《逆贼竟是我自己》
第1章 好大爹
回京的马车摇摇晃晃,谢依水瘫在马车上生无可恋,一朝不慎魂穿异世,还成了个低贫破落户。
原本破落就破落吧,好歹有条苟命活着。谁知命运就是这么神奇,诶~咱是大户人家流落在外的女儿。
现在爹有本事了,一朝升官,撒出去的人手也终于找回了自家女儿。
但这刺杀……又是哪门子的官司??
谢依水现在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要不是她眼疾手快身体灵活,这刚睁开眼看世界没多久就又得转换场景了。
创口在肩胛骨附近,上了药,更痛了~
谢依水没来得及嘤嘤嘤,外头的护卫惊喜提报,“女郎,大人来接您来了!!”
这惊喜程度不亚于看到菩萨普世。
谢依水默不吭声,她现在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想回家,好想回家啊~~
“女郎?”见谢依水一直没说话护卫有点着急,昨天傍晚要不是女郎奋起抵抗狠下杀手将对方人头斩下,现如今他们应该也是郊外野尸一具。
女郎英勇如此,作为护卫他们就更不能退却。
大家一鼓作气互成犄角合力将歹徒制服,虽然最后损伤惨重,但还有条贱命在那就是走了大运。
谢依水轻声“欸”了一下,护卫听到声音就知道谢依水还没死。
谢依水支起身子,来就来吧,难不成还要她一个病号跪迎吗?
懒懒靠在马车车壁,谢依水此时面色惨白,身上带伤又是舟车劳顿,现在还能答句话都算谢依水意志顽强、信念过人。
要不是实在不放心这几个人,她早晕过去了。
“儿啊,儿欸~我的乖女儿我的好三娘,你昨日竟然碰上了歹人,有没有事哦!!”
好浓烈的感情,好做作的父亲,听闻还是户部侍郎,四品上的大员啊,户部的二把手……就这位便宜爹啊?
马车的车帘瞬间被揭开,日光随即倾洒进来,来人镀着一层金光进入了谢依水的视线。
是一个中年大叔。
身形中等、面颊带肉,不像朝堂上的大员,更像个乡间土绅。
谢依水的视线不带一丝感情甚至还有点淡漠,审视的目光将扈赏春扫了个遍。
“嗨~”
谢依水冷不丁地冲扈赏春笑,扈赏春看着谢依水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直接红了,“我的儿,你受苦了~”
“都是爹不好,非要带你去逛什么庙会!带你出去却没能将你带回,呜呜呜呜呜~你娘前两年也走了,若是她还在,见到你归来一定更高兴!”
小可怜~
扈三娘你可怜,我也可怜。
同是天涯可怜人,咱们啊,就凑活着活吧!
扈赏春见谢依水总是沉默不语,他恍然,“是不是受伤了,我请了女医陪同,现在我让她们给你上药。”
“儿啊,你还好吗,可曾怪过爹爹。”
谢依水点点头,“等会儿再怪你哈,不急,先让医士给我换个药。”
“好好好!”扈赏春连连点头,“乔娘子乔娘子。”
咋咋呼呼,声音大得谢依水头疼。
谢依水“嘘”一声,扈赏春立即噤言。
扈赏春下去的时候眼角还带着泪,拈起衣袖抹抹自己布满血丝的双眼,十年了,他终于能真的笑一回。
返程的马车谢依水换了一辆,这辆更大更豪华更舒适,显然是官员出行才能有的配置。
一路上扈赏春像个不会睡觉的怪物一般直勾勾地盯着谢依水看,看完还不忘感慨道,“你同你母亲长得最像。”
谢依水没看过现在的这张脸,她阖目假寐不做回应。
像不像的,皮囊罢了。
真的已死,再说其他亦是无用。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又或许是真的劳累许久,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扈府的小院里。
此时天光全无,夜色沉沉。谢依水怔愣地盯着视线里的帷帐出神,头一偏,纱帐外还有个人坐在桌子旁小憩。
她挣扎着起身,外人直接被惊醒,“娘子您醒了,如何,身上可还有不适?”
谢依水没说话只是缓缓看过去,“你是?”
“奴婢名唤重言,专门服侍娘子的起居日常。”
“谁让你过来的?”
重言低着头恭敬道:“是老爷。”
谢依水刚想下床又觉得累,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创口,嗯~好了许多。
起码没那么痛了。
重言一直在旁边恭候,见三娘子没说话她也不恼,只是静静地待在那儿。
“给我倒杯水。”谢依水发话,下面的人马上动了起来。
此时她才注意到里头侍候的一个,外头还有好几个。
谢依水醒了的消息瞬间传遍了侍郎府,若不是更深夜重她这儿应该坐满了人。
想也知道扈三娘扈三娘,上头起码还有两位姐姐,后面问了下重言,据重言所说,这里的侍郎府的孩子都是同一个妈生的。
一共五个,前三个都是女孩,后两位都是男孩。
现在这几个人里就扈三娘和最小的那个孩子还没成家,其余的成婚早的孩子都有了。
老大老二一个远嫁,一个随夫君赴任,现在府里就剩老四和老五。
老四现年十七,老五十四。
重言说大郎君去年成婚,现在其妻赵氏已有三月身孕。
谢依水:“……”
重言见三娘扶额,她关心道:“可是身上不爽利,乔娘子就在厢房候着,随时可以请来一看。”
谢依水掸了一下手,“我累了。”这世界太草率,我还是继续睡觉去吧!
就这样,一觉无梦到天明。
等谢依水起床换药的时候,日头正盛。
“娘子,大郎君携少夫人过来了。”
换好药之后就是午饭的环节,眼下正是一桌的好饭菜,谢依水头也不抬,“请。”
小院外的扈玄感体贴地问道,“没事吧?其实你不来也成的,父亲说三姐性格良好,你带着身子,即使不来三姐亦不会怪罪的。”
赵宛白才不听呢,三姐归家她不及时来见,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重言原是母亲身边的小丫鬟,无父无母也是母亲见着可怜才买下的。
母亲积德行善,救苦济弱,为的就是给三姐积德,期盼她能活下来,平安地活下来。
现在三姐真的归家,一时间扈玄感也说不清是不是母亲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
他只知道,现在他们的家是真的完整了。
将重言派给三姐,是替母亲照顾着,亦是达成母亲多年的夙愿!
此时重言迈步而出眉眼带笑,她语气轻柔道:“郎君娘子,三娘子有请!”
第2章 嚣张弟
扈玄感颇为诧异,此时他的脸上难免也沾上一点喜气,他望向身边的女子,“可见三姐是缓过来了!”
太好了!
赵宛白对这个传说中的三姐并不感冒,扈家一致对外的说法是将三姐寄养在道观。
八字命弱才由此渡劫。
现在是日期已至得以归家!
外人不知内情,她是知道的。
这位三姐是从小就走丢了——或是被人拐了,或是被好心人救了,总之是成长于乡野,见识一般的。
或许还不通文墨,不识规矩,罢了罢了,好歹是郎君的亲姐,她总不好置喙些什么。
二人踏进小厅,谢依水正在头也不抬地盯着眼前的饭菜。
如此没规矩的行为在赵宛白眼里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但她不露不显,面上仍旧挂着一抹淡笑。
“三姐,弟玄感携妻前来探望,不知三姐的身子恢复得可好?”扈玄感躬身作揖,礼节到位。
谢依水嘴里还嚼着饭菜,昨晚累狠了只想着睡,现在睡够了又只盼着赶紧气吞山河,干死一头牛。
冷不丁扈玄感这么一嘹亮,谢依水嘴里的饭菜都不怎么香了。
“额……要一起坐下来吃点吗?”
此时此刻,来都来了,谢依水似乎只能招呼人吃点。
扈玄感刚想应下,他身侧的赵宛白便面露难色,“妾刚用过午食,现还不太饿。”
谢依水仿佛没听懂这里头的话里有话,咽下口中的羊肉就随口道:“那没什么事儿就回吧!”
如此行事,既不让人看茶亦不同人寒暄,简直…简直……
这边赵宛白还没简直出来,那边的一声“三姐”便冲破云霄,“听闻近日三姐归家,父亲口中念叨了不下上万遍的好三姐,今日终得一见!快出来让弟弟瞧瞧,也好知道知道三姐是什么样的天仙人物。”
重言站在一旁眉心紧蹙,她不自觉地就放缓了呼吸,这小郎君说话未免也太无尊卑。
什么污言秽语让姐姐出去让人相面,如此轻浮做派,真是玷污了夫人的好名声。
此时扈玄感亦是冷了脸,他手指微蜷姿态紧绷,这 混不吝真是愈发不成样子了。
扈通明刚一进门扈玄感便出言警告,“莫要在姐姐面前放肆,你还有没有尊卑,知不知礼仪?”
扈通明自称在这个家就没怕过谁,能管教他的人都没了,剩下一个一心扑在三姐和事业上的爹——可有可无。
“你老几,还来管教我?”真应了扈这一姓,逢人介绍跋扈的扈,这话用在扈通明身上百分百合适。
人未至,声先行,小霸王是也。
谢依水才吃了个半饱,这一个二个的都在折腾什么?
碗里的米饭没了,正欲起身添饭,重言很有眼力见,“奴婢来。”
放过手里的碗,谢依水转身看向一直嘴不停地某人。现在她才有空听扈通明的废话,她眼神戏谑,“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谢依水不是挑衅,她是真没听清。
扈通明刚进来后先是怼了扈玄感,再是问候了谢依水,一通废话下来,大致意思就是请她出门逛逛街,好让他的狐朋狗友看看被家中藏了多年的三姐是什么宝贝模样。
究竟是丑得人神共愤,还是貌比天仙。
是骡子是马,咱得拉出来溜溜啊~
“哦~明白了!”重言将碗递过来,她接过后又欲拿起箸,“你想请我帮忙啊?”
“可以啊,酬劳怎么算!?”
轻飘飘的一句话,扈通明懵了。
他一拳打在棉花上,这便宜三姐竟然敢当无事发生,还扭曲意思。
他是这个意思吗?
“诶我说,你这人没脾气的吗?”
扈玄感正义直言,“明弟,莫要放肆。”
扈通明看准了凳子随机坐下,“光说她忘说你了是吧?一天到晚假正经什么,非要别人戳破你那假面你才好受?”
扈玄感气红了脸,“你!”
谢依水,“打架吵架外边请。”
扈通明转移视线,他看过了这便宜三姐长得是不赖,真拉出去了肯定也有面子。“我说…”
谢依水一杯茶水浇过去,“在别人饭桌上喷口水,你有没有点礼貌?”
没看你哥嫂都老老实实站一边吗?
扈通明是真的气了,他抬手就想掀桌,谢依水提前掀了。
欸,预判了你的预判,气不气?
谢依水浑身并无金玉,就连头发都是为了方便吃饭让重言帮忙挽的一个髻。
现在谢依水踏着杯盘狼藉在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步走向扈通明,她不在意脏污也不在意是否可能会受伤,巧的是,她没低头,也没踩到碎瓷。
反观扈通明,似乎是第一次遇见比他还疯的人,还是自个家里的,他懵了,完全懵了。
谢依水缓缓向他靠近,她的手慢慢扼住他的咽喉,“不久前刚遇刺杀,危机时我力斩歹徒人头。手起刀落,猩红一片。现在想来,那歹徒制人前似乎说了要为哪位主子卖命来着~”
谢依水的手逐渐收紧,这鬼魅的姿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预料不及。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变态了!!?
谢依水粉黛未施却更显妖冶,一时间场上众人都忘记了自己是可以呼吸的。
除了她手里这位,“你说,会不会是……”
扈玄感头皮发麻,他制止道:“三姐,明弟顽劣但心肠不坏,他绝非是做那种事的人。”而且这样的话,若真的传出去扈通明是真的不要做人了。
谋害亲长,这可是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扈通明似乎是忘记了刚才自己有多嚣张,他也忘记了自己是要呼吸的,身子逐渐瘫软,他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娘亲~
他好想娘亲~~
谢依水手一松,其人直接瘫倒在地。
扈玄感上前一步扶住扈通明,只见人被吓蒙了,被放了人还是傻愣愣的。
没多久,一声凄厉的“娘”振飞了小院枝头上的鸟雀。
“闭嘴。”毫无情绪的一句话,扈通明直接静音。
谢依水整理了一下衣物,不远处的赵宛白也还惊魂未定,张大的下巴直到现在都没回家。
谢依水贴心帮助,替她扶起下巴。
“重言我还没吃饱。”说完这句话谢依水踏门而出,“赶紧给我找个能吃饭的地方。”
重言深呼吸几下,她抖着嗓子回应,“诶。”
也顾不上小郎君如何,她得赶紧去置一桌新饭食。
第3章 聚福楼
傍晚扈赏春下值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听完嬷嬷的回复后,他迟疑着开口,“那混小子被三娘给镇住啦?”
嬷嬷心有戚戚,“小郎君现在还惊魂未定。”
嬷嬷原是想告三娘子一状,结果看老爷这我心甚慰的模样她是真不知道从何开口。
扈赏春在书房好一圈走,“不愧是最乖的三娘,从小就没让我操过什么心。现如今一回家就帮着管教弟弟,真是让她受累了~”
“来人,来人!”扈赏春急促道,“三娘子那儿的东西是不是还少一些金玉作配,还有我老早给她定的珠宝首饰都送过去了没?”
下边的人回复,“首饰华服都已经送至,只是女郎身体未愈,还并未有梳妆游玩的打算。”
“打开库房,再给她送些奇珍摆件。不拘什么款式,新奇漂亮的通通送去让她挑,她不喜欢再说。”
“是。”
一旁的嬷嬷目睹了一位为女癫狂的老父亲,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小郎君,奴尽力了。
第二天一早谢依水一起床就看到一溜等候她挑选的奇珍异宝,从珍玩古董到翡翠珊瑚,这架势……颇有点将珍宝铺开在她房间的意思啊!
重言轻声细语,听她说话娓娓道来令人不觉厌烦,“娘子,这都是老爷让人为您准备的珠宝首饰,其余的珍玩古董也都是老爷库房里的宝贝,轻易连郎君们都不曾见到。”
谢依水拿起一串红珊瑚,她百无聊赖地将其缠绕在手腕处,而后再挑拣了一些华贵异常的物什,玛瑙翡翠冠,镂空金臂钏,再有几支硕大的珍珠钗。
单拎出来每一个都好看得过分,结果谢依水一溜挑了好几样,重言欲言又止。
这些搭配在一起是不是太晃眼了?
主次不分,容易显得人笨拙。
谢依水自顾自地挑了一堆,她招呼重言,“挽一个适合放冠的髻。”
重言没有多嘴,她还是先上手收拾。谢依水自有一套审美,既然东西都送到她门前了,不要白不要。
推辞?
想多了!
姐不是那样人。
待谢依水自己插好簪之后,重言奇怪地发现,这些东西搭配在一起竟然没有喧宾夺主,相反,珠宝华服显得三娘子愈发地美艳动人了起来。
所以东西衬托不了人,是人的问题,还是东西的问题?
谢依水感受着自己上过上等金疮药的肩膀,不愧是稀世良药,现代人用过都说好。
经过两个晚上的休养生息,谢依水觉得自己又可以生龙活虎起来了。
外头吵吵嚷嚷,谢依水头也不抬,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郁闷,一模一样的脸啊~
这跟实名潜水有什么区别?!!
经过扈赏春的加强护卫过后,即使在内院,谢依水拥有的都是地表最强仆妇团队。
重言出去看过后进来回话,“小郎君在外头嚷嚷……说……”
后面的话令重言心塞,真是口无遮拦的小郎君,有本事打进来说啊!
这倒好,让她传话来了。
谢依水心情不错,“说什么?无非是一些骂人的陈词滥调,骂人都骂不出个什么新意,这才是真废物。”
真把她惹急了,她能连续骂两个小时不重样。
骂到你自闭。
不过这都是过去了,现在的她可是大家闺秀,她已经不会亲自骂人了哈哈哈哈哈~~~
“小儿活泼,多半是课业不够多。”谢依水点好口脂起身道,“把他送到学堂,让老师加倍关照!”
重言尴尬地笑了一下,“小郎君已经被山长请了回来。”
好严谨的字眼,‘请’,真会给小屁孩留面子。
谢依水今儿个心情好,她看着大太阳手搭凉棚,“拿把伞。”
“娘子,遮阳有帷帽。”还能防止贼人窥伺。
谢依水摇摇头,精心打扮就是让人看的。
锦衣夜行,不是她的风格。
就这样,小院门口扈通明还在疯狂叫嚣的时候谢依水‘偶然’路过,她一身奢华衣冠简直给秋季的金黄带来一抹新的亮色。
看着这样贵不可言的谢依水,扈通明看傻眼了,这还是昨日的那个疯女人吗?
朱唇玉面,轻纱华冠,任谁遥望都觉得是天女下凡。
只是天女比较实在,“搁这儿遛弯呢?怎么不去你爹面前也嘹两嗓子呢?是惹不起你爹,还是只敢欺负女人。”
温柔刀,刀刀见血!
谢依水的问题,不管他怎么答都落实了扈通明只敢欺凌弱小的局面。
当然,他眼里的弱跟小也只是他以为。
井底之蛙,谢依水懒得跟这种人计较。
今日的谢依水多了点高高在上的睥睨意味,她冷眼压下来,扈通明冷汗直出。
扈通明趁着正午在这儿喊,谢依水有理由相信,这就是他刚起床的时候!
“听说你被书院山长辞退了?”谢依水身边有人撑伞,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唯独这扈通明在日头的侵蚀下汗水淋漓。
汗津津的某人梗着脖子粗声粗气道:“关你什么事!”
当然不关她的事儿,就随口一问。
眼瞅着日头高悬,这秋老虎也不是闹着玩的,谢依水招呼着,“我要出去玩,你去么?”
说是这么说,她压根没等人。说完就径直往外走!
扈通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身旁的随侍,“她说什么?”
随侍砚墨恭敬道:“女郎邀请您出游。”
扈通明不自在地扭着脸,嘀嘀咕咕的声音不知说给谁听,“她让我去我就去?”
谢依水一路往外走,走了快十分钟了还没到前院。得亏后程的路都是在回廊里穿梭,不然她早半途而废了。
终于抵达前院上了马车,还没坐稳便追上来一个人,呦,还有空换一身,够速度的。
扈通明脸色通红,整个人都透露着别扭。脸色是冲外头的,眼神是不住地瞄谢依水的。
“我们去哪儿啊?”
谢依水靠在一旁以手支额,她左手垂放膝盖处轻点,“哪里好玩?”
扈通明认真地看了谢依水片刻,少顷,他道,“聚福茶楼吧,那里是文人雅客的去处,你这样的人应该会挺喜欢。”
“听到没,出发!”
一声令下马车辚辚。
马车上就他们两个人,扈通明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跑得太快,这脸上的红晕在抵达聚福茶楼的时候都没消。
第4章 也遇刺
来的路上人流如织,时至今日感受着市井热络谢依水才真的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往来其间有贫民、有商户、有摊贩、有妇仆,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声构成了谢依水对这个俞朝的第一印象。
扈通明先行下车,待谢依水出来的时候还能看到他站在一旁等待。
重言扶着她走进茶楼,这茶楼进出者何止文人墨客,亦有千金女郎,难怪……
由于没有预定,包厢是没有的。
谢依水也不拘什么奢华档次,此次出门就是想了解一番这个时代。
对于俞这个称号,她任是翻遍了自己脑海中的历史朝代也找不出一个对应的。
抓瞎,纯属抓瞎。
茶博士引他们到了一个最佳的观赏席,一楼有说书人在讲书,什么上古狐妖,天子门生的,一听就是瞎几把扯。
令人无语的恋爱陷阱,一听就是酸掉牙的老套路。奈何小姐们都没啥消遣,同姐妹们听听这个倒也算个乐子。
虽然女眷不少,但这里头还是有人在讨论时政的,谢依水也就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俞朝,一个谢依水历史课本不具名的朝代,混合着唐的风俗习惯。非要往自己的时间线上扒,谢依水觉得更像是唐之后的一个认知时代。
新兴的辣椒红薯已然传入,但时代风格又与明迥异。
混合着宋的发展经济,诶啊~就是乱!
扈通明悄摸观察着谢依水的神情,见她微微摇头,他略有紧张,“怎么?不满意?”
“啊?”谢依水回过神来,“你在跟我说话?”
傲娇的某人,“我才没跟你说话。”
谢依水,“……”
无所谓,磕着瓜子喝着茶,今天的生活又是美滋滋呀~
恍然一道讨论声渐起,传入谢依水的耳,“太子已逝三年,这储君迟迟未立,于时局,于朝政皆有影响。今天咱们就以古博今,论一论作为一个优秀的后继者应当具备怎么样的品质。”
谢依水竖起耳朵,当众可议论朝政,可见这上面的人还是挺开明的。
上行下效,皇帝的意志绝对影响朝代的气质,可以畅所欲言,这一点就已经强过很多人。
时值大俞正德三十四年秋,老皇帝在位三十几载,五十多的年纪在这个人均四十而亡的时代已然长寿。
这里没人会招摇皇帝的名讳,谢依水通晓了各潜力股王爷的名讳,也没听到关于上位者的半点内情。
呷一口茶,余韵悠长。
一个王朝的执权者,他叫什么真的重要吗?
谢依水觉得不重要。
傍晚余晖落日斜,一直到回去的时候扈通明才反应过来,他竟然真的老老实实待在她身边陪她听书饮茶来了??
他不是要来捣乱的吗?
他不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吗?
“你下不下?”谢依水看着呆呆愣愣的小儿,莫不是傻了吧!
扈通明反应过来,到家了。
“就下。”说完人一溜烟就没了。
谢依水摇着头,这是位体育特长生。
经过前院的时候谢依水看到不少宾客来往其间,她们走的小道,那些人也没有察觉到有人盯着。“怎么这么多人?”
重言敏锐,“可能是秋闱在即,府上开始热闹了起来。秋闱之后便是春闱,每次秋闱结束后都有大批的举子进京等待来年的会试。”最后的会试决定着读书人的至高荣耀,“每次榜上一甲打马游街的时候,街上都站满了人。”
现在还没中举就来走人情?
这是有自信还是没自信啊?
谢依水呢喃了句,“春风得意马蹄疾…”
跨越阶级的通天梯,不上心才怪。
“娘子说什么?”
重言没听清。
谢依水打着哈哈,“想着晚饭吃啥。”
重言略微思考一阵儿,“您喜欢吃大肉,让庖厨做炙肉给您?”
炙羊肉?
谢依水觉得不如烤五花,“有豚肉吗?”
几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为首的是谢依水,她身侧的重言还在贴心询问,再后头是两个小丫鬟。
“女郎喜欢豚肉吗?可以让庄子送一些上好的过来。”
谢依水靠在重言耳语了几句,也不知道说了啥,反正重言是红了脸。
谢依水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样更好吃,你相信我。”
“奴婢…奴婢信的。”您不用解释我也信的。
美好的晚饭过后,谢依水便开始消食,她一边看着今日买的杂记一边站墙根,起初重言还会婉言相劝。
但在谢依水热情相邀的时候,重言就突然觉得大可不必。
好不容易歇着,她才不要罚站。
烛火渐暗,谢依水这边刚想躺下,前院便传来消息——大人遇刺了!!
谁?
扈赏春!?
谢依水一个仰卧起坐就是利落起身,作为现如今这具身体的父亲,真假不论,毕竟无从查验。
至少谢依水现今的生活质量都是依仗他得来的,“更衣,动作快点。”
她得去看看,这封建社会什么的,她可不要去流浪。
谢依水跑得飞快,身体素质上佳的仆妇都没她此刻的超绝速度。
谢依水将这称为身份倒计时,去得晚一点,她就得流落街头了。
“爹!爹你没事儿吧爹?!!”一连三声爹,都是扈赏春没听过的清脆叫喊。
自谢依水归家后她对他就不冷不淡的,既没有父女的亲昵,也没有血缘的热络。仿佛他们就是一对陌生人,什么关系都没有。
倘若谢依水能听见,当事人表示肯定:你仿佛对了!
谢依水一个箭步拨开人群,在经历了剥洋葱般的操作后谢依水终于来到了扈赏春的病榻前。
她神情激动地握紧对方的手,“老爹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既没娘又没爹,街上的大黄见到我不都得汪一句‘你好惨’~爹,你可不能死啊~~~”
最后的一声‘啊~’尾音婉转呕哑嘲哳,场上的所有人瞬间头皮发麻。
在场的人很多,可感情这么充沛的就她一个。
为此,扈赏春眼含热泪地看着谢依水,他的手被谢依水紧紧捂住,果然还是三娘和他最好。
“三娘,爹没事。”扈赏春哽咽地陈述事实,“是遇刺来着,但恰巧碰上了三王爷的尊驾,他的护卫已经将贼子拿下。”
扈赏春我心甚慰地看着谢依水,“爹只是在躲避的时候不小心扭着了脚。”
谢依水瞬间收起眼眶里的泪水,她马上恢复如常,“您没事就好!”
第5章 小宴会
扈赏春拍拍谢依水的肩膀,“爹已经没事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夜深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谢依水点点头,“没想到爹对理疗养生也很有一套,果然啊,有爹的孩子就像块宝~”
而另一旁同样有爹却站成雕塑的扈玄感与扈通明表示,“……”
从扈赏春一回来就在场的兄弟两看着你好我好的绝世父女情内心苍茫,我不应该在这里……
此刻正院里的人多,扈赏春其实有话要对谢依水说,但时机不对,他就只能劝人先回去别受累。
谢依水临离去前还殷切叮嘱两兄弟,“照顾好爹,别让爹喝口热茶都喊不到人。”
扈通明麻了,做事的是我,得名的是你。
不愧是老头最爱的三娘,脑子都往一边转的。
他冷哼一声不愿作答,反观扈玄感认真回复道,“三姐放心,这里有我们。”
谢依水飞快地跑回了屋子利落上床,拉起被子盖好就是睡。
三秒入睡,多一秒都是对夜的冷暴力。
翌日一早,正院派人来传话,说是让女郎过去一起用朝食。
是扈赏春的意思,大家一起吃个早饭。
无可无不可,谢依水示意重言收拾吧。
女子发髻繁复精致,但凡想要特别点的都得花上几个时辰的时间来梳洗装扮。
谢依水在家里的状态和出游的状态天差地别,在家怎么舒服怎么来,出去怎么靓丽怎么搞。
因此今日大家看到的谢依水是妆容清透发髻简单的谢依水,扈赏春乍一看还以为谢依水病了。
见她眼神清明,他才收起快要说出口的关心。
扈赏春居主座,扈玄感于其左,依次是赵宛白、扈通明。
“来来来,三娘快坐。”扈赏春看到人是连忙招手,示意其落座。
他右手边空着的位置就是留给她的,惯用手亦是右手,还方便给她夹菜。
“听说你早上爱吃清淡的,粥食小点,清炒时蔬,看看有没有不喜欢的。”
谢依水落座后看了眼饭食,“都挺好的。”
“那就用饭用饭。”扈赏春在家里性子是极好的,至少从赵宛白松弛的状态来看,这人就是个好言的公爹。
桌上五人,除了最小的那个时不时翻个白眼,大家还都挺其乐融融的。
“三娘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家宴小聚,没有什么特定的规矩,扈赏春小声问道,大家都不觉得奇怪。
谢依水咽下口里的粥食,她想了想,“吃饭,睡觉,看书,中途还出去了一趟茶楼。”
见扈通明时不时瞄过来她勾勾嘴角,“他和我一起的哟~”
事无巨细的回复令老父亲眼神一亮,他绞尽脑汁地找着话题,“茶楼?聚福茶楼吗?那里有很多贵眷都会去的,你去转转也好。”
谢依水点了扈通明一下,扈赏春最后的视线落到他身上,“你小子也长进了,晓得陪你姐姐。做的不错!!你啊~以后少招猫逗狗什么的,爹再给你寻个好夫子,将来好好进学,也不算辱了我扈家门风。”
这是最近两年以来,爹爹对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扈通明内心酸涩非常,他别扭地“哦”了一声,而后就闷头干饭。
其乐融融的画面扈玄感也颇为高兴,自母亲去世后,他们都很久没有坐下来一起用饭了。
扈玄感想着话题插入,“不知三姐读的是什么书?”
其实乡里长大,他更好奇三姐从何而学文识字,但这样的场合实在是不适合讨论这个。
赵宛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这个家里她算是看明白了,但凡只要有公爹一口气在,现在都是围绕着扈成玉转。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儿啊儿啊,你加入这个家的时机是不是掐得太准了。
真不知是福是祸……
看得什么书?
谢依水想起昨晚后半夜的那本《纯情王爷火辣辣》,她脱口而出!
扈玄感:“纯??”纯情王爷火~辣辣??
扈玄感脸莫名一红,这书一听就不正经啊~
扈赏春不愧是老油条,事业上混得风生水起,私底下也是酸辣皆宜,“这本书啊!”
扈赏春以一种豁然开朗的语气打开局面,以至于赵宛白手里的勺子都惊掉了。
爹你在说什么爹?
扈赏春一本正经掰回去,“我听说过,挺有意思的,还有原型。”
“谁?”谢依水超绝大心脏,完全不觉得有啥。
扈赏春默默比了个三。
芜湖~
三王爷啊!!
众人心领神会。
一顿朴实无华的早饭,最后以三王爷的绯闻八卦落下帷幕。
今日休沐,用过朝食后扈赏春将谢依水带到书房,“来,坐。”
谢依水十分听话,说坐就坐。“您也坐。”
“好好好。”扈赏春笑着应道,“同坐。”
看着美貌过人的三娘如他期许般地平安长大,扈赏春感慨万千,“你都这么大了!”
双十年华,才貌绝佳,心性又是顶顶好的,既会教育兄弟又会关心亲长。
这样好的三娘,“为什么你之前都没有婚配呢?”
原不该他来问,可家中父母仅剩他一人,他不关心还有谁来关心呢?
为啥没恋爱史婚史,谢依水抽抽嘴角,你问我我问谁?
来的时候就是开门一刀,鬼晓得这有木有恋爱对象结婚对象啥的。
不过既然他说没有,那肯定就是没有。
所以她只需要找个理由是吧,为啥无心恋爱,想想啊,让她想想……
“不知道,可能是冥冥之中的宿命,不若,咱们父女俩也不能安坐在这里有说有笑了。”
说完她还不忘尬笑两声以贴场景,“哈哈哈!”
扈赏春眼眶一红,“辛苦你了!”
“三娘你不知,每每午夜梦回爹爹想起你都会哭。”说完径直落泪。
谢依水麻了,她咋接啊?
谢依水尔康手,“你别哭。”
扈赏春掩面拭泪直摇头,“要是你娘还在就好了。”
谢依水敛下眼眸,要是扈三娘真的还在就好了。
谢依水给扈赏春递了张帕子,“都过去了,咱们都得往前走。”
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
第6章 早嫁女
“诶!”扈赏春婉拒了谢依水的帕子,他直接用衣袖拭泪。“是这个理儿!”
“既如此,你对自己的婚事可有想法?”扈赏春直言不讳,“就咱们父女俩,不用担心,畅所欲言。”
扈赏春不是急着要把她嫁出去,就是怕她自己有想法,“你若是愿意在家也是好的,想着找个有心人也是好的。只要三娘高兴,爹爹都为你高兴。”
老父亲自顾自地说了很多,“不过双十年华也不是很大的,隔壁那个张府,就那个街角的那个,他家有个宝闺女也是二十过了才许出去。你要是想在家几年,爹爹没意见,就不知……三娘你属意如何?”
谢依水还真认真地想了想,“京都才俊万千,三娘未得见一人,爹爹,我真不知。”
管他嫁不嫁娶不娶,这局面她得打开。
井底之蛙死得快,消息和人脉她得搞起来。
扈赏春点点头,“有道理!”
“你说得很有道理,好不好的也得见了才知道。”脑筋动起来答案马上就出来了,“这样,过两日我同年王大人举宴,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谢依水半眯着眼,男女分席,怎么见?
扈赏春解惑,“其实他举宴亦是给他的女儿相看才俊,届时会有马球赛,你居观赛席可见京都众才俊。”
古代相看有点水平,先看爹娘再看儿女。
有意思有意思。
“如何?”
谢依水刚想端起茶盏,她中途点头回应,“不错。”
一拍即合,静等两日后的宴会。
宴会当天扈赏春委托一位关系好的同僚,让其夫人带着谢依水入席。
这夫人眉眼慈和,语气柔善,第一面就给谢依水送了见面礼——一对成色上佳的耳坠,是京都时兴的款。
夫人夫家姓徐,谢依水跟在后头一路听过来大家也只叫她徐夫人。
徐夫人带了一对儿女,儿子跟着爹,女儿跟着娘,小姑娘十五六的年岁,还青葱得很。
十五六在这里也该是议亲的年纪了!
因此当徐四娘见谢依水这么‘大’了还没计较婚事,便下意识瞪大了眼珠子,后来察觉到自己失态对方也是连连致歉,“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就是好奇加震惊。
京都儿女亲事一般十三四都要开始琢磨了,有家底的定好亲,后续的时间档就可以把后面的事情都做好筹备。
十三四商定,十五六结亲过门。
真逾二十还待在家的,大家都默认其家中凋敝或……其人有疾。
扈府隔壁的张娘子?
她就是打小身子不好,医士说了不好生养所以对方婚事才艰难。
徐四娘欲言又止地看着气血充沛的扈三娘,“十分冒昧姐姐勿怪,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今日的谢依水一身粉白裙衫,上首是黄金与水晶的搭配,显得整个人都如芙蓉春面一般。
谢依水看徐四娘就跟看初中生一般,“讲。”
当然不是那么干脆冷酷的语气,谢依水脸上还挂着淡笑,她眉眼温柔缓缓冲徐四娘点头。
请讲吧,可爱的妹妹~
徐四娘看了眼周遭,大家都在社交,连她娘也正同前面的夫人们聊得火热,“京都的风气都是早嫁女有福,姐姐可是家中有事,或身体不适?妹妹冒昧妄言实属关心,并无他意。”
谢依水看着眼前满脸胶原蛋白,稚气澄澈的女孩子,她抬起右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对方小声说话,她便也俯身小声回复,“我啊~身体无恙!实在是父亲觉得我过于优秀,满京都都找不到能与我相配的男儿。”
大放厥词!!
谢依水寥寥数语给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直接脑回路给干烧了。
徐四娘傻了,“啊?”
对方说的是雅言吗?
不是什么土着方言,地方小语??!
“什……什么?”
谢依水好笑地看着她,“开玩笑的啦~别往心里去!”
徐四娘满额的疑问,不是!她能肯定三娘言语里的笃定。
她震惊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她感受到了对方言语里的真心实意,如若不然,她这么大人了还分不清玩笑与真意?
徐四娘突然觉得这位三娘子好不简单,独身一人同她们行走既不怯场,亦不拘谨。
她坦荡大方,举止率性,虽然也有不足之处,可瑕不掩瑜。
她这样的脾性,至少是至诚至佳的。
单她这份从容就得她学习良久。
沉默了很久的徐四娘冷不丁蹦出一句话,“三娘子,我觉得你会找到的!!”
莫名其妙的激励语让谢依水一头雾水,这话题不都过去八百年了吗?
谢依水看着对方眼神里的坚定与恳切,她愣了一下,而后默默点头。“成!找到了请你喝喜酒。”
一说到喜酒婚事对方脸瞬间就能红,谢依水怀疑对方身上有一键变红的摁钮,要不能变化得这么快。
谢依水很想摸摸她的头,来一句傻孩子。
但在这里,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是……可以成婚的大人。
唉~
来这儿没多久净叹气了。
夫人有夫人的社交礼仪,未出阁的女孩们也是如此。
门当户对四个字不止适用于婚姻,它应该适用于任何社交场合。
起码现在围在徐四娘身边的,都是家中父兄同品级的官员。
那些稍微高一阶的,则又是另一个圈子。
也是来了之后谢依水才发现,都是一群小屁孩。
下次不来了,跟一群丫头们打机锋,赢了也不光彩。
“四娘,这位漂亮阿姊是哪家的女郎?”有人问徐四娘关于谢依水的事情。
风声大家都听到了,真人……还是第一次见。
久居乡镇的扈家三娘子,父户部侍郎,弟尚在求学,此外家中还余一个混不吝。招猫逗狗,是家中父母劝子弟们敬而远之的对象。
徐四娘热情介绍道:“是宣成街扈府的三娘子,扈家的阿姊,阿姊长得漂亮、人也好、脾性上佳、懂得还多。”
被徐四娘这么一介绍,谢依水身上的光环仿佛取之不尽,说之不完。
众人见徐四娘这么说也是满眼的好奇,打眼一瞧,皎皎兮月光,芙蓉兮女妆,美则美矣,就是过于清高孤傲。
一双幽深的眸,简直让人敬而远之。
第7章 腊月至
显然,不同人物对象前的谢依水,其显现出的形态亦是不同的。
正如此刻,意识到该地含妹量过高的谢依水已经放弃了社交的想法。
云英待嫁呢,能有啥人脉势力。
就算有,也多是父母手指缝里余下的。
想要从这些人手里获得情报资源,还不如鼓捣着扈赏春云摇直上。
同为借力,这个借的还更多不是。
也是电视剧小说看多了,谢依水下意识地就按照省力思维来办事。
放弃社交后谢依水整个人都懒散了许多,等到转场马球赛的时候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下午。
赛事正行,观众席上的座位倒也不拘什么门第,年轻的女郎凑一堆,已婚的妇人们就又是一堆。
徐四娘今日接了母亲的指派,说是要照顾好这位扈家阿姊,所以她并没有跟以往的小姐妹坐一起。
谢依水坐在角落里,她也跟着落座。
谢依水见她如此刻意,也是劝解一番,“我没事儿的,你同你的小姐妹说说话也好。”她反正是没什么社交的热情了。
珠花服饰、男人、门第,来来回回几个话题,她没一个感兴趣的。
还别说,虽然扈府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归属感,但出来久了,还怪想回去的。
“看,那就是姿容无双的顾二郎。听闻他前不久听了亲,可好生伤了一些女郎们的心。”徐四娘小声嘀咕,她言语雀跃一派看戏聊八卦的形容。
场上的少年们手持球杖意气风发,每击进一球,观众席的反馈都很热情。
但在谢依水看来,一群人骑着马跑来跑去,除了两方阵营的衣着不同分得清红蓝。其余的谁是谁,什么顾家二郎,王家四郎……鬼看的清楚。
整场宴会下来,谢依水只记得下午的甜汤不错,生津止渴酸甜宜人,喝了还想喝。
后来扈赏春问谢依水,什么感觉有没有看上的中意的,谢依水模糊道:“都挺好的。”
“都……”扈赏春麻了,咱也不能要这么多个啊~
后知后觉三娘的敷衍,显然是都没瞧上。
无所谓,京都有的是人。
闲躺两月,转眼入冬。
京都的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谢依水仍在床上暖枕安寝,自然醒过后才听到下面的人说,“落雪了。”
身上披风暖袄齐上阵,可能是第一次来到这儿,也是第一次经历冬天,她总觉得格外地冷。
看着小院屋檐上的积雪,不过片刻便累了好厚一层,谢依水站在廊下裹着披风一时间神情淡然。
重言跟在她身边伺候也二月有余,但相处得越久,她越觉得自家女郎难以琢磨。
“女郎,今日想吃什么?”女郎什么都不挑,就对吃食比较上心。
谢依水盯着院中的雪景道:“来点辣的吧。”冬天,吃点发热的,也好暖暖身子。
辣是爆炒的温床,自谢依水进入府中后,厨娘们得到提点,这厨艺也是突飞猛进。
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谢依水今天倒是好心情地吃了三碗。
重言见她吃得开心,自己脸上也挂着笑。
女郎开心了,大人就开心,大人开心了,郎君们也开心,家里的主子都开心了,下面的仆妇自然也乐呵。
这环环相扣,自是每一关都不得闪失。
睡到自然醒,又刚吃了饭菜,谢依水百无聊赖,她问道:“一般冬日你们都会忙些什么?”
重言低头回道:“腊月主子们大多是筹备冬日物什,预备新岁,除祭祀访友外,无甚特别的。”
谢依水转到厅内,她坐在炭火附近,“我是问你们,你们这些小丫头都会做些什么?”
重言略迷惑,“我们?”
“大多跟着主子们行事,闲暇归家探亲或做些女红。”她无亲可探,也不爱出门,最多的时候就是做点锦囊绣帕打发时间。
谢依水知道重言的出身,这些扈赏春都提过一嘴,“不觉得无聊吗?”
这句话……重言感觉女郎话里有话,没空想太多,重言老实道:“不会。”都是这么过来的,什么叫无聊呢?
谢依水感觉自己是被互联网给完全腐蚀了,她就很无聊。
想上网,想唠嗑,想追剧,想发癫~
找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榻上都是柔软舒适的被衾垫子,就这么窝着看着炭盆里的火花,谢依水开始有点昏昏欲睡。
这眼皮子不断地打着瞌睡,就在谢依水准备睡过去时,外头突然来人,“女郎,老爷言二娘子来信,不日二娘子便携姑爷与小女郎、小郎君们归家了。”
扈二娘?
年长扈成玉三岁,闺名扈长宁。
出嫁七年,随夫君赴任青州下辖南川县至今未归。
“什么缘由?”总不会是携家带口在这寒冬腊月来看她的吧?!
小厮在外头回话,“是姑爷调任京都附近的崇州治下,想着年关将至,来京都过完年也正好走马上任。”
“知道了!”来人退下,谢依水的瞌睡也正好被这消息给冲散。
睡是睡不着了,找本书来看吧。
了解一个时代最通俗的办法就是看一本最畅销的书册,不拘什么内容,只要畅销,那必定得以窥见某些信息。
这大俞朝经济自洽,和平连年,不仅商贸高度繁荣,人文风气也比较包容开放。
起码没有谢依水原先想象中的教腐沉疴,轻叹一口气,引得重言侧目。
重言担忧的视线传递到谢依水身上,谢依水也没抬头,“突然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困在时代的井里,见不到另类视角的蛙。
重言摇头,“女郎何须如是想,您的涵养与认知不与她人同,这是件好事。”她也习得一些字,读过一些书,因此她下意识觉得,是三娘子认为自己与京中闺秀有所差别。
谢依水说的是时代认知,重言以为她面对闺秀们自惭形秽。
误会~
美丽的误会!
“不过好在哪儿?”她倒是想听听。
重言微笑,“您是特别的人,特别的人总会有特别的际遇。”于这一成不变的京都而言,与众不同才显珍贵。
谢依水翻页阅读,她面不改色道:“口才不错。”
第8章 冬日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来得势大磅礴,看着绵延的浮白,谢依水从扈赏春的面容上看不到太多喜色。
扈赏春透露,“只怕很多人熬不过这个冬。”
于富贵人家而言,再厚的雪都有取暖的条件。但普通人就没那么走运了~
谢依水看他忧国忧民的神色,“专事专管,想太多也没用。”
扈赏春时常觉得三娘有大智慧,就像这样的一针见血,不是有想法的人根本说不出来。
偶尔的小聚都是在饭桌上,他们不常在一块吃,毕竟要上班的人和谢依水的作息是完全不同的。
扈赏春觉得挺好,三娘能吃能睡身康体健,是个好体格。
对于扈赏春与谢依水的对话,扈通明压根不屑一顾,不管扈成玉说什么扈赏春也只会说对对对。
但凡跟他说会儿话聊会天,他这爹算是今日成就圆满达成。
扈通明满脸的阴阳怪气,扈赏春见他这个鬼样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说你,重新给你找了书院进学,这没待几天怎么又给人撵回来了?你能不能学学你大哥,秋闱高中,现就等着来年春闱。”
扈玄感帮着说话,“小弟可能不擅长此道,说不得有别的长处。”
赵宛白身怀六甲不方便出行,因此即便是小聚,扈玄感都让她老老实实养胎。
现如今饭厅就四口人,倒是有点热火朝天的倾向。
扈通明最烦扈玄感这兄友弟恭的死样子,搞得好像全家就他一个有毛病的,“少管我!”
扈赏春沉下脸,识趣的人立刻道歉,“我错了!”
谢依水吃饱后看着这几个男的叽叽歪歪,扈通明见她太闲,想祸水东引,结果被扈赏春一个暴栗给制止。“你瞪你三姐做什么,真是文墨不通,样样松。基本的礼仪教养都抛到脑后去了!”
扈通明嘀嘀咕咕,“她也没读过什么书啊,怎么尽说我。”
这就戳扈赏春肺管子了,扈成玉没什么文化还不是因为他,要不是当年……
谢依水打了个响指,收收收!
“扈长宁什么时候到啊?”谢依水避免这人老调重谈,免不得转移话题,“这大雪纷飞的,路上还好吗?”
“三娘有心了。”扈赏春欣慰地看着她,“二娘快明日,最迟后日就能到。虽说大雪难行,但一路上的驿站车马还是挺多的。”
来年春闱热闹,做生意的人也会多起来。
至少走官道是无虞的。
“还未恭喜你,中举不举宴,那就只能等春闱放榜再说了。”
金榜题名那就是进士,扈玄感还是挺欣喜的,三姐如此看好他。“多谢三姐!”
扈赏春看着左边的儿女笑嘻嘻,再看看右边的,“……”还活着,挺好的。
翌日一早,京郊十里外。
“母亲,这就是母亲生长的京都吗?”荒郊野岭的,和南川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宁大娘眼珠子不停地流连在窗外的远山上,树林、远山,都是一般景色啊~
宁大娘看腻了便扑回母亲怀里,扈长宁垂眸微笑,“山外山自是无不同,但都城与府城之间差得可不只是一星半点。”若不是父亲高升,夫君到现在也无法离京都更进一步。
再高的才智没有背景,这官途之路亦是难如登天。
她的夫君宁致遥,早年的二甲进士,被父亲一眼相中与她作配。
至今成婚七载,在官途上也是踌躇了七年。
“有何不同?”宁大娘好奇问道,“有很多好玩的吗?”
小儿警醒,一听到玩整个人都有点手舞足蹈,“玩,母亲,我也要。”
扈长宁抱抱这个,摸摸那个,“到了外祖家,舅舅姨母们会带你们玩的。”
宁大娘一会儿靠在母亲身边,一会儿黏着父亲,看着父亲手持书卷的模样,“我也要看书。”
宁致遥和扈长宁四目相对,二人相视一笑,他抱起宁安雨揽在怀里,“那便和我一起看吧!”
宁问晴眼见父亲和姐姐在一起玩,他摇着手也想加入。只一会儿,原本凑在扈长宁身边的一儿一女便围到了宁致遥的身边。
扈长宁抱着汤婆子不禁感叹道:“幸而一路顺遂没什么大问题,观这天色,未来几日的风雪只会更重。”
带孩子出门就是多有不便,若只是他们夫妇二人,哪里用这么多时间。
“也不知……三妹如何。”
宁致遥一直都在认真听她说话,“你们姐弟几人一母同胞,想来都是有相似之处的。”
“父亲不是说三妹性情极好,聪慧十足吗?”应该差不离吧。
扈长宁扯一抹笑,那你是不了解咱爹。
对于扈成玉的事情,他是没有任何原则可言的。
多年的愧疚与遗憾造成了巨大的补偿性心理,但凡能见着人,对方能喘气,他应该都能夸上一两句。
夸张了吧?
不夸张!
一点也不夸张!!
谢依水今日醒得早,闲来无事倒是有空练了会儿字。
扈通明说她没啥文化是真的,因为刚开始她的字惨不忍睹。
繁体字联系上下文能大致猜到点含义,但字不行,那是真不行。
十年如一日的功底,写一个字就能展示个完全。
没练过的人,一眼就能看透。
学习是她这两个多月最大的主题!
放下笔,字帖上的字形韵皆有。重言不懂得欣赏,但她一路看谢依水练字练过来的。
起初什么样,然后一天一个样,若是大人看到了,保准能把女郎夸上天去。
但女郎不给说,直言,“小事一桩,不许多言。”
练字习字认字其实都是一体的,谢依水不想做文盲,所以一直在学习这件事上较真。
从原先的晦涩难懂,到现在的阅读畅通,鬼知道她废了多少脑细胞。
成年人嘛,真想做什么事逼自己一把总会有结果的。
狠劲上来了,收获自然也就到手了。
日头高悬时值正午,扈二娘的马车终于悠悠到家。
外头的小厮来传话,“郎君们都已经去了正门相迎,郎君们说,若女郎身体不适便在正厅稍候即可,不必出去受寒吹风。”
扈赏春还没放年假,因此接待的事情都落到他们头上。
说是这么说,谢依水不可能这么不给人面。
扈赏春迷了眼对她这么好,她不至于对他家里人这么过分。
第9章 忆往昔
穿过回廊一路走到外院,迎到门前恰好看到几辆马车缓缓停驻。
马车装饰一般,可能是故意而为之,避免被山匪盯上。
一个形容俊秀的男子先下,而后是一对儿女,再然后便是一只纤纤玉手从车马帘子里探出。
男人接过这只极具美感的手,佳人出现,光华大盛。
没有满头珠翠,却气质非凡。
简单的珍珠玉饰便衬得佳人华彩万千,明眸善睐目光澄澈,行动间仪态有度,举止优雅——一眼大家闺秀。
扈长宁一下车便注意到门内的一道视线,她透过众人往里看,朱门内里美人如斯。
爹爹说得没错,三娘最像母亲。
她那双眼睛,一看就和母亲的眉眼相合。
三娘身后跟着几个丫头仆妇,可能是不常出门,所以衣衫服饰都很简单。但越简单越能看出一个人的风仪。
“三娘。”扈长宁率先叫了她的名字。
谢依水从容而至,看着仆妇们抱着的小郎君小女郎,她最后将视线落到美女身上,“二姐。”
扈成玉下落不明的时候扈长宁十三岁,十三岁,还是能记得住很多事情的。
起码记忆里的三娘没有现在那么重的气势与城府,一眼望不穿,内里看不透。
说是长于乡野,近来归家。可观其举止,不见半分粗俗。
一切都是率性而至,随心而行。
扈玄感招呼着众人进去,“外头风雪大,咱们还是进里头去说吧?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过往的小小少年郎今朝也是可撑门楣了,扈长宁拍拍扈玄感的臂膀,“好小子,倒是有几分长进。”
看看一直默不吭声的扈通明,扈长宁揽着他进去,“说说看,近来过得可好?”
谢依水见后面扈长宁带来的仆妇都自有规章,重言在她耳畔嘀咕了一句,“都是家里的老人了,晓得规矩。”
一路走近正厅,扈赏春告假姗姗来迟,“二娘,大郎,可算是盼到你们了。一路上可还安好,车马困顿,人亦疲乏,你们应当先休息一会儿才是。”
扈长宁带着小儿行礼,“未曾拜见父母心下难安,哪里能歇得住。”
现在这场面……家庭和乐,舒适热络,就扈通明像个哑了炮的鹌鹑一样,不知在沮丧些什么。
就连半路加入的她,看上去都没那么不给面。
扈通明感受到她的视线,没好气一个白眼送过来,谢依水摇摇头饮下手中的暖茶,又不受重视咯~
“三娘,三娘!”扈赏春急切地冲她招着手,“来来来,这是你二姐,这是你二姐夫。外甥女安雨和外甥问晴。”
谢依水起身加入,点头微笑示意,一通下来看上去也蛮有人情味的。
不得不说这扈赏春还是细心,谢依水没给人准备啥见面礼,但他提前准备了。“这是三娘提前给侄子侄女们准备的见面礼,花了好大一番功夫,还不快谢谢你们三姨母。”
谢依水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的‘好大爹’,谁说男人不细心来着?对你上心,自然心就细了。
热络过后便是短暂的中场休息,今日晚宴人多,大家必须都要到场。
多日不见的赵宛白都来了,谢依水不可能不去。
不过幸好,可能是扈赏春提前跟扈长宁说过什么,大家和她说话的时候并不多,她也乐得自在。
散场后谢依水没有立即回去,站在廊下盯着亮眼的白,她一时神思不明。
“在看什么?”身侧扈长宁的声音十分柔婉,“多年未见,还好吗?”
从前一直跟着她们围着她们转的小妹一别数载,归来……已是陌路人。
即使父亲不说,她也知道,三妹妹已然不是从前那个爱哭爱笑的女孩了。
扈赏春只敢提抱歉,却不敢问她的过往。这位倒是多了点从容,敢问出来了。
谢依水没有立即回答,她只问了风马牛不相及的,“青州一路抵达京都,艰难吗?”
即使不明扈长宁也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走走停停,用了半月。”冬季水路难行,有些河段成冰冻塞,所以只能走陆路。
“‘我’走了十年。”是扈成玉的十年。
一语即出,唯余风声缭绕。
还好吗?
不好。
若是扈成玉过得好,就不用坐上归来的车马。
若是她过得好,就不必期望多年不见的所谓至亲。
若是过得好……就不会有今夜的话聊闲谈。
若是她还在,这个好才会成立!
苦尽甘来,可扈成玉连点甜头都没尝过就没了。
好在哪里?
“对不住。”扈长宁心情跌落,喜气全无。
“没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是命运……”谢依水看着她,“谁也没办法阻止命运。”
就像她的到来,扈成玉的离开,彼此的错位,灵魂的交织。
不是命运,那真的很难找到事情的源头。
如果可以的话,扈成玉,去我的家乡看看吧,起码是真的可以不用再吃苦了。
她的存款,她的房车,她的一切繁荣,应该会让她下半生富贵无虞。
“南川闭塞贫穷,我初到时在想,大俞竟还有这般的地界。后来在大郎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商贸发展繁荣……”扈长宁长叹一口气,“我无数次想要从那穷乡僻壤逃离,可又一万次地想,如果三娘生活在我们治下,是否会过得好一些。”
下落不明,生死难究。如果能活下来,如果在一个稍微繁茂一点的地界,三娘是不是会少吃一点苦。
“我们没有忘记你,大姐姐也是!!”
家中姊妹多,她们小时候都是围着长姐转的,长姐做什么她们就跟着做什么,生怕长姐生气,生怕她撂挑子不管。
“你刚刚不见时,长姐生了一场重病。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后来…她不怎么爱说话了。”
大姐姐啊,生平最活泼热络的一个人呐,三娘一走,她的一魂半魄也没了。
只是当时母亲伤心,父亲自责,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哀伤。
等意识到她不对劲的时候,人也去了半条命。
第10章 换老师
谢依水静静地听着,她内心毫无波澜。
只是落到嘴上,她还是接了一下,“往事不可追,往前走吧~”
过去已成过去,再伤怀感念,人也回不来了。
不仅是扈成玉,也是她谢依水。
谢依水和扈长宁的对话被角落里的扈赏春听了个完全,只是他捂着嘴让自己不再哭出声。
三娘~我的三娘,都是我对不住你呀~~
谢依水离去的身影带着几分洒脱,扈长宁不知跟谁说话,“我们都回不去了。”
扈赏春泪眼朦胧地从角落里走出,他难掩心伤,“二娘,我对不住你们呀~”
他不只是丢了一个女儿,他是将这个家弄得七零八落。
这十年来,谁又是真的喜乐自在呢?
扈长宁忍着泪水安慰道:“不能这么说,谁也不想的。”是啊~谁也不想的……
再角落的扈通明心思深沉地看着前方的二姐与父亲,他当时年岁小不记事,对于三姐的存在没什么具体印象。
整个童年最大的印象,就是母亲垂泪,父亲黯然的悲戚画面。
扈长宁扶着扈赏春离去,蹒跚憔悴的步伐昭示着他们的难过。
看着众人的身影,他也有些茫然。
三姐不在时,他怪她的存在搅扰众人生活。三姐回来后,似乎大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破镜难圆,他们的家……似乎早就不复存在了。
套娃的隐蔽的角落,扈玄感上前,“你没事儿吧?”
扈通明刚蓄满的泪水直直给他收了回去,他瞪大着眼珠子虚张声势道:“我能有什么事儿。”
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扈玄感摇摇头,现在都能在一起安居用饭,还有什么好看不开的。
谢依水回到院落,重言怕她着凉将窗子开得极小,谢依水不免皱眉,“开大点,炭火未尽,不能不通风。”
重言听女郎念叨过好多次了,冬季不通风容易昏厥失息,“我省得。”
只是刚回来她怕女郎还没从外头的冰寒缓过来,想让屋子稍暖一点再说,“奴婢就在这儿看着,待稍微回暖,马上就把窗子推得大些。”
什么原理道理她不懂,既然女郎如此做心安,她会完全照做的。
下边的人将汤婆子重新灌好,重言奉上递给谢依水,“娘子若是想要即刻歇息,奴婢让人暖一下被衾?”
谢依水摇头,“不急。”
拿起之前已经读了三遍的书册,谢依水又开始重温了起来。
重言不明白为什么女郎总是喜欢反复阅读这风流话本,但女郎喜欢,倒也无妨。
喜欢?
谢依水自认谈不上,为了快速识得基本常用字,她只能出此下策。
将自己方便联系上下文的通俗话本拿出来反复咀嚼,看得多了,字也就记住了。
没办法,重复记忆法,简单但好用。
经过几个月的学习,她的进步是非常显着的。
至少不是文盲一流了!
家里多了几口人,这样的生活于谢依水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有区别的是扈通明,听说扈长宁抓他的功课抓得当事人苦不堪言,甚至有一回竟然跑到她院落附近来了。谢依水比较好心,差人将他平安送了回去。
感激的话不用多说,心领了。
过年事务繁忙,至少对当家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谢依水刚回来没多久,扈赏春不让她管,也不希望她劳累。
祭祖祭灶,年关马上就要到了。中途那外嫁的扈大娘曾差人回过信,听闻家中三妹归家她很是高兴,本想一起回来热闹过个年,也是多年没回甚是想念京都风景。但边关局势紧张,夫君镇守驻地不得远走,山高水长,排期无望。
只待后头春暖花开,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回来团聚。
其二子一女也遥祝外祖,姨母舅舅们安好。
来往的书信谢依水曾经过手,对方言辞恳切,只三言两语谢依水都能窥见边塞的冰寒风刃。
不仅是局势紧张,亦是天公不作美。
她们在京都都难熬,何况苦寒之地。
“为什么嫁那么远?”谢依水很少说什么,突然插一句扈赏春急忙解释。
“是你大姐姐所愿,我们不好拦着。”所托是不是良人不得而知,至少是人自己选的,明白了……
这么看,他们这父母还是挺开明的。
饭桌上的几人默不作声,非常诡异的聊天气氛在这个家里频频上演,只要谢依水开口,众人都是一副唯恐应答不及的画面。
只有一人不屑此道,就是被人找上门来招猫逗狗的那一位。
扈赏春其实很不想再说他,就扈通明这小子,来回那些话如不要钱地撒出去,愣是没看到一点成果。
索性家里还过得去,只要不杀人放火,扈赏春觉得都没啥大问题。
结果又重新找了个私塾,还没去两天呢,就同人打起来了。
问什么缘故,也不愿意说。
提出家法伺候,也是锯嘴葫芦般死守牙关。
“打吧,打死我你们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倒也顺遂了。”扈赏春将这句话复述一遍,“你说那混小子气不气人。”
就今天,还赌着气不出来吃饭呢!
宁致遥罕见地开了口,“我差人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说完后宁致遥竟将目光锁定谢依水,谢依水看到周边的眼神,她停了停筷子,“我啥也没干。”
宁致遥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件事情攀扯到了三娘。”
谢依水嘴里的羊肉韧劲十足,大厨房的厨子厨艺有待提升啊,“说说看。”
宁致遥目光看向扈长宁,见她敛眉便知她心情不佳,观岳丈焦急的神色,一桌子的人竟然当事人神情最为淡定。
“小郎同窗好友言语无忌肆意攀扯三娘,说了些语焉不详的话惹人非议,小郎听闻,怒上心头便挥了拳。”打人是不对,但事出有因,扈通明不愿再提其中污秽,也是他对家人的维护之心。
人是莽撞了点,但不坏。
谢依水吃到后面就是得吃点青菜溜溜,手上没停,见众人神色不明,她示意,“然后呢?”
宁致遥懵了一下,什么然后?
谢依水缓了口饮子,“知悉此事的老师是如何处置?”
宁致遥了然,“虽事出有因,但伤人是事实。先生言,只要小郎真心致歉,便可揭过。”
“哦。”
第11章 天降锅
哦,然后就没了?
谢依水感觉这些人奇奇怪怪的,难道她还要痛哭流涕或自怜自哀吗?
还是……
“我给他找个新的老师?”算是他维护自己的小小酬劳。
但感觉吧,当事人应该不是很喜欢这种感激送作业的过度补贴方式。
扈赏春小心翼翼地看着三娘,“你不生气?”
谢依水觉得这话没来由,“生什么气?”气被人非议还是气家里人帮他出击?
“嘴长在人家身上,这我管不着。”那小子心不坏她知道,就是缺爱,“你平时多关注关注他,他扑腾来扑腾去不就是觉得没人盯着他吗?”
话是对扈赏春说的,扈赏春纳罕,他天天给他收拾烂摊子换学院,还要怎么关注?
哦,值不上了就围着他转?
但三娘既然这么说了,他肯定是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扈赏春思忖片刻,“三娘你说得对。”
其余人:“……”
“谁要你多管闲事!!”当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气喘吁吁面色潮红,可见刚才的急切。
谢依水冷冷望去,她的眼神兴味十足,“怎么,觉得维护我丢人了?还是后悔了?”
扈通明下意识接道:“我没有!”
谢依水顺利地转移话题,“你那先生吧,怎么说,做事中规中矩。”她双手抱臂,“对方不对在先,你不敬在后。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因由缘起。既然双方都有错,却只见你要道歉。话说,你应该没道歉吧?”
“没有。”第二声没有倒是中气十足。
“不错!”谢依水肯定地点点头,“无须道歉,换个老师就行了。做事中规中矩,可见本事一般。为人师表不明事理,可见原则也一般。如此一般的先生,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谢依水的一般论很是震惊一票人,扈玄感欲言又止,结果还是扈赏春呛了一下,“儿啊,那可是有名的启石先生,京都有名的老先生。教书数十载,门下弟子入朝为官者不知凡几。”
还好这些只是自家关起来随意说说,要是被外面的人听到指不定怎么批判吾儿无知呢。
谢依水觉得十分好笑,“若是以教龄为长,那大家不用聘请名师了,只需逮着书院寿数最长的那位拜其名下即可。”
“话不是这么说…”扈赏春观谢依水面色,逐渐声弱。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为弟子者,则不应以师者贵贱、长少而另有微词。道之所存,师之所存的道理您不懂吗?”谢依水十分不屑所谓的履历与经验,有时候过多的过去只会让人被经验主义裹挟。
那些经验最丰富的人,与时代与创新失之交臂的可能性也最大。
不有句老话吗,乱拳打死老师傅,凭的是什么?力量吗?
不过是一腔孤勇罢了。
“单凭对方的解决方法不难看出,这些年他已经老了。”
谢依水血淋淋地剖析现实,她一向是这样的,说一些轻飘飘的话,然后吓死所有人。
可仔细想想,她说得又没错。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宁致遥反复咀嚼这句话,他看着谢依水若有所思。“三娘好见地,不知师从何人?”
谢依水笑了一下,她目光沉静地盯着宁致遥,“山野乡人,无觅其踪。总之,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就是了。”
“可见,三娘这些年跟了位好先生。”
谢依水摇头,“我觉得也是我聪明。”师从九年制义务教育,在填鸭式教学法的轰炸下她还能茁壮成长,不该是她坚强励志又聪明吗?
要不然同一个班,怎么还会有那么大的差距。
扈通明都被她这不要脸的说辞给逗乐了,他落座饭桌,“所以你觉得我没错?”
“没错。”非常干脆,显得众人迂腐。
人都犯贱上来了不给他两下怎知社会险恶,这是帮助他人成长,她觉得责无旁贷。
扈赏春觉得谢依水说得对,但又觉得好像不太对,几番交叠,倒是自己先混乱了。最后,“不愧是三娘,打小你就聪明。”
诶~
谢依水给了一个你有点意思的眼神,识趣~
“既然这样,他寻先生的任务就交给三娘你了。翻了年就十五了,不求他过分懂事,只要不惹事不给咱家添祸乱那就行了。”
天降大锅,谢依水一言难尽。这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你没意见?”她觉得这小子怎么还有点幸灾乐祸的?
扈通明傲娇扬着下巴,“我当然没意见。”
但凡那些人不来招惹他,他才懒得收拾他们呢!
既然都没意见,谢依水耸耸肩,“小事一桩。”
晚宴结束后,众人各回各院,唯有扈通明赖了过来。
谢依水看着身后的某人,“我那儿可是内院,你要跟过去干嘛?”
扈通明觉得这姐姐傻了,“自家人分什么里外里,难不成还有教条先生俯视你我。”
“少装疯卖傻,你打哪儿来的给我回哪儿去。”她哪儿多清净,就不适合接待客人。
“我不,我就不。”
说着还先她一步跑进小院。
另一边扈长宁带着儿女们回去,前头是丫鬟婆子带着小儿们先行,后头是并肩的夫妇两个。
宁致遥关注着前方的儿女视线不离,嘴上却道:“三娘这些年…经历了不少啊~”
扈长宁秀眉一拧,“有话直说。”
“她言之有物,内有乾坤,不像是乡野生长的女儿家。”便就是放眼京都,谁家闺秀有这底气敢质疑清雅名士。
质疑,是需要底气的。
不是身家背景的底气,是能够推翻常识的认知。
她具备,所以无畏无惧。
扈长宁不甚了解三娘的生长环境,“父亲只言在乡野找到,具体实情一概不愿多说。我不了解三娘,但了解父亲,肯定是过得不好的。”
“那?”
“但有句话三娘说得很对,她打小就聪明。”扈长宁想,如果不够聪明,她也不能保存己身顺利等到归家的时刻。
不然,就是寻到了,也不过是一具作古的尸身。
“不要总觉得父亲托大,他只是喜欢夸大,但不会虚言。”
“明白了~”
扈长宁见他若有所思,提醒道:“不用过度探究没有的事儿,三娘不高兴,父亲不高兴,我也不会高兴。”
宁致遥拉着她的手,青葱如玉,骨节分明,“我只是担心有别的隐情。”届时伤害到了你们,反倒会更令人伤心。
扈长宁望着一地银白,眼睫轻敛,“你太小看父亲了。”他能一介寒门官拜四品上,靠的可不单纯是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第12章 鬼门关
被扈通明骚扰好一会儿,谢依水直接让人把他给拎走。
她这儿可不是什么游乐园,没事儿别来。有事更不要来!
自谢依水接了这个任务后,扈通明一直等着她的消息,结果等啊等啊,等到过完年,送走二姐他们,谢依水还是没动静。
某日天晴,谢依水带着自己院里的小丫头们凑在一起做烧烤,扈通明闻着味儿就来了。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
这话问得。
“那当然是没有啊~”谢依水拿起一串五花肉,可算是吃上了好吃的猪肉,咬上一块,颊齿留香。
扈通明又气又急,事情没办妥就算了,怎么见他过来了吃好吃的问都不问一声。
他这弟弟当得,都没她院里的小丫鬟有存在感。
谢依水坐在廊下的避风处,“你又不高兴学,急个什么劲。”
一语中的,是哦,他急什么呢?
不造啊,就是看她啥也不干心焦着呢。
谢依水又拿起一串烤蘑菇,“你要参加科考吗?”
少年郎穿着大氅华服,面露难色,“我没这个天分。”
不是没努力过,是努力过后发现自己使不上劲。
“对啊,你又不参考,读书单纯为了知事明礼,什么时候学不行,非得抢在这年关刚过的时候学。”
谢依水嘴里嚼嚼嚼,看着少年的神色一点一点地放松,从眉头紧锁到目光从容,只需要大师的‘亿’点洗脑。
扈通明感觉很奇怪,被逼着进学那么多年,突然有人告诉你,你就是个普通人着什么急啊~虽然以前也幻想过这种时刻,但当它真的来临时,他还是有些恍惚。
真的可以吗?
谢依水很想说,好歹也是个富二代,有点当富二代的底气好么!!
扈通明搬来凳子坐在她身侧,“我也要吃。”
谢依水:“自己做。”
“你这儿明明就有。”那么多呢,分他一点怎么了?
谢依水呵呵一笑,你根本不了解姐的实力。
逍遥的日子一晃而过,在家当米虫的滋味真的让人上头。
近日来除了越来越喜欢往她这儿跑的扈通明外,一切如常。
哦,春闱到了。
一家人要送考扈玄感,彼时深居内院的赵宛白已经接近临盆。
谢依水在这种场合从来都是摆设,神情笑容都是丈量过的合理范畴,也只有看到一个临产的孕妇挺着大肚子乱跑的时候,她神情裂开了半瞬。
她收得很快,应该没有人看…
扈家郎君:我们都看到了~
扈玄感快步迎上前,“不都说过话了,无须再送。你这样要我如何安心?”
谢依水也是觉得可怕,即使入了春,但这气候还是时好时坏。
尤其早晨与傍晚,气温骤降,简直一秒入冬。
赵宛白紧张地看着自家夫君,“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多看看你才安心。”
临产在即,夫君参考。郎君不在身侧,她总觉得会有意外发生。
其实这种时候应该由家中的母性长辈跟她说一些待产的事情,不为别的,就是分散注意力也好。但家中主母早逝,现在也没啥长辈。
唯一在家的姑姐也是个吃饱喝足万事不愁的,何况姑姐还待字闺中。
不安全感与恐慌感让赵宛白六神无主,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真到了那时,无一人在侧,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孕激素作祟,谢依水看着你侬我侬的小夫妻她招来扈赏春,“你等会儿……”
扈赏春点了点头,“也好。”
送别扈玄感,谢依水今日早起的任务总算圆满。再看看身子不利索的赵宛白,身边大小丫鬟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赵宛白见谢依水看过来,她微微福身,谢依水赶忙制止,“别搞别搞,赶紧回去吧!”
赵宛白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后,没多久就有人来报自己母亲来扈府做客。
赵宛白愣了愣,“我没有传信母亲啊?”难不成是之前说了什么,然后自己忘了?
身边的丫鬟点头,“是的,主子您没记错。”
后来才知道,是三姑姐提醒父亲去赵府请人。
赵宛白心情颇为复杂,“一直觉得她冷心冷肺的,事到临头才意识到自己多虑了。”
丫鬟站在一侧,“夫人一直说扈府是个好归宿,同为一家人,又会差到哪里去。”即便是二郎君,顶多也就是招猫逗狗闲散了些。
比起真正挥金如土的纨绔,他就是个爱玩的少年郎罢了。
赵宛白没空想那么多,因为见到自己母亲的时候,心里的委屈与不安顿时溢满了整间屋子。
谢依水让扈赏春请赵宛白的母亲来扈府小住几日,这几天扈玄感不在,家中又无生产经验的长辈,赵宛白患得患失是正常的。
扈赏春又不自己生自然想不到孕激素作祟的惶恐与不安,谢依水只是提醒了一句,那赵宛白便给她这边送了好几匹料子。
“都是华贵的名锦,可以拿来做春衫。”重言总觉得谢依水衣服太少,见到了好料子激情满满。“女郎不是想要去郊外踏春,届时穿了新衣裳正正好。”
谢依水拄着手,“做吧,等春闱结束了咱们就出去踏青。”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扈玄感进考场的第一天,他的崽就迫不及待想要出来看看他爹的考试水准,谢依水半夜被吵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女郎,少夫人那儿发动了。老爷让您赶紧起来一起过去。”
行!
生产是在鬼门关反复横跳,单这股勇气,谢依水都自愧弗如。
麻利起身,谢依水赶到的时候稳婆与医女已经就位。其实人早就养在府里了,就等着这一刻。
赵母现今在里面陪同,扈赏春和扈通明不方便进去,只得拜托谢依水进去看看。
刚要迈开步子,扈赏春一个紧急拉回,“儿啊,你看一会儿就出来,我听你母亲说云英未嫁的女儿家不好在产房里待太久。”
谢依水懒得跟他科普,她摆摆手潇洒离去,“知道了,知道了。”
难道我不出来,你还能进去揪我?
第13章 平安好
赵宛白大汗淋漓,显然是痛的。
赵母是个面容十分宽和的中年妇人,只是此刻面色焦急,仿佛痛在她身。
见谢依水进来,赵母皱眉,“宛儿三娘子看你来了,大家都在关心着你和孩子们呢!”
没等赵宛白说什么,赵母便示意谢依水,“三娘子,知道你心是好的,但这里你一个女儿家确实不方便久留。”
谢依水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待着。
她不会医术,也无解疼痛这一难题。
时至今日看着格外虚弱任人宰割的赵宛白,谢依水对待产的妇人总是多了几分敬意。
阵痛持续很久,谢依水待了一会儿便出来跟扈赏春汇报点情况,“现在精气神都还好,但稳婆说且有得熬。”
扈赏春终于能坐下,椅子就摆在院中,他得给儿子盯着。“是了是了,都是这样的。”
扈通明六神无主地听着内里的叫喊,他不解,“原来生孩子这么痛苦。”
谢依水看着皎洁的月色,“骨折都比不上生产痛。”所以每个人的降生,是否从一开始就伴随着痛苦和呐喊?
扈通明抖着手缓缓坐下,“你怎么会知道?”
谢依水,“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扈赏春瞥一眼谢依水后便收起自己敏感的视线,“莫问莫言,等着就是!”
月渐西沉,里面的叫喊逐渐变得微弱。
谢依水暗道不对,径直往里走。
里头乱成一团,压根没人注意她的到来。
“宛儿,宛儿,你不要吓唬娘啊!”
赵母的声音带着点凄厉,谢依水看着力竭的赵宛白,她看向医女,“怎么回事?”
医女惶恐,“胎位不正,一时半会儿夫人被折磨得过痛。”
就是痛晕过去了。
“听说经验丰富的稳婆可以将胎位挪正。”谢依水目光凌厉,双眼如刀,压迫感十足。
稳婆也是焦急,“那也要夫人醒过来才行。”硬来没轻没重地,就怕手里有个闪失。
赵母虽然生产过,但此时也有点关心则乱,谢依水将人摁住,“赵夫人,您去一旁歇会儿。”环境嘈杂,还伴着哭声,简直就是地狱的悲鸣。
赵母哪里肯听,但谢依水强势,直接让人带她出去喝茶。
重言亲自督办,“为了少夫人,您也该节省点力气,吃点东西才能熬得更久。”
丫鬟比谢依水会说话,起码赵母的叛逆心理没那么严重了。
她在婢女的双重夹击下被盯着喝水,无奈,只得照办。
谢依水命人切来一片老参备在一旁,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死掐人中,谢依水唤着赵宛白,“赵宛白,你郎君来看你了。”
“不行。”还在科考,怎能半途而废!
意识沉沉的中途乍听此言直接让当事人惊醒,谢依水见她双瞳对焦正常后,命令道:“张嘴。”
赵宛白懵懵地照做,怎么最后关头竟是她在。
她张嘴含参,目光晶莹。
谢依水十分强势,她此刻就像个无情的刽子手,“胎位不正急需稳婆扶胎,别多想,是正常流程。你母亲累了,下去吃口东西,马上就来。现在不要说话,不要着急,你的孩子是个急性子,爹一走就出来捣乱,你作为母亲可不能任由他来。来!听我的,深呼吸,诶~对!继续……”
“稳婆。”
谢依水在一旁吸引赵宛白的注意力,稳婆在一侧操作着。
幸亏使了大价钱找的是靠谱的稳婆,不然这会儿真不知道还能上哪儿找人去。
胎位正了之后,一切就逐渐步入正轨。
赵母旁观谢依水的强势干预,就此刻,她觉得谢依水的存在比任何人都要靠谱。
谢依水示意赵母上前助力,赵母连忙靠近赵宛白。“宛儿,不怕,娘在呢,都在呢!”
一直到天际泛白,天空升起了火红的朝阳,这调皮的孩子才舍得出来。
谢依水出来后迎接她的是父子俩期盼的目光,谢依水淡定地用帕子擦拭着刚洗过的手,“孩子很健康。”
“母子平安。”
扈赏春大叫一声好,家中添丁进口,是好事一桩。
谢依水围观生产一场,不是自己生,但也累麻了。“我休息去了。”
扈赏春观她神情恹恹,立即上前,“可是病了?不舒服?”
谢依水挠挠头,“困了。”
是了是了,熬了一宿,大家都累了。
扈赏春示意她赶紧去休息,完全忘了自己原先想着等人出来后要‘教训’她两句——当时拦不住,就想着后面再说的。
结果……显而易见。
他只有被说的份。
“太好了,这些终于可以给你大哥一个交代了。”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啊,平安就好,平安就是福。
想来此次科考,大郎应该也会顺利的吧~
自赵宛白生产后,两家的姻亲便开始走动往来。
这些事情一概不归谢依水管,所以她倒是乐得清静。
待九日后接到面黄肌瘦的扈玄感,谢依水也是心下触动。“不容易啊~”这年头干点啥都不容易!
今天就她和扈通明来了,谢依水示意医士看诊,亏得她有先见之明提前预定了个大夫,不然……
“脾胃失调,阴阳……”大夫神叨叨说了一通,总结下来——没啥大事儿,就饿坏了。
不是没东西吃,是没心情吃。
里头的环境一言难尽,谢依水表示可以理解。
开了几服药,都是养身的良药,命小厮去抓药后,马车缓缓向宣成街驶去。
“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孩子在你奔赴考场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个世界了。”
扈玄感脑瓜子嗡嗡,“什么世界,不对!什么孩子?我的孩子出生了??宛娘可好?都还平安吗?”
谢依水点点头,“母子平安。”
“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你这样子,还是稍微修整一下再进去见他们吧。”就怕惊喜没给到,全变成惊吓了。
“多谢三姐,小弟为我奔忙。”
谢依水语气不耐,“要谢谢你娘子,她遭了大罪。”
扈玄感心里一咯噔,“是?”
扈通明心直口快,“刚开始不太好,听说是胎位不正,一通忙乱过后,庆幸有惊无险。”
“所以要谢就谢经受这些苦痛的人,我们就是看客,起不了什么作用。”
后来经赵宛白点拨扈玄感才知道,什么没有作用,要不是谢依水他可能就没有夫人了。
第14章 好狼狈
春三月万事皆宜,宜出行,宜赏乐,宜观景,宜进食。
以上都是谢依水自己编的,都是为了出去玩。
春闱落定,赵宛白母子平安,再大的事情都抵不过这春日游。
今天,绝对是谢依水来到这里起得最早还最有激情的一天。
重言每每见状,都忍不住面上的笑意,“女郎,您已经叮嘱过很多遍了,器具、人手、车马皆已筹备妥当。东西重言也已经来回对过三遍,并无遗漏。”
害。
谢依水精神饱满地迎着朝阳往京郊赶去,扈府在京郊也有一个小庄子。扈赏春跟她说如果累了可以往这里歇息歇息,马夫老于是知道路的。
谢依水头天晚上无有不应,态度都和缓了很多,“好的好的。”
扈赏春见她高兴,自己去上值的时候都带着三分喜气。
同僚见状有的人还不明所以,总觉得最近的扈大人爱笑了很多。
出城的车马今日尤其多,谢依水歪在车厢一边神情倦怠,“怎么还要排队啊?”
重言浅笑着给她斟了一杯茶,“胜日皆是如此,春光好城中的女郎、郎君们亦是会结伴出游的。”也就是女郎不同,自个人出游更为乐呵。
重言的未尽之语谢依水算是听明白了,“你觉得我没朋友?”
真是天大的冤枉,重言启唇欲言,谢依水张嘴就来,“没错,你觉得的是对的。”
重言:“……”她压根不是这个意思。
小丫头颇有怨言的眉眼向谢依水投掷而去,谢依水给了一个安啦的眼神,开玩笑的,甭往心里去。
寻了个依山傍水的僻静地,远离那些女郎郎君们的热门场所,谢依水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快乐。
‘闲来垂钓碧溪上’,谢依水颇为感慨,这么悠哉悠哉的愿者上钩意趣竟然在这异世才真切感受到。
“真不知道以前忙啥,都白活了~”
重言听着谢依水口中嘀嘀咕咕说不真切,“女郎说什么?吃茶,还是用膳?”
谢依水一副高人做派,说话的语气也带着点气死人的顽皮,“我暂时脱离了这种世俗的趣味,不要打搅我,会影响我和大鱼们培养感情。”
重言囧着脸,女郎又在说胡话了!
少顷,高人垂钓的画面就变成了美女干饭,重言嘴角微抽,“不是要和鱼儿们培养…额,感情?”
谢依水捧着碗,没错,她是真的要吃饭,不是随便塞点甜点。
什么葱爆羊肉,红烧鱼,麻辣鸡丁,呛白菜,只要家里饭桌上会上的,现在这野外也少不了。
一早让厨房准备到餐盒里的,后面用炭火和小炉热了一遍,滋味是比不上家中,只是野趣更多。
谢依水口里塞着好吃的羊肉,她执箸摇摇手,“民以食为天,在真正的饭面前,精神食粮不值一提!”
重言似懂非懂,她吃着碗里的米饭也不夹菜,谢依水见她慢吞吞的,赶紧给她夹了一筷子,“赶紧吃啊,吃完我要继续野钓。”
谢依水不想自己一个人吃饭,所以重言才会坐在她对面,只是当事人有点如坐针毡,适应了好一会儿都没适应下来。
索性谢依水也不勉强她,她自己吃完就赶紧跟进大鱼们。
谢依水出行带了八个护卫,四个小丫鬟,外加一个贴身侍女。这行头中规中矩,若不是扈赏春实在不放心硬要她多带几个人,谢依水估计一手之数都敢出门。
在认真这件事上,没人能指摘谢依水。她说了要耐心垂钓,便老老实实坐了近两个时辰。
要知道她们抵达此处的时候日头都快要高悬了,现在骄阳西斜,眼瞅着天光将落,重言有点儿担心。
不会钓不到就不回去了吧?
重言搬着小凳子坐在一边,既不说话也不发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或许重言比当事人还要期盼能钓上来点什么。
因为这样,今天就算圆满结束了。
忽然鱼线吃紧,谢依水眼疾手快捏紧吊杆,她小心翼翼地拉扯着,眼瞅着鱼儿快要浮出水面……突然一声大喝携着一块碎石袭来,这碎石坠入河道最后导致鱼儿警醒逃窜。
心如死灰~~~
谢依水手里还捏着带有温度的吊杆,她阖目为自己逝去的酸菜鱼默哀三秒钟。
凌厉的视线带着火光朝右侧方望去,“你丫眼瞎呀,没看到这儿有人钓鱼吗?你爹没告诉你别人钓鱼的时候要谨守美德,不要……哎呦我草~”
谢依水偏身的刹那终于看清了来人——一个黑衣刺客!
在谢依水骂人的时候她的护卫已经和这刺客打了起来,八对一,优势在我。
七对一,优势在我!
六对一、五对一……优势,优势呢???
谢依水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瑟瑟发抖的重言,“带着小丫头们先跑,别给老娘拖后腿。”
重言惊慌无言,双眼写满情绪,说不出话是真,但揪着女郎一起走的心也异常铁。
您也走,走!!一起吧!!!
谢依水将人推开,她指着一个小丫鬟,“把她扛走,扛不动就抬,四个人一起抬。”
小丫鬟一开始也懵了,自进入府中后平安多年,她哪里再见过这场面。
后来谢依水一指,小丫鬟看着女郎那么坚定的目光,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就这么自顾自地将重言姐姐给搬走了。
其余三个愣是没使上半分力。
那刺客不晓得是从哪里跑出来的,身上还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谢依水捡起护卫被挑落的一把剑,被打趴下的护卫伤势严重,重伤未卜。她将自己荷包里的伤药丢给还能强撑着起身的另一人,“给自己上药,然后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因为自己受过伤,所以她早有准备。
这金疮药是她根据自己记忆里的药方特制的,效果应该还行。
“诶!”谢依水提着剑就吸引前方的刺客,“你师父没告诉你大白天不要穿夜行衣吗?”
“刺客的基本素养你都没学吗,难怪这么狼狈!”
刺客:“!!!”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晚上出门打到现在的?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谢依水:你这话用的对吗就乱用?!
第15章 小庄园
谢依水没犹豫,在护卫一个个倒下的时候率先吸引对方的注意力,然后伸手就是一个破力长刺。
结果对方也不是吃素的,一个下腰便化解……哦,没有化解。
谢依水紧接着就是上前一脚,直踢对方下三路。
这断子绝孙脚一出,没有人会不为她潇洒的风姿所倾倒。
便就是她身旁的护卫们看到他们如此英勇的女郎,脸上都莫名扬起一丝笑意。
略带僵硬,不过无伤大雅。
刺客青筋暴起,这股致命的酸爽让他神游天际,“你玩脏的~”
谢依水剑指对方咽喉,“这话说的,你都做刺客了还怕这些。”
嗯??,为什么不怕???
他是刺客,又不是太监!!
完了,好痛,他这辈子都娶不了婆娘了~
谢依水手都没有抖,身边的护卫能站着的还有三个半,那半个被踢瘸了一只脚,还得要人扶,拨来算去说两个也没差。
“捆起来。”
护卫们第一反应就是先将此人的嘴给堵上,刺客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万一口中还有暗器,那可就不得了了。
刺客:你们不怕我自杀吗?
口中藏毒,一了百了。
不怕的,我们又不认识你。
死了你就就地腐烂吧,谁会心疼啊。
这边刚绑好,另一头便闪现几个衣着不凡的侍卫,观这些人的气势,“你的朋友?”
刺客幽怨的眼神向谢依水投来,谁跟敌人做朋友?
你这女郎,莫不是有病?!
四个带头的侍卫先至,而后七七八八来了不下两手之数,观形势不对,谢依水默默后撤一步。
其中一个断眉的侍卫拱手道:“女郎安好,吾等效力于离王麾下,乃离王近卫。此人是此次离王别院里的刺客,不知女郎可否将人交予我等。”
离王?那个距离储君之位三公里远的王爷?
占了长却不得圣心,以至于储君空置,朝野飘摇。
“拿走吧。”谢依水不想掺和这些,而且人家是皇子,身份摆着这儿,知会你是客气,怎么可能是真的请求。
“多谢女郎,不知女郎家住何方,届时自会有酬劳敬上。”
拿钱?谁敢收钱!?
谢依水示意那几个护卫,赶紧想办法把你倒下的兄弟们搬走。
这要是再打起来,可就生死难论了。
“不必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说完她便带着一路跌跌撞撞的护卫们离开,那离去的身影还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别院书房里的离王,“扈家女郎?先前找回来的那位?”
“正是!”
“她没有报上扈大人的名讳?”
“那位连住址都没打算说。”
“倒是个谨慎的~”男人声音低沉,情绪不明,“给她送点谢礼吧。”来而不往非礼也。
庄子上的谢依水看着这乡间郎中皱眉,“说话啊,一直捋胡子是什么意思?”
两个重伤,两个轻伤,还有一个骨折的,难不成都活不了了?
她们跑到小道上,迎面就是带着马车停驻在外头的车夫老于。马车上还有脸色煞白的重言,就这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倒是有几分讲究。
马车最后还是进入了山庄,本来是说用不上,出游一趟京郊当天来回肯定没问题。
没想到,意外总是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老大夫看着早就被止住的创口,“人没事,只要熬过今晚的高热应该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伤药……”
谢依水敷衍道:“祖传秘方。”
说到这儿郎中便会意,这是人家的不传之秘。
“既如此开几个方子再仔细观察就是了,初步的治疗已经很到位,以某的浅薄医术,确实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谢依水摆摆手,“送大夫平安归家。”
女郎救了他们,又施以良药,而后又寻了大夫诊治,一套动作下来几个护卫看谢依水都是星星眼。
谢依水没工夫管那么多,她只道:“好好休息吧,好歹这是我们的地盘。”
护卫们十分感动,女郎还关心他们的休憩。“是!”
几声粗喝的应答在室内响起,震得谢依水一激灵。
年轻气盛,年轻气盛啊~
庄子上的住宿条件自然一般,重言不是没住过差的地方,但女郎和她们不同。“住在这里真是委屈女郎了!”
浓重的歉意从重言的话语里渗出,谢依水觉得这小丫头总喜欢把扈成玉高高捧起。
不止是她,扈赏春更是天字第一号死忠粉。
两个勇士在日复一日地自我洗脑下,把扈三娘捧上了神坛。
谢依水有预感,要不是为活人塑像不吉利,扈府里绝对会有扈成玉的金光相身。
谢依水看着屋子里的木床软枕,她靠在床架旁抱臂盯着重言忙碌,“这算什么辛苦。”
重言手一顿,女郎是在说自己过去的日子吗?
因为过去苦成渣,所以现在的这些只要稍微好一点儿女郎就轻易满足了。
重言鼻头一酸,老爷夫人和女郎都是那样好的人,偏偏要经历这些困苦。
如果不是当年的差错,这又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大家子呢…
谢依水默默移开视线,也不晓得扈夫人给这些人怎么洗脑的,即使人没了也能让家里的人永远记着扈成玉——且还能保持对她好。
多神奇的一位女子~
多阴差阳错的亲缘情分~
如果扈成玉没死的话,她应该也会过得很好。
所以,话说回来了,那天的刺杀究竟是因为什么?
扈成玉流落乡间,那些贫穷落后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买凶的条件。
而且对方是非常有条理的杀手,招招致命!
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多想,现在抽空复盘,谢依水的直觉告诉她,这股危险源自京都。
进入扈府几个月来,她一一调查过府中众人,从主子到下人,小毛病是有,但致命的矛盾完全不存在。
那么……
“女郎,女郎!”重言听不到谢依水回应,便起身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什么事?”
重言指着房间角落的飞虫,近山多树的地方皆是如此,蛇虫鼠蚁就是多!
“奴婢说要不要熏点香,这飞虫虽不咬人但看着也是烦闷。”
第16章 放榜日
重言看这庄子里的一切是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谢依水任由这小丫头折腾,忙起来好啊!忙起来就忘记了白天的事情。
一袭中衣的谢依水静静地看着众人忙碌,她置身事外却是所有人的中心。
第二天醒来,好消息第一个到,“女郎,张守他们已经脱离危险了。”
初晨好运到,谢依水麻利起身,“好好照顾,他们缺啥告诉庄头,因地制宜,也做做鸡汤啥的。”
伤者忌口,谢依水不用啊~
早上起床过后谢依水带着几个小丫鬟捉鸡,干净简朴的衣装,金玉不在,野趣十足。
“你截住后路,对对对,你在这边,我前往赶,然后合围。”指挥使头脑在线,奈何小丫鬟们没干过厨房的活儿,对这些活物还是怕的。
扭头张手的间隙土鸡便趁机溜走了,“女郎~”小丫头都不敢看,声音抖得颤巍。
重言站在鸡圈外麻木地看着女郎胡闹,明明可以让庄户帮忙,人家随手就能逮到,女郎非要自己抓。
抓就抓吧,还带着几个怕活物的一起抓。
这能抓到才怪呢!
庆幸谢依水也会饿,等玩得差不多了她随手一摁就逮住一只肥鸡,“开炉造火”
今天的项目是烧烤工程,窑鸡。
谢依水不是第一次做,几个小丫鬟们看得倒是起劲,“女郎好厉害,什么都懂。”
又会抓鸡,又会制鸡。
丫鬟们被谢依水的智慧光芒扎得睁不开眼,谢依水甩了甩不存在的刘海,“小事一桩好吧!”
嘚瑟~
重言抿抿唇,她看着几个被哄着团团转的小丫鬟无言以对。
等到开窑的时候,重言,“女郎,真香!!”
谢依水摁下空气里的骄傲,“洒洒水。”
“好吃的话,以后咱们常来。”
小丫鬟吃嗨了,“那得选个黄道吉日,出行是大事,起窑也是个大工程。寻个好日头,咱们也能顺顺利利,万事皆宜。”
“嗯~”谢依水给这个会说话的写易扯下一个大鸡腿,“真会说话,赏你大鸡腿。”
虽说后面宰了不少鸡,但重言还是拦着一点,“女郎您先吃。”
写易也踟蹰片刻,“女郎您先。”
还客气上了,谢依水塞给她然后一人一个,“都有都有,不要光吃那些角落,大口吃肉才好。”
重言看着自己手里的大鸡腿怔愣少顷,小丫鬟们见重言姐姐不再说话便窃喜地盯着手里的肉肉。
“谢谢女郎赏肉。”
“谢女郎赏……”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她又遇刺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回府中,扈赏春严令她今日必须回府。
出来的马车只有一辆,回去的时候倒变成了两辆。
回程的时候谢依水也在想,他们这一家是什么遇刺体质,不管是不是针对他们,最后总能倒霉撞上。
到家的时候扈赏春请了假待在家,见到她就是一顿打量,“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背呢,怎么样,没受伤吧?”
示意谢依水转圈圈给他看看,谢依水照做。
“好好好,你没事就好。”
换回锦衣的谢依水多了点华贵的气质,只是再华贵的衣裳都盖不住人的懒散。“看过了,我要去休息了。”
扈赏春跟着她进府,“累了吧,安神汤我这儿已经熬起来了,等会儿你也可以喝喝。”
“不想喝。”
“那吃点甜汤,你不是说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一点吗?”
“想睡觉。”
“那睡好了再吃,遇着这么大一事儿你也一声不吭,阿爹看着是真的……”
扈赏春一路叨叨叨叨叨叨,叨到了谢依水小院门口。
期间依次路过的扈玄感与扈通明都被当成了空气,后来他们知道谢依水遇刺,也命人送了一点东西。
药物,珠宝,真是泾渭分明。
没过几日春闱放榜,这天一早谢依水便起来了。重言见谢依水起得这般早,“女郎昨儿又熬夜看书了?”
谢依水纠正,“那叫通宵。”熬夜早起不了,通宵直达早晨。
重言不理解这种折腾寿数的举动,“那您是通了还是没通?”
“今儿有事儿,办完事儿再好好睡。”
“那传膳?”
谢依水洗漱麻利,压根不用人伺候,“快!”
扈通明自无人管每天就睡到日上三竿,以前被压着学习,还会一天到晚往外跑。自从无人搭理施压过后,他竟老老实实待在家了好一阵。
今日也是如此,但没想到……
扈通明睡觉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待在他的寝室,因此当有人靠近的时候他立即睁开眼,“谁?”
谢依水一身珠翠金玉,整个人华光万千。
春日满园,谢依水应该就是那碧玉千金的树。
枝头上尽是宝贝,可看着却不觉突兀。
仿佛这人天生就该金玉傍身,身份非凡。
“起床!”
谢依水笑脸盈盈扈通明憋不出一个气,“哦~”
起来后饭都没吃扈通明便被揪上了马车,“我还没…”吃朝食。
谢依水示意,重言立即将食盒里的小面与点心取出,“女郎都备好了。”
扈通明拈起箸,手里的碗还带点温热,看着一旁打开的食盒,视线之处铺着小暖被保温。
真奢侈。
用锦缎做饭盒铺被。
扈通明压下眼眸什么都没说,将手里的早饭干完之后,“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搞什么幺蛾子了吧?”
谢依水拄着手看着小窗外,街上人流攘攘,“不是说给你找老师吗?这就办去。”
“现在?”扈通明眉头一皱,他环顾左右,“不见礼,无拜帖,你……”
谢依水给了他一个眼神,稍安勿躁。
扈通明严肃地闭嘴,心中百转千回不得其法,你最好是真的,不然……不然我也不能让你怎么办。
谢依水忽略空间里某人的沉默,“今日放榜,人就是多啊~”
“今日放榜?”扈通明揭开这一侧马车的车帘,人流如织,好不热闹。
所以,今天是扈玄感放榜的日子,她特地出来亲眼看他高中的盛况?
扈通明嘴里嘟囔着,“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说什么?”
谢依水头都没回过来,扈通明傲娇道:“我才没说话。”
第17章 招某聘
谢依水忍俊不禁,少年啊~
真到了放榜处的时候,车马从两条街外就行不通了。
扈通明看着谢依水担忧的视线,“难不成你要步行前往,亲自去瞧?”中了之后都是会唱榜的,哪里用她这么费心。
谢依水先下车,而后提醒他,“快快快,不然老于转不出去了。”
“老于,去金玉楼等着,晚点我们过去。”金玉楼是卖珠宝首饰的。
扈通明想着自己的一个月十两银,心下嘀咕,那老头可真舍得。
怕不是十年前就给她攒着零花钱吧。
谢依水揽着扈通明的肩头,“走路专心,别跟丢了。”
扈通明抖掉她的手,“我会走。”
要是让人看见,又要说你不知廉耻,没有规矩了。
谢依水示意他跟上,扈通明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谢依水一身华服流连人群,她行动蹁跹不受阻,一整个花蝴蝶。
花蝴蝶美吗?
扈通明不懂美,但他知道什么叫生动。
谢依水的回眸,她的举手投足都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原来……这就是爹娘心心念念的三姐。
好不容易上了考院附近的酒楼,谢依水额发处都带点薄汗。
“真不容易!”谢依水拿着帕子来到窗口处,手中帕子扇不停,“亏得我提前定了包厢,不然连个位置都没有。”
“你提前定了位置?”扈通明看着这楼下正对的放榜处,就这视野,得多贵的包厢费啊~
谢依水随意“嗯嗯”两句,“重言,我们的人呢?”
重言回道,“在外面候着,再说,小郎的随侍也在呢,人应该够的。”带了两个小厮来跑腿,算上扈通明的随侍饮墨,三个人应该差不多了。
而且还不包括两个护卫。
谢依水呼出一口气,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要么?”
扈通明扭头,他才不喝。
捧着茶杯来到窗口临下,她轻呷一口,“都帮我看着点。”
“看什么?”扈通明福至心灵,“你要榜下捉婿??”老头给了你几座金山银山,竟让你有底气来捉婿。
扈通明皱着眉望去,“你要长得好看的?”
谢依水没说,这都是他的直觉。
她这样的人肯定很挑剔。
谢依水淡定道:“看看落榜的人。”
?
扈通明不解轻嘲,“难不成你认为自己只配得上榜下客?”
好话乱说,谢依水觉得这小兔崽子还是挺有本事的。
在气人这件事上,也不知学了谁。应该是自学成才的吧!
“捉几个落榜生给你授课,做你的老师。”
扈通明炸了,“!!!”
“原来不配的人是我。”
是你。
谢依水换了种说法,“正经上榜的人无心授课,也无暇育人。落榜的一些学生寒窗十几载,甚至二十几载,至少在简单的经义面前。”
她指着楼下诸生,“尽可为汝师。”
你不服吗?
扈通明想得很快,这些人一路从乡镇考出,直至京都,跨越了数十年的光景。
在京都,这些人是落榜生。可放眼整个大俞,他们是少见的举人。
只是京都太小,显得金玉不亮。
放到其乡,这些人也该是当地的人才俊秀。
“但你在人家落榜的时候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谢依水纳罕望去,双眸写满不解,“落榜后立即再就业,谁说就业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上榜?”考生上千,其中贫穷寒迫者不知凡几。
她这是给伤口上撒盐吗?
明明是给考生送温暖来着。
扈通明自知说不过她,“我没意见,只怕别人有意见。”
谢依水一点儿也不担心,“真理在手,无人不服。”
然后谢依水就拿着一箱真理动之以情。
重言捧着银锭站在一旁,每来一个考生,重言都会打开让其一观。boss直聘古代限定版,谢依水稳坐老板位。
每一个败兴而归的考生都会遇到专属于他的——直聘的神。
祝敬文面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大榜,功名利禄不做古,自是人间愁断肠,考了三次,次次落榜。
是自己太差了么?
他转身离去…没成功。
身侧突然有只手拦住他的步伐,“郎君,我们家主人有请!”
“你们家主人是?”
小厮抬手示意,沿着小厮的指尖方向祝敬文看到了正对考院的酒楼。酒楼的正上方,有位金枝玉叶的贵人在朝他招手。
女郎?
祝敬文不解,“我不认识你们主家。”
小厮平和道:“主人说,认识认识就认识了。”
祝敬文是第三个上来的,先前两个谢依水都不是很满意。
扈通明:她嫌人家年纪大。
谢依水:中年而已,年纪不是问题。主要是太迂腐,我不喜欢。
祝敬文上来后谢依水说明来意,对于谢依水的举措祝敬文也是第一次见,“为小郎聘请先生?”还是落榜生。
谢依水点头,“常言有教无类,但世上千人千面,性格皆有不同,他不适合在学院进学,所以我们才要给他单独请先生。”
祝敬文很好奇谢依水的想法,“为何不挑那些中榜的?”
谢依水直言直语,“他们没时间。”
“不是!不是不是!!”谢依水轻摇薄扇,“他天资不笨,只是想法常出人意料。我个人认为大道万千,成功的路径只有一条,而失败的曲折却存在着千千万万条。他这样的性子难免以后常遇挫折,请落榜的,不仅仅是学经文礼义,更是学如何做人。”
如何面对失败,如何百折不挠,如何……在痛苦的时候想想自己的老师也不咋地,从而产生对比,就比较容易过得去。
还好后面的真心话没说出来,谢依水尴尬地饮了一口茶。
不知道祝敬文什么感觉,扈通明是第一次听这些——看到三姐娓娓道来这些,他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先前的两位一听来由便叱责三姐胡闹,没等说清缘由,对方便已经产生了偏见。
女子居深闺,不该着科举。
即使是落榜生,他们都不屑对一个女子谈书论道。
可明明三姐那么厉害,典故先言张口就来,不说学习,就是做人都不知道比那些腐生强了多少倍。
对方怒斥她不安分,她反而还能笑着送别他们。
论读书,其间长短无从考究。论做人,扈成玉强他们千百倍。
第18章 好结果
更不要说,她面对叱骂的缘由还是因为他。
扈通明心情复杂,祝敬文亦是。
祝敬文对于扈三娘的学习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只需学做人,简单习经义?”
如此如何能成才?
谢依水眨巴眨巴眼睛,什么成才?
都成为纨绔这一阶级了,还要努力吗?
努力的纨绔,说出去也不是很好听啊~
见祝敬文犹豫,谢依水冲重言使了个眼色,重言立即将箱子打开。
宝箱一开,银光硕硕。
“这是百余两。”谢依水非常诚恳,“年薪一百二十两,月均十两,包食宿、笔墨。两年后你再考,可以免费来我家投宿。”
祝敬文家有薄田,日子稍微过得去,不然也不可能多次赴考。
可当箱子一打开的时候,他的心肝还是不自觉地颤了颤。
“我家中还有妻儿。”他一年不回去……只怕他们日子艰难。
能听自己说这么久,可见其人接受度很高。既没有女子牵扯考生的愤怒,也没有被金银重击的羞愤,可见是个心思坦荡通明的。
谢依水摆手,重言立即将箱子盖上,“你家在何处?”
祝敬文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件事,“女郎无须考校?”
大哥,你正儿八经的举人,我考你什么?为人正直坦荡,心思通达,就这尽够了。
“不用。”谢依水微笑道,“科举出身,国家考过了。”
国家考校过了,所以他也是值得信赖的人才。
这话在祝敬文的心里泛起阵阵涟漪,一圈又一圈,是他备考多年被他人认可的触动。
祝敬文遗憾摇头,“鄙人家住沧州,家中妻儿一年不见我归,只怕心神难安。女郎之邀某心向往之,只是家中光景如此,某难离家小,抱歉!”
沧州?京都东北向州府。
谢依水拊掌一和,“没关系啊,接过来好了。接过来正好见识见识京都,咱们家那么大,添双筷子的事儿。”
她冲扈通明使眼色,扈通明出声,“是,这点无须祝先生担心,我们都可以办妥。”
种田一年光景能挣几个钱,还带着小儿生活,只会更掣肘。谢依水主意多得要命,张口就是,“家中薄田赁出去,我请父亲用驿站快马给你送信,届时来往银钱找我报销。”
“啊?”听到驿站祝敬文才意识到这位是官家女郎,正儿八经的官眷。
女郎主事,大多是商户人家,况且女郎对家中子弟的要求实在是低。
到此祝敬文才发现自己想岔了。
有父有财,还是官眷,可见底气。
祝敬文没有再犹豫,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青云枝啊~
能得贵人相待,起码在这京都不似无头苍蝇乱窜了。
祝敬文起身一揖,“多谢女郎,郎君相重,某定认真对待,全力以赴。”
谢依水尤其满意他口中的第一顺位——女郎!
多识趣的一个人啊,多适合官场啊~
谢依水送别祝敬文,她捋捋秀发,招聘,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按照谢依水的意思,来都来了自然要多看几个。
然后就是……话说早了!
除了一个祝敬文,剩下的要么看不上,要么来不了。
像祝敬文这么爽快的,少之又少。
扈通明看着累了一上午的人,“你还没过问扈玄感的结果。”
一早上就为了他的事情奔波,扈玄感的成绩她还一无所知。谢依水瘫在椅子上,她懒散道:“你不都知道了?”
扈通明:我知道什么了?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的随侍饮墨刚才在你身侧嘀嘀咕咕的。难道不是说扈玄感的考试结果?”
明人不说暗话,“二甲三十一。”扈通明就这么将扈玄感的上榜位次说了出来。
考得还不错嘛~
有前途有前途,进前五十了。
“看来是真的双喜临门咯~”谢依水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扈通明观她脸色竟瞧不出是喜是悲,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别愣着了,赶紧吃饭了,我等会儿还要去买东西呢!”金玉楼的新品可不等人。
扈通明犹豫着坐下,看着陆陆续续的菜色,他迟疑道:“这地方不便宜吧?”金玉楼应该也不便宜吧?
他一个月就那么点,不是艳羡她的大手笔,只是觉得她的过分洒脱来得蹊跷。
正常农家长大的女儿家,会这么敢花钱吗?
谢依水不太想浪费时间,她漫不经心道:“你爹觉得这样他会开心,既然都开心,何乐而不为。”
有人存心要补偿,她又毫无负担,为了彼此的身心健康,她当然花得出去。
什么事情一提到扈赏春,剩下的事情大家都会自动脑补齐全。
扈通明提起箸,将眼前的糯米丸子送至口中,没什么想说的,只剩下合理二字。
整顿饭开销并不小,谢依水眼也没眨地就抬手让重言去付款。
一山还有一山高,等扈通明到了金玉楼,届时他才知道方才的那顿饭只是今天扈成玉的开胃菜。
区区几十两银,哪里比得上她现在的挥金如土。
有时候扈通明都在想,自家老头八成是做的贪官。
要不然穷了那么久,哪里就有钱给扈成玉这么挥霍。就看她在这楼里的待遇,来得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
再次开销八百两,谢依水兴尽而归。
上马车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带点喜气,嘴里还哼着不成曲的小调,不知是哪里的民乐。
她有靠山,说不得骂不得,且他还打不过。
比起自己,扈通明认为扈成玉才是货真价实的纨绔子弟。
回家的时候已经傍晚,扈赏春也是喜气洋洋地传递着好消息,“三娘,你弟弟高中啦!哈哈哈哈哈,你回来后真是福气临门,总有喜事。今晚咱们一块用饭,没吃呢吧?要来嗷~”
每日一夸上线,谢依水也是将今日的成就浅说了一下,“今日给他找了个先生,人挺好的,我挺满意。其次,看!”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手腕处的玲珑套镯繁复精妙,“我买了不少好东西。”
扈赏春眼睛一亮,“三娘好眼光,这一看就不简单,不愧是你!”
扈通明扯了扯嘴角,呵~
第19章 和睦否
晚宴的时候赵宛白还没出月子,所以今天的晚饭还是四个人。
扈赏春身为读书人,也是科举进官,想到扈玄感的争气,他瞬间也回到了自己当年高中时的意气风发。“好孩子,给咱们扈家人争气了,你娘泉下有知也会为你高兴的。近日这么多喜事,我也是有点晕乎乎的,来举杯举杯,庆贺大家的顺利。”
谢依水高举酒杯十分给面地碰过去,扈玄感腼腆地双手碰杯,在场没碰杯的人里只剩下一个扈通明。
被三个人同时注视的扈通明突然觉得浑身刺挠,也就是这时候他突然觉得,被人关注有时候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面无表情地将酒杯举起轻碰,“哒!”杯盏相碰的声响清脆透亮。
饭局来得快,散得慢。
甚至到后面扈赏春整个人都喝嗨了,拉着那兄弟俩就开始称兄道弟的。扯得扈玄感一激灵,酒直接醒了一半。
清醒的扈玄感看着眼前荒诞的这一幕——父亲在和幺弟义薄云天,姐姐在一旁笑看戏剧。
“父亲喝多了。”扈玄感摁下自己身体的游离感,“三姐,麻烦你安排人将他们送走。”
可不能再聊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就乱套了!
谢依水吃着小点喝着汤饮,“好啊!”
人被带走后就剩下扈玄感还捂着头在厅堂静坐,谢依水看着他,“要给你叫人吗?”
扈玄感迷离的眸光被唤回一丝冷静,“不用,我在等醒酒汤。”
“那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三姐等等。”
扈玄感肯定醉了,放到平时他肯定不敢这么大声说话。
谢依水刚迈出的步子就被卡在那儿,她默默收回自己归心似箭的右脚,“什么事?”
扈玄感深沉的眸欲言又止。
得!
谢依水坐到他对面,“可以说了吧?”人年纪轻轻,规矩还挺多。
对面的人此刻被酒气熏得两颊深红,可见这家人都不是能喝的主儿。
谢依水心里一咯噔,她也喝了不少。
但她好像连脸都不烫。
“三姐虽然没说,但我可以猜到您近些年过得都不太好。”金玉、华服只是她补偿自己内心缺失的一个下意识举措。
莫?
他在说什么??
“您这段时间开销不小,我知道父亲赠您很多财物。我也不是觊觎您的东西,就是想提醒一下三姐,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携太多金玉出门。”容易遇到危险!
酒真是个好东西,平时不敢说的话借着这么个物什都敢畅所欲言了。
什么酒后吐真言,那是只敢借机说真话而已。
谢依水看得真切,就现在这个宅院里面,扈赏春一个沉溺于过去的、扈通明一个缺爱的、赵宛白一个别扭的,剩下的……就是扈玄感这个将规矩礼法刻在骨子里的。
说他对扈成玉多有感情,不见得。只是他守规矩,做君子,所以才会从一开始就对她礼义待之。
“可是我什么时候没遇到过危险。”十分冷静地话语,带着点时光的尘旧味。
扈成玉年少被拐,少小离家,是因为金玉吗?后来归家途中歹徒行凶,她身无长物,又是因为金玉吗?
不只是扈成玉,就是她……她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世界,也是因为这玩意儿吗?
因为害怕遇到危险,所以就要把所有的爱好与美好掩藏起来?
谢依水谨慎了一辈子,不想再重蹈覆辙。
如果非要选,那她宁愿享受当下,活在此刻。
此话一出,扈玄感眉头紧蹙,“三姐,您还有以后。这里永远都是您的家!”
她是在用最后的姿态享受每一天,这是非常危险的精神状态。
甚至扈玄感可以听出来,她对于这个家,这个家里的家人,没有一点留恋。随时可以舍弃,随时可以放下,没有任何情感,亦没有任何不舍~
可就在刚刚,他们还举杯共饮,一家和乐。
任是扈玄感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真的三姐早就不在人世,烟消云散了。
扈玄感强调,“这里不会有人说您,就算一辈子做我们的三姐,我们都不会有任何意见。别看通明顽皮,但他不坏,至少他知道谁对他好,他该对谁好。便就是他,以后也会奉养您的。”
扈三娘归家多时,其父官拜户部侍郎,户部侍郎,这可是含金量十足的实职。就这样的家庭背景,为何还迟迟没有人上门求娶,不正是因为她前十年踪迹无音,过往难究吗?
京都多的是耳目,掩盖的手法哪怕做得再好,该传出去的风声就半点都不会少。
真有本事的人自然知道她前十年是失踪了,而不是放养修行。
修行……谁信呢?
十年的过往啊,还是一个容颜不错的女子,即使扈成玉无错,那也是错!
扈通明和同窗打架不也是因为这?
谢依水想过很多,她想过会是扈赏春跟她谈论这些,也想过有天扈通明冲动发言,但怎么也没想到……最恪守礼法的,最出乎意料。
不是随意找个人嫁了,也不是送回老家,是待在他们身边,一辈子做扈成玉。
谢依水忽然看不懂这一家人,早点多好啊~
再早一点,扈成玉就可以真的听见了!
唉~
果真是清醒的人最痛苦,“你醉了,赶紧回去吧!你的妻子,你的孩子都在等着你。”
你有你的家庭,还有你应尽的责任。
承诺谁的一辈子于你而言,都是在加重不必要的负担。
扈玄感还想再说,因为他觉得今晚不说清楚,扈成玉就真的只是扈成玉。只有说开芥蒂,解决问题,真的三姐才会回来。
他们的一家才会真的团结和睦。
他喜欢今夜的氛围,他们家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温馨了……
想象是美好的,谢依水说完后就转身离去。
她酒量好步伐稳健,任是扈玄感有心想追都跟不上谢依水的疾步。
春寒料峭,返程的途中重言还一直想让谢依水披上披风,“女郎夜里头冷,咱们还是披上吧?”
谢依水摇头,清醒下更好。
重言不知道饭厅里主子们说了什么,只知女郎出来时面色不虞,隐有不快。
她小心伺候着,直到女郎躺下才放下心。
睡一觉好啊,睡一觉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第20章 信件至
谢依水一夜无梦,她这个人没心没肺惯了,起来的时候又是新的一天。
“早啊~”刚说完就打了个哈欠。
重言昨晚值夜,今早来的是小丫鬟写易,“早啊女郎。不知女郎昨夜睡得可好,水打好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小丫头活泼,却不显烦躁。
“不用,我自己来。”
写易乖乖退到一边,她脸上挂着笑,不知有什么喜事。
或许没有,她就是纯爱笑。
今天早上都是两个小丫鬟围着谢依水转,一个写易,一个云行,一个爱笑,一个淡然。
真是性子相反的两个小丫头,看着就可乐。
用过早饭后谢依水开始练字,没多久就有人来报一个姓祝的郎君来找女郎,还说是女郎给小郎君找的先生。
“小郎君那边已经有人过去传话了,就是不知您这边…”小厮站在门外老老实实说道。
谢依水即使站在书房亦听得一清二楚,“给人在外院安排个住处,他是我给扈通明请的先生,不可怠慢。等会儿你过去就让祝先生给家里人送封信件,届时直接递给父亲的随侍。就说是我请父亲帮忙送信,走官驿的途径,不要搞错了。”
“是。”
“地址问祝先生,千万要尽快送到。”免得人家家里人担心。
祝敬文自进入这扈府后便被这京都大户人家的气派给惊艳到了,不愧是京都脚下的权贵人家,便是小小客院都不下十几间屋。
他做的决定是对的。
云娘和孩子们来京都住一阵子,既能开开眼界,也能过段时间的好日子。
扈通明知道祝敬文来到家里,他先是去谢依水的小院走了一趟,“你不跟我一起过去?”
“你的先生,你过去就好了。”谢依水哪还有功夫管这些,“你看时间合适,随时可以授课。”
说白了,学习的是他又不是她。
他礼节做到位了就行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等他妻儿到了,我再去看看。”谢依水见他还傻站着,“怎么?害怕了?”
事到临头害怕学习?晚了!
“谁怕了?!!跟你说不清楚。”人负气离去,而后没再来过。
春意盎然处,田野一派生机勃勃的农耕景象。
春种秋收这是自古的农耕规律,前几日刚下过几场雨,春雨贵如油,趁着好时节大家都在忙着农田事宜。
沧州境下的杏花村,村末的李珊云在厨房里烧着柴火愣神。
家有薄田,她带着儿女不便生产就只余一亩地自种自用,其余的都租了出去。
公婆福薄,她嫁进来没几年就相继离世。
夫家无其他兄弟姐妹,娘家又离得远。
现夫君一走,她带着儿女们即使居村落也觉得举目无亲。
灶上的柴火被她下意识地加个不停,儿子稍大一些,闻着糊味便拉着妹妹走了过来,“阿娘,火太大了!”
李珊云瞬时回过神来,“糟了,糟了。”
急赤白脸一通折腾,结果这锅饭还是没救回。
“阿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和秀儿一样想阿爹了?”小女儿童言稚语,倒是说出了真相。
大儿子已经十岁,他看着魂不守舍的阿娘宽慰道:“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阿娘不要担心。”
说不担心是假的,山高路远一走就是数月,即使经历了三次,她还是会寝食难安。
尤其今年的信件来得格外晚,李珊云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你带着妹妹去玩,我重新做一锅。”李珊云顶着一口气,“会没事的,当然会没事的。”
祝际越瞥着母亲神思也黯然,他们家财不多,但在这村子里也算殷实。父亲是百里挑一的读书人,是世人吹捧的举人老爷,可父亲在时,这所谓的名头才会加注在他们头上。
父亲不在……众人便只看到他们孤儿寡母几个人。
要不是村长有心照顾,日子还不定怎么烦扰呢!
“际越他娘,际越他娘!!”
村长的声音由远及近,李珊云眼神亮得惊人,是文郎来信了!
李珊云迫不及待地跑出家门,看着快要到眼前的村长她亦是忐忑,踌躇的步伐是她惶恐的内心,她不敢再上前一步。
村长脸上挂着笑意,“际越他娘,敬文厉害了,是官驿的官差使人送来的信件,是京都来的!敬文肯定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我亲自给你们送来。”
李珊云喜不自胜,看着信封完好的信件她快速地在身上抹两下,而后郑重接过,“有劳村长费心了。”
村长一路走一路喊,倒是叫出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村长,祝先生是考上了吗?”
“不都说考上了有专人报喜的吗?这应该……”
几人不知其里,面面相觑。
应该是没考上吧~
祝际越撇开眼神不再看众人,拉着妹妹来到母亲身侧,他低敛着眸神色不虞。
村长试图驱散众人,“去去去,人家是举人老爷,那也是有本事的人。”哪里轮得到你们眼酸。
村长忐忑开口,“际越他娘,敬文说了啥?”他也好奇嘞。
李珊云看到后面懵了,她是不识字了么??
重新再读一遍,没错!文郎说在京都找到了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是京都的官宦人家给家里小郎君找先生,对方提出的条件丰厚,还允许家人同住。文郎让她将土地都赁出去,去京都见见世面。
信件最后措词恳切——云娘,我知你不愿远走,但入朝为官不止需要上榜,亦需要人脉。此次会试不第是吾之欠缺,待下一次科举,我有信心,成为那上榜之人。真到那时,此次经历或许会让我们过得更轻松一点。夫不迂腐,为了将来,吾愿竭尽全力。
信件末尾还落了扈府在京都的住址,京都宣成街扈府。
李珊云眨巴眨巴眼睛,村长见她看呆了,不由担心道:“应该……”应该没事儿吧?
可看样子也不像没事。
李珊云“啊”了一声,待捂嘴后,她才慢慢缓回神,随即谢过村长,“此次信件多谢村长亲自送来,家里还有事,您看?”
村长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也是缓缓点头,“没事儿,你先忙。”
李珊云将人带回去把门关上后,“越儿你赶紧去收拾东西,秀儿你乖乖在房间里待着。”
第21章 往京都
“娘?”祝际越心神不安。
李珊云偷偷在他耳畔嘀咕两句,而后,“先不要说出去,待明日找了马车,我们去村长家拜过再说。”租赁的事情也可委托给村长,他略有见地,不会做那损人不利己的行动。
村里人多眼杂,她们要上京都的事情一宣扬出去指不定还会有什么差错。
事以密成,她不能走漏风声。
“你也不能跟任何人说,今晚也不要出门。那些小伙伴……”
祝际越打断她,“阿娘我十岁了,我省得~”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他心里有数。
“那就好!”李珊云也不知在激动个什么,“那就好!!”
祝敬文说她不愿去京都?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她做梦都想出去见见世面,以往都是听他在说沿途的风景,此次可亲眼看到,怎能不激动?
京都啊,那个汇聚了天下名流权贵的京都啊~~
李珊云没祝敬文想的那般墨守成规,相比起一眼方寸的乡下,她更愿意去见见世面。
若有机会留在京都,那便留下好了。
方寸之地,培养一个优秀的孩子那可要难上千百倍。
翌日一早李珊云便坐上载客的驴车,她要去镇上最好的车行租车马。
届时还得让他们介绍一个相熟的镖行,她们花点小钱,就缀在后面借着镖队的气势过山道。
等进入京都地界,自有另一番说法。
李珊云行动力惊人,等到村里人都知道的时候,他们的车马已经驶入了官道。
家里的一切都拜托给了村长,村长是个厚道的,拿了钱只让他们放心去,“祝先生亦是我孙儿的启蒙老师,这点你放心,小老儿绝对能办好。”
只望今后孙儿若能走上仕途,也盼祝先生能卖他一个好。
李珊云的车马远去时,村长对身侧的孙儿叮咛道:“看到了吗,只有多读书才能走得更远。”封妻荫子,福佑乡里。
半大小子已经略懂人情世故,“届时我也带着阿爷上京都。”
阿爷猛得一激灵,“那估计就只有阿爷的骨灰可得一见咯~”就你这努力,还远着嘞。
李珊云一行人的车马脚程并不慢,至少谢依水接到消息的时候都觉得发信仍在昨日。
祝际越和母亲、妹妹一同坐在马车上,马车循着官道行走,一路略有挫折。得亏前端镖行气势盛大,如此一路,他们才能平安抵达京都周边。
抵达京都过后,就有扈府的护卫前来接应。
包括祝敬文也来了。
祝敬文不会骑马,所以谢依水让人给他备了一辆宽阔舒适的马车。
几人相顾无言唯有激动,盛情之时李珊云也只是喘着气红着眼眶看着祝敬文笑,笑完后还似保证般陈述,“我把孩子们平安带到了。”
祝敬文抖着手抱起孩子们,“辛苦云娘了。”
换乘后的马车舒适度大大提升,祝际越看着奢华宽阔,并无震感的马车小声道:“阿爹,这车马是您租的吗?”
祝敬文摇头,“是主家借给我们的。”
小丫头也好奇地转着眼珠子,规规矩矩的震撼,可见教养。
祝敬文在孩子们看不到的角落默默搭上李珊云的手,“一路上可还太平?”
李珊云点点头,“平安抵达便是太平。”
中途遇到过一股匪患势力,但好在镖行的人勇猛,倒也平安度过。
孩子们都还在,李珊云不想说太多这些,祝敬文了然,也只说起京都的繁华与不同。
孩子们实在是累了,尤其是见到熟悉的亲人后,心中的防备直接降到临界值。还没等马车驶入宣成街,两个孩子便倒在了父母的怀里。
李珊云知道外面都是护卫,但她实在好奇,憋不住小声问道:“主家性情如何?”
祝敬文想起了谢依水,然后是基础触底的小郎君,若是性情……“都是有主见的年轻人。”
“啊?”什么意思?
信中只说教授课业,这做主的??
“做主的是位年轻的女郎,说一不二,很是不同。”
李珊云心里打着鼓,京都啊,果真与众不同~
谢依水这日正在试着堪画舆图,这东西是军备禁品,一般不是家中有人从军根本拿不到具体的。
世家也有,但这种属于心照不宣的阶级收藏。
所以谢依水为什么要画舆图——实在是看了太多游记,但这里的山川风貌又与自己的前世差别太大,以至于她不管看什么地理标记都对不上号。
画一份简图,纯粹就是为了加深土地风貌,方便看书形成片区记忆。
如此,只要调动记忆,或抵达当地就可以了然当地民生风物。
这东西说难不难,说不容易也不容易。
能作出只有一个前提——了解地图的概念,以及……见过地图。
就这样,根据山川地理河流走向,哪里高哪里低,哪里属于亚热带,哪里又是温带季风气候,她心里都有个数。
舆图私密,谢依水自己闷在书房画。每天看一个地方补充一点。
就是颜色不好搞,画画的矿物颜料巨贵。原本想用明蓝做川,红霞做土,算了,黑白红吧,折腾那些还得找个由头买颜料。
“女郎,祝先生的家人已经到了,您看是安排在?”
谢依水放下朱笔,“到了?还挺快。祝敬文住的院子就他一人,让他们待在一起吧。”不然背井离乡的,容易多思多虑。
“以后授课就让祝敬文直接去扈通明的院子里。”
“女郎思虑周全,奴婢马上去办。”
“嗯。”
青州、崇州、沧州,这都是最近听到的区域。中心地带偏东一点是京都,几州拱卫,京都范围最小,权力最盛……
眼看天光渐落,晚霞遍天,谢依水终于将手里的地图叠起。这东西私密,轻易得藏起来,也没别的地方,她只能夹在书册里。
书房重地,就是重言都不轻易进来。打扫也是几个丫鬟一起进入,由重言盯着,书册无令不动。
将东西放好后,谢依水还是往外院走了一趟。
李珊云带着两个孩子舟车劳顿,谢依水不过多打扰,只叮嘱了几句有事就吩咐院子里的丫鬟小厮即可。
孩子们乖乖巧巧,李珊云亦是眼正清明,谢依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徒留一个大家女郎的风度印象留给众人。
第22章 大boss
谢依水原本就闲,现在扈通明的任务一达成她就更闲了。
闲来光阴度,一晃到七月。
盛夏时节,炎热、高温,暑气足。
重言看着额发薄湿的女郎忧心忡忡,“女郎,日头这么大,还是莫要再花园观景了。”而且花儿都被晒蔫了,有何看头?
近几日她的舆图终于画好了,画好的第一件事谢依水就把它烧了。
心里知道就好,不必要埋雷。
也是看了舆图才知道,扈家的大娘,他们的大姐嫁了有多远——元州,极西北之域。
谢依水没有问扈赏春为什么把她嫁得那么远,因为别看他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真要是涉及什么隐秘,他是不会说的。
就像四月那场殿试后,扈玄感进士及第的当晚,扈赏春拉她去书房聊天。还是老调常谈的婚事,但这一次莫名有了点急切的意味。
仿佛只有快速地将她送走,她才是安全的。
扈赏春有事隐瞒,且这件事谁也不能说。
当天晚上谢依水还在他的书架上看到一只檀盒,谢依水经常出入金玉楼,自然分得清这是专门摆放珠宝的器皿。
“父亲有了新欢?”谢依水一句话差点呛死一个老父亲。
扈赏春这时意识到失误,之前离王莫名其妙送来这个盒子,说是道谢,但他私心不希望三娘和这些人攀扯上关系,就将其扣下。
放得久了,他自己都忘了。
“原本就是给你的,你拿走吧~”剩下的,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谢依水打开一看,是一对价值千金的血玉镯,华贵异常,是她喜欢的调调。
思绪回笼,谢依水转身离开,步行至小院的中途,谢依水突然觉得这平静的京都下正在酝酿着一阵大风暴。
扈玄感因其父,操作一番后他被留在了京都。
他没有进入翰林院,而是去做京都下辖县衙的县丞。
都说‘三生不幸,知县附郭’,扈玄感稍微好一点,上头还有个知县。
京都下辖,一层层的上官都比知县大,类似于婆母上头还有几位婆母。小事专管,大事……谁也惹不起。
对于扈赏春与扈玄感的选择,谢依水一点也不意外。从扈赏春的职业偏向不难看出,他要的从来都很清晰——权!
实权!
不知道这些人在搅风搅雨什么,谢依水自认和这些一点也不沾边。
直到……收到了扈既如的病危来信。
扈赏春自收到来信后便心急如焚,但他是京官,即使告假也不能自行去边塞之地。皇帝老迈,其人疑心本来就重,扈赏春敢走,下一秒就是九族警告。
扈赏春和扈玄感走不得,那事情就落到了谢依水和扈通明头上。
人选一出,扈赏春直呼完了。
这一个不好,他直接损失三个儿女。
“三娘,要不你还是在家吧!”扈赏春思来想去,觉得她身子孱弱,先前还受过伤,“你身娇体弱,连越两州去元州,这太冒险了。”
最小的扈通明就不太高兴了,什么借口都比身娇体弱好啊~
你都不知道……
被扈赏春一瞪,扈通明立即抬眼望天…花板。
争执不下时,第二封信抵达,扈赏春惊呼,“大娘好了。”
谢依水皱眉,两封信抵达时间根本相差不了几日。千里之遥发下第一条通知,那是人快没了的思乡之心。
这第二封……
不太对啊~
她伸出手,扈赏春连忙将信件递过来。“第一封呢?”
“这里这里。”扈赏春从袖口处取出了第一封。
拿出来比对,字迹是有不同,“这是姐夫的字吗?”
扈赏春随口就接,“你姐夫一个大老粗哪有这一手好字。”
“爹。”扈玄感制止,“大姐夫识人断字就是不谙此道,字迹一认便知。写得如此清秀干净的,多半是大姐姐身侧的大丫鬟拓溪。”
谢依水神情严肃,扈玄感脑子转得快,“难不成三姐以为大姐第二封信是抚慰之言。”实际上,人压根没好转。
众人心瞬间就被提到了嗓子眼。
谢依水仔细看着第一封信,“我可没说啊~”
第一封信,是扈既如亲笔,里头说她病重,自己身处元州缺医少药,她的病被一拖再拖。想着自己快不行了,还没见过成玉,就觉得羞愧。
第二封急转直下,说事情已经解决,请家人不要担心。届时,会亲自回京探望。
求医问药……
谢依水直觉出事的不是扈既如本人,要是真那么危急,她虽是武官家眷,但也不可能禁止出行。
父亲还在,又是京官,知道的人不可能不给面子。
就是直接来京都求医,别人都不会说什么。
点明这件事……谢依水看着书房里的三人,她直言,“可能是屠加出事了。”
屠加,重言给她科普过,扈家大娘扈既如的夫君,西州军营武职,其人粗放不羁,爱说爱笑。
这下,在座的众人都冷静了下来。
什么事能让扈既如这么忌讳陈明,要么受伤一事讳莫,要么……局势紧张另有内情,且扈既如的正经消息递不出来。
莫非军营异动?
嘶~
这节骨眼,可不兴猜啊。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扈赏春直觉不对,他便立即赶人。
接下来的事情,他只有联系同僚分辨一些蛛丝马迹才有用。
只最后的时候扈赏春难言地看了眼谢依水,他似乎是在欣慰,又在惋惜,眸眼意千重,真谛难解。
劝散众人,扈赏春急忙出府。
月夜沉沉的静谧时刻,扈赏春推开了城区一个不知名小院的后门。
见四下无人,他才谨慎进入。
谢依水一身黑衣出现在角落,她脸上蒙着银行硬汉布,整块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询问同僚问到这里来了,谢依水眯着眼,这哪是同僚啊,分明就是大boss。
难怪这老爹能青云直上,原来背后有人啊~
谢依水没有上前,若真是她猜测的那样,这里的院落外围肯定布满了人。
她远远盯着扈赏春的行动路线就好,其他的还是等天亮再说。
第23章 探小院
按兵不动直到月落,不知道里面谈论了多久,谢依水只觉得自己要被蚊子给咬死了。
终于,在她和蚊子第三次大战后,扈赏春走出了后门位置。
他行动鬼祟,一派偷摸的迹象。
谢依水随即离开,以待天明。
白天的时候,谢依水告诉重言自己在寝室内小憩,让她无事不要进来打扰。
谢依水经常这样补觉,重言不觉奇怪,“是。”
换了一身简便的装束,她偷溜出府。
要不说做人就是得自信,在内院她偷溜着走,在外院她说自己是内院的大丫鬟。
内外不相通,她衣着不凡,没有人会质疑。
等走出扈府后,她便来到一家成衣店买衣裳,就是小丫头们常穿的简单款式。
休假的时候经常见到她们这么穿,只说是京都新风尚。
看着镜子里双丫环髻的自己,谢依水啊谢依水,你也有这么心灵手巧的一天。
看得多了,自己也有心学,瞧~还真给她用上了。
再次返回城南的小院附近,她招呼着牙人来看着小院隔壁的院落。
“我们家女郎要为家里的女先生赁个屋,听闻她亲戚长居附近,就想着在城南也给她租个小院。”
这话说的精巧,无人质疑。
牙人点点头,“这里清净,平时来往亦是文人墨客之流,确实符合先生们的居住要求。”
“只是不知先生亲戚姓甚名谁,届时我看看有没有相邻的院落也好做个伴。”对方过于贴心,这都想到了。
谢依水摆摆手,“她怕多有打扰,也不敢离得太近。”一是怕对方打扰她,二是怕她打扰到人家。
“都说比邻而居易生龃龉,平常人是如此,亲戚更是如此。”谢依水微笑道,“不好叫女郎知道我办事如此不周全。”
“是极是极。”牙人觉得这个小丫鬟大有前途,思虑周全,言语周密,人情世故面面俱到,以后肯定大有作为。
牙人做生意除了好口才,剩下拼的就是人脉。
交善不交恶,剩下的介绍牙人倒是热情多了。
谢依水引导着人往小院周边探去,“这小院有人吗?”
牙人见她喜欢角落的,倒也不觉得奇怪。有的人就是觉得角落才有安全感,“不瞒娘子,角落比邻而居的三家小院都租出去了。”
谢依水惊讶道:“行情这么好?看来此地宜室宜家啊~”
牙人带着人往外走,“哪里啊,租出去租金是不错,但主家不常居京都,这些院子平常时候都是空着。”
“但您放心,我们都是诚信经营,绝不做二次租售的买卖。即使没什么人住,平时我们路过也会帮主家盯着点。”牙人生怕谢依水想入非非,后头的解释倒是一大堆。
并没有逗留很久,谢依水仿佛真的只是来租院子的,她看了好几个,最后只耐心道,“我还得回禀过后才能做决定,届时得结果了,我自会找您。”
谢依水话说得极客气,此番礼节有度,加上赏银,牙人这一趟倒也不白来。
匆匆离去后,角落里的视线终于归于平静。
盯梢的人也觉得奇怪,怎么最近这块开始热闹起来了,感觉不太对,又说不清楚是哪里突兀。
唉,待得空再回禀一声吧。
匆匆回府一趟,用过晚饭后,谢依水便按照原定的计划表看书练字,一如往昔。
只今夜谢依水神思不佳,总觉得乏困,睡得尤其早。
重言不疑有他,夏日时节日头毒,但夜晚却寒凉。这一冷一热不注意,还真容易生病。
药不能多吃,但觉可以多睡。
重言给谢依水铺好床后,便细心将门带上。
天将黑,夜色混沌时,谢依水出现在了那座小院内。
这小院附近都被租下,想要从周边院落潜入压根不可能。所以她就等着那些人换防的时候,伺机而动。
今日天明,她听到突然而至的多一倍的气息。就此,她猜测这盯梢的人分为白班与夜班。
晨昏交接,固定规律。
知道后谢依水就钻了个空子。
估计连那些人都不敢相信,真的有人敢在守卫最多的时刻潜入。
谢依水艺高人胆大,进去后一声不响地走完院内房屋。
奇怪,就是普通的农家院落,桌椅板凳都是最普通的那种。桌面上毫无杯盏,寝室内没有被衾。
联络站。
谢依水脑子里自动蹦出了这么个词汇。
屋子里没点灯,谢依水就这墨色坐在一间屋子的寝室床架上。
是的,只有床架,床板都是颤颤巍巍快要退休的。
忽然,谢依水被寝室里的柜子给吸引住了视线,这么破落的地方怎么还会有这么完整的家具。
谢依水好奇害死猫,没忍住打开了柜门。
此门一开,她和柜子里即将伸手的那个人四目相对。谢依水黑布覆面,唯有一双大眼睛格外机灵。
看到柜子里后面的通道,谢依水终于知道这是什么大宝贝了——密道!
“嗨~”很有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谢依水果断将门关上,里头的人大手一撑,她过于用力直接将人手给夹住了。
“大胆。”对方呼喝一声,谢依水差点没忍住打开柜门将人踹飞。
姐做贼呢,你喊什么喊?
而且,今晚扈赏春又没来,你来干嘛呀?
影响人计划,真的是。
柜子里的男人似乎按耐不住了,用力一推,谢依水拒绝硬碰硬,她直接将柜门打开。
里头的人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爬,谢依水伸手想扶,但也只止步于想想。
衣着金丝暗纹绣线的男子真的生气了,他抬手就是出招,谢依水顺势接招。侧身扎步,右臂格挡,一个蹲位后便径直将人拿下。
扈府书房,扈赏春正对着自家娘子的画像唉声叹气,夫人啊夫人,我该怎么办呢?
不去元州我心难安,去了……难道真的让三娘带着明儿出远门吗?山高水远,这不死也脱层皮啊~
没等到元州的风沙袭人,院落里的消息便先一步传来。
看到来信的扈赏春还认真地看了看字条,这还是咱们大俞的正经文字吗?他怎么感觉有点阅读障碍呢!?
第24章 密谋事
焦急地推开门,扈赏春看着逼仄的正厅内站满了人。
十几名护卫拔剑直指三娘,三娘端坐正位,见他就是甜甜一笑。扈赏春腿都软了,“三娘,你没事儿吧?”
谢依水苦着脸,“爹爹,救我~”
扈赏春眼泪差点就飙出来了,谢依水身侧坐着的男人咳了咳,扈赏春才意识到现状。“王爷!小女无知冲撞了王爷,待我归家,我定会使出家法伺候,严惩不贷。”
王爷指着自己的左掌心,掌心一条红印,都是被谢依水大力夹的,“这就是扈大人的好女儿,想当初你寻人本王也出了力,你们……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谢依水默默听着,她知道这人身份不简单,但王爷……具体指的是哪个王爷啊?
而且扈赏春这么点头哈腰,谢依水缓缓地眨了下眼睛,扈赏春是人家手下?
这是勾结啊扈大人、扈侍郎。
谢依水存心想要解释,奈何这些护卫将她给盯死咯,不就是摁了一下你们王爷吗?又没死,干嘛这么剑拔弩张的。
脖颈处的刀剑没有十八也有十五。
谢依水看着扈赏春,又看看这什么王爷,她塌腰叹了一声气。
静谧的空间忽然就她的叹气声最明显,谢依水本人表示,“屋漏偏逢连夜雨。”
“而且本王也不知,扈三娘一身好本事,竟然能探到此处来?”王爷说话的时候语气深沉,眉目间盯着都是被刀剑包围的女子。
该女子嚣张跋扈,言行无状。明知他身份不同还想打晕了事,岂止是大胆啊,简直是胆大包天!!
“扈三娘,你说呢?”
谢依水说哭就哭,“王爷您误会了,我就是深夜失眠,出来散散步。谁知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爹,你说这是不是心有灵犀?”
谢依水眼泪汪汪,扈赏春也是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是的,你刚出生那会儿咱们父女俩就心有灵犀。当时……”
“够了!!!”
王爷暴怒,让扈赏春后面的‘你哭我也哭’给悄然咽下。
王爷真的很无语,他收的都是什么玩意儿?一个二个脑子都不正常!
略抬手,护卫们收起刀剑退到室外,场地内空余扈家父女以及王爷三人。
王爷幽深的眸意味不明,他咬着牙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谢依水扯了扯嘴角,说啥啊,她就是想看看,这理由够正经不?
真说出来他不得劈死她~
眼珠子间或一转,谢依水缓缓道:“元州异动,父亲连夜出走,我担心他冲动处事产生不良后果,借机尾随至此。见情况不对,才想来一探究竟。”
王爷尚好的手轻点桌面,谢依水关注着他的手,桌面脏得要死,你这么点点点,等会儿桌子都给你手擦干净咯。
王爷似乎跟上了她的脑回路,抬手就是往她身上一拍,“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扈三娘,别人都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
谢依水盯着他黢黑的指尖,她忍气吞声,“真的都是误会。”
“那你伺机打晕我,也是误会?”
“这是正当防卫。”
王爷脸都黑了。
“扈大人?”
说不通就转移目标,扈赏春浑身一个冷颤,“三王爷,小女有错,请王爷责罚!”
女儿啊,咱们先保住小命再说吧!
谢依水过分识时务,她声情并茂,“请王爷给我一个大耳刮。”
南不岱目光幽幽地锁定这个狡猾的女子,“打你我手不痛吗?”
谢依水,“我自己下不了手。”
扈赏春,“我也是。”
啊啊啊啊啊~
南不岱遇到了自己从业生涯的第一道关,身为王爷,除了皇室宗亲和上面那位,哪个给他如此气受?
此言差矣,还有其他两位储君竞争者呢,他们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幸亏这话没说出来,谢依水只是垂头不语,装乖卖甜。
“扈大人你说怎么办吧?”
扈赏春汗涔涔,他抖着唇,“罚她幽禁扈府,终身不得出。”
南不岱对于扈赏春的爱女之心叹为观止,这叫罚吗?这叫搬回家伺候吧!
谢依水看这人不依不饶的,她突然来一句,“那你们在这儿密谋什么呢?”
再说她她就嗷一嗓子,大家就都别活了。
身侧的男人偏头疑惑,扈赏春也是瞪大眼珠。
扈赏春不敢再说话了,他已经决定死在今晚。
谢依水看着南不岱小声嘟囔道,“圣上在位,你们这样可是不对的。”
欠揍,南不岱气笑了。“然后呢?”
谢依水甜甜道:“我可以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画风十八道弯,南不岱差点跟不上她的思路。“不是不对么?”
扈赏春听着这些话心脏差点都要吐出来了,以前也没见王爷话这么密啊,怎么今天这么不同。
和三娘你来我往的,二人还能拌嘴。
谢依水清澈的双眼写满了真诚,“人生只有输赢,无关对错。”
王爷,这是新鲜的上古鸡汤,依水敬您一缸,请查收。
只要赢了,就没有人在乎你是对或错。
这话引得扈赏春侧目,三娘不愧女中豪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能说出,可见是个聪慧灵敏的。
虽然密谋不对,但船都上了,就别管对不对。当务之急,先上岸才是!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南不岱的内心,他倒是语气和缓了些。“既然三娘有心,那元州之行就拜托你了。”
啥?
爹!谢依水歪头,她冲着扈赏春使眼色,啥意思?
元州军营真的有变?里头还牵涉皇储!
扈赏春无奈叹气,“王爷…”
“扈大人,莫要讨价还价。”南不岱也是点明形势,“女眷探望最为合理,不然扈大娘的信件岂不是白送来了。”
扈赏春不愿谢依水涉险,又放不下扈既如。
他也是纠结,十分纠结的。
扈赏春咿咿呀呀地就是不说,谢依水看向南不岱,你说!
南不岱撇开眼不跟她计较,“元州军营上官夺权,原定大将军重伤不治,现由副将代管。”
军营哗变,不是小事。
若是简单的权力变更还好办,但顺藤摸瓜查下去,里头景王和庆王的身影并不少见。
第25章 远行客
军权攀扯上皇子,这里头的说法可就大了。
“没有您吗?”谢依水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小袋肉干,她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现场的人里唯二坐着的人里就是谢依水和南不岱,见状况和缓,谢依水也是适时站起来活络活络筋骨。
南不岱看着心大如斗的女子,“本王不屑插手边境。”
这话说得硬气,谢依水反倒笑了。
扈赏春是他的人,那他的儿女们呢?他的女婿们呢?
不屑?
他只是不屑如此手段,不是不屑权力。
南不岱见她走来走去,冷喝道:“你给我坐下。”
谢依水塞给他一根肉干,“坐太久腿会麻。”
瞎扯,又不是跽坐。
南不岱不可能当众将自己口中的食物吐出来,虽然不太干净,但也只能咽下去。
扈赏春这一晚上是心惊肉跳,先是收到女儿对王爷下手的消息,再是看到宝贝女儿被刀剑相向,而后女儿又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最后女儿被拉上了贼船。
总结,“儿啊,爹对不起你。”
回去的路上扈赏春没别的话,来来回回就是,‘儿啊,爹对不起你。’
他没问关于她的一切,他只是陈述自己为人父的失职。
他似乎总是失职的,自扈成玉失踪后,他这个父亲就和称职没关系。
谢依水看着格外沉稳的自己以及格外不稳重的老父亲,还是等回到了扈赏春的书房里,谢依水才发言,“爹啊,咱跑吧~”
“这三王爷不是储君的人选,他大概率是要嗯嗯,你懂的。”
嗯嗯——篡位。
扈赏春先前摇一句,儿我对不起你,然后,“当初是他找上我,说只要听他的站他一队,他就能帮我们找回你,而且还能让我青云直上,让你们享福。”
这个老爹爹啊,不鸡娃,鸡自己。
谢依水看着泣涕涟涟的扈赏春一时不知道说啥,说他不该念着自己的儿女吗,还是说他太会做一个父亲。
“那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的…”九族,后面的两个字她对着口型,扈赏春也是一震。
他怕呀~
他当然害怕呀~
他一生兢兢业业,一个没注意竟然押宝押到了可能性最小的那位。
“所以儿啊,咱们该吃吃该喝喝。你想买那些宝贝就尽管买,咱们能活一天是一天。”
就这样都没想过跑!也是,跑不掉的。
现在还有用,不会死。
真跑了成通缉犯了,必死无疑。
“你说咱们能不能假死脱身?”谢依水脑洞大开,“咱们制定一个极其周密的计划,届时绝对不会让人起疑。”
扈赏春有点为难,“那你姐妹兄弟们……”
扈赏春不敢再说话了,他感觉三娘准备吃人。
“要不这样,三娘,我给你找个好去处,你假死,爹给你顶住。”
顶住个屁顶住,你顶得住就不至于找死。
“算了,我还是去执行任务吧~”谢依水死心了,她就没有享福的命。
来这都没有一年,她就又要开始工作了。南不岱给他们送一位老大夫,说是一起送去元州给人治病。
人明天到,她差不多也要出发了。
扈赏春眼眶一红,“儿啊~”
谢依水:“爹对不住你~”
扈赏春憋着不敢再说。
翌日一早,府中的筹备便开始热火朝天地进行了起来。从衣食住行到马车护卫,扈赏春亲自去操办。
只一天的时间,谢依水便启程出发元州。该效率,不可谓之不快。
临出城门,扈通明的快马才追了出来,“出行怎么不叫我一起?”先前计划里有他,怎么过了两日就又没了。
谢依水瘫在马车上,她招招手,扈通明驱马靠近,“小屁孩儿赶紧回去背书,回来就抽查你,无聊就去学习,别一天到晚一惊一乍的。”
谢依水火药味十足,扈通明敢怒不敢言,他冷哼一声,随即回程。
此次出行,除了护卫,谢依水就带了重言。
护卫二十人,还有王爷暗中安排的人手。
出行应该是够了。
去往元州,一路要横跨两州,分别是与京都接壤的朔州,其次是连接元州与朔州的冉州。
然而元州地处偏僻,幅员辽阔。即使是进入元州境内,想要抵达元州驻军的边塞大营,还需要花上七天的时间。
快马三日,届时伺机而动。
离开京都的第一晚,谢依水她们住的都还是规格不错的客栈,她还是失眠了。
重言就和她睡在一间屋子里,她睡床,重言卧榻。
在混沌漆黑之际,谢依水冷不丁叫了一下重言,“你睡了吗?”
“女郎,不知怎的,我睡不着。”重言也水灵灵地失眠了。她多年居于扈府,突然远行,身子倒是没跟上作息。
“女郎可需要捶背助眠?”
谢依水淡淡道:“舟车劳顿,躺着就好了。”
她们还是坐的马车,那些铁腚护卫才是真的牛。
一通下来,人反倒生龙活虎的。
月夜孤寝,多的是睡不着的人。
即使是离王府中,正院屋内,贵为王爷的南不岱只要一想到那个毫无规矩之念的死丫头就来气。
气啊,死丫头毫无尊卑之分。
气啊~死丫头胆大妄为。
气啊~~她竟然还大言不惭为我办事!!!
乡野生长的人,就是多了一股恣意。一想到那个目光澄澈,气质特别的女子,南不岱就想回到少时,为自己请个武学大家。
如此这般,便是他将她随手摁下,对方轻易不得动弹。
一夜沉醉,众人各梦入各乡。
好在天明及时,不论是京都中人,还是京外之客,都开始了属于他们一天的忙碌。
谢依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抵达下一个乡镇。
重言在一旁打着络子,看到女郎醒来轻声问:“女郎可要喝点水缓缓?”
腰酸背痛,谢依水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加上道路坑洼不断,即使官道基础建设还不错,久了才遇到一个坑。但她行驶的时间长啊~
再少的坑,积少成多!也快要把她颠成脑震荡。
山外山,关外关。想着自己这路上要花费的半月有余,谢依水差点没一口心头血把自己呕死。
第26章 元州即
不出意外的,谢依水病了。
在行驶过半,她们抵达冉州与元州交界处,谢依水病来如山倒,直接高烧不退。
随行的老大夫给谢依水把脉,“正常现象,水土不服。突然长途颠簸,饮食不畅,导致身体衰微。”
老大夫开好方子后还看到重言忧心忡忡地垂泪在侧,他好心安慰道:“你们这些不常出门的突然如此,是会这样的。早前的日子,你和一些护卫相继倒下,后来不也是好了吗?娘子无需担心,将药煎好给女郎服下即可。”
而且照时间来说,这女郎的身子骨已经强过一半人马。
这都快要进入元州了,歇一歇倒也无妨。
重言谢过大夫,“有劳您费心了。”
老大夫以前常外出走医,他身子骨倒是硬朗。“不妨事。”
谢依水转醒的时候晨昏交际模糊不清,一时间,她竟难以分辨这是清晨还是傍晚。
天幕昏黄,重言听到动静走近,她嗓音微哑,“女郎,您现在感觉如何?可还不适?要不要寻欧阳大夫过来看看?”
谢依水眼睛从重言的脸上划过,这小丫头衣不解带照顾了她几日,看上去倒是憔悴了不少。
“扶我起来。”
重言近前,明明身量不大的一个人,触碰到手腕的时候谢依水却能感受到她体内积蓄的足够力量。
只轻轻一提,她整个人就有了支撑和倚靠。
谢依水玩笑道:“你最近是不是偷偷练功了?力气大了不少。”
听完谢依水的话重言眼眶里蓄满的泪水重重砸落,“女郎,您已经烧了三日。”病去如抽丝,不是她变强了,是她变弱了。
谢依水无奈地看着她,“好端端的,莫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了。
重言提醒谢依水,“女郎,家书。”出门之际老爷交代了女郎定要按时发信,随意写点什么都好,只要让老爷知道她安全即可。
她们一路走,一路回信。也就到了这元州交界她们停了下来,“我们已经快七日未去信了。”
正常频率是三四日一封,突然变化家里人肯定知道女郎出了意外。
扈赏春在预估的日子里没拿到信件自是心急如焚,他一度去骚扰这个八百年不得碰一次面的上司。
毕竟他的身份官职特殊,接二连三的接触未免落人把柄。但事关三娘,他马虎不得。
小院内南不岱气势沉沉地看向来人,“你就是因为这个连夜递消息约我说有要事相谈?”
扈赏春不傻,“三娘虽是我的女儿,但她也是王爷的下属啊,现在三娘办事音讯全无,咱们是不是得派出一点人马探查探查。”
南不岱深呼吸一口气,“别山,你们出去办事多久算了无音讯?”
随侍别山垂目恭敬道:“三个月。”
三个月!
扈赏春心都凉了!
三个月三娘尸体都能火化了,谈何救急救命。
扈赏春还想争取一下,被南不岱用眼神击退。仿佛他若再言,他便不管三娘了。
只过了几日,王爷的暗线传信来告诉他,三娘水土不服病了,现在养病无力传家书。
病了~
扈赏春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了,我的三娘啊,你一个人孤身在外,这可如何是好啊~
爹爹对不住你,我不配当你爹。
即使对方说谢依水已经在好转,但扈赏春脑子里还是扈三娘沿街乞讨,捧着破碗可可怜怜求医问药的模样。
“……”
脑补是病,扈赏春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算是。
京都焦急的时候,谢依水已经踏入元州地界。
朔州温良,民风民俗如溪流般淡然温婉。冉州热烈,遇人遇事暴烈干脆,说一不二。
元州……
寂静~
死水一般的颓然安静,仿佛容不下任何的噪音。
像他们这样的远方来客元州并不多,这里时常和周边的小国有摩擦,战争泯灭了所有的快乐,只留下悲歌。
元州的府城就叫做元城,谢依水掀开车帘望去,这座如雕塑一般横平竖直的城池用亲身形象告知谢依水专属于它们的城池基调。
——刚直,不屈,凛冽、肃杀。
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利于战斗的修缮。
不是它代表战争,是战争造就了它。
重言同样好奇地在一侧看过去,这府城来往人流稀少。冉州本就路途难行,经济滞涩些,比起冉州,这元州似乎萧条更甚。
“女郎,这元州看着好压抑啊~”重言只远远看一眼就觉得难受,“这里一直是这样的吗?”
谢依水眸光深远,“那就要问问这里的老人了。”过往的元州是否人流如织,繁华非常,也就只有经历这一切的人知道了。
“大娘子就住在这里?”重言难以想象在京都长大的女郎要如何在这样的凛冽狂风下立住门楣。要知道大姑爷可是独子,其父母早故,族中亲族疏远,他们在元州可就剩自己了。
重言没出过这么远的远门,不同地域不同风物习俗。待周遭风景彻头彻尾换了一遍,其人内心的辽阔也更甚几分。
离京都越远,重言嘴里的碎碎念便如谷仓倾泻——说个不停。
也是,本就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活泼点才好。
“张守。”谢依水伸出一只手,张守见状驭马靠近。
“女郎有何吩咐?”
他们这些护卫一路过来都没受过多大罪,大人心疼女郎,他们的吃住都是最高规格的出行待遇。
按照以往,幕天席地何以不为家。现在这般微风拂过的待遇,都是托了女郎的福。
谢依水指着前方的城池叫停车马,“你带几个人先去里头探探情况,我们在那里休息几刻钟,等你们回来再一起进去。”
张守若有所思,想明白后他微微颔首,“女郎放心。”
几匹快马疾驰而出,谢依水的马车反向行驶回去。
重言一声不吭地看着女郎安排,女郎安排周密,她虽忐忑但也安心。
余下十六名护卫带着谢依水往回走,后面车马的欧阳徐望虽然不解,但他也没说什么。
一路走来,他可太知道这位女郎的本事——心思缜密,手段无穷。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做不到的。
第27章 失职者
整束车马,谢依水也下了马车。
老大夫看到谢依水在四处走,他不太敢和谢依水打交道便没下来。
重言跟在谢依水身侧,她看着周边的荒芜眼神茫然。大俞河山辽阔,她见过最富贵的地方,却不知晓还有如此贫瘠的角落。
“不愧是众人畏之如虎的边塞。”重言语气怅惘,“大娘子这些年看来是报喜不报忧。”
扈既如嫁的早,她当时年纪又小不知事,只记得后来跟在夫人身侧,夫人收到家书的表情无甚不妥。
即使便捷如现代,很多父母都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远嫁,更别说是交通闭塞的当下。“嫁给这个人是扈既如自己的意思吧?”
不然扈赏春他们应该不会这么行事。
重言点头,“女郎和屠郎君情投意合。”是他们自己的想法。
老爷和夫人即使再不舍,也希望女郎真的开心。
“可能正是如此,她更不敢说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想到这一点,扈既如的人物形象在谢依水的脑海里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们休息在背坡的凹地,周边没有一片树叶子,重言小心翼翼地给谢依水撑着伞。女郎不爱戴帷帽,因此晴天打伞是她常做的事。
坐下来吃点东西,谢依水洒脱不羁,也不讲什么雅不雅。护卫们一路看过来也是习惯了,远行在外,雅致可不能保命。
因此即使路途遥远,护送的还是矜贵的女郎,护卫们都不觉得有什么麻烦的。相反很多时候,他们的处事都没有女郎妥当。
休息得当,安排仔细,尽管舟车劳顿,他们每天都能按时抵达看好的驿站。
如此重复,这一路也就熬过来了。
远处马蹄声响,谢依水耳朵灵敏,她将重言拉在身后凝目远眺。
是她们的人,不过……怎么就一人??
疾驰的护卫没工夫下马,吐字飞快,“女郎容禀,元城屠府被围,张大哥正在打探,不知女郎作何打算。”
武官府被围?
谢依水不解,“谁下的令,是何缘由?”
护卫冷汗直流,“说是军中将领的令,言屠校尉失职,要拿他问罪。”
“我长姐和孩子们呢?”
“在府中未出。”护卫因为剧烈运动,气血上涌,面色潮红,“女郎,我观对方来势汹汹,恐怕不好善了。”
并没有思考太久,谢依水解开一匹马,她冷静道:“留下三个人护送他们进城,其余人随我来!”
谢依水飞身上马,姿态利落,就她这一招俨然是有基础在的。
重言手足无措,“女郎不可涉险。”老爷会疯的。话音未落,谢依水已然走远。
余下的人反应或快或慢,翻搅的尘土隔离了重言的担忧。
“女郎~”
欧阳大夫缓缓下自己的小马车,“刚才什么动静?”
重言顾不得其他,她把老大夫又揪回去,“走走走,进城。”
大夫声音颤抖,“诶,老夫脚都没接片刻地气呢。”小丫头不声不响,必要时刻脾气倒是蛮大。
谢依水飞驰到城门口,她取出行帖目露寒光地盯着检查的人。
对方被谢依水的气势一压,瞬间连让人下马的话都说不出来。
看到是京都户部侍郎家的女郎,这当然可以行个方便。
没耽误多久,谢依水便打马而入。
“带路。”
先前的护卫立时越马上前。
张守带着几个人看着屠府大门,现在形势严峻,对方带了五十个人。屠府的大小门都被围住,府中的人出不来,他们亦进不去。
他们未曾表明身份,几个兄弟去周边走访,知情的人只道屠府倒霉,说不出其他。
带头的人是军中的宁远将军,宁远将军从五品,比姑爷的昭武校尉高一阶。别看就一阶之差,其宁远将军背后必定另有其人。
张守觉得对方太胸有成竹了,此番女郎探望若是陷进去,八成也是凶多吉少。
但他们是护卫,职责是护佑女郎安全,不是左右女郎想法。
一切的一切都要女郎来定夺。
喊门的人见屠府里的人怯懦不出,指示上官后,“撞门。”
门楣之辱,不能视而不见。
扈既如站在正厅挺直脊背,“把郎君女郎们都带下去。”
好儿郎丝毫不怯,屠弛英和屠弛瑞是双生子,脾性都隐有暴烈。即使才十一二岁,他们气势如虹,“母亲,危难之际怎可教授我们龟缩避退。”真要打,他们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会怕。
屠海月看着怒目圆睁的哥哥们,她皱着眉拉着母亲的手,“月儿也不走。”
家人在此,都不走。
扈既如揽住孩子们,她焦急地看着天际,长信营没动静,陆同知难道也……
不能细想,根本来不及细想。
父亲虽然官职高,但天高皇帝远,很多事情都鞭长莫及。
陆同知即使想卖个面子,他也越不过知府。
事到临头,无数念头划过她的脑海。“把他们带下去。”她孤身奋战尚有底气,孩子在侧只怕情绪失控,自己先崩了。
原大将军于不久前在宁勿县巡兵途中遭遇袭击,对方神出鬼没小股作战,大将军所带人马不多但精兵悍将亦可匹敌。
本是简单敌袭,但随着时间的拉锯,对方的人马逐渐汇合形成合力,以至大将军重伤。
夫君隶属的长信营就在宁勿县南下几十里不远处,当时夫君值守,见形势不对立即带队出兵。
紧赶慢赶后,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没过多久大将军不治身亡,李渐深上位。
失职?
夫君接到消息便立即奔走,哪里来的失职。
不过是接触过大将军,而后被人盯上了而已。
现在他昏迷不醒,生死难料,对方就是想一击击中,打父亲一个措手不及。
真到了京都,这些人连她家的门都进不去,哪还能围困他们。
扈既如这些年学了很多,遇事不可露怯这是夫君说过的,她会做好的。强制镇定开口,她面容整肃,“开门。”
魑魅魍魉、牛鬼蛇神,这些年她见得多了。
蹩脚借口也想拿她的人,做梦。
第28章 解危机
门一打开,数名精兵便围了上来,扈既如孤身应对,“将军这是要做什么?我夫君驻守边塞数载,你一口一个失职就想要拿人。汝凭何?”
“我不抵抗。”
对方眉眼戏谑,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扈既如捏着拳头,“但你要拿出证据。”
前头说完后她越说越流畅,“我父当朝户部侍郎,京都大员,素日父亲教导儿女们谨遵律法,依规办事。父亲走到现在不是凭着虚名,我也姓扈,也断不可能忘本。只要将军拿出我夫君失职的证据,不用你请,我自带他去大将军那请罪。”
被称作将军的男子兴味一笑,“可惜了了,扈大人远在京都,万不可能知道其儿女的现状。人总是会变的,离了扈大人的女郎你,也是会变的。”
天高皇帝远,拿京都的大员压他,他不受用又如何?
大将军命他来办这件事,不就是看在他和屠加不合的份上吗?
来了就是得罪人,既然已经得罪了,那就只能坏事做到底了。
“真是好大的口气,吾自京都而来,端看皇孙贵胄都没有这位将军如此跋扈之态。”谢依水持缰高坐马儿之上,她俯视着这位什么狗屁将军,“您说京都远,我父不上心不知晓女儿现状。所以元州军营上下亦是打着如此旗号隐上瞒下嚣张处之??”
谢依水简装华服,即使头上不见金玉,其气势亦不亚元州权贵几分。
“张知府,张大人,您说这元州的风气究竟是怎样的?”
是认这话里的天高皇帝远,还是不认呢???
谢依水稍微迟来一步就是去知府揪人,扈赏春和一州知府平级,只是京官含金量不言而喻。请他出面斡旋,她到了他还装傻,那来年的知府可就不知道还是不是他了。
不做官不会死,但没有权力在手——必死。
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在京都内卷的大人们。
这些人人均八百个心眼子,能上位的,哪个不是人精。
但凡今日屠府出事,她回去吹吹风,别说一州知府,便就是其三族,都要吓个胆寒。
不要忘了,她们的背后也有个皇孙贵胄。
人是胜率不大,但起码擦边上桌了不是。赢不赢是一回事,冒犯天威皇权又是另一回事。
张尧学抹一把汗,这大热的天,他怎么浑身冰凉。军营不归他管,但扈赏春真的能管他啊~
“女郎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张尧学硬着头皮,“兴德兄,扈家女郎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其他的事情不若容后再谈?”
石兴德半眯着眼试图看清这扈家人的面貌,谢依水一个下马便快速逼近对方,行动大胆,石兴德也被她的所作所为给镇住了。
哪里来的野马,好生桀骜,京都的风水什么时候混上烧刀子了?
谢依水靠近这人,在他身侧悄摸嘀咕了两句。只见对方脸色铁青,怒而解散。
官兵收队的间歇,府内传来一阵呼喝疾声,“谁敢伤我母亲!便从我尸首上踏去……诶?”怎么走了??
屠弛瑞冲得最快,刚才的声音也是他发出来的。
看到眼前的情形他愣了愣,瞥了眼母亲却见对方一直盯着一位年轻的女郎看。“母亲?”
屠弛英速度不快,因此略落后半截。待情势清朗后,他看向弟弟,“人呢?”
屠驰瑞,“不知道啊~”出来人就散了。
而且看母亲的眼神,这位漂亮的女郎似乎于她有旧。
谢依水没管前面的人,她热情邀请张大人过府一叙。
还叙什么叙,都第一次见面,有什么可叙的!
张大人也不敢怒,只从心道:“待后头时机成熟,女郎得闲,随时都可以。然女郎当务之急,应是和家人团聚吧~”
“告辞,告辞~”
谢依水看着张尧学的背影,他虽骑马远去,但怎么还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呢?
“三娘?”扈既如轻轻开口,唯恐眼前的女子说自己不是。
谢依水转身,她看着眉目如画的女子缓缓道:“大姐远嫁元州不知过得可好?父亲挂念,弟弟牵绊,唯恐大姐有什么闪失,特命我赴元州一观。”
扈既如年纪比扈长宁都还要大上几岁,扈成玉失踪时扈既如已经出嫁。
当时她十八,正是有了双生子带着孩子归家探亲。
乍闻噩耗思绪翻飞,她年纪长,素日弟弟妹妹们都爱围着她转。
父母伤心,她又何尝不是。
归家原本是喜事,可走了这么一遭,扈既如怪不了别人就怪自己——她怪自己把元州的煞气带来了京都,以至于三娘下落不明。
那样好的三娘,那样乖的三娘,那样尊敬亲长娇气活泼的好三娘……丢了~不见了~失踪了~
生死不明,下落难寻!
她接受不了,她一辈子也接受不了,然后……她就病了。
若不是还有着孩子,若不是元州的人还在等她,早在十年前她都想走了。
扈既如眼含热泪地靠近她,这是我的三娘吗?
这是我们日思夜想的三娘吗?
这十年,你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扈既如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谢依水微微后退,她不是!
这份情,您表错人了。
扈既如看着对方陌生疏离的神情,也是,十年生死困顿,三娘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女娘了。
扈既如抹着眼泪,她平复情绪招来两个傻大儿,“英儿,瑞儿,快过来见过你们的姨母。”
屠弛英带着弟弟下台阶,他不解地看着母亲与姨母的互动,这位姨母他从未见过啊~
屠弛英是茫然,屠弛瑞是张口就来,“二姨母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扈既如觉得今天有喜不想发脾气,但这孩子实在是没半分礼数,她大手一拍,屠弛瑞被打了个踉跄。“怎么跟你姨母说话的?这是娘亲的三妹妹,你们的亲亲三姨母。”
屠弛英机敏,他立即拱手作揖,“见过三姨母,盼姨母身康体健,喜乐延年。”
屠驰瑞眼珠子瞬间瞪大,他着急行礼以至最后的成品不三不四。
姿态怪异,手部动作还自由发挥了一下。“三姨母安好,瑞见过三姨母。”
第29章 犀角红
“祝姨母,祝姨母……”真是灵机动不了半点,都怪屠弛英这个开头,现在他脑袋空空,什么祝词都憋不出来。
谢依水摆手,“进去再说。”
扈既如嫁的这个武官官职并不高,但家里的家底还真不错。三进的大宅,在这元城内可以算得上阔气了。
按照扈既如的说法,这些财产都是屠加父母留下的家财,他父母就他一个独子,日子过得好些倒也正常。
来往仆妇行止有度,步伐蹁跹,进出无声。
扈既如将人带到正厅,丫鬟奉上一盏茶,谢依水却是渴了便拈起饮下。
只一口,谢依水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扈既如意识到谢依水不爱喝这元州风味的茶,她随即招来丫鬟,“换先前从茶商那进的南境绿茶。”
谢依水不是特地来喝茶的,“不必麻烦,我要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其余风味有的是时间喝。”
谢依水意有所指,扈既如让两个孩子先下去,“三娘,是父亲让你来的?”
不止,还有三王爷。
说这些也没用,谢依水提醒扈既如等会儿派人去门口接一下后面的人。
“还有谁?”总不会是父亲吧?
“我身边的随侍,以及一位大夫。”谢依水点到即止,“父亲说你应该用得上。”
还没说什么呢,扈既如强撑的一口气似乎终于有了依仗,她垂泪抹帕,竟半点没有方才的刚强。
谢依水不会安慰人,她做事理性大过感性。“方便说下姐夫的情况吗?”在出门时,屠加的情况仅限于揣测。
等她亲至后,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家中主母撑外事,这家里的男人百分百出了事。
扈既如将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这偌大的府院内,能跟她商量事宜的人在谢依水没来之前,是一个也没有。因此当扈既如找到一个倾吐对象时,她的话比谢依水出门路遇的临江还要汹涌几分。
姗姗来迟的欧阳大夫一进来没喘几口气就被谢依水揪去看病人,“时不我待,干完这一票再说其他。”本也是为这个来的,就不必多礼了。
欧阳徐望是真没见过行事如此不羁的女子,说她没礼貌吧,她还亲自给他奉茶,说她有礼貌吧,她差点亲自给他灌下去。
来到内院,正院里的氛围略带压抑。
想也是,家里男主人都病倒了,这怎么可能活泼得起来。
欧阳徐望来到床榻附近,榻上之人面凹眼陷,身形寥落,原本的大高个大块头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一点骨架。
谢依水不解,“这才多久?”从收到扈既如的来信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一个月吧~
怎么会瘦成这个鬼样子?
扈既如憋着泪,她懊恼万分,“他吃不下任何物什,要不是后来心狠给他灌下汤水,怕也是不成了。”
谢依水不知道这扈既如之前是什么脾性,只她现在看到的扈既如——对外刚强主母,对内柔弱女郎。
说哭就哭,想来以前也是和夫君十分恩爱的。
没有好的生长土壤,有的人连哭都是奢望。
看来还真的是真爱啊~
欧阳大夫细细看过后,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谢依水老神在在沉默寡言,只扈既如揪心提胆眼都不敢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天长地久……欧阳老大夫终于得出了结论。
“毒?”扈既如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她夜夜侍奉,日日随侍算什么?
算她命大吗?
还有……还有孩子~
欧阳徐望打断扈既如的胡思乱想,“此毒落到人身上后不会传染或转移。”
“是什么毒?”
欧阳大夫看着床榻上瘦骨嶙峋的人皱眉,“这可能需要郎君一点血。”待看过血液变化才能判断得更准确。
扈既如连连点头,“要多少?”
两个人有商有量,看上去倒是有奔头多了。
谢依水默默退了出去,来到元城后都没得及细看周遭就开始忙碌,现在抬眼看着这高阔院墙,她也没了欣赏的意思。
日渐西斜,残阳如血。
随着天光的消失,欧阳徐旺望终于得出了结果。
——犀角红。
犀角红传自西域,这是一种十分罕见的毒,色红无味,触之即中。
但它不会轻易传染或转移,专一性极强。
别名——毒的就是你。
怎么解?
欧阳徐望解释道:“吾年少时曾随师父研究过这犀角红,解倒是不难解,就是药材难得。其中的冰肌花,世所罕见。”
一连两个罕见,罕见的毒,罕见的花儿。谢依水随口道:“那以前做的解药呢?”
欧阳徐望下意识就接,“自然是用了。”
嗯???
给谁用了?
这毒难得,市价应该也不菲。就从这购买价格上就可以排除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剩下的人加上欧阳徐望这些年逗留的地方……答案呼之欲出。
扈既如暂时没空管这些,“那这冰肌花哪里能购得?或者哪里能采摘??”
“买是买不到的,只能自己去寻。”欧阳徐望没说的是,这也是要看运气的,运气不好无功而返才是常态。
“冰肌花生长于北戎境内,北戎的仙治城周边有一座活山,此山亦被当地人称为神山。”欧阳徐望想着久远以前的事情,“早年那里还是我国疆土呢~”
哪像现在,求一味药都得冒着生命危险。
“此花生长于山巅附近,寒夜盛放,采摘必须连根拔起,不然药性易挥发。”
说话就说话,老盯着她干嘛?
谢依水被这老头盯得头皮发麻,她可没说自己要身先士卒啊!这可是活火山,万一她一上人就炸了呢?
她命那么衰,可不敢赌。
谢依水慢慢转移视线,抬头望天,这天真的好天啊~~
扈既如没想那么多,她分析了一下利弊,“仙治城我听过,仙治城与冉州距离最近,但隔着绵延百里的山脉,最佳的路径还是元州边域。从北端的长县出去,可以一试!”
越说越激动,感觉下一秒东西已经到手了。
谢依水靠着廊下小坐,“北戎与大俞时有摩擦,元州域内十县三大营,长县居于飞鹰大营的管辖,出去必定要飞鹰大营的首肯。先不说人家放不放,进入北戎境内,语言、民风等问题怎么避免?”
第30章 风云起
好,就算找一个懂当地语言的向导。但又怎么能避开仙治城附近的居民呢?
对方一个举报,他们腹背受敌。
到时别说取花,就是自己的命都留不下。
谢依水不是危言耸听,这都是实打实会发生的事儿。
“那花儿,有平替吗?”
“平替?”欧阳大夫听着新鲜的词汇,“是何意?”
“药性相同的平价物什。”
欧阳大夫忍着怒气,“这是救命的药,平替平替,命如何替?”届时药性不过关,人就救半条命吗?
这可是能够驰骋沙场的武将,怎么能任其苟延残喘。
“我就问问,你急什么!”家里人都没急呢,你就开始上火了。
欧阳徐望偏头不看她,他知道这冰肌花难得,长叹一口气后,“先试试看吧。”实在不行再说。
扈既如忍着伤心点头,“辛苦欧阳大夫了。”
欧阳大夫,不辛苦,命苦~
一个二个的都喜欢异想天开。
扈既如忙着跟大夫筹备新药,谢依水的视线逐渐从解药转移到毒药上来。
犀角红,所有之人非富即贵。欧阳徐望跟在南不岱身边使用过解药,那就说明南不岱身边,或就是他本人中过毒。
中毒的人选一出来,那拥有这毒药的人,不也就出来了。
这些人‘只缘身在此山中’看不真切,谢依水却可以跳出桎梏宏观求索。
没有她不敢想的,只有她暂时想不到的。
都说是权力斗争,若她们是以离王为代表的团队,那这元州必定还有至少两股势力隶属于当朝的五王和七王。
行五的景王,行七的庆王,或许……还有其他的眼睛。
这元州啊,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以现将军府的人为中心宏观整个事件,屠加作为一个不起眼的将官素日功绩并不打眼。
真论起来,这上层的掌权人估计都不怎么认识屠加。
所以屠加被卷入这一场漩涡的契机是当初的那场救援!
屠加接触过大将军,因此可能得到了某些致命的东西,于那些人而言是不利的,所以才要除之而后快。
谢依水执行力超强,她抽空问了一下扈既如,屠加有没有随身多出什么东西?
扈既如迷茫了片刻,她认真思考了许久,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
扈既如没有隐瞒的必要,真的没有。
脑中划过一道痕迹,谢依水灵光一动,对啊,致命的东西~
这毒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大将军遇险,屠加肯定是接触过本人,是真的上手亲触的那种!!所以那东西大概率是被屠加帮忙收敛了。
有过接触,毒随之而来。
毒就是证据,既是大将军死因的蹊跷之处,亦是屠加的必死之源——他们以为东西在屠加手里,所以才要加速把人给处理掉。
屠加这府苑内没有什么高手把住门关,对方肯定也已经来搜过。
搜不到,寻不回,就只能出此下策。
思绪逐渐清晰,谢依水想到了一个关键。
她眼神逐渐明亮,找到证据呈报上京都,不管怎样这元州的危机肯定会迎来新的变化。
边塞大将死于毒杀,这消息放出去怎么也能让朝堂吵上一会儿,届时对方龟缩静候,他们休养生息的时机就来了。
谢依水靠着凭栏开始点点点,她手指快速敲击凭栏手动点亮脑回路图,图一完成,思绪全通。
不行!得赶紧行动起来。
注定你死我活的下场,不把对方摁死,那死的就是她们了。
她就说这权力不好争吧,这才刚入门呢,就是生死危机。
划不来,真划不来。
简单用过晚饭后,谢依水一溜没影。她让护卫们把守住屠府院门,不管哪个门,大门小门前门后门通通不许随意进出。
出去采买也由他们帮忙去,不容有失。
扈既如听到身边人如此传话,她点头,“听三娘的。”三娘千里迢迢而来,总不至于是来害她的。
真如此,放任不管就够了。何苦奔波这一遭。
“她要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帮着她信任她,嬷嬷你管好下边的人,我不想听他们编排三娘的是非。”
嬷嬷连连称是,她是随女郎从京都过来的,小三娘她从前也是见过。虽不如眼前这般不拘,但过往的三娘子亦是机敏过人,才学俱佳。
扈府家中父母和睦,姐妹兄弟亲近恭顺,单这一点,她们之间的关系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三娘子方才带着重言那小丫头出去了,时值天黑,她也只带了两名护卫,奴婢担心……”
扈既如心下一揪,“怎么不多带几个?”
“许是担忧您和小郎君和小女郎的安全。”嬷嬷悄声道:“我见三娘子颇有底气,只怕她涉险。”
知道的越多,危险也就越大。
嬷嬷见惯了元州的风雪,她知道这恶劣之下隐藏着怎样的刀光剑影。
不要说郎君身为武官不努力,实在是这元州太乱,光凭努力是远远不够的。
家世、背景、上峰、勾连……
郎君刚直坦率,当年他若不是和女郎结亲,只怕这么多年他亦是身首异处了。
没有背景,是无法在这浑水里安稳度日的。
扈既如立即起身,“她去了哪里?”三娘不能出事!
嬷嬷哀叹一声,“三娘子不让人跟随,带着人就往外跑了。”
扈既如眉心狠跳,她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不知是熟悉三娘还是安慰自己,她嘴里喃喃道:“三娘有主意,她与旁人不同。她不会无的放矢的。”
“待她归来,记得提醒我!”
“诶~”老嬷嬷看着大娘子亦是担忧,“您也要保重才是。”
“我省得。”
孩子和郎君都在这儿,加上远赴元州的三娘,她的底气都在这儿了,她肯定会保重自己的。
谢依水换了一身质朴偏白的衣服,身后的人都是如此形容。
重言看着素缟非常的女郎,“女郎深夜吊唁,这合适吗?”
谢依水急啊,那大将军当时身受重伤,虽说回去后还熬了几天才走,但这停灵时间她心底还是没数。
毕竟她来这儿就花了快半个月。
普通人停个三五天差不多,列位大将军,他的停灵时间会比普通人长很多,可具体长多少,那就因人而异了。
第31章 忽悠人
大将军驻守边疆数十载,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谢依水希望东西还没撤,不然……
她就得想办法刨土开棺了。
谢依水在屠府跟人打听过关于原将军府的事,结果都是一问三不知。
扈既如的视线都被屠加给吸引了,下面的人自然也管不上这些。
那没办法,只能自己出来看看了。
“来就是心意,这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死人的事做给活人看,活人感受到了,那就百无禁忌了。
重言似懂非懂,是这样吗?有点道理,但又觉得有着说不出来的奇怪。
等看到对方府上惊诧的下仆,重言终于意识到是哪儿不对了,女郎和人不认识啊~
老爷和人家也不认识啊~
这凭空来的心意,要是让人感到惊恐那还如何得了!!
做事的是女郎,心虚的竟一个不落。
来到原大将军府面前,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依旧为主人看守,只是元州风云变化频繁,石狮未变,人已远走。
昔日风光的大将军,现如今门庭冷落桑仪凄冷。
看到白事未撤谢依水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大门敞开,谢依水拾阶而上,站至门前竟无一人相迎。连个小厮都没有,实在纳罕。
重言颇为担忧地跟随女郎,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头好像不太对!
谢依水当然知道不对,即使再风水流转,也不至于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无人引路走到正厅,哦吼~
谢依水看着前方剑拔弩张的两方阵营,一方身披麻孝怒目而视,一方神情严肃似作逼近之举。
怎么每回她都是能碰上这种关键场合,这又是什么事件体质?
围着众人的官兵谢依水略微眼熟,她嗓门洪亮,“将军啊,今天在屠府门前碰见你,现在又在大将军府上遇见,这算不算是咱们的缘分呢?”
这句话让任何一位女郎来说可能都会有男女之情的效果,唯独谢依水这厮,怎么看都只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讽刺之感。
石兴德再遇谢依水脑门直突突,这丫是不是和他犯冲,打今儿见过她之后,诸事不顺。
大将军府上的子女都没见过谢依水,此时她深夜造访,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都从对方的眉眼里看出一丝疑惑。
这位女郎是?
不认识!
都不认识!
有个略老成的男子站在一众妇孺面前,他看向谢依水:“敢问女郎是屠府何许人也?”刚才提了一嘴屠府,那应该是这家的亲戚。但说实话,他们家与屠家人除了先前那一遭,是真的不熟。
谢依水莞尔一笑,她自顾自走上前,“屠校尉是我姐夫,某姓扈,家中行三。”
男子眼珠间或一转,他心下了然,原来是京都来的女郎。
他执礼以待,“家中纷乱,恐招待不周,待事情尘落女郎再来拜访吧~”
这是担心她被卷进今晚的纠纷里,让她赶紧走。
虽然他不知道这石兴德为何如此咄咄逼人,但扈三娘一介女郎,他便是有心求救也不该找错人。
他们家的后辈更多的都是行文职之流,即使有官身,比起元州军营这地头蛇来说还是略逊一成。
或许是父亲早有远见,意料到这元州军营的混乱,早在许多年前他便让家中子弟莫要沾染军功武职。
但也因此,造成了他们家现如今的尴尬境地。
对方逼迫上门,他们家竟无一人能在军中说的上话。
若是军中有人,这些人行事想也不会这么不留颜面。
谢依水恬淡一笑,“不妨事。”
对方被谢依水这话给噎住了,眼见这家礼仪有度的人被说住了,石兴德反倒不依不饶,“人家让你打哪来回哪去听不明白吗?还是扈侍郎手伸得那么长,已经开始插手元州府事宜!?”
另有所指的挑衅之言,谢依水分毫不让,“将军言重了,我父如何想的,为人子女倒是知情。就是不知道将军此时到访大将军安眠之处,是深夜祭奠,还是另有所图?”
“大将军尸骨未寒,您是要代表谁家主事来撩拨元州军民的前任统帅呢?”谢依水胆色过人,她走到这将军面前,“将军在谁麾下,行的谁人主张,只要您说出来,我立即返回,还您一片清净。”
谢依水认定他不敢说,所以她的姿态比这些官兵都要倨傲。
石兴德看着三番五次坏他好事的扈三娘,他面容僵硬,皮笑肉不笑,“你猜我在替谁做事?”三分疑问,七分压迫,在场的人呼吸一屏,心下直打鼓。
谢依水无知无觉般神色无辜,“不是当今?”
她这话说的大义凛然,却让人又揪不出错。
但凡这宁远将军敢说一个不字,他这劳什子将官就去地下做去吧。
说肯定是说不过的,石兴德怒火中旺,他大掌摁住自己左边的佩剑。
杀了她!!
石兴德脑海里只剩下这句话。
谢依水目光澄澈,她避着大将军府上的众人在他面前嘀咕了两句,只见对方惊骇交加,直直退了两步。
“不可能!”
谢依水歪头,“你帮他们做事,干的都是脏活儿。那脏活处理完之后,尔等焉有命在?”
谢依水空口白牙,张嘴就是当今已派使者火速赶往元州调查元城事宜。
“都是小喽啰,就别淌这锅浑水了。”谢依水笑了一下,“比起京都,你又算什么东西。”
权贵聚集的地方,区区一个五品将官,死了再换就是。
可你死了,你的家人怎么办?
生前无光,身后名?一介大将军都死的不明不白,你确定你的份量足够?
谢依水眸光笃定,“他们让你销毁尸骨?”
石兴德咽了咽口水,借调查之名火化遗骸…
烧光了自然什么疑点都没了。
可京中派了使者过来,对方俨然也是把握着一定的证据。
调查不是没有证据,是要拿出更多的证据。
一旦抵达元州,他这个触手一定会最先被推出顶罪。届时家人获罪,别说死后荣光,便就是后人活着的机会都化为尘埃。
时下的人哪里晓得谢依水一介女郎敢撒这种弥天大谎。
对皇权不敬,对权贵不惧。
她太自信了,所以不自信的只会是别人。
第32章 棺椁内
谢依水几贴猛药下去,石兴德差点魂不附体。
“你在撒谎!”
说是这么说,但他已经神魂动荡,信了七成。
谢依水摇摇头,“那你等死吧!”
没有人会一天到晚把死啊死的挂在嘴上,就谢依水这几次强调,多次重点的语气,真的很难让人不相信。
石兴德想往上走,所以他见风使舵投靠新的大将军。
他原想的是将这些事情办好,届时算是一个投名状。
可回过神来,是啊,他手下又不是没有人,为何这种事会落到他头上。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在对方的计划里。
人死债销,他死了,这件事自然也能落得一个结果。
可他不想死啊,他只是想上进!!这有什么错?
谁不想封妻荫子,飞黄腾达?谁不想金玉满楼,家族荣光?
看着气定神闲的谢依水,石兴德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小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我要是没办好,活不过今晚。”
死就是最好的交代,甚至他们还能说从未指使过他。
左右两条路都被堵死,石兴德才发觉自己被浮华迷了眼,他该怎么办?
谢依水脊背挺直,神情淡然,一派天家气色,“请女郎救我!”她背后肯定有人,且其人本事不小,不然就她一个人敢这么直愣愣对上元城水火?
“我虽与你姐夫不睦,但从未做过什么。”他只是一把顺手的刀,任人操纵罢了。
“落井下石还不算什么?”
石兴德汗颜,他嘀咕道:“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他是小人,但不是恶人。
谢依水抬手,“去把门关上。”
重言一脸惊惧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女郎三言两语撬动了当地的一位将军为她做事。
她神思忐忑地走到女郎身边,“女郎~”
谢依水让她放心,“看着就是!”
范家人没有送走豺狼,反而还引来虎豹。
谢依水自关门后整个人的气势都带点邪魅,范家现任家主范昳看着突然蛇鼠一窝的几人,他想要开口呵斥。“你们……”
谢依水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她行动间官兵自动退到两侧,“避免你全家招祸,屏退众人吧~”
谢依水的眼神盯着棺椁,她的清面素缟,不见半分伤心,“再晚点,就没机会了。”石兴德迟迟不归,对方也会警惕。
范昳循着谢依水的视线看去,堂上白幡赫然映目。他示意身边的大儿子,“将你母亲与弟弟妹妹都带走。”
大儿子环视众人,略思忖,他后撤一步向父亲行了个礼,“是。”
人散去后,谢依水示意,“开棺。”
范昳欲言又止,他脑门刺痛,“扈三娘,可否给个缘由?”
谢依水抬起右手,石兴德上前一步,“说给他听听。”也是给你立功的机会。
谢依水一整个拿捏得死死的,石兴德无敢不从,“范大将军的死恐另有其因。”不然也不用连夜销毁尸体。
范昳不信,“真有问题哪里用等到这时?”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
偏偏京都里有人来了才动手!!!
父亲的死和京都有什么关联?
范昳思绪纷乱,他嘟囔着,“我父尸骨未寒……”怎可再叨扰。
谢依水深谙破窗效应,“说说你们本来是要干啥的。”
石兴德垂眸应和:“毁尸灭迹。”
比起毁尸灭迹,是不是开棺检查和蔼多了?
范昳一言不发,他跪在蒲垫上重重叩首。父亲,是儿没用,既护不住您生前,也保不住您死后。
棺盖一打开,里头的气味便散发出来。
谢依水让重言和两个护卫都在厅外站岗,厅内就剩下她与范昳和石兴德。
其余人退到大门处,不得再进。
石兴德看了眼馆内情形,形容不佳,气味浓烈,这看着也与别的无甚不同。
谢依水从自己的锦囊中拿出一块锦帕,帕子上别着一根银针。
想到欧阳徐望说这毒集中在肠胃,她借机一扎,深入肌理后,缓缓取出银针。
银针变黑,确实有毒。
范循良重伤不愈,家里人也没想到他还中了毒。
尸检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何况此人生前还具备一定荣耀。
“这,这是?”范昳语言颠倒,神思混乱,“中毒了?”我父亲死于剧毒?
谢依水倒不这么认为。
观屠加本人被病痛折磨的经历来说,这毒发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大将军可能在此前刚刚得到了这东西,当时身体略有不适,面对袭击隐有不利,但总体来说,影响不大。
死因大概率还是重伤不治,只是这毒……算是诱因。
起作用了,不一定是决定性作用。
“有劳将军将范大人带下去抚慰片刻。”她要搜身,后续的结果并不方便让这些人知道。
石兴德扫了这女子一眼,指使起人来倒还真有那么点贵女的意思——毫不客气。
“不行,我要亲眼看着……”石兴德将人打晕带走。
他提醒谢依水,“要尽快。”
不然就算找到了什么,也带不走。
起初那些人也试图找过一些东西,只是屠加这人吸引了大部分视线,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东西在屠加那儿。
如若不然,他又是怎么中的毒?
正是因此,大将军的尸身自收殓后便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有缘人。
要不是谢依水的突然到来,他们都不愿相信屠加根本没拿到东西。
穷尽一切途径,最不可能的那个也只会是真相。
没办法,即使再冒险他们也得将东西收走。
石兴德不知道具体的操作,也不知道毒的事情,销毁尸身是上面的令,他虽意识到什么,但还是决定装聋作哑。只要不涉及他, 他自当做个一问三不知的下属。
后来谢依水点醒了他,覆巢之下无完卵,再言,他于那些人来说也并不重要。
一个弃子,自不会影响棋局。
甚至他的死,才会让棋盘更有活路。
如此……他开始动起了脑子。
有人觊觎大将军的位置沾染元州军权,下毒截杀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按照原定的规划,一个没有后继的将官家族并不值得一提。死了便死了,即使知道什么,也不会有人在对方大权在握的时候去揭开这层面纱。
但一个手持玉令的扈三娘搅浑了这元州的风和水。
第33章 证据浮
谢依水探视亲人的借口,先是唬住了京都众人,再是让元州忽视。
谁人不是这样想,一介女流,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即使知道什么,也逃不出这元州的风沙。
石兴德将身侧的范昳放到一边,他们都低估了女人的作用,就是他都被卷入了她的圈套。
罢了,其实她说得没错,哪怕他就地斩杀了她,他弃子的身份还是没有改变。
使者有没有来都不影响她的聪慧,能看到这一步,做到这个份上,她或许有能力解决他当下的困扰。
他不能死~
起码不能死在这糟心的蝇营狗苟之中。
谢依水取出自己粗糙自制的手套,她面不改色地摸起了范大将军的尸身。
明明气味浓重得令人作呕,她仍旧手上不停。
从头摸到尾,倒没什么特别之处。
会在哪里呢?
身外无物,谢依水将视线投掷到口鼻处,不会是吞下去了吧?
她可不会解剖啊~
当时情况危急……应该不会。
可是能出现在哪儿呢?
一个范循良方便交给屠加的东西,然后屠加不明所以并不敢收。
谢依水锁定范循良腰间的玉环,成色剔透无杂质,晶莹华贵值万钱。
玉环!!
她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拿起来看,只一眼她便看到了玉环结穗上的红色粉末。
犀角红啊犀角红,色赤无味,有心放在红色的结穗之中,谁能想到这是毒呢?
将东西用手帕收起来,她置入随身锦囊。
招呼人过来将棺椁盖上,重言始得回眸,“女郎,可以回了吧?”深夜掀棺,这事儿已经不能用大胆来形容了。
是胆大包天~
不提什么忌讳不忌讳,就是这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压力,她一个旁观者都有点接受不能。
谢依水倒是直接想走,但那劳什子将军的事儿还没给答案呢,不给个法子,没走出三米,人就没了。
狗急跳墙、鱼死网破,谢依水觉得舍命换真相给人权力添砖加瓦的事儿她是不会干的。
她还得回京都过好日子去呢!
“投靠?”石兴德两眼一眯,“你怕不是在说笑?”他现在就是元州大将军的人,范循良死后便是李渐深继位。
他一个武将难不成还能远投京都诸位不成?
他真敢做,明日的朝阳也是‘真’亲眼见不着。
谢依水摆手,她嘀嘀咕咕说了一句什么,重言远远瞧着那将军豁然开朗。
重言有预感,女郎八成是忽悠人的。
谢依水耸肩:十成。
匆匆给人上柱香,期间谢依水还提醒陪她一同到来的重言和护卫,“都给大将军上柱香。”晚辈无状,多有得罪,请大将军勿怪。
您期盼家人安好的夙愿我会传达的,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尽力保他们平安。
踏出范府家门,谢依水火速赶回屠府。
一夜浮白,昨晚谢依水回来的时候挺晚的,扈既如不愿打扰。
第二天一早,当扈既如赶到谢依水暂居的小院时,谢依水正在放飞成笼的鸽子。
灰的白的,成批成批的放。
“三娘,你这是?”扈既如看着振翅高飞的鸽子,不会是信鸽吗?
她是有多少消息要回啊,千里迢迢从京都运来飞鸽。
谁说通讯兵不累?谢依水一大早在这放生鸽子,差点没给自己累够呛。“大姐我给父亲回消息,你要回吗?”
扈既如“啊”了一下,缓过神来,“都是给爹爹的?”是集了一本书带过去吗?
“不用,三娘肯定都写详尽了。”她再写,多半也是赘余。
谢依水手搭凉棚,有几只晕乎乎的还停在檐下、楼顶,她呵斥道:“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往京都飞,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咯咯咯,快飞!”
鸽子:咕咕咕~
咯咯咯是鸡好吧!
扈既如觉得三娘十年未见,性子倒是愈发活泼了。“三娘用过朝食了吗?我们一块去用饭吧?”
谢依水以为是大家一起吃,看着桌子上就她和扈既如二人,她眼珠子滴溜一转,“大姐有话直说。”
扈既如有些尴尬,人回来后她竟然不会和三娘相处了,手脚都觉得摆得别扭。“三娘,元城水深,别的我不多说,只盼你余生安然。”
“旁的事,大姐也自有办法。”
谢依水夹了一筷子青菜,“所以你打算怎么找那冰肌花?”
第一句就把扈既如给噎着了,她垂眸分析,“我花重金兵分两路,一是请镖局打探;二是请走商留意。”
如此能行,这药材也不会被标上罕见的名头。
谢依水倒是没多说什么,她从善如流地用着元州特色的朝食。
肉、面之许,都是能提供体力的汤水。
唯一的绿叶菜还是谢依水特地要求的,扈既如对她的要求无有不应。
府中仆妇甚至不用谢依水多费唇舌,只要是她提的要求都满口应下。
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不然这些人干活兴头不会这么足。
饭毕,扈既如匆匆离去,前边欧阳大夫还在时针用药,扈既如放心不下随侍起居,终日操劳。
看着人走远,谢依水才敞开了吃,重言担心她噎着还小心地奉茶斟水。“女郎慢点吃。”
谢依水摆手,用不着。
元城荒郊一队兵马正整弓待旦,一直到天明城中才飞出来,嗯?一堆信鸽???
这就是京都的豪气吗?
领队之人,“一个不留,全部截下。”
手势一出万箭齐发,一个接一个的信鸽被射落。
信鸽上绑缚着小筒传信,打开一瞧,确实有字。
不过……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是何意?
来往密语?
肯定是!
他得将这些汇集上报,“整合之后,全部呈上。”
“是。”
彼时的谢依水正在睡回笼觉,昨晚累了一晚上,没睡多久,早上又得早起。
重言安守身旁,谢依水捂着嘴打哈欠,“你不累吗?”
重言倚靠着背后博古架,摇摇头,婢子不累。
将人挥退,“你去歇歇。”
“女郎身边就只有我,重言就在这儿就好了。”万一要用人,找不到她可怎么办?
“这不还有外头的小丫头不是?”
“大娘子给的人自是好的,只是重言怕女郎用不惯。”
义正辞严,谢依水倒懒得劝。“那你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第34章 宝珍楼
日落时分,谢依水将将从午觉里醒来。
午梦恍惚,不知时间。
抬眼一瞧,小榻处的重言睡得比她还好。现在还不知醒。
还说不累,这都累塌了。
蹑手蹑脚走出,小丫鬟刚要说话,谢依水便伸手噤言。
小丫鬟机灵,瞪着眼珠子点点头,娇憨率直,真诚可爱。
待出了小院,来到廊下,小丫鬟才小声开口,“女郎怎的自己出来了?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眠冬,眠冬愿为女郎奔走。”
谢依水没什么要吩咐的,就是里头重言还在睡,让她别去打扰。
眠冬颔首应是。
屏退左右后,谢依水来到屠府的后花园。
这花园很大,也很空。
夏日正炎,并无其他花卉。有也熬不过烈日,尽数枯萎。
谢依水坐在廊下双手抱臂看着园中残景,来往之人看到她也只是远远行礼,并不上前打扰。
不知京都有没有收到她的消息,边塞守军统帅被密谋害死,于国于民都是件大事。
其实她和那宁远将军说的也不全是大话,只要她的消息送到。离王见机行事在京都翻起一阵风浪,那使者的到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昨夜石兴德问她求生之法,她只提了一点——告诉他的统帅他的背景是京中皇子即可。
具体是哪位,那就让他猜去吧!
如此无非是点明,你背后有人,我背后亦是。
起码在情况不明前,对方不会轻举妄动。
“女郎,女郎莫跑!”
仆妇追赶着扈既如的小女儿气喘吁吁,这小孩见了人眼神一亮。“姨母安好,月儿给姨母请安!”
谢依水看着屠海月,她瞥了眼她身后的嬷嬷侍女,“兴冲冲的跑什么?”
屠海月心直口快,“哥哥们偷跑出去玩了,不带月儿。我要去找母亲。”
“你母亲不是在正院吗?”
屠海月摇头,“没有,没有见到母亲。”所以才会在后面乱转。
兴许是出去安排药材的事情,不只是冰肌花特别,有一些珍贵的辅药亦是难寻。
只是比起冰肌花,那些算是花钱就能买得到。
“郎君们是和夫人一起出去的,还是自己出去的?”谢依水问着后面的仆妇,仆妇摇头,她们不知。
屠海月十分生气,“就是自己跑出去的。我去到哥哥们的院子里,他们每日习的大字都一字未落。”可不就是跑出去的。
谢依水看着珠圆玉润的小美女,她伸出右手,“那姨母带海月出去玩好不好?”
“好~”屠海月快疯了,自家中光景寥落后,她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仆妇欲言又止,谢依水牵着屠海月的手,“留个人到时去正院知会一声即可,其余人跟我走。”
暑气正盛,谢依水一行人车马出行,微风拂过,倒也去了几分暑意。
“海月要去哪儿?”马车上谢依水看着正襟危坐的小儿逗乐,她唇畔微微上扬,明显心情不错。
屠海月是扈既如一手教出来的,即使年岁还小,但看着却进退有度,有模有样的。
“月儿去帮母亲将哥哥们抓回来,不让他们给母亲添乱。”
谢依水忍俊不禁,直笑出声。
屠海月身边的嬷嬷也是淡笑,女郎人小鬼大,明明是妹妹,干的竟都是长姐的活儿。
也是郎君都都宠着她,愿意听她安排,不然也不会成这个关系倒置的样子。
“那他们会去哪儿?”谢依水循循善诱,倒是和屠海月一来一往聊的甚是热络。
小丫头蹙眉,而后稚言稚语。“宝珍楼。”
什么地方?
嬷嬷低语,“似乎是一座常举拍的茶楼。”
拍卖行?
谢依水问道:“进去要收费的吧?”成商业性质的拍卖楼肯定不是一般人能随意进去的。
屠海月脑子转得快,“新丰哥哥很有钱,哥哥们和他要好,许是求他带进去的。”
嬷嬷接道,“禹新丰,是元城有名的禹氏米行的少东家。大我们郎君一二岁,脾性相投,偶尔也会到府上来。”
屠海月都认识,可不就是常来常往嘛。
谢依水了然,她随手掀开车帘,语气淡淡,“那就去宝珍楼吧!”
屠海月连连点头,她可是只闻宝珍楼的大名,却从未进去过呢~
街上车马轻松,直至进入宝珍楼的那条街巷,前行的马车突然进退艰难。
这人不是一般的多啊,“今天有拍卖吗?”
屠海月觉得一定有,“肯定有。”没有哥哥们就不用溜出来了。
前方道路拥堵,即使街巷的宽阔已经是整改后的尺度,奈何人多的时候该堵的时候还是会继续堵。
所以堵车和路面宽阔关系不是很大,人一乱,规章就乱了。
谢依水拉着屠海月的手,“我们得下去自己走了。”
嬷嬷有些担心,“女郎,外面人太多了。”她怕人多眼杂,小女郎出事。
谢依水点点头,“但我们已经出不去了。”
往后看,一辆又一辆的车马无知无觉地卡进来,直到自己也被卡了才发现自己早就出不去了。
进退维谷,怎么办?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她嘱咐道:“跟紧点,进去了就好了。”
嬷嬷和丫鬟顺从点头,下意识贴得更紧一些。
人多手杂,摸子也多,财物损失还是可承受范围内的事情,就怕人出事。
谢依水亲自拉着屠海月往前走,她姿态凌厉,周围人不自觉地主动和她保持距离。
人群中游刃有余,她带着屠海月左避右挡,倒也顺利。
谢依水穿的还是京都盛行的裙装,裙摆翻飞间,愣是被她衬出一股侠气。
抵达门坊附近,屠海月看着人山人海,“姨母,这里好热闹呀。”
确实热闹,感觉半城的有钱人都汇聚在此。
谢依水眯着眼,“人越多越容易出乱子,跟紧姨母。”
“是。”
将人带到一边,谢依水还等了一会儿后面的嬷嬷和丫鬟。
“都还好吧?”
嬷嬷年纪大了,这么疾走片刻脑门上都氤出一层薄汗。
嬷嬷观察小女郎没事,就摇摇头。
“久不活络,身子骨都硬了。”是她自己的问题。
小丫鬟年轻硬朗,现在除了面色微酡,精神风貌仿佛换了一层。
神采奕奕的,感觉还能继续走。
谢依水确定都没事,“那走吧。”
第35章 楼上客
宝珍楼,一座致力于照搬江南园林布局的楼宇。
江南园林本就费钱,照搬过来更是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但从外围的朱门雕坊便可以看出——主人不差钱!
谢依水面容姣好,穿着亦是不俗。加之后头跟着有头脸的仆妇,门内的伙计一看就知道是贵客。
“客人有请,楼上包厢已经订满,不知?”
谢依水将随身的名帖取了出来,她恨不得将我爹是‘户部高官’写在脑门上。一间容客量这么大的楼宇,不可能只有几个包厢,也不可能马上就能安排满。
无非是来头不大,不给上去而已。
谢依水自己一个人倒是没什么,带着孩子呢,总不能让孩子一块在下头挤。
“安排个雅间,我要消费。”花钱她是认真的,宝珍楼不可能把送到嘴边的客人让出去。
一旁的嬷嬷丫鬟看着女郎这般财大气粗的样子也是被震慑到了,家里是过得不错,但女郎这一掷千金的样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久不居京都,嬷嬷觉得是不是自己落后了,思想观念有点跟不上趟。
说不定老爷发达了呢,对吧~
名帖店伙计根本看不懂,但他内秀灵敏,谢依水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儿。伙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既然她要消费,当然要给客人一个机会。
“客人这边有请。”说着便要带人上楼,楼上是还有好几个雅间来着,宝珍楼内部呈圆状分布,雅间拱卫中心圆台。
只消在楼上包间内,便可以看到台下的风景。
现在一楼坐满了人,吵吵嚷嚷,耳膜都在受罪。
屠海月一进来便瞪着眼珠子乱转,哥哥在哪里?哥哥在哪里?
“姨母。”还真是被她给找到了,指尖方向处,一楼的内场附近确实坐着三个少年。
屠弛英和屠弛瑞分别坐在一张陌生脸孔的左右两侧,三人时不时交头接耳,关系看上去确实紧密。
似乎是兄妹间的心有灵犀,屠海月手还指着楼下,屠驰瑞便抬眸正对楼上的雅间。
雅间是半开放式的,朝圆台的一侧有帷帐和珠帘,有的人想要保持神秘就统统放下。
谢依水只让人放下细密的珠帘,楼下的人虽看不真切,但熟悉的,自然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刚才她们是从小院后方的楼梯上的二楼,走的不是一楼直上的楼梯。
现下熟人见面,屠弛瑞拉着身边的人嘀嘀咕咕说了什么,然后神情激动地指着楼上。
屠弛瑞喊着:“姨母,姨母。”
屠弛英觉得屠弛瑞疯了,抬头一看,正巧看到谢依水朝他们姿态悠闲地打着招呼。
谢依水看着‘做贼心虚’的两个少年,她让宝珍楼一旁随侍的工作人员将他们带上来。
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做的是好事,但还是很想跑。
眼见人过来了,禹新丰好奇,“是你们从京都远道而来的姨母?”
楼上的人衣着鲜艳,一举一动间自带一股气场。
这样的人,一看就和元城豪强有所区别。
而且她能上去……
要知道楼上的包厢是有最低消费额度的,他们家也算豪富,但也不至于在宝珍楼一掷千金。
感受到瑟瑟发抖的屠弛瑞,“你在害怕?”
他们的姨母看上去优雅大方,为何要害怕?
屠弛瑞的预感告诉他,“姨母不论是在京都还是我们家中,都是说一不二的。”母亲虽然没点明,但只要姨母开口,母亲都不会拒绝的。
比母亲还厉害的人——那就是这个世界的神。
后边有人来相请,说是楼上的贵客邀他们一同入座。
两个姓屠的只看禹新丰,他们是借着禹新丰的名头进来的。本来他是主家。
现在姨母邀请上去,他就变客位了。
他们担心禹新丰不自在,所以想要征求他的意见。
禹新丰没什么不自在的,禹氏是商户,做的就是迎来送往,面生谈熟的活儿。“这里人多杂乱,上去也好。”
此话一出,两个少年却有些退缩。
他们偷跑出来不会挨打吧?
但现在在外面,姨母应该不至于在外头收拾他们吧!
想定之后,三人亦步亦趋地上了楼。
脚步声还未走近,屠海月便扒着门框遥望。
见着人,她皱着眉,“哥哥~”
三位哥哥同时,“诶~”
谢依水弯起一抹嘴角,她好整以暇,食指抵额。
谢依水并没有回头,反倒三个少年恭恭敬敬上前执礼问候。
屠弛英、屠弛瑞:“姨母。”
禹新丰极有眼力见,“屠家姨母安好,小子新丰,是弛英和驰瑞的朋友。”
谢依水侧目望去,三个人同时低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包厢内的座位都是主位两张,而后是两侧有几个位置。位置之间摆放着茶和点心。
元城的加料茶谢依水喝不惯,也不让屠海月多吃。
除了嬷嬷和小丫鬟帮忙消化一点茶水点心,茶几上还有很多。
“怎么低眉丧眼的?”不等他们回答,谢依水随意一指示意他们就坐。
主位坐着谢依水和屠海月,三个少年同坐一侧,拘谨非常。
“说说看,你们要买什么?”
谢依水神情安然,瞅着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是来凑凑热闹,又不是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只是当下时局不稳,出门之前应该和家里知会一声,免得找不着人。
这些话回去的时候可以说,还有朋友在,谢依水不会下他们面子。
屠弛瑞活泼,见姨母没什么怒意,便顺杆爬,“我们听闻宝珍楼有几味世所罕见的药材,想来看看家里用不用得上。”
他们家有病人,购买一些药材极为合理。
谢依水没有反驳,孩子一片心意不好灭杀。“是什么?”
其实世面上能买到的扈既如都不会缺的,宝珍楼是当地的拍卖行,她久居元城多年,这点人脉线索肯定会有。
说不准没放到拍卖行,扈既如就已经挑了一批。
屠弛英摊开一张名录,上面记载着今日要拍卖的所有东西。他指着两处地方,“这个玄冥草和幽地花。”
都什么鬼,谢依水听都没听说过。
第36章 表孝心
玄冥草去腐生肌,可做疗伤圣药。
幽地花是稳固神魂,固本培元所用……还是没听过。
神奇的药草具备神奇的功效,谢依水没得法子,她得尊重时代的特质。
既然别人说这两样是如此作用,那应该就是吧~
欧阳大夫:什么叫应该?
药理之事为何还有点敷衍勉强的意思。
幸亏他不知道,不然又该生闷气了。
想到什么,谢依水好奇,“买东西总得有钱吧?”你们钱哪来的?
说到这个屠弛瑞就不困了,他兴冲冲地伸手试图从自己的衣服领口掏出点什么,屠弛英见状连忙拦下。
解释道:“是我们从小到大的压岁钱,母亲先是替我们存着,后来满了十岁母亲便一起还给我们。”
哇~
谢依水觉得扈既如真靠谱,这一举措,应该让不少人开始‘忆往昔’了。
——那些年,一去不复返的压岁钱。
尽管自己成长环境不错,她的父母也是如此。
说是帮忙收着,后面不了了之。
“你们压岁钱这么多?”足够买下一味药材?
屠弛英也知道自己和弟弟的五百两可能不够,“所以我们请新丰阿兄帮忙。”缺多少,借多少,当然也是量力而行。
禹新丰是米行少东家,每个季度的开销其实比他们还阔绰。
零花钱更不必说,他和弟弟同新丰阿兄商量好了,缺口先让其补上,若真中拍,后续回家再和母亲商量怎么还钱。
药材若是管用最好,不管用转卖出去也不会赔本。
都是孩子的一片心意,谢依水不喜欢打击人。“有心了。”
堂下锣响,场面顿时寂静。
谢依水低语几句,“东西我会看着办的,你们的钱还是自己收着吧。”
屠弛瑞刚想反驳,怎么能花姨母的资财,便被身边的两位兄长给拦下。
谢依水辈分在这儿,倘若真让他们开销钱财,不知道便罢,知道还任由发展,旁人只会觉得在闹笑话。
压岁钱一出,不知情的还以为屠府和京都扈府同时完蛋了……所以这事儿不能回绝,也不能反驳。
堂下主家妙人妙语,谢依水懒得听这些开场白。只问,“禹家小子,你有什么要拍的?等会儿你看中的出来了,就坐前面来。”前端的主位视野更好,竞拍也更便利。
她笃定他有备而来,心思缜密,言辞肯定。
禹新丰执礼以待,“确实是有东西要拍,但也只看缘分,不强求。若是真适宜的话,小子会开口的。”
屠弛瑞心大,快人快语,“姨母不必管我们,等会儿我们站你后面即可。”
屠海月不高兴了,“那你还不如站前面呢。”后面多让人惶恐。
没有安全感。
谢依水说让禹新丰坐前面,所有人都以为是屠海月给禹新丰让位置。等开场没多久就出现了一尊水晶观音像的时候,谢依水听到后面齐齐的脚步声,她从容站起,示意禹新丰坐下。
禹新丰还想推辞,谢依水让嬷嬷换了张垫子,“不妨事,我正好活络活络。”
屠海月见她起来,她也起身凑到她身侧。“哥哥们坐吧。”整整齐齐的,一个都不要落下。
屠弛英屠弛瑞两人挤一张大椅还很是宽松,他们连道“谢谢妹妹”,此起彼伏。
屠海月心思细腻,新丰阿兄一人独坐肯定不自在,有兄长们相陪会好很多。
谢依水笑笑不说话,她捏着桃花形状的点心看了看,凑近一点确实是有点花香,只是不像桃花。
意趣罢了,不能细究。
禹新丰此行的目的就是为自家添一些珍稀玩意,不为别的,就是今后走礼都更便宜。
本家无人为官,偶有旁支做得小官小吏,也都是出了五服外的。如此远近,大事办不了,小事不必找。
对方地位也不高,尴尴尬尬的,反倒比陌路人更难相处。
这尊水晶观音像品类、技艺不俗,加之又是送子观音。谁得了这重礼,应该都不会生气吧。
谢依水不知少年所想,反正她得了不至于会生气,会无语。
开口起拍价——一千五百两。
兄弟俩的三个十年。
每次加价都是一百两一百两的往上加,当然,这是底线,你非得壹零壹、壹零壹地来,也没人会拦你。
顶多拉几份仇恨。
出门在外,无冤无仇就恶心人的事儿得少干。
不然谁知道你今后干什么事儿会被人无缘无故踹一脚。
东西一眨眼加到三千两,禹新丰丝毫没有犹豫。这座观音像他势在必得。
刚开始没多久,大家兴致都还没起来,对于此次竞拍物品的底线也还没摸透。等后面东西不多,或是兴致上来了,后续的涨幅便不是他能承受的价格了。
不能空手归家,这是他们家的家训。
禹新丰秉承家训,在二楼九号包厢以三千三百两拍下了此物。
一尊观音像不算什么,只是二楼的包间这来势汹汹的架势,让其余二楼的贵客不由得好奇——这是打哪儿来的贵主。
对方势在必得,他们自然不会为一尊观音像争得面红耳赤。家里又不是没有更好的。
所以比起东西,他们更好奇九号里的人。
禹新丰估计也猜到了为何他连举三次后,下面的人便不加价了。
因为他在二楼,他沾了屠家姨母的光。
禹新丰看中的东西多,草药出场靠中后的位置。她看禹新丰想让座,谢依水坐在一旁嗑瓜子,“没事儿,且安座。”
屠海月也嗑着瓜子,时不时还瞥眼姨母,不知道为啥,她觉得姨母好好看。
举手投足气质流转,宠辱不惊,自有一派天地。即使眼下做的姿态不符合贵女风仪,但她还是觉得好好看。
让人看了挪不开眼的好看。
后续的第五件拍品和第七件拍品都被禹新丰拿下,一份说是什么大家的真迹,谢依水不认识;一份是精工巧匠制造的发簪,繁琐机巧,必要时还可以做武器。
一般这种东西都是送给贵人的,贵人嘛,时不时就容易遇点刺什么的,这礼挺有意思的。
第37章 消费中
禹新丰受家学渊源所故,拍下发簪的下一秒便起身致谢,还道发簪是他的一点敬意。
东西拍卖价几千两,谢依水不会要的。
她摆摆手,并不在意。“不必多礼。”
人是她叫上来的,还收人东西。谢依水做人没这种道理。
“东西自有它的用处,用到合适的地方最好。”不然岂不是辜负了今日的一番谋划。
禹新丰感受到屠家姨母表里如一的举止,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和气有原则的贵人。深深一揖,而后也朝兄弟们执礼。
礼多人不怪,屠家兄弟们相视一笑,也举手执礼,回之。
禹新丰和屠家两兄弟退下,几个人带着妹妹在后侧吃着茶点,聊着天。
谢依水坐在前面,偶尔还能听到屠海月的抱怨,她极小声,似乎是为了顾全哥哥们的颜面。但语气里还是颇有微词,嘟嘟囔囔一一具陈,“怎么能什么都不说,什么人都不带就出了门呢~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未尽之意——母亲已经够忙了,咱们不能再给母亲添乱。
哥哥们有孝心是好事,但外面危险,只怕到时候弄巧成拙,里外都不讨好。
屠海月庆幸身边有位长辈姨母在,也能压得住哥哥,不然……府里真是一团糟了。
几位哥哥们小心翼翼地哄道,言,“是是是,都是我们不好!再没有下次了~”
后面的几声嘀咕小声簌簌,比起楼下的哄闹嘈杂压根算不得什么。
随着日头西渐,终于轮到了屠家兄弟期待的药草。
先是玄冥草,起拍价一千八百两。
哪是治病啊,是吃金子。
只要家里库房扎实,人就能有一线生机。
屠弛英和屠弛瑞被这美丽的价格所吸引,终于到了他们期待的环节,二人的表情由激动化为茫然。
所以他们的钱连起拍价都不够?
难怪姨母匆匆赶来,真要禹家出了这钱,他们也是闹笑话了。
买东西自己出大头,可以借点小钱补充。但自己出一丁点,然后全让人给补上。
这不叫借钱了,是补窟窿。
但凡禹新丰心思灵活些,莫不是以为他们借着家中的官身在敲诈…
简直惭愧~
禹新丰觉得没啥,每个人家庭情况不同,而且屠家兄弟赤城真心,绝对没有要占人便宜的意思。这他是知道的。
给了二人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他们是兄弟,这些都是小事情。只有不了解的人才会胡思乱想。
锣响事起,九号包厢举的自然是九号牌。先前她们这里已经拍下了三样东西。本以为就此偃旗息鼓,哪曾想,等到了草药这里对方依旧寸步不让。
这是什么规矩?
其他包厢的贵客纷纷派出下人出去探听,这是哪里来的乡下客。莫不是山野里一朝成为的贵人,半点礼仪规矩都没有。
什么东西尽想揽下,未免太贪心了些。
禹新丰从未上过二楼,但也听闻一些贵人‘默契’。
他再三思量后,顶着谢依水可能会厌恶他的可能,硬着头皮解释道。
不要说谢依水本来就不在意,即使她知道了,该买的东西还是要买的呀。
规矩?
什么规矩?
消费的地方不应该谁有钱谁老大吗?
让来让去的,不都是自己掏钱买的,还非得牵扯个人情,闲的。
花钱买来送她这人情她都不接受,遑论现在。
“不碍事。”
谢依水云淡风轻道。
这下禹新丰有些冷汗涟涟了,屠家姨母哪是大气啊,压根就是虎。
那些人明面上不会说什么,但私底下使使绊子是常有的事。甚至不用他们亲自开口,手下妄想攀扯他们的人便自己揣摩着动手。为的便是求一个露脸的机会。
谢依水再次举牌,价格已经到了两千八百两。
她势头太猛,元城的贵人一时摸不透她的路数,最后这东西还是落到了她的手上。
整整三千两,屠弛英和屠弛瑞都麻了。
好贵呀~
穿越时空回到小时候重新收钱都收不到这么多。
二人面色懊丧,仿佛感知到自身微弱卑小的无用。禹新丰忙着安慰二人,屠海月只闷头吃着糕点。
难过吧,谁让咱们是小人儿呢。
小孩插手不了大人的世界多正常,有什么可难过的。
每一拍结束后都是接着下一个,过程序的事情自有手下的人去办。
嬷嬷老成持重,谢依水让她带着人过去。钱……她随意地从身上摘下一个荷包。拿去用吧。
嬷嬷有些手抖,花费巨资购得一味药也算是一掷千金了。
她跟着大娘子从京都到元州,不是没见过如此家财,但从未亲自干此等豪掷之事。
双手接过绣工精致的荷包,有时候就连嬷嬷也觉得,女郎这钱花得也太不像钱了。
谢依水的轻松是会感染到其他人的,但感受到这份情绪的人不会觉得轻松,只会……深以为,恐怖。
豪奢的家世才能养成宠辱不惊的性子,扈成玉的身世于嬷嬷而言不算隐晦,所以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迷茫和不解。
平日里没见过大钱的人,一旦有了钱,便是如此?
可女郎看上去又不是心里没数的样子。
更像是……更像是习惯了如此阔绰。
嬷嬷心里打着鼓出去交接,唉~女郎已经不是从前的女郎了~
谢依水拍下一个,还剩另一个。
就连屠弛瑞都犹豫开口了,“姨母。”
“嗯?”
“要不咱们还是,再商量商量?”屠弛瑞将自己的钱奉上,“将我们的钱用上也好啊~”
若是姨母在宝珍楼将自己所带来元城的钱款一应用完,母亲定会责怪他们的。
谢依水看着对面不停跟自己较劲的人,她都没注意屠弛瑞嘀咕什么。瞎“嗯嗯”两声,眼神都没往身侧瞟。
对面出手就是五百的涨幅。
谢依水皱眉,“对面是谁?”说完又举牌,她也不加多,就一次一百两。
她身后几个人看了眼对面,对面珠帘帷幕全部挡得死死的,哪里看得清什么。
几个人连连摇头,道不知。
价格迅速飙到四千,谢依水举牌,四千一百两。
第38章 李家人
二楼对面珠帘帷幕之中,一个面额阔气,气质斐然的男子悄然开口,说话间犹如空山幽若,“对面的人查出来是谁了么?”这么久都没动静,这元城是易主了么?
气质好不代表人品好,只能说有的人装得好。
男人身侧是另一个更绝色的男子,他开口说话后,身侧的男子也只是敛眸垂首,并不敢吭声。
手下人恭谨执手回报,“似乎是位女郎,具体……来往之人并不认识其人,也道未曾有过往来。”
陌路人,一个原籍非元城的有钱士族女郎。
男人有些生气,对面只放珠帘,从此处间漏一瞥,谁不知道是位女郎?
似乎是真上头了,男人金玉镶嵌的指节略微敲击桌面,“取上拜帖,拜访一二。”
下人似乎对男人略有监管职责,“郎君,不妥。郎君身侧未带着家中女郎,如此拜访,届时对方过来会见,岂不是容易招惹是非。”
一郎君一女郎高楼会见,即使再清白,终归是礼法不合。
男人冷笑一瞬,他骨节分明的手抬起身侧之人的下巴,“我有稚奴,难道这不是最好的证明?”
偏好如此,还有什么可置喙的。“少废话快去!”
下人:“……”那家里的姬妾又算什么?
说完男人还自己先开始生气,他怨自己的父亲给他派了这么一个老古董,即使稚奴在侧,他也高兴不了一点。
男人不依不饶,老仆无法,只得捏着拜帖上门。
在包厢里他是恭谨的下人,出了包厢,他便是大将军府的家奴,底气十足。
“将军府?”还是大将军府?谢依水罕见地笑了一下。没人看清她脸上的面容,但周遭的人感官敏锐,直觉她并不高兴。
“是刚上任的那位?”
“是。”嬷嬷也是头疼,要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连火烧到屠府,她们也不至于如此焦头烂额。
先前还要将家中郎君带走,嬷嬷自得不会对这什么大将军府有好感。
但眼下人上门了,女郎的处境就变得微妙了。
似乎不管见与不见,都已经在得罪人的道路上。
那还想什么,谢依水摸摸额头,语气冷淡,“就回,没空。”
嬷嬷垂眸立侍,沉默半晌后,退而回复。
那家奴见这仆妇如此言语,心中也是怒火中烧,不免疾言厉色,“你可知我家是谁?”
嬷嬷十分冷静,字字珠玑,“不论您家是谁,现下女郎有要事,确实不便。”
说完嬷嬷也没给对方个好脸色,扭头就推门进去了。
那人高声不可思议的时候,包厢里的人都听见了。木质结构楼房,隔音?哪有隔音。
要不说隔墙有耳呢。
他们这里的动静没多久就传遍了周围的包厢,有人欢喜有人忧,偏其中的人无知无觉。
不知道为什么,和谢依水竞价的人突然少了很多,只剩下对面。
现在这幽地花的价格涨到五千,即使它再稀有,谢依水都觉得有些不值。
想定,这次举牌五千,再有人举她就不要了。
结果对面似乎在忙,没有及时举牌,锤响成交,东西还是到了谢依水手里。
东西买完了,她自当轻松得很。起身回头一看,几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
“怎么了?我脸上有字啊?”
说完谢依水还碰碰自己的脸,肌肤不如之前滑嫩,来这元城因为水土的原因,她皮肤糙了不少。
禹新丰面色同样不虞,他挣扎着开口,“姨母,对面之人可能是大将军幼子,李从容。他行事素来无忌,加之现在他在元城的地位水涨船高,即使他在大将军府被管教得再严,都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人。”
聪明人一句话就能把所有的信息都透露出来。
现任大将军李渐深之幼子,幼子在纨绔的成长概率里可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类选项。
所以他家中稍微管束,但管得不多。
行事无忌,可见一斑。
脾气不好地位高,家中受宠,长辈偏爱。
总结,背景厚,有人给撑腰!
谢依水迈步在后面抓了一把瓜子,“那怎么办,已经得罪了。”
禹新丰就是知道事情不好办,所以才莫名焦虑。屠家至少还有个在京都的外祖,他们家可是什么都没有。
以李家如今在元城的地位,若是让李家人知道禹家如此行事,届时家中的生意定会受影响。
被为难还是小事,就怕对方心眼小,还要收几条人命。
谢依水知道对方在担忧什么,人在身无长物又怀抱巨财的时候总是格外没有安全感。将腰身上的玉佩取下,她递给禹新丰,“等会儿我让店家先送你离开,后头若是有麻烦,尽管来屠府找我。”
禹新丰愣了一下,没接。
他看了眼屠弛英,见屠弛英点头了才犹豫着伸手,伸了之后又觉得不妥,想要收回时谢依水已经将东西塞到他手里。
谢依水不是很会安慰人,“你是我叫上来的,不想你们受无妄之灾,所以不必客气。而且你如此义气,他们叫你来,你便大方出行,还愿意出资相助,与他们共济危难。心意我们都收到了,所以后面如果遇到危险,尽管来找。
不是我吹,他们现在的身家背景远不抵我父深厚。如若觉得李家势大,不妨告诉你,在元城唯一可以和他们叫板的人,头名必是我。”
她现在可是天使的助手,皇家的前站。
管他真假,反正元城的人忌惮就成。
回了京都~那不是还有王爷嘛。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谁也不要嫌弃谁。
禹新丰飘飘然,手中的玉佩成色极佳,雕工极巧,他现在觉得好烫手。
而且屠家姨母说了什么?耳朵闷闷的,都听不太清楚。
不管说啥,反正核心就是她不怕,而且可以给他们家撑腰。
我滴个老天奶降世,这应该是他们家第一次收到贵人的承诺吧~
还是什么代价都没给,就平白得来的东西。
“我…我不能要!”禹新丰眉宇焦急,“我就是担心罢了,没有讨要东西的意思。”
天大的人情,他怎么能坦然受之。
“丰受之有愧,请姨母收回。”
第39章 小摩擦
叫得急了,当事人都没发现自己连叫了谢依水两声姨母。
谢依水示意嬷嬷将人带下去,“不妨事,你先离开。等会儿可能不太平。”
真吵起来禹新丰一个商户子弟位列其中,很容易就成为对方攻讦的对象。
屠弛英敏锐,他赞同谢依水的做法,循循善诱,“新丰阿兄,姨母说得没错。危难时刻出手相助已经是天大的情面,可不能再让这情面牵扯上其他。姨母做事有分寸,家中母亲都信崇备至。既然姨母说你先行离去最好,那应该没有错。
这次出行匆忙,也未来得及请新丰阿兄吃饭,待后面事情结束,我们兄弟俩做东,请阿兄吃顿好的。”
说话真有水平,谢依水侧目而视,眼里不乏欣赏。
禹新丰是来帮忙的,但忙没帮上,毕竟他们也没借上他的钱。相反,因为二楼的位置,他还获益收了一些好物。
禹新丰深感惭愧,“事毕,应当由我来做东请大家吃顿饭。”
屠海月直觉事情不对,她揽着明宿姐姐的手不放。名宿是跟在嬷嬷身侧的丫鬟,一贯照顾小女郎起居。
现在情势不对,她也只能拍拍女郎的脊背,示意她不怕、放松。
禹新丰离开后,谢依水真就坐在里头本本分分的等待东西交割。
一下子花出去八千两,拍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掏钱的时候实感就来了。
一沓银票从谢依水的荷包里取出,屠弛瑞的重点在于——这小小的荷包怎么能塞下这么多钱。
屠弛英的重点则是,姨母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京都富饶他知道,可没听母亲说过外祖家中已经阔绰到如此地步。
接近上万两的开销,姨母眼都不眨就给用了。
难不成这都是母亲为了考验他们,从而设计的‘瞒天过海计’?家中明明资财无数,母亲却隐而不发。
为的就是让他们历练出真本事,而后能真正把握住巨财。
天~
谢依水:天~你想象力真丰富!
嬷嬷将人送走后回来,“女郎,外面有不少眼睛在盯着咱。”
若不是这宝珍楼背后的力量更大,那禹家小子都有可能会送不出去。
谢依水重新坐下,拍卖并没有结束。“不急,再看看。”
来都来了,事儿也干了,不至于认怂。
屠弛瑞十分敬仰地看着自家姨母,姨母这霸气威武的气势,比战场上的将军还要稳上三分。
她如此心态,包厢里的其他人自然也有样学样,心逐渐定了下来。
老奴回到包厢,李从容一听九号还不给面子,怒上心头在包厢里就摔了茶盏。
叮呤咣啷的,在楼下的嘈杂声中毫不起眼。
只是他们包厢里的人逐渐变得战战兢兢,尤其那位被唤作稚奴的男子面上血色尽退,仿佛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李从容自然看到了稚奴的表现,果不其然,他开口就是,“你在惶恐什么?你莫不是也学着那个贱人不识抬举?”
能坐在他身边还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真是一言难尽。
男子立即垂眸低头,不敢再有任何表情。
李从容在一众热闹声中走出了包厢,老奴跟在他身侧一言不发,似乎对李从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所预料。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有点兴奋。
明明是家主派来规劝郎君的忠奴,忠是忠了,奴……也确实不过就是个奴。
拍门声迎合着响锤声而起,“笃笃笃笃~”跟催魂似的。
嬷嬷和名宿护着小女郎在一侧,跟前是两位身量一般的小郎君。
他们一副要打仗的态势,谢依水却是还有心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无人回应的敲门声,没等谢依水开口,宝珍楼的人便出来了。“客人,您这样打扰到我们的贵客了。”
李从容抬腿就飞一脚,巧了,对面的人正是个会武的。打架狠不狠不知道,躲得倒是挺快的。
鞭腿一踢,他侧身回避,正好让李从容自己给自己带飞。
力没卸下,自己反而颜面受损。李从容怒不可遏,“你们宝珍楼要和李家作对?”
张口就是煽风点火、挑拨离间。
老伙计讪笑不止,“客人,来宝珍楼的都是贵客,万没有和您作对的道理。您我们宝珍楼得罪不起,里面这位……亦然。”
该说的他都说了,李家小儿再没反应过来,可别怪他没提醒。
在元城,一方大将就是土皇帝。
即使李家还没坐稳大将军之席,但也差不离。
现在李家风头无量,势头正盛。偏有人撞上来,李从容才不信那人会有多厉害。
强龙不压地头蛇,元城的地头蛇姓李了,他有的是胆气。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老伙计暗自摇摇头,这李府可比范府差多了。
事已至此,老伙计强硬道:“李郎君,宝珍楼不可闹事,请郎君回房暂歇。有什么事,您可出去后再细细考量。”
作风作雨也要出去作,不能在宝珍楼下主人面子。
这是宝珍楼一贯的原则。
宝珍楼背景神秘,追溯到上面可能跟一些顶级贵胄有关。
顶级权贵之间的事情不是一镇边将军就能干预的,即使李渐深来了,宝珍楼都有底气说一句‘得罪’。
宝珍楼做出如此态度,九号包厢里的人就显得越来越神秘。
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宝珍楼另眼相待?
谢依水可没有感受到什么另眼相待,脑补是病,二楼好多人都得治病。
人都说了不要在这里打架闹事,先例一开,后续谁来都可以随随便便砸一砸,店还开不开了。
从盈利的角度上看,这楼的原则可称一句清晰。
原则——别挡我财路。
刚才还给人出主意有什么事儿可以回家琢磨,出了楼不归他们管。
这些人就听前半句,完全忽视了后半部分。
公子哥气性上来了,“如若我偏要呢?”
侧身一踹,九号包厢的大门便被踢了个稀巴烂。
谢依水没有回头,真女人从不回头。
饮下一口茶水,里面各种添加辅料的滋味径直上头。
花椒、果仁、以及各种佐料。
哪是茶啊,喝粥吧是。
第40章 安歇处
李从容来势汹汹,一侧的屠家兄弟俩面色不虞。
屠弛英喝道:“李家郎君好大的威风,无缘无故逼门来访,可见家风。”
李从容被小儿冷喝,先是懵了一下,怎的黄口小儿都敢骂他。后反应过来,横脸怒目直对。
“你找死!?”今日出行接连遇怼,他心火过旺,隐有杀意。
谢依水霍然起身,两手背在身后,气势收敛。
“你找死。”谢依水照仿他的话来一下,语气还比对方轻松。“李从容是吧,回家擦干净脖子等死去吧~你想问我是谁,不用问了,回去问你爹去。他会告诉你的!”
空前绝后,问候人问候到家中父亲去。
李从容抬手就想给这不知好歹的女子一巴掌,谢依水没给对方机会,率先出招,右腿高抬猛踹,对方直接飞出包厢。
李家下仆直接拔刀而对,谢依水示意嬷嬷他们转移到她身后。
谢依水面不改色心不跳,“某来自京都,做的是元城的客。初到贵地,便在当地遇一霸主,真是不知道,这南氏疆域什么时候改姓了李。”
皇族姓氏便是南,天下是圣上的天下,是南氏的天下。
李家想称霸一方不认朝廷?这帽子扣下来,没坐热的位置应当马上就要让位了。
当地变向看一方霸主,其实本质上来说真就是随霸主姓。
但这不是私底下么,当众人面肯定不会有人承认的。
也不会有人喜欢像谢依水这般随意给人扣帽子。谋逆谋反张口就来,一时间都看不懂她是敬畏还是不敬畏。
同样的套路使第二次还是一贯好用,虽然没第一次立竿见影,可效果还是有的。
谢依水与生俱来的自信让众人闪瞎眼,即使底气如宝珍楼,眼下都不敢轻举妄动。
知道内情的宝珍楼楼主自己都纳罕,京都一户部侍郎的女儿怎就如此威风?
扈赏春是怎么养的女儿,张口就是惊雷。
让李从容擦干净脖子等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姓南呢~
是否姓南不提,脑子聪明的肯定会拐到她和南氏皇族有纠葛。
李家的人还想再闹事,宝珍楼楼主出面了,“宝珍楼不是打闹的地方,李郎君!我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还是没说给您说明白,现下我亲自跟您说,不知您是否可以听某一言?”
来人锦衣华服,黑金着身,一派奢华的气质扑面而来,谢依水嗅到了‘有钱’的味道。
李从容被谢依水一脚踹飞,疼不疼的另外说,反正面子里子是真疼。
李从容捂着肚子冷汗直冒说不出话,他便转头看向谢依水,“女郎,宝珍楼不可打斗,您也坏了规矩。”
谢依水抬手执礼,“抱歉。”
“赔偿找他,我也是防卫罢了。”修东西的钱她是不会出的,正当防卫冤有头债有主。
李从容被下人扶住,想要站起,结果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
谢依水好心提醒,“快找个大夫看看吧,要是五脏受损就死定了。”
最后三个字她语气轻佻,仿佛生死与她无关。
嬷嬷捂着小女郎的耳朵,她祈祷屠海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屠弛英审视地盯着谢依水坚定的背影,他这姨母胆气过人非比寻常啊。
李从容身侧的老奴死鱼眼发射恐怖激光,仿佛用力看就能把谢依水给看死。
谢依水温婉笑道:“别看我了,现场我应该比他心里更有数。”动手的人最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力,李从容说不出口,无法为自己求医,她助人为乐,也算好人好事一桩。
宝珍楼楼主嘴角抽搐,这女郎好诡谲,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狠劲。
她不怕李府的人找上门吗?
谢依水:开玩笑!来这的第一天就已经找上门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
人家一心想要弄死屠加,搞垮屠府,光是躲就能安然?
谁这么天真?
那老奴势必要将人拿回去处置,走是不可能走的。谢依水转转手腕,跃跃欲试。
宝珍楼楼主眉心一跳,她压根就没听进去。
楼上动静不小,楼下的人自然也听到了一些苗头。
不过楼上都是贵人的事,贵人和他们有什么干系。
胆小的人提前离开,胆大的人还想留下听八卦。
此时一楼大门附近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身着皮甲,大刀挂身,一看就是官兵。
一列官兵紧急闯入宝珍楼,这下一楼是真的乱了。
老奴往下一瞥,他心内大喜,自家的人来了。不过,传信的人不是刚走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带队的官兵三两步上楼,身后跟着两位军士,其他的都在楼梯附近等着。
视线一亮,自家小郎君竟然躺在地上不起。“郎君怎在此处安歇?”
谢依水偷偷扬起嘴角,憋住,死嘴不准笑。
老奴是真不想和这些没脑子的人打交道,“是这女郎不识抬举伤了小郎。”
说完他自己脑子卡了一下,这么直白是不是也对郎君的声名有影响?
而且还是郎君先动的手,没打赢?
额……
李从容两眼一翻,算了,还是直接安歇吧~
醒来就又是好汉一条。
老奴看到人真晕了,“回家回家,请大夫一道回去。”
来人本就是来请人回家的,既然事情办妥了,他也是立即抱拳告退。
宝珍楼楼主龇着牙僵硬地笑,这钱是没人会赔了,倒霉~
谢依水颔首,本人也是很有礼貌。
众人心思各异,最后的结果……还是相对不错的。
谢依水让人拿着她拍下的东西,扭头就要走。
楼主慌了,“女郎这就走了?咱们宝珍楼还有好多好物呢!”
谢依水将自己空荡荡的荷包拿出来里外里展示,“不是我的,多说无益。”
楼主:“……”一个从不按套路出招的女子。
可怕。
再次坐上马车,谢依水心情挺好的。“肚子饿了没?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所有人,包括屠海月都跟着摇摇头。
整齐划一的弧度堪比齐舞,他们想回家~
谢依水不强人所难,“那……回家咯?”
外面确实没什么好玩的,一出门就要花钱,今天带的也不够多,花都花不尽兴。
第41章 纯善人
回到家的几个人,‘嗡’一下全散了。
重言一听女郎归家,立即出门迎接。
马车直接从侧门驶进小院,重言在侧院马厩附近接到了人。“女郎。”
谢依水看着一窝蜂逃难似的几个人,“他们这么急吗?”
嬷嬷丫鬟带着屠海月飞奔离去,而屠弛英和屠弛瑞也是撒欢一样‘咻’得不见了。
重言欲言又止,谢依水迈步向内院走去。“有话直说。”
“跟您出门着实需要胆量。”寻常女郎做的女郎做,寻常女郎不做的,女郎还是做。
谁家女郎深夜开棺啊,她开。
谁家女郎轻则兵戈,重则杀人啊,她杀。
从京都一路走来,她都听那些护卫说了,女郎能徒手卸刀杀人。
护卫里就有第一次送女郎回京的人,那次遇刺也是险象环生,差点全军覆没。
谢依水不以为意,“累了一天了,搞点吃的。有没有冰啊,暑气过旺,需要冷饮降温。”
近日屠府内大厨房一向以谢依水的喜好看齐,扈既如嫁到元城多年,但手下的厨娘还是京都带来的,寻常吃的大多也是京都饮食风尚。
谢依水一来,厨娘连忙大展身手,也是让三娘品鉴品鉴她的功力。
按谢依水的偏好安排吃喝,扈既如也觉得挺好的,既亲近三娘,也可以变相了解三娘的喜好,所以她没有另外再安排。
孩子们都是另外的菜谱,所以府内饮食安排变动并不大。
谢依水的要求一向使命必达,这边一传话,那边大厨房便忙碌了起来。
盛夏时节骄阳似火,先上一盏冷饮降暑,全是按三娘心意来的。
喝下一盏透气的冷饮,谢依水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此时回味冷饮,竟然还有淡淡的花香。
应该是辅以花酿制成的饮子,发酵过的滋味甘甜适宜,令人喝了还想再喝。
“再来一盏。”
“诶。”
连续三盏下肚,谢依水直接恢复元气,生龙活虎了起来。
那边扈既如一回家就听嬷嬷同自己的女儿在一旁汇报今日插曲,扈既如眉心突突,越听眉头越紧。“那三娘可无事?她出手防卫,可伤到了自个儿?有检查过么?三娘怕不是忍着?”
四连问,嬷嬷突然都有点看不懂大娘子。
咱们这个心理走向对吗?不关心一下李府下一步的举措吗?会不会又经历上次的事宜?
屠海月见母亲和嬷嬷表情都不是很好,她开口问道:“母亲,姨母好厉害啊,她一直都这么厉害吗?”
看到姨母今日行事,屠海月突然好想习武。
武力才能自保,下人再多厉害的终究不是自己。
但凡下仆别有二心,奴大欺主也不是没有可能。
扈既如沉思了一会儿,她犹豫着开口,“我只记得以前的她,不了解现在的她。”
正如三娘武力过人这件事,她也是第一次知道。
这十年,三娘究竟去了何处?
心中的疑团与生涩越来越多,扈既如只觉得伤心。一定是吃了很多苦,才有今日的游刃有余。
嬷嬷观女郎神色,逐一解释道:“三娘并没有受伤,且观其出手似乎心有成算,人倒下后还提醒对方及时就医。”
扈既如点头,“三娘心地善良。”
嬷嬷叹了一口气,“那李家实在跋扈,一上来便是无规无矩要和女郎会面,女郎回绝后恼羞成怒,可见李家家风一般。怕只怕对方不依不饶,后续的处境难上加难。”
扈既如抬手,示意嬷嬷不必多言。“你的心是好的,三娘的心也是为了家里。先前那将军上门拿人,奉的就是李大将军的命。人没被带走,梁子已然结下。
当下三娘如此行事未必没有将事情闹大的意思,屠府站在李府对面,成为所有人瞩目的存在。后续我们再有什么不好,人们第一个会想到的,也是那李府。”
只是,再玄奇的阳谋终究顶不住暗箭兵刃。对方真下了狠心,屠府上下焉能留有活口。
三娘不这么做,她们的处境也不怎么好了。做了之后烈火烹油,是自保还是自伤,便只能看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扈既如今天跑了一天,其实身体已经在崩坏的边缘。但屠家上下就她一个顶事的,她不累,也不能累。
扈既如也隐隐有预感,三娘的到来必定还有其他的后招。
早上的飞鸽还历历在目,扈既如示意嬷嬷将女儿带下去用饭,“累了一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多吃点,忘了方才的惊吓才好。
屠海月并没有被吓到,顶多就是诧异。
见母亲累了,屠海月抱着母亲,“母亲也要多保重。”
扈既如摸着女儿的头颅,都是好孩子。
“小郎君们近日别让他们出门。”扈既如知道他们初心是好的,但太不稳重了。“多盯着点,时下纷乱,还是小心为上。”
嬷嬷随声应和,“诶~”
跋山涉水的飞鸽还未抵达京都,暗线的人马已经将密信和东西呈至离王书案。
谢依水的消息来得极早,早得令京都的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京都围绕元州兵权易位一事在早朝掀起话题,随之一朝中官员便借由此事,揭开了镇边大将军被谋杀之内情!
嫣红的玉佩结节被坦然呈上,证据确凿,今上勃然大怒。
离王不受关切,因此早朝历来也无须到位。
今日的早朝时间格外漫长,候在宫门外的人密切关注,往日下朝的时间一到,宫门处便有大人们陆陆续续走出。
但今天一反常态,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里面却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南不岱心情淡漠地在书房写字,因为不被喜爱,所以连上朝的理由都没有。
一句在家休息,便能将他摁在离王府里不得动弹。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什么皇位继承人,竞争的对象,也不是什么景王、庆王。
做继承人不确定性太强了,即使做到太子,难道太子就不会死吗?
笔墨落下,黑白分明,一个大写的‘天’便凌厉而出,笔走龙蛇。
天,天子的天。
第42章 平安信
一夜好梦。
谢依水昨天吃完饭就趁早上床歇着了,睡到日上三竿,精气神全部恢复。
起床后重言送来一封信,“女郎,是先前那个铺子送来的。”
南不岱在元城有可传递消息的联络点,之前谢依水在范府拿到的东西和信件都是从这儿传出去的。
鸽子是障眼法,谢依水也不抱对方能平安抵达京都的希望。
元城水深,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凭一己之力自保都是奢望。
谢依水空闲的时候在想,若不是机缘巧合她来了,扈既如一家子的下场都不疑有他。
“拿来。”谢依水坐在床榻上拆开信件,看着看着她不禁笑了笑。
是扈赏春借南不岱渠道给她送的信,南不岱的渠道更安全也更快。这信应该是她发出证据之前写好的,满篇都是‘小心’、‘安全’、‘平安’等祈祷词。
重言观察女郎表情变换,“女郎?”
“没事。”谢依水起身下床,“洗漱。”平安信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以扈赏春的德性,京都动荡风云变幻,他肯定会按耐不住给她传信。
现在只是平安信,就说明京都的风暴还正在酝酿。
想想也是,这才多久,准备也得需要时间。
京都离王府,南不岱练完今日的大字,正在洗手,下属来报,“王爷,元城飞鸽来信。”
南不岱径直接道:“说。”
下属犹豫半瞬,咬牙念出小笺上的字,“共有三条,分别是‘我是徐俊大’、‘八百标兵奔北坡’和‘芒果珍珠绵绵冰’。”
南不岱:“……”扈成玉疯啦?
南不岱伸手,下属立即将东西呈上。
还真是这几个字。
扈成玉的鸽子还是她问他要的,几笼子的飞鸽就抵达京都三只。想到那些人打下的‘几字箴言’,南不岱的眼眸中都带了一丝笑意。
“知道了,下去吧。”南不岱看着胡言乱语的三句话,忽略前两句,后面的似乎是个冷饮。
绵绵冰?
扈三娘真会吃啊,辅以珍珠作料,没点家底还真吃不起。
将字条收拢,南不岱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迈步而出,现在元城的事情应该都已经传开了,京都好时节,不出去转转可惜了。
同样收到几字箴言,将军府的动静甚至比南不岱还要平静三分。
他们拿到信件的时间比南不岱早多了,但还是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安排。
对此,谢依水耸耸肩,可不就是怕了。
通讯就是成本,能养得起这么一大批鸽子给她的,无不说明她身后之人财势俱佳。
加上石兴德跳水,李渐深现在应该忙着联络京都,哪有时间管她。
威虎大营内,石兴德已经两天没睡好。自前日晚上回来撕破脸之后,他整个人都被冷了下来。
他又惊又喜,惊的是扈三娘说的八成是真的,元城乱了,而他们这些没有根基的人也只是风云下的一抹灰,不起眼,更无人在意。只要那些人需要,他们的死也不过是给权势添一把柴而已。
喜……喜的自然是自己活了下来。
这两天他不敢轻举妄动,但也不敢入眠。生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就已经到了黄泉。
扈三娘让他谎报背景,毕竟京都太远,现在这些人杯弓蛇影没工夫细查。管用是管用,可以后他们缓过来咋办?
不行!
他得再见见扈三娘。
一连被好几个人惦念,一大早,暑气蒸腾的时间点,谢依水竟然打了个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谢依水麻了,这是怎么回事。
连续好几声,脑子都有点懵。
重言随侍左右,“女郎身子不适?”盛夏时节人也是容易生病的。
尤其元城昼夜温差大,忽冷忽热,风邪更容易入体。
谢依水感受了一下,“可能是有人在骂我!”
重言沉肩皱眉,只怕是生病。“要不请欧阳大夫过来看看?”
“等会儿我过去看看。”桌面上的早午饭看着挺不错,谢依水心情挺好,所以应得干脆。
两天不见欧阳徐望的身影,也不知道屠加的毒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谢依水站在他居住的小院院门,随侍进去通传,期间还跟谢依水解释了一下,“欧阳大夫昨夜三更后睡下。”
所以今日迷糊困顿起得也晚。
谢依水,“不妨事,他方便我就进去,不方便就算了。”
重言给谢依水打着伞,“女郎,我怎么觉着天气越来越热了,别的地方也是如此么?”往年在京都她都没感觉盛夏难熬。
谢依水心底流过一丝异样,是啊,这天气有点太热了。
若是河流干涸,地下水降位,别说农耕,就是人的存活都是麻烦。
“咱们来这好几天了,这里似乎也不常下雨。”谢依水认真回忆,似乎从进入冉州之后,降雨便成了罕见事。
冉州处于地貌接壤处,实在不行州内还是可以填补自治。而元州地域风貌更为单一,一旦降水不足或用水稀少,很可能有大面积的旱灾。
旱灾不是简单的没水喝,是从农业系统到经济体制的全线崩坏。
成灾的祸事,都是足以写进史书的艰难时刻。
由小见大,可知其中血色。
重言听女郎这么说,她也是同样回忆起来。“是,这伞确实只有遮阳用了。”
谢依水起来后心情还挺好的,这般形势倒是将她脸上的轻松完全取代成冷肃严峻。
重言站在谢依水身后,看不到她的神色。
“女郎,咱们是要在元城度夏吗?”
屠郎君没有好,大娘子身边也没什么人,女郎肯定不会立即离开。只是若是要在这里度夏,那可就得做好一些心理准备了。
元城不是什么好地方,冬季冷风猎猎,夏季高温灼灼。唉~
大娘子这些年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
谢依水预感后面的形势不会太好,何止度夏,说不准得越冬。
只是不确定的事情谢依水不喜欢多嘴,“不也挺好的么,下次来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重言敛眸,也是,女郎双十年华,现在孤身恣意,没有掣肘。若是成家有业,出行便不会如此方便了。
第43章 无他法
再次见到欧阳徐望,谢依水总有种对方命不久矣的感觉。“您这是?”
硕大的黑眼圈痕迹明显,欧阳徐望耷拉着眼,似乎刚从床上被叫起。
“我影响您休息了?”谢依水瞥眼随侍,休息还把人叫起来了?
随侍低声道:“欧阳大夫在查阅古籍。”
并没有睡觉。
谢依水转而面对欧阳大夫,“您实在不行歇歇吧,就怕人没怎么样,你个大夫就率先倒下了。”
欧阳徐望也想休息,可他收了王爷的重金,接了王爷的死令,现在是他想不想愿不愿的事情么?
是身不由己,没得法子。
欧阳徐望打着哈欠,神情惫懒,“女郎大中午的来我这儿奔走作甚?”
谢依水缓声道:“我一大早打了好几个喷嚏,想来您这扶个平安脉。”她也不希望自己生病啊。
现在一病灌的可都是浓郁霸道的中药。
谢依水不想喝这玩意儿。
防患于未然,“还有就是问问我姐夫的事儿。”
欧阳徐望让随侍将他药箱取来,放好脉枕,“请。”
谢依水立即将手腕放置好,“麻烦了。”
欧阳徐望动作很快,兴许也是谢依水身体好。“没什么大问题,最近暑气正盛,就是气血旺了点,容易燥热。偶尔饮用些冰饮冷淘是可以的,过多则不宜。”
夏季嗜冷,反而容易引起病症。
昨天谢依水就喝了不少,为了自己的小命谢依水决定遵医嘱。“您说的是。”
欧阳徐望觉得这个女郎也是挺玄奇的,说她礼貌吧,也不是很有礼貌,甚至可以说不看重礼仪规矩,随心所欲而为之。但有的时候在某些程度上,她又格外令人省心。
甚至有时候因她的存在,还会令人安心。
玄奇吧~
这个词欧阳徐望也觉得自己挑的好。
将东西收置好,欧阳徐望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话不方便跟你姐姐说,跟女郎你说应该是可以的。”
“但说无妨。”她打心底尊重医生大夫,迁怒的事情离她十万八千米远。
欧阳徐望心虚地对上谢依水的双眸,谢依水很淡定,两相对比,谢依水情绪稳定得像个大夫。“我试着其他的办法,女郎,某真的尽力了。”
现代社会听到这句话,当事人家属都会心里一咯噔。
没办法,这话算是‘病危通知书’的预防针。
甚至可以说,当事人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阎王殿。
难怪欧阳徐望不敢对扈既如直言,一是觉得惭愧,二是有负王爷嘱托。
若是屠加能活,京都那里必定能被搅得云翻浪涌。
“冰肌花,还是冰肌花。”欧阳徐望道心有点破碎,他就是个守成的大夫,只能按照药方走,创新与变革根本和他不沾边。
谢依水说的平替他也有过念头,但……
“是某功力不够。”
学了本事,却天赋一般。
惭愧~
实在惭愧~~
“所以还是得往北戎跑一趟~”谢依水沉下心来,最后得出这个答案。
欧阳徐望连连摇头,“像女郎说的,难度颇高。北戎残暴,若真去了,也怕是九死一生。”
几近一命换一命。
谢依水揉揉眉心,“我去和大娘商量一下吧。”
欧阳徐望“诶”一声,算是卸下心里的大石。
那位是病人的妻子,不是怕扈既如不讲理开始‘撒泼打滚’,是他觉得无言以对。
有时候病人家属越是敬重他们,他们这些做大夫的心里的愧疚就越多。
这么好的家属,竟然没什么好运。
人的命真是千奇百怪。
欧阳徐望看着谢依水的身影逐渐消失,静下心来,他也该往京都传信了。
受王爷之托办事,现在事情进度一般,甚至有恶化的风险,他势必要将元城的势力具明,完成他的最后一项任务。
这年头大夫还要干探子的活儿,这算不算世风时下,越活越回去了?
扈既如的正院内,屏除下人,谢依水将欧阳大夫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
谢依水正襟危坐,对着扈既如面露担忧。
只见扈既如点头笑笑,即使笑意牵强,但看得出她十分平静。她可能……早就想到了……
“北戎……”扈既如嘴角的笑越扬越大,她痛苦地看着谢依水,“太远了~”真的太远了~
谢依水心下了然,哪是什么距离问题,是安全,是朝不保夕的人身安全问题。
潜伏进入敌占区,还得取下对方的宝贝药材。
难度十颗星,几乎不可能。
扈既如抿抿唇,“三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谢依水没开口说话,她心中逐渐形成一个想法。不会吧?
“我想,让你即刻回京都,带着孩子们。”
谢依水扶额低头,突然开始头痛。
扈既如这是要找死!
想法对应上,她就是觉得扈家家风正,也会善待她的孩子,所以想当个甩手掌柜。
“你怕不是要殉情不成?”这话多严重,但凡让孩子们听到,她这个母亲便走下了道德的高地。
扈既如晃晃头,“不是,我就是想留下照顾屠郎。”
“然后呢?结束之后呢?”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谢依水步步紧逼,气势煞人。
谢依水没有得到答案,回应她的是扈既如一连串的眼泪。
扈既如盖着手帕捂脸,除了“呜呜呜”的哭声,扈既如词不成句,言滞于口。
“我……我…………”然后又是“呜呜呜呜呜~”
谢依水抹了一把脸,“你不希望姐夫把你抛下,但你却主动抛下别人。”
把孩子带回去谁带?
家里一个不良少年,一个现行法典,谁能教育这些小孩?
不会是她吧?
她绝对不行!
扈赏春?
他自己都没活明白呢!更不行。
谢依水甩下一句话,扈既如都没反应过来,而后惊呼,“不可,三娘不可!!”
她说要亲自跑一趟仙治城,九死一生的事情,扈既如不是要迫三娘出行的。
她虽然会武,但也只是个孩子啊。
那么半大点的孩子,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甜甜唤阿姊的三娘啊~
扈既如伤心至此,连迈开脚步的腿都有点不受控制。
失力一跌,将要接触地面时,一只手揽住扈既如的上半身。
扈既如念叨着“三娘”,定睛一瞧,竟是三娘身边的重言。
第44章 即出行
重言担忧地盯着大娘子,“女郎,三娘让重言转告您,她真的不会带孩子。”
扈既如怔愣傻眼,什么?
什么带孩子?
思绪回笼,想到自己提及让她将孩子们送回京都。
“终究是我给了她压力。”
扈既如懊悔不已,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想留下,只是想和郎君多待一会儿。
既然三娘不会带孩子,她会回去的。事情一结束,她就会马上离开。
“女郎可能不知道,三娘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重言提醒扈既如,“不要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待三娘,不是三娘想做的事情,谁也逼不了的。”
“她愿意奔走,是因为她愿意。”如果真是因为某个人的情面,重言觉得没有人有这么大的面子。
跟在谢依水身边一段时日,重言看得真切,家里的亲人,女郎其实都不怎么上心。
甚至可以说,关系就比陌生人好上那么一点。
吃饭时常自己单独吃,宴会是能推则推。家中添丁进口,女郎亦是无波无澜。
她像个局外人游走在扈府的边缘,重言甚至能察觉到女郎若有似无的忌惮——是针对她的。
所以她收敛起自己的主意,一心做个本分的丫鬟。
如此,女郎倒是少了些打量。
“可是,可是……”如果不是家中情境,三娘又何须冒险。
重言皱了皱眉,将扈既如扶稳安坐。“女郎,所以三娘是个好人。”
不为人情,只为本心。
抛开人情与恩重,剩下的,也只有三娘做人的底色。
她是个好人,所以她愿意去帮助别人。
什么姐姐妹妹,血缘至亲,这都是得相处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三娘能做到这种程度,是她太好,不是血缘太深。
重言更深更犀利的话终究是咽了下去,被逼迫那也要有牵挂,心底在意才行啊~
而扈府,姐妹弟兄于女郎而言,真的重要么?
方才谢依水朝她使了个眼色,未必没有借她的口说句一些话的意思。
重言斟酌再三,用尽了自己说话的艺术。
“女郎,您懂了吗?”
扈既如不是傻子,重言是谢依水身边的人,更是母亲精心为三娘准备的贴心人。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重言都不会背叛扈家。
所以……她的这些话,也是三娘的未尽之言。
没有感情,只剩良心。扈既如心如刀绞,比方才还要痛上三分。
她的三娘,终究离她远去了。
“我明白了,多谢你。”
重言取出自己干净的手帕,她双手恭敬奉上,“女郎,这已经很好了。”比起三娘不知生死的那十年,这已经很好了。
做人太贪心,老天爷可能就会收回奖励了。
扈既如怎能不伤心,她强忍着不适点头,“你去吧,好好照顾她。”
重言执礼退下,“是。”
廊下暖风袭人,风过之处,谢依水直觉自己黏上了一层薄汗。
听到脚步声,重言低头垂目,“女郎,好了。”
“走吧!”
交叠搭在身后的两只手依旧沉稳,身着裙装举止却是不伦不类的江湖气派。
重言并不敢多言,只稳稳跟随,像夫人嘱托的那样。
出行准备,尤其是出远门,这是要细细筹备的。
只是时机不等人,谢依水根本没办法慢慢来。
一日后,扈既如红着眼亲自给她牵马送行,“经长县而过边境,其中巡防的是边军的飞鹰营。郎君和飞鹰营的杨咸淡将军说得来,你此番过境飞鹰营驻下,若有为难,可请明威将军出面。”
杨咸淡,好名字。咸淡都有了,且饿不着。
谢依水带着四名护卫,让人看着就哆嗦。
“三娘,多带几个人吧!”此番队伍阵容,怎么看怎么慌。
谢依水摇头,“人多危险系数更高,目标醒目,人高马大,一看就是来找事的。”
到时候别说北戎了,飞鹰营可能都会截下人马禁止出行。
扈既如还想再叮嘱几句,重言站在扈既如身侧,她朝大娘子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和重言同时上前,嬷嬷开口,“应当让女郎早去早归。”
再说下去,可就耽误时辰了。
扈既如真的想哭,若是父亲知晓她送三娘涉险,京都?元城她都没脸活。
“要不……”
不用想都知道后面的词儿是什么,谢依水懒得听,抽空挥鞭,“谨守门户,待我归来。”
留下更多的护卫,其中一层也是为了守住这屠府。
别东西拿回来了,人没了。
届时才是真悲哀。
元州疆域辽阔,治下十县都属于地广人稀的那种。
此次目的地的长县,以往还是边贸大县。
只是后来摩擦渐生,贸易也逐渐被封锁。
明令不通贸易,但人活着就得满足一定的物质需求。草原生产力跟不上,即使为了生存,他们也得偷摸让一些商队进入当地城区。
而大俞的商户们,为了赌一把,也是各显神通,拼着老命去挣点金银。
所以只要找到门路,还是有机会进入北戎境域的。
此次出行,谢依水就是跟着一队走商出行。商队车马辚辚,带头的是个面额受损的彪形大汉。
人是知府张尧学牵的线,这过关的文书应该也是他给的。
中间有没有吃回扣上贡什么的,不用说也知道,肯定是有的。
甚至一部分钱款会直接流入大营。
当地有当地的规矩,谢依水活得通透,边境军营去京都甚远,有时候钱粮不到位又不想让军士们饿肚子,其他的门路肯定得走通。
只要不是贩卖兵器和大宗粮盐,其他的……他们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依水见了商队的领头人颔首示意,而后亲自下马交谈。“莫郎君,久仰。”
莫什儿看着这通身气派华贵的女郎,他再三问道:“女郎此时返回还有条路走。”待过了关,入了他境,即使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谢依水拱手畅意道:“多谢郎君提醒,某尚有自保之力,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莫什儿摆手,“女郎误会了,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带过如此女郎出行,只怕不安的是女郎你。”他点的是她的美貌。
肤白貌美,过于打眼。
只怕不怀好意的人甚多。
他的商队他压得住,可其他队伍呢?
第45章 长县外
为了防止风沙,谢依水的头上已经裹着一层头纱覆面,她明亮的双眸在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下显得更加耀眼。
她双眼弯弯,对莫什儿的话点点头,“莫郎君此言有理,只是某也有不得不行的缘由。有缘同行,我亦懂得分寸,人身安全方面,我自负其事。”
谢依水说得坦荡,她就带着四个护卫直言自己顶得住外头的恶意。
莫什儿乍一听觉得她在吹牛,可仔细听……还是在吹牛。
但有句话她说的没错!后果自负。
话说开了之后莫什儿觉得这位大家女郎还挺有意思的,看着没那么魁梧有力,说的话倒是有几分骨气。
莫什儿拱手道:“相逢即是缘,在我队伍里女郎安全无虞。”
若是脱离队伍被人盯上,他届时肯定是无法撇下众人去插手的。
分明界限后,商队整装完毕即可开拔。
从元城到长县需要两天,元州还是大俞的境域,在这里众人休息好慢慢来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等出了关就是别人的天下,生死有命,有的人可能到死前都再吃不上什么好饭。所以这一段到关口的路程,会比往日行路慢上一些。
时下人走商确实就是拿命去赌,境内盗匪恶霸都剪径行事,不管不顾,境外非我朝疆土,那些人下手也只会更狠。
不管什么时候,打家劫舍都是来钱最快的方式。
护卫们据守四方将谢依水包围在其中,马匹之间隔着一些距离,谢依水没觉得受到干扰。
也就是在元州内能这么走,后头出关赶路,谁还管队形啊。
护卫们比谢依水更紧张,谢依水知他们忐忑,所以对于眼下的一切都没有多嘴。
抵达长县的时候,已近日暮时分。
天际陷入黑暗,余光沉沉。
边境重线自有队伍把守,入县需得查验过所文书一以及一干物资。
商队十分熟练,只消看到官兵,他们便敛眸低头,恭谨等待。
莫什儿将东西奉上,其间还夹杂着一袋荷包。
小钱消灾,自古如此。
莫什儿说得流畅,“给弟兄们的酒钱,天气不好,浑酒聊表心意。”
谢依水缀在后面下了马,坐了一天的摇摇马,她已经感觉灵魂和肉体在逐渐分离——不然她怎么感受不到自己的臀部了。
没到落脚的地方,偏她还不能有所泄露。
嗯!
她忍。
耐着性子等商队的行动,谢依水此时没有一丝表情。护卫乍眼一瞧,深以为谢依水如此情态,倒是比有表情时还要恐怖。
张守跟在女郎身后,前方人影绰绰,昏黄的火把光亮不足以照亮所有人。
反倒提着火把之人被光亮照得不明不暗,显得愈发阴鸷。
“女郎,是不是太久了点?”
入县罢了,怎会耽搁这么久?如果是出关检查仔细倒还有情可原,眼下……
只怕不顺。
谢依水一手捏着马绳,她瞥了眼前面,只见那官兵在拉着莫什儿闲聊。其余的人则装模作样地检查货物。
袋子都没打开,只是翻翻找找,磨洋工罢了。
谢依水心想,这哪是有问题啊,是给的钱不够多。
莫什儿暗道倒霉,撞上了最贪心的这个。“陆大人,天光沉沦,县外着实不好久留,请您还通个方便!”
再塞两袋过去,对面的人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好说好说,都是自己人。”他招呼一声,“看完了就赶紧让大兄弟们过去。”
振臂一呼,还有那么点热血的糊弄劲。
莫什儿讪笑连连,他脸上的肌肉被牵扯过后显得面色愈发不堪。
所谓陆大人也不想看他,将视线放到远方,他摆摆手,快走快走!
队伍动了起来,谢依水只道:“上马。”
真的想躺下来好好休息一把。
以前不是没长途旅行过,但古今交通之便利隔着天堑,毫无可比性。
利落上马,谢依水调整了下姿态。小声吆喝了一声,马匹默契地动了起来。
他们缀在队伍后面,做的是护卫的姿态,虽然气质和商队的人不符,但没人多管闲事。
以前如此,偏今天诸事不宜,万事不顺。
“停!”
什么劳什子陆大人正好咱在谢依水马匹附近,他喊的‘停’,也是对着谢依水喊的。
“下马查验。”
两道连声,此人分明眼热这是位女郎。
谢依水高居马上睥睨而视,她身形依旧,不动如山的气质跃然而出。
莫什儿想要开口,谢依水懒懒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莫什儿抿唇紧张,他看着对谢依水虎视眈眈的官兵头子,又看了眼巍然不动的女郎。
奇怪~
那官兵头子怎么有种被压制住了的感觉。
官兵头子也感受到自己‘威严’受损,调整胸口姿态,强硬道:“下马查验,必要之事。”
护卫想要下马上前,不知哪位官兵见形势不对率先拔刀,“铮铮铮”此起彼伏的亮刀声在暗夜里格外刺耳。
一人如此,众人如此。
商队人马观这些人亮刀,下意识也要拔刀。
莫什儿惊呼,“误会,都是误会!”
他的人刀刃出鞘一半,防御姿态明显。
不能出刀,出了没错亦是错。
谢依水驱马上前,她朝张夺伸手,张夺立即将身上的过所文书奉上。
这是女郎亲自‘请’知府张大人写的,不管从何处说,这份文书都没问题。
谢依水坐在马上,冷冷喊道,“陆大人。”
那人犹疑了一瞬,径直将东西打落在地,“歹徒闯境,全部拿下。”
此女相貌斐然,仅仅一双眸便让人想入非非。他一开始是有点贼心不死,想要做点什么。
但现在都到这份上了,不拿下也得拿下。
不然此人一朝势起,死的必定是他。
翻飞落下的文书扎眼刺目,上头盖着的大印无人赏识。
官兵们拔刀相向,谢依水表情冷漠。
走了一天了,还那么累,这些人还找事。
她示意护卫退下,张守快速瞥谢依水一眼,犹豫三秒后,朝余下三人使了眼色——听女郎的,暂退。
谢依水翻身下马,亲自将地上的文书捡了起来。
她姿态悠闲,看上去都没被吓到。
陆大人惊呼一声,要将人拿下。那些人看她如此姿态,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第46章 虎威势
谢依水将东西一张张收拢好,即使刀尖在侧,她亦无波无澜。“谁认识明威将军杨咸淡杨将军?”
军营的人应该让军营里的上官处理。
官兵们愣了一下,杨将军?关杨将军什么事?
莫不是将军家的家眷?
完了完了。
杨将军最见不得嚣张跋扈,欺凌弱小的人了。
有的人刀刃的方向偏了偏,他们只是小兵,完全没必要得罪人。
官兵头子惊疑不定,“杨将军?”
一道天雷直劈他天灵盖,他不就是办事不力被派来守门的吗?
“你是杨将军什么人?”官兵里有人喊了一声,不大不小,正好传到当前每个人的耳朵里。
谢依水偏头,张守上前半步,“我们女郎是户部侍郎扈大人之幼女,长信营屠校尉是其姊夫,杨将军和屠校尉是故旧。”
张守脑子不错,点着众人道:“杨将军身为飞鹰营上官,女郎途经此地,因缘际会,势必要亲眼见一见杨将军。既然顺路,不妨一道过去?”
关系网从京都拉到当地,不管是哪一边都不该是他们有意见的人。
官兵们明里暗里的视线都在怪那陆姓头子,都怪他多管闲事。
还顺路,顺哪门子的路?
飞鹰大营在长县西侧还有几十里的位置,飞马过去都要半日。
只不过要问罪的话,押人过去着实是算顺路的。
但他们敢押人吗?
文书可以作假,富贵味可是掩盖不住的。这女郎一看就不简单,没点底气,她还能好端端地站着?
他们要是有个大官的爹,说话声量都要硬上几分。
所以爹是真的,什么将军旧故也是真的。
到了大营,受罪的肯定是他们。
那陆姓头子福至心灵,立即换了一副脸色,谄媚姿态做足,“女郎言重了,某也是在其位,任其职,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我们即刻就放行,请女郎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谢依水:“哦?”
“那您这没有歹徒啦?”歹徒闯境,亏他喊得出来。
后方有歹徒,那门户算什么?
摆设吗?!!
男人汗涔涔,拱手道:“哪里来的歹徒,天黑夜深,某看错了。”
谢依水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目光扫到对方的袖口,男人立即将所有的金银奉上。
谢依水没接,护卫上前一步,全部拿下。
金银碰撞声“笃笃”沉闷,仿佛在男人的心上也划了无数道。
这是他这段时间的所有收获——全没了~
男人以为自己花钱消灾,谁知谢依水拿了东西就变脸,“谁能帮我将人绑到飞鹰营,我将手书一封将人举荐至杨将军麾下。”
男人怒不可遏,“我给了钱财。”
真是回旋镖,现在峰回路转,镖扎在了自己身上才知道痛。
谢依水脸上尽是不及眼底的笑,她轻声问道:“如何?”给了钱不办事,如何?
满含威严的两个字,充斥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蔑视。
正如他高高在上地蔑视平民,谢依水以同样的方式回馈回去。
不喜欢?
来不及了……
男人麾下的军士不敢轻举妄动,但县衙处的几个人单膝跪下,“我等愿为女郎效犬马之劳。”
大营的人和县衙的衙役混合执法,但大营威重,在长县这种边疆小县中,地方军营是所有人都惹不起的存在。
两方混合执法,吃亏的是哪一方显而易见。
谢依水让张夺去办,手书,笔墨之类的莫什儿应该有。
借着方便之宜,谢依水狐假虎威处置了一位稍微有点地位的军士。
他手下的人都懵了,上官被抓,他们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事已至此,只能一同回去顺道还能请个罪。
消息没多久传到县衙,县衙上官一听谢依水来头就惊疑不定,“大家女郎来长县作何?”
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她来这儿干嘛!
莫什儿知道谢依水有来头,却不知道这么有来头。
牵扯到京都,谁都觉得事大。
入住旅店,莫什儿前来拜见,话里话外的意思谢依水名头已经亮出来。此时再跟着出关,恐有祸端。
在关内她的身份就是她的保护牌,逢人自有三分面。
关外……就不一定了。
北戎先不说,有些消息灵活的商队,见她一女郎,还这么有身份,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有些商队明面上是商队,其实也干着打家劫舍的勾当。
其中牵扯,错综复杂,他都不敢细想。
谢依水知道他的顾虑,自己也不想额外给人添麻烦。“出了关我们便分道扬镳,只是需要郎君给我指条明路,仙治城怎么走?明人不说暗话,我有不得不行的必要,郎君莫再劝我。此事干系重大,牵扯甚广,容不得马虎。”
很多事情往大了说,别人就不敢问了。
这样的套路搬出来,莫什儿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和京都的贵人有关。
权力中枢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法子,一旦搅进去——死了都不见得留具全尸。
本来知府给他的任务就是护送她一段路程,二人目的地不同,自然不可能走完全程。但莫什儿没想着出关后就将人撇开,“女郎如此说折煞我了,我虽一介草民,不谙法理,却也知晓仁义二字。”
他就是想把人劝下,不要再去冒险。现在人家有不得已而为之的‘不得不’,那他还有什么好劝的。
莫什儿一揖到底,“钱财,女郎身边的人已经转交于我,某出行数次关内外,这还是第一次见着回头钱的。多亏女郎大义,处理了那人,眼下这段时间,长县的治安应该会好上很多。
既然女郎心意已决,咱们就按原计划办事。届时您前往仙治城,某也让身边熟路的向导带您过去。”
胸怀大义的贵人不多见,交好不交坏,莫什儿愿意让人送谢依水一程。
谢依水让人将其扶起,“不必多礼。”
送走此人,谢依水也让几个护卫下去。
张夺不肯,女郎身边没有仆妇伺候,他们若是再撤下,女郎若是有什么招不到人了怎么办?
第47章 仙治城
保护?
别瞎扯了,谢依水自认拥有自保之力。
“别忘了我干啥的。”谢依水抬手,“下去,我累了要休息。”
张夺懵了一下:女郎是干啥的?
她不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大家女郎吗??
哦~想起来了!
她能徒手斩凶徒。
扈三娘扈成玉——凶徒克星,歹徒杀手。
“您不用饭啦?”张夺自己饿,想着女郎八成也饿。
谢依水摇头,她现在只想躺下眯一会儿。“睡醒了再说。”
一路上她都有备着干粮,不好吃也饿不死,比起干饭,她更需要睡眠充电。
京都一石激起千层浪,谢依水作为这个找到石头的人浑然不觉,等到京都的风浪席卷至元州时,她已经平安出关。
飞鹰大营内,杨咸淡看着跪下的当事人,此人犯到扈家女郎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守卫者收敛钱财,大家都留有共识。
但像这个人这么贪得无厌的,着实少见。避免祸端,杨咸淡直接军法处置,而后发配到苦役处。
自然不是做什么劳什子军士,是服役。
“扈三娘举荐你们给我?”杨咸淡懒懒说道,眉宇威压,隐有厉色。
执礼之人心脏鼓噪,硬着头皮说“是”。
他和扈三娘从来没有过会面,更别提她那远在京都的爹。攀关系说不上,他们今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联系。
可作为屠加的妻妹,杨咸淡会给屠加一个面子。“既如此,到我麾下做事?”
还是友好的疑问句,几个人纷纷跪下,“但凭将军吩咐。”
县衙做到头也不过一辈子衙役差事,进了军营虽然风险极大,但有人举荐还是不同的。
凭这贵人的一眼相待,他们后面的路会好走很多。
说实在的,长县作为边境之地,做衙役的风险不比当兵的少。而晋升的机会却半点没有。
为谋出路,他们自然愿意‘富贵险中求’。
好好的衣服从熨平服帖到皱巴咸菜只需要三天不换洗,出门在外洗澡倒是其次,有命活着才能讨论这些有的没的。
谢依水和莫什儿在奇石大道附近分道扬镳后,带着自己的人马和莫什儿给的向导一路往东北跑。
人是莫什儿硬塞给她的,“人生地不熟,有个人带路极好。山高路远,遥祝女郎平安。”
地图谢依水已经拿到,也是莫什儿准备的。原说有了图,她们就不用再多带个人,毕竟是人家的人,她也不想让他们队伍分离。
而且他们行事危险颇多,谢依水并不能保证一定能将人护好。
莫什儿似乎明白她的顾虑,“捉金算半个当地人,女郎不必忧心。”意思是,即使谢依水出事被抓了,捉金还能凭着一点点身份优势给他们收个尸。
贴心。
太贴心了~
谢依水盯着仔细看确实有点异域样貌的捉金,男孩长相柔和,其实不说的话没人会往这儿想。
边境地带杂合聚居是常事,以前边境骚扰不断,甚至在摩擦前边境各族也是允许通婚的状态。
只是婚嫁后要明确自己的户籍归属,不能摇摆不定。
捉金行事利落,做事干脆。期间有很多次都帮他们避开了人群。
日升日落,一行人在日暮时分来到了仙治城的边缘。
和谢依水想象中不同的是,此时的仙治城仿佛成了一座鬼城。
因生产力的不同,古时的人民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日暮炊烟,烧火做饭,而后整理今天一天的劳累。
此时天光黯淡,城区附近竟无一丝炊烟。
谢依水感觉不妙,她带人撤回到几里外的位置。进可攻,退可守。
捉金不解,“不进去看看吗?”
谢依水坐在一处山坡下啃着粮食,捉金没敢问她,只是问了护卫之一的张守。
张守也没办法回答他,毕竟他又没什么主意。“女郎自有打算。”
一路走来,他们都是听女郎的安排。捉金是有点机敏,但如果没有女郎的信任与果决,他们也到不了这里。
张守的盲目信任让捉金觉得此人脑子有病,什么都女郎女郎的,女郎很了不起吗?
也就是揍人的时候手辣了点,看上去和普通女子也没什么区别。
捉金见这些人像个鹌鹑一般听命行事,这些人不问,他自去问。来到谢依水身边,捉金隔着几米缓缓开口,“女郎~”
“咱们什么时候走啊?”他抿抿唇,小心翼翼,“天黑了露宿在城外很危险。城内是有军士巡逻的,有时候他们也会出城,若是让他们看到我们一行人,到时候是有大乱子的。”
谢依水吃着东西没有看他,咽下口中难以咀嚼的饼子,再猛喝几口水。“你之前来过这里对吗?”
“对。”
若不是来过,头儿也不会派他过来。
谢依水出行的原则就是避开人群,不打草惊蛇,他自认熟稔其道,绝对能做到。
果真,走到这里,他们都没看到什么人。
谢依水将水囊塞好,“你真认为我们此行一路畅通是因为我们技术够好?”
捉金垂下肩膀,目露疑惑,“什么意思?什么技术?”
谢依水回望西侧的仙治城,“城内出事了,所以我们一路走来没碰到人不是我们厉害,是‘条件’不允许。”
没有人,怎么遇到人?!
捉金心里一咯噔,什么叫没有人,仙治城虽小,大小也住着万余人。没人了?那去哪儿了?
是啊~人去哪儿了?
谢依水也在想。
捉金在心里一边否定谢依水的判断,一边又肯定出事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产生某个念头,一些蛛丝马迹就会显露而出。
是啊,小道再偏僻,但也不会连人的痕迹都没有。他们一行北上,附近的枯草杂枝都是原样生长原样枯萎。
他大意了~
“仙治城是北戎治下,他们会出什么事儿?”
随着天光渐没,周围的暑气也似乎被太阳抽走一半,捉金不知是吓的,还是冷的。谢依肉眼可见此人开始颤抖。
一座上次来还完好的城池,突然空了……是个人都觉得惊悚。
而这位女郎知道后仅仅也是吃了点东西,灌了几口水……捉金咽咽干巴的嗓子,“我们没入城,说不定是他们躲了起来~”
第48章 诡异事
越说越没逻辑,所以……为什么要躲?
捉金越想越迷糊,人都要哭出来了。
他母亲是俞朝人,可父亲是北戎的。他很难说家国情怀之类的东西,但人非草木,生命转瞬而逝,他熟悉的人可能都死了……他不敢想,不敢细想。
上次来还好好的,怎么就空了?
“女郎,我们要进去看看吗?”一旁的张守听到了全情,不由发问。
北戎异动牵扯甚远,一座城的异常实在诡异。不探查总觉得亏了。
谢依水缓缓抬眸,她摇了摇头。出行的第一任务是找到冰肌花,其他的都得往后放。
找到了花再谈论这些吧~
她隐隐有些猜想,说实话,她自己都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不问还好,问完之后捉金整个人都有点恍惚。张守看到了来到女郎身边,“他没事儿吧?”
人非草木,谢依水盯了这个少年一瞬,挪开视线,“会没事的。”
神山不在城内,所以他们入不入城都不影响什么。
先前过去一是想打探点情况,二是补充点物资。现在不方便,东西凑活凑活也饿不死,谢依水不挑,人怎么都能活。
城门闭守,炊烟全无,黑夜中高大的城墙堪比巨兽擎天。
捉金远眺而视,目光尽是迷惘。这是怎么了?
他想不明白,女郎肯定懂。她那么聪明,头儿说了,聪明人想事情一点就透,都不费脑子。
可他问了很多次,女郎都闭口不言。直道:“想知道可以自己去看。”
放纵是她最后的首肯,捉金不敢。
他只是想知道真相那个,并不想送死。
如果很危险,那就得不偿失了。他答应头儿要平安归家,他不能言而无信。
难过与无力充斥着少年的心头鼻尖,他真没用~
休息过后,星夜赶路,寻找神山。
谢依水一马当先,隐有催促之感。
马踏星河,衣袂翻飞。谢依水双眸冷肃,手中的马鞭连连破空。
按照地图标记,神山在城池正东方向百余里。
此时朝阳不在,谢依水观星而行。她一路向东,身后缀着几匹快马。
北境多草原,山坡起伏亦是可行的坦途。在这样不眠不休的状态下,出行的第四天谢依水抵达了神山附近。
众人抵达后一改之前的颓靡,所有人精神振奋,宛若一夜好眠——终于到了!
谢依水高坐马上,此时原野晨曦初露,一派朝阳即升的希望之感扑面而来。
张守大汉展颜,呲着大牙,“女郎,我去探路。”
山岳就在眼前,他可先行一步。
谢依水看了眼捉金,捉金立即道:“我和张大哥一起。”
嗯。
谢依水,“不对即走,不必逗留。”
将吃食重新整配,谢依水让二人带一些好消化的,其他的就他们剩下的人吃。
张守刚想拒绝,谢依水不容多言,“快去快回。”
人影消失后,谢依水才收回目光。
“女郎,水。”护卫尽职尽责,要她先吃自己才吃。
谢依水接过,“吃吧。”
赶路是个磨人的苦功夫,没有好腚好身体,人大多会直接散架在路上。
风尘仆仆赶路,行至今日,谢依水才有空想起京都。
手中的干粮已经堪比利器,谢依水利齿磨饼,饼子才受损一角。
就当磨牙棒了,谢依水认命道。
眼下证据呈上,京都肯定乱成一锅粥。朝野俱惊,各派不安。
范循良的死揭开了皇权的遮羞布。身为边疆大吏,能让其神不知鬼不觉消沉作古,翻不起风浪的人,整个大俞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皇族宗亲都不够格,非得有竞争力的那几位才行。
事情一出,景王、庆王首当其冲。
至于离王,他啊……皇帝第一个排除。
皇帝本人内心:他不是皇位的有力竞争人,毕竟本人没想过让他即位。
南潜作为一国之主好恶明显,其下的大臣们买股都不会投南不岱这里。
要不谢依水让扈赏春跑呢,就是个没眼力见的。
远在京都的扈赏春打了个喷嚏,好久没收到元城的来信了,他高声唤道:“临从,三娘上次的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临从站在书房门外,影子垂头恭谨道:“五日前。”
五日!
扈赏春最近被朝堂上的争吵吸引了视线,此时反应过来,“这么久!怎么不提醒我??”
临从再躬身几分,“近几日形势不对,大人莫不是忘了,上头严查。尤其元州官驿送来的信件,一封不漏都得送请官府过目。”
扈赏春皱了下眉头,“那三娘的信被扣下了?”
“奴不知。”
一介奴仆,哪来的权限过问官府事宜。扈赏春问完自己都懵了,他关心则乱,糊涂了。
罢了,“我亲自去看看。”
这时节敢去过问信件一事的,要么就是真有什么牵涉,想去托请人情走关系毁尸灭迹;要么,就是坦坦荡荡,丝毫不惧的敞亮人。
上面的人看到扈赏春也是怔了怔,“扈大人。”
扈赏春颔首,“李大人。”
“不知扈大人到访是?”
明人不说暗话,“小女远赴元州探亲,你也知我家元娘嫁去了西北,三娘归家后总念叨着她,便亲去探访长姐和外甥们。三娘临走前,我提醒她时时想着家里,闲暇有空,偶尔给家里来一封信,免得家中手足惦念。”
李大人是京都大理寺的官员,和扈赏春是同届科举考生。
带着点面子情,李大人实话实说,“扈大人,你我相识我也不瞒着你,若是有三娘的信我绝不会隐瞒不发。”
眼下扈赏春来问,自然是以为三娘送了信,然后被这边扣下。
“若是信中无物,信件是会返还回去的。”如果谢依水真的有信送来,这时候扈赏春应该收到了才是。
眼下京都风暴孕育成灾,这几天来往的信件大大减少。所以有的话,他不会不知道。
扈赏春脸上的淡笑瞬间消失,他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如若被扣下,那起码人是平安的……
现下没有信,扈赏春傻眼了。
没有信~
三娘出事了??
第49章 山上人
李昼开眼见人要晕在大理寺,他上前一步高声喝道:“扈大人您没事儿吧?”
一声回魂,扈赏春心里全是完了完了完了。他有事。
“三娘……”扈赏春顿时红了眼眶,“三娘是不是出事了?”
这样的情态十年前李昼开就曾见过,他摆手道:“瞎说瞎说,快呸呸呸!”
李昼开知道扈赏春对三娘有心结,若是人找回来了还出了事,他这辈子估计都过不去了。
扈赏春头晕目眩一瞬,“我……我……”语无伦次,此刻的他茫然得像个孩子。
李昼开点明,“三娘知不知道京都的消息?若是知道的话,近几日暂避风头也是有可能的。”反正人不能在他这儿晕咯。
避风头?
扈赏春继续茫然,心底却有了主意。
李昼开知道扈成玉是他的心魔,所以口头上只会说好话。“三娘吉人自有天相,她是个有个大造化的,不必过忧。”
扈赏春:她一个小孩什么造化不造话,不吉利。
面子还是要给,“多谢李兄。”
话到这份上扈赏春也没有多逗留,他得去打听点消息。
因此,南不岱听到下面的人给他递话,说是扈赏春有要事相见。不用问南不岱心里都有数,“不见,同他说扈三娘无虞。”
都说了不要联系不要联系,事情一撇到扈三娘身上,这个老狐狸往日的理智就全没了。
南不岱颇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既视感,他为了将人拉到船上帮他寻亲,现在人是寻到了,当事人反受牵制。
扈成玉出关寻物他是知道的,但这东西他不能提,一提扈赏春准疯。
没看见扈既如都不敢透露风声吗?就是知道自个家人的性子——没人能抵挡发狂的扈赏春。
扈赏春收到王爷的线报放下了五成的心,只要三娘不回信,他永远都不会相信的。
扈赏春突然后悔了,悔不当初。
“早知道,就应该把她送走。”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平安不好吗?
书房处的低喃无人知晓,唯有院外青竹簌簌,风声响耳。
北戎仙治城外八十里处,张守携捉金归来。
骄阳初升,顷刻,谢依水便感受到了炙热的温度。
身上的黏腻伴着气味传进鼻尖,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馊了。看到人平安无事,而后问:“怎么样?”
张守斟酌了一下字句,言辞间有些犹豫,“女郎,神山附近似乎有人。”
大道晃晃,捉金没有带他走大路,太扎眼。所以他们二人都是循着小径探索。
越行越里,小径周围的痕迹太多太杂,似乎有不少人。
神山只有一座,只是在这座的附近还有大小两座稍矮些的山体,对神山呈拱卫状。
这也是神山名字的由来之一,特定的奇石地理会更方便人民理解神山的含义。
他们从岔路口位置判断,这些人的痕迹大多都在周围的两座山,似乎是带着敬畏之心,这些人并没有进驻神山。
张守简单分析一下,谢依水眼睫掀起,“仙治城的百姓?”
这个答案不难得出,张守也隐隐猜到了。
捉金觉得云里雾里,“百姓们为什么躲藏起来?”发生了什么需要跑到山上?
灾祸?兵役?
谢依水没有回答,“若是我们上山,会引人注意吗?”
谢依水看张守,张守看捉金。捉金下意识挺直脊背,“会。”
两山拱卫,视野也开阔。如果是在山脚打转还能隐瞒行踪,上山势必会被两侧关注到。
如若山里的人真是百姓,以他们对神山的敬畏之心,绝不会让他们轻易上去。
谢依水点头,“你们歇会儿,稍后我们上山。”
东西在山上,不管有没有,此行必达。
亲眼所见,至少努力过了。
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要出意外了。六个人都没涉上神山的边,便被山上居高射下的长箭给阻在大道。
对面态度明显,步步紧逼,大有谢依水再敢上前,就地射杀的意思。
张守及一众护卫伸手一挡,以身为盾,“女郎小心。”对方有兵刃刀箭,不可小觑。
谢依水没开口,她抬头逡巡,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普通弓箭射程一般,对方若是想要居高把守必定要和大道拉开一定距离。距离一远,准度和射程范围便会收缩。
盯着一瞬发射弓箭的位置,谢依水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长箭。
箭头精造,箭羽齐制,箭身隐有划痕,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依水出行带了一把长弓,此弓是屠加往日所用。屠府的远距离杀伤性武器就这一个,扈既如想也没想便给她用上。
除了第一天的时候这弓见过血,后面便安居一隅,再没有出场的时候。
“拿弓来!”
护卫眼疾手快,不过转瞬谢依水手边便恭敬奉上一把长弓。
使弓需要十足的臂力,按理说谢依水是拉不开的,没办法,现在理在她这边,拉不拉得开全看她想不想。
如此距离,她这把弓是射不到对方的落点,谢依水左手持弓,右手搭上箭矢,同时大声道:“南人北上,有事相求。”箭矢发出的时刻,对方也在和她较量。
两方争锋,谁也不让。
针尖对麦芒,如此情态,谢依水发出的箭矢和对方的官制箭矢正好对上。
“嗡——”是箭矢发出时的嗡鸣。
谢依水第一箭本就是引出对方,而后立时发出第二箭,对方想要喝退他们,他们也必须展现出自己的实力。
只有实力对等,才有谈话的权利。
捉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女郎的长箭射中了对方的发箭位置,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这么远!怎么做到的??
箭矢落到杨望脚前一步,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这不是方才他对那一行人做的事?
杨望盯着那簇箭,唇畔扬起一抹笑。好臂力,好技艺,好女郎。
他亦是南人,祖辈生长于仙治城,曾是南人。
杨望身边的弟兄看着这么凶的一支箭,惊惶不已,“大哥,怎么办?”他们身后都是自己的家小,为了自保他们上山躲藏,本意就不是举刀兵戈,大兴争执。
打是打不起来的,一旦他们倒下,家小也必死无疑。没人会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再多护几个人。
所以他们不会涉身险境,只能恐恃。
第50章 令止行
杨望看到对方发出第二箭之后便收回了长弓,他抬手,“将人请上来。”
弟兄们虽不理解,但也照办。
“是。”
有人来请,谢依水身边的护卫提议女郎留下,他们先去探探。
若有不对,女郎尚可全身而退。
“没这个必要。”谢依水将头上的轻纱扯下露出面容,她目光坚定,语气淡然,“谈话要有谈话的诚意,机会只有一次,可不能错过了。”
护卫们低头不语,虽然对女郎的处事风格早有认识,但相处越久就越觉得女郎神秘。
自信大胆,无所不为,站在她身边都能感受到所谓的强者威仪。
“烦请带路。”谢依水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人衣着质朴,手肘与膝盖处打着补丁,单看面容几乎俞朝人的长相。不知是遗民后代还是通婚留人。
杨望挑选的观测位置,是临近半山腰还要低一些的平台,这里有一些绿荫遮挡,看上去倒是挺适合隐蔽的。
两侧山体说是山,其实高度一般。至少在谢依水看来,高度洒洒水。
要不然她也做不到精准‘打击’。
谢依水看到前头姿态警惕,目光审视的男人,率先抱拳执礼,“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杨望看着这位行事大气的女子,“仙治城杨望,守土之势,万般艰难,方才亦得罪女郎,请女郎原谅。”
莫名文绉绉的说辞,杨望身边的人顿时觉得这大哥深藏不露,平时不都是好兄弟么,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开始‘变身’了呢?
啥时候多读的书,他们一点印象都没有。
谢依水想到自己对仙治城的猜测,见了杨望心里落定七八成。
她猜得没错,仙治城废了。
“京都扈成玉,诸君有礼了。”
京都??
杨望身后的人窸窸窣窣嘀咕着什么,谢依水听着对面惊诧打量的目光,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炽热。
杨望看着谢依水一行人风尘仆仆,有意想让他们换个地方坐下休息释放善意。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
两边互相提防,说不清谁多谁少。故意引人离开,说不好对方觉得他们别有用心。
就这么站着说话吧,“女郎方才说有事相求,不知所求为何?”
想要求人帮忙势必先示好,示好的最高境界,就是满足对方的需求。
杨望的母亲是读书识礼的南人,从母亲的身上他学会了很多道理。
谢依水看了眼神山的位置,“我要去神山一趟。”
杨望的人顿时炸锅,神山啊,他们都不敢随意过去。她竟然要踏足。
“不可。”有人说道,“神山受百姓供养,已经养出了灵气。每年我们也是特定时候才能上山祭祀,告慰四方。现在时间没到,你们不能过去。而且……”
那人看了眼神山左侧的护卫小山,“我们尚且能忍,那座山上有不少仙治城的老牧民。”
他们年轻尚且能转变思维,调剂一下。但那些人一听有人染指神山,提着锄头就敢干。
老居民和……跃跃欲试的年轻人?
谢依水不显山不露水,“你们怎么分开了?”
有人气急,直接道:“那几个老顽固,和他们同行也只会令人火大。”讲不通,听不懂,一派爱死不死,大不了一起死的假模假样。
真想死还用得着跑吗?早在征兵的时候就该跟那些畜生们走了哪儿还轮得到现在。
说完那人觉得自己嘴太快了,大哥还没说话,他不该开口。
且看此女子的表情,他觉得自己踩大坑了。“大哥。”
男人垂下头不敢再言。
谢依水觉得坦诚才是最好的沟通要素,她目光诚恳,语气缓缓。“我家中有人患病,上山是为了求药。你们既说那是座神山,已为神,那自当没有枉顾百姓性命的道理。
星夜赶路,提心吊胆,不过是为了一线生机,我敢在北戎境内说明自己的身份,这就是我的诚意。”
先示弱,后点明神山玄秘色彩,再转圜到这些人的处境引起共鸣。
说话之道,谢依水已经完全拿捏。
这群人跑到山上,走不到更远更安全的范围,显然是被一些人或物给绊住了手脚。
心有牵挂,危机四伏,谁不是在求一线生机呢?
这些人先表明态度,然后说出了另一座山的老居民,因此真正有意见的不是他们,是那座山上的人。
杨望顿了顿,目光思索,“什么药?”
谢依水应道:“一种花,寒夜盛放,不知杨郎君可曾见过?”
杨望不通医理,但也听过有人说,神山上面有一些昂贵的药材。
“听说?”谢依水声音有点大了。
什么意思,压根没这个东西,还是灭绝了。
杨望尬笑一瞬,“我就没见过神山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那些花啊草啊都和其他地方的差不多。所以就是听说有。”都在传闻里。
谢依水脑海里百转千回,思路已经转到了屠加的葬礼上。
扈既如抱着几个孩子嗷嗷哭,她站在一旁无情撒纸。
杨望觉得谢依水情绪不对,解释道:“如若真有这么宝贝的东西,仙治城的百姓早发达了。”
神山是大家的山,不是谁的私有。
祭祀时大家都去上面踩过风,实在没什么稀奇的。
好的,了解了。
“那我能上去看看吗?”采采风。
来都来了,不看一眼她不会死心的。
杨望觉得有点为难,“那些人真心不好对付。”想要瞒过对面,他们得花大力气。
不好对付不是没有办法对付,现在轮到谢依水给出诚意。
捉金看着一群人打哑谜,他只关心城里的人只剩这么些,其他的人呢?
有心问,却没人在意他。
少年蹲在一隅眺望远方,神情恹恹。
张守扫了眼脚边的少年,起先他还不懂女郎的担忧,但自从认识了杨望一行人后,他也逐渐猜到了一些答案。
暑气太盛,草原疲敝,难以将息。每每北方有近忧,他们的第一想法就是南下侵扰,将东西和人都抢过来。
本来就快活不下去,南下浪一把,抢到就是赚到,都觉得是无本买卖。
第51章 艰难境
仙治城里的居民本就混杂,那些北戎人也不当回事。
若有兵事,将这些人通通捉上战场。输了仙治城大不了换一批人住,赢了……就将人还回去。
起先谢依水一行人并不知晓这些,甚至俞朝人也不通此事。
还是杨望后面剖析形势,谢依水才知道仙治城这些年过得有多水深火热。
比起俞朝人,这些北人更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消耗掉边境的‘异心人’,对他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谢依水猜到要打仗和征兵,毕竟青黄不接,时节不稳。拥有马匹和战力的人尝过一些甜头,一遇到困难也只会重蹈覆辙,再行其事。
想过百姓不愿起兵事,想过军民冲突。却没曾想,那些人根本不将仙治城的人当人。
炮灰,填路的炮灰,死了一批再上一批。
谢依水严肃道:“一直如此?”
杨望觉得谢依水反应有点太大,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历来如此。”至少二十年内,他长成的这段时间一直如此。“以前都是抓一批人,上选青壮,当时我们还年幼,不在名录范围之内。”
二十年前的一役仙治城被划为北戎疆土,北戎抢占先机取下城池,看上去优势占尽,其实不然。那一战打到最后,双方都元气大伤。北戎更是受了‘重伤’,很多年都缓不过来。
双方对峙,大俞有因着天时、地理的优势,发展迅速,恢复得也更快。
时至今日,若不是疆土受损,都看不太出来元州曾是一片侵血战场。
这些年来,北戎隐有不安。总觉得他们要打上来。
谢依水:“……”无语了都。
言归正传,“所以你们跑到这儿来是为了躲兵祸。”
不用谢依水提醒杨望都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那些人现在是吃够了人数,暂时不差才没撒开手抓人。
真等到了开战那一天,仅剩半条命的他们都得往战场上爬。
杨望看着谢依水,“女郎,仙治城何时能南归?”
这话太重了。
重到不该问到谢依水身上。
“我母亲是土生土长的俞朝人,她授我以诗文,教我以周礼,我自认是南人。”杨望眼眶微红,不禁诘问,“我们何日能归家?”
谢依水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翕动的唇畔带着不自觉的颤动,她缓缓移开视线。
“天下大势,非我一人之言,亦非你们之过。”谢依水摇摇头,“我们就是随波逐流的普通人。”
“不,你不普通。”后头的人心直口快,“你一看就是大家女郎,肯定有说话的权利。你说的话,那些贵人们能听见。”
有人径直跪下,“女郎,请你帮我们问问,南人遗后能否归国?大俞是忘记了我们,还是不要我们了。您帮我们问问清楚,咱心里也有个底。”
谢依水眉头轻皱,“你们是想要跟我南下?”
这些人也通说话的艺术,只是从实际出发,完全没任何技巧可言。
撕开伪装一瞧,里面的内容都苦透了。
什么阴谋阳谋,都抵不过平民的一语诉求。
大俞还要我们吗?我们还是俞朝人吗?不要了说句话,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乱世浮萍尔,哪有选择的权利。
杨望抿唇惭愧,他拱手低头,“女郎,我们都有家小。我们能死,可我们不想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也活不下去。”
“若是可以,将孩子们带走也是好的。”有条命在,去个安全的地方。人命轻贱,却好养,只消给他一点生机,他们怎么都能活。
谢依水闭目抬手,制止他们再发言。
超纲了朋友们,她一路走来借的都是扈赏春和南不岱的势。说实在的,若没有这层贵女的身份,她谢依水武力再高也不过一江湖草莽。
她自己都是借势而为,哪有本事夸下海口,给别人一条生路。
“抱歉。”说完谢依水就想转身离开,她需要找个地方静静。
好不容易来了个人,杨望怎么舍得她就这么走了。
男儿膝下有小腿,杨望说跪就跪。齐刷刷跪了一票人,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这荒山野岭登基了呢。
喉中的‘握草’压抑不发,谢依水急得都坐下了,“你们扪心自问,咱真有那本事吗?”
这不为难人吗?
她敢带人回去,当天牢狱终身游。
这些人是异域居民,身份存疑,自我认知亦是摇摆。
带回去先是给县衙平白找事做,又给了原本生长于元州的百姓生活压力。
现在说得好好的,是好人,是南人,是一心向俞朝的普通人。真有摩擦,压力给到的还是小老百姓。
到时候真出事了,她有几条命来赔给人家。
杨望知道,但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想抓住眼前的事物,即使它是一根载不住人的致命稻草。
他们这样的人两边落不着好,北戎不要,大俞不信。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四目相对,谢依水看到了这些人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捉金眼睁睁看着画风突变,一群人向女郎下跪,对于杨望所说的家国百姓,前尘旧事他通通没感觉。只是他想到了自己,自己的小时候。
他是两境百姓,身份尴尬。
当初若不是莫大哥走商碰到,收留了他,给他饭吃。估计他也是在哪处草原当野人。
最好的情况,找不到吃的,活活饿死。
最差的处境,找不到吃的,还被狼吃。
以己度人,没有家的孩子,没有爹娘的孩子太苦了。
捉金噘着嘴想哭,他默默移开目光,飞速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怎的活着这么苦,下辈子不做人了。
谢依水都累了,她食指挠挠眉心,“除了收复仙治城,我想不到任何你们能过境的理由。”
不是她危言耸听,世情如此。
这些人就是一颗大雷,收复仙治城将人安顿好,雷爆了也炸不到家里。
拿回去,谁都不会安稳。
“那……”
“停!”谢依水将食指竖在唇畔,她不是大将军,别说这种令人想死的话。
第52章 别山处
事情就僵在了这一步,谢依水抬眼望天,她也没什么好办法。
一个时代,一个社会,不会因为她的到来有所改变的。
世人看我若神明,我说,你看错了。
谢依水带着人离开他们驻足的这片区域,张守闭口不言,其余人也眼观鼻,鼻观心。
只有心大的捉金蠢蠢欲动,谢依水扭开脸,装作没看见。
马匹被拴在道路旁的石块附近,附近高大的树木并不多,剩下一些矮小的,不定谁拴谁呢。
张守见女郎口唇干燥,将水囊递了过来。
谢依水,“不渴。”
她现在心焦得很,干啥都累。
护卫们是知道此行的目的,杨望所求甚巨,别说女郎做不到,即使可以做到都得脱一层皮。
为乱民做担保,王爵公亲都不敢这么想。
“女郎,咱们直接上山不行吗?”从元城出发,一路行来总共也快六七日,再耽搁下去,他们等得,怕大姑爷等不得。
谢依水牵着马绳注视着自己的马儿同伴,“捉金你说说咱们能不能自己上山?”
捉金闷闷不乐,还是回答了问题,“上神山唯有大道直行,左右两侧小山缘何做拱卫状?就是他们分别在两侧远眺便能知悉道途情况。”
只要他们一动,对方便能看得见。
这地方就是一个标准的山字型,从哪里都绕不开这两座山。
简直气死人。
护卫想破脑袋,“那……杨望的要求咱们做不到,他也不会替我们遮掩。难不成走另一侧?”
张守捏着刀柄,那些人传闻就是老顽固,若是他们直言要上神山,估计他们能把他们直接栽山上。
“杀上去!!”张守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谢依水两眼一黑,敢死队吗?还杀上去。
女郎表情淡淡,看上去不太美妙。张守自知说错话了,他遗憾退位,离开谢依水的视线。
捉金蹲在一侧拿着枯枝在画圈圈,感应到谢依水的视线,他侧开一点位置,连谢依水的影子他都有意避让。
让开了位置,谢依水还是盯着他看。
少年有点慌了,“我怎么了?”摸摸左右脸,有字?
谢依水:“你不是想知道仙治城的人怎么了?”
“您愿意告诉我了?”少年眼眸一亮,神采奕奕。
“要打仗了,他们暴力征兵。”
“不可能。”捉金是知道的,“征兵不会要老幼。”若是连能说话的都带走,那成什么……等等!!
大军过境,全军南下。这不是小范围作战,是要持久宣战!
他霍然站起,“所以那些人都被带走了。”
“是,都被带走了。”
要打仗了~
捉金难以想象,短暂和平的当下边境百姓都过得如此艰难,一旦开战,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我……我……”
连续两个我,捉金说出口便知道自己的设想不成立。
我要告诉莫大哥快跑,我要帮仙治城的百姓。
莫什儿的商队一路北上,要去沿路的几处聚居地。现下征兵开战,商贸?只怕连人带货都被收了。
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女郎,头儿是个好人,因为他我们很多人能有饭吃,得衣穿。”捉金深思恍惚,“女郎你救救他,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哪怕是他这条命也没关系,他早该死了。
“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谢依水重复一遍,目光审视。
捉金知道这位女郎不简单,他就没见过敢轻骑北游,仅带四名护卫的女子。而且她还有身份,有身份的人读过书,懂计谋,动动脑子说不定就有好主意。
二话不说,捉金应承道:“是,捉金愿意为女郎奔走。”
“好捉金!”谢依水重重地拍了拍少年瘦弱的肩膀,“看见那座山了吗?女郎想让你替我上山瞧一瞧,看看情况。”
谢依水的指尖所向,直指老牧民的藏山地点。
捉金晒干了沉默,“……”女郎你有点冲动。
那杨望都说了,一群老牧民老顽固,他去打听情况,说不好会被丢下山。
“我是想的,但就我一个人,若是出事儿了都没能给女郎传回消息。”捉金说话婉转,他觉得女郎肯定能明白他语句里的拒绝。
“诶~”谢依水摆手,“别说这话。你年纪轻轻就这么年轻了,多厉害啊!是不?”
“不过你说的也有点道理,所以女郎我,对没错,就是本人。”谢依水食指指着自己,“咱俩作为异父异母的亲姐弟,逃难上山。懂了吗?”
谢依水和他一起上山?
捉金看着身形一般的女郎,他突然就忘了自己刚才怎么夸她的了,“女郎,要不还是我自己去吧~”
她跟着一起,若是涉险,他可能保护不了她。
与其两个人一起冒险,还不如他自己独入虎穴。
他没那么伟大,只觉得,一个有良心的贵人更应该好好活着。
像她这样的人,活着应该更有用处。
女郎为杨望为难,是因为她心有不忍。拒绝,是因为她能力不足。
刚才的一幕他都瞧见了。杨望那些人一跪,女郎盘腿就坐下。明明她受得起那一跪,可她还是愿意给他们以尊重。
有良心的人不多,有良心的贵人更少。他遇着了,他已经挺感激命运的了。
谢依水跟没听到似的,放手就去安排张守几人的去处。
起先张守还不同意,但不知道女郎和他们说了什么。几个人骑着马便离开了此处。
剩下的包袱,谢依水和捉金一人一个。
她安排着两人的身份背景,“我们是商队走商的伙计,一路北上遇到乱子和商队走失了。本想着临近仙治城进城避难,结果城内异象,遍寻无人。然后就走到了这儿。”
捉金傻愣愣地盯着谢依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故事还有七分真。
“怎么做到的?”
“什么?”将包袱一挎,谢依水晃了晃,不会散,还挺扎实。
捉金扑闪着诚挚的双眸,“您张口扯谎,这本事太大了。”
要不是知道其本性,谢依水还以为这厮在骂人呢。
“什么谎不谎的,这叫艺术加工。有理有据好吧~”
第53章 后悔药
艺术加工?
“啥叫艺术?”
谢依水深吸一口气,“就是……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说了跟没说一样。
捉金现在和谢依水两个人走在大道上,二人并肩走,他还是第一次和贵人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就是突然觉得,贵人也是人。甚至她们还更像一个……人。
谢依水头上裹着纱巾遮阳,见捉金满头大汗的,她指着前头的绿荫,“咱们走一会儿歇一会儿。”
“我不累。”这点路算什么,他能长途跋涉几十里不喊累呢。
谢依水职业微笑,“我会累。”
天气太热,她发汗太多,怕自己脱水。
“哦,哦!”捉金连声应道,“那是得注意身体。”
杨望一行人眼睁睁看着谢依水他们下山离开,待谢依水走远后,有人问:“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另一个人,“不然呢?”抓起来?有什么用!
“大哥,咱们得想办法上她这艘大船,她有身份,肯定可以帮我们。”
杨望将视线挪过去,盯住这个人,“所以她凭什么帮我们?”东西东西没有,条件条件空白,凭对方的好心?好心不能当饭吃。
“那个人要什么花来着?我们给她找到这玩意儿有可能吗?”
“所以她要什么花儿?”
“额……”
一问三不知,无从谈起。
“那您刚才还带着我们跪。”男人嘟囔着琐碎,主意不是他出的嘛!
刚跪得多直溜,现在怎么又怼起人来了。
杨望内心复杂,因为他也没有办法。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往日读的那些书,识的那些礼,增长的那些智慧都用到这里来了。他愧对自己的母亲,愧对自己读书识礼的初心。
“那我们怎么办?”粮食尚且供给,可时日一长没有产出,他们还是会饿死。
杨望摇摇头,“叮嘱大家吃点好的吧~”把每一顿都当成最后一餐来吃,起码这样可以下去做个饱死鬼。
那人无语凝噎。“行。”
谢依水二人来到另一侧小山附近,他们并没有直接上去。
午后时分,暑气蒸腾。
捉金也有点遭不住,喝了口水缓了缓。“女…”
谢依水眼刀射去,捉金立即改口,“成玉姐。”
谢依水让他唤自己成玉,意思是让两个人关系看起来紧密一点。谁知这小子劲头上来了,愣是说得七嘴八舌的。
姐不成姐,以至于她看上去更像是惯于压榨人的邪恶资本家。
谢依水想了想,“算了,还不如‘诶’、‘喂’、‘嘿’呢。”说语气词都比直接称呼来得好。
捉金哪里敢,小声嗫喏道:“不用称呼也行的。”
反正他就很没礼貌。
绕开杨望这边的视线,加之那边有快马离去,杨望他们暂时也想不到他们会拐到这里来。
休息好后,二人继续上路,不,上山。
捉金其实有点疑惑,“您不怕他们泄露消息吗?”语焉不详的一句话,谢依水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谁。
——另一座山头的人。
谢依水和他一来一往说这话,看上去关系倒是和缓了些许。远远一瞧,还是有点熟络在身上的。
“泄露?他们能跟谁说?”北戎人?还是其他的歹人?
自身难保,不敢出山。若是兴了寻他们换生机的念头,那这几个人也离死不远了。
北戎人既要又要,人送上来肯定照单全收。
小儿老人都不放过,一群青壮,杨望但凡敢碰上去,谢依水遭殃,他们自己同时也会陷入泥沼。完全的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告知其他的歹人……方圆十里,歹人?连人都没有还歹人。
没有十足的退路,谢依水根本不会冒险。
她这是人道主义援助,不是舍生取义,一命换一命。
谢依水自己是这么想的,至于其他人……她可管不着。
京都扈府,不管再怎么隐瞒,时间一久,破绽便自露马脚。
扈既如刚开始不敢说三娘北上的消息,后来京都震荡,余波漾及元城。此时的她,莫名就想到了三娘不久前放飞的一群信鸽。
三娘从京都远道而来,她传信回去,没多久,京都就出事了。这里头要说没有三娘的手笔,她不信。
事关守边大将军范循良的死,现下李府已经杯弓蛇影,风声鹤唳,闭府不出。
三娘离开时还道,“若是李府上门滋事不用搭理,关起门来等着就是。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
护卫是特地留给他们的,为的就是防止这一情况发生。
三娘什么都想好了,而她越清楚越愧疚。
手书一封,其中陈明缘由,扈既如泣涕涟涟,直言请父亲责罚。身为长姐,既没有落实保护家人的责任,又让妹妹为自己奔走。
事发已久,三娘音讯全无,她愧为长姐,愧对父亲,愧对已逝阿母的嘱托。
信中写道,若三娘出事,她万死不辞,绝不苟活。
扈赏春在没有收到扈既如信件的时候就隐约有了猜测,什么样的情况能让三娘杳无音讯。
他敢说,只要三娘在大俞境内,她的信件抵达京都畅通无虞。
只有……北上。
奔走他乡,离境涉险。如此这般,才会寄不回来一封信。
元州和北戎接壤,凭借着天然的优势,她若是过境一观,并不难。
所以三娘因何出走?
因为大娘,她的长姐。
屠加病势之凶险,他已全部知悉。范循良的事一被揭发,屠加这个还留有半条命的人,便成了活着的物证。
向西北进驻的先遣使者已经出发,算一算,应该马上要过境冉州了。
半死不活……三娘是给姊夫寻生机去了。
想明白没多久,扈既如的信便送到书房。
将信件看完,无名怒火焚骨蚀心,扈赏春没有怨任何人,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是我太贪心了三娘。”扈赏春将信件拍在书案上,他扣着信件的指尖泛白,呼吸间都蕴藏着不平。“如果不是为父太贪心,你哪里会面临如此情景。”
或许,从找回她的第一步开始,他就已经将三娘推得越来越远。
悔啊!
悔不当初啊!!!
第54章 晕古去
扈赏春为了找回扈成玉,投入离王府。
如此契机,却让她陷入了更为凶险的京都风云。
因他,三娘和离王有所牵扯。因他,三娘才会有元州探亲一事。也因他,三娘此时杳无音讯……
权力的倾轧带走每一条鲜活的人命,现在纷争才刚刚开始,三娘便被迫北上求药。
扈赏春痛苦心绞地低下头,求而不得,反受其乱。
男人捂着脸闷声痛哭,书房外的人早已被撤走。没人知道在外老成持重的扈大人,此刻在屋内哭得差点神魂具毁。
扈赏春哭完后,特地没收拾直接去见了南不岱。
南不岱盯着这一把年纪的男人,刻意秀出的红血丝与拉碴面容使人见之惭愧,“扈大人这是…精神不佳啊!精神不佳就多注意休息,别过于劳累,劳累伤身。”
“王爷说笑了,我哪有什么累不累的。身为臣子,事必躬亲、尽职尽责是分内事。”
扈赏春眼泪簌得滑落,南不岱眼珠子错开该辣眼画面。
有必要吗?
特地来他面前卖惨。
南不岱坐在小院屋内桌边,身子微侧,“你是想说扈成玉吧?”
什么臣不臣,责不责的,他在乎这个吗?!
“扈成玉为了寻冰肌花亲身北上,她是个孝女,八成是不想让你和家人伤心。”不管咋地,先夸一波肯定没错。
结果,扈赏春又哭了。
南不岱彻底为爱转身,将余光里的扈赏春直接挪到脑后。
扈赏春哽咽点头,抬袖抚泪,“三娘是个好的,她打小就对家人付以真心。此行凶险,不知王爷可有派人稍加保护,毕竟三娘出行亦是为了我们。”
他不敢点明为了南不岱,只能连带地咬紧‘我们’二字。
王爷,是为了你啊,就是为了你啊,她是去执行任务去了,任务发起人是你南不岱啊~
好吵!
虽然扈赏春没说出口,南不岱感觉自己还是听到了莫名其妙的画外音。
“扈大人不知道吗?”南不岱侧目凝神,“扈三娘只带了四名护卫就敢出行了,可谓,艺高人胆大啊~”
扈赏春是真不知道,扈既如没写。
扈既如:写了她爹会撅过去。
果不其然,撅了。
长凳一翻,扈赏春径直跌倒在地。
暗夜声响不大不小,至少门外的人听这掉凳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护卫随即拔刀而入,看到的便是王爷侧坐上位,扈大人晕倒在地的画面。
室内幽暗,没有一处灯光。
借着清冷如练的月光,护卫上前查探扈大人的生死。“还活着。”
看一眼王爷,南不岱手一掀,“送回去。”
这么胆小的人竟然生出了那么胆大的女郎,南不岱突然觉得,遗传这事儿~还真说不准。
再看看自己,嘿~
目送护卫将人扶出去,南不岱转身离开。
回到自家书房,他询问堂下之人,“扈成玉还没回来?”
此人是专管元州消息的线人,男人单膝跪地,恭谨低头,“水过无痕,没有任何消息。”
南不岱翻阅着手里的书卷,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兵书行卷,就是一些地理杂记。夹杂着粗糙的绘图,书册内容的准确性都有点大打折扣。
“人死了吗?”
没有消息不意味着有坏消息,只有死才是最坏的消息。
线人根据线报推测,“大概率没有。”
“哦?”南不岱有点好奇,“她就带了四个人走,你觉得她能全身而退?”
这人并没有见过线报里反复提及的扈三娘,所以具体的品性个性很难评价。
但因扈三娘一行,元城大有变化。如果从笔墨痕迹里寻找蛛丝马迹,他能断定——扈成玉是个极聪慧、极果断的女子。
有常人没有之勇,行常人不敢之事。
像一把刀,直插元城中心。
他思索片刻给出答案,“她能。”短短两字,是对扈成玉的极度肯定。
所有人都回来不大可能,若只是扈成玉一人,不是难事。
“下去吧。”
“是。”
南不岱将手中的游记继续翻页,今天一天,京都好风光。如果没有扈赏春突然演这一出,他会觉得今日美妙极了。
被人秘密送回的扈赏春,马车进了扈府,府中的人才知道自家父亲病倒了。
手忙脚乱一阵,扈赏春幽幽转醒。
往日看老头不顺眼的扈通明都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情,冷眉整肃,远远看上去更像是来讨债的。
扈玄感从扈赏春的寝屋出来,先行而出的是被请来的医士。扈玄感余光分给扈通明一点,见他无事,置之不理。
“多谢大夫,有劳您跑一趟。”
“不必多礼。”医士抬手执礼,“止步,郎君。”且送到这。
管事将人送出,并敬上医药费。
扈通明在院子站岗,扈玄感犹豫再三,开口询问:“何事?若是担心父亲可以进去看看?”
扈通明:他才不要进去!!
怒目斜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对着谁生气。
扈玄感不会逼迫他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见他反应剧烈,也没有再劝。
扈通明看着人转身又离开,你也太过分了吧?多问一句会死吗?要是扈玄感再三强调的话,他也是会进去的。
下面的人不敢上前,可以说话的人又都在屋里。
扈通明觉得自己诸事不顺,缩到廊下寻了个台阶便抱腿蹲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憋闷什么,反正就是不爽。
不爽?
谢依水看着围绕他们叽里呱啦言辞剧烈的老牧民也很不爽!
“他们说什么?”
谢依水避着杨望的位置,卡视角上山。
好不容易上来了,一群人执锄提菜刀对他们满脸喷口水。
其中一位大爷说得最激动,手舞足蹈的间隙还不忘喝口水润润喉。
嗯!很有保养意识。
谢依水已经做好了这些人出言不逊,要赶他们下山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捉金大脑卡壳了一瞬,嘴里走音,“他们说,他们已经上山很久了,都没有见到外人。想问问我们从东边过来,仙治城如何了?如果有准确的消息,他们会付粮食给我们。”
有付出有回报,一来一往,是正当交易。
第55章 冰肌花
乱世粮贵,尤其在这个即将连续动荡的时刻,以米粮还礼,是百分之百的尊重了。
领头的那人华发年迈,身上的衣服都打着补丁,挂着毛边。
虽然说话的时候是不太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但好像没有恶意。
谢依水偏头看眼捉金,略低头,“如实相告。”
捉金叽哩哇啦说了一堆,这些人群情激奋,锄头敲击山体石块咚咚咚,仿佛是这些人难平的心跳声。
他们和仙治城的关系最深远,往前追溯都可以追溯到它还是大俞境域的时刻。
领头人听着捉金的话语,而后又看了眼这位女郎,他乡音未改,一口标准的俞朝官话流畅而出。“看来你没有骗我们。”
话对着谢依水说,明眼知道她是主事人。
会说官话啊,谢依水颔首微笑,“缘何要骗?”将人带走的不是她,让人陷入此般境地的,也不是她。
不论是从立场还是利益算筹上看,她说了才更有利。
这领头人眼尖,谢依水对上对方的视线就知道自己和捉金的伪装完全不够看,她正色道:“仙治城静谧非常,夜无烛燃,户无人烟。我们没能进去一观,手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和预设里的驱逐不同,和杨望口中的蛮横执拗亦不同。这些人邀请他们上山,好水好茶,还有好饭食。
谢依水风尘仆仆,衣着拓落,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吃过什么正经饭。
脸枯黄无色,气血甚亏。
领头人和谢依水并肩,跟随领头人的百姓提着‘兵器’大咧咧地上山,方才还作为恐吓的锄头铁锨,现在又在悠悠翻地。
菜刀切在新伐的案板上“笃笃笃”,此起彼伏间,还有点乡土烟火的安然。
特制的土灶将炊烟分管吹至地面,这是隐蔽无烟灶的操作办法。
此类方法于军中使用更频繁。
按理说,普通人很难有这种认知。
请人上座,坐的是百姓伐的木墩子,略微粗糙,但不用和大地接触,已经算讲究了。
新制的米饭小菜送上,领头人亲自将东西端过来。一举一动间,谢依水很难将这人同所谓的老顽固称号对应上。
或许是谢依水的表情太明显,领头人哂笑出声,“女郎怎的了?”
他唤她女郎……谢依水双手接过饭碗,“多谢。”
捉金平日里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走商忙碌,一年到头也就歇脚那么几天的时间。他们大多时候都在路上跑,人能吃饱就算过得好了,若想吃好,那得自己多花钱。没这个必要。
人不能吃太好,会……堕落。嗯!堕落!!
像这几天跟着女郎,每天能混几个饼子他都觉得过年了。精面干粮,多嚼几下还回味甘甜。
简直美滋滋~
现在这些人奉上饱满的米粮,捉金手心都微微出汗。
他瞪着眼珠子,耸肩接过碗筷,声音微小,“多谢。”他照着女郎的说辞一般说去,这人果然礼而待之。
老人笑着对他点点头,似乎是在对他表以肯定。
捉金偷瞄女郎,女郎看着饭食仿佛在思索,他一口吞下饭食。大口吃饭,筷子残影流畅,“嗯,好吃。”
谢依水笑着看他,目露担心。
捉金傻笑着连续将碗里的饭扒完,他一口菜都没吃,干饭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领头人见捉金吃得猛,看了他好几眼。
他的饭碗也在一侧,快速拿起来和捉金比拼似的吃了起来。
这傻小子吃这么猛,说不准等会儿还望着他碗里的流口水。
谢依水端着木碗沉默以对。
所有人里就她一副厌食症的样子。
她不是不饿,是不敢吃。
未知的米饭,还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不能掉以轻心。
领头人扒饭途中看到这混小子将女郎的饭碗都抢了过去,他出声喝止,“不能无礼。”
抢人饭食这像话吗?
领头人将自己的饭碗递了过去,他们存粮也不多,吃他的吧~
谢依水看着领头人大义凛然忍痛割爱的样子不免一笑,将自己饭碗取了回来,给这人和捉金一人一半。
“吃吧,我刚才吃过了。不能浪费粮食。”
谢依水行事谨慎,领头人心领神会,所以并没有多加劝阻。
加之最后一句说到他心坎里,他没有反驳。
谢依水将包袱里的水囊取出,里头是一些盐水。她细抿几口,补充体力。
吃饱喝足,领头人陵限一和谢依水沟通。“女郎,边境或起战事。”
说完这句,谢依水连眉头都没有皱巴一下,陵限一心下了然她已猜到。
想到谢依水说自己有要事在身,陵限一坐在一边微微躬身,“女郎是求药而来?”
开门见山,开门大见山,谢依水平移视线对上陵限一的目光。你怎么知道?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那杨望的口风是——没见过,不知道。
来这边,此人一眼就猜到了她的目的。
谢依水摒弃杂念,起身抱拳,“请先生指教,如何才能取得冰肌花。”
冰肌花,她需要的是冰肌花。
肯定是有人受了重伤,危在旦夕。
陵限一抬手一挥,一边的一个壮汉看到后撤退两步,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谢依水的手里便拿到了炮制过的冰肌花,连根拔起精心炮制过的良药就这么坦然地放置在谢依水的手心。
木盒微烫,热的不是盒子,是她羞愧的心潮。
她行事谨慎,做事小心,来往间不限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人。
陵限一奉上的不是冰肌花,是他们的一片赤城之心。
羞愧、惭愧、百般滋味萦绕心头,最难得的东西被人双手奉上。本以为千山万水,危险重重……
谢依水低着头郑重行礼,“玉受之有愧,先生若有吩咐,敬请直言。”
陵限一示意谢依水坐下,“你是个好孩子,我打眼一瞧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谢依水:还真不是!
打小家里人就对着她头疼不已。
陵限一娓娓道来,“冰肌花寒夜盛放,神山不高,所以受时令影响颇多。这个时候并不是没有,只是碰上的几率很小。我将东西予你,是希望女郎达成所愿,心想事成。”
人生太苦了,有一个人心想事成,就是好的。
第56章 神山中
谢依水将憋在心底的话说出,“您无所求?”
“那还是有的。”陵限一诚挚点头,丝滑接话。“将东西率先送出,是我们的心意。心意是真的,冰肌花为证不是?”
这老头段位太高,谢依水差点没招架过来。
“若你不信这是真的冰肌花,待夜间至寒之时,我让人带你去神山一观。”
话到这份上了,谢依水拒绝就不是人了。“好。”一口答应。
陵限一差点没被她给哽住。“诶~行!”本以为她会拒绝的,这女郎和他印象里的女郎完全不同,阔别大俞数十载,现在俞朝的风气已经洒脱至此了么?
不能再在这儿聊下去了,陵限一预感,若是他说他亲自带路,这女郎接的也只会是一个‘好’字。
心梗。
对话太硬了,卡心脉。
这个老狐狸太会聊天了,以至于谢依水能够主动提起后续的对话。“礼尚往来,您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但请吩咐。”
可以先吩咐,办不办得到另说。
谢依水是个不善矫饰的人,陵限一一眼便知。
推辞无益,不若直言。“某知道女郎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只是此地简陋不便多礼,粗茶淡饭也不合台面……”
欲扬先抑,功夫极深。
谢依水淡淡微笑,而后摇头。
“知晓女郎此行艰难,我们不欲强求。只有一事!”陵限一挺直脊背,目光凝重,“如若我们能寻得投名状,借以归化。女郎可否做个中人,给我们传传话。”
艺术~
这就是艺术。
说话的艺术。
谢依水瞥了眼用力干饭的捉金,好吧,眉眼抛给瞎子看。
现在解决温饱问题,艺术算什么。
陵限一将诚意和真心双手奉上,也没道德绑架,用的是‘做中人’、‘传话’等词汇。
虽然做的是和杨望一样的事,但他的感官就让人觉得很到位——具体是什么到位?
说不清楚,完全说不清楚。
具体表现为,谢依水思索片刻,应下了。“好。”
她答应。
一份足够让大俞接纳的投名状,不用细说就知道和军情边防有关。
这些人若是能做到,她冒险又何妨。
谢依水在身上摸了摸,压根就没什么贴身之物。她的首饰珠玉常常换,都不重样。
玉佩之流的东西她也不爱留名,总觉是留坑。
现在好了,想留一份方便联络的东西都寻摸不出来。
失策了~实在是失策。
谢依水尴尬地看看陵限一,她提议道:“要不我留一份手书?”
这东西并不管用的,她又不是很有名的人。陵限一职业微笑,并不说话。
你看我满意不?
谢依水挠挠脸,真是的,名片这种东西出门在外,还是干坏事,她怎么可能带在身上。翻开包袱仔细找找,也只找到了出关时的查验文书。
“这行么?”她现在在关口应该挺有名的,所以回去的时候没有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陵限一没说行不行,只是微笑地摊开双手。他得过目一下。
过吧过吧,谢依水直接放到他的手上。
此人不假辞色,只看了几个关键的地方,确认无误后,立即将东西塞到怀里。诚挚的笑意蓦地在脸上缓缓升起,谢依水依葫芦画瓢,笑得尬尬的。
过程稍有坎坷,好在结局是好的。
即使冰肌花真假难辨,但谢依水觉得自己可以了。
一个超出过往知识面的物种,拿到都算努力,再让她辨别真伪,太为难人…
今晚再上山看看,北上之行,就差不多了。
捉金干完饭后,看到的就是女郎和老者尬笑的默契。
明明两个‘刻薄’的人,此刻笑得跟花儿一样。
捉金突然一激灵,真可怕~
大人的世界就是这么可怕啊~
暑期边境昼夜温差大,尤其居住在山上的话,夜里可能还要盖被子。
陵限一跟谢依水解释为什么要深夜再上山,“深夜寒气最盛,开花或寻到花儿的可能更大。”
谢依水觉得还挺有道理。
她其实对这几座山,对他们和杨望的关系都挺好奇的。甚至包括过往的仙治城,她都有很多疑问。
但她有她的事情要做,陵限一没有对她的一切刨根究底,所以她也点到为止。
神山的存在是一种寄托,更是一种保障。其中秘密太多,谢依水还是觉得将秘密留在它该待的地方更好。
等到这些人真的安全了,秘密自然也没那么重要了。
子时一到,先前去取木盒的壮汉亲自带谢依水上山。
奇怪的是,就他一个人。
谢依水肯定是和捉金在一块的,一对二,不知道是陵限一故意而为之让他们安心,还是觉得一个人完全够用。
这是一个神秘的老人,他的身上也有很多秘密。
陵限一对此表示,知天命罢了,也没有很老吧。
跋山涉水,光一想都觉得心率爆棚。
谢依水和捉金整装待发,从头到脚装备齐全,衣服袖口扎起,甚至裤腿都打了绑带。
鞋子,大家都是长途行路的人,鞋子一般都是买的好的。
而给领头的勇士踩着草鞋两脚一蹬,轻盈走位。徒留两个装备‘高人’,目瞪口呆。
谢依水和身侧的捉金四目相对,彼时的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大写的——好无语啊~
真是装备越贵,干事越废。
勇士一走就是半个时辰,谢依水和捉金互相搀扶着来到他等待的位置。
男人见到人,点点头,转身就想继续。
谢依水急呼,“大哥!大哥大哥大哥!!”
捉金也不知道是自己搀扶女郎,还是搭着女郎的小臂借力,反正两个人半斤对八两,没法细说。
平地走和爬山完全是两码事,发力点与借力点完全不同。
地面走一公里,不说捉金,谢依水都行。
但山上爬一公里,不常走的人走不了一点。
神山山势并不陡峭,但灌木与枝蔓出奇得多。
这大哥钻着缝走,不管他属什么,今晚都必须属蛇。
太滑溜了,一溜就没影了。
将人喝住,谢依水打着商量,“歇会儿,咱歇会儿。”等会儿花没送回去,她就得横着过关了。
第57章 无功返
男人看着大喘气的谢依水和捉金,他疑惑道:“你们累了?”三分之一都没有,怎么就累了。
谢依水和捉金颤颤巍巍地想要坐下,男人制止,“别坐!坐下了就起不来了。”
人心里憋着一股劲,努努力还能使上。
可一旦松懈,再想攒一口气那可就难了。
谢依水和捉金在缓坡扎马步,两个人对视一眼,你起来。
都在试图让对方先起,自己借一把力。
谢依水是最想推进度的人,没办法,她顶着酸痛支起身子。
嚯~
酸爽!
男人名叫卢素,很清隽的名字,配上他具备冲击力的体格,反正很有看头。
卢素不苟言笑,即使是这种时候都能正色冷目,严肃非常。
他一定是练过,练家子。
后来谢依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山,怎么到达的山巅。反正她到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飘飘欲仙。
卢素两手背在身后,一副高人做派。
这点辛劳程度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冰肌花一般都是生长在冷寒处的悬崖峭壁上,神山唯有此处有对应的环境。”
男人指着悬崖淡定道:“这里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他站在悬崖处像个给人指点迷津的好心人。月光如练,照亮他一边侧颜,或明或暗的光影视线中,卢素逐渐变得阴鸷诡谲。
环境给人的影响太大了,谢依水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随身的水囊差不多快被耗空,她满头大汗地瘫坐在地面上,目光沉静,隐有所思。
两手支在地面,谢依水感觉自己此刻‘柔弱不能自理’。
捉金也累得慌,他心里想的全都是——难怪那老头不来,感情这么累。
卢素让他们过去看,看清楚了便可以回去。
谢依水望着幽深长夜,只觉得卢素的话语充满了诱惑。
悬崖,不是别的地方。但凡他有点坏心思都能一把将他们踹下去。
谢依水深呼吸几下,准备站起。
捉金比她更快,雀跃似的惊呼在黑夜显得突兀,“我来看,我来看!”
捉金奋力向前,不知怎的,后脖颈有一种被遏制住的感觉。
回首一瞧,是谢依水揪住了此人的后衣领。“你歇会儿。”
她的事,就不劳别人冲阵了。对着卢素言谢,卢素点点头。
他的目光追随着这张面容坚定的脸,此女看上去年纪不大,胆子倒是极好。
卢素并没有挪开位置,他距离悬崖就半步之遥,如此距离还能面不改色。
谢依水心道:他真的不恐高。
卢素:“……”不是我胆气好?
身形狼狈地趴在一侧,谢依水皱眉,“咱们是不是都忘了,黑夜并不能看清什么。难不成……冰肌花还会发光?”
卢素的回答令人意外,“确实会有如梦似幻的荧光。”新鲜的花卉仿佛吸食了月之光华,幽幽白光引人侧目。
天上月华愈盛,地上花卉愈显。
有点儿相辅相成的意思。
“原来如此。”
眼底一片漆黑,谢依水还是认真地找了找。只能说倒霉的人不走大运,更不走小运。
别说冰肌花了,就是别的花儿她都没见到一朵。
坐起身,谢依水也不管前面就是悬崖。“炮制过的药效如何?”早前忙着和人打机锋,她都忘了问了。
卢素还是老神在在地两手背在身后,半点没有出其不意给谢依水来一脚的意思。“药效有损,但应该管用。”
他没吃过,不懂具体差别。
“反正没有人找茬。”
好奇妙的一句话,零差评~
有意思,吃过没用的人就是想差评都没法开口。
无功而返?其实也不算。起码知道了陵限一等人的诚意。
艰难上山,下山的时候谢依水开始异想天开,她对着卢素表情认真,“咱们能不能从悬崖边速降?”
卢素根本听不懂她这些艰难理解的词汇。
不过悬崖他知道,她要从那边下去?
卢素淡淡道:“你可以试试。”试试就逝世。
清明的时候,他还在的话,会在神山给他们多烧一份纸钱。
谢依水两手一摊,“其实我是个保守的人。”
这话捉金听了都觉得神奇,女郎不担心和他有肢体接触,也不害怕被人看到自己没规没矩,席地而坐。
保守?
她读的书和别人学的东西可能都不一样。
试是不可能试的,命只有一条,谢依水觉得自己的小命宝贵得很。
所以,等到陵限一第二天一早过来问进度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谢依水即将仙去的狼狈景象。
浓郁的黑眼圈配上泛黄凹陷的两颊,很难想象昨晚谢依水经历了什么。
陵限一关心道:“女郎这是?”
谢依水一手撑地,曲着腿坐在地上,还在怀疑人生中。
看到来人,谢依水:“嗨~”
陵限一眼神寻找卢素,谢依水身侧有一个女孩在陪着,捉金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睡得深沉,完全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谢依水摆手,“卢素说还有活儿要干,去劳作了。”
子夜上山,晨曦之际下山。下了山之后立马去劳作,神人啊~
不愧是神山的子民。
卢素没说的是,这两个人下山堪比老丈疾走,努力了,但没用。
他们觉得累得要死,而自己为了带路等人,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歇都歇够了。
一身力气没处使,不去劳作还能干啥。
陵限一就是知道上山累所以才没说自己带路,往年神山都是定期有人清理的。那些枯枝败叶,新长灌丛一段时间不收拾,上山的路就消失了。
为什么最近不收拾?
还不是为了安全起见,路越难走,他们就越安全。
几座山来回倒,起码性命无虞。
“女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大概什么时候返程?”陵限一只要一想到谢依水会离开,整个人就有点焦虑。
虽然信物他有了,只要找到投名状他们就会有转机。
可人一旦失去联系,信用就不值一提。
他还是有点害怕的。
所以想和谢依水多待一段时间,培养培养默契。
谢依水吃惊昨夜卢素的表现,对于这一行人的品性与作风她大致也有了了解。陵限一的焦虑情有可原,她也没有将人驱走,只道:“待我休息好了,即刻启程。”
第58章 盼珍重
谢依水没问后面这些人会用到什么方法联络到她,也不清楚这些人如何取得投名状。
陵限一不提,她就知道这些人还有后招。
静观其变就是,多说无益。
今天一大早她用了这些人提供的餐食,几日来的第一顿热餐,未免不要太感人。
知道谢依水要走,也知道她赶路救人,但听到消息的时候陵限一还是会有点怅惘。
机会就在手边,现在机会说她要回家一趟,谁的心都会起伏忐忑。
陵限一坐在谢依水旁边,谢依水铺着干草席地而坐,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她怎么舒服怎么来。
“女郎单人双腿,没有马匹很难行路。”陵限一在为她考虑,“要不然某为女郎寻匹快马?”
他们居住在山上,没有马,只有一些小羊。
“你们能从哪儿搞来马匹?”
福至心灵,谢依水想到了另一座山。
不会是杨望那边有吧?
若是真有,她突然就将一切串联了起来,难怪不让他们轻易进驻地,原来是有底蕴。
陵限一没有卖关子,“去寻熟人借。”
果然如此。
“你们在这里还有熟人,为何不一起联合寻出路?”人多力量大不是。
“他们啊,太年轻了。”陵限一摇头,“尚有分歧。”
年轻代表着有活力、有想法,这样的人只要有点能力就不会愿意屈居人下。
杨望和他们的观念稍显不同,他们是保守派,只要能在一处休养生息那便应该安然度日。杨望想的是——做人要敢想敢干,既然北戎不仁,他们应该南下就新主。
逃离的时候是一起上路,然而在面临今后的选择时,他们渐渐起了争执。
谢依水听得一脸懵,那你们现在不是‘殊途同归’了吗?和他们做的一样的事情。
陵限一说得巧妙,“本就是一路人,暂时起了龃龉而已。”
日子能过的时候就好好过,过不下去自然另寻出路。
他们动荡惯了,所以不愿直接选最难的那条路来走。
俞朝看着煊赫,但派系太多,纷争也只多不少。他们这样的两姓子民,哪边都落不着好。
本以为暂避别居便能躲过祸事,后来看到了谢依水,她带来的新消息让陵限一深刻意识到了‘求变’的重要性。
决定是当下改的,完全属一时之意。
所以陵限一的答案是:殊途同归。
后面的事情陵限一在谢依水离开后还要寻杨望商量,他们能共同逃难,基础是有的。所以想要借来马匹,不算难事。
陵限一没有点明其中深意,谢依水从只言片语里揣测出了大致走向。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依水和杨望没谈拢,但这些人也没有对他们的离去使阴招。
人是好的,就是阅历太少,没办法像陵限一做到令人心服口服。
“马儿就不必了,我还有同行的伙伴,他们会来接我。”
谢依水没有半点为难,一瞧便是心有底气。“如此便好~”
累了一晚上,等朝阳腾跃的时候,谢依水终于睡去。此时捉金已然睡醒。
候在一边折腾花环的小儿们嘀嘀咕咕,捉金看着绿荫下的女郎,捉金摆摆手,示意他们去远一点的地方。
小儿们以为捉金在招手,哒哒哒跑过去,瞪着眼珠启问,“郎君有何事?”
声量不小,捉金终于明白头儿嘴里总念叨的那句,‘好心办坏事’是什么意思。就是他这种。
“嘘~”捉金食指立在唇中,“噤声。”
“女郎在休息。”
小儿苦着脸委屈道:“女郎说没事的。”
刚才他们就在了,女郎还教他们怎么编出好看的花环,扎实不刺手。
“啊,你们早就在了?”他睡得这么死?
女郎睡意恬淡,温和安详,还真没有被打扰的意思。
合理怀疑一下,女郎是不是晕过去了?!
在捉金的设想里,大家女郎的安寝肯定是华衾香榻,熏炉袅袅。
谢依水幕天席地,睡得安稳,令捉金不禁反思——他是不是想太多了?
睡饱后,谢依水在残阳盛放之际同众人道别。这里的很多人都是一大家子,或亲戚或朋友。大部分说着谢依水听不懂的话,唯一确定的,那就是他们对她没有恶意。
山坡上的陵限一遥望前路的女子,南下多艰,若是遇到歹人,药可能没送到,人就出事了。
谢依水临走前,先一步和陵限一道别。
陵限一再三确认,“真不用我们送您一程?”
这些人自己处境艰难,且还有事情要做。不该因她涉险。谢依水肯定地拒绝了,“真不用。”
“您也应该考验考验我,若是我不能顺利抵达元州,估计你们的事儿我也办不好。”
这话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一向冷肃的陵郎君都忍不住皱着脸笑,大笑。
“道阻且艰,万望珍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走后,他们也要开始准备起来了。
谢依水双手抱拳,快意盎然,“且行且看,静候佳音。”她会一直关注着仙治城和他们,等着他们南下。
陵限一一想到星眸璀璨,大气洒脱的谢依水就眼眶一红,她的礼貌与尊重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
她行事不拘,也从未看低与蔑视过任何人。
这样的人,这世间若是多一些这样的人就好了……
谢依水扬着笑挥臂告别,嘹亮的“再见”穿过树木、越过灌丛抵达人心。
陵限一从未如此外放过情绪,他右臂微动,欲行又止。
一旁的小儿们兴冲冲地将手臂抡成蝴蝶振翅,“再见”、“再见~”、“女郎再见!!”
所有人都在跟他们招手,谢依水看到缓缓升起手臂的陵郎君,他已经知天命的年岁了,却少有的激动。
陵限一红着眼眶,嘴唇翕动,无声的“再见”徘徊在嘴边。
谢依水笑着转过身,余光里捉金急忙抹着眼泪,似乎不太想让谢依水看到。
谢依水大步往前走,身上的包袱沉甸甸。“你们这些人还真是至情至性!”
第59章 下猛药
女郎就是女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捉金囧着脸,“女郎怎么做到的?”
“什么?”谢依水掂了掂身上的包袱,冰肌花就在她身上,身负重担,她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几番调整,包袱带子都要被她捏成腌菜了。
“女郎都不伤心,那些小儿最喜欢你了。”他就是看到孩子们难过,所以自己才难过。
谢依水双手交叉抱臂,昂首阔步,步调极快。“哪儿有空难过啊!”
就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都像是夏日汽水的清甜滋味,只有释放,不见情绪。
“我没去过京都,女郎来自京都,京都女郎皆是如此吗?”若真是,难怪人人向往京都。
谢依水觉得这人情绪上头,开始说胡话了。她眼风未给,直问,“边境商队来往如流,每一个头头都如莫什儿一般吗?”
捉金下意识回道:“他们怎么跟头儿比?”
头儿有情有义,只要他商队上的人,他都会保证他们的安全。
那等背信弃义,俯首投机的事情,他绝不会做!
想定,他突然就明白了谢依水的意思。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就像草原上的花儿,即使同株,样子都各有美态。
“张大哥他们去哪儿了?咱们要一直这么走么?”跟谢依水相处久了,他知道问一些简单的问题女郎都会回答。
实在不想回答的,就是无语至极,不愿多言。
谢依水在平地走脚步飞快,也就捉金跟得上。
她抿抿唇,“去找你的莫头儿啦~”
商队物资多,车马繁重。轻骑赶路,说不定能追上。这小子张口闭口头儿啊头儿的,和这人感情不是一般的好。
这次能拿到冰肌花,他出力不小。愁容满面也没开口让她为难,力所能及,肯定要帮个小忙。
把消息带到,选择权还是交给他们自己。
也是怪了,此次出门可能是从关内过卡的时候就不顺,和谢依水分别后,莫什儿的马车又出了问题。
接连路陷,马儿不适,他们已经被那些商队落下了好远。
错失先机,商队只能停下来休整。
钱少赚点没事,马儿和车子要安稳。
这是吃饭的家伙事儿,不容有失。
因此张守带人追赶的时候,正巧就碰上了如丧考妣的莫什儿。“莫郎君!!”
莫什儿觉得自己幻听了,草原上谁还会叫自己郎君啊~一扭头,嚯!这不女郎的大护卫吗?
莫什儿接连不顺,此时看到他们也是换了心情。脸上微笑,“你们事情办完啦?”
张守不欲多说这些,只含混地“嗯嗯”两下。“还有一事要告知你,我们女郎前不久抵达仙治城,见城中鬼蜮非常,后寻到当地百姓,才知晓出了乱子。”
马儿不安,张守御马有道,气势沉沉。“边境战事将起,郎君莫要再行,恐有祸端。”
天打雷劈!
这是接连不顺后的重磅大消息!!!
莫什儿茫然地盯着张守,刚才他突然就听不懂大俞雅言了,这是怎么回事?
“啊?”莫什儿看着张守翕动频率过快的嘴,“什么啊?”
是大脑的防护机制在起作用,可能是怕身体的主人撅过去。
一路行至此境,现在告诉他钱不能赚了,还不是现在不能赚了,是很长一段时间边贸都会封锁。
莫什儿两眼一翻,直接晕倒了。
又晕了一个。
为什么又?
因为京都这边的还缠绵病榻。
扈赏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三娘没有走丢,峰回路转的拐角,小三娘还乖乖站在街角等他。
小小一个,身上的华服还是新制的衣衫,是三娘喜爱的珠粉。
“三娘~”
守着床榻的扈通明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年愈苍老的父亲,病榻之上不忘三娘,这是成梦魇了吗?
想着医士所说,“如果今夜还未醒来,大人恐凶多吉少。”
医士说凶多吉少,估计吉也就一指甲盖那么大点。
扈通明看着小几上灌不进的汤药,思绪黯然。
扈玄感刚刚将妻子送走,赵宛白带着孩子,即使有心侍疾都得念着孩子年岁尚小。不放心过来看一眼,就又被扈玄感给推了出去。
也就这么个间隙,扈通明脑中闪过一个绝妙的主意。
扈玄感将赵宛白送到小院路口,“知道你挂念父亲,但你身子也不好,不必再折腾。”
赵宛白自嫁进这个家里就没受过什么罪,公爹慈爱,夫君合意,小弟虽顽劣,但也没有对她不敬。
她是喜欢这个家的。
扈成玉?
她心里的小人摇摇头,她惹不起。
如果这个家非要找一个缺点,估计就是婆母走得太早。以至于京中的很多交往,她都落了下乘。也不是什么大事,公爹给力,她都不用在这些方面多费心。
所以公爹一病,她眉心就突突跳。
郎君才刚仕途起步,若丁忧,后果难辨。
赵宛白想细细叮嘱两句,她这段时间照顾小儿也颇有心得,有些事情不亲身经历平时都不会觉得有多重要。
“父亲最近卧床也要多注意……”
话说到一半,来人惊呼。
“郎君,郎君不好啦!!”这话怎么听怎么冒昧,但没人有空纠结词汇。
扈玄感心中一“咯噔”,他大喊“父亲”,而后拔腿就跑。
想也知道这府上谁最不好,赵宛白急得跺脚,“怎么回事?请医士了吗?没请还不快跑起来!!”
随侍也是焦急,说了上半句,没机会言下半句。跑得狠了,气都没喘匀。“小郎将大人气过来了,大人现正提着人去祠堂落鞭。”
“啊?!”赵宛白脑子过了好几遍,惊喜过望,“父亲醒了?”
随侍点头,“小的不敢妄言。”
赵宛白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还是要请医士看看的,去请。”
随侍得了准话,立即离去。
扈玄感起初不明,后面到了院内,再不明也明了。
扈赏春一身中衣,面色潮红,他拉着扈通明的后脖颈正准备往外走,扈通明知道是要去受刑的,怎么肯。
扒着门框死也不撒手,嘴里还嚷道:“死老头没良心,好心救了你,还要打我~”
扈赏春一听就应激,“是谁说三娘死了,是谁!!!!”
疯了~
扈玄感听到扈成玉死了也是这种感觉。
天崩地裂,山河俱断。
三姐怎么会死?
这个玩笑不好开。
第60章 一团糟
只能说好大儿过于机智,扈通明知道扈赏春最见不得扈成玉受伤。
想着人醒不过来必定出事儿,他扯着嗓子在人耳畔吵嚷,“扈成玉出事了,扈成玉扈三娘死了。”
就一句。
立竿见影。
当时扈通明看着宛若诈尸的父亲,直接跌坐在地。
扈赏春没有让人失望,他带着诈尸的愤怒与不满要将人家法伺候。
“谁都不要拦我,谁今天拦我我就将其逐出家门。”
扈赏春怒上心头,梦里失而复得的感觉还未品出滋味,耳畔便传来三娘的死讯。
大喜大悲,他现在就是不正常了。
“啊啊啊啊啊~你敢咒三娘,你怎么敢咒你亲姐姐。她给你延请师长,亲自相重,她对你不好吗,你要咒她早逝!!”扈赏春眼泪滑落,你知道三娘去哪儿了吗?你知道她会遇到什么危险吗?
九死一生啊,九死一生啊三娘。
怒火攻心,扈赏春一口老血喷涌而出。
扈通明感受到脸上的温热,懵了。
他就是想着让人醒过来啊,扈成玉在元城和长姐好好的,怎么可能遇险。
前不久不是还有家书,扈赏春美滋滋地炫耀,说扈成玉和长姐感情甚笃,二者一见即亲,还常常共用饭食,亲昵非常。
信是谢依水写的,但肯定没有扈赏春说的这么那个。扈赏春艺术加工的成分太多,辅料超过主料,私心越过实情。
以至于谢依水本人来了都会满脸问号——咱写的东西被掉包了?
温热的血划过少年惨白的面颊,扈玄感快步上前,有力的臂膀挟住父亲。晕倒的父亲,蠢懵的弟,扈玄感下颌线紧绷,“我知你心是好的,但过了。”
人醒过来是好事,眼下又喷了血,好坏掺半。其中又涉及三姐生死,剑走偏锋,扈通明路走歪了。
三姐是父亲的心病,也就这会儿三姐回来了。若没回来过,今日扈府必定走一个。
将人带回床榻之上,扈玄感亲自照料。
门框处的扈通明脸上还腥红一片,赵宛白来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她掏出手帕,给递过去,扈通明还是懵的,没有动作。
“二郎?”她看扈通明就是一缺心眼的耿直孩子,“怎么了?”
她稍晚一步,正好错过内情。
扈通明谁叫也不理。三魂七魄仿佛丢了一半,着实令人心慌。
招来人,让扈通明的随侍将其带下去。“等会儿也让大夫瞧一瞧,先下去收拾收拾。”
砚墨低头应“是”。
扈通明失魂落魄地被扯着步伐离开了正院,赵宛白使了个眼色,方才留驻正院的仆妇便将听来的只言片语全部告知。
听完后赵宛白的第一感受——完了~
扈成玉啊,这个家里的禁忌啊!
右眼皮突突跳,赵宛白压下心里的忐忑,右眼皮跳了,她肯定是困了。
对!没错!!就是困了。
两眼缓缓闭上,深吸一口气。但她还不能睡。
夫君还在忙碌,二郎也思绪大乱。这个家要乱套了。
赵宛白拧着眉,小声询问,“最近有没有三姐的信件?”若是有新的来信,有些好消息,事情应该会和缓一些。
仆妇深感为难,女郎的东西一向是大人身边的随侍另有安排,亲自处理。她们并不知情。
“少夫人,奴不知。”
算了,“下去吧。今日的事,让大家口风紧闭,但凡有一点风声传出去,别怪扈府不做好脸。”
仆妇原本躬身低头,现下再低三分。“少夫人放心,不过是父子间的小争吵,大人好转,是好事。”
包装一下,她们宣传成父慈子孝都行。只要扈赏春不生气。
赵宛白终究还是没回去,她在一旁给扈玄感搭把手。
医士过府,给出的回复是:“身体好转,心病渐生。”郁气纠结,再不处理,恐怕又有新的问题。
心病还需心药医,医士拜别,“早日解开症结,早一日痊愈。”
心病……
扈玄感听着这些话不禁回想起过往的一些岁月,从前他们家算是家庭和睦,相亲相爱的一个家庭缩影。
姊妹弟兄和顺恭谨,知礼和睦。
不知从哪一天起,父亲母亲不再和颜悦色,他们对孩子还是一如既往,只是二人相对时,龃龉渐生。
母亲对父亲横眉冷对,父亲对母亲沉默寡言,二人之间的缝隙逐年扩大,家里的气氛也愈发冰冷沉默。
其中的一个爆发点,是父亲在新春贺年之际,对仆妇交代不必准备三姐的碗筷。
每次母亲看着那碗筷都吃不下去,所以父亲命人撤了下去。
就那一次,母亲嘶吼泣泪,质问道:“这个家里谁还记得我的三娘?”
就一句,所有人都在哭。
扈通明不明所以,见众人哭,他也哭。
我的三娘,四个字如骤雨急降敲入心扉。
母亲十月怀胎与三姐心连心,血缘心脉被弄丢,她是第一个感受到性命去了大半的那个人。
能继续强撑,不因其他,就是余下的孩子还需要她。
如若不然……如若不然……
一想到这些扈玄感就觉得自己被无限鞭挞,脑袋撕痛非常。
赵宛白感觉他不对,手搭上他的后脊,“郎君需要休息。”语气里的肯定不容置疑。
她感觉到扈玄感精神临近崩溃的边缘,枕边人,相识这么久,她对他的变化感知还是挺明显的。
扈玄感摇头,“我喂了父亲新汤药再走。”没有拒绝,折中回答,双方的目的似乎都达到了。
赵宛白突然就觉得头疼,一遇到扈成玉这个家就开始打死结。
往日扈成玉没回来的时候,她只觉得家里没什么生气,亲人相处淡漠。
细细想来,那些都是伪装后的表象。
症结早就一团糟,理也理不清。
她没办法处理这些,也无法抽离。“我陪你。”
这一次扈玄感没有拒绝,他盯着自己的妻子,眼中闪过一丝脆弱。转瞬即逝。
赵宛白抚他的背,“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第61章 归程路
身体尚可疗愈,心病无药可医。
莫什儿悠悠转醒,入目蓝天白云。随之的,便是张守近在咫尺的大脸。
一看到这张脸,莫什儿的记忆就开始回笼。
记起来了,他都记起来了。
他走不了商,赚不了钱,甚至还要丢了性命。
嘴比脑快,“张大哥,咱们快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不能久留。”
他看起来比张守要大上很多,开口张大哥,张守嘴角抽抽,懒得争辩。
女郎让他递消息然后返程,没说这些人怎么办。
但能有此意好心提醒,想来,应该也不希望他们出事。“你们的车马都还可行?”
莫什儿昏迷的时候他问过商队的一些情况,不容乐观。
也有点因缘际会的意思,若不是车马有问题,他可能都在这里碰不上人。
深入内里,跑远了,能不能回得来又不一定。
商队近百人,浩浩荡荡,真到了里面的险境,张守估计自己也只能将莫什儿带回。其他的,有心无力。
莫什儿行事果决,他要放弃一部分货物,调整队伍结构,方便赶路。
张守让他去办,他们得赶紧赶回去。
女郎和他们约在了仙治城,道找到了人,便在城外等着。到时候直接回去。
他们此行顺利,女郎估计还未出发去往仙治城,他们骑马赶路,快一步说不定就能让女郎少走那几十里路。
马匹放在山下不安全,所以女郎让他们都带走。
若是有突发情况,多出来的马匹也能多带两个人。
因此,张守快马赶回的时候,谢依水和捉金还真刚刚上路。
夕阳残照,飞马急蹄,行路人风尘仆仆从远处纵马而来。
快马在一对行人几步外停下。
马上之人顺势而下,连走两步,对着二人中的年轻女郎俯首执礼。
行礼的手势整齐划一,面对几人的谢依水看了眼天色。“这么快,是没找到人?”
听到这儿,捉金心都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了,揪着心口,脊背紧绷。
“找到了,人平安无事。现已在指定地点等待。”张守将谢依水的马儿牵来,“想着时间尚早,应该能碰上女郎。”
谢依水摸着马儿,“有心了。”
她紧了下包袱,翻身上马,将马儿驱向正确的方向。“尔等随我归家。”
护卫叉手行礼,气势凌厉。
异口同声道,“是。”
几人立即上马,唯捉金怔了一下,落后几个身位。
他的马儿也是在的,这是头儿特批给他的。
先前让张守带走,也是保护财产。
现下回来,没空交流,捉金飞身上马,急促追赶。
去时星夜赶路前路未知,回时风掣月涌,心潮澎湃。
和莫什儿会合,两方没有多言,径直南下往奇石大道上赶。
中途短暂的休息过,休息没多久,就又开始赶路。
期间莫什儿很想和谢依水说两句,但谢依水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捉金归位,谢依水后续肯定会奉上谢礼。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到元城,让欧阳徐望看看这药材管不管用。
其他的全部往后放。
来时花了几天的路程,回的时候谢依水只用两天。
或许是心境不同,赶路的风都觉得分外轻柔。
抵达长县的时候,莫什儿还是凑上前执礼,“女郎危机时刻不忘我等,大恩不言谢,今后但有吩咐,敬请直言。”
谢依水高坐马上将马儿控制住,回礼,“没有你帮忙我也走不了这一趟,恩来恩往,便是缘分。既是缘分,何必多言!
山高水长,就此别会。”
莫什儿执礼的手迟迟没有放下,他心中百感交集。这是第一个对他说,大恩不言谢,更不必酬的贵人。
缘分?
嗯!缘分。
目送谢依水走远,莫什儿的视线依旧迟迟不归。马上疾驰的背影蓄势待发,像一柄弓箭,令人生畏。
捉金提醒头儿,“咱们得赶紧走了。”他们人多,容易堵路。
莫什儿看着身边的少年,“这一行,学到了不少吧?”
捉金挠挠头,“我还有这个任务吗?”
榆木脑袋一个,不然他是把人赶去送死吗?这些人,人数虽少,但出关后一路平安无事,俨然底气十足。
而且能在贵人面前过脸,承一份情,这是多么大的际遇。他好心将人送去,现在感觉送错了人。
早知道他自己上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
最当初他还觉得对方弱势,危险,不愿意同行呢~要不是知府强命他接纳这位,他现在估计也和那些人同陷险境。
唉~
悔时晚矣,都是命。
莫什儿摆摆手,不愿多说。说多了就想哭。
现在人安全了,就想起自己亲手丢下的钱。
货物可不就是钱,没卖出去,运回来转手也行啊。起码保本。
可为了保命,他们根本不敢冒一点儿险。
如若不然,商队的人怎么能毫发无伤。
不行了,不能再想了。莫什儿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捉金啧啧称奇,“没想到头儿也是至情至性。”活学活用,张口就来。
结果直接戳到莫什儿的痛处,他现在是在为自己的情义买单。
单子一拉,还真他大爷的贵。
莫什儿掐着人就是一顿念叨,捉金见状撒腿就跑,莫什儿紧跟其后,追得飞快。
回到元城的时候,元城城门处将其拦下。张守手中的名帖还未呈上,这些披甲执锐之人竟快步出击,枪指女郎。
谢依水等人衣着拓落,风尘仆仆,尤其为首的女郎,一副刀客寻仇的气势。
她身上没有刀,但感觉随手一拉,就能从那里寻摸出一把武器。
这是一种危险的感觉,守门的官兵也讲不清楚。既如此,“下马检查。”
张守急忙道:“我等来自京都,我家女郎是城中屠府屠校尉的妻妹。”
屠加!!!
这个在元城卷起新一轮风暴的活死人。
活人半死,活死人。
守门的人前几日刚接到来自京都的来客。那些人就是调查前任大将军之死的天家使者,人一到元城,令直接就下了——李府上下押入监牢,以待后审。
新任大将军即位,元城的上官体系已经清洗了一遍。现在新任下大狱,这不,又洗了一遍。
但凡有点消息的,都知道而今的元城监牢住满了元城老牌将官。
如今守门的人属于哪边都挨不着的‘清白’人,一听屠加屠校尉,腿都开始打颤。
大杀器啊大杀器,现在他妻妹都来了,他们还想把人押下质问。
第62章 返家时
这些人一听屠校尉就开始犹疑不定,神思抽离。
谢依水心下了然,挥手。
张守立即下马,将名帖打开让其审核。
领头之人面苦心里也苦,他怎么这么‘走运’,精准踩坑,还是噬人深坑。
还是看了一眼名帖,赫然在列的京都户部侍郎让人心如死灰。
这官兵不知怎的,莫名“嘻嘻”两下,感觉像是疯了。
谢依水将头上裹好的轻纱扯下,她目光坚毅,神态自信。“查清楚了?”
一问回魂,官兵双手将东西推回去。人已经得罪,礼也要到位。
叉手垂眸,“方才多有冒犯,请女郎恕罪。”
元城的守卫看着眼生,至少不是她离开时的那一批。
一般来说这种守城门的人,即使换防再到位,都不至于一张脸熟的面孔都看不到。
这是……清洗过了?
京都的风已经吹到了元城??
谢依水摇头,“我急着回家,请放行。”
如此好言,怎能不放。
那人紧张地让开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依水并没有下马,轻喝一声,马儿逐渐动了起来。
临近日暮,天色已然黯淡。
屠府的大门处挂着两盏明灯,见着光,谢依水夹紧马腹,“你们直接下去休息,后面给你们放几日假。奔波数日,届时奖赏一并送往。”
张守觉得女郎太客气了,即使脸上的笑意有些痴憨,他还是小回绝了一下。“不必如此吧女郎。”都是专职的护卫,讲这种。
谢依水捏马鞭的手紧了紧,“不要?那不给了。”
到嘴的奖赏飞了,其他几个护卫的目光像激光发射,张守莫名觉得自己身上烫烫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女郎给咱的东西,咱们肯定是当传家宝一样地收着。”府中大门一开,张守立即下马,女郎可以高坐马匹入府,他们不行。
身后的人齐齐落地,视线热络。
他怕女郎真收回奖赏,急促道:“我可以不要,很多弟兄们都要成亲了,他们肯定得给孩子们存着。”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的没了无所谓,弟兄们不能受他连累。
而且,谁懂他就是简单地推辞了一下下。并没有言辞拒绝的意思啊~
谢依水轻笑回道:“好的。”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人无所适从。
女郎就不按套路出牌,了解和不了解的人,对她都摸不着头脑。
谢依水先人一步进去,她的返回将屠府低迷的气氛都给带动了起来。
府内的各个大小院落,但凡主子们在的。大主子,小主子,只要还能喘气的都要来见见她。
原本寂静的扈府,人声、走动声,锅碗瓢盆的叮当触碰声,乱中有序,序中成章。
“三娘!”扈既如发髻一丝不苟,唯有面容憔悴苍白,这几日她也受了不少罪。
扈成玉离开的每一天她都备受煎熬,无数次午夜梦回,看到的都是三娘遇险的血腥遭遇。
三娘会死。
念头一出,她魂都要飘回京都向父亲母亲跪着赎罪。
“你终于回来了~”扈既如泪眼朦胧,帕子捂在心口,秀气的眉形弯曲纠结,她真的好后悔。“三娘,我对不住你。是我不好,让你受累了。”
都什么鬼。
“欧阳徐望呢?”
“来了来了!”欧阳徐望一个脚刹,停到谢依水面前。
他住的地方比较僻静,路程也相较远。
作为大夫最激动的还是要见到药材。“你唤我,是找到了?”
包袱取下,谢依水手指翻飞,打开木盒。“看看。”
炮制过的冰肌花,肌理尚存,掐一点放进口中。
味涩回甘,气味清甜。
将东西吐出来,“呸呸呸。”
不对?
谢依水觉得希望五五开,所以第一时间想把东西拿给大夫过目。
谢依水审视的目光一直流连在欧阳徐望身上,周围的仆妇也不自觉放缓呼吸。
“东西是真的。”欧阳徐望眼眸晶亮地看着谢依水,她真的拿回来了!!
谢依水笑着点头,是就好。
“去制药。”
半点没有使唤人的傲慢,只剩对病人生命流逝的担心。
再不用药,就不必用了。
扈既如大悲大喜,冰肌花拿回来了,三娘也回来了!
扈既如感觉自己在做梦,这个梦好美,什么都能心想事成。
一一见过孩子们后,谢依水突然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臭味。
扈既如还想说点什么,谢依水制止,“去看屠校尉吧!孩子们也跟着一起。”总得看看父亲,不然没救过来,最后一面都是在路上。
回自己的小院洗漱,重回小窝,哪怕没住很久,谢依水还是很想念。
享受过舒适安全的生活环境后再出去冒险,这样的对比没点大心脏真的会受不了。
重言默默将一切都安排好,洗澡水、寝衣、香薰,一应俱全。
返回的第一天洗澡的时间会被无限拉长,期间谢依水吩咐道:“准备点金玉送给跟我一并出行的护卫们。”
出生入死,钱才是最直观的奖励。
重言在门外候着,女郎声音不大,只是夜太静,她听得真切。
“是重新买,还是在您买的那一堆里挑几件?”
谢依水消费金玉最多,在京都如此,元城亦如此。
也不知道大人给女郎多少钱财,感觉都花不完。
如果是现代,当然要给新的,答案是重新买。可这会儿是身边物便能上价值的时代,给自己的东西更意味着——看重与恩赏。
后者的意义属性大过价值属性。“我买那么多,你挑一些送过去。府内留守的,便直接给赏银。不越过那四人即可。”
“女郎心细。”重言让另一个丫鬟在门外候着。“那奴现在就去办。”
“去吧!”
洗完一身轻,谢依水穿着舒适的中衣趴在小榻上。
头发没干,她还不能睡。
想到京都,她看向一侧的眠冬,“有没有京都的来信?”
谢依水光明正大地问,指的只有扈赏春的信件。
眠冬摇摇头,目光澄澈,“若是来信,多半也送到夫人那里了。您不在,这儿都没什么人来。”
第63章 治疗中
现在扈既如忙着照料病人,此时她派人去问也不太好。
左右不过平安信,问问她的情况。他问话和她主动寄回去应该是一样的。
发尾的湿气还有点重,谢依水捋了捋,起身移步小书房。
这几天没怎么练字,执笔的手都有点生疏。开头便是一个手抖,滴墨成团,这张纸且写不了了。
将纸张掀起放到一边,等会儿可以用来练字。
笔走龙蛇,正儿八经的书面用语挥洒就下,仅用寥寥数语谢依水便将这几日自己的风闻全部写下。
写完后放到一边晾墨,谢依水拈起‘废纸’认真地习了几个笔画多的难字……
夜深露重,烛火渐淡。
重言回来的时候谢依水已经睡着,准备东西需要时间,将东西挨个送过去也要时间。
扈府宽阔,也住得开。
尽管不是一人一间屋子,但也不用挤着睡。
女郎交代的事情她肯定是亲自去办的,一个一个走过去,每个人又都和她说几句话。人情如此,她更不可能马上离开。
况且都是对女郎的胸襟做派,言的好话。重言必定要好好记下,然后转呈给女郎听。
最后到张守这里时,他早已等在门后,他作为这群人里资历最深的护卫,是自己一个人一间屋子。
小丫鬟敲门的声音只落了一下,门“吱呀”打开。
张守呲着大牙不知道乐啥,“我也有份?”他还以为女郎是认真的,说不给就不给了。
原是玩笑话。
重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道:“都是为女郎办事,怎可厚此薄彼。张大哥英武悍勇,当得如此。”
巴拉巴拉,张守根本没听进去。重言一进这个院子他就听到动静了,扒在门缝处往外瞧,一个二个的相继出来。
话里话外提及女郎,他就知道这是给奖赏来了。
女郎看着亲切,实则不太好相处。
她心里有一杆秤,孰是孰非,自有衡量。
哪怕他们走南闯北已经相处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女郎都没把他们当‘自己人’。
不熟络、不交流、不拿捏,不提拔。她仿佛不需要手下,更不需要奴仆。
来往间,只是将他们当做淡然处之的同行者,大家因缘际会朝着一个方向走,仅此而已。
本以为这一行结束,他们还是如此。
但女郎送来了奖赏……
张守突然觉得,原则分明的女郎似乎比只会口头承诺的主家还要好。
重言将‘原则’奉上,张守看着木匣激动。
刚才他都听到了,是金玉之流的器物。总结,就是贵。
双手小心翼翼接过,张守的牙就没收回去过。“女郎破费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谁能免俗?重言对女郎如此行迹表示大大的赞同。
重重的钱砸下去,再硬的心都该偏向女郎这里。
如此收买人心,真是名副其实——‘收买’。
误会了。
谢依水本意不是收买谁,单纯‘发工资,给提成’罢了。
若是能知道张守的心理活动,谢依水就能送他个合适的关系词。叫,同事。
他们帮她办了事,项目结束结算进账,极其合理。
各方视角不同,想法也不同。好在大家对现状都挺满意的,所以没有人提出疑议。
重言一离开,张守立即将门合上。
人都没挪步,木匣打开,亮眼的黄夺目闪耀,这就是传闻中的金啊~
普通人家一辈子可能都不太能接触到这玩意儿,能有几块碎银都算家有余财。
他家里不算穷,但穷文富武,习武也烧钱。家里见他天资不错,铁了心要让他拥有一技之长,因而所投甚巨。
钱财开销都在师长那儿,所以张守打小就觉得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
后来经人介绍来到了扈府,扈家家风清正,日子平淡又温和。钱财寄回家中,他吃住在扈府,过得倒也不差。
府上主家行事有度,轻易不和人起争执,哪怕是招猫逗狗的二郎,顶多也就是和同窗打打架。用不上他们。
没有什么‘意外事件’让他拿赏银,张守的日子流水一般地过。
护卫只是普通的看家护卫,直到……女郎归家。
上次接女郎回京,他就得了大人的赏银,足足五十两。寄回家中,父母都返了回来。只言家中近来甚好,不必再花费。
这次得了金,张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拿回家去,父母和兄弟姊妹们也能见见世面。
所有人都心满意足的入睡,除了……医生。
欧阳徐望此刻的感觉无非如芒在背,谢依水都将东西带回来了,人要是还不好,他引颈就戮都觉得差了点意思。
夸张了。
谁会杀医生呢。
医生多宝贵。
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命这件事,主要还得看命主。
扈既如一夜未眠,和欧阳大夫辗转小炭炉。
东西直接搬到正院里,药材就在房门外煎熬。二人轮番上场,没有一个嫌累。
燃烛霹爆,轻微火光乍破,天际浮白。
室内灯烛残烬,余烟缥缈,同室外腾升的朝阳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生机自朝阳伊始,堕入轮回,陷入人间。病榻上的人还未转醒,只是看着血色精气,似乎略有好转。
谢依水起床的时候还有点懵,不是自己的家,也不是京都的屋,这是元城小窝。
事情一大堆没处理,屠加那儿还得走一趟。
简单收拾一下,谢依水来到正院。
还没走进去,鼻尖便萦绕着一些古怪气味。各种草药混合,闻到的人无不精神大振。
没办法,不振的话就要吐了。
当场作呕是大失礼,没人会这么做。
“yue~”
一声起,百声出。
发出声音的是坐在门槛上的屠弛瑞,屠弛英不知去了哪儿。
“你在这儿干嘛?”干扰人作业。
屠弛瑞吸了吸鼻子,他捧着青皮的柑橘无限回味。强忍着不适,吐露道:“里头都是给父亲的药材,我们怕有歹人作祟,亲自把关。”
守在院门口,进出全防备。
两边站着的随侍也是无奈,郎君们都很有想法,即使说了很多次有贴心人盯着,他们也不信。
什么贴心人能有好大儿贴心,他们得亲自守。
“孝子。”
冷不丁孝子,让屠弛瑞歪头失语。
孝子这词儿,放在心里心知肚明其价值就很高。说出来,哪怕真心实意,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儿子本分,姨母莫调侃瑞儿。”
还真不是调侃,是谢依水真心实意的赞赏。
第64章 狗知府
家学渊源,她以前的家里是中医世家。
不才,她什么都没学会。只会背几篇方子。
见惯了人间别离,生生死死,很多人病到最后一无所有。不只是财,就连家人都会一个个主动放弃,选择离开。
这事无可指摘。毕竟一场长久的疾病里,备受折磨的不止有当事人。
能违背天性守在一隅,陪着家人的人,都很厉害。
是谢依水格外佩服的存在。
小儿年幼,还顶着生理厌恶安坐小槛、亲守门户。“姨母在夸你,做得不错!”
得到家中长辈的肯定夸奖,这对于任何一个孩子来说都是堪比放假的大事。屠弛瑞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睫,两手纠缠。“这有什么…”
谢依水跨过门槛,“等你父亲醒来,我定是要在他面前夸一夸你的。”
哇!!!
在父亲面前夸他!屠弛瑞眼神惊喜,猛然回道:“哥哥送妹妹回小院,刚才我们都是一起的。”
谢依水的声音随着她的步伐逐渐拉远,“我会挨个说的。”
呀~
屠弛瑞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将头埋下,他都这么大了,应该稳重点儿嘻嘻嘻。
天晴风轻,即使气温节节攀升,今日的元城都似乎比往日稍显温柔。
扈既如坐在廊下一角打盹儿,面前是还燃着火的炭炉。药已经喂下,上面温的是水比米多的‘粥’。
谢依水打开看了一眼,清汤寡水,适合病人。
屠加若是醒了吃这些补充体力最好,太长时间不进荤腥,所有的东西都得循序渐进。
掀盖的动静轻微忽略不计,但扈既如还是醒了。
汤药需注意,吃食更是。
要不然扈既如也不用亲自守着。“三娘~”声音嘶哑,疲惫过度。
“你去休息,我给你看着。”谢依水寻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缠绵病榻数日,哪怕人醒了估计也就清醒片刻。这个时候,你最重要的是保重自己的身体。”别爹醒了娘又倒了。
“重病是持久仗,不争一时光阴。”后期恢复更累,从汤药到饮食,再到复健。都是难关。
扈既如心中是难言的酸涩,时至今日三娘都在安慰照拂她。
擦擦眼泪,“父亲知晓你北上求药了。”家里肯定因她一团乱。
谢依水观扈既如神色,“你给他写的?”
扈既如垂首,“瞒怎么瞒得过去,父亲本就机敏,越瞒他只会越生气。”就算她不说,父亲照样能猜出来。
能在京都混出头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她不知父亲如何升的高位,但这里面肯定另有筹谋。
京都太远,扈既如很多时候都只能遥望东南,按下疑窦不表。
“那他回信了吗?”谢依水盯着炉火随口问道。
回信?
扈既如大惊,“没有!”父亲没有回信!!
她霍然站起,父亲很有可能出事了。
他不会是被气晕了吧?
扈既如盯着三娘的头顶缓缓坐下,完了完了完了……她把自个儿亲爹给气晕了。
捂着嘴,扈既如将心里的猜测从牙缝里挤出。
谢依水不疾不徐地拿起一旁的手巾,手巾盖在汤罐双耳,汤罐移开放到一处高地。铁夹拾起,她翻动炭火,加了一块新炭。“我已经去信京都,他大概率没事。”
人会被执念迷住七窍,只要扈成玉生死未卜,扈赏春就舍不得死。
扈既如觉得三娘有点太冷静了,“三娘,我突然看不懂你们了。”你和父亲似乎都在离我越来越远。
将汤罐重新放回去,“看懂了会帮助你去困醒神吗?”
谢依水再度提醒她该去休息了,还有空研究这些,多半是不够累。
将人送走,欧阳徐望来到廊下柔弱失神。
老人眼中闪烁着对生活的茫然,“我累了一个晚上,终于略微好转。但我怎么不太高兴。”
这话只能对谢依水说,欧阳徐望直觉他要是敢跟其他人,尤其是扈府的其他主子说,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因为你还要累好几个晚上。”真相总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京都来人,眼下屠加必须醒过来把那些人锤死。欧阳大夫,您任重而道远。”
他是南不岱送来的人,南不岱要做什么具体的不用想,摁死其他的大小王都是顺手的事。
哪怕之前没想法,现在天时地利就差一个‘人’。屠加眼下就是进了阎王殿,欧阳徐望都得贷款还魂。
知道真相的人眼袋掉下来,“女郎还是深谙驭人之道。”管他是骡子是马,套着鞭就喊驾。
谢依水好心将清汤寡水双手奉上,“您也得保重身体。”
做一个健壮的、不被定义的……高能量老人。
欧阳徐望叹一口气,双手接过,“多谢女郎关怀。”
吹着碗小酌几口,“没味儿啊这是。”
“里面那人的,有味就怪了。”
“诶~”欧阳徐望医者道心常在,“再苦都没有病人苦。”
尚为病者忧虑,医者仁心不外如是。
谢依水昨天日暮归家,属长夜伊始。当时街道上行人零星,不算多。
所以现在外面,知道她此刻待在扈府的人没几个。
一晃三日,外头已经有点风声鹤唳。
监牢的人日益增多,不知哪方势力在作祟,被抓的对象范围逐渐扩大。
某一日,城中一户人家发现自家隔壁的邻居已经好久没开门了。担忧对方一家老小出事,攀上高头了望,室内残破潦乱,俨然人去楼空。
作为邻居自当有几分面子情,若是移居别处,谁家不是敬告周邻,好聚好散。
如此情状,肯定是出事了。
邻居一家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家中尚有幼儿。该户人家既担心对方出事,又惶恐祸事牵连己身。他们住得这么近,对方遭遇不测,难道他们这些邻舍又能好过。
如此惶惶气氛悄悄在元城蔓延。
不知哪来的风声,那户人家被官兵押入监牢的消息不胫而走,城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百姓人人自危。
张尧学累了,他真的累了。
作为一州知府,在京都使者面前,他就是个小喽啰。
偏元城百姓认他这张脸,他这身官服。城中矛盾一触即发,百姓的口号是——狗知府,错枉人,不学礼,不做人。
那是,他都做狗了还能是人吗。
第65章 互执礼
“大人,京都那边有请。”现京都,特指来自京都的那一票上官。
守边大将被毒杀致死,其中内情牵涉颇多。
天子震怒,三司推事联合执法,以京都大理寺为首的大理寺卿会同刑部侍郎、御史中丞奉御命直奔元城。
现在,人就在府衙挤下。
为什么要用挤?因为张尧学热情邀请对方在自己府上住下,对方以执法要事为缘由一口回绝了他。
无所谓,反正他邀请过了。人家都不在意,他在意什么。
还以为他会搞小动作,贿赂他们?
开玩笑~
他没钱!!
地方军营,尤其是像元州这般的边境大营,他即使作为一州知府对军营都没有话语权。
军政相离,是所有边州不成规章的默契。
张尧学贵为知府,军营上官对他见面相敬,都算人家礼仪到位。
军政不协?最高位的那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真协了,他午夜梦回都得持刀入眠。
军营的事儿张尧学说不上话,现在出事儿了,即使风波涉及他,他也不会被拿下问罪。
跟他有什么关系~
好事儿想不着他,坏事儿就是知府不干人事。
现在人家传话要见他,张尧学粗声戾气,扯着嗓子,“好的!!”
简装出行,张尧学踏入他被占领的府衙,见着大理寺卿,执礼垂眸,“章大人。”
章故均见张尧学未着官服,眼神打量,“张大人这是?”
张尧学坚强微笑,“没什么,躲避一些流言蜚语罢了。”
三司自进入元城后便忙着收拢人手,调查案件,章故均连同其他几位大人都好几天没迈步出府衙。外面的事情,尤其还是流言等事,传不到他耳。
流言,还是让知府不得不便装出行的言论。章故均表情不太好,脸上的温和瞬间被冷肃覆盖,“请张大人细细讲来。”
张尧学快疯了,难道他要开口骂自己吗?
招来下仆,那人硬着头皮将几句顺口溜说出来。“……狗知府,错枉人,不学礼,不做人”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几位大人颇为怜爱地看着张尧学的锦缎衣衫,应该换件更质朴的。这样即使面对面,人家都不会认为他就是狗知府本人。
张尧学:“……”
摒弃杂念,张尧学拱手道:“不知诸位唤某前来所为何事?”而且他也想知道,流言中的‘老实人家’是不是被误抓的。
其实即使是误抓的,这节骨眼也不能放人。
眼下明显舆论作祟,但凡他们被牵着走,百姓便倒推其事——觉得这些人都是瞎搞。
无事自然要放人,可放也要有技巧的地放,不能言论一出,他们便扛不住压力乱放。
言归正传,章故均示意张尧学上座,周围绯袍官员多半,气势骇人。张尧学心思极定,让坐就坐。
“今找张大人前来,我们就李渐深其人做一个……”
台风过境,台风眼依旧平澜无波。
床榻之上的屠加气色一日比一日好,欧阳徐望的两颊却一日比一日消瘦。
不知情还以为欧阳徐望施了什么秘法,令二人生机倒换。
谢依水看到最后都不忍心了,“您去歇着吧~盯着人也不会突然睁开眼。”
虽说吃了三天的药应该有点效果,起码人会醒过来才是。可除了第一天屠加睁开眼睛半瞬,后面就再也没了动静。
现在欧阳徐望感觉自己头上就顶着有辱师门四个大字,他格外倔强,“我不累。”
治嗨了都。
扈既如也在一旁劝慰,“这事儿也急不得,您是我们这儿唯一可靠信赖的大夫,您若是倒了,咱们就真功亏一篑了。”
欧阳徐望黑眼圈跟画上去似的,谢依水抿唇难言,表情微妙。
“新药灌下,再等一个时辰。无论结果如何,你都给我去睡一觉。”谢依水放话了,哪怕扈既如都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这浓墨重彩的眼眶太吓人了,她都害怕吓到孩子们,这几天都不让他们随意过来。
似乎截止日期才是世间的良药,一个时辰悄然而逝,屠加幽幽转醒。
迷茫的视线聚焦许久才稍稍落定,“阿如。”他的妻。
声音缥缈,不似人音。偏凭着气音,扈既如“诶”了一声。
疾步上前,榻前蹲跪,扈既如拉着他的手泪流不止。“你终于醒了。”
男人枯瘦干瘪的手吃力挣扎,指尖戳破她眼角的泪珠。
“莫哭,都过来了。”
缓过来后,语调逐渐自然,视线流转,看到陌生的一对男女。
男的,看面部颓靡可知是医士。女的,芳华流转,气质斐然,是位大家女郎。
视线收回,他问,“你还好吗?孩子们还好吗?”他倒下了,家中又没有可帮扶的亲邻,阿如肯定很辛苦。
扈既如两手夹住对方的手心,她转头看向谢依水,“我们都好!这是三娘,我的三妹妹,你知道的。”
扈既如在屠府多次因三妹妹而垂泪,他肯定是知道的。
扈成玉找回来了?
还是如此气势的女郎?!
这十年,她又经历了什么。
“多谢三娘帮扶屠府,屠加不胜感激!”若是能起得来,他必定俯身致谢。
谢依水淡淡微笑颔首,并没有多说什么。
人醒了,屠府上空的阴霾烟消云散。
谢依水将地方留给夫妻俩说小话,她带着人亲自将欧阳徐望送回去。临到小院前,谢依水端正行礼,“废寝忘食,昼夜不休,医士大恩。我等谢意比高山不止,比流水更深。多谢!”
欧阳徐望撇开搀扶自己的随侍,他站定,恭肃回礼,二人互相垂首。
“愧收山海,分内之事。”
执礼结束,二人同时抬头。双方笑眼盈盈,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眸里读出‘感激’的意味。
谢依水感谢医士的忙碌不休,舍身忘寝,欧阳徐望感谢谢依水的礼仪、敬重。
她尊重医士,感知他所付出的一切。
她都看得到。
仅这一点,欧阳徐望都觉得这个夜熬得值。
带着满腔的畅意入睡,这一觉,欧阳徐望睡到‘昏迷’。
第66章 灾情显
谢依水这几天歇得还行,尤其在屠加醒过来后,她的快乐生活达到了顶峰。
高压高温之下,除了谢依水能笑看人生,整个大俞都有点慌张。
各地旱情凸显,各地请奏的表章像刀片越过宫墙,直扎皇帝书案。
北边多地干旱,缺水不仅影响农桑,还干扰到百姓的存续。
打出半桶水的水井,晴朗无望的天空,农民盯着浑浊的水桶眼神无光。嗫喏干涸的几个字从喉中蹦出,“大旱亡我,大旱亡我!!!”
周围的百姓听这力竭嘶吼无不哀己飘零,暗自拂泪。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好日子,难道又要背井离乡?
战争是人祸,大旱是天灾。
天灾人祸轮番上阵,天啊,你是不喜我等贱人贱命,非要置我等于死地吗?
天不会说话,他们只能找官府。
各地流民日益增多,从县衙到州府,冉州、沧州、吉州三地的官员表章三五不时,连连催请。
请什么?
自然是援手。
给钱给粮都可以抚慰百姓,只要给他们点东西,百姓就会知道圣人并没有抛弃他们。
所以有东西吗?
户部。
户部尚书拱手低头,没有,他能说没有吗?
气势威严的上位者诘问财政,户部尚书携二位户部侍郎冷汗岑岑。
南潜甩下奏章,“各地灾情严峻,现在户部无钱可支,王卿,你能告诉朕怎么回事吗?”
天子一怒,众卿伏跪。
王不乐都不想说,皇上您是不是忘了汛期南境洪涝,他们已经批了款项去赈灾。
去年各地秋收不佳,所收赋税已不足前年七成。后面又这里用用,那里用用,这钱他又用不到自己身上,钱还能去哪儿?
王卿心内言辞犀利,措辞大胆。
心外表象……
他老脸一白,求饶的话张口就来。“陛下忧虑百姓,勤政不已。前不久我们刚刚扶助南境百姓渡过难关,后又拨款司农寺研究良种。其中款项甚巨,户部余额尚可解一州之急,可眼下三州同危……”
声音越来越小,他希望陛下能懂他剩下的未尽之言。
没钱…
懂肯定是不会懂的,要是懂就不会多余一问了。
现在陛下的意思就是——我知道你们没钱,我也知道户部空荡,所以你们想办法给我点钱。
逻辑不通,无所谓,反正命令就这么下来了。
王不乐迈出大殿的时候脚步虚浮,身侧的两个下属急忙搀住。
可不能在这里做跌倒情态,陛下会认为他们是在对他不满。
“王尚书。”说话的是大病初愈的扈赏春。
前几日连连告假,缠绵病榻。现下终于恢复,倒是摊上了这么一件‘好事’。
王尚书皱着脸看着两个下属,“是不是咱们户部风水有问题?”留不住财。
当务之急咱们应该请浑天监来研究研究风水才是。
扈赏春都不想说话,浑天监能立即生财,解忧民困吗?
解决不了问题,陛下就要把他们解决了。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王不乐又不傻,他不就是想给其他人也找点事情做嘛。
怎么时令不佳,粮食歉收,天下旱涝,粮食不保,最后收账的都是他们户部。
合理吗???完全不讲道理好吧~
几个人愁眉苦脸地回家,扈赏春回来的时候家中一如往昔。
三娘的信件昨日经王爷手下送来,他一看内容,心中大石落地。病都好了大半。
孤零零地吃饭,孤零零地处理政务,孤零零地对天叹月。
三娘回来不过几月,没有她的扈府终究是冷落了起来。
因为扈通明的‘死马当活马医’他能快速醒来,也因为他那戳心口的话,让他不愿再看这个逆子。
本意?
他宁可不要那个本意。
只要三娘好好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随侍送来密信,扈赏春急忙回到书房拆信查看。
今夜又是一个不眠夜……
扈玄感夫妻所住的院落气氛淡然,恬淡之中又隐隐透着一丝诡异。
刻意避开的话题,不管怎么回避,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因为孩子,夫妻俩的话题一开始都是围着小儿打转。
赵宛白目光在孩子身上流恋,小儿幼态,一天一个样。“我怎么觉得他越来越可爱了?怎么看都看不够。”
扈玄感坐在摇篮一侧,“像你。”可爱。
说完后,扈玄感想起了年幼时的扈通明,他们都是男孩,虽差了几岁,但幼时他们还是很有话题的。
他自认是兄长,所以对弟弟多有照顾。
扈玄感算是亲眼看着扈通明逐渐变成如今的样子。“是不是我这个兄长不够好,所以二郎才会如此左性乖张。”
赵宛白手一顿,弟兄之间的事她不好开口,“他只是还小。”
“马上十五,小?”翻了年就算十五,但还没过生,硬说十四也行。
赵宛白吸一口气,“郎君,你现在是在怪二郎吗?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好,最后还是在怪他。”你的逻辑有问题啊我的郎君。
扈玄感愣住了,一通百通。这个家的所有人都在给扈通明压力,他不外如是。
三姐走失的时候扈通明也不过三四岁,小儿思维,他能懂什么。
因为一个没有具体形象的姐姐,父不关心,母不怜爱,甚至……所有的兄姐都沉浸在悲伤里。
哪怕不懂悲伤也要装着感伤……
扈玄感扶住额头,深感无力。“幸好三姐回来了。”
语气不乏庆幸,他甚至没法想象一个没有扈成玉的扈府会是怎样的一个处境。
赵宛白能明白扈玄感的意思,扈成玉是一个关键点,只要她还好好的,这个家就不会散。
夫君对于这个久不相处的姐姐其实没有更深的认识与了解,他只是喜欢这个家,想要留住眼前的流云美好。
扈玄感看向妻子,“我去二郎那里一趟。”他有话要说。
赵宛白捏捏他的手,语笑嫣然,“去吧。”有些事情能说清楚当然好。
说不清楚,病腐沉疴愈演愈烈。
扈通明浑浑噩噩好几日,那天之后他还是没有挨过打,甚至连祠堂都不用跪。
越是如此,他的神思就越是混乱。
连打都不打了,这意味着什么?
头痛欲裂地缩在床榻上紧紧抱住自己,眼角的泪水是止不住地砸落。
他哭得极静,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67章 琉璃家
随侍低语的声音传不进扈通明的耳朵,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被抛弃、被嫌弃、被扔到荒山野岭自生自灭的思维逻辑里。
“二郎?”扈玄感一手背在身后,右手敲门。
方才随侍说郎君睡下了,扈玄感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被他猜到了,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扈通明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人生理压抑到极限的时候,还是会情不自禁发出点声响。
换个不累的动作,他跌坐在床上两手撑住自己,低头的时候眼泪砸下,摇头的同时眼泪还被甩飞。
扈玄感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叫也不应,声源又闷闷的。仔细听,又没了。
脑海中划过一丝异样,刚才那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不得发声。
二郎遇险?!
这个念头一出,扈玄感抬脚就是一踹,扈通明还没反应过来呢,扈玄感已经杀到眼前。
摇曳的门框“吱呀”作响,扈通明脸上的两行泪还清明显眼,“你踹我门干嘛啊!!”
这可是他特地请人去排了手艺最好的工匠给他做的门,足足等了一年啊。
扈通明声音嘹亮,这样的场面,强烈的对比,才十八的扈玄感也觉得很难处理。
是先说门的事情,还是谈谈他为什么哭?
扈通明眼泪都没擦,飞身下床几步来到门边,雕工精湛的嬉戏图四分五裂。他看着砚墨竖眉,“他踹门你不拦着吗?”
砚墨看到如此情状的郎君淡定地垂眸,拦不住的。
扈通明只是质问一句,面对着外头擦好眼泪后,他吊儿郎当质问道:“大晚上不睡觉来我这儿干嘛?!!”语气越来越恶劣,仿佛扈玄感扰了他的好事一般。
比扈通明高出半个头的人长身玉立,他语气诚恳。
“门坏了我赔。”
眼神一放,砚墨将室内的烛火完全点亮,而后将碎门大残骸夹在腋下带走,远去。
“我是想来找你说说话,二郎。”
扈通明眼眶微红,他翘着二郎腿随意坐下。“说吧~”
“那日我知你是好意,我能明白你的赤子之心。”
“说过了,我哪有什么赤子之心。”扈通明给自己倒了一盏水,他得补水。“我在他眼里就没有心。”
“那是因为三姐…”
“三姐,三姐!什么都是三姐。”扈通明突然炸了,“借口,这都是你们的借口。”什么扈成玉,扈三娘,她不过是那个死老头不作为的一个挡箭牌。
母亲同样失女,但她就没有厚此薄彼,对孩子们甩过脸色。
记忆里母亲最失控的一次,还是新春佳节老头把扈成玉的碗筷撤下。就一次,仅此一次。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他后来经常看到母亲垂泪,但都是避着他们的。是他自己跑上跑下,调皮玩闹时才会撞到如此画面。
母亲因为扈成玉的走失而变得沉默寡言,她后来对很多事情漠不关心不是因为她不爱了,是因为她病了。
母亲病了,父亲也病了,一个消耗自己死得不平,一个折磨所有人,势必让自己得到心安。
“不要再找借口了~”扈通明冷冷一笑,“这个家早就烂得稀碎。”
扈通明、扈二郎个人技——戳你心窝子,他毫不费力。
扈玄感是想来沟通的,结果被扈通明勾出火来。扈玄感最想要的就是童年里记忆的那个家,他多年来苦心维持,为的也是重现这一天。
重现那些场景。
花火幻象,扈通明直说不可能。因为这个家早就碎了,拼不起来。
现在的所有人,除了扈成玉,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过去,难以自拔。
唯一一个稍微看上去‘理智’的,还是个爆竹。
人被气狠了是说不出一句话的,扈玄感被气得肩膀起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三姐已经回来了。”
扈通明梗着脖子,“你真的觉得她是扈成玉吗?十年生死困顿非常!不是一天一月一年,是十年。十载春去秋来,人是会变的。”
这个女人邪性得要命,看不透打不过,老头还完全信任她!但凡这人有半点歪心思,这个家就得永堕轮回。
夸张了。
你爹要造反。
应该没有什么事会比造反更大胆了。
扈玄感平静下来,深夜声音悠远,“二郎,她必须是扈成玉。”
不是的话,他也要疯。
不欢而散。原本就是一盘散沙的扈府散得更蓬松了。
扈玄感回到自己的住所,眼前的妻儿近在咫尺,可他还是觉得这样的幸福转瞬即逝。
是的,幸福不是永恒的。它转瞬即逝,不及时把握,一眨眼,它就溜走了。
赵宛白默默坐在他身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存在在他身边。
月明星稀,第二日的天气玄幻未卜。
南不岱自昨日收到扈成玉的信件后整个人就心绪不宁——战事将起,内忧外患!
手指摁摁眉心,北地大旱,草原必定也有此类情况。高温蒸腾土地,北边的草场长不出蓄养牲畜的牧草,边境的百姓种不出将养生息的粮食……
天灾引发人祸,大俞是怎么了?连遭祸事。
现在元州因为弄权的事情军营震荡,如若北戎此时来犯,南不岱不认为三大营能扛得住。
人心流散,溃不成军。元城岌岌可危。
去信谢依水,“三司已去,女郎可归。”
要打仗了……
元城的风向越吹越邪乎,城中百姓原本就对京都使者的作为心有不满,现下局势异变,百姓想逃跑的心就愈发剧烈了。
“跑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故土难离,再言,我们没有路引,自己走就是流民。能去哪儿呢?”
没有凭证的他们,即使是死在了路上都没人管。
外头山头林立,盗匪不绝。
寻常人哪敢有逃跑的心思。
后来北地三州的旱情传出,元州的百姓反而静了下来。
重言看着薄汗面潮的女郎,她劝阻道:“这么热的天儿,咱们就不要锻体健身了吧?”
谢依水舞剑的姿势半点不受影响,强敌环绕,内忧外患,此时不提起武器锻炼,还等什么时候?
第68章 个性存
热?
热倒也是真的热。
招式走完,谢依水拿着帕子猛擦。
用力过猛,脖颈和手臂处都留下一点痕迹。
“洗洗?”大汗过后浑身黏腻,肯定不舒服。
谢依水摇头,“缓一缓。”
现在屠加一日比一日好,三司那边也派了人过来询问一些事情。
府中人流过多,加之天热,谢依水已经在自己的小院闭门不出许久。
重言奉茶,“女郎。”
谢依水单手拾起茶盏,小口小口慢饮。
运动后不宜牛饮,谢依水还是很听话的。
“女郎,如今城中风声鹤唳,一会儿说北戎将要南下,一会儿说冉州流民迁徙。咱们是不是被困在元城了?”重言觉得女郎一直在吃苦受罪,归家未满一年期就出了远门,出远门没多久又北上奔波。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回不去家了。
前两日女郎就收到了京都来信,听女郎的意思是,可以自行择时返程。
但女郎半点没有要起身归家的意思,俨然她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重言不知道谢依水要做什么,只是她的直觉告诉她——一定很危险。
谢依水在廊下的庇荫处踱步。空气憋闷无风,抬头天晴无雨。
元州因为地形地势的原因,有高山水流滑过。
水流不似江海般广阔,但也足够元州百姓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同为西北向大州,甚至元州位置距京都更为偏远,而元州不受旱灾影响的原因。
“想回家啦?”擦好剑,剑身入鞘。
重言摇头,“元城形势不明,重言觉得危险。”女郎应该过好日子,而不是在水深火热里来回扑腾。
呼吸平复后,谢依水双手奉剑至一边小几上。
“纷乱四起,其实哪儿都不安全。”
重言不敢相信,“女郎?京都也不安全?”
“嗯。”谢依水对着这柄长剑仔细端详,长剑是屠加让人送来的。东西是好东西,毕竟一般人都拿不到。
如果不是武将世家,或人脉之至,这样的利器即使愿意花钱买,普通人都没有门路。
“京都现在比元城还要乱。”军权争锋、地方灾情,每一件都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实在处理不了怎么办?
拿命来填。
中阶官员,个别高官,处置一部分人,舆论就会产生新的偏向。
重言愁绪飘向眉梢。“那我们怎么办?”真要打起来了,或流民集于元城城外,她们都性命危矣。
“不办。”谢依水冷冷道:“会有人来想办法的。”
而且战争不是那么好打的,纠集军士,筹备粮草,规划路径,谋筹局面。没看到北戎准备了那么久,不也没能立马南下吗?
现在属于双方的观察期,看的就是谁会自乱阵脚。
晨起练剑,本以为挑了个好时候,结果没一会儿太阳便腾空高照。快速结束,谢依水才开始用早饭。
吃饭的时候,谢依水才想起人家送她东西,她是不也得回个礼。
重言觉得屠加作为女郎姐夫的身份摆在那儿,回不回礼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可以回,也可以不回。”重言回忆人际交往的细节,“如若关系紧密还如此客气,可能会让关系变得生疏。”
这话说的。
他们本来就生疏。
而且屠加这人有意思哈,送武器……难不成她天生学武奇才的事情瞒不住了??
“给他回个,水果吧!”
水果?葡萄、蜜瓜,还是柑橘?
谢依水豪气冲天,“那个琉璃葡萄送过去。”
重言:“……”前不久刚收的琉璃精造。
谢依水对身边的人阔气,多财且慷慨,谁见了不得叫声善财娘子。
待在女郎身边这么久,她逐渐也意识到大人给女郎的钱财,估计早就被女郎给用光了。女郎现在花销的,都是自己的私库。
所以!
女郎的钱打哪儿来?
用完早饭,谢依水在书房里默写部分脑子里的药方。
钱从哪儿来?
当然是从智慧里蹦出来。
金疮药、断续膏、香体丸、风寒散……细细抄录,最后一一晾干。
书房里就谢依水一个人,写完后她坐在圈椅上愣神。
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敲着桌面。
中医世家带给她的东西很少,因为她并没有从事这方面的职业。
小时候她有心想学,不知是过于个性还是怎的,她的性格并不受家中长辈青眼。
自家爷爷还放话,“谢依水刚直暴烈,戾气太重,不适合学医。”
就因为刺了几句无病呻吟的人,谢无极就说她不行。
也是搞笑。
说她不行她还就不信了,她偏学,非要学。
她一目十行地学,她进步神速地学。
然而她越这样,谢无极看她的眼神就越冷漠。
爷爷和奶奶是双壁结合,医术都很好。奶奶后来跟她分析,“学医是件细水长流的事,你太喜欢较劲了,不止跟别人较劲,跟病人较劲,包括家人……你也‘一视同仁’。最最严重的,你还跟自己较劲。”
她反对。
此话一出她就觉得不对。
她那时才几岁,才多大,他们作为长辈张口就给人定性——这才是拿人前程开玩笑。
一个人性格要是有问题,那么在她年岁小的时候就应该予以教导,让她多试几条路。
而不是一次不成,便毁灭性打击。
身为长辈,还是直系亲长,开口便是断言。
可见……他们不是一路人。
当时和他们对着干是想证明自己可以,后来想开了,觉得这些人都不重要,哪怕后来她再天赋,她都止了这份心。
学的时候是对着干,放弃的时候还真不是。
她有天赋是真的,因为她做什么都有天赋。
至于谢无极后面后悔了吗?
不知道。
她不在意。
爷爷奶奶祖传的技艺,深耕中医行业,父亲也是子承父业。妈妈呢……医药公司的高层。以及家里的其他亲戚,从事的也是跟行业相关的工作。
而她谢依水,打小就进了武校。长大后双管齐下,一边上大学,一边继续拜师学艺,精进技艺。
学成后她没个正经工作,至少家里人都以为她在游山玩水,一天到晚无所事事。
然而每每过年的时候,谢依水都会在家人面前舞一下自己练得炉火纯青的刀枪剑戟。气势一出,很多闲言碎语也就‘胎死腹中’。
第69章 大功劳
书房光影错落,窗柩外竹影重重,绿意盎然。
小片竹林是扈既如早年特地命人种下的,她就是喜欢小轩窗,竹影写意的书房氛围。
元城也很好,但人一旦离了故土就总喜欢在别处寻找家乡的痕迹。
京都的各家书房都各有意趣,因此读书赏文会是件令人放松的事。
一方水土一方风物,元城尚武,读书……则变成了一件令人‘痛苦’的事。
此处小院以前扈既如常来休息,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京都住所仿照布置,待在这里,会让她的觉得内心安然。
随着嫁人的年月日久,后面她便不常来了。
怕自己见多了,思乡的情绪会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谢依水住在这里的一段时间,倒是觉得和京都没什么差别。
身子一仰,靠在椅背,偏头看景。斑驳的影子和金色的光柱错落打在脸上,日照金光经过小窗变得温和,谢依水睁着眼,日光打在脸上,落在心里。
镀光盛景,斯人成画。
过去的那些年岁,也随着时间的错位,离她越来越远了。
将书写的方子整理好,随身带着。也没几张,不压重。
毕竟这个世界除了她自己,也没有什么万分安全的地方。
她联合京都各大药堂分区合作,每个药堂投入一部分原料,由她集中制药。每个药堂都单独和她交易,彼此不知。
如此既保障了药方,又将蛋糕做得更大。
摊子一摆,各方势力又成了一个关系网纵横的利益联合体。
而她这个联系各方的人,也会更安全。
谢依水没有什么守成思想,只是交出药方合作弊端太多!她不是不想,是不能。
一旦将方子交出,对方势必猜想她无力护住药方。届时阴招毕出,她没空折腾。
如此……麻烦是麻烦了点,胜在安全。
成药销售日进斗金,所以她不缺钱。
休息过后,谢依水读书写字,继续进步。
午后盛时,书房外响起重言的声音。“女郎,门房处收了一封不具名的信件。据送信的小儿言,这是指定送给女郎的。奴已命医女看过外面,没有奇怪的药粉或气味。您看?”
“进来。”
推门声轻微不计,重言小步上前,双手呈上。
谢依水拿起信封嗅了嗅,确实没味道。
拈着帕子将信拆了,里面秘密麻麻写了一堆东西。谢依水看定,站起,“给我备马!”
去哪儿?
去找知府大人。
重言从没看过女郎这么急切的样子,她心一沉,声音肯定。“是!”
“等等。”
谢依水抿抿唇,“换一身好衣裳。”人靠衣装马靠鞍,身份一般但气势得上去。
因此,张尧学看到谢依水的时候,就是谢依水锦缎华服,金玉辉煌的样子。
其实她头上首饰并不多,一梳篦,两支钗,加上有点折射光线的金色耳坠罢了。但不知怎的,远远看上去,就是华贵。
金色光线在其身上闪耀,光点聚散亦为她添妆。
张尧学闭府不出许久,针对李渐深的问题,三司内部意见并不统一。
其实调查案件难的永远不是案件本身,一次大案要案的落成,背后催动的人力、势力与财力都必不可少。
筛来选去,三司不是查不到背后之人。是在想……如何自保的情况下,不显山不露水地点出案情矛盾点,然后供上位者裁决。
皇子啊,谁能指摘皇子的不是?
圣心难测,这件事不管办得好还是办不好,上头那位都注定会不开心。
因此,张尧学在那次讨论过后就‘病’了。病了好啊,病了还能吃得好睡得好。
为官之道,张知府已经手拿把掐。
谢依水执礼微笑,“大人安好。”
张尧学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给他这么危险的感觉。
当然,他母亲、妻子、女儿、太后、皇后、后妃,以及一干贵妇除外哈。
“女郎因而何来?”假咳两声,瞄一下站定的谢依水,当事人摇头,“某近日倍感乏力,已然告假。”
“不过,若是女郎有事的话,某能力范围内,肯定会给令尊一个面子。”
普通人听到这儿肯定哭了,动不动拿家里主事者来说话,语句里对当事人毫无尊重。
偏谢依水不以为意,她本来就是狐假虎威,人要学会借力借势。父母管用仅次于自己管用,她不纠结,更不会觉得丢人。
一笑置之,谢依水颔首,“我父在京都风评尚佳,人缘广泛,谁都能说上几句话。而今他在京都能与远在元州的张大人神交,也是缘分一桩。”
神他爹的缘分,扈赏春要是知道自己欺负他女儿,他肯定不会放过他。
一个能把自家父亲放嘴里反复咀嚼的女儿,在家中肯定备受宠爱。
想也不用想,那扈赏春就是个女儿奴。
张尧学眯着眼尬笑两声,试图缓和一下方才的紧张气氛。
“扈大人前程似锦,家中女郎亦是见识不俗。”张尧学示意谢依水快入座,挥手让下面的人赶紧上茶。
小厅质朴,上的茶都……一般。
谢依水将视线从茶水上挪开,袖中信件略有余温。她甩了甩,示意张尧学请看。
张尧学迟疑地接过信件,纸上无毒吧?不会就这么没有技巧地要把他毒死吧??
看之前心绪万千,深思不宁。看之后,药到病除,神思敏捷。
“这,这这这……”张尧学指了指信件,瞪着眼珠子难以置信道,“给我了?”
北戎边域各地兵马数量,以及领头大将的名单。
其中还有部分粮草仓库的位置。
谢依水会骗人,但绝不会拿军务来骗人。张尧学深知,这封信件的含金量——升职京都不是梦啊~
他不仅不会被贬到南境边州,甚至可能会青云直上,哈哈哈哈哈哈哈青云直上哈哈哈哈哈哈~~~
谢依水:“帮我一个忙。”
“帮啊~”张尧学捏着信件宛若和扈赏春一见如故,“我与扈兄乃同朝之交,如此亲密的关系,女郎的事儿就是张某的头等大事。”
扯吧,谁也没有你能扯。
还同朝,再远就只剩下同胞了。
第70章 再相逢
信是陵限一让人送来的,第一张纸写的是他们的诉求。
她留下了。
后面的则是那些军防信息。
谢依水将诉求说出,张尧学犹如被一盆凉水浇下。
谢依水:没事的,这会儿热,浇浇凉水去暑气。
“女郎,这让我很为难。”不是开玩笑,要把人收容下这牵涉的事情太多。官府的态度,百姓的反应,以及那些人的户籍、偏向问题,就都是问题啊。“三司在前,某现在也得退居府上,听命行事。”
李渐深那厮作死,连带他都要避风头。
要是平时,接纳一些‘流民’,他通融通融是可以的。
可这会儿元州形势严峻,他敢收人,上面就敢把他收了。
谢依水当然知道麻烦,不然杨望冲她跪下的时候她何至于无动于衷。
有身份有官位的人都不敢做的事,她算老几。
人贵有自知,她又不是莽夫。
谢依水目光平和,对于张知府的无奈她也表示理解。“那您的意思是说,这东西由我本人出面,呈至三大营?”她给出去,功劳就是她的咯。
虽然不能做官,虚荣也是荣啊。
诰敕奖赏一下来,珠玉金银也少不了。
于她而言,更是无本的买卖。
知府哑炮了,他让自己多日惫懒的脑瓜死命地转。权衡利弊,疏理得失。
原先有大将军坐镇威虎营,其余的长信与飞鹰大营都要向威虎俯首听命。
大将军空置,上层将官被扫得七七八八。哪怕没犯事,也要暂停职务,接受调查。
边境是俞朝的第一道门户,军营是重中之重。
清理在前,北戎南下在后。
也是时也命也,但凡北戎的消息再早一点,可能李渐深都没被清理得那么快。
打仗需要人,现成的将官可以戴罪立功,后续都不用再安排奖赏与筹慰——一句一笔勾销,前尘扯平。
牵涉军权的大将都能‘戴罪立功’,此等要紧的事,他若是能名字在列,扭转乾坤……振兴张家不是梦啊~
张尧学正色脸,尔康手,话锋一转。“女郎此言差矣,我等作为一朝父母官,仙治城本就是我朝疆域。仙城易主,不过是被那贼人使了奸计夺了去。有此助益,我觉得重新拿回仙治城也是指日可待。”
他举着信封言辞肯定,仿佛刚才说艰难的人只是张尧学的弟弟,张难学。
“我可以想想办法,将人安置在长县与理县的交界地带。”两县之间原有不少村落,只是地处边域,多年前打仗迁徙,人都走了。
后来威虎驻扎在理县附近,飞鹰则是在长县一侧。附近的百姓都向大营附近靠拢,即使后来再也没打仗,村落也不复往昔。
张尧学可不能让快到手的京都青云路飞了,信件塞进怀中。他言之凿凿,说得很有嚼劲。
“交给我,你放心!”
口型大过声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表演节目呢。
放心?
谢依水放不下一点心。
其实张尧学说的没错,这件事就是很难。难到一个在官场上扑腾多年的人都要斟酌得失来去,值不值得。
张尧学一旦想定,落实,后续就可能要用到自己的前程与官位来为这些人背书。
赌博,这还是一场豪赌。
张尧学可能是被元城的闹剧搞疯了,一般情况下,在官场越久的老油条越不喜欢‘刺激’。
眼下张尧学认下了,谢依水则更担心后面的融合与地方冲突。
此事因她而起,她总觉得自己有部分责任。
“后续的安排,我能跟着看看吗?”
张尧学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一群流民迁徙,这里头肯定乱。万一她出事了怎么办?
婉拒一下,没成功。张尧学表示,扈大人我尽力了,是你家女儿太坚定,某无他法。
几日后,谢依水乘坐马车来到了长县守关附近。
也不知张尧学和上面的人说了什么,交换了什么,反正事情进展顺利。陵限一关外候等检查的身影已然清晰。
他风尘仆仆站在首位,原本还矍铄的面容此时变得格外苍老。
人群中谢依水还看到了杨望的身影,这些人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两方人马会合,但人数已经不足过往总数的一半。
谢依水放下车帘,走下马车。
她挺拔的身影站立在车马旁,金玉生辉。
有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她是谁,在神山附近时,她还是位衣着质朴,行事大胆的女儿家。当时大家都唤她女郎,可观其动作姿态,众人对所谓大家女郎的认识还不是很清晰。
现在人就站在关内,风姿绰约,仪态傲然,燥热的风拂过她的衣袂,都是为她作配。
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堪比家里的真猪变珍珠。
谢依水微笑抬手,而后轻微晃动。
关卡外的人原本还在颓靡,见她动作,原本丧气的众人顿时兴奋了起来。
没有人发出声音,他们只是招着手,对着身侧的伙伴激动地使着神色。
女郎,是女郎。
她竟亲自来迎。
上次见面家人在侧,此次见面身负白丧。心中感慨一瞬即逝,眼眸湿润片刻,静下心来,让热风卷走伤悲。
莫什儿带着商队提前赶往这些人划定的观察范围,即理县与长县交界之处。
没错,还不是正式居民,也没有正式户籍。
只是关外的一批流民返乡,时局动荡,俞朝不忍百姓流离,因而寻了个地方以待观察。
观察多久?观察结束会得到俞朝户籍吗?
不知道。
张尧学尽力了。
他将功劳分润出去,才找到了足够份量的官员为这些人担保。
几个人身上的官服现在是欲脱不脱,一旦消息为假,或事情进展不顺利,他们都得被问罪。
谢依水知道他们落定后出行需要提前报备,去附近乡县购买东西也只得有凭证的人才能走出范围。所以她找到莫什儿,自掏腰包为这些人准备了一些东西。
莫什儿正愁生计,谢依水出手阔绰,他想也没想就应下了这差事。
只是……谢依水给的采购单子,是按照对方人数合数的百分之七十算的。
所以在谢依水的预想里,大约会折损三成……
放下右手,谢依水目光悠远,她低估了百姓渴望和平的心。
第71章 无缘由
关外这些人还得仔仔细细接受盘查,从祖上户籍到现存人口,从身体疾病,到面容体态,档案里都要记录得清清楚楚。
为的,就是防止这些人出乱子,或逃逸。
身上明显看到的痣或标记都是着手点,记录官吏手上生风,但进度依旧缓慢。
重言看到女郎站在马车附近过久,她提醒道:“女郎,咱们去阴凉下躲躲吧?”
谢依水偏头,“你去街上的铺子里,买些食水。优先要解暑散热的,官员士兵们也算上。”
如果她站着都热,那这些干活的人应该汗流不止。
重言执伞的手一顿,似乎是想叫护卫们给女郎撑伞。
谢依水反应很快,她从马车里取出另一把,“你自去,不用管我。再带两个人。”东西买的多,店家会安排人送。
大笔开销资财,重言身量一般,谢依水担心其人身安全。
重言“诶”了一声,果断去办。
走到一处庇荫下,视线上方的绿荫被暑气蒸腾得有点蔫。叶子蜷起,稀稀疏疏,华盖残破。
谢依水自己撑着伞,伞面随着她仰起而微微倾斜。
挪开一点伞面,视野打开,日光斑驳打在脸上。
这是缺水了。
蒸发量太大,植被生长趋势萎靡。
如果元州也断流了,天下大势将又如何?!
时下没人会把天下大势挂在心头反复品味,除了一些……反贼。
身为反贼同党的谢依水深知这不是个好时机,如果南不岱这时候出手了,这个人的人品、个性可见一斑。
出手?
京都乱成一锅粥,他可爱可敬的父皇连让他上朝旁听的表面功夫都不做。
元州一案,南潜也是率先排除南不岱在其中作为的可能性。
要军权是为了给自己加重筹码,南不岱本来就没有筹码,谈何加重。
真是给人气笑了!南不岱看着自己不用上朝,在家休息的旨意,牙根咬紧。他闭上双眼让自己心潮平复,睁开眼时,他的思绪已然平和。
王府气氛凝滞,哪怕南不岱再看起来没事,他浑身散发的冷气都令人惶恐不定。
所以……南潜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这句话南不岱也想问,二十多年了他也想知道。他生母的母族,中等世家,不好也不坏。生母贤德淑惠,外家守成本分。
早前母妃和南潜也有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时间,对于他这个刚出生的皇子也是喜爱有加。
什么时候变了?
大概是他有意识有记忆开始,这个所谓的父皇便对他心生厌恶。
没错,就是厌恶。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喜。
没有理由,作为天子不喜一件事、一个人,哪里还要理由。
也正是这么离谱的,不像理由的理由,造成了他母妃的早逝,外家的疏离,他此刻尴尬非常的境地。
天子喜恶,人心向背。
他成了整座京都最好笑的笑话,最不该存在的存在。
元州事变,他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不是信任,是觉得他不配。
他连站在那里搅风弄云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只要南潜在位一日,他都不会让自己过得太好。
上位?应该说没赐死他就是他做父亲的仁慈。
对此,他还要感恩戴德,谨心接受。
书房景色依旧,南不岱头痛扶额。
擦擦额发处的薄汗,谢依水也觉得头要炸了。她穿的都是清凉透气的夏装,舒适度应该比其他人的衣衫好很多。
但这些人里,她燥热的情况比其他人更甚。
难不成是体质的问题?
重言回来得快,前头的人也逐渐哄闹。太阳高悬滚烫,惹得人心浮沉,气血奔涌。
“女郎,买回来了。”喝的有梅子饮和冷浆,吃的是方便易拿的饼子。
量大肯定不能买太贵,制作不易,也耗时。
重言带着人急冲冲地杀到一种摊子上扫货,刚开始都没人听她的话。这才出摊多久啊,自己就被热出幻象了。
还全都要了,这可能吗?
可能!
银光一闪,摊主立马拍着胸脯保证。“娘子放心,我家的东西有口皆碑,您吃了定觉得好。”
嘿嘿,收摊了~
一连收了几个摊子,都是不同风格的饼子,其中用的原料比例以及内馅都有差别。
不过都是普通人能吃得起的东西,馅料再好,也就是一点荤油加零丁肉沫。
东西一送来,大家帮着分给关内外候着的人。分完后东西有多,路过的行人都拿到了一个饼子。
大家都知道是这位女郎给赠的吃食,往来之人无不颔首执礼,微笑以待。
谢依水抬手回礼,就一下,大家也没那么客气,后面的人颔首示意便止。
陵限一率先结束过关,然后帮着重言他们发着饼子。
似乎只有这样,他哀伤的心才能平复一点。
他的三个儿子,现在就剩下了一个。
干活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谢依水尽收眼底,不发一言。只是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点头微笑。
过关后就要随着军士的步伐立即赶往划定的地方,期间谢依水并没有时机和陵限一说话。
她只是默默跟在后面,表示自己还没有离开。
重言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那些凄惶的孩童,她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心中略沉,她看向气势淡定的女郎,女郎是怎么做到的?
宠辱不惊,悲戚不浮,心静似水。
谢依水在马车上假寐,睁开眼时正好对上重言的目光。“怎么了?”
重言错开视线,有些难言。“看到他们想到了自己,如果不是夫人好心带我回府,我也没有今日的安和。”
物伤其类,这是共情了。
“觉得他们惨吗?”
重言点头,惨啊,当然惨啊~
衣衫残破,精气全无,脸上时不时还露着一股悲戚哀痛……这还不惨吗?
谢依水缓缓道:“更惨的都走不到这里。”
那些走不到神山的人、那些用性命换取机会的人,这些人不是幸存者,是幸存者里的幸存者。
重言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都觉得自己不该过于悲痛。
没有本事的情绪,于己于他人都是一种伤害。
女郎如此淡定,为的就是保持一颗平常心,正视他们,平视他们。
第72章 被动技
重言突然觉得女郎好厉害,她是怎么做到的?
夫人总说女郎聪慧,在过往伺候过女郎的仆妇口中,说的也是女郎机敏过人,而大人更是夸张,将女郎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这些都是亲近的人,亲近的人看待自己喜爱的人是会被蒙蔽双眼的。
可如今看来,他们说的也没什么错。
女郎自己艰难成长都能长成如此情状,若是一直在家,女郎肯定会少年成才,名震京都。
重言星星眼地偷瞄谢依水,谢依水打了个响指,制止她的行为。
拒绝过度追捧,登高跌重,摔得更惨。
她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并没有像菩萨一样济世救民,别夸大了。
捉金站在车辕上手搭凉棚,看到远处的车马人影,“来了来了。”
莫什儿躺在马车里呼呼大睡,捉金声音一惊一乍,把他给吓得。“来了?北戎来了?”
敌袭,这是敌袭。
还等什么,跑啊~
前不久他收到消息,自己相熟的商队一支都没回来,生死不知。
后怕与惶恐涌上心头,后知后觉的死里逃生之感,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才认知清晰。
天老爷,要不是知府和女郎,他现在应该在北戎人手里艰难求生。
所以对于谢依水她是感激的,她派人去寻他,给他选择,这是天大的恩情。
捉金:“那您还收费?”
不报恩?
女郎让他们寻摸一些家什米粮过来,重金酬谢,莫什儿笑得牙不见眼一口应下。
资财也收了,收得很快,生怕人家反悔。
莫什儿脸上的陈年旧伤被牵动起来,显得凶恶非常。他粗声粗气,“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要养那么多人,命可以许出去,钱不能不要。
思绪回笼,莫什儿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他不是在草原,也没有留宿关外。这是大俞境内,他们在等待女郎。
“你小子吼什么?老子魂都要被你吼到北戎那儿去了!!吓死我了!!”
语气里半点没有对自己从心的羞愧,有的只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捉金也很委屈,“你要我来人叫你的嘛!”他想着人睡着了就该大声一点,免得以为是梦境呓语。
两个人吵吵嚷嚷,都是可做父子的年龄差距了,还能吵得这么火热。
商队的人也不管,缩在墙垣阴凉处小口饮水发呆。
他们已经帮着把里头的屋子给整理干净了,破损的屋顶也都补好,天上无风无雨,其实露天睡几日也无妨。
但头儿说来都来了,既然动手了就该顺手把其他的也修整修整。女郎给了厚道的工钱,到时候结束了人人都有赏银。
马车后半程先一步行人队伍抵达此处,谢依水一下马车,捉金便激动地凑上前。“女郎女郎~女郎女郎~”
“别这么叫。”谢依水回了一句。
莫什儿听到也是轻拍一下捉金的小脑瓜,“家犬才经得起你这么叫,不要对女郎无礼。”
捉金:哈?
他刚才的行为让女郎变成犬了?他没这个意思啊~
挠挠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事情办的怎么样?”谢依水单刀直入,说话点题。
采买生活用品,不拘泥于锅碗瓢盆,还有部分衣裳、被衾。
布帛算是普通百姓最司空见惯的一般等价物,铜钱次之,银就更不用说。
受时代生产资料所限,布帛所见价值更为直观,其经济价值也更稳定。
铜钱可能会因为铸造材质与技术的问题在使用时发生各种各样的损耗,两相对比,布帛的接受度甚至比铜钱还高。
要不然古时过不下去,还有去当铺典衣一说。
谢依水让人买衣服,这真是送钱来了。
陵限一他们一行人在军士的‘护送’下抵达目的地,到了之后军士就离开。
表面如此,背地里还是有人在盯梢的,也是以防异动。
至少这几个月,这里会被纳入巡防范围。
陵限一风尘仆仆地在日落西山时来到新的栖息地,看着谢依水站在远处,他茫然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一切都向着好的结果进发,他不该再沉溺在哀痛里了。
走到近前,躬身作揖,一揖到底。“多谢女郎。”
谢依水单手撑住,让他不要再弯腰。“不必多礼。天光将灭,赶紧收拾,以度寒夜。”
陵限一看着车马充沛的队伍,这是……商队?
车马空置,但周围的屋舍俨然齐整,便是杂草都拔除拢到了一边。
“女郎,这?”
谢依水抬手制止,“太阳就要落山了。”她也得赶紧回家吃饭呢。
他们给的药材救了屠加,救命是大恩,算不清楚的。眼下这些也都是举手之劳。
而过关事宜,他们用命换来的,她也没做什么。
陵限一看着干干净净的小村落,他对着商队的众人深表感谢。“诸位定要留下吃口汤饭,暮食不丰,但也是我等的一点心意。”
他想着自己带的粮食在路上都已经消耗了不少,但今晚这一顿肯定是够的。
目前他还不知道屋子里有什么惊喜。
等人离开后,分配屋舍时,众人看到一间大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
不知是谁先哭了起来,紧跟其后的众人想起自己失去的亲人,也都掩面大恸。
一摞摞的被衾,一张张扎实的凳子……陵限一嗓子喑哑,他粗粝的手拂过被衾的柔软,“回家了…我儿,我们回家了~”
朗月高悬,地下的小人忙忙碌碌。
从山野地头到城镇乡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而忙碌。
这一日星夜归家,谢依水看到府中喧闹非常。
她拉住一个人,“怎么了?”
下仆见是女郎,连忙说道:“郎君遇刺,现夫人正在重整护防。女郎容奴告罪,奴要去前面听训。”
遇刺???
这家人是中了什么被动技吗?
动不动就遇刺。
重言皱着眉,她看女郎还是很淡定,天~这也太稳得住了吧!
谢依水:那是!稳不住这府上就会挂白幡了。
现在干干净净的,肯定人没事。
“那……要去问候大姑爷吗?”
第73章 返京都
去肯定是要去的,这节骨眼遇刺,说明三司的调查已经来到了关键点。
谢依水觉得自己该回京都了。
真相对于一众官员,包括皇帝其实都不重要,心知肚明的结果,现在只是要有技巧地说出来。
说一半藏一半?还是不说全部掩下?端看圣意。
正院外护卫增防,谢依水踏入院中,扈既如正好出来。
“三娘,那些人可都安置好了?”谢依水和扈既如说了那些仙治城的百姓,三娘帮其行事,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他们赠药的缘故。
她予三娘钱财办事,现在她忙走不开,待府中安宁,她必定携夫君亲躬致谢。
谢依水看扈既如面容淡定,敛眸,“上面安排得挺好的。”
扈既如凑近,她目光湿润,“这些日子多亏你了,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撑下来!”
谢依水:“姐夫没事吧?”
大病初愈身子虚得很,不晓得能不能提起刀。
扈既如肯定地点头,“事情要落定了。”
落定……
三司怎么说?
谢依水眼神直白,扈既如挡着唇小声道:“李姓主犯及家人押至京都,其余从犯于元城秋后问斩。”还有些混混沌沌稀里糊涂的,知情的夺官服役,不知情的……转至军营的苦闷处,戴罪立功。
后边不知情的那类,基本上都是那些将官麾下的小兵,被当枪使了。
从处置结果上来看,皇帝对这起案件的态度相对严肃。
不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要态度出来了也没人指摘。
范大将军的后人多从文事,不沾军权的武将转型家族——没有话语权。
谢依水表情不咸不淡,听完后也只是冷静地说了句“明白了”。
“你现在要去安排下仆?”谢依水有话直说,“我准备明日返京。”
扈既如对于谢依水的要求,一向都是认同的。都没仔细听清楚内容,一声“好”字便蹦了出来。
反应过来,“明日?返京??”
她猜到三娘来元城另有目的,现在三司一定案,三娘便要走。其目的也水落石出。
有人要她推动元城这起案件,将其曝之于众。
三娘刚回家,却被派来元城做事……背后之人是父亲?不对!父亲不舍得的,他后面还有一个人。
一个……连父亲都不敢驳回的人。
将人拉到一边,她让拓溪先去安排和规整下仆。
拓溪应“是”,垂头便走。
“三娘,你莫要诓我,我问你,父亲最近在做什么?”她久不回京,感觉现在父亲都疯了。
疯到与虎谋皮,让全家涉险。
谢依水看扈既如的神色,她猜到了?那她猜到是南不岱了吗?
大惊喜啊扈既如,你爹干事胆比心大。
谢依水勾起唇角,“他啊,最近应该很忙吧~”忙着捡漏,忙着安插人手。
南不岱在朝中的人很少,李家姻亲却不少,连坐几个实属常事。
下去一批人,那肯定就要有另一批人顶上。
这里面不能有南不岱的手笔,扈赏春却可以出面。
扈既如看三娘的眉眼,她目光温和,语气从容。父亲可能上了赌桌,但下注的对象应该没有很离谱。不然……三娘不会这么轻松~
哈哈。
谢依水只道:“如若校尉及时恢复,还得赶快返营才行。”这里战事将起,打仗意味着死人,更意味着军功。
往上爬,爬得更高更远,你们才更安全。
扈既如伸出右手想要拉住谢依水的手腕,手一动又缩回。
三娘不喜欢亲密触碰。
“能不能晚几日走?三娘来到元城兵荒马乱,我还未曾带三娘领略元城风光。”人总是在享受时间的时候觉得时间还长,未来可期。她以为她们还有时间的。
“而且现在冉州也不安定,三娘你这么走,我不放心。”
“没办法,总有归期。”冉州。“若此时不走,后面我就再也走不了了。”
之前她在等陵限一的消息,如今人已平安,她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那你的东西也得好好收拾啊~”出行多是在早晨,就一个晚上哪能安排得清楚。
一想到三娘在路上可能会挨饿受渴,扈既如就觉得心酸。
算了,“我去安排大厨房,让她们给你都做点吃的。”耐放的要多些,好吃的也要一批,刚开始可以吃这些。
扈既如事情摆到一起,忙到飞起。如此忙碌,人也没空细想别离心酸。
探望屠加后,他也没说什么挽留的话。
京都有岳丈,有她的家。元城将乱,不留下更好。
但当夜屠加命人送来好些利器,弓矢长剑,远攻近战都有所准备。
留不住,就只能祝君平安。
晨光初晓,扈既如搀扶着‘风中残烛’的屠加为谢依水送行,平日里嗜睡的孩子们都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他们瞪着眼珠子,脸上的困意还未消退。
别离是什么?
小儿尚幼,不知别离滋味。
只是看父母神色,他们也觉得胸中憋闷。
屠海月看着一身简装的姨母,她卸下珠玉后显得陌生凌厉,“姨母不和月儿玩了吗?”
谢依水看向小女郎,“待时局稳定,你们来京都,那里人多,乐子也多。”
很怪,屠弛瑞和屠弛英莫名觉得姨母口中的‘乐子’和他们的乐子是两回事。
屠弛瑞机敏,能出门就不该想后果,先出了再说。“一言为定!父亲母亲你们可都听见了,姨母邀我们去京都一游。”
等元州太平,战事平息,他肯定要去。
屠加看着小儿狡黠的目光错开眼,这扈三娘呼吸有度,脚步轻盈,明显会武,且其武艺高强。不然他也不会频繁送些武器。
能用就多用,用不上最好,用得上也是一份助益。
一个奇怪的扈三娘,奇奇怪怪地融入了这个家。
他能感受到扈三娘没有恶意,但也不亲昵。
她像个局外人,任由一切发生。
他没有和过往的扈三娘相处过,从扈既如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形象不足以描绘扈三娘的全部。而且这家人看扈三娘的视角都很独特,随着三娘的离开,时间越久,扈三娘便越美好。
谢依水可以补充:滤镜。还是摘不下的滤镜。
不管扈三娘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是的,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第74章 烧热灶
局中人不觉离谱,局外人深觉恐怖。
所以不管是屠加还是那什么二姐夫宁致遥,对谢依水的态度都有点谨慎。
只是在知道她没有恶意后,便默默收起了打量。
屠弛英相对稳重,他奉上一个木匣,“临别之礼,希望姨母收下。待远行后再打开。”
屠弛瑞点头,“是,一定要收下。父亲母亲都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是我们兄妹一块准备的。”
扈既如欣慰地看着孩子们,她艰难地笑了一下,“孩子一片心意,三娘就莫推辞了。”
“我给你准备的吃食也都放在后面的马车上,食水粗简,路上不宜久留。”还是得赶快回到京都。
扈既如不能再说了,再说她就要哭了。
奇怪,她以前也不爱哭,怎么一看到三娘,她的泪就有点止不住,收不了。
欧阳大夫没有随谢依水一道离开,屠加是一方面,他必定还有其他的任务。所以没办法和谢依水同行。
将东西收下,谢依水一一对众人眼神致意。
扈既如上前一步,抿唇愁眉,嘴里轻声道:“一路平安,一定要平安。”
谢依水跨步上马,飞身流畅。“诸位止步,京都再会。”
马蹄声响,衣袂翻飞,关怀之人已然走远。
待人影消失,扈既如手里的帕子顿时被打湿。
屠加揽着妻子,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三娘胸有丘壑,她不是一般人。”此行可能小有波折,但以她的谋智与身手,应当安全无虞。
扈既如不明白,“不也是人?”不是一般人不也是人,是人就难免会受伤生病。
“她助你我良多,我却没能为她做什么。”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这个长姐都没什么用。“若没有她北上涉险,哪有你我今日。”
扈既如是在警告他不要过于探究三娘,前尘已逝,只要三娘在一天,他们就都得对她好。什么武艺不武艺,过去不过去,现在一家人都好,那才是值得关注的事。
无论三娘有没有北上求药,他都不该刨根究底。
扈既如让人将孩子们带下去,仆妇瞬时将人带走。
她一把将人推开,脸上的泪痕都还在挂在面中。“夫君可以不是夫君,但三娘一定会是三娘。”若是他再疑神疑鬼,这夫君她就不要了。
天~
屠加两眼一黑,头大如斗。“我只是给她送了两次武器,一次是试探,二次是防备宵小。”
真算起来,也就第一次有那么点‘不明意味’。
后面扈三娘坦荡还礼,他便知道她聪慧非常,已经知悉他的思量。
她那般客气,还的还是重礼。他便知道她无所图,甚至是扈家图她甚多。
当时他便收了心思,怎么可能还有‘恶意’?
但是不得不说,这一家人脑子都格外灵醒。
推一知三,一切尽在不言中。
元城的机锋被谢依水抛诸脑后,她持缰纵马,自出了城之后,她的马儿便一路带头,行得飞快。
重言坐在后面的马车上匀速出行,其实快速一点也没什么,稍微不舒服了点不过小事一桩。
让女郎安坐马车是不可能的,骑马会让女郎觉得自在,这无可指摘。
但女郎说她要先行一步去探路。
探路!
探路还要女郎去做吗?
可女郎想做,她不能多说。
两辆马车,哪怕大娘子删删减减还是准备了不少东西。身边的匣子是郑重放上来的,没人知道是什么。
本想提醒女郎查看,现在人走远了,也只得冷落处置。
终于赶上女郎的坐骑,她带着几个人候在路旁的绿荫下,马儿安分,道途平和,女郎的神色亦是安然。
重言跳下马车,扬着笑,“女郎!”
谢依水莞尔一笑,“累不累?”
她坐马车能有多累,都不是步行。“奴不累。女郎累不累,带的食水用完了吧,我给女郎重新准备。”
说着便哒哒哒脚步飞快,提着水囊去灌水。
张守看向女郎,“前方平流县,我们是不是要留宿一晚?如今我们尚在元州境域,还算平静。”等出了元州,入境冉州就再也没有安宁的时候了。
流民增多,安全性跌至谷低。
谢依水摇头,“直通玉云县,到了那里我们再休息。”
玉云就是和冉州接壤的地方,作为接触冉州的第一道关卡,张守表情不是很好。
“女郎三思。”
谢依水看向张守,“李渐深被押送回京,这是几日后的行程。几日前其家人和从犯已经率先上路。”
李渐深作为投毒案板上钉钉的主犯之一,他到京都时肯定会遇到百姓的特别‘洗礼’。
如此待遇,肯定不会让其余的犯人分担火力。
所以她们目前就是要跟上那支队伍,借官方的力量威慑沿途宵小。
再言,扈赏春作为户部大员,现在应该水深火热,不是,炙手可热。
各州天灾凸显,户部拨款赈灾至关重要。
眼下这关头,没人会触户部的霉头。
真让人不爽了,户部没钱就拿这些挑事的人开刀。户部没钱,官员有啊。
杀一个大户,富一下户部。
钱财不会消失,只会顺利转移。
因此,谢依水追到玉云县的时候,那支队伍的上官只神情复杂地瞟了谢依水一眼,而后将视线从名帖上挪开,他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扈赏春的女儿要是在他手上出事了,他有罪。人家上前商量,他不同意,不管有没有事,扈赏春照样会抽空算账。
左右为难,扈三娘这个烫手山芋现在和他爹的处境简直是一家本源——就是烫。
京都户部,现在他们这个热灶都要被火烧干了。
王尚书愁眉苦脸地看着财政度支愣神,他看着下属,坦诚道:“你说我要是现在致仕的话……”
他一把年纪了,辞官休养是不是很正常?
扈赏春没说话,另一个人冷冷接上,您要是现在致仕的话,应该会死~“”后面两字极轻极浅,却让人听得天雷滚滚。
感觉下一秒,雷霆便会将人击碎。
真实的话总是格外刺耳,这节骨眼,他敢走,皇帝就会把他全家一起送走。
第75章 拖字诀
王不乐现在哭都没力气哭。“拆东墙补西墙,解了一时之困。”但困难依旧存在。
将陈年旧粮优先挪下去,抚慰灾民。
各地粮储尤其是北边如今消耗得不少,那旧粮从哪里来?自然是南边。
南边刚经受洪涝,部分地区今年的秋收估计也不理想。
如今灾情过去,他们尚可自食其力,但后面再有什么,南境仓廪无粮可出,他们就又该死了。
这只是粮,钱呢?
户部的钱还是没有着落。
疏散灾民,安置流民都需要人力物力财力,甚至很大一部分靠的就是财政支出。
没有银两下放,各地官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不乐深吸一口气,天上怎么不会下钱雨呢?下雨了他提着筐去接。
他昼夜不休,手脑不停地接,不接到足够的款,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扈赏春不用看就知道王尚书又闭着眼想美了,是咯,梦里啥都有,尤其白日梦。
户部没钱,皇帝不高兴,因此朝会上的诸位大臣也不敢多言。
生怕自己被拉出来跳火坑。
南潜年纪越上威势越重,心情也越不定。“故满朝文武,想不出一个办法来应对灾情?”
轻飘飘的一声问候,不像生气,但众人一跪,此时诘问的意味便出来了。
国家财政没钱,地方大户有的是。但这种抢钱的话怎么能从自己嘴里说出,众人为自保,因而闭口不言。
南潜看着讷讷不言,跟傻子似的朝臣,他冷笑一瞬,阴鸷非常。“想不出来?那要你们何用?”
额头贴地,众人请罪的姿态做得十足。居高位之人只觉这些人表面惶恐,心里的恭谨却半点也没有。
南潜看着他们熟练的姿势,这些人……心里还有这个天下,还有天下的百姓吗?
百姓受难,施行拖字诀,南潜不冷不淡,“既然想不出来,没关系,朕陪你们在这儿慢慢想,直到想出来为止。”
满堂文武心如死灰,恨不得将头埋在大殿地板下。
朝野的持久战还在拉锯,谢依水的返程路已经入境冉州。
“将贵重的物品都放到一辆马车上,吃食分装两辆,最好均分。”以防走散,大家有车马上的食水也不会饿着。
现在是在冉州一处的荒山处暂歇,枯黄遍野,这还算好的,听附近的流民说,再往前走寸草不生。
带领队伍的是三司推事之一的刑部侍郎,骆并行骆大人。
此人端正冷肃,平时不爱说话。
谢依水和此人的交集,也就在最初想要加入队伍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后头就没再见过。
自己的事自己负责,这是跟随队伍的第一要义。
前方灾民渐多,谢依水深知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会走极端。
队伍有军士铁甲执锐威慑两侧流民,故他们这些跟在后头的人便成了攻击的首要目标。
“利刃放在随手的地方,没我指令不得救济灾民,不得脱离队伍,不得心慈手软。”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女郎虽然面上不显,但她骨子里是个慈悲的人。和她相处从未有过不好的记忆,犯了小错,女郎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只道人之常情,下不为例。
小事放过,大事严惩。
但他们就是普通护卫,能遇上什么大事?
现在大事来了,女郎面上还是春风和煦,说的话却锋芒毕露。
三个不得,话语的中心都是‘他们一行人’。
俨然女郎对后面的事情略有想象,且形势严峻。
人在行有余力的时候才能宽仁有度,如若自保都成了难题,那善心便是笑话。
众护卫严肃应“是”。
安排好这些人,谢依水来到车马附近,“东西分好了吗?”
重言提着两个木匣,应该说,一个是屠家小主子们送的木匣,一个是大娘子送的木箱。“这两个不知是何物,女郎要不要看看再决定放哪儿?”
谢依水站在马车旁,现在他们的位置在整支队伍的最末。虽然避开了大多数人,未免没有其他眼睛。
撑手跃上车马,将车帘放下。
还是进来看吧。
一一打开,谢依水看着木匣里的银票皱眉。“压岁钱?”他们几个人也只有压岁钱了,几百两是从小到大的积攒,现在全都给了她。
重言不好说什么,银票好带,只问,“随身带着还是……”放在一处?
“给我吧!”谢依水将东西塞进自己随身的荷包里。
腰间两个荷包都身负巨财,也是金腰玉带了。
荷包袋子谢依水打了有技巧的绳结,只要不是以利器划之,都不会轻易被拽下。
“你身上有钱吗?”谢依水问得突兀,重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有的。出发前您给了奴不少您忘了?”三百两巨款在身,女郎说是狡兔三窟,不论谁都能有钱使,如此才算稳重。
“嗯。”谢依水看着她抚心口的手微微颤抖,“不要有异状,容易让人生疑。”
重言眉宇郑重,是的是的,可不能太提心吊胆,不然人一看就知道她身负巨款。
瞟一眼女郎,女郎可真厉害,身上的钱款不知比她多多少,但她就跟没事人一样。
仿佛钱不是钱,不过书纸尔。
另一个大点的可称为箱,谢依水抬手打开,里头的玉冠、金钗繁复奢华,估摸着是扈既如压箱底的宝贝。
谢依水表情平和,她问重言,“不会是她的嫁妆吧?”真是她要退回去的。
重言苦着脸摇头,嫁妆单子是很私密的事情,一般来说除了父母至亲与当事人,其他人都没什么概念。
她不知道。
重言看着一侧的木匣,“这儿不会也是…”银票吧?
大娘子太阔气了,只是这么豪,重言都怕没能平稳带回京都。
木箱里装有一小匣,谢依水提起打开,里头的地契二字映入眼帘。
取出来一一看过,是京郊的良田与庄园。
不是之前她去过的小庄园,是另一处风景更好,占地面积更为广阔的一个。
东西合上,确定了,就是她压箱底的嫁妆宝贝。
田地一般人不会随意给出去的。尤其是女子,家里稍有资财的,会在出嫁时添进嫁妆单子。这里都是京郊的田地,除了嫁妆,谢依水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第76章 女儿家
谢依水沉默了半瞬,金银珠宝是添头,田地才是主角。
扈既如并不知道家中父母可能会给扈成玉留下多少嫁妆,她只是觉得不论父母给多少,都不是她的心意。
人世间财与爱是互相勾连的,父母给的是父母的,她给的,是她自己的。
过去的缺失不足以用金玉弥补,可除了金玉财银她又什么都没有。
而三娘为她所做甚多,北上涉险,元城解围,即使金玉成山,扈既如还是愧疚。
木匣压着一封信件,谢依水看着上面的三娘亲启,安静不动。
重言觉得女郎自看到信封就变得怪怪的。“女郎?”
谢依水语气淡淡,“你先下去。”
重言二话不说马上下去。
她离开马车十步距离,回想女郎方才的面容,她似乎看到……一丝遗憾?
可是,女郎在为什么而遗憾呢?
因为早逝的夫人吗?
如若木箱里是大娘的嫁妆,睹物思人。女郎可能想起了自己长成后,未曾母女得宜、和夫人有过慈爱温和的画面。
重言背着车马偷偷抹泪,她是在夫人身边长大的,见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夫人遗憾人生漫漫。
女郎不在家……短暂的人生都变得无限漫长~
现在女郎回来了,夫人反倒不在了。
谁不遗憾呢?
谢依水都不是很想打开这封信,给扈成玉的信,她也只是一个看客。
可为了自己的安全,她还是得需要这一层身份。
将信件拆开:
吾妹三娘,见字如晤。
阔别日久,十年生死,相逢不再少。昔日顽童今日亭亭玉立之姿,追忆往昔,光阴作弄,疏散别离。饶庆幸,有生之年得见三娘归来,寒夜泣涕,惊恐梦矣。元城一行,三娘助益,生死波折,得以暂存。待明日,风平浪静,道行相宜,长姐必远赴京都,一家团聚。小小金玉田庄为长姐予妹之礼,三娘切莫推辞,金玉尔尔,不抵三娘于我之谊。盼三娘此行顺遂,一路畅意。
长姐既如,匆匆不一。
看完信件,谢依水将其恢复原状。
她后靠车厢,一时怔忪。
将信件贴身带着,行有余力,这信应该烧给扈成玉。
沉重的爱比沉重的恨更令人无所适从,恨有办法应对,爱却无解。
下了马车,谢依水示意重言上去。“只要没到京都地界,你后面不要轻易露面。”一个人有没有武力其实看气势也能看出来,尤其是越危险的地方,习武之人的威势便越重。
那骆并行若不是看他们几人都是好手,想着多几分助益也是好事,要不然也不能让他们跟上。
谁知道后头的流民会不会冲撞官队,万一呢?
劫囚?
忘了这一茬。
如若真有勇士要来,骆并行估摸会给他们大力拊掌相击。
勇气可嘉不是?容后再死变成立即死,这还不是选对路了。
届时管他三七二十一,有命来的,没命走的,到时候通通死在路上。罪名一撇,还是劫囚的担了。他一路乐得轻松,还能顺利返京。
如若再‘英勇负伤’,本就烫手的案件瞬间就能甩出去。李贼顽固,同党势大,他英勇战斗,然后勉强留条‘苟命’。
三司元州一行本就吃力不讨好,事情进展到今天圣人都无心过问,可见圣上此时也是矛盾。
处置不处置全在一念间,若都处置了,唯二的两个王储又被拉了下去。
怎么搞?
这哪里是断案呢,明明是断他们的命。
贼子骆大人十分欢迎,而流民两不沾,他怕得要命。
骆并行一入冉州地界便换了装束,简衣便服,生怕有人知道他是个大官。
暂歇结束再次启程,骆并行也命人来传话。
“大人让某告知女郎,前路难行,唯恐女郎有失,望女郎保重。”
免责声明来了。“我知,转告骆大人,多谢他提醒。”
骆并行:若遭逢意外,顾不上你,你后面自保嗷~
谢依水:谢您提醒~~
阴阳怪气,也是遇到对手了。
屠加送她的长剑被她挂在左腰侧,右手一拉便能出招应对。
护卫们也是时时警惕,谢依水让他们编成两队换防,一路上精神也没那么紧绷。
车马辚辚,随着天光的流逝,周围的流民也愈渐增多。
这些人脚步不停地往元州赶,一路上见着军士护送的队伍都躲避到一侧山体荒林避让出行。也遮不住什么,但他们不能和官府抢道,更不能出去扎眼。
他们是流民,没有路引,若是官府出面让他们返家,他们也是无计可施。
流民没有逃荒令,随意远走已是违背官府行令。一旦遇见,哪怕对方出刀致他们身死,也是律法之内的事情。
重言听着外头凌乱的脚步声,她的心也在不停地打鼓。手微微按在心口,她都不知道是自己心跳得太快,还是手抖得太狠。
不久前冉州还不是这副面貌,不过月余,就如此严峻?
谢依水头上裹着面纱防尘,她包好整颗头之后,头上还带着遮阳的斗笠。
身边护卫凌厉,自己也是刀兼傍身,没人会触他们的霉头。
暗夜总会暴露更多的罪恶,不知哪里传来的惊叫声,周围并无飞鸟受惊飞集,但路过的人还是会觉得惊惧交加。
张守拧着眉,他手摁在右侧刀柄上,鹰目环视,气势狠辣。
谢依水对于惊叫声面色平和,她甚至都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马蹄踢踏,继续赶路。
那声音离他们并不远,事情怪就怪在,若是求援大可喊出声,或是求有军士的官队出手。
离他们这么近,莫不是看她是位女郎,所以在试探她是不是会心软?
若她真心软了?又如何??
谢依水沉目冷喝,“跟上。”
挥鞭霹雳,虚空乍响。马蹄声逐渐变得迅疾。
而不远处的荒山上,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后只是摇摇头。另外几个人“呸”了一声,“不是说女儿家多慈悲吗?怎这个失手了?”
手里的血鞭在地上黄沙处简单蹭蹭,将其挂在腰后。“把这几个人带上,看后面有没有用吧!”
第77章 是神医
一行人靠着这些达官贵人的善心施行苦肉计,一路走来也是吃喝不愁,顺利抵达此处。
达官贵人之流,越是从和平地带来的,心就越软。
尤其女辈,她们仿佛天生能感同苦痛,每每遇上女郎他们的计划都会顺利很多。
这次失手,他们就又得挨上几天饿了…
月至中天,寒光蔓延。
谢依水跟在官府队伍后头不算吃力,那行人都是用两只脚在赶路,说实在,要不是为了安全,她直接飞马流星说不定更快。
昼夜不舍,于晨光初霁时众人得以暂歇。
此时是一天里困意最盛的时候,饶是谢依水都爬回马车眯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重言瞪着大眼睛在观察外间,溜着车帘的缝她左顾右盼,仿佛只要够细心她们就够安全。
睁开眼,脑子还没醒神。
谢依水下意识就想摸摸自己身边的手机看看几点……神了,她哪儿还有手机啊!
来这多久了?从去年秋至今年的夏,马上又是秋季了,她还是没缓过来。
抬手仔细观察自己的右手,手挺正常的,就是人脑子不太行。
每次放松的时候她就总觉得是在家里。
重言余光看到女郎动作,她转过头,发现女郎呆呆愣愣的。“女郎可还是困?我看前头休息时间长,您还可以再歇会儿。再言,也可以不骑马啊。”
其实她很不理解女郎为什么要坚持骑马,虽然马车颠簸,但骑马日久肯定也会浑身酸痛。
骑马可以让人保持警醒,而且她要观察附近的山川地理和自己之前所画舆图有无出入。
之前为了赶路救人,她们一行算得上匆忙。
现在时机正好,她也可以在心里仔细描摹对比。
“马车目标很大,若有贼子,他们攻击的第一目标便是笨重速缓的马车。”
谢依水说得认真,重言将信将疑。“所以女郎在外面更安全?”
谢依水:“是。”
重言:“我不信……”御马通身无遮蔽,冷箭袭来,身手不好都躲不开。
目标大是真,但在外面不安全也是真。
女郎不撒谎,她将真话拆开讲,总能让人迷糊一阵儿。
谢依水坐起身,看她的眼神略有欣赏,还挺机灵,会用脑子。
队伍前端开始动身,护卫来报,“女郎,继续赶路了。”
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她叮嘱重言,“保护好自己。”马车目标大扎眼,比起骑马只是相对安全。真到了兵刃相对的时候,一旦护卫尽失,马车里的人和物都保不住。
重言知道拗不过女郎,她也只是颓然嘱托,“女郎不可冒险,咱们可要平安归京。”郎君们都在等着,可一定要回去。
谢依水莞尔一笑,笃定道:“当然。”
然而刚走不久,前头便传来喧闹声。谢依水朝张守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收到。
驱马向前,没多久张守返回。“队伍里有人病倒了。”
长途跋涉,昼夜不休,肯定会病。
甚至说从队伍上路伊始,就已经有人生病了。只是那人并不重要,所以队伍且行且看,对于不重要的人给予的关注就少。
跋涉有损耗,众人皆知。
死几个并不起眼,还算减负。
“谁?”
张守垂眸回复,“李渐深幼子,李从容。”
巧了不是?
“什么病?”走到冉州境内才开始生病,身体素质算是不错了。
张守头低下,“高热不止。”
“现在停下来是在救治他?”李渐深的儿子肯定不能死在路上,他可以留一口气在京都咽,但不能搞这种。
李从容身边是他的家人,母亲、弟兄、妻儿,他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人还是从前的人,怎么他们家就翻天覆地了呢?
或许是高热烧脑,激活了他多年不曾使用的领域。他福至心灵想到了宝珍楼的画面,那个格外猖狂的女子。
她当时说什么?‘擦干净脖子等死’~
一语成谶还是她早知内情?!!
李从容一个仰卧起,他身边的家人对着医士连连感谢,“立竿见影啊神医。”
‘神医’微麻,汤药还在煎熬,他干啥了?
李从容目光激动,他浑身暖热,拉着人的手,没一会儿就将对方逼得撤开。
“五郎,你怎么了?是脑子被烧糊涂了吗?”李夫人揪着手,目光恳切,关爱非常。
李从容再度攀上母亲的手,“母亲,那个女人呢?那个女人呢?”
李夫人觉得自己儿子是疯了,什么时候了还想要女人。
大巴掌甩过去,“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说完捂着脸哭,大哭。
呜呜声刚出来,军士便出言,“噤声。”就这一家子人毛病最多,偏不能出事的还是他们。
他家里弟兄看着自己的弟弟也是眼神复杂,“五郎,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李从容脸都黑了,他就是再傻都知道他们在暗喻什么。他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屠家从京都来的那位,她就是京都派来的先行者。”
一通百通,“说不定我们家的祸端就是因她而起!”
李夫人捂着脸摇头,是你爹站错了队,能怪谁!?
因谁而起都跨不过李渐深的识人不清。
李夫人闷哭一会儿,手一挥,“给他吃药。”
儿郎们瞬间开始左顾右盼找药。
医士:“还在煎熬…”
家人如此扶不起,李从容头疼,他真的头疼。捂着头猛捶,他挣扎道:“找到那个人,她肯定有办法。”她知之甚多,说不定有法子。
李夫人觉得自己生五郎的时候肯定是核桃吃少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么没脑子。
即使他所说为真,人家也是对家派来的。她怎么可能会救人!?
救人许重利,他们家现在还有什么?
他新鲜没用过的豚首(猪脑子)吗?
擦干眼泪,她对着其他的孩子们摇摇头。五郎没救了~
李从容:“……娘我看见了。”
母亲不信任,弟兄不理解,李从容也是觉得累了。
若范大将军的死真是和两位皇子有所牵扯,那那个女人肯定不是这两方人马里的人。
她背景神秘,说不定是圣人的人。
圣人的近者,肯定有办法的。
只要予以重利,大不了他献身……
惹~
第78章 剪径者
有的人有脑子,但多是豆腐脑。
不对,豆腐脑还能吃,有的人的……不行。
皇帝派人将自己的儿子摁死在弄权风云里?所以他要让谁上位?
空气吗?
还是自己奋力再练小号?
五十八九,快六十了。老当益壮也不是这么用的。
队伍停滞好一会儿,眼瞅着太阳就要升上来了。谢依水踱步疑问,“还没好?”
张守老实道:“听说人还犯了癔症,嚷着要女人。”
谢依水:“……”真行。
“这骆大人都忍得住?”一侧的护卫觉得这所谓的将军之子甚是好笑,丑态百出,半分教养都无。
张守摇头,他也不知。
谢依水手搭凉棚目视远方,“正午暑气胜,再不走这一天又给耽搁了。”
他们已经将今日的食水分成数小份,不走动还是缓慢进食为宜。赶路时吃饭时间不定,谢依水都觉得自己的胃快要死掉了。
隐蔽处的路人见他们食用干净的干粮与饮水,咽咽自己不存在的口水,眼神迷离。眼睛一瞥,醒目亮眼的刀剑映入眼帘,理智回笼。
谢依水一行人随身都挂着大刀,而她的马匹还有长剑与长弓。
装备精良,人员整肃,一看就不是善茬。
众人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心里暗道惹不起。
谢依水这里虽然有几道视线时隐时现,但总体状况还算好,至少没人现到她眼前。
重言倚着几口箱子抱紧自己,马车停在山阴处,顶上还有车棚,她热倒是不热,毕竟才初阳跃山。
小口小口喝水,啃干粮,她混混沌沌地想,若是能一觉醒来便到京都城外就好了。
美梦谁都有,骆并行也不免俗。
——要是能一觉醒来身至京都就好了,就可以离这些傻子远点了。
“大人,前方三十里冉州于良县,咱们要不先行一会儿,等到了于良再做打算?”好好的上午可不能因为一个病人就耽搁行程。
多的不说,三十里总走得吧!走三十里,然后再看着修整,起码没有耽搁时日。
骆并行恹恹地靠在车厢壁,走了七八日,他老骨头都要散架了才走到冉州。他就说元州一行是个苦差,偏他人在刑部,躲也躲不开。
“那小子死了没?”真死了就走,别耽搁他归家。
下属站在车窗附近,“并未,只是呓语连连,仿佛脑子出了差错。”
骆并行冷哼一声,“这家人脑子没错也不至于遭此大祸。”皇权指向是他们这些武将能想清楚的事吗?
京都那些老狐狸都不敢说自己有百分百把握,他们倒好,直接上手了!
圣意都没琢磨明白就押注,不死你死谁?
“既然人没事就赶紧走。”一路流民渐多,哪怕下一瞬到了朔州他都放不下心。
他们这么多人,赶路需要大量的食水储备。那些人行至此处,可能是知道元州就在不远,马上就有希望,不会节外生枝。
且走到这里也是有点本事的,脑子清醒,不会干一些离谱的事。
怕就怕……
怕什么来什么,还未行进至于良县,他们的队伍便被夹道的流民给围了起来。
这些人气势狠厉,手中武器多为农具。工具尖锐干褐凝固,俨然发生过什么。
“前道阻塞,若要通行便放下食水,我等可为尔助一臂之力。”
路就是他们堵的,漂亮话一大堆,总结就是——打劫!!
密密麻麻几百人,谢依水长剑一拔,在后方和众人对峙起来。
不是不能打,是不能第一个动手。
谢依水在等前端的动静。
队伍末端的几个军士压队尾,他们身边也有几个犯人,多为犯官家眷。那些人都是女眷,走得也慢,原本是在队伍中部,走着走着就落到了后面。
现在状况一出,几个人瑟缩抱成一团,任由军士将她们向谢依水这边赶来。
谢依水人多,且都是能战的壮年。安全。
轻纱寒目,周围执锐的‘拦路虎’对视一眼,隐有退缩。
他们几人高坐马上,拱卫马车。
谢依水不疾不徐毫无压力地盯着围着他们的几十个人,前方没动静,她还有空一一看过这些人的脸。
仿佛是要将他们一一记住,一个不漏。
她微微压低身子,拉近她和这些人的几寸距离。
就这一个动作,有几个人下意识后撤了半步。
“臭娘们你看什么!!”虚张声势的呐喊,破音的尖锐直击耳膜。
谢依水冷冷地看着,“看贱人。”
她右手的长剑寒光凛凛,仿佛就等他动作,她好收割人命。
那人又气又怕,看遍左右,无一人帮他说话。面子上不去又下不来,气得眼睛都红了,他愣是没再憋出一句话。
骆并行终究还是出了车厢,他气势沉静看向领头的那位。“汝知汝今何为?”
他指着一侧的犯人,“知这些人为何人?”
领头的人看了眼那些身形拓落的男男女女,“囚犯,我又没瞎。”
骆并行淡笑一抹,“所以你明知他们为囚犯,你们现在是要劫囚吗?”
来了,他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李夫人心提到了嗓子眼,骆并行是嫌他们走得太慢,要给队伍‘减重’了…
他们的手脚处都有禁锢,一旦开打,儿郎们能护住自个儿都算不错了。不行!不能打起来。
李夫人强制自己镇静,“我们犯的可是毒杀镇边大将军的死罪,尔等想清楚了?”
死囚同党,也是死罪。
劫径众人:“……”有病!
他们只是打劫,都没有要伤人。不都说了吗,给他们点东西,吃的喝的,你们就走。
骆并行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将事实剖析开来:“我等奉令行事带人返京,汝等阻抗皇令阻塞前路,身份不明,立场偏动,死不足惜。”
死?
就是为了活才干这阻道剪径的事儿,他们是为了活啊~
“青天老爷我们都是太饿了找口饭吃,没有要伤人的意思啊。”一人将手中的利器丢下,陆陆续续,这些人开始从内部崩坏。
领头的那人头都大了,他恨铁不成钢道:“你们手里有利器他们才会心平气和地跟你们说话!!!”
骆并行食指点点此人,“你真聪明!”
说完这句,骆并行喝道:“跪伏者不杀,其余生死不论。”
囚犯刷一片统一跪趴,对方队伍里的人有样学样,形势大变,场面倒置。
第79章 没想开
气势一击即溃,这些乌合之众远远一瞧还算那么回事。真动起手来,不过随意挥舞,命中都靠运气。
跪倒之人众多,但也有不服气的想要试试。
“弟兄们,这些人都是当官的,真走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的。”为官者弄死百姓好比摁死一只蝼蚁。
一个劫径的流民,难道还会比死囚的身份更高尚吗?
身世清白者尚被污蔑至家破人亡,现在他们又有把柄在人手里……
“放手一搏,杀了他们,东西就是我们的了。”
领头之人凶态毕露,提着大砍刀便向骆并行冲了过来。
骆并行后撤几步,身后的护卫径直出招。
刀光剑影处,双方攻势凌厉,寸步不让。
“铮铮”兵戈声音尖锐,前方突然有动静,后面顿时也乱了起来。
谢依水这边的流民眼疾手快,率先对囚犯出手。
谁知谢依水提剑格挡,剑锋一挑,对方的手腕直接鲜血淋漓。
男人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腕,他大喊着:“弟兄们给我报仇!!”
人就是这样,不动手的时候还会有点顾忌。真打起来,输赢便是脑子里最大的念头。
热血上脑,什么处境、安全,就完全顾不上了。
这些人闷头就是干,横劈竖砍,姿态狠厉,毫无招式可言。
重力劈砍,一板斧直击谢依水马儿前蹄。长剑飞花,谢依水轻松看出对方的漏洞。不过瞬息,斧头还没落下,对方已经捂着喉部吐血。
杀人永远比救人容易,谢依水提剑的戾气越来越重,她都没下马,后方的流民便横尸附近。
死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女囚最开始还会惊叫出声,到后来鲜血喷涌到她们附近,就突然哑炮了。
重言在车厢里紧张得要命,她怎么能就躲在这里,让女郎身处险境呢??
将女郎给她的匕首拔出鞘,她微微撩起一点车帘。
谢依水敏锐回望,她给她一个眼神,老实待着。
女郎骑着高头大马身姿颀长,手里的长剑还刚刚饮完血。重言下意识忽略余光里的尸体,她点点头。
是,她不会给女郎添麻烦的。
将车帘放下,她攥着匕首的指尖微微泛白。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浑身颤栗得快要昏过去了。
不能拖后腿的信念让重言顽强清醒。深呼吸好几下,重言感觉自己稍微用点力都能呕出自己的心脏。
她真的好害怕~
可女郎都不怕,她又凭什么害怕?
合上双眼,重言将匕首捏在手心,两手握住。
不怕不怕~贼子罢了,她老老实实待在车上,不知情的人可能还以为她是什么不得了的人。
说不好还能替女郎吸引点注意力。
毕竟如此慌乱她都未曾踏出马车半步,可见是个惜命的‘要紧’人。
尸体随意铺陈在路边,队伍在这些人的‘相送’下越走越远。
伏跪者的人一直低头不语,仿佛只要不出声,没有存在感,他们便不会是清扫的对象。
谢依水骑着马擦着剑,脸上不见一丝轻松。
马儿一路越过这些人,然后是一队官兵,官兵手里的大刀还蓄势待发,谢依水只一眼就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擦剑的手没有停顿,也没有多说什么。
任由队伍远去,而身后的厮杀声也逐渐平息。
第一轮是对抗。
第二轮是单方面输出。
在抵达于良县附近的时候骆并行特地过来看一眼谢依水,见她无事,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女郎英勇无双,实属罕见。”骆并行看着谢依水弓马娴熟,“没想到扈大人培养女郎比郎君还要用上三分心。”
这种遣词对比,话里的‘郎君’一般指的都是扈二郎、扈通明。
扈通明作为京都半大少年里有名的混郎君,但凡家风正的,其父母必叮嘱一句——远离扈二郎尔。
谢依水没有什么表情,她盯着骆并行好一会儿,而后缓缓道:“父母教养子女只要不是有仇的,一般都是耗资不菲,耗时不尽。同样的家庭为何人总有差距,不过天资有别,没什么好说的。”
这话完全是谢依水为了回话而扯的句子。感情一般还能出钱培养的,指的基本是古代氏族大家庭。
这样的时代背景,不论儿女,只要养好了都有用。
现代人亲缘观念淡薄,什么有用没用,不利我者,当事人才不会轻易为人所用。
而且说实在的,扈通明也没那么差。
人不是还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吗?身心健康,多难得!
言语间峰回路转,谢依水看着骆并行淡笑,“骆大人为官之道谨微细致,儿也是第一次见。都说做人有参差,我觉得这句话用在大人身上也格外贴切。”
骆并行扬起一抹笑,有脑子的人说话就是有水平。正话反说,反话正说。听起来模棱两可,但也不会让人不高兴。
算了,反正人没事,他就回去了。
余光扫过谢依水带着的两辆车马,马车上痕迹深重,她带的东西并不少。但东西再多,她一度使用的都是极普通的食水,没任何特殊。
此人胆大心细,处事有度,就是太年轻,很多事情都没想开。
是没想开~
谢依水知道那些人放归山林大概率还是会为祸乡里,甚至百十人一集结,附近乡落便再无宁日。往日耕作农具如今血褐粘连,杀过人的蒙昧者,一旦越过了心里的那道防线,后面便再无底线可言。
但……她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脑子里间或蹦出的念头,还是会诚心发问——这一切会不会太草率了。
跪伏求饶者打散收割,杀一半,放一半。
她不是质疑这个处置方法,因为即使是她,也想不出第二个有效的,既能抚平民乱组织,又能放人一条生机的好法子。
她只是无法对抗自己内心的认知——对行恶者,她可以正当防卫;对缴械者,她仍旧保留着家乡的处理方式。
遥遥回望,‘家乡’离我数千年。
同样的路再走一遍,她照样没得选。
谢依水深知,无辜者和半恶人,没有比较级。
第80章 他也是
刚才说骆并行的话谢依水也不是在阴阳他,她语气里的生硬,是针对骆并行先前所言扈家人是非,所做出的反馈。
不管家里怎样,出门在外肯定不能让人轻视自家。
做人有参差是她的心内实感,这些为官者的犀利干脆、针砭时弊,她远远不及。
来时水土不服,去时‘水土不服’依旧。
胸中潮汐来回激荡,再也没有一贴药可以治愈她心口的不平。
重言看到女郎弃马回车,她小心翼翼开口,“女郎怎的了?”
谢依水此时才注意到,小丫头脸都白了。
她放缓声音,“我没事,可能累了。你……”
重言立即回复,仿佛怕谢依水不信,她下意识瞪大眼珠子,直起胸膛,“奴也没事!!”
真的,不信女郎且看。
谢依水手指指向一处,“将利刃入鞘。”
重言惊魂未定,拔出鞘的利器还未收回。放置身侧随手就能拿,安全感会稍微提高一点。
利刃伤人亦伤己,不必要时最好将其收藏好。
“是。”
将匕首放好,重言给谢依水倒水,“女郎饮水。”
接过杯盏豪饮,一杯清水愣是被谢依水喝出烈酒的气势。
重言不觉有他,只是以为女郎累了。
队伍驻扎在于良县外,谢依水没派人去前方打探消息。这些都是前面那些人的活儿,她派人出去反而不好。
只是没歇多久,前方派人来传——继续赶路,于良县空置。
空了!
一整座县城,都空了??
谢依水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于良县门户大开,似一头巨兽在邀请新人入驻。
心情沉重,谢依水放下车帘。于良县还是处于冉州边境地带,再往前走……又是何等光景?
骆并行意料到事情的严重性,后面一行人昼夜不休地赶路。似乎只要一直往前走,灾情就始终慢他一步。
他如是想,受灾的民众也如是想。
昔日耕作其间的良田干涸龟裂,河道见底,砂砾滚烫。
——入目皆焦土,星雨落延年。
所以……今年的雨啊,什么时候来呢?
冉州的府城是茗城,往时赶路,过去的茗城谢依水不得见。今昔茗城,见者伤心。
饿殍遍地,尸骨累累。往来其间,犹如九幽阎罗寂静之地。
天上秃鹫俯视尸骨残骸,还剩最后一口气的,它会等人最后一口气散尽才行动。
不知道它目送了多少人,观路上食之不尽的‘口粮’,它或许都吃累了。
走到冉州中心,别说是人,新鲜的尸体都少有。
重言掀起车帘,她不用再遮蔽什么了,连人都没有,哪来的恶意呢~
高温横扫一切,车窗外波动的空气纹路让人望而生畏。“女郎,人是不是都逃走了~”
因为逃走了,所以才荒无人烟。
谢依水看着她不说话,垂下眼睫,她点头,“或许是。”
心知肚明的一切,真相却没人敢揭。
当茗城远在身后的时候,重言忍不住探身回头。
城池质朴如往昔,只是建造和修葺的人已经不在了。
眼泪滴落在燥热的大地上,没一会儿便被吸收殆尽。
哭吧,替她也哭一哭。
连走几日,谢依水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汗渍与尘土连番上场,她感觉自己已经不是在穿衣服了,分明是裹水泥。
行至一村落,村落依山傍水,当然,水已经蒸发。现在整支队伍里和水最近的,就是谢依水的水了。
越走越远,越走越沉重。
再度看到骆并行的时候,他憔悴了很多。
重言在和张守他们准备饭食,久不吃蔬果人容易出事。临行前扈既如准备了一些新鲜的,但不耐放。
现在重言打开一个袋子,将里面的东西舀出。被晒烫的水安静待在陶罐里,东西直接放进去搅搅搅,没一会儿便出来了一瓮蔬菜汤。
骆并行看到汤菜,眼睛都绿了。如饥似渴的眼神看向陶罐,仿佛见到了再生父母。
他仰天长…没敢啸出声,盯着谢依水苦着一张脸。
老夫已经七天没吃过蔬果了,七天,你知道这七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谢依水:坐马车坐过来的。
先将东西分给女郎,而后是众护卫,女郎点头,重言再分给骆大人。
骆大人感激地接过汤碗,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就呼噜一口。
这时候也没什么礼仪规矩了,能吃上一口就是人间至尊享受。
谢依水吃了一半,抬起头骆并行捧着碗还在感动。
他就吃了一口,然后望了碗一炷香。
眼泪十分刻意地划过骆大人的面庞,骆大人抖着唇,“太~好~喝~啦~”
谢依水嘴角抽搐,骆大人不要太抽象。
蔬菜干是临出发前几日就准备好的,当时闲着也是闲着,太阳又这么大,不利用利用谢依水觉得可惜。
现在正好救命,也算歪打正着。
谢依水用餐完毕,骆并行才慢慢开始他的小口啄饮。
此时离得近,谢依水注意到骆并行的两鬓已经生出一点华发。
不过几天,断崖式衰老吗?
因为没吃蔬菜?
玩笑尔,谢依水咽住喉中的酸涩。
他是为自己下过的决策而后悔,茗城如此情态,他先前还下令杀人……都没人了,他还杀人……
人总是无法在决策时便能展望到未来,说出的话,做过的事,一旦发生,便没有后悔的余地。
身居高位者,拥有最威严的权势,也承担最沉重的责任。
下令的是骆并行,没人会骂她谢依水。
所以一行人里,骆并行的良心才会被反复煎熬,苦比旁人。
谢依水想开了,他却陷入了瓶颈。
看着骆并行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饭碗,谢依水提醒,“再不吃就要被蒸发了!”
!!
蒸发?
骆并行一边想着怎么可能,一边快速收入腹中。
吃到就是赚到,到胃里蒸发吧~
“大人过来所为何事?”总不能真是混口饭吃吧?
骆并行恋恋不舍地放下汤碗,碗中净亮照人,光辉不亚灿阳。“我派人提前去探路,回来的人都说前方空荡,寂寥无人。女郎,旱情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任是他也想不开,不过几月未落,怎会大旱至此。
第81章 知识点
谢依水思绪翻飞,冉州地处西北,东临朔州,西接元州。地势西低东高,水源水自元州高山流域发出,直通冉州全境。
朔州拥有大江流域,周围水网密切,旱情稍有影响,但也只是对农耕产生一些负面。
山拦地阻,朔州的水网无法惠及冉州,二州虽然接壤,但地理生态完全不同。
这是从地理层面做出的分析,存不住水是旱灾快速推进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没有降雨。
水循环是一个重要的生态环节,只蒸发不降水,从第一步就已经卡住了。
除此之外,还有人为过度砍樵,植被生态破坏等原因。
一路走来风沙滚滚,高温是会让植被难以将息,但不会让长年古木连根拔起。
不注重生态平衡,环节失衡,整个环境遭遇重灾。
谢依水不知道的是,三州大旱,受灾影响最深、最广、最为重中之重的,就是冉州。
沧州和吉州也受影响,但没有大面积逃荒,打地下深层水,人还是能够缓一缓。
而冉州全境受灾苦不堪言,就连一州知府现如今也跪在京都大殿泣涕不止。
南潜目光定定地看着跪地求饶的冉州知府,“一州上官临危出走,弃百姓而不顾,如此情态简直令人耻笑。朕倒要听听,汝还有何妄言?”
冉州知府也是哑巴吃黄连。天不降雨,他又不是雨司雷神,能劈雷布雨,惠泽乡土。
“陛下容禀,流民聚变,攻伐府衙,以至城中百姓也连遭祸事。”从一开始朝廷就没有给过任何解决办法,作为一州知府,他深知府城的调控能力有限。
奏表连连上请,反馈迟迟不归。
没办法,他只得暗示民众们跑,上头没有表示,他逃荒令很难下行。
一旦决策失误,他必死无疑。
两全计马马虎虎,当时流民那么快就能冲击进茗城也是因为城中人口离散,撑不住攻势。
“百姓知觉敏锐,提前逃难,因而茗城防护仅靠官衙人手。”说到这儿某人高呼,“臣有罪!罪一便是不能将城中剩下百姓安全带出,反而受他们恩惠,替罪臣阻拦流民。作为一州上官,不能为百姓生死,实为臣失。”
朝野百官:“……”
厚颜乎?
话里话外都是自己受百姓爱戴,他不能为百姓死,百姓却希望他生。
为官者,百姓便是最好的照冠镜,头歪不歪,帽子有没有摆正,一眼便知。
茗城知府虽然脸皮是厚了点,但他留在最后和百姓站在一起是事实。
百姓知觉提前逃难,鬼扯!多半是他让人走。
实在走不了的,他也在想办法把人运走。谁知人还没走完,流民便来了。
这时候就别问流民和城中百姓不都是民吗?为何不救。
茗城知府:若是你什么都没有的话,你也觉得这知府难当!
流民蒙昧,受流言蛊惑,加之官府不作为,仿佛印证流言。恶循环一开启,部分人就开始杀人放火,抢劫强奸。说是民,其实已沦为大恶之人。
这样的关头,将理智尚存的人送走已经是他最后残存的一点能力。
人带到朔州,尚有存续,他尽力了。
而作为一州知府,离州弃城,他是有罪,但如果真论罪数,他排末尾。
谁排首位?
茗城知府硬气在心里道:谁站在最首,谁排首位!!
反正不是他!!!
还好头埋到了地上,南潜看不到其反复纠结,在横与不横,硬气与不硬气之间反复横跳。
南潜高坐其上,神思难辨,气氛安静了几秒,而后一沓奏折被怒火砸下。
奏表纷飞,百官请罪。
南潜怒火中烧,“你是说百姓要你活,朕却要汝亡?罪在朕,而不在你~”
茗城知府惊诧抬头,圣人懂我~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
“陛下统治宇内,前有水患,后有旱灾,劳心费神,辗转难眠。臣观陛下圣颜,不过两年未见,陛下为国为民之忧思已然挂上两鬓。”
茗城知府脑子‘嗡’一下就开始硬启动,他智慧的言论普照大殿,以至跪着的众上官都在心里直呼:学到了!真的学到了!!
心内小人奋笔记录,虽然百分百概率一辈子用不上,但我也要学。
记录第一章,写下——别说圣人老,那是为国事操劳……
贴心的言论还在继续,“陛下不知,罪臣返京时茗城百姓都未来送别,他们这是信任京都,信任圣人一定有所作为啊!”
南潜质疑的同时,他仿佛又看到了百姓自信地对知府,或是说,对朝廷的信任。
临别赠言不必多说,因为圣人有心,一切自有评判~
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南潜面色稍霁,“朕肯定不会放弃任何一位百姓。”
茗城知府高呼,“圣上英明!这是俞朝之幸,百姓之幸。”
还在跪着的百官微微侧头,面面相觑。
学到了吗?
学到了。
知识的香气扑面而来,某…受益匪浅。
气氛好转,南潜也适时将话题引到百官身上。
他们知道旱情严峻,但久居京都的人对于这些是没有画面的。
茗城知府出逃,推一知三,一通百通。
眼下再不想出办法,他们这官位也就坐到头了。
众人集思广益,给出解决方案。方案完善后,针对财政钱款,大家有话直说,尤其以户部尚书为首,自言捐款。
一个带头,众人随从。
事情在茗城知府回京请罪的这一天有了转机,上行政策一朝下发,钱款随后,三州附近州府迅速接应。
散朝后,大家看着无事的茗城知府心内感慨。
这样的感叹在户部也有发生,王不乐昼夜不休,已经上了好几天的值。
看到众人讨论这件事,他哼笑一声。
天真~
茗城知府本就是陛下信任的人,连接元州和朔州的关口怎可交予所谓‘外人’。
那不是外人,自然就是圣人的人。
这样的戏码,半真半假,作为观众的他们看看就好,当真就是真蠢了。
试想陛下若真是大怒,项令其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在大殿上辩驳。
拉下去,降监牢,一气呵成,还免了烦忧。
第82章 道行阻
谢依水对旱情稍有推测,但这些并不能和骆并行细说。
骆并行就是找人说说话,也没真要扈三娘说出点什么。
二人心照不宣地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废话。
“三娘觉得缘何天不降雨?”
“天气不好吧。”
“……有道理。”
天不好,所以不下雨。
上不作为,下有祸乱。
是不是……是‘天’的问题~
谢依水:我没这么说嗷!
过了茗城便是弋县,弋县再往前走就到了朔州之境。
队伍行至弋县时,囚犯的人数已经锐减至五成,死了半数。
老幼病弱,先行一步,不知是好是坏。
李夫人看着自家孙儿在其母亲怀里咽气,她目光呆滞,直说是“好事”。
此话一出,众亲皆垂泪。
死在路上,家人在侧,日子是苦了点,回忆还算清白。
等到了京都,什么样的炼狱没有呢?
背后之人不要他们活,事外之人只愿他们死。
人命,就得用人命来还。
目光一转,幼子还混沌不堪,李从容看着眸光滞涩的母亲。他不解,看他干嘛?
李夫人点点头:还是傻点好啊,没脑子有没脑子的好处。
李从容:为什么母亲看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算了,问她也不说。家里也没人懂他。
至弋县周遭时,群山壁障,峰峦蜿蜒。
偶尔的一抹绿,让众人面露喜色。
夏天啊,这是夏天啊~原来不是在黄泉路上游荡,这是人间的盛夏。
骆并行老泪纵横,这个苦,今天就吃到这了。到了朔州,老夫再也不用吃苦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
谢依水看着朔州与冉州接壤的川游县,前头拦起关卡,因而不少流民都滞留在附近。
山不荒了,人也多了,但还是笑不出来。
她们半只脚才刚挨着朔州的边,大部分身子都还在冉州境内。
不是流民闹事,这里的流民尚算平和。是人太多了,太多太多了,马车无法开道行过去。
若是步行前往,便又得花几天。
骆并行不笑了。
他本来就不爱笑。笑多累。
前世的万人体育馆,不过几万便密密麻麻一眼望去全是人。
而这儿附近又何止几万,谢依水有种错觉,自己随意往这山里一踩,说不好都能踩中粑粑。
观察一刻钟,谢依水得出结论——刚才的不是错觉。
有不讲究的,路边都有。
若是绕道,群山遮蔽,路也不好走。
若是前行,灾民又该如何处置。
谢依水找到骆并行,“大人,为今该当何计?”
骆并行顶着一团糟乱的胡子,再早前尚可称为美髯,现在就是一糟乱胡子。当事人茫然四顾,他哪有法子。
流民又不闹事,他们就堵在这儿,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振臂一呼,我是大人,给我让行?
谢依水看着神志不清的骆并行弯下唇角,这人精神快失控了。
失控?他怎么会失控?他可是堂堂刑部侍郎,京都四品大员,他爹官拜……
谢依水目光一凝,她打了个响指。“骆大人!”
骆并行智慧回笼,正色严肃道:“女郎何事?”
“我们先派几个人去探探路,让川游县县令知悉元州犯人过境。若他们行有余力,想办法让他们先将人接过去。”
犯人队伍是重头,这些流民本就心潮难止,万一看到囚犯心火渐起,要打砸发泄怎么办?
官员打不得,打打囚犯似乎尚在所谓的‘合理范围’之内。
骆并行想到事情的严重性,幸好队伍前后倒置,让谢依水打了前站。
不然……这会儿事情可能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有理有理!”骆并行马上安排下去。
快马轻骑,尚还可行。
四个人一起离开,谢依水目送这几人远走。他们退回冉州境内,歇息在一处山阴地带。
就这么露头一会儿,谢依水他们便被几波不怀好意的人给盯上。
只是他们轻骑兵戈,看上去就背景深厚。
一部分人退缩,一部分人认为时不我待,机会永远把握在……额,有武艺、有兵器、有谋略的人手里。
脖颈处的利器稍稍再使点劲就能划破他们的喉管,几人跪在尖锐的山体小径处,张口讨饶:“女侠饶命,我等深夜行错了路,不小心走到了这里。无意冒犯,实属意外。”
无妄之灾?
谢依水持剑的手极稳,“深夜不轨,你说是意外?看来这乱山附近常有意外啊~”
早意识到自己被人盯上,她假意撇下众人,这伙人果然上钩。
现在护卫将这几个人团团围住,谢依水剑指领头人。“我想这时候如果我因为你们不良夜行吓到我,以至手抖将你们通通都杀了,应该也属意外。”
领头人将哭不哭,要笑……也挤不出半点笑意。“我等实为家中妻儿奔波,并没有为难娘子的意思。”抢点东西,财货皆可,这里人多,是可以换到一些东西的。
谢依水寒眸凌冽,手微滑,“撒谎。”
血线氤出,男人惊骇过度,直接晕倒了。
跪地众人皆颤抖,满目惊慌,眉眼乞怜。“是真的,是真的。我们没有撒谎。”
谢依水笑了一下,眼里的冷意比笑意更耀眼。“为妻儿奔波,所以你们不吃不喝?”
一个个神采奕奕,瞧着日子过得也不差。
没等几个人说出口,谢依水再度戳人心窝子。“就你们这歪瓜裂枣还能有妻儿,想念甚美!”
“不过你们这么说了,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这样吧!把你们的妻儿领过来让我看看,真有,我就真放。”
此话一出,众人眼中希冀大盛。
“将你们妻儿的位置,面貌一一口述。我让我的护卫去寻,寻到哪家,我就放哪个。寻不到……且等着折磨受死吧!”
还醒着的六个人里有五个哑炮了,“女郎,我是真有!家中妻女皆在东南平谷处,一枯枝大树旁。时夜篝火,她们必定在篝火旁暂歇。”
谢依水看了眼护卫,护卫上前听这人仔细描述。
没多久,还真带回来了一对妻女。
女人身形削瘦,女儿精神尚佳。
第83章 上攻心
女儿牵着母亲的手,惊惧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父亲被绑缚严实,站在她对面。
周遭还跪着好几位脸生的乡亲。
都是流民,众人之间的称呼便下意识拉近距离,以乡亲相称。
女孩拉着母亲的手开始用力,她下意识喊了声:“爹爹。”
其母亲认清形势,迅速将大手覆盖在女孩的唇部,不要喊,这种时候不要喊。
越挣扎,变态就越兴奋。
二人面上的惊惧不似作伪,这妻女似乎并不知道他们家的这个好父亲、好丈夫,在外头做什么营生。
谢依水目光扫过男人,“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男人忽然后悔叫自己妻女过来,若是让她们知道自己对一独身女郎下手,他该用何脸面与妻女相处。
妻子下意识将女儿的耳朵捂起来,她机械而惊骇。看向谢依水的目光似淬了毒。
看来知道啊~
他以为她不知道,她让他以为她不知道。其实都心知肚明,装不知道哇~
那你呢?
谢依水看着目光澄澈的小孩,你是真的,还是装的?
或者说,他下手的人里,你们有没有享用过东西?
男人忽而跪下,“扑通”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女郎,求你放过我的妻女,她们不知道,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朝着一位菩萨面容蛇蝎心貌的女子下跪,而这女子竟没有一丝动容。女孩不忍看到父亲此刻的模样,她站出一个身位,对着谢依水便是狂喷:“你护卫加身,样貌不俗,一看就是个大家族的女子。你们这样的人,为难我们竭尽全力,救世济民看不到半点。”
“这几个人见我落单便准备挟持打劫,要不是我机敏,我今日会有何下场?”谢依水半弯着腰,她盯着女孩,“你一路走到川游,路上应该看过不少东西才对,应该不用我仔细描述!”
女孩猛然将自己脑海中的所有蛛丝马迹都串联在一起,深夜不归的父亲,偶尔满足的腹欲,语焉不详的物什来历……
女孩嗫喏几下,竟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茫然地看着父亲,再看母亲。父亲泪目纵横,母亲闭目伤神。
女孩跌坐在地,“我才是恶人…”事情她没做,赃物她共享。主犯不是她,沉默的从犯不也是欺负别人的一员?
男人看着自己的形象在女儿处幻灭,他痛苦喊道:“不是,你不是!有错的是爹爹,不是你!”
女孩苦着一张脸嘶吼,“爹你别说话了!!!”
争这些有意义吗?
享受过丰美的食物,一句不知情就因果抵消吗?
她那么愤恨不做事的上官、贵人,站在道德的高地对所有人指指点点。现在看来,她才是最好笑,最令人鄙夷的那一个。
女孩看着谢依水,“所以女郎你计划将我们如何?”事到如今,只看结果了。
护卫高举的火把光亮在谢依水脸上明灭,忽明忽暗,原本好看的神色都变得阴鸷非常。
女孩咽咽口水,不禁后撤挪开,直至抵到母亲的小腿,她回望母亲,母亲只勉强给了一抹笑。
女人如何不知道东西的来源呢?自己的枕边人,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不是没有变化,是她假装看不到变化。
她沉默纵容,也已经精疲力竭。
或许死了也好,死了……就一了百了。
谢依水认真回答,“我刚才答应他们,谁有妻女,且能过来的,我会放他走。”
“所以……”谢依水指了一家三口,“你们可以走了~”
女孩难以置信,父亲身上的绳索正在被松绑,眼见着跪在地上的人群情激动,她忍不住抬头看向母亲。
女人眸光沉静地看向谢依水:该女子做事老练,杀人诛心。明知他们的女儿嫉恶如仇,还非要留他们一家三口‘团圆’。
她似乎能预见今后的每一天,女儿看向他们的眼神会有多难言复杂。
一家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护卫问这些人要不要杀。
啧。
怎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的?
遇事不决找官府啊,现在川游县进不去,但外头不是有个上官吗?
因此,骆并行看着自己刚减重的队伍又加了三个人,他开始头疼。
谢依水没有亲自来,是护卫押着人过来。
人一旦轻松了,就开始忘记前尘。骆并行听清来龙去脉,大手一挥,“下辈子你们注意点。”
怎那么多人不犯事,偏你们最惨?
护卫拱手道:“女郎有话要说。”
移步细语,骆并行不耐烦地点点头。“行行行,赶紧走吧~”
谢依水没杀人,也没让骆并行杀。
但骆并行的职责是押送犯人进京,不是沿途给人断案。所以谢依水的说法是,等进了川游县让县令处置,去干一辈子苦役也好,或是其他的事情也罢,反正就是得发挥余力,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重言听了后直说女郎心慈。
谢依水摇头,有些时候,死才更干脆。不死……就是日日夜夜的活受罪。
上手的第一波人大多没回来,周围虎视眈眈的众人也都收敛了恶意。
打不过就休息,等下一个。
人的良心就是如此被反复折磨,杀人时造孽,不杀时造业。
其实怎么做都有偏差。
而回到休息处的一家三口陷入了永久性的尴尬沉默,和平的假面被撕破,过往的温馨和谐再回首都带点塑料味。
女人头痛扶额,她就知道,那些善用书面的人最喜欢攻心。
如此情态的家,就好比竹簟下永远放置了一块锐利的石头。
翻身即痛,不碰亦难平。
川游县最近热闹的很,前有京都贵客来临,后有元州囚犯过境。
川游县县令晃晃自己的脑袋,这是一地县令该承受的压力吗?
每个人都要离开,怎就他一人走不脱。
贵客要西行,犯人要送京。
他倒是想开城门,迎来送往,让所有人都有个去处。
但是谁来管他的死活啊???
有没有人管管外面如山如海的流民,有没有人!
川游就是个小县,穷乡僻壤的地方,朝廷给的东西都还在路上。事情卡在万事第一步,他也是很为难啊,十分为难,百分为难啊~
第84章 是犬子
扈通明掐着县令下值的点逮人,“卓大人,我家阿姊正在返京的归途,现在我是奉家里亲长的命去接人。求您通融通融,悄悄放我出城。”
卓鸣义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个犟种,他没解释过吗?外面人太多了,现在大家好老老实实安安分分,一旦他进出,外面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一旦动乱,川游百姓危矣。
“先不说前方是饿殍遍地的冉州,就是你能出去,你就能保证一定能碰上你阿姊?”卓鸣义苦口婆心,“川游是冉州与朔州的交界处,你安心在这儿等着,她总会过来的!”
不要捣乱了好不好孩子!你爹这人脑子也是不行,派你这么个犟种来接人,指不定谁接谁呢?
而且卓鸣义怀疑扈大人原句肯定不是这么说的,让这混小子去冉州?卓鸣义怎么想怎么纳闷。
事情在几日前,扈赏春一下值正好对上从外面回来的扈通明。
二人也是半熟人见面,要尬不尬。
扈赏春吹胡子瞪眼好几下,扈通明才凑近行礼。
就站在大门口,扈赏春开始教子。“怎的,看见我还好好的,连父亲都舍不得叫了?”
扈通明懒得跟他吵,脑袋一甩就想溜,“我走了。”
“站住!”扈赏春连追几步,抬腿欲跳过门槛。
扈通明回首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扈赏春‘身轻如燕’,差点被门槛绊住的画面。
下仆差点被老爷这一跳吓得胆颤,一把年纪了,还吓跳什么。
而且还是在大门这里,外人一瞧,等会儿又说二郎将老爷给气倒了。
风言风语口说无凭,但这会儿是‘眼见为实’,届时家里的主子又要开始头痛。
扈赏春最近忙公务忙得飞起,现在看扈通明这副吊儿郎当不知所谓的模样,又气不打一处来。“你最近在忙什么?三娘给你请的师长,你有没有好好进学?能不能别一天到晚招猫逗狗无所事事,三娘都要回来了,等她回来了见你这副模样,定要好好收拾你一番。”到时候我可不会帮你。
一说到三娘,扈大人就开始妙语连珠。
也就是人说话还得喘口气,不然扈大人连个说话气口都不留。
扈通明僵硬转过身,他快走几步。急急逼近。
“你说扈三娘要回来了?”
扈赏春急得呀,“你别没大没小,那是你姐姐,叫三姐!!”
扈通明心底的石头终于落地,她要回来了,所以人没事。他说的事情也并不会发生。
“她回来就回来,又不是第一次回来了,怎么的,我还要俯身就迎吗?”孩子和炮仗的区别就是,孩子会持续放炮。
可持续性以及伤害性过长、过大,让人猝不及防。
扈赏春不想听这种狗话,“那是你姐姐,你去迎一迎怎么了?她现在还不知道你先前大放厥词要害她,等她知道了,你就等着看吧~”
扈通明自动忽略下半句,“那我去迎?”
“啊~”没想到这孩子今天还开窍了。
他姐姐,他去迎一下怎么了,姐弟和睦,还是佳话呢。
扈通明眼珠子滴溜地转,唇边扬起一抹淡笑。“你说得对!我是该亲自去。”
长大了~孩子终于长大了!
扈赏春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犬子,“是该这样。”
然后第二天,下仆回话,“老爷,小郎君跑了!”
扈赏春刚抽空吃个午食,然后就听家里来人。
混小子一天到晚给他惹事,气不打一处来,“他跑哪儿去了?”
下仆垂首,“郎君提着马,带着人,自行往西去了。”
“西?”扈赏春咬牙切齿,“去西域还是天竺!!!”
下仆心里叫苦,“说是去接女郎归家,往朔州、冉州方向去了。”
啊?
扈赏春蒙圈了,怎么去接三娘了?
脑中电光火石,他福至心灵想起昨日的对话。
他说的是在门口亲迎,那小子故意扭曲以身犯险,这是想要给谁找罪受?
“去跟大郎说,让他亲去将那孽畜给我揪回来。北地多灾,他现在去就是送死!”
扈赏春又气又急,感觉自己再这样下去也没几天好活了。
他捂着心口,“去!!”
随侍扶着扈赏春坐下,扈赏春一言不发,眉宇紧皱。
将食盒里的午食摆出,扈赏春气得要死,“不吃啦,我不吃啦~”就该活活饿死他,这样就不用一天到晚受气。
随侍沉默半晌,还是将饭碗摆出。“女郎不日归家,大人可得保重。”
没有大人在,女郎今后说不准可要受欺负了。
扈赏春撇着嘴气鼓鼓,提起箸就是一个饿虎扑食。
对!
没错!!
他不能死,他死了孩子们怎么办~
一个不中用,他不还有四个么???
结果到了晚上,就成了三个。
“那孽子呢?”扈赏春看着垂眸低首的扈玄感,“没追上?”
扈玄感站在书房回话,“追上了。”
扈赏春惊诧非常,瞠目结舌,“你你你,你追上了不带回来!他这么冲动,是会惹祸上身的。”
到时候别是他救三娘,反而是三娘救他。
扈玄感想起下午的那一幕也是头疼,他苦口婆心,扈通明直击痛点:“不带回来怎么一家和睦,若是你走得脱,你不也会去?”
扈玄感走马上任已经有一段时间,而元州的事情与三州的旱灾他也略有耳闻。
扈成玉处境危险是事实,原本扈通明不出去,他也是要和父亲商量派人去接。
中途接上,多几个人手也就多几分安全。
扈玄感道:“父亲让你回去。”
扈通明不屑:“不回。”京都憋闷得很,还不如出去兜一圈。
“你别总想着父亲骂你的时候,他一听你跑了,气得午食都吃不下。”
扈通明多了解自己的亲爹,“那你跟他聊扈成玉他不就又吃得下了?”
扈成玉多好啊,什么毛病一出来,听一嘴扈成玉这帖药,他就药到病除了。
“那你是在生父亲的气,还是三姐的气?”如此言语,倒像是醋水被打翻。
扈通明:“我谁也不气,我气我自己没用行了吧?现在没用的人要证明自己有用,这你要拦着吗?”
扈玄感不说话了。
少顷,“你已经长大了,既然你决定出行,想必做了万全准备。山高路远,诸事谨慎!我不长送,望你们平安归来。”
所以最后,人还是没带回来。
第85章 想办法
扈玄感抱着弟弟长大了的心态放行,扈赏春直呼:“作孽!”
猛拍大腿,他悔之晚矣:“早知道我亲自去追了。”兄长的面子不给,亲爹总有了吧?
也不一定。
扈赏春自己就给出了答案。
他垮肩摆手,“你先去休息吧。”
看着老了好几岁的父亲,扈玄感真诚道:“父亲,二郎长大了,我们该学会放手。”
扈赏春突然抬头,眼里射出精光,本来都要停止吐槽了。一说起这,他火又窜了上来。
“放手??他什么时候被我放在手上过?他被你管住了吗?被我管住了吗?”
什么放手不放手,那混账压根就没被压制过好吧!
除了三娘初见成效,还有谁能在他那里说得上话?
在扈赏春看来,扈通明这个混账儿子出生自带反骨,零过渡直入叛逆期——一出生、一落地就开始叛逆了!
所以名副其实,逆子。
扈玄感默默道:“他在母亲面前还是乖顺的。”
说到这儿扈赏春觉得没什么好聊的,选手上场同台竞技,你放审判席师长干什么!?
扶额头痛,“大郎,他没有自保的能力。三娘略有武艺,二郎有么?”
扈玄感自认不是顶嘴,他只是在回复父亲的话。
“他打小就跑得快。”
扈赏春嘴一撇,“那是被揍出来的,人外有人,你是说外头就没有一个能跑得过他的?”如此想当然,和找死无异。
“我现在,只求他们能顺利回来我就阿弥陀佛了。”扈赏春不想再说,越说头越大。“你刚上任,事情也不少,不必为他们烦忧,去休息吧~”
扈玄感:您都说这份上了……谁还能睡得着?
睡不着?
谢依水睡得极好,可能是走过寂静无人之地,再次看到人,还是欣喜大过担忧。
第二天一早,骆并行盯着两个黑眼圈过来了。
“骆大人这是?”扮演食铁兽?
骆大人头一歪,“好得很,老夫好得很!”
谢依水让重言给骆大人冲一碗蔬菜汤,入境朔州后骆并行的身份最是好用。所以可不能在这节骨眼出事。
骆并行看着五彩缤纷的汤食,他又开始捧着碗在心里默默感动。
祈祷三秒钟,“多谢三娘。”
谢依水嘴角抽抽,从扈大人的儿女到女郎再到三娘,只需要两碗汤。
而这次,他没有直接喝。目光对上,他摇头,“我们过不去了,暂时。”
说话大喘气,谢依水只觉一言难尽。差点以为得死外头。
“我的人回来后,言,朝廷已有赈灾对策,现在只等东西到位,疏解灾民。”骆并行脑子里闪过城门外密密麻麻布满山脚、山腰的百姓。“这需要时间。”
等东西需要时间,安置灾民也需要时间。
所以他们过不去了。
冉州与朔州接壤,朔州再往东是京都。而朔州南下便是吉州。
冉州和吉州……
谢依水在脑中开始勾勒舆图,冉州和吉州有没有可通行的地方?
谢依水将想法说出,“往吉州过境呢?”
骆并行并不好奇谢依水怎么对俞朝地理志如此熟悉,他们家又不是一穷二白毫无根基之辈。有点底蕴实属正常。
扈赏春寒门之流,其妻祖辈商贾巨富。
用到巨这个字眼,大家便能窥见一点‘真谛’——不差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山川地理算什么,即便脚踏山河,遍行游历他们也是可以做到的。
“三娘可能还不知道,三州受灾。其三州便是冉州、沧州、吉州。”
谢依水:“……”北地除了京都一共就四州。
元、冉、朔、沧,百分之五十的受灾面,京都的人是怎么坐得住的?
灾民一旦有被煽动的可能,京都就只有最近的朔州可拱卫。
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没点胆量还真不敢做皇帝。
起码人自信不是?
谢依水面部僵硬,“吉州走不了,真就只能等?”
骆并行叹一口气,“就怕越等越久,遥遥无期~”
走不开,无他途,所以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两个人眼神对视,骆并行飞速摇头。
骆并行:不行,不可能。
而且这也不是他的活儿啊~
谢依水头一歪:那你就说走不走吧?
押送囚犯表面没有截止日期,但不可能一直滞留在途中。到时候上面那位不高兴了,遭殃的还是他。
现在属于什么?谁着急,这就是谁的活儿!
重言坐在一处遥看女郎和骆大人打眉眼官司,虽然后面没说一句话,但看表情……争执激烈不亚于对骂。
终于,骆大人败下阵来。重言眉眼弯弯,女郎真厉害,骆大人也说不过她。
骆并行累了,“你要帮川游县疏散灾民,咱们无钱无物,能做什么?”
谢依水示意他赶紧喝汤,“不急,我得先进川游县看看。”
骆并行喝了半口就喝不下了,现在是愁得。干这种事吃力不讨好,不是自己的本职连点功劳都沾不上。偏他是最急的那个人。
扈三娘可以等,川游县县令可以等,甚至囚犯也等得,他等不得。
这是他的任务,他带着囚犯滞留在外,无罪也有罪。
骆并行愁眉苦脸地消化谢依水的话,以及她赠的美食。最后他认命道:“我让几个人护送你进去,取我的名帖,一切都说是我的意思。”
谢依水:“多谢骆大人。”
抬手点到为止,“外道了。”她是在为他想办法,理应如此。
“进去后便宜行事,实在做不到安心在城内等着。你的东西和人,我都会让人照看好。待道途畅行,原样返还。”
那样挤人的小道,骑马通行勉勉强强。就这,还对骑马之人的骑术有着超高标准的要求。
不然一马蹄踩到人,别说走了,跑都跑不了了。
所以谢依水只能由先前去过的几人里,挑两个人带路送进去。
她的人都得留在外面。
重言知道后很难过,“重言给女郎添麻烦了。”滞留在外,自己还毫无武力。她可是看明白了,别说护卫,即便是军中将士都没女郎武勇。
若是女郎单行,何路不可至。
第86章 巧会合
什么麻烦不麻烦,人就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层出不穷的问题构成人的一生,这就是人生的本质。
谢依水叮嘱道:“我和大人的护卫一起进去,张守他们和你在一块。旁的不多说,遇到任何麻烦,钱财皆可抛,人命得留住。你的命,他们的命,我都要。”
一个都不能有事,都给她顺利回家。
重言红着眼点头,“重言听话。”
目送女郎骑马走远,重言回望两辆车马,那样贵重的东西,女郎说没他们重要。
抿唇垂泪,她迅速擦干。“张大哥,咱们找骆大人会合。”
张守站在一侧点头,“是。”
谢依水高坐马上被行道上的众人予以注目礼,两个护卫一前一后护着她。
一路走来,灾民精神萎靡,有的人即使见到来人面上也毫无表情。
目光迟钝滞涩,掀眼都觉疲累。此情此状,他们像一具待腐臭的活尸,人还喘气,心气却早没了。
是啊,没了,什么都没了……一路艰难困苦,许多人丁兴旺的家族到最后只剩下伶仃几个人。
更惨的,全家就活一个。
昔日和乐安详还在眼前,用力睁开眼,竟都成了昨日幻象。
护卫们担心谢依水心软走不动,谁知她竟还催促道:“疾行!疾行!!”
护卫开始操纵马儿,他霹雳的鞭响唤醒道旁众人的意识。“劳请让道,劳请让道!”
大家下意识收起自己腿,如此迅疾之势,他们家里可能也出事了。
抢红不抢白,在死面前,所有人都该让路的。
小儿看着高马之上的女郎,她小声地在母亲耳畔低语,“阿母,是位女郎呢~”
女郎可以骑这么威风的马儿吗?
她看着母亲,“阿母,我也想摸一把马鬃。”有生之年,摸一把高马,就不算白来。
阿母有气无力地扯起一抹笑,她看着自己身侧虚弱的夫君。他将吃食都供给了她们,他什么都没吃上。
现在的他们就是半副身子入土了的人,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没有一滴可流。
“夫君,夫君~”女人千斤重的手臂缓缓抬起,“夫君,阿木说想要摸摸马儿。”
她得多和他念叨念叨孩子,如此心有挂念,就还有信念活下去。
男人半耷的眼轻轻颤抖,他吃力地勾起一抹唇。“好……好……好啊~待日子太平了,阿父带……带……”
女孩看着父亲这么吃力受罪的样子,她不说了。
眼中的羡慕顿时消弭无踪,“马儿也没什么好的,我也不是很喜欢。”
男人眼睛睁得稍稍大些,“傻……傻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是很喜欢’那就是被迫不喜。
谢依水和人对阵都没今日这么紧张,手里的马绳被她攥得极紧。掌心大汗,差点捏不住缰绳。
临到城门,谢依水才看到此处梐枑横陈。
木质障碍物阻绝灾民靠近城门,前端还有披甲执锐的官兵。
他们手里的武器蓄势待发,仿佛一有异动,便拿前面的人开刀。
两处相持,隐隐平衡。
直到再次传来马蹄声,领头的官兵眉目深皱,目光不悦。
什么劳什子京都大员懂不懂事啊,这节骨眼来来回回地跑,只会激起民愤。
名帖送上,官兵看着后面还夹带一位女郎。
其人高坐马上,气势骇人,不像京都贵女,更似江湖侠客。
护卫见他狐疑,解释道:“这是京都户部侍郎扈大人之女,扈府女郎。”
官兵提醒,“你们如此进进出出,一而再,再却不能有三了。”
意思,进去了,就不能再往西走了。
起码在事情解决前,都不能往冉州方向走。
谢依水点头,“当然。”
官兵没有跟她说话,她耳聪目明听到了。
梐枑腾挪让开单马通行的位置,护卫率先让谢依水进去,然后再陆续通过。
谢依水进去后,小城门才溜出一条边。
下马过门,先进人,再过马。
最后即将踏入川游的时候,谢依水回头了,她看到了许许多多眼含羡慕的双眸。
她将这些期待一一收下,而后回身大步离开。
厚重的城门打开一瞬又迅速阖上,就像希望,转瞬即逝。
进入之后还有一道关,有医士给他们检查身体。
他们从元州远道而来,一路尸体遍布,加之高温蒸腾,疫病也就更容易盛行。
检查无误后,医士朝官兵点点头。
“扈三娘!!!”谢依水浑然不觉这是在叫她。
什么扈三娘,姐叫谢依水。
但此间再无人会唤她谢依水。
怔愣一瞬,谢依水还是反应了过来。她现在就是扈三娘。
视线尽头扈通明那张惊诧的脸乍然出现,他怎么在这儿?
扈通明本来是想来城门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其他的法子可以溜出去。
人总得换防,城墙也不会千年顽固,只要有心,肯定能找出漏洞。
结果他绕着城墙走了一上午,这儿附近连个老鼠洞都没有。
川游县县令对防护视之甚重,这样的城墙建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督造好,而且即使建造好了,维护也是重中之重。
这壁高墙深,耗资巨大。
总结——不是贪官。
扈通明走了一上午焦躁得很,彼时他心里已经出现了自家老头的那张皱脸。
开口就是骂他没用!
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了,连三娘的影儿都没见着。
这儿不得进出,那三娘不也被困在了外头??
无衣无食,无室无户,如此受罪,他还想不出一点办法。
扈通明被自己心里的老头形象骂得火都上来了,而且他的预感告诉他——这骂得比老头自己说的还狠。
结果柳暗花明,扈三娘就在眼前。
亏他没舍得回去,急急跑去冲到扈三娘面前。打量的视线不停围着她转,“你转个圈给我瞧瞧。”
谢依水冷呵一声,“你转个圈给我看看!”
耍阿猫阿狗呢,还转圈,等会儿她还倒立行走中不中?
扈通明语气太硬,关心都像戏耍。
扈通明苦着脸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搬出爹,“是老头让我来接你,你没事吧?他说梦见你出事了。”
谢依水不信,扈赏春不舍得做这种梦。要梦也是梦到自己找到扈三娘,喜极而泣,一家团圆。
第87章 青云路
深谙扈爹之道的谢依水并没有相信扈通明的鬼话,而且她有理由怀疑,“是不是你乱说话,然后被赶出了家门……”
扈通明傻眼了,他愣是被气得一笑又一笑。
指着自己难以置信:“我?被赶出家门??”合理吗?他可是闻名京都的扈二郎,谁敢赶他出去?
谢依水看着扈通明身边的随侍变成了护卫,想来应该是有计划的出行。
“既然不是,那为何出行?”谢依水看着怨气加重的某人,“还真是来接我啊?”
扈赏春也是疯了。
谢依水眼中的质疑让扈通明浑身不自在,他只能实话实说,“我深度了解了一下他的需求,然后小小的发挥了一下。”
谢依水:“那不就是偷跑出来的。”
扈通明:“当然不是,扈玄感还追我来着,追上了,他也让我出来看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这么了解他们,她张口就是,“你肯定先前说了一些话让人反省来着。”扈玄感这人极度敏感,看着不显,其实超级爱思考、爱反思。
说白了就是想太多,很脆弱。
“你说人什么了?”
扈通明扭开脸,嘟囔道:“没什么,都是小事。”他只是帮助他认清事实,谁知道这人跟个瓷娃娃一样,一碰就碎。
懒得理他们这些亲情官司,谢依水看他身后的护卫,“你们来了多少人?”
护卫随即拱手,“女郎,共十人。”
脑子还算清醒,知道要带人,就是人太少了。
扈通明读懂了她的眼神,“我能自保。”打不过还能跑。
是。体育特长生嘛!
“不过怎么就你自己,那两个人又是谁?”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两个人并不在她带去的护卫之列。
谢依水没说,她张望四周,“认识川游县县令吗?”
扈通明习惯她的不搭理,“昨天刚见过。”
那两个护卫检查完毕跟了过来,他们紧跟谢依水,仿佛生怕她出事。
扈通明让人将他们和谢依水隔开一点位置,女郎跟得如此近干嘛,跟看犯人似的。
“带路,我也认识认识。”
此话一出,扈通明开始皱眉。“你要干什么?”现在人接到了,他们就应该赶紧回京。
至于其他的护卫,他们应该自有其出路。
谢依水懒得说,她招手让那两个护卫上来。“带路。”去县衙。
谢依水说一不二,在家里又作威作福。扈通明几番想要劝阻,最后还是没开得了口。
很明显,她在为外面的那些人奔波,或护卫或百姓,简直忧国忧民。
但……这都不是一位京都女郎该管的事情。
京都的大人物都没放话,她硬出头,只会落人口舌、授人以柄。
卓鸣义听到那刑部侍郎的人又来了,他深吸一口气,问下属,“可以说我不在吗?”
下属老实回道:“百姓置于乡野,县令不在官衙……后果显而易见。”
不在这儿,您又能在哪儿?
卓鸣义闭上双眼,试图让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试了,然后失败了。
点点下属,“你啊,做人不要太实诚。”实诚的话总是会让人格外扎心。
捂捂心口,他差点就梗死了。
一路上扈通明的表情都不是很顺畅,谢依水一心扑在眼前的问题上也没发现。
临到县衙门前,扈通明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不要去。
就现在返程京都,这里的一切都和他们没关系。
谢依水抽手将袖子拉回,没有他人的帮助她怎能如此顺利地进来。
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力所能及,自当一试。
扈通明见她执拗,让护卫们后撤一些距离。“三姐,你这样可能会给父亲惹麻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什么政令迟迟不下,是京都没有聪明人吗?
是没有敢一力担事的人。
她今日若是出手干涉,明日朝野之上扈赏春就会被其他人诘问针对。
谢依水目光清正地看着眼前人,“麻烦?”
扈通明郑重点头,麻烦!
“不能解决麻烦,他爬那么高干嘛?”换句话,他能爬那么高,正因为他可以解决这些麻烦。
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解决问题,而是……他如何才能站得更高。
扈赏春直升户部二把手,南不岱目的为何?
不就是将人在几年内拱上户部尚书的位置?
玩火?你家都开始埋雷了,你还在这儿阿巴阿巴阿巴。
谢依水一句说完还有一句,“想不到你一声不吭,还怪关心他的。”
炸了,突然被点醒就炸了。
“我关心他?”扈通明声音尖锐,“开玩笑嘛不是!”
卓鸣义听完谢依水的建议后也口出此言,“开玩笑不是?女郎莫哄我了,您既然已经过来了,快快家去,莫让家里人担心。诶,对!这不就是家里人,扈二郎,速速将你家姐带走。”
之前没见着人急得不行,眼下见到了又给他出难题。
什么安置灾民,恢复秩序…
事情走到这一步,堆到他的头上,若想不出错,那就得按照上面的办法照章办事。
自由发挥要不得,一旦有了麻烦,他必死无疑。
为官不求大功,但求无错。
无错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谢依水坐在府衙后厅的圈椅上,抬眼望去,厅内环境质朴,比起她见过的那些甚至可以称之为简陋。
“一个工于城防的县官,应当不怕这些才是。”谢依水饮了一口茶水,“还是说,您只甘心做个老老实实的县令?”
卓鸣义脸上的微笑裂开了,女郎,这是你该说的话吗女郎?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啥大人物,手里筹码万千,就等着他肝脑涂地。
“卓大人不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吗?做好了这件事,升入京都指日可待~”
“某不想去京都。”此话一出,他身边的下属都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内情被勘破,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
卓鸣义哈哈尬笑一瞬,“女郎是受骆侍郎之恩想要为其筹谋,还是为了城外的百姓?”
“冲突吗?”这两件事不就是一件事?
为上官解决问题的同时还能让百姓受益,这句话还能照搬送给卓鸣义。
且事情办得好了,他青云直上也不是不可能。
第1章 好大爹
回京的马车摇摇晃晃,谢依水瘫在马车上生无可恋,一朝不慎魂穿异世,还成了个低贫破落户。
原本破落就破落吧,好歹有条苟命活着。谁知命运就是这么神奇,诶~咱是大户人家流落在外的女儿。
现在爹有本事了,一朝升官,撒出去的人手也终于找回了自家女儿。
但这刺杀……又是哪门子的官司??
谢依水现在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要不是她眼疾手快身体灵活,这刚睁开眼看世界没多久就又得转换场景了。
创口在肩胛骨附近,上了药,更痛了~
谢依水没来得及嘤嘤嘤,外头的护卫惊喜提报,“女郎,大人来接您来了!!”
这惊喜程度不亚于看到菩萨普世。
谢依水默不吭声,她现在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想回家,好想回家啊~~
“女郎?”见谢依水一直没说话护卫有点着急,昨天傍晚要不是女郎奋起抵抗狠下杀手将对方人头斩下,现如今他们应该也是郊外野尸一具。
女郎英勇如此,作为护卫他们就更不能退却。
大家一鼓作气互成犄角合力将歹徒制服,虽然最后损伤惨重,但还有条贱命在那就是走了大运。
谢依水轻声“欸”了一下,护卫听到声音就知道谢依水还没死。
谢依水支起身子,来就来吧,难不成还要她一个病号跪迎吗?
懒懒靠在马车车壁,谢依水此时面色惨白,身上带伤又是舟车劳顿,现在还能答句话都算谢依水意志顽强、信念过人。
要不是实在不放心这几个人,她早晕过去了。
“儿啊,儿欸~我的乖女儿我的好三娘,你昨日竟然碰上了歹人,有没有事哦!!”
好浓烈的感情,好做作的父亲,听闻还是户部侍郎,四品上的大员啊,户部的二把手……就这位便宜爹啊?
马车的车帘瞬间被揭开,日光随即倾洒进来,来人镀着一层金光进入了谢依水的视线。
是一个中年大叔。
身形中等、面颊带肉,不像朝堂上的大员,更像个乡间土绅。
谢依水的视线不带一丝感情甚至还有点淡漠,审视的目光将扈赏春扫了个遍。
“嗨~”
谢依水冷不丁地冲扈赏春笑,扈赏春看着谢依水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直接红了,“我的儿,你受苦了~”
“都是爹不好,非要带你去逛什么庙会!带你出去却没能将你带回,呜呜呜呜呜~你娘前两年也走了,若是她还在,见到你归来一定更高兴!”
小可怜~
扈三娘你可怜,我也可怜。
同是天涯可怜人,咱们啊,就凑活着活吧!
扈赏春见谢依水总是沉默不语,他恍然,“是不是受伤了,我请了女医陪同,现在我让她们给你上药。”
“儿啊,你还好吗,可曾怪过爹爹。”
谢依水点点头,“等会儿再怪你哈,不急,先让医士给我换个药。”
“好好好!”扈赏春连连点头,“乔娘子乔娘子。”
咋咋呼呼,声音大得谢依水头疼。
谢依水“嘘”一声,扈赏春立即噤言。
扈赏春下去的时候眼角还带着泪,拈起衣袖抹抹自己布满血丝的双眼,十年了,他终于能真的笑一回。
返程的马车谢依水换了一辆,这辆更大更豪华更舒适,显然是官员出行才能有的配置。
一路上扈赏春像个不会睡觉的怪物一般直勾勾地盯着谢依水看,看完还不忘感慨道,“你同你母亲长得最像。”
谢依水没看过现在的这张脸,她阖目假寐不做回应。
像不像的,皮囊罢了。
真的已死,再说其他亦是无用。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又或许是真的劳累许久,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扈府的小院里。
此时天光全无,夜色沉沉。谢依水怔愣地盯着视线里的帷帐出神,头一偏,纱帐外还有个人坐在桌子旁小憩。
她挣扎着起身,外人直接被惊醒,“娘子您醒了,如何,身上可还有不适?”
谢依水没说话只是缓缓看过去,“你是?”
“奴婢名唤重言,专门服侍娘子的起居日常。”
“谁让你过来的?”
重言低着头恭敬道:“是老爷。”
谢依水刚想下床又觉得累,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创口,嗯~好了许多。
起码没那么痛了。
重言一直在旁边恭候,见三娘子没说话她也不恼,只是静静地待在那儿。
“给我倒杯水。”谢依水发话,下面的人马上动了起来。
此时她才注意到里头侍候的一个,外头还有好几个。
谢依水醒了的消息瞬间传遍了侍郎府,若不是更深夜重她这儿应该坐满了人。
想也知道扈三娘扈三娘,上头起码还有两位姐姐,后面问了下重言,据重言所说,这里的侍郎府的孩子都是同一个妈生的。
一共五个,前三个都是女孩,后两位都是男孩。
现在这几个人里就扈三娘和最小的那个孩子还没成家,其余的成婚早的孩子都有了。
老大老二一个远嫁,一个随夫君赴任,现在府里就剩老四和老五。
老四现年十七,老五十四。
重言说大郎君去年成婚,现在其妻赵氏已有三月身孕。
谢依水:“……”
重言见三娘扶额,她关心道:“可是身上不爽利,乔娘子就在厢房候着,随时可以请来一看。”
谢依水掸了一下手,“我累了。”这世界太草率,我还是继续睡觉去吧!
就这样,一觉无梦到天明。
等谢依水起床换药的时候,日头正盛。
“娘子,大郎君携少夫人过来了。”
换好药之后就是午饭的环节,眼下正是一桌的好饭菜,谢依水头也不抬,“请。”
小院外的扈玄感体贴地问道,“没事吧?其实你不来也成的,父亲说三姐性格良好,你带着身子,即使不来三姐亦不会怪罪的。”
赵宛白才不听呢,三姐归家她不及时来见,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重言原是母亲身边的小丫鬟,无父无母也是母亲见着可怜才买下的。
母亲积德行善,救苦济弱,为的就是给三姐积德,期盼她能活下来,平安地活下来。
现在三姐真的归家,一时间扈玄感也说不清是不是母亲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
他只知道,现在他们的家是真的完整了。
将重言派给三姐,是替母亲照顾着,亦是达成母亲多年的夙愿!
此时重言迈步而出眉眼带笑,她语气轻柔道:“郎君娘子,三娘子有请!”
第2章 嚣张弟
扈玄感颇为诧异,此时他的脸上难免也沾上一点喜气,他望向身边的女子,“可见三姐是缓过来了!”
太好了!
赵宛白对这个传说中的三姐并不感冒,扈家一致对外的说法是将三姐寄养在道观。
八字命弱才由此渡劫。
现在是日期已至得以归家!
外人不知内情,她是知道的。
这位三姐是从小就走丢了——或是被人拐了,或是被好心人救了,总之是成长于乡野,见识一般的。
或许还不通文墨,不识规矩,罢了罢了,好歹是郎君的亲姐,她总不好置喙些什么。
二人踏进小厅,谢依水正在头也不抬地盯着眼前的饭菜。
如此没规矩的行为在赵宛白眼里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但她不露不显,面上仍旧挂着一抹淡笑。
“三姐,弟玄感携妻前来探望,不知三姐的身子恢复得可好?”扈玄感躬身作揖,礼节到位。
谢依水嘴里还嚼着饭菜,昨晚累狠了只想着睡,现在睡够了又只盼着赶紧气吞山河,干死一头牛。
冷不丁扈玄感这么一嘹亮,谢依水嘴里的饭菜都不怎么香了。
“额……要一起坐下来吃点吗?”
此时此刻,来都来了,谢依水似乎只能招呼人吃点。
扈玄感刚想应下,他身侧的赵宛白便面露难色,“妾刚用过午食,现还不太饿。”
谢依水仿佛没听懂这里头的话里有话,咽下口中的羊肉就随口道:“那没什么事儿就回吧!”
如此行事,既不让人看茶亦不同人寒暄,简直…简直……
这边赵宛白还没简直出来,那边的一声“三姐”便冲破云霄,“听闻近日三姐归家,父亲口中念叨了不下上万遍的好三姐,今日终得一见!快出来让弟弟瞧瞧,也好知道知道三姐是什么样的天仙人物。”
重言站在一旁眉心紧蹙,她不自觉地就放缓了呼吸,这小郎君说话未免也太无尊卑。
什么污言秽语让姐姐出去让人相面,如此轻浮做派,真是玷污了夫人的好名声。
此时扈玄感亦是冷了脸,他手指微蜷姿态紧绷,这 混不吝真是愈发不成样子了。
扈通明刚一进门扈玄感便出言警告,“莫要在姐姐面前放肆,你还有没有尊卑,知不知礼仪?”
扈通明自称在这个家就没怕过谁,能管教他的人都没了,剩下一个一心扑在三姐和事业上的爹——可有可无。
“你老几,还来管教我?”真应了扈这一姓,逢人介绍跋扈的扈,这话用在扈通明身上百分百合适。
人未至,声先行,小霸王是也。
谢依水才吃了个半饱,这一个二个的都在折腾什么?
碗里的米饭没了,正欲起身添饭,重言很有眼力见,“奴婢来。”
放过手里的碗,谢依水转身看向一直嘴不停地某人。现在她才有空听扈通明的废话,她眼神戏谑,“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谢依水不是挑衅,她是真没听清。
扈通明刚进来后先是怼了扈玄感,再是问候了谢依水,一通废话下来,大致意思就是请她出门逛逛街,好让他的狐朋狗友看看被家中藏了多年的三姐是什么宝贝模样。
究竟是丑得人神共愤,还是貌比天仙。
是骡子是马,咱得拉出来溜溜啊~
“哦~明白了!”重言将碗递过来,她接过后又欲拿起箸,“你想请我帮忙啊?”
“可以啊,酬劳怎么算!?”
轻飘飘的一句话,扈通明懵了。
他一拳打在棉花上,这便宜三姐竟然敢当无事发生,还扭曲意思。
他是这个意思吗?
“诶我说,你这人没脾气的吗?”
扈玄感正义直言,“明弟,莫要放肆。”
扈通明看准了凳子随机坐下,“光说她忘说你了是吧?一天到晚假正经什么,非要别人戳破你那假面你才好受?”
扈玄感气红了脸,“你!”
谢依水,“打架吵架外边请。”
扈通明转移视线,他看过了这便宜三姐长得是不赖,真拉出去了肯定也有面子。“我说…”
谢依水一杯茶水浇过去,“在别人饭桌上喷口水,你有没有点礼貌?”
没看你哥嫂都老老实实站一边吗?
扈通明是真的气了,他抬手就想掀桌,谢依水提前掀了。
欸,预判了你的预判,气不气?
谢依水浑身并无金玉,就连头发都是为了方便吃饭让重言帮忙挽的一个髻。
现在谢依水踏着杯盘狼藉在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步走向扈通明,她不在意脏污也不在意是否可能会受伤,巧的是,她没低头,也没踩到碎瓷。
反观扈通明,似乎是第一次遇见比他还疯的人,还是自个家里的,他懵了,完全懵了。
谢依水缓缓向他靠近,她的手慢慢扼住他的咽喉,“不久前刚遇刺杀,危机时我力斩歹徒人头。手起刀落,猩红一片。现在想来,那歹徒制人前似乎说了要为哪位主子卖命来着~”
谢依水的手逐渐收紧,这鬼魅的姿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预料不及。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变态了!!?
谢依水粉黛未施却更显妖冶,一时间场上众人都忘记了自己是可以呼吸的。
除了她手里这位,“你说,会不会是……”
扈玄感头皮发麻,他制止道:“三姐,明弟顽劣但心肠不坏,他绝非是做那种事的人。”而且这样的话,若真的传出去扈通明是真的不要做人了。
谋害亲长,这可是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扈通明似乎是忘记了刚才自己有多嚣张,他也忘记了自己是要呼吸的,身子逐渐瘫软,他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娘亲~
他好想娘亲~~
谢依水手一松,其人直接瘫倒在地。
扈玄感上前一步扶住扈通明,只见人被吓蒙了,被放了人还是傻愣愣的。
没多久,一声凄厉的“娘”振飞了小院枝头上的鸟雀。
“闭嘴。”毫无情绪的一句话,扈通明直接静音。
谢依水整理了一下衣物,不远处的赵宛白也还惊魂未定,张大的下巴直到现在都没回家。
谢依水贴心帮助,替她扶起下巴。
“重言我还没吃饱。”说完这句话谢依水踏门而出,“赶紧给我找个能吃饭的地方。”
重言深呼吸几下,她抖着嗓子回应,“诶。”
也顾不上小郎君如何,她得赶紧去置一桌新饭食。
第3章 聚福楼
傍晚扈赏春下值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听完嬷嬷的回复后,他迟疑着开口,“那混小子被三娘给镇住啦?”
嬷嬷心有戚戚,“小郎君现在还惊魂未定。”
嬷嬷原是想告三娘子一状,结果看老爷这我心甚慰的模样她是真不知道从何开口。
扈赏春在书房好一圈走,“不愧是最乖的三娘,从小就没让我操过什么心。现如今一回家就帮着管教弟弟,真是让她受累了~”
“来人,来人!”扈赏春急促道,“三娘子那儿的东西是不是还少一些金玉作配,还有我老早给她定的珠宝首饰都送过去了没?”
下边的人回复,“首饰华服都已经送至,只是女郎身体未愈,还并未有梳妆游玩的打算。”
“打开库房,再给她送些奇珍摆件。不拘什么款式,新奇漂亮的通通送去让她挑,她不喜欢再说。”
“是。”
一旁的嬷嬷目睹了一位为女癫狂的老父亲,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小郎君,奴尽力了。
第二天一早谢依水一起床就看到一溜等候她挑选的奇珍异宝,从珍玩古董到翡翠珊瑚,这架势……颇有点将珍宝铺开在她房间的意思啊!
重言轻声细语,听她说话娓娓道来令人不觉厌烦,“娘子,这都是老爷让人为您准备的珠宝首饰,其余的珍玩古董也都是老爷库房里的宝贝,轻易连郎君们都不曾见到。”
谢依水拿起一串红珊瑚,她百无聊赖地将其缠绕在手腕处,而后再挑拣了一些华贵异常的物什,玛瑙翡翠冠,镂空金臂钏,再有几支硕大的珍珠钗。
单拎出来每一个都好看得过分,结果谢依水一溜挑了好几样,重言欲言又止。
这些搭配在一起是不是太晃眼了?
主次不分,容易显得人笨拙。
谢依水自顾自地挑了一堆,她招呼重言,“挽一个适合放冠的髻。”
重言没有多嘴,她还是先上手收拾。谢依水自有一套审美,既然东西都送到她门前了,不要白不要。
推辞?
想多了!
姐不是那样人。
待谢依水自己插好簪之后,重言奇怪地发现,这些东西搭配在一起竟然没有喧宾夺主,相反,珠宝华服显得三娘子愈发地美艳动人了起来。
所以东西衬托不了人,是人的问题,还是东西的问题?
谢依水感受着自己上过上等金疮药的肩膀,不愧是稀世良药,现代人用过都说好。
经过两个晚上的休养生息,谢依水觉得自己又可以生龙活虎起来了。
外头吵吵嚷嚷,谢依水头也不抬,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郁闷,一模一样的脸啊~
这跟实名潜水有什么区别?!!
经过扈赏春的加强护卫过后,即使在内院,谢依水拥有的都是地表最强仆妇团队。
重言出去看过后进来回话,“小郎君在外头嚷嚷……说……”
后面的话令重言心塞,真是口无遮拦的小郎君,有本事打进来说啊!
这倒好,让她传话来了。
谢依水心情不错,“说什么?无非是一些骂人的陈词滥调,骂人都骂不出个什么新意,这才是真废物。”
真把她惹急了,她能连续骂两个小时不重样。
骂到你自闭。
不过这都是过去了,现在的她可是大家闺秀,她已经不会亲自骂人了哈哈哈哈哈~~~
“小儿活泼,多半是课业不够多。”谢依水点好口脂起身道,“把他送到学堂,让老师加倍关照!”
重言尴尬地笑了一下,“小郎君已经被山长请了回来。”
好严谨的字眼,‘请’,真会给小屁孩留面子。
谢依水今儿个心情好,她看着大太阳手搭凉棚,“拿把伞。”
“娘子,遮阳有帷帽。”还能防止贼人窥伺。
谢依水摇摇头,精心打扮就是让人看的。
锦衣夜行,不是她的风格。
就这样,小院门口扈通明还在疯狂叫嚣的时候谢依水‘偶然’路过,她一身奢华衣冠简直给秋季的金黄带来一抹新的亮色。
看着这样贵不可言的谢依水,扈通明看傻眼了,这还是昨日的那个疯女人吗?
朱唇玉面,轻纱华冠,任谁遥望都觉得是天女下凡。
只是天女比较实在,“搁这儿遛弯呢?怎么不去你爹面前也嘹两嗓子呢?是惹不起你爹,还是只敢欺负女人。”
温柔刀,刀刀见血!
谢依水的问题,不管他怎么答都落实了扈通明只敢欺凌弱小的局面。
当然,他眼里的弱跟小也只是他以为。
井底之蛙,谢依水懒得跟这种人计较。
今日的谢依水多了点高高在上的睥睨意味,她冷眼压下来,扈通明冷汗直出。
扈通明趁着正午在这儿喊,谢依水有理由相信,这就是他刚起床的时候!
“听说你被书院山长辞退了?”谢依水身边有人撑伞,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唯独这扈通明在日头的侵蚀下汗水淋漓。
汗津津的某人梗着脖子粗声粗气道:“关你什么事!”
当然不关她的事儿,就随口一问。
眼瞅着日头高悬,这秋老虎也不是闹着玩的,谢依水招呼着,“我要出去玩,你去么?”
说是这么说,她压根没等人。说完就径直往外走!
扈通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身旁的随侍,“她说什么?”
随侍砚墨恭敬道:“女郎邀请您出游。”
扈通明不自在地扭着脸,嘀嘀咕咕的声音不知说给谁听,“她让我去我就去?”
谢依水一路往外走,走了快十分钟了还没到前院。得亏后程的路都是在回廊里穿梭,不然她早半途而废了。
终于抵达前院上了马车,还没坐稳便追上来一个人,呦,还有空换一身,够速度的。
扈通明脸色通红,整个人都透露着别扭。脸色是冲外头的,眼神是不住地瞄谢依水的。
“我们去哪儿啊?”
谢依水靠在一旁以手支额,她左手垂放膝盖处轻点,“哪里好玩?”
扈通明认真地看了谢依水片刻,少顷,他道,“聚福茶楼吧,那里是文人雅客的去处,你这样的人应该会挺喜欢。”
“听到没,出发!”
一声令下马车辚辚。
马车上就他们两个人,扈通明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跑得太快,这脸上的红晕在抵达聚福茶楼的时候都没消。
第4章 也遇刺
来的路上人流如织,时至今日感受着市井热络谢依水才真的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往来其间有贫民、有商户、有摊贩、有妇仆,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声构成了谢依水对这个俞朝的第一印象。
扈通明先行下车,待谢依水出来的时候还能看到他站在一旁等待。
重言扶着她走进茶楼,这茶楼进出者何止文人墨客,亦有千金女郎,难怪……
由于没有预定,包厢是没有的。
谢依水也不拘什么奢华档次,此次出门就是想了解一番这个时代。
对于俞这个称号,她任是翻遍了自己脑海中的历史朝代也找不出一个对应的。
抓瞎,纯属抓瞎。
茶博士引他们到了一个最佳的观赏席,一楼有说书人在讲书,什么上古狐妖,天子门生的,一听就是瞎几把扯。
令人无语的恋爱陷阱,一听就是酸掉牙的老套路。奈何小姐们都没啥消遣,同姐妹们听听这个倒也算个乐子。
虽然女眷不少,但这里头还是有人在讨论时政的,谢依水也就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俞朝,一个谢依水历史课本不具名的朝代,混合着唐的风俗习惯。非要往自己的时间线上扒,谢依水觉得更像是唐之后的一个认知时代。
新兴的辣椒红薯已然传入,但时代风格又与明迥异。
混合着宋的发展经济,诶啊~就是乱!
扈通明悄摸观察着谢依水的神情,见她微微摇头,他略有紧张,“怎么?不满意?”
“啊?”谢依水回过神来,“你在跟我说话?”
傲娇的某人,“我才没跟你说话。”
谢依水,“……”
无所谓,磕着瓜子喝着茶,今天的生活又是美滋滋呀~
恍然一道讨论声渐起,传入谢依水的耳,“太子已逝三年,这储君迟迟未立,于时局,于朝政皆有影响。今天咱们就以古博今,论一论作为一个优秀的后继者应当具备怎么样的品质。”
谢依水竖起耳朵,当众可议论朝政,可见这上面的人还是挺开明的。
上行下效,皇帝的意志绝对影响朝代的气质,可以畅所欲言,这一点就已经强过很多人。
时值大俞正德三十四年秋,老皇帝在位三十几载,五十多的年纪在这个人均四十而亡的时代已然长寿。
这里没人会招摇皇帝的名讳,谢依水通晓了各潜力股王爷的名讳,也没听到关于上位者的半点内情。
呷一口茶,余韵悠长。
一个王朝的执权者,他叫什么真的重要吗?
谢依水觉得不重要。
傍晚余晖落日斜,一直到回去的时候扈通明才反应过来,他竟然真的老老实实待在她身边陪她听书饮茶来了??
他不是要来捣乱的吗?
他不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吗?
“你下不下?”谢依水看着呆呆愣愣的小儿,莫不是傻了吧!
扈通明反应过来,到家了。
“就下。”说完人一溜烟就没了。
谢依水摇着头,这是位体育特长生。
经过前院的时候谢依水看到不少宾客来往其间,她们走的小道,那些人也没有察觉到有人盯着。“怎么这么多人?”
重言敏锐,“可能是秋闱在即,府上开始热闹了起来。秋闱之后便是春闱,每次秋闱结束后都有大批的举子进京等待来年的会试。”最后的会试决定着读书人的至高荣耀,“每次榜上一甲打马游街的时候,街上都站满了人。”
现在还没中举就来走人情?
这是有自信还是没自信啊?
谢依水呢喃了句,“春风得意马蹄疾…”
跨越阶级的通天梯,不上心才怪。
“娘子说什么?”
重言没听清。
谢依水打着哈哈,“想着晚饭吃啥。”
重言略微思考一阵儿,“您喜欢吃大肉,让庖厨做炙肉给您?”
炙羊肉?
谢依水觉得不如烤五花,“有豚肉吗?”
几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为首的是谢依水,她身侧的重言还在贴心询问,再后头是两个小丫鬟。
“女郎喜欢豚肉吗?可以让庄子送一些上好的过来。”
谢依水靠在重言耳语了几句,也不知道说了啥,反正重言是红了脸。
谢依水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样更好吃,你相信我。”
“奴婢…奴婢信的。”您不用解释我也信的。
美好的晚饭过后,谢依水便开始消食,她一边看着今日买的杂记一边站墙根,起初重言还会婉言相劝。
但在谢依水热情相邀的时候,重言就突然觉得大可不必。
好不容易歇着,她才不要罚站。
烛火渐暗,谢依水这边刚想躺下,前院便传来消息——大人遇刺了!!
谁?
扈赏春!?
谢依水一个仰卧起坐就是利落起身,作为现如今这具身体的父亲,真假不论,毕竟无从查验。
至少谢依水现今的生活质量都是依仗他得来的,“更衣,动作快点。”
她得去看看,这封建社会什么的,她可不要去流浪。
谢依水跑得飞快,身体素质上佳的仆妇都没她此刻的超绝速度。
谢依水将这称为身份倒计时,去得晚一点,她就得流落街头了。
“爹!爹你没事儿吧爹?!!”一连三声爹,都是扈赏春没听过的清脆叫喊。
自谢依水归家后她对他就不冷不淡的,既没有父女的亲昵,也没有血缘的热络。仿佛他们就是一对陌生人,什么关系都没有。
倘若谢依水能听见,当事人表示肯定:你仿佛对了!
谢依水一个箭步拨开人群,在经历了剥洋葱般的操作后谢依水终于来到了扈赏春的病榻前。
她神情激动地握紧对方的手,“老爹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既没娘又没爹,街上的大黄见到我不都得汪一句‘你好惨’~爹,你可不能死啊~~~”
最后的一声‘啊~’尾音婉转呕哑嘲哳,场上的所有人瞬间头皮发麻。
在场的人很多,可感情这么充沛的就她一个。
为此,扈赏春眼含热泪地看着谢依水,他的手被谢依水紧紧捂住,果然还是三娘和他最好。
“三娘,爹没事。”扈赏春哽咽地陈述事实,“是遇刺来着,但恰巧碰上了三王爷的尊驾,他的护卫已经将贼子拿下。”
扈赏春我心甚慰地看着谢依水,“爹只是在躲避的时候不小心扭着了脚。”
谢依水瞬间收起眼眶里的泪水,她马上恢复如常,“您没事就好!”
第5章 小宴会
扈赏春拍拍谢依水的肩膀,“爹已经没事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夜深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谢依水点点头,“没想到爹对理疗养生也很有一套,果然啊,有爹的孩子就像块宝~”
而另一旁同样有爹却站成雕塑的扈玄感与扈通明表示,“……”
从扈赏春一回来就在场的兄弟两看着你好我好的绝世父女情内心苍茫,我不应该在这里……
此刻正院里的人多,扈赏春其实有话要对谢依水说,但时机不对,他就只能劝人先回去别受累。
谢依水临离去前还殷切叮嘱两兄弟,“照顾好爹,别让爹喝口热茶都喊不到人。”
扈通明麻了,做事的是我,得名的是你。
不愧是老头最爱的三娘,脑子都往一边转的。
他冷哼一声不愿作答,反观扈玄感认真回复道,“三姐放心,这里有我们。”
谢依水飞快地跑回了屋子利落上床,拉起被子盖好就是睡。
三秒入睡,多一秒都是对夜的冷暴力。
翌日一早,正院派人来传话,说是让女郎过去一起用朝食。
是扈赏春的意思,大家一起吃个早饭。
无可无不可,谢依水示意重言收拾吧。
女子发髻繁复精致,但凡想要特别点的都得花上几个时辰的时间来梳洗装扮。
谢依水在家里的状态和出游的状态天差地别,在家怎么舒服怎么来,出去怎么靓丽怎么搞。
因此今日大家看到的谢依水是妆容清透发髻简单的谢依水,扈赏春乍一看还以为谢依水病了。
见她眼神清明,他才收起快要说出口的关心。
扈赏春居主座,扈玄感于其左,依次是赵宛白、扈通明。
“来来来,三娘快坐。”扈赏春看到人是连忙招手,示意其落座。
他右手边空着的位置就是留给她的,惯用手亦是右手,还方便给她夹菜。
“听说你早上爱吃清淡的,粥食小点,清炒时蔬,看看有没有不喜欢的。”
谢依水落座后看了眼饭食,“都挺好的。”
“那就用饭用饭。”扈赏春在家里性子是极好的,至少从赵宛白松弛的状态来看,这人就是个好言的公爹。
桌上五人,除了最小的那个时不时翻个白眼,大家还都挺其乐融融的。
“三娘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家宴小聚,没有什么特定的规矩,扈赏春小声问道,大家都不觉得奇怪。
谢依水咽下口里的粥食,她想了想,“吃饭,睡觉,看书,中途还出去了一趟茶楼。”
见扈通明时不时瞄过来她勾勾嘴角,“他和我一起的哟~”
事无巨细的回复令老父亲眼神一亮,他绞尽脑汁地找着话题,“茶楼?聚福茶楼吗?那里有很多贵眷都会去的,你去转转也好。”
谢依水点了扈通明一下,扈赏春最后的视线落到他身上,“你小子也长进了,晓得陪你姐姐。做的不错!!你啊~以后少招猫逗狗什么的,爹再给你寻个好夫子,将来好好进学,也不算辱了我扈家门风。”
这是最近两年以来,爹爹对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扈通明内心酸涩非常,他别扭地“哦”了一声,而后就闷头干饭。
其乐融融的画面扈玄感也颇为高兴,自母亲去世后,他们都很久没有坐下来一起用饭了。
扈玄感想着话题插入,“不知三姐读的是什么书?”
其实乡里长大,他更好奇三姐从何而学文识字,但这样的场合实在是不适合讨论这个。
赵宛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这个家里她算是看明白了,但凡只要有公爹一口气在,现在都是围绕着扈成玉转。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儿啊儿啊,你加入这个家的时机是不是掐得太准了。
真不知是福是祸……
看得什么书?
谢依水想起昨晚后半夜的那本《纯情王爷火辣辣》,她脱口而出!
扈玄感:“纯??”纯情王爷火~辣辣??
扈玄感脸莫名一红,这书一听就不正经啊~
扈赏春不愧是老油条,事业上混得风生水起,私底下也是酸辣皆宜,“这本书啊!”
扈赏春以一种豁然开朗的语气打开局面,以至于赵宛白手里的勺子都惊掉了。
爹你在说什么爹?
扈赏春一本正经掰回去,“我听说过,挺有意思的,还有原型。”
“谁?”谢依水超绝大心脏,完全不觉得有啥。
扈赏春默默比了个三。
芜湖~
三王爷啊!!
众人心领神会。
一顿朴实无华的早饭,最后以三王爷的绯闻八卦落下帷幕。
今日休沐,用过朝食后扈赏春将谢依水带到书房,“来,坐。”
谢依水十分听话,说坐就坐。“您也坐。”
“好好好。”扈赏春笑着应道,“同坐。”
看着美貌过人的三娘如他期许般地平安长大,扈赏春感慨万千,“你都这么大了!”
双十年华,才貌绝佳,心性又是顶顶好的,既会教育兄弟又会关心亲长。
这样好的三娘,“为什么你之前都没有婚配呢?”
原不该他来问,可家中父母仅剩他一人,他不关心还有谁来关心呢?
为啥没恋爱史婚史,谢依水抽抽嘴角,你问我我问谁?
来的时候就是开门一刀,鬼晓得这有木有恋爱对象结婚对象啥的。
不过既然他说没有,那肯定就是没有。
所以她只需要找个理由是吧,为啥无心恋爱,想想啊,让她想想……
“不知道,可能是冥冥之中的宿命,不若,咱们父女俩也不能安坐在这里有说有笑了。”
说完她还不忘尬笑两声以贴场景,“哈哈哈!”
扈赏春眼眶一红,“辛苦你了!”
“三娘你不知,每每午夜梦回爹爹想起你都会哭。”说完径直落泪。
谢依水麻了,她咋接啊?
谢依水尔康手,“你别哭。”
扈赏春掩面拭泪直摇头,“要是你娘还在就好了。”
谢依水敛下眼眸,要是扈三娘真的还在就好了。
谢依水给扈赏春递了张帕子,“都过去了,咱们都得往前走。”
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
第6章 早嫁女
“诶!”扈赏春婉拒了谢依水的帕子,他直接用衣袖拭泪。“是这个理儿!”
“既如此,你对自己的婚事可有想法?”扈赏春直言不讳,“就咱们父女俩,不用担心,畅所欲言。”
扈赏春不是急着要把她嫁出去,就是怕她自己有想法,“你若是愿意在家也是好的,想着找个有心人也是好的。只要三娘高兴,爹爹都为你高兴。”
老父亲自顾自地说了很多,“不过双十年华也不是很大的,隔壁那个张府,就那个街角的那个,他家有个宝闺女也是二十过了才许出去。你要是想在家几年,爹爹没意见,就不知……三娘你属意如何?”
谢依水还真认真地想了想,“京都才俊万千,三娘未得见一人,爹爹,我真不知。”
管他嫁不嫁娶不娶,这局面她得打开。
井底之蛙死得快,消息和人脉她得搞起来。
扈赏春点点头,“有道理!”
“你说得很有道理,好不好的也得见了才知道。”脑筋动起来答案马上就出来了,“这样,过两日我同年王大人举宴,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谢依水半眯着眼,男女分席,怎么见?
扈赏春解惑,“其实他举宴亦是给他的女儿相看才俊,届时会有马球赛,你居观赛席可见京都众才俊。”
古代相看有点水平,先看爹娘再看儿女。
有意思有意思。
“如何?”
谢依水刚想端起茶盏,她中途点头回应,“不错。”
一拍即合,静等两日后的宴会。
宴会当天扈赏春委托一位关系好的同僚,让其夫人带着谢依水入席。
这夫人眉眼慈和,语气柔善,第一面就给谢依水送了见面礼——一对成色上佳的耳坠,是京都时兴的款。
夫人夫家姓徐,谢依水跟在后头一路听过来大家也只叫她徐夫人。
徐夫人带了一对儿女,儿子跟着爹,女儿跟着娘,小姑娘十五六的年岁,还青葱得很。
十五六在这里也该是议亲的年纪了!
因此当徐四娘见谢依水这么‘大’了还没计较婚事,便下意识瞪大了眼珠子,后来察觉到自己失态对方也是连连致歉,“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就是好奇加震惊。
京都儿女亲事一般十三四都要开始琢磨了,有家底的定好亲,后续的时间档就可以把后面的事情都做好筹备。
十三四商定,十五六结亲过门。
真逾二十还待在家的,大家都默认其家中凋敝或……其人有疾。
扈府隔壁的张娘子?
她就是打小身子不好,医士说了不好生养所以对方婚事才艰难。
徐四娘欲言又止地看着气血充沛的扈三娘,“十分冒昧姐姐勿怪,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今日的谢依水一身粉白裙衫,上首是黄金与水晶的搭配,显得整个人都如芙蓉春面一般。
谢依水看徐四娘就跟看初中生一般,“讲。”
当然不是那么干脆冷酷的语气,谢依水脸上还挂着淡笑,她眉眼温柔缓缓冲徐四娘点头。
请讲吧,可爱的妹妹~
徐四娘看了眼周遭,大家都在社交,连她娘也正同前面的夫人们聊得火热,“京都的风气都是早嫁女有福,姐姐可是家中有事,或身体不适?妹妹冒昧妄言实属关心,并无他意。”
谢依水看着眼前满脸胶原蛋白,稚气澄澈的女孩子,她抬起右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对方小声说话,她便也俯身小声回复,“我啊~身体无恙!实在是父亲觉得我过于优秀,满京都都找不到能与我相配的男儿。”
大放厥词!!
谢依水寥寥数语给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直接脑回路给干烧了。
徐四娘傻了,“啊?”
对方说的是雅言吗?
不是什么土着方言,地方小语??!
“什……什么?”
谢依水好笑地看着她,“开玩笑的啦~别往心里去!”
徐四娘满额的疑问,不是!她能肯定三娘言语里的笃定。
她震惊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她感受到了对方言语里的真心实意,如若不然,她这么大人了还分不清玩笑与真意?
徐四娘突然觉得这位三娘子好不简单,独身一人同她们行走既不怯场,亦不拘谨。
她坦荡大方,举止率性,虽然也有不足之处,可瑕不掩瑜。
她这样的脾性,至少是至诚至佳的。
单她这份从容就得她学习良久。
沉默了很久的徐四娘冷不丁蹦出一句话,“三娘子,我觉得你会找到的!!”
莫名其妙的激励语让谢依水一头雾水,这话题不都过去八百年了吗?
谢依水看着对方眼神里的坚定与恳切,她愣了一下,而后默默点头。“成!找到了请你喝喜酒。”
一说到喜酒婚事对方脸瞬间就能红,谢依水怀疑对方身上有一键变红的摁钮,要不能变化得这么快。
谢依水很想摸摸她的头,来一句傻孩子。
但在这里,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是……可以成婚的大人。
唉~
来这儿没多久净叹气了。
夫人有夫人的社交礼仪,未出阁的女孩们也是如此。
门当户对四个字不止适用于婚姻,它应该适用于任何社交场合。
起码现在围在徐四娘身边的,都是家中父兄同品级的官员。
那些稍微高一阶的,则又是另一个圈子。
也是来了之后谢依水才发现,都是一群小屁孩。
下次不来了,跟一群丫头们打机锋,赢了也不光彩。
“四娘,这位漂亮阿姊是哪家的女郎?”有人问徐四娘关于谢依水的事情。
风声大家都听到了,真人……还是第一次见。
久居乡镇的扈家三娘子,父户部侍郎,弟尚在求学,此外家中还余一个混不吝。招猫逗狗,是家中父母劝子弟们敬而远之的对象。
徐四娘热情介绍道:“是宣成街扈府的三娘子,扈家的阿姊,阿姊长得漂亮、人也好、脾性上佳、懂得还多。”
被徐四娘这么一介绍,谢依水身上的光环仿佛取之不尽,说之不完。
众人见徐四娘这么说也是满眼的好奇,打眼一瞧,皎皎兮月光,芙蓉兮女妆,美则美矣,就是过于清高孤傲。
一双幽深的眸,简直让人敬而远之。
第7章 腊月至
显然,不同人物对象前的谢依水,其显现出的形态亦是不同的。
正如此刻,意识到该地含妹量过高的谢依水已经放弃了社交的想法。
云英待嫁呢,能有啥人脉势力。
就算有,也多是父母手指缝里余下的。
想要从这些人手里获得情报资源,还不如鼓捣着扈赏春云摇直上。
同为借力,这个借的还更多不是。
也是电视剧小说看多了,谢依水下意识地就按照省力思维来办事。
放弃社交后谢依水整个人都懒散了许多,等到转场马球赛的时候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下午。
赛事正行,观众席上的座位倒也不拘什么门第,年轻的女郎凑一堆,已婚的妇人们就又是一堆。
徐四娘今日接了母亲的指派,说是要照顾好这位扈家阿姊,所以她并没有跟以往的小姐妹坐一起。
谢依水坐在角落里,她也跟着落座。
谢依水见她如此刻意,也是劝解一番,“我没事儿的,你同你的小姐妹说说话也好。”她反正是没什么社交的热情了。
珠花服饰、男人、门第,来来回回几个话题,她没一个感兴趣的。
还别说,虽然扈府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归属感,但出来久了,还怪想回去的。
“看,那就是姿容无双的顾二郎。听闻他前不久听了亲,可好生伤了一些女郎们的心。”徐四娘小声嘀咕,她言语雀跃一派看戏聊八卦的形容。
场上的少年们手持球杖意气风发,每击进一球,观众席的反馈都很热情。
但在谢依水看来,一群人骑着马跑来跑去,除了两方阵营的衣着不同分得清红蓝。其余的谁是谁,什么顾家二郎,王家四郎……鬼看的清楚。
整场宴会下来,谢依水只记得下午的甜汤不错,生津止渴酸甜宜人,喝了还想喝。
后来扈赏春问谢依水,什么感觉有没有看上的中意的,谢依水模糊道:“都挺好的。”
“都……”扈赏春麻了,咱也不能要这么多个啊~
后知后觉三娘的敷衍,显然是都没瞧上。
无所谓,京都有的是人。
闲躺两月,转眼入冬。
京都的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谢依水仍在床上暖枕安寝,自然醒过后才听到下面的人说,“落雪了。”
身上披风暖袄齐上阵,可能是第一次来到这儿,也是第一次经历冬天,她总觉得格外地冷。
看着小院屋檐上的积雪,不过片刻便累了好厚一层,谢依水站在廊下裹着披风一时间神情淡然。
重言跟在她身边伺候也二月有余,但相处得越久,她越觉得自家女郎难以琢磨。
“女郎,今日想吃什么?”女郎什么都不挑,就对吃食比较上心。
谢依水盯着院中的雪景道:“来点辣的吧。”冬天,吃点发热的,也好暖暖身子。
辣是爆炒的温床,自谢依水进入府中后,厨娘们得到提点,这厨艺也是突飞猛进。
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谢依水今天倒是好心情地吃了三碗。
重言见她吃得开心,自己脸上也挂着笑。
女郎开心了,大人就开心,大人开心了,郎君们也开心,家里的主子都开心了,下面的仆妇自然也乐呵。
这环环相扣,自是每一关都不得闪失。
睡到自然醒,又刚吃了饭菜,谢依水百无聊赖,她问道:“一般冬日你们都会忙些什么?”
重言低头回道:“腊月主子们大多是筹备冬日物什,预备新岁,除祭祀访友外,无甚特别的。”
谢依水转到厅内,她坐在炭火附近,“我是问你们,你们这些小丫头都会做些什么?”
重言略迷惑,“我们?”
“大多跟着主子们行事,闲暇归家探亲或做些女红。”她无亲可探,也不爱出门,最多的时候就是做点锦囊绣帕打发时间。
谢依水知道重言的出身,这些扈赏春都提过一嘴,“不觉得无聊吗?”
这句话……重言感觉女郎话里有话,没空想太多,重言老实道:“不会。”都是这么过来的,什么叫无聊呢?
谢依水感觉自己是被互联网给完全腐蚀了,她就很无聊。
想上网,想唠嗑,想追剧,想发癫~
找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榻上都是柔软舒适的被衾垫子,就这么窝着看着炭盆里的火花,谢依水开始有点昏昏欲睡。
这眼皮子不断地打着瞌睡,就在谢依水准备睡过去时,外头突然来人,“女郎,老爷言二娘子来信,不日二娘子便携姑爷与小女郎、小郎君们归家了。”
扈二娘?
年长扈成玉三岁,闺名扈长宁。
出嫁七年,随夫君赴任青州下辖南川县至今未归。
“什么缘由?”总不会是携家带口在这寒冬腊月来看她的吧?!
小厮在外头回话,“是姑爷调任京都附近的崇州治下,想着年关将至,来京都过完年也正好走马上任。”
“知道了!”来人退下,谢依水的瞌睡也正好被这消息给冲散。
睡是睡不着了,找本书来看吧。
了解一个时代最通俗的办法就是看一本最畅销的书册,不拘什么内容,只要畅销,那必定得以窥见某些信息。
这大俞朝经济自洽,和平连年,不仅商贸高度繁荣,人文风气也比较包容开放。
起码没有谢依水原先想象中的教腐沉疴,轻叹一口气,引得重言侧目。
重言担忧的视线传递到谢依水身上,谢依水也没抬头,“突然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困在时代的井里,见不到另类视角的蛙。
重言摇头,“女郎何须如是想,您的涵养与认知不与她人同,这是件好事。”她也习得一些字,读过一些书,因此她下意识觉得,是三娘子认为自己与京中闺秀有所差别。
谢依水说的是时代认知,重言以为她面对闺秀们自惭形秽。
误会~
美丽的误会!
“不过好在哪儿?”她倒是想听听。
重言微笑,“您是特别的人,特别的人总会有特别的际遇。”于这一成不变的京都而言,与众不同才显珍贵。
谢依水翻页阅读,她面不改色道:“口才不错。”
第8章 冬日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来得势大磅礴,看着绵延的浮白,谢依水从扈赏春的面容上看不到太多喜色。
扈赏春透露,“只怕很多人熬不过这个冬。”
于富贵人家而言,再厚的雪都有取暖的条件。但普通人就没那么走运了~
谢依水看他忧国忧民的神色,“专事专管,想太多也没用。”
扈赏春时常觉得三娘有大智慧,就像这样的一针见血,不是有想法的人根本说不出来。
偶尔的小聚都是在饭桌上,他们不常在一块吃,毕竟要上班的人和谢依水的作息是完全不同的。
扈赏春觉得挺好,三娘能吃能睡身康体健,是个好体格。
对于扈赏春与谢依水的对话,扈通明压根不屑一顾,不管扈成玉说什么扈赏春也只会说对对对。
但凡跟他说会儿话聊会天,他这爹算是今日成就圆满达成。
扈通明满脸的阴阳怪气,扈赏春见他这个鬼样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说你,重新给你找了书院进学,这没待几天怎么又给人撵回来了?你能不能学学你大哥,秋闱高中,现就等着来年春闱。”
扈玄感帮着说话,“小弟可能不擅长此道,说不得有别的长处。”
赵宛白身怀六甲不方便出行,因此即便是小聚,扈玄感都让她老老实实养胎。
现如今饭厅就四口人,倒是有点热火朝天的倾向。
扈通明最烦扈玄感这兄友弟恭的死样子,搞得好像全家就他一个有毛病的,“少管我!”
扈赏春沉下脸,识趣的人立刻道歉,“我错了!”
谢依水吃饱后看着这几个男的叽叽歪歪,扈通明见她太闲,想祸水东引,结果被扈赏春一个暴栗给制止。“你瞪你三姐做什么,真是文墨不通,样样松。基本的礼仪教养都抛到脑后去了!”
扈通明嘀嘀咕咕,“她也没读过什么书啊,怎么尽说我。”
这就戳扈赏春肺管子了,扈成玉没什么文化还不是因为他,要不是当年……
谢依水打了个响指,收收收!
“扈长宁什么时候到啊?”谢依水避免这人老调重谈,免不得转移话题,“这大雪纷飞的,路上还好吗?”
“三娘有心了。”扈赏春欣慰地看着她,“二娘快明日,最迟后日就能到。虽说大雪难行,但一路上的驿站车马还是挺多的。”
来年春闱热闹,做生意的人也会多起来。
至少走官道是无虞的。
“还未恭喜你,中举不举宴,那就只能等春闱放榜再说了。”
金榜题名那就是进士,扈玄感还是挺欣喜的,三姐如此看好他。“多谢三姐!”
扈赏春看着左边的儿女笑嘻嘻,再看看右边的,“……”还活着,挺好的。
翌日一早,京郊十里外。
“母亲,这就是母亲生长的京都吗?”荒郊野岭的,和南川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宁大娘眼珠子不停地流连在窗外的远山上,树林、远山,都是一般景色啊~
宁大娘看腻了便扑回母亲怀里,扈长宁垂眸微笑,“山外山自是无不同,但都城与府城之间差得可不只是一星半点。”若不是父亲高升,夫君到现在也无法离京都更进一步。
再高的才智没有背景,这官途之路亦是难如登天。
她的夫君宁致遥,早年的二甲进士,被父亲一眼相中与她作配。
至今成婚七载,在官途上也是踌躇了七年。
“有何不同?”宁大娘好奇问道,“有很多好玩的吗?”
小儿警醒,一听到玩整个人都有点手舞足蹈,“玩,母亲,我也要。”
扈长宁抱抱这个,摸摸那个,“到了外祖家,舅舅姨母们会带你们玩的。”
宁大娘一会儿靠在母亲身边,一会儿黏着父亲,看着父亲手持书卷的模样,“我也要看书。”
宁致遥和扈长宁四目相对,二人相视一笑,他抱起宁安雨揽在怀里,“那便和我一起看吧!”
宁问晴眼见父亲和姐姐在一起玩,他摇着手也想加入。只一会儿,原本凑在扈长宁身边的一儿一女便围到了宁致遥的身边。
扈长宁抱着汤婆子不禁感叹道:“幸而一路顺遂没什么大问题,观这天色,未来几日的风雪只会更重。”
带孩子出门就是多有不便,若只是他们夫妇二人,哪里用这么多时间。
“也不知……三妹如何。”
宁致遥一直都在认真听她说话,“你们姐弟几人一母同胞,想来都是有相似之处的。”
“父亲不是说三妹性情极好,聪慧十足吗?”应该差不离吧。
扈长宁扯一抹笑,那你是不了解咱爹。
对于扈成玉的事情,他是没有任何原则可言的。
多年的愧疚与遗憾造成了巨大的补偿性心理,但凡能见着人,对方能喘气,他应该都能夸上一两句。
夸张了吧?
不夸张!
一点也不夸张!!
谢依水今日醒得早,闲来无事倒是有空练了会儿字。
扈通明说她没啥文化是真的,因为刚开始她的字惨不忍睹。
繁体字联系上下文能大致猜到点含义,但字不行,那是真不行。
十年如一日的功底,写一个字就能展示个完全。
没练过的人,一眼就能看透。
学习是她这两个多月最大的主题!
放下笔,字帖上的字形韵皆有。重言不懂得欣赏,但她一路看谢依水练字练过来的。
起初什么样,然后一天一个样,若是大人看到了,保准能把女郎夸上天去。
但女郎不给说,直言,“小事一桩,不许多言。”
练字习字认字其实都是一体的,谢依水不想做文盲,所以一直在学习这件事上较真。
从原先的晦涩难懂,到现在的阅读畅通,鬼知道她废了多少脑细胞。
成年人嘛,真想做什么事逼自己一把总会有结果的。
狠劲上来了,收获自然也就到手了。
日头高悬时值正午,扈二娘的马车终于悠悠到家。
外头的小厮来传话,“郎君们都已经去了正门相迎,郎君们说,若女郎身体不适便在正厅稍候即可,不必出去受寒吹风。”
扈赏春还没放年假,因此接待的事情都落到他们头上。
说是这么说,谢依水不可能这么不给人面。
扈赏春迷了眼对她这么好,她不至于对他家里人这么过分。
第9章 忆往昔
穿过回廊一路走到外院,迎到门前恰好看到几辆马车缓缓停驻。
马车装饰一般,可能是故意而为之,避免被山匪盯上。
一个形容俊秀的男子先下,而后是一对儿女,再然后便是一只纤纤玉手从车马帘子里探出。
男人接过这只极具美感的手,佳人出现,光华大盛。
没有满头珠翠,却气质非凡。
简单的珍珠玉饰便衬得佳人华彩万千,明眸善睐目光澄澈,行动间仪态有度,举止优雅——一眼大家闺秀。
扈长宁一下车便注意到门内的一道视线,她透过众人往里看,朱门内里美人如斯。
爹爹说得没错,三娘最像母亲。
她那双眼睛,一看就和母亲的眉眼相合。
三娘身后跟着几个丫头仆妇,可能是不常出门,所以衣衫服饰都很简单。但越简单越能看出一个人的风仪。
“三娘。”扈长宁率先叫了她的名字。
谢依水从容而至,看着仆妇们抱着的小郎君小女郎,她最后将视线落到美女身上,“二姐。”
扈成玉下落不明的时候扈长宁十三岁,十三岁,还是能记得住很多事情的。
起码记忆里的三娘没有现在那么重的气势与城府,一眼望不穿,内里看不透。
说是长于乡野,近来归家。可观其举止,不见半分粗俗。
一切都是率性而至,随心而行。
扈玄感招呼着众人进去,“外头风雪大,咱们还是进里头去说吧?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过往的小小少年郎今朝也是可撑门楣了,扈长宁拍拍扈玄感的臂膀,“好小子,倒是有几分长进。”
看看一直默不吭声的扈通明,扈长宁揽着他进去,“说说看,近来过得可好?”
谢依水见后面扈长宁带来的仆妇都自有规章,重言在她耳畔嘀咕了一句,“都是家里的老人了,晓得规矩。”
一路走近正厅,扈赏春告假姗姗来迟,“二娘,大郎,可算是盼到你们了。一路上可还安好,车马困顿,人亦疲乏,你们应当先休息一会儿才是。”
扈长宁带着小儿行礼,“未曾拜见父母心下难安,哪里能歇得住。”
现在这场面……家庭和乐,舒适热络,就扈通明像个哑了炮的鹌鹑一样,不知在沮丧些什么。
就连半路加入的她,看上去都没那么不给面。
扈通明感受到她的视线,没好气一个白眼送过来,谢依水摇摇头饮下手中的暖茶,又不受重视咯~
“三娘,三娘!”扈赏春急切地冲她招着手,“来来来,这是你二姐,这是你二姐夫。外甥女安雨和外甥问晴。”
谢依水起身加入,点头微笑示意,一通下来看上去也蛮有人情味的。
不得不说这扈赏春还是细心,谢依水没给人准备啥见面礼,但他提前准备了。“这是三娘提前给侄子侄女们准备的见面礼,花了好大一番功夫,还不快谢谢你们三姨母。”
谢依水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的‘好大爹’,谁说男人不细心来着?对你上心,自然心就细了。
热络过后便是短暂的中场休息,今日晚宴人多,大家必须都要到场。
多日不见的赵宛白都来了,谢依水不可能不去。
不过幸好,可能是扈赏春提前跟扈长宁说过什么,大家和她说话的时候并不多,她也乐得自在。
散场后谢依水没有立即回去,站在廊下盯着亮眼的白,她一时神思不明。
“在看什么?”身侧扈长宁的声音十分柔婉,“多年未见,还好吗?”
从前一直跟着她们围着她们转的小妹一别数载,归来……已是陌路人。
即使父亲不说,她也知道,三妹妹已然不是从前那个爱哭爱笑的女孩了。
扈赏春只敢提抱歉,却不敢问她的过往。这位倒是多了点从容,敢问出来了。
谢依水没有立即回答,她只问了风马牛不相及的,“青州一路抵达京都,艰难吗?”
即使不明扈长宁也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走走停停,用了半月。”冬季水路难行,有些河段成冰冻塞,所以只能走陆路。
“‘我’走了十年。”是扈成玉的十年。
一语即出,唯余风声缭绕。
还好吗?
不好。
若是扈成玉过得好,就不用坐上归来的车马。
若是她过得好,就不必期望多年不见的所谓至亲。
若是过得好……就不会有今夜的话聊闲谈。
若是她还在,这个好才会成立!
苦尽甘来,可扈成玉连点甜头都没尝过就没了。
好在哪里?
“对不住。”扈长宁心情跌落,喜气全无。
“没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是命运……”谢依水看着她,“谁也没办法阻止命运。”
就像她的到来,扈成玉的离开,彼此的错位,灵魂的交织。
不是命运,那真的很难找到事情的源头。
如果可以的话,扈成玉,去我的家乡看看吧,起码是真的可以不用再吃苦了。
她的存款,她的房车,她的一切繁荣,应该会让她下半生富贵无虞。
“南川闭塞贫穷,我初到时在想,大俞竟还有这般的地界。后来在大郎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商贸发展繁荣……”扈长宁长叹一口气,“我无数次想要从那穷乡僻壤逃离,可又一万次地想,如果三娘生活在我们治下,是否会过得好一些。”
下落不明,生死难究。如果能活下来,如果在一个稍微繁茂一点的地界,三娘是不是会少吃一点苦。
“我们没有忘记你,大姐姐也是!!”
家中姊妹多,她们小时候都是围着长姐转的,长姐做什么她们就跟着做什么,生怕长姐生气,生怕她撂挑子不管。
“你刚刚不见时,长姐生了一场重病。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后来…她不怎么爱说话了。”
大姐姐啊,生平最活泼热络的一个人呐,三娘一走,她的一魂半魄也没了。
只是当时母亲伤心,父亲自责,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哀伤。
等意识到她不对劲的时候,人也去了半条命。
第10章 换老师
谢依水静静地听着,她内心毫无波澜。
只是落到嘴上,她还是接了一下,“往事不可追,往前走吧~”
过去已成过去,再伤怀感念,人也回不来了。
不仅是扈成玉,也是她谢依水。
谢依水和扈长宁的对话被角落里的扈赏春听了个完全,只是他捂着嘴让自己不再哭出声。
三娘~我的三娘,都是我对不住你呀~~
谢依水离去的身影带着几分洒脱,扈长宁不知跟谁说话,“我们都回不去了。”
扈赏春泪眼朦胧地从角落里走出,他难掩心伤,“二娘,我对不住你们呀~”
他不只是丢了一个女儿,他是将这个家弄得七零八落。
这十年来,谁又是真的喜乐自在呢?
扈长宁忍着泪水安慰道:“不能这么说,谁也不想的。”是啊~谁也不想的……
再角落的扈通明心思深沉地看着前方的二姐与父亲,他当时年岁小不记事,对于三姐的存在没什么具体印象。
整个童年最大的印象,就是母亲垂泪,父亲黯然的悲戚画面。
扈长宁扶着扈赏春离去,蹒跚憔悴的步伐昭示着他们的难过。
看着众人的身影,他也有些茫然。
三姐不在时,他怪她的存在搅扰众人生活。三姐回来后,似乎大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破镜难圆,他们的家……似乎早就不复存在了。
套娃的隐蔽的角落,扈玄感上前,“你没事儿吧?”
扈通明刚蓄满的泪水直直给他收了回去,他瞪大着眼珠子虚张声势道:“我能有什么事儿。”
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扈玄感摇摇头,现在都能在一起安居用饭,还有什么好看不开的。
谢依水回到院落,重言怕她着凉将窗子开得极小,谢依水不免皱眉,“开大点,炭火未尽,不能不通风。”
重言听女郎念叨过好多次了,冬季不通风容易昏厥失息,“我省得。”
只是刚回来她怕女郎还没从外头的冰寒缓过来,想让屋子稍暖一点再说,“奴婢就在这儿看着,待稍微回暖,马上就把窗子推得大些。”
什么原理道理她不懂,既然女郎如此做心安,她会完全照做的。
下边的人将汤婆子重新灌好,重言奉上递给谢依水,“娘子若是想要即刻歇息,奴婢让人暖一下被衾?”
谢依水摇头,“不急。”
拿起之前已经读了三遍的书册,谢依水又开始重温了起来。
重言不明白为什么女郎总是喜欢反复阅读这风流话本,但女郎喜欢,倒也无妨。
喜欢?
谢依水自认谈不上,为了快速识得基本常用字,她只能出此下策。
将自己方便联系上下文的通俗话本拿出来反复咀嚼,看得多了,字也就记住了。
没办法,重复记忆法,简单但好用。
经过几个月的学习,她的进步是非常显着的。
至少不是文盲一流了!
家里多了几口人,这样的生活于谢依水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有区别的是扈通明,听说扈长宁抓他的功课抓得当事人苦不堪言,甚至有一回竟然跑到她院落附近来了。谢依水比较好心,差人将他平安送了回去。
感激的话不用多说,心领了。
过年事务繁忙,至少对当家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谢依水刚回来没多久,扈赏春不让她管,也不希望她劳累。
祭祖祭灶,年关马上就要到了。中途那外嫁的扈大娘曾差人回过信,听闻家中三妹归家她很是高兴,本想一起回来热闹过个年,也是多年没回甚是想念京都风景。但边关局势紧张,夫君镇守驻地不得远走,山高水长,排期无望。
只待后头春暖花开,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回来团聚。
其二子一女也遥祝外祖,姨母舅舅们安好。
来往的书信谢依水曾经过手,对方言辞恳切,只三言两语谢依水都能窥见边塞的冰寒风刃。
不仅是局势紧张,亦是天公不作美。
她们在京都都难熬,何况苦寒之地。
“为什么嫁那么远?”谢依水很少说什么,突然插一句扈赏春急忙解释。
“是你大姐姐所愿,我们不好拦着。”所托是不是良人不得而知,至少是人自己选的,明白了……
这么看,他们这父母还是挺开明的。
饭桌上的几人默不作声,非常诡异的聊天气氛在这个家里频频上演,只要谢依水开口,众人都是一副唯恐应答不及的画面。
只有一人不屑此道,就是被人找上门来招猫逗狗的那一位。
扈赏春其实很不想再说他,就扈通明这小子,来回那些话如不要钱地撒出去,愣是没看到一点成果。
索性家里还过得去,只要不杀人放火,扈赏春觉得都没啥大问题。
结果又重新找了个私塾,还没去两天呢,就同人打起来了。
问什么缘故,也不愿意说。
提出家法伺候,也是锯嘴葫芦般死守牙关。
“打吧,打死我你们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倒也顺遂了。”扈赏春将这句话复述一遍,“你说那混小子气不气人。”
就今天,还赌着气不出来吃饭呢!
宁致遥罕见地开了口,“我差人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说完后宁致遥竟将目光锁定谢依水,谢依水看到周边的眼神,她停了停筷子,“我啥也没干。”
宁致遥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件事情攀扯到了三娘。”
谢依水嘴里的羊肉韧劲十足,大厨房的厨子厨艺有待提升啊,“说说看。”
宁致遥目光看向扈长宁,见她敛眉便知她心情不佳,观岳丈焦急的神色,一桌子的人竟然当事人神情最为淡定。
“小郎同窗好友言语无忌肆意攀扯三娘,说了些语焉不详的话惹人非议,小郎听闻,怒上心头便挥了拳。”打人是不对,但事出有因,扈通明不愿再提其中污秽,也是他对家人的维护之心。
人是莽撞了点,但不坏。
谢依水吃到后面就是得吃点青菜溜溜,手上没停,见众人神色不明,她示意,“然后呢?”
宁致遥懵了一下,什么然后?
谢依水缓了口饮子,“知悉此事的老师是如何处置?”
宁致遥了然,“虽事出有因,但伤人是事实。先生言,只要小郎真心致歉,便可揭过。”
“哦。”
第11章 天降锅
哦,然后就没了?
谢依水感觉这些人奇奇怪怪的,难道她还要痛哭流涕或自怜自哀吗?
还是……
“我给他找个新的老师?”算是他维护自己的小小酬劳。
但感觉吧,当事人应该不是很喜欢这种感激送作业的过度补贴方式。
扈赏春小心翼翼地看着三娘,“你不生气?”
谢依水觉得这话没来由,“生什么气?”气被人非议还是气家里人帮他出击?
“嘴长在人家身上,这我管不着。”那小子心不坏她知道,就是缺爱,“你平时多关注关注他,他扑腾来扑腾去不就是觉得没人盯着他吗?”
话是对扈赏春说的,扈赏春纳罕,他天天给他收拾烂摊子换学院,还要怎么关注?
哦,值不上了就围着他转?
但三娘既然这么说了,他肯定是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扈赏春思忖片刻,“三娘你说得对。”
其余人:“……”
“谁要你多管闲事!!”当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气喘吁吁面色潮红,可见刚才的急切。
谢依水冷冷望去,她的眼神兴味十足,“怎么,觉得维护我丢人了?还是后悔了?”
扈通明下意识接道:“我没有!”
谢依水顺利地转移话题,“你那先生吧,怎么说,做事中规中矩。”她双手抱臂,“对方不对在先,你不敬在后。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因由缘起。既然双方都有错,却只见你要道歉。话说,你应该没道歉吧?”
“没有。”第二声没有倒是中气十足。
“不错!”谢依水肯定地点点头,“无须道歉,换个老师就行了。做事中规中矩,可见本事一般。为人师表不明事理,可见原则也一般。如此一般的先生,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谢依水的一般论很是震惊一票人,扈玄感欲言又止,结果还是扈赏春呛了一下,“儿啊,那可是有名的启石先生,京都有名的老先生。教书数十载,门下弟子入朝为官者不知凡几。”
还好这些只是自家关起来随意说说,要是被外面的人听到指不定怎么批判吾儿无知呢。
谢依水觉得十分好笑,“若是以教龄为长,那大家不用聘请名师了,只需逮着书院寿数最长的那位拜其名下即可。”
“话不是这么说…”扈赏春观谢依水面色,逐渐声弱。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为弟子者,则不应以师者贵贱、长少而另有微词。道之所存,师之所存的道理您不懂吗?”谢依水十分不屑所谓的履历与经验,有时候过多的过去只会让人被经验主义裹挟。
那些经验最丰富的人,与时代与创新失之交臂的可能性也最大。
不有句老话吗,乱拳打死老师傅,凭的是什么?力量吗?
不过是一腔孤勇罢了。
“单凭对方的解决方法不难看出,这些年他已经老了。”
谢依水血淋淋地剖析现实,她一向是这样的,说一些轻飘飘的话,然后吓死所有人。
可仔细想想,她说得又没错。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宁致遥反复咀嚼这句话,他看着谢依水若有所思。“三娘好见地,不知师从何人?”
谢依水笑了一下,她目光沉静地盯着宁致遥,“山野乡人,无觅其踪。总之,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就是了。”
“可见,三娘这些年跟了位好先生。”
谢依水摇头,“我觉得也是我聪明。”师从九年制义务教育,在填鸭式教学法的轰炸下她还能茁壮成长,不该是她坚强励志又聪明吗?
要不然同一个班,怎么还会有那么大的差距。
扈通明都被她这不要脸的说辞给逗乐了,他落座饭桌,“所以你觉得我没错?”
“没错。”非常干脆,显得众人迂腐。
人都犯贱上来了不给他两下怎知社会险恶,这是帮助他人成长,她觉得责无旁贷。
扈赏春觉得谢依水说得对,但又觉得好像不太对,几番交叠,倒是自己先混乱了。最后,“不愧是三娘,打小你就聪明。”
诶~
谢依水给了一个你有点意思的眼神,识趣~
“既然这样,他寻先生的任务就交给三娘你了。翻了年就十五了,不求他过分懂事,只要不惹事不给咱家添祸乱那就行了。”
天降大锅,谢依水一言难尽。这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你没意见?”她觉得这小子怎么还有点幸灾乐祸的?
扈通明傲娇扬着下巴,“我当然没意见。”
但凡那些人不来招惹他,他才懒得收拾他们呢!
既然都没意见,谢依水耸耸肩,“小事一桩。”
晚宴结束后,众人各回各院,唯有扈通明赖了过来。
谢依水看着身后的某人,“我那儿可是内院,你要跟过去干嘛?”
扈通明觉得这姐姐傻了,“自家人分什么里外里,难不成还有教条先生俯视你我。”
“少装疯卖傻,你打哪儿来的给我回哪儿去。”她哪儿多清净,就不适合接待客人。
“我不,我就不。”
说着还先她一步跑进小院。
另一边扈长宁带着儿女们回去,前头是丫鬟婆子带着小儿们先行,后头是并肩的夫妇两个。
宁致遥关注着前方的儿女视线不离,嘴上却道:“三娘这些年…经历了不少啊~”
扈长宁秀眉一拧,“有话直说。”
“她言之有物,内有乾坤,不像是乡野生长的女儿家。”便就是放眼京都,谁家闺秀有这底气敢质疑清雅名士。
质疑,是需要底气的。
不是身家背景的底气,是能够推翻常识的认知。
她具备,所以无畏无惧。
扈长宁不甚了解三娘的生长环境,“父亲只言在乡野找到,具体实情一概不愿多说。我不了解三娘,但了解父亲,肯定是过得不好的。”
“那?”
“但有句话三娘说得很对,她打小就聪明。”扈长宁想,如果不够聪明,她也不能保存己身顺利等到归家的时刻。
不然,就是寻到了,也不过是一具作古的尸身。
“不要总觉得父亲托大,他只是喜欢夸大,但不会虚言。”
“明白了~”
扈长宁见他若有所思,提醒道:“不用过度探究没有的事儿,三娘不高兴,父亲不高兴,我也不会高兴。”
宁致遥拉着她的手,青葱如玉,骨节分明,“我只是担心有别的隐情。”届时伤害到了你们,反倒会更令人伤心。
扈长宁望着一地银白,眼睫轻敛,“你太小看父亲了。”他能一介寒门官拜四品上,靠的可不单纯是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第12章 鬼门关
被扈通明骚扰好一会儿,谢依水直接让人把他给拎走。
她这儿可不是什么游乐园,没事儿别来。有事更不要来!
自谢依水接了这个任务后,扈通明一直等着她的消息,结果等啊等啊,等到过完年,送走二姐他们,谢依水还是没动静。
某日天晴,谢依水带着自己院里的小丫头们凑在一起做烧烤,扈通明闻着味儿就来了。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
这话问得。
“那当然是没有啊~”谢依水拿起一串五花肉,可算是吃上了好吃的猪肉,咬上一块,颊齿留香。
扈通明又气又急,事情没办妥就算了,怎么见他过来了吃好吃的问都不问一声。
他这弟弟当得,都没她院里的小丫鬟有存在感。
谢依水坐在廊下的避风处,“你又不高兴学,急个什么劲。”
一语中的,是哦,他急什么呢?
不造啊,就是看她啥也不干心焦着呢。
谢依水又拿起一串烤蘑菇,“你要参加科考吗?”
少年郎穿着大氅华服,面露难色,“我没这个天分。”
不是没努力过,是努力过后发现自己使不上劲。
“对啊,你又不参考,读书单纯为了知事明礼,什么时候学不行,非得抢在这年关刚过的时候学。”
谢依水嘴里嚼嚼嚼,看着少年的神色一点一点地放松,从眉头紧锁到目光从容,只需要大师的‘亿’点洗脑。
扈通明感觉很奇怪,被逼着进学那么多年,突然有人告诉你,你就是个普通人着什么急啊~虽然以前也幻想过这种时刻,但当它真的来临时,他还是有些恍惚。
真的可以吗?
谢依水很想说,好歹也是个富二代,有点当富二代的底气好么!!
扈通明搬来凳子坐在她身侧,“我也要吃。”
谢依水:“自己做。”
“你这儿明明就有。”那么多呢,分他一点怎么了?
谢依水呵呵一笑,你根本不了解姐的实力。
逍遥的日子一晃而过,在家当米虫的滋味真的让人上头。
近日来除了越来越喜欢往她这儿跑的扈通明外,一切如常。
哦,春闱到了。
一家人要送考扈玄感,彼时深居内院的赵宛白已经接近临盆。
谢依水在这种场合从来都是摆设,神情笑容都是丈量过的合理范畴,也只有看到一个临产的孕妇挺着大肚子乱跑的时候,她神情裂开了半瞬。
她收得很快,应该没有人看…
扈家郎君:我们都看到了~
扈玄感快步迎上前,“不都说过话了,无须再送。你这样要我如何安心?”
谢依水也是觉得可怕,即使入了春,但这气候还是时好时坏。
尤其早晨与傍晚,气温骤降,简直一秒入冬。
赵宛白紧张地看着自家夫君,“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多看看你才安心。”
临产在即,夫君参考。郎君不在身侧,她总觉得会有意外发生。
其实这种时候应该由家中的母性长辈跟她说一些待产的事情,不为别的,就是分散注意力也好。但家中主母早逝,现在也没啥长辈。
唯一在家的姑姐也是个吃饱喝足万事不愁的,何况姑姐还待字闺中。
不安全感与恐慌感让赵宛白六神无主,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真到了那时,无一人在侧,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孕激素作祟,谢依水看着你侬我侬的小夫妻她招来扈赏春,“你等会儿……”
扈赏春点了点头,“也好。”
送别扈玄感,谢依水今日早起的任务总算圆满。再看看身子不利索的赵宛白,身边大小丫鬟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赵宛白见谢依水看过来,她微微福身,谢依水赶忙制止,“别搞别搞,赶紧回去吧!”
赵宛白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后,没多久就有人来报自己母亲来扈府做客。
赵宛白愣了愣,“我没有传信母亲啊?”难不成是之前说了什么,然后自己忘了?
身边的丫鬟点头,“是的,主子您没记错。”
后来才知道,是三姑姐提醒父亲去赵府请人。
赵宛白心情颇为复杂,“一直觉得她冷心冷肺的,事到临头才意识到自己多虑了。”
丫鬟站在一侧,“夫人一直说扈府是个好归宿,同为一家人,又会差到哪里去。”即便是二郎君,顶多也就是招猫逗狗闲散了些。
比起真正挥金如土的纨绔,他就是个爱玩的少年郎罢了。
赵宛白没空想那么多,因为见到自己母亲的时候,心里的委屈与不安顿时溢满了整间屋子。
谢依水让扈赏春请赵宛白的母亲来扈府小住几日,这几天扈玄感不在,家中又无生产经验的长辈,赵宛白患得患失是正常的。
扈赏春又不自己生自然想不到孕激素作祟的惶恐与不安,谢依水只是提醒了一句,那赵宛白便给她这边送了好几匹料子。
“都是华贵的名锦,可以拿来做春衫。”重言总觉得谢依水衣服太少,见到了好料子激情满满。“女郎不是想要去郊外踏春,届时穿了新衣裳正正好。”
谢依水拄着手,“做吧,等春闱结束了咱们就出去踏青。”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扈玄感进考场的第一天,他的崽就迫不及待想要出来看看他爹的考试水准,谢依水半夜被吵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女郎,少夫人那儿发动了。老爷让您赶紧起来一起过去。”
行!
生产是在鬼门关反复横跳,单这股勇气,谢依水都自愧弗如。
麻利起身,谢依水赶到的时候稳婆与医女已经就位。其实人早就养在府里了,就等着这一刻。
赵母现今在里面陪同,扈赏春和扈通明不方便进去,只得拜托谢依水进去看看。
刚要迈开步子,扈赏春一个紧急拉回,“儿啊,你看一会儿就出来,我听你母亲说云英未嫁的女儿家不好在产房里待太久。”
谢依水懒得跟他科普,她摆摆手潇洒离去,“知道了,知道了。”
难道我不出来,你还能进去揪我?
第13章 平安好
赵宛白大汗淋漓,显然是痛的。
赵母是个面容十分宽和的中年妇人,只是此刻面色焦急,仿佛痛在她身。
见谢依水进来,赵母皱眉,“宛儿三娘子看你来了,大家都在关心着你和孩子们呢!”
没等赵宛白说什么,赵母便示意谢依水,“三娘子,知道你心是好的,但这里你一个女儿家确实不方便久留。”
谢依水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待着。
她不会医术,也无解疼痛这一难题。
时至今日看着格外虚弱任人宰割的赵宛白,谢依水对待产的妇人总是多了几分敬意。
阵痛持续很久,谢依水待了一会儿便出来跟扈赏春汇报点情况,“现在精气神都还好,但稳婆说且有得熬。”
扈赏春终于能坐下,椅子就摆在院中,他得给儿子盯着。“是了是了,都是这样的。”
扈通明六神无主地听着内里的叫喊,他不解,“原来生孩子这么痛苦。”
谢依水看着皎洁的月色,“骨折都比不上生产痛。”所以每个人的降生,是否从一开始就伴随着痛苦和呐喊?
扈通明抖着手缓缓坐下,“你怎么会知道?”
谢依水,“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扈赏春瞥一眼谢依水后便收起自己敏感的视线,“莫问莫言,等着就是!”
月渐西沉,里面的叫喊逐渐变得微弱。
谢依水暗道不对,径直往里走。
里头乱成一团,压根没人注意她的到来。
“宛儿,宛儿,你不要吓唬娘啊!”
赵母的声音带着点凄厉,谢依水看着力竭的赵宛白,她看向医女,“怎么回事?”
医女惶恐,“胎位不正,一时半会儿夫人被折磨得过痛。”
就是痛晕过去了。
“听说经验丰富的稳婆可以将胎位挪正。”谢依水目光凌厉,双眼如刀,压迫感十足。
稳婆也是焦急,“那也要夫人醒过来才行。”硬来没轻没重地,就怕手里有个闪失。
赵母虽然生产过,但此时也有点关心则乱,谢依水将人摁住,“赵夫人,您去一旁歇会儿。”环境嘈杂,还伴着哭声,简直就是地狱的悲鸣。
赵母哪里肯听,但谢依水强势,直接让人带她出去喝茶。
重言亲自督办,“为了少夫人,您也该节省点力气,吃点东西才能熬得更久。”
丫鬟比谢依水会说话,起码赵母的叛逆心理没那么严重了。
她在婢女的双重夹击下被盯着喝水,无奈,只得照办。
谢依水命人切来一片老参备在一旁,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死掐人中,谢依水唤着赵宛白,“赵宛白,你郎君来看你了。”
“不行。”还在科考,怎能半途而废!
意识沉沉的中途乍听此言直接让当事人惊醒,谢依水见她双瞳对焦正常后,命令道:“张嘴。”
赵宛白懵懵地照做,怎么最后关头竟是她在。
她张嘴含参,目光晶莹。
谢依水十分强势,她此刻就像个无情的刽子手,“胎位不正急需稳婆扶胎,别多想,是正常流程。你母亲累了,下去吃口东西,马上就来。现在不要说话,不要着急,你的孩子是个急性子,爹一走就出来捣乱,你作为母亲可不能任由他来。来!听我的,深呼吸,诶~对!继续……”
“稳婆。”
谢依水在一旁吸引赵宛白的注意力,稳婆在一侧操作着。
幸亏使了大价钱找的是靠谱的稳婆,不然这会儿真不知道还能上哪儿找人去。
胎位正了之后,一切就逐渐步入正轨。
赵母旁观谢依水的强势干预,就此刻,她觉得谢依水的存在比任何人都要靠谱。
谢依水示意赵母上前助力,赵母连忙靠近赵宛白。“宛儿,不怕,娘在呢,都在呢!”
一直到天际泛白,天空升起了火红的朝阳,这调皮的孩子才舍得出来。
谢依水出来后迎接她的是父子俩期盼的目光,谢依水淡定地用帕子擦拭着刚洗过的手,“孩子很健康。”
“母子平安。”
扈赏春大叫一声好,家中添丁进口,是好事一桩。
谢依水围观生产一场,不是自己生,但也累麻了。“我休息去了。”
扈赏春观她神情恹恹,立即上前,“可是病了?不舒服?”
谢依水挠挠头,“困了。”
是了是了,熬了一宿,大家都累了。
扈赏春示意她赶紧去休息,完全忘了自己原先想着等人出来后要‘教训’她两句——当时拦不住,就想着后面再说的。
结果……显而易见。
他只有被说的份。
“太好了,这些终于可以给你大哥一个交代了。”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啊,平安就好,平安就是福。
想来此次科考,大郎应该也会顺利的吧~
自赵宛白生产后,两家的姻亲便开始走动往来。
这些事情一概不归谢依水管,所以她倒是乐得清静。
待九日后接到面黄肌瘦的扈玄感,谢依水也是心下触动。“不容易啊~”这年头干点啥都不容易!
今天就她和扈通明来了,谢依水示意医士看诊,亏得她有先见之明提前预定了个大夫,不然……
“脾胃失调,阴阳……”大夫神叨叨说了一通,总结下来——没啥大事儿,就饿坏了。
不是没东西吃,是没心情吃。
里头的环境一言难尽,谢依水表示可以理解。
开了几服药,都是养身的良药,命小厮去抓药后,马车缓缓向宣成街驶去。
“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孩子在你奔赴考场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个世界了。”
扈玄感脑瓜子嗡嗡,“什么世界,不对!什么孩子?我的孩子出生了??宛娘可好?都还平安吗?”
谢依水点点头,“母子平安。”
“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你这样子,还是稍微修整一下再进去见他们吧。”就怕惊喜没给到,全变成惊吓了。
“多谢三姐,小弟为我奔忙。”
谢依水语气不耐,“要谢谢你娘子,她遭了大罪。”
扈玄感心里一咯噔,“是?”
扈通明心直口快,“刚开始不太好,听说是胎位不正,一通忙乱过后,庆幸有惊无险。”
“所以要谢就谢经受这些苦痛的人,我们就是看客,起不了什么作用。”
后来经赵宛白点拨扈玄感才知道,什么没有作用,要不是谢依水他可能就没有夫人了。
第14章 好狼狈
春三月万事皆宜,宜出行,宜赏乐,宜观景,宜进食。
以上都是谢依水自己编的,都是为了出去玩。
春闱落定,赵宛白母子平安,再大的事情都抵不过这春日游。
今天,绝对是谢依水来到这里起得最早还最有激情的一天。
重言每每见状,都忍不住面上的笑意,“女郎,您已经叮嘱过很多遍了,器具、人手、车马皆已筹备妥当。东西重言也已经来回对过三遍,并无遗漏。”
害。
谢依水精神饱满地迎着朝阳往京郊赶去,扈府在京郊也有一个小庄子。扈赏春跟她说如果累了可以往这里歇息歇息,马夫老于是知道路的。
谢依水头天晚上无有不应,态度都和缓了很多,“好的好的。”
扈赏春见她高兴,自己去上值的时候都带着三分喜气。
同僚见状有的人还不明所以,总觉得最近的扈大人爱笑了很多。
出城的车马今日尤其多,谢依水歪在车厢一边神情倦怠,“怎么还要排队啊?”
重言浅笑着给她斟了一杯茶,“胜日皆是如此,春光好城中的女郎、郎君们亦是会结伴出游的。”也就是女郎不同,自个人出游更为乐呵。
重言的未尽之语谢依水算是听明白了,“你觉得我没朋友?”
真是天大的冤枉,重言启唇欲言,谢依水张嘴就来,“没错,你觉得的是对的。”
重言:“……”她压根不是这个意思。
小丫头颇有怨言的眉眼向谢依水投掷而去,谢依水给了一个安啦的眼神,开玩笑的,甭往心里去。
寻了个依山傍水的僻静地,远离那些女郎郎君们的热门场所,谢依水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快乐。
‘闲来垂钓碧溪上’,谢依水颇为感慨,这么悠哉悠哉的愿者上钩意趣竟然在这异世才真切感受到。
“真不知道以前忙啥,都白活了~”
重言听着谢依水口中嘀嘀咕咕说不真切,“女郎说什么?吃茶,还是用膳?”
谢依水一副高人做派,说话的语气也带着点气死人的顽皮,“我暂时脱离了这种世俗的趣味,不要打搅我,会影响我和大鱼们培养感情。”
重言囧着脸,女郎又在说胡话了!
少顷,高人垂钓的画面就变成了美女干饭,重言嘴角微抽,“不是要和鱼儿们培养…额,感情?”
谢依水捧着碗,没错,她是真的要吃饭,不是随便塞点甜点。
什么葱爆羊肉,红烧鱼,麻辣鸡丁,呛白菜,只要家里饭桌上会上的,现在这野外也少不了。
一早让厨房准备到餐盒里的,后面用炭火和小炉热了一遍,滋味是比不上家中,只是野趣更多。
谢依水口里塞着好吃的羊肉,她执箸摇摇手,“民以食为天,在真正的饭面前,精神食粮不值一提!”
重言似懂非懂,她吃着碗里的米饭也不夹菜,谢依水见她慢吞吞的,赶紧给她夹了一筷子,“赶紧吃啊,吃完我要继续野钓。”
谢依水不想自己一个人吃饭,所以重言才会坐在她对面,只是当事人有点如坐针毡,适应了好一会儿都没适应下来。
索性谢依水也不勉强她,她自己吃完就赶紧跟进大鱼们。
谢依水出行带了八个护卫,四个小丫鬟,外加一个贴身侍女。这行头中规中矩,若不是扈赏春实在不放心硬要她多带几个人,谢依水估计一手之数都敢出门。
在认真这件事上,没人能指摘谢依水。她说了要耐心垂钓,便老老实实坐了近两个时辰。
要知道她们抵达此处的时候日头都快要高悬了,现在骄阳西斜,眼瞅着天光将落,重言有点儿担心。
不会钓不到就不回去了吧?
重言搬着小凳子坐在一边,既不说话也不发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或许重言比当事人还要期盼能钓上来点什么。
因为这样,今天就算圆满结束了。
忽然鱼线吃紧,谢依水眼疾手快捏紧吊杆,她小心翼翼地拉扯着,眼瞅着鱼儿快要浮出水面……突然一声大喝携着一块碎石袭来,这碎石坠入河道最后导致鱼儿警醒逃窜。
心如死灰~~~
谢依水手里还捏着带有温度的吊杆,她阖目为自己逝去的酸菜鱼默哀三秒钟。
凌厉的视线带着火光朝右侧方望去,“你丫眼瞎呀,没看到这儿有人钓鱼吗?你爹没告诉你别人钓鱼的时候要谨守美德,不要……哎呦我草~”
谢依水偏身的刹那终于看清了来人——一个黑衣刺客!
在谢依水骂人的时候她的护卫已经和这刺客打了起来,八对一,优势在我。
七对一,优势在我!
六对一、五对一……优势,优势呢???
谢依水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瑟瑟发抖的重言,“带着小丫头们先跑,别给老娘拖后腿。”
重言惊慌无言,双眼写满情绪,说不出话是真,但揪着女郎一起走的心也异常铁。
您也走,走!!一起吧!!!
谢依水将人推开,她指着一个小丫鬟,“把她扛走,扛不动就抬,四个人一起抬。”
小丫鬟一开始也懵了,自进入府中后平安多年,她哪里再见过这场面。
后来谢依水一指,小丫鬟看着女郎那么坚定的目光,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就这么自顾自地将重言姐姐给搬走了。
其余三个愣是没使上半分力。
那刺客不晓得是从哪里跑出来的,身上还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谢依水捡起护卫被挑落的一把剑,被打趴下的护卫伤势严重,重伤未卜。她将自己荷包里的伤药丢给还能强撑着起身的另一人,“给自己上药,然后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因为自己受过伤,所以她早有准备。
这金疮药是她根据自己记忆里的药方特制的,效果应该还行。
“诶!”谢依水提着剑就吸引前方的刺客,“你师父没告诉你大白天不要穿夜行衣吗?”
“刺客的基本素养你都没学吗,难怪这么狼狈!”
刺客:“!!!”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晚上出门打到现在的?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谢依水:你这话用的对吗就乱用?!
第15章 小庄园
谢依水没犹豫,在护卫一个个倒下的时候率先吸引对方的注意力,然后伸手就是一个破力长刺。
结果对方也不是吃素的,一个下腰便化解……哦,没有化解。
谢依水紧接着就是上前一脚,直踢对方下三路。
这断子绝孙脚一出,没有人会不为她潇洒的风姿所倾倒。
便就是她身旁的护卫们看到他们如此英勇的女郎,脸上都莫名扬起一丝笑意。
略带僵硬,不过无伤大雅。
刺客青筋暴起,这股致命的酸爽让他神游天际,“你玩脏的~”
谢依水剑指对方咽喉,“这话说的,你都做刺客了还怕这些。”
嗯??,为什么不怕???
他是刺客,又不是太监!!
完了,好痛,他这辈子都娶不了婆娘了~
谢依水手都没有抖,身边的护卫能站着的还有三个半,那半个被踢瘸了一只脚,还得要人扶,拨来算去说两个也没差。
“捆起来。”
护卫们第一反应就是先将此人的嘴给堵上,刺客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万一口中还有暗器,那可就不得了了。
刺客:你们不怕我自杀吗?
口中藏毒,一了百了。
不怕的,我们又不认识你。
死了你就就地腐烂吧,谁会心疼啊。
这边刚绑好,另一头便闪现几个衣着不凡的侍卫,观这些人的气势,“你的朋友?”
刺客幽怨的眼神向谢依水投来,谁跟敌人做朋友?
你这女郎,莫不是有病?!
四个带头的侍卫先至,而后七七八八来了不下两手之数,观形势不对,谢依水默默后撤一步。
其中一个断眉的侍卫拱手道:“女郎安好,吾等效力于离王麾下,乃离王近卫。此人是此次离王别院里的刺客,不知女郎可否将人交予我等。”
离王?那个距离储君之位三公里远的王爷?
占了长却不得圣心,以至于储君空置,朝野飘摇。
“拿走吧。”谢依水不想掺和这些,而且人家是皇子,身份摆着这儿,知会你是客气,怎么可能是真的请求。
“多谢女郎,不知女郎家住何方,届时自会有酬劳敬上。”
拿钱?谁敢收钱!?
谢依水示意那几个护卫,赶紧想办法把你倒下的兄弟们搬走。
这要是再打起来,可就生死难论了。
“不必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说完她便带着一路跌跌撞撞的护卫们离开,那离去的身影还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别院书房里的离王,“扈家女郎?先前找回来的那位?”
“正是!”
“她没有报上扈大人的名讳?”
“那位连住址都没打算说。”
“倒是个谨慎的~”男人声音低沉,情绪不明,“给她送点谢礼吧。”来而不往非礼也。
庄子上的谢依水看着这乡间郎中皱眉,“说话啊,一直捋胡子是什么意思?”
两个重伤,两个轻伤,还有一个骨折的,难不成都活不了了?
她们跑到小道上,迎面就是带着马车停驻在外头的车夫老于。马车上还有脸色煞白的重言,就这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倒是有几分讲究。
马车最后还是进入了山庄,本来是说用不上,出游一趟京郊当天来回肯定没问题。
没想到,意外总是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老大夫看着早就被止住的创口,“人没事,只要熬过今晚的高热应该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伤药……”
谢依水敷衍道:“祖传秘方。”
说到这儿郎中便会意,这是人家的不传之秘。
“既如此开几个方子再仔细观察就是了,初步的治疗已经很到位,以某的浅薄医术,确实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谢依水摆摆手,“送大夫平安归家。”
女郎救了他们,又施以良药,而后又寻了大夫诊治,一套动作下来几个护卫看谢依水都是星星眼。
谢依水没工夫管那么多,她只道:“好好休息吧,好歹这是我们的地盘。”
护卫们十分感动,女郎还关心他们的休憩。“是!”
几声粗喝的应答在室内响起,震得谢依水一激灵。
年轻气盛,年轻气盛啊~
庄子上的住宿条件自然一般,重言不是没住过差的地方,但女郎和她们不同。“住在这里真是委屈女郎了!”
浓重的歉意从重言的话语里渗出,谢依水觉得这小丫头总喜欢把扈成玉高高捧起。
不止是她,扈赏春更是天字第一号死忠粉。
两个勇士在日复一日地自我洗脑下,把扈三娘捧上了神坛。
谢依水有预感,要不是为活人塑像不吉利,扈府里绝对会有扈成玉的金光相身。
谢依水看着屋子里的木床软枕,她靠在床架旁抱臂盯着重言忙碌,“这算什么辛苦。”
重言手一顿,女郎是在说自己过去的日子吗?
因为过去苦成渣,所以现在的这些只要稍微好一点儿女郎就轻易满足了。
重言鼻头一酸,老爷夫人和女郎都是那样好的人,偏偏要经历这些困苦。
如果不是当年的差错,这又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大家子呢…
谢依水默默移开视线,也不晓得扈夫人给这些人怎么洗脑的,即使人没了也能让家里的人永远记着扈成玉——且还能保持对她好。
多神奇的一位女子~
多阴差阳错的亲缘情分~
如果扈成玉没死的话,她应该也会过得很好。
所以,话说回来了,那天的刺杀究竟是因为什么?
扈成玉流落乡间,那些贫穷落后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买凶的条件。
而且对方是非常有条理的杀手,招招致命!
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多想,现在抽空复盘,谢依水的直觉告诉她,这股危险源自京都。
进入扈府几个月来,她一一调查过府中众人,从主子到下人,小毛病是有,但致命的矛盾完全不存在。
那么……
“女郎,女郎!”重言听不到谢依水回应,便起身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什么事?”
重言指着房间角落的飞虫,近山多树的地方皆是如此,蛇虫鼠蚁就是多!
“奴婢说要不要熏点香,这飞虫虽不咬人但看着也是烦闷。”
第16章 放榜日
重言看这庄子里的一切是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谢依水任由这小丫头折腾,忙起来好啊!忙起来就忘记了白天的事情。
一袭中衣的谢依水静静地看着众人忙碌,她置身事外却是所有人的中心。
第二天醒来,好消息第一个到,“女郎,张守他们已经脱离危险了。”
初晨好运到,谢依水麻利起身,“好好照顾,他们缺啥告诉庄头,因地制宜,也做做鸡汤啥的。”
伤者忌口,谢依水不用啊~
早上起床过后谢依水带着几个小丫鬟捉鸡,干净简朴的衣装,金玉不在,野趣十足。
“你截住后路,对对对,你在这边,我前往赶,然后合围。”指挥使头脑在线,奈何小丫鬟们没干过厨房的活儿,对这些活物还是怕的。
扭头张手的间隙土鸡便趁机溜走了,“女郎~”小丫头都不敢看,声音抖得颤巍。
重言站在鸡圈外麻木地看着女郎胡闹,明明可以让庄户帮忙,人家随手就能逮到,女郎非要自己抓。
抓就抓吧,还带着几个怕活物的一起抓。
这能抓到才怪呢!
庆幸谢依水也会饿,等玩得差不多了她随手一摁就逮住一只肥鸡,“开炉造火”
今天的项目是烧烤工程,窑鸡。
谢依水不是第一次做,几个小丫鬟们看得倒是起劲,“女郎好厉害,什么都懂。”
又会抓鸡,又会制鸡。
丫鬟们被谢依水的智慧光芒扎得睁不开眼,谢依水甩了甩不存在的刘海,“小事一桩好吧!”
嘚瑟~
重言抿抿唇,她看着几个被哄着团团转的小丫鬟无言以对。
等到开窑的时候,重言,“女郎,真香!!”
谢依水摁下空气里的骄傲,“洒洒水。”
“好吃的话,以后咱们常来。”
小丫鬟吃嗨了,“那得选个黄道吉日,出行是大事,起窑也是个大工程。寻个好日头,咱们也能顺顺利利,万事皆宜。”
“嗯~”谢依水给这个会说话的写易扯下一个大鸡腿,“真会说话,赏你大鸡腿。”
虽说后面宰了不少鸡,但重言还是拦着一点,“女郎您先吃。”
写易也踟蹰片刻,“女郎您先。”
还客气上了,谢依水塞给她然后一人一个,“都有都有,不要光吃那些角落,大口吃肉才好。”
重言看着自己手里的大鸡腿怔愣少顷,小丫鬟们见重言姐姐不再说话便窃喜地盯着手里的肉肉。
“谢谢女郎赏肉。”
“谢女郎赏……”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她又遇刺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回府中,扈赏春严令她今日必须回府。
出来的马车只有一辆,回去的时候倒变成了两辆。
回程的时候谢依水也在想,他们这一家是什么遇刺体质,不管是不是针对他们,最后总能倒霉撞上。
到家的时候扈赏春请了假待在家,见到她就是一顿打量,“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背呢,怎么样,没受伤吧?”
示意谢依水转圈圈给他看看,谢依水照做。
“好好好,你没事就好。”
换回锦衣的谢依水多了点华贵的气质,只是再华贵的衣裳都盖不住人的懒散。“看过了,我要去休息了。”
扈赏春跟着她进府,“累了吧,安神汤我这儿已经熬起来了,等会儿你也可以喝喝。”
“不想喝。”
“那吃点甜汤,你不是说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一点吗?”
“想睡觉。”
“那睡好了再吃,遇着这么大一事儿你也一声不吭,阿爹看着是真的……”
扈赏春一路叨叨叨叨叨叨,叨到了谢依水小院门口。
期间依次路过的扈玄感与扈通明都被当成了空气,后来他们知道谢依水遇刺,也命人送了一点东西。
药物,珠宝,真是泾渭分明。
没过几日春闱放榜,这天一早谢依水便起来了。重言见谢依水起得这般早,“女郎昨儿又熬夜看书了?”
谢依水纠正,“那叫通宵。”熬夜早起不了,通宵直达早晨。
重言不理解这种折腾寿数的举动,“那您是通了还是没通?”
“今儿有事儿,办完事儿再好好睡。”
“那传膳?”
谢依水洗漱麻利,压根不用人伺候,“快!”
扈通明自无人管每天就睡到日上三竿,以前被压着学习,还会一天到晚往外跑。自从无人搭理施压过后,他竟老老实实待在家了好一阵。
今日也是如此,但没想到……
扈通明睡觉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待在他的寝室,因此当有人靠近的时候他立即睁开眼,“谁?”
谢依水一身珠翠金玉,整个人华光万千。
春日满园,谢依水应该就是那碧玉千金的树。
枝头上尽是宝贝,可看着却不觉突兀。
仿佛这人天生就该金玉傍身,身份非凡。
“起床!”
谢依水笑脸盈盈扈通明憋不出一个气,“哦~”
起来后饭都没吃扈通明便被揪上了马车,“我还没…”吃朝食。
谢依水示意,重言立即将食盒里的小面与点心取出,“女郎都备好了。”
扈通明拈起箸,手里的碗还带点温热,看着一旁打开的食盒,视线之处铺着小暖被保温。
真奢侈。
用锦缎做饭盒铺被。
扈通明压下眼眸什么都没说,将手里的早饭干完之后,“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搞什么幺蛾子了吧?”
谢依水拄着手看着小窗外,街上人流攘攘,“不是说给你找老师吗?这就办去。”
“现在?”扈通明眉头一皱,他环顾左右,“不见礼,无拜帖,你……”
谢依水给了他一个眼神,稍安勿躁。
扈通明严肃地闭嘴,心中百转千回不得其法,你最好是真的,不然……不然我也不能让你怎么办。
谢依水忽略空间里某人的沉默,“今日放榜,人就是多啊~”
“今日放榜?”扈通明揭开这一侧马车的车帘,人流如织,好不热闹。
所以,今天是扈玄感放榜的日子,她特地出来亲眼看他高中的盛况?
扈通明嘴里嘟囔着,“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说什么?”
谢依水头都没回过来,扈通明傲娇道:“我才没说话。”
第17章 招某聘
谢依水忍俊不禁,少年啊~
真到了放榜处的时候,车马从两条街外就行不通了。
扈通明看着谢依水担忧的视线,“难不成你要步行前往,亲自去瞧?”中了之后都是会唱榜的,哪里用她这么费心。
谢依水先下车,而后提醒他,“快快快,不然老于转不出去了。”
“老于,去金玉楼等着,晚点我们过去。”金玉楼是卖珠宝首饰的。
扈通明想着自己的一个月十两银,心下嘀咕,那老头可真舍得。
怕不是十年前就给她攒着零花钱吧。
谢依水揽着扈通明的肩头,“走路专心,别跟丢了。”
扈通明抖掉她的手,“我会走。”
要是让人看见,又要说你不知廉耻,没有规矩了。
谢依水示意他跟上,扈通明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谢依水一身华服流连人群,她行动蹁跹不受阻,一整个花蝴蝶。
花蝴蝶美吗?
扈通明不懂美,但他知道什么叫生动。
谢依水的回眸,她的举手投足都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原来……这就是爹娘心心念念的三姐。
好不容易上了考院附近的酒楼,谢依水额发处都带点薄汗。
“真不容易!”谢依水拿着帕子来到窗口处,手中帕子扇不停,“亏得我提前定了包厢,不然连个位置都没有。”
“你提前定了位置?”扈通明看着这楼下正对的放榜处,就这视野,得多贵的包厢费啊~
谢依水随意“嗯嗯”两句,“重言,我们的人呢?”
重言回道,“在外面候着,再说,小郎的随侍也在呢,人应该够的。”带了两个小厮来跑腿,算上扈通明的随侍饮墨,三个人应该差不多了。
而且还不包括两个护卫。
谢依水呼出一口气,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要么?”
扈通明扭头,他才不喝。
捧着茶杯来到窗口临下,她轻呷一口,“都帮我看着点。”
“看什么?”扈通明福至心灵,“你要榜下捉婿??”老头给了你几座金山银山,竟让你有底气来捉婿。
扈通明皱着眉望去,“你要长得好看的?”
谢依水没说,这都是他的直觉。
她这样的人肯定很挑剔。
谢依水淡定道:“看看落榜的人。”
?
扈通明不解轻嘲,“难不成你认为自己只配得上榜下客?”
好话乱说,谢依水觉得这小兔崽子还是挺有本事的。
在气人这件事上,也不知学了谁。应该是自学成才的吧!
“捉几个落榜生给你授课,做你的老师。”
扈通明炸了,“!!!”
“原来不配的人是我。”
是你。
谢依水换了种说法,“正经上榜的人无心授课,也无暇育人。落榜的一些学生寒窗十几载,甚至二十几载,至少在简单的经义面前。”
她指着楼下诸生,“尽可为汝师。”
你不服吗?
扈通明想得很快,这些人一路从乡镇考出,直至京都,跨越了数十年的光景。
在京都,这些人是落榜生。可放眼整个大俞,他们是少见的举人。
只是京都太小,显得金玉不亮。
放到其乡,这些人也该是当地的人才俊秀。
“但你在人家落榜的时候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谢依水纳罕望去,双眸写满不解,“落榜后立即再就业,谁说就业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上榜?”考生上千,其中贫穷寒迫者不知凡几。
她这是给伤口上撒盐吗?
明明是给考生送温暖来着。
扈通明自知说不过她,“我没意见,只怕别人有意见。”
谢依水一点儿也不担心,“真理在手,无人不服。”
然后谢依水就拿着一箱真理动之以情。
重言捧着银锭站在一旁,每来一个考生,重言都会打开让其一观。boss直聘古代限定版,谢依水稳坐老板位。
每一个败兴而归的考生都会遇到专属于他的——直聘的神。
祝敬文面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大榜,功名利禄不做古,自是人间愁断肠,考了三次,次次落榜。
是自己太差了么?
他转身离去…没成功。
身侧突然有只手拦住他的步伐,“郎君,我们家主人有请!”
“你们家主人是?”
小厮抬手示意,沿着小厮的指尖方向祝敬文看到了正对考院的酒楼。酒楼的正上方,有位金枝玉叶的贵人在朝他招手。
女郎?
祝敬文不解,“我不认识你们主家。”
小厮平和道:“主人说,认识认识就认识了。”
祝敬文是第三个上来的,先前两个谢依水都不是很满意。
扈通明:她嫌人家年纪大。
谢依水:中年而已,年纪不是问题。主要是太迂腐,我不喜欢。
祝敬文上来后谢依水说明来意,对于谢依水的举措祝敬文也是第一次见,“为小郎聘请先生?”还是落榜生。
谢依水点头,“常言有教无类,但世上千人千面,性格皆有不同,他不适合在学院进学,所以我们才要给他单独请先生。”
祝敬文很好奇谢依水的想法,“为何不挑那些中榜的?”
谢依水直言直语,“他们没时间。”
“不是!不是不是!!”谢依水轻摇薄扇,“他天资不笨,只是想法常出人意料。我个人认为大道万千,成功的路径只有一条,而失败的曲折却存在着千千万万条。他这样的性子难免以后常遇挫折,请落榜的,不仅仅是学经文礼义,更是学如何做人。”
如何面对失败,如何百折不挠,如何……在痛苦的时候想想自己的老师也不咋地,从而产生对比,就比较容易过得去。
还好后面的真心话没说出来,谢依水尴尬地饮了一口茶。
不知道祝敬文什么感觉,扈通明是第一次听这些——看到三姐娓娓道来这些,他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先前的两位一听来由便叱责三姐胡闹,没等说清缘由,对方便已经产生了偏见。
女子居深闺,不该着科举。
即使是落榜生,他们都不屑对一个女子谈书论道。
可明明三姐那么厉害,典故先言张口就来,不说学习,就是做人都不知道比那些腐生强了多少倍。
对方怒斥她不安分,她反而还能笑着送别他们。
论读书,其间长短无从考究。论做人,扈成玉强他们千百倍。
第18章 好结果
更不要说,她面对叱骂的缘由还是因为他。
扈通明心情复杂,祝敬文亦是。
祝敬文对于扈三娘的学习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只需学做人,简单习经义?”
如此如何能成才?
谢依水眨巴眨巴眼睛,什么成才?
都成为纨绔这一阶级了,还要努力吗?
努力的纨绔,说出去也不是很好听啊~
见祝敬文犹豫,谢依水冲重言使了个眼色,重言立即将箱子打开。
宝箱一开,银光硕硕。
“这是百余两。”谢依水非常诚恳,“年薪一百二十两,月均十两,包食宿、笔墨。两年后你再考,可以免费来我家投宿。”
祝敬文家有薄田,日子稍微过得去,不然也不可能多次赴考。
可当箱子一打开的时候,他的心肝还是不自觉地颤了颤。
“我家中还有妻儿。”他一年不回去……只怕他们日子艰难。
能听自己说这么久,可见其人接受度很高。既没有女子牵扯考生的愤怒,也没有被金银重击的羞愤,可见是个心思坦荡通明的。
谢依水摆手,重言立即将箱子盖上,“你家在何处?”
祝敬文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件事,“女郎无须考校?”
大哥,你正儿八经的举人,我考你什么?为人正直坦荡,心思通达,就这尽够了。
“不用。”谢依水微笑道,“科举出身,国家考过了。”
国家考校过了,所以他也是值得信赖的人才。
这话在祝敬文的心里泛起阵阵涟漪,一圈又一圈,是他备考多年被他人认可的触动。
祝敬文遗憾摇头,“鄙人家住沧州,家中妻儿一年不见我归,只怕心神难安。女郎之邀某心向往之,只是家中光景如此,某难离家小,抱歉!”
沧州?京都东北向州府。
谢依水拊掌一和,“没关系啊,接过来好了。接过来正好见识见识京都,咱们家那么大,添双筷子的事儿。”
她冲扈通明使眼色,扈通明出声,“是,这点无须祝先生担心,我们都可以办妥。”
种田一年光景能挣几个钱,还带着小儿生活,只会更掣肘。谢依水主意多得要命,张口就是,“家中薄田赁出去,我请父亲用驿站快马给你送信,届时来往银钱找我报销。”
“啊?”听到驿站祝敬文才意识到这位是官家女郎,正儿八经的官眷。
女郎主事,大多是商户人家,况且女郎对家中子弟的要求实在是低。
到此祝敬文才发现自己想岔了。
有父有财,还是官眷,可见底气。
祝敬文没有再犹豫,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青云枝啊~
能得贵人相待,起码在这京都不似无头苍蝇乱窜了。
祝敬文起身一揖,“多谢女郎,郎君相重,某定认真对待,全力以赴。”
谢依水尤其满意他口中的第一顺位——女郎!
多识趣的一个人啊,多适合官场啊~
谢依水送别祝敬文,她捋捋秀发,招聘,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按照谢依水的意思,来都来了自然要多看几个。
然后就是……话说早了!
除了一个祝敬文,剩下的要么看不上,要么来不了。
像祝敬文这么爽快的,少之又少。
扈通明看着累了一上午的人,“你还没过问扈玄感的结果。”
一早上就为了他的事情奔波,扈玄感的成绩她还一无所知。谢依水瘫在椅子上,她懒散道:“你不都知道了?”
扈通明:我知道什么了?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的随侍饮墨刚才在你身侧嘀嘀咕咕的。难道不是说扈玄感的考试结果?”
明人不说暗话,“二甲三十一。”扈通明就这么将扈玄感的上榜位次说了出来。
考得还不错嘛~
有前途有前途,进前五十了。
“看来是真的双喜临门咯~”谢依水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扈通明观她脸色竟瞧不出是喜是悲,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别愣着了,赶紧吃饭了,我等会儿还要去买东西呢!”金玉楼的新品可不等人。
扈通明犹豫着坐下,看着陆陆续续的菜色,他迟疑道:“这地方不便宜吧?”金玉楼应该也不便宜吧?
他一个月就那么点,不是艳羡她的大手笔,只是觉得她的过分洒脱来得蹊跷。
正常农家长大的女儿家,会这么敢花钱吗?
谢依水不太想浪费时间,她漫不经心道:“你爹觉得这样他会开心,既然都开心,何乐而不为。”
有人存心要补偿,她又毫无负担,为了彼此的身心健康,她当然花得出去。
什么事情一提到扈赏春,剩下的事情大家都会自动脑补齐全。
扈通明提起箸,将眼前的糯米丸子送至口中,没什么想说的,只剩下合理二字。
整顿饭开销并不小,谢依水眼也没眨地就抬手让重言去付款。
一山还有一山高,等扈通明到了金玉楼,届时他才知道方才的那顿饭只是今天扈成玉的开胃菜。
区区几十两银,哪里比得上她现在的挥金如土。
有时候扈通明都在想,自家老头八成是做的贪官。
要不然穷了那么久,哪里就有钱给扈成玉这么挥霍。就看她在这楼里的待遇,来得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
再次开销八百两,谢依水兴尽而归。
上马车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带点喜气,嘴里还哼着不成曲的小调,不知是哪里的民乐。
她有靠山,说不得骂不得,且他还打不过。
比起自己,扈通明认为扈成玉才是货真价实的纨绔子弟。
回家的时候已经傍晚,扈赏春也是喜气洋洋地传递着好消息,“三娘,你弟弟高中啦!哈哈哈哈哈,你回来后真是福气临门,总有喜事。今晚咱们一块用饭,没吃呢吧?要来嗷~”
每日一夸上线,谢依水也是将今日的成就浅说了一下,“今日给他找了个先生,人挺好的,我挺满意。其次,看!”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手腕处的玲珑套镯繁复精妙,“我买了不少好东西。”
扈赏春眼睛一亮,“三娘好眼光,这一看就不简单,不愧是你!”
扈通明扯了扯嘴角,呵~
第19章 和睦否
晚宴的时候赵宛白还没出月子,所以今天的晚饭还是四个人。
扈赏春身为读书人,也是科举进官,想到扈玄感的争气,他瞬间也回到了自己当年高中时的意气风发。“好孩子,给咱们扈家人争气了,你娘泉下有知也会为你高兴的。近日这么多喜事,我也是有点晕乎乎的,来举杯举杯,庆贺大家的顺利。”
谢依水高举酒杯十分给面地碰过去,扈玄感腼腆地双手碰杯,在场没碰杯的人里只剩下一个扈通明。
被三个人同时注视的扈通明突然觉得浑身刺挠,也就是这时候他突然觉得,被人关注有时候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面无表情地将酒杯举起轻碰,“哒!”杯盏相碰的声响清脆透亮。
饭局来得快,散得慢。
甚至到后面扈赏春整个人都喝嗨了,拉着那兄弟俩就开始称兄道弟的。扯得扈玄感一激灵,酒直接醒了一半。
清醒的扈玄感看着眼前荒诞的这一幕——父亲在和幺弟义薄云天,姐姐在一旁笑看戏剧。
“父亲喝多了。”扈玄感摁下自己身体的游离感,“三姐,麻烦你安排人将他们送走。”
可不能再聊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就乱套了!
谢依水吃着小点喝着汤饮,“好啊!”
人被带走后就剩下扈玄感还捂着头在厅堂静坐,谢依水看着他,“要给你叫人吗?”
扈玄感迷离的眸光被唤回一丝冷静,“不用,我在等醒酒汤。”
“那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三姐等等。”
扈玄感肯定醉了,放到平时他肯定不敢这么大声说话。
谢依水刚迈出的步子就被卡在那儿,她默默收回自己归心似箭的右脚,“什么事?”
扈玄感深沉的眸欲言又止。
得!
谢依水坐到他对面,“可以说了吧?”人年纪轻轻,规矩还挺多。
对面的人此刻被酒气熏得两颊深红,可见这家人都不是能喝的主儿。
谢依水心里一咯噔,她也喝了不少。
但她好像连脸都不烫。
“三姐虽然没说,但我可以猜到您近些年过得都不太好。”金玉、华服只是她补偿自己内心缺失的一个下意识举措。
莫?
他在说什么??
“您这段时间开销不小,我知道父亲赠您很多财物。我也不是觊觎您的东西,就是想提醒一下三姐,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携太多金玉出门。”容易遇到危险!
酒真是个好东西,平时不敢说的话借着这么个物什都敢畅所欲言了。
什么酒后吐真言,那是只敢借机说真话而已。
谢依水看得真切,就现在这个宅院里面,扈赏春一个沉溺于过去的、扈通明一个缺爱的、赵宛白一个别扭的,剩下的……就是扈玄感这个将规矩礼法刻在骨子里的。
说他对扈成玉多有感情,不见得。只是他守规矩,做君子,所以才会从一开始就对她礼义待之。
“可是我什么时候没遇到过危险。”十分冷静地话语,带着点时光的尘旧味。
扈成玉年少被拐,少小离家,是因为金玉吗?后来归家途中歹徒行凶,她身无长物,又是因为金玉吗?
不只是扈成玉,就是她……她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世界,也是因为这玩意儿吗?
因为害怕遇到危险,所以就要把所有的爱好与美好掩藏起来?
谢依水谨慎了一辈子,不想再重蹈覆辙。
如果非要选,那她宁愿享受当下,活在此刻。
此话一出,扈玄感眉头紧蹙,“三姐,您还有以后。这里永远都是您的家!”
她是在用最后的姿态享受每一天,这是非常危险的精神状态。
甚至扈玄感可以听出来,她对于这个家,这个家里的家人,没有一点留恋。随时可以舍弃,随时可以放下,没有任何情感,亦没有任何不舍~
可就在刚刚,他们还举杯共饮,一家和乐。
任是扈玄感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真的三姐早就不在人世,烟消云散了。
扈玄感强调,“这里不会有人说您,就算一辈子做我们的三姐,我们都不会有任何意见。别看通明顽皮,但他不坏,至少他知道谁对他好,他该对谁好。便就是他,以后也会奉养您的。”
扈三娘归家多时,其父官拜户部侍郎,户部侍郎,这可是含金量十足的实职。就这样的家庭背景,为何还迟迟没有人上门求娶,不正是因为她前十年踪迹无音,过往难究吗?
京都多的是耳目,掩盖的手法哪怕做得再好,该传出去的风声就半点都不会少。
真有本事的人自然知道她前十年是失踪了,而不是放养修行。
修行……谁信呢?
十年的过往啊,还是一个容颜不错的女子,即使扈成玉无错,那也是错!
扈通明和同窗打架不也是因为这?
谢依水想过很多,她想过会是扈赏春跟她谈论这些,也想过有天扈通明冲动发言,但怎么也没想到……最恪守礼法的,最出乎意料。
不是随意找个人嫁了,也不是送回老家,是待在他们身边,一辈子做扈成玉。
谢依水忽然看不懂这一家人,早点多好啊~
再早一点,扈成玉就可以真的听见了!
唉~
果真是清醒的人最痛苦,“你醉了,赶紧回去吧!你的妻子,你的孩子都在等着你。”
你有你的家庭,还有你应尽的责任。
承诺谁的一辈子于你而言,都是在加重不必要的负担。
扈玄感还想再说,因为他觉得今晚不说清楚,扈成玉就真的只是扈成玉。只有说开芥蒂,解决问题,真的三姐才会回来。
他们的一家才会真的团结和睦。
他喜欢今夜的氛围,他们家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温馨了……
想象是美好的,谢依水说完后就转身离去。
她酒量好步伐稳健,任是扈玄感有心想追都跟不上谢依水的疾步。
春寒料峭,返程的途中重言还一直想让谢依水披上披风,“女郎夜里头冷,咱们还是披上吧?”
谢依水摇头,清醒下更好。
重言不知道饭厅里主子们说了什么,只知女郎出来时面色不虞,隐有不快。
她小心伺候着,直到女郎躺下才放下心。
睡一觉好啊,睡一觉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第20章 信件至
谢依水一夜无梦,她这个人没心没肺惯了,起来的时候又是新的一天。
“早啊~”刚说完就打了个哈欠。
重言昨晚值夜,今早来的是小丫鬟写易,“早啊女郎。不知女郎昨夜睡得可好,水打好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小丫头活泼,却不显烦躁。
“不用,我自己来。”
写易乖乖退到一边,她脸上挂着笑,不知有什么喜事。
或许没有,她就是纯爱笑。
今天早上都是两个小丫鬟围着谢依水转,一个写易,一个云行,一个爱笑,一个淡然。
真是性子相反的两个小丫头,看着就可乐。
用过早饭后谢依水开始练字,没多久就有人来报一个姓祝的郎君来找女郎,还说是女郎给小郎君找的先生。
“小郎君那边已经有人过去传话了,就是不知您这边…”小厮站在门外老老实实说道。
谢依水即使站在书房亦听得一清二楚,“给人在外院安排个住处,他是我给扈通明请的先生,不可怠慢。等会儿你过去就让祝先生给家里人送封信件,届时直接递给父亲的随侍。就说是我请父亲帮忙送信,走官驿的途径,不要搞错了。”
“是。”
“地址问祝先生,千万要尽快送到。”免得人家家里人担心。
祝敬文自进入这扈府后便被这京都大户人家的气派给惊艳到了,不愧是京都脚下的权贵人家,便是小小客院都不下十几间屋。
他做的决定是对的。
云娘和孩子们来京都住一阵子,既能开开眼界,也能过段时间的好日子。
扈通明知道祝敬文来到家里,他先是去谢依水的小院走了一趟,“你不跟我一起过去?”
“你的先生,你过去就好了。”谢依水哪还有功夫管这些,“你看时间合适,随时可以授课。”
说白了,学习的是他又不是她。
他礼节做到位了就行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等他妻儿到了,我再去看看。”谢依水见他还傻站着,“怎么?害怕了?”
事到临头害怕学习?晚了!
“谁怕了?!!跟你说不清楚。”人负气离去,而后没再来过。
春意盎然处,田野一派生机勃勃的农耕景象。
春种秋收这是自古的农耕规律,前几日刚下过几场雨,春雨贵如油,趁着好时节大家都在忙着农田事宜。
沧州境下的杏花村,村末的李珊云在厨房里烧着柴火愣神。
家有薄田,她带着儿女不便生产就只余一亩地自种自用,其余的都租了出去。
公婆福薄,她嫁进来没几年就相继离世。
夫家无其他兄弟姐妹,娘家又离得远。
现夫君一走,她带着儿女们即使居村落也觉得举目无亲。
灶上的柴火被她下意识地加个不停,儿子稍大一些,闻着糊味便拉着妹妹走了过来,“阿娘,火太大了!”
李珊云瞬时回过神来,“糟了,糟了。”
急赤白脸一通折腾,结果这锅饭还是没救回。
“阿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和秀儿一样想阿爹了?”小女儿童言稚语,倒是说出了真相。
大儿子已经十岁,他看着魂不守舍的阿娘宽慰道:“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阿娘不要担心。”
说不担心是假的,山高路远一走就是数月,即使经历了三次,她还是会寝食难安。
尤其今年的信件来得格外晚,李珊云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你带着妹妹去玩,我重新做一锅。”李珊云顶着一口气,“会没事的,当然会没事的。”
祝际越瞥着母亲神思也黯然,他们家财不多,但在这村子里也算殷实。父亲是百里挑一的读书人,是世人吹捧的举人老爷,可父亲在时,这所谓的名头才会加注在他们头上。
父亲不在……众人便只看到他们孤儿寡母几个人。
要不是村长有心照顾,日子还不定怎么烦扰呢!
“际越他娘,际越他娘!!”
村长的声音由远及近,李珊云眼神亮得惊人,是文郎来信了!
李珊云迫不及待地跑出家门,看着快要到眼前的村长她亦是忐忑,踌躇的步伐是她惶恐的内心,她不敢再上前一步。
村长脸上挂着笑意,“际越他娘,敬文厉害了,是官驿的官差使人送来的信件,是京都来的!敬文肯定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我亲自给你们送来。”
李珊云喜不自胜,看着信封完好的信件她快速地在身上抹两下,而后郑重接过,“有劳村长费心了。”
村长一路走一路喊,倒是叫出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村长,祝先生是考上了吗?”
“不都说考上了有专人报喜的吗?这应该……”
几人不知其里,面面相觑。
应该是没考上吧~
祝际越撇开眼神不再看众人,拉着妹妹来到母亲身侧,他低敛着眸神色不虞。
村长试图驱散众人,“去去去,人家是举人老爷,那也是有本事的人。”哪里轮得到你们眼酸。
村长忐忑开口,“际越他娘,敬文说了啥?”他也好奇嘞。
李珊云看到后面懵了,她是不识字了么??
重新再读一遍,没错!文郎说在京都找到了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是京都的官宦人家给家里小郎君找先生,对方提出的条件丰厚,还允许家人同住。文郎让她将土地都赁出去,去京都见见世面。
信件最后措词恳切——云娘,我知你不愿远走,但入朝为官不止需要上榜,亦需要人脉。此次会试不第是吾之欠缺,待下一次科举,我有信心,成为那上榜之人。真到那时,此次经历或许会让我们过得更轻松一点。夫不迂腐,为了将来,吾愿竭尽全力。
信件末尾还落了扈府在京都的住址,京都宣成街扈府。
李珊云眨巴眨巴眼睛,村长见她看呆了,不由担心道:“应该……”应该没事儿吧?
可看样子也不像没事。
李珊云“啊”了一声,待捂嘴后,她才慢慢缓回神,随即谢过村长,“此次信件多谢村长亲自送来,家里还有事,您看?”
村长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也是缓缓点头,“没事儿,你先忙。”
李珊云将人带回去把门关上后,“越儿你赶紧去收拾东西,秀儿你乖乖在房间里待着。”
第21章 往京都
“娘?”祝际越心神不安。
李珊云偷偷在他耳畔嘀咕两句,而后,“先不要说出去,待明日找了马车,我们去村长家拜过再说。”租赁的事情也可委托给村长,他略有见地,不会做那损人不利己的行动。
村里人多眼杂,她们要上京都的事情一宣扬出去指不定还会有什么差错。
事以密成,她不能走漏风声。
“你也不能跟任何人说,今晚也不要出门。那些小伙伴……”
祝际越打断她,“阿娘我十岁了,我省得~”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他心里有数。
“那就好!”李珊云也不知在激动个什么,“那就好!!”
祝敬文说她不愿去京都?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她做梦都想出去见见世面,以往都是听他在说沿途的风景,此次可亲眼看到,怎能不激动?
京都啊,那个汇聚了天下名流权贵的京都啊~~
李珊云没祝敬文想的那般墨守成规,相比起一眼方寸的乡下,她更愿意去见见世面。
若有机会留在京都,那便留下好了。
方寸之地,培养一个优秀的孩子那可要难上千百倍。
翌日一早李珊云便坐上载客的驴车,她要去镇上最好的车行租车马。
届时还得让他们介绍一个相熟的镖行,她们花点小钱,就缀在后面借着镖队的气势过山道。
等进入京都地界,自有另一番说法。
李珊云行动力惊人,等到村里人都知道的时候,他们的车马已经驶入了官道。
家里的一切都拜托给了村长,村长是个厚道的,拿了钱只让他们放心去,“祝先生亦是我孙儿的启蒙老师,这点你放心,小老儿绝对能办好。”
只望今后孙儿若能走上仕途,也盼祝先生能卖他一个好。
李珊云的车马远去时,村长对身侧的孙儿叮咛道:“看到了吗,只有多读书才能走得更远。”封妻荫子,福佑乡里。
半大小子已经略懂人情世故,“届时我也带着阿爷上京都。”
阿爷猛得一激灵,“那估计就只有阿爷的骨灰可得一见咯~”就你这努力,还远着嘞。
李珊云一行人的车马脚程并不慢,至少谢依水接到消息的时候都觉得发信仍在昨日。
祝际越和母亲、妹妹一同坐在马车上,马车循着官道行走,一路略有挫折。得亏前端镖行气势盛大,如此一路,他们才能平安抵达京都周边。
抵达京都过后,就有扈府的护卫前来接应。
包括祝敬文也来了。
祝敬文不会骑马,所以谢依水让人给他备了一辆宽阔舒适的马车。
几人相顾无言唯有激动,盛情之时李珊云也只是喘着气红着眼眶看着祝敬文笑,笑完后还似保证般陈述,“我把孩子们平安带到了。”
祝敬文抖着手抱起孩子们,“辛苦云娘了。”
换乘后的马车舒适度大大提升,祝际越看着奢华宽阔,并无震感的马车小声道:“阿爹,这车马是您租的吗?”
祝敬文摇头,“是主家借给我们的。”
小丫头也好奇地转着眼珠子,规规矩矩的震撼,可见教养。
祝敬文在孩子们看不到的角落默默搭上李珊云的手,“一路上可还太平?”
李珊云点点头,“平安抵达便是太平。”
中途遇到过一股匪患势力,但好在镖行的人勇猛,倒也平安度过。
孩子们都还在,李珊云不想说太多这些,祝敬文了然,也只说起京都的繁华与不同。
孩子们实在是累了,尤其是见到熟悉的亲人后,心中的防备直接降到临界值。还没等马车驶入宣成街,两个孩子便倒在了父母的怀里。
李珊云知道外面都是护卫,但她实在好奇,憋不住小声问道:“主家性情如何?”
祝敬文想起了谢依水,然后是基础触底的小郎君,若是性情……“都是有主见的年轻人。”
“啊?”什么意思?
信中只说教授课业,这做主的??
“做主的是位年轻的女郎,说一不二,很是不同。”
李珊云心里打着鼓,京都啊,果真与众不同~
谢依水这日正在试着堪画舆图,这东西是军备禁品,一般不是家中有人从军根本拿不到具体的。
世家也有,但这种属于心照不宣的阶级收藏。
所以谢依水为什么要画舆图——实在是看了太多游记,但这里的山川风貌又与自己的前世差别太大,以至于她不管看什么地理标记都对不上号。
画一份简图,纯粹就是为了加深土地风貌,方便看书形成片区记忆。
如此,只要调动记忆,或抵达当地就可以了然当地民生风物。
这东西说难不难,说不容易也不容易。
能作出只有一个前提——了解地图的概念,以及……见过地图。
就这样,根据山川地理河流走向,哪里高哪里低,哪里属于亚热带,哪里又是温带季风气候,她心里都有个数。
舆图私密,谢依水自己闷在书房画。每天看一个地方补充一点。
就是颜色不好搞,画画的矿物颜料巨贵。原本想用明蓝做川,红霞做土,算了,黑白红吧,折腾那些还得找个由头买颜料。
“女郎,祝先生的家人已经到了,您看是安排在?”
谢依水放下朱笔,“到了?还挺快。祝敬文住的院子就他一人,让他们待在一起吧。”不然背井离乡的,容易多思多虑。
“以后授课就让祝敬文直接去扈通明的院子里。”
“女郎思虑周全,奴婢马上去办。”
“嗯。”
青州、崇州、沧州,这都是最近听到的区域。中心地带偏东一点是京都,几州拱卫,京都范围最小,权力最盛……
眼看天光渐落,晚霞遍天,谢依水终于将手里的地图叠起。这东西私密,轻易得藏起来,也没别的地方,她只能夹在书册里。
书房重地,就是重言都不轻易进来。打扫也是几个丫鬟一起进入,由重言盯着,书册无令不动。
将东西放好后,谢依水还是往外院走了一趟。
李珊云带着两个孩子舟车劳顿,谢依水不过多打扰,只叮嘱了几句有事就吩咐院子里的丫鬟小厮即可。
孩子们乖乖巧巧,李珊云亦是眼正清明,谢依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徒留一个大家女郎的风度印象留给众人。
第22章 大boss
谢依水原本就闲,现在扈通明的任务一达成她就更闲了。
闲来光阴度,一晃到七月。
盛夏时节,炎热、高温,暑气足。
重言看着额发薄湿的女郎忧心忡忡,“女郎,日头这么大,还是莫要再花园观景了。”而且花儿都被晒蔫了,有何看头?
近几日她的舆图终于画好了,画好的第一件事谢依水就把它烧了。
心里知道就好,不必要埋雷。
也是看了舆图才知道,扈家的大娘,他们的大姐嫁了有多远——元州,极西北之域。
谢依水没有问扈赏春为什么把她嫁得那么远,因为别看他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真要是涉及什么隐秘,他是不会说的。
就像四月那场殿试后,扈玄感进士及第的当晚,扈赏春拉她去书房聊天。还是老调常谈的婚事,但这一次莫名有了点急切的意味。
仿佛只有快速地将她送走,她才是安全的。
扈赏春有事隐瞒,且这件事谁也不能说。
当天晚上谢依水还在他的书架上看到一只檀盒,谢依水经常出入金玉楼,自然分得清这是专门摆放珠宝的器皿。
“父亲有了新欢?”谢依水一句话差点呛死一个老父亲。
扈赏春这时意识到失误,之前离王莫名其妙送来这个盒子,说是道谢,但他私心不希望三娘和这些人攀扯上关系,就将其扣下。
放得久了,他自己都忘了。
“原本就是给你的,你拿走吧~”剩下的,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谢依水打开一看,是一对价值千金的血玉镯,华贵异常,是她喜欢的调调。
思绪回笼,谢依水转身离开,步行至小院的中途,谢依水突然觉得这平静的京都下正在酝酿着一阵大风暴。
扈玄感因其父,操作一番后他被留在了京都。
他没有进入翰林院,而是去做京都下辖县衙的县丞。
都说‘三生不幸,知县附郭’,扈玄感稍微好一点,上头还有个知县。
京都下辖,一层层的上官都比知县大,类似于婆母上头还有几位婆母。小事专管,大事……谁也惹不起。
对于扈赏春与扈玄感的选择,谢依水一点也不意外。从扈赏春的职业偏向不难看出,他要的从来都很清晰——权!
实权!
不知道这些人在搅风搅雨什么,谢依水自认和这些一点也不沾边。
直到……收到了扈既如的病危来信。
扈赏春自收到来信后便心急如焚,但他是京官,即使告假也不能自行去边塞之地。皇帝老迈,其人疑心本来就重,扈赏春敢走,下一秒就是九族警告。
扈赏春和扈玄感走不得,那事情就落到了谢依水和扈通明头上。
人选一出,扈赏春直呼完了。
这一个不好,他直接损失三个儿女。
“三娘,要不你还是在家吧!”扈赏春思来想去,觉得她身子孱弱,先前还受过伤,“你身娇体弱,连越两州去元州,这太冒险了。”
最小的扈通明就不太高兴了,什么借口都比身娇体弱好啊~
你都不知道……
被扈赏春一瞪,扈通明立即抬眼望天…花板。
争执不下时,第二封信抵达,扈赏春惊呼,“大娘好了。”
谢依水皱眉,两封信抵达时间根本相差不了几日。千里之遥发下第一条通知,那是人快没了的思乡之心。
这第二封……
不太对啊~
她伸出手,扈赏春连忙将信件递过来。“第一封呢?”
“这里这里。”扈赏春从袖口处取出了第一封。
拿出来比对,字迹是有不同,“这是姐夫的字吗?”
扈赏春随口就接,“你姐夫一个大老粗哪有这一手好字。”
“爹。”扈玄感制止,“大姐夫识人断字就是不谙此道,字迹一认便知。写得如此清秀干净的,多半是大姐姐身侧的大丫鬟拓溪。”
谢依水神情严肃,扈玄感脑子转得快,“难不成三姐以为大姐第二封信是抚慰之言。”实际上,人压根没好转。
众人心瞬间就被提到了嗓子眼。
谢依水仔细看着第一封信,“我可没说啊~”
第一封信,是扈既如亲笔,里头说她病重,自己身处元州缺医少药,她的病被一拖再拖。想着自己快不行了,还没见过成玉,就觉得羞愧。
第二封急转直下,说事情已经解决,请家人不要担心。届时,会亲自回京探望。
求医问药……
谢依水直觉出事的不是扈既如本人,要是真那么危急,她虽是武官家眷,但也不可能禁止出行。
父亲还在,又是京官,知道的人不可能不给面子。
就是直接来京都求医,别人都不会说什么。
点明这件事……谢依水看着书房里的三人,她直言,“可能是屠加出事了。”
屠加,重言给她科普过,扈家大娘扈既如的夫君,西州军营武职,其人粗放不羁,爱说爱笑。
这下,在座的众人都冷静了下来。
什么事能让扈既如这么忌讳陈明,要么受伤一事讳莫,要么……局势紧张另有内情,且扈既如的正经消息递不出来。
莫非军营异动?
嘶~
这节骨眼,可不兴猜啊。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扈赏春直觉不对,他便立即赶人。
接下来的事情,他只有联系同僚分辨一些蛛丝马迹才有用。
只最后的时候扈赏春难言地看了眼谢依水,他似乎是在欣慰,又在惋惜,眸眼意千重,真谛难解。
劝散众人,扈赏春急忙出府。
月夜沉沉的静谧时刻,扈赏春推开了城区一个不知名小院的后门。
见四下无人,他才谨慎进入。
谢依水一身黑衣出现在角落,她脸上蒙着银行硬汉布,整块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询问同僚问到这里来了,谢依水眯着眼,这哪是同僚啊,分明就是大boss。
难怪这老爹能青云直上,原来背后有人啊~
谢依水没有上前,若真是她猜测的那样,这里的院落外围肯定布满了人。
她远远盯着扈赏春的行动路线就好,其他的还是等天亮再说。
第23章 探小院
按兵不动直到月落,不知道里面谈论了多久,谢依水只觉得自己要被蚊子给咬死了。
终于,在她和蚊子第三次大战后,扈赏春走出了后门位置。
他行动鬼祟,一派偷摸的迹象。
谢依水随即离开,以待天明。
白天的时候,谢依水告诉重言自己在寝室内小憩,让她无事不要进来打扰。
谢依水经常这样补觉,重言不觉奇怪,“是。”
换了一身简便的装束,她偷溜出府。
要不说做人就是得自信,在内院她偷溜着走,在外院她说自己是内院的大丫鬟。
内外不相通,她衣着不凡,没有人会质疑。
等走出扈府后,她便来到一家成衣店买衣裳,就是小丫头们常穿的简单款式。
休假的时候经常见到她们这么穿,只说是京都新风尚。
看着镜子里双丫环髻的自己,谢依水啊谢依水,你也有这么心灵手巧的一天。
看得多了,自己也有心学,瞧~还真给她用上了。
再次返回城南的小院附近,她招呼着牙人来看着小院隔壁的院落。
“我们家女郎要为家里的女先生赁个屋,听闻她亲戚长居附近,就想着在城南也给她租个小院。”
这话说的精巧,无人质疑。
牙人点点头,“这里清净,平时来往亦是文人墨客之流,确实符合先生们的居住要求。”
“只是不知先生亲戚姓甚名谁,届时我看看有没有相邻的院落也好做个伴。”对方过于贴心,这都想到了。
谢依水摆摆手,“她怕多有打扰,也不敢离得太近。”一是怕对方打扰她,二是怕她打扰到人家。
“都说比邻而居易生龃龉,平常人是如此,亲戚更是如此。”谢依水微笑道,“不好叫女郎知道我办事如此不周全。”
“是极是极。”牙人觉得这个小丫鬟大有前途,思虑周全,言语周密,人情世故面面俱到,以后肯定大有作为。
牙人做生意除了好口才,剩下拼的就是人脉。
交善不交恶,剩下的介绍牙人倒是热情多了。
谢依水引导着人往小院周边探去,“这小院有人吗?”
牙人见她喜欢角落的,倒也不觉得奇怪。有的人就是觉得角落才有安全感,“不瞒娘子,角落比邻而居的三家小院都租出去了。”
谢依水惊讶道:“行情这么好?看来此地宜室宜家啊~”
牙人带着人往外走,“哪里啊,租出去租金是不错,但主家不常居京都,这些院子平常时候都是空着。”
“但您放心,我们都是诚信经营,绝不做二次租售的买卖。即使没什么人住,平时我们路过也会帮主家盯着点。”牙人生怕谢依水想入非非,后头的解释倒是一大堆。
并没有逗留很久,谢依水仿佛真的只是来租院子的,她看了好几个,最后只耐心道,“我还得回禀过后才能做决定,届时得结果了,我自会找您。”
谢依水话说得极客气,此番礼节有度,加上赏银,牙人这一趟倒也不白来。
匆匆离去后,角落里的视线终于归于平静。
盯梢的人也觉得奇怪,怎么最近这块开始热闹起来了,感觉不太对,又说不清楚是哪里突兀。
唉,待得空再回禀一声吧。
匆匆回府一趟,用过晚饭后,谢依水便按照原定的计划表看书练字,一如往昔。
只今夜谢依水神思不佳,总觉得乏困,睡得尤其早。
重言不疑有他,夏日时节日头毒,但夜晚却寒凉。这一冷一热不注意,还真容易生病。
药不能多吃,但觉可以多睡。
重言给谢依水铺好床后,便细心将门带上。
天将黑,夜色混沌时,谢依水出现在了那座小院内。
这小院附近都被租下,想要从周边院落潜入压根不可能。所以她就等着那些人换防的时候,伺机而动。
今日天明,她听到突然而至的多一倍的气息。就此,她猜测这盯梢的人分为白班与夜班。
晨昏交接,固定规律。
知道后谢依水就钻了个空子。
估计连那些人都不敢相信,真的有人敢在守卫最多的时刻潜入。
谢依水艺高人胆大,进去后一声不响地走完院内房屋。
奇怪,就是普通的农家院落,桌椅板凳都是最普通的那种。桌面上毫无杯盏,寝室内没有被衾。
联络站。
谢依水脑子里自动蹦出了这么个词汇。
屋子里没点灯,谢依水就这墨色坐在一间屋子的寝室床架上。
是的,只有床架,床板都是颤颤巍巍快要退休的。
忽然,谢依水被寝室里的柜子给吸引住了视线,这么破落的地方怎么还会有这么完整的家具。
谢依水好奇害死猫,没忍住打开了柜门。
此门一开,她和柜子里即将伸手的那个人四目相对。谢依水黑布覆面,唯有一双大眼睛格外机灵。
看到柜子里后面的通道,谢依水终于知道这是什么大宝贝了——密道!
“嗨~”很有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谢依水果断将门关上,里头的人大手一撑,她过于用力直接将人手给夹住了。
“大胆。”对方呼喝一声,谢依水差点没忍住打开柜门将人踹飞。
姐做贼呢,你喊什么喊?
而且,今晚扈赏春又没来,你来干嘛呀?
影响人计划,真的是。
柜子里的男人似乎按耐不住了,用力一推,谢依水拒绝硬碰硬,她直接将柜门打开。
里头的人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爬,谢依水伸手想扶,但也只止步于想想。
衣着金丝暗纹绣线的男子真的生气了,他抬手就是出招,谢依水顺势接招。侧身扎步,右臂格挡,一个蹲位后便径直将人拿下。
扈府书房,扈赏春正对着自家娘子的画像唉声叹气,夫人啊夫人,我该怎么办呢?
不去元州我心难安,去了……难道真的让三娘带着明儿出远门吗?山高水远,这不死也脱层皮啊~
没等到元州的风沙袭人,院落里的消息便先一步传来。
看到来信的扈赏春还认真地看了看字条,这还是咱们大俞的正经文字吗?他怎么感觉有点阅读障碍呢!?
第24章 密谋事
焦急地推开门,扈赏春看着逼仄的正厅内站满了人。
十几名护卫拔剑直指三娘,三娘端坐正位,见他就是甜甜一笑。扈赏春腿都软了,“三娘,你没事儿吧?”
谢依水苦着脸,“爹爹,救我~”
扈赏春眼泪差点就飙出来了,谢依水身侧坐着的男人咳了咳,扈赏春才意识到现状。“王爷!小女无知冲撞了王爷,待我归家,我定会使出家法伺候,严惩不贷。”
王爷指着自己的左掌心,掌心一条红印,都是被谢依水大力夹的,“这就是扈大人的好女儿,想当初你寻人本王也出了力,你们……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谢依水默默听着,她知道这人身份不简单,但王爷……具体指的是哪个王爷啊?
而且扈赏春这么点头哈腰,谢依水缓缓地眨了下眼睛,扈赏春是人家手下?
这是勾结啊扈大人、扈侍郎。
谢依水存心想要解释,奈何这些护卫将她给盯死咯,不就是摁了一下你们王爷吗?又没死,干嘛这么剑拔弩张的。
脖颈处的刀剑没有十八也有十五。
谢依水看着扈赏春,又看看这什么王爷,她塌腰叹了一声气。
静谧的空间忽然就她的叹气声最明显,谢依水本人表示,“屋漏偏逢连夜雨。”
“而且本王也不知,扈三娘一身好本事,竟然能探到此处来?”王爷说话的时候语气深沉,眉目间盯着都是被刀剑包围的女子。
该女子嚣张跋扈,言行无状。明知他身份不同还想打晕了事,岂止是大胆啊,简直是胆大包天!!
“扈三娘,你说呢?”
谢依水说哭就哭,“王爷您误会了,我就是深夜失眠,出来散散步。谁知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爹,你说这是不是心有灵犀?”
谢依水眼泪汪汪,扈赏春也是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是的,你刚出生那会儿咱们父女俩就心有灵犀。当时……”
“够了!!!”
王爷暴怒,让扈赏春后面的‘你哭我也哭’给悄然咽下。
王爷真的很无语,他收的都是什么玩意儿?一个二个脑子都不正常!
略抬手,护卫们收起刀剑退到室外,场地内空余扈家父女以及王爷三人。
王爷幽深的眸意味不明,他咬着牙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谢依水扯了扯嘴角,说啥啊,她就是想看看,这理由够正经不?
真说出来他不得劈死她~
眼珠子间或一转,谢依水缓缓道:“元州异动,父亲连夜出走,我担心他冲动处事产生不良后果,借机尾随至此。见情况不对,才想来一探究竟。”
王爷尚好的手轻点桌面,谢依水关注着他的手,桌面脏得要死,你这么点点点,等会儿桌子都给你手擦干净咯。
王爷似乎跟上了她的脑回路,抬手就是往她身上一拍,“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扈三娘,别人都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
谢依水盯着他黢黑的指尖,她忍气吞声,“真的都是误会。”
“那你伺机打晕我,也是误会?”
“这是正当防卫。”
王爷脸都黑了。
“扈大人?”
说不通就转移目标,扈赏春浑身一个冷颤,“三王爷,小女有错,请王爷责罚!”
女儿啊,咱们先保住小命再说吧!
谢依水过分识时务,她声情并茂,“请王爷给我一个大耳刮。”
南不岱目光幽幽地锁定这个狡猾的女子,“打你我手不痛吗?”
谢依水,“我自己下不了手。”
扈赏春,“我也是。”
啊啊啊啊啊~
南不岱遇到了自己从业生涯的第一道关,身为王爷,除了皇室宗亲和上面那位,哪个给他如此气受?
此言差矣,还有其他两位储君竞争者呢,他们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幸亏这话没说出来,谢依水只是垂头不语,装乖卖甜。
“扈大人你说怎么办吧?”
扈赏春汗涔涔,他抖着唇,“罚她幽禁扈府,终身不得出。”
南不岱对于扈赏春的爱女之心叹为观止,这叫罚吗?这叫搬回家伺候吧!
谢依水看这人不依不饶的,她突然来一句,“那你们在这儿密谋什么呢?”
再说她她就嗷一嗓子,大家就都别活了。
身侧的男人偏头疑惑,扈赏春也是瞪大眼珠。
扈赏春不敢再说话了,他已经决定死在今晚。
谢依水看着南不岱小声嘟囔道,“圣上在位,你们这样可是不对的。”
欠揍,南不岱气笑了。“然后呢?”
谢依水甜甜道:“我可以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画风十八道弯,南不岱差点跟不上她的思路。“不是不对么?”
扈赏春听着这些话心脏差点都要吐出来了,以前也没见王爷话这么密啊,怎么今天这么不同。
和三娘你来我往的,二人还能拌嘴。
谢依水清澈的双眼写满了真诚,“人生只有输赢,无关对错。”
王爷,这是新鲜的上古鸡汤,依水敬您一缸,请查收。
只要赢了,就没有人在乎你是对或错。
这话引得扈赏春侧目,三娘不愧女中豪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能说出,可见是个聪慧灵敏的。
虽然密谋不对,但船都上了,就别管对不对。当务之急,先上岸才是!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南不岱的内心,他倒是语气和缓了些。“既然三娘有心,那元州之行就拜托你了。”
啥?
爹!谢依水歪头,她冲着扈赏春使眼色,啥意思?
元州军营真的有变?里头还牵涉皇储!
扈赏春无奈叹气,“王爷…”
“扈大人,莫要讨价还价。”南不岱也是点明形势,“女眷探望最为合理,不然扈大娘的信件岂不是白送来了。”
扈赏春不愿谢依水涉险,又放不下扈既如。
他也是纠结,十分纠结的。
扈赏春咿咿呀呀地就是不说,谢依水看向南不岱,你说!
南不岱撇开眼不跟她计较,“元州军营上官夺权,原定大将军重伤不治,现由副将代管。”
军营哗变,不是小事。
若是简单的权力变更还好办,但顺藤摸瓜查下去,里头景王和庆王的身影并不少见。
第25章 远行客
军权攀扯上皇子,这里头的说法可就大了。
“没有您吗?”谢依水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小袋肉干,她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现场的人里唯二坐着的人里就是谢依水和南不岱,见状况和缓,谢依水也是适时站起来活络活络筋骨。
南不岱看着心大如斗的女子,“本王不屑插手边境。”
这话说得硬气,谢依水反倒笑了。
扈赏春是他的人,那他的儿女们呢?他的女婿们呢?
不屑?
他只是不屑如此手段,不是不屑权力。
南不岱见她走来走去,冷喝道:“你给我坐下。”
谢依水塞给他一根肉干,“坐太久腿会麻。”
瞎扯,又不是跽坐。
南不岱不可能当众将自己口中的食物吐出来,虽然不太干净,但也只能咽下去。
扈赏春这一晚上是心惊肉跳,先是收到女儿对王爷下手的消息,再是看到宝贝女儿被刀剑相向,而后女儿又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最后女儿被拉上了贼船。
总结,“儿啊,爹对不起你。”
回去的路上扈赏春没别的话,来来回回就是,‘儿啊,爹对不起你。’
他没问关于她的一切,他只是陈述自己为人父的失职。
他似乎总是失职的,自扈成玉失踪后,他这个父亲就和称职没关系。
谢依水看着格外沉稳的自己以及格外不稳重的老父亲,还是等回到了扈赏春的书房里,谢依水才发言,“爹啊,咱跑吧~”
“这三王爷不是储君的人选,他大概率是要嗯嗯,你懂的。”
嗯嗯——篡位。
扈赏春先前摇一句,儿我对不起你,然后,“当初是他找上我,说只要听他的站他一队,他就能帮我们找回你,而且还能让我青云直上,让你们享福。”
这个老爹爹啊,不鸡娃,鸡自己。
谢依水看着泣涕涟涟的扈赏春一时不知道说啥,说他不该念着自己的儿女吗,还是说他太会做一个父亲。
“那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的…”九族,后面的两个字她对着口型,扈赏春也是一震。
他怕呀~
他当然害怕呀~
他一生兢兢业业,一个没注意竟然押宝押到了可能性最小的那位。
“所以儿啊,咱们该吃吃该喝喝。你想买那些宝贝就尽管买,咱们能活一天是一天。”
就这样都没想过跑!也是,跑不掉的。
现在还有用,不会死。
真跑了成通缉犯了,必死无疑。
“你说咱们能不能假死脱身?”谢依水脑洞大开,“咱们制定一个极其周密的计划,届时绝对不会让人起疑。”
扈赏春有点为难,“那你姐妹兄弟们……”
扈赏春不敢再说话了,他感觉三娘准备吃人。
“要不这样,三娘,我给你找个好去处,你假死,爹给你顶住。”
顶住个屁顶住,你顶得住就不至于找死。
“算了,我还是去执行任务吧~”谢依水死心了,她就没有享福的命。
来这都没有一年,她就又要开始工作了。南不岱给他们送一位老大夫,说是一起送去元州给人治病。
人明天到,她差不多也要出发了。
扈赏春眼眶一红,“儿啊~”
谢依水:“爹对不住你~”
扈赏春憋着不敢再说。
翌日一早,府中的筹备便开始热火朝天地进行了起来。从衣食住行到马车护卫,扈赏春亲自去操办。
只一天的时间,谢依水便启程出发元州。该效率,不可谓之不快。
临出城门,扈通明的快马才追了出来,“出行怎么不叫我一起?”先前计划里有他,怎么过了两日就又没了。
谢依水瘫在马车上,她招招手,扈通明驱马靠近,“小屁孩儿赶紧回去背书,回来就抽查你,无聊就去学习,别一天到晚一惊一乍的。”
谢依水火药味十足,扈通明敢怒不敢言,他冷哼一声,随即回程。
此次出行,除了护卫,谢依水就带了重言。
护卫二十人,还有王爷暗中安排的人手。
出行应该是够了。
去往元州,一路要横跨两州,分别是与京都接壤的朔州,其次是连接元州与朔州的冉州。
然而元州地处偏僻,幅员辽阔。即使是进入元州境内,想要抵达元州驻军的边塞大营,还需要花上七天的时间。
快马三日,届时伺机而动。
离开京都的第一晚,谢依水她们住的都还是规格不错的客栈,她还是失眠了。
重言就和她睡在一间屋子里,她睡床,重言卧榻。
在混沌漆黑之际,谢依水冷不丁叫了一下重言,“你睡了吗?”
“女郎,不知怎的,我睡不着。”重言也水灵灵地失眠了。她多年居于扈府,突然远行,身子倒是没跟上作息。
“女郎可需要捶背助眠?”
谢依水淡淡道:“舟车劳顿,躺着就好了。”
她们还是坐的马车,那些铁腚护卫才是真的牛。
一通下来,人反倒生龙活虎的。
月夜孤寝,多的是睡不着的人。
即使是离王府中,正院屋内,贵为王爷的南不岱只要一想到那个毫无规矩之念的死丫头就来气。
气啊,死丫头毫无尊卑之分。
气啊~死丫头胆大妄为。
气啊~~她竟然还大言不惭为我办事!!!
乡野生长的人,就是多了一股恣意。一想到那个目光澄澈,气质特别的女子,南不岱就想回到少时,为自己请个武学大家。
如此这般,便是他将她随手摁下,对方轻易不得动弹。
一夜沉醉,众人各梦入各乡。
好在天明及时,不论是京都中人,还是京外之客,都开始了属于他们一天的忙碌。
谢依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抵达下一个乡镇。
重言在一旁打着络子,看到女郎醒来轻声问:“女郎可要喝点水缓缓?”
腰酸背痛,谢依水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加上道路坑洼不断,即使官道基础建设还不错,久了才遇到一个坑。但她行驶的时间长啊~
再少的坑,积少成多!也快要把她颠成脑震荡。
山外山,关外关。想着自己这路上要花费的半月有余,谢依水差点没一口心头血把自己呕死。
第26章 元州即
不出意外的,谢依水病了。
在行驶过半,她们抵达冉州与元州交界处,谢依水病来如山倒,直接高烧不退。
随行的老大夫给谢依水把脉,“正常现象,水土不服。突然长途颠簸,饮食不畅,导致身体衰微。”
老大夫开好方子后还看到重言忧心忡忡地垂泪在侧,他好心安慰道:“你们这些不常出门的突然如此,是会这样的。早前的日子,你和一些护卫相继倒下,后来不也是好了吗?娘子无需担心,将药煎好给女郎服下即可。”
而且照时间来说,这女郎的身子骨已经强过一半人马。
这都快要进入元州了,歇一歇倒也无妨。
重言谢过大夫,“有劳您费心了。”
老大夫以前常外出走医,他身子骨倒是硬朗。“不妨事。”
谢依水转醒的时候晨昏交际模糊不清,一时间,她竟难以分辨这是清晨还是傍晚。
天幕昏黄,重言听到动静走近,她嗓音微哑,“女郎,您现在感觉如何?可还不适?要不要寻欧阳大夫过来看看?”
谢依水眼睛从重言的脸上划过,这小丫头衣不解带照顾了她几日,看上去倒是憔悴了不少。
“扶我起来。”
重言近前,明明身量不大的一个人,触碰到手腕的时候谢依水却能感受到她体内积蓄的足够力量。
只轻轻一提,她整个人就有了支撑和倚靠。
谢依水玩笑道:“你最近是不是偷偷练功了?力气大了不少。”
听完谢依水的话重言眼眶里蓄满的泪水重重砸落,“女郎,您已经烧了三日。”病去如抽丝,不是她变强了,是她变弱了。
谢依水无奈地看着她,“好端端的,莫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了。
重言提醒谢依水,“女郎,家书。”出门之际老爷交代了女郎定要按时发信,随意写点什么都好,只要让老爷知道她安全即可。
她们一路走,一路回信。也就到了这元州交界她们停了下来,“我们已经快七日未去信了。”
正常频率是三四日一封,突然变化家里人肯定知道女郎出了意外。
扈赏春在预估的日子里没拿到信件自是心急如焚,他一度去骚扰这个八百年不得碰一次面的上司。
毕竟他的身份官职特殊,接二连三的接触未免落人把柄。但事关三娘,他马虎不得。
小院内南不岱气势沉沉地看向来人,“你就是因为这个连夜递消息约我说有要事相谈?”
扈赏春不傻,“三娘虽是我的女儿,但她也是王爷的下属啊,现在三娘办事音讯全无,咱们是不是得派出一点人马探查探查。”
南不岱深呼吸一口气,“别山,你们出去办事多久算了无音讯?”
随侍别山垂目恭敬道:“三个月。”
三个月!
扈赏春心都凉了!
三个月三娘尸体都能火化了,谈何救急救命。
扈赏春还想争取一下,被南不岱用眼神击退。仿佛他若再言,他便不管三娘了。
只过了几日,王爷的暗线传信来告诉他,三娘水土不服病了,现在养病无力传家书。
病了~
扈赏春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了,我的三娘啊,你一个人孤身在外,这可如何是好啊~
爹爹对不住你,我不配当你爹。
即使对方说谢依水已经在好转,但扈赏春脑子里还是扈三娘沿街乞讨,捧着破碗可可怜怜求医问药的模样。
“……”
脑补是病,扈赏春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算是。
京都焦急的时候,谢依水已经踏入元州地界。
朔州温良,民风民俗如溪流般淡然温婉。冉州热烈,遇人遇事暴烈干脆,说一不二。
元州……
寂静~
死水一般的颓然安静,仿佛容不下任何的噪音。
像他们这样的远方来客元州并不多,这里时常和周边的小国有摩擦,战争泯灭了所有的快乐,只留下悲歌。
元州的府城就叫做元城,谢依水掀开车帘望去,这座如雕塑一般横平竖直的城池用亲身形象告知谢依水专属于它们的城池基调。
——刚直,不屈,凛冽、肃杀。
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利于战斗的修缮。
不是它代表战争,是战争造就了它。
重言同样好奇地在一侧看过去,这府城来往人流稀少。冉州本就路途难行,经济滞涩些,比起冉州,这元州似乎萧条更甚。
“女郎,这元州看着好压抑啊~”重言只远远看一眼就觉得难受,“这里一直是这样的吗?”
谢依水眸光深远,“那就要问问这里的老人了。”过往的元州是否人流如织,繁华非常,也就只有经历这一切的人知道了。
“大娘子就住在这里?”重言难以想象在京都长大的女郎要如何在这样的凛冽狂风下立住门楣。要知道大姑爷可是独子,其父母早故,族中亲族疏远,他们在元州可就剩自己了。
重言没出过这么远的远门,不同地域不同风物习俗。待周遭风景彻头彻尾换了一遍,其人内心的辽阔也更甚几分。
离京都越远,重言嘴里的碎碎念便如谷仓倾泻——说个不停。
也是,本就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活泼点才好。
“张守。”谢依水伸出一只手,张守见状驭马靠近。
“女郎有何吩咐?”
他们这些护卫一路过来都没受过多大罪,大人心疼女郎,他们的吃住都是最高规格的出行待遇。
按照以往,幕天席地何以不为家。现在这般微风拂过的待遇,都是托了女郎的福。
谢依水指着前方的城池叫停车马,“你带几个人先去里头探探情况,我们在那里休息几刻钟,等你们回来再一起进去。”
张守若有所思,想明白后他微微颔首,“女郎放心。”
几匹快马疾驰而出,谢依水的马车反向行驶回去。
重言一声不吭地看着女郎安排,女郎安排周密,她虽忐忑但也安心。
余下十六名护卫带着谢依水往回走,后面车马的欧阳徐望虽然不解,但他也没说什么。
一路走来,他可太知道这位女郎的本事——心思缜密,手段无穷。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做不到的。
第27章 失职者
整束车马,谢依水也下了马车。
老大夫看到谢依水在四处走,他不太敢和谢依水打交道便没下来。
重言跟在谢依水身侧,她看着周边的荒芜眼神茫然。大俞河山辽阔,她见过最富贵的地方,却不知晓还有如此贫瘠的角落。
“不愧是众人畏之如虎的边塞。”重言语气怅惘,“大娘子这些年看来是报喜不报忧。”
扈既如嫁的早,她当时年纪又小不知事,只记得后来跟在夫人身侧,夫人收到家书的表情无甚不妥。
即使便捷如现代,很多父母都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远嫁,更别说是交通闭塞的当下。“嫁给这个人是扈既如自己的意思吧?”
不然扈赏春他们应该不会这么行事。
重言点头,“女郎和屠郎君情投意合。”是他们自己的想法。
老爷和夫人即使再不舍,也希望女郎真的开心。
“可能正是如此,她更不敢说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想到这一点,扈既如的人物形象在谢依水的脑海里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们休息在背坡的凹地,周边没有一片树叶子,重言小心翼翼地给谢依水撑着伞。女郎不爱戴帷帽,因此晴天打伞是她常做的事。
坐下来吃点东西,谢依水洒脱不羁,也不讲什么雅不雅。护卫们一路看过来也是习惯了,远行在外,雅致可不能保命。
因此即使路途遥远,护送的还是矜贵的女郎,护卫们都不觉得有什么麻烦的。相反很多时候,他们的处事都没有女郎妥当。
休息得当,安排仔细,尽管舟车劳顿,他们每天都能按时抵达看好的驿站。
如此重复,这一路也就熬过来了。
远处马蹄声响,谢依水耳朵灵敏,她将重言拉在身后凝目远眺。
是她们的人,不过……怎么就一人??
疾驰的护卫没工夫下马,吐字飞快,“女郎容禀,元城屠府被围,张大哥正在打探,不知女郎作何打算。”
武官府被围?
谢依水不解,“谁下的令,是何缘由?”
护卫冷汗直流,“说是军中将领的令,言屠校尉失职,要拿他问罪。”
“我长姐和孩子们呢?”
“在府中未出。”护卫因为剧烈运动,气血上涌,面色潮红,“女郎,我观对方来势汹汹,恐怕不好善了。”
并没有思考太久,谢依水解开一匹马,她冷静道:“留下三个人护送他们进城,其余人随我来!”
谢依水飞身上马,姿态利落,就她这一招俨然是有基础在的。
重言手足无措,“女郎不可涉险。”老爷会疯的。话音未落,谢依水已然走远。
余下的人反应或快或慢,翻搅的尘土隔离了重言的担忧。
“女郎~”
欧阳大夫缓缓下自己的小马车,“刚才什么动静?”
重言顾不得其他,她把老大夫又揪回去,“走走走,进城。”
大夫声音颤抖,“诶,老夫脚都没接片刻地气呢。”小丫头不声不响,必要时刻脾气倒是蛮大。
谢依水飞驰到城门口,她取出行帖目露寒光地盯着检查的人。
对方被谢依水的气势一压,瞬间连让人下马的话都说不出来。
看到是京都户部侍郎家的女郎,这当然可以行个方便。
没耽误多久,谢依水便打马而入。
“带路。”
先前的护卫立时越马上前。
张守带着几个人看着屠府大门,现在形势严峻,对方带了五十个人。屠府的大小门都被围住,府中的人出不来,他们亦进不去。
他们未曾表明身份,几个兄弟去周边走访,知情的人只道屠府倒霉,说不出其他。
带头的人是军中的宁远将军,宁远将军从五品,比姑爷的昭武校尉高一阶。别看就一阶之差,其宁远将军背后必定另有其人。
张守觉得对方太胸有成竹了,此番女郎探望若是陷进去,八成也是凶多吉少。
但他们是护卫,职责是护佑女郎安全,不是左右女郎想法。
一切的一切都要女郎来定夺。
喊门的人见屠府里的人怯懦不出,指示上官后,“撞门。”
门楣之辱,不能视而不见。
扈既如站在正厅挺直脊背,“把郎君女郎们都带下去。”
好儿郎丝毫不怯,屠弛英和屠弛瑞是双生子,脾性都隐有暴烈。即使才十一二岁,他们气势如虹,“母亲,危难之际怎可教授我们龟缩避退。”真要打,他们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会怕。
屠海月看着怒目圆睁的哥哥们,她皱着眉拉着母亲的手,“月儿也不走。”
家人在此,都不走。
扈既如揽住孩子们,她焦急地看着天际,长信营没动静,陆同知难道也……
不能细想,根本来不及细想。
父亲虽然官职高,但天高皇帝远,很多事情都鞭长莫及。
陆同知即使想卖个面子,他也越不过知府。
事到临头,无数念头划过她的脑海。“把他们带下去。”她孤身奋战尚有底气,孩子在侧只怕情绪失控,自己先崩了。
原大将军于不久前在宁勿县巡兵途中遭遇袭击,对方神出鬼没小股作战,大将军所带人马不多但精兵悍将亦可匹敌。
本是简单敌袭,但随着时间的拉锯,对方的人马逐渐汇合形成合力,以至大将军重伤。
夫君隶属的长信营就在宁勿县南下几十里不远处,当时夫君值守,见形势不对立即带队出兵。
紧赶慢赶后,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没过多久大将军不治身亡,李渐深上位。
失职?
夫君接到消息便立即奔走,哪里来的失职。
不过是接触过大将军,而后被人盯上了而已。
现在他昏迷不醒,生死难料,对方就是想一击击中,打父亲一个措手不及。
真到了京都,这些人连她家的门都进不去,哪还能围困他们。
扈既如这些年学了很多,遇事不可露怯这是夫君说过的,她会做好的。强制镇定开口,她面容整肃,“开门。”
魑魅魍魉、牛鬼蛇神,这些年她见得多了。
蹩脚借口也想拿她的人,做梦。
第28章 解危机
门一打开,数名精兵便围了上来,扈既如孤身应对,“将军这是要做什么?我夫君驻守边塞数载,你一口一个失职就想要拿人。汝凭何?”
“我不抵抗。”
对方眉眼戏谑,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扈既如捏着拳头,“但你要拿出证据。”
前头说完后她越说越流畅,“我父当朝户部侍郎,京都大员,素日父亲教导儿女们谨遵律法,依规办事。父亲走到现在不是凭着虚名,我也姓扈,也断不可能忘本。只要将军拿出我夫君失职的证据,不用你请,我自带他去大将军那请罪。”
被称作将军的男子兴味一笑,“可惜了了,扈大人远在京都,万不可能知道其儿女的现状。人总是会变的,离了扈大人的女郎你,也是会变的。”
天高皇帝远,拿京都的大员压他,他不受用又如何?
大将军命他来办这件事,不就是看在他和屠加不合的份上吗?
来了就是得罪人,既然已经得罪了,那就只能坏事做到底了。
“真是好大的口气,吾自京都而来,端看皇孙贵胄都没有这位将军如此跋扈之态。”谢依水持缰高坐马儿之上,她俯视着这位什么狗屁将军,“您说京都远,我父不上心不知晓女儿现状。所以元州军营上下亦是打着如此旗号隐上瞒下嚣张处之??”
谢依水简装华服,即使头上不见金玉,其气势亦不亚元州权贵几分。
“张知府,张大人,您说这元州的风气究竟是怎样的?”
是认这话里的天高皇帝远,还是不认呢???
谢依水稍微迟来一步就是去知府揪人,扈赏春和一州知府平级,只是京官含金量不言而喻。请他出面斡旋,她到了他还装傻,那来年的知府可就不知道还是不是他了。
不做官不会死,但没有权力在手——必死。
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在京都内卷的大人们。
这些人人均八百个心眼子,能上位的,哪个不是人精。
但凡今日屠府出事,她回去吹吹风,别说一州知府,便就是其三族,都要吓个胆寒。
不要忘了,她们的背后也有个皇孙贵胄。
人是胜率不大,但起码擦边上桌了不是。赢不赢是一回事,冒犯天威皇权又是另一回事。
张尧学抹一把汗,这大热的天,他怎么浑身冰凉。军营不归他管,但扈赏春真的能管他啊~
“女郎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张尧学硬着头皮,“兴德兄,扈家女郎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其他的事情不若容后再谈?”
石兴德半眯着眼试图看清这扈家人的面貌,谢依水一个下马便快速逼近对方,行动大胆,石兴德也被她的所作所为给镇住了。
哪里来的野马,好生桀骜,京都的风水什么时候混上烧刀子了?
谢依水靠近这人,在他身侧悄摸嘀咕了两句。只见对方脸色铁青,怒而解散。
官兵收队的间歇,府内传来一阵呼喝疾声,“谁敢伤我母亲!便从我尸首上踏去……诶?”怎么走了??
屠弛瑞冲得最快,刚才的声音也是他发出来的。
看到眼前的情形他愣了愣,瞥了眼母亲却见对方一直盯着一位年轻的女郎看。“母亲?”
屠弛英速度不快,因此略落后半截。待情势清朗后,他看向弟弟,“人呢?”
屠驰瑞,“不知道啊~”出来人就散了。
而且看母亲的眼神,这位漂亮的女郎似乎于她有旧。
谢依水没管前面的人,她热情邀请张大人过府一叙。
还叙什么叙,都第一次见面,有什么可叙的!
张大人也不敢怒,只从心道:“待后头时机成熟,女郎得闲,随时都可以。然女郎当务之急,应是和家人团聚吧~”
“告辞,告辞~”
谢依水看着张尧学的背影,他虽骑马远去,但怎么还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呢?
“三娘?”扈既如轻轻开口,唯恐眼前的女子说自己不是。
谢依水转身,她看着眉目如画的女子缓缓道:“大姐远嫁元州不知过得可好?父亲挂念,弟弟牵绊,唯恐大姐有什么闪失,特命我赴元州一观。”
扈既如年纪比扈长宁都还要大上几岁,扈成玉失踪时扈既如已经出嫁。
当时她十八,正是有了双生子带着孩子归家探亲。
乍闻噩耗思绪翻飞,她年纪长,素日弟弟妹妹们都爱围着她转。
父母伤心,她又何尝不是。
归家原本是喜事,可走了这么一遭,扈既如怪不了别人就怪自己——她怪自己把元州的煞气带来了京都,以至于三娘下落不明。
那样好的三娘,那样乖的三娘,那样尊敬亲长娇气活泼的好三娘……丢了~不见了~失踪了~
生死不明,下落难寻!
她接受不了,她一辈子也接受不了,然后……她就病了。
若不是还有着孩子,若不是元州的人还在等她,早在十年前她都想走了。
扈既如眼含热泪地靠近她,这是我的三娘吗?
这是我们日思夜想的三娘吗?
这十年,你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扈既如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谢依水微微后退,她不是!
这份情,您表错人了。
扈既如看着对方陌生疏离的神情,也是,十年生死困顿,三娘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女娘了。
扈既如抹着眼泪,她平复情绪招来两个傻大儿,“英儿,瑞儿,快过来见过你们的姨母。”
屠弛英带着弟弟下台阶,他不解地看着母亲与姨母的互动,这位姨母他从未见过啊~
屠弛英是茫然,屠弛瑞是张口就来,“二姨母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扈既如觉得今天有喜不想发脾气,但这孩子实在是没半分礼数,她大手一拍,屠弛瑞被打了个踉跄。“怎么跟你姨母说话的?这是娘亲的三妹妹,你们的亲亲三姨母。”
屠弛英机敏,他立即拱手作揖,“见过三姨母,盼姨母身康体健,喜乐延年。”
屠驰瑞眼珠子瞬间瞪大,他着急行礼以至最后的成品不三不四。
姿态怪异,手部动作还自由发挥了一下。“三姨母安好,瑞见过三姨母。”
第29章 犀角红
“祝姨母,祝姨母……”真是灵机动不了半点,都怪屠弛英这个开头,现在他脑袋空空,什么祝词都憋不出来。
谢依水摆手,“进去再说。”
扈既如嫁的这个武官官职并不高,但家里的家底还真不错。三进的大宅,在这元城内可以算得上阔气了。
按照扈既如的说法,这些财产都是屠加父母留下的家财,他父母就他一个独子,日子过得好些倒也正常。
来往仆妇行止有度,步伐蹁跹,进出无声。
扈既如将人带到正厅,丫鬟奉上一盏茶,谢依水却是渴了便拈起饮下。
只一口,谢依水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扈既如意识到谢依水不爱喝这元州风味的茶,她随即招来丫鬟,“换先前从茶商那进的南境绿茶。”
谢依水不是特地来喝茶的,“不必麻烦,我要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其余风味有的是时间喝。”
谢依水意有所指,扈既如让两个孩子先下去,“三娘,是父亲让你来的?”
不止,还有三王爷。
说这些也没用,谢依水提醒扈既如等会儿派人去门口接一下后面的人。
“还有谁?”总不会是父亲吧?
“我身边的随侍,以及一位大夫。”谢依水点到即止,“父亲说你应该用得上。”
还没说什么呢,扈既如强撑的一口气似乎终于有了依仗,她垂泪抹帕,竟半点没有方才的刚强。
谢依水不会安慰人,她做事理性大过感性。“方便说下姐夫的情况吗?”在出门时,屠加的情况仅限于揣测。
等她亲至后,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家中主母撑外事,这家里的男人百分百出了事。
扈既如将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这偌大的府院内,能跟她商量事宜的人在谢依水没来之前,是一个也没有。因此当扈既如找到一个倾吐对象时,她的话比谢依水出门路遇的临江还要汹涌几分。
姗姗来迟的欧阳大夫一进来没喘几口气就被谢依水揪去看病人,“时不我待,干完这一票再说其他。”本也是为这个来的,就不必多礼了。
欧阳徐望是真没见过行事如此不羁的女子,说她没礼貌吧,她还亲自给他奉茶,说她有礼貌吧,她差点亲自给他灌下去。
来到内院,正院里的氛围略带压抑。
想也是,家里男主人都病倒了,这怎么可能活泼得起来。
欧阳徐望来到床榻附近,榻上之人面凹眼陷,身形寥落,原本的大高个大块头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一点骨架。
谢依水不解,“这才多久?”从收到扈既如的来信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一个月吧~
怎么会瘦成这个鬼样子?
扈既如憋着泪,她懊恼万分,“他吃不下任何物什,要不是后来心狠给他灌下汤水,怕也是不成了。”
谢依水不知道这扈既如之前是什么脾性,只她现在看到的扈既如——对外刚强主母,对内柔弱女郎。
说哭就哭,想来以前也是和夫君十分恩爱的。
没有好的生长土壤,有的人连哭都是奢望。
看来还真的是真爱啊~
欧阳大夫细细看过后,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谢依水老神在在沉默寡言,只扈既如揪心提胆眼都不敢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天长地久……欧阳老大夫终于得出了结论。
“毒?”扈既如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她夜夜侍奉,日日随侍算什么?
算她命大吗?
还有……还有孩子~
欧阳徐望打断扈既如的胡思乱想,“此毒落到人身上后不会传染或转移。”
“是什么毒?”
欧阳大夫看着床榻上瘦骨嶙峋的人皱眉,“这可能需要郎君一点血。”待看过血液变化才能判断得更准确。
扈既如连连点头,“要多少?”
两个人有商有量,看上去倒是有奔头多了。
谢依水默默退了出去,来到元城后都没得及细看周遭就开始忙碌,现在抬眼看着这高阔院墙,她也没了欣赏的意思。
日渐西斜,残阳如血。
随着天光的消失,欧阳徐旺望终于得出了结果。
——犀角红。
犀角红传自西域,这是一种十分罕见的毒,色红无味,触之即中。
但它不会轻易传染或转移,专一性极强。
别名——毒的就是你。
怎么解?
欧阳徐望解释道:“吾年少时曾随师父研究过这犀角红,解倒是不难解,就是药材难得。其中的冰肌花,世所罕见。”
一连两个罕见,罕见的毒,罕见的花儿。谢依水随口道:“那以前做的解药呢?”
欧阳徐望下意识就接,“自然是用了。”
嗯???
给谁用了?
这毒难得,市价应该也不菲。就从这购买价格上就可以排除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剩下的人加上欧阳徐望这些年逗留的地方……答案呼之欲出。
扈既如暂时没空管这些,“那这冰肌花哪里能购得?或者哪里能采摘??”
“买是买不到的,只能自己去寻。”欧阳徐望没说的是,这也是要看运气的,运气不好无功而返才是常态。
“冰肌花生长于北戎境内,北戎的仙治城周边有一座活山,此山亦被当地人称为神山。”欧阳徐望想着久远以前的事情,“早年那里还是我国疆土呢~”
哪像现在,求一味药都得冒着生命危险。
“此花生长于山巅附近,寒夜盛放,采摘必须连根拔起,不然药性易挥发。”
说话就说话,老盯着她干嘛?
谢依水被这老头盯得头皮发麻,她可没说自己要身先士卒啊!这可是活火山,万一她一上人就炸了呢?
她命那么衰,可不敢赌。
谢依水慢慢转移视线,抬头望天,这天真的好天啊~~
扈既如没想那么多,她分析了一下利弊,“仙治城我听过,仙治城与冉州距离最近,但隔着绵延百里的山脉,最佳的路径还是元州边域。从北端的长县出去,可以一试!”
越说越激动,感觉下一秒东西已经到手了。
谢依水靠着廊下小坐,“北戎与大俞时有摩擦,元州域内十县三大营,长县居于飞鹰大营的管辖,出去必定要飞鹰大营的首肯。先不说人家放不放,进入北戎境内,语言、民风等问题怎么避免?”
第30章 风云起
好,就算找一个懂当地语言的向导。但又怎么能避开仙治城附近的居民呢?
对方一个举报,他们腹背受敌。
到时别说取花,就是自己的命都留不下。
谢依水不是危言耸听,这都是实打实会发生的事儿。
“那花儿,有平替吗?”
“平替?”欧阳大夫听着新鲜的词汇,“是何意?”
“药性相同的平价物什。”
欧阳大夫忍着怒气,“这是救命的药,平替平替,命如何替?”届时药性不过关,人就救半条命吗?
这可是能够驰骋沙场的武将,怎么能任其苟延残喘。
“我就问问,你急什么!”家里人都没急呢,你就开始上火了。
欧阳徐望偏头不看她,他知道这冰肌花难得,长叹一口气后,“先试试看吧。”实在不行再说。
扈既如忍着伤心点头,“辛苦欧阳大夫了。”
欧阳大夫,不辛苦,命苦~
一个二个的都喜欢异想天开。
扈既如忙着跟大夫筹备新药,谢依水的视线逐渐从解药转移到毒药上来。
犀角红,所有之人非富即贵。欧阳徐望跟在南不岱身边使用过解药,那就说明南不岱身边,或就是他本人中过毒。
中毒的人选一出来,那拥有这毒药的人,不也就出来了。
这些人‘只缘身在此山中’看不真切,谢依水却可以跳出桎梏宏观求索。
没有她不敢想的,只有她暂时想不到的。
都说是权力斗争,若她们是以离王为代表的团队,那这元州必定还有至少两股势力隶属于当朝的五王和七王。
行五的景王,行七的庆王,或许……还有其他的眼睛。
这元州啊,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以现将军府的人为中心宏观整个事件,屠加作为一个不起眼的将官素日功绩并不打眼。
真论起来,这上层的掌权人估计都不怎么认识屠加。
所以屠加被卷入这一场漩涡的契机是当初的那场救援!
屠加接触过大将军,因此可能得到了某些致命的东西,于那些人而言是不利的,所以才要除之而后快。
谢依水执行力超强,她抽空问了一下扈既如,屠加有没有随身多出什么东西?
扈既如迷茫了片刻,她认真思考了许久,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
扈既如没有隐瞒的必要,真的没有。
脑中划过一道痕迹,谢依水灵光一动,对啊,致命的东西~
这毒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大将军遇险,屠加肯定是接触过本人,是真的上手亲触的那种!!所以那东西大概率是被屠加帮忙收敛了。
有过接触,毒随之而来。
毒就是证据,既是大将军死因的蹊跷之处,亦是屠加的必死之源——他们以为东西在屠加手里,所以才要加速把人给处理掉。
屠加这府苑内没有什么高手把住门关,对方肯定也已经来搜过。
搜不到,寻不回,就只能出此下策。
思绪逐渐清晰,谢依水想到了一个关键。
她眼神逐渐明亮,找到证据呈报上京都,不管怎样这元州的危机肯定会迎来新的变化。
边塞大将死于毒杀,这消息放出去怎么也能让朝堂吵上一会儿,届时对方龟缩静候,他们休养生息的时机就来了。
谢依水靠着凭栏开始点点点,她手指快速敲击凭栏手动点亮脑回路图,图一完成,思绪全通。
不行!得赶紧行动起来。
注定你死我活的下场,不把对方摁死,那死的就是她们了。
她就说这权力不好争吧,这才刚入门呢,就是生死危机。
划不来,真划不来。
简单用过晚饭后,谢依水一溜没影。她让护卫们把守住屠府院门,不管哪个门,大门小门前门后门通通不许随意进出。
出去采买也由他们帮忙去,不容有失。
扈既如听到身边人如此传话,她点头,“听三娘的。”三娘千里迢迢而来,总不至于是来害她的。
真如此,放任不管就够了。何苦奔波这一遭。
“她要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帮着她信任她,嬷嬷你管好下边的人,我不想听他们编排三娘的是非。”
嬷嬷连连称是,她是随女郎从京都过来的,小三娘她从前也是见过。虽不如眼前这般不拘,但过往的三娘子亦是机敏过人,才学俱佳。
扈府家中父母和睦,姐妹兄弟亲近恭顺,单这一点,她们之间的关系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三娘子方才带着重言那小丫头出去了,时值天黑,她也只带了两名护卫,奴婢担心……”
扈既如心下一揪,“怎么不多带几个?”
“许是担忧您和小郎君和小女郎的安全。”嬷嬷悄声道:“我见三娘子颇有底气,只怕她涉险。”
知道的越多,危险也就越大。
嬷嬷见惯了元州的风雪,她知道这恶劣之下隐藏着怎样的刀光剑影。
不要说郎君身为武官不努力,实在是这元州太乱,光凭努力是远远不够的。
家世、背景、上峰、勾连……
郎君刚直坦率,当年他若不是和女郎结亲,只怕这么多年他亦是身首异处了。
没有背景,是无法在这浑水里安稳度日的。
扈既如立即起身,“她去了哪里?”三娘不能出事!
嬷嬷哀叹一声,“三娘子不让人跟随,带着人就往外跑了。”
扈既如眉心狠跳,她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不知是熟悉三娘还是安慰自己,她嘴里喃喃道:“三娘有主意,她与旁人不同。她不会无的放矢的。”
“待她归来,记得提醒我!”
“诶~”老嬷嬷看着大娘子亦是担忧,“您也要保重才是。”
“我省得。”
孩子和郎君都在这儿,加上远赴元州的三娘,她的底气都在这儿了,她肯定会保重自己的。
谢依水换了一身质朴偏白的衣服,身后的人都是如此形容。
重言看着素缟非常的女郎,“女郎深夜吊唁,这合适吗?”
谢依水急啊,那大将军当时身受重伤,虽说回去后还熬了几天才走,但这停灵时间她心底还是没数。
毕竟她来这儿就花了快半个月。
普通人停个三五天差不多,列位大将军,他的停灵时间会比普通人长很多,可具体长多少,那就因人而异了。
第31章 忽悠人
大将军驻守边疆数十载,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谢依水希望东西还没撤,不然……
她就得想办法刨土开棺了。
谢依水在屠府跟人打听过关于原将军府的事,结果都是一问三不知。
扈既如的视线都被屠加给吸引了,下面的人自然也管不上这些。
那没办法,只能自己出来看看了。
“来就是心意,这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死人的事做给活人看,活人感受到了,那就百无禁忌了。
重言似懂非懂,是这样吗?有点道理,但又觉得有着说不出来的奇怪。
等看到对方府上惊诧的下仆,重言终于意识到是哪儿不对了,女郎和人不认识啊~
老爷和人家也不认识啊~
这凭空来的心意,要是让人感到惊恐那还如何得了!!
做事的是女郎,心虚的竟一个不落。
来到原大将军府面前,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依旧为主人看守,只是元州风云变化频繁,石狮未变,人已远走。
昔日风光的大将军,现如今门庭冷落桑仪凄冷。
看到白事未撤谢依水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大门敞开,谢依水拾阶而上,站至门前竟无一人相迎。连个小厮都没有,实在纳罕。
重言颇为担忧地跟随女郎,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头好像不太对!
谢依水当然知道不对,即使再风水流转,也不至于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无人引路走到正厅,哦吼~
谢依水看着前方剑拔弩张的两方阵营,一方身披麻孝怒目而视,一方神情严肃似作逼近之举。
怎么每回她都是能碰上这种关键场合,这又是什么事件体质?
围着众人的官兵谢依水略微眼熟,她嗓门洪亮,“将军啊,今天在屠府门前碰见你,现在又在大将军府上遇见,这算不算是咱们的缘分呢?”
这句话让任何一位女郎来说可能都会有男女之情的效果,唯独谢依水这厮,怎么看都只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讽刺之感。
石兴德再遇谢依水脑门直突突,这丫是不是和他犯冲,打今儿见过她之后,诸事不顺。
大将军府上的子女都没见过谢依水,此时她深夜造访,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都从对方的眉眼里看出一丝疑惑。
这位女郎是?
不认识!
都不认识!
有个略老成的男子站在一众妇孺面前,他看向谢依水:“敢问女郎是屠府何许人也?”刚才提了一嘴屠府,那应该是这家的亲戚。但说实话,他们家与屠家人除了先前那一遭,是真的不熟。
谢依水莞尔一笑,她自顾自走上前,“屠校尉是我姐夫,某姓扈,家中行三。”
男子眼珠间或一转,他心下了然,原来是京都来的女郎。
他执礼以待,“家中纷乱,恐招待不周,待事情尘落女郎再来拜访吧~”
这是担心她被卷进今晚的纠纷里,让她赶紧走。
虽然他不知道这石兴德为何如此咄咄逼人,但扈三娘一介女郎,他便是有心求救也不该找错人。
他们家的后辈更多的都是行文职之流,即使有官身,比起元州军营这地头蛇来说还是略逊一成。
或许是父亲早有远见,意料到这元州军营的混乱,早在许多年前他便让家中子弟莫要沾染军功武职。
但也因此,造成了他们家现如今的尴尬境地。
对方逼迫上门,他们家竟无一人能在军中说的上话。
若是军中有人,这些人行事想也不会这么不留颜面。
谢依水恬淡一笑,“不妨事。”
对方被谢依水这话给噎住了,眼见这家礼仪有度的人被说住了,石兴德反倒不依不饶,“人家让你打哪来回哪去听不明白吗?还是扈侍郎手伸得那么长,已经开始插手元州府事宜!?”
另有所指的挑衅之言,谢依水分毫不让,“将军言重了,我父如何想的,为人子女倒是知情。就是不知道将军此时到访大将军安眠之处,是深夜祭奠,还是另有所图?”
“大将军尸骨未寒,您是要代表谁家主事来撩拨元州军民的前任统帅呢?”谢依水胆色过人,她走到这将军面前,“将军在谁麾下,行的谁人主张,只要您说出来,我立即返回,还您一片清净。”
谢依水认定他不敢说,所以她的姿态比这些官兵都要倨傲。
石兴德看着三番五次坏他好事的扈三娘,他面容僵硬,皮笑肉不笑,“你猜我在替谁做事?”三分疑问,七分压迫,在场的人呼吸一屏,心下直打鼓。
谢依水无知无觉般神色无辜,“不是当今?”
她这话说的大义凛然,却让人又揪不出错。
但凡这宁远将军敢说一个不字,他这劳什子将官就去地下做去吧。
说肯定是说不过的,石兴德怒火中旺,他大掌摁住自己左边的佩剑。
杀了她!!
石兴德脑海里只剩下这句话。
谢依水目光澄澈,她避着大将军府上的众人在他面前嘀咕了两句,只见对方惊骇交加,直直退了两步。
“不可能!”
谢依水歪头,“你帮他们做事,干的都是脏活儿。那脏活处理完之后,尔等焉有命在?”
谢依水空口白牙,张嘴就是当今已派使者火速赶往元州调查元城事宜。
“都是小喽啰,就别淌这锅浑水了。”谢依水笑了一下,“比起京都,你又算什么东西。”
权贵聚集的地方,区区一个五品将官,死了再换就是。
可你死了,你的家人怎么办?
生前无光,身后名?一介大将军都死的不明不白,你确定你的份量足够?
谢依水眸光笃定,“他们让你销毁尸骨?”
石兴德咽了咽口水,借调查之名火化遗骸…
烧光了自然什么疑点都没了。
可京中派了使者过来,对方俨然也是把握着一定的证据。
调查不是没有证据,是要拿出更多的证据。
一旦抵达元州,他这个触手一定会最先被推出顶罪。届时家人获罪,别说死后荣光,便就是后人活着的机会都化为尘埃。
时下的人哪里晓得谢依水一介女郎敢撒这种弥天大谎。
对皇权不敬,对权贵不惧。
她太自信了,所以不自信的只会是别人。
第32章 棺椁内
谢依水几贴猛药下去,石兴德差点魂不附体。
“你在撒谎!”
说是这么说,但他已经神魂动荡,信了七成。
谢依水摇摇头,“那你等死吧!”
没有人会一天到晚把死啊死的挂在嘴上,就谢依水这几次强调,多次重点的语气,真的很难让人不相信。
石兴德想往上走,所以他见风使舵投靠新的大将军。
他原想的是将这些事情办好,届时算是一个投名状。
可回过神来,是啊,他手下又不是没有人,为何这种事会落到他头上。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在对方的计划里。
人死债销,他死了,这件事自然也能落得一个结果。
可他不想死啊,他只是想上进!!这有什么错?
谁不想封妻荫子,飞黄腾达?谁不想金玉满楼,家族荣光?
看着气定神闲的谢依水,石兴德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小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我要是没办好,活不过今晚。”
死就是最好的交代,甚至他们还能说从未指使过他。
左右两条路都被堵死,石兴德才发觉自己被浮华迷了眼,他该怎么办?
谢依水脊背挺直,神情淡然,一派天家气色,“请女郎救我!”她背后肯定有人,且其人本事不小,不然就她一个人敢这么直愣愣对上元城水火?
“我虽与你姐夫不睦,但从未做过什么。”他只是一把顺手的刀,任人操纵罢了。
“落井下石还不算什么?”
石兴德汗颜,他嘀咕道:“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他是小人,但不是恶人。
谢依水抬手,“去把门关上。”
重言一脸惊惧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女郎三言两语撬动了当地的一位将军为她做事。
她神思忐忑地走到女郎身边,“女郎~”
谢依水让她放心,“看着就是!”
范家人没有送走豺狼,反而还引来虎豹。
谢依水自关门后整个人的气势都带点邪魅,范家现任家主范昳看着突然蛇鼠一窝的几人,他想要开口呵斥。“你们……”
谢依水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她行动间官兵自动退到两侧,“避免你全家招祸,屏退众人吧~”
谢依水的眼神盯着棺椁,她的清面素缟,不见半分伤心,“再晚点,就没机会了。”石兴德迟迟不归,对方也会警惕。
范昳循着谢依水的视线看去,堂上白幡赫然映目。他示意身边的大儿子,“将你母亲与弟弟妹妹都带走。”
大儿子环视众人,略思忖,他后撤一步向父亲行了个礼,“是。”
人散去后,谢依水示意,“开棺。”
范昳欲言又止,他脑门刺痛,“扈三娘,可否给个缘由?”
谢依水抬起右手,石兴德上前一步,“说给他听听。”也是给你立功的机会。
谢依水一整个拿捏得死死的,石兴德无敢不从,“范大将军的死恐另有其因。”不然也不用连夜销毁尸体。
范昳不信,“真有问题哪里用等到这时?”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
偏偏京都里有人来了才动手!!!
父亲的死和京都有什么关联?
范昳思绪纷乱,他嘟囔着,“我父尸骨未寒……”怎可再叨扰。
谢依水深谙破窗效应,“说说你们本来是要干啥的。”
石兴德垂眸应和:“毁尸灭迹。”
比起毁尸灭迹,是不是开棺检查和蔼多了?
范昳一言不发,他跪在蒲垫上重重叩首。父亲,是儿没用,既护不住您生前,也保不住您死后。
棺盖一打开,里头的气味便散发出来。
谢依水让重言和两个护卫都在厅外站岗,厅内就剩下她与范昳和石兴德。
其余人退到大门处,不得再进。
石兴德看了眼馆内情形,形容不佳,气味浓烈,这看着也与别的无甚不同。
谢依水从自己的锦囊中拿出一块锦帕,帕子上别着一根银针。
想到欧阳徐望说这毒集中在肠胃,她借机一扎,深入肌理后,缓缓取出银针。
银针变黑,确实有毒。
范循良重伤不愈,家里人也没想到他还中了毒。
尸检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何况此人生前还具备一定荣耀。
“这,这是?”范昳语言颠倒,神思混乱,“中毒了?”我父亲死于剧毒?
谢依水倒不这么认为。
观屠加本人被病痛折磨的经历来说,这毒发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大将军可能在此前刚刚得到了这东西,当时身体略有不适,面对袭击隐有不利,但总体来说,影响不大。
死因大概率还是重伤不治,只是这毒……算是诱因。
起作用了,不一定是决定性作用。
“有劳将军将范大人带下去抚慰片刻。”她要搜身,后续的结果并不方便让这些人知道。
石兴德扫了这女子一眼,指使起人来倒还真有那么点贵女的意思——毫不客气。
“不行,我要亲眼看着……”石兴德将人打晕带走。
他提醒谢依水,“要尽快。”
不然就算找到了什么,也带不走。
起初那些人也试图找过一些东西,只是屠加这人吸引了大部分视线,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东西在屠加那儿。
如若不然,他又是怎么中的毒?
正是因此,大将军的尸身自收殓后便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有缘人。
要不是谢依水的突然到来,他们都不愿相信屠加根本没拿到东西。
穷尽一切途径,最不可能的那个也只会是真相。
没办法,即使再冒险他们也得将东西收走。
石兴德不知道具体的操作,也不知道毒的事情,销毁尸身是上面的令,他虽意识到什么,但还是决定装聋作哑。只要不涉及他, 他自当做个一问三不知的下属。
后来谢依水点醒了他,覆巢之下无完卵,再言,他于那些人来说也并不重要。
一个弃子,自不会影响棋局。
甚至他的死,才会让棋盘更有活路。
如此……他开始动起了脑子。
有人觊觎大将军的位置沾染元州军权,下毒截杀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按照原定的规划,一个没有后继的将官家族并不值得一提。死了便死了,即使知道什么,也不会有人在对方大权在握的时候去揭开这层面纱。
但一个手持玉令的扈三娘搅浑了这元州的风和水。
第33章 证据浮
谢依水探视亲人的借口,先是唬住了京都众人,再是让元州忽视。
谁人不是这样想,一介女流,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即使知道什么,也逃不出这元州的风沙。
石兴德将身侧的范昳放到一边,他们都低估了女人的作用,就是他都被卷入了她的圈套。
罢了,其实她说得没错,哪怕他就地斩杀了她,他弃子的身份还是没有改变。
使者有没有来都不影响她的聪慧,能看到这一步,做到这个份上,她或许有能力解决他当下的困扰。
他不能死~
起码不能死在这糟心的蝇营狗苟之中。
谢依水取出自己粗糙自制的手套,她面不改色地摸起了范大将军的尸身。
明明气味浓重得令人作呕,她仍旧手上不停。
从头摸到尾,倒没什么特别之处。
会在哪里呢?
身外无物,谢依水将视线投掷到口鼻处,不会是吞下去了吧?
她可不会解剖啊~
当时情况危急……应该不会。
可是能出现在哪儿呢?
一个范循良方便交给屠加的东西,然后屠加不明所以并不敢收。
谢依水锁定范循良腰间的玉环,成色剔透无杂质,晶莹华贵值万钱。
玉环!!
她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拿起来看,只一眼她便看到了玉环结穗上的红色粉末。
犀角红啊犀角红,色赤无味,有心放在红色的结穗之中,谁能想到这是毒呢?
将东西用手帕收起来,她置入随身锦囊。
招呼人过来将棺椁盖上,重言始得回眸,“女郎,可以回了吧?”深夜掀棺,这事儿已经不能用大胆来形容了。
是胆大包天~
不提什么忌讳不忌讳,就是这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压力,她一个旁观者都有点接受不能。
谢依水倒是直接想走,但那劳什子将军的事儿还没给答案呢,不给个法子,没走出三米,人就没了。
狗急跳墙、鱼死网破,谢依水觉得舍命换真相给人权力添砖加瓦的事儿她是不会干的。
她还得回京都过好日子去呢!
“投靠?”石兴德两眼一眯,“你怕不是在说笑?”他现在就是元州大将军的人,范循良死后便是李渐深继位。
他一个武将难不成还能远投京都诸位不成?
他真敢做,明日的朝阳也是‘真’亲眼见不着。
谢依水摆手,她嘀嘀咕咕说了一句什么,重言远远瞧着那将军豁然开朗。
重言有预感,女郎八成是忽悠人的。
谢依水耸肩:十成。
匆匆给人上柱香,期间谢依水还提醒陪她一同到来的重言和护卫,“都给大将军上柱香。”晚辈无状,多有得罪,请大将军勿怪。
您期盼家人安好的夙愿我会传达的,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尽力保他们平安。
踏出范府家门,谢依水火速赶回屠府。
一夜浮白,昨晚谢依水回来的时候挺晚的,扈既如不愿打扰。
第二天一早,当扈既如赶到谢依水暂居的小院时,谢依水正在放飞成笼的鸽子。
灰的白的,成批成批的放。
“三娘,你这是?”扈既如看着振翅高飞的鸽子,不会是信鸽吗?
她是有多少消息要回啊,千里迢迢从京都运来飞鸽。
谁说通讯兵不累?谢依水一大早在这放生鸽子,差点没给自己累够呛。“大姐我给父亲回消息,你要回吗?”
扈既如“啊”了一下,缓过神来,“都是给爹爹的?”是集了一本书带过去吗?
“不用,三娘肯定都写详尽了。”她再写,多半也是赘余。
谢依水手搭凉棚,有几只晕乎乎的还停在檐下、楼顶,她呵斥道:“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往京都飞,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咯咯咯,快飞!”
鸽子:咕咕咕~
咯咯咯是鸡好吧!
扈既如觉得三娘十年未见,性子倒是愈发活泼了。“三娘用过朝食了吗?我们一块去用饭吧?”
谢依水以为是大家一起吃,看着桌子上就她和扈既如二人,她眼珠子滴溜一转,“大姐有话直说。”
扈既如有些尴尬,人回来后她竟然不会和三娘相处了,手脚都觉得摆得别扭。“三娘,元城水深,别的我不多说,只盼你余生安然。”
“旁的事,大姐也自有办法。”
谢依水夹了一筷子青菜,“所以你打算怎么找那冰肌花?”
第一句就把扈既如给噎着了,她垂眸分析,“我花重金兵分两路,一是请镖局打探;二是请走商留意。”
如此能行,这药材也不会被标上罕见的名头。
谢依水倒是没多说什么,她从善如流地用着元州特色的朝食。
肉、面之许,都是能提供体力的汤水。
唯一的绿叶菜还是谢依水特地要求的,扈既如对她的要求无有不应。
府中仆妇甚至不用谢依水多费唇舌,只要是她提的要求都满口应下。
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不然这些人干活兴头不会这么足。
饭毕,扈既如匆匆离去,前边欧阳大夫还在时针用药,扈既如放心不下随侍起居,终日操劳。
看着人走远,谢依水才敞开了吃,重言担心她噎着还小心地奉茶斟水。“女郎慢点吃。”
谢依水摆手,用不着。
元城荒郊一队兵马正整弓待旦,一直到天明城中才飞出来,嗯?一堆信鸽???
这就是京都的豪气吗?
领队之人,“一个不留,全部截下。”
手势一出万箭齐发,一个接一个的信鸽被射落。
信鸽上绑缚着小筒传信,打开一瞧,确实有字。
不过……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是何意?
来往密语?
肯定是!
他得将这些汇集上报,“整合之后,全部呈上。”
“是。”
彼时的谢依水正在睡回笼觉,昨晚累了一晚上,没睡多久,早上又得早起。
重言安守身旁,谢依水捂着嘴打哈欠,“你不累吗?”
重言倚靠着背后博古架,摇摇头,婢子不累。
将人挥退,“你去歇歇。”
“女郎身边就只有我,重言就在这儿就好了。”万一要用人,找不到她可怎么办?
“这不还有外头的小丫头不是?”
“大娘子给的人自是好的,只是重言怕女郎用不惯。”
义正辞严,谢依水倒懒得劝。“那你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第34章 宝珍楼
日落时分,谢依水将将从午觉里醒来。
午梦恍惚,不知时间。
抬眼一瞧,小榻处的重言睡得比她还好。现在还不知醒。
还说不累,这都累塌了。
蹑手蹑脚走出,小丫鬟刚要说话,谢依水便伸手噤言。
小丫鬟机灵,瞪着眼珠子点点头,娇憨率直,真诚可爱。
待出了小院,来到廊下,小丫鬟才小声开口,“女郎怎的自己出来了?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眠冬,眠冬愿为女郎奔走。”
谢依水没什么要吩咐的,就是里头重言还在睡,让她别去打扰。
眠冬颔首应是。
屏退左右后,谢依水来到屠府的后花园。
这花园很大,也很空。
夏日正炎,并无其他花卉。有也熬不过烈日,尽数枯萎。
谢依水坐在廊下双手抱臂看着园中残景,来往之人看到她也只是远远行礼,并不上前打扰。
不知京都有没有收到她的消息,边塞守军统帅被密谋害死,于国于民都是件大事。
其实她和那宁远将军说的也不全是大话,只要她的消息送到。离王见机行事在京都翻起一阵风浪,那使者的到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昨夜石兴德问她求生之法,她只提了一点——告诉他的统帅他的背景是京中皇子即可。
具体是哪位,那就让他猜去吧!
如此无非是点明,你背后有人,我背后亦是。
起码在情况不明前,对方不会轻举妄动。
“女郎,女郎莫跑!”
仆妇追赶着扈既如的小女儿气喘吁吁,这小孩见了人眼神一亮。“姨母安好,月儿给姨母请安!”
谢依水看着屠海月,她瞥了眼她身后的嬷嬷侍女,“兴冲冲的跑什么?”
屠海月心直口快,“哥哥们偷跑出去玩了,不带月儿。我要去找母亲。”
“你母亲不是在正院吗?”
屠海月摇头,“没有,没有见到母亲。”所以才会在后面乱转。
兴许是出去安排药材的事情,不只是冰肌花特别,有一些珍贵的辅药亦是难寻。
只是比起冰肌花,那些算是花钱就能买得到。
“郎君们是和夫人一起出去的,还是自己出去的?”谢依水问着后面的仆妇,仆妇摇头,她们不知。
屠海月十分生气,“就是自己跑出去的。我去到哥哥们的院子里,他们每日习的大字都一字未落。”可不就是跑出去的。
谢依水看着珠圆玉润的小美女,她伸出右手,“那姨母带海月出去玩好不好?”
“好~”屠海月快疯了,自家中光景寥落后,她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仆妇欲言又止,谢依水牵着屠海月的手,“留个人到时去正院知会一声即可,其余人跟我走。”
暑气正盛,谢依水一行人车马出行,微风拂过,倒也去了几分暑意。
“海月要去哪儿?”马车上谢依水看着正襟危坐的小儿逗乐,她唇畔微微上扬,明显心情不错。
屠海月是扈既如一手教出来的,即使年岁还小,但看着却进退有度,有模有样的。
“月儿去帮母亲将哥哥们抓回来,不让他们给母亲添乱。”
谢依水忍俊不禁,直笑出声。
屠海月身边的嬷嬷也是淡笑,女郎人小鬼大,明明是妹妹,干的竟都是长姐的活儿。
也是郎君都都宠着她,愿意听她安排,不然也不会成这个关系倒置的样子。
“那他们会去哪儿?”谢依水循循善诱,倒是和屠海月一来一往聊的甚是热络。
小丫头蹙眉,而后稚言稚语。“宝珍楼。”
什么地方?
嬷嬷低语,“似乎是一座常举拍的茶楼。”
拍卖行?
谢依水问道:“进去要收费的吧?”成商业性质的拍卖楼肯定不是一般人能随意进去的。
屠海月脑子转得快,“新丰哥哥很有钱,哥哥们和他要好,许是求他带进去的。”
嬷嬷接道,“禹新丰,是元城有名的禹氏米行的少东家。大我们郎君一二岁,脾性相投,偶尔也会到府上来。”
屠海月都认识,可不就是常来常往嘛。
谢依水了然,她随手掀开车帘,语气淡淡,“那就去宝珍楼吧!”
屠海月连连点头,她可是只闻宝珍楼的大名,却从未进去过呢~
街上车马轻松,直至进入宝珍楼的那条街巷,前行的马车突然进退艰难。
这人不是一般的多啊,“今天有拍卖吗?”
屠海月觉得一定有,“肯定有。”没有哥哥们就不用溜出来了。
前方道路拥堵,即使街巷的宽阔已经是整改后的尺度,奈何人多的时候该堵的时候还是会继续堵。
所以堵车和路面宽阔关系不是很大,人一乱,规章就乱了。
谢依水拉着屠海月的手,“我们得下去自己走了。”
嬷嬷有些担心,“女郎,外面人太多了。”她怕人多眼杂,小女郎出事。
谢依水点点头,“但我们已经出不去了。”
往后看,一辆又一辆的车马无知无觉地卡进来,直到自己也被卡了才发现自己早就出不去了。
进退维谷,怎么办?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她嘱咐道:“跟紧点,进去了就好了。”
嬷嬷和丫鬟顺从点头,下意识贴得更紧一些。
人多手杂,摸子也多,财物损失还是可承受范围内的事情,就怕人出事。
谢依水亲自拉着屠海月往前走,她姿态凌厉,周围人不自觉地主动和她保持距离。
人群中游刃有余,她带着屠海月左避右挡,倒也顺利。
谢依水穿的还是京都盛行的裙装,裙摆翻飞间,愣是被她衬出一股侠气。
抵达门坊附近,屠海月看着人山人海,“姨母,这里好热闹呀。”
确实热闹,感觉半城的有钱人都汇聚在此。
谢依水眯着眼,“人越多越容易出乱子,跟紧姨母。”
“是。”
将人带到一边,谢依水还等了一会儿后面的嬷嬷和丫鬟。
“都还好吧?”
嬷嬷年纪大了,这么疾走片刻脑门上都氤出一层薄汗。
嬷嬷观察小女郎没事,就摇摇头。
“久不活络,身子骨都硬了。”是她自己的问题。
小丫鬟年轻硬朗,现在除了面色微酡,精神风貌仿佛换了一层。
神采奕奕的,感觉还能继续走。
谢依水确定都没事,“那走吧。”
第35章 楼上客
宝珍楼,一座致力于照搬江南园林布局的楼宇。
江南园林本就费钱,照搬过来更是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但从外围的朱门雕坊便可以看出——主人不差钱!
谢依水面容姣好,穿着亦是不俗。加之后头跟着有头脸的仆妇,门内的伙计一看就知道是贵客。
“客人有请,楼上包厢已经订满,不知?”
谢依水将随身的名帖取了出来,她恨不得将我爹是‘户部高官’写在脑门上。一间容客量这么大的楼宇,不可能只有几个包厢,也不可能马上就能安排满。
无非是来头不大,不给上去而已。
谢依水自己一个人倒是没什么,带着孩子呢,总不能让孩子一块在下头挤。
“安排个雅间,我要消费。”花钱她是认真的,宝珍楼不可能把送到嘴边的客人让出去。
一旁的嬷嬷丫鬟看着女郎这般财大气粗的样子也是被震慑到了,家里是过得不错,但女郎这一掷千金的样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久不居京都,嬷嬷觉得是不是自己落后了,思想观念有点跟不上趟。
说不定老爷发达了呢,对吧~
名帖店伙计根本看不懂,但他内秀灵敏,谢依水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儿。伙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既然她要消费,当然要给客人一个机会。
“客人这边有请。”说着便要带人上楼,楼上是还有好几个雅间来着,宝珍楼内部呈圆状分布,雅间拱卫中心圆台。
只消在楼上包间内,便可以看到台下的风景。
现在一楼坐满了人,吵吵嚷嚷,耳膜都在受罪。
屠海月一进来便瞪着眼珠子乱转,哥哥在哪里?哥哥在哪里?
“姨母。”还真是被她给找到了,指尖方向处,一楼的内场附近确实坐着三个少年。
屠弛英和屠弛瑞分别坐在一张陌生脸孔的左右两侧,三人时不时交头接耳,关系看上去确实紧密。
似乎是兄妹间的心有灵犀,屠海月手还指着楼下,屠驰瑞便抬眸正对楼上的雅间。
雅间是半开放式的,朝圆台的一侧有帷帐和珠帘,有的人想要保持神秘就统统放下。
谢依水只让人放下细密的珠帘,楼下的人虽看不真切,但熟悉的,自然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刚才她们是从小院后方的楼梯上的二楼,走的不是一楼直上的楼梯。
现下熟人见面,屠弛瑞拉着身边的人嘀嘀咕咕说了什么,然后神情激动地指着楼上。
屠弛瑞喊着:“姨母,姨母。”
屠弛英觉得屠弛瑞疯了,抬头一看,正巧看到谢依水朝他们姿态悠闲地打着招呼。
谢依水看着‘做贼心虚’的两个少年,她让宝珍楼一旁随侍的工作人员将他们带上来。
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做的是好事,但还是很想跑。
眼见人过来了,禹新丰好奇,“是你们从京都远道而来的姨母?”
楼上的人衣着鲜艳,一举一动间自带一股气场。
这样的人,一看就和元城豪强有所区别。
而且她能上去……
要知道楼上的包厢是有最低消费额度的,他们家也算豪富,但也不至于在宝珍楼一掷千金。
感受到瑟瑟发抖的屠弛瑞,“你在害怕?”
他们的姨母看上去优雅大方,为何要害怕?
屠弛瑞的预感告诉他,“姨母不论是在京都还是我们家中,都是说一不二的。”母亲虽然没点明,但只要姨母开口,母亲都不会拒绝的。
比母亲还厉害的人——那就是这个世界的神。
后边有人来相请,说是楼上的贵客邀他们一同入座。
两个姓屠的只看禹新丰,他们是借着禹新丰的名头进来的。本来他是主家。
现在姨母邀请上去,他就变客位了。
他们担心禹新丰不自在,所以想要征求他的意见。
禹新丰没什么不自在的,禹氏是商户,做的就是迎来送往,面生谈熟的活儿。“这里人多杂乱,上去也好。”
此话一出,两个少年却有些退缩。
他们偷跑出来不会挨打吧?
但现在在外面,姨母应该不至于在外头收拾他们吧!
想定之后,三人亦步亦趋地上了楼。
脚步声还未走近,屠海月便扒着门框遥望。
见着人,她皱着眉,“哥哥~”
三位哥哥同时,“诶~”
谢依水弯起一抹嘴角,她好整以暇,食指抵额。
谢依水并没有回头,反倒三个少年恭恭敬敬上前执礼问候。
屠弛英、屠弛瑞:“姨母。”
禹新丰极有眼力见,“屠家姨母安好,小子新丰,是弛英和驰瑞的朋友。”
谢依水侧目望去,三个人同时低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包厢内的座位都是主位两张,而后是两侧有几个位置。位置之间摆放着茶和点心。
元城的加料茶谢依水喝不惯,也不让屠海月多吃。
除了嬷嬷和小丫鬟帮忙消化一点茶水点心,茶几上还有很多。
“怎么低眉丧眼的?”不等他们回答,谢依水随意一指示意他们就坐。
主位坐着谢依水和屠海月,三个少年同坐一侧,拘谨非常。
“说说看,你们要买什么?”
谢依水神情安然,瞅着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是来凑凑热闹,又不是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只是当下时局不稳,出门之前应该和家里知会一声,免得找不着人。
这些话回去的时候可以说,还有朋友在,谢依水不会下他们面子。
屠弛瑞活泼,见姨母没什么怒意,便顺杆爬,“我们听闻宝珍楼有几味世所罕见的药材,想来看看家里用不用得上。”
他们家有病人,购买一些药材极为合理。
谢依水没有反驳,孩子一片心意不好灭杀。“是什么?”
其实世面上能买到的扈既如都不会缺的,宝珍楼是当地的拍卖行,她久居元城多年,这点人脉线索肯定会有。
说不准没放到拍卖行,扈既如就已经挑了一批。
屠弛英摊开一张名录,上面记载着今日要拍卖的所有东西。他指着两处地方,“这个玄冥草和幽地花。”
都什么鬼,谢依水听都没听说过。
第36章 表孝心
玄冥草去腐生肌,可做疗伤圣药。
幽地花是稳固神魂,固本培元所用……还是没听过。
神奇的药草具备神奇的功效,谢依水没得法子,她得尊重时代的特质。
既然别人说这两样是如此作用,那应该就是吧~
欧阳大夫:什么叫应该?
药理之事为何还有点敷衍勉强的意思。
幸亏他不知道,不然又该生闷气了。
想到什么,谢依水好奇,“买东西总得有钱吧?”你们钱哪来的?
说到这个屠弛瑞就不困了,他兴冲冲地伸手试图从自己的衣服领口掏出点什么,屠弛英见状连忙拦下。
解释道:“是我们从小到大的压岁钱,母亲先是替我们存着,后来满了十岁母亲便一起还给我们。”
哇~
谢依水觉得扈既如真靠谱,这一举措,应该让不少人开始‘忆往昔’了。
——那些年,一去不复返的压岁钱。
尽管自己成长环境不错,她的父母也是如此。
说是帮忙收着,后面不了了之。
“你们压岁钱这么多?”足够买下一味药材?
屠弛英也知道自己和弟弟的五百两可能不够,“所以我们请新丰阿兄帮忙。”缺多少,借多少,当然也是量力而行。
禹新丰是米行少东家,每个季度的开销其实比他们还阔绰。
零花钱更不必说,他和弟弟同新丰阿兄商量好了,缺口先让其补上,若真中拍,后续回家再和母亲商量怎么还钱。
药材若是管用最好,不管用转卖出去也不会赔本。
都是孩子的一片心意,谢依水不喜欢打击人。“有心了。”
堂下锣响,场面顿时寂静。
谢依水低语几句,“东西我会看着办的,你们的钱还是自己收着吧。”
屠弛瑞刚想反驳,怎么能花姨母的资财,便被身边的两位兄长给拦下。
谢依水辈分在这儿,倘若真让他们开销钱财,不知道便罢,知道还任由发展,旁人只会觉得在闹笑话。
压岁钱一出,不知情的还以为屠府和京都扈府同时完蛋了……所以这事儿不能回绝,也不能反驳。
堂下主家妙人妙语,谢依水懒得听这些开场白。只问,“禹家小子,你有什么要拍的?等会儿你看中的出来了,就坐前面来。”前端的主位视野更好,竞拍也更便利。
她笃定他有备而来,心思缜密,言辞肯定。
禹新丰执礼以待,“确实是有东西要拍,但也只看缘分,不强求。若是真适宜的话,小子会开口的。”
屠弛瑞心大,快人快语,“姨母不必管我们,等会儿我们站你后面即可。”
屠海月不高兴了,“那你还不如站前面呢。”后面多让人惶恐。
没有安全感。
谢依水说让禹新丰坐前面,所有人都以为是屠海月给禹新丰让位置。等开场没多久就出现了一尊水晶观音像的时候,谢依水听到后面齐齐的脚步声,她从容站起,示意禹新丰坐下。
禹新丰还想推辞,谢依水让嬷嬷换了张垫子,“不妨事,我正好活络活络。”
屠海月见她起来,她也起身凑到她身侧。“哥哥们坐吧。”整整齐齐的,一个都不要落下。
屠弛英屠弛瑞两人挤一张大椅还很是宽松,他们连道“谢谢妹妹”,此起彼伏。
屠海月心思细腻,新丰阿兄一人独坐肯定不自在,有兄长们相陪会好很多。
谢依水笑笑不说话,她捏着桃花形状的点心看了看,凑近一点确实是有点花香,只是不像桃花。
意趣罢了,不能细究。
禹新丰此行的目的就是为自家添一些珍稀玩意,不为别的,就是今后走礼都更便宜。
本家无人为官,偶有旁支做得小官小吏,也都是出了五服外的。如此远近,大事办不了,小事不必找。
对方地位也不高,尴尴尬尬的,反倒比陌路人更难相处。
这尊水晶观音像品类、技艺不俗,加之又是送子观音。谁得了这重礼,应该都不会生气吧。
谢依水不知少年所想,反正她得了不至于会生气,会无语。
开口起拍价——一千五百两。
兄弟俩的三个十年。
每次加价都是一百两一百两的往上加,当然,这是底线,你非得壹零壹、壹零壹地来,也没人会拦你。
顶多拉几份仇恨。
出门在外,无冤无仇就恶心人的事儿得少干。
不然谁知道你今后干什么事儿会被人无缘无故踹一脚。
东西一眨眼加到三千两,禹新丰丝毫没有犹豫。这座观音像他势在必得。
刚开始没多久,大家兴致都还没起来,对于此次竞拍物品的底线也还没摸透。等后面东西不多,或是兴致上来了,后续的涨幅便不是他能承受的价格了。
不能空手归家,这是他们家的家训。
禹新丰秉承家训,在二楼九号包厢以三千三百两拍下了此物。
一尊观音像不算什么,只是二楼的包间这来势汹汹的架势,让其余二楼的贵客不由得好奇——这是打哪儿来的贵主。
对方势在必得,他们自然不会为一尊观音像争得面红耳赤。家里又不是没有更好的。
所以比起东西,他们更好奇九号里的人。
禹新丰估计也猜到了为何他连举三次后,下面的人便不加价了。
因为他在二楼,他沾了屠家姨母的光。
禹新丰看中的东西多,草药出场靠中后的位置。她看禹新丰想让座,谢依水坐在一旁嗑瓜子,“没事儿,且安座。”
屠海月也嗑着瓜子,时不时还瞥眼姨母,不知道为啥,她觉得姨母好好看。
举手投足气质流转,宠辱不惊,自有一派天地。即使眼下做的姿态不符合贵女风仪,但她还是觉得好好看。
让人看了挪不开眼的好看。
后续的第五件拍品和第七件拍品都被禹新丰拿下,一份说是什么大家的真迹,谢依水不认识;一份是精工巧匠制造的发簪,繁琐机巧,必要时还可以做武器。
一般这种东西都是送给贵人的,贵人嘛,时不时就容易遇点刺什么的,这礼挺有意思的。
第37章 消费中
禹新丰受家学渊源所故,拍下发簪的下一秒便起身致谢,还道发簪是他的一点敬意。
东西拍卖价几千两,谢依水不会要的。
她摆摆手,并不在意。“不必多礼。”
人是她叫上来的,还收人东西。谢依水做人没这种道理。
“东西自有它的用处,用到合适的地方最好。”不然岂不是辜负了今日的一番谋划。
禹新丰感受到屠家姨母表里如一的举止,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和气有原则的贵人。深深一揖,而后也朝兄弟们执礼。
礼多人不怪,屠家兄弟们相视一笑,也举手执礼,回之。
禹新丰和屠家两兄弟退下,几个人带着妹妹在后侧吃着茶点,聊着天。
谢依水坐在前面,偶尔还能听到屠海月的抱怨,她极小声,似乎是为了顾全哥哥们的颜面。但语气里还是颇有微词,嘟嘟囔囔一一具陈,“怎么能什么都不说,什么人都不带就出了门呢~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未尽之意——母亲已经够忙了,咱们不能再给母亲添乱。
哥哥们有孝心是好事,但外面危险,只怕到时候弄巧成拙,里外都不讨好。
屠海月庆幸身边有位长辈姨母在,也能压得住哥哥,不然……府里真是一团糟了。
几位哥哥们小心翼翼地哄道,言,“是是是,都是我们不好!再没有下次了~”
后面的几声嘀咕小声簌簌,比起楼下的哄闹嘈杂压根算不得什么。
随着日头西渐,终于轮到了屠家兄弟期待的药草。
先是玄冥草,起拍价一千八百两。
哪是治病啊,是吃金子。
只要家里库房扎实,人就能有一线生机。
屠弛英和屠弛瑞被这美丽的价格所吸引,终于到了他们期待的环节,二人的表情由激动化为茫然。
所以他们的钱连起拍价都不够?
难怪姨母匆匆赶来,真要禹家出了这钱,他们也是闹笑话了。
买东西自己出大头,可以借点小钱补充。但自己出一丁点,然后全让人给补上。
这不叫借钱了,是补窟窿。
但凡禹新丰心思灵活些,莫不是以为他们借着家中的官身在敲诈…
简直惭愧~
禹新丰觉得没啥,每个人家庭情况不同,而且屠家兄弟赤城真心,绝对没有要占人便宜的意思。这他是知道的。
给了二人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他们是兄弟,这些都是小事情。只有不了解的人才会胡思乱想。
锣响事起,九号包厢举的自然是九号牌。先前她们这里已经拍下了三样东西。本以为就此偃旗息鼓,哪曾想,等到了草药这里对方依旧寸步不让。
这是什么规矩?
其他包厢的贵客纷纷派出下人出去探听,这是哪里来的乡下客。莫不是山野里一朝成为的贵人,半点礼仪规矩都没有。
什么东西尽想揽下,未免太贪心了些。
禹新丰从未上过二楼,但也听闻一些贵人‘默契’。
他再三思量后,顶着谢依水可能会厌恶他的可能,硬着头皮解释道。
不要说谢依水本来就不在意,即使她知道了,该买的东西还是要买的呀。
规矩?
什么规矩?
消费的地方不应该谁有钱谁老大吗?
让来让去的,不都是自己掏钱买的,还非得牵扯个人情,闲的。
花钱买来送她这人情她都不接受,遑论现在。
“不碍事。”
谢依水云淡风轻道。
这下禹新丰有些冷汗涟涟了,屠家姨母哪是大气啊,压根就是虎。
那些人明面上不会说什么,但私底下使使绊子是常有的事。甚至不用他们亲自开口,手下妄想攀扯他们的人便自己揣摩着动手。为的便是求一个露脸的机会。
谢依水再次举牌,价格已经到了两千八百两。
她势头太猛,元城的贵人一时摸不透她的路数,最后这东西还是落到了她的手上。
整整三千两,屠弛英和屠弛瑞都麻了。
好贵呀~
穿越时空回到小时候重新收钱都收不到这么多。
二人面色懊丧,仿佛感知到自身微弱卑小的无用。禹新丰忙着安慰二人,屠海月只闷头吃着糕点。
难过吧,谁让咱们是小人儿呢。
小孩插手不了大人的世界多正常,有什么可难过的。
每一拍结束后都是接着下一个,过程序的事情自有手下的人去办。
嬷嬷老成持重,谢依水让她带着人过去。钱……她随意地从身上摘下一个荷包。拿去用吧。
嬷嬷有些手抖,花费巨资购得一味药也算是一掷千金了。
她跟着大娘子从京都到元州,不是没见过如此家财,但从未亲自干此等豪掷之事。
双手接过绣工精致的荷包,有时候就连嬷嬷也觉得,女郎这钱花得也太不像钱了。
谢依水的轻松是会感染到其他人的,但感受到这份情绪的人不会觉得轻松,只会……深以为,恐怖。
豪奢的家世才能养成宠辱不惊的性子,扈成玉的身世于嬷嬷而言不算隐晦,所以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迷茫和不解。
平日里没见过大钱的人,一旦有了钱,便是如此?
可女郎看上去又不是心里没数的样子。
更像是……更像是习惯了如此阔绰。
嬷嬷心里打着鼓出去交接,唉~女郎已经不是从前的女郎了~
谢依水拍下一个,还剩另一个。
就连屠弛瑞都犹豫开口了,“姨母。”
“嗯?”
“要不咱们还是,再商量商量?”屠弛瑞将自己的钱奉上,“将我们的钱用上也好啊~”
若是姨母在宝珍楼将自己所带来元城的钱款一应用完,母亲定会责怪他们的。
谢依水看着对面不停跟自己较劲的人,她都没注意屠弛瑞嘀咕什么。瞎“嗯嗯”两声,眼神都没往身侧瞟。
对面出手就是五百的涨幅。
谢依水皱眉,“对面是谁?”说完又举牌,她也不加多,就一次一百两。
她身后几个人看了眼对面,对面珠帘帷幕全部挡得死死的,哪里看得清什么。
几个人连连摇头,道不知。
价格迅速飙到四千,谢依水举牌,四千一百两。
第38章 李家人
二楼对面珠帘帷幕之中,一个面额阔气,气质斐然的男子悄然开口,说话间犹如空山幽若,“对面的人查出来是谁了么?”这么久都没动静,这元城是易主了么?
气质好不代表人品好,只能说有的人装得好。
男人身侧是另一个更绝色的男子,他开口说话后,身侧的男子也只是敛眸垂首,并不敢吭声。
手下人恭谨执手回报,“似乎是位女郎,具体……来往之人并不认识其人,也道未曾有过往来。”
陌路人,一个原籍非元城的有钱士族女郎。
男人有些生气,对面只放珠帘,从此处间漏一瞥,谁不知道是位女郎?
似乎是真上头了,男人金玉镶嵌的指节略微敲击桌面,“取上拜帖,拜访一二。”
下人似乎对男人略有监管职责,“郎君,不妥。郎君身侧未带着家中女郎,如此拜访,届时对方过来会见,岂不是容易招惹是非。”
一郎君一女郎高楼会见,即使再清白,终归是礼法不合。
男人冷笑一瞬,他骨节分明的手抬起身侧之人的下巴,“我有稚奴,难道这不是最好的证明?”
偏好如此,还有什么可置喙的。“少废话快去!”
下人:“……”那家里的姬妾又算什么?
说完男人还自己先开始生气,他怨自己的父亲给他派了这么一个老古董,即使稚奴在侧,他也高兴不了一点。
男人不依不饶,老仆无法,只得捏着拜帖上门。
在包厢里他是恭谨的下人,出了包厢,他便是大将军府的家奴,底气十足。
“将军府?”还是大将军府?谢依水罕见地笑了一下。没人看清她脸上的面容,但周遭的人感官敏锐,直觉她并不高兴。
“是刚上任的那位?”
“是。”嬷嬷也是头疼,要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连火烧到屠府,她们也不至于如此焦头烂额。
先前还要将家中郎君带走,嬷嬷自得不会对这什么大将军府有好感。
但眼下人上门了,女郎的处境就变得微妙了。
似乎不管见与不见,都已经在得罪人的道路上。
那还想什么,谢依水摸摸额头,语气冷淡,“就回,没空。”
嬷嬷垂眸立侍,沉默半晌后,退而回复。
那家奴见这仆妇如此言语,心中也是怒火中烧,不免疾言厉色,“你可知我家是谁?”
嬷嬷十分冷静,字字珠玑,“不论您家是谁,现下女郎有要事,确实不便。”
说完嬷嬷也没给对方个好脸色,扭头就推门进去了。
那人高声不可思议的时候,包厢里的人都听见了。木质结构楼房,隔音?哪有隔音。
要不说隔墙有耳呢。
他们这里的动静没多久就传遍了周围的包厢,有人欢喜有人忧,偏其中的人无知无觉。
不知道为什么,和谢依水竞价的人突然少了很多,只剩下对面。
现在这幽地花的价格涨到五千,即使它再稀有,谢依水都觉得有些不值。
想定,这次举牌五千,再有人举她就不要了。
结果对面似乎在忙,没有及时举牌,锤响成交,东西还是到了谢依水手里。
东西买完了,她自当轻松得很。起身回头一看,几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
“怎么了?我脸上有字啊?”
说完谢依水还碰碰自己的脸,肌肤不如之前滑嫩,来这元城因为水土的原因,她皮肤糙了不少。
禹新丰面色同样不虞,他挣扎着开口,“姨母,对面之人可能是大将军幼子,李从容。他行事素来无忌,加之现在他在元城的地位水涨船高,即使他在大将军府被管教得再严,都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人。”
聪明人一句话就能把所有的信息都透露出来。
现任大将军李渐深之幼子,幼子在纨绔的成长概率里可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类选项。
所以他家中稍微管束,但管得不多。
行事无忌,可见一斑。
脾气不好地位高,家中受宠,长辈偏爱。
总结,背景厚,有人给撑腰!
谢依水迈步在后面抓了一把瓜子,“那怎么办,已经得罪了。”
禹新丰就是知道事情不好办,所以才莫名焦虑。屠家至少还有个在京都的外祖,他们家可是什么都没有。
以李家如今在元城的地位,若是让李家人知道禹家如此行事,届时家中的生意定会受影响。
被为难还是小事,就怕对方心眼小,还要收几条人命。
谢依水知道对方在担忧什么,人在身无长物又怀抱巨财的时候总是格外没有安全感。将腰身上的玉佩取下,她递给禹新丰,“等会儿我让店家先送你离开,后头若是有麻烦,尽管来屠府找我。”
禹新丰愣了一下,没接。
他看了眼屠弛英,见屠弛英点头了才犹豫着伸手,伸了之后又觉得不妥,想要收回时谢依水已经将东西塞到他手里。
谢依水不是很会安慰人,“你是我叫上来的,不想你们受无妄之灾,所以不必客气。而且你如此义气,他们叫你来,你便大方出行,还愿意出资相助,与他们共济危难。心意我们都收到了,所以后面如果遇到危险,尽管来找。
不是我吹,他们现在的身家背景远不抵我父深厚。如若觉得李家势大,不妨告诉你,在元城唯一可以和他们叫板的人,头名必是我。”
她现在可是天使的助手,皇家的前站。
管他真假,反正元城的人忌惮就成。
回了京都~那不是还有王爷嘛。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谁也不要嫌弃谁。
禹新丰飘飘然,手中的玉佩成色极佳,雕工极巧,他现在觉得好烫手。
而且屠家姨母说了什么?耳朵闷闷的,都听不太清楚。
不管说啥,反正核心就是她不怕,而且可以给他们家撑腰。
我滴个老天奶降世,这应该是他们家第一次收到贵人的承诺吧~
还是什么代价都没给,就平白得来的东西。
“我…我不能要!”禹新丰眉宇焦急,“我就是担心罢了,没有讨要东西的意思。”
天大的人情,他怎么能坦然受之。
“丰受之有愧,请姨母收回。”
第39章 小摩擦
叫得急了,当事人都没发现自己连叫了谢依水两声姨母。
谢依水示意嬷嬷将人带下去,“不妨事,你先离开。等会儿可能不太平。”
真吵起来禹新丰一个商户子弟位列其中,很容易就成为对方攻讦的对象。
屠弛英敏锐,他赞同谢依水的做法,循循善诱,“新丰阿兄,姨母说得没错。危难时刻出手相助已经是天大的情面,可不能再让这情面牵扯上其他。姨母做事有分寸,家中母亲都信崇备至。既然姨母说你先行离去最好,那应该没有错。
这次出行匆忙,也未来得及请新丰阿兄吃饭,待后面事情结束,我们兄弟俩做东,请阿兄吃顿好的。”
说话真有水平,谢依水侧目而视,眼里不乏欣赏。
禹新丰是来帮忙的,但忙没帮上,毕竟他们也没借上他的钱。相反,因为二楼的位置,他还获益收了一些好物。
禹新丰深感惭愧,“事毕,应当由我来做东请大家吃顿饭。”
屠海月直觉事情不对,她揽着明宿姐姐的手不放。名宿是跟在嬷嬷身侧的丫鬟,一贯照顾小女郎起居。
现在情势不对,她也只能拍拍女郎的脊背,示意她不怕、放松。
禹新丰离开后,谢依水真就坐在里头本本分分的等待东西交割。
一下子花出去八千两,拍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掏钱的时候实感就来了。
一沓银票从谢依水的荷包里取出,屠弛瑞的重点在于——这小小的荷包怎么能塞下这么多钱。
屠弛英的重点则是,姨母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京都富饶他知道,可没听母亲说过外祖家中已经阔绰到如此地步。
接近上万两的开销,姨母眼都不眨就给用了。
难不成这都是母亲为了考验他们,从而设计的‘瞒天过海计’?家中明明资财无数,母亲却隐而不发。
为的就是让他们历练出真本事,而后能真正把握住巨财。
天~
谢依水:天~你想象力真丰富!
嬷嬷将人送走后回来,“女郎,外面有不少眼睛在盯着咱。”
若不是这宝珍楼背后的力量更大,那禹家小子都有可能会送不出去。
谢依水重新坐下,拍卖并没有结束。“不急,再看看。”
来都来了,事儿也干了,不至于认怂。
屠弛瑞十分敬仰地看着自家姨母,姨母这霸气威武的气势,比战场上的将军还要稳上三分。
她如此心态,包厢里的其他人自然也有样学样,心逐渐定了下来。
老奴回到包厢,李从容一听九号还不给面子,怒上心头在包厢里就摔了茶盏。
叮呤咣啷的,在楼下的嘈杂声中毫不起眼。
只是他们包厢里的人逐渐变得战战兢兢,尤其那位被唤作稚奴的男子面上血色尽退,仿佛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李从容自然看到了稚奴的表现,果不其然,他开口就是,“你在惶恐什么?你莫不是也学着那个贱人不识抬举?”
能坐在他身边还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真是一言难尽。
男子立即垂眸低头,不敢再有任何表情。
李从容在一众热闹声中走出了包厢,老奴跟在他身侧一言不发,似乎对李从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所预料。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有点兴奋。
明明是家主派来规劝郎君的忠奴,忠是忠了,奴……也确实不过就是个奴。
拍门声迎合着响锤声而起,“笃笃笃笃~”跟催魂似的。
嬷嬷和名宿护着小女郎在一侧,跟前是两位身量一般的小郎君。
他们一副要打仗的态势,谢依水却是还有心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无人回应的敲门声,没等谢依水开口,宝珍楼的人便出来了。“客人,您这样打扰到我们的贵客了。”
李从容抬腿就飞一脚,巧了,对面的人正是个会武的。打架狠不狠不知道,躲得倒是挺快的。
鞭腿一踢,他侧身回避,正好让李从容自己给自己带飞。
力没卸下,自己反而颜面受损。李从容怒不可遏,“你们宝珍楼要和李家作对?”
张口就是煽风点火、挑拨离间。
老伙计讪笑不止,“客人,来宝珍楼的都是贵客,万没有和您作对的道理。您我们宝珍楼得罪不起,里面这位……亦然。”
该说的他都说了,李家小儿再没反应过来,可别怪他没提醒。
在元城,一方大将就是土皇帝。
即使李家还没坐稳大将军之席,但也差不离。
现在李家风头无量,势头正盛。偏有人撞上来,李从容才不信那人会有多厉害。
强龙不压地头蛇,元城的地头蛇姓李了,他有的是胆气。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老伙计暗自摇摇头,这李府可比范府差多了。
事已至此,老伙计强硬道:“李郎君,宝珍楼不可闹事,请郎君回房暂歇。有什么事,您可出去后再细细考量。”
作风作雨也要出去作,不能在宝珍楼下主人面子。
这是宝珍楼一贯的原则。
宝珍楼背景神秘,追溯到上面可能跟一些顶级贵胄有关。
顶级权贵之间的事情不是一镇边将军就能干预的,即使李渐深来了,宝珍楼都有底气说一句‘得罪’。
宝珍楼做出如此态度,九号包厢里的人就显得越来越神秘。
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宝珍楼另眼相待?
谢依水可没有感受到什么另眼相待,脑补是病,二楼好多人都得治病。
人都说了不要在这里打架闹事,先例一开,后续谁来都可以随随便便砸一砸,店还开不开了。
从盈利的角度上看,这楼的原则可称一句清晰。
原则——别挡我财路。
刚才还给人出主意有什么事儿可以回家琢磨,出了楼不归他们管。
这些人就听前半句,完全忽视了后半部分。
公子哥气性上来了,“如若我偏要呢?”
侧身一踹,九号包厢的大门便被踢了个稀巴烂。
谢依水没有回头,真女人从不回头。
饮下一口茶水,里面各种添加辅料的滋味径直上头。
花椒、果仁、以及各种佐料。
哪是茶啊,喝粥吧是。
第40章 安歇处
李从容来势汹汹,一侧的屠家兄弟俩面色不虞。
屠弛英喝道:“李家郎君好大的威风,无缘无故逼门来访,可见家风。”
李从容被小儿冷喝,先是懵了一下,怎的黄口小儿都敢骂他。后反应过来,横脸怒目直对。
“你找死!?”今日出行接连遇怼,他心火过旺,隐有杀意。
谢依水霍然起身,两手背在身后,气势收敛。
“你找死。”谢依水照仿他的话来一下,语气还比对方轻松。“李从容是吧,回家擦干净脖子等死去吧~你想问我是谁,不用问了,回去问你爹去。他会告诉你的!”
空前绝后,问候人问候到家中父亲去。
李从容抬手就想给这不知好歹的女子一巴掌,谢依水没给对方机会,率先出招,右腿高抬猛踹,对方直接飞出包厢。
李家下仆直接拔刀而对,谢依水示意嬷嬷他们转移到她身后。
谢依水面不改色心不跳,“某来自京都,做的是元城的客。初到贵地,便在当地遇一霸主,真是不知道,这南氏疆域什么时候改姓了李。”
皇族姓氏便是南,天下是圣上的天下,是南氏的天下。
李家想称霸一方不认朝廷?这帽子扣下来,没坐热的位置应当马上就要让位了。
当地变向看一方霸主,其实本质上来说真就是随霸主姓。
但这不是私底下么,当众人面肯定不会有人承认的。
也不会有人喜欢像谢依水这般随意给人扣帽子。谋逆谋反张口就来,一时间都看不懂她是敬畏还是不敬畏。
同样的套路使第二次还是一贯好用,虽然没第一次立竿见影,可效果还是有的。
谢依水与生俱来的自信让众人闪瞎眼,即使底气如宝珍楼,眼下都不敢轻举妄动。
知道内情的宝珍楼楼主自己都纳罕,京都一户部侍郎的女儿怎就如此威风?
扈赏春是怎么养的女儿,张口就是惊雷。
让李从容擦干净脖子等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姓南呢~
是否姓南不提,脑子聪明的肯定会拐到她和南氏皇族有纠葛。
李家的人还想再闹事,宝珍楼楼主出面了,“宝珍楼不是打闹的地方,李郎君!我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还是没说给您说明白,现下我亲自跟您说,不知您是否可以听某一言?”
来人锦衣华服,黑金着身,一派奢华的气质扑面而来,谢依水嗅到了‘有钱’的味道。
李从容被谢依水一脚踹飞,疼不疼的另外说,反正面子里子是真疼。
李从容捂着肚子冷汗直冒说不出话,他便转头看向谢依水,“女郎,宝珍楼不可打斗,您也坏了规矩。”
谢依水抬手执礼,“抱歉。”
“赔偿找他,我也是防卫罢了。”修东西的钱她是不会出的,正当防卫冤有头债有主。
李从容被下人扶住,想要站起,结果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
谢依水好心提醒,“快找个大夫看看吧,要是五脏受损就死定了。”
最后三个字她语气轻佻,仿佛生死与她无关。
嬷嬷捂着小女郎的耳朵,她祈祷屠海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屠弛英审视地盯着谢依水坚定的背影,他这姨母胆气过人非比寻常啊。
李从容身侧的老奴死鱼眼发射恐怖激光,仿佛用力看就能把谢依水给看死。
谢依水温婉笑道:“别看我了,现场我应该比他心里更有数。”动手的人最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力,李从容说不出口,无法为自己求医,她助人为乐,也算好人好事一桩。
宝珍楼楼主嘴角抽搐,这女郎好诡谲,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狠劲。
她不怕李府的人找上门吗?
谢依水:开玩笑!来这的第一天就已经找上门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
人家一心想要弄死屠加,搞垮屠府,光是躲就能安然?
谁这么天真?
那老奴势必要将人拿回去处置,走是不可能走的。谢依水转转手腕,跃跃欲试。
宝珍楼楼主眉心一跳,她压根就没听进去。
楼上动静不小,楼下的人自然也听到了一些苗头。
不过楼上都是贵人的事,贵人和他们有什么干系。
胆小的人提前离开,胆大的人还想留下听八卦。
此时一楼大门附近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身着皮甲,大刀挂身,一看就是官兵。
一列官兵紧急闯入宝珍楼,这下一楼是真的乱了。
老奴往下一瞥,他心内大喜,自家的人来了。不过,传信的人不是刚走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带队的官兵三两步上楼,身后跟着两位军士,其他的都在楼梯附近等着。
视线一亮,自家小郎君竟然躺在地上不起。“郎君怎在此处安歇?”
谢依水偷偷扬起嘴角,憋住,死嘴不准笑。
老奴是真不想和这些没脑子的人打交道,“是这女郎不识抬举伤了小郎。”
说完他自己脑子卡了一下,这么直白是不是也对郎君的声名有影响?
而且还是郎君先动的手,没打赢?
额……
李从容两眼一翻,算了,还是直接安歇吧~
醒来就又是好汉一条。
老奴看到人真晕了,“回家回家,请大夫一道回去。”
来人本就是来请人回家的,既然事情办妥了,他也是立即抱拳告退。
宝珍楼楼主龇着牙僵硬地笑,这钱是没人会赔了,倒霉~
谢依水颔首,本人也是很有礼貌。
众人心思各异,最后的结果……还是相对不错的。
谢依水让人拿着她拍下的东西,扭头就要走。
楼主慌了,“女郎这就走了?咱们宝珍楼还有好多好物呢!”
谢依水将自己空荡荡的荷包拿出来里外里展示,“不是我的,多说无益。”
楼主:“……”一个从不按套路出招的女子。
可怕。
再次坐上马车,谢依水心情挺好的。“肚子饿了没?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所有人,包括屠海月都跟着摇摇头。
整齐划一的弧度堪比齐舞,他们想回家~
谢依水不强人所难,“那……回家咯?”
外面确实没什么好玩的,一出门就要花钱,今天带的也不够多,花都花不尽兴。
第41章 纯善人
回到家的几个人,‘嗡’一下全散了。
重言一听女郎归家,立即出门迎接。
马车直接从侧门驶进小院,重言在侧院马厩附近接到了人。“女郎。”
谢依水看着一窝蜂逃难似的几个人,“他们这么急吗?”
嬷嬷丫鬟带着屠海月飞奔离去,而屠弛英和屠弛瑞也是撒欢一样‘咻’得不见了。
重言欲言又止,谢依水迈步向内院走去。“有话直说。”
“跟您出门着实需要胆量。”寻常女郎做的女郎做,寻常女郎不做的,女郎还是做。
谁家女郎深夜开棺啊,她开。
谁家女郎轻则兵戈,重则杀人啊,她杀。
从京都一路走来,她都听那些护卫说了,女郎能徒手卸刀杀人。
护卫里就有第一次送女郎回京的人,那次遇刺也是险象环生,差点全军覆没。
谢依水不以为意,“累了一天了,搞点吃的。有没有冰啊,暑气过旺,需要冷饮降温。”
近日屠府内大厨房一向以谢依水的喜好看齐,扈既如嫁到元城多年,但手下的厨娘还是京都带来的,寻常吃的大多也是京都饮食风尚。
谢依水一来,厨娘连忙大展身手,也是让三娘品鉴品鉴她的功力。
按谢依水的偏好安排吃喝,扈既如也觉得挺好的,既亲近三娘,也可以变相了解三娘的喜好,所以她没有另外再安排。
孩子们都是另外的菜谱,所以府内饮食安排变动并不大。
谢依水的要求一向使命必达,这边一传话,那边大厨房便忙碌了起来。
盛夏时节骄阳似火,先上一盏冷饮降暑,全是按三娘心意来的。
喝下一盏透气的冷饮,谢依水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此时回味冷饮,竟然还有淡淡的花香。
应该是辅以花酿制成的饮子,发酵过的滋味甘甜适宜,令人喝了还想再喝。
“再来一盏。”
“诶。”
连续三盏下肚,谢依水直接恢复元气,生龙活虎了起来。
那边扈既如一回家就听嬷嬷同自己的女儿在一旁汇报今日插曲,扈既如眉心突突,越听眉头越紧。“那三娘可无事?她出手防卫,可伤到了自个儿?有检查过么?三娘怕不是忍着?”
四连问,嬷嬷突然都有点看不懂大娘子。
咱们这个心理走向对吗?不关心一下李府下一步的举措吗?会不会又经历上次的事宜?
屠海月见母亲和嬷嬷表情都不是很好,她开口问道:“母亲,姨母好厉害啊,她一直都这么厉害吗?”
看到姨母今日行事,屠海月突然好想习武。
武力才能自保,下人再多厉害的终究不是自己。
但凡下仆别有二心,奴大欺主也不是没有可能。
扈既如沉思了一会儿,她犹豫着开口,“我只记得以前的她,不了解现在的她。”
正如三娘武力过人这件事,她也是第一次知道。
这十年,三娘究竟去了何处?
心中的疑团与生涩越来越多,扈既如只觉得伤心。一定是吃了很多苦,才有今日的游刃有余。
嬷嬷观女郎神色,逐一解释道:“三娘并没有受伤,且观其出手似乎心有成算,人倒下后还提醒对方及时就医。”
扈既如点头,“三娘心地善良。”
嬷嬷叹了一口气,“那李家实在跋扈,一上来便是无规无矩要和女郎会面,女郎回绝后恼羞成怒,可见李家家风一般。怕只怕对方不依不饶,后续的处境难上加难。”
扈既如抬手,示意嬷嬷不必多言。“你的心是好的,三娘的心也是为了家里。先前那将军上门拿人,奉的就是李大将军的命。人没被带走,梁子已然结下。
当下三娘如此行事未必没有将事情闹大的意思,屠府站在李府对面,成为所有人瞩目的存在。后续我们再有什么不好,人们第一个会想到的,也是那李府。”
只是,再玄奇的阳谋终究顶不住暗箭兵刃。对方真下了狠心,屠府上下焉能留有活口。
三娘不这么做,她们的处境也不怎么好了。做了之后烈火烹油,是自保还是自伤,便只能看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扈既如今天跑了一天,其实身体已经在崩坏的边缘。但屠家上下就她一个顶事的,她不累,也不能累。
扈既如也隐隐有预感,三娘的到来必定还有其他的后招。
早上的飞鸽还历历在目,扈既如示意嬷嬷将女儿带下去用饭,“累了一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多吃点,忘了方才的惊吓才好。
屠海月并没有被吓到,顶多就是诧异。
见母亲累了,屠海月抱着母亲,“母亲也要多保重。”
扈既如摸着女儿的头颅,都是好孩子。
“小郎君们近日别让他们出门。”扈既如知道他们初心是好的,但太不稳重了。“多盯着点,时下纷乱,还是小心为上。”
嬷嬷随声应和,“诶~”
跋山涉水的飞鸽还未抵达京都,暗线的人马已经将密信和东西呈至离王书案。
谢依水的消息来得极早,早得令京都的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京都围绕元州兵权易位一事在早朝掀起话题,随之一朝中官员便借由此事,揭开了镇边大将军被谋杀之内情!
嫣红的玉佩结节被坦然呈上,证据确凿,今上勃然大怒。
离王不受关切,因此早朝历来也无须到位。
今日的早朝时间格外漫长,候在宫门外的人密切关注,往日下朝的时间一到,宫门处便有大人们陆陆续续走出。
但今天一反常态,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里面却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南不岱心情淡漠地在书房写字,因为不被喜爱,所以连上朝的理由都没有。
一句在家休息,便能将他摁在离王府里不得动弹。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什么皇位继承人,竞争的对象,也不是什么景王、庆王。
做继承人不确定性太强了,即使做到太子,难道太子就不会死吗?
笔墨落下,黑白分明,一个大写的‘天’便凌厉而出,笔走龙蛇。
天,天子的天。
第42章 平安信
一夜好梦。
谢依水昨天吃完饭就趁早上床歇着了,睡到日上三竿,精气神全部恢复。
起床后重言送来一封信,“女郎,是先前那个铺子送来的。”
南不岱在元城有可传递消息的联络点,之前谢依水在范府拿到的东西和信件都是从这儿传出去的。
鸽子是障眼法,谢依水也不抱对方能平安抵达京都的希望。
元城水深,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凭一己之力自保都是奢望。
谢依水空闲的时候在想,若不是机缘巧合她来了,扈既如一家子的下场都不疑有他。
“拿来。”谢依水坐在床榻上拆开信件,看着看着她不禁笑了笑。
是扈赏春借南不岱渠道给她送的信,南不岱的渠道更安全也更快。这信应该是她发出证据之前写好的,满篇都是‘小心’、‘安全’、‘平安’等祈祷词。
重言观察女郎表情变换,“女郎?”
“没事。”谢依水起身下床,“洗漱。”平安信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以扈赏春的德性,京都动荡风云变幻,他肯定会按耐不住给她传信。
现在只是平安信,就说明京都的风暴还正在酝酿。
想想也是,这才多久,准备也得需要时间。
京都离王府,南不岱练完今日的大字,正在洗手,下属来报,“王爷,元城飞鸽来信。”
南不岱径直接道:“说。”
下属犹豫半瞬,咬牙念出小笺上的字,“共有三条,分别是‘我是徐俊大’、‘八百标兵奔北坡’和‘芒果珍珠绵绵冰’。”
南不岱:“……”扈成玉疯啦?
南不岱伸手,下属立即将东西呈上。
还真是这几个字。
扈成玉的鸽子还是她问他要的,几笼子的飞鸽就抵达京都三只。想到那些人打下的‘几字箴言’,南不岱的眼眸中都带了一丝笑意。
“知道了,下去吧。”南不岱看着胡言乱语的三句话,忽略前两句,后面的似乎是个冷饮。
绵绵冰?
扈三娘真会吃啊,辅以珍珠作料,没点家底还真吃不起。
将字条收拢,南不岱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迈步而出,现在元城的事情应该都已经传开了,京都好时节,不出去转转可惜了。
同样收到几字箴言,将军府的动静甚至比南不岱还要平静三分。
他们拿到信件的时间比南不岱早多了,但还是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安排。
对此,谢依水耸耸肩,可不就是怕了。
通讯就是成本,能养得起这么一大批鸽子给她的,无不说明她身后之人财势俱佳。
加上石兴德跳水,李渐深现在应该忙着联络京都,哪有时间管她。
威虎大营内,石兴德已经两天没睡好。自前日晚上回来撕破脸之后,他整个人都被冷了下来。
他又惊又喜,惊的是扈三娘说的八成是真的,元城乱了,而他们这些没有根基的人也只是风云下的一抹灰,不起眼,更无人在意。只要那些人需要,他们的死也不过是给权势添一把柴而已。
喜……喜的自然是自己活了下来。
这两天他不敢轻举妄动,但也不敢入眠。生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就已经到了黄泉。
扈三娘让他谎报背景,毕竟京都太远,现在这些人杯弓蛇影没工夫细查。管用是管用,可以后他们缓过来咋办?
不行!
他得再见见扈三娘。
一连被好几个人惦念,一大早,暑气蒸腾的时间点,谢依水竟然打了个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谢依水麻了,这是怎么回事。
连续好几声,脑子都有点懵。
重言随侍左右,“女郎身子不适?”盛夏时节人也是容易生病的。
尤其元城昼夜温差大,忽冷忽热,风邪更容易入体。
谢依水感受了一下,“可能是有人在骂我!”
重言沉肩皱眉,只怕是生病。“要不请欧阳大夫过来看看?”
“等会儿我过去看看。”桌面上的早午饭看着挺不错,谢依水心情挺好,所以应得干脆。
两天不见欧阳徐望的身影,也不知道屠加的毒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谢依水站在他居住的小院院门,随侍进去通传,期间还跟谢依水解释了一下,“欧阳大夫昨夜三更后睡下。”
所以今日迷糊困顿起得也晚。
谢依水,“不妨事,他方便我就进去,不方便就算了。”
重言给谢依水打着伞,“女郎,我怎么觉着天气越来越热了,别的地方也是如此么?”往年在京都她都没感觉盛夏难熬。
谢依水心底流过一丝异样,是啊,这天气有点太热了。
若是河流干涸,地下水降位,别说农耕,就是人的存活都是麻烦。
“咱们来这好几天了,这里似乎也不常下雨。”谢依水认真回忆,似乎从进入冉州之后,降雨便成了罕见事。
冉州处于地貌接壤处,实在不行州内还是可以填补自治。而元州地域风貌更为单一,一旦降水不足或用水稀少,很可能有大面积的旱灾。
旱灾不是简单的没水喝,是从农业系统到经济体制的全线崩坏。
成灾的祸事,都是足以写进史书的艰难时刻。
由小见大,可知其中血色。
重言听女郎这么说,她也是同样回忆起来。“是,这伞确实只有遮阳用了。”
谢依水起来后心情还挺好的,这般形势倒是将她脸上的轻松完全取代成冷肃严峻。
重言站在谢依水身后,看不到她的神色。
“女郎,咱们是要在元城度夏吗?”
屠郎君没有好,大娘子身边也没什么人,女郎肯定不会立即离开。只是若是要在这里度夏,那可就得做好一些心理准备了。
元城不是什么好地方,冬季冷风猎猎,夏季高温灼灼。唉~
大娘子这些年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
谢依水预感后面的形势不会太好,何止度夏,说不准得越冬。
只是不确定的事情谢依水不喜欢多嘴,“不也挺好的么,下次来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重言敛眸,也是,女郎双十年华,现在孤身恣意,没有掣肘。若是成家有业,出行便不会如此方便了。
第43章 无他法
再次见到欧阳徐望,谢依水总有种对方命不久矣的感觉。“您这是?”
硕大的黑眼圈痕迹明显,欧阳徐望耷拉着眼,似乎刚从床上被叫起。
“我影响您休息了?”谢依水瞥眼随侍,休息还把人叫起来了?
随侍低声道:“欧阳大夫在查阅古籍。”
并没有睡觉。
谢依水转而面对欧阳大夫,“您实在不行歇歇吧,就怕人没怎么样,你个大夫就率先倒下了。”
欧阳徐望也想休息,可他收了王爷的重金,接了王爷的死令,现在是他想不想愿不愿的事情么?
是身不由己,没得法子。
欧阳徐望打着哈欠,神情惫懒,“女郎大中午的来我这儿奔走作甚?”
谢依水缓声道:“我一大早打了好几个喷嚏,想来您这扶个平安脉。”她也不希望自己生病啊。
现在一病灌的可都是浓郁霸道的中药。
谢依水不想喝这玩意儿。
防患于未然,“还有就是问问我姐夫的事儿。”
欧阳徐望让随侍将他药箱取来,放好脉枕,“请。”
谢依水立即将手腕放置好,“麻烦了。”
欧阳徐望动作很快,兴许也是谢依水身体好。“没什么大问题,最近暑气正盛,就是气血旺了点,容易燥热。偶尔饮用些冰饮冷淘是可以的,过多则不宜。”
夏季嗜冷,反而容易引起病症。
昨天谢依水就喝了不少,为了自己的小命谢依水决定遵医嘱。“您说的是。”
欧阳徐望觉得这个女郎也是挺玄奇的,说她礼貌吧,也不是很有礼貌,甚至可以说不看重礼仪规矩,随心所欲而为之。但有的时候在某些程度上,她又格外令人省心。
甚至有时候因她的存在,还会令人安心。
玄奇吧~
这个词欧阳徐望也觉得自己挑的好。
将东西收置好,欧阳徐望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话不方便跟你姐姐说,跟女郎你说应该是可以的。”
“但说无妨。”她打心底尊重医生大夫,迁怒的事情离她十万八千米远。
欧阳徐望心虚地对上谢依水的双眸,谢依水很淡定,两相对比,谢依水情绪稳定得像个大夫。“我试着其他的办法,女郎,某真的尽力了。”
现代社会听到这句话,当事人家属都会心里一咯噔。
没办法,这话算是‘病危通知书’的预防针。
甚至可以说,当事人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阎王殿。
难怪欧阳徐望不敢对扈既如直言,一是觉得惭愧,二是有负王爷嘱托。
若是屠加能活,京都那里必定能被搅得云翻浪涌。
“冰肌花,还是冰肌花。”欧阳徐望道心有点破碎,他就是个守成的大夫,只能按照药方走,创新与变革根本和他不沾边。
谢依水说的平替他也有过念头,但……
“是某功力不够。”
学了本事,却天赋一般。
惭愧~
实在惭愧~~
“所以还是得往北戎跑一趟~”谢依水沉下心来,最后得出这个答案。
欧阳徐望连连摇头,“像女郎说的,难度颇高。北戎残暴,若真去了,也怕是九死一生。”
几近一命换一命。
谢依水揉揉眉心,“我去和大娘商量一下吧。”
欧阳徐望“诶”一声,算是卸下心里的大石。
那位是病人的妻子,不是怕扈既如不讲理开始‘撒泼打滚’,是他觉得无言以对。
有时候病人家属越是敬重他们,他们这些做大夫的心里的愧疚就越多。
这么好的家属,竟然没什么好运。
人的命真是千奇百怪。
欧阳徐望看着谢依水的身影逐渐消失,静下心来,他也该往京都传信了。
受王爷之托办事,现在事情进度一般,甚至有恶化的风险,他势必要将元城的势力具明,完成他的最后一项任务。
这年头大夫还要干探子的活儿,这算不算世风时下,越活越回去了?
扈既如的正院内,屏除下人,谢依水将欧阳大夫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
谢依水正襟危坐,对着扈既如面露担忧。
只见扈既如点头笑笑,即使笑意牵强,但看得出她十分平静。她可能……早就想到了……
“北戎……”扈既如嘴角的笑越扬越大,她痛苦地看着谢依水,“太远了~”真的太远了~
谢依水心下了然,哪是什么距离问题,是安全,是朝不保夕的人身安全问题。
潜伏进入敌占区,还得取下对方的宝贝药材。
难度十颗星,几乎不可能。
扈既如抿抿唇,“三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谢依水没开口说话,她心中逐渐形成一个想法。不会吧?
“我想,让你即刻回京都,带着孩子们。”
谢依水扶额低头,突然开始头痛。
扈既如这是要找死!
想法对应上,她就是觉得扈家家风正,也会善待她的孩子,所以想当个甩手掌柜。
“你怕不是要殉情不成?”这话多严重,但凡让孩子们听到,她这个母亲便走下了道德的高地。
扈既如晃晃头,“不是,我就是想留下照顾屠郎。”
“然后呢?结束之后呢?”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谢依水步步紧逼,气势煞人。
谢依水没有得到答案,回应她的是扈既如一连串的眼泪。
扈既如盖着手帕捂脸,除了“呜呜呜”的哭声,扈既如词不成句,言滞于口。
“我……我…………”然后又是“呜呜呜呜呜~”
谢依水抹了一把脸,“你不希望姐夫把你抛下,但你却主动抛下别人。”
把孩子带回去谁带?
家里一个不良少年,一个现行法典,谁能教育这些小孩?
不会是她吧?
她绝对不行!
扈赏春?
他自己都没活明白呢!更不行。
谢依水甩下一句话,扈既如都没反应过来,而后惊呼,“不可,三娘不可!!”
她说要亲自跑一趟仙治城,九死一生的事情,扈既如不是要迫三娘出行的。
她虽然会武,但也只是个孩子啊。
那么半大点的孩子,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甜甜唤阿姊的三娘啊~
扈既如伤心至此,连迈开脚步的腿都有点不受控制。
失力一跌,将要接触地面时,一只手揽住扈既如的上半身。
扈既如念叨着“三娘”,定睛一瞧,竟是三娘身边的重言。
第44章 即出行
重言担忧地盯着大娘子,“女郎,三娘让重言转告您,她真的不会带孩子。”
扈既如怔愣傻眼,什么?
什么带孩子?
思绪回笼,想到自己提及让她将孩子们送回京都。
“终究是我给了她压力。”
扈既如懊悔不已,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想留下,只是想和郎君多待一会儿。
既然三娘不会带孩子,她会回去的。事情一结束,她就会马上离开。
“女郎可能不知道,三娘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重言提醒扈既如,“不要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待三娘,不是三娘想做的事情,谁也逼不了的。”
“她愿意奔走,是因为她愿意。”如果真是因为某个人的情面,重言觉得没有人有这么大的面子。
跟在谢依水身边一段时日,重言看得真切,家里的亲人,女郎其实都不怎么上心。
甚至可以说,关系就比陌生人好上那么一点。
吃饭时常自己单独吃,宴会是能推则推。家中添丁进口,女郎亦是无波无澜。
她像个局外人游走在扈府的边缘,重言甚至能察觉到女郎若有似无的忌惮——是针对她的。
所以她收敛起自己的主意,一心做个本分的丫鬟。
如此,女郎倒是少了些打量。
“可是,可是……”如果不是家中情境,三娘又何须冒险。
重言皱了皱眉,将扈既如扶稳安坐。“女郎,所以三娘是个好人。”
不为人情,只为本心。
抛开人情与恩重,剩下的,也只有三娘做人的底色。
她是个好人,所以她愿意去帮助别人。
什么姐姐妹妹,血缘至亲,这都是得相处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三娘能做到这种程度,是她太好,不是血缘太深。
重言更深更犀利的话终究是咽了下去,被逼迫那也要有牵挂,心底在意才行啊~
而扈府,姐妹弟兄于女郎而言,真的重要么?
方才谢依水朝她使了个眼色,未必没有借她的口说句一些话的意思。
重言斟酌再三,用尽了自己说话的艺术。
“女郎,您懂了吗?”
扈既如不是傻子,重言是谢依水身边的人,更是母亲精心为三娘准备的贴心人。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重言都不会背叛扈家。
所以……她的这些话,也是三娘的未尽之言。
没有感情,只剩良心。扈既如心如刀绞,比方才还要痛上三分。
她的三娘,终究离她远去了。
“我明白了,多谢你。”
重言取出自己干净的手帕,她双手恭敬奉上,“女郎,这已经很好了。”比起三娘不知生死的那十年,这已经很好了。
做人太贪心,老天爷可能就会收回奖励了。
扈既如怎能不伤心,她强忍着不适点头,“你去吧,好好照顾她。”
重言执礼退下,“是。”
廊下暖风袭人,风过之处,谢依水直觉自己黏上了一层薄汗。
听到脚步声,重言低头垂目,“女郎,好了。”
“走吧!”
交叠搭在身后的两只手依旧沉稳,身着裙装举止却是不伦不类的江湖气派。
重言并不敢多言,只稳稳跟随,像夫人嘱托的那样。
出行准备,尤其是出远门,这是要细细筹备的。
只是时机不等人,谢依水根本没办法慢慢来。
一日后,扈既如红着眼亲自给她牵马送行,“经长县而过边境,其中巡防的是边军的飞鹰营。郎君和飞鹰营的杨咸淡将军说得来,你此番过境飞鹰营驻下,若有为难,可请明威将军出面。”
杨咸淡,好名字。咸淡都有了,且饿不着。
谢依水带着四名护卫,让人看着就哆嗦。
“三娘,多带几个人吧!”此番队伍阵容,怎么看怎么慌。
谢依水摇头,“人多危险系数更高,目标醒目,人高马大,一看就是来找事的。”
到时候别说北戎了,飞鹰营可能都会截下人马禁止出行。
扈既如还想再叮嘱几句,重言站在扈既如身侧,她朝大娘子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和重言同时上前,嬷嬷开口,“应当让女郎早去早归。”
再说下去,可就耽误时辰了。
扈既如真的想哭,若是父亲知晓她送三娘涉险,京都?元城她都没脸活。
“要不……”
不用想都知道后面的词儿是什么,谢依水懒得听,抽空挥鞭,“谨守门户,待我归来。”
留下更多的护卫,其中一层也是为了守住这屠府。
别东西拿回来了,人没了。
届时才是真悲哀。
元州疆域辽阔,治下十县都属于地广人稀的那种。
此次目的地的长县,以往还是边贸大县。
只是后来摩擦渐生,贸易也逐渐被封锁。
明令不通贸易,但人活着就得满足一定的物质需求。草原生产力跟不上,即使为了生存,他们也得偷摸让一些商队进入当地城区。
而大俞的商户们,为了赌一把,也是各显神通,拼着老命去挣点金银。
所以只要找到门路,还是有机会进入北戎境域的。
此次出行,谢依水就是跟着一队走商出行。商队车马辚辚,带头的是个面额受损的彪形大汉。
人是知府张尧学牵的线,这过关的文书应该也是他给的。
中间有没有吃回扣上贡什么的,不用说也知道,肯定是有的。
甚至一部分钱款会直接流入大营。
当地有当地的规矩,谢依水活得通透,边境军营去京都甚远,有时候钱粮不到位又不想让军士们饿肚子,其他的门路肯定得走通。
只要不是贩卖兵器和大宗粮盐,其他的……他们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依水见了商队的领头人颔首示意,而后亲自下马交谈。“莫郎君,久仰。”
莫什儿看着这通身气派华贵的女郎,他再三问道:“女郎此时返回还有条路走。”待过了关,入了他境,即使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谢依水拱手畅意道:“多谢郎君提醒,某尚有自保之力,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莫什儿摆手,“女郎误会了,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带过如此女郎出行,只怕不安的是女郎你。”他点的是她的美貌。
肤白貌美,过于打眼。
只怕不怀好意的人甚多。
他的商队他压得住,可其他队伍呢?
第45章 长县外
为了防止风沙,谢依水的头上已经裹着一层头纱覆面,她明亮的双眸在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下显得更加耀眼。
她双眼弯弯,对莫什儿的话点点头,“莫郎君此言有理,只是某也有不得不行的缘由。有缘同行,我亦懂得分寸,人身安全方面,我自负其事。”
谢依水说得坦荡,她就带着四个护卫直言自己顶得住外头的恶意。
莫什儿乍一听觉得她在吹牛,可仔细听……还是在吹牛。
但有句话她说的没错!后果自负。
话说开了之后莫什儿觉得这位大家女郎还挺有意思的,看着没那么魁梧有力,说的话倒是有几分骨气。
莫什儿拱手道:“相逢即是缘,在我队伍里女郎安全无虞。”
若是脱离队伍被人盯上,他届时肯定是无法撇下众人去插手的。
分明界限后,商队整装完毕即可开拔。
从元城到长县需要两天,元州还是大俞的境域,在这里众人休息好慢慢来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等出了关就是别人的天下,生死有命,有的人可能到死前都再吃不上什么好饭。所以这一段到关口的路程,会比往日行路慢上一些。
时下人走商确实就是拿命去赌,境内盗匪恶霸都剪径行事,不管不顾,境外非我朝疆土,那些人下手也只会更狠。
不管什么时候,打家劫舍都是来钱最快的方式。
护卫们据守四方将谢依水包围在其中,马匹之间隔着一些距离,谢依水没觉得受到干扰。
也就是在元州内能这么走,后头出关赶路,谁还管队形啊。
护卫们比谢依水更紧张,谢依水知他们忐忑,所以对于眼下的一切都没有多嘴。
抵达长县的时候,已近日暮时分。
天际陷入黑暗,余光沉沉。
边境重线自有队伍把守,入县需得查验过所文书一以及一干物资。
商队十分熟练,只消看到官兵,他们便敛眸低头,恭谨等待。
莫什儿将东西奉上,其间还夹杂着一袋荷包。
小钱消灾,自古如此。
莫什儿说得流畅,“给弟兄们的酒钱,天气不好,浑酒聊表心意。”
谢依水缀在后面下了马,坐了一天的摇摇马,她已经感觉灵魂和肉体在逐渐分离——不然她怎么感受不到自己的臀部了。
没到落脚的地方,偏她还不能有所泄露。
嗯!
她忍。
耐着性子等商队的行动,谢依水此时没有一丝表情。护卫乍眼一瞧,深以为谢依水如此情态,倒是比有表情时还要恐怖。
张守跟在女郎身后,前方人影绰绰,昏黄的火把光亮不足以照亮所有人。
反倒提着火把之人被光亮照得不明不暗,显得愈发阴鸷。
“女郎,是不是太久了点?”
入县罢了,怎会耽搁这么久?如果是出关检查仔细倒还有情可原,眼下……
只怕不顺。
谢依水一手捏着马绳,她瞥了眼前面,只见那官兵在拉着莫什儿闲聊。其余的人则装模作样地检查货物。
袋子都没打开,只是翻翻找找,磨洋工罢了。
谢依水心想,这哪是有问题啊,是给的钱不够多。
莫什儿暗道倒霉,撞上了最贪心的这个。“陆大人,天光沉沦,县外着实不好久留,请您还通个方便!”
再塞两袋过去,对面的人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好说好说,都是自己人。”他招呼一声,“看完了就赶紧让大兄弟们过去。”
振臂一呼,还有那么点热血的糊弄劲。
莫什儿讪笑连连,他脸上的肌肉被牵扯过后显得面色愈发不堪。
所谓陆大人也不想看他,将视线放到远方,他摆摆手,快走快走!
队伍动了起来,谢依水只道:“上马。”
真的想躺下来好好休息一把。
以前不是没长途旅行过,但古今交通之便利隔着天堑,毫无可比性。
利落上马,谢依水调整了下姿态。小声吆喝了一声,马匹默契地动了起来。
他们缀在队伍后面,做的是护卫的姿态,虽然气质和商队的人不符,但没人多管闲事。
以前如此,偏今天诸事不宜,万事不顺。
“停!”
什么劳什子陆大人正好咱在谢依水马匹附近,他喊的‘停’,也是对着谢依水喊的。
“下马查验。”
两道连声,此人分明眼热这是位女郎。
谢依水高居马上睥睨而视,她身形依旧,不动如山的气质跃然而出。
莫什儿想要开口,谢依水懒懒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莫什儿抿唇紧张,他看着对谢依水虎视眈眈的官兵头子,又看了眼巍然不动的女郎。
奇怪~
那官兵头子怎么有种被压制住了的感觉。
官兵头子也感受到自己‘威严’受损,调整胸口姿态,强硬道:“下马查验,必要之事。”
护卫想要下马上前,不知哪位官兵见形势不对率先拔刀,“铮铮铮”此起彼伏的亮刀声在暗夜里格外刺耳。
一人如此,众人如此。
商队人马观这些人亮刀,下意识也要拔刀。
莫什儿惊呼,“误会,都是误会!”
他的人刀刃出鞘一半,防御姿态明显。
不能出刀,出了没错亦是错。
谢依水驱马上前,她朝张夺伸手,张夺立即将身上的过所文书奉上。
这是女郎亲自‘请’知府张大人写的,不管从何处说,这份文书都没问题。
谢依水坐在马上,冷冷喊道,“陆大人。”
那人犹疑了一瞬,径直将东西打落在地,“歹徒闯境,全部拿下。”
此女相貌斐然,仅仅一双眸便让人想入非非。他一开始是有点贼心不死,想要做点什么。
但现在都到这份上了,不拿下也得拿下。
不然此人一朝势起,死的必定是他。
翻飞落下的文书扎眼刺目,上头盖着的大印无人赏识。
官兵们拔刀相向,谢依水表情冷漠。
走了一天了,还那么累,这些人还找事。
她示意护卫退下,张守快速瞥谢依水一眼,犹豫三秒后,朝余下三人使了眼色——听女郎的,暂退。
谢依水翻身下马,亲自将地上的文书捡了起来。
她姿态悠闲,看上去都没被吓到。
陆大人惊呼一声,要将人拿下。那些人看她如此姿态,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第46章 虎威势
谢依水将东西一张张收拢好,即使刀尖在侧,她亦无波无澜。“谁认识明威将军杨咸淡杨将军?”
军营的人应该让军营里的上官处理。
官兵们愣了一下,杨将军?关杨将军什么事?
莫不是将军家的家眷?
完了完了。
杨将军最见不得嚣张跋扈,欺凌弱小的人了。
有的人刀刃的方向偏了偏,他们只是小兵,完全没必要得罪人。
官兵头子惊疑不定,“杨将军?”
一道天雷直劈他天灵盖,他不就是办事不力被派来守门的吗?
“你是杨将军什么人?”官兵里有人喊了一声,不大不小,正好传到当前每个人的耳朵里。
谢依水偏头,张守上前半步,“我们女郎是户部侍郎扈大人之幼女,长信营屠校尉是其姊夫,杨将军和屠校尉是故旧。”
张守脑子不错,点着众人道:“杨将军身为飞鹰营上官,女郎途经此地,因缘际会,势必要亲眼见一见杨将军。既然顺路,不妨一道过去?”
关系网从京都拉到当地,不管是哪一边都不该是他们有意见的人。
官兵们明里暗里的视线都在怪那陆姓头子,都怪他多管闲事。
还顺路,顺哪门子的路?
飞鹰大营在长县西侧还有几十里的位置,飞马过去都要半日。
只不过要问罪的话,押人过去着实是算顺路的。
但他们敢押人吗?
文书可以作假,富贵味可是掩盖不住的。这女郎一看就不简单,没点底气,她还能好端端地站着?
他们要是有个大官的爹,说话声量都要硬上几分。
所以爹是真的,什么将军旧故也是真的。
到了大营,受罪的肯定是他们。
那陆姓头子福至心灵,立即换了一副脸色,谄媚姿态做足,“女郎言重了,某也是在其位,任其职,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我们即刻就放行,请女郎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谢依水:“哦?”
“那您这没有歹徒啦?”歹徒闯境,亏他喊得出来。
后方有歹徒,那门户算什么?
摆设吗?!!
男人汗涔涔,拱手道:“哪里来的歹徒,天黑夜深,某看错了。”
谢依水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目光扫到对方的袖口,男人立即将所有的金银奉上。
谢依水没接,护卫上前一步,全部拿下。
金银碰撞声“笃笃”沉闷,仿佛在男人的心上也划了无数道。
这是他这段时间的所有收获——全没了~
男人以为自己花钱消灾,谁知谢依水拿了东西就变脸,“谁能帮我将人绑到飞鹰营,我将手书一封将人举荐至杨将军麾下。”
男人怒不可遏,“我给了钱财。”
真是回旋镖,现在峰回路转,镖扎在了自己身上才知道痛。
谢依水脸上尽是不及眼底的笑,她轻声问道:“如何?”给了钱不办事,如何?
满含威严的两个字,充斥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蔑视。
正如他高高在上地蔑视平民,谢依水以同样的方式回馈回去。
不喜欢?
来不及了……
男人麾下的军士不敢轻举妄动,但县衙处的几个人单膝跪下,“我等愿为女郎效犬马之劳。”
大营的人和县衙的衙役混合执法,但大营威重,在长县这种边疆小县中,地方军营是所有人都惹不起的存在。
两方混合执法,吃亏的是哪一方显而易见。
谢依水让张夺去办,手书,笔墨之类的莫什儿应该有。
借着方便之宜,谢依水狐假虎威处置了一位稍微有点地位的军士。
他手下的人都懵了,上官被抓,他们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事已至此,只能一同回去顺道还能请个罪。
消息没多久传到县衙,县衙上官一听谢依水来头就惊疑不定,“大家女郎来长县作何?”
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她来这儿干嘛!
莫什儿知道谢依水有来头,却不知道这么有来头。
牵扯到京都,谁都觉得事大。
入住旅店,莫什儿前来拜见,话里话外的意思谢依水名头已经亮出来。此时再跟着出关,恐有祸端。
在关内她的身份就是她的保护牌,逢人自有三分面。
关外……就不一定了。
北戎先不说,有些消息灵活的商队,见她一女郎,还这么有身份,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有些商队明面上是商队,其实也干着打家劫舍的勾当。
其中牵扯,错综复杂,他都不敢细想。
谢依水知道他的顾虑,自己也不想额外给人添麻烦。“出了关我们便分道扬镳,只是需要郎君给我指条明路,仙治城怎么走?明人不说暗话,我有不得不行的必要,郎君莫再劝我。此事干系重大,牵扯甚广,容不得马虎。”
很多事情往大了说,别人就不敢问了。
这样的套路搬出来,莫什儿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和京都的贵人有关。
权力中枢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法子,一旦搅进去——死了都不见得留具全尸。
本来知府给他的任务就是护送她一段路程,二人目的地不同,自然不可能走完全程。但莫什儿没想着出关后就将人撇开,“女郎如此说折煞我了,我虽一介草民,不谙法理,却也知晓仁义二字。”
他就是想把人劝下,不要再去冒险。现在人家有不得已而为之的‘不得不’,那他还有什么好劝的。
莫什儿一揖到底,“钱财,女郎身边的人已经转交于我,某出行数次关内外,这还是第一次见着回头钱的。多亏女郎大义,处理了那人,眼下这段时间,长县的治安应该会好上很多。
既然女郎心意已决,咱们就按原计划办事。届时您前往仙治城,某也让身边熟路的向导带您过去。”
胸怀大义的贵人不多见,交好不交坏,莫什儿愿意让人送谢依水一程。
谢依水让人将其扶起,“不必多礼。”
送走此人,谢依水也让几个护卫下去。
张夺不肯,女郎身边没有仆妇伺候,他们若是再撤下,女郎若是有什么招不到人了怎么办?
第47章 仙治城
保护?
别瞎扯了,谢依水自认拥有自保之力。
“别忘了我干啥的。”谢依水抬手,“下去,我累了要休息。”
张夺懵了一下:女郎是干啥的?
她不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大家女郎吗??
哦~想起来了!
她能徒手斩凶徒。
扈三娘扈成玉——凶徒克星,歹徒杀手。
“您不用饭啦?”张夺自己饿,想着女郎八成也饿。
谢依水摇头,她现在只想躺下眯一会儿。“睡醒了再说。”
一路上她都有备着干粮,不好吃也饿不死,比起干饭,她更需要睡眠充电。
京都一石激起千层浪,谢依水作为这个找到石头的人浑然不觉,等到京都的风浪席卷至元州时,她已经平安出关。
飞鹰大营内,杨咸淡看着跪下的当事人,此人犯到扈家女郎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守卫者收敛钱财,大家都留有共识。
但像这个人这么贪得无厌的,着实少见。避免祸端,杨咸淡直接军法处置,而后发配到苦役处。
自然不是做什么劳什子军士,是服役。
“扈三娘举荐你们给我?”杨咸淡懒懒说道,眉宇威压,隐有厉色。
执礼之人心脏鼓噪,硬着头皮说“是”。
他和扈三娘从来没有过会面,更别提她那远在京都的爹。攀关系说不上,他们今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联系。
可作为屠加的妻妹,杨咸淡会给屠加一个面子。“既如此,到我麾下做事?”
还是友好的疑问句,几个人纷纷跪下,“但凭将军吩咐。”
县衙做到头也不过一辈子衙役差事,进了军营虽然风险极大,但有人举荐还是不同的。
凭这贵人的一眼相待,他们后面的路会好走很多。
说实在的,长县作为边境之地,做衙役的风险不比当兵的少。而晋升的机会却半点没有。
为谋出路,他们自然愿意‘富贵险中求’。
好好的衣服从熨平服帖到皱巴咸菜只需要三天不换洗,出门在外洗澡倒是其次,有命活着才能讨论这些有的没的。
谢依水和莫什儿在奇石大道附近分道扬镳后,带着自己的人马和莫什儿给的向导一路往东北跑。
人是莫什儿硬塞给她的,“人生地不熟,有个人带路极好。山高路远,遥祝女郎平安。”
地图谢依水已经拿到,也是莫什儿准备的。原说有了图,她们就不用再多带个人,毕竟是人家的人,她也不想让他们队伍分离。
而且他们行事危险颇多,谢依水并不能保证一定能将人护好。
莫什儿似乎明白她的顾虑,“捉金算半个当地人,女郎不必忧心。”意思是,即使谢依水出事被抓了,捉金还能凭着一点点身份优势给他们收个尸。
贴心。
太贴心了~
谢依水盯着仔细看确实有点异域样貌的捉金,男孩长相柔和,其实不说的话没人会往这儿想。
边境地带杂合聚居是常事,以前边境骚扰不断,甚至在摩擦前边境各族也是允许通婚的状态。
只是婚嫁后要明确自己的户籍归属,不能摇摆不定。
捉金行事利落,做事干脆。期间有很多次都帮他们避开了人群。
日升日落,一行人在日暮时分来到了仙治城的边缘。
和谢依水想象中不同的是,此时的仙治城仿佛成了一座鬼城。
因生产力的不同,古时的人民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日暮炊烟,烧火做饭,而后整理今天一天的劳累。
此时天光黯淡,城区附近竟无一丝炊烟。
谢依水感觉不妙,她带人撤回到几里外的位置。进可攻,退可守。
捉金不解,“不进去看看吗?”
谢依水坐在一处山坡下啃着粮食,捉金没敢问她,只是问了护卫之一的张守。
张守也没办法回答他,毕竟他又没什么主意。“女郎自有打算。”
一路走来,他们都是听女郎的安排。捉金是有点机敏,但如果没有女郎的信任与果决,他们也到不了这里。
张守的盲目信任让捉金觉得此人脑子有病,什么都女郎女郎的,女郎很了不起吗?
也就是揍人的时候手辣了点,看上去和普通女子也没什么区别。
捉金见这些人像个鹌鹑一般听命行事,这些人不问,他自去问。来到谢依水身边,捉金隔着几米缓缓开口,“女郎~”
“咱们什么时候走啊?”他抿抿唇,小心翼翼,“天黑了露宿在城外很危险。城内是有军士巡逻的,有时候他们也会出城,若是让他们看到我们一行人,到时候是有大乱子的。”
谢依水吃着东西没有看他,咽下口中难以咀嚼的饼子,再猛喝几口水。“你之前来过这里对吗?”
“对。”
若不是来过,头儿也不会派他过来。
谢依水出行的原则就是避开人群,不打草惊蛇,他自认熟稔其道,绝对能做到。
果真,走到这里,他们都没看到什么人。
谢依水将水囊塞好,“你真认为我们此行一路畅通是因为我们技术够好?”
捉金垂下肩膀,目露疑惑,“什么意思?什么技术?”
谢依水回望西侧的仙治城,“城内出事了,所以我们一路走来没碰到人不是我们厉害,是‘条件’不允许。”
没有人,怎么遇到人?!
捉金心里一咯噔,什么叫没有人,仙治城虽小,大小也住着万余人。没人了?那去哪儿了?
是啊~人去哪儿了?
谢依水也在想。
捉金在心里一边否定谢依水的判断,一边又肯定出事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产生某个念头,一些蛛丝马迹就会显露而出。
是啊,小道再偏僻,但也不会连人的痕迹都没有。他们一行北上,附近的枯草杂枝都是原样生长原样枯萎。
他大意了~
“仙治城是北戎治下,他们会出什么事儿?”
随着天光渐没,周围的暑气也似乎被太阳抽走一半,捉金不知是吓的,还是冷的。谢依肉眼可见此人开始颤抖。
一座上次来还完好的城池,突然空了……是个人都觉得惊悚。
而这位女郎知道后仅仅也是吃了点东西,灌了几口水……捉金咽咽干巴的嗓子,“我们没入城,说不定是他们躲了起来~”
第48章 诡异事
越说越没逻辑,所以……为什么要躲?
捉金越想越迷糊,人都要哭出来了。
他母亲是俞朝人,可父亲是北戎的。他很难说家国情怀之类的东西,但人非草木,生命转瞬而逝,他熟悉的人可能都死了……他不敢想,不敢细想。
上次来还好好的,怎么就空了?
“女郎,我们要进去看看吗?”一旁的张守听到了全情,不由发问。
北戎异动牵扯甚远,一座城的异常实在诡异。不探查总觉得亏了。
谢依水缓缓抬眸,她摇了摇头。出行的第一任务是找到冰肌花,其他的都得往后放。
找到了花再谈论这些吧~
她隐隐有些猜想,说实话,她自己都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不问还好,问完之后捉金整个人都有点恍惚。张守看到了来到女郎身边,“他没事儿吧?”
人非草木,谢依水盯了这个少年一瞬,挪开视线,“会没事的。”
神山不在城内,所以他们入不入城都不影响什么。
先前过去一是想打探点情况,二是补充点物资。现在不方便,东西凑活凑活也饿不死,谢依水不挑,人怎么都能活。
城门闭守,炊烟全无,黑夜中高大的城墙堪比巨兽擎天。
捉金远眺而视,目光尽是迷惘。这是怎么了?
他想不明白,女郎肯定懂。她那么聪明,头儿说了,聪明人想事情一点就透,都不费脑子。
可他问了很多次,女郎都闭口不言。直道:“想知道可以自己去看。”
放纵是她最后的首肯,捉金不敢。
他只是想知道真相那个,并不想送死。
如果很危险,那就得不偿失了。他答应头儿要平安归家,他不能言而无信。
难过与无力充斥着少年的心头鼻尖,他真没用~
休息过后,星夜赶路,寻找神山。
谢依水一马当先,隐有催促之感。
马踏星河,衣袂翻飞。谢依水双眸冷肃,手中的马鞭连连破空。
按照地图标记,神山在城池正东方向百余里。
此时朝阳不在,谢依水观星而行。她一路向东,身后缀着几匹快马。
北境多草原,山坡起伏亦是可行的坦途。在这样不眠不休的状态下,出行的第四天谢依水抵达了神山附近。
众人抵达后一改之前的颓靡,所有人精神振奋,宛若一夜好眠——终于到了!
谢依水高坐马上,此时原野晨曦初露,一派朝阳即升的希望之感扑面而来。
张守大汉展颜,呲着大牙,“女郎,我去探路。”
山岳就在眼前,他可先行一步。
谢依水看了眼捉金,捉金立即道:“我和张大哥一起。”
嗯。
谢依水,“不对即走,不必逗留。”
将吃食重新整配,谢依水让二人带一些好消化的,其他的就他们剩下的人吃。
张守刚想拒绝,谢依水不容多言,“快去快回。”
人影消失后,谢依水才收回目光。
“女郎,水。”护卫尽职尽责,要她先吃自己才吃。
谢依水接过,“吃吧。”
赶路是个磨人的苦功夫,没有好腚好身体,人大多会直接散架在路上。
风尘仆仆赶路,行至今日,谢依水才有空想起京都。
手中的干粮已经堪比利器,谢依水利齿磨饼,饼子才受损一角。
就当磨牙棒了,谢依水认命道。
眼下证据呈上,京都肯定乱成一锅粥。朝野俱惊,各派不安。
范循良的死揭开了皇权的遮羞布。身为边疆大吏,能让其神不知鬼不觉消沉作古,翻不起风浪的人,整个大俞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皇族宗亲都不够格,非得有竞争力的那几位才行。
事情一出,景王、庆王首当其冲。
至于离王,他啊……皇帝第一个排除。
皇帝本人内心:他不是皇位的有力竞争人,毕竟本人没想过让他即位。
南潜作为一国之主好恶明显,其下的大臣们买股都不会投南不岱这里。
要不谢依水让扈赏春跑呢,就是个没眼力见的。
远在京都的扈赏春打了个喷嚏,好久没收到元城的来信了,他高声唤道:“临从,三娘上次的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临从站在书房门外,影子垂头恭谨道:“五日前。”
五日!
扈赏春最近被朝堂上的争吵吸引了视线,此时反应过来,“这么久!怎么不提醒我??”
临从再躬身几分,“近几日形势不对,大人莫不是忘了,上头严查。尤其元州官驿送来的信件,一封不漏都得送请官府过目。”
扈赏春皱了下眉头,“那三娘的信被扣下了?”
“奴不知。”
一介奴仆,哪来的权限过问官府事宜。扈赏春问完自己都懵了,他关心则乱,糊涂了。
罢了,“我亲自去看看。”
这时节敢去过问信件一事的,要么就是真有什么牵涉,想去托请人情走关系毁尸灭迹;要么,就是坦坦荡荡,丝毫不惧的敞亮人。
上面的人看到扈赏春也是怔了怔,“扈大人。”
扈赏春颔首,“李大人。”
“不知扈大人到访是?”
明人不说暗话,“小女远赴元州探亲,你也知我家元娘嫁去了西北,三娘归家后总念叨着她,便亲去探访长姐和外甥们。三娘临走前,我提醒她时时想着家里,闲暇有空,偶尔给家里来一封信,免得家中手足惦念。”
李大人是京都大理寺的官员,和扈赏春是同届科举考生。
带着点面子情,李大人实话实说,“扈大人,你我相识我也不瞒着你,若是有三娘的信我绝不会隐瞒不发。”
眼下扈赏春来问,自然是以为三娘送了信,然后被这边扣下。
“若是信中无物,信件是会返还回去的。”如果谢依水真的有信送来,这时候扈赏春应该收到了才是。
眼下京都风暴孕育成灾,这几天来往的信件大大减少。所以有的话,他不会不知道。
扈赏春脸上的淡笑瞬间消失,他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如若被扣下,那起码人是平安的……
现下没有信,扈赏春傻眼了。
没有信~
三娘出事了??
第49章 山上人
李昼开眼见人要晕在大理寺,他上前一步高声喝道:“扈大人您没事儿吧?”
一声回魂,扈赏春心里全是完了完了完了。他有事。
“三娘……”扈赏春顿时红了眼眶,“三娘是不是出事了?”
这样的情态十年前李昼开就曾见过,他摆手道:“瞎说瞎说,快呸呸呸!”
李昼开知道扈赏春对三娘有心结,若是人找回来了还出了事,他这辈子估计都过不去了。
扈赏春头晕目眩一瞬,“我……我……”语无伦次,此刻的他茫然得像个孩子。
李昼开点明,“三娘知不知道京都的消息?若是知道的话,近几日暂避风头也是有可能的。”反正人不能在他这儿晕咯。
避风头?
扈赏春继续茫然,心底却有了主意。
李昼开知道扈成玉是他的心魔,所以口头上只会说好话。“三娘吉人自有天相,她是个有个大造化的,不必过忧。”
扈赏春:她一个小孩什么造化不造话,不吉利。
面子还是要给,“多谢李兄。”
话到这份上扈赏春也没有多逗留,他得去打听点消息。
因此,南不岱听到下面的人给他递话,说是扈赏春有要事相见。不用问南不岱心里都有数,“不见,同他说扈三娘无虞。”
都说了不要联系不要联系,事情一撇到扈三娘身上,这个老狐狸往日的理智就全没了。
南不岱颇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既视感,他为了将人拉到船上帮他寻亲,现在人是寻到了,当事人反受牵制。
扈成玉出关寻物他是知道的,但这东西他不能提,一提扈赏春准疯。
没看见扈既如都不敢透露风声吗?就是知道自个家人的性子——没人能抵挡发狂的扈赏春。
扈赏春收到王爷的线报放下了五成的心,只要三娘不回信,他永远都不会相信的。
扈赏春突然后悔了,悔不当初。
“早知道,就应该把她送走。”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平安不好吗?
书房处的低喃无人知晓,唯有院外青竹簌簌,风声响耳。
北戎仙治城外八十里处,张守携捉金归来。
骄阳初升,顷刻,谢依水便感受到了炙热的温度。
身上的黏腻伴着气味传进鼻尖,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馊了。看到人平安无事,而后问:“怎么样?”
张守斟酌了一下字句,言辞间有些犹豫,“女郎,神山附近似乎有人。”
大道晃晃,捉金没有带他走大路,太扎眼。所以他们二人都是循着小径探索。
越行越里,小径周围的痕迹太多太杂,似乎有不少人。
神山只有一座,只是在这座的附近还有大小两座稍矮些的山体,对神山呈拱卫状。
这也是神山名字的由来之一,特定的奇石地理会更方便人民理解神山的含义。
他们从岔路口位置判断,这些人的痕迹大多都在周围的两座山,似乎是带着敬畏之心,这些人并没有进驻神山。
张守简单分析一下,谢依水眼睫掀起,“仙治城的百姓?”
这个答案不难得出,张守也隐隐猜到了。
捉金觉得云里雾里,“百姓们为什么躲藏起来?”发生了什么需要跑到山上?
灾祸?兵役?
谢依水没有回答,“若是我们上山,会引人注意吗?”
谢依水看张守,张守看捉金。捉金下意识挺直脊背,“会。”
两山拱卫,视野也开阔。如果是在山脚打转还能隐瞒行踪,上山势必会被两侧关注到。
如若山里的人真是百姓,以他们对神山的敬畏之心,绝不会让他们轻易上去。
谢依水点头,“你们歇会儿,稍后我们上山。”
东西在山上,不管有没有,此行必达。
亲眼所见,至少努力过了。
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要出意外了。六个人都没涉上神山的边,便被山上居高射下的长箭给阻在大道。
对面态度明显,步步紧逼,大有谢依水再敢上前,就地射杀的意思。
张守及一众护卫伸手一挡,以身为盾,“女郎小心。”对方有兵刃刀箭,不可小觑。
谢依水没开口,她抬头逡巡,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普通弓箭射程一般,对方若是想要居高把守必定要和大道拉开一定距离。距离一远,准度和射程范围便会收缩。
盯着一瞬发射弓箭的位置,谢依水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长箭。
箭头精造,箭羽齐制,箭身隐有划痕,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依水出行带了一把长弓,此弓是屠加往日所用。屠府的远距离杀伤性武器就这一个,扈既如想也没想便给她用上。
除了第一天的时候这弓见过血,后面便安居一隅,再没有出场的时候。
“拿弓来!”
护卫眼疾手快,不过转瞬谢依水手边便恭敬奉上一把长弓。
使弓需要十足的臂力,按理说谢依水是拉不开的,没办法,现在理在她这边,拉不拉得开全看她想不想。
如此距离,她这把弓是射不到对方的落点,谢依水左手持弓,右手搭上箭矢,同时大声道:“南人北上,有事相求。”箭矢发出的时刻,对方也在和她较量。
两方争锋,谁也不让。
针尖对麦芒,如此情态,谢依水发出的箭矢和对方的官制箭矢正好对上。
“嗡——”是箭矢发出时的嗡鸣。
谢依水第一箭本就是引出对方,而后立时发出第二箭,对方想要喝退他们,他们也必须展现出自己的实力。
只有实力对等,才有谈话的权利。
捉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女郎的长箭射中了对方的发箭位置,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这么远!怎么做到的??
箭矢落到杨望脚前一步,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这不是方才他对那一行人做的事?
杨望盯着那簇箭,唇畔扬起一抹笑。好臂力,好技艺,好女郎。
他亦是南人,祖辈生长于仙治城,曾是南人。
杨望身边的弟兄看着这么凶的一支箭,惊惶不已,“大哥,怎么办?”他们身后都是自己的家小,为了自保他们上山躲藏,本意就不是举刀兵戈,大兴争执。
打是打不起来的,一旦他们倒下,家小也必死无疑。没人会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再多护几个人。
所以他们不会涉身险境,只能恐恃。
第50章 令止行
杨望看到对方发出第二箭之后便收回了长弓,他抬手,“将人请上来。”
弟兄们虽不理解,但也照办。
“是。”
有人来请,谢依水身边的护卫提议女郎留下,他们先去探探。
若有不对,女郎尚可全身而退。
“没这个必要。”谢依水将头上的轻纱扯下露出面容,她目光坚定,语气淡然,“谈话要有谈话的诚意,机会只有一次,可不能错过了。”
护卫们低头不语,虽然对女郎的处事风格早有认识,但相处越久就越觉得女郎神秘。
自信大胆,无所不为,站在她身边都能感受到所谓的强者威仪。
“烦请带路。”谢依水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人衣着质朴,手肘与膝盖处打着补丁,单看面容几乎俞朝人的长相。不知是遗民后代还是通婚留人。
杨望挑选的观测位置,是临近半山腰还要低一些的平台,这里有一些绿荫遮挡,看上去倒是挺适合隐蔽的。
两侧山体说是山,其实高度一般。至少在谢依水看来,高度洒洒水。
要不然她也做不到精准‘打击’。
谢依水看到前头姿态警惕,目光审视的男人,率先抱拳执礼,“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杨望看着这位行事大气的女子,“仙治城杨望,守土之势,万般艰难,方才亦得罪女郎,请女郎原谅。”
莫名文绉绉的说辞,杨望身边的人顿时觉得这大哥深藏不露,平时不都是好兄弟么,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开始‘变身’了呢?
啥时候多读的书,他们一点印象都没有。
谢依水想到自己对仙治城的猜测,见了杨望心里落定七八成。
她猜得没错,仙治城废了。
“京都扈成玉,诸君有礼了。”
京都??
杨望身后的人窸窸窣窣嘀咕着什么,谢依水听着对面惊诧打量的目光,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炽热。
杨望看着谢依水一行人风尘仆仆,有意想让他们换个地方坐下休息释放善意。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
两边互相提防,说不清谁多谁少。故意引人离开,说不好对方觉得他们别有用心。
就这么站着说话吧,“女郎方才说有事相求,不知所求为何?”
想要求人帮忙势必先示好,示好的最高境界,就是满足对方的需求。
杨望的母亲是读书识礼的南人,从母亲的身上他学会了很多道理。
谢依水看了眼神山的位置,“我要去神山一趟。”
杨望的人顿时炸锅,神山啊,他们都不敢随意过去。她竟然要踏足。
“不可。”有人说道,“神山受百姓供养,已经养出了灵气。每年我们也是特定时候才能上山祭祀,告慰四方。现在时间没到,你们不能过去。而且……”
那人看了眼神山左侧的护卫小山,“我们尚且能忍,那座山上有不少仙治城的老牧民。”
他们年轻尚且能转变思维,调剂一下。但那些人一听有人染指神山,提着锄头就敢干。
老居民和……跃跃欲试的年轻人?
谢依水不显山不露水,“你们怎么分开了?”
有人气急,直接道:“那几个老顽固,和他们同行也只会令人火大。”讲不通,听不懂,一派爱死不死,大不了一起死的假模假样。
真想死还用得着跑吗?早在征兵的时候就该跟那些畜生们走了哪儿还轮得到现在。
说完那人觉得自己嘴太快了,大哥还没说话,他不该开口。
且看此女子的表情,他觉得自己踩大坑了。“大哥。”
男人垂下头不敢再言。
谢依水觉得坦诚才是最好的沟通要素,她目光诚恳,语气缓缓。“我家中有人患病,上山是为了求药。你们既说那是座神山,已为神,那自当没有枉顾百姓性命的道理。
星夜赶路,提心吊胆,不过是为了一线生机,我敢在北戎境内说明自己的身份,这就是我的诚意。”
先示弱,后点明神山玄秘色彩,再转圜到这些人的处境引起共鸣。
说话之道,谢依水已经完全拿捏。
这群人跑到山上,走不到更远更安全的范围,显然是被一些人或物给绊住了手脚。
心有牵挂,危机四伏,谁不是在求一线生机呢?
这些人先表明态度,然后说出了另一座山的老居民,因此真正有意见的不是他们,是那座山上的人。
杨望顿了顿,目光思索,“什么药?”
谢依水应道:“一种花,寒夜盛放,不知杨郎君可曾见过?”
杨望不通医理,但也听过有人说,神山上面有一些昂贵的药材。
“听说?”谢依水声音有点大了。
什么意思,压根没这个东西,还是灭绝了。
杨望尬笑一瞬,“我就没见过神山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那些花啊草啊都和其他地方的差不多。所以就是听说有。”都在传闻里。
谢依水脑海里百转千回,思路已经转到了屠加的葬礼上。
扈既如抱着几个孩子嗷嗷哭,她站在一旁无情撒纸。
杨望觉得谢依水情绪不对,解释道:“如若真有这么宝贝的东西,仙治城的百姓早发达了。”
神山是大家的山,不是谁的私有。
祭祀时大家都去上面踩过风,实在没什么稀奇的。
好的,了解了。
“那我能上去看看吗?”采采风。
来都来了,不看一眼她不会死心的。
杨望觉得有点为难,“那些人真心不好对付。”想要瞒过对面,他们得花大力气。
不好对付不是没有办法对付,现在轮到谢依水给出诚意。
捉金看着一群人打哑谜,他只关心城里的人只剩这么些,其他的人呢?
有心问,却没人在意他。
少年蹲在一隅眺望远方,神情恹恹。
张守扫了眼脚边的少年,起先他还不懂女郎的担忧,但自从认识了杨望一行人后,他也逐渐猜到了一些答案。
暑气太盛,草原疲敝,难以将息。每每北方有近忧,他们的第一想法就是南下侵扰,将东西和人都抢过来。
本来就快活不下去,南下浪一把,抢到就是赚到,都觉得是无本买卖。
第51章 艰难境
仙治城里的居民本就混杂,那些北戎人也不当回事。
若有兵事,将这些人通通捉上战场。输了仙治城大不了换一批人住,赢了……就将人还回去。
起先谢依水一行人并不知晓这些,甚至俞朝人也不通此事。
还是杨望后面剖析形势,谢依水才知道仙治城这些年过得有多水深火热。
比起俞朝人,这些北人更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消耗掉边境的‘异心人’,对他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谢依水猜到要打仗和征兵,毕竟青黄不接,时节不稳。拥有马匹和战力的人尝过一些甜头,一遇到困难也只会重蹈覆辙,再行其事。
想过百姓不愿起兵事,想过军民冲突。却没曾想,那些人根本不将仙治城的人当人。
炮灰,填路的炮灰,死了一批再上一批。
谢依水严肃道:“一直如此?”
杨望觉得谢依水反应有点太大,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历来如此。”至少二十年内,他长成的这段时间一直如此。“以前都是抓一批人,上选青壮,当时我们还年幼,不在名录范围之内。”
二十年前的一役仙治城被划为北戎疆土,北戎抢占先机取下城池,看上去优势占尽,其实不然。那一战打到最后,双方都元气大伤。北戎更是受了‘重伤’,很多年都缓不过来。
双方对峙,大俞有因着天时、地理的优势,发展迅速,恢复得也更快。
时至今日,若不是疆土受损,都看不太出来元州曾是一片侵血战场。
这些年来,北戎隐有不安。总觉得他们要打上来。
谢依水:“……”无语了都。
言归正传,“所以你们跑到这儿来是为了躲兵祸。”
不用谢依水提醒杨望都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那些人现在是吃够了人数,暂时不差才没撒开手抓人。
真等到了开战那一天,仅剩半条命的他们都得往战场上爬。
杨望看着谢依水,“女郎,仙治城何时能南归?”
这话太重了。
重到不该问到谢依水身上。
“我母亲是土生土长的俞朝人,她授我以诗文,教我以周礼,我自认是南人。”杨望眼眶微红,不禁诘问,“我们何日能归家?”
谢依水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翕动的唇畔带着不自觉的颤动,她缓缓移开视线。
“天下大势,非我一人之言,亦非你们之过。”谢依水摇摇头,“我们就是随波逐流的普通人。”
“不,你不普通。”后头的人心直口快,“你一看就是大家女郎,肯定有说话的权利。你说的话,那些贵人们能听见。”
有人径直跪下,“女郎,请你帮我们问问,南人遗后能否归国?大俞是忘记了我们,还是不要我们了。您帮我们问问清楚,咱心里也有个底。”
谢依水眉头轻皱,“你们是想要跟我南下?”
这些人也通说话的艺术,只是从实际出发,完全没任何技巧可言。
撕开伪装一瞧,里面的内容都苦透了。
什么阴谋阳谋,都抵不过平民的一语诉求。
大俞还要我们吗?我们还是俞朝人吗?不要了说句话,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乱世浮萍尔,哪有选择的权利。
杨望抿唇惭愧,他拱手低头,“女郎,我们都有家小。我们能死,可我们不想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也活不下去。”
“若是可以,将孩子们带走也是好的。”有条命在,去个安全的地方。人命轻贱,却好养,只消给他一点生机,他们怎么都能活。
谢依水闭目抬手,制止他们再发言。
超纲了朋友们,她一路走来借的都是扈赏春和南不岱的势。说实在的,若没有这层贵女的身份,她谢依水武力再高也不过一江湖草莽。
她自己都是借势而为,哪有本事夸下海口,给别人一条生路。
“抱歉。”说完谢依水就想转身离开,她需要找个地方静静。
好不容易来了个人,杨望怎么舍得她就这么走了。
男儿膝下有小腿,杨望说跪就跪。齐刷刷跪了一票人,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这荒山野岭登基了呢。
喉中的‘握草’压抑不发,谢依水急得都坐下了,“你们扪心自问,咱真有那本事吗?”
这不为难人吗?
她敢带人回去,当天牢狱终身游。
这些人是异域居民,身份存疑,自我认知亦是摇摆。
带回去先是给县衙平白找事做,又给了原本生长于元州的百姓生活压力。
现在说得好好的,是好人,是南人,是一心向俞朝的普通人。真有摩擦,压力给到的还是小老百姓。
到时候真出事了,她有几条命来赔给人家。
杨望知道,但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想抓住眼前的事物,即使它是一根载不住人的致命稻草。
他们这样的人两边落不着好,北戎不要,大俞不信。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四目相对,谢依水看到了这些人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捉金眼睁睁看着画风突变,一群人向女郎下跪,对于杨望所说的家国百姓,前尘旧事他通通没感觉。只是他想到了自己,自己的小时候。
他是两境百姓,身份尴尬。
当初若不是莫大哥走商碰到,收留了他,给他饭吃。估计他也是在哪处草原当野人。
最好的情况,找不到吃的,活活饿死。
最差的处境,找不到吃的,还被狼吃。
以己度人,没有家的孩子,没有爹娘的孩子太苦了。
捉金噘着嘴想哭,他默默移开目光,飞速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怎的活着这么苦,下辈子不做人了。
谢依水都累了,她食指挠挠眉心,“除了收复仙治城,我想不到任何你们能过境的理由。”
不是她危言耸听,世情如此。
这些人就是一颗大雷,收复仙治城将人安顿好,雷爆了也炸不到家里。
拿回去,谁都不会安稳。
“那……”
“停!”谢依水将食指竖在唇畔,她不是大将军,别说这种令人想死的话。
第52章 别山处
事情就僵在了这一步,谢依水抬眼望天,她也没什么好办法。
一个时代,一个社会,不会因为她的到来有所改变的。
世人看我若神明,我说,你看错了。
谢依水带着人离开他们驻足的这片区域,张守闭口不言,其余人也眼观鼻,鼻观心。
只有心大的捉金蠢蠢欲动,谢依水扭开脸,装作没看见。
马匹被拴在道路旁的石块附近,附近高大的树木并不多,剩下一些矮小的,不定谁拴谁呢。
张守见女郎口唇干燥,将水囊递了过来。
谢依水,“不渴。”
她现在心焦得很,干啥都累。
护卫们是知道此行的目的,杨望所求甚巨,别说女郎做不到,即使可以做到都得脱一层皮。
为乱民做担保,王爵公亲都不敢这么想。
“女郎,咱们直接上山不行吗?”从元城出发,一路行来总共也快六七日,再耽搁下去,他们等得,怕大姑爷等不得。
谢依水牵着马绳注视着自己的马儿同伴,“捉金你说说咱们能不能自己上山?”
捉金闷闷不乐,还是回答了问题,“上神山唯有大道直行,左右两侧小山缘何做拱卫状?就是他们分别在两侧远眺便能知悉道途情况。”
只要他们一动,对方便能看得见。
这地方就是一个标准的山字型,从哪里都绕不开这两座山。
简直气死人。
护卫想破脑袋,“那……杨望的要求咱们做不到,他也不会替我们遮掩。难不成走另一侧?”
张守捏着刀柄,那些人传闻就是老顽固,若是他们直言要上神山,估计他们能把他们直接栽山上。
“杀上去!!”张守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谢依水两眼一黑,敢死队吗?还杀上去。
女郎表情淡淡,看上去不太美妙。张守自知说错话了,他遗憾退位,离开谢依水的视线。
捉金蹲在一侧拿着枯枝在画圈圈,感应到谢依水的视线,他侧开一点位置,连谢依水的影子他都有意避让。
让开了位置,谢依水还是盯着他看。
少年有点慌了,“我怎么了?”摸摸左右脸,有字?
谢依水:“你不是想知道仙治城的人怎么了?”
“您愿意告诉我了?”少年眼眸一亮,神采奕奕。
“要打仗了,他们暴力征兵。”
“不可能。”捉金是知道的,“征兵不会要老幼。”若是连能说话的都带走,那成什么……等等!!
大军过境,全军南下。这不是小范围作战,是要持久宣战!
他霍然站起,“所以那些人都被带走了。”
“是,都被带走了。”
要打仗了~
捉金难以想象,短暂和平的当下边境百姓都过得如此艰难,一旦开战,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我……我……”
连续两个我,捉金说出口便知道自己的设想不成立。
我要告诉莫大哥快跑,我要帮仙治城的百姓。
莫什儿的商队一路北上,要去沿路的几处聚居地。现下征兵开战,商贸?只怕连人带货都被收了。
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女郎,头儿是个好人,因为他我们很多人能有饭吃,得衣穿。”捉金深思恍惚,“女郎你救救他,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哪怕是他这条命也没关系,他早该死了。
“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谢依水重复一遍,目光审视。
捉金知道这位女郎不简单,他就没见过敢轻骑北游,仅带四名护卫的女子。而且她还有身份,有身份的人读过书,懂计谋,动动脑子说不定就有好主意。
二话不说,捉金应承道:“是,捉金愿意为女郎奔走。”
“好捉金!”谢依水重重地拍了拍少年瘦弱的肩膀,“看见那座山了吗?女郎想让你替我上山瞧一瞧,看看情况。”
谢依水的指尖所向,直指老牧民的藏山地点。
捉金晒干了沉默,“……”女郎你有点冲动。
那杨望都说了,一群老牧民老顽固,他去打听情况,说不好会被丢下山。
“我是想的,但就我一个人,若是出事儿了都没能给女郎传回消息。”捉金说话婉转,他觉得女郎肯定能明白他语句里的拒绝。
“诶~”谢依水摆手,“别说这话。你年纪轻轻就这么年轻了,多厉害啊!是不?”
“不过你说的也有点道理,所以女郎我,对没错,就是本人。”谢依水食指指着自己,“咱俩作为异父异母的亲姐弟,逃难上山。懂了吗?”
谢依水和他一起上山?
捉金看着身形一般的女郎,他突然就忘了自己刚才怎么夸她的了,“女郎,要不还是我自己去吧~”
她跟着一起,若是涉险,他可能保护不了她。
与其两个人一起冒险,还不如他自己独入虎穴。
他没那么伟大,只觉得,一个有良心的贵人更应该好好活着。
像她这样的人,活着应该更有用处。
女郎为杨望为难,是因为她心有不忍。拒绝,是因为她能力不足。
刚才的一幕他都瞧见了。杨望那些人一跪,女郎盘腿就坐下。明明她受得起那一跪,可她还是愿意给他们以尊重。
有良心的人不多,有良心的贵人更少。他遇着了,他已经挺感激命运的了。
谢依水跟没听到似的,放手就去安排张守几人的去处。
起先张守还不同意,但不知道女郎和他们说了什么。几个人骑着马便离开了此处。
剩下的包袱,谢依水和捉金一人一个。
她安排着两人的身份背景,“我们是商队走商的伙计,一路北上遇到乱子和商队走失了。本想着临近仙治城进城避难,结果城内异象,遍寻无人。然后就走到了这儿。”
捉金傻愣愣地盯着谢依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故事还有七分真。
“怎么做到的?”
“什么?”将包袱一挎,谢依水晃了晃,不会散,还挺扎实。
捉金扑闪着诚挚的双眸,“您张口扯谎,这本事太大了。”
要不是知道其本性,谢依水还以为这厮在骂人呢。
“什么谎不谎的,这叫艺术加工。有理有据好吧~”
第53章 后悔药
艺术加工?
“啥叫艺术?”
谢依水深吸一口气,“就是……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说了跟没说一样。
捉金现在和谢依水两个人走在大道上,二人并肩走,他还是第一次和贵人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就是突然觉得,贵人也是人。甚至她们还更像一个……人。
谢依水头上裹着纱巾遮阳,见捉金满头大汗的,她指着前头的绿荫,“咱们走一会儿歇一会儿。”
“我不累。”这点路算什么,他能长途跋涉几十里不喊累呢。
谢依水职业微笑,“我会累。”
天气太热,她发汗太多,怕自己脱水。
“哦,哦!”捉金连声应道,“那是得注意身体。”
杨望一行人眼睁睁看着谢依水他们下山离开,待谢依水走远后,有人问:“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另一个人,“不然呢?”抓起来?有什么用!
“大哥,咱们得想办法上她这艘大船,她有身份,肯定可以帮我们。”
杨望将视线挪过去,盯住这个人,“所以她凭什么帮我们?”东西东西没有,条件条件空白,凭对方的好心?好心不能当饭吃。
“那个人要什么花来着?我们给她找到这玩意儿有可能吗?”
“所以她要什么花儿?”
“额……”
一问三不知,无从谈起。
“那您刚才还带着我们跪。”男人嘟囔着琐碎,主意不是他出的嘛!
刚跪得多直溜,现在怎么又怼起人来了。
杨望内心复杂,因为他也没有办法。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往日读的那些书,识的那些礼,增长的那些智慧都用到这里来了。他愧对自己的母亲,愧对自己读书识礼的初心。
“那我们怎么办?”粮食尚且供给,可时日一长没有产出,他们还是会饿死。
杨望摇摇头,“叮嘱大家吃点好的吧~”把每一顿都当成最后一餐来吃,起码这样可以下去做个饱死鬼。
那人无语凝噎。“行。”
谢依水二人来到另一侧小山附近,他们并没有直接上去。
午后时分,暑气蒸腾。
捉金也有点遭不住,喝了口水缓了缓。“女…”
谢依水眼刀射去,捉金立即改口,“成玉姐。”
谢依水让他唤自己成玉,意思是让两个人关系看起来紧密一点。谁知这小子劲头上来了,愣是说得七嘴八舌的。
姐不成姐,以至于她看上去更像是惯于压榨人的邪恶资本家。
谢依水想了想,“算了,还不如‘诶’、‘喂’、‘嘿’呢。”说语气词都比直接称呼来得好。
捉金哪里敢,小声嗫喏道:“不用称呼也行的。”
反正他就很没礼貌。
绕开杨望这边的视线,加之那边有快马离去,杨望他们暂时也想不到他们会拐到这里来。
休息好后,二人继续上路,不,上山。
捉金其实有点疑惑,“您不怕他们泄露消息吗?”语焉不详的一句话,谢依水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谁。
——另一座山头的人。
谢依水和他一来一往说这话,看上去关系倒是和缓了些许。远远一瞧,还是有点熟络在身上的。
“泄露?他们能跟谁说?”北戎人?还是其他的歹人?
自身难保,不敢出山。若是兴了寻他们换生机的念头,那这几个人也离死不远了。
北戎人既要又要,人送上来肯定照单全收。
小儿老人都不放过,一群青壮,杨望但凡敢碰上去,谢依水遭殃,他们自己同时也会陷入泥沼。完全的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告知其他的歹人……方圆十里,歹人?连人都没有还歹人。
没有十足的退路,谢依水根本不会冒险。
她这是人道主义援助,不是舍生取义,一命换一命。
谢依水自己是这么想的,至于其他人……她可管不着。
京都扈府,不管再怎么隐瞒,时间一久,破绽便自露马脚。
扈既如刚开始不敢说三娘北上的消息,后来京都震荡,余波漾及元城。此时的她,莫名就想到了三娘不久前放飞的一群信鸽。
三娘从京都远道而来,她传信回去,没多久,京都就出事了。这里头要说没有三娘的手笔,她不信。
事关守边大将军范循良的死,现下李府已经杯弓蛇影,风声鹤唳,闭府不出。
三娘离开时还道,“若是李府上门滋事不用搭理,关起门来等着就是。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
护卫是特地留给他们的,为的就是防止这一情况发生。
三娘什么都想好了,而她越清楚越愧疚。
手书一封,其中陈明缘由,扈既如泣涕涟涟,直言请父亲责罚。身为长姐,既没有落实保护家人的责任,又让妹妹为自己奔走。
事发已久,三娘音讯全无,她愧为长姐,愧对父亲,愧对已逝阿母的嘱托。
信中写道,若三娘出事,她万死不辞,绝不苟活。
扈赏春在没有收到扈既如信件的时候就隐约有了猜测,什么样的情况能让三娘杳无音讯。
他敢说,只要三娘在大俞境内,她的信件抵达京都畅通无虞。
只有……北上。
奔走他乡,离境涉险。如此这般,才会寄不回来一封信。
元州和北戎接壤,凭借着天然的优势,她若是过境一观,并不难。
所以三娘因何出走?
因为大娘,她的长姐。
屠加病势之凶险,他已全部知悉。范循良的事一被揭发,屠加这个还留有半条命的人,便成了活着的物证。
向西北进驻的先遣使者已经出发,算一算,应该马上要过境冉州了。
半死不活……三娘是给姊夫寻生机去了。
想明白没多久,扈既如的信便送到书房。
将信件看完,无名怒火焚骨蚀心,扈赏春没有怨任何人,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是我太贪心了三娘。”扈赏春将信件拍在书案上,他扣着信件的指尖泛白,呼吸间都蕴藏着不平。“如果不是为父太贪心,你哪里会面临如此情景。”
或许,从找回她的第一步开始,他就已经将三娘推得越来越远。
悔啊!
悔不当初啊!!!
第54章 晕古去
扈赏春为了找回扈成玉,投入离王府。
如此契机,却让她陷入了更为凶险的京都风云。
因他,三娘和离王有所牵扯。因他,三娘才会有元州探亲一事。也因他,三娘此时杳无音讯……
权力的倾轧带走每一条鲜活的人命,现在纷争才刚刚开始,三娘便被迫北上求药。
扈赏春痛苦心绞地低下头,求而不得,反受其乱。
男人捂着脸闷声痛哭,书房外的人早已被撤走。没人知道在外老成持重的扈大人,此刻在屋内哭得差点神魂具毁。
扈赏春哭完后,特地没收拾直接去见了南不岱。
南不岱盯着这一把年纪的男人,刻意秀出的红血丝与拉碴面容使人见之惭愧,“扈大人这是…精神不佳啊!精神不佳就多注意休息,别过于劳累,劳累伤身。”
“王爷说笑了,我哪有什么累不累的。身为臣子,事必躬亲、尽职尽责是分内事。”
扈赏春眼泪簌得滑落,南不岱眼珠子错开该辣眼画面。
有必要吗?
特地来他面前卖惨。
南不岱坐在小院屋内桌边,身子微侧,“你是想说扈成玉吧?”
什么臣不臣,责不责的,他在乎这个吗?!
“扈成玉为了寻冰肌花亲身北上,她是个孝女,八成是不想让你和家人伤心。”不管咋地,先夸一波肯定没错。
结果,扈赏春又哭了。
南不岱彻底为爱转身,将余光里的扈赏春直接挪到脑后。
扈赏春哽咽点头,抬袖抚泪,“三娘是个好的,她打小就对家人付以真心。此行凶险,不知王爷可有派人稍加保护,毕竟三娘出行亦是为了我们。”
他不敢点明为了南不岱,只能连带地咬紧‘我们’二字。
王爷,是为了你啊,就是为了你啊,她是去执行任务去了,任务发起人是你南不岱啊~
好吵!
虽然扈赏春没说出口,南不岱感觉自己还是听到了莫名其妙的画外音。
“扈大人不知道吗?”南不岱侧目凝神,“扈三娘只带了四名护卫就敢出行了,可谓,艺高人胆大啊~”
扈赏春是真不知道,扈既如没写。
扈既如:写了她爹会撅过去。
果不其然,撅了。
长凳一翻,扈赏春径直跌倒在地。
暗夜声响不大不小,至少门外的人听这掉凳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护卫随即拔刀而入,看到的便是王爷侧坐上位,扈大人晕倒在地的画面。
室内幽暗,没有一处灯光。
借着清冷如练的月光,护卫上前查探扈大人的生死。“还活着。”
看一眼王爷,南不岱手一掀,“送回去。”
这么胆小的人竟然生出了那么胆大的女郎,南不岱突然觉得,遗传这事儿~还真说不准。
再看看自己,嘿~
目送护卫将人扶出去,南不岱转身离开。
回到自家书房,他询问堂下之人,“扈成玉还没回来?”
此人是专管元州消息的线人,男人单膝跪地,恭谨低头,“水过无痕,没有任何消息。”
南不岱翻阅着手里的书卷,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兵书行卷,就是一些地理杂记。夹杂着粗糙的绘图,书册内容的准确性都有点大打折扣。
“人死了吗?”
没有消息不意味着有坏消息,只有死才是最坏的消息。
线人根据线报推测,“大概率没有。”
“哦?”南不岱有点好奇,“她就带了四个人走,你觉得她能全身而退?”
这人并没有见过线报里反复提及的扈三娘,所以具体的品性个性很难评价。
但因扈三娘一行,元城大有变化。如果从笔墨痕迹里寻找蛛丝马迹,他能断定——扈成玉是个极聪慧、极果断的女子。
有常人没有之勇,行常人不敢之事。
像一把刀,直插元城中心。
他思索片刻给出答案,“她能。”短短两字,是对扈成玉的极度肯定。
所有人都回来不大可能,若只是扈成玉一人,不是难事。
“下去吧。”
“是。”
南不岱将手中的游记继续翻页,今天一天,京都好风光。如果没有扈赏春突然演这一出,他会觉得今日美妙极了。
被人秘密送回的扈赏春,马车进了扈府,府中的人才知道自家父亲病倒了。
手忙脚乱一阵,扈赏春幽幽转醒。
往日看老头不顺眼的扈通明都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情,冷眉整肃,远远看上去更像是来讨债的。
扈玄感从扈赏春的寝屋出来,先行而出的是被请来的医士。扈玄感余光分给扈通明一点,见他无事,置之不理。
“多谢大夫,有劳您跑一趟。”
“不必多礼。”医士抬手执礼,“止步,郎君。”且送到这。
管事将人送出,并敬上医药费。
扈通明在院子站岗,扈玄感犹豫再三,开口询问:“何事?若是担心父亲可以进去看看?”
扈通明:他才不要进去!!
怒目斜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对着谁生气。
扈玄感不会逼迫他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见他反应剧烈,也没有再劝。
扈通明看着人转身又离开,你也太过分了吧?多问一句会死吗?要是扈玄感再三强调的话,他也是会进去的。
下面的人不敢上前,可以说话的人又都在屋里。
扈通明觉得自己诸事不顺,缩到廊下寻了个台阶便抱腿蹲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憋闷什么,反正就是不爽。
不爽?
谢依水看着围绕他们叽里呱啦言辞剧烈的老牧民也很不爽!
“他们说什么?”
谢依水避着杨望的位置,卡视角上山。
好不容易上来了,一群人执锄提菜刀对他们满脸喷口水。
其中一位大爷说得最激动,手舞足蹈的间隙还不忘喝口水润润喉。
嗯!很有保养意识。
谢依水已经做好了这些人出言不逊,要赶他们下山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捉金大脑卡壳了一瞬,嘴里走音,“他们说,他们已经上山很久了,都没有见到外人。想问问我们从东边过来,仙治城如何了?如果有准确的消息,他们会付粮食给我们。”
有付出有回报,一来一往,是正当交易。
第55章 冰肌花
乱世粮贵,尤其在这个即将连续动荡的时刻,以米粮还礼,是百分之百的尊重了。
领头的那人华发年迈,身上的衣服都打着补丁,挂着毛边。
虽然说话的时候是不太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但好像没有恶意。
谢依水偏头看眼捉金,略低头,“如实相告。”
捉金叽哩哇啦说了一堆,这些人群情激奋,锄头敲击山体石块咚咚咚,仿佛是这些人难平的心跳声。
他们和仙治城的关系最深远,往前追溯都可以追溯到它还是大俞境域的时刻。
领头人听着捉金的话语,而后又看了眼这位女郎,他乡音未改,一口标准的俞朝官话流畅而出。“看来你没有骗我们。”
话对着谢依水说,明眼知道她是主事人。
会说官话啊,谢依水颔首微笑,“缘何要骗?”将人带走的不是她,让人陷入此般境地的,也不是她。
不论是从立场还是利益算筹上看,她说了才更有利。
这领头人眼尖,谢依水对上对方的视线就知道自己和捉金的伪装完全不够看,她正色道:“仙治城静谧非常,夜无烛燃,户无人烟。我们没能进去一观,手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和预设里的驱逐不同,和杨望口中的蛮横执拗亦不同。这些人邀请他们上山,好水好茶,还有好饭食。
谢依水风尘仆仆,衣着拓落,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吃过什么正经饭。
脸枯黄无色,气血甚亏。
领头人和谢依水并肩,跟随领头人的百姓提着‘兵器’大咧咧地上山,方才还作为恐吓的锄头铁锨,现在又在悠悠翻地。
菜刀切在新伐的案板上“笃笃笃”,此起彼伏间,还有点乡土烟火的安然。
特制的土灶将炊烟分管吹至地面,这是隐蔽无烟灶的操作办法。
此类方法于军中使用更频繁。
按理说,普通人很难有这种认知。
请人上座,坐的是百姓伐的木墩子,略微粗糙,但不用和大地接触,已经算讲究了。
新制的米饭小菜送上,领头人亲自将东西端过来。一举一动间,谢依水很难将这人同所谓的老顽固称号对应上。
或许是谢依水的表情太明显,领头人哂笑出声,“女郎怎的了?”
他唤她女郎……谢依水双手接过饭碗,“多谢。”
捉金平日里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走商忙碌,一年到头也就歇脚那么几天的时间。他们大多时候都在路上跑,人能吃饱就算过得好了,若想吃好,那得自己多花钱。没这个必要。
人不能吃太好,会……堕落。嗯!堕落!!
像这几天跟着女郎,每天能混几个饼子他都觉得过年了。精面干粮,多嚼几下还回味甘甜。
简直美滋滋~
现在这些人奉上饱满的米粮,捉金手心都微微出汗。
他瞪着眼珠子,耸肩接过碗筷,声音微小,“多谢。”他照着女郎的说辞一般说去,这人果然礼而待之。
老人笑着对他点点头,似乎是在对他表以肯定。
捉金偷瞄女郎,女郎看着饭食仿佛在思索,他一口吞下饭食。大口吃饭,筷子残影流畅,“嗯,好吃。”
谢依水笑着看他,目露担心。
捉金傻笑着连续将碗里的饭扒完,他一口菜都没吃,干饭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领头人见捉金吃得猛,看了他好几眼。
他的饭碗也在一侧,快速拿起来和捉金比拼似的吃了起来。
这傻小子吃这么猛,说不准等会儿还望着他碗里的流口水。
谢依水端着木碗沉默以对。
所有人里就她一副厌食症的样子。
她不是不饿,是不敢吃。
未知的米饭,还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不能掉以轻心。
领头人扒饭途中看到这混小子将女郎的饭碗都抢了过去,他出声喝止,“不能无礼。”
抢人饭食这像话吗?
领头人将自己的饭碗递了过去,他们存粮也不多,吃他的吧~
谢依水看着领头人大义凛然忍痛割爱的样子不免一笑,将自己饭碗取了回来,给这人和捉金一人一半。
“吃吧,我刚才吃过了。不能浪费粮食。”
谢依水行事谨慎,领头人心领神会,所以并没有多加劝阻。
加之最后一句说到他心坎里,他没有反驳。
谢依水将包袱里的水囊取出,里头是一些盐水。她细抿几口,补充体力。
吃饱喝足,领头人陵限一和谢依水沟通。“女郎,边境或起战事。”
说完这句,谢依水连眉头都没有皱巴一下,陵限一心下了然她已猜到。
想到谢依水说自己有要事在身,陵限一坐在一边微微躬身,“女郎是求药而来?”
开门见山,开门大见山,谢依水平移视线对上陵限一的目光。你怎么知道?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那杨望的口风是——没见过,不知道。
来这边,此人一眼就猜到了她的目的。
谢依水摒弃杂念,起身抱拳,“请先生指教,如何才能取得冰肌花。”
冰肌花,她需要的是冰肌花。
肯定是有人受了重伤,危在旦夕。
陵限一抬手一挥,一边的一个壮汉看到后撤退两步,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谢依水的手里便拿到了炮制过的冰肌花,连根拔起精心炮制过的良药就这么坦然地放置在谢依水的手心。
木盒微烫,热的不是盒子,是她羞愧的心潮。
她行事谨慎,做事小心,来往间不限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人。
陵限一奉上的不是冰肌花,是他们的一片赤城之心。
羞愧、惭愧、百般滋味萦绕心头,最难得的东西被人双手奉上。本以为千山万水,危险重重……
谢依水低着头郑重行礼,“玉受之有愧,先生若有吩咐,敬请直言。”
陵限一示意谢依水坐下,“你是个好孩子,我打眼一瞧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谢依水:还真不是!
打小家里人就对着她头疼不已。
陵限一娓娓道来,“冰肌花寒夜盛放,神山不高,所以受时令影响颇多。这个时候并不是没有,只是碰上的几率很小。我将东西予你,是希望女郎达成所愿,心想事成。”
人生太苦了,有一个人心想事成,就是好的。
第56章 神山中
谢依水将憋在心底的话说出,“您无所求?”
“那还是有的。”陵限一诚挚点头,丝滑接话。“将东西率先送出,是我们的心意。心意是真的,冰肌花为证不是?”
这老头段位太高,谢依水差点没招架过来。
“若你不信这是真的冰肌花,待夜间至寒之时,我让人带你去神山一观。”
话到这份上了,谢依水拒绝就不是人了。“好。”一口答应。
陵限一差点没被她给哽住。“诶~行!”本以为她会拒绝的,这女郎和他印象里的女郎完全不同,阔别大俞数十载,现在俞朝的风气已经洒脱至此了么?
不能再在这儿聊下去了,陵限一预感,若是他说他亲自带路,这女郎接的也只会是一个‘好’字。
心梗。
对话太硬了,卡心脉。
这个老狐狸太会聊天了,以至于谢依水能够主动提起后续的对话。“礼尚往来,您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但请吩咐。”
可以先吩咐,办不办得到另说。
谢依水是个不善矫饰的人,陵限一一眼便知。
推辞无益,不若直言。“某知道女郎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只是此地简陋不便多礼,粗茶淡饭也不合台面……”
欲扬先抑,功夫极深。
谢依水淡淡微笑,而后摇头。
“知晓女郎此行艰难,我们不欲强求。只有一事!”陵限一挺直脊背,目光凝重,“如若我们能寻得投名状,借以归化。女郎可否做个中人,给我们传传话。”
艺术~
这就是艺术。
说话的艺术。
谢依水瞥了眼用力干饭的捉金,好吧,眉眼抛给瞎子看。
现在解决温饱问题,艺术算什么。
陵限一将诚意和真心双手奉上,也没道德绑架,用的是‘做中人’、‘传话’等词汇。
虽然做的是和杨望一样的事,但他的感官就让人觉得很到位——具体是什么到位?
说不清楚,完全说不清楚。
具体表现为,谢依水思索片刻,应下了。“好。”
她答应。
一份足够让大俞接纳的投名状,不用细说就知道和军情边防有关。
这些人若是能做到,她冒险又何妨。
谢依水在身上摸了摸,压根就没什么贴身之物。她的首饰珠玉常常换,都不重样。
玉佩之流的东西她也不爱留名,总觉是留坑。
现在好了,想留一份方便联络的东西都寻摸不出来。
失策了~实在是失策。
谢依水尴尬地看看陵限一,她提议道:“要不我留一份手书?”
这东西并不管用的,她又不是很有名的人。陵限一职业微笑,并不说话。
你看我满意不?
谢依水挠挠脸,真是的,名片这种东西出门在外,还是干坏事,她怎么可能带在身上。翻开包袱仔细找找,也只找到了出关时的查验文书。
“这行么?”她现在在关口应该挺有名的,所以回去的时候没有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陵限一没说行不行,只是微笑地摊开双手。他得过目一下。
过吧过吧,谢依水直接放到他的手上。
此人不假辞色,只看了几个关键的地方,确认无误后,立即将东西塞到怀里。诚挚的笑意蓦地在脸上缓缓升起,谢依水依葫芦画瓢,笑得尬尬的。
过程稍有坎坷,好在结局是好的。
即使冰肌花真假难辨,但谢依水觉得自己可以了。
一个超出过往知识面的物种,拿到都算努力,再让她辨别真伪,太为难人…
今晚再上山看看,北上之行,就差不多了。
捉金干完饭后,看到的就是女郎和老者尬笑的默契。
明明两个‘刻薄’的人,此刻笑得跟花儿一样。
捉金突然一激灵,真可怕~
大人的世界就是这么可怕啊~
暑期边境昼夜温差大,尤其居住在山上的话,夜里可能还要盖被子。
陵限一跟谢依水解释为什么要深夜再上山,“深夜寒气最盛,开花或寻到花儿的可能更大。”
谢依水觉得还挺有道理。
她其实对这几座山,对他们和杨望的关系都挺好奇的。甚至包括过往的仙治城,她都有很多疑问。
但她有她的事情要做,陵限一没有对她的一切刨根究底,所以她也点到为止。
神山的存在是一种寄托,更是一种保障。其中秘密太多,谢依水还是觉得将秘密留在它该待的地方更好。
等到这些人真的安全了,秘密自然也没那么重要了。
子时一到,先前去取木盒的壮汉亲自带谢依水上山。
奇怪的是,就他一个人。
谢依水肯定是和捉金在一块的,一对二,不知道是陵限一故意而为之让他们安心,还是觉得一个人完全够用。
这是一个神秘的老人,他的身上也有很多秘密。
陵限一对此表示,知天命罢了,也没有很老吧。
跋山涉水,光一想都觉得心率爆棚。
谢依水和捉金整装待发,从头到脚装备齐全,衣服袖口扎起,甚至裤腿都打了绑带。
鞋子,大家都是长途行路的人,鞋子一般都是买的好的。
而给领头的勇士踩着草鞋两脚一蹬,轻盈走位。徒留两个装备‘高人’,目瞪口呆。
谢依水和身侧的捉金四目相对,彼时的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大写的——好无语啊~
真是装备越贵,干事越废。
勇士一走就是半个时辰,谢依水和捉金互相搀扶着来到他等待的位置。
男人见到人,点点头,转身就想继续。
谢依水急呼,“大哥!大哥大哥大哥!!”
捉金也不知道是自己搀扶女郎,还是搭着女郎的小臂借力,反正两个人半斤对八两,没法细说。
平地走和爬山完全是两码事,发力点与借力点完全不同。
地面走一公里,不说捉金,谢依水都行。
但山上爬一公里,不常走的人走不了一点。
神山山势并不陡峭,但灌木与枝蔓出奇得多。
这大哥钻着缝走,不管他属什么,今晚都必须属蛇。
太滑溜了,一溜就没影了。
将人喝住,谢依水打着商量,“歇会儿,咱歇会儿。”等会儿花没送回去,她就得横着过关了。
第57章 无功返
男人看着大喘气的谢依水和捉金,他疑惑道:“你们累了?”三分之一都没有,怎么就累了。
谢依水和捉金颤颤巍巍地想要坐下,男人制止,“别坐!坐下了就起不来了。”
人心里憋着一股劲,努努力还能使上。
可一旦松懈,再想攒一口气那可就难了。
谢依水和捉金在缓坡扎马步,两个人对视一眼,你起来。
都在试图让对方先起,自己借一把力。
谢依水是最想推进度的人,没办法,她顶着酸痛支起身子。
嚯~
酸爽!
男人名叫卢素,很清隽的名字,配上他具备冲击力的体格,反正很有看头。
卢素不苟言笑,即使是这种时候都能正色冷目,严肃非常。
他一定是练过,练家子。
后来谢依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山,怎么到达的山巅。反正她到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飘飘欲仙。
卢素两手背在身后,一副高人做派。
这点辛劳程度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冰肌花一般都是生长在冷寒处的悬崖峭壁上,神山唯有此处有对应的环境。”
男人指着悬崖淡定道:“这里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他站在悬崖处像个给人指点迷津的好心人。月光如练,照亮他一边侧颜,或明或暗的光影视线中,卢素逐渐变得阴鸷诡谲。
环境给人的影响太大了,谢依水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随身的水囊差不多快被耗空,她满头大汗地瘫坐在地面上,目光沉静,隐有所思。
两手支在地面,谢依水感觉自己此刻‘柔弱不能自理’。
捉金也累得慌,他心里想的全都是——难怪那老头不来,感情这么累。
卢素让他们过去看,看清楚了便可以回去。
谢依水望着幽深长夜,只觉得卢素的话语充满了诱惑。
悬崖,不是别的地方。但凡他有点坏心思都能一把将他们踹下去。
谢依水深呼吸几下,准备站起。
捉金比她更快,雀跃似的惊呼在黑夜显得突兀,“我来看,我来看!”
捉金奋力向前,不知怎的,后脖颈有一种被遏制住的感觉。
回首一瞧,是谢依水揪住了此人的后衣领。“你歇会儿。”
她的事,就不劳别人冲阵了。对着卢素言谢,卢素点点头。
他的目光追随着这张面容坚定的脸,此女看上去年纪不大,胆子倒是极好。
卢素并没有挪开位置,他距离悬崖就半步之遥,如此距离还能面不改色。
谢依水心道:他真的不恐高。
卢素:“……”不是我胆气好?
身形狼狈地趴在一侧,谢依水皱眉,“咱们是不是都忘了,黑夜并不能看清什么。难不成……冰肌花还会发光?”
卢素的回答令人意外,“确实会有如梦似幻的荧光。”新鲜的花卉仿佛吸食了月之光华,幽幽白光引人侧目。
天上月华愈盛,地上花卉愈显。
有点儿相辅相成的意思。
“原来如此。”
眼底一片漆黑,谢依水还是认真地找了找。只能说倒霉的人不走大运,更不走小运。
别说冰肌花了,就是别的花儿她都没见到一朵。
坐起身,谢依水也不管前面就是悬崖。“炮制过的药效如何?”早前忙着和人打机锋,她都忘了问了。
卢素还是老神在在地两手背在身后,半点没有出其不意给谢依水来一脚的意思。“药效有损,但应该管用。”
他没吃过,不懂具体差别。
“反正没有人找茬。”
好奇妙的一句话,零差评~
有意思,吃过没用的人就是想差评都没法开口。
无功而返?其实也不算。起码知道了陵限一等人的诚意。
艰难上山,下山的时候谢依水开始异想天开,她对着卢素表情认真,“咱们能不能从悬崖边速降?”
卢素根本听不懂她这些艰难理解的词汇。
不过悬崖他知道,她要从那边下去?
卢素淡淡道:“你可以试试。”试试就逝世。
清明的时候,他还在的话,会在神山给他们多烧一份纸钱。
谢依水两手一摊,“其实我是个保守的人。”
这话捉金听了都觉得神奇,女郎不担心和他有肢体接触,也不害怕被人看到自己没规没矩,席地而坐。
保守?
她读的书和别人学的东西可能都不一样。
试是不可能试的,命只有一条,谢依水觉得自己的小命宝贵得很。
所以,等到陵限一第二天一早过来问进度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谢依水即将仙去的狼狈景象。
浓郁的黑眼圈配上泛黄凹陷的两颊,很难想象昨晚谢依水经历了什么。
陵限一关心道:“女郎这是?”
谢依水一手撑地,曲着腿坐在地上,还在怀疑人生中。
看到来人,谢依水:“嗨~”
陵限一眼神寻找卢素,谢依水身侧有一个女孩在陪着,捉金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睡得深沉,完全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谢依水摆手,“卢素说还有活儿要干,去劳作了。”
子夜上山,晨曦之际下山。下了山之后立马去劳作,神人啊~
不愧是神山的子民。
卢素没说的是,这两个人下山堪比老丈疾走,努力了,但没用。
他们觉得累得要死,而自己为了带路等人,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歇都歇够了。
一身力气没处使,不去劳作还能干啥。
陵限一就是知道上山累所以才没说自己带路,往年神山都是定期有人清理的。那些枯枝败叶,新长灌丛一段时间不收拾,上山的路就消失了。
为什么最近不收拾?
还不是为了安全起见,路越难走,他们就越安全。
几座山来回倒,起码性命无虞。
“女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大概什么时候返程?”陵限一只要一想到谢依水会离开,整个人就有点焦虑。
虽然信物他有了,只要找到投名状他们就会有转机。
可人一旦失去联系,信用就不值一提。
他还是有点害怕的。
所以想和谢依水多待一段时间,培养培养默契。
谢依水吃惊昨夜卢素的表现,对于这一行人的品性与作风她大致也有了了解。陵限一的焦虑情有可原,她也没有将人驱走,只道:“待我休息好了,即刻启程。”
第58章 盼珍重
谢依水没问后面这些人会用到什么方法联络到她,也不清楚这些人如何取得投名状。
陵限一不提,她就知道这些人还有后招。
静观其变就是,多说无益。
今天一大早她用了这些人提供的餐食,几日来的第一顿热餐,未免不要太感人。
知道谢依水要走,也知道她赶路救人,但听到消息的时候陵限一还是会有点怅惘。
机会就在手边,现在机会说她要回家一趟,谁的心都会起伏忐忑。
陵限一坐在谢依水旁边,谢依水铺着干草席地而坐,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她怎么舒服怎么来。
“女郎单人双腿,没有马匹很难行路。”陵限一在为她考虑,“要不然某为女郎寻匹快马?”
他们居住在山上,没有马,只有一些小羊。
“你们能从哪儿搞来马匹?”
福至心灵,谢依水想到了另一座山。
不会是杨望那边有吧?
若是真有,她突然就将一切串联了起来,难怪不让他们轻易进驻地,原来是有底蕴。
陵限一没有卖关子,“去寻熟人借。”
果然如此。
“你们在这里还有熟人,为何不一起联合寻出路?”人多力量大不是。
“他们啊,太年轻了。”陵限一摇头,“尚有分歧。”
年轻代表着有活力、有想法,这样的人只要有点能力就不会愿意屈居人下。
杨望和他们的观念稍显不同,他们是保守派,只要能在一处休养生息那便应该安然度日。杨望想的是——做人要敢想敢干,既然北戎不仁,他们应该南下就新主。
逃离的时候是一起上路,然而在面临今后的选择时,他们渐渐起了争执。
谢依水听得一脸懵,那你们现在不是‘殊途同归’了吗?和他们做的一样的事情。
陵限一说得巧妙,“本就是一路人,暂时起了龃龉而已。”
日子能过的时候就好好过,过不下去自然另寻出路。
他们动荡惯了,所以不愿直接选最难的那条路来走。
俞朝看着煊赫,但派系太多,纷争也只多不少。他们这样的两姓子民,哪边都落不着好。
本以为暂避别居便能躲过祸事,后来看到了谢依水,她带来的新消息让陵限一深刻意识到了‘求变’的重要性。
决定是当下改的,完全属一时之意。
所以陵限一的答案是:殊途同归。
后面的事情陵限一在谢依水离开后还要寻杨望商量,他们能共同逃难,基础是有的。所以想要借来马匹,不算难事。
陵限一没有点明其中深意,谢依水从只言片语里揣测出了大致走向。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依水和杨望没谈拢,但这些人也没有对他们的离去使阴招。
人是好的,就是阅历太少,没办法像陵限一做到令人心服口服。
“马儿就不必了,我还有同行的伙伴,他们会来接我。”
谢依水没有半点为难,一瞧便是心有底气。“如此便好~”
累了一晚上,等朝阳腾跃的时候,谢依水终于睡去。此时捉金已然睡醒。
候在一边折腾花环的小儿们嘀嘀咕咕,捉金看着绿荫下的女郎,捉金摆摆手,示意他们去远一点的地方。
小儿们以为捉金在招手,哒哒哒跑过去,瞪着眼珠启问,“郎君有何事?”
声量不小,捉金终于明白头儿嘴里总念叨的那句,‘好心办坏事’是什么意思。就是他这种。
“嘘~”捉金食指立在唇中,“噤声。”
“女郎在休息。”
小儿苦着脸委屈道:“女郎说没事的。”
刚才他们就在了,女郎还教他们怎么编出好看的花环,扎实不刺手。
“啊,你们早就在了?”他睡得这么死?
女郎睡意恬淡,温和安详,还真没有被打扰的意思。
合理怀疑一下,女郎是不是晕过去了?!
在捉金的设想里,大家女郎的安寝肯定是华衾香榻,熏炉袅袅。
谢依水幕天席地,睡得安稳,令捉金不禁反思——他是不是想太多了?
睡饱后,谢依水在残阳盛放之际同众人道别。这里的很多人都是一大家子,或亲戚或朋友。大部分说着谢依水听不懂的话,唯一确定的,那就是他们对她没有恶意。
山坡上的陵限一遥望前路的女子,南下多艰,若是遇到歹人,药可能没送到,人就出事了。
谢依水临走前,先一步和陵限一道别。
陵限一再三确认,“真不用我们送您一程?”
这些人自己处境艰难,且还有事情要做。不该因她涉险。谢依水肯定地拒绝了,“真不用。”
“您也应该考验考验我,若是我不能顺利抵达元州,估计你们的事儿我也办不好。”
这话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一向冷肃的陵郎君都忍不住皱着脸笑,大笑。
“道阻且艰,万望珍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走后,他们也要开始准备起来了。
谢依水双手抱拳,快意盎然,“且行且看,静候佳音。”她会一直关注着仙治城和他们,等着他们南下。
陵限一一想到星眸璀璨,大气洒脱的谢依水就眼眶一红,她的礼貌与尊重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
她行事不拘,也从未看低与蔑视过任何人。
这样的人,这世间若是多一些这样的人就好了……
谢依水扬着笑挥臂告别,嘹亮的“再见”穿过树木、越过灌丛抵达人心。
陵限一从未如此外放过情绪,他右臂微动,欲行又止。
一旁的小儿们兴冲冲地将手臂抡成蝴蝶振翅,“再见”、“再见~”、“女郎再见!!”
所有人都在跟他们招手,谢依水看到缓缓升起手臂的陵郎君,他已经知天命的年岁了,却少有的激动。
陵限一红着眼眶,嘴唇翕动,无声的“再见”徘徊在嘴边。
谢依水笑着转过身,余光里捉金急忙抹着眼泪,似乎不太想让谢依水看到。
谢依水大步往前走,身上的包袱沉甸甸。“你们这些人还真是至情至性!”
第59章 下猛药
女郎就是女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捉金囧着脸,“女郎怎么做到的?”
“什么?”谢依水掂了掂身上的包袱,冰肌花就在她身上,身负重担,她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几番调整,包袱带子都要被她捏成腌菜了。
“女郎都不伤心,那些小儿最喜欢你了。”他就是看到孩子们难过,所以自己才难过。
谢依水双手交叉抱臂,昂首阔步,步调极快。“哪儿有空难过啊!”
就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都像是夏日汽水的清甜滋味,只有释放,不见情绪。
“我没去过京都,女郎来自京都,京都女郎皆是如此吗?”若真是,难怪人人向往京都。
谢依水觉得这人情绪上头,开始说胡话了。她眼风未给,直问,“边境商队来往如流,每一个头头都如莫什儿一般吗?”
捉金下意识回道:“他们怎么跟头儿比?”
头儿有情有义,只要他商队上的人,他都会保证他们的安全。
那等背信弃义,俯首投机的事情,他绝不会做!
想定,他突然就明白了谢依水的意思。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就像草原上的花儿,即使同株,样子都各有美态。
“张大哥他们去哪儿了?咱们要一直这么走么?”跟谢依水相处久了,他知道问一些简单的问题女郎都会回答。
实在不想回答的,就是无语至极,不愿多言。
谢依水在平地走脚步飞快,也就捉金跟得上。
她抿抿唇,“去找你的莫头儿啦~”
商队物资多,车马繁重。轻骑赶路,说不定能追上。这小子张口闭口头儿啊头儿的,和这人感情不是一般的好。
这次能拿到冰肌花,他出力不小。愁容满面也没开口让她为难,力所能及,肯定要帮个小忙。
把消息带到,选择权还是交给他们自己。
也是怪了,此次出门可能是从关内过卡的时候就不顺,和谢依水分别后,莫什儿的马车又出了问题。
接连路陷,马儿不适,他们已经被那些商队落下了好远。
错失先机,商队只能停下来休整。
钱少赚点没事,马儿和车子要安稳。
这是吃饭的家伙事儿,不容有失。
因此张守带人追赶的时候,正巧就碰上了如丧考妣的莫什儿。“莫郎君!!”
莫什儿觉得自己幻听了,草原上谁还会叫自己郎君啊~一扭头,嚯!这不女郎的大护卫吗?
莫什儿接连不顺,此时看到他们也是换了心情。脸上微笑,“你们事情办完啦?”
张守不欲多说这些,只含混地“嗯嗯”两下。“还有一事要告知你,我们女郎前不久抵达仙治城,见城中鬼蜮非常,后寻到当地百姓,才知晓出了乱子。”
马儿不安,张守御马有道,气势沉沉。“边境战事将起,郎君莫要再行,恐有祸端。”
天打雷劈!
这是接连不顺后的重磅大消息!!!
莫什儿茫然地盯着张守,刚才他突然就听不懂大俞雅言了,这是怎么回事?
“啊?”莫什儿看着张守翕动频率过快的嘴,“什么啊?”
是大脑的防护机制在起作用,可能是怕身体的主人撅过去。
一路行至此境,现在告诉他钱不能赚了,还不是现在不能赚了,是很长一段时间边贸都会封锁。
莫什儿两眼一翻,直接晕倒了。
又晕了一个。
为什么又?
因为京都这边的还缠绵病榻。
扈赏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三娘没有走丢,峰回路转的拐角,小三娘还乖乖站在街角等他。
小小一个,身上的华服还是新制的衣衫,是三娘喜爱的珠粉。
“三娘~”
守着床榻的扈通明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年愈苍老的父亲,病榻之上不忘三娘,这是成梦魇了吗?
想着医士所说,“如果今夜还未醒来,大人恐凶多吉少。”
医士说凶多吉少,估计吉也就一指甲盖那么大点。
扈通明看着小几上灌不进的汤药,思绪黯然。
扈玄感刚刚将妻子送走,赵宛白带着孩子,即使有心侍疾都得念着孩子年岁尚小。不放心过来看一眼,就又被扈玄感给推了出去。
也就这么个间隙,扈通明脑中闪过一个绝妙的主意。
扈玄感将赵宛白送到小院路口,“知道你挂念父亲,但你身子也不好,不必再折腾。”
赵宛白自嫁进这个家里就没受过什么罪,公爹慈爱,夫君合意,小弟虽顽劣,但也没有对她不敬。
她是喜欢这个家的。
扈成玉?
她心里的小人摇摇头,她惹不起。
如果这个家非要找一个缺点,估计就是婆母走得太早。以至于京中的很多交往,她都落了下乘。也不是什么大事,公爹给力,她都不用在这些方面多费心。
所以公爹一病,她眉心就突突跳。
郎君才刚仕途起步,若丁忧,后果难辨。
赵宛白想细细叮嘱两句,她这段时间照顾小儿也颇有心得,有些事情不亲身经历平时都不会觉得有多重要。
“父亲最近卧床也要多注意……”
话说到一半,来人惊呼。
“郎君,郎君不好啦!!”这话怎么听怎么冒昧,但没人有空纠结词汇。
扈玄感心中一“咯噔”,他大喊“父亲”,而后拔腿就跑。
想也知道这府上谁最不好,赵宛白急得跺脚,“怎么回事?请医士了吗?没请还不快跑起来!!”
随侍也是焦急,说了上半句,没机会言下半句。跑得狠了,气都没喘匀。“小郎将大人气过来了,大人现正提着人去祠堂落鞭。”
“啊?!”赵宛白脑子过了好几遍,惊喜过望,“父亲醒了?”
随侍点头,“小的不敢妄言。”
赵宛白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还是要请医士看看的,去请。”
随侍得了准话,立即离去。
扈玄感起初不明,后面到了院内,再不明也明了。
扈赏春一身中衣,面色潮红,他拉着扈通明的后脖颈正准备往外走,扈通明知道是要去受刑的,怎么肯。
扒着门框死也不撒手,嘴里还嚷道:“死老头没良心,好心救了你,还要打我~”
扈赏春一听就应激,“是谁说三娘死了,是谁!!!!”
疯了~
扈玄感听到扈成玉死了也是这种感觉。
天崩地裂,山河俱断。
三姐怎么会死?
这个玩笑不好开。
第60章 一团糟
只能说好大儿过于机智,扈通明知道扈赏春最见不得扈成玉受伤。
想着人醒不过来必定出事儿,他扯着嗓子在人耳畔吵嚷,“扈成玉出事了,扈成玉扈三娘死了。”
就一句。
立竿见影。
当时扈通明看着宛若诈尸的父亲,直接跌坐在地。
扈赏春没有让人失望,他带着诈尸的愤怒与不满要将人家法伺候。
“谁都不要拦我,谁今天拦我我就将其逐出家门。”
扈赏春怒上心头,梦里失而复得的感觉还未品出滋味,耳畔便传来三娘的死讯。
大喜大悲,他现在就是不正常了。
“啊啊啊啊啊~你敢咒三娘,你怎么敢咒你亲姐姐。她给你延请师长,亲自相重,她对你不好吗,你要咒她早逝!!”扈赏春眼泪滑落,你知道三娘去哪儿了吗?你知道她会遇到什么危险吗?
九死一生啊,九死一生啊三娘。
怒火攻心,扈赏春一口老血喷涌而出。
扈通明感受到脸上的温热,懵了。
他就是想着让人醒过来啊,扈成玉在元城和长姐好好的,怎么可能遇险。
前不久不是还有家书,扈赏春美滋滋地炫耀,说扈成玉和长姐感情甚笃,二者一见即亲,还常常共用饭食,亲昵非常。
信是谢依水写的,但肯定没有扈赏春说的这么那个。扈赏春艺术加工的成分太多,辅料超过主料,私心越过实情。
以至于谢依水本人来了都会满脸问号——咱写的东西被掉包了?
温热的血划过少年惨白的面颊,扈玄感快步上前,有力的臂膀挟住父亲。晕倒的父亲,蠢懵的弟,扈玄感下颌线紧绷,“我知你心是好的,但过了。”
人醒过来是好事,眼下又喷了血,好坏掺半。其中又涉及三姐生死,剑走偏锋,扈通明路走歪了。
三姐是父亲的心病,也就这会儿三姐回来了。若没回来过,今日扈府必定走一个。
将人带回床榻之上,扈玄感亲自照料。
门框处的扈通明脸上还腥红一片,赵宛白来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她掏出手帕,给递过去,扈通明还是懵的,没有动作。
“二郎?”她看扈通明就是一缺心眼的耿直孩子,“怎么了?”
她稍晚一步,正好错过内情。
扈通明谁叫也不理。三魂七魄仿佛丢了一半,着实令人心慌。
招来人,让扈通明的随侍将其带下去。“等会儿也让大夫瞧一瞧,先下去收拾收拾。”
砚墨低头应“是”。
扈通明失魂落魄地被扯着步伐离开了正院,赵宛白使了个眼色,方才留驻正院的仆妇便将听来的只言片语全部告知。
听完后赵宛白的第一感受——完了~
扈成玉啊,这个家里的禁忌啊!
右眼皮突突跳,赵宛白压下心里的忐忑,右眼皮跳了,她肯定是困了。
对!没错!!就是困了。
两眼缓缓闭上,深吸一口气。但她还不能睡。
夫君还在忙碌,二郎也思绪大乱。这个家要乱套了。
赵宛白拧着眉,小声询问,“最近有没有三姐的信件?”若是有新的来信,有些好消息,事情应该会和缓一些。
仆妇深感为难,女郎的东西一向是大人身边的随侍另有安排,亲自处理。她们并不知情。
“少夫人,奴不知。”
算了,“下去吧。今日的事,让大家口风紧闭,但凡有一点风声传出去,别怪扈府不做好脸。”
仆妇原本躬身低头,现下再低三分。“少夫人放心,不过是父子间的小争吵,大人好转,是好事。”
包装一下,她们宣传成父慈子孝都行。只要扈赏春不生气。
赵宛白终究还是没回去,她在一旁给扈玄感搭把手。
医士过府,给出的回复是:“身体好转,心病渐生。”郁气纠结,再不处理,恐怕又有新的问题。
心病还需心药医,医士拜别,“早日解开症结,早一日痊愈。”
心病……
扈玄感听着这些话不禁回想起过往的一些岁月,从前他们家算是家庭和睦,相亲相爱的一个家庭缩影。
姊妹弟兄和顺恭谨,知礼和睦。
不知从哪一天起,父亲母亲不再和颜悦色,他们对孩子还是一如既往,只是二人相对时,龃龉渐生。
母亲对父亲横眉冷对,父亲对母亲沉默寡言,二人之间的缝隙逐年扩大,家里的气氛也愈发冰冷沉默。
其中的一个爆发点,是父亲在新春贺年之际,对仆妇交代不必准备三姐的碗筷。
每次母亲看着那碗筷都吃不下去,所以父亲命人撤了下去。
就那一次,母亲嘶吼泣泪,质问道:“这个家里谁还记得我的三娘?”
就一句,所有人都在哭。
扈通明不明所以,见众人哭,他也哭。
我的三娘,四个字如骤雨急降敲入心扉。
母亲十月怀胎与三姐心连心,血缘心脉被弄丢,她是第一个感受到性命去了大半的那个人。
能继续强撑,不因其他,就是余下的孩子还需要她。
如若不然……如若不然……
一想到这些扈玄感就觉得自己被无限鞭挞,脑袋撕痛非常。
赵宛白感觉他不对,手搭上他的后脊,“郎君需要休息。”语气里的肯定不容置疑。
她感觉到扈玄感精神临近崩溃的边缘,枕边人,相识这么久,她对他的变化感知还是挺明显的。
扈玄感摇头,“我喂了父亲新汤药再走。”没有拒绝,折中回答,双方的目的似乎都达到了。
赵宛白突然就觉得头疼,一遇到扈成玉这个家就开始打死结。
往日扈成玉没回来的时候,她只觉得家里没什么生气,亲人相处淡漠。
细细想来,那些都是伪装后的表象。
症结早就一团糟,理也理不清。
她没办法处理这些,也无法抽离。“我陪你。”
这一次扈玄感没有拒绝,他盯着自己的妻子,眼中闪过一丝脆弱。转瞬即逝。
赵宛白抚他的背,“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第61章 归程路
身体尚可疗愈,心病无药可医。
莫什儿悠悠转醒,入目蓝天白云。随之的,便是张守近在咫尺的大脸。
一看到这张脸,莫什儿的记忆就开始回笼。
记起来了,他都记起来了。
他走不了商,赚不了钱,甚至还要丢了性命。
嘴比脑快,“张大哥,咱们快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不能久留。”
他看起来比张守要大上很多,开口张大哥,张守嘴角抽抽,懒得争辩。
女郎让他递消息然后返程,没说这些人怎么办。
但能有此意好心提醒,想来,应该也不希望他们出事。“你们的车马都还可行?”
莫什儿昏迷的时候他问过商队的一些情况,不容乐观。
也有点因缘际会的意思,若不是车马有问题,他可能都在这里碰不上人。
深入内里,跑远了,能不能回得来又不一定。
商队近百人,浩浩荡荡,真到了里面的险境,张守估计自己也只能将莫什儿带回。其他的,有心无力。
莫什儿行事果决,他要放弃一部分货物,调整队伍结构,方便赶路。
张守让他去办,他们得赶紧赶回去。
女郎和他们约在了仙治城,道找到了人,便在城外等着。到时候直接回去。
他们此行顺利,女郎估计还未出发去往仙治城,他们骑马赶路,快一步说不定就能让女郎少走那几十里路。
马匹放在山下不安全,所以女郎让他们都带走。
若是有突发情况,多出来的马匹也能多带两个人。
因此,张守快马赶回的时候,谢依水和捉金还真刚刚上路。
夕阳残照,飞马急蹄,行路人风尘仆仆从远处纵马而来。
快马在一对行人几步外停下。
马上之人顺势而下,连走两步,对着二人中的年轻女郎俯首执礼。
行礼的手势整齐划一,面对几人的谢依水看了眼天色。“这么快,是没找到人?”
听到这儿,捉金心都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了,揪着心口,脊背紧绷。
“找到了,人平安无事。现已在指定地点等待。”张守将谢依水的马儿牵来,“想着时间尚早,应该能碰上女郎。”
谢依水摸着马儿,“有心了。”
她紧了下包袱,翻身上马,将马儿驱向正确的方向。“尔等随我归家。”
护卫叉手行礼,气势凌厉。
异口同声道,“是。”
几人立即上马,唯捉金怔了一下,落后几个身位。
他的马儿也是在的,这是头儿特批给他的。
先前让张守带走,也是保护财产。
现下回来,没空交流,捉金飞身上马,急促追赶。
去时星夜赶路前路未知,回时风掣月涌,心潮澎湃。
和莫什儿会合,两方没有多言,径直南下往奇石大道上赶。
中途短暂的休息过,休息没多久,就又开始赶路。
期间莫什儿很想和谢依水说两句,但谢依水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捉金归位,谢依水后续肯定会奉上谢礼。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到元城,让欧阳徐望看看这药材管不管用。
其他的全部往后放。
来时花了几天的路程,回的时候谢依水只用两天。
或许是心境不同,赶路的风都觉得分外轻柔。
抵达长县的时候,莫什儿还是凑上前执礼,“女郎危机时刻不忘我等,大恩不言谢,今后但有吩咐,敬请直言。”
谢依水高坐马上将马儿控制住,回礼,“没有你帮忙我也走不了这一趟,恩来恩往,便是缘分。既是缘分,何必多言!
山高水长,就此别会。”
莫什儿执礼的手迟迟没有放下,他心中百感交集。这是第一个对他说,大恩不言谢,更不必酬的贵人。
缘分?
嗯!缘分。
目送谢依水走远,莫什儿的视线依旧迟迟不归。马上疾驰的背影蓄势待发,像一柄弓箭,令人生畏。
捉金提醒头儿,“咱们得赶紧走了。”他们人多,容易堵路。
莫什儿看着身边的少年,“这一行,学到了不少吧?”
捉金挠挠头,“我还有这个任务吗?”
榆木脑袋一个,不然他是把人赶去送死吗?这些人,人数虽少,但出关后一路平安无事,俨然底气十足。
而且能在贵人面前过脸,承一份情,这是多么大的际遇。他好心将人送去,现在感觉送错了人。
早知道他自己上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
最当初他还觉得对方弱势,危险,不愿意同行呢~要不是知府强命他接纳这位,他现在估计也和那些人同陷险境。
唉~
悔时晚矣,都是命。
莫什儿摆摆手,不愿多说。说多了就想哭。
现在人安全了,就想起自己亲手丢下的钱。
货物可不就是钱,没卖出去,运回来转手也行啊。起码保本。
可为了保命,他们根本不敢冒一点儿险。
如若不然,商队的人怎么能毫发无伤。
不行了,不能再想了。莫什儿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捉金啧啧称奇,“没想到头儿也是至情至性。”活学活用,张口就来。
结果直接戳到莫什儿的痛处,他现在是在为自己的情义买单。
单子一拉,还真他大爷的贵。
莫什儿掐着人就是一顿念叨,捉金见状撒腿就跑,莫什儿紧跟其后,追得飞快。
回到元城的时候,元城城门处将其拦下。张守手中的名帖还未呈上,这些披甲执锐之人竟快步出击,枪指女郎。
谢依水等人衣着拓落,风尘仆仆,尤其为首的女郎,一副刀客寻仇的气势。
她身上没有刀,但感觉随手一拉,就能从那里寻摸出一把武器。
这是一种危险的感觉,守门的官兵也讲不清楚。既如此,“下马检查。”
张守急忙道:“我等来自京都,我家女郎是城中屠府屠校尉的妻妹。”
屠加!!!
这个在元城卷起新一轮风暴的活死人。
活人半死,活死人。
守门的人前几日刚接到来自京都的来客。那些人就是调查前任大将军之死的天家使者,人一到元城,令直接就下了——李府上下押入监牢,以待后审。
新任大将军即位,元城的上官体系已经清洗了一遍。现在新任下大狱,这不,又洗了一遍。
但凡有点消息的,都知道而今的元城监牢住满了元城老牌将官。
如今守门的人属于哪边都挨不着的‘清白’人,一听屠加屠校尉,腿都开始打颤。
大杀器啊大杀器,现在他妻妹都来了,他们还想把人押下质问。
第62章 返家时
这些人一听屠校尉就开始犹疑不定,神思抽离。
谢依水心下了然,挥手。
张守立即下马,将名帖打开让其审核。
领头之人面苦心里也苦,他怎么这么‘走运’,精准踩坑,还是噬人深坑。
还是看了一眼名帖,赫然在列的京都户部侍郎让人心如死灰。
这官兵不知怎的,莫名“嘻嘻”两下,感觉像是疯了。
谢依水将头上裹好的轻纱扯下,她目光坚毅,神态自信。“查清楚了?”
一问回魂,官兵双手将东西推回去。人已经得罪,礼也要到位。
叉手垂眸,“方才多有冒犯,请女郎恕罪。”
元城的守卫看着眼生,至少不是她离开时的那一批。
一般来说这种守城门的人,即使换防再到位,都不至于一张脸熟的面孔都看不到。
这是……清洗过了?
京都的风已经吹到了元城??
谢依水摇头,“我急着回家,请放行。”
如此好言,怎能不放。
那人紧张地让开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依水并没有下马,轻喝一声,马儿逐渐动了起来。
临近日暮,天色已然黯淡。
屠府的大门处挂着两盏明灯,见着光,谢依水夹紧马腹,“你们直接下去休息,后面给你们放几日假。奔波数日,届时奖赏一并送往。”
张守觉得女郎太客气了,即使脸上的笑意有些痴憨,他还是小回绝了一下。“不必如此吧女郎。”都是专职的护卫,讲这种。
谢依水捏马鞭的手紧了紧,“不要?那不给了。”
到嘴的奖赏飞了,其他几个护卫的目光像激光发射,张守莫名觉得自己身上烫烫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女郎给咱的东西,咱们肯定是当传家宝一样地收着。”府中大门一开,张守立即下马,女郎可以高坐马匹入府,他们不行。
身后的人齐齐落地,视线热络。
他怕女郎真收回奖赏,急促道:“我可以不要,很多弟兄们都要成亲了,他们肯定得给孩子们存着。”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的没了无所谓,弟兄们不能受他连累。
而且,谁懂他就是简单地推辞了一下下。并没有言辞拒绝的意思啊~
谢依水轻笑回道:“好的。”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人无所适从。
女郎就不按套路出牌,了解和不了解的人,对她都摸不着头脑。
谢依水先人一步进去,她的返回将屠府低迷的气氛都给带动了起来。
府内的各个大小院落,但凡主子们在的。大主子,小主子,只要还能喘气的都要来见见她。
原本寂静的扈府,人声、走动声,锅碗瓢盆的叮当触碰声,乱中有序,序中成章。
“三娘!”扈既如发髻一丝不苟,唯有面容憔悴苍白,这几日她也受了不少罪。
扈成玉离开的每一天她都备受煎熬,无数次午夜梦回,看到的都是三娘遇险的血腥遭遇。
三娘会死。
念头一出,她魂都要飘回京都向父亲母亲跪着赎罪。
“你终于回来了~”扈既如泪眼朦胧,帕子捂在心口,秀气的眉形弯曲纠结,她真的好后悔。“三娘,我对不住你。是我不好,让你受累了。”
都什么鬼。
“欧阳徐望呢?”
“来了来了!”欧阳徐望一个脚刹,停到谢依水面前。
他住的地方比较僻静,路程也相较远。
作为大夫最激动的还是要见到药材。“你唤我,是找到了?”
包袱取下,谢依水手指翻飞,打开木盒。“看看。”
炮制过的冰肌花,肌理尚存,掐一点放进口中。
味涩回甘,气味清甜。
将东西吐出来,“呸呸呸。”
不对?
谢依水觉得希望五五开,所以第一时间想把东西拿给大夫过目。
谢依水审视的目光一直流连在欧阳徐望身上,周围的仆妇也不自觉放缓呼吸。
“东西是真的。”欧阳徐望眼眸晶亮地看着谢依水,她真的拿回来了!!
谢依水笑着点头,是就好。
“去制药。”
半点没有使唤人的傲慢,只剩对病人生命流逝的担心。
再不用药,就不必用了。
扈既如大悲大喜,冰肌花拿回来了,三娘也回来了!
扈既如感觉自己在做梦,这个梦好美,什么都能心想事成。
一一见过孩子们后,谢依水突然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臭味。
扈既如还想说点什么,谢依水制止,“去看屠校尉吧!孩子们也跟着一起。”总得看看父亲,不然没救过来,最后一面都是在路上。
回自己的小院洗漱,重回小窝,哪怕没住很久,谢依水还是很想念。
享受过舒适安全的生活环境后再出去冒险,这样的对比没点大心脏真的会受不了。
重言默默将一切都安排好,洗澡水、寝衣、香薰,一应俱全。
返回的第一天洗澡的时间会被无限拉长,期间谢依水吩咐道:“准备点金玉送给跟我一并出行的护卫们。”
出生入死,钱才是最直观的奖励。
重言在门外候着,女郎声音不大,只是夜太静,她听得真切。
“是重新买,还是在您买的那一堆里挑几件?”
谢依水消费金玉最多,在京都如此,元城亦如此。
也不知道大人给女郎多少钱财,感觉都花不完。
如果是现代,当然要给新的,答案是重新买。可这会儿是身边物便能上价值的时代,给自己的东西更意味着——看重与恩赏。
后者的意义属性大过价值属性。“我买那么多,你挑一些送过去。府内留守的,便直接给赏银。不越过那四人即可。”
“女郎心细。”重言让另一个丫鬟在门外候着。“那奴现在就去办。”
“去吧!”
洗完一身轻,谢依水穿着舒适的中衣趴在小榻上。
头发没干,她还不能睡。
想到京都,她看向一侧的眠冬,“有没有京都的来信?”
谢依水光明正大地问,指的只有扈赏春的信件。
眠冬摇摇头,目光澄澈,“若是来信,多半也送到夫人那里了。您不在,这儿都没什么人来。”
第63章 治疗中
现在扈既如忙着照料病人,此时她派人去问也不太好。
左右不过平安信,问问她的情况。他问话和她主动寄回去应该是一样的。
发尾的湿气还有点重,谢依水捋了捋,起身移步小书房。
这几天没怎么练字,执笔的手都有点生疏。开头便是一个手抖,滴墨成团,这张纸且写不了了。
将纸张掀起放到一边,等会儿可以用来练字。
笔走龙蛇,正儿八经的书面用语挥洒就下,仅用寥寥数语谢依水便将这几日自己的风闻全部写下。
写完后放到一边晾墨,谢依水拈起‘废纸’认真地习了几个笔画多的难字……
夜深露重,烛火渐淡。
重言回来的时候谢依水已经睡着,准备东西需要时间,将东西挨个送过去也要时间。
扈府宽阔,也住得开。
尽管不是一人一间屋子,但也不用挤着睡。
女郎交代的事情她肯定是亲自去办的,一个一个走过去,每个人又都和她说几句话。人情如此,她更不可能马上离开。
况且都是对女郎的胸襟做派,言的好话。重言必定要好好记下,然后转呈给女郎听。
最后到张守这里时,他早已等在门后,他作为这群人里资历最深的护卫,是自己一个人一间屋子。
小丫鬟敲门的声音只落了一下,门“吱呀”打开。
张守呲着大牙不知道乐啥,“我也有份?”他还以为女郎是认真的,说不给就不给了。
原是玩笑话。
重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道:“都是为女郎办事,怎可厚此薄彼。张大哥英武悍勇,当得如此。”
巴拉巴拉,张守根本没听进去。重言一进这个院子他就听到动静了,扒在门缝处往外瞧,一个二个的相继出来。
话里话外提及女郎,他就知道这是给奖赏来了。
女郎看着亲切,实则不太好相处。
她心里有一杆秤,孰是孰非,自有衡量。
哪怕他们走南闯北已经相处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女郎都没把他们当‘自己人’。
不熟络、不交流、不拿捏,不提拔。她仿佛不需要手下,更不需要奴仆。
来往间,只是将他们当做淡然处之的同行者,大家因缘际会朝着一个方向走,仅此而已。
本以为这一行结束,他们还是如此。
但女郎送来了奖赏……
张守突然觉得,原则分明的女郎似乎比只会口头承诺的主家还要好。
重言将‘原则’奉上,张守看着木匣激动。
刚才他都听到了,是金玉之流的器物。总结,就是贵。
双手小心翼翼接过,张守的牙就没收回去过。“女郎破费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谁能免俗?重言对女郎如此行迹表示大大的赞同。
重重的钱砸下去,再硬的心都该偏向女郎这里。
如此收买人心,真是名副其实——‘收买’。
误会了。
谢依水本意不是收买谁,单纯‘发工资,给提成’罢了。
若是能知道张守的心理活动,谢依水就能送他个合适的关系词。叫,同事。
他们帮她办了事,项目结束结算进账,极其合理。
各方视角不同,想法也不同。好在大家对现状都挺满意的,所以没有人提出疑议。
重言一离开,张守立即将门合上。
人都没挪步,木匣打开,亮眼的黄夺目闪耀,这就是传闻中的金啊~
普通人家一辈子可能都不太能接触到这玩意儿,能有几块碎银都算家有余财。
他家里不算穷,但穷文富武,习武也烧钱。家里见他天资不错,铁了心要让他拥有一技之长,因而所投甚巨。
钱财开销都在师长那儿,所以张守打小就觉得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
后来经人介绍来到了扈府,扈家家风清正,日子平淡又温和。钱财寄回家中,他吃住在扈府,过得倒也不差。
府上主家行事有度,轻易不和人起争执,哪怕是招猫逗狗的二郎,顶多也就是和同窗打打架。用不上他们。
没有什么‘意外事件’让他拿赏银,张守的日子流水一般地过。
护卫只是普通的看家护卫,直到……女郎归家。
上次接女郎回京,他就得了大人的赏银,足足五十两。寄回家中,父母都返了回来。只言家中近来甚好,不必再花费。
这次得了金,张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拿回家去,父母和兄弟姊妹们也能见见世面。
所有人都心满意足的入睡,除了……医生。
欧阳徐望此刻的感觉无非如芒在背,谢依水都将东西带回来了,人要是还不好,他引颈就戮都觉得差了点意思。
夸张了。
谁会杀医生呢。
医生多宝贵。
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命这件事,主要还得看命主。
扈既如一夜未眠,和欧阳大夫辗转小炭炉。
东西直接搬到正院里,药材就在房门外煎熬。二人轮番上场,没有一个嫌累。
燃烛霹爆,轻微火光乍破,天际浮白。
室内灯烛残烬,余烟缥缈,同室外腾升的朝阳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生机自朝阳伊始,堕入轮回,陷入人间。病榻上的人还未转醒,只是看着血色精气,似乎略有好转。
谢依水起床的时候还有点懵,不是自己的家,也不是京都的屋,这是元城小窝。
事情一大堆没处理,屠加那儿还得走一趟。
简单收拾一下,谢依水来到正院。
还没走进去,鼻尖便萦绕着一些古怪气味。各种草药混合,闻到的人无不精神大振。
没办法,不振的话就要吐了。
当场作呕是大失礼,没人会这么做。
“yue~”
一声起,百声出。
发出声音的是坐在门槛上的屠弛瑞,屠弛英不知去了哪儿。
“你在这儿干嘛?”干扰人作业。
屠弛瑞吸了吸鼻子,他捧着青皮的柑橘无限回味。强忍着不适,吐露道:“里头都是给父亲的药材,我们怕有歹人作祟,亲自把关。”
守在院门口,进出全防备。
两边站着的随侍也是无奈,郎君们都很有想法,即使说了很多次有贴心人盯着,他们也不信。
什么贴心人能有好大儿贴心,他们得亲自守。
“孝子。”
冷不丁孝子,让屠弛瑞歪头失语。
孝子这词儿,放在心里心知肚明其价值就很高。说出来,哪怕真心实意,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儿子本分,姨母莫调侃瑞儿。”
还真不是调侃,是谢依水真心实意的赞赏。
第64章 狗知府
家学渊源,她以前的家里是中医世家。
不才,她什么都没学会。只会背几篇方子。
见惯了人间别离,生生死死,很多人病到最后一无所有。不只是财,就连家人都会一个个主动放弃,选择离开。
这事无可指摘。毕竟一场长久的疾病里,备受折磨的不止有当事人。
能违背天性守在一隅,陪着家人的人,都很厉害。
是谢依水格外佩服的存在。
小儿年幼,还顶着生理厌恶安坐小槛、亲守门户。“姨母在夸你,做得不错!”
得到家中长辈的肯定夸奖,这对于任何一个孩子来说都是堪比放假的大事。屠弛瑞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睫,两手纠缠。“这有什么…”
谢依水跨过门槛,“等你父亲醒来,我定是要在他面前夸一夸你的。”
哇!!!
在父亲面前夸他!屠弛瑞眼神惊喜,猛然回道:“哥哥送妹妹回小院,刚才我们都是一起的。”
谢依水的声音随着她的步伐逐渐拉远,“我会挨个说的。”
呀~
屠弛瑞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将头埋下,他都这么大了,应该稳重点儿嘻嘻嘻。
天晴风轻,即使气温节节攀升,今日的元城都似乎比往日稍显温柔。
扈既如坐在廊下一角打盹儿,面前是还燃着火的炭炉。药已经喂下,上面温的是水比米多的‘粥’。
谢依水打开看了一眼,清汤寡水,适合病人。
屠加若是醒了吃这些补充体力最好,太长时间不进荤腥,所有的东西都得循序渐进。
掀盖的动静轻微忽略不计,但扈既如还是醒了。
汤药需注意,吃食更是。
要不然扈既如也不用亲自守着。“三娘~”声音嘶哑,疲惫过度。
“你去休息,我给你看着。”谢依水寻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缠绵病榻数日,哪怕人醒了估计也就清醒片刻。这个时候,你最重要的是保重自己的身体。”别爹醒了娘又倒了。
“重病是持久仗,不争一时光阴。”后期恢复更累,从汤药到饮食,再到复健。都是难关。
扈既如心中是难言的酸涩,时至今日三娘都在安慰照拂她。
擦擦眼泪,“父亲知晓你北上求药了。”家里肯定因她一团乱。
谢依水观扈既如神色,“你给他写的?”
扈既如垂首,“瞒怎么瞒得过去,父亲本就机敏,越瞒他只会越生气。”就算她不说,父亲照样能猜出来。
能在京都混出头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她不知父亲如何升的高位,但这里面肯定另有筹谋。
京都太远,扈既如很多时候都只能遥望东南,按下疑窦不表。
“那他回信了吗?”谢依水盯着炉火随口问道。
回信?
扈既如大惊,“没有!”父亲没有回信!!
她霍然站起,父亲很有可能出事了。
他不会是被气晕了吧?
扈既如盯着三娘的头顶缓缓坐下,完了完了完了……她把自个儿亲爹给气晕了。
捂着嘴,扈既如将心里的猜测从牙缝里挤出。
谢依水不疾不徐地拿起一旁的手巾,手巾盖在汤罐双耳,汤罐移开放到一处高地。铁夹拾起,她翻动炭火,加了一块新炭。“我已经去信京都,他大概率没事。”
人会被执念迷住七窍,只要扈成玉生死未卜,扈赏春就舍不得死。
扈既如觉得三娘有点太冷静了,“三娘,我突然看不懂你们了。”你和父亲似乎都在离我越来越远。
将汤罐重新放回去,“看懂了会帮助你去困醒神吗?”
谢依水再度提醒她该去休息了,还有空研究这些,多半是不够累。
将人送走,欧阳徐望来到廊下柔弱失神。
老人眼中闪烁着对生活的茫然,“我累了一个晚上,终于略微好转。但我怎么不太高兴。”
这话只能对谢依水说,欧阳徐望直觉他要是敢跟其他人,尤其是扈府的其他主子说,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因为你还要累好几个晚上。”真相总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京都来人,眼下屠加必须醒过来把那些人锤死。欧阳大夫,您任重而道远。”
他是南不岱送来的人,南不岱要做什么具体的不用想,摁死其他的大小王都是顺手的事。
哪怕之前没想法,现在天时地利就差一个‘人’。屠加眼下就是进了阎王殿,欧阳徐望都得贷款还魂。
知道真相的人眼袋掉下来,“女郎还是深谙驭人之道。”管他是骡子是马,套着鞭就喊驾。
谢依水好心将清汤寡水双手奉上,“您也得保重身体。”
做一个健壮的、不被定义的……高能量老人。
欧阳徐望叹一口气,双手接过,“多谢女郎关怀。”
吹着碗小酌几口,“没味儿啊这是。”
“里面那人的,有味就怪了。”
“诶~”欧阳徐望医者道心常在,“再苦都没有病人苦。”
尚为病者忧虑,医者仁心不外如是。
谢依水昨天日暮归家,属长夜伊始。当时街道上行人零星,不算多。
所以现在外面,知道她此刻待在扈府的人没几个。
一晃三日,外头已经有点风声鹤唳。
监牢的人日益增多,不知哪方势力在作祟,被抓的对象范围逐渐扩大。
某一日,城中一户人家发现自家隔壁的邻居已经好久没开门了。担忧对方一家老小出事,攀上高头了望,室内残破潦乱,俨然人去楼空。
作为邻居自当有几分面子情,若是移居别处,谁家不是敬告周邻,好聚好散。
如此情状,肯定是出事了。
邻居一家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家中尚有幼儿。该户人家既担心对方出事,又惶恐祸事牵连己身。他们住得这么近,对方遭遇不测,难道他们这些邻舍又能好过。
如此惶惶气氛悄悄在元城蔓延。
不知哪来的风声,那户人家被官兵押入监牢的消息不胫而走,城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百姓人人自危。
张尧学累了,他真的累了。
作为一州知府,在京都使者面前,他就是个小喽啰。
偏元城百姓认他这张脸,他这身官服。城中矛盾一触即发,百姓的口号是——狗知府,错枉人,不学礼,不做人。
那是,他都做狗了还能是人吗。
第65章 互执礼
“大人,京都那边有请。”现京都,特指来自京都的那一票上官。
守边大将被毒杀致死,其中内情牵涉颇多。
天子震怒,三司推事联合执法,以京都大理寺为首的大理寺卿会同刑部侍郎、御史中丞奉御命直奔元城。
现在,人就在府衙挤下。
为什么要用挤?因为张尧学热情邀请对方在自己府上住下,对方以执法要事为缘由一口回绝了他。
无所谓,反正他邀请过了。人家都不在意,他在意什么。
还以为他会搞小动作,贿赂他们?
开玩笑~
他没钱!!
地方军营,尤其是像元州这般的边境大营,他即使作为一州知府对军营都没有话语权。
军政相离,是所有边州不成规章的默契。
张尧学贵为知府,军营上官对他见面相敬,都算人家礼仪到位。
军政不协?最高位的那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真协了,他午夜梦回都得持刀入眠。
军营的事儿张尧学说不上话,现在出事儿了,即使风波涉及他,他也不会被拿下问罪。
跟他有什么关系~
好事儿想不着他,坏事儿就是知府不干人事。
现在人家传话要见他,张尧学粗声戾气,扯着嗓子,“好的!!”
简装出行,张尧学踏入他被占领的府衙,见着大理寺卿,执礼垂眸,“章大人。”
章故均见张尧学未着官服,眼神打量,“张大人这是?”
张尧学坚强微笑,“没什么,躲避一些流言蜚语罢了。”
三司自进入元城后便忙着收拢人手,调查案件,章故均连同其他几位大人都好几天没迈步出府衙。外面的事情,尤其还是流言等事,传不到他耳。
流言,还是让知府不得不便装出行的言论。章故均表情不太好,脸上的温和瞬间被冷肃覆盖,“请张大人细细讲来。”
张尧学快疯了,难道他要开口骂自己吗?
招来下仆,那人硬着头皮将几句顺口溜说出来。“……狗知府,错枉人,不学礼,不做人”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几位大人颇为怜爱地看着张尧学的锦缎衣衫,应该换件更质朴的。这样即使面对面,人家都不会认为他就是狗知府本人。
张尧学:“……”
摒弃杂念,张尧学拱手道:“不知诸位唤某前来所为何事?”而且他也想知道,流言中的‘老实人家’是不是被误抓的。
其实即使是误抓的,这节骨眼也不能放人。
眼下明显舆论作祟,但凡他们被牵着走,百姓便倒推其事——觉得这些人都是瞎搞。
无事自然要放人,可放也要有技巧的地放,不能言论一出,他们便扛不住压力乱放。
言归正传,章故均示意张尧学上座,周围绯袍官员多半,气势骇人。张尧学心思极定,让坐就坐。
“今找张大人前来,我们就李渐深其人做一个……”
台风过境,台风眼依旧平澜无波。
床榻之上的屠加气色一日比一日好,欧阳徐望的两颊却一日比一日消瘦。
不知情还以为欧阳徐望施了什么秘法,令二人生机倒换。
谢依水看到最后都不忍心了,“您去歇着吧~盯着人也不会突然睁开眼。”
虽说吃了三天的药应该有点效果,起码人会醒过来才是。可除了第一天屠加睁开眼睛半瞬,后面就再也没了动静。
现在欧阳徐望感觉自己头上就顶着有辱师门四个大字,他格外倔强,“我不累。”
治嗨了都。
扈既如也在一旁劝慰,“这事儿也急不得,您是我们这儿唯一可靠信赖的大夫,您若是倒了,咱们就真功亏一篑了。”
欧阳徐望黑眼圈跟画上去似的,谢依水抿唇难言,表情微妙。
“新药灌下,再等一个时辰。无论结果如何,你都给我去睡一觉。”谢依水放话了,哪怕扈既如都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这浓墨重彩的眼眶太吓人了,她都害怕吓到孩子们,这几天都不让他们随意过来。
似乎截止日期才是世间的良药,一个时辰悄然而逝,屠加幽幽转醒。
迷茫的视线聚焦许久才稍稍落定,“阿如。”他的妻。
声音缥缈,不似人音。偏凭着气音,扈既如“诶”了一声。
疾步上前,榻前蹲跪,扈既如拉着他的手泪流不止。“你终于醒了。”
男人枯瘦干瘪的手吃力挣扎,指尖戳破她眼角的泪珠。
“莫哭,都过来了。”
缓过来后,语调逐渐自然,视线流转,看到陌生的一对男女。
男的,看面部颓靡可知是医士。女的,芳华流转,气质斐然,是位大家女郎。
视线收回,他问,“你还好吗?孩子们还好吗?”他倒下了,家中又没有可帮扶的亲邻,阿如肯定很辛苦。
扈既如两手夹住对方的手心,她转头看向谢依水,“我们都好!这是三娘,我的三妹妹,你知道的。”
扈既如在屠府多次因三妹妹而垂泪,他肯定是知道的。
扈成玉找回来了?
还是如此气势的女郎?!
这十年,她又经历了什么。
“多谢三娘帮扶屠府,屠加不胜感激!”若是能起得来,他必定俯身致谢。
谢依水淡淡微笑颔首,并没有多说什么。
人醒了,屠府上空的阴霾烟消云散。
谢依水将地方留给夫妻俩说小话,她带着人亲自将欧阳徐望送回去。临到小院前,谢依水端正行礼,“废寝忘食,昼夜不休,医士大恩。我等谢意比高山不止,比流水更深。多谢!”
欧阳徐望撇开搀扶自己的随侍,他站定,恭肃回礼,二人互相垂首。
“愧收山海,分内之事。”
执礼结束,二人同时抬头。双方笑眼盈盈,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眸里读出‘感激’的意味。
谢依水感谢医士的忙碌不休,舍身忘寝,欧阳徐望感谢谢依水的礼仪、敬重。
她尊重医士,感知他所付出的一切。
她都看得到。
仅这一点,欧阳徐望都觉得这个夜熬得值。
带着满腔的畅意入睡,这一觉,欧阳徐望睡到‘昏迷’。
第66章 灾情显
谢依水这几天歇得还行,尤其在屠加醒过来后,她的快乐生活达到了顶峰。
高压高温之下,除了谢依水能笑看人生,整个大俞都有点慌张。
各地旱情凸显,各地请奏的表章像刀片越过宫墙,直扎皇帝书案。
北边多地干旱,缺水不仅影响农桑,还干扰到百姓的存续。
打出半桶水的水井,晴朗无望的天空,农民盯着浑浊的水桶眼神无光。嗫喏干涸的几个字从喉中蹦出,“大旱亡我,大旱亡我!!!”
周围的百姓听这力竭嘶吼无不哀己飘零,暗自拂泪。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好日子,难道又要背井离乡?
战争是人祸,大旱是天灾。
天灾人祸轮番上阵,天啊,你是不喜我等贱人贱命,非要置我等于死地吗?
天不会说话,他们只能找官府。
各地流民日益增多,从县衙到州府,冉州、沧州、吉州三地的官员表章三五不时,连连催请。
请什么?
自然是援手。
给钱给粮都可以抚慰百姓,只要给他们点东西,百姓就会知道圣人并没有抛弃他们。
所以有东西吗?
户部。
户部尚书拱手低头,没有,他能说没有吗?
气势威严的上位者诘问财政,户部尚书携二位户部侍郎冷汗岑岑。
南潜甩下奏章,“各地灾情严峻,现在户部无钱可支,王卿,你能告诉朕怎么回事吗?”
天子一怒,众卿伏跪。
王不乐都不想说,皇上您是不是忘了汛期南境洪涝,他们已经批了款项去赈灾。
去年各地秋收不佳,所收赋税已不足前年七成。后面又这里用用,那里用用,这钱他又用不到自己身上,钱还能去哪儿?
王卿心内言辞犀利,措辞大胆。
心外表象……
他老脸一白,求饶的话张口就来。“陛下忧虑百姓,勤政不已。前不久我们刚刚扶助南境百姓渡过难关,后又拨款司农寺研究良种。其中款项甚巨,户部余额尚可解一州之急,可眼下三州同危……”
声音越来越小,他希望陛下能懂他剩下的未尽之言。
没钱…
懂肯定是不会懂的,要是懂就不会多余一问了。
现在陛下的意思就是——我知道你们没钱,我也知道户部空荡,所以你们想办法给我点钱。
逻辑不通,无所谓,反正命令就这么下来了。
王不乐迈出大殿的时候脚步虚浮,身侧的两个下属急忙搀住。
可不能在这里做跌倒情态,陛下会认为他们是在对他不满。
“王尚书。”说话的是大病初愈的扈赏春。
前几日连连告假,缠绵病榻。现下终于恢复,倒是摊上了这么一件‘好事’。
王尚书皱着脸看着两个下属,“是不是咱们户部风水有问题?”留不住财。
当务之急咱们应该请浑天监来研究研究风水才是。
扈赏春都不想说话,浑天监能立即生财,解忧民困吗?
解决不了问题,陛下就要把他们解决了。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王不乐又不傻,他不就是想给其他人也找点事情做嘛。
怎么时令不佳,粮食歉收,天下旱涝,粮食不保,最后收账的都是他们户部。
合理吗???完全不讲道理好吧~
几个人愁眉苦脸地回家,扈赏春回来的时候家中一如往昔。
三娘的信件昨日经王爷手下送来,他一看内容,心中大石落地。病都好了大半。
孤零零地吃饭,孤零零地处理政务,孤零零地对天叹月。
三娘回来不过几月,没有她的扈府终究是冷落了起来。
因为扈通明的‘死马当活马医’他能快速醒来,也因为他那戳心口的话,让他不愿再看这个逆子。
本意?
他宁可不要那个本意。
只要三娘好好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随侍送来密信,扈赏春急忙回到书房拆信查看。
今夜又是一个不眠夜……
扈玄感夫妻所住的院落气氛淡然,恬淡之中又隐隐透着一丝诡异。
刻意避开的话题,不管怎么回避,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因为孩子,夫妻俩的话题一开始都是围着小儿打转。
赵宛白目光在孩子身上流恋,小儿幼态,一天一个样。“我怎么觉得他越来越可爱了?怎么看都看不够。”
扈玄感坐在摇篮一侧,“像你。”可爱。
说完后,扈玄感想起了年幼时的扈通明,他们都是男孩,虽差了几岁,但幼时他们还是很有话题的。
他自认是兄长,所以对弟弟多有照顾。
扈玄感算是亲眼看着扈通明逐渐变成如今的样子。“是不是我这个兄长不够好,所以二郎才会如此左性乖张。”
赵宛白手一顿,弟兄之间的事她不好开口,“他只是还小。”
“马上十五,小?”翻了年就算十五,但还没过生,硬说十四也行。
赵宛白吸一口气,“郎君,你现在是在怪二郎吗?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好,最后还是在怪他。”你的逻辑有问题啊我的郎君。
扈玄感愣住了,一通百通。这个家的所有人都在给扈通明压力,他不外如是。
三姐走失的时候扈通明也不过三四岁,小儿思维,他能懂什么。
因为一个没有具体形象的姐姐,父不关心,母不怜爱,甚至……所有的兄姐都沉浸在悲伤里。
哪怕不懂悲伤也要装着感伤……
扈玄感扶住额头,深感无力。“幸好三姐回来了。”
语气不乏庆幸,他甚至没法想象一个没有扈成玉的扈府会是怎样的一个处境。
赵宛白能明白扈玄感的意思,扈成玉是一个关键点,只要她还好好的,这个家就不会散。
夫君对于这个久不相处的姐姐其实没有更深的认识与了解,他只是喜欢这个家,想要留住眼前的流云美好。
扈玄感看向妻子,“我去二郎那里一趟。”他有话要说。
赵宛白捏捏他的手,语笑嫣然,“去吧。”有些事情能说清楚当然好。
说不清楚,病腐沉疴愈演愈烈。
扈通明浑浑噩噩好几日,那天之后他还是没有挨过打,甚至连祠堂都不用跪。
越是如此,他的神思就越是混乱。
连打都不打了,这意味着什么?
头痛欲裂地缩在床榻上紧紧抱住自己,眼角的泪水是止不住地砸落。
他哭得极静,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67章 琉璃家
随侍低语的声音传不进扈通明的耳朵,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被抛弃、被嫌弃、被扔到荒山野岭自生自灭的思维逻辑里。
“二郎?”扈玄感一手背在身后,右手敲门。
方才随侍说郎君睡下了,扈玄感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被他猜到了,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扈通明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人生理压抑到极限的时候,还是会情不自禁发出点声响。
换个不累的动作,他跌坐在床上两手撑住自己,低头的时候眼泪砸下,摇头的同时眼泪还被甩飞。
扈玄感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叫也不应,声源又闷闷的。仔细听,又没了。
脑海中划过一丝异样,刚才那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不得发声。
二郎遇险?!
这个念头一出,扈玄感抬脚就是一踹,扈通明还没反应过来呢,扈玄感已经杀到眼前。
摇曳的门框“吱呀”作响,扈通明脸上的两行泪还清明显眼,“你踹我门干嘛啊!!”
这可是他特地请人去排了手艺最好的工匠给他做的门,足足等了一年啊。
扈通明声音嘹亮,这样的场面,强烈的对比,才十八的扈玄感也觉得很难处理。
是先说门的事情,还是谈谈他为什么哭?
扈通明眼泪都没擦,飞身下床几步来到门边,雕工精湛的嬉戏图四分五裂。他看着砚墨竖眉,“他踹门你不拦着吗?”
砚墨看到如此情状的郎君淡定地垂眸,拦不住的。
扈通明只是质问一句,面对着外头擦好眼泪后,他吊儿郎当质问道:“大晚上不睡觉来我这儿干嘛?!!”语气越来越恶劣,仿佛扈玄感扰了他的好事一般。
比扈通明高出半个头的人长身玉立,他语气诚恳。
“门坏了我赔。”
眼神一放,砚墨将室内的烛火完全点亮,而后将碎门大残骸夹在腋下带走,远去。
“我是想来找你说说话,二郎。”
扈通明眼眶微红,他翘着二郎腿随意坐下。“说吧~”
“那日我知你是好意,我能明白你的赤子之心。”
“说过了,我哪有什么赤子之心。”扈通明给自己倒了一盏水,他得补水。“我在他眼里就没有心。”
“那是因为三姐…”
“三姐,三姐!什么都是三姐。”扈通明突然炸了,“借口,这都是你们的借口。”什么扈成玉,扈三娘,她不过是那个死老头不作为的一个挡箭牌。
母亲同样失女,但她就没有厚此薄彼,对孩子们甩过脸色。
记忆里母亲最失控的一次,还是新春佳节老头把扈成玉的碗筷撤下。就一次,仅此一次。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他后来经常看到母亲垂泪,但都是避着他们的。是他自己跑上跑下,调皮玩闹时才会撞到如此画面。
母亲因为扈成玉的走失而变得沉默寡言,她后来对很多事情漠不关心不是因为她不爱了,是因为她病了。
母亲病了,父亲也病了,一个消耗自己死得不平,一个折磨所有人,势必让自己得到心安。
“不要再找借口了~”扈通明冷冷一笑,“这个家早就烂得稀碎。”
扈通明、扈二郎个人技——戳你心窝子,他毫不费力。
扈玄感是想来沟通的,结果被扈通明勾出火来。扈玄感最想要的就是童年里记忆的那个家,他多年来苦心维持,为的也是重现这一天。
重现那些场景。
花火幻象,扈通明直说不可能。因为这个家早就碎了,拼不起来。
现在的所有人,除了扈成玉,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过去,难以自拔。
唯一一个稍微看上去‘理智’的,还是个爆竹。
人被气狠了是说不出一句话的,扈玄感被气得肩膀起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三姐已经回来了。”
扈通明梗着脖子,“你真的觉得她是扈成玉吗?十年生死困顿非常!不是一天一月一年,是十年。十载春去秋来,人是会变的。”
这个女人邪性得要命,看不透打不过,老头还完全信任她!但凡这人有半点歪心思,这个家就得永堕轮回。
夸张了。
你爹要造反。
应该没有什么事会比造反更大胆了。
扈玄感平静下来,深夜声音悠远,“二郎,她必须是扈成玉。”
不是的话,他也要疯。
不欢而散。原本就是一盘散沙的扈府散得更蓬松了。
扈玄感回到自己的住所,眼前的妻儿近在咫尺,可他还是觉得这样的幸福转瞬即逝。
是的,幸福不是永恒的。它转瞬即逝,不及时把握,一眨眼,它就溜走了。
赵宛白默默坐在他身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存在在他身边。
月明星稀,第二日的天气玄幻未卜。
南不岱自昨日收到扈成玉的信件后整个人就心绪不宁——战事将起,内忧外患!
手指摁摁眉心,北地大旱,草原必定也有此类情况。高温蒸腾土地,北边的草场长不出蓄养牲畜的牧草,边境的百姓种不出将养生息的粮食……
天灾引发人祸,大俞是怎么了?连遭祸事。
现在元州因为弄权的事情军营震荡,如若北戎此时来犯,南不岱不认为三大营能扛得住。
人心流散,溃不成军。元城岌岌可危。
去信谢依水,“三司已去,女郎可归。”
要打仗了……
元城的风向越吹越邪乎,城中百姓原本就对京都使者的作为心有不满,现下局势异变,百姓想逃跑的心就愈发剧烈了。
“跑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故土难离,再言,我们没有路引,自己走就是流民。能去哪儿呢?”
没有凭证的他们,即使是死在了路上都没人管。
外头山头林立,盗匪不绝。
寻常人哪敢有逃跑的心思。
后来北地三州的旱情传出,元州的百姓反而静了下来。
重言看着薄汗面潮的女郎,她劝阻道:“这么热的天儿,咱们就不要锻体健身了吧?”
谢依水舞剑的姿势半点不受影响,强敌环绕,内忧外患,此时不提起武器锻炼,还等什么时候?
第68章 个性存
热?
热倒也是真的热。
招式走完,谢依水拿着帕子猛擦。
用力过猛,脖颈和手臂处都留下一点痕迹。
“洗洗?”大汗过后浑身黏腻,肯定不舒服。
谢依水摇头,“缓一缓。”
现在屠加一日比一日好,三司那边也派了人过来询问一些事情。
府中人流过多,加之天热,谢依水已经在自己的小院闭门不出许久。
重言奉茶,“女郎。”
谢依水单手拾起茶盏,小口小口慢饮。
运动后不宜牛饮,谢依水还是很听话的。
“女郎,如今城中风声鹤唳,一会儿说北戎将要南下,一会儿说冉州流民迁徙。咱们是不是被困在元城了?”重言觉得女郎一直在吃苦受罪,归家未满一年期就出了远门,出远门没多久又北上奔波。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回不去家了。
前两日女郎就收到了京都来信,听女郎的意思是,可以自行择时返程。
但女郎半点没有要起身归家的意思,俨然她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重言不知道谢依水要做什么,只是她的直觉告诉她——一定很危险。
谢依水在廊下的庇荫处踱步。空气憋闷无风,抬头天晴无雨。
元州因为地形地势的原因,有高山水流滑过。
水流不似江海般广阔,但也足够元州百姓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同为西北向大州,甚至元州位置距京都更为偏远,而元州不受旱灾影响的原因。
“想回家啦?”擦好剑,剑身入鞘。
重言摇头,“元城形势不明,重言觉得危险。”女郎应该过好日子,而不是在水深火热里来回扑腾。
呼吸平复后,谢依水双手奉剑至一边小几上。
“纷乱四起,其实哪儿都不安全。”
重言不敢相信,“女郎?京都也不安全?”
“嗯。”谢依水对着这柄长剑仔细端详,长剑是屠加让人送来的。东西是好东西,毕竟一般人都拿不到。
如果不是武将世家,或人脉之至,这样的利器即使愿意花钱买,普通人都没有门路。
“京都现在比元城还要乱。”军权争锋、地方灾情,每一件都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实在处理不了怎么办?
拿命来填。
中阶官员,个别高官,处置一部分人,舆论就会产生新的偏向。
重言愁绪飘向眉梢。“那我们怎么办?”真要打起来了,或流民集于元城城外,她们都性命危矣。
“不办。”谢依水冷冷道:“会有人来想办法的。”
而且战争不是那么好打的,纠集军士,筹备粮草,规划路径,谋筹局面。没看到北戎准备了那么久,不也没能立马南下吗?
现在属于双方的观察期,看的就是谁会自乱阵脚。
晨起练剑,本以为挑了个好时候,结果没一会儿太阳便腾空高照。快速结束,谢依水才开始用早饭。
吃饭的时候,谢依水才想起人家送她东西,她是不也得回个礼。
重言觉得屠加作为女郎姐夫的身份摆在那儿,回不回礼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可以回,也可以不回。”重言回忆人际交往的细节,“如若关系紧密还如此客气,可能会让关系变得生疏。”
这话说的。
他们本来就生疏。
而且屠加这人有意思哈,送武器……难不成她天生学武奇才的事情瞒不住了??
“给他回个,水果吧!”
水果?葡萄、蜜瓜,还是柑橘?
谢依水豪气冲天,“那个琉璃葡萄送过去。”
重言:“……”前不久刚收的琉璃精造。
谢依水对身边的人阔气,多财且慷慨,谁见了不得叫声善财娘子。
待在女郎身边这么久,她逐渐也意识到大人给女郎的钱财,估计早就被女郎给用光了。女郎现在花销的,都是自己的私库。
所以!
女郎的钱打哪儿来?
用完早饭,谢依水在书房里默写部分脑子里的药方。
钱从哪儿来?
当然是从智慧里蹦出来。
金疮药、断续膏、香体丸、风寒散……细细抄录,最后一一晾干。
书房里就谢依水一个人,写完后她坐在圈椅上愣神。
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敲着桌面。
中医世家带给她的东西很少,因为她并没有从事这方面的职业。
小时候她有心想学,不知是过于个性还是怎的,她的性格并不受家中长辈青眼。
自家爷爷还放话,“谢依水刚直暴烈,戾气太重,不适合学医。”
就因为刺了几句无病呻吟的人,谢无极就说她不行。
也是搞笑。
说她不行她还就不信了,她偏学,非要学。
她一目十行地学,她进步神速地学。
然而她越这样,谢无极看她的眼神就越冷漠。
爷爷和奶奶是双壁结合,医术都很好。奶奶后来跟她分析,“学医是件细水长流的事,你太喜欢较劲了,不止跟别人较劲,跟病人较劲,包括家人……你也‘一视同仁’。最最严重的,你还跟自己较劲。”
她反对。
此话一出她就觉得不对。
她那时才几岁,才多大,他们作为长辈张口就给人定性——这才是拿人前程开玩笑。
一个人性格要是有问题,那么在她年岁小的时候就应该予以教导,让她多试几条路。
而不是一次不成,便毁灭性打击。
身为长辈,还是直系亲长,开口便是断言。
可见……他们不是一路人。
当时和他们对着干是想证明自己可以,后来想开了,觉得这些人都不重要,哪怕后来她再天赋,她都止了这份心。
学的时候是对着干,放弃的时候还真不是。
她有天赋是真的,因为她做什么都有天赋。
至于谢无极后面后悔了吗?
不知道。
她不在意。
爷爷奶奶祖传的技艺,深耕中医行业,父亲也是子承父业。妈妈呢……医药公司的高层。以及家里的其他亲戚,从事的也是跟行业相关的工作。
而她谢依水,打小就进了武校。长大后双管齐下,一边上大学,一边继续拜师学艺,精进技艺。
学成后她没个正经工作,至少家里人都以为她在游山玩水,一天到晚无所事事。
然而每每过年的时候,谢依水都会在家人面前舞一下自己练得炉火纯青的刀枪剑戟。气势一出,很多闲言碎语也就‘胎死腹中’。
第69章 大功劳
书房光影错落,窗柩外竹影重重,绿意盎然。
小片竹林是扈既如早年特地命人种下的,她就是喜欢小轩窗,竹影写意的书房氛围。
元城也很好,但人一旦离了故土就总喜欢在别处寻找家乡的痕迹。
京都的各家书房都各有意趣,因此读书赏文会是件令人放松的事。
一方水土一方风物,元城尚武,读书……则变成了一件令人‘痛苦’的事。
此处小院以前扈既如常来休息,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京都住所仿照布置,待在这里,会让她的觉得内心安然。
随着嫁人的年月日久,后面她便不常来了。
怕自己见多了,思乡的情绪会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谢依水住在这里的一段时间,倒是觉得和京都没什么差别。
身子一仰,靠在椅背,偏头看景。斑驳的影子和金色的光柱错落打在脸上,日照金光经过小窗变得温和,谢依水睁着眼,日光打在脸上,落在心里。
镀光盛景,斯人成画。
过去的那些年岁,也随着时间的错位,离她越来越远了。
将书写的方子整理好,随身带着。也没几张,不压重。
毕竟这个世界除了她自己,也没有什么万分安全的地方。
她联合京都各大药堂分区合作,每个药堂投入一部分原料,由她集中制药。每个药堂都单独和她交易,彼此不知。
如此既保障了药方,又将蛋糕做得更大。
摊子一摆,各方势力又成了一个关系网纵横的利益联合体。
而她这个联系各方的人,也会更安全。
谢依水没有什么守成思想,只是交出药方合作弊端太多!她不是不想,是不能。
一旦将方子交出,对方势必猜想她无力护住药方。届时阴招毕出,她没空折腾。
如此……麻烦是麻烦了点,胜在安全。
成药销售日进斗金,所以她不缺钱。
休息过后,谢依水读书写字,继续进步。
午后盛时,书房外响起重言的声音。“女郎,门房处收了一封不具名的信件。据送信的小儿言,这是指定送给女郎的。奴已命医女看过外面,没有奇怪的药粉或气味。您看?”
“进来。”
推门声轻微不计,重言小步上前,双手呈上。
谢依水拿起信封嗅了嗅,确实没味道。
拈着帕子将信拆了,里面秘密麻麻写了一堆东西。谢依水看定,站起,“给我备马!”
去哪儿?
去找知府大人。
重言从没看过女郎这么急切的样子,她心一沉,声音肯定。“是!”
“等等。”
谢依水抿抿唇,“换一身好衣裳。”人靠衣装马靠鞍,身份一般但气势得上去。
因此,张尧学看到谢依水的时候,就是谢依水锦缎华服,金玉辉煌的样子。
其实她头上首饰并不多,一梳篦,两支钗,加上有点折射光线的金色耳坠罢了。但不知怎的,远远看上去,就是华贵。
金色光线在其身上闪耀,光点聚散亦为她添妆。
张尧学闭府不出许久,针对李渐深的问题,三司内部意见并不统一。
其实调查案件难的永远不是案件本身,一次大案要案的落成,背后催动的人力、势力与财力都必不可少。
筛来选去,三司不是查不到背后之人。是在想……如何自保的情况下,不显山不露水地点出案情矛盾点,然后供上位者裁决。
皇子啊,谁能指摘皇子的不是?
圣心难测,这件事不管办得好还是办不好,上头那位都注定会不开心。
因此,张尧学在那次讨论过后就‘病’了。病了好啊,病了还能吃得好睡得好。
为官之道,张知府已经手拿把掐。
谢依水执礼微笑,“大人安好。”
张尧学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给他这么危险的感觉。
当然,他母亲、妻子、女儿、太后、皇后、后妃,以及一干贵妇除外哈。
“女郎因而何来?”假咳两声,瞄一下站定的谢依水,当事人摇头,“某近日倍感乏力,已然告假。”
“不过,若是女郎有事的话,某能力范围内,肯定会给令尊一个面子。”
普通人听到这儿肯定哭了,动不动拿家里主事者来说话,语句里对当事人毫无尊重。
偏谢依水不以为意,她本来就是狐假虎威,人要学会借力借势。父母管用仅次于自己管用,她不纠结,更不会觉得丢人。
一笑置之,谢依水颔首,“我父在京都风评尚佳,人缘广泛,谁都能说上几句话。而今他在京都能与远在元州的张大人神交,也是缘分一桩。”
神他爹的缘分,扈赏春要是知道自己欺负他女儿,他肯定不会放过他。
一个能把自家父亲放嘴里反复咀嚼的女儿,在家中肯定备受宠爱。
想也不用想,那扈赏春就是个女儿奴。
张尧学眯着眼尬笑两声,试图缓和一下方才的紧张气氛。
“扈大人前程似锦,家中女郎亦是见识不俗。”张尧学示意谢依水快入座,挥手让下面的人赶紧上茶。
小厅质朴,上的茶都……一般。
谢依水将视线从茶水上挪开,袖中信件略有余温。她甩了甩,示意张尧学请看。
张尧学迟疑地接过信件,纸上无毒吧?不会就这么没有技巧地要把他毒死吧??
看之前心绪万千,深思不宁。看之后,药到病除,神思敏捷。
“这,这这这……”张尧学指了指信件,瞪着眼珠子难以置信道,“给我了?”
北戎边域各地兵马数量,以及领头大将的名单。
其中还有部分粮草仓库的位置。
谢依水会骗人,但绝不会拿军务来骗人。张尧学深知,这封信件的含金量——升职京都不是梦啊~
他不仅不会被贬到南境边州,甚至可能会青云直上,哈哈哈哈哈哈哈青云直上哈哈哈哈哈哈~~~
谢依水:“帮我一个忙。”
“帮啊~”张尧学捏着信件宛若和扈赏春一见如故,“我与扈兄乃同朝之交,如此亲密的关系,女郎的事儿就是张某的头等大事。”
扯吧,谁也没有你能扯。
还同朝,再远就只剩下同胞了。
第70章 再相逢
信是陵限一让人送来的,第一张纸写的是他们的诉求。
她留下了。
后面的则是那些军防信息。
谢依水将诉求说出,张尧学犹如被一盆凉水浇下。
谢依水:没事的,这会儿热,浇浇凉水去暑气。
“女郎,这让我很为难。”不是开玩笑,要把人收容下这牵涉的事情太多。官府的态度,百姓的反应,以及那些人的户籍、偏向问题,就都是问题啊。“三司在前,某现在也得退居府上,听命行事。”
李渐深那厮作死,连带他都要避风头。
要是平时,接纳一些‘流民’,他通融通融是可以的。
可这会儿元州形势严峻,他敢收人,上面就敢把他收了。
谢依水当然知道麻烦,不然杨望冲她跪下的时候她何至于无动于衷。
有身份有官位的人都不敢做的事,她算老几。
人贵有自知,她又不是莽夫。
谢依水目光平和,对于张知府的无奈她也表示理解。“那您的意思是说,这东西由我本人出面,呈至三大营?”她给出去,功劳就是她的咯。
虽然不能做官,虚荣也是荣啊。
诰敕奖赏一下来,珠玉金银也少不了。
于她而言,更是无本的买卖。
知府哑炮了,他让自己多日惫懒的脑瓜死命地转。权衡利弊,疏理得失。
原先有大将军坐镇威虎营,其余的长信与飞鹰大营都要向威虎俯首听命。
大将军空置,上层将官被扫得七七八八。哪怕没犯事,也要暂停职务,接受调查。
边境是俞朝的第一道门户,军营是重中之重。
清理在前,北戎南下在后。
也是时也命也,但凡北戎的消息再早一点,可能李渐深都没被清理得那么快。
打仗需要人,现成的将官可以戴罪立功,后续都不用再安排奖赏与筹慰——一句一笔勾销,前尘扯平。
牵涉军权的大将都能‘戴罪立功’,此等要紧的事,他若是能名字在列,扭转乾坤……振兴张家不是梦啊~
张尧学正色脸,尔康手,话锋一转。“女郎此言差矣,我等作为一朝父母官,仙治城本就是我朝疆域。仙城易主,不过是被那贼人使了奸计夺了去。有此助益,我觉得重新拿回仙治城也是指日可待。”
他举着信封言辞肯定,仿佛刚才说艰难的人只是张尧学的弟弟,张难学。
“我可以想想办法,将人安置在长县与理县的交界地带。”两县之间原有不少村落,只是地处边域,多年前打仗迁徙,人都走了。
后来威虎驻扎在理县附近,飞鹰则是在长县一侧。附近的百姓都向大营附近靠拢,即使后来再也没打仗,村落也不复往昔。
张尧学可不能让快到手的京都青云路飞了,信件塞进怀中。他言之凿凿,说得很有嚼劲。
“交给我,你放心!”
口型大过声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表演节目呢。
放心?
谢依水放不下一点心。
其实张尧学说的没错,这件事就是很难。难到一个在官场上扑腾多年的人都要斟酌得失来去,值不值得。
张尧学一旦想定,落实,后续就可能要用到自己的前程与官位来为这些人背书。
赌博,这还是一场豪赌。
张尧学可能是被元城的闹剧搞疯了,一般情况下,在官场越久的老油条越不喜欢‘刺激’。
眼下张尧学认下了,谢依水则更担心后面的融合与地方冲突。
此事因她而起,她总觉得自己有部分责任。
“后续的安排,我能跟着看看吗?”
张尧学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一群流民迁徙,这里头肯定乱。万一她出事了怎么办?
婉拒一下,没成功。张尧学表示,扈大人我尽力了,是你家女儿太坚定,某无他法。
几日后,谢依水乘坐马车来到了长县守关附近。
也不知张尧学和上面的人说了什么,交换了什么,反正事情进展顺利。陵限一关外候等检查的身影已然清晰。
他风尘仆仆站在首位,原本还矍铄的面容此时变得格外苍老。
人群中谢依水还看到了杨望的身影,这些人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两方人马会合,但人数已经不足过往总数的一半。
谢依水放下车帘,走下马车。
她挺拔的身影站立在车马旁,金玉生辉。
有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她是谁,在神山附近时,她还是位衣着质朴,行事大胆的女儿家。当时大家都唤她女郎,可观其动作姿态,众人对所谓大家女郎的认识还不是很清晰。
现在人就站在关内,风姿绰约,仪态傲然,燥热的风拂过她的衣袂,都是为她作配。
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堪比家里的真猪变珍珠。
谢依水微笑抬手,而后轻微晃动。
关卡外的人原本还在颓靡,见她动作,原本丧气的众人顿时兴奋了起来。
没有人发出声音,他们只是招着手,对着身侧的伙伴激动地使着神色。
女郎,是女郎。
她竟亲自来迎。
上次见面家人在侧,此次见面身负白丧。心中感慨一瞬即逝,眼眸湿润片刻,静下心来,让热风卷走伤悲。
莫什儿带着商队提前赶往这些人划定的观察范围,即理县与长县交界之处。
没错,还不是正式居民,也没有正式户籍。
只是关外的一批流民返乡,时局动荡,俞朝不忍百姓流离,因而寻了个地方以待观察。
观察多久?观察结束会得到俞朝户籍吗?
不知道。
张尧学尽力了。
他将功劳分润出去,才找到了足够份量的官员为这些人担保。
几个人身上的官服现在是欲脱不脱,一旦消息为假,或事情进展不顺利,他们都得被问罪。
谢依水知道他们落定后出行需要提前报备,去附近乡县购买东西也只得有凭证的人才能走出范围。所以她找到莫什儿,自掏腰包为这些人准备了一些东西。
莫什儿正愁生计,谢依水出手阔绰,他想也没想就应下了这差事。
只是……谢依水给的采购单子,是按照对方人数合数的百分之七十算的。
所以在谢依水的预想里,大约会折损三成……
放下右手,谢依水目光悠远,她低估了百姓渴望和平的心。
第71章 无缘由
关外这些人还得仔仔细细接受盘查,从祖上户籍到现存人口,从身体疾病,到面容体态,档案里都要记录得清清楚楚。
为的,就是防止这些人出乱子,或逃逸。
身上明显看到的痣或标记都是着手点,记录官吏手上生风,但进度依旧缓慢。
重言看到女郎站在马车附近过久,她提醒道:“女郎,咱们去阴凉下躲躲吧?”
谢依水偏头,“你去街上的铺子里,买些食水。优先要解暑散热的,官员士兵们也算上。”
如果她站着都热,那这些干活的人应该汗流不止。
重言执伞的手一顿,似乎是想叫护卫们给女郎撑伞。
谢依水反应很快,她从马车里取出另一把,“你自去,不用管我。再带两个人。”东西买的多,店家会安排人送。
大笔开销资财,重言身量一般,谢依水担心其人身安全。
重言“诶”了一声,果断去办。
走到一处庇荫下,视线上方的绿荫被暑气蒸腾得有点蔫。叶子蜷起,稀稀疏疏,华盖残破。
谢依水自己撑着伞,伞面随着她仰起而微微倾斜。
挪开一点伞面,视野打开,日光斑驳打在脸上。
这是缺水了。
蒸发量太大,植被生长趋势萎靡。
如果元州也断流了,天下大势将又如何?!
时下没人会把天下大势挂在心头反复品味,除了一些……反贼。
身为反贼同党的谢依水深知这不是个好时机,如果南不岱这时候出手了,这个人的人品、个性可见一斑。
出手?
京都乱成一锅粥,他可爱可敬的父皇连让他上朝旁听的表面功夫都不做。
元州一案,南潜也是率先排除南不岱在其中作为的可能性。
要军权是为了给自己加重筹码,南不岱本来就没有筹码,谈何加重。
真是给人气笑了!南不岱看着自己不用上朝,在家休息的旨意,牙根咬紧。他闭上双眼让自己心潮平复,睁开眼时,他的思绪已然平和。
王府气氛凝滞,哪怕南不岱再看起来没事,他浑身散发的冷气都令人惶恐不定。
所以……南潜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这句话南不岱也想问,二十多年了他也想知道。他生母的母族,中等世家,不好也不坏。生母贤德淑惠,外家守成本分。
早前母妃和南潜也有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时间,对于他这个刚出生的皇子也是喜爱有加。
什么时候变了?
大概是他有意识有记忆开始,这个所谓的父皇便对他心生厌恶。
没错,就是厌恶。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喜。
没有理由,作为天子不喜一件事、一个人,哪里还要理由。
也正是这么离谱的,不像理由的理由,造成了他母妃的早逝,外家的疏离,他此刻尴尬非常的境地。
天子喜恶,人心向背。
他成了整座京都最好笑的笑话,最不该存在的存在。
元州事变,他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不是信任,是觉得他不配。
他连站在那里搅风弄云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只要南潜在位一日,他都不会让自己过得太好。
上位?应该说没赐死他就是他做父亲的仁慈。
对此,他还要感恩戴德,谨心接受。
书房景色依旧,南不岱头痛扶额。
擦擦额发处的薄汗,谢依水也觉得头要炸了。她穿的都是清凉透气的夏装,舒适度应该比其他人的衣衫好很多。
但这些人里,她燥热的情况比其他人更甚。
难不成是体质的问题?
重言回来得快,前头的人也逐渐哄闹。太阳高悬滚烫,惹得人心浮沉,气血奔涌。
“女郎,买回来了。”喝的有梅子饮和冷浆,吃的是方便易拿的饼子。
量大肯定不能买太贵,制作不易,也耗时。
重言带着人急冲冲地杀到一种摊子上扫货,刚开始都没人听她的话。这才出摊多久啊,自己就被热出幻象了。
还全都要了,这可能吗?
可能!
银光一闪,摊主立马拍着胸脯保证。“娘子放心,我家的东西有口皆碑,您吃了定觉得好。”
嘿嘿,收摊了~
一连收了几个摊子,都是不同风格的饼子,其中用的原料比例以及内馅都有差别。
不过都是普通人能吃得起的东西,馅料再好,也就是一点荤油加零丁肉沫。
东西一送来,大家帮着分给关内外候着的人。分完后东西有多,路过的行人都拿到了一个饼子。
大家都知道是这位女郎给赠的吃食,往来之人无不颔首执礼,微笑以待。
谢依水抬手回礼,就一下,大家也没那么客气,后面的人颔首示意便止。
陵限一率先结束过关,然后帮着重言他们发着饼子。
似乎只有这样,他哀伤的心才能平复一点。
他的三个儿子,现在就剩下了一个。
干活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谢依水尽收眼底,不发一言。只是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点头微笑。
过关后就要随着军士的步伐立即赶往划定的地方,期间谢依水并没有时机和陵限一说话。
她只是默默跟在后面,表示自己还没有离开。
重言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那些凄惶的孩童,她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心中略沉,她看向气势淡定的女郎,女郎是怎么做到的?
宠辱不惊,悲戚不浮,心静似水。
谢依水在马车上假寐,睁开眼时正好对上重言的目光。“怎么了?”
重言错开视线,有些难言。“看到他们想到了自己,如果不是夫人好心带我回府,我也没有今日的安和。”
物伤其类,这是共情了。
“觉得他们惨吗?”
重言点头,惨啊,当然惨啊~
衣衫残破,精气全无,脸上时不时还露着一股悲戚哀痛……这还不惨吗?
谢依水缓缓道:“更惨的都走不到这里。”
那些走不到神山的人、那些用性命换取机会的人,这些人不是幸存者,是幸存者里的幸存者。
重言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都觉得自己不该过于悲痛。
没有本事的情绪,于己于他人都是一种伤害。
女郎如此淡定,为的就是保持一颗平常心,正视他们,平视他们。
第72章 被动技
重言突然觉得女郎好厉害,她是怎么做到的?
夫人总说女郎聪慧,在过往伺候过女郎的仆妇口中,说的也是女郎机敏过人,而大人更是夸张,将女郎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这些都是亲近的人,亲近的人看待自己喜爱的人是会被蒙蔽双眼的。
可如今看来,他们说的也没什么错。
女郎自己艰难成长都能长成如此情状,若是一直在家,女郎肯定会少年成才,名震京都。
重言星星眼地偷瞄谢依水,谢依水打了个响指,制止她的行为。
拒绝过度追捧,登高跌重,摔得更惨。
她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并没有像菩萨一样济世救民,别夸大了。
捉金站在车辕上手搭凉棚,看到远处的车马人影,“来了来了。”
莫什儿躺在马车里呼呼大睡,捉金声音一惊一乍,把他给吓得。“来了?北戎来了?”
敌袭,这是敌袭。
还等什么,跑啊~
前不久他收到消息,自己相熟的商队一支都没回来,生死不知。
后怕与惶恐涌上心头,后知后觉的死里逃生之感,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才认知清晰。
天老爷,要不是知府和女郎,他现在应该在北戎人手里艰难求生。
所以对于谢依水她是感激的,她派人去寻他,给他选择,这是天大的恩情。
捉金:“那您还收费?”
不报恩?
女郎让他们寻摸一些家什米粮过来,重金酬谢,莫什儿笑得牙不见眼一口应下。
资财也收了,收得很快,生怕人家反悔。
莫什儿脸上的陈年旧伤被牵动起来,显得凶恶非常。他粗声粗气,“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要养那么多人,命可以许出去,钱不能不要。
思绪回笼,莫什儿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他不是在草原,也没有留宿关外。这是大俞境内,他们在等待女郎。
“你小子吼什么?老子魂都要被你吼到北戎那儿去了!!吓死我了!!”
语气里半点没有对自己从心的羞愧,有的只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捉金也很委屈,“你要我来人叫你的嘛!”他想着人睡着了就该大声一点,免得以为是梦境呓语。
两个人吵吵嚷嚷,都是可做父子的年龄差距了,还能吵得这么火热。
商队的人也不管,缩在墙垣阴凉处小口饮水发呆。
他们已经帮着把里头的屋子给整理干净了,破损的屋顶也都补好,天上无风无雨,其实露天睡几日也无妨。
但头儿说来都来了,既然动手了就该顺手把其他的也修整修整。女郎给了厚道的工钱,到时候结束了人人都有赏银。
马车后半程先一步行人队伍抵达此处,谢依水一下马车,捉金便激动地凑上前。“女郎女郎~女郎女郎~”
“别这么叫。”谢依水回了一句。
莫什儿听到也是轻拍一下捉金的小脑瓜,“家犬才经得起你这么叫,不要对女郎无礼。”
捉金:哈?
他刚才的行为让女郎变成犬了?他没这个意思啊~
挠挠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事情办的怎么样?”谢依水单刀直入,说话点题。
采买生活用品,不拘泥于锅碗瓢盆,还有部分衣裳、被衾。
布帛算是普通百姓最司空见惯的一般等价物,铜钱次之,银就更不用说。
受时代生产资料所限,布帛所见价值更为直观,其经济价值也更稳定。
铜钱可能会因为铸造材质与技术的问题在使用时发生各种各样的损耗,两相对比,布帛的接受度甚至比铜钱还高。
要不然古时过不下去,还有去当铺典衣一说。
谢依水让人买衣服,这真是送钱来了。
陵限一他们一行人在军士的‘护送’下抵达目的地,到了之后军士就离开。
表面如此,背地里还是有人在盯梢的,也是以防异动。
至少这几个月,这里会被纳入巡防范围。
陵限一风尘仆仆地在日落西山时来到新的栖息地,看着谢依水站在远处,他茫然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一切都向着好的结果进发,他不该再沉溺在哀痛里了。
走到近前,躬身作揖,一揖到底。“多谢女郎。”
谢依水单手撑住,让他不要再弯腰。“不必多礼。天光将灭,赶紧收拾,以度寒夜。”
陵限一看着车马充沛的队伍,这是……商队?
车马空置,但周围的屋舍俨然齐整,便是杂草都拔除拢到了一边。
“女郎,这?”
谢依水抬手制止,“太阳就要落山了。”她也得赶紧回家吃饭呢。
他们给的药材救了屠加,救命是大恩,算不清楚的。眼下这些也都是举手之劳。
而过关事宜,他们用命换来的,她也没做什么。
陵限一看着干干净净的小村落,他对着商队的众人深表感谢。“诸位定要留下吃口汤饭,暮食不丰,但也是我等的一点心意。”
他想着自己带的粮食在路上都已经消耗了不少,但今晚这一顿肯定是够的。
目前他还不知道屋子里有什么惊喜。
等人离开后,分配屋舍时,众人看到一间大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
不知是谁先哭了起来,紧跟其后的众人想起自己失去的亲人,也都掩面大恸。
一摞摞的被衾,一张张扎实的凳子……陵限一嗓子喑哑,他粗粝的手拂过被衾的柔软,“回家了…我儿,我们回家了~”
朗月高悬,地下的小人忙忙碌碌。
从山野地头到城镇乡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而忙碌。
这一日星夜归家,谢依水看到府中喧闹非常。
她拉住一个人,“怎么了?”
下仆见是女郎,连忙说道:“郎君遇刺,现夫人正在重整护防。女郎容奴告罪,奴要去前面听训。”
遇刺???
这家人是中了什么被动技吗?
动不动就遇刺。
重言皱着眉,她看女郎还是很淡定,天~这也太稳得住了吧!
谢依水:那是!稳不住这府上就会挂白幡了。
现在干干净净的,肯定人没事。
“那……要去问候大姑爷吗?”
第73章 返京都
去肯定是要去的,这节骨眼遇刺,说明三司的调查已经来到了关键点。
谢依水觉得自己该回京都了。
真相对于一众官员,包括皇帝其实都不重要,心知肚明的结果,现在只是要有技巧地说出来。
说一半藏一半?还是不说全部掩下?端看圣意。
正院外护卫增防,谢依水踏入院中,扈既如正好出来。
“三娘,那些人可都安置好了?”谢依水和扈既如说了那些仙治城的百姓,三娘帮其行事,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他们赠药的缘故。
她予三娘钱财办事,现在她忙走不开,待府中安宁,她必定携夫君亲躬致谢。
谢依水看扈既如面容淡定,敛眸,“上面安排得挺好的。”
扈既如凑近,她目光湿润,“这些日子多亏你了,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撑下来!”
谢依水:“姐夫没事吧?”
大病初愈身子虚得很,不晓得能不能提起刀。
扈既如肯定地点头,“事情要落定了。”
落定……
三司怎么说?
谢依水眼神直白,扈既如挡着唇小声道:“李姓主犯及家人押至京都,其余从犯于元城秋后问斩。”还有些混混沌沌稀里糊涂的,知情的夺官服役,不知情的……转至军营的苦闷处,戴罪立功。
后边不知情的那类,基本上都是那些将官麾下的小兵,被当枪使了。
从处置结果上来看,皇帝对这起案件的态度相对严肃。
不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要态度出来了也没人指摘。
范大将军的后人多从文事,不沾军权的武将转型家族——没有话语权。
谢依水表情不咸不淡,听完后也只是冷静地说了句“明白了”。
“你现在要去安排下仆?”谢依水有话直说,“我准备明日返京。”
扈既如对于谢依水的要求,一向都是认同的。都没仔细听清楚内容,一声“好”字便蹦了出来。
反应过来,“明日?返京??”
她猜到三娘来元城另有目的,现在三司一定案,三娘便要走。其目的也水落石出。
有人要她推动元城这起案件,将其曝之于众。
三娘刚回家,却被派来元城做事……背后之人是父亲?不对!父亲不舍得的,他后面还有一个人。
一个……连父亲都不敢驳回的人。
将人拉到一边,她让拓溪先去安排和规整下仆。
拓溪应“是”,垂头便走。
“三娘,你莫要诓我,我问你,父亲最近在做什么?”她久不回京,感觉现在父亲都疯了。
疯到与虎谋皮,让全家涉险。
谢依水看扈既如的神色,她猜到了?那她猜到是南不岱了吗?
大惊喜啊扈既如,你爹干事胆比心大。
谢依水勾起唇角,“他啊,最近应该很忙吧~”忙着捡漏,忙着安插人手。
南不岱在朝中的人很少,李家姻亲却不少,连坐几个实属常事。
下去一批人,那肯定就要有另一批人顶上。
这里面不能有南不岱的手笔,扈赏春却可以出面。
扈既如看三娘的眉眼,她目光温和,语气从容。父亲可能上了赌桌,但下注的对象应该没有很离谱。不然……三娘不会这么轻松~
哈哈。
谢依水只道:“如若校尉及时恢复,还得赶快返营才行。”这里战事将起,打仗意味着死人,更意味着军功。
往上爬,爬得更高更远,你们才更安全。
扈既如伸出右手想要拉住谢依水的手腕,手一动又缩回。
三娘不喜欢亲密触碰。
“能不能晚几日走?三娘来到元城兵荒马乱,我还未曾带三娘领略元城风光。”人总是在享受时间的时候觉得时间还长,未来可期。她以为她们还有时间的。
“而且现在冉州也不安定,三娘你这么走,我不放心。”
“没办法,总有归期。”冉州。“若此时不走,后面我就再也走不了了。”
之前她在等陵限一的消息,如今人已平安,她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那你的东西也得好好收拾啊~”出行多是在早晨,就一个晚上哪能安排得清楚。
一想到三娘在路上可能会挨饿受渴,扈既如就觉得心酸。
算了,“我去安排大厨房,让她们给你都做点吃的。”耐放的要多些,好吃的也要一批,刚开始可以吃这些。
扈既如事情摆到一起,忙到飞起。如此忙碌,人也没空细想别离心酸。
探望屠加后,他也没说什么挽留的话。
京都有岳丈,有她的家。元城将乱,不留下更好。
但当夜屠加命人送来好些利器,弓矢长剑,远攻近战都有所准备。
留不住,就只能祝君平安。
晨光初晓,扈既如搀扶着‘风中残烛’的屠加为谢依水送行,平日里嗜睡的孩子们都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他们瞪着眼珠子,脸上的困意还未消退。
别离是什么?
小儿尚幼,不知别离滋味。
只是看父母神色,他们也觉得胸中憋闷。
屠海月看着一身简装的姨母,她卸下珠玉后显得陌生凌厉,“姨母不和月儿玩了吗?”
谢依水看向小女郎,“待时局稳定,你们来京都,那里人多,乐子也多。”
很怪,屠弛瑞和屠弛英莫名觉得姨母口中的‘乐子’和他们的乐子是两回事。
屠弛瑞机敏,能出门就不该想后果,先出了再说。“一言为定!父亲母亲你们可都听见了,姨母邀我们去京都一游。”
等元州太平,战事平息,他肯定要去。
屠加看着小儿狡黠的目光错开眼,这扈三娘呼吸有度,脚步轻盈,明显会武,且其武艺高强。不然他也不会频繁送些武器。
能用就多用,用不上最好,用得上也是一份助益。
一个奇怪的扈三娘,奇奇怪怪地融入了这个家。
他能感受到扈三娘没有恶意,但也不亲昵。
她像个局外人,任由一切发生。
他没有和过往的扈三娘相处过,从扈既如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形象不足以描绘扈三娘的全部。而且这家人看扈三娘的视角都很独特,随着三娘的离开,时间越久,扈三娘便越美好。
谢依水可以补充:滤镜。还是摘不下的滤镜。
不管扈三娘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是的,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第74章 烧热灶
局中人不觉离谱,局外人深觉恐怖。
所以不管是屠加还是那什么二姐夫宁致遥,对谢依水的态度都有点谨慎。
只是在知道她没有恶意后,便默默收起了打量。
屠弛英相对稳重,他奉上一个木匣,“临别之礼,希望姨母收下。待远行后再打开。”
屠弛瑞点头,“是,一定要收下。父亲母亲都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是我们兄妹一块准备的。”
扈既如欣慰地看着孩子们,她艰难地笑了一下,“孩子一片心意,三娘就莫推辞了。”
“我给你准备的吃食也都放在后面的马车上,食水粗简,路上不宜久留。”还是得赶快回到京都。
扈既如不能再说了,再说她就要哭了。
奇怪,她以前也不爱哭,怎么一看到三娘,她的泪就有点止不住,收不了。
欧阳大夫没有随谢依水一道离开,屠加是一方面,他必定还有其他的任务。所以没办法和谢依水同行。
将东西收下,谢依水一一对众人眼神致意。
扈既如上前一步,抿唇愁眉,嘴里轻声道:“一路平安,一定要平安。”
谢依水跨步上马,飞身流畅。“诸位止步,京都再会。”
马蹄声响,衣袂翻飞,关怀之人已然走远。
待人影消失,扈既如手里的帕子顿时被打湿。
屠加揽着妻子,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三娘胸有丘壑,她不是一般人。”此行可能小有波折,但以她的谋智与身手,应当安全无虞。
扈既如不明白,“不也是人?”不是一般人不也是人,是人就难免会受伤生病。
“她助你我良多,我却没能为她做什么。”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这个长姐都没什么用。“若没有她北上涉险,哪有你我今日。”
扈既如是在警告他不要过于探究三娘,前尘已逝,只要三娘在一天,他们就都得对她好。什么武艺不武艺,过去不过去,现在一家人都好,那才是值得关注的事。
无论三娘有没有北上求药,他都不该刨根究底。
扈既如让人将孩子们带下去,仆妇瞬时将人带走。
她一把将人推开,脸上的泪痕都还在挂在面中。“夫君可以不是夫君,但三娘一定会是三娘。”若是他再疑神疑鬼,这夫君她就不要了。
天~
屠加两眼一黑,头大如斗。“我只是给她送了两次武器,一次是试探,二次是防备宵小。”
真算起来,也就第一次有那么点‘不明意味’。
后面扈三娘坦荡还礼,他便知道她聪慧非常,已经知悉他的思量。
她那般客气,还的还是重礼。他便知道她无所图,甚至是扈家图她甚多。
当时他便收了心思,怎么可能还有‘恶意’?
但是不得不说,这一家人脑子都格外灵醒。
推一知三,一切尽在不言中。
元城的机锋被谢依水抛诸脑后,她持缰纵马,自出了城之后,她的马儿便一路带头,行得飞快。
重言坐在后面的马车上匀速出行,其实快速一点也没什么,稍微不舒服了点不过小事一桩。
让女郎安坐马车是不可能的,骑马会让女郎觉得自在,这无可指摘。
但女郎说她要先行一步去探路。
探路!
探路还要女郎去做吗?
可女郎想做,她不能多说。
两辆马车,哪怕大娘子删删减减还是准备了不少东西。身边的匣子是郑重放上来的,没人知道是什么。
本想提醒女郎查看,现在人走远了,也只得冷落处置。
终于赶上女郎的坐骑,她带着几个人候在路旁的绿荫下,马儿安分,道途平和,女郎的神色亦是安然。
重言跳下马车,扬着笑,“女郎!”
谢依水莞尔一笑,“累不累?”
她坐马车能有多累,都不是步行。“奴不累。女郎累不累,带的食水用完了吧,我给女郎重新准备。”
说着便哒哒哒脚步飞快,提着水囊去灌水。
张守看向女郎,“前方平流县,我们是不是要留宿一晚?如今我们尚在元州境域,还算平静。”等出了元州,入境冉州就再也没有安宁的时候了。
流民增多,安全性跌至谷低。
谢依水摇头,“直通玉云县,到了那里我们再休息。”
玉云就是和冉州接壤的地方,作为接触冉州的第一道关卡,张守表情不是很好。
“女郎三思。”
谢依水看向张守,“李渐深被押送回京,这是几日后的行程。几日前其家人和从犯已经率先上路。”
李渐深作为投毒案板上钉钉的主犯之一,他到京都时肯定会遇到百姓的特别‘洗礼’。
如此待遇,肯定不会让其余的犯人分担火力。
所以她们目前就是要跟上那支队伍,借官方的力量威慑沿途宵小。
再言,扈赏春作为户部大员,现在应该水深火热,不是,炙手可热。
各州天灾凸显,户部拨款赈灾至关重要。
眼下这关头,没人会触户部的霉头。
真让人不爽了,户部没钱就拿这些挑事的人开刀。户部没钱,官员有啊。
杀一个大户,富一下户部。
钱财不会消失,只会顺利转移。
因此,谢依水追到玉云县的时候,那支队伍的上官只神情复杂地瞟了谢依水一眼,而后将视线从名帖上挪开,他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扈赏春的女儿要是在他手上出事了,他有罪。人家上前商量,他不同意,不管有没有事,扈赏春照样会抽空算账。
左右为难,扈三娘这个烫手山芋现在和他爹的处境简直是一家本源——就是烫。
京都户部,现在他们这个热灶都要被火烧干了。
王尚书愁眉苦脸地看着财政度支愣神,他看着下属,坦诚道:“你说我要是现在致仕的话……”
他一把年纪了,辞官休养是不是很正常?
扈赏春没说话,另一个人冷冷接上,您要是现在致仕的话,应该会死~“”后面两字极轻极浅,却让人听得天雷滚滚。
感觉下一秒,雷霆便会将人击碎。
真实的话总是格外刺耳,这节骨眼,他敢走,皇帝就会把他全家一起送走。
第75章 拖字诀
王不乐现在哭都没力气哭。“拆东墙补西墙,解了一时之困。”但困难依旧存在。
将陈年旧粮优先挪下去,抚慰灾民。
各地粮储尤其是北边如今消耗得不少,那旧粮从哪里来?自然是南边。
南边刚经受洪涝,部分地区今年的秋收估计也不理想。
如今灾情过去,他们尚可自食其力,但后面再有什么,南境仓廪无粮可出,他们就又该死了。
这只是粮,钱呢?
户部的钱还是没有着落。
疏散灾民,安置流民都需要人力物力财力,甚至很大一部分靠的就是财政支出。
没有银两下放,各地官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不乐深吸一口气,天上怎么不会下钱雨呢?下雨了他提着筐去接。
他昼夜不休,手脑不停地接,不接到足够的款,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扈赏春不用看就知道王尚书又闭着眼想美了,是咯,梦里啥都有,尤其白日梦。
户部没钱,皇帝不高兴,因此朝会上的诸位大臣也不敢多言。
生怕自己被拉出来跳火坑。
南潜年纪越上威势越重,心情也越不定。“故满朝文武,想不出一个办法来应对灾情?”
轻飘飘的一声问候,不像生气,但众人一跪,此时诘问的意味便出来了。
国家财政没钱,地方大户有的是。但这种抢钱的话怎么能从自己嘴里说出,众人为自保,因而闭口不言。
南潜看着讷讷不言,跟傻子似的朝臣,他冷笑一瞬,阴鸷非常。“想不出来?那要你们何用?”
额头贴地,众人请罪的姿态做得十足。居高位之人只觉这些人表面惶恐,心里的恭谨却半点也没有。
南潜看着他们熟练的姿势,这些人……心里还有这个天下,还有天下的百姓吗?
百姓受难,施行拖字诀,南潜不冷不淡,“既然想不出来,没关系,朕陪你们在这儿慢慢想,直到想出来为止。”
满堂文武心如死灰,恨不得将头埋在大殿地板下。
朝野的持久战还在拉锯,谢依水的返程路已经入境冉州。
“将贵重的物品都放到一辆马车上,吃食分装两辆,最好均分。”以防走散,大家有车马上的食水也不会饿着。
现在是在冉州一处的荒山处暂歇,枯黄遍野,这还算好的,听附近的流民说,再往前走寸草不生。
带领队伍的是三司推事之一的刑部侍郎,骆并行骆大人。
此人端正冷肃,平时不爱说话。
谢依水和此人的交集,也就在最初想要加入队伍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后头就没再见过。
自己的事自己负责,这是跟随队伍的第一要义。
前方灾民渐多,谢依水深知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会走极端。
队伍有军士铁甲执锐威慑两侧流民,故他们这些跟在后头的人便成了攻击的首要目标。
“利刃放在随手的地方,没我指令不得救济灾民,不得脱离队伍,不得心慈手软。”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女郎虽然面上不显,但她骨子里是个慈悲的人。和她相处从未有过不好的记忆,犯了小错,女郎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只道人之常情,下不为例。
小事放过,大事严惩。
但他们就是普通护卫,能遇上什么大事?
现在大事来了,女郎面上还是春风和煦,说的话却锋芒毕露。
三个不得,话语的中心都是‘他们一行人’。
俨然女郎对后面的事情略有想象,且形势严峻。
人在行有余力的时候才能宽仁有度,如若自保都成了难题,那善心便是笑话。
众护卫严肃应“是”。
安排好这些人,谢依水来到车马附近,“东西分好了吗?”
重言提着两个木匣,应该说,一个是屠家小主子们送的木匣,一个是大娘子送的木箱。“这两个不知是何物,女郎要不要看看再决定放哪儿?”
谢依水站在马车旁,现在他们的位置在整支队伍的最末。虽然避开了大多数人,未免没有其他眼睛。
撑手跃上车马,将车帘放下。
还是进来看吧。
一一打开,谢依水看着木匣里的银票皱眉。“压岁钱?”他们几个人也只有压岁钱了,几百两是从小到大的积攒,现在全都给了她。
重言不好说什么,银票好带,只问,“随身带着还是……”放在一处?
“给我吧!”谢依水将东西塞进自己随身的荷包里。
腰间两个荷包都身负巨财,也是金腰玉带了。
荷包袋子谢依水打了有技巧的绳结,只要不是以利器划之,都不会轻易被拽下。
“你身上有钱吗?”谢依水问得突兀,重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有的。出发前您给了奴不少您忘了?”三百两巨款在身,女郎说是狡兔三窟,不论谁都能有钱使,如此才算稳重。
“嗯。”谢依水看着她抚心口的手微微颤抖,“不要有异状,容易让人生疑。”
重言眉宇郑重,是的是的,可不能太提心吊胆,不然人一看就知道她身负巨款。
瞟一眼女郎,女郎可真厉害,身上的钱款不知比她多多少,但她就跟没事人一样。
仿佛钱不是钱,不过书纸尔。
另一个大点的可称为箱,谢依水抬手打开,里头的玉冠、金钗繁复奢华,估摸着是扈既如压箱底的宝贝。
谢依水表情平和,她问重言,“不会是她的嫁妆吧?”真是她要退回去的。
重言苦着脸摇头,嫁妆单子是很私密的事情,一般来说除了父母至亲与当事人,其他人都没什么概念。
她不知道。
重言看着一侧的木匣,“这儿不会也是…”银票吧?
大娘子太阔气了,只是这么豪,重言都怕没能平稳带回京都。
木箱里装有一小匣,谢依水提起打开,里头的地契二字映入眼帘。
取出来一一看过,是京郊的良田与庄园。
不是之前她去过的小庄园,是另一处风景更好,占地面积更为广阔的一个。
东西合上,确定了,就是她压箱底的嫁妆宝贝。
田地一般人不会随意给出去的。尤其是女子,家里稍有资财的,会在出嫁时添进嫁妆单子。这里都是京郊的田地,除了嫁妆,谢依水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第76章 女儿家
谢依水沉默了半瞬,金银珠宝是添头,田地才是主角。
扈既如并不知道家中父母可能会给扈成玉留下多少嫁妆,她只是觉得不论父母给多少,都不是她的心意。
人世间财与爱是互相勾连的,父母给的是父母的,她给的,是她自己的。
过去的缺失不足以用金玉弥补,可除了金玉财银她又什么都没有。
而三娘为她所做甚多,北上涉险,元城解围,即使金玉成山,扈既如还是愧疚。
木匣压着一封信件,谢依水看着上面的三娘亲启,安静不动。
重言觉得女郎自看到信封就变得怪怪的。“女郎?”
谢依水语气淡淡,“你先下去。”
重言二话不说马上下去。
她离开马车十步距离,回想女郎方才的面容,她似乎看到……一丝遗憾?
可是,女郎在为什么而遗憾呢?
因为早逝的夫人吗?
如若木箱里是大娘的嫁妆,睹物思人。女郎可能想起了自己长成后,未曾母女得宜、和夫人有过慈爱温和的画面。
重言背着车马偷偷抹泪,她是在夫人身边长大的,见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夫人遗憾人生漫漫。
女郎不在家……短暂的人生都变得无限漫长~
现在女郎回来了,夫人反倒不在了。
谁不遗憾呢?
谢依水都不是很想打开这封信,给扈成玉的信,她也只是一个看客。
可为了自己的安全,她还是得需要这一层身份。
将信件拆开:
吾妹三娘,见字如晤。
阔别日久,十年生死,相逢不再少。昔日顽童今日亭亭玉立之姿,追忆往昔,光阴作弄,疏散别离。饶庆幸,有生之年得见三娘归来,寒夜泣涕,惊恐梦矣。元城一行,三娘助益,生死波折,得以暂存。待明日,风平浪静,道行相宜,长姐必远赴京都,一家团聚。小小金玉田庄为长姐予妹之礼,三娘切莫推辞,金玉尔尔,不抵三娘于我之谊。盼三娘此行顺遂,一路畅意。
长姐既如,匆匆不一。
看完信件,谢依水将其恢复原状。
她后靠车厢,一时怔忪。
将信件贴身带着,行有余力,这信应该烧给扈成玉。
沉重的爱比沉重的恨更令人无所适从,恨有办法应对,爱却无解。
下了马车,谢依水示意重言上去。“只要没到京都地界,你后面不要轻易露面。”一个人有没有武力其实看气势也能看出来,尤其是越危险的地方,习武之人的威势便越重。
那骆并行若不是看他们几人都是好手,想着多几分助益也是好事,要不然也不能让他们跟上。
谁知道后头的流民会不会冲撞官队,万一呢?
劫囚?
忘了这一茬。
如若真有勇士要来,骆并行估摸会给他们大力拊掌相击。
勇气可嘉不是?容后再死变成立即死,这还不是选对路了。
届时管他三七二十一,有命来的,没命走的,到时候通通死在路上。罪名一撇,还是劫囚的担了。他一路乐得轻松,还能顺利返京。
如若再‘英勇负伤’,本就烫手的案件瞬间就能甩出去。李贼顽固,同党势大,他英勇战斗,然后勉强留条‘苟命’。
三司元州一行本就吃力不讨好,事情进展到今天圣人都无心过问,可见圣上此时也是矛盾。
处置不处置全在一念间,若都处置了,唯二的两个王储又被拉了下去。
怎么搞?
这哪里是断案呢,明明是断他们的命。
贼子骆大人十分欢迎,而流民两不沾,他怕得要命。
骆并行一入冉州地界便换了装束,简衣便服,生怕有人知道他是个大官。
暂歇结束再次启程,骆并行也命人来传话。
“大人让某告知女郎,前路难行,唯恐女郎有失,望女郎保重。”
免责声明来了。“我知,转告骆大人,多谢他提醒。”
骆并行:若遭逢意外,顾不上你,你后面自保嗷~
谢依水:谢您提醒~~
阴阳怪气,也是遇到对手了。
屠加送她的长剑被她挂在左腰侧,右手一拉便能出招应对。
护卫们也是时时警惕,谢依水让他们编成两队换防,一路上精神也没那么紧绷。
车马辚辚,随着天光的流逝,周围的流民也愈渐增多。
这些人脚步不停地往元州赶,一路上见着军士护送的队伍都躲避到一侧山体荒林避让出行。也遮不住什么,但他们不能和官府抢道,更不能出去扎眼。
他们是流民,没有路引,若是官府出面让他们返家,他们也是无计可施。
流民没有逃荒令,随意远走已是违背官府行令。一旦遇见,哪怕对方出刀致他们身死,也是律法之内的事情。
重言听着外头凌乱的脚步声,她的心也在不停地打鼓。手微微按在心口,她都不知道是自己心跳得太快,还是手抖得太狠。
不久前冉州还不是这副面貌,不过月余,就如此严峻?
谢依水头上裹着面纱防尘,她包好整颗头之后,头上还带着遮阳的斗笠。
身边护卫凌厉,自己也是刀兼傍身,没人会触他们的霉头。
暗夜总会暴露更多的罪恶,不知哪里传来的惊叫声,周围并无飞鸟受惊飞集,但路过的人还是会觉得惊惧交加。
张守拧着眉,他手摁在右侧刀柄上,鹰目环视,气势狠辣。
谢依水对于惊叫声面色平和,她甚至都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马蹄踢踏,继续赶路。
那声音离他们并不远,事情怪就怪在,若是求援大可喊出声,或是求有军士的官队出手。
离他们这么近,莫不是看她是位女郎,所以在试探她是不是会心软?
若她真心软了?又如何??
谢依水沉目冷喝,“跟上。”
挥鞭霹雳,虚空乍响。马蹄声逐渐变得迅疾。
而不远处的荒山上,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后只是摇摇头。另外几个人“呸”了一声,“不是说女儿家多慈悲吗?怎这个失手了?”
手里的血鞭在地上黄沙处简单蹭蹭,将其挂在腰后。“把这几个人带上,看后面有没有用吧!”
第77章 是神医
一行人靠着这些达官贵人的善心施行苦肉计,一路走来也是吃喝不愁,顺利抵达此处。
达官贵人之流,越是从和平地带来的,心就越软。
尤其女辈,她们仿佛天生能感同苦痛,每每遇上女郎他们的计划都会顺利很多。
这次失手,他们就又得挨上几天饿了…
月至中天,寒光蔓延。
谢依水跟在官府队伍后头不算吃力,那行人都是用两只脚在赶路,说实在,要不是为了安全,她直接飞马流星说不定更快。
昼夜不舍,于晨光初霁时众人得以暂歇。
此时是一天里困意最盛的时候,饶是谢依水都爬回马车眯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重言瞪着大眼睛在观察外间,溜着车帘的缝她左顾右盼,仿佛只要够细心她们就够安全。
睁开眼,脑子还没醒神。
谢依水下意识就想摸摸自己身边的手机看看几点……神了,她哪儿还有手机啊!
来这多久了?从去年秋至今年的夏,马上又是秋季了,她还是没缓过来。
抬手仔细观察自己的右手,手挺正常的,就是人脑子不太行。
每次放松的时候她就总觉得是在家里。
重言余光看到女郎动作,她转过头,发现女郎呆呆愣愣的。“女郎可还是困?我看前头休息时间长,您还可以再歇会儿。再言,也可以不骑马啊。”
其实她很不理解女郎为什么要坚持骑马,虽然马车颠簸,但骑马日久肯定也会浑身酸痛。
骑马可以让人保持警醒,而且她要观察附近的山川地理和自己之前所画舆图有无出入。
之前为了赶路救人,她们一行算得上匆忙。
现在时机正好,她也可以在心里仔细描摹对比。
“马车目标很大,若有贼子,他们攻击的第一目标便是笨重速缓的马车。”
谢依水说得认真,重言将信将疑。“所以女郎在外面更安全?”
谢依水:“是。”
重言:“我不信……”御马通身无遮蔽,冷箭袭来,身手不好都躲不开。
目标大是真,但在外面不安全也是真。
女郎不撒谎,她将真话拆开讲,总能让人迷糊一阵儿。
谢依水坐起身,看她的眼神略有欣赏,还挺机灵,会用脑子。
队伍前端开始动身,护卫来报,“女郎,继续赶路了。”
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她叮嘱重言,“保护好自己。”马车目标大扎眼,比起骑马只是相对安全。真到了兵刃相对的时候,一旦护卫尽失,马车里的人和物都保不住。
重言知道拗不过女郎,她也只是颓然嘱托,“女郎不可冒险,咱们可要平安归京。”郎君们都在等着,可一定要回去。
谢依水莞尔一笑,笃定道:“当然。”
然而刚走不久,前头便传来喧闹声。谢依水朝张守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收到。
驱马向前,没多久张守返回。“队伍里有人病倒了。”
长途跋涉,昼夜不休,肯定会病。
甚至说从队伍上路伊始,就已经有人生病了。只是那人并不重要,所以队伍且行且看,对于不重要的人给予的关注就少。
跋涉有损耗,众人皆知。
死几个并不起眼,还算减负。
“谁?”
张守垂眸回复,“李渐深幼子,李从容。”
巧了不是?
“什么病?”走到冉州境内才开始生病,身体素质算是不错了。
张守头低下,“高热不止。”
“现在停下来是在救治他?”李渐深的儿子肯定不能死在路上,他可以留一口气在京都咽,但不能搞这种。
李从容身边是他的家人,母亲、弟兄、妻儿,他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人还是从前的人,怎么他们家就翻天覆地了呢?
或许是高热烧脑,激活了他多年不曾使用的领域。他福至心灵想到了宝珍楼的画面,那个格外猖狂的女子。
她当时说什么?‘擦干净脖子等死’~
一语成谶还是她早知内情?!!
李从容一个仰卧起,他身边的家人对着医士连连感谢,“立竿见影啊神医。”
‘神医’微麻,汤药还在煎熬,他干啥了?
李从容目光激动,他浑身暖热,拉着人的手,没一会儿就将对方逼得撤开。
“五郎,你怎么了?是脑子被烧糊涂了吗?”李夫人揪着手,目光恳切,关爱非常。
李从容再度攀上母亲的手,“母亲,那个女人呢?那个女人呢?”
李夫人觉得自己儿子是疯了,什么时候了还想要女人。
大巴掌甩过去,“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说完捂着脸哭,大哭。
呜呜声刚出来,军士便出言,“噤声。”就这一家子人毛病最多,偏不能出事的还是他们。
他家里弟兄看着自己的弟弟也是眼神复杂,“五郎,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李从容脸都黑了,他就是再傻都知道他们在暗喻什么。他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屠家从京都来的那位,她就是京都派来的先行者。”
一通百通,“说不定我们家的祸端就是因她而起!”
李夫人捂着脸摇头,是你爹站错了队,能怪谁!?
因谁而起都跨不过李渐深的识人不清。
李夫人闷哭一会儿,手一挥,“给他吃药。”
儿郎们瞬间开始左顾右盼找药。
医士:“还在煎熬…”
家人如此扶不起,李从容头疼,他真的头疼。捂着头猛捶,他挣扎道:“找到那个人,她肯定有办法。”她知之甚多,说不定有法子。
李夫人觉得自己生五郎的时候肯定是核桃吃少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么没脑子。
即使他所说为真,人家也是对家派来的。她怎么可能会救人!?
救人许重利,他们家现在还有什么?
他新鲜没用过的豚首(猪脑子)吗?
擦干眼泪,她对着其他的孩子们摇摇头。五郎没救了~
李从容:“……娘我看见了。”
母亲不信任,弟兄不理解,李从容也是觉得累了。
若范大将军的死真是和两位皇子有所牵扯,那那个女人肯定不是这两方人马里的人。
她背景神秘,说不定是圣人的人。
圣人的近者,肯定有办法的。
只要予以重利,大不了他献身……
惹~
第78章 剪径者
有的人有脑子,但多是豆腐脑。
不对,豆腐脑还能吃,有的人的……不行。
皇帝派人将自己的儿子摁死在弄权风云里?所以他要让谁上位?
空气吗?
还是自己奋力再练小号?
五十八九,快六十了。老当益壮也不是这么用的。
队伍停滞好一会儿,眼瞅着太阳就要升上来了。谢依水踱步疑问,“还没好?”
张守老实道:“听说人还犯了癔症,嚷着要女人。”
谢依水:“……”真行。
“这骆大人都忍得住?”一侧的护卫觉得这所谓的将军之子甚是好笑,丑态百出,半分教养都无。
张守摇头,他也不知。
谢依水手搭凉棚目视远方,“正午暑气胜,再不走这一天又给耽搁了。”
他们已经将今日的食水分成数小份,不走动还是缓慢进食为宜。赶路时吃饭时间不定,谢依水都觉得自己的胃快要死掉了。
隐蔽处的路人见他们食用干净的干粮与饮水,咽咽自己不存在的口水,眼神迷离。眼睛一瞥,醒目亮眼的刀剑映入眼帘,理智回笼。
谢依水一行人随身都挂着大刀,而她的马匹还有长剑与长弓。
装备精良,人员整肃,一看就不是善茬。
众人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心里暗道惹不起。
谢依水这里虽然有几道视线时隐时现,但总体状况还算好,至少没人现到她眼前。
重言倚着几口箱子抱紧自己,马车停在山阴处,顶上还有车棚,她热倒是不热,毕竟才初阳跃山。
小口小口喝水,啃干粮,她混混沌沌地想,若是能一觉醒来便到京都城外就好了。
美梦谁都有,骆并行也不免俗。
——要是能一觉醒来身至京都就好了,就可以离这些傻子远点了。
“大人,前方三十里冉州于良县,咱们要不先行一会儿,等到了于良再做打算?”好好的上午可不能因为一个病人就耽搁行程。
多的不说,三十里总走得吧!走三十里,然后再看着修整,起码没有耽搁时日。
骆并行恹恹地靠在车厢壁,走了七八日,他老骨头都要散架了才走到冉州。他就说元州一行是个苦差,偏他人在刑部,躲也躲不开。
“那小子死了没?”真死了就走,别耽搁他归家。
下属站在车窗附近,“并未,只是呓语连连,仿佛脑子出了差错。”
骆并行冷哼一声,“这家人脑子没错也不至于遭此大祸。”皇权指向是他们这些武将能想清楚的事吗?
京都那些老狐狸都不敢说自己有百分百把握,他们倒好,直接上手了!
圣意都没琢磨明白就押注,不死你死谁?
“既然人没事就赶紧走。”一路流民渐多,哪怕下一瞬到了朔州他都放不下心。
他们这么多人,赶路需要大量的食水储备。那些人行至此处,可能是知道元州就在不远,马上就有希望,不会节外生枝。
且走到这里也是有点本事的,脑子清醒,不会干一些离谱的事。
怕就怕……
怕什么来什么,还未行进至于良县,他们的队伍便被夹道的流民给围了起来。
这些人气势狠厉,手中武器多为农具。工具尖锐干褐凝固,俨然发生过什么。
“前道阻塞,若要通行便放下食水,我等可为尔助一臂之力。”
路就是他们堵的,漂亮话一大堆,总结就是——打劫!!
密密麻麻几百人,谢依水长剑一拔,在后方和众人对峙起来。
不是不能打,是不能第一个动手。
谢依水在等前端的动静。
队伍末端的几个军士压队尾,他们身边也有几个犯人,多为犯官家眷。那些人都是女眷,走得也慢,原本是在队伍中部,走着走着就落到了后面。
现在状况一出,几个人瑟缩抱成一团,任由军士将她们向谢依水这边赶来。
谢依水人多,且都是能战的壮年。安全。
轻纱寒目,周围执锐的‘拦路虎’对视一眼,隐有退缩。
他们几人高坐马上,拱卫马车。
谢依水不疾不徐毫无压力地盯着围着他们的几十个人,前方没动静,她还有空一一看过这些人的脸。
仿佛是要将他们一一记住,一个不漏。
她微微压低身子,拉近她和这些人的几寸距离。
就这一个动作,有几个人下意识后撤了半步。
“臭娘们你看什么!!”虚张声势的呐喊,破音的尖锐直击耳膜。
谢依水冷冷地看着,“看贱人。”
她右手的长剑寒光凛凛,仿佛就等他动作,她好收割人命。
那人又气又怕,看遍左右,无一人帮他说话。面子上不去又下不来,气得眼睛都红了,他愣是没再憋出一句话。
骆并行终究还是出了车厢,他气势沉静看向领头的那位。“汝知汝今何为?”
他指着一侧的犯人,“知这些人为何人?”
领头的人看了眼那些身形拓落的男男女女,“囚犯,我又没瞎。”
骆并行淡笑一抹,“所以你明知他们为囚犯,你们现在是要劫囚吗?”
来了,他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李夫人心提到了嗓子眼,骆并行是嫌他们走得太慢,要给队伍‘减重’了…
他们的手脚处都有禁锢,一旦开打,儿郎们能护住自个儿都算不错了。不行!不能打起来。
李夫人强制自己镇静,“我们犯的可是毒杀镇边大将军的死罪,尔等想清楚了?”
死囚同党,也是死罪。
劫径众人:“……”有病!
他们只是打劫,都没有要伤人。不都说了吗,给他们点东西,吃的喝的,你们就走。
骆并行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将事实剖析开来:“我等奉令行事带人返京,汝等阻抗皇令阻塞前路,身份不明,立场偏动,死不足惜。”
死?
就是为了活才干这阻道剪径的事儿,他们是为了活啊~
“青天老爷我们都是太饿了找口饭吃,没有要伤人的意思啊。”一人将手中的利器丢下,陆陆续续,这些人开始从内部崩坏。
领头的那人头都大了,他恨铁不成钢道:“你们手里有利器他们才会心平气和地跟你们说话!!!”
骆并行食指点点此人,“你真聪明!”
说完这句,骆并行喝道:“跪伏者不杀,其余生死不论。”
囚犯刷一片统一跪趴,对方队伍里的人有样学样,形势大变,场面倒置。
第79章 没想开
气势一击即溃,这些乌合之众远远一瞧还算那么回事。真动起手来,不过随意挥舞,命中都靠运气。
跪倒之人众多,但也有不服气的想要试试。
“弟兄们,这些人都是当官的,真走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的。”为官者弄死百姓好比摁死一只蝼蚁。
一个劫径的流民,难道还会比死囚的身份更高尚吗?
身世清白者尚被污蔑至家破人亡,现在他们又有把柄在人手里……
“放手一搏,杀了他们,东西就是我们的了。”
领头之人凶态毕露,提着大砍刀便向骆并行冲了过来。
骆并行后撤几步,身后的护卫径直出招。
刀光剑影处,双方攻势凌厉,寸步不让。
“铮铮”兵戈声音尖锐,前方突然有动静,后面顿时也乱了起来。
谢依水这边的流民眼疾手快,率先对囚犯出手。
谁知谢依水提剑格挡,剑锋一挑,对方的手腕直接鲜血淋漓。
男人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腕,他大喊着:“弟兄们给我报仇!!”
人就是这样,不动手的时候还会有点顾忌。真打起来,输赢便是脑子里最大的念头。
热血上脑,什么处境、安全,就完全顾不上了。
这些人闷头就是干,横劈竖砍,姿态狠厉,毫无招式可言。
重力劈砍,一板斧直击谢依水马儿前蹄。长剑飞花,谢依水轻松看出对方的漏洞。不过瞬息,斧头还没落下,对方已经捂着喉部吐血。
杀人永远比救人容易,谢依水提剑的戾气越来越重,她都没下马,后方的流民便横尸附近。
死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女囚最开始还会惊叫出声,到后来鲜血喷涌到她们附近,就突然哑炮了。
重言在车厢里紧张得要命,她怎么能就躲在这里,让女郎身处险境呢??
将女郎给她的匕首拔出鞘,她微微撩起一点车帘。
谢依水敏锐回望,她给她一个眼神,老实待着。
女郎骑着高头大马身姿颀长,手里的长剑还刚刚饮完血。重言下意识忽略余光里的尸体,她点点头。
是,她不会给女郎添麻烦的。
将车帘放下,她攥着匕首的指尖微微泛白。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浑身颤栗得快要昏过去了。
不能拖后腿的信念让重言顽强清醒。深呼吸好几下,重言感觉自己稍微用点力都能呕出自己的心脏。
她真的好害怕~
可女郎都不怕,她又凭什么害怕?
合上双眼,重言将匕首捏在手心,两手握住。
不怕不怕~贼子罢了,她老老实实待在车上,不知情的人可能还以为她是什么不得了的人。
说不好还能替女郎吸引点注意力。
毕竟如此慌乱她都未曾踏出马车半步,可见是个惜命的‘要紧’人。
尸体随意铺陈在路边,队伍在这些人的‘相送’下越走越远。
伏跪者的人一直低头不语,仿佛只要不出声,没有存在感,他们便不会是清扫的对象。
谢依水骑着马擦着剑,脸上不见一丝轻松。
马儿一路越过这些人,然后是一队官兵,官兵手里的大刀还蓄势待发,谢依水只一眼就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擦剑的手没有停顿,也没有多说什么。
任由队伍远去,而身后的厮杀声也逐渐平息。
第一轮是对抗。
第二轮是单方面输出。
在抵达于良县附近的时候骆并行特地过来看一眼谢依水,见她无事,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女郎英勇无双,实属罕见。”骆并行看着谢依水弓马娴熟,“没想到扈大人培养女郎比郎君还要用上三分心。”
这种遣词对比,话里的‘郎君’一般指的都是扈二郎、扈通明。
扈通明作为京都半大少年里有名的混郎君,但凡家风正的,其父母必叮嘱一句——远离扈二郎尔。
谢依水没有什么表情,她盯着骆并行好一会儿,而后缓缓道:“父母教养子女只要不是有仇的,一般都是耗资不菲,耗时不尽。同样的家庭为何人总有差距,不过天资有别,没什么好说的。”
这话完全是谢依水为了回话而扯的句子。感情一般还能出钱培养的,指的基本是古代氏族大家庭。
这样的时代背景,不论儿女,只要养好了都有用。
现代人亲缘观念淡薄,什么有用没用,不利我者,当事人才不会轻易为人所用。
而且说实在的,扈通明也没那么差。
人不是还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吗?身心健康,多难得!
言语间峰回路转,谢依水看着骆并行淡笑,“骆大人为官之道谨微细致,儿也是第一次见。都说做人有参差,我觉得这句话用在大人身上也格外贴切。”
骆并行扬起一抹笑,有脑子的人说话就是有水平。正话反说,反话正说。听起来模棱两可,但也不会让人不高兴。
算了,反正人没事,他就回去了。
余光扫过谢依水带着的两辆车马,马车上痕迹深重,她带的东西并不少。但东西再多,她一度使用的都是极普通的食水,没任何特殊。
此人胆大心细,处事有度,就是太年轻,很多事情都没想开。
是没想开~
谢依水知道那些人放归山林大概率还是会为祸乡里,甚至百十人一集结,附近乡落便再无宁日。往日耕作农具如今血褐粘连,杀过人的蒙昧者,一旦越过了心里的那道防线,后面便再无底线可言。
但……她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脑子里间或蹦出的念头,还是会诚心发问——这一切会不会太草率了。
跪伏求饶者打散收割,杀一半,放一半。
她不是质疑这个处置方法,因为即使是她,也想不出第二个有效的,既能抚平民乱组织,又能放人一条生机的好法子。
她只是无法对抗自己内心的认知——对行恶者,她可以正当防卫;对缴械者,她仍旧保留着家乡的处理方式。
遥遥回望,‘家乡’离我数千年。
同样的路再走一遍,她照样没得选。
谢依水深知,无辜者和半恶人,没有比较级。
第80章 他也是
刚才说骆并行的话谢依水也不是在阴阳他,她语气里的生硬,是针对骆并行先前所言扈家人是非,所做出的反馈。
不管家里怎样,出门在外肯定不能让人轻视自家。
做人有参差是她的心内实感,这些为官者的犀利干脆、针砭时弊,她远远不及。
来时水土不服,去时‘水土不服’依旧。
胸中潮汐来回激荡,再也没有一贴药可以治愈她心口的不平。
重言看到女郎弃马回车,她小心翼翼开口,“女郎怎的了?”
谢依水此时才注意到,小丫头脸都白了。
她放缓声音,“我没事,可能累了。你……”
重言立即回复,仿佛怕谢依水不信,她下意识瞪大眼珠子,直起胸膛,“奴也没事!!”
真的,不信女郎且看。
谢依水手指指向一处,“将利刃入鞘。”
重言惊魂未定,拔出鞘的利器还未收回。放置身侧随手就能拿,安全感会稍微提高一点。
利刃伤人亦伤己,不必要时最好将其收藏好。
“是。”
将匕首放好,重言给谢依水倒水,“女郎饮水。”
接过杯盏豪饮,一杯清水愣是被谢依水喝出烈酒的气势。
重言不觉有他,只是以为女郎累了。
队伍驻扎在于良县外,谢依水没派人去前方打探消息。这些都是前面那些人的活儿,她派人出去反而不好。
只是没歇多久,前方派人来传——继续赶路,于良县空置。
空了!
一整座县城,都空了??
谢依水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于良县门户大开,似一头巨兽在邀请新人入驻。
心情沉重,谢依水放下车帘。于良县还是处于冉州边境地带,再往前走……又是何等光景?
骆并行意料到事情的严重性,后面一行人昼夜不休地赶路。似乎只要一直往前走,灾情就始终慢他一步。
他如是想,受灾的民众也如是想。
昔日耕作其间的良田干涸龟裂,河道见底,砂砾滚烫。
——入目皆焦土,星雨落延年。
所以……今年的雨啊,什么时候来呢?
冉州的府城是茗城,往时赶路,过去的茗城谢依水不得见。今昔茗城,见者伤心。
饿殍遍地,尸骨累累。往来其间,犹如九幽阎罗寂静之地。
天上秃鹫俯视尸骨残骸,还剩最后一口气的,它会等人最后一口气散尽才行动。
不知道它目送了多少人,观路上食之不尽的‘口粮’,它或许都吃累了。
走到冉州中心,别说是人,新鲜的尸体都少有。
重言掀起车帘,她不用再遮蔽什么了,连人都没有,哪来的恶意呢~
高温横扫一切,车窗外波动的空气纹路让人望而生畏。“女郎,人是不是都逃走了~”
因为逃走了,所以才荒无人烟。
谢依水看着她不说话,垂下眼睫,她点头,“或许是。”
心知肚明的一切,真相却没人敢揭。
当茗城远在身后的时候,重言忍不住探身回头。
城池质朴如往昔,只是建造和修葺的人已经不在了。
眼泪滴落在燥热的大地上,没一会儿便被吸收殆尽。
哭吧,替她也哭一哭。
连走几日,谢依水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汗渍与尘土连番上场,她感觉自己已经不是在穿衣服了,分明是裹水泥。
行至一村落,村落依山傍水,当然,水已经蒸发。现在整支队伍里和水最近的,就是谢依水的水了。
越走越远,越走越沉重。
再度看到骆并行的时候,他憔悴了很多。
重言在和张守他们准备饭食,久不吃蔬果人容易出事。临行前扈既如准备了一些新鲜的,但不耐放。
现在重言打开一个袋子,将里面的东西舀出。被晒烫的水安静待在陶罐里,东西直接放进去搅搅搅,没一会儿便出来了一瓮蔬菜汤。
骆并行看到汤菜,眼睛都绿了。如饥似渴的眼神看向陶罐,仿佛见到了再生父母。
他仰天长…没敢啸出声,盯着谢依水苦着一张脸。
老夫已经七天没吃过蔬果了,七天,你知道这七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谢依水:坐马车坐过来的。
先将东西分给女郎,而后是众护卫,女郎点头,重言再分给骆大人。
骆大人感激地接过汤碗,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就呼噜一口。
这时候也没什么礼仪规矩了,能吃上一口就是人间至尊享受。
谢依水吃了一半,抬起头骆并行捧着碗还在感动。
他就吃了一口,然后望了碗一炷香。
眼泪十分刻意地划过骆大人的面庞,骆大人抖着唇,“太~好~喝~啦~”
谢依水嘴角抽搐,骆大人不要太抽象。
蔬菜干是临出发前几日就准备好的,当时闲着也是闲着,太阳又这么大,不利用利用谢依水觉得可惜。
现在正好救命,也算歪打正着。
谢依水用餐完毕,骆并行才慢慢开始他的小口啄饮。
此时离得近,谢依水注意到骆并行的两鬓已经生出一点华发。
不过几天,断崖式衰老吗?
因为没吃蔬菜?
玩笑尔,谢依水咽住喉中的酸涩。
他是为自己下过的决策而后悔,茗城如此情态,他先前还下令杀人……都没人了,他还杀人……
人总是无法在决策时便能展望到未来,说出的话,做过的事,一旦发生,便没有后悔的余地。
身居高位者,拥有最威严的权势,也承担最沉重的责任。
下令的是骆并行,没人会骂她谢依水。
所以一行人里,骆并行的良心才会被反复煎熬,苦比旁人。
谢依水想开了,他却陷入了瓶颈。
看着骆并行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饭碗,谢依水提醒,“再不吃就要被蒸发了!”
!!
蒸发?
骆并行一边想着怎么可能,一边快速收入腹中。
吃到就是赚到,到胃里蒸发吧~
“大人过来所为何事?”总不能真是混口饭吃吧?
骆并行恋恋不舍地放下汤碗,碗中净亮照人,光辉不亚灿阳。“我派人提前去探路,回来的人都说前方空荡,寂寥无人。女郎,旱情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任是他也想不开,不过几月未落,怎会大旱至此。
第81章 知识点
谢依水思绪翻飞,冉州地处西北,东临朔州,西接元州。地势西低东高,水源水自元州高山流域发出,直通冉州全境。
朔州拥有大江流域,周围水网密切,旱情稍有影响,但也只是对农耕产生一些负面。
山拦地阻,朔州的水网无法惠及冉州,二州虽然接壤,但地理生态完全不同。
这是从地理层面做出的分析,存不住水是旱灾快速推进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没有降雨。
水循环是一个重要的生态环节,只蒸发不降水,从第一步就已经卡住了。
除此之外,还有人为过度砍樵,植被生态破坏等原因。
一路走来风沙滚滚,高温是会让植被难以将息,但不会让长年古木连根拔起。
不注重生态平衡,环节失衡,整个环境遭遇重灾。
谢依水不知道的是,三州大旱,受灾影响最深、最广、最为重中之重的,就是冉州。
沧州和吉州也受影响,但没有大面积逃荒,打地下深层水,人还是能够缓一缓。
而冉州全境受灾苦不堪言,就连一州知府现如今也跪在京都大殿泣涕不止。
南潜目光定定地看着跪地求饶的冉州知府,“一州上官临危出走,弃百姓而不顾,如此情态简直令人耻笑。朕倒要听听,汝还有何妄言?”
冉州知府也是哑巴吃黄连。天不降雨,他又不是雨司雷神,能劈雷布雨,惠泽乡土。
“陛下容禀,流民聚变,攻伐府衙,以至城中百姓也连遭祸事。”从一开始朝廷就没有给过任何解决办法,作为一州知府,他深知府城的调控能力有限。
奏表连连上请,反馈迟迟不归。
没办法,他只得暗示民众们跑,上头没有表示,他逃荒令很难下行。
一旦决策失误,他必死无疑。
两全计马马虎虎,当时流民那么快就能冲击进茗城也是因为城中人口离散,撑不住攻势。
“百姓知觉敏锐,提前逃难,因而茗城防护仅靠官衙人手。”说到这儿某人高呼,“臣有罪!罪一便是不能将城中剩下百姓安全带出,反而受他们恩惠,替罪臣阻拦流民。作为一州上官,不能为百姓生死,实为臣失。”
朝野百官:“……”
厚颜乎?
话里话外都是自己受百姓爱戴,他不能为百姓死,百姓却希望他生。
为官者,百姓便是最好的照冠镜,头歪不歪,帽子有没有摆正,一眼便知。
茗城知府虽然脸皮是厚了点,但他留在最后和百姓站在一起是事实。
百姓知觉提前逃难,鬼扯!多半是他让人走。
实在走不了的,他也在想办法把人运走。谁知人还没走完,流民便来了。
这时候就别问流民和城中百姓不都是民吗?为何不救。
茗城知府:若是你什么都没有的话,你也觉得这知府难当!
流民蒙昧,受流言蛊惑,加之官府不作为,仿佛印证流言。恶循环一开启,部分人就开始杀人放火,抢劫强奸。说是民,其实已沦为大恶之人。
这样的关头,将理智尚存的人送走已经是他最后残存的一点能力。
人带到朔州,尚有存续,他尽力了。
而作为一州知府,离州弃城,他是有罪,但如果真论罪数,他排末尾。
谁排首位?
茗城知府硬气在心里道:谁站在最首,谁排首位!!
反正不是他!!!
还好头埋到了地上,南潜看不到其反复纠结,在横与不横,硬气与不硬气之间反复横跳。
南潜高坐其上,神思难辨,气氛安静了几秒,而后一沓奏折被怒火砸下。
奏表纷飞,百官请罪。
南潜怒火中烧,“你是说百姓要你活,朕却要汝亡?罪在朕,而不在你~”
茗城知府惊诧抬头,圣人懂我~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
“陛下统治宇内,前有水患,后有旱灾,劳心费神,辗转难眠。臣观陛下圣颜,不过两年未见,陛下为国为民之忧思已然挂上两鬓。”
茗城知府脑子‘嗡’一下就开始硬启动,他智慧的言论普照大殿,以至跪着的众上官都在心里直呼:学到了!真的学到了!!
心内小人奋笔记录,虽然百分百概率一辈子用不上,但我也要学。
记录第一章,写下——别说圣人老,那是为国事操劳……
贴心的言论还在继续,“陛下不知,罪臣返京时茗城百姓都未来送别,他们这是信任京都,信任圣人一定有所作为啊!”
南潜质疑的同时,他仿佛又看到了百姓自信地对知府,或是说,对朝廷的信任。
临别赠言不必多说,因为圣人有心,一切自有评判~
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南潜面色稍霁,“朕肯定不会放弃任何一位百姓。”
茗城知府高呼,“圣上英明!这是俞朝之幸,百姓之幸。”
还在跪着的百官微微侧头,面面相觑。
学到了吗?
学到了。
知识的香气扑面而来,某…受益匪浅。
气氛好转,南潜也适时将话题引到百官身上。
他们知道旱情严峻,但久居京都的人对于这些是没有画面的。
茗城知府出逃,推一知三,一通百通。
眼下再不想出办法,他们这官位也就坐到头了。
众人集思广益,给出解决方案。方案完善后,针对财政钱款,大家有话直说,尤其以户部尚书为首,自言捐款。
一个带头,众人随从。
事情在茗城知府回京请罪的这一天有了转机,上行政策一朝下发,钱款随后,三州附近州府迅速接应。
散朝后,大家看着无事的茗城知府心内感慨。
这样的感叹在户部也有发生,王不乐昼夜不休,已经上了好几天的值。
看到众人讨论这件事,他哼笑一声。
天真~
茗城知府本就是陛下信任的人,连接元州和朔州的关口怎可交予所谓‘外人’。
那不是外人,自然就是圣人的人。
这样的戏码,半真半假,作为观众的他们看看就好,当真就是真蠢了。
试想陛下若真是大怒,项令其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在大殿上辩驳。
拉下去,降监牢,一气呵成,还免了烦忧。
第82章 道行阻
谢依水对旱情稍有推测,但这些并不能和骆并行细说。
骆并行就是找人说说话,也没真要扈三娘说出点什么。
二人心照不宣地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废话。
“三娘觉得缘何天不降雨?”
“天气不好吧。”
“……有道理。”
天不好,所以不下雨。
上不作为,下有祸乱。
是不是……是‘天’的问题~
谢依水:我没这么说嗷!
过了茗城便是弋县,弋县再往前走就到了朔州之境。
队伍行至弋县时,囚犯的人数已经锐减至五成,死了半数。
老幼病弱,先行一步,不知是好是坏。
李夫人看着自家孙儿在其母亲怀里咽气,她目光呆滞,直说是“好事”。
此话一出,众亲皆垂泪。
死在路上,家人在侧,日子是苦了点,回忆还算清白。
等到了京都,什么样的炼狱没有呢?
背后之人不要他们活,事外之人只愿他们死。
人命,就得用人命来还。
目光一转,幼子还混沌不堪,李从容看着眸光滞涩的母亲。他不解,看他干嘛?
李夫人点点头:还是傻点好啊,没脑子有没脑子的好处。
李从容:为什么母亲看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算了,问她也不说。家里也没人懂他。
至弋县周遭时,群山壁障,峰峦蜿蜒。
偶尔的一抹绿,让众人面露喜色。
夏天啊,这是夏天啊~原来不是在黄泉路上游荡,这是人间的盛夏。
骆并行老泪纵横,这个苦,今天就吃到这了。到了朔州,老夫再也不用吃苦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
谢依水看着朔州与冉州接壤的川游县,前头拦起关卡,因而不少流民都滞留在附近。
山不荒了,人也多了,但还是笑不出来。
她们半只脚才刚挨着朔州的边,大部分身子都还在冉州境内。
不是流民闹事,这里的流民尚算平和。是人太多了,太多太多了,马车无法开道行过去。
若是步行前往,便又得花几天。
骆并行不笑了。
他本来就不爱笑。笑多累。
前世的万人体育馆,不过几万便密密麻麻一眼望去全是人。
而这儿附近又何止几万,谢依水有种错觉,自己随意往这山里一踩,说不好都能踩中粑粑。
观察一刻钟,谢依水得出结论——刚才的不是错觉。
有不讲究的,路边都有。
若是绕道,群山遮蔽,路也不好走。
若是前行,灾民又该如何处置。
谢依水找到骆并行,“大人,为今该当何计?”
骆并行顶着一团糟乱的胡子,再早前尚可称为美髯,现在就是一糟乱胡子。当事人茫然四顾,他哪有法子。
流民又不闹事,他们就堵在这儿,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振臂一呼,我是大人,给我让行?
谢依水看着神志不清的骆并行弯下唇角,这人精神快失控了。
失控?他怎么会失控?他可是堂堂刑部侍郎,京都四品大员,他爹官拜……
谢依水目光一凝,她打了个响指。“骆大人!”
骆并行智慧回笼,正色严肃道:“女郎何事?”
“我们先派几个人去探探路,让川游县县令知悉元州犯人过境。若他们行有余力,想办法让他们先将人接过去。”
犯人队伍是重头,这些流民本就心潮难止,万一看到囚犯心火渐起,要打砸发泄怎么办?
官员打不得,打打囚犯似乎尚在所谓的‘合理范围’之内。
骆并行想到事情的严重性,幸好队伍前后倒置,让谢依水打了前站。
不然……这会儿事情可能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有理有理!”骆并行马上安排下去。
快马轻骑,尚还可行。
四个人一起离开,谢依水目送这几人远走。他们退回冉州境内,歇息在一处山阴地带。
就这么露头一会儿,谢依水他们便被几波不怀好意的人给盯上。
只是他们轻骑兵戈,看上去就背景深厚。
一部分人退缩,一部分人认为时不我待,机会永远把握在……额,有武艺、有兵器、有谋略的人手里。
脖颈处的利器稍稍再使点劲就能划破他们的喉管,几人跪在尖锐的山体小径处,张口讨饶:“女侠饶命,我等深夜行错了路,不小心走到了这里。无意冒犯,实属意外。”
无妄之灾?
谢依水持剑的手极稳,“深夜不轨,你说是意外?看来这乱山附近常有意外啊~”
早意识到自己被人盯上,她假意撇下众人,这伙人果然上钩。
现在护卫将这几个人团团围住,谢依水剑指领头人。“我想这时候如果我因为你们不良夜行吓到我,以至手抖将你们通通都杀了,应该也属意外。”
领头人将哭不哭,要笑……也挤不出半点笑意。“我等实为家中妻儿奔波,并没有为难娘子的意思。”抢点东西,财货皆可,这里人多,是可以换到一些东西的。
谢依水寒眸凌冽,手微滑,“撒谎。”
血线氤出,男人惊骇过度,直接晕倒了。
跪地众人皆颤抖,满目惊慌,眉眼乞怜。“是真的,是真的。我们没有撒谎。”
谢依水笑了一下,眼里的冷意比笑意更耀眼。“为妻儿奔波,所以你们不吃不喝?”
一个个神采奕奕,瞧着日子过得也不差。
没等几个人说出口,谢依水再度戳人心窝子。“就你们这歪瓜裂枣还能有妻儿,想念甚美!”
“不过你们这么说了,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这样吧!把你们的妻儿领过来让我看看,真有,我就真放。”
此话一出,众人眼中希冀大盛。
“将你们妻儿的位置,面貌一一口述。我让我的护卫去寻,寻到哪家,我就放哪个。寻不到……且等着折磨受死吧!”
还醒着的六个人里有五个哑炮了,“女郎,我是真有!家中妻女皆在东南平谷处,一枯枝大树旁。时夜篝火,她们必定在篝火旁暂歇。”
谢依水看了眼护卫,护卫上前听这人仔细描述。
没多久,还真带回来了一对妻女。
女人身形削瘦,女儿精神尚佳。
第83章 上攻心
女儿牵着母亲的手,惊惧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父亲被绑缚严实,站在她对面。
周遭还跪着好几位脸生的乡亲。
都是流民,众人之间的称呼便下意识拉近距离,以乡亲相称。
女孩拉着母亲的手开始用力,她下意识喊了声:“爹爹。”
其母亲认清形势,迅速将大手覆盖在女孩的唇部,不要喊,这种时候不要喊。
越挣扎,变态就越兴奋。
二人面上的惊惧不似作伪,这妻女似乎并不知道他们家的这个好父亲、好丈夫,在外头做什么营生。
谢依水目光扫过男人,“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男人忽然后悔叫自己妻女过来,若是让她们知道自己对一独身女郎下手,他该用何脸面与妻女相处。
妻子下意识将女儿的耳朵捂起来,她机械而惊骇。看向谢依水的目光似淬了毒。
看来知道啊~
他以为她不知道,她让他以为她不知道。其实都心知肚明,装不知道哇~
那你呢?
谢依水看着目光澄澈的小孩,你是真的,还是装的?
或者说,他下手的人里,你们有没有享用过东西?
男人忽而跪下,“扑通”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女郎,求你放过我的妻女,她们不知道,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朝着一位菩萨面容蛇蝎心貌的女子下跪,而这女子竟没有一丝动容。女孩不忍看到父亲此刻的模样,她站出一个身位,对着谢依水便是狂喷:“你护卫加身,样貌不俗,一看就是个大家族的女子。你们这样的人,为难我们竭尽全力,救世济民看不到半点。”
“这几个人见我落单便准备挟持打劫,要不是我机敏,我今日会有何下场?”谢依水半弯着腰,她盯着女孩,“你一路走到川游,路上应该看过不少东西才对,应该不用我仔细描述!”
女孩猛然将自己脑海中的所有蛛丝马迹都串联在一起,深夜不归的父亲,偶尔满足的腹欲,语焉不详的物什来历……
女孩嗫喏几下,竟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茫然地看着父亲,再看母亲。父亲泪目纵横,母亲闭目伤神。
女孩跌坐在地,“我才是恶人…”事情她没做,赃物她共享。主犯不是她,沉默的从犯不也是欺负别人的一员?
男人看着自己的形象在女儿处幻灭,他痛苦喊道:“不是,你不是!有错的是爹爹,不是你!”
女孩苦着一张脸嘶吼,“爹你别说话了!!!”
争这些有意义吗?
享受过丰美的食物,一句不知情就因果抵消吗?
她那么愤恨不做事的上官、贵人,站在道德的高地对所有人指指点点。现在看来,她才是最好笑,最令人鄙夷的那一个。
女孩看着谢依水,“所以女郎你计划将我们如何?”事到如今,只看结果了。
护卫高举的火把光亮在谢依水脸上明灭,忽明忽暗,原本好看的神色都变得阴鸷非常。
女孩咽咽口水,不禁后撤挪开,直至抵到母亲的小腿,她回望母亲,母亲只勉强给了一抹笑。
女人如何不知道东西的来源呢?自己的枕边人,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不是没有变化,是她假装看不到变化。
她沉默纵容,也已经精疲力竭。
或许死了也好,死了……就一了百了。
谢依水认真回答,“我刚才答应他们,谁有妻女,且能过来的,我会放他走。”
“所以……”谢依水指了一家三口,“你们可以走了~”
女孩难以置信,父亲身上的绳索正在被松绑,眼见着跪在地上的人群情激动,她忍不住抬头看向母亲。
女人眸光沉静地看向谢依水:该女子做事老练,杀人诛心。明知他们的女儿嫉恶如仇,还非要留他们一家三口‘团圆’。
她似乎能预见今后的每一天,女儿看向他们的眼神会有多难言复杂。
一家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护卫问这些人要不要杀。
啧。
怎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的?
遇事不决找官府啊,现在川游县进不去,但外头不是有个上官吗?
因此,骆并行看着自己刚减重的队伍又加了三个人,他开始头疼。
谢依水没有亲自来,是护卫押着人过来。
人一旦轻松了,就开始忘记前尘。骆并行听清来龙去脉,大手一挥,“下辈子你们注意点。”
怎那么多人不犯事,偏你们最惨?
护卫拱手道:“女郎有话要说。”
移步细语,骆并行不耐烦地点点头。“行行行,赶紧走吧~”
谢依水没杀人,也没让骆并行杀。
但骆并行的职责是押送犯人进京,不是沿途给人断案。所以谢依水的说法是,等进了川游县让县令处置,去干一辈子苦役也好,或是其他的事情也罢,反正就是得发挥余力,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重言听了后直说女郎心慈。
谢依水摇头,有些时候,死才更干脆。不死……就是日日夜夜的活受罪。
上手的第一波人大多没回来,周围虎视眈眈的众人也都收敛了恶意。
打不过就休息,等下一个。
人的良心就是如此被反复折磨,杀人时造孽,不杀时造业。
其实怎么做都有偏差。
而回到休息处的一家三口陷入了永久性的尴尬沉默,和平的假面被撕破,过往的温馨和谐再回首都带点塑料味。
女人头痛扶额,她就知道,那些善用书面的人最喜欢攻心。
如此情态的家,就好比竹簟下永远放置了一块锐利的石头。
翻身即痛,不碰亦难平。
川游县最近热闹的很,前有京都贵客来临,后有元州囚犯过境。
川游县县令晃晃自己的脑袋,这是一地县令该承受的压力吗?
每个人都要离开,怎就他一人走不脱。
贵客要西行,犯人要送京。
他倒是想开城门,迎来送往,让所有人都有个去处。
但是谁来管他的死活啊???
有没有人管管外面如山如海的流民,有没有人!
川游就是个小县,穷乡僻壤的地方,朝廷给的东西都还在路上。事情卡在万事第一步,他也是很为难啊,十分为难,百分为难啊~
第84章 是犬子
扈通明掐着县令下值的点逮人,“卓大人,我家阿姊正在返京的归途,现在我是奉家里亲长的命去接人。求您通融通融,悄悄放我出城。”
卓鸣义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个犟种,他没解释过吗?外面人太多了,现在大家好老老实实安安分分,一旦他进出,外面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一旦动乱,川游百姓危矣。
“先不说前方是饿殍遍地的冉州,就是你能出去,你就能保证一定能碰上你阿姊?”卓鸣义苦口婆心,“川游是冉州与朔州的交界处,你安心在这儿等着,她总会过来的!”
不要捣乱了好不好孩子!你爹这人脑子也是不行,派你这么个犟种来接人,指不定谁接谁呢?
而且卓鸣义怀疑扈大人原句肯定不是这么说的,让这混小子去冉州?卓鸣义怎么想怎么纳闷。
事情在几日前,扈赏春一下值正好对上从外面回来的扈通明。
二人也是半熟人见面,要尬不尬。
扈赏春吹胡子瞪眼好几下,扈通明才凑近行礼。
就站在大门口,扈赏春开始教子。“怎的,看见我还好好的,连父亲都舍不得叫了?”
扈通明懒得跟他吵,脑袋一甩就想溜,“我走了。”
“站住!”扈赏春连追几步,抬腿欲跳过门槛。
扈通明回首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扈赏春‘身轻如燕’,差点被门槛绊住的画面。
下仆差点被老爷这一跳吓得胆颤,一把年纪了,还吓跳什么。
而且还是在大门这里,外人一瞧,等会儿又说二郎将老爷给气倒了。
风言风语口说无凭,但这会儿是‘眼见为实’,届时家里的主子又要开始头痛。
扈赏春最近忙公务忙得飞起,现在看扈通明这副吊儿郎当不知所谓的模样,又气不打一处来。“你最近在忙什么?三娘给你请的师长,你有没有好好进学?能不能别一天到晚招猫逗狗无所事事,三娘都要回来了,等她回来了见你这副模样,定要好好收拾你一番。”到时候我可不会帮你。
一说到三娘,扈大人就开始妙语连珠。
也就是人说话还得喘口气,不然扈大人连个说话气口都不留。
扈通明僵硬转过身,他快走几步。急急逼近。
“你说扈三娘要回来了?”
扈赏春急得呀,“你别没大没小,那是你姐姐,叫三姐!!”
扈通明心底的石头终于落地,她要回来了,所以人没事。他说的事情也并不会发生。
“她回来就回来,又不是第一次回来了,怎么的,我还要俯身就迎吗?”孩子和炮仗的区别就是,孩子会持续放炮。
可持续性以及伤害性过长、过大,让人猝不及防。
扈赏春不想听这种狗话,“那是你姐姐,你去迎一迎怎么了?她现在还不知道你先前大放厥词要害她,等她知道了,你就等着看吧~”
扈通明自动忽略下半句,“那我去迎?”
“啊~”没想到这孩子今天还开窍了。
他姐姐,他去迎一下怎么了,姐弟和睦,还是佳话呢。
扈通明眼珠子滴溜地转,唇边扬起一抹淡笑。“你说得对!我是该亲自去。”
长大了~孩子终于长大了!
扈赏春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犬子,“是该这样。”
然后第二天,下仆回话,“老爷,小郎君跑了!”
扈赏春刚抽空吃个午食,然后就听家里来人。
混小子一天到晚给他惹事,气不打一处来,“他跑哪儿去了?”
下仆垂首,“郎君提着马,带着人,自行往西去了。”
“西?”扈赏春咬牙切齿,“去西域还是天竺!!!”
下仆心里叫苦,“说是去接女郎归家,往朔州、冉州方向去了。”
啊?
扈赏春蒙圈了,怎么去接三娘了?
脑中电光火石,他福至心灵想起昨日的对话。
他说的是在门口亲迎,那小子故意扭曲以身犯险,这是想要给谁找罪受?
“去跟大郎说,让他亲去将那孽畜给我揪回来。北地多灾,他现在去就是送死!”
扈赏春又气又急,感觉自己再这样下去也没几天好活了。
他捂着心口,“去!!”
随侍扶着扈赏春坐下,扈赏春一言不发,眉宇紧皱。
将食盒里的午食摆出,扈赏春气得要死,“不吃啦,我不吃啦~”就该活活饿死他,这样就不用一天到晚受气。
随侍沉默半晌,还是将饭碗摆出。“女郎不日归家,大人可得保重。”
没有大人在,女郎今后说不准可要受欺负了。
扈赏春撇着嘴气鼓鼓,提起箸就是一个饿虎扑食。
对!
没错!!
他不能死,他死了孩子们怎么办~
一个不中用,他不还有四个么???
结果到了晚上,就成了三个。
“那孽子呢?”扈赏春看着垂眸低首的扈玄感,“没追上?”
扈玄感站在书房回话,“追上了。”
扈赏春惊诧非常,瞠目结舌,“你你你,你追上了不带回来!他这么冲动,是会惹祸上身的。”
到时候别是他救三娘,反而是三娘救他。
扈玄感想起下午的那一幕也是头疼,他苦口婆心,扈通明直击痛点:“不带回来怎么一家和睦,若是你走得脱,你不也会去?”
扈玄感走马上任已经有一段时间,而元州的事情与三州的旱灾他也略有耳闻。
扈成玉处境危险是事实,原本扈通明不出去,他也是要和父亲商量派人去接。
中途接上,多几个人手也就多几分安全。
扈玄感道:“父亲让你回去。”
扈通明不屑:“不回。”京都憋闷得很,还不如出去兜一圈。
“你别总想着父亲骂你的时候,他一听你跑了,气得午食都吃不下。”
扈通明多了解自己的亲爹,“那你跟他聊扈成玉他不就又吃得下了?”
扈成玉多好啊,什么毛病一出来,听一嘴扈成玉这帖药,他就药到病除了。
“那你是在生父亲的气,还是三姐的气?”如此言语,倒像是醋水被打翻。
扈通明:“我谁也不气,我气我自己没用行了吧?现在没用的人要证明自己有用,这你要拦着吗?”
扈玄感不说话了。
少顷,“你已经长大了,既然你决定出行,想必做了万全准备。山高路远,诸事谨慎!我不长送,望你们平安归来。”
所以最后,人还是没带回来。
第85章 想办法
扈玄感抱着弟弟长大了的心态放行,扈赏春直呼:“作孽!”
猛拍大腿,他悔之晚矣:“早知道我亲自去追了。”兄长的面子不给,亲爹总有了吧?
也不一定。
扈赏春自己就给出了答案。
他垮肩摆手,“你先去休息吧。”
看着老了好几岁的父亲,扈玄感真诚道:“父亲,二郎长大了,我们该学会放手。”
扈赏春突然抬头,眼里射出精光,本来都要停止吐槽了。一说起这,他火又窜了上来。
“放手??他什么时候被我放在手上过?他被你管住了吗?被我管住了吗?”
什么放手不放手,那混账压根就没被压制过好吧!
除了三娘初见成效,还有谁能在他那里说得上话?
在扈赏春看来,扈通明这个混账儿子出生自带反骨,零过渡直入叛逆期——一出生、一落地就开始叛逆了!
所以名副其实,逆子。
扈玄感默默道:“他在母亲面前还是乖顺的。”
说到这儿扈赏春觉得没什么好聊的,选手上场同台竞技,你放审判席师长干什么!?
扶额头痛,“大郎,他没有自保的能力。三娘略有武艺,二郎有么?”
扈玄感自认不是顶嘴,他只是在回复父亲的话。
“他打小就跑得快。”
扈赏春嘴一撇,“那是被揍出来的,人外有人,你是说外头就没有一个能跑得过他的?”如此想当然,和找死无异。
“我现在,只求他们能顺利回来我就阿弥陀佛了。”扈赏春不想再说,越说头越大。“你刚上任,事情也不少,不必为他们烦忧,去休息吧~”
扈玄感:您都说这份上了……谁还能睡得着?
睡不着?
谢依水睡得极好,可能是走过寂静无人之地,再次看到人,还是欣喜大过担忧。
第二天一早,骆并行盯着两个黑眼圈过来了。
“骆大人这是?”扮演食铁兽?
骆大人头一歪,“好得很,老夫好得很!”
谢依水让重言给骆大人冲一碗蔬菜汤,入境朔州后骆并行的身份最是好用。所以可不能在这节骨眼出事。
骆并行看着五彩缤纷的汤食,他又开始捧着碗在心里默默感动。
祈祷三秒钟,“多谢三娘。”
谢依水嘴角抽抽,从扈大人的儿女到女郎再到三娘,只需要两碗汤。
而这次,他没有直接喝。目光对上,他摇头,“我们过不去了,暂时。”
说话大喘气,谢依水只觉一言难尽。差点以为得死外头。
“我的人回来后,言,朝廷已有赈灾对策,现在只等东西到位,疏解灾民。”骆并行脑子里闪过城门外密密麻麻布满山脚、山腰的百姓。“这需要时间。”
等东西需要时间,安置灾民也需要时间。
所以他们过不去了。
冉州与朔州接壤,朔州再往东是京都。而朔州南下便是吉州。
冉州和吉州……
谢依水在脑中开始勾勒舆图,冉州和吉州有没有可通行的地方?
谢依水将想法说出,“往吉州过境呢?”
骆并行并不好奇谢依水怎么对俞朝地理志如此熟悉,他们家又不是一穷二白毫无根基之辈。有点底蕴实属正常。
扈赏春寒门之流,其妻祖辈商贾巨富。
用到巨这个字眼,大家便能窥见一点‘真谛’——不差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山川地理算什么,即便脚踏山河,遍行游历他们也是可以做到的。
“三娘可能还不知道,三州受灾。其三州便是冉州、沧州、吉州。”
谢依水:“……”北地除了京都一共就四州。
元、冉、朔、沧,百分之五十的受灾面,京都的人是怎么坐得住的?
灾民一旦有被煽动的可能,京都就只有最近的朔州可拱卫。
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没点胆量还真不敢做皇帝。
起码人自信不是?
谢依水面部僵硬,“吉州走不了,真就只能等?”
骆并行叹一口气,“就怕越等越久,遥遥无期~”
走不开,无他途,所以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两个人眼神对视,骆并行飞速摇头。
骆并行:不行,不可能。
而且这也不是他的活儿啊~
谢依水头一歪:那你就说走不走吧?
押送囚犯表面没有截止日期,但不可能一直滞留在途中。到时候上面那位不高兴了,遭殃的还是他。
现在属于什么?谁着急,这就是谁的活儿!
重言坐在一处遥看女郎和骆大人打眉眼官司,虽然后面没说一句话,但看表情……争执激烈不亚于对骂。
终于,骆大人败下阵来。重言眉眼弯弯,女郎真厉害,骆大人也说不过她。
骆并行累了,“你要帮川游县疏散灾民,咱们无钱无物,能做什么?”
谢依水示意他赶紧喝汤,“不急,我得先进川游县看看。”
骆并行喝了半口就喝不下了,现在是愁得。干这种事吃力不讨好,不是自己的本职连点功劳都沾不上。偏他是最急的那个人。
扈三娘可以等,川游县县令可以等,甚至囚犯也等得,他等不得。
这是他的任务,他带着囚犯滞留在外,无罪也有罪。
骆并行愁眉苦脸地消化谢依水的话,以及她赠的美食。最后他认命道:“我让几个人护送你进去,取我的名帖,一切都说是我的意思。”
谢依水:“多谢骆大人。”
抬手点到为止,“外道了。”她是在为他想办法,理应如此。
“进去后便宜行事,实在做不到安心在城内等着。你的东西和人,我都会让人照看好。待道途畅行,原样返还。”
那样挤人的小道,骑马通行勉勉强强。就这,还对骑马之人的骑术有着超高标准的要求。
不然一马蹄踩到人,别说走了,跑都跑不了了。
所以谢依水只能由先前去过的几人里,挑两个人带路送进去。
她的人都得留在外面。
重言知道后很难过,“重言给女郎添麻烦了。”滞留在外,自己还毫无武力。她可是看明白了,别说护卫,即便是军中将士都没女郎武勇。
若是女郎单行,何路不可至。
第86章 巧会合
什么麻烦不麻烦,人就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层出不穷的问题构成人的一生,这就是人生的本质。
谢依水叮嘱道:“我和大人的护卫一起进去,张守他们和你在一块。旁的不多说,遇到任何麻烦,钱财皆可抛,人命得留住。你的命,他们的命,我都要。”
一个都不能有事,都给她顺利回家。
重言红着眼点头,“重言听话。”
目送女郎骑马走远,重言回望两辆车马,那样贵重的东西,女郎说没他们重要。
抿唇垂泪,她迅速擦干。“张大哥,咱们找骆大人会合。”
张守站在一侧点头,“是。”
谢依水高坐马上被行道上的众人予以注目礼,两个护卫一前一后护着她。
一路走来,灾民精神萎靡,有的人即使见到来人面上也毫无表情。
目光迟钝滞涩,掀眼都觉疲累。此情此状,他们像一具待腐臭的活尸,人还喘气,心气却早没了。
是啊,没了,什么都没了……一路艰难困苦,许多人丁兴旺的家族到最后只剩下伶仃几个人。
更惨的,全家就活一个。
昔日和乐安详还在眼前,用力睁开眼,竟都成了昨日幻象。
护卫们担心谢依水心软走不动,谁知她竟还催促道:“疾行!疾行!!”
护卫开始操纵马儿,他霹雳的鞭响唤醒道旁众人的意识。“劳请让道,劳请让道!”
大家下意识收起自己腿,如此迅疾之势,他们家里可能也出事了。
抢红不抢白,在死面前,所有人都该让路的。
小儿看着高马之上的女郎,她小声地在母亲耳畔低语,“阿母,是位女郎呢~”
女郎可以骑这么威风的马儿吗?
她看着母亲,“阿母,我也想摸一把马鬃。”有生之年,摸一把高马,就不算白来。
阿母有气无力地扯起一抹笑,她看着自己身侧虚弱的夫君。他将吃食都供给了她们,他什么都没吃上。
现在的他们就是半副身子入土了的人,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没有一滴可流。
“夫君,夫君~”女人千斤重的手臂缓缓抬起,“夫君,阿木说想要摸摸马儿。”
她得多和他念叨念叨孩子,如此心有挂念,就还有信念活下去。
男人半耷的眼轻轻颤抖,他吃力地勾起一抹唇。“好……好……好啊~待日子太平了,阿父带……带……”
女孩看着父亲这么吃力受罪的样子,她不说了。
眼中的羡慕顿时消弭无踪,“马儿也没什么好的,我也不是很喜欢。”
男人眼睛睁得稍稍大些,“傻……傻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是很喜欢’那就是被迫不喜。
谢依水和人对阵都没今日这么紧张,手里的马绳被她攥得极紧。掌心大汗,差点捏不住缰绳。
临到城门,谢依水才看到此处梐枑横陈。
木质障碍物阻绝灾民靠近城门,前端还有披甲执锐的官兵。
他们手里的武器蓄势待发,仿佛一有异动,便拿前面的人开刀。
两处相持,隐隐平衡。
直到再次传来马蹄声,领头的官兵眉目深皱,目光不悦。
什么劳什子京都大员懂不懂事啊,这节骨眼来来回回地跑,只会激起民愤。
名帖送上,官兵看着后面还夹带一位女郎。
其人高坐马上,气势骇人,不像京都贵女,更似江湖侠客。
护卫见他狐疑,解释道:“这是京都户部侍郎扈大人之女,扈府女郎。”
官兵提醒,“你们如此进进出出,一而再,再却不能有三了。”
意思,进去了,就不能再往西走了。
起码在事情解决前,都不能往冉州方向走。
谢依水点头,“当然。”
官兵没有跟她说话,她耳聪目明听到了。
梐枑腾挪让开单马通行的位置,护卫率先让谢依水进去,然后再陆续通过。
谢依水进去后,小城门才溜出一条边。
下马过门,先进人,再过马。
最后即将踏入川游的时候,谢依水回头了,她看到了许许多多眼含羡慕的双眸。
她将这些期待一一收下,而后回身大步离开。
厚重的城门打开一瞬又迅速阖上,就像希望,转瞬即逝。
进入之后还有一道关,有医士给他们检查身体。
他们从元州远道而来,一路尸体遍布,加之高温蒸腾,疫病也就更容易盛行。
检查无误后,医士朝官兵点点头。
“扈三娘!!!”谢依水浑然不觉这是在叫她。
什么扈三娘,姐叫谢依水。
但此间再无人会唤她谢依水。
怔愣一瞬,谢依水还是反应了过来。她现在就是扈三娘。
视线尽头扈通明那张惊诧的脸乍然出现,他怎么在这儿?
扈通明本来是想来城门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其他的法子可以溜出去。
人总得换防,城墙也不会千年顽固,只要有心,肯定能找出漏洞。
结果他绕着城墙走了一上午,这儿附近连个老鼠洞都没有。
川游县县令对防护视之甚重,这样的城墙建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督造好,而且即使建造好了,维护也是重中之重。
这壁高墙深,耗资巨大。
总结——不是贪官。
扈通明走了一上午焦躁得很,彼时他心里已经出现了自家老头的那张皱脸。
开口就是骂他没用!
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了,连三娘的影儿都没见着。
这儿不得进出,那三娘不也被困在了外头??
无衣无食,无室无户,如此受罪,他还想不出一点办法。
扈通明被自己心里的老头形象骂得火都上来了,而且他的预感告诉他——这骂得比老头自己说的还狠。
结果柳暗花明,扈三娘就在眼前。
亏他没舍得回去,急急跑去冲到扈三娘面前。打量的视线不停围着她转,“你转个圈给我瞧瞧。”
谢依水冷呵一声,“你转个圈给我看看!”
耍阿猫阿狗呢,还转圈,等会儿她还倒立行走中不中?
扈通明语气太硬,关心都像戏耍。
扈通明苦着脸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搬出爹,“是老头让我来接你,你没事吧?他说梦见你出事了。”
谢依水不信,扈赏春不舍得做这种梦。要梦也是梦到自己找到扈三娘,喜极而泣,一家团圆。
第87章 青云路
深谙扈爹之道的谢依水并没有相信扈通明的鬼话,而且她有理由怀疑,“是不是你乱说话,然后被赶出了家门……”
扈通明傻眼了,他愣是被气得一笑又一笑。
指着自己难以置信:“我?被赶出家门??”合理吗?他可是闻名京都的扈二郎,谁敢赶他出去?
谢依水看着扈通明身边的随侍变成了护卫,想来应该是有计划的出行。
“既然不是,那为何出行?”谢依水看着怨气加重的某人,“还真是来接我啊?”
扈赏春也是疯了。
谢依水眼中的质疑让扈通明浑身不自在,他只能实话实说,“我深度了解了一下他的需求,然后小小的发挥了一下。”
谢依水:“那不就是偷跑出来的。”
扈通明:“当然不是,扈玄感还追我来着,追上了,他也让我出来看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这么了解他们,她张口就是,“你肯定先前说了一些话让人反省来着。”扈玄感这人极度敏感,看着不显,其实超级爱思考、爱反思。
说白了就是想太多,很脆弱。
“你说人什么了?”
扈通明扭开脸,嘟囔道:“没什么,都是小事。”他只是帮助他认清事实,谁知道这人跟个瓷娃娃一样,一碰就碎。
懒得理他们这些亲情官司,谢依水看他身后的护卫,“你们来了多少人?”
护卫随即拱手,“女郎,共十人。”
脑子还算清醒,知道要带人,就是人太少了。
扈通明读懂了她的眼神,“我能自保。”打不过还能跑。
是。体育特长生嘛!
“不过怎么就你自己,那两个人又是谁?”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两个人并不在她带去的护卫之列。
谢依水没说,她张望四周,“认识川游县县令吗?”
扈通明习惯她的不搭理,“昨天刚见过。”
那两个护卫检查完毕跟了过来,他们紧跟谢依水,仿佛生怕她出事。
扈通明让人将他们和谢依水隔开一点位置,女郎跟得如此近干嘛,跟看犯人似的。
“带路,我也认识认识。”
此话一出,扈通明开始皱眉。“你要干什么?”现在人接到了,他们就应该赶紧回京。
至于其他的护卫,他们应该自有其出路。
谢依水懒得说,她招手让那两个护卫上来。“带路。”去县衙。
谢依水说一不二,在家里又作威作福。扈通明几番想要劝阻,最后还是没开得了口。
很明显,她在为外面的那些人奔波,或护卫或百姓,简直忧国忧民。
但……这都不是一位京都女郎该管的事情。
京都的大人物都没放话,她硬出头,只会落人口舌、授人以柄。
卓鸣义听到那刑部侍郎的人又来了,他深吸一口气,问下属,“可以说我不在吗?”
下属老实回道:“百姓置于乡野,县令不在官衙……后果显而易见。”
不在这儿,您又能在哪儿?
卓鸣义闭上双眼,试图让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试了,然后失败了。
点点下属,“你啊,做人不要太实诚。”实诚的话总是会让人格外扎心。
捂捂心口,他差点就梗死了。
一路上扈通明的表情都不是很顺畅,谢依水一心扑在眼前的问题上也没发现。
临到县衙门前,扈通明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不要去。
就现在返程京都,这里的一切都和他们没关系。
谢依水抽手将袖子拉回,没有他人的帮助她怎能如此顺利地进来。
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力所能及,自当一试。
扈通明见她执拗,让护卫们后撤一些距离。“三姐,你这样可能会给父亲惹麻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什么政令迟迟不下,是京都没有聪明人吗?
是没有敢一力担事的人。
她今日若是出手干涉,明日朝野之上扈赏春就会被其他人诘问针对。
谢依水目光清正地看着眼前人,“麻烦?”
扈通明郑重点头,麻烦!
“不能解决麻烦,他爬那么高干嘛?”换句话,他能爬那么高,正因为他可以解决这些麻烦。
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解决问题,而是……他如何才能站得更高。
扈赏春直升户部二把手,南不岱目的为何?
不就是将人在几年内拱上户部尚书的位置?
玩火?你家都开始埋雷了,你还在这儿阿巴阿巴阿巴。
谢依水一句说完还有一句,“想不到你一声不吭,还怪关心他的。”
炸了,突然被点醒就炸了。
“我关心他?”扈通明声音尖锐,“开玩笑嘛不是!”
卓鸣义听完谢依水的建议后也口出此言,“开玩笑不是?女郎莫哄我了,您既然已经过来了,快快家去,莫让家里人担心。诶,对!这不就是家里人,扈二郎,速速将你家姐带走。”
之前没见着人急得不行,眼下见到了又给他出难题。
什么安置灾民,恢复秩序…
事情走到这一步,堆到他的头上,若想不出错,那就得按照上面的办法照章办事。
自由发挥要不得,一旦有了麻烦,他必死无疑。
为官不求大功,但求无错。
无错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谢依水坐在府衙后厅的圈椅上,抬眼望去,厅内环境质朴,比起她见过的那些甚至可以称之为简陋。
“一个工于城防的县官,应当不怕这些才是。”谢依水饮了一口茶水,“还是说,您只甘心做个老老实实的县令?”
卓鸣义脸上的微笑裂开了,女郎,这是你该说的话吗女郎?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啥大人物,手里筹码万千,就等着他肝脑涂地。
“卓大人不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吗?做好了这件事,升入京都指日可待~”
“某不想去京都。”此话一出,他身边的下属都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内情被勘破,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
卓鸣义哈哈尬笑一瞬,“女郎是受骆侍郎之恩想要为其筹谋,还是为了城外的百姓?”
“冲突吗?”这两件事不就是一件事?
为上官解决问题的同时还能让百姓受益,这句话还能照搬送给卓鸣义。
且事情办得好了,他青云直上也不是不可能。
第88章 官府告
卓鸣义听完谢依水的说辞,抬手送客。
他还得再想想。
只有足够的利益才能让人承担足够的风险,想到去京都,卓鸣义看人走远后,他没好气地掐了一把下属。
“你刚刚看我作甚?”卓鸣义气死了,“刚就因为你坏事,让我这出尘的气质都跌落了三分。”
下属:呵呵。
是谁午夜梦回深夜嘶吼,死也要死在京都的富贵窝里,而不是在穷乡僻壤当个守成的县令。
要去京都激荡人生,要去享受雨打风吹、仕途浮沉的乐趣~
那扈三娘的理念和大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大人犹豫只是在考虑计划的周全性,与建议的实用性。
不能头脑一热就乱来,他守成日久,骨子里的冒险精神说实话,再过几年也就被消耗殆尽了。
下属替卓鸣义说出心里话,“郎君,我觉得时机到了。”人的一生就是在等一个转折的契机,当初他被贬西行实属无奈,如今东进近在咫尺,不可再错过。
卓鸣义想不通的是,“她为何如此自信?”话里话外没有一点错漏。
也就是人走了才能稍微醒点神,说了那么多,她可是一点筹码都没有啊。
仅凭一张嘴,他就要开工了。
“我是不是被忽悠了?”
下属垂眸,“不算。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叫合作。”
心里稍微舒服了点,原来是合作!
川游是偏僻地界,素日里若不是通行冉州,这里也不能发展成现今的规模。
冉州和元州有独特的当地风物,来往商队往日络绎不绝。川游镇因此得名。
来到扈通明暂歇的客栈,谢依水梳洗一番才下来吃饭。
客栈有包间,但谢依水表示不用。“就在外面吃。”
奇奇怪怪的,厅内客人不少,她在外面吃很是引人注目。
谢依水不是个爱凸显的人,今日是为哪般?
扈通明表情不是很美妙,观谢依水往日行事,他觉得这个姐姐很神秘,很疏离。
她不热络家里,也不热络血亲,即使归家,也更像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可见她为了城外之人筹谋,脑中清醒认知——她是有爱的,只是不爱他们。
“你往日在外面是受了百姓之恩?”
往日、外面?
是指扈成玉在外流落的时候?
如果是这样,他可以稍微理解她心中的大爱。
没有家人的时刻,是陌生人从旁相助。如此温暖,是值得铭记一辈子的事情。
谢依水突然停下碗筷,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她的记忆里没有关于这里的任何场景,往前思索也都是属于自己的前尘。
她想要索取一点零丁记忆,结果还是毫无动静。
所以她沉默了,停下的手继续吃饭。
扈通明将她的沉默归为默认,他眼眸复杂,一路赶至朔州,虽然称不上星夜落魄,但也吃尽风沙。
他作为一个有钱、有人的游人都倍感辛苦,她一个人……这些年又会吃多少苦?
“我会帮你。”扈通明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埋头干饭。
谢依水抬眼纳罕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半张脸都要陷进碗里,“吃饭就吃饭,别吃碗啊。”
温情的气氛瞬即逝,扈通明被她‘吃碗’的言论惊得一呛,最后脸都咳红了都还没缓过来。
谢依水的安置计划很简单,就是将基础的背景调查与人口安排放上日程,将前情基调定下来。等后头东西下来了,一切就都在轨道上。
如此,既保存了人口,又避免了后续突然施行政令会遇到的阻挠问题。
久不管,突然让人听话,这是不可能的。
因此,当前只需要确定一件事!
各方援助真的在路上吗?
若为真,那川游县的官府库存便可以倾库先行。
先挪用出来,赈济灾民,等后头东西都到了,再回库腾挪复位。
卓鸣义半点不含糊,他决定要干,且干得漂亮的时候,就已经把谢依水当做自己人。
不是自己人,他也会把她变(拖下水)成自己人。
“女郎有所不知,县衙仓廪是有一批粮食,但那都是往年的一点税成。”这是为了保障来年春耕的储备粮,有些还是粮种。“倾库而出,隐患实在太大。”
“而且就算算上全部,缺口也还是有。”但凡东西够,他早就拿出来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即使是一人一份餐食,他都很为难。
“我明白。”
谢依水此刻身上钗环全无,谈笑间却自成一股气派。
举手投足之间,让人下意识信服。
“灾民受困,衣食住行都是急需解决的问题。但人若是想要活着,很简单!”谢依水语气轻松,言语间却带着洞悉世情的敏锐。“给他们一点希望,就可以将人的最后一口气给狠狠吊住。”
“我们的目的不是将所有人都安排得清清楚楚。”谢依水盯着卓鸣义的双眼,她目光笃定,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威仪。“是要让他们听话,且对官府产生信任感。”
搭建沟通渠道,明确政府职能,而后,便不会再有闹事的人。
即使有,他们自己内部也会因为种种权衡,自行消化处理。
如此,人安分了,路也就通了。
卓鸣义收敛起脸上的好奇,转而变为冷冽的整肃。
扈赏春怎么养的女儿,怎么他就养不出来?
抬手示意,“请女郎直言,我手下的人笨,可能会听不太懂。”
看眼下属,下属站出拱手,“女郎见笑了。”
权谋纵横,鞭辟入里,“官府下告,言,城外灾民以当地户籍邻者相合,一地一领队。若当地人少,便以邻村、邻县相合,也是择一领事者。官府下放笔墨,每支队伍不少于百人,谁先将队内人口背景、身家来历登记清楚,审核过关,则该从队先行发放食水。食水按人头现领现发,过时不候。”
卓鸣义还想说,谢依水抬眼制止,她还没说完,“具体审核,若是有户籍协助审查,则该队记优待之,后有安排,优先安置。一日仅有十队可供食水,不合格者择日再行。”
一旁的扈通明深深向谢依水看去,合纵连横,大局已现,她什么都想到了。
第89章 助资财
一地不少于百人,为了加快进度与保证队伍的可控性,所有领队都会将人头严格控制在百数止。
而这个数量,一天就是一千人的食水,即使后头叠数增加,但也还在县衙可负担的范围内。
吃过饭,受过益的人便不会再让人打翻自己的饭碗,如此,灾民便实现了分化。
他们和官府之间的矛盾,转化为灾民间的相互竞争。
谢依水何止吊了他们一口气,是将矛盾转移,还救了岌岌可危的川游县上下。
但凡灾民冲衙,川游也将沦为地狱。
卓鸣义看着发散着神光的谢依水,他缓缓摇头,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他,忙解释道:“某是赞叹,赞叹!”
这样好的儿郎,怎就不是自家的呢?不是家里的,是家族的也行啊,姓卓就可以了。
扈大人:报意思,她姓扈。
谢无极:报意思,她姓谢。
谢依水:无所谓,我叫张三都成!
扈大人、谢无极:“你禁言、你闭嘴!”
两手一伸,与世无争。
告令下行,城外灾民先是茫然,而后是升起一股希冀。他们看着往日警惕的‘身边人’,瞪目求证,“所言为真?”找到队伍,登记清楚便可有食水供给?
那人言:“听说不多,一人一份。”登记过的,一天一份食水,还不知道具体是啥供给呢。
“那也是吃的!!!”高兴坏了,他连忙去寻自己看着眼熟的‘亲人’。
一地相合,拐着弯必定有亲,至于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九族外血亲,这你不要管。现在不能说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
原本的梐枑处陈放了几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溜笔墨纸砚。
找到百人,推出领队便可来领纸笔。
当然,也可以借位在此处下笔,只要安静、有秩序即可。
不讲秩序,肆意打闹者,合队受罚。
也不罚其他,即使过了也不予食水。自己看着办吧就。
原本快饿得撅过去的男人听着吵吵嚷嚷,以为是暴乱。他妻女在侧,若他死了,她们必定不得苟活。
强制清醒,然后他听到了什么?
女孩摇着父亲瘦杆似的手臂,“阿父,他们说找到队伍登记在册便可领食水。阿母去寻人去了,她让我陪着您。”
此时的县城外,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茗城、茗城的有吗?”
“春和?春和县?”
“以望!以望的还有乡亲在吗?”
村落难寻,还得是县乡之流更有号召力。
小村落存者不足十,怎么也凑不够百人。召集大县,然后再凭聚落组队,这样更迅疾。
骆并行才打了下瞌睡,瞌睡都还没沉,就被外头的吵嚷声给惊出了一身冷汗。
“打起来了?!!”大为震惊,他不会这么倒霉吧?
暴乱的民众加上‘潜力股’囚犯,他的好命也就到头了。
车马外的人去稍稍打听,归来时气喘吁吁,“大人,川游县在安置灾民。”
骆并行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醒过神,安置?灾民?
扈三娘做了什么?
“细细说来。”
告令下行,通晓全民。镇上的百姓也知悉了这个安排。
城外喧闹不止,城内的各处亦是灯火通明。
既然明天开始可能就要供给食水,基础的掌勺人员与物资筹备肯定要供应到位。
谢依水和卓鸣义讨论了很久,最后卓鸣义也没空吃饭,直接去安排了。
现在谢依水和扈通明照旧坐在客栈大厅的老位置等菜,扈通明不解:“你哪来的那么多钱?”安排人手需要百姓帮忙,给予一定财或物可以促进流程。
而今青黄不接,艰难耕种。适当的奖励会予人激情。
当然,暴力征用也可以,但卓鸣义犹豫,谢依水也不想。
讨论的时候谢依水大手一挥,从一个荷包里取出一千两,“百姓帮忙的工钱以我扈成玉的名义捐赠,微薄资财,若是能帮到百姓便是功德一件。”一千两是个不大不小的度,再多就会引发巨财讨论了。
轻飘飘的几张纸,卓鸣义看着眼热。
川游县有钱了,捐赠的是位女郎。
“女郎大义,某替城内外的百姓谢过女郎。”卓鸣义挺感动的,这还是个有爱的世界。“明日我就跟百姓们说你捐赠了一千两,好让百姓们记住女郎的大恩。”
客套话卓大人熟稔非常,预料中的下半句谢依水却没接上,反倒颔首郑重,“别女郎女郎,说清楚啊,扈成玉。”
卓大人职业微笑,这对么?不应该互相客套一下,然后说‘不用不用,身外名罢了,不要搞这种’。
现在这架势,扈成玉大字一出,他不得集个会开个表彰都算他不会做人。
卓鸣义眨巴眨巴眼睛,谢依水也同样回以。而后谢依水恍然大悟,她指了指身侧的扈通明,“大家都知道,我在京都风评一般,所以这是在为我今后的人生做的一个小小铺垫。”
卓鸣义麻了,怎么会有人将自己风评差挂在嘴边。
而且,具体差在哪里?展开说说!
卓鸣义看了眼扈通明,这是位挂不住事儿的。眼见扈通明眉头紧皱不可思议地盯着扈三娘,表情纠结不似作伪。她没有撒谎,还真是有点风言风语。
心下了然,谁规定的做好事不留名,不留名功德怎么到位。
大手一挥,“小事,小事一桩。”
所以现在人、财、物具备,只欠明日朝阳东升。
忙活了好半天才有空吃饭,一碰上筷子,这小子还问问问。
谢依水跟失忆似的,“钱?什么钱?”快速啃几口大肉,亏得川游地下水还算充足,百姓生活相对稳定。不然,她想要吃肉估计都得七天后了。
七天,怎么也能回到京都了吧。
人饿的时候脑子是不转的,等好几口饭菜下肚,她的智慧突然就回来啦~
“我一直很有钱你不知道吗?”咽下嘴里的东西,又夹了一块煎肉。
扈通明无语道:“我知道你有钱,但原因呢?”老头是有点小钱,但那应该都是最后留给她的嫁妆。
两个姐姐都已经成了家,扈玄感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他?他能老实活着就算不错了,还成家……在老头眼里他可能成人都有些困难。
所以老头手上的大部分资财,应该都是等她成婚时交托才对。
脑中电光火石一通琢磨,他应该没失心疯到取她的嫁妆出来给她挥霍吧?!
第90章 败家子
扈成玉在京都潇潇洒洒,出了门还是一贯作风。
扈赏春是有点溺爱她,但不会拿她的将来来开玩笑。
“那都是你自己的钱?”他还是问了出来。
谢依水点头,她手上的可不就是她自己的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依水莞尔一笑,“你竟然能读懂我的潜台词。”她只是点了一下头,但他下意识就觉出她的未尽之言。
潜……台词?
好怪的词句,“什么意思?潜在的词句意思?表心下暗喻或暗语?”
搁这做阅读理解呢!
“家里有人惯会经商吗?或者说祖上有人会经营吗?”谢依水朝扈通明问道。
扈通明看了眼周围,他小心地点了点头。母亲曾说过,其祖父经营有方,小有所成。而后她的父亲、他们的祖父继承了不少家财,母亲作为独女又并入嫁妆全部继承。
所以他们家之前,虽然父亲官位不显,但私底下的供应做派,都是不缺钱财的。
扈通明小心翼翼地解释着这一切,这些东西都还是母亲病危时和他具陈的。听说扈玄感都不知情。
母亲道大哥早早定了亲,而他一直没个着落,今后若是孤寡,记得要牢牢抱住三娘大腿,在她身边混口饭吃。“明儿,三娘是你亲姊,她手握大财肯定不会饿死你的。不要和你父亲生气,也不用拘束,做自己吧,做明儿觉得开心的事儿。”
孤寡就孤寡了,做一个快乐的孤寡老人也不错!
“……”
那时的母亲似乎总有预感,话里话外就是即将要见到三娘的意思。
当时他只觉得是母亲要下去见,现在想想,是母亲预感她会回来。
“说话就说话,搞这么神秘干什么?”谢依水瞅着头要埋下桌案的某人,她似乎也被传染,小声回道。
扈通明挡着唇,“不好招摇。母亲说了,这种祖辈的事情时日久远,不足为外人道也。”说多了不好,被有心人听见了更不好。
扈赏春寒门之流,家里尚且可以。这样的身世背景做官够清白,也够稳妥。
而一个商贾后代的妻子,哪怕其上头的败家子父亲,已经为她的身世渡上了一点坎坷。但落到她手里的不菲资财,一旦被窥见,还是会引发层出不穷的问题。
大家都不富裕,偏你身世一般,家里却有滋有味。时下小人都是披着羊皮的狼,说不好谁会做背后捅刀的事。
因而母亲让他们这些人都平常心,不要夸张,不要炫耀,就当个普普通通的富四代即可。
后面的话,谢依水要不是耳目好,都以为是蚊子在嗡鸣。
左露华颇有远见,思之甚远。谢依水挺佩服的,家有巨财而不显,甚至京都里的很多人都认为扈赏春就是一个什么都没有,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卑微’小官。
现在小官变大官,穷人乍富,他如今泼洒出去的钱财都是‘同流合污’的‘把柄’或‘证明’。
既将财富过了明路,又将假把柄亲自递了出去。
所有人都满意,而他的位置则日益稳固。
一个‘可拿捏’的户部二把手,在某些人看来,不过是给他们占位置尔。
平衡术,为官道,谢依水窥见冰山一角。
扈通明说出来后,对谢依水早前的问题也有了答案。他正色道:“你是说那些钱都是你赚来的?”
怎么可能,家里都没一个经商脑袋,她怎么会有?
“你没听过祖父的故事吗?”
败家子?
谢依水夹了口红烧肉,大肉管饱,体力才能好。“什么?”
扈通明似乎在犹豫,话头是他引起的,现在制止不说似乎有点装模作样。“我跟你说,你别跟别人说。”开头语警告,八卦登场。
谢依水摆手,“我是那种人吗?”快说快说!
手里的筷子戳了下麦饭,扈通明眼珠子滴溜地转。“母亲说本来她拿的应该更多,但被祖父败散了一部分。”
这样的消息传出来,何止母亲,哪怕是外人听了都觉得很可惜。
祖父从曾祖那里继承了不少,就是没继承些什么经营的头脑。偏祖父不信邪,非要去试。
然后试散了三之有二的资财。
三分之二!!
谢依水心下震撼,这下还有谁敢说她败家。区区几千两,和这些金山银山比,洒洒水好吧。
好好的祖父,原本可以享乐,偏要去奋斗。差点把曾祖父给气得从地下刨坟出来教子了吧…
“因此,祖父败家子的名头响彻雨州。”但也因为这个名头,母亲在祖父逝世后顺利出嫁,期间并没有什么族亲或不长眼的人来找麻烦。
“雨州?”谢依水将就这八卦干了两碗饭,“以前他们生活在雨州?”雨州在九州之东南,距京都腹地何止千山万水。
只是南边水网纵横,行船更便利。
水利发达,商贸往来频繁,机会也更多。
扈通明点头,“后来搬到了北上一点的望州,母亲那边还有些族亲生活于此。”具体可以从曾祖父那一代溯起,是祖父的兄弟姐妹们。
不过这些年来陆陆续续走了很多人,现在和他们家走得最近的,是祖父幼弟的那一支。
“小祖父,也可以称小爷爷,去岁年初走的。走的时候父亲还感慨,当年能在祖父离世后顺利和母亲完婚,多亏了小爷爷帮忙。”扈通明想起扈赏春的话也挺唏嘘的。“当年母亲孤身一人,血亲凋零,如不是小爷爷心正,替母亲扛下了外面的压力,母亲也带不走那些物什。”
人总是贪心不足,留下一样就总觉得还有另一样更好的在别人手里。母亲坚毅不屈、寸步不让,小爷爷一力鼎之。是谓大恩。
“平日年节我们和望州的叔伯多有往来,上次书信听说你回来,他们还邀你去望州游玩。”
还有这回事?
扈通明往后一靠,“这些书信多是由我来回复,然后父亲看过无误才会寄出。”家里人都有正经事,所以老头给他找点事情做罢了。
第91章 借款否
“父亲想你去秋刚归家,不愿你奔波,所以婉言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扈通明敛眸,食不知味地咽下一口饭食,“没想到你还是为家里的人或事操劳了起来。”
谢依水将桌上的饭菜推了过去,她刚才都吃饱了,他还没吃几口。
“吾之意尔,切莫止言。”脚在她腿上,不高兴的事情她不会做。
“所以你真的隔代继承了曾祖的经营大智?”扈通明突然觉得母亲的话是对的,跟着扈成玉真的有饭吃。
有天赋的人是这样的,闻曾祖做事便是信手拈来,财源滚滚。
没想到隔了两代人,他们家还能出个金手指。
点石成金稍有夸张,但金玉其身不是梦啊。
谢依水:不造啊,我就是想编个子虚乌有的来历而已。谁知道你们家真有。
这让她这么编下去?
“说不好我是天生丽质,聪慧绝伦,一点就透。”
扈通明傻眼,他们家真的没有这种人,扈成玉何止自信?简直心比天高,意比海阔。天地不过一尔尔。
“那你有多少?”扈通明想谈点实在的,“能不能借我点?”
“你也要创业啊?”读不了书,做不了官,继承祖志,做个商才?
慎重啊二郎,我觉得你也没有经商天赋。
扈通明摆手,哪能人人碰商贾,他们已经很显眼了。扈成玉野路子一套加一套,一般人糊弄不到她头上,但他不是。
“我想买把名刀,听闻吉州有家名铺,他家有祖传的宝刀,吹毛断发,犀利无比。”
“你会使刀?”
“额……不会!”
“那你买刀干嘛?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刀这玩意儿用不好,多半是砍到自己身上。“有空练练疾步吧孩子,跑得快也是一种本事。”
“那我出门在外,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这像话吗?
“没事!以后别出门就行了。”谁说手里有武器就可以自保?说不好是给敌人送装备呢!
因为外面有危险,所以选择闭户不出。这逻辑对么?
扈通明看着眼前的饭菜开始连续动筷,刀的事情放在一边先不谈,“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吃饭啊?”来往行客不止,总感觉有好多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注视用食的感觉。
谢依水手撑在下巴百无聊赖,眼神不时往周围转转。“听消息。”
大厅人多,可以最直接看到百姓对于政令的看法。
一套政令施行,原居民的态度是非常重要的。
若不是川游百姓心正,他们的效率也不会这么快。
融于群众,聆听民意,俯察事情,事必躬亲。
扈通明挤眉弄眼,他好奇,“听到了什么?”
谢依水挑眉,“王大娘的鸡又飞了,李二郎的自做的饭食让他医馆一日游,奉屠户的猪总是……嗯!很肥,下次还要买。”
惊掉下巴,这都是什么?
谢依水:“百姓安居乐业,一切如常。我们的想法并没有对他们的生活产生多大的影响。”
扈通明手一顿,他思忖片刻,忽而淡笑,还真是。
“你真厉害!”风卷残云,将剩下的饭菜全部卷下肚。“你怎么什么都懂?”见微知着,由小见大。从视角到看法都很另类。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谢依水也漫不经心地答,“我就是百姓。”是百姓,从群众中来,所以看得真切。
这些话在扈通明看来,她就是在陈述自己流落在外的心得感想。
她曾经作为微小尘埃的一员,所以她才会格外在乎这些。
终于吃完,放下碗筷,扈通明抬眸,“需要我另外去做些什么吗?”他可以为她做事。
他想帮忙。
谢依水点头,有的。
是什么??
扈通明唇角都渐渐扬起一抹笑,结果某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说,“赶紧去睡觉。”
“!?!”
谢依水是真累了,她真的需要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客栈内稍显安然,而城外堪比春运集结的空地上大大小小站满了人。
但凡还能喘口气的,爬都要爬到自家乡县的集结地去。
或许是如此行事,真的让一家散乱的乡亲们重聚团圆,场地上此起彼伏的哭声、压抑倾吐声不绝于耳。
骆并行抹抹脑门子上的冷汗,这大热天的,愣是让他通体发寒。
不是说好晚上会稍微降温一点吗?这朔州怎么回事?连这种都要和别人搞特殊。
听完政府的告令,骆并行是放下了一点点提着的心。有举措是好事,起码转移目标了。这些人也不会再虎视眈眈就盯着他们看。
白天他气定神闲,在人前装得一把老练。其实他腿都是颤的,生怕这些人饿狠了扑着他就啃。
扈三娘也走了,虽然护卫们留下,但谁知大难临头他们会怎么飞。
说不好,都不好说~
越到深夜,这些吵嚷声便越具体。
骆并行站在护卫旁站岗,直至后半夜护卫们于心不忍,“大人,去马车上歇息吧!”
他摆手,不用担心他,他可以的。再说车里多幽暗逼仄,哪有外面视野开阔。一有不对,他就可以撒腿跑。
护卫:“那些死囚一直盯着您。”永远不要忘了自己有多吸引人!!
所以于心不忍是对自己工作量的于心不忍?
骆并行嘴拉成一条直线,他尴尬得假装在不尴尬。“突然是有点累了。”
灰溜溜爬上马车,抱着剑在马车中心打坐。
中间绝对是一个好位置,无论哪处冷箭袭来都可以扎他个透心凉。
护卫眼神提醒:“倚角。”
马车的衔接工艺,于角落处最为繁杂。硬度也更可观。
靠中心,两侧壁薄,能扛什么?
骆并行:不早说。
突发奇想,结果只是瞎抖机灵。累了……真的是有点疲惫……
睁眼到天亮,外头的声音攀至顶峰。
骆并行抱着剑缩成一只鹌鹑,他不敢发声,只等护卫禀报。
没多久,“大人,川游县令亲自出面勉励百姓了。”
“!!!”他还敢出来。
他不要命啦?
想到什么,“扈三娘是不是也出来了?”这办法是三娘想的,她肯定会亲眼落实这些,看看有无错漏。
第92章 领导者
护卫老实道:“并未看到女郎身影。”
“啊?”骆并行下车,僵硬一宿,落地的时候腿都有点麻。
踉跄一瞬,护卫将其撑住。
扈三娘没出来看看?
谢依水看着身体不适的某人也是无奈,还真会给她挑时候。
卓鸣义派人来问,要不要去城门处一观。
扈通明这小子卡准了点,突然开始肚子痛。明知有猫腻,谢依水还是稍微等了会儿。
待医士说无事之后,她径直离开。
扈通明快腿跟上,二人的动作在街边吸引了一些人的注视。“我是不想你去前面犯险。”都是为她好。
谢依水脚步一停,扈通明差点栽她身上。
她停下了脚步,而他却再也不敢抬眸。“对不住,是我的错。”
虽然还不是很清楚错在了哪儿,她都生气了,应该是错了。
谢依水语气强硬:“看我。”
扈通明缩着肩膀掀眼望去,只见她目光笃定,双眸清正,对着她坦然无波的眼,他似乎知道了自己错在哪儿。
她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凭什么回了家,就能有人用为她好的名义替她做决定。
如此这般,不也和他在家里的处境一般。
少年第一次意味到何为痛苦。
痛苦就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个样子。
往日扈赏春对他说的话,他竟能嘴直口快地直接挪用到另一个人身上。而就在刚刚,他心里对她不听劝的愤懑,对她不顾安危的行为仍旧保持批判态度。
少年后撤半步,眼眸水润。他没法忽略谢依水眼眸里的诘问,更没法忽视自己的弊端。
一次对视,令他觉得自己像极了蜗居地下幽闭阴暗的死臭虫。
转身离开,脚步飞快,一溜就没影了。
骆并行的护卫低着头,而后对视一眼,然后又垂首。
谢依水是要出去看的,一项项目的落地注定会遇到很多问题。她不亲自看看,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的逻辑还有什么漏洞。
没工夫管小孩,谢依水命护卫跟上,她要去城门处。
腰侧的长剑被她左手压制,剑柄稍倾,她整个人昂首阔步,走出了大将气势。
疾走片刻,洞开的城门出现在眼前。
昨天进来走的还是侧门,眼下大门开了,站在内里她便可以望见百姓们的神情。
城内的民众们都被官兵警告过,近几日凡城中居民皆不得靠近这一侧城门口。
人就怕对比,一对比就容易有落差。
皆为百姓,一处平和安然,一处苟延残喘。
哪怕城内的百姓只是用探究的目光看一看,都有可能变成点燃枯枝的一点星火。
她昨日作为县令的座上宾,但凡有眼力见的,都不会拦住她的脚步。
而且她抵达城门处没多久,卓鸣义便过来了。
此时他衣衫轻皱,面色稍霁,“令弟还好吧?”听闻那小子身体不适,多半是装的,但他还是稍微关心一下吧。
谢依水点头,“好得很。城外如何?执笔者可还算多?目前有没有通过的队伍?”
三连问,卓鸣义将人带到城门前一观。
“方才我宽慰他们,言官衙有粮,只要按章程来,人人都有饭吃。”
大白话,却是他们眼下最爱听的话。
“我还说你捐赠了一笔钱款,最后引得城中百姓纷纷捐款捐物,大家都颇为感激。”
谢依水没听到城内有动静,川游民众和平时期是过得还行,但眼下远没有阔绰到朝贫困者伸出援手的地步。
这是借了她的力,替城中百姓补一份安稳。
伸出援手那便是戮力同心的‘一家人’,自此,一家人便不能再朝自家人下手。
城内外的矛盾便稍微化解。
而这句话,卓鸣义不止是说给灾民听,现在更是向她坦白。
卓鸣义怕她觉得不适,余光一直盯着她瞧。直至她满不在意地点头,卓鸣义才松了一口气。
果然大气,胸襟海阔,越世上多人尔。
后面越说越顺,卓鸣义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气场已经被谢依水完全压制。“现在情况都很好,城外的人通笔墨者虽然不多,但也够用。”实在不够,请人代笔也是一个法子,或乡亲,或官衙吏。
找官府,一般人没这种思维。
大部分人对于官府都是敬而远之的态度,除非家里有人,见过世面,如此才会有点底气。
官府有可差遣的笔吏,但不多。
所以这些人不能由官府下派,只能对方来请,官府‘为民解忧’而出手。
主动出面,人数与安排会被诟病。被动出手,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谢依水权衡过后只得做此决策。
卓鸣义有意了解谢依水,加之听完她的解释豁然开朗,他烧了多日的脑子终于有了可以歇息的时候。
对于她的建议,卓大人表示:“赞同。”
昨日他们其实聊了很多,甚至聊到最后卓鸣义恨不得拊掌赞叹——大智,谋士尔!
再次遗憾,女郎缘何不姓卓?姓姚也行啊,他妻族姚姓。
只要是自家人,他都可以接受。
扈赏春:多余的话,某一个字都不想说。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通过的队伍?
卓鸣义眼神突然亮了,还真有。
谢依水终于笑了,极轻极浅的一抹笑。
这是告令下行的第一日,如果在第一天就有人用智谋吃上饭,灾民的积极性会大大增加。
昨日下告,今日通过。
也就是说,那只队伍的领头人在收到消息的第一瞬,便有了对策。
划分领域,聚拢人脉,小股为集,大股为合。其中的调动性与其人在队伍里的号召力可见一斑。
谢依水看向卓鸣义,“可以看看那人是谁吗?”
卓鸣义点头,“请。”
走到城门东区,这里被清出一片空地,木栏为域,此处便是领食水的地方。
城内煮好粥食,而后搬出分食。
不敢在外头现煮,堆积的粮食太多,容易引人侧目。
本来就不多的良心,被粮食一勾引,就什么都不剩了。
一百个人?
看上去不止!
谢依水好奇侧目,卓鸣义给她解答,“三百又十二人。”
他手里的手势都微微颤抖,足足三百多个人!
告令只说最少多少,没说上限。
因为上限需要花费的时间更多,所以每个官吏看到具体限止,都认为谢依水的猜想是对的。
第93章 东行路
猜想是将人性的最低处作为警示线,而实践总会因为各种情况有所波动。
卓鸣义的到来让东区享用食水的人纷纷站立,卓鸣义下意识躲到谢依水后面。
突然场面就有点尴尬了……
“哈哈哈哈。”卓鸣义笑容都要咧到脑后,仿佛只有这样,尴尬才追不上他。
谢依水比将官还像将官,她骨子里不屈服从眼神蔓延至头发丝。旁的人见了她,第一直觉——这个女人不好惹。
身不身份的另说,即使她没有身份,其他人犯到她手里,也在她这里讨不了什么好。
卓鸣义在谢依水的身上找到了安全感的归属,这些人一动吧,他就肝颤。
他是文官啊,很多年不练武艺了。
真打起来,他瘦弱的身板都扎不了几个眼。
只要他不尴尬,就没有尴尬这回事。“这位就是捐了资财的扈娘子,途经此处,心怀大爱,散尽余财……”说着说着,他都开始有点感动了。
谢依水抽抽嘴角,别发挥了卓大人,她已经站在道德高地上孤独寂寞冷了。
这群人里的主事者向前一阔步,执礼以待,恭谨端肃,一看就是受过仔细礼仪教养的女子。
这女子身高体健,面容坚毅,向前迈进的一小步都带着一丝压迫感。
谢依水看她的呼吸与步伐,是个练家子。
不论是身形还是内里,都有十年如一日的艰苦痕迹——她功夫且不低。
卓鸣义介绍道:“这是尉迟二娘。”
谢依水颔首微笑,尉迟……这姓氏一听就不简单。当地大族?
难怪城外的灾民在外头盘踞了那么久都生不起乱子,原来是有这些人镇着。
以尉迟氏为首的团队必定不小,眼前的三百人,应该还是被他们筛选出来的一部分。
尉迟二娘眼明心正,若有她从旁协助,川游会恢复得更快。
谢依水偏头向卓鸣义展了一点笑颜,这人你得仔细收着,用好了便是利器。
卓鸣义微笑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知道。
在谢依水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悄摸审视此二人。
一位是川游县令,一位是大家女郎。而二人之间的姿态,又是县令向女郎垂首。
这个扈娘子必定有所倚仗。
谢依水并没有和这些人说上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回去的时候,外头依旧吵吵嚷嚷,只这一次,谢依水看着眼眸有光的众人,脸上挂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汤粥食水已经提供了三日,三天过去,骆并行顶着一把乱糟糟的胡子和谢依水会合。
骆并行原本和谢依水是不熟的,但眼下这情境,骆并行见着谢依水就跟见着亲人似的。
“三娘!”多日不见,骆并行眼下的黑眼圈已经黑得发亮。
熊猫见了都直呼亲人。
谢依水咽咽口水,骆并行身后一侧跟着的是重言和以张守为首的护卫们。
这几个人狼狈是狼狈了点,但还没有精神萎靡,快厥过去的迹象。
朝重言看看,这骆大人怎么了?
重言歪头不解,不知道。
并没有发生什么,队伍里就连囚犯的精神状态都比骆大人的要好。
骆大人:能不好吗,乱起来受益的是他们!
骆并行大有大吐苦水之势,谢依水制止他的前摇,“速去洗漱一番,好生歇息。”抬手招人,立即有驿站的人上前俯首。
骆并行住驿站,谢依水仍旧和扈通明休息在客店。
而扈通明经过三天前的事情后,一直在下意识躲避谢依水。他无颜面对她,心中惭愧。
重言回到谢依水身边,看着日渐削瘦的女郎,她鼻尖一酸。“女郎受苦了。”
自己都还衣衫寥落的呢,就说她辛苦。
人手收束到客栈,谢依水说明情况,“最迟明日,我们可能就得赶路。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休整一下。”
众人应“是”,角落里的扈通明若隐若现。
目光收回,谢依水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扈通明扒着柱子神思难辨,他是想好好跟她说说的。可这女人太狠心了,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让他无从说起。
仿佛事情已经结束,只有他被困在问题里。
猛捶柱子三百下,路过的店伙计脸色阴郁。客人,不要攻击我们客栈的柱子。
死亡视线紧紧盯住扈通明,在这视线里扈通明读懂了——你是不是变态的引申义。
扈通明什么时候遭遇过这种情境?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现扒一条裂缝将自己塞进去。
店伙计:不可以哦。地面也是客栈的财产,不可以损坏哦。
“……”
马车晃晃悠悠,一连几日,扈通明看上去老了几岁。
重言说着扈通明的变化时,语气不乏感慨。
谢依水躺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十五岁再老几岁,那不正是青葱年少的时候?”而且还更成熟了!
重言本意是说小郎君的颓靡之势愈演愈烈,现在被女郎一解释,她突然觉得人成熟点挺好的。
揠苗助长不可取,奈何人自己窜起来。
重言小声询问谢依水,“女郎是不是和郎君吵起来?”
说完又觉得不对,郎君怎么敢和女郎吵,应该是小有争执,而后郎君羞愧。
一连几日不敢打马上前,停驻休息时也是能躲则躲。
这老鼠见了猫的样子,谁不说小郎心虚呢?
谢依水手垫在脑后,“有什么好吵的?他就是欠练。”
马车再次停下,自他们进入朔州后,所有的临时休息点都是傍着水源河流的地方。
看着水位有所下降的河流,谢依水在脑中画了北地的所有山脉走势。
冉州的地理条件让其陷入深深的被动,今后若不及时解决水利问题,这样的灾情很有可能还会再次发生。
天文地理山川河流构成农耕几要素,农民看天吃饭,看地吃饭,独独靠不了人。
一人之力难以改造全境,举国之力才能督造宏伟工程。
但……现在的俞朝,还有能力改造水利吗?
工部尚书微微一笑,屯田水利你来找我,资金不足怎么不看看自己的口袋!?
南潜安排完赈灾事项便向工部尚书发出疑问,“冉州山川地理走势问题能否以人力改之?”
工部尚书呵呵抿唇,能的,财力够的话,人力就够,人力够了,万事皆成。
南潜:没钱了,真的没钱了。
工部尚书:那咱们这边可以请一下天神。陛下是真龙,真龙请真神,搬山倒海一刻钟,什么冉州朔州,通通变成‘小粥’。
第94章 重聚首
事情不成,暂且搁置。
虽然搁置的项目已经有一箩筐,但是没关系,国家还在正常运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南潜也就这么一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道理他都懂。
“女郎在看什么?”骆并行任风裹挟,放眼波澜水面。先前离开川游,那卓鸣义拉着她说了好一通小话。
他远远看着,并不能听到什么。只是卓鸣义眼睛微红,似乎有些不舍。
不过几日便对她产生如此情绪,扈成玉是个大才。
是不舍吗?
是川游赈灾的风声传了出去,风吹十里,他卓鸣义的大名响彻冉朔边境。
“女郎,后面人越来越多怎么办?”他可能会死。
谢依水没眼看,“有用的收为己用,那尉迟家族不是?‘不会干团队,你就只能干到死’。”他是一地县官,食君俸禄,不要问她怎么办,去问上司,和上上司,以及上上上上司。
这卓鸣义就是个滑头,他是没办法吗?分明是想让她继续插手,替他分担责任。
但话不能直说,谢依水婉言,“京都已有对策,大人又有鸿鹄志,只要将事情办得再漂亮一点,扶摇九天非昨日。”
非昨日,那不就是今日,再晚也是明日…
卓鸣义眼睛又亮了,鸡血一打,他满血复活。
水面涟漪不止,水色山景浓淡相宜。“朔州好风光。”好山好水好人家。
一州之隔,宛若天堑。
往前走是地狱,往后走是人间活色生香。
“再往前一些,我们便到了弥阳县,届时必定要分别了。”说实在他还挺不舍的,谢依水一路独立自强,都没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借势开道是小事,她帮他按期行进是大事。
若不是她在川游出力,说不定他已经在吉州那边爬山了。
谢依水看着身侧的绯袍大员,仪态美而清隽,似山崖不老松。此人虽守成了些,但人品贵重。
她执礼感谢,“多谢大人照拂。”那么大一伙人,路上没有生乱,也没有惹事,他是有能力有手段的。武艺虽稀疏,御下之道却运用得宜。
骆并行笑着摇头,“谢我作甚,我都没来得及谢你。”
如此姿态,谢依水同样笑以待之。
分开的时候李从容眼神一晃,“娘,我好像看到她了。”
两支队伍分头走,谢依水留在一侧目送骆并行远去。
李夫人有气无力,只道:“快到京都了。”
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李从容也明白自己的无效挣扎。
谢依水看到队伍里的李从容她目光深邃,登高跌重,爬得越高,死得越惨。
队伍远走,她调转马头,轻喝一声,马儿疾行。
抵达京都的时候扈赏春撇下一众事宜飞奔回家,几个月不见,扈赏春看上去也‘成熟’不少。
重言垂眸,老爷都快五十了,还熟啊…
高声一句“三娘”,话里的庆幸与喜悦扑面而来。
扈赏春飞跨过门槛,他目光追随刚在院子里下马的谢依水。“三娘一路可平安?可是饿了累了?看上去都瘦了,我让她们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路过扈通明的时候瞪他一眼,死兔崽子,看我有空怎么收拾你。
谢依水看过来立即变脸,“三娘,元娘还好吗?孩子们都还好吗?你姐夫没死吧?”
扈通明:“……有您这么问的吗?”到屠加那儿就是死了没?私底下说说得了!表面上这么说,下谁的面子?还不是大姐的面子。
扈赏春找补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平安就是福,你姐夫还有福吧?”
谢依水一一解答,“我们都好,孩子们也好,他们还说有空了回来看您。屠校尉平安无虞,只是仍需休养。”
“好好好。”一连三个号,扈赏春颇为欣慰,“你没事就好。”
谢依水手一伸,重言递过来一个包袱,这里头都是扈既如给他们准备的干粮。入境朔州之后他们就食地方,有馆子下馆子,没馆子自己买土货来做。
所以这些已经风干得邦邦硬的干粮就被彻底闲置,“这是长姐给的干粮,吃是不能吃了。”太硬了,她都啃不动。
“但您可以睹物思人。”
扈通明憋着笑,这也太促狭了吧。
扈赏春眼风一扫,他立即不笑了。
将包袱接过,而后塞到扈通明怀里。“你眼大心大,多吃点或许能补补缺漏。”脑子是补不成了,填点心眼就好。
前菜一过,便是正餐。谢依水双手敬上,“家书。”
千里之遥家书一封,扈赏春手心都开始出汗。这是三娘亲自运回来的家书,含金量不言而喻。
当着二人的面他拆开家书一观,这封信是扈既如当面交给谢依水的。她没看过,但大致能猜到内容。
请罪、内疚、弥补三要素,大差不差。
信里仔仔细细将谢依水在元城的一切都坦白出来,扈赏春看一段就抬眼观三娘一次。扈通明借着身高优势瞥到内容,越看越严肃。
他知道行路难,却不知道元城也变成了虎狼窝。
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被冷脸代替,父子俩如出一辙的郑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出啥大事了。
最后,扈赏春拍拍谢依水的臂膀,“扈家有你,是扈家之幸。”
谢依水盯着扈赏春的双眸,她微微点头,“明白。”
谢依水带着人先行离开,扈赏春揪着不孝子来到书房。扈既如的家书就放在书案上,扈赏春抬手一摸便能感受到扈既如写这封信时的情感。
复杂、急切、愧疚、沉痛。
中心思想一句话,屠家上下皆可为其赴汤蹈火。
视线挪开,扈赏春看着站立不安的某人。话音稍沉,“你行至冉州界,看到了什么?”
扈通明下意识站直回禀,“民不聊生,天灾人祸。”
第95章 降甘霖
家风影响,扈通明再混不吝都不会拿民生大计来开玩笑。
他将自己的见闻一一铺陈,语言平白直叙毫无情感,闻者无一丝轻松。
没有添油加醋的场景都可以让人闻见血腥味,扈赏春听完后沉默良久。
抬眸质问,“还想出去闯荡吗?”别以为他不知道,他早就想飞走了。
扈通明语气笃定,没有犹豫,“想。”
白讲。
将面前的家书递过去,开始转移话题。“你仔细看看这个。”
扈通明习惯于这人的出尔反尔,真由他来那才叫稀奇。两手接过,再次通读。
“读明白了吗?”扈通明读完后抬眼看去,扈赏春身子后靠,姿态紧逼。
扈通明随口:“明白。”
手边的笔帖顺手就丢过去,“你都没读懂,明白什么明白!”
扈通明麻了。
就是扈成玉为了大姐上刀山下油锅,大姐放话要为她死而后已。这很难懂吗?
“不止是她,你也要这么做!”扈赏春没来由的话让扈通明一脑门子的问号。
这玩意儿也搞连坐吗?他除了一嘴沙子,啥也没得到啊。“你将她当成宝贝珍之重之,豪奢待之,她心里有愧所以想要为你做点事,多正常。”还来还去的,不累吗?!
口口声声一家人,到底还是分得清清楚楚。
扈赏春头又开始痛了,真不是他对这个儿子不上心。是上了就开始揪心。
“凡事皆有因果,我为什么待她好你不懂?”扈赏春眼睛开始红了。
不知被气的,还是想起扈成玉缺位的这十年难过的。
扈通明觉得这老头真是上了年纪了,以前也没那么爱哭,最近眼松得很,动不动就掉眼泪。
“谁不懂?”扈通明罕见的冷静,他语气平和,少有的沉稳。“我打小就知道家里丢了个三姐,虽然她没和我们一起生活,但过去的十年里谁不是和扈成玉共存?”
耳提面命也好,暗里念叨也罢,当年他撑死才四岁,可扈成玉这三个字却成了他刻在血肉里的烙印。
人人都对扈成玉有印象,而他没有。
留给他的,只是一个所谓的名字以及虚无缥缈的幻影。
人人都说扈成玉好,他也记着她好。可具体好在哪儿,他不知道!
少时习字,一般人都从自己的名字练起。他练的,是扈成玉。
没有人让他这么做,是他自己捏着千字文一个个挑出来的。
因为他想的是,总有一日,他要为家人找到三姐。一家和乐团圆。
可时移世易,这个奢望随着时光的流逝与母亲的长辞而逐渐被掩埋。
团圆不了了……母亲的离开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家的信念也逐渐崩塌。
日益冰冷的氛围让家里的每一个人都难以喘息。日常见面,那两个人除了打他、收拾他,都没有别的话题。
直到有一天,扈赏春说自己去京郊接人。
他笑着说,要去接三娘归家。
他当时和扈玄感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一丝不解。
老头失心疯?
父亲被骗了?
出去一日,他果真带回了个神秘的女子,观面貌,他觉得这个女子很熟悉。一交流,这个女子油盐不进,圆滑得很。
有鬼。
消失了十年的人突然出现,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洒脱姿态——必定有鬼!
但扈赏春疯了,他爱女的心得到了满足,他已经不管不顾了。
起初他不信那个女人,觉得那个女的有毛病。现在……这个家人人都有病。
过往回忆漫长,于今不过弹指一瞬。
“你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却又事事计较,我不懂你想要做什么。”扈通明说完这句话后摔门而出。
大门吱呀作响,扈通明手劲不小,过了好一会儿声音还余韵悠长。
光影里的扈赏春视线或明或暗,室外阳光明媚,室内阴沉无风。
书房外竹影簌簌,微风拂过,一声叹息乘风远走。
微风经过山海,抵达需要它的存在。
北地数月的大旱迎来了第一批降雨。
那日,川游县外,尉迟括还在帮卓鸣义安置灾民。
朝廷的赈灾钱款与物什日益到位,川游与其他地方的赈济能力大大提升。
卓鸣义累了一天,捧着瓷碗就是猛灌。
一地县官如此,尉迟括坐在一边也不拘礼仪,任凭自在。呼噜一口,心下满足。
卓鸣义看着这些一个个不简单的女郎,面上莞尔一笑。
尉迟括的父亲是冉州知府项令其的心腹。尉迟是冉州大姓,他们家族的人分成好几批带着百姓另寻生路。
一边是为了给冉州留根,一边是维稳周围。
本可以出走的大户却没私逃,大俞,终究是有些好风光在的。
尉迟二娘珍而重之地捧着这做工粗糙的瓷碗,每一滴水,都来之不易。
天际一滴水落下,正好滴落她的碗中。
她愣了一下,目光惊疑。
天上有脏东西掉她碗里了,不对!是水,是雨!!!
尉迟括将碗推过去,她面容激动地看看碗又看看卓鸣义。
不是卓鸣义护食,“这我吃过了。”他以为尉迟二娘不够吃,惦记他碗里的。
卓鸣义想说,不够吃再让人煮点,她操劳辛苦,多吃点身体才能撑得住。
刚启唇发出一个音节,落雨重重地砸到他的眉心。
颤抖的手微微抬起拭去,“降雨…”
哄闹声顿时喧炸,欢呼声、哭泣声、嘶吼声、咆哮声,不绝于耳。
天公作美,北地多日的暑气得以缓解。
这样的雨连降三日,谢依水吃过午饭后站在一处闲站,她呆呆地看着屋檐处成线的水链。绵延不绝,似乎取之不尽。
不会吧!
重言疑问,“女郎说什么?”
谢依水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说出了声。
大旱之后若是连日降雨,反倒容易造成水土流失,更存不住水。
且过犹不及,大涝怎么办?
各地的降雨情况如何?谢依水想要找个人问问。
第一个她想到的就是扈赏春,结果说人不在。招来管事,“父亲不在家?”
管事垂首,“老爷公务繁忙,近来不归家才是常态。”若不是前几天女郎回来,老爷多半也是宿在衙署。
第96章 起疑心
“他在忙什么?”赈灾事宜户部钱一撒出去,他们就成了‘没用’的存在。
所以这段时间扈赏春应该稍微清闲点才对。
管事摇头,“公务之流,老爷不会多言。”
“女郎可是要传话,奴可派人去信。”担心谢依水有着急的事,管家给出解决办法。
谢依水抬手,“不必。”
她还有备选。
再次看到眼前人,双方似乎都对对方的状态有点好奇。
月夜微凉,雨声滴答。时隔几月再度来到这间小院,谢依水看着仍旧是灰尘漫天的地方,心道: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谨慎。
不打扫做出一种无人迹象,探究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隐于市又不起眼,实在是联络的好地方。
谢依水看着站在屋子一角的南不岱,她一身夜行服俯首执礼,“王爷安好。”
南不岱一身玄色暗纹服饰,望着窗外眉眼淡漠。
压根就没开窗,谢依水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估计是看寂寞吧。
南不岱施施然转过身,蛮不在意地落座。
“你们父女俩都是一般做派,我现在都有点后悔了。”都说了隐蔽行事,他们一个二个倒好,一有什么就疯狂联络。
再来这里几趟,鬼都能看出这里有猫腻了。
南不岱没说让人起身,谢依水也自顾自地坐下。“我从元城一路返京,王爷不想听听这一路上的见闻?”
男人眉眼深沉,“会有人告诉我。”等她说,黄花菜都凉了。
她回来几日了,三天!足足三天。这是歇够了,才有空想到自己还有个上司。
“直言吧扈三娘,明人不说暗话,夜已深,我需要休息。”
时间撑死夜间十点,放在以前这只是她开始夜生活的点。没有光污染、霓虹灯的晚夜,不管几点,深处其中都是一眼难辨的黑。
她过来一年未到,却也熟悉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时间节点。
不说还好,一说还真有点困了。
只是暗夜将鬼魅的氛围拉满,谢依水下意识挡唇问,“有没有北境各州的降雨分布,我想看看。”
南不岱心中警铃大作,北地、司雨?
这些词连在一块让大脑的某处神经疯狂抽动,“问这些作甚?北地又有何不对?”
谢依水行事不忌,他不能随意将消息给出去。
“近来连日降水,我担心大旱过后会有大涝。”地理环境加上气候因素,届时灾情可能会更严重。
植被枯竭、水土流失,甚至还会有泥石流等灾害。
南不岱摸黑看向那一双晶亮,他抿唇思索不过三秒,“你跟我来。”
跟着对方穿过长长的暗道,下方阴暗逼仄,谢依水走在其间深怕自己下一脚会命中杰瑞。
太不讲究了王爷,不能破坏一下下面的自然生态吗?
偶尔在脚边‘飙车’的老鼠真的让人头皮发麻。
南不岱熟稔地拐弯、侧身、低头、弯腰,动作熟练得让人好奇——他这是吸取了多少经验教训啊!
难怪总让他们有事别联系,这一套走下来,一天的运动量已经达标了。
下面的视野幽暗,两个人认路就靠一盏小灯。而且南不岱的意思是,他一个人完全可以不用灯火。感情这玩意儿是给她拿的。
费劲巴拉地冲出甬道,谢依水瘫坐在地。
下面不辩路长,只是闷头往前走。第一次走的人总感觉时间无限拉长,到后面谢依水都觉得自己呼吸受阻。
完完全全的生理反应,让人差点窒息。
“你怕黑?”南不岱将手里的灯盏灭掉,他自顾自地走到木架上的水盆处洗手。
怕黑?谢依水摇头,“下面太闷了。”
“我经常走。”
“那你呼吸道和旁人不同。”
南不岱不高兴了,因为不管谢依水怎么狡辩,她都是在挑别人的毛病。
“三娘这些年来将自己养得很好。”说说不得,打打不得,一旦他动手……算了,他也打不过。
擦干净手上的水珠,“站起来走走或许会好一些。”只要他不说,她应该不会想到他最开始时和她一样。
谢依水环顾四周,一间相对精致的小书房。陈设布局典雅气质,香炉袅袅,意境十足。
应该是他暗地里的某处房产,只是精致,不会是王府。
也是,哪个大傻缺会把密道修通到自家,完完全全的把柄奉上,敌人见了都直呼精彩。
站起身,谢依水还真开始走了两步,最后她还是坐下了。
南不岱将部分密信直接拿给她看,谢依水刚开始不明所以,等辨认出里面的内容也是面容冷肃,正色看了起来。
各地情况不一,冉州降雨绵长,沧州暴烈,吉州多是阵雨。
先前她着重担忧冉州,主要是那里的地理环境脆弱。现在看来,只要消息属实,这些降雨环境大概率不会对当地造成二次生态影响。
沧州有大片平原,受往日江河堤溃的负面影响,那里的河堤工程以及人工通渠是当地政令的重中之重。
所以短期的暴雨仍在沧州的可承受范围内。
南不岱将谢依水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她的眉眼逐渐由冷峻变为舒缓。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翻看书册。
悠长的夜在书册、纸张的合奏中显得格外安详平静,仔细分辨了三次,谢依水终于将所有可能性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还要做出每一种情况的备用方案。
等她回过神来,南不岱竟然已经撑着手睡着了。
谢依水将东西放好收入匣中,留下一张字条后,她便回了扈府。
谢依水一走,南不岱缓缓睁开双眸,眸中思绪平和,即使有人看见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招来人,他吩咐道:“去查查扈成玉的那十年。”
往日扈赏春说要找人,他需要这个人所以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后来找到人频繁出事,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自己和扈赏春的联络暴露了。
但也没有。
所以扈成玉当初经历的刺杀,以及后来扈赏春的遇险……都是基于扈成玉这个人带来的!
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纸上规矩无彩的小字端正有方。
——无事发生。
第97章 月下语
什么人能看懂各地司雨分布以及过度降雨后所带来的影响?其中涉及的天文地理内容冗杂,没有十年如一日深耕此道,怎么会一点就透。
南不岱拈起纸条,踱步走到烛火处点燃。
火光跳跃的瞬间,这张脸变得格外阴鸷。
扈三娘,你最好不是细作,不然……
谢依水刚翻进自己的院子,就看到在台阶上大马金刀坐着的扈赏春。将近五十岁的年华,时间在他的身上留下每一道痕迹。
院落月影成画,除了有节奏的虫鸣,可以称得上安详静谧。
在台阶上落座,她就坐在他一臂之侧。“天色阴晴不定,方才还有细雨,现在便能抬眼见月。”
守得云开见月明……一时间不知道说的是月还是人。
“等了多久?”
扈赏春同样望月,“没有很久。”光阴一瞬,恍惚而过,不久。
“三娘,是我害了你。”一个开头,语气哽咽得令人鼻酸。
谢依水平和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接道:“你不该和他过度接触。”这话突然,除了刚才拜别的南不岱谢依水想不到会是谁。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谢依水接受度良好,南不岱确实危险。不管是他的权势还是地位,哪怕他本人再不受重视,不可否认的是,他依旧是执权者。
生杀予夺一念间,极度危险。
“三娘会怪我吗?”他开的头,她承的因。
谢依水笑着摇头,干脆而果决地说出口,“不会。”
扈赏春将她的面容仔仔细细地看一遍,果真是实话。
“那就好…那就好!”
扈赏春偷偷抹着眼泪,谢依水假装欣赏月色没发现他的动容。
见他不走,谢依水转移话题,“你最近是不是又和扈通明吵架了?”谢依水感觉最近这两个人有点王不见王那意思。
说起扈通明他心里就来气,“犟得跟牛一样,多半是跟他祖父学的。”
扈赏春越想越气,哼一声扭头,咬牙切齿道:“别跟我提他。”
情绪真是一阵一阵的,刚才泪眼涟涟,现在就开始气鼓鼓。估计是人老觉少吧,他不想走,谢依水便陪着说话。
说到祖父,谢依水好奇家里的牌位供着的外祖,为什么写的是祖父一词。而且供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以及左露华,就是不见扈赏春其父。
扈赏春和亲爹关系不好,所以从他的口中连祖父这个词都不会有。刚才他说的,应该是所谓的外祖。
就连吐槽都是吐的妻子的父亲,不是自己的,关系差得没边了。
谢依水觉得这家人可能是是祖传的父子关系。
还真说不好是谁学谁!
谢依水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扈赏春倒是没什么过激反应。他眯起眼睛回想过往,已经很多年了。
“他抛妻弃子。”
五个字,过往的一切苦难都概括完毕。
一个母亲在这样的世道艰难拉扯自己的孩子长大,少年时期他要吃多少苦、他的母亲要受多少累……
扈赏春看着谢依水的眼睛道:“亲就是亲,不亲就是不亲。不分什么里外里,所以我不喜欢你们叫外祖,三娘,这太外道了。”
血浓于水不屑一顾,毫无血脉亲如一家。“别看你祖父不着调,但他对家人没话说。元娘能长成那般德才兼备的样子,除了她自己的努力,父亲的大力栽培也是占了很大的份量。”
“他就是手松、眼松、心松还有……”
谢依水猛咳两下,够了够了,再说人就上来了。
扈赏春似乎理智回笼,他抱拳举月,“父亲,咱也不是说您的意思,就是让孩子长长记性。”
“三娘,你祖父是很好的知道吗?独女养成,家财俱倾,不留余地。原本是有人提议让他过继一个小郎,他不想让元娘伤心,便一口回绝了此事。”可硬了那话,元娘亲口转述的,“他说到了下面不受香火,他就自去经营赚钱。”
赚钱?他能赚什么钱?
摆明了告诉众人,他百年后成了另都人,即使饿死,也不受外人一香之舍。
如此决心,无人敢再言。
他没见过一个父亲如何爱惜自己的子女,甚至在他所有的印象里,不爱或不言才是常态。他的亲身经历也好,周围乡邻的境况也罢,至少在他看来,爱应该是沉默的。
可自从见了父亲,他才晓得,是不同的。
爱因区别而厚重,其中的唯一性与排他性,会令被爱的人温暖一辈子。
元娘走的时候除了遗憾不能见到三娘,但也是开心的。她说她要去找她的父亲了。
扈赏春娓娓道来,谢依水即使没见到祖父其人,脑子里也有了一张慈爱非常的笑颜。
确实,除了创业一事,祖父毫无槽点。
扈赏春见了左露华,才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他们苦心经营家庭,为的就是延续这一份美好。
谢依水听完挺感慨的,曲弄来回,真爱无解。
扈赏春一偏头,看到的就是谢依水曲罢完听的轻松姿态。
她没有什么感想吗?
有的。
谢依水不忘初心,“别总和孩子吵架,爱因差别而厚重,天差地别适得其反。”也就是扈通明心正,不然这孩子早废了。
扈赏春爱这个家,准确说,是以前的那个美好过去。甚至这里的所有人都在努力保持那个幻象。
可是,哪怕扈成玉真的回来了,时间只在她那里流逝,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揭伤疤呢?
要学会往前走啊扈大人。
拍拍他的肩膀,她打着哈欠,“何夜无月,待云销雨霁,我和您畅谈古今。”说完她便离开。
扈赏春被谢依水的提醒震了一下,他……区别对待他们?
他自问一视同仁,只是三娘情况特殊,所以他才会格外注意。
眉头紧皱,他开始回忆起自己和孩子们的相处。
越想眉头越紧,某人三岁狗嫌人憎,四岁上房揭瓦,五岁捉弄同窗,六岁报复师长,七岁放言流浪,八岁离家出走……
不行了,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仅剩的一点爱子之心就被消耗殆尽了。
第98章 无关事
但第二天一家人过早的时候,扈赏春还是关切地给扈通明夹了一筷子小菜。
扈通明脖颈僵硬,微微后仰。
这菜里有毒?
“没毒!!”演不了一点。
扈通明都没说话,扈赏春就知道他脑子里在放什么屁。
扈玄感夹了一筷子碟里的小菜,“清脆可口,佐粥最好。”
暴躁的爹,温良的哥,狂化的弟,淡定的姐……这家里还差她赵宛白什么?
赵宛白悄悄叹气,也夹了那碟小菜,“嗯,好吃。”
扈通明不尴不尬地将碗里的东西吃完,谁让老头一天一个样,就刚才那眯着眼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扈玄感不想让大家感到不自在,自顾自说道:“听闻圣上要为离王选妃?父亲,可有此事?”
扈赏春点点头,“确有此事。”
扈通明嚼嚼嚼,看看扈赏春又看看扈玄感,嚼嚼嚼,再看看谢依水,继续嚼嚼嚼。
他嚼完,冷不丁,“他这么大了还没成婚吗?”
平时不关心这种,突然这么一说,他还真想不起来离王有没有王妃、侧妃啥的。
扈赏春真不是区别对待,任谁知道自己生了个‘傻子’出来,余生都不会太过轻松。他欲言又止,复又质问:“皇子大婚,仪仗光华,京都热闹三日不止,宵禁全无。你记不住其他,难道还会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玩?”
更少些的景王和庆王陆续完婚,府上热闹些的,孩子都有了。
早些时候,皇后还会关心这些,偶尔提一嘴。但自从先太子去了之后,皇后也不热络于这些风云烟雨,再加上离王本就不受圣上待见,便也没人再提。
其他皇子还有母妃母族从旁协助,离王无人在意,就此搁置了下来。
这么一说,扈通明还真想起来自己就只玩过两次。
通宵达旦,好不快活。
“那怎么突然想起这回事了?”平时不声不响,总不能是上面那位改了心,转了性,又开始关注起这个儿子了吧?
扈赏春只道:“前不久宫宴,皇后出席,见着离王有人说他二十又五,许是念了先太子。”先太子二十五走的。
碰上一个和自己孩子一样年岁的皇孙贵胄,皇后难免动容。
谢依水觉得这样的关注比不关注还要令人难捱,替身文学,于谁而言都不是件美妙的事情。
扈通明想到自己家中尚有一位云英待嫁的女郎,“她不用去吧?”手指头下意识一指。
“没大没小。”
扈赏春眼见火又开始窜起来,谢依水快嘴直言,“不用。”
扈赏春愣了,“你怎么知道不用?”宫宴请帖确实没有送到她这里,索性三娘还年轻,那里也不是个好去处,不急。
但她是怎么知道的。
谢依水都快吃完了,这些人才用了没两口。她好笑道:“如果真要去,您不会跟我说吗?”
消息都传到扈玄感耳朵里了,而她还一无所知。不恰恰说明此事与她无关吗?
众人心一落定,不用去就好,反正也不是个好归宿。
事实是事实,转念一想,扈通明有点憋闷,“为什么不请你,是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
指完姐姐指亲爹,扈赏春要不是和他隔着一张桌子,他手指头都想给他掰咯。
谢依水将他的手势打散,“礼仪规矩,自贵自重。”对别人不礼貌,不见得你有多高尚。
扈通明习惯了,他默默收回手,不经意地瞥了眼老头。
老头看他怒目横眉,看他的三娘笑眼眯眯。一副三娘为我撑腰的得意样,还冲他晃头。
“我风评不佳,实属正常。”
这话一出,扈赏春头咔一下停住,他笑不出来了。
眼泪蓄满眼眶,他又要哭了。三娘受苦了~
谢依水提醒众人吃饭,“风向摇摆,四面八通,忽而风雨忽而晴。不必在意!吃饭吧。”
今天吹东风明日来北风,今日贬她入污泥,说不准来日送她上青云。
想这些有的没的,反倒浪费时间。
谢依水作为这个家说一不二的代表,她一发话,众人果真老实吃饭。
用完餐之后,扈通明跟在她身后不走。
谢依水饭后散步消食,“给你请了老师,前段时间又跑出去耽误课时,现在不抓紧去进学,还等什么呢?”
扈通明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影子,来回踱步,她并没有制止。
“不是你说的吗?学不来慢慢学,反正又不科考,能学得懂就成。”
“如此?”谢依水执扇的手不停,“老师不会一直是你的老师,能从老师身上得到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你是甘心自己的现状,还是觉得现状配不上你的雄心?”有时间和不上心完全是两码事。
都是散漫轻松的态度,效率却大为不同。
祝敬文为人通达知变,他是一定会考上的。
若是扈赏春在其为官后拉一把,他今后的路不会太窄。
她转身正色道:“好好学习,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竭尽全力做到最好。读书不只是学习笔墨锦绣,更是修习‘学习’这项技艺。待你掌握,往后再学其他,你也能信手拈来。”
突然这么正经,扈通明挤眉弄眼,“你干嘛说这些?”
“怕你路走歪了。”
扈通明一怔,她是在关心他。
谢依水说完便走,徒留被话定住的某人站在廊下久久失神。
光影一晃,后头杀出来的扈通明在谢依水面前闪现。他大喊着“知道了”,声音干脆清晰,而后迂回远去。
谢依水看看重言,重言笑笑耸肩,少年心性,凭迹无踪。
同款耸肩,谢依水摇头抿唇。
突然有点理解扈赏春了。家有炮仗,哪怕偶尔炸个响,也让人累得紧。
关于扈成玉的过往被安静陈放在离王府的书房书案上,只是书案的主人迟迟未归。
皇宫大内,宫宴一起,热闹非凡。而这场宫宴的主角,脸上并没有多少笑颜。
皇后没有出席,仿佛她只是提了一嘴,而后便忘了这回事。
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现在主持宫宴的,是近来执掌后宫的连贵妃。连贵妃膝下无子,仅有一位公主。对于南不岱无好感,亦无恶感。
淡而处之的两个上位者,不影响下面的热络。
不管怎样,表面上这一场闹剧还是挺可圈可点的。
这些人哪怕再不愿意,也还是将表面欣喜演得极其生动。
第99章 人选出
杯盏里的液体来回斟满,这一场以南不岱为中心的宫宴,当事人竟是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展现人前。
连贵妃看着下面鲜妍活泼的女儿家们神情淡淡,嫁进天家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如果可以,谁会选择和这些人有所牵扯呢?
家里遗憾她只有一个女儿,她却庆幸自己仅有一个女儿。
只与仅之间,是太多利益勾连,你死我活。
上面那位心思深,协理后宫的职权交由她来掌管。诸位皇子生母都挨不着,戏台搭不开,他倒是落得清净。
敛眸轻叹,在座的谁不是身不由己呢?
即便贵胄非常,也逃不开那位的手掌心。
一个二十又五的皇子,堪堪选妃相配,放到寻常人家舌根子都要嚼烂了吧。
偏如此情态,大家都得心照不宣地展颜喜乐,做一副十分受用的假样。
宫灯烛灭,宴会消停。
欢闹的余韵一经收拾,便不见了踪影。
第二日,皇子妃的人选直接就出来了。
谢依水听着天际的炸雷皱眉,出来就出来呗,咋这人出场还得配个背景音乐啊?
站在小书房里练字,扈通明在这种文学气息过于浓厚的地方如坐针毡。
他浑身刺挠,坐一会儿又站起来踱步,“你不好奇是谁吗?”
“不好奇。”她有空琢磨这些,还不如想想怎么多搞点钱。
北地民生在逐渐恢复,如果她能以‘资本’的样貌强势入驻北地市场经济,届时百姓的就业市场与生存环境会适当改变。
单纯依赖官府宏观调控?谢依水对此并不是很抱希望。
像卓鸣义那种县官,看着挺守成、中规中矩,但其实已经算是大俞官场排得上号的良心官员了。
人就怕对比,一对比就发现,比你差的比比皆是。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其中的‘上’,具体可以追溯到圣人先贤那一代。
嗯,没错——孔子、老子之流。
稍有偏激,还算写实。孔子来了都曰,你曰得不错。
扈通明见谢依水真的不动容,那股憋着猜谜的捣鼓劲也泄了三分。他语气懊丧,有气无力,“那人你也见过,徐四娘。”
徐四娘,户部徐郎中的幼女,年方十五。
谢依水执笔的手停了下来,“怎么会是她?”
徐大人官位不显,京都五品官,皇城底下一抓一大把。从家世到才学再到个人前景,徐大人应该都会被很快淘汰才对。
也不是说徐大人很差的意思,就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作为一个皇子被上头选了五品京官作为自己的岳家,这样的举措应该能进一步落实南不岱在京都不起眼的地位。
谢依水都有点纳闷了,她将书案一侧小几上的糕点递给扈通明。
“你跟我说说,离王早年是不是犯了什么大过?”不然何至于此啊!
都不算打脸行为了,算拿南不岱的脸放到台面上猛踩。
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妃比没有王妃还要令人侧目。
“而且,徐四娘她愿意吗?”
扈通明觉得姐姐傻了,“什么时候需要谁愿意了?”这一场闹剧里,除了上面那位,谁是真心高兴?
“离王幼时还颇得盛宠,经常被那位带在身边。后来……也没什么原因吧!没有出错,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就是突然有一天,圣恩没了。”伴君如伴虎,正是如此。
说完他拈起一块绿豆糕吃了起来,见谢依水神情不佳,他嚼两口都没咽下去,直接问:“你是为徐四娘担心,还是为谁担心?”
谢依水:我为我自己担心。
扈赏春精准踩雷,现在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南不岱不行,他们注定没有好下场。
有时候,没有缘由的厌恶,比厌恶本身还要令人痛苦。
尤其你越渴望得到那人的关注,这层痛苦便会变得越具体。
童年时期的短暂经历让谢依水明白不要过度祈求自己得不到的爱与关怀,有的人即使是亲人,也注定不是一路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是亲人也是过路人才对。
所以……南不岱是醒悟了想开了,还是单纯想报复?
再想想青葱美好的徐四娘,谢依水心情也不是很美妙。“你帮我个忙!”
扈通明脸颊鼓鼓,满口糕点,“什么?”
“帮我打听点事情。”他狐朋狗友多,小道消息也多。很多重言听不到的,他这里反而更清晰。
京都徐府,徐四娘眼睛都要哭伤了。本来她是不想哭的,但父亲在哭,母亲在哭,兄长和姐姐们也不忍垂泪,她就憋不住了。
一家人抱成一团,天降谕旨让他们家陷入了深深的惶恐。
“四娘,你今后可怎么办啊?”
一个注定被上位者不喜的皇子,现在处境尴尬,等新皇上位后处境只会更尴尬。
说不好,有个稍微狠心点的,直接处理了他们,都没人说情。
圣上的做派导致离王身边空无一人,不止枕边人,哪怕早前想要投靠的人都相继转入其他两位皇子麾下。
作为上位的冷库人选,离王不是爆冷,是已经冻硬了。
徐夫人都能想象到今后他们二人被下旨赐死,无一人替其抗争的画面。
看看自己的女儿,十五而选,她本意就是不想让她那么早离开他们。想要仔细挑选一个上上好的佳婿。
现在好了,挑过眼了,变成下下乘。徐夫人抱着徐四娘,“早知道还不如早点定呢!”
千金难买早知道。
现在一家人对此不满还得缩在房间里小声地哭,生怕哭得太大声隔墙有耳,传出他们对那位的安排不满。
身边的人哭得太用力,以至于徐四娘后面都找不到泪点。
她一瞬间的茫然,“那……离王是个怎么样的人?”结亲过日子不是要看男方的品貌习性吗?怎么一到天家,这套就不管用了。
徐夫人都不想说:是个怎么样的人?死人啊~
一个脑袋拴在别人手里的被生杀予夺的人啊。
如果嫁过去注定没有好下场,徐夫人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的女儿,她看着自己的夫君,“郎君,四娘不能嫁,不能!!”
第100章 扈成玉
徐大人看着向自己乞怜的妻女,他也很无措。他就一五品官,谁知道这锅就砸他身上了。
他还纳闷呢!“为何是四娘?昨晚发生了什么?”
徐夫人和徐四娘共同出席,她们家就四娘一个云英待嫁,也算符合要求。
本想着去做个添头,肯定选不上。谁知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四娘规规矩矩,和一般闺秀举止相同,并无异处。
还是回了家,这消息才传到他们耳边来。
徐夫人憔悴不已,“能发生什么?我们坐的位置最远,连上首之人的容貌都辨不真切。一晚上贵妃和离王都没说过几句话,谁知道就这么悄摸的就定了。”
这件事其实连贵妃也背了锅。
昨晚南不岱事不关己的样子,谁来也说不动。他无意挑选,事情自然搁置。
连贵妃和南不岱接触不多,但想着大家共同的处境,所以并不强求。
结果宫宴散了,连贵妃去向皇帝复命,说可能还得仔细看看。上面那位大手一挥,点都哪儿算点,就给他指了一个。
手指头贴着两个名字,他看占徐字更少,叛逆心理上头,直说这个挺好。
连贵妃都懵了,事情没有这么办的。
血海深仇都不是这么一个处置办法,南潜钝刀子磨肉,是要将南不岱‘凌迟’啊!
然后这老头临了还要问一句,“爱妃觉得如何?”
连贵妃能怎么说?
“陛下圣明。”
就此,大锅压塌了贵妃的脊梁。今晚给公主的宵夜都不用去小厨房折腾了,她卸锅就能直接造饭。
所以谢依水听到的消息也是——贵妃属意,一言以定之。
那事情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扈通明不知道从哪里买的烤鸡,蜜汁香浓,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
钱是谢依水给的,扈赏春对他的零花钱管控严格。
具体管理条例内情,可查阅京都下辖县衙几年前查办的一起诈骗案。
他撕下一个鸡腿,“给。”
谢依水看着他油滋呼啦的手,“我不吃。”
扈通明感受到她的嫌弃,“这是手撕鸡,就是用手拿的。”
“但你吃之前没洗手。”
扈通明:“……”他都没干啥,用得着进出门净手吗?
言归正传。
“转圜?”扈通明想不通,“转圜它干嘛?”这件事说白了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京都人人自危,大家只能关照好自己。
关系大了,天大了。
南不岱娶的妻子,哪怕没有助益都不能拖后腿。
徐家那根基不稳的文官出身,有什么胆量去做大不韪的事情?!
没听他刚才自己说的什么吗?他们家今日闭府不出,躬谢圣恩。
鬼扯,谢主隆恩用得着关起门来‘淡定’?
只怕里面几个人都凑不出一副胆子,都躲在府中某个角落抱头痛哭呢!
谢依水眉头紧皱,神态紧绷。南不岱的命和他们的拴在一起,她不允许自己死得那么草率。
突然没声音,扈通明抬眼一瞧便是谢依水‘伤春悲秋’的模样,他傻眼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上离王了?
不对吧,要不再仔细看看别人家呢?好儿郎天下尽有,不止南家一家。
但谢依水要是真喜欢的话,他脑子里有一个可能性,“如果上面那位现在没了的话,事情应该会不了了之。”
天子薨,守国丧,什么喜事都烟消云散了。
谢依水望过去,不得不说,这一家人都挺有反叛精神的。
祖传的斗争思维吧,不然也不能不敬皇权不敬得这么彻底。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算不算是来对了地方?
作为漩涡的中心,南不岱在府上风平浪静,好眠一夜后,他终于回到了他的书案旁。
打开密信一观,扈成玉过往的十年被二十个字概括——十岁被拐,下卖富户,连夜出逃,乡野苟存,成至今昔。
除了出逃那一段有点惊心动魄,逃走后的扈成玉躲到了大山里,后被一孀居老妇收养。老妇于其十五的时候去世,她后面就是在山上独居不出。直到他的人找了过去。
招来屏旌,这是找到扈成玉的第一人。
南不岱好奇的是,“她为什么不想办法回京?”
屏旌站在对面俯首,她蹙眉想起去年的画面。一个气质淡然的女子看到她的到来并不好奇,相反,她松了一口气,似乎对她相对信任。
为什么信任她?
是相信扈赏春一定会寻她?还是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计划内?
她在等待,她看得出来。
“你在等我?”准确说,是等一个能找到她的人。
扈成玉点头,“是啊,你们终于来了!”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屏旌:“这么多年只是在等?”
扈成玉娓娓道来,早前她想过要孤身上京都,可一个十岁的孩童,哪怕她再智慧都顶不住对方的一个闷棍。
行走的幼儿就是行走的财富,她长得细嫩,一看就能卖出个好价钱。
人多势众,她只能退到山野,以观后望。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可也只有天晓得,当初她走到县衙附近,亲眼看到那些人和县衙的人私下沟通的画面有多崩溃。
一夜醒来在群山环绕的吉州,山的外面还是山,她清楚的知道哪怕自己再有决心和毅力,她都走不出去了。
为了活下去,她就只能等……
等到行有余力,等到身有余财,或者……等到父亲的人发现她。
“不对!”南不岱看着屏旌,他敲了敲桌面,“老妇于几年前离世,那时她十五有余,已有自保之力。”
屏旌缓缓抬眸,她看着王爷的视线解释道:“老妇生病耗资甚巨,她掏空了所有,还欠了医馆不菲的汤药费。”医馆善心赊药,她说她不能一走了之。
山高路远,若她死在途中,医馆何以寻人踪迹?所以她要了结所有,才能继续往前走。
扈成玉的原话,“再说,京都的路,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有多难走。”一个失踪多年的女郎会被多少风言风语裹挟,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等得太久,她都觉得了此残生也不错。
至少不给家里人添麻烦了。
第101章 知心人
南不岱掀眸:“多少?”多少钱困住了她。
屏旌:“十八两。”
所以十八两,买走了扈成玉的五年?
南不岱不知道是在为这点滴钱财而不平,还是过往的不忿都集中到了这一刻,他现在的表情差到了极致。
眉头紧皱,脑中电光火石。不对!这只是表面。
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查出来!刺杀的目的、扈成玉而今的智慧淡然都还没有个出处……
那五年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发生,南不岱看着屏旌,“你亲自去查!我要一字不漏,水落石出。”
屏旌双手抱拳,低头应下,“是。”
谢依水都没想到,自己还会有主动收到南不岱邀约的信件。
不是说没事别联系,有事自消化吗?
怎么,他消化不了了?
南不岱对扈成玉好奇心十足,尤其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对她平视他的眼神给完全吸引住了。
既不惶恐,也不嫌恶。她看他的眼神,像春风拂过的湖面,令人心绪平和安然。
但是这一次,她的目光怎么有点奇怪。
谢依水盯着对方表情不耐,叫她过来就是盯着她看,也不说话。这是在干什么?
清清嗓子,“王爷有何贵干?”
南不岱目光直白,清透见底,“你是怎么做到的?”
莫名其妙,做什么?她做了什么!
脑门上的问号都能将她裹成木乃伊,愣是如此她都没想明白自己干了啥。难不成自己赚钱的事情被发现了?
不会吧,大家的经商天赋值都这么低吗?
“儿愚钝,请您直言。”说出来,大声,也不行哈,中声吧,中声地说出来。
太小声了她听着费劲。
“你在外漂泊十年,而后归家。你是怎么做到坚强如顽石,喜乐如锣鼓的?”活得像太阳,明媚又淡然。
十年?她就来了这儿不到一年,她能知道什么。感情给她做阅读理解来了?
请阅读上段,将作者的心理活动变化具体描述出来。和‘蓝色窗帘’简直是异曲同工之妙。
作者为什么仔细描写蓝色窗帘?学生各类答案文思泉涌。
作者本人回复——家里的窗帘就是蓝色的。
为什么度过了十年的危险,现在还笑得出来?
因为没有面瘫,所以能笑。
她可以这么答吗?不能!
谢依水结合出题人思路作答,他刚刚经历了身不由己的宫宴事件,心里憋闷,所以来向她取经。嗯!应该就是这样。
“这个有时候啊~王爷你也知道的。身不由己是常态,毕竟高处不胜寒。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就懂了!”谢依水说的头头是道,完全忘记了现在这会儿他比她大的现状。
王爷懵了,这几句话信息量很大,但仔细一听,又感觉捕捉不到。
是他境界不够高吗?
还是四书五经,宇内通俗读的少了?他怎么都跟不上她的思路。
“可以仔细说说吗?”他是真的想知道。
谢依水摆摆手,“诶~不行啦!这种东西点到为止,点太多了就麻了。”
见他迷茫,谢依水点点头,就是这样。读不懂的才是最高级的。
“王爷叫我来就是来让我开导一下您的?”谢依水准备起身,“我见王爷豁然开朗,思念通达。如此心境何须愁闷,要记得路是人走出来的。”
今天南不岱状态不对,此地不宜久留,她怕新的任务又砸她身上。
南不岱半眯着眼,“开导?”他需要她开导?
而且她除了糊弄他,她还说了什么?
还到她这个年纪,她才双十年华,年轻正盛,他都二十五了。
“你给我坐下!”
“好嘞。”
谢依水看着被擦干净的桌子,地面还是灰扑扑的,就桌子和凳子是干净的。刚才都没注意到,这是谁擦的?
视线扫过南不岱微脏的袖口,是他?
她坐得超端正,目视南不岱。说吧,要她干啥,给个痛快的。
谢依水提到宫宴事件,南不岱现在还真有点事情想问。
“你觉得现在该是我成亲的时候吗?”
谢依水心直直往下坠,要不还是给她个任务吧,她现在就熬夜去办。
南不岱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冷漠,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这人压根就不想成亲,甚至他脑子除了他爹,他谁也不想。
谢依水眼睛眨巴眨巴,对方稍稍歪头。
你如何看呢?三娘。
谢依水假装思索,目光下沉。“现阶段我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会如何发展。发展于我们不利,那就有待商榷。”
“怎么商榷?”
谢依水开始变得正经,徐四娘是关键,要么死要么早有婚约。可天家指婚,再山盟的誓约都会崩塌。
婚约对象只要不是防弹级别的脑壳,应该不会想着碰一碰。
要知道早前徐四娘可是和她一起出席过宴会的,都是单身女郎,哪有上古婚约一说。
所以就剩下……
徐四娘真诚烂漫,谢依水后仰敲桌,“刺杀。”
南不岱笑了,“你是说将徐四娘杀了?”
“我没说,这是你说的。”
南不岱:“……”
谢依水深思熟虑后,“刺杀为表,不敬圣恩为里。您与徐四娘皆为受害者。”成亲对象一出,对方就遇险。
如果下手的人是其他二位王爷,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一是彻底落实南不岱不祥的命格,用玄学的角度予以对方重击;二是让徐家人对南不岱心生芥蒂,无法向其靠拢。
如此……就连一个五品官的岳家南不岱都得不到。
精神上的双重打击,南不岱要是还能站得起来,那他的危险性将直接拉满。届时,可直接除之而后快。
万事发展皆有利于他们,这一场刺杀注定要落到他们的头上。
南不岱眼尾上扬,他将南潜的心理变化也说了出来。“而他也不会允许这些人在他还没死的时候搞得那么轰轰烈烈。杀心过重,藐视权威,他们有得忙了。”
看吧!
他就只在乎他爹。
南不岱满意的神情被谢依水尽收眼底,她默默微笑。你们父子俩应该是天底下最“知心”的人了。
只不过……知的都是想对方死的心。
第102章 刺杀本
事情解决,谢依水觉得自己真的可以走了。
南不岱见她急着走,“我这儿是有跳虫吗?你如坐针毡的样子真的很明显。”
谢依水环顾漆黑,中式恐怖摇曳徘徊,“下次确实可以换个地方。”同样的地方来太多次,总会暴露。
“既然你和徐四娘相熟,具体的事宜就由你出面告知吧!”任务终究还是如约而至。
她为徐四娘煞费苦心的样子不算明显,但一个人本色如何,相处一段时间总会得知。一开始她说刺杀,他还觉得挺新奇的。
被她倒打一耙后,他决定以后再也不好奇了。
至于徐家人看不看好这门亲……他们家不是做的很明显吗?
徐四娘在京都城外的云客寺拉着谢依水的手震惊,“真的很明显吗?”他们家就闭了一会儿,没半天就开了。
谢依水拍拍她的手背,闭过的门就像泼出去的水,谁管你是不是偷着乐。
而且南不岱在京都风评如此,大家也很难想象你们一家人是真正的快乐。
徐四娘苦着一张脸,“我给家人添麻烦了。”她不喜欢给人拖后腿。
谢依水不解,“你怎么会是麻烦?是有人让你们不愉快罢了,不要内耗自己啊四娘。”
有人?
金口玉言的贵妃?还是恩威并施的陛下?
都怪不起啊三娘。
二人坐在寺庙女客歇息处,后厢简朴,胜在干净。
两个人的随侍都守在门外,其他的仆妇都守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四娘我问你,你想嫁吗?”
想不想?这个问题就连家里人都没问过。
事情的复杂性,后果的严重性家人一一剖析,结果是不要嫁,嫁了没个好结果。
但其实不看背景,只看其人,离王除了不受圣人侧目,都没有其他的问题。
徐四娘虽珠翠从之,珠宝光华也遮盖不住她眉眼的憔悴。“我总觉得嫁人嫁人,要看其人如何。可父母说,这样的家庭,人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身不由己,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嫁过去的结果注定是死,父母为她筹谋的心她也能理解。
只是,“成玉阿姊,好不公平。”于她不公平,于离王亦不公平。
她被强制摁头成亲,仅此一次,家人都要死要活。那离王这么多年的艰难是不是可见一斑。
徐回舟被家人养得极周正,由己度人,心怀大爱。谢依水眉眼含笑地望着她,“是啊,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
温暖地说出残忍的事实,徐回舟都被谢依水的坦然给镇住了。
她这副阅尽千帆的样子,仿佛经历了很多艰难困苦……想到关于扈成玉的风闻,她抱住谢依水的胳膊,“于阿姊也不公平。”
雪团子一般的清丽佳人依偎在自己的身侧,谢依水摸摸她的头。“你这么好,也值得更好的。”
那是一个被私心裹挟的地方,大爱会困住你的行止。
徐回舟不了解南不岱,但她心疼他。回舟妹妹啊,心疼男人你可就遭老罪了。
“除了同病相怜,阿姊问你,你愿意嫁吗?”抛开怜爱不谈,还剩下什么?
徐回舟被谢依水问了两次,她渐渐回过味。扈家阿姊为何这么问?她又是以什么立场这么问?难道她可以做些什么吗?
最大的概率,是阿姊心慈,想要帮她。
扯扯谢依水的衣袖,很危险,不要出言决策。被拖下水的是她一人,她不该搅进来。
一旦这里面有谢依水的身影,她的一切,她的家人也会陷入泥沼。
谢依水在徐回舟的耳畔低语了几句,徐回舟惊诧。
刺杀,作戏?
这么戏本的桥段都能落到她头上,徐回舟眼睫颤抖了好几下。原来离王和她想的一样,都不希望对方被强迫。
她脑子不笨,如此行事便能将祸水东引。引到哪里先不用管,至少父亲母亲不用抹眼泪了。
至于父亲会不会向离王靠拢……阿姊虽然没说,但应该也有这么点意思。观离王此人的处事风格,他应该不会强迫。
选择权仍旧在父亲手上。
徐回舟过了一遍脑子之后,她拉着谢依水,目光激动。阿姊被人拿捏住了什么?为什么会上离王的船,替他周全。
一把辛酸泪,具体事宜要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开始说起……就不多说了。
说啊阿姊,你说啊!
谢依水摇摇头,总不能说自己好奇害死猫,引火烧身吧。
保持神秘,她就还是个聪明的阿姊。
徐回舟心疼地看着她,眼眶都红了。“阿姊一定是在帮我!”所以才会问她那么多次愿不愿意。
现在她终于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了,“回舟不愿意的。”父母给她定的目标是平安喜乐一辈子,如此她欢愉,父母也安心。
父亲母亲为她筹谋颇多,最见不得她受苦。她受父母大恩,更见不得他们难过。
回舟生平所愿,便是像父母给她取的名字一样,永远渡舟回望。做小舟一叶,余生安然。
大富大贵不奢望,小家小业即我求。
“我不想嫁,成玉阿姊。”眼泪夺眶而出,嫣红的眼尾将雪团子染得格外鲜活。
眼泪哒哒哒哒地落下,谢依水看着都有点难过。
手帕抚面,谢依水叹一口气,“所以你同意这个方案了?”去演好这出戏。
徐回舟下定决心,坐直身子,郑重点头,“嗯。”
真可爱~
谢依水还想再说,重言回话,“女郎,有客求见。”
她们在外面本来就是客,怎么这时候还有人能找上来?
谢依水声音高些,“找我的?”
几位淑女被拦在前方的仆妇处,仆妇回话,说是见到徐四娘在此,特来求见。
这几个人里目前就女郎的父亲最得力,在徐四娘尚未过门的情况下,这王妃做不得准。所以按照正常的请见程序,还是要向地位最高的那个人问询才行。
重言的身影落在门框处,“是找女郎们的。”
带一个‘们’,具体找谁不言而喻。
“阿姊,我们不见。”徐回舟不想和那些人打机锋说些有的没的。
且她刚哭过,未得休整,不宜见客。
第103章 右眼跳
派人回话,徐回舟见状松了一口气。成为王妃后,先不说她有没有命享福,单这些被人倾注的目光她都有点受不住。
“阿姊,我听你的。”母亲曾言扈家三娘有大智,可以多接触。娘亲说的总没错,阿姊眼明心正,若想害她何苦来问。
自己不够聪明,就多听聪明人的安排。
这是母亲教给她的,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谢依水替她将歪掉的簪子扶正,“不急,回去问问爹娘,让他们也给你出出主意。”一个舍不得卖女求荣的家庭,应该会真心求索。
等他们想清楚了,计划再开始。
指婚可以随意一指,成婚的日期和流程却马虎不得。
所以一切都来得及。
徐回舟右手轻握左拳,置于下巴处,“多谢阿姊挂念我。”为她思索筹谋,用心良苦。
“不怕我害你?”
徐回舟摇头,一心在意她想法的人,会怎么害她?
两个人好一阵游山玩水,直至夕阳残照,二人才悠悠返程。
行至一岔路口,两辆马车即将分别。
谢依水有心去看看扈既如送她的那座庄子,所以这几天都不回家。
行程告知过扈赏春,他也觉得谢依水应该好好去玩一玩。京都憋闷,远不如庄子上闲趣。
临别之际,徐回舟掀开车帘招手,“阿姊,等我有了消息定第一时间告知你。”
看着对方的四名护卫,谢依水皱眉,“我多让两个人送送你。”京都下辖治安相对严密,但不妨被有心人盯上。
徐回舟此时才注意到谢依水身边的护卫足足有十个,真阔气啊!
阿姊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徐回舟不觉冒犯。径直应声,“好啊!”
两辆车马分向前行,谢依水放下车帘,忽然右眼皮跳了一下。
她开始石化。
重言方才在收拾茶台,刚擦好新的茶具,准备给女郎斟茶。见她不动,倾身询问,“女郎身子不适?”
谢依水身强体健,少有生病的时候。所以她想的是,月事来了。
谢依水侧过脸,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皮。“刚刚跳了一下,它什么意思?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唇角微抽,它能对您有什么意见?
“多半是出行良久,您累了。”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犯困。
如此至理名言,她时刻牢记。
将名言分享给女郎,女郎若有所思。谢依水满意地朝重言点点头,确实!按照国际惯例,左眼跳财,右眼禁止搞封建迷信!!
风水就是这样的,换一个地方就大有说法。
谢依水看着重言递过来的冷萃茶,她接过小酌一口,思绪渐停。
忽然,谢依水放话,“今天不去庄子上了,追上四娘,我们一道回家。”
护卫虽纳罕,但女郎的指令如山海威压,无一人犹豫。
车马立即掉头,追上的速度一瞬比一瞬快。
徐回舟和自己的随侍在车上吃茶点,随侍看着四娘吃得满眼笑意,她问道:“女郎可是不忧心了?”出门的时候还闷闷不乐,返程的时候倒是能吃能喝了。
人嘛,一旦能开口吃饭,就代表事情有了转机。
徐回舟小口小口地吃着,眉眼灵动,“暮至西山头,残阳若朝阳。”
本以为路走到这儿就没了,大局已定,可仔细想想,没有路也是路的一种。只要有心,一切都还有转机。
随侍看着女郎开心她也开心,女郎是家里年岁最小的,也是最让主子们操心的。
若不是珍之重之,过于慎重,不然哪能碰上选人这种破事。
鱼谙右耳微刺,肌肉反应,右手直接将身侧之人快速摁下。
冷箭袭来,徐回舟反应过来后手臂上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刺杀!
真正的刺杀!!
鱼谙竖起右手食指,放置唇中。女郎莫出声。
长箭破空而来,迅疾之势霹雳,力穿车壁。
对方来势汹汹,她们不能说话让人精准打击。
徐回舟咽了咽口水,心脏鼓噪非常。她惊慌的双眸下意识眨眼赞同,鱼谙沉稳有力,武艺不俗,她不会判断失误。
但是……会是什么人?
来不及多想,车马截停,外头的打斗声渐渐热闹,“铮铮铮”的铁器相撞声刺耳磨心。鱼谙将徐回舟护在身后,她没有立即出去。
腰侧的软剑被缓缓抽出,她目光凌厉,和素日里的甜美安静完全不同。
徐回舟手微抖,她意识到后都不敢碰鱼谙。生怕自己心怯的想法会影响她发挥。
鱼谙执剑鹰目狼视,没有回头。
贼子但凡敢上来,她手中的剑可不是绣花枕头。
车厢不大,车帘降下后更觉幽暗。加上外头形势危险,徐回舟都觉得自己有点呼吸困难。
扈家阿姊刚帮她想好办法,但事情才迈出第一步,这不会是阿姊背后之人的势力。
排除了一个,还有剩下的满城京都权贵……
徐回舟眉间紧得可以夹死一只蚊子,会是谁呢??
空间大亮,鱼谙瞬间爆发。
她手里的武器看似软若无骨,但其实每一处甩剑的走向与威力她都有过精密的计算。力之所用,武之所至。
双方纠缠得太突然,只两招鱼谙便觉不对。
对手执的也是剑!
贼人怎会使剑,剑是君子器,歹人惯不会用这么‘漂亮’的东西来执行任务。
徐四娘率先看清,“鱼谙,是阿姊!!!”
招式不能说停就停,两个人的打斗只能放缓。
谢依水本来就没有用全力,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鱼谙是练家子。
她筋骨强劲,没有十年如一日的水磨练习,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
且她的手……和重言的也大为不同。
方才匆匆追上,护卫们恰巧看到冷箭射进车壁的画面。
他们一说,她便换乘快马而至。
而那些人看到这里还有援手,想也不想就撤了。
速战速决,目的明显。
砍下一名歹人后,谢依水怕徐四娘被人挟持。挑剑掀开车帘,没等瞧仔细,对方就冲了上来。
鱼谙等得太久,以至于都忘了要看看来人的面目。
况且谢依水来得过于突然,鱼谙没想过已经走了的人还会折回来。且一般这种时候,护卫们都不会掀开车帘。所以想也不想,她就对了上去。
毕竟一声不吭就上手的,能是什么好人。
第104章 局部雨
不是好人的谢依水,其实也没有完全信任鱼谙。
他们来到这儿的时机很巧,看到的就是徐回舟遇刺的全貌。
而车马外头一个女子都没有,所以里面大概率就是她和徐回舟。
用剑挑帘,谢依水心里做的是最坏的打算——鱼谙为内应。
眼下不是,谢依水收剑回势,“冒犯了。”
鱼谙和谢依水四目相对,她率先败下阵来。拱手低头,“多谢女郎相助。”
徐回舟看着两个人略微尴尬的气氛,她眨巴眨巴眼睛,而后问二人,“我能下去了吗?”
谢依水制止,“先离开这里。”
万一对方回去摇人又杀回来了怎么办?她们人数已经暴露,要是对方贼心不死给了超出几倍的人手,届时还真不好说了。
对对!
徐回舟示意鱼谙上来,她微微点头,鱼谙随即跳上马车。
谢依水骑着高头大马跟在自己马车的一侧,前端是徐回舟的小马车。
车厢里徐回舟没有说话,她眼神微动,眉宇不解,鱼谙思绪不对,她晃晃她的手臂。
怎么了?
鱼谙用动作告诉徐回舟,扈三娘武艺比她更胜,二人对阵,她必输。
直到上了马车她才回过味,扈三娘方才的举动是在提防她对女郎不利。
扈成玉举止冒犯,但私心是好的。
对此她倒不觉得有什么。
所以事情怪就怪在,扈成玉怎么会有一身好武艺,她那股力压千军的气势,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练出来的。
勇猛、武艺、体力、胆气,缺一不可!
甚至……她还有谋略。
鱼谙陪在徐回舟身边良久,她能习武也是因为家中夫人一力承担开销,支持她练习技艺。
习得好技艺,为的就是能在危机时刻保护女郎。
在从一开始,从自己能获得一项技艺的开始,她就卯足了劲儿要自己做到最好。
一批人里,不论男女,她从来都是最拔尖的那个。
十年如一日的学习,结果自己一对招便能感知出自己的败阵。鱼谙说不难过是假的。
而难过之后是深深的好奇,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艺好不好,一上手就知道。
鱼谙比划着手势,女郎,扈成玉怎么会有那么高强的武艺?
她不简单!扈家也不简单。
徐回舟拉着鱼谙的手臂,二人四目相对,她知道扈成玉不简单,但没想过是如此境遇。
京都流言说的是,扈成玉年少走失,历经坎坷终被寻回。
这是一个阖家团圆的暖心结局。
扈大人既没有因为旁的事情对扈成玉有过不满,更没有家族对她的存在产生异议。
她只需要回来,她的身份、地位、家人的爱也随之回来。
说实话,京都很多大族女郎私底下都很羡慕她。
羡慕她有个温良有序的家庭,有个爱她非常的父母,有团结守护的兄弟姐妹。
眼下一观,那十年,扈成玉应该吃尽苦头。
徐回舟手臂下滑,鱼谙的手顺势展现。粗茧良多,道道坚硬。
你吃了那么多的苦才有今天,那她得过得有多艰难才能杀回京都。
想着想着,徐回舟都要哭了。
都太不容易了,人活着实在太不容易了。
鱼谙撇嘴,她是说这个吗?当前是不是应该想想我们自己,这个人这么危险,她们又该如何自处。
当强弱之势凸显,昔日面目良好的谢依水都变得令人深思起来。
鱼谙想得更深一层,此人接近女郎你,是不是也另有目的??
鱼谙什么都没说,徐回舟却默契读懂了。扈成玉接近她另有目的?
徐回舟摇头,不会吧,她什么都没有啊~
鱼谙:王妃之位,您刚有的。
徐回舟再摇头,成玉阿姊那么厉害,干嘛要当一个受尽白眼的王妃?别说阿姊了,便是她有一身高强武艺,她天下何地不可往?
快马轻骑,风雨落背,自由于心。
从她的行事来看,阿姊更像是王爷的下属。
鱼谙眨眨眼,有道理……
谢依水不知道那两个小丫头在想什么,她在琢磨刚才下手的是哪边的人。
思绪翻飞,谢依水打马上前。
隔着车窗她同徐回舟耳语几句,徐回舟表示同意,“阿姊我没问题的。”
这一切若是阿姊自导自演的那成本也太大了些,所以她相信想要她命的另有其人。
既如此,何不顺水推舟,将她们想要的选项也推出来。
原定剧本换实景推进,如此看来,一切都更顺理成章了。
回程的车马进程变慢,两个护卫随即快马跃出,二人先是共同奔向城门,而后分道向扈府和徐府求援。
护卫‘筋疲力竭’地扎眼求援,尤其在自家门口嘹的那嗓子,“女郎在京郊遇刺”响彻虚空。
不一会儿,徐四娘同扈家三娘携伴出游在京郊遇刺的消息便传到了每一位贵人的耳畔。
扈三娘不起眼,可徐四娘这个人,大家可是刚刚将其放上棋面。
京都局面微妙,徐四娘虽是枚被动的棋子,但不要忘了,棋局之上没有废棋!
南不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扈成玉出事了?
他眉间轻蹙,而后舒缓。
如此大张旗鼓,必有后势。
现下的局面和他们预想中的情况不谋而合,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京都风云变幻,积攒多时的乌云飘向某处。局部大雨限定落到景王和庆王的府上。
刺杀准王妃的大锅降下,素日不合的两兄弟此时跪在南潜面前,都在心里为彼此喊冤。
只有宿敌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景王:老七是蠢,但不至于这么蠢!
庆王:五哥是不聪明,但不会这么明显!!!
南潜神情复杂地看着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喜怒难辨,“你们是说,事情不是你们做的?你们没准备要杀人?”
二人异口同声,“是啊父皇。”
南潜语气威严,证据甩下,“当事人活捉贼子,贼子对自己的出处闭口不谈。”
话听一半,二人支棱起来。
所以关他们什么事儿?
闭口不谈,就能证明是他们了?
他们的风评有这么差么!!?
第105章 找场子
南潜声音低沉,“但严刑拷打之后,那人又一口咬定自己背后之人所属离王。”
这话一出,景王和庆王同时后背一凉。阴气从膝盖处的地板蔓延至全身,两个人脸上的震惊都被冻得有些开裂。
这个世界上如果对老三的杀心有排位,父皇属一,他俩并列第二。
三个人琉璃般的父子情全靠共同的‘仇人’衬托。因为有一致对外的矛盾点,他们几个人之间的关系乍一看,就是很乍的那种看,看上去还是挺不错的。
现在人自述说是离王背后操纵一切,那离王此人便首先被众人排除。反向思索一阵,这事情便攀扯到他们这些憎恶离王的人身上。
也怪平时和离王作对做得太熟稔,以至于现在他们哪怕占理都有口说不清。
再说,就算不是他们。按照排位,再往上翻,就翻到排位第一的南潜了……
不敢想,不敢细想。
景王和庆王对视一眼,同时伏地,“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南潜就差点名让他们扛雷,此时除了快点开口不让其劳神外,他们都没得选。
所以……人真是圣人派出去的?
景王和庆王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要不是身上都带着伤,身体不便,两人都想暂时‘和解’对对思路,一窥真相了。
五王爷和七王爷双双背锅,徐四娘这准王妃似乎因为此次受惊事件也不了了之。
谢依水听着重言的描述,她自己都感觉有点云里雾里。
事情进展得过于丝滑,走到这一步甚至超乎了她的想象。
她的预设中,南潜根本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直接取消前面的决定。不过一刺杀,按照南潜不在乎南不岱的态度来看,顶多会因为底下人的冒犯而暂时搁置成婚事宜。
事情一搁置,凭这些人对待南不岱的态度,再想起他这个人估计也是猴年马月之后了。
以上才是她计划的真实预想结果。
和南不岱分析的那些可以称为——理想化逻辑推理。其中很多东西其实都经不起推敲。
南潜和南永、南秀的父子关系她一无所知,以及这些人的行事风格她还拿不准。
凭借流言认识人,百分百不靠谱。
整个事件里,她有把握的,唯一确定的——就是南潜对南不岱的忽视与打压。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厌恶是掩盖不住的,即使隔着千山万水,这种不适的生硬感都能恶心到人。
京都的罡风吹了数十年,其中一股名为厌弃南不岱的狂风最为经久不衰。
谢依水让重言退下,她得好好想想……她得重新仔细地好好想想!
香炉里的青烟缥缈婉转,谢依水盯着余烟袅袅思绪拉远。
事情的结果是好的,从结果倒推,背后之人对南不岱的这一场婚事持的也是不同意的态度。
主持宫宴的是贵妃,也正因为是贵妃,所以后续的反转变向也可以由其出面。
没人会深究是谁的意思,只要顶事的人够格,事情便会走向一个合理的结局。
贵妃不可能给自己找麻烦,她出尔反尔,对自己的影响最大。甚至还会短暂地影响到公主的风评。
所以贵妃排除!
南潜?
一个美美隐身的男人,谢依水才不相信一个贵妃能‘金口玉言’到说一不二的地步。
他的首肯才是这场婚事的来源。
他对徐家人和南不岱的适配相对满意,所以不会有反转。
等一下!!!
谢依水点着茶水径直在小几上写了一个词——适配。
这个人不是反对婚事,是反对徐家!
徐家人背景不显,徐大人官位一般,这样的岳家对于南不岱来说更是一种十分明显的侮辱。
一个希望南不岱成婚,又不满意过低岳家的人?
谢依水豁然开朗,口中低喃,“他的、外家!”曲家人出手了。
朝堂的事问扈赏春最清晰,奈何他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总不着家。
找到扈玄感的时候他刚从自己的小院出来,每日午憩时间他都会抽空回来看小孩。
半大小子,一天一个样。
扈玄感不忍错过,即使每日只能在家里停留两刻钟,他仍旧甘之如饴。
抬眼看到小榭处的谢依水,他走近拱手执礼,“三姐。”
“我送送你。”冷不丁一句话让扈玄感惊疑不已。
但他还是没拒绝,“三姐请!”
“近来每日两地奔波,不累得慌吗?”他所在的县衙离京都不远,只是京都城不得奔马。加上城内人流不止,轻易热络,出行淤塞。就这么一段路,仅凭人力脚力,会比骑马多出一倍不止的时间。
扈玄感笑笑,一想起孩子的变化他便不由自主地扬起唇角。
他的脸上充斥着一种名为幸福感的东西,谢依水看了都有些被感染到。
“孩子一天一个样,且宛娘自己一个人着实辛苦。”扈玄感像个有担当的大人,他一手背在身后,语气缓缓,“我只是多走几步路,算不得什么。”
这是个将责任感贯彻自己人生理念的人,谢依水挺佩服的。
二人徐徐向大门进发,行动间谢依水目不斜视,“听到传言了吗?徐家的事或许有变。”
扈玄感看谢依水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
“是有些风闻。”想到父亲与徐大人交情不错,三姐和徐四娘也私交甚笃,“近来三姐可能不宜出行,以防被有心人攻讦。”
“关我什么事?”
“您与徐四过于紧密,京都人大多拜高踩低,原本吹捧徐四的人恼羞成怒可能会掉头想起您。”烧热灶是京都每一位有眼力见的人都会做的事。
徐四原本是准王妃,有背景的高门自当矜持,但那些半高不低,或稍微没落些的便一股脑涌了上来。
离王再不行,也还是皇孙贵胄。
王妃这个名头说出去,也能唬住一票人。
原本伏低做小的人,一见自己白做好脸,如今徐家人闭府不出避风头,可谢依水没避风头的意识。
最近她还经常出门逛街呢。
那些人想找回场子,替自己描补几分面子,找不到徐四,那谢依水便是头号目标了。
第106章 博弈论
“有吗?”谢依水看看重言,她们最近出门有遇到奇奇怪怪的事情吗?
重言摇头:都挺正常的啊!
而且找场子找到谢依水这儿来,那不是盖了帽了。
扈玄感将这对主仆的互动尽收眼底,他提醒:“若是毫无弱点便罢,只当个臭虫聒噪就是。”
谢依水听懂了扈玄感的深层意——会有人拿扈成玉的过去翻出来讨论。
失踪十年,经历、清白、坎坷,通通都是对方自以为拿捏的点。
“有点意思。”谢依水会意,“知道了。”
临到门前,扈玄感正想说让谢依水不要送了,谢依水先一步说话,“徐四先前曾遭人盯梢,后跟过去看到一曲姓宅邸,你可知京都哪户曲姓会关心徐四的踪迹?”
扈玄感没想到临走谢依水会抛出一个深水炸弹,徐四、原准王妃,京都关切离王妃的曲?
“离王的外家便姓曲。”但不可能啊,他们早就看准了陛下的意思,和离王划清界限了。
谢依水突然这么问,是知道点什么?
还是徐四的变故是基于曲家的态度?
京郊刺杀……曲家人干的?!
扈玄感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门,他走不动了,拉着谢依水便往一侧廊下细问。
“三姐都知道了什么?容弟弟一句劝,离王的事情,徐四的事情您万不可再牵扯进去了。”上面那位心狠手辣,曲家曲意逢迎,深不见底。这两股势力,不管是谁,都不是能轻易招惹的。
若是从前,他可能也会觉得曲家是站在皇帝那一头,可被谢依水这么一说,这家人才是真‘卧薪尝胆’,筹谋多时。
一个侮辱性质的王妃直接让曲家人炸了,曲家人炸得突然,态度格外明显,很难说这是不是双方的博弈试探。
具体是陛下有心试探,还是曲家借机表态。双方各执立场,不是当事人根本不得解。
总之,不能再卷进去了。
越想形势越严峻,扈玄感都有点手抖。
扈玄感劝地真情实感,谢依水也觉得自己可怜得真情实感。现在已经不是卷不卷进去了,他们一家因为扈赏春已经被离王派的气息给腌入味了。
真事情败露,功败垂成,扈家人集体死罪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你就说说,你对曲家人的印象。”谢依水找补一下,“徐四他们不会有事吧?”
事情不了了之,徐家人已经退场,他们当然不会有事。
扈玄感嗅到一股苗头,“为什么那么关心曲家?”是关心曲家还是关心离王?
“三姐什么时候和离王有过交情?”
画风突变,昔日态度良好的弟弟脸色一变,直接成质问方了。
如此表情,看起来还怪唬人的。
谢依水刚想开口,扈玄感来一句,“果真如二郎所言,三姐看上了离王?”
!!!
???
“……”
谢依水脸上的职业微笑差点都收不住,她一言难尽地盯着扈玄感,关注等于‘看上’?大哥,你家这个情况我很难不关注啊。
两眼一黑,扈玄感对扈赏春的事情一概不知。
就算要说,也不能是由她来说。
今天她就是被噎死,她都不能对此话题有所反驳。
只是谢依水的表情过于精彩,一时间扈玄感都有点不自信了。
扈玄感眼看自己休息时间要到了,只道:“曲家人城府颇深,素日里和其府上人往来,都如春风拂面,无一处不妥。可越是体贴,我便越不安。”
一个人,一个作为在世情里摸爬滚打的人,怎么会连自己的半点情绪都不外露。
曲家人看起来就是——没有缺点,毫无错漏。
像假人。
这样的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不好惹的。
谢依水点点头,原来如此。
所以南不岱能平安长大不是南潜频闪的父爱在隐隐作祟,是靠谱的外家在持续发光啊。
这么看,曲家真的挺厉害的。
不说是中等世家吗?这么牛?!
扈玄感今日时间不多,他叮嘱道:“等我回来再和三姐详谈,最近三姐还是在家一段时日更好。”
谢依水还是很听劝的,“行。”
她被攻击她无所谓,但顶着扈姓,扈家人都会受牵连。这没必要。
将人目送走,不知道哪里出来的扈通明闪现在谢依水眼前。
他目光沉沉,“我都听到了。”
谢依水:“你听错了。”
“……我都还没说我听到什么!”每次和她说话都说不过她,真气啊!
谢依水转身回去,她手里的扇子不停地活动,最近事情多,人心浮躁。扇着扇子,手里有活才稍稍安定点。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扈通明刚才看到她和扈玄感两个人心平气和地聊天说话,这样的画面怎么就不能出现在他们二人之间呢?
两个情景里唯一的变数就是他,扈玄感换成他,画风就开始突变。所以是他的问题??
扈通明气得咬牙切齿,脚落下的声音都格外瓷实。
“我听到你们讨论你看上离王了。”
“那你可真是会听‘重点’。”全篇最不重要的事情都被你听到了,二郎何事能成啊。
某人完全听不出来这里面的反义,只好奇:“你是喜欢吃苦吗?不然干嘛喜欢离王?”
呦,刚才还是看上,现在变喜欢了,再过段日子就可以爱的死去活来了。
谣言啊谣言,碎嘴的八卦就是这么来的。
谢依水一路都没搭理他,气得他直跳脚。
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一粉一白,两人脚步飞快地你追我赶,出小差的仆妇都恍惚自己没看到人。直觉两只蝴蝶从余光里飞走了。
将人打发走,重言因为跟不上他们,后头都直接跑起来了。
现在额发处薄汗氤出,心潮起伏。
谢依水让她下去收拾,重言立即退走。
安静的氛围下,谢依水将曲家人逐渐放到棋盘上的一角。
这家人,不简单啊~
南不岱现在大概也知道曲家人的态度了吧?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离王府,南不岱刚刚自己对弈了一局。
左右脑互搏这种事,持平是常态。偏这一次,有了结局。
右手势赢了。
第107章 消夏宴
京都、皇宫、王府、世家,棋局上应有尽有。
只这一次,怎么他竟然看到这这么多的变动。
事情似乎从扈成玉出现后,就开始转好。
南不岱薄寝单衣,素白乌发,冷峻仙颜,他长得极好,只是他的处境让他的所有一切都被下意识的忽视了。
美貌于权贵而言不值一提,权势之上更高的权势才会让人心灵受洗,焕发新生。
肩发垂落,长睫微敛,棋局之上的曲家开始被落下。
指尖敲击小几桌面,南不岱在心里同声质问,曲?这家人到底在做什么?!
神秘的曲家横扫棋局,登顶各家舆论榜趋势第一的位置。
不止局中人好奇,便就是中立派都开始对这家人侧目。
偏这家人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照常生活,照常走亲访友参加宴会,仿佛他们真的一无所知。
谢依水受邀参加禾硕长公主的消夏宴,她一晃回京已经数日,眼瞅都要入秋了。
许是‘秋老虎’作祟,这憋闷的气候又卷土重来。
扈玄感提醒谢依水不要随意出门,尤其是这种大型宴会,人又多,眼又杂。行差踏错一步,后面都难以弥补。
有心推辞,可这是禾硕长公主的宴会。
谢依水还特地找到扈赏春,“这宴会一定要去吗?”他长居京都,又在名利场摸爬滚打多年,给的建议应该是最贴切的。
彼时扈赏春刚洗漱完,披着外衫仍旧在伏案。
烛火摇曳,昏黄幽暗。这样的灯光视线,已经不利于工作。但桌案上的书卷、资料,一摞叠着一摞。
如此情景,谢依水连别干了三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今天不干了,明天的工作又累计叠加。
不出三天,这工作就再也干不完了。
有心问问工作内容,但她一过来,扈赏春便将书卷资料合上。谢依水错开视线请安,而后细声开口。
这老人挺遭罪的,一大把年纪了,还得加班九九六。
转念一想,这年纪还有工作,还绯袍加身,不说了,说多了最后又只有‘围城’二字可言。
扈赏春将谢依水递过的请帖放在烛旁一观,他用力看完后,揉揉眉心。
“长公主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谢依水一脸懵,说重点。
将帖子递回去,“长公主之子幼时误诊,受损良多。这么多年她遍寻良医,也无他法。这不,准备觅一良妇,好做打算呢!”明面上是宴会,宴会之下总有各种各样的目的。
联络、相看、造势、澄清,各有各的说法。
谢依水思绪通达,长公主这是见亲子无望,准备移目亲孙了?培养下一代。
“怎么都那么爱举宴。”谢依水摇头轻叹,上至皇帝下至富绅,吃饭聊天侃大山都成为了生活日常。
谢依水想问,所以吃喝玩乐真是咱们刻在dNA里的东西吗?
扈赏春看谢依水神情不咸不淡,“旁的宴会可推却,但这家人……三娘得小心。”
心眼不大,脾气不小。
去了对方不一定满意,不去则一定不满意。
因此这件事,即便是扈赏春有心相帮,他都无从下手。
谢依水点头,她知道。
人的权利地位到达一定程度,情绪也会被无限放大。
风举夏荷,照理说这时节荷花应该尽数凋敝才对。也不知匠人怎么打理的,残荷些许,但青绿还是占了一大片。
此次宴会离王出席,所以徐四暂避风头。
这种事情长公主自然不会有意见,识趣避宴只会让宴会更上一层楼。
但其余没有‘正当理由’的,就必须来。
走下短阶,今日的谢依水衣着首饰中规中矩。
徐四知道谢依水要来,也清楚她可能没其他可同行的人。徐回舟热情安排了自己的小姐妹姚十五。
姚家世家大族不分居,家中姊妹按序排开,姚征星排第十五。
姚征星属于姚家旁支,但父兄给力,近年来她出席的宴会也越来越多。
徐回舟和姚征星一见如故,无话不谈。
若没有离王那档子事,她们这次宴会估计也是躲在某个角落交换一些八卦。
消夏宴活动颇多,大都是先热络聊天、观景赏物,而后落座开宴。
姚征星找到谢依水的时候,谢依水正站在湖面一角感受微风。
近水处无风自凉,加上微风拂面,站久了其实会冷。
谢依水一身鹅黄夏装,头上金钗些许,装饰不多,面貌增色。
身侧有人靠近,谢依水偏头一看,是个烟绯玉色的小娘子。谢依水眯着眼睛微笑,小娘子看见她笑了,脚步一顿,而后加快脚步。
芙蓉美人妆,徐徐清风倚。
这句话适用站立双方的两位佳人。
姚征星歪头,面靥粉霞生动,“是扈家阿姊?四娘给我介绍阿姊,直说,待我步入人群,见到的最特别的那一个便是阿姊。今日一见,四娘果真没哄我。”
姚征星眼眸灵动,打量谢依水的目光清白不冒犯,“上次马球宴我本也是要去的,奈何那段时间病了些时候。休养一阵,竟错过和阿姊相识。”
和徐回舟一般的年岁,但姚征星更活泼乐观,和她待在一起感觉世界都明亮了些许。
谢依水一大早起床收拾妆面发髻,此时站在湖边也是给自己醒醒神。她没睡够的时候整个人会安静许多,和姚征星再对比一下,就更像个沉默寡言的人。
二人你一言我一‘段’的沟通,倒也和谐。
待正式开宴,坐下用餐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午后。
谢依水在家睡到自然醒,所以早饭一般都不吃。今早起得过早,胃没醒更吃不下。
眼下饭菜小食一上来,她瞬间就饿了。
她们都居末尾,姚征星和谢依水身侧的小娘子换了位置。对方见姚征星眉眼真诚,还一口一个好姐姐地唤着,没有不同意的。
姚征星很喜欢谢依水身上散发的那种不可名状的气质,这种气质她只在自己害怕的本家里见过。
说一不二,巍然不动,自成一派天地。
凑着邻桌,姚征星见谢依水是真饿了,她忙问:“阿姊随身没有带些小点?”
出席宴会,尤其是越高级的宴会,吃饭就越往后排。
毕竟吃饭从不是重点,纯靠宴会美食度过一天……别想了!
第108章 融入者
谢依水咽下一口肉脯,“出门太急,没周全好。”
姚征星将手边的冷饮放过去,“再有下次可得提前备一些,宴会繁忙,有时候吃得极晚。”
“我这儿有。”冷饮每一小桌上都摆了。
姚征星眼眸微张,朱唇翕动,“可这是星儿自己给阿姊倒的。”
好吧,谢依水十分受用。
生平最不能拒绝的,就是佳人的请求。
两个小丫头一般好性情,谢依水相处下来都很舒适。
餐食上来没多久,不知道哪位开始提议击鼓传花。花样百出,谢依水头都开始疼了。
“咚咚咚”的擂鼓声引起桌面的茶盏水波微动,谢依水盯着茶盏愣神,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时候结束啊~想回家,想躺下!
结果白荷落到右手边的姚征星面前时,她动作飞快地将它丢给左手侧的人。
那人都懵了,怎么突然闪现到她这儿了?
小娘子愣了愣,而后转手接下去。
“咚咚咚”的声响逐渐拉长,忽而变短,大家的节奏开始被打乱。
有的小娘子东西没到她那儿,手部已经蠢蠢欲动了。
一女郎最后执花而停,淡笑认罚,“儿诗才不佳,自罚一杯,请诸位勿怪。”
她说得坦然,其他人微笑敛眸。这借口用过了,下面可就不好再用。
早知如此,还不如接停那白荷。
节奏复起,待再落到末尾时,姚征星竟是执花之人。
她怀里的花是被身侧之人强塞过来的。左手边是谢依水,声音渐快马上就是停奏点,她不欲谢依水为难,所以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就成她了。
前番几轮,有人作诗、有人起舞,现在轮到她,搜空脑袋也只能讷言:“儿愿奏琴一曲,琴艺粗浅,望诸君海涵。”
谢依水看着孩子手都有点抖,寻常宴会便罢,偏这是给长公主的好大儿举办的。表现得好了被选上,故意表现不好便是对该宴或说,对长公主有意见。
左右不做好,是个人都慌。
下面的人来问姚征星是否需要名琴,姚征星舔舔唇,“不用,普通的即可。”
拿了人东西,到时候就得上前拜谢。
她不欲出风头,就普通的就好。
准备还需一些时间,期间谢依水眼神示意,需要帮忙吗?
她小声道:“我可以与你合奏。”两个人,分担一下风险也是好的。
再说,就她这风评,姚征星和她走那么近说不定长公主直接就看不上!万事大吉。
正好当盾了。
一切都没那么简单,姚征星知道谢依水是好意,但她顾及家中姐妹。
自由总是相对的,姚十五一出来,就注定上头还有十四位姐姐。她怕连累家里人。
大族合居便是如此,劲往一处使,名声也是上下一体。姚征星可以不在乎,姚十五不行。
“多谢阿姊,我可以的。”
谢依水颔首,“行。”
谦虚了,姚征星琴技相当好。哪怕她刻意掩藏,全力控制。她一上手的冷肃与手指的熟稔,懂琴的人都知道此非一日之功。
上面的人很是满意,长公主听完后立即赐下珠钗一对。
姚征星抖着手接下,返回席位时都有点失魂落魄。
珠钗,还是一对。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有点隐晦的意味。
谢依水关切地看着她,姚征星扯起一抹僵硬的笑,阿姊我没事。
孩子脸都被吓白了,还没事?
谢依水暗地里拍拍她的手,不高兴也别太明显。
其余人看不见,谢依水却可以清晰地看到姚征星强忍的晶莹。
不怕!
谢依水捏着她的手无声鼓励道。
阿姊帮你。
姚征星立即反驳,不可!
各人各命,阿姊莫插手。若是让长公主发现端倪,扈家必不好过。
这是一个始终以家族为重的小娘子,谢依水却是一个没什么家族观念的人。
示意姚征星安心,她只是要做自己事,顺手帮她一下罢了。
姚征星皱眉,阿姊笑得诡异,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白荷落到谢依水手里的时候差不多就剩一片伶仃的荷花,她拈着杆子抬眼望向随侍。
对方抬旗,示意此处中花。
下面的人开始对扈成玉展开一系列讨论,嘀嘀咕咕,某些风言风语也传到了长公主耳畔。
长公主年岁渐去,她深知流言不可靠。
所以在听到对方要弹琵琶的时候,她还是和颜悦色地点点头。“人才辈出,静听乐音。”
谢依水抱着琵琶弹了一首悠扬的江南小调,是这个时代盛行的流行曲。
起初谢依水听的时候觉得不好听,曲调难控,音阶浮动,介于能听和好听之间的那种。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忽然有一天,她莫名就能理解曲中的释义。
越听越好听,也越沉溺其中。
就像她一样,再格格不入的处境,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过往的一切也都会被时光带走。
——筹谋将来、计算人心,将自己放入棋局。
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地知道,她已经开始融于这个时代。
一曲罢休,掌声雷动。
长公主很喜欢谢依水乐声里那种欲语还休的韵味,柔中带刚,带着一种独特的气节。
水利万物而不争,但无人敢睨视至柔。
“好!上好!!”长公主发话,欢乐的气氛达到顶峰。
就此,也无人再在意方才取得长公主侧目的姚征星。
一对玉镯赐下,长公主的意思似乎已经很明显。
谢依水捧着木匣落座,姚征星眼泪都要滴下来了。阿姊难不成真要配那痴儿?
“阿姊,都怪我。”若不是她太笨,也不会陷入这种境地。
反应快一点,手再快一点,或不拦着谢依水帮她,她应该也拿不到花儿。
第一次就是谢依水眼疾手快替她逃过一劫,是她不中用!
谢依水将木匣放置在桌面上,她示意姚征星安心。她之所有,为她所求,不必多言。
扈三娘受长公主青眼的消息从别院飞出,传到了扈大人的耳中。
扈赏春眼神都萎靡了,她要做什么?
所有人:是啊,她要做什么??
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109章 同舟渡
谢依水捧着礼物归家,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面对‘三司会审’。
三个男人气势汹汹地坐在上首对她怒目而视,谢依水迈步走近,扈通明和扈玄感相继起身执礼。
哈哈哈。
这还吵的起来吗?
说话前还得拱手作揖,气势未出,礼先行。挺好,挺有礼貌的。
既然大家都这么讲礼,谢依水也抬手倾身向扈赏春行礼。
简单交际后,几个人脸又垮了下来。
“怎么了?”
扈通明觉得这女人脸皮真厚,竟还敢问怎么了。
天子天家,哪怕长公主别府另居已久,但她是皇帝亲妹的事实不会变。
天家的门,哪里是这么好进的?!
扈通明想开口,扈玄感比他还迫不及待,“三姐是否有别的打算?说出来我们一家人也好做一下商量。”
谢依水面色温和,她平视众人,最后落点在扈赏春的脸上,“年岁见长,是该到了相看斟酌婚事的时候。”
这话没人爱听,她刚回来,又饱受争议。
此时风声未停,她激流勇进只会被卷进火坑中。
而且,谁家女郎像她这般,将婚嫁之事说得那样平淡。仿佛利益输送,全无喜乐之情。
扈玄感看着久久不语的父亲,他总觉得父亲和三姐之间隐藏着什么秘密。
如若没有隐情,此时父亲应该发火才对。
但他只是劳神,对着三姐欲言又止,脸色不虞。
扈赏春没问别的,他只关心一件事,“你见过谁?”见过那脑子不清醒的痴儿?还是见过王爷?
谢依水顾左右而言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今日见过许多人,不知道父亲问的是哪个。”
油盐不进,意志坚定。
扈通明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机锋,小孩子想的不远,只道:“我不要个傻子姐夫。”他是有点招猫逗狗,但这完全属于个人爱好。
若是有个脑子不正常的姐夫,往后出门行事,总有人能逮着机会编排他。
谢依水点头,“好。”
话锋转得极快,眼下扈赏春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要的不是人,是权!
“你们先下去,我和三娘有话要说。”
扈通明不耐,“你们到底瞒着我们什么?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姓扈,你们这样有意思么?”
日暮昏黄,人心浮动。
扈玄感不想看到这几个人吵起来,他拉了一下扈通明的衣袖摇摇头。
被排斥的人想要融入集体的心是火热的,扈通明甩开扈玄感的小动作。
“你别拉我,你不也好奇他们在干什么吗?”上头之后越说越激动,梗着脖子大声道:“你们就是在孤立我!!”
扈玄感咽了咽口水,不,是我们。
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儿子闪烁着无知的大眼盯着面前的两个人,谢依水脸色僵硬,“你们……真的想知道?”
扈赏春制止,“三娘,不可。”
谢依水用力摇摇头,“事到如今,我们也不能瞒着他们了。孩子们都大了,你看看他。”
手指末端指的扈玄感,“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孩子都有孩子了,就是大人了。
扈通明一身正气,“没错!我们已经长大了!!有什么问题我们一家人可以共同面对。看看我这有力的臂膀,看看我这健硕的大腿,放心,哪怕是天塌下来,我也给你们顶着。”
太感动了。
谢依水咬紧牙根看着小儿立誓,必须得咬紧,她怕后面笑出声来。
缓缓吐一口气,平复心情。
挥退左右,谢依水找个地方坐下。
“说吧,爹。”谢依水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不对啊~
扈通明有力的臂膀突然就有点收缩,不会真的有什么塌天大祸吧?
有的。
谢依水点点头,肯定有的。
人总是在接近真相时开始装傻,扈通明挠挠鼻尖,“今日的课业我似乎还没有完成,罢了,是不是一家人也不是用嘴说的。血浓于水是不争的事实,我们心里知道就好。那傻子……不是!那人三姐若是真心喜欢,你就把喜欢放在心里就好。不要说出来!”
“……”谢依水无语凝噎,废话文学集大成者非你莫属。
扈通明转身想走被扈玄感拦下,他面色如常,真心实意说道:“父亲,三姐,我们可以帮忙。”
听完扈赏春择船渡京事宜,扈玄感感觉自己耳力有所下降。
什么站队离王,什么逆臣贼子,他可是新出炉的俞朝进士啊~咱不是说好了一起做俞朝的肱骨,为国为民吗?
怎么转头就成逆贼了。
两眼一黑,扈玄感直接倒下。
扈通明伸手阻拦,没谢依水快。
她接到人狠掐人中,扈玄感幽幽转醒缓过神来。然后看到一脸‘善意’的谢依水,他又开始想晕。
一定是自己昨晚熬太狠了,做了噩梦!
是啊,肯定是噩梦。
谁家放着好日子不过,去谋逆呢!?
晕了一个,呆了一个。
将人扶正后,谢依水看着二人好笑问道,“还想听吗?”
扈通明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老头,“你好大的胆子!”人一旦心虚后,就连争执都是小心翼翼的。这事儿肯定是死老头开的头,不然谁能接触到皇孙贵胄。
质问的声音宛若蚊吟,要不能亲眼见着扈通明的动作神态,这嘀咕声大可忽略不计。
扈赏春不在乎这些,他只看谢依水,“所以三娘,今日一行,计从何来?”她究竟想干什么?
谢依水回到位置上饮下一口茶水,放下茶杯。“您应该知道我在京都有间自用的小院。”那院子是各方药堂给她送制药原料的地址。
平时她有空就会深夜出行,去制药。
也因此,白天在家的大多数她都是在睡觉。
没人会无缘无故睡到日上三竿,除非她晚上去‘偷鸡摸狗’。
这扈府上下都被扈赏春拿捏,她出行频繁,即使再小心也会有疑点。
此事扈赏春心下了然,对她信任,所以不多问。
眼下她提起,扈赏春也缓缓点头,“然后呢?”
扈通明眯着眼,什么院?他怎么没有?不是,他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第110章 输不起
“我身上挥霍良多,其中大部分钱财都是我自营得来。商贾一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只要懂得关窍,所有的事情便一通百通。”谢依水目光沉静,“只是近来我发现一件事。”
语气放到后面带着一点神秘感,“你们要不要猜猜?”
扈通明好奇心被吊在这儿,谁想猜啊!说啊,快说!!
扈赏春倒是摇头,顺着她的话说,“猜不出来。”
好不容易谢依水准备开口揭示一下谜题,扈玄感尔康手,“等一下。”
扈通明麻了,他的心已经被烫得七上八下的了。
小心人干小心事:“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说话。”大厅还是太坦率了些,不符合他们此时的身份。
谢依水、扈通明:什么身份?
嗷嗷嗷!一时没转变过来。
扈赏春带着人来到自己的书房,谢依水挑着地方落座,舒服自得得像是在自己小院里。
两个好大儿如坐针毡,根本坐不住。
唯有站着才能证明他们的心是在自己身上的。
谢依水娓娓道来,声音不疾不徐,“京都的大部分高端财宝都会流入宝珍楼。”她制的药,市面上罕见的物什,哪怕是转销都会经过宝珍楼一趟。
没错!京都也有宝珍楼。
只是这栋楼在京都属于蛰伏的形势,大家对于这个存在仿佛心照不宣。只要你不说,我不提,那就当它不存在。
积累财宝,形势诡谲,背后之人肯定大有来头。
扈通明不懂,“什么宝珍楼?”他都没听过。
谢依水:“你钱太少,接触不到。”
扎心了。
他的心究竟要被扎过多少遍?
扈通明哀怨地看着谢依水,然后矛头直指扈赏春。他这么穷怪谁?
扈赏春:当然是怪你!
没看见三娘都是自食其力吗?你看看你自己,你好意思看?
扈玄感听明白了,“宝珍楼背后之人和长公主有关?”
扈赏春沉默不语,他盯着谢依水,“还有吗?”
三个字,道出了宝珍楼的内情。
谢依水也不藏着掖着,“所以您知道长公主在为那位做事?”
她思维开阔,轻易就敢攀扯上南潜,如此大胆,世所罕见。
饶是他,早前都是想了又想,最后从自己隐藏款身份出发,才得出的结论——宝珍楼是皇帝的钱袋子。
要不然怎么解释,一栋宝珍楼就敢开遍大江南北,俞朝全境。
“知道。”扈赏春点明,“很多人都知道。”
扈通明歪头,他不知道啊。
看向扈玄感,你知道?
扈玄感摇头,他亦不知。
某人缓松一口气,那就好!
扈玄感:?
举拍的地方背后所属势力必定繁杂,而这天下最盛的权势,莫过于万人之极,最至高无上的那位。
要不然,京都岂不是成旁人的后花园了。
“但这和你要进公主府有什么联系?”扈赏春本来就看不上那些女儿喜欢的男人,现在又来个傻的,他杀心都起了。
谢依水两手一摊,“没有啊~我没打算进公主府啊!”
扈玄感扯住要发问的扈通明,“三姐这是何意?”
谢依水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要进离王府。”
扈玄感转而对父亲和弟弟问道:“是不是公主府也挺好的?长公主通情达理,有远见有钱势。”
这话多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嫁长公主。
谢依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离王的船轻易下不得,现在曲家又强势加入。作为离王最上得台面的下属,扈赏春的位置因曲家人而摇摆后移。
这种情况是很不利的,不只是扈赏春的重要性下降,更是让南不岱身边的风险大大提升。
曲家混沌多年,一朝显露,很难说他们背地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阴谋。
不管南不岱信不信任,启用曲家是必经之路。
因为他没人可用。
如此,南不岱的身边便多了几个执锐之人。
持刀在侧,如有异心,南不岱必死无疑。
她得过去盯着,盯着曲家人,盯着南不岱。
既然注定下不了船,那就应该站到更高的位置,掌握主动权。
谢依水说得鲜血淋淋,“你们应该都知道此事不成的后果,不好的我就不说了,阴曹相见注定团圆。我们可以聊聊好的。”
“若成,扈家必须要站在一人之下的位置。如此,才有机会平平安安。”
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并不少见,加重自己的份量,平安的概率才会大大提升。
扈赏春抿唇深思,他看着目光灼灼,胸有成竹的谢依水,“三娘,我送你离开吧!”这个浑水是他一脚踏进去的,她不该受牵连。
扈通明左顾右盼,他不走吗?
“我可以陪着三姐离…”
扈赏春、扈玄感:“你闭嘴。”
干嘛?
怎么就扈成玉是人,他不是了?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你们敢做,不敢想后果?
“凭什么她可以走?就因为她走了十年,习惯了走?”这真是气急了,语无伦次。
扈通明是有点急智的,他福至心灵突然发问,“所以咱们家是怎么和他扯上关系的?”他——离王。
“是不是因为她?”目光直指谢依水,谢依水竟然还鼓励地冲他点点头,眼神里还说着‘你还怪聪明’的未尽之语。
扈通明一个人疯狂输出,“你们太过分了,享福没我的份,找死就惦记着写上我大名。我要改名,我随母姓!不说了,以后请叫我左通明!!!”
谢依水觉得这人真有意思,她还真应了,“那左大郎,你知道什么叫九族警告吗?”
别说随母姓,你就是随旁姓,只要是在九族里的,都逃不开。
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是必死的重罪。
这一场谋划里,他们只能赢。
输?
完全输不起。
扈赏春扶额沉思,书房的氛围越热闹,他就越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三娘,你将他们都带走吧!”这京都,不要再留下去了。
没有三娘的时候一心找回她,那个时候的他觉得自己可以付出任何代价。直至谢依水的九族警告,他才恍然认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置万千性命于不顾,自私自利,私心深重。
很多事情不是没想到,是想到了……不敢再想。
今日坦白,罪孽难洗。看着扈玄感,他皱眉,“是我对不起你们。”
第111章 不白来
扈玄感一向敬重这个如山海一般高大辽阔的父亲,但今天,他说不出任何抚慰之言。因为他也做了父亲,他也有自己的家庭。
作为扈家人,作为扈赏春的亲子,他可以为自己的父亲肝脑涂地。但他的孩子不行!他不该承担这样的后果。
错开眼,扈玄感第一次拒绝和父亲交流。
扈通明不管交流不交流,先解决他的生存问题吧!
谢依水一手支额,看着这家人笑而不语。
直至气氛沉静,她才开口。“走不了了,哪怕别人没发现,他也不会放我们走。”造反一事他们是知情者,除了隐瞒和为其奔走,便再无他法。
造反是大事。
扈赏春因为扈成玉而冲动,最后买单的是所有人。
这家人的因果循环往复,无人能置身其外。
她来到这里,成为扈三娘的一部分,所以她也是因果的一环。闭环了。
能跑的时候不跑,现在越陷越深怎么可能走得掉。
“吸引长公主的注意,我是想借她的权势为后面的舆情推波助澜。”想进离王府,仅凭这含糊其辞糊裱装饰的十年是不够格的。
若是长公主也觉得她不错,那她的来历身份便都有了落点。
长公主都说好的人,谁还敢评差。
就算心里嘀咕,明面上也会认下她清清白白的说辞。
“那长公主认下你了,你后面怎能移意而改?这不是得罪人吗?”平白树敌,也没多明智。
谢依水满不在意,她回复左大郎,“长公主是我们的对立面,得罪了便得罪了。”长公主是实打实的皇帝派,注定的敌人。
只有有本事的人才会得罪人,怕得罪,那就不该走到今天。
即使他们没走到破釜沉舟的那一天,但破釜沉舟的勇气必须得有。
谢依水此时成为了所有人的主心骨,自她明白自身处境后,她搞事的心比扈赏春还要强烈。
扈赏春为官多年,又跳船择主,他自认自己是有野心的。
找到三娘为其一,但事情走到今天,也不全是这个缘起。
谢依水目光灼灼,语气坚定,她意之坚,越所有人尔。甚至,她比任何人都还要果决干脆。
——天生的上位者。
扈赏春径直问道:“三娘不想止步于王妃?”做皇后?
谢依水勾唇,皇后么?
就皇后么?
就当她是吧。
“来都来了,咱们可不能怂啊!”谢依水看着众人,“不为自己计,为子孙计,那都是千秋功业。”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前面她有,后面也可以有。
既然这样,那就该往上走。坚定地大步地,往上走。
世态浑浊,那便以身作饵,激浊扬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一个好的时代该是什么面貌,既然有机会做到,为什么不做?
死?
人生死一场,天地为我冢。不白来!!
都不白来!!!
扈成玉疯了,她甚至比扈赏春还要疯魔。
扈通明决定换回本姓,“既如此,那便干。”
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人生可以如此激昂澎湃,九族全上赌桌,反正按资砍头,他也是中不溜。
她想做王妃、皇后,那就做。
她这么厉害,如果俞朝有这么一位皇后,天下必定有所不同。
扈玄感并不相信扈赏春和傻子扈通明,但他信任谢依水。
她说可行,那事情便大有可为。
她太淡定了,仿佛所有人都只是她棋盘上的一子,而她才是执棋人。
“三娘。”扈赏春终于再度说话,“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谢依水星眸熠熠,整个人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她勾勾手指,“不都说了吗?舆情!”
京都八卦盛行,关于扈三娘的八卦也一直高居京都舆论榜的榜首。所有女郎共同认知——扈三娘是不同的,她和所有人都是不同的。
从家庭氛围到自我信念,她都太有力量了。
正常人听到这些流言蜚语,身世八卦恨不得吊颈而亡,以证清白。
但她不会。
扈三娘不会。
相反,她还会心平气和,气质淡然地出席宴会。
每一场宴会上,她都是隐晦的中心。
榜上之人走进现实,堪比亲见偶像。
这一次,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传来谣言,说扈三娘爱恋离王。
一众小娘子:不可能!根本不可能!!这绝对是谣言。
一个不拘泥于世俗的女子,怎么会轻易被美貌所蛊惑?
扈三娘这么……啊,不成器吗?
很扯的传闻,偏偏传得有鼻子有眼。三人成虎,事情发酵不到三日就传到了南不岱的耳中。
南不岱本人:“?”
别庄上的谢依水指使着扈通明在折腾窑鸡,“这是个技术活儿,打我第一眼瞧见你我就知道,你是走技术路线的。你这样的天赋条件,就硬生生地将你和那些空靠蛮力的粗莽,给完全区分开来。技术轻巧型人才!棒棒棒!!”
洗脑期间还不忘竖起大拇指。
偶尔天色翻凉,一舒服点谢依水就想出来转转。
之前出门总有意外,这次她自己制造了点意外,其他人应该忙着迷惑呢吧。
搭建土窑还真需要点建筑基底,谢依水就这么一描述,扈通明不知道开的哪门子窍,搞得有模有样的。
建筑完毕,仆妇开始生火热灶。
搭建者满头大汗,心怀成就。少年眉眼一挑,意气生动。“怎么样?带我出门没错吧?”
替谢依水造谣是个费脑力的重活,其中还不乏‘工伤’。
什么爱恋不爱恋的,他就没见这女人对谁有过青眼。
都说郎心似铁,照他看,女郎才是一等一的狠人。
高大的火苗在土窑里跳动,火光从缝隙处舔舐周遭,没多久土块便被烧得烫手。
谢依水盯着土窑哪有工夫和他侃大山,开口就是,“对对对。”
极其敷衍,当事人格外受用。
少年轻抬下巴,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他就是很厉害的。
烧烫土块,将包裹好的土鸡放进去。敲掉建筑,而后铺平生焖。
余温会将东西焖熟,保留汁水的同时还会带着食材与包裹物的香气。
这一套流程走得很久,等他们吃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陷落。
第112章 忙里闲
没有白炽灯的夜晚总是令谢依水倍感不适,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仿佛下一秒这浓墨之中便会伸出一只巨手将她无情带走。
庄子上灯烛不多,仅有的一些都送到他们这里来。
重言在一旁为女郎燃烛,庄子上的人家也多是地里耕作的普通农户,平时有盏油灯已是算过得不错的。油有好有坏,次一点再次一点的油都有,可蜡烛不是。
蜡烛的制作工艺与原材料的稀缺造成其身价的拔高,和油灯相比,蜡烛是名副其实的奢侈品。
眼下这些还不知道是庄头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看着泛黄毛糙的灯芯,应该有些年岁了。
“女郎,才来这儿不到半日,您还没歇多久就开始伏案。我看啊,您这日子过得比官衙里的大人们还要劳苦。”
这个庄子不是先前她们去过的京郊小庄园,是扈既如送给谢依水的那座别庄。
庄子上的一切事物都是由庄头照看着,这庄头也是家里的老人了。即使扈既如不能时常过来查看,庄子上的一应事物都有条不紊,毫无错漏。
想来此人也是经过扈父左母严选出来的,为人可靠诚实,堪当大用。
谢依水是喜欢过苦日子吗?
“这不是吃撑了吗?找点事情做。”若是以前还能出门散步消食,现在这乌漆嘛黑的她敢出去,山里的野兽能把她拿来做小食。
天一黑就要睡觉,谢依水接受无能。
她是着名熬夜达人,社交圈有名的熬鹰精英,即使身处千山万水的另一个时空,谢总都永不言败。
不能玩手机,不能冲浪,那就只能干活了。
但看了没多久眼睛就不行了,揉揉眉心,意志力再顽强都顶不住生理反应。
光线太暗,烛火摇曳,看久了字都开始重影。
重言不明白女郎向学的心,女郎做事情总是格外认真努力,哪怕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她都能静下心来研究。
先前说了很多次难理解的赋,最后女郎还是啃了下来。死记硬背也好,理解词义也罢,总归是能为女郎所用了。
如此处事风格,想不成功都难。
见谢依水把书册合上,重言随后拾起剪刀,轻轻一提,将灯芯剪短。
剪短后灯烛照明的时辰会延长,女郎不喜幽暗,所以这些灯烛还是稍微省着点用吧。
待明日,她再让人多买一些回来。
重言来来回回行走,很忙,但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一会儿眉头紧蹙,一会儿又舒缓展颜。
谢依水靠在小榻凭几上懒懒散散,“我觉得你比我有活力多了。”她惯常爱用脑,重言是善用精力。
围着她转,围着庄子转,围着田间地里的农作物转,简直活力四射。
“女郎是在说笑吧。”重言不明所以,“奴干的都是简单的事情,哪里称得上什么活力不活力的。”
她既不用干粗活,又不用亲自耕作。只是走走看看,将田庄规模记在心里,方便行走罢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女郎爱美食,所以她再上上心,去将地里的存货记一记,都是小事尔。
反倒是女郎思索过度,近日休息的时间又短,平白少了几分气血。“女郎有空关心重言,倒不如多看看自己。”
自己?
她咋啦?!
能吃能睡的,这还不够好?
忽然身侧递来一枚铜镜,镜中人是纯‘黄’种人。烛光昏黄,加之铜镜亮黄,哪里能看出什么脸色。
左照照右摸摸,谢依水大言不惭,“美得很。”
重言一身粉白夏衫,夜里寒凉,她又加了一件半臂。半臂花纹简单,颜色还偏沉,实在不搭。
谢依水见状,问道:“这衣衫是你自己备的?”审美都用在她身上了?对自己一点都不上心。
此时的重言正在将明日谢依水要穿的衣衫提前取出整理好,精致的华服搭配精巧的珠翠,相得益彰,交相呼应。
“这是明日您要穿的,我等会儿都睡了,哪里还用想那么多。”重言指着自己的外衫,“这衣裳可好穿了,应该是穿久了,彼此适应,软硬适中。”
谢依水换个姿势看小丫头,“我可能不久后就要成婚了,重言,到时候你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直觉今后生活不妙,所以不想让其涉险。
重言不解,“什么去从,我自当是要跟着女郎的。”无论刀山火海,她都是要站在女郎身侧的。
脑子转过弯来,重言震惊,“女郎,你刚刚说什么?”什么成婚?
她作为女郎的随侍,她怎么不知道女郎说了人家。
事关紧要,一干仆妇随侍都不知情,那几个人也没说漏一点。
谢依水将重言的震惊尽收眼底,何止你不知道,就连她要嫁的当事人都不怎么知道呢!
重言先是惊讶,而后是漫天的喜色席卷而来。她眉梢一动,声音雀跃,“女郎看上了哪户人家?”女郎婚嫁亦是夫人一直念在心头的大事,此番能成,夫人在天之灵也会开心的。
不自在地坐正,谢依水将铜镜随手放到一边,她开始忙碌起来。
“就是……那一家。”
“啊?”重言脑瓜子嗡嗡,刚才女郎叽里咕噜什么?她听到了吗?
清清嗓子,谢依水和重言对视,脸上还抿着一抹笑。“南氏。”
南?
此间还有旁的南氏大族吗?
重言脑子里开始飞萤虫,智慧的光芒忽闪忽闪。“皇亲国戚?呀,那女郎嫁过去岂不是要略忍让?”高嫁不好的,很容易吃苦受罪。
重言放下手里的一切事物,坐在小榻的小阶处,两手拉着谢依水的衣袖,“是哪位郎君?重言见过吗?”
诶!
见过吗?
谢依水也开始回忆。
好像没有诶!
重言读懂了女郎的意思,所以……女郎要嫁给一个不甚熟悉的人。连她都没印象,没见过,女郎肯定也见不着几面。
所以为何要嫁,一切都另有目的,并非真心?
重言非常担忧,她小声问道:“是不是大人?”大人逼迫女郎了?
大人怎么可以这样?!!
扈赏春站在新的联络点打了个喷嚏,南不岱就站在一边赏月,默不作声。
寂静的夜除了刚才扈赏春打的那个喷嚏,就再也没别声音。
第113章 别庄事
浮云流走,月隐月现。
南不岱的脸色也在忽明忽暗的环境中变得模糊,扈赏春辨不真切只得垂眸低思。
他寻思自己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呀。
就是刚才王爷说,“外面的谣言我已经在想办法澄清了,女儿家的婚姻是大事,如此流言,只怕对扈三娘不利。”
扈三娘爱恋谁不爱恋谁都是她的事,不该放到旁人的口中任人咀嚼。
而且在他面前,扈成玉行事不羁,一看就没有流言说的那般暧昧。
南不岱不想失去扈赏春这个得力的下属,所以对于扈赏春珍视的一切,他都会相对注意。
本心是好的,想法也是好的。
但扈赏春怎么回的?
“三娘刚造的谣。”
南不岱:“……”
他没有那种自信真的能凭借一张脸吸引到扈三娘,但有句话没错,婚姻大事……若真的被绑在一起,那可就一辈子都不能分离了。
天家姻亲可不是想和就和,想离就离。
因此,一人一句话就把场面搞沉默了。
最后还是南不岱按耐不住,“扈三娘在哪儿?”这种事该由她亲自来解释才对。
“三娘,三娘为她亲姊奔走,去查看庄子去了。”
南不岱背对着扈赏春深吸一口气,这时候还出去玩,她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待她回来,让她给我一个解释。”
“是。”
天色即明,谢依水已经准备晨起了。
重言纳罕地盯着谢依水,天色昏暗如暮景,简直分不清早晚。“女郎怎起得这么早?”
谢依水垂发乖巧,坐在床上缓了缓,下床洗漱。
手掩哈欠,谢依水懒懒道:“认床吧,没睡好。”
在这个时代越久,她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越难睡着。
重言看着女郎眼下青黑,还真是没睡好。“多睡一会儿?”
反正也不用做什么,补补觉精神更好不是?
简单洗漱,换了身练功服,她提着剑语笑嫣然,“我要去练剑。”
重言回之一笑,又认同,“强身健体也是好的。”总之,女郎说什么都是好的。
农耕看早,最好在朝阳未出之时,天色微明之际去地里劳作。如此,既避开了烈日,又能延长劳作时间。
所以重言所说的早,在庄子上仅仅是针对谢依水在家时的作息。
锄作之声不绝于耳,微小的人影错杂布局在一片原野。大家没有工夫说话闲聊,只是闷头和大地产生交流。
路过的人看到谢依水简服出行,手持一柄威武长剑,大家眼里的麻木顿时化为好奇。
幽暗漆黑获得一点星光,就连小儿的眉眼都布满了雀跃。
牙牙学语的幼儿坐在田埂处望着父母劳作的方向,转头看到女郎,和父母指了指一个方向,父母点头,小儿便溜走。
小萝卜头总角稚态,几个小孩围在一起热烈讨论着什么。
最后推出一个年纪稍大的过来。
谢依水正在热身,一转头,正好看到几个像小鸡崽的小儿眉眼热络,目光滚烫,给她看乐了。
小孩对她好奇,但似乎家中长辈对他们叮嘱过不得叨扰女郎,所以没人敢过来。
推出一个大些的女孩,女孩也是犹豫着小步行走。
一步三回头,雀跃的表情都开始变得凝固为难。
谢依水冲着她招手,小孩顿时飞奔扑来。
重言担心地看着这小儿,别摔了。
女孩瞧着六七岁的样子,谢依水问道,“你们在嘀咕什么呢?”
女孩看了眼伙伴,而后看看和颜悦色的女郎,稚言稚语伪装成熟。“我等在看女郎行事,大家好奇罢了,没有冒犯女郎的意思。”
最后她的眼睛落在一旁捧剑的重言手上,谢依水热身,所以长剑暂时被重言保管。
小儿好威风,马儿是威风的,所以仰视高头大马;兵器是威风的,所以见着利器心向往之。
谢依水单手接过长剑,她将东西持住,“摸摸?”
后面的小孩瞪大眼睛,还能摸?
女孩伸手又止,“可以么?”眼里的喜悦都要将谢依水给溺毙,但还是礼貌询问。
“当然可以。”谢依水调笑着,“宝剑配佳人。”她是,她也是。
哇~
女孩抿唇笑的时候,面颊一侧梨涡浅浅。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把剑鞘,“这就是能保护家人的剑?”
谢依水脸上的笑淡了淡,她循循善诱,“为什么这么说?”
女孩微微歪头,“旱季缺水,多有争执。那些叔伯们都会执农耕铁器守在土地旁,守着水源。有时会和那些人打起来。”
谢依水看看重言,重言眨眨眼,在乡下是这样的。可这庄子虽在京郊相远的距离,但也是京郊范围内的,怎会如此?
将长剑交给重言,谢依水拉着女孩的手,“能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吗?”
女孩也不是很清楚,指着一个方向,那是附近河道的上游。“那里有个小庄,前不久易主了。那些人霸道得很,不给我们用水。”
农耕需水,一句不能用就不给用了,怎么可以。庄头带着人去交流做好,可那里的人见都不见。还出口恶言,骂得极脏。
庄头本欲去信京都,让家里的主子裁决。正巧女郎来了,家里来人了,大家心也定了些。
不然这段时间,大家都是一边耕作一边叹气的。
谢依水点点头,语气和缓,“好,我知道了。”
女孩觉得女郎太好说话了,不像长辈们说的那般仙气飘飘。
而且女郎还会用剑,多厉害啊~
小女孩盯着谢依水的脸不放,仿佛要一日看尽所有的好奇。
手上一沉,是一叠精致的糕点。
女孩震惊,“不行不行,怎么能拿女郎的东西。”她可不是来要东西的,是作为被推选出来的代表,来和女郎说话的。
诶,本来要说什么来着?
看看后头的伙伴,她要说什么来着??
伙伴见她能跟女郎搭上话,一个个羡慕不已,加之没有特异功能,大家也不知道她已经完全忘了本意。
大家蹲在地上画圈圈,画猪画狗画狸猫,看看地上粗糙的线条,又看看远去已久的姐姐。
姐姐还回来吗?
第114章 女郎到
姐姐回来了,还带着女郎赏的精美糕点。
小儿头颅挤在一处,明明放开位置都看得见,但就是得凑近一点,这样气氛才到位。
“这是什么?”有人问,“是货郎箱子里甜丝丝的糕点吗?”他们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贩货郎卖的甜食。
丁点饴糖,美味延年。
而箱子里的糕点,是求之不得的珍馐。
女孩摇头,双手捧着瓷盘,生怕自己手滑给打碎了。“是女郎带来的的厨娘们做的,应该更好吃。”
小孩每人分一块,最后还多一个。
“东西是阿姊拿来的,阿姊多吃一个。”有人提议。
“好啊好啊。”吃着糕点,大家嘴里鼓鼓囊囊地应和着。
“不过,姐姐不是去问我们能不能看女郎练剑的吗?”还有人记得‘初心’,“姐姐问了没?”
女孩捧着瓷盘尬笑一瞬,呲着大牙傻乐,“我忘了。”
众人嘻嘻一笑,“哈哈哈阿姊忘了哈哈哈哈。”然后,他们自己也忘了这回事。
有人捧着糕点快步走到父母跟前和父母同享,有人吃了两口便将东西仔细收起来,下次馋了再吃。
小儿哄散,谢依水目送这些人走远。
回身时,她拔剑出鞘,同时叮嘱重言,“带人去探探那庄子的底。”扈家久居京都,扈赏春亦是为官多年。有心人稍一打听便能知道这庄子的主家是谁。
明知故犯,就是挑衅。
利剑划破虚空,谢依水剑法温柔,毫无杀意。但仔细瞧,剑剑杀招。
重言带着护卫们去打听,先是去找本庄庄头,而后走访佃户。最后再是登门拜访。
等重言回来的时候,太阳正当中,所有人都已经回屋避暑。
重言额发垂下一条,她调整心情来到谢依水面前。
谢依水放下碗筷,“怎么了?”
重言表情冷肃,不苟言笑。“那户赏了我们一顿闭门羹,不愿相见。”上门就是示好,不愿意见,那就是纯做对。
“但奴还是打听到了那庄子的主家。”重言垂眸回复,心情沉重。“其下佃农都知道新主家为皇亲国戚,前不久家里郎君携伴游玩,他们听到那些人称主家郎君为祁九。”
祁姓大户,皇亲国戚,谢依水在这待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京都叫的上号的人家她差不多都有个认知。
世家族谱,人情联络都是门学问。
虽然她不爱交际,但该学的她一样不落。
脱口而出,“五王妃母家。”景王的正妻。
难怪这么猖狂。
天上一坠珠,地上一洞坑。
祁家还是王妃的母族,不是什么侧妃、妾室,是上了皇家玉牒的妻。
这样的背景,哪怕祁家旁支动动手指,都让人避之不及。
谢依水问得仔细,“截流是谁属意?”庄头狐假虎威,还是祁家人作威作福?
重言皱眉,“问不真切,听那些人家的意思,是庄头传郎君的令。”
“现在人都走了吧?”前不久来游玩,应该不会住太久。
只找个庄头说不得什么话,不是所有人都是老老实实的。
重言想了想,“我们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庄上的人交接肉菜,车架上不少鲜鱼羊,可能要待客。”
贵客鲜羊待,除了主家的人还能是谁。
谢依水笑了一下,“正好,递个拜帖出去。”她风头正盛,若祁家人真这么霸道,正好给她这热灶加一把烈油。
一个瞧不起京都官眷的王妃母族,这帽子扣下去,她的舆论风向可不就靠祁家人给她拉一把了!
人就怕对比,一对比吧,扈家还是很能上得台面的。
扈赏春为官会做人,在官场他混得开。偏女儿又有‘污点’,可这是皮下糟污,不说大家都不会‘揭人伤疤’。
可以这么说,除了扈通明同窗的那点质问敢问出来,其余人都是用目光探索。
谢依水打着响指,一下又一下,一声比一声响。
一个表面体面,但内里‘不堪’的王妃母族,谢依水勾勾唇,南潜应该会很满意吧?
借着祁家人将她的名字挂上御案,这事儿南不岱不想成也能成。
重言疑惑,“如此送去,庄上的人隐下不报,或搁置一旁怎么办?”主家人在,经过礼仪教导的人深知,哪怕再作对都不会无缘无故将拜帖丢置一旁。
毕竟这是京都官眷的脸面,即使不喜也要正经回信,再不济,也得回句话。
不然,今日你以此礼待之,明日你遇此礼回之,也不得怨言。
谁挑起的头,谁承担后果。
你担得住,那请随意。
怕只怕底下人隐而不报,故意为难。
谢依水点头,“派几个人去盯着,什么时候来人了就送拜帖上门。最好当着人来人的面送过去,让他们亲眼瞧见。”
此计甚好,什么阴谋诡计,都远不及阳谋来得扎手。
果不其然,一日后那家郎君进庄园的时候见着来人送帖,好奇地问了一嘴。“谁家的?”
他才刚来,就有帖子。
自己莫不是被盯上了。
前段时间私自九郎出游,跑到此庄。而庄上之人也是由着九郎胡来,概不上报,让他们一顿好找。
庄子接手没多久就出了这档子事,这庄上的人主意不小,家中不相信其中平和,让他过来看看。
下面的人报上,“户部侍郎之女,扈三娘。”
帖子呈上,祁四郎打开一观。
是京都舆论中心的那个扈三娘?
京都里的女郎都要为其疯狂了,她倒好,跑到庄子上休闲来了。
现下谁不说扈三娘好心好胆,连三皇子都敢肖想。
不止她本人有胆,其家族也是一概的英雄胆色。
找活路的人他见得多了,一心找死的,还是全家一起的这种,很少。
祁四郎轻笑摇头,“回她,无女郎在庄,不便相见。”
下面人隐隐松一口气,“是。”
一行几人快马轻装,祁四正欲驭马前行,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四哥,四哥等等我。”
来人不是祁九郎是谁?
祁四看着刚挨过家法不久的九郎,他眉心紧蹙,“谁让你出门的?”伤都没好就跑出来,是嫌自己命太长?
祁九脊背隐隐作痛,家法那死老头是真的下的死手。
他哑口无言,耷着手示意后面的车马,“母亲让我把姐姐们送来。”
第115章 祁家人
京都城内乌烟瘴气,各类舆论此起彼伏,讨论的还都是情爱一事。男儿听多不觉有他,不过风流韵事罢了,但家里云英未嫁的姊妹众多,却不好出门再喝茶。
现下想散心都得往城外跑,九郎只觉得这舆论好啊,这舆论太好了。
要不是这风气问题,他现在都还在跪祠堂呢。
先鞭再跪,几日下来,他人都要废了。
送帖子的人都还未走远,他们也听到了此处有女郎到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要不再等等?
等得没错,对方说待家中女郎修整完毕,再邀扈家女郎一叙。
谢依水听到回复点点头,“知道了。”
扈通明和依水大眼瞪小眼,“一大早叫我过来干什么?”
谢依水心情颇好,“带你见客啊,还能有什么?”
用到‘带’这个字,那便是要上门去见。这荒郊野岭的,除了不远处的一小庄园还能有谁。
扈通明不明白,“你什么时候认识人家了?”这里他们都是第一次来。
别说长姐的嫁妆,他们家里有几块田地他都不是很清楚。
谢依水本来的打算就是看看对方来的是谁,大概率是郎君,那就带着扈通明上门。
现在有女郎,巧了不是。
“我不认识啊,这不带你去认识认识。”谢依水打量他一副要下地的装扮,“近日习得农耕可有心得?”
看人家锄地好玩自己也下地,等下了地之后谢依水指定他干完一分地。
地不大,但没干过的人只觉得遥遥无边。
刚开始累得半死,后来竟也得了趣。
果然,对于有些人而言,只要不读书干什么都来劲。
展示自己的臂膀,少年昂着下巴放话,“区区农耕,弹指琐事。”
哇,真能吹啊。
明明经日劳作后肌肉酸胀得下不了床,到他嘴里就成手拿把掐了。
要不是他被这不中用的身体给绊住了,这几天还不定怎么围着她转呢。
谢依水懒得跟他争,只问,“你知道五王妃母家,祁家吗?”
二人对坐于小榻处,谢依水自己下着围棋。
扈通明一看这种烧脑的就开始头晕,错开眼看着天光,这时候骄阳将出,最适合去地里挥舞农具。每次他干上头了都感觉自己身上充满了力量。
尤其当他看到周围佃户们对他予以肯定的目光,那种从未得到的自信差点将他灌溉得找不着北。
心里焦急地盯着越发明显的朝阳,扈通明脑子卡了一下。
好几天没动脑子,他有点懵。
“怎么聊起祁家?”扈通明冥思苦想,“这家人除了祁九我见过几回,其余的脸一概认不清。”
左右手互搏,谢依水毫不费力,“就是说,除了祁九,其余的至少看起来还像个君子?”
“你拿我做筏子挑人呢?”哦他认识的就不是君子了?
扈通明放狠话,“扈玄感不就是个装模作样的君子。”这是他认识的。
“出息。”要不是一家人,扈玄感你也不认识对吧。
谢依水头上的仅仅插着两根紫玉钗,玉色相合,一看就是出自同块玉石。这种东西看着不起眼,其实贵得令人咂舌。
偏她有钱,还是自己挣的,他看着就只有羡慕的份。
气质华贵的女人单手执子,手指修长,落子果断。“那小别庄前不久易主,听闻是祁家人拿下的。本来今天就是要带你去拜访一下他们的。”
扈通明直觉不对,她?去拜访别人??怎么听都不对。
“他们家做了什么?”他不怎么关心其他,来到庄子几日他也只是做着自己的事。毕竟惯性使然,家里家外都有兄姐,很多事情从来都不需要他操心。
真到了他也要出面的时候,就证明——扈赏春快死了,扈家快完了。
可话又说回来,他虽然不爱动脑,但不证明他没有脑。
瞧她这架势,哪里像拜访,更像是去找茬的。
谢依水左手落白,“截断河流,阻止农耕,脑子有泡。”
扈通明挠挠头,前两句他听懂了,‘有泡’是什么??
谢依水给他补充,“颅内有疾。”
明白了。
少年不懂弯绕,但最近农耕上头,他深知水源对于耕作的重要性。“庄头跟你讲的?我怎么不知道?”
谢依水能懂这些人的心理,“没说。庄头以为我们来了对方会收敛。”忌惮权贵是所有百姓心里最表层的认知,庄头他们如是想,亦如是做。
谁知想岔了,这世界上多的是狐假虎威,恃强凌弱的人。
那些人自比皇亲国戚的狗腿子,和这些普通京官的手下完全区别开。自命不凡,神得很。
扈通明点点头,这庄头是母亲带过来的人,老实可靠,就是木了点。
对于母亲他是完全信任的,嬷嬷一提,他就对庄头心里有数了。
说完事件,那就得谈谈动因了,“他们为何要和我们作对?”扈府不是什么高门,但扈赏春实权在握,前程似锦。以祁家人谨慎的性子,断不可能和他们主动起争执。
“这里面必有内情。”想起祁九,扈通明微微眯起眼回想过往二人见面的场景,“他身上三五不时带着伤,听闻都是他们家的家法护体。”
家法…护体??
新鲜。
谢依水敲敲桌面,“这么说就是下面的人奴大欺主咯?”
奴大欺主说出来主家又过于愚昧无知,扈通明脸囧成苦瓜,“感觉他们家人还挺厉害的,不至于吧!”
总结下来,肯定有事,但也存在误会。
“你对祁家人评价还挺好。”君子、严谨、有方、内敛。
世家大族就出了祁九这么一号‘人物’,治家力度可见一斑。
眼看谢依水吃子互搏,扈通明不解,“你自己下有什么意思?”
祁家人?
“我不喜欢他们家人,跟他们说话太累了。”不至于张口闭口之乎者也,但也好为人师,总得教你点什么。
和祁九有往来的时候,他偶遇过一次其兄长,脸都还没看清,教导之言就已经说了一箩筐。
和这种人说话就是受罪,都是第一次做人,谁教谁啊。
是孔夫子吗,盗版抡语张口就来。
第116章 赏花宴
“祁九呢?”上次就是祁九来才有的截流‘意外’。
“那就是个傻子,别提他。”挨家法还不晓得跑,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搞花头都不敢搞到底,出来玩回去还得挨打罚跪,都不知道这种人究竟是爱玩,还是爱挨打。
中正平和,左右手平局。
谢依水将黑白子又开始分开收拢,二人聊得不算久,结果出的极快。
“谁赢了?”对弈时从谢依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他也看不懂这些。
问完当事人自己都有点忍俊不禁,左右手输赢自负,最后不都是她一人。
谢依水将东西收拢,“平。”
看起来,她对这个结果还挺满意的。扈通明不解,“你很满意?”
“当然。”中正平和,左右脑都在可控范围内。
“我以为要有输赢才好看。”
“自己是自己的对手,能做到不偏颇就已经大成。”极致的拉扯,极致的博弈,最后不管是黑方还是白方,都是绞尽脑汁后的最优解。
平不是很好,是上好。
见谢依水心情不错,扈通明提议,“趁天光不错,咱们要不一起去耕作?”
孟子不是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某人倒反天罡,“我看你筋骨一般,要不随我去练练?”
“那祁家人若是来传话,正好我们也一道过去。”反正他是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过去的。
谢依水正好坐累了,“提议不错,我正好给你练练筋骨。”
扈通明:“……”他这铁打的身子还用练?开玩笑嘛不是。
换一身耐造的粗衣,卸下珠玉的谢依水是不一样的。
她这个人就很怪,穿什么样的衣裳符合什么衣裳的气质。
如此攻守易变的气质,实在百搭。
眼下她粗布麻衣,头绳简束。若不是肤色太打眼,她看上去倒真像做过活儿的人。
谢依水下地没有任何的怨言,她做事有条不紊,看上去慢悠悠,结果效率比干了几天的扈通明还要快。
翻地除草,扶苗清虫。甚至她专注农耕的样子看上去都像个专职的司农——掌管农业生产的农官。深谙地理,专司其事。
两个人辛劳了一天,直到入梦的时候脑子里念的都是明日要把那块地处理好了。
但第二日的时候,祁家来人了。说是女郎们置了赏花宴,请谢依水过去一游。
“我和你一道。”
来人见是一位衣着简朴的小郎君,想应该是扈家小郎来体验农耕的。
他们这样的人自带一股傲气,哪怕身着寥落,都有点自命不凡的意思。
如果扈通明让祁家这位管事来评价一下,昨日他们二人穿着气质的迥异之处,管事可以概述出区别——一个是向上看,一个是向下看。
向上看,只会看到自己有多不易。
向下看,连接大地,看到了臣服于土地的芸芸众生。
比起这小郎君,管事对这位风暴中心的扈三娘更为好奇。
家中女郎知道隔壁住着扈三娘,想也不想就要设宴款待,也好一睹芳容。
但郎君发话,“多事之秋,仍需慎重。”
若不是此次来了位比四郎还能言善辩些的十一娘,她们今日这宴恐怕也举不成了。
谢依水肯定要带扈通明过去的,她可以见女孩,扈通明正好帮她认认那些男人的脸。
她倒要看看,所谓祁家郎君究竟是一直守正,还是道貌岸然,伪装过人呢。
管事在此,谢依水还是眼神示意了一下,方便带他过去吗?
管事点头,不妨事。
如此,二人便让管事回去回话,待他们收拾好即刻上门拜访。
早准备好的拜礼,重言将其捧于手心。两手端平,架势唬人。
谢依水换了一身有质感的锦缎,骄阳一打,显得她浮光生动,熠熠生辉。
头上的玉篦金钗都是新货,市面上少有,她自己还参与设计了一下。
金尊玉贵,举止优雅。这女人真是一天一个样,一时一个样,样样都新鲜。
踏进祁家的小庄园,外头看真是不起眼,但内里大有乾坤。
尤其是别院里的假山池水,还有周围的花草树木,都是有讲究的。一步一景,远近高低各不相同。
两地都叫别庄,但她那里更像大型农业产业园。
除了粮仓修得有说法,其余的都不是很拿得出手。
此时看了人家家的,谢依水终于明白——何为度假。
谢依水在前院和扈通明分别,也没什么好叮嘱的。只在人家的人走远一些时,补充了一句,“不行就撤。”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咱高级一点,变跑了。
扈通明比她还深谙苟之道,毕竟这么多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甚至可以说,他能跑那么快就是靠这念头给练出来的。
质疑他求生的决心?他的速度会给出答案。
穿过九曲回廊,抵达宴会处。
后花园为名副其实‘花园’,此时各色菊花初露苗头,还有不少姹紫嫣红吸引视线。谢依水看的眼花缭乱,移目至地面才稍稍找到了定点。
而对于祁家的女郎来说,看到的就是谢依水目光沉静、泰山于前不改其色的淡定。
那下垂的视线,挑起的唇角,一颦一笑间都不见喜意。
好深的功力,好稳的定力。
谢依水行动间单刀赴会的气势,让三位女郎硬生生生出这是对方主场的错觉。三位年轻女郎对视一眼,而后尴尬垂眸。这哪里是看人啊,分明是让人看的。
彼时几人都在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就听兄长的话了。
最为后悔的,就是曾据理力争的十一娘了。她之前可是引经据典,说得唾沫横飞。
见到真人,她有一种文武斗,都斗不过对方的感觉。
九曲幽深,豁然开朗,迈过重重花色,谢依水抬眼一瞧,看到的就是几位年轻女娘正对花沉默的画面。
?
这气氛对么?
祁八娘在里面最为年长,稍微稳得住。抬手做势,“三娘请。”
示意前方的一个席位,席间菜食未上,规矩是做足的。
一般都是来了才上菜,真菜品齐全摆上,就真成鸿门宴了。
其实还有一重,也是向客人示意,菜是新上的,没有做手脚。
但这年头,你在路上下,厨房下,随便下点什么都防不胜防。
所以就是一个态度,表示礼节到位。
第117章 借风云
谢依水落座,身后花圃为她作配。
这几个女郎最大不过十七岁,都很年轻。但谢依水和她们相处下来都觉得她们格外成熟规矩。
不是一板一眼的规矩,是什么场合做什么礼仪的到位。
看到这几位女子,谢依水算是知道自己原本的计划都是一场空了。
想拿这家人做她的筏子,给她添火加柴,难度极高。
祁八娘对这个流言四起的扈三娘是相当好奇的,如果没出错的话,她的母亲现下应该正为她操办一应婚嫁事宜。
原本流程已经过半,就等日子一到,举行最后的昏礼。谁知后来那户人家在她过府前夕弄出了个庶子,哦,大概率还不止一个。
事情传到祁家,家中长辈震怒。面对他们如此下脸面的行为,双方不欢而散,而后退婚。
本来是不能退的,很多人都叫她忍。
甚至父亲都让了,是扈三娘突然暴起的流言吸引了一众视线。母亲见缝插针,速办速决,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两家人已经形同陌路了。
此次出游,姐妹们也是陪她散心才一道出的门。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散的什么心,那样无规无矩的人家进不去自是好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家中亲长的那些面孔,她心里仍旧憋闷。
母亲让堂妹们陪她出游,还请祁九出面,为的就是让她玩得开心、玩得畅快。
可一路来到京郊最为偏远的地界,暂时远离世俗了,她还是笑不出来。
十一娘看着原本郁郁寡欢的八姐一见到扈三娘便展开笑颜,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和扈三娘私交过密呢。
十一娘咳嗽两声,提醒某人收收笑颜。莫名其妙盯着人笑还是挺诡异的。
八娘缓过神来,自我介绍道:“祁氏行八,见过三娘。这两位是我家中的妹妹,十娘、十一娘。”
姓氏为大,行序为重。偏这些人具体的名字是最不重要的。
时下自我介绍详尽介绍姓氏背景,都不会轻易吐后面的名字。
如若不是亲密非常,大家都不会互通名字。
“你们都知道我是谁,看来近来京都对我的讨论很热闹啊~”谢依水说完后缓缓啄饮一盏茶,杯盏白瓷剔透,一眼不菲。
放下茶盏清脆落声悦耳,如匠乐鸣奏。
这些人开口叫她三娘,看来京都近来飘的都是想三娘的风。
她不疾不徐,看上心情不错,甚至都没生气。八娘轻声道:“不生气吗?”说她恬不知耻的都有,恋慕皇子,肖想天家,胆大妄为。
知道扈三娘在附近的时候,她们的第一想法是——躲到这来了。
这会儿见到了,原来不是。
谢依水这人,只要你见了你就会知道她的内核有多稳。
如果这样的人有爱恋的人,那她爱恋的人一定也爱她。
没错!就是这么笃定。
自爱者被爱,自重者被重。
祁八娘突然有点明白母亲为何力排众议,坚持退亲。门第再高,人不行,那就是不行。
如此行事不忌的人家,相处下去也只会招来祸患。母亲为了她,为了祁家所思深远。
母亲为她筹谋计划,她倒好,还想不通看不开,为此纠结长辈们的事情。
祁八娘看着气定神闲的扈三娘,是啊,不能看那些人,如果为那些人费神,那为她操劳的母亲又算什么。
关注他们,还不如多念念华发早生的母亲。
祁八娘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十一娘细心地发觉八姐不一样了。伯母让她们带阿姊出来玩,这才第一天开始阿姊就好了。
难怪九郎总爱出来玩,有些人有些事眼不见心不烦,情绪都自愈了。
八娘对谢依水傻乐,故态复萌,人似乎开朗了些。谢依水摇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只有有用的人、厉害的人,其身侧之流言才不绝于耳。且高处不胜寒,待她真上去了,耳畔的嘈杂也就离得远了。
在意捕风捉影的东西,都是自找烦恼。
谢依水眼珠一转,心里有个主意。她看着八娘莞尔一笑,“而且流言有时候也并不是空穴来风的。”
“啊?”八娘呆了一瞬,她刚要拿她做标杆,做榜样,她就要下凡了???
是她来的太晚,还是三娘下岸太早。
十一娘垂眸叹气,这哪是下岸啊,是跳海了。
东境有阔海,扈三娘看上离王,那便是注定于海上漂泊一生。
几个女孩表情太有意思了,即使是最沉默的十娘,在听到谢依水这么说的时候都瞪大眼珠子惊恐地望着她。
满脸都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么做啊?想不开吗?
谢依水需要她们落实这个口风,她从容锤死自己,“人的一生,身不由己十之八九,情绪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喜欢谁不喜欢谁,一见便知。”
爱与恨都骗不了人,如果爱恨都要被控制,那活着的这一生就太悲哀了。
在座的女郎,京都的儿郎们,以及天家的皇子、注定不被喜爱的南不岱,很多人、很多事,我们都没得选。
“而且,没有人说喜欢就要在一起啊。”谢依水温和地看着几位女孩子,“诸位年少时喜爱的东西还都在身侧吗?还是被家中长辈以自律的名义,将其舍弃。”
身份地位越高,身边便越不能留挚爱。
如此,旁人揣度不了,你也就安全了。
八娘沉思,十娘懵懂,唯有十一娘淡笑。“三娘在偷换概念。”
人和物怎能同等比较,终归是不同的。
谢依水学来了扈通明的扎心技能,“连物都没有,谈何与人。”
十一娘渐渐收拢笑意,这话层层递进,扎得在座众人体无完肤。
看着平和淡定的扈三娘,十一娘所思更远,三娘才回京都不久就能看中离王,是否说明抛却帝心,离王更有优势?
如果没有了身份地位的限制,将诸位皇子放到同一评价体系内,景王和庆王还剩下什么?
十一娘蹙起眉心,这个结论太令人惶恐了。
扈三娘……究竟是要做王妃,还是为离王造势。
同她这般想的人,京都还有多少???
第118章 点即止
谢依水无知无觉地和这几个人品茶聊天,聊到最后,几位妹妹的三观都被打碎重塑。
其实谢依水已经是在给人洗脑了,洗脑大法就是这样,身处其中所受蛊惑最深。
距离谢依水越近,她的想法便会传递得越准确。
都是皇子,抛开身份不谈?怎么抛?她都抛不开。
不是皇子,没有地位,她看都懒得看那些人一眼。
南不岱再不行,出去靠着皇子这身份不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偏她的视角让人抛开了这层设定,即使后面众人缓过来了,对景王与庆王的审视也收不回来。
质疑的心一旦产生,便永久存在。
而得出的结果对比越强烈,看向离王的目光便越多。
这种时候,看到就是赚到,只要能将离王逐渐提升到大众视野,后续再做什么就不是小透明了。
在南不岱看不见的角落,谢依水可谓用心良苦。
在谢依水看不见的角落,南不岱扶额沉思,流言愈演愈烈,大有二人绑定的趋势。
再这样下去,南潜说不好提着他的鸳鸯谱就开始乱点了。
如此,她便是王妃。
但她为什么要做王妃?
流言不可信,都说她看脸,本来他不信的。
眉间紧皱,可除了脸他还有什么?
所图甚远,想做帝后?她若是真能熬到这一天,何止帝后,她为帝,他为后皆可。
南潜像逗猫逗狗让他长大,对于不在意的‘宠物’,生死全凭主家心思。
做大不韪之事,求生之意比求权之心更重。
调查扈三娘的屏旌还未归来,南不岱心中提着的大石高高悬起,并且随着京都的风声鹤唳,这大石都要卡嗓子眼了。
扈通明咽下差点卡他嗓子的鹿肉,祁九喝着美酒还有空嘲笑他,“扈二,你是被流放到京郊的么?”如此饿虎扑食的画面,感觉好几日未进过食。
快刀手出招,一看就知有没有。“我是忆苦思甜,向学农桑。比起那些经常挂彩带伤的‘勇士’,某还是自愧弗如。”
被家法伺候的祁九抽抽嘴角,不提还好,一提他背后的鞭印又开始隐隐抽痛。
真是半点亏都不吃的扈二郎,一票人轮番上阵都在他那儿讨不了好。
祁九还想出招,被上首的兄长眼神拦下。
罢了罢了,兄长在这儿,他饶他一次。
扈通明根本没把祁九放在眼里,这就是个玩都不用脑子玩的傻货,祁家能养出这么个不中用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气运平衡吧。
祁四扳回正题,“方才二郎说向学农桑,是好事。余幼时也曾随家中亲长下地耕作,不过短日,便觉劳苦。后来亲长向我们说明农桑的重要性,大家有心学习,逐渐上手后也得了关窍。”但毫无疑问,种地真累啊。
比读书累一万倍。
扈通明想到谢依水的嘱托,“女郎们未出嫁前不曾了解家中资财,所以我跟她们讨论不出什么。既然祁九是当事人,你先敲打敲打祁九,看看他们怎么说。”
脑中闪过谢依水的话,他不动声色地点头。“终日劳作自是累的,不然我饭量也不会凭空见长。若早知一粒米粮需如此辛劳才可得,往时胡闹的心也能消停一二分。”
祁九快吐了,求求了,浪子回头这招他都用腻了。什么时候走过心呢?
每次自己和亲长交流家法使用心得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冠冕堂皇’、‘感激涕零’的。
祁九白眼翻上天,扈通明‘善意’提醒,“九郎似乎对农耕有意见啊~”
翻得人都差点撅过去,要不是祁四还在这儿,两个人早打起来了。
祁四眼神威压,祁九瞬间冷静。
父亲可是发过话的,家中兄长见他不对尽可‘管束’。具体管束,详见街角棺材铺。
——只要人不死,怎么管都行。
四哥和旁的哥哥比相对温和,但真把人惹急了,他估计是能让他最接近棺椁的人。
“没有!瞎说,我从出生时起脑子里就有农为民之本的意识。”祁九端坐正经,侃侃而谈,“当时家里人还说我是文曲星降世,欢喜得不得了。谁知后来文曲星不要钱似的下凡,咱们这种普普通通的星就泯然众人了。”
瞎扯。
偏有一句是对的。祁四有些黯然,九郎幼时是极聪明的。
当时家中亲长都对九郎寄以厚望,谁知越长越离谱,大家对他的期望从成才到活着就成。
其中落差无法详述,便是他有时候都怀疑,九郎是真傻还是装傻。
如果是装的,缘由呢?
找不到缘由,遗憾也就越积越多。
扈通明才不管什么遗憾不遗憾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哪有空听别家经颂。
先听他把他的戏唱完再说。
“九郎能说农为民之本,那九郎知不知道何为农之本?”
祁九眼睛一眯,身子后仰。他就随口一说,你还真考校起来了??你被我家兄长们上身啊!?
素日里最高看不惯张口考校,闭口学问的人。瞅瞅天光,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但这种半正式的场合,祁九还是想了想,给出,“天时、地力。”
风调雨顺看时令,麦苗成长看肥力。肥力便是地力。
除此外还有人力,但善耕作的没有懒人,这点可以略过不提。
“就这些?”扈通明反问。
祁九蹙眉,稍一思索,“以及水利。”
扈通明满意的点点头,“有理。”
终于点题了,“四郎九郎恐怕不知,你这庄园同我家别庄共用一处水源,你们居上游,我们处下游。我三姐爱说饮水思源,念着我向学农事,水利又是重中之重。她便命我走一遍小河流域,用以观察。”
祁九回过味来,审视的视线从扈通明身上游移,最后落到兄长身上。
他话里有话啊。
祁四正想接下话头,但扈通明话锋一转,“也没观察到什么,只是知道这里是祁家的别庄,就想着身为邻里好拜访一二。先前我三姐身边的重言姐姐来过一次,没见到人。这次也巧,正好碰上主家。”
最后小升华一下,“都是缘分呐!”
提起杯盏他一饮而尽,祁四疑惑地看着祁九,先前发生过什么?
祁九哪知道啊,他摇摇头,我不知。
第119章 精耕作
扈通明没将事情说开,想着就是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真说开了,双方都尴尬。届时哪怕问题解决,也还会有新的问题产生。
点到即止,正正好。
祁九本想直问的,但被四哥给制止了。他闷头一口酒,就见不得这些喜欢搞弯弯绕的人。
如果没有席间的农学讨论一事,这一场小宴可以称得上宾主尽欢。
临离开时,谢依水也看到了祁四和祁九。
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活泼好动。真是相差极大的两个人。
分别之际简单寒暄,谢依水看扈通明的神色猜想他应该把话都说出来了。
没有过多的交流,二人同主家告别。
转身之际谢依水提议散步回去,扈通明双手赞成。
身后的院门缓缓关上,夕阳西下两个人的身影并肩同行,步伐一致。行动间少年还时不时摸枝惹草,这手是一刻也不得闲。
两座别庄相隔不算近,隔着大片田地即使疾步走也得花费一阵时间。
但二人都觉路长点好,走久一点,正好让微风卷走方才固定在他们身上的规矩。
剪影流光,残阳橙黄。谢依水的声音不疾不徐,“方才说得怎么样?我看那祁四郎神情淡淡,可是有不愉快?”
扈通明路上拾起一根笔直的木棍,提着棍就开始对路边的杂草敲敲打打。美其名曰,除草。
少年声音懒散,“能有什么不愉快?他们家御下不严,我们帮着揪出别有用心之人。他们啊……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愉快?”
祁家人守成清正,这种以规矩着称的家族,即使是干坏事都是悄悄摸摸阴恻恻的那种。当人面给人下脸,除了败坏他们的名声,还能有什么好处。
前朝过去那些皇亲国戚怎么嚣张跋扈他们说不着,至少今朝的权贵们还是相当有眼力见的。
陛下圣裁,且身康体健,那些皇子们若想出头,就只有老老实实获得盛宠圣恩来提高自己的威重。
一旦大意,等新的皇子长成,这些不中用的撤下也就撤下了。
不管是五王妃的母族,还是七王妃的母族,哪怕本人出面都不会轻易以权压人。
所以这祁家就只有感激他们的份,若是任由这些人闯祸,届时被上面指摘的也只会是他们。
环佩叮当,听多了也吵闹。谢依水捏着一块腰侧的玉佩颔首,表示同意。
玉质温润,体感舒适,她攥着玉佩的手紧了紧。是时候回去摊牌了。
借力始终是微薄支点,真正要成事,靠的只有自己。
回去之后谢依水加紧收束庄子上的人手,新的季度任务与生产改进流程布置下去,庄头都懵了。
什么优化,什么提效,他就是一农民,不懂这些啊。
庄子周边的农田相当广阔,但每一年土地的肥力都是会被消耗的,若是想年年有好的产出,肥田事宜必须走上流程。
但这一步需要部分钱财的前期投入,对于农民来说——舍不得。即使可以提请主家批款,但他们还是舍不得。
自己沤的肥够用就成,一些稍微差土地的不用或是少用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谢依水的套种生产有些道理,可这因地制宜,所有土地都要高效利用,囤积肥力,以观后用……庄上人表示——没挣钱就花钱,这完全不符合他们的价值观。
再说短期休耕是正常的农时生产条件,大家都这么做,为什么要与众不同呢。
没办法,现在家里的话事人是女郎,她放话了,没人敢不听。
即使心有疑惑,庄头还是努力将女郎的话转译成自己能理解的东西全部记下。
提高生产效率?
好好好,换一批好用的农具,再多买几头牛。
优化生产流程?
好好好,排班下地,保证农庄人力畜力的储备。
高效利用土地,轮种、套种,多方法耕作?
好好好,听不懂,但是可以将女郎的搭配都记下。茄配豆,萝卜配豆或胡瓜,还有……
回程的马车停在院门口,扈通明看着黑眼圈感人的庄头,他瞥头看谢依水,“你虐待老人啊!”
庄头不希望郎君和女郎吵架,他摆手,“没有没有,是我人老觉少,睡不好了。”
扈通明自觉好心被当做驴肝肺,摇着头上了马车。“你们随意。”
谢依水让重言留下一笔财款,“王叔,莫要心疼钱财,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事情办好了,庄子只有获利的份。”
时令即将入秋,马上就是年底了。年关将近,不好整修,但他们有一整个冬天慢慢想。
“良田耕作小麦,其余的试试也无妨。”知道他们怎么也不会动摇主粮的地位,所以她给的办法都是从蔬菜上入手。
得女郎唤一声体面的叔,庄头想起了从前的夫人。
若没有夫人,他们一家人早饿死了。庄头眼底湿润,声音微颤,“诶!晓得了。”
“小径杂草丛生,女郎歇息时切记远离灌丛,夏末气盛,里头恐有伏蛇异虫。”庄头想到什么说什么,谢依水上了马车之后还追着叮嘱了几句。
这可是夫人日思夜想的女郎啊,现下回来了,到他这儿了,他却没有款待好。
庄头最后眼眶深红,殷切看着即将离去的女郎。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女郎长大后的面容,一样啊,和女郎小时候一模一样啊。
早前知道这位是三娘,他恍惚抬眼看了看,又怕冒犯便立即低下头。
眼下看清楚了,却要告别了。
“庄上秋收在望,女郎再等等便能看到秋黄盛景,不过也没事,新粮入库,我亲自送一批入京都予女郎。新粮好啊,吃着香醇,好下口,易果腹。”
谢依水眼眸平静似水,她细心地听着庄头絮絮叨叨,见越走越远,她出口阻止。
“小径难行,恐王叔被扰。请留步!”他关切她的话被她听进去了,还将其认真转送回他。
王豁止住步伐,抬起右手。“女郎慢行,一路平安。”
谢依水点头,示意他赶紧回去。
扈通明对这依依惜别的画面十分不屑,“你们才认识多久,就到这种地步了?”
第120章 湖心亭
谢依水坐在主位闭目养神,“我不认识他,但他认识我。”
那样深切的情感寄托,令人动容。
扈通明斜靠在窗边,盯着谢依水,“这个家里没人不认识你。”
哪怕是后来的小丫鬟都被提醒过,家里有三位女郎。
谁不认识你扈成玉啊。
有时候扈通明感觉她情感细腻,有时候他又觉得她就是块木头。
进入京都,他暗示了好几次去铁匠铺看看,她都无动于衷。
最后某人明示:“我要去铁匠铺看看。”
铁匠铺,去什么铁匠铺,别的地方铁匠铺可以经营武器类,自铸兵刃。但京都是不同的。
管控,你懂什么叫管控吗?
真买到了好的,哪怕不是在这铺子里拿的。到时候出事了连带责任,那铺子里的一干师傅、学徒也要遭殃。
“与其挖空心思买刀,倒不如想想怎么提高自己的脚力吧。”谢依水自顾自地剖析,也不管他在不在听。“习武需要经年苦功,非一日能成,你这个年岁想学也晚了。”
就算有心去练,也不过一些简单的套招。
危急之时或许能应应急,但对方反应过来后还未能跑掉……余生三秒,大概率可以研究一些风水探穴秘术了。
“你速度不错,若是想要更快就需要把体能拉上来。”缓缓睁开眼,少年昏昏欲睡。“江湖上有一种功夫名为轻功,传闻厉害的高手可蜻蜓点水,浮江而行。”
他真的不是小孩子了,难道拿这种出来说他就会被吸引到??
“为什么可以浮江而行?”某人一本正经。
真的,他完全没有被吸引到。只是这些违背常识的东西引发了他大脑求学若渴的某个区域。
这一天不学习,他就难受哇。
谢依水歪头哂笑,“我怎么知道,反正我不会。”
某人正想点一点她这吊人胃口的行为,谁知武学大师如是道:“我不善此道,毕竟像你这般筋骨绝佳的苗子世所罕见。绝佳的功夫只能由特定的人才会感悟到,我没有,所以并不能为你解释太多。”
江湖风云,唯一主角特质,几个buff叠加,谢依水都不信他不上钩。京都危险,求生技能自然越多越好。
他有这方面的优势,尽力开发也能为府上减负。
视线转移,一侧的‘主人公’已经开始挺起胸膛端坐了。
当事人昂首挺胸,现在连自主呼吸都隐隐带着点节奏感。
扈通明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这就是要成才的感觉吗?
他不善文学,但是是一等一的武学奇才。
况且大师都这么说了,还能有错?
好学因子在体内热血沸腾——习武,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一心想要感悟技能的某人虚心求教,“那我该去哪里拜师呢?深山老林还是悬崖瀑布、阴湿坟地。”
谢依水呵呵一下,“去正经武学馆。”
术业有专攻,简单的提升体能,速度练习,武学馆里的师傅应该都有经验。
不奢望他能练成凌波微步,至少遇到危险有一线生机。
“好,我们现在就去。”晚一天,晚一个时辰,都耽误他成为惊才绝艳的武学大家。
“现在有别的事要做。”谢依水脸色稍沉,“你帮我打听一下最近京都的舆论风向。”
舆论易被操纵,今日她可出手干预,明日他人未必不能。
如果事情的发展未能如她所料,那就只能启动备案计划了。
将一个荷包给他,里头差不多有三百两。“请你的朋友吃饭,饭钱、酒钱,还有你的辛苦费。”
砸钱这种事谢依水干得很熟练,甚至对面人的神态她亦是看过很多遍。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没有人能拒绝耀眼的财宝,除非……给的不够。
扈通明双手接过,目光郑重。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眉眼冷肃,一副正经过头的傻样。
将荷包揣进兜里,‘勇夫’就差喊口号了——区区小事,必有结果。
谢依水还想叮嘱两句,某人径直跳车,留下口信,“我去玩啦,哈哈哈。”
“……”
重言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一处发呆,直到郎君跳车她才猛然回魂。
瞪着眼珠子看着余波荡漾的车帘,她指着帘子,“危险。”突然跳车,一是容易惊到路人,二是会令马夫预料不及,急停伤人。
伤的谁?自然是车厢里的女郎。
重言捂着心口,“郎君太意气用事了,女郎您今后可不能再由着他如此行事。”
谢依水用力颔首,“对!回去我就跟他说。”
天晴风清,人生最得意之事莫过于,人正当年少,彼时手里有财、有人、有自由。
扈通明拉着自己的狐朋狗友们一通玩乐,夜晚宵禁都不见回。
而谢依水此时正对着这湖心亭的位置上下打量,扈赏春在她身边好奇问道:“这个位置怎么样,是不是极好。至少不会有隔墙有耳的风险。”
是,是没墙。但这一览无余一眼暴露的条件……
不可说。
说多了暴露得更快。
她点点头,只问,“他什么时候来,你给我约人了吗?”
约啦,扈赏春小心翼翼地扯了一下自己的面巾,他肯定是约了才做了十足的准备。
粗布玄服,长巾覆面,如此小心,他亲爹来了都认不出他。
谢依水:本来就认不出。
轻舟浮动,水面荡漾。东北角有一人独站舟前,乘舟而来。
月影沉湖,倒映天光。前头之人身姿颀长,一副高人做派。
划舟之人舟桨频率极高,水月四碎,搅浑一湖风月。
对比,在阅读理解里可以落笔了——衬托划桨之人的艰辛,以及前头之人的装叉。
南不岱看着做贼一样的父女,他一出现这二人便缩到黑影里,恨不得遁地掩藏。“躲什么?”
谢依水都气笑了,做贼不躲,难不成还像他一样正大光明泛舟游湖?
南不岱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扈大人没跟你说,这里是我的地盘?”朝堂之上他没能出席,民间游戏难道他还不能出手?
谢依水周围都是月光皎洁的湖面,她想的自然也是这一片银白,“湖是你的?”
两眼一黑,“周围的地是我的。”
圈了地,湖自然也被动划入范围。只要人手控制得当,这里就不会有外人闯入。
第121章 三思行
笃定的话谢依水是一个字也不信,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准备,只有漏洞百出的现实。
但来人是最高上司,谢依水深谙职场之道,此时也不说什么辩驳的话。
扈赏春上船被二人目送着离开,划船之人速度加快,仿佛得了谁的令一般,迅速将人带走。
潺潺水声倏而远去,谢依水看着周围恢复平静的湖面皱眉,这地方要是有刺杀,一人阻截,一人八百米自由泳。
……
收回视线,谢依水行礼,“王爷。”
南不岱没有应声,他眸光深邃地看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子。
拉扯的氛围不过三秒,南不岱出言求证,“你散播谣言,所求王妃之位?”她不是只看眼前得利的人,所以她的所作所为肯定有别的目的。
“告诉本王,你余下的筹划。”
谢依水同样黑巾覆面,身上是黑夜专属的夜行衣。这样的装束和平日里爱装扮爱罗裳的她大相径庭。
即使是见过她的人,此时看到如此形容的她,第一时间都不会联想到是同一人。
胆大心细,干练果决,聪慧大智,她这样的心性条件已经远远超过一个王妃所应具备的品质。比起让她成为王妃,南不岱更想将其收入麾下,成为利益更紧密的下属。
王妃不一定可信,但忠心的下属绝对可用。
遮去半张脸,月光幽静的照映下,她的眸便愈发闪亮。
她说话时很喜欢盯着别人的眼睛看,仿佛如此便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懂什么。
男人眼睫轻颤,他微微侧目,而后丝滑转身。“本王要听实话。”
谢依水走上前同他并肩而立,她看着眼前月吐露心迹。“徐四的事情有曲家的手笔,我担心对方所图甚巨,于我们不利。”
时下巩固关系的最便捷途径就是成为姻亲,很难说曲家人怎么想,毕竟人是会变的。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这位置给她坐上,一是有占位的目的,二也是避免南不岱被枕边人掣肘。
占位是避免曲家人分割席面,破坏现今队伍结构;枕边人……如果是她,不止不会有自己被抓,使其受胁迫的艰难场景。相反,她还能对上司的人身安全起到关键的护卫作用。
于公没有私,她谋划的一切,其终极目的都是为了提高大计的成功率。
曲家人行事,从徐四遇刺事件可见一斑。这样的人不说姻亲,即使只是单纯的下属都要提防一二。
沉寂已久,突然爆发,谁知道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最关键的一点,以上的所有构思及猜想,成立的条件——南不岱对曲家的一应事物俱不知情。
若早有勾连,她想的这一切都白搭。
已经达成利益共同体的话,血缘和背景都太强势,她们没有什么优势。
因此她采取行动前曾向扈赏春仔细打听过,至少从扈赏春的口中,她未曾窥见曲家人的身影。作为南不岱身边高位官员的第一人,扈赏春都不知道的事情那便是不存在。
若真的存在,谢依水觉得有必要拉着扈大人重新考虑下换注的情况。
对此,谢依水有必要向当事人确认,“王爷对曲家人的事情是知情者,还是被动获益者?”你和曲家究竟是何关系?
南不岱凝眸看她,一字一句道,“没、有、关、系。”
早那么些年干什么去了,哪怕被动疏远,也可以给一些暗示的。南不岱坚信,得不到的情绪那便是漠不关心。
南潜不会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他,如果连一息的关怀都未曾得到,那便是不在意。
真的在意,不会让人迷惑。
谢依水点头,“那就让我成为你的王妃吧!我会帮助你达成所愿。”
这两句话放在任何人口中都会带点暧昧的气息,飘点粉红泡泡。偏说这话的是最无心的谢依水,什么暧昧不暧昧。
就是下属在向上司做述职汇报,严格申请下一步流程获准。
南不岱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这样的安排最利他。
如此,他不用任意被上面派选一个王妃,也无需担心今后曲家坐大傲慢。
曲家注定会加入他们,毕竟如今的他们还在拉拢人心的阶段,人自是越多越好。
人多了,消息便通了。消息通了,事情就好开展了。
南不岱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明明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他仍是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最后竟问出了一个傻问题,“你今后婚事怎么办?”如果成为王妃是权宜之计,那她的终身可能就会因为这个事情而绑定。
如果嫁给了他,她今后的真心夫婿怎么办?
谢依水抽抽嘴角,他是被湖风给吹傻了吗?能问出这种问题。
成为王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难道还能休夫另嫁?
当然!
他看得开,也行。
只是……嫁给任何人,都不及和他在一起更容易实现她的抱负。
在这个危险的时代走一条危险的路,虽然危险,但收益颇丰。
她的人生如果只是简单的相夫教子,岂不浪费?
谢总永远理性,她星眸璀璨,反问道:“风光大办怎么样?”
擦边回复,怎么办?风光大办!
驴头不对马嘴,偏有人被逗笑了。
“扈三娘,婚姻大事,你且慎重。”如果成为利益捆绑的下属,他也会重用她的。
谢依水拍了拍身前的横栏,她点点头,“我很慎重。”一个新兴帝王,她从旁协助能改变很多大势决策。
想要将这个时代变得更好,她就是得站得更高。
其他的皇子,是封建父权的簇拥。
南不岱不是,他既杀父,又‘反帝’。虽然反帝的概念很小,仅针对南潜一人,但可以了。
就这一不容于时代的反逆观念,足够她在这个时代略微喘息。
谢依水一手撑栏,一边笑着俯低身子,偏头看他,“三郎不开心?觉得我这个王妃不行?”
三郎?
南不岱心跳漏拍,复而擂鼓震动,从未有人如此亲昵地唤过他。
扭开脸,不再看她蛊惑人的视线。“莫唤我三郎。”心会难受。
第122章 陈思绪
谢依水回道:“好的王爷。”
无边风月顿时回到冷漠职场。
幻觉,都是月色撩人的错觉。
南不岱眨眨眼,身边的女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冷脸。
冷脸的某人两手负于身后,她的唇不停翕动,耳畔传来她剩下推波助澜的计谋。
她要利用长公主,为他们的亲事谋一个速成。
听到后面,男人眸光深深,眉宇轻松。谢依水步步为营,心智过人。有此王妃,夫复何求啊。
对于谢依水真的要做离王妃这件事,反应最大的不是当事人们。
所以是谁?
扈赏春看着平静的湖面,他听着谢依水的回复简直想一个猛子狠扎下去。
他知道谢依水有想当王妃的心,但他觉得几率不大。
王爷英明决断,怎么可能就随口答应了。
谢依水就是这么说的,“我一提,他就应下了。”
扈赏春:这简直比我投注离王还要草率!!
谢依水:不觉得。
他们二人自己划着一条小舟离开,扈赏春得了准信后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都不用谢依水辅助,他一个人都可以带动舟行。
吭哧吭哧划船,月寒风凉,不出意外的,扈大人又病了。
自谢依水来到这里,亲眼见证扈赏春卧榻两次,病情也是一次比一次严重。
她守在榻前看着这个双鬓衰白的老人,一时间,谢依水对扈通明口中常言的‘死老头’有了一点实感。
他真的老了,也快走了。
谢依水心里这般想着,床榻上的人心有灵犀地‘睁眼复活’。
嘿,没走。
扈赏春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有孝心的三娘,他大为感动,哑着嗓子,“你熬一宿了吧?快去休息吧。让大郎过来就行。”男人嘛,抗造。三娘昨夜也吹了风,可不能再熬枯身子。
不然,他好了,她又病了。
谢依水舔舔唇,“他刚走。”
熬一宿的是扈玄感,早上她来交班,结果正好人醒了,瞧见她‘劳苦功高’的画面。
为扈玄感正名谢依水责无旁贷,“他为您请了两日病假,然后自己也请了一天为您侍疾。昨夜他守在这儿一夜无眠,今早才走的。”
扈赏春眼含热泪,“你们都是好孩子…”
说到子,他就想到他还有一子。语气一转,“那个逆子呢?”昨天就没见他跟三娘一起回来,肯定又跑哪儿吃喝玩乐夜不归宿。想想就来气!
“他给我办事去了。”谢依水补充下,“也挺辛苦的。”套消息不是那么好套的,活在京都的都是人精,哪怕是纨绔,也都是有眼力见的纨绔。
扈通明能把事办成,其人也是有能力的。
逆子为姐办事,由逆转顺,扈赏春心下甚慰,“以后叫他顺子好了。”
谢依水无话可说,管他顺逆都是父与子的日常罢了。无伤大雅。
干咳几声,扈赏春认真问道:“三娘,你可想明白了?”原本骑虎难下,破釜沉舟未必不能求全,但现在姻缘牵线同舟渡,往后可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三娘想要做的事情,他会全力相助,只是这一次,他想问问缘由。
“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这么义无反顾。
谢依水面容恬淡,“应该是和当初的您一样,都有自己想要借力的东西。”他借力南不岱找到扈成玉,她借力南不岱实现自己的抱负。
性质上来说,他们是同一种人。
说到这儿扈赏春大概懂了,她想要为天下计。
“三娘,好抱负。”扈赏春眉目里是止不住的欣赏,“你是个好孩子。”
谢依水:“你是个好父亲。”
扈通明一早听到扈赏春又病了的消息,两腿一迈,径直从酒楼雅间跑了回来。怎么扈三娘在家也能病?
这次生病又是因为谁?
扈玄感?
跨步进入室内,传入耳畔的便是父女互夸的场面。
他呵呵一笑很变态,“呦,看来是装病啊,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得你三娘一句夸?”
刀客出手,便知有没有。
谁说嘴刀不是刀。自古言刀最扎心,老父亲白眼一翻,嘴里惯性蹦出一嗓子,“孽子。”
刚都变顺子了,谁知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此字不通,另有一字。
扈通明也不生气,他缓缓走上前看着行动不便的扈赏春。“孽子给您请安了,现在孽子准备带你的三娘离开,我们有话要谈,你有意见吗?”
“有!”
“不成立。”
扈通明嘚瑟地站在距离床榻一步之遥的位置,这是一个扈赏春看上去伸手就能打到的迷惑身位。
扈赏春知道自己打不到,但还是不死心地探手尝试。
一个身姿挑衅吊儿郎当地站着,一个趴在床头做‘蝴蝶振翅’跃跃欲试。
自扈通明进入这室内后,谢依水感觉扈赏春的生气都回来了。
哪里用吃药啊,扈通明这一剂还魂汤下去,死了都能给气活。
现在老头精神矍铄,还有力气骂人。
两个人互喷口水,谢依水坐在中间简直两边受罪。
她大手一挥,“停!!!”
双方战事进入暂停时间,她挪开凳子走到一侧,做了个请的姿势,“你们继续。”
怼到最后扈赏春都能下地了,谢依水站在门外抬头望天。
一个是小孩,一个是老小孩,难怪能玩到一起。
回到自己的小院,彼时正好是午饭时间。
重言安排了一桌清淡饮食,菜一上齐,扈通明便不满。“怎么不来点大肉?”无肉不欢啊姐姐,这哪儿能吃得饱。
饭菜是谢依水让人安排的,“你昨天不应该吃了一天荤腥?”大酒大肉,现在还来,消化得了么?
是关心他?
扈通明抿抿唇,傲娇地错开视线。“那好吧。”
吃了半饱,他开始说起她关心的事儿,“先声明,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都是关于你的事情,也都是被人揣度的无稽之谈,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声明都出来了,看来并不友好啊。
“我心里有数。”谢依水亲自给他倒茶,“谣言利我也杀我,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姿态和心态一流,扈通明清清嗓子娓娓道来……
第123章 请旨意
扈通明昨天找‘好朋友’们一通胡吃海塞,酒肉朋友就是如此,有钱的是大爷。扈通明那不差钱的阔气一摆出来,众‘狐友’皆举手臣服。
“扈二,你最近都不怎么找我们玩了,怎的,被家里管得太死?还是被家法伺候了?”说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嘚瑟,终于轮到这小子挨揍了。
天晓得一群人出门,结果再重逢就只有他跟没事人一样。
起初大家都觉得是他家里人不关心他,所以才不打他。后来亲眼见到其兄其父对其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们才知道人和人原来是不同。
他们家里人关心他们,用的是家法。而扈家人关心人,顶多口头教训。扈爹看上去最容易狂化,但每次不受控也都是虚打装腔。
这演技说实话,和他们家里的‘真听、真看、真感觉’比,那是差得相当远啊。
纨绔圈也是有攀比心理的,自然,比的肯定不是谁最抗揍。
——是谁家里最关切自己。
玩得起还不挨骂,那才是最令人羡慕的存在。
表面上家法伺候程度最深,‘关切’也最深,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扈通明这种的才算‘真爱’。
若他真的被家里人‘真实’一把,大家都乐见其成得很。心下无不摇旗呐喊,终于轮到这小子了。
多好,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以后再也不用羡慕他了。
话刚说出,扈通明便甩着荷包邪肆大笑,“我这是忍辱负重,得胜酒楼走不走?”
一个秀气的荷包完全不符合扈通明粗糙的气质,想也知道,这是家里人给的。
怎么回事?
大家都节衣缩食出来玩,你们家还搞出游款啊?
但是好吃的饭菜真的好香啊~
一口酒一口肉,一口酒一口肉,大家笑得牙不见眼,纷纷向财主投以肯定的目光。
谢依水:“……”
“你要是再跟我说这些没用的铺垫,我就把你做成新菜,一口酒一口肉地吃光。”说了一盏茶的时间,口水都喷在狐朋狗友对他的羡慕上,谢依水斜睨挤出一句警告,“说重点。”
扈通明十分不满意,这难道不重要么?
朋友的艳羡,大家的嫉妒,人只有在过度情绪化的时候才更容易坦露心迹。
纯靠酒?太低端了。
反正他喝醉了就直接睡,才不会跟人说废话。真说出来了,那也是他想让别人知道的假话。
他只是铺垫的时间长了点,但你不能说他的前期准备不重要啊。
谢依水眼神淡淡,有什么不满,大胆说出来!
扈通明:我才不傻。我!不!说!
怂得坦荡,某人语气一降,“他们说最近京都都在传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看谢依水真的毫无波澜,他才继续,“离王再无用,也有美貌在。而你一个失踪十年的女郎,谁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还……算不算清白。最过分的一句话则是,言你死了都不配进离王府。”
这些恶毒的话从扈通明的嘴巴说出,当事人自己说完都觉得自己嘴巴脏了。
严正声明,“这都是别人说的,不是我说的。”
谢依水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古往今来对女子的恶意最为狂妄。她来这这么久,第一次生出了自己和扈成玉同气连枝的念头。
他们骂的不只是扈成玉,是这世上所有不受他们控制的女子。
失踪十年,平安归来无事发生,‘她’活得太好,所以注定不贞。无人关心真相,只是单纯想造黄谣。
扈通明见她心平气和,“你真不生气?”
谢依水觉得好笑,“生什么气?生谁的气?”捕风捉影的东西,你在意才能中伤你。若不在意,那就是一团空气。
事情运作之初她就想到了这个结果,她求仁得仁,“此风利我。”
扈通明迷茫,“作何解?”
“事情扩散得越广,讨论得越剧烈,上面的人才会对我越好奇。”她吸引的是皇帝的注意。
不管曲家有什么千金筹码能让皇帝后退,退是实情亦是无奈,若有机会,南潜一定会想办法扎一刀回去。
她多好,应该正合他意。
一个表面好,背地差的王妃,群臣指摘都无从说起。
毕竟庙堂之上不会真的有人拿她的清白来说事。
曲家已经出手过一次,短期内不会再有意见。即使有,蓄力时间太短,也不成气候。
扈通明想了想,有一定的道理,但其中操作性太复杂。
“你怎么能保证他一定选你。”名声不好的人多了去了,庵堂里一抓两手数。那些人父兄皆有高位者,若只是名声不好,算不得什么优势。
谢依水舒服地喝完一碗汤,吃饱喝足的她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喟叹,“这……就得看我们的长公主啦!”
扈通明咽咽口水,从她赴宴之初她就想到了今天。走一步见百步,计谋之深,行事之果决,简直人间少有。
长公主府,南平之自然也听到了传言。
不贞不白?
她身为女子难道还不懂这时下的风气吗?
跟在身边的心腹亦是不解,“什么时候那些人才能将视线从女子的罗裙处转移?”
南平之摇头讽笑,“那是不能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了。”
心腹坦言,“她能在京都处之安然,我觉得是个好的。”和郎君在一起,倒也少了一些纷扰。
至少皇家的人不是能被他们轻易宣排的对象。
“是,你说的是极。”南平之抬手,“给我更衣,我要进宫。”
伏案工作的南潜一听长公主到来,“宣。”
南平之进宫是要请兄长下旨为自己的儿子和扈三娘指婚的,谁知南潜抽了哪门子风,直问哪个扈三娘,是扈家的扈三娘,还是什么家的扈三娘??
南平之觉得自家兄长神志快不行了,还有胡家、李家、王家的扈三娘吗?
“您就给她和钰儿下个旨就成,旁的别细问了。”她现在也不是很想跟他沟通。
南平之自入宫以来就心绪不宁,她的直觉告诉她,要速战速决。
南潜哈哈一笑,“看来你很满意这个儿媳?她很好吗?我怎的不知道她的风评在平之这里这么做好?”
第124章 此局胜
南平之心中警铃大作,什么叫‘他怎么不知道扈三娘做好’?难不成那些风言风语还传到御案上了?
倾身执礼,南平之解释道:“陛下英明,自当清楚流言害人的道理。早前平之也曾被流言所扰,当时还是兄长为我解困。”
抬眸相视,眼神敬重,“当年若不是有陛下相护,平之难矣。”
“平之不知道谁跟陛下说了些什么,可回想往日陛下对平之的维护……陛下应当能看透这些捕风捉影之后,是多数人的恶意。”
流言的恶不在刀剑鲜血,在杀人于无形。
这世间该死的道理就是,多数人犯错,恶意就会被隐藏。
南平之掩下心潮间的激动,她徐徐图之。
“扈三娘知情识礼,典雅大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个安于内宅的娴静女子。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仅仅针对一后宅女眷,实属可恶。”
南潜若有所思,“她果真那么好?”
心里的小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响起,既然这人这么优秀,给离王做王妃不是正好?
他一直派人盯着南不岱,有关于他的一切都有专人盯梢汇报。最近京都起了一场关于南不岱的桃色绯闻,作为一个关心儿子的父亲,他肯定是要多方打听扈三娘是谁的。
下属来报,该女子为户部侍郎扈赏春失踪十年的幼女。
失踪十年仍旧坚韧的女子,多适合离王啊,多适合做离王妃啊!
打瞌睡送枕头,扈三娘的出现简直落到了他的心坎上。
曲家人拿他们早逝的女儿说事,一个早故的后妃自翻不起什么风浪,但这家人有圣祖赐下的丹书铁券。
这说的哪是女儿啊,这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他女儿的儿子若是有事,那就都别活了。
曲家人在更早些年,是随圣祖打天下的功臣。曲家人俊秀聪颖,即使后来无战事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曲家人都占据京都一等世家的排位。
后来圣祖去世,曲家人的光环也逐渐消退。
他们族中人才凋敝,仕途艰难,随着百年光阴消逝,曲家人也沦为了京都中等世家。
一想起曲家南潜就恨得牙痒痒,真是颅内有疾才赏赐什么该死的丹书铁券!而且赐下便赐下了,为何还要在圣旨上补充——除换国姓,一应皆免的废话。
有券在手,这家人献祭一个人就能和他一换一。
所以是他不想将这些人都弄死吗,是划不来。着实划不来。
泛黑的坏水占理智商的高地,南潜大手一挥,“既然扈成玉这么好,就先赐给不岱做王妃吧!平之的眼光一向是好的,我也相信平之。”
南平之傻眼了,她就说出门得看黄历。
怎么为自己求儿媳,儿媳跑到别人府上了。
还有……不、岱???
真恶心,他这人什么时候待见过南不岱,叫得如此亲昵,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有多关心他。
“不是!”南平之还想说两句,结果被这人一把拦下。
他还冠冕堂皇,“你也知道离王老大不小了,先前为他挑的那个不甚好,就不提了。但这扈家人口简单,扈三娘还得你青眼,我怎么看都觉得适合离王。离王若是能和扈家人成姻亲,也算是享受一把小家之怡。”
南平之:南不岱真是你儿子吗?
还是前世的仇人!?
人口简单就是好拿捏,难予助力。
小家之怡,无不讽刺南不岱往时孤家寡人,难得欢愉。
南平之往日再不在意南不岱,此时都在为他难过。
这就是天家,这就是喜怒皆看一人的代价。
南潜平时只要不对上南不岱,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正常的帝王、父亲、丈夫、兄长。南不岱像是他的一面镜子,只要与其对上,他的阴暗面就会展现得淋漓尽致。
正是因为他如此对待南不岱,才会让她逐渐看清此人自私自利、卑劣顽固的本质。
利我者无所不为,不喜者极尽折辱。
此时是南不岱,下一个呢?会不会轮到她?
南平之喜欢扈三娘所以才会为其与自己的儿子请婚——我儿痴傻,但仪表堂堂,扈三娘堪配我儿。
现在到手的儿媳飞走了,南平之觉得挺对不住扈三娘的。嫁入公主府有她做主,她自当顺遂,可离王府……唉~
看一眼陷入慈父幻境的南潜,南平之垂下眼睫。这出戏,大家都没得选。
最后,南平之执礼垂首,“陛下英明。”
她为扈三娘说的话,成了推她入火坑的助力。南平之对女子是慈爱的,她只说一句,“皇兄可要为这场迟来的昏礼定个好日期,风光大办啊。”
限量的风光让扈三娘享受享受这王妃的殊荣吧,都是可怜的孩子。
赐婚的旨意降下时,扈通明整个人看待谢依水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是一女的,现在是天下第一谋士。
所有的一切皆如她所料,舆论放出的尺度,发酵的时间,她的推波助澜,周围人的行为反应都落实了她的筹划。
天下棋局,她执子,这一局,她为胜。
何止扈通明看谢依水的眼神不一样,扈家,以及离王府里的一票知情人都对扈三娘这个女子另眼相待。
跪迎接旨,谢依水表情平静,甚至在外人看来,她是心如死灰。
南潜听到转述点点头,扈三娘确实受苦了,嫁给南不岱是该笑不出来。
金银珠宝,美酒良宅赐下,南潜点点桌面,重金之下必有笑颜。这些赏赐,应该弥补了扈三娘心里的缺失。
几抬的赏赐翌日送来,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谢依水是真的开心的笑了。
南潜听到复述,扈三娘满意的笑了,他也笑了。这个儿媳是真好啊,一切都落到他的心坎上。
这事儿吧,就算曲家人知道了都不能说他什么。要知道扈三娘可是有长公主为其背书,甚至直言为子赐婚。
他一力截下,爱子之心坦坦荡荡。
料想他们也能明白,这扈三娘是真的好。绝对够格做王妃。
南潜一想曲家人吃瘪就乐,你说这扈三娘是不是天上亲自为他准备的好儿媳,怎么就那么令他满意呢?
第125章 意外临
旨意赐下,南不岱有一份同款的。
天使来了又走,左右耽搁不了一盏茶的时间。
回到书房南不岱看着上头对扈三娘的誉美之词,端柔谨美、庄婉笃思…念着念着,给他自己都念乐了。
会心一笑,眉宇思量间无不是对旨上之人的了解。
——扈三娘最端柔谨美的时刻,应该就是看到上面的词汇无语沉默的时候。
将圣旨卷起放置在木盒里,过往的圣旨数道,唯有此次被好好安置在了一处。
而扈府则是将这圣旨原模原样地供在了祠堂,这是每一户得了圣旨的普通人家的标配。
扈赏春就没这么接过圣旨,圣旨年年听,第一次落到家门口。初见总是各种新奇。
哪怕内容略微失真,不符合实情,但这也是御案亲笔……额亲手盖章。
老皇帝再不行,权力总是行的。
扈赏春双手奉着圣旨,宛若圣人亲临。小心翼翼将其护送到祠堂,轻唤三娘:“来来来,你给放上去。”
精致的木架端正摆放在祠堂正中央,扈赏春交接给谢依水,叮嘱道:“慢慢走过去,然后放到上面。”
左右都是亲人的牌位,也让他们沾沾龙气。
谢依水超级听话,慢慢走过去,随手放上面。
扈赏春:“……”也行,符合身份之举。
婚期定在来年深秋,彼时天气不冷不热,温度适宜,对于整个表述,谢依水最为满意的便是此处了。
老皇帝给她挑了个好时候,没让她在夏天的时候被繁文缛节给热死,也没让她在冬季备受折磨。
成为准王妃后谢依水的生活有什么不同?
她自我感觉是没有的。
和京都的女郎们交际不深,哪怕这时候有人想要和她稍微交好都找不到门路。
谢依水乐得自在,偏这时候门房处来人传话,收到了拜帖。
几日后,扈府后花园中,最为诡异的一幕来了……
一位先准王妃徐回舟,一位长公主儿媳预备役姚征星俩人忧心忡忡地盯着她。
她们两个好姐妹都觉得谢依水的艰难处境是自己造成的。
徐回舟:若不是她不愿意,事情怎么会落到三娘头上。
姚征星:若不是三娘帮她,又怎会将事情提呈至御案。
现在外头都说,这桩婚事由长公主作保,力荐扈三娘成为离王妃。姚征星眼眸暗淡,和长公主有关,得长公主青眼,怎么听都和那天脱不了干系。
秋高气爽,真正的秋季终于到来,谢依水让人在后花园里架起烤肉摊子。
她亲自在那里操作,抬手腾挪间,隐有大厨气势。
将考烤好的五花分给二人,两个人看着她闷闷不乐。谢依水反问,“为什么你们都不认为我是真心喜欢这门亲事?”
徐回舟筷子戳着肉,“你那么厉害,做什么不成?”偏去干王妃这差事。
姚征星咬下烤肉眼神一亮,听到谢依水的提问,嘴里嚷嚷着,“对啊对啊!”二十年来不好婚姻,却一夕之间中了蛊,觉得婚姻大好。
按照简单逻辑推理,其中必有难处。
谢依水觉得这俩小丫头太可爱了,“为何不觉得是我抢了你们的位置?”
姚征星摇头,抢什么??第一此非我所愿,第二弊大于利,不值当。
姚家姻亲遍布,他们家眼前最大的任务就是将这张姻亲网织得更大更厚更密,而不是一朝入天家,一着不慎落得个连根拔起。
徐回舟脸愁成一团,“三娘莫看我等年纪小就瞧不起我们。”是非曲直,对错恩怨一瞧便知。
而且,因为一个男人就扯得姐妹间离,简直离谱。
谢依水姨母笑地给二人分食,“四娘说得有理。”
“你们待我之心赤诚,我在这里先谢过二位妹妹的关怀。”谢依水眉目流转,笑意不止,“我对这婚事很满意,你们听我一句劝,切莫胡思乱想,自寻愁苦。”
谢依水坦然地注视着二人,心意写在脸上,真诚捎上眉间。
徐回舟见她言语真挚,不似作伪,提箸吃肉,浅浅微笑,“嗯。”
午后时光惬意,直到……迎来不速之客。
扈通明跑过来的时候脸上潮红,说实话,能让这个人跑到这种程度的事情——不多!
有客在此,扈通明没直接过来,重言中间传话,徐回舟看着面容逐渐冷肃的主仆脸上的笑意也淡了淡。
和小姐妹对视一眼,直觉告诉她们,有大事发生。
谢依水听完话起身对俩姐妹致歉:“本该多留你们一会儿的,刚得了消息家父需要外出公干,家里需要安排一些事宜。回舟、征星,抱歉。”
秋收农忙,户部的人常有外出核查税收的任务。
一般来说这都是寻常公务,但谢依水表情不妙,其中必有内情。
徐回舟和姚征星待在扈府的小半天简直乐不思蜀。扈府氛围轻松惬意,仆妇温和不逾矩。
最最重要的是,府上一切都不用看人眼色,听人调度,全凭谢依水做主。
两人本还要吃了茶点再回家吃饭。现下扈府有事,徐回舟和姚征星也表示理解。
两人依依惜别,异口同声:“需要帮忙就联系。”微薄之力也是点点星辉。
谢依水勾起一抹唇角,示意自己知道了。偏头看向重言,重言上前一步亲送二人离开。
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带了一点礼物,都是自己亲手做的手帕、络子。不是什么奢华之物,就是一点心意。
走的时候……两个人的随侍一手一个大包袱,两手沉甸甸,场面堪比进货。
小丫鬟和厨娘送过来的时候徐回舟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她们只是来看看人,拿这么多东西算怎么回事。
谢依水解释:“就是一些吃的喝的,看着多,你们家里人不少,拿回去分分都没几个了。”每人两份,都是一模一样的包袱内置。
一份自己吃,一份拿出去分。
忍着心潮起伏,姚征星十分感动地看着谢依水秀眉微蹙。
她就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府上的饭菜与京都的风尚甚是不同,很是美味!
就这样,谢依水便暗戳戳地为她们准备好礼物。
第126章 波澜生
眼下距离她们结束吃饭的时间并不久,但东西已经准备完毕。
可见是她一说出口,谢依水就吩咐了下去。
姚征星一步三回头同谢依水招手,徐回舟也挺舍不得的。在这里的每一刻,她都觉得她是在做自己。
闲话家常,趣事声谈,万般种种,皆由心意。
等人走了扈通明才出现,脸颊处的潮红已经转淡,谢依水深吸一口气,“说说看,为什么这差事会落到他头上。”
作为户部二把手,忙是正常现象。毕竟上头还有一位上司,他们不努力怎能获得上司的褒奖。
户部尚书王不乐年事已高,致仕在即。下面的官员们只有做好了手上的活儿,得上司举荐一二,后面的路才更好走。
所以扈赏春忙得脚不沾地,忙的也不是别的,是他的职业前景。
这些谢依水都能理解。
但谁可以告诉她,扈赏春为什么会被派去吉州?
吉州刚刚经历旱灾,民生都还未恢复,什么秋收不秋收,人还活着就该阿弥陀佛了,还征税!
而且据她所知,冉州和沧州都减免了税收。三州受灾,一州如常,这些人这关头时候搞特殊,是想让吉州也来一场民乱吗?!!
重言来报的时候,谢依水就将扈赏春去到吉州可能会遇到的风险大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总结一下——九死一生。
税收是国家大事,上下官员不敢逾期,暴力征收之下必有祸乱。
扈赏春是得罪了什么人?还是暴露了?又或者根本没暴露,单看他即将成为离王岳家,纯纯断离王臂膀?
一瞬间谢依水想了很多,她看着扈通明,“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都说出来。”
扈通明正色点头,“方才他派人来报公务事宜,我恰巧出门撞上了报消息的小厮。据小厮所言,原本事情摊不到他头上。
谁知于御案前提请事宜之际,两位王爷到来。二人听扈姓耳熟,不明所以地在众人面前提问——‘扈大人的扈是否是扈三娘的扈’。就这样,事情急转直下,最后落到了他头上。”
谢依水心知肚明,这哪是倒霉啊,分明是拦路虎在作妖。
明面上是景王和庆王,不要忽略了,最满意这个调度的是该死的老皇帝。
不然他答应干嘛!
御赐之物温度未消,冰冷的帝心竟扑面而来。
喜结连理,天家赐婚,平顺生活即将到来之际,先让扈府挂上白幡!
谢依水此时都有点难以想象,南不岱这些年是怎么在这个阴间老头的折磨下勇敢活下来的。
“吉州相对平和,那是跟寸草不生的冉州相比!明明吉州和沧州的情况更类似,二者区别为何如此之大?其中还有何内情?”同为灾地,区别对待,谢依水心一沉,她看了眼左右,身边人逐渐退下。“吉州知府是谁?”
扈通明懵了,他是有点小道消息,可朝堂的事情他是一问三不知啊~
抿唇拉成一条直线,他摇摇头,这不是他一个富四代该知道的问题。
虽然说不出来,不妨本人好奇。“和一州知府有关?这是什么考量?”
谢依水冷冷看了他一眼:“书读到哪儿了?”
扈通明稍微后仰,做警戒状。“刚过完《大学》。”
“太慢了,等会儿我催催祝敬文,拉完四书给我看看策论。”这人不是没学过四书,学了就是不记。脑子里没有知识框架和整体认知。
冷不丁蹦出一句话,连出处都说不出来。
她让祝敬文从头给他拉一遍,祝敬文探完扈通明的底后……心里也开始没有底了。
对于谢依水的拉框架基础学习论,老师表示——符合实情。
现在人读完书后,性子是沉稳了些,脑子也时灵时不灵。但该派上用场的时候,全然不灵。
扈通明囧着表情无语凝噎,不是讨论朝堂变化吗,跟他读书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他认真读书还能基于朝堂重击?想完自己都笑了,是哪种重击啊哈哈哈。
和谢依水淡漠无奈的眸对上,某人才知道自己此时的笑有多不合时宜。
不敢反驳,扈通明垂头应声,“哦,知道了。”
见他老实,谢依水缓缓解释,“吉州和沧州从灾情上来看差不多,可这是天灾。天管你穷富,该怎地就怎地。”
区别在于人,那些有私心的……人。
“找扈玄感问问吧,若沧州知府主君,吉州上官难控,这区别就分明了。”一地受京都管辖,上下通达,一地受群山遮蔽,有所不受。
若真是如此,上位者哪怕牺牲一部分百姓,也会想要把属地牢牢抓在手里。
民乱?说不好要的就是它乱,而后派兵镇压,强势入驻。
扈通明略懂装懂,“说得极是。”
二人分头行动,一人去找扈玄感,一人来到祝敬文这边。
来到京都几个月,这家人在扈府居住感观良好。
上下仆妇行止有度,言谈有礼。主家也不似想象中的高官官眷般傲慢凌视。
女郎郎君还好学求问,对师者更是敬重以待。
可以说祝敬文对于眼前的一切,他只在梦里想过。
小厮来报,说女郎稍后会过来。祝敬文看了眼在一旁角落侍花弄草的妻子,见她起身不自在地捏捏手,给了个放心的眼神,而后朝来人颔首。
小厮来了又去,李珊云连忙起身捣鼓自己。
手上还沾着一层薄土,仔细看看指甲缝里都不干净。
她一边冲到水桶旁洗手,一边埋怨自己。“早知道就不搞这些玩意儿了,若是让女郎看到我如此情态,我真真是要羞死。”说不好连夜疾步回沧州老家。
祝敬文对于妻子的反应已经无波无澜,来到京都多时,她已经感慨自己过往的粗糙生活无数次。每次说了要改,第二天还是忍不住摸一摸自己爱得深沉的土地。
农人爱土地是天性,更是本命。祝敬文来到她身边为她亲自检查手部整洁,见她手都搓红了,制止道:“已经过洁了,见红反倒不好。”他生怕她将自己擦出血来。
李珊云不闻不问,随手招来儿女,“打开手给娘瞧瞧。”
两个人乖乖站成一排,瞪着大眼两手摊开。
小儿手指粗短,近日又吃得极好,肥肥嫩嫩。看着一排的小手,父母俩都不自觉地扬起笑颜。
第127章 沧州境
谢依水不是没来过这里,只是次数极少。
这里一家人都在,小儿活泼,怕生见熟。谢依水担心自己来了他们会不自在,所以很少来。
眼下刚跨过院门,这一家人一字排开从大到小排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意,仿佛欢迎领导莅临。
列队相迎,谢依水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前世的商场促销现场。
而且这两人不知道怎么跟小孩说的,脸都笑僵了都不敢收敛笑容。
她伸出右手往下压了压,请放松好么。
李珊云看着谢依水的目光疑惑地看看孩子们,她干笑一下,拍了拍孩子们。说好的真挚的笑,这搞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平时女郎怎么他们了。
得到母亲的示意,两个孩子微微收敛。二人的表情从皮笑肉不笑,逐渐转变为皮笑肉也笑。
谢依水身后的重言都被这小儿稚态给逗乐了,她提着食盒先走一步放到院内石桌上。“来来来,我这儿有好吃的糕点,快看看你们喜欢吃什么。”
重言招呼着孩子们,分明是转移孩子视线——女郎对他们有话要说。
祝敬文后撤半步,顺势做请,厅堂便在前路。
李珊云看看和孩子们有来有往的重言,再看看夫君,她是要留下还是一块进去?
谢依水缓声道:“夫人也一块进去吧。”
李珊云拘谨了一下,“乡下人,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女郎唤我云娘即可。”乍一听夫人,她还以为自己身后突然蹦出了个女人呢,怪吓人的。
谢依水点头,都行。
三人步入小厅,此处肃正干净。装潢还是原来的装潢,布局原模原样。
偏谢依水一走进,那种文人笔墨的秀气便拂面而来。左右巡视一眼立即收回视线,她落座主位,“今日前来,我有两问想要请教祝先生和李娘子。”
祝敬文觉得谢依水太郑重了。
他们在这儿就是干的教学的活儿,什么请教不请教,直说便是。无须客气。
李珊云不解地看着谢依水,“女郎想问什么?”在她心中谢依水的形象比自家父亲的还要高大三分,如果连谢依水都没法弄懂,李珊云不认为自己能为其答疑解惑。
“一是问问我弟弟的功课,祝先生。”谢依水看向右手边的祝敬文,“他最近学得怎么样?”
祝敬文一听是小郎君,他暗暗点头,斟酌字眼。“二郎聪颖机智,有心学的话大概的东西都能弄懂。”人不笨,就是过于活泼好动,心思摇摆不定,沉不下心来。
短时教学见效,时间一拉长人就开始变傻了。
直到现在祝敬文都记得自己一转身,看到的就是扈通明眼冒金星还倔强‘好学’的姿态。
填扈通明这个文学无底洞,当事人受罪,老师本人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但这些都不必说。
祝敬文缓了缓,垂眸实事求是道:“只是二郎志不在此。”不感兴趣的东西,即使再用心成效都不会多显着。
祝敬文瞄了眼谢依水,见她没生气才敢说下去,“总体进步,但后续进步空间也很大。”
谢依水语气轻松,似乎早有预料。“有进步就好!于父母而言,孩子平安健康即可。我同父亲讨论过,其言让他知礼识趣便好,旁的也不奢求。
先生莫有压力,按照您的计划慢慢来就成。”
至少到下一届春闱前,祝敬文都会待在这里。谢依水觉得学个三年也差不多了。
得谢依水的准话,作为老师的本人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第一问关于二郎,那第二问?”
谢依水偏头看向左手边的李珊云,“娘子和先生都是沧州人士,能不能和我说说沧州,聊聊那处的风土人情?”
来京都的时日不算短,突发奇想女郎来找他们话家常的可能性有多大?李珊云看看夫君,眸光微沉,事情没那么简单。
祝敬文硬着头皮道:“女郎是想问我们的老家,还是沧州的大致乡土风气?”
老家还有话可说,别的地方……说实话哪怕都属沧州他都不敢打包票说全部认识。
不过大概的还是可以提一提,应该大差不差。
谢依水莞尔一笑,示意他们不用紧张。“我父刚接了个外出的公务。”
扈赏春是户部侍郎,秋收正盛,除了税收事宜还有什么能让户部的人跑一趟?
扈大人要去沧州?
祝敬文思索一遍,沧州不少地方都受了旱灾影响,不过多是沧州北地。他们居住的地方更靠近京都方向,也就是南地。
自妻儿来到京都后,他和村长的联系也没落下。
据村长所言,老家附近地带倒是尚可,大家的生活并没有受灾情影响。只是北地的一些亲友南下求粮时透露——当时天气不好,地里粮食受灾严重,恐秋收大损,交不起赋税。
若去沧州收税的人是扈大人,祝敬文觉得沧州的百姓应该不会太难过。
他如实道:“若扈大人去沧州公干不必担忧,我曾去过府城几趟,据我同窗所言,风闻沧州知府齐大人是陛下母族的后辈。若秋收有损,扈大人和齐大人联名上奏,应不妨事。”
自家人好说话,即使达不成目标也不至于掉乌纱帽。
而且谢依水不是成了准离王妃了吗?四舍五入也算是南家人了,皇帝应该不至于这么不给面子。
呵呵。
谢依水朱唇轻启,“他去的是吉州。”
公干事宜没什么好隐瞒的,这种官员动向在皇城属于日常调动,信息公开,无需费神。
祝敬文刚脑子嗡了一下,没听清。“什…什么?”
谢依水看着他不说话,“冷静点祝先生。”
到底谁才是该冷静的人啊?祝敬文感受着自己不受控的心跳,伸手一捂,手都开始震了。
谢依水大囧,你那是手抖了好吧。
还没完,祝敬文双目凝神看到谢依水格外平静的面容。对比之差距,感触之反差,他直觉自己才是真正的扈家人。
李珊云感觉自家夫君要晕过去了,她上前扶住当事人,“如此喜怒于形,今后该当如何。”
第128章 宜探亲
还说要做官呢,就这承受能力,倒不如回乡做个普通教书先生。
若今后的主家都能像扈府这般良善,深居一方做个至纯的学者也不错啊。
京都太危险了,扈府都是他们高不可攀的存在了,但天子指派,这样的人家也没有拒绝的机会。
办得好差事是职责分内,办不好,何止乌纱帽不保,恐怕项上人头都‘摇摇欲坠’。
祝敬文很想假装坚强,但正是多年在京都奔走的经验告诉他——此次扈大人远赴吉州,十死无生。
身为离王妃的母族,扈赏春应得到照顾才对。
去吉州算什么?圣心不喜的昭告?
比起祝敬文的迷茫,深谙离王处境的权贵们可太清楚扈赏春此行是为何。
——被牵连的。
李珊云晃晃自家夫君的肩膀,看看人家女郎多淡定,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脑中电光火石,念头瞬间成形。李珊云突然就不怪祝敬文多年无法上榜的坎坷了,从扈府事件窥见一角,她突然觉得……祝敬文这样的人在当朝也混不出个什么。
陛下圣明这种话是说给蒙昧百姓听的,真圣明假圣明端看当朝官员的待遇便可知。
就他这提溜不住的小心脏,官没做成就先被皇帝这晴雨不定的心思给溜死了。
祝敬文被自家妻子给晃回神,他急切道:“没有补救之法吗?”扈府是他给自己选的程前枝,如今枝脆叶将枯,他也快哭了。
就这运气,他真的开始有点怀疑人生……
谢依水:“公务常事,缘何补救。”人还没上路就唱衰,真做了这副姿态,扈府可以一起上黄泉路了。
眼下她想知道的事情已经得到证实,沧州和京都联系密切,所以吉州之行,为的就是出师有名。
叮嘱李珊云照顾好祝先生,谢依水也安慰了一下受惊的夫妻俩,“事在人为,无需愁苦。真有不对,我会让人提前送尔等离开。”
本就是来做教书先生的,打工把命打丢了,得不偿失。
扈通明回来的时候就他自己,谢依水看着天光出神,现在还没到下值的时候,天塌下来了人还是得上班。
示意他喝口茶水缓缓,扈通明摆手。
开门见山,“扈玄感说,吉州知府安萧是先临平王的妻弟。”
谢依水对已故之人了解不多,“谁是临平王?”临平王谁?
扈通明咽了咽干涸生硬的嗓子,“临平王你都不记得了?今上最后就是和临平王……最后谁赢谁上。”
明白了,皇位竞争者。
所以南潜上来了,临平王死了,甚至京都都没有临平王一脉,便是妻族后代也多是在外做官。
对家啊~
难怪。
谢依水坐在书房圈椅上,整个背都往后靠,“安萧应该不是个不识趣的人,这么多年都好好的,上面怎么这时候发难?”
做任何事时机都很重要,早不清算晚不清算,这时候想起这一号人了,有点诡异。
扈通明脑瓜子嗡嗡,“不懂,他没说。”扈玄感只剖析了安萧的过往生平、家族背景,其他的都没说。
按照他的脑回路,扈通明给出一个可能性,“可能就是招猫逗狗养着看看,待时机一到连锅端?”
谢依水摇头,变态不会做无聊的事情。他这是纨绔思维,和变态老皇帝一比,简直差了一个太平洋。
身为皇帝能让他停下脚步的,只能是杀身之祸。
安家人手里肯定有让他忌惮的东西,只是旱灾一出,这个东西的作用和效力便收缩了……
谢依水偏头看着落日余晖,心潮平和。她深吸一口气,这吉州最好亲自去一趟才行。
“不行!”扈赏春怎么能带着她一块送死。
待在京都谢依水就是现成的离王妃,除了上面那位,其他人都无权让她受死。
且他一出事,谢依水只有更安全的份。
“三娘,不是我说啊,吉州还是太危险了!你一介女郎去那么艰难的地方吃苦受累,我坚决不同意。”
苦口婆心的某人根本没意识到,方才扈通明也说了要一起去。
扈通明毫无存在感地站在谢依水身侧,像个本分的小厮。
扈赏春可能真把他当小厮了,抬手一挥,“你退下!”
麻了。
浑身椒麻。
“她想去你让她去得了。”扈通明言辞犀利,“要不然等你走了她悄悄上路,岂不是更危险。”
儿麻爹炸,这一家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住嘴!”扈赏春气得胡子都开始发抖,“你以为三娘是你啊,别老用你那不成器的思维放到三娘身上。”
这个家习惯性离家出走的就你一人,别给我扯上三娘。
扈赏春变脸如喝水,“三娘,真的不行。”
谢依水点头,老父亲狠松郁气,还是三娘听话。
听话的‘三娘’看了看扈通明,“前段时间不是说望州的族亲盼我回乡团圆吗?咱们一起出发去南境入望州,探望族亲如何?”
帽子戏法,暗度陈仓,扈赏春言辞激动。“你们别想改道吉州。”
名为探亲,实则入吉州冒险。
为父者亲历险境不觉如何,带着儿女总是气短三分。
他们要是真去了,他也不用活了。
扈赏春是真生气了,生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
谢依水看着他缓缓道:“我们真是去望州,不去吉州。且我得了圣上赐婚,都还未敬告乡邻呢。多年未见,将喜事带回去祭祀先祖、酬谢父老。先人泉下有知,说不好能让您此行顺利呢。”
有理有据,说得引人深思。
早年扈成玉失踪,族亲们也散了不少钱财去找人。当时扈赏春寄了一笔钱款过去,被小祖父给骂回来了。
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他们。
“真是去望州?”看看扈通明,这小子瞒不过他,“去望州?”
扈通明对于事情急转直下变成探亲之事接受良好,谢依水就没跟他通过气。只要能出门,他去哪儿都行。
某人闪烁着诚挚的大眼睛,是啊是啊,去望州。
说不好她是快马飞船度望州,一日折返过吉州。
但没说错啊,是去的望州哈哈哈。
第129章 送行酒
扈玄感一回家,天塌了。
家里一共五个人,现在得走仨。
他愁眉苦脸,气不打一处来。“我也要走!”
晚饭饭厅,一侧的赵宛白面色如土,不甚好看。家里一下子走那么多人,这大宅院自己住着多瘆得慌。
仆妇?
不一样。
很不一样!
一边是能给她拿主意的,一边是需要她拿主意的。后者还得靠她,哪能任由她依靠。
且回乡祭祖是大事,尤其扈成玉刚得到圣上赐婚,此等荣耀回家看看又实属常态。
没法辩驳,也没有任何立场可以阻止他们此次南下。
她自有了孩子之后就不怎么出过门,说实在话,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也想换个地方换个环境。
赵宛白扯扯夫君的衣袖,此事已成定论,还是不要再出言阻拦了。
所以饭厅之上,脸最臭的不是扈爹,是需要留下来一力支撑门庭的扈大郎。
大郎因为面色不虞,所以得到了全家人的关爱。
每个人走流程般挨个给他的碗中夹了一箸菜。流水线作业,大家姿势流畅,有条不紊。
饶是杠精的扈通明此时都变得‘和蔼可亲’,两眼眯成一条缝,笑不露齿,同时手上狠狠给他挑了一块半肥瘦的上好炙肉。
杠精不愧是杠精,装不过三秒,嘴里幸灾乐祸道:“我在望州会向族亲们提起你在京都的辛劳,谁说舟车劳顿辛苦啊,最苦的是你这种要长驻京都的人。”
阴阳怪调,抑扬顿挫。扈玄感罕见回怼,“我倒没什么,就是苦了三姐,她一个人来去自由,偏带了你这个拖后腿的,好好的日程说不好得平白延上数日。”
扈赏春啃着一根青菜点点头,他看着谢依水,有道理有道理。
绿叶一点点缩进口中,扈赏春圆润的脸颊都有点颤抖。
谢依水看他一直吃素,“吉州是没什么好吃的,但也不用提前习惯那里的生活吧。”小老头身量一般,体型偏圆,前段时间那样辛苦都没怎么削瘦,反倒胖了不少。
过劳肥,谢依水脑中亮起三高警告。
她将面前的炖鸡拉过去,“营养均衡,才能活得长久。婚期在来年,您可得亲自送我出嫁。”
扈赏春不是在吃思苦饭,他抿唇憨笑,“回来前分了官衙同僚一块肉饼,吃过了一点。”大拇指掐着小拇指一节,真的就一点点。
吃到回家只啃得下素,谢依水才不信就一点点。将炖鸡扒拉到一边,菘菜敬上,“不碍事。”
谢依水即将南下祭祖,消息传到离王府,南不岱感觉她又有动作了。
只是……望州,他是真的不了解。
约见谢依水,此次是正大光明的酒楼会见,他到的时候她已经提前在里面等着。
推门而入,他看到的就是佳人凭栏倚坐的画卷。
谢依水关注楼下的热闹,目光流连忘返,中途只抽空看了他一秒,便回首继续观看风景。
随侍将门阖上,空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南不岱上前一步,“在看什么?”
谢依水忍着笑说道:“一小儿闹着买虎头帽,其母摇头,小儿坚持,一来一往间吸引了不少民众的视线。”
南不岱走近的时候下面人已经散了,围观的民众没入人流,她言语里具备生气的母子也没了踪影。
看他好奇,谢依水补充道:“人刚散。”
那他来得真是不巧,什么都没赶上。
“最后结局如何?”南不岱被她勾起了一点好奇心。
是买了,还是没买?
谢依水起身回到包厢内,饭菜还没上,她随意就坐,“没买,不过看那母亲的意思是,她回去找布头,亲自给小儿做一个。”
母亲在一旁生动地比划着一顶小帽,小儿眉宇里满是好奇与欣喜,不过三两句话,他便忘了摊子上的新物。
最后母亲牵着小儿,小儿雀跃活泼,手舞足蹈,时而笑颜时而思考。似乎是在想什么颜色的布,能衬得虎头帽更威风几分。
没钱买,亲自做。这句话不管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都是南不岱的一生不可得。
前面是不会没钱,后面是无人在意他的喜乐为他亲手缝织。
旁人的事终究是谈话闲聊,南不岱在她对面就坐。“你要回乡祭祖?去望州?”
谢依水点头,“是。”
“为什么?”
谢依水没回答,反问,“他要远行的事情,你们都筹划好了?”南不岱手上不可能只有一个扈赏春,眼下他们没有轻举妄动,似乎也是想要顺水推舟去吉州做点事。
他没有过多的过问她的事,她也很少去打听他的计划。
两个人默契的平衡被吉州一行悄悄打破。
南不岱看上去十分坦然,一口应下,“是。”更多的东西不能说,至少不能在这儿说。
点到为止,谢依水回答他的问题,“回乡祭祖,告慰乡亲我得了御赐姻亲。现在大家都聚居在望州府城,去一趟也不费什么事。”
饭菜上来,二人话题临时中止。
南不岱盯着眼前这个如春光般明媚的女子,明明挺爱笑的,但总感觉她的笑总带着一点放不下的愁绪。
谢依水感受到他的视线,也不躲闪,勾唇对视,眼睫弯弯。
东西一上齐,谢依水便提起箸微笑。
酒楼都是功夫菜,毕竟在京都能盘起这么大的场子,没点技术一准倒闭。
南不岱见她饿了,也没说话,提着箸做一些假动作。
不专业陪吃就是这样的,谢依水看他一会儿都开始怀疑菜里有毒。而他明知菜里有料,还让她试毒。
手腕一停,“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秒钟八百个假动作,还格外明显。菜就吃了一根,酒水是一口不沾。
南不岱正儿八经说道:“以前吃外面的东西中过毒,后来看这些都没胃口。怕影响你吃饭,所以提箸沾菜以示陪同。”
问完后谢依水心里五味杂陈,她面部机械僵硬地抽了一下。
自己在心里八百个阴谋论,结果人家就是怕她不好意思一个人吃。
谢依水:早说啊,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外星人站她面前,她都能专注干饭的。
第130章 雨别离
谢依水对他还是挺关心,“那是什么饭都吃不下了吗?”
南不岱:“我以为你会问我毒清了吗?”
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毒清了么?”
难搞的男人:“你猜~”人就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你猜这毒究竟还在不在。
谢依水盯着他喝了一盏茶,她鹰目狼顾,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到最后,冷笑以对,“你挺难猜的。”
某人对着冷脸无知无觉,他将她下过几次箸的菜碟都集中在一个位置,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王爷亲自给她摆饭,谢依水受宠若惊嘴上连连感谢。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感谢像机关枪一样不要钱地往外蹦,一听就很敷衍。
奇怪的是,谢依水再敷衍都比外面的人言语真诚。
南不岱忙忙碌碌,“南下望州可行船而至,只是行至半途得去崇州的观经渡换船。”望州水系发达,但水深一般,吃水量大的客船都无法通达。
“知道观经渡在哪儿吗?”
谢依水啃着羊排摇头,知道也得说不知道啊。
不然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南不岱仿佛进入了自己的知识领域,“崇州西南,与望州的交界处。受河道条件的天然屏障,从望州至雨州,都无法载大型客船、货船出州。”其实这也是两州对内无法发展起来的原因之一——交通不便。
陆路难行,水网受限,经济自销,发展滞涩。
谢依水吃着东西,这人就不停地说,说到后面谢依水都没心情吃。
南不岱以为她向学之心起来了,当事人内心的想法就是,口水都喷菜里了。
观经渡作为江之南最大的货物转运渡口,其每天的人流量与成交量应该登顶全国之最。江南繁茂,而崇州便占据着大片江南领域。
扈长宁的夫婿,宁致遥宁三郎所在的崇州知行县便在距离观经渡不远的位置。
观经渡不在宁致遥的辖区,但其县因为观经渡收益良多。
此次南下势必经转观经渡,扈赏春这两日让下面的人好一阵准备,都是让她当快递员,将东西平安送达扈长宁手中。
谢依水一通听下来,这人往日做了不少功课。
他提的要点与山川地理走势,和她之前总结的一般无二。
“所以你觉得我此时出行,不算出格?”能走?
南不岱看她一眼,“你还不是,没有逾矩一说。”成了王妃自然出行受限,但她严格上来说还不算,所以她掐了个好时机。
说完脑回路一拐,“他担心你折返吉州,也让我来游说你不要冒险。”
扈大人真是……什么法子都出来了。
“我不会冒险。”
南不岱心一沉,模棱两可的话,蠢蠢欲动的心。
罢了。
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什,手一推,谢依水的视线里便出现一个寒梅作配的令牌,上头大写的陆氏熠熠生辉。
小字上的商行二字清清楚楚,谢依水不解,“你的?”
陆氏商行,有点耳熟啊。
回想起自己往西北走途经的各地,这商行规模虽然不比闻名宇内的玉氏,但怎么也能排个二三的位置。
别看屈居人下,都上富豪榜了,首富之下又能有多差。
谢依水深吸一口气,感情这家人的天赋点都不是做皇帝啊,爱财!经商!
放到现代怎么都是着名企业家,长得好点,转身投入霸总市场也有行情啊。
南不岱没有隐瞒的打算,“路上银钱不凑手,看到陆氏随时入内可提。若有信件传递,私下交予陆氏也可。”
谢依水想起他们在元州的联络点也是一间铺子。虽然不是明晃晃的陆氏,但背地里的主家肯定是同一人。
隐形资产……
“你就这么给我了?”谢依水还是第一次收到别人无条件赠与她的资财,以前都是她给别人送,收还是第一次收。
拿着令牌左看右看,“你这个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要是有人搞盗版仿冒怎么办?”
她可不想拿着令牌过去,然后被人打击成犯罪分子。
说说看,有何特别之处。
南不岱示意她翻面,令牌背面凹凸不平,毫无规律,“用特质的金彩印之,会出现一个缺笔的陆字。”不同身份的人拿到的令牌缺笔是不同的,令牌存在唯一性。
“不用担心有人仿冒,那金彩制作极其昂贵。”能搞出这个的人不会缺钱,缺钱的人搞不出这个。
双重保障下还能制假,那他也大概能猜出搞鬼的是谁了。
谢依水觉得挺神奇的,“我这缺的是?”
“第二笔。”
小心收好,塞到袖中。不行!这可是钱啊。
还是揣在怀里吧。
南不岱看到对方将自己所赠的东西珍而重之,眉宇里的冰寒融化了少顷。“如有不对,及时撤退!”
那肯定,搞不赢就跑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谢依水笑了笑,“我以为你会阻拦我出行,觉得出游不利。”
南不岱不这么认为,“京都不是个好地方。”
外面危险那是实打实的对抗,京都……风云诡谲,有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扈赏春此行是困难重重,可比起老皇帝的阴招备出,吉州实在坦荡。
她要南下归乡,她们家这样的氛围不难看出,即使回到家乡他们应该也是备受关爱的存在。
“山高路远,恕不相送。”南不岱敬提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祝你此行顺利,平安归来。”
谢依水大气站起,双手直送碰上他的杯盏,清脆一声瓷响,二人相视一笑。
祝福收下,同时她道:“也祝王爷万事顺意,一切皆安。”
日出日暮,出行当日皆是阴雨绵绵。
扈玄感先是送行谢依水他们,而后拜别老父亲。
一个走水路,一个走陆路。
出行方式有别,去往的方向亦是不同。
昨日谢依水已经先走一步,今日看着马车之上的父亲,此时的扈玄感看着扈赏春斑白的两鬓,心下一酸,父亲真的老了。
扈赏春真的不想再看扈玄感那‘我的老父亲恐怕客死异乡’的眼神,他很老吗?身体很差吗?
冷哼一声,“去去去,赶紧回去吧!照顾好你妻儿,莫让我们几个出门在外的人还为你们担心。”
队伍徐徐向前,雨幕渐大,人形逐渐模糊……
第131章 熊孩子
微雨冥冥,舟船夜行。
谢依水此时躺在船舱客房百无聊赖,晕船倒是不晕船,但就是无聊。
水波摇晃,船上看书写字都很费劲,睡觉?但总不能一天到晚都在睡吧。
重言自上了船之后身体就不太舒服。
从来没坐过船的人,突然换环境,平衡系统受到攻击,像她这样还能保持清醒的已经算身康体健了。
最严重的那位扈二郎,现如今吐得昏天黑地两眼直翻。
谢依水不久前刚从他的客房里出来,砚墨随侍左右。眼瞅着主仆二人身子都如扶柳一般,她只能让两个护卫临时做一些照看起居的活儿。
重言坐在房间一角,两侧靠墙。
“这样会好一些?”
小丫头面白眼青,强忍着不适点了点头。
现在谢依水开始考虑前半程要不要改道走陆路了,一个二个的都‘身娇体软’,真遇到贼人,她一个人对所有人——那才叫绝望。
身体不舒服的人,便是说话都觉得气若游丝,力气全无。谢依水见她实在难受,想劝她睡会儿。
脑子醒过神,她晃晃自己的脑袋,也是傻了。晕船的人想要睡着哪有那么容易。
像扈通明那货哪是睡过去的,完全就是晕过去了。
她关切地看着重言,“房间憋闷,要不去外头吹吹风?”呼吸新鲜空气,脑子清灵,说不准会好一些。
重言哪里也不想动,她感觉自己已经在慢慢恢复,真走动起来,怕是又破功了。
她想要开口回复谢依水的话,谢依水读懂她的表情,伸手制止,“没事,我知道。你在这里坐会儿,有什么事儿就叫人,我出去转转。”
重言眼神紧盯着她,眉目间满是担忧——女郎可不要在外久留,这客船上有不少外人!人心难测,若是有人起了歹念……这四面环水的险境,简直就是天然的行凶场地。
山有山贼,水有水匪,即便客人做好,也难说其他的不良因素。
记得带仆妇和护卫。
她们这次出门除了她和砚墨外,还有二十个护卫、两个丫鬟和两个健妇。
谢依水颔首,“放心吧。”
两个上了年纪的妈妈们看起来精神状态还好,谢依水到隔壁唤了这两个人,妈妈们想也没想便跟了出来。
重言跟她一个房间,小丫鬟们和妈妈们住在一起。
借着门口的位置,谢依水看到卧床的两个小丫鬟还想起身向她行礼。“休息吧,无须多礼。”
小丫鬟们看着神采熠熠的女郎,心生向往。应该说,此时船上所有晕船的人无不羡慕这些拥有好体格的人。
离开船舱上到甲板,客船高大宽阔,船上载人不下三百数。船上灯火通明,泛舟游于临江之上,却宛若滴水入海。
临江作为贯穿北地的大江,其江水面积,观之若无边,入之如汪洋。
彼时天上还下着一层细雨,抬眼望去,星火朦胧,客船千艘,堪比星河落江面。
张妈妈举着伞跟在后头,她觉得天气不好,“女郎,夜里风寒,可得谨慎着些。”队伍里晕船的人已经不少了,若女郎这个主事者又染上了风寒……那真真是泥捏的队伍——不堪一击。
谢依水安静地站在一侧甲板的位置凭栏,她不惧水,也会游泳。但此时凭栏而望,夜间的一切都带着一层具体的恐怖。
黑渊临脚,夜晚的临江透不出一点友好的意思。
“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吧。”看了几分钟,望着那幽暗的江面,谢依水生不出半点平和的心气。
队伍来来去去,她们这一行人行事规矩又气质斐然,走动间其实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只是谢依水带的护卫气势骇人,一般人都不敢靠近。
有人向船老大打听这支队伍的背景,都被船老大一力摆手,言不知。
不可说啊不可说,京都在列的贵人,哪里是他们能说的。
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砚墨急急忙忙跑过来说郎君醒了。
谢依水出行后头发都变得毛糙起来,她彼时还在床上枕梦,睡得安详。突然砚墨来报,她强撑着睡意掀开一只眼看着重言。“醒了多正常。”醒不过来才应该着急。
那小子身体底子是不错的,就是没什么出行经历,身体也不太适应这种高强度不得休息的频率。
时间一拉长,适应性上来了,人自然就好了。
重言抿唇,“砚墨说郎君开始腹泻。”
谢依水掀开薄衾,下地穿衣,“他是不是一醒来就暴饮暴食了?”死孩子非得折腾她,看她不将他吊起来打。
砚墨站在屋外急促道:“郎君夜里就醒了,不想吵到我们,就自己找了东西垫了肚子。”
室内就他们两个人,天晓得他一觉醒来看到两颊枯黄,‘魂飞魄散’的郎君有多想报官。
谢依水声音放大,冲门外喊了一嗓子,“他吃了什么?”
砚墨想到他们带的一袋子肉脯和一坛酱牛肉,我朝有令不得蓄意宰杀耕牛,家里吃的都是庄子上不小心摔死的‘病牛’。
大郎君担忧他们路上没法落脚觅食,便特地让人准备了酱牛肉。今早起来,他闻着不对,发现酱牛肉坛子都见底了。
砚墨也懊恼自己昨夜怎睡得这么死,连郎君起来了都不知道。
“肉……大肉。”大油大荤,自寻死路。
谢依水披着衣服便往外走,她们的房间在船舱最里侧的位置,左右皆有护卫守护。扈通明和部分护卫待在一起,只是人没她们这里的多。
她一走动,身后的人步伐紧随。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前走,步伐一致,以至于行动间的踢踏声在通道内显得格外响亮。
来到位置,谢依水推开房门,定睛一瞧,这被吸干了精气神的死孩子是谁家的啊?
一想到是自己家的,谢依水心底的郁色便冲上脑干,直达脑门。连带着疑惑一贯而出——所以带他出门干嘛?
回乡找中间人,实在不行让扈玄感请假也靠谱啊。
然而事实是,扈玄感请不了长假,也下不了江南。
“姐姐救我!”看到来人扈通明也不坚强了,嚷着喊救命。仿佛造成这一切的人和他本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第132章 惊澜渡
谢依水直冲冲地杀进去,整个人气势磅礴。
她一抬手,扈通明下意识遮脸格挡。
还有力气挡,看来没啥事。
“你想干什么?是想走在你爹前头做个孝子感动上苍吗?”
扈通明总被身边人评价说话刺耳,现在听这个女人的话语,他觉得那些人对他还是太刻薄了些。
和谢依水的一比,他就是正在牙牙学语。
拿孝子论他,讽刺性拉满,侮辱性极强!
扈通明埋头不看她,声音从枕头上传出,“我就是垫垫肚子。”
“然后吃了一头牛?”
垂死病中惊坐起,“瞎说!这哪有一头!!扈玄感给你三坛给我一小坛,我顶多得个腿子。”
见人还能吵能叫,她转身让身后跟着的人都回去休息。
重言和几个护卫站在门外,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
谢依水坐在桌子一侧扶额,她目光紧盯扈通明。
扈通明哪被女孩子这么盯过,他偏头不看她,试图翻过这一篇。
“马上客船临时停靠惊澜渡,你去医馆正经看看身体。”她手里没有治腹泻的成药,即便有成药,药也不能乱吃。
他本就身体不适,此时药不对症那就是在食毒。
死孩子瓮声瓮气,“干嘛要去医馆,我感觉我都好得差不多了。”
“是吗?那起来给我耍个把式看看。”他喜欢大刀,练了一些不中用的假把式。
现在谢依水哪是关切啊,分明是上下唇一碰,就开始口吐利刃。
刚才讽刺他‘父慈子孝’,现在调侃他练的苦功。
还练给她看看,他是山上的泼猴吗?还得演上节目。
闷头不说话,扈通明开始装困。
谢依水起身靠近,条件反射,扈通明直接滚床榻最里侧去了。某人还在挣扎,“我是病人,你怎能对病人都如此言辞激烈。”不温声细语就算了,感觉还想揍人!
“现在知道自己是病人,那刚才讳疾忌医的人是哪位?”
“不造啊,可能是扈大郎吧。”甩锅甩到京都去,“认真讲,要不是他让人准备的牛肉滋味太好,我也不能整出这门子事。”
“是!下次就该给你清水一瓮,落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怎么总有话怼他?
眼角划过想象中的寒泪,他此刻的心已经如高山落雪一般幽冷。
扈通明:“伤心了,我真的伤心了。”
想着一出行就连遇不顺,扈通明越想越伤心,眼眶开始真的变红…
谢依水披着头发跑到这里来,她捋捋发尾的枯糙,“我回去洗漱一番,等会儿听船靠岸了我们下船寻医。”
听到声音,扈通明才拉下被子瞄了眼准备出门的女人。外罩衣衫略微缭乱,乍一看还行,敷衍但无错。可头发……披头散发,于京都的贵女而言,可称得上失态。
方才他怎么没注意到她是这副形容,扈通明突然觉得自己眼眶的泪变得滚烫。
其实……嗯……他大半夜瞎折腾最后让大家乱了阵脚是有点不对。
可他初心是好的啊,没有人懂鄙人的初心吗??
“无人在意。”重言也替小郎君说了两句话,道他亦是无心之举,结果女郎回复以上四字箴言。
无心之举对上无人在意,简直矛与盾的针锋相对。
知道女郎在说假话,重言微笑不语,只是手上忙不停。
谢依水头上的发髻逐渐成型,在即将上簪的时候,谢依水自己挑了几支玉簪放到一边,“粉玉莹润,配青衫正好。”
青粉相配,清丽可人。
谢依水和扈通明来到甲板处的时候,客船正准备靠岸。
彼时谢依水梳的还是待嫁女的发髻,即使周围仆妇护卫将其团团围住,却还是有不少人想要过来打招呼。
男男女女,什么人都有。
船一靠岸,他们率先下去。扈通明被两个人搀扶着表情吃力。
“让你好好躺着不用,偏要自己走。”少争这几分面子又不会死,但人非说,社死也是死。
他现在这副柔弱无骨的模样,和公堂上囚犯被拉下去行刑的两脚瘫软、四肢无力如出一辙。
扈通明撑着一口气直着身板,仔细看,脚都没沾地。
他能这么直挺挺地竖着下船,全靠两侧的护卫伸出援手。
“不。”牙口里挤出一个大写的‘不’字,心意之坚决,令人无语。
离开渡口,人流变小,某人直接四肢瘫软,类比无骨虾。
没法子,护卫只能背着人走。谢依水放话,“不好背那就拖着走。”
拖着?
头触地,脸朝下的那种拖着?
扈通明迷蒙间听到这句狠话,心里回怼道:你给我等着,等我好了,今日之辱,来世必定相还。
惊澜渡于崇州北部,商贸繁华,人流不止。
谢依水此时站在街区一角看着络绎不绝的客旅,心里也在感慨。都说观经渡是第一大渡口,惊澜渡远不及尔。今日置身其中,她突然对观经渡的大没了概念。
此时入目皆人影,苍茫一片帆。密密麻麻的商船一眼望不到头,江渚之上,金光晃影,视线之处,皆有白浮。
每一个白点都是船帆的痕迹,这谁看了不得道一句——人海泼墨,波澜壮阔啊。
身后便是药堂,谢依水看了一会儿便让重言带着护卫们去采购一些东西,吃的喝的是重中之重。
身边有病人,吃食不能那么敷衍。“去买点新鲜的瓜果菜蔬,他现在吃这些最好。”
重言带着人离去,此时药堂隔间就剩下她和扈通明二人。部分护卫在隔间外坐着,部分守在门外警惕。
扈通明被扎了针,睡得深沉。
昨天应该一整天都没休息好,大夫一下针,这人就沉了过去。
开好的药还在煎熬,客船停留小半日,他们也等得及。
扈通明的记忆在下船后,就停留在某人说要虐待他的那一刻。巧了!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扬言要虐待他的那个女子。
女子手捧书卷,喝茶度闲,一举一动间都带着点优雅的气质。
谢依水余光瞄到人醒了,不为所动继续看书。
这书是重言随身给她带的,最近在船上不方便看结局。现在下来了,正好把结尾给扫一遍。
扈通明不敢吭声,更不敢让她照顾自己。左右看看,砚墨呢?
无人在意他,他眨巴眨巴眼睛,开始放空自己。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哭天抢地,声嘶力竭,谢依水示意他别乱动,起身让护卫去探探消息。
第133章 星河乱
没多久护卫过来解释,扈通明歪着头仔细听。
“女郎,江上有水匪出没,洗劫了一艘商船。船上死者十之八九,刚送来的几个伤者,都是从那艘船上下来的。”
护卫语气冷肃,送来的五个人里,其中两个在来的路上就没气了。
还剩下三个多半也是凶多吉少。
成片的血染红了他们身上的每一处衣衫,这样的出血量,神仙来了也难救。
果不其然,哭泣声响得突发尖锐。哀嚎凄厉可怖,便是脑瓜子嗡嗡的扈通明都听到了——“怎么办?”、“孤儿寡母怎么活?”、“天杀的水匪不得好死!!”
扈通明被这些吵嚷声喊得心脏直坠,他偏头去看谢依水,只见这人不为所动,反而问道:“临江可是北地大江。”宛若母亲河一般的存在。
周围的官员哪怕为了虚名,都不会任由这条江附近有人作乱。
所以出事的地点不会在临江上,“是哪条支流?”
护卫点头,“五十里外星河。”
“名字还怪好听的。”扈通明哑着嗓子想要融入。
护卫瞥了眼郎君,又看到女郎冷静安然,他低着头没敢搭话。
主干受当地官衙重视,也受京都检视,一般情况下临江比任何一条水路通道都更为安全。
这也是谢依水她们能坦然地在客船上行走的原因,靠近京都的水路官道还能出事,一票的政府官员可以自请入狱了。
五十里陆路挺远,水路……可以说就在临江边上才对。
外头的声音凄厉如常,谢依水重新坐下,她抹袖掏荷包找钱,大额的钱票也有,但不合适。
平民人家碎银傍身才属安然,大额钱款,掌控不住害人害己。
几十两的银子分一分,至少能让他们度过这几年的艰辛。
将荷包递过去,“等周围的人散了你再给。”
护卫多是贫苦出身,见女郎举止,垂眸直言,“女郎心善。”
扈通明将谢依水的举止尽收眼底,等人走了,他道:“你对这些人家总是心慈,世上穷苦多如牛毛,你心善也要擦亮眼睛,莫被人骗了。”
见她看过来,他咳两声,“当然,我说的不是外面那些人。是其他别有用心的人。”
“你被骗过。”陈述句,她洞悉世情总是格外犀利。
想起自己过往十五年的人生,扈通明只得闷闷应一声“嗯”。
年少轻狂,谁人不向善。后面被骗得多了,心眼可不就出来了。
扈通明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某人的抚慰之词,她就像尊雕像不冷不淡的守在一旁。明明古道热肠,但面上阴晴难辨。
她这样的性子,过去应该也吃了很多苦。
谢依水一看就知道这货在脑补些有的没的,什么辛酸泪、艰难日,最后总结一句——大家都不容易。都废话,人活一世,谁容易?
每个人有每个人具象的烦恼,烦恼没有比较级,更不存在可比性。
她才没工夫闲扯这些,星河水匪肆虐,手指捏紧……总感觉有猫腻。
等人面色略微红润,谢依水问,“还能坐船吗?”实在不行,改陆路。
扈通明当然愿意字面上的脚踏实地了,那水里晃悠晃悠实在没安全感,若能踏土而行,他肯定生龙活虎的。
“咱们不走水路啦?”说话间都带着点兴奋劲。
“什么我们,是你。”谢依水冷水一泼,某人刚扬起的笑容瞬间裂开,“你既然不适合走水路,那就自己带几个人快马直奔观经渡。到时候我们在那里会合。”反正她是要走水路的。
水路时间更短,更高效,明明有舒服的路她不选,非得去骑马颠簸干嘛?
话这么说可就没劲了,他能顺利跟过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受了扈赏春的嘱托,要跟住三娘,保护三娘。后面那个可操作性不强,所以前头那个任务——铁血二郎势必达成。
缓缓支棱起身子,扈通明白着脸正气凛然,“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一人不管的。”分道扬镳的事情正直的二郎永远都不会做。
谢依水扯扯嘴角,一如既往的中二。
半个时辰后重言归来,她身后的护卫们大包小包提了不少东西。
吃食有,当地特产也有。
重言絮絮叨叨地说着,扈通明听得昏昏欲睡,最后馋虫发作,“有没有我现在能吃的。”
昏天黑地一段时间,然后又开始拉肚子,现在他肚子已经响起了空城计。
谢依水不说话,没人敢给他吃什么。“去船上给你煮点清粥,蒸点小菜。”
除了养胃,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一行人辞别医馆,顺利登船。他们是第一批下船的客人,也是最早上来的。
船老大看到谢依水他们还问了一嘴,“是惊澜渡太小了逛不开?”
他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和其他地方对比,惊澜渡其实都排不上号。
谢依水莞尔一笑,“地方是好地方,只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这儿,因而不宜久留。”
“有理。”船老大对于这个神秘的女子心生敬意,她出手阔绰、气质不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人身份背景不简单。
但她这人,谁有心和她搭几句话,只要没有恶意,不是蓄意攀谈,她都会心平气和地予以解答。
不说多,可回答足够清晰。
行事干脆直白,令人心生好感。
船老大见着他们的小郎君身体不适,“我们船上有一些治腹泻的偏方,若郎君不嫌弃我们给您试试。”
扈通明此时只是被砚墨搀扶着,看上去也没那么憔悴。他们这些人吃行皆有讲究,哪能随便用所谓的偏方。
越偏越歪,越偏越怪,到时候真出事了反倒让京都的大夫措手不及。
扈通明‘不必’二字刚想脱口而出,谢依水婉言道:“刚吃了大夫的药,先看看有没有用,实在不成,别说偏方,便是土方也尽可一试。”
船老大被谢依水这说法给逗得一乐一乐的,都是贵人,哪能什么东西都乱吃的。
想完,脑子里突然念起自己方才情绪上头也说了分享的话……实在冒昧,太冒昧了。
第134章 帮个忙
船老大打着哈哈挠挠头,谢依水仿佛无知无觉,左手作势,“我等先行入内,有事烦找。”
“好好好。”让开一个身位,他亲眼看着这些人进入船舱内部。
一旁的手下不解上前,“人都走光了,您看啥呢?”
船老大拍拍这混小子的脑袋,“看人家的脑瓜是怎么长的,你们怎的就没给我长出一个来。”
知情识礼,进退有度。哪怕是拒绝的话,都能说得不动声色。
他自己随口一说都没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想到了事情背后的风险。
其中不止是有吃坏身子的风险,若人出事,深究起来,他这‘古道热肠’便是他的催命符。
对方也是在提醒他,往后不可贸然开口,长此以往,恐有祸端。
其实他也不是这么热心的,船上最不缺的便是人,看过了人潮汹涌、人来人往,谁好谁坏,一眼望得到头。
能下意识说出口,便说明这些人可交,可深交。
手下感觉自己脑袋经过老大的大掌洗礼变得更混沌了,那些都是贵人,贵人的脑袋和他们的脑袋肯定不一样啊~
若一样,那他不就是贵人了。
船老大看着被自己拍‘傻’的手下,“别想了,去吃饭。”嘿嘿一笑,吃饭睡觉干活,简简单单的就成。
夜幕降临,谢依水居客房歪坐,她既不看书也不睡觉,更多时候只是看着窗外幽暗的江面出神。
重言似乎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摇晃程度,此时的她还有精神闲谈。
“女郎自上了船之后便闷闷不乐,可是中途在医馆的时候大夫说了些什么?”
谢依水抱腿窝在窗边,她们住的地方都不错,还能有窗,再往下就只憋屈一张床。也多亏这扇窗,能让她一直保持警惕。
说了什么?
“那倒没有。”谢依水将头搭在双膝之上,没有回头,“看到了一些画面,我想你不爱听。”
重言整理东西的手顿了顿,她哪有什么爱听不爱听的,只是和人间生离死别相关的……她总是会不忍。
东西来回整理八百遍不嫌多,手部动作加快,重言声音黯淡了些许,“女郎心慈,还念着奴婢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承不承受得住。想来,今日的事情不是一般的苦。”
“既然不好,奴就不听了。”事情已经发生,她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人,任何事。
谢依水想到什么,问,“重言会凫水吗?”
重言乖巧点头,“会的。”她是南方人,家住江湖畔,父母以打渔为生,渔家儿女哪有不会凫水的啊。
回想面容模糊的父母,他们和她相处的点滴琐碎以及具体神情皆已消散,但生存的本领仍旧刻印在骨子里。
漫天的水没过她的记忆,父母不在了,她一个人跟着队伍北上逃难。
不知走了多久,去到了哪里。画面的最后是一位好心的贵妇人,说要带她回家。
“小娘子愿意跟我走吗?家里尚过得去,衣食住行都能有你一份。”
好温柔的夫人啊,重言当时想,愿意啊,怎么不愿意。她的脚已经快烂了,只要能停下歇会儿,哪里她都去得的。
后来跟着夫人归家,她才知道夫人丢了一个女儿。夫人广布粮食,多做善事,带她回家,都是有女郎这个前因在。
时光荏苒,一晃夫人都已经走了两年多。
重言抬眸看着后脑勺对着她的女郎,唇角的酸涩转化为此刻的温馨安然。她私心的觉得,她真走运啊。
先碰上了夫人,后见到了女郎。
谢依水转头看她,时下人爱自谦,哪怕会都要模棱两可地说个‘略懂’。若是到能一口咬定自己会的程度,那应该是个中好手了。
谢依水好奇,“重言久居京都,还擅于此技?”京都可没有上好的游泳条件,京都通渠大大小小,贯通全城,但没人会下水渠里当个‘浪里白条’。
重言来到小榻旁,她重新给女郎换一杯茶水。
夜里寒凉,茶水冷了一段时间,再吃便要闹肚子了。倒茶的间隙,重言莞尔一笑,温声道:“那是父母吃饭的家伙事儿。”也是他们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忘不了,也荒不掉。
重言很少提起自己的父母,几乎不提。
谢依水想到从事水边工作的重言父母,这个时代除了渔家都没什么别的选项。
可是……重言晕船。
谢依水福至心灵,想到她上船后的种种表现,“所以你之前不是晕船,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创伤后应激障碍?
重言傻笑一会儿,“一点点。”
怕女郎忧心,“好了,已经全都好了。”
年轻的女孩扬着笑脸眉眼弯弯,谢依水越看越心酸。“……怎么不早说。”
难怪之前缩在角落,分明是在找安全感。她当时还以为是每个人舒服的点不同,所以任由她们自行休息。
重言少见的敛起笑容,她目光郑重地看着谢依水,“女郎,过去已经过去,不要小看我,也不要小看生命。”
父母、伙伴、邻居、亲戚,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她能走到今天已经足够幸运。
如果她长大后还是不敢面对,那她这些年算白忙活了。
谢依水目视欣慰,抬手拍拍她的臂膀,“不敢小看你,我也要向你学习。”
重言羞恼垂头,“女郎说笑了。”她这些艰难都只是少时困苦,后来遇到夫人,什么都好了。可女郎不是……她是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谢依水拉着她的手腕,语气诡谲,“既如此,帮我个忙!”
重言看着深黑作配,表情诡异的女郎,头一歪,什么忙?
谢依水拉着人细说耳语,重言先是“啊?”,而后“哈?”,最后皱着眉头点头“可以”。
事先声明,“办的不好,女郎莫生气。”
谢依水点头,“当然!你帮我忙,无论得力与否,我自有考量。”
如此……
“那我去了?”脊背坐直,她姿态紧绷。
谢依水示意她带个人一起。“放松。”
吸气吐气,鼓劲点头,重言:“很松。”
第135章 竹牌戏
重言带着张妈妈离开,动静极小。
两个小丫鬟来到谢依水这里待着,谢依水摆手,“你们去休息吧。”小丫头是曾和她一起去到庄子上写易与云行。
云行性子静,说话的大多是写易,“一天十二个时辰,我们歇得尽够了。”今日早间她们还被允许下船采风,出去兜了一圈,日子够逍遥了。
忙惯了的人突然让她们松泛下来,歇一会儿还好,久了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写易星星眼盯着谢依水,“女郎有事尽可吩咐。”偷瞄一眼云行,云行颔首点头,也是一样的姿态。
谢依水起身站着活动筋骨,“真是没什么事儿,若是在岸上还能有点事情做,船上晃悠,我也是做什么都不得劲。”幸亏再过一天他们就抵达观经渡,长居水上这种事,日子一拉长就跟受刑一样。
写易眉眼懊丧,感觉自己都派不上什么用场。活泼的人顿时没了话说,空气里的气氛都开始变得有些凝固。
云行感觉良好,她喜欢这个寂静的氛围——很自在。
谢依水觉得这俩人挺好玩的,完全不同的性格,听起来关系还挺近。要知道能成为朋友的人,基本上都会有个共同点。
可是她乍一看,还真看不出来这两个人有什么共同之处。
二人垂头不语,让走也不走,长夜漫漫非要找点事情做?
谢依水打了个响指,她突然想到一个东西,“你们坐。”指令二人落座桌子旁后,她起身从匣子里取出一副自制的扑克牌。
这里的纸张都偏软,没有她想要的那种硬纸板的效果。加上没有更多的时间精力从造纸开始,思来想去,最后就用竹片来代替。
材质解决了,但其本身的漏洞却是个难以忽视的硬伤——竹片纹理千奇百怪,熟悉操作的人用这副‘神器’出千,胜率可达百分百。
玩乐的东西变成了作弊神器,当事人看到成品的时候别提有多心塞。
颜料描补?
没用的,矿物颜料在竹片上很难显现,再说颜料多贵啊。艺术生从古至今都是一门烧钱的道路。
她就是兴致起来想造个小东西,没想千金买笑。
实物同想象相去甚远,所以这玩意儿弄好之后,谢依水的兴趣刷一下就灭了。
此刻人数凑手,谢依水觉得自己人玩玩应该可行。
两个小丫鬟都是聪明人,脑子不笨。谢依水规则一说,试玩一把,斗地主马上就走上了流程。
写易眸光紧张地盯着自己的牌,她的视线紧跟谢依水发牌的手。期间还不忘提问,“为何要斗地主?不是斗恶霸、斗歹徒、斗山匪?”
时代的遗留物,这可怎么讲?
打哈哈糊弄过去,“某个地方的通俗玩物,来历不知,不过我觉得写易的说法也很有道理,既然咱们在船上,那就斗水匪吧!”
不明白咱就现改,反正现在也没有人会站出来指责她违背公共常识。
写易、云行:“……”水匪是不是有点过于应景了,视线一转,窗外还是黑黝黝的一片。
两个人默默咽了咽口水,有点瘆人呢。
写易摆手,“地主吧,大家都见过地主,少见贼子。”怕念叨过头真见着了,多吓人!
牌局一开,三个人都快速进入状态。
开局谢依水三连胜,一局筹码固定一个铜子,不翻倍。三场下来,谢依水豪收六子。
沉甸甸的铜钱叠放在一边,这就是赌徒胜利的勋章。
谢依水拱手道:“承让承让,下一把说不定还是我赢。”
不爱说话的云行都忍不住开口,“女郎也太促狭了些。”输赢乃人生常态,偏女郎说的话过于气人,饶是她,胜负心都开始熊熊燃烧。
谢依水两手一摊,“没办法,人生就是起起起起起,没有落。”
两人憋着笑,觉得女郎这样子又可爱又欠揍,简直让人又爱又恨。
写易捏紧拳头,自我鼓励道:“可以的,我可以的。”
最后写易一家输两家,打到开始怀疑人生。
“怎么会这样?我两只鬼都在手,怎还会输?”写易恨得牙痒痒,“是鬼不中用还是我不中用?”
谢依水刚想出声安慰,敲门声响起。热闹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
云行默默将东西收了起来站到一侧,写易帮着云行收拾,而后去开门。
桌子前有屏风挡着,这东西收不收只要人不进来都没什么。
但万一呢,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谨慎的主子带着谨慎的手下,谢依水任由她们动作,也没有阻拦。
左前方门缝被拉开,写易的声音似乎透着些不解,“郎君?”
扈通明啊?
大晚上不睡觉跑姐姐房里合理吗?
扈二郎觉得挺合理的,反正烛灯明亮,她无心睡眠,弟弟找姐姐谈谈心怎么了?
见到人谢依水也是无语了,“你大晚上说想吃炒心?”炒心、炒肝、炒一切内脏。
说白了还是想吃荤油。
谢依水点头,“去吧,去吃吧!穿好点的衣裳,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吃,等会儿断气了就不用让人收拾了。”
扈通明愁眉苦脸,声音都带着一丝哭腔,他三两步单膝跪地落在她坐凳一侧。
其间不忘拉着人衣袖。“我实在饿得心慌。”
从早到晚就是水光见底的米汤,都不是粥,是汤啊!!
谢依水看向写易和云行,“不是有小菜什么的让送过去?”还是妈妈们亲自盯着小灶做的,百分百安心健康。
写易重重点头,有的。还是她送到门口和砚墨交接的。
扈通明龇牙咧嘴摇头,“那玩意儿都是给牛吃的,我是人啊三姐。”
他青春年少胃口正好,经过一天的治疗,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既然恢复了,怎么还能啃那些绿不滋儿的东西。
“你是说你没吃?”
“啊,也不是,我吃了,但感觉像是没吃。”
谢依水抬手就是一劈,给她大晚上找乐子是吧,现在她让他变成现成的乐子!
扈通明压根没料想到这女的比扈赏春还狠,扈赏春打人之前还来个预告,前摇一阵“逆子”。她是抬手就来啊,根本就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第136章 找当上
姐爱如山……崩地裂。
他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人就已经中招了。
最后扈通明还是吃上了美味的宵夜,一碗带着点荤腥的瘦肉粥。
肉是选的不带一点脂肪的那种精肉,切碎成末放入米中一块熬煮。
没有爆炒的内脏,但点点荤腥也能抚慰少年的胃。
吃了一碗,还想再来一碗。看到谢依水的神色,他装模做样放下碗,“七分饱,刚刚好。”
“吃完了可以走了。”别待在她这里,搞得她这儿像个酒店大堂。
扈通明觉得这个女人心好狠,“我刚吃完就要去睡觉么?”这不是会积食吗?
谢依水:你懂养生你还连夜犯猪瘾?
但凡少吃点,都不至于到控制饮食的地步。
人就赖这儿了,“我觉得你这里舒服,我待会儿。”感觉这里的空气都比前头的新鲜,是不是错觉?
谢依水取出竹牌,示意写易和云行坐下,她们继续。
写易看了眼郎君,有人在,她不敢像和女郎相处时那般轻松。
提着一口气,她坐都坐不安稳。
扈通明纵横京都玩乐之地,从未见过这新鲜玩意儿,他盯了好几眼竹片,“这是什么?”
谢依水眼珠间或一转,她单手扶桌后仰,“好东西来不来?”
怪怪的。
她怎么笑得这么诡异?
可来都来了,他有什么好怕的。“来啊,就没有我搞不懂的东西。”
现在需要让出一个位置,写易率先退下。她心态没云行稳,和女郎也没那么‘心有灵犀’,反倒云行和女郎配合——相得益彰,如虎添翼。
起初扈通明带着试一把的心态上手,待明确规则后,扈二郎耸肩坦言,“小小竹片牌,能奈我何?”
刚开始确实都是她们赢,但他熟悉规则后简直力压群雄,赢得张扬、赢得坦率。
谢依水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来一把大的吧。”梭哈。
有什么全上。
扈通明看着自己一侧的铜板,将其一推,可以啊,一把定输赢。
谢依水摇摇头,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
一百两!!
扈通明眼睛都亮了,赢了他就可以买刀了。
京都铁匠铺买不到名刀,吉州不是有?
正好到时候他能豪掷千金,为自己爽一把。
博彩就是如此,先来点甜头,鱼儿上钩。然后一把梭哈,让鱼儿成为红烧鱼、清蒸鱼、干煸鱼、水煮大傻鱼。
扈通明的钱不多,要不是因为远行,他的零花钱也就控制在每月十五两左右。
出趟远门,怕他给扈成玉丢人,扈赏春给了一张百两的银票。
谢依水卡得死,多的他没有。
一百两巧了,嘿嘿嘿,他还真有。
收束在胸口的银票被其虔诚的信徒恭敬取出,双手奉上。
扈通明舔舔唇,“我就这一张。”
谢依水情绪一变,“啊?你就一张啊,那别玩了。等会儿你输了要哭死。”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总是不嫌累,放在平时谢依水哪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此时演技都使上了,煽风点火技能一起,谁能不中招。
这么明显的话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可能失效,偏对面的是位青春少年——少年嘛,一个最不信邪的年纪。
扈通明嘴角一歪,“看不起我?”
手朝桌面一拍,“少废话,快来!!”
说完他看向云行,“她怎么办?”难不成她也有一百两?
被质疑的云行格外淡定,低头抽袖,一张银票亮眼而出。
不多不少,正是百两。
写易在一旁看女郎和云行联手做局憋得快要疯了,那一百两是女郎从桌底偷偷塞给云行的。
转移视线,看向窗外,幸亏她起身得快,换成她早就露馅了。
“你怎么也会有?”到底谁才是富四代?
还是他们家已经富到连丫鬟都手拿巨款的程度?
谢依水敲桌子,“来不来?”
扈通明有一点理智,但不多。“可以,但是你钱哪来的?”
云行十分淡定,“棺材本。”
“……”什么鬼,和他差不多的年岁,想这么长远?他还只想到了吉州的名刀铺。
不过扈三有钱啊,多给点给身边的小丫鬟也属正常。
她偏爱女儿家们,扈府上下谁不知道在她那里做活待遇最好。
“来来来,一经下注,恕不退改。”丑话说在前,“你棺材本没了可别嗷嗷哭。”
云行笑了一下,这是写易今晚看到云行第二次扬起笑容。第一次是女郎过于促狭,她们说笑调侃。第二次嘛……
她突然觉得小郎君挺惨的。虎狼环伺,还以为自己是个水中狂蛟。
默默低下头,再抬头时,写易听到屋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看一眼郎君,哦~是心碎的声音。
狂蛟被身边人联手打成狂虫,一朝云泥,就连悲戚声都不甚悦耳。
人总是失去后脑干重启,“扈成玉你害我?”他被套路了,他和他的钱都一起被套路了!!
谢依水食指置于唇中,“嘘,大晚上不要瞎嚎。”吵到别人休息。
压低声量,“还我钱。”
看着云行,“你们主仆别有用心,此局作废。”
云行唇角勾着笑不语,郎君不知道是坑么?是明知道存着侥幸心理。如此,输才是寻常事。
“诶诶诶,一经下注,恕不退改。话还是你说的呢,怎的,失忆了?”
谢依水一边说着话,一边将赌资全部收入囊中。“男子汉小丈夫,小气惹。”
“小气就小气,你还我。”和钱利相关,要名声作甚。
“你人长得一般,想得倒是挺美。”
炸了,“我可是京都有名的美男子。”排得上号的那种。
谢依水:谁给排的号?
自己排的也算吗?
谢依水眼里这小孩稚气未脱,什么美男不美男,这就是一大脑保值的熊孩子。
钱拿不回来,手边见着东西就抓,“牌归我了。”东西不错,回去可以考验考验弟兄们。
“别想着拿出去玩,你要是拿出去耍派头,我逐你出家门。”
谢依水的话比扈赏春的有含金量多了,她真让他去流浪,扈赏春绝对会连夜送他走。捏着竹牌,他愤懑,他悲痛,他怒气冲……
某人一掀眸,愤懑者瞬间找到心灵归宿,“我绝不干这种事。”你让我往东,我死也朝东边死。
重言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谢依水让这些人都各回各家,“散了,你这几天表现好,我考虑给你涨月钱。”
“那这牌?”她说不能拿出去,他现在找自己人玩可以吧?
可以。
她一点头,人一溜烟就没了影。
第137章 危机伏
扈通明拉着身边的护卫和砚墨一起玩,他势必要把今天输的通通赢回来。
临到阵前,他发现自己没钱了。
想要管人家借,这一堆没良心的,没一个人借的。
“砚墨,咱们可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十两你都不借我??”
砚墨淡淡道:“正是因为有情分我们才不能谈钱。”别谈钱,感情会淡。
看向护卫,护卫低头摸摸鼻子,咱俩哪有情分。
扈通明读懂未尽之言,心如死灰。
砚墨一看郎君就知道他是在女郎那里吃了瘪,想在他们这儿找回场子。
吃瘪好啊,吃瘪总比吃酱牛肉好不是?
扈通明:?
人言否!?
重言亲眼看着小郎君揣着竹牌木匣便走,那一副得了宝贝要去坑人的表情简直毫无遮掩。
人逐渐散尽,写易和云行都悄悄退下。
“女郎,郎君拿着那东西恐怕不妥。”赌意上头,不分你我,人是不能沾赌的。
谢依水和她持相反意见,“少年意气自我无谁,你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抓心挠肝。”尤其像扈通明这么爱唱反调的人,你阻止他,他越来劲。
“自家人玩玩无所谓,不散出去便成。”想到他身边的那些人,“而且我觉得他在他们那里也讨不了好。”
他是郎君,又不是二郎真君,谁会时时怕他。
“坐,说说情况。”
重言走了一晚上,也不推辞。“女郎让我探查船上的好手,我和张妈妈用着送姜汤的名义走了大概,所见之人皆是擅水者,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并无疑窦。”
生于渔家,擅水者是否以此为生一瞧便知。
女郎让她去看看那些人是不是经年的好手,具体探究有无新手上船做事。
即使无人,重言还是打量了番左右,她压着嗓子悄声问,“船上有人不妥?”自女郎过惊澜渡一游,她总觉得女郎心里憋着点心事。
客船、艄公(水手)、探查疑窦,总结得出,附近或有水匪。
一般的水匪小打小闹,多是周围小股势力,偶尔骚扰民众。
这些人多行至小道支流,隐蔽作祟,借着熟悉地形,哪怕行凶多次也难找到踪迹。
这种水匪行事小心谨慎,大的客船半点都不会碰。也正是不会碰,他们的‘使用寿命’相对另一种水匪而言会更长。
什么是另一种?
——专逮大船的悍匪,平时不出现,出现必是大案。
这些人平时不出来冒险,偶尔干一次坏事,估摸能顶他们吃好几年。
谢依水缓缓点头,她看着重言,“今日去医馆的时候突然来了几个人喊救命,后来得知是附近星河遭遇了水匪。船上之人十死无生,伤口狠厉。”
拖到医馆都没救,下的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死手。
谢依水没有亲眼看到伤口,但当时外头的呼喊声无不凄厉。
那洪亮的悲戚中,一部分带着对自己下辈子迷茫的仓惶,一部分……是对家人如此死状的不忍与心痛。
重言比京都的任何人都更明白水中讨生的凶狠。
江水无情,人亦是。
而且有时候,人比巨水更可怕。
四面环水,孤靠一叶扁舟,杀人者抛尸于江…水过无痕,上岸又是一副人样。
重言捏紧拳头,指尖泛白。“能在如此情况下将人送到惊澜渡的医馆,那说明星河距惊澜渡不远!惊澜又是临江上的一个转货渡口,极有可能他们的目标……是江上大船!!”
原来这才是女郎让她去探查船上艄公底细的初衷——若真要截杀一艘大船,势必要里应外合才能行动迅疾。
船上老手忠诚,新手底细不深,若船上的艄公都是可靠之人,那她们这艘船也就相对安全。
重言认真道:“奴婢仔仔细细看过,确实都是个中好手,年岁中成,他们言语间尽是熟络之意。”她借着少时的经历和船老大攀谈,最后得到的消息也是如此。
——船上从舵手到斗手,从碇手到艄公都是十里八乡的‘亲戚’,都是熟人。
谢依水点点头,那看来扈玄感给她找的这艘船,真的挺靠谱的。
用了心的,人也相对安全。
重言思路通达后,感觉背后总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她手挡唇畔,皱着眉心,“不能报官?”
谢依水靠坐在小榻上,手搭凭几,乌发柔顺。“你是水乡里成长的孩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若能全身而退,对方必定是只水下巨物。”
从地形到人手,从组织到官衙,千丝万缕,总有勾连。
“今日在医馆的时辰并不短,一直到你们归来,我都未曾看到有人来问询星河一事。”帮着送伤者来医馆的,有好心的路人,心善的打渔翁,搭把手的姨婆婶娘。
重言坐在小榻一侧和女郎对望,“若是案发过于血腥,人手不足呢?”
谢依水看着她缓而慢的摇头,“查案,活人最重要。”忙着搬尸体算什么?毁尸灭迹吗?
重言沉默了,她发现女郎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合理。
消极便是偏颇,避重就轻就是帮凶。这里的人不管怎么说,都不可深信。
少女有些颓然,“早知道走陆路了。”世人总想凌驾于自然万物,殊不知,万物不与人争,人只是暂得一时上风而已。
逆风泻下,水火无情,再浪里白条皆不如脚踏实地得好。
谢依水敲敲凭几,“那么请问,水匪可怕还是山匪可怕?”水路不安全,陆路又好几分?
“不作为的底色是一样的,不管走哪条路,反正都不畅通就是了。”
重言冰冷的手心贴贴脸颊借一点温暖,“是极。”
看小丫头脸色有点白,谢依水示意她下去洗漱一番,“喝点热水缓缓,既然咱们这里相对安全,那就暂时把心放到肚子里去。”提心吊胆反而萎靡。
重言自觉手脚冰凉,应声答:“好。”
临出门前,重言快步折返,“咱们这儿真的应该没事对吧?”船老大踏实,船上工人憨厚,她将姜汤送去,每个人都是对着她们一行人心生感谢,连道女郎心善。
小时候恐怖故事听多了,她现在又在船上,总感觉一闭眼就是歹徒行凶的画面。
明明知道要淡定,可脑子它不受控制啊。
第138章 无警示
谢依水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一个匕首,好像是靴子里。
重言:嗯??
女郎的鞋里什么时候藏了一把匕首,她怎么都没发现。
来不及想,沉甸甸的匕首已经放在她的掌心。女郎眉眼温和,朝她安慰道:“我无法保证一切,但它会让你更安全。”
相信人不如相信武器,匕首可不会骗人。
这把匕首和女郎平时所用器物风格迥异,从精致繁复到简朴实用,重言深刻的意识到女郎的上限与下限都是那么宽容。
“奴拿走了,女郎怎么办?”有分量的东西落在手里,手确实没那么抖了。
谢依水不知道往哪儿一摸,掏出了一把软剑。
银光乍泄,晃得重言心定定的。
这又是哪里来的剑?
咽咽口水,身为女郎的随身女侍,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将东西收回去,谢依水也不多解释,只道:“放心去吧,匕首送你了。”她还有其他的东西呢,武器多的是。
重言眨巴眨巴眼睛,最后捏着匕首离开。
谢依水将软剑藏于小榻内侧,若有贼子破门而出,她又恰巧卧在此处,右手一抽便能直接对上。
软剑是鱼谙给她的启发,虽说实战上她不惯用此物,但有武器和没武器是两种概念。只要能使上,一开始对阵优劣差异就没那么明显。
月渐西沉,江上迷雾骤起。
一艘北上的客船行至临江支流万昌河附近。
北上的客船最终的目的地大多为京都,这些人要么是官员内眷,要么北上访友,这一类人身上所带的资财必不会少。
大客船配备多重人手,加上官眷护卫,整艘船的防护其实很可观。
马从薇自上了这艘客船后便一直心神不宁,即便身边的仆妇伴她左右,她漏拍的心脏一直隐隐发作。
她此次进京的目的便是探望祖母,父亲走不开,原本母亲要随她来的。但临出门前,母亲受了风寒大病一场,实在虚弱。
当时母亲提议,“若不然此次祝寿就罢了,下次再去。”她一个人,哪怕带着成山的护卫,她都不放心。
马从薇皱眉,“多年来咱们久居长鹿,未得随侍祖母左右,母亲忘了,此次进京不单纯是为祖母祝寿。”祖母身体大不如前了,都说病来如山倒,这一旦有个好歹,谁知再往后又会是什么光景。
现在不去看,再等久些,就成父亲心中的心病了。
家中除了她,便是年岁尚小的幼弟。十岁年华,也不好随她上京奔波。
马从薇思虑再三,“我自去即可。母亲莫有心,北上水路通达,我坐几日客船便到了。”
几日听着简单,但三四日和八九日还是有区别的。
从长鹿过去则需要八九日,若风向不佳,还得耽搁上一段时间。
病榻之上的妇人心里不安,“不妥,我深觉不妥!”
两个人僵持了几天,最后妇人还是妥协。“你长大了,有本事有担当,母亲该为你自豪的。”只是儿行千里母担忧,放手……不是那么简单的。
马从薇拉着母亲的手贴至自己的面颊,“我明白,薇儿都明白。”
星夜漫漫,马从薇又梦到了母亲。
只这一次,母亲拉着她的手一直不放,她死死地盯着她,目光焦急,说不出一句话。
马从薇见状十分慌张,“母亲!母亲??母亲!!!”
陡然从床榻上惊醒,马从薇身边的婢女立即起身探看,女郎大汗淋漓,形容狼狈。婢女立即去兑一盆温水,拧了手巾过来。
她为马从薇擦着汗,一边温声道:“女郎自上了船便心神难安,可是离了长鹿思念乡土?”大人和夫人以及郎君都在家里,女郎又是长大后第一次自己出远门,没有家人在侧,不安属常态。
婢女宽慰道:“咱们此行光阴漫长,女郎可得放宽心,若不然大人和夫人该担心了。”
香拂絮絮叨叨地念着,“京都繁华,奴婢也只在他人的口中得知京都风貌,此次上京,奴也好好瞧一瞧,待今后有人问起,香拂也能说道一二。”
马从薇看着香拂愣神,香拂嘴唇张张合合,她看得混沌。
马从薇喑哑的嗓子挤出一点音节,“香……香拂。”
香拂给她擦完汗,再伸手贴贴她的额头。不会是病了吧?
舟行水间,难以求医问药。香拂有些担心。
“女郎怎的了?和香拂说说。”
对上香拂担忧的目光,一瞬间马从薇想起了梦中的母亲。
那样凄苦深邃的视线重叠再现,马从薇掀开被衾光着脚径直下地。
方才恍惚乍醒,她一时间没能回忆起梦中画面。此时记忆回笼,马从薇开始整理思绪。
她起床的动静不小,左右房间的仆妇都醒了过来。
四个丫鬟,两个嬷嬷,以及一干护卫都下意识穿戴衣衫,出来查看。
持重的嬷嬷敲响房门,香拂看着惊恐的女郎不解,女郎没有说话,而敲门声又起起伏伏。
“这……我……”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安抚女郎,还是先开门。
女郎形容不佳,没整理就开门,恐怕不好。
想定,“奴赶紧为女郎拾掇一番。”
马从薇抬手制止,她披着长发,绕开香拂径直走到门口。房门大敞,马从薇和嬷嬷四目相对。
嬷嬷身后便是一众仆妇,还有零星护卫。
女郎此状衣衫不整,形容失格,嬷嬷撑着手厉声道:“回避。”
众人立即垂眸转身,动作齐整。
马从薇声音渐稳,“马兆。”她身边的护卫长。
“马兆在。”男人身侧的大刀十分亮眼,他回身低头,目光沉沉。
马从薇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警戒!”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立即看向马从薇。
这时候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马兆拨开人群,“有何警示?”
马从薇看向幽深的走廊,这里围了一圈她的人。她看了一圈过去,沉下一口气。“无警示,但警戒!!”
不容有他,马从薇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马兆说话。
马兆听完后二话不说带队巡视。
第139章 无完卵
她们一行人动静不小,不少人溜开门缝观察。
马从薇不了解别人,但她了解自己。梦境真真假假,有一个却是没法质疑的——她在不安,极度不安。
上一次她这么惶恐惊惧是什么时候?
没有!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从小便陪着马从薇的老嬷嬷拉着她的手,目光担忧,嬷嬷的手没有颤抖,只是投向她的目光中有无尽的担心。
马从薇拍拍嬷嬷的手,而后告诫众人,“收束东西,轻装简行。”她所有不安的来源,皆是由于自己脚下的这艘船。既如此,必要时舍弃客船也是必要一环。
大客船上面是有小舟的,只是调动小舟需要船老大的指令。
安排一出,所有人都开始起身动作。
老嬷嬷意识到事情不对,这儿是河道,若在河道能出事,多半是……水匪?!
她寸步不离地跟着女郎,唯恐她出事。
寒夜吵嚷惊起半船人,虽然大家都不解他们这些人为何要抽风,可事关安全,大家也纷纷安排自己的护卫去探查与加强巡逻。
马从薇回到室内挑了一身简装胡服,束手长裤,动作便宜。
换好衣物后,她随意拿了一条发带将自己长发扎起,不讲究什么规矩礼仪面貌,怎么方便怎么来。
身侧的丫鬟有样学样,纷纷放弃复杂的发髻,将自己头发拆成简单的模样。珠玉卸下,一眼瞧过去他们这一行人——清清白白,毫无亮点。
马从薇走到自己随身带的长剑面前,她双手将其捧起,右手一抽,银光映眼眸。
刀剑出鞘,破釜沉舟之势即起。
所有人都觉得女郎疯了,但都陪着她发疯。
马兆带队先找到船老大,说明他要带队跟着巡逻。船老大自然应允,人手多了这寒夜看着也不那么瘆人。
“那感情好,你们自西直行,应该会碰上巡逻的小队。”船老大抽不开身,夜间时刻他得亲自盯着船头的方向。
马兆拱手道:“多谢。”
船老大摆手,“害,这有什么好谢的。你们还帮我忙了。”
马兆带着一队十个人,他是自幼便在马府里长大的,可以说从他爷爷那辈起,他们家就和马府深度绑定了。他虚长女郎几岁,平日在府中和女郎亦师亦友。对于女郎说的话,作为仆从,他自当听从。作为亲友,他亦无争辩之处。
女郎自幼聪慧,不管是学文还是习武都极具天赋。
只是奈于后来他们久居长鹿,寻不到什么好的师父。女郎的功夫,也只混得个中上。
想到女郎打小的敏锐,马兆吩咐众人,“抽刀而行。”先将武器亮着,有什么不对还能随手应上。
簌簌的大刀出鞘声不绝于耳,于众人而言,这便是安全感。
马兆一一看过众人,点清人数后带队西行。
船行晃荡,众人的步伐有时会走偏。马兆带队越走越远,不对!!
他抬手制止身后众人行动,从出发点到这里西侧的距离已经过半,但还是没碰上人。
这不对!
船老大说的是,会碰上。
碰上的意思是,对方也在朝他们走来。
因而不管距离多远,也该见到人影,听到动静才对。
可是……有人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掌心朝后,他一言不发地压低指尖。这是安静向后撤的意思。
一众护卫开始捏紧刀柄,前方出事了。
队伍两端之人背对而行,团队不松散,中间之人警惕左右。
前方埋伏之人看到这些人要走,“不好!动手!”绝不能让他们回去报消息。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冷箭袭来,马兆将身侧之人一推,而后提刀力斩长箭。
一切都来得太快,对方攻势猛烈,马兆连个说话的气口都没有。
连斩十箭,他额上都开始冒汗。
前方冷箭,后方长刀相碰。对峙之间,他们已经有人开始倒下。
马兆无奈只得向前逼近,弓箭手不怕你跑,就怕你逼近。
只要距离拉得够近,对方必定显露马脚。
快速腾挪闪避,手上的长刀已经开始和自己的右臂混为一体。
极速压近的间歇,对方有一时的空档,明显是在转换位置。马兆顿时出声,“走水了,走水!!!”
尖锐的哨声从他口中嗡鸣而出,马从薇彼时正在看这些人收拾东西,“不要了,过重的不要了。礼物?没了还能买、祖母心慈,不会计较这些。”
哨声一起,马从薇提着刀冷喝,“快走!去悬挂小舟的地方。”
老嬷嬷被丫鬟们推搡着带走,她欲言又止,眸光里满是不舍。女郎啊,女郎不可犯险。
偏此时不好出声说话,老嬷嬷涕泪涟涟。
香拂身上背着一把弓箭,这把是女郎常用的,也是大人寻了名匠给女郎制作的。
她跟在女郎身边也学了此技,不算箭无虚发,但也能十之有六。
护卫二十五人,马兆带了十人离开,剩下的十五被马从薇分成两队,跟着她的有八人,余下的七人想办法放下小舟离去。
危急之时什么话都没来及说,但这些丫鬟婆子都懂,只有她们有人逃了,贼子才会慌张。
出去报信求援,船上之人才有转危为安的机会。
两队人马分头行动,船舱隔音不行,耳聪目明的人已经知道外头出事了。
寻找小舟的队伍臃肿又臃肿,逐渐像滚雪球一般壮大。
马从薇领着人迎难而上,马兆还在外头,她不能走。身边的护卫按照先前观察的官眷位置逐一敲响房门,借人,借势,保卫客船。
有人犹豫,有人回绝,也有人放话,“覆巢之下无完卵,随他们去。”
马从薇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妇人,她略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兆长刀一挑,横拉受阻,使上脚力,卡在对方喉颈处的长刀才见天光。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但他还不能倒下。
即使找到船尾放小舟也需要时间,他得再拖延…再拖延……
“噗。”身后大刀冲他砍来,他过度疲累,转得慢了,没躲开。
鲜血从口中喷涌,心中的怒气却愈发旺盛。“竖子尔敢!!!”今天就是交代在这儿,他都得拉着这群人下炼狱。
第140章 寻生机
马兆对着身后这人覆面的目光,脚下一踢,将倒下护卫手里的长刀回转至自己手中。
两手开弓,怒喝一声,对方的头颅径直被两柄长刀绞飞。
“三弟!!!!”
一声凄厉的叫喊让马兆心火冲上脑门,“原来贼子也有弟兄。”
他倒下的弟兄们已经过了半数,马上,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喊着三弟的人杀上前来,马兆对着对方的怒火实在力竭。但他不让,“你三弟死了,为表兄弟情深,是不是该为你三弟陪葬!”
那人被怒意冲刷着大脑,满脑子就是想让这个张口叫嚣的人死。
逝者以血祭,唯有他的头颅才能平他心中之怒。
马兆左右手共同使力,一瞬间倒还好,长此以往体力不支。
对面之人似乎也料到了这点,玩的就是拉锯战。
终于……他等到了。
马兆左手刀松动,对方一挑,长刀瞬间“叮当”落地。
就是此时!
为逝者报仇的决心让覆面男子手中的刀变得势沉无比。
马兆爆发格挡,对方的刀还是卡在了他的左肩上。
“马兆!”
女郎的声音,女郎!女郎?
马兆心中惊惧,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任由对方竖劈,抬手便是朝对方手肘处砍去。
一肩换一臂,划算。
“马兆!!”这里的灯火被人为覆灭,马从薇根本分不清你我。
“马兆在。”终究他还是出声了。
就怕女郎一直喊下去,这些人听着是位女郎就都朝她涌去。
对面的贼人狡猾非常,他的刀才刚碰到他的手肘,这人便弃刀闪躲避走。
贼子的刀卡在马兆的肩上,此时他顾不上那么多,对着这人就纠缠。
决不能放走,也决不能让其跑到女郎身边。
马从薇看着敌我难分的幽暗,她提剑的手一紧,“放火。”
香拂瞳孔震动,这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但她没说什么,防火也是警示的一种,说不好路过的船只看到便能离得远些,不会殃及。
若有心善之人去报官,去求援,那便是她们唯一的生机。
香拂正想动作,船头已经开始冒起火光。
火是船老大放的,他执着鱼叉向此处走来。
巡逻队伍迟迟不归,属下报备悬挂小舟处挤满来人。作为一个优秀的船老大,他自然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红着眼摸摸和自己相依为命的船,他笑泪并行地点燃了船只。
“带客人上小舟离去,我去看看西边的客人。”
身边的哑口少年揪着他的衣角不放,不行,不能过去,咱们得跑。
跳水离去,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船老大摇头望天,长叹一声,“船还没靠岸,船长怎能下船。”
少年红眼落泪,他哭得伤心,倔强的手却不敢再拉扯。
“带着客人上岸,若还有机会东山再起,我教你掌舵。”
少年扭开头垂泪,身边之人快步离开,他盯着那道身影心绞难捱。看看前头的火光,想想身后的客人。他擦干眼泪,往船尾一侧走去。
火光凭风涨,马从薇视线或明或暗,她提着刀便要往前跑。
马兆看到的便是女郎朝他奔来的画面,那人知道他分心,便要抬手斩下这一条人命。
挥下刹那,箭声嗡鸣,直透贼子心脏。
香拂就站在火光亮起处,搭箭的姿势还未改,马兆一回望看到的便是这副及时雨的画面。
香拂冷静地朝马兆点点头,而后不断拉弓搭箭。
马从薇一路砍杀来到马兆身边,重伤的弟兄落在马兆身后,他不走,是因为这些人还没死。
马从薇力气不小,这些人对峙已久,力竭已显,她强势突入,所有蒙面之人皆成为她剑下亡魂。
来到马兆身边,马从薇没有碰他,“还行?”
“行。”
将胸口的伤药丢过去,“包扎。”
马兆立即给重伤的弟兄们包扎,马从薇见状将身上的所有伤药都掏了个干净。
小舟处埋伏的人不少,即便船上行客人数更多,但大多数人都手无缚鸡之力。
能安然上船的人不多,船上之人无不带着伤口,形容凄惨狼狈。
好不容易一叶小舟远走,水下突然杀起几个人头。
这些人拉扯着小舟,舟覆船翻,无一幸免。
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马从薇打过照面的妇人来到此处,她被身边的仆妇与护卫环绕着。
小舟逐渐被微风吹回原处,那些人并没有毁掉小舟。
这些人仿佛就是想通过这个行为对他们进行无限制的恐吓,谁来谁死,还有谁要下船?
妇人下令,“护卫舟上之人。”
两柄弓箭瞬时蓄势待发,但已无人敢上舟。
马从薇身边的老嬷嬷一想到西边的女郎就心焦,她手脚灵活地攀援而下,踏上小舟。
丫鬟们无不惊惧,“嬷嬷…”
几个护卫跟着嬷嬷上船,嬷嬷安慰小丫头们,“放心,嬷嬷去去就回。”牵挂在这里,她走再远都会回来的。
她已经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贼子,人模狗样尔。
不对,说不定还不比招白、望顺(马府的狗儿们)机警类人呢。
提着大刀,嬷嬷筋骨挺拔直比不老松。
行至原来的水界,水下之人又开始摇动小舟。
老嬷嬷疾声厉色,“船上官眷多如牛毛,我倒要看看这万昌河的水究竟是哪家搞浑的。”说完便提着刀挥砍。
十砍九不中,但护卫们还是因为嬷嬷的行动有所底气。
这可是女郎身边最得脸面的老妈妈,现今她都不惧,他们又有何惊恐。
对方手一攀上小舟,护卫眼疾手快立即将对方掌心切下。
身后弓箭相持,他们这些人不算吃力。
与此同时,谢依水所乘的那艘客船正准备行至临江与永清河、万昌河的交汇处。
观经渡在永清河旁,岔口北走便是万昌河域,西南走便是观经渡方向。
重言洗漱过后重新回到屋子里,她睡小榻,女郎卧床。
今夜她辗转反侧,实在难眠。
谢依水闭目养神,眼睛都没睁开。“怎么还不困?”
重言支起身子,“吵到女郎了?”
谢依水缓缓睁开眼睛,“也不算。”本来就没睡着。
第141章 救援否
谢依水卷着被衾坐了起来,重言听到动静抬眼看去,“女郎可是要喝水?”
“不用。”谢依水靠在床的一侧神色难辨。
月华隐匿在厚厚的云层中,此时江面上的一切都陷入泥沼般的黑暗里。
谢依水休息了片刻,缓了缓,而后起身。
见女郎起身,本就睡不着的重言也瞬间整理好自己,穿好外衫。
俩人都披头散发,形容松弛。
谢依水看到她也起来倒是没说什么,人心不定,起来有点事情做也是好的。
所以谢依水想要干什么?
接下来重言便亲眼看到,女郎将大姑爷送她的宝剑取了出来。宝剑剑气如虹,吹毛断发。剑身一出鞘,利器的脆响便直冲耳畔。
往日她觉得这玩意儿挺唬人的,对着这柄剑她诚心敬畏过。
而今一瞧,唬人好啊,会唬人的剑才让人安全感满满。
谢依水将宝剑拿出去擦拭,大晚上的,别说,还真管用!
锦帕在宝剑上倒映出自己的部分面貌,甚至……谢依水还能看到自己的部分眉眼。
深夜擦剑实属骇人,偏这会儿环境不对,重言愣是从女郎的怪行中生出了些安宁之感。
重言抱着腿坐在小榻角落,安定的心思一旦冒头,看着看着,她突然打起了哈欠。
手捂着嘴唇吐气,睡眼惺忪,困意上头。
谢依水正想让她先休息,房门却被敲响。“笃笃笃,笃笃笃。”声音急促。
气氛被打破,重言顿时清醒。
她取着发带给女郎扎了一个头发,而后是自己。“我去开门。”
谢依水将宝剑收拢在不起眼的角落,点点头,去吧。
来人正是张守,他声音焦急,“我要见女郎。”
在门口的只有重言,谢依水尚在屏风后面。听张守着急促的声音,必定是有异动。
顾不上其他,谢依水三两步出现。“说。”
张守拱手低头,语言严肃,“女郎,十里外发现船只异动,火光冲天,恐怕……”
谢依水替他说下去,“恐怕有水匪。”
谢依水太淡定,淡定到让人觉得她和对方通过气,所以对于此事半点也不意外。
?
这对么?
谢依水示意重言将她的武器拿过来,重言疾步快走,从小榻的缝隙里取出宝剑。
接过剑,谢依水问道:“有人来求援吗?”杀人放火,一般点火的流程都会被放到最后,如此毁尸灭迹才最干净。
如果到了这一流程,那船上的人应该说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所以……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对方势力几何?会不会因为她们离得近顺手也给揣了。
张守按照女郎的安排加强巡视,谨防异变。谁知守到后半夜自己这边没出事,外头却火光大作。他没有千里目,自然也瞧不到那十里外的火光,是周围的小船只过来报信,他们才能知悉。
江上异动向大船靠拢是常识,大船护卫与资源是最丰富的。哪怕不能保护自己,也能多挣扎一会儿,为他们的逃生挣得一线生机。
张守回忆那些船只上的语不成句,现在就只记得他们说“火很大”、“夜焰天”、“没有求救声”。
没有求救声有太多解释了,来不及求援,或都死了不能求援,这一点模糊,他们的处境也很危险。
若做一个也是做,干两个也是干,贼子转身往此处来,那他们势必有一场恶战。
“目前只看到快要经过那处地方的船只过来,并未收到火船上有人出来求援。”
谢依水示意重言在房间里待着,她带着张守出去找船老大。
“将消息通知给写易她们,让她们收拾好简装包袱,以及我的一个行囊,记住!缩减至一个就好。”
来不及张口,女郎便已走远。重言转身看着角落里摆满的京都特产与女郎衣衫笼箱,这么多东西,就要一个包袱??
天~
这世界上有什么法子能让所有的东西都塞进一个包袱里。
重言眨眨眼,跑到隔壁通知了声。隔壁开始鸡飞狗跳,炸了起来。她不管这么多,转身回到房间内。
取出一块粗布摊在桌面上,桌面这么大,布巾那么小,重言给自己鼓着劲,“可以的,可以的,很快!”
谢依水提着剑找到船老大,船老大看到第一个赶过来的竟是位女郎,心里也是震惊了一把。
女郎不拘小节直击痛点,“船上可用之人有多少人?可有紧急报信的法子?”
扈通明急急忙忙赶到的时候靴子都还只穿上了一只,后半夜睡得安稳,突然被砚墨拍醒。
“郎君!外头出事了。女郎和张大哥都去了甲板处。”
女郎?
扈三娘?
扈赏春的好大儿。
扈通明眼睛都没睁开便径直下地往外走,身上的中衣质地华贵,行动间衣襟半敞,看得人眼皮一跳一跳的。
砚墨可不能让郎君这副鬼样子出去,若是被女郎看到了,肯定说他照顾不周,而郎君也要因为无规无矩被说一顿。
砚墨坚决扞卫郎君‘贞操礼仪’的心过于猛烈,他拉着衣裳便直直往某人头上套。
由于动作过于迅疾,衣衫将扈通明的半张脸都捂得严严实实的。
扈通明迷迷蒙蒙间感受到一股具体的杀意。有人要闷死他!!!
抬手一扯,视线大亮。“你作死啊,大晚上不睡觉要憋死我!”
砚墨苦着脸解释:“郎君您忘了?女郎和张大哥已经提着刀剑去甲板处了。”
少年半耷的眼顿时瞳孔地震,“什…什么?”
都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但只要一想到扈成玉要死在和他出行的路上,他就想上吊。
捡着衣服他就往外跑,砚墨在后头提着靴子,捡着腰带,“郎君莫跑,深夜狂奔……”容易引起躁动。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没影了。
无法,提着东西他也往前冲。
反正已经有人跑了,多他一个应该也无事吧。
扈通明将最后一只鞋穿好,“发生了什么?”
船老大看着谢依水回话,扈通明在一侧听了个大概。
十里外有水匪行凶,一艘大客船已经遇险。只是现在情况不明,不知道对方什么处境。
第142章 重伤者
行船有行船的规矩,船行江河湖海之上,大家约定俗成的是,只要看到有人遇险一定要想办法救援。
环水行舟,危机四伏,救人如救己。
毕竟谁也不能料定,自己行船的时候万无一失,永远不会出差错。
但这大多是应对险恶气候的规矩,当时大家的人身安全也没有受到第三人的威胁。
如今传来的消息是水匪……对于这个规矩的落实还是相对弹性的。
船上还有其他的客人,作为船老大他最需要保证的是自己船上的客人安然无恙,其次再是力所能及,伸出援手。
“船上有将近百余好手,算上诸位的护卫,零零总总差不多有二百余人。”船老大眉心揪成一个结,“但不能这么算,对方是悍不畏死的水匪,行事风格狠辣无比。”和水匪比人数论输赢,并不切实际。
至于报信的法子,船老大提着一笼病恹恹的鸽子,“飞鸽传信。”
这还是他好不容易养活的,费了他不少资财。
谢依水看着病得快能自己打120的鸽子,她欲言又止,“试试吧。”
放生鸽子也是功德一件。
船老大一边写着小字一边嘟囔,“可得给我好好飞到观经渡,那里有军有兵,肯定能镇住一地宵小。”他对府衙各处并不抱希望,官官相护,难说各地水匪四起不是这些人的‘功劳’。
且府衙位置四散,去哪个,怎么训练信鸽都是问题。
他素来往返观经渡,所以鸽子也只有这一个定点位置——驻军前哨。
听到鸽子赶往观经渡,谢依水就完全不抱希望了。
太远了。
除了赶上收尸,其他的都来不及。
船行岔口,三处水流各有指向。北上,南下,去往京都。
与此同时河流的岔口也代表着不同的选择,北上是救人,南下是自保,折返京都……那是缺心眼。
放飞信鸽,船老大都有非常强烈的预感,这鸽子可能都到不了观经渡。
所以……他们的消息无法报到可以帮助他们的人手里,而他们自己,也是艰难求生。
船老大并没有纠结很久,“顺势南下。”
南下是顺流,他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获得相对的安全。
谢依水微微抿唇,敛下长睫。
就在他们几人说话的间隙,船上很多带着护卫出行的人家都派人出来打听消息。
大家知道后无不震惊,世间有水匪是共识,但大家还有一个浅层共识——水匪不会被我碰上,本人不会这么倒霉。
要不说现在出行全凭信念呢,有信念,横渡重洋都不是梦。
得知船老大下令南下,众人也是松了一口气。
大多数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普通人,别说面对水匪,便是面对稍有武力值的护卫都能令他们退避三舍。
此时硬碰硬除了找死,大抵只留下一句——此船之人皆为善者。
可比起做善人,他们只想此行平安。
扈通明热血上头,他问谢依水,“所以要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死?”
谢依水觉得这人说聪明又挺不聪明的,聪明吧,知道要小声点说。不聪明吧,还能问出这种问题。
张守跟在女郎身后,听到郎君这话抬眸瞥了郎君一眼,不巧,正好被扈通明给捕捉到了。
“看我做什么?”
眼见矛头要转移,谢依水只问了一句,“将忧民之心宣之于口,你就能做个纯粹的好人了?”
问这种没意思的话,将自己和众人区别开来,是要做什么?
原汁原味的绿茶?!
“你没资格问这种话,不会说话就闭嘴。”
冷眸一掀,扈通明被吓得后撤半步。
谢依水提着剑走到凭栏处,这里目之所及皆是漆黑一片。
什么火光,什么水匪,至少离他们很长一段距离。
如果救人的代价是一命换一命,甚至两命换一命,那么不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长剑碰撞着栏杆,谢依水轻吐一口气,目光深远。
张守看到小郎君被吓到,他看了眼女郎,又看了眼郎君。其实两个人的想法也是代表着船上的两类人。
一种是清醒顾大局,一种是宽仁、拥有恻隐之心。
前者需要阅历和决心,后者稍微年轻热血,这里面没有谁好谁不好,出发视角不同,因而落点有偏差。
他拍拍扈通明的手臂,“郎君莫被女郎吓着了,她是担忧郎君被其他人攻讦。”
做好人,至少在这个世道做好人你得比坏人还要强,不然就是白白送死。
光有赤诚之心,不具备好人之实,这样的人比坏人还要被人所不齿。
扈通明看了眼张守,他黯然垂眸。“所以我又说错话了。”
砚墨其实不太能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但他能明白女郎疾言厉色的点——肯定是为了郎君好。
自女郎归府以后,扈府上下无不信服。大家每月工作编成规章,按章办事。
薪资上涨,任务轻松。明明每天干的都是一样的活儿,但就是没那么累了。
府上事物有条有理,有根有据,他身边的众人在这段时间都开朗愉悦了不少。
女郎看着不好说话,其实也不好说话,不过都不重要。
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女郎高瞻远瞩,胸有丘壑,肯定不会无的放矢的。
砚墨跟在郎君身侧,“郎君少说话,多做事。是非自有成果。”
既然孩子老说错话,那就憋说话了。
粗暴直接的建议,扈通明听得想死。
少年挤到跟前,站在谢依水身边,他也假模假样跟着一起目视远方。
和谢依水的定目出神不同,他左顾右盼生怕自己做不成全景摄像头。
突然,他拍了拍身侧的谢依水,他手臂伸直,指着远方一片浮白,“那是不是……有人?!”
月华穿透重重阻碍,展现一点身影。其身影之下,便是一片孤舟。
孤舟上躺着两个人,若隐若现,揉眼凝眸,果真是两个人。
谢依水看着船老大审视一番小舟,在靠近确认人已经彻底晕过去后,才命人将人拉了上来。
两个身受重伤的一男一女,谢依水抬手,“砚墨去找重言治外伤的好药。”
第143章 赠好药
“伤药?”刚纠结完紧要物资的重言脑子一懵,方才还烦闷的心顿时被提溜起来,嘴里讷讷道:“谁、谁受伤了?”
砚墨摆手,“是救上来两个人,女郎让我拿药去帮忙。”
“嗷嗷。”重言立即去翻找笼箱,有的有的,出行之前女郎买了很多成药回来让她放好。
“给。”一匣子的东西,砚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会不会太多了。”木匣两只手大小,里头伤药肯定不少。
重言解释道:“没事没事,你看这里,这是女郎让我准备的包袱。”真事态紧急,什么都拿不走。
女郎拿的伤药不少,似乎早就断定出行险境颇多。东西放了一批在包袱里,结果箱子里还剩有不老少。
刚才她就是为这些东西愁的,都是钱啊,她就是个俗人,必要之时什么都放不下。
若不是因为东西都是女郎,换她自己,她连挑拣的心都没有。
“快去快去。”都说重伤了,若能救人一命,也是给女郎积德了。
砚墨捧着沉甸甸的木匣往前冲,挤到人群外围时,一旁的郎君示意交给他。
看眼女郎,无异议,砚墨将东西奉上。
只见郎君拿了东西也没有送上去,转身回望,浑身血迹的人已经得到了包扎。
居船舱前端的客人纷纷赠药救人,他一来一回,反倒慢了一步。
东西暂时用不上,扈通明打开瞧了眼,嚯~市面上有市无价的药哇!
他凑到谢依水身边打探,“都是你的?”
“废话。”
他以为是老头准备的,一想她善经营,虽然不知道经营些什么,但拿到这些应该不算难事。
不过……不都说善经营者特别会为人处事吗?怎么她一对上他就没给个好脸。
偷瞄某人好几眼,某人完全不在乎。“将东西给船老大。”清冷干脆的声音比江水之寒还要冰上三分。
身边之人无应答声,谢依水审视过去。
“好。”短促笃定,一看就已经找准了定位。
谢依水缓缓后撤几步,逐渐远离人群。这两个人昏迷不醒、意志混沌,还需要照顾。而船舱内部不方便看管,因此船老大只会在外面找个地方给他们休息。
想定,偏头吩咐张守,“张守你留下来一块盯着。”
她想知道从这二人的口中能说出什么内情。
事情吩咐下去,谢依水远离人群。
船上有医者,是那些官眷随身带着的医士,有专业的人在场,谢依水也使不上什么劲。
回到房间的时候重言正抱着包袱出神,一听到动静连忙紧张起身。“女郎,如何了?”要不要跑?怎么跑?直接跳吗?
包袱不防水,里面的东西她试图用油纸裹了一层,但感觉不太管用。
“别紧张。”谢依水示意她坐下,“救上来两个伤者,或许是那艘船上的幸存者,还得等人醒了再问问情况。”
谢依水没说的是,这样的重伤人能不能活还不一定,大大小小的刀砍伤,最狠的部分几可见骨。
能撑现在已经算二人意志力顽强了,更多的……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重言坐了三分之一的凳子,她舔舔自己干涸的唇瓣,“是,方才砚墨过来取了药,女郎的药昂贵,应该治伤者很管用吧?”
“不知道,药物会有大夫酌情下症,药不对症便是仙丹也难以回天。”
外间的人散了些,各家有头有脸的都留了人‘帮忙’。名为帮忙,其实就是盯着第一手消息。
张守看到医士对着女郎所赠的药物匣子眼冒金光,他指指药匣又癫狂仰笑,而后拂去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从医士丰富的肢体动作中张守得出结论,他对女郎的药十分满意。
一直没离开的扈通明:何止满意,感觉都要把这比作仙丹了。
船老大知道东西是谁送来的,但没对外解释,怕给谢依水招惹麻烦。因此尽管医士再三询问,他也只是摆手让他安心治病。“管用就好,何必多言。”
能拿出这些东西的人自然也是他们够不上的贵人,贵人高手一抬救下两条人命,既然她不在乎虚名,那就更不能给她添麻烦了。
由于救上来两个人,船老大下令先停摆船只看看情况。“先听一听消息,再看怎么南下。”
走肯定是要走的,若后面还有人渡舟而来,多拉两个人甲板也放得下。
与此同时,谢依水将自己在房里藏着的武器一一取出,除了软剑还有长鞭和短箭。
重言目瞪口呆地看着女郎取出这些东西,“这些都……都……”哪来的啊?
短箭和她们拥有的长弓并不匹配,重言抱着包袱围着桌上的东西转了转。“女郎,这箭是另有用处吗?”
谢依水从床底取出一柄轻弩,她仔细检查了一下,没坏。
短箭配轻弩,重言看是看明白了,但……弩是怎么得来的?
这玩意儿能出现在普通官眷手里吗?
谢依水将轻弩置于最中心的位置,“这是离王给的。”
原来如此。
将轻弩交给重言,“我有宝剑在手,这个你帮我拿着。”
重言下意识摇头,说是帮拿着,其实就是给她防身的。但这玩意儿她不会使啊,不能拿不能拿。
给她就浪费了。
谢依水没有多言,只示意了一下怎么发动。其实就是简单的机动装置,使用不难,难的是射中。
除了长剑、软剑,她还有大弓。
弩的射程有限制,于她而言有点鸡肋。
女郎说一不二,重言接过轻弩仔细端详,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女郎何不交予郎君。”
郎君身边除了几个护卫,也没什么保障。
谢依水将东西整理好收束在自己身上,头发也重新打理好。“真遇贼子,那些人最先下手的也只会是弱者。在他们眼里谁最弱?”
重言脱口而出:“老幼妇孕。”
杀这些人所需的代价微不足道,甚至很多人都没能反抗就死了。重言明白女郎在说什么,但又有点不明白。
她们只是小丫鬟罢了,没了她们还能再去买,再去签契。
和郎君比,重言心潮浮动,她们怎能和郎君比。
第144章 好名字
重言很想对女郎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但外头张守的声音短促响起。
“将东西收好,你去找其他人和她们一起待着。”谢依水叮嘱,“必要时候万物皆可抛,只要活着回来,扈府总有你们一口饭吃。”
重言皱着脸低头落泪,泣涕涟涟的面容压得她都抬不起头。
直到谢依水的身影消失在余光里,她才敢捂面拂泪。
隔壁的人听到这里有动静,妈妈们都打开门出来瞧。看到这里房门微敞,试探地站在门侧,问:“女郎?”
方才谢依水悄无声息地回来,取物行动间也相当隐蔽。加之外头嘈杂声不绝于耳,隔壁的人都以为她是到现在才回来。
妈妈们其实相当担心,她们是来伺候和保护女郎的,结果出来那么久她们都没派上什么用场。
是,用不上也是好事情,顺顺利利的。
但此刻称不上顺利,而女郎的身影她们还是摸不着。
张妈妈试探地问话,换来的是重言眼眶微红的面容。
“张妈妈。”
张妈妈是看着小重言长大的,她心疼地看着这孩子。“怎的了?外面不好么?不怕,张妈妈保护你们。”
给她擦擦眼角的湿润,她轻声问:“女郎呢?”
重言背着包袱,里头还有轻弩,沉甸甸的。“女郎去外面了,和张大哥一起。”
二人身处通道,场景不宜,张妈妈谨慎地探了探左右。“换个地方说话。”
通道略微曲折,头尾是不同的光景。此时谢依水和张守疾步前行,刚张守说人已经醒过来了。
男人是长鹿县县令马府上的护卫,他是护送自家女郎进京的。途中遭遇水匪,艰难抵抗。中途很多人试图行小舟逃离报信,最后成功出围的只有他们。
张守盯着女郎的神色,继续道:“女人是马府女郎身边的老嬷嬷,拼着一口气和护卫们杀出来的。她身上伤势不重,但年老力衰,也撑不了多久了。”
谢依水脚步不停,“对方多少人?那艘船上还余多少行客?贼子使的什么武器,火光是从何而来?”
连串的问题让张守顾不上什么主仆情深、感人肺腑,女郎问得太细致了,方才他也只是听到一手消息,具体的并不知。
汗颜垂眸,咬着牙吐出实情,“不知。”
谢依水没什么反应,只是从走改变为跑。
她换了一身轻便利落的衣服,行动间带点身轻如燕的意思。
来到甲板处,这里围了一圈人。谢依水看着这些执刀的护卫,每个人身上的服饰皆不同。零星几个,挤在一处五颜六色的。
她的人着玄色,和夜色融为一体。
此时的她亦是此色,乍一看,她们这些人顶不好惹。
二十个护卫站在前端,同那些零星的几个相比,她们俨然‘倾巢而出’。
谢依水提剑的手一动,放话,“拉开人群,控制距离。”
护卫们立即行动。
由于对方来的人太少,一时间场面还真被他们给控制住了。
船老大蹲在这二人的一侧也是满头大汗,这凉意四起的夜晚,他感觉自己忽冷忽热,快要不行了。
看到谢依水将人拉开,他茫然地看向周围,最后视线落在这个气质沉静的女子身上。
这是那位赠药的女郎,敢带着所有护卫出来,俨然是要做些什么。
他咽了下口水,向谢依水求助。“老嬷嬷说他们的人还在抵抗,对方人数不知,但皆手持刀器。她们的女郎最先察觉不对,亦是最先对上水匪。后续各家护卫融入战局,但颓势已显,而她们则是出来求援的。”
老嬷嬷强弩之末,快不行了。看向船老大的视线都有点涣散。
“求你,求你救救她们。”那些小丫头们平时爱吵闹,但真遇着事了没有一个拖后腿了。这都是……都是她的好孩子啊~
还有她的女郎,那么勇敢坚毅的女郎,那么智慧卓绝的女郎,她的人生才堪堪度过第十六年夏啊。
谢依水:“船上大概还剩多少人?火是谁放的?”
她问的问题直指客船,老嬷嬷似乎品出一点对方想要救援的心,急忙道:“我们离开时,船上的人大部分都还好好的。只是那些人在水下有埋伏,我们小舟难行,死了一些先锋。火?火是从前头烧起来的,我不知内情,但猜测不是贼子的手笔。”毕竟暗夜好行诡,太亮了反而招人。
老嬷嬷视线模糊,但她听着对方的声音是位女郎。
“女郎!我求求你救救她们,老婆子做牛做马来世都报答您。”
来世,今生寿数于此,所以只能用来世做筹码了。
她身上的伤口都被包扎得极好,只是她老了。
谢依水蹲下身子平视她,“不知你们女郎行几,唤何名?”
嬷嬷激动地伸手,她朝着虚空抖着想要摸到那抹虚影。
虚影往前一探,嬷嬷看清楚了这人的样貌。也是个面容坚毅的女郎啊,真好!
谢依水右手和对方击合,嬷嬷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泪流不止。
她抖着唇说道:“行首、元娘,马元娘马从薇。”
从前的记忆走马灯一般地划过,她的人生和马府息息相关。只这一次出来,竟再也回不去了。
手里的温度渐渐消失,原本就冰冷的指尖开始冻如冰块。
谢依水是看着眼前人离世的,她缓缓放下对方的手,欲抽出而不行。
对方的手还紧紧将她扣住,张守看着眉心一紧。
谢依水俯下身子在她耳畔低语,也不知她说了什么,对方的手松开了。
别人不知,一侧的船老大却听到了。
——从薇,好名字。
救人艰险,她的执念没有其他,只是对谢依水的问话略有心念。
她还没听到她的回答呢,怎么就走了呢。
将老嬷嬷的手放好,一侧的重伤护卫泪流不止。嬷嬷本来是可以好好出来的,中途几次劈砍,她都帮着他们化解。贼子见她顽固,最后才下了死手。
船老大见惯了生死,表情尚可。
抬眸一看对面的女郎,她的表情比他还麻木。
死生无常,她倒是看的极淡。
第145章 火信局
家学渊源,死人并不少见。
那些呼喝挣扎的画面更是少时记忆里的常客。
谢依水对死的态度就和生一样——无感。
活着不一定好,死了不一定不好。
这些有关于哲学的东西等她有空再瞎掰,而今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救人。
朝船老大示意一下眼色,对方心领神会,点点头。
除了船老大,其余被拦着的护卫也跟着一些过来。
方才是让出位置,大家离远一点也能听得见,现在是要筹谋水匪事宜,他们不能不听。
机警些的留下一个人,然后其他人回去请家里的主子。
此等要事,自然得他们亲自相谈。
谢依水开门见山,“这群人来得很奇怪。”甚至说,这条江附近发生匪患都很奇怪。
先是星河再是万昌,表面上看都和临江没有关系。但这‘暧昧’的距离,人们只要稍微一联想就能知道,此江附近即将大乱。
可临江不会乱。
不是她在说大话,这是所有执权者的共识——再怎么样,都不会拿母亲河开刀。
干点别的顶多撤职查办,在此江上闹事,别说三族,九族警告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这接二连三的匪患,以及周围讳莫如深的官衙,谢依水直觉还有其他的内情。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惹得周围的人皆看向这个行事不忌的女子。有头有脸的官眷不少,但像她这样于众人前坦然不露怯的,没有几个。
她这句话信息量挺大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勾唇直笑。
就算真有什么,这青天白日……哦,黑幕玄水地问,也实在不妥。
众人看向船老大,你是最熟悉这条路径的人,任何风吹草动应该逃不过你的眼。
所以最近发生了什么?
船老大职业微笑,他呲着大牙顶着一口气没敢松。
是有点问题,但能说吗?不能啊。
转移话题,“当务之急还是救人要紧。”怎么救,如何救,而且还要在保护他船上的客人的同时,不动声色不惹麻烦地救。
技术难度五颗星,还是先搞这个吧。
奇奇怪怪的船家,奇奇怪怪的临江。
谢依水点点头,牛不喝水强摁头没用。“放火。”她率先给出解决办法。
一语惊雷炸死所有人,这世间最难控的东西有二,一是水火,二是人心。
现在她要玩火!!!
所有人后撤一步,唯有船老大还算淡定。
只是火罢了,周围不都是水么,怎么也不会让他们这些有准备的人给烧死吧。
“稍微具体点。”船老大面色和蔼,他对谢依水的印象很好,觉得她这人说话不会无的放矢。
谢依水:“纵火烧船,火烧临江,天下奇观。”临江上的船只出事,她就不信了,附近的官衙还能隐身。
明知江上船只出事,还不出手控制,管你阴谋阳谋,现在通通只剩下个办事不力。
职责所在你不管,那就想办法让你管。
“烧……烧船?!”烧谁的船,不会是他的吧?
和蔼的面色突变转阴,他突然就看这个女子不顺眼了。
这船他借款赁的啊,船也不是他的,他就是一个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普通人,每日就赚个辛苦钱!她要是能把船烧了,船主家就敢把他烧了。
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他摇摇头,不可啊~
他没船可烧。
谢依水一看就知道他想岔了,救人的心再炽热都该以自己为重。“船上有小舟,将易燃物品放置其上,小舟成片捆扎,可形成火海。”
哦~
只是烧一点小舟吗?
船老大狠狠抹一把脸,你不早说。
搞得他形象全没了。
有人想了想可行性,“可是……船上的备用小舟不过六七只。”六七只,应该不咋管用吧。
想要起到火烧连营的那种效果,必定还得更多的船只。
将事情闹大,官衙的人一来,水匪会有所顾忌,他们这些人的人身安全也会得到保障。所以目前没有人对她的想法提出异议。
船上小舟不比大船昂贵,但所需花费也是一笔不小的资金。可以说,为了支持谢依水的决议,他将自己这一趟所得的收益全都贴本陪了出去。
花钱消灾,或许还能救个人,船老大觉得挺赚。
但接下来,他又笑不出来了。
这狠心的女人开始让大家捐款,是,说的是有财捐财,有物捐物,不强求!
可他是船老大,这艘船临时的主家,他一点钱不垫,这像话吗?
捐钱形成一笔巨财将周围停靠在他们附近的船只通通买下来,而后临时让他们上这艘船休息,如此……待烧地船只便尽够了。
从鞋底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张银票,不多,五十两的棺材本。
棺材本带着一股‘乡土’气息,实在浓郁。接钱的不是谢依水,但她还是放话了,“拿回去。”
张守立即回避对方递过来的手,他也不想拿。不是!是他也觉得没必要拿。
船上大户多,这些人家花钱消灾肯定乐得很。既保住了自己不用以身犯险,又得了一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声。
捐款的大户他自有人选,船老大还是止步吧。
有钱的捐钱,有物的捐物,实在没钱没物的便可花费一些人力。
大家齐心协力,利用船只绳索将船只紧紧‘织’在一起。可燃物放在最中心的地方集中燃烧,若火光能直冲天际,此时便成了。
待烧船只堵在河流分叉口,他们这艘船逐渐南下行驶观望。
这样的的动作太大了,外头齐心协力的号子也是喊得震天响。哪怕是不爱出门的官眷此时都要人陪着一起到甲板处观望。
一众女眷站在甲板一侧,外头有护卫团团围住,将他们和普通人隔开一点位置。
“那位女郎是哪家的人物?”
视线之下,谢依水正在一艘小船上指挥众人放置可燃物。
“木箱草席草垫将这些包裹住,扎紧实,外头再淋上火油。干活的人和最后放火的人不能是同一批,你们身上未免沾上油渍,离得太近易引火自焚。”
这话太吓人了,大家连连点头。
“女郎放心,我们把手上的忙完了就上去。”
第146章 无天理
身边的仆妇看向一侧的护卫,护卫出位低语,“他们主家为京都扈氏。”
“扈?”女眷们交头接耳互相交换情报。
最后只朦胧得了个户部侍郎的影子,或许是一家的,或许是同姓氏。
但观其行事作风,必定不是俗人尔。
扈府出行的人马都集中在甲板处,重言背着包袱和写易她们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看着冷静指挥的女郎,众人跌宕的心也得到了归处。
云行皱着眉不语,身边的妈妈们则是捂着心口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女郎只是去帮忙,不会有事的。
这是临江之上,真有什么跳水也成。
跳水?!
深呼吸深呼吸,女郎敢下大船,应该是会游泳的。
妈妈们互相执手鼓劲,四手相握,二人同时在心里吐槽对方手太冰,不淡定,没得半点扈府婆子的气魄。
每个人,至少扈府上下的人都下意识不去想,这高温之下的江面该是什么样的温度。
真有险境,跳江是会变成水煮还是汆烫,他们的大脑已经屏蔽了这个知识点。
女郎离得太近了,便不是扈府的人都觉得该女子实属英豪。
看着这些人没多久便将东西准备好,抬眼望去,晶亮的眼睛闪起一片星云。
彼时江面月华大盛,银白浮江。月亮出来了。
回望前端被编织成网的小船,他们能买下这些船,除了钱,需要的条件还有船家们温良的心。
有人想要划船前渡点火,被谢依水制止。“你们都上去!”
“这…”那人指火把的手一顿,他看向身后的伙伴。
不是说好了靠近一点,然后扔出去吗?
这没什么技术难度,他可以的。
谢依水手往后一伸,小船上的张守便将女郎的长弓奉上。
用箭。
那几个人眼睛一亮,对啊,箭更安全不是?
人手撤下,谢依水站在船只前端拉弓搭箭,此时箭头已经换成布料火头。满弓疾发,水上‘流星’划过。
火势突起,合纵连横,燃起一片江面。
临江大火,是奇闻,更是指示。
附近的人家见状,寒夜奔走相说此处奇观。
官衙附近游走的人逐渐变多,临江神火越说越玄乎,附近的宜和县县令连夜被薅起来往江边带。
看着冲天成型的火光,麻了,他真的麻了。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哪有职权能背起‘神迹天罚’这口大锅。
不行,三岔之地紧临三县,“去派人给他们醒醒神,这么燃的‘天火’可不能就本官看着了。”
而在这些人都出来之前,北上南下两个方向的船只驶向不同的目的地。
分别之际,重言看着决意北上的女郎,她目光恳切,女郎带上我吧,我亦可提刀杀贼。
但女郎没同意,她看了眼她们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静待她们归来即可,莫让她分心。
北上的小型船只将近十艘,大多是一些郎君带着家中的护卫前往万昌河救援。其中……只有谢依水一位女郎。
大船上的女眷无不赞叹她的英勇,女郎们叹气自问,“从前何不拾刀弓?”以至于她们连辅助都做不到。
临别之际,船上的女郎们纷纷向谢依水执礼,谢依水抱拳回敬。
火声噼啪,火势渐猛。
随着火势的缠绵,她心内的焦急便愈发的明显。
随着加入抵抗的人手越来越多,局面开始陷入胶着。
两方皆寸步不让,手上大刀卷刃亦是没退守。
马兆捂着伤口劝说女郎:“对方一心要我们的命,女郎听我一句劝,快走!”火烧得这么烈,这些人都没想着跑。这是打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要他们今夜就死在万昌河上啊。
现在走还来得及,带上几个人哪怕潜水渡河都还算留条性命。
马兆知道女郎念着他们,他提着刀将其放在自己的脖颈处。
马从薇刚踢飞一个贼子,手上大刀被震得嗡鸣。她的剑已经成了断剑,最后插在一个贼人的心口处。
情势危急,马从薇懒得再拔,便顺了对方的兵器来用。
她杀红了眼,砍向马兆的手都没留几分力。
她收不住,因为她现在是用着意志在砍杀,根本已经无力可控。
马从薇一夜长大,“何必以死明志,即便你死了,我也跑不了。马府上下,我能舍得下谁?!”
生长在团结友爱的家庭,她所受的教育与情感灌溉皆是来源于此,越是如此,她越难以放下。
人生难两全,此处得彼处失。
因爱而长,因爱而困。她哪里都走不脱,但凡她走了,这辈子她也就完了。
道心破碎,又能多活几个年头。
马兆猛男落泪,哭得伤心。“我是护卫,怎可让女郎护着我。”
马从薇开始握不住刀柄,不都姓马,什么护得住护不住,谁有力谁就多出力,多简单。
绵延不绝的攻势,对方的人马成批次的出现。
最后一次,马从薇看到的是半大的少年。
少年?
她将人砍下,对方直接落入水中。
如此情态,身边的贼子仿佛陷入某种幻境,断情绝爱,不觉疲累。
少年坠入河中,无人呐喊,无人施救。
这都是一帮什么人?
什么时候才会让少年都出来行凶??
马从薇根本来不及多想,又有一批人上来了。
筋抖力竭宛若万蚁蚀臂的手已经开始发出警报,她的意志再坚定也顶不住现实的重击。
再挥刀几下,她就得倒下了。
撕下身上的布条,将其再度缠住自己的手心,她目光坚韧,眼神清明。
如果身后是自己相伴已久的家人,那这一次,死在家人身边也是好的。
不是护卫,马兆姓马,他们一起长大,他是的兄长,是曾教授她武艺的老师,是为少年的她解脱谜困的好友。
她放不下,怎么也放不下。
“你们若是敢自绝,我绝不苟活。”
话就放在这,身后稍微还有点神志的护卫开始崩溃泣涕。
身上是汩汩流出的鲜血,身前是一力支撑的女郎。
望着天际浮现的月白,他们都在思考,明明大人和夫人一生积德行善,女郎善行仁心,从未偏颇。
为何陷入这死局的是她,凭什么???
这天还有什么道理可言吗?
第147章 情势急
天理?
天若有天理,那他们就不该在这逞恶行凶为自己讨个公道。
既然无人能听到他们的声音,那就一起共沉沦吧!
将世界变为炼狱,那些权贵或许就开始反思了。
对抗逐渐陷入无力,两方人马感受着脚下尸骨累累的方寸之地皆麻木不已。
月色变得那么明亮,亮得不用火光马从薇都能看到地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如果死亡有时限,那她今晚的时间,应该不多了。
“铮——”手上的大刀随着对方的竖砍被掀飞斩落。
香拂身上的弓箭已经见底,方才都是走到近处,随机抽出一些用过的重复利用。她近战武艺不佳,根本走不到中心战场。
“女郎快走!我为你掠阵。”左右臂的酸胀严重警告她的透支,香拂咬紧腮帮,准备为女郎做最后一点贡献。
她离得太近,对方反应过来,她必死无疑。
马从薇此时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汗水、泪水以及不知道是自己还是他人身上的血水糊满她整张脸。
衣袖擦了又擦,始终难以拂清。
急声一句“女郎”唤回了她的思绪,对方的大刀即将落下,马从薇睁着眼睛看着它一步步靠近。
眼前的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耳畔除了香拂撕裂的呐喊,所有的东西都开始变得很慢…很慢……
反应过来要闪躲,但身子永远比脑子慢。
香拂手上都是血迹,她要拉最后一次弓,她要为女郎挡下这一刀。
箭在弦上,顺势爆发。
箭鸣一瞬——落空!
丢掉长弓,她轻装奔向女郎所处之地。“女郎——趴下——女郎!!!”
马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刀即将落下,他撑着一口气试图站起,身上的每一处神经都在狠狠叫嚣,血液在他体内无限沸腾。
忽然,他冷喝一声,像一头猎豹一般猛然窜起。
扑倒女郎后,他将其揽在一侧。
一刀落空,复而又起。
马从薇带着人滚到一边,第二刀再度落空。
接连两次不得成效,贼子气急,双刀落下。
马从薇放开马兆,随手拿到什么便提起对抗。
只这一次运气不好,是一把‘风烛残年’的老刀。嘎嘣脆,她提着都感到不对。
香拂眼神紧盯着前方的画面,她跑得再快都没有敌人阻拦的速度快。
她被困在距离女郎几米开外的距离,期间要不是己方临时队友帮忙,她早已身死当场。
“你过不去!!”身边的人没说不能,是不行,是做不到。
她当然知道结果,只是……她想最后离女郎近点。
京都太远,她赶不及了,但这几步的距离,应该可以做到的。
双刀。
多疼啊双刀!
她提着船老大尸体处的鱼叉奋勇向前,“天杀贼子!不得好死!若有家小,天罚降尔等百世不入因果轮回,死无葬身之地!!!”
太狠了~
没人会骂这么狠。
她这是引火自焚,替她的女郎吸引视线。
身边的人不再阻拦,只替她扫清部分障碍。
香拂心切,只是她再努力,终究脚下的‘坎坷’还是挡上了一部分时间。
惨声的“女郎”刺破马从薇的耳膜,一刀落到她的腰侧,另一刀直指她的头颅。
天~斩首啊。若是父亲母亲看到她身首异处,该有多伤心。
别伤心啊父亲母亲,薇儿尽力了。
视线里的长刀血光褐色,不见锋利,但风卷怨气而来,她知道对方有多恨她。
她杀了对方大半的人马,从老到少,从一到数十。
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
无力回天……视线的最后她希望自己看到的是过往的亲人,而不是这些人覆面黑巾的凶恶视线。
三息过去,大刀迟迟未落。
睁开眼睛,对方的头颅被冷箭穿透。
只差一点,箭尾便要透出。
看向箭发之地,是一位面容淡定的女郎。
这么好的身手,这么强的力度,马从薇福至心灵,随即大喊,“援兵已至,尔等速速束手就擒!!”
期待的援兵终于到来,哪怕是假的,他们也要传成真的。
船上的人顿时应和呼喊,“援兵已至,放下兵刃!”
“援兵已至,缴械不杀!!”
谢依水的小船行得最快,也最急切。
他们狠狠甩下身后一众船只,最先赶到现场。
目之所及仅有两位女孩待在现场,一个闪避奔行,一位即将遇险。
她搭弓射箭强势加入,为战场的天平注入新的砝码。
冷箭袭来,箭无虚发,谢依水命人大喊,“三县官兵已至,奉上令,将贼人一网打尽。”
“三县官兵已至,奉上令!!将贼子一网打尽!”
“三县……”
口口相传,越喊越大声。
船上之人听到无不振奋。
马从薇看着对方和自己不谋而合的计策,冲对方点点头。对方朝她发射冷箭,三步之外的贼子中箭而亡。
这就是谢依水的示意与问好,马从薇收到了。
将方才砍中她的大刀捡起,马从薇站在马兆身前,再度意气风发。
新人的加入为战场焕发新的生机,原本双方就打得胶着,现在有援兵到来,水匪一方见势不妙,便开始着手撤退。
谢依水带着人在不远处辅助,一部分人提刀登船。
船上火光冲天,实属不妙。
再烧下去,船没沉也只剩下个骨架了。
扈通明在随后到来的一只小船上,孩子总想当英雄,这次谢依水没拦着。
总得亲眼见证些什么,才能知道外面的社会有多难闯。
“我可以上去吗?”扈通明终于拿到了一把好刀,是他们船上的一位富商临时赠与的。
银光烁烁,难掩其辉。
谢依水点头,去吧。
“你不上?”反应过来,她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她的船就再也没动过。
是不是有猫腻?
不放心,再问问。
谢依水有节奏地拉弓放箭,“没看到吗,姐是辅助。”
哪有逮着人面前放箭的,多缺心眼。
扈通明开始羡慕她手里的长弓了,箭无虚发,肯定是把好弓。
但是不对啊,她哪来这么多好东西的?
他连把刀都要自己买,而她刀剑弓鞭样样齐全。
脑子里刚问完问题,答案应运而出三个获取方式——她自己、扈赏春,还有离王。
第148章 落实地
人比人气死人,扈通明决定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步来。
踏上甲板第一步,他直接就yue了。
“yue~”
碎尸遍地,气味浓郁。烧焦的尸体,炭烤的船只,还有一些不可名状难以描述的气味夹杂在一起直冲脑门。
正常人应该都受不住吧。
抬眼一瞧,身边的护卫以及别家的护卫郎君都很淡定。
?
所以就他一个人不行?
谢依水淡淡道:应该说,敢出来的就你一人不行。
没几分阅历谁敢逞强,而扈二郎不简单,什么都不懂也敢上。
勇气可嘉。
局势被控制得很快,部分贼子跳水遁走,像她们这些来帮忙的人根本不会再入水搏杀。
水下是对方的阵地,她们这些人入水,危险系数太高。
谢依水吩咐下去,“穷寇莫追,救治伤员,赶紧离开。”
刚才造势造得太大,谁知道三地官衙会不会及时赶到。若对方放手一搏,非得多带几个人下去,她们反倒损兵折将。不做无谓的牺牲,这是她的原则。
舱尾的幸存者寥寥无几,偶有几个也是被家中仆妇护着的贵妇人。
马从薇亲眼看着马兆和两个护卫上了谢依水的船,有人要扶她下去,她摇头,“我去后面看看。”
香拂看到援兵到来后心口的气直接松了,人也晕了过去。方才有人将她带了下去,马从薇只是扫了眼带她下去的人,并没有多说什么。
船上不安全,这些人暂时可信。现在的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人在遇险后容易变成惊弓之鸟,马从薇此刻并不敢完全信任谁。
万一又是什么局中局呢?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她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俯下再度探查气息。
死了。
死了~
还是死了!
船尾的丫鬟仆妇剩下伶仃两个,若不是她派了护卫同她们一起,估摸这两个也没留住。
只是护卫……
那两个丫鬟一见到她便跑了过来,自己身上的伤口也顾不上,四只手紧张地在马从薇的腰侧颤抖。
“女郎受伤了。”小丫鬟泪眼朦胧,“疼不疼。”
马从薇摇头,“不疼。”
另一个丫鬟脸上糊着血迹,面容脏污,眉眼皱起,“傻话,受伤就是疼的。”
看向后面的人,堆叠的尸体成山成摞,小丫鬟们已经和她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
也不害怕,“我们躲在她们的怀里,才勉强逃过一劫。”
被砍杀过后她们身上并没有致命伤,但为了活下去,她们也只能缩在死人堆里装死。
“女郎,嬷嬷们都走了。马嬷嬷随着护卫逃了出去,不晓得现下处境如何。”
马从薇替她们拢拢头发,“她为我们带来的援兵。”处境……那样难的杀阵,嬷嬷年纪又那么大了……
事情挑好的说,马从薇一边和她们絮叨着,一边带着还活着的人下船。
她的人都在谢依水这边,船上还能喘口气的都被他们带了下来。
下来没多久,狂风大起,客船便只剩下一副骨架。
小丫鬟们后知后觉的死里逃生,身处其中不觉有他,此时害怕回笼,两个人被吓得直抖。
“没了,什么都没了。”
小丫鬟讷讷出声,不知道说的是人还是物。
上好的金疮药洒在马从薇的腰腹,给她上药的是她身边的小丫鬟。
马从薇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细看自己腰腹处的创口,不能看,看了恐惧就变得具象了。
移开视线和不远处的女子四目相对,谢依水一直在看她。
见她点头,谢依水才靠近。
“元娘行事干脆利落,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一个人品性正不正,从对方的眼睛深处便能得到答案。这个武艺不俗的女郎心里虽有迷障,但不碍他人。
马从薇白着脸,眨了一下眼睛,“你唤我元娘,你见过嬷嬷。”
谢依水平铺直叙,“她走了,还有个护卫伤重难行。”
马从薇唇角抿直,看着天上的星光游移视线。吸一口气,最后才能语句成调,“本该颐养天年的,只是放不下我才山高水远同我们并行。”
“她最后有说什么吗?”问到这句话,身边的香拂也幽幽转醒。
她静静地听着,眼角淌下豆大的泪珠。
谢依水摇头,“我问她她的女郎叫什么名字,她告诉我,要帮马从薇、马元娘。到这儿,就没了。”
“是我,马从薇是我,我就是马从薇。”世人难见斗转星移,抬眼看去漫天星辰依旧,身侧却物是人非。
少女一夜间长大,她忍着悲痛朝谢依水微笑,“谢谢你。”
谢依水没说什么,“好好养伤。”
逆水行舟,人力加持,终于在天色初晓之际他们得以上岸。
这也是谢依水多日以来,第一次登岸回首。
各地官衙人手奔赴,船上尸骨尽数收殓。马从薇留下自家地址和信物交予谢依水的护卫,只道,长鹿静候女郎光临。
扈通明看着这些神情暗淡的人远走,“船上客人死之七八,他们……是不是再也不会去往京都了。”
西行变成真西去,这京都应该没人想再来了吧。
谢依水两手背在身后,“他们去不去京都我不知道,我们再不走就赶不上客船了。”
南下永清河是顺流,他们轻舟简行应该能赶上。
扈长宁知道他们要到观经渡换乘,必定老早带着孩子们在渡口处等着。
若是下船之际看不到人,扈长宁估摸会和她老爹一样,径直撅过去。
扈通明脑子活,何止撅过去,扈长宁看着好说话,其实性子极倔。真看不到人,她提着孩子搞不好直接就上船回京了。
想想那个场面,想想阴晴不定的二姐夫。他打了个冷颤,“快走快走!宁致遥可不是什么好人。”
要不是有二姐在,他都不会随意单独和他相处。
谢依水第一次和扈通明有了点三观一致的通感,那宁致遥心思深沉,眉目深邃,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早先在扈府和这人会面,每次都是在暗戳戳地试探她的身份,打量她的反应。
即使她给了满分的答案,谢依水看的出来,宁致遥顶多信三分,撑死四分。
谢依水给了扈通明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扈通明也第一次觉得身边的女人有点‘通人性’了。
没想到啊,他们竟然还存在共识的一天。
第149章 另内情
亏得扈通明没将心里话脱口而出,不然……临着永清河谢依水就敢踹下下去清一清脑子。
什么叫通人性,好话烂说,不如不说。
登上客船之际,众人都站在甲板处等待他们的消息。
这些人眉目期待,似乎都期望得个好结果。
他们的谋略生效,出去救助的人无一伤亡,所以……对方也应该有个相对好的结局才是。
希冀的目光锁定上船的前行者,前头的人顶着压力将实情说出,大家都出了力,这不好隐瞒。“死伤惨重,仍有生者。一切结果还待官衙调查,我们不得知。”
简直就是稀里糊涂的一团乱麻,想要的结果一个都没得到。
活着的人不多,调查结果也是糊裱装饰不得其理。
眼下客船远行,无人盯着,谁知道后面他们会编个什么由头来搪塞众人。
失望的视线将前面的几位郎君几近‘凌迟’,他们垂头懊丧心里也不得劲。要不说呢,方才那女子为何要让路给他们先行登船。
感情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啊!
扈通明看了看身边的谢依水,他眨巴眨巴眼睛,上下嘴皮子一碰,“你又料到了?”
谢依水无论何时犀利在线,“但凡你动点脑子,都能想到。”三十六计亲身实践版,谁不想求知求问得个好结果。
扈二郎气成河豚,紧着下巴胸腔起伏。“你说过很多次我没脑子了!”这真的很严重,怎么可以强调这么多次。
“有么?”迈上台阶上船,“原来你犯傻过这么多次。”
绵里藏针,笑里藏刀,针针有毒,刀刀致命。
河豚被扎成刺猬,他追上她的脚步势必要为自己正名。二人你追我赶,速度过快,又正好路过那些人的仔细盘问。
有人想要问问谢依水,但看到后面‘追杀’她的弟弟,直觉她有家事要处理。
回到自己的客房,谢依水示意站成木桩的男人起开。“我要沐浴休息了,赶紧回去。”气势汹汹地杀进来,结果什么都没说。
扈通明眉心紧蹙,“有句话他们没问错,我后来想想也觉得不对。”
方才有人出声询问,“那些水匪疯了似的杀人,似乎只想要杀人,是为何?”
去过现场的人说财宝东西尽数毁于火场,可水匪不是求财的么,只图人命,是否另有内情?
“那些人可能不是水匪,凶徒做出如此戏码,是否另有隐情?”
谢依水站在水盆附近擦脸洗手,她语气清幽,“滔天的内情要数十、上百条人命来显,你问我我也没办法回答你,毕竟能解决问题的,从来都不是我们。”
官衙的态度,附近百姓的交头接耳,以及沉默的幸存者。
前者知道些什么,隐而不发。后者……生死之际艰难求生,她们已经无力再刨根究底。
即使要查,马从薇都得回到自己的场子里,人身安全得到保证再查。
“那这事情就不了了之了?”听她的回答,她显然有点苗头,“你跟我说说大概是什么,我好心里有个数。”
将手巾放回盆中,“大概?大概是你爹来了都没法全身而退的事情。”
懂了!
扈通明黯然退场,不再多说。
扈赏春是个人精,除了对扈成玉犯傻,他做人都没吃过亏。如果有什么事情是他都无法解决的,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从人命祸事转移到官场政治博弈,普天之下除了至高者,人人皆自危。
门阖上后,重言凑到谢依水身边打量她是否受伤。
“女郎太冲动了,亲自前往,若是出了事儿我们可怎么办?”
“没事啊,入境观经渡找到扈二,她肯定会给你们安排个好去处。”
这话着实在让人揪心,女郎都想好了她们的安排,唯独没想过自己。
“女郎…”
谢依水揽着她往前走,“放宽心,这不都好好的么!”力所能及之内搭把手,不费什么事儿。
重言:何止人力物力,还有财力呢。
女郎花了多少钱具体的她不清楚,但明显的是,女郎身上的荷包已经收起来了一个。
她长那么大,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将‘钱财乃身外物’奉行得如此之好。堪比圭臬。
重言还有很多事情想问,转头一看,女郎眼神已经有点失焦,这是累狠了。
“床已经铺好了,女郎还是先休息吧。”
谢依水也不拒绝,再不睡,她人就要没了。
睡意袭来,一觉至天明,一夜无梦。
将途经的事情抛诸脑后,日上正中,观经渡即在眼前。
船上之人尽人事听天命,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因而当观经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大家都下意识地抛却了先前的不愉快。
永清河奔流不息,临江东去赴海,唯有万昌河之上偶有败落烟熏浮木飘起沉落,起起浮浮。
马从薇在三岔分流靠近万昌河附近的秋叶县休整了一日,天明既出,他们也踏上了返回长鹿的车程。
香拂两手被紧紧包裹起来,她拉弓过猛,手部都没有了知觉。
小丫鬟身上也有伤,只是和女郎以及香拂比起来,没那么重。她们惊骇未定,总想做点什么稳定思绪。
但这时候哪有什么安排,尽快归家,才是真的放下心来。
香拂手部艰难,但其他的地方还好。女郎腰侧有伤,不应马上长途颠簸。“事情刚出来,哪怕我们在秋叶附近多滞留一日也无妨的。”官衙是有鬼,可眼下这关头她们在岸上死了,官衙亦难辞其咎。
“嬷嬷们等不及了。”老嬷嬷和同去报信的护卫也被谢依水他们用小船渡来。此次出行死的死,伤的伤,伤者尤有意志,死者漂泊无乡。
她想带他们尽快归家,尽快!尽快!!!
想起出行时的热络喧闹,仿佛还在昨日。画面一转,竟只剩下她们几个。
香拂别开脸喑哑的嗓子略显粗糙,“也好。”回家,也好。
返家途中仍有几日光景,大家默契地不再讨论先前的遭遇。
很多事情不是不能说,是不能在外面说。
马从薇捏着腰侧的软剑,只有手上有武器的时候,她才能陷入浅眠。
第150章 真上岸
软剑是那位女郎赠的,从始至终马从薇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谢依水没说,马从薇问了也是白问。
“因缘际会,实非好事。待下次再逢,我等再郑重相交。”尸山血海难以交友,待下次山清水明,你我再互通名姓。
“山水有相逢,祈愿重逢。”马从薇以为对方是客套,没曾想还赠了她一把上好的软剑,可攻可防,隐蔽性又好。
装在腰侧,有功夫的人不谙其理都看不出来。
赠钱赠物都不如一柄上好的自卫利器,对方是真心希望她能平安畅然,顺利归乡。
将手搭在受伤的地方,没人知道她是在摸那把剑还是在捂着自己的伤口。
万昌河的水太浑,她看不真切,尽早回家,也好向父母亲拿主意。
临江、万昌、各地官衙,马从薇思绪纷飞,蹙着眉陷入梦境。
梦中刀光火海犹在,这一次,她要睁大眼睛从头捋一遍因果。
吵嚷声、细碎声、行人急促的走动声踢踢踏踏……
谢依水睁开眼睛,偏头透过窗口一看,骄阳已经热烈腾空。
起身迷糊一会儿,重言走了过来。“女郎,观经渡马上就要到了。”郎君一早便过来了,看其生龙活虎的程度,谁能想到昨夜郎君是和女郎一同出行的呢。
“到了?”这么快。
早就盼望抵达的观经渡终于得见真言,此时竟少了点喜悦之情。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停靠下船了。”重言将衣物取了过来,“若您没自己醒,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奴也会将您唤醒。”
谢依水换上贵女们常穿的华服锦衣,淡黄着身,珠玉点缀,天光一打,她整个人都在熠熠生辉。
门一打开,扈通明立即跳了进来。
莽莽撞撞,不知道的还以为谢依水是什么驯兽师。
驯兽师手一抬,‘兽’便安分不动。
站岗似的少年立在一旁打桩,“我一早就过来了,那时你都没醒。”
谢依水:“你没睡?”
“怎么没睡?我睡得可好了。”效率高,时辰少罢了。
效率?
天亮上船,她睡到中午。而他是早上。
这算什么效率?
薛定谔的效率才是。
“有时间不休息,老往我这儿跑干嘛?”
扈通明倒是想分道扬镳,可他一没钱,二没人,不逮着她、围着她转,他就一无所有了。
“要不你把我的钱还我。”她坑了他一百两都还没还呢。“再说了,都要见到孩子们了,作为舅舅连点银钱都没有,多闹笑话啊。”
“什么叫还?”这一点要严厉纠正,“欠的叫还,没欠的叫——‘请你给我’,是请求。”
重言退到一边暗笑不语,郎君对上女郎就没有过落上风的时候。
“那请你给我!”少年不讲脸面,只图实惠。
说请便请,绝不含糊。
谢依水也不逗小孩了,将一个荷包丢给他。
扈通明打开一瞧,嚯!二百两。
还翻倍了!!
她这儿哪是骗小孩钱啊,简直是私人钱庄啊。放进去一百还二百。
聪明人脑子一转,“要不你帮我存着。”到时候说不准有四百。
谢依水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左手摊开,示意他将荷包放上去。
扈通明‘智慧’的眼神对上邪恶‘驯兽师’的视线,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荷包揣进兜里,“怎能麻烦您呢,我自个儿收着就成。”
见好就收,不然下一次她这么痛快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扬起笑脸呲着大牙傻乐,谢依水收起表情继续收拾包袱。
“你的东西都收好了?可不能有落下的,到时候可找不回来。”
扈通明摸着心口的巨财,“我哪有什么不能丢下的宝物,老头说了,别把自个儿弄丢就成。”
东西有砚墨帮着收拾,加之他物什本来就不多,比起她的笼箱、土仪,他就是一流浪儿。
“既如此,那就…下船咯。”
船一靠岸,他们在人群尾端落后一步。带的东西太多,行动间缓慢未免阻碍他人进度。
谢依水让身边的人都缓一缓。“让散客先行,咱们不急,后面再下。”
扈长宁估摸着时间,提前在观经渡附近最好的客栈定下了房间。连同谢依水她们的,她都给预备好了。
宁致遥上任的知行县距观经渡一日的车程,不算远,但宁致遥也走不开。
男人不去,她也得去啊。扈长宁放下一切带着孩子们过来候着,生怕和她们错过。
盼望着盼望着,日子终于近了。只是观经渡繁忙,每日船只多如牛毛,她知道大致的时间也没用。
避免错过接不到人,这两日她都有派人去渡口守着。
一旦看到三娘,立即来报。
这日午时将过,下面的人来报,似乎看到郎君和女郎了。“人影交叠,唯恐看不真切,但又怕误了时间,想着还是该过来说一声。”
扈长宁点头,“是,正该如此。”
客栈离渡口不远,走过去也行,但坐马车更快。
况且还有孩子们。
“快去备车马,我们亲去看一眼,不费什么事。”
下面的人一见风吹草动,便将在心里演练过数次的行动铺展开来,“准备好了,就在门口。”
扈长宁亲抱着大郎,她眼神晶亮地看着桌对面的女儿,“雨儿准备好了吗?姨母和舅舅们要来了。”
宁安雨鼓着脸点头,脸上的胶原蛋白圆润柔软,显得人可爱无比。
“准备好啦!雨儿准备好啦!!”
怀里的儿子看到姐姐说话,也学着说,“好啦,好啦~”
仆妇们被小儿之间的互动逗得开颜,众人皆眯着眼睛、勾着笑意将东西有条不紊地准备好。
一行人坐上车马向前,扈长宁心里满是激动。
其实宁安雨不太明白母亲怎么这么开心,早前过年他们不是见过么?一年未至,怎的还能如此兴奋。
她歪着头稚言稚语将心里的疑惑说出,最后得到了一个自己听不太懂的回答。
“那是家人啊,见到家人肯定是开心的。”
宁安雨不太懂,她和姨母、舅舅也是一家人,但此时此刻她更想念父亲。
第151章 会面时
扈长宁看着她笑笑不语,她明白女儿的疑惑,也明白此时此刻和她讨论这些为时过早。
长大就懂了,长大……就什么都懂了。
将儿子换手交予嬷嬷,她揽着女儿注视良久。
期盼你长大,又希望你不要那么快长大。
“夫人,前方的人确认女郎和郎君下了船。”
气氛被打破,扈长宁收起眼中的思绪抬头望,车帘放下,她其实看不到外面的半点风景。目光盯着一处,她语气淡定,“车马就放在这儿,我们下去。”
嬷嬷抱着小郎君,扈长宁牵着女儿往前走。随后跟着的便是一票的仆妇与护卫。
身边的人将他们围成一团,船上的扈通明一眼便看到了他们。
“那是二姐。”说完意识到还有外甥们,“和小孩儿。”
砚墨听着郎君的称呼都有点汗颜,小孩儿算什么正经称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普通的路人关系呢。
散客慢悠悠地消散,但观经渡人流量实在可观。岸边除了他们的船,其他船上也有不少人下来。人挤着人,货挨着货,以至于前方的平台挤了不少人。
因而哪怕下了船,前面的路径还是有点堵。
谢依水看到扈长宁带着孩子们在一处树荫下等,外头人多眼杂,他们还要花费一些时间卸货。
“你和砚墨过去和他们碰头,问清楚休息在哪个客栈,留下砚墨等我,你们几个人就先回去。”这是通知不是建议,与此同时谢依水还有理有据,“大人受得了,小孩却不方便待在人多的地方。”
午后阳光晒人是一回事,万一有拍花子重蹈覆辙,这个家怕是要碎成夸克了。
扈通明理解她的思虑,只问一句,“为什么不是你过去,我留下。”
她先过去,还能早点脱离人群。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就不喜欢这种人太多太热闹的场合——觉得躁得慌。
谢依水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没看到前头都是人,人挤人。她硬挤过去自己倒是无所谓,那扈长宁土生土长的贵女官眷说不好直接发出尖锐爆鸣。
“你是想把你姐气晕吗?”
谢依水此时说的姐只能是扈长宁一人,某人看看远方端庄大气的二姐,他突然心领神会。
“懂了。”
说完带着砚墨一溜烟地挤入了人海。
船老大见他们缀在队伍后面,并不着急离开,故亲自过来同谢依水认真道了一声谢。
谢依水在早晨登船之际交于他几张银票,是他先前捐款的好几倍。他说了好几次不用不用,最后在对方的强烈要求下,他笑嘻嘻地收下了。
女郎找了个好由头,说是给船上伙计的打赏。独给他一人的,船老大真不好意思收,大家的,他又没理由拒绝。
当时事情繁杂,没来及细说,现在时间正余,一切都刚刚好。
“弟兄们都知道了女郎的善心,多次提出要向女郎道谢。只是船停靠岸我等还有要务,不便游走。现下时间正巧,某替众兄弟们谢谢女郎了。”船老大恭敬执礼。
女郎平而视之,礼而待之,他们无力以报,只能多躬身几分以表感谢。
谢依水恭肃回礼,唇畔微笑,“同舟渡便是天大的缘分,缘来缘去缥缈无踪,舍下钱财,是希望我等还有缘再会。到那时,希望吴船长能带我们去更远的地方。”
时下人不爱航行,哪怕是俞朝境内游都不觉得是好事。
浮木无凭,流水无靠,比起陆路,他们水路的风评可差了不止一条临江的距离。
敢说再相逢,吴船长觉得女郎可真是豪杰一位啊。
爽朗一笑,船长默默点头,“但凡再会,我吴看的船皆不收女郎船资。”
谢依水阔气回应,“那感情好!”
拜别船上的熟面孔,谢依水顺利和砚墨会合。
“都回去了?”
砚墨将人都带到临时赁的车马旁,“郎君和小郎君、小女郎都回客栈了。”
车帘一掀,扈长宁温声喊道:“三娘我还在。”
谢依水看看扈长宁,又看看砚墨。
砚墨低头解释,“女郎坚持在这儿等您,郎君拗不过便带着人先回去置席。”其实一应事物,扈长宁都准备好了,临时运货的车马、客栈的席面。
这么说完全是给个好听的由头罢了。
谢依水看砚墨满头大汗,“你也快上辆车歇着吧,咱们快回去。”
重言和小丫鬟们并没有上车马,她们盯着东西搬上马车,核对无误后便跟着运货马车走。
砚墨说了,客栈离得不远,在船上待久了,她们现在觉得能落地就是舒爽。
看着周围庞大的人流物流,几个没出过远门的丫鬟护卫也算是开了眼。
群帆遮蔽,人流不息。
整个大俞朝节奏最快的地方,就此产生。
马车上的扈长宁仔细打量着谢依水,见她没看自己,她抿抿唇。“三娘此行可还顺利?”
扈长宁的视线跟激光一样扫射过来,最后重点突击某处。
谢依水被看得火热,简直难以招架。
人最怕以身为饵的热情,如此这般,不亲昵都显得她凉薄。
偏她就不是个善于交心的人,比起交心,还是扎心更简单。
“还算顺利吧。”谢依水用词还是相对准确的。
人活着,是顺利,但中途遇险,顺利前头便加上了‘还算’二字。
扈长宁直觉不对,小声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某人云淡风轻,“不是我们,是其他的船只遇到凶徒。我们没什么事儿。”
“水匪?!”扈长宁有点震惊,“临江上怎么可能会有水匪!!”
用词有点过于笃定了吧,谢依水对上她的眼眸,“水上有水匪不是很正常的吗?且对方并非在临江上作乱,是万昌河。”
宁致遥作为崇州一地县令,他是否对部分内情有所耳闻?
扈长宁向后一靠,她摇摇头,“临江在崇州南北之境分为两条支流,北万昌、南永清,可以说这两条河流和临江同出一脉,其根本性质也是一样的。”拥有不可玷污性。
敢在万昌河作乱……
第152章 歪风气
“难道和那些人有关?”
嘟嘟囔囔的一声勾起了谢依水的注意。“和谁有关?”
扈长宁对谢依水并不设防,但此时人在外面,扈长宁指了指外边,然后摇摇头表示回去说。
谢依水看她坦然的神情,扈长宁似乎是知道一些苗头,但也只是一点。
将心思从临江上收回,扈长宁颇为感慨,“三娘,能再次见到你真好。”
谢依水点点头,“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相比扈既如的憨直,扈长宁比任何人都多了一根敏感脆弱的神经。
不知道她在宁府上是做的什么形象的主母,至少在谢依水看来,自己面前的扈长宁比较女儿愁思一些。
对于这种人,沉默反倒引发更多问题。
多说两句,扈长宁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俩人你来我往地说着话,更多时候是扈长宁在说,谢依水安静的听。
有关于儿子女儿的一切,自己的小烦恼,以及对父亲家人们的关怀,絮絮叨叨,满是惦念。
扈长宁和宁致遥分别,赶到观经渡为他们送行。不知道宁致遥作何感想,反正谢依水观其面貌,感觉她容光焕发、神采盎然。“此行本该由我们登门拜访,但时间紧凑,只得如此相见。”
谢依水茶味飘逸,“你这样带着孩子出来,姐夫不会生气吧?”
说完谢依水还心虚地喝了一口清茶,别说,搞这种调调比扎心好玩多了。
尤其在知道此计必定成功的前提下,谢依水只要一想到宁致遥那满肚子的谋略对上妻子的一边倒,她就有点乐。
宁致遥和屠加同为姐夫,但二人有着本质的区别!哪怕都耳聪目明,一个会听老婆话将事情翻篇,一个……则是反复碾磨,来回思忖,死磕疑点。
但凡她敢露出一点马脚,宁致遥就敢连招带打,将她的‘真面目’剖白在众人面前。
或许这也是文官与武将之间的天然的思想天堑、行为壁垒。
扈长宁想起自己出门前夫君那哀怨的目光,她越想越郁闷,“男人家家的就是小气,我让他告假他说事务繁忙,我说自己来,他又觉得不安全。他一文官,干的又不是护卫镖局的活儿,怎么有他在就绝对安全。”
如此思想,简直将她比作愚人。
“何必管他气不气,咱们姐妹相见,难不成还要他同意?”有钱有闲有人,脚还长她自己身上,管天管地还不如管好他自己。
公务繁忙也没见他处理得有多好,大牢里人满为患也不知他使的什么花招。满肚子的弯弯绕绕,最后全用在她们身上!
简直可气!
扈长宁瞪着眼睛认真道:“他若是有言语冒犯三娘,无须给我情面,只管怼回去。他是我夫婿,你是我姐妹,夫婿哪有姐妹亲。”
屡次审视三娘,她多次告诫某人还是心存侥幸。既如此,那就让三娘教他做人。
不然某人以为天底下就他一个聪明人,就他一个会使心计。
谢依水略施小计,扈长宁这边的点滴怒火窜地比谁都高。“这么说,他还真敢生气了?”
扈长宁看谢依水一眼,谢依水目光压迫,沉静似水。这不像挑拨,反倒是站在道德的高地对姐妹的夫婿发以诘问。
他怎么敢生气?
他又凭什么对你们,或我们生气?是不是你给的自由过了火,导致他飘了?
满是压迫感的眼神将扈长宁镇得一愣一愣的,他……生气,是因为她对他太好了,所以他才肆无忌惮?!
想起过往琐碎,扈长宁觉得谢依水点的有点道理,但道理又不是很多。
好奇怪哦~
差在哪儿了?
谢依水敛眸再度喝茶,差在哪儿?差在她将她和宁致遥之间的矛盾转变为他们夫妻之间的冲突。
她在偷换概念啊姐,这么明显的招她还中了,她和三娘绝对是真爱。
想想宁致遥被她这破招给炸到,谢依水喝下一大口茶,到时候给她们买点菊花茶带回去吧。
菊花茶——败火。
幸亏回客栈的路不长,不然谢依水能让宁致遥郁闷到怀疑人生。
她是不对劲,他盯着她的初心也是为了扈府上下。但长此以往他再不注意,势必与扈长宁生出嫌隙。
现在她向他‘使计’,也是给夫妻俩一个说话的出口。
吵架嘛,夫妻俩吵得起来,有话可说,一切才长久。
都是心思内敛的人,越憋越坏,越憋越不利。
临下车马前,扈长宁都在思考。谢依水怕人脑子烧坏了,叮嘱道:“别想了,想不如说,说不如问。回去问问他,得到答案就好了。”
“哦哦。”憨直上身的扈长宁觉得三娘说的有道理,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不敢坦言的。
宁致遥不喜三娘,说不准便是不喜她。
懂得等量代换的扈二娘心一沉:如此……这日子算是过不下去了。
她不喜欢和不喜欢自己家人的人在一起。
宁致遥:“?”请不下来半天假,他家没了。
知行县县衙,宁致遥坐在书案前扶额沉思,眉宇倦怠。
抬手想喝一盏茶水,杯盏轻松,茶水尽空。想要唤人,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
无奈,只能自己起身去换一壶茶水。
回来途中见狱卒步履匆忙,他截下人,“发生何事?”
狱卒本就是要找他的,看了眼左右,上前一步掩唇低语,“有人渗透进来了。”
宁致遥点点头,“抓到马脚即刻押下。”那些人他已经转移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都是通过气的表演者。
这招引蛇出洞,他势必要拿捏住真蛇才行。
提着茶壶的手微微紧缩,想到出行三日的二娘,宁致遥心下稍安,“去远点也好,相对安全。”这知行县漏得跟筛子似的,便是牢狱之间都有外人能随意进出。
抵达崇州大半年,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他也使了个完全,结果这背后的黑手仍旧未能除尽。
可以说,除了有军营旁驻的观经渡,崇州上下都透着一股歪风邪气。
只是风从四面八方来,他身处其中,连哪儿漏了都看不真切。
第153章 无间隙
内忧外患并行,宁致遥这几天是真的焦头烂额。
谁知两日后二娘一回来,便是连声质问,“你是不是不想过了?过不下去就散!!”
宁致遥当时在书房伏案阅卷,听及此霍然起身,他被扈长宁的惊雷一炸给气得头晕脑胀。
“二娘何意?”
扈长宁让人将孩子带走,她是独身一人站在府中书房和宁致遥对峙的。
看着朝夕相处的人展露出脆弱的一面,扈长宁心一狠,“你就是对我有意见。”同她成婚的是她,他矛头直指三娘,未免不是在将矛盾转移到三娘身上。
宁致遥差点白眼一翻,命丧离婚现场。
脑中闪过一丝痕迹,他福至心灵“扈三娘对你我使了离间计?!”
“什么离间计不离间计,如若完好无隙,哪里能使得上什么谋计。”扈长宁捏着手,“姐妹是天然的同盟,你看你就离间不了我们啊!”
宁致遥被扈长宁的话提醒,想到近日的怪事,反问道:“你刚说什么?”
“完好无隙。”
“不是这个,下一句。”
“天然同盟?”
“对!”他终于知道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何会接二连三的出现了,同盟!天然的同盟!!
只有最核心的利益才能将这些人紧紧捆在一起,所以他们都隶属一个……
宁致遥敏思苦想的事情终于得了苗头,他兴奋地将扈长宁抱起转圈,“哈哈哈二娘,多亏了你,我办的事情终于有眉目了。”
扈长宁挺高兴的,宁致遥真的在这些事情上扑腾了许久。大半年了才得一点眉目,不可谓不艰辛。
她本来是要笑的,可想想自己来这儿的目的,“谁跟你胡闹,我话还没说完呢!”
宁致遥将人放下,“好你说,我一一为你解释。”怎么都成,就是不能离。
不行,这个字冲他,他想都不能想,一想就头疼。
事情回到两天前,彼时扈长宁还在观经渡的客栈和谢依水等人团聚。
孩子们见到姨母和舅舅十分开心,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心。大人们热闹,他们能出来游走,至少比安居一隅快活。
孩子们围着少年转,这个好说话的舅舅惯来和孩子们都能玩成一团。
而且舅舅知道好多事情,若是舅舅能常伴他们左右,他们也不会感到府上无聊了。
谢依水看着玩小孩如玩泥巴的扈通明,能不好玩吗,他估计把孩子当成他自己的玩具了。也就是一时半会儿,再久点,再没心没肺点,便是扈长宁看着自己被抛高的孩子都要提心吊胆起来。
“注意安全。”谢依水示意他手稳着点。
被抛得嘎吱乐的小儿哪懂这些,一个劲地欢呼雀跃。
抛完外甥女,抛外甥,谢依水最后都怕这人手一抖,直接给丢窗外头去了。这可是实打实的二楼,掉下去可没有IcU抢救这一说。
被几个人视线紧盯,最后扈通明都开始不自在。行了行了,今日活动到此结束。
孩子们意犹未尽,但也没有闹腾。只道:“吃饱了还要玩~”
说话的是三岁的宁问晴,丁点大的小儿说话总自带音调,尾音一扬,还像吟唱。
扈长宁先是给女儿擦擦汗,而后是往儿子脸上一抹。小儿活泼好动,非暴力不合作,如此收拾得最快。
“舅舅舟车劳顿都累了,咱们是来会面的,可不是单纯为了玩。”扈长宁语重心长,“待年关将近咱得了空回家过年,届时定让姨母、舅舅们陪着你们一起嬉戏。”
过年?
确实,再过两月便是年关了。
扈通明坐在两个孩子的一侧,他提箸夹菜,“年关姐姐和姐夫还是回京?”宁致遥家里还有人,只是家里人都留守在雨州。
宁致遥作为土生土长的雨州人,亦是罕见的雨州英才。
可以说近三十年来,能在春闱上榜的雨州人仅十之有数,而宁致遥足以列位前三。
宁致遥此人凭地方背景和扈赏春搭上话,扈赏春其人看到一表人才、进退有度的宁致遥亦是好感倍增。
后来经过老父亲的撮合,宁致遥与扈长宁两心相悦喜结连理。
以上种种得出,扈赏春对宁致遥的感知是比屠加那个莽夫感官要好上那么一点。
但也就一点。
所以为何后来者居上?
主要就在于,宁致遥远赴青州多年,未得回京!
时移世易,扈赏春心里对此人的形象认知已经从风度翩翩难得一见的才子,突变成‘拐走自己女儿’的骗子。
现在他和屠加在扈赏春的心目中半斤对八两,谁也不比谁好。
今年扈长宁回来,若边关局势稳定说不好扈既如也能回,届时一家团圆,也能过个好年。
哦!差点忘了,还有个前提——老头也能平安完成任务。
想到这些人,扈通明咽下嘴里的羊肉,“北戎因为边境布防的漏失,接连后撤五十里,我朝得了先发优势,此战是否能胜?”
在他们临出门前,前线的战报刚刚送到。
——关外大捷,北戎受创。
战报也发出一个信号,早在京都耽于享乐的某个时候,边关已经打了起来。
歌舞升平的京都不受边境北戎的侵扰,朝堂内外大家在意的也只有最简单的输赢与否。
若不是偶有军报传来,他们都不知道外头已经交手多次。
最开始是小股作战,而后一击即成,对方败退。
扈既如和孩子们都在边境,这一仗,他们承受不起输的代价。
扈长宁并没有避讳着孩子,左右都是自己的贴身随侍,门外还有一众护卫。念起时事,她知无不言,“对方虎视眈眈,筹谋良久,此仗未至开春…不得结局。”
冬日本就难以放牧,冬雪降下后地肥草长,若那时再得不出个结果,那后头也不用为长远计了。
今岁难活,还想什么将来。
至于赢……得了先发他们也只是持衡,想要一个好结果,就还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而今元州军营上下都憋着一股想为自己洗刷‘脏污’的心,首恶伏诛,余下不轻不重的都要戴罪立功。
为今之计,唯有大胜才能水过无痕,护佑他们一众家小平安。
胜率其实是有的,但战场上的事谁敢打包票?
将扈通明喜欢吃的东西换个位置,扈长宁缓缓道:“或许好或许坏,就怕不好不坏…”便又有人来借题发挥了。
第154章 流城现
极胜和极败都会让人消停一阵,若不好不坏,东西风纠缠,不论倒向哪边,事情都会开始向闹剧转变。
博弈嘛,中不溜才有的谈。
扈通明将盘子提起,向谢依水示意,要不要吃?
谢依水摇头,他又看向孩子们,要不要吃?
扈长宁差点没打他,孩子们能啃这大肘子吗!?
至荤至油,真是孩子们缺心眼的好舅舅哇。
宁安雨看着母亲同舅舅你来我往,如此孩子气的行为是她在家中从未看到过的画面。
恍惚间,她突然有点理解了母亲先前说的话。
只是这感觉太朦胧,她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笑着看母亲和舅舅说笑玩闹,偏头一眼,右前方的姨母同她一样只是淡淡地看着——像个局外人。
宁安雨眼睫一提,头上的发髻一摆,绒花轻颤,是她在歪头不解。
姨母怎么和她一样?都有点游离在外!
对面的女孩萌态百生,谢依水绷不住也学着她的动作一歪。
宁安雨又发现了一个小秘密——有时候这个冷面的姨母也很可爱!
此时的母亲和舅舅还在‘对抗’,身边的仆妇也都退到屏风一侧的边厢候着。宁安雨看看左右,真的只有她发现了这个秘密诶。
自从扈长宁碰着扈通明之后,他们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让谢依水不禁思考起来,这两人的关系其实一直不错来着。
扈既如作为老大,下面还有一众弟弟妹妹,所以她的性子相对沉稳。而扈长宁行二,身为二姐压力相对较小,有时候便能和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开开玩笑。
两个人久未相见,话比天上的星星还密。有时候他们还想带带她,但她‘沉默是金’,二人遂放弃。
喝下一盏冷泡茶,谢依水视线放空,不是她不合群,是她真的不想讨论——‘为什么河鱼不能生活在海里’以及‘海草算不算海鲜’等问题。
表面上看问题奇妙荒诞,但用现代知识她是真的可以解答呀!
喝茶静心,就当没听见吧。
热闹的午饭迎来尾声,说了一轱辘话的扈长宁终于觉得腮帮子疼。看到弟弟安然无恙,“你不觉得累?”
扈二郎邪魅一笑:“这只是我的日常罢了。”
扈长宁看着快要入定的谢依水,“我终于体会你的感觉了。”熊孩子傲娇起来也能让人恨得牙痒痒。
看他这嚣张的样子她就不爽,“大郎说好久没见到舅舅了,今晚要跟你睡。”
他才不要和小孩子一起睡,“我不,我可不会照顾小孩。”
扈长宁双手抱臂,好整以暇,“我看你把自己照顾得挺好的呀。”
文明人调侃人从不说脏话,但嘲讽性拉满。
扈二咬紧牙根,“我已经不是小孩儿啦!!”
扈长宁点点头:“那是不该考虑下定亲事宜?”
扈通明顿时闪烁着清澈嗯大眼:“我其实还是个孩子。”
谢依水懒得看这边的可伸缩孩童,扈通明这人成亲,指不定考验谁呢。
考验媒婆、考验扈赏春的官品、考验女方的容忍度……反正他本人就无下限拖后腿。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是有人要给他介绍相看?”扈长宁不是那种喜欢干涉他人生活的人,尤其是自家人,她会更上心、更注重边界感。
扈长宁表情不咸不淡,她对着谢依水点点头,是有这么个情况。
谢依水都不用看扈长宁的表情就知道她对于这件事并不感冒,只是事情找上门来,她还是要跟家里人通个气。
这让人不禁思考,什么样的人会看重一个招猫逗狗的普通纨绔?
——无非对方另有图谋。
抛却当事人,除了家世,谢依水暂时还想不到其他。
“是哪一家?”当事人漠不关心,这话还是谢依水问的。
“流城知府之女。”
此话一出,扈通明都愣了,人家好好的知府女郎要与他作配?是流城知府疯了,还是他本人魅力无限,闪耀到流城了?
不用想他都知道答案肯定是第一个。
“他是要害咱们家吗?”无利不起早,是非皆有缘法。非亲非故想要拉扯姻亲关系,其中必有猫腻。
联想二姐和宁致遥刚来到崇州不久,扈通明有时候脑子用起来还是很精准的。“他们怎么知道我?调查过?”
宁致遥一介县令放眼整个大俞毫不起眼,大俞上百县,最不缺的就是县令之流。
知府要和下面的县令拐着弯的攀关系……
“这流城也很精彩嘛二姐。”
吃饱喝足差不多就是要谈正事的时间,边厢的仆妇听着话口即将切入,老嬷嬷朝下面的人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出去同周边的护卫下达警戒的指令,而已经出来的人会直接去周围可视及二楼的街区‘逛街’。
里外里都有自己的人,如此才稍微放下一点心。
扈长宁看着门关了又阖,话锋一转,“二郎说对了,这崇州比青州更精彩几分。三郎长治青州多年,未见愁容。反倒是来了崇州不足一年,就已经开始白了头。”
“那会不会是…”人年纪大了,本来就是该生华发了!?
扈长宁眼刀射去,这时候你还抖机灵。
扈通明呲着大牙,光挑好话说,“姐夫尽职尽责,劳苦功高,我们都看在眼里。”
紫色锦服的女子幽幽否认,“担不起劳苦功高一词,我们到知行几近一载,却还在摸索阶段。”官衙人手疏漏渗透,县城内富户皆有隐言。
上下不一心,身为县官连职权都难以完全把控,苦是苦了,功从何来呢?
扈通明脸上的笑意尽数收回,十个月了县令连县衙都没疏理干净,这里头的内情简直盘根错节,危险性超标。
甚至他有理由相信,如果不是有扈赏春这个岳家在,宁致遥这小小县官早就身死异乡了。
现在岳家本岳被打发去吉州送死,他们眼看情况有变,会不会改变行事方法?
提起自己的婚事他不痛不痒,“他们什么时候传话来说要相看?”
扈长宁思考了一下,报出了一个准确的日期,“八月初十。”
第155章 崇州诡
扈通明提醒扈长宁,“已经过去差不多两个月了。”
京都情况大变,人家估计已经看不上这个解决方法了。
如果能解决产生问题的人,那事情自然也会迎刃而解。
宁致遥作为扈赏春的女婿,想要悄无声息让他听话,那就只能将对方的倚仗给清除掉。
扈赏春没了,倚靠消散,那宁致遥便成了他们掌心里的提线木偶。
崇州即崇州知府为上官,身为宁致遥的顶头上司,这些人要是想在扈赏春出事后搞点什么,那简直不要太简单。
这些人自以为不动声色,偏京都宣成街每一个姓扈的都知道扈通明不堪为配。
扈长宁在一开始听到有人看中扈通明的时候,内心的警报直接拉满!!
不是说扈通明人品、脑子有问题。只是他这个喜欢流浪的人,家只能是用来搞破坏的。
真要让他成婚,那前提必须是女方陪他一起去当流氓——这不纯纯颅内有疾嘛。
扈通明脑子有病,保媒拉纤的也病的不轻。
谢依水在一旁也连连点头,论纨绔,扈通明不上不下,做人还能称得上一句上佳。偏他自己心不定,做弟弟还能说成让家里充满活力,做丈夫……感觉他们亲娘都不会有这种邪恶的想法。
谢依水双手交叉抱臂,表情思索,那些人本意应该是拉拢宁致遥倒向他们。但宁致遥靠着岳父稍微有点底气,所以没有果断加入。
随着思绪的翻飞,谢依水回到所有纠结的原点——为什么要拉拢宁致遥?
他们在担心什么,或是害怕有三分底气的他查出什么?!
想到临江上的怪事,谢依水盯着扈长宁,“崇州、流城、水匪……这三者之间有关系吗?”
种种事件得到串联,而今的扈长宁也不敢断言没有。“或许!”她知道的并不多,甚至宁致遥能看到的也并不远。
他们被刻意蒙蔽与疏远,知之不多。
搓搓指尖,扈长宁让仆妇将孩子带到边厢转移视线。
看着孩子们离开,扈长宁将自己知道的娓娓道来……
“我们南下上任数月,日子都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平和。”明明无事发生,可每一个接触的权贵、同僚,皆目光打量,隐有试探。
起初她和宁致遥以为是对他们好奇导致的。毕竟久没有变动的崇州,还是知行上县空降一位县令。想到普通人仕途之艰难,宁致遥起初觉得挺合理的。
好奇乃天性之至,他也很难免俗。
但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待的日子越来越久,众人看待他们的目光不仅没有消解,反倒还愈演愈烈。
这样的社交环境,直接就变成了难言的生存压力。
当你和环境格格不入的时候,不是你有问题,就是环境有问题。大多人不敢质疑环境,所以到最后都会说是自己能力不足,并不堪任。
宁致遥此人心思细腻,轻易不会动摇本心。只是他有家小,行事未免不会被掣肘。
事情被铺陈开,扈通明都没想到二姐生存环境那么艰难。
还以为从青州那穷旮旯走出来他们日子会好上很多,谁知发展好的地方人心也乱,没有点底气,还真活不下去。
眉心狠拧,扈通明脸皱成一团,“那你们怎么不回家?”
乘船归京,留宁致遥一人在这里。是!这是有点不道德,但人总得做取舍不是?
取二姐和孩子们,舍一个宁致遥,到时候真扛不住了,也不用亲面生死别离。
宁致遥:谢谢你嗷,二郎!!
“我们本来是要回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后来不是收到了媒人的消息么?”她和宁致遥各类消息一对,感觉接近了一半真相。
——流城知府有猫腻……而这件被尘封的事件,牵扯之巨大,干涉之良多,便是流城里的人都统一了口径、上下缄默。
一件能让崇州官场都保持沉默的事情,这事儿宁致遥掀不开、兜不住、表不明。
越接近真相,处境越严峻,形势越胶着。
而宁致遥再牛,也不可能做到一个人包围崇州所有不轨之徒。
扈长宁捏紧手心,“联姻既是示好,也是最后的警告。”此事不成,他们估摸着就要动手了。
能走到这一步,对方已经对宁致遥的岳家没有了任何的忌惮。此时哪怕回家,也是给扈府平添麻烦。
说到这儿扈通明蓦地站起,这算什么麻烦,你都不知道你爹胆子有多大!!
谢依水抿唇一笑,扈通明心头的火顿时降下七分。
火势一颓,某人也开始缓缓坐下。坦陈的心被拦住,他找补道:“我就听不得二姐说这种外道话,什么麻烦不麻烦,听着怪让人生气的。”
谢依水冷冷瞥去,视线警告。
他们现在处境艰难群狼环伺,此刻你若予以‘重击’,是怕他们身上的压力还不够多吗?
而且这里是什么场合?
外面的自己人再多,不该说的话就是憋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能说。
“二郎至情至性,我都明白。”扈长宁看向谢依水,“事情的转机便要说到三娘了。”
“原本形势日益不对,我们都要向父亲去信求助了,谁知柳暗花明,三娘得了御命被指为三王妃。”扈长宁想到那日的信报就激动,天家姻亲、皇亲国戚。这崇州的水再浑,那也泼不到他们身上了。
起初扈长宁是不可思议,觉得有人在传假消息,后来一看官印,真的是真的。
天家姻亲,通晓全境,至少官驿能至的地方,都知道了扈府的三娘被指婚给了离王。
“等等二娘,你不觉得奇怪吗?”当时宁致遥提着信报指着赐婚二字,“圣人为何要给三娘赐婚,其中父亲是否知悉全情?事情一锤定音,为何我们连半点风吹草动都没听到过?”
扈长宁当然知道有内情,可父亲不会害三娘,他没有任何消息传出,那说明事情仍在可控范围内。
既然诸事利行,何必深究。
天家赐婚,难不成她们还要抗旨?
她大手一挥,“他们都是天底下顶有主意的人,我们做好我们的事,他们肯定有他们的事情要做。夫君莫要多问了,你问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
第156章 群秀岛
宁致遥对盲目信任的这一家人深感无力,他既羡慕这样的家庭氛围,又深刻的觉得这样的日子他一天也按耐不了。
他就是敏感多疑,生性多思,让他盲信盲从,下辈子吧……下辈子他姓扈估计就差不多了。
扈长宁摇着信报,只问时事,“他们是不是不敢动手了?”
宁致遥沉下心来,他想了很久,却没得到答案。
后来父亲去吉州的消息接踵而至,宁致遥隐隐猜到什么,但他没和扈长宁细说。
信件一封一封发往京都,直至扈赏春出发前,他的回信皆是——安全无虞,切莫忧心。平安生活,勿念勿挂。
宁致遥看着这些字迹,试图多次找出父亲被夺舍的痕迹。
但看来看去,结果还是一样的。扈赏春去吉州是必须的,也是当事人意料之中的。
意料之中的危险,意料之中的成事。
想定,扈赏春和扈三娘另有图谋,命运相织,只是这会儿时机不对,他们并不方便告知。
头脑风暴好几天,最后的最后,宁致遥似乎有点明白扈长宁的信任源头。
因为……想了也没用!
后来扈三娘要南下祭祖途经观经渡的消息传来,扈长宁心里的喜悦更上一层楼。
终归是一家人,只要他们还念着他们,那就永远值得信任。
“我们一起去见他们,真是大半年未曾得见了。”
宁致遥:我不敢。
我怕见了扈三娘他又忍不住审视她的行为逻辑,这分明就是一个很怪异的女子,偏这家人都眼瞎,装看不见。
而且还深度绑定和信赖,简直不要太可怕。
“我还有公务,就不去了。”
扈长宁脸一黑,一字一句道:“你、不、去?”
“嗯,我……”
“啪”,门一关,某人已经被推出室内。
闭门羹涩口难咽,宁致遥愣是吃到了他们出行的前一刻。
人是他亲自送走的,他当然知道二娘还同他不满,觉得他是在对扈成玉有意见。
几番解释,皆语塞于口。
因为他就是对那个女子有意见。
期间此人是不是扈成玉他都觉得有待商榷。
清醒人难做,他的质疑越大声,他的家人便离他越远。没办法,他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脾性,除了不见、不看、不相处,他还能有什么解决途径?
而且他真的挺忙的,真的!
表面上他已经停手不查,其实一切都转为私底下的求索。
那些人手太快,但凡他没能注意的地方,下一步都会被他们擦得一干二净。
时机不对,他留守知行,也算是无奈之举。
说着说着,扈长宁似乎也想到了宁致遥那天的质疑态度。看眼身边的二人,方才她提起指婚事宜,不管是扈通明和谢依水情绪都不痛不痒。
略过心底的疑惑,扈长宁继续道:“正是因为三娘,我们现下才能安稳度日。三娘,多谢你,我们都沾了你的光。”
扈长宁目光柔和,眉眼带笑。她眼底的真心实意,一眼便能望到。
谢依水同扈长宁四目相对,“观经渡吃住便宜顺利,我们也沾了你们的光。”最好的客栈连日爆满,上好的位置难以开放。
而他们享受了最好的美食、最佳的上房……这一系列宾至如归的安排,他们不言谢,她更不必如此局促客套。
最朴实的中心思想——都姓扈,那就就此打住。
背景叙述完毕,后面扈长宁给他们讲了一个平和又惊悚的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直到近几日她和宁致遥才拼凑完毕……
崇州靠海,附近也管辖着大大小小的岛屿,离得最近的便是居住人口排得上号的群秀岛。
既然人口能排的上号,那该岛屿的面积也就相当可观。
从前岛上的居民以打渔为业,但近些年不知怎么回事,出海打渔的人成批次、大幅度的减少。
有心之人蓄意打探,最后得知岛上挖出了一条‘黑金’矿脉。名字是岛上之人为了方便卖出而取的雅称,和金贴上边,但他们卖的价不是金价。
只是量大,所以赚的钱也不少。
黑金可燃,普世也称猛火油。用谢依水的话来说就是,石油。
古代石油应用广泛,武器制造攻城登墙火攻之术,灯油照明燃料之用,具体的还有制墨之用以及外科治疗等用途。
知道它的效用后再观其名称,其中的金应该也是万金油的‘金’。也算贴切。
群秀岛拥有其他的产业后,渔民们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出海打渔,生活尚且算安居乐业。
起初他们消息隐瞒的不错,大家都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后来出海的人几乎降至零点,其中诡异可见一斑。
有人打探出其中辛秘后,各方势力都开始盯上这个香饽饽。仇视也好,看中也罢,自这东西被挖出来后,群秀岛便成了众矢之的。
要知道这东西用途甚广,于照明业、以及其他制造业都是一轮打击。且他们卖价极低,岛上之人的售价都有竞价压低售出的情况。
刚开始他们都想要和岛上之人商谈,希望他们形成规模,沟通商户稳定售价,停止恶意竞争。如此,其他行业也就有了改变与舒缓的机会。
“不成?”
扈通明是真的憋不住了。
扈长宁摇头,不成。
“人一开始蒙昧,途中又掌握了部分话语权后会变成什么样?”谢依水说的话直白又清醒。
是飘了,有人飘飘然了。
先不说这矿藏的具体归属是归谁所有,就他们这种无法掌握财富的短寸目光,有祸端也是迟早的事。
身怀巨财不知隐藏,融于商业不循规则。
傲慢?
商贾做的是四面八方的来财生意,从他们得罪人开始,便注定要出事。
“群秀岛隶属崇州管辖,岛上居民世居于此,矿藏归属存在巨大的争议。”谢依水看向扈长宁,“他们是不是从这里开始下的手?”
扈长宁毫不掩饰她对谢依水的欣赏,颔首之后她深吸一口气,“血泪史由此开始!”
第157章 亲历者
岛上居民认为该岛屿上的资源归属于自己,而管辖的官员则认为这属于大俞。
时下允许土地及财产私有,但明确的私有财产只有经过官契认证的才算是。
首先岛屿并没有经过转卖,其次岛民只是借用土地生活其中。
官员的反驳有理有据——难不成你们原先以打渔为业,打渔的日子久了,海域也姓你们的姓了?
既受崇州管辖,又属俞朝子民,那便要依照俞朝的律法办事。
官府如此说明,岛上居民半知半懂,结合自己的认知,他们得出一个结论——官府要抢矿藏。
就此两方开始频繁发起冲突,在多次摩擦下双方皆有伤亡。
直至最后官府暴力镇压,将岛上叫嚣的居民通通下狱处决。
两次处决,头颅滚滚,民愤一石激起千层浪,他们开始走上和官府对抗的道路。
昔日岛民沦为今朝反贼,往日的群秀岛也逐渐失去百姓的身影。
当日知行县牢狱内半大的少年双手紧缚于身后,她言辞激动。“胡说!那都是官府之人的一面之词!!我们祖辈以打渔为业,即使守不住矿,我们都还有生存之技。缘何要和官府做对,那是官,是天之下民之上的官,我们怎敢和官斗??”
嘶吼般的抗辩带着浓郁的血色,“岛上百姓淳朴,从始至终我们都没有想过要霸占矿藏。那个矿从发现之初就不曾属于过我们,那是一位外商在群秀岛偶然间发现的。
他以乐善好施来博取我们的信任,说要帮助我们改善民居条件,发展经济。我们信了,我们信了!!我们帮他干活采矿,身边的父母弟兄便再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出海,我们不是矿藏的所有者,我们是力夫!拿着俸钱的力夫啊。”
经济,他们哪懂什么经济。只要家里的人都好好活着,有衣穿、有饭吃,那就是顶天的好日子了。
“官府要拿矿,那矿都不属于我们,关我们什么事儿!”喑哑的嗓音不绝不休,“是那外商命人扮成百姓同官府对抗,一开始有伤亡的也只是那外商的下属。他们和官府对抗下了死手,而后激怒官府中人,最后拿的竟是我们命。”
宁致遥站在扈长宁身前半步,“那恶意竞价之人是怎么回事?岛上大量流出的猛火油与你们无关?”外面的人要和岛上的人谈商,结果被严词拒绝。一意孤行,这是行商大忌。
商海沉浮,其中哪个有头有脸的不是人脉遍布。你们不给人活路,不说出手,哪怕只是在你们落魄之际踩一脚,一人一脚,一人一掌,这谁又能扛得住?
女孩都说累了,“不是我们,不是我们,不是我们!”
“整个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你听明白了吗,圈套!!”少年意气带着十足的个性,“那行商内情重重,一开始利用我们掩盖他的行踪,而后激化民官矛盾坑杀岛上居民,就此……他大捞一笔逃之夭夭,我们不得信任,其后便更无人知晓他曾私心高涨,偷采矿脉。”
钱赚了,知情人死了,他改头换面,衣衫一换,又是一介赫赫富商。
而谁又知道,群秀岛再无群秀。今日的荒岛之上,曾经住过一片和乐安详的百姓呢?
那些被冤杀的叔伯兄弟,那些同她一起长大的少年们……都已经不在了。
少年眼眶干涸,她已经再也流不出眼泪了,“我们只是卖力挣几个钱,难道这也有错吗?”
她不再看这个身穿官服的男子,转头盯着这位素服的夫人,“夫人,我们做错了什么?是不该上岸,还是不该奢望过上不卖命的日子?”
扈长宁上前一步,宁致遥伸手拦住。
拨开宁致遥的右臂,“如果再看到那个人,你能不能把他认出来?”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她眼下说的这些也尽是她的一面之词。
既然有疑点,那就举证。
将证据摆出,一些自有说法。
少年扒着门框,“可以!我们都可以。”那行商的脸,她化成灰都忘不掉。
“既然这样,那就一起找到证据,将真相铺陈于骄阳之下。”
也因此,宁致遥这段时间的进度堪称历史之最。
借由群秀岛之事,他逐渐分清了崇州的各路人马。
但随着事情的深入,棋局里的人越来越多,稀粥变干饭,他都有点怀疑这案子他能不能吃得下了。
行商敢大张旗鼓地和官府作对,最基础的认知便是,官府里有他的人,或是说,他们本就是一体。
又或许一开始没有,后来经受不住钱财的腐蚀,最后陷落了……
调查还在继续,宁致遥是真的不敢离开,他怕自己一走,官衙一松,外面的人便能让他牢里的人‘服毒自尽’。
自此功亏一篑,他在这崇州便再也无立锥之地。
到时候政绩全无,在崇州再蹉跎数十年,届时屠加都能排在他前面。
“血泪史……”谢依水口中低喃这三字,“还真贴切。”
浮舟为生,一生亦似水。
必要时是万物之源,不必要时被弃如敝履。
这一套故事下来,扈通明都学会了沉默。
应对最初谢依水的疑惑,扈长宁分析道:“我们和幸存者讨论过,最开始被诛杀和捉拿的,都是曾经下过矿的矿工。”
和矿关系越紧密的,死得越快。
“活下来的人为生存计逃离群秀岛,一部分人隐姓埋名再也不谈群秀岛,一部分人为群秀清白而奔波,也因此,他们这些人开始被打压、捉拿、下大狱。还有一部分人……”扈长宁眉心紧蹙,“据闻是寻机复仇。具体怎么做,那人也不知道。”
三个选择,三个方向,他们没有强行逼迫他人做出抉择。只是选定之后,他们便老死不相往来。
“三娘你说临江上有水匪,联系群秀岛事件,我怀疑是那批人在试图通过劫杀客船来吸引朝廷的重视!”崇州官员对他们不管不顾,所以优选有官眷所在的大客船。
无人痛他们之痛,便让他们亲历其痛。
第158章 分道行
扈通明很不愿意将这些人揣测成那类贼子,挠挠头,试想另一种可能性,“万一是附近的水匪故意顶着他们的名头行事呢?”
人死不得消,其利用价值被发挥到最大。
若是如此,岛民真的挺冤的。
扈长宁掩下长睫不去看扈通明,看了也是白看。同三娘四目相对,发现对方正在微微摇头,仿佛在说——不用和他解释那么多。
少年之所以是少年,就是因为对万事万物永远报以最诚挚的初心。
初心难改,现实残酷。
真相迟早会大白,该让他慢慢成长慢慢感悟。
星河的客船谢依水没有亲眼见过,但万昌河那次可是参与了一把。从那些贼人不死不休的态度,以及船上躺了一地的尸体来看,那些人就是单纯来杀人的。
计划周密,轮番上阵,金玉如土,不管不顾。
水匪是求财,这些人……只要命!
两位姐姐的沉默深深的打击了少年的自信心,“我又判断错了?”
扈长宁将饭菜推过去,“你还是适合吃饭。”
多吃点,万一哪天就开始长脑子了呢。
“?”亲姐么?
说话好刺耳。
午饭时间结束,大家各自回到休息的客房内。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布置典雅的书画格局,房间走的文艺风,谢依水感觉倒是良好。
而某人信手推门,看了眼布置后又随手将门关上。
砚墨不解:“郎君不是累了,想要午憩?”
吃饱了就睡,符合郎君的生活作息。
扈通明舔舔唇,“能换个房间么?”
砚墨提前过来收拾过,床榻也铺好了。他笑笑,“应该是不可以的。”
不过是多了点书架墨宝罢了,学不进,怎么连看都不能看了。
而且这里多有书房的氛围啊,每次郎君在书房睡得都格外香。助眠香都没书房的书香顶用呢。
扈通明烦躁地搓了几下脸,一边推门还一边吐槽着,“好没有个性的客栈,千篇一律的陈设,老套掉牙的装饰……”
砚墨一句话都没听进去,真按照郎君的喜好来,那这客栈顶楼有间铁匠铺的事情就要瞒不住了。
观经渡每日奇闻流转,王不见王。直到郎君的喜好横空出世……猎奇榜前三应该是有了。
休息几个时辰,几个人再度碰头。
夕阳盛景,几个人在包厢里互赠礼物,你来我往间,路过的店伙计哪怕只是停留几秒都能听到此间的热络。
店伙计手里还托着托盘,盘上还有酒壶一个。
经过时小心翼翼地朝守门的护卫看去,护卫端肃非常,没有呵斥他,但眼神也是在示意他快速离开。
疾行两步,店伙计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敲敲门,示意人已走远。
包厢里的画面没有料想的轻松,礼物交换完毕后,谢依水说了一件行程安排——她要西去吉州。
这个安排是在京都之时她就和扈通明商量好的,期间某人也不是没有闹过。
没用!
一语双关,扈通明闹了也没用,他去了更没用。
而且只有扈通明循着原有路径南下望州,那些盯着她行动的眼睛才不会起疑。
身为御赐的准王妃,哪怕谢依水再透明,途经之地的高官权贵、京都的各方势力都不会错开眼。
扈三娘是没什么事儿,也没什么把柄,但谁知道盯着盯着她就自露马脚了呢。
秉持着宁浪费人力,也不错过先机的念头,谢依水身边的眼睛堪比全景摄像头。
之前在客船上还算少,顶多三四个,动作也不明显。
而进入观经渡之后,她不用看都觉得自己身上很烫。
被各处视角行注目礼,那些视线交织形成意念的激光差点没把谢依水给看灭了。
那些人的存在自圣旨送入扈府后,扈赏春便提醒过她。“天家之人,多的是眼睛盯着。三娘往后行事必定谨之慎之,切莫冲动。”
扈长宁随宁致遥斡旋官场多年,那些人的行事风格她还是很清楚的。
事情可以不揭发,但把柄一定要有数。
盯着三娘,未必不是盯着离王。
扈长宁拉着谢依水的手,她只说了口型,没有发出声音。
——太危险了,真的要去么?
隐蔽出行,那随身的人便不能带的太多。
吉州山道多艰,民生凋敝,此时前往,怎么都不是个好的时机。
谢依水感觉扈长宁忘了自个儿的亲爹的目的地就是吉州呢,算算时间,这会儿也差不多入境了。
“阿嚏阿嚏,谁在念我?”刚刚经历一场刺杀的扈赏春还有空调侃,“莫不是那些刺客吧?”
一众护卫一听刺客就应激,姿态紧绷,目光逡巡,生怕错漏一个方位。
和扈赏春同行的下官也是被扈大人这不合时宜的玩笑给惊到了,上官不愧是上官,脑子都是一般不正常。
所以他不能上位是因为自己脑子过于正常了么?
没人能回答他,他们和大部队走散了。
郑隅看着在最后关头拉了他一把的扈赏春,当时刺客来得猝不及防,他被人群击散冲倒。若不是扈赏春伸出援助之手将他拉起,他此刻,该是刺客的刀下亡魂没错了。
想想救命之恩,郑隅忽然就释怀了。假使二人身位互换,他未必能保证自己是一个会伸出援手的人,而扈赏春做到了。
这应该就是他身为上官的可取之处。
扈赏春不知道身边的人在想些什么,他衣衫残破,官服被划了好几个口子。
举起衣袖,天光直漏。
当时情势危急,那些人看到穿官服的人就砍。眼瞅着地上还有位同僚,扈赏春忙不迭将人拉起共患难。
一个个被解决,到时候他便是众矢之的。
多拉一个人在身边,到时候还能分散点力量。
就此,双方都带着对对方的感激逃亡,一路上也算是和谐之至。
郑隅看到扈大人在意自己的仪表,他安慰道:“衣衫而已,回到队伍找到行囊,咱们还有得换。”
扈赏春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射过去,“钱袋没了。”
第159章 迂回路
官服腰侧不配锦玉囊带是官场共识,所以一般他们的钱袋都是放置在袖中。
普通官员都是这么放的,毕竟不是人人家中都会有仆役和小厮同行奔走。
扈赏春有同行的随侍,他们的身上有部分钱款,只是他谨慎惯了,自己身上不管多少都要放一点。
说到钱袋郑隅抬手一晃,手腕处轻盈如斯,他钱没了!!!
啊啊啊啊啊,出门的时候娘子千叮咛万嘱咐要守好钱袋子,这还没花一分呢,就没了?
平时吃用都是随队伍里的官员配置走,他公干的最基本原则——不花自己一分钱。
这下好了,千辛万苦省下来的钱都献祭给吉州这片土地了。
“才刚入境,就丢了钱财……”郑隅都不敢细想将来。
扈赏春扑闪着漏风的袖口,他刚才跑得过猛,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听到郑隅的嘟囔,他撇撇嘴,什么叫‘就丢了钱财’?他们分明是差点没命!
失去底气的郑隅宛若小鸡崽一般紧紧抱住自己,他人至中年一事无成,家中事宜多靠妻子操办。
此次出行,娘子给的钱款也多是家中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当时他说不用,他是公干肯定管饭。娘子说外出要和同僚处理好关系,有难事可以拉一把。
想起家中辛劳的妻子,郑隅觉得自己好没用。
扈赏春忙着扇风,压根没管身边假扮蘑菇的某人。
他一把年纪了精力真是不如从前。这些年要不是时常和二郎一起锻炼身体,他估计方才那走位都走不成功。
运动过量血液滚烫,心潮难止。扈赏春看着这荒郊野外,他对着护卫长问询道:“咱们能找个靠水的地方歇会儿吗?”
是个人都知道要靠着水源驻地,他们知道,刺客也知道。
所以,“不能。”
扈赏春:“哦。”
一群人窝在山阴一侧等待时机,打探消息的人久久未归,他们就更不敢轻举妄动。
郑隅觉得气氛过于安静,环顾周遭后,他悄悄开口:“大人…”
扈赏春挤着双下巴看过去,大家都没说话,怎的就你憋不住?
好的,你左手边那里好像有一条蛇。
郑隅做着标准的你画我猜,结果显而易见,没人猜中。
没办法,他只能上手让扈大人亲自去看,伸手将对方的头颅摆正,手指指向那条隐藏物。
扈赏春被郑隅的动作搞得猝不及防,冷不丁定眸,疲惫的目光一瞬回魂。
蛇!!!
心里的呐喊未能叫出声,扈赏春两眼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思绪跌宕起伏,再次睁开眼,入目竟是马车帷盖。
走散的随侍服侍在左右,见他醒了,忙小声询问,“大人可有不适?”
看到文纪,扈赏春大致就猜到他们已经和大部队会合了。坐起身子,清清嗓子。“我们怎么会合的?”作为队伍里的最高上官,扈赏春并没有坐在最前端的马车上。
他反其道而行之,缀在队伍之后隐蔽行事。
文纪作为他的侍从,只有站在前端才能掩人耳目。
因而刺客从中部将队伍冲散后,他们便失联了。
文纪低着头给大人奉茶,“刺客发现车马上空无一人后,便弃路折返,我们得以躲藏。剩下的人按照大人原定计划往回走,于十里山谷外同雷大哥相逢。”雷聪,扈府最得力的护卫长。
当时扈赏春是被护卫们背着走的,身边还有个形容狼狈的官员在一侧扶着。
有护卫在郑隅其实不用特地做些什么,可当时那种情况,他不做点什么总感觉自己会被甩下。
他一个文官本本分分多年,一没背景,二没天赋,三不会钻营。
如若被众人舍弃,那便必死无疑。
摒弃多年的守成观念,他一路上对着扈大人的躯壳关怀备至。
人就是这样,从前不屑的事情一旦上手……这七窍突然就通了。
吉州山道崎岖,道路难行,他身上的官袍已经被划了大大小小不少的口子。可身上的‘痕迹’越多,郑隅心底的底气便越足。
如此形容,这些人应该会看得出他的‘真心’了吧。
郑隅想,只要能顺利抵达吉州、顺利完成此次公干、顺利回家,他什么都愿意做。
好在并没有‘展露热情’太久,他们便找到了走散的队伍。
前方的人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郑隅回首自己走过的路,路还是那条路,没变。抬眼望天,思绪繁杂,他明明走过来了,可怎么还是高兴不起来呢?
前方同僚的呼喊将他的思绪唤回,“郑大人,你尚安好,真是大幸啊。”
郑隅一瞬清明,是啊,人总得先活着,而后再谋生存。
路没变,是人的心境不同了。
扈赏春和文纪、雷聪对完事情,最后整束队伍,调整路径,改道而行。
本来队伍已经入境吉州,现在换个方向走,反而进入了吉州和望州交界处。
队伍里走了不少人,有护卫有官员,护卫可以就地掩埋,届时返程再起骨回乡。
而官员则不太好如此行事,最次最次也要停在附近义庄才不算折辱。
他们这些人外出公干应该配有卫队才是,但上面的旨意下来,言结合当地军士最为便宜。
吉州地方军?扈赏春看都不看就从自家抽调部分人手出来。
相信他们护卫京都官员,还不如信他是千古大圣人。
因此队伍里的护卫不算多,结合各位同僚的护卫,满打满算三十出头。
经过折损,现下只有二十三四五。余出来的三四五都是重伤者,还得分人去照顾,所以可计可不计。
去而复返的队伍再次出现在望州边境的驿站里,守驿的小吏看着这几尊大佛就头疼。
不是刚送走吗?怎么走着走着就开始迂回前进了呢?!
小吏腆着笑谄媚道,“大人这是落下了重要的物什回程寻找?”他一副‘这可不得了’的表情,脸上看不到半点生演的尴尬。
扈赏春被文纪扶着下来,他身上的官服已经换成色彩鲜亮、衣袖完整的另一套。
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柔和地投过去,扈大人缓缓应声,“劳你费心,也帮我们找找。”
第160章 上吉城
郑隅站在扈赏春后面,和余下的几个同僚站在一起。
他亲眼看着扈大人和这小吏闲话日常,二人你来我往间…真的说了好多废话。
偏越说二人脸上的笑意越多,他都不知道他们在傻乐些什么。
小吏同扈大人说完话,视线转移到他们身上,郑隅下意识扬起笑脸也开启傻乐模式。
创新固然有趣,但套路永垂不朽。模仿合该是官场沉浮第一要义。
将遇难的官员送至附近的义庄,队伍再次重新安排出行计划,等到一行人上路的时候,日子已经来到三天后。
谢依水前两日和扈长宁他们分别,此时的她正和护卫快马疾驰在前往吉州的小道上。五人不知疲累,身体素质好得像一个协作已久的小团队。
她于出行的前一晚月夜赏玩,在经过一间成衣铺时曾短暂停留过片刻。
就是那时,谢依水在换衣服的隔间跟一丫鬟交换了衣物,丫鬟身形与她有几分相似,带上帷帽放远一瞧,旁人一时间难以辨认。
这丫鬟是和从京都出发的四人护卫小队一起来的,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在事情的最开始,护卫队伍便被分成了两个团队。一支光明正大随她南下,一支暗中跟随等待时机等她一起离开。
毕竟她原定的出行团队一个人都不能少,那些面孔都被认熟了,一旦少了谁都会引起众人的怀疑。没办法,就只能多带一个人出来。
挑挑拣拣好久,最后这人是在小别庄上找到的。
女孩性格沉稳,胆大心细,谢依水一眼便认定她可行。
扈通明全程都知道这个偷龙转凤的计划,他觉得她胆子太大了。转念一想,又或许正是因为她胆子大,那些人才不会想到她会来这一招。
她要去吉州,正当理由是去帮老头解决危机,加之还有离王这个顶顶头上司,反正他是不敢有什么意见的。
临分别前,扈通明只有一个问题:“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他和重言是在场,可谁能保证事无遗漏呢?
谢依水粲然一笑,“先生病,不行就是遭遇刺杀离散,搞个失踪。”对手不是现成的么?随机挑一个幸运儿当理由,这还不会!?
扈通明兴致寥寥地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让她快走。
她再不走,他就要抱着她的大腿求她带他一起走了。
那可是他心心念念的吉州啊~
返回客栈的时候,扈长宁看着这个身穿三娘衣袍却无三娘气度的女子,她提议道,“后面便‘水土不服’开始生病吧。最好是几日之后再‘爆发’,不然容易露出端倪。”
扈通明无可无不可,谢依水一走他感觉出游都不好玩了。
按照谢依水的计划,她会在他们抵达望州老家的前一日回来。若归期到了未见人,那还是得停几天‘生生病’等等她。
左右不过生病,只不过细分轻重罢了,他耸肩随意,神情恹恹,“都行。”
身下的快马姿态矫健,谢依水在心里盘算着队伍南下的时间。
从观经渡乘船南下,因为是小船窄道、地势平缓,所以船行速度会变慢。
一般来说,七八日内便能抵达望州南部。左氏族亲皆居住在距离府城快马半日路程的利运县,该县地处望州至南,同雨州交界。由于联通左右望、雨两州,且距离望州府城不远,此处相对繁华,是人口大县。
七八日够谢依水来回的路程,但不够她办事。
所以中途扈通明还得为她争取起码三四天的时间,“游山玩水也好,缠绵病榻也罢,反正至少三天,能做到吗?”
“不能。”不带他,没有任何办事激情。
谢依水强势道:“重说。”
扈通明闷声愤怒,“能!!”
三路人马就此向着三个方向离去,扈长宁返回知行县,扈通明南下拉时间,而谢依水昼夜不停赶路。
功夫不负有心人,谢依水他们节省出半日时间,在两日后终于抵达吉州境内。
此时扈赏春亦是抵达了上吉城,上吉是吉州的府城,从前人口繁茂,经济繁荣。眼下抬目四望,凋敝萧条,府城内的商铺都倒闭了十之四五,接近半数。
郑隅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如此民生他们又要怎样将秋税收上?
即使收上了,又怎能不触怒民意!
而收上了走不出吉州,收不上留不下性命。
如果说没有抵达上吉之前他们还心存侥幸,那进入上吉之后,他们已经看到了自己余下寿数的倒计时。
“大人。”
他们几人站在门前冷落的驿站前,此时几人站定良久都不见小吏出来迎接。
没人?还是下马威?
扈赏春从出行前大致就料想到会是个什么情况,离王的消息十分畅通,上吉情况应该还算不错,眼下这场景大部分是做给他们看的。
商铺大门紧闭是因为先前官府调控粮价,整抑其他商贸往来。但度过困境后,上吉已经在逐步放松管控,官府不再干涉商贸事宜。
他们一来,事情重演一遍,上吉是要让他们也看到吉州先前的艰难。
先前有人发国难财,从南边运来米粮高价卖出,扰乱民心,影响政令施行。府衙避免生乱便严格下令,直接支配粮价波动范围,一旦有损害民生的商贾冒头,二话不说快刀押下。
如此行事,上吉城才能在灾情严峻时上下一心,共渡难关。
上行下效,周围的乡县亦是此类做法。
吉州是没其他两州寥落,但它是靠自己的人力与智力摆脱困境的。这般行事,最后却要落个收税的下场,吉州百姓不可谓不心寒。
扈赏春提着一口气踏入驿站,护卫敲响敞开的大门数十下,小门处才悠悠过来一个人。
此人麻服便衣,一看就不是官驿小吏。“这会儿没人,你们自便。”说完他便吊儿郎当地往回走。
护卫上前几步将人拦下,都没碰到其人,那人便嚷嚷着:“杀人啦杀人啦,青天白日竟有……”
没等人说完,护卫直接将人打晕。
是来做戏的。过于聒噪,还是禁音为好。
护卫冷眼看着人倒下,头咚一声,闷脆得很。
第161章 黄昏歇
扈赏春淡淡地看着护卫行事,待人倒下后他跨过其人,径直上楼自寻个僻静的屋子住下。
文纪目不旁视地跟着上楼,拐角处余光瞥见那几位大人正模仿大人行事。
收回视线,文纪直言不讳,“这里还有人。”
后院有细碎的声音,只是没出来。
扈赏春皮笑肉不笑,“是有人。”人还挺多。
自他们踏上吉州这片土地开始,人就已经出现了。
先前的刺杀不会是临时起意,他们的行踪自出京都伊始便是保密状态。没人知道他们到吉州要花多久,走哪条路。
偏这么巧,刺客就这么水灵灵地砍过来……
官员队伍里的人、路上的探子,以及周围的百姓,都是人啊~
踏入室内,扈赏春脑子一闪,他问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那我被蛇吓晕的事情岂不是被人看到了?”
文纪面色如常,“您再大声些,看不到的也都听到了。”
“……”扈大人头一歪,气音攻击,“我哪里很大声?”
文纪手一伸示意他快往里走,人听话进去,他门一关,隔绝了外面一众动静。
铺床叠被,擦桌摆物,文纪一边忙着一边道:“大人是怕自己的弱点被发现?若是如此不必担心,您的弱点不少,应该用不上毒蛇攻击。”
扈赏春端坐在桌子一侧,脊背挺拔,我看你是毒舌攻击。
文纪是离王派给他的人,说是辅助。然而,熟悉文纪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一般的辅助。
桌上的杯盏皆是空空荡荡,扈赏春提起又放。想到要灌壶新茶,他质疑道:“这儿的水能喝吗?会不会给我下毒啊他们?”
文纪如实道:“九成九会。”
“行了你少说两句。”等会儿人没被茶水毒死,就先倒在他的言语攻击之下了。
人前这人还好,人后感觉扈通明时刻环绕在他身边。
不过听说此人武艺不错,可以起到一个暗中保护的作用。
虽然他已经快六十了,但还年轻!古有彭祖八百岁,他巧活一百二,这不还剩六十年么。
孩子们都还没个归宿,他可得好好活着。没看到他们心想事成,余生无忧,他才舍不得走。
年轻人觉长,没来得及好好收拾,扈大人已经摸着床榻睡下了。
舟车劳顿后又躲躲藏藏迂回前行,扈赏春能坚持到这会儿,他的体力精力也算是他们这个‘年轻人’群体里的佼佼者。
短暂休息,噩梦乍醒,文纪听着动静起身,“大人可还安好?”
扈赏春睁着眼睛讷讷道:“我梦见三娘了。”
文纪垂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跟在扈赏春身边久了,他自己都对扈三娘有一种天然的宽忍。
谁说爱不是疾病,他都被传染上了。
“扶我起来。”文纪上前搭把手,扈赏春起身得吃力。
浑身酸胀,宛若被巨石碾过。扈赏春咬紧牙根支起身子,“我这心砰砰跳,会不会是三娘来了?”
“大人说笑了,这是吉州。”前后脚出发,若是王妃在此处,她的马得是汗血宝马了吧。
谢依水:“汗血宝马?”
身前的马儿疲累地喝着水,这会儿都过劳得吃不下食物。
护卫说西北有好马,若能得一匹,出行便省时省力了。
谢依水安抚地摸摸马头,她捂着马儿的一边耳朵,“哪里有?”
护卫想了想,“应是冉州。”冉州接近草原,也和北戎相近。那里有天然的草场,适合养马驯马。
“冉州啊……”谢依水摇摇头,这几个护卫养在庄子上,没跟她去过冉州。几个人对于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不知深浅。
冉州的汗血宝马?哪儿还有马啊,冉州现在连人都没有。
他们知道北地旱灾严重,但没亲眼见过的事情便总是会多留几分余地。
此时无马,别处总有。怎么也不至于冉州一匹好马都找不到了吧!
“再过几年吧。”等人缓过来了,马儿自然也就流通了。
听女郎话里话外的意思,冉州现在是一匹马都找不出来。几个人嘴角的笑堪堪凝固,四人对视片刻,而后便再也没讨论宝马事宜。
歇息过后继续上路,谢依水在进入吉州后便是领路人。
护卫们不疑有他扬鞭跟上,直至日暮,他们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处袅袅炊烟的村庄。
村庄不大,一眼便能看尽村落房屋范围。
炊烟在黄昏时刻升起,如此安宁祥和的画面,即使是路过的异乡人都觉得神经一松,心落到了实处。
只有真正的百姓才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黄昏炊烟,把话家常。
大人在灶头忙碌,老人坐在门槛处摘弄野菜,小儿在田间地头飞奔而走,身后的同伴嬉笑呼叫,疾厉的“等等”冲破山间,抵达马上众人的耳膜。
“鸢尾别再跑了,我们认输,我们认输!!”
小儿冲到山坡前,山坡一侧的小径处是骑着高马的谢依水,她的身后是随行的四个护卫。
鸢尾盯着这个裹着头纱的神秘女子,她是这群人的头儿,跟她一样。
“你是谁?”鸢尾一边问一边往回撤。
她跑得太快了,后面的伙伴都没跟上。
谢依水没有动作,她将头纱揭下,“路过之人,想进村讨碗水喝不知可否?”
轻纱之下是女子眉眼带笑的面容,鸢尾看得出来,对方没有撒谎。“我……我不知道,这个要问过家里人才行。”
谢依水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劳你归家问问家中长辈,我们途经此处想进去讨碗水喝,如若不成,能否送点吃食过来。这是路费,东西送来另有酬谢。”
身后的伙伴接连赶来,他们瞪着眼睛看看这些外人,又看看鸢尾,没一个人说话。
直至鸢尾思忖片刻,接过铜板,“那你们等会儿。”
众人跟小鸭子似的欢呼一刻,而后一溜又跑没了。
待小儿离去后,他们寻了个缓地坐下。
护卫避着人分发干粮,谢依水接过小半个,用着水将硬得能劈人的饼子缓缓啃下,吃了个半饱。
他们身上水粮尚够,只是好不容易见着人,女郎想打探些消息。
护卫提议,“若是人没问题,咱们多备些新干粮也是好的。”向农家买一些,他们也不用啃这些要崩牙的‘石头’了。
第162章 乡下宴
硬物吃多了不好消化,也不利于五谷轮回。
谢依水觉得有理,“若是能吃只鸡也是好的。”长途跋涉,肉才是唯一的救赎。
听到女郎如是说,护卫们都笑了。
难得的轻松时刻,大家都开始畅想回家后要吃些什么。
鸢尾速度很快,没多久便自己一个人冲了出来。跑定的时候胸膛起伏,还喘着粗气。“阿父阿母请客人进屋用食,钱财不必给,都是乡下粗鄙之物,当不得什么钱。”
阿父和阿母觉得出行的人里有女子,且对方说话有理有度,礼节到位,到家里吃顿饭不妨什么事。
“家中饭菜没有油水,乡集已散,也买不到什么好物。一些自家种的蔬果,拿钱就不合适了。”母亲将桌上的铜钱放回鸢尾的手心,“请客人来家里坐坐,钱要还回去。”
鸢尾说完,连将手心攥紧的几个铜板双手奉上,“还你。”
女孩衣衫破旧,衣袖和裤腿处都沾了泥尘。整套衣物一看就是大人的衣裳改制而成的,花色黯淡,几近暮色。
她双手奉上钱款,眼澈心明,令人见之心喜。
谢依水没有取回,反而从荷包里抓了一把更多的。她给了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理由,“请你和你的伙伴吃糖。”
糖?!
是那种沁甜到心坎里,比丰收还要令人心美的糖?
她吃过糖,嗯,她是吃过糖的。镇上的二叔做活归家时偷偷给她带过一点,小指节大小,有棱有角,她直到现在还记得那种味道。
她吃过,小伙伴们却没吃过……
鸢尾眉心拧成一团,“你给我出了个难题。”
谢依水牵着马同她一起往前走,“去你家吃饭,是我和你家长辈们间的往来,所以需要问过他们的意见。请你们吃糖,是我和你们的往来,你们可以自己做主。”
“自己做主?”鸢尾神奇地看了谢依水一眼,她眉目里满是欣喜,“所以我们真的可以吃糖?”
“当然。”
肯定的答案没有换来鸢尾肯定的行动,回家后她还是率先问过父母,经过父母同意后,她才去召集伙伴。
因为得到亲长的肯定,她吹口哨的声音回荡在乡野间都透着一股畅意。
长鸣的声音传达到周围的院落,小伙伴们纷纷探头出来。
这会儿都是饭点了,鸢尾姐姐怎么还要玩啊?
大家顶着挨骂的风险聚集在一处空地,谢依水站在鸢尾家门口亲眼见证,小孩们的表情由不解到雀跃,最后萌态百出地朝她作揖。
那不伦不类的礼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双手抱拳上下快速摆动,有的动作过大,差点摔了给她磕一个。
她倚靠在门口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回礼,双手抱拳左右敲敲,她自己升级成可爱版的了。小儿觉得她的更好看,便争相模仿。
鸢尾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都差点收不拢,“大家还让我替他们跟你说声感谢。”
谢依水看着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回家,“不谢。”能看到这么原生态的‘老款’小孩,她也挺开心的。
鸢尾姓纪,家中就她一个孩子,其父其母甚是关爱宠溺她。
因为年长下面的孩子们两三岁,加之其为人爽朗大气,在这村落的孩子里面她是当仁不让的孩子王。
和鸢尾一同进入院落,护卫们正在帮鸢尾家砍柴挑水。
人多就是好,什么活搭把手就干得差不多了。
纪母和纪父在厨房忙碌,期间不忘看看外面的几人。
纪母颇有感触,“这些人进来喝了两口水便开始帮着干活了,如此行事,一看就是大家出身。”从那位女郎到几个护卫,她感受不到一丝傲慢之心与轻视之意。
她压低声音,“那位女郎行事做派都自带一股气韵,我看着呀是真喜欢,你说……咱们的鸢儿有没有机会成为这样的人。”
纪父沉默寡言,在提到自己的女儿后倏然笑了。“她聪明,有机会。”
纪母得到了身边人的肯定,弯着眉眼勾唇痴笑,“那敢情好。”
夜逐渐沉沦,天光消耗殆尽。
桌面上的饭菜一一摆好,纪母招呼着众人,“开饭了开饭了,女郎快上坐。”
纪母指着主座的位置让她落座,谢依水在一侧坐下,“我就不喧宾夺主了,这里就好。”她一不是主家,二不是此家亲友,三没干活,真坐了那就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了。
纪母觉得这一行人里她最厉害,所以她合该上坐。她没想那么多。
不过人家这么说了,她也不强求。“也好也好。”
早先鸢尾说家里没什么饭菜不是谦辞,桌面上一共三个菜,两盘不同的炒青菜,中心的一盘便是这家刚杀的鸡、
真的吃到鸡了,方才谢依水还亲眼看着它从溜达到被下锅。
原本这家只吃青菜的,菜都快做好了,他们到了。眼见人又多,气质又斐然,主家觉得只拿绿叶菜招待人过于丢人。他们便随机在鸡棚里挑选了个幸运鸡现场宰杀。
正是这个插曲,做到天黑他们才开饭。
没有分什么下属不下属,护卫不护卫,大家其乐融融地坐在一张桌面周围。席间你来我往,针对幸运鸡仅有的两只腿他们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纪母纪母觉得要让客人吃,客人觉得该主家吃,再不济鸢尾吃。
两方僵持不下,最后盘里的鸡肉竟只剩下两只腿。
如此,这鸡腿被端上桌又被端下桌。
纪母收拾碗筷的时候还道,“女郎太客气了,一只鸡罢了,我家还有,明天准备两只。”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好说话的贵人,即使谢依水没有金玉钗环在身,但她骨子里的教养礼仪还是能一眼就看见。
好说话好相处的人,她就是乐意招待。
谢依水帮着捡筷子,“我们就不留宿了,再歇息会儿,我们要接着赶路。”
纪母往室外一看,原野深沉,墨色浓郁,“连夜赶路?”多危险啊。
谢依水缓缓道:“疾驰归乡,去见亲长。”
这么急,怕是不好了。
纪母没有再问,只道,“那我们给女郎准备些饼子干粮。”踏踏实实的陈述句,纪母对于再度开火这件事,不容有疑。
第163章 收税者
热乎的饼子放在包袱的一处,谢依水感受着背后的温度,寒夜虽冷,人心炽热。
知道纪父纪母不会收她的银钱,谢依水将小银锭放在鸢尾睡觉的枕头边。
鸢尾自己单独一间屋子,小而温馨,屋子里摆放的每一件东西都和身边的人相关——纪父编织的蚂蚱、纪母缝制的沙包以及小伙伴们的礼物。
鸢尾介绍说,东西不贵重,但全都是她的宝贝。
临上马前谢依水同纪家人拜别,鸢尾刚开始对她是好奇多过一切,眼下愁思满面,才不过几个时辰,竟然是不舍大过所有。
谢依水同她招手,“有缘再会。”
善于学习的鸢尾跟谢依水一样的动作,语气认真严肃,“再会。”
送走这支作风良好的小队伍,鸢尾有些心情懊丧。
纪母观察到她的情绪,将人拉回家,“怎的才见了人一面就依依不舍的。”往常也有路人讨水喝,只要礼节到位的,留宿亦未尝不可。
村落里的人家是少,但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这里偶有经过的行商、队伍。故谢依水一行人不算稀奇。
纪母见过不少人,确实,如谢依水这般的女子少之又少,但也不是没有。
“鸢儿是喜欢她吗?”纪母慈爱地看着扎着两个小发揪的女儿,眉目里满是温情。
鸢尾才不会承认呢,“我只是觉得他们又带走了两只鸡,心疼得很。”
这两只鸡是买的,纪母按照市价卖出,多一分都不收。
纪母没有戳穿女儿的自尊,“那也是,养了大半年了,都差点有感情了。”
听到这儿鸢尾无奈一笑,“母亲,你又在说笑了。”恰合时宜的玩笑让女孩忘却了方才的短暂愁思。
一想到家里少了几只鸡,她现在有必要想想,到底去哪家买鸡苗会稍微便宜点。
年关将至,到时候肯定还是要吃鸡的。冬岁吃一只少一只,她可得盘精细点,最好多购进几只康健好养活的。
母亲将购买鸡苗的任务交给她,这些钱够又不够,同她想象中的鸡山鸡海有所不同。
闷头回到房间,她从床底取出一个木匣。
刻着名字的木匣简单质朴,解锁打开,里面的铜板映入眼帘。
“一、二、三、四、五……”将自己攒下的和母亲交予她的放在一起,女孩嘀嘀咕咕道:“应该够了。”和集上的张阿婆杀杀价,阿婆应该会应她鸡山鸡海的夙愿。
将钱款统一放入匣子里,蹲下放回的瞬间,视线里划过一个银白的物体。
灯火昏黄,鸢尾觉得自己是被这劣质灯油给熏晕了,不然她怎么会看到一个类似银子的东西。
那可是银子,父亲辛苦多年都没攒下一块银子的银子啊!
纪父:谢谢闺女时常想着我。
要不然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自己赚钱的能力这么微薄。
拈起银锭,鸢尾捂着嘴巴便往父母的屋里跑。“爹,娘!”
纪父听着如常的惊叫不以为意,嘴上说着“没事没事,不过是爬虫”,行动上已经来到鸢尾身前。
这孩子什么都不怕,蛇都不怕,但是怕爬虫。尤其是那种长毛蜘蛛,长腿蜈蚣之类的。
一见就得叫,次次还都不重样。
这次以为还和以前一样,幸好纪父赚钱的能力不咋样,但心理素质极强。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喊着轻飘飘的,“娘子,快来看!”
一家人关着门看着这小银锭愣神,纪母有点懵。“女郎给的?”
鸢尾:“除了她还有谁?”
纪母:“能还回去吗?”不义之财不可取。
他们没做什么事儿,这钱那么多,拿着多亏心。
鸢尾想了想:“如果爹爹现在变成一匹好马,应该能追上。”
纪父若有所思,他还有这种功能?
见身边的男人真的在思考,纪母算是明白鸢尾的憨直是接了谁了。
鸢尾想的很简单,比起家里拥有一匹马,还是爹变马可行性更高。马多贵啊,一匹马都够她做鸡王了。
纪母有点犹豫,她举着银子,“那……收下?”
鸢尾竖起食指,“收下,买鸡苗,以后她再回来,咱们免费请她吃鸡!”
纪母失神笑道:“好理想,那便静待贵人佳音吧。”
谢依水走后没多久,小小的村落迎来大大的麻烦。官府中人手持大刀让民众缴纳秋税,无粮便用钱来抵,再无钱,那便将人押下去服役。
纪父纪母站在人群里并不明显,他们皱着眉心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他们所处的地方属于吉、望边界,虽然受灾不明显,但哪里能交出足额的税成?
今年的税收翻了往年三成不止,明明是灾年,剥削百姓还是一如既往的狠。
好多家因为缴纳不足税款都被持刀者带走,鸢尾捏着拳头看着小伙伴们的家庭支离破碎。“父亲,母亲,我们不能帮忙吗?”
纪母摸摸她的头,不动用女郎赠的钱,他们勉强能支应。大家看在眼里,也不会说什么。
若真取出银锭,帮得了一家,护不住第二家,他们要如何取舍呢?
没得到帮助的余下人家见他们取出钱款,会不会畅想着他们其实还身有余财,只是不愿拿出呢?
不帮不是坏人,帮了便径直陷入万劫不复。
纪母不想说得太残忍,“如果有一日你能成为像她一样的人,或许就可以说这些话了。”手持长剑快马驰骋,四名护卫无一人是女子但皆对其服从,无一不敬。
鸢尾抱着母亲的腰身不敢再看,她闷头伤心不想再言。
去而又返的谢依水在一处隐蔽的半山腰将这闹剧尽收眼底,她脊背挺拔,面色阴沉。
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由于选的小径正好离官道不远,便在影影绰绰间认出了那些身穿官衙服饰的人。
护卫说是,而他们前行的方向又直指刚才的村落,谢依水察觉不对,下令就势跟上。
在扈赏春进入吉州后,离王的人一直都没给她递过消息。
都说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对于一片即将风云势起的土地来说,这未免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第164章 不许睡
护卫见女郎怔愣许久,他开口问道:“女郎,我们可要帮忙?”
身份不能展露,但私下凑点银钱赎人这点还是能做到的。
将钱款交予纪家人,他们有分寸,应该能妥当处置。
谢依水摇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帮得了此处,那别处呢?
吉州有多大,不负责任的官员又有多少?
从京都官员对吉州安萧的评价来看,此人不说心怀百姓,却也是个守成循规的‘中庸’之士。
中庸和平庸不同,中是选择,是自己对时事的把握,是自己度身为自己定制的人设。
能评一句中庸的人,怎么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收税才对。
吉州被上面的人区别开来,安萧当务之急不是挤出一丝米粮来抚平京都的心,而是得将吉州送进北地三灾地,死也不出来。
若要收就一起收,不收便一点儿也不能收。
这会儿收税,除了激起民愤,分裂吉州官民的关系,得不到任何用处。
要解百姓困境,当务之急是找到扈赏春,替他周全收税事宜。
“不想了,直奔上吉。”谢依水心里攒着一口气,“这些人心里有鬼,小鬼怕大鬼,咱们该找他们的头儿。”
护卫瞥着山下的星火,不过一些手持劣质兵刃的卒役便能将人吓成这副样子。
在京都这么久了,哪怕是纨绔们都讲究私底下那一套,表面上再烂,都不会当街欺人。
这些人将百姓踩在脚底,那威势傲慢的举动,简直比监牢里的恶人还要恶上三分。
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但女郎说的也没错。
只有官对官,事情才会真的得到处理。
马儿被驱使前进,在走动一段距离后,它似乎感受到了身上之人的情绪。无须扬鞭,马儿将一众不平甩在身后。
飞马流星,一瞬远际浮白——天亮了!
天亮之后便是日常作息,扈赏春按时起床吃饭,还心情不错地和下属们一块用餐。
扈赏春表情过于淡定,淡定到一众京都人士都倍感好奇。
大人这闭门羹吃得可真是一点没往心里去啊,还吃得喷香。
所以……这就是我与上司的区别?!
郑隅虚心学习,学着学着,他发现大人是真饿了。
连干两碗饭仍意犹未尽,目前可能还有第三碗的意图。
眼看菜快没了,算了,他还是安心吃饭吧。
毕竟没了这顿,他下一顿也没办法自我补给。
扈赏春是真的吃的挺好的,因为他昨晚太累了都没怎么吃。
连夜翻看吉州近几年的税收情况,尽管他之前已经看过几次,但现在事情就在眼前,功课不怕做多,他还是得再仔细捋一遍。
绝对的仔细才有决心的把握,这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一看就给看进去了,夜半终于休息,等待天明醒来,人都要饿成干尸了。
众人吃饱喝足等待扈赏春的下一步指示,郑隅满怀期待地看着上司,希望能赶紧行动起来。
虽然也不知道怎么动,但就是得动,不然他感觉自己要废了。
扈赏春严肃抿唇,发布第一条指令,“骄阳初升,正是回笼觉的好时候,大家自行休息吧。”
郑隅点点头,没错现在正是抢夺先机……等等!!
回笼觉???
他第一次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扈大人,您这是认真的么?
刚起床吃饱饭,然后回榻补觉!
扈大人:当然是认真的。
勇敢的人已经先睡着了。
早安,我的下属们。老夫先睡为敬。
进入上吉城越久,扈赏春便越能感受到安萧此人的手腕。
对付这种人你不养精蓄锐,提起精神来,那便是先落了下乘。
文纪看着扈赏春沉入梦乡,出去后信手将门阖上,一转身,以郑隅为首的几个官员正站在角落紧盯着自己。
这虎视眈眈的眼神,差点让他忍不住出招。
颔首示意,文纪溜得飞快。
这几位官员的怨气都快要冲出驿站了,他作为一个普通小厮,确实也帮不了他们什么。
郑隅身侧的官员忧心忡忡,“扈大人是不是放弃了?”连交涉都不交涉,直接摆烂躺平,能活一天算一天。
郑隅回想逃亡那天的种种,以扈赏春那惜命的表现来看,“不可能!!”
“这肯定是大人的小小计谋。”比起相信扈赏春摆烂,大家都愿意去信这是他的有意为之。
起码这样,大家睡着的时候就不会这么难过。
是的。大家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盖好了被子,准备跟随大人的步伐一起沉入梦乡。
别说,人就是那么奇怪,这床只要一沾上,真的就开始困了……
安府书房,安萧一身便服查阅各地县令的奏章。
虽然京都的官员已经抵吉,但各地乡县都一如往昔,没有任何疏漏。
吉州二十四县,其中大部分都深居崇山峻岭间,如此天然地理,其实没有旱灾发生,他们每年的税成都很吃力。
可种植的沃土不如沧州多,被上首之人的信任程度亦没有冉州厚,吉州两不沾,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熬。
年逾四旬的安萧头上华发早生,和同龄人相比,他多了几分该死的成熟。
揉揉眉心,“驿站有没有其他动静?”皇帝这时候派人过来,明眼找茬,哪是收税。
京都这些人不走就得死,不论哪一方出手,他们都没有活路。
下属沉思片刻,犹豫着开口,“…没有。”
“?”安萧头抬起,“有便是有,无便是无,这般犹豫作甚。”
“京都来了一帮疯子。”下属听到消息也是震惊,“这会儿他们还在安寝。”
如果睡觉算动静,那就是有,不算的话……就没有呀。
罕见的激动时刻,安萧语音不自觉地上扬,“睡觉?”
是吧,谁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吧!
下属都不敢回答了,他在心里诽腹:是的,就是睡觉,呼呼大睡。
“本官连日辗转反侧,不得安寝,他们倒好,都睡肿了吧!!”
那也是有点夸张了大人。
书房成山的事件堆积待办,吉州内忧外患蛇虎并行。安萧越想越气,“既如此,那就同这位京都来的户部侍郎好好会一会。”
正好让他别睡了。
第165章 会谈尔
会见地点在正式的府衙,安萧看着这个富态的户部官员眼神一眯,不愧是户部出身的官员,这体态身材,不是吃百姓膏粱出来的?
扈赏春感觉这安大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老往他脸和肚子上看是怎么回事?
安萧是变态?!
扈赏春被自己脑子里的念头给恶心到了,连忙尬笑,试图甩飞脑子里的杂念。
两方会面,大家都身着官服,猛地一瞧,大家其乐融融的,还真有那么点官场同僚的意思。
安萧率领下属占据大厅一侧,扈赏春和一干户部外派人士与其呈对阵之势。
真不能往近了瞧,凑近了双方眼神里的审视与忌惮便一览无余。
在场的人里,唯有上座的两位上官看起来格外和蔼。仿佛他们手下的一众表现并没有经过二人的示意一样。
府衙作为安萧的地盘,谈话间尽显主场气势,“扈大人远道而来,本官有失远迎,还请扈大人勿怪!想来扈大人应该也知道,吉州今岁受灾良久,民生凋敝,将将养息。
说来也惭愧,本官直辖的上吉城至今未恢复过往半数商贸往来。近来案牍处之不休,最后竟错过了和扈大人会面等要紧事。”
以退为进,每一句话都在表明吉州有多不容易,他们这些为官者有多辛劳。
将怠慢包装成事务繁忙的不得已而为之……扈赏春笑笑点头,脸上连一丝生气的表情都找不到。
高手过招,一切都在平静的湖面波澜之下。
扈赏春其人看上去真是土绅的一员,圆润和蔼好说话,至少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生不起恶意。
“安大人为民生操劳亦是为国事出力!我等奉命而来是听从陛下的安排,为吉州解困。细细说来,我等尊听天命,合该同属一脉。”
安萧差点没给气笑了,谁跟你同属一脉?!!
猴精猴精的人,拿老皇帝来压他。安萧勾唇微笑,笑不及眼底。心里不管怎样诽腹,嘴上还是得应和道:“是啊,扈大人此言有理。”
两方人马对坐公堂,本该聊一些公务事宜,结果二位上官开的好头——后面每一个接茬的官员都往吹捧陛下那卖力。
以至于户部的人离开的时候咬肌都变大了,人却没得到任何消息。
安萧紧咬吉州税务不放,不管户部的人怎么使劲花招,调换角度,对于秋税事宜吉州的人都闭口不谈。
待扈赏春一行人走后,吉州的官员未免觉得疲累,下属揉揉腮帮子,“大人,这户部的官员都这么能聊么?”
硬聊尬聊也拉着人聊下去,有时候说话都不能留气口,一旦你留了,对方便又往税务上扯。
好在大家功力都还在,任是他们多方试探,他们都没有透露半点消息。
当地官员不配合,凭户部一己之力,该秋税的落实应该要到猴年马月去了。
吉州的官员立场坚定,加之本来就占理,所以一通谈下来意志都没有动摇过。
他们坚信只要自己不松口,陛下哪怕惩治官员,也不至于再硬着头皮收税。
一次是政令,二次便是强征。
但凡国家没有在生死关头,强征这种事都是令人唾骂的暴行!
按照南潜这么爱面子的人的想法,他到时候肯定要搁置暂缓,描补一番。
补着补着说不好就到来年秋收的时候,届时吉州得以休养生息,百姓也能舒缓一些压力。
安萧朝堂下的官员拱手,“感谢各位冒险声援,吉州百姓有君相助,是百姓之幸。”皇帝若是惩治官员,户部的人有危险,而吉州有份量的人也会被拿来开刀。
他们作为府衙的‘重要人物’,届时必定遭遇黜落。
官员连连回礼,摆手拒绝,“大人作为吉州之首,压力倍增,我等不过说上两句话,实乃分内之事。”真要论罪,安萧为罪首,他们可能会被罢免,而安萧可能就是黄泉余生游了。
对比产生参差,他们哪里敢称上一句为国为民啊。
不论责任大小,安萧只觉得这些人是凭着为官初心在发声。
说完感谢,便要谈下后续事宜,安萧看着众人表情逐渐转为严肃,“今日长谈对方不得深入,但观对方姿态显然不会轻易放弃。如今之际,唯有让对方看到吉州真正的民生,晓之以理,或许迎来新的生机。”
那户部侍郎心思深沉,说了一个下午的废话,脸上都还是挂着笑意,让人探不清深浅。
恐怖如斯,硬来只会迎来反抗。
“如若我们和他们注定要遭受诟病,借用他们的一句话…”安萧不得不承认,扈赏春点醒了他,“我们真的是‘同属一脉’。”
户部的官员是奉命行事,皇命莫测,干得好平安无事,干不好便有可能项上人头不保。更严重些,危及家人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拥有同样的职业风险,那他们的深层目的是抱有一致性的——为了活着。
户部的人不是来和他们作对的,他们只是来完成上面的任务。而他们也不是和对方非要硬碰硬,他们只是想让吉州被一视同仁,让百姓得以将息。
所以,二者之间能不能联合起来,共同想个办法解决此事。
今天聊了那么久,对方都没有撕破脸,俨然对方也知道吉州的难处。
既然能看到吉州的难处,恻隐之心势必存在。
安萧脑海中百转千回,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换个目光来看待这些人了。
起初只是以为是南潜要派人来收拾自己,而今观扈赏春举止,对方似乎又没什么恶意。
谈起陛下二字时,不见恭维,唯有麻木的公事公办。
送走众人,安萧直觉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而驿站的户部众人在日暮时归,现如今大家不分上下级都围着一张桌子干饭。
明明都是当朝官员,看上去像是干了一天体力活,下了一天的地。
这宛若饿死鬼现世的场面,后院的厨娘看着都直哆嗦。
大家都想聊聊今天下午的事情,但身边的人手太快了,一开口就错过好几块肉。
算了,还是先吃吧。
多说这两句事情也得不到解决,但是他们会少吃两块肉。
第166章 蛰伏期
待一桌人风卷残云后后院的人出来收拾碗筷,看着洁面一新的碟碗,大家都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上过菜。
扈赏春是和大家一起吃的,人多就是有一点不好,一旦有个人动作快点,后面的人便生怕自己会被落下。
很多时候一起吃饭不是饿的,是气氛到那儿了,就是得动作快点。
下属们:真的么,真的不饿么?老年人连干三碗不算饿算什么?算身体素质好么!
伤人的话不必说,大家站在一起消食的画面自有印证。
一群人里就扈赏春肚子最大,其中内情可见一斑。
在扈赏春的房间里站着开会,大家忙着复盘今天的事情。那些人虽然态度强硬,嘴上也都是浮言,可细究起来,可是有很多隐藏信息的。
比如说,官衙上下一体,统一口径,意志相合。他们已经达成了同舟共济的决心和意识。
比如说,对方态度强硬,处处向着百姓说话,以百姓视角叙述吉州灾情。他们是为了真正的民生计,不是为了喊口号,更不是为了想要掩藏什么。
再比如说,他们对此打断对方的论述多次往税务上扯,对方还是有耐心地撇开,而不是怒而反目。
就都是讲道理的人,体面和常识具在。轻易不会攀扯其他。
如此看来,吉州的不好是真的。和冉州、沧州作对比,它勉强过得去。
可民生大计怎能轻易对比而来呢?
既然能对比,那怎么不跟江南比,不跟京都比。
同京都比,何处不穷夷?
单靠吉州尚能喘息来论断秋税宜收,未免过于武断!
对此郑隅不禁思考,所以陛下让他们一行人来吉州就是单纯给他们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后平白送死?
他得罪了谁?
谁得罪了陛下??
视线缓缓上挪,郑隅的目光里逐渐出现一个人——扈大人。
扈赏春作为他们的顶头上司,更是作为新晋的皇亲国戚,本以为有他此行怎么也不会严重到哪去,谁知事情就是因他而严峻。
为何呢?
因为……离王?!
郑隅百思不得其解,离王不是皇孙贵胄吗?再讨厌一个人总得有个度吧!
若是姻亲都要被牵扯,那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不是皇帝本身??
他可是他亲爹啊~
“郑大人,郑大人!”
郑隅被众人唤回思绪,彼时的他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方才的想法有多大胆。
“什么?”一抬眼众人都看着自己。
身边人好心提示,“扈大人说他们后面可能会派人约我们一起下乡县去审计民生,问有谁要去。”
郑隅满脸问号,不是问谁要去吗?怎么都看他,他可没说话。
环顾左右,众人都后撤一步,他此时站在最前端,隐有揽事之意。
郑隅:“……”是不是在欺负爱出小差的人。
到这份上,郑隅麻木撇嘴,“我可以去。”
众人欣赏的目光将郑隅包裹得密不透风,似乎怕人跑了,高帽一个劲地往上盖。
扈赏春挺欣赏郑隅这个人的,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他老实啊~
郑隅:这是什么好话?
你会夸陛下老实吗?
没有人会时常在心里诽腹圣人,除非他是开了窍的郑隅。
有些路子一旦走通了,就开始百无禁忌了。
“大人,某可以去,但这……就我一个人是否过于冷落?”先推出的人拥有再选一个的权利,职权翻转,大家看待郑隅的目光从‘你个傻子’秒改‘郑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
郑隅微笑摇头,谁没有啊?
他就经常在家老子和孙子自由切换,他部分‘老小’还就在现场呢。
扈赏春好心给郑隅点一个,如此他也不会得罪人。“就季青吧,他通晓农事,应该能看出点东西。”
既是大人亲点,陈季青上前拱手,“属下听命。”
驿站灯火燃至午夜,看着灯火通明的房屋建筑,谢依水迟迟没有动身。
护卫不解,“女郎?”不是要跟大人会合吗?紧赶慢赶终于快要见到真人,这会儿临门一脚却总也落不下。
谢依水在驿站对面的小客栈住下,这个客栈作为驿站的斜对角,居高楼之上便能盯住驿站的动态。每日人流进出,对方灯火烛息时刻一目了然。
如此好的方位,谢依水都不敢将窗户完全打开。
因为很可能一打开,她就和其他的探子水灵灵对上视线了。
另一个护卫大掌拂过拍了那人一下,“女郎自有安排。”不该问的别问。
再言,隔墙有耳,一切行动更该隐蔽。
扈山不是很懂,他挠挠头走到房间角落面壁思过。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了,但还是得顾忌左右。原来出门办事没有想象中的好玩,大家以前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人。
这几个护卫都养在庄子上,孤儿出身,随主家姓扈。
这事儿是他们自己要求的,扈赏春对此没意见。
得了主家的姓,那便拥有了相对的归属感。因此比起扈府上招募而来的护卫,庄子上的人对于扈府更为忠心。
谢依水的总体感受——忠心是忠心,就是偶尔会掺杂一两个榆木脑袋。
好在人听话,倒也没坏事。
谢依水办事的时候为人冷肃,但私下底线极低,只要不是犯原则性错误,她都不会生气。
一路走来他们摸清了女郎的脾气,扈山也相对放松,这会儿被同伴提醒,他觉得自己有点放松过头了。
女郎方才没说话,但他再笨也感受到了她的不悦。刚要不是有人替他解围,他估计会在那里尬到死。
谢依水一转身,身侧之人眼力见十足,手腕一抬,便立即关上窗。
动作一出,扈山立即转身低头,姿态紧绷。
这几个护卫里就他年龄最小,而据护卫们所言,他的功夫又最高。
谢依水看着十六七的少年,比扈通明也大不了多少。
“出行在外谨言慎行。”谢依水盯着他,“武艺再高也怕菜刀,不能凭着身手就小瞧任何人。”况且只要是冷兵器的对决,数量压制总是有着绝对优势。
蝼蚁再弱,亦可吞鲸。
第167章 吊睛虎
“扈山鲁莽,请女郎责罚!”少年眉心拧成麻花,脸上满是焦急,他生怕谢依水不快,更怕误了她的事。
其余的护卫站在谢依水一侧,没有人出言相劝,他们对于扈山敢作敢当的行为表支持态度。
谢依水感觉孩子都要自闭了,她看着快哭出来的扈山缓声道:“下不为例。”
扈山眼眶直接红了,女郎还是对他好啊,都没怪他。
最怕女郎突然的关心,他没有抬头,但女郎的声音还是萦绕在耳畔,“别难过,你还年轻。”人,可以犯错,允许成长。
嘤——
真的憋不住了!!
一抬头,女郎的身影直接消失了。
人呢?
眼珠子滴溜地转,随行的几名护卫直接少了两个。他和留下的扈松大眼瞪小眼,女郎呢?
扈松耸肩,出去啦。
咱们不走吗?
扈松咂吧两下嘴,而后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傻孩子。就是怕人多坏事才简从出行,这还要问?
刚经历敲打的扈山知道扈松在心里调侃他,一起长大的,谁不知道谁。
两手交叉抱臂,他转过身去,表示同他绝交两秒。
谢依水武服出行,帷帽遮面,在这风起云涌的客栈里,她亦是别人眼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只是她手上的刀过于简朴威武,杀人利器一出,打量的视线都隐晦了些许。
“那人是谁?”客栈角落的行人对着一晃而过的谢依水嘀咕道。
桌子对面的好友借机扫了几眼,“武服阔刀,身无外物,侠气四溢,看上去像是江湖中人。”
谢依水在京都可以扮贵女,在外头也可以做自己。
她昂首阔步气势凌厉,任谁也想不到她敢灯下黑跑到这上吉城来。
身边的护卫并不熟悉谢依水,但天然的信任让他们下意识服从她的一切安排。
她是扈府的主子,他们是扈府的护卫,只要女郎一声令下,扈姓仆从皆可为女郎而死。
如果连死都可以置之度外,那其余的一切审视、怀疑与打量,就都不重要了。
此次出行谢依水没有携带屠加赠的宝剑,宝剑太亮眼,也过于标志性,但凡多看几次,她的身份便能不胫而走。
刀是随意在铁匠铺买的新刀,开过刃,提在手里沉得很。
那两个人的对话悄然传到周围之人的耳畔,有人觉得不像,有人先入为主代入侠客的身份。
两眼一眯,脑子疯狂转动,最后有人得出结论——“这个侠客我曾在哪里见过!!”
感叹句,表极度肯定。
因此谢依水豪爽侠客的身份,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被一群转错脑子的人给砸瓷实了。
走过两条街巷,谢依水同身边扈石使了个眼色。对方隐而退下,逐渐消失在巷落的黑暗里。
仅剩下的一个护卫警惕地巡视左右,他们跟在女郎身边几日,女郎从不无的放矢。
女郎让扈石隐匿起来,应该是想引蛇出洞,将身后的尾巴干净利落地处理掉。
谢依水带着护卫再度走过一个拐角,当前方的路变成意料之中的死胡同时,她转身回望。
身侧的扈丛拔刀出鞘,他站在谢依水身前脊背下倾,姿态紧绷。
身后的尾巴由于跟得太紧,待意识到情况不对时,他已经跟随前方女子的身影陷入在这漆黑的巷落里。
暴露了。
这个认知让当事人心脏鼓噪不已。
警惕转身,果不其然,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提着大刀上步紧逼。
方才他还疑惑怎么少了一个人,现在看来,不是出去递消息转移视线,是逮他来了。
如此紧张的气氛下,这人还有心思开玩笑,“兄台平时吃挺好啊,个儿挺高哈。”
谢依水拍拍扈丛的肩,示意他让开。
扈石见女郎动作,忙将此人控制住。可不能让这宵小浪到女郎面前。
大刀提至脖颈处,‘宵小’不服也得服。“大哥,大哥大哥!小心您的刀。”他就这一个脖子,砍没了这辈子可就没了。
“我没有恶意。”他后仰脖颈,试图用腰力驱逐大砍刀。“我是听到有一伙人要对你们行凶,赶上来报信来了。”
谢依水走在离此人几米开外的距离,以眼下的照明条件,大家其实都只能大致看出对方的性别。
月入云层,漆黑一片。
好了,不出声的话,隐约能知道大家都是人。
“刚才跟上来四波人,甩掉三波后,就你紧跟不放。”谢依水声音低沉,辨不出喜怒,“你本事不错。”
听到谢依水如是说,男人脸上的笑意散了大半。
她知道她身后跟着多少人,很难说她不是为了想问出点什么,故意放他进来问话。
咽咽口水,“女…女侠!求放过。”
谢依水左手压在刀柄上,“几分真话几分善心,你走不走得了,全看你自己。”
男人欲哭无泪,他其实就是想两头卖个好,干点送消息的买卖。
这下好了,真栽在行家手里了。
行走江湖的娘们就没一个好惹的,他也是贱,什么钱都敢挣。
在心底唾骂自己一万遍后,男人扬着笑脸恭敬道:“上吉城背地里鱼龙混杂,几路老大各占其道。您始一进城,便被东行道上的吊睛虎给盯上了。那人不好别的,就图一个色字。”
一般人听到这儿,都会有其他的表情,或不屑或厌恶……
这位倒好,无波无澜,仿佛那些人只是个无需在意的臭虫。
谢依水帷帽遮蔽,即使没有月光黯淡也照样看不清她的脸。
但有的人就是如此,哪怕没有细致的表情,单看姿态动作也能揣摩出一点对方的心境。
她提刀的手没有抖,更没有任何怒言,有的只是寒夜里簌簌的风声。
谢依水自进入上吉城后都是遮蔽出行,就这样还能被盯上就不是什么色不色的问题了。
“说说那大虫。”上吉城表面被官府控制完好,私底下被各路势力划定生存范围。
黑恶势力?
谢依水总感觉没那么简单。
自古以来,只有没背景的匪徒最好清剿。旗帜一拉,口号一喊,县令都敢振臂高呼贼子伏诛。
如果将上吉想象成各路权贵的交集场所,一切是不是都豁然开朗了起来?!
第168章 香料铺
安萧对吉州的把控没那么严密,意识到这点后,谢依水恍然为何南潜敢这时候动手——他的人也在里面。
各路人马汇聚吉州,谢依水捻了捻指尖,到底是为了什么?
南潜想要掌控吉州,这理由尚且过得去。
那其他的牛鬼蛇神呢?
越靠近吉州事情越反常,越深入其中,危险程度便越深!
男人不知道这些人想要了解什么,那东行道上的傻大虫真说起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刘大牛,江湖人称吊睛虎。最近几年风头无量的一个标准霸头,他先前只是东行道那片的一个小喽啰,靠着心狠手辣手刃义父上位。”说到这儿男人耸耸肩,“各路霸头都是这样上位的,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在道上混的,哪一个不是野心勃勃、心狠手辣。
于他们这些人,心狠手辣才是真正的褒奖。
“他贪花好色,看中的人势必要搞到手。”点到正题,男人友好地指着自己,“我真是给女侠来报信的。那群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他们这些人和女侠的光明磊落比起来,简直没眼看。”
扈石手腕一压,“别给我们主子戴高帽,你算什么东西,用得着你来评价我等!?”
“哎呦喂,误会误会。绝不是指点您来着,我就是嘴快!”说完男人抬手打了下自己的嘴。“都怪我这张嘴。”
男人小动作过多,扈丛看着感觉不对。
扈丛敏锐出声:“小心。”
男人小臂一挥,散出一团粉雾。
扈石听到扈丛的声音,下意识横拉大刀,想要处理掉这个人。
不知对方散的是什么药,药效极猛,没过多久,地面上便倒了两个人。
男人冷笑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男人,手腕一翻,往怀里一摸,掏出一把匕首。嗯?不对!!!怎么是两个人?
谢依水大刀出鞘迈步而上,男人用着短刃对上一招,颓势如山倾。
他只是个卖消息的二道贩子,并不会什么高深的武功。
能对上谢依水的一招,其实已经用尽了全力。
当谢依水的刀捅入对方体内的时候,男人还在惊奇,“你、为什么、没中?”
谢依水:“我有必要告诉一个死人吗?”
感受着身上汩汩流失的血液,男人瞪大眼珠,惊骇不止。等等,他还有更多的消息。
腥红在黑夜里流淌,地上的人悄无声息之后,扈石与扈丛悠悠转醒。
扈石反应最快,“主子,你没事吧?”
看到地上氤出的血迹,“我来处理。”
他没问谢依水为何要杀人,也没问她为何没中招。只要人没事,那就都过得去。再言那人以摇摆左右为生,放走此人,他们的行踪便有了具体的人证。
届时消息传出,于女郎、于扈府,都很不利。
扈丛醒来的时候,地面上只剩一片血迹。
看到女郎无事,他在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三人按照原定路线,最后在一处街角敲响一间铺子。
铺子上的陆氏格外显眼,这是南不岱的人脉。
深夜拍门,实属诡异。留守在铺子里的有两个伙计、一个掌柜。听到动静后,他们从各自的屋子里出来碰头。
三人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一丝茫然,显然每个人都对这深夜来客毫不知情。
既然不是约定好的人,那就只能是……客人?
越想越奇怪,但他们还是溜了一条缝和人对话。“客人深夜到访我们陆氏香料铺是?”
谢依水掏出刻有寒梅的令牌,抛下一句话,“速去查验。”
这令牌用金彩做印来验证真伪,谢依水开口就是让对方查验,其中自信可见一斑。
店伙计顾不上其他,打开门将人迎进来。“请客人稍等,您的货一时调不过来,我要请示掌柜。”
将门阖上,店伙计直接往后面跑。
掌柜见着小六向他跑过来,他和小五麻利将手上的包袱一挎,直冲暗门。
再见了吉州,有缘再会!
小六急得嗓子都说不出话,手上的令牌随着他的手快速晃动。
别跑别跑,不是探子,也不是对家。
没有杀身之祸!!
掌柜半点也不信,离开的脚步更加快了。
因此当谢依水看到这‘水灵灵’的掌柜时,长睫一压,“大晚上还活络筋骨啊?”这是绕上吉城跑了一圈吗?
不然怎么能湿成这个鬼样子。
流不尽的汗,完全打湿的衣襟,还有撅过去快要翻上天的白眼。
掌柜手心朝下往下压了压,“小事,都是小事。”
两眼一黑,人直接晕过去了。
小五查验完东西,跨过在地上睡觉的掌柜,“主子。”
第二道消失的笔画令牌被离王赠予王妃,能拿出此令牌的女子,那必然是离王妃。
离王是陆氏商行的主子,那离王妃自然也是。
小五的声音将掌柜炸醒,他突然就不‘困’了。
麻利的起身执礼,人都没拜对,礼却是到位了。小六对掌柜这番敬上操作简直叹为观止。
这种突破生理极限的事情,也就是在掌柜这里看得最多,最平常了。
出去了,这节目花钱都看不着。
吐槽没说出声,但掌柜震耳欲聋。
袭惊鸿瞥一眼小六,臭小子等人走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六不以为意,转而看向谢依水,“请主子到后面的厢房说话,那处僻静。”
掌柜看着人还站在铺子的大厅处,他应声道:“确实确实,厢房有好茶。请您随我来。”
一行人汇聚在一间屋子里,房间不大,但装潢精致典雅。一看就是这些人平时接待贵客的地方。
房间离铺子有些距离,因为平时有注重隔音的问题,在这里谈话不会被泄露。
谢依水刚准备开口,掌柜惊诧出声,“您身上怎会有血渍?”
方才灯火昏暗看不真切,如今进入厢房视线明亮,谢依水袖口的血渍便格外明显。
谢依水知道自己身上沾了一点那人的血,她扎的都是致命部位,大动脉破裂,血液便喷涌而出。
“不是我的。”谢依水并不想讨论这些,“我想知道上吉城的势力分布,以及这里吸引各路牛鬼蛇神的原因。”
掌柜视线跟随谢依水的手腕,谢依水穿的武服以玄色为主,手上的绑带则是白红相间的色彩。
此时白色的地方变成颜色奇怪的红,掌柜听着对方不以为意的语气,直觉这个主子比那位还要不好惹。
谢依水指令一出,掌柜脆生回应,“请您稍等片刻。”
第169章 一锅粥
“上吉城主要势力还是以官府为主,安萧在此地经营多年,并不是做无谓之功。”袭惊鸿边说边打开一份简笔舆图,看这粗简的画风画质,谢依水总感觉这图是他自己作的。
袭惊鸿指着舆图里上吉城的位置,“这里,吉州腹中便是上吉城。”
谢依水指尖画圆,将上吉城框住,她问道:“你是说我们看到的那些人只是一群在上吉城翻不出风浪的小喽啰?”
袭惊鸿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如此表现,让谢依水不禁好奇,“还有什么内情?”
厢房内仅剩谢依水和袭惊鸿,虽然都算‘自己人’,但这般重要的谈话,人数还是不宜过多。
扈石他们守在厢房外,小五小六倒是松弛,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块饼子两个人蹲在角落分着吃。
期间他们还好心地问过扈石、扈丛,在二人摇头拒绝后,他们便没有再劝。
掌柜手揣衣袖,他一时间都不知从何说起了。方才二人都是坐在桌边的姿态,此时要从头开始捋,袭惊鸿难免焦急站立,感觉这个姿态更方便叙事。
袭惊鸿站着,谢依水自然不会那么大喇喇地坐下。
一高一低,哪怕她功夫再高都落了对招下乘。
虽然知道掌柜手无缚鸡之力,谢依水谨慎惯了,还是按照自己的步调来。
缓缓站起,同掌柜各占据桌子一侧。视线敞亮开阔,无任何覆影。
袭惊鸿没顾上谢依水此时和他同款站立姿势,他指尖重重点着一个地方,示意谢依水看。
谢依水盯着那小字念出声来,“吉州大营?”
“没错!”袭惊鸿找到线头开始抽丝剥茧,“安萧对于上吉城的掌控算是比较完全,但由于府衙的衙役数量并不多,他有能力掌控上吉,但没办法完全掌控吉州上下。吉州天然地理隔绝,余下二十四县但凡稍微偏远的地方都需要吉州大营把控。”
后面的便顺了,袭惊鸿托盘而出,“吉州大营由尉迟将军主印,尉迟乘风和安萧安大人的关系并不好。”军政分离,吉州散乱。受天然山道的阻绝,以至政令不下行,地方不受控。
军营可以镇压暴乱,但无法疏理民情,改善民生。
所以就导致了吉州除了上吉城,余下各地全凭县令的良心做事。
爱护百姓,那自当遵守府城告令。轻视民众,那政令便是一纸废文。
“您说的围绕在上吉城的小喽啰,其实就是各地乡县隐藏着的弊端隐患。”袭惊鸿想到这儿也是暗自摇头,“那些人背后是各地县官。”在上吉城周围打转,除了盯梢上吉的动静,也是方便下面的人面对上吉的盘查做出对策。
那些势力是各地县官的探子??因为舞不到安萧面前,所以不成气候???
袭惊鸿盯着谢依水的表情,眼见对方眉头越皱越深,他抿唇紧张,他是哪里说错话了吗?
面对剪不断理还乱的吉州,谢依水第一次感受到了迷茫。
势力分布大致清晰,但她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关注上吉城。
各地受山脉阻绝,掌控艰难。那那些县官只需注意军队动向即可,为何要盯着上吉呢?
还是说,尉迟乘风和安萧的关系没表面上的那么尴尬,私底下另有隐情?
想到一个核心问题,谢依水抛开其他问道,“为什么那些县令不想被掌控?”区区县令贪图权势,简直就是鬼扯。
只有更大的利益在后面等着,这些人才敢前赴后继地不将安萧放在眼里。
袭惊鸿惊诧她的敏锐,但剩下的事情他们自己都没个定论,所以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依水读懂袭惊鸿的犹豫,“但说无妨。”讨论而已,畅所欲言。
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们的探子曾向有疑点的乡县进发,但最后都无人传递消息出来。人也如滴水入海,消失无踪。”
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消息,接连折损的人力告诉他们——那些地方隐藏着惊天的秘密。
不惜暴露都不能泄露消息……这事儿可就大了。
按照他们的思路来就是有人要造反,毕竟他们就是干这个的。
可仔细想想,这逻辑又不通。
事情发展的诡异程度,任是南不岱也没想明白,除了他们,还有谁有造反的必要!
“所以这就是他一定要来吉州的原因?”扈赏春被派来吉州,除了谨遵圣谕,剩下的便是利用收税的公务,好好过一遍这二十四县。
事情不能不调查,作为造反头号种子选手,身边还有其他竞争者……任谁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谢依水语境里的‘他’,放在这个时候只有扈赏春一人。
袭惊鸿想明白后点点头,扈府都在他们这艘船上,这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且执行任务的还是她的父亲,她过问一下,也属正常。
掌柜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如此,谢依水至少知道了扈赏春此行的真正目的。
吉州乱成一锅粥,有时候谢依水都觉得安萧这个知府做得挺不容易的。
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也是难为他了。
安大人:……
说到这个地步,吉州这摊浑水,那才真是卧虎藏龙。
从安萧到吉州大营,从上吉城到二十四县,这里的每个人在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小九九。
而且除了他们,不要忘了至高的位置上还有一位观赛者。
南潜在这一场风波里,究竟是误打误撞,还是胸有成竹?
谢依水都没敢细想,因为她感觉自己脑子要爆了。
缓缓坐下支手扶额,谢依水表情不虞。
袭惊鸿站在一侧瞄着她的动作,头一低。这吉州就是这么乱,他们在这里探了两年了都没探出什么东西。她一时间接收那么多信息,头不疼才怪呢。
谢依水缓了缓,即便如此,她的余光还一直盯着吉州的舆图。
将此舆图和自己所画的舆图在脑中进行比对,谢依水发现了一件事情。
慢慢将扶额的手挪开,她点着舆图疑惑,“怎么没有大小山脉走向?”此图除了上吉城和各县的具体位置,其余的一无所有。
第170章 春县疑
山脉?
袭惊鸿懵了,他就是根据信息归置出来了一幅简单舆图。若是有山脉水经等这么细致的东西,那这舆图就应该在皇宫大内了,哪还能在他手里。
“有…有何不对吗?”他就是一普通掌柜,你要说不对,那肯定就是你说得对了。
谢依水自己眼里的舆图——山脉成线,连接成结。吉州重峦叠嶂,不止一句山道难便能简单概括。
福至心灵,她有了一个想法,“这山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豁然开朗,谢依水勾起唇角。
什么东西能引得各路人马不惜暴露都要争夺昧下,群秀岛划过脑海,谢依水得出答案,“矿脉。”
清晰了,一切都清晰了。
袭惊鸿脚一软,他跌坐在凳子中心。
矿???
一座矿便罢,吉州二十四县,究竟有几条矿脉……袭惊鸿咽了咽口水。“京都是不得翻天了?”
招不招笑,他们一群要造反的人最后发现京都的人有不臣之心。事情发展到最后老皇帝不会恍然发现,只有离王没有沾染过他的东西吧?
矿脉获利巨大,牵涉良多。这种巨额利益非京都权贵吃不下。
所以……真是京都的人插手到吉州来了,不止是皇帝,还有其他的人。
袭惊鸿现在的心路历程百转千回,他有一种自己辛辛苦苦隐瞒的事情,其实别人早干得风生水起的错觉。
那些人敢昧下矿脉,若证明是铁矿,这便是板上钉钉的谋反。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条路上他们都还有竞争者。
果然人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脑子里画面一变,袭惊鸿看到的是南潜对下面的人争相造反的无语表情。
突然脸上一乐,袭惊鸿笑出声来。
谢依水质疑的眼神格外冰冷,袭惊鸿脸上一变,“刚刚脸抽搐了一下。”不是笑,是脸部肌群不受控引发的抽搐。
这时候还能笑,谢依水都不知道这算心理素质过硬,还是没心没肺。
群秀岛的惨状犹在耳畔,如果她的揣测为真,那这吉州百姓熬过了旱灾,也顶不住这祸端。
远的不说,如今在替那些人采矿的人不是百姓又是谁?
采矿……
谢依水敲敲桌子,喊来扈石、扈丛。
“主子有何吩咐?”
谢依水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方位,上面赫然写着春县二字。
“我们早前路过的村落是否隶属此县?”边境地带,同望州接壤。
扈石循着谢依水的指尖看去,如若按照路程来算,“差不多。”
袭惊鸿不知道这对主仆在打什么哑谜,他眼观鼻鼻观心侯在一旁,此时房门大敞,门口的小五小六看都不看他一眼。
谢依水发出最后一条指令,她一口唤回袭惊鸿飘到京都的思绪,“掌柜,查一下这里。”对方刚征了青壮,此时动静应该不小。若真是矿脉,应该会有些印证。
试想一下,暴力征收是为了采矿事宜,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眼下上吉城被京都来的户部官员吸引视线,不论是安萧还是吉州大营的人,此时都在全力关注这些京官。
这些人觉着灯下黑,暗中加快进程……未免不是扫尾。
“动作要快,对方很可能要撤了。”届时留下空壳,再将锅一甩,背锅的不是安萧便是南不岱。
袭惊鸿说到正事的时候还是很可靠的,不正经的人变得正经起来,就是小五小六都要恭恭敬敬站起低头应一句“掌柜”。
事情吩咐下去,上吉城上空的鸽子又开始乱飞。
幸好夜深露重,没人在乎鸽子冷不冷。
大家蜗居在自己的床榻被衾中,闭耳不闻窗外事。
该说的都说了,谢依水觉得再问袭惊鸿他也聊不出什么。提出告辞,对方有些着急,“主子不调些资财吗?”
王妃出门可不能受穷,陆氏别的不说,钱是有的。
“而且,我们有渠道,您要不要我们给主子或大人送信?”
南不岱或扈赏春?
谢依水:“钱暂时用不着,至于信。前面那个你们传点手信,让他做好迎接京都狂风骤雨的准备。千万不要让对方有可乘之机,将事情甩到我们这里。后面那个……暂时不要告诉他我来了吉州。”
扈赏春一见她就激动,难保不会露出马脚。
安排细致,有理有据。袭惊鸿连连点头,“是。”
谢依水来时匆匆,去时不带走一片云彩。
复而安静地香料铺,只剩下掌柜和伙计三人。
小五默默将手信写好,掌柜和小六在一旁嘀嘀咕咕。
聊到后面,袭掌柜飘了。“你觉得这个主子怎么样?是不是比那个厉害多了?”亲力亲为,还脑子灵活,最最关键的一点,她还会打架。
袭惊鸿多次被谢依水手腕处的血迹吸引,如此喷薄的血迹必定是近身攻击,从而沾染上。
近战不怯,手刃敌人。
如此魄力,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你说她以前是做什么的?”袭惊鸿知道京都扈府的传闻,毕竟也是准王妃,他们这些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一些内情。
走失多年,复而又归。
总结——这个女郎不简单!!
小六双手抱臂站在书案一侧,“小五将袭掌柜的一言一行都写上去。”主子怎么样他不知道,反正袭惊鸿是要挨骂了。
袭掌柜雷霆小怒,“不行!”
转而看向小五,拉住对方手臂,“别写别写,我错了我错了。”原谅他这个四旬老人口出狂言,两位主子都很好。王爷被困京都不得出是客观条件,王妃中途帮忙是襄助我等。
小五在一旁摇摇头,袭惊鸿什么都好,就是思维过于发散,什么都想盘一盘。
对于敌人来说,这种人惯于抽丝剥茧、知悉漏洞,于他们行事不利。
对于自己人来说,就是嘴太快了,什么都要说上一说。招打得很。
不过袭掌柜没有什么恶意,对王爷也忠心。
在吉州这两年,如若不是袭掌柜这‘滑头’在香料铺顶着,那些人早把这当疑似站点给清了。
他们在吉州夹缝求生,于吉州经营得利,袭掌柜是其中核心。
小五劝告掌柜,“您什么都好,就是得提提心,警警神。方才主子身上的煞气您也闻到了,能做主子的,哪有不厉害的!?”少问点废话,小六也拿捏不住您啊。
举报是不会举报的,但几次三番被小六拿捏,这一点或许不能改改?
袭惊鸿打了个响指,“等等,你刚说什么?”
第171章 盯梢者
“提心,警神!”
“不是这个,后面的。”
“煞气?”
袭惊鸿若有所思,“她没换上新的衣物,那袖口的血迹是要留给谁看?”
小六惊诧开口,“我们?”给他们的下马威??
袭惊鸿脸都气红温了,“你的脑子也就放我身上好使。”一到正事,就是个浆糊。
他们是自己人,自己人给什么下马威!
将心中的猜想念出,袭惊鸿太阳穴直突突,“她不是要以身做饵,引要对她下手的人出来吧?”
戾气不收敛,血迹不清理,直到方才走了也没让他们帮着准备套新的衣物。
俨然她是要利用身上现状去做点什么。
小六不解,“所以她是怎么被人盯上的?行踪暴露,还是宵小过于狂妄?”
不管是哪一种,王妃的处境都不太妙。
想到王妃处境,小六提议:“要不要发动人手查一查?”
小五盯着信笺上的墨迹,眼看墨迹一点点干涸,他动作麻利将东西封装好。“主子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咱们又何必庸人自扰。”既然没开口求援,那事情必定在王妃的预料之中,能力之内。
他们自顾自地动手,届时坏了她的谋划,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三人之中小五性子最淡,淡人做事最为冷静清晰。放在平日这样的性格是挺好的,沉稳自持,心理素质上佳。
但有一点,就是一到危机关头,容易没有逃跑意识。
什么都淡淡的,对于生死亦是淡淡的。
活着挺好,死了也不错。
因此队伍里的众人,都不推荐他做掌柜。
后来有很多次,大家都是靠着袭惊鸿的危机意识才逃过一劫。众人凭心而论,还是袭掌柜听起来更合适。
就此,袭掌柜上位。
小五将信件准备好,转身递给袭惊鸿。“当务之急,还是得联系好上下。”信息才是他们掌握得最好的武器。
袭惊鸿天生焦虑命,接过信件后他浑身刺挠,“不出手,远远派人盯着总可以吧?”反正已经有人盯上了,多他们一行人又不多。
略微思忖,小五点头,“可。”
回去的路上扈石和扈丛都没有说话,二人专心做好护卫的本职工作,绝不多言一句。
谢依水感受到自己袖口的血迹已经干涸,她提刀的手略微紧了紧。
衣服就是故意不换的,她就是想回去看看客栈众人的表现。
盯着她的人肯定在客栈里也有眼睛,留着这痕迹,正好辨一辨有几只眼睛在她身上。
踏入客栈的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东北角的视线。
谢依水抬眼望去,那人一身简单的麻服便衣,眼神犀利,盯着她的眼睛隐有不耐。
而后是东南方向、西北方向,以及楼上的两道若有似无的打探。
五双?
谢依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偏头看向自己刚才踏过的客栈门槛,门外应该还有!
徐徐上楼,各方视线互相交汇离散。
——这些人是有私交的。
如若不然,也不会这么和谐。
上楼之后扈山率先开门迎接他们,谢依水人没走到门口,门却先开了。
扈山学会谨慎,他看了眼谢依水的身后,而后恭敬低头,“主子。”
门缓缓阖上,各方人马从而开始传递消息。
有的人直接离开,有的人则是让同伴传信。
“奇怪!”扈丛都免不了发声,“那些人缘何紧盯女郎不放?”
谢依水坐在圆桌旁沉思,如果她扈家女的身份暴露,就不应该是如此僵滞的局面。
若没有暴露,那些人盯着她纯粹是因为她一女人带着四个护卫过于诡异?
可坊间不是没有厉害的女总头,第一商行的玉氏、江南镖局的唐氏都是女人当家。而且俞朝上下各行各业的头把子都有女性作为支柱……谢依水摇摇头,所以这一点并不成立。
扈山听着扈丛的话不明所以,看看女郎再瞧瞧扈石,这是发生了什么?
有人盯上女郎了??
仔细看看女郎,此时的他才恍然发现,“主子袖口…”怎会有血迹。
谢依水听着扈山的话抬起手,她皱着眉想到那什么东行道的吊睛虎、吊颈虎,这些当地的势力关注她,那么只能说明她经过过这些人的地盘。
虎狼之流的物种,领地意识格外的强。
上吉城的地下势力隶属某地县令,所以……
谢依水冷笑一瞬,是她经过一些地方的时候,让他们对她起了疑心?
不是担心她是什么谁家的人,是害怕她意识到什么,然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如果她和官府的人没有交集,那她自然平安无事。
若她真的是什么有身份背景的人,还和安萧有所牵扯,那她此行必死无疑。
想想自己进入吉州的路线,谢依水对那些个有疑点的乡县都有了具体的概念。
不巧,原本没有范围的事情,突然就被透题了。
她抬起右手,“给我纸笔。”
扈松反应最快,“给。”
笔墨拉扯,谢依水留下三县的名称——春县、沐县与长葛县。
他们来的路上经过过这三个地方,当时那些人动作正大,难保猜测她看到了什么。
所以这些地方的人看到她进入上吉城后都有些紧张。
其余的眼睛看到这些人都那么紧张,必定认为她有着什么大秘密。故争相盯梢,试图探究其理。
她不是暴露了,是这群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谁来都会被目光红外线过一遍。
四名护卫看着女郎写明的地点,众人心知肚明,这是他们路过的乡县。
谢依水将字条递给扈石,“想办法送给他们,让他们先查探这里。”
他们自是指刚刚去过的陆氏香料铺,扈石接过东西,整肃点头,“是。”
借着上茅房的由头,扈石逐渐避开人群视线。
他做事最为谨慎,交给他相对靠谱。
去而复返的扈石是从香料铺的后门直接翻墙进来的,将将跳过院墙,脖颈处便被小五架了一把菜刀。
小五看到熟悉的面孔后,并没有自然而然地放松警惕。
探究的视线将扈石上下扫过一遍,确认无物后,他堪堪将刀刃放远了一些,但并没有拿开。
第172章 北行商
十几米开外的掌柜眯着眼睛看着来人,小六真诚提议,“要不要凑近点看?”近点就不用眯着双眸,耗费眼力了。
掌柜深沉地摇摇头,“你不懂。”
小六:我还不懂你怕死的心?
没人比他和小五更切身体会袭掌柜的狡兔三窟。
双方无一人率先开口,扈石明白对方的谨慎,也没恼怒。
将女郎给的小笺奉上,他指了指外面,又点了点袭惊鸿。
小五领会,这是王妃要给他们的东西。
小六见状凑近接过小笺,打开一瞧,没有什么迷药哑药。笔墨纵横,三县的名字赫然在列。
身处吉州的人,尤其是作为探子,他们几人对这三县都不算陌生。“去里边说吧!”
这人没问题。
扈石感受到脖颈处一轻,他摇了摇头,“重点看看这里。”他指了指小六手上的东西。
说完话,径直翻墙离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人走了袭惊鸿快速招手,快回来让我也看看是啥。
小六盯着院墙一瞬,走了过来,边走边问:“咱们这院墙是不得加高一点了,不然有猛兽进来怎么办?”
今天扈石能爬,谁知来日敌人能不能翻。
袭惊鸿看完小笺后,迈步走进自己的卧室小书房,“大费周章,这不是故意引人生疑?”一众普通的院墙里,就你家盖了八尺有余,这不妥妥的有毛病吗?
此地无银三百两,贼来了看着都觉得可乐。
小六耸耸肩,那倒也是。
不眠夜谢依水独睡,而上吉城内外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不敢暂歇。
月渐西沉,天光即晓。捉金左摇右晃地在马拉的板车后头坐着。
莫什儿刚整束商队完毕,一回头,看到的便是捉金这副困到即将晕厥的模样。
马蹄声渐近,捉金半梦半醒间回过神。
嗓音遗留在梦乡,说话的时候还发不出什么声响,“头儿。”
莫什儿看着状态不佳的捉金,再看看强弩之末的众人,他高声道,“再行一里路,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
此话一出,众人走路的步伐都快了不少。
他们从元州一路南下,好不容易进入吉州,但还没个休息的时候。很多人只知道头儿接了个大活儿,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即便他们去问捉金,捉金也是迷茫得很。
元州打仗了他们跑不了商,去不了草原。冉州受灾严重,朔州又要安置灾民,北地几州管控严格,各有各的难处。
没办法,就算接不到这个单子,他们也还是要南下另找商路。
所以问不到的事情,很多人就不再问了。
只要有饭吃,走远点就走远点吧。
捉金迷茫地看着这些重峦叠嶂的大山,元州也有山,且雪山高原风景独绝。但不知道为什么,自进入吉州后,他看着这些连绵不绝的画面隐隐有一种害怕的情绪在蔓延。
要不是大家伙都在一起,他还真怀疑头儿是要把他们拉到山里给卖掉。
跳下板车,捉金快步追上高马徐行的莫什儿。“头儿,咱们还要走多久啊?过了吉州不会还要去望州吧?”
吉州山道崎岖,他自己那么好的脚力都觉得难行。
若是再继续往下走,那估计得多买几双好鞋了。
莫什儿看着灰白的天光摇摇头,“不用走那么远。”他们要做的就是吉州的生意。
所以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吉州,捉金是真的不懂了。吉州刚刚受灾结束,民生都未恢复,他们能和吉州人做什么生意?
板车上放置的都是原先从草原上换来的珠宝玉石等物,吃吃不得,喝喝不得,这应该不能解吉州的急困吧。
几板车的珠玉,运到江南肯定身价大涨。
人就是贪心不足,在此之前,他还在为不用南下而庆幸。在此之后,他又遗憾为什么不继续往下走。
草原上有大量的玉石矿料,加之北戎没有严格管控这些东西。所以北戎百姓都拿玉石当做货币,同中原人换取物资。
中原人将茶、盐等物换过去获得玉石,从而买卖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
他们辛辛苦苦攒的这些东西,本来是要运到别处狠赚一笔的。
眼下只是吉州,捉金觉得有点失望。
莫什儿对于捉金的表现摇头一笑,“捉金啊捉金,亏得你还叫这么吉祥的一个名字。那你有没有想过,作为一介行商,我敢带人走这一趟,做的就是天大的买卖。”
哪有商户不为赚钱的?
他选择这一条路,自然是因为这条路获利更多。
捉金看着神秘兮兮的头儿百思不得其解,头儿在看过一封信件后,二话不说就带着人和物南下了。
一路上看过诸多民不聊生,莫什儿都坚定要往南走。
所以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那封信件!
但头儿交游广阔,朋友良多,任是捉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寄信过来的人会是谁。
扈家女郎的信件安静地揣在莫什儿的怀里,沉甸甸的一封信,明明没几个字,许下的钱财却是这批货物所赚的两倍还多。
若是正经将东西运到江南等地,这些东西身价翻倍便差不多。他没有高阶的人脉,做的也只是商人之间的普通生意。能翻倍,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偏女郎许下重诺,直言让他将东西运到上吉城,她便一次性给付所有钱款。
先前他损失不少,而女郎又是个重信重诺的人。即使是为了这个人脉,当然也是为了钱财,还有找新的商路……算了!反正他就是全都要,所以他必须得来。
商队的人其实都在关注莫什儿和捉金的对话,眼见捉金越来越茫然,目光越来越澄澈。
大家就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加快步伐,他们还是赶紧走完这一里路,好好找个地方休息吧!
索性大家都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
两刻钟后,众人在一片地势平坦的地方驻扎下来。
商队休息不是简单的吃饭喝水睡觉,除了这些,最重要的是保养牲畜、检查货物、清点损失,以及重新安排巡视护卫的人手。
一套流程走下来,朝阳已在东方高悬。
第173章 赏院节
谢依水离开的第四天,扈通明一行人已经抵达了距望州府城一日路程的乡县附近。
他们从小舟上下来,渡口附近人流量不算多。但由于他们这些人外来客的气质过于浓厚,他们一下船便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扈通明看着重言面不改色地跟在假扈成玉的身边,她那不动如山的性子,让人有时候错觉那帷幕之下就是真的扈三娘。
苍梧县,当事人自己给‘自己’选定的生病地点。当初二人约定好,不管吉州的事情办成什么样,谢依水都会在规定时间内回来。
也是有了这个约定,扈通明才敢跟着她干这种瞒天过海的大事。
或许扈通明本人都没想到,不知从何开始,他对谢依水的信任已经达到满格。
谢依水敢说,他就敢信。
完全没想过,如果到了地方还见不到人,他的面临的问题会有多棘手……
将烦恼暂时忘掉,苍梧县风景秀丽,人文风物各有特色。
一路走来,当地的房屋建筑都带着浓厚的地域文化色彩。飞檐乌瓦,线体流畅。
因为当地雨季降水充沛,所以县城里的房屋十分注重降水疏导与排水建设。
每走几步,便能看到成网状布局的排水系统。
水渠隐匿在房屋前后两侧,为了美观,当地人还在旁边种了各色花草。
各家各户审美皆有不同,有的只有一种颜色,独爱专宠。有的五彩缤纷,各色齐全。要求高一点的,甚至会搞一些渐变风格,彰显美态。
或许是大家对美的追求目标一致,当地还有一年一度固定的赏院节,去各家门口评定参与者的花卉布局。
整体越和谐,风格越鲜明的建筑,便当属苍梧县院落之最。这户人家若是租住房屋,那奖励便是一年租金。若是房屋隶属自己,那便以周边租价给予一年房租的奖金。
以上所有资金,皆由本地商户共同赞助。因当地的人文风格,苍梧吸引了不少外来人士,旅游业相对发达。
人流量起来了,买卖自然也就好做了。
因此,各路商户都乐于参与。
扈通明来的这一天正属苍梧县开始赏院节的第一天,客栈伙计一路引着客人,一路积极宣扬节目。店伙计还说他们客栈今年也有参与,“届时若是得了头名,东家说会免客人一天餐食。”
扈通明眯着眼,半大小子就是敢问,“为什么说今年有参与?”去年呢?前年呢?
店伙计职业微笑,“前两年种什么死什么,东家怕丢人,便说不喜参与,没种。”
这种揭老板伤疤的谈话方式扈通明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说不怕客人嫌晦气?”种什么死什么多半是风水有问题。
店伙计低头示意,手掌指了指客人。“这不是客人莅临,引得本店蓬荜生辉,今年的花儿多半是为了等到客人才争相绽放的。”
金色的光芒在扈通明身上逐渐扩散,光晕成片,耀眼非常。
当事人闪耀的同时,身侧还打着蓬、荜、生、辉四个大字。
扈通明挺起胸膛吸收自信的光芒,同样的话术这个店伙计肯定说了上百遍,但没办法,他是第一次听。
被捧的人大手一挥,打赏流水般入了店伙计的口袋。
店伙计脸色严肃,对着扈通明单手捏拳,“今年有客人相助,携福楼信心大增。望客人静候佳音,待三日后评定结果出来,无论本店是否拔得头筹,携福楼都要赠客人一桌好食。”
扈通明正色点头,同样捏拳,“静候佳音。”
他们身后的众护卫、随侍们:“……”这你也信。
他们第一次来苍梧,鬼晓得他们先前有没有参加,且这么多赏银,都够置办好几桌席面了。
没办法,现在所有人里他最大,女郎还给了他不少钱。
阔少真阔,没人拦得住。
重言扶着‘女郎’进入室内,她倒是没说什么。郎君被憋狠了,现在花点银子畅快畅快无任何不妥。
且她听到重点了!
三日后得出结果,多好,借口都不用找了。
生病事宜往后挪,可以先参与这赏院节不是。
室内重言将假三娘当成真女郎来服侍,扈通明见着里外的人都布置上了自己人。此时的他难免感慨道:“重言姐姐,这里头我最佩服的人只有你一个。”
抛下他远去的人没有资格排名,重言直登首位。
重言听着郎君孩子气的话,她好笑问道:“郎君连自己都不满意了?”这哪是只佩服她啊,分明是连魂儿都被女郎给带走了。
平日里那样自恋的人,如今只夸她,不是魂不守舍是什么?!
重言觉得这个事情待女郎归来可以好好说一说——往日里和女郎嘴硬,而今分别了才知,这做弟弟的心里还是很惦念着姐姐的。
扈通明也觉得奇怪,那女人刚回家的时候他是看她十分不爽来着,现在人走了,他却更不爽了。
他是有什么毛病吗?里外里透着一股矫情。
少年坐在靠椅上仰面叹息,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嘴上坚决不认,“我就是已经优秀到顶了,所以不参与你们的排名。”
重言笑笑不语,还是不要戳穿他的假面好了。
少年的自尊心有时候比谎言还要脆弱。
到时候真假女郎的事情没露出什么马脚,郎君这里却先炸了。
偏头看向屋子里的‘三娘’,此时此刻他们门窗紧闭,‘三娘’都没有摘下帷帽。
谨慎如斯,即便是晚上睡觉,‘三娘’都会面朝里侧遮蔽而眠。
‘三娘’安安静静地坐在矮榻一侧,此时的她更接近于一个琉璃易碎的幻像。只要不出声,她就是扈成玉。
一个人伪装成另一个人是很辛苦的,重言跟在她左右,将她经受的辛苦都看在眼里。
“女郎是否需要饮用些清茶?”谢依水就是爱喝清水泡茶,不加任何佐料的那种。
女郎的饮食风格和京都人士迥异,其中不乏可取之处。
至少这清茶在扈府里甚是风靡,清心凝神,就连大人喝了都言好。
帷帽下的奉觅一直在听重言和郎君在你来我往的打机锋,俩人一对上就很有话说,她一直就觉得重言姐姐好厉害。
重言姐姐冷不丁问她一下,她呆了一瞬,而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174章 望州柳
同时她在心里默念:谢谢重言姐姐。
奉觅打小就在庄子上长大,头一次出远门就是帮女郎干活。
重言姐姐一直觉得她很累,但是,什么都不做于她们而言就是很轻松的日子了。
况且能为女郎做事,她别提有多开心了。
一路上身边的姐姐和妈妈们对她多加照拂,且出门前女郎便予了她不少资财。
对于奉觅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既不用下地干活,又不用虚与委蛇,安安静静地待着,大家还觉得她辛苦。
女郎是好人,姐姐妈妈们也是好人,大家都是好人。
扈通明看着奉觅学着谢依水的姿态用茶,奉觅心细,观察人也很细致。
谢依水在庄子上没住多久,但她将一些细节都拿捏住了。
比如说谢依水喝茶的时候都是单手豪饮,痛痛快快;再比如说,谢依水平时不爱说话,但是会时不时看一些书籍,翻阅书册的时候都是从下端书页翻动,有时候还会左右翻动来回细品。
细品个鬼细品,分明是她总记不清要从后往前翻。
现代书页编辑都是从前往后翻阅,形式大不同,导致她经常左右脑互搏。
不过此时的文章没有句读,她确实是要经常停下来细想,联系上下文,然后揣摩意思。
相同的字句,标点符号放在不同的位置意思大不相同。
不细品,意思有时候会南辕北辙,差了一个银河。
奉觅喝茶之后看到郎君一直盯着自己,她紧张地舔舔唇。自己是做错了什么吗?郎君这个样子感觉要吃人。
将茶盏放置在小几上,奉觅求助地看了看重言姐姐。
重言心神领会,朝奉觅笑了笑。
转身给扈通明递了一杯茶,“郎君喝茶,正好清清火气。”
火气?
他火噌一下就上来了,张口就是,“我哪有火气???”
奉觅真觉得小郎君是个爆竹,女郎在他存在感一点也不明显,女郎一不在,直觉郎君夜半都要出去吃几个小孩补补气血。
郎君每朝她看一眼,她身上的汗毛都下意识立了起来。
亏得帷帽挡住部分表情,以至她看得不真切。如若不然,她真的会晕过去。
默默歪头瞥向一边,奉觅觉得自己还是这样发呆更好。
重言将茶盏放到扈通明面前,“没有火气那便补补水吧,郎君这几日食欲不佳,脸色都蜡黄蜡黄的。”
“蜡黄?”扈通明忙摸摸自己的脸,“那我是不是要死了?”
重言:“……”禁止想象力一步到位。
她提醒郎君,“您要不出去转转?正好看看外面节日是个什么操办方式?咱们正逢其时,倒是省了不少事。”
重言的话点醒了扈通明,确实!正巧碰上节日滞留几天顺理成章。还不容易让人生疑。
外头天光大好,他起身转转,“那我出去看看?”
重言点头,“快去。”
带着砚墨和几个护卫,人一溜烟的没影了。
奉觅看到人一走,肩膀都不自觉地松了松。
重言给她递了茶点小吃,“女郎近来食欲也不佳,试试看苍梧县的茶点有何不同。”
食欲不佳只是铺垫,若是三日后还是没有女郎返程的消息,这里‘女郎’就要开始生病了。
望州利运县左宅。
左四娘一起床就看到家中仆妇忙忙碌碌,她知道家里不日会有京都来客,日子估摸在四天后。
此时如此忙碌,她问向身边的仆妇,“发生了何事?扈家表姐不是要几日后才来吗?是提前到了么?”
身边的仆妇皱眉低头,不太敢回答这个问题。
偏头一瞧,就连自己身边的随侍环冬都有些支支吾吾,“女郎,柳府派人来提亲了。”
家中待嫁女郎一共有三,左香君排行最长。家中长幼有序,姻亲也都是先长再幼。此时提亲,也只能是给左香君提的。
左香君不解,“哪个柳府?”利运县柳、左都是大姓,遑论府城也有几户大家姓柳。
这些人有的拐着亲,有的只是面熟,都属柳氏,其实算不得什么。
突然说柳氏,她还挺懵的。
看这些人讳莫如深的样子,左香君咽咽口水,“不会是府城柳同知的柳吧?”
同知,知府之下副知府,正五品官员。
柳同知为官清正,偏陆续生了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当爹的有不成器的儿子没多大事,毕竟他们都有个好爹。柳同知看着半废的儿子们,最后决定在姻亲上下功夫。
想着,自己教不了,或许成家了有了贤内助后会有所不同。
然事实证明——扶不起的阿斗那就只适合啃老。柳同知希望通过婚姻一事来给儿子们洗精伐髓,通体改造,实属走错频道。
接连惹事的孩子,让他心如死灰。
最后他也不管了,爱咋滴咋滴吧。
所以府中还剩下的几个孩子的婚事权利,就又回到了后宅主母的手中。
柳夫人想的长远,她觉得让自己儿子走仕途是不可能了。与其当官辛劳,不如找个适合躺平的岳家结亲。
所以寻寻觅觅,兜兜转转,最后目光盯上了离府城不远的利运左宅身上。
左家商贾出身,本家没有什么有出息的为官者。偶有一两个,还在穷乡僻壤熬着县令一职呢。
左家家风清明,规矩有度。虽是商贾出身,但在当地颇具名望。
和这样的人家结亲,左家不如柳府,一是对她的孩子无从置喙;左家家财深厚,经营有道,二是能把控得住钱财,经得住挥霍。
所以柳夫人找了一圈,最后对左家女甚是满意。
不怪左香君先入为主代入柳府,实在是他们家那几个成亲的儿子都令人‘闻风丧胆’。
有一心假上进的,不止骗岳家钱财,还骗自家财库的;有眠花宿柳,莺莺燕燕一堆的,听闻不止是外室,还有一批私生子。
是的,一批哦。不是几个!是一批。
最扯的是,孩子有了,当爹的没钱养,还管岳家和本家拿钱。
还有……
左香君摇摇头,不想了,不能再想了!
和这家人沾上,那这辈子算是有了——有够惨的了。
“祖父一向瞧不上这类人家,肯定会拒绝才是啊。”左香君反问,“难不成祖父没意见?”
第175章 强扭瓜
左丹臣对他们当然有意见,还不是小意见,是意见大到见了这一家人都要翻白眼的程度。
坐在主位的左丹臣对着言辞犀利的中人不屑一顾,什么享福、富贵,什么地位、名声,最后的一切还不是要用孩子的一生来填。
但凡左家人在乎这些,也不至于这些年一直蜗居在利运这个小地方。
拒绝的理由想了一万个,偏对方拿权势来压人。
柳同知放在京都不够看,放在望州却是数一数二喊得上号的官员。
左家和京都扈府的联系甚是隐秘,加之左府的人低调内敛,从不宣扬这些,以至于当地的人都只当他们是个普通的商户人家。
其实他们本来就是普通人家,京都扈府的一切和他们就没什么关系。
危机不共担,富贵缘何做共享?
左丹臣自始至终就没起过攀附之心。
他对下面的孩子亦是仔细叮嘱:“只当是个关系好的亲戚。”旁的,不要多想。
更别说,扈成玉此次只是借住在他们家。探亲祭祖,重点在于后程的祭祀亲祖。“你们可不能借着亲戚这一栏,对人家提出过分的要求。”
本就见面时日少,现在差距越来越大,提利益往来反而令人生疏。
儿子儿媳们一口应下,“谨遵父亲教诲。”
所以柳府找上门的时候,左宅上下都没有拉出扈府做自己的大旗。
介绍的中人是闻名望州的媒婆,牵成了好几段有名的姻缘。她本人在望州的媒婆界亦是堪比柳同知在官场的地位。
都说得罪了谁都不要得罪媒婆,毕竟这种人脉广泛的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家里后续的儿郎们就不好结亲了。
左父揪着眉心听对方胡扯,媒婆将柳七郎就差夸上天去了。他心潮起伏,神情阴郁,最后冷冷反驳道:“这般好的儿郎鲁媪怎的不留给望州的大族或京都的上族?我等乡野小民,实在不敢高攀。”
鲁媪:“可以高攀。”我说可以,你就可以!
她收了钱的,这要是不成,到手的赏银可就飞了。而且柳府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她要是没拿出一点成果,她这些年积攒的名声也就到头了。
超强心理素质的鲁媪会心一笑,她身上穿着酒红喜气的衣衫,头上簪着正红色的花。
鲁媪面颊有肉,笑时亮眼,乍眼一瞧还真像个喜气福人。
喜气是喜气的,就是说的话很找打。软的不成,那便只能来硬的。“京都山高水远,实在难行。左家儿女在望州亦是颇负盛名。左家忧女之心,我亦感之。只是……”
重点来了,“只是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话已带到,还盼左宅上下珍之重之,谨而慎之。”
所有的一切花团锦簇都不及最后这一句来得真实。
左家人说对方是士族所以不敢高攀,现在人家就用这官威来压人,不敢就变成了不得不。
媒人将话点出来,表明自己就是个传话的人。同不同意最后事情的选择权都在左家人的手里,只要……能承受得起代价就行。
左丹臣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了,结亲似结仇,如此强硬的姿态,即便允了婚事,他们今后也没个好奔头。
柳家的儿郎一个赛一个地歪,真要发动眼盲技能从中挑选个女婿出来,左丹臣选择同归于尽。
左丹臣:“强扭的瓜不甜,强行牵扯的婚事不圆。鲁媪告诉柳家人,我们左宅偏安一隅,毫无向上之心。若对方实在不懂,只需点明左氏愚钝,难保今后族人犯什么杀头大过。”
九族警告都出来了,鲁媪真心觉得自己当初不该被财宝迷了眼,以至于摊上这么个烂摊子。
现在时间越久,烫手山芋便越蜇人。
鲁媪累了,她真的很想跟柳府沟通一下——实在不行她嫁过去行不行?
柳夫人得这么个强硬的回复心里憋着一股气,手重重拍向书案,“真是好硬一块骨头,本事不大,口气却不小。”还九族警告……柳夫人差点没气冒烟。
“不知好歹的左家人!他们这些斗升小民去过京都吗?知道京都的路往哪儿走,晓得皇城的门往哪儿开吗?”普通人要有普通人的觉悟,纵观历史,哪个被诛杀九族的不是能人中的能人,枭雄中的枭雄。
好吧,哪怕以上都没有。那身份背景总有的吧。
左氏激情一言,惹得柳夫人骂过之后还不忘失语笑了一把。
鲁媪站在小厅正中眼观鼻鼻观心,何止左氏有毛病,这柳府上下也都不正常。
哪有盛怒之下马上就转变情绪能笑出声的人啊!诡异,实在是太诡异了。
去过那么多的人家,走过那么多的府邸,时至今日,鲁媪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太年轻了。
柳夫人笑完后情绪又上来了,“这左氏太过分了!”
鲁媪:“……”好想死啊~
“那你说说,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左家人回心转意?”
?
死磕是吗?
就没有放手的打算。
鲁媪挠挠头,“或许令郎改变一下行事风格,引得小娘子的青睐……”父母之命是做不到了,但‘真情永恒’这一招屡试不爽。
让他们自己对对方产生好感,只要左四娘认定柳七郎,那一切就都有了转机。
柳夫人表情都没变,“左四不是瞎子,下一个。”她辛辛苦苦选的小娘子自是聪颖智慧的,若是七郎都能将其骗过,那她还花那么多心思干嘛?
鲁媪抹一把脸,今早出门时的面靥都糊掉了一部分。
还能有什么办法?她就是一普通媒人,不是女中诸葛。
鲁媪想要将钱退回去,一抬头,柳夫人虎视眈眈的眼神便直透人心。
她仿佛在说,你要是拒绝,你将和左氏共沉沦。
鲁媪:“我再想想办法!肯定还有办法!!”
柳夫人点点头,“想个周全点的法子,以后都是亲家,不好闹得太难看。”
“……是。”
柳同知下值归家的时候正好碰上即将出门的鲁媪,他将人拦住,对着送客的仆妇问道:“这是?”
第176章 靠自己
仆妇低头回道:“七郎君好事将近,这是媒人。”
“这么快?”柳信宜问道,“哪一家?”
仆妇温声指了指身边的鲁媪,“奴不知,媒人在此。”
柳信宜看向鲁媪,鲁媪下意识答道:“利运县左氏。”
“胡闹!”突如其来的呵斥惊住了众人。
仆妇意识到不对,立即垂首不语,一旁的鲁媪左右环顾,甚是迷茫。
怎的,柳府内部还搞分歧?
鲁媪疑惑不已,身边的人也没给出个答案。只柳同知强调说道:“今后不必再来。”
上一秒柳夫人还在说一定要想出办法促成婚事,下一秒柳同知便断言此事不成。
如此变化,让从来没好奇心的鲁媪都忍不住诽腹,那左氏还真有什么大气运不成?
柳府怎么喧闹左四娘并不知晓,反正他们家是气翻天了。
涉及她的婚事,还是态度这么强硬的人家,左丹臣将左香君直接找来。
彼时堂上坐着的是面容冷峻的祖父,左手边是自己的父亲、母亲。
左香君忐忑行礼,“祖父、祖母安好。”
偏身正欲向父母请安,左丹臣示意,“不必多礼,坐便是。”
看向父亲母亲,双方都朝她颔首点头,她乖顺落座。
左丹臣将今早的事娓娓道来,他一面说一面观察左香君的神色。见她没有因为此事焦急恼怒,他满意地点点头。
心里暗道,是个沉得住气的好孩子。
说完后,他问左香君:“你对柳府是何看法?”他们直觉对方不好,但婚姻之事,最重要的是亲身上阵去过日子的人。
所以哪怕柳府不佳,他们也想知道四娘心里在想什么。
话说开了,心里就少了怨怼。
左香君明白祖父和父母的苦心,她将自己的心里话如实相告,“柳府并非好归宿,柳七郎也实非良人。祖父和父亲、母亲忧虑深远,坚持回绝,四娘觉得并无不妥。”
左丹臣满意地点点头,他看着左父左母颇为感慨,“是个踏实的好孩子。”
“剩下的事情你们聊吧。”左丹臣坐了一早上,坐累了,“莫要为此事忧心,柳同知还不至于这么没有远见。”
左丹臣一走,左香君便来到母亲身边。
左母看着年轻稚气的四娘,她抚了抚四娘的秀发,“若不是你那……没福气,何至于此呢?”
左香君小时候定了一门亲,只不过对方不幸病逝,这亲事就此作罢。
左母是气懵了,想得极远。
她念着,若左香君能早早定了亲,成了家,就哪里还用被这样没远见的人家给盯上。
不同意便摁头让人同意,以权压人。如此蛮横离谱,香君嫁过去后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左香君见都没见过那什么劳什子未婚夫,只听父母提过一两句少年英才。可说实话,少年青葱,经历未长,少时的一切只是短暂惊艳罢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永远留在过去的幻想,让家中的长辈无尽感慨。
能在孩子幼年便定下亲事的人家,那父辈或祖辈的关系肯定十分要好。正因如此,逢年过节的时候,但凡碰上那家人,对方都要用一种她是未亡人的目光来看待她。
起初家里人不觉得有什么,那孩子走得痛苦,是两家人心中共同的缺失。
直到后来她的婚事因为此家人受到影响,家里人才注意到对方那压迫的目光已经越界了。
如此关注左香君,相熟的人家势必要追问缘由,这一问,知道左家和他们家关系还那么好,谁敢介绍小郎君过来呢?
就这样,她的婚事也蹉跎了下来。
现年她已经十八,京都早嫁成风,其余各州虽然没那么早,但也不崇尚晚婚。
在家中的日子自是好过的,但偶尔的风言风语也让人不尽困扰。听到母亲又提起此事,左香君眉心紧蹙,“母亲何必再度念起亡人。”
她因为这件事被诟病的次数还少么?总是不长教训,无怪乎别人觉得左家对亡人念念不忘。
别家好好的郎君,干嘛要来你家被你们比较呢?长此以往,无错便是有错,有错更是大错!
左母说完其实就后悔了,她头疼扶额,“是我的错,我被柳府气傻了,张口尽是傻话。”
左香君也后悔自己的疾言厉色,母亲也是为她不甘,若不是心疼她,她又怎会将闭口不谈多年的人又重新翻出。
“不是母亲的错,错就错在那以势压人的柳府。”左香君心下愤懑,“不过一州同知,竟然如此嚣张。我们京都的姑父官拜户部侍郎,正经京官,都不见他有如此时刻。”
左父扶着左母,“地方上官有的就是这般狭隘的,在一地为长,便以为此地便是他的一言堂。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做人做事,还是该谨言慎行为先。”
早年扈赏春刚入京,左露华和他们书信往来也更多。
左露华在信中不下一次地写到,那些外派回京的地方官入京后如何‘水土不服’——不过进京月余,便得罪了贵人。
贵人眉眼一抬,下面的人深谙其理。不过随意操作一番,那地方官在京都的窝都没暖起来呢,就又被挪到那山岭密林的不毛之地去了。
左露华和他们家关系好,往时说这些,一是和他们分享京都讯息,二便是提醒他们不必过分惧怕当地官员。
有话说话,有事做事。
地方上的人常常拿着鸡毛当令箭,明明上面没有这些旨意,他们上瞒下欺,却引得一手好风波。
这些人有时连京都权贵都不放在眼里,可见平时作风。
左露华希望他们不要因为对方的一身官服,就走歪了路,做错了事。
直言:“扈赏春官位再小,只要在京都,这些人都会忌惮三分。若有麻烦,只管报上扈赏春的名字,此皆小事尔。”
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一次都没使上过这‘挡箭牌’。
按左丹臣的意思就是,能知道这些消息,于他们已是大用。
聪明人自当能利用自身之势为自己化解危机,扈赏春的名头可用一次两次,但不是次次。
万事,还得靠自己才对。
第177章 雷同账
万事只能靠自己,这句话放在身处吉州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很受用。
此刻谢依水两手被绑缚在身后,双眼处黑布紧束,密不透光。
事情还要从前一天晚上说起,扈石离开后,谢依水让余下几人都退下准备休息。
三人目光担忧,直觉今晚必定有事端发生。
但户外休息与在宅户内休憩不同,荒郊野外那算抱团共谋、紧急求生。廊下屋檐共处一室,届时怎么都不会有什么好的风闻。
扈松老成,他看着女郎淡定似水的模样,隐约觉得女郎有别的计划。
现在他们人在屋檐下,很多事情都不能详谈。即使能出去说,也难保不会有别的探子跟过来。
目光带了几缕愁绪飘过去,扈松正好对上了谢依水肯定的视线。
他们守得太死,对方无从下手,紧密看顾之下,他们那些人势必对她这个人更为好奇。
因此,与其等对方按耐不住下死手,还不如顺势而为,看看对方要做什么。
扈松朝扈丛使了个眼色,扈松接收到后想了想。本意是不愿女郎冒险,但现在人已经到了吉州,此时再说这些废话,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压下心中的担忧,扈丛将扈山给带走。
扈山麻了,有什么不能说出来啊。他们几个人打眉眼官司,他都看到了。
扈丛:然后呢?
扈山:然后没看懂啊!要不让你们说出来呢。
他们住的房间就在谢依水的隔壁,看到扈松将门关上,谢依水才缓缓起身再度往窗口走去。
打开一条细缝,对面的驿站灯火通明。
谢依水忍不住想,她目前的身份不过是一介行人,盯着她的目光就已经让她寸步难行。
而前方座驿站的周围,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些京都来客!?
扈赏春连连打了几个喷嚏,打完后揉揉鼻子,“谁在念我?”
他突然出声,惹得在一旁打盹的文纪激灵了一瞬,看到扈赏春没事,又垂头开始犯困。
谁能想你?女郎啊?
他知道扈赏春想听这句,但他就不说。
说多了没完没了,不如沉默是金。
无人呼应扈大人的父爱,扈大人也不恼怒。他自己整理好情绪,又投入到繁忙的工作当中。
虽然他因为身份、阻碍等原因,不能跟着郑隅他们去走访民情,但该做的事情他一样都不会缺漏。
今日之前他看的是从京都带来的吉州税成明细,各乡各县具体收上来多少份额,多少是米粮上交,多少是其他粮食补充,总额在他心里也一直是个十分清晰的数字。
在京都带来的收税账册他已经看了来回三遍,今日得了吉州府衙处的税收名录,他准备再过一遍。
然而就是这一次,他发现了一个很诡异的事情。
——吉州历年交到京都的税成偶有不足,但都是秋税范围内可波动的损耗与酌减。至少在京都的时候,众人没觉得吉州有什么不对。今日看了吉州的账目,吉州府衙的账册和京都的账册完全相同,就连最后得出的数字都一模一样。
什么概念?
一模一样是什么概念?
就是做假账都懒得发挥主观能动性改一改细节!
要知道递交上级的账册肯定是有所美化的,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压根不用在账册上一一体现。只要总额达标了,那其余的东西,删删改改都属正常。
账面漂亮一点,他们的年终官员评价自然也会上一等。
而这吉州的账册,既缺失了应有的细节,也少了京都账册没看见的删动。
这次拿到的账册和京都同源同枝,简直是活见鬼。
叫醒文纪,扈赏春指着账册发问,“东西是安萧给我的,他是什么意思?恐吓我?告诉我吉州的水很深,想让我知难而退??”
文纪:“或许就是单纯地拿错了。”
扈赏春气不打一处来,“去睡觉吧你。”
看着快要被气冒烟的扈赏春,文纪解释道:“又或许只是搪塞大人你而已。他们本就不想和我们交接这些东西,真东西藏起来也是有道理的。”
往年的税成一部分会交予府衙入当地粮库,以备不时之需。
灾月过去,如今府衙还剩多少粮食,从账册上便能窥得底细。
对方藏着掖着,一是怕有存货,被他们直接拉了去,吉州粮仓空库;二便是怕上面觉得吉州还行有余力,加征税额。
吉州现在成了后爹不管的傻大儿,他们谁都不信任也是正常的。
光凭这一本账册,其实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顶多,表明府衙和他们不和。
但不和是共识,就算提交给京都,上面也只会怪扈赏春办事不力。提交证据都提交不出什么强有力的证明。
扈赏春没想到这一层吗?
他想到了,且想的更深更远。
如果吉州真的没粮,或真的只剩一点儿,那拿出来给他们对照,无粮缴税之事就和吉州官场没什么关系了。毕竟农桑看天,吉州天公不作美还是共识。
从安萧那么坚决地维护吉州百姓来看,今年收不上税应该是真的。灾后仅剩粮种,粮种若是缴纳,来年吉州便是一地空州。
所以给安萧这本账册,他是有别的话要说。
账册雷同,表面是对收税有意见,深层一点,给出这东西之后,京都的人肯定会在吉州继续调查下去,直至下到各乡县,拿到最原始的数据……
联想自己来到吉州的根本任务,扈赏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吉州上吉城,上吉之下二十四县,安萧、各地县令,这些人究竟知道什么、隐瞒什么、又或者,在利用他们在查探着什么?
扈赏春无奈扶额,自入了官场,这些蝇营狗苟就没消停过。
凌晨寂静,驿站的烛火终于得到了歇息。
灯光黯淡一瞬,谢依水这边便迎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她奋力打斗,最后‘不敌’,在对方用迷药帕子将她口鼻捂住之际,她还挣扎着想要给同伴留下讯息。
无奈,对方已经发现。
将将打落的花瓶,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第178章 入虎穴
隔壁女郎在挣扎,护卫房间内的扈山也在挣扎。
回来后的扈石虽然对扈松突如其来的举动不明所以,但他还是听话照做。
隔壁的声响很微妙,一般人压根听不着。
但他们在已知女郎要行动的情况下,便不可能会睡着。
有心警惕,隔壁的声响自然而然落入耳畔。
扈山反应最快,他立即起身抽刀,抬腿便要过去踹门。
扈松本来就在盯着他,扈山一行动,他立即就跟了上去。
即将打开门的刹那,扈松将人拉了回来。扈丛见状立即出手相助。
扈山看到哥哥们这样对待他,下意识觉得女郎身边的人都被策反了。具体是何方神圣策反的,他不知。
反正拦着他不让他去救人的,没一个好东西。
张嘴就要说话呵斥,扈松提前预判,直接将人嘴捂住。
扈松不是没想过提前跟这人说一声,但想着想着,他脑子里的画面就变成扈山过于惊诧,而后失神出声,最后引起了探子的注意。
与其费尽心思解释,倒不如趁机将人摁住。
说多错多,到时候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扈山一人武艺再高,也顶不住三位哥哥的联合镇压。
待隔壁动静稍微大些后,三个人对上视线,随即放手。
扈山一朝自由,拔腿便往隔壁跑。
来不及想哥哥们的异样,当务之急是确保女郎无事。
隔壁房门不出意料地被扈山给一脚踹飞,扈山定睛一看,视线范围里便是贼人准备将女郎掳走的画面。
压根没来得及说话,扈山提着刀便和对方对上招。
对方有四人,一人直接将女郎扛在肩,准备遁走。
后面的扈松几人姗姗来迟,他们看着形势,手上提着兵器围在扈山身边紧急支援。
己方人数增加,奈何大局已定。
贼子边打边退,配合有度,没一会儿带着谢依水的那个人便没影儿了。
扈山急得眼睛都红了,接连斩下两个贼子,口中还道:“我们主子有任何伤亡,我便屠你满门!”
他喊得极大声,不止是贼子,感觉整栋客栈的人都听到了。
而且就连对面的驿站,刚吹灭的烛火,现在又重新燃起。该区域动静太大,一度引来守城巡逻的官兵。
人声渐起,人影攒动,在这凌晨破晓之际,部分刚刚沉入梦乡的人又被现实给叫醒。
扈赏春黑眼圈差点掉到面中,“谁大晚上不睡觉在那瞎嚎?”
还屠你满门,这都哪年的话本套路了,还这么过时。
要知道当今想处置谁,都要找个由头,然后酌情处置。
屠满门这种事,除了造反,几乎不存在。
一说到造反,某人心就有点虚。看向小榻处的文纪,“外面怎么回事?”
文纪起身,“我去看看。”
看回来后,文纪拱手道:“对面客栈有一位女子失踪了。”
扈赏春:“?”
这儿!上吉城!!你是说有人在上吉城驿站范围内掳走了一个人?
今天掳走的是一位女子,那明天失踪的是不是他??
“官兵来了没?他们怎么说?”不睡了不睡了,这该死的吉州就没让人睡过一次好觉。
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文纪看着突然焦虑的大人缓缓道,“还在调查。”
扈赏春捏紧拳头,“这就是敌人给我们的下马威!”这分明就是冲他来的。
“那女子是何方人士?”搞不好是仇家也不一定。
文纪摇头,“还不知道。”她带的那几个人跟疯了似的,一溜烟直接跑出去追人了。
包袱还留在客栈呢,都没来来得及拿走。
头痛啊头痛,扈赏春坐在桌子旁。“你去查一下这件事,如若可以,尽管帮助一下那位女子,让她尽早归家。”
念起这种情景,他难免想到从前和自己走失的三娘。
如今三娘回来了,别的女子又陷入了类似的困境。
唉…
能帮则帮吧。
算是为三娘积攒福报了。
扈山一马当先追在前面,一行人追到郊外,后面都看不到什么人影了,他还是没有放弃。
听到身后的动静,挥刀过去,扈石堪堪拦下这一招。
扈石面容冷肃,“遇事要冷静,你如此行事,往往会坏了大事。”
四人汇合,扈山听着扈石的话后知后觉品出一些意味。这几个人里,除了他之外,其余几人似乎都格外淡定。
仿佛他们早就知道女郎要遭此一难,胸有成竹。
扈松看着身边的女郎消失,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们明明是护卫,偏涉险的都是女郎。
少年意气有少年意气的畅快,似他们这样的人,即使有什么也都只能憋在心里。
扈松递了个水囊过去,扈山下意识接过。
扈松缓声道:“我们也只能追到这里了。”
不管是故意还是水到渠成的刚刚好,追到这里就该收手了。
扈山懵懵懂懂,“所以这……”都是女郎的计划?她要深入虎穴??
扈松拍拍他的肩膀,“先不说了,趁官兵没追上来,我们先找个地方待会儿。”
被蒙在鼓里的扈山麻了又麻,敢情这一场戏里就他和贼子最真情实感。
谢依水并没有被对方的迷药迷昏,头脑虽然有些昏涨,但大致的意识还是在的。
她身上有针对迷药的解毒丸,这东西在原先和那消息贩子对峙之时就曾用过一次。之前那次是稍远距离的攻击,这次是近身捂鼻,摄入量更多,所以不适症状就更明显。
其实半真半假更能忽悠人,因而一路走来,这些人都没想过再下一次药。
手部动弹不得,双眸没有视线,但谢依水隐隐感觉到自己是在一辆马车上。
马车走了许久,七拐八拐路线混乱,此间唯一可以确定的——她此时已经离开了上吉城。
天上的叽叽喳喳的鸟鸣声空谷幽深,像极了先前露宿野外时的环境氛围。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些人在往山里跑。
谢依水躺在马车上晃晃悠悠,赶路的人除了驾车时偶尔发出的驱使声,便没有任何对话言语。
十分的谨慎、万分的小心,谢依水勾唇一笑,她来对地方了。
第179章 深入境
身下的道路崎岖不平,谢依水躺在车厢里感觉自己的胆汁都要被颠出来了。
就在她耐受力撑到极值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
身后的绳子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她逐渐找到法门,就在她即将解开之际,对方有了新动作。
无奈,她不得不又将绳子扯了回去。
忙活了好半天的谢依水此时被自己给累得半死,这种没有皮肉折磨的精神高度紧绷,简直比酷刑还要令人难熬。
瘫在车厢一侧,谢依水竖起耳朵仔细听。
——外面的人轮番出动,秩序井然,脚起脚落,便是他们的步伐听着都有点小心翼翼的。
他们像幽灵一般穿梭在山道小径之间,发不出任何声响,也无须任何口头交流。
马车停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而后又开始徐徐上路。
所以方才是纯粹小解?还是出去交换信息?或是更改前进路径?
疑点重重,但自己的身边空无一人。
作为队伍里唯一的女性,看上去又是一群人里的主心骨。是个人都会觉得,拿捏她比拿捏那几个护卫有用多了。
故这一场深入虎穴的戏码里,主角只能是她。
思绪在行进过程中逐渐变得混沌,谢依水摇摇晃晃的脑子逐渐开始失衡。它自顾自地蹦出一句话——上次质量这么差的长途跋涉还是在上一次!
脑子从迷蒙混沌到逐渐清晰,她周围的虫鸣声都逐渐变得异常尖锐。谢依水猜测,应该又到了晚上。
这一路上谢依水偶尔打过盹儿,眯过几次觉,虽然睡不好,但也确实是睡着了。
没办法,事情没处理完,她也不想直接走。那就只能养精蓄锐,准备下一仗。
身后的绳子已经被她解开反制在手里,中途她曾撩开一点帘子往外看。
往日视野里平平无奇的山道,眼下都变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这鬼地方,就算杀出去了凭脚力都走不到上吉城。
反正来都来了,不顺手带点东西走多可惜。
“咔”一声,车轮不知道杵到什么地方,马车完全停摆。
车架上的人跳下马车,谢依水默默紧了紧脸上的黑布,而后将绳子捏紧。
这是到地方了。
听着声音,谢依水脑补出对方的一些动作,掀开车帘,上来车厢,气息向自己快速压近。
对方一掀开车帘,看到的便是谢依水歪着头、竖着耳朵,努力探索动静的滑稽样子。
都这样了,还想着跑呢?
不过这些人刚开始都一个样,他们看着都习惯了。
谢依水这副求生欲与求知欲拉满的样子,并没有让他们对她产生质疑。相反,还争取到了一点信任。
而且就算不信任,他们觉得谢依水的口中被塞了阻止说话的布帛,手脚都轻易不得动弹,她就算能飞,也飞不了多远。
对方靠近自己的时候,谢依水佯装害怕迅速瑟缩至角落。
车上这人冷笑一声,随后伸手扣住了她的上臂。粗粝的一声“走”落实了她的想法——真的到了最终目的地。
被推搡着前进,谢依水直觉自己进入到某处山洞里。
周围声音略显悠扬,空间感十足。
脸上的黑布一松,视线终于恢复。
左右扫视一圈,她还真没猜错,就是被抓到洞里扮山顶洞人来了…开玩笑的,这些人手法麻利,线路成熟,分明就是拐卖人口的人贩子。
这山洞就是专门关押他们这些被拐带来的人,男男女女都有。
只不过这里只有青壮,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另有山洞关押其他人。
山洞里的人神情麻木,目光空洞,见有人过来也只是木木地拿着自己的饭食在那无知无觉地啃。仿佛只剩下了生存进食的本能。
钳制谢依水的人脸上有条长长的刀疤,他肌肉鼓胀,四肢有力,一看就是血条极厚的小喽啰。
男人用力将她一推,谢依水就势跌坐在铺了一层薄薄草垫的地上。
地上冷硬粗糙,猛地一擦,这些凸石沙砾差点将谢依水三魂七魄给膈飞。
将人丢下,男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演戏演到尾,谢依水急促叫嚷着:“这是哪儿?你们是谁?为什么抓我?把我放了,金银珠宝任君选择。”
守卫和那个男人听到谢依水的引诱,连个眼风都没给。
诱惑说给风听,做的无用功。
谢依水目送着人走远,随着对方身影的消失,她眼睛一眯,而后在心里将人贩子这个选项划掉。
山洞里除了五米外,于山壁处立着一个火把,其余的地方黑得跟地狱一样。
加之周围的人不说话,不交流,此中的诡异感便更上一层楼。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山洞的最深处,天然形成的‘牢狱’,三面坚硬,唯前方一处洞口可通行。
洞口有看守轮值,那些人气势凶狠,手上应该过过几条人命。因此普通人很难在不知地形的情况下逃走。
视线回到周围的人身上,这里男女壁垒明显,以洞口为中心轴,左侧是男性,右侧是女性。
谢依水跌坐在中心轴位置上,她看了看左右,最后哪边也没过去。
她的举动吸引了不少人注意,人多的地方抱团现象就很严重。但凡敢一个人独处的,要么武力值超高,要么自信心爆棚。
武力值高的人不会被抓来这里,所以这个女人是第二种。
那些人将谢依水随意丢在这里,不管不顾,而此时的谢依水除了双眼处得了解脱,其余的手、脚、口,都还被禁锢着。
有人看她如此情状别开视线,有人却在那人离开后隐晦盯着她不放。
谢依水循着视线回望,一双虎视眈眈的双眸映入眼帘。
对方衣衫褴褛,脸上脏污,貌似乞丐。谢依水丝毫不让地对上对方的眼神,方才装鹌鹑,现在想当大爷?
进来的时候这些人手里都拿着吃食,俨然刚吃饱饭。
古话说的没错,人吃饱了没事干,心思就是浮躁。
她当着对方的面将自己身后被束缚住的双手慢慢地拿了出来,而后便是解开脚上的绳套。
要不说这些人手熟呢,这绳套既能让人行走,但每次迈开的步子都很局促。
处于一个走得动,但跑不了的程度。
第180章 带特产
束缚尽数除去,谢依水也没忙着先站起来。
她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随身携带的的物什,腰侧的软剑与袖口药物已经被取走。此时的她腰侧没有腰带,衣衫松垮,吊儿郎当,看上去身无长物。
可能是她的表情在那些人离去后平静得过快,不少人都往她这里隐秘地探来视线打量。
谢依水整理好思绪后,在自己视线右侧挑了一个,独自缩在角落的女孩子。
她在她身旁坐下,那女孩愣了一下,而后将手里黑黢黢的食物双手奉上。
女孩动作十分流畅,以至于谢依水自己本人都忍不住看了一下身上的装扮。
难不成她看上去那么凶?还是……有霸凌者的潜质?
不能吧,她对自己的自我评价一向是温和好说话的啊。
但这女孩这么急着上供,谢依水扶额苦笑,这世界也真是的,毁她形象。
女孩见她不动,手上的东西还往她这边递了递,示意给她吃。
谢依水耐着性子抬起右手,将对方的食物拿起看了看,“这是什么?”长得跟煤炭一样,但却比煤炭硬不少?
女孩手指比划了一下,谢依水才发现,这女孩并不能开口说话。
她孤零零一个人缩在角落,谢依水将东西还回去,“你是刚来的?在我之前?”
女孩点点头,是的。
那些人看到谢依水凑到这女孩身边,下意识地拉长自己同她们二人之间的距离。
下意识地举动不会骗人,谢依水也明显感觉到,这些人不是在孤立这个女孩。是这个女孩孤立了所有人。
真厉害。
谢依水悄摸指了指周围的人,“她们好像很怕你?”
女孩摇摇头,似乎没太懂。想了想后,又缓缓点点头。
她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根树枝,而后狠狠往地上一插,力道之大,树枝都生生被戳短了一截。
女孩在脸上比划了一个胡子的样式,指的应该是男性角色,有人想欺负她,所以她顺势反抗了。
谢依水神奇地看懂了她的比划,然后她也试图用肢体语言跟她交流。
女孩:???
这句不用比划,谢依水都知道她没看懂。
行,她还是用嘴吧。
谢依水:“你把那人杀了?”
女孩:这个不懂,反正没再见过他了。
反正经过这件事之后,这些人就离她很远。
谢依水不解,“他们人这么多,没有一起上来攻击你吗?”
女孩憨笑地指了指自己的胳膊,然后点点洞口的人,他们摁不住她,而且外面的人也不让打架。
有功夫打架,还不如多想着卖一把力气呢。
前面谢依水看明白,后面……这是个什么意思?又是干活又是钱的。
女孩见沟通无效也不恼,她心情颇好地将手里的东西塞到谢依水手里。她有两个,刚才吃了一个,现在第二个愿意分给这个同她说话的和气女子。
谢依水双手捧着黑色硬块,她目光虔诚,手中物什宛若金饼般神圣。
“这是不是泥巴饼?”大量的泥巴里面混入少量的粉糠。
说实在的,攻城投掷这种混合物,感觉胜率都会上浮零点几。
女孩摇摇头,不可能是泥巴,泥巴不是这种味道。
可能是粗制的麦糠混上其他能吃的东西,应该还有一些花草,不然这颜色不会这么浓郁。
谢依水很想尝一小口,但人生地不熟,这些东西她一口都不能沾。
将东西揣进怀中,她挑挑眉,“我等会儿吃。”
女孩觉得她考虑得挺周到的,他们这里一天两顿,早晚过时不候。她刚来,是得俭省一点。
谢依水还想再问,先前见过的刀疤男又出现在山洞里。
对方看到她此时手脚轻快,便以为是她身边的女孩给解开的。
人放在这里,本就不怕她搞小动作。
山道隐蔽,峭壁难行,他们不信她真的能飞出这里。
“带走。”
谢依水刚歇会儿,这就又开始上路了。
临出洞口之前谢依水回望了一下那个不能说话的女孩,对方看向她的目光没有担忧,只是抿唇笑笑,冲她摆了摆手。
谢依水知道,这是再见的意思。
好诡异的地方,好诡异的人。
那女孩和众人格格不入,难不成她扮猪吃老虎,背地里也有身份?
来不及细想,谢依水被带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嗯,山洞。
真是跟山洞杠上了,一群人凑不出一个合格的屋子。
这山洞灯火通明,墙壁上挂着一排油灯。
循着痕迹向里走去,越往里走空间越大。
宝瓶似的空间,隐蔽而内秀,看上去确实像头目住的地方。
谢依水被推搡着进来,还没站稳,上首之人便出言问道,“这就是大哥让我们带走的人?还是个娘们。”
抬头看去,台阶之上摆着一张雕工精致的床榻。
真是床,好大一张床。
床上之人脑满肠肥,不怪这里摆着床,放凳子他算是搁哪儿扎马步了。
可能是谢依水审视的目光过于直白,对方恼怒诘问:“你是不在说我胖??我都听到了!!!”
这你也能听到,真是奇了怪了神了经了。有这本事进宫上位多好,都说君心似渊,但在你面前就是小水涓。
谢依水摇摇头,表示没有。
毕竟真的没说出口。
男人觑着眼稍微放松了些,没有就好。因为他最讨厌评价他身材的人了。
“你是哪里人?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男人说话嗓音倒是和煦,乍一听还以为是个清爽干净、文质彬彬的青年。
面对如此哲学的问题谢依水答非所问,“能不能放我离开,我家人都还在家里等我。”
她一咕噜说了好多话,“我不知道你们大哥是谁,我就是途径吉州往北边赶而已。若有得罪之处,我可以向你们,以及你们大哥道歉。我一听您说话就知道您是个好人,您把我放了,来年再路过吉州,我给您带家乡特产。”
“什么特产?不对!”他咽咽口水,“我稀得要你那一点东西么?开玩笑,你没看到这座山都是我的么?!”
第181章 请加入
你的山?
谢依水仔细琢磨这句话,最后得出结论——你在吹牛。
真山主哪里用住在这种鬼地方,看起来他住在最豪华的山洞里,但其实事情的本质就还是山洞。
谢依水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不知道触怒了对方的哪根神经,男人怒不可遏,“把她拉下去砍了!!”
?!
就直接砍了?
不问问她为什么不相信么?她还想多套几句话呢。
男人:不问。
万般心计对上实心眼的人,下场就和此时此刻的谢依水一样。
都不用刀疤男动手,上首男子身边的左右两个护卫,钳住她的手,一人一边就开始往外拖。
对方行动强势,谢依水‘创业未办’先被实心人给乱拳打死。
这样的情况是她怎么想也没预料到过的,顺势躺平,她被拖得笔直。
谢依水心如死灰地被拖走,而她本人则与地面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直角三角形。
男人似乎被谢依水这种突如其来的精神面貌,给小小地震撼了一把。“等等!”
护卫将绷直的谢依水单掌撑起,她像一个快要倾倒的瓷器一般被人缓缓扶稳。
扶稳之后,她又变成了活人谢依水。她职业微笑,死缓,怎么个事?
标准的霸总语录,“你很有意思,要不要留在我身边做事?”
谢依水反问:“那不需要我先回答一下您刚才的问题?”不背调就将人收下,这群人究竟是对这里的地理位置自信,还是对周围的人手过度自信。
“也对!”男人下床起身活动,他身材肥硕,奇怪的是,行动却很灵活。“说说看吧,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最关键的——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大哥说这个女人最近可能看到过他们那边的异动。时值京都官员审查之际,她突然闯入众人的视线。
说是巧合,信者寥寥无几。
不要觉得女人就不会做事,低估他人是强者禁忌。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子,大家秉持着宁杀错,不放过的信念,最后决定将其拿下。
现在看到真人,探子不探子的他不知道,但人是真的有意思。
他久在樊笼里,面对这么有意思的人,真的想养一段时间。
谢依水信手拈来,张口就是,“元州元城人士谢依水,家中行十,从望州亲友处过境吉州,要回乡看顾至亲。家住元城关春街四巷。”
她补充一句,“您也知道,那边打起来了。”
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游子的形象,时下女郎,尤其是元城的女郎,性格和作风稍显强硬。
古代的刻板印象,具体就体现在大家对边州女郎的看法上。
男人来回踱步,大肚子格外明显。“元州?”
他抬头望山洞顶,顶上无光,见之幽深。
“我已经很多年没去过元州了。”
谢依水反应很快,她最近刚去过,不怕他盘问。“您去过元州?可曾到过元城?”拉近关系,多些共同话题,也好套套话。
男人两手背在身后,语气幽幽,“去过吧,上辈子应该去过!”
男人很认真地在说,“不然我一听这个怎么会这么耳熟。”
谢依水:“……”那是因为俞朝九州,一共就九州。光听就能听个耳熟。
讪笑一瞬,谢依水鬼话鬼接,“那真的是很多年了。”
男人听着谢依水的回复笑了笑,一只手抬起,他虚敲谢依水的头,“你真的很有意思~”
谢依水连连点头,你也不差。
言归正传,“所以你身边的那四个人都是你的护卫?”四个人,会不会太少了些。
谢依水不疾不徐,“事发紧急,归心似箭,来不及带太多人。”
她似乎真的很想回家,说完还不忘点题,“家中亲友还在等候,十娘不知何处得罪了您…的大哥,若有不妥之处还望海涵。您大人有大量,待我归家,定重礼相酬。”
男人声音无波无澜,听不出任何偏向,仿佛他只是将事实结果公布,“你回不去了。”
对于谢依水方才的解释词,信不信不重要,反正结果都一样。“不管你是或不是,你都走不出万象山。”既进入了这里,那就要做好死在万象的准备。
她是如此,他们亦如此。
无人能免。
万象山不是一座山,是一条山脉绵延起伏的群山区域。群山万象,故称万象山。
这里面山道复杂,有的甚至都没有路。
生活在这里,即使无人看管,也没人能走出去。
适时的震惊,恰到好处的蒙圈,男人将谢依水的表现尽收眼底。
他看向谢依水的眼神略微温和,“不过你别担心,在山里也挺好的。山里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是你放心,大家都没有。”
你看他都住在山洞里了,想想是不好受点?
谢依水挣扎一下,嘴里喃喃道:“这也太离谱了吧,连个为什么都没有。”
男人的外表和他内心里的细腻成了完全相反的极端,他能敏锐地洞察到谢依水的情绪变化。
她在不解和委屈。
“人就是这样,一旦开始倒霉,后面就要接着倒霉,最后倒大霉。”
颇具哲理的倒霉理论,让人听了就想哭。
“我很喜欢你的个性。”男人敞开双手,“加入我们,起码你可以多活几天。”不然按照正常逻辑,这个人在被问完话之后,就该处理掉。
外面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就在她过来的前夕,信鸽抵达。
信中写道,她的人在找寻无果后,果断报官,与此同时南下、北上的两封信都从上吉城发出。
这样的举止,符合一般人失踪后的行为逻辑。
而且那几名护卫并没有在官衙逗留,匆匆报官后,立即又去散手找人。
听闻还花了大价钱,找了当地的镖局。
镖局人脉广阔,信用也好。
殊不知,再好的镖局也找不到万象山。
群山脚下,扈松和镖局的人正在往一个方向前进。目标看似散乱,其实大方向十分明确。
扈松牵着镖局的大犬目光平静,大犬在停下脚步后,他立即俯身将自己手上的药粉荷包凑到大犬鼻前。
第182章 姑奶奶
镖局是收钱办事,但这几人自找到他们之后,除了借了一条狗,也没让他们干什么事。
良心的镖局从不骗人钱,所以哪怕扈松说要大狗,他们就还是附赠了几个人力辅助。
扈松脑子转了转,觉得他们跟着也挺好。
就当他们真是病急乱投医,开始撒钱找人。
因此镖局的人这几日就一直跟在扈松他们身边一起寻寻觅觅,本以为这些人是瞎操作,但跟着跟着,他们也窥见一点异常。
按理说人失踪了报官、找人都是预想中的流程,他们确实也是这样做了。可相处下来,这些人太平静了……
这几个人除了一开始进入镖局的时候稍显慌张,以及牵着大狗出门的时候脚步飞快,其余的时候都仿佛胸有成竹、稳如泰山。
扈松要是知道镖局的人脑子里转的都是这玩意儿,他一板斧就能直接劈过去。
人消失了,哪怕是计划范围内的事情,不可控的因素还是会有很多。
他们当然焦急,甚至焦急得快要上火了。
可焦急解决不了事情,甚至还会产生更多不可控因素来干扰他们的判断。
不得已而为之的沉稳,都是没了主心骨的无奈之举罢了。
没看扈山都要得‘红眼病’了吗?那都是被气的急的!
女郎料定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在那夜返程客栈之前便交给扈石他们一个药粉荷包。
“这里面的药粉无毒无害,但气味恒久,若我不见了,想办法牵只大狗来寻觅踪迹。”谢依水身上有不少好东西,她做事向来有备无患。“吉州多山,很多人很多事一旦遁入深山便死生难辨,到时候优先往山林里找。”
扈石犹豫着接过东西,他看了眼扈丛,扈丛皱着眉头没说话。
此时谢依水为什么带这两个人的原因出来了,善执行,不多言。
很多东西不用细说,他们都能知道她的安排目的。不必多费唇舌,也少了走漏消息的风险。
几个人根本没有坐下来盘过具体的计划流程,一切都是信手安排,而后叮嘱两句,所有的所有看上去更像是随意之举。
手上的绳索一紧,扈松思绪回笼。四名护卫,如今在这里的仅有两个,除了他之外,便是红眼未消的扈山。
还有两个去哪了?
当然是报官之后被大人的人发现了,揪过去问话了。
驿站扈赏春的客房内,他紧着下巴,气势汹汹。“尔等人言否?什么叫你们女郎失踪了???”
扈府的人他并不能全部都认出来,但有本事的人他还是会过一遍面容,直至能对上其人姓名。
三娘出门要带厉害的人,他肯定没意见。
但现在是干什么?
说好了别来别来,结果这两人说,来吉州的人选早在京都就已经选好了。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
他让文纪去关心这起案件,本意是让别人家里不要再发生自己身上的事情。
真是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别人家是没发生,发生的还是自家!
什么叫重蹈覆辙,他这就是重蹈覆辙。
越想越生气,扈赏春掐着自己的虎口,强制让自己不要晕过去。
文纪眉头亦是不轻松,他知道扈三娘对于扈赏春而言有多重要,甚至她现在还是准离王妃。
人在吉州地界失踪,他们现下人手不足,处境微妙,就是想找人都做不到。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这几人报案报的元城谢府的名,元城哪位上官姓谢?这题又超纲了。
“谢依水?”扈赏春念起这个名字,“三娘起的?”
扈石低头不语,他不会说话,让扈丛来。
扈丛认命点头,“女郎随口编了一个名字,只让我们晚点去报官。”刚开始避开官兵,一是时局太热,官衙的人看他们的目光可能也不会清白。
说不好办不成事,这些人还会将罪责怪到他们身上,而后草草结案。
吉州官场混乱,女郎觉得要做最坏的打算。
二便是缓一缓时间,官兵觉得找回的希望不大,对于她的身份姓名便不会细究。
这名字才不会轻易被找到漏洞。
扈赏春冷静下来,连名字都有了,可见是有计划的。“细说你们的计划,一定要细说!!”
扈丛舔舔唇,而后将他们进入吉州的一切都娓娓道来。
从进入吉州边界,到村落的古怪征税,而后上吉城的种种视线,以及女郎圈定的那三县范围。
扈丛说到口干舌燥,“……女郎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人在吉州逗留越久危险则越大,及时处理好一切,大家也能早点归京,一家团聚。”
扈赏春扁着嘴,差点没哭出来,三娘都是为了他。
理智一闪而过,这会不会也是三娘教他们的说辞?
宛若流星的念头一瞬即逝,话语里深切的关怀将扈赏春拔凉拔凉的心给捂得暖暖的。
扈赏春左右脑互搏,他看着文纪点点头,“三娘打小就和我亲。”
文纪僵硬的脸抽搐一下,你是她爹她和你亲多正常。
扈赏春不看不听,他深吸一口气,“三娘现在困在险境,我们也要快点动作起来了。”
他拍拍大腿,“让郑隅他们主动去找府衙的人下乡县探查。”不能再等了,再等他就要上吊了。
文纪点头,“是。”
这吉州从上到下都很诡异,确实得赶紧查清楚。
文纪离开去安排事情,屋内就剩下两个碍眼的护卫。扈赏春一看到他们就想到三娘,“你们也别站着了,赶紧去做吧。”完成三娘交代给你们的任务。
偌大的屋子就剩下扈赏春一人,彼时窗外日头正盛,他内心的荒芜却又涨了几分。
抬手抹掉眼角的眼泪,他点点头,嘴里喃喃道:“是好孩子…”
谢依水被带走的第一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一直到夜幕降临,扈松还带着人在野外继续前进。
万象山内,谢依水已经和胖二哥称兄道弟,万象山外,她已经私底下成为扈赏春的祖宗。
午夜梦回,扈大人念的都是,姑奶奶千万不要出事。
不然……不然……
第183章 养逗趣
万象山的临时老大,谢依水自顾自将其称为胖二。
一开始叫他老大,人家连连摆手,“大哥在外面呢,我是老二。”
谢依水此时扮演的,是一个认清形势勇敢求生的女子。既然胖二觉得她不错,想让她留下,那她就装成对方认知的‘卧薪尝胆’、‘以待来日’。
现在的情况就是,他知道她在装,她知道他知道她在装。他以为她不想留下,她其实就是想留下。
这人以养宠物一般的心境来看待谢依水,所以在观察期内,谢依水的自由度还是很可观的。
而且对方对她的耐心越高,她就能知道更多的东西。
具体胖二对她的耐心体现在,谢依水拥有了一个独立的——山洞!
这山洞距离胖二的金碧辉煌大洞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
下面的人看着谢依水一跃至高层,周围的人看待她的眼神都带了一点谄媚。
有人鞍前马后给她准备东西、打扫山洞、布置床榻,还有人连夜给她准备饭食,三菜一汤,鸡鸭鱼肉应有尽有。更无语的是,还有人提议要为她在她的床头站岗。
谢依水嘴角微抽,谁家睡觉要人站在床头站岗啊。
有这需求的人,安全感真不知道是爆棚,还是少得可怜。
反正总的来说,就是谢依水一朝得势,成了头目身边的红人。
她的存在更像是胖二针对万象山无聊生活做的一个小实验,他并不在乎她看到什么,做了什么,只要她的结局是注定的,中途发生的一切就都只是一个好玩的实验进程。
如此想法,正中谢依水下怀。
有时候千方百计,不如对方的灵机一动。
若她逃走,或强留,都会引起对方的注意。巧的是,她还没开始发力,对方便主动要她留下。
真是时也命也,运也。
由于顺利‘上位’,所以她今后也不用再回那个黑黢黢的山洞。因此等谢依水再度看到那个不能说话的女孩时,时间过去半日,她们会面于矿洞附近。
谢依水预料得没错,这些人干的就是非法采矿的勾当。
不过比起群秀岛的猛火油来说,这里的东西更劲爆一点。
——铁矿。
铁矿啊,胖二背后的人愿意先动手的原因出来了。私采铁矿,一旦发现,按俞朝例律,则一概按谋逆罪论处。
谢依水跟在胖二身后,而胖二的一日日常就是去各个地方巡视一圈。
谢依水这半天看到不下三个矿洞,而胖二喘着粗气累得半死都要坚持干完今天的活儿。
矿洞与矿洞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他们这里也没有别的什么交通工具,因此胖二巡视左右,靠的都是自己的双腿。
期间谢依水提议,“要不歇会儿。”
胖二拒绝,“我身体好着呢。”别看他胖,但是他可有劲了。
结果没走两步,人直接在就近的一个矿洞面前晕倒了。
闹哄哄的场面一瞬打开,护卫们习以为常地将人抬到阴凉处,扇风、灌水,安排人按摩。
一套动作下来,护卫们脸色煞白。
明明是正常的运动过度修护,但看着双方脸色的调转,她总觉得胖二在修习什么邪术,不动声色间就能吸人精气。
胖二回过神来了,护卫们感觉风一吹就能飘向远方。
这会儿时值午后,太阳正耀眼。
午后的时间也是矿洞里的人用饭的时辰,谢依水站在阴凉处,抬眼望去,便能看到洞内不停地有人走出来。
那些人按队列往前走,队伍最前面是打饭分餐食的人,大家麻木地接过饭食,而后随机找一处地方坐下。
有的饿狠了,都没来得及坐下东西已经塞进嘴里。
可能午餐的东西稍微好点,干活需要体力,他们手里拿到的也是接近黄色的面团食物。
胖二看到谢依水一直盯着前面的饭食,“十娘饿了不是?”
虽然今天上午才看了三个,但没关系,活哪天干不是干?
“饿了我们就先回去吃饭。”不说还好,一说他就感觉自己的胃饿得在干磨。
前方的队伍逐渐夹杂出现一些女性,零零落落。在男人堆里,这些人看上去无比瘦弱。
于此处矿洞,谢依水看到出现在最前端的是那个曾要赠她食物的女孩。
她后知后觉品出滋味,当时她不是怕她,是真心觉得她饿了,想要分她一些食物。
胖二注视着谢依水的表现,她的情绪在看到那些女人的时候才开始掀起波澜。
他站起走近,“觉得她们可怜?”
谢依水没说话。
“但是天底下谁不可怜呢?”哲学家再度上线,“人只要活着就吃苦受累,死了最干净,可人人都不舍得死……十娘你说这是什么心理?”
别人什么心理她不知道,反正他是纯纯的犯罪心理。
喜欢看别人挣扎,干的尽是违法犯罪的事,说的都是不痛不痒的话。
那女孩似乎也看到了站立在前端的谢依水,与此同时,女孩身后曾见过谢依水的人也注意到了前方的这一幕。
谢依水和恶首站在一起,看上去还备受关怀。
有人不解,有人迷茫,有人心中还带着无尽的愤懑。
只有那女孩,点头笑笑,而后错开视线专心看着前方的食物。
谢依水不说话胖二也不恼,“他们吃的是一些麦面夹杂着粗粮面混的面团子,我曾经吃过,味道还不错!”
说起食物,胖二滔滔不绝,“我们试过好几种吃食,只有这种死的人不会太多。有的配比是我亲自调试过的,细细想来,他们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还得多亏我深谙此道。”
过硬的容易消化不良,引起腹胀气滞,而后干不了一点活。
适当给一些好的食物,予人三分力气,损耗也没那么大。
“对了,十娘要不要试试?”胖二热情推荐,“有时候大鱼大肉吃多了确实会腻,荤素搭配,偶尔吃点简单的还能放松身体,减少负担。”
他越说,谢依水心里的寒气就越盛。
此人佛口蛇心,善以喜乐之面言骇人之实。
轻飘飘几句话,手里过的又是多少条人命。
第184章 铁矿藏
谢依水笑着转过头,她盯着他,“我们还是回去吃大鱼大肉吧。”好给你保持身材。
胖二眨眨眼,点头,“行。”
他今天确实也不想清肠胃。
还是肉好啊,人就是得吃肉。
用过饭后,胖二不打算出门了,午后阳光毒辣,他说他要睡一个长长的午觉休养生息。
其实就是吃撑了,发饭晕,碳水过剩。
谢依水没有时间心情睡觉,胖二不出门的时候身边的人也并不阻止她的走动。
只要是看守范围内,目前的她还是可以随意进出的。
或许这也是对方观察的一层视角,他就是想看看自由状态下的她,究竟会做些什么。
因此哪怕能够行动自如,谢依水也没有第一时间就采取行动。
她站在自己所住的山洞前眺望远方,一开始还有人过来献殷勤,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谢依水说没有,那人有些黯然地离开。
当一个地方人口达到一定规模后,社会小生态就会在此地上演。
万象山的物资分配大部分掌握在胖二手里,所以这些人想要过得好一些,滋润一些,就要得到他的青睐。
胖二看着傻,但人一点也不傻。
甚至他还构造出一个完好的等级制度,用以控制万象山区域里的所有人。
护卫们有一二三四,四个等级。数字越小等级越高,待遇越好,越值得信任。
矿里的矿工亦如是,四个等级,最低级的人待遇越差,吃住越低等。
像那天她待过一段时间的山洞,就是最低级的山洞。
此外,这样的山洞还有十几个,而除了这些最低级的,高等级的山洞也有一部分。
你在万象山的‘贡献’越多,获得的资源就越丰富。当人们投入到这一场沉浸式升级游戏里,被看押的人们与这些看守者的生死矛盾,就逐渐转化成了普通人之间获取资源的内部竞争矛盾。
矛盾转移,万象山就此稳定。
胖二这个‘王’当久了,所以才会对她的存在这么掉以轻心。
他自信他对万象山的掌控,也相信万象山的地理优势。
因此,即使他知道她留着是个雷,在能力范围内他还是会一意孤行。
他打心眼里觉得她即使知道点什么,也飞不出万象群山。
谢依水两手背在身后,她指尖轻捻,思绪开始往万象山外飘远。
当天她被抓走的时候给他们留下了一些痕迹,她的鞋底有特制的空间用以存放药粉。一般人搜身也不会想到鞋底面,所以她身上其他东西被搜走,鞋子却安然留下。
这鞋早在京都的时候就做好了,药粉也一直放在里面。
鞋子是在重言的帮忙下做出来的,起初重言听到的时候还觉得奇怪,后来一听解释——有备无患。重言就又给她做了两双。
鞋底空间的出口用一小截木棍堵着,木棍的一头经过踩踏其实看不出什么痕迹。
只要不盯着鞋底仔细瞧,或者穿上鞋子切身感受,一般是觉察不出什么异常的。
但平时谢依水穿的都是正常的鞋子,因为这鞋有木棍的时候还是挺硌脚的。
她自上了马车后,便想办法将一只脚的木棍拔开,而后将脚搭在车窗处。
药粉倾洒而下,她停停放放,待两只脚的药粉都用尽,也是留了好长一段路。
这几日天晴无雨,若扈石他们顺利的话,应该能缩小一定范围。
“旺旺!旺旺旺旺旺。”
狗儿狂吠,面指东北向。
宋庆阳看着狗儿脚下的药粉愣神,怪不得要的是嗅觉出众,机敏过人的大犬。
只有这样的条件,才能在漫山遍野里寻到这一丁点线索。
扈松找上门的时候,报的是自家主子遇险失踪。
但观这药粉,这又是哪门子的失踪,分明是阳谋在线啊。
寻摸机会,宋庆阳凑到扈松身侧,“大兄弟,咱们都自己人,自己人就没必要瞒着自己人了。这……能不能和我说说,你们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呀?”
扈山瞥了他一眼,目光审视。
他见扈松没发话,他便慢慢转过头去,不再发表意见。
扈松指着地上的痕迹,枯草嫩芽处悬挂着一些白色的药粉。“这个,就是我们主子给我们留下的线索。”
宋庆阳:我当然知道是线索,所以前情呢?
总得有个前情概要吧。
为什么要孤身犯险,为什么要步步为营。吉州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或是存在什么犯罪团伙。而且你们主子又是谁,她艺高人胆大,究竟师出何名?
宋庆阳什么都没说,但目光里什么都问了。
扈松这两日和宋庆阳相处下来,觉得他心眼不坏。所以他坦言,“我们主子……”
宋庆阳抬抬下巴,怎么了?你们主子怎么了说啊!!
扈松捏紧拳头,面色严肃,“我们主子是嫉恶如仇的大善人,途经此地发现诸多异常,决心要造福吉州百姓。宋兄你也是吉州百姓,你就等着享福吧!”
宋庆阳:汝颅内有疾(神经病啊)!
理由这么大,信了他才是真的狗。
宋庆阳囧着一张脸,“扈松兄弟莫开玩笑尔。”
谁开玩笑了?
女郎为吉州清除腐蛆难道不是在造福吉州上下?
若查出来真是涉及矿藏事宜,挖这些矿要多少人,运这些矿要多少人。到时候东窗事发,迁怒下来,最先死的不还是这些普通人。
他们现在所走的方向接近曾经经过的长葛县,长葛县范围广阔,人烟稀少,只因长葛境内多是险山地带,不宜居住。
长葛县百姓多聚居在靠近上吉的西南地带,除此之外,其余的地方可称得上荒无人烟。
扈松越深入了解,便越觉得女郎的做法是正确的。
这样重峦叠嶂的山间地带,便是知道里面有猫腻,没有熟人带路,他们花费一个月的时间都难以探到真相。
扈松知道镖局的人至诚至性,“我不多说,宋兄随我走一遭便是。”
待探明消息,一切便会水落石出。
日落西山,谢依水这边刚吃完晚饭,那边胖二便派人来传话,说要见她。
传话之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胖二给她准备了一个惊喜。
进入胖二领地范围,谢依水看到站在正中央的哑女时,她的目光透着一丝不解。“二哥这是何意?”
第185章 升级蛊
山洞上首的人看着谢依水好整以暇,胖二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指着哑女,“你不是认识她吗?我把她叫来给你作伴,这样十娘在万象的日子就不觉得寂寞了。”
谢依水除了和女孩短暂地目光交汇过,此外,并未向任何人表明二人有过交集。
所以眼下的一切只有一个解释,他一直在观察她,哪怕自己身体不适,累得半死都不放过这个审视的机会。
胖二的目光在此刻显露出黏腻阴暗的内里层,他双眸邪肆,语气轻缓,“十娘可千万别生我的气,我也是为了你好。万象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有认识的人在身边会过得轻松点。”
哑女不明所以地盯着上面这人,他说她和这个女子认识,好奇怪,这两个人她都不认识啊。
而且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的,感觉有毛病。
看向那个之前可怜得没饭吃的女子,那女子此时目光冷淡,也很反常。
白禾子眉头紧锁,她感觉这山洞里的人,属她最正常!
胖二见谢依水一直没说话,他关心道:“十娘不认识她?那我让她走??”
最后的‘走’字,男人目光阴得阎王来了都要叫大哥。
这哪里是走,分明是不满意就让人死。
谢依水笑笑,“原来不认识,现在认识了。”
偏头微笑,她对着白禾子问,“愿意跟我一起玩吗?”
白禾子没有管上面的那个男人,她两手做了一个吃饭的姿势,跟你走管饭不?
谢依水点头,管。
白禾子点了点自己,又轻点一下谢依水的方向,而后一只手做底,右手在上面行走。
动作行云流畅,意思明确,我跟你走!
白禾子动作一完成,胖二大力拊掌,“好好好,十娘你看,我为你找了个好同伴。”
人怎么能没有同伴呢,有了同伴才会有软肋,有了软肋,接下来的事情才更好玩。
谢依水在胖二面前将人带走,白禾子跟在谢依水后面,她仿佛并不在乎自己会被带到哪里。
而对于白禾子来说,只要有饭吃,去哪里都行。
万象别的不多,山洞肯定不少。
自然的,开凿的,只要胖二一声令下,有的是地方给人住。
但他的意思明显不给白禾子安排别的住处,目的就是让白禾子和谢依水住在一个地方。
山洞宽敞,挤倒是不挤,只是胖二另有图谋,谢依水脑中的雷达警报机敏得嗡嗡响。
胖二明目张胆地养蛊,他故意将她们放到一个环境里,给她们密谋的时间,然后期待她们的下一步反应。
谢依水回到山洞后明显情绪不高,白禾子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她自顾自地安排好自己,做完一切后也不和谢依水产生交流。
女孩如此表现,有种要不是为了吃饭,她才懒得融入人类社会的既视感。
谢依水唤了她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白禾子被拉回思绪,有人在叫她。
转过头,她不解。刚才没听清楚,麻烦再说一遍。
谢依水在石桌对面坐下,她一字一句道:“你的名字。”
白禾子很苦恼,她要怎么跟人表达她姓白,因为家里期待她像禾苗一样茁壮、富裕,所以给她取名叫禾子。
右手张了又合,白禾子满脸写着——怎么表达!
“会写字吗?”谢依水在石桌上用食指随意划了一条曲线。
白禾子目光澄澈,飞速摆头。
她会写字就可以有别的奔头了,哪里还用在这黑矿场做工。
很久很久以后,直到白禾子学会了写字,众人才清楚地知道,她当年在矿山里的生活,是她自己找进去的。
有活干,有饭吃,这样的日子于她而言就是好生活。
当时吉州旱灾严重,众人只有在矿场里面才能混上一口饭吃。
她自认力气大,不怕吃苦,所以她是自己往这边走的。
白禾子是长葛县本地人,平时和父母住在深山里。旱灾溪水断流,地下水枯竭,往日冒水的水洞接连干涸。没得办法,她在父母相继去世后,只能自找活路。
她知道长葛里有别的动静,他们世居于此。因而长葛周围有几条道,道上谁是外乡来的陌生人,一眼就能看清楚。
她为了活命曾经跟过一路人,在路线的最后她看到了某个矿洞。
不巧,正是对方发饭的时候……
所以她来了。
假意孤身徘徊于小径,吸引对方的注意,因为口不能言,对方甚是满意,二话不说,就带她回去了。
回忆起在矿场的生活,她最大的感受就是——吃饱了!
所以谢依水一直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是对的,她就是从想法到思维逻辑都与众不同。
彼时的谢依水还不清楚内情,在她眼里,女孩被拐带过来的可能性占了百分之九十九。
“那你父母呢?就你自己一个人吗?”
白禾子口吐舌头,两眼一翻,爹娘嘎了。
过分乐观的白禾子给谢依水极大的冲击,她甚至都不知道在这里遇到这么一个人,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禾子表现父母的离世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悲伤,她连眼眶都没有红,脸上还带着点点笑意。
谢依水皱眉,“他们对你不好?”
白禾子歪头,她没有这个意思啊,这人怎么读出来的?
爹娘对她好得不得了,小时候就是因为她在村子里被人欺负,他们才带她搬到深山老林去住。
只有爹娘的日子好得不能再好,那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爹娘相继去世,那是生死有命。
他们都尽力了,她也尽力了。
在送完他们最后一程后,她下山谋出路,就是想看看自己的命数在哪儿。能不能走得更远些。
走得远挺好,走不远见爹娘更好。
白禾子手速飞快,残影流畅,最后两只手比作两个人,两个人在心口,白禾子咧着嘴笑。
爹娘在心里,家也在心里。
她不难过,也不孤单。
谢依水沉默片刻,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真奇妙。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她见到的人类多样性简直刷新她的大脑数据库。
第186章 有异动
于繁华处见鄙陋,于窘迫处见真情。
极端又自然,复杂又合理。
大致理解白禾子的状况后,谢依水不禁扶额,她还是太年轻,见过的世面太少了。
纯粹的爱走向两个极端,窒息与自由,白禾子就是自由的,是绝对而崇高的自由。
白禾子拍拍谢依水的手,她比划着动作,你不是刚被抓进来的么?怎么会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是不是吃得极好,你每天是不是充满了力量?!!
最后她拍拍自己的肱二头肌,目光晶亮的盯着谢依水。
那视线仿佛在说,力量才是最有安全感的存在。
谢依水感觉她三句不离吃饭,起身将床榻附近的水果拿过来,碟子敲击石桌,发出一声脆响。“吃吧!”
白禾子抿抿唇,她倾身盯着红果子不放,这个没见过的,能吃吗?
会不会中毒?中毒她可就没命了,而且死之前还会很痛很痛。
抬眸眨巴眨巴眼睛,谢依水颔首,“没毒,吃吧。”
她拿起一个嗅嗅,试探地咬了一小口,酸甜的,不是很好吃。
白禾子受不了一点酸的东西,但是吃都吃了,她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还是将东西消灭干净。
此时山洞内就她们二人,外面也没人看守。可以畅所欲言。
谢依水问她,“你来这应该有一段时间了,那矿洞里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白禾子是亲身下矿干活的人,异不异常的她不知道,反正矿井里每天人都很多。下面很闷,干活时间也很长,便是她有时候都想撂挑子想过不干了。
白禾子: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又是什么人?
谢依水身子后仰,一手扶着石桌,“我是来调查矿山的人。”
白禾子满不在意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矿山的动静不是一日两日,当地的人早就有所察觉。察觉不对后,民众果断将消息上报,最后……全部石沉大海,杳杳无音。
不管查的人是谁吧,这里树大根深,一般人动不了。
她就是个普通人,每天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谢依水直戳重点,“协助我调查,以后管你饭吃。”
白禾子立即正色起来,她举手示意,小女子有疑点要表达。
她来到这里满打满算差不多三个月了吧,每天她上工的矿洞都是固定的。正是由于身边的人她能认个脸熟,所以矿洞里有什么怪异之处,她总是能一眼就辨别出来。
一个矿洞近百来人,矿工可能会突发意外,遭遇死亡,然后突然消失。但管理人员不会。
她将自己百思不解的问题表达出来,最近很多管理人员离开了。
谢依水确认一遍,“离开?”
白禾子认真点头,就是离开,管理层在缩减。
原先管束他们的差不多有近四十人,如今可能也就二十五。
谢依水思索片刻,“哪个矿洞开采接近尾声?”
白禾子觉得谢依水在说笑,她神情激动,你不知道这矿洞有多丰富的开采量。就这些人就是再开采十年都不一定能探到底。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开采尚未结束,管理层直接缩减,必有异动。
想到什么,谢依水敲敲桌面,“最近除了我,还有没有新人进来?”
白禾子卡了一下,脑子里来回搜索,得出答案,没有。
谢依水:“往常经常抓人进来对吗?”
白禾子点头。
谢依水:“最近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人进来,一个月?二十天?十天?还是五天?”
白禾子挠挠头,给出一个拳头。
大概十天左右。
十天……大概是京都审查吉州,要外派官员来征税的时间点。
所以在这一场博弈里,京都的众人究竟扮演的是哪一种角色?
发出任务的人是明知故犯还是歪打正着?
关切任务的人,是背后黑手还是旁观岸火?
无论如何,她们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吉州矿场的背后有京都人士为他们提供消息。
白禾子不想那么多,她只好奇一个事情,这是谁的矿?
谢依水冷笑出声,“你问了个好问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矿藏的主人必当是那至高无上的天子。
更不要说这还是可以铸造兵刃的铁矿。
白禾子自然知道天下是圣人的天下,她问的是现在的矿藏所属。谢依水也知道她在问这个,只是想着想着,就觉得这些人太有意思了。
是啊,谁想要铁矿来干大事呢?
这个问题,首先排除一个天子。
剩下的,便见仁见智了。
“你在这这么久,知不知道这些矿料运往哪里去?”背后之人若隐若现,与其深究背后之人,还不如看看这条绳上究竟拴着多少蚂蚱。
白禾子觉得这个问题超纲,她就是一老实矿工,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愁眉苦脸一会儿,白禾子指了一个方向,至少在这里,东西都被运到西南方向的一个仓库里。
听说那边附近有火炉,具体做什么也不太清楚。
初步冶炼。
谢依水深吸一口气,“这里这样子多少年了?”
能形成这种规模的组织,必定以年为单位。
白禾子摇摇头,犹豫着又比了个三、四、五六。
其实不管这些人在做什么,只要不涉及他们的生活,都无人在意的。所以她自己也并不多加关注。
日子是有些年头了,但数起来,感觉恍恍惚惚。
风言风语传了一阵,消停一阵,而后又复起。大家伴随着流言生活,日子一如往昔,谁会关心这个。
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
谢依水看着白禾子的动作,三年起,无怪乎说对方势大根深。
俞朝地方官员的任期是三年制,超过三年,意思是哪怕新来的官员有心改变,轻易都动摇不了对方的根本。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上一任究竟是怎么走的,对方手里还有什么底气。
后面谢依水还问了很多,白禾子都一一回答。
谢依水强行理解,导致两个人手眼俱累。
白禾子比划到后面,手都开始抽筋。最后当事人这样比划道:你会认字,那你能不能教我习字?等我会写字了,一切就都清楚了。
乡野长大的人,生命力总是格外旺盛。
她们机敏、智慧、努力、灵活,试图掌握每一项利我的生存技能。
谢依水喜欢这样的生命力,她用手沾水在石桌上面写,边写边道:“当、然、可、以。”
第187章 过往事
胖二将白禾子送到谢依水身边,不管胖二怎么想,谢依水都觉得对方在成就一番好事。
如果没有白禾子的从旁协助,谢依水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掌握这些信息。
本意今晚出去探探消息,走走地形。
白禾子一来,让她省了很多工夫。
最后谢依水在了解到万象处于长葛县内,且白禾子是本地人的时候,谢依水对胖二的那声‘二哥’突然就有了一点真情实感。
不是好兄弟根本不可能这么贴心,尽管当事人一点也不知道,但这有什么重要的呢?
她知道啊!
白禾子看着谢依水唇畔诡异的笑容,她搓搓自己的手臂,自己是长葛县人这件事有这么令人开心么?
对于白禾子而言,长葛县的存在便是走不出的深山、穿不尽的丛林。
虽然前段时间大旱,山野绿色尽数凋敝,山体只剩下一些光秃秃的表层大石。
没有翠绿丛林的阻拦,长葛看上去似乎好走多了。可这样的景色,一到夜晚,抬眼望去,四面八方的巨石山体就更像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兽。
谢依水能看得出来白禾子对长葛的地理环境有所看法,她问:“你们不是世居于此,按理来说不应该已经习惯了?”
白禾子是个善于思考的人,她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表达出来。
——习惯是一回事,而喜欢又是另一回事。
别人喜不喜欢这里她不知道,或许有的人是喜欢的。但如果是她,若是可以去更宜居的地方生存,那为什么要习惯于当下?
不能将习惯和不愿改变现状伪装成所谓的‘喜欢’,自欺欺人的背后,无非是没有选择的忍耐。
白禾子的手语和谢依水印象里的很不同,白禾子用的这一套绝大多数肢体语言都是她自己自创的。
以至于,对于白禾子的想法,谢依水只解锁了百分之五十。
就这百分之五十的内容,还是连蒙带猜出来的。
俩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一晚上你来我往交流了不少信息。
谢依水最后得到最有力的信息就是,白禾子说她可以带她离开。
万象山虽然复杂,但不是没有旁的路径可走。
用白禾子的话来说,如果不是有后路可退,她才不会来这种地方呢。
白禾子将这里当成生活的过渡期,就这种心态,谢依水突然就有点明白她父母为什么那么信任她的将来了。
这样的人,不管放在哪里,都会活得很好的。
其实谢依水靠天文知识也能辨明方向走出去,加上她身体素质不错,反追踪意识还算强,花费一些时间未免找不到出路。
但真到了这一步,她的处境就变得很被动。
不熟悉场景,后面的很多事情就得靠血肉来探路。
如今有了白禾子的协助,万象的地理环境就变成了她们的优势。
现在这铁矿落实,后路也有了,谢依水觉得自己得赶紧动手,找到板上钉钉的证据。
这些人在做收尾工作,等外面的人找进来,这里估计连张纸都不剩。
铁矿初步冶炼后,需要人力将其运走,而后还需要场地进行精加工。运货的路线,以及每次的出货量、成交量,和最终的目的地都是问号。
这些东西不管是自用还是售出,都会有一本详细记录的账册。
所以……
账册在哪里??
找到账册,就能把握先机,不说南潜会怎么处置这些人,起码不会顺手将南不岱也给拉下去。
谢依水不知道京都离王府已经收到了她进入吉州地界的消息,与此同时,先前派去调查扈成玉生平的屏旌也带着证据回来了。
屏旌面容冷峻,眉宇低寒,浑身都散发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见到王爷,她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呈上证据。“王爷,幸不辱命。”
如此情状,意味着扈成玉的事情不出他们所料,真的另有内情。
南不岱内心混乱,他看着风尘仆仆的屏旌,示意她先起来。
屏旌一想到自己的调查结果,她觉得自己还是就这么说话吧,以下内容,她站着也不踏实。
南不岱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他比起求知和好奇,内心深处更多的是抗拒。
抗拒?
他为什么会抗拒?
因为结果不如他意,还是害怕此时的局面被打破?!
可他又有什么局面?从始至终,他除了获得一个王妃,命运的天平从未站在他这里过。
他缓缓放松自己挺直的脊背,后靠椅背,他轻声道:“直接说吧。”
屏旌刚刚去了一趟吉州,吉州东野县便是最后找到扈成玉的地方。
“王妃和那老妇住在深山,那老妇以孀寡自居,其实从未成婚。”她遍访附近的百姓,最后又去查阅户籍档案,上头从未写过她有过冠姓之事。“那老妇所处东野县,毗邻吉州广照,而广照……是我们一直探不进去吉州下县。”
她返回王妃曾经居住过的山野小屋,从后山的范围一直不断搜寻。搜着搜着,五里之外,她看到了一个隐人蔽目的山洞。
从那山洞进去,约莫曲折前进一个时辰,出来便是广照县的日月群山之中。
这次她是探过日月群山,走过广照境内,知道了那里在开采铜矿的秘密。借着那个山洞,她成了己方进入日月的第一人,也拿到了于他们有力的证据。
王妃居住的地方,可以说就是那些人的其中一条后路。
一旦有不对的地方,随时可从那里撤离。
南不岱没有说话,屏旌知道他的潜台词——若只是巧合呢?
恰巧位置相同,恰巧老夫人利用这个借口生存,亦不是没有可能。
屏旌手里还攥着一本名册,上面记录着矿洞管理层的名字,其中一位被划掉代表已故的正是那老妇人的名字。
老妇人再往下数十几位,便是王妃的曾用名。
——官栀。
多好听的名字,偏偏写在了管理人员的名单上。
王妃名字靠前,在那里地位还不低。
屏旌摸不透王爷的心思,但该说的她还是要说清楚,“那些人一直在寻找官栀,听他们的意思是,她正在被追杀。”
第188章 生死境
追杀……
京郊城外的刺客?
接连出事的扈赏春??
那些人后知后觉官栀的身份,而她又回到了京都。
若矿山背后之人是京都权贵,那些人绝不容忍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折腾。包括爱女如命的扈赏春,他的存在亦是对方的眼中钉。
想到扈成玉就在吉州,南不岱惊得站起,“不好!”那些人若是碰上扈成玉势必斩草除根,对她下死手。
屏旌猛然想到王妃正在探亲的路上,所以王妃此次出行这么顺利,是对方喜成乐见将人引走,而后下手?!!
苍梧县客栈。
扈通明出去参与赏院节,客栈内就剩一些女眷和以张守为首的护卫。
奉觅自扈通明离去后整个人状态都好了不少,重言打趣,“看来郎君还是很烦人的。”
写易在一旁偷笑,她见云行和妈妈们都暗暗勾唇,她坦言道:“郎君在京都名声在外,在家虽然收敛了些,但只有在女郎面前才能真正安分下来。”
眼珠子转转,“有时候郎君不说话,那样子还真能唬人。”说话时吵闹,不说话时吓人。
只有女郎在这儿,郎君才像个能沟通的正常人。
奉觅不了解郎君,也不了解女郎平日的性子。远远一瞧,女郎和郎君看上去差不多,都属于相当有主见的那一类人。
说一不二,气势磅礴。
在她看来,郎君在女郎面前乖顺,纯属气势落女郎一成。
压不住,所以只能听话。
她努力学女郎的气质,狠学三分,加上珠宝华服着身,看上去才有点正经女郎的气派。而女郎其人,不用这些身外物,外人一看就知道是大家背景出身。
奉觅想着想着,难免想到女郎的行程。
不知女郎可有安全抵达目的地,一路上可还顺利,归期是否已在日程……
何止奉觅想念谢依水,重言、写易、云行甚至张守等都有点想念谢依水在的日子。
主心骨一走,他们就像水中浮萍,四处无靠。
郎君?
别说了,他比他们还想。
张守这边站在门口突然右眼一跳,他猛地不适,抬手捂住右眼。
身边人看到,“怎的了?”
张守摇摇头,将手放下。“没睡好估计,右眼刺了下。”
有时候小小的不适就是身体给的暗示,除了没睡好,大家都想到了一件共同的事情——或有事情发生。
张守想定,让人将客栈上下再度疏理一遍。
将自己身上的钱袋取出,他对着下属道:“将女郎隔壁的隔壁也定下来,有人的就花钱将人请走。”请不走就是钱不够,钱到位了,一切就都好说。
若真有不愿意搬走的,那便多留心。
晚上派几双眼睛多盯着,也是有备无患。
属下拿了钱去办事,张守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右眼的刺痛已经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巧合。
敲响房门,重言开门将张守请了进去。
张守对着众人道:“苍梧人流日益增多,为避免离散,女郎最好整装出行。”做好一切准备,绝不掉以轻心。
张守过于严肃的叮嘱令人不自觉地感到气氛紧张,重言捏紧右手,“苍梧不对?”
现在的‘女郎’是奉觅,按理来说她们都不会选择出门赏玩。
就像今日,要出去也只是郎君带人出游。
张守突然点明这个,重言福至心灵,这是要她们做好及时跑路的意思。
所以是哪里不对,让张守出言提醒。
张守摇头,“为万全计。”
“好。”重言一口应下,这时候多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
奉觅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她突然就觉得自己身上很不得劲。
房间的窗口半开,其实都看不真切什么,里面看不完全外面,外面对室内的一切也是朦朦胧胧。
忽然,奉觅转头,她扭头的动作过于迅疾,以至于全场的视线都投注到她的身上。
奉觅发出了这段时间的第一句话,“有人……在看我。”
她嗓音喑哑,音色难辨。
张守三两步走到窗前,重言和云行立即围到奉觅身边遮挡视线。
窗户洞开,张守看了外面的环境,街区一角,对面近处无高楼建筑。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张守将窗子缓缓放下,他走到门前,“去将郎君召回。”
奉觅扮做女郎的事情鲜有人知,若有歹人此时盯上奉觅,那针对的便不是奉觅,而是女郎了。
女郎刚被赐婚于离王,此时身份今非昔比。
若有人要对女郎出手,那对方一定会出动不少人马。
重言看着身前的奉觅,她不禁在心里叩问,谁会在此时对女郎下手?
扈通明跟着打分的人群走了一条街,砚墨跟在郎君身侧被左右之人挤得衣服都皱了。
砚墨看着狼狈但意犹未尽的郎君,他欲言又止。
转头刚想示意护卫们跟紧点,前方突有意外发生。
不知哪家的院落种了成片的花圃,为了迎合自家‘野趣’这个主题,这家院落愣是不修剪、不整理,任由花草自由生长。
现在野是够野了,花圃里还有不少蛇虫鼠蚁。
人多吵闹,这些小动物们也争相出游。
两方人马一对上,双方都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人群里有人怕这些东西,一人惊叫遁逃,连带效应,大家纷纷开始往后跑。
局势一时反常,扈通明反应极快,揪着砚墨的后脖颈就往后跑。
一行人好不容易跑到客栈,客栈的掌柜坐在门口急得拍大腿。
扈通明脸上劫后余生的笑意都未展开,眉头便又开始紧锁。看着店内凄惨寥落的景象,他冲上前问道:“发生了什么?”
身后的护卫见势不对,立即奔向二楼女郎的房间。打开房门,不对!都不用打开房门了,门都烂了。
门内一众随侍身上带伤躺在地面,生死未卜,张守和重言以及女郎尽数失踪。
一个护卫蹲下试探地面同伴的气息,两指并拢放在对方鼻下。
“还有气!”护卫大喊,“快去请大夫,还有气!!”
扈通明刚听客栈掌柜说完“遭遇贼子,二楼女郎遇险”,重言她们那边的屋子就传来了人声。
来不及多想,扈通明吩咐下去,“砚墨去寻大夫。”
第189章 觅踪迹
一群人忙忙碌碌,扈通明的脸色更是肉眼可见的阴沉。
大夫很快被请了过来,写易和云行身上有严重的刀伤,但因为避开了要害,所以两个人醒的最快。
一睁开眼,写易便惊呼“救命”!
看到郎君在此,写易顾不上其他,快速解释道:“张守觉得事情不对,让人去寻郎君回来,结果那人没走几步,便有人杀了上来。”
当时门户紧闭,对方硬生生破门而入,剑指‘女郎’。
她和云行站在中间的位置,直接挡了上去,张守和重言带着人往外撤。
“我们无用,撑不了多久,护卫们带着女郎往外走了,现在……”说到女郎,写易看了看周围,“女郎呢?”
云行被周遭的声音吵醒,听到女郎二字,她猛地睁眼。
在她视线的最后,张守带着人离开了。
“女郎……”嘶哑的声音含糊发出一点气音。“女郎她们往外撤了,对方的目标似乎仅是女郎一个。”
她们这些人被砍伤后没有立即被对方补刀,可以看出,这些人对她们处于一种忽视的状态。
扈通明嗓音无调,“对方多少人?穿什么衣服?可有明显标记?”
云行皱着眉头喘气,她身上的伤口一直隐隐作痛。即使上过药,这些伤口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她忍着伤痛说道:“七八个人,身着便衣,泯然众人。”那样的长相放入人海便能消失无踪,对方有备而来,更加不会有什么标记。
扈通明:“杀手。”
特地来杀人的,所以目的性极强。
这些人记忆的最后就是张守带着人离开的画面,具体往哪儿跑,跑去哪儿,没有人知道。
扈通明让他们安心养病,带着人便往外走。
边走边吩咐,“撒开人手往外查,查到任何蛛丝马迹都报给我。另外,去县衙报官,就说离王妃归乡探亲遇刺,让他们派出人手帮忙找人。”
下面的人听到指令飞速离开,有些轻伤的护卫也跟了过来。
扈通明看到他们如此情状,他点点头,“撑不住就说。”
护卫低头惭愧,“没护住女郎是我等失职…”
扈通明抬手制止,“先找人。”
“是。”
午后阳光刺眼,重言和奉觅坐在一只马上疾驰,由于她们轻骑简从,身后还有张守带人挡着,她们甩开那些人很长一段距离。
那些人跟鬣狗一般紧咬着‘女郎’不放,重言后知后觉这些人是真的不见血不罢休。
只要女郎活着,他们就不会放手。
专门的刺杀,专门针对女郎的一场刺杀。
马儿骑出几十里外的位置,重言和奉觅此时身形狼狈。
看着前方的岔路口,重言果断下马,她向奉觅伸手,奉觅二话不说听命行事。
她不问为什么弃马而行,也不问为什么那些人要刺杀女郎。
她就是听话往前走,他们让她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
女郎还未归来,她的身份不能暴露。
这是她的任务,她一定要完成这个任务。
重言驱使马儿向前方的岔路口前进,而她们则直接在中间的树林里穿梭隐蔽。
一路上二人大汗淋漓,身形狼狈,头钗尽斜。甚至在骑马过程中,珠钗已经掉落了一部分。
二人不甚在意,仍是坚定地往前冲。
密林重重,遮天蔽日。
越往里走,气氛越阴森。
重言不知走了多久,往身侧之人看去。奉觅一只手和她牵着,另一只手还在稳住帷帽。
往回看去,二人行路的痕迹在这层层落叶间被风抚平。
重言担忧地晃晃奉觅的手,“累不累?歇会儿?”
奉觅摇头,她不累。
还能走。
重言捏住奉觅的手触感冰凉,比起浑身沸腾的自己,奉觅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我累了。”重言态度强硬,再走下去人就废了。“歇会儿再走。”
奉觅看了看左右,那边树木粗壮,我们去树后躲躲。
她指了一片腰身粗壮的树林。
重言看了眼,点头,“走。”
扈通明找到张守的时候,他还在和那些人苦战。
双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两边人马数量亦是锐减。打到最后,彼此招不成招,势不成势,远远看上去,说是有人在这儿荒郊野外过家家也有几分道理。
张守凭着意志力和对方对抗,他立在官道上拦着所有想要过去的歹人。
“想要动我们女郎,先从我的尸身上跨过去吧!!”
最后两边的人提不动刀,都是近身肉搏。
你来我往间,几个血人在路边滚来滚去。
扈通明赶到现场,几个人脸上都血渍呼啦,若不是护卫们的衣服都是一样的,他还真分不清谁是谁。
看到郎君本人,张守口喷鲜血同时道:“女郎,那边。”
说完人直接晕了。
好在这次出行晓得带大夫,扈通明放话,“用最好的药,只要留住命,我重重有赏。”
砚墨还将女郎笼箱里的药物带了出来,重言对这些东西很是宝贝,但也跟他说过,“只要有用,尽管来取。女郎说过,万物不及性命要紧。药没了还能再买,命没了多少钱都买不来。”
砚墨听到郎君如是说,他连连点头,将包袱交给大夫,“对对,我这儿也有上等的好药。您给看看,管不管用。”
大夫身边的药童接过包袱,几个人脸色严肃地往一旁被安置好的护卫处走去。
扈通明身边的官兵总领眉心紧蹙,都打成这样了,离王妃可还安全?
若离王妃在苍梧地界上出事,他和县令又有几条命来赔?!
总领肃声喝道:“极速前进,势必在日落前找到人。”
荒郊野外,无人亦有豺狼,天黑之前找不到人,那便是九死一生了。
南不岱想到扈成玉会给他一个惊喜,没曾想这惊喜这么大,竟要拿她的命来作陪。
秘密都还没解开谜底,当事人就要出事了。
南不岱看向屏旌,“传我令,护住王妃,无论她在哪儿,我都要她能平安归京。”她的秘密,他要她亲自跟他说。
屏旌拱手低头:“屏旌领命。”
第190章 围猎场
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万象山像个与世隔绝的黑心工厂。
无论外面怎么吵闹,这里看上去都是照常上工、下矿、完成当日任务。
来到万象山的第三天,谢依水第一次进入到了矿洞的内里。
里面昏暗逼仄,她刚开始进去,可能是气氛使然,谢依水总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身边的白禾子提醒她不要过于紧张,大家都在这儿,呼吸肯定是可以呼吸的,只是偶尔会有点憋闷而已。
偏头看向胖二,结果这人反应比她还夸张。
喘好几下没喘上来,差点就直接在里头晕了。
谢依水看着一堆管事围着胖二转,这么多人,有氧可吸就怪了。
一堆人闹哄哄地进去,闹哄哄地出来。全程她什么都没看到,就被转移了阵地。
转移到白禾子之前所说的矿料仓库,彼时秋高气爽,但站在这里就只剩下高温炙热。
胖二身边少了一些对他身边空气下手的人,他现在稍微缓了过来。看到谢依水表情不耐,他还解释了一下,“这里常年都是这样的,热得很。不过经常来的话,就会习惯了。”
“你看那边的老师傅,就是常年适应,现在已经开始耐高温了。”
谢依水没心情在这儿听他吹牛,还耐高温,敢情把你冻冰窖里三百年,你就耐低温了?
这些师傅是否自愿来到这里?想也知道,不干就得死。
脑袋拴裤腰带上,谁敢不干!
心里反驳的话一轱辘,话到嘴边,谢依水还是稍微温和了点。“你耐高温了吗?”
胖二坦然,“没有。”
“十娘这几日跟我逛了万象山好几处地方,看到我的产业规模,十娘觉得如何呢?”
谢依水呵呵一笑,“规模庞大,产业齐全,设备充足,人手充沛。”何止这里的人多,暴露后要被诛连的人更多。
胖二听着谢依水表达,他虚点谢依水好几下,“不愧是有见地的女郎,说出来的话听着就是让人顺心。”
白禾子跟在谢依水身后,胖二看到谢依水带着她也不多问,只道处得来就好。
跟着这两个人转了一圈,往日概念模糊的万象山,今日在脑海中都有了更具体的分部呈现。
虽然她不解谢依水为什么这么得这头子的青睐,但相处下来,谢依水这人是真的会说话。
不管黑的白的,谢依水都能说成有理有据的。
明明是非法的勾当,被说成资源合理利用。
明明是拐带百姓、欺压劳力,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成了变相提升百姓的生活质量。
虽然最后这个和她来这儿的本意是一致的,但就这么被说出来了,她总感觉怪怪的。
白禾子此时还不知道什么叫以偏概全,等她将来学到这个知识点,切合自己的亲身经历,直接就融会贯通了。
一天走下来,白禾子脑子里全是那头目和谢依水相得益彰的和谐画面。
返回山洞,白禾子看向谢依水的眼神都带着点打量。
她感觉这个女人就快要被策反了,今天白天那胖二对她的热乎劲简直不要太奇怪。
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好到有点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谢依水手里还提着胖二给的吃食,都是一些耐存放的饼子干粮。
明面上说是怕她们俩晚上饿,背地里的真相就是,“他要收网了。”
?
白禾子在自己脑门处一只手画圈,她很晕,听不太懂她的话。
你们关系不是很好么?
收网是什么了?
这段时间一直是利用??
但……
“你想说我身无长物没什么是对方的诉求对吗?”谢依水指了指自己,“那不是还有一条命在么?”
饲养、成长、指引,而后猎杀。
“他故意带我去周围转,目的就是想让我们知道万象山的内情和基本地形。”胖二玩心太重,相信他这个举措早就被上面的人批评过无数次。
但他就是不听,仍旧一意孤行。
“你觉得他对我好,可人活着就不会无缘无故对谁好。”谢依水将手里的包袱提了提,“我和他无亲无故,他却莫名其妙带着点关注。这不是呵护,是在养宠物。”
“将人当做宠物来养,而后放逐于这片群山里猎杀。”没有什么比杀人更会刺激人的感官。
那人被困在这里太久,已经变态发育了。
看上去胖二在这里呼风唤雨,但没有外面的指令他寸步不得出。
万象山于他人而言是牢笼,于他更是。
甚至他本人更深切地知道这个地方的危险性,一旦暴露,他必死无疑。
既然都会死,那还不如玩得更高兴些。
白禾子有点懂谢依水的意思,她动作迅疾,那我们得赶紧离开了。
不管对方要做什么,她们现如今只能就势而为,借力遁走。
账本什么的,咱不要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白禾子指着自己和对方,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谢依水看着白禾子一瞬,东西她要拿到,但今晚她们也必须离开。
干粮给过来,就是死亡倒计时。
不管明日日出前,她们有没有走出山洞,胖二都要处理掉他们。
冶炼仓库熔炉十个,煤炭量却少了大半。
这明显是要耗尽余量,将工作全部结束。
谢依水朝白禾子招招手,白禾子将信将疑地凑了过去。谢依水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白禾子瞪着眼珠子最后比划着,你说的,等不到你我就自己离开了。
谢依水点头,她说的。
二人趁夜打晕外头的盯梢者,同时兵分两路。白禾子循着山道走向更深更曲折的内里,谢依水则拐道来到山洞聚集的地方。
胖二的山洞外围全是守卫,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会打草惊蛇。
管理人员所住的地方虽然没有守卫,但这些人三五成团住在一起,人数有倾斜。
若她进去后不能及时处理掉那些人,她会马上暴露。
最后,她来到了被困人员的低等级山洞外。
打晕左右两个守卫,她进出这里宛若无物。
人还是喜欢去自己熟悉的地方,谢依水也是。
洞里的人再度看见她出现在这里,本以为她是来耀武扬威找茬的,但她开口就是,“谁能助我一臂之力?”
众人摇摇头:我不能!
第191章 套中套
谢依水迈步走近,忽略众人警惕的眼神,大家看起来还是挺和蔼的。
背手深入,谢依水每靠近一步,便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内里地方不宽敞,而谢依水压迫感太强,众人哪怕再想忽略,都做不到视若无睹。
她气势迫人,唯有站起对峙,众人才觉得话语权有一瞬间回到了他们的手里。
“你想做什么?”角落里有人询问,声音颤抖,似乎又在辩解,“我们帮不了你什么,你刚来,不知道这里死了多少人。”
“就这里,就曾经换过不下百人。”而那些人时至今日在哪儿?
还不是后山的荒林峭壁间。
荒山埋骨,丛林掩尸,曝陈于天地间,世人无知无觉。
谢依水不勉强,“守卫已经被处理掉了,现在洞外没有看守。我来只是想问你们一件事,在你们的观察中,记录矿山货运的册子一般放在谁那里?或者说,由谁来记录?”
有人反问谢依水:“你是哪家亲友过来寻人的?”
真心劝告谢依水不要做无妄之用,“你这样的人来过好几个,但没一个能达成所愿。就那洞外的守卫,说不好就是一个诱你深入的幌子。”
若真那么容易跑,他们哪里还用等到这个时候。
双方各说各的,每个人都没有回答对方的话。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谢依水准备离开,离开之际她留下一句话。
众人听后沉默三秒钟,在她身影消失后,有人咬牙切齿骂出声,“哪里来的疯子!!”
谢依水不知道众人对她进行了如此中肯的评价,若是知道了,她肯定会竖起中指温和地微笑点头。
接连走访了几个四等的山洞,这里的人要么蒙昧,要么麻木,有的地方便是看到了她都不愿意说话。
一副爱谁谁的活死人样,死志比生志明显。
她将这几个山洞的守卫都处理掉,等了好久,没有一个人敢走出来。
被驯化的人有时候比牛马之流还要听话,他们或许曾经心存希望,但在一次次希望幻灭之后,勇气也随之消失。
所以这些山洞只用两个守卫,甚至两个最不成气候的守卫便能看住他们。
不是这些守卫多厉害,是心头的枷锁让他们看山便是万象,出走即是死亡。
来到一等的山洞,一等人员住的地方就像现代的高级社区,安保、服务、以及资源都相对一流。
洞外有一队十人的守卫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巡逻,就这密不透风式的看守,除了让他们死心,更是隔绝与低等山洞交流的机会。
若是高等级的人愿意资源共享,那万象的社区生态就会持续走低,面临崩溃。
限制住掌握资源的人,其实就算是困住了自由。
若万象的一切都是胖二的缜密安排,谢依水觉得这人放到现代高低是个人才。
看完这些安排后,谢依水觉得不用再找下去了。
万象的一切都集中掌握在某个人的手里,从他对整个社区生态的把控来看,此人安全感极低。而安全感低的人,从不会将重要的东西存放在别人手里。
甚至,为了保障自身的安全,他那里可能还有更劲爆的东西。
再度走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山洞,金色的一切照耀在烛火下持续生辉,亮得谢依水差点睁不开眼。
也就是这一次,谢依水恍然这些陈设都只是映射胖二内心无尽的空虚。
胖二:?
纯粹爱金不行?!
胖二看到她这么短的时间就找过来了,甚是欣慰。他提着杯盏意犹未尽,“十娘,你是我看到过最聪明的猎物!”
“这些年也有不少的人假意进来,有人要救人,有人要杀人,有人想要拿证据。”胖二忆往昔时脸上尽是缅怀与想念,他眯着眼,仿佛在追忆那些人,或日子。“他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那样愤恨恼怒的表情,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为谁而来。”
“十娘你说,这样的行为,是不是太蠢、太不理智了?”
谢依水此时身上穿着的是她那天进来时穿的衣裳,腰带用稻草绳代替,整个人看上去都很接地气。
她没回答胖二的话,而胖二也不需要她说些什么。
“而你就不一样了十娘,你看到了,听到了,也亲身经历了,但你没有愤怒,没有焦虑,没有不满。”他表情忽变,和蔼的目光顿时变得阴暗狭窄,“你平静得不正常就是你最大的漏洞。”
没有人在经历绑架,且被人劝告终身不得进出之后还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一切,没有人。
“你比那些人高明,但又犯了一个最低级的错误。”胖二可惜的目光将谢依水从头到尾扫视一遍,“你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你的意志凌驾在我之上。”
谢依水动动嘴唇,没开口。
“你看我的目光,对对对!就是这个眼神!!”胖二将杯盏摔到谢依水面前,“你竟敢用一种看待疯子的目光来看着我。”
静静地看他发疯,看他狂躁,她的平静仿佛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用目光来诉说他的失智。
谢依水:“……”
就一个眼神你能读出那么多的东西???
会不会咱们就是属于表面冷静,内心慌乱的类型?
无波无澜,那是死人了,怎么可能会一点情绪都没有。
不等谢依水解释,某人直接进入狂暴模式,这才是真正的胖二。
“我讨厌你们的眼神,讨厌你们的正义,讨厌你们那所谓不屈的使命感。”手掌猛拍桌面,他将情绪尽数宣泄,“这座山不是我的山,这里的人也不是我的人,如果有得选,谁想在山里做一个假大王!”
谢依水:“谁的?”告诉她,这是谁的地盘。
某人一瞬间理智回笼,立即莞尔一笑,“你真调皮!”
“既然你讨厌这里,为何不亲手毁了这里。”谢依水像个巫女在这里蛊惑人心,“还有什么比亲手建造又亲手毁灭更令人心意畅快?”
“万象的一切都已经成熟,但现在突然撤离,你和你的成果又将何去何从?将东西交给我,我保证,这里的成果会向世人展露。届时,没人会不知道你这些成熟的智慧体系,也没人会不知道你!”
第192章 计中计
疯狂艺术家的定位,让胖二痴迷了少顷。
但很快,现实的回落让他更加坚定地拒绝,他飞速地摇着头,“没那么简单啊十娘,一切都没那么简单的!”
“证据我有,但我不能给你。”胖二看着谢依水的目光忽然就变得不舍,“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那样还能死得痛快点!”
“……”谢依水皮笑肉不笑,什么话都被你给说了。
整得你多好似的。
胖二挥了一下右手,“安息吧十娘,万象处处都是风水宝地,你睡在哪儿都能投个好胎。”
本来是等着人跑了再围猎,现在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折腾,罢了,就当看一场室内斗吧。
挥了一下手,那些护卫没动静。
再挥一下!
还是没动静。
谢依水看他疯狂锻炼右手臂,她提醒道:“别折腾了,大晚上的影响别人休息。”
胖二此时凝神看去,山洞几米驻守一位的护卫尽数倒下。
接二连三,咚咚咚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胖二大惊,“你给他们下药了?”
谢依水反驳:“没有吧,可能就是困了。”
“对了,你不困吗?”这话一出,胖二突然气血上涌,手软脚软趴在床榻附近。
扶风弱柳地倒下,胖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卡在了床与桌之间的缝隙。
他床前面就是桌子,桌子后面就是床榻。这种吃喝睡觉一体的家具摆设,在平时真的精神享受拉满。但现在,他更像个被自己精神世界绊住手脚的老人。
“你进入万象之前就被搜过东西,任何外物皆不得带入万象山,你药是怎么来的?”胖有胖的好处,手脚麻了,嘴没麻,甚至他脑子思路还更清晰了。“你会制药?这东西是你因地制宜自己做的。”
谢依水没有回他的话,来到书桌面前,她开始翻找东西。
或许只剩下一张灵活的嘴,胖二忍不住一直输出。“你是朝廷派来的人?还是地方官员的探子?这铁矿背后树大根深,听我一句劝,这东西你碰不得。得亏你遇着我了,但凡你碰上别人都听不到这么贴心的话。”
将书桌上的东西过了一遍,竟然都是小说话本之类的东西。
没有一点是关于矿洞的资料,这是……都被换过了?
胖二见谢依水迟疑不动,他笑了一下,“新出的话本,怎么样,费尽心思就是为了从万象山拿点话本回去。”
没有人能忍受冷暴力,哪怕你们根本就不熟。胖二在桌下倔强地露一只眼上来,目光怒瞪谢依水。心火越旺,说的话便越急。而有的话说着说着,最后连音调都变了。“你给我下的究竟是什么药,我怎么感觉我的嘴……也开始#¥@!&……”麻了。
消停之后,谢依水耐心解释:“肯定是上好的药,特地大晚上跑出去挖的。有句话你还真没说错,万象人杰地灵,风水极佳。”大旱刚过不久,这里的草木都恢复得七七八八。
相信在旱时,万象深处并没有受多大的影响。
所以她才能顺利地找到这些好东西,且还存了足量的份额分给每一个人享用。
路过时微风送药,气息越浑厚,血液循环越快的人发作得越迅疾。
胖二刚才说了一轱辘话,情绪还越来越激动,哪怕他身体再抗造,也顶不住大幅度的药物吸收。
而她提前吃了解药,虽然也中了一点招,但行动力比起这些人好了不少。
夜晚山洞对象来风,谢依水观察过,以胖二这安全感缺失的调性,绝对不敢关门睡觉。
宝瓶构造的山洞内里,一旦掐住门口,他必死无疑。
就这样,她兵不血刃解决了这位守卫。
说实话胖二很聪明,但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在山里待得太久,拿捏众人太久,以至于忘了失败是什么滋味。
来到胖二身边,她开始搜他身上的东西。
安全感缺失的人注定会将最重要的东西带在自己身上,谁都不信任。
他这么聪明,干的又是杀头的事。收尾的工作迫在眉睫,他势必会保留一部分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衣襟胸口以及袖兜,谢依水一一探查过。
没有。
那就还剩一个地方……
谢依水手刚往下挪,胖二便出招对峙,同时大骂,“好个不知羞的小娘子,看来你那大家出身也是假的。”手往哪儿伸呢,害不害臊。
“你没中招?”
胖二起身连退几步,他喘着大气,面色不虞,“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怎的,就许世间仅你一个聪明脑袋瓜儿?”
他在倒下的时候就给自己塞了一把解毒丹,管他解的什么毒,只要能咽下去的,通通都吃了。
此时谢依水才注意到,床底下倒着一个小玉瓶。
感情他刚才叽里咕噜不是被要晕了,是自己快要被自己给弄得噎死了。
“你脑子挺好,就是没用对地方。”谢依水说完就出招,根本不等对方回答。
胖二火冒三丈,谢依水接二连三不给人说话的机会,他快要被这种无形的蔑视给搞疯了。“你以为我就怕你,看招。”
俩人拳拳到肉,手上没有一点武器,但打得火星四溅。
谢依水四两拨千斤,可由于对方有体重优势,在绝对的重量面前,什么花招都是徒劳。
无法,她只能出此下策。
抬手往对方的痒痒肉揪去,既然打不痛,那就揪关键的肉。
“嗷呜~”胖二此时认定谢依水江湖草莽的身份,也只有江湖上的那些人才这么不讲究。
世家子弟只要面子不要赢,江湖只论输赢,面子甩一边去。
接连被骚扰几个地方,胖二真的怒了。
一只手提起手边的小桌板,右臂一紧,顺势就要往谢依水身上劈。
这一板子下去,谢依水真中了也就回炉重开了。
对方抬起桌板的同时,谢依水瞄准时机,飞腿直踢对方的腋下关节。
“咔嚓”一下,腋下重伤。
胖二手臂脱力,桌子径直砸向他自己的脚。
“娘诶~~”
血亲的呼唤没能让胖二立即回血,相反,痛感上头,后面的招式他逐渐力不从心,逐渐落于下乘。
第193章 秘密处
胖二被打得两眼发晕,抬手招停:“等一下,我有话说!”
谢依水一掌劈下,落了个扎扎实实。
“请说!”
还怪有礼貌的。
捂着刺痛的腋下与刚被劈过的腹部,胖二决定讲和。“我可以把东西给你,但我有一个要求,只要你答应我,我双手呈上。”
谢依水半眯着眼睛,她后撤一步,“什么要求?”
胖二套路层出不穷,一招以退为进,顺手就将袖口的药粉洒向对方。
某人兴奋大叫,“刚尝了你的药,现在试试我的药吧~哈哈哈哈哈哈。”
粉雾突然出现,又突然尘埃落定。
只是尘埃落定后的画面出乎胖二的意料,“我的是假药?”谢依水站在离他一米开外的距离脊背挺拔,不受影响。
如此画面,显得他刚才的笑声真的很蠢。
谢依水将散落在自己身上的粉剂拾起捻了捻,“东西不错,比我的差了点。”
她的药剂份量更猛,解药也更全面。
其实没有不会中招的人,就像是她,哪怕已经吃了解药,也只是延缓中招过程,让身体逐步代谢掉这些东西。
到了一定的时限,她的行动力其实也会受阻,届时变得更加滞涩。
谢依水没有中招,此时胖二的脖颈处已经立着一把利刃。刀是从地上晕倒的护卫身上拔的,质量一般,胜在刀刃锋利。
轻轻一压,胖二的脖颈处便留了一道血痕。
“你没有机会了。”
谢依水手腕一转,刀刃便准备在胖二脖颈处形成圆周运动。
“再等一下!!”胖二已经跪了,“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把东西交给你。”
谢依水摇头,“我已经知道它在哪儿了。”
平静的话语给人无尽的绝望,胖二瞪大眼珠想要辩解,脖颈处有什么喷涌了出来。
死了?
他就这么死了??
好不甘心,像他这样的人死去身边竟然连个观众都没有。
胖二:我死得寂寞啊。
脱掉胖二的外裤,此人在内裤兜里缝了一个袋子。打开袋子一瞧,里头的钥匙在金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低头瞥了眼对方的裤头,这真是颇具时代感的安全位置,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经典…永不过时。
一摸他裤头他便憋不住要起来,比起贞洁、贞操那一套有的没有,谢依水更笃定这里头存在猫腻。
而且给了两次机会都不说实话,真的没有时间了……
手里实感的东西沉甸甸,现在钥匙有了,谢依水跨过新鲜的尸体,她开始找寻可以开锁的东西。
钥匙配锁,其归宿可以是门,也可以是笼箱。
所以究竟会是什么呢?
谢依水带着疑问敲敲打打几下,三面洞壁扎实声闷,脚下方寸亦是没有其他空间。
难道不在这里?
谢依水皱着眉头站在床榻处往四周观察,两边墙的博古架上陈放的都是一些金光闪闪的铜器,烛火明灭摇晃,金光亦是风舞悠扬。
金色的光线像水波一般在山洞各处游荡,来来回回,逐渐布满整个空间。
谢依水看着山洞里晃荡的金光粼粼,她猛地抬头一看,那上面呢?四周与脚下排除,除了地便是天。
博古架的位置呈山峰般波折起伏,两边低,中间高。最中间的位置可以直接触碰到山洞顶部。
谢依水将凳子挪到墙边,她径直攀上这座室内的‘小山’。
几步走到靠近洞顶的位置,敲敲两下,实心。
谢依水并不气馁,转移到另一侧的墙体,她快速落实自己的猜想,手部迅疾敲了几下。
具备空间感的声音传来,谢依水用力推了推。
一块有分量的不规则石板正好卡在洞顶的位置,这个位置选的极好,石板按照山体的开凿风格与洞顶的一切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亲身上手去落实,仅凭肉眼根本分辨不出这里会有猫腻。
由于处在药粉环境过久,加之对流风不断灌入,谢依水的身体偶尔处于眩晕状态。
她身上还有解药,但解药的药性不具备叠加作用。
吃一颗和吃两颗最大的区别反而是——药物吃多了,身体面临副作用更大。
没工夫细想,她两手一撑,进入了洞顶的神秘空间。
上面类似于管道一般的狭窄路径,谢依水一进去她就想走。
因为她深切怀疑胖二能不能进得来。
如果他本人都进不来,那东西怎么放进去?
相信下属?
这人相信下属,他就不会死的那么容易。
解毒丹给衷心可靠的下属一份,起码不用一对一同她单挑。
正是基于他自私谨慎的调性,今晚的一切才相对顺利。
想着想着,谢依水爬到通道末尾,视线一亮,画面里硕大的夜明珠正在不知疲倦地散发着光芒。整个空间在走到尽头后,便来到了一个豁然开朗的地界。
类似于一个房间的大小,里头正中央摆着一张实木桌子。
奇怪,桌子怎么搬进来的?
胖二自己干手工做的?还是别人做好了他吭哧吭哧带过来自己装?
胖二:人不是突然变懒的,正如,一个人也不会突然变胖。
想当年他也是一个聪明又勤快的瘦子,直到躺平后,八块腹肌进化为九九归一,往日的轻盈时光也是一去不复返。
这通道他这会儿爬是有点艰难,但也不是特别艰难。
提前素斋一个月,他也是可以进去的。
胖二在天之灵回答了谢依水很多问题,不巧,人鬼殊途,某个人是一点也没听见。
在通道尽头往下看,差不多半人高,可以跳。
正式进入某鬼的秘密空间,谢依水带着试探的目光将周围的东西扫了一遍。
随手将身侧箱子里的珍珠往四周弹射,“竟然没有机关。”
想想也是,机关避人的话他也是要自学的。
等胖二融会贯通墨家学派,他都可以自立山头,当真正的山大王了。
略过金银珠宝,谢依水径直来到桌子面前。
桌面正大光明摆着一个笼箱,谢依水看着上头无锁的开关位置迟疑地侧身站着,而后挥了一下盖子。
盖子被掀开,侧面看着——无事发生!
第194章 离开这
等了三秒钟,谢依水换视角看了下里面的构造。
大箱子里套着小箱子,再打开,还是一个小箱子,然后……小箱子、小箱子、小箱子!!!
谢依水一脚踢飞木箱,空中几个箱子翻飞,而后抛洒向各个位置。
真是闲的,谢依水只要一想到那人吭哧吭哧钻通道只是为了带个空箱子过来就嘴角微抽。
比抽象,她还是比原始抽象者差了点火候。
最后谢依水找遍整个空间都没找到需要钥匙的地方。
她坐在桌面上愣神,神思混沌间她开始有点迷蒙犯困。
晃晃脑袋,她的视线开始被金银珠宝铺满整个视线。
对哦~
她不在意的往往是别人的一生所求,这些金玉银器于她而言是身外物,于胖二而言可能是精神支柱。
来到这些铺满宝贝的箱子面前,谢依水开启掏掏掏模式。
果不其然,最后在一箱珍珠里挖出了一个纯金打造的小箱子。
箱子上的锁结实耐造,是亮眼的铜器。
将钥匙从袖口取出,谢依水比划了两下,感觉挺对的。
钥匙送入,“咔嚓”两下,锁扣开了。
就这么简单?
谢依水谨慎将箱子对着墙面打开,飞针甩出,碰壁后散落一地。
金盒飞针,主打一个防不胜防。
但凡她刚才开套娃箱子怒上心头,看到这个后直接打开……胖二在下面估计手掌都要拍烂了吧。
金盒不大,里头存放着一本无名头的书册。
谢依水打开一瞧,往年的开采量与货运目的地都标的一清二楚。
俞朝九州,其中吉州、崇州与青州的交货量登上前排。
吉州与青州远离京都谢依水可以理解为天高皇帝远,但这崇州……又是怎么一回事??
将东西揣进怀里,金盒顿时只剩下金光华彩。
她看了看盒子的内部构造,在确定没有其他的暗格与铭文后,果断将盒子重新放回珍珠宝箱。
这账册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在南潜那个一杆子打死所有人的态度面前,这东西最大的用处就是帮她们这边的人分清朝堂局势,化被动为主动。以及……适时拿捏到对方的短处,为今后做铺垫。
在南潜和南不岱这尴尬的君臣关系面前,有时候呈上证据或许远不如,拿证据和那些人谈条件更高效管用。
要知道矿脉的黑手,朝廷的利益集团归属,最终还是南潜的一言堂。
谢依水隐隐觉得,这矿脉如果和南不岱撇得太清,反倒会引起南潜的忌惮。
南潜这老变态仿佛只愿意看到南不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腐烂,若南不岱风光霁月地稳坐钓鱼台,说不好会激起老变态的逆反心理。
此时的南潜还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理解他们这段父子关系的人已经出现了。
离开山洞,谢依水来到和白禾子约定的矿洞附近。
早前相遇的矿洞,白禾子蹲在巨石后面手脚发冷。
她们约定了一个时辰的时间,若是一个时辰后谢依水没有找过来她便可以随时离开,不必等待。
但白禾子还是等了等,因为……她根本无法在夜间准确判断时间。
月华时隐时现,周围又没有夜间梆子提醒人,她怎么知道一个时辰具体要等到什么时候。
夜晚的矿洞附近没有什么人,偶有巡逻的守卫也只是在洞口附近晃晃,并不深入。
白禾子偶尔挪动脚下的方位,周围的蚊虫过于烦人,她要是不动,可能今晚过去她就成干尸一具了。
烦死了,她随意伸手一抓就能捏死一只蚊子。
不是寒秋时节了么?你们怎能还如此活泼。
白禾子陷入魔怔的抓抓抓,以至于谢依水看到白禾子本人的时候,她手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血迹。
谢依水瞳孔迟疑了一瞬,“你这……”和谁干起来了,对方出血量不小啊。
白禾子指了指自己,她揪着一只蚊子尸体,手舞足蹈,它们吸了我的血,我拿回来!
谢依水愣了一下,抽象的物归原主罢了,她应该可以理解……的吧~
白禾子不管这些,只关注,你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我们可以走了吧?
谢依水点头,可以。
得到指令的白禾子都不用准备什么,迈开步子便往丛林里走,她行动迅疾,哪怕是在黑夜也能健步如飞。
白禾子不在乎谢依水的身份来历,也不在乎她拿走了什么东西,甚至不在乎那些山洞里曾经的同伴,她虽然口不能言,但心里一直门清。
她比任何人都坚定自己脚下的路,不管是当下的还是将来的,她都看得很清楚。
跟了一段距离后,谢依水逐渐力不从心。
好几次差点拐弯后和白禾子离散。
又一次看到白禾子等在前面,谢依水看着重影的白禾子,她刚想说话。
不等二人交流,她直接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晕倒后的谢依水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上一秒在南极看企鹅,下一秒就转场火焰山。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极致的感受让人反复受折磨。
在即将被高温融化的前一刻,梦醒了。
视线一转,哦豁,没有火焰山但有大火堆。
白禾子抱膝蜷缩在一侧,而她就直接躺在地面睡在火堆旁。
听到谢依水这边有动静,白禾子打了个响指,仿佛在说,你终于醒了!!
谢依水摸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热,今晚扛住了迷药,却顶不住剧烈运动后的冷风习习。
她受凉发热,真的是病倒了。
白禾子将包袱里的水囊递过来,她对谢依水做了个喝的动作。
你生病了,得多喝水。
其实有药的话,得多喝药汤。但这不是没有药么,喝水也差不多。
谢依水接过水囊,“你将我带过来的?我们走了多远?”
白禾子点点头,信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弧线代表山,随后点了两个点。
两点之间曲线弯弯绕绕,一个是她们的初始位置,一个是现在的位置。
谢依水咽下口中的清水,疑问脱口而出,“走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还没翻过一座山。”
她们现在在矿山的山顶位置,认真算起来,离矿洞直线距离都没多远。
看着身边的大火,谢依水舔舔唇,“这火不会吸引他们注意吗?”
白禾子看了下洞口的位置,她们距离洞口还挺远的,应该不会吧。
没办法,谢依水刚才冷得直哆嗦,如果不停下脚步点火,她人就没了。
白禾子认真严肃,所以我们得走了,你行吗?
第195章 回老家
你行吗?
谢依水打起精神,不行也得行。
火堆熄灭,谢依水示意白禾子带路。
山上岁月静好,山下乱象渐起。在经历矿工的出逃与头目的死亡后,万象的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
那些走不脱,跑不掉的人趁机往山外跑,由于走的痕迹太多,那些剩下的守卫想抓谢依水她们都有心无力。
不知走了多久,谢依水的身体已经透支到极限。
白禾子看着面色如鬼的谢依水也是怕了,她手势舞得飞快,仿佛在骂人。
谢依水迷迷蒙蒙地盯着她的手势,身子一歪,脑海里只剩下一句——看不懂啊!
白禾子紧着下巴凝视倒下的谢依水,中途她让她休息,她不听,非要继续走,说自己能坚持。
好吧,犟不过,能坚持就继续走。
现在好不容易翻过两座山,人又晕倒了。
周围枯树枝丫繁重,密林交错,一眼望去连个休息的平台都找不到。
白禾子没得办法,就地席坐,等待身边的有缘人醒来。
有缘人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天下午,不得不说谢依水身体素质强硬。
荒郊野外缺医少药的,她愣是撑过了虚弱期。
谢依水睁开眼的时候,身边的白禾子正手上不停,似乎在编织着什么。
缓缓坐直身子,白禾子瞥了她一眼,然后又继续忙活手上的东西。
谢依水捂着混沌的额头,“这一次睡了多久?”
三个手指比划在谢依水眼前,白禾子不忘对着口型,“三个时辰。”一整个下午。
这几天谢依水精神紧绷都没怎么休息过,如今离开了胖二的地盘,心头略微松懈,身体便借着晕倒的契机好好睡了一觉。
如今的谢依水神清气爽,活力满满。
看到白禾子在忙着编织东西,谢依水好奇,“这是要做什么?”
白禾子是要做一个背篓,这样路上有什么好东西还能顺手拿下。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若有机会走进深山,那就绝不能空手而归。
本来急着逃走,她是不想折腾这些的。但谢依水不是睡了好久么,闲着也是闲着,就干起了老本行。
一个还没有背带的背篓编织而成,白禾子两手高捧背篓尽情展示。怎么样,好不好看,见没见过,十里八乡我做的背篓最坚固扎实了。
山里人的手艺大多和脚下的土地、背后的深山相关联。白禾子没有学过什么技能,更多的东西都是跟在父母身边耳濡目染。
阿爹会打猎,她便也学着狩猎飞禽走兽。阿娘擅编织耕种,她看着看着,自己一上手也就会了。
后来她编织的东西又好又快,她狩猎的走兽越来越大,父母便不用那么劳累辛苦了。
白禾子骄傲地看着自己手里的背篓,她比划着什么,最后从一旁取出了一个现成的背篓。
给你。
你一个,我一个。
一下午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只是她身上的粮食不多,不敢消耗太多体力、精力,就只慢慢做了两个。
谢依水看着能遮住自己整个后背的大篓子,“这应该能装很多东西。”
白禾子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当然了~
待白禾子手上的那个编织好,二人便背着大背篓似采樵女一般在山林里穿梭。
周围的环境由枯黄变浅绿,而后是深绿。
她们越走越远,身后的矿山被狠狠甩在了身后。
穿山林,走峭壁,越原野,趟小溪……在经历重重困难后,她们二人终于从深山走向了更深的深山。
谢依水看着眼前半山腰的木屋无话可说,白禾子在经历两次迷路后,顺利找到了自己老家的位置。
现在人是从万象山出来了,但现在这情况想走出去,也挺不容易的。
白禾子很抱歉地对着谢依水低头黯然,她是土着,但不代表认得每一条路。
最熟的当然还是走了几十年的老路,闭着眼她都知道家在哪个方向。
中途两次走失,她没办法了,只能往家里赶。
白禾子指着天光,再过几个时辰,天就又亮了,等天亮了我去山下找乡亲借驴车行不行?
谢依水看懂了驴,她不懂的是,“有路?”
白禾子讪笑一瞬,有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要走的那一条。
?
好诡异的笑容,尴尬中带着一丝歉意,歉疚中带着一点试探。
等后面谢依水知道白禾子那笑容的具体含义的时候,她已经伫立在万山之巅,如入无人之境。
白禾子老家的位置就在吉州东边最高的一座山上,这里山势陡峭,鲜有人烟。站在山巅往四周看去,烟波浩渺,宛若仙人境。
具体高到什么程度,大抵让谢依水产生了手可摘星的错觉。
嘴里的话百转千回,谢依水音调上扬,“你的意思是,这山前头就是望州地界?”兜兜转转,望州竟然就在眼前。
老家出去是有路的,只不过通的是望州境的路。
东边出去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可以走,但得耗费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这里就快了,下去差不多就到了。
下……下去!!?
谢依水肢体语言是突如其来的丰富,她示范了一个跳崖的动作,两手向上并拢,一跃而下。
白禾子被谢依水的脑洞给干沉默了。
当地土着无语凝噎,心中一时复杂难辨。
所以他们这里人烟稀少是因为出行方式危险程度太高了么?
出去一次,随机走几个人,这对么外乡人。
手语也是能表现出无奈的,白禾子哭笑不得,手指屈伸都有点费力。
当地人表示——山下村落有人,出行的方式有快有慢,想快一点的就是滑索过去,带货物多的,就走陆路。
直接跳?我们是仙人吗就敢直接跳??
谢依水感觉自己是被高海拔给干缺氧了,脑子转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后的某人错开视线,别说了,你就当没听见吧。
白禾子被谢依水这掩耳盗铃的姿态给逗得眉眼弯弯,她拍拍她的肩膀,体贴地解释着。这里太冷,不好,咱们还是先下去再说吧。
要离开这个令人尴尬的地方了,谢依水连连点头,快走快走!
第196章 火葬场
回到白禾子的木屋,半山腰的位置视野也相当开阔,站在山腰平台远眺,山下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自上山之后,谢依水身上叠穿的都是白禾子的厚衣服。而白禾子穿的则是她母亲留下的部分衣物。
这些东西在大旱的时候有人低价收购,白禾子一是不舍得、二是觉得价格不合适,东西就这样被收了起来。
带不走的贵重物什被白禾子收在笼箱里,藏在后山的小洞穴中。
所以即使有人上山来寻,这木屋里也没什么东西可拿的。
白禾子看着谢依水穿着自己衣服在木屋里晃,偶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回到了从前的那个家。
眼睫轻颤,嘴角的苦涩与甜蜜一瞬即逝。
人去楼空,昔日温馨的屋子如今也已经变得残破不堪。父亲亲手打的屋顶开始漏风漏雨,母亲亲自改造的屋边耕地也逐渐杂草丛生。
属于他们俩的一切,都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湮灭。唯一不变的……是自己幼时在门口墙壁处刻画的小人稚图仍旧栩栩如生。
小儿活泼,山野放牧,大牛身后缀着小牛。山林放牧图,没什么画风意境,只是将自己看到的东西留在身边而已。
回想当初,白禾子莞尔一笑。
当时父亲还笑她刻的小儿口歪眼斜,像个顽童。她手势飞快,怼得清晰——那就做个不一样的顽童。
她回得快,父母笑得也开怀。
掐掐她的脸,直说家里有个小魔王。
往日笑音仍在耳,不见往昔当年郎。
父亲、母亲,禾子又回家了,但这次我遇到了一个有本事的人,禾子可能要出去闯一闯了。
就在近日,她还教我写字了。
白禾子,你们给我起的名字,可真好听啊…
短暂休息一个时辰,白禾子准备带谢依水下山。
临离去前,谢依水问,“不去父母坟前祭拜一下吗?”离乡少壮,归来古稀。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何年月了。
白禾子脸上带着一抹淡笑,她摇摇头表示不用。
爹娘被她一把火烧了,扬去了四面八方。
只要白禾子活着,何处不我乡。
谢依水理解了几秒钟,“烧了?”火化。
白禾子用力点头,对!
山林里或有野兽,新坟带着气味,野兽若找上来了,唯恐侵扰亡者。索性一把火烧了,还免得父母在下面过得不安生。
你觉得怎么样?
谢依水:“挺好的,很先进。”
白禾子眼神一亮,你懂我!
爹娘不在乎这些身后名,也不希望他们的存在会成为她的掣肘。
随风扬了,往后她在哪儿,他们便能跟到哪儿。
白禾子表达,这是她和爹娘在早年讨论过的事情,当时全家一致通过。
俩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期间白禾子时不时用一种看宝贝的目光向谢依水探去。
谢依水不明所以,“怎么了?”
白禾子表达得很慢,我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爹娘说我们的想法不合时宜,外面无人能懂。可我出去一趟就碰着你了,且你还能明白我们。
这句谢依水理解不了,她尬笑一会儿,“以后再聊吧!你先看路。”
来到山下,谢依水看着零丁的几户人口。
“人这么少?”
白禾子回答谢依水的话,这里人本来就不多,加之之前大旱村民外逃,所以就更少了。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是要行索道,还是走陆路呢?
谢依水毫不犹豫:“索道。”
山下的村民仅剩一些年迈的老者,或眼神不好,或腿脚不便。
这些人长居于此,故土难离,不愿意离开。
看到这些人,谢依水想到白禾子是被人欺负,父母随后决定上山,远离人群的。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当年欺负你的人还在么?”
白禾子不明所以,但她还是解释了一下,其实一部分人长大懂事些便有同我道歉。
一直没搬回去,是因为他们一家人都习惯了山上的清净,懒得下来。
再后来很多人成亲生子,他们为人父母后懂得父母之艰辛,当初那些恶言恶语也只让他们感到羞愧。
指尖的数字逐渐成型,白禾子在说,十娘,今年我二十又二。放在普通人的家里,都该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什么样的恩怨需要记得十几年呢,我们早就走过来了。
谢依水颇为欣赏地看着她,“那这一点我不如你,我这个人没别的,就是记仇。”
什么伤口随着时间而逐渐变淡,在她这淡不了。她自己都会时不时往伤口上撒盐,为的就是要来一波大的。
她小时候父母不在自己身边,读的又是寄宿制的学校,但凡身边有谁招惹她,哪怕她暂时打不过也绝不认怂。
一条小命,上去就是干。
这次打不过,这不还有下次呢嘛。
化干戈为玉帛这种事,从来就没有出现在她的字典里过。
道歉不是让伤口愈合的良药,很多事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住、对不起’就能揭过。
比起大肚原谅,她更喜欢让别人感同身受。
不就是道歉嘛,她也可以道啊。喜欢的话,她还能道一箩筐。
如果感到受伤,别担心!提着这筐道歉,拿回家当创可贴用去,马上就痊愈了。
不服?
那就从她那里倒回去重新处理一下问题。
白禾子不知道谢依水内心的想法,她摇摇头,处理问题的方式不论好不好,只看能不能用。
你的方法适用在你身上,那就是好法子。
如果别人伤害了你,你记住他这叫记仇,那这道德界限感未免也太低了些。
只是我和这山下的人论起来都是乡亲,不愿再起纠葛。而且你不知道,烧我爹娘的时候他们还给我贡献了上好的木柴。
谢依水疑惑:“他们?送过来的?”最后一个字音调差点扬到京都去,谢依水的惊诧可见一斑。
村落里的人对于火化的接受程度这么高?对此谢依水持怀疑态度。
白禾子比划着,刚开始是想阻拦一下,劝说人要入土为安。后来火势渐大,他们来都来了,就只能加把柴火,算是给爹娘送行。
谢依水:你们村好莫名其妙啊!
莫名其妙的封建,又莫名其妙的开放。
第197章 速降绳
一眼看得到头的地方,传播消息都用不了多久。
白禾子带着一个外乡人走在乡间小道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人远远打量,也有人敢凑上前询问。
“禾子,你怎么回来啦?”她离开木屋出去讨生活的事大家都知道。
孤家寡人还独居,如此女子不多加看顾容易遭遇危险。
所以白禾子一背着包袱离开木屋,下一秒消息便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
年轻人都出去了,或者说,能走得动的都走了。
走了好啊,山外头才有活路。
今日见到故人归来,村落的人表情欣喜又忐忑。“是外面也不好么?”山里闭塞,但也能避祸。
若有兵戈,轻易进不到这里来。
白禾子带着谢依水沿着山脚的位置行走,见到一位面容沧桑的老人问话,她耐心地停了下来。
手里的动作简单明了,朋友,路过,就要走了。
扛着锄头的老者眯着眼睛看向白禾子所谓的朋友,晨光熹微,光影微暗,他看得吃力。
到后面也不知他是看清了还是没看清。
他对着谢依水点点头,转而朝白禾子说道:“我们这里甚少有行人路过,既是朋友,禾子,该去我屋进碗汤食才对。”
白禾子笑着拒绝,不用了,我们急着赶路呢,下次吧,下次一定!
老者心有所感地看着白禾子,下次又是什么年月?会不会……到时候自己坟头的杂草都比庄稼高了。
老人眼眶微红,没有反驳,“好,下次得闲再来。”
浑浊苍老的眸转向谢依水,“客人得闲再来。”
拜别老者,双方背道而行。彼时朝阳跃起,阳光洒满大地。
谢依水跟在白禾子身后前行,白禾子步伐轻盈,似乎完全不受乡亲的影响。
穿过村落,来到峭壁一角。
这里海拔相对较低,笔直的绳索穿梭在薄雾间,长不见尾。
微风吹过,绳索还会晃悠几下。
白禾子说,这绳子的尽头就在望州界的一座高山上,这山比此处地势低,所以有着天然的滑索优势。
滑索的关键部分是一块精巧的铜扣,属于整个机关中最金贵的部分。
贵不贵的谢依水看不太出来,但精巧是肉眼可见的精巧。
巴掌大的东西要承受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现在没空讨论物理,谢依水就只想问,成功抵达对面的成功率有多高?
就是说,能高到覆盖她这次出行吗?
白禾子挠挠头,成功……率?
她示意,从来没有人出过事啊,这成功率算是多少?
谢依水的心跌到谷底,不会吧,不会这么点背吧。之前没出过岔子,她一来就正中失败率。
白禾子觉得谢依水有点过分紧张了,放轻松,这没什么的。
就刚刚那大爷你知道吧,他也经常从这里飞下去。
谢依水咬咬牙,“行。”新手上路,应该有新手保护期吧。
锁扣下面坠着一根穿戴式的绳索,谢依水按照白禾子的提示给自己穿好。
白禾子示意自己手中的绳子,等她到了,她拉动绳索将锁扣取回来。
这地方是单程路径,只能从这里下去,不能从下面上来。
再回来,那就只能走陆路。
谢依水以前不是没做过极限运动,但今天太极限了,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无备案、无安全设备、无急救措施、无工作人员,且成功率……未知。
“我走了。”走过这条路,以后咱们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白禾子鼓励的眼神向谢依水投掷过去,大手一推,毫无征兆,直接一个——走你!!
谢依水心脏卡在嗓子眼,一路上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瞪着眼睛盯着面前的人生走马灯,这啥?死亡频闪吗?
微风不燥,谢依水终究是落地了。
头发炸了的某人麻木地解开绳套,来不及整理自己,她跌坐在一旁揪着草皮静心凝神。
太刺激了,刚才她好像还看见了她太奶。
这哪是通往望州的捷径,分明是下地狱的vip通道。
余光一闪,白禾子宛若天神降世。
她姿态优雅,发丝精致,山间吹过的每一股风都是她临下凡前的造型师。
和谢依水炸了锅的发型相比,白禾子优雅得过分。
谢依水冲白禾子竖起大拇指,“你们村的人都不简单。”不止有飞天大爷,还有飞天奶奶、飞天孙子孙女什么的。
将谢依水扶起,白禾子摇头,是你不习惯罢了,多走几次,谁都不会这么狼狈。
回望那条看不到头的绳索,家乡的路就走到这儿了,今后,她要踏足新路了。
走吧。
我们该走了。
谢依水被搀扶着离开,“走走走。”这辈子高空体验就到这儿了,再也不来了。
荒野丛林大求生在各地上演,穿梭在林间的重言和奉觅精疲力竭地倒在小溪旁。
奉觅见四下无人,小声问道:“咱们得躲到什么时候?不能去找官衙么?”
重言将沾湿的帕子拧干,“傻了吧,你猜找到官衙后他们要不要确认一下女郎的身份?”届时帷帽一揭,真容一现,这几日的一切就成了无用之用。
奉觅肩膀一塌,“可这样郎君也找不到我们,我们该何去何从呢?”别说郎君了,就女郎回来都找不着人。
双方无法交换身份,时间越拖越久,这可如何得了。
重言听完奉觅的话神情也是一暗,“我们只能等了。”等郎君先找到她们,或……女郎从天而降,将身份换回,她们各归各位。
女郎一去八九日,这次若不是她们横遭意外,这时间估计也是拖得艰难。
一想到迟迟未归的谢依水,重言心就揪了起来,女郎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就带着几个人,还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若遇到危险,身份都不能摆出来求援。
山高水远,孤立无援。
越想越复杂,重言恨不得和奉觅抱头痛哭一阵。
俩人对视一秒,双双伸手准备获取安慰。
突然一阵声音自远处而来,刚伸出的手成了两人互相支撑起身的支点。重言头摆得飞快,她不发一言,这边这边,走这边!
第198章 求关注
“你确定是这边?”谢依水手里的木棍被她盘得出现了些光泽。
但其实这玩意儿刚砍下来没用多久。
白禾子带路在前面,刚开始她们走的还是有路的小道,属于正常的下山途径。
后面走着走着,她们就开始往没路的地方跑。
谢依水问过为什么,随之而来的,便是白禾子掐出花来的手诀。
残影流畅,动感十足。谢依水看的眼晕,遂只能听从。
随着生态环境越来越复杂,谢依水看着快要结成网的藤蔓真心发问,“走这里??”
白禾子认真点头,你不是说要赶时间?从这里过去,便是千灯县的小渡口。
千灯县毗邻望州苍梧县,进入千灯坐上轻舟,半日便能入境苍梧。
谢依水眨巴眨巴眼睛,手中的木棍被她挥得舞舞生风。
“噼啪”、“噼啪”……
谢依水砍完了前头的阻碍,她转头向白禾子正色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数。”
拳头轻敲自己的左肩,I believe you~
紧赶慢赶,谢依水终于进入了苍梧地界。
只是一进入苍梧,她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昔日驻守城镇的官兵在四处寻人,那紧张的姿态,明眼人一瞧便知道有大事发生。
谢依水随机寻了一个路人询问,最后得出的结论——苍梧丢了一位贵人,上面下令彻查,所以全县戒严。
头上的帷帽挡住一部分路人探寻的目光,谢依水稍微拉开一点距离,道完谢后便拉着白禾子离开。
那些官兵手上还拿着画像,说不定还有悬赏。
谢依水隐隐觉得此事和自己有关,避免节外生枝,她拉着白禾子又回到了林子里。
白禾子面对谢依水异常的举动有点好奇,他们在找你?
谢依水摇摇头,“不清楚。”
不清楚这个词本身就很暧昧,如果不是那就不是好了,不清楚……那就说明她确实有点秘密。
白禾子脑子转得快,她觉得自己要不是不能说话,谢依水也不会这么信任她。
有时候身体的劣势会成为生活的优势,白禾子笑笑,人生还真是奇妙。
先前在千灯县渡口的时候谢依水就离开了一小会儿,她让她在渡口等待,也没说要去做什么。只是返程的时候,她带回来了几套衣物,腰间也多了一个荷包。
当时她还好奇,她身无长物为何能随手置办出东西。现在想想,贵人的话应该各地都有产业才对。
产业在侧,自然什么东西都能取到。
结合种种,白禾子可以确定谢依水就是那个失踪的贵人。
环顾左右,林子距官道不远,白禾子拉着人往里走。
山林里的东西都是有专属的生长习性,只要辨识周围的草木,大致就能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方向。
随她来,必不会让她处境暴露。
天光黯淡,二人在山林中越走越远。
直至看到小溪,白禾子才缓缓停下步伐。她先问谢依水,这里可以么?
谢依水点头,她随即开始找周围的干木准备生火。
天黑了,依照对方的搜查程度,城内势必会更加严格,所以在情况不明前,她们不能入城。
一人捡柴,一人划定范围倾洒药粉。二人心照不宣地干着自己活儿,一时间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和谐。
直到火堆燃起,谢依水巡视半径归来,白禾子才发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几天她已经学会了几个字,但几个字的程度还远远不够。
为将来计,她势必要跟着谢依水。所以能问的,她都要问个清楚。
白禾子:我口不能言,但其实心里更明白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和我说了,我也不会将你置于险境。
最后那句话,白禾子做了一个推人入火堆的动作,做完后她两手交叉,表明自己的态度。
谢依水平静地看着火堆对面的白禾子,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请坐。
白禾子二话不说坐过去,两手抱臂,耳朵高竖,一副倾听的模样。
谢依水凑到白禾子的耳畔低语了一句,白禾子本人,“……”
谢依水说的是,“我是王妃。”
白禾子脑子卡了三秒才读出准确的‘王妃’二字,她问她是什么人,她答她是王妃。
手势一起,你咋不说你是仙女呢?
一路上谢依水吃苦耐劳,本事过人。哪怕路遇毒蛇,当事人都能面不改色地将其击毙。
这么一个毫无贵女风仪的人,说自己是王妃!?
白禾子感觉自己被骗了,谢依水压根就没信任过她,所以才能说出这么扯的话。
她紧紧抱住自己,本来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现在一看,外面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复杂。
谢依水摇摇头,现在人在外面,处境也不安全。能说这四个字都算是她对她的信赖了。很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与其花时间去赘述,不如跟着她去看一看。
她两手撑在身后,抬眼望天。天上星河璀璨,明暗闪烁。
这些还是她可以宣之于口的东西,而有些事情…即使面对的是不能开口的人。哪怕他目不识丁,一辈子都无法和人准确交流,谢依水都不打算说出来。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它可以永久腐朽在时光里。
能说出来的,那便默认了它的可传播性。
且谢依水坚信一点——自己都守不住的秘密,别人就更守不住。
活在这样一个时代,想要完全信任谁,直到现在,谢依水的心里都没有一个清晰的人物画像。
谢依水将包袱里的肉饼取出来递给白禾子,白禾子歪头盯着谢依水一瞬,确实!信任不能当饭吃。她还是乖乖吃饭好了。
接过肉饼,白禾子对她笑笑。
啃着饼子,烤着火堆,秋夜的寒凉都被驱赶走了大半。
夜深人静时刻,周围静可闻针。
偶有虫鸣,也不过弹指一瞬,短而轻快。
月上树梢,她们分工睡觉,一人留着警戒,一人先行休息。
白禾子是先休息的那个人,她习惯了风餐露宿,睡眠根本不受环境影响。只是这边刚准备沉入梦乡,耳畔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人有双目,现在她的一只沉入梦乡,一只挣扎着想要站岗。
谢依水自然听到了不远处的动静,只是眼前的‘变异’迫在眉睫,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关注哪边才好。
第199章 归位时
猛地拍一下白禾子,阻止异变。
白禾子一个激灵重启双眼,她没空处理方才的尴尬,清澈的双眸中写满了有东西靠近的惊恐。
左右张望,左手搭上谢依水的手腕。荒郊野外,不是坏人就是虎狼。
她虽然有点胆气在身上,但此时人正正困,根本提不起多少精神。
跑?!
白禾子的提议就是避其锋芒。
耳畔的声音逐渐变得急促,谢依水连忙将白禾子扶起,你先走,我断后。
这里火堆热烈,不知是烟火吸引了路人,还是人气勾引了虎狼。
不管是哪个,谢依水都得看清形势再做决定。
且俩人一起走动静太大,目标也明显。为了提高生存几率,隐藏一人才是更高效的做法。
指令一出,白禾子拔腿就跑。
山林险境丛生,绝不能磨磨唧唧纠纠缠缠。这句话早在自己幼年,父亲带她上山的时候,对方就正色警告予她。白禾子自认自己听话得很,听命行事,令出行至。
所以谢依水一提,她马上就行动了起来。
看着白禾子一溜烟就消失,谢依水觉得这妹妹也太好玩了吧。
也不知白父白母怎养的女儿,乐观之至,率性之至,世所罕见。
收回视线,抬脚将周边的泥土踢到火堆中心。
她脚法不错,火势顿时熄了大半。
零丁火星偶尔闪烁,但已不成气候。
随机找一棵树木攀援而上,虚空十几米,谢依水遮蔽身形蹲得安然。
不得不说,这种扎根土地的高空视听感,和白禾子她们村那飞天大绳索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
一手扒着树木枝干,谢依水换个角度思考,会不会自己是被后者锻炼出来了,所以才觉得十几米是洒洒水?
不等她思考出答案,下方的动静越来越大。
影影绰绰间,两个女子的身影在向此处快速移动。
谢依水看不真切,只能按兵不动等待对方再靠近一点。
待看清楚奔跑的身影时,谢依水猛地往她们的身后瞧。有歹人持刀奔来,步步紧逼,气势骇人。
前面奔跑的人顾不上什么骇人不骇人,她们的唯一心念就是——冲!!
跑到不能再动的时候,才该是她们丧命的时机。
重言被奉觅拉着奔跑,她常年在庄子上干活,身体素质与筋骨韧劲都不错。
其实她们已经跑了好一会儿,她自己感觉还行,就是重言姐姐口干舌燥,心肺难受至极。
奉觅拉着人又怕重言被她的力度给扯得摔倒,指尖力度慢慢收紧,一切关切都集中在她不愿放手的指尖。
重言姐姐多次说让她先走,她随后就跟上。
简直就是胡言乱语,现在都要跟不上,等一会儿就能精力充沛、体力过人啦?
奉觅不放手,她绝不放手。
有重言在她才有奔跑的能量,一人,便是死都是孤孤单单。
鼻尖的干涩差点燥出鼻血,肺部的干涸亦是让人体感爆炸。重言感受着自己这不中用的身体,她几度想放弃,几度又被奉觅拉着往前走。
奉觅掐得太紧了,她感觉自己但凡停下,她的手指便能和她的躯体马上分离。
跑着跑着,重言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火光?
“是不是火光?”重言急得冲到奉觅前面。
奉觅定睛一瞧,还真是。
敢在山林里生火,对方必定有所倚仗。奉觅和重言对视一眼,走不走?
重言犹豫了一瞬,最后点头。
走!
绝处逢生,说不定就是命运的指引。
好坏不知,剩下的就交给运气吧。
待看清前方站着的蒙面女子时,重言对上那双眼睛不禁鼻头一酸。
她是跑着跑着魂跑飞了么,怎么在这里看到女郎了?
谢依水长身玉立,手中仅一根笔直的木棍。月光照耀,平静的眸带着一点欣慰安抚的笑。
奉觅感觉身边的重言姐姐不太对,顶着帷帽的头略微晃晃,晃动中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自己朝思夜想的人。
放开攥着重言的手,奉觅委屈地囧着一张脸,秀眉紧蹙,嘴角下撇,女郎~
重言立即冲到谢依水面前,“女……女。”
谢依水手一伸,奉觅立即将头上的帷帽取下,谢依水手腕一翻利落戴上。
而后对奉觅道:“从这边走,我有个朋友名唤白禾子在前面。她不会说话,你担待。找到人,和她一起进城去寻扈通明。”
奉觅郑重点头,“奴听命。”
说完人径直跑掉,那迅疾的速度和白禾子有得一拼。
这边人刚走,另一边的人立即赶上。
对方五人手持大刀将她们团团围住,歹人目光一对,手上的攻势立即爆发。
没有任何前摇,上来就是劈砍。狠厉之态,仿佛得了死命——必定要将她们的性命留在今晚。
谢依水将重言往身后拉,手上的木棍切着对方的手腕而去。
结果对方左右手同用,右手使刀,左手不知从哪儿掏出了匕首。大刀偏锋一转力压木棍,左手匕趁机向前直冲谢依水咽喉。
交锋不过一瞬,谢依水感受到了对方溢出来的杀心。
放弃手中木棍,腰身一仰避开这一刃。
对方趁机上前,谢依水右手攀上对方的上臂,空手夺刀,同时借力飞身上了对方的后背。
刀锋一转,大刀在对方的咽喉处划开一道血幕。
血溅当场,红色的部分液体喷到了前面众人的脸上。
然而那些人没有半点神情波动,越过地上的尸体接连出招,眼中唯有谢依水一人。
重言感觉自己就眨了一下眼睛,地上怎么就躺下一个人。
来不及细想,她捡起女郎的木棍便再度转移。
即使这些人暂时顾不上她,她也不离开。提着木棍的手微微发抖,她棍指众人,势必要和女郎共存亡。
谢依水夺了对方的刀,这刀好使啊,接连收割了几个人,刀刃依旧流畅不受阻。
“你们从哪儿来的?京都、上吉、崇州,还是……”谢依水打着打着还能抛下一些烟雾弹,“矿山!?”
前面几个地方这些人无波无澜,直到出现了矿山二字,他们出刀的动作仿佛得了buff加成。
第200章 入正轨
殊不知,双方认知里的矿山根本就不是同一座。
谢依水打得浑身热血沸腾,这段时间她有多憋屈唯有天知道。
这一架,愣是让她将最近心头憋的火气尽数发了出来!
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时代遭遇的一切皆非她所愿,杀人、谋划、苦心经营……上辈子没干过的事情,这辈子全干了。
一步踏入,步步小心。一朝警惕,处处陷阱。
上辈子她还能找个清净的地方过自己的小日子,这辈子越走越远,路也越走越窄,想清净,估计只有切号重开了。
杀到最后,谢依水头上的帷帽幕帘都氤氲着大片的血迹。
血珠顺着帷幕滴答滴答,若不是重言见过这帷帽初始的真颜,此时此景,你告诉她帷帽本就是红的,她也将信三分。
人尽数倒下,了无生息。
血色的帷幕偏向一边,目光的中心便是树旁的重言。
重言捏着木棍肩头一缩,试图唤回自己熟悉的女郎,“女郎……”
“扈成玉!”扈通明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甩开众人飞奔来到谢依水身边,看到重言在此,扈通明便知道奉觅便在这帷帽地下。
某人压根没往地上看,拉着谢依水便要往一处逃。“你这两天跑哪儿去了,害得我好找。官衙里的人找你找得都快疯了,现在快随我回去。”
嘴上说着要回去,实际上一直将人拉到一边试图带人离开。
见奉觅不动,扈通明气急咬牙,“你等什么呢?”扈成玉可没回来,真被这么大张旗鼓地找着了,你不掀开帷幕见见人县令??
帷幕之下是奉觅,你拿什么见人县令!
扈通明拉了好几次谢依水都不动,谢依水启唇说道:“几日不见,你倒是又弱了三分。”
熟悉的感觉一上来,扈通明立即甩开某人的手腕。
他抬头望月,眼神认真冷肃,这月……可真月啊!!
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相信世上的人没一个能描绘出他此时的心境。
因为即便是他,此时都显得有点词穷。
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身上的汗毛竟然都立了起来。
毛骨悚然,诡异得毛骨悚然。
扈二郎:“扈……呼呼呼呼。”
谢依水帷帽一掀,露出真容,狡黠的目光将‘呼不出什么含义’的某人上下打量。
“怎的,受惊了还要人呼呼?”
月华下谢依水苍白的面容中,透着一股阴森的鬼气。特别是脸颊处的几滴血渍,点睛之笔,将其衬托得宛若幽冥。
扈通明看着现原形的谢依水,一时间哑口无言。
视线转移到一侧的重言,而重言的视线一直在地面。他跟随重言的视线看过去,瞳孔地震,汗毛继续站岗。
——地上怎么突然出现了五具尸体!!!
他扶着一棵树木柔弱倒地,“你你你,你干的?”
谢依水看着不远处的火光,“官衙的人马上过来,你确定你要这样迎接他们?”
一手撑地,勇气全无,实在……引人耳目呢。
扈通明梗着脖子就站起来立住了他的人设,两手背在身后,口出狂言,“不过区区刺客,无妨,皆小事尔。”
谢依水见这人胆气没了,嘴也够硬,点点头,“光凭着你这张嘴你也能活得多姿多彩呢。”
说不好多年后,考古人员挖开他的小墓,棺椁一开,嚯,一张死硬死硬的嘴还留在原地久久不散。
扈通明:……(为后人留下些什么是他一生的课题,巧嘴一张无需多言,不必再谢。)
重言听着女郎和郎君的你来我往,霎时间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神思回笼,她略过眼前的不堪来到谢依水身边,“女郎我们快回去吧。”
虽然不知道女郎是怎么找到她们的,想着一路上的千辛万苦,她觉得她们还是得尽快回去,好让女郎休息休息。
谢依水没急着走,她扬着下巴示意地上的尸体。
扈通明深沉地点了点头,嗯嗯嗯。
谢依水:“?”
“我让你摸一下他们身上有没有东西。”
“哦。”不早说。
扈通明张着两只大手就往下探,最后还是重言帮忙才将人探齐。
除了一点碎银,这些人什么都没有。明显标记,身体图腾,一个都没看到。
绝对的有备而来。
最后官衙的人看到扈通明的时候,他高举两只手仿佛在举行什么仪式。
重言这么熟悉扈通明的人此时都没眼看,郎君不敢不从女郎的命,结果干了之后又开始犯爱干净的毛病。
然后……就成了这样了。
官衙的一个铺头这几日和扈通明混得很熟,看到他如此情状难免过问,“郎君是怎的了?可是碰了什么毒物?”
山林毒物丛生,不熟悉的人很可能会误触毒物,从而丧命。
谢依水轻笑一声,“无妨,他身上的毒打娘胎就落下了,和山林没有关系。”
扈通明气鼓鼓地甩下手臂,“你的嘴才是天下至毒。”
众人看着小郎君对着这女子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中一定,想必这便是走失了几日的离王妃吧。
终于找到人了,赏不赏的不敢说,起码不会受罚了。
这些人连找了离王妃好几日,有人私下揣度过离王妃该是位怎样的女子。
能做王妃,气度家世风貌自不必说。
只是这些东西大多集中在平时,具体体现在仆妇簇拥的当下。
若离了仆妇护卫,脱去一切光环,落入民间……眼下粗布简服的谢依水,一身风华自成气韵。谈笑间,气势沉沉,威仪尽显。
此时的他们在心中得出了答案——金凤凰落了寻常枝头,亦是金凤凰。
有的人不用服饰珠宝加身,打眼一瞧,便能知道她的与众不同。
众人抱拳行礼,低头称道:“见过女郎。”
谢依水还是准王妃,私底下被称呼王妃是他人对她的奉承,真到了明面上,一句女郎更合时宜。
颔首示意,她语气不急不缓,“后面有几个贼子已经被二郎拿下,你们好好查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揪出幕后黑手。”
众人领命,垂头称“是”。
第201章 自己人
“三娘她……平安抵达望州?”扈赏春反复消化这句话。大脑将信将疑,以至于他的脸色也是忽冷忽热。
文纪点头,“雷聪说那几个护卫得了女郎的信,所以将消息呈上,让大人宽心。”
这些人和三娘有私下的沟通渠道,扈赏春捶捶自己的老腿,三娘果然所思甚远。
“所以早在三娘失踪之初,他们便已经制定好了后面的计划?”对于三娘的事情,扈赏春总是不吝啬多问两句。
扈府的护卫都是个中好手,哪怕武艺不过关,人品和个性那都没话说。
他们说三娘有了准确的消息,已经离开吉州抵达望州,那这消息便是真的。
文纪轻松一笑,“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女郎的筹划。
扈赏春确认谢依水的人身安全后,他开始往深处想,“你说……她是不是拿到了什么东西?”
文纪凑上前耳语两句,扈赏春眼睛一亮,口中惊叹:“真的?”
“东西已经送往京都。”谢依水将册子递交给千灯县的陆氏商铺,在那里她还得到了一系列的物质帮助。
因此关于谢依水的消息百分百属实,确凿无伪。
“那那那……”扈赏春激动地抖着右手,“我是不是可以撤了?”
反正这税也收不大起来,还不如想个理由换个人来。他大不了贬官下放,以待将来嘛。
文纪觉得自从扈成玉回来后,扈赏春做事就少了几分激情。放在往常他绝对属于刨根究底的类型,但现在竟然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吉州的秘密有多大他们心里有数,甚至人选也能列出个一二三四五。
现在说撤退,撤到哪儿?退到哪儿?
根本无路可退好吧。
他们来到这里的主要任务就是理清吉州上下的派系脉络,挖出二十四县的幕后黑手。此外,就是想办法在不涉及离王的情况下,引爆吉州山下深埋的那些土雷。
收税是他们行事的大旗,至少在任务没完全落实前,他们不能走。
扈赏春闭眼凝神休憩,一副老神在在的悠闲样。
文纪一剂猛药下去,“大人莫不是忘了来年深秋便是女郎和王爷的大婚之日?”任务提早完成,提早解决隐患。
这不仅是为了王爷,更是为了女郎啊。
睁开双眼,扈赏春眼睛瞪得像铜铃。
就势起立,他提着一口气,“给郑隅他们多准备几双鞋,其他的人也经常去府衙转转,和吉州的官员们促进促进感情。”多骚扰才会有意外之喜。
文纪对着扈大人赞赏地点头,两手抱拳,‘奸佞’相十足。“大人此言有理。”好的下属就应该像骡子一样不知疲倦。
如果疲倦了怎么办?
没关系,我替你疲倦,你接着干。
郑隅跟随府衙的人从上吉附近的乡县开始走访起来,上吉附近的乡县地势平缓,视野相对开阔。他们接连走过两个乡县,一路平安无虞。
夜宿于农家,陈季青来到郑隅暂住的房屋内,房门一关,二人便开始协商起后面的事情。
陈季青觉得后面的路不太好走,一去便是好几日,避免和上吉失去沟通,他提议多带几个护卫一起过去。
人多势众,届时沟通上吉也多几分便利。
郑隅坐在油灯处眯着眼睛,死盯昏黄的书卷。
灯火随风摇摆,字迹亦是重影难辨。
翻过一页书卷,“可是我们哪里还有人?”京都一起过来的,大部分都是低阶官员或小吏。他们这类人吧,能勉强在京都混个日子过便差不多了,哪还有余力去养活护卫。
零丁几个,武艺不强,更抵不上什么用。
脑中划过一个念头,郑隅适而抬头,“你该不会将主意打到大人身上吧?”他们一路上死伤过重,稍微看得过去的便是大人身边的那几个护卫。
陈季青现在要抽调扈赏春身边的人手,郑隅觉得他是在虎口里拔牙。
他可是亲身和扈赏春经历过逃亡的人,扈赏春其人有多惜命,他看的清清楚楚。
别以为他不知道扈赏春的那点小心思,这么多时间,他就算再笨也全都反应过来了。
可不争的事实是,人家也确实救了他。
为着这个结果,扈赏春就是拉他一把的贵人。
陈季青懂农耕土地,更识人心。“大人派你我而不派他人,为的不就是掌握实情嘛!这么简单的事情,好好请示,大人自有考量。”
在官场里混的,哪怕官位不显也都是人精一个。陈季青的话信息量不少,最明确的一个——他将自己放置在扈赏春的阵营,而郑隅其人在这个语境里也暗戳戳地被拉拔到了同一阵营。
郑隅手中的书卷被捏紧,他皱着眉头看向陈季青,“自己人?”
陈季青没有回答,只是给郑隅斟了一杯茶。
淡黄的茶水荡漾在杯盏之中,郑隅思维发散,若他不喝下这盏茶,是不是后面的路径便无人相护。
官场之人话说七分,剩余三分全凭悟性。
一只手碰上杯盏,郑隅的手突然开始有点发抖。
喝了这茶水,今后他便是站了位置。
所以是喝呢?还是喝呢??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苍梧县外数十里,乱葬岗处虫鸣鸟啼,阴森可怖。
“怎么样?人处理了吗?”区区一女子,竟让他们跋山涉水大费周章。
当年他就不满那老妇突发善心,蓄养孩童。早知如此,他就应该扼杀其于幼年时。
说来让人笑掉大牙,那老妇做了一辈子恶人,到最后竟然渴求行善积德,以求黄泉路安稳。
想起过往的经历,男人的眉眼处尽是不屑。
善不极致,恶不纯粹,左右摇摆,令人鄙夷。
下属犹豫着答案,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一脚踢过去,“哑了不成?说话!”
下属面不改色,语气平和。“我们的人都被她给处理了。”他们其实分了几波人过去,当时找到官栀的仅仅是一小队的成员。
后面跟上的人在暗处几乎见证了那五人的死,只是后来官衙的人赶到,他们只能退下。
第202章 巧相识
男人头痛欲裂,“你说什么??”他没听错吧?
下属:没听错。
他甚至想再重复一遍。
男人:“你闭嘴!”坏消息听多了失眠,他选择不听。
想到当年那个机灵的女童,男人眉心轻皱。那娃娃打小就不让人省心,至少和她几个照面,他都没得过什么好脸。
古灵精怪,还爱挑拨是非。偏她背后的老妇深受主人信任,他轻易还动不得。
一想起从前,无语的心更甚三分。
而整个事件最令人憋屈的是,若不是那老妇死了,他还上不了位。
轻叹一声,无奈穿透秋夜,“因果因果,真是种下什么因,得到什么果。”当年但凡他果决一点,现在他都犯不着大老远跑到望州来后悔。
面对顶头上司的佛学感慨,下属只眼观鼻鼻观心,当没听见。
每次都这样,一有什么就开始扯些有的没的。
本质上其实还是喜欢搞斩草除根那一套。
果不其然,男人平复心境,“不急,她不是要去望州住一段日子?后面有的是时间处理她。”
下属苦笑一瞬,又是这种话。
苍梧县客栈内,谢依水可算是好好收拾一番自己。
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经过沐浴之后的谢依水,整个人容光焕发。
扈通明听到她这边门口有动静,连忙跑过来。
冲进屋子,眼尾扫到一个外衫华贵的影子便打算抱人大腿。
谢依水手上还擦着头发,看到有一个‘大耗子’冲过来,腰身一侧,右脚一抬,正好让‘耗子’飞了出去。
扈通明急刹车恨恨回头,“好个没良心的扈三娘,我找了你好几天,你一回来就是这么对我的?”
谢依水转身坐到小榻上,话术套路照搬,“好个没良心的扈二郎,我遇险好几天,一回来你就要撞我?”
反弹这玩意儿,谁用谁知道。
就一个字——好!!
扈通明冷哼一声,坐到她对面。两手抱臂,面容冷酷。
他的本意是要抱她大腿哭诉一番自己的辛苦,他带着官衙的帮手一起寻人,一路上他内心是紧张又忐忑。
一面希望找到人,起码确保重言和奉觅没出事;一面又担忧找到了人,届时她的行动便暴露了。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不容易。”某人歪着头傲娇,决定今晚都不给她好脸色看。
谢依水知道他辛苦,这几日波折横生,令人始料未及。
伸手从一处摸来荷包,“辛苦费。”
厚厚的荷包给出去,扈通明的余光都感受到了谢依水的诚意。
转过视角,他予以肯定,“我肯定你对我的肯定。”小小荷包,本郎君笑纳。
伸手搭上厚实的荷包,某人眼疾手快生怕错过地将其塞入袖口。“给了我就是我的,后面可不能再伙同她们将我的花用给骗了去。”
说到‘她们’,谢依水已经知道写易、云行她们受伤的事情。
神情一敛,“她们现在只能养伤。”
扈通明不是没听出来她的黯淡,他也不会安慰人,只道:“多予些钱财,想必伤口会好的快些。”
谢依水嘴角抽抽,金钱疗法是吧?
送走不速之客,谢依水亲自去写易她们的房间探望,病榻上的人面容憔悴,重言在一旁看着也是红了眼眶。
写易看到重言面容不忍,她提着气宽慰道:“女郎和重言姐姐莫忧心,都是小伤,过些日子我就生龙活虎了。”
谢依水替她捋捋额发,“没有写易的日子,平静的生活总是少了几分生气。小写易快快好起来,等到了利运咱们正好凑一桌麻将。”
写易莞尔一笑,牵动嘴角的时刻不知道扯到了什么部位,忽而龇牙咧嘴,痛得面部失色。
谢依水后仰唤人,“请医。”
写易连忙道:“不用,不用。”刚已经来看过一回,说是无事,养着就好。
谢依水没有听她的话,眼神一放,重言立即退出去叫人。
病患一人一间屋,看过了写易,后面便是云行和妈妈们。
妈妈们是轻伤,但她们年纪上去了,也要好好休养。
云行则安安静静地睡着,她呼吸极轻,有时候看着她的被褥都觉得没有呼吸起伏。
看过众人、抚慰护卫,而后妥善处理后续。便是店家,谢依水都命人送了一些礼物过去。
道这段日子纯属无妄之灾,希望店家莫要因此而忧心。
承蒙照顾,缘分之至,感激至极。
店家见这位女郎如此多礼,原本忐忑的惶恐突变成登极的好感。
对方的礼仪到位程度,让掌柜与东家多日的担忧尽数化为乌有。
原本以为人在他们店里出事,还是京都的贵人,他们必有一祸。谁曾想,祸无所至,福满盈框。
客栈上下无不感慨京都贵人之风仪,“我等远远不及。”
一直到谢依水躺下闭眼,整个人都要沉入梦乡了。她突然一个仰卧起,“禾子。”
室内的重言被她打发走,现在屋子里就她自己。
谢依水揪着被衾向蒙蒙亮的天际线看去,她们会合了吗?
人是否已经寻到苍梧县衙境内?
乌发垂垂,微风吹不起一点发梢。
谢依水掀开被衾走下床榻,她看着天际处的朝阳缓缓升起,白禾子和奉觅相遇,交流便是第一大障碍。
温热的手被初晨的寒气带走一点温度,谢依水的指尖开始微微泛白。
寒风一阵,将人吹得直打颤。
火堆旁的奉觅多次打量对面的女子,这个人就是她昨晚跑路时,从路边突然杀出来的一个人。
对方气势汹汹,手里还提着手腕粗的木棍。
见她过来,抬手便是竖劈。
情急之下,奉觅想到女郎的交代,呼了一声“白禾子”。
女郎说她认识的人往这里跑了,她跑了老远都不见其他人。正试图放缓一点步伐,此人便杀了出来。
所以大概率这女子便是女郎口中的朋友。
白禾子刚开始以为是谢依水过来了,仔细一看不是,手边搜了个东西便要打过去。
结果人家喊话了,喊的还是自己的名字。
白禾子愣了一下,你谁?
第203章 平稳运
风穿过耳,白禾子警惕地后撤半步, 手上的木棍控出安全距离。
奉觅见这气势狠厉的女子久久不言,她主动道:“我们女郎让我来寻你一起入城,她跟我说她的朋友就在这边,名唤白禾子。你是白禾子吗?”
女郎?
谢十娘、谢依水?
白禾子手中的棍子往下压了压,她皱着眉头,左手几欲抬起,又几度放下。
谢依水和她有一定的默契,能理解她的话。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正苦恼着,奉觅主动缓和道:“女郎提醒我,你可能不大方便交流。但没关系,我可以给你解释解释。”
大抵将女郎的安排说明清楚,白禾子听着这些半知半解。
白禾子困惑很多,其中包括这个人的突然出现,以及谢依水的突然离去。
手中动作迅疾,奉觅盯着对方的肢体,发挥想象,大概能明白。
对面的人在问——女郎现在安不安全?
她没说她和女郎各归各位的事情,只点了女郎派她过来接人。但荒郊野外,她一个人出来寻人,这话一听就很扯。
白禾子估计也知道她在隐瞒些什么,可她没有多问,全程只关心女郎的安全。
见此人如此情状,奉觅将自己心中的不安稍微放了放。
女郎说的没错,二人果真有旧。
奉觅离开的时候局势正紧张,所以面对白禾子的问题,她还真不好回答。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句,“等天亮了寻到郎君便知道了。”
于是,二人就这般抱有警惕心地临时组队,待在了一起。
停下、生火、默不作声,然后……大眼瞪小眼直至天明。
天一亮,俩人立即起身往苍梧县城进发。
谢依水这一晚上休息的时间大概就是,没有休息。
想清楚这几天的事情,安排好接应白禾子和奉觅的人,她刚想躺下。外面便有消息来说,府城来人了。
扈通明打着哈欠走进她的房间,“昨晚熬了一宿,好不容易碰着床了就又得起。不会咱到了望州之后,每日过的都是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吧?”
谢依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任由重言给自己挽发,扈通明见没人搭理他,抬眼一瞧,“嚯~你这是一点儿也没睡啊??”
眼下青黑一片,看上去像是被人打了。
谢依水闭目养神,她是真的一点都没休息。
脑子里的那根弦被上得极紧,一刻不敢松,好不容易想劝自己放下,结果天亮了。
一道呼吸声突然凑得很近,谢依水右手一抬,直接掐住了对方的咽喉。
熟悉的感觉回来,扈通明拍拍她的手。“我就看看你是不是晕过去了。”有的人要强,即使昏迷也能挺直脊梁。
扈通明好歹睡了一个多时辰,醒了后精神还算好。
而谢依水萎靡得实在离谱,感觉整个人都有点软绵绵的。掐人的时候,都少了几分力道,没啥攻击性。
他提议,“要不然就别见了,咱又不是啥大官,你这王妃也没落地,礼仪就算不到位,都有可通融的限度。”那些人明面上是要过问扈府女郎遇险一事,实际上就是来见见将来的离王妃。
前者是官见民,后者是官见官。
但准王妃不都带个准字,现在也算不得入了天家。
重言将最后一根头钗插好,“好了女郎。”
谢依水扭扭脖颈,抬手灌下一盏浓茶。“既然你说我还算不得王妃,不用拘泥于规矩礼节。那作为民,我们有什么权利去拒绝上官的问询?”
总不能一边说自己不是天家人,一边又在行使王妃的特权吧。
扈通明眨巴眨巴眼睛,她说的竟然很有道理。
“我怎么没想到?”
谢依水将茶壶里的浓茶倒给他一半,“喝吧,本来脑子就不够用,现在半梦半醒,更傻了。”
扈二郎:“……”人家都是背地里说人,你倒好,明着说。偏还怼不过去。
苍梧县距离望州府城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行舟两日,大抵和两日前扈通明去报王妃失踪的时间相贴合。
风声一传到望州府城,府衙上下都挺震惊的。
第一,谁是离王妃?
第二,离王妃为什么南下来望州?
第三,求她不要死在他们的地盘上!
望州和雨州都处于俞朝至南之境,属于天高皇帝远的一个位置。
因此这些人对于官邸上的一些东西,都是过目则忘。
有人好像在信报上看到过离王妃三个字,但京都的王妃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一群人连姓氏都没仔细看,邸报就被放到了一边。
此时收到离王妃在他们地盘上失踪,这种掉脑袋的事情真是让人浑身一震。
连夜点灯查阅邸报,京都户部侍郎之幼女,扈三娘获圣上赐婚,择为离王妃。
望州府衙上下,所以扈三娘和望州有什么关系?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只能派出柳同知前往苍梧了解一下情况。
扈家女郎如今还算不得王妃,所以派出一个副知府已经是望州极大的诚意。
人在他们这儿不见了,虽说是带了个‘准’字,可圣上赐婚,谁知道人出了事,陛下会怎么判。
若为扈三娘抱不平拿他们开刀,既是无妄之灾,却也难辞其咎。
柳信宜一路上紧赶慢赶,等他到苍梧的时候,离王妃已经找回来的消息便呈到了他这里。
下属来报,柳信宜点点头,“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感叹两句,柳信宜觉得望州是有点气运在的。
起码为官多年,他在这里一直都四平八稳,无其他事端。
想到什么,他忙问下属,“扈家女郎是在哪儿找到的?贼子有无下落?女郎身体可还康健?”
一连好几问,下属都一一回复道:“在苍梧远郊寻得,是扈家二郎带人找到的。当时夜深露重,周围还有贼子,情势可见危急。听苍梧的线报,言扈家女郎还有心情去探望身边的家仆,想来应是身康体健的。”
健康就好,无事就好。
比起人死灾来,还是虚惊一场更令人欣喜。
下属见大人沉默,请示道:“如今人已找到,咱们还要往前赶么?”
第204章 有活动
就怕此时凑过去,对方说他们无事献殷勤,有马后炮之嫌。
柳信宜思虑再三,“已至门前,何恐多疑。”来都来了,还怕对方对他的行踪产生诘问?
算算来回折返的时间,但凡明眼人都能知道他们望州上下对她的事情又多上心。
“往前走就是。”是非自有论道。
谢依水见柳信宜柳同知的地方,是苍梧县的县衙。
里头坐着几个官员,县令坐在上首,谢依水副座。柳信宜进来的时候,县令让位,主座上的人则变成了柳信宜。
谢依水起身行礼,柳信宜立即制止,“无须多礼。”再过段时间便是他拜她,还是留几分面子情为好。
坐下之后,柳信宜公事公办,问了一些关于那些刺客贼子的问题。
光天化日公然行刺,这动静怎么传都是他们管理不力。
为官者整肃域内,治理不平,乃是职责所在。而且这些事柳信宜都做惯了,他问得有理有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面对柳信宜的询问,谢依水声音平缓,气势内敛。
仿佛她本人想起当天的事情,还是心有余悸,略带惶恐。
柳信宜见问不出其他,便也不再往这处谈。“女郎南下望州,想必定有要事。不知女郎在苍梧耽搁的这几日,有没有误了女郎的事?”
变相问谢依水为何南下,还是一副为她忧心的样子。
人都到苍梧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南下探亲祭祖。”
祭祖?!!
扈家先祖在哪州?不会是望州吧?柳信宜脑子转爆了都没在望州找到一家扈姓大族。
抱着一点侥幸心理,“女郎是要往雨州去?”如果是去的雨州,那就没什么事了。
谢依水一秒戳破柳信宜的幻想泡泡,“外祖家早年迁至望州利运,我是要去利运县左氏探亲。”
利运县左氏……
利运县左氏!!!
柳信宜脑仁开始突突,你的左氏和我的左氏是一个左氏吗?
天底下有这种巧合吗?前脚他夫人刚相中利运左氏,后脚离王妃就认证左氏是她的族亲。
柳大人感觉自己脑袋上天雷滚滚,差一点儿啊~差一点儿这雷就要劈下来了。
幸亏他给拦下了。
柳大人庆幸自己早有先见之明,阻止了那件荒唐的亲事。他和夫人陈明利运左氏多代行商,人脉广阔、根基扎实并不好惹。让夫人切莫施压相迫,趁早废了结亲的念头。
所以夫人对他的苦口婆心,应该是听进去……了吧!
听进去——个屁!!!
柳夫人在知道柳信宜要外出的时候,就想好了后面的事情。
等人一走,她就直接带着七郎上门提亲。
她和七郎本人到场,聘雁聘资一样不落,如此重视,对方应该很满意吧。
左丹臣被柳夫人这强硬的姿态给气得肺都要炸了,一大早左宅便寻了医士过来看病。
可以说,左宅的一天,就是从柳夫人带着好大儿不请自来开始闹起来的。
左香君听到祖父病了,急得鞋子都没穿好。
后面的仆妇紧赶慢赶,终于在庭院前将左香君的仪容给整束好。
身边的妈妈给她整理上下,同时叮嘱道:“女郎切莫冲动行事,也万不可闯到柳夫人面前!儿女姻亲,不管怎样,都不能从女郎的口中道出一点是非。不然……外头的人只会传左氏不会管束儿郎。”
左香君心有愤懑,“都逼上门来了,还不让人说。憋屈,真憋屈!”
不止是她憋屈,现在祖父不就是被憋屈炸了吗。
眼眶中水汽横生,妈妈拍拍左香君的肩,“奴也觉得憋屈,但话不是这么谈的。咱不会说话,您身份不宜,所以还是得让他们去解决。”
她就怕左香君一个冲动跑到人跟前讲道理,人都杀到门前了,哪还是听道理的主儿。
就怕那柳夫人见了人,不管不顾就拉着人走了。
这话放在别家是令人笑掉大牙的玩笑话,放在柳家,那还真说不准。
左香君吸吸鼻子,“我知道,我就看看祖父。绝不往外跑。”
踏进房门,医士刚给左丹臣针灸完。
祖母坐在一旁忧心忡忡,见她过来,右手轻招,示意她快过来。
左香君看到祖母慈爱的目光便怎么也绷不住了,心中的委屈似山崩海啸,止也止不住。
她上前几步,蹲在祖母身旁抱着她的腰身不放。“祖母~”
祖母抚着左香君的头,“四娘莫怕,这事儿他们说了不算。”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左氏从来就不是兔子。
左香君看向床榻上昏睡的祖父,“祖父如何了?大夫怎么说?”祖父一大早就被气晕过去,要知道他身体本就不好。
左香君难过大半也是忧心左丹臣的身体。
结果床榻上的左丹臣眼睫轻颤,状态迷惑。
左香君感觉自己眼花了,刚祖父是不是动了下眼珠子?
侧过脸看向祖母,祖母狡黠地摇摇头,人不是真晕,是装晕。
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
左丹臣先晕为敬,后头柳夫人再提出什么要求,他们大可以以家中长者病重为由来推辞。
因此厅堂上,柳夫人也是很尴尬地面对着如今的场面。
她这踏进门,话都没来得及说两句呢,左丹臣就晕了。
传出去,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她把人给气晕的。简直就是天大的冤枉。
柳夫人:“亲家…”
左父手一抬,打住。
怎么就成了亲家了,人没同意你们硬来是吧?!
左母盯着柳夫人的眼神属罕见的凶恶,“夫人几次三番想要促成这间婚事,今日令郎也在这儿,我能问问七郎,为何看中我们的四娘。四娘到底好在哪儿,令其念念不忘。”
柳夫人见有人接茬,她眼神一亮。
可以啊,七郎快说!
眼神给向柳七郎,柳七郎呆了一下。
不是说过来坐坐就能有个妻子么,听说这里有活动他就来了,没有做什么准备啊。
柳七郎:“说?”啥?
柳夫人点头:“说!”随便说啥!
柳七郎清清嗓子,“四娘蕙质兰心,我一见倾心。”
第205章 去接人
左母两眼一眯,“你什么时候见过四娘?何时何地和谁?”
一见倾心总得有个地点吧,左香君出行往来都是女眷作陪,即便是宴会待在身边的都是一干手帕。
况且左香君是何脾性,左母了解得很。看上谁也不至于看上柳府的郎君。
柳七郎被如此诘问,面上一时挂不住。
他们家在府城确实有一摊子糊涂事,但那不都是那些哥哥们的事情吗,他们的事情怎能和他扯上关系。
要不是场面不合时宜,柳七郎真的想将周围人对他的评价告知左宅众人。
——府城的人提起柳七郎,脸上无不赞叹颔首,更有慧眼识珠者直夸他风流倜傥、才貌俱在。
真的是不想说,说出来怕把你们给吓死。
唇红齿白的青年尬笑一瞬,解释道:“文会上遥遥相望,故印象深刻。”
左母攻击性极强,“怕不是看错了吧,遥遥相望,认错人也属常事。”
柳七郎:“没有认错,夫人不知,我打小就目力过人。上可观星追月,下可觅虫寻踪。便是军中的斥候来了,我和他相比也就差了点经验。”
左母平静的面容下是遮天蔽日的惊涛骇浪,吹牛都不打草稿,柳七郎不愧是柳氏出身。离谱根骨不是霸道,是相当霸道。
无语的视线投向左父,这柳家人是好赖话都不听,只听自己想听的是吧。
这话人家都说得出,你拿什么来反击?
左母敛下眼睫,示意左父上。
左父深吸一口气,正欲说话,下面的人便赶着步子进入厅堂。
如今外客在堂,下面的人如此失态,左父脑中的第一个念头——我父没了。
左丹臣:劳你挂念,本人还没有没。
柳夫人看到左父准备出击,她心头的铁甲都准备好了,结果外边来人了。
她今天来提亲,是不打算空手回去的。
七郎眼瞅着年岁到了,弱冠之年若不定下,以后可就更难了。若不趁少年青葱、面容英俊,寻摸个好妻族,往后越长越……唉~那可怎么办呀。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左宅的外院管事,是家里的老管事了。
老管事素来稳重有度,绝不会冒冒失失。
左父没有怪他唐突,眼神询问,发生何事?
老管事看着厅上的现状,冒着被骂的风险高声道:“王妃在苍梧地界波折横生,行程暂缓。归家时日有变,王妃特命护卫过来传话,望诸亲莫要为其担忧。”
这柳府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骚扰,不就是看左氏身后无人吗!
老管事知道主家不愿借王妃之势来平事,但这不是机会送到眼前了么?不用白不用。
左父眼下哪里还顾得上老管事的这点心思,三娘出事了?在苍梧遭遇了意外!
他腾的一下站起,“人怎么样了?是什么事?有无大碍?可要我们帮忙?”父亲向来在乎京都的那几个亲人,若让他知道三娘在望州地界出事,只怕假病都要变成真病。
老管事言语清晰,意思明了,“那护卫就在小厅,老爷您看……”
左父歉意地看向柳夫人,“柳夫人,实在冒昧。今日家里有事,恐招待不周,咱们还是改日再聊吧!”
柳夫人也被老管事的话给惊了好几下,什么王妃不王妃,还归家归到左氏这里来。
京都的哪位王妃是姓左的?
柳夫人皱着眉头讪笑一下,“没事,您忙。”不管是正妃侧妃还是侍妾,只要沾了个王字,她都惹不得。
看看自己的好大儿,抱歉了我的儿,你的好媳妇儿恐怕得换一家了。
柳七郎看着母亲对自己慈爱地笑了起来,他不明所以,也眯着眼睛笑了回去。
柳夫人顿时将脸垮下,如此情势还懵懵懂懂,不怪人左氏瞧不上你。
也怪你父好脑袋没传你一副,以至于人虚长二十年,脑袋瓜还是巴掌大。
左家人匆匆离开,老管事留下送人。
他目送着柳家的人坐上马车,车轮滚滚向前,众人的心才稍微缓了缓。
跟着的红绸队伍被拉得极长,从聘礼和柳府的家世来看,柳氏尚有可取之处。可惜的是,劣势过大,难掩其弊。
谢依水派人过来,目的就是解释一下自己可能会晚点到。
写易她们都要养伤,重伤在身,不宜舟车劳顿。加之她也累了几日,实在想要缓缓。所以便派了人南下送信。
消息传到左丹臣耳朵里,他一个仰卧起,“三娘出什么事了?”
左右看看妻子和孙女,“快扶我下去,我亲去看看。”
左香君看着突然生龙活虎的祖父,“您慢点,别闪着腰。”
其妻示意随从上前,“背他过去。”
等他自己过去,说不好还会被门槛绊倒摔一跤。
左香君看着随从麻溜地将祖父背起跑了出去,祖母在后面健步如飞,徒留她慢了半拍。
反应过来的左香君提起裙摆便往前冲,外间的仆妇见状也是一溜烟地跟了过去。
一群人挤在外院小厅一角,不止是左父左母,左丹臣他们,就是那些女郎郎君们都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有的人是听到风声,有的人是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你跑我也跑。
自家不是,家里跑跑也不算什么大事。
是没什么大事,但人一多,感觉就不太对劲了。
谢依水的护卫哪见过这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这哪里是回家啊,感觉是进了什么虎狼窝。
每个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仿佛他只要说出什么不利的消息,这些人就能把他给吃了。
刚才左父步步紧逼,左父问完,左老太爷又来了。
张大哥说南下报平安这活轻省,也不费什么脚力,等到了左宅他们应该还会款待好他。
款待?
护卫懵懵的,用一家人都来款待吗?
话来回说了八百遍,“女郎无事,只是身边的随侍们受了不轻的伤。女郎惦念身边人,不希望大家过于疲累,所以让属下来利运报信。”
“女郎无事,只是身边的……”
“女郎无事……”
最后,“我们都没事,没有人受伤,就是累了歇几天。”
第206章 至府城
护卫自发现这家人听不得‘伤’这个字,他就开始极力规避这个字眼。
谁知过了这个字,还有下一个。
最后就成了,没有一个人出事,如此,左氏的人才从癫狂状态抽离。
护卫弱小可怜无助,早知是这光景,他就不来了。
人眼眶里都沁着水珠打转,左丹臣压了压右手,“小兄弟莫怕,我们就是担忧三娘的安全。无事最好,我们也是焦急过头了。”
护卫见老者如是说,他正色垂首,“老太爷挂念女郎,实乃常态。”
左丹臣让身边的人都散了,小厅里就剩下他和护卫二人。
他示意护卫坐下,护卫连道不敢。“属下还有要事在身,消息送到便要折返回程。”
左丹臣手指敲敲桌面,“不是说现已无事,你远道而来,总得吃完饭喝点水,等休息好了再返程。免得三娘知道了,让我这几十年的老脸蒙羞。”
人到家里了都没口热汤饭吃,待客之道简直离奇。
见护卫犹豫,他问道:“莫不是你方才的话都是哄我的?”其实受伤的是三娘,她伤重未愈?
护卫拱手垂眸,“不敢妄言。”
“如此,便歇一会儿再计较其他。”左丹臣说出自己的安排,“待你返程,我让我的孙儿五郎和六郎同你一起过去接人。”
入境望州,而今在苍梧。
歇几天再南下,估摸着他们会在府城相逢。
左丹臣对此十分强势,“礼节所至,何必推辞。让孩子奔走奔走,也是出去长长见识。想来,三娘应该不会怪我的。”
女郎只让他来报消息,没说后面会带人走。
但女郎这么智慧,她没说不行,那应该是可行的。
无言限制,无不可行。
护卫便没有拒绝。
因此当谢依水来到望州的府城时,于城门处见到了左五郎和左六郎。
年轻人鲜衣怒马,锦衣玉颜。俩人就这么往城门处这么一摆,便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看到马车就近,护卫出言道:“是我们女郎。”
左五郎、左六郎随即下马以待。
马车里的写易、云行身体还是有点小毛病,谢依水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地方小药草不齐全,想要更好的用药,得到府城去。
就此,她们便开始启程南下。
最前面的马车是谢依水、重言,以及写易、云行。后一辆是妈妈们以及奉觅与白禾子。
看着车窗外风景变幻,白禾子直到此刻还是有点难以相信。
谢依水说自己是王妃,这事儿竟然是真的!
她真的没骗人。
前两天进入苍梧县城后,奉觅带她来到了谢依水暂住的客栈。
进了客栈,她看到了规矩有度的随侍与护卫们,浩浩荡荡几十人,多大的场面啊,就为了照顾两个主子。
准确说,其实就是谢依水一个。
因为她看着感觉所有人都只围着谢依水转。
她和谢依水会面的时候,谢依水锦衣华服,金钗玉钿。这人往光下一站,面白珠闪,一时间都分不清楚是她在发光还是借的天光。
白禾子当场掐了个手诀:你真的是王妃~
谢依水回的手语,其实是仙女!
白禾子忍俊不禁,少了几分局促感。
后来从这些妈妈们的口中她才知道,谢依水还不算王妃,前头带了个‘准’字。婚期在来年,如今还是大家女郎。
“禾子莫要吹风了,天气越来越寒凉,南边虽然气候稍微缓和点。但行车有风,也是容易生病的。”妈妈们对她十分照顾。
她口不能言,无法做到准确沟通,她们便不吝惜唇舌,一个问题多问几遍。
只要问得清晰,白禾子就能回答得更准确。
不过短短两天,她脸上的笑容比这两年的总和还要多。
她乖乖放下车帘,笑着点点头。
妈妈将手边的点心递给她,“多吃点吧,禾子太瘦了。女孩子啊还是多吃点好,能吃能喝,身子才壮实。你看我们,就是因为身子壮实才有好活干。”不然怎么是她们跟着女郎,就是因为她们孔武有力啊。
白禾子用力地点点头,这话没错。
她就是因为体力好,精力足,过往在山上才能斗得过那些野物们。
吃了一口妈妈们送的饼子,白禾子眼神一亮,好好吃。
妈妈们看着她吃得脸颊鼓鼓,忙送茶水过来。“慢点吃,别噎着。”
前面的车马一停,白禾子立即将手边的东西放下。
妈妈们掀帘看了眼,笑道:“我们到府城了。”硕大的城门像巨盾一般守护着城里的百姓,城墙高耸肃穆,打眼一瞧,便知其重要性。
白禾子做了个走路的姿势,“下去么?”
妈妈们摇头,“不用,估计女郎就停下来看看,不妨事。”
谢依水不知道左氏来人,护卫南下报信归程不定,若是驿站送信,难免和她错过。
所以左丹臣只派了孙子跟上来,没来得及说。
但这是礼节,即使没有提前通知,也不算唐突。
谢依水听到张守解释了一下,她掀开车帘,手一招,示意让他们过来。
张守朝那边点点头,左五郎、左六郎身边跟着的护卫便道:“张大哥说女郎请二位郎君过去。”
左六郎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看下哥哥,哥哥也在紧张地咽口水。那没事了。
二人步行上前,距离三步的位置,拘谨行礼。
“见过扈家阿姊,弟恒言、笃远,前来接阿姊归家。”说话的是五郎,中途六郎报了下名字。
谢依水知道这两个人都比她小后,也明白了左丹臣的良苦用心。
若是来的是长者,或兄长,她难免还得拘礼受限。但来的都是弟弟们,她作为姐姐,这些人自要在她面前做好了弟弟的礼仪。
意思是,她是姐姐,一切都听她的安排。有什么指使弟弟们去做就好了。
谢依水做足了姐姐样,目光温和地看着二人,语气柔婉,“二郎一直说闷,你们年岁相当,如今人多了热闹,他应该不会觉得闷了。”
看向张守,“二郎人呢?”人家都来了,他倒跑个没影。
第207章 走错路
扈通明缀在队伍稍后的位置,他和一干护卫骑着马随行。
跟着马车走走停停速度极慢,实难畅意。
所以他跟谢依水提了,保持距离缀在队伍后面,立誓不会走丢,也不会延误队伍行程。
他状态萎靡,谢依水念他前面办事得力,就允了他的诉求。
飞马飒踏,风驰草伏。扈通明快活的声音昂扬在山林间,嗯嗯哈嘿堪比大白天恶鬼出行。
谢依水一直以为扈通明跟在队末,眼下找不到人她开始蹙眉,“不会是拐到什么岔路去跑马了吧?”大道人流多,不比小径通幽静谧。
可小路也有小路的缺点,道路未经过整治,人流少,遇事求助难。而且丛林道岔着道,一不小心就走偏了。
张守亦是担忧垂眸,“有四个护卫跟着,安全应该不成问题。属下带几个人往回走,去接应郎君。”大道直行,只要没有走很偏,应该不耽误什么时辰。
“去吧。”谢依水转头看向两个新弟弟,“不理他们,我们先进去。”
左五郎拱手道:“若不然我带着人去寻表弟,峒花城我们来过几次,寻个人不是什么大事。”
谢依水摆手,“不用!接二连三跑出去,要是等你们一走,他突然又回来了,不是害得你们好找?”
“不理他,咱们去休息。”她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少年,“你们也累了吧,快随我入城。”
左五郎见表姐执意如此,也不好说什么。他犹豫了几瞬,还是点点头。
六郎在一旁右脚蹭地,来回摩擦,一副哥哥姐姐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的乖样子。
看看看看,这就是人家家里的好弟弟。
多听话多懂事啊~
谢依水将帘子放下,心内不住的感慨。和扈通明那个炮仗相比,真是看谁谁顺眼。
也不知道那混小子在哪儿闯祸呢,这么久没跟上来,百分百出事儿了。
峒花城外十里,扈通明的马儿被驱赶到一条岔道上越走越远。
护卫们跟在郎君后头,不觉得有误。
他们在分叉口和女郎的马车并行了一段时间,按照之前的经验,他们在走出一定距离后横穿林间便能拐回正确位置。
只是这次行走的路程稍微长了些,众人认定,向左走,仍旧能回到官道。
几个人没想到的是,他们精准地踩到了一条迂回的小路。
肉眼看是向前,其实在行走过程中已经被拐了出去。
午后天光流逝得快,随着夕阳盛景在前,扈通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按照谢依水的估算,她们会在午后的时间抵达峒花城。
他们稍微晚一点,但也不会蹉跎时间到傍晚。
刚才他们就在林子里绕路过去,现在天光渐没,始终没看到官道。
所以……他们迷路啦!?
几个护卫开始焦急,他们不是没出过远门,但几个人都没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想想都邪门。
护卫攥着马绳的手紧了紧,“郎君,咱们得趁着天光走出去。”
说着,太阳的痕迹开始从天边消失。
夕阳余晖在前,很快,天就要完全黑了。
“那边是西边,峒花城在望州腹地偏南的位置,咱们向东南走,应该能走出去。”扈通明此时还尚且算冷静,毕竟他可是心有江湖的人。辨路识径这种小事,他手拿把掐。
天光消失,张守带着人穿梭在各路小径上找人。
火把高举冲天,嗓子都喊哑了,愣是没一个声音能回他。
“神了,连个鬼都没有。”张守咽咽不存在的口水,小郎君每日都闹着要出去玩,现在好了,真出去又回不来了。
那几个弟兄也是,走远了不晓得回来,都是些实心眼。
想到在城里等待着的女郎,若是女郎知道了,肯定会着急的。
不行,他一定要把人给找到。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
扈通明:没有人要死,他们只是小小地走错了路。马上就回去了。
谢依水:……你又来是吧?!一天不给我找事你就皮痒。
二人同时听到护卫来报,“没找到人。”
客栈里的左五郎蹭的一下站起来,表姐表弟是跟望州犯冲还是怎的,一进到望州就开始不顺。
他算半个当地人,“我去找!”他还可以找些在峒花城的朋友帮忙,人多力量大,早点找到还能少几分危机。
谢依水感觉出来了,左五也是个性子急的。
二话不说就想干,“人往哪儿跑了不知道,人返程没有也不知道。现在不止他们不见了,张守也没回。”
谢依水摆手,“人手我自有人选,不用你们先上。”要真接二连三地撒开手,人全丢了,她也不用回左家了。
没脸回。
几个人坐在峒花城最好的酒楼里用饭,六郎嘴里满是大肉。自进了门,他嘴就没停过。
五郎原本还和谢依水保持点距离,现在一着急,找个就近的位置就挪了过来。
“阿姊,那你找谁?”他可以跑腿。
谢依水张口就是一个令六郎吓掉手中鸡腿的名字,“柳同知啊~”他们在苍梧相谈甚欢,柳信宜说话做事有理有度,挺有分寸的,可以结识。
换言让官府找人肯定多靠谱些。若有宵小将人绑了去,听峒花城这么大费周章的架势,那些人也会对抓来的新人多忌惮些。
六郎罕见地说话,“阿姊怎和柳大人有瓜葛,你都不知道…”
左五郎,“咳咳!咳咳,咳咳咳!!”
六郎伸手护食:“五哥你不舒服就去吃点药。”等会儿口水都咳菜里了。
左五两眼一黑,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你这几碟菜。
四娘的事情该由长辈们同表姊说,你提了,添油加醋的,影响将来。
谢依水好奇地看了看左右,“你们什么秘密,还和柳同知有关?”
六郎被哥哥瞪得一愣一愣的,啥时候能看到五哥要吃人的模样,好家伙!不吃菜吃他是吧。
左五口风紧,谢依水示意右手边的六郎,“好六郎说说,柳同知怎么在你们地盘上作恶了。”
看这俩人讳莫如深的样子,其中定有内情。
之前他们远在京都这些人不提,眼下人都到了峒花城还不愿说。
左氏族亲的边界感,是可以被写进教科书的程度。
第208章 小团圆
六郎不笨,他觉出来哥哥不愿他说,面对谢依水的语气便软了三分。“没有的事,柳同知就是家里有点乱,其他时候还是挺好的。”至少他本人在当地风评还不错。
谢依水没有强求强问的意思,她就提了一点,“那我还能向柳同知求援么?”求援了那便欠下了人情。
到时候这人情她还是要还的。
若两方冲突,她又该帮谁说话?
六郎眼珠子转向哥哥,是啊,你不让我说,那到时候不就是乱上加乱了么。
五郎后仰几寸,感觉包厢里的空气都有点凝固。
怎么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这里?
思忖片刻,五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他说……还是不说呢!?
包厢里的人除了谢依水就是重言和他们俩,谢依水笑笑,“你们这么难言,想来应是不小的麻烦。罢了,我寻他人亦可。”
招来重言,“先让人去附近的镖局问问,他们走南闯北见识广,说不定知道郊外哪一片区域容易走失。不拘泥于钱财,只要人找到了怎么都好说。”
左五郎看着谢依水先行安排,他突然觉得有点惭愧。
父亲只让他来接人,没说其他,这事儿到底能不能说啊。
重言颔首退下,包厢里就剩下他们三人。
没多久张妈妈进来候着,三人便正经吃饭起来。
先谈事,后吃饭。左六郎摸摸自己的肚子,现在才刚开始么,行,他还能吃。
这边吃得肚皮滚滚,那边扈通明看着地上的长虫出神。
他什么时候要沦落到吃蛇的地步了?
“不是还有干粮么,我可以啃饼子。”扈通明还想挣扎一下。
护卫身上包袱是带了两个饼子,但是,“郎君,咱水喝光了。”
吃干粮没水囊是会噎死人的。
且这荒郊野岭兜不出去,找不到水源,噎住了也只能干熬。为稳妥计,咱还是吃长虫吧。
扈通明靠在一块石头边,盯着眼前的火堆出神,想想这火也是好不容易升起来的。
不容易啊,这年头干啥都不容易。
今夜乌云密布,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等一等天降雨水,他就能就着雨水啃饼子。坏消息,今晚得淋死他了。
又冷又湿,不生病才怪。
原本他们是要观星指路的,抬头望天,连颗扫把星都没见着。
扈通明深夜emo:“这不是传说中的屋漏偏逢连夜雨?”
实诚护卫:“郎君咱连屋都没有。”哪还能漏雨。
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窝着保存体力,在情况不明前,谁也不敢乱跑。
扈通明想着想着,又道:“是我害了你们,要是我不乱跑,大家伙如今该在酒楼吃好喝好,还能在客栈休息好。”
什么时候护卫们见过扈二郎反思啊,这话传出去能让身边的弟兄们惊得下巴都合不拢。
护卫长感觉郎君不太对,伸手抚上郎君的额头。
“滚烫。”
扈通明眼皮子差点睁不开,“你骂我智障?”这话谢依水总提,智障——智力障碍尔。
生病的人就是老实,听进耳的智障还能点头认同,当事人迷迷瞪瞪道:“我是有一点儿,但是不多。”就一点。
说完他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身边的人一拥而上,扈通明没什么感觉,就是吸进鼻子里的气变得有点儿稀薄。
等他再度醒过来的时候,眼睛半张未张。隐隐约约间,他仿佛看到了帷幔纱帐,雕工架床。
这是……梦?
绝了,做梦都不晓得吃点东西。
他现在多想吃肉哇,想吃肉,想喝水…
谢依水睨着床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一巴掌就想轻轻抚摸一下他的小脸。
她站在一侧,身边是左家的郎君们。“他说什么?”嘀嘀咕咕烧迷糊了还在喊。
大夫刚退下,现在在一旁服侍的是被跑马落下的砚墨。
扈通明下落不明的时候,砚墨第一时间随着张守一起去寻人。
后来女郎找来了当地的镖局,两方人马会合,他们才知道峒花城外有一处相当玄妙的山林。一旦人走进去,没有经验的,根本就转不出来。
传闻每年命丧山林的过路人都有两手之数,官衙年年立牌警示,年年有人不信邪。
镖局的人一听说有人走失,第一想法就是人转进了密林里。
有了方向之后,他们找到当地的向导深入林中。果不其然,人就被困在里面。
发现人的时候天公不作美——细雨朦朦,风寒料峭。定睛一看,走失的几个人被淋得跟鬼一样。
密林有高树,无阔叶。他们即使有心搭建庇护所,找找周围除了树枝,也就只剩下自己身上的衣物。
天气这么冷,人要是真脱了衣物,那离死也不远了。
因而四名护卫将郎君放在巨石的缝隙一角,稍微给挡了点脸上的风雨。
砚墨看着面容惨白的郎君,他倾身以听,转述出来:“郎君说,吃饭吃肉。”
说完后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寂静。
谢依水左眉一挑,“还有心情吃饭,看来没什么大事。”
听到谢依水的声音,扈通明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他跑错了路,绕错了道,还没有按照规定时间回到队伍……那个女人肯定会骂死他的!!
眼睛一睁,脑袋一转,屋子里全是人。
算了还是闭眼吧。
“醒了就起来吃药,人晕了还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熬好的药被你硬生生吐出来两碗。”清冽的嗓音比寒风更刀人,偏谢依水气势柔和,标准的温柔刀。
“三姐~”装虚弱的人试图唤回一点属于姐姐的关爱。“咳咳咳,是姐姐救了我吗?”
谢依水越过人群走近,两眼一眯,“我现在可以救你。”
右手只是微微起势,扈通明直接药到病除。
弹射起床,精神抖擞。
他昨晚找回来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期,高烧不退,整个人接近熟透。
谢依水跟着守了一宿,彻夜未眠。
后来天亮了,烧也退了。就是人一直没醒。
谢依水主张这人多半是困了,大家可以撤了。左五郎有不同意见,他深深地觉得人还没度过危险期。
谢依水莞尔一笑:行!那就等。
第209章 来相见
左五郎亲眼见证着这对姐弟的你来我往,看着他们俩的状态,得出结论——二人感情是真不错。
还好这句话没说出来,不然他将会遭受二人的轮番打击。
谢依水介绍左家的二位小郎君,“恒言和笃远,和你年岁相当,但月份都比你大一点。”
扈通明脸上笑不出来,“所以我还是弟弟?”
不对啊,出来不应该有比他小的弟弟,然后他就顺利晋升为兄长吗?
晋升兄长未遂的某人不信邪,“分别几月?”
谢依水阻止他的冒犯行径,“他脑子烧糊涂了,别理他。”这两人是左丹臣精挑细选派出来的,年岁既在她之下,又稍微压扈通明一头。
估计扈通明平日里跟左丹臣通信时,表述的语气就比较让人头疼。如此,特地挑两个同年的表哥出来,一面能和他玩到一块去,一面还能稍微让其克制克制。
毕竟再行事不羁,基本长幼有序应该也是懂的。
左恒言听祖父提起过扈二郎,性格缥缈,但无坏心。就是实诚的小孩心性,比较难沟通。
谢依水点点头:左家人也深谙沟通的艺术,熊孩子都能被提炼出优点。
扈通明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他就是想无理取闹。“你们是不是特地被小祖父派过来的?不是还有七郎八郎吗?他们怎不来。”
左氏这一支枝繁叶茂,左丹臣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然后这些儿女们又生了很多儿女。
具体的郎君排序可序至十五郎,女郎较少,只行到七。
六郎快人快语,“祖父说他们比你小,估计会被你带偏。”
谢依水再点点头,好六郎,带坏都能改成带偏。你看起来傻,实际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面对左丹臣的评价扈通明还想据理力争一下,谢依水发话,“行了,别贫了。昨日你走失,他们跟着着急一宿,好好谢谢人家。”
扈通明感觉自己身体状态不错,便径直下榻拱手执礼。
正儿八经的模样,和刚才的吵闹形成强烈的反差。
左恒言愣了一下,而后正经回礼。
屋内人群逐渐散去,空间内仅剩下姐弟俩。
看着谢依水唇角带笑的面孔,扈通明下意识缩缩脖颈。“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怪瘆人的。”
笑着看不行,难道还哭着看,狠着看?
“听说你在林子里吃了蛇肉滋补?”冷不丁一句,惹得扈通明又想起了那蛇肉的口感。
其实口感也没啥,就是心里那关难过。
京都也有尚食野味的人,只是他们家的人都偏好平庸。
不出挑,不出错便是最安全的。
那些奇怪的、野生的,从来不上他们家的餐桌。
结果就是这么保守的家风,一个二个干的都不是简单的事儿。
他们总说他离奇,可看看他干的蠢事和他们的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干嘛提这个?”扈通明颓然歪头,顺势往床上一倒,被子翻上,又成了一副病人的模样。
谢依水将手中的药瓶甩下,“我听护卫们描述了一下那蛇的模样,扈二郎,那蛇剧毒。你说你们算不算命大?”
随机刷新食物,然后刷到了隐藏款。
小药瓶掉落在被衾上,发不出一点声响。
但谢依水还是听到了房间里的心碎声音,“咔嚓”、“咔嚓”,“稀里哗啦、稀里哗啦……”
拔开塞子,扈通明便手抖着问,“这是解毒丹?”快告诉他怎么吃?
一口干还是嚼碎了咽下。
谢依水淡笑一瞬,笑意一秒失踪。“他们说你吃得不多,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吃一颗为宜。”
“那他们都吃了吧?”她身上的药总是好的,吃下了便有了保障。
“放心吧,都吃了。现在就你这个刚醒的还没吃。”
谢依水话音未落,扈通明干吃一粒。
“嗯!!?”扈通明吃着吃着眼前一亮,“怎么甜甜的?”
药方就是甜版的,当然是甜的了。
她就爱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且这些记得最牢。
吃完后,某人老老实实道歉,“我以后再也不敢乱跑了,这次让你和他们为我担惊受怕是我之过,下不为例,誓言可为证。”说着就要举起右手。
“打住。”谢依水不爱听山盟海誓,这玩意儿糊弄鬼的。“你自己知道就好,不用立誓。”
说完谢依水便也离开了房间,砚墨悄然登场。
看着熟人,扈通明捂着头脑道:“砚墨我头好痛,快给我拿点肉来镇痛。”
砚墨:“女郎刚嘱咐您吃了药,得吃清淡点。”所以是听您的还是听女郎的?
扈通明:“……”当然是听她的了,他的话在她面前算什么通俗雅言。
总结——算个屁啊他是。
峒花城柳府,柳信宜一回家便知道了妻子再度出山去‘征服’左氏的事迹。
人当场就晕了,之前没气晕的每一瞬,都在这一次集中晕了个酣畅淋漓。
柳信宜在柳夫人面前直愣愣地倒下,柳夫人缩着脖子看着枕边人变直,她捂着嘴难以置信。
所以左氏家里还真出了个王妃?
身边人一哄而上争着去扶家主,柳夫人看着内外伤俱全的夫君,一嗓子嗷出来,“夫君!!!”
众人被柳夫人大力拨开,她猛掐柳信宜的人中,同时道:“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大夫被背进柳府,一通鸡飞狗跳之后,柳府才在夜间归于平静。
柳信宜和谢依水差不多前后脚进入峒花城,所以柳信宜生重病的消息亦是传到了谢依水耳中。
谢依水看着来报信的护卫,“病了请大夫就是,来寻我作甚?”柳家的下人递了拜帖过来,说柳夫人想要求见她。
求见?
这词挺越界的。
起码她现在的身份并不合时宜。
“有说什么事情么?”谢依水守着客栈的床一整天,好不容易能睡会儿,她不想被人打搅自己的节奏。
护卫摇头,“无。”
彼时天才刚黑了没多久,谢依水想到左家人的隐瞒,她敲敲桌子,“重言你去问问左家的郎君,柳夫人深夜来见,我不熟悉她,想问问他们有没有空一起见见”
第210章 不容易
柳夫人一得到信,连忙让人备车马出行。
柳夫人前脚出门,柳信宜下一秒人中痒痒的。
后知后觉那是难以忽视的痛觉,柳信宜悠悠转醒,视线里围了一大家子人。
“你们……”视线来回转,看不到卢令之,“你们母亲呢?”
他被她给气晕过去,难不成她还害怕得躲了起来?
不能啊。
她什么时候怕过呢?!
反正他从小就没见过卢令之怕过什么。
几个儿子、女儿原本酝酿在眼眶里的泪水突然一收。
“诶,对哦!娘呢?”
“娘去哪儿了?”
“不知道!”
“好像出去逛街了。”
“……”
看着这一群人叽叽喳喳,柳信宜开始回忆自己的前半生,过往的他是犯了什么大恶还是判错了某个案子。
以至于……生出的孩子都是这个傻样。
突然有人提到:“娘好像去寻人了,嘴上连说告罪告罪。父亲,你知道娘这是为啥么?”
柳信宜:而今略懂。
顶着嫣红的人中,柳信宜抬手,“给我更衣,我要出门。”
几人面面相觑,随后开始手忙脚乱给父亲穿衣。
柳七郎刚从外面回来,才跨过门槛,就听说父亲晕倒了。
他焦急起步,嘴里饱含感情的“爹~”差点刺破众人的耳膜。
爹才刚酝酿到嘴边,一道花红柳绿的身影就从他的身边划过。
几位哥哥们在身后拿着专属于他们的时尚理念,所以刚才那大花耗子是……爹???
柳七郎看着意犹未尽的哥哥们,“今天什么活动?”装扮我肃穆的爹。
柳三郎手里还挂着叮呤咣啷的蹀躞带,这玩意一看就是从他自己身上摘下来的。“爹让我们帮忙更衣。”
“哈?”让你们帮忙更衣,然后你们就把自己身上的一部分拆下来给人穿上?
柳三郎挥挥手,“先别管这些,爹去找娘了,你快跟过去看看。”
柳七郎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出去。
峒花城谢依水所局客栈,一瞬比一瞬热闹。
她刚见柳夫人没多久,柳同知来了,而后事主又来了。
经过柳夫人的自白,谢依水在左五郎、左六郎的见证下大致知道了先前在利运发生了何事。
在柳信宜进来前,柳夫人就已经连连告罪,说自己猪油蒙了心,只盼着自家儿郎早日成亲,没顾上人女儿家家里的想法。
“说一千道一万,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思虑不周全。”柳夫人抹抹眼泪,“家里的事都是我操心,先前办的不好惹人笑话,中途夫君有过主张,说儿郎的事他来管。结果,没管几天便又撒手还与我。”
如果说前面那些儿郎的姻亲有问题,那中途柳信宜也管不上,这总能说明事情的发生非她之过了吧。
偏那些嚼舌根的人,说她是故意给那些庶出的儿郎寻摸这些事端出来。
天爷~
虽说只有三郎和七郎是她亲生的,可传闻中虐待戏码可从没在他们家里上演过啊。
但凡去过他们家的,没有一人说他们不和谐的。
有时候都和谐过头了知道么。
谢依水没有说话,全程都是卢令之在自陈自叙。她安静地看着厅前不愿就坐的女子,像一个专心倾听人间烦扰的偶塑。
她的目光没有什么情绪波澜,可卢令之看到这目光的每一秒,都仿佛听到了对方鼓励自己一吐为快的声音。
越说越多,越说越直白。
卢令之忍不住对着谢依水委屈,“我只是一后宅妇人,怎能担得起这么大的责骂。”说她黑心烂肺对庶子不管不顾,天晓得,她亲自也是这副鬼样。
后面柳七郎跟过来,卢令之还扬着下巴让谢依水看。
你看,这我儿子,也没什么出挑的地方。
不是她故意养不好,是故意养好都养不好。
所有人齐了,谢依水对着柳同知问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柳同知只顾后不顾前吗?”
这是她今晚的第一问,直指望州官场二把手。
柳信宜没有反驳,他惭愧低头,“治家不严,教子无用,是某之过。”
柳七郎看到父亲母亲都对一年轻女郎认错,他迷惑着也认错。
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但父亲母亲都错了,他还能没错?
柳七郎中气十足,“七郎也有过,半生懵懂半生无知,让父亲母亲垂首懊恼与之,是七郎之过。”
谢依水好奇地看向他,“所以你知道今夜之事,皆由你与左氏的纠葛而起?”
左氏?
柳七郎眼珠子转了转,姻亲?
这就是那什么劳什子王妃?
“启禀王妃,若今日之事皆因此事而起,七郎愿起誓,从此青灯古佛常伴……”
谢依水两眼一眯,你走的哪门子的戏,还能盘到出家这戏码。
卢令之也急了,“儿啊,你不能去玷污佛门啊~”六根不净骚扰圣地,这是要一辈子受神佛诘问的。
柳七郎“哦”一声,情绪戛然而止。
谢依水拉回主旨,“所以你们深夜到访,目的究竟为何?”说了那么多心路历程,期间还跟她道了歉,就是没提怎么处理跟左氏的问题。
柳同知上前一步,“某会带领七郎亲去利运左氏告罪,请求对方原谅。今日左家小郎君亦在场,二位见证,不日某必定前往。”
卢令之捏着手点点头,“我也去,一起去。”
柳七郎顿悟颔首,他会同去。
重言送走今晚的不速之客,左五郎站在谢依水身边久久不言。
最后才道:“柳同知挺不容易的。”
前摇刚拉起,谢依水提起茶盏,“所以左家就容易了?”怎么那么容易替别人觉得不容易啊小兄弟,请多看看自家吧。
六郎尚且懵懂,谢依水提到自家,他想到了家里活泼明媚的四姐。
是啊,四姐才是真真正正的不容易,她不容易的地方在于,这些不容易她都不能如柳府之人一般宣之于口。
六郎有点生气,“五哥干嘛这么心疼柳同知。”他是柳府的家主,柳家又不是一天就变成这样的。
况且柳夫人也说了,试图管了,管不住,遂放弃。
他作为家主都能放弃,而柳夫人却不能。
所有人里各有各的苦衷,偏柳同知不是。
谢依水默默朝六郎竖起大拇指,六郎说得越发神气了,昂着下巴就敢挑战哥哥的权威。
第211章 反骨现
左五郎就说了一句,随后便受到了身边人的反驳。
他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睛。“我就是看……”他想说柳同知官拜五品,为官有道,但家里却是一堆事。
想说家里拖累了他,结果脑子突然转过弯来。切合表姊和六郎的话,他又觉得自己有点说不出口。
六郎随口就是:“少关注他人,快看看自家。”
阿姊说他们明日便启程回利运,与其纠结别人家好不好,还不如将回家的日程安排妥帖。
祖父让他们来接人,首要目的就是确保阿姊和表弟没事,其次就是提前送回些消息,让家里的人也有个准备。
情绪不高,这欢迎的仪式便低调些。情绪饱满,大家就办得热闹些。
要知道家里除了叔伯亲戚,还有一些外嫁出去的女儿家,这些人就都是要提前通知才赶得上的。
左五郎知道自己想左了,反应过来想要为自己辩解一两句。
扭头看到的,就是六郎和表姊在一起嘀咕利运马上到来的秋穗节。
内心的辩驳说辞,被这画面一冲,顿时让左五郎觉得自己心眼极小。
有句话六郎没说错——他在心疼一个和自己不相干的人。
也不对!
这人的家里人先前还欺负过他们左氏。
他大抵是病了,犯了一个心疼别家事的大病。
左五郎看六郎和阿姊聊得热络,他黯然落座,静静听着他们谈话。
六郎叽叽喳喳:“秋穗节可好玩啦!阿姊你都不知道,全城通宵达旦三日,戏台上的班子都是几个班底轮番上阵,好不热闹!”
苍梧谢依水听说了赏院节,“秋穗是为了庆祝丰收?还是有其他的寓意?”
六郎清清嗓子,“很久很久以前…”
谢依水制止,“咱就放眼当下,从近几年开始说。”
好吧。
“以前利运不善种植,当地的人没什么好的农耕本领,生活于此的百姓大多生活窘困、苦不堪言。”
空有土地,没有良种和技术,说什么都是白搭。“但是突然有一天,一个地里的农户梦游天宫,得了一身的本领和技艺归来。这人不吝传授,广泛将自己所见所得授之予民。利运也由原来的荒凉,变成如今的蓬勃模样。”
谢依水开始嗑瓜子了,她这人做事慢条斯理,一向没什么急迫的感觉。
但这次不同,她瓜子嗑的老起劲。惹得五郎都看她好几眼。
六郎不明所以挠挠头,“我说的不对吗五哥?”
左五郎摇头,大致意思是没错的。
遥远的故事前身,加上扎根土地的落点,主旨表达清晰明了,无错!
谁说六郎不机灵,谢依水觉得他是自己目前遇到的郎君里,最坦诚机敏的了。
谢依水对这个故事是略有不屑,但也没有要抨击人家文化根源的意思。“你说得极好,是我不善农耕,对土地少了几分敬畏。”
“敬畏?”左六郎仔细品味这个词,他反倒:“阿姊如此说,我觉得你在自谦。”只有敬畏土地的人才能坦然接受敬畏二字。
她敢直言,就说明她明白农耕的重要性。
少年心性纯直,“阿姊你是不是不信故事里的那个农户去天宫一游?”
谢依水面对率直的人无法撒谎,她笑着点头,“是。”
天外天是宇宙洪荒,天宫?她只知道天宫一号和天宫二号。
那人前身八成是什么有家底的子弟出来逃难,或是那农户结识了能慷慨授予知识的人。那人身份不好说明,所以一切披上了点玄幻色彩。如此,大家就不好再刨根究底。
听到谢依水如此回复,左六郎说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
他“啊”一声,音调微微上扬,错愕得很。
她就这么应了,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求助哥哥,五郎解释,“其实这故事如何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利运的百姓过得好,仓廪丰足,便应了秋穗累累的愿景。我们过节,更重要的是为来年风调雨顺而祷祝——希冀天公作美。”
时间过去上百年,那故事的开头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左五郎说完微微敛下眼睫,他好像发现一件事,一件可大可小的事。
食指抵住大拇指不禁摩挲,扈家阿姊不信神明,不崇愿景,不信常态。
这种状态,用当下最接地气的词翻译一下就是有反骨。
质疑一切,挑战一切,唯我纵横。
左恒言偷瞄一眼表姊,就这一眼,他才发现她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心下大骇,一种翻涌的恐惧突然笼罩心头。他整个人忍不住往座椅后靠。
六郎发问:“五哥你今晚是怎么回事?姐姐跟你说话你都心不在焉的。”
“啊!”左恒言缓过神来,“阿姊叫我了?”
六郎,“对啊,阿姊后面问咱们家是怎么过节的?会不会因为她恰巧回来就过得太隆重了?”
刚才左恒言解释完,谢依水便开口了。
只是当事人一直错开视线,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一抬眼,整个人都开始应激。
谢依水眼神打量,“不舒服?”
六郎听到哥哥可能生病了连忙站起,他来到哥哥身边,“是不是最近事接着事,哥哥应接不暇,着急病了!?”
左恒言不敢接这话,他就是一小辈,哪轮得到他‘忧国忧民’。
六郎说完就要伸手摸一下哥哥的额头,被左恒言一把拦住。
掐着六郎的手筋骨有力,“你看,我真没事。”还有力气控你呢。
六郎将信将疑,最后视线落到自己手腕,“那哥哥就快放手吧,等会儿我手就淤了。”
二人吵吵闹闹一会儿,谢依水见夜深了,也不再问问题,摆手道:“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屋子清空,重言在门口目送二位郎君走远。
转过身,她对刚才左五郎的表现心有所感,“郎君对您产生了一瞬的恐惧。”她的重点放在和谢依水产生交集的所有人身上,这些人对她善意恶意,欣喜恐惧,她总能立即反应过来。
谢依水摇头,她拨弄着自己手上的瓜子,“怎还干上了监测的活儿。”管他在恐惧什么,不敢说出声的内情,那就是过眼烟云。
不必计较。
第212章 文和巷
重言是女郎脑袋,满脑子只为女郎转。
她点点头,“女郎说得是。”
月落日升,一夜无梦之后,众人开始启程利运县。
消息传到利运,左氏家的大门连开两日开始打扫筹备。
左香君此时已经知道柳府的人对她已经绝了心思,其中少不了表姐在里面的缘故。为此,她特地给扈家姐姐亲手绣了锦囊和帕子。
家里的人忙上忙下,抬眸一瞧,梁上不过眼的地方都被仆妇小厮擦得锃亮。
下面小一些的妹妹喜欢热闹,但又不知内情。“姐姐,家里每日人来人往,厨子都新进了一批,这是为啥啊?”
有的知道是亲戚远道而来,家里要招待。
可家里什么时候不来亲戚啊?往日可没这么大阵仗。
重要的事情长辈们只跟脑子清醒的人说,为的就是怕消息传出去,对表姐和左氏不利。
现在人快到利运了,左香君也可以陈明。“是一位有身份的表姐要来咱们家,她今后身份非同小可,不止是我们,就连祖父、祖母都要恭肃待之。”
“啊?”祖父、祖母可是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存在。
若是连他们都要……岂不是要进天家了!
小姐妹们目瞪口呆,以手掩唇,惊诧不已。
“天爷呀,那这么一位贵戚过来,咱们家里不是要放炮吧?”
抵达利运当天,从马车抵达左宅居住的文和巷开始,巷子里的炮仗声就不绝于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大爆竹炸炸炸。
马车上的帘子掀开,扈通明看着眼前的场面充满了疑惑。
不是说好了低调么?
都开始放炮了,算什么低调。
左丹臣看着面容俊朗的少年,他眉开眼笑道:“二郎?是二郎吧!”说起来二人通信的时间也不算短,见到真人却是十来年头一遭。
说完,左丹臣期待地看着马车车厢里的人。
等了一会儿,人还没出来。
扈通明随着左丹臣的视线一转,发现这些人可能是误会了。“三姐在后面一辆马车。”
这辆又大又宽敞的她让给他这个病号来坐,其实原本是一起坐的,后来她嫌他吵,就跑到后面和小丫鬟一起去了。
他一个人占了一辆马车,位子不够,后来又临时租了一辆。
所以一行车马里,就他享受得最好。
因此,这前头鞭炮齐响的场面也尽数落到了他的眼里。
左丹臣一听三娘都没有听到响,一时就急了。“再放,再放。”
谢依水一下车就听到这群人又要开始炸炮,“诸事可一不可二。”放了又放,意思就变了。
一开始放是为了迎她,第二次便成了奉承。
听扈赏春所言,左氏一族相当低调。
今天这般,估计也是因为她帮四娘说话,所以才破例行事。
“欢响震天,三娘已经收到了族亲们的心意。”谢依水行动间来到左丹臣众人的面前,屈膝行礼,“见过小外祖父、小外祖母。”
左丹臣上次见扈成玉还是她刚出生那会儿,一转眼,孩子都这么大了。
一群人欢声笑语互相介绍着,谈笑间,文和巷的热闹已经被利运县的大户们知晓。
县衙的县令自然也收到了离王妃远道而来的消息,信笺展开陈于桌面,县令老神在在,抱臂悠闲。
下属看着来信问道,“大人,咱们要不要……”
县令食指轻抬,不用。
下属:我说什么了?都还没说呢。
县令将东西收好,放到一旁,“山不就我,我不就山。互不打扰最好。”
如今的朝堂乃多事之秋,咱们只能守好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管他什么王妃、皇妃,事不摆到面前,何必出言。
“越繁华奢靡的地方,越容易登高跌重,京都的权贵一天一变,一天一落。人不好的时候你赶不上,人好了你出现,难免有阿谀之嫌。”
下属眯眼深思,“可我们就是想阿谀一下啊~”
县令笑着点点这不成器的下属,“我都开始有长进了,你这么多年还是不思进取。”
什么阿谀不阿谀,真上了那叫关心民情,体察民意,通晓民生境况。
下属匆忙记下——为官之道,第一,在于嘴硬。
只要你理由够充分,无事不可为!
不管这些人怎么想,至少谢依水在进入左宅的三天内,都没有人来打扰她。
连休三日,谢依水在一阵午后暴雨中醒来。
雨点砸到檐上瓦,清脆悦耳,令人心神宁静。
除了……扈通明。
“不说好了秋穗节通宵达旦三日么,现在下雨了,晚上的活动怎么办?”
他愁得具体,六郎也回得仔细,“利运时常下雨,下了就延期。这很正常的二郎,无需忧心。”
今天算是第一天,但没开始的话,那这第一天就改到明天。
若中途有雨,也是顺利延期。
只要达成欢庆三日的目的,这秋穗节就算过了。
说到延期,六郎提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最长的一次秋穗节跨越了半个月的时间。”但由于节日气氛浓厚,大家不觉降雨有雨误,反而高高兴兴地过了半个月的节。
当时全县都弥漫在一种幸福的氛围里,余韵久久不散。
其实本质是秋穗节会有很多店铺商贩搞活动售卖物品,若是精打细算的人,便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囤货,从而为家庭省下一大笔开销。
类似于后世的——节日大促。
扈通明不管什么促不促的,他想出门,他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你出门去作甚?”一道声音突兀响起,令扈通明后脊一凉。
无须转身,扈通明讪笑片刻,“消磨时间。”
谢依水:“太好了,我最近找到了一个消磨时间的好法子,你想不想听听?”
卑微弟弟上线,“可以不想么?”
“可以。”
此话一出,当事人眼睛立即射出充满希冀的光芒。真的??
真的是真的。“只要你敢。”
扈通明时常觉得自己是被爱的——被别人不爱的!
所以他的命运才会从京都照搬到了望州。
眼前的经书成山如海,他心如死灰,“都要抄下来?”
谢依水扯了下嘴角,“这是为祭祖做准备,你当然也可以漏几个字。”就看你祖父梦里找不找你了。
第213章 跪跪跪
扈通明的字属于看得出来小时候用过功,长成期间半途而废的类型。
乍一看还可以,仔细看,就经不起推敲。
扈通明被谢依水押在书房抄写经卷,望州当地信奉佛法,所以祭祖时讲究点的人家会手抄经书用以祭奠。
此环节因人而异,家家户户各有说法。
谢依水听左家的人一解释,既然来都来了,她肯定是要往周全了办。
该做的全都做了,不太必要的,也就是顺手的事。
来到左家之后,谢依水第一个想法就是先把祭祖之事给提上日程。
若说一开始的回乡祭祖只是她南下的借口,但自进入利运之后,这个借口就逐渐演变成谢依水的‘头等大事’。
古代祭祖是大事,不对!应该说在任何时期,开宗祠祭祖都是件值得关注的大事。
从古至今,九州大地上的百姓对先祖与神明都是无上敬畏的。
左氏在给谢依水科普了她需要操作的环节后,面对流程之繁琐,过程之严密,礼法之复杂的具体内容,谢依水当即焚香沐浴、宣告闭门三日,开始进入祭祖模式。
这三日她不见外客,不食荤腥。连带着发育期的少年都无法畅快用食。
但对此,扈通明本人亦是毫无怨言。
吃的他可以忍一忍,“这祭祖的重点不是你吗?怎的还让我干这活?”她阔别扈府十年,亦是离开左氏十年。此次祭祖,不该是扈成玉自己手抄卷,告慰诸亲吗?!
嘴上嘟嘟囔囔,其实手上压根没停过。
谢依水刚才是抄了一部分,然后出去溜达。
溜达着溜达着,就看到闲不住的某人。
现在两个人低头伏案抄书,谢依水笔墨不停,嘴上道:“现在整个望州的名门都知道我回乡祭祖,此时就在利运。你作为扈姓郎君,这时候出去,你觉得会遇到谁?”
那些刺探情报的,结识人脉的,还有妄图攀附的……人不是个人精。
“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很容易被坑而不自知。”将手里的纸张掀开摊到一边,提笔着新卷,“那么轰轰烈烈地南下,就连离王都为我斟了送行酒,结果我们到了地方之后先忙着吃喝玩乐,你觉得合理吗?”
身份上来了,盯着他们的眼睛就多了,离王谨小慎微,她当如是。
扈府上下应如是。
“先把该做的事做了,后面随你怎么玩。”
这话说的扈通明有点小不乐意了,“你别跟哄小孩一样哄我,我晓得轻重……”
声音渐弱,模糊不清,“我就是嘴上说两句。”
手上开始较劲,他一笔一划地写着,眉宇间凝聚着少见的认真。
认真十个字后,又开始,“此非我擅尔。”
小轩窗外枝条常绿,望州南境的秋不以落叶为标志。拨开枝条越过窗台,两方书案一左一右陈放。
案旁人嘴上和手上都不停,你来我往间,日子来到了祭祖的这一天。
天不亮谢依水起床更衣,素净简服,素钗挽发,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内敛的平和。
离开自己居住的院落,左家的嫂嫂、姐妹们早已在院前等待。
她们亲自过来引他们去祠堂。
朝阳沉睡,夜色如旧。
夜下左宅迎来今年最不平凡的一天。
“今有外孙女、外孙扈氏归来告慰先灵,敬告乡邻,惟望四合。”左宅大门外管事在外头唱念,天上薄雨簌簌,忽略天气,小厮眼疾手快地点燃了门前的鞭炮。
热热闹闹的一天,从鞭炮声中开始。
前头一结束,响锣震到祠堂院门口。
嫂嫂以及诸位女郎们送谢依水到门口后便止步,大表嫂再度扫了谢依水的着装,她颔首肯定,“三娘准备妥当。”
在众人的注视下,谢依水冒雨踏进宗祠的院落。行至小径,前方门户洞开。
高大如牌山的先祖灵位,依次陈放在两列长命灯之间,恍然一看,威严如海压。
从门口开始,每深入一步,左氏郎君的辈分便由小到大。
谢依水站至位首,其次便是扈通明。
谢依水在众人的注目礼下缓缓上前,等谢依水站到左丹臣身侧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牌山之下。
左丹臣满意地看着三娘,他目光悠远,在三娘坚毅沉静的目光中,左丹臣感觉自己看到了很多人。
最为熟悉的,还是和大哥七成像的这双眼。
故人已去数十年,今日一观,恍惚再现。
左丹臣眼眶蓦地红了,左氏一族,最后能撑下来的竟是最不成器的他。
唱词久久未起,左慈看了眼自己的父亲,他稍微扯了扯身侧人的衣袖。再不念,后续的流程便缓了。
左丹臣悄悄吸一口气,平复心境。
眼下喉中的酸涩,他高声道:“左氏有女成玉,英武勇毅,性正端容,孝慈仁俭,德昭兼具。今开宗祠,一为孝孙归来,二为皇旨圣意……”
长久的祝词,多是一些和谢依水贴不上边的东西。但字字句句,都是左氏对扈成玉的重视。
念到最后,谢依水听到了一声“跪”!
顺而执礼下跪,谢依水认真地按照大礼给左氏的列祖列宗磕头。
一跪,为扈成玉本人;
二跪,为念女不得的左露华;
三跪,为左氏族亲上下对她眼下的无微不至。
薄礼敬上,略表感激之心。
她本人进行流程时,扈通明端肃跟在后面照做。
她跪他亦然,她磕头,他照搬。
跪礼结束,还有在宗祠必做祈愿流程,折腾完这一部分,天才蒙蒙亮,一切才刚刚开始。
室内流程走完,开始户外流程。
扈成玉亲外祖父左百川,也就是左丹臣大哥的墓地就在距离利运不远的位置。
说不远,其实马车过去也要两个时辰。
早些年墓地还在雨州境内,后来是经过左露华同意,才搬了过来。
这一片都是左氏族亲的埋骨地,目前看着最可观的,还是他们外曾祖父的坟地。所谓外曾祖父,便是左露华的祖父,也是扈通明口中那个传闻巨富的当事人。
这几座山头听左丹臣的意思是,都被买了下来。
专用来做地下左氏们的聚集场所。
第214章 能力者
浩浩荡荡的队伍,长龙陈列,首尾相接。望东远眺,朝阳暂歇,细雨渐大。
即便如此天气,也依然没有影响众人的行程。
可以说,左氏在家的主子,基本都在前进的队伍里。
正午时间来到风水宝地,谢依水率先给外曾祖父、商海巨鳄进香。雨幕挡不住成片的香火,一人上前,后面便是数十人上前。
除了外曾祖父、外曾祖母,谢依水还给左丹臣介绍的外祖父、外祖母以及其余一众亲长都进了香烛。
拈香的手越来越黄,谢依水整个人的精气神也越来越涣散。
直到傍晚归家,她和扈通明直接晕倒在自己的床上。
朦朦胧胧间,谢依水感觉有人在自己身边,以她的警惕性该立即睁开眼,而后做出反应。
但今天太累了,无法保持警惕。
算了,一天不提心警神,应该也落不到哪儿去吧。
不止是他们,就连事业心满满的重言到最后都是被人扶着进房间。疲态备出,可见今日一天的行动量。
而扈通明……两眼一黑就是睡到第二天下午。
醒来的时候四肢酸软,当事人瘫在床上像一只认清自我的咸鱼。他思考人生的同时,还有空指出社会现状的漏洞。“谁发明的祭祖,谁谱出的流程,叫他出来,我谢谢他。”
砚墨见郎君开始恢复状态,笑了笑,“郎君终于醒了,您再不醒,老太爷便要为您寻大夫了。”
“我是最后一个醒的?”是不是第一个不重要,不是最后一个就行!
砚墨职业微笑,“还有一些小郎君、女郎们尚在嬷嬷们的看守下安睡。”换言之,小孩们都还在睡。
扈通明挣扎着想要起身,他动用了全身的肌肉,在砚墨看来就是郎君又开始睡了。
——半块肌肉都无法牵动。
“女郎让大夫开了一些汤药,不知郎君要不要用?”
扈通明睁开眼,“她有没有说一定要喝?”
“女郎说随意。”随郎君的意。
天生反骨的某人,“拿来,我一口干。”
砚墨但笑不语,“这就去。”
走完一天的流程,第二日的左宅沉寂得像幢鬼屋。从上至下,宅院里都弥漫着一股消极的气息。
直到傍晚,雨幕声停。
随着利运县明日到来的秋穗节,左宅也终于恢复了原状。
这边谢依水和扈通明正在用着晚饭,那边左香君派人过来说话。
谢依水停了停筷子,“让人进来。”
重言立即去请。
其实这两天不只是谢依水累得慌,就连左丹臣他们这些做长辈的身子骨都有点遭不住。
所以吃饭这种事,大家都在自己的小院里自行解决。
围坐是热闹,但规矩也不少。
左氏规矩没那么严苛,谢依水也挺满意这种不拘束、不强求的相处模式——在家就好,吃饭随心,见面随意,向心而行。
没多久,左香君身边的随侍踏进小厅里。随侍垂眸执礼,而后拘谨替自家女郎向谢依水他们发出玩乐邀请。
说来才知道,秋穗节不只是夜间好玩,即便是白日,于郊外处也有很多活动。
诗会、小集、还有跑马竞赛以及垂钓比赛等等。
参与的形式也很好玩,不拘身份,无关男女,只要你觉得可以,你就能上。
全程的比赛彩头都没什么看点,多是些普通玩意儿,但比赛过程意趣十足,大家倒是乐得参与。
扈通明紧着下巴,期待地看着谢依水,去!咱们去!
快说你要去。
“我不去。”谢依水吃完嘴里的东西随口道,“你想去就同他们一起去,我还有事,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扈通明狐疑片刻,“你什么事儿?”
望州祭祖也完成了,吉州她也去过了,她还想干嘛?
擦擦嘴巴,谢依水盯他一眼,“我需要跟你报备吗?”
“怎么可能是报备!!!”严肃变脸的某人义正辞严,“无关报备是弟弟在关心你啊姐姐。”
谢依水做了个停的手势,再矫揉造作她就把他一脚踹回京都。
谢依水:“说人话。”
扈二郎:“人家想和姐姐待在一起。”
提起手边的筷子,指尖翻转,谢依水便作势要扎向某人。
扈通明害怕得要死,但还是倔强地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
从行动来看,好汉一枚。
从脸色来看,好汉不太会表情管理。
面部肌肉全军出击,无一不在抖动。
谢依水扯下嘴角,有碍观瞻。得亏她吃饱饭了,不然她得被这人给笑死。
“我们考虑一下,你先回去吧。”谢依水让重言把人送走。
面对女孩子时谢依水如沐春风,温柔和煦,面对扈通明时——冷脸撇嘴,神情充满疑惑。
“说吧,你想要干什么?”非要粘着她,“你爹交给你秘密任务啦?”
本想装傻,奈何人真傻。“没有啊~”
不是扈赏春。“你哥?”
扈通明憨笑一瞬,被你猜到了。
扈玄感帮着谢依水安排的护卫,所以他知道谢依水必定会改道吉州。
扈玄感语重心长:“二郎,三姐去吉州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返程后,你不可再让其冒险。”
“那如果我去冒险呢?”弟弟懵懂一问。
哥哥点点头,“那你就去。”
弟:“……”
扈通明觉得扈玄感高看他了,“你都做不到的事情,让我来办。你觉得可能吗?”
扈玄感劝她别去吉州,才说了开头,便失去了说话的资格——她竖起食指放置唇中让其噤言。
好了,去的时候管不着,回来了他就能说上话了??
能在吉州打个来回的女子,扈玄感让他来将人盯住。这就好比蚂蚁栓狮子——栓了个寂寞。
扈玄感理不直气也壮,“你试试啊,万一她心情好成了呢!”人好不容易回家,都没在京都待多久,就跑上跑下,走南闯北的。
“有什么事你跟着,帮着处理,也能让她少受点累。”
扈通明少有的自知之明,“你确定不是我去添乱?”扈成玉都知道他无能,而扈玄感竟然觉得他是在藏拙!?
某人摸摸下巴,会不会,我的身体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真的在隐藏着什么惊天的能力呢?
隐隐的自信经过空荡的大脑流向四肢的脉络,扈通明接下了这个艰巨的任务。“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试试。”
结果一试就崩。
第215章 京都礼
“我早说了没必要,扈玄感非逼着我看人。”无奈望天,“这个家里我能管得住谁?”
他连自己有时候都难以理解。
谢依水吃饱喝足心情好,“你能管住你爹啊。”随便干点什么就能让扈赏春触发‘致命追随’的被动技,这一点还真就只有你能做到。
没工夫侃大山,扈通明双手抱臂,“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就说你后面要去干啥吧!”扈赏春怕人丢了让他跟着南下,扈玄感怕她受伤,再三叮嘱他作为弟弟要护着姐姐。
他本人对此也是没意见的,奈何人不需要啊。
“我不粘着你,但你知会我一声总行了吧?”最低最低的要求了。
起身来到小厅门口,望州的宅院什么风格谢依水不知道。单看左家的话,比较偏向于自然山水的和谐之感。
人与自然相和谐,人与山水相和谐。
虽然季节来到深秋,望州的花草树木仍旧有独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凉秋挂绿,太阳出来的时候气候适宜,几近春天。
从小厅往外望,丛绿盎然。谢依水看着这些花花草草,心情格外平和。
就是说的话不平和,“现在知会你,我要去做事了。”具体做什么,怒难相告。
哀怨地盯着前方女子的背影,扈通明气得猛干半碗饭。“不告诉我算啦!!那我自己去玩了。”
本来就管不住,扈玄感还非让他试试。
现在好了,试试就逝世。
将手里的饭碗扒得一干二净,筷子被拨弄出残影,“啪嗒、啪嗒、啪嗒…”
“我吃好了,先走为敬。”
逃离的意图过于明显,谢依水的直觉告诉她,这人根本就没有因为她的隐瞒而生气。
如此状态,根本就是借题发挥,不给她阻止他外出的理由。
真是长脑子了,借题发挥、倒打一耙、声东击西。
重言迈步回来,迎面便飞来一个扈通明。
她吓了一跳,“郎君作甚!?”
扈通明高声道:“生气。”
重言歪一下头,这是生气?
快步来到女郎身边,“郎君和您斗嘴啦?”观郎君面貌,她一时还真不知道谁输谁赢。
“他自嗨,和他有什么好吵的。”移步寝室,她带的笼箱都归置在屋子一角。
她居住的院落很大,连带着里面的寝室也是在京都的两倍。但这也没什么比较性,毕竟京都寸土寸金。
相同的钱款在利运能置办大宅,在京都或许也就勉强有个落脚之处。
而左丹臣生怕怠慢她,本意是要将宅院里最好的地方给她腾出来——谢依水没敢住。
让长辈给自己腾地方,她怕是活腻了。
来回转一圈,谢依水走近。先前觉得占地广阔的东西一放进这里面来,顿时觉得数量稀少。
重言跟着女郎的步伐,她语笑嫣然,“郎君平时就是嘴硬,他做的很多事情虽然没什么用,但本心是好的。女郎都不知道,您不在的时候,郎君的脸色好比六月的天气——阴晴不定。您一回来啊,他就又开始有说有笑的了。”
谢依水打开一个箱子,嘴里回复道:“小孩可不就是这样,脸说变就变。”虽说扈通明对扈赏春以及扈玄感以及她本人……算了,反正就是都有意见。
但本质上说,这个家的家庭氛围已经超越了当代百分之九十九的家庭。上下掐架的对面不一定是兄友弟恭,却一定是互有沟通——有来有往。
所以从根源上探究,扈通明这人能这么胡闹,就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被爱的。
至于是‘疼爱’还是宠爱,就见仁见智了。
而见了她就高兴……对此,谢依水想说,不用再顶事背锅充当主心骨的角色,他当然乐得轻松。
扈通明作为这个家里对她第一个产生质疑的人,谢依水不相信,这人会那么轻易地达成姐弟情深这种场面。
不想再聊这些,谢依水将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大箱子里是统一制式的小木匣。
“前几日忙着祭祖事宜,这些见面礼都还没送下去。”祭礼面前,喜乐后移。“现在时间过了,趁着节日赶紧将这些礼物分给她们吧。”不趁热打铁,后头意味就变了。
给晚了显得她傲慢。
重言看着一箱子的木匣,这里大多是一些环佩珠翠以及手镯。除了这里,还有一箱孤本抄书,上等笔墨。
书墨一人一份,女郎则是多得份配饰。
东西本来就分好了,买的时候还是按着余量购置的。重言这几天大致知道了一些家里郎君、女郎的爱好。
虽然直接给大差不差,但细节处稍微做好,按偏好赠礼,这样也更好些不是。
“奴再分一分,明日一早给郎君和女郎们送去。”
长辈们的,谢依水会亲自去送。
“嗯。”谢依水满意重言的细心,“你做事就是分外妥帖。”
重言蓦地笑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这有什么可开心的?心里——嘻嘻嘻。
第二日利运县一键开启热闹的氛围,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整个场面堪比谢依水认知里的童年过年。
礼物送到每位主子的院落,大家无不喜上加喜,纷纷也回了礼物过去。
长辈的当场予回去,同辈的有的腼腆有的热情,部分是让贴身随侍来送,部分直接杀到她院落门口来寻人。
写易看着院落里女侍越来越多,她撑着门框看向淡定如水的云行,“女郎外出,这些人非要等人回来。到时候女郎看到这些人会不会不高兴?”
女郎大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不爱往人群凑。跟着女郎久了,她咋呼的性子都有所收敛。
突然院子里来了这么多人……写易有点担心。
云行按了按腰侧的伤口,创口处已经结痂,只是总还感觉得到痛。
她和写易搀扶着走到门边,旁观前厅的热闹。“女郎不会无缘无故不高兴,且这些人都是带着好意前来,女郎也不会拂人脸面。”
不喜欢是个人爱好,尊重是女郎的教养。
她这样要求自己,却从不苛刻旁人。
第216章 京都信
写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觉自己悟了。
云行戳破她的伪装,“我刚才说了什么?”
写易歪歪嘴,“女郎不会不高兴。”
就这个,难道还有别的?
云行摇着头撇开她的手,咱们还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她害怕傻气会传染。
写易和云行焦不离孟的,她绕着云行的手又顺势搭上了对方的小臂。
“你去哪儿啊?”病人就该互相帮助好吧。
别偷偷到一边悄悄自愈,到时候所有人都好了,就她一个还在原地,到时候显得她多笨呀。
得亏这句话没说出来,不然云行还能怼一句——你的笨,有时候不用显。
有时候云行觉得是不是自己和写易待在一起太久了,很多事情都是她来拿主意,所以最后导致了写易的大脑就此闲置。
脑子不用就钝,不常用就傻。
云行挣扎着让写易放手,“咱们还是得稍微保持点距离我觉得。”
写易瞠目结舌,“我一个病人,你要让我到哪里去?”云行腰不好,上肢力量尚不足。她是腿半瘸,下肢根本使不上劲。
保持距离,你是要我这几天在房间里憋死么!
写易放不开手,“别说这鬼话。”
越过左氏的大宅,来到利运的陆氏商铺内,谢依水独自一人在一间茶室里安坐读信。
她眼眸微深,目光悠远。
笔墨辗转间,南不岱的神情语气便出现在眼前。张口就是:“扈三娘你好大的胆子!”
全文内容在写她的不知好歹,欺上瞒下,心思深沉。
看到这谢依水两眼一眯,有些地方能听懂,有些……这都是个什么玩意儿?
难不成是世间还有别的扈三娘惹到他了,所以他记岔了,通篇都记到了她的头上。
含糊不清的内容,指桑骂槐的手法。谢依水看了一眼又放下,放下后又忍不住再读一遍。
批评的话是一箩筐,但原因呢?
全文三百余字,没有一个字点明她到底犯了什么忌讳。
“发神经啊~”大老远派人送信,她接到消息便赶了出来。结果是自己找骂来了。
招来掌柜,“就这个信,还有旁的吗?”还是她错过了中间的什么,漏了什么内容,以至于上下逻辑不通。
掌柜摇摇头,步摇轻轻晃动。“无。”
离王妃来到利运,进入了她管理的铺子,本是天大的喜事。
但王妃看了一眼信件便面容冷峻地让她撤下,十有八九,不!十成十不是什么好事。
掌柜觉得自己真倒霉,赶趟都赶不上个好时候。
加急的信件就这么一封,结果一封便如此情态……这就够够的了。
南不岱自收到谢依水平安回望州的消息后,心思几番上下,最终落于实处。
人没事。
没事就好!
而外派到吉州的屏旌已然在路上,本意是保护扈成玉,如今人已远走,那屏旌便另行他事。
他提笔泼墨想要问扈成玉一些过往事宜,笔墨在纸上来回点滴,他愣是下不了笔。
不提信件可能会被人截下,有暴露的风险。
单这些事她一个人都没提,她便是有自己的考量在的。
况且他问这些,究竟是以何种立场来进行沟通的呢?
未来夫婿,还是纯属上司。
不同的身份,发出的质疑意味也截然不同。
手上悬而未决,最后落在纸上的一切竟成了罕见地胡言乱语。
所以谢依水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面对的就是南不岱的左右脑互搏。
将信件丢到一边,她摇摇头,男人不理智的时候还是挺疯狂的,隔着千山万水都要嘴你一句——可见心思狭隘。
谢依水以为南不岱在京都又被他的好大爹给刁难了,所以才写信来‘分享’情绪。
虽然在她眼里这种分享行为十分冒昧,但她又不知道这些人的心理逻辑。
万一人觉得赐婚了,边界感便随之消失了,那她也没办法啊。
离开让自己迷惑的陆氏商铺,谢依水来驿站取扈赏春寄给自己信。
随意进入一件酒楼包厢拆信,信中先是‘我的儿’三遍。
看过吵吵的开头,扈赏春才娓娓道来,她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她走后不久,万象山的事情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中途他派人去探查过两次,万象山仿佛又恢复了昔日的常态。
扈赏春知道万象山,是南不岱的人手将谢依水带出来的消息送了过去。
而扈赏春又不傻,这些人那么久没动静,他女儿一来就有了新消息。那新消息是由谁带来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所以他在信里直接点明万象山三个字,是笃定了其中必有谢依水的参与。
谢依水离开矿山的时候动静并不小,她动了底层劳力的看守,因而那一夜不乏逃离万象的人群。
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动静,一夜之后,一夕之间,恢复了平静?
吉州的水有多深,二十四县到底有几只牛鬼蛇神!!?
她动了万象山究竟是分裂了对方的力量,还是让剩下的力量得以壮大……
细思极恐,谢依水不自觉地开始皱起眉头。
信中还写道,不止是万象山归于平静,便是他派出巡查民生的郑隅几人进度亦是受阻。
先是灾民截路喊青天大老爷救命,后是歹徒伪装灾民刺杀朝廷官员。
桩桩件件,层出不穷。
郑隅给扈赏春的回复是,人还活着,魂死半道。
其中纠缠,可见一斑。
谢依水到吉州的一游,仿佛并没有往这深潭里闹出多大的动静。
相反,因为她这个不规则的石子,深潭里的一切还变得更扑朔迷离了。
信件看到最后,唯有部分乡县私收秋税事宜得到严正处置。
安萧得到线报后大为震惊,直觉自己被打了脸。
他在上吉城和京都的官员苦苦周旋,下面的人倒好,顶着他的名义就强行征税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拨了人手便将强征税的一众官员押入大牢。
被带走的百姓下令送回原籍,就此,上吉城又恢复了平静。
重言背对着女郎忽而听到一声沉重的拍桌声,她耸肩一惊,这又是封坏消息的信?
第217章 过关卡
两封信件,让谢依水周围的空气都冷上几度。
重言低着头欲转身而不敢,跟着女郎这段时间,女郎沉稳冷静的印象已经深入人心。
眼下大怒,信中事件的严峻程度一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她想为女郎分忧,可如果是女郎都只能生闷气的程度,她过问也不过是让人徒增烦扰罢了。
余光里的视角范围不断往后偏,重言最后还是摆正视线,听候差遣。
桌上的信件被谢依水五指分开,拍死在桌面。
室外光线明亮,桌旁谢依水的脸被光线切割为正正好的阴阳两面。
一面居阳光下,一面于阴暗中。
将事情和证据报给南不岱,本以为能顺藤摸瓜寻出其他的异常。谁知她一走,吉州上下又恢复了原状。
胖二背后的人,以及二十四县下的其他人,范围之广,能量之大,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而安萧将强行征税的人惩办,他在这里面究竟充当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知情者不掺和?还是假装不知情其实真沦落。
“笔墨。”谢依水要给扈赏春写封信。
重言听到吩咐,立即出去准备。
门一关上,包厢里便只剩下谢依水一个人。她低头扶额,表情懊丧。
自青春期过后,她少有这样的颓丧时刻。即便是有,往日约上好友一起吃顿好的,再说点有的没的,能过的不能过的,也都会过去。
可身处这个时代,她再脆弱恐惧,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消化。
吉州的事越挖越深,对方能做到这种程度,就说明站在她们对面的已经不是一个具象的人,而是一个准确的阶级。
这群人名利权势两手拿,两手拿不过来,拉出关系网来抓。
也只有这样,万象山的窟窿才能在一夕之间被填上——让上面的人查不出,或者说不敢查出东西。
从矿山到灾民,这些人手里的筹码是越来越多了。
脚步声靠近,谢依水收拾心神,支起身板,鹰目凝视前方。
重言的声音打破她的警惕,“女郎。”
谢依水缓了缓视线,声线较低,“进。”
门一打开,重言捧着东西的画面便出现在眼前。单手推门,单手关门,行动间不见滞涩,手上的物什也是稳稳当当。
将东西放置在桌面,原本的茶点重言顺手挪到一边。
“店家原说要为女郎找块好墨,但我观这馆子所用之物简单,轻易寻不着那东西,便自作主张先提了这普通成色的笔墨。”重言手上不停,一面观察女郎神色,“女郎看尚且合用?”
一般笔墨和耽误时间相比,重言觉得后者更严重。“不合用的话,等一等好笔墨也上来了。”
“无妨。”能写字就行,出门在外她从不讲究。
重言点头,女郎看着不好惹,其实生活中一向好说话。
只要有理有据,能说明缘由,女郎都不会轻易处置人。
谢依水提笔就写,气氛到这儿了,连书满三页纸,她心中的郁气才少了几成。
扈赏春的阳谋便是用驿站给她送信,他料定那些人不敢查她的信,所以才敢写敢寄。但光明正大也有光明正大的坏处,信一送到,很多人肯定会盯着他们的下一步行动。
不为别的,就看行动力能不能体现信里夹带的私货。
若说了其他,自会有马脚露出。
若没有旁的,吉州和利运自当一切如常。
扈赏春的主张是寄信传递消息,那些人则是放任不管,想试探他们的行动。
所有的事情各有各的考量,各有各的针对。
谢依水越深入,越觉得这些老狐狸鸡贼。
写完晾信,桌面上铺陈着谢依水的部分阳谋。其中还提到一支打元州来的商队,陈纸墨印,商队领袖莫什儿五个字格外醒目。
“莫什儿?”上吉城的守城官扫了眼他的路引,随后看向队伍庞大的商队,“这都是你队伍里的人?”
匆匆数下起码五十人,五十人可是一支数量十分可观的商队了。
车上的东西鼓鼓囊囊,守城官还想再探,莫什儿便将谢依水给的手书与名帖给出。
对方本想摆手不看,但莫什儿人高马大还强势。
打开东西就让人使劲看,京都的名头一出,还是所谓的户部侍郎之幼女、准离王妃?
守城官正色起来,接过东西仔细阅读。
手书上谢依水表明这是她的商队,让沿路各关卡适当放行,小支队伍,就是女郎们自己弄的一点小生意。
再度抬头,五十人……少???
或许对京都权贵仆从环绕来说,可能真的少。
也谁让他没去过京都,这句话守城官没有质疑。“请稍等片刻。”他要将东西拿给上司看。
多个人看到,出事儿就多个人分责。
捉金站在莫什儿身侧,他看着脚步匆匆的守城官,心下感慨,“得亏女郎得了谕旨,成了王妃,不然咱们一路走来得遇着多大的麻烦啊。”
不是没有人眼馋他们车上的货物,但只要行走于官道,那些做官的一听他们背后有人,便凭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放行。
一路南下畅通无阻,可以说除了吉州的山道绕得他们好走,他们可以称得上是顺风顺水。
莫什儿没说的是,就是谢依水成了离王妃之后,他才敢应下她提的事。
早前通书信,谢依水想让他们南下,莫什儿犹豫了很久。
户部侍郎这名头,可大可小。放在当地可行,在京都肯定不够看。
若遇上一些刁蛮的,背后有人的人一使坏,他们的货物极大可能血本无归。
而谢依水有了新的身份背景,王妃这名头,不管怎么听,都能唬住一部分人。
当时他的犹豫谢依水自然知悉,只是没多久后她便成了离王妃。最初莫什儿还会有——她是不是为了此事才有如此境况的念头,他说背景不够,她便铺了一张更大更厚的供他们使用。
念头一出还觉得有理,后来理智回笼,顿觉自己脸大。
这可是赐婚,谢依水能主张些什么。
说到最后,莫什儿觉得他们也挺有缘分的,缺啥来啥,属于命里就是会相遇的那种人。为了这江湖上的一抹缘分,也为了众人的生存,最后他应下了。
第218章 请助力
捉金一直没听到莫什儿回答他,扭头生气,“干嘛不说话?”他那么认真跟他说话,他竟然在出神发呆。
莫什儿刚想回复,某人气又消了,嘴上不停,“不过咱们队伍里带着那么多人,真的没问题吗?”
队伍里好多人都是中途在路上碰到的流民,这些人说是逃难来的。见他们人多势众,想一起进城。
一开始没同意,毕竟人生地不熟,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莫什儿这种老手自然不会轻信他们的话。
他们于山道中遇见,后来商队迷路,绕进山林里好几天都没走出去。
元州无密林,像他们这种不怎么爬深山的人,还带着这么多货物,一般很难找到一条能通货行走的路。
最后他们还是在那些流民的帮助下走出了密林,回到了正确的路径上。
江湖上的道义旁的不管,但有人出手相助,那必定恩义相当,伺机返还。
既然对方需要借势,莫什儿考量过后,又问了队伍里的几个好手。
好手提醒莫什儿:“这些人不是流民,神经惊惶,双眸有神。”一看就是别有用心,另有隐情。
灾情已经过去,即使是冉州,那里的生活都在逐渐恢复。
至少他们经过的时候,官府已经管控了上下。
近期不会再有人渴死饿死。
而这群人顶着流民的名头,实在诡异。
有人道:“他们观我们人多便想凑在一起,说明是身边处境危险,急需借力借势。”总结,后面有人在追杀。
什么人会被追杀呢?
至少不是流民。
莫什儿知道他们的顾虑,只问,“所以你们的决定呢?”队伍是基于大家的团结一心才走到今天。
他是领袖,拥有决策权,但大多时候,他还是尊重大家的意见的。
若是他们不愿意,他自当以自己人为先。
留下好马、食水和赠银,怎么也是一条出路。
好手们环顾左右,随后决定,“听头儿的,我们听你的。”他们都看出来的事情,莫什儿肯定也看出来了,但他愿意这么问,那便是倾向于将人带着走。
既如此,这些人或许也没那么危险。
毕竟莫什儿比任何人更怕死,不对,谨小慎微。
决定就此产生,队伍便逐步发展成现在的五十多人。可以说,里面有一半的人,大家都是初相识。
大家互帮互助,一路来到上吉城门口。
于城外几里处,莫什儿问过这些人,确定要进城么?
那些人肯定地点点头,他便没再问。
捉金知道这些人不对,几番和那些人打听,都没问出些什么。那些人讳莫如深的眼神,有时候都让他胆寒。
“万一这些人被拦下,咱们是不是……”撇下他们就走?
往深了想,捉金觉得这群人说不好还会影响到女郎。
莫什儿抬手就往捉金脑袋上赏一个闷瓜,“胡咧咧什么有的没的。”好话不会说,坏事一箩筐。
真那么担心想点办法出来啊,光说有什么用。
人家救他们出困境,这恩要还吧,对方有麻烦,咱们也不能给自己添乱吧。道理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道理谁都懂,关键是方法呢?
解决的方法在哪里呢!?
这些人走投无路还晓得救人,说明本心不坏,就是经了大事。
他们拉拔一把,既还了恩,又能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干嘛。
至于女郎……莫什儿觉得御赐的身份没那么脆弱。
果不其然,守城官扬着笑脸双手奉上请他们过关。“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莫什儿执礼以对,而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兄弟客气,劳您走动,这您拿着,都是给弟兄们添的酒钱。”
都是有眼力见的人,三推三请,最后守城官惭愧落袋。
守城官:“大兄弟慢走哈,有事吱一声,见着就能搭一把手。”
捉金也是眯着眼睛走过,期间不忘颔首。
等过了城门,他立即敛起脸上的笑。什么吱一声不吱一声,老鼠呢,还吱吱上了。
姓名不通,官职不报,全都是过关的场面话,谁把谁当真。
揣着衣袖,捉金便翻了个白眼。白眼动作极小,但被莫什儿给捕捉到了。
莫什儿摇摇头,还是年轻啊~
上吉城驿站内,扈赏春闲的浑身发痒。他凭窗远眺,“这动不得,那动不得,所以就只能人挪。安萧自己个老小子不愿意动弹,就想支使我们帮忙,想得倒是挺美!”
此时的扈赏春已经看出来这安萧的底细,关于万象山的一切,安萧其实都知道。
他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根本动不了。
文不进京,武不成将,就他这点身家背景,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哪儿还敢瞎折腾。
秋税非安萧之愿,但让朝廷的人下吉州,是他想要达成的目的。
只是不巧,凑上了旱灾的时机。想要的不想要的,一起到了。
安萧是一州知府,管辖吉州全境。偏他人手不足,堪堪把握了一个上吉城。
二十四县的秘密,他作为一州知府肯定知道点什么,如若不然,郑隅他们为何第一站去的便是沐县。
沐县、春县,以及万象山在内的长葛县便是三娘觉出不对的地方,消息迂回到这里,和安萧的安排正正对应上。
说是巧合,鬼才信!
郑隅从沐县开始,一路向北,贯通长葛境内。期间他和陈季青是看出了一些东西,但也遭遇了生命威胁。
歹人控制百姓作祟,倒逼他们离开乡县。
他们出言相劝,反遭攻击。
百姓被煽动一哄而上,郑隅一行人算是死里逃生。
现在人是回来了,但也只剩一副躯壳——被大场面吓得魂飞了。
郑隅是他派出的人,现在他这副样子,他作为顶头上司的肯定也有责任。找安萧对账,安萧义正辞严:“扈大人助我揪出歹徒,让我们还吉州一片青天。”
扈赏春:呸!
不要脸!!
第219章 贼知府
事儿不敢自己上,活儿全让别人干。
还助他一臂之力,他抬手给他一拳还差不多。
抡完肚子,他就敲脑壳。脑壳敲得邦邦响,扈赏春就是想看看他脑子里究竟是不是被灌满了水。
算盘珠子全打他身上了,扈赏春愣是被这骚操作给憋了一肚子气。
对着文纪,扈赏春目光笃定:“咱们决不能被他牵着走!”一旦落入安萧的圈套,他们将陷入被动。
文纪在一旁整理信件,不止是京都的来信,也有吉州乡县附近的探子汇总部分信息过来。
各色信笺大大小小,纷复冗杂。信息量十足,文纪手眼不停。
就这样,他还抽空回复,“对方就是笃定我们需要帮助才如此嚣张。”安萧知道部分内情,但他天然居吉州的优势,能让他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动摇他的官声官途。
但扈赏春不是,他们这些从京都来的人不是。
紧迫性与时效性在他们这些京都来客面前更为致命。
哪怕将来吉州隐秘东窗事发,届时安萧一行人会被处置,而扈赏春他们坟头草估计都早抽了好几茬。
安萧当然不急,被催魂催命的当前只是他们。
扈大人白眼一翻,神情无语。“现在是说决心的时候,你别说现实。”
行!不谈现实。
文纪:“大人的决心就是我们的决心。”你有我就有,你没有的话……就别往我们这儿找了。
面对如此阴阳的下属,扈大人愁得气鼓鼓。有些话明明文纪没有说出口,但他全都意会了。
一手拍着窗台,一手叉着腰,扈赏春思维混沌了片刻。
再一次重复道:“他真不急?”
文纪掀起眼眸偷瞄扈大人一眼,扈赏春圆润的背影越发圆滚滚了。
事情一忙,压力一大,扈大人的身形便见风就长。
圆滚滚问了话没人回,他扶着窗台转身。
文纪立即收回视线:“不急。”
“噗”一下,言语的冷箭顿时扎心。
现实给予扈大人以重重的打击,他转回视线摇头望天。深深叹一口气后,手上猛拍一下,“去!给我约安萧出来。”
话毕,“算了,我们上他家的门。”
风一阵雨一阵,扈大人的心思又是另一瞬。
刚还说誓死不让安萧得逞,要将主动权把握在手里。话风一转,现在又要找上门了?
扈赏春是他们在吉州的总领,不管他要做什么,他们都会以他的意见为主。
出门在外最忌心思各异。但凡意见不统一,任务的成功概率便会大大下降。
所以不管扈赏春的决定有多出奇,他们都会坚决执行。
扈赏春的问题刚才他没搭理,主要是问题没有实质作用,还多数无病呻吟。
即便他不说,他们都会上下一心,落实他的决策。
现在风向变了,文纪也是点点头,“大人此言有理!”
文纪回复后久久听不到响,往窗口处一看,大人又开始沉默远望了。
城门口的商队顺利进入上吉,莫什儿他们同队伍里的人正在街巷一角讨论后面的事宜。
他们跟着商队找寻安全感,现在都进城了,自然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莫什儿奉上一笔资财,“聊表心意,切莫推辞。”
那些人将东西推了回去,“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怎么好意思再收东西。”
若不是莫什儿帮着他们护着他们,他们早就被万象山派出来的杀手给干掉了。
曝尸荒野,露骨于径,魂落他乡。
“若不是我们身上没什么东西,本该是我们赠物还礼。”其中一些人衣着拓落,但言谈还是能看的出教养的。
言之有物,礼仪到位。一看就是过去有过家底的人。
部分眼神麻木的人一直跟着他们行动,浑浑噩噩,仿佛受尽了蹉跎。
“咱们走南闯北的人向来把命看得最重要,钱财重要,但没命什么都不作数。”莫什儿直接将钱袋子塞进对方手里。
对方推辞,莫什儿没给机会,带着人就直接走了。
钱袋颜色质朴,还打着补洞,像是刻意所为。
打开一瞧,钱款数量可观。
捉金看着头儿逃命一般地跑了出来,他迅速蹲起,“怎么了?打起来啦??”
但怎么也不至于逃命吧,那些人饭都没吃饱,头儿还打不过!?
莫什儿抬手就想往捉金大脑袋上招呼,“脑袋挺大,脑瓜一般。”不仅一般,还不咋灵光。
恶语伤人六月寒,捉金堵着耳朵不听不听,一个闪避便逃离了现场。
商队落脚上吉城的普通客栈,走了那么久的路终于能重回床榻的怀抱,众人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喜意。
进入莫什儿的房间,看着普通的布局陈设,捉金嘴里嘀嘀咕咕:“本来就没多少钱,还手那么松。”本来头儿该住得好一点儿的,现在钱撒出去,他的条件便降了下来。
莫什儿爽朗笑道:“你们的待遇又没变,做何苦着张脸。”
还是小孩心性,捉金小声反驳:“要你管。”
声音极小,可忽略不计。
莫什儿浑不在意,只道:“今夜先歇一会儿,等明儿一早,我们再干活。”
事到如今,捉金还不知道他们要来上吉城找谁呢。
东西拿来,若想销出去没有人脉可不行。
而且他们跑的这一趟和女郎有关系,他还是在城门口的时候才知道的。
城门处人多眼杂,他不好问,“所以咱们这些东西究竟要怎么弄啊头儿?”
现在总能说了吧。
莫什儿大马金刀坐在圆桌旁,自顾自斟了一杯茶,“当然是找到女郎给的关系,将物什都销干净。”完成这一趟,他们这几年没活儿也不至于饿死。
捉金哀怨地咂巴咂巴嘴,“……尽是些废话。”
客栈的茶叶一般,莫什儿自认是个粗人,也不懂品茗。
于他而言,能入口的都是好茶。
一干而尽,莫什儿吐出一个熟悉的姓氏——玉氏。
时下提到玉氏,尤其还是从行商的人口中说出,一般只有那个玉。
俞朝首富,京都玉氏。
玉氏大名如雷贯耳,捉金自然也听过:“咱们有一天还能和玉氏做生意了???”
质疑声过大,莫什儿忍不住抽抽嘴角,胡子颤动。
第220章 玉山楼
玉氏是俞朝首富,大俞第一商行。玉氏商铺开遍俞朝各地,他们行走踏过的地方又何止俞朝境内。
放眼周边各国,你提俞朝玉氏人家都认证他们的商业地位。
能和玉氏做生意,怎么不算是出息了呢!!
事实是事实,真说出来了还是有点刺耳。
莫什儿抿唇:“我觉得我也挺厉害的。”
捉金:“哎呀~”
莫什儿:“……”
翌日一早,捉金早早收拾好,换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衣服出门。
富含生机的绿,捉金这衣裳还是莫什儿送的。
见他如此郑重,莫什儿酸言酸语,“地上的绿丛都没你光鲜。”
抚着姣好的衣服料子,捉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来回摸了好几次胸口,“果然穿点好的人看着就是精神哈。”
视线一转:“诶,您怎么在这儿?”
他站在二楼栏杆处看着楼下的客人愣神,一边喜一边美,压根没看到身边有人。
说话?
刚才哪有人在说话啊?根本没听到。
莫什儿:敢情您才知道我在啊~情表给驴看,他就不该和这小屁孩计较。
结果临走前,莫什儿嘴还是痒:“你只是突发奇想才穿的这身对吧?”
捉金急道:“不是要去玉氏商铺谈生意?”他特地换的,就是为了撑住场面。
头儿这么问,是不准备带他去?别啊,他还没去过呢,带他一起去见见世面呗。
他一手扯着头儿的衣袖:“您不带我去?”
莫什儿挠挠头:“不带。”
“……不行,我不同意。”他揽着莫什儿的手臂径直催促道:“说好了要去谈生意,怎能出尔反尔!出尔反尔可不是经商之道,说出来平白惹人笑话。”
针对捉金偷换概念的行为,莫什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便已经拉着他下楼。
没功夫折腾这些有的没的,“东西,东西还没拿呢!”空手去玉氏可不是谁都会搭理的。
上吉城玉氏商行总部——玉山楼。
玉山楼是做珠宝生意的,珠宝玉石、金银器皿,都在他们的商务范畴内。
此楼高大肃穆,和众人印象里的珠宝楼有所不同。少了点奢靡,多了点质朴。
外面质朴,里面便不质朴。
打跨过大门,莫什儿和捉金便差点被这些闪亮的金玉给晃瞎了眼。
捉金不自觉地攥住衣裳的一角,他着好衫进门,但免不住还是觉得黯然。
“头儿!!”捉金咽咽口水,扭头一看,头儿快哭了。
头儿也那么激动,念头一出,捉金觉得不对啊。
“头儿你是激动得哭了吗?”
激动个屁,看着楼下摆出来的这些东西,往日在草原不中用的东西被这些人加工一下,身价倍涨。
他不是不知道这东西经加工会涨价,但这涨得也太离谱了吧!
烟绯色的玉石手串,就是编了个由头,能卖三百两!!
离开吵闹的捉金,莫什儿来到手串面前:“这个三百两?”为啥?凭啥?
店伙计仿佛听懂了他的潜台词,“里头的烟云形状有星、月、祥云等宇内星辰景象。此景象表乾坤,寓八方四合,是个难得的好兆头。”
屁!
莫什儿脸色垮得厉害,他心里道:草原上的珠宝玉石往日销往各地,他最后统共手里刨去成本,大概就剩下几百两的盈利。
这倒好,张口就是三百两。
真黑啊。
果真人一旦没了良心,赚得就更多了。
店伙计看这人脸色不对,反反复复,红了又绿。
他灵机一动想到什么,喊来一旁的同事,:“把周管事叫来,这边来了个同行。”
玉氏针对的是俞朝权贵,玉山楼做的也是有钱人的买卖。
如果一进来便对着东西眼红、评价、质疑的,八成是同行。
往时那些人也来,刺探情报也好,模仿学习也罢。但没一个像今天这个做的这么明显。
捉金感觉不太对,两指一掐:“您干啥?”对方叫人了。
这和他料想的高端生意局,完全相悖啊。
他们等会儿不会被叉出去吧?
莫什儿手臂吃痛,被扯远了的思绪终于回来了。
找补的话不要钱地往外蹦:“原是如此,果真不负玉氏盛名!早听闻玉氏商铺名声内外,生意广阔,今日一观,单从这特别的手串便不难看出——玉氏能成,绝非偶然。”
身后传来一声“周管事”,众人回望,是一位气度过人的女子。
女子锦衣绣袍,珠玉环绕,奢华富贵。
如果不是有那句管事在前,说是哪家的贵女也不为过。
莫什儿的话声量不小,周管事自然也是听进了耳。面对这些吹捧溢美之词,周宋岚如是道:“玉氏能成,靠的是大家的喜爱。喜爱多偏向,非长久,玉氏做的是一时的生意,不敢提享誉内外。”
看到他们面前的手串,周宋岚解释道:“这是客人的定制款,尚未来得及取走,也不对外售卖。”
其实确切来说不是没来得及拿,是故意放在这儿让人看。
看的人越多,知道其价值的人越多,这三百两才算花到点上。
毕竟东西放哪儿卖不是卖,但只有在玉氏,这三百两才能发挥出超乎其价值的作用。
先卖品牌,后卖声明。
这东西玉氏出品,送给达官显贵绝对够面。
说完出处,周宋岚还道:“但客人要喜欢,我们玉山楼也可加急为客人定制一款。”
这话说得多有水平!
加急!!
意思是,你现买还没货。
捉金听着这人的说辞,听懂了一部分,懵懂一部分。
只有一点他可以确定,“我们领队看中的不止是这手串,您既是管事,那可否借一步说话?”
正经时候捉金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莫什儿欣慰地看着捉金,还好你机灵,岔开了对方的话。
他生怕对方说着说着,下一句——“给你折扣,你敞开买吧!”
周宋岚身边的店伙计在她身侧嘀咕两句,周宋岚抬手制止,让他不必多言。
秀手一抬:“里边请。”
第221章 做买卖
莫什儿和捉金一起被请到了内里的茶室,说是茶室,便真的没有一点儿珠玉装饰的华贵风貌。
熏炉、摆件、名画、好茶,细致典雅,风格文静。
屋子里的香炉袅袅生烟,莫什儿嗅着令人头脑清醒的香气,心中暗道——京都玉氏果然与众不同。
旁的店铺巴不得点点让人头昏脑涨,一拍脑门许下生意的浓郁熏香。他们倒好,反其道而行之,让人时刻保持警惕。
左右张望一瞬,立即敛下眼眸。
莫什儿心里撑着一口气,他不仅仅是代表自己,还代表着女郎。自己若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举动,说不好会给女郎丢脸。
对此捉金不以为然,能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举动,他们又不会上桌热舞,顶多多看两眼。
没见过多看看这有什么好丢脸的,不好意思看才丢面呢。
因此捉金眼珠子滴溜地转,左看看,陈设细致文气,右看看,名画真的很画。都很不错!
捉金暗暗点头,心想真是来着了。
莫什儿咳嗽两声,右手做请,示意周管事先入座。
周宋岚将二人的表现尽收眼底,她眉目温柔,缓缓开口,“客人先入座。”说罢,还让下面的人先上一壶好茶。
几人堪堪入座,周宋岚开门见山,“不知郎君想要和玉山楼相谈何事?玉山楼好茶好礼奉上,可否一闻。”
莫什儿盯着眼前的热茶,他试图清了清嗓子,随后掏出一封信件。
“某不会说什么场面话,今日一行也是受人所托。”他将东西放到桌面,神情郑重,“我们自元州而来,携带了不少玉山楼需要的玉石原料、珍宝器物。和玉氏平时的取货量相比,我们眼下这些货物或许微不足道。
冒昧前来皆有缘由,其中内情已由我们女郎手书陈明,烦请管事一观。”
将信件往周管事面前移送,周宋岚仿佛早有所料。
想和玉山楼谈生意的不在少数,往时也有脸皮厚的直接上来谈。
这样的人,莫什儿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开门做生意,看八方来客,周宋岚伸手不打笑脸人,接过信件便拆信细观。
捉金站在莫什儿身侧,面对着周管事站着。这样的站位,以至于他能清晰地看到周管事的面部表情变化。
周宋岚打开信件的时候还是温柔娴静、春风和煦、波澜不惊的模样,等看完了信,她眉目间都染上了几分肃穆。
捉金悄摸看看头儿,你知道信里写了啥么?
莫什儿脸上的表情随周宋岚的波动而波动,一看就是没读过信的。
信中谢依水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也说清楚自己要和玉氏谈生意的理由。
她们这边的理由太孝了,旗帜一拉——一切都是为了扈爹。
谢依水花钱将莫什儿的东西全部拿下,雇佣他们运到上吉城,手书她一早就准备好了,和玉氏的联合亦是她预料之中的事情。
将东西卖给玉氏,玉氏给付钱款均换成等价的米粮谷粟。
现在扈赏春正在上吉城准备收税事宜,拿这些米粮做什么显而易见,就是为了救爹。毕竟扈大人收不上税,必有一难。
而按照谢依水对南潜此人的揣度,她用脚趾盖略微琢磨一下,就觉得南潜不是很想让扈赏春活。
南不岱是他的笼中兽,他看的就是南不岱在笼子里垂死挣扎,做困兽之斗。
现在临时给南不岱加入一个岳父,南潜可不在乎扈赏春是不是一个快六旬的老者,他只关注扈赏春在朝堂上的地位。
——越有用,就得越早死。
周宋岚将信件读了三遍,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些笔墨痕迹。这里头的计划摊得有点大,先不提这买来的米粮如何充作税粮,单就从玉氏为何要同他们合作这一点,周宋岚就有点想不通。
原料商户何其多,为何要选他们?
扈三娘给出的其中一个理由是,同他们合作,玉氏能赚得更多。
周宋岚指着这一句问莫什儿,莫什儿盯着小字头都大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不道啊,能有什么意思?不就字面意思吗!
他文化程度仅属于够用的阶段,解读含义这种发挥想象的事情,真的有点为难他了!
周宋岚盯着莫什儿的表情强调,“你们东家为何说合作后玉氏能更风生水起?”她是管事,平时碰到的达官显贵也不少。往日他们说这些意味不明的话,多是威胁。
但从下属观东家,扈三娘俨然不是个仗势欺人的人。
如若不然,她也不会送这两个人到他们的面前。
扈三娘是京都户部侍郎的扈三娘,是离王未过门的离王妃,这玉氏当然知道。就是知道,往深了想,眼下这些会不会是什么上层的暗示。
上面的人要对玉氏做什么,所以扈三娘才有此说法。
更好……什么叫更好?就是现在马上要不好了!!
莫什儿不知道周宋岚此时正在头脑风暴,她问为什么女郎说同他们合作会更好,莫什儿实话实说,“因为我们货源稳定,价格低廉,人手充足。”
周宋岚捏着信件,“不是这个,换一个。”
莫什儿后仰背脊,“啊?”
还能有什么?
周宋岚屏退左右,小心问道:“是不是王妃知道什么消息,想要卖消息?”做生意玉氏和谁都能做,往日的供货商也没有出差错,一般情况下他们利益捆绑后是不会轻易换人的。
只有重大消息,才值得千金买卖。
玉氏干到这份上,已经不缺钱了。
她们求的是稳定!
只要朝廷稳固,政局稳定,玉氏就能继续繁荣下去。
这莫什儿就不知道了,但他从左手袖里又掏出了另一封信。
“女郎说,若是您有疑惑,可看这一封。”周宋岚伸手就要拿过信件。
但这次莫什儿收回手,他蹙着眉头,眸光认真,“女郎的意思是,看了就得合作。不看我们就此别过。”
心理战!!
周宋岚明知前路有圈套,却还是睁着眼睛跳了下去。
作为上吉城的大管事,她拥有吉州境内所有玉氏商铺的管辖支配权。
简言之,吃下这些人带来的货物,她连个报告都不用往上打。
玉氏,就是这么豪横。
第222章 反骨人
谢依水写来的信莫什儿是真的只看了第一封,其余的内容他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女郎要了他的货物,还让他收了一批熟人的货物,然后运下吉州,来上吉城找玉氏收货。
具体什么消息、内情,这关他一个运货押物的人什么事儿。
结果周管事看完第二封信,表情怔愣了一下。
缓了好久,周管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们女郎说得在理。”
俞朝九州,玉氏商铺独占鳌头,实在明显。
而当下的吉州税收当前,祸事频频,玉氏断然可以弃吉州而远走,收回驻守在吉州的所有玉氏商铺。
但避祸趋利的名声一出,玉氏这块好玉便有了瑕疵。
她说过玉氏求稳,所以想要玉氏好,就得稳住吉州这块大盘。
一旦民不聊生,上吉城混乱,朝廷未免不会拿他们这些日进斗金的商户来做话筏子。
上吉有乱,玉氏自然愿意慷慨解囊。且先前玉氏也是这么做的,捐财捐物,心怀百姓。
而谢依水说的是,好人难做,玉氏不能行差踏错半步。收税事宜不好好解决,她们这些商户便会被困死在上吉城。
走走不脱,离离不开,届时不死也脱一层皮。
农户不得好,商户又能欢畅到几时?
玉氏作为商户的龙头老大,有什么比拿捏玉氏更有杀鸡儆猴的效果呢?
谢依水最发人深省的一句是——国库亏空。
她做这一切在周宋岚看来是为了帮她爹,那她爹是谁?现任户部侍郎,京都户部的二把手!
国库有多少钱,有没有钱,她肯定清楚。
财政无财,而商户珠玉盈门……
周宋岚腾一下站起,“这笔生意玉氏做了,你们的东西我们照单全收。尽管拿来货单,我让人来对。”
周管事的脸说变就变,莫什儿和捉金都拿不准。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会儿,谁都没动。
周宋岚焦急一会儿,看到人还坐在原地,催促道:“去啊~”她两手上下敲击,仿佛心头的忐忑都应着手上的动作起伏。
捉金在一旁看着这形势给震得一愣一愣的,这就……成了?!!
是生意好做了,还是女郎太厉害了?
看下头儿,头儿也懵了。
那就是女郎厉害。
莫什儿不明所以,指着信件,“我可否一观?”
周宋岚信手将东西叠好收拢到袖中,“我还要跟东家报备,你们赶紧回去准备吧。看过东西,估出价值,后续的米粮才能兑现出来。”且筹备米粮等还需要时间,事情得赶紧办起来,就别磨蹭啦。
不给看信,莫什儿也不懊恼。
没事儿,等后面看到女郎他还可以问问女郎。
周宋岚眉目焦急,眼见是真的有事要做,他们也不久留,执礼告退,说等会儿就能将东西送来。
他的东西原本就有清单,只是中途折损部分,还得点出这些瑕疵品,重新拟单子。
但都是小事,商队的人做惯了,不需要多久的时间。
“慢走。”
周宋岚行事干脆,举手投足间开始带着一丝飒气。
捉金迈出房门一段距离后道:“一提到正事,周管事跟变了个人似的。”
莫什儿两手背在身后,“你也说了,人家是管事。玉山楼这么大的地盘,人家能做到管事,哪有不厉害的。”
世间女子生存多艰,能脱颖而出的,其性非比常人。
捉金点头,有道理!
捉金:“所以女郎也很厉害,两封信便能让事情顺遂。”
莫什儿带着笑连连赞同,“是。”
二人的身影越走越远,周宋岚的视线也从院落转移到室内。
身边的下属盯着她看,周宋岚缓缓坐下。“你看看吧。”
从周宋岚说要跟东家报备开始,她们这些下属便觉得不对劲。
什么天大的事情,还需要跟京都的主子报备。拆信一观,嚯~还真得报备一下了。
这不是要钱的事,是要命啊!
拿着信件的女子不解,“真有她说的那么严重?”若是危言耸听,被诈了呢。
周宋岚扶额,“那咱们也赌不起。”有句话扈家女郎意思明显,商户就是官家的钱袋子。
必要时打开一个来用,权之一事狠狠压下来,谁敢争执。
不提前因,但看将来。下属耷下肩膀,“这米粮得去江南筹措了。”好在玉氏人脉广阔,一个商队的货物还是负担得起的。
怕就怕,一事接着一事,一队接着一队。
“若对方胃口越来越大,玉氏拿不出那么多米粮怎么办?”
周宋岚摇头,“她只做这一次的生意。”
这人看时事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她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知道,不仅是玉氏无粮,而是俞朝市面上也拿不出更多粮食了。
点到即止的数额,提出去完成部分税额,其余的便看朝野之上那些大人物的斗法了。
吉州难是共识,拿出足额的税成才是真的有问题。
想清楚来龙去脉,周宋岚忽得笑了一下,笑出了声。
她语气笃定,“离王得了位好王妃。”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位也会是夺嫡的人选。
外人对离王多是揣测,而左丹臣是真的可以对谢依水问出声。
“离王其人如何?”他们和京都扈氏子弟属九族之内,妥妥的铁血一脉。
如果离王可托付,左氏自然也要改变计划,多加筹谋。
左丹臣是真没把扈家人当外人,这么大逆不道的意思都敢透露出来。
书房内,谢依水和扈通明安坐下位。左丹臣坐在书案后,神情认真。
“离王……”谢依水就见了他几次,性格她说不上来,但为人处世,“周全、妥当、缜密、踏实。”走一步看后面的五十步、上百步,明显做足了功课。
左丹臣反骨初现,“他今后可堪大任?”
扈通明瞥了一眼小祖父后,立马将眼眸落下,直盯地板,这是可以问的么?
谢依水面不改色心不跳,“不知。”人的心思是会变的,他现在靠谱不代表以后永远靠谱。
人有多摇摆,看自己就能知道。
第223章 支持意
左丹臣的意思就是要看南不岱的性情然后下场押注,人要是可靠,左氏的筹码就下得多些。不可靠,便量力而行,差不多意思意思就行了。
后者不能说左丹臣冷漠,作为家族的决策者、大家长,他的一言一行总是要从全局出发的。
左丹臣独身可以为这些儿郎,包括左露华的儿女万死不辞,但他不能拿整个家族的人来冒险。
扈通明听着二人的你来我往,他恍惚对自己还是个孩子有了实感。
不管是左丹臣的清醒还是扈三娘的冷漠,都是成年人的专属——而这些东西,他一样也没有。
他们可以坦言自己的斟酌谨慎,将所有的事情筹码一一摆到明面上剖析。就这样,彼此都不会觉得有损情面。
对此,他做不到!
若是有人这么跟他说,不能支持你,我还是要以家族为重。他的第一想法不是理解,而是心中郁涩愤懑、今后将对此人生疏远离,划清界限。
但看看扈成玉,她淡然一笑,似乎对左丹臣的做法还隐隐表示赞叹。
她认同且格外尊重左氏的选择。
垂下头,扈通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扈赏春总说他不成器。
文才不如扈玄感,通透不如大姐、二姐,现在面对刚回家的三姐,其间聪慧、气度他仍是拍马不及。
左丹臣意味深长地盯着谢依水几瞬,“我看着三娘,偶有时刻总觉得自己看到了长兄。”他的长兄,左露华的父亲、他们的亲外祖父——左百川。
听着左丹臣话里的怀念与遗憾,谢依水敏锐地品出了点东西。
众人印象里的左百川是商海下的失败弄潮儿,败家子名号的拥有者,但左丹臣语句里的意思,对此人的遗憾多过不争气的感叹。
谢依水反问:“祖父吗?”
她会心一笑,问道:“祖父是个怎么样的人?”如果左丹臣对她的欣赏和左百川如出一辙,那她可不可以认为,当年的左百川行的一系列败家行为也是另有隐情!
真真切切的一声祖父,左丹臣无奈摇头,“你们父亲啊……”可真是意志坚定,万年不改。
明明是外祖父,偏能让孩子们面不改色地唤着左百川祖父。
扈赏春其父已经故去多少年,过往的一切也尘埃落定数十载,但他还是没有忘记。
死人不会和活人置气,活人却能被死人怄死。
现在已经不是扈赏春和他父亲的事情了,是他自己和自己较劲。
“有空劝劝你们父亲吧,别让他有心结。”重点不是称呼,是他心里还有恨。
可恨……又是从哪一份未竞的爱里来呢?
“他年岁不小了,心中挂念太过,于寿数终究有碍。”左丹臣说着说着,神奇地又拐回话题中心,“至于你们…祖父啊!他是我们几个人里最聪明的一个。当年就是因为他的智慧、容貌,最后才引得士族出身的女郎下嫁。”
左丹臣遥想当年,全是对长兄的仰慕。
“父亲常言,长兄青出于蓝。”
他们兄弟几个,有的年幼时身体不好早逝的,有长成后命途多舛离世的,最后零零落落,就只剩下他们兄弟两人。
直到最后,他送走了自己最后的血脉至亲,左氏的门楣就交到了他的手里。
任是父亲都没想过吧,最后竟是他来撑着左氏。
左丹臣仿佛左百川的毒唯,一提起左百川脸上都是与有荣焉,得兄如此,此生无憾的表情。
扈通明神情古怪,他囧着一张脸,嘴里嘟囔着,“不是败家子么?”
说好的败家祖父,怎么到这会儿风评又变了?!
不会到最后这个家里不中用的就他一人吧!
扈通明无了个大语,欲竖中指而不敢。
窝窝囊囊提了一句,声量都不敢放大。
但左丹臣还是听到了,他敲敲桌子反驳道:“外人外道,岂能当真。当年之事,一切都是为了你们母亲。”
“长兄身体每况愈下,他知道自己护不了元娘多久,便败坏了自己名声,让那些人对元娘少些觊觎。”左百川是经商了,但每一次的行动利润都很可观。
他后来所积累的财富,已经远超当年他们父亲给他们留下的那些遗产。
可即使他不提后来盈利所得,那些人看着他所分配得的遗产都眼红不止。
“不只是家里的旁支族亲,还有盯着你们母亲婚事的汲汲营营者。”总有人想要娶了左露华,而后霸占这些所谓的遗产嫁妆。
毕竟左露华是独女,左百川的一切都是留给她的。
稚儿过市抱金,下场如何不必多说。
“当年我和长兄提将元娘接到我这里。”左丹臣叹了一口气,“你们祖父没同意。”
左百川的原话是,“你是父亲幼子,在世人眼里即使分得家产,亦不如我这撑门楣的长子。你已经淡出了众人的视线,为避其锋芒,还是不要出现为好。”
所有人公认的信息——左丹臣只分得了一小部分遗产,大头都在他这儿。
若左丹臣将元娘接走,他便重新被拉到众人眼前。
“以你的能力……”左百川言尽于此。
左丹臣眯着眼疑惑:“……”你接着说说看,我能力怎么了!!
左百川却是“哎呀”一声,“你懂的。”
左丹臣守成尚可,创新力不足,商海沉浮亦是中规中矩。
做个普通的富家翁,管理手里的东西不会出错,若是弄些新物,很有可能血本无归。
——脑子够用,学过的会,没人教的脑子就不会自己转。
令人伤心的话哥哥从不会用嘴巴说,左百川只是眼神示意两下,尚且青壮的左丹臣便被扎了一万次心。
“后来你们父亲出现,长兄认可他,便同意了他和你们母亲的婚事。”当时,长兄已是混混沌沌,属弥留之际。“本以为一切妥当,但后来还是出了一点小麻烦。所幸,一切都还算平顺。”左露华总归是顺利出嫁,而后他们夫妻二人平安上京,这些年来,扈府开枝散叶,若没有三娘的事……他们的日子可谓顺风顺水、一路坦途。
如此,左家祖父的事情才真相大白。
扈通明欲言又止,明显有话要说。
左丹臣示意他请讲。
扈通明:“真是散尽了大半的资财?”糊涂可以装,那散出去的钱怎么算?
假戏真做,这算聪明还是笨?
左丹臣吹胡子瞪眼,“千金散尽还复来!!”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好小子脑子里想些什么。
“再说了,给你们这些东西,谁能守得住?”元娘拿着这些钱财上京都能活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若真提了那么多资财上去,别提做官,就是做商户他们都得被血坑。
当一个人没有足够的能力守住自己的财富,那这财富便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适量适量,差不多的钱财人才能活得圆满懂么。
要不然这些人他们蜗居在利运干什么,他愚笨,难不成族中还没有一个聪明儿?
智者常有,可天下九州,谁人敢说其智无人能出其右?
便是圣人来了,文武百官还得冒险进言您低调点呢。
油盐不进的京都纨绔,舔舔唇,没被自己毒死,“就是说真的没咯。”
左丹臣快要气年轻了,脸色涨红,眼角的鱼尾纹都少了几条。嘴里有一万句话想反驳,但事实就是事实,他只能气呼呼地“嗯”一下,语句里不满意都从门缝溢出到书房外。
祖孙两你来我往倒是热闹,三人里独显谢依水格外安静。
谢依水想得更远些,一个人能在一段时间内开销掉大笔的钱财,除了赌博,她暂时想不到什么其他的短期途径。
至于左百川的投资、经营失意,谢依水感觉有点猫腻。
“三娘,管管你弟弟。”左丹臣受不了扈通明这笨得升天的模样,召唤三娘出手。
被拉回思绪的谢依水转头看向扈通明,眼眸一撩,扈通明顿时扭头装傻。
谢依水实话实说,“祖父为母亲计深远,何故拿资产做比较。”平白损了左百川的爱女之心。
比起万贯家财,在左百川心里女儿最重要。凭这份心,左百川已经登顶古代良父的金字塔尖。
你问塔底有谁?
具体请看皇宫大内,龙椅之上的那位好大爹。
龙椅之上的南潜连打两个喷嚏,“阿嚏阿嚏…”
抖抖肩,正准备打第三个,外边来人回禀,“陛下,狄大人有事求见。”
狄朗溪,南潜私底下监测吉州事宜的属官。
揉揉鼻子,大袖一拂,“宣。”
昂首阔步的绯袍官员走进御书房,高门一关,绯红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光影之中。
天光从窗柩照进御书房的地板上,金光偏移,日落月升,耀眼的金逐渐变成舒缓的银。
月上枝头,谢依水他们和左丹臣也聊了很多关于南不岱和左百川的事。
谈到最后,左丹臣的意思是,“我信任三娘。”他要将左氏的主力郎君女郎通通召集起来,助三娘一臂之力。
这时候的谢依水冷静得不像个人,扈通明看着月华下她皎白的侧颜,莹莹生辉,几欲飞升。
她说,“分头下注,不必倾尽。”他们需要人手,但左氏也得给自己留后路。
左氏保留再生力量,无论成与不成,她和左氏都有条后路走。
就是这样的三娘,左丹臣才觉得可信。
她看得又深又远,如此,平白让人多了几分力量。
且她不会意气用事,这样的人,多半是干大事的人。
冲三娘点点头,再看看打瞌睡的扈通明。左丹臣收回视线,“你爹素日里过得也辛苦。”
虽然儿女不多,但操心的都在身边了。
扈通明纯直坦率,扈府这些年如果不是因为他多些生气,也难将息。
“都不容易。”大人不容易,孩子也不轻松。
“祭祖事宜落幕,三娘久未归乡,还望满足大家的心愿,多留几日。”左丹臣面容和蔼,“三娘尚且年少,同年轻人一起去逛逛秋穗节也是好的。”
他都听说了,谢依水除了白天出去了一阵,没多久就回来了。
既不参与活动,也不和年轻人热络,活得格外孤独。
或许她不孤独,但孤零零的一个人,看着难免令人心伤。
往偏执了想,还以为是被众人孤立了。
左丹臣停停手,“我知三娘不同,但这几日……三娘就做纯粹的三娘吧。”
只是扈府的女郎,只是左氏的儿郎,做个纯粹的年轻人,活得轻松些。
左氏不能为三娘遮风挡雨一辈子,可区区三两日,左氏还撑得住。
沉默了一会儿,谢依水点点头,她嗓音微沉,“好。”
离开院落,扈通明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距离每次都保持得刚刚好。
蓦地谢依水刹住了脚,扈通明也立即停住。
看到对方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扈通明摸摸脸,面颊被自己揉成一团,“咋了?”
假山水亭,月华朗下,谢依水直问:“你今天去哪儿浪了?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一晚上说话都在找茬,没个好说话的时候。感觉是在哪里受气,气回到家里还未消。
扈通明昂着下巴,倔强如此,“哪有!”
谢依水半眯着眼。
他降下音调,“略有。”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立即跑上跟住。
解释道:“就是白日的时候我和几位表兄聚在一起探讨文学着作、诗词歌赋……”
“说人话。”
扈二郎:“去酒楼喝酒,听到有人提及你。”
“又是些难听的话?”
扈通明闷闷“嗯”了一下,那些人什么话都敢说,感觉还是知道他们在隔壁故意说出来的。
“起了争执?没赢?”
扈通明急道:“我们好几个人呢,怎么没赢。”就差把人骂得狗血喷头。
但这种事,感觉争赢了都带着几分无力。
将女子事宜挂在嘴边争执,对方不尊重扈成玉,他们亦落了下乘。
扈通明深知自己冒昧,但这事他也不敢主动提。心里怄着气,一重压着一重,便成了眼下这副别扭的样子。
“我们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们明摆着恶心人,最后我们也被搞得里外不是人。”他懊丧垂首,“无论如何,我们也错了。”
谢依水轻笑出声,语气清脆悦耳。
“就这?”
扈通明小心翼翼抬眸,“他们张口闭口就是你的清白,我也提及了此事。”哪怕他是好意,总归是将女子的隐私摊到明面上。
旁的人若知道他是她弟弟,说不定连带着觉得她怎么粗鄙呢。
第224章 秋穗节
怎么会有人完全不在乎外界对她的评价呢?
世人的评价就像刮骨刀,犀利且刺痛,要知道严重的能令人一心向死。
谢依水十分认真地回答,目视前路,眸光笃定,“我不在乎这些。”他人的评价构不成她整体的万一,与其浪费时间纠结她在别人嘴里是好是坏,还不如卖力走向无人之巅。
等站上足够高的位置,刺耳的声音便成了蝼蚁蚊鸣。
“清白、好坏、风评这些都不重要!”
扈通明讷讷地看着她的侧颜,心内震惊之余还剩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喜,“这些都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他也想学习这种心态,快快告诉他吧。
谢依水吐露两个字,就这两字,令扈通明停下了脚步。
她说:“活着!”只有活着、活在这世上,才值得她关心。
谢依水说的是生命的基本需求,她认为世上的一切都构架在鲜活的生命之上。没有鲜活的生命,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过眼空。
而扈通明听到后的第一反应——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才能将最低的要求挂在嘴边。
心中泛起的苦涩一阵连着一阵,他想劝慰对方两句,结果人直接走没影了。
行走在左宅的回廊深处,谢依水大步流星,眼神坚定。
即使前方幽暗不明,她亦面不改色。
第二天俩人碰头,扈通明脸上的黑眼圈简直重得吓人。
今天他们决定跟着左宅的郎君、女郎们一起出游,秋穗节热闹非凡,今年的酒楼还争相甩出了各种打骨折的优惠活动。
往年也有,只是力度没那么大。
谢依水答应左丹臣这几天好好放松放松,最后决定参与大家的行动。
她派重言问过左香君身边的随侍,听她们的意思是,先出去吃饭,然后去郊外参与竞赛项目。
左氏女眷们听说谢依水要跟着出游,原本没有出行计划的女郎们都陪着一起,去尽尽地主之谊。
因此出行的马车,从三辆激增到五辆。
这还是大家挤一挤的程度,不然车队走出巷子,队尾的人还落在家门口呢。
现在家里未出嫁的女郎,年龄最大的便是左香君。她今日和谢依水同乘马车,于车内她还好好感谢了一番谢依水。“父亲母亲同我说,柳府的事情多亏表姊好言以劝,令对方打消了关于亲事的心思。四娘在这里谢过表姊,香君感念表姊的好。”
“香君?”谢依水坐在主位,左香君居左。“你的名字?”
时下女郎多以行序相称,亲近的才会互通名姓。
谢依水看着风华正茂的女孩子,她点点头,“好名字,很衬你。”
左香君从没有被人这么郑重其事地夸过姓名,她羞怯地敛了敛眸。“名字罢了。”哪有什么好不好。
谢依水没说的是,这世间多的是不好好给子女取名的父母长辈。
即便是现代,她的身边也还有人在被意有所指的姓名所累。
被谢依水夸完,左香君想到对方行三,祖父都念三娘。她知道她是表姊,但具体表姊叫啥,那还真不知道。“故表姊唤何名?”可以问吗?
谢依水缓了缓,才道:“成玉。”幸好嘴不快,不然她一个谢字都要蹦出来了。
左香君品了品这名字,“玉汝于成,好意好句。”
错开一点视线,谢依水略微心虚。她可不知道这名字具体是什么意思。
不过按照扈赏春和左露华的脾性,给孩子起的应该都是寄予爱意的好名字。
而她的本名,依水,可能是父母打小火眼金睛看出她不太安分,给她取了个柔缓的名字来中和。
但不好意思,没什么大用。
和表姊互通姓名之后,左香君忽然觉得自己和表姊的关系近了些。
都说入了天家的人会傲慢一些,可她观表姊的行事作风,完全没有感受到这一层。还是……因为表姊还没进去,还没染上那些习性?
瞥了表姊几眼,左香君小声问:“表姊,嫁入天家是你所愿吗?”
马车摇摇晃晃,左香君窝在一侧双臂抱着腿。她小心翼翼地关心着眼前的女子,生怕对方感到不适。
富贵登极之处,人心亦是纷杂。
如果是真心爱重子女的家庭,应该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儿郎进入那样的地方。
天太高了,普通人轻易够不着。即使够着了,往后也再难下来。
说白了,一旦这亲事落定,表姊就是死也得死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天家里。
表姊愿意吗?
她只在乎她愿不愿意。
好耳熟的话,谢依水觉得好神奇。这话她对徐回舟也说过。
略微偏头,她想了想,“是我所愿。”她需要权势,这是她想要的。
“啊!”左香君眨巴眨巴眼睛,她得了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原是如此。”
路还很长,左香君打开话匣子后便提了自己过往的亲事。
表姊比她大上一岁,和她年龄相仿。
所以她的烦忧,表姊应该能懂。
“父亲母亲表面云淡风轻说不着急,其实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给我找门好亲事。”手指搅动,思绪翻涌,“面对我的时候他们是一套说辞,不着急、无所谓、没关系。背地里因着我的婚事,不知道托请了多少人。”
左香君的烦恼是父母的言行不一,让她觉得自己待在家里久了,会被人、甚至父母所不待见。
“一定要嫁人吗?”难道人生就没有别的选择?
谢依水双手抱臂,神情淡淡。“你不知道,每个成过婚的人都被老天爷指派了令其子女成婚的任务,如果完不成任务,他们就会觉得人生不完整。”
要不然怎么会有那句名言——你结婚了,我任务就完成了。
“表姊…在说笑?”左香君是有点小烦恼,但她不傻。
老天忙着拯救苍生,维持阴阳,哪有闲工夫管人生渺渺。
谢依水挠挠眉心,“那你说为什么你爹娘焦虑?!”
嘶~
表姊的话很扯,粗听没有道理,仔细一听,有点意思。
第225章 文会友
左香君被谢依水话里的深意给引了过去,细究其理,她分析总结道:“是因为我脱离了女郎们应有的人生路径,有了偏差,所以他们觉得都是他们做得不到位。”这才是父母烦忧的根源。
不是老天爷指派的任务,是整个俞朝盛行的风气。
女早嫁,男早婚。
男女姻亲,不得脱离。
谢依水打了个响指,你们家的人脑子就是灵光。
从左香君一开始的质问中,谢依水就知道她有个爱思考的脑袋瓜。
“那……那有什么解决办法吗?”能不能让爹娘先别急。
左香君挺着腰杆,目光希冀地看着谢依水。
仿佛她给个适当的方法,她立马就能跳车去办。
谢依水抬手下压,示意她也先别激动。
“办法多的是,合适你的还得再想想。”主要你爹娘也不是什么折磨子女的那种人,后续的办法自然也得往温和的去找。
左香君眸光晶亮,脸上的笑意都深了几度。“嗯!我听表姊的。”
年长自己的姐姐都嫁了人,素日不在家,哪怕偶尔回家,她们留给她的时间也是少之又少。
这些年她早习惯了做好姐姐的这个身份,现在来一个可以给自己拿主意的姐姐,左香君小孩心性都出来了。
她双手扶着谢依水的小臂,扬着笑脸,嘴甜道:“谢谢阿姊。”
谢依水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没问题。
左香君疑惑看看,最后也学着比了个同款手势。
她很聪明,稍微思索,联系上下语境便明白了这手势的大致含义——了解、同意、宽慰、肯定。
左右手都比上,左香君歪着头左右晃动。
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晃动熠熠生辉,加之马车的摇晃加幅,珠玉晃眼,令谢依水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女郎,咱们到了。”重言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谢依水恍然睁开眼。
她刚才眯了会儿眼,没多久竟然犯困睡了过去。
旭日东升,天气晴好。
坐了一早上的马车,众人终于来到了人群聚集的场所。
热闹的场所集中在一座山的山脚下,山脚周围地势开阔平坦,西北向还有河流穿过。举目远眺,葱绿一片。
不止是山脚热闹,听闻半山腰还有正儿八经的诗会。
左香君介绍到诗会的时候注意到谢依水动了下,以为她对诗会有意思,便道:“我们女郎也有诗会、文会在上面,表姊若是好奇,咱们也可上前一观。”
即兴作诗她不行,但爬山她还是可以的。
她可以作陪。
身边的弟弟妹妹们都跑去参与或旁观一些有意思的比赛,还有一些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聊天。
往年她也来过,所以不急着干什么。
谢依水想到前不久热衷‘诗词歌赋’聚会的某人,她左右顾盼,“扈通明呢?”
左香君也随着谢依水的视线找人,“是啊,刚才还在呢,现在人呢?”
郎君多是骑马出行,扈二郎跟着马车护卫左右,刚才表姊下车他还在一旁候着。
一溜烟,人就没影了。
“去将他找回来?”左香君以为表姊有急事寻人。
“看到了。”谢依水朝一个方向盯了三秒钟,三秒过后,扈通明立即转身,看到这边的视线。
死亡凝视让人后脊寒凉,扈通明一感觉不对,就知道是扈成玉找他。
赶忙跑了过来,“怎么了?”
谢依水手指缓缓指向山上的一处凉亭,“随我上山。”正好检验一下你的诗词歌赋,文学素养。
山上有什么?彼时的扈通明还不知道。
等他知道的时候,几个人已经来到了半山腰。
扈通明身边还有左五郎、左六郎相伴,左香君则是站在谢依水身侧。
前方诗会在即,扈通明突然想从峭壁处速通下山——跳崖。
左右寻摸两下,最后还是不敢。只得讨饶,“就我那文不成句,诗不成韵的半吊子文墨,您还是别为难我了!”
“你可真行,我让你看,谁让你作诗作赋了?”他敢作,她还不敢听呢。
半山腰两座凉亭,一边是郎君,一边是女郎。
左香君说,先在各方挑选出一些好的,最后两方合一起评比。
“那我们能分别过去看看么?”
左香君皱着眉头想了想,没有人串过门,但也没说不行。“应该可以。”
所以一行人先去女郎处转转,这些人锦衣着身,随侍在旁,一看就是有身家背景的人。
起初左家郎君还不愿前往,毕竟都是女儿家,怕唐突了人家。
谁知扈通明想也不想就跟着谢依水往前走,青天白日,他又不是登徒子,光明正大参与文会有何不妥?
犹豫才显龌龊,只要心正,那些女郎们肯定能看出来他是来参与……不是!他是陪姐姐来参与文会的。
六郎戳戳哥哥,催促道:“快走!”
左五郎摇头,得,我走就是了。
来到女子这边,暗香浮动,神清气爽。左香君自报家门,而后提了来做客地扈家表亲。
如今的利运谁不知左氏家门出了个连着亲的王妃,想来,这位就是圣人赐婚的那位扈三娘了。
众人明里暗里打量着谢依水,最后一个气质沉稳的女郎表示,“诸君随意。”以文会友,只要和气以待,郎君与女郎或是普通学子都可以参与。
而今的泾渭分明,不过是从前只有儿郎们的文会,让女子们少了表现的场合。后来一些女郎们自发地举办起来,久而久之,便延续了下去。
有人给谢依水让出位置,示意她入座。
谢依水摇头,她就看看。
坐下了还怎么走。
看过女郎们做的诗,谢依水没过多久便移步到了郎君这边的地盘。
突然到访的女眷,让这些男子都有些诧异。
这些人的表现,眼里的质疑与嫌弃,与方才的女郎们形成鲜明的对比。对方如此行事,即便规矩如左五郎都开始隐隐生气。
不是所有人都带着鄙夷的目光看待人,但哪怕是一双,他们刚才在女眷那里都没有感受到过。
“这里是男子的文会,女子的在另一侧,女郎怕是走错了地方。”这人说话还挺不客气,话里话外都有一种审视人的意味。
第226章 姑表亲
左五郎率先站出来回怼,“李二你这话说得便过分了,这文会从没有明文规定哪一处,不得男子或女子入内。”等会儿两方的佼佼者还要斗诗呢,这般作态,不是明摆着膈应人?
地方大族李氏的郎君自是有一股傲气在身上的,李二郎容貌清隽,向来受身边的跟随者吹捧。眼下左五郎怼他,就为了在众人眼前的这一点面子,他都得想办法站住自己的立场。
语气不乏压迫,“向来如此,世情如此,左五你带着人来胡搅蛮缠究竟是要参与文会,还是要搅弄文会?”每年的文会都会有不少学子参与,有的人才气斐然,作出的诗赋也就入了一些大人物或名士的眼。
稍加引荐,往后这些人的青云路便能平坦些。
所以李二郎话里话外将左五一行人塑造成不依不饶的反派角色,为的便是引起公愤。
左五狠皱着眉,“未至宝地,先语三分,其中恶者,一窥便知。”
我还没到你们跟前呢,只站在凉亭外几步你们都这般作态,究竟恶者是谁,有眼睛的人应该都能明辨是非!
这两个人针尖对麦芒,谢依水朝六郎使了个眼神,“他们有过节?”
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入周围人的耳中。
话音未落,双方代表异口同声,“没有!!!”
气势如虹,嗓音之亮,响彻半山群绿。
谢依水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袖子,她语重心长道:“大好时节,尔等择日再吵吧。”
长者般的语气说辞,左五郎感受还好,毕竟是姐姐。
但李二脸上就红一阵白一阵了,他反驳道:“你少胡呲,我是就事论事,你别以为说两句敞亮话旁人就要给你几分面子。”
不识好歹出门装相、装长辈,你老几啊出来当……
李二心里的话还没说完,这边左六郎便上前一步,“我表姊论身份、论辈分,都能替你家长辈教训你!”
李家和左氏也是有交情的,甚至祖辈、父辈关系都可以。怪就怪在几个小辈看不对眼,总爱找对方的茬。
一来二去的,梁子越结越大,最后剪不断理还乱。
左丹臣和李家的曾祖是忘年交,李家曾祖比他大上不少,但不妨碍二人称兄道弟。往时李家曾祖还在的时候,两家走动更是频繁。
由于年龄的错位,以至于和左家年轻一辈的都是李氏的曾孙代。
两边的人年纪都差不多,但按照结交那代论起,着实差了一辈。
论起这些亲族辈分,谢依水是他们的姐姐,也是李家曾孙代可以拉近关系的姑姑。
反正扒拉扒拉,谢依水还真是位扎扎实实的长辈。更不用说圣旨的含金量给这个悬浮的亲戚关系又给镀上了一层金——两边关系更瓷实了。
利运的大族自然都知道左氏现如今家里的境况,他们请了一尊自京都来的大佛入家里的小庙。
大佛是未来的王妃,还是圣上中意的离王妃。
这段时间李家不是没有人想要拉关系见一见这离王妃,但左家的人说她舟车劳顿,又祭祖疲累,最近在修整,不便会见。
如此,周围的大族便稍微歇了亲近的心思。
眼下左六郎一说,李二聪明的脑瓜便知道这位没见过的‘长辈’是谁了!!
李二后退半步,他一口老血闷在胸口。
他是猪吗,还有谁会被左家的郎君以及女郎如众星捧月般地陪侍左右。
李二郎瞪着眼珠子就怼着左五郎看,都怪这左五郎一出现就激起了他的备战意识,以至于让他忽略自己还有个脑子。
也怪他笨,左香君都在跟前了,这女子还能是谁?!!
上前几步,李二郎换了张和颜悦色的面孔,对着谢依水恭敬执礼,“见过扈家表姑,某是李家二郎。方才见着左五一时心直口快唐突了表姑,二郎心中羞愧难当,还请表姑责罚。”
事情推到左五身上,这已经是最优解的最优解。
左恒言面色阴沉地盯着李二,出门在外,他还是要给李氏几分面子。面子上没戳穿,嘴上他不忘补刀,“李氏多人杰,偏李二不入流,你既唤我表姊为表姑,那我自然也就认下了你这便宜子侄。
挂着亲戚的身份,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唐突我表姊的事情,还要看我表姊是什么意思。”
俩人都是一张好嘴,现如今谢依水也知道为什么两家的年轻一辈互相欣赏不来了。
一是辈分压制,二是性格冲突。
李二忍着心火不去看左五郎的得意样,他俯首贴耳,姿态到位。“请表姑原谅则个,待归了家,吾自禀明亲长入祠堂受罚。”
这一次比上一次说得具体,且搬出祠堂,可见真心。
李二和左五?
谢依水没有接李二的话,只问亭内的人。“方才我带了郎君过去那边的文会,女郎们的说辞是但凭文才,不论性别。不知这边是个怎么意思,能不能来个能说话的人?”
她眸光和缓,吐气幽兰,“不能一观便罢,我们折返便是。”
亭内的人见李二被撂到一边都是一副无怨无悔的模样,谢依水话一落地,众人便让开了一条通路。
有人道:“女郎们说得在理,往时也有郎君大比输了的时候,文会只看文才,不论其他。”
行。
有人说话了,其余的人自然也是附和认同。
李二看着谢依水一行人缓缓走入亭内,他缀在队伍后面盯着身侧走过的左五。
期间不忘道:“好你个左五。”每次倒霉都有你。
左五幽幽侧目,嗓音微亮,“李二你刚才说什么?”
李二:“……”不说了。
啥都不说了行么。
李二埋下头不敢再目视前方,他生怕对上扈家表姑的视线。
半山腰的凉亭面积广阔可容纳不少人,谢依水入了内场看了几首无病呻吟的诗,而后缓缓收回爱才的心。
桌面上摆着不少诗赋,最明显的上层的几张谢依水看了。
总结一下——不如不看。
都是郎君的环境,扈通明一下子都没和这么多男子处在一个场合过,粗略上百人,这人一多起来,他自己都有点不自在。偏前首的那个女子举止优雅、处之淡然。
跟住某人,扈通明舔舔唇欲言又止…
第227章 青云梯
啥时候走啊?
扈通明和另一边的左香君对上目光,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这祈求的话。
左香君扯扯谢依水的衣袖,“表姊。”
都是人,好可怕呀。
谢依水拍拍她的手,“马上。”
利运居望州南部,和雨州毗邻,这里离京都较远,属于京都权贵鞭长莫及的地方。
京都周围各方势力雌伏,在两位王都长成的情况下从他们嘴里分一杯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南不岱,或者说他们想要争取一些地盘和土地势力,以利运为核心的望州、雨州周围就很好。
长臂管辖是会有些无力,但在这关头,他们也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了。
而收拢地方,仅靠宗族与亲族的势力过于单薄,他们还缺少一些当地属性的人才。
文会的出现,让谢依水起了拉拢人才的心。
毕竟能接受教育的人,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都相对可观。
现在看清楚了,谢依水觉得她高看了远离京都圈子的教育集团。
一些无病呻吟的东西,有的比她高中写的激情论文还没有头脑。
上一句春光好时节,下一句就能铁甲捐躯愿。
谢依水满脑子的问号将她的整颗头都打成了马赛克,顶着一颗球的问号,她都害怕戳到身边的左香君。
扈通明见谢依水不动了,他上前也看了眼这诗文。
连连点头,五言律诗。都是五个字五个字的,挺好的!
他点头的时候,谢依水和左香君一言难尽的目光袭来,点头丝滑变成摇头。
不好不好,别再看我了,我就是附和两下怎么还戳到逆鳞了。
谢依水收回视线的同时,肩膀也耷了下去。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现在她是来了,‘马’呢?
感觉谢依水在找东西,扈通明小声问道:“找好诗?”
左香君也察觉到了,但她的意思是,“过于浮华,不比前者。”他们刚去了女郎那边,此处的前者指的当然也是女郎们的作品。
下面还有一些,谢依水不好翻动。瞥了眼扈通明,他麻利操作,将底层的翻动上来。
有人面色平淡,有人觉得他们冒犯。
但有李二在前,这些人即使不明谢依水的身份,也没敢出言阻止。
左五郎看着扈通明的举动,他上前一步,“二郎,如此姿态未免不尊笔者。”
扈通明麻了,“那放在上面,还有挂在周围的,不就是给人看的吗?”怎么还能扯到尊不尊重这回事。
既和女子比,又不允女子看。
如此反复,可是君子所为?
难不成他们和女子比诗的时候,也觉得对方的视线冒犯?
左五郎顿了顿,他觉得扈通明的话有道理,但身边集中的视线又很难捱。
扈通明绕开左恒言,从别处拿来纸张,“你要是觉得我们耽误人时间了,赶紧把别处的诗赋拿过来给我姐姐们看。”一天天的,成天在意别人脑子里的想法去了。
六郎乖巧,扈通明一发话便将稍远一点的挪了过去。“姐姐给!”
左五郎身处右手刚想碰上纸张,李二撩开某人,奉承地提了诗赋过去。“请姑姑们品鉴一番。”
腾空的手指向山清水秀的另一边,左五郎顿时觉得自己格外忸怩。
他是怎么做得连李二都不如呢?
李二晃晃手指:别来沾边。
谢依水看了大部分的作品,最后她将几个署名记在心间。虽然不比女子那边的多,但也算是有了。
作品有时候可以透露出很多信息——背景、展望、处境或心境。依据作品来观人或许不够准确,但至少可以减去其中筛选的时间。
去掉一些无病呻吟的,再去掉一些浮华虚空的,剩下的再挑挑拣拣,也就差不多了。
李二在一旁插了个空,他察言观色仿佛读懂了谢依水的举止。
想到什么,他转身招手,“孙雅非你过来。”
李二指的方向尽头是一位衣着简朴的学子,他身上的衣物干净整洁,只是穿得久了,颜色微微斑驳。
色彩,或者说明艳的色彩是权贵的证明。
襕衫作为学子的标识,若襕衫都已经开始斑驳,那就说明这位学子的家庭背景并不深厚。
孙雅非和李二是一个书院出来的,平时也是打个照面的交情。
今日贵人到访,虽未明说,但李二都得奉承的人,其贵自不必说。贵人赏鉴诗赋,于富贵者自是平淡,于穷困者却是机遇。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局势,李二唤他出列?
孙雅非没来得及细想,上前拱手。“李兄。”
李二快速摆手,示意他过来。
等人过来后,李二将人推到扈通明面前,他看着谢依水道:“表姑,这是我们书院文采最好的人,素日功课校考他俱是头名。”还是稳稳的头名。
如果表姑是在找人,他举荐孙雅非肯定没有差错。
谢依水瞥了眼李二,这货脸上的笑都要咧到耳朵后,是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伸手让他过来,扈通明见状也让开一点位置。
“有作品吗?”谢依水是对着李二问的。他举荐的人,即使当事人在场,她也不能略过中间人问话。
李二转忙看向孙雅非,“你的好赋呢?”
孙雅非指了个角落,他的东西俱在角落晾着。
李二着急忙慌地给找了出来,献宝似的拿给谢依水看。“姑姑请。”
一口一个姑姑,一口一个姑姑,李二这表现给左恒言看得嘴角直抽搐。见风使舵,谄媚至极,厚颜无耻……他怎么学不会呢??
孙雅非家境贫寒,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如果说有人视金钱名利如粪土,那他一定是那个会借机把粪土拉回家的人。
你们不要,我拉板车来要。什么面子里子都不如吃饱穿暖重要。
他知道李二在做什么,同时,他也期待自己能得贵人的青眼。李二助他一臂之力,他亦不会退怯,“学生孙雅非,见过诸位女郎、郎君。”他话里的主语是女郎,所以这介绍,面向的便是众星捧月的谢依水。
第228章 撑门楣
自我介绍落地,谢依水凝眸正视此人。
稍微颔首,谢依水将手里的赋仔细审阅了一遍。
点滴小事,生活本质,不讲国情,不念抱负——字字不提民情,处处显露民生。
从小见大,以自我论天下。
“好赋。”谢依水冲李二点点头。
李二呲着大牙傻乐,眸光真诚,“不是真玉不敢荐至姑姑跟前来。”就是知道孙雅非可以,他才想做个中间人弥补一下自己刚才的过失。
李氏在当地是豪族,但放眼整个俞朝,他们亦不过是稍微有点小钱的普通人。
青年一代人才凋零,少年一辈尚未长成。
按他爹的意思是,他们这些人老老实实待在家,支撑住门楣,乖乖等待下一个能发扬李氏的人长大。如此,便是他们这一代人的使命了。
李二觉得他爹有点太保守了,左氏有女入天家,且他们家和左家又亲如一家。
此时的李二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这一辈和左氏郎君的摩擦,全身心投入在光耀门楣的光辉理想中。
他畅想着,如若他们此时能搭上左氏的便利,够上扈府的这艘大船,那他们家的未来应该熠熠生辉、福寿无疆才对。
想着想着想美了,抿唇一笑,哎呦,这说不好下一任家主就落到了他的头上了呢。
举荐一个得用的人,他的形象得以挽回,孙雅非得到青云梯,扈府也得了人才。
一举三得!
想到书院里还有不少的孙雅非同款学子,李二张口就想再推几个,被谢依水出言中断。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其他的活动,就不多加打扰了。”说罢,几个人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围着谢依水的人群逐渐散去,恢复原状。原地只有李二在继续傻笑。
孙雅非好心提醒,“人已走远。”现在往山道处望,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谁知李二望着远方,故弄玄虚地摇摇头,“你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
谢依水一语言毕,中止交谈,明显是要他们另寻个机会找上门去。此时人多眼杂,很多事情都不方便细说。
这哪是走远了,分明是越走越近了。
李二深吸一口气,感觉山上的空气今日格外清新。他敲敲孙雅非的左肩,“今日之恩不必言谢,来日孙兄飞黄腾达,只消记得回李宅同我饮一盏酒就是。”
嘴上说不用谢,真实目的下二人之间还是欠着一份人情。
不过李二说得清清楚楚,倒是多了几分坦然的意味。孙雅非本人也并不觉得这些话有何过分之处。
最后李二也提前下了山,只是他在临走前跟孙雅非提了一句:“记得去左宅拜访一二。”
谢依水下山后和扈通明分道而行,女方去钓鱼,男方去跑马。
扈通明一见着马便没了踪影,谢依水对此淡淡道:“这辈子该是投错胎了。本该是做马的,却成了爱自由的人。”
左香君坐在谢依水一侧同她在一个钓点垂钓,听到表姊说这话左香君“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阿姊这话太过促狭,感觉水里的鱼儿都要被您这笑话给逗乐了。”先不论人和牲畜如何比较,单表姊冷冷说出这些语句,她都觉得喜感备出。
不知幽默一词,尽享幽默本意。
左香君被谢依水逗得连手中的杆子都差点拿不稳。
见状谢依水提醒道:“稳住啊,咱们选的可是最传统的垂钓姿势,若是空手而归,实在有辱家门。”
“啊?”关家门什么事?
谢依水张嘴就是,“家规——不得空手而归!”
左香君:表姊总是一本正经说胡话。
端看表弟为人处世,她就知道,扈府没有家规。
扈大人锐评:这样刺耳的话,幸亏我听不到!
钓鱼赛场的规矩就是,每个人可以任选一个姿势垂钓,不管是倒立垂钓也好,还是躺着垂钓也罢,只要你能做得出来的,尽可报上名来。
整场比赛的规则按照两个角度来打分,一是姿势,越古怪越创新分越高;二是上钩的鱼儿,鱼越大越多,分越重。
各有比例,大概是四六,反正最后分高的人拔得头筹。
彩头是众人钓上来的所有品类的鱼,一种一只,且当事人亦获得当年的鱼王称号。
本来谢依水是要罗汉卧钓鱼的,但明年就要成婚了,她还是得注意点影响。
姿势上落了一成,谢依水势必从鱼儿上下狠功夫。
话音刚落,有东西咬勾,谢依水做了个噤言的手势,左香君同时屏气凝神,关注着她这边的战况。
鱼线离开水面,带上了溪下的一丛水草。
左香君默默转移视线,开始安心垂钓。
日渐西斜,得了跑马魁首的扈通明都回来了,谢依水的鱼篓里都还是空的。
几个人大气不敢喘,尤其在左香君钓上人生第一条鱼后,几个人都开始向生物学研究——人是否可以脱离口鼻,用意念呼吸。
不呼吸就不会有存在感,没有存在感,姐姐\/表姊应该就不能注意到他们。
响锣一震,比赛截止。
谢依水默默收回鱼线,放好鱼竿,一转身,好几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看。
她疑惑:“你们……跑马跑岔气了?”一个二个脸色都不太好的样子。
看到几个人都盯着她的鱼篓瞧,当事人:“害!”她都习惯了。
左香君见谢依水神情轻松,她举着自己的鱼篓,“我与阿姊共享。”
巴掌大的小鱼,颜色清亮。
谢依水俯着身子看去,目光流恋几瞬,她抬起头笑道:“已享。”
鱼儿经过众人的目光洗礼后,被左香君放生。她雀跃道:“待来年秋穗节,我同阿姊再来寻它。”
刻舟求剑,求的是剑还是人呢?
左香君回答的,是时间。
她祈愿来年,风景依旧,人依旧。
哦忘了,还有鱼儿……也依旧!
第229章 孙秀才
钓鱼大赛的头名被一个倒挂在树上钓鱼的少年所获得,要不说年轻就是好呢,放谢依水她都觉得这脑充血的动作是酷刑。
其实还有别的姿势,比如说劈叉、马步、以及各种高难度的身体打结动作,但这些人要么抽筋,要么钓不上鱼。
最后头名花落屹立不倒的少年身上。
少年意气风发,领奖的时候还有小伙伴在一旁为他欢呼雀跃。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场上的所有人都高兴至极。
扈通明觉得身边的人盯着台上的人太久,右手一举,谢依水视线处出现一只用草编的马儿。
?
扈通明:“我跑马获得头名,这是我的彩头。”马儿常吃的干草编制而成的草小马。
会骑马的不缺钱,缺钱的不骑马。
所以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名誉比奖品更重要。
这草小马栩栩如生,手艺到位,做彩头正合众人的意。
谢依水抬手想接过看看,当事人手一躲。“我就炫耀炫耀。”只给看哦。
说罢,便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当事人幼稚得让周围的人都没眼看,六郎将手里的草小马递给姐姐。“我看太好看了,寻那手艺人按照我的马儿编的,姐姐们看像不像。”
手艺人现场编的,其实这活动也是给手艺人一个挣钱的机会。
甚至可以说,秋穗节就是一个促进经济的市场大盘。
跑马场不止有各种手艺人,也有小商贩,就这一次活动,他们能几天便能挣上往时一个月左右才能挣到的钱。
左香君欣慰地看了看六郎,孩子真是长大了。
她接过东西转交给谢依水,“果真是术业有专攻。”就这份手艺,飞禽走兽一手掌握。
拿到东西的谢依水盯着马儿的姿态仔细瞧,奔马飒踏,马尾尽显移速。“匠心独造,宜赞宜颂。”
将东西还回去,几个人于夕阳下缓缓返程。
扈通明和六郎在一旁打打闹闹,左五左右劝诫,身边二人不为所动,反而还更起劲。
说着说着,三个人还跑起来了。
谢依水和左香君并肩走着,三人在她们视线范围内,热烈又吵闹。
看到左恒言少有的活泼,左香君难免感慨一二,“恒言少年老成,总将规矩念在嘴边。长辈们担忧他忧思过重,身体消耗,这才将六郎提到他身边。”名义上是五郎照顾六郎,实际上是希望六郎的活泼纯然能将五郎给带动起来。
“少年老成…”谢依水想到了扈玄感,“家中大郎亦是如此。”
左香君搭上表姊的手臂,“也是满口之乎者也,规矩礼仪之类的东西?”
“也不算。”谢依水总结一下,“他不说,但践行其理。”
一个表心,一个表行,所以谁更难言一点?
这下左香君不懂了,“咱们家也没有这么……规矩的人过啊。”差点找不出形容词了。
上至曾祖、曾祖母,下至叔伯姑姑,左香君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大家随心开明的事迹。
哪怕在京都的扈姑父,在祖父嘴里,也是好言开朗的。
金光漫泄,她们的身影逐渐成为两点金光。
二人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或许是再往上有呢?这谁说得清楚。”
“也对。”
“都说……”
天光尽没,群山环抱的小小村落迎回了村子里的第一个正经文人——孙秀才。
孙雅非还未走到家门,便看到有道身影站在家门口踮脚张望。
脚步走近,前方的身影才稍微定了定。
孙雅非看着操劳农事,脊背佝偻母亲,“娘,夜间飞虫多,您站在黑里,身上指不定多少伤口呢。”
说好了不用等,不用等,每次都阳奉阴违。
孙母摆摆手,“我就出来透口气。”又不是看你等你的,着什么急。
“咱们家家徒只剩下四壁,您待在家里还不够您透气的呀?”实在不行,咱站在院子里、篱笆内,也能吸收月华,何故站在门外。
孙母没好气猛拍一下孙雅非,干农活的力道不可小觑,孙雅非哪怕心中有所准备,却还是踉跄了好几下。
“什么家徒四壁,别学了几个字就乱说。”孙母要为自己正名,“这不还有篱笆吗,这!三只鸡、两只鸭,一只大黄狗,还有一个不识趣的人。”
最后直指孙雅非,孙雅非只能认。“是是是,儿子有错,请娘原谅。”
他扶着母亲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今天的遭遇。
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孙母歪头竖耳听得仔细。
在知道儿子被人举荐到贵人面前,孙母眼中蓄了泪水,“娘帮不上你。”只有在这种时候,孙母才对家徒四壁有了实感。
孙雅非摇摇头,“娘生了我,给了我一副好的头脑,已是此生至好。”
“真的么?那你教给我的字我这个做娘的怎么还记不住?”娘想一出是一出,“是不是你把我身上好的东西都拿走了?!”
孙雅非:我滴个娘诶!
要了命了,这他咋说。
认命垂首,“我想办法还回去。”父亲中年病逝,母亲一力抚养他和妹妹长大,他和妹妹能健康长成,多亏母亲为他们遮风挡雨。
他们家原本家境尚可,他幼年早慧,早进学堂。父亲也是十里八乡的教书先生。
谁知天不测风云,时运倒背,父亲一病不起,家中境遇一落千丈。
早年外祖那边还提让母亲改嫁,母亲总说等一等,等儿郎大些。谁知等着等着,母亲的两鬓都已经开始等得斑白。
为了他们,为了他们的将来,母亲终日忙于农田,连年不得闲。
他于学堂越崭露头角,母亲弯在田里的脊背便更甚几分。
后来母亲说让他教授妹妹习字,他索性一起都教了。
“哎呦,娘说着玩的,你可别当真。”她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学会自己的名字都已经了却了心底的一桩心愿,不敢再谈其他。“娘给的,你们就收着吧,再多的,娘也没有啦。”
孙雅非笑笑点头,“是,娘说的是极,娘说得都对!”
孙家妹妹听到声音便从厨房出来,灶上的火温着菜,就等孙雅非回来。最近秋收结束,地里暂时没活,她们便等得。
见到人,她明媚一笑,“哥!”
孙雅非示意她进入正屋,“我来端菜。”
第230章 新奔头
瓦下窗杦烛火昏黄,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
孙雅非其实已经吃过晚饭,是举办文会时提供的糕点,他还带了一点回来。
精致的糕点因为被揣在怀里而有些松散,纸包摊在桌面上,孙雅非示意妹妹和娘亲吃大块的。“尝尝这个,我吃的时候就觉得你们一定爱吃。”
母亲和妹妹好奇地尝了一小块,同时点头,二人异口同声,“好吃!!”
不过还没吃过晚餐,孙日烁将东西重新包好,“咱们吃完饭再吃。”好东西留到最后,到时候就可以细细品味了。
餐桌上简单的粟米、野菜就是一顿,孙雅非在一旁陪着吃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孙母和妹妹并不强求他一定要做什么,只是简单地一家人待在一起,日子就能接着过下去。
待她们吃得差不多,孙雅非将自己同母亲说过的再和妹妹简单说一遍。
“……如此,我可能要去远道而来的京都女郎门下拜访一二。”左右巡视,“阿烁和母亲觉得如何?”
他的前程亦是一家人的前程,所以他要将全情都告知她们。
孙日烁性子通直,“阿兄从未和我们说过要拜到哪家门下,想来之前也是在观望、寻找。如今找到了,是好事,我相信兄长。”
说完不忘带一下母亲,问题就势转移,“娘你说呢?”
孙母敛眸想了想,她只问一句,“你想明白了吗?”汝之志,吾之愿。愿随志远,志携愿走。只要他想明白了,她就支持他!
孙雅非肯定地点了点头,“看到那位女郎的第一眼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孙日烁还没放下筷子呢,正欲夹菜的手停了停。长兄这是什么戏码?好耳熟啊,好像过节看大戏排演时,男女主角的相识套路。
一言难尽地看着兄长,不要来什么才子佳人的畅想好吗?!正经谋事,正经过活。
情情爱爱的,贫穷的人不敢想,富贵者不需要。
或许是孙日烁的目光过于直白,孙雅非同是一言难尽地摇摇头,他没有那个意思。
“就是觉得她和你们很像。”
真的很像,很亲切。
妹妹和娘的疑惑从内心蹦出,两组问号狭路相逢融成一体,经过排列组合后一个硕大的问号直插孙雅非脑门。
孙雅非被这目光压得脊背一塌,急忙解释,“我见过顶天立地的女子,所以一见到这样的人就倍感亲切。”在他眼里,支撑家庭,让他们的生活逐渐变得风生水起的,一直都是身边的两位女子。
谢依水的目光虽然十分淡然,但其中的坚韧与不屈,他曾经在母亲和妹妹身上看到过。
优秀的人总是相似的,所以他相信那位女郎也不差。
孙日烁听哥哥这么说还怪不好意思的,低头扒饭,“我哪能和她们比。”她就只会干干农活,拾掇拾掇院子,再照顾照顾鸡鸭,其余的……便一概不会了。
“怎么不能?”孙母听到自己孩子这么说就不乐意了,“你可是十里八乡干活的一把好手,经你侍弄的田地收成都比别家可观一两成。就这,还不是本事?”
“不要妄自…妄自??”孙母求助地看看孙雅非,妄啥来着。
青年嗓音和缓,“妄自菲薄。小妹无须妄自菲薄,在我们眼里,你就是最好的。”且人和人无须比较,做自己便好。
孙日烁将碗里的饭快速扒完,“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再待下去感觉浑身都要甜得发腻。”亲人对自己的盲目让人无所适从,孙日烁只想逃。
吃完将桌上的碗筷一收,“你们商量吧,妹先撤了。”
钢铁直妹受不了任何甜言蜜语,一听就浑身不自在。
等孙日烁一走,孙雅非才收回视线。
他时常在外求学,以至于家中的事情大都靠母亲和妹妹操持。于村落居住,家中男丁不常在家是会受人欺负的。
尤其他还是个不善农耕,体力一般的文人。
平时有什么事,或者遇到麻烦,都是妹妹冲出去立住跟脚,让村里的人不敢再嚣张。
就这样,小妹还被冠上个泼辣的名声。
想起这些年的力不从心,鞭长莫及,孙雅非犹豫再三才道:“娘,若是我入了贵人的眼,咱们一家搬走吧。”
娘:“行!”
“其实我知道娘你们舍不得……嗯?嗯!!”是很干脆的可以一起走的意思吗?那他还想远了。
孙母目光澄净,她早就想走了,这些年他们日子越过越好,村子里多的是盯着他们吃喝的眼睛。
地方不大就是这样的,谁家好谁家坏风一吹就全知道了。
他们原本是孤儿寡母日子清贫,后来随着孩子们的成长,女儿干活得力,儿子学业有成。就这样,家里也逐渐有了点积蓄。
人都是见坏不见好,这些年找上门来借钱的远亲近邻不老少,她手紧给不出去,说不得受了多少怨恨。
孙母坦言:“这个村子里没有什么值得我们留恋的。”相处好的人逐渐离世,年轻一代……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
“那我爹咋办?”爹还埋在山外山的荒地里呢。
思维逐渐发散,“好像还不止是爹。”还有爷奶、先祖们呢!
孙母想了想,“你爷奶念旧肯定舍不得走,咱就把你爹带走得了。”
孙雅非:“?”您咋知道他们的想法的。
孙母睿智的眼神无不在说,咱就是懂。
行!
言归正传,“找人挖出来?”
孙母觉得孩子读书读傻了,不年不节刨坟好听么?
拍拍腿,“肯定得偷偷办了。”悄摸动锹,悄摸带走,最好什么动静都没有。
什么爷奶先祖,等你发达了,自有旁的论道。
且都走了多少年了,他们那么好的人,肯定都往生极乐了。
孙爹:嗯???
院外漆黑如常,屋内讨论依旧。嘀嘀咕咕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尖锐。
门外孙日烁背靠门框看着天上明月,她心中念道:日子真是越过越好啦,爹!咱家又有新的奔头了。
第231章 吾愿往
两日后的午时,于左宅的小厅内,孙雅非再度见到了那位惊鸿一瞥的女子。
他请了李二一同前往左宅,左宅门户高大,是当地的有名的富户。
初次前往,难免露怯。
况李二举荐他,本身也是为了和那位女郎拉近关系。因此请出李二,孙雅非没啥心理负担。
李家二郎一见着谢依水那是真的跟见着自家亲戚似的,扬着笑脸便凑上了来。
“表姑近来可还安好,这几日利运秋穗节繁忙,整个利运都忙着过节,想姑姑也是。这几日未曾拜访,唯恐扰了姑姑节日兴致,这不!节日一走,咱就来了。”
这李二郎是真会说话,张口闭口全是为他人着想。
谢依水朝着二人点点头,“秋穗好意头,是该认真过节。”
这几天谢依水是真的好好游山玩水了几日,京都太远,吉州封闭,她把自己手头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这世间的造化了。
好好睡两天,人的精气神都回来了好几度。说不上容光焕发,但也是面颊带红,目光莹润,血气充足。
气色好了,人脾性也变得较为温和。
谢依水声音缓缓,“上次读过孙郎君的赋,字字温情,句句熨帖。由赋见人,我猜孙郎君是个细心且耐心的人。”
文章里都是一些生活里的所见所闻,明明是日常琐碎,但被孙雅非写得乐观又深意。
由一家见大家,经一处见千万处。
他是个落地的,心怀天下的学子。
文章里没什么口号、空话或大话,可就是这么一篇赋,谢依水却能品味出他挣扎向上,积极生活的内心。
本以为会弯弯绕绕一阵子,最后才引出正题。谁知这女郎一开口,就是他们关心的事情。
孙雅非立即起身,“学生不才,苦心学习十数载,才堪堪得了个秀才的名头。笔墨纸上,写的不过是这些年的所见所得,不算什么。若女郎觉得好,那应该是女郎心中所思所想关系民生,且甚过我等。”
只有同一个视角的人,才能读出他视角里的东西。
孙雅非就这么简单地将自己的身份背景说了出来,秀才……农户出身能走到这儿,他确实已经竭尽全力了。
谢依水会心一笑,“何必自谦,举止会骗人,文气可不会骗人。”哪怕一篇文章能瞒天过海,她可是找了这些人过往所做的全部文章。
一通审下来,什么人什么性子路数,一看就知道了。
李二在一旁认真点头,虽然他什么文章都不懂,但是他很会点头。
只要头点的好,就不会有人诟病他不会做文章。
谢依水的余光里有李二这个点头‘招财猫’,说着说着她的视线便被他吸引了过去。
李二感应到谢依水的目光,脖颈僵硬一瞬,职业微笑眨眨眼。
姑姑,咋啦?!
谢依水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二郎累了要不去外面转一转,看看园中的风景?”
明显谢依水要对孙雅非有私密话要说,李二郎麻利起身,脸上演得诚恳,“姑姑说的是,咱们姑侄果然心有灵犀。我这还没好意思说出来,您这边就替我说了。既如此,我出去转一转。孙大郎,你可得照顾好我姑姑。”
孙雅非觉得这李二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女郎看起来比他也大不了几岁,偏他就能一口一个姑姑地攀着关系。
其中亲昵,不知情的,可能还真会被李二口中的热情给迷昏了头——以为他们是亲姑侄。
少有的促狭,孙雅非一本正经道:“都是姑姑照拂我们。”
李二乐了,他执礼后退,从而离开小厅。
李二走了之后,会客厅里得仆妇也连带着走了大半,门外伶仃站着几个谢依水从京都带来的人。而门内,就剩下谢依水、重言,以及孙雅非三人。
“我向来喜欢开门见山,长话短说。”谢依水敲敲扶手,“不知孙郎君和我等是否脾性相投?”
是一路人那便能上她的船,不是……右手边直走穿过回廊便是正厅正门附近,慢走不送!
孙雅非恭敬起身,差点九十度执礼。
“学生由寡母拉扯长大,脾性类母,女郎若问我脾性如何学生难言自辩。但若是我母亲在此,她应当和女郎投缘。”说完孙雅非又觉得自己发挥差了,他敬仰和钦佩母亲,但旁人只觉得他母亲是普通一山村农妇,粗鄙不堪。
若女郎也是此解,怕不是觉得他在贬低她?
“我……”还想解释一把,却被前首的女郎给制止了。
谢依水喜欢他将自己和坚韧的女性比作等同的一类人,“若有机会,必定见见其母,也好印证印证孙郎君的话。”
她扬扬下巴,重言将人扶起。
重言:“郎君请起,我们女郎三日后要北上归京,不知郎君是何打算?”
她们在利运私下联系了一些人,也陆续地见过一批人。有的人犹豫,有的人拒绝,当然,也有人选择了加入。
女郎要在利运发展经营,左氏便是最好的联系枢纽。
但左氏再好,女郎也得留下自己的人在一旁把关。
无关信任,只是平衡。
过度的放权,只会让事情腐烂,从而落败。
有人在一旁辅助,既是帮忙,也是平衡把控。
这些人谢依水将他们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故土难离,决定留下的人;一部分是心无挂念,可以跟随她北上的人。
扈府可用的门客不多,零星几个还全在扈赏春那里。
扈玄感官职太小不需要,扈通明不用提,官都没有。
一个人的思维总是有限制的,她也会有力不从心,力有不逮的时候。多几个人,或多一些智囊在身边,遇到事情讨论讨论,也能让她思绪缓一缓。
孙雅非的回答出乎意料,“我们随女郎北上。”
话中的我们,自是他的全家。
“家中除了母亲还有谁?”领导审查下属家中境遇。
孙雅非:“还有一个妹妹。”
一般来说世代农耕的人,尤其是小家庭模式的农户,是很难下定决心离开故乡的。乡土难离,不是字面上的那几块农田,更是沉睡在这片土地上的亲朋好友、血肉至亲。
而孙雅非这么干脆,俨然是有过预料,或是说,和家里人讨论过。
他是做好了准备来的!
第232章 逛街否
谢依水对孙雅非此人十分满意,比起其他人,他的身上罕见地具备了一种令人安然的踏实感。
不骄不躁,平和持重,仿佛将事情交予他,便能让人暂缓心神、进而松口气。
进入左宅的孙雅非和李二郎目光凝重,眉眼间似乎有难以化解的愁绪。而当二人离开左宅时,并行的俩人脚步轻松,唇畔带笑,俨然心境大不相同。
姗姗来迟的扈通明站在小厅环顾一圈,“人呢?”不是说了有人来拜访,难不成是来迟了?
上门的人迟到……这事情也就他这脑袋瓜能想得出来。
谢依水起身走动,转移到檐下抻脖子,她边走边道:“走了。”等他慢悠悠地吃完饭,黄花菜都凉了。
对此扈二郎有话说,“谁家正经人午时来拜访啊。”正中饭点,究竟是谁让谁难办。
跟着谢依水的步伐一起走到廊下,扈通明问道:“所以你吃过了没?”
她最近都吃得比较早,当然是吃过了。
而且她少食多餐,饭点并不会影响她的行程。
“吃了,这还用说。”谢依水看着天气不错,准备去逛街,“我要去逛街,你去吗?”
回京的日子排上日程,出门不管别人用得着用不着,她一向都会带点礼物回去。
不空手而归,是游人的基本素养。
“去!”除了她刚回家的时候主动邀请他出门,这一次是第二次。
她都这么郑重其事的了,他这么有礼貌的人肯定不会拒绝的啦。
殊不知,都是随口一问。
扈通明出门的时候格外在意形象,二人暂时分别,他说要去换身衣裳。
谢依水上下扫了下某人的着装,花红柳绿,扎眼夺目。“去换身素的?”
这是什么话!!?
“我去换身更亮眼的。”少年飞奔着跨过门槛,飘动的衣摆都向上昂扬着独属于青春的朝气。
都来不及回话,人已经跑远。
看着再度空荡下来的院落,谢依水温声道:“咱们也走吧。”
谢依水没有换衣裳的打算,所以她是直接往可以套车上路的马房去的。
临出门的时候,谢依水在廊下碰着了思绪不佳的左香君。碰着了就是缘分,所以谢依水张口就是,“逛街不?”
左香君强颜欢笑地摇摇头,“我就不去了,祝表姊玩得开心。”
说罢,左香君不欲再言,就势离开。
佳人离去背影匆匆,谢依水偏头问重言,“前几天不还好好的么,这……”她不过是休息两天,这是又错过了什么?
重言也是疑惑地摇摇头,她没听到什么风声啊。而且别看左宅门第不高,就这门户里的随侍仆妇,一个二个嘴严实得很,从不道人是非。
或许私底下有,至少她没碰着。
如此程度,已经算得上是治家有方了。
“要不要奴婢去打听打听?”她们自住进左宅以来,左氏上下无不接待有度,笑脸相迎。便是最小的孩子见着她们女郎了,都会圆滚滚地向女郎执礼问好。
憨态可掬,喜人得紧。
“不用,等会儿回来了我问下大舅母。”左香君是左慈他们的女儿,孩子的事情大都瞒不过父母。与其费尽心思打听,还不如开门见山直抒胸臆。
免得弯弯绕绕多了,还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这边谢依水刚上马车,那边扈通明便闪现到马房附近。
上车的时候扈通明气喘吁吁,一看就是疾速跑过来的。
孩子年轻力壮的,跑两步精神头显得更好了。扈通明在车厢里不好站起,直着腿展示自己的衣裳花色。“如何?”
金线织就,湖绿荡漾,一看就是春天。
谢依水最近挺好说话的,夸人都很别样,“你这是把春天都给我带了过来。”
时下气温一日比一日低,虽然利运周围的植被还是绿色的,但大家都没有了赏景的心。
冷风一吹,人都傻了。谁还有心思看景。
谢依水着粉,扈通明穿绿,桃粉丛绿,看着都很富有生机。
扈通明觉得这女人好说话也怪瘆人的。反正没见过的样子,他都不是很习惯。
清清嗓子,说得坑坑洼洼,“你也不错。”
机械无感情的声音从扈通明的嘴里说出,谢依水挠挠太阳穴,怎么从人工转AI了。
车上的俩人偶尔蹦出一两句话,对话的当事人觉得这个气氛合理,而一旁的重言直觉整个氛围——尴尬得令她脚趾抠地。
好在没多久就到了金玉楼,没错!女郎送礼只送金玉之物。
和京都一样的套路,谢依水拿下了很多贵重精巧的东西。
一桌子的玉佩、金钗,某人质疑道:“他们有几个身子几颗头啊,能戴这么多东西?”本来还想着给她买单的,看到现场,他忽然想起对方和他的财力压根就不在一个等级。
——是他想太多。
谢依水反问:“谁会嫌礼物多呢?”
她指了一托盘上的物什,“这些都是给你的。”
他跟着南下,一路舟车劳顿,期间还为她狠狠提心吊胆一阵,给点东西是她的惯用手法。
扈通明看着置地上好的玉佩、玉环、发冠,“我未及冠,很多东西都用不上。”
重言欣慰地看着小郎君,孩子长大了,知道拒绝超出份额的东西了。
然后虚晃一枪的扈通明,“给我折现吧。”东西他不缺,他没钱不是。与其给与这些外物补偿,不如多丰盈他的小财库。
谢依水不可能给他巨财傍身,有的人天生守不住财,扈通明就是这类人。
据扈大人所言,这小子曾被人拉到赌场坑过。虽然对方没坑着,且还赔了不少。但他这不上当的大肥羊却是彻底被人给盯上了。
从此,针对他的各路骗局应运而生。
当年的诈骗案,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个购物骗局。
他喜欢名刀不是?
人家就用刀来诱人上钩,等交易达成,假一赔十的十一把刀被堂而皇之地送到了扈府。
扈赏春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都还牙痒痒,“你知道家里人来汇报这件事的时候,衙署有多少只耳朵听着了。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扈大人咬紧牙根,双手捏拳,“他们说物极必反,此子是来平衡我家气运的!!!”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拿气运来说事,感觉比直接骂他生了个傻子还过分。
二郎:……
亲爹否?
第233章 要选秀
不给扈通明钱本质不是不放心他本人,是不放心那些苦心钻营骗术的人。
人总是难以逃脱量身定制的骗局,这句话适用于任何人。
别以为他们跑到望州他就没事了,只要有心,哪儿不是缅北。
有的骗子的消息网甚至比国家情报组织还要通达高明,简直防不胜防。
甚至直到现在扈通明都对名刀念念不忘,按扈大人的意思来说——他就是余毒未清,遗症永存。
那些人给他不知道怎么洗的脑,反正人心里就是种下了这一颗要为刀消费的种子。
随着得不到的现状加剧,这种子还越长越挠人了。
扈大人:“三娘别给他钱,真的不能给。”
谢依水琢磨一下,“那会不会你越不给,他越喜欢?”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那骗子已经高明到把家人这一环都给算了进去。
扈大人很有哲理,“他没钱,喜欢就喜欢。”
没有物质的爱好就是空中楼阁,不影响,也不伤人。
他可以予人部分财物,但不可能持续供养一些虚无的东西。更别说,满足得了这个,满足不了那个。
此子能被名刀给洗脑,说不定后头还有什么名枪、名剑啥的。
对于扈大人的要求,谢依水表示理解。
某种程度上来说,人的胃口是一步步养大的,不缺物质的纨绔子弟……啥都敢想。她没和这些人长久相处过,也不能对他们的性情打包票。
人越成长就越学会伪装,因而,她不会对扈爹的教育方式产生相左的意见。
谢依水一沉默,扈通明就知道没结果。他机敏问道:“是不是你出门前也被人叮嘱过了?是谁?”扈玄感还是扈赏春。
说完扈通明冷哼一声,“或许两人都有份!”
“所以这些你还要吗?”不咸不淡的嗓音完全不受对方的影响,当事人并不接收这些负面情绪。
如果说扈赏春和扈玄感是个会被扈通明时刻挑动神经的不定时炸弹,那谢依水便是无波无澜的平静深潭。
就连生闷气这件事,扈通明都不敢对她发作。
他敢说扈赏春和扈玄感,却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扈通明气势一颓,声音黯然,“要的。”
谢依水见他乖乖坐下,“拿东西去卖不也能达成你的目的?”既然不缺这些器物,那典当掉呢?当物来财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扈通明奇怪地盯着谢依水一瞬,“你究竟是希望我买,还是不希望我买?”咋还能给他出主意呢。
谢依水讪讪回道:“好奇,好奇罢了。”
少年无骨瘫在圈椅上,“那都是别人赠的,赠物岂可典当。”每一件物品都带着独属它们特殊的情境,看到它们他都能回想起自己收到礼物时的场景。
“娘说了,做人要有底线。”
清晰的嗓音带着做人的坚守,他可能是有点混不吝,但相对听话。
这是谢依水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到扈通明提及左露华和他的相处,简单一句,谢依水对左氏其人都有了一个准确的侧写。
此时此刻,谢依水对左露华教出的孩子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知。
她折中想了个办法:“无法予你钱财,赠你一把刀可否?”答应别人的事情她少有出尔反尔的时候,但这一次,她算是食言了吧。
扈通明眼睛一亮,刀!
谢依水强调:“可能不是什么名刀,但我一定寻个好匠人给你精工打造。”
这么多年的爱而不得,他也没变态发育,她相信左露华此人教子有方。所以这刀,她送了。
“姐姐~谢谢姐姐!”
心满意足的某人突然从嘴里蹦出一句黏腻的口音,谢依水恶寒地猛一哆嗦。
好弟弟还想多说两句,被谢依水眼刀一递——好刀撤回警告。
得,不说了。
拉起一条缝,扈通明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只是少年心思瞒不住,雀跃的眸光滚烫又炙热。
逛街进行时,二人转场一些当地特产的店铺。点心小食带不走,腊肉干货却是成箱成箱地买了。
谢依水霸总式购物的做派,激起了附近商铺的竞争欲。大主顾一只手的数,谁不想成就个大买卖呢?
就此,干货店里来了一堆别的铺子的掌柜。
干货店的掌柜第一次对其他掌柜上门笑脸相迎,毕竟他们和这位女郎的交易已经达成,而女郎还意犹未尽。眼下对方借他个地盘谈谈生意,这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
就这样,其他店铺的掌柜们看到这廖掌柜开始让店伙计给他们上茶,他们哪里还坐得住,争相往大主顾这边热烈宣传。
廖公鸡多么计较的人啊,他都开始摆闲装阔了,这客人指不定买了他多少东西呢。
进来的时候谢依水还觉得这店铺干净宽敞,是个敞亮的地方。现在人一多,空气都显得有点稀薄。
这些人站在几米外对她虎视眈眈,护卫们没有动手拦人,这些人也多是安全距离内拉客。
场面越来越热闹,谢依水抬手,店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拟个单子,最好解释一下你们店铺的特色。我在这儿再待一盏茶的时间,将单子交予我的人,回去我会过一遍内容。有需要会派人来拿。”
三两句便派了个任务出来,一开始那些掌柜们还有点犹疑,怕这是什么缓兵之计。
待一个人先行离开后,为避免落了下乘,这些人也都陆陆续续离开。
人一走光,店铺廖掌柜端肃朝谢依水行了个礼,“都是周围邻铺的商户,某不好出言阻拦,多有得罪,还请女郎勿怪。”
他的铺子里,他是有阻拦那些人的义务的。但商海复杂,他这会儿若是彻底将人拦下,后面他这铺子也就只能做到这儿了。
谢依水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吵是吵了点,但一没推搡,二没上前冒犯。
只是想谈生意,都是打拼过来的人,她能理解。
此时门外一阵吵闹,扈通明从外面跑了进来,他气喘吁吁,“县衙张贴告示,说陛下要选秀。”
谢依水表情裂开一瞬,立即收敛。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对着北边竖起一个大大的中指!
第234章 探消息
几日前的京都皇城内。
南潜上朝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自己要选秀,此话一出,朝野震荡。
五十九高龄的老人突然说要选秀,爱美之心抛开不谈,整件事都透着一股浓郁的诡异气息。
南潜在位几十年,除了刚登基那几年有过大选,后来就偃旗息鼓,再也没提过。以至于朝野众人都忘了还有选秀这回事。
关键大选是要九州上下,包括京都在内的妙龄女子,只要符合要求的全部送选初筛。
人选名单由当地官员核实申报,符合的再往京都送。
折腾下来,今年的年就不好过了。
往届选秀耗时长,多是在春季开始,春季草长莺飞,一切都带着喜意。这时候选秀,哪怕大家再不理解,也是循例而来,如约办事。
可今年算是什么?年关将至,大事接踵而来。若是不能让人过个好年,南潜难免落个晚年昏聩的名头。
他对南不岱不好是一回事,但在九州境内的风评,之前还是可以的。
京都贵妇有人听到风声,眼疾手快地递帖子求到连贵妃面前,“还请娘娘规劝陛下,此非大选之际,还请陛下三思。”
一人前往,数人闻风而来。
连贵妃想起宫人说的,宫门门槛都被踩没了几分,她亦是头痛扶额。
面对众人的请求,贵妃想说: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贵妃,大家是不是求错了人?!
如果她有这个规劝陛下的能耐,怎么会多年还只是个贵妃。
陛下大权在握,持威深重,他想要做什么,就是皇后娘娘来了,都说不上话。
能让陛下放在眼里的,除了朝堂上的几位肱骨,世上再无其他。
她觉得这些人联名在她这愁苦,还不如想想办法让那些老臣出言劝阻。
委婉送走这些人,身边的宫侍也是松了一口气,“娘娘,明日的帖子是不是拒了?”连日地见这些人,娘娘劳神费力还不讨好。
这些人只觉得娘娘大印在手,必有地位能说言一二。
殊不知,这宫印予谁不予谁,全凭陛下的意思。
早年不也有恃宠而骄的人么,纵观今朝,那些人的尸骨都已经消弭在天地间里了。
连贵妃无奈地摇摇头,“这不就是他将大印交予我的意义么…”为他处理好这些琐事,让后宫永远热闹不起来。
前朝后宫藕断丝连,将她立在众人之前,一个没有皇子的贵妃,就是最好的最服帖的盾。
贴身的宫侍敛眸不再多言,秋宜宫的气氛陷入比往日还要沉闷的气氛中。
愁思掉入千门万户百姓家,不止百姓,家里有适龄女子的士族也是连日叹气,终日愁苦。
于根基不稳的官员而言,这可能会是个机会。但对于那些老牌的士族,将女儿嫁入皇族,尤其还是老皇帝的后宫。
——这意味着他们全族都要跟随着,进入后宫的女儿一同沉浮。
你升我升,你降我落。
有的人想的深,觉得是不是南潜看哪个家族不满意,故意想要清理人家来着。
扈府没有妙龄的女子,但赵宛白家里是有的。
她家亲兄弟姐妹不多,但堂表兄弟姐妹却不少。
赵府的子弟仕途不亮,所以能打听的消息就极少。赵母带着众人的期待来扈府过问,希望赵宛白能给拿个主意。
八个月的孩子身量尚可,赵宛白还抱得动。这日她正抱着孩子在府内走动游玩,下人来报:“老夫人来了。”
扈府没有老夫人,能这么直白地不提名姓报到赵宛白这里的,除了她的母亲,她想不到还有谁。
“母亲来了?”赵宛白这段时间没有出门,扈玄感也整日忙着公务,所以外面的事情她不怎么清楚。“快请!”
看着一日变化过一日的好大儿,赵宛白掂掂孩子,换个舒服的姿势。“外祖母来了,是不是来看麟儿来了?咱们去看外祖母好不好?嗯?好不好!”
孩子葡萄亮的目光一直盯着赵宛白翕动的唇,看到母亲一直在跟自己玩,小儿憨笑不止,手舞足蹈。
赵宛白以为母亲是惯常来看自己和孩子的,也没多想。
等到了寝室,看到母亲脸上的愁云,赵宛白才敛了笑。
“母亲这是怎的了?”眉心紧拧,一看就是出什么大事了。
赵母将自己心里的忐忑一说,看到赵宛白不明所以的眉眼,她疑惑:“宛儿不知?”
赵宛白真不知道,她将孩子交予乳母,众人退下。“这几日大郎没有回来,府中人少,我不欲沾惹是非,便没有出门。”
家公不在,郎君亦不在,就是扈成玉和二郎都不在。
家里空荡荡,出事了她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别说出门游玩,就是一些有名头的宴会她都不去。
孩子在家,她心思便围着孩子转。重要的,夫君会比她急,不重要的,她听了也是自寻烦恼。
赵母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赵宛白嫁进扈府,大事不愁,小事无须管。
几个姐妹里,数她过得最好。
她能过这么清闲的日子,一是家里有顶事的人,二便是扈府的主子都对她宽忍。
“宛儿母亲也不是来让你烦忧的,只是你知道,家里兄弟姐妹多,她们又正值妙龄。你的叔伯婶娘们内心焦急,实在想问句话。”赵母语重心长,“这事儿就是板上钉钉了么?”
“知你不明,若有机会,能否问问大郎,或者扈大人。”扈大人人走了,人脉还在。赵母不明说这些,但赵宛白也懂。
只是赵宛白觉得母亲过于小心翼翼了,“家中姐妹和我一同长大,母亲放心,我立即让身边的人去问问郎君。具体如何,不论好坏,我都让人给您回话。”
得赵宛白的准话,赵母也是略微松了一点弦。“你最近和麟儿都好吧?”扈赏春给孩子取名为麟,扈玄感不喜单字,便加了一个璋。孩子名麟璋,都是存着一些美好寄望的好字。
赵宛白面色红润,“好着呢!”按照往常她还得问一句家里怎样,但母亲都找上门来了,家里好不好一看便知。
她逮着孩子的逗趣说,好一会儿,赵母才离开。
赵宛白目送着母亲的车辆走远,转身询问,“还没回来么?”早就派人去问了,但这会儿人还没回。
夜幕缓缓降临,举目四望,天际处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郁色。
此时天光尚在,但寒风一吹,让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第235章 有内幕
扈玄感听到家里来人,他第一反应便是赵宛白和孩子出事了。
传人间隙,他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好好跟他们相处过了。县衙事情不多,却琐碎繁杂。
他初来乍到若是想站稳脚跟,必定拿出点真功夫来。
加之年关将近,事情本来就多。
几日连轴,他眼下的青黑都化解不开。
揉揉眉心,他低声询问,“家里怎么了?”
随侍回道:“老夫人来看夫人和小郎君,期间还问了夫人关于陛下大选事宜的看法。夫人道自己闭户不出,不知内情。本已无事,但夫人忧心家中姊妹,还是派奴来请示郎君一二。”
是岳母家中的叔伯们忧心自家儿郎,请她出来打探消息。
想也是,大好年华谁想进深宫呢。
起身整理衣衫,“回去说。”
事情发酵几天,消息传到九州各地,家中有妙龄少女的无不惊惶。
老皇帝多大年岁,自家儿郎花样年华,任谁都觉得这事不配。说句不好听的,这会儿就是选上了,好日子又能过几天呢?
皇子们都有自己的孩子了,这时候哪怕再能折腾,整出个新皇子。而皇子能不能顺利出生、出生后能不能顺利长大便都是问题。
利运县街区。
谢依水和扈通明的姿态还是一个气喘吁吁,一个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选妃?
老皇帝是看谁不爽了,想收拾谁来着?!
南潜这时候选妃,一就是对皇子不满意,想废号重开;二就是对某个家族不满意,借着后宫的由头,处理异端;三就是纯恶心人老不死的好色。
谢依水对南潜了解不算多,但就几次的交锋,南潜给她的感觉就是——危险老变态。
他喜欢折腾人是真,贪花……感觉成分更少。
这时节搞出这种花样,谢依水觉得南潜在憋一波大的。
扈通明刚才觉得买东西无聊便说自己出去转转,利运不大,谢依水也没有押着人的喜欢,“去吧。”
孩子说走就走,她这边刚办完一宗交易,他就给她带回个惊天大雷。
扈通明缓下心神,重复一遍:“官府下了告示,选秀该是定下了。”
“县衙大榜?”谢依水需要确定已知消息的真实性。
“对!”正经告示,县衙大榜。
那榜子一经贴出,识字的人无不奔走相告。
所以刚才闹哄哄的,是众人对此次事件热烈的讨论声。
其中不知情的人想进来,知情的想出去。然后……街区堵了。
“你说那……”意识到还有人在场,扈通明点到即止,“是怎么想的?”
有那几位皇子还不够么,他这一把年纪了,怎么比扈赏春还能折腾。
远在吉州的扈赏春不知道自家好大儿这么挂念他,打了两下喷嚏后,扈大人忙道:“抓小人,抓小人。”他企图通过口头反弹的形式,将骂他,导致他打喷嚏的人攻击回去。
文纪看着新来的驿报,“先别抓小人了,大人看看这个。”
“大选!!?”扈赏春一把年纪了是什么没见过,六十岁还要充盈后宫的,他属实是第一次见。
“周围的乡县都接到了信报,这大选似乎迫在眉睫。”皇帝老儿一边忙着斗法,一边忙着选秀。
真是人老觉少,越老越作怪。
扈赏春刚跟安萧达成合作,眼瞅着吉州的事情能有些眉目,这倒好,又有事情做了。
他们家是没有什么妙龄少女,唯三的几个,都许了人家有了归宿。
奈何他属户部官员啊,大选不是嘴巴上说说,是要真金白银掏钱来的。
若大选成真,这吉州的税成便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扈赏春压根没来得及吹胡子瞪眼,“去去去,备车出行。”这大选他们势必要拦下。
发布告示?
只要人没送到京都,一切都能回转。
南潜的临时之意,不止打得京都人士措手不及,九州之下,所有人都心有戚戚,觉得皇帝老儿疯了。
朝堂上的老臣几度劝解,好话歹话都说了,南潜就是不松口。
“他为什么要选秀?”京都所有士族都有此一问。
然而答案,只有龙椅之上的那人知道。
离王府内,南不岱正在和自己对弈。
南潜的心思来得诡异,他这样的人做事肯定不止表面上的那点名头。大选,说不好是他成就某个事情,所派出的手段。
如果只是为了后妃,他不至于得罪京都士族。
此举敲山震虎,隐隐有让京都士族自乱阵脚之嫌。
后嗣?
培养新的继承人?
南不岱摇摇头,他这种人只爱自己,培养谁,对谁予以厚望,都是对自己的深度背叛。
所以……
南不岱落下一子,又是平局。
他大概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联系最近的局势,谢依水有一点猜测。“不管这些,先回家。”不止回左宅,她们更得快一步回京都。
离开街巷,一行人步行走到能上车的街区。
扈通明看着谢依水脸色不好,“这事儿能回转吗?”左氏儿郎不少,若大选成真,她们又该何去何从。
前朝有段时间律法不明,隐隐有女子非时不婚,便要受罚的意思。
就这样,官身配乞儿的荒谬事时常发生。等后来明正典刑,官家下令,都是误传。
然而错就的姻缘,往后如何才能回到正轨上呢?
今朝重压之下,扈通明怕不知情的百姓也走错了路。“你这么聪明,能不能想想办法?”他将前朝的事情和谢依水说明,谢依水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谢依水心下纳罕:中二病还会进化吗?
从热血江湖进化到忧国忧民。
“你也不差,你先想一个,然后我再想想。”
一语毕,扈通明还真进入了苦想模式。
掀开车帘,谢依水看了眼外面的情况,她催促道:“再快些。”
第236章 测帝心
回到左宅,仆妇见到谢依水便道:“女郎,主子们都在正厅等您。”选秀的事情一出来,左氏上下便传了个遍。
左丹臣想要过问一下谢依水的意思,派人去请,结果人不在。
若是平时还好,这关头找不着,大家的心难免会有些忐忑。
因此谢依水迈步进入正厅的时候,受到周围一众大小女郎、郎君们的注目礼。
“三娘。”左丹臣坐在上首,忽得站起相迎。
谢依水忙上前几步,示意他不要激动。
“三娘在外面回来,应当比我们更早一步听到风声。”左丹臣目光关切,“这事儿属实?”
告示一出,真假自有论断。但人着急的时候,就总想找点事儿,或找点话题来问。
谢依水盯着他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老皇帝派人去吉州收税,一来处理不受他掌控的安萧等人;二来,便是将吉州二十四县的事情探究个底朝天。
有句老话说的没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南潜作为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利拥有者,他所能带给人的金钱、财富远超一般人。
且正统论在此,于公于私,他手下的人都更强悍、精明、拔尖。
若是南不岱等人都能发现吉州上下的异常,作为这个国家站得最高的南潜,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收税是一块探路石,丢下扈赏春众人,搅乱一池潭水,是鱼是虾,蛟龙真蛇,一窥便知。
南潜他们估计已经知道了吉州二十四县的部分内情,他此次的行为,极有可能是通过选秀来看京都众人的态度。
有人的地方就有偏向,哪些人对选秀抱有乐观态度、哪些人敬而远之、哪些人辗转反侧、焦虑不已……由小见大,他大概能将这些人分为几个层次。
亲皇派、中立派和……彻底和他背向的大反派。
南潜自认正统,余者和他作对的自然就是所谓的反派。
“三娘,家里儿郎正值年岁,恐怕名单上得有不少人呢!”虽说只是名单上存有名姓,但稍微礼仪得体,样貌相当的,过初选都不难。“你……”
左丹臣刚想说出口,又觉人太多,怕给谢依水施压,便让身边的人都先回去。
厅中的人逐渐离去,只留下左丹臣、谢依水以及扈通明三人。
扈通明看着那些叔伯婶娘们离去时,目光希冀地看着他们。他知道,他们肯定是希望扈成玉利用自己的身份去想想办法。
在马车上的时候他的想法和他们的一样,现如今,角色倒置,他变成了他们恳求的对象。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这些恳求的目光有多令人难以喘息。
小外祖父的声音唤回扈通明的思绪,他声音喑哑,眉宇忧愁。“家里的孩子三娘也见过,她们那样的脾性在我们身边勉强安乐无忧,若去了京都……光景难再啊~”
他对这些孩子们是有准确的认知的,家庭和睦,姐妹和谐,这些人没去过外头,不知道那些尔虞我诈有多致命。
都说遇事才能长心眼,可这时候临时抱佛脚,太慢了!
就怕孩子们来不及成长,就落入了旁人的圈套。
他们家偏安一隅,本就是为了老实过日子的。小富即安是夙愿,大富大贵没想过。
“你们都唤我一声外祖,外祖今日觍颜请求!请求三娘给孩子们想想办法。”说着左丹臣便要行礼。
谢依水抬手制止他的行为,“左氏从未对我们有过什么要求,即使四娘被柳府之人胁迫姻亲都没想过要我等帮忙。三娘知道,若不是真心遇到难处,外祖也不会开口。”
她将人扶起,“左氏当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此事尚可回转,就是我得想办法给我爹送封信。”
“三娘所言为真?”左丹臣眼眸一亮,有点难以置信。
谢依水没有瞒着,“陛下年近六旬,本意就不是为了美人。他另有目的,那我们替他达成这个目的,此事便能迎刃而解。”
对于接下来的安排,谢依水没有具体说出来。
事情未成,说出来反倒容易走漏消息。
左丹臣略微点头,他惭愧地看着谢依水,“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谢依水示意他不要再说这种话。
“三娘要送信,我这边有几条线路,三娘若信得过我等,将东西交予我,我给赏春送去。”
“好。”谢依水一口应下。
事情暂时商定,谢依水送别左丹臣,准备离开。
扈通明有点好奇,“陛下金口玉言,你能如何回转?”
谢依水淡定得很,“给他找点事情做呗。”有空折腾有的没有,必定是皇宫的日子过于平淡。
正好,她想看看吉州的事情被爆出来,他那几个好大儿,他要保谁。
如果证据确凿南潜还能将南不岱拖下水,那这个反他们是造定了。
扈通明跟谢依水相处久了,隐隐能知道她脸上的笑是真心还是假意。
方才和小外祖父谈论时的诚恳是真,眼下的笑却带着一股鄙夷的气息。
她在对谁不满?
陛下?
也只有陛下了!
真大胆啊~不愧是扈赏春的女儿,她这个做女儿的简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谢依水离开正厅,扈通明跟上。盯着她平静的脸色,他小心问道:“能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吗?”
他实在好奇这些人的脑袋瓜,她、扈赏春、扈玄感,包括在外面的两个姐姐都是如此,稍微动一下脑子便能想出办法。
对这些人而言,解决问题如吃饭喝水般简单,但他怎么就有点七窍不通呢?
好在他还有个优点,不懂就问。
谢依水冷酷恢复:“不能!”一下子就戳破了他脆弱的优点。
回到小院的谢依水连夜写了几封信,信件随着月夜发往不同的地方。月下风景依旧,只是这一夜,甚少有能睡得着的人。
左香君深夜趴在窗柩垂影自怜,她自言自语道:“所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形单影只,唯有风声依旧。
第二天一早,左宅的众人互相碰头。大家眼下疲惫,青黑一片,同款造型仿佛粘贴复制。
第237章 解心结
得了左丹臣让众人放宽心的指令,除了左香君之外的所有人,都暂时松了一口气。
谢依水昨晚熬夜一宿,早上刚眯了一会儿,下面的人便说左香君来了。
重言问道:“女郎要见吗?”
谢依水想起昨天出门时左香君的垂头丧气,当时她还说去问问舅母。算了,问当事人更准确不是。
“让她在小厅稍坐。”顶着一头乱发,谢依水动作麻利地起床。
没多久,左香君便看到了一身简服的表姊。
左香君思绪纷乱,等见到人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来得时机不对。“阿姊是不是没睡好?我来得太早了。”
说着左香君便站了起来,她局促地站在一边,神情愧疚。
“无妨。”谢依水示意她安坐,“本来这几天就忙。”
说到这儿,左香君想起这两天谢依水他们在置办回京的东西。“表姊是要回去了?大致是什么时候?不晓得赶不赶得上我的订婚事宜。”
“订婚?”这下轮到谢依水震惊了,“昨日你愁眉不展,就是因为这件事?”
左氏不是刚拒了柳府的婚约,眼下这又冒出来哪位郎君?
左香君点点头,发髻处的步摇轻轻晃动,光华万千。珠宝金钗美态十足,偏左香君脸色不好。
谢依水给她斟了一盏茶,“是哪家的郎君?你不满意?”
“阿姊,我都没见过他,谈何满不满意。”说到这儿左香君肩膀一耷,“就算见过了又如何,一人秉性脾气如何,又岂是匆匆一面便能探知的。”
有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会面时伪装得当,谁又能看的出来呢?
左香君揪着手里的帕子转圈圈,“是我外祖家的一个表亲,道其家族日益昌盛,家中子弟颇有出息。父亲母亲看中的是他们家的九郎,还说这人年初春闱得以授官,留在了京都。”
能留在京都的进士,要么家世好,要么榜上排名靠前。
左香君的母亲老家在雨州,雨州的大族或许很有钱,但权……着实一般。毕竟距离摆在这儿,鞭长莫及才是真。
谢依水喝下一口茶水,带着香气的浓茶沁润心喉,昨晚的通宵得以舒缓。
放下杯盏,“之前怎么没听过这人,是突然冒出来的?”
如果对方中意左香君,那早前就应该有点接触。但柳府都折腾出花来了,这家族都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过,此次姻亲感觉内情颇深。
左香君停下手部的动作,“是这样的,那九郎本是有未婚妻的,但不巧,去岁的时候因病走了。两家本已过聘,就等着那什么九郎高中,然后成婚。时也命也,那女郎于春闱前病故,既没出嫁,也没能看到对方高中。”
按照父母的说辞是,女方刚走不久,男方守了一年,中途也没想过要另寻亲事。
就这样看,这家人行事也是颇有章法的。
所以左父左母相对满意。
“阿姊,寻这么个人我明白,众人都觉得我俩时运差不多,怪相称的。”左香君略微俯身,“但就因为我们一个没有未婚夫,一个没了未婚妻就凑在一起,我不喜欢。”
谢依水点头,“我也不喜欢。”她能明白左香君心里的异样。
——不似结婚,像诡异的拉郎配。
得到谢依水的肯定,左香君仿佛找到了知己。她眼眸一亮,忽而又黯然。
“我觉得命运一直在跟我开玩笑,本来这婚事父母亲还在犹豫……”左香君表情失控,大写的囧字铺满了整张脸。
没等左香君说完,谢依水都能补充上,“结果县衙的公告来了。”原本还需要细细筹谋的事情,被眼前的困境一催,左父左母估计就觉得是命运的巧合,二人属天作之合。
飞速点点头,左香君皱着眉头表示表姊说得对。
“所以四娘想做什么?”谢依水换个方式问,“你希望表姊为你做点什么?”
是推了这婚事,还是其他的东西。
谢依水耐心问道:“说出来听听,能帮的我会出手。”
左香君挺纠结的,如果不嫁人,她不知道自己今后的日子会是什么光景。毕竟她下面还有堂妹们。
若是嫁了人,就这么一个‘机缘巧合、因缘际会’的华九郎,她又觉得心思烦躁。
“表姊,我很乱,我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要什么。”她向来亲事不顺,所以这些年来,一提亲事她总觉得后面便有坏事发生。“我偶尔觉得父母说得对,偶尔觉得不成亲才是真正的太平。”
说到最后,左香君声音都变弱了。
谢依水笑了笑,“你就是迷茫了。”不知道自己的路该往哪儿走。
人生没办法前瞻所有后续,谢依水也不能给人下定论,结婚究竟是好是坏。
日子都是自己过的,他人无法指摘。
“于女子而言,当下的所有路其实都顶着一块拦路石。”哪怕在现代不也有催婚、逼婚的事情发生。“我只能说,不管做任何决定,只要具备勇气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无论你选择哪条路,你都能一往无前。”
人生数十载,人人都是体验派。
路无关正确,主要能遇错止损,还有勇气体验别的路径。
谢依水重新给左香君斟一杯茶,“喝口茶缓缓,然后问问自己的内心,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左香君听话痛饮,茶不烫不冷,温得正好。
杯盏“啪嗒”落在桌面上,“表姊,我想见见华九郎。”表姊说得没错!若亲事成为她心中的迷障,她总得看一看,瞧一瞧,试图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父母中意华九,那么说明祖父、祖母那边也满意华九郎此人。
她自己不懂这些,但家人不会害她。
见一见,正视自己的内心,或许她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左香君目光笃定,“我不能稀里糊涂嫁了,我想见一见他。”或许华九能伪装,但不亲眼见证下,她连识破伪装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华九在哪儿?”谢依水抛出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第238章 下雨州
扈通明接了一个艰巨的任务,此次出行,是南下雨州寻人。
看着笔墨之上的雨州府城华府,扈通明骑在马上对着姐姐们正经点头,“放心吧,若此人真的在雨州,我立即飞鸽传书与尔等。”
谢依水派在家闷坏了的扈通明出门,他这人一长途跋涉就精神抖擞。任务交给他,感觉日程都能提上半天的时间。
左香君回去同父母打听,她旁敲侧击到,华九最近就在雨州。
其父近年来身体不佳,他初到京都崭露头角,若此时丁忧,仕途必定折损滞后数载。
所以华九是带着好医好药回来的,为的就是让自己的亲爹能多撑几载。
左香君见表姊表弟对她的事情这么上心,她突然就觉得这阵仗有点太大了。“阿姊,派有经验的护卫前往即可,表弟他……”年幼力少,是不是太不安全了?!
谢依水朝左香君眨眨眼,示意她放宽心。
“雨州离这不算远,他早就在家闷坏了,随他去吧。”人总得自己看世界,才会对世界产生新的看法。
扈通明还是带了不少护卫一同前往的,安全起码无虞。
同时谢依水叮嘱道:“万事性命为上,除此以外,一切皆可抛。”
“知道了!!”扈通明摆手,马儿调头一转,只留个挥手的背影给她们。
利运本就和雨州挨着边,加之雨州的府城又在北边,天时地利俱在,只差人和。
隔日接到扈通明的信,谢依水她们立即上路。
临出门前左父他们还好奇她们为何要出门,谢依水一句游山玩水便暂时堵住了长辈们的疑思。
或许左父左母也能猜到,但大家表面不提,双方就此糊弄装裱下去。
马车摇摇晃晃,左香君的勇气也随着路程的进行而逐渐壮大。
反正来都来了,她有什么好怕的。
只有他人见不得光,她左香君堂堂正正,仪表端庄。放眼利运、放眼望州,她都是顶顶好的女娘一枚。
某人经不起推敲的勇气在谢依水肯定的目光下逐渐落实,左香君昂着下巴也不知道在跟谁较着劲,脊背和胸膛都没塌下来过。
期间谢依水提醒这位少女稍微放松一点,她们就是正儿八经出游,然后‘不小心’去雨州转转,途径贵地,‘恰巧’看一看华九罢了。
一切是多么的顺理成章,“不要紧张。”
左香君回复的音量相对激昂,“没有紧张啊,我有表姊陪着呢,我一点都不紧张!”
谢依水趁着长辈们不在言辞犀利,“本就是尚未定下来的事情,不满意咱就拒了。天下英杰不知凡几,四娘同谁在一起都相当。若是没一个看上的,那就随我回京都,绝不会有人敢置喙什么。”远的她够不着,近的能如意一个,她就让她们心想事成一个。
左香君开始耷拉下肩膀了,她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车帘,环顾左右,见没有外人,她才敞开心扉。
“阿姊这话可不敢说出去,免得那些人指不定觉得咱们左氏女郎如何狂妄呢。”大家士族出身的都不敢说,天下英杰任其挑选,表姊这话实在惊人。
不过转念一想,左香君觉得表姊不愧是要入天家的人,脾性、心气都比旁人高出一截。
得谢依水这一通抚慰下来,左香君已经从即将要见到华九郎的忐忑,转变为‘不过一男儿’的心态。
看着姿态轻松,气势过人的表姊,左香君忽而道:“有阿姊在,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感觉都会迎刃而解。”
这种大家长的气度,她曾在祖父、祖母们身上感受到过,第二个,便是远道而来的表姊。
左父在家连打几个喷嚏,左母也是忧心不已,她推了一把身侧的男人。“靠谱吗,就这么让她们去了?”虽然路途不远,但出门在外就有诸多不便,她担心她们吃不好、穿不好、住得也不好。
左慈揉揉鼻尖,“三娘一路南下可谓亲眼见过千山万水,纵横俞朝。况且四娘行事有度,她惯会见机行事,孩子大了你得放出去才知晓这些年的教养有没有成效。”
华九郎不成便不成,孩子还是得多历练历练。
左母没忍住再掐一把他的手臂,“怎么说话的,跟放狼犬似的。”哪有把孩子比作圈宠的。
“话说回来……”左母听出左父对华府的轻松态度,“我以为你对他们很满意呢。”
他们——意指华府。
仔细看,好像也不是这么一回事。
默契十足的俩人,不用点明就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左父望着天际站着喝茶,也不晓得孩子们到哪儿了。“对外人再满意能满意到哪里去,我只觉得四娘懵懂,想激一激她。”
人生短短数十载,除去少时蒙昧,老时无力,还余多少时间?
趁早看清自己的心,趁早成就自己的路。
左母一刻也没有坐下,她连茶水都用不上。老母亲站在门框一角,注意着天上每一时每一刻的变化,直至……夕阳落幕。
晚霞沉入西方,在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前,地上的人借着天光擦了一把火。
火苗窜起的时刻,拘谨的左香君都忍不住雀跃两声。
一行人里不少女眷,除了左香君的贴身随侍,谢依水带了重言和白禾子一同出行。此外,便是身材高大魁梧,利刃在侧的一干护卫。
护卫有两股,一股是以张守带队的京都代表队,一股则是左宅带出来的利运代表队。
火原是护卫生的,白禾子觉得他们太磨蹭,便自己上手。
暮色四合,余晖散尽,火堆处的温暖驱散了部分黑夜。
左香君看着做事麻利的白禾子,她夸夸嘴上线,“禾子你好厉害,这你也会。”
白禾子手里的火折子都还没来得及揣进兜里,她顿了顿,将东西收好后,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收好了,可以夸我了!
围着火堆的几个女孩子都有点忍俊不禁,谢依水感慨道:“你真是学到变态了,几日闭关,已经完全忘记了什么叫谦虚。”
自进入左宅后,谢依水便有意识地教授白禾子认字。
但谢依水进度太快,她的学习模式不适用任何人。
没办法,谢依水只能另外请个老师给她。
老师循循善诱,进度是有变化了,但白禾子人也越来越憔悴了。
中间一次谢依水看到人,惊呼:“汝魂飞九霄尔??”
头发干燥粗糙,辫不成辫,髻不成髻。此外眼眶凹陷,眼神涣散,血色尽失。
知道的,说她是学成这样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又跋山涉水回了趟老家呢。
第239章 谈话局
当时谢依水还劝慰道:“禾子咱们慢慢学,一天学五到十个字,日积月累,也差不多够用了。”她请的老师又没有什么业务需求,慢慢来才是正理。
然后白禾子脸上愈发憔悴了,“我就一天学几个字。”没有多学啊~
“啊这……”谢依水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安慰老师还是当事人了。
反正经过学习锻造后的禾子已经不是一般的禾子了,她现在是脑子时而混沌版的白禾子。
地上的字是白禾子捡着树枝将就写的,囫囵看出个大概,起码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谢依水的话灌入白禾子的左耳,然后迅速从右耳流出。
白禾子画了个哭脸,她也是没有办法啊。
自从老师知道她学习刻苦之后,加量不加价,学习方法一天一变。
这次要不是谢依水带她出来透气,她估计已经在书桌上口吐白沫了。
但行为是行为,言语上的话,比起谢依水这种犀利评价型,还是左香君的万事好评型更受大众的偏好。
白禾子可怜的目光一对上左香君的视线,左香君被动技就是,“禾子实在太不容易了,从一开始的一窍不通到现如今的信手拈来,真真是跨过了千山万水。”
学习没有一蹴而就的,白禾子能短短一些时日就能掌握大概的常用字,这已经是万分刻苦了。
“相信不久的将来,禾子定能练得一手好字。”
白禾子脸一下就垮了,她觉得能写能用就行了,怎么还讲究字形字韵呢?
然后左香君缓缓道来,“字形字韵就是禾子的另一种声音啊,我相信禾子,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禾子的声音。”
声音对于哑者来说是多敏感的词,偏从左香君嘴里说出来就多了一种向上积极的力量。
无关其他,就是鼓励和期待。
白禾子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她竖起大拇指——四娘子说得有道理!
谢依水旁观整个过程,这些人简直是小瞧左香君了。莫名其妙就着了她的道,最后还念着她的好。
谁说温柔刀不是刀呢?
左香君就有两把。
第二天一早众人进入雨州的府城,雨州的府城有个很梦幻的名字,叫浮光城。
马车驶入浮光城,一路上都没看到扈通明的影儿。
左香君撩开车帘看着周围的街景,街景大差不差,只是当地特产风物多与海边有关,小物件多是一些海产。
“二郎不见踪影,表姊,他应该没事吧?!”如若因此事出行二郎遭遇意外,她不会原谅自己的。
谢依水靠着车厢静坐,她闭着眼,神思淡然,“放心吧,有事就回家求援了,哪还能风平浪静的。”
荒郊野外扈通明或许不怎么中用,但有人的地方,他脑袋瓜还是灵的。
和人大喝一场的扈通明捂着头醒来,“什么时辰了?”
看守的护卫:“辰末了郎君。”
“!”辰时末了??
腾一下下床,结果腿太软,直接朝门口行了个大礼。
护卫忙将人扶起,“郎君宿醉难平,还是休息为好。”昨天和人喝了一宿的酒,眼下人能醒来都是身强力壮,精力过人了。
扈通明摁摁眉心,“我没说吗,她们可能今天会到。”
左香君要见人不可能将人约在利运,利运地小风闻通透,一家有事百家知。所以她们只会过来。
护卫:“……没说。”
早知女郎们要来,他们去接都可啊。
因此,等扈通明的护卫急急忙忙去城门口等人的时候,谢依水她们已经随机找了家客栈住下。
说是随机,其实也是按照富贵人家出行的配置落脚。
左香君甚少远行,这次还是跟着家中姐妹一起,她后知后觉地兴奋起来。
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她左摸摸,右看看,“父亲早年还是在雨州住的,后来全家搬到望州,相信父亲上次回雨州也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认真算起来,雨州才是她们的故乡才对。
“不过几十载,故乡成他乡。”左香君难免感慨道。
谢依水感受良好,天下九州非九州,故乡他乡亦非我家乡。
“人群聚而居,受天时地利的影响逐渐迁徙,但不管往哪走,都是奔着活路去的。”在她看来,只要心安,在哪儿生活都行。
左香君认真点头,手里的杯盏还捧在手心,“表姊说得对。”
“不过……还没有二郎的消息么?”她们都落脚好一阵工夫了,还没见到人。
先前的信扈通明忘记留下住址,以至于她们在城门口见不到人就只能随机找个地方暂歇。
但入住前表姊已经派人去各大客栈寻人,好的客栈就那么多,本来说午时差不多就能见到人的。可这会儿都要吃午食了,人还没见影儿。
左香君是肉眼可见的担心,连带着身边的随侍都有些忐忑。
仆从主变,谢依水淡定,她身边的人面上都找不到焦虑的影子。
没多久,下面的人回话,“找到郎君了,但又走了。”
“说清楚。”谢依水嗓音清冷,不带怒色。
护卫拱手肃立,言辞流畅,“郎君本意是要去接女郎们的,但宿醉扰人,没起得来。后面要出来寻人,中途又接了一些郎君的帖子,说是出去吃饭。旁的也就罢了,郎君听说那些人里有华九郎的亲友,郎君便让我回来和女郎们告罪,说他去探探消息。”
“啊?”左香君揪出重点,“二郎昨晚喝了不少?”不是为了套话被人灌酒了吧!
左香君着急道:“宿醉未醒便又去酒局,如此怎了得,快把人叫回来,不吃了!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
护卫见左家女郎如此焦急,偷瞄一眼自家女郎,女郎倒没说什么,他便没说话。
左香君摇谢依水的手,“表姊,如此不妥。”
“放心吧,这一局是正经的谈话局。”无酒无菜,全是大料。
什么意思?左香君反应几下,眼睛眨巴眨巴,脑子一度卡壳。
第240章 互探底
让护卫下去休息,谢依水揭开谜底,“名义为酒局,但四娘若是仔细回想下,方才护卫曾说过,局中可能有华九郎的亲友。”
左香君抿抿唇,“不是二郎趁机加入酒局窥探消息的吗?听阿姊这么说,感觉是对方故意设局引二郎过去。”
一个响指印证的左香君的判断,谢依水同时让人上菜。
大中午的,不来人她们也得吃饭先。
琳琅满目的特色菜品奉上,店伙计本还想介绍一二,被谢依水给制止了。“下次再听。”
重言将人送走,接着不忘给人打赏。
人走了之后,左香君脑子转过弯来,“阿姊的意思是,华九郎可能已经知道二郎是谁,且为谁而来了?”
席间都是自己人,谢依水让白禾子和重言就坐。结果二人,一个捧着饭碗夹几箸菜就立在窗边站着吃,一个则是坐在另一边的小榻正经端坐,慢条斯理地吃。
左香君被打了个岔,顿时也忘了自己的疑问。她招呼白禾子,“站着吃作甚?坐着吃啊。”
白禾子不是拘谨,她就是想多看看车水马龙的街景。一只手比着双目,而后对着窗外的风景画圈,最后快速戳两下。
半知半解的左香君疑惑:“是喜欢观景?”
对!
白禾子嘴里塞着饭菜,眼神明媚又雀跃。
山里除了树就是石,然后是危险的猛禽走兽。
山外的世界纷乱又复杂,但都是人,她喜欢和人交流。
因而楼下的景,她怎么看都看不腻。
左香君试图理解,尽管也很难理解白禾子的心理,但她选择尊重。
而谢依水则松弛得很,底线之上,无不可为。所以哪怕身边的人围着她跳舞,她都能安然咽下嘴里的饭菜。
接上刚才的话题,“你也说了华氏是当地的大族,那二郎从利运而来,又在这关头一个劲地打探华九。如此行径,华府猜出他此行的目的也并不难。”
左香君点点头,她轻笑一下,“阿姊说的是,是我着相了。”提起箸,左香君忽而庆幸自己此行非一人。得表姊相助,她心中的底气都多了不少。
几口饭菜下肚,不知是谢依水运筹帷幄的姿态过于迷人,还是左香君舟车劳顿真的累了——吃过饭后,她躺在自己的客房内沉沉睡去。
左香君的房间就在隔壁,谢依水派了不少的人守在房门与客栈大门处。
大门那里是简装的便衣护卫,房门是正儿八经摆出大家派头的守卫。
白禾子瞥一眼外面的街景,然后关上窗。
利索就坐,她不羁地岔着腿,姿态舒朗大气。手中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块炭笔,纸还是自己动手装订成册的小书写本。
炭笔是谢依水的功劳,白禾子当时拿到这么便利的东西,无以为报,当场锤了一下自己的左肩——有事儿你吱一声啊,本禾提着炭笔就能上。
坐下后白禾子手上动作迅疾,笔墨大开大合,感觉写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谢依水定睛一瞧,五个大字。
不困,逛街否?
谢依水靠着座椅懒懒抬手,可能吃饱了就是有点晕碳。“我不想出门,你要是想逛街,问问重言,或者给你配几个护卫?”
重言倒是不困,但她不想离女郎太远。
白禾子估计是看出来重言的犹豫,手上一指,我可以自己出门。
乡野之人,混江湖的本事不多,但自保足矣。
没有护卫她还轻松点,有了反而局促。
谢依水不拦着,“有事速回。”意思是,不对就跑!
嗯!!
提着自己的小荷包,白禾子便潇洒出游去了。
人和人的精力就是无法比较,谢依水自认自己属于高精力人群,直到认识了白禾子,这头衔她再不敢提。
看着白禾子的身影消失,重言问:“女郎也午睡片刻?”
“睡一会儿。”谢依水扭扭脖子,“你也去休息吧,后面一堆事,估计得连轴转。”
谢依水都这么说了,重言必定要养精蓄锐。
因此抛开午睡的几人,一行人里就白禾子和扈通明此时玩得正欢。
白禾子游走于大小街巷,乐此不疲。
扈通明沉醉在众人的吹捧里,乐不可支。
酒楼包厢里,一群人围坐在大桌旁,桌上满目珍馐,礼遇到位。
主位的苏十二郎对着身侧的扈通明称兄道弟,“扈弟原也是雨州人,仔细算来咱们也是一地乡邻了。”
古代硬凑版的老乡见老乡,桌上一群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附和着。“没错,没错!”
苏十二郎扣着扈通明臂膀的手微微用力,“只是我们在雨州多年,从未听过雨州祖辈有扈氏大姓,扈弟莫不是改名换氏来考验我等吧。”
扈通明眼睛微眯,来了才知是‘鸿门宴’,他想套他们的话,他们亦是想从他的牙缝里翘出一点左氏辛秘。
这些人以为他姓左,是左氏旁支的某位不起眼的郎君,来给姐姐打探消息来的。
身在局中,他难免将计就计,吐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给他们猜去。
什么左家不得不说的二三事,那些年我跪过的左氏祠堂等等。
玩笑与家法的叠加,让扈通明脸上的痛苦极度显真……可他嘴里的话确儿巴实又有点飘。所以到最后,他成功绕晕了一桌面的人。
几个‘哥哥’围着扈通明转,刚开始是清白聊天局,聊着聊着扈通明油盐不进,有的人就想上酒了。
只是提起酒壶的手才刚刚摸上把儿,房门便被大力推开。
来人逆着光,扈通明看得刺眼。
只听一道干净清澈的嗓音略含威严,“苏承志。”
就三个字,扈通明感受到苏十二郎摆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颤抖。
为了看清来人,扈通明假意起身热络,“这位哥哥又是哪里来的稀客,好哥哥们还不给弟弟们介绍介绍?”
来人声音稍缓,自我介绍道:“华独一,华氏九郎。”
华独一显然认识他,“二郎,咱们借一步说话吧。”说着还不忘给苏承志一个警告的眼神。
苏承志觉得华九这人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识好歹,他是变着法地给他岳家人说好话来着,他倒好,还生上气来了。
苏十二郎白眼一翻那个气啊~
苏某人内心诚挚发言:说实在我才是那个最该生气的人吧。
第241章 功与名
扈通明听谢依水描述过华九此人,当时谢依水的原话是——有鼻子有眼。
现在看到真人,扈通明点点头,她说的没错!
二人来到另一个稍微安静的包厢,里面香炉袅袅,书意海海,是那种正经人谈论正经事的场合。
苏十二郎:莫?
谁不正经?!
移步到包厢内,华九率先对扈通明道歉,“方才的席间有许多人都是我的旧友,他们风闻左氏有人南下,便想着为你我两家之事助力。此间种种某不推脱,但其中冒犯之处,华九先为致歉。”
扈通明脑子混沌少顷,所以你这是知情呢?还是不知情呢?
是中途知道对方的行为前来阻止,还是这一场戏码本身也是你华九早先排好的一幕。
无论如何,对方先放低姿态了,扈通明不可能硬扛着不松口。
同款姿态做足,他也道歉,“瞒着姐姐们冒昧南下,是我之过,也请您勿怪!”
一来一往,谁都没摸着对方的底。
但二人都心知肚明——这华氏\/左氏并不简单。
华九面不改色,他做了个请的姿势,“能否请二郎同我饮盏茶?”
扈通明:“却之不恭。”
二人隔着小桌对坐,华九此人处事周到,举止间自有风仪。
如果按照扈通明的评判标准——这种人会被他一力踹出他京都的朋友圈子里。
心内的扈通明脾气火爆,热辣滚滚,华九看到的扈通明,行动舒缓,优雅流畅。一看就是京都大家出身。
华九明显知道他是谁,所以扈通明也不兜圈子了。“我和姐姐南下祭祖,恰闻表姊好事将近。我心性不定,听着长辈们一箩筐的好话,便对他们话里的完人产生了好奇。”
华九长相不俗,尤其那一双狐狸眼,任谁来了都觉得此人心思难定,是个风流才子的预备役。
扈通明这时候提出‘完人’这个假设,一时间令华九都有点接不住招。
时下的长辈,哪怕是别家的长辈,他们对年轻一辈都是以谦辞夸赞居多,怎么可能会将人夸成‘完人’。
斟茶的手一顿,华独一盯着扈通明问道:“伯父他们…竟是这么说我的?”
扈通明眼都不眨,“是啊,要知道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我……姐姐和我了,但就这样,我都没听到他们这样夸赞过我们。”
他将华九的一切都捧得高高的,就是想看看这人是不是个容易自得自满的人。
华九反应中规中矩,低头直道:“惭愧!”
“左氏亲长视我为子侄,故才有此言。”都是长辈们的溢美之词,且夸张成分居多。
“但……”扈通明抿着一口茶水,抬眼缓缓道:“苏十二郎说的,就和长辈们说的有些出入了。”
华九轻皱眉心,他不解抬头,正好和扈通明四目相对。
二人一个目光疑惑,一个目光肯定,仿佛诘问答疑现场。
华独一收回视线,执礼以待,“请二郎直言。”
扈通明说话做事向来自由随心,他本就是个纨绔,所以演嚣张弟弟得心应手。“苏十二郎言他的好兄弟,过往不羁,行事果决,是个……生来就有领导之能的人。”
华九捏了捏手心,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他就知道苏承志一如既往地不靠谱。
苏十二郎:不是!(挠挠头)我没说过这话啊。
苏承志当然没说过这些话,扈通明也没往这边问过。
以扈通明混迹酒局的经验来看,直接问人亲友对此人的评价如何,那得出的答案便是十成十的虚伪。
所以酒局的主要目的从来都不是问话,而是通过他身边的亲友来观测其人如何。
中心思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从前扈赏春总喜欢将和他厮混的一众纨绔看成和他一般的人,说实在的,能和他混一起的,就没有一个脑子纯傻的。
再不济,也是自甘堕落的平庸。
要知道他们可是顶级纨绔,这可不是一般的纨绔。
说远了,反正不用问苏承志,他观察苏承志他们,大致也就知道了华九私底下的为人。
苏承志憨直、死心眼,不聪明也不坏,就是人笨还爱玩。
华九能和这些人成为朋友,近的不说,小时候肯定也是个吊儿郎当的混不吝。
这几年上进考了个功名,表面上人模人样,君子端方。
实际从方才苏承志对华九的臣服与手抖,他可以看出——华九余威深重,哪怕几年不和这些人厮混了,他的影响力还是很‘致命’。
综上,关于华九的评价扈通明自然是,张口就能来!
扈通明先发制人,管他推论的对不对吧,反正气势在这儿了。
第一步到位,扈通明稍微缓了缓,“我此次出行全凭自己的心意,为的就是来印证印证长辈们的话。”
现在两厢评价不符,华九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华九坦言,“少时顽劣,是有一段不知所谓的时光。这段时间我在京都长住,也是听闻了不少关于二郎年少不羁的事迹,想来,二郎应当能明白少儿混沌之心。”
好好的,怎么就又提到了他呢?!!
扈通明“嗯”一下,你这华九郎心眼可真是不老少啊。
马蜂见到你都应该直呼回老巢了吧。
换话题换话题,“长辈们的事情我不干预,你的事情我也不想多言。我只问一句,你见过我阿姊吗?今后要如何待她?”
正题过分直白,华九觉得这一问,扈通明问得滑稽又真诚。
这本不该他来说,但为了姐姐,他还是撑着面子里子说了。
谁知扈通明之意、他之问,不是左氏亲长之问呢?
华九整肃回答,“未曾见过。”父母之命,谈何相处计较。
第二个问题,“不敢谈如何对待,人与人之间全凭相处,未曾相处,尽是未知。”
扈通明顺着台阶就是一个滑步,“行!那你们相处相处吧。”
目的终于达成,扈通明猛吸一口气,不藏功与名。
徒留华九:???
第242章 谈甚么
华独一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脑海中的信息量,他就被带到了荒郊野外。
浮光城周围多小山,山与山之间还有水网交织。
他懵懵懂懂地坐在一处凉亭的石凳上欲言又止,唇部翕动张合,声音又卡在喉中。
“二……”
二郎没空回复他,小径回转处逐渐出现一辆马车。
车辕处的人扈通明看不清脸色,但观其服饰,和自家护卫的很像。
招招手,对方看到了也呼应挥手。
待马车近了,扈通明大声道:“张守?”
张守驶停车辆,清爽地应了声,“郎君。”
马车上的人踩着木凳而下,待落定,两位身着锦绣衣衫的女子冲他们颔首。
华独一曾有所猜测,但他又觉得这太大胆了。怀疑的种子被他掐了又种,种了又灭。
结果——竟是真的!
是左氏的四娘想同她会面,什么扈二郎、左几郎,全都是此次目的的径前迷障。
恭谨俯身垂眸,“见过扈娘子,左娘子。”
聪明人相处有时候连自我介绍都用不着,谢依水看着不远处的人稍微点点头。
扈通明身侧的人玉冠锦袍、身姿颀长,眉眼……有鼻子有眼。
但不妨来人感慨:原来这就是华九郎啊!
偏头看下左香君,谢依水发现左香君敛下路途时的忐忑与羞怯,此时只剩落落大方与舒朗坦然。
她目不旁视,也还了华九郎一个礼。
眼下的局面是扈通明和谢依水共同促成的。
午睡刚起,谢依水便听到扈通明派人传话,说华九郎那边处理好了。
处理?
用词极度不准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杀人放火的呢。
看来回去后得让祝先生给他加一下学习任务量了,免得出门啥都没干就背了几条虚拟人命。
扈通明最先的意思是换个酒楼会面一下就行了,谢依水想着城内人多眼杂,为了避免不好的传闻产生,她拍板荒郊野外。
所以左香君刚迷迷瞪瞪起床,就被谢依水提醒可以会面了。
刚开始她还是挺紧张的,而且随着距离越近,时间越久,她手心里的汗便越多。
直到下了马车,见到远方的人,她的三魂七魄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在表姊面前她是妹妹,她是可以依赖姐姐的女娘。但在外人面前,她代表的是左氏的颜面,是左氏教养风仪的最佳体
现。
所以她不能露怯,绝对不能。
谢依水带着人走上凉亭,她代表女方率先发言,“贸然前来,实在唐突,还请华郎君勿怪。我不日便要回京,而雨州距京都千山万水,四娘的喜事我后面不得亲见,颇为遗憾。想及种种,便有了此行。”
谢依水认真行了个礼,在没有成亲前,她就是一白身。
华九见状连忙偏身略过,以示尊重。他接着谢依水的话道:“我亦有姊妹,女郎和四娘姊妹情深,此事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真的挺会说话的,也是,能留在京都的哪有无能鼠辈。
谢依水拍拍四娘,“去吧!”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就自己去了解吧。
四娘眸中带泪,眼眶湿润。
左香君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里,可拿到手里后,她又觉得一个人的人生有点太厚重了。
厚重到,哪怕这是她自己的人生,她都不太敢自己做决定。
做女儿几十载,今日做自己。
也是今日,才晓得父母为她挡下了多少风风雨雨。
但她长大了,往后的日子,她注定要离开父母索居了。
朝表姊点点头,左香君直着身板,昂首笃定地向前走。
扈通明离开凉亭,将空间让给二人。路过左香君的时候,扈通明不忘提醒自家表姐,“我们就在表姊看得着的地方,无事最好,有事吱一声,我立马就杀上来。”
左香君汗颜一阵,当面锣对面鼓的,华九敢动手?
华独一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换成一个女娘,他敢动手?他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生怕别人觉得他举止失仪。
俩人先是行礼,然后是自我介绍,嘀嘀咕咕一阵,双方便坐了下来。
扈通明手搭凉棚凝眸远眺,他时不时踮着脚尖看过去,“说啥呢,华九竟然还笑了。”
谢依水坐在车辕上自己拿着扇子扇风,见女孩子不笑,难不成还得猥琐的哭?
“你怕不是关心则乱,连脑子都忘记带出门了吧?”想到这人昨晚宿醉,谢依水让重言给他换一壶醒酒茶。
扈通明刚想反驳,然后就闻到了重言手里奇异的味道:“你们随身带醒酒茶?”
重言笑着解释,“女郎叮嘱给郎君带的,说郎君这两日辛苦了。”
忸怩的少年转了转脖子,最后提着杯盏继续了望远方。
醒酒茶是谢依水改过的配方,没有本土方子那么让人反应‘剧烈’。
将茶水一口干,扈通明也发现了这醒酒茶的特别之处。“没有那么难受诶。”往常家里的,一闻就想吐,喝了更是吐上加吐。
但酒确实是醒了,也没人质疑过方子可能存在缺陷。
少年磨蹭到姐姐身边,“这是你特意为我找的?”
冷漠姐姐:“如果是的话,你该作何解?一,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恩情;二,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来世偿还。请选择!”
智商回笼的某人果断选二,便宜不占王八蛋。
“二。”
谢依水竖起一个漂亮的中指,“选得漂亮!”
这家人时常会被一些琐碎的温情而打动,但更多的时刻,他们的情商、智商,双商在线。
扈通明喝了一盏醒酒茶,仍觉不够,自己将茶壶取来牛饮。
面对谢依水的中指,随着他待在她身边的日子拉长,他大概能品出其中的不明意味。
不过茶他喝了,所以小小中指,他帮着她收了起来。
两指夹着一指弯下,少年不忘道:“姐姐别受累。”
将茶壶还回去,扈通明叉着腰开始探究前方的二人。“你说他们会聊什么?”婚姻太暧昧,家族太庞大,家国太遥远。
“大概、或许、可能……”谢依水连说三个词儿,最后的结论是,“等会儿吃啥吧。”
第243章 不敢听
左香君没有和华独一聊日常琐碎,他们就此次会面展开了一系列的问答。
毕竟这是二人之间仅有的交集,仅从双方视角一直到见面之前,二人的心理转变大同小异。因此,两个人聊得挺火热的。
就这样,扈通明眼睁睁看着正襟危坐的双方开始喜笑颜开,最后还不忘频频往他们这边看。
“他们为什么总往这儿看?”感觉不太妙。
谢依水摇着扇子百无聊赖,当然是没啥可聊的,开始聊我们呗。
“不过就这么远远一瞧,华九和表姊还是挺相衬的。”
谢依水罕见地赞同了扈通明的观点,“在理。”能聊得来,那这婚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日渐西悬,谢依水和扈通明的姿势逐渐由一人站着,一人坐下,转为二人同站。
谢依水扇子也不摇了,她双手抱臂好整以暇。
这是聊到宇宙大爆炸了么,还不带停的。
姐弟二人同款抱臂姿势,歪头不解。
重言蹲在一处拔草摘花,以她为圆心的地盘草都矮了一截,但她的手也没停。
直到再度听到四娘的声音,马车旁的凝滞状态迎来解禁。
左香君面色喜气地向他们走来,她唇畔微扬,声音雀跃,“表姊,表弟,重言,马儿。”
行!
连马都开始有存在感了。
谢依水转了一圈,张守他们去旁的地方蹲着了,所以左香君喊人的状态少了点续力。
几人上车,车下站着要陪华九入城的扈通明。
谢依水叮嘱道:“多做少问,赶紧回来。”人家的事情问多了越界,她不希望这两人之间的事情夹杂太多陌生人或旁观者。
及时退场才是他们当前的必要。
扈通明可能是等累了,大手一挥,迈步向远方走去。
双方人马合了又散,凉亭依旧,风渐停。
回到客栈,白禾子一看到她们就眼睛一亮。碎步上前,她表示自己买了好多小玩意儿,就是回来的时候没看到人,担心她们出事儿了。
谢依水指了指左香君,让白禾子注意左香君的状态。
白禾子:事情解决了?这么快?
实在是左香君表情明显,不用问身边的人都能感受到。
白禾子手部动作不停,都忘记了对左香君还得是以写字为主。动作比划着,那个华九靠谱不,人高马大有力气不?女郎你满不满意?最后决定是怎样的?
左香君眼看白禾子在她面前‘施法’,她两只手立即‘不不不’地甩动着。
谢依水她们这边吃着饭,左香君慢慢地看着白禾子纸上的问题解答。
左香君明白,这也是给表姊的一个交代。
表姊临行前特地来办她的事,这是对她的偏爱与看重。表姊不问是尊重她的选择,是信赖。但她却不能不识好歹。
“我们聊了很多,从身边小事聊到个人爱好,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左香君看着谢依水,“阿姊,他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笨。”
和聪明人聊天总是能一点就透,不费力。
华九入官场,需要一个稳定的姻亲,她的存在和华九属同病相怜,也是他能力范围内的最优选。
因为,左氏揭开了它和京都扈府的关系。
婚姻的属性就是利益交换,华九直接和她透底,所以她反而觉得他坦诚率直。
毕竟俩人都没见过面,谈情说爱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而她呢,她的条件固然能有更多的选择,但见了人之后,她觉得婚姻这条路她也能走。
如果人生是一本书,她的人生多一点新的内容也不算行差踏错。
况且有家人的爱在身后支持,就算她错了,也有人会扶她一把,让她借力往前走。
谢依水皱了皱眉,想问准确一点,“所以你要……同他成婚。”
很直白的话了,左香君略微抿抿唇,而后点了点头。
不对~
谢依水眯了眯眼睛,“他是不是还说了点其他的东西,比如说,对今后的畅想什么的?”
总结——画大饼。
左香君不敢隐瞒,“他说后面他会长住京都,力争上游,而表姊就在上游,我们能时常见到。”
戳破幻象,谢依水直言不讳,“你到我身边来,也能时常见到。”
而且,什么上游不上游,整得跟几条鱼在那儿转似的。
左香君脑子卡了一下,“对哦。”不嫁人她投奔表姊也行啊。
“那我……再想想?”撤回一时之下的冲动发言,聊天上头做决定太伤人,她以后得吸取教训了。
那头华独一直接唤扈通明表弟了,都这么喊了,扈通明能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嘛。
两人骑着马往城里赶,扈通明狐疑地看了又看,最后忍住不问。
多说多错,少问少错,不问直接憋死对方没错。
所以到后面即使扈通明不问,华独一自己也抖落个七七八八。
他能看出来左四娘于他于华府都隐有顾虑,因此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从个人的性情品质,说到华府的家风家训、处事风格……最后聊了一箩筐,逐步打消了四娘的疑虑。
他年岁在这儿,再不成婚,后续仕途难免有碍。
不仅是怕上司牵线,陷入被动环境,而且还有‘九族警告’之类的担忧。
娶亲成婚是大事,若女方家族头脑不清醒,难免今后会发生一些累及全族的事情。
选定左氏,防患于未然,这是家族长者们最为保守的决策了。
要知道左氏于利运长居,多年来名声利运内外,该县周边的大族、富商无不对其多加赞誉。且左氏与京都扈府有旧,但几十年来从未走漏风声、借势而为,由此亦能看出左氏上下的家风品性。
姻亲为两姓之好,尤其在见过左四娘之后,他认为能和左氏亲如一家,实乃他之幸。
四娘言行有物,举止有度,行事大方,眉眼清明,一看就是父母相合,家庭有爱的背景出身。
华独一刚开始说的时候扈通明还吊儿郎当,不是很想听。
可越到后面,他的肩膀就越瑟缩。
第244章 通知我
扈通明脑海警报拉满,在华独一畅想未来,侃侃而谈的时候,他满脑子的——哥哥憋说了,真的憋说了~
他们家就是一反骨大家庭,你所求和我们所走的路不能说存在分歧,那简直就是背道而驰。
脖子越缩越短,此时此刻他都不太敢抬头看华独一的脸。
假设这段姻亲真的成立,那华独一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真相。
扈通明不敢想,全程观望,甚至促成这门亲事的自己到时候将会面临怎样的疾风骤雨。
“二郎!”华独一阴恻恻的声音袭来,扈通明脑补程度到位,直接看到了不久的将来华独一咬牙切齿想要掐死他的画面。
一个激灵回神,原来真的是想多了。
华独一见扈通明神情不太对,停下马儿关心问道:“可是身体不适?雨州虽说白日气候尚可,但一到晚上也是冷得直发颤。”有太阳的时候感觉还是夏季,没有太阳,或是月夜袭来,那便是凛冬降临。
雨州自古便是边陲之地,只是它比其他边州稍微好一点的地方是——雨州临海,且陛下对海贸态度较为宽和。
喋喋不休的关心灌入耳中,“你们初到雨州,对此地印象不深,都说南方气候温和,其实不然。”
后面一句扈通明感觉华独一说得有点沉重,“雨州,也是会冻死人的。”
前方不远便是城门口,华独一不知道扈通明他们住在哪儿,他提议,“若不然先去我家休息休息?”
说了好一通,扈通明默默挺直了身板,“我不冷。”心冷罢了。
今天他全程陪护,甚至一直到晚上都陪着华独一回程。所以这人今后要是怨恨人,他铁定是头名。
有心劝阻,“华家兄长,我应该也能唤您一声兄长。我觉得……有些事,您还是得三思而后行!”
华独一解决完婚姻之事,下意识就觉得扈通明现在跟他谈论的是京都的形势。
因此两个人谈论的东西风马牛不相及,偏偏二人都没有觉出异常。
华独一:“是上面有不妥之处?”
扈通明重重点头,对啊,从我爹开始就糟心了。
华独一:“很严重么?”会严重影响到他一个小官的前程?
扈二郎:当然啦!
正儿八经的谋反,你说严重不严重。
彼此的交心误入歧途,鸡同鸭讲的两个人最后心事重重地分别。
回到谢依水她们所住的客栈,扈通明一个箭步便是要去姐姐的房间里坦陈。
太难了,憋事儿太难了。
且那杀头的事儿他还不能直说。
左香君听到扈通明搬了过来,正想同他说句感谢。虽然结果尚未明确,但二郎为她跑上跑下煞费苦心,作为姐姐,她受益良多。
只是打开房门一瞧,一个大黑耗子便杀进表姊的房间里。
屋内谢依水正跟白禾子说话,白禾子今天出去一天收获良多,感触也颇深。
笔墨表述不尽,她还是喜欢和谢依水用手来交流。
谢依水能看懂、读懂她的意思,所以二人在房间里沟通了不少信息。
白禾子刚‘说’完码头上的事情,扈通明的身影便拦在了门口的区域。
也就是那些护卫眼尖,看出他是谁,才没立即将人拿下。莫不然,就这不明所以地闯入,护卫们拔刀相向都是轻的。
护卫们没拦人,重言却是将人控住。“郎君,女郎屋内有客呢。”禾子还在内,他莽莽撞撞的冲突到他人如何是好。
重言没用几分力,扈通明便刹住了脚,可见他也是有点分寸的。
重言善意提醒小郎君,“今日回来后女郎心情不是很好,您注意点措辞。”别又惹女郎生气。
扈通明两手捏拳,气鼓鼓地应声,“知道了。”
这人脚步沉重立挺挺地就走过来了,谢依水给白禾子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先去休息。
白禾子点头,起身还不忘和二郎打招呼。
小手晃晃,二郎二郎。
扈通明停住脚步,略微颔首,三秒内贵公子的气派还是顶起来了。
但人一走,门一关上,扈通明就软成一滩了。
愁容满面的少年背了一箩筐的问题回家,见到熟悉的人他大吐特吐,隐有吐尽患移的势头。
谢依水坐在矮榻上,身侧的凭几就支在她的小臂下面。
梳洗过的女子穿了一身会客的罩衫,此外头发散落,发尾微湿,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懒散。
扈通明坐在矮榻的脚踏处,可怜巴巴地望着姐姐,“我命好苦~”
谢依水伸出食指挠挠太阳穴,“没有人的命是甜的。”
他才不管这个,“你知道那华……”
这个字一出来,谢依水便指了指隔壁。那边便是左香君的住处,你悠着点啊。
就这样,扈通明用代指和气音说完了今天他经历的后半程。
本以为姐姐会和他一样惶恐忐忑,良心过意不去。
谁知她就没有良心。
谢依水:“?”
“收起你的眼神。”一眼望得到头的心绪,她简直都不用请翻译。“这事儿我知道了,还有吗?”
这会儿轮到扈通明沉默了。
所以这就是干大事的人的心理吗?
遇事波澜不惊,哪怕看到无辜之人被受牵连也浑不在意。
谢依水是真的不在意,抽空还翻出一本游记来看。
扈通明觉得这些人好诡异,权力会磨灭人的本性么,而且,这效率未免也太快了。
都没得到,就已经被磨灭了。
谢依水姿态轻松地靠着凭几看书,她的视线都没往别处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对于聪明人来说,哪边的高峰不是高峰呢?”也就你个小孩一天到晚非黑即白。
那华独一成亲的目的本就不纯,你非扯什么无辜不无辜,牵扯不牵扯,那不白瞎吗。
他和他的家族想成就一门稳固后方的姻亲,利我姿态多明显。
自己精挑细选了一个大雷,你怪雷?雷才不鸟你。
“任何事情都是机遇与挑战并存。”谢依水挪开书册认真询问,“所以只要机遇,不想挑战,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呢?”
面对扈通明的哑口无言,谢依水给予最后一击,“有的话通知我,我排第一个。”
第245章 祈祷式
顺利被带偏的某人,“凭什么你第一?”她第一,岂不是他就要屈居人后,排第二了?
唉~
她还是看书吧!
将书又挪回正确的角度,谢依水刚想沉浸式看会东西。
余光里的人存在感过高,让她忍不住瞥去一点目光。“干嘛。”
“他知道后会不会恨我。”越想越深,“会不会恨表姊。”
谢依水起身换了个姿势,她正襟危坐,点点头,“有可能。”
“!”那快想想办法啊。
手边的小桌摆着好茶,谢依水勾着唇慢悠悠地饮下一口茶。“恨又如何,爱又如何,只要你够强,怕就够了。”
爱恨不会让人百分百过得更舒坦,但敬畏和恐惧会。
就好比,想干掉老板一万次,见面的时候还是热情打招呼‘老板好’。
只要离王不倒,他们稳坐钓鱼台,华府不论前进或后退,他们都不敢如何。
“再说了,谁说四娘就要嫁了。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呢。”人说了要好好想想,说不定想着想着,事情就过去了。
扈通明又震一大惊,都相谈甚欢了,还没一撇。这一撇是隔着王母娘娘银河的一撇吗?太离谱了。
找到空子的某人皱眉,他嘟嘟囔囔道:“不是这家也是别家。”或者说,只要左氏女嫁人,这样的场景就会出现很多次。
脑门一痛,谢依水执卷的手愣是往他智商的高地一敲。
“所以我说的不对吗!”与其堵窟窿,瞻前顾后,还不如将离王这一派做大。
当那些人他们成为了既得利益者,届时他们就没工夫想七想八的了。
没进门之前扈通明是忐忑不安,思绪混乱,出门后,他脑子更乱了……
重言在一侧旁观了全过程,她将一张厚衾替换掉现在谢依水盖的薄衾。同时嘴里说道:“郎君赤诚,就是过于纯真。”
古人就是委婉,傻的憨的通通都能往赤诚能上撇。
谢依水将手里的书册翻过一页,“还是重言会说话。”无怪乎左露华不给扈通明找亲家,他这个人时灵时不灵的良知绝对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他看到了即将被拖下水的华独一,径直忽略了直到现在仍被蒙在鼓里的姐姐、姐夫们。
如果说华独一是将来可能存在的一家人,那扈既如、扈长宁以及她们的男人呢?
这可是纯种一家人。
诛九族绝不会漏的那种。
事情发展到现在,左氏的儿郎们不可能不婚配,他们这艘船也势必要越盘越大。与其花时间去想救谁不救谁,倒不如多想想怎么将船靠岸,真的脚踏实地,全员上桌。
时间流逝,夜愈寒沉。
谢依水看着还没去休息的重言,她下了令让她先去睡。
今天的事情信息量是有点多,华独一那事就是个开胃菜。她琢磨的,是白禾子跟她提的浮光城异样。
白禾子喜欢城市繁华,所以对于那些人群密集的,或讨论热烈的地方,她都会亲眼去瞧一瞧、亲身去转一转。
今天她带着自己的小钱袋一路吃吃喝喝,最后来到了浮光城的一处大码头附近。
这里人流如织,道旁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来回其间,简直乐不思蜀。
只是走着走着,她觉得有点不对劲。码头周围的官兵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按理来说,这种贸易的场所,官衙的人偶尔巡逻,但不会派人常驻。
毕竟民敬官,更有甚者,一见到官兵手脚无措,连话都说不出来。
为了不影响大家的正常生活,巡逻的官兵大多起到一个警示作用,压根不可能一直镇守在某地。
避免自己胡思乱想,白禾子还去‘问’了几个人。
都是岸边替人写家书的捉笔人,手里的小册子写着一行小字——这里这么热闹,还有官兵在侧,是有大人物要来么?
一边将纸册放到小书案上,她还一边放了几个铜子。
几处问下来,那些人大概的意思是:浮光城近来皆是如此,海上不太平,连带着一些货物都有问题。大人们担心对百姓生活产生影响,也避免生乱,便多派了一些人手出来看管。
有人见她问得多,直说,“娘子第一次来吧,不必担心。浮光城政通人和,治理清明,安全得很。”
她写写画画,抓住重点,货物能有什么问题?
货物是死的啊,若是人有问题她还能理解。
凭她的小脑袋瓜,暂时还不能想明白。
多的人不肯细说,反复念道:“这就不清楚了,我就是一执笔代书的。”
知道这些人有忌讳,她放下钱就走了。
本来还想问问那些民夫、劳力的,但找了五人,五人都不识字。
为避免引起官兵的注意,她就买了点东西,然后就回来了。
谢依水明面上在扶额看书,实际上是在思考海上的事情。
一般来说,除了自然危害,那便是人为灾难——海匪、海盗之类的。
可涉及货物……谢依水感觉这有点触及她的知识盲区了。
什么样的货物异常,会让官府的人不惜增派人手来维稳治安?
将手里的书册合上,谢依水摇摇头,事儿就是一件接一件,今天处理完这个,明天就又有新的。
算了,她还是早点歇息吧。
午夜梦回,谢依水猛地睁开眼——鸦片?
这个世界混唐继代,风格混杂。虽然山川地理十分不同,但部分文化沿用是同个出处。
而她记得,鸦片最早在唐高宗时期便由阿拉伯商人带入中国,别名‘底也伽’,又称‘阿芙蓉’。
所以俞朝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如果有的话……
心脏的鼓噪回应剧烈,谢依水摸着自己一脑门子的汗,她不知道自己是被厚被子热的,还是被自己给吓得。
仰卧起身,她抚着自己的小心脏,比起扈通明焦虑的那些有的没的,这玩意儿要是真有,她才是盖了帽了。
下床喝口茶缓缓,没有准确信仰的某人,在这个异乡第一次为人祈祷——请漫天神明保佑,禁止胡思乱想成真。
将杯盏放回原处,谢依水缓缓走回,在床畔坐下。
当事人不禁反思,她为什么会蹦出这个想法?
第246章 凑堆行
“逛街?”第二日午时,几个人凑在一起吃饭。
扈通明面对谢依水突如其来的想法是肉眼可见的困惑,他使着眼神,不是说见过华九郎就马上回家吗?
左氏虽然一直想多留他们一会儿,但京都风声鹤唳,还是一切消息的来源,他们当务之急仍是北上归京。
这会儿突然要逛街,逛街可不就是得多耽搁一点时间了。
他不信谢依水是真的爱好游山玩水什么的,凭这女人阅尽千帆那种过来人的姿态,他深深的觉得这些山水之乐并不能让她移情转性。
扈通明问得一惊一乍,一旁的左香君也是有些不解。
咽下嘴里的青菜,“阿姊是对雨州的人文风物好奇么?”一方水土一方文化,有的人就是喜欢亲眼见证一些东西,这没什么。
……就是二郎的表情过于困惑,这让左香君觉得哪里不对。
谢依水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昨夜没睡好,眼底略微青黑。“不是说雨州靠海,海运相对繁茂吗?南下适逢观经渡,那时千帆并进,人流如织。听闻雨州也是水运发达,时间短不能去海边,但去码头瞧一瞧也是好的。”
扈通明嘴里不知道嚼着一块什么难啃的肉,面部表情逐渐失控。
就这样,他还想说话呢,“%^*&这有什么……”好看的。
谢依水眼风一抬,剩下的话变成了,“不能看的。好不容易来一次,想看就看!”
说完某人就直接低头认命嚼嚼嚼,不敢再说话。
左香君听着也觉得对,老话常言‘来都来了’、‘也不容易’,表姊今年南下,再下次,就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吃过午食,几个人说收拾一番再出门。
集体出行热闹是肯定的,但想要准时准点会合,估计就只有梦里有了。
谢依水率先走出房门,左香君相继从隔壁出来。
二人会心一笑,然后等其他人。
待白禾子也出来后,扈通明还是没动静。
谢依水让重言去催,“让他少注意点形象。”八成是换那些扎眼的衣服,换得纠结症都犯了。
左香君刚想调侃两句,余光一瞥,她看到一楼大厅处好像有个熟人。
“阿姊你看。”
华独一?
“他怎么会过来?”谢依水眉头轻皱,你约人了?
没有没有!左香君猛摇头。
事情都没想清楚,频繁相见不是好事。
想定,谢依水感慨道:“守株待兔啊~”
华独一目不斜视专心坐在大厅角落喝茶,他的桌旁没有其他人,于热络中,他与周遭格格不入。
几杯暖茶下肚,似有所感,华独一往二楼一侧看去,正对谢依水探究的目光。
桌旁之人略微颔首,而后也对着谢依水身旁的两位女子示意。
礼仪到位,也没有上前打扰,实在心机。
都这样了,下去的时候不打招呼可能么?
谢依水略微后仰,她附到左香君耳畔说话,“这人心思不简单,行动力还超强,如果待会儿一块出游,四娘可以多加观察。”
在现代,可能一场旅行便能更快看出一个人的人品脾性,但这是古代,别说旅游,就是二人单独会面都不可能。
左香君不愿她的私事影响到表姊心血来潮的游玩,本就是自己人逛逛,多了华九郎难免会影响到他人。
“我与他的事儿,后面有机会再谈。”左香君不希望自己的事贯穿整个出行的全过程,未免太兴师动众。“待会儿将人打发走就是了。”
多一个外人大家怎么都会局促些。
谢依水知道左香君在为众人考虑,但相处的时间也很难得,事情完成一半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不用担心我们,等会儿我和禾子走在前面,让二郎陪你们一块走。”只当是扈通明和华独一要热聊就行。
雨州的主线就是将左香君的‘心头大患’去掉,这不仅是为左香君解决问题,更是为左慈他们解开心结。
要想左氏安稳,必定得将众人眼前挥之不去的迷障都给去掉。
左宅上下和乐,其他人都没什么大问题。找来找去,也就左香君婚事不顺,于利运之中风评渐起。
她想要左宅为她定下后方的基调,这些事儿,也算是她分内之事。
谢依水主次分明,她看向禾子,“等会儿我们和那人一起出门,禾子介意吗?”介意就分道而行,她们独行一段再汇合。
白禾子觉得谢依水傻了,她昨天都出去一天了,今天的目的就是陪她。
她自己都不介意,她有什么好说的。
耸耸肩,本禾一点儿也不介意。
然后……高高兴兴出门的扈通明在大家的期待下逐渐垮了脸色。
为什么又是华九?
此时他左边是表姊,右边是华九郎,好不容易换了一身满意的衣裳,结果作用就是当人墙?
少年目光呆滞地走在路上,不管身边的人在说些什么,他都没有话风穿耳的感觉。
哀怨地盯着和白禾子叽叽喳喳的某人,他深吸一口气,早知道就穿丑衣服出门了!!浪费他换了那么多套,才选出来这套最好的。
白禾子第六感惊人,她指了指后面,压根没敢回头。
好浓的怨气,你不管管吗?
谢依水手上比划着,我要观察,要么他在那儿,要么你在那儿,你觉得呢?
白禾子立即摆手,别别别,别折磨我了。
平时听点天书就算了,还现场去听。简直泯灭人性。
左香君和华九没有聊其他,就是一些古籍经典,文学之士,是正经聊天。但……过于正经了,让人也觉得头痛。
他们几人漫步在浮光城的街区里,青石板路宽阔明亮,周围店铺喜气洋洋。
单从城中居民的生活状态就可以看出,昨天那捉笔人说浮光政通人和一事,不是作伪。
所以,雨州的上官还真是位关心民政的官员。
这还挺难得的。
第247章 饮茶时
穿过大街小巷,中途谢依水买了一点小的物件。多是一些贝壳制品什么的,精巧又独特。
期间扈通明凑上前来唤二位姐姐,“我不想和他们一起了。”
姐姐明知故问,“为什么?”
闷坏了的少年脱口而出,“太无聊了,还都听不懂。”
说完,扈通明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瞪大着眼珠子,试图撤回刚才那句话。
天杀的,他干嘛说自己没听懂。这下好了,她肯定会让祝先生给他往死里学。
找补一二,“听他们说话我获益良多,就是太多了,有点难消化。”
谢依水回首看了眼正在小摊子前挑东西的左香君和华九,她招招手,示意扈通明俯身。
当即俯身的某人听着谢依水的主意,眼神一亮,“这行啊!这有啥不行。”说罢,扈通明就让自己身边的护卫去办。
画面一转,前端的谢依水、白禾子以及扈通明在街区摊贩子面前叽叽喳喳、好不快活。而收到游玩邀请的苏承志快活的出门,不甚快活地留了下来。
怨气冲天,直戳扈通明的后脑勺。凭什么他们就能玩,他就得听天书。
扈通明美其名曰,让他为了他好兄弟的未来忍一忍。
苏十二郎诚挚发言:我与华九其实只认识了几千天而已,关系真的很一般。
扈通明感受到了后面的气息,他头都不转,只要没看到,事情就与他无关。
谁让苏承志以华九的发小自称,关系那么好,先前还不惜设宴做局为华九奔波……现在就是听听天书而已,有什么难的。
最气人的扈通明还使了激将法,混不吝地说了些气人的话,“当然了,要是你还知道华九那么更重要的至交好友,你随时可以把他们叫来。我反正就知道你一个,其余的,就看你知不知道了。”
苏承志是个纯种莽夫,最听不得这种激人的话。
他当即表示,华九最好的朋友仅他一个。
旁的那些,顶多算酒肉朋友。
和他不是同一种。
激将法成功,扈通明顺利进入到前线的队伍里。
此时扈二郎大方地对谢依水和白禾子道:“今天你们的消费,我买单!”心情好,钱也能花不少。
谢依水手里拿着一颗野果子,这是刚刚从地摊的农户手上买来的。白禾子说这个她见过,酸甜生津,还算可口。她们买了足足一大兜。
几人在一处水渠边停下,谢依水刚想尝一个,扈通明便口出狂言。
将东西塞进嘴里,囫囵声大致能让人听到一些重点词汇,“既然……金玉……多买……”
扈通明做了个阿弥陀佛的手势,两掌相合,企图用佛法来清除谢依水身上疯狂消费的欲念。
贪欲过重,这样不好。
对你身体不好,对吾荷包亦不好。
他不过是说了一句买单,她就能衍生被动技能——置金购玉。
再度合十鞠躬,放过弟弟吧。
白禾子觉得这小郎君神叨叨的,做不到的承诺还非要说,他难道是第一天认识谢依水?
哪怕短短一些时日,连她都晓得谢依水做人做事都是大手笔,在她面前提买单,这不是自掘坟墓是什么。
白禾子双手同样合十,弟弟啊,你也长点心吧。
就这么些天,她都目睹了他多少欠揍的事情。
要不是这次雨州的事情办得不错,你真的要挨打了。
谢依水一个果子接一个果子地吃着,她不解且尊重地看着扈通明和白禾子魔法对轰。
这两个人里没有一个是笃信佛法的,但合十的动作一个比一个虔诚。
水渠前二人仪式过重,引来不少人侧目。
谢依水略微挪开一点距离,我跟他们不熟,不认识,我也不信教。
但就是三个人的行为都过分突兀,路过的人匆匆瞥一眼反而还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小意外吸引了左香君的视线,禾子和二郎奇奇怪怪的,“他们……没事吧?”
华九:“去问问。”别是被雨州的太阳给晒懵了。
别看雨州气温不高,但日头下站久了,头脑也是容易懵的。
苏承志插一句:“不用担心,佛祖会保佑他们的。”
左香君、华独一:“啊?”
最后几人还是会合了,苏承志也终于得了解放。
快乐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人只要一多起来,年龄最小的那一个就会成为话题的中心。
而他们之中,最小的就是——扈、二、郎!!
不要钱的‘二郎’跟念经一样环绕在扈通明的耳边,脑子混沌的间隙他看到了苏承志的奸笑。
几人最后来到了浮光城热闹繁华的码头处,这里大大小小的渡口不少,但有重兵把守的,就只有昨日白禾子来的这一个。
今日故地重游,白禾子还看到了为她答疑解惑的老先生。
她冲老先生颔首,老先生也微笑着点点头。
货运码头鱼龙混杂,像华九和苏承志他们这些人都几乎没来过。
出行有客船的渡口,游览风光也有其他的河流、湖泊。运货的地方,若不是谢依水这个外乡人的名头在这儿,大多数有身份地位的人都不会来这儿。
此时看到这货运码头的盛景,华九也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里的官兵有点……”有些事情不能明说,他反问一直待在老家的苏承志,“这儿一直都是如此?”
重兵把守,俨然有祸。
只是周围人流过旺,他一时难以分清,这祸是来过了,还是马上就要到。
苏承志懵了,不造啊,他就是一简单纨绔啊。
没人说他还得关心国计民生啊。
过于清纯的眼眸,令华九都无语凝噎。“…你长点心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无论是雨州还是浮光城,士族子弟都与这片土地牵连颇深,难以分离。
若浮光城遭了难,他这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码头附近有不少茶摊,华九主动提议,“你们在这里稍坐片刻,我去问问情况。”
几人里就他是官身,谢依水点头,“安全为上。”
目送华九走远,摊主小心翼翼地给这几位衣着华贵的客人上茶,他嘴里不忘念叨着,“粗茶糙水,客人将就喝。”
摊主唯恐这些人不满意掀了他的摊子,上完茶之后,余光还偷瞄这些人饮茶时的反应。
谢依水将粗瓷碗捧起,鼻尖嗅了嗅,而后小啄一口。
表情不咸不淡,但没有嫌弃之色。
扈通明本欲让重言验一下茶水的,谁知某人动作那么快,直接就喝了。他眉头紧皱,盯着谢依水表示不满。
担忧的神色落入谢依水眼中,扈通明:要是有毒怎么办?
谢依水再喝一口,能怎么办?有毒就不喝呗,她又不是傻子。
第248章 意外生
华九不知道去哪里打听,方才还围着官兵转的人,一眨眼,人就消失不见了。
谢依水看到人失踪了,她问苏承志:“华九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苏承志喝不来这些粗糙的东西,但身边的女郎们都喝了,他自然也不会挑剔。
喝了小半碗,他耸耸肩,“女郎可不要小看华九,他这人打小脑瓜就好。”幼时偷鸡摸狗用的都是阳谋。
属于那种,你明知道是他干的,但还揪不出他错处的那种。
而且,“华府在浮光城扎根多久了,这是他们华氏祖祖辈辈的家。”在家门口出事儿,华氏的先祖们哪怕是在地下估计也能气冒烟吧。
将手上的东西饮尽,“大家不必忧心,只是打探一二,不会有什么事的。”
话落日沉,一直到暮色四合,众人都没再看到华九的身影。
午后的话言犹在耳,苏承志感觉啪啪打脸。
当事人内心咆哮:华氏的先祖们,我先冒烟了!!
远近不同的眸子面带微笑地看着苏承志,苏承志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企图召唤大家的怜悯之心。
面部挤成一团,苏当事人内心极度苦涩。
此时此刻,他连句‘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都说不出口。这些人的眼神实在太恐怖了,感觉他只要说出口,他们就会抬手把他痛殴一顿。
华九离开后,谢依水他们便散开了一会儿,走访调查。
不只是他们亲自上阵,就是护卫都被她分成便衣组和正经护卫组去问一些情况。
但得出的结论大同小异——因为海上不太平,为了维护百姓的安慰,所以增派了人手。
没办法,他们就只能再回去茶摊,等待华九的消息。
就这么等着等着,天就快黑了。
这几位客人气氛诡异,想收摊的摊主欲送客而不得。
他实在不敢插进这扭曲的氛围里,感觉他一开口,这些人的目光就会集火在他身上。
因此摊主也是隐晦地盯着这些人都盯着的人,可以说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人不把苏承志放在眼里。
苏承志说话都有颤音了,“要不……我去打听打听?”
余下的人同时看向谢依水,谢依水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
没回来也是提供了一种信息,只是不太妙而已。
“不影响别人回家,我们先离开这儿吧。”暮色降临游人和行者通通归家,若他们滞留在此地久久不散,那便太明显了。
起身移步,谢依水让重言付钱。
苏承志见状立即阻止重言的行动,“我来我来!”说着就从自己身上掏出了一小锭银。
银子落在桌面上“啪嗒”一声,脆响得很。
不远处的摊主看得眼都直了,三两步走过来,“客人,茶不值这多钱,我给您……”
摊主话没说完,苏承志便道:“无妨,余下的是赏钱。”
拇指头大小的碎银,摊主眨巴眨巴眼睛,嘴上嗫喏着,“太多了,这些太多了。”
一抬眸,身边的小摊就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
回去的路上几人兵分几路,苏承志去华府通知情况,左香君和白禾子以及重言先行回驿站,谢依水同扈通明另有去处。
目送苏承志走远,左香君想说,“若不然我和你们一起吧?”感觉自己现在回去也没什么用。
这事儿来得诡异,离开他们她更没有安全感。
谢依水站在马车窗口处和左香君对望,她轻轻摇头,连理由都没说。
车里的白禾子拍拍左香君,有时候人聚集在一起也不是好事。况且你和那人还有所谓的婚事牵扯,这时候暴露,这婚事不成也成了。
左香君或许想到了这一层,看看周围,表姊连重言都没带,可见危险程度之深。
谢依水最后看了看重言,重言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送别几人后,谢依水带着扈通明直奔浮光城府衙。
都说浮光城政治清明,上官关心民生,既然如此,这码头的事情知府肯定是知情者。
有句话苏承志说的没错,华九身份和当地大族的地位在这儿,他于性命之处肯定无忧,就只怕……会遭遇什么不可抗力。
骑马疾行,府衙的身影逐渐出现。
夜幕拉下,明灯高悬。
府衙的牌匾在昏黄之中清晰可见,谢依水攥着马绳扬了扬下巴。
扈通明立即下马,带着人上前。
名帖一敬上,门口的官兵迟疑地接过东西,手部翻动,最后不禁瞧了眼那马上的女郎。
对方气势沉稳,尽管他不知道户部侍郎有多厉害,但应该也是他这个小兵惹不起的人物。
“请稍候。”同对面的人说一声,这人便往门里跑。
雨州知府阮臻和头痛欲裂,书案之上,各类卷宗堆积如山。他扶额苦思,难不成老天真不给雨州活路了?
属下的声音响起,“大人,外边来了位京都女郎,道是户部侍郎之女。您看?”
阮臻和心中警铃大作,户部侍郎之女??
“扈家三娘?”他知道此人,被陛下赐婚于离王,是板上钉钉的离王妃。
门外的下属不晓得是不是行三的那位,“只写了其女。”
阮臻和起身打开房门,属下头压得更低了。
大人已经因为那事烦得整宿睡不着,他这会儿带着什么女郎的消息过来,感觉大不妙。
非富即贵的京都女眷,招呼不好还容易得罪人。
“请去小厅,我会一会她。”
此话一出,下属腰弯得更低了,大人都要作陪的女眷,果真是惹不起。
门外的下属后撤几步准备离开,就这么短的时间,他瞥见大人发丝凌乱,眼下黑得凝重,宛若地牢恶首。
踉跄一下,阮臻和不禁皱了皱眉。
阮臻和:他不吃饭,难不成他们也没吃?
走两步都抖了,这府衙岂不脆若青瓷?!
下属不知道大人因为他这一步踉跄,进而发挥出这么大的脑洞。
别人不吃饭他不知道,但做下属的为了保持工作状态,吃不下也会硬塞几口的。
等待的间隙,扈通明坐在府衙的台阶上愣神。
后方脚步声一起,他立即起身,顺手还拍了拍身后的灰尘。
第249章 诈内情
“我们大人有请。”问话的小兵恭谨伸手,态度温和。
谢依水敛眉颔首,拾阶而上,路过此人的时候还道了声,“多谢。”
扈通明有样学样,“多谢你了。”
小兵憨憨挠头,这有什么可谢的。他干的就是这份活计。
但别说哈,被人感谢了心里还有点美美的。
华九看着周围的环境,他几度拍门,几度挣扎,“尔等冒犯当朝官员,此事若是被禀明,你们头上的朱砂帽还要不要了?”
今天他先是去问了那些官兵一些话,后面觉得不对,便想来雨州大营来瞧一瞧。
陛下对海贸态度暧昧,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京都的大人们揣摩圣心,顺势提议——为了保护当地的民生,维稳雨州,建议陛下派兵驻守雨州边境。
人流过旺,尤其异族人过多是容易出乱子的。这话得到了京都官员们的一致同意。
所以雨州大营由京都直派,和府衙职权分明,地位相当。
码头附近增派人手,此事肯定瞒不过大营的目光。所以海上的部分事宜,大营里的将军应该也知情。
他们家在府衙是有人的,若府衙有什么特别的异动,他肯定也会知晓。
眼下华府不知,反推回去,事情应该被大营所掌控。
结果来了大营,目睹了一场骚乱,然后他就被扣下了。
拍门声一刻也没停,他身处某处监牢,简直投诉无门。
他的身份在雨州长治的官员应该都知晓,而这些人明知道,哪怕不知情的,他此时都自爆了,他们亦无动于衷。
脑中清明的他,顿觉此事越牵扯越大了。
什么事情,是不惜扣押当朝官员,还是京都官员都要一力促成的?
华府此时灯火通明,华独一夜暮未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苏承志过来说人不见了,华府上下心都提了起来。
华老太爷立即示意府中人手去查,人在家门口丢了,别说他了,就是他爹本人在场都有可能被气活了。
老太爷稳得住,“十二郎,你同我仔细说说,你们今天出门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碰着什么事儿……慢慢说来,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无了无痕迹的事。咱们大家都在呢,肯定能想出解决的办法的。”
苏承志点头一瞬,猛然清醒。
那什么,左氏的事儿能说不?扈家女郎能提么?今天他们借着逛街的名义让人明会,这……在长辈们说,是不是有点太大胆了。
苏承志内心洒满眼泪,他现在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华府就他自己一个人来。
但凡来个扈二郎,他都不至于一个人面对这些!!
嘤嘤嘤,扈三娘你害得我好惨。
苏承志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他逐渐开始裂成一小段,一小段。
碎了一地的苏承志想随风飘走,不巧,今夜无风,大厅里还全是人,他就是钻地缝都走不出去。
捡着能说的说,他一边说还一边骂华独一。
要不是他久久不归后,玩失踪,他哪里还用费他这万年不用的小脑瓜。
嘴角扯出一抹尴尬的笑,他求助地看向老太爷,能私聊不?
老太爷年纪大了,一开始没看到,还是身边的人提醒了一下,周围的人才缓缓扯下。
苏承志在华府顶着压力叙事,谢依水则是直接对阮臻和发问。
“此行为报官,我好友失踪,踪影难寻。阮大人为雨州父母官,应当有监理之责。”
阮臻和本想好声好气地说两句,然后把人送走。
谢依水一语惊人,阮臻和蹙眉,“女郎好友是?”
“华氏九郎,大人应该见过。”华氏为当地士族,阮臻和为官数载,在雨州待了不止三年。
确切说,应该是三年又三年。
所以他肯定认识华独一。
“九郎失踪?”阮臻和相当震惊,“他前不久还来拜访过我,怎会离奇失踪?”
这话说的,谢依水也学了一点套路,“我也好奇,今早我们还在一起,下午他便不见了。”
“你们今天还在一块出游?”阮臻和脑海中闪过一点头绪,过轻难明,“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哪里?”
阮臻和表情认真,不似作伪。
谢依水没有放过他的任何的细微变化,此人没有撒谎。
关于华独一的消息,他今天是第一次听说。
她没有放松,提了一个地点,“货运码头。”
阮臻和跟跳了脚的猫一样,乍然起身,面容惊骇。“码头!!”
谢依水蜷了蜷手指,她根本没有点明是哪个码头,浮光城渡口不少,此类的地方应该也是逾两手之数。
可她一说,对方就知道了。
所以那码头的不对劲,是上面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谢依水敛眸思索,倏而抬头,有了。
“是我觉得当地守卫过多,情况不明,让华九查探一番。”遮遮掩掩不如将事情铺开,终归人能回来。“此次南下不止为我家人祈福祭祖,更是奉命南下。”
最后一句令阮臻和发出尖锐爆鸣,“奉命?”他们这儿的事儿陛下都知道了?!!
阮臻和唇抖得不像话,“陛、陛、陛、陛……”陛下?
捂着心口一阵慌乱,那他这官岂不是做到头了?
跌坐在椅,阮臻和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来气了。
谢依水眼疾手快,猛掐阮臻和人中。不用感觉,他就是过度紧张然后忘记呼吸了。
人中受到攻击,阮大人痛得失去表情管理。
两眼一翻就是一个面部的大动作。
不用离近看,扈通明隔几步瞧,都觉得阮大人很会调动面部表情。
“呼吸!呼——吸——”谢依水救人的动作过于迅猛,盯人的目光过于笃定,所以和她目光对上的阮臻和撅都不敢撅(过去)。
好不容易人缓过来,当事人顶着嫣红的人中又哭了。
先是老鼠般的抽泣,其中还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接着是嘤嘤嘤,而后刚想放声哀嚎便被谢依水的眼神给注视了回去。
阮臻和一点也不尴尬,他真的想哭很久了。
这会儿陛下的人都来了,他还不能哭么?!
第250章 海匪乱
阮臻和一番操作把在场的众人都吓得不轻,可以说除了谢依水,所有人腹腔里的那口气都随阮臻和的回转而得以抒发。
旁的扈通明不知,他就晓得一件事——若他们一来阮大人便‘不行了’,那他们这间接杀人的名头可就挥之不去了。
这会儿人又开始哭了,扈通明站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哭了没事,别死就行。
谢依水没想到一州知府这么感性,她撤回安全距离。实在想哭的话,别在她眼前飙眼泪即可。
阮臻和环视一圈,在场的人里竟然没一个人懂他。
算了,擦擦眼泪。不和这些理性过盛的人谈情绪。
阮臻和缓了缓,“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这些年当这雨州知府,他问心无愧!
谢依水幽幽开口:“该说的说清楚,我们知道的,和你亲口说的,能一样么?”
也是久为上官的人了,面对谢依水的威胁之词,他已经会自动转换了——自首量刑以轻,你自己琢磨吧。
阮臻和压根没有犹豫,面对这种自带皇权授意的威胁,他无须警告。
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谢依水一整个听完,“……”
“海上有特殊疫病,这东西目前已经牵扯至雨州边境。”谢依水不禁敲敲小桌板,“事情一句话就能说完,你搞那么多小动作干什么?”
一会儿撅一会儿晕,一会儿哭一会儿坚强。
简单的一件事,愣是被他搞出造反的效果。
起初谢依水的猜测是鸦片,后面她起床多方询问,这时候的人都不太清楚她说的东西。
当然也不排除名字不一样的可能性,但概率确实降低了一些。
毕竟鸦片的成瘾性臭名昭着,真有的话,不可能连个风声都传不出来。
排除一个错误答案,就这么一个,谢依水自己都松了一口气。
但现在疫病出现,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想要大规模的防治疾病,几乎不可能。
她接着问道:“什么疫病?具备感染性么?是否存在攻克难题?”
三个问题,阮臻和看着谢依水的眼神都在发光。还是那种绿得冒烟的那种幽光。
阮臻和一点也不害臊,“这也是我们最近在思考的问题!”
扈三娘不愧是陛下亲选的离王妃,能成为王妃的女子都不简单啊。
一问就问到了事情的关键。
谢依水难以置信地机械扭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阮臻和急忙回复,“有一个是知道的,这疫病似乎会传染给他人。一开始患病的人并不多,加上管控得及时,所以不明显。但……”
他瞄一眼谢依水,“最近医士都开始陆续生病了。”患病的人没有接触过他人,只有身边忙着救治的医士。
倘若医士中招,那这传染性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谢依水仿佛在消化这些话,表情也没有及时给出反应。阮臻和不明所以,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华九若是得了女郎的令去探查,以他的警惕心估摸着会往军营里跑。”阮臻和搓搓手,“那些病人就被管控在军营附近。”
华独一八成是探到了生病之人的居所,此病症状不明,当前九郎不可能被放出来。
扈通明听完全程,“原来如此!”
难怪华九在自家地盘都能失踪,原来是武力镇守,不得行走。
如此,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阮臻和说完了自己知道的一切,后知后觉的阮大人觉得这两个人豁然开朗的表情有点不太对。
他们不应该是奉命调查,虽然不知道具体内情,但也是知道大概的。
作为一州上官,底下海运出了这么大一乱子。他哭是因为治下不严,以至于让百姓们遭遇此祸事。
尤其还是牵扯到了疫病,这年头寻摸个好医士都不容易,哪还有心力人力去解方子。
“你们……”阮臻和想问陛下是什么意思。
被谢依水一口岔开,“所以眼下研究疫病的进度到哪儿了?”
又说到令人心虚地方,阮臻和顿时忘掉自己想要质疑对方的念头。“研究到,咳咳…¥%@*……”
谢依水:“?”
阮大人欲哭无泪,“根本没研究出什么!这疫病来得奇怪,只知道是从海上来的。”
她没有被他的思绪带跑。“那你们又是怎么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阮臻和清了清嗓子,想要长篇大论一番,好让离王妃知道他作为一州知府,一直以来兢兢业业,从不敷衍百姓。
此次疫病来势汹汹,他防治不及时,真的不能怪他无能。
多说一点,再说几句,如此这般,陛下应该不会严惩他这个雨州知府吧。
前摇刚准备好,谢依水的死亡凝视便看了过来。
很神奇,阮臻和顿时觉得自己嗓子好了。
不用清嗓子,不用长篇大论也能说了。“最近外边多有海匪出没,那些穷凶极恶的人截杀了不少海上的商船。后来我和邓将军商量多派些官船出去巡逻,以备不时之需。
谁知那些人截不到商船,自己没有吃食,被活活饿死一批。然后周围的海匪便销声匿迹了。”
没有人提出疑问,阮臻和自说自话,将故事补充完。“外面越安静,我们越觉着不对。加之那些人堪称是绝路走尽之人,我和邓将军都不信那些人会就此罢手。”凶徒之所以是凶徒,就是对方死之前都想着坑你一把。
“邓将军派出人手去摸索,最后还真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本想着引蛇出洞,而后一网打尽。结果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截了一艘船,上船后这些人把控住了船上的好手,邓将军本想下令出手,但对方只转了一圈便打算离去。”
事情走向急转直下,雨州守边大将邓禺山觉得哪怕有猫腻,也得把人给拿下。
拿下之后,看着那些人的脸色,邓禺山都知道这些人病得不轻。
几番审问,这些人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频频有人身体不适。一开始以为是风寒等症状,后面吃了药,死的人还越来越多,大家便觉得不对劲了。
第251章 换真心
瘟疫。
谢依水在心里有个答案,但她不敢说出来。
这玩意儿一说出来便会引起恐慌,看着侃侃而谈的阮臻和,她有时候都不知道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或许他知道,但没有处理方法前,装不知道才能更好地保护他和他的家人。
一座闹瘟疫的城,没有任何一个知府的脊椎能背下这口大锅。
起码他在处理,也在想办法解决,更没有逃跑……谢依水也就顺着对方的话说了。
“既如此,当务之急还是解决掉该病症为好。”
这事情传开了,不仅阮臻和的乌纱帽不保,作为雨州父母官,他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有时候杀人的不只是疾病,还有恐惧。
瘟疫的事情一传开,百姓第一个就是冲了这官声大,不作为的府衙。
谢依水看阮臻和的视线逐渐变得生动起来,这人不管是真感性,还是假惶恐,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有个好脑子。
而且据阮臻和刚才的话,他们对海匪的处境和踪迹把握准确,虽然他模糊了一些概念,但她能听出来,他们在海匪里有视线。
不然,他们怎么知道海匪饿死了一批人。
或许这瘟疫的形成就是从这第一批尸体开始……
阮臻和说完后一言不发,老实垂眸。这些天他处理这些头都大了,好不容易有个‘上司’来,虽然还不准确,但名头够大,能用就行。
那些人被管控得及时,船上的人也被安排了起来。
医士们尽心尽力,就是头发都又白了几个度,仍是没有个章程出来。
海匪们抱着必死的决心搅弄风云,所以他只得管控住那条线路的货运码头。最大的渡口,意味着最多的人流,所以货运码头那里一点也不能松懈。
其余的地方,一不接入海,二多为客船流动。
货船庞大,客船体量一般,加之客船上船前船老大以及当地的官兵都会审核一番,所以排查的难度也相对较小。
他们剩下的人并不多,想要雨州生乱,沦为地狱,那货运码头便是最好的集散地点。
这段时间严防死守,没抓住歹徒,倒是迎来了贵客。
贵客好啊,尤其还是来自京都的,御赐的王妃,有王妃在,起码雨州的百姓有人管了。
不论离王如何,起码在大家眼里南潜对这个离王妃是相当满意的。
所以阮臻和能对谢依水说那么多,看的就是那封圣旨的面子。
现在王妃说要解决疫病,阮臻和沉重开口,“没有好医好药,有心亦徒劳。”
扈通明越听阮臻和的话越觉得不对劲,他作为父母官,怎么还管扈成玉拿主意呢?
事情推脱下来,但凡有事,那扈成玉岂不成了主事之人??
一个眼风使过去,扈通明恨不得用眼睛戳死阮臻和。
她一介女郎,往日朝不保夕,近来才不过拿了封旨意,还未享王妃之实呢,就有人让她承担职责。
如果扈通明的目光可以化作长箭的话,今夜的府衙就会出现一只刺猬知府。
这边生着气,这边装鹌鹑。
谢依水起身告辞,打破了左右两边的气氛。“既然阮大人事务繁忙,我等也不愿叨扰。今日一行,本就是为华九而来,如今知道他人在哪儿,等会儿告知华府上下,让长者安心便是。
我们还有事情,便先告辞了。”
阮臻和傻了,他压根没想到王妃心这么狠,不接他的茬。
不是奉命南下吗?
不是说替陛下考察民生吗?
对哦!
她只说了奉命二字,没说其他。
那奉命祭祖不也是奉命。
阮臻和棋逢对手,他终于知道对方想要什么。“王妃请留步!”一着急把心里的称呼给暴露出来了,阮臻和挥手屏退左右,让众人离去。
扈通明借机站在谢依水前面,“你要作甚?”
偷偷摸摸准没好事,别想逃过他的法眼。
阮臻和挺起脊背,收敛起脸上的‘凄凄惨惨戚戚’。他郑重执礼请示道:“雨州逢百年未有之大变,今临王妃,实乃雨州上下之幸。阮某为官数载,仍不识人心。冒昧之处,还望王妃海涵!
今夜王妃前来是为友人,其中赤诚可见一斑。某顾左右而言他,掩意境而矫饰,是我不对。王妃明察秋毫,某于事前若能坦言相待,想及此,王妃或许还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几番真诚剖析,不还是势弱求援,道德绑架?!
这老头是被道德的高地给腌入味了吗?一出口就是这些含金量微弱的词汇。
谢依水莫名其妙来一句,“雨州这么乱?”
乱到阮臻和需要这么发动技能才能达成目的——示弱、卖惨、道德绑架。
他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感觉都成了他的被动技了。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阮臻和直愣愣的盯着谢依水,眼角直接划过一滴泪。
忧思盘踞的脸上突然迎来温情时刻,这可把谢依水镇住了三秒钟。
这泪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当事人都没意识到是自己哭了。他以为是外面下雨,恰巧屋内漏雨,然后滴到了他的脸上。
抬手一抹,这竟然是他的眼泪!!
狭小细长的眼睛迎来他的开张时刻,阮臻和本人比自己还难以相信——他竟然还有眼泪这种东西。
假哭那么久,来了真的。
当事人随手一掸,嘴比铜还硬。“是风沙。”
扈通明:“今夜无风。”明月高悬寒凉,无风拂过人间,这种天别说沙,就是微尘都入不了眼。
阮大人理由多的是,“是昨夜的风沙,今夜才发作。”你知道的,人对于创伤总是会有些滞后的感受。
他正经起身走到谢依水面前,再不缩短点距离王妃都要跨门槛了。“女郎,雨州危急,阮某力不从心,还请女郎相助。”
全场阮臻和最真诚的一句话出来了。
谢依水注视着他,“寻医问药?”
阮臻和暗暗点头,“雨州偏僻,人才就这么多。如果没有京都的援手,那就只能从当地的士族里找人帮忙。”
说实话,他宁可向京都贵客铺陈,都不想和当地的士族牵扯过多。
第252章 跑不跑
士族枝大根深,和他们打交道,但凡是处于弱势的,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这些人在一处地方积蓄着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力量,像他这么一个流水的官员,双方井水不犯河水才是正解。
今日谢依水为华九郎而来,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本人比她还想让华九郎离开。
华九作为华氏前程光明的子弟,且还成了京官。若他真使其出了什么意外,以至于华氏麒麟子折戟于此,那他这雨州知府估计也做到头儿了。
谢依水还是离开了,只是离开之前她留下一句话,“我会想想办法。”
阮臻和目送那抹洒脱的背影走远,此时的他不知道谢依水说的是敷衍的话,还是真的答应了。
毕竟人家就算不应,这事儿本也和对方没什么关系。
谢依水一离开,下属便来到阮臻和身边禀报,“大人,华府来人”。
心下又狠狠提起一股劲,“走吧,去会会他们。”浮光城若真的被打上了疫城的名头,城中上下焉能存续。
生死存亡之际,该出人的出人,该出力的出力。
雨州大营牢房,邓禺山亲自来见华九和他说了前因后果。
华九听完后一时间说不出话,眉间愁绪成结,脑中纷乱成絮。
良久,华独一的嗓子略哑,“将我收押是因为我误入小院,这我能理解。但将军亲自前来是何意?”
误入院落,遭遇疫病,他要被关押起来审查过目,谨防疫病流出。
可邓禺山亲自过来了,说明什么?
这些人,这位守边大将早就病了!
邓禺山站在牢房外,他点了点头,“没错,我最近有了一些低热的征兆。”近来他安守寸地,不得随意进出,为的就是防止疫病扩散。
虽然医士觉得他当前只是疑似疫病,其中很大概率是他最近操劳过度,以至于真的生了一些小疾。
道是如此,他也没有掉以轻心。
不外出,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营外的百姓负责。
就是他没想到,有人会主动进来。
邓禺山位列将军,说话直来直往,“我想过谁会第一个过来,任我想破脑袋都没想到是华九你。”
能入京的人前程似锦,这样的人甚少会冒险。
明人不说暗话,邓禺山隔着牢房对当事人给予肯定,“九郎热血肝胆,逾雨州英杰大多人尔。”谁没看出码头的异常,只是没动静前很多人都喜欢装死。
九郎倒好,过来真死。
身着便服的邓禺山朝华独一双手抱拳,“九郎放心,有华氏相助,此次难题必会迎刃而解。”送上门的金疙瘩,不用白不用。
有华九在,华氏的资源和能量必定能和府衙使到一处去。
现在华九没工夫想什么利我不利我,雨州危机在前,不处理这些,焉有未来。
他稍稍点点头,表示肯定。
想到左四娘她们,“能不能劳烦将军为我传句话,一句即可。”
邓禺山爽朗道:“是要给家里说声?没问题!!”
“不是家里。”华九头痛不已,早知如此,他自己去望州利运县一趟多好。还免了王妃和四娘此时的遭遇。
疫病难止,只怕雨州会全境被封。
届时离王妃和左四娘她们便会陷在雨州这大泥潭里。
邓禺山年逾五旬,为人坦率大气,“不是家里,那便是意中人了?无妨无妨,九郎说来,我隔墙派人去传话。”
传话的方式他也说出来了,只能是隔墙传音。毕竟人都被隔离起来了,送东西什么的,接触后容易使疫病扩散。
他大声说出来,便是让华九考虑清楚,这样的方式他能不能接受。
华九被邓禺山说得一顿,他怕不是真的被染上了这疫病。
这么简单的事情,他竟然还需要别人提醒。“麻烦大人和苏十二说声我无事。”
苏家苏十二郎?
邓禺山反应很快,那就是说那意中人苏十二也认识咯。
“可以可以,我马上派人去办!”邓禺山不着甲的时候真的像家里八卦的老人,“就苏十二吗,华府不用通知一声?”
“如此即可。”苏承志知道了,华府和四娘那边都会知通知到位的。
“行。”说罢,邓禺山便让后面的医士上场了。
新人有新的检查手段,如此也正好观察观察,此疫病传染性究竟是强是弱。
一整夜浮光城都忙忙碌碌,谢依水归程的途中被扈通明劝说道:“你不该留下。”此时消息尚未传出,她立即北上才是正途。
那阮臻和敢见人,说明他还是安全的。外面的百姓也是安全的。
如此,她离开也不会被人诟病。
扈赏春好不容易有了她,再度失去,他不知道扈赏春会癫狂到什么程度。
因扈成玉他能和离王有所牵扯,干一些大不韪的事,再发展下去,扈通明连想象空间都没有了。
“行!那你留下。”谢依水坐在马车上盯着扈通明说道。
扈通明咽了咽口水,他眨巴眨巴眼睛,“你好狠的心。”
谢依水向后靠了靠车厢壁,今天走了一天,后面还疯狂转脑子。
她cpU都要被干爆了。
车厢气氛宁静,谢依水缓缓道:“此地海贸虽盛,但多是外族往来。”真正高明的医士是极少会远走他乡的。
所以雨州钱多,药也能买到部分,但会用药的人且能研制药方的人——极少。
若她没有能力便罢,偏她在京都的关系网就是属于医药方的。
哪家人才多,哪家用药好,她都一清二楚。
且她手上还有一部分防治疫病的方法,这些东西传播出去,不止当下有用,今后更是受益无穷。
无能之人不必忧心,有为之人面临抉择。
谢依水很少犹豫,她笑道:“我派人送你出去吧。”
她可以无所谓冒险,但不能接受他人为她的选择买单。
扈通明抱膝不语,家里人脑子清晰明智,扈成玉也明智,可她身上总比其他人多一点忧国忧民的意思。
他敛眸答道:“他见我将你撇下,定会用家法打死我!”
扈赏春多年来的‘教子’还是很有用的,起码扈大人家法代言人的身份深入人心。
谢依水罕见地调侃着:“这有啥,他年纪上来了,哪能跑得过你。”
“……”哈?
第253章 陷雨州
“正经谈话,你别说笑。”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真是的。
“没说笑,是让你帮我出去找人的。”谢依水娓娓道来:“雨州虽处边州,离京都十万八千里,但雨州失衡,也是会影响到朝局的。”
她们现在不只是陷在雨州的人,更是碰得到朝局的人。
雨州陷入绝境,俞朝乱象便起。这于他们是极度不利的。
南不岱自己的队伍都还没完全支起来,现在乱套,格局必定重组。
图谋需稳,他们当前经不起折腾。
扈通明没想那么远,“你这么厉害,马上回京更有用。”
如果以离王一支的视角,他们的对面是在京的大小王以及那位至尊。
但若是扈府的视角,他们的眼前便是离王以及各方势力。
没有扈成玉在中间做他们和离王的轴承,他们就只是离王的下属。
雨州不一定需要一个扈成玉,但扈府没法失去!
双手抱臂,谢依水闭目养神,“人只能抓住眼前能抓得住的东西。”京都太远,她够不着。
她不走,“那我也不走。”什么跑腿跑路,在他这里都是逃跑。
若她没有这个心思,他肯定不会撇下她走掉。
说着说着,某人嘀嘀咕咕道:“有我这么个好弟弟你就偷着乐吧,这世上男人会骗你,弟弟可不会。”
可能是最近身边人都在议亲,给孩子种下了身边人都会离开的种子。
所以对于这些要娶走姐姐们的男人,他其实印象都一般般。
“不用归京,你去利运给我办点事情就成。”
扈通明紧紧抱住自己,“你让你朋友去办不就行了?”白禾子虽然口不能言,但行事干脆利落,自有主见。现在人也会写字了,只要有个认字的助手,她去做说不定还能办得更好。
谢依水鸡血打得足足的,“你可是弟弟啊,男人都不靠谱,弟弟肯定靠谱!”说出的话成了射向自己的回旋镖,扈通明简直一言难尽。
“所以你要我去做什么?”若非得是他的话,他也不是不能跑一趟。
但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绝不会自己一个人偷偷溜走。
哼!可别小看他。
谢依水听了听周围的声音,附近人流声嘈杂,她示意扈通明过来听。
竖起一只耳朵,扈通明扭了扭身子,而后将一侧送过去。
请说吧。
谢依水嘀嘀咕咕说了一通,信息量庞大。
扈通明听着听着,思绪就开始飘远。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在返程的马儿上。
高马威武,沙扬蹄疾,一行人沿着官道扬鞭前行,徒留一地焦急。
扈通明的离开在浮光城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华九的下落逐渐得到准确的消息,华府上下坐不住了。
人被看押了起来,说是为了他的人身安全,其实也是为了拿捏华府的资源。
没办法,想要人没事,就得先解决掉这些眼前的困难。
华老太爷发话了,“钱财乃身外物,九郎定要安全无虞。”
培养一个有用的孩子需要耗费大量的心血,还不一定能成。华九的价值是近在眼前的,他们不能只图眼前利。
府衙接连收到华府送来的药材与医士,这些大夫多是华府自己供养出来的,也是华府的私医。
现在将人带出来,不管目的如何,也是解了雨州当前人手不足的难题。
苏承志的消息带到华府,华府行动起来。带到客栈,谢依水反倒冷了下来。
看着人淡如菊的扈三娘,苏承志急得不行,“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要淡淡的了!”
惊为天人的措词,谢依水喝下一口茶水,她颔首,“正在想。”
左香君原本也是急的,但苏承志一催,她就少了那份焦急的心。
他人急她所急,她还是不要乱急好了。
三秒过去,苏承志,“想到了么?”
左香君皱眉,“我们没有离开,便是存了为雨州解难的心。十二郎你莫逼迫我表姊。”办法岂是催催就能有的,越催越乱好吧。
她的心思就被苏承志搞得一团糟。
苏承志搬着凳子坐在二人之间,圆桌被他强势入侵,顿时空间逼仄。
左香君连忙撤到另一个凳子上,只有谢依水不动如山。
扈通明那边去找人拿药,现在雨州在华府的带动下人手也渐渐多了起来。“当务之急,得将剩下的那些人给处理了。”
“什么人?”苏承志发懵,“不会是处理病人吧?”
那华九……岂不是得英年早逝了!
华九打了下喷嚏,谁都没想到,苏承志会如此挂念他。
谢依水抽抽嘴角,“人生病了就处理病人,十二郎的脑子应该常用常新吧?”
明明是这么严肃的时候,左香君都忍不住掩唇一笑。
常用常新等于没用过。
表姊太过促狭,连怼人的话都这么清新脱俗。
然,媚眼抛给瞎子看,智商有限的人连隐喻都听不明白。“女郎何意?”苏承志是真的听不懂好赖。
有话直说不行么?打机锋他很容易错过所有的内容的。
苏承志闪着‘智慧’的双眸请求谢依水明示,眼睛扑闪扑闪,差点给谢依水扇感冒了。
叹一口气,无奈解释道:“我是说,那疫病缘起于海匪,当务之急便是得将病源给控制住。不然咱们管控好浮光城,也止不住人家四处点火啊。”
将话一点点剖析,苏承志认同她的话。
“那您后面一句是啥?”
“没什么,夸你的话。”谢依水说的认真,“新脑子就是很有价值的。”
“确实。”
“……”
后续商量了一些细节,苏承志便替双方跑腿。一边是府衙,一边是客栈。
双方似乎隐有默契,只是通过苏承志这个桥梁在讨论具体的事宜。
谢依水的身份不大不小,此时并不方便显露于人前。昨夜为华九前往,稍有名目。而后面的多是政务,她不能直接搅进去。
免得授人以柄。
且不只是府衙那边,而今华府也知道了她们的存在,但只要不表明,华府也不会贸然到访。
聪明人,心照不宣即可。
第254章 稳局面
雨州的事情被望州上官知晓,这消息还是扈通明给带过来的。
起初扈通明还不解,等后来看到望州官员齐心协力给雨州送人赠物的时候,扈成玉所言的求援竟然是真的。
左丹臣作为大家长,自然也捐了不少钱财去买药。
“二郎,三娘用心良苦,目光深远。”利运就在望州边上,毗邻雨州。一旦雨州生乱,利运自然也得不了什么好。
保住雨州,便是将左氏族亲都稳固了下来。
“那些药物都是我们左氏上下的一点心意,不多,望二郎届时和三娘解释一二。”这关头钱不是大问题,货源才是最大的难题。
望州现在能调动的大药材商都被府衙清空了,除了储备作用,剩下的也都分批往浮光城运。
谢依水本人就在浮光城,单凭将来的身份,望州的官员也不敢掉以轻心。
这一切,为了雨州,更为了望州。
就这样,忙忙碌碌的众人昼夜轮转,事情终于步入了正轨。如今浮光城里有名的医士都聚集到了一起,前路虽艰,但也不算黯淡无光。
谢依水知道这个情况没有露面,她只给了几张药方过去。
千年智慧集古今大成,但确切的药效,还得结合当代人的身体素质做进一步的考察研究。
她给出的药方,贵的、土的都有,至少是她觉得可能会有作用的,她都拿了出来。
信手拈来的文字勾勒,药香蕴藏的排列组合,当最后一个字落在纸上,谢依水自己都舒了一口气。
“把这一张交给华府,让他们转交。”谢依水抽出一张纸,随后让人往华府奔走。
左香君后来知道了,还眼泪汪汪特地过来感谢一番。
她们贸然南下,机缘巧合导致华九被困。其中弯绕难以掰扯,且越说越欲盖弥彰。
这药方管不管用另说,单谢依水这么坦然的姿态,这么大气的做法导致了——她在知府那说,华九为她友人的说法显然是成立的。
如此,私下见面这些事,就不会再被搬到台面上说了。
“谢谢姐姐。”左香君觉得自己欠了表姊好大一人情。
见面不是什么大事,但后面的一连串事情很容易让女子陷入被动。
谢依水眉眼弯弯,“本就是我让人去问的,与你何干。”华九被困,她在里面的身影更不少见。
左香君不管,她就是觉得表姊什么都想到了。
笑容甜甜举起杯盏,双手奉茶,“请阿姊用茶。”
杯盏被拈起,谢依水珍而重之地品茗着茶水。
杯盏放下,安萧差点没对右手边的扈赏春翻白眼。
“啪嗒”一下,茶水略微溅出,安萧顾不上其他,“我让你帮我,你倒好,事儿还没办呢,先要求上了。”
查明真相后让他做保,上奏那些人为非作歹。
他图啥啊他图,他这不是活腻了么。
陛下有多讨厌他,你知道么??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安大人气得脸涨红,抬手想喝一口茶水,手一抖,茶水还洒了半盏。
不祥之兆。
这就是不祥之兆!!
扈赏春眯眯眼:拿稳点不就好了。
少搞巫蛊歪道。
扈赏春也不是吃素的,他指尖点点桌面。“安大人,我是善意提醒,你我合力彼此尚能求得一线生机。”他被派来收税,安萧作为吉州的最高上官,不管是他还是安萧,俩人都不是南潜在意的人。
描述再精准些,南潜巴不得他俩一块走。
走到西天,走到地府,走出三界,走离六道。
实话总是那么刺耳,安萧捏紧自己的拳头,“我跟你谈合作,你让我先丧命。扈大人,这是您谈事儿的诚意么?如果这就是您的做派,咱们也就走到这儿了。”往后死别,大家也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安萧想让扈赏春配合他调查清楚二十四县的辛秘,然后再想办法糊弄过去今年的秋税。
而扈赏春接到女儿的消息,说要先漏点吉州的风声给陛下。
——他有空大选,没空关心民生,不如给他找点事情做。
就看那些‘心腹’(大患)们,他最后会如何取舍。
安萧不是不愿意找南潜的麻烦,可二十四县的事情一旦展露人前,他这个吉州知府同样会陷入被动的局面。
上面一个治下不严的名头下来,他的乌纱帽也是提前不保。
扈赏春觉得安萧就跟那老黄牛的牛皮一样,韧得很。“没人想要您死,既是合作,那目的没有达成前,损失合作伙伴亦是我方的损失啊。”
他亲自给安萧斟茶,“我知道此事让您为难,可您也不想想,即使秋税之事能揭过,这二十四县亦是像附骨之蛆一般如影随形。”
现在他主动上报还能将事情稍微撇一撇,毕竟他比起那些人‘位卑职又小’。
真等查清背后之人再揭发,他们清楚了,京都的人也都想好了应对之策。
对方笃定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就是得打个他们措手不及。
隐晦的内情扈赏春小声而认真地一字一句解释着,说着说着,扈赏春越觉得三娘说得在理。
起初他和安萧的态度是一样的,谋定而后动,等查清楚后再说。
谢依水的信说的格外清晰,那位不一定是不知道,极有可能所有的一切南潜都有筹谋。
当不知情变成装不知情,那位陛下的脾性顿时显露无疑。
他自比姜太公稳坐钓鱼台,此外,还爱看堂下鱼虾困游,自己独做壁上观。
这样的人,是极自负、自傲,容易自满的。
对付这种人,就是得用打脸文学。
在百姓面前,将他维护的高智形象一一击碎,届时不用他们再出手,南潜自己就会破大防。
待百姓对他的讨论声,一日大过一日,她不信,他还有空折腾大选。
安萧越听越烦,最后差点烦得翻白眼。
道理谁不懂,四书五经,古今经典他亦是倒背如流。
可现实是,他这个奏报一旦递上,他的前程和姓名也就在南潜的一念间了。
他死生在天,余生至此无憾。
可他家人呢?他们怎么办!?
第255章 盘计划
安萧看着富态的扈赏春那憨直的笑颜看得更是心烦,在吉州的所有人里,都没有一个这么和乐富态的官员。
扈赏春倒好,好人姿态十足,外人一看,他简直就是邪恶大反派。
热血上头,安萧真的想不敬老者,挥拳揍扈赏春一顿。
扈赏春看出来安萧眼里擦出了火星子,怒火差点溢出。
他福至心灵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心下思忖:他老扫我干嘛!
启唇还想说两句,安萧制止他的噘嘴行为。“我得冷静冷静。”不然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扈赏春适时闭嘴,他无奈抿唇望天,行!他禁言一会儿。
三娘还给出了上奏的具体行文,真不知道三娘脑子怎么想的,同样的事情,经她一提点,改了措词后就是让人心里舒坦。
在官员眼里南潜或许是个比较疯魔的帝王,但在百姓眼中,他无功无过。
且南潜在意百姓对他的看法。
就这一点,他们就能大做文章。
安萧没法和扈赏春在一个空间休息,他道自己去更衣,而后便撤走。
扈赏春不急,他乐呵乐呵点点头,“安大人自便。”
若是有辫子,安萧辫子都能被扈赏春气上天。
这谁府上呢,还自便。
将手背在身后,安萧踱步而出,不过转瞬,人影便从门框附近消失。
对方一走,扈赏春慢悠悠地品茗吃茶,门外随侍在侧,他还有心思招呼他们给他换壶热茶。
既然在别人府上,那就更不能亏待自己了。
想着,将人喊住,“再来些糕点。”
安萧气质沉稳地去会客,后头竟是气呼呼地回来。
其妻伊卜伽在后院亭中看着携气归来的丈夫笑脸盈盈,她注视着她的丈夫一步步向她走近。
时间流走又回来,孩子们都长大了,她的少年郎还是一如往昔。
妇人简衣素服,头面简单。但其举止间,自带灼灼风华。
唇畔梨涡浅浅,“安六郎,你又怎么了?”
安萧见着自个的夫人气都消了一大半,可想起扈赏春那个可恶的提议,他还是心有不平。“别说了,外面坏人太多,我怕说出来连夫人也被气着了。”
说是这么说,和自家夫人憋不住事儿的某人,还是大吐特吐,将自己的遭遇全都抖落个干净。
最后不忘寻求认同,“……夫人,你觉得我是不是说得很对?”
快说对,快说对!!
伊卜伽垂眸深思,“对吧。”
安大人明显不喜欢这个答案,脸一下就垮了。
伊卜伽直指核心,“夫君因我们而犹疑,如此结果,我不知该说什么。”
为什么越高位的官员越要开枝散叶,一部分是为了自家宗族,一部分也是为了上位者有所拿捏。
家人是助力,同样,亦是负累。
“如果没有我们,夫君不会犹豫。”伊卜伽看着亭外单一色调的园景,语气悠然,“这样的景色我们已经看了十数载,郎君,我们应是看够了。”
安萧扭头不语,面对扈赏春他说不出话,面对夫人他更是惭愧。
既给不了他们更好的生活,也无法将问题一一拔除。
他们就这样困顿着,困顿着,大半生便蹉跎过去了。
伊卜伽缓缓起身,头上的独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照得其人鲜妍。
“六郎,做你想做的事。这辈子,是时候了。”她总是那么温柔坚定,让人信服,“当年那么难我们都熬过来了,不就是为了今天。”
在离开前,伊卜伽提醒安萧,“京都来客不京都,他们亦所图甚远。”
仇人的仇人便是朋友,那扈赏春想和他们合作,其心昭然若揭。
安萧眼里的懊恼顿时被抛诸脑后,理智回笼,对啊!扈赏春那么急着给南潜找事,单纯为了亲戚儿郎,这理由……足够但不充分!
经夫人提点,他意识到扈赏春背后肯定也是一方势力。
就是不知道,他是哪一方的。
最好别是离王,只要不是离王,他觉得其余的都挺有盼头的。
扈大人面对安大人的率真,脑门直接蹦出三个问号:???
您礼貌吗?
最好别是离王派这种话怎么能当面问。
你当面问,那我不得当面答?!
不知道为啥,他感觉他只要一点头,质疑和嘲笑便会扑面而来。
事实是,有的东西不说,透过眼神也能表达出来。
安萧一面觉得扈赏春没脑子,刚笑了一会儿,他联想到自己只能和他们合作,顿时尬笑不止。
哈哈哈转为呵呵呵,安大人差点没哭出声来。
大哥不笑二哥,宣泄完情绪,正事便要提上日程。
就这样,两个上了年纪的人就奏表的内容苦磨了一下午。
等到太阳落山时,扈赏春才被人扶着出知府府邸。
第二天谣言四散——震惊!京都户部侍郎被囚于安府一整天,傍晚离去时当事人四肢酸软,魂飞天际。这究竟是巴拉巴拉巴拉……
好在谣言止于当事人,当事人不知,那这谣言就跟六月的天一样,爱咋咋地吧。
上吉城因为这些贵人八卦,丰富了城中百姓的日常生活。
莫什儿和玉氏的合作如火如荼,开展顺利。
期间他也听到了这些传闻,捉金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为什么他们对这些贵人的闲事这么好奇?”
莫什儿随口便道:“因为死生无虞。”闲的。
像他们这些边州,不是天灾就是人祸,有空八卦,还不如多专注自家。
传闻有时是笑料,有时却是害人的毒药。
这些东西,还是不沾为好。
捉金能听出莫什儿话里的冷肃,他也歇了打听讨论的心思。转而道:“事情这么顺利,我们拿了这么多米粮,最后要去哪儿啊?”
可怜的捉金,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这些最后的归宿是在哪儿。
莫什儿嘴严实,玉山楼的人更甚。
面对一群锯嘴葫芦,捉金就是闷头干。
本也是顺嘴一问,偏今天得了个答案,“去找扈大人。”
扈大人?
捉金识得扈氏女郎,自然而然,他反应道:“女郎的爹爹?”
第256章 宽以待
户部侍郎的名号从女郎那多次听到,久闻大名,不得一见。捉金反复确定:“真的假的?”不是哄孩子的话吧。
莫什儿躺在软榻上两手枕在脑后,“骗你作甚,本就时机到了。”
捉金一脸不信,他们来的时候不算时间路程,一路相对自由,哪有什么时机?
不过,好奇心的少年歪头畅想。“女郎的父亲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谢依水庞大伟岸的个人形象在捉金脑海里顶天立地,以至于对女郎父亲的形象他有点拿捏不住分寸。
都说青出于蓝,所以女郎是最厉害的,还是女郎的爹爹更厉害……
回复他的是莫什儿熟睡的鼾声,鼾声促而急,让人感觉梦里不甚干净。
驿站里扈大人神清气爽地起床准备用朝食,桌面上粗茶淡饭几碟盏,当事人看着这些也不恼。相反,表情还透着喜。
文纪站在一旁随侍,他瞄了好几眼大人,最后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
吉州之行迷雾重重,现如今得到指向,也算是件好事。
本想说,目的尚未达成,让扈大人稍微收敛点。但看着当事人的情绪,他又觉得此时说这些话很煞风景。
低头憋住伤人的话,扈大人享受了一顿美滋滋的早饭。
吃完后还问别人,“你们都用过了吗?”
文纪垂眸,“是。”不用过饭,这一早怎么站得住。
废话甚多,文纪的回答相对言简意赅。
没多久,护卫来报有人求见,文纪自动退下去查看情况。
扈赏春起身消食,想着想着便又将卷边的信纸从信封里掏出来看。信件是左氏派人送来的,走的是他们过往经商的私人通道。
多年不用,尚且得力,信件送到时,扈赏春对左氏剩下的能量也有了点认知。
——隐而不用,密而不发,乱象渐生,能量尽显。
莫什儿在上吉城的这段时间,早打听清楚,京都来的扈大人就居住在这驿站之中。
驿站距离他们住的地方颇距一段路程,早早起床,以至于来到驿站周围时,附近只零丁几个人。
目测行人不多,莫什儿却知道,盯着这里的人不少。
元州,甚至北戎地广人稀,所以对于未知视角的探知,他们这些自元州出身的行商都格外敏感。
就现在站在门口等候的时间,他感觉身后就不下无双眼睛盯着。
捉金老老实实站在一侧,他崇拜女郎,所以这一行他肯定是要来的。
驿站里住的多是官员官眷,像他们这样白身的人是不能随意进出的。
等候请示管事的人,没多久,一位衣着利落的男子便请他们借一步说话。
捉金听着这人的语气,疾声而威严,一听就是做事做惯了的人——全程都是重点,没有一句废话。
这样的人,连想象中的蔑视与嘲讽都不会有,因为忙着干活,没空。
来人正是文纪,他下来探查,随后从这两人的口中提到女郎的名讳。
此时此刻,文纪少有的怔愣,他恍惚间在思考。上吉城不见女郎,却处处都有女郎的身影。
他看着自报家门,来自元州的行商。“女郎让你们来的?找我们大人?”
莫什儿一个壮实大汉,顶着一把短须,老实地捏手点头。
是是是,就是扈氏女郎,咱们的女郎。
“跟我来吧。”文纪甚至都不用再细问,仿佛他对谢依水神出鬼没的行动已经见怪不怪。
不说这些人会不会扯谎,单在官家的地盘知法犯法,且还送上门来。若这两人真是歹人,文纪只会更另眼相待。
——很多年没见到找死的人了,今年异象丛生,发生什么他都很平常心。
莫什儿步履沉沉地踩上“吱呀吱呀”的台阶,驿站外观良好,内里质朴。
凭脚下的这异声,他都知道上吉城官衙有多复杂。
反正他们元州的沿路驿站,就没有这么‘返璞归真’的。
转念一想,元州直面北戎,其中驿站的使用程度远远大过其余各州,肯定经费更为充足。
来往频繁的地段,上官下吏还要贪墨一些东西,那真的是拿脑袋在裤腰带处晃荡。
脑海中东想西想,随着引路之人的询问,莫什儿瞬间回魂。
文纪带着人在房门口问道:“大人,是家里带来的人。”
扈赏春站在窗口远眺,家里?
排除一个没心没肺的扈通明,排除一个过分信任的扈玄感,排除山高水远、陷入琐事的大娘二娘……
是三娘!!
答案闪着金光出现在眼前。
扈赏春嗓音上扬,“进。”
扈赏春并没有拿捏着什么架子身份,甚至他还抛出立场,率先关心。“是三娘派你们来的?”
莫什儿听着这话里的希冀与雀跃,心中的忐忑顿时无影无踪。
无怪乎女郎不说怎么同扈大人相处,原来不用提示,扈大人自会和他们和平相处。
莫什儿执礼以对,在门甫一关上的时刻,躬身颔首,“是的大人。”
“无须多礼,请起。”扈大人像个慈爱的长者,对下面的人宽和讲礼。
莫什儿只是稍微站直了些,仍旧不敢直视其面。
反倒捉金有点好奇,小心偷瞄一瞬,然后才暗暗垂下头。
站直的人自然能窥见所有人身上的小动作,扈赏春脸上的笑都不带变的,嘴上问道:“是三娘哪里认识的朋友?”
莫什儿不敢自称女郎之友,只说,“北上一行,几面之缘。”不算朋友,就是有缘人。
“坐。”扈大人袖手一抬,仪态轻松。
站着都有点抖的莫什儿,哪儿有心思坐。摆手几下,不用了不用了。
拒绝之意带着点惶恐,扈大人并不勉强,只是他也没坐下。
扈赏春的细节让莫什儿心中紧着的一根弦缓缓松下,以至于后面的解释就说得有些多。
他从元州出发开始说起,然后提到了谢依水的信件,而后顺利南下,最后站在这里。
漫长的说话逻辑,有时候都不带什么因果道理,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中途还不忘夸夸谢依水。
扈赏春嘴角挂着淡笑敛眸认同,“三娘是这样的,周全而智慧。”
双方就对谢依水的夸赞到达了高标准的统一,以至于在短时间内,双方的信任度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第257章 临别礼
莫什儿顺势引出他们和玉山楼的合作,也讲到了女郎和玉山楼点明的,买卖所得充作税粮一事。
涉政的事儿莫什儿不多说,他点到为止,剩下的就交给女郎之父即可。
原以为扈大人听到这些会觉得不妥,但等到他全部说完,扈大人的脸上都没有一丝异样。
相反,他欣赏的目光越来越深,仿佛对此事予以肯定。
扈赏春一语带之,“这我知道了,还有其他的事么?”
其他的事?那肯定是没有了。
莫什儿摇摇头,至此,他们的任务便顺利完成了。
“三娘让你们助其办事,想来你们也是自己人。”扈狐狸对人自有一套,“自己人那就明人不说暗话了。不知道三娘有无嘱托过你们,有些事情放在心里即可。”
不管是南下一行,还是和玉山楼的交易,这些东西若传了出去,被有心之人利用……于他们这些官员自然无碍,但这些跑商的人肯定会陷入生死危机。
谢依水说了自然好,没说扈大人也不厌其烦再提一遍。
将事情烂在心里,也是将安全放在心上。
莫什儿拱手道:“谢大人叮嘱。”
捉金在后面乖巧照做,只是没说话。
“你们做事,三娘可予尔等报酬?”是给了办事的酬金,还是到付?若是后者,他这个做爹的肯定要为女儿兜底的。
小老百姓不容易,尤其这些走南闯北的人,途中艰难险境更甚。
扈大人掏掏衣袖,摸摸腰侧,他荷包呢?
莫什儿忙道:“女郎给过了。”女郎出手大方,这一趟下来,他们起码能休息大半年。
正好扈赏春也摸不出自己的钱袋,他呵呵一下,舒缓尴尬。
“那就好那就好。”
交代完事情,文纪亲自送他们下楼。临到门前,他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个绣纹精致的钱袋,将东西赠与后方的小兄弟。
捉金有点难以置信,“予我?”
文纪点头,这莫什儿全程都在护着这位小兄弟,生怕他行差踏错,冒犯大人。
把东西送给对方重视的人,也算是变相的回礼与肯定。
如此,这莫什儿也不好再推脱。
捉金看着赏银眸光晶亮,他欲伸手又回缩,看看头儿,能拿吗?
莫什儿会心一笑,点点头。
拿吧,女郎的爹爹和女郎一样都是个细腻宽仁的人。
捉金双手接过,嘴都要咧到耳朵根,“谢大人赏。”
文纪解释,“是扈大人对二位的感谢。”钱不是他的,钱袋也不是。
扈大人年纪大了,偶尔东落西落,有时候这钱袋子经常会出现在屋子的各个角落。
这个是他早上在榻上捡到的,他只是完成大人未完成的事儿。
捉金捧着沉甸甸的赏,哪还管其他,魂都要随这些金银一块飞到九霄云外了。
目送二人走远,转身回到楼上,发现扈大人正在东翻西找。
“文纪,你见着我钱袋子没有?”他怎么总丢东西啊,是不是有小人在害他?
从不怪自己的扈大人得到下属的答案,钱袋在榻上被他捡了,刚才已经送出去了。
扈赏春拍着自己的胸口,“没丢就好,没丢就好。”
抛却这些小事,他招呼文纪和他商定,谈论如何将那玉山楼提供的米粮顺利充作税粮。
现如今东西都暂时放在一处隐蔽的府邸中,但如此不是长久之计。
讨论声小声而隐晦,很多关键字词,二人都是用彼此熟悉的东西指代。
扈大人:“赶紧把东西给癞蛤蟆送去,不然……”
文纪:“……”我时常为你们的大胆而感到触目惊心。
然而,心口不一的文纪,“其他的小蛤蟆肯定会引起怀疑,甚至借此发难,对此地变本加厉。”
一朝龙堕蛤,呱呱语不休。
交流声此起彼伏,捉金也将自己的赏银交给莫什儿。“这是扈大人给的,那就是咱们全队的赏。头儿你可得按功行赏。”
谁做得多,谁干得少。
可不能一视同仁。
对于各有任务方向的队伍众人来说,‘一视同仁’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莫什儿心情好,“成!那最后一个给你。”
捉金:“行,有就行。”
身材粗壮的中年人拍拍身侧少年的后脑勺,“真是长大了哈。”越来越像样了。
离开驿站的二人,最后来到玉山楼找到周管事。
周宋岚看着赤诚有心的二人,临走前还不忘和她们道一句再会。
周管事大手一挥,派人去买不少当地土仪给莫什儿带去。
“吉州多名匠,不合适的东西没法多给。但能力范围内,莫兄弟带走几把好刀。”好刀配好人,提着刀多防身,也多救人。
周管事一如既往的大气,朱唇轻启,便是不菲的临别赠礼。
莫什儿看着光辉明亮,崭新如月的大刀,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他眸光笃定,“若有机会,元城得见,我定好酒以待故人。”
什么品质的人临别之际,送人防身救命的物什。
这些礼物,重而实,莫什儿觉得此次南下,真是四海皆亲朋,善意滚滚而来。
随身摸了摸,莫什儿想找出点东西。同样的场景上线,他和扈大人一样在身舞了一套肢体动作——关键最后什么也没拿出来。
反倒捉金将一个骨哨交给周宋岚,“哨声锐而长,声透方圆数尺。在我们那儿,是为防止走散,作引朋唤友之用。”其实不止于此,哨响事急,同时也是警示危险。
但此时不方便说太多负面东西,捉金便往好的提。
将召唤亲友的东西送出去,也是期盼能与她们重逢。
待来日远方传来没有节奏的哨响,他们就知道是故人到访。
捉金带着奉献的姿态将东西双手呈上,宛若献出自己的真心。
周宋岚愣了愣,被衣袖掩着的指尖微微摩擦,她抖着衣袖露出双手,郑重接过。“待春暖花开,必有相见之时。”
临别的客套话周宋岚在自己的从业生涯不知道说过多少次,唯有这次,她忐忑而求真。
第258章 另要求
各地有各地的忙碌,微风穿过吉望边界,纪鸢尾站在山上俯瞰山道处车马疾行的游人。
身边的小伙伴叽叽喳喳依旧,早前被官老爷抓走的叔伯婶娘们也回到了村落。
日子重复地过,但她总感觉吉州的天变了。
“老大老大,黑云飘过,马上就要下雨了。”他们该早点回去吃饭了。
纪鸢尾看着山道处飞扬的尘土,收回视线,转而向天际看去。
乌云攒动,气势骇人,这是‘真’变天啊。
“回去吧。”老大发话,下面的小儿听命顺从,一群人欢声笑语地出行,欢声笑语地归家。
村落里原以为不会再回来的人,得令返家。不大的小乡村在面临短暂的生离死别后,迎来了一年里最感恩生命的节点。
幼儿喜悦,成人庆幸。
纪鸢尾隐隐觉得,村落的人被上面的人看到,此事或许和那位女郎有关。
父母说她想多了,来往交通游人不止,那位只是路过,这样的事儿不必多说。
后知后觉的她明白父母在暗示她谨言慎行,是了,若真有那位女郎参与,她面临的可能是天大的麻烦。
与其到处宣扬求证,不如将此事放在心间。
思绪回到当下,身边有人问鸢尾,“阿鸢姐姐是要搬家去镇上住了么?”
纪鸢尾点点头,是,他们是要搬家了。
有人兴冲冲地解释着,“鸢尾姐姐还要去进学呢!!”上私塾,读书,认字。
纪鸢尾自看到那位特别的女郎后,便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女郎识礼,认字,她想她也该往这方面努力努力。
纪父纪母不懂什么宏大的志向,但纪鸢尾想要的,他们都会努力去争取。
读书好啊,听闻那私塾的夫子都是女儿家呢,鸢尾若是学成,以后说不定也能授人诗书礼义。
“那鸢尾姐姐以后还回来么?”有人舍不得,说着说着都要哭了。
鸢尾姐姐虽然有点凶,有点大力,有点暴躁,有点小脾气,但谁家的小伙伴有事儿,她都是第一个上的。
没了鸢尾姐姐,她总感觉失去了主心骨。
玩耍都不好玩了。
纪鸢尾摸摸小芽儿的头,“以后我可能不会回来了,如果你们往外走,说不定能碰着我。”
天地广阔,她也要出去看看。
诚实的鸢尾姐姐给众小萝卜头一点小小的震撼,她的回答太干脆,干脆到有点无情的意味。
眼泪汪汪,“太可怕了,鸢尾姐姐成大人了。”小孩子们有小孩子们的逻辑,如果和他们的逻辑互相排斥,那就是大人的思维。
无情的小大人、鸢尾娘子,霸气叉腰,“没错!我成长啦哈哈哈哈哈!!”
后来的鸢尾一直有抽空回去看大家,作为所有人共同的姐姐,她还热心地给所有的妹妹、弟弟们布置了专属的学习任务。
寒来暑往,期期不落。
偶有时候,有人婉言,“姐姐下次好好在家休息吧。”
纪鸢尾捂嘴颔首,感动地给他又加了双倍份额。“看见你们这么孜孜不倦,我不用休息。”毕竟也只有跑到这里,老师们才不能给她加任务。
“来,写不够还有,一部分我买的纸,一部分老师们善心给你们捐的。”纪鸢尾脸上是和善的笑,“全!部!写!完!”
不敢怒也不敢言的孩子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深度学习。
没办法,家里人对自家孩子能认字这事儿表示极度支持。有关学习的事儿,家长们说:“都听鸢尾的。”
来日之事,难窥本质。
只看今朝的话,谢依水想说:“我真的没有其他方子了!”
苏承志是代表府衙那边来过问的,谢依水提供的方子给医士们指了研究方向,让他们少走了很多弯路。
来人硬着头皮说道:“我也是觍着脸来的,女郎你莫生气。现在医士们昼夜不休,就是想研究出个高效有用的药方子。阮大人说您的东西是极好的,就是疫病扩散隐约成型,他们怕后面时间不够了。”
给医士们时间,他们这些用一生来钻研病理医药的人,自然会慢慢有所成。
只是他们等得,浮光城和雨州全境等不得。
苏承志这段时间辗转在府衙和各个府邸之间,俨然是官府和士族之间的代言人。
早前光鲜靓丽,眉眼张扬的某人,今昔再难欢愉。
见惯了百姓愁苦,青年身上散去了所有的自得与锋芒。
谢依水身上穿着武服便装,她示意苏承志坐下。眼前人胡茬初露,对自己的个人形象浑不在意。
桌畔的谢依水抬手给苏承志斟茶,茶汤淡黄冒热,“我知你们治病心切,我亦如是。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和你透个底——我已经将我有的全都拿了出来。”
少时吃的苦受的罪如今成了他人救命的方向,早知今日,她都会多学点东西。
或许她自己是个良医,也能救不少人
偏世事偏颇,天公不作美,她阴差阳错走了别的路。
所以她目前拿出的关于疫病的方子,便是她脑海中能想起的所有。
苏承志这段时间见多了人,什么人虚与委蛇,什么人铺陈真心,他一目了然。接过杯盏,“我肯定信您。”
她拿出的那些东西,价值何止千金。
他奉命前来,其中九成九都是那阮臻和的意思。便是那些医士们,对她也只剩下感激,遑论那些病者。
阮臻和在军营外面的营帐处差点打了个喷嚏,欲打而不行,更难受了。
身边的下属在低声汇报这两日的患者情况,以及侦查到的海匪踪迹。“据线人报,他们最近要有个大动作。由于他们缺食少药,以至于病人日益增多。病人一多,人心浮躁,他们自觉活不了多久,便计划将疫病传播到雨州临海边境,让雨州民不聊生。
此外,在医士们的共同努力下,最近救治的病人情势稍缓,听闻有几人高热退下,如今偶有清醒时刻。”
下属一边说着情况,一边将病人的数量与情况记录文书于书案上缓缓摊开。
对于阮大人的‘欲拒还迎’的喷嚏,下属没空关心。
阮臻和抿唇挣扎,终于将这喷嚏给控制住,结果刚放松,“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第259章 拉拢人
阮臻和一手摁着文书,“你说是不有人在骂我?”
下属点头,“有可能,我们还是看看病人的情况吧。”压根没有关心、煽情的机会,下属比上司还有上进心。
他们为了能准确把控病人的情况,已经将办公的地点由府衙转为大营附近的帐篷处。
如此,既是表态,也是为了工作顺利开展。
知府大人与大家同生共死,余下的声音便没有那么嘈杂。
阮臻和感染的风险与日俱增,他本人心态挺乐观的,就是身边的随侍下属有点焦虑。
现在他们守在第一线,而除阮臻和及其随侍外,其余的官员以及雨州同知都留守在了府衙。
所以一旦出事,知府处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于谋略处,知府府邸内的人没有一个人不信阮臻和,但此时背水一战,众人的神态不可谓不紧绷。
下属紧张得要命,当事人松弛得跟度假似的。
每逢府衙的人来沟通消息,光听阮大人的语气,他们都不禁在想:难不成,这就是我与知府大人之间的差距?
于生死前谈笑风生,他们做不到,但知府大人做到了。
所以成为知府的第一要义是,不怕死!!?
没有人回答他们的问题,毕竟阮臻和是松弛,并不是闲——他真的没空。
对于阮大人的心理素质谢依水无知无觉,但脸皮比城墙厚那是当然不让。
苏承志真是红着脸把话说完,“阮大人还说……说如果女郎有空的话,帮他们剿剿匪。”
求生欲爆棚的苏十二郎急忙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那阮大人,他说大营可用的军士都在外面,而邓将军被看守不得出。若是要调动军队,那些文官不好上手,只能……只能麻烦女郎了。”
说到后面苏承志羞愤欲死,恨不得将阮臻和揪过来自己说。
剿匪这种事,文官不好上手,但军营里不是还有其他上将么。
阮臻和非逮着女郎一个人薅,苏承志见他都敢直接骂他了。
他是真的骂过了,而当时的阮大人一笑置之,同时他不忘拱手道:“多谢十二郎帮忙,剿匪的事就靠你们了。”
好赖话装听不懂,苏承志都不晓得这阮大人哪里练的一身泥鳅功。
白禾子站在门外和重言一起守着,她弯着眉头不解,为什么那阮大人一有事就找女郎?
屡次三番,打的名头都还不小。且女郎竟然都不恼怒,白禾子感觉这事儿太奇怪了。
重言似乎读懂了白禾子的愁绪,她压压手,表示此事另有章法。
等人走了,她再同她解释。
果不其然,谢依水没说什么拒绝的话,反而还一口应下。这事儿连苏承志这个传话人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结果双方当事人跟没事人一样——连个情绪波动都没有。
苏承志是皱着眉头离开的,行动间都能看出他本人的迷茫。
苏承志一步三回头,每一回头,看到的都是重言面带微笑目送他离开的场景。
“……”好诡异啊,他这个传话跑腿的人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这就是大人物的交锋吗?甚至都不用交锋,事情就已经成立了。
一脸羞愤地进来,一脸懵地离开。
这个世界变幻得太快,苏承志一边走一边扶额,他不是病了吧?
人离开后,重言和白禾子走进室内。
彼时谢依水已经在开始收拾东西,简单的行囊包袱,将自己用的顺手的东西都放进去。
白禾子转着圈在桌子旁落座,她看着重言在帮忙。主仆二人相得益彰,仿佛心有灵犀。
她捧着脸思考,最后脑子都要干冒烟了,还是不太懂谢依水和那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被甩包袱似的委以重任,谢依水不但没有不高兴,然而还接下了这活儿。
为什么呢?
后面谢依水出去找隔壁的隔壁的扈二郎说体己话,重言便留了下来。
重言面对思绪万千的白禾子笑了笑,“不理解女郎为何要答应?”
白禾子重重点头,对啊,为啥?
你们女郎图啥??
重言年纪轻,但思想分外成熟,“女郎在雨州的这段时间就是在等这一天。”
疑问泡泡差点将白禾子整个人都给淹没。
她挣扎着举手,打了个不解的手势。
重言最近和白禾子相处下来,知道她的脾性,好奇而善问,但人品绝对过关。女郎也有意让她多带带她,所以禾子有问题,但凡不涉及辛秘的,重言都会为她解答。
舒缓的嗓音逐渐响起,白禾子竖起耳朵听。
“阮大人和女郎的合作属于心照不宣的模式,女郎为阮大人提供助力,帮助他解围雨州。如此,若女郎今后有难,阮大人也便要为女郎奋不顾身。”看上去像是利益交换,其实更是拉拢人手。
女郎需要雨州这片土地,甚至管理这片土地的人。若雨州被阮大人治理得服服帖帖,而大人又是女郎的人,如此,夺权的队伍便又壮大了些许。
阮大人治理雨州有序,做事圆滑,身后又没有什么依托。而女郎是个大方又理智的贵人,极大方,还极贵。
双方脑海一对,考虑清楚后大概都觉得对方是可用\/可追随之人。
如此,能达成共同意愿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了。
且她跟着女郎一路走来,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女郎是个极有思想、极有抱负的女子。除此之外,她还知道扈府最深的秘密。
别看她年纪轻,可要从入府的年岁算起,她已经是府上的‘老人’了。
夫人信任她,将女郎交予她照顾,女郎和大人信任她,面对那些秘密,她亦是知情者。
所以,阮大人和女郎的交锋,前头属互相试探。而此次剿匪事件的转移,便是阮大人认同女郎,愿意追随女郎的标志。
该事件,既是帮忙,也是考验。
事成人来,事不成……便是大路朝天,各有去处。
自然,重言不会对白禾子说那么深,她想了想,换个角度给她分析。
第260章 出海去
“从女郎涉及浮光城事务,选择留下开始,作为这地界最有‘来历’的人,她注定要承担一些非议。”不论雨州结果如何,女郎注定会被京都的那些上官们攻讦,但只有雨州平安无事,女郎身上才会没有污点。
“帮助雨州,也是利于女郎今后在文武百官面前,甚至那位面前做好。”且女郎身上的光辉越耀眼,她在京都的份量才越重。
一位得民心的王妃,名声上去了,威胁还不大。
加之女郎是陛下选出来的人,这样的荣耀也是对陛下目光的肯定。
想来,这样的结局应该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果。
白禾子知道谢依水是真王妃,但往日总觉得贵人的生活舒适自然,去苦除累……今日谈论,顿觉天地广阔,为人皆艰难。
她笔墨纸上写道:帮人救己?一箭多雕?
白禾子思维通达,不管谢依水是什么目的,谢依水助力雨州的行为是实打实的。
她于山野处能茁壮成长,于世情间却生存滞涩。
但谢依水不止请了老师为她开蒙,还让重言来帮助她理解脑中纷乱。
纸上的回答得了重言思考后的点头,白禾子顺势写道:需要我帮忙吗?我户外寻踪尚可。
谢依水觉得先前她帮了她许多,所以拿她当友人相待。可她清楚,只是友人,她知道的、看到的,就少了。
白禾子迫切地想加入谢依水的团队,重言也是少有面对这么热情似火的人。
眼前人尽管口不能言,但她脸上的关切与期待仿佛胜过万语千言。
这边白禾子申请入职流程,隔壁的隔壁房屋内,扈二郎萌生退意。
他好不容易带着望州的东西以及医士回来,这才刚舒坦会儿,怎么又开始折腾起来了。
一听到是阮臻和在煽风点火,他提着鞋就想冲到军营外边给阮臻和点拳头吃吃。
最近劳苦功高的二郎进入休息模式,一般没什么事儿,他都是在床上躺着。
今日在床上完成早午食,才正准备躺下,谢依水就来说事。
谢依水的意思是,让他好好在客栈休息。“我需要阮臻和的帮忙,所以这事儿我不会拒绝。军营尚有上将在,我过去,也只是放个名头在那儿担事。你就不用去了,好好在这休息吧。”
一身武服的谢依水说话都带着一股冰冷的氛围,机械般地沟通流程,带不动一点感情。
扈通明半躺在床上翻了一个大白眼,“这买卖咱做得亏了。”拿现今搏将来,谁知道后头阮臻和会不会临时变卦,最后袖手旁观。
黑红丝线交织,哪怕是最简单的武服穿到谢依水身上都闪着人物光晕。
她总是波澜不兴地说出一些,让人触动心弦的话。“这里是我们的故乡。”是你们母亲左露华从小生长的雨州。
谢依水其实是为了雨州百姓,可这样的话说出去真实性存疑,她不欲争辩,所以还是将话留在了心底。
明知阮臻和将她拖下水扛雷,但如果这身份的第一个用处是用在这儿——她觉得值。
垂头的少年顶着一张无奈的脸倒在床榻上,四肢随意乱摆,被衾凌乱。呼吸几瞬,他一个起身,活力满满,“若是为了故乡,我肯定要尽一份力。”
就这样,小团队的几人踏上了……额,令人晕眩的甲板。
谢依水看着身体不适的白禾子、重言、以及扈通明,白禾子晕船她可以理解。毕竟她跟着她第一次坐船的时候,就明显不适。
但您二位,早前南下在船上都住了恁长一段时间。
咋的,这是什么群体性失忆行为?
因为不止他们,随身的护卫都有一部分身体不适,一上船就晕。
海匪海匪,自然要去海上寻觅踪迹,将人捉拿归案。
和谢依水沟通的营中大将也姓邓,是邓禺山的子侄,身手和军功都不俗。
现在他们不过是在岸边适应一二,邓愁鹤皱着眉头就走过来了。青年人脾气相对暴躁,说话也不甚中听。“王妃娘娘,这只是海岸处他们就受不住,还是尽早下去吧。等进了海域,这要是头晕目眩,想下船都得熬命地等。”
话语生硬,但都是大实话。
谢依水觉得邓愁鹤说的挺对的,“兵分两路吧,我去前线,你们居后方。”
就这么一句话,邓愁鹤探究地扫了扫这位传闻中的离王妃。
这女子心思细腻,简单驱赶的话都能说的这么漂亮,不简单啊离王妃。
扈二郎举手,谢依水以为他有异议,正想劝说一二,当事人快速答道:“快扔我下去。”
海上风大浪急,同江河之流不是一个概念。
今日风速也不低,哪怕是在近岸处,他都顶不住,遑论深入。
为保小命,几人知难而退。
只是扈二郎临走前强撑一口气对邓愁鹤说道:“听我姐姐的话,她一定会保你平安。”
小邓将军:“……”跟谁俩呢,都分不清主次了。
邓愁鹤没把扈通明的话放在心上,他善意为对方开脱——他脑子落岸上了,错把姐姐当将军。
可以理解。
手一挥,“赶紧带他们下去。”
至此,大船上的人除了军营里的将士,就是谢依水和她相对不晕船的护卫。
张守身体素质杠杠的,他像个雕塑一样,谢依水走到哪儿,他站岗到哪儿。
有时候邓愁鹤跟谢依水汇报情况,张守都会挺着个胸膛,鹰目狼顾。
邓愁鹤是个相对活泼的人,尤其是看到‘活泼’的事。他刚和谢依水讨论完行船的路线,随手指了指张守,“是个入营的好苗子。”
听话,忠心,专注,“就是憨了点。”
整艘船除了他们就是大营里的军士,他如此做派——时刻保持警惕,岂不是说,防的就是他们!?
张守浑不在意,他站的像竹一样直,看的像鹰一样远,干的就是普普通通护卫们常做的事儿。
谢依水眸光稍定,打量的目光肆意地对邓愁鹤进行三面立体扫射。
她甚至都不评价,邓愁鹤便低头致歉,“是某多言。”
第261章 无载具
她带的可用之人不算多,她也知道邓愁鹤把她当菩萨一样供着。
因为她此行最大的责任就是为这些人兜底扛雷。
她当前作用和价值都一般,但这不代表着邓愁鹤可以随意对她的人进行资格评价。
若以身份为尊,她固然也有资格去评价他,可她没有。
所以邓愁鹤冒犯而不止,礼仪尽失。
张守明显感觉到女郎生气了,但他不知道女郎因何生气。
待邓愁鹤退下,张守看了看周围人同他们的距离。此时女郎正站在甲板一侧,远眺大海。
船行海荡,浪花滔滔。这是他生平没有看到过的景象,但他已经没空关心这些。
“女郎,可是有不妥之处?”他小心地问道。
谢依水背对着他摇摇头,声随风淡,“无。”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张守放心地继续站在一侧守护。
等到海上沉入夜色,他们远航的船已经距离岸边不知几里远。
黑幕下的海面比白日恐怖千百倍,哪怕会凫水的人,看到这样的场景都容易呼吸滞涩。
谢依水见过这样的景色,可时空转换,她心中竟然真的少了几分底气,多了一层恐惧。
回舱休息,她叮嘱张守他们也赶紧歇息。
海浪沉浮,谢依水差不多睁眼到天明。
待大船目之所及看到一座海岛,谢依水的房门被敲响。
邓愁鹤说,前方便是线人提供的一处海匪驻地。
这些人分散在各个岛屿上,大大小小有十几座,平时靠船只联络。
眼前这座岛屿较小,距离他们流窜的岛屿也相较远,线人说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人,但他们第一站可以来这里看看。
似乎因为昨日的谢依水态度比较强硬,以至于今日的邓愁鹤很好说话。
他缓缓解释,“女郎可能会疑惑,我们既然有线人在内,直接捣毁其穴岂不是更好。女郎有所不知,我们的联络存在时间差,故这些消息并不能及时反馈海匪的现状。”
即使有地点,但按照那些人狡猾的心思,多半也转移了。
他们这次出海,也是循着大致方位搜一搜。
这是计划前瞻,实在找不到人,就得上计谋了。
邓愁鹤解释的很清楚,谢依水颔首表示明白。
对于邓愁鹤‘友好地’将王妃娘娘的称呼换成女郎,谢依水亦是,没什么反馈。
临出发前,邓禺山有交代过邓愁鹤对这位王妃他得敬重些。接触过后,这女子就是一性格温良的女郎,对身边人、对下属都好得很。无甚稀奇。
所以他逐渐放松心神,少了点礼仪。
直到昨日傍晚,浅浅交流过后,他恍惚认识到——温良是她的选择,不是她的底色。
如果她想,雨州上下都得为她的不悦买单。
事教人一次就会,邓愁鹤将‘权势不分性别’刻入脑海,用以警惕自己。
说完后,邓愁鹤没有立即离开,反而态度很好地问谢依水有什么指示。
谢依水没什么想说的,只提了句,“做好防护。”
如果疫病起源于海匪,那这些人就是病源体。“不论死活,都不要上手接触。”
此外,她让人搬上来的药材,那些医士们最初的研究成果——初步防疫药方,也可以熬制起来了。
经谢依水提醒,邓愁鹤连连点头,“是得注意。”
同邓愁鹤分别后,张守在隔壁门缝的身影悄然扩大。路过的邓愁鹤见状还十分认真地,冲张守和他身后的弟兄们颔首。
这举动来得奇怪,差点令护卫们摸不着头脑。
等人身影消失,张守闪身来到谢依水面前,“咱们要跟着行动?”
“不用。”谢依水一夜没休息好,右眼直跳,“几艘船的人,人手充足,先观望一二。”
甬道光影幽暗,谢依水看不真切。
待她定睛望去,眼前的护卫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
感觉他们都没休息好。
挥挥手,她让他们都退下。
不知名岛屿的不知名丛林间,绿叶茂盛。
温珊瑚在树丛间寻寻觅觅,最后找到一株野草。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这应该就是能治高热的药草。
她小心翼翼地将药草挖走,而后目光焦虑地寻找下一株。
一棵药性不足,可能不够。
若是能多些,她心中也多些底气。
但好运不常在,她找了这一片树丛林间,都没再看到第二株。
拈着来之不易的药草,温珊瑚揉揉眼睛。会不会是她看东西看累了,明明身边有药草,但她看不太出来?
可她没有太多时间了,家里人还等着她。
咬咬牙,她还是先回去。
穿过树丛,越过尖锐的碎石小径,在一块巨石之下的空间里,或躺或坐几个孩童。
这里最大的孩子烧得最重,迷蒙间,唇畔有温热的东西淌进口中。
苦涩又难闻,差点没把温海阔给恶心醒。
温珊瑚一株药草,煮了一锅水。
没法子,除了海阔阿姊,病倒的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一共五个人,现下就她一个全乎清醒的。温珊瑚不能接受他们的离去,所以每天固执地出去寻药。
或许是药草的功劳,又或许是热水的功效。
温海阔还是醒了。
视线逐渐清晰,天地之间的温珊瑚映入眼帘。“珊瑚,你没走!?”
温珊瑚懵了一下,外面都是海,她走哪儿去?
“姐姐是烧糊涂了么?来来来,再喝点好汤水。”
海阔又被灌了一大口,咕嘟咕嘟,都来不及拒绝。
腹中温热,温海阔靠着石壁平缓呼吸,“我是问,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走?”
岛上生病的人越来越多,死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些人为了活路,将病倒的人撇下,只带身体好的人走。
她们这些人,就是被抛下等死的那一批。
温珊瑚不敢说自己上船了,然后又一个猛子扎下海,游了回来。她捂心口咳了咳,“其实我也不是很舒服。”
温海阔:“……我只是病了,不是没脑子了。”
温珊瑚呼吸平缓,目光澄明,手脚麻利,一看就是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人。
只是,她如果再围着她们打转,她不病都难。
温海阔脸色苍白,语气坚定,“珊瑚,我们之中应该有个人要活下来。”她留下也只是多填一条命,不如出去寻生机。
不是温珊瑚抬杠,她目光迷茫,“姐啊,那个木筏出不了海啊~”她就是想走都没有工具啊!
温海阔两眼一黑,不知是饿的,还是气的。
第262章 雨后晴
温海阔不是第一次知道,珊瑚说话偶尔会有‘噎死人’的效果。
明明心中早有预料,但听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梗。
温珊瑚眼见姐姐状态不对,她放下手中的椰子壳碗,立即上手抚摸对方的背。
“我就说您得歇着吧,不只是身体得歇住,脑子最好也别转了。”话一说完,温珊瑚自己都感觉到这句话仿佛有歧义。“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不能再聊了,感觉再聊下去海阔姐都要被她说死了。
温海阔四肢酸软,提不起劲。
珊瑚围着她忙前忙后,又是照料,又是寻药草。
她稍微缓了缓,“你也别跑来跑去了,这岛地方不大,往时生长药草的地方就那么几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再消耗精力,她担心温珊瑚后面会不受控制地倒下。
本来吃的喝的就少,她又一个人照顾他们四个。
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这么造。
温珊瑚知道姐姐心疼她,但她真的忍不住,“那我今天还找着一株呢。”
温海阔嘴皮被燥得干涸,她舔了舔唇,唇部的刺痛在唤回她的思绪。
“……我是让你休息。”付出的代价远比得到的多,这样的收益已经是令人亏损的买卖了。
直来直往,喜欢就事论事的温珊瑚哪想那么多,她真就以为姐姐在说那些地方没有草药。
自觉和珊瑚无法沟通的温海阔提了提神,她准备换个姿势,端坐好。
温珊瑚扶着人,她的手小而有力,指尖锁住温海阔的臂膀,温海阔便被稳稳地扶了起来。
“这里是不是只剩我们了?”温海阔想起之前他们离去的时候,岛上被扔下数十人。
她当时身体状况不好,时常咳嗽,因此也被撇下。
被剩下的几十人里,有的只是略微有些症状。而这些先兆其实还不确定是不是那种疫症。
可没办法,他们没有医士来帮助筛选人群,且……本就是一群没什么良心的人,指望他们救人,下辈子吧。
当时她本想自己找个地方等死,偏这群人里还有几个孩子。
重症之人求温海阔将他们带离,哪怕走不远,多活一天便是一天。
她不想救,这些人和她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他们强占小岛,她的父母又怎么会死。
她在这些人里苟且偷生,结果这些人临了竟然托孤。
思绪慢慢回笼,她看着珊瑚忙前忙后,给这些小孩喂药。珊瑚九岁,剩下的这些也不过五六七岁。
这些孩子都是被强占的女子生下的孩童,那些女子有的自尽了,有的融入这些人之中。
不提她们,她不也是为了活着加入了他们。
没杀过人,但供养恶人算不算杀人呢?
身体的不适让温海阔的思考逐渐变得生硬起来,越想脑子越糊涂,恍惚间,她听到了父母的召唤。
母亲的嗓音是那样的熟悉又令人忐忑,“海阔!海阔别睡了,天上马上就要下雨了,我让你晒的渔网你收了没?还没收??不能再偷懒啦~”
父亲不善言辞,每当母亲在一旁嘀嘀咕咕的时候,他都会补充一句,“对,你母亲说的在理。”
困顿间有人在拭去自己眼角的泪,生疏又温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惶恐。
是不是母亲在照顾她?温海阔幸福地想。
眼角一痛,温珊瑚用力过猛,直接将温海阔的眼皮给搓翻了。眼白直露,不用瞳孔,温海阔都在表示自己的无语。
温珊瑚刚给妹妹弟弟们分好食水,一个错眼,姐姐又开始哭了。
将手在身上蹭干净,好吧,她身上就没有干净的地方。
反正她擦了擦,才给姐姐拭泪。“姐姐别难过了,说不好过几天咱们真的要见他们……”
话没说完,温海阔立即睁开眼,“别乱说话!!”
温珊瑚喜欢海阔阿姊,她打小就没娘,是阿姊照顾她长大的。
那个父亲对她不管不问,如果没有阿姊,听那些婶婶的意思——她早就被饿死了。
所以临走前,她舍不得撇下海阔,海在哪儿,珊瑚就在哪儿。
没有海阔,珊瑚就是一流浪儿。
被温海阔疾言厉色呵斥,珊瑚不怒反笑。“我这药草真是找对了,午后我再去寻一寻。”再找几株,说不好阿姊都能匍匐着‘收拾’她。
此时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气,温海阔摇头,“要下雨了,不能出去淋雨。”
淋雨容易生病,得不偿失。
温珊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挨个摸过这些小萝卜头的额发处,摸了摸对方的,再摸摸自己的,循回往复。
巨石下的空间不大,但他们身形都瘦弱,挤在一处,甚至还有不少空间。
温珊瑚将之前捡来的枯枝再丢一些进火堆,要煮汤,要煮药,这火是万万不能灭的。
拾掇好火堆旁的东西,她又在自己的衣服上蹭蹭,然后给妹妹弟弟们盖好被子。
她像个大人一样,细心又温柔。“不可以乱跑,乱动啊,要下雨了,会着凉的。”
温海阔在一旁心情复杂地看着珊瑚,九年前她自己也不过六岁,同样是个孩子。
那些人‘大发慈悲’饶她一命,然后便将没有人照顾的珊瑚交给她。
让孩子照顾孩子,真是那些人能想出来的事情。
她一心想复仇,结果挣扎九载,也只是养大了一个孩童。
九年了,她都十五了,父母坟前的野草都蹦到了天外天,她还没成功。
温海阔觉得这世间真残忍,既让她清醒,又让她日复一日地蹉跎。
远处乌云压地,电闪雷鸣。
雨,倾泄而下。
噼噼啪啪的声音是雨点敲击树叶的反馈,风大雨急,有些脆弱点的枝叶都被打落在地。
他们几个人围着火堆发呆,没一个人在畅想未来。
因为临时的暴雨,邓愁鹤的节奏稍稍被打乱。
本想立即登陆,而后搜索一番的。突如其来的雨势,将所有的企划都摁上了暂停键。
不过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天色湛蓝更甚,华彩照人。
张守站在女郎的身后,他指着前方的风景,“女郎,看!”
是虹霓。
第263章 抓到人
雨后天晴,竟然出现了彩虹。
怪不得说海上气候变化频繁,一会儿一个样。
方才还末日景象,萧条瑟索的一切,顿时就成了希望之景。
情况好转,邓愁鹤自然要按计划行事。他暂时拜别谢依水,同时还留了不少人手在船上。
邓愁鹤拱手道,“女郎在船上等候即可,岛上情况不明,仍需警惕。”
谢依水没意见,“邓将军说的是。”此处就一个邓姓将军,谢依水也不怕和邓禺山搞混。
想也知道,没人喜欢别人自己的名号前加一个小字。
而今邓禺山又不在,她便自动忽略了小邓将军这个称呼,直接邓将军。
邓愁鹤弯起唇畔表情舒缓,只转过身后,他脸上的表情径直消失,仿佛从未有过。
有时候,明知冒犯的行为,也是一种冒犯。
亏得谢依水不知道,不然……
谢依水:啧~
男人就是令人烦躁。
目送披甲执锐的军士远走,谢依水没有立即回到船舱休息。
相反,她让张守去里面搬张凳子出来,她要在外面坐着赏景。
张守本想说,外面风寒,雨后料峭。
抬头一望,天上的景又确实好看。
难得出海,他觉得女郎应该尽兴。
再有下次,估计就是下一次了——都不晓得是什么光景,那时的他还在不在。
想着,他麻利地从房间里提了一张椅子出来。椅子有靠背,多舒服些。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张守觉得他应该像重言一样将女郎伺候好。
在旁边搬个小桌,桌上摆些吃食,让女郎从身到心的享受。
雨后的丛林可能会有别样的惊喜,温珊瑚表示自己要出去转转。虽然她可以捕鱼来吃,但人哪有天天吃鱼的。
温海阔掀开被子,“我同你一起。”
她感觉自己身上还是有一把子力气的,既然不能改变现状,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珊瑚为她而留,她更不能放弃自己。
起身走一步,“啪叽”一声跪下。
温海阔跪得铮铮铁骨,不同寻常。
她吃了东西后,确实感受到自己身上充满了一部分力量。让人没想到的是,力量只存在于上肢。
她躺久后,下身失去灵活,甚至还有罢工的嫌疑。
孩子们一个个过来要扶她,温海阔两手摊开,“都别动。”让她再试试。
温珊瑚苦着脸看温海阔‘努力’,往日那么能干的姐姐,现在都残废了。
温海阔不知道自己已经残废了,试了好几次,又跪了天地几回,她拄着一根粗枝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长吁一口气,温海阔身形狼狈,眼眸却多了几分色彩。
“走,我陪你去转转。”
话音将落,远处的脚步声令温海阔脸色一白。
踉跄两步,她将一侧的珊瑚推开,“你快跑。”
她生长于斯,熟悉地形,还会凫水,肯定能躲过一劫。
齐声脚步,多半来者不善。
在情势不明前,躲起来观测才是要义。
温珊瑚回首看了眼孩子们,她跺跺脚,而后往别处跑。
听着珊瑚的脚步逐渐远去,温海阔忽然静了下来。缓缓坐回去,她将孩子们揽在自己的怀中,嘴里喃喃道:“风雨都过来了,没什么好怕的。”
孩子们安静乖巧得过分,他们脸上没有一丝担忧害怕的情绪。
只要有熟悉的人在身边,他们一点儿都不怕。
远方的脚步声逐渐走近,温海阔抬眸,冷眼间看到披甲执锐的官兵。
竟然……
是官兵。
双方领头人对上视线,不过一瞬,两个人都得出了——这人脾气一般的结论。
温海阔拢着孩子们的手微紧,孩子们关切地抬头看了眼她,没有一人喊痛。
双方人数悬殊,邓愁鹤就不是个会心软的人,手上一挥,医士连忙上前。
邓愁鹤的嗓音带着一如既往的肃杀意味,“给他们检查清楚。”
这里是线人报上来的一处海匪居所,他们从另一侧登陆,一路绕过来都没看到什么人。
没有人不是什么好事,有人也不是。
看着这些人面色微红,气喘难平的虚弱样,多半是染上了疫症。
温珊瑚不知道后面的情况,她跑着跑着眼眶里便蓄满了眼泪。
豆大的泪珠滚落在地,融入污泥。
她步履不停,走到礁石前竟不知何去何从。
海浪翻涌的声音侵袭入耳,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上一抹,视线开阔。
寻觅的视线在海岸处不断穿梭,终于……她看到了那艘停在不远处的大船。
大船上必定有小舟,破坏大船,藏起小舟,届时这些人被困在岛上。他们若想出走,那便得求她办事。
不过,怎么那么多人。
还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
温珊瑚没出过岛,更没见过岛外的世界。
面对这群披甲执锐的人,她下意识以为是别处某个大帮派的人。
比那些人还多,还大,武器还要精良,这些人简直是来者不善啊。
借着视线,温珊瑚一个猛子扎入海中。
她打小就在海岸线沉浮,没有人比她更会潜水泅渡。
从水中偷偷靠近大船,大船底舱必有出路。舱底是大船关窍的集中地,她偷偷上过那些人的船,最底层是有取水口的。
那取水口就是联通大海,好取海水作用。
她身形小,动作快,只要胆子大,进入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不管怎样,她就是想试试。
游至船边,温珊瑚努力寻找入口。
转身,前行,脚部动作舒缓。温珊瑚的动作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意味。
贴近船底,她扣住船底凸起的地方一点一点摸索。
终于,她忍不住一笑,嘴边的气泡逐渐增多。
她找到了!
潜行入内,终于能听到上头的一点闷声。
水中听音不真切,但温珊瑚觉得自己找对了。
稍微等了等,她悄摸换视角,想看看取水口有没有人守着。
正好无人,一手攀住舱板,她跃水而出。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心境,谢依水坐在甲板处吹风。忽然船上的人来报,“我们在舱底抓到了一个人。”
谢依水扶额的手一顿,她缓缓看去,“什么人?”
那人汗颜,“一个女童。”
第264章 抓漏鱼
温珊瑚一露头就被抓,她自认自己是个没运气的,所以打小做事全凭努力。
可听到没动静,还能碰上人,这算什么?
她游水过度,耳朵被堵聋啦?
温珊瑚不知道的是,若是按照往常的出行标准,这会儿说不好真能被她找到时机,顺利登船。不巧的是,此次出行因为队伍里有谢依水,所以船上巡逻的次数都比往常多了不少。
而且,目之所及临岸只有一艘船,邓愁鹤的其他部下都在几海里外的地方做策应准备。
起初邓愁鹤还提议让谢依水去其他的船上等着,谢依水倒觉得不用。
危险无处不在,若后方杀出海匪,那后方即前线。
人已经出来了,这时候退,不是她的作风。
温珊瑚被巡逻队伍的人揪着衣领拎过来,她开始还挣扎,但看到眼前的头儿是位女子的时候手脚卸力,逐渐变得乖巧。
这些人对该女子肃立垂眸,一副听候差遣模样,温珊瑚滴溜圆的眼珠子不断打着圈。
她在看谢依水的同时,谢依水也看到她思绪翻飞,鬼机灵的神态。
动动手指,那些人将温珊瑚放开。
后脖颈处一松,温珊瑚感觉她的小命终于又回到了她自己手里。
她感觉自己要是快跑几步跳海,这些人不一定能追得上她。
但她没跑,反而还上前几步。“请问,你是来抓我们的吗?”
谢依水闲散的姿势略微收敛,后脊离开椅背,“我们抓海匪。”官兵腰侧的大刀掩藏在刀鞘之中,但人均配置远远看去气势十足。
温珊瑚听到回答错愕一下,那不就是来抓她们的么?
她爹是,她是海匪的女儿,那她不也是。
温珊瑚瞪大的眼睛透着独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困惑,她害怕又担忧地看着谢依水。后撤半步,想躲,却又碰到了人。
身上的衣物还湿哒哒地淌着水,温珊瑚掐着衣角狠皱眉头。
她是不是第一句话就问错了?
如果她一开始问点别的,谈话是不是还剩点斡旋的空间。
嘤——
温珊瑚觉得头好痛,脑子好痒,她只是个小孩,这太为难她了。
没办法,坦诚总比撒谎轻松,温珊瑚破罐子破摔,“我就是海匪。”说完,她还用力地点点头。
此话一出,身边的官兵都忍不住向温珊瑚投去目光。
温珊瑚抹一把脸,对!她就是海匪的女儿,她想将她怎么样,说吧!!
谢依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问下去,她想知道:“你从底舱进来的?什么目的?”
好不容易撑起的勇气被谢依水一问,卸了大半缸,左飘右瞄几下,温珊瑚咽咽口水。“砸、砸砸……”
谢依水替她说完:“破坏船只,釜底抽薪?”
斧?心?
斧为什么要抽心?
后半句温珊瑚跟它们不熟。
前半句她倒是听明白了,“昂。”对对对啊,她要砸船来着。
谢依水从来都是占据主动权,一通问下来,她知道这女孩叫珊瑚,一直住在这里。岛上仅剩几人,其余的,都抛下他们远去。
和温珊瑚的话相互印证,没多久邓愁鹤也带回来这些消息。
他和那几个病恹恹的孩子交流过,这岛确实被海匪给弃了。
邓愁鹤看着坐在甲板一角的温珊瑚,“她有检查过吗?”别把病传给大家。
谢依水和邓愁鹤说着说着便移步室内,“看过了,她身康体健,生龙活虎,好得很。”大夫说她脉壮如牛,身子骨扎实得很。
邓愁鹤:“岛上还有四个孩子,身体都不好。目前不确定是不是疫症,还得等一等。”他们带了有经验的医士随行,只是观察需要时间。
邓愁鹤从温海阔那里了解到了这些孩子的身世,他对于这些无知无觉,但还是得跟王妃说一声。
海匪的后代,这些虽然都是孩童,但谁知道他们从小经历和耳濡目染了些什么。
身为军营上将,邓愁鹤面对这些人可不会有太多仁慈之心。
邓愁鹤没有,谢依水也不多。她站在窗口处远眺一望无际的海面,“按照惯例,这些人怎么处置?”
“罪刑相当,轻者为奴为婢,重者发配做苦役。”不过那温海阔自说自己是被海匪迫害的受害者,这事儿过去太久,实难考证。“他们年岁不大,若那女孩所言为真,这些人不曾跟随海匪去伪装诱人,那应该是前者。”
谢依水点点头,“会被分到哪里去?”
邓愁鹤:“大多是营中将官门户。”只有见过血的门户,才能镇得住这些心思难辨的幼子。当然了,若是有大户人家想买,也是可以的。
这些人被分出去,拿到身契还有机会获得自由身。
老老实实做活生息,谋求将来。若不服,生死难论。
营中有惯例,自然一切循旧。谢依水没有疑议。
只是针对温海阔的经历,谢依水道:“想办法查一查。”近十年的光阴,痕迹全无,但这不是还有活着的海匪吗?
寻到当年的参与者,对一对说辞,便能给温海阔一个好身份。
“正好,跟她们说清楚,捉到人于她们有利。”事关自己,应该会多上点心。
若能助力官衙行事,她作保给她们一条好路又何妨。
这话不用跟温海阔细聊,她一听就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巨石之外站着两列官兵,而他们的身边除了药香还是药香。温海阔看着孩子乖乖喝下汤药,她抚摸着他们的头,表情温和。
这个机会,她一定要把握住。
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爹娘和乡亲们。
从温海阔这里邓愁鹤拿到了几个具体的地点,都是距离此处不远的位置。
温海阔声音无力,语气却笃定。“可以落脚的地方就这么多,非此即彼,总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疫病是会扩散的,他们离去的时候看着健康,谁知后面会不会继续丢下人。
被丢的人心中有怨有恨,只要找到一个,便能离他们更近一步。
她本来想亲自加入,亲眼看看他们的下场。
但她病了,她不能乱走。
就这样,温珊瑚代替她去寻人。
珊瑚让人给温海阔传话,“我姓温,和姐姐属一家。”这事儿包她身上。
第265章 灵机闪
温海阔叹一口气,心中感慨万千。
温珊瑚姓温是因为她爹也姓温,应该说,这附近的人差不多都这个姓。
现在她这么说,明摆着是要和她爹划清界限,以后只和她是一家人。
沙哑的声音在巨石下传出,一旁的医士似乎听到了什么,“一饮一啄,皆是天意…”
医士摇摇头,什么天意,世间诸事只凭人为。
就像他,向神农祈祷过多少次,赐他个金刚不坏的好脑子。结果最后的检验时刻,还是只能靠自己。
各人有各人的愁苦,温珊瑚却是个十足的乐天派。
温珊瑚让人和温海阔传话,这事儿谢依水也知道。而且她觉得这个女孩子真的太有意思了。
某些时候谢依水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
有了温珊瑚的帮忙,他们抵达地点后,在她的指认下,还真寻到了几个活人。
就是都病了,目前不好转移。
邓愁鹤带队一路走一路寻,找到后面船上的人手也是越来越少。
官兵被派下去看管和保护医士,且他们和那些人近距离接触了,自然也有了感染的几率。
以防万一,人手就被留下了。
海上航行几日,跟着寻了一圈的谢依水要率先带着消息返航。
一是海匪不在岛屿上,二就是看看城中有没有治愈疾病的新药方。
有的话给邓愁鹤他们送过来,病情控制住了,自然人就可以安全回去了。
温珊瑚因为个人身体素质随船被谢依水带走,温珊瑚其实不想走,她想跟着海阔姐姐。
温海阔让人带话,她回来就不是她妹了。
这种威胁对小孩最有效,温珊瑚怕她姐生气,愣是苦着一张脸站在甲板看自己和海岛越来越远。
曾经想离岛多次,一度自划木筏差点被风浪卷走永沉大海,如今能走了,她却又舍不下。
小人儿的烦恼小小的,但又充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一路上颇为乐观的人突然有了烦恼,情绪不佳。如此变化,大家肉眼可见。
温珊瑚食不下咽,站在甲板上就是好半晌。
谢依水也不说话,她坐在另一处看风景,隐有互不干涉之势。
她自下雨州后,所有的事情都走向了不可控的方向。原本要回京的计划被打乱,加之如今海匪情况不明,浮光城疫病肆虐,她更走不脱了。
大选的事情交托给扈大人去办,如今离岸尚远,消息不灵通,也不知进度如何。
事情叠加着事情,思绪压着思绪,众人直觉船上的气氛都变差了许多。
温珊瑚和这个被称为女郎的女子相处好几日,她觉得这人挺不好说话的,可她不会乱发脾气。也不像那些情绪化的海匪一样,说风就是雨。
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要求不离谱的,这位女郎都会允下。
温珊瑚知道谢依水不会无缘无故虐待人,所以她敢凑上前询问,“女郎女郞,请问到时候我还能见到海阔姐姐么?”
好端端的女郎被温珊瑚叫出了河神的意味,不像在交流,更像是——许愿。
她不想和熟悉的人分离,所以向能听得懂小孩子话的女郎许愿。
谢依水似乎有脸臭综合症,只要不笑就很冷淡犀利,唇部翕合,她眼风轻扫,“病好了自然有相见的时机。”据那些海匪的说辞,差不多能印证温海阔过往的经历。
官府办事自有一套章程,只要按规矩办,温海阔的未来自是光明的。
而温珊瑚帮了他们大忙,报上去后,处理后续的官员也不会为难她们。
温珊瑚没想那么远,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病能好吗?
她住的那个岛上当时留下了几十个人,但他们都死了。
姐姐说疫病的尸身可能也有问题,最好离他们远远的。所以他们才会搬到林子里住下,远离过往的小院。
她帮着找药草,想着是拖一天是一天,活一天赚一天。
真的发动脑筋,她觉得这病挺悬的。
蹲在谢依水椅子的一侧,温珊瑚不知道在地上写写画画什么。
她其实想问女郎有没有办法治愈恶疾,话没问出口,她脑海中就有小人儿在反驳了。小人儿气势还挺足,张口便是:女郎又不是大夫,大夫的事女郎怎么知道!!
温珊瑚指尖画圆,对啊,女郎又不是神仙,她如何能许愿。
即便是,她又凭什么来提要求。
啊啊啊啊啊!!!
温珊瑚烦得很,差点没把甲板画毛躁。
“女郎,该用饭了。”张守看天色浓郁,日落西沉,提醒谢依水吃点东西。
谢依水脑子正忙着瞎转,“不用。”她吃不下。
张守劝了劝,谢依水态度坚决,他不敢再问。
视线下方的珊瑚缩成一团,张守问珊瑚,“珊瑚吃点吧?”
温珊瑚低着头闷声回道:“珊瑚也不饿。”
张守转身离开,一步三回头,他不禁挠挠脑袋,为啥他就……食欲大开呢?
他长到现在,如果不是和女郞来雨州,他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海。
如今他们在海上漂泊,每日吃着海产海鲜,他吃得可开心啦。
回到小厨房,护卫们见张大哥没把饭菜送出去,反倒坐下和他们一起吃,疑惑道:“女郎不进食?”他们一顿不吃饿得慌,女郎还善用脑,应该更饿才是。
“是不是病了?”有人提出猜测。
这话可不兴说,哪怕不是疫症,女郎生病这件事对他们来说都很让人惊恐。
主心骨倒下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简直不敢细想。
另一人直接将塞一口大虾给那人,“别说这话!”他害怕。
夜幕降临,谢依水还是没有回去。
只是她坐着的姿态换成了站着,一旁的温珊瑚也由蹲改趴。
温珊瑚像一条绝望在甲板上的鱼,谢依水两手背在身后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有自己的房间,夜里冷,回屋子里待着吧。”
‘小鱼’翻身,仰望星空。她翘着二郎腿,手枕在脑后。“我不冷啊。”这才什么季节,和冷没有半个铜子的关系。
真正的冷是寒入骨髓,不能下海。
现在还能下,换算一下,等于不冷!
不过往常这时候他们也要为过冬做准备了,晒鱼晾菜……等一下,温珊瑚脑中电光火石,那些人不管要做什么,总得有个捕获东西的去处吧。
女郎说城中没有他们的身影,那他们吃的应该多是海产。
船停在渔获丰富的周边,嘶~
第266章 要隔离
珊瑚热情地将自己内心里的想法说出,她认为根据渔获地点展开寻找,可能会找到海匪的队伍。
“好想法。”谢依水勾唇莞尔,不禁展颜。“仔细说来。”
珊瑚觉得女郎笑与不笑的时候简直就是两个人,冷面阎罗,笑颜似火。
谢依水只要稍微和缓一点脸色,旁人就能感受到她散发出来的善意。
温珊瑚有点懵,她变换动作,下意识坐好,起立。
和女郎并立,珊瑚盯着她的脸色不放。“海上的人终日在波涛间生存,有几个要点甚为重要!”但他们是海匪,挑挑拣拣,一些原则性的东西都被省下了。
“可有一点,是即使身为海匪也要遵从的——非熟悉海域不得入。”去熟悉的地方,并且寻摸出一条最为稳妥的路径。
未知地带,陌生海域,这都是在渔民口中被海神诅咒过的地方。
当然早年也有不信邪的人,下去后应该都信了。
谢依水替温珊瑚总结,“所以他们在那里的概率很大。”进不去,又暂时死不了,他们又想搞事情,自然得先苟延残喘着。
“你的消息很有用。”谢依水对珊瑚的想法表示肯定,并提出,“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安排个好去处。”
向上挣扎的平民值得更好的去处。
温珊瑚本也是这么想的,多出点力,想想办法。等后面能和姐姐会合,她们估计还能待在一起。
她不敢深入细想他们耽于疫症的后果,只是……多往好的方面想,她的人生才更有盼头。
女郎鼓励了温珊瑚几句,而后便要离开。
谢依水的身影向着船舱的光源走去,行动间衣袂蹁跹,晚风轻拂她的衣角,将她衬得格外洒脱利落。
后头的温珊瑚看着这幅画卷出神,一面觉得女郎对于她的想法过于淡定,一面又觉得淡定才是高人做派。
左右脑互搏,珊瑚隐隐觉得女郎另有计划。
处理杀人如麻的海匪他们这些人绝不心慈,可一旦回到海上,珊瑚觉得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
可具体等什么,凭她的小脑袋瓜又想不出来。
唉~
姐姐说过,想不出来的事情就不用再想了。平白浪费力气。
耸耸肩,温珊瑚小跑两步,循着那道身影追去。
很多年后,珊瑚回想今朝,都觉得神奇。
——她一个匪窝出身的女孩带着人去剿匪!
多亏女郎信任,那几个海域之中,真的被他们抓到了几艘漏网之鱼。
虽然和想象中比少了很多人,但说不好他们都死于疫症,被烧了或扔进大海里了呢?
反正,后来她上岸后没再听过有关海匪的消息。
航海来回八日,扈通明整日在口岸翘首以盼。待真的看到官旗的时候,他不可谓不激动。
船一靠岸,他本想上前接人。
身边的官兵大臂一挡,“郎君稍后!还得等医士检查一二。”出去碰着人,患病的概率也大大提升,他们不能冒险。
扈通明脸上的笑意立即敛了一半,什么意思,扈成玉还会生病啊?
就她那力拔山河的臂力,那千古卓绝的脑力,那……算了算了,反正她不会有事的。
谢依水靠近下船点,举目远望,扈通明的身影突兀又热烈。
他着淡粉在这湛蓝口岸附近,凭着这衣裳生生给海天一色的地方增添了一抹色彩。
看惯了蓝,突然视线里闯入别的颜色。还别说,谢依水还真的多看了两眼。
扈二郎昂着下巴,两手背在身后,挺起胸脯,姿态摆得傲娇十足。
但太远了,谢依水只看到一抹嫩粉在人群里十分乍眼。
微微一笑,温珊瑚偷瞄她一瞬,而后俏皮歪头不解。
珊瑚扒着凭栏盯着口岸来往人群,口中惊叹不止:“好多人呀~”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正经百姓呢。
没人知道这个小机灵鬼的想法,不然……这黑色幽默真的能把人给干沉默。
“这就是岸上,真正的岸上。”温珊瑚不知道美人鱼的故事,此时她惊羡的表情就跟偷上岸的人鱼一样忐忑又期待。
扭头问道:“就这么下船,然后就登岸了?”
谢依水摇头:“估计还得再检查检查身体状况。”虽然她们没有直接参与行动,上手摁人,但疾病就是很没有道理的,谁知道它会通过什么方式传播。
且她们足够安全,这些官兵也不一定。
所以还得等。
温珊瑚暗暗点头,这点时辰不耽误什么。
这么多年的期待成真了,她当然可以等啦!
雨州的医士人手得到缓解,但细分到何处其实还是不足。
不过再不够用,他们面前的却都是老手。
谢依水对医士态度极好,那些老者看到她这么好说话,心中的忐忑顿时化为烟云。
“请女郎伸出手腕,我为女郎扶脉。”老大夫衣着简朴,脸上尽是岁月的痕迹。
把脉的时候老大夫不假辞色,面容还带点不自觉的冷肃。
谢依水习惯于这些流程式的东西,什么话都没说,整个过程只做了一位听话的‘患者’。
把脉需要凝神静心,摒弃嘈杂,谢依水心态很平,这种心理素质,老大夫都不住看了她一眼。
“目前来看,女郎暂时无虞。”话不说满,事留三分,大夫将结果直接同当事人铺陈。
按照大夫的说辞,就是需要她们再在船上等上一段时间,多加观察观察。
待时间过去,还是没有其他不良反应,她们便能通过专属路径离开。
现在风声鹤唳,想混入人群去玩是不可能,差不多是换个地方观察。
变相的隔离。
隔离结束,那才是真的没事了。
关于隔离,谢依水更熟悉了。当年她居家隔离的时候,可是一个人在那别墅里躺了三个月。
无聊的日子掰着手指头过,等能出来的时候,恍如隔世。
故事重演,谢依水表示十分淡定,“无妨!照章办事。”
扈通明其实知道他们不会直接下来,毕竟最近雨州上下都在戒严,哪里都得过卡。
但他还是想看到人,毕竟他是领了任务的。对!他得完成任务!!
第267章 再体检
顺利入住一栋小院,官方的人称为小院,但小院不小,和豪华别院也相差无几了。
扈通明来到院门处和里头的护卫们交流,张守知道郎君在外头,自己也不敢凑太近。
隔着好一段距离,他说了一些大致的事情。
一句话——进展顺利,只待助力。
扈通明了然他们是回来送消息的,他闻后立即让官府的人过来。
“去请一个能和阮大人传话的人。”
谢依水在别院里安排事情,邓愁鹤需要援手,剩下的海匪……就看阮臻和的了。
别院是城中某个大户的私产,听闻给贵人借住,他们非常热情地将院子给腾了出来。
起初只晓得是贵人,后来知道是准离王妃,那商户笑得牙不见眼。
贵人好啊,贵人下榻,这面子情就有了。
谢依水隔离三天,这三天发生了不少事情。
扈二郎隔着院墙,有时是院门说话。“余下的海匪都被一网打尽了,阮臻和不知道用了什么计,那些人狗急跳墙,破绽百出,最后的收尾都不费什么力气。”
抓人尚好,就是治病有点麻烦。
海匪里头的重症病人,比浮光城以及临海周边的多了几倍不止,但有个好处——医士们有了试猛药的实验对象。
平头百姓折腾不起,对于海匪医士们可就放开了手。
以毒攻毒的法子都敢上。
扈二郎像个不知疲倦的情报机器,“福祸相依吧,医士们总结的药方初见成效。”
听到这儿,谢依水都不自禁地起身重复,“当真?”
扈通明终于听到姐姐的情绪波动,他重重“嗯”了一声,“真真的。”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浮光城终于可以翻篇了。
万事开头难,治病也是。只要后续方向确定,集百家之长精进,这病算是进入了常态化。
“所以,你们可以出来了。”扈通明忍不住拍拍院墙,“昨夜阮臻和…”
想到附近有官兵,扈通明还是稍微尊重点雨州知府大人,“阮大人就已经开始四处走访民情了。”
据别院深居,虽然院中一切皆有,但外面的事情总是和谢依水隔了一些阻碍。
让人将门打开,“张守你去!”
张守:开门?
谢依水话锋一转,“去请大夫。”总要确定一下自己,再出门。
还是那些老大夫,他把完谢依水的脉,对她道:“女郎心平气和,不骄不躁,福寿延年。”
温珊瑚被叫来检查身体,一进来就听到大夫这么回答谢依水。
她羡慕地看着谢依水,福寿延年?贵人不止运贵、命贵,就连身子骨也是贵的。
对于普通人来说,一副健康的好身体便是最大的本钱。
温珊瑚碎步上前,她捏着自己的手腕希冀地看着大夫。
谢依水让开位置给珊瑚坐,珊瑚忙着给自己身子骨断‘价’,顺从就坐。
“麻烦大夫了。”珊瑚说完便撸起袖子,一副生死任君断的模样。
老大夫年纪大了,不知道这些娃娃脑子里在想什么,捋捋胡子,“放松。”
在温珊瑚期待的目光下,老大夫就事论事,“尚可。”脉象是极好的,非要说的话就是身体有些亏损。但她年纪小,这几日吃的住的跟上来了,亏损的地方也正在补上。
尚可?
珊瑚觉得这么模棱两可的说辞让人有点头皮发痒,所以这算好还是不好??
祈求的目光锁定大夫,珊瑚撇撇嘴,“您跟我说实话就成。”九岁了,也不是经不起打击的人。
老大夫嘴一扁,补充上,“之前吃的太差了,身体有亏空。但这几日有缓慢进补之势,长此以往,身体康健如初。”
老大夫以为珊瑚是贵人身边的小婢女,待在贵人身边吃喝肯定不愁啊,今后肯定能补上。
所以很多话,他想当然地没说。
现在一看,小丫头眼泪都要飞出来了,他想岔了?
温珊瑚除了罪后之身,可以说一无所有。且那身份还会让她过得更差。
一想到自己连副好的身子骨都没有,温珊瑚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一下子精气神就散了。
她闭着眼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我出去缓口气。”
张守觉得这小丫头老成的模样太‘作怪’了,抿着唇就在一旁暗笑。
笑着笑着,他发现在场的人里就他一个人在笑。
什么意思?
不好笑……么!?
众人严肃一会儿,顿时无声失笑。
张守白眼一翻,吓死他了,刚才那场面搞得他差点怀疑自己脑子有问题了。
谢依水让人继续过完体检,她跟着走了出去。
温珊瑚蹲在一棵树下扒拉泥土,她手上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时候是枝条,有时候是花朵,有时候是昆虫,有时候是农具。
她看什么都新鲜,哪怕岛上有的东西,在外面她看着也稀奇。
直说:“不一样的,这是陆上的物什,终归是不一样的。”岛上的一切都没有家的烟火气,居住在那儿的每一天她都不得自由。
曾几何时,她豪言壮志说游也要游到岸上。
现下真的来了,她肯定是极高兴的。
谢依水不跟她讨论什么围不围城,只是任由她在别院里上蹿下跳。
现在她安静地待在角落,像极了被抽去灵魂的木偶人。“我不是雨州人,但我有族亲居住在离雨州不远的望州利运,若是你愿意,后面我可以把你送到她们那里做活。”
她立功有赏,良民的身份应该不难拿到。届时去左宅签个活契养活自己。
左氏上下没有大恶奸佞之人,她们在那里过渡一段时间再想奔头也可。
温珊瑚在地上用枯枝画了一艘船,船大帆阔,一看就是要去远方的志向。
温珊瑚知道自己身体一般,刚开始是有些无奈不爽,但她就是一个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的人啊,身子差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走出来是担心身子骨比她还要命的姐姐啊。
她都这样了,姐姐怎办?
温珊瑚将树枝插在画船一侧,她担忧道:“我姐姐呢?”
第268章 皆好转
这问题的结果不确定性太多,谢依水是个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不知。”
温珊瑚突然明白那些人听自己说话是什么感觉了,真实又无力。
将手上的枝条扔到一边,温珊瑚拍拍手上的灰尘。
“女郎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尽管吩咐。”多做点,便能让女郎多记着她们些。
为将来计,温珊瑚又恢复了活力。
谢依水感受着温珊瑚身上迸发出的生命力,树下二人对立,一大一小,彼此眸中星光熠熠。
“让张守带你去认人吧。”阮臻和抓了不少人,如果有个人能帮他们及时分清主次恶首,应该会减少很多时间成本。
这有什么难的,温珊瑚不怕那些人,也不惧和他们对峙。
女孩拍着胸脯打包票,“女郎放心,此事珊瑚给您办好。”
说完便蹦着跳着去寻张大哥,她快行几步,声音阔朗,“张大哥,咱们要去干活啦!”
绿荫树下,谢依水一身潋滟的粉独享寂静。
煞风景的一抹蓝抱臂好奇,“想啥呢?咱们赶紧处理完雨州的事儿,得马不停蹄地北上归京了。”
京都此时肯定也知晓了雨州的事情,她不在场,不定那些人怎么编排她呢。
离王?
扈通明对他的信任还没到那种程度。
谢依水腰间飘带轻动,转身间乘风飞扬,“你怎么就进来了?”
很多人都还没检查完,他这么大喇喇地走进来,万一有人中招,他就得跟着一起隔离了。
谢依水眼眸明媚,话语间也是罕见的调侃,“担心我?”
扈二郎不自在地将手放下,“我是担心那些护卫们,他们有儿有女,上还有父老,可不能折在雨州。”
“他们没事,所以你可以走了。”求仁得仁,扈通明被如此干脆的答案狠狠扎了一刀。
咳嗽两下,“其实,也是奉命查看你的安危。”扈赏春、扈玄感,哪一个不是压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当然是不怕他们的啦,就是觉得听他们唠叨很烦。
如果她出事,他们用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身后的院子喧闹,是那些护卫们叽叽喳喳凑在一起说话的声音。老大夫和温珊瑚也在里面感受热闹,所以外面就剩下他们两个。
奉命两个字,谢依水觉得他用的太促狭了。
上次还是她用来诈阮臻和的呢,不过几日,他都照猫画虎用在了她身上。
谢依水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错觉。
后面老大夫精神萎靡地走了出来,来到院落廊下,谢依水见着人都有点担忧。
“您……没事吧?”
老大夫捂着心口,“没事,好得很,大家也好得很。”检查结果出来了,大家都没事。
就是那些人太能说,把他说烦了。
喳喳呜呜的,比早晨的雀儿都吵人。
送走人,谢依水整理一下衣襟裙摆,随口道:“走吧。”
廊下靠着柱子百无聊赖的二郎眼神一亮,“走走走。”
扈通明在外面酒楼给她摆了一桌接风宴,虽说迟了些,但应有的排面还是得上啊。
心意是好的,“我得赶紧回去见阮大人,饭可能吃不上了。”大船停在沿海口岸,而这里距离浮光城还有大半日的路程。
“……”扈通明不解,这有什么好聊的?况且那人现在疯魔地游走在各大疫病集中点,他而今整个人的精神都不太对。
太亢奋了,看着就令人害怕。
且,“阮臻和跑来跑去,说不定就…一不小心染上了恶疾。”他还是稍微委婉了些。
若阮大人突发恶疾,你该如何是好?
谢依水:?
那就汤药加到海量,让阮大人成为雨州新景点。
扈通明知道自己拗不过她,缓了缓,“也好,赶紧回浮光城,表姊她们应该也很想念你。”
何止是想念?
左香君简直想谢依水想得快要疯了!!
虽然华府的人没有来到她面前晃悠,但雨州的一部分大户还是找着各种由头来跟她会面。
一会儿提往上好几代的亲缘关系,一会儿又说只是单纯交个朋友。名目百出,差点让人避之不及。
她们不想沾染麻烦,接连几日都蜗居在客栈闭门不出。
被迫‘隔离’的左香君她们,一边对海上的事情没有消息来源,一边对疫症也没个准确把握。
她们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待着。
白禾子倒还好,山中寂寞长,她早就习惯了。就是左香君及她的随侍,加上重言不太适应。
没错!
重言这么老成持重的人都有点待不住了,可见困守有多磨人。
扈通明消息来得及时,左香君看着快马来信,她们三个人激动地手拉手围成一个圈。
左香君感天动地,差点眼泪没掉下来。“表姊回来了!”她们总算是有个盼头了。
伴随着谢依水返程的消息,是知府大人公告下来的——疫症良方已经找到。
至此,雨州民心大振,整个州域都焕发了新的活力。
左香君和这个妹妹抱抱,和那个妹妹抱抱,热情过火,白禾子都明显感觉到这些人精神状况堪忧。
摇摇头继续嚼果子,白禾子狠狠咬下口中的酸涩,她习惯于这种味道,脑子里思绪清晰。
——女郎一回来,好事情便接踵而至。所以这一切,女郎在里面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
真就……名义上的话事人???
将口中的果核嚼碎,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如果一场买卖里,双方都只有一方获益,那这一方有八成,不!九成的概率被另一方骗了。
伸手摸上瓷盘,盘中空空荡荡。
盘子推到一边,白禾子拍拍手看向大家,吃饭吧咱们!!
一鼓掌就是饭点,这段时间就吃饭一餐不落。
结果往时回应积极的大家,今天白禾子手都拍出花来,这些人都不饿。
没办法,自个儿吃吧。
“大人,您该用点食水了!”阮臻和的下属都服了这位高精力大人,一天到晚跑跑跑,还不饿。
反正他是饿了。
阮臻和站在一处开阔的地方看着前方的疫症处置点,他刚想说自己不饿,余光就看到下属黑眼圈乌黑乌黑,嘴唇死白死白,脸颊凹陷……
‘我不饿’这三个打击下属的字,阮臻和以他的人格来立誓,他永远不会说。
抿唇点头,阮大人袖手一挥,“走!”吃饭吃饭。
第269章 共谋事
美味的饭菜刚上上来,侍从来报,扈氏女郎到访。
阮臻和坐在自己家的饭厅之中,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厅中独他一人用食。
他皱眉,看了看饭菜。“请女郎到正厅。”饭什么时候都能吃,女郎不能不见。
这次行动多亏女郎出去抛了烟雾弹,他们在后面的动作才能这么流畅。
谢依水的出海只是一个引子,为的就是搅弄海上风云,将官府围剿海匪的消息放出去。这动静可大可小,对于穷途末路的海匪来说,势必会逼迫他们想办法应对。
这计划全程的掌握者只有阮臻和一人,谢依水只是配合他的计划。
一切尽在不言中,谢依水的配合也堪称默契。
海匪后有追兵,无他法,上岸是必经之路。
阮臻和故意漏出一个口子,诱敌深入。敌不信,非得从防守最盛的地方过来。
他心理战拿捏得正中对方七寸,海匪被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不剩。
移步正厅,阮臻和少有地意气风发,他为官数十载,第一次有了可以撒开手去做的肆意感。
战战兢兢这多年,今年,他应该可以称自己是个好官。
前方的女子步履从容,背后的幽暗逐渐被昏黄的灯盏代替。
阮臻和信手站立,面上是少有的真诚。
老远谢依水就看到阮臻和准备朝自己作揖,谢依水可不敢接,步履加快,伸手往下压了压。
别搞这种,让人看到了还得了。
阮臻和后知后觉明白动作有点不合适,但行为一旦发出,想收回就得费点力气了。后续的礼仪变得不伦不类,他尬笑露齿,您也当没看见吧。
“阮大人,数日不见,别来无恙。”谢依水的话来得及时,阮臻和觉得这位扈氏女郎不是一般的玲珑心啊。
简朴的衣衫掩盖不住知府大人的意气风发,他像以少胜多的大将,带着胜利向自己的伙伴激情展示。
两手一摊,“雨州上下安全无虞,我亦无虞。”
谢依水感觉自己快被阮臻和的热情给烫到了,就近落座,“说说你们是怎么将人抓到的。”
主随客变,阮大人坐在谢依水邻座话题不止。
月色偏移,烛火燃到明灭。
谢依水看着说了两个时辰都兴意难平的知府大人,她似乎知道他在意的东西是什么了。
一介知府,貌似油滑世故,其实也是真世故。但他和别人与众不同的是,他真的在乎百姓,在乎他治下的每一个黎民苍生。
百姓言,雨州政通人和,政治清明……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
阮臻和其人,进士出身,寒门子弟,凭着自己的恒心与毅力一步步做到雨州知府这个位置。
数十年的光阴过去,他的初心仍然天地君民皆可见。
谢依水对此人的感知一下子就变得复杂了起来。
起初以为是混日子,有私心的人,那么立光伟正的理由,怎么可能是混迹官场之人该有的执念。
他有,他还真有。
他的聪明才智都是为黎民百姓准备的,谢依水看着天边的月色内心梗塞。
阮臻和利用他们出海的行动,和线人配合,将人引到了他们设好的包围圈。
其中坎坷颇多,阮臻和就捡我方英勇地说,“说时迟,那时快,我一声令下数以千计的火把在暗夜中升起,火龙展现,气势绵延数里……那些匪徒一见就怂了胆,风一吹,我感觉他们都尿裤子了。”
谢依水嘻嘻一笑,这都被您闻到了?
您这侧面描写真够味儿的。
一水的形容词,谢依水自己凝练出重点——齐心协力,众志成城,里应外合,捉拿归案。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谢依水转移话题,“药方是?”谁最先研究出来的?
“是雨州治下一处百年医药世家想出的新意。”万事因地制宜效果反出其意,阮臻和感慨道:“是雨州的百姓救了雨州的百姓。”
作为一州上官,阮臻和这几天走路都带风。
但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女郎大方出手,为后续奠定基石,我们做不到这么快,这么好!”
阮臻和不管谢依水目的如何,君子论迹不论心,反正她是真的出手相助了。
而且她去海上走那一遭,肯定也受了不少罪。
谢依水很不想打击他,可事实的发展总是不尽如人意。“雨州的事情此时估计已达天听,阮大人,您又该如何呢?”
他得到他想要的,后面,是不是就该回到现实,计划计划以后。
想法演练千万遍,最后执行的时候才能行云流水。阮臻和站立拱手,“但凭女郎差遣。”
离王一派人手稀少,虽然少到连阮臻和都想不到能有谁在,但说过的话泼出的水,他不可能会反悔。
他自愿加入王妃手下,成为离他们最远的一个狗腿子。
一人单打独斗志气是可歌可颂的,就是吧,想做再多,就不能了。
如果人活一世注定要沉沦,他应该寻一个有共鸣的地方。
王妃可以为百姓撒银票、放药方、亲身涉险,这个牺牲,已经远超世间九成九的权贵了。而且,最重要的,陛下可能会对他治罪,他想保住眼下的一切,势必要做出一些抉择。
综合考虑,离王一派的大旗他阮臻和提手就是一个接接接。
“阮大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咱们该往前走了。”
阮臻和脚一软,什么意思?
平……平天下!!?
不是要篡位的意思吧,不是吧不是吧。
悄摸抬眼,谢依水的目光变得阴鸷而兴味。她仿佛在说,你想的没错,但你已经上船了,怎么样?后悔吗!?
“您……您……”您就这么对我说啦,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万一我去举报怎么办?
理智回笼,阮臻和突然意识到二人之中,处境岌岌可危的独他一人。
只要他们不保他,他注定会被打发,不,甚至还会被离王一派的叠加打击——直接被派到边夷之地,寥落等死。
或者,没到地方,他就已经‘病死’途中。
细思极恐,粗思也是中度大恐。
阮大人笑得淡然,跟去了一样。嘴里挤出,“人就是得识时务,往前走的。”嘿嘿。
第270章 多喝水
阮臻和的笑过于诡异,谢依水看了直皱眉。
她不过提醒对方将谈话重点适当挪一下,他就开始奇奇怪怪的。
谢依水眼眸深了深,阮臻和下一秒表情差点失控。
直到侍从在外面问要不要换一下烛火,阮臻和的脸裂开了一下。
什么意思?刚才灯火明灭、幽暗不息,他凭着光影条件,自己在脑子里补了一出大戏。
新烛换上,来人退下,阮大人发现——女郎压根就没什么表情。
还真是自己想多了。
阮大人:……
何其尴尬,简直尬到外祖家了。
为了以防万一,阮大人还是确认一下下,“女郎的意思是?”肢体动作丰富的阮大人指了一下天,然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行为。
谢依水挑一下眉,她不是让他为离王系效力,帮助离王角逐皇位的意思?
脑洞很大的阮大人,一步到位。
谢依水觉得……他是有点时运在身上的。
点了点头,谢依水觉得没必要隐瞒了。怀疑种子一旦种下,质疑便已经产生。
与其让阮臻和将后续的视角放在立场怀疑上,不如直接坦白。
垂眸点头,光辉灿烂的背景下阮臻和无声地尖叫。
他两手高举摆动,面部肌肉失调,椅子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挪动了一角。
“阮大人,不要这么激动。”谢依水怕人撅过去,“这都是小事。”
阮臻和:!!!
那什么是大事。
或许是谢依水举重若轻的眉眼让人莫名有种相信的力量,思绪稍微缓了缓,阮臻和快速抹一把脸。
可以的阮臻和,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你有什么可害怕的。
不就是上位吗?不就是干掉敬爱的陛下让他的儿子上位吗??
反正都是他的种,谁上不是上呢!?
又不是他要上。
阮臻和心绪通达,对啊,非他所念,此事万万不能怪到他身上。
想的超开的阮臻和自动忽略了南不岱上位成功率等有关问题,是的!不能细想,因为深夜醒来真的会哭。
“王王王、、、”烫嘴的王妃在阮臻和嘴里炒了又炒。“王妃,形势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危机,不绝路,不可能会走上这一条令人唾弃的道路。
从底层走上来的人比世家子弟多了一个苦难视角——南不岱究竟遭遇了什么,以至于让其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如此行事?
肯定是过得很艰难,很吃力,甚至生死一线吧。
所以他没问为什么,他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想法。
这是咱们必须要走的路吗?
如果是,那我也要为咱们共同的道路付出努力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谢依水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充满了人生智慧与行为魅力。
谢依水起身走几步,转而回望,“穷途末路,绝地反击。”
阮臻和随即起立,塌腰躬身,姿态谦卑,“为官三十又一载,微末见地,浅薄能力,但凭王妃吩咐。”
墨色的影子落在阮臻和的余光里,谢依水虚扶着阮臻和令其缓缓挺直脊背。
最后二人四目相对,谢依水莞尔一笑,“千载万岁同舟渡,风雨雪霜待一人。”
我们经历那么多,你的人生也度过那些艰难,想来,都是为了今日的重逢吧。
谢依水一句话,阮臻和的脑海里逐渐略过自己的前半生。
奋斗三十一载而不止,经历了那么多艰苦卓绝的苦难。突然有一天,有个人出现,说你的艰辛我看在眼里,我们是一路人。
是!
是有点假。
但不妨他感同身受地落泪。
阮臻和红着眼眶盯着谢依水,差点老泪纵横。
正厅的气氛转入和谐,二人逐渐步入正轨,为将来的谋划做各种打算……
扈通明坐在马车的车驾上发呆愣神,他不想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一个人待在马车上。
是的,马儿都吃饱了,车夫也去了小屋内稍歇。他还是待在原地,没有离去。
单腿支起,他靠着车壁仰望星空。
思绪飘到九霄云外,耳畔的脚步声惊不起他的一丝波澜。
谢依水伸手在扈通明面前晃晃,“回神。”
幽幽向下挪回视角,眼眸变得凝实。由于太久没说话,嗓子微哑,“说完了?”
马夫听到动静立即出来,墩子放下,谢依水进入车厢。
“诸事尽毕,回程。”
撤回车厢,扈通明瘫在一角,不语不动。
今夜扈通明怪怪的,“你要作什么妖?”孩子静悄悄,八成在作妖。
事情发展顺利,谢依水也有心思问问身边人的烦扰。
说说看吧,能力范围内,想办法达成。
斜睨一眼,扈通明摇头,“不知道,就是感觉挺累的。”出来这么久,他第一次产生想回家的念头。
家里没有什么温暖畅意的地方,但那是他活了这么久最为熟悉的场所,仿佛只要待在那里,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今晚他们的谈话内容,不用听他大致就能猜到一些。
可越是知道,他越是迷茫。
起初只是他们家,现在队伍里一步步加入了其他人。那么多姓氏,那么多人命,他们如何能做到全都把握住?
自己死,是个人的选择。
带着别人的性命一起往前跑,他有点负担不起。
谢依水没想到扈二郎深夜emo得这么具体,他说的太笼统,所以她的回答也只能是,“多喝热水!”
此话一出,扈通明不禁发问,“有什么联系?”热水有祛除疲劳之效?
谢依水扶扶头上的歪钗,“不知道,但喝不死。”
没用,且无毒。安全指数五颗星!
扈二郎闭目养神,“你们这些人,心一个比一个大。”
意有所指,谢依水并不反驳。
她能预见自己选择的每一条路的尽头,将那些结果反推到自己身上,谢依水诸果加身而不悔。
成为普通人固然能平静一段时日,但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马车辚辚,车轱辘声循环不止。
“二郎。”
“嗯?”
“多喝烫水。”
“……”
第271章 真表亲
深夜故人重逢,左香君抱着谢依水难过不止。“阿姊,怎么才回,想死我了。”
几天不见,孩子都变活泼了。
谢依水拍拍对方肩膀,“进去再说。”这还是客栈大门外呢,夜里没什么行人,但室内的眼睛可不少。
左香君揽着人步步紧跟地随谢依水进入小屋内,扈通明见人到地方了,打了个招呼便退了下去。
此时左香君才注意到,“二郎有些闷闷不乐。”
是怎么回事?
谢依水说的笼统,“成长了,喜欢夜里思考了。”
深夜思绪纷乱,有时候越想越容易陷入困境。左香君让随侍去给扈通明送药,“安神丸给二郎送去。”有事没事,睡一觉准好。
若不行,那就再睡一觉。
她就是拖着拖着就迎来了转机,尽管成功不可复制,但万一呢……
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给弟弟送上。
谢依水屋子里的热络和扈通明所住地方的冷情形成鲜明对比,不过桌面上的热水和一颗安神丸静静地陪他在一处。
姐姐虽然不在,但姐姐们敷衍的心惊艳又乍眼。
抛弃桌面上的东西,扈通明眼不见心不烦地躺在床上睡觉。
寂静开始在室内蔓延,月光逐渐向另一方向偏移。
黑影划过,桌上的东西悄然消失。
床榻上的身影盖被再度躺下,睡觉睡觉!
雨州的事情告一段落,谢依水命人收拾东西准备回程。北上的信件经利运发往京都,一路无阻。
她这次不会在利运停留了,直接回京。
左香君看着下面的人忙忙碌碌,她们虽然没出去几天,但也买了不少东西。
在他们临出发的前夕,华府让人送了一些土仪过来。
此时此刻,左香君木着眼睛看向姐姐,“咱们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谢依水拭剑的手一顿,“好像是有个人。”
扈通明在挨个上手谢依水的武器,软剑、软鞭,还有长弓。
而且她手里还有一把好剑,听闻还是屠加赠与她的。
“谁啊?”扈通明眼神晶亮,恨不得将东西尽数收到自己的怀中。“咱们多少人来的,多少人走,人数可没差。”
脑中划过一个身影,扈通明惊呼,“华九郎!!!”
平和的日子一上头,脑子就有点分不清主次。
扈通明有句话没说错,他们队伍里一个人都没少,所以……真的很难想到队伍之外的华独一是否还安好。
方子都已经出来了,华九郎应该、可能、或许,已经回家了吧。
药方效果一公布,华独一便喜提居家隔离。
他已经在家里待了好几天,只是浮光城现在还不算平静,家里人知道他在外面待了一段时间,连同他和他的随侍都不让随意出门。
谁知道若是疫症有变,那些人又来拿人。或者存在异动,最后他们将名头甩在华府头上怎么办。
华府出钱出力阔气得很,主要就是为了华独一。
若是再被拿捏,华府难免‘大出血’。
得了令不许再出门,华独一深知自己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所以也是安安静静地等候消息。
他想着事情发展顺利的话,扈三娘和四娘应该会想办法给他带个信,传达些宽慰之词。
等着等着,日出月落好几天过去了,他等到了她们要返程的消息。
华独一在书房看书,彼时的他听到下人回复说,“郎君的友人不日归家,府里出面赠了不少物什,老夫人让奴过来问问,郎君是否有赠物?若有便一并送了去。”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是没有指向人物的一句话,华独一脑子里闪过的就是左四的脸。
她们……要走了!!
“是她们派人过来传信,还是?”华独一有必要问具体一些。
下人语气轻缓,“是机缘巧合。”
机缘巧合——如果不是派人盯着,人直接就没了。
下人没有抬头,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郎君的回复。
良久,华独一将手里的道德经放下,“去置办些,女郎、郎君们喜欢的诗词歌赋、香囊环佩。这些东西便随祖母的名义过去吧,不必再提及我。”匆匆下雨州,她们肯定没来得及好好赏玩浮光城。
远行归家,肯定要给家里人带些礼物。
长辈们的,祖母肯定都想到了。
他送的,是给左四姐妹弟兄们的。
这门亲事端看左四不上心的态度,恐是不成了。
但没关系,礼仪规矩肯定得做足。
祖母派人来点醒他,想也是让他出去送送她们。
送吗?
书封上道德经赫然入目,让不想和自己交流的人看到自己,这究竟是君子礼仪,还是失德之举?
长睫落下,华独一摆摆手,他就不往前凑了。
书房里的一切还是那么静谧,他的待遇一直是家里数一数二的好。不管他有用没用,有才无才,都是被家里关怀的对象。
突然来这一遭,说不失落是假的。
但他已经是成年人了,不会斤斤计较什么。
继续拿起书案的道德经,书封上倒立的三个大字天旋地转。
华独一耐心地研读先人智慧,他时而点头,时而赞叹。
这道德经真的道德感满满,他感觉自己的身上已经充满了道德,哈哈哈哈哈。
学到最深处,倒书也能解。
华独一的研学功能已经进化到至臻境界,鲜有人及。
忽然,下仆敲门,“郎君,左家女郎上门来了。现正在老夫人……”
门房洞开,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闪即逝。
下仆抬眸,风吹书卷,最后微风合上道德经三字。
他的视角看着书卷是正的,挠挠头,郎君已经恐怖如斯?倒着也能看!
华独一疾步走进祖母的院落,从踏入院门始,身边的仆妇便开始步履匆匆。
他拦下一人,“是利运左氏女郎到访?”
仆妇双手还捧着一些木匣,她福了福,“奴听不真切,只知是两位女郎在堂。”
具体是左氏还是其他什么氏,端看老夫人的意思,她都欢迎喜气得很。
华独一让人离去,临到厅前,他竟然还有点忐忑。
咚咚的心跳声在耳畔震如鼓擂,脚步挪动,祖母的声音自在明朗。“左氏和华氏早年有旧,细数起来,咱们还是表亲呢!”
抛开一表三千里不谈,她们可是实打实的亲戚呢。
第272章 相见欢
时下交友,若早年有旧,交往间仿佛就能多几分真诚。
因而不管这份亲戚理论有没有具体的实质,大家都不会真的去问,咱们上边究竟是哪两个长者有亲缘关系。
人能这么说,将就认下,算是双方愿意亲近的示好。
谢依水一行人临出发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华九这个人,主要是对方当地人的人设过于深入人心。铺垫了那么多,谁也不会觉得华独一在自家地盘上真的会沦落到很差的境遇。
且上行下效,阮臻和这上官做得深得民心,由小见大,华独一的人身安全以及健康状况应该都会得到一定的保障。
中途谢依水出海的时候,左香君是记着有这么一个人的,当时她还起了要去探望对方的心。
只不过苏承志道,人在营中,不得随意进出,让她往后缓缓。
途径阻绝,左香君后来又被谢依水的行踪给牵着思路走。久而久之,就……忘了。
这事不管怎么说,她都觉得很惭愧。
人被迫走这么一遭,纯属无妄之灾。而她倒好,一点也不上心。
不过幸好,表姊也不记得。
能有人陪着她一起,这事儿应该没有很离谱吧。
左香君在踏足华府前做了许多心理准备,狡辩了很多理由,最后她整个人都有点抬不起头。
表姊是忘了,但她那么忙,又干了那么多事儿。她啥也没做,还顶着一层朦胧的身份。对方若往深处想,不定觉得她这人有多冷心冷肺呢。
她提出要去华府拜访一下,亲事放在一处不谈,华九其人以及华府上下对待她们都算是有规有矩,礼仪到位的。
烫手的礼物还在身畔,说是去道声谢,感谢感谢对方的礼物也说的过去。
左香君本来打算自己去的,自己的事自己做。
谢依水倒觉得没什么,“一起去吧,同归程,我不去不像话。”又没有其他的安排,让人知道了难免觉得她有别的心思。
左香君双手抱拳,“姐姐救命之恩。”天知道一个不爱和外人沟通的人,要被赶鸭子上架有多痛苦。
姐姐救我大命,妹差点给跪了。
言归正传,俩人在出发前往华府递了拜帖,是正经拜访。
华府宅院阔大,许是浮光城本身占地面积就比其他的州地大上很多。因而这附近的宅院都是高墙大户,深院巨宅。
管事的一路将她们引了进去,没走多久,华府老夫人的院落便出现在眼前。
典雅持重,古朴自得,从院落都能窥见一点其主人的脾性风格、偏好品味。
华老夫人的院落装饰典雅,却又不乏生机。
静谧中透着一股自然的灵力。
进入厅堂,上首的长者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一位老嬷嬷。两侧还站着不少随侍的丫鬟、仆妇。
不多,但每个人的站位都很有讲究。
属于站在那儿你不会觉得有压迫感,相反,看着人,还会觉得厅中热闹、人气足。
老嬷嬷衣着偏素,表情和蔼,看向她们的时候还微微展笑,不是想象中的严肃画面。
华老夫人年近八十,精神矍铄。不止精气神,她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像垂垂老矣的长者。
她和她的院落一样,都蕴含着生生不息的活力。
认真执礼,谢依水还没怎么做到位呢,对方就发话了。“何必拘束!既是来看望我的,那就当自家人一块说说话。”就是长辈和小辈的闲谈,不用这么正儿八经。
真论起来,这离王妃还得受她们的礼呢。
现在还不是?
这不快了么。
圣旨到位,谁都不会觉得这事儿还会有波澜。
因为这会儿的形势就是,谢依水要么死,不然她注定会走上南潜给她选好的路。
说是来看人,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
说说左氏长者,谈谈京都风尚,最后扯到两家的亲缘关系。在说了一大堆后,众人终于听到了华九郎来了的报信。
在大家没注意到的角落,华老夫人都不免捏捏手心。
聊天真累啊,她这么爱说话的人遇上这两个惜字如金的,都有些招架不住。
一侧的老嬷嬷顺势给老夫人奉茶,眉眼一动,下边的随侍也开始给谢依水和左香君斟茶。
就这么个间隙,华独一阔步入内,仪态得体,难掩风华。
“给祖母请安。”他们自家人真的没那么多规矩,这一点和传闻中的有些出入。
谢依水看了眼左香君,你可以好好观察一二。
看看这是对孙儿的优待,还是余下的儿郎皆一视同仁。
不然你以为是相处得宜,最后是重男轻女的本质,那简直是坠入深坑了。
左香君缓缓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察言观色,以后她都得细腻把握着。今后即使不嫁人,她也总得找些事情做。
和事情打交道其实就是和人打交道,人与人之间的东西且深着呢,她是还得学。
华独一给自己祖母请完安,接着就是向二位女郎问好。
长辈在场,他们肯定不会多说什么。场面话过一遍,无非你好我好大家好。
厅中热闹一阵,随着光阴的流逝,谢依水和左香君便提出了辞呈。“本意是在临行前探望一下老夫人,您给我们赠了不少当地风物,不当面言谢,我们实在受之有愧。不日归家,届时我们也有一批利运的土仪送来浮光城,浮光城的亲友都有,还望老夫人莫要推辞。”
老夫人眼神压了压,而后默默点头。
她使了个眼神给华九郎,这位女郎可不简单。
若是只送给他们一家,旁人看到了难免有别的揣测。
她倒机灵,说大家都有,都是亲朋好友。
到时候就没什么特殊性了。
如此周全,心思细腻,难怪能入天家。
“归途漫漫,老身不言其他,便祝你们此行顺利,一路畅行。”华老夫人莞尔一笑,“好礼相赠,好物尽收,交往如此,兴尽之至。”两位女郎心有顾忌,她是女子,自然也明白她们的谨慎。
有想法是好的,她就怕身边有脑子不清醒的人。
略微直了直脊背,华老夫人,“九郎,你送送二位女郎。”
第273章 莫执拗
一行人出了院子,移步回廊。
九曲回廊庭院深深,若不是有仆妇带路,她们一准迷路。
华独一在她们后面几步的距离跟着,前方和后方都有侍从随行。
因而正大光明地谈话,反倒坦坦荡荡。
左香君回眸一瞬,示意他稍微近些。
华独一疾行两步,“听闻你们过府,我起初还纳闷,不说今日就走么,怎的还……”
左香君已经迈出了一步,自然不怕当面致歉。
“抱歉,我对你不起。起初要去探望探望你的,苏郎君说不行,我便暂且搁置。后来疫病严重,城中禁严就不说了。但好了之后,脑子没转过弯来,以为你会过得好,便没想着再来探望。”
话说到这份上,华独一的心真的是被这大实话给狠狠地又扎了一刀。
如果起初只是失落,那现在就是短匕割到要害——血流如注了。
突然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深究为好。
越深究,他越心酸。
现在他是‘受害者’,但怎么感觉,他还得安慰安慰对方?
抿抿唇,刚准备说两句,谢依水先开口,“我们心大无知,九郎不必为我们开脱。事情因我而起,我也要郑重向九郎道歉。”
谢依水停下脚步,和华独一面对面。
她叉手执礼,态度恭谨。
左香君亦是如此。
话说到到这份上,华独一更是止步俯身,心下惶恐。“某为京官,非无知小儿,自行自为,皆是由心而念,何至于怪罪到女郎头上。”
他好歹大她们一些年岁,是个有独立思想的成年人。
如果一切的行为都要她们来承担责任,那他这官身和年龄岂不成了虚无的摆设。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谢依水是有探究之心,而他执行,也是发自自己的意愿。并非刻意逢迎,或妥协。
将话说清楚,至少目前来看,大家都挺和气的。
谢依水临上马车前,偏头问华独一,“郎君何时上京?”
华独一:“下月初。”他也待不了多久了。
父亲的病在这次群英云集的医士盛会中,寻到了良医、良药。
当下他病情好转,所以过不了多久,他也要回京任职了。
他南下一为家人,二为婚事,若他出行前婚事还未有个定论,那大概率和左氏女的婚事便是止步于此。
不过能认识离王妃,华独一觉得福祸相依,有失有得。
马车缓缓离开视线,此时不过正午,华独一看着车马的身影都有些睁不开眼。
天不热,光倒是挺亮。
眼睛眯了眯,光下的身影便隐入了市井之中。
回到祖母的院落,华独一有些沉默。
他的人生除了‘自作孽’,余下的都是顺风顺水。
少时顽皮不学无术,好在醒悟及时,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本以为人生便是如此畅意而过,然,高中前夕,传闻中的未婚妻早逝。就此姻亲滞涩,前路未卜。
所有的事情似乎从这里就开始走上了不可控的道路。
应用于任何一个时代,好的姻亲人选自是被人打小便给定下。
好人好物不外流,这应该是任何一个时代的共识。
知根知底,又能互相借力。姻亲姻亲,成的又何止是亲呢?
此次亲事不成,他后面的路何止前进,便是停步都难。
京都官员大大小小派系林立,尤其他们这种初出茅庐的最好拿捏。姻亲既能是助力,也可以是绊住他的掣肘。
他不欲被人拿捏,所以才回家欲求速成。
华老夫人本来不打算理他的,奈何他存在感太强。
室内华老夫人躺在矮榻上,身边有随侍在给她捏腿、摁腰。
她年纪上来了,不是很能坐得住。今天聊了一段时间,腰椎一直隐隐作痛。
“九郎,这世间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称心如意的。”世家的女子不求爱念,但起码的真心诚意是要有的。“你功利心太盛,会把人推得越来越远。”
华老夫人自己也在捶着腿,她都没抬头,只专注地看着自己衣裳上的绣花。
“不晓得你祖父和你说了什么,但有句话你该清楚。”
华老夫人少卖关子,这次却刻意顿了顿。
华独一不解,“是什么?”
老夫人叹口气,“万事万物一饮一啄,唯有真心换得真心。”你功利,为何旁人不能功利?你没有真心,却要别人给你提供助力,免你后顾之忧。
若是交易,清清白白,明码标价即可。
但你什么都要好的,那不是净想些美的了吗?
华独一蹙眉,“若是左四嫁与我,我自当真心相待,相敬如宾。”
老夫人抽抽嘴角,“谁要跟你相敬如宾,你想得也太美了。”至亲至疏夫妻,这话你也就学了个皮毛。
俯首贴耳,华独一老老实实请教,“请祖母教诲。”
“九郎啊九郎,为何你私底下有烦恼都是同祖母说,而不是你祖父呢?”老夫人循循善诱,“不就是因为他个古板老学究,事事循例,诸行照旧,让人有时候头疼不已吗?”
“很多东西不是从书上学来就是你的了,你得思考。就像你写时政考卷一般,得有你自己的见解。”
抄来的,永远只是他人的生搬硬套。自己想的,才会真的明白其理,从而融会贯通。
女子成亲,除了利,谁不要爱呢?
不是深爱,那也得是偏爱。反正不是敬爱、礼仪之爱。
“你太刻板了,有时候很像你祖父。”华独一最不想成为的就是像祖父那样的人,怕和敬占据对人感官的更大篇幅,让人难以接触和亲近。
自己成为了最不想成为的那一类人,华独一感觉祖母都开始不爱自己了。这话太伤人,让人差点掉眼泪。
“祖母…”华独一声音都在颤抖,您别吓我。
华老夫人招招手,她示意他上前。
华独一低着头黯然,华老夫人伸出手抚上他的小臂。“九郎,不要太刻意,不要有执念。执念过头,人就容易陷入迷惘。”
“她们都是聪明的孩子,你想要做什么,她们的眼睛何尝看不到呢?”
第274章 有结果
华独一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老夫人所居的院落,背影寂寥,送行的嬷嬷看着都有点不忍。
待人彻底离开视线,嬷嬷回去禀报。
“九郎君看着稳重,说白了还是个不懂感情的孩子。”
老夫人回得极快,“快别这么说,谁还不是个孩子了。”如果拿年龄来说事,那她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是否也能辩一句——自认现年十八?
“就事论事,莫给孩子开脱。”不懂就学,不会就问,不能找借口的。
换个姿势,老夫人腰后的软枕不太给劲,她挣扎着起身。
还是起来走走吧,久坐久躺都不行。
伸出一只手借力,突然手感变了,老夫人一抬眸,不是那老不死的是谁。
她狠狠攥着华老太爷的手,一边起身,一边道:“你可把九郎害惨了。”
教他为人,没学处事。做事生搬硬套,看着都让人费解。
同为老者,不中用的躯体已经不足以让他支撑着自己的妻子。但华康还是咬咬牙,让竹茗顺利下榻。
华康为自己小小辩解一下,“个人悟性,个人前程,这我要怎么教?”家里儿郎不少,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都有天差地别。
归根结底,是个人的事情吧。
竹茗不想说太多,“若不是你对九郎寄予厚望,他怎会这么大压力?”
华康觉得自己真冤枉,同样的话,他可是一字不落地对每一个儿郎这么说的。
只是最后死板践行,奉为圭臬的,就九郎一人而已。
说他聪明那是真聪明啊,教他什么就会什么,说他笨也真是笨,不教的就彻底不会。
华独一功利心过重他知道,可这又算什么缺点?
心有宗族,根系亲人,这不是好事么。
他本心不差,就是方法有点不对。
在华康看来,华独一再死板都比那些虚伪的人良善。
若他真的野心勃勃,野望昭昭,他都不该让人察觉到他的内心想法——利用便利用了,说出来岂不是自寻烦恼。
但他没有,他愿意清清白白地交易。
就这样,还不够好???
竹茗不想再说了,说了一辈子对方都听不进半句,她说的都是废话。
叹口气,“你没有其他想法,就让九郎自己想想吧。”让他自己冷静一会儿,头脑清醒了,反思才能进步。
华康将人扶到院外,当事人挺激动的,“我肯定没什么想法啊。”奈何别人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这不能怪他吧。
日光西没,北上的马车一刻也未停歇。
夜幕降临前夕,一行人终究抵达了利运。
谢依水连夜离开,没有一丝犹豫。
左丹臣知道她有事情要办,但更深露重,寒夜冷侵,“暂歇一晚也不行吗?好好休息一夜也能精神尚好地赶路啊。”
信件早就送到,她的东西早就被左宅的人收拾装箱整理好。
除了她本身的衣物笼箱,左氏上下还给她回了不少礼物返家。
谢依水不说客套话,“还会再见的。”这不是生离死别,所以要带着美好的心态说再见。
左丹臣心情复杂,可他老了啊……
还能等到那个时候么?!
有些话只能留在心里,左丹臣颔首连连,“是极。”
拜别众人,一行人接着赶路。
来时忐忑,去时安然。
因着熟悉路径,一路北上堪称顺利之至。
在谢依水七日后抵达惊澜渡的时候,她同时收到了京都与利运的来信。
京都的信是扈玄感给她寄的,说吉州知府上奏天听,道自己治下不严,州地出现多支不明团伙,盗取吉州矿脉。
矿脉写的清清楚楚——铁矿。
天子大怒,势要彻查。
而吉州知府安萧,现已经被就地革职查办。
铁矿的源头接近谋反事宜,这事儿可大可小,最后结果全凭圣上的意思。
扈玄感给出的建议是,最近京都阴云密布,让她暂时别回来。
利运的信,扈通明是第一个读的,看完信后他挺不可思议的。
眨眨眼,“四表姊最后还是决定和华氏结亲。”她要嫁给华九郎!
为啥?
扈通明都已经看出了此事难成的苗头,这会儿怎又峰回路转了?难不成他错过了什么,还是漏掉了什么细节。
问谢依水,谢依水思考了三秒钟。
“都是偏理性的人,可能觉得好沟通吧。”华独一心有筹谋,左香君未必也不是。
又或许,她知道了左宅今后的道路前景,志愿要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只要是左香君自己的选择,她都表示尊重。
没走过的路,她想走,自然可以阔步试路——左氏会为左氏女兜底。
扈通明看谢依水这么淡定,将手中的信纸一送,指着上面的大字,“年底不日大婚。”意思是,只要在年底有一天适合成婚,他们就直接用这一天了。
双方的聘礼、嫁妆都是现成就有的,准备多年,随时都可以拿出来用。
即使需要调整,也不用大费周章,重新开始准备。
谢依水将信纸接过来,从头读到尾,“这么急?”
不会是想着赶紧结婚然后上京吧。
如果华独一要成婚,他的假期自然可以适当延长。具体到年底,谢依水直觉是对方要带人来京都。
“是挺急的。”扈通明手一摊,“但也能理解啊,都老大不小了。”
老大不小这个词从扈通明嘴里蹦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一副过来人的姿态,不知情的还以为他结过好几次婚呢。
扈二郎不知道姐姐的想法,他嘴不停。“不过时机不凑巧,若咱们晚些回来,说不定还能参与他俩的昏礼。”
这仪式注定赶不上,谢依水倒觉得没什么。
她本来就不爱凑这些热闹。
左香君转变过快,其中变数一定有华九郎的身影。就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将信件收好,罢了,不想了。
事情有了定论,她现在琢磨这些,也是无用功。不如等见到本人,让当事人给她说说。
当务之急,是他们要不要马上回家。
北上入京可以更好地看清局势,也能近距离看看南潜的举措深意。
但这时候他大怒勃然,感觉时机不太对。
第275章 啥意思
谢依水怕自己急忙忙凑上去,刚好撞枪口顶包去了。
思来想去,改道知行县。
扈长宁的一天就是盯着孩子们的日常起居,知行县日子相对太平,但暗流涌动的崇州总是让人觉得危险无处不在。
以前在别的治地,她还会经常出去逛街喝茶,同友人出游。
而她自入了知行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么闲适过了。
近来宁致遥早出晚归,神神叨叨的,深夜才能归家。
想也知道事情进展缓慢,困难重重,如此,扈长宁也不好多问。
在室内整理东西的扈长宁看到仆妇将大郎带了进来,宁问晴小腿哒哒哒,走得差点摔跤。
“夫人,小郎君一直闹着要出门。”
午后正是容易打盹的时刻,宁问晴一向安静,鲜少要闹着要干嘛。
扈长宁耐心询问,“怎么了?大郎要出去干什么?可以同母亲说一声吗。”
大郎脸上肉嘟嘟,可爱得紧。
说话间脸上的都在微微颤动,“想出去玩。”语音上扬,是小孩子惯用的说话音调。
——纯可爱风。
让老母亲心都差点融化了。
扈长宁并没有将宁问晴的意见放在一边,反而颇为理解。“大郎闷了是不是?想出去找伙伴玩?”
小儿爱热闹,人之常情。
想到宁安雨最近沉迷书海,意不能止。
“那我们找姐姐一块出去玩好不好?”不去太远,就去外头的街巷里和同龄的稚儿一块热络热络。
宁问晴歪着头,萌声启动,“嗯。”
然而,扈长宁在找到女儿的时候,宁安雨说自己想看书进学,不想出门。
好死不死,这话宁问晴听明白了,顿时委屈大哭,觉得自己出不了门了。
扈长宁推推小人儿,“你姐姐不出去,你可以出去啊。就是得让母亲和嬷嬷一块盯着才行。如果你愿意,咱们就出门。”
给人擦擦眼泪,扈长宁循循善诱,“大郎愿意么?”
用力回复,“嗯!!”大郎愿意。
扈长宁看着苦读进学的大女儿,示意让随侍盯着点,别太用功,过犹不及。
学习是长线的事,急于一时,败势已成。
随侍点头,她会在适当的时候提醒女郎注意休息。
扈长宁带着大郎离开,临出门前还不舍地回头看了看大女儿。
身边的嬷嬷看到扈长宁如此情态,劝慰道:“女郎肯用功是好事,您又在一旁盯着,不会出错的。”
难得碰上这么爱读书学习的儿郎,嬷嬷觉得可得宝贝着呢。
但夫人不这么觉得!没办法,她也不是很懂教育,所以只能适当调停。
一出一进,以至于谢依水他们抵达知行县宁府的时候,家里就剩下七岁的宁安雨一个小主子。
下仆匆匆来到院门外,“请姐姐禀报,夫人娘家来人了。”门房没见过谢依水他们,所以还得请示一二,才敢将人放进来。
宁安雨将手里的狼毫笔放下,听随侍说外祖家来人,她持重起身,“我同你去看看。”
几名健妇急忙跟上,生怕女郎出事。
门外的谢依水坐在马车上,车上除了她就是重言。
白禾子和后面的丫鬟一辆车,妈妈们又是另一辆车。
左宅送的贵重礼物太多,没办法,只能这么分开押送。
马车外扈通明骑着高马,抱臂以待。
出远门久了,准备看到熟悉的亲人难免让人觉得近乡情怯,心下期待。
他居马上眺望,看着看着……
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被众星拱月地烘托到人前,宁安雨执意要亲自确认,所以身后的人自然要保障到位。
在宁安雨看来,若是假的,不过是走一遭。
若是真的,她亲自来接人,还不失礼仪。
什么都想好了,她才迈开步子来到前门的。
四目对望,宁安雨看到扈通明,她眼神一亮,惊呼出声,“舅舅!!”
此话一出,身后的随从立即撤出几个人,一个往夫人那处跑,一个……立即杀到宁致遥面前。
上次夫人出行就是为了见这些娘家人,现在人上门了,家里却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余下的仆妇警醒非常,生怕主人不在期间,他们招待失格。
后面的人立即动起来,交接的交接,往后跑整理客房的整理客房。
一时间整个宁府都热闹了起来。
县衙的宁致遥听到消息,放下手里的事情就往家里跑。
跑了两步,意识到,“备马。”他刚才有一瞬间竟然觉得自己能跑得比马快,妄图用脚丈量距离。
快马赶至,等他进入自家大门的时候,看着门后满满当当的笼箱、物什,他差点没认出来这是自家。
牵马的手有些紧,“还真是回来了。”
谢依水这关头来知行县落脚,宁致遥直觉有大事发生,还是涉及到扈府的大事。
联想近几日的吉州波澜,思绪连通,宁致遥自问:吉州铁矿难不成还和他们有关?
要知道岳父就在吉州,三娘和二郎一路北上,岔道停留知行,怎么看都有猫腻。
来到正厅,扈长宁正喜笑颜开地看着风尘仆仆的三娘和二郎。“你们也真是的,早给我送个信,我还能派人去接你们。这样,你们到家的时候我都准备好了,就能立即吃上点热乎的了。”
哪像现在,厨房备饭还得等呢。
谢依水但笑不语,本没有来这里的计划,他们不可能会有提前的来信。
扈通明心直口快,“京都乱糟糟,我们来这里躲会儿清闲。”
“二郎说的是,如今京都危机四伏,岳丈还深陷吉州,你们且在知行住下。待来日事情过去再回京,届时也能安全些。”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扈通明听着直皱眉。
他感觉宁致遥话里有话啊。
可具体是什么,他又有点分辨不出来。
给扈赏春的好女儿使眼神,他一个眼神同时放给两个人。
对扈长宁:你男人什么意思?
对扈成玉:这老小子在阴阳人是不是?
他们改道知行,扈长宁除了表示热烈欢迎,都没想起来京都有什么风云变化。而这位姐夫,开口就是探究之意。
第276章 隔阂止
宁致遥心思深沉,其人不好相处。
如果不是扈长宁和这人成了家,扈通明自认一辈子都不会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毕竟家里这几个兄弟姐妹都够他受了,再多加几个,他脑子都不够用了。
宁致遥故态复萌,接收到弟弟眼神的扈长宁冷眸射去——是不想在这个家待下去了是吗?
一而再,再而三,她是没有脾气吗?
扈长宁没多余的话,“夫君,既然县衙事务繁忙,您就在外头暂住一段时日吧。家里地方逼仄,恐住不开,只好委屈你了。”
扈长宁笑意盈盈地开口,一侧的宁安雨都不住地打量父母之间的尴尬气氛。
这是怎的了?
父亲竟要被逐出家门了。
没地方住,不可能啊,没有客房也能打地铺不是。
舅舅、姨母远道而来,不能让客人打地铺。但爹爹身强力壮,多垫垫被衾,应该能熬得住。
机智的大娘已经学会给自家爹爹想退路,而四岁的问晴手里捏着桂花糕一边嚼嚼嚼,一边皱眉,爹爹好忙啊~
越来越忙了!
被迫繁忙起来的宁致遥还想开口解释一二,扈长宁气势陡然大盛,他压了压性子,和缓道:“是有些忙,但我同大家吃了饭再走。”
扈长宁不再说话,也不再理这个人。
当面发问,是谁不给谁脸面。好不容易三娘一路舟车劳顿过来,椅子还没坐热呢,就遭遇冷言。
这是一家人该说的话?
扈长宁心寒不止,谈话的激情都淡去了不少。
目睹整个变化过程的谢依水将茶盏放下,宁致遥明知扈长宁会生气还当面说……他是不是也在传达一些信息?
京都形势其实比他们听到的还要严峻,后果可能会牵涉到他们这家人?还是,他顺藤摸瓜,查到了什么?
谢依水不知道在扈赏春的队伍里,宁致遥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观其脾性,他也不是一个耐不住性子的人。
能让一个聪明人破防,谢依水只能从他在乎的东西出发。
只有自己在意的东西被人破坏,才能让一个聪明人不惜一切去刨根究底。
两个答案:一,吉州铁矿案,极有可能累及扈府上下,九族至亲;二,造反的事情被发现咯。
“啪嗒”一声,瓷器在木质家具上发出清脆的碰撞,谢依水忽略扈通明的眼神,转而看向那个‘聪明人’。
头一歪,她勾唇一笑,堪比绝世大反派。
你想知道什么呢?我都知道。
谢依水隐晦的视线暗藏讯息,宁致遥感应到了匆匆抬眸。
不过一瞬间,宁致遥对上谢依水视线的那微不可察的零点几秒,宁致遥的背后,冷汗直出。
他没想错,也没认错,这个所谓的扈三娘根本就不简单。
紧皱的眉头难以舒展,看向妻子,妻子面色略白,多有忍耐。
压下思绪,宁致遥当下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厅内气氛异常,宁安雨的视线不住地在这一群家人里打转。
为何母亲、父亲隐有破裂,为何姨母、舅舅有些不待见父亲?
两个问题都有父亲,所以问题的源头都在父亲身上!
宁致遥感受到女儿的目光也围着他转,他两眼一黑,你躲一边去。大人的事情,别跟着瞎折腾。
这样的气氛一直蔓延至用餐结束,宁致遥离开。
饭厅桌面上的东西都被仆妇撤走,换上了一些消食的汤水。
扈长宁向妹妹弟弟们致歉,“三娘,二郎,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桌上褐色的汤水,听说是山楂药汤,谢依水闻了闻,好奇地抿了一口。
酸酸甜甜,眼神一亮,还挺好喝。
一口下肚,扈长宁正好说完。谢依水将扈长宁身前的山楂汤,再往她面前送了送。“姐夫忧国忧民,还念小家。为官、为夫为父,他都没有错。再论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上谋求立锥之地,何其艰难。他多思多虑一些,没有什么不对。”
其实宁致遥这质疑一切的态度真的挺难能可贵的,但凡她心不正,或者说最后回来的是对扈府不利的‘扈成玉’,他的担忧与谨慎,正好能为扈府避免一些灾祸。
谢依水角度客观,却漏了一个。
扈成玉和宁致遥也是家人,他为官为夫为父没错,但做姐夫……确实有所缺失。
扈长宁敏锐,她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层面。
想着想着,眼眶都浸了一片红。
她不希望宁致遥和家里人有隔阂,一边是从小长大的家,一边是自己经营的家。她没法抉择,更不可能做取舍。
形势忽然变了,扈通明干完山楂汤,抬头一看,二姐竟然哭了。
歪头盯身侧的女人,谢依水别说眼泪,她连个眼风都不给。
谢依水扶着汤盏,指尖不住地在盏侧摩挲。
“二郎,有些事该说出来了。”造反也好,身陷囹圄也罢,明白鬼总比糊涂鬼要好。
此话一出,扈通明捧着汤盏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她要说就说,喊他干嘛。
从始至终,他也很被动啊。
“什么?”扈长宁忽然有些迷茫,为何三娘要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这些话隐有暗雷,仿佛印证了夫君的猜测。
谢依水看了看左右,能说,但不能在这儿说。
转场后院扈长宁居住的地方,这里她人手充足,前后左右上下都不会有外面的耳朵。
孩子们暂时丢到一边,谢依水他们所带的人手也留在了外院。
“说吧。”扈长宁深吸一口气,她已经准备好了,能撑得住。
屋子里就剩他们三人,谢依水示意她坐下。
半信半疑臀部沾了半边凳子,扈长宁捏着手帕点头,坐好了。
“京都风云变化是我们一手促成的,归根究底,是为了维护离王。”
扈长宁眨眨眼,妹妹来年就是离王妃了,夫妇一体,家里投离王也是应有之势。这不算什么啊,她可以理解的。
懵懂的双眼让扈通明都忍不住错开眼,二姐那一心相信他们的眼神,简直让人遭不住。
惊雷乍响,谢依水音调都没变,“家里早在我接下圣旨前就有了偏向。”你爹、扈大人,从一开始就是离王党!
“三娘!”扈长宁刚刚耳朵有点失灵,“说雅言。”让我们说官话,再重复一遍。
第277章 告诉他
重复一万遍,事实难改。
扈赏春在很久以前就成了离王派系的人,他们这么费心筹谋,为的就是掀桌上位。
阮臻和的肢体动作,谢依水照搬过来。
指指天,再做个抹杀的动作。
——造反!!!
懂了么二娘。
不是很敢懂,扈长宁捂着嘴巴,瞪大眼睛,惊恐不止。
扈通明怕姐姐晕过去,他在一旁站着,若是人倒下,大有接住之势。
身边的人存在感强烈,扈长宁抬眸向扈通明投去希冀的目光——二郎,不是真的对吧?!
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户部侍郎,他为什么……
想到这儿,扈长宁突然想到。是啊!为什么是爹爹做户部侍郎呢?
京都有才华、有资历、有背景的人比比皆是,最后这职位怎么就轮到了父亲手上。
当然,也不是说自个儿爹不好的意思,关键是,京都官场,没那么简单。
宁致遥人不错吧,心眼也跟马蜂窝一样吧,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不也还是个县令。
如果只凭才华能力做官,京都上层不知道多少人要被拉下来。
但那些人背后深不见底,这才是令人真正忌惮的地方。
扈长宁试图代入理解一下父亲,代入得很具体,她最后还是皱起了眉头。
她现在说话都开始情不自禁地放低了音量,“告诉我,为什么。”
给她一个理由,然后她就不问了。
谢依水伸出一个手指指了指吉州方向,又指了指自己。
具体有两个,一个在扈赏春那里,一个在自己那里。
谢依水是不信为了找回女儿这片面之语的,毕竟这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南不岱并不能保证一定能帮着找到人,扈赏春也不可能因为找不到人就放弃这条路。
只能说——恰逢其会。
刚刚好罢了。
扈长宁身子一软,她有点消化困难了。
父亲为了找回三娘,投靠离王,从而进行一个谋反的大操作。
步子跨的太大,她不认为这前后的因果能丝滑成立。
或者说,父亲早就看这世道、这京都官场不顺眼了。他就是觉得离王有仁帝之能,愿助其上位。
摇摇头,扈长宁回归扈赏春自己本身,如果是父亲自己想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呢!!
理由会有迷惑性,但结果不会。
如果最后的结果成立,扈赏春今后在京都的地位,扈府在京都的含金量,可就不是一般的高了。
“我从没想过,他是这样的扈大人。”扈长宁被扈通明稳稳地托住。
为什么呢?
子杀父,是为大逆。
谋逆大罪,九族系于一身。
这样的结果,她又如何对宁致遥开口?
想想自己过往的坚持,她忽然觉得有点迷茫。
夫君想的不全是错,甚至……他相当敏锐。
想到三娘径直将这事儿告知,她隐隐觉得三娘就是怕他们夫妻产生隔阂。
扈长宁喃喃道:“早知道就不问了,问了平白烦扰,还无颜面对三郎。”宁致遥宁三郎在回县衙的路上不禁地打喷嚏。
当事人揉着鼻尖发问,“难不成是娘子在骂我?”
不能吧,说说两句和骂扯不上什么关系。
“估计是最近身体不大好,秋季就是容易生病来着。”
怪天气都不能怪娘子,娘子对他肯定是好的,就是……罢了,待风头过去他再亲自去问问。
谢依水坐在扈长宁对面,“宁大人其实一直都没错。”关心扈成玉没错,关心扈府也没错。
方式方法或许不怎恰当,但高效管用。
他是当基层官员的,做事求效率是通识。
“不要因为扈府和宁大人吵架。”因为扈府真的不占理。
她亲近地抚上扈长宁的手,她的体温常年偏热,温暖的手感触碰上扈长宁冰冷的指尖。“是我们对不起人家。”
扈赏春的行为,不管怎么分析都是给九族上下上了一个致命的套环,但凡被抓住把柄,九族全灭。
扈长宁是扈大人亲女,她自己、她的子女、她的丈夫、他丈夫的本家,可以说都落不着什么好。
一串连着上百条人命,扈府其实没有什么立场说太多。
扈长宁后面已经听不进什么东西了,她只看到三娘主动亲近她,牵住了她的手。
顺势捏住谢依水的掌心,扈长宁缓了过来,“以前你就是这样牵着姐姐的手走路的。”重回当年景象,细数已过十一载。
谢依水被捏的掌心发汗,她默默抽回手,“有些事情,我想应该由我们对宁大人说。”
这事儿其实应该让扈赏春来讲,毕竟他才是那个决策者,但谁让他好命不在呢。
只能他们代劳了。
扈长宁若愿意,不,应该说,如果她开口,她肯定不会拒绝。
如此真心,谢依水不敢辜负。
还是她自己来吧。
也免得夫妻间产生裂痕。
捏捏拳,温暖的温度随着空气里的寒风被卷走,扈长宁摇头,“不用!我来吧。”
宁致遥不会对她怎样,他也不会生气。
为官者有野心是常态,这条路崎岖难行,但也算是条有希望的小径。
不怕路难走,就怕没有路。
若离王顺利即位,他们这些人自当绯袍加身,身居名利高位。
做事不能只看风险,不顾前景。她相信,以宁致遥的才气,他不会拒绝这个选项。
扈长宁太笃定了,以至于谢依水和扈通明都忍不住对望一下。
谢依水半眯着眼:你们家人…都不是很简单啊~
扈通明:我挺简单的!
就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
咳嗽两下,谢依水补充道:“宁大人如果有疑问,随时来问我。”她在崇州还有件事情要探查,所以这段时间应该不会离开知行。
扈通明站得一身好岗,“如果他非要问我的话,我也会解答的。”就是得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
他回答——答的可能都不如宁致遥猜的准。
拍一把身侧的少年,扈长宁语重心长,“形势严峻,二郎你可得快点长大了。那些京都的纨绔子弟,你可不好再跟他们纠缠。说不好,酒局饭桌上就被人套了话。”
第278章 上县衙
扈二郎很想说能套他话的人还没出生,空头话没啥可信度,他耸肩应下,“行!”
姐姐本就提心吊胆的,他还是别回怼了。
扈长宁罕见地轻松了下来,想到什么,刚塌下的腰板瞬间变直:“大姐他们,知道了么?”
沉默悄悄生长,答案显而易见。
“嘶~”一声,绵绵无期,扈长宁咽了咽口水,大姐如果知道被爹爹做局了,她肯定伤心死了。
“眼下这时候,不管说不说,都是我们不占理。”最后一个知道,怎么听都让人有些难过。
快速接收讯息,扈长宁了解后迅速地将自己划为父亲那一派,同属离王党。
大势已就,何必忸怩。
父亲是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可这时候再内讧,不是明智之举。
想着父亲这么苦心地瞒着众人,由此及彼,扈长宁不认为扈既如也是知情者。
现在提及扈既如,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反正她挺心虚的。
谢依水错开眼看下天,门窗紧闭,暂时只能看屋顶房梁了。
对此,扈通明觉得没啥可心虚的。
罪魁祸首是那老头,反正在他眼里,那老头闯出多大的祸都是很正常的。
倒反天罡的心理让扈通明极度松弛,“大姐可是咱家里的第一个孩子,比起咱们,她可是这世间最了解父亲、母亲的人。”就他看来,这事儿和大姐姐一说,大姐姐肯定全都懂了。
至于懂什么他不清楚,反正肯定是懂了!
谢依水笑笑,提炼一下扈通明的意思,大概就是——不要忽略第一个孩子的含金量。
扈长宁搓着冰冷的手指,拇指和食指差点没纠成一个结。
可谁都不是扈既如,谁也不知道她的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心绪一团乱,扈长宁开口就是,“好想念父亲啊。”
谢依水和扈通明四目相对一瞬,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为扈大人默哀的意思。
后续讨论了一小会儿最近他们在做的事,谢依水说了自己南下本意是去吉州一趟,只不过扈赏春不同意,才借着祭祖的名头。
吉州那里藏着太多秘密,一天搞不清楚吉州的内幕,这京都对他们来说就没有晴朗的一日。
“铁矿案?”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谢依水点头后又摇头,“目前是这些,但……”总感觉怪怪的。
“这案子其实早就报上京都了,三郎的意思是,陛下有意延后发问,感觉在等什么!”宁致遥这人向来敏感,从他盯着谢依水不放这事儿就能看出来了,他的心思与洞察力远超常人。
奈何他入了扈府这个和谐的大家庭,作为新‘三娘’的谢依水在家人的维护下,宁致遥纵有一万个心眼,也注定不会得偿所愿。
谢依水:等什么?
等人?等时机?还是等消息?
不管等什么,这条线索直指南潜也是吉州里的背后人物之一。
当朝皇帝亲自下场‘游戏’,谁说这俞朝的戏码不好看了,这可太有意思了。
从午后聊到新的饭点,宁致遥很听话,一直到晚上都没再回来。
此时饭桌上也是做了满满当当的一桌人,但扈长宁看着空着的那个位置,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谢依水主动给大家夹菜,从扈长宁到两个小家伙,再到扈通明都有。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谢依水提醒扈长宁,“吃饭了。”
扈长宁看到不止三娘、二郎担心她,就连女儿和儿子神情都带点关切。
她打起精神,“好,吃饭。”
饭后谢依水和扈通明撤下去休息,他们住的地方一南一北,根本不同路。临分别时,谢依水让扈通明给她偷偷备个马车。
说偷偷自然是不想让扈长宁发觉,若是背着二姐,扈通明只能想到一个。
“你要去见宁致遥?”
谢依水觉得扈通明也挺‘见外’的,当人面叫姐夫,背后就是宁致遥。
“这些事她不好开口,我去打个前站吸引一点攻击。”
“那我也去。”没道理他不去,显得他多不重要啊。
“你去了不就被发现了?”谢依水站在花园分岔路口,身上的湖绿锦缎流光溢彩,“你得给我打掩护。”
扈通明自出远门几次,已经得到相当程度的成长。
事到如今,他竟然会说,“那你记得换衣服。”不然宁致遥身边如果有二姐的眼线,这同款衣衫一出去不就暴露了。
摆摆手,谢依水表示自己知道了。
“后门晓得吧。”马放在后门。
扈通明差点急了,“我又不是傻子。”难不成他还会将马儿从二姐的正院那过,然后走大门。
少年狠跺一脚,地面毫发无伤。但起码愤怒的意思是有了。
拐到后门出去,谢依水就约了几个护卫在街巷拐角处集合。
几个护卫什么都没问,闷头就是跟着谢依水一同赶到县衙。
知行县的县衙质朴又庄肃,属于那种没有什么金碧辉煌,却又让人挪不开眼的存在。
门头附近的守卫站得笔直又认真,谢依水他们的马蹄声稍微接近,就有一列官兵从里面列队而出。
对方执枪披甲,虽然大多是皮甲,也难掩其势。
枪头压低,锐利指向谢依水以及她胯下的那匹马。
“知行县新规,日暮后不得在街巷纵马。请女郎下马,莫让我等为难。”
官兵的声音亮如洪钟,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
谢依水翻身下马,马儿被身后同样从马上下来的护卫给接管。
“劳诸位替我禀报,请同宁致遥宁大人,我二姐夫提一句,扈三娘来了。”什么时候出门身份背景都是第一重要的。
打开天窗说亮话,官兵手上捏的枪杆子都不指着他们了。
锐利收回,对方领头的人疑惑,“扈?”好似县令夫人便是扈氏。
这女郎还说大人是他姐夫……
下边的人接收到视线,立即往回禀报。
“最近知行宵小良多,县令大人为保障城中百姓的生活,下令入夜后不得蹄急纵马。”尤其马儿还晃到县衙面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自己人,有什么大事要禀报呢。
第279章 可会面
“初来乍到便坏了知行的规矩,是我之过。”谢依水躬身抱拳,“待我见了宁大人,我向其告罪,请示处置。”
官兵摆手,那也大可不必。
新规新令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只要大家没受到什么影响,县衙不会随意拿捏人。
“初犯尔尔,下不为例即可。”不管是不是县令大人的亲戚,他们都是这么办的。
身后的小兵飞速跑过来,在领头之人身边郑重耳语两句。
领头的那人让开位置,伸出右手做请。
“大人有请。”
临近门前,那人提醒道:“女郎的护卫们可能得在外面稍候。”这些护卫身上大都有武器,那兵刃眼瞅着比他们的也不遑多让。
万一进去把他们大人给砍了怎么……说到这,那人还看了看谢依水腰侧挂着的长剑。
这剑从剑鞘开始看着就不便宜,大家女郎随身带的剑也多是宝剑。
不行的,宝剑在女郎手也会砍死我们县令大人的。
堂内的县令大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变得如此脆弱,谢依水解下宝剑,一身轻松地走进县衙。
她被独自引到一个小厅之中,引路的是个眉目清隽的青年,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
此人身着淡青色官服,仪态拘谨,似乎对她的到来有些手足无措。
青年垂眉低目,“大人正在忙,还请女郎稍候片刻。”
说这话青年内心是忐忑的,刚才他跟着县令大人在正厅同人谈话,下面的人来报大人的家人到访。
女眷至官衙,这事儿一看就有猫腻。
宁致遥本是想亲自前来的,但这客人不好就地遣散。
没办法,宁致遥开口,“随之,你去。”
顾随之拱手朝县令大人,以及另一位县令致意。
马县令身后的马从薇眯着眼盯着这人远走,刚才下属来报,道是宁大人夫人娘家来人,唤扈姓女郎。
扈!?
好耳熟啊。
俞朝扈姓大族多吗,先前于万昌河上就是一扈姓女郎救她于危难。当时对方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但后面她调查事件,从当夜的参与者处旁敲侧击,她还是知道了对方姓扈。
马从薇跟着父亲在外行走调查万昌河水匪事宜,虽然她知道不是水匪的锅,但目前的线索只能往水匪上靠。
定案的结果已经通知到位,可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自己在家门口跪求父母原谅的场景,高高兴兴出门,远载尸身归家。
她一身伤痛眼眸无光地跪求父母原谅,明明父母没说过一句伤人的话,但她的心还是像被人用刀割得心血直流。
跳下马车伏跪请罪,父母怜她年幼不曾多言,弟弟不明所以失声痛哭。那一天,直到现在马从薇都记得那一天的阳光有多刺眼。
刺眼而寒冷,这就是马从薇印象里的昔日过往。
回想起从前总是痛苦居多,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感受到过温暖。
至少那位女郎说一不二,处变不惊的身影让她内心安定许多。
每每想到对方,马从薇都觉得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伤春悲秋?
她没时间伤春悲秋。
此次秘密出行,一是探一探这位宁大人的虚实。毕竟他是崇州官场的新人,背景还算深厚。
多和他深入了解,若为人心正,未来或许有合作的机会。
二嘛,就是听说宁致遥手里有一批人,听闻或跟那群‘水匪’有关系。
马从薇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她央父亲带她一同出行。
许是马从薇盯着人远去的眼神过分直白,引得宁致遥连连看去。
宁致遥有意结束话题,趁机问道:“女郎和随之相识?”
顾随之是他手下的官员,同样寒门出身,是前几年的进士。
宁致遥问这话绝无私心,官场上的都是人精,马大人也能看得出来,宁致遥是不想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故意改口的。
见状马大人也不着急,笑着问自家女儿,“薇儿与随之有旧?”女儿广交良友,其实身边认识一些寒门子弟也是正常的。
马从薇爽朗答道:“久了不就是旧识,但目前却是新面孔。”
“刚才盯着顾大人瞧,实在是听到宁大人您夫人的姓氏为扈。”马从薇坦言,“先前我出门遇险,危机之时被一扈姓女郎所救。”
同为一个姓氏,多关注些乃人之常情。
宁致遥眉眼一动,“原来如此。”宁致遥本想问问那位救人的女郎叫什么名字,但问人名讳实在唐突,宁致遥只能按下不表。
“我夫人娘家为京都扈氏。”宁致遥勾唇一笑,心思淡然,“这姓氏其实挺少见的。”
马从薇思绪转了转,她点点头,明白宁致遥的意思了。
两位官员的话题转而消散,马从薇看着远走的宁致遥,在对方身影消失的刹那,她颇为感慨。“为官者,无不人精。”
刚才宁大人那么说,明显是要她留步,届时看看认不认识这位扈氏女郎。
他们此行是求合作的,若是有旧在中间链接,很多不好开口的要求,宁致遥就能放开了提。
不过多说了一句,就能被人利用上。
官场如此,世情亦是如此。
自出了门以后,到处都是坑。
马从薇略微忿忿不平,马大人招招手,示意她安然坐下。“处变不惊才是论事论道第一要义,薇儿你太急了,破绽百出。”
谁想急啊,她也不想。
但事情赶着事情,她就是冷静不下来。
即使强装镇定,其实内心还是涌着惊涛骇浪。
她重重坐下,“我是学不来你们这些弯弯绕绕。”人的脾性可以伪装,却做不到改头换面,重新取之。
她可以装淡定,也就是演技尚可罢了。
不说这些,“那这宁致遥如何?”可用么?
马大人将手边的点心碟子往马从薇身边推了推,“他行事小心,说话谨慎,但再小心谨慎,他也还年轻。年轻有年轻的优劣,他初到崇州,不掩其志……”
巴拉巴拉巴拉,马从薇听到答案——可用!
第280章 说开吧
在自己父亲面前,马从薇难免多了些小儿情态,对于父亲的长篇大论,她道:“这些回去说不就得了,在外头说结果就成。”
每次话一说多,就又成了变味的教诲。
这些话在家她还能多听几句,在外头是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都做不到。
马大人捋捋胡子,“要学会耐住性子。”那事过后,马从薇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但背地里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急躁味。
马从薇:能不急吗?
最好的解决时机就是今年,等越明年,事情翻了一篇又一篇,谁还会在意去岁已经下了定论的事。
所以她没有时间,要么今年查清楚,将事情公诸于世,要么……就是这样不了了之了。
她不能接受第二种结果,死去的护卫、嬷嬷以及那些丫鬟仆妇,太多太多的性命。
她哪一个都放不下。
马大人对自己的女儿还是很了解的,他养大的儿郎心思秉性如何,他看得真切。
她想揪出幕后黑手,这无错。
但事情越查下来越不对劲,他们只能徐徐图之。
不然,不止死去的人得不到公道,就连活着的人都难再活着。
这边父女俩偷偷说悄悄话,另一边气氛就陷入冰点了。
谢依水让宁致遥屏退左右,宁致遥起先是严词拒绝了。虽说是一家人,但男女大防仍在。
他对这个小姨子本就有所怀疑,现下独处,简直就是要他的‘老命’。
对此谢依水也不争取,抛下一句,“那你会错过你想知道的一切。”
峰回路转,宁致遥将人带到县衙他自己的办公隔间。
“好了,这边都是我的人,且已经让他们去稍远的路口把守。”这保密级别,连刚才的马大人都没有要求过。
马大人:你早说啊。
早说我就要求一下了。
人清下去,宁致遥站在距离谢依水稍远的位置,眉眼一动,可以说了吧?
谢依水没有什么启齿困难症,三两句说完,还不忘为扈长宁一句,“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俩的消息差,也就差上了这么半天时间。”说具体点,也就一个下午,没有半天。
现在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吗??
宁致遥早就说过了这三娘不对劲,爹也怪怪的,但没人信他啊~
说多了他反而还成颅内有疾的那种人呢。
他不怪娘子,毕竟她也只是被爱意蒙蔽了双眼。
且这时候还讨论这些有什么意义,当务之急,是让离王上位有把握吗?眼前人说父亲投靠了离王,而离王势必要角逐那个位置。重点,不惜一切代价。
木已成舟,宁致遥接受良好。
未将来计,还是说说今后的打算。
“今后我们该当如何?”宁致遥一语惊雷,谢依水觉得这家人都挺优秀的。
不会加入这一家的前提是要有绝对的反骨意识吧?
谢依水看宁致遥随机应变的状态,大概明白这人和扈赏春是一类人。
要不说扈赏春看着这人有才华呢,感情是宗门长老看宗门天骄的眼神——都一路货色。
随意就坐,谢依水抬眸看去,“你觉得我们该当如何?”
面对五王和七王的角逐,他们甚至都不是同场竞技,这压根是掀桌上位。
南不岱在南潜那获得父爱已经是要被写进奇闻里的怪谈了,顺利继位不可能,为了活,那就只能冒天下大不韪。
要不说宁致遥敏锐过人,他久不在京都,听过陛下不喜离王,具体有多不喜,他并不清楚。
“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紧张到如此地步了么?非此即彼?!”一个不被皇帝看好的皇子,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如果此事是定论,那南不岱的一切行为逻辑都能找到出处。
谢依水整个人靠在一边的椅把手上,姿态懒散,“不然呢?”
谁闲着没事干,吃饱了在那振臂一呼,今儿个有空,咱造反。
“这么说吧,他对他的忌惮,比你对我的还要多得多。”直白清晰浅显,让宁致遥忍不住咳了咳。
咳嗽过后,宁致遥根本没空想其他。
他甚至没空反驳谢依水直言他对她的忌惮。
形势如果真的这么严峻,宁致遥的第一想法——陛下不想要离王活。
那这就不是简单竞争上位,是正儿八经的弑父谋逆,改换新朝。
今夜的信息含量要素过多,宁致遥也顾不上失礼不失礼,他撑着书案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落座。
皇子同党说白了历朝历代都有,这只是站位的问题。
而这种问题,只要你个人有足够的能力,哪怕问题暴露,也会有人替你解决。
现在不是了……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宁致遥声音有些飘,“父亲怎么想的。”投靠离王肯定是父亲的主意,这扈成玉去岁才回来,根本不可能短期折腾这么多事。
“这你要问他了。”谢依水在这里眼神搜寻着茶杯茶盏,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我先回了。”
屋子里连口茶水都没有,说多了口渴。
眼下不是喝水的时候,宁致遥蹙着眉,“有!”有很多问题要问。
看到她搜寻东西的动作,宁致遥贴心道:“等说完,你抱着井喝都成。”
谢依水:“……”这是什么只对扈长宁好的霸道男猪脚,也是没谁了。
“三个问题。”说完她就走。
宁致遥点头,“人多么?”离王党。
好问题,谢依水连连点头,“不多。”
下一个。
宁致遥:“吉州是你们的手笔?”
谢依水:“最后一笔。”
再下一个。
宁致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凭什么这么敢?”
谢依水觉得他每一句都问到她心坎上了,“我也想知道。”
问完宁致遥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当事人思绪恍惚,隐有崩裂之势。
谢依水真的很懂这些人,她一句话让人回魂,“所以这么危险,干不干?”
宁致遥被拉回思绪,他盯着目光灼灼的女子,反问的同时也是扣问自己的内心,“为什么不呢?”
富贵险中求,荣华遍地走。
反正现在下船也已经晚了,他当然要竭尽全力为他们一家拼一条路出来。
谢依水不禁啧啧嘴,扈赏春看人真准。
于千万人中,一眼就看中了他的同道中人。
第281章 缘分至
很多模糊的,没有细节的事情,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尽数清晰。
扈赏春的突然升迁、他的升职变动以及……扈成玉的王妃之位。
时至今日,竟然是不待见谢依水的宁致遥真诚发问:“做王妃,是情势所迫,还是心随愿之?”
谢依水被他问懵了一下。
抒情流是吗?
谢依水这会儿是真的想喝口茶缓缓,这太诡异了。
抽抽嘴角,她只得装傻,“啥意思?”
宁致遥老实道:“如果你一回家就经历这些,长宁会难过。”
这样?谢依水回想下午的那段时间,扈长宁并没有问出口。
宁致遥了解自己的枕边人,他这是替对方问,所以……扈长宁是想问而不敢问。
害怕自己就算知道了,也无力承受,无力改变。
她给了一个轻松的答案,“这是我想要的。”
就此,谈话结束。
这个诡异的扈三娘从一开始宁致遥就觉得不对劲,她太轻松太自得,面对权贵太游刃有余了些。
别说是乡野村落,即便是顶级权贵的家族都不一定能保证养出她这么一个性子的女郎。
谢依水不经意间表露的自主性、主体性,都远超常人。
宁致遥有时候也会多想一点,若是在天家,他们能养成而今的扈三娘吗?
答案脱口而出,不能!
所以……一切都是天意吗?
只要是天之骄子,不管她曾经去过哪儿,经历过什么,她的才华与光芒都不会被过往的尘埃所掩盖。
若是如此,她中意离王妃之位,岂不是在说,离王天命所归!
谢依水不知道宁致遥的脑回路已经转到了登基篇,她打了个响指,“没什么事儿我就回了,孤男寡女的,我是真的有点不放心我自己。”
沉默是今晚的宁大人,有你这样不放心你自己的人么?!
我还不放心我呢?
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二娘铁定跟他和离。
不对!是把他扫地出门。
眼瞅着人就要起身离开,宁致遥尔康手拦一下,“我刚才和同僚会面,其女道自己曾被一扈姓女郎所救。不知三娘可认识?”
有事三娘,无事扈成玉。
谢依水懒得争,“哪位同僚,在哪就职?他女儿叫啥?”
一条船上的人,宁致遥对谢依水少了些警惕,“崇州治下长鹿县马恒马大人,其女马元娘,名从薇。”
“马—从—薇?”
这语气,宁致遥眉头舒展片刻,自己还真猜对了。
前不久扈成玉南下,而马大人其女北上,算算时间可能会在临江上有所交集。
万昌河的水匪事件不大不小,马恒说马从薇之前遭遇了事件,崇州最近最大的不就这件船难。
稍微联想一二,宁致遥猜测那位有人于危难之际的,十有八九是扈成玉。
“认识?”他还是再确认一下。
谢依水不说死,“耳熟。”
宁致遥无事献殷勤,还唤她三娘,眼瞅着就是有利可图。
“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谢依水要视他们的谈话内容来确认自己熟不熟,具体熟到什么程度。
宁致遥知道谢依水在度量着什么,他点明,“崇州纷乱,他们来知行寻求共谋者。”如果崇州背后站的也是某个大人物,那他们几个小县令抱团抱的再紧也没用。
马恒的意思是,离王妃是他夫人本家的妹妹,属于可靠的靠山。
他们自己站一边,不和崇州流程的搅成一团,算是明哲保身。
想到这宁致遥就想笑,若马恒知道离王要做的事,他又和他们沾上边,明哲保身估计也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谢依水觉得宁致遥的心态有点诡异,怎么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呢。
不是她感知错了吧。
想想他们这边的雷,谢依水忽而有些同情马恒马大人。
“不行就把人打发走。”道不同,届时麻烦事更多。
宁致遥罕见地冲谢依水笑了一下,谢依水囧着一张脸,这对么大哥。
前不久你还拉着你的脸皮对我无语来着。
宁致遥轻松起身,他幽幽踱步,打开房门,“放心吧,他们找不到别人了。”
找到一个远调过来的新人,这何尝不是变相的走投无路呢?
若能将马恒拉拢过来,这人数不多的离王党,不就渐渐多了起来?!
谢依水突然觉得南不岱真好命,他就找了扈赏春,扈赏春身边的人都会自动发展下线。如果那个主事者是她,这些人还能为她所用吗?
此问待定,无人能答。
“走吧三娘,这边请。”门一敞开后新鲜的空气便涌了过来,凉透的冷风卷着夜的寂静。树叶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响着响着,脚步声也就近了。
马从薇快速咽下口中的糕点,“人来了。”赶紧给老爹上茶,别等人进来了您还在嚼嚼嚼。
马恒真的很无语,他就说不吃不吃,她非要他尝两口。
结果才刚吃两下,那头就来人了。
认真嚼嚼嚼的马大人看着自家女儿的视线都有点哀怨,下不为例啊,可别再让我碰上这事了。
真是的!嚼嚼嚼嚼嚼,唉~嚼嚼嚼嚼嚼。
终于咽下,宁致遥的声音由远及近,透着一股喜气,“我就说有朋自远方来,三娘你看看,是新友还是旧故。”
好做作的二姐夫,做作得姐夫都消失了,只剩下‘二’。
马从薇随即站起身,也想辨认辨认一二。
二人四目相对间,谢依水率先颔首。
好久不见,马元娘。
马从薇看着月下来客的倩影,她眼眶微红。
不过月余,相逢竟生出了隔世之感。
马从薇红着眼睛看向爹爹,她点头,是那位救命恩人。
马恒立即起身,也循着灯火明灭看向来人。
随着宁致遥进来的是一位身着橘粉华服的女子,珠钗玉钿,戒指金镯,身份不尊也贵。
马从薇颇为激动,“上次一别未曾互通名姓,不知女郎闺名。后来调查案件,隐隐得知女郎姓扈,还望女郎不要怪罪。”
默默摇头的谢依水莞尔一笑,这有什么好怪罪的。“我姓扈,家中行三。长居京都,只是途径知行。”
“扈成玉。”
最后三个字让马恒马大人左右眼皮开始蹦迪。
是他知道的那个京都扈三娘、准离王妃扈成玉吗?
第282章 认山头
马恒不信!
至于是真的不信还是不敢相信,那只有天知地知和他自己知道了。
说出的话和内心的想法如出一辙,“京都姓扈的是不是蛮多的,女郎的名号听着真是耳熟。”
谢依水看着这个年逾半百的官员,他身上有一种从容又尴尬的意味。
年华带给他自信与从容,这一点谢依水理解。那尴尬是?
因为她!?
略微颔首,谢依水直言不讳,“京都扈氏可能不少,但大家熟知的三娘应该就我一个。”
“马大人,您好。”流畅又自在,眼前这女子点明身份都是这么平平淡淡,仿佛桥下溪水潺潺。
被谢依水淡定自若的气质所感染,马恒眉目里也少了点困扰。
他来找宁致遥寻求合作,一部分是因为他背靠离王妃,身后有皇子的影响。
想是这么想的,却从没希冀见到真人。
毕竟借力借力,若是真的和本人有所牵扯,后面的关系估计就掰扯不清楚了。
所以意识到扈三娘、离王妃在此,马恒的第一直觉并不是高兴。
但转念一想,扈三娘还是元娘的救命恩人——这关系是怎么理都理不清了!
若这一段过往被扒出来,任谁来都会觉得他们有所勾结。
思来想去,马恒淡然一笑,对着谢依水点头肯定。“某与元娘受女郎之恩,近来极好。今日亲见,某还要当面谢过女郎一回。”救了薇儿的命,那便是对他们全家有大恩。
大恩大情,永世难忘。
只要眼前人需要,他这个为人父母的,没有什么不能为之做的。
兜来转去,最后竟是有缘人,马恒觉得自己不该顾虑那么多了。
谢依水就这样露了一次面,长鹿县和知行县便顺利捆绑在了一起。
后续马恒和宁致遥还有事要相谈,谢依水中途顶着马从薇不舍的目光默默离开。
马从薇是有话要和谢依水说的,但她爹在这儿,她不放心,最后只小幅度地动了动手,再见再见。
正厅的气氛逐渐变得和谐,谢依水裹着披风回到宁府,翻身下马的间歇,廊柱后的身影若隐若现。
“出来吧。”清亮的嗓音中透出一丝无奈,谢依水将马绳交接给侍从,转而看向那人。
白禾子突然从阴影处蹦出来,她一边走一边用手‘龙飞凤舞’。
美丽的女郎,我想出去转转!这天广地阔的,好不容易出来了,俺明天能不能去外头看看热闹。
谢依水和白禾子的默契已经进入至臻境界,她往自己暂住的小院走,白禾子跟着她的步伐亦步亦趋。
“禾子,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你自己。你想去哪儿,想干什么,这都是你的自由。”她如果白天的时候想出门,随时出就好了。
她谨慎是基于身份和危险程度,所以才诸事忌讳。
但她不一样,甚至很多人都不一样。
谢依水也比划着二人独懂的手语,你不是我的丫鬟仆妇,先前在万象山咱们是互帮互助,没有主次轻重之分。
白禾子摆摆手,你可别说这话,咱跟着你就是一起见世面的。
你罩着我,我听你的话不给你添麻烦是应该的。
山林哪一片属地没有它的巡视者,或人或兽,都是那一片土地的主人。
白禾子手指灵动,走哪条路拜哪座山头,这是规矩。我初次到访山之外的人间,不懂外地的规矩,届时若是冒犯了人家,少不得搬出您这座大神来压称。
不过是多问几句,是我应做的。
白禾子知道谢依水没把她当丫鬟仆妇看待,正是如此,她才应该遵守一切规则。
丫鬟仆妇是铁定跟着她的,而她是有被遣走的几率的。
身边的人甩着各种手势跟着谢依水迈入月洞门,谢依水眼睛看着她的动作,目光柔和。
伸手搭上她的手腕,行了行了,知道你的心思了,不要再‘口若悬河’了。
目光触及白禾子的咽喉,谢依水肩头略微耷下,“上次在雨州趁着众医士云集让他们看了下你的咽喉……”
结果自是一如往昔,救治不得。
白禾子拍拍她的手,没事儿,你看我不能说话,你不也觉得我‘说’得酣畅淋漓的吗?
“京都也有不少好医士,届时我们再让他们看看。”实在不成再说。
遍寻名医而不得,到时候才能说放弃。
白禾子觉得谢依水对她太好了,抬手就想给这人一个狠狠的拥抱。
闭着眼深情一揽,重言的声音清晰入耳。
“禾子姐容我进一口气。”差点呼吸困难了。
谢依水是个不搞煽情的人,任何想要大煽特煽的存在都会被她无情略过。
白禾子尽管知道,但还是想试试。
现在试出来了,重言也是爱她的。
抱抱重言,手部不停地在重言肩头开启震动模式——你也对俺好,俺也懂!
重言感受着十足力道的右肩,白禾子每天和她吃差不多的饭,但她就是贼有劲。
这人吃饱了感觉都敢上山打老虎!
挣扎着离开禾子差点令人窒息的爱意,重言问道:“要不要送您回去?”女郎回屋洗漱了,今天应该就忙到这儿了。
开玩笑!!
白禾子邪魅地抽抽嘴角,她右手狠敲一下左肩,我自去,勿管哈~
入了人世繁华的禾子多了点人间烟火气,比起初见时的忌惮与警惕,现在的她,自在又从容。
回到屋内,谢依水还泡在浴桶里出神发呆。
重言在一旁细数着白禾子的变化,说着说着,不禁还笑出了声。
白禾子真诚又可爱,哪怕她不说话,在她身边的人都觉得她热闹得不行。
谢依水闭着眼感受着水上的雾气,夜间的寒碰上浴桶里的热,蒸腾的水雾遮住了谢依水的眉眼。
“重言,你好细心。”
一句话,重言脸上的笑顿了顿,水雾消散时,她脸上的一切已经归于平静。
没人知道谢依水的一句话给重言的心带来多大的震动,仿佛当事人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想要认真听时,那句话的踪影顷刻间弥散在了雾气里。
平静无波的谈话间带着不知明的立场,重言缓了缓,解释道:“奴受夫人嘱托,对女郎身边的事都是要事事上心的。”
谢依水拨动了下水面,她叹了一口气,“重言,我希望你不要太累。”
“是。”重言立即应下。
“你先回去休息吧。”谢依水向来可以自力更生,“今夜太晚了,我们都早点歇息。”
“…是。”
随着关门声落下,谢依水向后靠着浴桶壁仰了仰头。
重言是左露华的人,左露华培养这人的初心多是围着扈成玉转的。
尽管她多次想要忽略其中的突兀感,将其看成慈母的一片苦心,但重言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某个时候点醒她——她永远在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面对初来乍到的白禾子,不过月余的时间,重言便能将她的变化细数出来。
那……她呢?
有时候明知道此人没有恶意,谢依水都觉得自己身边的这个大监控有点太惹眼了。
多次忽略而不成,谢依水给自己的脸撒上一捧水。
这人根本不能处理,一旦她动手,即使是将人送走都会很可疑。
一个重言是如此,放眼整个扈府,她的处境其实从未变过。
大监控外还有细细小小的各类无死角人形探测仪,谢依水捂着脸,眉宇之下是无尽的担忧——真相总会大白,身份总会暴露。
到那时,她又该用什么样的条件来保住自己的仅存的一切呢?
将手放下,谢依水睫羽轻颤,眼眸缓张,或者说……已经有人知道她不是扈成玉了。
她以为的以为,不过是对方想让她感知的错觉。
扈赏春、南不岱、还有京都所有和离王党对立的人,谢依水脑子里闪过几方势力。
她眉心微蹙,假使暴露的那一日终将到来,到那时她能借谁的一把力,才能在暴露后稳稳站住脚跟?
起身收拾,换上干净的中衣。
扈长宁给她收拾的小院是整个宅院里环境最好,配置最齐全的院落。这家人对扈成玉的好毋庸置疑,可谢依水比谁都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扈成玉。
移步小书房,谢依水头上还搭着布巾,研墨提笔,她一手捏着被布巾裹住的发尾,一边将目前的形势分为几个阵营。
离王党、景王党、庆王党以及皇帝。
几个派系里,就离王党那几个零丁的人手她能认得清楚,为首的便是去了吉州的扈赏春。
但鸡蛋不放在同个篮子里的道理人人都懂,再加上南不岱此人苦心筹谋,他的手里肯定还有起码一张和扈赏春同分量的牌。
将这一系圈起,笔尖点点景王、点点庆王,视线来到南潜的身上。
谢依水毫不含糊地将这个皇朝的最高权力者圈了起来,只有权力才能最大程度地护住权利。
将手上的发尾甩到一边,布巾搭在身后的椅背上。
凌乱潮湿的秀发让谢依水的思绪变得更清晰,她必须要想好自己的后路和退路。
梦想和理想的长存,永远建立在性命的基础之上。
谁都不知道这些人发现她不是扈成玉之后,会做出什么举动。
起码在摊牌之前,她要具备自保的能力,以及……足够的权力。
这世间有时候所有不合理的东西都可以归之为爱,在谢依水看来,这东西太可怕了。
它可怕就可怕在,只要一个对象错误,所谓的爱就会衍生为无尽的恨。
扈家人爱三娘,爱之极宁愿牺牲自己为三娘而死。
她来这这么久,这些人对三娘的爱不仅没有随着时间而淡化,反而历久弥新,愈演愈烈。
当这些人知道她不是三娘,脑海里是否会觉得她就是在愚弄他们的爱。
摊牌……如此她就陷入了十足的被动,没有权力在手,她只能凭借肉身来扛对方的反应。
两个下场,一、对方好心放她离开,她过上一个人洒脱自在的江湖生活;二、用尽各种手段祛除‘污秽’,找回真正的三娘,实在不成,让她以死谢罪。
至于对方接受她,让她成为所谓的扈家人。
谢依水摇摇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扈成玉在这家人里的重要性。
自己好好的女儿不要,要一个孤魂野鬼干嘛。
每日看着占着三娘肉身的女子,看着对方享用着属于三娘的一切,即使一开始心是好的,随着日子的变化,这份好心也是会变质的。
不摊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也总有山穷水尽,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谢依水将笔管扔下,这个问题她压根没得选。
她要说,还要主动说。
前提是,哪怕他们要杀了她,也得忌惮她手里的权力,让她不得不活着。
来到这个世界上,她的野望是站上更高的高位,造福更多的黎民。
做普通人固然自保,但她的人生将会失去所有努力的方向——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享受过权力的人固然知道权力有多好用,谢依水捏紧手心,她能站上去一次,就能站上去第二次!!
头脑风暴差点将cpu给干废,谢依水最后平和地摊开手心。
掐红的指印触目惊心,她反而平淡地将手部贴近自己的唇,轻轻地吹了吹。
“呼——”
“呼——”
南不岱被父爱所困,所以才能被动到二十好几才醒悟。
她不同,她天生就只会爱自己。
心绪平和的当下,谢依水感觉自己和南潜有了一瞬间的共鸣——只有不被他人侵扰的自我意识,才能稳坐权力之巅。
南潜这么折腾他的亲生儿子,归根究底就是他不爱南不岱。
不止他不爱这个儿子,甚至其他的儿子都是他可以随时被舍弃的对象。
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吉州的事情暴露了那么久,他都没什么其他的动作。
他在等!!
等一个可以肃清朝野,集中权力的机会。
待九州内外清野,天下尽在他手。什么继承人不继承人,他只想要实现他在位的政治抱负,与展现自己独树一帜的个人政治才华。
权力的衍生品?
不!他才不是!
他和她一样,都是在朝自己的政治野心一步步靠近…南潜,才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大的敌手。
第283章 表个态
朝堂上众人呼吁处决吉州知府安萧的呼声刚刚落下,龙椅之上的南潜仿佛耳背心盲,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南潜老神在在地闭上了双眼,仪态轻松,不为所动。
分明是最看不惯安萧的存在,现在拥有了处置对方的时机,老皇帝竟然一点都不心动。
众人悄摸打量着南潜的表情变化,只可惜对方年纪大了,脸上褶子不老少,乍一看还真看不出什么。
针对安萧其人,朝堂上大致分为保守派和激进派。
激进派觉得安萧治下不严、难辞其咎,主张将其凌迟,或五马分尸这样;
保守派一听觉得太残忍了,不如直接赐毒,留他个全尸。
全场没人觉得安萧还能活,可下面的人讨论得越激动,上首的南潜便越平和。
此次针对吉州铁矿一案,南潜还下旨让南不岱也上朝看看。
久不上朝的南不岱看着群魔乱舞的朝臣,阔别良久,这些大臣的精神头看着是越来越好了。
中途一些朝臣还不忘cue一下离王,南不岱可能是就不上岗生疏了,好几次都不知道谁在叫他,该接谁的茬。
同时演技上头的父子不止南不岱,就连景王南永和庆王南秀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任何名号都唤不回他们九霄外的思绪。
安萧不属于他们这些人里的任何一系,因而他的死法在朝臣的讨论中已经刷新出不下一百种。
天家父子的共同缄默,让有些人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场面逐渐陷入寂静,朝堂上那么多人却静可闻针。
南不岱对这种场面极度适应,因为这就是他过往二十多载的真实写照。
他像个不存在的人游走于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没有人在乎他的想法,也不会有人对他的想法给出任何反馈。
沉默是令人尴尬的死寂,也是他最自在的舒适区。
晨光的光芒透过高大的殿门晒进冰冷的地面,随着日头的高悬,温暖逐渐碰上他的衣角。
他低眸冷面盯着衣摆处耀眼的阳光,看来,今天也是讨论不出什么东西了。
晨会的时间悄然而过,南潜这人似乎对安萧的各类死法都不满意,至今没有做出选择。
散朝近在眼前,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说派去吉州的天使恐权限不够,希望陛下再派一位有分量的大人前往调查。
吉州的事情一经揭发,南潜便派了大臣过去。
现在进度缓慢,再派一个人过去也相对合理。
但……
安萧不用死了吗?
没人敢说话的时候,一般站出来的人背后站着的就是皇帝。
这些人像南潜养的朝堂进度推动器,他一个眼风,这些人便会将他想要的抛给众人听。
果不其然,南潜“哦”一声,这是今日南潜第一次对话题提起兴趣。
朝会在快要结束的时候达到高潮,南不岱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
不就是先让他去么,何苦做这一出戏。
耳畔顺利听到自己的名号,南不岱心中竟然有种猜中命运的获得感——至少在他不确定的人生,这些事是确定的。
确定的恶意,确定的痛苦,确定的……不被重视!
吉州背后站着太多人,他这一去,哪怕吉州和他没有关系,他也不会太轻松。
还没说话呢,曲家现任家主站出来,“陛下不可!王爷久病缠身,不宜舟车劳顿。此行辛劳,必定昼夜难眠,若让离王远赴吉州,恐车马未至,人已消。”
南潜可能自己都忘了,他不让南不岱上朝的由头就是让他在家里养身体来着。
主意嘛,人脑子想出来的。
一个问题搭配一万个解决办法。
南潜看着久站无虞的南不岱,“三郎,近来可安好?曲卿说你不宜出行,可是真的?”
十足的关怀,零度的真心。南潜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南不岱看,仿佛他只要说自己不舒服,他就可以真的不用去。
一声三郎,声音一如当年被在乎时的关切。
南不岱莞尔一笑,眉无异色,“今日站在能站在这里,便是好多了。”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看吧,这个三十多岁才登上帝位的帝王,有的是耐心。
曲家人还想说什么,被南不岱的话一下堵住。
“为父皇分忧是儿臣之幸,只是儿臣和扈大人同时奔赴吉州,是否太对不起三娘。”他本想说和扈大人共在吉州,是否交织过从,有结党私交之嫌。
但南潜这个不讲究的人,肯定有别的借口。
而三娘是他下旨的,南潜起码会顾忌点那张被颁出的圣旨。
南潜手指敲敲扶手,下巴微点,扈赏春本是要死在吉州的,但现在南不岱去了,扈赏春往后稍稍也不是不行。
扈三娘?
手间敲击的频率逐渐加快,如果南不岱这次能折在吉州,扈三娘做个未亡人守着王府之位也不是不行。
扈三娘真的不用太感激他,他正常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
谢依水一早上起来就开始吃药,她连打几个喷嚏,多到离谱。
你这是病了,还是有人骂你了?
白禾子关心地坐在桌子对面,盯着谢依水用汤药。
谢依水昨晚熬得有些晚,夜寒风侵,她自然而然地受了寒。
早上起来觉得热,她果断让人给她请大夫,然后命人煎药。
谢依水哪想到这世界最关心她今后衣食住行的人已经出现了,南潜的心思虽然难猜,但有时候歪打正着,还真的蛮对症的。
南不岱没了,扈赏春有机会活了,而她本人今后有王妃之位和整座王府,未来的钱权名利就都有了。
但凡谢依水有一点点躺平的心,这条路都要必走啊~
谢依水捏捏鼻子,真的一早上连打了好几次,一次都四五下,没完没了。
“你不是要出门吗,怎的又不走了?”外面的世界不围着官场转还是很美好的,至少普罗大众的生活都是平淡而真实的。
白禾子喜欢这些小确幸的瞬间,所以她就爱出去捕捉。
你都病了,我哪有心思出去玩。
这一句白禾子是用谢依水房中的执笔写就的,黄纸墨迹,笔画间带着点‘老手’的意思了。
字形结构虽然不够严谨,但有些字已经可以夸一句写得好了。
这么短的时间,能有这样的收获,谢依水发自内心为她高兴。
第284章 意料外
白禾子将谢依水眸中的感慨和欣慰尽收眼底,她顺手又写了一个扈字。
这字是纸上所有字里最好的一个,如果不是亲眼看着白禾子写出来,谢依水第一时间可能都猜不到写的人是她。
默默的大拇指被谢依水的左手护送到白禾子的面前,谢依水偏头赞颂,直把夸奖送到当事人眼前。
压不住嘴角的白禾子左眉一挑,就是很努力地练了很久呢。
而且你这笔画也太多了,真的好难啊。
墨香在室内发散,急着见姐姐的扈二郎一只脚刚踏进房门,便被这臭味给击退。
好熟悉的味道,深吸一口,感觉祝先生马上就要提着一摞书走到崇州来了。
里面气氛安然,扈通明敲敲门,示意自己进来了。
有礼貌但不多,某人动完手就直接大步走进,不给人发话的机会。
“你怎病了?”扈通明扫了姿容不变的谢依水一眼,看着挺好的啊,不像病了的样子。
人一旦放松警惕就容易嘴痒,“是不是你背着我们干了什么坏事,星夜忙碌,给累坏了。”
谢依水给重言一个眼神,重言退下,没一会儿端了碗黑乎乎的汤药出来。
“肝火这么旺,你也喝点甜水补补。”谢依水竟然第一句没怼回来,扈通明眨巴着眼睛往汤药里看。
没什么怪味,和过往的倒是不同。
“甜的?”他怎么有点不信。
谢依水将东西拉回来,“罢了,汝无福享用!”
叛逆是少年永恒的主题,越不让干啥人就越容易冲动。
扈通明摸着不烫,瞬间就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
白禾子在一旁看得五官都揪成一团,这孩子是不是虎?这么明显的激将法都看不出来??
而且不苦?这你也信!
汤水被手抖撒了一地,扈通明被苦得白眼翻了一万次。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看着地上的残骸,喉中的味道又在记忆里重现……周而复始,某人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大不如前。
递一杯白水过去,白禾子拍拍手,接着手上龙飞凤舞——干嘛老惹你姐姐生气。
大写的字叠加在刚才的小字上,但只要认真看还是能看出来她在写什么。
扈通明舔舔唇,“其实回甘是甜的。”
谢依水都被这人的脸皮惊得歪了嘴,“啧啧”两下,“还是你深藏不露啊。”
汤药是正常的治疗风寒的汤药,也有预防的作用,如果不是她刚才吃的也是这么苦的东西,重言也不能顺手就带一碗过来。
谢依水观他嘴上没个把门的,乐于看他吃点苦头。
谁知,还给对了。
当事人不觉得苦呢。
“说吧,大早上来干嘛?”相信除了表演节目,他肯定还有别的事要说。
二郎在怀里掏出一封信,“吉州的信。”老头的远方信笺。
“你看过了吗?”谢依水接过拆信,随口问道。
白禾子见他们有话要说便提出告辞,弟弟在,她真的可以出门逛逛了。
临走时拍拍二郎的肩膀,指指女郎,照顾好她哦。
扈通明撇撇嘴,摇头晃脑,知道了。
看到人走了,扈通明挪了个位置,“没看。”他才懒得看那老头的消息,估计十句有九句都是‘三娘诶’。
信件不算长,谢依水扫几眼大致的意思就出来了。
感受到扈通明盯着她的视线,谢依水掀眸蹙眉,有话说话,少打哑谜。
扈通明神神秘秘开口,“今早你没起来和大家一起吃饭,你知道那宁致遥说你什么吗?”
谢依水垂下眼睫再细读一遍信件,“他回来了啊?”
昨晚她回来就挺晚的,若宁致遥也回了,估摸着就是回来吃饭的。
是的,宁致遥一大早赶路回家,就是吃上一口真正意义上的团圆饭。
而今生命共息,他们也算是‘真心’一家人了。
为了表示自己的态度,以及和缓他和扈三娘的关系,他愿意主动迈出这一步。
所以顶着扈长宁疑问的眼神,宁致遥还是笑容在面地开了口,“三娘不来用朝食?”
“你不要这样夫君。”扈长宁心中有愧,但看到他这个假面虚伪的样子还是有点忍不住。“做你自己好吗!?”
笑意戛然而止,差点笑僵了的宁致遥从扈长宁这里知道三娘病了。
宁致遥:你看,咱们就是和她不合。刚要成为一家人,她又有新的问题。
这就是预兆,这就是强烈的违和感……
好在这些话一个音都没漏,谁也不知道谢依水的黑粉头子转地下了。
扈长宁本多说点什么,但此时青天白日,实在不是好时机。“夫君,有空咱们聊一下。”
宁致遥捏捏她的手,“我都明白。”他都知道了。
难怪找三娘,原来是三娘提前和他说过什么。扈长宁摇摇头,她要表示她的态度,她也有她的话要说。
“那今晚我早点回来。”
这对奇奇怪怪的夫妻压根没管桌旁的子女和弟弟,两个人看三娘不在,间若无人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中途扈通明听到宁致遥亲口说,“他说你身上有福气,你一来知行就盼来了好消息。”
多是昨晚和马恒聊得不错,双方都达成了合意。
但夸人的话从宁致遥口中说出,谢依水本人也觉得有点汗毛竖起。
双面性太强,伪人既视感呼之欲出。
应着扈通明这句话,谢依水实话实说,“这就不是个好消息。”
笑着点头,扈通明表示赞同。
信件被谢依水读了好几遍,扈通明眼瞅着她表情不对,“他说什么了?”提炼出中心思想给他就行,别把那些情绪词,感叹句说出来。
“吉州来了几位上官,为的就是调查矿脉一事。”信件被平铺在桌面上,她指着一个名字,“吉州知府安萧被困在府中接受调查。”
“意料之中。”他不太清楚吉州有多乱,但毕竟安萧是一州知府,他肯定得承担责任。
谢依水葱白的指尖往下划,“吉州官场联名上书,表知府安萧鱼肉百姓,为祸吉州,令吉州民生凋敝。”
第285章 请出狱
不对劲。
安萧的身份但凡京都有点背景的人都心里有数,他这人偏安一隅最主要的事情就是为了留存性命,怎么可能刻意给自己留这么一个惊天大雷。
人人都盯着他要把柄,他自掘坟墓的可能性比始皇帝复活的可能性都还要小。
歪头不解,扈通明将信件拈起过目。
一字一句审过,还真是这么个意思。
“为何?”东西再度落在桌面,扈通明觉得扈赏春能直接对她说,她肯定知道答案。
吉州的事情扈赏春能毫不忌讳地跟她坦白,扈通明都不用多转两下脑子——这事儿她可能也有参与。
京都已经派人往吉州去,按理来说那些天使就已经够吉州官场应付了。此时推出安萧,再往他身上扎一刀,实在可疑。
身体不舒服的谢依水精神略微萎靡,清了清嗓子,她才道:“安萧主动揭发吉州铁矿一事,虽然有自首的行为,可他并不被京都重视。若顺其自然,安萧被处置才是既定的结果。”
耐不住性子的某人,顺着谢依水的思维发散,“所以安大人不管怎么做,在京都那儿都吃力不讨好。与其费劲争取宽刑,倒不如破罐子破摔,置之死地而后生。”
没有人会比南潜更清楚安萧的成分——而安萧的品性才学及个人能力,外加上仅存的胆气,种种因素叠加都不足以支撑他成为一个贪官。
所以吉州对安萧落井下石的声音越大,以南潜那多疑多思的敏感性子他越会反着来。
毕竟安萧没了,势必有新人上位。
届时吉州官场如何,便又是新的风云面貌了。
一动则百变,其中未知数过大,南潜思来想去都不会将其列为最优选。
“这办法是你想的?”谢依水都不知道这人对她哪来的信任,张口就是这种话。
喝完药之后,谢依水感觉身上有点热。起身走动起来,她记得有个笼箱里是有扇子的。
同时她还道:“你未免对他们太不自信。”信任不会消失,它只会转移。
起初他对她还是抱着警惕的态度,这才多久,就能有这信任度了。
不是自己的想法谢依水绝不会应下,她手里拿着刚找到的一柄团扇,手上快速翻动。“是他们自己的思路。”
天下英杰何其多,什么事儿都揽在她头上那才叫一个离谱。
扈通明没想那么多,他就觉得她厉害着呢,上下嘴皮子一碰,话自然而然地就问出来了。
这不能怪他。
谢依水贪凉扇风,扈通明少有的认真。“你应该不能这样吧。”目光紧盯,隐有不满。
那药想也知道是从她那份例里取出来的,这会儿贪凉,这么苦的药,那岂不是得当饭吃。
谢依水打扇的动作缓了缓,她没说话,眼眸里的疑问清晰而直白——担心我啊?
本以为会傲娇一会儿的少年,一如反常地说着,“那药太苦了。”苦到心坎里,像她颠沛流离的过往一样苦。
孩子长大了,谢依水就恨自己手上没有个摄像机或手机啥的。
把这一段拍下来,扈大人看了都得捂嘴哭。
某人不自在地说完,不自在地岔开话题。“你说他们的计划能成吗?万一那人就是天生叛逆,想先杀为敬呢?”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南潜的想法,又岂是旁人能知悉的。
谢依水捏着扇柄点点扈通明,的确!没有人能知道皇帝的想法,但……万事万物都是讲究概率的。
统共事情的结局就这么几个,南潜不想要看到哪几个,不用掐指算都能得到结果。
上吉城安府,安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并不好说话的京都官员。
这位就是陛下派来调查铁矿一事的天家使者,简称天使。
起初他被看管起来,安府上上下下都被这人过了一遍,但对方暂时找不到错漏。
按照以往的逻辑,眼下找不着,这找着找着,就应该顺利‘蹦’出一点证据了。
纯栽赃,全人工的东西伺机出现,安萧本人也能顺势直下九泉。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被放了。
看到夫人眼含热泪地来到他面前,安萧意识到——他竟然真的被放了!!!
为啥啊?
伊卜伽拈着帕子的手在安萧面前晃晃,见安萧傻了吧唧,她一个没忍住。在天使面前,直接泪崩了。
好好的人被关上几天,才日升月落几次啊,人就傻了。
伊卜伽容颜颇为憔悴,“六郎,这是几?”
“我没事伽娘。”
伊卜伽不敢睁开眼,答非所问,是真的不行了。
眼瞅着伊卜伽精神头不对,安萧激动地对着京都来客道:“你们对我娘子做了什么?!!你们太过分了,我还未被定罪,你们竟敢欺辱朝廷官眷。”
天使心累,这个使真是谁爱当谁当。
没有情绪的回复带着对世俗的厌倦,“我更无罪,你还冷叱朝廷重臣呢。”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天使悟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留下一点情绪。
伊卜伽拍拍他,头晃得像个拨浪鼓。“他们没有为难我,就是我、我……”伊卜伽泪如雨下。
“我太害怕了。”怕他出事,怕他死在自己前头,怕自己要面对这么可怕的人间。
安萧听见夫人如此说道,对着那人即将消失的身影便是一声感谢。
他被关押,府中家眷还能安然等到转机,说明对方是真的公事公办——秉公执法。
安大人一边牵着夫人离开这监牢,一边问:“外头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这么好心地把我给放了。”
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大多是陷入了别人的阴谋里,安萧时刻保持警惕。
伊卜伽眼角的泪痕都没有擦干,“夫君不知?”
知府夫人口条极顺,“外头联名说你是个贪官,要将你绳之以法、斩首示众。事情报上去之后,陛下的旨意被快马呈至——第一句话便是吉州知府安萧兢兢业业,深得朕心。”
很诡异的话,伊卜伽抛弃大脑只讲实际,起码人能回来了。
“我本以为是夫君你早有安排。”反应极快的伊卜伽眉心紧蹙,唇部抖动,“不、不、不是么?”
第286章 好奇心
呃……
怎么会是呢?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知府啊,他的背景和人脉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了。
这时候除了安府里和他有血缘关系的,谁还会为他奔走呢?
任安萧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会是谁主持了此事。
联名需要走动,而吉州官场分裂又集合,凝聚力就是一盘散沙。
伊卜伽被安萧捏着手心,当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安全站在自己身畔,往日的智慧倏而回笼。
她提着安萧的一只手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扈。
是他吗?
伊卜伽最近从安萧口中多次听到扈赏春这个名字,虽然每次这个名字周围都会接着一些不太礼貌的话,但她是真的耳熟得紧。
一下子揪住伊卜伽颤动的指尖,安萧抚慰道:“无妨,终归会知道的。”
骄阳普照大地,秋后时节已经不适宜再种植庄稼。
扈赏春前不久收下了谢依水让莫什儿给他准备的一批米粮,这批米粮用处特殊,想要正确使用的方法也很特殊。
购置米粮充公假税,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呐。
他一个和吉州毫无关系的京官,竟然大爱至此。
郑隅囧着一张脸伸手挡着刺目的阳光,大人究竟还要发呆到什么时候?
二十四县他和陈季青走了差不多七县,都是上吉城周边临近的地方。看是看了,结果如出一辙——都没粮。
不说税粮,有的人家哪怕越冬的存粮都没多少。
很大的概率,这些人可能都活不过这一个冬季。
那些惶恐又麻木的眼神,郑隅他一个自认铁石心肠的人,都有点不敢对视过去。
中途遭遇的刺客与波折只是令处境陷入疲倦,而看到的民生百态,却直击灵魂深处。
他将消息上报后,大人既不安排其他的活,也不说后续的税成该如何收缴。进度滞涩异常,众人的心也日渐浮躁。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他们即使再能拖,也拖不了几日了。
民生的凋敝近在眼前,自己的存亡更是迫在眉睫。
两难之境夹击,扈大人竟然还有空望山采秋,出门远足。
“大人。”郑隅嘴里才刚蹦出两个字,扈赏春便又移步去其他的地方观景。
扈赏春这人惜命,身后跟着的一众护卫也呼啦啦地从郑隅眼前划过。
身旁的陈季青老神在在,抱臂闲适。郑隅纳了闷了,“你也不急!?”
陈大人顶着烈日侧目,“急有用么?”如果情绪能解决问题,那京都的那些大人们应该是十足的情绪提供者。
他们就是小喽啰,真正的斗法从一开始就是围绕在京都战场开展的。
扈大人是他们这一行人里的最高上官,他面临的焦虑与责任肯定是重于旁人的。
陈季青拍拍郑隅的肩膀,反正也想不出好的法子,那就让能想的人好好想想。
莫催。
催多了扈大人不想了怎么办。
郑隅:“……”感情就他这么脆弱啊~
不能心如止水的郑大人捂着心口难受,外部危机加上同僚对比,谁能有他心绪纷乱。
文纪控制着自己和大人之间的距离,对方停下,他亦停下。
吉州这片土地植被丰富,只是秋后的时间点,此处再难看到青葱的绿。
举目四望,秋黄簌簌。
扈赏春登高望远,指着一处地方,“那里便是上吉城的方向吧。”
文纪一根手指挠挠脸,“那是京都的方向。”
扈大人深邃颔首,“原来是这样。”
文纪:……感情您还真是乱说呢。
此时郑隅他们没有跟上,文纪小声询问:“大人,咱们是不是太悠闲了些?”就直接出来玩,一点道理不讲,硬玩。
这也太……
文纪都不知道这种行为该如何描述了。
被人指出那边是京都后,扈赏春盯着遥远的京都指向愣神。“悠闲一点不好么?”艰难的日子越过越具象,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安萧被释放,这意味着京都朝堂对此人的围剿尽数落败。
联名吉州官场是他的主意,但能不能成功,他也就只有六成的把握。
安大人:哈?
现在结果证明,他的法子生效了,南潜真的按耐住了自己想要操刀的心。
可事情就这样平息了吗?
一个被人按住性子的帝王,是不会轻易放下的。
此处不得,别处加倍。
这些年跟着离王,扈赏春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离王在南潜心里是个什么存在。
南潜心口散不了的那口气,势必会尽数出击在离王这里。
这是他们商议的结果,也是离王险中求胜的机会。
如此,他能顺利回京,离王也能接触朝堂事物,展露人前。只是……风险就全都到了离王那里。
作为臣子的当下,扈赏春还是一个稍微可以称得上有爱子之心的父亲。
虽然过往的时日,有些地方做得还不到位。
但大体上来说,他应该可以被称为一个父亲。
也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对于南潜的变态行为,他真的看不过眼。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什么样的恩怨纠葛,能让一个父亲泯灭所有的人性,剑指亲子!?
桩桩件件,堪比诛心绞杀极刑。
便是当年南潜的对手,都没有遭遇过南不岱眼下的这一切。
成为离王党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条就是——事成之后,问问南潜行恶的初心。
毕竟这事儿超出一个人应有的限度了,除了当事人,应该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思绪来回,落地吉州。
扈赏春着眼当下,吉州的事情本就是稀里糊涂地过来,现在离王亲自来查,他回去的同时还能撇掉吉州的税收事宜。
三娘予的那些米粮,或许能散给窘困的百姓们。
来年的冬冷不冷他不知,但今岁的年,他们应是能好好过了。
上山采秋,哪里是赏景呢,分明是静心之用。
这世间有太多令人难以琢磨的事情了,扈赏春偶尔觉得,是否该放下一些好奇心…
不好奇,可能就不痛苦了。
第287章 送上路
外界对这对亲父子的事情多有揣测,然而南不岱出发之际,南潜竟然让人给他准备远行要用的东西。
从兵甲武器到傍身银两,事无巨细。
临走的时候,南潜还亲自送他上路。
嗯??
送他、、上路!
大家恍然南潜对待南不岱的初心,原来是这样啊,不是什么父慈子孝的标准戏码!
南潜目露担忧地盯着即将远行的儿子,他在众人面前还不忘叮嘱一二,临到吉时,仍殷切不停。
南不岱一身略质朴的圆领袍,远远看上去,不像皇子,更似某个家世稍微过得去的清贫学子。
“请父皇切莫忧心,儿必定查清真相,如约归来。”语气温和又坚定。
如果不是尴尬的处境,南不岱该是整个京都城里最耀眼的存在。
从出身到样貌再到品性,无可挑剔。
南潜唇畔的微笑深了深,眸子如春日雪融,“好!等你回来。”
父子之间的温馨有点烫到了周围的群臣,一众绯袍官员你看我我看你。这事儿是这么办吗?这进展没错吧??
出行的队伍从京都城缓缓离开,在队伍消失的那一刻,南潜背在身后的两只手黯然垂下。
顶着晨光一线,南潜转身离去。
近前的朝臣看着这一出丈二摸不着头脑,而最前端的重臣眼睛一眯,陛下的演技又精进了不少啊!
马车上的南不岱掀开车帘,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易一挑,远处的山脉便映入眼帘。
即使一片枯黄,车上之人都觉得生意盎然。
舍不得将风景抛下,南不岱选择打帘细看。
一旁的卫队见离王如此大胆,盯着外面的视线便越发警惕了。
荒郊野外,若冷箭袭来,长箭越窗而过,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想让离王多保重保重自个儿,但没人敢开口。
贪得半晌自由,南不岱脸上的苍白都逐渐被喜气替代。至于遇刺,不会的。至少现在不会的。
他只有到了吉州,他的死才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死在半道上,各方势力估计会比……会比谁更惋惜呢?
南不岱竟然想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和那些人做对比的人。
勾唇一笑,讥讽拉满,人生来孤独,却常常忍受不了孤独。
一想到那些人,一想到自己的过往,血色渐渐从脸上褪去,他又成了一片死寂的样子。
车马辚辚,车痕蜿蜒西去。
远山风景依旧,只是被风景困住的行人越来越多了。
隔日知行县暴雨,此时谢依水身上的病气已经退了大半。她拄着手撑在小轩窗看雨骤风急,好不悠闲。
白禾子跑着过来,一身的湿气差点被把她打成落汤鸡。
她急吼吼地闪现到窗前,二人隔窗对望,谢依水感觉这人被急得就要开口说话了。
支起懒懒的身子,谢依水递了一张帕子过去。“何事?”
白禾子摆手不要帕子,想到什么,突然两只寒手伸出,将谢依水拈帕子的手捋直。她一笔一划写道,矿山的人在知行。
谢依水攥紧手心,白禾子的手被她捂得一紧,差点下意识将她的手甩飞。
“换身衣服,然后过来细说。”如果白禾子没认错,那人已经在知行了,急这一时半会也急不出什么名堂。
白禾子心里有事儿,她就是要把事情说出来才行
跺跺脚,她携着湿漉漉的裙摆迈入谢依水的屋子里。
重言看她如此狼狈,先找了一身自己的衣物出来,期间还让小丫鬟给白禾子倒热水暖暖。
就重言办事的间歇,白禾子站在书案旁信手将今日的见闻写了出来。
行云流水,功底在身。
白禾子架势太猛,谢依水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愿来。走到书案一侧,她盯着白禾子的内容罥眉一挑。
万象山的一个管事被几个人带着进入了知行,为什么要强调对方的处境,实在是那几个人推推搡搡,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白禾子是极爱出门的,只要没事就在城里转。
从饭店酒馆到小摊远巷,她的足迹可以绕着知行一整圈不带停。
别说今天下雨,如果不是碰上了‘老熟人’,就是下刀子她都会把自己要逛的地方先走完。
白禾子笔墨不停,她写着那个管事是万象山比较资历的老人了,如果不是她们那场意外,说不好能混进最高层次的管理人员里。
‘那几个人将人带进了一个小院里,神神秘秘的,我跟着他们一起过去,发现在巷口对方就已经有盯梢的人了。’纸上逐渐被字迹沾染,白色的区域越来越少。‘先不说吉州离此处多远,我就觉得那人能出现在这里就很吓人。’
堪称惊悚。
虽说万象山的存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再被提及,但只要进去过的人,都不可能忽略这个地方。
白禾子心态再好,也不能接受黑矿里的管理层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平和的别处城池。
就像你在阴沟地狱里见过的人,突然出现在了阳光之下。
最后一句,铁画银钩,气势磅礴——肯定有鬼!!!
“有道理。”谢依水想了想,问重言,“去打听打听宁大人此时在不在府上,不在就去问问扈长宁。”
白禾子写着写着,浑身的血液循环都上来了。
眼下谢依水让她去换衣服喝姜汤,她竟然能写出,我不冷这种鬼话。
谢依水幽幽开口,“所以你是想吃苦?”那汤药的滋味可是太好受了,吃过的人都说辈子都不要再生病了。
抬手抱拳告辞,白禾子才不想吃药。
雨帘簌簌,砸在地上恨不得开出一个坑
重言回来的时候带来了扈长宁,昨天谢依水不舒服她就过来了一次,今天再见,她脸上的愁云还是没有消退。
“禾子刚才出门碰见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想着跟宁大人说说。”毕竟是县令,和他说最管用。
扈长宁见她精气神不错,走近些关心,“大雨落下,城区里有一片百姓蜗居的地方可能会受影响。”那地方多是一些低矮的茅草屋。
说是屋,其实也就有个顶子挡挡太阳。
下一场雨,或卷一阵风,那屋顶稀薄的茅草估计也就随风上青天了。
第288章 转通知
人间疾苦百态,惨得五花八门。
时人都说家徒四壁来形容窘困落魄,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有时候连四壁都是求而不得的东西。
治理一地,宁致遥作为上官什么都要亲力亲为,这会儿那些人可能会流离失所,他肯定是在那一片忙碌着。
谢依水点点头,“他是个好官。”不管什么时代做好官的代价总比做其他的更大,能坚守本心,宁致遥从这个角度来看,挺不错的。
“急么三娘?”扈长宁知道她不是那种喜欢无的放矢的人,派人来打听,这本身就带着一点急切的意味。
急的话,她会带她过去。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解决问题嘛,总有途径的,只看愿不愿意想。
一声惊雷降下,劈得院子里的小丫鬟都锁着肩膀不敢动弹。
谢依水看着下不停的雨,秋后,还会有这么大的雨么?
不是什么台风逼近吧……
想到这谢依水恨不得咬紧腮帮,她就是随便想想,你别成真啊~
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问了一下扈长宁知不知道崇州受飓风影响大不大。
飓风?
扈长宁也懵了,她没经历过。
这些时间没遭遇过,早些年更是听都没听过。
如果不是崇州有海岸线,宁致遥时不时回家跟她说些外面的事情,她很多常识性的东西都不甚清楚。
但有一个点她是知道的,若飓风席卷海岸,不止海上船毁人亡,临岸的周边都会受影响。
知行县离海岸是挺远,但城内外贫困的百姓多如牛毛,他们的家里可经不起什么风啊雨啊。
想定,扈长宁手一挥,“走,咱们去找他。”正好三娘有话要说,亲去赶趟,也不至于错失先机。
台风这玩意儿在现代大家都不能保证人员无一伤亡,遑论基建、医疗、防护接近于无的古代。
这事儿只能赶早,早说早打算。
最好是虚惊一场。
若不是,也能尽快想个章程出来。
知行县西南角的窝棚区,待从宁府出发的马车走近,扈长宁看着路口的景象,她说不出什么茅草屋不茅草屋的话了。
一部分人就缩在一个不团水的角落,这些人头上拿着一些避不了雨的东西在避雨。
大人还好,小儿则缩成一团,神情戚惶,比雏鸟看上去还容易受惊。
孩子们的上头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完好的油布,处境略微比旁人好一些,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这地方,有茅草屋的都算是日子过得去的人家了。
扈长宁内心复杂,他们从青州到崇州,人人都说崇州是好地方,少贫弱。但看着这些场景,她是真说不出崇州有多好。
前方道路泥泞,雨水打在地上搅弄着黄土形成一条‘惊喜连连’的道路。
别说行走了,就是马车上去都得卡一轮。
马车拐出一点距离,离那些人稍远了些。他们的马车谈不上有多豪华,但于溺水中见浮木,谁都没法预料会不会有人趁乱生事。
扈长宁让人去请宁致遥,说完她看着谢依水,“我们不能进去。”
“我明白。”和平年代看不到这些事情,但不代表她不知道人性被逼到极端会有多病态。
没多久有一位官员过来,扈长宁掀起车帘看到顾随之,神情肃穆,“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她点名找宁致遥,宁致遥却没出现。
这种情况是他们成婚以来,第一次遇见。
顾随之撑着油纸伞垂眸,“大人现在不太方便过来,此间百姓心绪不平,只有大人那一身官服在那儿,他们才会稍微平和些。”
看着宁致遥在为百姓忙碌、奔走,这些人才觉得自己不被抛弃。
若宁致遥消失,无助者脑子里的弦一崩,指不定会发展成怎么样。
“大人说,有事可告知我,我代为转达。”顾随之说完这句话才瞥了一眼车厢内的场景。
夫人的身侧还有一位女郎,二人坐得极近,是传闻中的扈三娘、离王妃吧。
果不其然,扈长宁转身问道:“三娘,你看?”
谢依水没有挪动身子,口中的话平铺直叙,“我的人发现城中存在和吉州有纠葛的队伍,这群人行事神秘,人手充足,希望大人们查探一二。”
“这是地址。”袖中的纸条被谢依水递了出去。
顾随之看着眼前的碎纸一角,“某可否一观?”
“请。”
看完地址,顾随之将东西退回,“我们等会儿还得忙,东西放身上不安全。”若真有一个神秘队伍在知行县,人手还充足,这些人肯定会盯着县衙,留有后招。
以防万一,他还是记在脑子里吧,东西就不拿了。
曲着手将纸条收回,谢依水没说什么。
事情交代完毕,顾随之便提出告辞。他们现在正在转移百姓,将一些身体不好,行动不便的率先挪到可避雨的地方。
这些地方有大户们暂时提供的空屋,有百姓们往时上供的庙宇,其实还有一些百姓说自家还有地方,可以暂时接纳一些人。
最后一个被宁大人给拒绝了。宁大人听着那妇人的意思连连点头,就是做事的时候让她赶紧归家去。
请神容易送神难,宁致遥想得十分清楚。
知行县人口中等,城中这般处境的地方仅此一处。
那些空屋应该能接纳下这些人口,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让这些人入住寻常户。
虽然有办法了,但后续的安排还得想出来。
雨停之后怎么办,雨不停……又该如何。
顾随之心里想着事儿,因而扈长宁说出飓风一事的时候他有点没听清。
“什么?”什么疯了?
扈长宁压着嗓子说话的,情况不明,她不能散布还没落实的消息。
“这只是猜测,但你们最好派人去临海的地方打听打听,或找些懂得观测天象的人。”这样的人流城是有的,知行没有。
流城距离海岸还真说不好哪边远哪边近,扈长宁把自己能想到的都说了。
思绪一瞬通达,飓风在顾随之的脑海不断出现。
飓风?
飓风!!!
第289章 做预案
天灾人祸,天灾的破坏性高居首位。
来临时百姓们手足无措,离开后灾后重建更是困难重重。
顾随之被这个词汇弄得头皮发麻,蛮沉稳的一个大好青年,此时声音发飘,“夫人这是哪儿来的消息?”
官衙的消息已经算是通达,若官衙没有得到动静,那几乎其他人都不太可能得到。
这消息太劲爆了,顾随之捏着伞的手都微微泛白。
谢依水稍微前倾,透过窗口和顾随之对望。“是我,我感觉不太对。前不久我南下祭祖,后头还在雨州一段时日,曾有所听闻。”
临海的地方都有可能经受台风的影响,不管谢依水南下的时候有没有亲历过,都不妨她具备这个认知。
逻辑通畅,顾随之点点头。
“我马上去寻大人。”
顾随之的身影逐渐走远,雨幕之下他迈步迅疾,要不是地上泥泞走动艰难,他恨不得跑起来。
扈长宁的视线循着顾随之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一阵疾风杀来,雨水炸在窗口,打在脸上,她才放下一侧的车帘。
随着车帘放下,马车外的护卫立即将车窗关上。
噼啪的雨落声在民生艰难面前毫无意境,扈长宁感觉的身侧炽热的视线,她沉下一口气,“随之是寒门出身,家中只剩下他和寡母以及妹妹了。”
一个家里就剩下三个人,其中还有两个是老弱。顾随之的生活,不可谓不艰难。
谢依水看待事物的视角总是会积极一些,“还有亲人能看到他官袍加身,这不是件幸事?”
多少人终极一生都够不上士的一角,顾随之年纪轻轻就做到了,这不算付出和收获成正比吗。
要知道,付出就能看到收获,这已经足够幸运。
“而且,作为宁致遥的下属,宁大人可不会抢他的功劳。”不提青云直上,但也能够一步一个脚印。
“噗嗤”一声,扈长宁摇摇头,“说你不敬他吧,你夸他品性上乘,说你敬他吧,你唤他宁致遥。”
没等谢依水接话,扈长宁有点神神秘秘暗戳戳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姐夫不够好?”
!!
好惊悚的一句话。
怎的,不好会换下一个么?
谢依水不评价这么概念性的东西,她靠着车厢壁睨着扈长宁解释:“我对宁大人的感觉和他对我的既视感是一样的。”
认真说来,“这算不算同类相杀?”
扈长宁不爱听攻击性这么强的字眼,“同类相斥!”她蹙着眉矫正道。
心眼子对上心眼子,说的做到都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肯定感官不好。这是正常现象。
她伸出食指戳戳三娘手臂,“你们都是我珍视的人,可以相斥,但不要相杀。”
谢依水悠悠点头,淡定依旧。“放心。”
只要宁致遥一天是她夫君,那他们就是天然的同盟。
扈长宁听三娘这么笃定,正感动着,三娘忽然关心百姓处境问道:“对了,这些人转移之后应该食水都没有着落吧?”
心有灵犀的二人,都不用说太多,扈长宁星星眼地看着她,“三娘要助知行一臂之力?”为百姓提供食水?
能力范围内,不吝钱粮。
谢依水掏出腰侧荷包里的一沓银票,递给扈长宁,“我不熟知行,劳烦二姐为我们准备一些粮食。”
接过银票,扈长宁都不看有多少,她一口应下。“为三娘分忧,实我幸。”钱肯定要收的,不收怎么让三娘的名声传出去。
扈长宁有心为三娘扬名,所以她痛快接下这活。
既能让百姓有饭吃,又能让三娘获益。本就是一箭双雕的事情,扈长宁顺手就做了。
巷口盯着这辆马车的人眼睁睁看着马车来了又走,本还以为是哪家善心人来救济百姓的。
现在出去再瞧,徒留一地车辙,众人内心里的期待顿时散了大半。
但没多久,便轮到他们转移了。
他们这些身体稍微康健的人是暂居在大庙后院,庙宇在城外不远的位置,带着大刀的差役陪着他们一起过去。
一声不吭的队伍埋头苦行,于雨幕中,他们像地上只晓得往前耕耘土地的老黄牛。
背脊越压越塌,脚上的泥泞也越来越沉重。
直到他们差点要倒下的时候,队伍前方迎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队末的众人听着声音,好像是什么“热食”、“汤水”、“果腹”……
再多的,就听不见了。
磅礴大雨一直下到后半夜都不见停,知行县每小时的降雨量应该已经达到了今年之最。
深夜烛火摇曳,明明门窗都已经落下,室内的波动也不比室外的少。
重言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谢依水也装作不知道。
只是今晚气象不对,谢依水叮嘱重言,“今晚不要睡太熟,总感觉不太对。”
重言垂着头不语,谢依水没听到声音转而看了她一眼。
视线热切,重言红着眼对上谢依水的眸。
三两步重言冲到榻前,身姿一软,她跪得笔直。“女郎,我是你的人,不要赶重言走。”
她受夫人之恩侍候女郎,现在女郎不喜欢她这样的姿态,她可以改的!
谢依水秀发疏散,长而顺滑,行动间长发还会拂到别处。
谢依水坐在榻上凝眸摇头,转而俯身将人扶起。她手臂有力,单手便能将人拉起。
“没有人要赶你走。”谢依水不觉得她做的有错,事情对谢依水不利,不是对三娘不利。
但凡她没有来到这里,回家的是真正的三娘,重言都不会有这种进退维谷的感觉。
她为左露华效忠,为扈成玉效忠,唯独对她是个不大不小的威胁。
“你可以一直待在扈府,重言,你是极好的,我一直都知道。”
“但女郎不想要重言了对不对?”因为女郎可能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因为重言可能会威胁到女郎。
重言抬手便想起誓,她绝不会对女郎不利,唯女郎马首是瞻!
话没说出口,谢依水抬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重言。她没说话,重言也不敢再做其他动作。
一高一低,一站一坐,居低矮的那个人反而气势更胜,更占据上风。
谢依水讨厌誓言,讨厌被绑架。“如果你说出接下来的话,我是真的不会再留你了。”
惊雷劈下,室外亮如白昼,谢依水的脸也显得妖冶异常。
她接着道,“听听,外面的雷都在婉拒。”
第290章 飓风临
她要保护的人和谢依水本就是两个存在,所以重言的誓言根本就不会成立。
没必要,也没这个需求。
谢依水笑笑,外界光影褪去,光烛倏灭,空间内唯谢依水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想待在我身边,那就做真正的下属就好了。”
不是奴婢,不是依附者,是投靠她的下属,是替她执行任务的人。
“何如?”
上面那句话信息量太大,重言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又感觉什么都没抓住。
明明是夜太黑,为什么她连眼前的这个主子都看太不真切?
幸好夜色将她苍白的脸色掩去大半,“女…女郎?”
谢依水没有作答。
良久,似乎又没有很久。重言想说出答案,谢依水却让她再想想。
不得不承认,左露华真的花了很大的心力去培养重言。她的敏锐与智慧,明显超出旁人一大截。
很多事情当下做决定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谢依水不喜欢逼人做决定。
“好好想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也就是重言了解她,不然这话旁人听了难免像威胁。
云行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女郎,室内烛火怎被熄了?需不需要叫人来燃烛?”
谢依水知道云行想岔了,她以为里面进了什么坏人,灯火一直不燃,询问要不要叫救援。
“不用,我们无事。”
云行盯着门框里的漆黑,她眉心揪成一团,如果没有外人,那肯定是女郎和重言之间发生了什么。
不会吵架吧?不能吧?
女郎和重言姐姐那么好说话的人,怎么可能吵得起来。
烛火被重言重新点燃,看着里头的人影,云行敲了敲门,她还是想确认一下情况。
进来后女郎和重言之间的气氛确实怪怪的,重言姐姐都不太敢看她。
半晌后女郎发话,“重言今晚不太舒服,换个人来吧。”
云行想也没想便应下了,“行,那奴婢让写易来陪女郎消遣。”
云行带着重言离开,没多久写易呆头呆脑地进来了。
她好奇地瞥了好几眼女郎,欲言又止。
谢依水打开窗看雨幕,漆黑一片,唯耳畔轰隆嘈杂,听雨还差不多。
大雨伴着雷声,神经敏感一点的,今夜都不用睡觉了。
中衣外衫,垂发罥眉,谢依水这副略带感伤的姿态有点过于明显。
写易小跑着就位,“女郎怎的了?我听云行说女郎和重言姐姐都不是很开心。”
她站在榻前半步,脑袋歪歪扭扭,试图看清女郎的神色。
谢依水右手拄在窗口,食指和中指偶尔敲打下巴。“哪有不开心,就是成人的世界有利益纷扰,让人头昏脑涨罢了。”
写易听得懵懂,她砸砸嘴巴,“女郎你这句话我就觉得有点头昏脑涨。”说完也不知道跟谁对话,还不忘点点头,表示赞同。
淡笑回应,谢依水回头看她还站着,“坐。”
写易贴着矮榻的边虚坐,谢依水看她拘谨主动发起话题,“伤养好了么?”这段时间又开始奔波,谢依水怕她们旧伤复发。
珠花颤动的小脑袋乖巧点头,脸上的笑意都快咧到耳根后。
“尽好了!好吃好喝地养着,哪有不好的意思嘞。”
果然和心态好的人聊天就是容易快乐,谢依水终于知道为什么云行要把写易推过来。
一是为调动她的心情做准备,二也是让重言别多想。
真聪明啊这些女孩子,写易也只是看着憨,其实机灵着呢!
“你稍微坐坐,等会儿就直接回去睡觉吧,我这儿暂时不用人。”都是小丫头,肯定困觉缺觉得很。
解释的话写易没来得及说,扈长宁那边便派人来请,来的还是从扈府就跟着她的老妈妈。
“出什么事儿了?”谢依水立即让写易给她拿衣服,“干净利落的最好。”
老妈妈尚能稳得住,言语也少了一点疙瘩,“东边刮大风,受灾严重,大人和夫人都忙着去安排事物。夫人让奴转告女郎,替她稳住府里。”
扈长宁对很多事物的掌握和知情程度仅次于县令本人,所以在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她需要去帮忙。
但人一走,府里就剩谢依水和两位孩子。孩子顶不了什么事,扈长宁是肯定不放心的。
扈长宁的原话,“幸得三娘在此,不然我还真是放不开手脚。妈妈你去和三娘说一声,让她暂时替我支应住府中。”
县官现管,谢依水对知行人生地不熟,更不知道当地有什么计划备案。
因而对于扈长宁的要求,她一口应下。“可以,让她尽情去做。”
老妈妈虽是撑着伞来的,但雨斜风急,雨伞根本顶不住什么落雨。
“写易给妈妈找件蓑衣来。”
妈妈本想拒绝,她就几步路,马上就回了,就不拿女郎的东西了。
什么几步路,若只是几步路,怎么可能裙衫湿了大半,鬓角眉梢都得不停拭去水汽。
谢依水态度强硬,“您可不能倒下,府中任何人都不能被这小风小浪打倒。”一件蓑衣而已,总好过饮食汤药。
二人对话对得坦然,一直到妈妈的身影远去,写易小声开口,“家里是不是还有位郎君?”
所有人下意识都忽略了家里还有个可以顶事的主子在。
小女郎小郎君尚幼,那郎君呢?
被人惦记不到一瞬的扈二郎正抱着被衾呼呼大睡,任外头翻天巨浪杀来,他在梦里依旧美滋滋。
招来砚墨听到回复的谢依水点点头,“任他睡去吧。”醒了反而给她搞事,不如睡着。
转头看凑在宁安雨院落的姐弟俩,外面雷声不停,宛若天神降罚,两个孩子抱成一团不敢睡下。
她示意众人,“多燃几支烛火,亮堂些。”
宁安雨看着和母亲有几分像的姨母,某些时刻,她觉得是母亲陪在他们身旁。
她抱着弟弟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盯着姨母的眼神探了又探。
第291章 劝学篇
宁问晴不解地看着屋内忙忙碌碌的众人,视线在走动的人里来回逡巡,“母亲呢?”
轻声呢喃的一句,声音都不禁带着一点惶恐。
这可能是每个小儿午夜梦回的噩梦吧,一觉醒来,最亲近的那个人不在自己身边。
没人给小儿答复,就连宁安雨都不知道怎么说。
娘去外头了,听这一准哭。
娘去和爹爹一起做事,哭得更大声…
不能说,这时候只要提到关键词,宁问晴就能嚎啕崩溃。
求救般望向姨母,姨母你说句话啊~姨母。
谢依水招招手,示意床上的两个小人过来。
人过来后她一只手拢着一个,“害怕?”谢依水不爱熏香,她的身上一直都是这么平淡而真实,嗅着令人清明且安定。
宁安雨摇头,“我都大了,这有什么好害怕的。”
姐姐这么说,弟弟也不遑多让,张口就是,“不怕不怕!”
人就是有攀比心理,一来一去间,宁问晴连自己刚才问过什么都忘了。
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姨母说的,“比谁睡得快,第一名明日有奖。”具体奖励又是一个关子,反正就是吊你没商量。
谢依水不和他谈现在,只谈将来。
因此在对明日的畅想里,宁问晴渐渐睡去。
宁安雨悄悄说道:“姨母你真有办法。”
谢依水看着其实睡不太安稳的宁问晴,哪是她有办法。分明是姐姐在人身边,而她不苟言笑实在不好说话,才没闹起来。
小儿是人精,其实他们很会看大人的眼色行事。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们心里也是相对有数的。
宁安雨半大的人已经有了长姐的姿态,她先是给弟弟掖好被子,然后对着谢依水道:“姨母也赶紧休息去吧。”外间有仆妇,门窗刚才也重新检查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虽说离天明也没多少时辰了,但睡一会儿就能歇一会儿。
谢依水缓缓坐在床畔,示意她赶紧躺下。
小而温柔的嗓音回荡在宁安雨的耳畔,“安雨,你还是孩子。不要太懂事。”成人的世界势必迎来重担,小儿就该有小儿的童年。
她太早熟,谢依水怕她早慧早衰,慧极必伤。
有时候太懂事,反而会更容易失去。
替她捋好碎发,谢依水示意她躺下,她也给她掖被子。
宁安雨懵懂不解地开口,“懂事不好么?姨母这么说,母亲也这么说。”
每每她抑制玩乐天性去学习的时候,母亲就总是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看着她。
谢依水顿了顿,轻又轻地回复道:“人的一生每一个阶段要做什么,其实命运早已给我们标注好。你提前做完,人生也容易提早结束。”
事毕人去,空留余韵,徒有声名又有何用。
这话太深奥,不妨宁安雨浅显地震撼了一下。“姨母是说,做人不要太聪明?”
谢依水抱臂皱眉思考着,“是不要太过度劳累,透支余下的生命力。”劳逸结合,聪慧得当,人生才能长命百岁。
“我知道了!!!”宁安雨有点兴奋,她仰卧起一下,又觉得不好。
塌下直言直语,“是像小舅舅一样地活着!”率直通俗,浅显易懂。就是有点踩小舅舅本人了。
幸好当事人不在,谢依水竖起大拇指,“你学他半分心态,余生就能安然度之了。”
宁安雨拉着姨母的手,姨母的手香香滑滑,手指屈伸有力。
“姨母,你和母亲一样关爱雨娘。”
姨母这么说,是希望她余生幸福安康,长命百岁,喜乐安然。
她用脸贴贴姨母的手,“谢谢姨母!雨娘会听话的。”她要平平安安长大,她要为今后年迈的母亲、姨母撑起一片天。
宁问晴呓语:“谢谢~姨母~”
人没醒,就是跟着姐姐应声着。
谢依水陪他们到晨光露白,扈通明知道她在这儿,人一醒就立马过来了。
进来时,谢依水半靠在榻上,手支着头,要垂不垂,要坠不坠。往里探去,帘帐未曾落下,目光稍定便能看到床榻上睡得酣甜的姐弟二人。
扈通明脚步一近,室外的水汽便被他带了进来。加上他脚步声黏黏糊糊,没等他伸手拍谢依水的肩膀,谢依水便率先睁开了眸子。
她的眸带着一种危险的警惕信号,笃定而狠厉,和平时的她风格迥异。
二人一个保持凝视的姿态,一个伸出的手还悬停在半空中,谢依水盯着他的视线毫无保留。“睡着的时候,不要拍我的肩。”
“你会觉得痒?”
“我会反手给你一个擒拿。”
扈通明耸耸肩,不过一个小擒拿,他可以接受。
“……”
此时的扈通明已经不是从前只会审视谢依水的扈通明了,南下同行的这一段时间,每每看到谢依水行事的缜密性与独处时的警惕性,他想的都是——过去的她究竟要吃多少苦,才会成为今天这样独当一面的样子。
唉~
也不知道他现吃一点能不能行,会不会学到一招半抓的也够他用?
“你去休息,我盯着他们。”本以为这个女人会推脱一二,来个三请三辞。
结果,“到点叫他们起床,不然他们晚上睡不着。”
扈二郎眼睛一眯,还有这种事?
还能睡不着??
被谢依水的话一岔,扈通明也忘了上面的对话流程,他昂着下巴点了一下,“放心吧,一准让他们起来。”
转交任务的谢依水离开后没有回到自己的院落,反而找来管事。“夫人和大人现都在何处忙碌?能联系上么?”
老管事躬身俯首,“夫人留了地址,女郎有话可以让下面的人传达。”
“去问问外面的情况,灾情现状,以及……灾地缺些什么。”一夜过去,宁致遥肯定对外面的情况有所把握。
探清事实后,后续的救助程序肯定得跟上。
想着若有病患肯定缺医少药,“再替我去信一封雨州,要快!”
老管家认真点头,拱手应下,“夫人有命让我等任凭女郎吩咐,我马上让人去办。”
“辛苦。”
老管家掀眸看一眼谢依水,随后面带微笑地摇头。“女郎言重了。”
第292章 辅助者
她让下面的人给她准备笔墨,就这大厅的茶几,她坐在一旁准备写信。
写易陪着她一晚上,早上换了云行过来。
本来重言要来的,不巧她病了。
云行说的突兀,谢依水手间泼墨的姿态没有停下,她疑惑道:“怎么病了?”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不会是想明白后被她给吓病的吧?
将最后一笔落下,信笺被摊在一处等墨迹干涸。好几张摊开,小几都被铺满。
信的内容云行自然不会盯着瞧,所以她是看着脚边的地板说话的。“昨晚女郎离开小院后,重言姐姐带着我们一起收拾房中和小库房里的东西。”
门窗虽然都关上了,但说不准屋顶有地方可能会漏雨。
这样的情况一般不常见,可这几日的大风确实诡异,不得不谨慎。
他们南下来回不止带了沿途的特产风物,笼箱里还有左老太爷赠的名书字画、名士真迹。
东西有一部分是给女郎的,一部分是赠与京都的大郎——扈玄感的。
昨晚好一通检查,她们也是很晚才睡。
加之重言有心事压抑,人就病倒了。
“请医拿药了吗?”将干了的纸张叠放进一旁的信封之中,装着装着,竟成了两封。
当事人动作麻利,口中还道:“病来如山倒,你有空跟她说,最近先好好歇着,不急着过来。她非要过来,告诉她,我会生气。”
重言的专业性和职业性都很强,谢依水前面让她停下,很容易让她产生职业危机感。
但这些和谢依水可能会生气比起来,似乎又微不足道。
女郎软话硬说,云行勾唇笑笑,“奴一定将女郎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诉给重言姐姐。”
没工夫想太多,事情一件件堆积起来,谢依水得赶紧处理。
一封信件夹在指缝,谢依水利落道:“将这个交给管家,让他想办法递给雨州知府阮臻和。”
云行双手接过,“是。”
云行离开后,正厅里的小丫鬟将热茶端上,她们手脚轻快,动作俨然练习有度。
此时天光大亮,雨势也逐渐转小。
朦胧的雨幕看着不打紧,真要进去走一遭,保准能将里衣都浸透。
小丫鬟们面对谢依水十分拘谨,不比她自带的那些仆妇松弛。每每和她对上眼,都不自觉地睁着眼睛快速压下头颅。
将热茶奉上,她们便赶紧退到一边。
谢依水无心喝茶,点了一个小丫鬟问,“家中还有几个熟人熟路的护卫?”她要几个本地人。
小丫头思考着歪头,而后认真道:“应该还有一队。”小女郎和小郎君都在家,不可能连一队人都没有。
一队十人,不多不少。
“去给我找两个记性好的,马上!”
“诶。”小丫鬟抱着茶盘立即离开,步伐频率稍快,少有噪声。
没过一会儿众人齐齐归来,谢依水先听老管事的回复。
老管事身上的衣物都深浅不一,尤其长衫衣摆,还有一些泥点子。
“东西送出去了,夫人那边回话,他们先前人在县衙,现如今已经往知行和枫华的边界赶了。”老管事心肺不错,说恁长一句都不用大喘气,“枫华虽不临海,但救济的灾民人数不少,夫人道必须将人控制在枫华县内。不然人数滚滚而来、愈演愈烈,会冲击知行上下。”
所以大人他们带着人手去救援去了,名义为此,实际也是多盯着些,怕生出什么乱子。
毕竟小恐慌不及时制止,人传人,容易形成暴乱。
谢依水之前问的还没答完,老管事只顿了一下,便继续道:“夫人说目前米粮尚有库存,还能援去部分,就是医药……实在难寻。”
医药两部分,前面是人,后者是药材。
人需要常年累月细致的培养,药物药材也是需要人手去炮制、研磨。
这两种,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县衙能囤得起的存在。
就目前来说,扈长宁给宁致遥准备的,肯定也是她自己贴钱在城中商铺购置的。
想到这些,谢依水也不知道阮臻和能给他们匀出多少。
她去信给他,她会高出市价来购置他们的药材。雨州先前拿到了不少救济物品,匀出一部分肯定不吃力。
加上二人达成合意,只要雨州有库存,她就应该能拿到东西。
只是现在海上运输受天气影响,肯定不安全,陆路又耗时,那些东西暂时是救不了急的。
她稍稍点头,“我知晓了。”
小丫鬟带来的护卫一左一右跟在其身后,见前头一直说话,他们便对视一会儿,而后默默垂首。
云行是跟着老管事一起回来的,所以此时看到那小丫鬟以及她身后的人也是纳闷。
怎的叫来了护卫?女郎要出行??
但……这两个护卫不是她们同行的伙伴啊。
没等云行想明白,谢依水直接点了那两个人,“你们两个熟门熟路对吧,带着我的人从捷径去惊澜渡。渡口繁茂肯定有不少运送药材的货船。”
扈家女郎是让他们去买货船的药材?要不要说一下,货船的东西一般都是大客商的订货,不会散卖的。即使有,他们也拿不到足够的量。
零星一点,堪堪救治几人罢了。
且商人做事凭信义,前人订好的东西,他们若毁约失期,那他们在行当里可算是混不下去了。
不若此事能成,大人作何焦头烂额。
谢依水仿佛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将另一封信件递给他们。
“就以我的名义招货源,谁同我交好,推荐信一封。”谢依水用权势之便放话,“若有顾虑,此信我还能再写一封。”
货船有货主,既如此,她可以给买卖双方都赠一个好。
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但天家人的橄榄枝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宁致遥做不成,主要还是县令这身份闹的。但凡他是个府城的上官,他都不用担忧。也不对!他若是府城的官员,这事儿也摊不到他头上。
护卫看着霸气外露的扈氏女郎,不禁咽咽口水,这么有身份的差事真是第一次办。
接下信件,两个护卫异口同声,“得令!”
第293章 谋略生
扈长宁带着人骑马疾行,她的速度比宁致遥马儿快得不是一点点。
飞景漫雨,扈长宁俯着身子手持缰绳,目光锐利。
她的姿态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箭,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利落劲。
而扈长宁几个身位之后的宁致遥稍显狼狈,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将宁致遥整个人都浇透,他不断拂去面额上的水珠,水珠也乐此不疲地继续干扰着他的眉目。
对于落后现状,宁致遥觉得这里头的名头可太大了。细数原因,你说说这马是不是不太对、这天气是不是不太好、这路也……反正就不是技术方面的问题。
还真不是!
后面宁致遥到地方了问扈长宁怎么能骑那么快,扈长宁不解,“手持犟,稳体态,一往无前有何难?”
“你不觉得脸上被雨水打得有点溺相吗?”他当时感觉自己就要在陆路上溺死了。
扈长宁歪头,“任凭雨打风吹去,睁大眼睛即可。”
扎心了。
他输在了眼睛上!?
这种生来就有的东西,根本比不了。
扈长宁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无奈笑笑,“你看书时间太长,眼睛受损了。”他们同行的不止衙役,还有部分护卫。
这些人呈拱卫状,和他们保持相对距离。仔细说来,他们的骑术其实比她的还要好。
所有人都可以,唯独宁致遥看不真切,归根究底就是他深夜伏案的时间远比常人多得多——眼睛不行了。
其实她父亲也有一些眼疾,只是人老了,区区眼疾就显得很正当。旁人也不会将其当成把柄一样盯着。
毕竟……京都眼睛有问题的高官,多了去了。
宁致遥听到这句话就对扈长宁心有歉意,每每他伏案到深夜,她亦是辗转反侧、孤枕难眠。
扈长宁不知道这男人在胡思乱想什么,反正看他眉目变化得极快,肯定是一些不现实的东西。
掐对方一把上臂,唤回某人的思绪。“打起精神,枫华县的人来了。”
他们在边界的乡村落脚,这里离枫华县最快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枫华县内涌入灾民,在临近的地理条件下,其实枫华的形势也没比沿岸好上多少。
所以他们想稳住知行,就必须成为枫华的大后方,给予对方一定条件的支持。
宁致遥接任知行不到一年的时间,知行有多脆弱他一清二楚。一旦灾民的心绪得不到稳定,冲击到知行县,不止他的官位不保,知行城内的百姓也会沦为这一场暴行的阵前灰。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一切都有概率不会发生。
他们当前该做好的,就是赈灾救援工作。
扈长宁看一眼宁致遥,“你可以吗?”
宁致遥让她放心去做别的安排,“可以。”
县令作为一地上官,在当地或许有一定的威望与权力。但异地处之,其他县内有其他的地头蛇,很多上层打探的事情都需要扈长宁的身份才能做。
妇人、还是贵妇人,以某些人狭隘的眼光,是会对她们这一类人产生一些轻视的心思。
扈长宁不是第一次和宁致遥打配合,没多久便带着人悄摸从村尾离开。
马蹄声在乡间山道不绝于耳,视线从群山绵延拉远,山间的色彩逐渐变得枯黄潦草。
蜿蜒曲折间,徒留声音,“踏、踏、踏踏踏…”
王府卫队的人控制马儿速度,“王爷,翻过这座山便是扈大人曾提到过的质朴村落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他们走的就是上次扈大人亲身实验过的安全路径。
童叟无欺,还有质保。
不过别多想,扈大人的西去路径还是陛下亲自交给王爷的。
京官出行都是要按时给京都汇报消息的,刚开始没什么东西可写,扈大人就写了不少的路途经历。
平淡无味,但有时候挺管用的。
面对这个一朝晋位,从下属变成岳丈的扈大人,南不岱心情挺复杂的。
这个世界总是用一些刻板事实来告诉他——皇家没有纯粹的臣属关系。
不是包着亲缘关系的臣属,便是披着臣属关系的亲缘户。
掀起车帘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能抵达吉州?”
护卫长如实禀报,“依现今的脚程,仍需十一二日。”
“十来日都够三娘走出大俞了。”很莫名其妙的一句,护卫长都不知道怎么接。
他们的行走路程每日都是有定量的,除开村落驻脚,但凡经过城镇,里头的官员势必要礼仪待之,按规矩来。
亲王出驾,该有的排场是不能少的。
护卫长真诚解释——归根结底这是陛下想要看到的,和他们都沾不上半个铜子的关系。
但他也知道王爷心里憋屈,被拉出来挡刀,甚至连路上的一切都要听别人的安排。
陛下是没有派人盯着,可整片山河,谁又敢不是他的耳目?
护卫长控制马头和车厢的距离,“王妃应该不日归京,届时王妃看不到王爷必定内心焦急。不若,王爷给王妃手书一封,以陈前情。”
上道!
不愧是能当上护卫长的人,就是上道!!
南不岱‘深思熟虑’片刻,“三娘此时归京确实在家里看不到什么人,罢了,我暂停片刻,你派个人南下去送封信。”
几日后谢依水看着风尘仆仆的王府护卫,她示意对方稍坐。
别开视线去内间拆信,这信开口有被拆过的痕迹,谢依水面不改色地将其继续打开。
纸张上等,笔墨规整,乍一看这真的很南不岱。
平整毫无棱角锋芒的字,像极了一个性格温和的老实人。
信中的内容谢依水是抽搐着嘴角,压抑着情绪,强忍着恶心给看完的。
信件被来回翻好几下,纸张的声音噪音不止。谢依水内心真诚发问,是不是南潜让人查信件内容的时候,顺手还给她掉包了。
转念一想,说不好南不岱是知道有人要查信,所以才故意写的这么恶心。
什么吾家小意,三娘卿卿,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黏糊我,指不定怎么盯着我……艹!!
可算是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了。
谢依水离开内间,走到外面的时候,王府护卫只觉得王妃身上的气势略显凌厉。
护卫:其实不是略显,但懂得都懂,他不能怂。
信件被人动过手脚,他是知道的,王爷也是知道的,现在王妃肯定也知道了。
他做的一切,都是王爷授意下的被动之举,他们被盯得太死了,必须得转移一部分视线走。
第294章 老熟人
将王爷真正要给王妃的东西送出,谢依水左眉一挑,心中的憋闷顿时转为欣赏。
生什么气啊,她这种人从来不生气的。
护卫扬着笑意没有戳穿王妃的谎言,东西送出,他也该返程了。
谢依水没有让人空着手离开的习惯,崇州当地的土仪准备了两份给南不岱送去。
两份很清晰,一个给好大爹,一个给他本人。
护卫看着沉甸甸的两个包袱,鼓起勇气一手一个,可能是东西准备得有点多,离去的背影都有点深一脚浅一脚的。
扈通明从里间走出来,他怕那人不对,所以在暗中伺机而动。
谢依水对他这种小儿过家家的行为表示强烈的质疑,真动起手来,他能抗几刀?
奈何当事人信心过于庞大,晃得谢依水眼睛疼。
随手一摆,让他赶紧往里滚。
现在人离开了,扈通明盯着那‘礼物’愣神。眼睛一眯,“荷包?”
庸俗的银票么???
这也太看不起眼前的女人了。
结果谢依水收得坦言,拿得痛快。
在扈通明的注视下,她还很细致地一张张盘了起来。
“一百、二百、三百……”
好…悦耳的声音啊!!
如听仙乐耳暂明,这一摞摞就是他一辈子都拥有不了的巨额财富啊。
男人这种物种十分特别,什么都可以作假,但对于钱财这东西上——真的不能再真!
这么多钱,南不岱真的很重视她啊。
客观事实无须剖白,扈通明用他明亮又闪烁的大眼睛稍微一瞥就看懂了。
“好扎实。”二郎面对世间一般等价物的时候总是格外真诚,“可以给我摸一下么。”这只是一个普通弟弟的普通诉求。
谢依水看他实在太有诚意了,眼神扑闪扑闪,像极了村头要骗人的旺财。
她点点头,将荷包里的所有都一并取出,将荷包抛过去。
摸吧!
随意一点二郎。
大胆摸。
伸手就想顺一张,谢依水动作不是一般的快。扈通明都没看清动作虚实,谢依水手上的东西就消失不见了。
无奈瘫坐的扈二郎抛起一颗小果子,用嘴接下。
囫囵间,声音疑惑:“他是知道你买药材花了一大笔资财,特地给你送钱来的?”
但这也太巧了吧,前脚没,后脚到。
从时间上推论,这压根就不可能。
所以是什么原因??他实在好奇。
谢依水在他隔壁的座位坐下,盘子里的果子被他霍霍得没剩几颗。她将剩下的拿在手里慢慢吃,边吃边道:“这东西不是有备无患?”谁会嫌钱多?!
给你你要不要?
要!
谁给扈通明都会要,还会大要特要。
实际实惠永不嫌多,真理就是如此朴实无华。
谢依水嘴里也是鼓囊囊,这两天忙着谈药材生意,她偶尔连饭都没能按时吃上。
好不容易找来成药,谈好了合作,他们二人本想好好出去吃一顿。结果南不岱的人来了。
扈通明靠着椅背想远了,“他是不是也在暗示着什么?比如说你只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子。”用钱来打发人,好像在吃饱穿暖的时候,还挺折辱人的。
“想多了。”幻想泡泡及时被打破,“在京都的,没有一个不贪慕虚荣的。”
不然这么多年,大家不都白干了?
试想一下,你在京都摸爬滚打一辈子,然后和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毫无关系……你能接受哪种?
前者贪慕虚荣,后者确实清白。
然后你要哪种?
同样的语境放在官场不成立,放在女子身上苛责备至。
对此扈二郎默默竖起大拇指,“就是犀利。”
谢依水吐出一个果核,“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世间很多东西都经不起推敲,不止这一个。
“那咱们还出去吃饭么?”本来是要去大酒楼大干一场的,南不岱派人过来,直接将他们的出行计划给阻滞在了当下。
谢依水不解,“为什么不去?”宁安雨和宁问晴久不见父母,心思已然躁动。
她计划好了今天带人出去浪一圈,好消减消减他们的思父思母之心。现在爽约,她成什么了。
骗小孩的事情,她今天不干。
起身拍拍裙摆,“出游宜早不宜迟,走走走。”
一行人坐着马车来到知行县最豪华的酒楼,其实也就是京都一般的酒楼。只是放到县城里,这样的高楼盛景,已经是百姓不可肖想的存在。
这几天谢依水常来这里,为的就是和那几个药材商谈生意。
她做的是为百姓计的生意,那些人知道后也没有拒绝。
甚至有一部分说要免费赠给她使用,聊表心意。
心意过重,谢依水一时不敢动,她还是用钱拂去了部分重量,最后才敢取用。
她态度鲜明,那些人也知道她是个有原则的爽快人,后续的事情发展得相对顺利。
其实还有一部分药材商闻讯赶来,目的就是和她说上几句话。但先机这种事,过了这村就没了。
扈长宁也中途提醒她,不要一力揽下所有的事情。
整个社会的轮转需要所有人的助力,她做的太多,容易变成破坏规则的众矢之的。
等事情平息,她会被心思不明之人当做靶子攻讦。
谢依水明白扈长宁的良苦用心,各路势力角逐,他们处境艰难,为保将来,她也绝不会独逞英雄之态。
马车来到高大的门坊前,他们还没下车马,一旁的店伙计就手脚麻利地给他们摆脚凳。
扈通明率先跳下马车,而后一一接过孩子们。
最后是谢依水,她晃了下手,示意他让开。
扈通明原是要扶她的,但对方姿态轻盈,感觉都能飞下来。
还是别扶了,伸手一扶破坏她的步伐,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他当众对女子行凶呢。
“扈二郎??”一道有点耳熟的嗓音穿过众人来到扈通明耳畔。
第295章 景王妃
“祁思嘉?”扈通明喊得爽快,对此人的熟稔到达了一定的程度。
循音望去,看到祁思嘉本人她的眉目也有了豁然开朗的样子。“原来是祁九郎。”
扈通明示意身边的仆妇将两个小儿看牢,他转身朝祁九走去。俩人气氛诡异,在外头竟然有点挚友重逢的意思。
马车旁的几人不明所以,宁安雨扯扯姨母的袖摆。
“姨母,那人是舅舅的朋友?”
谢依水歪了歪头,狐朋狗友算不算朋友?起码从二人的肢体动作里看不出什么排斥感。
“是吧。”一个稍显敷衍的答案,毕竟谢依水也说不太清楚。
宁安雨大些耐得住性子,而宁问晴可爱出门了,这段时间因为大人们都忙,无法带他出来玩。好不容易出门一趟,竟然还站在外面滞留。
“姨母~”咱们快上高楼观景用膳吧。
谢依水刚想说让重言带着仆妇们先去订好的包厢里,祁九的声音便由远及近。
“原是扈家阿姊。”再度见面祁九的嘴倒是甜了不止一星半点。“扈家阿姊安好,听闻您南下祭祖,一切可还顺利?”
关心体贴,笑容满面,这样的人物形象和当初在别庄时的会面简直判若两人。
看下扈通明,他的脸色倒是平淡如常。
得,看来是祁九惯用的‘伎俩’了,扈通明都不觉得离谱和稀奇。
微笑点头,简单回复,最后一群人在祁九的目送下进入了酒楼。
仆妇带着孩子们在前头上去,姐弟二人落在后面。
谢依水观察到祁九离开后扈通明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这肯定不是什么离愁别绪。“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崇州?”
扈通明两手背在身后,面部没什么表情,口中吐的字句却一句震慑过一句。
“他们家有人被授官,外派到了崇州府城。”紧接着,“景王妃的孩子可能没了。”
前一句谢依水表示理解,后一句……
二人并行上楼,踏着台阶的步伐都相当一致。“他还能告诉你这些?”孩子没了,等一下,不是什么病逝的皇孙吧。如果是孩子中途夭折,京都不可能这么太平。
若为真,那些流言蜚语、风评八卦以及阴谋论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他们行动间前后都是一大堆人,加上二人谈论声及谈论的口唇幅度极小,所以并不怕被人读唇知道。
扈通明扭头看了谢依水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她的腹部。
真相显而易见,腹中的胎儿没了。
嘶~
这下是真的可以阴谋论一下了,孩子没了,家族的人就被提拔了。
景王妃的心态和祁家人的心态简直诡异到令人难以琢磨。
进入房间以后,身边的护卫逐渐散去周围盯梢和巡视。这时候说话便能少些顾忌,“这里头有因果关系吗?”
谢依水问得相当直白。
扈通明看着在屋子里活蹦乱跳的孩子们,“我说没有你信吗?”就是有,这一切才成立。
而且那祁九的状态,一看就有毛病。
什么时候嘴毒嘴臭的祁九会笑颜待人了?
他可是他们家唯一‘真性情’的人啊,一朝转变,没点猫腻怎么可能呢。
扈通明细数祁九的变化,谢依水饮茶思考,她的思考由于过于片面,以至于扈二郎皱眉。“有什么话你就问。”
“刚看你那习以为常的样子,我还以为那人之前就这样,感情不是?”这么说纨绔子弟的演技也不赖嘛,她都被这两人给演过去了。
祁九以前走的还真的只是大大咧咧的嘴毒人设,最近风向变了,开始左右逢源的正经人设了。
谢依水对着这些纨绔挺有感触的,一个二个都是装着明白揣糊涂。
也是哈,在京都混的,哪一个不是聪明人。
即便是纨绔,也是经过高等知识体系教育过的贵族纨绔。
谢依水对着景王府的内院没有了解,仅针对祁家人这次的授官经历,她觉着崇州之前被埋下的雷要爆了。
所以景王党是演贼喊捉贼,还是真的拖对手下水或……
最后一个念头谢依水是真的按照阴谋论来猜的,景王不满意祁家人,不管崇州背后的幕后黑手是谁,景王的究极目的就是要折戟祁家的人才,让祁家安分下来。
崇州海岛事件,涉及的利益方方面面。这时候派个人来,腹背受敌焉有命在。
这个猜想简直将谢依水这人的性格给体现了出来,她做事就是喜欢往最可怕最恐怖的地方猜。
因为一旦这个猜想她都想出了应对方案,此条之上,便都是打击范围内的事情了。
人在外面就是不太好,很多事情二人都只能在心里过一遍。
再往深了聊,危险程度直线上升,他们不能让孩子也跟着陷进去。
放下茶盏,谢依水自己在那儿感慨着,“不过孩子大了就是会有些变化,也情有可原。”
瞥下扈通明本人,“我觉得你最近就和缓了很多。”锋芒尽收,有点知心弟弟的样子了。
人就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不禁夸,被人说了之后的扈二郎翘腿一摆,靴子就落到了面前的餐桌上。
混不吝的嗓音莫名其妙地响起,“我也觉得我变化很大。”
少年行动间搅起一堆飞尘,在光影之下,谢依水亲眼看到那些飞尘一部分落到了杯盏里。
谢依水头痛摇头,某人还是叛逆依旧。
后面是温馨的用餐环节,两个孩子因着父母不在,乖巧十足。
用饭时也都是自己在那儿忙活,期间也就宁问晴偶尔需要仆妇帮忙,简直独立性拉满。
和这样的孩子相处谢依水一点也不累,看着吃完就犯困的宁问晴,她问宁安雨,“他以前也这样吗?”
宁安雨看着迷迷瞪瞪快要困晕过去的弟弟,“偶尔,可能是今天吃的有些吃多了。”
小儿常态,吃饱了就睡。
只是母亲怕弟弟白日睡久了影响夜间的睡眠,所以可控范围内不会让他这么敞开了吃。
谢依水忘了,自己还经常给孩子夹菜来着。
宁问晴吃得开心,她也是夹得开心。
没养过孩子,她还真不知道得控制控制。眼瞅着人困觉,她小声说道:“待会儿请个善治小儿病的大夫去家里坐坐,顺便看看大郎这样有没有事。”
孩子要是在谢依水手里出事,她感觉她会被宁致遥手撕成不可名状固体。
第296章 推进度
夸张了,宁致遥没这个武力值。
毕竟除了做官,他真的各项技能都很一般。
扈长宁联合县衙的衙役一起将谢依水他们送过来的物资给安置好,东西来之不易,所以用的时候一定要物尽其用。
忙上忙下好一通,枫华的情况终于得到了好转。
夫妻二人各司其职,也算是互补。
但谁也没想到,有一天宁致遥忙着忙着,人就倒下了。
起初衙役以为大人暴毙了,上前查探一番,才缓了过来。“还有气。”
“太好了。”有人庆幸着叫出声。
“什么太好了,快去叫大夫!!”体温这么烫,再不服药,感觉人醒过来也就是醒了——没啥大用了。
宁致遥身体素质不过关,这几天偶尔还会下阵雨,他不注意身体,不晓得什么时候染上了风寒。
本是一剂药的事,被宁致遥本人拖着拖着,就成了现如今在乡舍里昏迷不醒的样子。
药后面是被扈长宁强灌下的,差点把宁致遥的口舌给戳伤了。
也得亏是自己人下手狠,药终于是下了肚。
不然,那黑乎乎的汤药还糊在宁致遥的下巴、脸颊处呢。
这边谢依水带着孩子们回到家,那边扈长宁的消息便递了过来。
宁致遥倒下了,县丞去边界顶上,换回县令。
但宁致遥不宜走动,回不去,所以县衙就成了无主之地。
县衙的官吏还是有的,就是没有能镇得住大场子的人。谢依水对此也是扶额不已,她连个官品都没有,即使有心也是无力。
扈长宁可能是想到了这种情况,只说顾随之还守在县衙,她跟他说了,若有不得以的事情,做不得主,便让他来找她。
若有为难之事,劳烦她顶上一二。
即使做不成,县衙也不至于乱成一遭。
“这倒不难。”谢依水对着扈长宁的心腹道,“你且让她安心待在那里,剩下的我会看着办。”
接下任务没多久,县衙里就有人来寻她。
谢依水深觉基层就是陀螺,只要转不死,就往死里转。
事情一件叠着一件,哪怕宁致遥不在,这些工作也不会随意停摆。
“什么事?”
来人是县衙里的青衣小吏,他对着谢依水拱手肃立,“是大人的熟客来询问大人现在何处,他们有要事相商。”
“熟客?”是谁?
见到人,谢依水轻吐一口气,“原来是你。”
马从薇亲自到访宁府,谢依水于厅堂与她会面。
这次马恒没来,就马从薇自己来了。
茶饮奉上,马从薇看也不看。“本来我上次要和女郎约见一二的,后面事情太多,根本没找出空闲。”
马从薇谈论事物的时候表情格外冷肃,“这次也不是为闲谈!”
她取出一份资料名单,双手呈上。
谢依水接过东西的同时,马从薇的解释声缓缓入耳,“水匪事件我父亲和我一直在偷偷调查,其中牵扯过多,今日不便赘述。但这份名单,既是那些水匪的部分名单,也是他们身为矿藏工人记录做工份额的名录。”
总结一下,他们先成为了挖矿的劳工,然后转为水匪。
其中弯绕肯定另有名目,但只要他们一深入调查,所有的线索都会不了了之,甚至中途崩断。
马恒深谙官场辛秘,他知道这事儿已经触碰了某些团伙的利益。
这个团伙还势必有官府的人存在,不然不会行事如此‘干净’。
他们和宁致遥是联盟,而宁致遥也一直在调查些什么,马从薇过来就是想问问宁致遥宁大人知道的是什么部分。
只是没想到,上次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次来,她连人都没见到。
要不是马恒笃定宁致遥的为人,马从薇还以为宁致遥怕了跑了。
至宁府一问,才知道人是病倒了。
马从薇顺嘴关心一下宁大人,“宁大人还好吧?”崇州南部海岸线受灾严重她是知道的,她就是没想到宁致遥这么有忧患意识,也这么忧国忧民。不顾自己的身体安危,病了也要去抚慰灾民。
谢依水没工夫讨论宁致遥怎么病得,反正自然疾病不过是免疫力下降从而导致病症外显,巴拉巴拉巴拉之类的。
“还行。”马从薇顺嘴问,谢依水也是顺嘴回答。
她更关心的是,“这名单哪来的?”
谢依水丝毫不好奇其中的弯绕,马从薇敛下眼睫,坦言道:“是我方探子深入探索,寻来的。”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们马鹿县的情报网差点还被干废了。
对方势力强大,不止是‘水匪’遗民不好搞,他们还遭遇了下手狠厉的第三方势力。
就是不知道是谁。
马恒因着这一事上劲了,守在马鹿县,就是想看看对方有多长的手、多大的能量。
若他身在马鹿县都能被下手,他大概能反推那群人里有谁了。
马恒以身试险,所以此行就马从薇和她的护卫们。
“你就这样给我看了?”不担心走漏风声?
马从薇觉得这女郎傻得可爱,她瞪着眼珠子说,“我的命是你救的。”若真想对他们不利,甩手离去即可,何苦演那一出?
谢依水将名单从头至尾过了一遍,她对于这种救命论不屑一顾,“没人规定救了谁,谁就注定无害。”
她说的太直白,就差没说我也有可能是坏人。
马从薇被她的转变给弄得一愣一愣的,她仿佛学到了什么新知识。“……还能这样?”
那成本未免也太大了吧。
“就是提醒你,诸事切莫掉以轻心。”谢依水将原物返还,“名单我看过了,我也无法判断这东西的真假。但值得一说的是,我可以跟你讲讲群秀岛事件。”
群秀岛可以说是一切变化的起源,马从薇调查的决心这么显着,她大概可以确定——上次宁致遥没说这些,就是对马恒他们的一次考验。
现在人家将自己的成果摊开了说,那她也可以帮他们推一推进度。
第297章 下乡舍
宁致遥和马恒达成合作,但二人对彼此都没有十足的信任。
同样的事情放在不同的语境里,加上对象还是马从薇和谢依水,事情就多了点实打实的真诚。
马从薇拿出名单,说了水匪和矿工,却没提海岛和矿藏背景。所以谢依水推测出,他们知之不详。
群秀岛的事情内容惊人,说出来却也就是几句话的事儿。
旧事重提,谢依水仿佛能看到过往海岛上的宁静,以及后来的零落破碎。
这些事归根结底就是底层人民的血泪史,欲生不得,求死无门。事情发展到最后,即使是活下来的人也多是背负着过往艰难前行。
马从薇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很特别,底层的事和她们这样的人离得差不多有十万八千里远。可谢依水一开口,她的叙事角度与讲述语气总能让人觉得自己也是故事的一份子——合该感同身受。
太深层的感染力,仿佛她和他们才是一类人。
差点被谢依水说得完全代入的马从薇暗暗咬紧腮帮子,她可得醒神,现在就不是谈论情绪的时候。
“三娘,我可以唤你三娘吗?”马从薇知道扈三娘最后的身份落点,但她还是想和她同代同辈真诚相交。
谢依水不在乎这些,“随意。”
“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马从薇直接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来,“你们这儿是不是有先前的矿藏遗民?”
聪明的人会留下一切对自己有利的线索以待来日,如果此事为真,那他们手上肯定把握着不少东西。
谢依水对着马从薇莞尔一笑,“元娘,你真的很聪明。”
人肯定是有的,既然要合作,那这些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毕竟人不在她手上,她也不知道宁致遥把人藏到哪里去。
能说的尽量说,合作双方在短期内达成一定的默契,这对今后也有利。
谢依水的答案让马从薇松了一口气,接着马从薇也没说要见到那些人,只问:“我能见见宁大人么?我父亲有一封密信交予宁大人,他还叮嘱道,必须亲手送到。”
官员对官员,那信的内容十有八九是和朝堂局势相关。
谢依水食指挠挠眉心,“宁大人他……”
马从薇左手捏着椅子扶手,指尖被攥得泛白,宁大人他不会是!!?
“他在枫华和知行的边界乡舍那儿病倒了。”
谢依水一个大喘气马从薇深深地闭上了双眼,牙缝里挤出一句生硬的抚慰之词,“没事就好!”
谢依水:???
他不是病了吗?没有说没事儿啊。
对于马从薇来说,没立即断气那就是没事儿。
宁致遥去赈灾然后把自己给累倒了,这事儿要是被马从薇她爹知道了还不定怎么夸宁致遥呢。
马恒就喜欢心怀百姓的官吏,见着这些人仿佛见了自家人一般亲切。
“所以我?”能去吗?
谢依水:“必须?”
“嗯。”
他们交往过密,在外人看来便是另一利益集团的绑定。如今马从薇愿意明面上去见人,可见双方的合作已经进入了深度阶段。
对此谢依水没有拒绝的理由,“我派个熟路的人带你过去,你看可以吗?”
马从薇一身简服舒适利落,垂首晃动,明媚的眸便是最摄人心魄的存在。
她稍微行动起来,厅堂中都多了几分活力。
“当然可以。”爽朗的声音没有半点犹豫,听着就令人高兴。
谢依水让老管家去安排人手,当着老管家面谢依水直言不讳,“这是我和宁大人共同的朋友,请务必照顾好。”
温和且坚定的声音,在深秋时节让人像喝了一杯暖酒一样熨帖。
马从薇在后头星星眼地看着谢依水,她身上的华服是闪着光芒的烟绯色,加上淡黄色的披帛,整个人都有点空山新雨、暖阳初霁的味道。
一步三回头的离开,马从薇离别的时候格外认真。“待下次!下次我一定有空来找你叙旧。”
不是谢依水喜欢泼冷水哈,就是事实可能是,“只怕到时我就在京都了。”
崇州和京都一样不好待,但起码这里有扈长宁他们在。
在崇州的这些时日虽然也是忙忙碌碌,却是一种前方有人能顶住的状态。
于崇州她可以是妹妹,在京都就只是姐姐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该回去的时候,也还是要走的。
约定在成人世界是一件难度系数十颗星的事情,谢依水不敢打包票,就只能宽慰道:“期待我们的下一场缘分。”
这句话好耳熟,马从薇摇摇头,转身摆手。“行!且看这招还有没有效。”
若真有会见时,那便是天大的缘分了。
回到小院,两个孩子就在她的院子里跑上跑下。
视线一转,廊柱后面还守着一个扈通明。
“怎么都跑我这儿来了?”谢依水喜欢安静地居住氛围,现在这么闹腾,她心情有点往下走。
扈通明耷拉着眼,抱着廊柱发呆。
有气无力的嗓音透着他的疲态,“孩子要找爹娘,我也是没办法。说多了我也想哭!”
“你也想找爹娘?”谢依水接的岔总是这么出其不意。
“不是,我就不能单纯想哭么??”谁没事儿想那老头啊。
现在离王去吉州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离王一去,扈赏春便能返京。很多生死危机迎刃而解,他本来就不担心,如今是更不担心了。
“喏!”昂昂下巴指着最小的那位,“就他刚才嚎天嚎地找爹娘,我说找姨母,姨母有办法。”
“结果进了你这里实在太好玩了,他就突然忘了自己为啥要过来的。”
谢依水住的这院子在整座宁府都算得上是风景靓丽,不止有花园凉亭,还有秋千赏玩。
两个孩子在仆妇的看守下荡秋千,一个个扑腾着小腿在那晃悠。
距离是没有离地太远的,心情是持续走高,快乐不停的。
瞥一眼谢依水,她眉目淡淡,看孩子都少有什么慈爱的眼神。扈通明猜测道:“你不喜欢小孩?”
这话问得……
“你很爱?”
作为熊孩子的一员,扈通明真是没啥立场说爱不爱。
反正他看自己身边的狐朋狗友都不是很顺眼——除了他自己嗷~
第298章 不背锅
“他们那边没问题吧?”扈通明不想回答,直接转移话题。
二姐、二姐夫对这迟来的爱可能都有点温馨过敏,遑论本身就对情感过敏的谢依水。
“有心自己去看看,反正离得也不算远。”她要在县城里替他们稳住大后方,但他不用。
“不是一直想自己去转转?”谢依水提议,“带几个人去帮忙?”
好莫名其妙地建议,“我能问为啥吗?”还是看他不顺眼,赶他出去流浪来着。
说实在的,他这一段路程走下来,已经深知家的温暖、钱的重量、爱的尺度。
现在的扈二郎已经不是从前的扈二郎了,是经历了雨打风吹、走遍了艰难困苦的——扈!家!郎!君!
“我想知道枫华的具体情况,你过去和扈长宁通一下消息。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及时来报。”宁致遥倒下,扈长宁肯定分身乏力。
这种时候自己人在场是很必要的,目的就是防止赈灾物品被克扣,以及看看赈灾措施施行到不到位。
而且……多看看民生,也能疯长一份爱民的赤子之心。
正当理由一出,扈通明没有任何立场来回绝,他也不想回绝。
“好。”他愿意去。
谢依水看着有点成熟男人气魄的扈二郎,她点点头,“二郎成长了。”变得有担当了。
扈通明愣了一下,眼眶微红,倏而立即扭头看向别处。
自母亲去世后,已经再没有人会夸他办事得力,处事得当,做事有担当了。
娘没了以后,只要一回家就是挨打挨骂,挨抽挨鞭,他真的吃尽苦头。
虽然每次那老头都打不到,但那种恐惧在身后紧跟不舍的感觉,真的午夜梦回都要捂着嘴巴流尽眼泪呜呜呜。
得到夸奖buff的扈二郎,提着一口气就离开了。“我会办好的,你等着瞧。”
说完,人一溜烟地就没了身影。
宁安雨看着小舅舅肢体不太协调地离开,她目光灼灼地朝姨母看去。
姨母,小舅舅怎的了?他是不是也想玩秋千?
姨母和小安雨少了点心灵默契,谢依水掸了掸手,示意他们好好玩。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平缓地过,谁知送扈通明离开的护卫突然在某天回来了一个。
人张口就是,“郎君失踪了。”
鉴于某人离家出走的前科,谢依水还是打算问清楚,“是主动还是被动?”
这护卫呆了一下,嘴里蹦出,“被…被动吧。”
他们那天正常去枫华县内走动打探消息,探着探着,一转眼的功夫人没了。
“等下!”谢依水尔康手制止道:“说清楚,什么叫一转眼就没了?”
大庭广众的,还是原地升天了不成?!
原来那天他们遵从扈长宁的命令,去枫华县县衙处探听官府的动向。在多次交流中,扈长宁对这枫华县的官员始终放不下心来。
几次交手,对方都喜欢顾左右而言他。
最后要不是看在他们是有背景的份上,扈长宁直觉这些人都不太想搭理他们。
由此可见,这些人对当地以及县外的灾民都是一种不上心的状态。如若不然,也不需要额外派人去盯梢赈灾物的发放。
按理来说,灾情一发生,上至府衙下至周边县衙都应该有救援的人员与赈灾的物资到位。
但他们在那里待了几天,表面上是热火朝天,实际对方的上心程度还不如远在知行的他们。
事情有点出乎意料,宁致遥也不仅仅是被雨水风寒打倒的,一部分也是忧心过重,积郁成疾,给累趴下的。
扈通明的到来给他们注入了新的活力,事情办得怎么样先放到京都不谈。但人来了,家里人的底气也提升了不是一点半点。
……
扈二郎:隐隐约约有被夸,又好像没有!
一听到人失踪,扈长宁第一反应就是被人绑架了。
一边寻人,一边等绑匪通知。
毕竟绑架的目的就是拿到赎金,她有钱有嫁妆,钱对于他们家人来说不是问题。
奈何她等了一下午,愣是没等到半笔墨迹。
天塌了,人真的没了踪迹。这情况在多年前出现过,多年后又重蹈覆辙。扈长宁差点没直接找根粗壮有力的树枝直接上吊去。
宁致遥身子在慢慢恢复,但人还是有气无力的状态。
眼瞅着扈长宁的状态失调,他捏着扈长宁的手,“二娘,让三娘过来吧。你先回家陪孩子。”
扈长宁欲哭无泪,忍不住捂脸失语。
怎么办!
要是二郎出事了怎么办?!!
宁致遥想说,这已经叫出事了,人都不见了还不算出事了么。
好在他没力气,嘴也没什么锋芒。“三娘这段时间和二郎待的时间最久,对他也最了解。如果想让三娘过来,家里就得有人守着。”
他暂时动不了,所以扈长宁就得回家稳住现状。
道理全都懂,难过也是真难过。
“我们家是被什么脏东西给诅咒了吗??”扈长宁少有的偏激时刻,“怎么就非得有一个人回不来呢?”
注定得不到的团圆,注定得不到的美满,像是对幸福最狠毒的诅咒,就是见不得他们扈家人好。
这话没人能接,宁致遥是碰也不敢碰。
拍着扈长宁的手温暖而有力,“莫胡思乱想!这样让三娘看到了,对方难免会多想。”
扈长宁是急得哭不出眼泪,宁致遥是有眼泪但还不至于哭。
他总感觉这事儿透着一股猫腻,怎么才让二郎跑了两趟县衙附近,他人就没了。
二郎的失踪和枫华官场之间,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
会不会人就是他们抓的??
“真不是。”身穿差服的衙役对着上位的官员拱手道,“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动手,人就没了。”
官员半眯着眼,“你这样搞我真的很难办,动手的痕迹在那儿,人也是真的没了。任谁来了,不是轻轻一套,就能往我们身上推。”
“不行!!”大手拍上桌案,官员粗声粝气,“马上给我把人找出来,本官可不白白担这虚名。”
第299章 你又来
围绕着枫华县衙,众人私底下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寻找扈二郎的行动。
事情发展方向令人猝不及防,估计扈二郎本人都想不到自己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谢依水当日听完护卫详尽描述的细枝末节,她可以笃定扈通明是被人绑走了。
他这人脚力过人,速度更是独具天赋。
能让扈通明都来不及逃跑的场景,只能是充满计谋的陷阱。
谢依水和扈长宁在道路中途会面。
荒郊野外,日暮时刻,扈长宁在夕阳下、云海间,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精气散了大半。
扈长宁觉得自己作为二姐,对底下的妹妹弟弟有看顾的责任和义务。
这次人丢了,她心里苦比黄连。“是我不好三娘,我没看顾好他。”
“别这么说,追究起来还是我让他出去历练历练的。”现在人下落不明,她也脱不了干系。
“三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不觉得三娘的决策有误,就是单纯怪自己没用罢了。
佳人消瘦,扈长宁这段时间忙上忙下还得照顾病人。
谢依水实事求是,说话掷地有声,“你现在看起来很不好,在找回他之前,你更是要保重。”千万别来什么,扈通明回来了,然后她又倒下。
跟多米诺似的,一个接一个,这是要累死谁。
“我知道。”扈长宁止不住内疚的心,说话语气都没什么力气。
二人简单会面,而后背向前行。
谢依水这次出门是飞马疾行,同行者就是她从京都带着南下的护卫。
人手带了六个,其余的留在宁府守着宁安雨他们。
七骑列行,为首的女子一身黑衣,眸光锐利。她伏低身姿,整个人蓄势待发,宛若满弓之势。
其余六人信任地跟着她的方向走,速度只快不慢。
放眼山野,幽谷间除却鸟叫虫鸣,余下的便只有重复作响的马蹄声。
随着月上枝头,马蹄声逐渐变缓。在疾行两个半个时辰后,谢依水终于抵达了扈长宁给她指明的地方。
将怀中的简单图绘取出打开,几相对照,谢依水才将其收回原位。
傍晚会面时扈长宁给了她这张舆图,这是通往枫华的捷径。
说是捷径,几个人从出发到落地,其实也花了大半天的时间。
只能说,崇州真是个好地方。这广袤又富饶的土地,快马都丈量不住它的宽阔。
谢依水手持缰绳并未下马,身后的张守驱马上前,“女郎,咱们到了?”
眼前的乡舍遍地都是低矮的黄泥土坯房,屋顶有的铺的厚稻草,有的则是贵一些的瓦片。
此间居民生活还算过得去,毕竟和那些风一吹就跑的屋舍比,这些已经算是真正的不动产了。
谢依水盯着那唯一一间的砖瓦房,以那间屋舍为中心,附近灯火通明。
她点点头,“到了。”
临近村头,谢依水还是下了马。
几人没走几步,里头便有人出来查探。
来人见过谢依水,上次她去县衙的时候并不遮掩,故知行县的差役对她都不陌生。
被人引进那砖瓦小院,谢依水站在小院里看了又看,这应该是这村落村长的居住地吧。
宁致遥临时借住,小院里的人都去了别处暂住,所以目及之处,皆是知行县县衙的‘熟人’。
房门甫一打开,宁致遥的身影便在月华下逐渐变得清晰。
今天见着扈长宁谢依水说她消瘦,现在再见宁致遥,谢依水深觉这夫妻二人都没好到哪里去。
扈长宁是消瘦,而宁致遥则是半人半鬼,一只脚仿佛踏入了阎王殿。
眼眸凹陷,脸颊无肉,整个人形销骨立,宁大人这是不用化妆都可以出cos了。
可能是谢依水的视线有点过于直白,让精气神不太好的宁大人都忍不住开口。“认不出我了?”
这几天扈长宁一直说他变了变了,他以为是二郎的事他没说对言语,以至于扈长宁总瞎念叨他的品性。
谢依水一来,她向来犀利的目光让宁致遥心一惊。
他顿悟——感情‘变了’就是肉身变了,没别的意思啊??
“您……挺不容易的。”
好体贴的话,宁致遥是真不想听眼前这人说。
突如其来的敬重,只是出于对病号的同情。这同情,真的太扎心了。
“我们还是说说二郎吧。”双方都不是什么很有感情可念的人,突然温情,他真的会破防。
谢依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身子有点摇晃的宁致遥。“要不要进去说?”
万一说着说着,人摔了……
本来就有病,病上加病也是没谁了。
宁致遥深吸一口气,“走。”
迈步进入室内,别看室外简陋,进了室内之后,更简陋了。
谢依水:“……”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强撑病体也要出门的原因吗?
这门里除了一张矮桌,几张矮凳,像样的家具就只有里屋的一张床。
他们也没好到能坐在床畔聊事情的地步,坐小板凳?那还不如站着呢。
“你们就是这样办公的?”谢依水认为这不是刻苦了,是相当刻苦啊。
宁致遥解释:“办公的地方在别的院里,本来这是作为办公场所的,但我一病不起,他们也不敢挪动我,就将一应东西都搬到了别的地方。”
疗养需要安静的氛围,这小院还有其他的房间,但来回走动也是不小的动静。所以大部分的人手和物什都在周围的屋子里。
扶额深思,“你还能撑得住?”还是换个地方?
“这里就行!我已经好多了。”先前昏迷不醒长宁差点以为他没了,现在还能好好的站着,好好的说话,已经在慢慢恢复元气了。
“长话短说,你们查到了什么?”谢依水此行的目的是找到扈通明,“他为什么会被人盯上?谁最有可能下手?”
三连问,宁致遥漆黑的瞳孔闪动一下,倏而望向谢依水。
她很冷静,冷静到超乎想象的地步。
长宁听闻此事,不论过了多久都心绪不宁,不能自处。但这女子不会,她是不在乎二郎,还是感情淡漠到了惊人的地步?
第300章 新思路
一个响指令人回魂,宁致遥眼眸有落点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谢依水好整以暇的目光。
“宁大人,还研究我呢!”谢依水啧啧啧好几下,“你可长点心吧。”
如果她的存在是这个世界的bug,那宁致遥于她就是急需修补漏洞的Npc。
他对她的侦查、谨慎程度,远超常人一个太平洋的距离。
在不得已认命的情况下宁致遥还是下意识地这么做,其实谢依水挺佩服他的。
这样的人,放到哪儿都是个人才。
“我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现在还发散思维想海天九霄之事,是不是太遥远了?”说的时候谢依水的表情竟然还有点喜气,她在调侃,也在反馈自己的意图。
宁致遥猛地闭了下眼,“抱歉三娘。”他既然已经唤她三娘,就应该心口如一才是。
整理下思绪,针对谢依水的问题宁致遥一一作答。
“这几日二郎在帮我们盯着枫华县县衙,三娘不知,自我们同枫华合作以来,他们对于百姓民生之事,不甚上心。”宁致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竹杖撑着自己。“每次发放粮食米粥,他们无心便罢,偏还暗下手脚,对赈灾粮下手。”
每日发放的粥水本就稀疏可照,经枫华县县衙之手,那本就稀少的汤食就只剩汤了。
百姓拿到稀少的粥食,原也不能果腹,但官衙每日按时发放倒也能稳定民心,让大家有个盼头。
偏枫华县作妖,灾情在这些人手里,处置难度直升。宁致遥深深地觉得,灾情中丧生的百姓,远没有这些人折腾死的多。
吃不饱、穿不暖,回不去,落不下,绝望之际还有官兵的刀枪威胁。
少次的暴乱被官衙强制镇压,其中流血重伤的人,再看不到希望,估计难熬今冬。
“没办法,我们只能派出自己的人手盯着。”本来只要盯着知行县附近即可,收容安置附近村落的流民,安抚下去,以待府城后示。“但他们不作为,我们无奈之下,只得让一部分人手以帮忙的名义,去盯着枫华县衙行事。”
救助插手,老阳谋了。
“所以枫华县县衙有问题?”谢依水捋捋额发,“不过是一地乡县,哪里来的胆气?!”
背后是什么人?
宁致遥抿抿唇,不知道他是站久了,还是本来就气血失调,脸白的要命。
“有问题是真,背后之人……”悠悠摇头,“藏得很深。”
对方有胆气这么做,肯定是有倚仗的。
甚至宁致遥有一种感觉,他们都不怕被人拆穿。
树大根深四个字冒出来,背后的人也就剩下那几位大人物的肖像。
“大概可以排除离王。”
宁致遥说得太认真,以至于谢依水的邪魅一笑诡异得像挑衅。“排除得很好,下次别这么排了。”
能不能就是说,来点咱不知道的?
离王要是能扎根到这么细的地方,落到县衙,他就不会一直这么被动了。
县衙看着位卑职小,其实掌握着地方经济民生。
说白了,最小的单位也是最重要的单位。毕竟一块土地,可以做的事儿太多了。
小小的竹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宁致遥不自在地咳了咳,还是继续回答最开始的问题吧。“二郎有扈府的背景,我们原以为他去了他们不敢动手。谁知查下来,枫华虽然没得手,但痕迹也不少。”
他们不是不敢,是没成功。
“我和长宁以为是枫华官衙,可查下来他们也在找二郎。”宁致遥视线也带点茫然,“他们也在找,说明真正带走二郎的那伙人,连他们都查不到。”
一群没有踪迹的人,不是绑匪,不是什么地头蛇,甚至查不到什么因果联系。
就是这样,事情才一步步陷入瓶颈。
说到后面,宁致遥的猜测已经从阴谋论跳脱出来了,“会不会就是被人贩子给带走了?”这年头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可以卖出价钱的。
二郎在家里顽皮,但放眼世人,他从皮囊到举止,都可称大家风范。
被岳母仔细教导出来的孩子,风仪还是够用的。
如此,这些没来由的事情宁致遥才能得到一个相对成立的落点。
谢依水听得一愣一愣的,啥意思,打拐是么?
嘶,你还真别说,有几分道理呢。
眼瞅着宁致遥脸色越来越差,她示意他快坐。管他坐哪儿,坐床坐凳坐地上,反正不要就地晕倒。
宁致遥本还想倔强一会儿,但他的身体已经严重警告他,最好不要跟虚弱做对抗。
本来可用的精力就不多,还对抗,哪有能量对抗啊。
拄着东西哒哒哒地凑到矮凳面前,他毫不在意风仪地落坐。
好一会儿,人缓了过来。
宁致遥还是关心二郎,“我和长宁有时候都巴不得二郎是被贪财之人给绑了。”是绑匪还有的谈。
若只要人,那才是真崩溃。
“三娘,二郎还能回来吗?”第一次,宁致遥在谢依水面前露出示弱的神态。
奇怪,明明他现在本就虚弱,她是怎么看出他此刻的‘弱’是心理不能承受的弱?
谢依水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先解决问题,情绪要放在最后的最后的最后,还得是自己能想的起来的时候。
落座矮凳,谢依水在哪儿都跟自己家一般从容。“不论是谁将他带走,他有机会的时候一定会想办法离开。”
分析行云流水,“现在时间过了差不多一天有余,他没能跑出来,说明什么?对方有手段让他迈不开步子,辨不清方向,留不下痕迹。”这样的人已经是有目的的行凶了,人贩子的几率小的可怜。
“宁大人,你说在崇州境内,要把人丢在什么地方才算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呢?”
顺着这个思路去寻,应该会排除不少地点。
现在不管背后的人是谁,他们第一要义,是寻到人!
研究那些研究不出来结果,就暂且搁置。
冷静的分析,带来新的思路。宁致遥点点头,“一日半的路程,水路飓风刚过,行不通。陆路……还出不了崇州。”
念头刚出,宁致遥眉心紧蹙,“搜寻需要海量的人手。”他们没人了。
第301章 去垂钓
宁致遥的脸色在一步步的分析中差得离谱,要不是夜晚的灯火只是幽暗的黄,谢依水一准会被他似鬼的面容给惊到。
谢依水真的很怕宁致遥嘎巴一下就交代在这人,“先不说这些了,我觉得你需要休息一下。”
事情调查到这里宁致遥他们肯定是已经竭尽全力了,此时皓月当空,她也不可能抹黑去干点什么。
既然注定要修整一晚,不若明早再说?
少有的关心话语,不管谢依水是出于什么目的说的这话,但话里的凝重没有作假。
宁致遥道了一声谢,后续的话谢依水听着感觉把……自己和这人突然就有了沟通障碍。
某人一口回绝,“我之前躺了好几天,歇得够久了。”
谢依水没有深入医理学过治病,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晕过去了和有意识的休息是一回事吗?
“我还撑得住!”宁致遥生怕她不信,猛地一个站立,他想起身走动走动证明一下自己。
然后,他证明了自己真的会晕倒。
“扑通”一声,倒下的趋势来得猝不及防。
浑身僵直倒下的宁致遥不知道还在倔强什么,他眉眼动了动,似乎妄图强制开机。
开机失败,人彻底软了下来。
目睹了全程的谢依水:“……”还真是病人,跟自己的病还能较上劲呢。
门头大敞,只是院里的人都散到了周围。谢依水突然走出来,引来不少护卫的注目。
夜间寂静,她甚至都不用太大声消息便传达到位。“来个人扶一下宁大人。”
她自己也能做到,就怕宁致遥醒后发现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会无语到怀疑人生。
这种怀疑和大恩交织的情绪,谢依水贴心地帮他隔避免开了。
嗯,她就是这么地体贴入微啊。
翌日一早,宁致遥于床畔幽幽转醒。昨夜有随行的大夫看过,说无大碍,休息休息就好。
他一醒便问:“昨夜三娘他们安顿下来了么?”
随侍颔首,“女郎在一临近小院住下,现下已经在村子里走动了。”
谢依水不是刻意早起,是这个村落的居民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物钟。早晨叮叮当当的声响轻微入耳,她警惕心拉满,不可能还睡得下。
没办法,宁致遥也还没醒,她就只能在周围逛逛。
“走动?”宁致遥想着乡野里的刨土种植,他思维有些滞涩,“她去看乡民耕作?”
毕竟这地方离海边还有一段距离,不是出海,那就只剩下耕作了。
随侍摇头,“好像不是。”
第三个答案,宁致遥愣是没想出来。
随侍扶着宁致遥起身,便动作便道:“好像是垂钓去了。”
垂钓!?
她还有心去垂钓?
张守站在谢依水身后,谢依水在大宅院里还能装得一身礼仪规矩,在外头是怎么随性怎么来。
野外东西不足,她席地而坐,就着信手摘下的树枝便绑上棉线垂钓。
说是垂钓,她压根都没捆上什么诱饵。
地里不乏爬虫蚯蚓,但她一个也没用。主打一个愿者上钩。
棉线是谢依水在一个女孩那里换的,她路过小院隔着篱笆看那女孩在缝补着什么,就问了问。
女孩起初有些受惊,因着她一抬眼只看到了谢依水身后高大威武的护卫。
后面定睛看到一位女子,且这女子还是被众人拱卫的姿态,她顿时起身说话。
知道谢依水想要点棉线,她二话不说就赠了过来。
谢依水不可能白拿人家东西,但女孩说,“大人在此地暂居,我们获益良多,一点棉线不算什么。”
宁致遥怎么也是一地县官,他在这里落脚,安全性先不提,起码这村落的名头也打了出去。
现在十里八乡,谁不说他们这里好福气,有大人物愿意落脚。
且宁致遥这人除了多疑多思,素日里对百姓那是真‘父母宫’一位。
暂居的吵闹避免不了,他就多多贴补银两。
银钱到位,乡民生活的不适感顿时就少了十成——统共就十成。
女孩乐意提供帮助,谢依水可不会借着官衙的名义占便宜。“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可不能见她是从里边出来的,就一概而论。
谢依水没有直接给银钱,她取下手指上的素圈银戒,“不说了,就算是交换礼物。”
将东西放到对方手里,谢依水捏着棉线就离开,徒留院里的小姑娘愣神。
待谢依水离开后,原本屋子里的人突然鱼贯而出,是家里的长者。
女孩将戒指递给他们看,也是示意将东西上交。
一个老妇人慈爱地将东西取过来,而后示意女孩摊开手。老妇人是女孩的奶奶,她亲自给女孩戴上。
奶奶嘴里嘟囔着,“贵人的东西是有福气的,你戴着,多享福。”他们老咯,拿着划不来。
“奶~”女孩不觉得自己要拿这么好的东西在身上。
奶奶一本正经,“你可是咱们村里绣花最好的丫头,要不是你刚才在缝线,他们还看不着你呢。”是勤劳和运气加身,才有这机缘,机缘这东西就跟命一样,那可抢不来。
家里人闹哄哄的,随着日光照耀,女孩手上的戒指银光也逐渐熠熠生辉。
待家人都忙碌散开,女孩才摊着手指感慨道:“真好看。”
早晨谢依水散银一事就地传开,村里嘛,没什么娱乐机制,有啥消息都是见风就长。
谢依水垂钓没一会儿,她周围便来了不少‘路过’的乡民。
河边的乡民大约都是笃定‘人定胜天’理论的实践者,既然机缘不找上门,那他们就自己走过去。
这总行了吧。
来来回回地路过,来来回回地了望,谢依水专心垂钓一阵,一抬头,河边几十米外差点成了t台秀的现场。
张守见女郎思考事情很专心,所以没多加提醒。
加之那些人假意在河边耕地种作,地是人家的,他更无法将人驱离。索性就等女郎自己发现。
谁知女郎过于专心,等发现的时候,远处的人们已经纠集起来了。
冷不丁,谢依水手搭凉棚望去,“他们在干嘛?”
第302章 碰撞论
在干嘛?
张守老实道:“假装干活。”
答案出乎意料,但谢依水稍微思考一会儿就能想通。
肯定是她出手大方的事情在村里传开了,大家还是想凑凑热闹,碰碰机会。
万一她钓鱼累了,想下河抓鱼呢,抓鱼不得工具啊,他们家里啥都有。
没有的,拉着村里木匠立即劈木刨花给她造。
谢依水久久不语,张守摸不透她的心思,直接问:“是否要让乡民各归各位?”
“不用,我好了,咱们回去吧。”垂钓不是她的目的,找个地方静静才是。
这几日处理信息过多,她脑子都要爆了。
爆了就算了,偏扈通明的事就像个死结一样堵在那儿——不上不下,更难受。
将钓竿拉起,果不其然空军在古代也是出勤率拉满的兵种。
谢依水看着熟悉的结果,她认命了。
“走吧。”没有结果的结果才是世界的常态,她一直都很习惯。
返程途中看到‘身残志坚’的宁大人,昨日苍白的脸稍微缓了过来,血气尚且不足,但看着起码不吓人。
“三娘。”宁致遥是被人扶着过来的。
一边走还一边喘着粗气,看上去人又快没了。
“你出来干嘛?”看下日头,此时才旭日东升,一天才迷蒙初始。
她出来是村落嘈杂自己也睡不着,加上想整理思绪,才到外面寻僻静。
本就是安静一会儿,后面要回去找他。他倒好,自己抖着腿脚便挪过来了。
宁大人:“我听闻你在垂钓,想看看三娘有没有什么收获。”
谢某某:“我反倒觉得你是认为我太悠闲,还有心思垂钓,出来点我的。”
不愧是一见面就不合组,稍微有一点异动就能对彼此产生怀疑。
宁致遥除了意志顽强,还有嘴硬。“我怎么会这么觉得呢三娘,你想远了。”
“所以你出来干嘛?”既如此,给一个正当理由。
如果相信她压根就不用自己身残志坚地出门,谢依水提着钓竿目光狡黠,宁大人,你继续编啊。
被拆穿的宁致遥本着自己是病人的心态,开始猛咳好几下。
期间不忘看看谢依水的表情,谢依水那看傻子的目光仿佛在说——咱俩之间使上苦肉计你是在恶心谁?
咳到最后,宁致遥涨红了脸。“……其实我是来找你说说后面的事儿的。”
谢依水招呼人将这脑子不灵光的给她抬回去,“人多眼杂,宁大人慎言。”
什么话非得跑到t台这里说,生怕大家不会读唇是么?
大家不会?
想多了!
对于聊八卦的人来说,他们什么都会。
再度回到房屋里,也不知道宁致遥从哪儿让人借来的高桌高凳。
宁致遥一入座,“三娘坐。”
谢依水开门见山,“我今天去枫华逛一圈,你有什么要交代的赶紧说吧。再有,给我寻一个枫华的向导,最好是位女子。”
昨天说了一半,宁致遥今日便将剩下的补充完整。
除了枫华的官场结构以及枫华县令的出身背景,他还重点提了一下,“此人相当圆滑,一般人揪不出他的错处。”
属于那种你明知道他有猫腻,但就是查不出什么的状态。
非常磨人心态。
谢依水大致还问了下枫华的当地大族,这就是正宗的地头蛇了。
县令偶尔会换,这片土地上长居的大族可不会随便被淘汰。
宁致遥知道她想从这入手,“他们和这位县令捆绑很深,轻易不接纳外人。”如果没有枫华县令的点头,他们一般不会冒险出手。
“知道了。”掀眸凝神,“还有么?”
“暂时没有。”他就是有一个小小的疑惑,“向导为什么要女子?”
谢依水敲敲桌面,“优秀的向导熟知当地的每一条线路,如果是女子,她能做出头,那么她必定比其他的同行更为优秀。”
不是什么俗套的成功学理论,这个论调的本质就是——女子更容易被打压,想要出头,势必得付出超越常人百倍千倍的努力。
她要的是优秀的向导,重点,最优秀的。
这话粗听令人皱眉,深思又有点道理。
宁致遥顿了顿,而后道,“三娘思维有些偏颇。人人不同,男女亦不同,岂能一概而论。”个人和群体既有联系又存在独立性,她用世俗形态来论证个体优劣差异,有点太刁钻了。
谢依水轻笑一下,“那我给个最直白的理由吧,因为我是女子,所以我要用女子。可以么?”
就像官场只有男子的行为默契,她是女性,所以善用女性,可以了吧。
宁致遥觉得可以,但心里却觉得有一点突兀。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荡漾在宁致遥心里,他偶尔觉得谢依水的话很离谱,偶尔又觉得没错。
现场理不清的思绪,直到谢依水离开后宁致遥想到了一个层面——他所感受到的突兀,本质上其实是权力的分割。
正如谢依水注定会是个上位者,如果她的身边任用一些优秀的女子,那是否占用了普通男子的位置。
等等……
他为什么说占用???
没有哪一项权力上面标注了男女之别,示意唯男子能胜任。
对啊,最简单的,女子善用女子确实更能理解对方的意思。毕竟同一性的优势,是与生俱来的默契。
宁致遥在没人的角落开始了哲理性的学习与思考,有一些默认共识的东西在这一场深度思考里逐渐土崩瓦解。
谢依水此时奔袭在去枫华的路上,任是她也没想到,她不过偶尔暴露一下的思维落点,竟然对宁致遥产生那么大的思想震荡。
以至于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宁致遥暂时放弃了对她个人来历的琢磨,转为对她思想深度的发掘。
对此谢依水很想说,没什么好发掘的。
就是朴素理念,质朴思维逻辑——欣赏女性罢了。
临到县城大门附近,张守率先去城门口打听一二。
谢依水带着人在一块小丘后等待,马儿急需休息,奔袭的人也需要修整。
看着看着,谢依水发现不远处的小儿手里拿着一张扑克牌。
???
第303章 麻子哥
熟悉的扑克花样,以至于谢依水看到的第一眼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见鬼了。
小儿手里捏着一张,似乎他们也觉得花样特别,把玩的时候都格外珍重。故这些人玩闹的时候都控制着力度,生怕东西损坏。
竹制扑克牌,谢依水突然想起之前被自己批过的出千神器。当初因为竹纹花样的特殊性,她对这个物什还颇感遗憾来着。
现在东西重新出现在眼前,谢依水脑中何止电光火石。
噼里啪啦一顿烧爆,她猛地想起扈通明先前在她手上顺走过一副。
谢依水不自觉走近这群孩子,这些孩童衣衫拓落,身上没一处干净的。
县城门口每日有施粥点,所以不少灾民都会暂守城外,怕自己错过免费的汤食。
这些孩童应该就是那些灾民的孩子,看着脏污,眼神还算清明。
玩闹间也没有很过分的举动,说说笑笑,顶多跑来跑去。
谢依水莫名其妙地走近,那些孩童的父母一个闪现出现在谢依水面前。一妇人目光警惕地盯着她,哪怕她衣着干净,都忍不住上下扫视,谨慎待之。
“女郎是问路的吧,那边走是县城。”妇人将孩子像母鸡护崽一般将所有小儿掩在身后,言语稍缓,目光依旧。
孩子们眼看事情不对,脸上嬉笑的神情都瞬间僵直,笑意尽敛。
眼睫颤动,孩子们有好奇的从妇人的身后歪着头打量谢依水。
这么干净的脸和衣裳,也是坏人?
谢依水先后撤了两步,“抱歉,我方才是看到孩子们玩的牌子戏很像我家乡那边的风物。”说完谢依水朝一女娃的手上指了指。
东西传来传去,当前是落到一幼童手上。
女孩见大人都注视着她手里的东西,下意识将手里的物什往身后藏。
这是姐姐哥哥们让她拿的,不能丢了。
妇人疑惑地看着那女娃手上的东西,她伸出手掌心,手指蜷缩摆动。
女孩垂着头将东西交出,口里还呢喃着,“不是我的,要还的。”
随着她们交涉时间的拉长,谢依水随行的护卫也逐渐向这边靠拢。脚步声在野外值得众人警惕,一些灾民见状不对,也向这边凑了过来。
“狗蛋他娘,咋的了?”不明事已的人张口询问,一边是贵人一边是孩子,这问题处理不好他们有大麻烦。
被叫做狗蛋他娘的女子摇摇头,先问孩子们,“这东西你们哪来的?”眼前的女子说是她家乡的物什,看着眼熟,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却是见也没见过。
所以……大人们都不认识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孩子的身上?
小儿被大人挡在身后,口齿稍微伶俐些的说清了事情的原委。“是我们在后山小溪边捡到的,最开始是隔壁村的麻子哥捡到的,他拿过来跟我们炫耀,我们就过去找了找。谁知!还真的找到啦!!”
最后一句孩子语气明显激动,仿佛对于这种简陋的运气行为满意得不得了。
然而,当大人们听到孩子们偷偷去水边溜达,那些孩子的父母一个个领人到一边进行‘童年教育’。
“谁让你去水边晃悠的,你多大,你会水么你就去。不对!会水也不能去。”
孩子挣扎一会儿,“是小溪。”
淹不死人的…吧。
大人的话直白又干脆,“你是个有大运的人吗,敢在这种事情上耍机灵?”倒霉的人喝口水都能被呛死,他们一堆灾民,怎么也和好运沾不上边吧。
说着说着,爱的教鞭便开始发挥作用。
现场因为这些‘娱乐’活动,原本的紧张气氛也逐渐被缓解。
那被唤作狗蛋他娘的妇人将东西递给谢依水瞧,“女郎误会了,也不是我们的东西。孩子们不懂事,就是喜欢寻摸一些有的没的。”
谢依水一抬手,身侧的护卫便将一张棉帕奉上。
这是怕东西有毒。
谢依水道了声“没事”,护卫才皱着眉头将棉帕收起。
周围的人将谢依水同护卫的举动尽收眼底,一张竹牌子都这么谨慎,对方俨然是大人物。
灾民们:只有大人物才这么讲究。
将东西翻来覆去打量,谢依水看着那些笔锋笔触,就是自己和重言亲手刻画的东西。
重言画的规矩工整,横平竖直,什么都追求一模一样。而她则多了一点漫不经心的意思。
这张巧了,字母K,还写的有点花笔——就是她的手作物。
谢依水有心询问出处,“方便带我去你们说的小溪边吗?如果还能找到这个类似的花牌,我有赏。”
赏等于钱,等于生存必需品,等于一定要把握住这些机会。
紧着打孩子的父母闻言立即停下手,换了一副面孔。“儿啊,快跟爹娘说说这金贵玩意儿在哪儿还有?找到了爹娘给你买糖吃。”
孩子眼泪都还挂在面中,糖诶?
缩脖子傻笑畅想一会儿,甜甜的糖?!
狗蛋他娘眼疾手快将传闻中的狗蛋拉过来,“你不说你麻子哥有很多吗?带贵人去寻他,咱们讨个路赏。”
话说给孩子听,也是说给谢依水听。让孩子引路,他们不跟着去冒险,就拿个路赏。
谢依水淡笑回道:“可以。”
这边一说完,狗蛋便被自己母亲拉着手往另一侧的灾民聚集地走。
东西的发现人是那什么麻子哥,所以他手上的花牌和消息是最准确,也是最多的。把谢依水精准带过去,他们既得了钱,也少了很多风险。
这妇人做事谨慎,谢依水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受灾的百姓大多结伴出行,为的就是图一个守望相助。
乡邻隔壁,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毕竟十里八乡绕不开,细数可能还是本家来。
狗蛋他娘动作迅疾,没走一会儿便将谢依水带到一个大家族面前。
这家人有足足八个汉子,都是青年一代的男儿。还不算孙子辈呢,就这么多人。
难怪那妇人直愣愣地就敢带人过去,原来如此。
妇人让谢依水稍等一二,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妇人招来一个孩童。那孩子膀大腰圆,说实在,麻子哥无愧这个哥字。
早熟了有点麻子哥,看上去二十好几,感觉底下都有孩子了。
第304章 如是说
不知道是不是谢依水盯着的目光有点紧凑,那家人同时抬眸向谢依水这边看去。
齐刷刷的目光,没点底蕴还真有点撑不住。
没多久,妇人冲谢依水招招手,示意她可以过去。
护卫提醒一把,“女郎,他们人很多。”不只是家族单位庞大,周围的邻里数量也不俗。
若发生混乱,他们会很被动。
“张守回来了吗?”
“尚未。”
“派个人去寻他,就说我们发现了关于二郎的线索,让他去枫华县衙寻援手。”
护卫不明所以,枫华县不是也有猫腻,他们能帮忙?
谢依水没说太多,“百姓于枫华走失,报官于县衙,无不对不是?”正儿八经的阳谋,枫华县县令即使想干什么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在背后之人心中的份量。
阳谋关道,若做不到这县令自然算失职。
护卫领会,指定一个人离开。“速去速回。”
这边安排好,谢依水便迎着众人的目光往前走去。
临到那家人的位置,所谓麻子哥率先跳出来。“贵人找我?为这竹牌?”说完,麻子哥从怀里掏出一沓竹牌,唰一下,像一把折扇丝滑展开。
粗略算去,这里大概有二十张。但……一副扑克牌也就五十四张。
不会前头扈通明在那边洒,试图留痕,这边就马上被人收了起来。
“我能看看吗?”
谢依水话一说完,护卫立即掏银两递过去。
这是看东西的钱,给完这男……孩吧,又给了狗蛋赏钱。
麻子哥倒是痛快得很,他在十里八乡有些名头,除了家里的劳动力,他作为孩子的头头也是有点信誉和义气的。
钱麻子哥手下,“东西送您了,就当您买下的。”家里缺银两,这东西能让贵人找上门,可见是个烫手山芋,还不若赶紧赠出去。
万一一个不好,又有什么人来,下一个贵人没这个好说话的,他们家人可就遭殃了。
“东西什么时候捡到的?还有么?”
麻子哥捏捏手,他看了眼家人,家人略微颔首。
“你跟我来吧。”
地方是在一处偏僻的山坳里,这里有小溪淌过,甚至能称得上风景秀丽。
麻子哥和他的两位叔叔在前头带路,山坳难行,他们倒畅通无阻。
三人在前面时不时交头接耳,偶尔往回看。
麻子哥对着叔叔们解释道:“这东西我就是看着好看才捡的,没想到会引来大人物。”东西精致特别,上面还描着花样,他们哪见过这些东西啊。
十里八乡的孩子都没见过,他就想拿回去炫耀炫耀。
“杨婶说这东西是那女子家乡的东西,所以带着这东西的人肯定和她是熟识。”小叔叔脚步飞快,脸不红气不喘。“现在东西在山坳里出现,八成人是不好了。”
这年头不是山匪就是拐子,人穷途末路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凡能卖钱得银的物什或人,都难以避免。
另一个叔叔颇为感慨,“只盼这位女子不论找不找得到人,都别对着咱们发怒。”
他们就是普通求生的百姓,不求大机缘,只希望家人平安,能吃饱穿暖。
麻子哥倒比两位叔叔还心宽,“他们挺有礼貌的啊,不太可能吧。”
一个暴栗闷响敲在麻子哥的脑门,“想当然死得快。”人在怒极,什么做不出来。
谢依水和她身后的护卫们身体素质都不错,因而双方在保持距离的情况下终于来到了所谓的‘捡物’现场。
麻子哥指认,“这里最开始有一张,光打在牌子上怪亮乎的,我一眼就看见了。”
然后手指逐渐往山林里走,越指越远,“一路下去,我摸到了这么多。”
麻子哥两位叔叔越听越不对,“你往林子里跑了???”山林野外大虫不止,尤其是越人迹罕至的地方,遇到大虫的概率就越高。
起初杨婶过来的时候,这孩子说的还是在小溪边捡着一沓。
现在人过来了,咋成了按路寻物。
这不妥妥的打标记吗?!!
死孩子死孩子,这么危险的地方都敢去,真是不打不行了。
而且他把人家的标记给毁了,这女子不生气才怪。
麻子哥也是走到小溪旁才缓过神来,竹牌不贵,贵在花样稀罕。这么特别的东西他一路寻摸过去,肯定是有别的用意的。
意识到自己干了啥的麻子哥,他真的想时光倒流回到两日多前拍拍自己的手,让它别犯贱。
憨笑一瞬的麻子哥欲哭无泪,他真的知道错了。
“我就是……看着东西新鲜……”
叔叔下意识往孩子身上“拍拍拍”,让你新鲜、让你新鲜。
谢依水没工夫看这些人教子,她循着这人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什么地带?再往前走是何地界?”
宁致遥给她找的向导在城区会合,真不凑巧,要是人在这儿就好了。
麻子哥听到贵人询问,他立即拜托两位好叔叔谄媚道:“东去入海,走出去就是受灾最严重的观合县。”
“你们是观合县的?”谢依水意识到这几人也是灾民。
有人回道:“不是,我们从官道过来的,枫华和长岁县临近。”只有从艰难的小路走,才会抵达观合。
长岁受灾,多是房屋倒塌,财产受损。
而观合直面飓风,财人皆失。
赈灾的东西最开始就是往观合那边送,那里不缺关注,加上人少了很多,所以资源不算紧张。
重点,过来枫华的道路难行,观合当地的百姓就少有费力绕道避灾的。
而他们出来,就是后续的赈灾粮无法落实,灾情也不稳定,没办法,只能出来找活路。
他们家人多,其实就地取材建造屋舍不算难事,但谁也说不准大风什么时候消停。建好的房子若又倒下了,一身力气都没粮食补亏空。
而且海边风浪大出不了海,岸上因着风雨漫天也都补种不了东西。
他们家那么多汉子都怕后继难为,遑论那些子嗣单薄的家庭。
没办法,大家就只能一起出来找奔头了。
若有活计干,带些银两回家,那也是好的。
谢依水回想起各地县官将灾民比作洪水猛兽,深入其中,大家的诉求也不过是能得一安稳。
或许闹事的人也有,但大多数人,不都是普通人吗。
“多谢。”谢依水朝眼前的青年微笑致谢。
第305章 对不上
所谓贵人,在大家的认知里都是眼高于顶,不好相与的人。
这样的人大多出身良好,背景深厚,做事倨傲。
刻板贵人印象在大家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今日这印象重新取出来,竟然有点货不对板的意思了。
青年面对谢依水的致谢不太好意思收下,挠挠头,“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犯不着用上谢字。
知道谢依水没生气,反而还能理性思考后,这些人敢说的话就多了。
什么山匪论,人贩子论,或是受伤逃跑论都出来了。一个个的,都是在替谢依水他们思考问题、解决问题。
“小兄弟,你最远走到哪里?再往里,是不是就彻底没了?还是有机会被其他人捡走?”
此时麻子哥认真想了想,“这年头都是撑死胆大饿死胆小的,我都敢往里走,世间类我者何其多。所以……有可能!”
东西有可能被人捡走,毕竟他就是捡到的,后头还宣扬了出去。
但他走的最尽头,“是一处山洞口。”至少他看到的,就是到那里就没了。
“山洞!!”两位叔叔真的有点按耐不住了,一般山林里的山洞都是猛兽的栖息地,不是熊就是虎,真碰着了焉有命在。
叔叔们太激动了,麻子哥往下压了压手,别这样!不然我这大高个真的很容易没有面子。
都这么高了还这么被斥,幸好周围没有小伙伴,不然他真是没脸见人了。
知道了地点,谢依水先让护卫在小溪畔再仔细搜寻一会儿。
眼见为实,或许还有一些大家看不见的线索呢。
同时她对第一个拿到扑克牌的麻子哥发出请求,“”我与家中幼弟走失,多日自寻无果后,已派家中护卫至枫华县衙报官请求帮助。之后县衙应该会有一些人手过来,届时能不能麻烦你给我们带路?”
作为一个关心弟弟的姐姐,谢依水‘忧心忡忡’,眉宇间愁云惨淡。
没办法,她情感再淡漠都得外化给众人看,不然这些人警惕心拉满,她们后续寻人只会更艰难。
见对方眉眼动摇,谢依水再接再励,“若担心安全,你们家中也可以多出几个人,到时候无论寻不寻得到人或线索,我都会给付一定的酬金。”
这些人对深山老林十分郑重,谢依水不可能忽略危险让人进去冒险。
人多好办事,安全性也大大提升。
如此,第三方因素都被排除了,他们答应的几率也会大大提升。
果不其然,都不用回去商议。他们三人就能直接拍板给出结果。“自然可以。”
都敢报官,起码不是啥坏人。
还能说得动官衙,让他们增派人手,此人地位也远比他们想象中的高。
他们在这里寻摸了一会儿,得不到什么结果。日头高照,张守和中途离开的护卫终于回来了。
他们不仅带回了县衙的帮手,还将原定宁致遥给他们找的向导也接了过来。
来人是位面容坚毅的中年女子,该女子身形高大,臂膀宽阔,一看就令人很有安全感。
她站在一众衙役之中,都有点鹤立鸡群。
谢依水先是和县衙的人沟通了,既然要进山,当然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休整一会儿,谢依水才得空认识这位向导。
女子名唤高跃,是枫华当地人,祖辈做的是贩货郎的生意。以前在乡野里串村落,后来家里日子好过了,才逐渐在城里奔走。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高跃幼年时便是跟着长辈们一起出门‘做生意’。
积年累月,周边地界的山川风貌便铭记于心。
也不知道宁致遥这边是怎么跟她认识起来的,这人的做事风格简单干脆,直白利落,很合谢依水的心意。
“多谢高娘子来帮忙,不胜感激。”
“女郎言重了,微薄之力,不一定能派上用场。”
休整过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山林里走,最开始是麻子哥发挥作用,后头是高跃在科普一些冷知识。
“这里的路往前十年还是畅通的,只是后来官衙修建官道更便捷安全,这里的捷径便被人舍弃了。”
反正她小的时候是真的走过这条路。
麻子哥看着茂密的枯枝灌丛,他惊喜道:“所以这里没有什么大虫牲畜!?”也不是很危险嘛。
叔叔掐着他的后脖颈就往后扯,“别乱说话。”都是衙役、贵人,哪有他说话的份。
不怕他闹笑话,就怕那句话不对后面遭麻烦。
高跃穿的衣服束手紧缚,脚上也打了绑腿。见这老成的孩童发问,她语气稍缓,“以前是有的。”
麻子哥猛地一激灵,“以前!!”所以后面被打死了?乖乖诶,那山洞不会真是大虫的老巢吧。
为麻子哥解惑,高跃一边在前面领头,一边说道:“就是有人把大虫打死了,我们才敢走这里啊。”不安全,谁会走?
“看!我就说吧,安全得很。”麻子哥生动挑眉,试图在叔叔这边寻找认同。
你叔叔还是你叔叔,叔叔张口就来,“你一问三不知,你说啥了你?”
麻子哥无语零秒,转而紧跟高跃的步伐。
“高娘子……”
三个字刚从牙缝里流出,人就被往后拖。
麻子哥他叔先是对谢依水说“抱歉”,然后又对高娘子说“打扰了”。
两位娘子都觉得没什么,孩子有好奇心多正常,如果没有十足的好奇心,还没有今日这一遭呢。
一行人进度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谢依水是要沿途再找一轮的,所以队伍便被拉得很长。
她和高娘子行动到后面,步伐轻盈,动作不见半点拖沓。十足的同频者。
高跃看着这位明眸皓齿的女郎,心里是实打实的佩服。有钱有权的贵女她不是没见过,但身体素质这么好的,她第一次见。
但为了防止是她忧心过重,忽视了自己身体的警告。高跃小声询问,“需不需要修整一二。”队尾的人没上来,她们走快,利弊参半。
“无妨。”如果这条路真的没有什么猛虎野兽,队伍不管拉多长都没事。
想到这一路的搜寻成果,谢依水心不住地往下沉。
扑克牌到目前为止都没再找到过一张,那孩子一个人拿了二十多,加上从不同灾民手里换出来的零丁几张,一共也就二十有六。
怎么数都对不上……剩下的究竟会在哪儿呢?
第306章 想对策
“说!剩下的花牌都在哪儿?你从哪儿开始扔的??”
一盆冷水泼下,昏昏欲睡的扈通明有口难言。您倒是让我说啊,全程都在问,没让他插上一句嘴,他能说什么?!
扈通明是真的被人绑架了,只是绑他的这些人和传统意义上的绑匪又有点区别。
他们要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财。也不是人贩子哦,因为他们不卖人。
太高端的绑匪了,扈通明长这么大都没听过这种类型的绑匪。
那天他听姐姐的话去枫华县衙附近盯梢办事,身边的护卫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他出事。
盯梢至正午,他们自然要改道去用餐。
就是在去酒楼的途中,他们于街巷的喧闹处被人群挤散了片刻。
本也没什么事儿,人多的地方就是这样的,什么意外都有。
扈通明想着自己被人群推着走,原地不动是不可能的,索性直接往酒楼赶。
县城能吃的酒楼就那么一两家,护卫这家找不到,另一家也会寻过去。
本着先去点菜的原则,一个错眼,他就两眼一抹黑,醒来就到了荒郊野外。
天晓得他意识到自己真的被人绑架的时候他有多震惊,被人绑架诶,他竟然也会被人绑架!这种在传奇话本里出现的事情有一天竟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扈府众人:你很高兴?(抬手就是一巴)
高兴谈不上,毕竟生命遭到威胁,死生难料。只是半大小子对新鲜事物兴奋大过恐惧。
也正是如此,他想到自己身上还有从姐姐那里顺的扑克牌。
这扑克牌是竹制的,精致的匠人可以将竹片做得薄而坚硬,他随身带上身上其实没多少重量。
主要身边护卫多,大家还能随时开两把。
这些人将他绑走,却没第一时间将他身上的东西拿走,证明了这些人——一不是求财,二就是他比钱财更有用。
又或许他们纯看不起他,觉得他搅弄不起什么风浪,所以才掉以轻心。
最后一点扈二郎不信,所以下意识排除。
他被人塞在马车车厢里,手脚都被捆绑住。好不容易稍微松了点,车厢上又上来了个看守他的人。
一直没机会留痕的扈二郎差点都放弃了,车厢里的人开始打盹了。
然后就是马车一路从山道中走,他一路从车窗那边洒扑克牌。
刚开始是广撒网,扔一扎,因为他怕无法引起别人的注意。但要是扔的足够显眼,就容易被人看到。
只要被人看到,这线索就有机会给到扈成玉,他就有救了。
而且他很怕车厢里的人意识到不对,然后牌就烂手里了。
只是吧……大家都知道的,不经常被绑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的应对手段的。
心理素质、身体素质以及素质,扈通明本人都相当缺乏。
扑克牌最后还是被发现了,只是对方不知道他扔了多少,一共沿途做了多少标记。他们对他的审问就开始了。
泼水唤醒神志,然后就是换一个‘沟通’用具。匪徒提着鞭子就往虚空抽了一下,“啪”一声,这要是打到人身上,一准痛彻心扉。
人都还没说话呢,扈二郎,“我说,我都说!”
“一共五十四张,是我姐姐给我的,也不是,是我顺手让她送我的。路上随手扔了一扎,没数过,反正是随路随扔。时不时就来一张。”
“还在撒谎!!”
扈通明:“?”人言否。
“我哪里在撒谎?”扈通明看着鞭子就要落到自己身上,脸往别处一撇,五官乱飞。“我说的都是真话!我长这么大都没说过这么真的真话。”
人不会一直贪生怕死,只是扈二郎是真的怕死。
匪徒面对一下子就出来的话,自然是不信的。
他们就没见过这么经不起打击的人,也不信这小子骨头这么软。
少年眉眼清正,衣着靓丽,一看就是经受过大家教育的儿郎。
说这种人贪生怕死,经受不住威逼利诱,没人信!起码他们不会信。
鞭子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从没挨过打的扈二郎青筋暴起。忽然间,二郎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老头。
以前他总说要打他要打他,现在好了,他被人打了他都不来看看,是不是他爹啊。
眼泪唰一下地下来,扈通明泪流成河。“我说的是真话啊,你不信我怎么办?”
绑匪觉得这人有点奇怪,手上没停,“那你说你是从哪里开始扔的?”
不能停下来说么,太他爹的痛了。
不出门了,以后他都不出门了。这门谁爱出谁出,这江湖谁爱闯谁闯,反正他是不来了。
“我又不是崇州治下的百姓,我哪知道路哇。”说不出来要挨打,说出来也要挨打,越想委屈的扈二郎忍不住咆哮。“扈成玉快来救我啊,你弟弟要死在坏蛋手里了。”
坏蛋停下了手里的家伙事儿,谁是坏蛋?他么?
扈通明话里的真实性抛开不谈,但张口就说人坏蛋,是不是太过分了点?匪徒如是想。
扈通明:???你在说什么?抛开啥……你是说抛开什么真实?
再来一下,扈通明直接晕了过去。
几个盯着的同伙看着凳子上的人就这么水灵灵地晕了,大眼瞪小眼,这么不经打?
“不会是死了吧?”人要是死了就没用了,可不能打死啊。
有人询问,“你们说,他刚刚是不是说的都是真的?”人遇到自己害怕的事情心里的恐惧会从灵魂颤抖到肉体,刚他就觉得这人从内至外地怕痛怕死,不似作伪。
身边人踢他一腿,“刚你不说,现在马后炮个啥。”
“所以现在咋办?”事情没问清楚,人也晕倒了。
他们径直将人带到老巢,风险剧增,本来是要问话做出对策,现在就是盲干
第307章 搜寻中
一盆凉水浇下,扈通明混沌的脑子在提醒他——痛苦即将重蹈覆辙。
这伙人手上过过人命,下起手来更是没轻没重的。
“我说!!!”扈通明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睁开,口中撕心裂肺,“我真的全都说。”
他真的经不起什么鞭打,扈赏春这人对他就是嘴上狠,真计较起来……他长这么大经历的最苦的事情,莫过于扈成玉刚回来时对他掀桌掐脖。
除此之外,他能挨过什么磨砺艰苦啊。
这伙人见他真的一副很痛的样子,挥鞭的人都不禁提起自己的手开始斟酌自己是否力度过重了些。
身侧的同伴没眼看他这么轻易就动摇,将挥鞭的挤到一旁。“那你说,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中还有几人?”
嗯?
怎么突然又换考题了?
扈通明如实说道,只是说到后面他感觉这小房子的室内开始蔓延着一股凝重感。
不会是突然发现他背景还行,不敢下手了吧?
不可能!
真正心狠手辣的人只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毁尸灭迹。
想到这里,扈通明连忙改口,“那是我在外游历说的来头,因着我本家和京都扈府有亲,所以才能扯着大旗当靠山。”
身上的疼痛像带着细针的滚筒一点点碾过他全身的每一处角落,斯哈一下,扈通明眼角开始沁出一些眼泪。
避免这些人再动手,他只能硬着头皮忍着剧痛继续解释道:“我本家姓左,族地雨州,后迁居于望州利运县。利运你们有没有去过?山清水秀,还能买到海货…”
从海货开始,扈通明就以自己在望州和雨州的见闻将那段时间吃到的美食通通数一遍。
他说得细致又认真,仿佛就是他的过往被尘封翻阅了出来。
半真半假的话让人一时难以分辨虚实,至少扈通明说完后,挥鞭人的手就没再蓄力过。
屋子里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眉眼官司打了又打,也没对扈通明的话给出反应。
最后,他们只将两个人留下,一人室内看守,一人守在门口。
等人离开小屋后,出来的三人对了对眼色。
“说吧,你们啥想法?”这小郎君来头不小,怕他们招惹不起故意找补了几句。
他们自然听出来了,但一个都没反驳。
因为他们要的就是这些身份贵不可言的人。
高个子身材劲瘦的男子捏捏手,手关节被捏的咔咔响。“先查清楚这人的身份,身份越高自然对咱们越有利。”
对方以为他们会害怕,害怕?他们早就失去了这个情绪!
稍微矮胖的男子点点头,“是得查,而且他随口说出的利运左氏肯定和他本家有往来。可以从这里先入手。”
中间稍显老成的男子表示同意,“就这么办。”
室内环境逼仄,除了角落里有一张捆着扈通明的椅子,也就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张矮凳。
看守他的人也不讲究什么,甚至他连凳子都不坐。席地盘腿,眸光审慎。
扈通明只瞥了他一眼便匆匆敛下眼睫,这些人行事没有顾忌,话里话外都一副豁出去但求一死的气势。
面对这种人话本里是怎么说的?
不能硬扛!
扈二郎心里苦,他压根就没扛,而且他们也没按话本里的剧情来。
人生如戏,而现实的生死比话本里的还要血腥一万倍。
此时此刻,扈通明的脑海里不断闪现某个人不下三次警告的话——你这人既没武力又没脑力,出去干嘛啊,给人送钱送刀送人头吗?
谢依水稍显刻薄的语气在此间的映衬下恍若真理,如果世间有后悔药,扈通明想说……扈成玉快来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右眼不断跳动,谢依水身侧的高娘子注意到她的不适。“别看深秋时节不像夏日那般狂躁,但山林里该有的飞虫小蚁那是一点也不会少的。”
高跃以为谢依水是被小飞虫侵扰到了眼睛,一个红色的香囊展现在一双有力的大掌上。
这是高娘子身上的物什,“出来匆忙,只有身上常年佩戴的这个。女郎若不嫌弃,戴上这个可能会好些。”
谢依水掸掸右眼眼睫,长睫可触,她多次轻抚,试图让狂跳的右眼皮恢复冷静。
东西她就不拿了,“贴身常用的东西还是用在原主身上更好。”先不说她就不是被虫子打了眼,即使是,后面她还需要高跃帮忙,防身驱虫的东西还是用在本人那里最佳。
她跑上跑下,不止带路,偶尔还跟着护卫一起去一些视觉盲区的山坡下。东西留在高跃那儿,发挥的价值也越大。
“好意我心领了,但当前真不需要。”谢依水不是个忸怩的人,说不用就是真不用。
一个唾沫一个钉,主打一个真实。
东西挂回高跃腰侧,高娘子唇畔微扬,“如果有需要,尽管说。”
这一路不止高跃没准备好,谢依水他们也是如此。
但线索来得猝不及防,比起人,这些也算不了什么。
她们两个走在队伍头部,身侧便是护卫,后面便是衙役和麻子哥他们。
随着路程的拉长,队伍分层明显。
越看不到人,越找不到东西,谢依水他们的脚程只会越来越快。而和他们没有什么生活交集或利益关联的人,则随着路程的拉长,脚步逐渐变重。
队末的麻子哥看着前头脚步轻盈的两个女子,他对着身边的叔叔好奇道:“他们不累吗?”任是他身体这么好,精力这么充沛的人都有点遭不住了,这两人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她们不止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越走越快,感觉要不是地上坑洼凹陷,山坡起伏无路,她们都要跑起来了。
脑袋上又挨了一个暴栗,叔叔咬牙切齿,“在人屋檐下,莫道人是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还说自己混得怎么怎么好呢。
再说了,“你不知道人是家里人丢了么?如果咱家人要是走散了,你急不急?”
事情摊到自己身上,这种假设即使是假设都让人心有余悸。“小叔你别瞎说,咱们都好着呢!”
将心比心,麻子哥也通了点人情世故,“我知道了,我顿悟了小叔,剩下的话咱们就留在心里说吧。”千万别趁着机会给他讲大道理,他真的有自己的理解,现在还不想理解这些‘理解’。
第308章 给机会
众人来到麻子哥提到的山洞前,山洞入口狭小,视觉空间逼仄。
反正从外面往里看,里头黑漆漆一片。风一吹,刮过众人周遭,令人汗毛直立。
高跃找来麻子哥和他确认地点,确认无误后,她要率先进入探路。
谢依水皱着眉头问,“就你自己?”高跃没跟她要人,也不同她说明注意事项,俨然是要自己孤身上阵。
检查一下自己身上的东西,高娘子解释:“这里我以前来过,没什么危险的。只是时日尚久,我也不确定具体的情况。
刚才跟小兄弟对过,他上次也没进去。所以我打算去探一探。”
面对未知领域,初来乍到的人很容易一惊一乍,造成恐慌。
高跃不是觉得这些人里面没有能人,但探路这种事,真的一个人能思路更清晰,安全性也更高。
若不对,她对里面的认识,以及她的脚力足够支撑她跑到洞口。
与其都进去被一网打尽,还不如这样一里一外,攻守兼备。
自信强大的人说话总能让人默默对其产生信服的感觉,高跃说话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谢依水听完后也没说什么。
只叮嘱道:“安全为上。”
高跃整理好身上的东西,将绑手绑脚的带子都紧好。
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里面的白色粉剂被她洒在脖颈,手腕,自己身前背后。
准备完毕,“我进去了。”
谢依水没说话,盯着她的目光却迟迟没有拉回。
因着刚才高娘子找麻子哥问话,所以他现在的身影离谢依水更近一些。
若说这群人里,谁的存在感更高。非谢依水莫属。
他看着往日他所惧怕的人都臣服在她的指令中,麻子哥心中微动,有了一个不该有的想法。
谢依水感受到身侧炙热的视线,她稍微和洞口拉开一些距离,让张守盯在这里。
她和麻子走到一侧,“你有话要说?”谢依水以为他是想起了什么线索,所以视线才那么令人不可忽视。
麻子哥舔舔唇,视线错乱地瞄了下洞口处。
见没人扭头过来,甚至他的两个叔叔都不太敢过来。“女郎,你是不是很厉害?”
嗯?
厉害的话,她还能这么费劲地在荒郊野外寻人?
“说重点!”谢依水语气变重,威势显现。既然不是有线索,她就没工夫在这儿叽叽歪歪。
“我想要一个机会!”麻子哥自我介绍道:“我本名楚良,家住崇州长岁治下永延村,我打小就身体好,力气大,精力过人,算命的……”
停停停!
“什么样的机会?留在枫华,还是去别的地方?”这人一会儿憨直一会儿机灵,眼力见也是时有时没有。
什么场合,现在方便说这些话吗?
但……待会儿结果出来了,不管是有线索还是无功而返,他都没机会再和她表露志向了。
几秒钟的时间影响不了什么,谢依水其实愿意听他说话就已经是答应他的诉求了。
谢依水抛出问题,楚良马上意识到对方已经松口了。他颇为激动,“今日所获资财我们分文不取,求女郎给我安排个去处。”
好新鲜的要求,谢依水眉头一挑。“什么样的去处?”
她身边?还是去当个县衙小吏?
楚良自认没有挑剔和选择的资格,“哪儿都行,我就想出去见见世面。”将选择递回去,女郎看在他这么听话的份上,也不会安排得太差。
想见世面,好耳熟的话。“如果我不同意呢?”谢依水问得莫名,令楚良不禁愣了愣。
他诚实道:“我虽有遗憾,但争取过了,不后悔。”
还行!起码品行和情商是看得到摸得着的。
“我知道了。”说完这句话谢依水便先走一步。
左不过说几句话的时间,张守看到女郎去而复返,眉眼微动,是否有情况?
谢依水摇摇头,同他对话,无声回复:无事。
张守瞥一眼那憨小子,傻人有傻福。也就是女郎对傻人的忍耐性上来了,这时候被人叫出去也不会生什么气。
说到生气,张守问了下自己,女郎什么时候有过生气的行为?
从元州到望州到雨州,一路走一路转,不管遇到什么女郎都是风平浪静、心有成算的样子。即使郎君丢了,女郎的计划性和周全性会压过所有的情绪来处理危机。
别说女郎没有情绪,是有的。就是不多罢了。
护卫里也有人嘀咕女郎对郎君走失的现状过于冷漠,私底下的话传不到女郎耳朵,但他一听就给那人安排了紧密的锻炼日程。让这人再没闲工夫瞎咧咧。
此次出行,那人也被撇在了知行县内。
待回了京都见到大人,他是要如实上报的。
什么二娘子忧心忡忡,女郎却淡漠如常。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了,下面不是要开始编排一些有的没的,影响扈府主子的感情?再往大了说,搞不好就能出去上下嘴皮子一碰,胡咧咧女郎要谋权篡位呢。
被罚的护卫在宁府外院猛打喷嚏三百下,他不用想都知道——就是张守在骂他。
他就提了一句女郎和夫人行事不同,情绪也有些区别。就这一句,怎就能扯到造谣、构陷、谋害身上呢??
天晓得,他就是嘴快,脑子和嘴对不上。以前也是常有自己嘴说出来了,脑子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啥的情况。
他可是被老爷亲自挑选给女郎的护卫,那可是大人亲眼验证过的好苗子。
他对女郎们绝无二心啊。
而且,他本意是夸女郎来着,没有恶意的,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心中的苦无人在意,护卫默默擦着刀,继续练功。
山洞前头的人站成木桩一动不动,楚良得到谢依水的回复久久缓不过神来。一直到叔叔们左右夹击他,两道视线跟毒日头一样刺眼,楚良才职业微笑一下。
“叔叔们,怎么了?”叔叔不要动我,拉着我去哪儿?我不去!行行行我招了,我全招,你们问啥我都给你们一个答案。
不是,别掐别掐。嘴瓢了,是给你们一个正确答案。
第309章 陈水苏
高跃动作很快,谢依水感觉时间都没有在流逝,她就已经出来了。
微微摇头,结果显而易见。
“里面什么都没有。”就连想象中的脚步痕迹都少的可怜,由此可知,这里头是真没进过人。
“大家去周围找找,没有线索待会儿就先回城。”谢依水的指令格外干脆,众人互相对了下视线,而后如实照办。
楚良在不远处看着那高娘子出来后摇了摇头,身旁的叔叔们脱口而出,“这是没什么结果了。”
想到楚良是最先看到这些东西的人,小叔叔拍了下楚良的臂膀。
“确定最后的花牌就在这儿?”他担心楚良记错了,给了他们错误的方向。
楚良自认自己是有点吊儿郎当,但还不至于说假话,还是在这么权威的人面前耍花招。
他睁着大眼睛点头,“真就是在这儿。”
找不着其实才是寻人的常态,看女郎的架势,他们肯定已经撒出去不少的人手来办这件事。
那么多双眼睛都看不着的东西,他偏碰着了,就这里头还有不少说法呢。
如果不是他灾民的身份那么瓷实,如果不是这女郎心有成算,一准有人说他是什么帮凶、从犯,然后缉拿他结案归案。
不过……
楚良猜测,“按照女郎的意思,这花牌肯定还有一部分。眼下没找着,会不会是被拿下那郎君的人给发现了,然后对方收集了起来?”
只有这样,线索才会那么干净地断在了这里——对方看到花牌后,针对后面的痕迹已经认真地清理过了。
“阿良说的在理。”七叔示意他赶紧去跟女郎汇报去,“不是求人办事么?多活跃活跃,也能混个脸熟。”
楚良悄悄挺直身板,“你们不怪我了?”他拿快到手的银钱来换前程,说到底对叔叔们还是亏了的。
两位叔叔其实比楚良大不了多少,毕竟楚良他爹就是他们的亲大哥。
年龄差不多,但辈分是实打实的。
叔叔们会心一笑,异口同声道:“赶紧去吧。”前程和短期的银两比,自然是前程更理想。
孩子心里有成算,做长辈的,他们只会感到欣慰。
忙活了大半天,众人最后无功而返。
张守不下几次偷瞄谢依水的表情,见女郎真的没事,他才暗暗挪开视线。
楚良目送着谢依水他们走远,谢依水让他安心等着,后面会有人来跟他沟通。
回到家里暂时住下的空地,叔叔们和其余的长辈们说了后来发生的事。
楚良的父亲知道楚良拿酬金换机会,二话不说就和妻子商量将他们压箱底的银两拿出来匀给大家。
大家暂时没意见,不代表他们可以装作无事发生。换了好处,该回的礼那是一定要回的。
只是私底下的时候楚爹瞪了一眼楚良,“赚钱了还我!”
楚麻子哥:“……”你可是亲爹!
亲兄弟才明算账,咱这是不是差辈了?!
但父亲哀怨的视线过于炙热,楚良无奈抿唇,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有就还你。”
“跟你爹还耍花招。”楚爹抬手就是爱的重击。
夕阳西下,进入枫华之后谢依水本该找个地方落脚。
偏枫华县令想要见见她,谢依水本就心情不太好,就同意了。
她安排几个护卫去客栈定房间,“高娘子这几天和咱们一起,你们先带她一起过去。”
高跃本还想和谢依水沟通一下后面的搜寻路径,但现在她没空,她就提示道:“有空再说。”
谢依水今日奔波良久,额发被山间的风吹得狂乱。
偶尔落下一绺,她也是不在意地捋到了耳后。
身体的疲态从言行举止中就不难看出,谢依水驱使马儿向枫华县衙靠近,临下马的时候脚还有点虚浮。
张守寸步不离地跟在谢依水身后,眼见她行动滞涩,他想伸手而不敢。
大庭广众,还是别人的地盘,女郎若被人搀扶着进去,难免有弱势之疑。
谢依水也感受到自己有点体力不支,她下午的时候身体过于亢奋。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等劲头过了,才感觉到有点透支过度。
护卫的视线落到谢依水身上有点多,谢依水深吸一口气稍微调整了下。招来张守嘀咕了几句,张守顺而退下。
官衙大门处的人看到这女郎的护卫离开了一个,但只要这女郎没走,他们也没说啥。
枫华的县令一听准离王妃来了,还到门口了。
三步并做两步地小腿哒哒哒,赶上前。“女郎到访枫华,枫华荣幸之至,本官……”陈水苏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才敢掀起眼眸,看一下准离王妃的面貌。
只一眼,陈水苏便看到了谢依水微微狼狈的模样。
额发潮湿,眼下疲惫,面容无光。
陈水苏僵硬地笑了一会儿,“女郎…还好么?”
谢依水将马绳交给后面的人,上前一步,“这样的风貌,陈大人是觉得好还是不好?”
没等对方说话,谢依水眸光微沉,昂了下下巴,“走吧陈大人。”
不是想见她?那就进去聊呗。
谢依水的傲慢属于在陈水苏想象之中,却又意料之外的状况。
他知道京都的人各有各的疾病,傲慢不过是最普遍的一种。
就是吧,这扈三娘的身上怎还有点王霸之气??
那说一不二的气度,即使她现在风貌不佳,周围的人都不敢忽视或慢待她。
她现在还不是离王妃,自然还没享受到真正的王妃特权。
从过往的资料来看,她也不过是一多年流浪在外的普通女子。这样的人,过往的十年大概过得也是朝不保夕的生活。
所以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让人想低头臣服的感觉?
陈水苏没有想太多,伸手做请,示意谢依水先进去。
等谢依水的人尽数迈步入了县衙,陈水苏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不耐歪头。
刚才从外面回来的差役已经告诉了他,他们这一天的所有行动。
扈三娘无功而返,现下又应邀来县衙。
她宁愿顶着一身拓落也要来他的地盘,这哪是对他好奇啊,分明是立威来了。
第310章 你吃么
谢依水的态度是个人都能看得到,她不遗余力地找寻扈通明,表的就是她对家里人的看中。
陈水苏这人手脚不干净,也曾对扈通明动过念头。她此次到访,为的就是亲身警告这些蠢蠢欲动的人——动她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县衙的气氛随着谢依水的到来而逐渐变得生硬和凝重。
主要在于,不管陈水苏发表什么言论,谢依水本人都没有展露一丝笑意。
官场的人,尤其深谙官场的人擅长察言观色。
陈水苏一看谢依水的脸色,感觉都不用细读,谢依水单用眉眼都在骂人。
而且骂得很脏。
陈大人心里一万个问号,为什么她能一点面子都不顾就这么生甩脸子???
这作风,这风格,这也太气人了吧!
在次陈水苏尬笑一瞬后,谢依水终于敲了敲桌子。“陈大人巧言善辩,往时在京都应该也交了不少朋友吧?”
陈水苏听宁致遥的说辞是,正经进士出身。传闻陈水苏当年考得还挺好的,本人能力尚足,且还交游广阔。
突如其来的话语,字句里不乏贬词。
陈水苏暗暗垂首,表示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就是一小小县官,眼下除了枫华,我也去不了什么地方,交不到什么好友了。”
谦辞到位,他本人的态度也展露完毕。
他不怵她,换句话说,他不怵她离王妃的身份。
“陈大人还年轻,当下去不了,等过段时间致仕了,就能做一闲家翁,享受享受人间快活了。”又是年轻又是退休,一句话里矛盾点谢依水是不要钱地硬上。
陈水苏又不是傻子,他当然听得懂谢依水的威胁。
他也说了他就是一小县官,最底层的人最好用,也最好换。
断尾求生,而他们这些人就是那些庞然大物的‘尾’。
结果陈水苏听了这话也不恼,他反而认可地点点头。“有空看看闲庭花落,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女郎早年也是看惯了这些吧,所以才能信手拈来。”数落他倒不如看看她自己,一乡野长大的‘贵女’,贵在哪儿??
贵在够野么!?
俩人针尖对麦芒,周围的人听得冷汗直冒。
进入官衙,外人自是要卸下兵刃的。因而谢依水带进来的护卫身上都没有防护的刀剑。
但就是如此,谢依水反而更咄咄逼人。
她的进攻姿态过于明显,以至于陈水苏十分好奇她的底气究竟在哪儿?
是觉得他不会动手么?还是认为他不敢干掉一个区区准王妃?
准王妃罢了,能换上一个,死了自然也就能有下一个。
他如果是那些人的阵前卒,那她一介女郎,处境又能好到哪儿去!
有空讽刺他,还不如想着赶紧上位变成真的离王妃。
如此,才有权力多寻些人,找到那什么扈二郎的尸骸。
谢依水盯着上首的陈水苏,目光灼灼。他的话不显半分软弱,可见他背后之人的嚣张程度。
“陛下知道陈大人是这么一个人么?”这句话谢依水笑着说出来,只是她的笑不及眼底,反而多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现在点出南潜,说的就是陈水苏背后的依靠。
他背靠南潜,所以才有恃无恐。
但,明面上,“陈大人骗了不少人啊。”表面投靠皇子,其实背地里是南潜的忠心马前卒。
这一出碟中谍,陈水苏是演的真不错!
陈水苏听前面那句还没什么动静,反而是第二句,让他了然她的洞察力。
不知情的人可能云里雾里她在瞎说什么,但他这个当事人十分清楚,他在这些人里是一个怎样的定位。
前头那句,他作为俞朝官员,不管怎么折腾,说是陛下的手下也没错。偏她点出了他当前的虚张声势以及虚与委蛇甚至还有点挑拨离间,所以……他的潜伏就这么水灵灵地暴露啦?
挥退手下,一个不剩。
谢依水也示意护卫退出大厅,一个不留。
护卫不禁皱眉,这指令是真不想听。他们虽然卸下了兵刃,好歹还有个人在。
真发生什么,直接空手上也无妨。
但这会儿女郎让他们离开,若这陈大人想对女郎不利,他们即便想出手都晚了时辰。
幸亏陈水苏不知道这些护卫咋想的,不然……
陈大人会嘶吼出声:不会有哪位县官会在自己的官衙对人动手的!!
他是有点小小的立场站位,但他本人真不是个傻子。
谢依水给了护卫一个安心的表情,而此时张守也突然回来了。
张守和那些护卫们心有稍有默契,他挥退众人,进而将女郎要的东西呈上。
东西放在茶几桌面上,张守和谢依水对了下眼色,随后从容离开。
陈水苏看着这些人忠心护主的模样,不禁想到了自己和陛下。
没错!
他就是这么忠心的一个下属。
即使陛下不知道,他的忠诚也日月可鉴。
陈大人内心澎湃了一小会儿,刚想说点什么,鼻尖就传来了一股香香的味道。
深吸一口,这是什么?
再吸一口,好像是肉。还是烤鸡。
凝眸看去,谢依水身侧的小几上摆着一包烤鸡肉,肉都被店家拆过了,因而伸手一拿就能吃。
陈水苏:“……”还是手撕鸡。
为啥在他这儿吃鸡啊,这么严肃认真的场合,准离王妃是否过于胡闹了些???
“来点?”谢依水是真的饿坏了。
进山搜寻的时候她随意垫吧了点东西,胡饼白水啥的,没滋没味,让人精神享受不到一点。
刚才让张守出去,就是给大家带点吃的过来。
哪怕当下打起来了,那也得吃饱了再动手。
陈水苏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个乡野贵女,这是吃鸡的时辰……不是,场合么?!
咽了咽口水,陈大人挠挠鼻子。“给我来个腿吧。”
真鸡贼,还直接要鸡腿。
谢依水机械性地嚼两下,“腿也被撕了。”没留。
但鸡棒还在,她递了一根独立性很强的骨头过去——上面没有一点肉。
给。
第311章 对峙局
不拘一格的准离王妃拈着一根光溜溜的鸡棒骨,就这么徒手递了过来。
陈水苏和鸡腿骨深情对视了一下,他神圣地接过鸡腿骨然后将其放置在自己手边的小几上。
“王妃给的东西,等会儿我拿回去和家人分享。”
讽刺性拉满的一句话,简直让谢依水槽多无口。
不过谢依水不是不讲礼貌的人,面对这样的回答她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而后道:“陈大人还怪顾家的。”
从未见过面的两个人在抬杠这件事上,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默契。
如果不是天然的立场站队在这儿,谢依水觉得这人还是有点用的。但南潜的人,怎么和她也混不到一块去。
谢依水公事公办,“陈大人功夫到位埋得深,虽然不知道你们在忙什么,但咱们的身份摆在这儿,我认为我们没有什么发生冲突的必要。”
眼下这人表面一个阵营,内里一个阵营。
方才的狠厉是代表表面那方(无非五王爷或七王爷里的一个),而没有实质的杀意其实才是陈水苏的本意。
她当前的身份在南潜那里做好,也不晓得为什么,谢依水就是有一种感觉——南潜很满意她的身份背景,甚至对于南不岱的厌恶都不会轻易蔓延到她的身上。
奇奇怪怪的皇帝,诡异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各种行为……
南潜对她好,但又要杀掉她未来的‘丈夫’,以及所谓的‘父亲’。
甚至深究起来,她的王妃身份和这些人必死的结局她都不知道何为因,何为果。
这种致命性的‘独宠’行为没有令谢依水感到‘受宠若惊’,相反,她品味到了权力所带给人的迷惑性。
如果她耽于这些‘美好’,沉溺在这些优渥的条件里,一旦她有一天被南潜放到对立面,她猜测,她的下场一定会比南不岱他们还要惨过千倍万倍。
不过目前南潜不想弄死她,所以刚才陈水苏说的话,做的事,谨代表他的第一层背景。
陈水苏当然听明白谢依水的话里有话,明显的回复他不会给。“目前自然是没有。”
两个打哑谜高手说起话来,身边即使有人人家大概率也听不懂。偏对方接收信号格外稳定和正常。
谢依水一边说话一边往自己嘴里塞了几口肉,身体的能量得到补充后,她的思维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扩展。
“陈大人在枫华这么久,各路牛鬼蛇神一定摸透了吧?”他和宁致遥同时在找人,一个枫华县令,一个知行县令竟然都摸不清楚痕迹。
宁致遥初来乍到可以理解,但陈水苏可是经年的老县令。不可能连点后手都没有!
谢依水反复推理,只得到了一个答案——抓走扈通明的人不是陈水苏不知道,而是不敢妄动。
一开始没想到,随着时间消逝,没有线索的线索自然也成为了推理的要件之一。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就是答案。
既如此,什么样的组织让陈水苏稍微有些忌惮,觉得有些棘手呢?
结合时事,谢依水只想到了那群被冠上‘水匪’名义的岛民。
这群人即使变成了愤怒的杀人犯,他们也照样是那些权贵的棋子。不到必要时刻,只要棋局还没到位,这些棋子就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思绪一点点被归拢,谢依水笑脸盈盈:“我明白陈大人的顾忌,也不需要您再派人走动帮忙。就一句话,一个条件换一个地址。如何?”
群秀岛的幕后黑手大概率是那些皇子的爪牙,陈水苏作为碟中谍优秀分子,他的第一目的是隐藏身份、伺机而动。
故后来哪怕他知道是这些人下的手,可扈通明此人和他又没什么关系,他自然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顺水推舟,还能一箭双雕。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这些人肯定不希望她将‘水匪’的事儿就地揭发,所以她半是请求半是威胁地开口。
“找到人我们回家,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崇州的事儿可以搁置不谈,但人得还回来。
陈水苏感觉自己都没怎么开口,这女人怎就自己一推三五六,直接把答案就推了出来。
摸摸头,正正官帽。陈水苏仍旧觉得主动权在他的手里。“我对女郎无所求,所以那条件于我无用。”
他没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也不奢求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他是陛下最忠心的探子,然,最忠心的探子就是得演最上头的戏。
眼下他背后是某位大人物,此人心狠手辣,他现在的人设就是不好说话的。
如若不然,人设尽毁,他就彻底废了。
拒绝的话顺利开口,谢依水没什么反应。
陈水苏正纳罕谢依水的冷静,眼前划过一抹亮色,脖颈处便多了一把让人不自觉臣服的匕首。
尖锐的触感让陈水苏惊了一下,“你哪来的兵刃?”
“袖子里掏出来的。”准确说是滑出来,顺手就架了上去。
不是!
他问的是这个吗?
他说的是,于门房处众人不是卸刃去刀了么?她怎么还有??
阿欧。
陈水苏忽然意识到,没人认为她会亲自动手,也没人猜到她是有点身手的。
护卫卸下了兵刃,却没人搜谢依水的身。
“女郎有话好好说,女郎不知我打小就爱听人说话,只要您说了,我一准能听进去。”
谢依水持匕首的手极稳,“刚才无所求,现在陈大人不是有了?”
还是老规矩,“一个条件换一个地址。”请说出你的条件吧。
想要活命,就给出那群人的藏身处。
陈水苏冷笑一瞬,“你未免也太低估我了吧。”
陈水苏迎着匕首的刃处而上,滋啦一下,脖颈处的血液便滴了下来。
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的谢依水,手还是摆在原来的位置,“大人,是在寻死吗?”挺出乎意料的,谢依水第一有了看人看走眼的感觉。
本以为此人贪生怕死,但令人猝不及防的是——陈大人为了保住碟子的身份,宁死不屈。
对此行为,谢依水还是在心里用零点零零零零一秒赞赏了一下他的气节。
谢依水一手压在陈水苏的脖颈处,侧身站在他的左手边。
这样的站位可以将对方的表情尽收眼底。
对于刚才的行为陈大人有话要说!!
但现在脖颈处的血滴答滴答地流,他感觉他人已经去世了七成。
剩下三成,全靠意志撑着。
僵直的话从陈水苏口中弹出,“女郎误会了,我就是一哆嗦不小心碰错了方向。”
直到现在谢依水的匕首都没有换位置,陈水苏连捂着伤口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手往上一点,谢依水就会抹了他的脖子。
陈水苏活人微死的现状令谢依水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原来是以为我不敢真见血,所以才往刀刃处乱撞!”
他以为她是纸糊的老虎,没半点脾性。也不会真的杀人。
没想到猜错了,她手稳得能悬针。
心如死灰的陈水苏勾唇一笑,僵硬非常,“杀了我您就更找不到令弟的下落了,女郎,谈条件不是这么谈的。”
哪有一言不合就把能提供线索的人干掉的,这也太没江湖道义了吧。
谢依水完全没有半点退让,她平静又淡漠地说出现实,“人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埋。二郎在天有灵,我送个聪明人下去也算给他找了伴。”
她现在的身份,注定让她可以拿捏一部分的性命。
即使南潜知道了他的人死在她手上,在南不岱死之前,她都会好好活着。
狠话说来就来,陈水苏都有点看不透眼前的女子。
她究竟是在意扈二郎,还是不在意呢?
自己性命也危急,陈水苏垂下眼睫,有空想扈二郎还不如想想他自己吧。
“县城西北角那里市集繁茂,鱼龙混杂的地方常常掩盖着一些痕迹。”
“准确点。”这时候还打哑谜,她要的是具体到门牌号。
陈水苏半边衣襟都侵染了湿意,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要流干了。
快速说出一个地点,谢依水思考了一瞬,而后收起匕首,径直离开。
谢依水人一走,陈水苏便忙唤人去寻大夫。
下属一进来就看到大人妩媚抚脖的姿态,伤口一掌覆盖,加上他匆匆一瞥便垂下了头,一时间他还真没太看出来陈水苏的异样。
“夜深寻医可是谁患了病症?”
陈水苏气得冒烟,“我要死了,快去找大夫!!”
下属定睛一瞧,大人的衣襟已经被血色染了大半。
流了这么多血大人都还健在,大人还挺厉害的。
匆匆念叨一句,下属飞快地冲出县衙去请大夫。
只是等大夫过来的时候,令人尴尬的来了,血已经被陈水苏的棉帕压迫给止住了。
在大夫看来伤口已经在自愈,血也只氤氲了一小片衣襟,其实这压根都不用叫大夫。
为什么陈水苏觉得自己快死了?
大概是这么多年自己没遭过罪,轻微小伤都觉得要死要活的。
大夫被请了出去,下属看着表情平淡的大人欲言又止。
陈水苏示意他赶紧走吧,看得他心烦。
下属: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大人:莫讲!真不爱听。
其实下属想问为啥不捉拿那刺伤大人的女郎的,但大人都不在意,那就算了。
幸好没问,不然陈水苏会被这问题气得再流半拉子血。
南潜的儿媳妇他敢动?他敢动他就敢动他!
算了,无法沟通就是这样的。
他的真实身份县衙无人可知,罢辽罢辽~他就且遭这罪吧。
深夜谢依水带着人往枫华西北角过去,枫华本是有宵禁的。但这不是周围灾民增多,夜里禁了跟没禁一样。
人手都带到外面去管控灾民了,里头巡逻的差役便少了大半。
无人看守,大家自然就自由了些
谢依水一身衣衫都未得到更换,张守带了吃的去县衙,底下的弟兄们也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只有女郎,从早奔波到晚,即便是用餐,都还是在那县令面前不顾举止地粗糙进食。
说不难受是假的,张守觉得自己身为护卫,没尽到半点护卫的职责。
女郎过得比他还辛苦,谁听了不泪目。
因着寻人的线索一步步显露,原本客栈里的护卫也一起过来了。
连带着高娘子也骑着马儿奔袭到第一现场。
“市集?”高娘子眉心微蹙,手中缰绳捏紧。“大隐隐于市,越想不到的地方越有可能。”
但对方敢将地址选在这儿,不可能没后招。
“我们要不要循循诱之,避免打草惊蛇?”这话也就高跃敢说了,随行的护卫连眼风都没甩过来,只等谢依水一声令下,他们提刀破门。
地址已经拿到了,逮到一只鱼,剩下的地方自然不难探查。
女郎有的是手段,他们倒不怕这些。
且,拖得越久,郎君岂不是更危险?
高跃的想法是先保护住还看得着的人,被绑的人不知所踪,所以全靠外面的人策应。
所以比起快速找到人,她反而觉得当下的人手,以及这位女郎不能出事。
双方各有各的角度,侧重不同,倒也不算分歧。
谢依水听到声音没有回复,高跃看着前方的那抹身影,凌厉而蕴含能量,像极了她小时候看到过的猛禽野兽。
脸部稍转,谢依水的余光望向高跃。
半点视线,余光扫过,摄人心魄。
高跃控马的缰绳不自禁地动了动,马儿也随之踩了踩脚下的地盘。
“踢踏踢踏”的声音在深夜里不断传开,周围的住户自然也听到了街巷里的马蹄声。
门户里灯光顿时熄灭,以他们为圆心的部分区域陷入更深的寂静里。
“不等了高娘子。”谢依水说的话没有起伏,但她却感受了一些情绪。
这是十分浓重的担忧。
“二郎不是个皮糙肉厚的人,经不起打压折磨。”多等一会儿,扈通明可能就会多被折磨一会儿。
那人说着要闯江湖,归根结底,也就是个玩心重的少年。
少年意气风发,不见江湖深浅。今朝患难,恐怕十分生气都被磨损掉了十一分。
第312章 俎上肉
感天动地好姐姐,在场的众人谁不是在心里默默夸赞着眼前的女子。
谢依水作风沉着冷静,但观察她的行为本质大家便会发现,她做的远比那些口口声声说关心的人还要多。
女郎不搞虚的,要来就是上大招。
高马之上的众人如是感慨,而逼仄小屋内的扈通明已经在心中诽腹一万遍——她不是很厉害么,怎么还不来救救他这个弱不禁风、不堪一击的弟弟啊。
不是说好了一家人么,不能他就被绑一趟,这些人将他从家里除名了吧。
伤心过度的扈通明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泪,“啪嗒、啪嗒…”
这声音在静谧的夜里犹如耳畔擂鼓,就是想假装听不见都假装无效。
室内看守者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壮汉一把络腮胡,虎目狼顾,视线腾一下转移。“你哭甚哭?大好男儿岂能被这般疼痛激得落泪。”
扈通明都没力气翻白眼,挨打的是他,他们有什么资格说风凉话??有本事自罚三千鞭啊,他敢做,他就算他厉害。
心中疯狂输出,扈通明精气神竟然还回来了点。
有力气抬眸后,他邪魅一笑,“不过是明月高悬,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罢了。”
思乡之情你懂么?祝先生说文解字的时候常常点到此处。至于具体讲的啥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思乡之情,这四个字永刻心间。
祝敬文:竟记些没用的。
扈二:有用的!现在就用上了。
壮汉被扈通明这文绉绉的面貌震得一激灵,他也不在乎扈通明说的啥,张口就是,“今晚云遮月,月白是真的归它老家了。”没出门。
云遮月?白云还是乌云?他有没有机会趁着雨幕簌簌作乱逃走?
二人来回说了几句话,室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是在外头站岗的那个男子,他仿佛不希望里面的人过度交流。
警告过后,那络腮胡耸肩摇头,随后扭头向别处。
不说就不说,他也不是很想说话。
趁着那人错开视线不看自己的时候,扈通明拧着眉试图动弹身后被捆绑住的双手。
各个方向的肢体歪拧,手腕线逐渐被摩擦出一层红痕。
扈通明攒着一股劲就是想要试图自救,他知道家里人一定会出来找他的。但这群人心狠手辣,行事不忌,他担心姐姐们和这群人碰上反而会受伤。
手腕线的红痕越来越深刻,得亏今夜无月,小窗无光,室内的人不能准确观察到他的动作。不然,就他着七扭八扭的姿态,早把人吸引过来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谢依水带着人来到了陈水苏提供的一个小据点。
他知道几个,但只有眼下的这个偏离一定的中心,远离各方据点。
谢依水是要寻人,小据点动起手效率高,动静也更小,她能比较快速地拿捏住众人,获取信息。
高娘子在稍远的地方帮他们看管马匹,面对谢依水他们突如其来的杀气,临别时她只是缓声道:“注意安全。”
谢依水利剑出鞘,提剑的手不带一丝颤抖。
从容说出“你也是”,转身便投入了夜色的怀抱。
封锁小院出入口,前门后门,几人寻周围高楼借位观察。
由上至下的视角轻而易举地看到,院中烛火轻摇,人影走动。各方信号合纵连横,只待谢依水发出指令。
夜的漆黑掩盖了地面上的所有细节,门前的女子微微提起长剑,下巴微昂。
——行动!
指令一出,院门便被一脚力过人的护卫径直踢飞。
宛若残花般凋零的木门在深夜发出一声震响。
天时利我,远方的天空自千里之外游来一头雷龙,“噼啪”一声,而后是雷声惊人的“轰轰轰”。
雷龙远道而来,杀至谢依水天际上首。蓝色的闪电将地面的蝇营狗苟照得一干二净,从逼仄小屋到室外的众人,大家都不自禁地抬头远望。
谢依水盯着头上的天象眸光锐利,长剑高举,蓝色的光线经由剑面打在了她的脸上。
剑影雷影化作浓厚的杀意,谢依水喝醒众人,“速战速决!”
一行人鱼贯而入,小院的打斗声随着雷龙声音而变换,从而融为一体。
雷电不止,不远处的高娘子盯着天象止不住地心悸。雷声每颤动一次,她内心的忐忑便加快一次。
没人敢和天作对,而风雨雷电便是天的化身。
今夜的行动得益于天时的助力,相信跟着那女郎行动的众人也会因这天象而得到鼓舞。
雷声集中轰炸一会儿,没多久,雨点便一窝蜂地倾泄了下来。
高跃带着这些马儿去市集一处售卖马匹的中人那躲雨,马儿暂时放到那里,等会儿借了蓑衣和雨伞她再回来。
雨夜里的众人各有各的忙碌,就是绑架犯,也会暂时循着生活的逻辑去柴米油盐里翻浪。
小据点里的人不多,男女老少都有。主要是他们做的是探听据点,因而生活痕迹就很明显。
演一大家子,还得做一大家子的饭。
有时候演久了,有些人都会沉溺于这些幻象里难以自拔。
今夜做的水煮菜刚出锅,家里的门就先飞过来干饭了。
惊雷降下宛若天罚,随着木门的‘阵亡’,他们提着菜刀就和这群有备而来的人,来了个软碰硬。
是的,就是鸡蛋碰石头——他们刀太亮了,亮得人脚直哆嗦。
这么好的刀,一看就是那些权贵才会拥有的。
灶旁的水煮菜还静静地待在那儿,没多久,院子里的主人也成为了这些不速之客的俎上肉。
人就是如此,吃多了菜,谁知道某天就成为了别人盘里的菜。
“你说什么?”谢依水手里的长剑还捏在手心。
一瘦骨嶙峋的男人怔了一下,“我说话了?”他刚把自己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
谢依水没想到这些人心理素质这么好,被人打上门来,还能惦记锅里的菜,还能自比自己是‘菜’。
虽说一语双关有点子文化功底,但现在是讨论文学素养的时候么?
“说,你们前段时间有没有带过来一貌美少年?”谢依水将冷剑架在对方脖颈,“幼弟少不经事,少逢祸乱,你们将他带走除了给自己添点乱,根本没什么作用。”
人就是不经念,扈通明仿佛和谢依水心有灵犀,‘添乱’这种事放在虎狼窝里那就是救命的事了。
扑克牌的大王被他掰了一小节一直捏在手心,这群人后来搜了他的身,却忘了掰开他的手仔仔细细地过一遍。
竹牌片薄,因着缺口的地方多有毛刺,摩擦摩擦也能将他手腕处的绳索给弄得松动些。
只是他们捆得极紧,来回好几层,他即便有了小工具,但作用也不是很明显。
借着雷声行动,由于动作过于粗糙,眼下他的指尖指节都落下大大小小的伤痕。
但他已经忘记了疼痛,机会只有一次,他必须得想办法出去。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只要让他有一个奔跑的空间,他绝对能跑到无人之境,让自己转危为安。
幸运的是,打雷了!
不幸的是,雷声短暂,他根本没那个效率!!
天际的动静惊醒了这个据点的一批人,趁着闪电的间隙,院落里的一切才逐渐清晰,此间竟是一卖鱼商户的住所。
院舍的小池里还有不少鲜鱼,雷声滚动,这些鱼儿也受了不小的惊。
时下的人不算迷信,但他们相信凡是出现必有指引。
管他是不是真的,小心一点准没错。
屋外的人看着这天象变化推开房门,外头的夜色比室内的颜色稍淡。因而这人站在门口,背着光,扈通明只看到了对方高大的身影。
这人是个练家子,扈通明虽然不懂武,但此人给他的感觉和扈成玉给他的感觉一样——危险危险危险!
扈成玉那女人从还没回家开始就敢杀人了,他都听老春头说了,是她自己干掉了刺客才平安归来。
老春头郑重警告,勿惹姐气,反正他是不会救他的。
敢杀人的人他们的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狠劲,一副天地任我闯的架势,感觉只有刀剑才能让他们真正地平静下来。
扈成玉稍微好点,她一直很冷静。
所以更可怕了!!!
扈成玉的身影和这男人的身影逐渐重叠,重叠失败,男人的形体已经开始清晰。
他走近了。
这人上下扫动视线,目光定格在扈通明的眉宇间。
没经历过什么的人就是天生单纯,瞒不住事儿。
扈通明眨巴一下眼皮,而后瞪大双眼。
男人用脚踢翻前方的凳子,扈通明整个人倒在一旁,身后血淋淋的双手突然暴露。
自救行为中道崩殂,此时的扈通明仿佛能听到室内所有人的呼吸声。
空间里的一切都逐渐和自己的大脑产生反应,他的灵魂逐渐抽离出自己的躯体。
麻木、窒息、寂静。
心脏的咚咚声将发懵的思绪抽回,身上痛感加倍,这人用脚不断给他醒神,变相惩罚他的不老实。
“你就是这么看人的?”虚无缥缈的声音在扈通明的耳畔飘荡开,他听到男人呵斥自己的同伴不尽职。
他的声音像地狱幽冥般邪魅,“知不知道这竹片子最后是要往你脖颈里扎的?”
呵斥的话,本质上竟带着点关心的意味。
好奇怪~坏人竟然也会有这些情绪。
扈通明混沌间思考着,原来坏人也是人。
身上的痛楚一遍遍加重,扈通明感觉自己快要离开人世了。
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扈通明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他要警告扈赏春、警告扈玄感、警告扈成玉、警告那些狐朋狗友,有的没的。
他要严肃警告这些人,不许把他忘了。
躯体上的疼痛随着伤情的加重,到后期的时候扈通明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了。
他仿佛得到了什么仙丹妙药,一瞬解决了苦楚。
视线逐渐模糊,气息变得微弱,眼皮也一点点变得沉重。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炸响。
天!
今夜的雷可真多啊。
不知道他们回想起今日的雷,会不会忆起死在雷雨天的自己。
“扈通明!!”谢依水的声音携着水汽到来。
扈通明听到有人叫自己,他恍惚间以为是母亲来接他了。
别说,两边都有人是这样的。
都是本郎君的人脉。
谢依水看着口吐鲜血的扈通明,一手扶着出气多,进气少的他,一手从怀里掏出一瓶药丸。
救命的药丸,一个瓶子就一颗。
谢依水信手就取出来给扈通明用了。
“胡言乱语什么?平时都叫我全名,今天叫我娘亲?扈二郎啊扈二郎,你这是什么癖好?”
好欠揍的声音,扈通明忍不了了,叽叽喳喳的,让他死都死得不安生。
好想睁开眼睛看看这嘀嘀咕咕的人是谁,溜开一条缝。
我嘞个老天爷,那男的真的变成了扈成玉。
重叠的身影走进现实,扈二郎咳着血发出笑声,“咳咳咳……yue~yue~yue~嘻嘻。”
谢依水扶着快傻了的扈通明,她眉头半点不放松,“……怎么能傻成这样?”但凡她有手机,这一段一定得用脚记录下来。
是的,没手她就用脚做支架。
反正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扈通明身上的伤口太多,现在情况不明,内脏肯定有损,她不敢轻易挪动。
叫张守去寻大夫,她就守在这里。
张守奔袭在雨幕之中,立即往高娘子等待的地方走。
见人披着蓑衣等在隐蔽处,张守不顾身上的雨水急促道,“大夫!”
就两个字,高跃冷肃点头,“跟我来。”
她熟悉枫华周边,更熟悉城内布局。
被宁大人找到,其实还是不久前她家人和宁大人结了善缘,而后才促成了今日的局面。
高跃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找大夫意味着寻到了伤重的当事人。
没什么多余的话,二人便往就近的大夫住处赶。
雨夜拍门实在惊悚,老大夫的家人提心吊胆地溜开一条缝看人。本欲劝退对方,但看着来人焦急,还是将人请了进来。
鬓角灰白的老大夫身上套着编织紧实的蓑衣,身后跟着帮他提着药箱的儿子。
高跃他们还没走到厅中,老大夫便一边系着蓑衣一边走进雨幕里。
“走吧,边走边说。”
高跃征愣一下,立即伸手,“请!”
第313章 劈砍斩
得益于大夫来得及时,扈通明经过诊治后,人已经在诊疗中沉沉睡去。
雨声不息,此时屋外的声响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谢依水在这小院里寻了个干净的屋子,稍微让人整理了下,将扈通明挪了过去。
雨天不好奔波,加上他外伤严重,碰雨水脏污恐怕会有病情加重的风险。
风雨斜打,谢依水站在檐下和老大夫说话,“除了皮外伤,内里受损可严重?”
大夫盯着漆黑的雨幕愣神,“那倒没有。”其实即使有,这小子年轻力壮的,也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
这院子里的人稀奇古怪,除了一个看上去伤重的病人,其实还有不少病患。
那些人都被这一队人马给控制住,聚拢在一个房屋里。
老大夫在他们关门之际,余光窥见里头有不少喊痛喊爹娘的人。
但这位女郎心情不佳,他也不愿触她的霉头。
老大夫留下了药方,以及一些成药,谢依水便让人将大夫护送回去。
转身进入室内,张守盯着床榻上的小郎君一刻都没有错眼。
昔日风华正茂,青春正好的少年,一朝变为此般了无生气的模样,此情此景任是张守看了都觉得内心酸涩,揪心不已。
看着眼眶红红的张守,谢依水双手抱臂站在他身侧。
感受到来人,张守后退半步,垂首以待。“女郎。”
谢依水抱臂的右手轻点左上臂,“这些人背后牵涉甚广,我们得在天亮之际离开。”
她只要不和幕后之人真正碰上,彼此双方都会抱有一部分默契——不会计较这些小范围的损伤。
在那小据点得出扈通明下落之后,她便立即冲杀到这院落。
当时天上的雨点砸在她的眼角眉梢,令她浑身湿漉她都没甚感觉。
夜色敛藏了她的戾气,雨水却浇不灭她心头的火气。
据那些人亲口所言,他们时常会拐带一些有身份背景的权贵子弟。将这些人拿下不为别的,就是想进一步折磨一下他们的家人,看他们的家人痛彻心扉的反应。
是的,不是什么贪财求荣的绑匪,就是一群实在作恶的坏人。
或许他们的坏事出有因,但事情演变成现在这个阶段,谁也说不清究竟是报仇还是借着仇恨的名义在泄私愤。
在这一场事故里,所有人都是挥刀向更弱者。
谢依水进入这院落时还遭遇了阻截,这个院落的人比那个据点里的人戾气更重,杀心也更强。
她长剑未能捅向对方,反倒是对方的大刀势如破竹地向她砍来。
风雨吹动室内灯火,室外灯笼,光影之间,谢依水前三秒独战五人。
随着护卫的抵达,院落的人也相继鱼贯而出。
双方对阵都是带着一股狠劲,其中尤以谢依水为重。
她当下那一刻就是很莫名奇妙地闻到了一股血腥气,这气味虚无缥缈,极大概率是她幻想出来的。
幻想为假,危机为真。
谢依水坚信这是扈通明危在旦夕的预兆,因而她对招的动作格外凌厉、狠辣。
割喉、穿心、斩手、去腿,她像个根植战场的战士,从手中拿起武器开始,就抱着必胜的决心和敌人打好每一场仗。
剑在手中,血染满地红。
谢依水这样的战斗姿态,让从未近距离看到过她完整手段的护卫们都心下一惊。
招招毙命,意志随心。风雨怒号,她亦绝不动摇。
——像个天生的杀手。
处理完拦路虎,她进而奔跑着进入后院开始搜寻。
随着一间间房屋的洞开,她注意到一个角落的位置。
那房间没有亮灯,但里头却有一些动静。
疾步上前,扈通明正在对方脚下。
当时的扈通明呼吸减弱,生息渐无。谢依水上前抬腿就是一脚,花了十成的力。
伤人的男子其实已经听到了谢依水的动静,但由于谢依水动作过快,当他想要对抗的时候,谢依水的腿已经提到了半空中。
无法,他只能侧身转移中招部位。
故,原本正中腹部的那一腿被他一避,最后落到了他的腰侧。
事情发生在瞬息,两人立即缠斗起来。
近距离对战,加之那人刻意控制着自己和谢依水的距离,以至于谢依水手中的长剑一时间发挥不了更大的作用。
二人拳拳到肉,近身互搏。
谢依水知道,让对方发现她是个女子的时候,这人便想好了用体力和耐力耗死她。
女子天生体弱力小?
谢依水不间断的拳招像不知疲倦地发动机一般照常启动,甚至还能更快!!
她的力道、分寸使得恰到好处。
传闻中很快就会力竭的现象根本没有出现。
男人一开始还招架得住,但随着谢依水惊人的爆发力与耐力的双重组合,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弱势。
照此发展,他必输无疑。
想赢的念头从男人的脑海传达到四肢经脉,他有点急了,破绽逐渐扩大……谢依水瞅准时机一个飞身横踢稳稳落地。
一道弧线划过,男人径直被踢飞滚在室内角落。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点亮光。
银光映面,大刀劈砍而来。
室内还有一个人,气息很稳。只是她进来的时候顾着扈通明,所以才没管他。
这人以为谢依水没注意到漆黑角落里的他,所以才想偷袭补刀。
大刀狠绝,谢依水沉着后仰下腰,避开的同时,她手部接触到地面。
不过瞬息,刚才被她舍下的长剑又捡回到她的手中。
——铛——
刺耳的摩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两兵相接,双方都从对方的眼眸中读出凝重的杀意。
二人打斗的同时,外面的院落已经被护卫们完全掌控。
张守顾着谢依水这边,两腿一迈就往谢依水这里赶。
到场的时候,张守听到一声兵刃穿肉的笃实闷声。
这屋子没有烛火,夜色只剩挥之不去的浓郁,一时间分不清是谁受伤的张守,喊话的声音都带着一点颤抖。
“女郎?”
一护卫提着灯笼赶到,昏黄室内,是女郎背对着他们将长剑从对方心脏处拔出的姿态。
女郎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比他们过年回老家杀猪还流畅几分。
两名护卫上前,谢依水提着剑去探查扈通明的情况。
食指放在扈通明鼻下,还有呼吸,谢依水顿时松了一口气。
只是孩子被折磨得精神涣散,看着她口中竟然唤着‘娘亲’。
第314章 有话说
无痛为母的谢依水一边掏出药丸,一边感慨着,“胡言乱语什么?平时都叫我全名,今天叫我娘亲?扈二郎啊扈二郎,你这是什么癖好?”
往日那么活泼,叽叽喳喳的人,今天面临她的疑惑却回不出一句话。
谢依水扶着人,让张守去找大夫。
等待总是磨人的,好在张守动作够快,没多久大夫就到位了。
后来知道高跃和老大夫的沉着迅疾,谢依水命人给二人赠上不菲的酬金。
本来高娘子还想拒绝,她觉得自己没做什么,没必要拿这么多银两。
不过是进山一趟,然后寻个大夫,这八十两她拿着挺亏心的。
张守听到高娘子这么说,他解释道:“女郎对做事的人一向大方,高娘子千万别这么想,你可帮大忙了。”人找回来了,还救回来了,只要人没事,散出去多少钱那都是带着好运的喜钱。
事情结束,高跃借机提出告辞。
张守点点头,“我派两个人送送高娘子。”不仅是高跃,老大夫那儿也是让人护送回去了。
护卫将人送到后,又去高娘子所提到的中人那儿去取马匹。
人送走后,谢依水开始进入那抓了一屋子人的房间。
一室求死之徒,这些人在知道谢依水是杀他们最多的那个人,盯着她的眼神不乏仇恨。甚至她相信,只要给他们一点机会,他们会一命换一命,将她带进地狱。
谢依水习惯于这些浓烈的感情,被这些目光注视着的时候,她不会受到半点影响。
长剑带血,她坐在一旁的板凳上一言不发地擦着剑。
她动作明显,地面上捆成一团的人忽而意识到这些血都是他们伙伴的血。
有人神情激动有话要说,谢依水使了个眼色,一护卫将那人口中的堵塞物取下。
“要杀便杀,任凭处置,但你想知道的,我们一句话都不会说!”
横剑审视,谢依水盯着剑上的细纹,啧~还是擦不干净。
银面长剑将谢依水的眉眼遮挡住,手挪剑移,掀眸虎视,气势迫人。“放心吧,我一个不留。”
小据点的人没有武器,还能翘出点信息。而这里的人戾气丛生,说了都不好相信。
既然他们想死,她当然是满足他们的愿望。
求仁得仁,有时候也是一种幸运对么?
“你……”那人想反驳怒骂,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驳斥攻击的点。
是啊,他让她把他们干脆杀掉的,对方照办,他生什么气?!
谢依水右手一挥,护卫将室内九人面上的堵口物全部取下。她冷冷道:“诸位临死前还有什么遗言么?”
相比起她的杀招,这女人同人沟通的时候堪称春风拂面、和煦柔婉。
如果不是语句里的血腥味过重,他们还真觉得这是个好说话的人。
九个人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皆有,谢依水漫不经心的姿态让他们深刻意识到自己同眼前之人的差距。
不!
准确说,是同权贵之间的心理差距。
他们以为自己行为会对这些人的生活予以重击,直到现在,某些人才顿悟——这都是他们这些井底之蛙对权贵的揣测罢了。
跌坐在地的一女子红着眼眶出神,“好累啊,快点死吧,下辈子不来了。”
原以为他们的行动会对这些权贵产生影响,但真计较起来,他们好像谁也搞不过。
只是抓了个少年,他家里的人便能打上门来,对他们生杀予夺。
女子心中百转千回,他们这些年做的这些事情在真正的权贵眼里,是不是就是一场生动的蝼蚁戏?
思绪未曾说出口,情绪却得到了共鸣。
这些人里竟然还有落泪者。
眼泪滴答滴答,同和室外的雨滴交相辉映。
谢依水对眼前的画面不为所动,“没有是吗?”那就走吧。
陈水苏不让她拔出萝卜带出泥,她现在目的已经达成,最重要的就是将扈通明带出去。
这个院落应该也只是他们这个组织的一个中等据点,规模尚可,人员配置也齐全。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反正看着挺忙的。
忙了这么久都没有觉出自己处境的危险,谢依水甚至怀疑他们的高层里有叛徒。
只有这样,一切才回归逻辑,相对合理。
谢依水指令刚一发出,就有一老者在惊呼,“我不想死!!!”他才五十二岁,年纪轻轻,他不想死啊。
此人嚎啕大哭,伤心过度,没一会儿人竟然直接晕倒了。
事情进展至此,他们人心动摇。
一男子跪求谢依水放过他,“只要女郎想知道的,我能说的,我全部告知!”
谢依水一声不吭,提剑将其归入剑鞘。
张守看女郎的姿态,厉声喝道:“我们女郎没工夫搭理你们!你们虐待我家郎君的时候不晓得人命贵重,轮到自己,便觉着死生苦痛。简直可恶。”
张守咬牙切齿地挤出最后一句话,他心中的愤懑看上去全场登顶。
那男人脱口而出,“我们也是听命行事,听从上面的安排。”甩锅出去要离不离,技巧生疏得令人咂舌。
听从安排行恶,所以自己身上的恶便能洗清了?
张守的态度很难让这些人觉得不是谢依水的态度,知道自己于谢依水一行人真的无用后,他们倒是像倒筒子般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严刑拷打谢依水会用,但有的人,连这些都用不上。
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谢依水提着剑直接离开。
她的背影决绝而爽脆,跨步而出,地上的众人眉宇间都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谢依水回到了扈通明休息的屋子里,没多久,室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声音短而急促,一时让人摸不清外面的动静。
雨势不停,随后有马车停在了这间小院门前。
第315章 搬家去
马车被人掀开一角,雨幕之下陈水苏出现在了这间小院门口。
事前不出力,事后摘桃子。
对此陈大人有话要说:这都是因果相承!
如果没有他的助力,扈三娘又怎么会这么顺利。
这里的人虽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棋子,但多拿捏一点他们的角逐便会多顺风一点,何乐不为呢。
马车下的随侍撑开油纸伞,陈水苏迫不及待地小腿哒哒哒冲进院内。
顾不上身上的雨水冲刷,他只兴奋地看着眼前的……嗯???人呢?!
随侍落后几步的伞终于到位,护送陈水苏过来的差役看着寂静无波的小院一时也呆了呆。
大人深夜到访这无人小院是要作甚?
没错!院内灯火未燃,庭中无一人走动。
想象中的血迹斑驳,人影攒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陈水苏脸一下就垮了,“搜!”难不成他的人给错了情报,或是扈三娘压根没来?
但不对啊,没来也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想清楚后陈水苏长舒一口气,“不必找了。”朝令夕改,下面的人也没什么反应。既然说不用找了,一些人刚要迈开的步伐一个跃步便撤了回来。
扈三娘已经把这里清理干净,连同那些人她应该也是一并带走了。
他警告她不要动崇州的事儿,不要对崇州的事情好奇,扈二郎能救,但她只能动这部分人。除此以外,都得按照崇州的规矩来。
陈水苏知道扈三娘会照办,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是吧,现在他连个胳膊腿都捞不着,是不是做得也太彻底了点。
无名火在陈水苏心头不断燃烧,而天上的雨水又不断地侵蚀浇灭他周身的火气。
以至于,出行的人里,就他一个气成了河豚。
“大人你看?”咱是进屋啊,还是返程啊?给个准话呗。
大人接过雨伞,大人生气,大人无能狂怒,大人转身离去。
随侍眼睁睁看着大人离开,雨水灌面,他从容淡定,“不看也行。”抹一把雨水,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今日收工。
城内马车背向而行,一南一北,正好两条路径。
谢依水在得到那些人提供的消息后,意识到这也是他人想要的筹码。
原本还稍定的心立即起伏,此地不宜久留,最好当下立即离开。
但扈通明身体状况如此,她凝重地望向周围,做了一个决定……
隔壁邻居看着自己小小的院落仿佛挤了半座城的人,她几度欲言又止,奈何那位女郎予出的金子太大啦。
受不了!
真的是泪流满面,口流涎香地受不了啦。
她一个孀寡妇人,每日守着自己的嫁妆拉扯着一儿一女过活。
虽说日子勉强能过,但勉强地过和舒服地过是有区别的啊。
取了金,孩子们就能不用再帮忙干活,可以入学堂了。
妇人将金子收好,将孩子们全都赶到小柴房里。她伸出手指,轻声做嘘,“不要叫喊,不要惊动外面的人,更不要出来。”
一个小包袱交给年纪稍长的姐姐,妇人强调,“若我有事,你带着弟弟跑。包袱绝对不能扔下知道么?”
小儿讷讷点头,眉眼间的惺忪还尚未褪去。
他们是从被窝里给母亲拉起来的,本来睡得好好的,一睁眼,就得蹲柴房了。
小女孩和弟弟并坐在角落,她看着母亲进来嘱托两句后又离开。
弟弟昏昏欲睡,小脸左晃右摆。姐姐一个比斗让他长点心。
刚还想嘀咕两句,见是姐姐,弟弟红着眼委屈道:“怎的了?”
姐姐将包袱背在身上,没有解释。“不许睡,听我安排。”若不对,他们会从这屋子的小洞钻出去,进入隔壁的小院,而后遁入街巷之中。
如此要紧的事儿,还睡觉??
以后平安了有的是时间睡。
姐姐面容冷肃,弟弟乖乖点头。六岁的小儿看着姐姐抱腿瞪目,表示自己谨听吩咐。
看到弟弟乖顺,姐姐的眉眼顿时柔和了一点。悄悄挪动步伐来到小门前,透着门缝,她看到了好多人。
只是这些人在他们家待了一会儿,没多久就又准备离开。
这伙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简直令人摸不着头脑。
她清晰地看到这伙人里面,为首的是一位女郎,母亲在此人面前亦是恭谨非常。
临走之际那女郎抬眼看了下柴房,那么锐利而后隐含锋芒的目光朝她射来,女孩觉得自己和对方仿佛正在四目相对。
后撤一步,她心下狂跳。
她好像被发现了!
心如鼓擂的当下小门被母亲推开,见着母亲,她才缓过神来。
“母亲,是我不好。”偷窥外间是她不对。
母亲唇畔梨涡浅浅,温柔的大掌拂过女儿的头顶。“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
“他们都走了是吗?我们安全了?”人多生变,人多生乱,人多……是非也更多。
一开始见着这帮人她就觉得不妙,眼下送走了她脑海里的那根弦才松了松。
但母亲说,“我们今晚就离开,去别处讨生活。”
——搬家!
女孩没有犹豫,只答:“大雨阻行,前路难走。”
母亲点点头,“先去我挚友家暂住一晚。”过了夜,等天亮了就离开。
巨财在手,他们如此弱势,恐生变故。
只有离开枫华,去别的地方,他们才能更安全。
去哪儿?女孩皱着眉头无声地问了一句。
母亲在谢依水的提示下有了一个去处,但尚未抵达时,她一个字都不会说。“到了就知道了。”
说着,就连夜收拾了几个包袱离开。
小院是赁来的,屋子里没甚贵重物什。女孩本觉得母亲要将那些锅碗瓢盆带走,包括被衾农具。家里穷,所以一件都不该舍下。
然后她娘亲说,“不要了,这些就赠给婉娘他们。”婉娘是她挚友,绝对可靠。等他们走了,让他们过来收拾,正好散布消息——他们去别州投靠外祖一族。
各人的人生,各有各的际遇。
而扈通明却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他们一家人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印象里的扈成玉是个冷面肃杀的女子,说话做事不苟言笑,说一不二。
但梦里的三姐包容而强大,内敛而温柔。
眉宇间比印象里的那个人少了些冷意,多了些令人想要投入其怀抱的温柔。
第316章 醒过来
好奇怪!
单就这一点,扈通明在梦里就准确地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做梦——扈成玉怎么可能和温柔沾上边,这也太不搭嘎了吧。
床榻之人眼睫轻颤,意识回笼。
涣散的视线得到落点,扈通明缓了缓,才看清楚自己眼前的画面。
绿色幔帐,百福绣纹。
自己是躺在室内的床榻之上?
扭头看到眼下青黑的二姐,扈通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没死!他被人救了出来。
“二……姐。”喑哑的嗓音带着磨砂质感扑面而来。
扈长宁半梦半醒听到扈通明的声音,拄在床榻的手突然一歪,她顿时清醒。
和扈通明四目相对,扈长宁脸上的喜色从唇角蔓延至眉梢。
她声音极轻,“二郎?!”二郎醒了,真的醒了。
喜极而泣的扈长宁哭得抽心伤肺,感觉再继续一会儿她整个人就要没了。
扈通明眼睁睁地看着扈长宁快要晕过去,然后又自己杀住了情绪,唤来了更多的人。
视线里的人一个个略过,他甚至看到了宁致遥都没看到扈成玉。
不解发问,“她人呢?”忙啥啊,弟弟醒了也不来看看。
而且,宁致遥不是在外面盯着枫华县的事儿吗,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扈长宁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谁,将人扶起喂药,她温声回复,“三娘最近去了观合县,昨天刚出发,你今儿个醒得不巧。”
不巧……
姐,这话对么它?
等等,“我睡了多久?”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去观合,而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被人绑架那里。
眼下他回到了宁府,所以期间一定发生了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或……时间流逝。
扈长宁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端了过来,“先吃药。”
扈通明咽下,还没吞下去就,“yue~”
长这么大扈通明当然知道病了就得喝药,但这药太苦了,不是他不肯吃,是本能就想吐。
这是他短短十五年人生阅历所无法完全掌控的事情,真不能怪他!
扈长宁丝毫不嫌弃他此时的现状,起身拍拍少年的背替他缓了缓,“良药苦口,先前你睡着我们都是强灌下去的。好好的一碗汤药,这么弄下去也就进了三又一的部分。”实在可惜。
因此为了让扈通明喝下一定剂量的汤药,他们只得成倍熬制,将损耗也计算在内。
“反正你也醒了。”扈长宁觉得当事人好手好脚的,“要不你直接闷了吧!”
长痛不如短痛,干了也能少经受些折磨。
扈通明怀疑地盯着这黑不拉几的东西,感觉就是在吃腐物。
但扈长宁希冀的目光过于亮眼,让人不忍拒绝。
少年愁着一张脸,面色惨白惨白地干了一碗汤药,最后一口还没咽下,喉中就已经开始有东西准备反上来了。
扈长宁眼疾手快,将蜜饯梅子取出来。“快吃个梅子压一压。”
生理本能的胜利,即使是醒着,吃不下的药物还是吃不下。
扈通明在榻前狠狠吐了一把,扈长宁手中的蜜饯也就停滞在了半空中。
病体沉疴,又费力呕吐,宁致遥忙让人将府里的大夫给请了过来。
一通忙乱,地方才又恢复原状。
大夫看过后说,“已经在好转了。”就是得按时吃药!
在知道扈通明吐了一场之后,大夫改了改药方,让其更能入口一些。
其实有时候,昏着用药,效果更好。
昏时下猛药,但凡灌下去那就能生效。
醒了味觉恢复,反而那些药一个也吃不下。
不过人已经醒了,后面的慢慢调理就是了。
下面的人重新去煎药,屋内便只剩下扈长宁夫妻二人。
半躺在床榻上的扈二郎口中塞着一块蜜饯,砸吧砸吧两下,还怪好吃的。
“所以是她救了我?”扈通明回想自己最后的记忆,原来当时看到的人是真的,不是他的臆想。
扈长宁娓娓道来:“七日前三娘带着你归家,我们才接到你。当时天上还飘着细雨,众人好不狼狈。”
据三娘所说,他们头天晚上在枫华经历的是暴风雨,还有电闪雷鸣。
七日??
这么久。
扈通明有点难以置信,“我伤势如此严峻?”能躺七日,这不跟半只脚踏入鬼门关一样?
床榻旁的扈长宁伸手给他掖掖被衾,而宁致遥就神情淡淡地站在她身后。
“大夫看过多是一些皮外伤,内里是有些震荡,但用药请医及时,倒也无妨。”至于昏睡至今日……
“好像是你太久没安眠,是困得。”
真相来得猝不及防,本质上他真是大睡了一场。
也是哦,他自被人控制后,都没睡过一次好觉。加之后半程有点失血过量,昏睡过去实属常态。
“那人都抓起来了吗?”那些歹徒行事狠辣,言语间像是做过很多这般的事情,一定得抓起来严惩才行。
后面脑子一转,扈成玉能顺利找到他,必定将人拿下了。
“人是不是在大牢里?我去会会他们。”说着就想掀开被衾下地行走。那些人好一顿折腾他,现在攻守易位,他可不得好好站在那些人面前
扈长宁一把摁住扈通明的手,“事情发展复杂,那些人不是当下的我们能触动的。”三娘虽然带了一些人回来,但目前来说,他们都不能透露那些人就在他们手上,遑论一网打尽。
形势迫人,扈长宁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
起身让位,“夫君你来!”
夫君:“……好。”
扈通明眼瞅着凳子上的人从扈长宁换成了宁致遥,小脸一皱,“行了,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考量,这些我明白。”
宁致遥他看不懂,但姐姐们很好懂啊。
如果力所能及,她们肯定会第一个拿下那些贼子。
既然不成,里头的事情肯定相当复杂。
他是病人,复杂的东西不是很想琢磨。“她干嘛要去观合县?”说不清贼子,那就聊聊那个来去如风的女子吧。
第317章 已交接
聊到谢依水,哪怕是宁致遥的脸上都露出一点凝重。
此人对谢依水态度一般,能让他做出如此表情,只能说事情不简单。
扈通明看到扈长宁和默默对视一眼,而后竟没有一个人能立即给出他答案。
敏锐如他,喑哑的嗓音逐渐破音,“怎的了?这难道也不能说?”
靠在床头的背脊不自觉前倾,“是不是因为我的事儿,然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这段时间就只有他发生了些许变故,扈通明利用排除法顺利将自己给排剩下。
扈长宁站在一侧摩挲右手,几日前三娘带了一波人回来。同行的还有身体逐渐得到恢复的夫君。
二人气氛尴尬她是知道的,但那日见到这二人,扈长宁一眼就看透,这两人达成了罕见地平衡。
扈长宁本来是有点奇怪的,视线一拐,在看到那些被绳索绑缚住的歹人后,扈长宁了然——双方的和缓都是因为这短暂的‘公务’。
三娘也好,夫君也罢,都是公私分明的人。
只要是向外的事件,双方合力如虎添翼。
也是在那日,扈长宁从谢依水口中得知,这伙人就是那群秀岛遗留下的‘激进分子’。
遗民一部分藏匿安居,一部分不忘仇恨等待时机仔细筹谋,还有一部分……就是这伙主动出击的人。
他们报复的手段不是剑指恶首,就是寻找一些有钱有势的人破坏他们的生活,达到让对方‘感同身受’的效果。
这么直白而扭曲的报复方式和水匪事件又略有不同,前者就是无脑激进,后者还学会了一点布局。
由此可见,遗民派系林立。
谢依水去观合县,目的有二,一是看看俞朝当地的官衙面对天灾席卷后的应对方式,简称体察民情;二嘛,就是去探访一下那伙人所说的想要安居一隅的群秀岛遗民。
多的事情扈长宁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对着扈通明解释了一句,“是棘手,但也是转机。此行和那些人有关,但……”二郎你知道的,目前还不能详谈。
三娘还在外,他们最好不要过多地讨论这些事情。以防有心人趁机生乱。
了解了大概得扈通明摇摇头,抬手送客,“得,那我还是好好休息吧。”
这不行那不说的,就喜欢打哑谜。
或许是这些聪明人的默契,不用明说也能懂。只可惜他继承了扈赏春的所有缺点,对这些东西相当木讷。
扈大人青天白日狂打喷嚏三百下(夸张了,其实就三下)。
天公作美,扈赏春启程从上吉城归京的时候微风不躁,骄阳和煦。
安萧暂时官复原职,不用守着监牢喊冤。面对即将要离开的扈大人,他竟然出来简服轻从地出来送行了。
马车上的归京官员已经就位,而不远处的扈大人还在和安萧安大人聊天……不是,是依依惜别。
虽然没什么感情,但经常出行的朋友们都知道,依依惜别是临行前的重大仪式感。
故,没有什么友情基础、同僚之谊的二位,就是站在城门口说些有的没的。
该交代的早就私底下沟通过了,明面上也不好谈。
扈大人拱手道:“感谢安大人出城相送,上吉好风光还尚未品味,今后在京都的日子里这必定是某的一件憾事。”
安大人晒干了沉默:这老小子是不是在讽刺他不能进京啊??
同样拱手还礼的安大人僵硬地扯起嘴角,职业微笑,“无妨,下次再来。”
喜欢来就常来,上吉好风光有命你就来。
这次是扈赏春走运,有离王过来顶事。但下次,那就说不准咯。
天生气场不合的二人谈笑风生地说着一些骇人的话,不知情的人远远看上去,还以为双方感情甚笃,对别离万分不舍呢。
讽刺归讽刺,从某种程度上双方的临时盟友关系也算扎实。
即将离开之际,安萧还是道了句,“归途艰险,万事小心。”
刀子嘴豆腐心,算不算得上相爱相杀?
扈大人压根无爱,也不在乎别人杀不杀他。他在乎自己在乎的事情。
想到离王,他还是稍微缓了下语气,“京都好地方,还是你们这些在险地的人多小心一二吧。”安萧不一定能和离王达成合作,但面对南潜的一致敌对性,让扈赏春不禁在内心祈祷——两个人还是都好好活着吧。
南潜的敌人越多,他们这些人的胜算才愈大。
时间马上就要进入风寒料峭的冬日,此时的上吉城不像南边的城池一样还有绿色可赏。
安萧无柳可赠,便送了一幅自己亲笔画就得春柳图。
画是卷在匣子里安放着的,二人面对面的时候并没有打开看。
等马车出发,上吉城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扈大人看着手边的匣子好奇。
不好奇还好,这一好奇,眼睛都得上药。
什么春柳图!!不过是笔墨胡乱涂鸦的几条粗线,这也能叫画??
这画的丑陋程度不亚于安萧当着扈赏春的面啐了一口,而且他还还不回去。
扈赏春当下就想跳下马车,将心里的郁闷全部反击。
身子微动,便被一侧的文纪给拉住了。
画他也看到了,画工是不咋滴,但这不是心意么。
虽然也没啥心意,但本就是没有情谊的人,多收人张画纸也是赚啊。
文纪想得开,扈大人可不。
到了下一站驿站,他还没进门就嚷嚷着自己要寄信。
等自己说完后,才发现整座驿站都像死一般的寂静。
凝眸望去,“哎呀!臣户部侍郎扈赏春拜见王爷。”
驿站大厅站着两列侍卫,侍卫人高马大,腰侧还挂着做工不俗的兵刃。都不用晃,见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量。
扈赏春和南不岱狭路相逢,双方的表情都不是很美妙。
扈赏春是尴尬,南不岱是纯不高兴。
二人京都和上吉城的位置互换,是南潜二选一的抉择,故不论双方私底下关系如何,此时二人都不甚明媚的表情算是相当对位了。
“扈大人好神采,一路舟车劳顿还能如此康健。可有什么秘诀?”南不岱饮了一小口茶水,不咸不淡地问道。
扈大人垂首抿唇,他老实应道:“多和家里人去信,解了烦扰之困,便能从事轻松。”
第318章 抉择后
“扈大人是提醒本王多和陛下通信?”
南不岱是真碰着什么事儿了?扈赏春想着这戏演得也太真了吧。
难不成是这里头的探子还没处置掉?
南不岱出行南潜必有准备,安插岗哨也好,或是探子也罢,这都是预料中的事情。
王爷此行路程甚慢,其实也是为了更好地解决掉里头的问题人员。
慢悠悠走了近半个月还没抵达上吉城,扈赏春眉心紧拧,只能说明相当棘手了。
原本被安萧扰乱的思绪忽然冷静了下来,此时扈赏春也不急着回信了。拱手肃立道:“陛下挂念王爷,忧心吉州百姓,实属常事。若王爷担心陛下国事繁忙,去信三娘亦可。”
没说你爹你都急,那换个人总行了吧?
扈赏春没有抬头,但南不岱下一句“坐”,表明了他态度。
这时候扈赏春哪敢就坐,人家赏脸,他也不能真的把脸给捡起来。
主是主,臣是臣。该到位的事情,对方心情越不好越要做准确。
就这样,二人一站一坐地坚持了几句话。
没多久,南不岱便上楼休息去了。
人走气氛消,扈赏春松了一口气,却又没完全松。
常说伴君如伴虎,天晓得,这些王公贵族也是一样的晴雨不定。
哪怕他身为南不岱的下属,他也不敢占着便宜逾矩半步。
此情此景,扈赏春想到了要和南不岱共度余生的三娘。这么一个经历坎坷的人,三娘啊三娘,你又能怎么和他共处呢?
扈赏春敛下眼睫,若此人得势后对三娘有异心……他又该当如何?
思绪飘得太远,上了年纪的扈大人也觉得有点力不从心。
不得不承认,他的时光早就被时间给带走了。
若将来三娘处境不利,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摇摇头,扈赏春彻底没了给安萧写骂信的意思。
文纪看着突然有些黯然地扈大人,他上前一步扶住对方的胳膊肘。大人怎的了?
扈赏春头摇的更用力了,你个南不岱的人,我才不跟你说。
情绪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郁闷来到文纪这里,他根本就不接收。“累了是吧?属下扶你去房中休息片刻。”
王爷在此,他们肯定还有更多的消息要交接。因此上京的队伍肯定要放缓脚步。
落后几步丝毫没有存在感的几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这么大一个人站在扈赏春后面,王爷连个眼风都没给。
得!注意不到正好。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像他们这些没有家底甚至还有软肋的人,还是当不存在的人更安全。
互相笑笑,转而入宿。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简简单单,还能回家,已经是人生幸事。
队伍里的郑隅和陈季青因着之前的探访任务互相熟络不少,因而他们分到了一个屋。
屋里摆着一左一右两张小床,对于郑隅还好,陈季青可能就得挤一挤了。
自己的床自己拾掇,郑隅做惯了这些活计,还过来帮陈季青的忙。手上摆弄着东西,郑隅忽而小声道:“你觉得…”
“我不觉得。”陈季青本就一冷面青年,现在说这些话,感觉像是将人拒之门外。
郑隅哎呀一下,“我就是问,如果王爷后面和大人家的女郎大婚,咱们要不要送礼啊?”
陈季青觉得郑隅脑子有点转不动了,这话是现在能说的吗?
当前离王要去调查铁矿一事,这事儿摆明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京都脏了一票人。
大婚大婚,前提不是得人活着。
这事儿处理不好,离王有没有将来还不一定呢,还大婚。
呀!
陈季青猛然想到,若真如此危险,那大人家的女郎岂不是还未成婚未婚夫便早……呸呸呸!这话可不兴说。
心里也不行。
听闻大人好不容易将女儿找回来,若婚事还坎坷,大人估计都不想活了。
在户部的这些日子,别的不说,至少大人在上面他们地下的这些人日子不会太难过。
可能都是普通人家出身,所以扈大人也比较体恤下属。
轻易家里遭遇什么事情,去求扈大人,大人保管能给个通融——放他们假,或许他们早点归家。
好官职不常有,好上司也是稀罕物。
对于扈赏春,陈季青已经是十分满意了。
因而,他不希望扈大人的家里会遭遇不幸。
郑隅想得太久远,深思下去没人能笑谈今后。“大婚是喜事,若日子到了,不管人家如何,咱们肯定是得送的。”
户部亦有派系分歧,像他们这些没根基的人跟着扈赏春也算是一条出路。
陈季青讷讷回复了一句,就不想再说了。
这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儿,说多了他怕自己泪目。
“唉~”郑隅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希望大人家的女郎和王爷都好好的。”若离王一系能长成,估摸也是大婚之后的事情了。
时下的人重婚配,看姻亲。
若离王能顺利成家,这于众人而言,也是一个立住派系大旗的信号。
成家立业,可不要小瞧了这四个字。
一旦婚事达成,朝堂格局肯定会有变化。
怕只怕,陛下压根没想过留人到那时候。
郑隅突然发问,其实也是想看看,从他人的视角那里,这婚事能成的概率
现在看到了——脚指甲盖这么大吧。
真是累了。
累么?
重言面对疑问摇摇头,“奴婢不累!”女郎出行就带了她和一众护卫,其余人一概留下。
如此信任,她肯定要站好自己岗,踏实做事。
眼下的谢依水正住在观合县一村落的,一个地主大户的宅院里。宅院深深,精致奢华,见过的院落多了,这地方和那些大户人家的宅院也不差什么。
谢依水无意折腾她,招手示意她不用这么紧绷。
先前点她,只是希望她能清晰自己的立场。
谢依水知道自己的目标,所以如果道不同,尽早分道而行才不会中伤人。
但后来重言做出了抉择,她愿意继续待在她身边,成为她最忠实的下属。
谢依水没有考察期,笑着点头,“好。”
双方就着自己心里的默契重新成为了上下级,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第319章 有奔头
宅院深阔,入夜后没有人和烛火的角落都显得格外阴森。
这户的主家姓柳,是观合县城外有名的大善人,地方人称柳员外。
在灾情刚刚席卷过后,他积极响应官衙的人员捐药赠物。甚至在一开始事情最慌乱的时刻,柳员外还亲自上阵去附近的施粥点给灾民布粥。
如果不是在县城附近柳员外声名在外,谢依水也不可能直接找上他家门。
尤记得重言入夜带人去拍门的时候,这宅院的门房开口就是。“过路人可是无处落脚?劳烦几位稍候片刻,容小的禀告一二,届时必有安排。”
这伙人衣着不俗,身上还带着佩刀。
虽然刀剑未曾出鞘,但从他们的眉眼处可以轻易看出,这伙人身上的刀剑都是喂过血的。
他们家老爷是有名的善人,却也不是什么都伸出援手的。归根结底,还是有一些原则的。
非必要的、带有目的性的,老爷放过话,不能主动招惹麻烦。
故附近的乡邻平日也少有叨扰。
然而,像这种自带‘原则’上门的,门房机灵善辨,说会帮忙,就是得走一下程序,请他们等待一会儿。
重言和门房对完话,将所有的对话内容全部告知谢依水。
“女郎,我觉得那个人表情怪怪的。”像谄媚,但笑不及眼底,更似提防。
她的直觉告诉她,要是他们有什么不对,他们会直接弄死他们。
可这不就是一乡野员外郎么?有何底气要对阵他们这一群武装到位的异乡人。
谢依水注视着那朱红大门沉默片刻,在京都不同官阶的人所居住的宅院规格都是有定量定论的。
京都如此,那是基于皇城脚下,天子周边。而远离京都的乡镇尤其是地下的村落,没这么多讲究。
或者说,讲究不过来。
这柳宅的规格已经远超一般富户,刘员外如此大胆,想必也是有所倚仗的。
待后来谢依水进入宅院,见了柳员外那组织到位的护院以及在角落假装忙碌的佃农,她大概就知道他的倚仗是什么了。
人力、武力、财力,柳员外的善良底气十足啊。
谢依水在未尽进来前,还猜测过这柳员外和那望州柳同知是什么同乡同族呢。
简单聊天过后,才知道姓氏雷同纯属巧合。
柳员外他们家族世居崇州海边,从未走出去过。
当然,也不是他们家的人不想,是真的没有什么读书人的基因。
由此柳员外自称,自己午夜梦回都会被自己的眼泪给淹醒——对不起列祖列宗,没养出个有出息的孩儿,自己也没什么用巴拉巴拉巴拉…
谢依水一行人在这里的说法,是京都大族出身的世家儿郎。
她南下返乡,途中听闻崇州经受飓风,故代表家中亲长来看一看崇州的受灾情况,而后将最真实的消息带回京都。
‘最真实’三个字谢依水咬了重音,柳员外你懂的吧!
柳员外听得一愣一愣的,京都的女眷都这么厉害吗?
这种事情女郎也能办?
灾情的发生意味着京都会有赈灾政策相对应,或大或小,或多或少,反正是京都那边的安抚民心的措施。这样的措施意味着,会有新的利益链从京都蔓延至崇州。
简单讲——有油水可捞。
柳员外不知道京都扈氏有多厉害,但能碰到利益链的家族肯定不是什么小家族。
又想到这女郎找的是自己,不是那些官员,柳员外福至心灵,“女郎是在为百姓计?”若真的求财,直接去找那些接到指令的官衙就是,何苦深入其中。
而且他是站在百姓这一头的,能寻到他这里,不可能跟他讨论什么压榨百姓之类的话题。
越想柳员外越觉得京都大族扈氏很有奔头,这年头有底线有原则的世家大族真的不多了。
若是能凭借这几天的相处,塞几个人去京都扈氏族下历练一二。
如此不仅搭上了大族的人脉,也让下面那些不成器的长长见识。
京都几人大族——扈氏女郎摸摸下巴,她感觉柳员外说话说到激动的时候眼神亮亮的,好奇怪,说话就说话,这么能发光干啥?
脑补大能柳员外越看谢依水越稀奇,他对于谢依水的到来表示。
蓬!荜!生!辉!
这种极端情绪在谢依水点头之后达到了顶峰。
如果不是谢依水年纪在这儿,柳员外恨不得给她磕一个。
有救了哈哈,他们柳家终于能走出观合,出去崇州,去京都闯一闯了。
因此对于谢依水的调查行为,柳员外联动家中仆妇积极配合。
越配合,他发现这伙人的视角是以上位者的宏观调配展开的。
不简单啊~
琢磨情况,深思熟虑后的柳员外叉着腰就往自己的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召集他们家的那些庸才。
柳员外体型富态,但四肢灵动。
家庭大会没开一会儿,他就围着孩子们满场跑。一会儿出现在这个儿郎的肩膀侧,一会儿歪着头闪着视线来到这个儿郎的面前。
“怎么样?”柳员外看着自己的儿郎激动道,“大家有没有要出去闯一闯的意思?”
柳大郎不忍心打击他爹,“爹你不会是又被骗了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更不会是第二次,有一有二有三,他们家的机敏也不是一天就长成的。
不受骗,就不识骗。
都是经验之谈啊。
柳二郎拍拍他爹的肩膀,“爹你有空不如多读书?”有生之年考个进士,他们家改换门庭还来得比较快。
“冤孽!!!”柳员外被气得圆滚滚,叉着腰就向女儿们走过来。
“你们呢?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柳三娘耸耸肩,“爹爹是要我们去考官进学么?”她们可以啊,但这世道允许吗?!
柳三娘的目光平和中带着一丝委屈,“爹爹莫说胡话了。咱们家守在观合也挺好的,您没听百姓说吗,他们等您百年之后要为您建宗立庙。”
“谁要他们等?不是,谁要他们建了??”柳员外气不打一处来,“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没看到那扈氏女郎么?她就是一人令全队。”
她能指挥得动那些护卫,说明外头女郎也是能出面做事的。
柳员外拉着柳三娘的手腕,他瞪着眼睛问,“好三娘,你想不想出去闯一闯?!!”
起初他还没想到可以这样,但如果能光耀门楣的话,他的儿郎不拘男女皆为柳氏。
若那女郎需要人手,送女儿们到她身边亦可啊。
思路打开,人生明媚。
他的儿子中庸,但女儿不是啊。
第320章 引荐中
“父亲的意思是?”柳三娘看看姐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柳员外拉着柳三娘的手微微颤抖,“对!就是那个意思。”
柳三娘觉得他爹快疯了,“爹我还没说啥意思。”
“反正就是你想的那样。”柳员外感觉光耀门楣四个字在猛猛召唤自己,深嗅一口气,“爹爹会大力支持你们的。”钱、物、人,只要他有的,他都给!!
观合在海岸线上,常遭大风。
如果可以的话,移居到别处安定是极好的。
但他们家的根基在观合,人脉也在观合,轻易走出去那就是伤筋动骨的事情了。
往常他的念头是督促孩儿们念书进学,就是吧,这几个笨蛋儿子越读越烂……到后面他都对教育孩子们的先生带着深深的愧疚。
先生们遭大罪了,除了这些笨蛋,大家过得都挺不容易的。
科举一途无法进益,他又想着让孩子们学经商。
不管怎样,总得有个长处吧。
没想到,人间处处是惊喜。
这些儿子除了人不坏,能吃能喝,啥也干不了。反倒是女儿们还顶用。
如今大娘、二娘招婿留在家主事商铺事宜,其余儿郎们都是大娘、二娘的辅助。
想法不是一日促成的,他们家的情况注定女儿家更顶天立地。
所以谢依水一来,柳员外内心的堤坝顿时溃散——那些仅剩的不安、惶恐,一时间在谢依水的影响下消散得一干二净。
“怎么样怎么样?”柳员外‘实话实说’,“你们都不知道,那女郎是来自京都的大族。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
“也是你们还没和她相处过,待你们和她说上几句话,你们一准觉得我说的没错。”他的商业直觉告诉他,这笔买卖可干,还有得赚。
家世背景可作假,但一个人的气质肚量非一日能养成。
柳员外坚信自己的眼光,那扈氏女郎绝非池中物。
柳三娘信任自己的父亲,因着他的笃定,也让她沉寂多年的想法从深土之中破力而出。
“父亲。”柳三娘当即下跪朝父亲磕了一个响头,“若父亲信任,三娘愿为观合柳氏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责任在肩,柳三娘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什么危险都敢闯一闯。
柳三娘如此行为,剩下的姐妹弟兄们齐刷刷地跪下,喊成一片,“愿为柳氏奔走,死而后已!”
方氏看着底下叽叽喳喳的一片孩子无奈扶额,这次又是什么花样啊。
还没死心么?
照他们这个奔头,家里都要成死士营了。
什么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对她来说,他们能好好活着就已经很勇敢了。
被寄予厚望的柳三娘第二日被带到了谢依水面前,第一次肯定要带最好的。后面再看能不能多塞。
如果女郎排斥,就三娘一个也行。不排斥,那就再计较嘿嘿。
这一天正好也是谢依水得到扈长宁来信,传达了扈通明已经醒来的意思。
读信后的表情略带柔和,重言说柳员外带了一妙龄女子过来。
今日他们没有什么行动,故谢依水也待在了这角落的院子里。
院子是谢依水他们自己选的,纯图方便。
今天心情不错,还吃到了海鲜煲,谢依水颔首,“让他们过来吧。”
柳三娘今日被母亲安排穿了一身学子衫,这衣裳其实是她以前不满意哥哥弟弟们有,故意折腾让母亲安排人给她特制的。
等后来她随着哥哥弟弟们一齐穿着这衣裳去文社遭到嘲笑后,她就再也没穿过。
她不配拥有的东西,今日为何要故意穿上?
这话她问了母亲,母亲替她整理好衣襟,眼尾细纹浅浅,“好三娘,这是你的雄心壮志啊,也是你的初心。”
“你不是要去奔前程么?”方氏像水一样包容强大,“摆出你的决心给那位贵人看看。她是女子,她会懂的。”
这么难的路对方都走出来了,对于三娘的现状,对方肯定能产生片刻共鸣。
既然要搏好感,如此这般,更贴切。
以往柳三娘穿这身衣裳,心路历程从骄傲到不甘再到羞耻。
只有今日,她感受到了幸福。
“多谢母亲为我着衣冠。”为我明正心意。
方氏抚了一下柳三娘的眉眼,但笑不语。这有什么可谢的。
临别时方氏想到自己未尽话,“听说对方也行三,同为三娘,我觉得我们家的也不差。”
柳三娘一大早就要被她母亲搞出眼泪,眼眶深红撅着嘴将哭不哭。
最后父亲兴冲冲跑过来的时候,柳三娘没忍住拍他一下,“都怪你。”
柳员外拉着人就往外走,边走边跟妻子解释道:“今日他们没有什么动静,人还在院子里,我们先走咯。”
方氏伸出手,想说你们慢点。
转念一想,他等了这么多年,算了。
“祝你们顺利!”
柳员外一边“欸”,一边对柳三娘说道:“你先别急着怪我,等你入了贵人的眼,有你怪我的时候呢。”
柳三:……
爹你在说什么胡话啊爹。
柳三在自己院落的时候还相对紧张,等她逐渐来到那位贵人的领域,她的心便越平和。
相反,父亲满头大汗,感觉快撅过去了。
前头那位女侍说要去禀报,让他们稍等。
眼下门洞附近除了对方的两名护卫,就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柳三娘掏出张锦帕,“父亲。”擦擦吧,怪像从浴室里刚捞出来的——不雅。
柳员外是跑得有点急了,他从袖口里掏出自己的手帕,“我有我有。”
“你留着等会儿擦自己的汗吧。”
柳三:“……”亲爹否?!!
第321章 用新茶
来不及细想,不过少顷,前首那位面容和煦的女侍便过来回话。
“女郎有请。”
少见于那些贵族女郎的傲慢,这位女郎以及她身边的人称得上极其和煦。
柔婉开口,说话不急不躁,内敛且安定。
风送轻音,仿佛檐下风铃叮当作响——悦耳得很。
比起那些刻板印象,对方迥异的处事风格让柳三娘深深地感受到这女郎的不简单。
身旁的柳员外似乎就等着柳三娘这一心路历程,看她缓过来忙不迭挑一些眉。是吧,爹爹没骗你吧。
这伙人一看就是要做大事的,你跟着混肯定不差的。
待迈步进入回廊,两侧各一段距离便站着一位护卫。
这些护卫整装待发,面容坚毅,即使他们的目光没有看向自己,柳三娘仍旧不敢随意将视线挪到他们的脸上。
如此小心翼翼步伐有序地走在自家地盘,于柳三娘而言是新鲜的第一次。
本想着自己已经不紧张的柳三娘,自见了外面这些人的规整阵仗后,她的心跳莫名又开始加速。
没空品味当下的心境,不过一个抬眸,庭院石桌旁映入眼帘一位身着黑红武服的简装女子。
对方粉黛未施,头上只是简单的髻并着一些金钗、红绳点缀。
简单大气,眉目动人。
眼前人望向自己的那一刻,柳三娘暂时忘记收回自己直白的视线。
谢依水坐在石凳上喝茶远望,看着一身质朴学子衫的柳三娘由远及近,她忽得笑了一下。
如此坦诚的心思,从这一身襕衫便能窥见一二。
时下的风俗是男女皆能入学,但做官唯有男子可行。
这身衣服哪里是衣裳呢?分明是柳家人的胸襟和野心。
柳员外额宽面阔,福相尽显,尤其对方的身材样貌偶尔能窥见到和扈赏春类似的身影。谢依水对他还是挺有好感的。
不管是面相还是为人,都值得谢依水花费时间同他聊一聊。
“坐。”谢依水的行事何止平和,简直亲和力拉满。
柳员外刚发过汗,身上也热血滚烫,哪里敢离谢依水太近。“不用不用,咱们就请示两句话,说完就走,不叨扰女郎办事。”
重言引人进来后便入小厨房炮制茶水,简单的清茶开水,是女郎喜欢的饮茶方式。
由于没有加料,她还特地准备了一壶特制的给柳氏父女。
重言先是俯身给谢依水斟茶,而后示意盘中的茶壶,二位要用哪些?
柳员外都没想过要入座,因而喝茶之事他也不甚在意。
但在看到扈氏女郎饮用的茶水与他认知里的不同时,他顺从地坐了下来。
对此,在场的人都默契抛开不谈。便是柳三娘也只是乖顺地坐在了柳员外的身侧。
“这是什么茶饮?怎的和某先前看过的都不一样?”柳员外觉得谢依水像个未发掘的宝藏,新鲜和不同是她身上最明显的标签。
通过这些标签,柳员外进一步落实自己心中的猜测。
她,是不同的。
她和那些人,也是不同的。
新方式往往带着新的阻碍和引来新的思考。纵观古今,会独立思考和能抵抗住压力的人,待其长成,皆是人中龙凤。
谢依水拈起茶盏,盏中液体澄明,“普通的清茶罢了,热水冲之,品其本味。”
简单说明,柳员外频频点头。“我从未有过如此尝试。”
“请!”谢依水让其喝了再说话。
因而父女二人还真乖乖开始用茶。
面对面入座,对方的眉目动态可以一目了然。
只见这父女二人喝了东西之后顿了顿,几乎同时皱起了眉。
不是他们所习惯的东西,其实称不上什么好味。能入口不当着人吐掉已经算是格外守礼了。
“如何?”
柳员外实话实说,“还需一段时日才品鉴出来其中的美妙。”换言之,一开始是接受无能的。
但给他时间,他能行。
谢依水轻轻摇头,眼睛一亮看向柳员外带来的女子。“这位?”
柳员外刚放松的心情突然就被上了弦,咽咽口水,“这是我家三娘,”
话一出口,接下来的就顺理成章地继续下去。“三娘打小就聪明颖慧,足智多谋,是学馆里先生常夸赞的进益子弟。我知女郎在观合日子不久,也无久滞的计划。若可行,在观合的这段时日能否让三娘跟着您学做事?”
柳员外只提当下,不点将来。
话未说满,事留三分,进退得宜。
一般人过来谈条件都是先拉个高目标出来,然后再一一缩减,从而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点。
柳员外一反常态,直抒胸臆,谢依水难免多看了他一眼。
她淡笑地对柳三娘问道:“是三娘的心意吗?”还是你爹的?
柳三娘见这么快就问到她,心中提着一股劲,手指捏拳攥紧。“回女郎,是。”
“不用紧张,咱们就是喝茶闲聊一会儿。来这里这么久,都未曾见过柳员外家中的子弟,确实是我礼数不周。”
柳员外一提到自家的那几位,连忙摆手。“哎呀,有些不用见的。”
说完立即手捂唇,方才快人快语,他本性全部暴露无虞。
女郎不会觉得他们家都是笨蛋,就三娘一人可用吧。
如此没有潜力的家族,很多时候贵人是不屑于收人的。
一拖一大家子,很难说大船最后是能靠岸,还是会被一堆‘阻碍’给拖下水。
这话不止柳员外听得心惊,便是一向沉浸装乖的柳三娘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我嘞个亲爹哟,这就是你希冀了几十年的事儿?这办事谨慎程度,不亚于我深夜纵歌,惊起几路鬼神——完全没谨慎嘛。
礼貌而又不失微笑的表情在柳氏父女两个的脸上展露无遗,柳员外找补道:“他们性格过于活泼,我是怕他们会惊扰到女郎。”
嗯?谢依水头一歪,“我不活泼吗?”
这话令庭院周边耳目过人的护卫听到了都不由得发出疑问,女郎对自己是否带着一层误解?
她和活泼,有什么关系?
谢依水明显注意到众人表情不对,心中小人摸摸下巴,她不活泼?
借用始皇帝扮演者的一句话——我觉得我挺胡萝卜(活泼)的。
看来人和人的认知,有时候隔阂不止一点点。
略耸肩,谢依水无所谓他人的看法。她对着柳员外道:“惊扰也不至于,我本人接受能力超强。”不止她,她现在遇到的每个人,其实接受能力都超强。
从个人的事情回归到当下,谢依水认真地回答了柳员外的诉求。
“我身边危机四伏,危险重重。柳员外您应该知道,京都不似乡野平和,乡野也不似京都那般险困。”
说现在在观合得地盘上让柳三娘跟着学习一些事情,都是以退为进的。
明人不说暗话,这段时间在柳宅深耕,谢依水也清楚柳员外这一家上下的行事作风以及为人。
所谓大善人名副其实,不掺一点水分。
故她可以对着对方的要求直接给出答案。
可以跟着一起,甚至进京开拓视角。
她身边是缺人的,尤其缺自己人。
如果柳三娘能为她做事,她当然能多放开一些手脚……前提是,与之相伴的险境,你们做好准备了么?
人生多歧路,能看到自己的路,并能自主进行抉择是人生一大幸事。
但危险无处不在,很多人甚至才迈开第一步就死在了理想进程的当下。
你们能承担这个后果吗?
或者说,“柳三娘子,你想过没有以后的以后吗?”
柳三娘没有立即给出回复。
谢依水的神情过于认真,以至于柳氏父女二人深深地意识到,什么叫机遇与挑战并存。
他们不能光想着沾光,觉得人厉害,他们的安全便能得到保障。
富贵险种求……
柳员外看向柳三娘的时候,柳三娘亦是同等望向他。
二人都从对方的读出了那五个大字。
明知前路艰险,性命高悬,这样的路还走不走?
上了世家大族的船,享了人家的庇护,他们家便是和京都扈氏锁死,敢不敢?
十分清晰的问答,只看这二人的最后抉择。
谢依水见对方犹豫,可能是没仔细考虑好。她刚想开口,父女二人盯着她的眼神都开始发光。
二人异口同声,“我们愿意!!”
高声嘹亮的嗓音差点掀飞台阁屋檐,爽利的回复中透着不输战士的昂扬。
谢依水抬手抿了一口茶水,而后道:“我是当今陛下亲点婚约的离王妃,京都扈氏扈三娘。”
昂扬随着寒风消解,理智开始盘旋在柳氏父女二人的头上。
柳三娘看着自己亲爹,瞳孔放大。爹!这你都不知道吧。
柳员外已经被谢依水的话震得三魂消了又二。
柳员外也在心中喊着属于自己的爹。
冷静地破碎,说的就是此时此刻的柳员外。
父女二人的爹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柳员外的视线忽而变得明亮又清澈,“不好意思女郎,多有得罪了女郎,今日冒昧前来是我们办事不利了女郎……”说到后面柳员外觉得自己嘴都开始麻了。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啥,脑海中就想着快!!跑!!
陛下、天家、权贵中心,他们观合柳氏是想大跨一步,但不是一日登天啊。
而且离王他知道的,这人他都没怎么听说过。
一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皇子,他存在的本身就带着诸多的问题。
别人怎么看柳员外不知情,但有一点他可以明确,这离王注定要干点大事。
不被宠爱的下场就是得自己去博得关注,其中的腥风血雨又怎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参和进去的呢。
想定,柳员外拉着自己的女儿就要落荒而逃。
他也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开罪谢依水,反正他不能让家中孩子们去权力中心翻浪。
那浪太大,只怕连尸骨都留不下。
柳员外拉着柳三娘的手腕提起就要走,柳三娘却不动了。
生拔硬拽,柳三娘安坐如山。
柳员外默默地摇了摇头,不要了三娘,功名利禄、富贵前程咱们不要了!咱们一家平平安安地守在观合也挺好的。
柳三娘抽出自己的手,而后对着父亲莞尔一笑。
她笑得明媚,柳员外看得忧伤。
他想着他们家好,却没想过要那么好。
皇子一党啊,轻则都有概率九族全灭,重则……估计连他爹的爹的爹都不会被放过的。
“王妃娘娘,您赏我们脸给我们这个机会,本不该得寸进尺。但这是我们全家的大事,事出突然,我能否回去问过母亲以及余下的姐妹弟兄。”
若只是普通大族,她孤身上京,没了便没了。
左不会牵连家里。
但皇子党,是阖族的大事。
谢依水伸手做请,回吧,问清楚了,心也就定下来了。
柳员外最后是被柳三娘扯着带离的,来时汗津津,去时更甚。
重言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直到这柳氏父女二人离去,她才将另一壶茶水放回托盘,准备带走。
视线被重言的动作带回,谢依水手肘撑在石桌上,手指抬着下巴。
“我真的不活泼?”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重言该怎么回答?
活泼?
女郎杀人的时候最‘活泼’。
不活泼?
女郎其实很爱逗人。
或者,女郎认为的活泼和他们概念里的,压根都不是一个东西。
重言收拾好东西,垂眸一笑,“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不同的处境带来不同的变化。”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天而异。
或许女郎自己都不知道,其实在雨季来临的时候,她的心情便会格外地好。
相比视觉明媚,春光灿烂的晴天,她更偏爱狂躁、暴虐的极端天气。
每每这样气象下的女郎,都出奇地好说话。
圆滑的答案并没有让谢依水心生波澜,不止是这个世界,就是她以前的人生里,都没有真正能懂她的人。
朋友禹长歌?
她算半个吧。毕竟她们三观的碰撞在一开始时,也是火星撞地球的那种。
同频的人少之又少,高山流水的知音更是世所罕见。
所以不被理解和看透,谢依水点点头,都是常态。
重言将谢依水不需要的东西收走,没多久又来到她身边。
谢依水起身道:“偷得浮生半日闲,还是出去转转才对。”计划今天休息,但看柳宅当下的状态,她觉得应该让出场地给对方静一静才是。
重言不认为她们会错过这次机会,但答案简单,过程艰难。
她垂下眼睫,笑着应“是”。
第322章 小童吗
观合是临海的小镇,如果是飓风前来到这儿,谢依水还能有机会看到海边云霞观合的景象。
夕阳晴照,云霞遍染,海天一色。
如此盛景即使是常住海边的人在看到后,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为其驻足片刻。
这就是独属这方小镇的魅力。
抵达临案观海的高台,谢依水盯着远方的风景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当下不过正午时分,骄阳高悬,海面上除了耀眼的波光粼粼,也只有伶仃的几艘小船。
船行海岸,没有走远,仿佛没有生命的木船也还在为飓风过境而深受创伤后遗症的影响。
来到观合好几日,谢依水都在忙着走访民生以及探索那些藏匿在观合的群秀岛遗民。
最近那些人的线索稍有眉目,她的时间也没那么紧迫了。
今日好不容易歇下来,本不愿再提及这些,但看着风景秀丽的地方,谢依水还是忍不住开口,“重言你说,那些人是不是放任他们自由生长才是更好的抉择?”
对方的选择已经做出,虽然群秀岛分化出去的一部分在找他们、某些看不见的势力也在寻找他们、宁致遥和马恒也在找他们……越说人越多,谢依水刚发出的疑问,下一瞬便找到了答案。
即使她们不动手,这些人也会不得安生。
群秀岛的过去像鬼一样纠缠着这些遗民,不论他们藏到哪个角落,都会被有心人掘出来。
本质上来说,谢依水其实觉得自己和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顶多,能保证事情结束后他们还有一条命在。
重言不知道谢依水内心的想法,她循着谢依水的视线看着她们视角里的同一片风景。“女郎,自由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这话怪哲学的。
谢依水手指虚点着她,“重言大才。”重言要是能在现代生活,一准是个成功人士。
人在看到风景秀丽的画面总喜欢幻想归于自然,而后唤起真正的平和。
谢依水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风景误她,一时让她有些陷进去了。
“还别说,以后要是什么都不干,就在这人景相融的地方安居也挺好。”
又是一句傻话,重言勾起唇角,笑意不显。女郎贵为王妃,一旦成亲,玉蝶敕字,哪里还能跑到乡下生活。
除非……
重言摇头回道:“王妃还是莫说此话了,重言怕一语成谶。”这年头能让女郎下乡野讨生活,除了被陛下发配,她压根都没什么其他的想象力。
人还是要避一下谶言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朝堂上的人被贬谪多没命,王爷王妃一同被发配,有命活,但这命也是一眼望得到头了。
作为新晋下属,重言希望眼前的女子一世荣华,再无艰辛时刻。
这是对上司的期盼,也是对自己人生的新畅想。重言忽然觉得女郎让她作为下属的新安排挺好的,至少对她来说挺好的——她开始思考自己人生的其他可能性了。
登高望远,但日头渐盛,此时日头不毒,但久晒还是会不舒服的。
看了没多久,谢依水示意,“咱们下去吧。”
下去便是海边,沙滩松软,此时人影稀少。
观合县受灾最为严重,此时还有官衙赈灾,所以但凡不是家里一点活路都没有的,都不会选择在此时出海。
重合在谢依水身侧为其撑伞,一行人默默走到栈桥附近的农户家门前。
渔网挂晒处东西全无,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重言观察一二,“应该是去附近的施粥点食用赈济粮了。”
举伞的左手没有摆动,重言晃晃身子。“那里!”重言右手一抬,指向处有一户人家是敞着大门的。
那里有人。
这几天重言和谢依水走访民情,知道她喜欢跟当地的百姓交流。
不拘男女老幼,但凡敢和谢依水说上话的,谢依水都会少见而柔婉地同人说话。
因而来到这几户渔家门前,重言第一眼便是替谢依水找找有没有人。
重言眼疾手快,倒让后头的护卫没机会展露自己的目力和机敏。
张守不甘示弱,他几度巡视后,也激动道:“那里有个背对着我们的稚童。”
稚童总角,似乎正在一处院内农田里挖掘着什么。
重言皱着眉开口,“这不就是我说的那一户吗?”就这家开了门,就这家有人。两处是一户,还能分开说?
张守知道是自己求表现心切,恍然后脸涨红,“眼花了,以为是别户的。”
谢依水压根没留意这些人的说辞,看到有人她肯定要过去看看。
迈步而去,谢依水偏软的鞋底踩在沙沙的地界上略微令人不适。
总有一种要陷进去的感觉。
来到那户门前,张守叫人,“敢问小童,家中可还有大人?”
听到声音,被唤作‘小童’的人默默蹲着转过身。‘小童’胡子拉碴,手里还提着一把锄头。
锄头破烂不堪,一看就是从某个破损农具上摘下来的。
但现在好像不是说锄头的时候。
稚童变老者,张守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有点不受控。“不……不是小童啊。”好尴尬啊,好想去海里游一圈直接从入海口逆游回京都啊。
老者梳着分道的花苞头,是幼童常用的总角式。
其实这也不能怪张守,没人想到老者童心未泯,临老临老,还是喜欢这种减龄的造型。
小童一息长成,便是谢依水都愣了三秒。
冷静过后,“冒昧到访,实属无奈。不知可否向老人家讨一碗清水作饮?”
老者起身后谢依水才看到,对方骨瘦嶙峋,身材矮小,无怪乎张守会认错。
毕竟他们也没有一人出来反驳。
老人家不太爱说话,便就是相谈也多是两个字两个字地蹦,非常有原则。
顺利讨水,顺利坐下,谢依水也顺利地和对方交流了起来。
经过几个问题,谢依水终于知道他留着总角式的发髻了。
——因为头发多。
老人家头发茂密且黑,是天生的发量王者。
时下的人不爱绞发,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玩意儿留得越好,有时候越有‘面’。
第323章 大饼子
“老人家为何不去赈灾点用饭?”大家都去了,留他一人,难不成还是故意留下来守着院子的?
老者坐在矮凳上老脸一黑,“脚疼。”
朴实无华的理由,在场的人顿时抬眼望天。
谢依水看了下对方的脚,没有看到什么包裹痕迹,也无明显旧伤。
“陈年旧疾?”如此一切就说得通了。
老者点头,“蛮久。”
他小时候开始就这样了,若不是周围的邻居都挺好,素日里对他照顾有加,灾难来临时还背着他逃难。
如若不然……他早死了八百回了。
“他们应该有提议要带您过去吃饭吧?但您拒绝了。”谢依水语气笃定,仿佛过往之事多有窥见。
老者耸耸肩,那又咋了。
对方救他一命,难不成还要人家天天背着他去用饭?
赈灾点都是要自己去的,代领易生祸端。
县衙人手就那么多,不可能面面俱到,对这些行动不利的人也多有保障。
但这已经很好了,起码大家都吃上了。
老实说他自己走也能走,就是得提前好半天,待他走回来,一日里的第二餐就开始了。
他没想过要在赈灾点住下,他有家,他能活,他怎么都能活。
虽然他做不了其他的事儿,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他胡老三的农耕技术数一数二。
然而事实是,这儿十里八乡都是渔民。临岸靠地吃饭的,真的不多。
“所以您都吃些什么?”谢依水没多问他的心路历程,眼下正午,正是吃饭的时候。
老者白了一下眼,两手互往袖口塞。“菜饼。”
菜饼,顾名思义,就是有菜的饼子。
然而当老者小心翼翼地从一陶罐里掏出菜饼时,谢依水对着这一坨土黄色的东西真的辨认无能。
确认不是从地里捏的土坨坨,然后就拿来吃了?
谢依水没有嫌弃,表情里多是怀疑。
她只是真心诚意地怀疑这个菜饼的含菜量以及…嗯,含饼量。
老者压根没有要分给他们的意思,这菜饼是活着野菜和麦糠夹杂着一些粗粮一起搓出来的。
他忙活了好久才搓出来五个,这里乌泱泱近十人,他不够分的。
对啊,五个分十人,他还算一人呢。
这怎么分呢?
老者浑浊的视线不断在菜饼和谢依水身上犹疑,但家里还不容易来客,让客人空腹而归,是大失礼。
人可不能饿肚子,客人也不能饿着肚子从自家离去。
思来想去,饼子被碎成好几瓣。他嗫喏道:“吃、吧。”
重言是一直皱着眉头观对方的动作,老者矮小瘦弱,东西分给他们,家里的存货肯定马上就被清空了。
她一言不发紧盯女郎动作,只见女郎信手一捏,她还未能出言阻止,女郎的指尖便多了一块可疑的菜饼。
谢依水对吃食相对谨慎,但今日的菜饼,即使有毒,毒都比饼贵。
身边的人令行禁止,谢依水不发话,他们都不敢随意插嘴。
但眼下的情况不同,张守在女郎送入口之前先吞了一块。
对此谢依水没说什么,只是面不改色地将饼子送入口中,而后机械咀嚼。
味道还行,没有想象中的怪异,就是干巴,喇嗓子。
况且,老者送的水都喝了,她不认为这饼子能翻出什么花样。
老者希冀的视线向谢依水投去,如何?味道?
谢依水点点头,倏而展颜,“能吃。”
可能是实话有点伤人,老人家又白了一眼。什么能吃,是很好吃吧。贵人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傻眼了吧。
但谢依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小包袱,包袱打开,都是干干净净的白面饼子。
芜湖!
老者当下的发言足足扩充至三个字。“大饼子!”
身后的护卫在谢依水伸手时,便将随身的干粮取下。
他们经常远行,所以习惯了不管去哪儿都多带一些食水。
所以身上有干粮也是常事。
谢依水将饼子送给他,指着他手里的罐子,换不换?
老者抱着罐子的手紧了紧,他指了下谢依水的包袱,“一个?”一个大饼子换他的菜饼吗?
如此对方亏了。
一个大饼子那也是精面做出来的干粮,和菜饼比,菜饼就跟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样。
哎呀,这群人刚才看到他刨地,不会以为他在捏菜饼吧。
菜饼:???流言蜚语总是这样地无情鞭挞攻击。
它就知道,这世界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谢依水将所有的都给他,“我有几个问题,不知老人家能否仔细回答?”
一堆大饼不能让世界变好,但能让老人家知无不言。
老者整肃点头,“女郎若有话要问,但说无妨!只要是老朽知道的,老朽定一一告知,绝无隐瞒。”
言语流畅,意境清晰,思维通达,口音标准。
大饼子的功效——包治百病啊!!
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更不会有免费的大饼子。
老者知道这些人是来打听事情的,他一开始装不善言辞就是怕招惹麻烦。
但这些人看到他的处境后面容并无不耐,甚至愈发和煦时……他知道!这些人有恶意,但恶意并不针对小百姓。
越是弱势的群体越能辨别善恶,他不良于行的日子那么久,是人是鬼是妖是魔,他虽然分不清,但也能瞎说个大概。
一个举止得体,护卫在侧的女郎,应该不会利用一个‘小童’做什么。
谢依水问了周边的人家,以及当地的民俗风物,从当地特色出发,她逐渐了解到观合县的官员处事风格。
大概就是,挤牙膏。
不主动不拒绝,不滥用也不搞实际。
橡皮泥一样的上官,平时是好的,遇到灾厄就不够看了。
“那你们赈灾点的食水正常吗?”
老人家啃着饼子,生怕手慢无,“什么叫正常?”或者说,什么才叫不正常?
有饭吃算正常吗?那就是正常的。
谢依水给出标准,“粥食有少半米粒,干粮能半饱。”
“我去过一次,那时候是这样的。后面的……”他拧着牙用力啃食饼子,扯下一角后,“就不清楚了。”
第324章 小计谋
按照老者的说辞,至少在灾情变化之初观合县的处置还是符合部分要求的。
而且……谢依水环顾老者的住所,这屋子也是新造的。
虽然不是很大,但住下他一个人是绰绰有余的。
他这里是如此,周围的几乎屋舍自然也不例外。
官衙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恢复百姓的居住生态,至少从这一点看,这观合县衙的官员都区别于那些尸位素餐的人。
问题继续不了太久,因为随着老者手中的一张大饼子被啃食完毕,屋外也渐渐传来了人声。
老者心有成算,他了然道:“是他们回来了。”
周围邻居返回,这不大的聚居地即使人再少也会短暂地热络一下。
那些人路过老者的屋舍前,高声问道:“丁翁可食过饭?”说话之人中气十足,不用往外探都能推测出该人是个体力充沛的大汉。
被唤作丁翁的不是这双髻老头是谁!
丁翁家逼仄,唯一敞亮干净些的地方便是接近门口的区域。
故谢依水和其对坐于门前,重言和护卫则是门里外分散站岗。
眼下那大汉粗声粝气地问话,明显是看到这里聚集了一堆人,担心这伙人对老者不利。
丁翁坐在门口,一手还攥着大饼子。
他扒拉着门框探出身子,“某好着呢,得贵人的赏,将将吃过。”
门口的护卫目光隐晦地扫着篱笆前的男子,该男子说是大汉,也就是身量较长,壮硕嘛……看上去就没那么沾边了。
丁翁喜气和乐地回复,路过的不少娘子、孩童也终于敢控制眉眼向此处看去。
一中年妇人瞧丁翁言辞不似作伪,便道:“既如此我们先回啦,家里缺水少用喊一声便是。”
重言听这对话,神情自然地弯起一抹唇角。
这哪里是怕他缺水用,是怕他们对丁翁不利,警告他们村落的人都看着呢。
丁翁很承那些人的情,招来一个活泼的女娃,女娃指着自己,我么?
一边疑惑一边快步往丁翁家门走,动作丝滑,身后的家人们想抓都抓不住。
丁翁将谢依水赠的大饼子重新打包好,小包袱沉且乍眼。
“分予娃娃们,能做好么?”老者盯着女娃的眼神是亮人的慈爱,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不自觉的轻柔,唯恐吓着孩子。
女娃看着包袱又左右看看屋子里的人,她低声道:“这是丁翁的,我们不要。”素日里都是家中接济丁翁,此时丁翁得了好物,就应该多多留下。
老者将包袱塞到对方手中,“你们今日回来得有点快了。”
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女娃却莫名黯然。
“丁翁如此智慧,那就应该知道后面我们就得靠自己了。”官衙发不出米粮了,他们回来得快就是喝了点米汤就被遣了回来。
但从灾情开始一直到今日,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
女娃娃将东西又摁下去,“您还是自己留着吧,感觉丁翁都没我重。”
丁翁两眼一黑,没几两肉的身体差点从矮凳上翻下去。
这丫头为人赤诚,仗义坦率,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说实话了些。
一大一小隔着门槛你推我让,两个人像机械的木偶般持续进行礼让操作。
室外小径上的女娃家人见状,“风娘不要推丁翁。”人都一大把年纪了,你这手劲又大,等会儿丁翁被推翻了,丁翁多没面子啊。
丁翁:其实这么明说也没有留太多脸面。
好了不重要,“不要再推辞了,小老儿的手都酸了。”
女娃摇摇头,“现在不能酸。”拿了东西她一准挨骂,早知道让他们过来了,唉~
谢依水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她右手一伸,另一护卫立即将自己身上的包袱卸下。
是的,他们还有。
赶紧给了,赶紧终止这场礼让吧。
然,谢依水刚递出去。翁娃二人同时开口,“多谢女郎。”
谢依水:“……”感情等着她这一茬呢。
被做局了。
女娃接过谢依水递出来的东西就疾步往外赶,正在谢依水沉默的片刻,屋外聚集着几个孩童。
众人脆生生开口,有的人说话还漏风:“多靴女郎。”
谢依水哼笑一瞬,示意众人快走。
她也打小孩的。
但今天心情不错,没有这个‘福利’活动。
丁翁将自己手中的包袱又递给谢依水,“贵人莫生气,我的他们不会要,只能出此下策了。”
借谢依水的手给出去,那些小儿以为他们都有,便不会推辞。
谢依水信他个鬼。
她能给他第一个包袱,和他达成交易,她便不可能再收回。
也正因为她愿意给出酬劳,故她也区别于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给一个是给,给两个也是给。
什么都算好了,还找补啥呢。
但逗趣的事情其乐无穷,谢依水认真点头,给重言使了个眼色。
重言屈身上前,双手摊开准备接过丁翁手里的小包袱。
丁翁挤着双下巴瞄了好几眼谢依水,见她无动于衷才缓缓递交过去。
行动被放缓一万倍,仿佛时间在这里就是个小儿科。
有耐心是重言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品质,她面带微笑地保持动作,手臂的幅度都没有产生多大的位移。
东西被重言收回,丁翁砸吧砸吧嘴,他演砸了,但不亏。
起码刚才吃到嘴里一个了,他知足了。
后续谢依水没什么想问的,丁翁素日里不常出门,所知之事也是从他人之口得来。
他比常人是比较善思考和总结,只是消息来源半真半假,很多东西谢依水还要回去过滤一下。
一群人乌泱泱地到访,乌泱泱地离去。
一时热络,一时落寞。
人群的消散像是天际的飞马流星,令人抓不住任何。
丁翁目送着这群人走远,临别时还是跟谢依水说了声“抱歉”。身陷方寸,见识和谋略就是这么地粗糙浅薄。
他知道她没生气,但他也应该道歉。
就当是为了……这世间为数不多的善心吧。
谢依水头也不回地离开,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语。
丁翁蹙着眉了望远方,矮小的身材扒着门框靠立,目光惆怅。
良久,待对方身影消失,他准备给自己倒点水。
此时的他才发现,屋内光线几近于无的角落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包袱。
包袱是靛蓝色的布料,和他拿捏过的干粮包袱一模一样。
第325章 遇意外
她真的没生气,他却是真的开始难过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世间已经没有善意的容身之所了。
她和那些人不一样,但却经历了他们最计较的时刻。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小老儿在他人看不见的角落偷偷抹眼泪,他跛着脚陷入黑暗,一时间都没敢再出来。
“丁翁?”有人在门口喊他。
小老儿调整心态,“欸”了一声。
女娃娃站在门外说着,“方才家中亲长让我去给贵人道歉了,您道歉了么?”
丁翁:……这么记着丁翁吗?
哑着嗓子磕巴回复,“道、道了。”
女娃声音不乏喜色,“女郎说下不为例,丁翁你说,她是不是还会再来?”
她特地过来就是想将谢依水的表态告知给丁翁,丁翁从不干坏事,少有一次,还撞上了个好心人。
至于他俩之间的默契,那当然就是纯属默契了。
风娘吹吹自己额前的碎发,懂得都懂,人在干坏事的时候心会出奇的齐。
还会再来?
这话丁翁可不敢答,他努力走到门前,身影从黑暗展露到光明之中。
骄阳明媚,丁翁还得半眯着眼说话。“她说了还会再来?”
风娘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白面饼子,就是贵人赠的那种。她表情淡淡,“没说啊,这不是咱们的期待嘛。”她就说一说展望,满足一小下即时的快乐。
丁翁摇头晃脑地离开,他要去侍弄菜园了。
“风娘你赶紧家去吧,最近少出门。”
风娘心一紧,“怎的了?要出什么大事了吗?”没听说什么风声啊。
丁翁路过,嘴里喃喃道:“我怕听多了你的实话,会当场撅过去。”
风娘浑不在意,“无妨,我阿兄和我会寻一点药草。”这点丁翁莫要担心。
被风娘这一打岔,老者心中的遗憾与反思彻底随云散去。
像他们这样的人,哪有空伤春悲秋啊。
今日在外头闲逛一圈,谢依水倒是遇到了不少人,也和这些人产生了不少交集。
从不良于行的丁翁,到后来的风娘,再至临岸归程的渔民,以及茶摊附近歇脚的行人……女郎的交流圈层一步步扩大,她对观合的了解也逐步完善。
归程的路上,重合安坐在马车的一侧,谢依水则歪坐在正中央。
今日费时费力更是费了不少口舌,所以谢依水此时正在闭目休息。
马车缓缓前行,周围的护卫亦是放缓了坐下马儿的步伐。
马车本就比单马行路慢,现在是慢上加慢,大家也是步伐一致地跟住车马。
混混沌沌间,谢依水感觉自己都要睡过去了。
忽得马车急刹,她差点被惯力给冲了出去。
意识尚未回笼,手脚便做出了反应。扣窗,扎步,她将自己的身体停在了马车中央。
重言虽然有所调整,但她一心想护着谢依水,发力过急,以至于身形比谢依水还要不稳。
谢依水见状左手摁住重言,让其安坐。
待二人缓过惯力,重新调整好坐姿,重言问张守,“张大哥,何事侵扰?”
马车杀停,不是紧急时刻不会这么做。
重言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所以只问发生了什么。
大刀出鞘,“铮铮”刺耳。
张守目光凝重,提刀御马向前。“女郎,前方发生了乱子。有歹人行凶!”
有人在奋力往这儿跑,颠颠撞撞,与此同时他们身后还追着一群面容凶悍的男人。
被追之人衣冠华服,一看就是有点底蕴的家庭。
张守看到了对方,逃跑之人自然也看到了他们。
马车、护卫,等于身价不菲。
为首逃跑的女子一手一个弟、妹,她一边冲一边往后传,“前方有人马,冲过去求援!!”
对方声音不弱,谢依水此时也听到了对方的动静。
护卫提议,“对方情况不明,女郎且退?”他们可以救人,但女郎不能跟着他们冒险。
若前方逃难者是歹人放出的诱饵,一旦有失,女郎便陷于被动。
谢依水暂时没回话,只问:“奔袭者几人?行凶者几人?”
张守往前转了转,随后退回原路,“为首是一女郎,她左右手裹着两个小儿,身后缀着一些护卫和仆妇。”
看这配置便知是有家底的门户,但家底一般,护卫的把式都不怎么干练管用。
前面的人一目了然,追击者张守辨认不清,他估了个数值,“后者约莫十五人。”
谢依水曲指在膝盖处点点,不过三两下,她道:“你们对上可把握?”观合附近有山,但山体矮小,无天堑之势,因而不存在什么山匪、悍匪。
这儿临海,海上有海匪还差不多。陆路……只能是仇家出手。
因着被追赶的人里有孩子,还是两个,作秀的可能性大打折扣,谢依水对这撞上门来的‘际遇’还是有点好奇的。
张守点头,车帘未掀,他忽然意识到女郎看不见。
爽朗应声,“大有。”
“去吧。”谢依水发出指令。
张守点了几个人快马出击,马儿动作迅疾,比之那几人逃跑的步伐快了不知多少倍。
那女郎眼见对方提刀迎面,抱着两个小儿便将其揽在身下,俯身不动。
被马冲撞,重伤无疑。
所以他们只能原地不动,静待命运的到来。
快风呼啸而过,掀起江白缨的一缕秀发,秀发狂舞,加之飞沙走石,她就更睁不开眼了。
被江白缨揽住的两个孩子浑身颤抖地捏着姐姐的手,一月不到,接连三次‘意外’。
同族相亲,一切都在他们父母离世之后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江白缨听着身后叮叮当当的动静越来越大,伴着一些呼喝声,她揪起两个孩子又继续往前跑。
她不能死!
她的家人不能死!!
似乎是张守的阻挡很有效,谢依水掀开车帘看到不远处的女子正在向她们靠拢。
对方走到一定距离,让谢依水看清了他们的面貌后俯身行礼,而后便保持着距离,不再向前走。
懂规矩。
谢依水随后放下车帘,等张守回来。
第326章 有阴谋
日暮黄昏,谢依水一行人停驻在观合县远郊暂歇。
彼时张守已经带着人去报官,没办法,在何处就得照当下的规矩办。
即使此时的地界离知行更近,谢依水也无法让张守明目张胆地带人回去。
歹人被张守他们拿下,对方说是乌合之众吧,内部规矩还挺缜密的。
就是被抓了,都只有领头的人才能回话。
说他们缜密吧,这群武力不达标,脑力低死人的人,竟然是职业杀手。
大白天干活的职业杀手,谢依水多花一点心思在他们身上,都是对自己脑力的侮辱。
而且这位江娘子也说了,许是家里人请来的人。
一通由家庭财产引起的谋杀犯罪,谢依水若有所思,直让张守送人去县衙。
谢依水的应对在江白缨的眼里无任何不妥,脸面脸面,既然对方都不愿意要了,那她还替谁留?
索性趁着这次机会揭下那些人虚伪的面纱,也好让周围的人瞧着,但凡他们江家主枝突然没了,那就是那些人下的手。
“多谢女郎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愿赠与女郎半副身家,以谢女郎的恩情。”江白缨松开一左一右的妹妹、弟弟,谈话间的郑重让人不可忽视。
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做什么三推四请,你来我往的游戏。
江白缨是真的要赠出财物,平此大恩。
在外人看来,可能觉得江白缨的举动有些傻。
人已经抓了,事儿也已经平了。他们好不容易守着的家财,眼下竟要白送出去。
若是如此,那他们这段时间的坚持又算什么?
算他们有毅力吗!
外人如何道江白缨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认的是,如果今日不是这位女郎伸出援手,她可能连性命都留不住,何谈身家。
且他们姐弟妹三人,难不成连这些家财都抵不上?
江白缨知道自己是谁,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知女郎可能觉得那些财物不入您的眼,但这是我的一份心意。”
钱财可以是身外物,但心意不可被辜负。
该女郎气质卓绝,容貌上佳,她身边的侍女、护卫,也不是她素日里看到过的庸碌之流、底层之辈。
这样的人,和其谈钱都显得有点庸俗了。
因为对方可能不缺。
江白缨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如此见机行事,灵活思辨,可知其洞察力和执行力都相当惊人。
“救人不过举手之劳,于我而言不算什么。”谢依水对她的钱没兴趣,反倒对她后面要做的事情有点好奇。“此事一旦见官便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你……真的想清楚了么?”
她当下的处境已经沦落到了被追着杀的地步,那么她又如何能确认,在今后的道路里能确保自己和家人的性命无虞。
见官不见得那些人都会死,且杀人的手段千奇百怪。
有一些表面功夫做得很好的‘自杀’手段,肯定会是那些人往后的首选。
如此危机四伏的处境,她要如何应对?
江白缨而今收拾过后,衣衫也仍旧有些狼狈。袖口和裙摆都有大大小小的刮线损伤,不用仔细看都知道她当时遭遇多大的困难。
跌倒了继续往前跑,不仅如此,还得兼顾身边的人。
可能是这一次离死亡更近一步,江白缨说话的语气都显得有些看透世俗的意味。“人生数十载,怎么过都能活。”
抬手揽住身侧的妹妹、弟弟,她眼神坚定,“一半身家予您,一半予官衙,将他们处置过后,我会带着他们远走。”
离开观合县,离开崇州,只要去一个不知道他们过去的地方,他们便能捡着一些可怜的名头重新活。
江白缨说的话无非七个字——散尽家财保平安。
或许也不是真的一穷二白,一些底蕴肯定还是有的。
但生活条件,明面上肯定是要大降特降的。
“还挺有魄力的。”谢依水明着夸了对方一句,惹得身边的护卫有共感地点了点头。
这话大家都听着呢,江白缨敢这么说,自然也就敢这么做。
刚才江白缨身边还有一些护卫以及仆妇,只是张守带人去县衙,江白缨他们这些受害者自然也要去。
时下县衙审理,尤其是大户,派一些代表出面即可。
少有真人上去对峙的。
加之谢依水让张守带了她的手书过去,这事儿不管怎么折腾,结果都大差不差。
谢依水从一开始就是要帮人帮到底的。
江白缨得谢依水一句夸,神情缓了缓,但也露出什么表情。
二人对话的时候谢依水安坐于车马之上,重言坐在一侧掀着车帘。而江白缨则是站在马车前端,身姿如松。
忽然,江白缨感觉自己眼前一晃,车马上的女子竟然来到了她的眼前。
江白缨后撤半步,“女郎有何吩咐?”
“下来透透气。”谢依水两手背在身后,仪态轻松,“不用拘谨,我不吃人。”
她只是让人救了她,这不代表她就可以随意对她怎样。
傻孩子不知社会深浅,想法也只是在逐步养成。
谢依水心内默默叹了一口气,这么心思透明的人,估摸过去都是活在父母精心打造的蜜罐里——不谙世事。
想到什么,谢依水问:“你父母是病故?”
江白缨还没缓过来谢依水的那句玩笑话,后面提到父母,她心中的悲戚便止不住地流淌。
“不是,是外出经商遇到了山匪。”
不对啊,“两个人一起出门的?”完全不可能才是。
江白缨皱着眉缓缓道:“那批货物催的急,父亲亲自送去,母亲在家。后来出事,山匪派人传话用金赎人,母亲才带着钱财去的。”
谢依水思维畅通,一路反推回去,江白缨父母的死都带了点命运陡然中断的意味。
细思极恐啊,江父江母极有可能不是自然死亡……
毕竟江白缨年纪不大,十六七岁,少女青葱。且下面的两个家人都还稚嫩,江家父母怎么舍得就这么走了。
谢依水问的话,她自己又开始沉默不语。
如此反常倒让江白缨不解,只是江白缨没问,她开始动起了自己的脑子。
人的脑子一旦用起来,好不好的,熟练度总是有的。
结合当下她们的遭遇,江白缨脚一软差点没站住。
第327章 你弟弟
身边的两个孩子时刻关注着自家姐姐的变化,见她身形不稳,连忙伸手扶住。
女孩年纪最小,心思却最缜密。
半人高的身量,开口便是,“你说我们阿爹阿娘也是被那些人所害?”
少儿言行无状,张口便是你你我我。
江白缨扶着妹妹的肩膀,“礼仪呢?”教养呢?!
江白缨不喜欢妹妹说话的态度,管她们如何悲戚,旁人总和他们家里的事不相干。
没必要将自己心头的怒火,铺在他人身上。
妹妹不觉得自己在迁怒,她觉得这位女郎句句引导,也有点让人难以琢磨。
伤口被人撕裂乱戳,她没生气,只是想第一时间解开谜题。
阿姊过于柔软,也过于心善,是好事,如果父母能平安在世一辈子,当然会是好事。
但眼下他们没有了倚仗,没有了可撑住他们良善美好品质的父母,她们必须得改变了。
女孩垂首俯身,真诚致歉。“念儿言行无状冒犯女郎,请女郎原谅,念儿想知道女郎方才所言的背后依据。”
谢依水将视线挪到一角,而后盯着这先头存在感不强的女孩。
她刚才就静静地站在江白缨的身侧,一言不发,没有任何表现。哪怕下面的奴仆在替她整理衣物,收拾面容的时候,她也是默默无声。
比起身边略高大些的哥哥,她恬淡安静的性格令其更像只安居一隅的小狸猫。
如今狸猫露爪,谢依水认真将其放在可对话的位置上。
她俯下身子与其平视,“我说的就是一些简单推论,依据?证据?这不是我能有的东西。”
亲历者不是她,受害者也不是她。
她就是随口一说,如果他们觉得有道理,大可以自己去探查。
谢依水未尽的话在场的人都能意会,包括这个机灵,且还露出獠牙的小妹妹。
念儿听完后再度躬身,“多谢女郎教诲。”她的路还很长,不能在这里就开始走窄了。
对方句句在理,声声点拨,“念儿受教了。”
江白缨颇为心疼地摸摸小妹的头,而后她看向谢依水,“多谢女郎。”
马蹄声阵阵,谢依水循着声音望去,为首英姿飒爽的不是张守是谁。
还别说,这小子这么来一下,还挺帅的。
意境是帅的,本人嘛。
“女郎,事情已办妥。”粗声粗气地回答,意境顿时消散了个完全。
“车马呢?”江白缨他们还要回家,而她要回知行,不同路也不顺路,所以她让张守回来带一辆马车过来。
“后边呢!”张守指了指遥远的大后方。
江白缨知道谢依水替他们着想命人准备了车马,“女郎,我的赠礼您就收下吧。”救人需要成本,这位护卫也不是白干活的。
即便是赏给护卫,那也是她的一点心意。
谢依水手一抬,重言上前将一封信件双手奉至江白缨身前。
谢依水:“钱的事儿先不谈,先看看内容,再做决定。”
江白缨扫了眼周围,谢依水让人散下去,包括她和重言。
重新坐回马车,重言降下帘子。
没多久,江白缨爽快回道:“我同意。”
至于同意什么,就只有天知地知,谢依水和江白缨知了。
对向的车马渐行渐远,谢依水在夜幕中一点点向知行靠近。
抵达宁府的时候,月夜都明亮了些许。
车马入府,扈长宁就站在前院一角,笑意盈盈。
还未下去,扈通明那欠嗖嗖的声音便杀了出来。“虽然你救了我,但你出去那么久音讯全无也实在可恶。说!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去玩耍了?”
谢依水对病人的态度极好,张口就是:“那当然了,玩得可开心了。”
扈通明对于油盐不进的人已经琢磨出一套新的东西,他变换脸色,突如其来地和缓,“那你下次记得要带上我哦。”
好恶心的话,好恶心的语气。
谢依水摇头,“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明明是讽刺贬义的话,扈通明硬生生眼神一亮,将其认定为赞扬。
谢依水马上补充,“当然了,你以为的桀骜,在我们眼里就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杀伤力这种东西,只要不是生理上的伤痛,剩下的都很自由心证。
扈二郎懂得取舍,将那句话的重音重新落到了喜欢二字上。
“姐姐们都喜欢我。”扈二郎相当开心快乐,“我已经感受到了。”
完了,病了一场变狗皮膏药了——甩也甩不掉。
冲扈长宁使了个眼色,他一直这样?
扈长宁淡淡挑眉,是啊,你弟弟不是。
谢依水往正厅走,边走边摇头,真论起来还就不是她弟弟呢。
扈长宁笑着跟在谢依水身后,扈二郎沉浸在姐姐们对他的‘关爱’里无法自拔,等人走远了,才被下面的人唤回思绪。
二人脚步不慢,故扈通明追上的时候,厅中的人已经谈论了起来。
他默默坐到角落,静听他们对话。
谢依水此行有任务,所以扈长宁和宁致遥在场,她便将任务结果一一具陈。
“观合县还算平稳,官衙做事和枫华有所区别。百姓生活还算有序,至少……灾情缓过来了。”其实那柳员外的存在就变相说明了观合生态环境的优渥。
肮脏的土壤开不出良善的花朵,柳员外至诚至性至善至臻,他能广播声名,未免不是上官和乐,一力促成的结果。
观合在崇州守成,也算是对方自保的一个方式了。
宁致遥接过话茬,“如此说,观合可用?”
厅中仆妇撤下,在场的唯他们四人。谢依水颔首,“可用。”
此事毕,还有那些遗民的下落。
关于这些谢依水不明说,“一些疑似地址,你若用得到,可以派人去看看。”她队伍明显,直愣愣地接触过去,容易爆雷。
地址还是在柳三娘的帮助下拿到的,她心思细腻,行事果决,手上还有不少人脉。
作为当地土着,她的手段实在好用。
第328章 新邻居
被谢依水念叨的柳三娘此时正在家门口和亲人们依依惜别,孩子大了要出去闯荡,本是好事。
这个结果早有众人心里也早有预料,只是想象是美好的,真到了送别的时候,感伤还是多过于悲戚。
柳员外囧着一张脸,五官都要皱成了一团。
“三娘你还会回来的是吗?”心里念的是有空多想着些家里人,家里人一直在她身后。话说出口,就成了这不伦不类的死样子。
方氏实在听不下去了,撇开柳员外占地的身子,她拉着柳三娘的手言辞恳切。“万事抵不过三娘之性命,实在走不下去就回来。”
她只是一个母亲,而作为一个母亲,她对自己孩子最大的希冀就是希望她平安。
那天三娘回来告诉她,她想要出去看一看外面。
她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也没有理由去阻止她的决定,因而她只要求一件事,“一定要好好活着。”
柳员外被推得踉跄一会儿,身边的孩子扶住了他。
边稳住身形,柳员外边肯定妻子的话。“你母亲说得对!”
柳三娘看着爹娘,看着对她不舍的姐妹弟兄,她其实也有好多话要说。
只是这关头,说越多就越舍不得了。
点头表示肯定,而后她义无反顾地上了去知行县的马车。
上车后掀开窗口的车帘,柳三娘摆摆手,“风冷天寒,大家别冻着了,快回!”
一大家子谁也没动,直至柳三娘的车马离开了视线,再也追觅不到一点踪迹,众人才任由眼角的泪留下。
柳四娘年纪小,对离别感伤也没什么多大的感触。
相反,她还疑惑,“三姐不是提前出去一会儿么?咱们至于这么伤心吗?”说好的三姐姐先出去闯荡,然后看看家里谁适合的再一起去作伴。
不会到头来就三姐一人,不要她了吧?!
她可是成绩最好,武力天赋绝佳的那一位,而且自从知道自己有出路后,她已经加倍刻苦,再成倍地进学。
柳四娘被自己的揣测有点吓到了,她猛地抖搂一下身子。
不行的,外面的世界怎么能少了她柳四。
她没工夫再跟爹娘闹了,“咱们快点回去吧,等会儿先生们就要来了。”可不能耽误她学习。
哥哥们听四娘如是说,原本开团秒跟的心思都被狠狠地刹住了。
这世间竟然还有人这么爱学习??
得亏父母里有人不聪明,不然……肯定会有人对他们的身世提出质疑。
柳员外不知道大孝子们的想法,看到四娘这么努力,他颇为欣慰。“放心吧,爹也会送走你的。”
方氏人都要撅过去了,拍柳员外的手是用了平生的最大力。
“不会说话你就别说话!实在不行你就跟着四娘一起去进学。”好好学学说话的艺术,以及提高提高语言的精确度。
方氏吵吵闹闹着,对三娘的离去也少了点关注。没办法,家里的这些太愁人了。
柳三娘的马车徐徐远去,自出了城门,马车提速,忐忑的心随着车速的提升也少了点愁思。
人就是这样,一旦远离了乡愁,剩下的便只有对未来的憧憬。
观合和知行从官道走尚有一段距离,若是走小径,日程肯定能缩得更短。
但女郎说了不必急着赶路,她会在知行继续待上一阵子,故还是平安为上。
柳三娘怀抱着一腔热情离开了自己长居的乡土,往后的每一步,她都是在往前走了。
抵达知行县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要融入群山的怀抱里。
重言奉命出来安排柳三娘的住处,她带着人来到县衙附近的巷落,推开了一扇门。
柳三娘身边也有护卫和随侍,只是人数不多,团队精简。
重言推开门后便退到一边,示意柳三娘可进入。“女郎现居宁府,府中郎主是女郎的姐夫,他同时也是知行县的主官。”
柳三娘身体力行,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
“我知女郎如今不便带着我同行,这无妨。”她们的目的地是京都,在知行也只是暂居而已。这些女郎都曾对她坦言。
柳三娘眼神明亮,“所以这院落是女郎让您替我们准备的?院落干净整洁,距离街道不远且环境安静,这已经很好了。”
重言看着队伍都进入小院,她随即合上院门。
“娘子唤我重言即可。”您不您的,过于生分。这些敬重可以用在女郎身上,用在她这儿,有点浪费。“这院子确实是女郎叮嘱过的,走出巷落再走几步便是县衙,娘子的安全应不成问题。”
重言带着人大致转了转,而后将女郎吩咐的任务交代下去。
柳三娘听得认真,而后亲自送重言出门。
谢依水让她用她的视角针对知行县的政治、经济,以及精神风貌做出自己的总结与见解。
这命题过于宏大,甚至其背后的责任归置都不曾落到女子的头上。
柳三娘一时间不理解女郎想要怎样的下属,但来都来了,再往后就知道了。
身边的护卫、随侍积极探索院落,好好收拾一番后柳三娘让随侍带着礼物去拜访周围的邻居。
随侍提着一些土仪挨个敲门,由远及近,一直到她们院落的隔壁一户。
敲门声“笃笃笃”,里头一度没有传出声响。
同行的护卫大哥疑惑,“难不成人出去了?”重言提过,这里都住满了人。
换句话说,这个巷落房子都没有空置过。
但凡空置出来,很快就又有人搬了进去。
这里离县衙近,离县学更近。
学区房来的,行情只热不冷。
橘义提着篮子的手十分稳固,她摇摇头,有人。
从他们进入院落伊始隔壁便一直有小儿的欢闹声,不是没有人,只是有孩童。
有人却不开门,要么家中大人不在,要么对方行踪诡异有猫腻。
橘义没有继续敲门,只和缓道:“邻居安好,我们是隔壁新搬来的外乡人,今后会在知行安居。见面礼已经一一送到,唯近邻未曾见过,若邻居得空,也去我等小院坐一坐。糕点放在门槛上,邻居得空取下。”
说完,脚步声便踢踏踢踏消失了。
守在大门内侧的小儿看着自己的姐姐,眼神微动,能拿吗?
姐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门。
将人带到屋子里,“母亲未归,咱们还是等她回来了再说。”隔壁是新搬来的,他们也是。
从枫华移居至知行,母亲说是那位贵人的提点。
本来她是抱着警惕的态度来这儿的,生怕对方将人骗过来杀。
但好几日了,她们还是稳稳当当的,甚至小弟和她都有机会去念书。
这已经很好了。
第329章 用饭食
“人安排好了?”谢依水自那日回来已经休息了两天。
观合县好查也好报告,宁致遥是个负责任的县官,很多事情她点明现象,他就可以说出其本质。
堪比人形总结仪。
重言带着一身风霜进门,“是,都安排妥当了。”
女郎一路南下一路组织自己的队伍,重言有时候告诉自己,女郎成为王妃后有更难的路要走,如此这般是有缘由的。
但每每午夜梦回,她心底还是会生出一点疑问。
夫妇一体,若为地位稳健如此行事无任何不妥。
但为什么要瞒过所有人?
瞒住王爷、瞒住大人、瞒住家中的极大多数人……
甚至包括一直守在女郎身边的她,其实都说不太清楚女郎现今的队伍里究竟有几人,那些人都掌握着什么信息,于女郎队伍之中有何作用。
那些从望州带出来的人,在一路行进中竟然全都销声匿迹。
至少目前女郎在所有人的眼里,除了中途加入了一个不起眼的白禾子,她就是带着这一群护卫以及几名仆妇一路南下又北上。
思绪沉于心间,重言报告完所有的事情便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谢依水在室内练字,她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来写字了。
提笔落下,笔墨在纸上绽放。浓郁纵横,她的字有点均值回归——丑回去了。
果然,只要不进步那就是退步。
谢依水无法接受自己这么堕落,在这样静谧的气氛下又写了好几张大字才罢休。
待夜幕降临,室内开始掌灯,谢依水将笔墨归置好,而后走出院落。
这几天他们一直在一块吃饭,就是宁致遥又忙了起来,人也凑不齐了
时值饭点,饭菜还在布置。
谢依水一进来,扈长宁便对着她笑,“三娘来啦!”每回都这样,次次皆如此。
“嗯。”谢依水简短回应一声,随即落座。
见桌旁没有扈通明,人又少了一位。谢依水问,“今日就我们四人?”
除了两个孩子,就是两名女士。
扈长宁也是头疼,“二郎说和熟人喝酒去了。”喝酒啊,这词儿一听就不美妙。
“你说咱们家无一人嗜酒,偏他个二郎千杯不醉,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说法?”
基因变异。
谢依水有自己的说法,但无法和扈长宁互通。
她理解不了,她也没心力从头解释。
落地一下,谢依水淡淡道:“可能是酒鬼转世。”科学谈不了,只能往玄学上扯。
但扈长宁听完一乐,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有理!”
小孩子有样学样,两个人异口同声:“有理!!”喊声喜气,在寒风凛冽的时节格外令人热血活络。
暖锅奉上,谢依水盯了一会儿,里头白汤咕咚,不是想象里的东西。
“知行县也盛行吃暖锅?”去年冬日谢依水被仆妇科普了一下,京都的人爱吃,也相当流行。
扈长宁安排孩子们的饭菜,她一边动一边回复,“京都盛行的东西,上行下效,总会风靡九州。”毕竟是京都,大家都是向往的。
“不过这暖锅和京都的还是有所区别的。”扈长宁卖了个关子,“三娘试试看?”
暖锅一人一个,谢依水面前就摆着一只。
她翻动一二,不用尝都看到了很多海货。
京都远离海岸,这些新鲜东西自然送不上餐桌。
即使送上了,不新鲜的东西口味什么的都已经大打折扣。和传闻相去甚远,大家便不会再耗费财力去购买。
但谢依水还是尝了一下,“甘美鲜甜,多了点清香。”
京都盛食羊,少豚无牛。暖锅多是羊大骨熬出来的东西,弄不好平白膻腥。
谢依水吃过高档货,其实很好吃。独有一番风味。
只是和眼下的海鲜锅比,这里的东西新鲜朴实又不腻,普通人家也能品一品其中的风味。算是走入了千家万户,成为了平民餐食。
“三娘好见地。”扈长宁关注着孩子,语气爽利,“就是好吃是好吃,却不能多食。”
过量不食,谨防有祸。
这海货便是如此。
自家饭桌上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小儿时而安静时而喧闹,大人你来我往饭桌间也是热络非常。
比起宁致遥在县衙的凄冷,比起扈通明在酒楼的无语,家中的氛围堪称和睦之至。
扈通明坐在桌旁狠狠叹了一口气,祁九见状不解,“二郎觉得这饭菜有问题?还是酒滋味不美?”
大晚上不在家吃饭,扈通明是觉得自己颅内有疾才想着出来鬼混。
祁九在崇州,最近也是到处跑。
自知道他身体有恙之后,还特地上宁府来探望他。
他俩酒肉朋友,说实在连交情都是现拉出来的。
奈何人家礼数到位,他不可能摆着个冷脸将人送走。
况且人家的姐姐也是王妃,今后那女人肯定要和对方有所交锋,他出面多提前了解了解,不算什么坏事。
就是吧,他这大病初愈就用美酒敬上,他都不知道祁九是故意的还是成心的。
“这酒你喝了吗?”扈通明指着酒坛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祁九不明所以,“喝啦,我刚猛猛灌了一大口你没看见?”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扈通明职业微笑:“那我大病初愈你看到了吗?”再喝下去命就没了。
朋友,你可以不上心,但你不能这么不上心啊。
祁九激动的神情突然就冷了下来,“你不是好了吗?不能喝?我记得你以前挨揍,都呕血了还能饮酒。”
挨揍的事情是他们私底下作死和人去跑马,那群人比他们身份背景更嚣张些。
输了心里气不过就来阴的。
不过后来这些人连带着他们全家,都在这数年光阴里被陛下送入轮回了。眼下旧事重提,无形中透着点时光的尘旧味。
第330章 透内情
皇权枯骨,而今作为涉事者的家人,他们的感受应该会更具象些。
就是扈通明没心没肺惯了,按他本人的意思——从前的事情不记,往后的事情不想。他就活今天,就活当下。
他人觉得他没心肝,无所谓,他自己过得好就行。
“说那么远作甚,我们和他们总归是不一样的。”他们年轻,他们鲜活,他们还有家人和将来,这难道不是筹码多多?
祁九的状态明显不对,往日乐观开朗的人今日多了几分难解的愁思。
“我觉得没什么区别。”都是皇城脚下泥,不过是前辈后辈之分而已。
不对劲,祁九突然找他吃饭喝酒这本身就不对劲。
将眼前的杯盏退到一边去,扈通明双手抱臂,身姿后仰靠椅背。“祁九啊祁九,有话你就直说好吧!磨磨唧唧的,哪里是我们的性子。”
往日一点就炸的少年郎,如今成了敏感多思的愁苦之流,这变化简直让扈二郎牙酸。
银线绣样,锦缎瑕光,扈通明身上的衣衫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辉。
祁九看着一如既往的扈通明,他道:“别说,我还真挺羡慕你的。”
“有事儿说事儿,少搞这些有的没的。”他们之间就莫得感情,谈什么愁绪离合,时光滋味。“你们家的人被外派授官,这是好事。”
虽然授官之事和景王妃未出世的孩子挂着关系,但聪明人就该学会取舍。
木已成舟,官位也拿到了,眼下做这些样子岂不是生生让别人起疑,让景王生出……
等一下!
扈通明抱臂的手略微松了松,难不成未出世的孩子不是后宅斗争,是景王本人做的?
嘶~
扈通明那稳如老狗的心终于开始狂跳了。
应该不是他想的这样吧,他就是随便想想,没有任何逻辑的。
心中呸呸呸好几下,扈通明才勉强扯出一抹淡笑。
祁九没怎么看扈通明,他听着扈通明那句话不怎么痛快。拈起桌上的容器,便抬手痛饮一盏。
暖酒入喉,丝滑微辣,令人心怀一时畅快。
是啊,不管私底下如何,明面上祁家已经接受了景王的示好。这事儿已经平了下来,他这副样子又是在做什么呢?
“来,不说了,喝酒。”祁九初心不忘,开口还是劝酒。
扈通明心里有事儿,提着杯盏就在唇畔随意走位一下。“喝喝喝,不醉不归哈。”
难得一句话被扈通明说到自己心坎里去,祁九眼眶微红,“不醉不归!”
烛火过半,酒席消散。
扈通明站在酒楼门口目送着祁九被人抬上马车,喝醉了的人体型难控,身体沉重。
好不容易祁九坐稳,马车的小窗便窜出一个人。
祁九半个身子都掉在车外,内里有随侍在辛苦稳住他的身形。
祁九醉意熏熏,“有空再聚啊,二郎。”
扈通明身形如松,两手背在身后。略微颔首,“行!”
马车在寒风中逐渐远去,灯火下的扈通明身影被拉长,面容也逐渐消失在黑夜里,令人看不真切。
今晚各有有各人的际遇,谢依水吃得好,过得好,临近午夜她还有心情看一些话本。
往时看山川地理志和游记比较多,话本多是一些情情爱爱,谢依水并不感冒。
但崇州这边富饶且临海,有很多关于海外的畅想,谢依水看的还挺上头的。
谢依水躺在矮榻上,被衾盖着半身,外衫敞盖,室内时不时传来她的笑声。
今夜守着谢依水的是写易,小丫头搬着矮凳坐在室内的角落。时而看看灯火需不需要剪,时而绣绣手中的荷包。
她功力不够,荷包嘛就是能用的那种品质。
绣花就别想了。
好不容易成一个,写易趁女郎心情好给献了出去。
双手平摊,小丫头头颅做低,俯身敬上。“还请女郎不要嫌弃。”
谢依水听到声音转头看去,然而她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这话本太有意思了,女主因身世流落海外,先后辗转各国,讲的是风月,但女主情窦未开。以至于那些人和她谈情,女主张口就是——助我回家。
而且经常流落的朋友们都知道,流落在外的人多身无长物。
但女主就凭着一副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给自己打造了一个海外使者的黄金人设。
靠着这个人设她一路坑蒙拐骗…不是,是机智合作,反正女主的资本就这样一步步的增多了。
剧情现在写到女主摇身一变成为海外富商荣誉归国,和昔日‘家人’成为商业竞争对象。
除了商业竞争部分,什么王子啊使者啊还有以前的竹马们啊都凑上来了。谢依水算了一下,这都够开一个麻将馆了。
这是一出集冒险、经商、爱情、权谋,多方位为一体的狗血大戏。
最狗血的是这话本还在连载。
笑着笑着,谢依水就笑不出来了。
谢依水手里摸着薄薄的后续,她马上就要看完了。然而,下次更新是三个月后。
将话本放置在一边,谢依水仔细端详了下荷包。
大肚囊小收口,只进不出啊。
谢依水鼓励道:“挺有创意的。我收下了!”
写易感恩女郎的宽容,“待写易跟姐姐们学习一二,往后给女郎绣个更精美的。”
谢依水将荷包放置在自己的矮榻枕下,她再度举起话本准备将后续读完。“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这些东西学不会就不学了。”术业有专攻,学习自己感兴趣的,专业才会飞速见长。
写易算术很好,记忆力也过人。她有更大的用处。
谢依水身边的小丫头对她都有个人崇拜,尤其她私底下又极为宽和,少有惩戒。故不管谢依水让她们做什么,她们都很用心。
写易搬着小凳子来到矮榻前,她拄着手眼神晶亮,“女郎一直盯着话本喜乐,真有这么好看?”
谢依水虚点空中,然后从一侧拿出了这话本的第一卷,“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写易后仰片刻,和女郎一起读书吗?
这也太幸福了吧。
她将将翻开第一页,室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第331章 又这样
写易将手里的书卷轻轻放置在一旁,“奴婢去开门。”
谢依水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一目十行。
是的,这些东西她就是看得很快。
耳畔传来扈通明的动静,谢依水姿势未动,只是瞥了眼门口的地方。
写易开了一条缝见人,来人是郎君,她不由得问了几句话。
而后写易没有动开了门缝的大门,悄步入内,“女郎,郎君深夜到访,您看?”
谢依水依依不舍地看着最后几句话,“让他进来。”
门一洞开,室外的寒凉便不要命地挤入略微温暖的室内环境。
不过瞬息,谢依水直打了个寒颤。
“快关门!”人进来后谢依水放话。
扈通明携着寒气和酒气入内,令谢依水不自禁地皱了一下眉。
少年站在床榻前几步,没有马上靠近。
张口就是惊雷,“景王妃恐有祸端。”深度剖析一下,景王妃已经不入景王的眼,极大概率会被自杀。
将不是结局的结局放到一边,谢依水认真地端详了下来人。
明眸皓齿,眉目清隽,双眸镇定。
不是傻话,也不是酒后浑话。
她示意他入座,外间有高桌高凳,她得整束一番才能出去。
扈通明心沉巨石,眉目间可见端倪。
待谢依水穿好外衫出来后,他的状态还是这么明显。
谢依水敲敲桌面,“说说你的看法。”今夜他去见祁九她是知道的,甚至她还知道祁九今夜放出的消息还是人家故意而为之的。
不然,两个感情一般的人,怎么突然就能推心置腹了起来。
祁九抛出这个线索,明显是求援。
景王想要换掉王妃,这活儿看起来难,其实也就是一个‘暴毙’的事。
权力在人家手中,景王想要如何,还不就是人家心念间一不起眼的小事儿。
谢依水不好奇景王为什么突然想要换人,她问的是……为什么祁九找的是他们扈氏!
对此,他有什么看法。
扈通明眉目冷峻,少见的沉稳。写易端上热茶和糕点他都没立即伸手。
“一是因为皇亲国戚的身份,二是因为扈氏势单力薄。”
想要在景王的打击下保住祁家,那势必得有一个能和景王相抗衡的身份。
庆王内部家庭环境相对稳固,且他在陛下面前一向得宠,没有居于下风过。
不弱势就代表着没有谈判的立场,因而庆王那里行不通。
扈氏虽地位上去了,但家族人脉不广,在京都世家中就是一简单门户,严格起来连‘族’都称不上。
——他们家人不够。
一个身份做好,又居于弱势的人家。祁氏想向他们借力,倒也情有可原。
谢依水盯着眼前的糕点,中式酥点精致繁复,每一个都极耗费人工和心力。
她拈起一块千层酥,酥皮随着她的力度不停往下掉落。
直至糕点断成两截。
“祁家是世家大族,姻亲遍布。当初景王想靠着他们在朝堂之中行走便利,不过成婚几载,他就后悔了?”
将小块糕点送入口中,甜而不腻,口感层层进入,回味流长。
“吃干抹净后弃如敝屣。”谢依水将瓷盘挪过去,“他又看上了哪家?”
扈通明吃不下,他摇了摇头,“不饿,不知道。”祁家人肯定清楚,但他们当前不会说。
达成合作互通有无,这是合作的诚意。
他不吃,她自己吃。
谢依水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轻轻咀嚼,眉目间满是对糕点厨娘的肯定。
罢了她还对写易道:“记得给厨娘赏,真的很好吃。”
写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联通当下,觉得女郎在暗喻什么。
景王想要废妃,这事儿怎么看都是居于道德之下的行径。
面对有用的人女郎都是以赏待之,而景王作为当今皇子,国朝的王爷,如此身份对待自己的妻子却是这般狠毒。
天家势大,祁家位卑。
想要换掉景王妃,不可能是放妻归家,任其生长。
天家妇不入别户门,这是天家的威严和规矩。
因而景王想要景王妃离开,只有动人这一条路。
然,祁家不可能任由景王杀掉他们家的人。
一个口子开了,后面就刹不住了。
一时的软弱,只会换来更严重的变本加厉。
写易莫名想到女郎,她也是王妃。甚至还是他人口中娘家势薄的那种存在。
郎君沉默不语,想来也是念及女郎的将来了。
扈通明当然担心眼前的女子,景王对享有清誉的祁家都敢动手。
那离王呢?
若离王一朝得势,她今后会不会也陷入同样的困境。
谢依水吃完又喝,“别总看我,怪瘆得慌的。”没影的事儿老想它干嘛,平白生恼。
先不说离王会不会对她动手,放眼当下南不岱他自身难保好吧,先活过这一关才能搞后面的阴谋论才对。
扈通明错开眼茫然地盯着门口,大门紧闭,但还会有寒冷从缝隙里溜进来。
桌子离大门不远,风一滚,他都觉得有些冷。
谢依水给他倒茶,她看他就是心冷。
“祁家人绯袍着身的大员不少,你说他会怎么做?”根深蒂固的人脉关系仿佛在最大的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原以为家里有高官就万无一失了,扈通明忘了,世间有的是人,也有的是可能做高官的人。
没了祁家,自然还有别家人可以上位。
但凡不是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下面的那些都没有不可替代这一说。
谢依水扭了扭身子,刚才看书姿势定格久了,腰椎都有点僵硬了。“能怎么做?他甚至都不用亲自上阵。只要那个想要成为新景王妃的门户能扫清障碍,那景王妃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他们的囊中物。”
干掉祁家既是他们的诚意,也是那一户的踏脚石。
你看看,真正的棋手只需要在一侧棋盘动动指节,下面的棋子就会自动成阵。
谢依水的回复极为镇定,极为洞察。
她好像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今后会面临什么。
扈通明捏紧拳头,她这么厉害,而自己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突然,扈二郎,“我以后会努力,会进步,会帮助你的。”
“不用!”谢依水婉拒一下,“你的任务就是好好活着。”听你爹娘的话。
第332章 略谄媚
“你好像已经拒绝过我很多次了。”某人颇为哀怨地嘟囔着。
大声驳斥扈通明做不到,他就是嘴上嘀咕嘀咕。
深夜未眠,谢依水难免打了个哈欠,“那你说了那么多次,哪次是真的有变化呢?”扎心的话她本不想说,但口头上的巨人又有什么用处呢?
“二郎。”谢依水罕见的语重心长,“你只是想长大了,但你从未真正地长大过。”
实话伤人,实话伤心。
实话真的很难听!!
扈通明其实想改的,但他这个年岁好像做什么都晚了。
读书不成,武艺稀疏,唯有脚力能和人比比一二。
但……他总不能逢人就问,咱俩跑一下比比看,输了的人就怎样怎样。
这不闹呢嘛。
垂头丧气一会儿,扈通明想到祁九,“他现在是不是就跟当下的我一样无力?”
谢依水顺嘴道:“人家不正在为家里奔走呢嘛。”哪里无力了,人有的是一身力气。
戳人的箭不会消失,它只会集中射靶。
被刺成刺猬的某郎君默默闭了闭眼,其实无用之用也是大用,他老老实实看她们发挥,这也是一种助力。
强大的女人连助手都不需要,她们自己就直接上了。
扈通明不想深入聊了,他觉得再聊下去他就跟不住她的思维了。
最后一句,“所以你们要合作吗?”
谢依水再打一个哈欠,“从来就没有合作这一说。”祁家弱势,那就是断尾求生。
合作是基于平等的双方关系,他们这样的,顶多是上贡保命。
谢依水举重若轻的态度令周围的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如此举动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但她心里有数,扈通明觉得自己还是先去睡觉吧。
临走之前,扈通明扶着门框问:“你算的那些,是否已经计较到自己的耄耋之年?”算到老,算到死,算无遗策。
谢依水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衫,信口就是,“下辈子我都筹谋好了。”
何止耄耋,她要千秋功绩。
扈通明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我觉得你一定会成功。”
“我觉得你觉得得对!”谢依水打了个响指,而后送客。
重言站在廊下送走扈通明,随后将院门落下。
小院室内灯火昏黄,那名女子又开始靠着窗柩卧榻其上研读书册。
她那么云淡风轻地涉入风云,就好像……风云为她所开。
重言抬眸望了下天际的月白,她想,她终于知道女郎要做什么了。
真正的弄权者不是成为权力的二把手,是上位,是拿到真正的权柄。
女郎哪怕听到景王妃即将被拉下都生不出物伤其类的心,因为,她从不认为自己要靠王爷而活。
好崇高的愿景,重言盯着窗柩前的影子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能接受女郎身边发生的一切了。
崇州的角落各有各的喧嚣,正如九州之内,各有各的人间境遇。
南不岱送别扈赏春后,没几日便踏入了吉州上吉城的境内。
不是他故意拖着行程,是后面几日他因为水土不服病倒了。
入城的时候安萧来到城门口迎接,但人都没见着,车马便从他的眼前潇洒路过。
离王挥一挥衣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走了。
安大人扶额苦笑,离王也真是的,病了也不早说,他还能准备个大夫啥的。
马车掀起的尘土带着点阳光暴晒的气味,安大人屏住呼吸,对着尾气热情道:“王爷到访上吉乃是上吉之幸,早前百姓们计划要夹道相迎,但下官念着王爷低调的为人,就婉拒了这事儿,还望王爷勿怪。”
车马上的人沉默以对,安大人激动地回复着王爷的沉默。“那就好那就好。”
南不岱在车上虚弱不堪,同时,“……”
随侍将今日的汤药奉上,南不岱面不改色一口闷。
喝完后他一口蜜饯都不吃,就生扛。
随侍心里暗道:王爷硬汉。
调整状态后的南不岱掀起小窗车帘一角,“这安萧素日里也是这么外放吗?”城下呐喊,举止不是一般的随心啊。
“应该不是吧…”随侍想着线报,“前段时间安大人在监牢里接受调查,狠狠沉寂了一段时日。”
人被憋久了,有时候是会做出异于往日的举动。
天晓得吉州官场对安萧的评价是,内敛持重,心怀百姓。
后者的真实不用细说,但前者可以打假了。
“咳咳。”南不岱其实已经好多了,听大夫说他长途跋涉这么久,能紧在临近目的地的时候才生病这已经算是体质过人了。
“此人秉性上佳,可以多接触接触。”敌人的敌人自然就是朋友,他朋友不多,有一个算一个吧。
不挑了。
安大人:?
什么意思,到我这儿就加前缀,这不对吧。
随侍看着光线透进车厢的金线,天光耀眼,王爷为什么要当街说这种话?马车外盯着他们的眼睛不比在京都的时候少多少,这是将安大人推出去做靶子?!
安萧紧跟车马同行,那谄媚的态度已经不是明显了,是天生谄媚!党同两字已经刻入安大人的骨髓。
相信多年后考古的人挖开曾就任吉州知府安萧安大人的坟墓时,棺椁一开,那繁体的‘三王爷党’就立即蹦到了大家的眼前。
穿越时空,还是今朝的当下,安大人坐在高马上对着周边的百姓点头致意。
口中还不停回着一些空气对话,“来接三王爷,来接三王爷是是是,您吃了么?我也没呢,等接了三王爷之后再用食。无妨乡亲们,不用送东西了。”
听到动静的南不岱拖着病体起身往后看了一眼,最后默默坐回原处。
“安大人也挺不容易的。”这还没怎么呢看上去精神状态就不太好了,后面那些……他还能撑得住吗?
安萧的举动不止让初次见面的三王爷对其心生不舍,就连上吉城里一部分盯着他举止的那些暗哨,看了都有点心疼。
真的!
挺心疼自己的,要盯这么个傻子。
有时候看多了,都怀疑自己任务的真实性。
第333章 公开信
王爷尊驾,作为王爷本王的南不岱,自然不用蜗居在京都官员曾住过的驿站之中。
安萧联系城中士族,寻了个凑活能配得上皇子身份的宅院。
大宅七进七出,不可谓不豪华。
这么好的宅院,只在安萧的童年记忆里有出现过。往后的很多年,就剩下一些寥落凄冷人丁凋零的画面。
安萧亲自安排人住下,忙前忙后。不知情的估计真的会以为双方略有前情,是熟人。
但真不熟。
不论是南不岱这边还是安大人这边,真实说法就是——没见过,不认识,今天第一次会面。
南不岱身边的人将忙碌了一天的安大人送到宅院门前,言语感激,“多谢安大人今日之安排,奔波一日,大人您也早些归家,好好休息休息。”
安萧很想说他不累,但对方明显是下了逐客令,他不可能赖着脸留下真的和王爷秉烛夜谈。
摆摆手,“也请您留步,明日我再过来。”
随侍微笑回复,“王爷身体抱恙,调查一事不着急,安大人也可以忙些别的事情。”
而且今日到访明日开工,效率这么快,是怕王爷活太久么?
安萧只想早点解决吉州上下的隐患,其余的他没想那么多。
可今夜王爷身边的人拒绝的意思格外明显,他不由得深入思考一下王爷和他亲爹之间的关系。
默默点头应答的安大人一副‘好好好’的模样,脸上还伴着盈盈笑意。
身形一转,背对他人时,安萧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弭。
回到府中,妻子仍旧在厅中静坐等候,一如往昔。
安萧卸下一天的心防,展露出真正的欢颜。“不是说不用等我么,最近入夜后气候愈发难捱,等久了夫人会生病的。”
伊卜伽亲身相迎,二人并肩走入回廊深处。
身影渐行渐远,对话也愈发飘扬。
“这算什么冷?”伊卜伽的嗓音温吞舒缓,“我有屋檐坚壁,难不成还会比在外奔波的郎君更惧寒?”
“郎君总是小看我。”
安大人回之一笑,“在同样的环境里待久了,哪怕身处屋檐下,也不见得有多暖。”
这话一语双关,伊卜伽不禁侧目瞥了眼身边的男人。
看来今日的行程不甚顺利啊……
她右手攀上郎君的左臂,二人亦步亦趋地相携远去,宅院的灯火也随着他们的深入格外暖融。
“阿嚏。”风寒料峭,七进七出的大宅院也压抑不住冷风的肆虐。
南不岱被风环绕一会儿,口中便打了好几个喷嚏。
“王爷,还是燃个炭盆吧。”本来身子就没好完全,若是再沾染上风寒,都不用敌人亲自动手,他们就自消自灭了。
南不岱不是身体虚弱故作坚强,他是真的觉得不冷。
至于打喷嚏,有可能是简单的生理反应而已。
这又不能作为生病的前情条件。
便就是往虚无的那方向推测也成啊,坊间有言,莫名其妙打喷嚏有可能就是被人念叨了。
世间会念他的人不多,除了同姓的那几人,他想不出还会有谁。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和那些人迥异的一个人。
扈三娘给他送的东西已经转交到了他的手上,但他一直都没打开过。
让属下退下,南不岱从室内的一个笼箱里搬出了一个小包袱。
质朴的包裹没有什么修饰,打开后一个木匣映入眼帘。
将匣子打开,里面多是一些药材、成药,少有一点外州的土仪、风物。
他从卫队那里了解到,当时她正忙着给受灾之地采购药材,想来是东西多了,信手一塞,当做礼物送了过来。
但东西挺实在的,好药代表着希望对方身体康健,病患无忧。
至于土仪、风物,她一路南下手上就这些物什最多,也就只能将这些东西并入其中了。
将东西一一取出,最下头有一封信件。
南不岱不用细瞧,这信肯定已经被‘有心人’查阅过了。
坦然拆信,笔墨之间,他窥见了一点她南下时的坎坷与波折。
谢依水也知道这封信是公开信,所以她就随手写了一点南下时的经历。
从崇州到望州,山川风物,百里不同音,千里不同俗。
她信里的时间跨度很久,南不岱也就是出来了之后才真切体会到——在外的时间越久,看到的东西越多,就意味着经历越繁复。
谢依水书写时笔力稍软,字体结构不甚严谨。
但她越写到后面,字形便越好。
南不岱清楚自己的定位,他不用深入思考便知道这是她信手就下的一封信,而且还是第一封。
字形变化明显,分明是久不握笔,基本功疏散了。
这封信没什么情报价值,最大的价值已经被当事人用了。
拿来练笔的。
再度扫了一遍内容,确认没有其他暗喻后,南不岱将信笺原封不动地塞回信封里。
她答应替他吸引视线,因而这互通有无势必得继续下去。
没什么可写的王爷硬逼着自己挤出了三百字,写完后,当事人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扈三娘能写得比他多,这一点,他不如她。
晾干信笺,封好信封,寒夜就下的废话信又辗转到了谢依水这里。
“三娘,你的信。”东西直接交到了宁府门房这里,故而送到了扈长宁手上。
扈长宁亲自给谢依水送过来,彼时谢依水正在小院里和一群人搞烧烤。
这群人里有白禾子,有两个小儿,还有就等着吃的扈二郎。
扈通明晃悠在小院的秋千上乐此不疲地感受着冷风,“什么信?是不是老头写的?”老头在返京的路上,说不好是催他们也赶紧返家的。
扈长宁拧着眉冷肃道:“你不敬亲长犯上为一,这时节在风口吹风为二,扈二你是不是活腻了?”
秋千架离烧烤点有一点距离,原因就是那里四处敞亮,不避风。
扈通明荡得极高,忽略前半句,回复后半部分。“都未落雪,这有什么!”
扈长宁眉目阴沉,幽幽道:“崇州下雪的冬日历五十年来屈指可数。”
阿欧,是这样么。
扈二郎停住秋千,马上换了副脸色,“多谢姐姐关心,二郎这就过来了。”
第334章 烤肉局
被串成串的各类肉菜整整齐齐地摆了一长桌,府中没有谢依水说的这种家具,扈长宁知道后大手一挥让人寻了个匠人过来当场现打。
老匠人带着自家徒弟齐上阵,没多久一个粗简的长桌就弄好了。
一开始谢依水觉得有些兴师动众,但扈长宁说,“兴意之至,就是要完满。”既能求仁得仁,为什么要勉强过活。
这种绝佳心态令今日的烧烤宴简直被生生拔高了一个层次。
本来谢依水只是想在冷天吃点炭烤的东西,热乎热乎。扈长宁突然杀出来助力,随意的烧烤便逐渐演变成一个大规模的聚集点。
人数由她和白禾子简单的二人逐渐扩展成了宁府之中的所有主子。
谢依水坐在一旁静等肉食,白禾子亲自上阵去摆弄炭火和烤串。
两个孩子站在烤炉一段距离吃吃地盯着,生怕自己错过美食。
东西好了之后白禾子亲手递过来,孩子手里也有处理过的小签子,就连不怎么想吃东西的扈长宁手里都提着一串肥羊肉。
“我呢?”扈二郎瞪着眼睛指了指自己,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竟然连个素食都分不上。
白禾子完全不在意,她指着烤炉,刚好分完了,您要吃可以自己上。
要知道,有时候自己烤出来的东西,吃着才香呢。
扈通明知道她糊弄小孩呢,什么亲力亲为,就是区别对待罢了。
不过谁不知道他扈二动手能力超强,区区炙烤,这有何难?
小郎君大跨步上前,器宇轩昂一个跨立,“谁要吃,请举手!!”
两个孩子对着天空伸出自己短短的右臂,眉宇间都是对新鲜吃食的热情。
母亲说了,今日可以多食用些,但后面必须乖乖吃饭。
后面好好吃饭?
管他呢,今天先吃到肚子里再说。
谁还管以后呢。
扈通明颇为欣慰地对着自己的两个簇拥点点头,狠话说下就下,“等着,马上美味就要出炉。”
大风刮过,炭火不稳。
控火技术一般的扈二堪堪烤出了一把炭火同色系美食——焦系美食一抓。
两个期待已久的小孩看到这玩意儿,脸一下就冷了下来。
立即转身,“禾子姐姐烦请多烤一些。”
其实不止是白禾子在弄,仆妇们也在烤,但孩子认人,就喜欢吃自己认定的人做出的东西。
舅舅不成,转道其他,这就是谋略。
扈长宁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的互动,她坐在谢依水身侧,“听门房说昨夜二郎回来得极晚,他深夜还去你那儿折腾,不是发酒疯吧?”
谢依水提着串库库吃完,然后准备拆信。
拆信过程中扈长宁突然发问,谢依水冷笑了一下,“他还能发酒疯?”酒不醉人人自醉,能发酒疯的人就说明还没醉。
恰巧,他打不过她,所以他没资格在她面前发疯。
这声冷笑极轻,指向性却明显。
没有顺风耳的扈二郎对此听不真切,但他下意识还是朝笑颜如花的姐姐们偷瞄了几眼。
怪怪的,刚才就是有一种背后凉飕飕的感觉。
抖抖身子,扈二郎准备离炭火更近些。
扎步前进,小丫头宁安雨看着舅舅的举动皱眉发问,“舅舅,你是要投炉吗?”再近些衣服就要被星火灼烫到了。
虽说时节颇冷,却不意味着人就不惧热和烫了。
水火无情,母亲说了,做沾着水火的事都要万分小心。
扈通明心里有数,“我控制着距离呢,你瞧,我一仰就远了。”某人灵活控制着自己的上半身,仿佛只要有火苗窜起,他就能快速撤离。
宁安雨摇头,“步子后撤,不然我叫姨母了。”小孩子最知道这个家里谁说话管用,张嘴就是姨母,谢依水的威严说一不二。
少年悻悻挪步,“真是怕了你了。”
小丫头看到事情回到安全可控的范围,她默默将心中提起的巨石悄悄放下。而后对身旁的弟弟叮嘱道:“你也是。”
千万得听话,不然母亲和姨母都会收拾他的。
弟弟低着头啃串,一边吃着一边“嗯嗯嗯”。
其实完全没看到发生了啥。
不远处的事情完全落在两位娘子眼里,白禾子则是寻摸了个角落和一众仆妇分着吃。
扈长宁耳畔是谢依水的反问,眼前是扈通明憨直的傻样。“三娘,可能你都没察觉到,二郎在你身边活泼开朗了许多。”说他会发酒疯有些过了,但胡闹折腾可能会存在。
“那倒没有!”谢依水直言直语,“他和祁九吃饭没喝多少,相反,祁九喝了个酩酊大醉。”
常道借酒消愁,扈长宁勾起唇角,而后落寞放下。
很多事情由一推二三,如果连天真快活的祁九郎都开始郁郁不得志,那祁家的问题肯定十分严峻。
深入的事情当下没法详谈,扈长宁任凭额发轻舞,秀发缭乱。“那离王有什么消息么?”
谢依水动作很快,便是读信都没有耗费多少时间。
将信件递过去,扈长宁可以一观。
但对方没接。
扈长宁无奈道:“说些能说的,别偷懒。”把私密信件递给旁人看,这事儿也就她能做得出。
捡能说的说?
谢依水看着信件愣神,感觉通篇都没什么营养。
“无非……京都至吉州的官道如何老旧,小径如何难行,一路上遇到的那些官员如何热情。”流水账,纯纯地摄像头流水账,看多了心情都开始烦躁。
不用想谢依水都知道,这是南不岱随便挤出来的凑字文。
这东拼西凑,主线混乱的内容,和她小时候挤作文的形态简直一模一样。
谢依水瞧着眼睛疼,扈长宁却觉得挺好的。
能静下心来写信,起码抵达吉州的离王心有成算,处境还尚可。
至于内容……
人平安即可,内容可忽略不计。
看着谢依水将信件装回去,扈长宁问出自己此行最想问的问题。“三娘何日归京?”崇州的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他们眼下还在集结和壮大队伍以及固定证据,属于成长阶段。
想一举铲除毒瘤,今时今日尚且还做不到。
故,在此之前,三娘肯定会先一步返京。
毕竟京都,才是最风云集散的中心。
第335章 惜别时
年底将至,新春即来。
谢依水忽然道:“又是一年冬。”冬去春来,如此便是她在这个世界待的第二个春节了。
“今年咱们怕是不能一起守岁迎新春了。”扈长宁原先在青州,一直就想着宁致遥能调任到离京都近点的地方。现在近是近了,趁着冰河未冻出行,她们北上归京时间都花不了多少。
但她还是回不去。
离家的信号仿佛从她嫁人伊始就已经吹响了,因而今后的很多年,她都无法达成所愿。
说心里话,扈长宁希望谢依水能留下来过年。
然事实是,绝对不可能的。
来年大婚,今岁年节势必有很多门户会上门拜访。见不见另说,谢依水却不能不在京都经营。
所以……三娘什么时候走啊?即使我很不舍,但还是要亲自问一问你的归期。
谢依水:“明天吧。”
冷不丁的回话,令表情严肃的扈长宁都忍不住扭头闭目叹笑。
唇畔的笑意都没有消散,扈长宁纠集着眉心,“莫说顽笑话。”她很认真地问的,被她这么一回复,那些伤春悲秋都被抛到了崇州的海域附近。
谢依水想了想,给出了“三日后”的确切答案。
“三日。”扈长宁嘴里过了这几个字,不短不长,正好能让她做些准备。
遥望墙角飞檐,扈长宁畅想将来。“希望有一天,咱们能吃一场真正的团圆饭。”所有活着的人都在,所有人都在。
谢依水默默地听着,过了许久,她才点了点头。
“会的。”生命的尽头就是一场盛大的团圆。
活着的人好好活,已故的人……被人思念着也不曾远去。
谢依水认真地看着扈长宁,“你的愿望会成真的!”
活了几十年,扈长宁仿佛在今日听到了她最想听到的话。她眼含热泪,倏而看向天际,“真好。”
烧烤局随着夜色的降临,愈发地热闹了起来。
小儿追逐玩闹,扈通明跟着小儿在后头强行加入一起热闹。在场的所有人都像身处烟火一般,在这个短暂的夜晚热烈地燃烧了一回。
没有人扫兴,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挨冻,也没有人被饿着。
至于燃烧过后的寂静,那就是夜晚的常态了。
落寞?
拥有过就值得永远怀念,没人有空落寞。
三日匆匆而过,属于柳三娘的专项考核也终于到来。
谢依水同其会面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你很好!跟我走吧。”
柳三娘觉得这有点歧义的话有点过分动听了,都没细想。
“好!”
调研知行县的政治、经济、民生,她动员了自己手头上的一切,最后才交出了一份相对令女郎满意的答卷。
她竭尽全力,就是要去京都的。
女郎是未来的离王妃,她今后势必要培植属于她自己的势力。
考校以民生基础为核心,明眼是往幕僚那一处走的。
幕僚啊,柳三娘激动得都要说不出话了,她也能当幕僚吗?
柳三娘没工夫想王妃为什么也需要幕僚,反正有机会她就上。
千古功名无她份,区区幕僚还不成?
柳三娘才不信。
一声令下,柳三娘亲送女郎上车马。
车马将行之前,谢依水对柳三娘道:“房子的事儿不用处理,你们到时候直接在城门口等我就是。”会有人去处理的。
柳三娘无有不应,“好。”
车马消失于眼前,柳三娘紧紧抱着橘义不放。“成了,我们成了。”
橘义大柳三娘几岁,和柳三娘一起长大,互相看着对方成长。
此情此景,没人会不动容。
橘义也紧紧抱着对方,“事业,女郎也要有自己的事业了。”这话说出来都跟做梦似的。
“若是家里人知道了,他们肯定会为女郎高兴的。”
柳三娘忽然想到自己要真正的远行了,壮志将酬的喜悦与远行离乡的愁思互相交织。
“我突然好想家,好想他们啊。”
橘义点头又摇头,思绪同样混乱的她,嘴里最后只蹦出了两个字:“别想。”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谢依水终于踏上了返京的路程。
也没踏多久吧,毕竟是坐船北上,马上就都是水路了。
扈长宁和宁致遥都来送他们,孩子被带出来一会儿,而后被塞回了车马里。
“天气冷,我又不希望他们错过今日。”扈长宁鼻尖不知是被冻红的还是鼻酸给揉红的。“这是他们送给姨母和舅舅的礼物,收下吧。”
谢依水看着小木匣,双手接过。“告诉他们,我很喜欢。”虽然还未知悉,但肯定是喜欢的。
心意到了,欢喜也就到了。
扈长宁不喜欢分别,人生却多次在离别中辗转。
“三娘,二郎,珍重!珍重!珍重!”说完扈长宁眼角划过一滴泪,闪得极快,当事人可能都没注意到。
温热的指尖触碰上扈长宁的眼角,宁致遥仿佛只是随手一擦,而后对谢依水道:“岳父一路艰险归京,届时肯定有很多心里话想对我们说。我们做子女的不在近前尽孝,已是愧对亲长。若有需要,还请三娘、二郎开口直言。”
谢依水抽抽嘴角,你小子就差将‘互通有无’刻在脸上了,这是生怕他们再将他给落下。
摆摆手,“放心。”
扈通明少见的认真,“会开口的。”
宁致遥:“……”你就一边玩去吧。
水波荡漾,船开舟渡,依人远去。
扈长宁被人揽在怀中,久久不能回神。
“来得快,去得快,像是做了一场美梦。”美好短暂,时光易逝,不过倏而,眼前就只剩下回味了。
宁致遥知道这家人就跟糖葫芦似的,一吃吃一串,分也分不开。
他无法离开扈长宁,正如扈长宁无法和扈氏断绝关系,捏捏她的臂膀,“大家各奔前程,是好事。”
忙起来多好啊,起码证明大家还有命,还有将来。
二人目送客船归于渺小,而后才移步上马车。
上去后,扈长宁才看到两个孩子手里都捏着一个质朴的荷包。
荷包口小肚子大,一看就很能装。
“这是?”
宁安雨举着东西,“姨母方才让重言姐姐给的,说是等她走了才能打开。”
扈长宁顿了顿,“那你们都看了吗?”
“看了。”宁安雨上交给母亲,“都是银票。”
小问晴见状也双手举着荷包,“银票。”
第336章 朝堂问
扈长宁心情复杂地看着孩子们手里的银票,“你们留着吧。”钱对于不善表达的人来说,就是变相的爱。
三娘怜爱孩子们,是打心底的那种,她能感受到。
宁安雨听着母亲的回答默默收回手,虽然她不缺钱,但姨母给的肯定是不一样的。
她保证,“我一定会认真花用。”
父母颇为欣慰地冲她点点头,二人异口同声。“合该如此。”
已经远去的客船带着无数牵绊渐行渐远,而县衙街巷附近的那所民居附近,一对姐弟熟悉地敲了敲隔壁的家门。
好不容易混了脸熟的邻居突然大变活人,貌美女郎消失无踪,开门者是一七尺男儿。
姐弟俩同时懵了一会儿,姐姐率先反应过来。“原先的女郎呢?”
隔壁一直都在向他们传递善意,赠礼赠物。母亲回来知道后,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故他们有时候也会送一些母亲做的饭菜糕点送到隔壁。
你来我往间,邻里关系相谐,他们之间的走动也就越发地多了起来。
只是……
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么个脸生的汉子,隔壁不会是出事儿了吧??
说完话的姐姐不禁将自家弟弟揽在身后,略微警惕地看着门内的男人。
男子气质粗犷,但说话间颇有章法。
“她们随我家主子远行了,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们可是有事儿?告知于我,得空我们可以去信给她们一趟。”
姐姐眼下只想逃离这里,哪还有什么心思交际。
挪着步子后撤,弟弟也是识时务地跟着后退。
汉子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但他眼神和缓地装作没看见。
“无妨,待她们归来我们再会。”走出距离,姐姐立即拉着人冲进自家院子。
他们靠在门后大喘气的时候,完全没想到,其实隔壁的话,跳墙进来难度也不怎么高。
小儿智慧尚且只做一地之用,因而妇人归家的时候听到他们阴谋论地说了下隔壁的变化。
妇人噙着笑解释,“不必困扰,能人多公务,时时不得闲。她们为人和善,留下的人态度也宽和,可见不是什么闲恶之徒。况且对方真要做什么,你说这隔壁相近,咱们还跑得掉么?”
临近县衙是一回事,有没有本事等到县衙的人出手相救是一回事。
他们能平平安安地守在家里等他们回来,那就说明对方没恶意。
姐姐思索片刻,“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妇人颔首,“那倒也是。”
他们是新搬来知行县的,过往在枫华居住,称不上事事顺心,但一旦发生什么他们能更快地寻到能帮忙的人。
新地方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有时候摩擦的地方多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知行县妇人在外做工、行走的风气更甚,便是寡居的妇人都能有一存身之地。
加上孩子们进学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她更多时候是满意且惬意的。
“吃过了吗?”妇人这几日工作忙碌,有时候没法回来做饭。
偶尔孩子们还会做了给她送过去。
寡言的弟弟点了点头,“阿姊带着我做了暮食,娘您吃过了没?”
妇人神秘一笑,“我当然吃过了,阿娘还给你们带回来了这个。”
她在酒楼帮工,有时候会得一些糕点、肉菜回来,东西不多,就尝个新鲜。
看到母亲献宝似的双手奉上美食,两个小儿对视一笑,一同上前抱住阿娘。
“阿娘辛苦了。”
“我给阿娘捶肩。”
说着说着,两个小儿又开始竞争起来。
日子一晃而过,忽然有一日,隔壁的小院又开始叮叮当当地热闹起来。
这次姐姐打听到了,隔壁的女郎姓江,身边也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儿。
姐姐看着双眸清澈的弟弟,弟弟提着糖葫芦的手一顿,“姐姐吃?”
姐姐:“你上一边玩去!”
同样的地点不同的人群,但彼此间似乎隐隐有些关联。
姐姐头脑风暴一瞬——这位女郎和上一位一样,估计也是那位神秘主子的下属。
什么样的背景与机遇,让那位神秘主家多发展女性下属?
有可能……主家就是女子。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女孩想到什么,她揪着弟弟的衣领往室内书案方向走。
弟弟试图挣扎,“不能这样边走边吃,容易扎到人的。”最有可能的,就是扎到她仅有一个的弟弟。
姐姐不容置喙,将母亲辛苦淘来的书册挑挑拣拣,左右各一边。
“你这摞,我这摞,咱们得更努力了。年前,都要背下来。”
弟弟都没心思啃糖葫芦了,“姐姐,我好像还没开蒙。”不要再说这么令人揪心的话语了,怪吓人的。
姐姐拍了拍桌子,“我也没开蒙啊,我就认得字。”不仅认得,她还能背呢。
尽管不知其意,但提前背下来,待今后进学自然事半功倍。
弟弟挠挠脸,无奈地翻开一本书册。一边从心一边声若蚊蝇地反抗,“你是偷摸学了,而且你还这么聪明…”
姐:“你说什么?”
弟:“没有,突然感觉自己多看两眼就会了。还是姐姐说得对!”
姐:“正是此理!”
弟:……行。
京都扈府,早谢依水他们回京的扈赏春已经开始正常上值。
基于离王的事情,陛下对他的工作期待就是没有期待。
因而吉州的内情,陛下也就是例行盘问了几句,就让人退下了。
没有南不岱的京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和谐,这种和谐的根源——就是南潜心情好了。
甚至有一日,南潜还有心思在朝堂上问扈赏春,“听闻三娘已经返程归京,何日抵达京都啊?”
扈赏春心中惊涛骇浪,但面上不显。
如实答道:“书信传来,道是就这两日了。”
南潜点点头,“腊月已至,马上就要迎新春了,回来也好,届时宫宴她正好赶得上。”
区别于他对南不岱的苛刻,南潜对于这个离王妃称得上满意之至,甚至关心程度远超于皇子本身。
诡异的皇帝做出诡异的行为,扈赏春压制着心中的浪涌,含笑点头,“陛下说的正是。”
堂下众人心思各异,但最明显的认知就是,这个离王妃的重要程度远超离王本身。
还未礼成,未入天家。南潜却要她入今岁的宫宴,和朝臣同列举庆。
第337章 我乏了
散朝的时候不少官员都明里暗里地和户部的扈大人拉近关系,什么今后多往来之类的云云,都是一些扈赏春听不进去的话。
回到扈府,扈玄感今日在家。
他没有足够的官品能够得上朝会,但朝堂上的事情见风就长。那些有的没的,还未等扈赏春回到家,事情就已经传开了。
——陛下亲自过问离王妃,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对扈三娘满意啊,是相当满意啊。
这种满意甚至超越了南不岱本身,令南潜忽略掉了自己对这位皇子的不满,直达扈三娘其人。
就好像,南不岱不得宠的事情不会产生人传人的现象。
即使那个人是南不岱的妻子,也同样如此。
南潜仅仅通过一个扈三娘,就向大众清晰地表达出了自己对南不岱,以及南不岱身边之人的看法。
——他对南不岱有意见,但不会涉及到旁人。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是南不岱此人有问题。
和他,和旁人,和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干系!
杀人诛心,南潜真正的做到了。
“父亲!”扈玄感叫醒了有点迷糊的老父亲,刚才要不是扈玄感突然出声,扈赏春就直接撞着书房的门来个眼冒金星了。
扈赏春缓过神来,和门板面对面。
但扈大人就是扈大人,这么多年的从业经历不是盖的。
一个反问,就略过了方才差点要溢出来的尴尬。“你怎么不去上值?这么晚了该是迟了!”
扈玄感自然懂得要给老人面子,他又不是扈通明,不爱较真。
顺着对方的逻辑,扈玄感回复道:“三姐这几日就要归家,我唯恐接人不及时,便告了两日假。”
先前初出茅庐不好请假,眼下事情和缓,京都也风平浪静,扈玄感才生了请假的念头。
扈赏春仿佛被三这个字点亮了脑子里的某个中枢,“你想休息就休息,不要拿三娘出来说派头。”免得人会以为他们家因着三娘就怎么地了。
这样对三娘不好,对扈玄感的风评也不好。
“接人自然有仆妇去,况且那个逆子不也一直在三娘身边,接人的事不用忧心,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扈大人说得义正词严,扈玄感差点就信了。
这个家里最早告假的不是户部侍郎扈大人本人吗?
他自己看重在意得要死,却和别人说平常心。
下面的人都是照猫画虎,他这么严肃以待,他们怎么可能装作没看见。
可能是扈玄感的眼神过于明显,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在扈大人的耳畔一字不漏地响起。
扈大人捂嘴咳了咳,“我是因为前段时日外派公干日久,朝廷特地给我们这些外派的人放了几日假。”他就是和身边的人调了调日期,将休息日改成了三娘回来的这几天。
这不是顺水推舟的事情嘛,又不劳神费力,也没有侵扰旁人的时日。
扈玄感懒得跟他争,他如此明事理,难不成他扈玄感就是一个平白胡来的人?
谁不是调休?谁不是正常告假?!
一个小事情,无意再纠结。
扈赏春推开书房的大门,他连忙转移话题。“你来寻我有何事?”家里的事儿都是赵宛白在操心,府里井井有条,无任何不妥。
所以不是府中的事务。
那就剩下一件事了。
“今日朝堂的事情,你也收到了消息?”京都有时候和乡下也没甚区别,甚至这些人八卦热情的态度比乡野之人还要过火。
乡下的人听到了就听到了,京都的人听到了还能到当事人面前晃悠一圈——亲眼见证,刷刷存在感。
南潜点到扈三娘这个人,是人就得社交,扈赏春不用细想就知道三娘年前年后的拜帖、请帖会跟雪花一样飘进扈府里来。
扈赏春想到这些忧心忡忡,“这些人部分可交,部分难言,届时你多寻摸几个武婢放在三娘身边。”女子的宴会有时候幺蛾子也不少,他不希望三娘受伤。
这些事情扈玄感已经在做了,“已经找好了,眼下安置在家里,待三姐回来便能提上来见一见。”
事情刚出了个念头,结果就已经落下。
扈赏春认真看了扈玄感一眼,夸赞道:“这段时日,你进步不少。”多少人只会进学不会做官,多少人可以做官,却做不了高官。
他没想过扈府的子弟一定要怎样的有出息,但不妨见到这么个人以后对其喜笑颜开。
“做得不错!你三姐知道了肯定也会为你高兴。”
扈大人就这书案后落座,抬手也让扈玄感在一侧就坐。
扈玄感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对于他爹说的这些他内心毫无波澜。
他又不是扈通明,需要通过亲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言归正传,“陛下今日为何会点到三姐?”有时候上首之人过多的关注,说不好是什么新风向。
当然,他没有说陛下是看好离王或是离王妃的意思。
过好或过坏,在他看来性质是一样的。
“盛宠过浓,反受其害。”扈玄感只感受到了后怕,眼里没有一丝喜悦。“我更担心三姐成为下一个京都权贵的眼中钉。”
离王是令人不屑的眼中钉,离王妃是圣眷正浓的代表,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标靶。
扈玄感知道这里是可以畅所欲言的地方,“父亲,陛下真的会在剩下的两人之中选一个人出来么?”
看这发展形势,他觉得不太对。
与其说他要扶人上位,不如说他是在玩耍。
真心培养一个人,怎么会搞出那么多的花样。
对此,扈玄感是真的有点疑惑了。
扈赏春对其点点头,“是啊,作为一个父亲不会这么做的。但大郎,他不仅仅是位父亲。”甚至他父亲这个身份都不在乎,只要那个皇帝的身份。
这才是南潜,这才是帝王本身。
“无论如何,三娘的处境都很危险。”总能扯到这儿,扈玄感都有些乏了。
第338章 小聚首
爹,停止你的唯三娘中心论好吗!
扈玄感麻木无神的目光透露了太多,扈赏春偶尔觉得自己也有点过火了。
人就是容易有逆反心理,说多了万一这些小的都开始对三娘产生不满就不好了。
眼神下压,扈大人表示自己已经调整好了,不会再往这方面撇了,安心!
本来讨论的氛围是很严肃的,被扈赏春这么时不时的一打岔,扈玄感都觉得没什么再继续问下去的意思。
陛下对离王不是不上心,是太上心了,只是上的是杀心。
物极必反,离王在步步紧逼下俨然无路可走。
“父亲,我们是不是该多注意些?”关于天家亲情他没心思细究了,然离王的存亡关乎着扈家以及三姐的将来,这是他们永远无法避免的存在。
还有,“离王是否能平安归来呢?”
好问题!
这问题扈赏春也想问。
奈何他就是一下属,主子的心思他们这种做下属的又怎么会知道。
从本质上分析,吉州这一趟离王都不该去。但人不仅去了,还挺积极的。
扈大人被亲儿子问麻了,你问我我问谁啊。
眼下顶头上司‘离家出走’,他除了表面上的职务进入了休息期,背地里的工作也进入了停滞期——完全没啥任务。
扈赏春皱着脸思忖一二,给了个语焉不详的答案。“应该能吧!”不然不是找死吗。
而且来年深秋就是大婚之期,难道他家的三娘要成为离王的未亡人,守着金山银山和天家名头在豪华无边的王府里守活寡吗?!!
愤怒,扈大人怒火蹭一下就起来。
扈玄感:您这儿前缀未免也太多了。
感觉您也不是很生气哈。
对于扈赏春来说,钱他们家不缺,势和权虽没那么高位,但也算够用。
三娘在家就能过得好,为啥要去王府里受天家的规矩折磨。
那些前缀是现实存在的既定条件,可条件再多也掩盖不了那个‘未亡人’的悲戚底色。
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他希望三娘永远幸福快乐。
当然了,话不说满。万一三娘就想过这种日子,那咱们那句话的重点就放在金山银山和豪华无边上。
一切都看当事人的想法。
扈玄感在谢依水面前不敢问,在老爹面前少了点谨慎。
他有点好奇,“为何三姐一定要嫁予离王?”钱权势,人生至高行为准则,他感觉三姐都不缺。
至少看起来,她什么都淡淡的。
如果可以的话,扈玄感觉得三姐换个人更好,起码是看得见的幸福。
扈赏春抬头望望天,哦,在室内,看不到天。
扭头看向窗外,窗户紧闭,景色遥远。
他心里对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女儿的感知也是混沌的,扈玄感问他,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思来想去,“可能是离王年纪适中,颜色好吧!”离王今岁二十又六,三娘二十又三,三娘沉稳有度,肯定不喜欢咋咋呼呼,脑力感人的那一种。
年纪相当,人又不错,三娘可能就勉强接受了。
大逆不道,夸当朝皇子颜色好,这和调戏有什么区别?
不对!这就是调戏!!
扈大人愁着一张脸,“不是我这么想的,我感觉三娘就挺喜欢的。”谁说世上唯男子爱色,天下趋同,无人能免俗好吧。
离王抛开他那老爹不谈,身份、容貌一等一,也不是个拿不出优点的人。
而且此人极能忍耐,尤其是对着自己人。
第一次三娘碰着离王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很多犯上的事情,但人家都没怎么生气。
这一点,在景王、庆王身上压根就不可能看到
理由离谱,合理性却极强。
扈玄感后仰背脊,好像……还挺对的。
扈玄感本还想再说,但外头的随侍突然来报,“禀郎君,外头的人来报,道女郎的客船已经入了京都境。”
入境还要缓行排队停靠,这中途的时间正好给那些想要来接人的人家行了个便宜。
就回来了?!
扈玄感脸上扬起一抹笑,正准备对这父亲道,他们可一起出去接人。
头一扭,一道飞快的黑影划过眼前,忽而门户洞开,黑影咻的一下蹿了出去。
扈玄感:“……”一时间不知道谁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老人。
赵宛白在后院听到消息,连忙将手里抱着的孩子放下。“回来啦?”
她眼神一亮,“我去接人!”
对,她就是非常想念行走在外的家人们,绝对不是想逃离自己的亲生儿子,也绝对不是厌倦了带小孩。
老嬷嬷顺从而又无奈地抱起格外有分量的小郎君,老嬷嬷抱人的时候心理已经做好了准备。
奈何一个起身,腰椎又开始隐隐作痛。
身旁的女侍手足无措地在嬷嬷和下郎君之间滑动,这要是摔了,她能同时扶住两个人吗?
小郎君八个月大,体重过人,远超同龄小儿。
大夫说过食过量也不好,夫人和嬷嬷已经在有意地控制,奈何这小娃娃的肉见风就长,根本收不住。
没办法,她们就只能在小郎君吃饱过后,带人出去走动消食。
说着走动,其实这么半大点的孩童能走个什么,全靠人抱。小郎君偶尔下来扑腾扑腾。
就这样‘走’了好几天了,小郎君没什么变化,夫人、嬷嬷以及同行的丫鬟身形都缩了一圈。
眼下夫人想甩开小郎君外出,其实她们这些人都特别能理解。
因为她们也想离开孩子一段时日。
因而扈玄感在看着父亲的马车先行一步之后,又迎来了脚下生风的妻子。
赵宛白一边走一边胆战心惊地回望,感觉有人在撵。
“愣什么,快上去。”赵宛白呲溜一下冲上马车,然后开始对着下首之人催促。
扈玄感不明所以,“后面?”怎么了?
赵宛白伸手制止,“别问,快跑。”别人家养的小儿,父母带累了还能轮出去给长辈带一圈。
他们家她母亲是带瘦了一圈刚送回去休息,眼下家里是真没人了。
有时候她也是真后悔,年纪轻轻生个孩子干什么。她就是个孩子,哪里会带孩子。
第339章 心境佳
扈氏从上到下都没有什么生育必需准则,这一点看二郎就知道了。
父亲母亲先前都没给人准备相看,打的就是过好自己,莫祸祸他人的信念。
如果不是她先前心思不定,思绪繁多,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
后悔啊,孩子这玩意儿,生了就塞不回去了。
嬷嬷能帮她一段时间,但今日那孩子看不到她人,必定能哭声震顶,掀飞扈氏宅院的角角落落。
“偷得浮生半日闲,走就是了。”赵宛白实话实说,她想离开孩子一个时辰。
扈玄感移步上车,他拉着对方的手。“无妨,我这两日告了假,我来带大郎。”
赵宛白都不想说,捏着他的手腕就提问,“上次被抻着的手好全了吗?”是谁抱不动孩子反倒伤了手。
幸亏伤的不是右手,不然他那本就坎坷的仕途,就要坎上加坎了。
马车向前,夫妇二人的对话也逐渐变远。
幸福散落在琐碎的日常里,非心幅辽阔者不得见。
赵宛白说着说着,忽然道:“我想对三姐说声抱歉。”
“?”扈玄感不明所以。
“觉得自己先前对三姐的态度不好,对她尚有偏见。”
扈玄感扯了下嘴角,左手拉着夫人的手晃了晃,“我没感受到。”
赵宛白:“你的想法不重要,重要是三姐怎么想。”
扈玄感本来还不觉得带孩子的杀伤力有多强,但能让人反思己身,感悟过往,他突然对孩子的存在有了新的概念。
真的是很辛苦很辛苦吧,甚至那些辛苦都无法让人宣之于口。
母亲的身份是一层光环,更是一重枷锁。
身为母亲,连放松都是违背‘母性光环’的。
也只有这样隐秘的心酸,才会让人看透虚妄。
“我和你一起。”虽然没感受到宛娘有不敬三姐的地方,但如果这样会让她开心的话,他们可以一起去做。
“多谢夫君。”赵宛白的手和身侧之人五指相扣,“你真好,扈家真好,我们会变得更好。”
谢依水循着人流下了客船,去时忐忑,回时心定。
京都,竟然也成了让她觉得回味的地方。
人生真神奇,往哪走都能对。
未来得及环顾左右,谢依水眼前便杀过来一团虚影。
虚影脚步不稳,这一击谢依水能抗住,但看清来人后,她偏身一晃,让了出去。
兴奋的“三娘”在扈赏春口中迸发,他明明是对着三娘这边跑过来的,怎眼前一晃,人就成了扈通明。
看清来人后的扈通明也觉得晦气,“松开我!”
扈赏春看了看现状,他跑太狠脚步没刹住,愣是将人抱住了。
幸好没揽着三娘啊,小女孩在这儿大庭广众的肯定会不好意思的。
但你又是怎么个意思?
心火一触即燃,哪怕这父子二人刚刚见面。“怎么跟你爹说话的?没大没小,还没礼貌。”
余光里三娘袅娜娉婷,眉眼带笑,扈大人扭头就是一个变脸。“三娘~你可算是回来了!一路上可还顺利?吃的如何,住的如何?身体可还康健?”
他跋涉入吉州都感觉自己老骨头都要酥掉了,她跑上跑下九州去其四。认真说起来除了沧州和青州,她都走了一遭。
这该多辛苦啊。
扈通明就见不得这老头咿咿呀呀的做怪样,“要不是你没用,她哪里用这么辛苦!”
实话。
扈赏春第一次对扈通明的话产生了深深的认同感,对着扈通明他就是一个大肯定,“二郎说得对。”
一声饱含感情的二郎,令扈通明差点被无形的天雷劈得晕倒落江。
扈通明转移地点,挪到谢依水身后。
扈通明:“这老头怪怪的,怕不是在吉州受了什么刺激吧?”
谢依水不想在人多的地方说太多没用的寒暄之词,“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啊对对对!”扈赏春指着自己的豪华大马车,“咱们的车马在那儿,我带你们过去。”
谢依水的队伍十分庞大,因为笼箱过多,以至于得临时找些空车马和板车来运货。
故扈玄感和赵宛白到的时候,谢依水一行人还在看东西上车。
没有什么格外贵重的,但都是望州族亲赠与的礼物。东西既然收了,人也在京都了,自然得看好最后一程。
“三姐!”兴奋的叫喊直击谢依水耳畔。
谢依水对着扈通明看了一眼,“不过几月不见,大家变化都挺明显的。”
扈二变得略微平和,扈大变得乐观主动,赵宛白……看上去也内敛清澈了许多。
扈大人:?是不是少了谁?
还有呢?
谢依水:至于扈赏春,更老了吧。
双鬓的白发愈发显眼,银丝渐多,背部愈发佝偻。
大家,过得都挺不容易的。
扈通明在她身边这么久,当然知道她未尽之意是什么。
视线扫过众人,他落定在她身上。“你没变。”所有人都有所变化,有所成长,但是她屹立在山顶巍然不动。
仿佛她已经抵达了人心人性修炼的巅峰。
二人的对话在扈玄感的热络发言中一闪而过,本就是随心感慨的一段话,没人将其放在心上。
“三姐,欢迎回家。”这一次,他终于能说出口了。
身边的妻子略微踟蹰,扈玄感推了赵宛白一把。“宛娘也很想您。”
哦?
谢依水左眉不经意地一挑,头颅顺而一歪,想她么?
赵宛白被自家夫君这生硬的铺陈给伤到了,脸蓦地一红,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愣愣点头。
是啊是啊,想的想的。
她看到东西都送上了车队,向前走动,顺手拍了赵宛白一下,“已归来。”
——已归来,勿思勿念。
她在回应她?
赵宛白头倏而抬起,惊喜地看着扈玄感。
三姐在跟她说话?!!
扈玄感带动着人一起向前走,三姐准备上车马回家了,他们也得同行。
二人落在后面说着小话,“三姐喜欢有话说话,你有什么直言不讳即可。”
“嗯。”女子星眸闪烁地点头,眉目间都是舒畅的喜悦。
回家落定,又是熟悉的扈府牌匾。
谢依水看着画面重叠的场景,想到了自己初到此地的茫然。
时间过得真快啊,又是一年冬,她又回到了原点。
第340章 新脑子
“你看什么呢?”扈通明直白畅意的嗓音在谢依水的耳畔响起。
声音唤回思绪,独属于谢依水的孤寂被这少年的快活肆意给搅弄得顿时离散。
谢依水看着明明历经艰险,却快意不改的少年郎,她忽然觉得,长不大有时候也会是个优点。
起码能永远感受快乐
扈通明快她一步走进大门,少年眉眼轻松,走一会儿还会回过头催促道:“快点啊!”都到家了。
谢依水信步跟上,身后的众人也相继迈入。
家里的仆妇正在有条不紊地搬动后面车队上的笼箱、物什,谢依水本想当场分了,也好二次配送。
但扈赏春不着急这些,“这些后面再说,你先回去休息休息。”
尽管他也有很多事情要问,可人刚回来,扈赏春深知一切不急于一时。
笼箱被随侍仆妇归置整理在角落,重言亲自盯着,生怕错漏。
重言给写易和云行一个眼神,她留在这儿,她们先和女郎回院落休整。
云行会意,带着写易上前几步。
“女郎,我们先回去,重言姐姐说她在后面盯着。”不止是重言做事稳当,最关键的,东西的目录名单也在重言手里。
她亲自督办,提前过一遍损耗,等分配的时候也能省更多的力。
谢依水朝重言点点头,而后先行离去。
各人入各屋,就扈通明一人被悄摸拦下,被扈赏春给带到正院书房。
扈二郎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我在船上好几宿没睡好,你这是什么意思?活活困死我吗??”
本来扈大人还想来一波父慈子孝,好好亲近一下这个不成器的逆子。
谁知人家根本就不需要,甚至先一步攻击到位。
揪起一张铺满笔墨的练字纸,扈大人团了团,纸球无情地向扈二郎的脑门砸去。
扈大人气得不行,“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都说离别生暖意,怎么到这小子这儿就行不通了。
说好的温情与不舍呢?
被狗吃啦?!!
区区纸团,能奈他何?扈二郎歪身一躲,衣袍轻动,发丝微乱,杀伤力……接近于无。
“你有事说事儿吧,我真的要休息了。”说完当事人径直在高椅上瘫坐,一副摆烂无力的萎靡样。
真那么累?
扈赏春感觉他进门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的。
但自己也是远行过,深谙舟车劳顿的苦楚。由己度人,扈赏春将信将疑。
“你们一路南下可还顺利?左氏族亲可还安好?来回这么些时间,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外出路程延期是常事,毕竟天时地理,风向雷雨等不可控因素都会导致行期延长。
谢依水他们来回走了差不多两个多月,在外人来看这日期相对合理,但在扈赏春看来,肯定中途还遇到了点什么。
扈二郎岔着腿仰靠椅背,“南下就那点事,你也知道。左氏一切都好,四表姐最近马上就要和雨州华氏九郎成亲了。华九郎你知道么?他先前授官于京都,也是个京官呢。”
眼瞅着话题就要往外扯,扈赏春皱着眉敲了敲桌子。
按照他问的答,自己瞎扯什么。
说累的是他,乱回答延长时间的也是他。
谈八卦的激情一时间被那敲响的桌案声给拉了回来,扈二郎刚支棱起来的背脊,一瞬间又塌了下去。
恹恹的嗓音顿时恢复,话题继续,“回来的时候在二姐那儿住了一段时间,崇州沿岸前段时间有飓风经过,遭了灾…这事儿你知道吧?”
少年扭头,视线落到桌案后。
扈赏春点了点头,“我回来的时候你兄长已经跟我说过了。”这种局部区域性的灾害,在九州境内其实是不间断上演的。
若不是崇州离京都不远,且受灾面积广,京都对此也不会掀起多大的讨论。
“所以滞留在知行县,三娘是帮着解决问题去了?”粮食医药,扈赏春好奇她动的是哪条线。
扈二郎打了个哈欠,眼瞅着是真的困顿了,迷迷瞪瞪地就回了一嘴,“对啊。”
“她是怎么做的?”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扈通明突然就不困了。“你干嘛要用这种语气来探索她的行迹?”感觉他真成盯梢的探子了。
扈赏春没回答这个,他又问了一个,“听说还有人被绑架了,是谁?”
扈通明两眼一黑,嘴硬道:“可能是你吧。”
“逆子。”
“老头!”扈二郎在口头上绝无败仗。
扈赏春大手一挥,也不问了,“你回去。”一天天跟个傻子似的,都不知道在忙啥。
好端端让他护着三姐,到头来还要三娘亲自去贼窝里救人。
扈长宁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早就和他互通有无。
信中扈长宁提到,若不是三娘解救及时,二郎焉有命在。
他们接她回家,福没享多少,反而还因为家里的人四处奔波受险。
扈长宁言辞恳切,父亲,我们欠其良多。
“是啊,从大娘到二郎,我们一家人都亏欠其良多。”扈赏春喃喃完这一句,累狠似的也闭目休憩了起来。
在扈赏春让扈通明回去开始,当事人已经弹射起步,直接从门内飞了出去。
离开大家长的小孩就是乐得轻松,出了书房之后扈通明都觉得自己不困了,嘿嘿嘿。
蹦跶着走远,发尾在空中都情不自禁地跳跃起舞。
忽然回廊深处,“二郎。”
谁啊?!!有没有点礼貌,这第一天回家,至于这么赶着问话吗?
扈通明不跳了,“谁!”
家里能唤他二郎的没几个,脑子转过弯来,扈通明盯着回廊深处的人影不满道:“扈玄感你有病啊。”
无差别攻击,这个家里没被他骂过的屈指可数。
扈玄感被骂后压根没什么表情,“听二姐说你曾被贼人绑走了。”
“啊,怎么了?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了吗?”扈二郎神气得很,“她把我救了回来。”说着说着,头部还不自禁地晃悠了起来。
困境难捱,但救赎更值得关注。
他高兴自己还有明天,也高兴自己被那女人给救了。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及时雨一般的谢依水,是最爱他的。
扈玄感:“……”没人跟你抢关爱,就是问问你还好吗,真是新鲜脑子,智力感人。
第341章 新名字
文人骂人不是一般的狠,有时候这种狠它都不需要通过语言来表达。
扈通明瞥了眼扈玄感,就一眼,他就知道自己又被骂了。
眉眼是永远桀骜的,心气是一点点被降下来的。
话音回落,言语含糊,扈二郎不耐道:“有话快说。”
“三姐在崇州待那么久没受伤吧?”不是因为救他受了伤才故意在知行县住下。
“不是。”白对方一眼,扈通明没好气回应道。
扈二潇洒离去,临消失前还道:“她身手可利落了,不会受伤的。”
担心她还不如担心被打得半死的我,真是的,还以为是真的关心他的,其实就是想问那女人的情况。
哼。
扈玄感一身湖蓝圆领袍站在廊下,他看着扈通明蹦蹦跳跳的身影无语凝噎。
谁不会受伤呢?
是人就总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他会被绑走,三姐也会。
本来扈玄感是想和三姐说说话的,但父亲都没有去打扰她休息,他就更不可能去了。
故,直至夜幕降临,于饭桌前众人才看到焕然一新的谢依水。
出行着束手简服,少有华衫。
回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况且这里还是京都,那些好看的华服衫袍便又从笼箱里挖了出来。
晚上尽管不用去哪儿,丫鬟们也给她梳了一个好看的发髻,绯色的广袖裙衫穿上,于夜色昏黄中,她熠熠生辉。
她一进来,便是在她身边最久的扈通明都亮眼惊叹了一下。
“这还是你吗?”天天待在一起,怎么感觉这一面他还是没见过。
谢依水对扈二这种正话反说的行为已然习惯,张口就是“多谢”。
就坐后谢依水提前说道:“族亲们还有二姐他们所赠的礼物我都让人分好,送到了你们的院子里。”礼物就位,查收即可。
视线来回,谢依水看到赵宛白抱着一个小儿安静地坐在一旁。
“这么大了。”印象里关于孩子的画面还是他刚出生那会儿,现在嘭一下膨胀,孩子大了好几个号。
甚至见着家里有‘新人’,他张牙舞爪还挺能折腾。
赵宛白是故意带孩子出来的,就是想让他们认认脸。
她笑着道:“八月有余,是该长大了。”小儿一天一个样,作为母亲她都感觉孩子出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叫什么名?”谢依水看着胖嘟嘟的小儿,这一天天喂的啥,养得跟秤砣似的。
“麟璋,父亲和夫君各取了一字。”赵宛白对着扑腾着想要摘星的儿子倍感无力,没多久就将孩子甩给孩子他爹。
扈赏春坐在主位,“三娘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不如何,笔画太多,孩子上学应该会哭在第一步——写名字的这一步。
心理想的和既定事实冲突,谢依水说话水准超高。“孩子喜欢就成。”
……孩子。
扈赏春这时候才意识到这名字对孩子意味着什么,遥想当年进学练字,先生都喜欢让人先从自己名字练起。
嘶~
桌旁的一圈人,此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麟璋好像是有点难写哈。
谢依水对着赵宛白一本正经地促狭,“以后等他长大了,记得告诉他,名字里包含着他祖父和父亲对他的厚望。”和他们其他人可没有半毛钱关系。
赵宛白张着嘴震惊片刻,而后眼珠子转向身侧的夫君以及前方的父亲。
这么明晃晃地撇清责任,这个家里也就三姐敢这么做了。
她狐假虎威,“行。”定如实告知。
扈大人后颈一凉,和扈玄感四目相对。
这时候改还来得及吗?
扈玄感想了想,“名字落定,初始为宜。可以起个小名。”
平日里用个简单的,等到进学时用个复杂的,也有点别开生面的意思。
他们一家子大部分都是文人,学习是受累,但也没得必要因为个笔画的难度就放弃原名。若这些东西都叫做苦,那孩子的将来估计也要向他二叔看齐了。
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拉踩基石的扈二郎,还喜滋滋地看着扈玄感他们吃瘪。
扈通明乐着乐着,话题就转移到他们这里。
扈玄感:“要不剩下的人想个小名吧?一人想一个,然后让麟璋抓阄。”
扈通明突然笑不出来了,怎么回事,怎么能拖他们下水?
给谢依水使眼色,可不能答应嗷。
谢依水没太关注这些人的小心思,饭桌上的餐盘一个个奉上,大部分都是肉菜。
也对,临冬少时蔬,肉菜多才是常态。
身边的扈通明看到人没领会到他的眼神,桌下的手扯了扯她的袖子。
扈三说句话啊扈三。
谢依水完全没将这一招当做招式,“母亲起一个就行了,旁的人别瞎掺和。”
父亲和祖父都能起,怎的将母亲落下了。
赵宛白突然被点到,她顿了顿,而后看向胖嘟嘟的儿子。
她其实早就想好了,素日里她们多唤他元子,小元子。
赵宛白一说,谢依水便点头,“挺好的,这事儿翻篇了,吃饭。”
餐桌上大家气氛和谐,暖黄的灯火下,是偶有对话的平常人家。
这样的气氛,便是一向吵闹的孩童都乖乖坐在父亲怀里呆呆地盯着大家。
饭毕,月夜下初雪降临。
仆妇们的惊喜声从室外零丁传来,谢依水也循着室外看去。
门厅洞开,光线之下,浮白飞舞。
“初雪。”谢依水情不自禁走到屋檐下,一侧等候的重言立即将披风给她裹上。
重言:“乍寒降雪,易感风寒。”
谢依水接过前端的绑绳,“我自己来。”重言默默退下。
“你喜欢雪?”扈通明神出鬼没,歪着头在谢依水身侧看着她。
喜欢?
或许吧。
就是看着大雪纷飞的样子,她内心十分安然。
她没回答,反而问了回去,“你不喜欢?”
扈通明抱臂站定,“下雪了就不能出去玩了。”跑山跑马,蹴鞠马球,通通禁行。
扈赏春给少年一个暴栗,“今冬不安定,老实在家。”
年轻的夫妇也站在他们身边,赵宛白看着地上清白浅浅,“若是元子再大些,他便能玩雪了。”
扈玄感抱着孩子眉目温柔,“是吗?元子不喜欢读书吗?”大冷天窝在书房看书多好。
元子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可能是在骂他爹吧。
第342章 长亭宴
扈府的日子似流水般潺潺,安然又富有生命力。
扈赏春他们请假休息几日,这几日大家都在家里各做各的事。
没有强行组合、强制热络,扈府的众人只是守在自己的院落里,静待时光流淌。
丝绸般滑顺的日子一晃即过,京都的众人仿佛在第一时间就知道谢依水这个远行归来的人已经缓过来了。见面宴请的帖子流水一样地送进了扈府,但当事人连面都没露过。
重言抱着一扎新的请柬送到小院里,新旧共同铺陈在桌面,场面十分壮观。
根据身份、背景,以及姻亲关系,最后一个可以忽略不计,毕竟扈府在京都的亲家也就赵宛白赵家一位。
赵家当家人官职不上不下,不常举宴,所以少有宴请。
从长公主到各路国公、侯府,谢依水这离王妃的排面可真是水涨船高啊。
南潜亲自助力她的地位,以至于让些人有枣没枣都想打一下,好混个脸熟。
“这是今日的帖子,最重要的三个在这里。”重言将最要紧的三个挑了出来。
长公主乐此不疲地继续邀请,除此之外便是两位王妃。
景王妃祁颂?还有庆王妃崔梵音。
初雪过后,京都偶尔会降些小雪。但都是非常短的时辰,雪飘少顷,落地后没一会儿就融于灰白。
天气时好时坏,这门其实可出可不出。
就是停滞了好几天的走动,女郎突然让她们将这些取出来细看。重言觉得今日出行有望。
左中右三个,谢依水看过日期,没有撞在一起。
今日的是长公主的长亭宴,行!先去这里。
仆妇们知道今日谢依水要出行,手上的功夫终于能亮出来了。
各种繁复的发髻,精致的花活被她们耍得淋漓尽致。
故谢依水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完全就是一贵族女郎的面貌。
金玉头冠,环佩叮当,谢依水步履优雅,举止得宜,这样的风华谁看了不道一句陛下眼光独到。
而看到谢依水如此面貌的南平之心中则是爱恨交织,她恨陛下横刀夺爱,又爱极了谢依水这傲然众人的气势和模样。
若此女为她家妇,他们家可算是有福了。
南平之高坐上首面带微笑地看着谢依水,谢依水步履款款,从容行礼。“臣女扈氏成玉,见过长公主。”
钗冠奢华的南平之颇为欣赏地看着堂下的女子,她语气轻柔,“三娘,你我之间无需多礼。”
“今日就是简单的小宴,我邀请的多是常年同我交好的友人。”南平之抬手让谢依水循声看去,“你瞧,大家和乐着呢。”
谢依水恍然,难怪今日在座的多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原来如此。
大婚未至,谢依水见这些人还是得问声好。
毕竟在座的当前品阶都比她高,她不能拿以后谈现在。“诸位夫人安好。”
堂下席间坐者不过七人,加上谢依水也就八个人。
但这八个人里,尽是一些绯袍官员的家眷。
这些人看着她是一团和气,谈话间也多有恭维。
谢依水感觉不太对,她虽然是含金量稍微充足些的离王妃,但不至于让这些实权官员的家眷这么另眼相待吧?
有猫腻……
谢依水坐下后喝茶静心,不急,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果不其然,在宴席过半的时候,南平之问谢依水,“家中二郎可是尚未婚配?三娘你也知晓,你家中尚能出来走动的便只有你与那位夫人。”
夫人——赵宛白。
“但她年初刚生产,后来也不便行走。我们也不好多打听!”南平之气质斐然,谈话间也有股娓娓道来让人不禁沉沦的魅力。“眼下你回来了,就想问问家里可是有旁的安排。”
姻亲故交,婚姻大事,这些人的目的没一会儿就显露出来了。
和扈氏结亲。
谢依水将手中的筷子缓缓放下,而后又用帕子擦了擦嘴。
她淡笑回复:“未曾,毕竟长公主也知道。在我面前,尤其圣旨未下前,父亲是不敢提婚配之事的。”她的出身是京都之人攻讦的重心在南平之和南潜出手之前,京都都有风向,说她这个人除了下嫁,不可能有良配。
这些人不管是多方下注还是分散筹码来博弈,她都不可能如他们的愿。
更甚者,这是南平之代表南潜所行的试探之举呢?
自大,往往伴随着倾覆。
谢依水不可能狂妄,也从未有过自满。
通过自身的‘缺陷’来回绝众人,在场的人听到后都不禁瞟了她一眼。仿佛被她这决然的魄力给惊到了。
扈成玉的过往在京都顶级权贵里压根不是什么秘密,但知道是一回事,当事人亲自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偏谢依水说得云淡风轻,以至于在座的夫人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长公主斟酒独酌,“三娘无需感慨,马上你就是离王妃了。”再多的流言蜚语在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等她拥有了更高的身份,多的是人对她的过往进行贴金描补。
到时候都不用谢依水上场,那些人都能自圆其说,给她改个过去。
南平之随口一说就是震慑,仿佛她失去的只是这个儿媳,但从未失去过对她的欣赏。
谢依水回之一笑,笑不及眼底,问的是她,挺人的也是她。看起来好像事情被南平之一力镇下,但如果不是南平之开口的话,谢依水压根不用这么做。
那句话怎么说的,她会为你遮风挡雨,前提是,你别管这风雨是由谁带来的。
今日宴会的主题就是扈通明的婚配,谢依水口风甚紧,直至宴会结束,这些人都没能得到他们想要的承诺。
他们,指的是这些女人背后的真正的主事者,那些男人们。
事儿女人做了,成了是大家长有远见,不成是女人办事不力。
一贯如此,谢依水差点都习惯了。
回家的时候又是一场雪,天上点滴星落,伴着夕阳霞光美的极度失真。
这雪来得大又急,没一会儿地上便铺上了一层雪白。
马车行走其间,车轮碾过的声音“嘎吱嘎吱”,极度沉闷。
第343章 赘婿啊
其实降雪时没那么冷,只要不刮风,雪时的气温反倒和平日里的差不多。
真正冷的,是雪融时的清白消弭。
重言在谢依水上马车之后便给她斟热茶,“缓一缓?”
谢依水摇头,她好得很,不用缓。
热茶被搁置到一旁,重言将车帘一一塞好,谨防漏风。
重言一边动作,一边嘴上不停。“幸而早上骄阳艳艳,若是此时的气候,在亭子里坐上一个时辰。不对!半个时辰,人就要生病了。”长亭宴,都不晓得看的是什么景,不过是一个随意举宴的由头罢了。
这种无意义甚至恶意更巨的宴会,重言颇有微词。
但……
什么是有意义的呢?
重言对此也无法深入回答。
谢依水靠在车厢壁闭目养神,听到重言忿忿不平的话她还有力气说笑,“长亭微风,是意境。”再说了,什么宴会主打的不是里头的人,哪管它是何风景,人来了宴会就对味了。
马车徐徐向宣成街进发,降雪街上少行人,她们回去的路程堪称顺利。
霞光漫天时,谢依水已经抵达了扈府。
扈氏亲戚故交少,在京都门楣不显。所以一般在京都的时候,门庭清冷才是日常。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来往之人众多,感觉里头有啥热闹。
谢依水感觉不妙,让身后的写易先去打探一番。
重言在她身边最久,一些人不止记她的脸,连着同进同出的重言也被那些人标记上了。
但凡重言在的地方,附近准能寻到谢依水。
为避免打草惊蛇,谢依水派出了面生一些的写易。
重言在写易走之前还叮嘱道:“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惊讶,过来回话就是。”女郎已经意料到事出反常,所以不管发生什么都预料之中。
奈何迟迟归来的写易张口就是,“有人来给郎君说媒来了。”
京都好嫁,尤其是早嫁成风。
谢依水砸吧砸吧一下嘴,所谓早嫁成风多是针对女郎们的一些限制,少有听闻将这隐形规矩安在男子身上的。
毕竟那些人的理由花样百出,男子要为官,晚婚晚婚立业成家,是正常的;如果早婚,那就改一下,变成成家立业。
反正逻辑绝对自洽,限制绝对没有。
谢依水想着想着,乐了,扈二的存在为早嫁一词奠定了男女同准则的基石啊。
谁说男儿就不用催婚了,但凡你能利用,我们都催。
一开始谢依水挺想去凑凑热闹的,但她只要出现,性质和重心就完全变了。
还是等晚饭的时候,让他们亲自给她说吧。
“回去更衣。”头上发髻沉重,谢依水顶了一天了,需要放松。
梳洗更衣过后,正好是饭点。
重言站在一侧,“大人请您过去用饭。”
简单收拾,谢依水嘴角噙着笑进入现场。
场上之人无不表情萎靡,谢依水耸肩,装作无知。“大家怎么了?都不喜欢吃饭吗?”
赵宛白有点紧张地环顾一圈,她看谢依水一眼,而后匆匆敛眸。
“三姐有所不知,有人来给二郎提亲。”
最后两个字直接将扈赏春引爆,扈大人抬手倾身就想给扈通明来一掌。
“你说你,旁的人都是去提亲,你倒好,被提亲。”扈赏春是个标准文人,经历丰富的士人,虽然他思想没有那么禁锢,但也没开放到这种程度。
严格来说,被人提亲,这是赘婿的标准流程。
以扈大人的心思,扈通明就是烂在家里,也不能‘嫁’出去。呸!许出去。呸呸呸,都不对!!
不许成,不管是啥都不许成了。
往深了说,是对方不择手段,往浅了讲,还是扈通明没用。
但凡他有点智慧,啊!人敢这么干吗?
扈通明也叫冤,他委屈躲在谢依水身后,彼时谢依水尚未入座。
“这种事怎么能怪我,别人看不起的哪是我,分明是你这个做爹的。”如果爹有用的话,人家也不敢这样啊。
如果爹是尚书的话,人家也不敢这样啊。
如果……
烈火浇油,扈赏春捏着筷子就要追杀过去。
“好了。”谢依水还想吃饭呢。
两个字,让两个男人为她乖乖入座。
就是谢依水得坐两人中间,避免纷争升级。
“能让他入赘,什么人?”谢依水问的是相对沉稳的夫妇俩。
赵宛白回复得极快,“镇国公独女。”他家的独女,不仅是女辈里硕果仅存的那个,更是家中子弟唯一的那个。
就是说,镇国公家,没有儿子。
谢依水“嘶~”一下,差点嘶到天灵盖了。
“你竟然被镇国公给看上了?”谢依水不会因为扈通明姓扈而有所偏袒,“镇国公最近身体是不是不太好了?”
要不然也不能出此下下下下下策吧。
赵宛白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咬着口腔内的软肉强制皱眉。“这个不知。”
“三姐。”扈通明不乐意了,什么叫人身体不好了就病急乱投他?
“万一人家是看上我的…”
话说一半,饭桌上的四人同时望向他。这几道目光里包含了太多,扈二郎不禁撇嘴以待。
“万一看上我的皮囊呢!”原本高亢的声音一下变得萎靡,最后都有点不自信。
扈通明说了个自己有的,四人才缓缓挪过视线争相讨论起来。
谢依水不解:“他们见过吗?”说的是两个孩子。
扈玄感作证,“没有。镇国公家教严苛,素日不是皇家宴会,其女都甚少出出席。”
宴会的场合扈通明够不着,私底下嘛,两边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一个品茗诗画,一个跑马驰骋,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扈大人吹胡子瞪眼,“是不是他私底下骚扰人家去了?”被人看到,才有此偏差。
说完还怒目朝扈二狠狠射了一眼刀。
扈通明有口难言,因为他也不知道为啥镇国公府想不开。那个什么独女他脑子里都没什么印象,何来骚扰一说。
不对。他就不可能去骚扰人家好吧。死爹!又给他挖坑。
赵宛白抿抿唇,“会不会是陛下的意思呢?”
话音将落,门外风雪忽然卷着一阵冷风将大门吹得摇曳作响。
不止风冷,听过赵宛白推测后的众人心更冷。
哪怕知道这些人因着谢依水离王妃的身份而来,但镇国公的加入还是让形势更扑朔迷离了些。
一介国公,谁人能驱使得动。其中还涉及对方唯一的孩子。
除了南潜,好像没别的答案。
可……为什么呢?
几个人莫名向谢依水看去,求解答。
第344章 莫心寒
抱臂深思的谢依水倏而放松,桌上的饭菜已经全部上好,她从容地提起筷子准备夹菜。
南潜的行为初衷?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巩固自己手里的皇权,重点——自己手里的。
所以让镇国公家这么行事,一是避免镇国公一家被其他的皇子给拉拢过去。二么,加重她这个离王妃的砝码。
南潜对她这么看重,那对于在外涉险的离王,他又会对她这个未过门的妻子有多少好感?
但凡南不岱脑子不清醒些,就掉进南潜的陷阱里了。
明摆着的离间计,真是神了,这些人为什么不觉得父对子会有这么深的恶意?
南潜明明已经做尽了极恶之事,他们却还是会对这对天家父子情抱有不真实的幻想。
他们这些局外人是如此,那南不岱是经历了多少痛苦才逐渐看清事情的本质?!
最近景王不老实,南潜估计也是怕他将主意打到镇国公这里。出此下策,既落实了这出离间计,又稳固了镇国公府亲皇派的地位。
琢磨来琢磨去,南潜只做错了一件事。
——小看她。
在南潜的棋局里,她压根都没上桌。
即使上桌了,也没有任何的存在感。
因为她的一切都是基于他的施舍,所以对于她所谓的‘反抗’,这个玩弄权柄的帝王根本无所畏惧。
谢依水面不改色地提了一句“帝王权术”,其余几人悄然落下眼睫,沉浸地思考了起来。
扈二也努力思考,他的眉心甚至已经可以夹死几只蚊子。
“吃饭吧你。”装思考也得有个度,这么浮于表面真的很欠揍。
知道的明白他懒得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挑衅谁呢。
扈二郎满不在意地耸耸肩,他捧着饭碗大口吃着眼前的美食。温暖下肚,口腔空荡后,“他不累吗?一天到晚什么事儿不干,尽琢磨这些。”
相比起快活肆意的跑马、竞赛,在扈二郎看来,这种弯弯绕绕就是在浪费生命。
多思华发早生,南潜虽然看上去身体还不错,但怎么也是快六十的老人了。
对了,明年就是陛下的六十大寿,到时候必定有大节礼。
万邦来朝不至于,至少周边数十个藩国、邻国肯定会过来。
扈二罕见地认真,“来年陛下六十大寿,照他这个奔头,咱们应该能过上陛下百岁之乐。”
高强度的工作,高消耗的日常,高寿命的老人,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放到一个人的身上,也是神奇。
嘴里呼噜着饭菜,抽空还有心思调侃陛下。
放在平时扈赏春抬手就要打了,什么人都能说上一嘴吗?这可是陛下!
但谢依水那四个字给他的震撼迟迟未消,所以今日的饭桌后半部分,余下的三人都相当沉默。
场上的除了谢依水和扈通明在库库吃,其余人心不在焉的扒拉几下,便停下了筷子。
到后面扈通明还在吃,扈赏春看着这孩子差点就要啃桌子了,张口就骂,“你是饭桶转世了吗,家里是饿着你了还是怎的,这副丑态,简直令人心寒。”
这话有点严重了,家里又不是供不起,还说这么伤人的话。
扈通明没心没肺,他就饿了想吃怎么了?有本事将他吃下肚的饭菜抠出来啊。
就吃就吃。
当事人无所谓,扈玄感和赵宛白四目相对,而后担忧地向二郎看去。
“父亲。”谢依水都没看他,“别说这么令人心寒的话,怪让人伤心的。”
谢依水不说还好,说完父子俩都有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扈赏春:他恶语伤人,让三娘受伤了?
扈通明:老头恶语伤人,他的心寒攻击到她了?
扈通明嘴边还沾着一颗米粒,他和事佬一般对着扈大人道:“行了行了,你以后别心寒了,容易冻着人。加之最近天气愈发寒凉,等会儿把人冻坏了。”
说完他讨好似的看着谢依水,“我已经说他了,他以后肯定会心暖暖的。”
扈赏春跟鹌鹑似的缩成一大坨,“对对,我以后就是会心暖,不心寒了。”
谢依水:“……”
有时候跟听不进话的人,真的很难沟通。
这种心路历程谁懂?
“他虽然皮糙肉厚,但有些话可说不说的就不必说。”谢依水直接给方案,“自体疗愈快,不代表没有伤害。”
扈通明可以没心没肺,他们不行。
扈通明吃着饭的速度唰一下地就慢了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心境变化,他不欲让人察觉,又快速地扒了几口饭菜,将脸埋在饭碗里。
这么漂亮又犀利的话,也就从扈三娘的口中说出,含金量才会这么爆棚。
但凡换个人,扈赏春都会让他一边玩去。
敢教训老子,谁才是真正的老子?!
偷瞄一眼饭桌上的几个孩子,扈赏春梗着脖子小声道:“知道了。”
见他们都不吃了,谢依水还问了一下,“你们都饱了?”然而,这时候的扈通明头还埋在碗里。
扈玄感和赵宛白同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饱了。
扈赏春本来就不觉得饿,他消化那‘帝王权术’胃部就已经相当满足了。
既如此,“那散了吧。”
众人依次离席,最后只剩下扈通明捧着碗巍然不动。
良久,久到不知道月色躲到哪里去,堂下才幽幽传来几声呜咽。
回去的时候谢依水还让重言去大厨房那叮嘱一下,“给他煮点助消化的甜汤,煮好后马上给他送过去。”
“是。”应完话重言立即去办。
甜汤热水,助消化,也暖胃。
寒凉的时节,哪怕没有那些餐时的小插曲,喝上一口也会让人倍感温暖。
今夜的扈通明不知道哭了多久,反正第二日起来,直至下午谢依水都没有看到他人。
她从景王府都回来了,听说扈通明还躺在床上睡觉。
“他没事儿吧?”
重言垂首,“昨晚送甜汤的人来报,郎君眼眶红肿,应是哭了一场。”
送汤前都能哭成那样,送之后,估计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哭累了容易乏困,但睡一觉就该差不多。
能睡到下午,昨夜郎君的绣枕应该换了好几个。
第345章 乞骸骨
扈赏春对扈玄感都还好,唯独面对扈通明进行批评式教育。
有时候不明显,有时候也是真刺耳。
她从小到大没少听这些话,免疫是免疫了,但那种当下窒息的感觉还是让人印象深刻。
想想小时候,父母对她宽松,其余的亲戚却不见得如此。
父母在时,众人装得极好。父母不在,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偏她小时候父母工作极度忙碌,大半个童年时期,她都是一个人过的。
每次自己听到这些难听的话,三秒钟,她允许自己难过三秒钟。难过三秒钟后,她就得原地复活并且加以反击。
反击多了,那些人反倒先承受不住,然后说她刻薄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并不少见,但随着她的成长与强大,所谓的伤害又成了他们嘴里的‘玩笑话’。
或许是因为她真的很强大,以至于那些人见着她就想打压她。
恨他们?
谢依水不恨。
恨人需要力气,也需要势均力敌的个人能力。
这些手下败将,于她而言连对手都称不上。
整个童年时期,她只恨她的亲生父母。但到了后期,她的爱和恨同时消失了。
正如他们对她说,他们需要自己的事业,需要自己的人生。而她谢依水的人生,已经不再需要和依赖他们了。
故他们功成名就想要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她开启了自己的人生事业。
不好意思,她也没空了。
所谓父母亲戚,于她而言,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血缘天生铸就,她不能选,但关系后天维系,她亲手斩断。
或许午夜梦回有人在后悔,偏人生多奇妙,关于后悔的事——无人在意。
“女郎?女郎!”重言的呼唤将谢依水的思绪拉回当下。
“怎么了?”
重言没问女郎因何走神,“奴婢问要不要派人去看看郎君。”
看扈通明?
“不用!让他歇着吧。”谢依水顿步,“如果扈玄感回来了,让他过来一趟。”她有话要问。
“是。”
不巧的是,今夜扈玄感直至夜半都没有回。
命运总是如此,在事情发生的时候集中弹射麻烦。
赵宛白气喘吁吁赶到谢依水这里,因为是女儿家,所以重言她们没有死命地拦。
先一步派人跑过去传消息,谢依水身姿挺拔地立在光影之中,宛若天神降临。
“三姐,郎君被大理寺收监了。”夜空炸响,谢依水凝眸望去,天空一片晴好。
原来是她内心的雷炸了。
“父亲呢?”亲子被收监,做父亲的不可能不知道。
赵宛白可能是跑得太快,直到现在气还喘不匀。强制深呼吸几下,女孩神情惶恐,“父亲已经去打听了,父亲临出行之前让我过来说一声。”
“你去同三娘知会一声,如果有什么后续,让人及时来报。”语焉不详,赵宛白却明白这是父亲觉得三姐或许会有办法。
赵宛白泪眼盈盈,眼泪将落未落,“我们……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夫君,一想到家里半大的小子,赵宛白就有点六神无主。
谢依水今夜本就是在等扈玄感,身上的衣物都还未更换,所以简单挽发后她便能出行。
将来人扶起,“莫慌,收监而已,还没死呢。”
安慰的话谢依水真的不常说,突然来一句,听到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扈通明来得晚,他听到随侍通传扈赏春步履匆匆,赵宛白神色惊慌往别处跑就知道出事了。
这个家里两个顶梁柱,一个是扈赏春,一个就是谢依水。
现在走了一个,他自然要向另一个靠拢。
果不其然,他到场的时候赵宛白正被几个人扶到一旁休息。
“发生何事?”扈通明大跨步向前,眼神都多了些犀利。
谢依水拍拍身上的衣服,随后将身上的披风穿好。系带子的间隙,“大郎被大理寺收监,缘由不明。父亲已经去打探一二,我们在家即可。”
信她个鬼,“那你还换外袍着大氅?”在家她穿得极朴素,只有外出的时候才会穿那些闪闪亮亮的衣物。
“等他回来,我就出去。”她是整装待发,这还用问。
眼下两个孩子一个魂不守舍,一个傻不愣登,她肯定不能走远。
况且现在情况不明,还不如等扈赏春归来。
赵宛白缓过劲之后抹了抹眼泪,她认真回忆这几日的细节,“郎君这几天回来的时间都很正常,也没有听说最近有什么棘手的案子。”县丞没有县令那么清闲,但也不用事事包揽。
棘手的案子自有上司顶着,扈玄感多处理一些实务和琐碎的事务。
刚开始是忙碌且无措的,后面习惯了倒也能正常归家。
扈玄感不像外面的那些男子,公务对家里一声不吭。有时候便是为了家庭和睦与家里人的熟悉度,他都会将一部分事情掰碎揉开说与赵宛白听。
官场沉浮,有心人不知凡几。
他和赵宛白是注定的一世夫妻,所以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宛白说没有异常,那就是没有。
也正是不知情,无头绪,赵宛白才会一时心慌,仪态全无。
暖茶奉上,谢依水给两位斟茶。“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人活着,就有办法。”
事情突如其来,那说明就是等人接招呢。
不怕对阵,就怕对方什么都不要,只要人命。
扈通明盯着杯盏出神,“他身上除了县丞之位,还有什么可取之处?”旁人问或许带有贬义,扈通明明眼人都知道他没心思讽刺。
赵宛白不是傻子,冷静过后,“扈氏?!”冲扈氏来的?
除却官身,那就只剩下姓氏了。
家中最有声名的除了未到手的‘离王妃’,其他的……便是父亲的户部侍郎之位。
赵宛白皱眉,“难不成是因王尚书要退了?”尚书之位啊,实权动人心。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做官经历不用说,家里人显然也是背调的基础之一。
听到这里,谢依水缓缓坐下,她两手互插袖口,整个人闲风闲气,老神在在。
王尚书啊~
谢依水问得悠闲,“他要乞骸骨?”
第346章 早年事
赵宛白愣了一下,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身体不太好的老者形象。
其人身形似鹤,病气十足。
想象中想要致仕的权臣,大多是这个路数。
但扈二郎说,“王尚书吗?我见过,他身形中等,面额宽阔,双颊饱满。素日是有些身体不济,应还不至于到告老还乡的程度吧。”
乞骸骨,官员自请退休的委婉说辞。
大约就是自己年纪大了,想要返乡养老,魂归故里。
“你怎么见过王尚书?”这话是赵宛白问的,王尚书这种级别的官员,终日围着朝堂转,像他们这种居家闲散的人员根本没机会见到。
扈通明愣了下,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嘴快了。
对啊,他怎么会见过王尚书。
但话到这份上,也不得不说了。咳嗽两下,略微心虚,“这不是@&*%#嘛。”
谢依水、赵宛白:?
他刚才说话了吗?!
孩子心虚老不好,多半是闯的祸还没机会讲。
“把你刚才滑过去的话给我细细道来。”谢依水说一不二,不容他含糊。
知道混不过去了,扈二郎舔舔唇,“就是以前嘛,有人拐了王尚书家的郎君一起出来玩。当然了!我们也没去不该去的地方,就是在酒楼画舫喝茶打赌什么的。”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就是容易点背,某日他们继续享乐,好巧不巧就在同间酒楼碰到了王尚书。
本来那酒楼他们不会去的,主打文人志士的场合,他们一看就和那地方格格不入。
偏王家小子说那地方的酒好喝,菜也不差,有他们没用过的新鲜东西。
大家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这种说辞自然打动不了众人的心。
但人接着道:“你们不是怕被家里人看见吧?”世人都说他们这些纨绔子弟玩得花,谁知啊,这些标准士族子弟玩乐起来更是不输他们。
去家里人常去的地方,这种惊险刺激的冒险,怎么不算玩心重呢?
激将法一出,一群郎君就无脑中招了。
然后呢?
然后就上啊,这可是激将法,哪个大胖小子能受得了这招。
库库就上,上完就哭。
在碰到的王家小子的本家亲祖父王尚书后,王尚书冷着脸让他们去家里传话,由他们的父兄亲自过来接人。
话题到这儿戛然而止,谢依水盯他一瞬,“说完。”
企图蒙混过关的扈通明低着头,“我找人假扮兄长给我带走了。”那时候扈玄感还是在家里苦读的学子一枚,平日里也甚少出门。
像王尚书那样的人,自然不会对扈通明的兄长有多大的印象。
也就这样,他的事情就彻底地被瞒了下来。
扈通明此时也在心底唾弃自己,要不是刚才嘴快,这事儿估计能被他带进棺材里。
至于王尚书和其余的人会不会说漏嘴,王尚书忙得很,哪有空管这些。而余下的那些人,这么丢人的事情他们才不会再说出去呢。
“那酒楼应该是朝中官员常聚的地方,相当于半个办公场合。”毕竟王尚书都会去那里会客消遣,那酒楼里的官员、耳目不会比皇宫少太多。“你们在那聚众喝酒,喝酒其实也不算什么,但做事如此轻浮、不谨慎,想必喝得酩酊大醉后某些人还会口出狂言一番。”
王尚书哪是在冷脸伤人啊,分明是在捞人。
亲自过问,亲自和他们家里人对接,就是做给那些耳目看…孩子胡闹,且也和他们家里人说过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应该庆幸当时他官位不显,不会被人随意攻讦。”单他喜欢糊弄人这一点,传出去人家就能拿扈氏的家教来说事儿。
早年时期,扈赏春还是一个普通的京官。
当时的王尚书未必不知道扈通明在抖机灵,但重要的人物已经保下了,他这种混不吝且还不知轻重的,人家自然懒得再管。
被谢依水这么一说,扈通明恍然大悟,“难怪当时他阴阳怪气地提了一句,兄长不可貌相。”当时还以为王尚书就是年纪大了喜欢说些有的没的,没想到是他没听懂啊。
赵宛白旁听这么久,她也听明白了。“二郎你就直说吧,还有没有其他瞒着我们的事情?”
王尚书人好,这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人家信手就做了。但如果还有其他的麻烦,若不及时处理,就怕烂腐生蛆,病态蔓延。
扈通明绞尽脑汁想了好一阵儿,“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啊。”蛮多的,有的自己都有点记不清了。
沉默是今晚的扈府,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这些年扈府的平安究竟是怎么来的。
随着扈通明的坦白自陈,谢依水和赵宛白最后恨不得给他联合双打。
什么损坏人家的财物,破坏人家的住宅啦都算能了的小事,还有使计谋让人下牢狱的。
“怎么了嘛,他们逼良为娼,害得人家家破人亡,我们不能使点小计谋??”扈通明不敢置信这两个女人都对他的行为表现出一致的不满。
时至今日他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谢依水抬手扶额,指了下赵宛白,“你跟他说。”
真就是默契,谢依水一提,赵宛白就接着道:“二郎,你的那群小伙伴别的不说,身份背景就不俗。这样的事情你们和京兆提一句,人家就会办了。亲自上手,除了徒留痕迹授人以柄,没有任何好处。
当然!还满足了你们逞英雄的虚荣心。”
能力范围内救人没有错,但手段这么低级就是愚蠢。
扈通明这段时间有所成长,他声弱解释道,“当时没想那么多。”且人聚集到一定数量的时候,大脑是会进入一段停滞空白期的。
简称——纯热血的无脑状态。
扈通明认错,“我知道错了。”
说完又猛地一下抬头,“我全部说完了。”今日复盘一下,扈通明本人也觉得这些年他真是一刻也没闲着。
有时候他挨骂受罚,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的。
“你的事现在到此为止。”有空再查缺补漏。
扈通明哪敢吱声,喏喏点头,鹌鹑就是他的本体。
第347章 没证据
顺了下扈通明的过往,室内的几人心绪除了当事人都和平了许多。
谢依水总结了下王尚书其人,“谨慎、宽和,还机敏。”标准的能人侧写形象。
这样的一个人是很会把握时机,看准时事的。
扈通明说的事情发生在两年前,虽然人的身体素质会随着时间而产生变化,但不可能仅仅过了两年就呈现出断崖式衰老。
所以大概率这王尚书不是生病退休,是不想在皇权斗争里站队!
他的选择就是,连皇帝本人都不选。
这一点,让谢依水对这个年迈的老臣产生了深深的好奇。
扈通明觉得谢依水笑得太诡异了,“你在乐什么?”夸了下别人,然后邪魅一笑,怎么看怎么怪。
谢依水缓缓起身走到门槛前,遥望天际夜幕。
“你爹要做尚书了。”谢依水留给他们背影的同时,还留下了这句话。
这女人疯啦!?
扈通明眉眼里满是对谢依水的疑问。
“还请三姐示下。”赵宛白觉得这思路有点过于跳脱,她一时间都没办法跟得上。
谢依水靠着门框背对着众人,她双手交叉抱臂,姿态悠闲。
“王尚书好端端的尚书不做,非要致仕。俨然他的位置已经被人给盯上了,为保根基,他不得不退。”这是由对方的立场决定的。
如果他有站队,那这尚书之位自然是有多稳坐多稳。
可他不要且没有,这样的背景下,乞骸骨是最理想化的结局——起码家人还能平安。
几方势力角逐,最后只能花落一家。
这个节骨眼,扈府的人出事了,岂不是说明,扈赏春在这个位置的角逐上,是对家的心腹大患!!
她三言两句将事情说开,在场的众人无不豁然开朗。
有阻力就代表着有利益,阻力越大,利益越丰富。多好懂。
“不过也不排除扈玄感就是得罪了人,人非得弄他。”谢依水不会将话说慢,毕竟一切皆有可能。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终于在黎明前,扈赏春踏进院落里来。
仆妇说人都在谢依水的院落,扈赏春脚下生风,没多久就过来了。
风尘仆仆的老年人,眉宇之间难掩疲惫。
扈通明看着都不禁站到一边,让出位置给他坐。
除了不动如山的谢依水,其余的两个都弹射让开位置。
扈赏春揉了揉眉心,“都坐。”
不等他们开口问,扈赏春便将来龙去脉展开,“大郎被人举报受贿,草菅人命。起因是其治下一村落有人无因失踪,在县衙秉公办理,找寻无果后做了失踪处理。谁知几日后有村民寻到了此人的尸骸,上报给县衙。该尸身经查验过后,落定为他杀……”
扈赏春顿了顿,“大郎说杀人手法十分利落,但线索模糊。他们即使有心也寻不到凶手。”
就这样事情一推四五六,时间越拖越久。
没有证据和证人,他们无法草草结案。
没有结果,又无法给那人的家人一个交代。
这年头悬案并不少见,毕竟山野村落有时候人都高度腐烂了,尸身才显露出来。但凡不是有确凿的证据或目击证人,都很难直接判定。
扈玄感不是无心办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证据链缺乏的那一环就像一个明晃晃的陷阱,等着他去钻。
尸身没有腐烂,死因尚可查明。而尸身附近……有人搜到了一个绣着人名的荷包。
荷包和尸体不存在准确的关联性,但指向性非常明确。
扈通明虚点空气,“人是荷包主人杀的。”
扈赏春气得不行,“我看是被你给气死的。”那么牵强的证据,傻子才会这么断案。
得亏这人不入仕,不然得成为多大的黑天大老爷。
除了扈通明,几人的脸色都不算好。
赵宛白脸色苍白,“因为郎君迟迟不断案,所以那户人家举报郎君不作为。然后郎君就那么顺利地被下了大狱。”京都的办案效率什么时候这么快过?
真是地狱笑话了,程序性在哪儿都是值得一提的事情。
所有的一切,都和谢依水先前的预测不谋而合。
正是上面人的授意,才有了扈玄感今日的无妄之灾。
而死去的那个人,是权力斗争下一个不值一提的牺牲品?还是机缘巧合的被上面的人给利用了?
“那个人,是男是女?”谢依水的角度总是很奇特。
扈赏春不明所以,老实回复。“听大郎说是一位女儿家。”
谢依水:“她年岁几何?家庭情况怎么样?荷包绣了谁人名姓?”
扈赏春一一解释,“二十又六,是一位正在经历和离的妇人。她带着孩子归家,没过几天,人便失踪了。她于家中行二,家里姐妹弟兄是三女三男,相处和睦。荷包具名其母,外人道,其母因其和离而不满,故杀了她。”
赵宛白下意识摇头,“怎么可能!”一个有勇气和离的女娘,一个敢提出和离敢归家的女娘,其父母怎么可能会在乎这些。
扈赏春点头,“唯一的证据指向死者亲母,大郎就是觉得不对,才放缓了结案进度。”
谢依水反驳,“这算什么证据,若断案靠名姓,那阴谋诡计岂不成了笑话。”放个荷包就能证明凶手是谁,那南不岱第一个就要在全世界撒满绣了南潜名字的荷包。
而且也不能排除那荷包是死者自带的。
扈通明沉浸在这个案子里,“会不会是她夫家杀的?很多人觉得和离不妥,宁杀妇也不给和离的。”
其余的,异口同声,“证据呢?”没有证据,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打道回府。
扈玄感查了那么久不可能没想到这个,毕竟夫妻双方一人死亡,其夫作案的可能性高达九成。
想到了查不出,理论成册也都是空中楼阁。
“那夫君就这么被抓了?大理寺怎么想的?”赵宛白难以置信,“谁说夫君受贿,受的哪门子的贿?”
扈赏春说多了有点口干舌燥,他忍着生理不适继续道,“因那女子尚未和离,其夫家也在关注这起案件。在知道有荷包的消息后,他们也一直在等着断案结果。”
扈二:“就是说他们举报的咯!还说凶手不是他们!!”明摆着杀人凶手,还想动人父母,简直骇人听闻。
“没证据没证据没证据。”扈大人连打扈二三下,“你长点脑子吧。”真的服了你了。
第348章 解决掉
赵宛白觉得极尽讽刺,“没证据定案,倒是有证据定夫君的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小小京官真是任人拿捏。
扈赏春明白赵宛白心底的悲凉,“说来该怪我。”
“如果不是我要竞争那尚书之位,大郎也不会有这无妄之灾。”扈赏春不好意思面对家人,“他们只是想通过大郎,让我主动放弃。”
连家人都护不住,那这尚书之位自然也就坐不稳。
这样的斗争哪怕在上位者的眼里也只是考核的一项,处理好了,也不过是拿到了一个可以与之竞争的名额罢了。
但处理不好,此生便再无晋升的可能。
所以那些人出手,是核算好了力度与风险。既不会让陛下反感,又不会闹得太大。
这一关,说白了就是处理好这起案件,给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一条人命一个考核?”扈通明年少,他热血,他赤诚,他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心平气和。
少年看向自己这段时间的依靠,便是姐姐的脸上都没有丝毫惊诧。
没有人伤心,没有人迟疑,没有人困顿,更没有人为这样的行为抱不平。
“你们怎么了?”怎么会这么冷漠。
扈赏春压着他的肩膀,生怕他突然炸了。“二郎,这是京都。”别说是那个年轻的女儿家,就是扈府满门,于权势前也不值一提。
权力以血作墨,以人命数量堆砌,可掌控的人越多,权力作用便更高效具体。
京都不缺人命,但权势就这么多。
想要,代价自然不一般。
扈通明可以恣意洒脱,很大一部分是依靠父母的积累与努力,人不能既要又要,他独自黯然,“我明白。”
“雪停了。”谢依水偶尔游离在外望着天色出神,“你们说明日会不会是个好天气?”
众人无力作答,谢依水倒也没什么表情,她自问自答,“我觉得好不好都无所谓。”
环境如何是环境的事,人在哪儿都能活。
她的平和令众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爱表态的人往往心思最深。扈赏春开口,“三娘有何想法?”
“没有。”不过事情已经发生,那就该处理好问题。“尚书之位暂且不谈,人总要先救出来。”
赵宛白找到立足点,她快速点头,“正是。”
栽赃受贿,对方俨然将一切人为证据都准备妥当。故扈玄感最近的归宿,就只能是大理寺的监牢。
“将此案真凶找出,受贿一事不攻自破。”谢依水偏头,“他还说了什么吗?”
扈玄感聪明,这些道理他想明白不难。眼下这事儿的难点在于,能处理此事且最熟悉此事的人被困在了牢狱之中。
时间……不等人啊。
牢狱不是那么好待的,严刑逼供不至于,但该有的困苦折磨肯定无孔不入。
为了小元子,为了赵宛白,扈玄感都得好好活着。
扈赏春点点头,认同谢依水的判断。
右手掏左袖,扈大人取出一份供词,“大郎说这是最早那男子,也就是女子夫郎的供词。疑点就在这户人家,故若有纰漏,那这份画押过的供词便是依据。”说谎不可能尽善尽美,因而多加拷问,漏洞自然会出来。
只要证词相左,便能将对方收押。
要不是扈玄感眼疾手快,这东西早就被不明火源给烧了。
“大郎收得快,我也去的迅疾。”如此才保下了这证词。
对一户普通人家进行审问不难,这事儿扈玄感自己都能做。但这会儿变成一个待解决的问题,那就说明对方有保护伞。
谢依水:“执行的难点在哪儿?”
扈赏春瞄她一眼,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那男子瘫了,口不能言,神志也是……”挺一般的。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谢依水郎心似铁,“全家人都瘫了?”
问完这句话赵宛白和扈通明都暂时停下心中的不安,俩人同时盯着这个女人咽口水。
赵宛白:这就是三姐吗?
真正的大女人。
扈通明:我就知道她不好惹。
从一开始被打,他就清楚地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全家人……扈大人差点也被口水呛到,忙道:“那倒也没有,就是他们好像都不清楚。”
扈玄感在父母的培养下不说立光伟正,但起码的责任感与正义感是远超旁人的。
不然他也不会自成一派君子。
该调查过的事情扈玄感都有过摸索,只是到一个节点的时候,事情就中止了。
起初他觉得是凶手太谨慎,毕竟有心杀人的人,做了万全准备不足为奇。
但接二连三的重蹈覆辙,仿佛陷入迷障怪圈,他才意识到有他人在从中作梗。
本来想换个方向调查,寻找下背后之人,谁知天一黑自己就变成阶下囚了。
这事儿对于摸索地方一年的扈玄感来说,称不上难事,复杂是复杂,他本人并没有不敢的意思。
赵宛白对此不知情,全因扈玄感本着职业操守只对家里人说一些结过的案件。
如此谨慎,也是为了保证办案之事节外生枝。
赵宛白是不会如何,奈何世间有心之人甚多。
“最适合解决问题的人被收监,所以接下来你要如何处理?”这是问扈赏春他的解决方式。
扈大人坦言,“我已经派人去盯着那户人家,准备将那男子择机偷出来。”人在,一切才好计较。
他生怕那些人将人弄死了,他们死无对证。
好大胆的说辞,好偷摸的手段。
扈通明眼前一亮,所以他的小手段都是父系继承啊,跟他本人的意愿没有半个铜子的关系。
谢依水觉得太慢了,“让他们全家就地消失。”处理问题的最快方式就是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
既然对方举报扈玄感受贿,但如果人一夜之间蒸发,那这问题不是迎刃而解???
阎王竟在我身边,场面一时陷入了该死的寂静。
扈通明都来不及感慨什么善良、风气,满脑子只剩下——她之前没杀我真是对我的仁慈。
见众人不说话,谢依水抱臂的姿态一如既往。“你们想哪儿去了?消失也可以是藏起来啊,没说一定要干掉。你们心真脏!”
贼喊捉贼吗?
也没人敢反驳。
第349章 小大巫
赵宛白局促一会儿,说出的话都有点卡壳。“若是如此行事,其背后之人肯定也有所准备,我们要如何不动声色,不留痕迹地……将人带走?”
未尽之词,带走藏哪儿?万一又被人挖出来他们这么疯狂,那时候就不是郎君一人下大狱了,是全家一起‘大团圆’。
在狱里团圆。
当然,她没有反驳三姐的意思,没有没有的。就是问问,怎么做到尽善尽美。
谢依水敢这么说,好像她心中已经存在一套方案。
扈赏春不是傻子,“交由三娘去办?”
试探性的询问,谢依水无所谓回应,“可以啊。”
这事儿越能云淡风轻地处理好,那些人才会正视扈氏一族。
讨论结束,众人本该各自离去。
场面寂静,一时间没人提出先行一步。
最后还是谢依水开口遣客,“不早了,咱各自歇会儿吧。”几人立即起身好一顿热络,而后快速离去。
看着几近落荒而逃的众人,谢依水颇为感慨,“你看这事儿闹的,大家都困坏了。”
重言和大人的随侍一人一边守在门外,对于女郎的言论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关于解决问题和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这两者之间谁更高效他们不知道,唯一能明确的——女郎就是女郎,是傲然众人的扈氏女郎。
如此心性,便是十恶不赦的人来了,相信对方都觉得有点小巫见大巫。
屹立世间亘古不变的唯有信念而已,女郎如此果决心性,注定的成大事者。
管他事情成败如何,她势必会在最后一场大战里成为角逐者之一。
心性决定前路,能力增添戏份,二者兼有,一席之地宛若探囊取物。
重言低头微笑,无有不应,“确实,夜已深,女郎也应早点歇息了。”诸事繁忙,不休息怎么解决那些人。
黎明天白在眼前,重言睁眼说瞎话,顺着谢依水的思路在走。
谢依水感觉这些人都有点怪怪的,让人撤下后她移步床榻。
利落上床,盖好被衾,谢依水没一会儿就准备沉入梦乡。
临沉浸虚幻前,谢依水如是想,遇恶者,以恶止恶才是正道。
君子计用以君子,小人谋贯以小人。
如此,才算招对招,式对式。
不过是简单的相对理论,有这么难以理解么?
混沌间,平缓的呼吸在苍白的室内逐渐蔓延。
谢依水睡得香甜,奈何从她这里回去的几人,一个都没再睡着。
赵宛白抱着自己傻不愣登不爱睡觉的儿子好一顿安慰,仿佛只有此刻,她的身心才会灌注满力量。
明知三姐所言非错,但心底还是忍不住为她的手段感到颤抖。
能人非狠,狠者绝非善类。
她行事能突破心底界限比那些恶者还要有力三分,可见平日里对他们多‘和蔼’。
这样的人哪里是他们这种初出茅庐的人能对上的?
赵宛白颤抖过后是无尽感慨,这样狠辣的人做事还有底线,底线之上还极尽包容……
一时间,她都说不明白三姐是个怎样的人。
什么样的环境能培养出如此心性的女娘呢?起码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碰到。
指尖泛白的手将身前的孩子拢在心怀附近,当初她生产受累,还是三姐为她奔走,寻来母亲。
“元子你说,这样的人会有一天守不住心中的底线变坏吗?”
元子不会说话,他在母亲怀里蹦蹦跳跳笑得嘎嘎乐。
赵宛白自说自话,“你说不会,是吧,我也觉得不会。”一无所有还能长成,其心性之韧世间再无人能出其右。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轻易的浮云遮蔽双眼呢。
而宅院一角的郎君小院,扈通明连吃三盘大肘子。
砚墨劝了好几下,“郎君,真不能这么吃,会吃坏身子的。”
扈通明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活人感十足,这个家从母亲离世后都让他觉得极度不真实。
一边是铺满条条框框的父兄,一边是行事不羁的姐姐,上限和下限之间是王母娘娘的一整条银河。
砚墨没能接近女郎谈话的正屋,他是在小院大门那里候着的。除了知道事情有转机之外,其余的一概不知。
眼下看着郎君这么大口地吃肉,他能想到的也只是郎君饕餮上身,饿魔怔了。
扈通明有口难言,也不是,他口中已经塞满了大肘子,没嘴再说话了。
他心里过于虚幻和悬浮,只能通过胃部的安然来唤醒自己的活人感。
咽下口中的肉,他又灌了一大口暖汤。“你说姐姐疼爱我么?”
扈二郎道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砚墨卡了一下,怎么做到一下就把话题转到女郎身上的?
砚墨怔愣挠眉,“自然。”郎君这么闹腾女郎还将其带在身边教导,这不算疼爱那什么算?
“郎君是忘了吗?当初您涉险还是女郎亲自入虎穴将您救了出来。”崇州绑架的后遗症还没有好,怎么就将女郎的关怀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止这些,女郎还为您延请先生,散以钱款,承诺赠您名刀。”砚墨越说越溜,仿佛还有上百件事情可细数。
扈二郎眼泪唰一下掉落,热泪滚烫,哇一下,“我真不是人,她对我这么好,我还觉得她缥缈失真。”
人纵然神秘难解,但她做过的事却是真实又具体的。
“是我不对!”扈二郎哭得伤心,砚墨听得也离奇。
什么叫缥缈失真?只有仙人才会这么梦幻不真实吧。
女郎莫不是使了什么仙人手段,让郎君不解了吧?
砚墨安慰道:“女郎一直都这么厉害啊,郎君要早点习惯。当初若不是女郎以一敌众,郎君眼下就没有坐在府中吃大肘子的机会了。”
因其能力尚存,缘何又惧其能。
肘子?
扈通明看着桌面上的大盘子,盘中的荤肉突然变得油腻非常。
大肘子:?
不爱勿伤,感谢。
人的想法此一时彼一时,扈通明喉中腥腻,晃着手说道:“我想吐。”
砚墨立即将手边的痰盂递过去,“吐!”
府内众人忙碌,而此时的扈大人已经更衣好准备去上早朝了。
是的,他都没时间细想。
工作扰人啊~
第350章 小碰头
一觉好眠,谢依水临出发去探监的时候,扈通明和赵宛白都两眼青黑地来到门口,说和她一起。
事情发展至此,谢依水肯定要去过问一下当事人。
扈赏春转述的肯定不如当事人自己说的明确具体,所以谢依水走之前只问了赵宛白一句要不要去。
“你又是怎么过来的?”她可没让人去喊他。
扈通明一宿没睡,风声一刮,动静一起,他就知道是她的行迹。
忸怩几下,“我来帮忙。”
废话不多说,谢依水快言快语,“撑得住的话,就上去吧。”
最后还是高看两人了,谢依水坐在马车正中,俩人一左一右侧坐,现在两个人都睡晕过去了。
“到地方了,不去看望你大哥,不去看你夫君吗?”
谢依水冷着脸问,这两人都没法好颜回复。
扈通明调整个舒服的姿势,“我来就行了,就不看了。”
赵宛白耷拉着眼试图坚持,“去的,去的…”说完也没了动静。
“你们都上车,盯着他们。”谢依水对扈通明和赵宛白的随侍说话。
下车后她朝车夫道:“先送他们回去,等会儿再过来接我。”
“是。”车夫立即驱马离去。
转身回望,大理寺的牌匾映入眼帘,匾额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相反,只是简单的刀刻纵横,极尽简朴。
除却门口站岗的两个威武守卫,以及他们身上严整的制服,谢依水都很难将眼前的大理寺和印象里的影视画面对应起来。
“这就是大理寺?”谢依水不禁喃喃道。
越简单的地方越不简单,权力从不是金玉堆砌,是杀人于无形。
这句话谢依水在此刻才有深切的体会。
重言带着人去和守卫交涉,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对方说谁也不能进。”
扈玄感的事儿俨然被上面的人交代过,不难理解,昨夜扈赏春身为官员且自有门道才进得去。
谢依水让重言将东西送过去,不能见人,吃的用的总可以递进去吧。
“收监不是定罪,和他们说,给点面子。”似乎谢依水早有预料进出受限,给扈玄感的食盒和包袱都有所准备。
甚至不止扈玄感有,大理寺上下她都送。
从上到下,从官员到小吏,人人有份。
大理寺的官员原本在里面严阵以待,毕竟有准离王妃的身份在这儿,闹开了他们可不觉得陛下会站在他们这边儿。
一边是未过门的儿媳妇,一边是没有份量的官员,想也知道谁的重要性更多些。
糕点是扈府大厨房的厨娘们准备的,扈玄感的除了糕点还有一些饭菜。
官吏聚集在一处,几个人扎堆地凑在一起看着食盒里的东西。
“都说世家大族底蕴丰富,美食良多,眼下这扈府的糕点看起来也颇具底蕴和匠气啊。”手艺人为匠,高级手艺人为大匠,具有匠气是很有历史传承的一种夸赞。
有的人没心思欣赏美食,他只关心,“王妃将来不会责怪我等吧。”
“肯定会的。”回复得好苍白,比提出问题那人的脸色还要白上三分。
看那人脸色不好,善回复者还耐心宽慰了一下下,“但是没有关系啊,我们是一起的。”要怪一起就怪了,不会挨个攻击的。这点你放心。
为什么放心?
一起死就可以放心了???
“要不我们还是让王妃进来看看吧,人也挺不容易的,毕竟是她弟弟。”找补一下,试图挽回个人仕途。
几个人将食物分了,精致的糕点香味清甜,咽下后口齿还回味着淡淡的花香。
没人接那人的话茬,都只顾着吃去了。
甚至那人想偷溜走的时候,两边的手腕都还被制住了。
他们的解释是,要死一起死,决不能有‘叛徒’。
这一场博弈里,他们只是维持一丁点的公正,只要做好这个,他们就不会被找麻烦。
目光放长远些,昨夜扈大人不是来过么?!
他们昨夜的疏松,不正是为了今天的公正嘛,哎呀这都不懂。
东西送进去后谢依水没有马上走,她在一旁的茶棚安然坐下,静待消息。
只说了人不能进,没说不能传句话。
谢依水让送食盒的人帮她问句话,还说了可以问过那些大人们,若他们不同意,可以不用递话。
没多久,送食盒的守卫出来,对方不明所以地传达了一句,“孩子。”
牢狱中的扈玄感看着精致的食盒,里面的糕点和饭菜全是三姐爱吃的。
三姐有心,但不多。
提箸毫无芥蒂地吃起饭菜,漆黑幽暗的牢狱之中不乏怪味的空气与“吱吱吱”的鼠兽走动声。
他盘腿端坐,食盒的饭菜被静静地陈放在一处稍微干净的地面上。
咀嚼声几近于无,食客面上只剩回味。
还别说,三姐爱吃的还都挺好吃的。
刚才传话人替谢依水问,“家中可还有什么需要叮嘱的?”
他答:“孩子。”
“孩子?”大理寺的官员在办公值房不解,“可是暗喻?”
“管他呢,反正都传出去了。”再说人也真有孩子,关心孩子有什么错?
李昼开嘴角还挂着一点糕点屑,这一盒子东西分过来,就他吃得最多。回完上面那句话,他又准备伸手去拿最后一个。
“哎呀别吃了,你也不怕有毒。”同僚煞风景地阻止人进食。
李昼开就挺无语的,“我吃完了你才说。”你是不有病。
将最后一个拿走,李大人坐在自己位置上晃着头准备开启这一天的忙碌。
得到回复没多久,车马归来。
起身招呼,“走吧,轮到我们用饭了。”下一站聚福茶楼。
包厢里谢依水一人安坐,没多久两位年轻女郎踏入此地界。“三娘,好久不见。”
率先开口的是精神面貌尚可的祁八娘,而后是紧随其后的祁十一娘。
“扈家阿姊,几月不见,相思是否渐浓?”祁十一娘能言善辩,大多时候是笑靥如花,机灵活泼的。
但今日的十一娘,有点面色偏冷,有些不虞。
她们一进来,包厢的门便被阖上。
祁八娘迅速解释道:“三娘别多思,十一娘是被旁的一些人给气到了。”千万别误会。
十一娘已经尽力在调整了,奈何那些人说的话太气人,她一时半会儿还真调整不过来。
第351章 小建议
谢依水示意她们先入座,茶博士先送了一批新茶过来。
在门再度被阖上以后,谢依水好奇,“发生了何事?”
祁十一娘深吸一口气,“阿姊可还记得早前陛下说要采女入宫?”提到皇宫大内,音量自然小而又小。
这事儿谢依水当然记得,她当时人在望州,生怕左氏族亲病急乱投医,给族里的姊妹乱婚配。
左四娘的亲事也正是在那时碰了上来,后来她们才有了雨州一行。
想想这时候左四和华九该大婚结束了吧,不晓得今年华九上京,左香君会不会跟着一起上来。
“记得,难不成……”你们家有人真信了?
自吉州的事情爆出来后,采选的事情便被延了又延。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南潜不至于让人在年关惹人不快。
再说了南潜他本来的心思就不是选妃,什么美人要集九州之力来供其挑选。
这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挑动九州脉络的计谋,为的就是分清敌我。
俞朝名为九州归一,心向京都。但在私底下,南潜的势力范围其实也就只有京都附近的朔、沧两州政权最稳。
没错!
崇州名义上是京都的依附,实际上都烂成了筛子。对此,南潜估计也隐隐有所察觉。不然那陈水苏也不会那么坦然和嚣张。
崇州的复杂,根源不在于某位皇子,是有皇帝的干涉。
什么时局一旦牵扯到当今的帝王,优劣倾向便不言而喻。
这也是谢依水最后选择先回京都的原因之一——不管她身处何地,京都永远是最稳的操盘手圣地。
她绕不开,所有人都绕不开。
十一娘不知道谢依水脑海里一瞬间百转千回这么多东西,她抿抿唇,“那倒也没有。”
“族里姐妹婚配那都是有定论的,但凡不是家族波动,私德实在有亏……”说到这里她还不忘看了下祁八娘,见对方表情平和,她才底气渐足。“一般不会有变化。”
因采选大榜而乱婚配,说出去旁的人还不定怎么笑话这家人呢。
这点底气和能力都没有,只能说该家族根基甚不稳固。
“我生气是八姐她早前不是退了一门亲吗?刚才在楼下碰着几个纨绔子弟,道要跟我阿姊提亲。”祁十一娘恨得牙痒痒,“呸!什么脏东西,还敢肖想我八姐。”
正儿八经的提亲走礼没有人会恶言相向,偏口头上喊话,这不是妥妥的折辱是什么。
或许是景王那边的动静有点大,这些人骤闻风声便迫不及待地跟着拉踩,实在可恶。
祁家人在自谋出路,其实没有景王那边的态度,从祁家人的奔走情况而言,也不难猜出即将会发生些什么。
谢依水不会是他们找的第一个人,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只是希望最大,能力最显着的那一位。
昨日谢依水去了景王府赴宴,见到了景王妃祁颂,人在王府很多事不能详谈,因而今日约了祁家的姊妹细聊。
对于那些登徒子的行为,谢依水看的极正,“小心他们是故意惹你们生气,目的就是想试试祁家是否还有底气在京都行走。”
一般人不会那么打脸,一个大家族的根基没有那么脆弱。即便祁家倾覆,想要扯一两个世家伤筋动骨,这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他们敢当面锣对面鼓的嚣张,背后很概率是试探。
祁十一娘明白是明白,不然她也不会那么直白地怼回去。
只有她底气足,才能印证祁家的稳。
“谋略千百计,也不防人生气。”十一娘捏紧拳头,“待过了这关,有一个是一个,我要和父兄们亲自给他们的生活添点乐子。”
那么喜欢落井下石,那就下井里给她永远待着去。
祁八娘听到后面十一娘的话,她皱着眉,“十一娘。”慎言。
报复他人的话最好是做了之后再说出来,不然光说不做,像个无能小人。
重点不是小人,是无能。
少年心性嘛,总是比烈火来的还要猛烈些。
谢依水对此倒没说什么,她提到昨日,“我昨日去景王府赴宴,看到了景王妃,景王妃最近身子似乎不太好,你们姊妹有去看过吗?”
祁八娘的脸色是化解不开的忧愁,婚姻尔尔,她不生气。她气的是那景王敢这么折辱他们祁家满门。
祁家人尚且还在朝堂占据一隅之地,景王便敢做出废妃的举动,对方越气势勃勃,他们便越心神不宁。
祁颂身体不适一部分是景王故意找她不痛快,一部分……是祁颂自己忧思成疾,说白了就是给气的。
该死的南永,该死!!!
祁八娘勉强扯出一抹笑,“看过的,就是总不好。家中亲长恨不得为阿姊遍请名医了。”
十一娘对此也沉默了,心病成疾,这怎么好?
酒楼人多眼杂,谢依水好像没什么顾忌。
她光明正大地约人来聚福楼,又光明正大地说要为祁颂推荐大夫。
不仅有大夫这种身体疗愈,甚至她还提出去寺庙烧香拜佛的精神疗愈。
“京郊小庙亦有神佛,可以去风景好一点的地方看看。”
大冬天,去爬山?
祁八娘和十一娘互相对了眼视线,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不解。
是她要私会,也不对啊,这是正大光明的邀约了。可为什么昨日不说,非得在这人多眼杂的地方……钓鱼!!
祁十一娘反应地最快,该说的该了解的昨日对方在王府里就该听明白了。今天这一遭,是做给外人看的。
目的就是钓出迫不及待者,看谁想先下手为强。
反应过来后十一娘目光机灵地瞥着外面,嘴上是犹犹豫豫,“……这,不太好吧!身子不爽利,出行岂不是会加重病症。”似乎有拒绝的苗头。
祁八娘看着妹妹的举动,她配合道:“但扈家阿姊的建议也是好的,容我们考虑一下。”
谢依水捧着热茶笑看这两人一唱一和,杯盏刚送到唇畔,门外便有店伙计来问,“饭菜已经备好,您看?”
是店伙计在问门口的护卫要不要先上菜。
第352章 走捷径
重言出去确认了下,而后大门立即敞开,饭菜鱼贯而入。
自祁八娘那句话后,几人后边谈的都是金玉器皿,发钗环佩,隔壁的人在偷听无果后,也对着同伴暗暗摇头。
吃饱喝足后几人各回各家,返程的车马在人流之中步履维艰。
谢依水感受着走走停停的交通方式,等她赶回家,估计都轮到吃宵夜了。
掀开车帘,谢依水看了下周遭。
车马滞涩,但人流的速度还是相对可观的。
“我们步行到街巷口,然后另外赁一辆车马回去。”这辆且得等,谢依水不喜欢过于消耗的等待。
重言循着车窗外看去,外面人流如织,挤挤挨挨,“我问问他们有没有通畅些的小径。”
京都附近房屋密集,小路通畅。
主要是得寻个熟悉的人带路,不然容易抓瞎。
问了一圈仆妇护卫,他们其实对扈府周围最为了解。如果是在那附近的巷落,他们闭着眼都能走出来。
谢依水:“……”都到了为啥还走出来。
算了,“寻个机灵的小儿,让他们带路。”
半大的孩子成日在街巷里奔走,大概率不会认错路。
重言后面还真寻到了个面善的女孩,女孩十一二岁的模样,跟在父母身边做买卖。和客人说话的时候,她浑身都透着一股机灵,其察言观色的本事不亚于身侧的双亲。
寻到了向导,谢依水立即下车马。
那女孩的父母对这个活计十分看好,半点也没有重言他们是坏人,从而心存警惕的意思。
女孩走的时候就打了个招呼,其父母也随口应道:“按时回家吃饭。”就这一个朴素的要求。
女孩被人带到车马附近,她看着宽阔的马车上下来了一位年轻的女郎。
女郎珠玉傍身,气质斐然,宛若神妃仙子。
她目光跟随着谢依水的步伐,而后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被人喊了一声,她才局促地转过身,将这一行人引进右手边的巷落里。
女孩刚开始还会害羞,但身边的仆妇和护卫都相对和蔼,没多久她便活泼爽朗了起来。
“大家跟着我走,绝对快!”女孩信誓旦旦,然后敲响了巷落人家的大门。
是快!
从人家屋里硬借道走过去的。
谢依水本意不是叨扰这些人家的,而且这大门一开,他们一行人环金佩刀,真的很像上门找茬的。
女孩行事不忌,倒是苦了后面还有几分面子的姐姐哥哥们。
走到后面谢依水脸都有点红,她不知是自己被热的,还是被那些人家的视线给刮的。
反正走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除了那孩子,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快不快?!!”女孩眼眸中有散碎的星河,看人的时候让人情不自禁地心生欢喜。
也就是她开口他们才不会被人打出去,喜气活泼又可爱,怎么能不讨人喜欢呢?
身边的人都盯着谢依水,女孩自然也将视线落到她身上。
期待的目光倾注在自己身上,谢依水没招了,大拇指奉上,“真的好快!很厉害。”
重言听到女郎的话脸上也会心一笑,进而在自己身上摸出一个小荷包,荷包里有几个银锞子。她温柔地将荷包系在女孩身上,“我们到了,你也赶紧家去。外面人多眼杂,怕你不安全。”
女孩听着这么轻声细语的话,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这漂亮姐姐给煎化了。
盯着对方的手部动作,而后是对方和蔼的脸。
女孩轻轻颔首,说的话也不自觉降低了音量。“我知道。”这钱都是她的哈哈哈,她要存起来,她要买糖买肉,过年给家里人买新衣。
待一行人离开后,女孩立即将荷包里的银子换个地方放。手里就掂着精致的小荷包蹦蹦跳跳地回家去。
赁来的车马之上,写易挺关怀那女孩的。“不晓得她家去否,可别让坏人抓了去。”财帛动人心,希望她平安。
又真实又惊悚,话音刚落,马车上的所有人都同时看向她。
谢依水扫了一眼而后道:“放心吧,她就住那附近,没看到后面她敲门的时候俨然不客气许多?称呼上也有分别。”
重言点头,“从您好到阿婆、阿爷。”
众人恍然,原来如此。
而且她熟门熟路,这路径俨然不是第一次走,她父母都还那么放心,路过的人家他们应该也会给一些过路费的。
出来不过小半日,午后的气温随着骄阳的隐匿逐渐变得寒冷。
待她们归家时,天上已经乌云密布。
下车马时滴答滴答的雨幕已经落下,谢依水立即赶到檐下避雨。
门房看到女郎冒雨归家,立即将大伞取出献上。
重言接过,而后护送人入内。
等进入小院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个痛快。
室内的人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谢依水看着天色,忽然道:“我们好像没给他送被衾。”这大冷天寒风下的牢房,可不是人待的地方。
重言正在为女郎准备洗浴用品,听到她挂念大郎君,她提议道:“不若奴婢现在去送?”
“你送不进去。”大理寺又不是她们家,今日她亲自去不过是给所有人都送点东西。再送,大理寺成了度假之地,就不好看了。
“那……”大郎君怎么办?
谢依水说得平和,“希望他坚强吧。”
重言:“……”行。
最后扈玄感还是盖上了较厚的‘被衾’,今日谢依水带的包袱里是沉甸甸的冬衣,他叠了两件将自己包裹住,倒也是睡了个不安稳但温暖的觉。
雨幕之下的京都,静谧且安宁。
昏黄的烛火屋舍在京都范围点点星亮,像是掉落在人间的丛星。
一夜冬雨,原本就冷的京都又多了一层湿。
小小村落里的几间屋舍,连夜烛火通明。
老妇人抱着自己可怜的孙女,她眉目里是解不开的愁,“她怎么吃了药还不好?”说着眼泪就要掉下来。
“母亲,您别着急,等天擦亮我马上去镇上请大夫。”请最好的大夫。
老妇人想着自己可怜的女儿,想着自己这没有母亲的孙女,她心中满目疮痍。
“银钱在笼箱,你自行拿去。”请大夫的钱,不用他们出。
“母亲莫说这外道话,难道我们不是月儿的家人吗?”
第353章 及时雨
说话的是老妇人的大儿子,也是妇人怀里月儿的亲大伯。
说完这句话,人至中年的男人也不禁红了眼眶。
妹妹惨死,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难道他会对孩子不好么?
她和妹妹长得这般相像,他怎么可能会对她不好。
伤心至极,泣不成声。
一人哭,榻下的所有人都隐隐在呜咽。
家中的大人都在伤心落泪,小儿不懂太深的情感,只是见到在场的家人都在伤心,他们的眼角也不自觉地沁出了一点湿意。
哭着哭着,家中差点变成了眼泪的汪洋。
谢依水到这里的时候,天才刚亮。
估计城门一开,她便骑上了出行的马驹。
扈赏春安排人去处理那男方一家,谢依水则是来女方的家中确认一些事情。
此行就她和四个护卫,排面不大,放在乡下却不小。
老妇人伤心一晚上,接近天明的时候孙女的烧终于退了。她看着像极了女儿小时候的孙女,没稳住几秒,鼻尖又是一阵酸意。
“不过是去买点东西,怎么就回不了家了呢?”妇人双目无神,“早知如此,我便陪你一块去,一块去……”
喃喃自语的声音小而细碎,每一句都铺满了伤心泪。
床榻上的女孩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挣扎着呼唤母亲,“阿娘,娘~”
老妇人心痛无比,这下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家里人见状忙将二人分开,两个伤心至极的人相处太久,一个不注意俩人可能会一起没。
大儿子捧着粥食进来,“娘,您先用点东西吧。”
不等妇人说不饿,大儿子上攻心,“月儿还需要您呢。”
按照亲疏远近,自然是父母和自己的子女最亲。她的孩子都有了自己的孩子,月儿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外甥女。
老妇人早年丧夫,好不容易拉扯孩子们长大,有了如今的局面……是啊,如果她也撑不住了,月儿有谁来疼呢?那个杀千刀的亲生父亲吗?!!
将对方手里的东西接过,瓷碗温度正宜,几口下肚,咽下去后便将碗里的粥食扫光。
“再来一碗。”她要吃饱,她要吃好,她要身体健康,她要看到月儿平安长大。
在此之前,保重自己才是她的第一要义。
“诶。”看到母亲想开了,大儿子兴奋点点头,他语气激动,“我这就去。”
只这一去,篱笆外便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来人气势狠厉,身上的衣裳却是一般。高马大刀,无不彰显对方的权威。
晨光尚未明晰,天光还在灰白之间荡漾。
对方的利器在如此天色间,不掩其辉。
利刃出鞘,就一眼,男人呼喊道:“不好,快跑!”
家中的人尚未反应过来,对方便准备跃马跨过篱笆矮丛,向家里人挥刀。
为首者动作迅猛,在男人发出声音呼喝家人快跑的时候,他的马已经来到对方近前。
这么近,男人也终于看清楚——对方的刀上赫然沾染者深红的血迹。
对方刚杀过人,血迹尚未完全干涸。
这么近的刀,想必他躲也是躲不过了,男人在刀风临近时,听到了家人的呼喊声。
老妇人:“我儿。”
妻子:“夫君!”
孩子们:“阿爹\/大伯!!”
还有更多的声音,他混沌间都听不清了。
“—铮—”利刃碰撞的刺耳声直达男人的耳膜,时间流逝,他身上无痛无伤,他还没死。
睁开双眸,高马之上的男人已经被长箭洞穿,血液从对方胸前迸发,一部分还涌到了他的面额上。
他成了个一个还活着的‘血人’。
一刹那间,他由死转生,顾不上眼前的迷蒙深红,他扭动着自己僵硬的脖颈试图寻找长箭的出处。
忽然间,天光大亮。
在远山与近黄之间,有一身姿飒爽的女郎骑射向他们靠近。
金粉锦缎的翻领袍,于山野之中格外鲜艳。此时明明没有朝阳,但他总觉得她身上散发着振奋人心的光芒。
马蹄踏过水洼,力度击起浑黄,这些贼人很快,远处赶来的人速度更快。
近前的贼人被击落马下,身后的家人都没忍住上前将他带回去。
房门开了又关,一家人都躲在门后面等场面结束。
“怎么回事?”有人抖着唇发问,“这是冲我们全家来的。”
意思,前面那批人压根没想着留活口。
不然不会见人就砍。
他们看向这个家里的主心骨,“母亲,您看?”
老妇人冷手冷面地给大儿子以袖拭面,她动作轻柔,看不出一点情绪。
“有人杀,有人救,无须多言,等结束了自会有人陈明。”她示意大家往后躲,“将能拿的家伙什拿在手里。后面那伙人,也不能尽信。”
命,拿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踏实。
“等会儿我出去和他们说话,你们都在里面不要出来。”
“不成!”子女们一口回绝。
“放心吧,他们要杀我们一大家子,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儿。”没什么好拒绝的,反正也打不过。
孩子们:“……”那这锄头啥的还拿么?
拿啊,人总得有抗争精神吧。
老妇人一一看过这些年轻人,“不怕啊,有娘在呢。”
谢依水处理完外面这些人,护卫们挨个去探查对方的身份。
她留了一个活口,但对方死意已决,咬破嘴里的毒囊当场自绝。
扈山拱手道:“这些杀手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即便是身上也没有任何符号。”面容普通,身形普通,这样的人放在人堆里都不怎么显眼,偏偏是武艺不俗的杀手。
“杀手?”谢依水翻身下马,“为什么说他们是杀手?”杀手指向性很强,他们敢派人出来,那就做好了敢对簿公堂的准备。
也就是说,即使谢依水当场报官,这些人大概率也会以普通行恶的贼人身份定罪。
普通贼子可是和哪一边都沾不上关系。
不然,她单利用这些人往阴谋论上撇,扈玄感就能从大理寺的监牢里给放出来了。
第354章 前因起
他们敢做自然是做好了一切铺垫,准备万全。
今日的祸端,谢依水抚摸着马头,思绪反复,应该和昨日扈玄感回的那句“孩子”有关。
什么叮嘱需要亲自过问,自然是案件相关。
她问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扈玄感口中的孩子,也就是那女子留下的唯一骨肉。
至于为什么当时扈赏春没说,估计是两个人碰头的时候有太多事情要交代。说着说着一些比较细小模糊的点就被自然遗漏了。
经过一夜反思,扈玄感肯定有所补充,这才是她要亲自过问大理寺的真正原因。
孩子可能不知道真相,但她绝对熟悉身边的父母。
从这里入手,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答案产生。
扈山听着女郎的意思,也明白了这些人可利用价值不大。他颇为遗憾,还以为替家中郎君解忧了呢,原是他想简单了。
但他有件事情想问,“他们手上的刀有血迹。”这是为何?总不能是个人癖好吧,就喜欢带血的脏东西。
这点谢依水也十分好奇,想了想,“估计是刚执行了什么任务吧。”人都死了,真正的原因就只有他们幕后之人才了解。
无妄之事谢依水不想浪费时间,“无所谓什么,找人将尸身拉回去。”该走的解剖流程,她要完全落实。
没有说的可能会被掩藏,但尸身不会遮蔽秘密,有些东西从这里也能窥见一角。
安排好这些事,这家人溜开一条缝,一年迈妇人姿容淡定地朝谢依水走来。
“多谢女郎相救,老身不胜感激。”屈膝行礼,颔首微笑,妇人规矩礼仪都十分到位。
观察三秒,谢依水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如实告知。
随着对方眉头渐深,谢依水将最后一句话说完,“……可能今日之祸因我而起,您还要谢我吗?”
妇人瞧着谢依水的行头好一阵儿,“您是那位大人的…?”她是扈玄感的谁?
“他乃吾胞弟。”平平无奇的姐姐罢了,不足为奇。
身份关系一出来,很多事情就都能理解了。“那位大人秉公办案,无任何不妥。对于他被停职查办的事情,今日我也是第一次知晓。”
她知道县衙在缓慢处理事件,缘由也是基于缺乏关键性证据。
像她们这样的人其实是很难知悉具体的办案进展的,若不是那位大人好心跟她们解释,好让她们宽慰,她也不会了解到这么多。
“如果需要我,女郎尽管吩咐。”受贿要有主体,若对方因这起案件而受累,那自己便应该是这所谓的行贿者。
行贿者无任何巨财,他们最近的行动亦有人证,便是去对簿公堂她也是敢的。
至于今日的祸端,起因难道不该是那些搅弄风云的人?何来怪她一说。
“我不过区区一农妇,不懂说话却也明白一些道理——诛恶至源,旁则波及,无心便无大罪。”只要不是故意行事,那些坏人想要做什么,他们又怎么能防范备至,做到尽善尽美呢。
杀人的人她都没空去怨恨,哪里还会对他们有什么怨怼。
“女郎屋里请吧。”既然不辞劳苦地来到这山野村落,想必应该有不少的话要说。
屋里的人看到母亲引着那位年轻女郎进来,见事情平落,众人也松了一口气随即出来见客。
大大小小十好几人站在妇人身后,谢依水看着这么多人,这个家还真是人丁兴旺。
堂屋低桌矮座,谢依水从善如流地在矮凳上坐下。
其余的人各自散去,就只有老妇人和其长子在侧。
长子在认真感谢谢依水一番后,也随即离去。
正堂就剩下两个女子,一年轻一老妪,但彼此之间都蔓延着一团和气。
妇人给谢依水倒茶,“很多年没有见过像女郎这般的女子了,女郎弓马娴熟,身手利落,平日里应该下了不少苦功夫吧?”
武学一事最看重勤之一字,不论多有天赋的人,但凡疏于一时,到真章的时候就容易弊端百出。
她早年是大户人家的侍从,也曾服侍过善骑射的贵人,那些艰辛和劳苦直到多年后的现在她都能如数家珍。
刚才谢依水救人是疾行骑射,更考验人的眼力、腕力和体力,甚至心态。
差一点儿,人命就在指尖溜走了。
谢依水听到妇人提及自己的从前,她倒没有细究的意思。
过往烟云数十载,她没有心思和人叙旧,也不觉得聊天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有得有失,人生本质。”想要自保之力,辛苦一些又算得了什么。
“我今日来,是想见见孩子。”谢依水不掩目的,开门见山道。
“可以。”对方也回答得很干脆。“只是昨夜她高烧不退,今晨才稍微恢复,就一个不情之请,待她醒了再问。”
“好。”三两句就将事情定下,真是除了早上的刺杀,一切都很顺利。
或许老妇人知道谢依水不喜交谈,后面的等待她也只是让孙女给她送点吃食和茶水,她本人都没有一直守在堂屋。
吃食谢依水一口没吃,相反,她看到‘路过’的孩子们对这些眼神直落落,她就让孩子们给分了。
分了之后,谢依水听到室外大人们对孩子好一阵教训。
“怎么客人的东西你也要?人给你就要也不行!”说着说着,孩子一溜烟又跑没了,听着声音大人好像还追上去了。
谢依水起身在堂屋走动,时而停下抱臂发呆。
这屋子逼仄潮湿,脚下的黄泥土坯也总混合着一股土腥气冲到鼻尖附近,不止有泥土的气味,估计还夹杂着室内的郁气。
不好闻,谢依水面上也不显。
她身姿洒脱,眉目平和地身处其中,遥看如人入画,自成一派风景。
“你是谁?”一小儿沙哑声适时响起,不用问,谢依水都能猜到这位未谋面的孩子就是她在等的人。
“扈氏三娘,办你母亲案子主官的姐姐。”
一连串的解释前缀,女孩扒着门框眨了下眼睛,可能是病体初愈,脑子还尚且混沌。
她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是那位大人的家里人。”
第355章 仅四壁
“正是。”
女孩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身后远远坠着几道视线。
不用看,就是那些挂念她的那些家人的。
“方便问你一些问题吗?”谢依水指了指前方的小桌,她愿意的话可以入坐。
女孩表情淡淡,没有说可以还是不可以,缓缓上前用行动告诉谢依水答案。
“是关于我母亲的事?”女孩自己给自己倒水,喝了一口后,“你不坐吗?”
较为令人诧异的女孩,她不见慌张,甚至比大人还多了几分冷静。
“是关于你生父。”谢依水用词相对考究。
“他?”喝过温水的女孩气色稍微好了点,只是眼角眉梢透着股萎靡。“当朝秀才,一介书生,略有天赋,努力不足。”
这些评价信手拈来,“你总结的?”还是听多了,耳濡目染的。
女孩吸吸鼻子,“这是大家的共识。不管是这个村落还是之前住的那里,大家都这么说。”能考上秀才的人不会笨到哪里去,但人生不能全靠天赋。努力不足,后继难为,就一辈子只是个穷秀才了。
提及自己的生身父亲,女孩眼底都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谢依水不清楚这是没有感情,还是因为母亲的事情打击太大,以至于她暂时情感失衡。
“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母亲选择和离吗?契机是什么?”
若有杀机,和离的原因就能给人答疑解惑。
“母亲她……操持家里一把好手,全家都被她管持得井井有条。一开始我们的日子还算和乐安稳,但随着母亲迟迟未能生下一个弟弟,那个家里的人开始对她冷眼相待。”说完她又觉得自己没说清楚,视线遥望,她在脑海里搜寻画面落点。
“先是冷眼相待,后面是辱骂推搡,再后面他开始动手。”别以为秀才就不打人,这样被说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打起人来,还不止是用拳头。
女孩看着谢依水,她的口齿十分清晰。“女郎,士族郎君也会打人吗?”
她在求证,以及落实认知。
谢依水的答案偏僻入里,“打人的人还分什么士族不士族吗?”
这句话过于新鲜,女孩笑了,极尽嘲讽的笑却让她在一瞬间活了过来。“说的真好。”见过世面的女子说出的话就是格外震慑人心,这个答案,她喜欢。
继续刚才的话题,女孩语气里终于开始有情绪波动。
“第一次打,母亲便回了家,准备和离。”女孩目光灼灼,“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而最后一次的代价是母亲的死。
谁杀了母亲不言而喻,可官衙的人说找不出证据。
女孩求知,“需要什么证据?”仿佛只要谢依水说出来,她就给她造一个。
谢依水:“伪证只会让她的死都留下污点。”没必要,至少当前没必要。
九岁的女孩仿佛在母亲离开后,一夜长大。
她的目光里总是透着一些过度智慧的沉稳,乍一看,那漆黑双瞳透出的诡异,简直让人心惊。
谢依水似劝非劝的一句话,让对方陷入短暂的思考。
“那我还能做些什么?”她才九岁,体力和耐力都很差,很多事情都有心无力。
面对这个问题,谢依水敲敲桌面,示意她往她这边倾耳听。
大门半遮半掩,从外面看,里面的两个人靠得越来越近,说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老妇人安静地在院落前扫着地,虽然这里刚刚见过血,但土地包容万物,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血。
扫把挥一挥,沙土盖上,一切都似乎恢复了原状。
没多久,谢依水走了出来。
行动间,院外的众人都向她看齐。
谢依水没有犹豫,招呼着扈山他们上马。同时她向老妇人道:“若不太平及时求助邻里,我届时也会叮嘱县衙一二,让他们多看顾这边些。”
最后,“不要害怕报官,无错便秉直行事,若有人指摘,尽管让他们来京都扈府来寻我。”
撑手上马,一气呵成。
谢依水的身影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天地间,来时匆匆,去也匆匆。如果不是月儿的面色好看鲜活了不少,他们可能真的会恍惚,此间究竟有没有外人来过。
对了,还有不停在擦自家媳妇脂粉的大伯,面额早已洗净,就是鼻尖总萦绕着一股血腥气久久不散。
没办法,擦点带香气的脂粉,那恶心的气味能压下不少。
就是吧……人面相就不太好了。
月儿本想感谢一二家里的亲长,在目光扫过一个面白体黑的人形物种时,她还是被镇住了神魂。
“大……大伯?”月儿惊诧的声音让众人立即领会其中的‘恐惧’。
原本严肃的院落顿时被一些闷笑声环绕,大人先忍不住,孩子们就更按耐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伯不自在地抹了下自己的脸,眼下变成一片白闯入一手黑,黑白皆存,面貌伤煞人。
月儿一手扶住门框,嘴角的笑意也是止不住的上扬。
老妇人环顾一圈,眼睛莫名红了。
她上前几步给自己儿子擦脸,“多大的人了,还不知轻重的。家里没镜面吗?还是照镜子抹东西会要了你的命?”
大伯没想那么多,那味道熏得自己直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可折磨人了。
比起这一点笑料,那才是真难熬。
见擦了好几下都不怎么管用,老妇人没好气掐一下对方手臂,“洗了去,重新擦。”
回过身月儿正眼神明亮地盯着她,老妇人移步来到她身边,“好月儿,来,咱们进屋去吃饭。”
正好,她也想知道她们聊了什么。
月儿被祖母粗糙的手牵着,那么粗粝却又那么令人安心。“祖母,月儿以后都不会生病了。”身上的不好说,心里的她治好了。
妇人一时间不敢看她,直夸赞道,“那太好了,月儿真厉害!”
一日匆忙,谢依水跑了两个地方。
就是吧,这第二个地方家徒四壁。
没错!死者丈夫家刚被人拆了,里头的人也不知所踪。
地头的血迹还格外缭乱,但四壁之间尸身一具不存。
第356章 肚子痛
扈山联想到今日那些刺客的沾血利刃,“他们是先来了这里,然后和他们进行了第一次交手。”
一部分弟兄们被派来执行其他的任务,具体的内容他们没明说,但总归是和郎君的事情有关。
这起案件是大郎君被送入监牢的成因,他和女郎一道去死者家中,其余的人自然是来了这里。
人没有尸身留下,地上仅存斑驳血迹,说明那家人都被弟兄们顺利带走了。
扈山的脑子足够沉稳,没一会儿就想明白了部分的逻辑。
“只是……”他的疑问在于,“为什么那些人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双方凑到一起过来。
谢依水的视线在凌乱的地上来回逡巡,挣扎的痕迹十分明显,生存欲很强嘛。
面对扈山的疑问,她转了转,才漫不经心道:“因为人把我们当傻子看了。”若是他们没有想到这一处,或是没有那么狠心将人带走,这家人的死就是将扈玄感钉死在大理寺监牢的证据。
消失可以有其他的理由,死亡只能联想到灭口。
然,灭这一户和女方那一户性质又不同。
扈玄感的受贿一事因男方一家而起,如果他们死了,就可以推脱演变成,扈氏为了救自家人从而恼羞成怒痛下杀手。
管他逻辑成不成立吧,脏水人家是泼定了。
现在人被扈赏春那边给救走,他们就只剩下杀死女方那一户这一个选择。
本来女方一家不该有事,毕竟举报者死亡,现场唯一存疑的物证又是女方的母亲。留着女方一家,弄死男方,这样‘勾结受贿’的逻辑才足够稳健。
但现在男方一家被截走,他们就只剩下杀死女方和弄死扈玄感这一条可走。
不出意外的话,扈玄感今日在监牢里应该也挺精彩的。
扈山没有那么强的联想能力,其实就算是女郎一一跟他详谈,他一时半会儿都捋不清楚。
也罢,他就是个干活儿的,不用想太多。
“那我们是……回府?”其他三个人搜了一圈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扈山觉得当务之急是回去看弟兄们有没有将关键人物救下。
血迹不少,他并不觉得所有人都有命活,但最有用的那个有命在就行。
回去看人不方便明说,他只能囫囵一个回城归家的说辞。
腰间的佩剑被谢依水左手控住,剑柄下压,她的指尖也是不停摩挲着剑柄上的花纹。
目光没有留恋,“走吧。”
这么冷的时节,大理寺的监牢比平日更难熬。
其实也不对,坐牢哪有轻松的。
冬冷夏热,春秋日短,都没啥盼头。
扈玄感昨夜裹着谢依水送来的棉袍和大氅,可怜巴巴地缩在这有点磨人的小床上。
说是床,也就是几块木板搭在一起,距离地面有一些高度。
但这床架不长,起码他这身量伸不直腿,不宽,哪怕大氅能让他稍微翻个身他也不敢乱动。
轻微转动,他都有可能掉下去。
就这么简陋的条件在隔壁的那些人看来,也算是狱内豪华配置。
因为他们连‘床’都没有,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两眼一闭,早上若还能醒过来,那这一天就算是活了下来。
没有家人送东西的人都是如此得过且过,活下来就多一天寿命,死了……也就不用挨饿受冻了。
扈玄感没有坐过牢,可以说他们家到目前为止,就他的个人履历如此丰富多彩。
刚开始进来他还有点大家郎君的风范,坐姿端正,举止得宜,一看就是颇具教养的……额,囚犯。
经过了一天的真实打击,加上一夜没睡好,别说挺直腰背,他连躺着都显得略微狼狈。
人生境遇多奇妙,一朝天一朝地,一日官身一日囚狱。
带着自嘲般的心态,扈玄感将昨日送进来尚未吃完的东西又重新打开,他试图直接入口,让它们在自己嘴里炒一遍回温。
食盒刚打开就有狱卒过来送饭,各个牢房都是清汤寡水的薄粥。饭碗里没有几粒米,但胜在粥食滚烫。
这么冷的环境能喝上一碗热汤,也能驱散一些湿寒。
东西送到扈玄感面前,狱卒漫不经心地随手给他打着,持碗的手随意一放,汤食打进去对方的大拇指都还插在碗里。
佐料感人的一碗粥食,小扈大人看了一眼,就将视线转移。
他有饭菜,那些东西可吃可不吃。
一直到东西快变冷,隔壁的人看到他不动,有人将主意打在扈玄感的粥食上。“嘿!大兄弟。嘿嘿!!”
扈玄感啃着冷硬的牛肉细嚼慢咽,他没说话,眼神问候,何事?
那人也不在意,扒着栏杆眉飞色舞,“你那东西不用,就送给我呗。”
扈玄感看着靠近门口的小碗,“你拿得到就用吧。”反正他懒得走动,也不欲和他们产生过多的交集。
“不是。”那人撩开自己犀利的覆面式发型,“东西在你门口,我哪拿得到啊,大兄弟你这不是为难我嘛。”
“你好人做到底,给我送过来呗。”对方的声音带着点北地乡音,颇为魔性。
扈玄感向来有原则,说不送就不送。不仅不送,对于后面对方的骚扰,他吃饱后就躺平继续睡,直接装作没听见。
那人吃了一碗薄粥哪里能饱,而且他刚进来没多久,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
有狱卒路过,他一口一个大兄弟,哄得人家弯腰将那碗粥食给他送了过去。
扈玄感对此默不作声,他此时此刻除了想着那起案件,就是想念家里温暖的被衾和床榻。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觉得赖床是件好事。
那么舒服的床干嘛不多睡会儿啊,以前没想过,以后就怕没机会。
唉~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有人惊呼肚子痛。扈玄感被吵醒,眼睛睁开,但他没有起来看。
听着声音,像是那爱说话的年轻男子。
肚子痛……扈玄感又闭起了眼睛,还好他肚子不痛。
第357章 无关我
扈玄感不信教,无论佛、道。
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意思哪怕他不入道,他也一直秉持着。
他不是一个博爱的人,对于他人的生死,他看得极淡。
扈通明总说他教条死板,但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他不按理循章,他可能比谁都要冷情冷性。
和后者相比,好像封建死板在世间的接受度都更高。
人们可以接受这个人底线十足,规矩繁多,却不能接受此人越出‘寻常人’的范畴。
在三姐没有出现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的异类,哪怕是扈通明看上去都热血温情许多,但他却不是。
谢依水的到来给他一个新的认知,另类只是一个标签,只要没有任何行动,这些外化的东西通通可以掩盖为个人特性。
简言之,这个家里他不是唯一一个和大家思想迥异的人。
三姐若是如此,那他如此冷情,岂不是也很正常。
素日里他伪装得极好,哪怕在枕边人面前他都不曾懈怠。
但当下被送入监牢,还有伪装的必要吗?
相信即使有人监视他,也只会觉得他是在对处境而感到无力和颓靡吧。
隔壁的叫喊越来越刺耳,床上的某人睡得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若不是盖着的衣物下还有呼吸起伏,隔壁眼馋他衣服的人估计都会喊狱卒来收尸了。
没穿的他可能抢不到,但死人身上的说不定还能扒下来用用。
那人的呼喊声最终还是唤来了狱卒,来人气势汹汹,张口就是回怼,“喊个屁的喊,你家死人了你喊这么痛快!大早上在这儿喊魂,你是找抽还是找打?”
找抽和找打的具体含义或许只在用具上有所区别,在监牢里的人听到的就是——无聊就去死。
那人痛得直打滚,“我……我刚才用了隔壁的粥食,忽然肚子痛。大人救救我,我不想死。”
狱卒身形宽阔,说话声音也是中气十足。“你是说我们送的粥有问题?!!”
这句话可算是擦着小吏的心火了,若囚犯的吃食有问题,他们这些看管的人大大小小通通都得接受惩罚。
诘问声透着狱卒的怒意,让肚子痛的那人不敢再多言。
“没有没有,是我身子骨不行,吃坏了东西。”
如此,狱卒才满意离去。
找人医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狱中人本就没人权,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敢来闹。
那人依依不舍地看着狱卒离去,而后向扈玄感求救,“请郎君施以援手,今后若有机会,某定还以救命之恩。”
扈玄感没动静,他还是坚持着,“我犯的不是大罪,不会被处死,顶多流放南北至境,所以郎君你放心,我肯定记着您的恩情。”
男人说得动情,惹得周围的人都盯着这边的这出好戏。
一部分人目光隐晦交织,仿佛说了很多,又仿佛只是轻佻地嘲讽着什么。
对于这些空话、套话,扈玄感只觉得吵扰。
什么救命之恩,结草衔环,他什么都不缺,干嘛要和这样的人有所牵扯。
况且他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与其救他人,还不如想想怎么从这监牢里正大光明地走出去。
无怪乎郎心似铁,偏偏处境相同,谁也护不了谁。
那些狱卒对他态度不佳,难不成对他就能好到哪儿去?
他姐姐还是准王妃呢,都还进不来。以为他有多大的面子能给他请来医士?扈玄感心中的小人听着直摇头。
摇着摇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肚子痛吗?怎么还能口若悬河,吐字清晰说那么多话?!
疑窦一生,那男人的行事便漏洞百出。回想最初,这人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和他产生交集来的。
狱中饥饿者不知凡几,怎就轮到他一个年轻机敏的男子来讨用饭食?
这男人有问题!!
扈玄感呼吸骤然急促两下,身子却动也未动。
这案子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其实能放他出去的话,他在已经熟悉的情况下能尽快解决掉难题。
偏事不遂人愿,他能做的和他现在能做的总是大相径庭。
大理寺的监牢虽然一无所有,可在人员完备的前提下,他不会轻易被死亡。
毕竟只要他谨慎接近旁人,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吃食?
思绪扫过三姐给他带来的饭菜以及小吏们散出去的薄粥,其实粥应该没问题,大理寺的饭菜如果那么容易被下毒,那大理寺卿应该早就自请辞官了。
官吏行事不会连坐,但主官的责任势必要承担。
那人呼喝着叫嚣着希望他救助,其实就是本着他去和他有所接近,然后用些阴私手段弄死他。
扈玄感想明白后不知是庆幸还是自嘲,唇角微微上扬,心情或明或暗。
他以往所自厌的性子在今日竟然救了他一命,造化弄人这四个字真是太有意思了。
因而不管那人如何呼喝呐喊,他都是淡淡地躺平。
是了,只要他不去接近任何人,那些人也无法接近他。
想清楚后,扈玄感沉沉睡去。
还别说,早上就是比晚上好睡,他已经有许久没有在这个时候大睡一场了。
随着扈玄感呼吸声缓缓,那男子半尴不尬地悻悻失笑,而后忽然对身边的人道:“我好像肚子忽然不痛了,应该是反应过来了。”与此同时,他也反应出来自己已经暴露。
男人自顾自地回到角落,和他同所监牢的人面对此人下意识地和其划清了范围。
他变脸变得太快,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另有目的。
李昼开这几日也在关注牢房里的动静,听到下面的人提到:“那人喝了扈氏郎君的朝食,而后言自己腹痛。大人咱们……”
人有问题便是存在大隐患,如此,尽早除掉才是。
身着官袍的李大人抬手制止对方的发言,“暂时先不动。”大郎又不是个傻的,若有对阵你届时再支援,记住了,就和往常一样,切莫自乱阵脚。
待人退下后李昼开两手背在身后,心情沉重。该死的扈赏春,一天到晚尽给他出难题。
一会儿这个儿一会儿那个儿,怎么,就他家孩子多啊。
第358章 纯有病
扈大人在别院狂打喷嚏,扈通明听到动静默默控制着二人之间的距离。
可不能传染给他,他最近能活动的项目已经很少了,若是再来一场风寒,这个冬天他就哪也去不了了。
现在男方全家都被扈赏春的人塞到了这里,不对,是请!
扈赏春背对着扈通明不知道他心中的弯弯绕绕,他步伐匆忙明显事态紧急,即使知道了也没空去骂他。
随着他们二人的到来,守卫连忙将锁人的房屋大门打开。
视线一转,光影幽暗之间困住了好几个人。
扈赏春眸光笃定,“人少了。”他熟悉过案情,知道这户人大致有多少人口。
现如今的情况就是,人不够数。
属下急忙禀报,“我等去接应时,也有外人在,他们试图将这一户消灭殆尽。”
双方交手,还能保住活口,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但扈赏春心情一般,“贾越在否?”贾越,死者的丈夫。
属下指着一个鼻青脸肿的人,“这就是。”
扈通明跟在后面歪头看去,男人衣衫破落,视线惊恐,面额……被打得惨不忍睹也看不清楚面貌之类的。
不过面容看不准确,其人的身形与性格却是彰显得明明白白。
自卑、怯弱,柔弱不堪。这样的人,便就是他都能一脚给他踢飞到雨州去。
吹牛不打草稿的扈二郎幸亏没将心里话说出来,他爹这会儿心情不虞,他但凡乱动乱说,都会迎来新的批评。
男人嘴里被塞着麻布堵物,眼神遍布惊惶。看到来人气质不凡的大家郎君,他激动地膝行几步,似乎有话要说。
扈赏春瞥了眼下属,下属连忙道:“此处清幽少人居。”不会轻易吵闹到旁人,让人起疑心。
让人撤下对方口里的东西,扈赏春冷眼看去,“你有话要说?”
贾越原本是有的,他是当朝秀才,是朝廷在册的学子,他不能轻易杀他。
但人家都将他绑过来了,他们还在乎这个吗?
许是刺杀的现实将他打击得脑子稀碎,一瞬之前他都还想不明白,现在能开口了,他反而没什么要说的。
不可否认的一点也是,他们反而还算救了他一家。
贾越眼中蓄满泪水,他口腔自由的时候,只说了一些感谢这些人的话。
扈赏春对这种人没什么好脸色,对于他的感激他更是不屑一顾。
想着自己被困大理寺的儿子,扈大人声疾厉色,“知道要杀你的人是谁么?”
贾越跪在最前端,他倏而抬头,表情一惊一乍,“我知,就是那京都扈氏,那被押进监牢的扈大人一族。”除了这一家人,他也想不到还有谁了。
他们家的儿子被他给弄进去了,想杀他多正常。
扈通明一言难尽地看着这没用的男子,就是没救下人当场死了,这人估计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扈赏春面不改色,郑重其事,“正是如此!”
扈二眉毛一挑,行,他今日也是来练习演技来了。
下属搬来高椅,扈赏春从容坐下。
眼瞅着下属就站在一旁,扈通明使了个眼色,我的呢?他干站着多累啊。
下属没办法,在扈通明眼神的强烈要求下,还是给他搬来一张凳子。
凳子安置在高椅之后,主次分明。
扈二郎从善如流,他不挑,能坐就行!
扈赏春身后之人如何贾越无心关注,他此时正和扈大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您是说,您是朝廷派来调查此事的官员,想到那扈氏会对我不利,从而出手相助?”贾越对此半信半疑,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怎么可能会引起朝廷的关注。
扈赏春:“……”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又在抖机灵。
对此他沉默不言,仿佛他接不接受都不重要。
这股桀骜的气氛将贾越给震慑住了,是了,除了朝廷的人谁还会这么傲慢?!
如此说来,那被押进监牢的扈大人应该背景深厚才对,不然为什么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去折腾。
他们一家,甚至真娘的死,恐怕都是因着那扈大人才会有此境遇。
男人全然忘了,是他将陈寻真打得半死不活,是他拔腿就跑,是他先动的手。
由于案发现场和他动手的现场有所冲突,以至于他在心中认定杀害陈寻真的另有其人。
心安理得地撇清责任,心安理得地将一切都怪罪在旁人头上。
面对救助他的人,尤其还是朝廷的高官,贾越极尽谄媚,“大人,您一定要救我啊大人。那些人行事狠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留这样的人在京都,就是对京都百姓的威胁。”
必须要除掉那些人,除掉京都扈氏。
“您都不知道他们把我爹娘都杀了啊!!”男人说到此泪流不止,过度伤心之后隐隐有晕厥的意思。
扈赏春两手撑在大腿上,架势摆得极大。
“你是说你的双亲都死在了那些贼人的刀剑下?”
贾越被这寒声问候震得思绪回笼,是啊,他爹娘就是为了护住他然后死在了贼人刀下。
男人连忙点头,没错!!天杀的贼子,还我爹娘,这些作恶多端的人就不得好死。
对话牵扯到家中亲长,其余被捆绑的人明显面容激动。
年龄见长的一男一女看着贾越狠狠不已,他们同时朝贾越膝行腾挪,愣是用头将对方给撞倒。
撞完人之后,这俩人对着高坐其间的扈赏春泪流满面,二人共同的表情无不在说明——双亲之死,另有隐情。
贾越似乎意识到他们要说什么,急切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我这对兄嫂是一对傻夫妻,平日里看不大出来,一遇着事儿了就容易变蠢。”
!!!
在场的人无不震撼。
这么有用的病怎么就围绕在你的身边呢?你看上去有天命之姿?不然万事发生皆利你的事情怎么能说得通。
有用是正常兄嫂,无用便是傻子一对。
扈通明忽然就明白了家有糟烂的那种心情,这贾越真不是一般人啊。
众人嫌弃不满的视线纷纷向其投射过去,但男人目光笃定,意志顽固,仿佛真有此事发生。
真是受不了啦!!!被唤作兄长的男人被捆住手脚都要用体型将这弱鸡给压死。
此时此刻,公正廉明的扈大人忽然让人撤下其兄口中的麻布。
第359章 解脱吗
硬件一回归,本就强烈的表达欲瞬时就达到了顶峰。
贾越他哥是个身材中等的庄稼汉子,眉目间都带着一点对农耕大地的忠实。
这样的一个人面对贾越的信口雌黄,他此刻的愤怒像极了耕地上只知埋头苦干的老黄牛突然有一天会说话了。
他的话又狠又急,信息量还不是一般的大。
“竖子尔敢!!爹娘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当着大人的面还敢胡呲。”这汉子一提到爹娘就情绪崩溃,他眼眶深红,差点泣血晕厥,“爹娘是被你拉过去挡刀给害死的。如果不是你,他们怎么会死?!!”
意料之外的剧情,预料之中的冷血。
这事儿放在别人身上还能说句丧尽天良,放到贾越身上,感觉所有的形容词都弱爆了。
贾越并没有阻止亲哥的发疯,他双手被捆缚于身后,望向扈赏春的神情是无尽的谄媚,看向家人时又是淡淡地倨傲。
这一场细致的变脸,扈通明看得可谓一清二楚。
心中啧啧两声,这人被家人质问还能如此冷心淡定,某种程度上,这货也是个‘人才’。
杀妻杀母又杀父,如果给他个活下来的机会让他杀了剩下的家人,相信他也会动手的。
宁教我负天下人,贾越深深地学到了一点精髓。
“兄长何出此言,作恶多端不是那些贼人?”贾越表情‘痛苦’,“难道兄长以为我愿意看着双亲在我面前被害?”
贾越心思多变且圆滑,即便兄长的质问声嘶力竭,他都能淡定应对,就像是……印证了兄长有疯病的那句话。
他已经习惯于他的‘疯’,且对于对方的一切质问,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的给出一点答案。所有人的一切,都只是试图让对方冷静的目的手段。
他哥面对油盐不进的贾越也不多说了,他朝着扈赏春坦白道:“大人,我们家有此祸端全因真娘之死。真娘就是我的弟媳,那起谋杀案的死者。”
终于步入正题了,扈通明坐姿都僵硬了一瞬,而后悄摸转换,继续‘松弛’。
扈赏春仿佛不是很想听这些,他神情不耐,“不是说杀害死者的真凶是死者其母吗?怎么又扯到你们身上了?”
绯袍官员就是不一样,这种话从自己口中说出一点不带尴尬的。
相反,扈赏春越说越冷漠,“你们前头举报扈玄感受贿,现在又说人是他杀的……若真是如此,那扈大人可就要被放出来了。”
话音拉长,扈赏春盯着贾越其兄,“你们栽赃朝廷命官,若受贿为假,人一旦放出来你们什么下场应该不用我提醒吧!?”
兄长眼神一亮,什么下场?那扈大人一旦被证实清白,他出来的第一件事就该是收拾贾越。
顾不上什么兄弟手足了,从父母被贾越拉出去挡刀开始,他就没有这个弟弟了。
他在这个家里只是一个沉默寡言、不具备智慧的人,父母让他照顾弟弟,他就听话一起供养他进学读书。
其实真娘的死,他早有揣测。而这样的揣测一直到某个夜晚,他听到爹娘和贾越在密谋着脱罪的时候,他才真正落实。
从那时起,他就意识到这个家已经烂掉了。
他身处其中,相对沉默,他也并不无辜。
“我可以保证!”贾布甲点点头,仿佛在自我肯定。“我……还有证据。”
前面贾越还老神在在,不以为意。直到最后一句,其兄妙手神医,治好了他的傲慢。
看,性格有时候也是能治的,只要药对症,什么病都能治。
贾越咽了下口水,“兄长切莫胡言乱语,这位大人秉公办案,既救了我们,又缘何让大人白白辛苦一遭。”
而且他那猪脑子也不试着转转,这位大人派人将他们救下,明摆着就是和那扈氏不对付,故意想折腾他们。
如果有证据能让对方放出来……不对!有证据救人,那他们就可以利用这一点同扈氏谈判,以换取更大的利益。
自己的脑子疯狂转动,事实就是——他成了这面棋盘上固定的一枚死子。
贾越本以为自己还能留条性命苟活于世,殊不知,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是。
聪明人就是这样,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可以自己眼前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通通盘成相应的逻辑链——自动合理化前因后果。
扈赏春对此颇为满意,他笑不及眼底,“什么证据?”
贾布甲刚想开口,贾越就开始疯狂叫喊。
音波功,贾越试图用刚学会的音波功将他哥尖锐死。
扈赏春一抬手,贾越的嘴巴立即被堵上。
场面安静后贾布甲看了眼妻子,妻子红着眼盯着他,而后点点头。
真娘是好的,她嫁错了人,也信错了她。
往日的相处温情还历历在目,而她这个嫂子终究还是没能为她做些什么。
既如此,就让他们接受惩罚吧。接受作为杀人凶手,接受作为沉默帮凶,应有的惩罚。
贾布甲的目光布满了真诚,他盯着贾越微笑道:“长兄为父,我也没教好你。我学问没你好,天赋没你高,但一点,我这样的人还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眼泪落下,贾布甲哭着脸忏悔,“真娘那日赶集归家,途经一山道小径,贾越埋伏在那里对她进行又一轮的殴打。将人打得半死不活后,他见人不动弹,出于害怕就先一步归家去。他拔腿就跑,跑了没多久后又出于害怕就又折了回去。”
扈通明眼睛一眯,怕啥?怕人没死透气?!
贾布甲仿佛扈通明心底的蛔虫,“他怕人没死,回去找家人报复他。思来想去,还是回去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他发现有人将真娘推下山崖。那些人行事果决,腰侧还配着大刀,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待人走后,他往山崖下寻人,还真被他给寻到了。”
贾越诧异地听着这细致又完善的一切,他怎么会……
没人揣度贾越的心理,扈通明发问,“然后呢?”
“然后真娘没死绝,还留着一口气,他把她彻底解决了。回家告知父母全情,口中还声称是帮助真娘解脱。”
第360章 真相尔
所以陈寻真本有机会能活下来,是贾越将最后一丝希望给掐灭。
事情一具陈,身后尚不知情的孩子们都害怕颤抖地看着前方的叔叔。
杀人,反复地杀同一个人……便是市场上杀牲畜都没有虐杀的道理。
孩子们目光瞪大,眼神铺满了惊惧。
贾布甲还没说完,他望向贾越,“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贾越眸光闪动,并没有开口。
“因为你们从来都没把我当做家里人。”他是透明的老黄牛,是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人。“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谈话真的很嚣张,如果不是我将孩子们散出去玩耍,你的那些事情上午说出来,下午就会传遍全村。”
“是我,你才有装模做样的机会贾越。”贾布甲最后的表情是放松的,“仵作说真娘最终死于窒息,而跌落山崖并不能造成窒息的效果对吗?”
贾越的后手,让这起案子成为了待调查的犯罪案件。
“你用腰带勒死真娘,然后又将东西穿回去。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你将那套衣物全都塞进灶台,想要一把火烧干净。”
到这儿,贾越也明白那证据是什么了。“你截下来了?”
某人心理素质堪比大家,“一条腰带罢了,能说明什么?”难不成还能按红痕来比对腰带归属?
“你可能都没看仔细,你那套靛蓝的衣服,衣摆处有血指印。”
“说不好是我自己摔的呢!”贾越耸耸肩,“区区指印,我自己不能印吗?”
贾布甲:“……”这贱人真是他弟弟?还是小时候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弟弟被什么妖怪附体了。
哥哥求助般地看向扈赏春,咋办,这咋办。
扈赏春听完一系列的前因后果,最后起身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东西在哪儿?”
贾越咬牙切齿却又不敢真的愤怒,“大人,那东西并不能证明什么。”一件带血的衣裳罢了,这如何能证明和真娘有关。
其实贾越说的也没错,如果衣裳上面的指纹不够清晰,确实不能证实那血迹和陈寻真有关。
但事情发展到现在,东西势必要拿到自己手里,有没有用轮不到谁来口辩。
午后时刻,谢依水带着人姗姗来迟,当她带着护卫来到此处,相关审问已然结束。
扈通明告知了全情,期间不乏唏嘘。“你说要是他能将人送去医馆,那陈寻真是不是有机会活?”
这样的揣测应该在每一个听到这故事的人心里都有过苗头,谢依水不做无谓的猜想,她的视角十分清新。
“二郎,想要救人的人一开始就不会动手的。”从贾越动手开始,这个假设就不可能成立。
与其祈祷这个过程中贾越良心发现,倒不如中途有善心的路人经过。
事情里的贾越从来都不是什么变量,他是一个固定值,有他参与,陈寻真必死无疑。
若不然,贾越不回去陈寻真活着的概率都高很多。
一语惊醒梦中人,扈通明跳动的心也是沉了沉。“这是必死局。”陈寻真在出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看不到那日的日落。
“人真奇妙,同床共枕的人也能痛下杀手。”扈通明婚姻的苗头被杀了又杀,还是一个人舒坦啊,想干嘛干嘛。
谢依水对此冷笑一声,“不是什么人也能称之为人的。”披着人皮的畜生罢了,说他是人都算夸他了。
一部分人还在去取衣服的路上,谢依水想到衣裳被贾布甲藏在茅坑附近,她感慨着:“我要是多待会儿,就能直接给你们带回来了。”多跑一趟,就多耽误了一些时间。
扈赏春不止这一件事,在和这些人对话完之后,又去忙碌其他的事情,活像个陀螺。
说到衣服,扈通明好奇,“不是说没大用吗?”后面他问了老头,其实老头也认同贾越的部分说法。
仅凭一些干涸的血迹,如果没有铁证,是很难落实最终的杀人者。
贾越人挺疯,但做事的逻辑还是相对缜密的。
若不然,一开始的证据也不会那么难找。
想到这不能成为定罪的证据,扈通明抿抿唇,“若真不能论罪,那贾越又该如何处置?”难不成还真让他逃了?
“想什么呢?”谢依水有点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单纯的少年,“京都无罪尚且能论罪,何况这有证据的人。”不是实锤,又不代表不能捶。
权力是个好东西,它能做很多东西的替代品,比如说——证据。
谢依水的大实话不亚于那些人给扈通明的冲击,他在京都长大尚且都没有这种‘觉悟’。“你不害怕吗?”
什么?
谢依水看着这花园寥落的后院,这房子平日里肯定不住人,便是冬日无青绿,这里的枯枝都比家里的乱很多。
没有心思跟扈通明探究更多的人生,她倒是对扈赏春和南不岱手底下联络点挺好奇的。
从一开始的小院那儿谢依水就知道,这伙人对于地下组织这件事,得心应手。
见这女人都没什么心思跟他说话,搞得他伤春悲秋的感慨权势的念头都散了大半。
开玩笑,都是权势堆砌出来的人物,谈什么出淤泥而不染。
况且这事儿说多了,就代表自己绝对善良吗?
谢依水可不这么认为。
扈通明颓靡一会儿,本以为谢依水不会再搭理他,良久,一个回复才幽幽响起。“哪有空害怕啊。”似喟似叹,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莫名的情绪,扈通明听不懂,也看不透。
简单吃了点东西,二人稍作片刻,衣裳便已经呈至扈赏春面前。
几个人在一间屋子里碰头,桌面上就是一件有味儿的衣裳。
扈大人仅仅是皱着眉,谢依水直接以手掩鼻,嫌弃得明明白白。而扈二郎……他闻一会儿就直接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了。
反复两次,才终于能忍住自己的生理不适。
“这衣裳是泡哪儿去了?”说是茅坑附近,确定不是在里面挖出来的?
扈二郎捏着鼻子,表情青绿。
第361章 过阳谋
谢依水扇了扇鼻尖处的空气,其实扇了也没用,四周都是一种气味,她只要不走出这个房门,都很难呼吸到适宜的空气。
但本能反应就是,得动起来,不然思维就直接涣散了。
“应该没有,就是这衣裳久不洗,给沤出的怪味。”谢依水看着颇为淡定的扈赏春,“父亲不愧是父亲,定力就是比咱们足。”
话音刚落,扈赏春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一左一右,谢依水和扈通明连忙将人扶住。
扈通明深谙他爹套路,“你可别晕,等会儿一头栽下去正好埋在衣裳中间。”
效果立竿见影,别说扈赏春了,谢依水感觉此刻自己的抵抗能力都好了许多。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缓过来后的扈大人如有神助,上前使着钳子就是将这怪味衣裳一通翻找。
果不其然,在左下的衣摆处有几道明显的指痕。就是痕迹一划而过,并不能辨别出这和陈寻真有关。
亲自查找过后扈赏春让下面的人拿过去也过一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东西取下去后室内气味也不是很好,几人移步到别的屋子说话。
没人住的地方推开任何一间屋子里面都是一样的清冷,不过好在偶尔有人来打扫,里面的灰尘并不大,谢依水看到桌子就拉出凳子径直入坐。
随着几人的就坐,还有人端上了几碟糕点。
扈大人关心孩子们,“都用过了吗?”他刚才忙着处理其他还尚未用饭,这里不好定东西过来,就只能让下属去购置一些点心小食。
谢依水将东西都推到扈赏春面前,同时道:“用过了,您吃吧。”
扈通明没有什么思想觉悟,看着东西就要被推过去,伸手就截了一块酥糕。
两个人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将他要的那一盘子给他推过去。
默契十足的两个人,行动间都不用打商量。
一边吃着东西,扈通明一边询问,“那现在怎么办?扈玄感是不是出不来了?”
关怀傻子的目光一照射过来,扈二郎立即后仰身子,表示,“又怎么了?”
谢依水给自己斟茶,也没有茶水,就是白水。
“有贾布甲的证词,就已经代表此事存疑,面对扈玄感的受贿问题,在这样的疑点下已经不攻自破了。”举报人的出发点是扈玄感包庇杀害受害者的真凶,在此基础上还拿了对方的钱款。
“现在他自己的身份都不做好。”不算完全清白,“所以他的举报并不成立。”
衣裳不能直接断定凶手,但有贾布甲和衣裳在,贾越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已经能落实。
说白了,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救出扈玄感,将人带出大理寺。现在目的达成,很多事情都算可有可无的。
扈通明对扈赏春的冷情是有认知的,但他不认为谢依水也一样。
“你亲自过问受害者家庭,肯定不是救出扈玄感就算了。”说的时候相对笃定,他的意思是,你别在哄骗我了。“快跟我说说,你们究竟要怎么抓出真凶。”
在情况如此不明朗的境遇下,他们举止依旧如初,他就明白他们心里其实都有数。
谢依水喝着茶水从容淡定,杯盏碰桌后,她缓缓道:“我从不相信受害者的清白要靠加害者的良心来认定。”
一句话,扈通明手里的糕点都被他捏出了点异形。
“不管有没有贾布甲的证词以及那件衣裳,贾越都不会逃脱。”她说的太笃定,便是主座的扈赏春都对她投以全然欣赏的目光。
扈赏春欣慰地点头,“若是知道了事情的结果,但还缺少过程,那这个过程就是最终的证据。”
扈二郎:“……”在讲什么?
都是人话,现在他耳朵为什么毛毛的,总感觉听不真切。
谢依水和扈赏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视线里读出同样的判定。
一老一少宛若知音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扈二:别啊,言出来啊,不言他估计得想好几年。
一旁的扈通明挂耳挠腮,他自认自己也不是个蠢笨的,就是有时候思路会跟不上而已。
多和他说说,下次,下次他就能跟上了。
“今日我第一站去的哪儿?”谢依水昂昂下巴,循循善诱。
食指朝上,扈二郎脱口而出,“陈家。”
她第一站没有去贾家,反而去了陈家,这意味着最关键的东西就是在这里。贾越和他的家人是其次的。
金粉袍衫的女子双手抱臂,眸光温和,“所以陈家有什么?除了物,还有什么?”
“人!”扈通明抢答,“还有人。”
思绪一瞬通畅,“陈寻真带回家的孩子。”
“我懂了,我明白了。”扈通明罕见的思辨清晰,“若明知贾越有问题,那这个人肯定就不知眼前的这一个问题。”
事情出在人身上,贾越对杀害陈寻真的事情具不实言,那就利用他做过的其他事情来开这把无钥匙的锁。
贾越有个致命的东西在这儿——功名。
若他的为人真的有缺失,那功名尽毁,前程难再,他肯定会崩溃。
陈寻真的死以及他父母的死并不能让他有悔过之心,但他自己的利益绝对能让他疯魔。
去陈家,去寻那孩子,就是利用她对自己亲生父亲的熟悉,来揪出那些实质的问题。
“所以……”有吗?扈通明问过之后眼含希冀地看着谢依水。
这样的小心翼翼,便是让扈赏春都勾着一抹微笑看向这个热血赤诚的少年。
还真是个孩子呢。
心中感慨一句,倏而颔首,视线下垂。但也挺好的,看着就让人心怀激荡。
是个好孩子。
谢依水在这样饱含期待的目光下轻轻点头,就一下,扈通明在这房屋里差点蹦上屋顶主梁。
知道不能喊得太大声,所以他就蹦蹦跳跳。
跳完之后,他摇着父亲和姐姐的身躯,一左一右,他站在中间一碗水端平。“太厉害了,你们也太厉害了。”
两边的人差点被他摇成不倒翁,但这个时候,也没人会呵斥他举止失仪、行为不端。
第362章 都了解
沉冤昭雪,或许能让人心里稍微宽慰,但于深爱死者的人来说,没什么比活人更重要。
今日斜阳在午后倾斜而下,光柱在云层里强势明亮。
陈月,曾用名贾瑜,小名月儿。
陈月站在院前遥望天际风景,一时失神。
祖母站在她的身后,永远为她守候。
陈月心境平和,“祖母,母亲以前就喜欢月这个字,但之前和那人的名讳冲撞了,不得外用。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字更好。
今后,我回姓陈,名月吧。”叫回母亲喜欢的这个名字。
祖母无有不应,“自然是好的,你母亲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她的见地,心性与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好。她给你取的,你喜欢就用。”
平静无波的对话,对话人不知不觉已经泪湿衣襟。
“待事情落定,我带你去县衙改户籍和姓名。”若贾越被认定是杀人凶手,陈月回宗才是正道。
陈月哭着笑,“舞弊功名啊,他绝无翻身之境。”当年若不是因这秀才的名声,母亲也不会和这人相看。谁知成了亲之后,母亲和其相处,发现这人就是个天赋到童生的人。
所谓功名,是他们花钱买的。
那位女郎问她,贾越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
“女郎,联络人在县城,地址我给您,麻烦您……麻烦您一定要将他缉拿归案。”
贵人慈爱地看着她,认真道:“会的,我会的。”
往事随风,光影流转,云层的金光随着天际的变换逐渐降临到陈月身上。
母亲的声音言犹在耳,“月儿,这首诗是描绘冬日享受暖阳的场景,你同我一起读诗可好?”
稚声稚气的小儿童音渐起,“好~”
陈寻真:“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
陈月:“高高?冬日出?照我屋南隅。”
“哈哈哈哈哈,月儿你错了。来,看着这个,我说一句,你看着跟读……”
陈月享受着冬日的暖阳,将这首诗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童年的稚嫩和彼时的她相去甚远,她一夕之间成长。而时光,也带走了她最爱的那个人,带走了她的稚气懵懂。
时间啊,终究还是一去不复返了。
大理寺门口,重见天日的扈玄感看着来接他的家人,他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除了忙碌的父亲,家里的人都来了,便是二郎也来了。
二郎:……
干嘛老点人??
他都来了还点他。
几日不见的父亲对于孩童来说十分陌生,扈玄感本来想要接过赵宛白手里的孩子,但孩子不乐意,扑腾着手宁愿让叔叔抱,都不乐意让亲爹暖一暖。
扈通明看着自己怀里扈玄感的好大儿,他欠儿登的晃晃头,“哎呦,叔叔抱叔叔抱,元子啊聪明的小元子,你果真是慧眼识珠。”
刚出来扈玄感不想跟他吵,冷漠的视线扫过其人,便是无声反抗。
“好了好了,归家吧。”赵宛白怕兄弟两个在外头吵起来,忙调和着,“家里准备了丰盛的饭菜,郎君回去收拾一番便能用上。”
此时的扈玄感才记起来,自己好几日没梳洗,身上应该已经被牢狱里的腥腐气给腌入味了。
但周围的家人一个都没嫌弃,便是二郎都只是忙着跟他拌嘴。
心中暖流汇聚成汪洋,扈大郎忽然红了眼眶。
煽情的剧情不是今日的流程,谢依水先上马车,赵宛白接过孩子紧随其后。
扈通明站在扈玄感面前,表情‘真诚’,想哭就哭吧,最好现在就哭出声来。心中的小人霸道捶肩,干拔出声,弟弟陪你!!
神经病。
扈玄感一个错身就上了马车,徒留暖心弟弟一人享受冬日寒风。
阔别日久的扈府,扈玄感再次踏入的时候竟然生出了今夕何夕的错位感。
“我才离开不到四日,怎么感觉府里变化挺大的。”今日雪后初霁,屋檐上还铺着一层白耀。
谢依水跟抱着孩子的赵宛白在前面走,俩人都不是喜欢在门前说话的人,加上有孩子在,她们的步伐只会更快。
故扈玄感的言语就好弟弟二郎一人听着了,弟弟十分懂得接茬。“细说其中变化,请例举一二。”
“你不是一般的烦人。”这话扈玄感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惊了。
他怎么会变得和扈通明一样刻薄无礼,这显得多没有涵养。
扈通明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当事人瞪着滴溜圆的眼珠子,语气上扬,“你说什么!?”刚扈玄感是不骂人了?有没有人听着啊,给他做个证。
“好啊你,表面上是君子,实际上就是个表里不一,出口成‘脏’的小人。”扈二仿佛抓住了某人的把柄,眼神雀跃闪动,他拔腿就往姐姐那里跑,“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她们哈哈哈。”
逮到了,终于逮到了。
扈通明早就觉得这人有病,奈何他装得太好,让人轻易看不出他的病。
人刚跑两步,就被眼疾手快的扈玄感揪住了衣领。
但揪住了也没用,扈二往下一蹲一挪,人就从指尖溜走了。
其实刚刚要不是扈通明多嘴停下来攻击,扈玄感也不可能抓得到他。
这下速度提上去,扈玄感想要跟扈通明竞速奔跑,胜率几乎为零。
喜悦的事情扈通明立马就和家里人分享,结果落后些的扈玄感听到的就是…
谢依水:“他不一直都这样?你才发现。”
扈二:“你在说什么!”这个家你是无缝融入了,什么都无法震惊到你是吧。
而嫂子抱着元子表情如初,甚至有些不以为意,“你们的世界也就你们觉得无限大。”跳脱方圆举目远望,两个人都挺傻的。
大哥不说二哥,大弟不说二弟。这就是扈玄感和扈通明的真实写照。
“不是,我说他刚骂我了。”表里不一可以先不论,那骂人的事儿怎么解决?!
谢依水提袍跨步,拾阶而上,眼风都没使过去。“说你烦人……这不挺对的嘛。”写实罢了,哪里算骂。
这话儿在场的人听了后全都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唇角,就连不知世事的小元子都跟着大人们傻乐。
“啊啊啊~”扈二叫苦不迭,“你们怎么这样。”
扈玄感还没来得及感受家人对他的了解,就接收到了扈二的咬牙切齿。
狗崽子似的挑衅,扈玄感给了个无情的嘴角抽搐还了回去。
第363章 往前走
名利场下辖的刑事案件,尤其是京都这种地方,但凡不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都掀不起什么风浪。
陈寻真的案件在贾越被判处极刑,其家人流放三千里后,事情便告一段落。
静谧的小乡村一如既往,只是在公示出来时,村民的心思骚动了一段时间。但没多久,事情掩盖着事情,人们对于这起尘埃落定的案件也懒得再费口舌。
陈寻真入土为安,新坟面前陈月端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母亲,今世之事已了,愿来世您能活得开心。”往后的路月儿自己走,您也是。
正午时分的日头带着一丝暖意,微风拂过新坟上的飘带,纸带在风中沙沙作响。
陈月凝眸微笑,“我知道您听到了。”
祭拜过先人,还活着的人是得继续往前走。
一老一少走在人群的最后,她们偶尔还会回望这座稍显寂寥的坟墓。
祖母宽慰陈月,“月儿,别担心,祖父会照顾好你母亲的。”走得那么早,可算是有点用处了。如此,孩子在下面也不至于伶仃一人了。
真●地狱笑话了,陈月哭笑不得,“祖母。”你这话说出来她感觉哭和笑都不太对。
祖母揽着女孩的肩膀,“无妨,死生常事,无人能免。”这没有什么可忌讳的。
二人相携离去,对话也越来越活泼。
陈月询问着,“家里最近多了不少东西,是谁送来的?”都是给她的物什,但她想不通还有谁这么记挂她,念着她。
家里人对她自然好,她这说的不是外人嘛。
人都在家里,可东西是外面送过来的,她实在好奇。
祖母拍拍她,“那位人美心善的女郎,你见过的。”案子的顺利推进也是多亏了人家,虽然她们现在没什么能给予对方的,但心中的感念却不能少。
“待月儿有出息了,也要这般回馈他人。”那位贵人可能轮不上她们助力,可今后的年岁不是还长吗?她们可以帮助其他的人。
“嗯。”女孩甜甜的一嗓沁润心田,她想,她知道自己今后该往哪儿走了。
腊月大雪,冬寒凛冽。
地面的积雪攒了厚厚一层,谢依水窝在房间内透过窗口只是看着这景象,都觉得周遭的气温又降了几度。
冷颤难止,重言询问,“要不要再加点炭?”
炭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够旺了,但经不住这四处透寒的大环境。
谢依水摆了摆手,“那倒也不用。”将窗扇合上,再用力扣紧。
“今天还是吃暖锅吧。”想到午饭时间到了,吃点带汤的饭菜才不那么容易冷。
回复的话还未能说出口,扈通明掀开厚实的门帘,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进门之后他立即站定,待拍过身上的积雪,融去身上的寒意,扈通明才向内里走近。
少年的嗓音洪亮又清晰,“我也吃暖锅,今天就在这里吃了。”天气冷,大家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做,因而冬日都是各吃各的,不会等人一起用饭。
谢依水不是很喜欢和他一起吃饭,毕竟没有人会和一个善于抢食的人进餐。
一人一份足额的饭菜,这都能眼馋到她那里去,谢依水深觉无话可说、无言以对、无法沟通……
“你回你那儿吃去。”
不太优美的话语并不能触动厚脸皮的心,扈通明打岔,“你知道么,陛下已经准许王大人过了年关之后返乡的奏请。”
王不乐真的致仕了,年后就要推选新的户部尚书。
扈玄感的事情顺利解决,这说明他们这一家人里,已经接近无懈可击。
毕竟谢依水动不得,扈通明动了也无伤大雅,赵宛白一后宅女眷,娘家地位也一般,也没必要。
一家接近老弱病残的组合,愣是有点自成一派,套路天成的意思。
没有可攻击的点,这意味着扈赏春跨过了备选的门槛。
至于能不能成,还得看后面的形势。
“你觉得老头有希望吗?”扈通明蹲在炭火附近盯着小火苗愣神。
谢依水起身挪到饭桌旁,“我觉得有。”
嗯?!!
少年心思澄澈,“你很少会说这种笃定的话。”若是说了,那成的概率也是真的大。
“为什么?”某人虚心求教。
仆妇们将饭菜一一摆好,暖锅冒着热气咕嘟咕嘟,一瞬间就吸引了谢依水的全部视线。
“离王到现在都没什么动静。”一没死,二没回京。“局面变僵,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事情发展过快不好,过慢也不好。
就像南潜给南不岱设定的死亡程序,他最好在利于朝堂的节点之中死去。如此,场面既不会因两位皇子的某一方突然势大,从而危及皇权。也不会随着事情的变化,南不岱活了下来,三位皇子三足鼎立,然后了分裂他的朝堂。
南潜想要南不岱死,但节点错过了。一路上的刺杀都没成功,还让人平安到达吉州,南潜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而景王和庆王对南不岱的杀心没有他们的爹那么重,他们的重心永远是发展势力。所以他们的人一定会极力竞争户部尚书之位,然,此举必定会让南潜不满。
要知道户部主财政,这关系着俞朝的经济民生,如果可能的话南潜应该很希望自己的人将其牢牢掌握。
但人心难测,即便是高坐钓鱼台的他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属下、那些肱骨是绝对忠心的。
他深谙人性之变,并没有绝对信任谁。
所以在这样的僵持下,将户部交给一个能力水平够用,但根基一般的人,是南潜的不二之选。
左右思索之下,两权相害取其轻。至少在南潜看来,一个没有根基的寒门子弟,是一个相对可控的人。
“他?”扈通明提箸将鲜肉投入沸腾的小锅之中,一人一锅,谁也别抢谁。当然,有的人吃不完的话,他肯定会帮忙消化一些的。
“只是他?不是他们!”放完肉他就想投菜,谢依水扫了眼他的小锅,真埋汰啊。
等肉好了,菜也烂在锅里了。
和没有食商的人一起吃饭,真的很伤。
第364章 年前宴
所以这一局里老头最稳的地方,是他得到了陛下的青睐?
扈通明想的更复杂些,他以为在其他王爷面前,扈赏春是个可替代的人,威胁性也不大。故暂时上位的话,他们可能反对的意见也不会那么明显。
但谢依水话里的主语只有陛下,扈通明不思其解,“他们看透老头的本质了?”
知道他背后站着的是离王?
谢依水快速夹起一片烫好的羊肉,蘸酱吹了吹之后,送进口中。
她吃东西细嚼慢咽,所以扈通明的问题就迟迟得不到解答。
饭局之上,场面不会随意僵滞,加之暖锅的声音美妙如天音,暂时听不到答案扈通明就先吃饭。
几口下肚,扈通明那处的空盘子逐渐变多。
不过一会儿,他那边的肉全都下进了锅里,更多的一部分,在他的肚子里。
话题丝滑切入,谢依水将一些自制的丸子放进去煮,等锅再开的时候,她微微提箸后仰。“我又不是他们,我怎么清楚。不过大概率可能是他们的危机感在作祟。”
得不到的,没有稳操胜券的,谁又能在夜里睡得安稳呢?
“有道理!”扈二郎等着暖锅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真的好有道理这个锅怎么这么慢?”
话题丝滑接过,双方无人在意这点小插曲。
扈通明左右扭脸端详炉子下方,他怀疑是炭火不够旺,两手一伸,他都想自己抬起来看看。
重言和砚墨见状立即上前。
重言提示:“炭火伤人,郎君勿动。”
砚墨也急忙道:“我们来,我们来。”
谢依水并不怕扈通明被烫着了,就怕他被烫到之后随意脱手,将她这里给点了。
“别一惊一乍的,等会儿不就好了。”眉眼一皱,眼前人顿时安静如鸡。
好一会儿,在重言和砚墨查探过后,两人都道炭火正旺,不用添炭。
某人一手捏拳,一手用力地捏着筷子,仿佛只要这锅子敢冒一个泡,他立马就伸出右手将东西拈起来。
如临大敌的吃法,谢依水看着都觉得新鲜。就着这人的小节目,一顿饱饭终于落幕。
一饭毕,一饭起。
在腊月的末尾,一众官员官眷们,终于迎来了今年皇城内最后一场宫宴。
宫宴从下午便开始了,随着各形制马车的进场,整个场面盛大且热闹非凡。
谢依水独得恩宠,位置被安排在两位王妃之前。
不怪安排位置的人势利眼,因为在南潜进场后,他还问了一嘴,“三娘可是来了?”
谢依水职业微笑,同时起身执礼回复,“回陛下,三娘已至,感念陛下挂怀。”
南潜眼神探了探自己和谢依水之间的距离,袖手一抬,质疑声干脆,“怎的坐的这么远?朕都不好和三娘叙家常了。”
好吓人的话,连贵妃在一侧听着都有点笑容僵硬。瞥了眼皇后,皇后也是眸光真诚,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垂下眼睫,连贵妃感觉自己这么多年还是不习惯融入这个大家庭。
这夫妻俩,一个比一个有演技,也一个比一个有耐力。
扈三娘都还没有嫁入南家,哪里来家常能叙?
而且南不岱还孤身飘零在吉州,夫君在外生死难料,妻子在家备受宠爱……这对么?谁来告诉她一下这对么???
阴谋,连贵妃熟悉地闻到了这对夫妻的套路。
她颇为怜爱地看着扈氏三娘,这么好的孩子,眉清眼正,风仪夺目,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
上首三人,谢依水对上视线的时候,三个人她读到了三种情绪。
虚伪、讥诮和……嗯?怜爱。
精彩啊,这南氏家族真是太精彩了。也就是南不岱不在,不然他亲眼看到她被上首之人关怀备至的场面,那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两边简短的对话,当事人心里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安排座位的人,他感觉自己的先祖已经在黄泉路上准备迎接他了。
安排者冷汗岑岑,换座的动作更是马不停蹄。
过了一会儿,谢依水重新在陛下右手边下坐定,场面在谢依水顺利混入皇子列席后,陛下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拖下去斩了”的指令终究与今晚无缘,因此,安排者也终于能勇敢的和先祖们说一声——再见了您嘞。
这一幕落在宴席的宾客眼里,众人对这抽风的陛下也是回以沉默。
一个未过门的王妃,值得陛下这么大费周章吗?
如果是单纯的喜爱,也不至于让她坐在那么前面吧。还是在两位皇子前头。
大臣的不满的视线通通投注到谢依水身上,当事人感受到后,不过是邪魅一笑,接受得坦然无比。
谁搞出的幺蛾子他们不敢对阵,偏偏将重点放在了她一个被动接受的人身上。
这不是欺软怕硬是什么?有本事自己和陛下谏言不妥啊,怎么没人敢呢?
不止谢依水被众人用眼神扫射,便是扈赏春以及一众扈家人都被其余的视线隐晦过了好几下。
有和扈赏春关系好的同僚给他使眼色,情况好像不太对啊,三娘这样真的不会有事吗?
当宠爱达到一个极值,那这宠爱和斩首之令也无甚区别。
爱恨至极,就算上面的人不动手,你看那景王和庆王,眼神能化刀的话,三娘应该早就身首异处了。
南潜做完这个抽风的举动后,也就不再管谢依水的死活。
此刻,身侧的景王向谢依水发来对话。“三嫂姿容德行样样俱全,深受父皇母后喜爱,相信等三嫂过了大礼,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好日子就要来了,这大反话听着就是实在。起码比你的父皇母后实在。
见惯了虚伪假面,这种实打实的恶意竟然让谢依水有点怀念了。
谢依水感觉自己真是被这家人给练出来了,真诚颔首,“景王之言句句肺腑,三娘也相当期待。”
景王脸抽了一下,你最好真的期待。
老七庆王笑着插入话题,“今年似乎比往年还要苦寒,三皇兄此时还远在吉州,也不知皇兄这年关会如何过?三嫂,皇兄有给您去信吗,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了,明儿就回。”
庆王:“……”
第365章 小事情
不喜欢的话题要硬开,不乐意听的东西也非要别人回。不说又不行,说了你又不高兴。
谢依水感觉自己挺难的,和这一家神经病相处真的蛮累。
“我开玩笑的,这会儿紧赶慢赶也无法在除夕赶到,况且他事情都没办妥,怎么可能回来。”谢依水笑着回复,眼神里似有若无的懵懂仿佛在说,你开不起玩笑吗?
庆王一瞬笑颜尽展,怎么可能开不起玩笑,他平日里就常开,两嘴一碰就能吐出一个笑点。
男女单独列席,左右各一边,而男宾这边上首插了个谢依水,离得远的自然觉得无所谓。
离得近的,几乎对这谢依水是拼命寒暄。
试探也好,讨好也罢,总归是万众瞩目,成了宴席上仅次于皇帝的第二焦点。
赵宛白在很后面,其实如果不是父亲的话,以扈玄感的职位她连宫门都进不来。
她本是可以不来的,毕竟她不来也不会有人道其不是。
扈氏家宅没有女性亲长,她下面又带着幼子,这样的条件没人会觉得她不来有什么问题。
但她来了,她不希望三姐觉得此间无人可寻,无人可问。即使二人列席甚远,可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名的支撑。
身边人在知道她是扈氏儿媳之后,或有或无的疏远动作明显,对此赵宛白并不在意。
她担心那个万众瞩目女子,她的身份太轻,位置又太高,只怕有人会借题发挥,让她难堪。
没有熟悉的人在身旁,夫君又离自己十万八千里,都寻不到人。赵宛白一顿饭吃下来,紧张得不行。
或许是情绪会传染,赵宛白周围的人没几个人专心吃饭。
抬眼望去,大家都挺心不在焉的。
刚开始赵宛白还没意识到,等她回过神来才明白事情不太对。
她问了问左右愿意和她说话的人,信息量十足的话语将她狠狠冲击了一下。“赐婚?”
又是赐婚,陛下准备做当朝月老吗?动不动就赐婚。
婚姻大事,他怎么总喜欢乱点鸳鸯谱。
陛下要给镇国公之女杨自心赐婚,哪门子的事儿啊,等等,镇国公?!
哪个镇国公,当朝好像就杨度一个活着的镇国公啊。
心跳加速,赵宛白脸上血色尽失,跟见了鬼一样。
陛下非得逮着他们扈氏来赐婚吗?先是三姐,然后是二郎。
前阵子提亲的事情委婉回绝之后,没想到还能有后续。
毕竟陛下意指只是揣测,杨家人没有明说,他们拒绝自然也不算什么冒犯。
但……赐婚之事若为真,陛下之心昭然若揭。
不行,她得给三姐传话!!
皱眉远眺,前方的人都虚焦成几个点,即便是这样赵宛白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男人堆里的三姐。
人是能看到,她又怎么过去呢?
举目寻找,赵宛白招呼过来一个宫侍。对上视线的宫侍急忙上前,“夫人有何吩咐?”
赵宛白指着对面的男宾席,“替我给户部侍郎扈大人传句话,道家中二郎的随身药丸被我给带过来了,帮我去问问,二郎现在身体如何,可需用药。”
一番话关切意味十足,但落下随身的药丸子……这事儿感觉不太对。可扈二本就是一玩乐少年,活泼好动之下出些差错也属正常。
周围竖起耳朵听到一些话音的人全然忘了,那么活泼好动,能搅得京都瓦肆酒楼鸡飞狗跳的人,要吃什么药丸!!
宫侍不知其中根底,吩咐和寻人于这些贵人而言可能有些不好走动,但她们就是满场跑替她们达成需求的人。
消息上报经过同意后,自有其他的宫侍将话带到。
服饰统一的宫侍微微颔首,“自然。”
扈赏春在这场宴席之中称不上如鱼得水,可在众人全然打量的视线下,他还能淡定饮酒,就食。
单这份心态,就足够很多人学习了。
宫侍来到他身边俯身传话,扈赏春在心中将这句话仔细过了一遍。
二郎、娇弱、吃药,这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联系,便是扈大人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借口好烂。
不过烂归烂,他大概知道赵宛白是有话要说,这事儿恐怕还跟扈通明有关。
进宫的东西都是要经过检查检验的,赵宛白手里即使有药物,也不好传递一些文字信息。
这个程度,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扈赏春让人回话,“有大郎在其左右,无妨。”
宫侍得到吩咐,立即将消息层层传达过去。
赵宛白听着这似是而非的回复,心中的焦虑不降反增。席间座次何止是这眼前的数十米之遥,更是人与人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
她想提醒三姐,奈何以她的身份,连近前的可能都不存在。
是的,不是概率低,是压根不可能存在。
赐婚的事儿一经传达,事情便没有了转圜的可能。
赵宛白想,他们家其实和身不由己的离王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陛下对三姐的宠爱,和他对离王的刻意一样,令人不安。
咽下心中的焦虑,赵宛白深吸一口气,无妨,事情不论发展成什么样,只要一家人都活着,那就有无限可能。
视线落在眼前,赵宛白提箸吃饭,她得吃饭,还得多吃,绝不能在外面露怯。
宴会之处,觥筹交错。
被谢依水开过玩笑的庆王似乎有点小心眼,时不时地就将目光散在她这边。
偏她这里再上首便是皇帝,她总不能说,别看我们吧。
上面有什么风吹草动,下面的人立即就隐晦关注到。
有人来到谢依水这边耳语了几句话,谢依水若有所思后,皱眉不解又问了些东西。
一来一往,俩人之间的气氛都有些严肃。
余光关注谢依水的人看到这里恨不得现学唇语,如此,也能立即解读一下她们的对话了。
她这里动作明显,上座的南潜不能真的装看不见了,轻声询问,“三娘,发生了何事?”
第366章 走再说
被唤作三娘的女子神情柔婉,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叹气。这出戏码,但凡扈通明在场,谢依水都可能演不下去。
幸好不在,幸好在座的她也不熟。
谢依水抿抿唇,最后还是表情为难地将事情吐露了出来。
“刚才父亲让人来跟我说,家中二郎胡闹,入宴前不知去哪儿鬼混消遣吃坏了肚子,三娘颇为担忧。”
扈赏春派人来说扈通明身体不适,这话题突兀得像一片花丛里,狗尾巴花力压群芳,最后还获得了众人的赞赏。
不是说狗尾巴花儿不好看,因为人家实际叫——狗尾巴草!
谢依水知道扈赏春不会无的放矢,扈通明身体可能不会不适,心理却说不定。
此时宫宴气氛正盛,能注意到扈通明还能让本人产生憋闷心理的,除了眼前的狗皇帝她还真想不到谁。
事情发展得太快,谢依水来不及细想更多,她决定先开口为敬,占据主动权。
南潜不愧是老皇帝,年纪上来了,惊诧这个表情在他有褶子的脸上都被完全掩盖了去。
“哦?身体不适不若寻个太医给他瞧瞧。”皇帝像个慈爱的长者,关心下面的小辈。“少年心性正是喜欢玩闹的时候,三娘切莫忧心。”
谢依水认同地点点头,“陛下说的极是,但我担心他在这里会影响众人举宴欢庆,就让人先送他回府了。少年心性一时说的通,却说不了一辈子,他该受点教训,好好警醒一番才对。”
这种级别的宫宴,皇帝不走没有下面的人先走的道理,可话又说回来了,扈三娘是别人吗?
是这种时候,临阵都要兴师动众给她换座的当事人。
所以谢依水一对宫侍提出这个要求,对方顿了顿,说请示之后再来回复。
正好最高领导人在这儿,南潜插手过问,宫侍都不用费劲巴拉跑去和上级请示了。
对此南潜顿了顿,而后道:“今日欢庆,不若明日再教育…”
谢依水皮笑肉不笑,明眼人都知道她有点不高兴。
南潜现在可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差不多昭告天下,他和三娘独好,他对她另眼相待。眼下她就送自己弟弟回家警醒的这么一个小小要求,若是他不同意的话……岂不是说明他对她的好都是假的。
一边逢场作戏,另有图谋的老皇帝人设,另一边是慈爱宽和,对小辈纵容的长者人设。
南潜恨不得在心里骂别人的爹,还是他的本性更舒服啊,人就是不应该奢求自己不该有的东西。
没有的事儿非要作戏,迟早有一天能把自己给恶心坏。
没有犹豫太久,宽和的长者皇帝我心甚慰地赞同扈三娘的观点,“玉不琢不成器,人还是得吃些教训才能成长。”这句话他当下与扈二郎共勉。
“送他出去吧。”南潜挥了挥手,下面的人立即动身。
一番对话,南潜对扈通明是有点挽留的意思,但又没有强求。
所以今天针对扈通明的事情,并非当下现状,而是将来境况。
——姻亲。
谢依水终于领悟了这老皇帝的阴谋,赐婚啊,他也只能赐婚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南潜正好想提一下那个蠢蠢欲动的话题,但扈三娘又叹气了。
明晃晃地等他接茬,老皇帝麻木出声,“三娘还有何困惑?说来听听,我与皇后、贵妃一同为你解忧。”既然自己控制不了,那就多拖几个人下水。
皇后性格恬淡,不爱说话,她略微颔首表示认同陛下的发言。
连贵妃服了这些人,微笑致意,最后开口接茬,“三娘还有何困境?咱们群策群力,也能一起想个法子。或许我们这些阅历深的人给不出切合年轻人的法子,但不是还有这些青年吗?”说的是一旁看戏的景王、庆王。
被虚点到的人脸上的笑一瞬消失,二人同时朝谢依水发出眼神质疑。
你还有什么幺蛾子。
谢依水脸上情真意切,“三娘长于乡野,离家,离父母双亲的时日都太久了。以至于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魂归九泉。”
亡者乃生者最不显山露水的一招,搬出亡母来论事,没人会触生者的霉头。
南潜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又好像不知道。
眯着眼睛,准备要赐婚的当事人一言不发,静待她的表演。
谢依水无泪自伤,擦擦并不存在的眼角,她小声道:“母亲走的早,二郎的婚事一直没有个定论,以至于来年他都要十六了,亲事还没有着落。”
南潜心一冷,想到她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然后想拒绝他的好意。
当事人表情戏谑,眉眼却宽和依旧。“没有着落,然后呢?”
谢依水一起一站,来到前首正中就是一个大礼。“臣女想请陛下和娘娘们为家弟赐婚。”
前面的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后面的人都看到有位女子出列,然后对着上首之人行了大礼。
赵宛白听到有人传话,说是三姐,紧张的心简直是不顾她死活的乱跳。
她摁着心口,别跳了别跳了,她害怕!!
被宫人护送离场的扈通明此时只是远离了宴会中心,他站在一旁回首前端的热闹。
出声询问宫人,“这是怎的了?”不是有刺客吧?!
同样挂念皇帝的人,对前端的动荡也是颇为忧心。
“要不要过去看看?”
扈通明问的直白,宫人却不能回之以骂。看什么看,逛街呢,还上前细看。
宫侍垂首,双手规矩做请。“陛下和离王妃一致请您回家歇息。”
被‘身体不适’的扈二郎沉默半晌,“行。”不看就不看,反正回家他们也会跟他说的。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身体不适,但年轻人嘛,就是有事就上,仁义这块,他还是有口碑的。
默默离场的当事人,话题中心的被讨论者。
当众人的目光开始在场上寻找渴望姻亲的扈二郎的时候,扈二郎已经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夫好奇,“郎君怎就独身回了,可是有何不妥?”不妥的话,女郎和其余的主子们呢?就自己跑啊。
扈通明上了车马老神在在,“我身体不适,需要先行回府。”
车夫扫视车上的人,目光逡巡到最后都没找到目标——究竟哪里不适了?没太看出来。
罢,他还是驾驾驾吧。
第367章 她真行
一语激起千层浪,南潜怀疑地看了下扈三娘,她主动要求他给她弟弟赐婚??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还是想确定一下,“何人?”
她这反常的举动连不爱交际的皇后娘娘表情都有些震荡,自动请婚和被赐婚可是两个概念。
这时候跪着的女子不可能扯出其他人,所以她的口中只会有镇国公府杨元娘一个答案。
皇后突然对这个一反常态的女子产生了好奇之感,眸光恢复了点生气,她敛起令人不安的淡笑,改为真心展颜。
“三娘无需行此大礼。”皇后连皇帝都不用过问,就让人将她扶起来,“我和陛下亦是你和二郎的亲长,身为亲长为小辈筹谋,算自家事。”
谢依水被宫人扶起后,颇为感激地对着皇后娘娘道:“陛下和娘娘是天下所有小辈的亲长,天下之大,四海之阔,诸事何其多。
我本不欲在此等宴会上扰陛下和娘娘的兴致,只是佳节临近,思亲之念渐浓。情之所至,行之所为,三娘知道不对,但还是有些控制不住。”
她这话不知道牵动了多少人的心,佳节倍思亲,还是年关团圆之际。
有人至情至性,当场就落泪了。
谢依水抬眸‘深情’遥望,仿佛上首之人便是她的至亲。
此等孺慕之情,离得不算远的扈赏春看了都有点害怕。
天晓得,情深至极,所得的‘报应’也就越多。
三娘肯定是憋了个大的,扈赏春此时竟然羡慕起了扈通明。早知道他这么不舒服,他就应该撇下一切去陪他,好过在这里接受众人的目光洗礼。
皇后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谢依水的这番话将她心底最沉寂的地方都牵动了起来。先太子为嫡占长,是真正的父母相得,天命所归。
当时的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人,畅想着今后儿孙绕膝,共享天伦。
时光荏苒,她的儿子已经走了四年了。
明明孩子走的时候已然青壮,但回想起他的时候,脑海里总是他稚气懵懂的童年时光。
一声声的‘阿娘’在回忆画面里响起,皇后心绪涌上心头鼻尖,她顿时红了眼眶。
“情之所至,行之所为。”皇后口中念叨着这一句,她苦涩地抿唇失笑,“说得真好。”
气氛到这儿了,谢依水将赐婚对象说了出来。
不出所料,正是镇国公府独女杨自心、杨元娘。
此话一出,前端满是寂静。
后面的人盯着上首动作,等他们也屏气凝神的时候,前面又开始活跃了。
赵宛白被这场面差点没给吓死!
不是要躲掉这门姻亲吗?三姐怎么,怎么还顺着来。
她生怕陛下言‘正好,朕也有此意’,三姐的计谋便是花招百出,那也是做了无用功。
但这会儿上面的话语权落在了皇后这里,皇后耐心问道:“缘何呢三娘?”
真情备至之下,皇后问的是,为什么是这个人,有什么契机吗?而不是冷漠的,你满意就好,得过且过。
皇帝不会拂皇后的面子,既然她好奇,他肯定不会多言。
夫妇二人相对默契,皇帝也点点头,露出了点真诚的微笑。
“三娘无需困扰,有事且说,父皇和母后为你兜底。”
这么暖心的话别说南不岱了,就是一旁的南永、南秀都没听到过。
景王和庆王的脸一下从狡黠讥诮变为了阴鸷、不安且震撼。
这样哄孩子的话,他们这些真大儿都没听过。讽刺,人生就是一个讽刺集合体。
不止南不岱是京都的笑话,他们亦是。
二人对视一眼,都产生了欲除之而后快的念头。
谢依水没有就着他们的话继续,“只是陛下和娘娘有所不知,我也是归了家才从家人口中知晓,母亲是觉得二郎冷情孤僻,不喜束缚,所以亲事才一直定不下来。”
不喜束缚的翻译——不着家,一天到晚往外跑。
亡母口碑,不是不给他找,是不想祸害其他家的女郎。
在这个前提下,谢依水的请婚事宜就更诡异了,皇后皱眉,“那还请旨。”
谢依水俯身低头,“最近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声,说二郎迟迟不婚是因为……咳咳,一些不知名的原因。本想辟谣,但是非自在人心,有的话说了也没用。”
因为说了也没用,不如随便娶个女儿家,还随便到镇国公府去了?
皇后对如此轻蔑随意的理由十分不适,“放肆!镇国公府何等人家,岂能容尔等作筏。”
一国之母,女子表率,即使没了孩子,她也是位尊贵的女子。
当着她的面轻贱女子,肆意言论,算是犯了她的大忌。
谢依水立即伏跪在地,“三娘不善言论,无心此意,只是不会说话。我们……我……”
如此,谢依水的目的终于出来了。
反其道而行之,先下手为强。
既然想要赐婚,不如我先随意求一个。
南潜答应了,便是同样轻视镇国公府,将其推远。若不同意,便正中谢依水下怀。
九五之位的南潜顿时明白她的用意,便是皇后都后知后觉自己成了她的手中刃。
好智慧好果决的女子,她应该是刚刚才知道陛下要赐婚的吧,所以行事才会不惜冒犯而为。
皇后的愤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欣赏。
让南潜吃瘪啊~
有点意思。
至于利用她……长辈嘛,哪有这么小气。是吧陛下!
戏演到这份上,南潜就不可能答应这个赐婚请求。“三娘,婚姻大事并非儿戏,通家之好起于两姓。镇国公府此行乃无妄之灾,我和皇后尚且宽宥你,镇国公府的人可能不会。”
被陛下点到的镇国公府自然在位列前端,镇国公杨度出列回复,语气平和。“小儿姿态,戏言纷说,臣不会将其放在心上。”什么镇国公府的人不会宽宥扈三,什么鬼话,陛下也能说得出口。
赐婚的意思镇国公府上下都知道了,不然外面也不会有此等谣言。
谣言就是他们散出去的,目的就是让扈家人想想办法。
他们不能开口拒绝,但扈三娘不是行么?
看看现在,果真是行了。
第368章 让一让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南潜对谢依水的宠爱过于乍眼,他将谢依水立起来堵住众人对他虐子的悠悠之口。加之南不岱也不在京都刷存在感了,最近他的风评都好了不老少。
结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谢依水利用此等条件,给他架起来了。
故今日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谢依水不提上位,南潜都不会将她如何。
但扈通明在的话事情发展可能又不一样,毕竟南潜届时大概率会把问题转接到扈通明身上,通过询问当事人的想法,让当事人自己作答。
这样的场面一旦发生,扈通明不管答还是不答,都有罪。
将人调走,并非釜底抽薪,而是避免节外生枝。
谢依水这一招使得过于丝滑,以至于明知此为计谋的南潜,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已经掉到了她的陷阱里。
场面在镇国公出来说话之后逐渐变得和缓,陛下不在意,镇国公也不在意,皇后也让人将她再度扶起来。事情落幕,众人心照不宣地收回视线,继续觥筹交错。
好像在场的人除了天家父子,其余的人表情都还不错。
皇后还温和地询问着,“三娘刚才害怕了吧,我也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实在是……”女子之事,不能轻贱。
“没有。”谢依水摇摇头,眼眸里满是真诚,“我知皇后娘娘的心意。爱之深,责之切,三娘都懂。”
必要的时候就是得有个人出来生气,若皇后当时不发言,后续的推进可能就有点麻烦了。
因而,她不仅没有害怕惶恐,反而带些兴奋雀跃。
事情发展这么顺利,也离不开皇后娘娘间接的帮助。
俩人如同真母女般地交流了起来,中途皇后还对着皇帝说,“我总算知道你为何对三娘青眼有加了,她这样的人,我都喜欢。”
皇帝幽幽看向身侧的妻子,他现在开始不喜欢了。
无人在意。
连贵妃将手边冷掉的茶盏送到唇畔,冷茶入喉,在凛冬时节格外让人心颤。
随着丝滑到底的冰冷,她的脑子也终于清醒了。
这哪是一出闹剧啊,分明是所有人合力出演的大戏。
皇后、陛下倾情出演,扈氏三娘绝对主演,镇国公府……幕后且助演。
杨度想回绝而不敢回绝的婚事,通过舆论传达给扈三,扈三又利用陛下的喜爱给他们挖坑。
坑深壕就,谁还能从这陷阱里逃出来。
冷茶空盏,连贵妃就着空茶盏继续品茗。
南潜自知无法插入皇后和扈三娘之间的话题,便开始注意起身侧的连贵妃。
见她沉迷于品茗,“这茶水很好喝?”
他喝了几口,感觉挺一般的。
难不成二人喝的东西还有差别?
南潜实在是有点无聊了,这么无聊的事情他还能继续深入思考——应该不会吧,一个茶壶里倒出来的,总不能是他味觉有问题吧。
连贵妃醒神,葱白的指尖拈着白瓷透亮的杯盏,“倒也不是,正好渴了。”回话的声音细腻温柔,内心的反差是,这你也管。
不过……陛下针对扈三娘的计谋似乎半点没生气,皇后和当事人聊得热络,他本人也听得挺津津有味的。
疑惑从细丝逐渐汇聚凝结成汪洋,连贵妃往海了想都觉得今天的陛下有点出乎意料的宽和。
难不成真应了那句亲长之论,扈三娘做什么都行?
念头一起,连贵妃心中的警铃震天响,她敢往这儿想,陛下的计谋也算是成功了。
扈三娘要自家二郎的婚配自由,陛下要什么?无外乎一个对内宽和大气,对外震慑寰宇的帝王形象。
双方,不,三方受益,镇国公府也达成所愿,所以今晚之事,没有一个输家。
唯一受损的,恐怕是被扈三娘拉做磨刀石的皇后娘娘。而皇后……现在正对着扈三喜笑颜开呢。
都说宫内险象环生,依连贵妃所见,朝堂之上,宫殿之外的战场比内闱也好不了多少。
南潜觉得连贵妃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多思多想,有点过于细腻敏感。
伸手拉住她的手腕,“看你心情不太好,可是天寒夜侵,身体不适?”
连贵妃正想说没有,南潜的眼神告诉她,她应该有。
唇部翕合,欲言又止,连贵妃舔舔唇,颤声似是冷得发抖,“好。”
“贵妃身体不适,我带她先下去喝点暖汤。”这话儿还是对皇后说的。
皇后娘娘潇洒抬手,尽管去,这里她坐镇。
夫妻俩鬼魅般的合作与默契,谢依水微笑的程度不自觉地深了又深。这对夫妻的政治联盟程度已经达到了惊人的高度。
非关风月,只谈政事。
现如今的谢依水还不知道俩人之间具体是从那个层面达成的合意,她所窥见的是——帝后中间存在信任感。
都不用很多,只要有她都觉得是活见鬼!
想想以前读过的史学经典,政治策论,最后的最后她把影视剧都给算上了,都没说帝后能相谐到这种程度。
余光里的皇帝携着贵妃款款离去,帝后瞄都不带瞄一眼。
“三娘还年轻,我这里有不少好看的布匹锦缎,趁着雪时天光,应该多做些衣裳才对。”佳境美人,很是相配。
思绪被帝后带回,谢依水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她衣服多得要命,再做,衣柜笼箱估计都要多打一批了。
在皇后的坚持下,这一场宫宴除了扈二郎以及杨元娘的婚嫁自由,谢依水还得了一大匣子的宫造首饰。
一整套的东珠华冠,打开木匣后,于夜中也能霞光非常、熠熠生辉。
在景王和庆王的极度不理解之下,谢依水带着礼物缓缓退场。
离别时诸位王爷似乎都有话要说,但这一场宴会从下午开到了晚上,实在令人疲累。
经过俩人的时候谢依水抱着木匣礼貌开口,“麻烦让让。”
没人会让,毕竟人家自称王爷,还是王朝最有竞争力的储君备选。
“不让的话,我手里的东西就要掉了。”而此时,皇后的仪驾还尚未走远。
都不是吓大的,怎么可能会被她这……谢依水一个半蹲,木匣在半空自由落体一下,俩人立即弹射起步。
王爷有言:让就让咯,让让怎么了?
教养天生,礼仪非学,礼貌,刻在心间。
第369章 已成长
油腻这块,诸位王爷有口皆碑。
弹开后离谢依水八丈远的庆王脸黑的跟锅底似的,满京都的贵女都寻不出一个比扈三娘还顽皮的。
逗他们这些皇子逗得跟傻子似的。
“你说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景王突然开口说话,庆王差点没给吓得魂飞魄散。
庆王:“你走路没声啊。”
景王最后一点忍耐耗尽,“是你想扈三娘太过入神好吧。”
还说什么逗他们逗得跟傻子,不是,谁是傻子啊,他自己是能不能别拉他下水。
“我说出声了?”庆王不可思议地摸摸自己的嗓子,自制力这么差吗,嗓子都没管住。
而且!!
“谁想扈三了,提她甚是晦气。”
景王似点似叹,“什么晦不晦气,她有父皇母后,你有什么?”
庆王不掉对方挖的坑,“我有时间,我还年轻。”晃晃头,气人不,他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
而不管是父皇还是南不岱或是景王、扈三娘,他都比他们更年轻。
父皇:明年咱就六十,勿扰勿念,不送慢走!
景王年前心里堵的最后一口气全是自家人给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他就没一件事顺心的。
回到家里,想到祁颂家里的动静,他抬腿迈向书房,他就不信了,区区一士族能撬动九重天?
而后院正房里的祁颂揉揉眉心,贴身随侍端来热汤。“王妃。”
“我不喝,喝不下。”今天在外面吹了小半日的冷风,她感觉同人交谈间吃风都吃了个饱肚。
随侍将东西放到另一处的桌面上,“先放在这儿,咱们缓缓再用。”暖汤热身养胃,还是要用一点的。
贴身的人是从自家府中带出来的陪嫁,祁颂脸色不算好,她前不久小产,身子骨本就没养好。
今天强撑着一口气去赴宴,目的就是让家里人看到她的状态。起码她还活着,还能社交,希望家里遇事冷静,切莫入了贼人的道。
“奴婢给您摁摁腿,松泛松泛?”随侍的女子比普通女孩身形还要高大些,因而腕力臂力都挺不错。
祁颂不舒服的时候不希望别人碰她,“不用,我躺会儿就好。”
寂静的夜唯有寒风簌簌作响,孤枕寒衾,回望自己的前半生,祁颂竟然都总结不出什么内涵。
苍白失笑,大多数人啊,一辈子就是白活。
其实如果不是家里人的话,她真的有点不想活了。
景王辱她无妨,欺她祁氏满门简直让人肝胆欲裂。
所以不行,她还不能死。
欺负她的人都没死,她当前绝对不能死!!
振作起来,女孩起身吐气,“汤来。”吃好喝好睡好,来年好时光,她静候时机。
随侍不知道女郎心中经过了怎样的百转千回,见到人肯吃肯喝,眼底水波荡漾,眨巴几下,她立即将汤食捧来。
一碗热汤下肚,人终于活过来了。
扈通明看着脸都要埋进碗里的几个人,他单手撑桌扶脸,“至于吗?”跟没吃过饭似的。
有时候弟弟就是要给他紧紧皮,平静好时光,某人一插嘴,气氛都落了一些。
谢依水顾不上其他,响指一打,扈赏春马上就给了扈二一个暴栗。
“怎么想的,你知道你姐姐今日为了你有多劳神费力吗?”扈赏春这人干脆得很,“来,给你姐姐跪下磕几个响头。”
“三娘你也不用觉得受不起,他该你的。”今日三娘都为他跪了好几次,偏这人还看不着。
不行,他得感受感受膝下冰凉的感觉,免得以为天家底下好讨生活。
当事姐并没有觉得受不起,两手一摊放下瓷碗,她坐在凳子上面朝门口,来吧,请跪。
扈玄感在末尾是听人转述了全过程,即使少了点眼见为实的冲击,可其中的忐忑与惊惶他全都感受到了。
扈通明潇洒惯了,眼下情爱、责任俱不知,成亲于他而言,于他要成婚的妻子而言,有些过于草率。
能有现在的好结果,不仅往后没人逼着他成婚,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也不会再拿他作筏子。
陛下都做不成的事儿,你觉得你行?
这人什么心理,大家懂得都懂。
尚未行动就已经被冠上藐视君上名号的人:……
别瞎懂,咱就乐于做媒不成?
反正这路子往后都行不通,谢依水此举可谓一绝后患。
扈玄感敛起脸上的轻松,对着扈通明也是认真点头,跪吧逆子。
你能一直快乐下去,少不了姐姐的帮助。
叛逆不是阶段性名词,是能永久持续的隐藏性格。扈通明本来不觉得跪一跪有什么,但说的人多了,逆反心理就上来了。
“我不。”傲娇扭头,脚下也和这些人拉开了半个屋子的距离。
若是他们想要逼迫他行事,他两腿一蹬就能跑出京都。
室内的画面形成两个极端,一边是厅堂正中一大家子人在吃宵夜,垫肚子,一边是某个人双手抱臂,抿唇不欲。
某人在警惕这些人,所以暂时没空说话了。
赵宛白再度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二郎啊二郎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他们就是纯喜欢逗你乐子。
与其说逼迫他感恩,不如看看当下的场面——他们就是纯不爱听他说话,想折子让他闭嘴呢。
或许是希望本人能知道他三姐为其做了些什么,但只是告知罢了,无欲动手之念。
夜宵半饱,众人逐渐从扈二的面前经过离去。
当最后的扈大人也从其面前袖手一甩地离开后,扈二已经晒干了沉默。
砚墨实在不忍心看郎君这样,“郎君要不也吃些宵夜吧?”吃点心里也好受点。
扈二:“你忘了吗?在他们没回来之前我已经吃了三盆饭。”
砚墨:正常饭量罢了,毫无记忆点。
他真忘了。
实话不可能说出,砚墨垂首,“那就回去歇息吧。”
忽然有些成长的扈二郎两手背在身后遥望月夜,他站在门口举目感伤,“唉,他们说的这些我全都懂。”
砚墨有些泪目,郎君真的不一样了……
差点捂嘴感叹的时候,呕哑嘲哳的声音:“其实宵夜应该七分饱。”
关注点在这吗郎君?!
懂王摇头不已,“我懂他们的无奈与惭愧,他们饭量和消化都不及我好,所以才不欲让我近前。砚墨,你说人的嫉妒心是不是…”
砚墨带着仆妇随侍们快撤,手掌抡成一个圆,招呼着众人快逃。
再不逃,废话就要钻进左右耳了。
第370章 刚知道
瑞雪兆丰年,今年京都的雪下的十分绵长。
积雪铺了厚厚一层,孩子们趁着正午晴好都出来打雪仗玩。
除夕当天,谢依水收到了离王的来信。
信件是由扈赏春交给她的,当时扈大人还说,“王爷十分挂念你,三娘你仔细看看。”
信件厚得扎手,谢依水感觉不太对。
以他俩的交情应该没有那么多笔墨要着,但手里的感触又是那么的真实,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她将话语的重点落在扈赏春的‘仔细看看’而不是‘挂念’,因为真的没什么好念的。
感觉大事不妙的谢依水,临拆信前还去洗了一把手。
遣散室内仆妇,谢依水将密封处撕开。
两指一伸,里面的纸张真的很有分量,她使劲掏了掏,然后用力夹住,最后才取了出来。
室内仅留谢依水一人,她坐在室内的小书桌旁,目光沉静。
信件的开头是三娘,展信佳,当阅读理解完这扎实的内容后,室内唯余炭火噼啪声。
空气里的气氛和外部的寒冷一样霜凝,谢依水读完信件后整体表情都有点不太对。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将信件再度通读一遍,南不岱这个好小子,去了吉州之后不止查铁矿案,竟然还有力气探查扈成玉的过往。
扈成玉和家人走失后,离落到了吉州。
吉州山高丛深,而且当时的扈成玉就是个无力小儿,根本无法走出深山。
在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后,她和一老妇人相依为命。
然,事情的发展并不是那么顺利,全然不是时光流逝,然后她被家人找到,进而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中途的一切,才是扈成玉心思转折,回家心念暂停的原因。
她一度拥有自保之力,可以归家,但迟迟未归。
事情经历于吉州,所以扈成玉的过往,也坐落在那个山高密林的地界。
她后期长于东野县,却又经常出现在毗邻的广照县。
广照附近的日月群山高耸入云,地势据天险。若阻断官道,可自成一派气象。
吉州的矿脉现如今已经不是秘密了,所以扈成玉曾名官栀,效力于某个神秘组织,是该组织的中心成员这一事,也能被人探查出来。
至于真实性……谢依水说不好。
她也是第一次看,第一次明白,第一次理解。
南不岱想从她这里撬出更多的事情,她相顾无言,唯有沉默以对。
不好意思,她知道的,也就是她刚刚知道的。
信中南不岱笔力遒劲,似乎情绪饱满,状态不佳。想也知道,他在吉州肯定没有在京都日子过得好,京都再险象环生,他在自己家里起码是安全。而吉州……不安全才是它的标签。
物质条件大跳水,此外,时刻还要面临刺杀威胁。其实挺能理解的,但也止步于理解。
谢依水撇开信件里蔓延的情绪,开始发动脑筋思考起来。
室内的炭火逐渐窜起火苗,烧得正旺。
谢依水两腿并拢放在椅子的横杆处,身躯后仰抱臂,双眸怔忪。
“问我官栀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想让我帮忙。”说不好也是试探。
信中着墨更多的是一部分人对官栀这个人的形容,谢依水不知道他掌握到什么程度,至少那些人口中的扈成玉,是个心怀百姓,面冷心热的女子。
——她会给我们饭吃,不让其他人随意打人。
——她不喜欢说话,不爱笑,但真笑起来,我们也觉得欢喜。
——她很厉害,武力过人,手劲也不小,吃得也多。
……
最后,官栀大人还活着吗?很多人都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出去享福了。若是后者就真的太好了,我总觉得她不是很开心。
南不岱走访的是日月群山里的铜矿遗址,他查抄了这里,但去的时候所有重要的人和资料都没了。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
信件大篇幅描绘了日月群山铜矿脉里的景象,仿佛描绘出这些,让她身临其境,谢依水的情绪就会波澜壮阔、风起云涌。
谢依水将最后一页信纸盖在自己脸上,劣质墨水的刺鼻气味直冲她的天灵盖。
不用想,写信的时候南不岱应该就在矿脉遗址之中,所以身边没有好笔墨。
你经历了什么……谢依水也想问问扈成玉或者说,官栀。
联想自己穿越过来的契机,当时的扈成玉选择回家,说不好是她强弩之末时的唯一惦念。
本想死在异乡,等死时被家里派出的人找到。
最后撑着一口气坐上车马,她还是想回家。
当时扈成玉的身体状况如何,除了她这个现存者,应该无人了解。
人在车马内,身上无明显外伤,但身体不适,四肢乏力,浑身都在撕裂痛。
本以为是穿越后遗症,现在想想,可能是扈成玉身体的遗痛。
她缓了一会儿,身上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也只有这样,她后面才能顺利出手,将那些刺客给拿下。
至于肩胛骨的创伤,是后来她和刺客对招时,被其他的刺客偷袭而来的。
她善武艺,但和平年代没人会时刻练习杀招,所以刚开始心不狠,自己就被伤了。
受伤了,心理的阈值就彻底降到谷底,她后续直取心脉关窍,通通一击毙命。
痛?
是毒吗?
可她检查过,此身无毒。
搞不好是精神疾病,幻痛心衰,也是会致人死亡的。
照南不岱所说,官栀是组织里的中心成员,而她又那么热忱,她心中的痛苦折磨,会比没有良心的人多很多。
扯下信纸,谢依水挺直身板,双脚落地。
南不岱知道了这些,那扈大人知道多少?
刚才交托信件的时候,扈赏春面色如常,平淡无波,这是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
问完这句话,谢依水自己都笑了。
她已经有了答案,何须再想。
一个惦念女儿多年的老父亲,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些讯息。
他知道了一切,关于扈成玉的一切。
打开房门,扈大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前,欲伸手敲门。
她打开的时机正巧,和对方撞上了。
“父亲。”谢依水微笑道。
第371章 一句话
“欸。”应下话语,扈赏春右臂缓缓落下,“信件可读了吗?王爷说了什么?”
问话时,眼眸透着审视,他在观察她的反应。
谢依水实话实说,“说了些有的没的,我都没什么印象。”
“没印象?”扈赏春语调上扬,似惊似诧。
回过神来的扈大人,下意识描补一下,他又没看过信,怎么能这么大情绪。
搓搓手,他小心回话,“王爷询问你什么,需要提到印象二字。”
“还能是什么,就是女儿在乡下常住的那几年呗。马上就是新婚夫妇了,王爷想了解我的过去。”这话说完,谢依水攻守异位,她成了那个观察的人。“但是父亲,女儿对过往的事情都记忆模糊了…这可怎么办?我说不出来一二,王爷会不会觉得我在糊弄他,然后生女儿的气?”
“那肯定不会。”扈赏春顺口接话,极其自然。
“都要成婚了,这都是小事儿。”对方语气和缓,“三娘不必忧心,一切都有父亲。”
谢依水甜甜一笑,“我知道。”
落入下乘的扈大人环顾一圈,假装匆忙,“既然没什么别的事儿,我就先忙去了。”
除夕正当好,能有什么可忙的。谢依水没有反驳,提醒他,“今夜吃团圆饭,父亲别忙得太忘我,耽误了相聚的时间。”
言语间的种种关切,仿佛他们此刻真的是一对心中有爱的父女。
扈赏春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简单应下谢依水的话后。他挥一挥衣袖,连本意都不敢放出一点苗头。
不敢问,更不敢细问。
二人守着一点微妙的默契,继续扮演着父慈子孝的美好。
待对方的身影消失,谢依水站在门口正中。
庭院深深,她站在背景漆黑的木雕门扇之间,不知是宅院欲吞其人,还是其人欲裂此院。
枝头的鸟儿趁着暖意出来活动,庭院枝头,鸟儿啾啾,左右了望之下,和下方的女子一瞬间对上了视线。
漆黑的瞳和背景的黑一脉相承,但仔细看,好像又闪着些熠熠光辉。
瞬间的碰撞带走了鸟儿瞬间的勇气,它们停留在小院的时间,不过一呼吸。
没多久,女人走进了漆黑的背景之中,顺手还将门给关了起来。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团圆饭桌上,扈大人有些心不在焉。但除了他,其余的人一如往昔。
因着过年的喜气,府里上下都是热热闹闹的。
几人就坐后,扈赏春迟迟没有动筷。扈通明咳了一嗓子,扈赏春才缓过神。
提箸说了几句吉祥话,又勉励了一番众人,最后,“吃饭吧。”
席间扈通明照常耍宝,扈玄感和他互呛对抗。
赵宛白笑看二人你来我往,期间还抱着孩子喂了些汤食。待孩子参与了一番家里的团圆饭,她后面才让嬷嬷把元子抱走。
谢依水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很高兴的地方,也没有不高兴。
就是吃饭,吃饭,吃饭。
扈赏春的异常,谁都能看得出来。
但当事人自己不提,谁敢开口问?
三姐敢,可她……还在吃饭呢。
等饭局结束,扈赏春先一步离开,徒留下众人在桌旁面面相觑。
扈通明咬着筷子,“他怎么了?”今年大家都好好的,怎么他还不高兴了。
灵机一动,脑中念头成型。“他是不是在担心离王啊?”
这话赵宛白听了都撇嘴,早不担心晚不担心,过年了想起离王来了,你就说离不离谱吧这。
说完扈通明也是被自己给雷到了,他怎么能往这处想。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这些人关系有多亲密呢。
离王作为上司,肯定值得记挂。但大过年的对上司的处境忧心忡忡,就不可能对。
眼神询问扈玄感,“最近朝堂上发生什么事儿了吗?”工作狂只爱工作,户部尚书竞位进行时,说不好是朝堂发生了什么,让他吃不下饭了。
“没有。”这段时间的京都称得上全年最和谐的时期,毕竟大过年的,谁想无事生非,去触众人的霉头。
而且他们早就休年假了好吧,近几日哪有早朝啊。
衙署有值守,陛下也会私底下面见一些大臣,但都没有传出什么不得了的动静。
不是国事,不是上司,那就是家事咯。
左氏族亲?
扈通明没有收到什么特别的联络信,排除。
其余的姻亲,视线给到他嫂子,赵宛白瞪着眼睛扑闪扑闪,看我干嘛。
扈通明:嫂子家里也相安无事。
忽然!
脑海中一道流星划过,扈通明盯着相对沉默的女子。“和你有关!!”
语气加重,感叹颇深,笃定程度接近百分之九十。
谢依水早就吃好了,处于喝山楂茶的阶段。
饮茶的手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女子的双眸从杯盏间亮出。
无声质问,仿佛不解,但当事人的眉宇间疑惑全无。
就是她。
扈通明连忙向左右求援,快问快问,他太好奇了。
扈玄感回想刚才饭桌上三姐和父亲的互动,三姐如常,父亲有些被动。
那些细节他刚才注意到了,但想着父亲年纪上来了,不爱凑热闹,可能就是兴致不高……非他胡诌,往年父亲也没有多开心。
去岁三姐第一年归家,父亲异常活泼,第一年嘛,情有可原。
今年故态复萌,他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姐?”扈玄感最终还是开口询问,不过他语气斟酌,有些小心翼翼,“不方便可以不说。”
亲长之间的事情,他们这些年纪略小些的,可以问,对方也可以不说。
他都可以接受。
扈通明梗着脖颈将唇线拉直,两颊附近的肉都被他唇部的动作抻得鼓鼓的。
行。
都不敢问是吧,他来!
变脸如喝水,扈二郎对着姐姐就是一通撒娇,“姐~姐~”
“父亲机缘巧合探查到了我过往的十年,骤闻诸事,他思绪纷乱,难以自拔。”
简单的一句话,收走了三个人的呼吸。
第372章 随我心
除夕辞旧迎新,这些东西谢依水自己都不知道是该今日说,还是明日说,还是后面选个良辰吉日再说。
官栀的身份对于给扈赏春和南不岱带来了一定的冲击,加之他们现在又需要‘她’帮忙,所以她的模糊回话,就像是在变相地拒绝他们。
扈赏春伤心,除了新春佳节少了一些家人在侧,剩下的就是这件事了。
一语言毕,扈通明这个心大的人都有点手足无措。
他是不是不该问这些,好奇害死猫,十年沉寂无非十年悲痛,扈赏春都这么过不去,他们又能做些什么。
无助的神情投注在兄嫂身上,救救我,救救我。
我不问了,我再也不问了。
他伤心就自个儿伤心去吧,扈二恨不得给自己轻轻掌个嘴。
“他们在调查你。”不愧是做官的人,扈玄感的思维逻辑能力比其他人强多了。
一针见血,一语中的。
谢依水耸肩示意,并没有什么抵触心理。“多正常。”
这节骨眼赵宛白都有点胆寒,“为什么要调…调查三姐?”嘴上是这个问题,心里自己也顺着问题给出了答案——不信任。
如果发起人是父亲,便是父亲不信任三姐。
若是离王,那就是南不岱对三姐生疑。
质疑,是要有理由的,于扈成玉这个身份面前,真假扈成玉之论才是其中的核心。
赵宛白是这个家里的外姓女子,所以她比任何人都能感受到这层意思背后的寒意。
现在三姐说父亲因为她的过去而内心复杂,稍微好点儿的是,三姐还是三姐。
真假之论,算是再度落实了。
设身处地,如果她是三姐,这年夜饭她应该一口也吃不下。质疑一起,嫌隙必生。
全程谢依水都跟没事人一样,能吃能喝,让人觉察不出她的任何不妥。
这份心性,赵宛白感觉自己再练十年都做不到。
上面的问题不等谢依水回答,扈通明先怒了,“他们怎敢?!”一开始他只想到了当事人想不想面对这些的问题,随着长嫂的疑问,他也想到了他们这些人是在质疑她的身份。
不管事情发展脉络如何,起码调查之初,身份虚实就是最根源的质疑。
一个个比自己都还生气,谢依水看着纷纷站立的几个人,“坐下吧,别这么激动。”
大过年的,生什么气啊,多划不来。
“告知你们,是不想让你们被蒙在鼓里。父亲心情不佳,是他有自己的考量。”示意三人坐下,“你们不想知道他们的调查结果吗?”
门外廊下去而复返的扈赏春食指置于唇中,让看到他的人默默退下。
他隐匿在幽暗之间,静静地听着前方女子柔和自然的嗓音。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抚慰的感觉,言语轻吐,在场之人都愿意做她的听众。
某些时候,愿意拉拢人心的谢依水,比平时的她更具备人格魅力。
娓娓道来的一切,透着一种故事感,谢依水将南不岱信件上的内容大差不差地抖落出来。期间,她认真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情变化。
从迷茫到了解,到深思,到惋惜,而后是深切的心痛。
各种情感向谢依水涌来,她刹车及时,“问题的关键是,这些我都没有印象。”
扈玄感:“……”
赵宛白:“……”
扈二郎:“……你有病吧。”
扈玄感虽然有点认同,但还是抬手给了弟弟一巴,“张口就来,你也是出口成‘脏’了。”章、脏之别,也是扈通明与文学中间的天堑鸿沟。
来不及反应两处,扈通明捡最要紧的处理。“你不记得,你说的那么声情并茂。”感觉人就是那么风里雨里走过来的,画面感和阅历感袭面而来。
咬咬牙,扈通明绞尽脑汁解释,“我是说,你不记得,你还能重复出来!”
“王爷告诉我的。”两指比宽,“这么厚一沓内容,我想不知道都难。”
事情走向从唏嘘温情陷入诡异,整个事情最吊诡的地方就在于——谢依水说自己没印象。
偏没印象这玩意儿作何解?
根本无解。
扈通明终于体会到扈赏春那种心堵的感觉了,就是你有一万个问题在这里,对方说我失忆了,你自己想办法去吧。
耍流氓三个大字在扈二的脑袋里不停地转,来回纵横,无死角,无落地,到处乱跑。
“为什么会…不记得?”核心问题是赵宛白提出的。
期间她试图从三姐的目光里找出一点痕迹,但对方明晃晃的神态就是在说,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甚至她连自己为什么不记得,都不记得了。
说到这里,谢依水指尖来回敲击桌面,心情不错。
“两眼一睁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感觉自己初入人世。”实话,还是大实话,就是没人信。
三个人同时后仰,谨慎些的询问,“是不是生病了?”健忘或失忆,都有可能是疾病所致。
不谨慎的,“你……是不是装的?其实背后另有其人。”
扈通明这话说完,全场人包括外面吹风的老父亲都及时反馈了一对白眼。
有你这么问的吗?
即使真有,这样的情境下给出的答案真实性也大打折扣。
标签不会伴随人的一生,但只要人没变,刻板印象那也算是定下了。
比如扈二——无脑。
这种程度的无脑,已经完全让人摒弃了本人是装的、扮猪吃虎的可能性。
关爱无脑少年的眼神无限溢出,赵宛白长嫂如母,还是稍微委婉些,“二郎啊,脑子真的是个好东西。”
你有你不用,你一天天留着它干啥呢?
谢依水余光在门板处停留了一会儿,她的回复笃定又坚实,“没有人,更不会装!我随我心,其后无人。这一点,你们可以永远放心。”
不管是她还是扈成玉都不是个任人摆布的人,一时的虚与委蛇不代表真正的内心。
她无法得知扈成玉性格的全貌,可仅凭一角,她都能窥见她的光辉点。
随意点名一个路人甲,他都要夸两句的人,装是装不到这种程度的。
第373章 软脚虾
其余的人怎么想扈通明不知道,当谢依水说出自己的立场后,他果断就接受了。
“那就好。”
吐气轻松的三个字,令在场的人都唇畔扬起一抹笑。
这时候门外的扈赏春也走了进来,“二郎有此觉悟,我心甚慰。”
此时出场的扈大人像极了来偷人思想成果的小偷,话是别人说的,他来垫个底,形象比前人光辉了又何止十倍。
“得了吧你,看你先前忧心忡忡的模样,感觉你都要把三姐送走。”不安全的人不可能一直留在身边,此时京都比过往的任何时期都要风声鹤唳,将人送走,三姐安全,他们也安全。
这话也就扈通明敢说,也就他说出来不会让人生气。
人设还真是个双刃剑,众人觉得,对于无脑一事他们还是要辩证地看待问题。
就像此时,扈赏春脸上携着笑意走来,途径扈通明的时候也就瞪了他一下。
没有挨打,也没有挨骂,只是徒劳无功的眼神攻击罢了。
甚至被攻击的人还回了个白眼。
场面随着扈赏春的加入进而逐步诡异,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会儿的团聚切合今晚的主题。
除夕团圆,家人相谐。
“三娘,为父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过往的零落,没有质疑你的意思。”扈赏春视线从桌面转移到谢依水的面容上,他看着自己日夜期盼的人,吐露心声,“人的欲望就是无穷无尽,早些年只期盼你活着,健康。见到人后,反而对过往的诸事产生了更多的要求。”
这是不对的。
这是不对的!
一个飘零在外的女子,能将自己保护好,健康长成已经很难得了。要求更多,说起来难道会是她之过?
“是我着相了。”剖白自陈,接近惭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点到谁,她的视线就随之变换。“人和人不存在天然信任,不可否认的一件事,那就是我的中途加入,是极其突兀的。”
最后那个词,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心。
突兀便是另类的不融入,她有此感,是否说明他们潜意识的一些东西,是会被她感受到的。
除旧迎新,谢依水忽然觉得今夜的剖白时机挺不错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是扈成玉。”
都不用扈通明了,剩下的人将脑浆摇匀,满脸都是——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扈赏春潸然泪下,眼泪说来就来,“三娘,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这么想。”人是他找回来的,线索也是他亲自过目的。
东野和广照的生活痕迹一清二楚,她的身世没有任何可质疑的点。
“我就是担心你被坏人利用,其实如果你背后的人……我就是假设,我知道你背后无鬼魅。假设你背后的人需要我们,其实我们也可以弃暗投明。”
谁是暗?谁是明?
有扈成玉的地方就是明吗?!好草率的父亲。
这户部交给扈赏春,南潜可算是找着宝了。
夜里冬雪轻舞翻飞,守岁之际,一家人无心唠嗑,全在表忠心。
扈赏春说完,扈玄感说,扈玄感说完,赵宛白说。
最后一个,扈二郎:“你们有病吧!”
说出的话就绝对真?没说的话就绝对假?!
“她就算不是扈成玉,她也没有伤害我们的心。”反观过往,“大姐和大姐夫,你的吉州之行,他的大理寺几日游,她的生产,以及二姐那里的灾情救急,宁致遥的佐助,最后还将我救于水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算数量,拼质量,咱们家的人管她叫姑奶奶,给她磕头,伺候她一辈子都不为过。”
人性的光芒在扈通明这里开了探照大灯,此刻的扈二带着道理普度众人。
道理,你听听。
道理和扈通明粘一起,就足够震撼了。偏他说的还对。
真的是大智若愚啊扈二郎,谢依水都被他突突突的几句给震慑住了。
但大概率,是他最开始的那句——就算她不是扈成玉。
这话出来的时候,谢依水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人总是在接近真相时,最排斥真相。等后面事情水落石出,他们应该会无限想起今夕的团圆夜。
见没人说话,激情上头的扈二心虚一瞬,而后强硬问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如果不对,你们就是忘恩负义之辈。”
抛开血缘不谈,就是陌生人做了那么多,他们都要倾尽所有,回馈过去。
而有了血脉亲情,他们反倒下意识忽略了这些,觉得自己可以心安理得的受用。
如此看来,这血缘除了坏处,没剩下什么好处。
他嘟囔着,“她都能那么厉害地活下来,她其实已经不需要我们了。”是扈赏春找的人,是他,是这个家需要扈成玉。
非人家致力其间。
谢依水摇摇头,言语间除了赞赏,全是不可置信,“你是本来就这么厉害,还是经过祝先生点拨后一通百通?”
“是你教会了我成长。”没有其他人,只有你。
这个家里一开始对她恶意最大的人,此刻懂她最深。
朝夕的反差感,让谢依水对这个家有了新的体验。
谢依水竖着大拇指,给一个全新的二郎表示绝对的肯定。“以后你就是聪明的二郎了。”
扈通明的话在冬夜的炭火里点燃了众人,那些曾经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经扈通明划清界限后,真是一目了然。
扈大人抖着唇,“是我对不起你。”
情之所至,扈大人是真想给她磕一个。
谢依水连忙让人给他架住,“大过年的,别折我寿。”即使不是家人,那也是真的长辈,跨越千古的老长辈。
“不过,你们为什么不信我说的……”
话没说完,扈赏春差点又跪下。扈玄感和扈通明一左一右,将人架着挪到了椅子上。
赵宛白心有戚戚,“三姐,父亲现在应该听不了这些。”
二人看向如同软脚虾的老父亲,仿佛谢依水再来一次,扈大人就能变成流体从这间屋子里流出去。
第374章 新春礼
经过昨晚一事之后,家里的气氛有点怪异。
大年初一原本该喜庆非常,但昨晚的事情过后,这群人再凑在一起贺春的时候气氛有种别样的颗粒感。
生疏中夹杂着熟悉,熟悉中又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扈通明口中姑奶奶论虽然离谱,却也不是毫无逻辑。
在明晰谢依水给他们的生活所带来的变化后,府内的几个主子,可以说除了小元子,剩下的都在年初一开始了自省模式。
起床的时候,谢依水所居小院的仆妇给她贺春执礼,谢依水笑着让重言给他们派压祟钱。
都是铸的喜气模样的银锞子,一人三两个,纯图个热闹。
这一天到这里为止,还算正常。
只是等到几人凑在一起用朝食的时候,从扈赏春开始,他们几个轮番给谢依水进供压祟钱。
扈赏春是京郊的良田、农庄,还有部分商铺,扈玄感和赵宛白是真金白银,扈通明是自己的手写笔帖。
等下,是不有什么东西混进去了?
谢依水理解前面的那些东西,酬谢感恩,自然以金银资财为重。
拈起一张二郎大作,上面的字跟喝了什么似的,无形无神,差点还软趴趴躺下了。
“什么玩意儿?”别人是墨宝,你这啥?
墨废?!
“这是我给二姐的礼物,您为我苦寻先生,让其授我以经义、诗书。”二郎两手撑在大腿上,目光下垂,“这是我最近时间的学习成果,请二姐检阅。”
她再度认真端详,结论是,“收拾清楚后,书房干净了不少吧。”
“您这话说的。”当事人一下子就不乐意了,话锋一转,“其实还有一大箱。”
他真的练了不少。
这个家有扈通明兜底,气氛终于缓了过来。
只是对于这些资财……
扈赏春强调,“收下吧,身外物而已,我们都不缺。”
扈二:诶!不对吧。
重言将东西取走之后,扈通明摊开手心对着扈大人同样收取一些身外物。
不用想都知道,扈赏春口中的‘我们’,压根就不包括他。
大年初一,良辰吉时,扈赏春真的没骂人,还耐心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张十两的银票。
在扈二的强烈眼神攻击下,扈大人搓搓手指,又摸了一张十两的给出去。
同时叮嘱道:“花钱不要大手大脚的,要养成良好的花用习惯。”
嘴炮进行时,扈二气呼呼地将银票折好塞进怀中,“放心吧,二十两大手大脚不了一点。”
扈大人一点也不尴尬,他虚点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每月也就十两的月,二十两还不算多啊。
不止是他们单方面给谢依水东西,早在腊月的时候,她就为每个人准备了礼物。
钱财可能会推来让去,费了心思的礼物却不好退回。
一直跟在她后头转的扈二目光灼灼,她什么时候准备的?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礼物……还挺期待的。
先是扈赏春,谢依水打了个响指,重言便抱了一长匣上来。
匣子打开,是已经装裱好的画卷。
卷轴笔墨书卷味甚浓,隔着一段距离,余下几人都感觉自己嗅到了其中的气味。
只有新作才会如此,扈赏春打开的时候还问,“是三娘亲手所作?”
待长卷展开,画面逐渐呈现完全,这幅全家福可算是让画中人也看了个清楚。
画卷里,扈氏上下都被填补了进去。
不仅是府中的几人,就连元州的扈既如一家,以及崇州的扈长宁他们,都一团和气地站在画里。
除此以外,扈赏春还看到了左露华。
左露华的容貌是谢依水按照扈赏春书房里的那卷仕女图复刻的,为避免乌龙,她还旁敲侧击了扈赏春好几次。
确定作画的人选、范围,以及容貌后,谢依水就开始落笔了。
谢依水是融合了一点现代风格,按照写实的人物状态,将生活里的人搬到了画卷里。
所以这幅画,栩栩如生。
仕女图的左露华是她年轻的时候的样子,以至于这幅画的缺点就成了——这里头就扈赏春一个老年人。
感觉不是老爹,是老大爷带着他的儿郎们在享受天伦之乐。
“三娘你画的是有点好,但是这是不是太残忍了?”扈大人说话的时候欲哭无泪,他指着有皱纹和白发的自己,“差点没认出来这是我。”
扈通明他们还沉浸在画作里,没人关注某人老不老。
他激动地接过画作,“你还会作画,而且……我从没见过这种笔触风格。”
真实灵动,人物少了点意象空间。
谢依水是小时候学的,长大后没空,也再没心境能静下心来作画。现在不一样了,时间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社会里,最不值钱。
“皮毛而已,喜欢吗?”
众人无一不喜。以至于扈通明真的有点期待自己的礼物。
千万别是二十两,二十五两都行,最好是一万,但没有的话,那就二十五。
扈赏春接过画卷,“三娘有心了,我很喜欢。”
虽然老了点,可好点是全家都在一起了。
妻子若是知道了,肯定也是高兴的。
给了扈爹,然后就是赵宛白,一大箱呢,赵宛白打开的时候手都在抖。
金光闪闪,是一件金质发簪,不对,掂着重量不对。
不是金?
而且除了这个,下面第二层是一把短弩。
谢依水介绍,“这弩箭可连发三箭,威力尚可。金簪你看这里,扭开后也是一把利器。”
赵宛白“嘶”一声,眼神亢奋。
武器?她拥有了两个可以护身的武器。
抱着东西,赵宛白眼眸晶亮,“我太喜欢了三姐,多谢三姐。”
如果说爱可以是物质的叠加组合,那武器和钱绝对能让爱变得厚重又具象。
赵宛白抱着东西走到一边摆动,扈玄感关注一下,而后挺直胸脯,是不是到我了?
兄弟俩非得在此时竞争一二,扈通明将扈玄感拉下,“轮到我了。”我可是和三姐出生入死过的,扈玄感肯定是往后排。
写易和云行同时抱着东西走进来,一左一右,谢依水发话,“看去吧。”
扈玄感拿到的是千金难买的古籍孤本,而这样的孤本谢依水给他淘了三本。
珍而重之的大家手书,扈玄感刚想摸一摸,耳畔扈通明的叫声尖锐刺耳。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刀终于出现啦!”
第375章 邀请人
谢依水从不说大话,之前答应了给扈通明请名匠给他铸好刀,说到做到,终于是在年初一的时候送了出去。
而且不止这些,还有一匹好马。
她请元州的莫什儿和捉金给她找,找是找到了,也能运,就是年关的时候没有商队出行。暂且就搁置了下来。
看他这么兴奋,谢依水喜上加喜,将马匹的事情说了出来。
“刀是答应好给你的,马儿其实才是新春礼物。”谢依水补充一点,“那是宝马良驹,传闻中名士的坐骑。”
‘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对此谢依水不做寄望,但符合扈通明跑得快的特征,她觉得他应该喜欢极限的自由和速度。
“啊啊啊啊啊啊!三姐,刀和马我都有了,我都有了。”少年举刀狂贺,仿佛天下畅意尽在他手。
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谢依水感觉他们身上的丧气都少了很多。
昨夜的小心翼翼被礼物的喜气给冲走了,剩下的……只有开心。
扈通明高兴至极,借花献佛,怀里的二十两尽数给她。“我有刀在手,钱赠你。”
世间诸多美好不能共存,只取一样,他选刀。
还真是孩子,成年人都是拿来吧你,哪还分什么主要次要,决出个最后一个能要的。
将银票推回去,“你拿着玩吧。”这面额在她哪儿都显得占地方。
少年抱着爱刀面容慈祥,但除了他,扈玄感他们都担心她的花用以及其中耗费的心神。
扈赏春认真告诫谢依水,“下次不用再这么准备了。”惊喜嘛,一次足矣。
其实也没有耗费很多时间,除了画画需要自己亲自上阵,其余的只需要将足量钱财撒出去,想要的东西自然能到手。
于谢依水而言,钱能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儿。
如此小确幸的日子,一翻便是年后。
彼时正月十五尽在眼前,扈二郎背着他的爱刀来到谢依水的小院,刀不离身的某人,十几天了还在兴头上。
“十五元宵佳节,咱们要不要出去玩?”
“你想出去玩?”谢依水刚刚写完东西,衣袖上还沾着一些墨迹。
临近书案,扈通明气音小声道,“是祁九他们想见您。”
谢依水和祁颂洽谈过一次,她大致了解了前因后果——祁家欲借势远离京都,保全家族,希望她能出手。只要她能鼎力相助,关于景王的一切,祁颂都会如实告知。
当时谢依水提出问题,她觉得这个条件有点过于失衡,不足以让她带着人去冒险。
所谓信息,自然是能撬动资源,掌握先机才有大用。
而关于景王的一切,说实在的,多花钱也能找到。
皇权倾轧,尤其是夺嫡一事,最关键的地方不是皇子的背景和他母家的权势,是天子的想法。
看重前者的,大有强势横扫上位的念头。
但俞朝天子政权稳固,便是世家都得排在天家后头。
皇权势大,皇帝的权力就更集中了。
所以今朝,南潜的想法,他究竟想要谁做太子!才是决定皇子们是否能上位的至关至键。
事情进展缓慢,反应出,洽谈的结果不尽人意。
从祁颂到祁八娘以及祁十一娘,她们给出的条件都有些平淡。
当日谢依水在聚福楼和祁家女郎会面,几个人是手书洽谈,谈完就直接将东西烧毁,便是碎屑遗骸都再难找到。
后面她们给出的补充条件,在外人看来可能很丰厚。
但如实说,谢依水不认为南不岱行事滞涩是因为钱款不够。
那商户名号,背地财收,南不岱坐拥金山银山,应该不缺这点东西。
他要的,是人或人脉。
事情中断,但也没有走绝。她说考虑考虑,现在一考虑着就到了年后,对方的肯定是要再寻机会见面的。
撩起眼皮,谢依水好奇,“怎么见啊?”
上次见祁家女郎已经有了不少动静,不然宫宴的时候景王他们的恶意不会那么明显。
他们想碰面,自然想法也是对方主动提的。
谢依水好奇,他们会怎么做。
答案出乎意料,“景王在一酒楼广邀群客,届时祁家人也会去。”
元宵佳节按道理说皇宫内也会有家宴,小型私人聚会,谢依水这时候的半吊子身份不会收到邀请。
宫宴群臣参与,家眷也可以入场。
私宴的家庭属性过强,这时候南潜即使想演戏,也得在乎在乎宗室礼制之类的限制。
谢依水走到一旁洗手,室内水盆在冬日冷得快,她不挑,冷着也能洗下去。
“宫里不是有小宴吗?取消啦?”
“正是。”
“……”南潜这人真是捉摸不透。
一天一个想法,想法还能不重样。
手帕吸干手上的水珠,谢依水认真将其搭在架子上,铺展开。
“我倒是没问题,关键没有邀约,咱们硬上啊?”
况且在人眼皮子底下讨论,这祁家人难不成是被景王给逼疯了,已经失去理智?
扈通明犹豫着将请帖奉上,烫金的封面无不彰显主家的身份。
景王妃的请帖谢依水见过,不是这种风格的。
所以……
接过一看,谢依水眉毛微微挑动,“景王邀请我赴宴!!”
人才啊~
这一大家子都是人才。
从父亲到儿子,再到儿媳,只有他们想干的,没有他们不敢干的。
景王想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幺蛾子,主要也是想试探下谢依水的想法。而祁家顺水推舟,没有条件利用他人创造的环境给自己创造条件。
一个敢想敢做,另一个更敢想更敢做。
谢依水心一沉,这么有力且志同道合的姻亲,景王说不要就不要了。
利益驱动利益,景王中意的下一个景王妃究竟有多牛,才值得他这么苦心孤诣。
将帖子反复看一遍,连最后的落款都是真实的红字小印,简直童叟无欺。
“怎么样?去还是不去?”这一大家子都有点恐怖了,但要是不去,又显得他们很怂。
爱动脑子的时候,扈二真的很机敏。
“去了陷入被动,不去……更被动。”前者被人利用,后者人怂气短,还有可能真的被他们排除在外。
事情发展到现在,如果她还没有做出决定,祁家人可能就要放弃她这条路径。
毕竟路径再好,走不通,就还是在浪费时间。
第376章 派赏钱
扈通明眉心差点都可以夹死一只蚊子了,虽然这时节不可能有蚊子。
“去啊,干嘛不去。”收下请帖,谢依水回得畅快。
不说别的,难不成单纯赴宴还不行?!
简单的事情复杂看,复杂的事情简单论。以无心算有心,且让那些也爱动脑子的人猜去吧。
宴会开始时间在晚上,彼时刚刚接近正午,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
得到回复的扈通明没有马上离开,谢依水准备吃饭,顺嘴就说了句,“吃饭啊?”
“行。”
在她这边用饭,不知道为什么,扈通明就是觉得比大厨房的好吃。
这几天时令渐暖,炒菜又可以重出江湖。
几道辣菜让扈通明吃的酣畅淋漓,嘴唇都吃红了许多。
宛若饕餮转世的某人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更多的,是惦记谢依水的饭量,看到她不吃了之后,立即请示,“这些我吃咯。”
吃吧吃吧,光盘行动从古代开始做起。
吃饱之后,饭晕及时上线。谢依水催促着对方离开,生怕他在这里眯下,“别一天到晚往我这儿跑,有空关心关心你兄长啊、嫂子啊,还有侄子啥的。”
他若是不想见扈赏春,家里不是挺多人的嘛,其余的总能见吧。
过年的二十两压岁钱,当天就被扈通明拿出去消费。
今日钱,今日光。不过他买了不少吃食拿回来分,就是不能吃外面东西的小元子,他都用心买了一些小玩意儿。
面对谢依水的无情催促,当事人还想磨蹭一二,“我觉得你这里暖暖香香的,我就想多待一会儿。”
谢依水给重言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重言双手举着托盘,其间香囊呈上。
呐,香香的拿去用吧。
“没事儿别来了。”谢依水其实不喜欢香囊香料之类的东西,但这玩意儿有时候能驱蚊驱虫,不得不用。
夏季不得不用,等到冬季就差不多习惯了。
东西香味其实不浓,都是草木本源的香气,只是冬日室内空气不怎么流通,比夏季时候更容易嗅到。
或许还有一层心理作用,就是谢依水懒得探究。
说完话,谢依水准备出门。
将东西收下,对于什么别来了之类的言论,扈二不以为意。
他是不想来的,但他的胃有自己的想法。
见她要出门,“今日外头人且多着呢,你出门多带点人,坐辆稍微轻便的马车。”
什么时候扈二是这么体贴的一个小郎君了?可能是从大年初一开始吧。
那把刀,真的让扈二有点脱胎换骨了。
至少对待金主,当事人心里格外有杆秤。
背过身走进里间,谢依水背对摆手送客,“回吧你。”金玉换来的都是浮云,一时热衷,少年热情,再过几天等刀不新鲜,事情也就过去了。
换了一身方便在外行走的衣裳,就是冬天不管怎么缩减衣服数量,该有的臃肿感还是存在的。
保暖和方便,有时候就是不能共存。
本以为到此为止,重言又将最后的大氅给她披上。
白色毛边仿佛将冬意绣在衣襟帽檐,遥遥看去,大氅外部的暖黄色缎面搭配凛冬,衬得人影愈发鲜妍。
“好了。”重言也是裹得很厚,然后抱着东西随女郎出门。
车马往郊外别庄走去,白禾子在郊外住得痛苦又开心,这会子见到谢依水,是真的雀跃不已。
小别庄大门处,白禾子一看到车马便快速挥手。她的身后还跟着庄子上的管事,以及一些仆妇。
见着来人,都不用车夫摆踏凳,庄子上的人自发地就动了起来。
车帘一掀,重言对着众人展颜。
下去后转过身,她站在踏凳一侧,扶着女郎下车。
谢依水双脚尚未完全落地,别庄上的人便喜气地给谢依水拜年。
“女郎安好,新春大吉,祝愿女郎身康体健,万事顺意。”
一开始的是管事,后面的仆妇跟着附和重复。
白禾子可能是被憋久了,手上的动作简直快得惊人。比划着比划着似乎才想起什么,右手往脑门一拍,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大纸。
纸张展开,八个字笔锋建成——新春大吉,诸事万福。
“你的字越来越好了。”谢依水促狭得紧,“看来你留在这里补课学习的决定还真挺好的。”
白禾子没有跟着谢依水表示赞同,她‘发言’谨慎,学习是好的,就是偶尔会累。
她渴望这些新知识,却又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想要流泪。
可她是足够幸运才得到这些,所以她对于自己的疲累是带有否定性质的。
人不能既要又要,所以她是痛并快乐着。因而关于痛苦,她并不敢仔细表达。
“知道你无聊,所以今晚带你去过节。”谢依水带着一群人跨步进门,“元宵佳节,大家原本是计划怎么过的?”
管事见白娘子没有要回复的意思,他接话道:“就是大家一起吃顿饭,想出去赏灯的,会一起坐牛车出去。”
这庄园比较小,牛和驴这一类适应农耕和农活的牲畜更为实用,所以无马,有牛、驴。
“那待会儿我们一道出行,入了城便各行各事。”
能和女郎一道出游,庄子上的人别提有多高兴了。
仆妇们相视一笑,眉宇间都带着点兴奋。
更兴奋的还在后头呢,重言将木匣报上,让管事将人拢在一处。她要挨个发赏钱。
得令之后的庄园从正屋附近,再到远处些的庄户住所,热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众人带着自家的产出来到女郎面前,不只是女郎给他们送,他们也有回。
重言带着写易在处理这些事情,谢依水一开始说了几句话,后面便进到了屋子里。
室内炭火质量较差,炭盆陈放的时候,门窗处还要溜着缝。
次一点的炭都有烟,谨防烟聚火起,放了炭盆的室内受着风也就没那么暖。
大氅帽兜落下,此外谢依水并没有卸下其他。
“怎么样,在这里学习无聊吗?”
白禾子不是一开始就住在这里的,是后面水土不服过于强烈,所以才送到了京郊休养。京都的风水还是一般,白禾子在其他的几州都还好,一入都城,就开始频繁出岔子。
第377章 得花钱
坐在榻上的人耸耸肩,也不是无聊,进学繁忙,她都没空无聊。
女郎给她请了先生过来,许娘子懂的又多,脾气又好,关于外物的一切她都觉得很好。
是她自己,两手食指在脸上点点点,是落泪的形象。
白禾子:我意志不坚,偶尔想放弃。
谢依水失笑一瞬,“这太正常了,我以前也这样。”
嗯?你这么聪明也不喜欢学习?!
她还以为聪明人学起来有成就感,半点不会累呢。
谢依水如实描述,“我以前为了避免学习,还逃过课。”翘课玩耍,然后还被休假的班主任当场抓包。
被抓的原因还很简单,她不去学校上课,不回家,也不敢离学校太远,就在学校附近游荡。
好巧不巧,碰到了本命班主任。
二人四目相对的时候,都从对方的眼眸里读出了深切的惊恐。
后续自然是打电话请家长一条龙,只是她母亲没有骂她,反而还给她请了一个大长假,专门在家里睡觉。
衣袍素净的女孩眨眨眼,指尖比划着自己的所思所想: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时候。然后呢?逃离环境之后,会过得开心吗?
谢依水眯起眼睛,那些回忆离自己竟然有些遥远了。
然后……然后她也受不了长时间在家,又跑到学校里上课。“没有开心,快乐总是短暂的,无聊像阴影一样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回去没多久,她就下定决心去习武。
乏味的课堂除了背书死学,让她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律动。习武不一样啊,又动又累,还能让自己强制自律。
父母以为她一时兴起,由着她去吃苦。
就是吃着吃着,她愣是全部啃了下来。
白禾子忽然比划着什么,比划着比划着谢依水的视线开始涣散,她又掏出小本本。
笔墨落下——谢谢你宽慰我,其实我们自己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能明白这些,就已经很难得了。
想法得到实践,意志得到磨砺,人生取得操作权。谁不言此为人之大幸。
她继续写道:我也知道你需要我去做些什么,女郎,我已经准备好了,请您吩咐!
路是她自己选的,既然已经走出来,已经看到了新世界,她就该体验新的人生。
谢依水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人,能和她暂时同行,白禾子觉得人生这一趟自己没白来。
二人的对话开始落在了本子上,白禾子看着谢依水的字迹,眼神越来越亮。
最后,她扶着对方的手腕,左手指天,我助你!
返程的路上,二人都在用手语聊天。
这种秘密对话方式很好地隔绝了旁人的查探,因为不止别人看不明白,有时候当事人双方都要重新确定一下共识。
确定清楚,一套新的肢体表达体系就明确了下来。
景王的元宵夜宴开始在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时。
谢依水她们抵达的时候扈通明早就在酒楼门口候着了,见她的车马停下,扈二立即上前献殷勤。
重言和白禾子先行下车,扈通明对着二人点头致意。
此时的白禾子扮做谢依水的随侍,身上的衣物都换了一套。
看到谢依水迈步,扈二将右手高举,表示要扶她下车马。
奇奇怪怪的表现,谢依水直觉有人在盯着他们。将左手落在扈通明右小臂,唇部没怎么翕动,但声音还是传出,“鸿门宴?”
扈通明微笑地看着自家姐姐,同款说话方式,“来的人冗杂。”他感觉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具体有什么不对。没有危险,就是气氛诡异。
二人同行并排,谢依水:“现在撤?”
二郎:“看。”
不用扈通明回答,谢依水一看便知。
该酒楼被布置成圆形环坐的格局,中心位置是凭栏高台。除了一楼席面,二楼也是围绕着下面的高台作为观赏位。
和拍卖会一样的布局,谢依水抽抽嘴角。
“以宴会之名,行拍卖之实?”景王要卖身吗,这玩意儿还得遮遮掩掩。
谢依水鸿门宴都说早了,这活动说鸿门宴纯属碰大瓷。
二人的位置在楼上,入座后也没什么人过来招呼,就一些侍女上来摆了点吃的。
座位是临时隔出来的,位置和位置之间用的都是幕布,这破地方用隔墙有耳都不贴切,因为压根就没墙。
就这样,祁九他们还要和她深聊呢。景王哪是不知道啊,他是太知道了,八成是故意这样来恶心人的。
“他要卖什么?”拍卖会她去过,扈通明一个在京都混的肯定也去过。
有没有钱买另说,但入场资格肯定是妥妥的。
扈通明右手挡唇,靠近谢依水左耳说了一句,“王妃的字画。”
“这场拍卖盛宴是以慈济百姓的名义开展的,其中交易的所有善款,会流向京郊附近的各道观、寺庙、庵堂以及慈济院。”上一句小又小,下一句扈通明敞开了说。
谢依水摩挲了下座椅扶手,元宵喜乐宴变成了景王带有政治色彩的博弈场所。
他不仅要在这场宴会里将新王妃一族带到人前,还要用他们的钱来为自己搏名声。
好样的,难怪给她送请帖来了,是故意恶心她让她掏钱来的。
“这么多人,这宴会不是全城的富户权贵都得了邀请函吧?”谢依水看着堂下衣衫华贵的面孔,富户有钱无势,不亚于待宰的肥羊。
今天她还入了场,景王也在讽刺她是肥羊来的。
扈通明看她表情不妙,“咱们可以不掏钱的。”他以前也去的,就没花过一分钱。
谢依水抿唇,“我俩走的不是一个路线。”
离王妃的预备身份摆在这儿,面对这种全城欢庆的好事,她更不能装穷。
这钱得花,谢依水眸色暗了暗,她是得花。
第378章 恐惧否
好主意说来就来,扈通明瞅着她不怀好意的面容,提醒道:“可不能砸场子啊。”好事儿朝野上下都盯着呢,不能乱来的。
谢依水歪一下头,无奈且无语,“我可是道德标兵,十成十的好人。”
扈通明用眼神质疑,前半句听不懂,后半句没敢信。
自封的好人含金量到底有多高?
假宴开始,高台上还是先来了段歌舞。
二楼的人身份依旧比一楼的人有些来头,但这不是专门的拍卖场,也做不到拍卖会那种规格的配置。
为什么不直接找标准的拍卖会场地?
还不是因为南永这货纯过来圈钱和刷名誉的玩意儿不舍得花钱,说是慈济晚宴,保不齐他自己会中饱私囊多少。
后续的落实,南潜不发话,谁又敢去查账。
来赚钱的,压根不可能从他口袋里再掏钱。
想到这儿,谢依水蔑视下方的眼神有点明显了。
“冷静。”扈通明离她太近,那种极致的压迫感他感受最深。“咱们也不缺这些,别舍本逐末。”
她惊诧看他一眼,“谁跟你咱们。”他俩的财富等级什么时候是一个量级的了,扈二现场碰瓷,谢依水感觉自己的收入水准都被他给平均下去了。
对此扈二压根不敢说话,他就是穷光蛋一个,不仅现在穷,大概率以后也穷。
扈赏春看着可不像是会将家产分给他的那种人,他都没赚钱的营生,不赚钱就不会经营花用,不会经营也就无法掌握大量的钱财——死循环。
他是一眼望得到头的穷,索性只要在家他就有固定月例可拿,还能衣暖饭饱……作为一个无所作为的人,扈通明偶尔抱怨,但时常感激。
能做个家里的米虫,不会真的被赶出去建功立业、荣耀故里,他的人生已经足够妥当。
而且,和扈赏春好言好语不会得到礼物,她又不一样,姐姐是真的给啊。
所以当然要咱们了,嘿嘿嘿。
扈通明畅想着未来的米虫生活,一天天吃喝玩乐,过年还有礼物收。
思绪转瞬,都没来得及铺展开来,谢依水声音渐渐,“来了。”
景王来了。
主家姿态做得十足,景王发话的时候,二楼的宾客只留给他一些目光,而一楼……都在附和他的言论。
南永眸光晶亮地看着一楼马上要充盈他资财的肥羊,对着肥羊他给了一个平日里从没给出的和颜悦色。同时他激励道:“今日举宴,全为百姓,若有大善者,本王定会在御前进言,让陛下过目其善。”
通达天听,陛下近前。
此等诱惑令下方的人一阵喧闹,好一阵儿,久久不停,南永差点没控制住场面。
大过节的,景王还一心搞事业。
换个角度想想,他真的是很想上位啊。
景王:本王为国为民,你换角度换过头了。
“扈三娘。”南永邪魅且富有魔力的嗓音骤然响起,谢依水扭头一看,景王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和众人热络。
堂下拍卖已经开始,扈通明说会拍卖景王妃的字画,她往一楼高台定睛一瞧,不是。
第一件是一款通体透亮的白瓷,在这么昏黄的灯光下,瓷瓶都莹莹生辉,可见其品质不俗。
但再不俗,也只是对普通人家而言,这瓷瓶扈府里就有不少。
——高端,但量产。
“王爷费心心思将自己府上的东西拿出来举拍,这么上档次的东西轻易就拿出来了,家里人没意见吗?”说话的时候谢依水缓缓站起,目光紧盯着对方的面部表情,压迫意味十足。
讽刺性拉满的话穿过耳,景王脸上皮笑肉不笑,“陛下对本王言要关注民生,忧心民众。家里的亲长都没意见,其他人自然不会有意见。”
把皇帝拉出来挡招,谢依水看他是没招可用了。
谁还没个皇帝偏爱啊,谢依水‘真心’点头,眸光星点细碎,“也是哈,他们一向好说话。”尤其是对她。
想想自己的亲爹偏宠一个还不算自己家的人,这还是谢依水在没过门的情况下,等后面真嫁了过去,什么光景那还真不好说。
南永有理由相信,南潜为了给自己立人设,他随手给谢依水一块免死金牌都大有可能。
南潜最恨这玩意儿了,但为了自己,为难为难下一任皇帝,当事人表示——这咋了?!谁还没有被为难过似的,别叽叽歪歪的。
为什么给谢依水递请帖,就是故意让她出来吃瘪受气的。
一个没有依靠的人竟然过得比皇子还滋润,想想都觉得内心不忿。
现在人来是来了,他好像也没开心到哪儿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景王迈步离开,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至于她和祁颂的牵扯……一介女流,家中可用之人不过一手之数,她能做什么。
目送着人气呼呼的走远,扈通明内心感慨,这可是皇子,她说怼就怼啦?
“你不怕吗?”扈二压着嗓子问。
谢依水缓缓坐下,“怕个屁。”
!!!
某人眼神一亮,肉眼可见的兴奋。“就是,咱不怕。”做主的人都不怂,他这个九族连带的人自然更不会怂。
景王府清理垃圾的现场,谢依水看的乏味。
非得在这里头选一样出来,谢依水感觉买哪一个都闹心。
只是……
她眼神一眯,一楼角落好像有个熟面孔。
回忆里搜索出一个大致的面容,谢依水招手让重言俯身,她耳语两句,然后点了点楼下的一个位置。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对面可以看到她的人都有点好奇,这地方不隔音,视线还半敞,所以刚才她和南永的对话大部分都被左右的人听了进去。对面的,听不清楚却也看得真切。
她硬刚景王底气十足,最后便是景王都不敢触其锋芒。
因而她一动,周围的视线似有若无地就扫了过来。
祁九在其中一个位置和扈通明遥望,他摇摇头,暂时将碰面的心思放下。
当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扈通明接收到信息后,立即冲谢依水使了个眼神,意思表达清楚后,谢依水点点头,都看不出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第379章 元城友
禹新丰看着面前光彩照人的女子,眸光陡然大亮。他和父亲一起在京都筹备新店,后来便收到了景王府的邀请帖。
他们初来乍到,对方求财,还是皇子一位,没办法,硬着头皮只能来了。
商户到场就是为了花钱,将钱巧立名目送出去保平安。
堂下的热闹不是真热闹,他们花的钱却都是真金白银。
本来他挺不高兴的,毕竟没人是冤大头,辛辛苦苦赚的资财对方一句话不说就要你送出去。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当时接到帖子的时候他还去问了父亲,“要不要去找扈家的姨母帮忙?”
父亲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对方是皇子,别让人为难。”做不到的事情,也是让人平白生忧了。
禹新丰只知道扈家有人在京都为官,具体什么官,官阶几品,权柄如何,都不知道。
主要屠弛英和屠弛瑞两人对官位什么的也是一知半解。他俩说不明白,禹家没有入仕之人,事情自然就是半懵半解地搁置着。
州县还好打听,京都这种地方,他们无人可问。
后来他和父亲辗转来到京都开拓眼界,定下新店计划,这段时间忙着这些,也没空去打听扈家的消息。
原想拜访一二的,父亲却觉得不好。
他们门第有别,贸然上门,总感觉在攀扯关系。
孩子们的交情是孩子们的事情,大人的事情就不要转接到他们头上了。
就这样犹犹豫豫,事情便发展成今日的恍然会面。
刚才有店伙计过来传话,说有贵人请他上楼,他父亲心一紧,生怕是有什么怪癖的权贵看上了他。
当时父亲拉着他的手就想跑,什么新地方、新店面,通通都不要了。
后面还是重言出来说话,事情才落定。
重言本意是不惊动下面的人,但禹父神情实在惊慌,感觉不太对。出来后一番解释,她才知道自己差点弄巧成拙,将事情给搞砸。
见着熟悉的面孔,禹新丰也惊喜道:“扈家姨母。”
这话一出来,扈通明左眉一挑,这又是哪里蹦出来的好小子,张口就是姨母,怎不见唤他声阿舅。
禹新丰称呼一出,其父立即拱手执礼,“鄙人元州元城禹氏商行主事,见过女郎、郎君。”禹新丰见状立即同款姿态,言语间也招呼了一把扈通明。
就是他没叫他阿舅,是正儿八经的称呼——郎君。
谢依水让人将禹父扶起来,“无须多礼,他唤我一声姨母,我是受了的。”
接受这个称呼,也算沾亲带故的人,自然不用万分拘谨。
二人并排就坐,仔细看臀部也只占了三分之一的椅面。
“怎么来京都了?”谢依水想起肃杀规整的元城,忆起归京路途中的冉州,过往的事情一幕幕重回眼前,她语气都变得有些清幽。“元城还好吗?”
——元城还好吗?冉州的百姓恢复生息了吗?
禹新丰如是答道:“边州兵戈不止,但北戎一次都未南下突破过防线。我们也是看着时局稍稳,才想着出来闯闯。”不止是闯闯,是想移居。
元州苦苦支撑,风声鹤唳,但京都置若罔闻。
对比如此强烈,禹家人尤其是禹父,感觉元州总有一天会撑不下去。
兵戈止于边境,但若是有一天士兵被消耗殆尽,北戎南下便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元城不是不能待,可以后的事情,谁敢拍胸脯保证。
普通人不敢移居,他们有财有人,无非舍弃半副身家出来重新摸爬滚打罢了。
比起人,资财又算得了什么。
扈既如的信半点不提边境对阵,可能是怕敏感,可能是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想起那门庭寥落的屠府,那几位半大不大的小主子。扈通明脸上的笑都收了起来。
几句话里面的信息量,比扈既如的长篇大论还要丰富。
谢依水眸色黯然,随意地点点头。“新任大将军英武非凡,他撑住了。”
有的人看到了元城的岌岌可危,有的人在意前线的主事者。
角度不同,获得的力量也不同。
禹新丰提起这,想到一件事,“扈家姨母,屠校尉被擢升了。”阵前升官,无非事态紧急。其中的危险不用尽言,闻者一听便知。
“好,我知道了。”轻轻松松的回答在周围沉寂的气氛里,格外令人醒神。
谢依水不是不了解这背后的危机,可事情已然如此,屠加也没有丧报传来,他们能做的就是想开点。
“今天你们是来买东西的吧?”谢依水转移话题,不欲再深入,“看中了什么?”
真正的难题出来了,这话便是禹父这么机灵活泛的人都犹豫了一下。
拍卖的东西连个名录都没有,毕竟人主打割韭菜,事主也不在乎韭菜们的想法。
东西一样一样换上,一样一样拍下,流水的拍品奉上,一些人便是昧着良心重金买下。
禹父对着这些垃圾没什么想法,他刚才最大的想法就是随便买点啥,然后离开现场。
此时的想法……就是女郎别问了。
他说不出来!
谢依水不等他们回答,自说自话道:“也无妨,景王府好东西多着呢,咱们暂且等等,等最好的珍品出来了,咱再想折买下。”
这话也就谢依水说了不亏心,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她在反讽。
得谢依水解释,禹父连忙认同,在这冬令寒天,他莫名渗了一身的汗。
刚才他那话说好了,得罪在座的明眼人,说不好得罪景王。
里外不是人,他就不好答。
但观这位女郎的意思,好像就压根没想他回答。
女郎说后面好东西,京都的人眼界和他们不同,对此禹父还真的有点期待最后的压轴了。
禹新丰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微微摇头,你可千万别期待,依他对扈家姨母的了解……她好像是在搞事情!!
禹父挠挠脸,行,他就坐在这里当个木偶人吧。
索性在上面了,他们也不能再逼着他们买东西了。
隔壁的人竖起耳朵听着谢依水这里的动静,在听到元城的事情后,有几道呼吸明显粗重滞涩了许多。
第380章 愿分忧
几道视线隐晦交集而后又转移,元城离他们太远,兵戈之事无法明晰。
今日这两人带来的消息,比官邸奏报更落地真实,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还挺想跟那客商细聊一下的。
想法是美好的,二人和扈三娘有旧,他们脑子没问题的话,是不敢去触扈三娘的霉头的。
陛下对扈三娘青眼有加,此时撞上去,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祁家人的位置离谢依水稍远,属于能看到对方,但声音穿不过去的那种。
这座次,谢依水打包票,绝对是南永亲自下场研究过的。
酒楼只见祁家人的身影,不见祁颂,谢依水目光巡视一圈,所以是哪一家呢?
‘王妃的字画’这种拍品都能放出来,谢依水直觉重要的不是字画,是最前面的两字——王妃。
拍卖逐渐走向尾声,最后一样拍品终于被人呈了上来。
祁颂亲手画就的春光潋滟图,仔细看画中人是一男一女两个形象。
“这画~”尾音拉长,谢依水语气里透着戏谑,“景王用情至深,简直让我等有些…嗯!感天动地啊。”
身为景王妃的祁颂笔下的男女形象,大概率就是她和景王本人。
在废妃念头正盛的时候,拿出这种寓意的画,南永无非是在祁颂的伤口上撒了一筐盐。
通过拉踩上任,用以迎接下任,景王这个人的行事作风真的有点来头。
和他爹真是本源同出,看得出根底。
扈通明不知道这点的时间,谢依水就顺嘴骂了两个人。
听她语气不对,他提醒道:“这就是最后一个拍品了,结束了我们就回家。”撑过最后一个,达成不消费的目的,这样既没能让景王如意,他们也没花冤枉钱。
谢依水笑了笑,就一下,扈通明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被她吓出来了。
一侧和禹父挤在角落坐着的禹新丰,目光跟随着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少年和扈家姨母关系亲密,俨然是弟弟姿态。
没别的意思,家里有弟弟妹妹的应该都能看得出来。
扈通明看谢依水的眼神尊敬之中是更甚的尊敬,这种被拿捏住命脉的既视感,家里有这种人际关系的,一眼就能明了。
他们是临时被叫上来的,座位也是临时挤出来位置让他们坐下的。
二楼的空间区域比一楼的稍微大上一些,但权贵身边的人本就不少,加上他们又挤压了一点空间,这里就愈显逼仄。
但就是他们挤着落座的空间,护住了他们的资财以及人身安全。
有扈家姨母做背书,他们在京都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因着之前和扈家姨母相处过,所以知道姨母的行事逻辑以及底线。
姨母面上冷肃,其实很好说话,底线之上,任其作为。她都不会说你不对。
她不会随意批判人,甚至,她对很多人都能一视同仁。
身侧父亲的腿越来越抖,禹新丰知道他在害怕惶恐,毕竟是有权有势的人。父亲怕对方一个不高兴,他们会比在楼下遭遇更多的刁难。
将手边的糕点递给父亲,他眼神示意,请父亲安心,扈家姨母不是那样的人。
往日他回家也尽说扈家姨母的好话,就是没人信。
这下亲眼见证,应该有可信度了。
禹父没接,他摇着头闭目平缓呼吸。不是没见过权贵,但京都就是带着一种更为窒息的磁场,他一见着这些人生理上就不太舒适。
或许是开局不妙,所以他的刻板印象就更根深蒂固了。
你吃吧,为父不饿。
禹新丰咬着糕点观察场上的局面,从最后一个拍品开始,姨母开始有了点小动作。
比如说,右手轻轻敲击椅子扶手,身姿靠坐的形象偏重意味更明显。
邪性,对的,现在的姨母看着就是有点游戏人间的纨绔态度。
禹新丰悄悄将视线转移,下面放着的是一幅画作,有人介绍着这是景王妃亲手所作,是心意之作。
一句话,场上的人突然就闭起了嘴巴,从二楼至一楼,都在寻找某处人物的身影。
最后……落在了他们偏对向的一个位置。
禹新丰不认识他们,扈通明可是脱口而出,“祁家人啊。”他们也是被逼着来的。
东西拿出来拍,就是景王对景王妃心意的作践,真的在乎怎么可能拿出来卖掉。
所以祁家人知道后肯定会来,被作践掉的不止是景王妃的心意,还有祁家人的脸面。
祁家人现在是进退维谷,不拍脸面掷地,拍了又是被放血的土豪大户——纯送钱来了。
大家想到这里,知道内情或嗅到危机的人都带着怜悯的视线看向那处。
谢依水压根没看,她想的还要深一点。
有没有想过,如果是景王中意的那一户人家拍下这玩意儿,然后景王借着慈济的名义将这一户的名声做到极致,呈至御前……那后面祁家人有什么不对,他说他要择新王妃,南潜对着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家,会不会同意呢?
南永此人以及他背后的智囊一个都不简单,尤其在恶心人、拿捏人的层面,他们技能使用得更是炉火纯青。
难道就他们这些人被计算了吗?不!那户人家也被算计进去了。
以这样的声名拉踩上位,他们但凡上位成功,这东西就能变成被人诟病的存在。
最后的获利者,就景王南永一人罢了。
拍卖开始,谢依水第一个举牌。
这东西她要了。
添乱嘛,肯定是怎么乱怎么来的。
谢依水的动作一石激起千层浪,二楼的所有目光又开始向她这里转移。
小隔间一侧的禹新丰感觉不对,抬眸看去,姨母气势依旧。
他将自己怀里的大荷包取出来,里面差不多有两千八百两。交给重言,他解释道:“愿为姨母分忧。”
重言看了眼少年,然后又看了看他的父亲。
禹父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眉眼我少了些忧愁,他点点头,对禹新丰的行为颇为认同。
第381章 要竞价
钱财是小事,这位女郎能将他们从下面的纷乱捞出来,一点银票罢了,都不足以感谢她的出手。
下面的人必须买了东西才能离开,一开始是不敢出价,后面是越出价价越高。
刚才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到后面很多没买到东西的人都泪目了。
是因为没办法帮到穷苦百姓而遗憾落泪吗?
八成是他们要倒大霉了。
放血时心不狠,待执刀人亲自割肉放血,他们可能连安稳活着的几率都没有了。
禹新丰略表心意,他爹也不遑多让,大大的荷包双手奉上,重言手里顿时又收获了一个荷包。
谢依水听到动静,没说话,右手略微摆了摆,收回去吧。
她用不上。
面对巨财意志坚定,这种事情对于扈二来说,他肯定是做不到的。
别说拒绝了,就是谢依水拒绝过后,他手都还有点痒痒的。
想拿。
真的好想拿啊。
他命里缺财,然后家里人还严格执行这一条金科玉律。对于钱财的事,他真的很难做到视若无睹。
左手扣右手,忍住!
瞬息少顷,扈二眼神假装清澈,他没说话,但谢依水感觉自己震耳欲聋。
扈通明:真的不要吗?你抢这字画就很离谱了,还不要钱什么意思,不打算给啊?!
也不知道两个人接收信息接收对了没,反正谢依水的回复是…
——对啊。
一句话没说,扈二当即闭嘴。
怪不得一开始她就笑得诡异,感情是想好了当老赖啊。
这种人品有瑕的事情谁来干扈通明都会嘴上几句,什么立光伟正无所谓,就是纯欠,嘴痒。
如今事主变成这个女子,他不敢了。
谢依水亲自举着牌子,这种行为算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人,这东西我要了,还是非常强势地准备要亲自拿下。
她的出手劝退了很大一波被逼着抽热闹的人,毕竟有人在这里顶着,景王要是觉得事情办的不好,大可以找扈三娘来沟通。
就这样,场上抢东西的人就分成了三波。
一个是谢依水,一个是祁家,这两人谁出手其实都不会被人诟病。
谢依水圣眷正浓,做什么别人都会给她找好借口。
祁家是本家,他们支持支持自家人,更无可厚非。
所以这公孙氏是怎么回事?
没有其他大族的插手,原本南永想要浑水摸鱼,让公孙氏一鸣惊人的局面顿时就冷了下来。
众人审视般地将目光全部投注到谢依水这里…的隔壁!!
原来是灯下黑。
谢依水机械般地将头颅往右边扭,右手边从一开始就很安静。她还说呢,环顾一圈,那些人都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眼瞅着和推测方向不一致,谢依水都要推翻自己的想法了,他们最后还是如期地蹦了出来。
眯了眯眼睛,谢依水端坐起来给自己灌了一口水。
扈通明看着她这样的动作,脑海中警铃大作。
扯扯她的衣袖,怎么回事?
谢依水大多时候不爱表露情绪,相处久了扈通明也知道她就是觉得那样累,不爱浪费精力去做这些事。
高兴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但不高兴,他一瞄一个准。
扈二不知道公孙一族的跳脱有什么底层阴谋,他觉得不对劲,主要还是靠谢依水的肢体动作表达。
忽然正坐,明显是认真了,准备放开干。
收回被人拉扯的袖子,谢依水沉默着继续举牌。
她的强势不仅对外,对内她亦如此。
不想说就不说,不想解释就不解释。不仅在座的人不能产生质疑,还得安静如鸡,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如此表现,扈通明缩着脖子立即撤回了一只手。
反正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他不问了。
同款正襟危坐,移目高台,此时场上的局面也越发地紧张了起来。
价格推上两千两,对于一幅普通字画而言,这已经足够离谱。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别说景王,他马上入手的钱,不也是他‘辛辛苦苦’骗的吗。
事情发展到三足鼎立,众人对公孙氏的入局也逐渐产生了质疑态度。
公孙氏那边紧咬着谢依水不放,甚至此时祁家人都显得有些疲软,而公孙一族还有点兴致勃勃。
众人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忽然公孙氏派了一位郎君过来说话,“女郎勿怪,公孙氏避世多年,少参与如此大面积的慈济一事,紧跟不放,一是对百姓之心坦荡,二是尊重今日的夜宴。”
尊重?
这话听着不得劲,感情她举牌子还变相地给景王尊了个大重?
没有其他的讽刺,他们‘坦荡’,她自然只会更坦荡。
懂得尊重的谢女士金口玉言,声震满室,“既如此,你们直接散尽家财不就好了,非得今晚过来让我不快吗?”
真爱惜百姓,避世多年不出,保存己身?
而且你爱惜就爱惜吧,自己爱惜得了。
说这种话,那些原本就不打算掏钱的人,岂不是直接自动成了他家的对照组——还是不爱惜百姓组。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谁能撑得住?!
沉默的场子将谢依水的言论推得更高更远,不止二楼开始交头接耳,言语簌簌,地下一楼都有点热闹起来的样子。
气氛一下子就梗在这儿了,南永本来今天高高兴兴的,看到现在这场面,当事人脸一下就垮了。
早知道就不请扈三了,她就是个祸害。
本来看她吃瘪他还挺高兴的,父皇都要哄着的人,但他不用哄。
这难道不是说明他比父皇还要优秀,还更有资格坐上……咳咳咳,想远了。
事情发展的方向和自己的预想南辕北辙,景王不得不出面,他放话了,“随心之举,仅限自身,不涉及他人。若人人都要聊表心意,这夜宴岂不成了敛财之所。”
睁眼说瞎话这事儿,还是得这个社会最顶级的那一批人来说,才更让人有所感触。
景王对着众人安抚道:“诸位随心随性,切莫产生压力。”
“三娘,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互动环节,谢依水摇摇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我想要这字画。”
话里话外的意思,我想要,你给不给。
还是有人想继续和我争???
第382章 百金赏
南永面色黑得深沉,吃瘪这种事,送给别人的东西又被人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众人都在等他的答案,而他又不能避而不答。
咬牙切齿的某人,‘轻松’道:“三娘喜欢这个我们王府里还有许多,无妨,等回去了且让王妃再多赠你几幅。”
“不敢收哦,堂下这幅现价两千两,王爷若是随意赠我,那这…好几个两千两,三娘受之有愧啊。”
南永心里炸成废墟,可再生气,他脸上还是得挂着微笑。
谢依水此举已经破了他乱放垃圾出来敛财的底,随意可以送人的东西摇身一变兜售两千两起。
对啊,这不还没结束吗,身价说不好还会继续涨呢。
他将他们当傻子糊弄,难不成还听不得真话。
越高位的人能听到的真心话越少,景王忧心百姓,她忧心景王,食物链……不是,逻辑链已成,简直你好我好大家好。
话说到这份上,这字画最后的归属只能是谢依水。
南永闭着眼微笑摇头,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本王只顾着场上之和谐,却忘记了举宴的初心。得三娘提醒,本王决定,让三娘得偿所愿。诸位,应该没有异议吧。”
平静无波的嗓音透出他心中的不平静,越是惊涛骇浪,脸上的笑意便越平淡。
谢依水才不管他心中怎么百转千回,反正目的已成,她耸耸肩,“那正好啊。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我帮王爷这个小忙本也不求什么。王爷忧国忧民,担心穷苦百姓是好事。我出钱,王爷出力,咱们配合得宜,陛下知道了也会开心的。”
啊啊啊啊啊啊!!
南永心里已经将谢依水凌迟处死,死后还挖出来反复鞭尸。
他这夜宴就是为了声名和资财,现在钱还没入账,大部分的名声都成了‘扈三娘出资’,为他平事。
春秋笔法大成,谁不说他办事全靠扈家三娘助力。
而且还说什么帮不帮忙,什么意思?他还得感谢感恩她的倾力相助?
这是一场成功的夜宴,它成功就成功在,每个人都是笑着出去的。
至于哪些是沉默遮掩的笑,哪些是吃到第一手瓜的八卦暗笑,那就不得而知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夜宴完美落幕。
如此,这天的夜晚大家都有空回家赏灯玩乐了。
回家关起门来,今日的酒楼夜宴诸事,无脚也疯长,第二天满京都都知道了扈三娘全力襄助景王做事,功劳不斐。
话传到南潜耳朵里,他当着诸位朝臣的面赏赐了谢依水百金。
“三娘虽是女子,但见识和智慧都不俗。朕从私库拨款,赏赐百金,绫罗二十。也算是勉励她忧国忧民,心怀大爱之心。”招招手,“扈侍郎,你代三娘收下吧。”
本来大家还挺激动的,这么点小事都要赏,那他们算什么。
但南潜道明自掏腰包,没人能置喙。
自掏腰包给自家人,又影响不了他们的生活,那肯定是无所谓了。
相信除了景王一行人,都挺高兴的。
谁说京都没了离王就无事发生呢?京都啊,人多,事就不可能停。
今儿走了他,明儿又来个谁。八卦和故事,京都有的是。
看着满室的金饼和堆积成小山的绫罗,扈通明流下了羡慕的口水。
馋的呀,虽然这料子太鲜亮,这金子太笨重,可是他一样都没有呀。
“你是早知道陛下会赏你,所以出钱才那么爽快吗?”昨晚她乱喊加价,还以为是准备赖账来的。
不出钱又拍下,单单这件事其实也能膈应死景王。毕竟人又不会追到扈府来取账。
没办法,这已经是他这个穷鬼所能想到最顶级膈应人的办法。
要不说人就是得有钱呢,你看,千金散尽还复来不是。
钱永远流向不缺钱的人,此至理名言,扈二深谙其理,却又难以自拔。
从根源上,他荷包就是空的。
世间最顶级的真理——有的事儿,明白也没用。
摸摸一个闪瞎人的大金饼,今天可是耀阳大盛,这金饼叠加上去,简直满室恢宏。
谢依水看着面前的字画,这画工还是挺不错的,就是内容她不喜欢。
没有看笑颜大开的某人,谢依水将东西收起来,“他不赏难道我就不会求赏吗?”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从准备举牌伊始,她就决定要享受这些荣华富贵。
什么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有些东西,她势在必得。
景王不是要中饱私囊,克扣资财吗?他想做就做去吧,她的钱干干净净,而他留有把柄。
让他顺顺利利地拿钱办事,到时候她再顺着线索去追,且看,到时候南潜是中意一个没有根基的女子,还是想看自己的儿子比他还得民心。
她没有赢在谋略,她胜在这对父子的私心比天象四时还要稳定。
别人以为她是南潜的靶子,但靶子这身份用好了,说不定谁比谁过得舒坦呢。
见扈通明这么喜欢金饼子,她放话,“你喜欢你就抱回去吧。”
某人心脏快要被自己呕出来了,“送我啦?”这大好事。
“没有啊,让你代管。”这么多钱说送就送,她没有金山银山在侧好吧。
而且南潜的私库钱款,你敢拿出去肆意花用?
她用是身负圣恩,他算什么?搞不好那些对家挠一下就扑上来了。
扈通明觉得代管也好啊,这么多金饼谁天天能见到啊。
他这么年轻,就已经达成了百金在怀的成就,京都多少人会羡慕死他啊。
但自身实力自身知,他手里没过过钱,尤其大财。
他这样的人是护不住这金饼子的,咬咬牙,还回去,“还你,我看看就得了。”
府中仆妇算是比较老实忠心的,毕竟是母亲亲自调教约束出来的老人。扈通明坚信他们此刻的忠诚,却无法保证人会一辈子忠诚如旧。
母亲说过,人是会变的。
随着境遇的变化,欲望的成长,有的人都不用时间催化,便能够在一瞬间变得面目全非。
不考验人心,他听进去了。
第383章 扈尚书
扈二啊扈二,你挺有意思。
谢依水听着他的解释,捏起一块金饼放到日光底下好生细瞧。
财帛动人心,他内心坚韧,连这些都能婉拒。左露华此人,真不简单啊。
“重言,去给二郎取一块金,从我的钱匣里取,要比这个还要大。”谢依水右手高举金饼,语气里满是笃定。
扈二: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重言笑着取了一个更大的金饼过来,想也知道这是要给小郎君的。
她双手呈给女郎,女郎单手爽利送出。
给。
“二郎意坚心明,多了不敢收,那就从一个开始学起吧。”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际遇,得到人生的初始资金积累。
既然穷困无知是个死循环,如果自己做不到,那就学会借力打力,迈出第一步。
不求人生大成,但求学无止境。
扈通明双手接过,目光真诚……地看着金子。
“真的给我了?”不可思议从语气中蔓延,逐渐爬上了他的眼角眉梢。
感动的姿态说来就来,当事人一点不带犹豫的。
将东西塞到自己怀里,张开手就想给眼前的这个女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撇开这煽情的动作,谢依水迈步在桌旁高凳上就坐。“给都给了还问这种话,东西你且收着吧。拿去吃喝玩乐也好,投资理财也罢,都行。”
投资理财扈通明乍听懵懂,思索过后,“你是说让我拿去经营?”但他不善经营啊。
“要是我拿去挥霍,你会不会不高兴?”
谢依水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给你就给你了,随你处置。”如果送出去的东西,前主人还要过问下落,那这是给呢,还是监视强制呢?
怎么讲,会花钱,还花得漂亮,这也是一种本事。
扈二感恩的心流于表面,狗腿子的姿态做得行云流水。
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递水,今天一上午,重言都没走过几步路。活儿都被扈通明给干了,而且还干得挺好。
中午用饭那会儿,有人过来传话,说扈赏春官任户部尚书,“陛下圣旨已下,大人今日便要就位。”
扈赏春走马上任的消息比春风来得还要稍快些,让人退下后,厅堂中的谢依水、扈通明以及赵宛白三人面面相觑。
姗姗来迟的扈玄感是翻身下马,跑了过来,看到众人聚集在一处,喘着粗气便道:“你们都知道了吧。”
扈二还是欠嗖嗖的,双手抱臂,站在台阶上俯视他哥,“知道啦,又如何?”您有何贵干?
这件事情他们心中早有预料,本以为会在年中那会儿接任,让老尚书慢慢过渡掉手里的职能。
现在一脚把老王头踢回老家,美其名曰颐养天年,其实就是到时候了,得给下面的人腾地儿。
人走茶凉,王不乐都还没完全褪下官袍,某人对其的称呼已经从王尚书到老尚书,然后是什么鬼的老王头。
亏得老王头听不见,不然给扈通明一暴栗都不带大喘气的。
扈玄感皱着眉看着谢依水,他完全忽略某人的挑衅,语气冷肃,“西北求援,军马、粮草,都请求京都拨款。”
扈通明一下子就不爱笑了,“什么意思,王尚书真是卸下担子颐养天年去了?!”震他一个大惊,这就是一个老人的直觉吗?
难怪要跑这么快,户部现在哪来的钱啊。
谢依水不考虑京都,“元州那里有变?北戎突破防线了?”比起钱,人更重要。
扈玄感缓着呼吸走近,走着走着不自觉地就捏紧了拳头。“北戎一直和元州有来有往,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但刚刚传来奏报,说北戎有援兵入列,对方势力暴涨,元州危急。”
传信的时候只言危急,没说战况。那时候可能还没打起来,只是将帅的战场嗅觉让他不得不提前做准备。
“陛下怎么说?”来不及慌张,南潜的想法在这里至关重要。
扈玄感摇头,陛下的想法,估计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父亲在这个时候即位,好坏参半。”好就好在,权柄在手,今年三姐大婚,父亲身居高位,能给三姐的底气也稍多些。坏……便是眼下的这道关卡了。
军费钱粮是重需,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部有多少根底,一眼望得到头。
况且钱财这事儿,真给出去了能到元州手里多少,也是个未知数。
父亲可以保证自己不做手脚,但下面的官吏呢?
那些已经习惯做手脚的人,他们又能管住自己吗。
在场的人都明白其中的凶险,赵宛白坐在一旁懊丧,“那我们能做些什么?”夫君这么急急忙忙地跑回来,俨然有其他想法。
“夫君你直说便是。”
说直就直,扈玄感坦言,“我想亲自走一趟元州。”大战阵前,粮草乃是定心根基的存在,他位卑职小不会接到这个任务,但肯定有人会去的。他告假出走,跟着队伍同行,如此便能抵达元州。
谢依水一眼看透,“你要去接他们。”扈既如一家。
扈玄感没有否认,他只道:“元州兵临城下,大姐已经不适合再继续留在元城。”山高路远,让她带着孩子们回来也很危险,所以他亲自去接。
昨天从禹新丰那里打听来的事情,谢依水还没来得及和他们通气。“屠加刚升了职,他死守关口,他们不会走。”
不是反驳,也没有激动,她只是平和地说出自己对扈既如此人的看法。
她是个刚烈的女子,有着自己坚定的想法。
“但你真的去了,她应该会让你把孩子带走。”
扈玄感不理解大姐的内心,“难不成她还会不顾小儿,执意殉情?”
还有孩子,怎么就到了山穷水尽,生机断绝的地步。
谢依水欲言又止,她让赵宛白替她解释。
赵宛白接过话头,她讲话则通俗多了,“大姐他们随你离开,大姐夫若是知道了他后顾无忧,说不得会去最危险的地方和贼子拼命。”
“不是会殉情,是怕大姐夫没有掣肘之后,撒开了手,在死路上一骑绝尘。”扈家和扈家人自是好的,所以大姐的将来不用惦念,孩子们的未来也会有人兜底。
如此,百战而亡便是作为将士的他,最理想的下场。
第384章 必须去
这些话从赵宛白嘴里说出,扈玄感感触最深。
她是他的妻子,是和他要共度余生的人。
其实他第一个想法是殉情,这也是他对婚姻关系的最大设想——如果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可能会活不下去。
他没想到赵宛白说的这一层,因为对方有可能过得好,所以就可以顺势舍下一切。
或许屠加也没想就这么放下,但他是一名将官,他是一名守护边疆、国土的战士。
先为官,后为夫、为父。
“所以不去了?” 扈玄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都带着些怒意。
谁死他都不好受,但能救出来一个他就该去做。
这个问题其实不该问出来,毕竟谁都没有办法回答。
“你很想去?”谢依水没有阻拦,“那就去吧。”
不去会后悔,去了有可能也会后悔,但做了和没做的后悔程度绝对不一样。
“我带路,同他一道去。”扈通明向前走两步,态度鲜明。“我曾远赴冉朔边界,虽未深入抵达元州,但也是能指好一半的方向。”
谢依水点头,“都行,走之前过问一下父亲就成。”扈赏春要是没意见,所有人都不会有意见。
赵宛白皱着眉头盯着扈玄感,对方似有默契地和她对视了一眼。这一眼双方的眸光里都诉说了太多的要点,复杂和难言的情绪交织,最后也是赵宛白勉强地笑了笑。
她是他的家人,大姐也是。
他该去的。
点点头,算是最后的支持。她做不了太多,区区的支持肯定顺手奉上。
元城内外局势紧张,往日喧闹的大街上只有零丁衣衫破烂的人在街区张望、惶恐。
更多的人,或家族,现如今都在家里召集族人开会。
会议讨论的内容很简单——什么时候撤,怎么撤,家里的东西需要如何取舍。
是的,没人觉得这元城还能保得住。
战局交织,你来我往,敌袭侵扰和后撤防守再进攻都是常态。
元城在这样的交战中,能经历兵戈而不倒,但人不是。但凡北戎暂时占据元城一个时辰,他们这些人有没有命活那就不知道了。
有钱有势的人的想法很简单,用钱铺路换个地方生存,他们家的人还能在一起抱团生息,重振荣光。
所以这些人,少有人会犹豫留下。
真正需要斟酌考虑,反复思忖离散得失的,是那些背井离乡,身无长物,远离土地的百姓。
地是农人的天,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土地,这意味着他们成了没有根基的流人。
厉害的人自然能在外面重新购置土地,可底层的百姓,薄田几亩已然是几代的积累。
要知道更多的人,努力几代,只是努力积贫地将家底全部败光。
人口稀少的屠府在这样的环境下,终于唤回了他们久久未归的男主人。
带着锁甲敲击的沉重步伐渐渐入耳,扈既如本是坐在正厅愣神,恍然门口闪现一个气势凌厉的将官。
逆着光的某人只有武将的甲袍于光线中棱角分明,扈既如没有犹豫,“夫君?”
“娘子,你们该走了。”大病初愈没多久便着甲上阵,对此扈既如不敢有什么怨言,毕竟他是将官,手底下还有依从他的士兵,上头还有需要他的将军。
就是匆匆忙忙地走了,好不容易回来就给她说这个??
扈既如看着双颊凹瘦的屠加,她青黑的眼眶怒意蒸腾。“走到哪儿去?亲自送你下九泉,我们快乐逍遥?”
屠加身子骨根底好,要不然在那犀角红的侵蚀下,他也没机会撑到谢依水的到来。
可根骨再好,底气再足,也经不起没日没夜的折腾。
“你看看你自己,身上的肉都没养回来多少,眼下又是如此。”扈既如深刻怀疑,“你这样还提得动刀吗?!”
不行就撤。
说别的屠加不会顶嘴,但讲一个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官提不动刀,他手扶刀柄,当下就想给扈既如舞几招。
扈既如看到他的动作,“别把你那军营里的煞气带到家里来,你的刀,你的荣耀,都和我们母子没关系。”
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是莽夫一个,这么多年,本性依旧。
有时候扈既如都不清楚自己算是眼光好,还是眼光差。
屠加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娘子,扶刀柄的手缓缓放下。走到近前,刚才进门冷言的形象一去不复返。
他虚拥着娘子,将人带到高椅旁:“大将军运筹帷幄,我们配合得宜。让你们走不是说元城危机,就是让你们撤到更安全的地方,谨防那些贼子绕后偷袭,拿你们做人质。”
兵不厌诈,那些人做这些事情可不算什么离奇。
若真有这么一天,屠加生不如死。
相伴夫妻心念相通,“我不走,他们肯定会过来将孩子们带走,但我不走。大郎,你不能死,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如儿不能没有夫君。”
他们潇洒离去,屠加在战场上没有顾虑后,只会去更危险的地方,执行更凶险的命令。
如果是这样,扈既如不能坦然离去。
屠加不是质疑扈家人的情谊啊,“你怎知他们一定会来?”山高路远,父亲和玄弟都有官职。通弟?此时他自己过来,危险性他和北戎孰大孰小那还真有点论不清楚。
说起熊孩子,扈通明名列前茅。
万一他中途想带着人去哪儿,走岔了,或是走迷路了,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通弟独行相接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说来说去,就只剩下半年前刚从元州离开的扈三娘,她……他直觉她不会来。
听闻三娘盛宠加身,颇得圣心,她这样的处境,留在京都替他们斡旋元州和京都之间的关系才是最好的。
盘算一通,扈家也没什么人了。
扈既如将人推开,指定他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没空接,他们告假请罪都会前来。我们家的事儿,不劳你费心。”
什么你你我我的,屠加听着心都要碎成粉末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不明白问问罢了。”着甲之人厚着脸皮上前,“那既然他们都来了,娘子快带着孩子和家里人来一场双向奔赴吧。”
扈既如脸上在生气,心底也在思索。
如果京都的家人出发晚,他们肯定得提前过去,最好中途会面。如此,安全性才提到最高。
第385章 是后援
“我让名宿、拓溪和一众仆妇护卫带着孩子们离开。”当家人发话了,厅堂里的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
扈既如淡淡地和屠加对视,“我努力地在元城活着,你于战场之上也不许送死。”
“真想死了,相信没多久我和孩子们也就下去了。”扈既如没招了,这种话她都说了出来,她真的是无可奈何了。
没有人喜欢威胁人,更不用说去威胁自己至亲至近之人。
但扈既如就希望他能活着,能顺利看到孩子们长大。
说完硬话,便是柔声攻心。
“郎君不要丢下我们。”这话一出,屠加心底的硬气直接散得一干二净。
她没招了,但就这些也都够他吃一壶的。
进门之前他在心底预设多次,也跟自己说好了,不管娘子说什么,他都当没听见。
最好冷着脸就是发出指令,带着你的孩子滚回你们的京都。
预设丰满,临近阵前,他张口就是一个从心的‘娘子’。
也就这样了,他最大程度也就是能开口让他们离开,多的……他真的宁死不说。
眼下扈既如先示弱,那个男人看着自己的妻子对自己说这话能无动于衷?反正他不能。
他单膝跪地,扈既如坐在椅子上扶着他的手目光哀求。
这时候屠加都想给它磕一个了,别用这种眼神看他,他真的遭不住。
某将官眼神一亮,想到了一个主意:“娘子,这仗我们一定能赢,你先带着孩子们去京都住几天。等时局稳了,我亲自接你们回来。”
高椅上坐之人:“滚。”
某人低头:“欸。”
事情僵在这里,孩子们进来的时候就是父亲这单膝跪地讨饶的场面。屠弛英屠弛瑞面面相觑,感觉他们进来的时机也不太妙。
屠海月不以为然,她皱着眉头看着父亲母亲,行动间步伐迅疾,“母亲、父亲,我听下面的人说我们要搬家了,要搬回京都,这是真的吗?”
虽然很多人都说京都好,但她是在元城长大的,对元城也爱得深沉。
“发生了什么咱们要这么急着走?”她不理解,“不是说好了,等仗打完了咱们一起回京都和外祖他们团圆么?”
她都听说了,北戎兵临城下,而父亲又是将官,这关头父亲可是走不脱的。
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家要像元州不远处的风滚沙一般,散得乱七八糟。
在屠海月的心里,父亲是那样威武高大的存在,他跟自己保证过,不会输,会护下元城,所以她对此毫不怀疑。
拨开近前的父亲,她冲到母亲的怀里。“母亲我不想走,哥哥们也说了不想走。”
扈既如眼神杀到屠弛英和屠弛瑞面前,这话肯定是他俩教的。
屠海月即使心里不高兴都不会当众说出来,她只会悄悄在私下问她,是否有其他的缘由。
双胞胎后颈同时一凉,俩人先礼后兵,让父亲让开一点位置,见对方装不懂,上手直推。
二人跪得从容,说起话来也是异口同声。
“我们知元城凶险,母亲的决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一家人,总该是要在一起的不是么?京都那么繁华、富贵,撇下父母独享富贵,属儿大不孝。”
毫无感情的背书,扈既如嘴角抽抽,“练多久了?”
屠弛英拱手垂目坦言,“半个时辰。”
屠弛瑞活泼好动,脸皮也更瓷实。“娘,今朝别离,来日何时再相逢。咱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说到那个死字,全家人余下的四双手都来捂他的嘴。
“阿兄你别乱说话。”屠海月着急了还拍了对方一下,真是的。
战场上本就瞬息万变,还在这里言生死。
屠弛英也戳戳他,“得避谶。”
“唔唔唔唔。”挣扎一会儿,终于脸上的手少了好几只,但最要命的那一双还留在他的脸上。
扈既如掐着他的脸虚拧一下,“你给我老实点。”
“你们的意思我也明白,但为娘决意留下,你们还是要随着他们东去。”对面还想说话,扈既如冷脸道:“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屠海月被母亲这样子给惊到了,拉着母亲的手立即致歉,“母亲不要生气,我们听话。”我和兄长们都听话。
“就是……”
扈既如点住屠海月的眉心,“迂回也不管用,就这样。名宿你带他们先回去。”
几个孩子依依不舍地被几个仆妇拉走,屠加在此过程中一言不发。
最后等人走远了,屠大人道:“娘子我们和离吧。”
没有任何回应,只余一声霹雳的巴掌声在厅中回荡。
某人脸都被扇歪了,扈既如半点没心疼。
一边提着锦帕擦手平复心情,一边冷言冷语着,“和离了你就能管我?”到时是走是留,他一个前夫还能说什么。
将手擦干净后,扈既如脸上的怒意都被全部带走。
她笑着将夫君扶起来,心疼地看着他微红的左脸。
右手摩挲几下,语气轻柔,眉眼却冷峻,最后摸的那几下力道渐深。“别再让我生气了,最近真的不太高兴。”
屠加觉得刚才那力道,扈既如肯定是打疼了。
他先是看了看她的手,来回翻动几下,“下次你用旁的吧,你看你手都红了。”
扈既如没理他,“你们向京都求援,妹妹和父亲肯定会替你们想办法的。”家国大义生死存亡,他们是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的。
不想和这人谈什么去留,正事在前,她提醒道:“我留下也会帮助你们筹措部分粮草。若孩子们不愿意走,我会亲自送他们过冉州,然后找机会从冉、朔边界的川游县购置采买一些。”
扈既如当下能直接说出来路线和思路,说明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从后援这种事情上出发,屠加并不能马上拒绝对方的想法。
他深谙扈既如的能力,如果她出手,他们的粮草不说无忧,起码也能再撑一段时日,至少能等到京都的回援。
这下,身为将官的某人真的说不出什么冷硬的话了。
第386章 回去看
京都的快马要去元州,在如此危急的时候,奔赴元州的官道只有离开的人,少有似扈玄感和扈通明二人这般逆流而上的。
当日扈赏春绯袍鲜亮,意气风发,科考学子的毕生夙愿,他实现了一半。
就这样值得高兴的当下,他毫不犹豫地停下所有的社交,往来,一心为儿郎们准备西行的物什。
“都长大了,也学会护着家里人了。”扈赏春百感交集,抖着唇道:“能带谁回来,就带谁回来。不强求!”
去是心意,不回是他们的属意。
人生为难之事甚多,家里人不该给他们横增困扰。
扈赏春这话,明显是知道扈既如不会回。
一一说完叮嘱的话后,场上就谢依水一言不发。
众人最后将视线投注到她身上,扈赏春舔舔唇,“三娘有何要说的,尽管说吧。”你这个过来人说了,他们也能安安心。
谢依水摇摇头,她没什么想说的。她现在只想跟扈赏春谈谈朝堂上的异动。
不过有人期待,她也不会扫兴。
“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吉祥话从谢依水口中蹦出的概率本来就少,两位弟弟也不挑,高马之上拱手致意,略微点头,“谢三姐。”
目送二人离开,转身之际赵宛白抱着孩子的身影略显寥落。
也是,自家的夫君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天高路远,她即使有心策应都办不到。
感应到谢依水看向自己的目光,赵宛白扯起嘴角笑了笑,她就是这样,轻易伤春悲秋想很多。她没事的,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
将视线拉回来,身侧的扈赏春衣袍醒目,“位列三品,是何滋味?”
仆妇们有意识地自行离去,二人由扈府大门慢慢移步正厅。
这个问题扈赏春早就想找个人仔细说一下心得了,“我以为我会高兴,但并没有。”抬起右手,官制衣袍连形制都有明确规定。
这身早在幼时便想要得到的衣衫,在自己快要接近六旬的年纪达成所愿,彼时他心中所想,只剩下物是人非四个字。
权柄这东西,没有会慌张,有了更惶恐。
“我心情挺复杂的,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太清楚。”如果华娘(左露华)在的话,他应该会有很多心里话要跟她说。
这一身没能入华娘的眼,它再鲜亮扈赏春都觉得不过尔尔。
进入正厅之中,赵宛白带着孩子下去休息,室内只留下他们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都是谢依水问,扈赏春答的模式。
二人不觉得这个相处模式奇怪,路过的仆妇就更不觉得了。
一直到月上枝头,谢依水才头昏脑胀地从外面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里。
今天主要是聊了一下南潜对元州战事的看法,以及户部的现状。按照扈赏春的说法是,南潜主战,他大力支持户部向元州拨款,充盈军需后备。
除此之外,南潜就一个要求——击退北戎,拿回俞朝固有领土。
当事人说得激情亢奋,扈赏春这个新任户部尚书听得简直头皮发麻。
能不能撑得住还另说,这还提要求上了。
而且,户部没多少钱,剩下的怎么补?谁补?用什么来补?
三连问,扈赏春一个都没能问出去,南潜还将问题抛了回来。
折腾死人不偿命,这身衣裳也只有拿到的时候是最开心的。往后的每一天,都是一层一层禁锢又厚重的枷锁。
对此谢依水问需要帮忙吗?
她阴招一大堆,张口就能有。
如果他用得上的话,她会提供一些相对不那么阴险的。
扈赏春看着她脸上的淡笑憨憨地摇了摇头,他摆手道:“你不懂,国库无财,陛下私库有的是。”轻易就能从私库拨款百金给三娘,这怎么不算有底气呢。
谢依水目光顿时一亮,从南潜的荷包里掏钱?还是大掏特掏的意思。
二人相视一眼,同时笑得阴险。
就是啊,他一个当皇帝的什么时候不能存钱,非得在家国出现麻烦的时候捂紧荷包。
“什么想法?”谢依水聊起这些的时候,面容狡黠灵动,左眉一挑,心思蔫坏。
扈赏春清了清嗓子,抬起左手,以手挡唇,“他在位几十载不图啥,就好个面子。”
谢依水明白,这种人什么都不缺,就缺个情绪价值。只要扈赏春把人哄迷糊了,掏钱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所以这事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主要分人。
如果在位的还是老尚书,以老尚书那皱巴巴,躬身残破的躯体去恭维南潜,南潜可能光听着就觉得自己在虐待老人。
扈赏春……他不一样,五十多岁不到六十,之前总喜欢说自己六旬,纯粹是官场高层尚老,喜欢谈资历。
上了五十的都能往六十扯,遑论扈赏春这种没几年就真六十的。
南潜明年六十大寿,满打满算,扈赏春和他算同龄人。
同龄人的话,你知道的,真实感挠一下就上来了。
扈赏春心里有数谢依水就不说什么了,只叮嘱一句,“实在不行就拿我出来挡刀。”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们势单力薄,自然要利用好每一个条件。”南潜利用她做标杆,她享受享受点权利怎么了。
南潜真生气了,就说是她的主意。他总不能把她给斩了。
沉没成本在这儿,投入越多,她身价越贵,就越不舍得动她。
到头来,还是利她的。
扈大人缓缓点头,“我知。”
想到什么,扈赏春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件。
不用看谢依水都知道是南不岱寄来的,这还是上次除夕时,今年收到的第二封信。
拿到后谢依水就想直接拆,完全没想到看信偶尔需要回避。
还是扈赏春开口阻拦,“回去看吧三娘。”说完人就直接走了。
等人走光了,谢依水还是当场拆了,索性现在也就她自己,这有什么。
目光一定,纸上的墨迹逐渐清晰,一眼罢了,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第387章 赠油腻
谢依水深感自己做人还是太年轻,话说太早。
全篇五百字,五百字的废话,全是南不岱写着什么想念、怀思之词。
故谢依水回到小院时的头昏脑涨,是被这封信给雷到的。
重言守在厅堂外,并没有看到全过程。
她只知道女郎在和大人聊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太妙。
信件被谢依水早早收起,重言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她身体不舒服:“女郎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寻个女医来瞧一瞧?”
摆摆手,普通人治不了这种恶心人的玩意儿。
夜间梳洗完毕,谢依水皱着眉头将信件重新看了一遍。
南不岱和她认真论起来也就只有上下级的关系,二人之间的相处满打满算都拼不出十二个时辰。所以情思愁苦,多半是对方的障眼法。
当事人对着三娘卿卿几个字撇撇嘴,明知是障眼法,心里有所准备,但当眼睛看到时还是会倍感不适。
抖抖身上的颤栗感,她耐着性子将重点挑了出来。
如果她理解的没错,南不岱是在提醒她,杀她的人已经赶到了京都。
“惦念至深,思念成疾,恨不得飞马飒踏,杀到三娘眼前。”念完这句,谢依水将信件盖住,深吸一口气。
冰凉的冷空气顶级过肺,待浑身的不适随着寒气消散,谢依水才缓了过来。
“此招虽好,杀伤力却不一般。”看过之后,本人都觉得受了工伤。
信件会有落入有心之人手中的概率,南不岱用这些情话做迷障,大多是为了安全。
除了信件里的黏腻感,更因为二人之间完全不熟,说这些话语,谢依水最深的感受就是——两个机器人在谈教科书般的恋爱。
毫无感情,全是技巧。
信中的甜言蜜语,谢依水看向自己的小书桌,桌面上有她喜欢看的游记和话本。
这写作风格,嘶~她总感觉和话本里的有点像。
谢依水龇牙咧嘴质疑声起,“这货不是抄书里的吧?”辣眼睛的东西过滤完信息就被她丢到一处。
躺下盖好被子,困意涌上心头,临睡觉前某人还在喃喃道,“这玩意儿……不能就恶心我一人。”话音将落,呼吸声逐渐平缓。
即刻入睡,好眠就在当下。
可能是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忽然就深入其里,所以产生了排异反应。
当天晚上谢依水做梦,梦到了一个面容模糊的男子油腻地朝她比心喊三娘。
一声三娘,谢依水立即就看清了对面人的五官神色。
——南、不、岱!
第二天带着恨意醒来,还没收拾洗漱好,谢依水就起身往小书案那里走。
翻开最近大火的一本老少咸宜的书,谢依水眉飞色舞地给某人回信。比油腻,她这个经过互联网毒打过的人怎么可能会输。
管他什么荤油素油榨籽油,但凡是用得上的,谢依水都在信中集一大成。
当然了,该传递的内容她也全部塞进油腻大集里面了。至于当事人能不能耐着性子解读出来,或者解读成不成功,就与她无关了哈哈哈。
越写越高兴,旁的人看着女郎的异样都摸不着头脑。
几个丫鬟眉眼轻动,女郎怎的了?一起床就写信。
不知道啊,还怪急的。你们知道对话之人是谁吗?
摇摇头,全部,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待信件晾干,装进信封,女郎对着重言姐姐道:“寄给离王。”
原来是离王,一种仆妇感觉自己一早起来吃了好大一个瓜。
在不知不觉中,女郎对王爷已经用情至此了吗?一早起来就写回信,生怕慢了似的。
脑子稍微转得快些的又感觉不太对,如果真着急昨晚就应该写好,怎么会一大早急冲冲地恨写通篇。
应该是离王写了什么不太妙的事情,把女郎气着了。
想到这里,一些丫鬟对着那信件都露出了凶狠的表情。
能让女郎这么生气,离王肯定没说好话。
姐妹们,生气!
一人开始生气,其余的也变成愤怒模式。虽然不知道为啥生气,但大家都气了,这肯定很气。
等回去她们解释明白了,她们也是要气的。先气为敬,后面就可以直接参与讨论。
谢依水写完信整个人就已经好了,但环顾一周,身边的人怎么都成了气鼓鼓的涨气球模式。
她穿着衣裳耐心问道:“你们怎的了?”
离她近的一个小丫鬟蹙眉抿唇,一边气一边懵懂地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啊,她是附和者。
问了个眼清目明的人,那人道:“女郎不高兴,我等感同身受。”
“傻话。”谢依水路过的时候捏了捏她头上的花苞,“一天天的是要可爱死我吗。”
小丫头眼珠子往自己的发髻上瞅,女郎修长有力的手余光里来了又去,待人走后,其余路过的几只手也摸了上来。
经过的时候还不忘说,“可爱可爱。”
最近家里气氛不对,几个人又重新凑在一起用饭。尤其赵宛白,怕她自己一个人待久了,容易胡思乱想。
这家人的别的不提,脑补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厉害。
说不好赵宛白今天头发多掉了几根,就能联想到路上的扈玄感人头落地。
不是诅咒,就是忧思过度,被害妄想从当事人转移到了第二现场。
饭桌上没有扈大人的身影,人天不亮就去赶早朝去了。家里就剩两个主子,不对,旁边咿咿呀呀的小儿也是一个。
勉强三个吧。
宽大的圆桌愈发显得府中人丁凋零,几个人也不再对桌而坐。谢依水看赵宛白面色苍白,“生病了?”
元宵将过,寒气仍在。
风寒是小症,但不及时医治的话也会变成大病。
赵宛白看着围椅上的傻儿子,“昨晚他哭了一宿,我也没睡好。”没人问还好,一有人关心,自己委屈的心念都有点刹不住。
“三姐,你说夫君会不会……”
停。
谢依水往虚空一抓,示意她紧闭双唇。
“他好着呢,带了那么多人,走的还是我走过的路线。”路上但凡有问题的地方都被处理过,只要那些人有点脑子,都不会来触她的霉头。
第388章 警惕心
赵宛白明白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念头出来,自己也无法控制。
捏了一下儿子的脸,傻儿子还瞪着眼睛看她。
孩子在一旁“咦咦咦”好生聒噪,赵宛白心念一出,“如果他们能平安回来的话,你就咦咦咦。”
果不其然,“咦咦咦咦咦……”
谢依水:“……”也行。
日头高悬,屋檐上的积雪大有消融之势。本想说天晴好风光,可没过多久,天光又全部隐匿在厚厚的云层里。
看这势头,谢依水感觉都要下雨。
凛冬降雨,寒逾三分。
这下不用赵宛白在那担心了,谢依水自己都感觉不太对。
他们,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摁下忐忑的心,她提了车马出门。
快马疾行,两名护卫在前领路,扈玄感和扈通明咬牙紧跟,后面便是余下的十几名护卫。
他们带的多半是上次跟谢依水一道去元城的人,其中为首的便是扈府里的护卫头子张守。
张守是前头领路两人中的其中一个,京都一带天象不明,总体趋势都偏湿寒。
估计要降雨。
“郎君,前头应该有个小镇,我们先在那边休息一会儿吧。”陈述句,语气里的肃穆不比天象好多少。
扈通明觉得白日好行路,当下他们才刚休息过用了午饭,又要休息?
成长了的某人没急着说话,他先是看了下扈玄感,你什么想法。
扈玄感选择听话,若真大雨骤降,他们几个人带的衣物都不多,很有可能因为淋雨而患上风寒。
赶路的前提是身康体健,如此才能持之以恒。
不若队伍里的任何一人病下,处理问题需要时间,故他们的行进速度会变得更慢。
可能是知道扈通明心里有问题,扈玄感说结论之后还捎带解释了下推理过程。
最后目光落在扈二这儿,二郎觉得如何?
扈二撇撇嘴,吊儿郎当道:“没意见。”
几十个人气势磅礴地进入小镇的地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伙人不好惹。
故只要不是当地的非正规组织,一般人都不会来找他们的麻烦。
有城镇的地方,就能在客栈里住下。比起幕天席地,这样有床有榻的日子真的像做梦一样。
扈通明沾枕头就睡,扈玄感拍门之后没听到动静差点以为他人没了。
好在守着他的护卫,及时在扈玄感踹门之前出来说话,“小郎入睡了。”
旁的人都在修整,进食水,他一个纯困的人,一天到晚没别的,就是找地方睡。
算了,哪儿都能睡也是一种天赋。
“我先盯着他,你去休息会儿,等会儿找个人来跟我换。”扈玄感自己累,所以也会觉得别人也需要休息。
护卫精神抖擞,“不用,郎君且去,我们好着呢。上次和女郎出行,我等都历练过了。”
扈玄感沉思片刻,“上次你们也是这般赶路?”
那肯定没有,这次急行军一般,上次……就跟游山玩水差不多。
但这没什么好对比的,目的不同,行路的方式自有差别。护卫模糊道:“差不多,都差不多。”
不善于撒谎的人在县官面前那就是个渣渣,扈玄感摆手,“你去喝口水缓缓,出门在外守望相助,我现在不累,你且去就是。”大不了去了之后马上回来换人。
护卫想了想,还是回了句,“好。”
待扈二醒过来的时候,守他的人已经变成了其他的护卫。
不过大郎君这么关心小郎君,护卫还是贴心地将扈玄感的行为说了出来。
本以为会看到罕见的兄弟相宜的场面,然,扈通明在自己的身上找了一通,最后在床榻上大骂某人不要脸。
护卫被惊着了,“郎……郎君?”
扈二叫嚷着,“我的钱被他摸走了。”伤心死了,好不容易老头给了五十,还被人给摸了。
仔细掏掏,竟然还有个纸条,上面几个大字格外醒目——防人之心不可无。
两腿一瞪,扈二化身抽风的鱼,“扈玄感你还我钱。”
“咚咚咚”的床架被某人拍得嘎响,店家听了好一会儿动静,最后苦着脸来到房门附近。“客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护卫开门的时候扈通明还在床上打结,身子扭来扭去。现在拍是不拍了,人却是要异变成灾了。
“无事,就是闹点小情绪。”最后三个字不敢太大声,店家领会得却及时。
就是吧,“能不能劳烦客人小声些,床架塌了还能重新购置,就是客人们会被影响到。”
他是为了客栈其余客人的居住环境着想,才不是心疼他的家具。
真的,他用他走了三十年的老爹作证,不真找他爹去。
护卫无奈地往里头扫了眼,回过头的时候店家的大脸duang一下扑到自己面前。
“止步。”护卫催促人后退,见他动作后,一边关门一边道:“我们马上安静。”
店家在门口等了会儿,嘿,还真好了。
就是说,还是得上来问,可不能害怕,害怕他的床可就没了。
房间内的扈二阴郁着落地,当双腿接触到地面的时候,新的复仇扈二就站起来了。
“他人在哪儿?”黑化后的扈通明说话都有点气泡音。
护卫指了指左侧,“隔壁。”
对于大郎君偷钱这事儿,他们肯定是不信的。大郎君做事稳妥,真做了也是怕小郎不会管理经营,怕钱袋子出差错。
彼时扈玄感已经被扈通明给吵醒,正喝着茶呢,某人气势汹汹地踏进来。
关门之际,还不忘轻声关。
“干嘛偷我荷包,你没钱的吗偷我钱!”气势够稳,态度够正,扈二第一次站在道德的高地审判这个扈玄感,心里冷不滋的还有点高兴。
嘴角的笑微微扬起,唰一下,马上收。
可不能破功啊。
扈玄感将他的荷包还给他,“给你个小教训,以后睡觉不要那么沉。”虽说是一群人在一起,但习惯的养成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和三姐出门安全感过高,以至于扈通明出远门几次,还是养不成警惕的心思。
“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危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独自零落。”扈玄感敲敲荷包附近的桌面,“你的钱就是你最后的倚仗。”
有了它,回到京都不是问题。
道德的高地瞬间化为虚无,扈通明无语至极,分明是他玩阴的,现在自己还得谢谢他。
第389章 都挺好
拿起自己的钱袋子,扈通明嘴硬道:“你知道什么,这其实就是我对你的考验。看看你人品是不是真的过关。”
他是故意睡着的,计中计中计懂不懂?
将钱袋子打开,五十两好好的,金饼子也好好的。
东西物归原主,扈通明也忽然感受到饿,话将要说出口,他才意识到外面一直在下雨。
走到二楼窗台附近,远山缥缈,雾气蒸腾,云雾缭绕之间,远处的一切都隐蔽在重峦叠嶂间。
“还真是下雨了,幸亏没在外头。不然就成落汤鸡了。”说到鸡,“你说这店里有没有烤鸡啊?”
三姐院里的烤鸡可香了,厨娘们折腾的时候还会放蜂蜜配着烤制。
饿感来袭,“我要吃烤鸡。”
说着人就要往楼下冲。
“站住,我还有话要说。”扈玄感端坐其间,身子板正得宛若有人执枪抵腰。
“说什么?”有话快说,别耽误人吃饭。
人就要凑到房门前,仿佛扈玄感话一说完,他立即就杀出去。
结果哥哥只是端坐着招招手,示意他也坐下。
某人冷着个脸入座,你最好问个大的,不然的话,他就大生气,生气生气生气!!
“你钱袋里的金是哪来的?”
“唔。”这也太大了吧,某人开始装傻。“什么金?不造你在说啥。”
“那么敦实的重量,你总不能放个石头在里头吧。”
扈二眼睛一亮,对啊就是石头。
扈玄感倍感冒犯,你是傻子,但别把旁人也当成同类。“扈通明你认真点。”
奇怪,被自己年纪大的人叫全名,即使这个人是扈玄感,扈通明都有点冷不丁一激灵——被自己名字给硬控住了。
“姐姐给的嘛,这有什么好问问问的。”将闪闪亮的东西掏出来,“喏,可不是我偷的。”
没人说他是偷的,扈玄感不用深思便能知道,“是三姐从自己的私房里给你拿的吧。”
“嗯?嗯。”语调抑扬顿挫,意思表达清晰明了。
捏着大金块的某人狐疑地看着他,“你吃醋啦?”
一只隐形的黑鸦从二人中间飞过,仔细听,是扈玄感破碎且无语的声音。
忽略必须要忽略的疑问句,扈玄感只选自己有共同欲望的说下去。“三姐给你便是你的,但有句话我要提醒你,你带这个东西出来晃悠,它丢失的可能性会比你花用干净的可能性还要大。”
不止如此,“你带着这东西出来,本意是要做什么?”
扈通明憨直,却不是蠢笨。
所以他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在的。
扈通明这下是真的放下要赶紧吃饭的心,垂头丧气走进来,不经意说道:“不是缺粮草吗?多的没有,给屠加他们大营送过去一点总是好的。”免得他队伍里的人饿着肚子还要去打仗,最后他也死在战场上,让大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这话说出来,扈玄感看着他的眼神都和蔼了。
某人龇牙咧嘴反抗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狼崽子露出幼齿的表情,扈玄感看着觉得还挺可爱的。
撇开视线,扈玄感真心提议,“如果你要置办粮草最好在朔州就购置清楚,不要等过境川游县。”川游来往客商聚集,往时东西量大,现在却说不准。
物少价贵,说不好还会买不到。
提起正事,扈通明脸上的不自在尽数消散。“但我们要赶路程,如果提前买,自己看不了,就只能找人护送。”镖局之类的,他不熟悉,也觉得贵,总结——容易被坑。
要是镖局的费用和粮草不相上下,他还是觉得去川游采购更稳妥。
可能川游的库存不多,价格也会高涨,但少了额外的押镖费用,最后购置出来的粮草应该还是会比在外头的多。
扈通明将自己思考过的事情全盘托出,随着他的侃侃而谈,扈玄感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暧昧’。
歘一下,扈通明脸直接垮了。
又是这种看傻子的眼神,怎么?难道他就只会低配版本的吃喝玩乐吗??
梗着脖子黑着脸,说话的时候都粗声粗气。“你再这样看我,我……我就跳下去。”指着窗户的手都带点倔强的气息。
手指用力过度会造成一定的曲度,扈玄感看着这个放狠话也只是伤害自己的人,他暗笑摇头。
同时感叹道:“三姐把你教的很好。”
儿时的扈通明也是一只软软糯糯,香甜可欺的弟弟,甚至比元子还要可爱上三分。后来母亲的病逝,造成了他嘴硬心软,表里不一的假象。
一直到三姐回家,他跟着三姐北上南下,往日的他似乎又回来了些。
感慨之词,无须反馈。扈玄感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大荷包,里面看着鼓囊囊的状态就知道有不少钱。
“这是我对大姐、大姐夫的心意,既然你要采买粮草,这钱你拿着,以你的名义一起办了吧。”三姐对他有信心,那他也该相信他的个人能力。
不放手,便永远不知道他进步有多大。
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在即将触碰到钱袋的时候扈玄感竟然没有躲。
惊诧地取过来看了眼里面,嚯~全是银票。
抽出一张,还都是大额的。
量力而行的儿郎摇头道:“不跟你一起,你钱这么多,到时候姐姐问起来说我占你便宜。”其实不用问她们都该知道,他自己是没有那么多钱的。
到最后她们还是只记着扈玄感,想着他钱出了,名也没有,又开始心疼他。
对!才不是他怂了,绝对不是!!
不接收这个‘一起’的任务,是经过扈通明多方综合考量之后所得出的结果。
婉拒归婉拒,个人建议却是不少,“你的想法也不错,我觉得我们可以兵行两道,各看成果。”
第390章 无粮贩
就这样,二人在行进的路途中按照各自的规划购置了一部分粮草。
队伍抵达川游县之后,结果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看着毫无库存的川游县,扈通明感觉头皮发麻。好不容易想出来个主意,竟然还是个馊主意。
预设中的川游县尽管粮价会涨,但也不至于会到库存清空的地步。
军需自有朝廷和官衙做准备,抽调也好,当地府库直接征用也罢,反正不会轻易征调民间用粮。
民间米粮自有民间之用,普通百姓无法吸收这么多的库存,行商也不会带着这么多累赘晃悠。
扈通明挠挠头,难不成还有人像他们一样?也自掏腰包给大营献粮了!?
垄断粮食大事不妙,可上奉给军营却又不一样。
属爱国无私之举。
也只有这样,川游县县衙从始至终都无动于衷的表现才能说得通。
川游县繁茂,眼下这关头过境的人只会更多。
好不容易找到可以挤下他们所有人的客栈,扈通明一进去就炸了,这破地方也能叫客栈?屋顶是漏的,地面是渗水的,墙壁是发霉的,还有人……他们的人喊了掌柜八百次,对方才能应上一两声。
耳背掌柜,笑迎八方客。扈通明深觉得出来见世面这种事,属实常看常新。
但就这么个地方,还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扈通明心里有不少意见,也不敢再提。
出门在外,路遇坎坷,然后怎么办呢?
也是走过不少地方的扈二郎丧气回道:只能将个烂就了。
丧丧地进门,丧丧地进屋,丧丧地上榻,他准备丧丧地睡个懒觉。
赶路好几天,昼夜不休,日夜颠倒。好不容易能休息,扈通明是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过了川游便是冉州,冉州境内没什么阻挠,届时他们就能一路畅通。
扈通明如是想着,便安然地睡了过去。
一秒入睡,护卫想阻止都做不到。
护卫本想说,大郎君让人给他们准备了不少热食,小郎君路上念叨了许久,眼下正要吃上,人却困住了。
所以叫还是不叫,这是个大问题。
后面扈玄感得到了扈通明这边的消息,他点点头,“无妨,且让他好好休息。”至于吃食,多花一份钱给他单独准备一份,这没什么。
“他爱吃肉,让店家多准备些鲜肉。”想了想,路上吃的都是干粮,连时蔬都少有,“青菜还是得要,都准备一些。”
他们一行人除了扈二安然睡下,在留够值守的人后,其余的人趁着夕阳未落,都马不停蹄地赶着去打听消息。
扈玄感经过长途跋涉,原本就不显的身形变得愈发的清瘦,长袍着身,往时的腰带环起来都空荡了些许。
就这样,他还是坚持要亲自去街上探探。
眼见为实,有些东西不亲眼看看便辨认不了虚实。
走访了几家米粮店,店家的意思是,最近有位大客商将他们大部分的库存都消化掉了。
“我们途径川游,就是休整一两天,原本是想多买些米粮制成干粮好继续赶路……店家,就真的只有眼下的这些了吗?”
走了好几家,都只剩下一些足够维持县城百姓正常运转的米粮。每人每天限购,这样的节流模式下,扈玄感问出来其实心底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遇事轻易不死心,最后还非得亲耳过一遍才作真。
扈玄感说的真诚,店家回的更真诚。
两手一摊欲哭无泪,“真的没有了,很多人都来问过的,我每一个都是这么回答的。”说实话,钱谁不想赚啊。可那位大客户另有来头,他们也是在县衙的指令下依章办事,人在屋檐下,谁又敢驳地头蛇的面子呢。
“那……”方便说说对方什么来头吗?
这话还没问呢,掌柜就闭唇不语。
别问了,这玩意儿谁敢乱说。
他们连钱都不挣了,可想而知这事儿有多大。
买不买?就这么多。不要的话,您就请吧。
掌柜指了指东西,又看了看大门,话没说出来,意思却足够明显。
买吗?
当然要了!
蚊子再小那也是肉。他这人就是看着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了解他的人其实都清楚——好高骛远这四个字完完全全就和他沾不上边。
“买。”给多少要多少,能拿多少他就取多少。
老老实实买卖交易,最后他提着一个小布袋子出了米粮店。
几个探听的人最后回到客栈,扈通明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几个人或站或坐地看着桌面上的小粮食袋子沉默。
打着哈欠懒散上前,“一个二个的,都怎的了?饿着了还是冻着了?”丧眉耷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队伍里谁出事儿了呢。
说到饿,他自己肚子先响了,“咕咕咕。”
某人满不在意,还大步上前,伸手翻动了这些东西。
“麦、菽、稷、稻,可以啊!种类还挺齐全的。”就是不多罢了。
轻松的语气再也调动不了气氛,扈通明砸吧砸吧嘴,干巴巴地说着,“咱们不是有他买的米粮吗,起码不是空手过去,这已经很可以了。”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们没步步踩坑,这已经算极其顺利了,何至于此呢。
乐天派的心情忧思派完全不能理解,如果川游的供给都这么紧张,那元州的缺口又会有多大?
这东西简直细思极恐,让人越想越汗毛耸立。
有人问,“我们打听了许久都猜不到那位客商的身份,这人会不会是行伍出身?不然川游地方对此为何会噤若寒蝉。”
地方大营,尤其边州,他们手里的权柄才是一等一的管用。
冉州刚经历过磨难,难成气候,所以元州的地方军营能在元、冉两地畅行无阻。
如果是元州派人过来,川游配合,有点合理,又有点不合理。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元州已经向京都求援,如果军营此时有私采粮草的事情发生,不就是在变相地打京都的脸。
这种左右脑互搏的事情,一看就很怪。
第391章 小预判
“所以是有人和我们一样,算是聊表心意?”扈通明是想不到谁家这么财大气粗,包下整个经贸点的库存,感觉大有今后日子不过了的意思。
思虑间,门外有店伙计在问话,“客人,您让准备的饭菜已经做好,是现在上菜还是……”
外面的声音正好传到扈通明的耳朵里,他立即将门打开,“送进来送进来,快快快。”
今夜无月,瓷盘似月。扈通明将桌面上的饭菜用得一干二净,陈月不在天,新月在眼前。
吃饱喝足后,他们还在若有似无地讨论着什么。估计是后面的行进路线,以及折返归途的计划安排。
这些东西其实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但扈玄感就是不放心。
忽然敲门声又响了,扈通明看到有人准备去开门。他不乐意再听这些耳朵都要起茧子的事物,摆手示意,让我来!
尽管他们人多势众,扈通明还是先溜了一条缝用以观察。
就一眼,门“嘭”一下就被他给拍开了。
“大姐!!!”大喜过望的声音透着完全的不可思议。
门外一身翻领袍,戴着帷幕的女郎不是他大姐是谁?!
扈既如看着恍然比她还要高的扈通明,“我戴着这个你还能认出来?”此时的她需要略微昂首,才能看清眼前人的神色。
“二郎,你…”扈既如感慨之词在腹中反复,未能说尽,扈玄感拉开扈通明杀到了扈既如面前。
“阿姐。”大姐慈爱,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总是最轻松的。
自左露华去世后,能让扈玄感自然袒露真心的,就只有扈既如一人。
眼泪汪汪的扈玄感是平日里扈通明没见过的画面,此时的扈玄感和长姐,和往日里,他和三姐的相处画面逐渐交织重叠。
两组对象,不变的只有其中的依赖之感。
扈既如掀起幕帘,伸手拍拍扈玄感的臂膀,“好大郎,别来无恙啊。”
看向有点懵的儿郎,扈既如捏捏他的脸颊,“二郎也好啊。”隔着时间和帷帽都能将她认出来,扈既如真的有点想夸夸他了。
扈既如身后还有一名随侍以及四名护卫,那几个护卫步伐沉重,不似普通护卫出身。
门外不宜寒暄,扈既如被请进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扈通明和扈玄感有许多话要问,但最要紧的,还是确认家人以及元城的现状。
扈玄感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家姐姐,“孩子们都在这儿吗?”姐姐能来到这儿,俨然他们家的人是有一点默契在的。
如果孩子们也在,那就说明姐姐预判了他们的计划。
扈既如淡淡一笑,卸下帷帽的她脸上透着一股浓厚的疲惫感。眼下青黑,面色微黄,唇上血色微薄近无。
“都在,届时你们可以一道将他们带走。”故事基调在这里定下,往后的任何讨论都不会再围绕扈既如走不走的问题而展开。
气氛凝滞了一瞬,扈通明想厚着脸皮劝劝,但扈既如摇了摇头。
二郎,不必再劝。
“最近川游县的米粮库存是被姐姐清走了?”扈玄感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只有这样,卓大人才不会说什么。”
以行商之名,落军营之实,背后还有京都的大员做背书。
户部尚书之女,扈既如想买走多少米粮都有人兜底。
如此,一切才会顺理成章。
没有犹豫,扈既如应下,“是我。”
扈玄感能这么问,俨然他也在购置这些。扈既如聪慧,一通百通,“你们也在搜罗粮草?为了我们?!”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扈玄感想到自己买的那点量,于大营肯定是杯水车薪。
“买了一些,但……”
惭愧的话不必说,扈既如明白他们的用心。“何至于此,已经很好了。”她就不喜欢看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过于失活、老成。
扈玄感和扈既如聊得有来有往,扈通明站在一旁看得也开心。
虽然姐姐说不急着回家,让他们先回。
但当下算是团圆了,能开心一会儿是一会儿。
扈既如期间一直让扈通明坐下,他不坐,非说自己刚吃饱。
本来扈既如是不信的,后来场上的人告诉她,这桌上的空盘子都是被小郎君给‘收拾’干净的。
扈既如看着近七个大盘,心中思忖道:这是饕餮吗?
吃这么多真的不会吃坏肚子么??
瞥了眼某人的身板,对方精神抖擞,好得很。
最后只是提醒道:“以后还是得按时吃饭,别昼夜颠倒影响身体。”
扈通明不解释自己是因为赶路才作息不稳的,姐姐关心他,他扬着笑脸点头,不希望长姐不开心。
聊完了家常以及孩子们后续的安排,扈既如开始叙述元州现如今的局势。
“北戎几次侵扰都不成气候,唯有一次集结兵马总攻南下,也被大将军兵行其道,将对方打散。”三大营于战前被洗过一次,那次的清洗利弊皆有。
一,戴罪立功的迫切想要表现一二,军心一统,凝聚力渐起;二,有问题的大部分都是上面的将官,这些人撤下了一部分后,底层的学识见地一般,无法直接擢升。而临时从当地豪族里选,对方经验又不足。
中层乃至上层人员的部分缺位,一时没有影响,长久相持,人员安排就出现了顾不上的地方。
所以新任大将军行事的难点不在战场上,在大营内部,在人员,在后方粮草。
“都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排兵布阵不存在问题,大将军是新的,他过往的履历可不是。
扈玄感说了这一句,扈既如也是颇为感慨,“是啊,都是内部的问题。”
战事未起时,三大营的事情原就是烂账一本。军服、粮草连供给都成问题,遑论库存。
京都天高皇帝远,户部年年喊穷,但凡不是有战事,这军需拨款就没有足额给过。
从上就开始有问题,层层盘剥下,到地方大营的又能有多少。
腐烂从来都不是一时就能生成的,是日积月累,久而久之,各方问题的综合——最后才成了这面目全非的模样。
扈玄感相信,不从根源和制度上着手,哪怕大战过后大俞赢了,元州得以喘息……过往的一切就还是会周而复始。
新的轮回带来旧的问题,重蹈历史的覆辙,人总是如此不长教训。
第392章 只是吧
初入官场的人对改变这种事还是抱有相对热忱的,扈玄感的愤懑扈既如其实很能理解,谁年少轻狂的时候没做过去腐革新的梦。
只是后来年岁渐长,自己短短几十年的寿命在千古沉疴面前,真的很不够看。
意识到这些,躁动的心也就停止了炙热。
三十左右的年岁,其实也不算老,但扈既如还是觉得,这种感觉离自己很久远、很久远了。
看着扈玄感喜怒形于色的样子,扈既如嘴角上扬,无尽感慨……果然,只有和年轻人在一起,炙热的心才会被重新点燃。
“不过不用过于忧心,如今父亲已经负责部分事务,于我们而言,事情还不算坏。”起码有父亲在,该给的东西,该批下来的款项,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这户部尚书之位目前对扈赏春来说是个难题,但对其余相信他的人而言,也是他们的转机。
扈通明待在一旁百无聊赖,眼见他们的对话里有他能插嘴的地方。
他迫不及待,“大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本想着在川游给你们买点东西,但没买上。”东西被当事人自己给垄断了,说出来都有点不可思议。
扈二揪着自己的钱袋送到扈既如面前,突然闪现的荷包直接遮蔽了扈既如看向对方的视线。
扈既如没有一口回绝,在看了荷包里的东西之后,她点点头。“好,我收下了。”
一片心意难得,她不会推三阻四的。
“但这金饼你哪来的?”哪怕扈既如离家多年,有一点她可是十分确定的,父亲不会将二郎的资财交由他本人管理。
这是父亲和母亲的共同想法,当事人心不在此,不能给他太多,容易招祸。
所以这大金肯定是别人给的。
“还能是谁,肯定是她啊。”扈成玉呗。
扈玄感和死老头可不会给他这么多。
说这话的时候还对着扈玄感摇头晃脑,诶,我有你没有。
“原来如此。”扈既如温和慈爱地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肯定是最近二郎表现得太优异了,才会有此奖赏。二郎,做得好!”
被自己爱的家人猛猛夸,扈通明也是没有尾巴,但凡有,他尾巴都能翘上天。
“那是。”歪着嘴应声道,余光里的扈玄感感觉脸都黑了。
其实是角度问题,或许还得加上点心理加成,故扈大不黑也得黑。
孩子心性,还喜欢攀比。扈既如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关心扈玄感,没事吧?
扈玄感和姐姐相视一笑,他才不跟小孩子计较。
星夜渐沉,扈既如看了眼窗外。“夜色不早,你们还是赶紧休息吧。明日起来了,我带孩子们过来。”她比他们早几日到,在这里待了好几天。
料定他们会来,也会途经川游,所以她在这里守株待兔。
如今事情完成的差不多,待他们将孩子带走,她就可以带着粮草回去了。
扈通明和扈玄感罕见地和谐沉默,二人一言不发地下楼,目送姐姐上车马,远走。
待车马身影陷于星夜,二人才嫌弃地对视了下,转身离去。
川游县县衙内,卓鸣义听着下属汇报关于县城里的异动。
深夜苦熬,卓大人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嘛。
那扈家人成天在他地盘上乱转悠,前有扈三娘,现有扈大娘,早前还有个喜欢捣乱的扈二郎。
这家人他都不愿意说了,烦得很。
可话又说回来,他们的爹升职了。什么概念?
——从扈三开始,她画的那些蓝图景象都不是假的。他们家的人都是有实力在的。
为何川游配合扈大娘行事,任由对方在川游垄断粮食库存。
还不是他想在扈尚书面前露个脸……不是!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划掉,是想帮助元州化解当下的燃眉之急。
扈赏春他女儿一家都在元州,所以对于元州的危机他这个做爹的绝不会袖手旁观。
既然陛下稍后也会有旨意降下,那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扈家人卖个好也没啥。
反正扈大娘也没将所有的东西都收走,川游百姓的基本生存物资还是有保障的。
对方心里有数,他自然也能稍微松一松手。
翻了年,官员的晋升考核评定马上也要有结果了。仔细算来,他认识的扈家人也快凑齐一手之数。
他这边给予对方便利,希望到时候,京都那边也能有点好的结果。
怀抱着这样的希冀,卓大人通宵办公,力争在最后关头站好最后一班岗。
他这么努力,唉,要是川游百姓在他离任的时候送上万民祈愿伞那可如何是好。
这东西多占地方啊,挺不方便的,也没啥必要。
卓大人在烛火旁捋捋美髯,心中小人对话频繁,一人说,一人解——可是京都太阳烈啊,打伞的话,人的精气神也会好些。
京都的太阳烈不烈的另说,反正南潜是快要裂了。
第二天一早,扈赏春借着讨论军需的由头,对南潜一阵吹捧。
说他功高三皇,绩压五帝。
这话扈赏春敢说,南潜就敢信。
场上不止二人,但其余的人感觉这个宫殿里隐隐有一股屏障,这边是他们,对面只有陛下和扈尚书。
新尚书就是猛啊,能力有没有不提,近臣的谄媚之态那是有的足足的。
前几日他们讨论要不要给,给多少,怎么配置,如何输送。今天,一改正经之势,风向完全走偏,事儿没办完就开始畅想以后了。
可是陛下高兴啊,在场的人谁又敢出来戳穿这个谎言?
话聊到最后,扈赏春开始愁眉苦脸,“不瞒陛下,陛下所思所想,宏图之志,臣都觉得大有可为。只是……”
这么高兴的关头来了个只是!!南潜脸上还扬着笑,“只是什么,爱卿但说无妨。”
第393章 让我来
“只是臣如是想,其余的人不会这么想啊。”‘其余’人脸一下绿了,当观众还不够吗,还要热血参与?!
这种泯灭人性的讨论,当下的人立马就是一个附和。
“臣觉得扈大人所言在理,陛下德高功望,世所罕见,此间再难逢敌手。陛下之英武,何止我等,便是放眼九州,都不会有一人出来辩驳。”
丝滑的奉承从某位大人的口中一气呵成,这种流畅程度在旁的人看来,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私底下时常练习这些话的事实。
恨他人谄媚,更恨自己无法近身谄媚。
旁的人听这话什么感受已经不重要了,南潜震耳欲聋发自内心的大笑传达到每个人的耳中,这笑声无不在肯定对方的行为。
“好好好。”南潜虚点其人,“你们啊尽挑些实话来说。”
脸皮真厚啊,扈赏春在心底不经意地翻了个白眼。
明面上,还是对南潜的崇拜之情。
铺垫完前情,扈赏春就要放大招了。
将户部的实况与国库的底子讲出来,扈赏春总共交代了两件事。
一没钱,二有钱。
户部没钱,所以元州的援助稍微有点棘手,但是!!!
重点来了,他会将自己的全部身家捐出,用以支持这次的行动。
说完扈赏春跪了,场上的其他人又得跟着跪。
前半句众人还能理解,不是扈赏春喊穷,是户部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没有身处户部的人都能明白的事情,可见对于国库空虚这件事,大家已经存在了共识。
开春之后朝中还有很多待办事项,或许还有些老底,但也不可能全线支援元州。
这下,众人开始理解刚才扈大人在干嘛了。
阿谀奉承不过是为了让陛下聊起后面的事情,不好意思生太大的气。
理解到此为止,后面……为什么要卷捐款啊??
以往也有让众人慷慨解囊,然后王尚书先作表率的事情发生。但从没有一上来,就说裤衩子我也不要了,通通为国效力,为君解忧,拿去拿去都拿去。
扈大人这种扰乱市场的行为,已经在诸位大臣的心里遭遇了强烈的谴责。
看把你能的,一脚把你踹飞。最好直接踹到元州,你最好连自己也捐了上战场去吧。
有的人家是累世功勋,有的人是寒门子弟,前面的人捐款是聊表心意,后面的臣子那才是哑巴吃黄连。
王尚书在时,这种事情也就发生一两次,次数不多,情况也紧急,大家都能理解。
而扈大人一上来就如此,难保他们今后还有好日过。
返乡途中的王尚书倾情解答,没有哦,他们当时骂我那叫一个狠,要不是本人心理素质过硬,差点就产生工伤了。
至于现在的怀念,老尚书耸耸肩,人就是能对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装模做样。但凡他现在调个头去京都晃一圈,估计都有人会骂他活人诈尸,作弄人。
职场上的东西,谁把谁当真啊。
关系是假的,钱却是真的。
世间最重要的钱权名,钱摆第一,就是因为大多时候,绝大部分人只认钱。
他们想劝扈大人收回那些令人窒息的话,他要是捐了全副身家,那他们不也得去半条命啊。
收手吧扈大人,真是服了你了。
心里风起云涌,浪击碣石,脸上却满是认同。
表里不一?
到了一定位置,这就是能列入官员考核的东西。
众人认可的表情落入南潜眼中,南潜却不高兴了。“爱卿本就贫苦,朕听闻你家的宅院都是靠发妻的经营才有的。”
不是南潜喜欢下人脸,是扈赏春的人设就是如此。
一个靠母亲拉扯长大,靠妻子背后经营的寒门学子。
对此扈赏春一脸认可,“正是。”
说到这里众人醒悟了,还是被陛下给点醒的。
扈赏春他大爷的这么贫苦,便就是全副身家又能有多少钱?!
情势所急,众人连忙上表心意,“臣愿意效仿……”
“臣也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臣%#@*&。”也不知道糊弄个啥。
最后几个就开始乱说,反正南潜也没太关注这里。
扈赏春眼眶微红地看着诸位同僚,他解释道:“我是没什么经营头脑的人,做人也只有本分实诚挨骗的分。但我有个好母亲、好妻子、好女儿。”
说到女儿的时候南潜右眼皮狠狠窜了一下,他脑子里的扈三娘三个大字笔画清晰。
本想制止扈赏春的发言,但对方太快了,南潜手都没来得及伸。
“三娘听闻此事也颇为震动,愿意将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财产,以及陛下赏赐的物什一并捐出。”就这样白身空手嫁进南家,反正他家啥都有。
南潜:“……”不是,诶,等会儿。捐资财的是你们,但是总感觉最后受损的另有其人。
还是本人。
你们空手套白狼啊,而且啥都没了,我这么喜爱三娘不还得给她补,将场面给充起来。
在位数十年的陛下思维卡壳了一下,他迷茫地看着诸位爱卿,这货刚说什么了?
小殿里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事情好像又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这位新任尚书好像有点东西啊。
朝念夕变,朝令夕改都属常事。毕竟南潜本人都发话了,“何至于让三娘吃苦受累,她一个普通女娘,家国诸事,何必让人受其乱。”
自己亲手烧的热灶,把自己给烫到了。
自食其累,南潜真的两眼一黑又一黑。
“罢了,户部的艰难我也知晓,既然扈大人有心出力,那朕也聊表一下心意吧。”想到扈赏春那宅院捐了之后一家人没地方住,可能会集体入住离王府,这太难看了。
“扈大人量力而行,余下的交由方姑姑去办。”方姑姑,陪伴陛下长大的女侍,如今替陛下打理私库。
此话一出,场上的诸位爱卿们看向扈大人的视线里,只剩下绵延不绝的佩服。
几行佩服环绕扈大人周遭,虽然无形,但有的人还是能感受到。
南潜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退吧。”他累了。
待人全部消失,南潜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下扈三娘的那一步棋,简直能算判断失误。
利弊并行,但眼前,他享受的只有弊。
不说了,他退场裂开一会儿吧。私库充盈归充盈,心里难受也是真的难受。
第394章 祈福鸽
殿内的南潜是什么想法,已经退场的诸位大臣们压根不在乎。
他们眼下只有对扈大人的极度崇拜,崇拜他的有胆,也崇拜他命好。
如他所言,他拥有一个可以扶持他的母亲,也有一个永远支持他的妻子,现在……前者已矣,后者涌现。
有扈三娘在,他这个户部尚书肯定比旁的人好做的多。
回去的路上扈赏春听了不少恭维之词,真恭维也好,假恭维也罢,反正夸他们家人的那些词,他都当真的来看。
事情尘埃落定,钱款有了出处,京都年后竟然恢复到了年前的那种气氛里。
战事战报将气氛降至谷底,现如今事情解决,大家也不用再压抑着出游宴请的心思。
回到府中的扈赏春先是和谢依水通了个气,尽管谢依水说可以随便用她的名头,但具体操作方面还是会有一些照顾不到的地方。
他还是想跟她过一遍,怕触及到她的雷点。
对此谢依水摇摇头,她能这么说,那就是没有雷点。
“钱款的出处只是第一步,后续的调配与押送人马,你们定下了吗?”她不在乎解决问题的过程,只要结果可观,她可以只看结果。
扈赏春知道她在担心有人中饱私囊,层层盘剥,“这就是陛下出面的好处所在了。”南潜的钱,谁敢伸手?
但凡这钱有所损耗,那些人都会胆战心惊地怕对方怪罪。
不是自己的钱不心疼,现在是了,多方关注下没人敢顶风作案。
“有理。”其实还有其他的办法,扈赏春只用这招,想的就是后续的流程问题。
现在问题解决,整件事情的效率都上来了。
不用一天,下面的人就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好,不能做完的,加班加点地也要完成。
粮草于一日后从各地仓廪发出,各路人马于朔州府城附近汇合,届时一并发往元州。
事情一落定,扈府便有飞鸽往西北方向跑。
一部分用的是陈年老鸽,它们完成过任务,有经验。
就是吧,赵宛白在场地上看着好几笼大信鸽,“需要这么多吗?”轰炸式信息输送,能到多少不论,反正心意是拉满了。
傻儿子还想伸手进去摸。
她拦住小儿,一手环住元子的腰。
腰腹鼓鼓囊囊,没忍住赵宛白还搓了几下。
“用飞过的能提高消息的抵达率,但新鸽子这是?”
谢依水面不改色,“老带新,生生不息。”
沉默是今早的扈府,虽然赵宛白不是鸽子,但新信鸽的培育需要人力干预,不是靠老鸽子传授知识给新鸽子就能行的。
若真如此,信鸽的价格也不会这么居高不下了。
前面那句是谢依水随口逗人的,“有用的就几只,剩下的都是为元州的将士们放生祈福的。”
放生…
赵宛白扯扯嘴角,还不如老带新更有可信度呢。
由此可见,这一句也是哄人的。
看着鸽子往四面八方乱飞,赵宛白有一种预感,这不是没有目的的乱飞,也不是为了掩盖真实消息的障眼法。
三姐敢往元州放消息,那就说明这事无可指摘。
可这么多信鸽,赵宛白突然脑子一钝,会不会是三姐真的有这么多人需要联系?借着此次机会,她光明正大地向对方放出消息。
毕竟京都除了至高至尊的那两位,没人敢去查她的东西。
而元州的事情的落定,就连陛下都吃了瘪。
至宠至爱之下,如今的景王和庆王都要暂避其锋芒。
信鸽射下,消息呈至景王、庆王各自的王府书案前。
景王颇为头痛地单掌扶额,“她又有什么幺蛾子?”
属下单膝跪下,“扈三娘今日一早放飞了不少信鸽,信鸽似乎都是买来的,往四面八方飞去。除此以外,往西北方向的最多。”
“那就是给她姐姐传信了,他们一家人倒是相亲相爱的人。”南永狡黠失笑,“和我们家一样诶。”
这话没人敢接,也不用接。
南永招手,“我看看她说的啥。”
还不敢窥探,他探的就是扈成玉这个王八蛋。
真被发现了,他一个王爷偶尔兴起想要行猎一二怎的了,这难道也犯法吗?
顶多被扈三娘告到御前,他被说几句就行了,他又不是南不岱,罪不至死。
兄长的想法就是庆王内心的真实写照,对啊,看看怎么了,鸽子在他这里撞树而亡,怎么能怪他这个善助弱小的人呢?!
打开小纸一观。
——为家人祈福,放生小弱,霉运退散,万邪离善。
——为家人祈福,放生小弱,霉运除身,降临尔等。
——为家人祈福,放生小弱,霉运赠有缘人,转世亦然。
景王和庆王当天的心情如何暂且不得而知,反正两座王府前后脚地传出暴烈之声,有人说,是王爷们不小心食用了性格暴躁的野物,当天有点刹不住性子。
权贵们如何想不得而知,反正老百姓们是信了。
都说以形补形,缺啥补啥,吃了暴躁的野味,然后自己也变得狂化,这太正常了。
坊间有人被疯犬咬了,性情就是不一样了呢。
但有人也说,不对吧,谁被咬都会不高兴的。何至于只言犬。
大家的讨论偏向逐渐从王府转移到疯犬病论,就这样,有的人想出气都没办法出气。
讨论先例病情,研讨《肘后备急方》之用,风清气正,无任何不妥。
事情传到扈府,赵宛白晚上问了谢依水,“是因为……”鸽子们。
谢依水也挺无奈的,“就是祈福啊,没人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往西北的信鸽就是真实的关心线报,看了也没事。放出其余的,无非是扰乱对方视线,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然后将真实的消息走陆路渠道送出。
但凡这些人对她没那么‘在意’,她此计都不会成功。
景王和庆王对她有窥探欲,却又不相信她能折腾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截杀信鸽,无非好奇她想干什么,只关注空中信鸽一事,无非轻视她这个人。
他们的棋局里,他们从未将她列为对手,所以她的自由度是前所未有的大。
“那小笺上写了什么,他们能这么生气。”赵宛白让嬷嬷将孩子抱下去,“我有点好奇。”
好奇乃人之本性,谢依水坦言告之,赵宛白回以沉默。
一天沉默了两次,不是她对生活的无语,是生活给了她一个禁言。
第395章 远客至
谢依水这么自信的神情,宛若一早笃定对方会如此行事。
最离谱的事,那消息层层递进,直送霉运,这精准命中的手段谁知道了不说句——扈三娘好心计。
赵宛白从不觉得夸一个女娘有心计是坏词,有心计好啊,有心计才能威武霸气。
消息总共三条,那些人收集之后势必会进行筛选,然后将信息全部告知。
如果是偶然得知,无非觉得是谁人在恶作剧,不会将这事放到心上。
只有亲自让人打下来,亲自过目的‘有心人’,才会被这三句话给牢牢套住,心神中伤。
霉运常伴,转世不离。
这对于那些从出生就备受期待,甚至今后也亟需气运的人来说太致命了。
而且这事儿还不能说出去,真说了传到陛下面前,陛下维不维护三姐不谈,当事人蠢笨不堪的真相一定会大白。
吃闷亏,还是皇子。
赵宛白再一次提高了自己对眼前这个女人的认知,如今她少饮酒,便以茶代酒,“三姐,阿姐,你以后就是我亲姐,先前妹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不对,您压根就没往心里去过。我知道您的好,也感念您的大人有大量。话不多说,我先干为敬!”
一饮而尽,赵宛白还爽利地倒扣杯盏。
一滴不漏,一口不剩,此举乃十成十的真心。
谢依水真的是觉得有点夸张了,不过一场简单的祈福活动,不至于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吧。
但对方话说到这份上,她从容举杯,“我也干。”
手中温水半盏,她一口闷下,单这股爽利劲,直让人觉得温水也会自带度数。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谢依水收到了西北的来信。
拆信的时候扈赏春也在家,几个人聚在一起,都想知道元州的近况。
信是扈既如写的,也由她寄出。
扈既如解释自己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和扈玄感和扈通明会合。她让他们带着孩子们回京都,她自己决意留在元州。
——父亲,儿不孝,离家多年,归乡路漫。往日出嫁盛景历历在目,今朝年少难再,却仍需父亲和家人为我担忧。我知父亲念我之心甚巨,然元州之急儿亦可助力,暂难如约离去。
信是赵宛白念的,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扈赏春潸然泪下。
作为一个活了几十年的人,扈赏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离别之悲,死别之痛。
他已经亲自送走了自己的母亲、妻子,再难想象继续送走自己的孩子。
“我知她不会轻易回来,我知道的。”但为什么,人明明知道结果,却还是会心痛。
扈既如早在愿意远嫁的时候,就向他们展示了她对自己选定的家人的决心。
扈赏春摇着头垂泪叹息,嘴里还喃喃着,“我都明白,我都明白!”
当事人伤心得难以自拔,谢依水和赵宛白两个人茫然得手足无措。
谢依水挠挠头,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的怎么了。”这人还没出事儿呢就这样,真出事……呸呸呸,谢依水立即将后半句掐掉。
偏人在这时候默契最充足,谢依水未尽的话扈大人立马就领悟到了。
没办法,哭得更伤心了。接过手帕猛地捂脸,某人涕泗横流,简直欲生欲死。
此时此刻,谢依水亟需召唤一个扈通明就位。
她相信要是扈通明站在这里,扈赏春绝对会坚得像小强。
誓不落泪。
谢依水看着伤心绝望的老年人,她囧着一张脸,“算了,你继续哭吧。我和她研究后面怎么接应孩子们。”
扈既如信里还交代了他们会合的时间节点,算一算,入境京都的时间应该也就在这两天了。
人快到了,肯定是接人为先。
聊到这儿扈大人顾不上眼泪什么的,忽然变脸冷肃道:“你们就别去了,让护卫们去。”家里的人一窝蜂地走,他总觉得不太好。
以为人正常了,结果说完这句,又继续哭。
哭包来的,难怪扈通明那么傲娇,还喜欢撒娇。
完全是基因继承、原版刻录的原因。
除了这些,还有扈既如去川游县的原因,她在川游县县令的帮助下获取了一批粮草资源。这些东西比朝廷的回援更快地送回了军营,尽管杯水车薪,但也算有所助益。
一封信交代了很多内容,就是太多了,扈赏春才有点着急。
跟交代后事似的,信息过量,老年人承载不住,大脑直接崩溃了。
等当事爹缓过来,谢依水说,“孩子刚离开父母,我们还是去一个人同他们会合吧。”正是敏感的时候,他们不去,总归有些冷情。
扈赏春只注意到安全问题,没想过孩子们会如何想。
看向赵宛白,是这样吗?
赵宛白思索片刻,“三姐所言在理。”离家千里万里,至亲不在身侧,正是容易胡思乱想的时候。
“那我去吧。”等人入境京都,他请一天假,应该没问题。
他是孩子的外祖,亲自迎接,以表郑重。
三个人对一下看法,都觉得没问题。
“户部现在不忙了?”谢依水对于扈赏春一言不合就告假的行为挺诧异的,本以为刚上任没多久还得装一段辛勤劳苦。
当事人摇摇头,位子都到手了还装什么装。
他上头就是陛下,陛下难道还不清楚他们这些人是什么品性?
装是没用的,毕竟人就爱看适当的真实和人性。
况且他的部分软肋聚集于京都,于上位者而言,这是对方喜闻乐见的事情。
时间来到迎接孩子们的那一天,这一日赵宛白早早就起来整肃仆妇,告诫他们要点。
讲完话后,又将给孩子们安排的居所再检查一遍,力求完美谈不上,就是尽力而为。
府中人脚步稳健,和往日大差不差,但仔细看,过往行者的出现频率大大提高。
谢依水出现的时候,时间来到了正午,彼时正是饭点。
第396章 哄小人
扈赏春一大早出门,现在太阳正中,日照已然高悬,外边也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吃饭的时候赵宛白心不在焉地抱着孩子,老嬷嬷几度请示自己将孩子抱下,好让夫人用饭。
赵宛白说自己没胃口,抱着孩子心里还稍微定些。
家里的人一个二个的离开,安全感一点点消失,无怪乎昨晚父亲说让她们不要离开。位置变换,她现在也觉得自己心神不宁,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桌面上有不少美食,冬日菜单没有夏日的丰富,但人的智慧是无穷的,仅有的一点食材都能被大厨玩出花来。
而且天寒就是容易饿,所以谢依水这会儿胃口是真不错。
一直到饭后,外面还是静悄悄,跑腿传话的人也都没回来。
谢依水起身道:“我先回去休息了。”消化完之后想午睡一会儿,昨晚她整理东西,就睡得有点晚。
看着行事自有章法的三姐,赵宛白抱着孩子讷讷点头,“好。”
每个人面对事情的表现各不相同,赵宛白自认自己就是一个容易内耗的人,所以很多事情她会敏感多思,心神难安。
三姐平和处事,每每看着她,赵宛白就觉得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家里有人就是好,赵宛白垂下眼睫将脸颊贴近孩子的小脸一侧,还好有你们。
回到小院的谢依水,趁着外面没有动静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午后阳光肆意倾洒,橙黄的光柱下还飞舞着微小的尘埃。
她在榻上和衣而眠,所以休息好之后不用怎么收拾。
醒来第一句话,“怎么样了?”
一直没有人过来叫她,大概率是没回来。但谢依水还是主动求证了一下,怕自己想当然。
重言此时表情也有些不对,眉目间带点散不去的忧愁。“女郎,还没有人回来。我觉得好像有点问题。”
扈赏春请了一天的假,说明什么?说明在他看来一天就能将事情完全解决。
计算行进路程,他们是按照最慢最慢的速度,同时结合后续扈通明寄来的信件,最后才得出的结果。
这种计算方式,扈通明只会早到,小概率会失期。
找到赵宛白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身便利的衣裳,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赵宛白看到谢依水紧了两步,赶紧上前,“三姐,正要去找你。我派去探查消息的人回来说大郎病了,是被人抬着上车马的。父亲见着人觉得情况不妙,当地就医,以至于耽误了不少时辰。”
“三姐,我想过去看看。”赵宛白是个有自主能力的人,在这个家里做什么也不需要向谁报备。她现在这么说,是尊重,也是依赖。
谢依水本想和她一道去的,可扈府就小元子一个单音节说话的孩子在,这太离谱了。
事不宜迟,谢依水没多说什么,点点头,“注意安全。”
想到什么,她让重言回去取了些东西。重言听完是跑着离开的。
调配人手还需要一点时间,整肃队伍的间隙,重言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
她举着小包袱,献给女郎,“都拿了。”
赵宛白翻身上马,正在检查东西。她武艺连稀疏都称不上,但该拿的防身武器一个都没少。
靴筒里藏着匕首,头上是三姐赠的金簪,鞍前还挂着其他的东西。
多重防备下,正欲告别,一个小包袱映入眼帘。
“这是?”包袱看着不大,提起来重量却很客观。
“一些急救的成药,用不上最好,用上了按照瓶子上的注解用药。”扈玄感生病…他这类人就是很玄妙的那一类,弱但不虚。
毕竟能熬过科考的没有真正体质不行的,只是和武将相比,这种人称得上脆——能打,能抗,最多三招。
病到要就地送医,谢依水听着觉得蛮不可思议的。
没有亲眼看见无法探究其根本,就是凭借着朴素的认知理念,谢依水直觉有猫腻。
谢依水就算不解释赵宛白也不会多想,这关头什么都是虚的,请医送药都是好意。
“多谢三姐,那我们先走了。”
“注意安全。”
赵宛白骑术一般,赶鸭子上架的心态似乎感染到了她的坐骑。
刚开始那几步,马儿还有点烦躁,后面提速上去,马儿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这样生疏都要亲自去见,这对夫妇还是用情至深的那一种。
摇摇头,谢依水感觉自己此生是无法体会这种,为他人牵肠挂肚的感觉了。
站在原地驻足一会儿,一个仆妇赶着步伐走来,谢依水眉心一跳,里头咋了?
里头?那就是孩子。
孩子妈一走孩子就折腾?谢依水忽然觉得该自己去接人,而不是留守带娃。
果不其然,仆妇说道:“小郎君莫名其妙一醒来就哭,嬷嬷和近身的丫鬟怎么哄都哄不好。”
谢依水没带过娃,但看过别人带娃。“是不是饿了?”饿了就吃,吃了就睡,这样才是一个好(带)娃娃的雏形。
仆妇摇头,否定谢依水的判断。“不能吧,吃完就犯困打盹,这才过了半个时辰不到。”嬷嬷说不是饿,可能是感应到母亲不在侧,觉得不安。
谢依水认命走向那个有着孩子的院落,让她带娃,这一定是个馊主意。
念头一起,没多久就被赵宛白院子里的仆妇给全票否决了。
现在她们都目光晶亮地看着刚刚帮她们解决完问题的谢依水,谢依水甩了甩头上的发带,深藏功与名。
孩子一直哭闹,就是觉得身侧没有属于母亲的那种独有味道。
将赵宛白的旧衣拿过来放在孩子身侧,孩子闻着自己熟悉的气味,没一会儿就又沉入了梦乡。
就是梦里孩子不咋老实,时不时就嘤一声,睡不安稳。
嬷嬷肯定了一下谢依水的主意,“夫人一走我们就慌了,还是女郎机敏。”
谢依水尬笑一瞬,都是现代社会信息轰炸下的皮毛认知。也就是她反应快,在她们想到之前说了出来。
再等一会儿,肯定也会有人露头出主意的。
摆摆手,示意嬷嬷不用再关注她,还是多看看孩子吧。
第397章 微感应
扈府趋于平稳,扈赏春这边接到人是急啊急死了。
入住附近乡县的客栈,流水的大夫请过来探脉,都说令郎时日无多。
床榻上躺着的人不是扈玄感是谁,扈赏春都来不及生气,他求着大夫恳切道:“我儿年轻,不能,不能这样啊。”
一侧的屠弛英、屠弛瑞神色苍白,屠海月眉心揪成一团,眼泪积蓄。
扈通明站在病榻前沉默,他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也不想说。
他们在归程的途中遇到了一处山匪,说是当地的氓流,扈玄感却觉得不太对。
对方说话的方式,举止间行伍的小动作,扈玄感看着都觉得十分眼熟。
他是做官的人,文官和武将职责范围是不同,但二者接触的次数并不算少。而且就算不朝夕相处,一些简单的行为反应也是很明显的。
因而对上的当下,扈玄感就看出来了对方的不对劲。当时避免打草惊蛇,也为了孩子们的安全,扈玄感倾向假扮富户,交钱过路。
打起来孩子们可能会被误伤,还可能会有心理阴影,他不希望舟车劳顿的孩子们还会看到兵戈血洒的场面。
但对方也有心思敏锐,善于观察之人。
只见那人朝话事者耳语了一两句,对方便直接挥刀砍向他们。
没办法,还是对上了。
护卫们训练有素,他们也善于团战,一开始都还好,两边有来有往,场面僵持,伤亡未出。
前边的人顶上,扈玄感让车夫连忙驾车远离现场。
调转车马,结果又和对方隐匿着的一波人撞上。
扈通明骑着大马亮刃以待,他武艺差得不能再差,但少年身上总有一股热血会让人稍加忌惮。
他当时立在车马前的气势,宛若一个嗜血喜战的少年将军。
只要有人胆敢过来,对方势必要将对方人头斩于马下。
对方犹疑了一瞬,就这一瞬,张守带人赶了过来。
前头有人护持,扈通明才稍微退了退。三个孩子和他们的近侍都在车上,扈玄感和扈通明一左一右护着马车。
“冲出去,不恋战。”扈玄感一声令下,护卫手上的动作使得更快、更狠、更准。
车马外兵戈碰撞声磨人刺耳,车马内,三个孩子手里都亮出了自己手里的短匕。
最小的屠海月手最抖,脸最白,但持刃的手松都没有松过。
这是母亲交予她的武器,让她保护好自己,她可以的,她可以!
屠弛英屠弛瑞默契相视,下意识地将妹妹围在最中心。
车马一晃,马车冲了出去。
由于起势太猛,车厢里的一群人都有些人仰马翻。
制住身形,车马不知奔袭了多久才缓缓停下来。
屠弛英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声音后立即掀开车帘一观,车夫已然中箭,伤口血流不止。
招呼随侍,他伸手,“给我金疮药。”
几个人拿了东西之后便下了车,屠海月被明宿姐姐拥在身后,和车马保持距离。
那里血腥味太重,明宿担心女郎看了那场面会受惊。而且马车目标太大,现在还停了下来,后面局势如何她们还不得知。故还是隐蔽在一处更为稳妥。
屠弛英带着人亲自给那车夫处理伤势,人失血过多能不能活下来尚未可知。
看着周围的黄沙漫道,屠弛英让一名随侍驾车,“大道显眼,我们得躲到那里去。”视线角落有个可以隐匿马车的巨石。
将车马挪到那里去,还能借助地形观察后续的来人。
几个人略显狼狈地腾挪位置,和大部队分散的时候双方的人手打起来不分上下。
如果对方后面还有援军,结果自然不尽如人意。
但没有的话,结果……也很难说。
事实如此,屠弛英想明白后难免失落。
分开的时候是傍晚斜阳,金沙辉煌。等再听到动静的时候,残月已经升至夜空。
西北的夜不只是冷,还有种荒无人烟的静。
这样的环境下,一丁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屠弛瑞耳目过人,永夜的黑在他面前不算什么大事,定睛凝神,他果决开口,“是舅舅。”
是舅舅,没有们。
因为扈玄感是伏在马上被驮过来的,他面容朝下,孩子们一时间没看到他。
扈通明浑身是血地朝他们奔袭过来,屠弛瑞都被这气势给震退了三步。
“小…舅舅?”
屠弛瑞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扈通明哑着嗓子耐心询问,“你们都还好吗?”
听着一如往昔的声音,屠弛瑞点点头,“我们都没事!”
双方会合,屠弛英看到他们这边少了不少护卫。对于这些他不敢再问,只好目光逡巡,寻找大舅舅的下落。
最后他看着被众人小心翼翼扶下高马的那个血人,这人身上被豁了一个大口子。
大刀划开了他的背部,从左上到右下,即使伤口已经被处理了,那氤氲出来的血迹还是很清晰。
看不清的脸色,熟悉的衣袍服饰。
“这是,大舅舅??”
屠弛英抖着手上前,他眼睛忽然瞪大,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流了这么多血,舅舅他,他还能……
这个问题在场的众人都想问,却没有一个人问出声。
以上就是孩子们所知道的一切——他们遇到了贼子,舅舅们和他们对上了,而后队伍离散,不多久重新会合,最后大舅舅重伤昏迷。
谢依水在扈府看着孩子又哭又闹的,不是说好了抱着衣服就能冷静下来吗?
这招管用,却有保质期。
不出一个时辰,孩子又恢复了原状。
谢依水也麻了,她了解的皮毛不足以让她有那么深刻的知识储备。
“你说吧,你说你想怎样?”人急了对着口不能言的孩子都能进行对话。
谢依水一着急,身边的仆妇也跟着慌。
老嬷嬷捂着心口,总觉得不太对。
重言看着崩溃的女郎欲言又止,孩子能说也只会说想要娘亲。
遑论孩子尚语不成句,说话,是不是有点太为难孩子本孩了。
老嬷嬷福至心灵,她也顾不上吉不吉利,“女郎,是不是出大事了?”
孩子和父母至亲都是有感应的,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事情。嬷嬷年纪大了,过往的经历却不少。
她惊疑道:“难不成是大郎君他遇着什么麻烦?”
第398章 等等等
“你说话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地方乡县的大夫医术有限,扈玄感并不能一直躺在这里。
但他伤势过重,能赶到此处已经算是他体质过人。
扈赏春是在京郊的官道几十里亭外等的人,一大早就去了,一直到正午都不见人影。
想到对方可能行程慢了些,便主动驱马去会合。
现在人是见到了,扈玄感却生死不明。
扈赏春将扈通明带到一处不打扰扈玄感的房间细问,孩子们也让人带下去安抚。
看着一直沉默的扈通明,扈赏春没火也要给他憋出火来了。
老父亲激动拊掌,咬牙切齿道:“他伤在背后,你是伤在了嗓子么?”
他的人已经快马奔袭去京都请名医,拜帖和重金之下,扈赏春放话,能带几个过来就带几个过来。
赵宛白赶来的时候,正好和扈赏春派出的人在半道上会上面。
得知消息的赵宛白心一沉,讷讷点头,“那你们快去。”
官道尘土飞扬,两个方向的人马都在以自己的极限速度向自己心中的目的地前进。
赵宛白已经很久没有骑马疾驰过了,她未嫁之时还经常和姐妹们一起打马球,去京郊跑马游玩。
后来嫁了人,虽然扈府主子少,但仆妇和一干侍从人数却十分可观。
为了管理好府中事物,替父亲分忧,以及后来自己有了身孕,需要注意保养,这种耗费心神体力的事情她就再也没碰过。
眼下突然大体量的运动奔走,她的身体已经产生多处酸痛。
可事情紧急,此刻的赵宛白也感受不到什么具体的疼痛,只觉得今日的马匹速度实在是有点慢。
到了地方之后赵宛白先是在侍从的引路下去看了扈玄感,他就那么安静地趴在床榻上,呼吸起伏几不可见。
赵宛白皱着眉,眼泪径直落下,滴答滴答的落泪声砸在客栈的木质地板上、床榻间,以及……扈玄感的手上。
伤心蜿蜒成线,往时那个会哄人的人还是默不作声。
擦擦眼泪,赵宛白管顾一周没发现其他人的身影。
她最后看了眼扈玄感,起身去询问情况。
知道孩子们被安排在别处房间后,她先去找父亲说话。
只是还没敲门,门内便传来父亲的咆哮声。“扈通明,你再不说话就给我跪在这里,什么时候你兄长醒过来了,你再起。”
赵宛白听到这心神一震,父亲真是怒极生狠了。往时二郎闯祸,所谓的惩罚都是雷声大雨声小,不可能有实质性的惩治行为。
而且父亲这种态度,俨然是在怪二郎没顾好夫君。
赵宛白敲门之后直接走了进去,郎君伤重是真,但二郎不是会伤害家人的人。
爱玩闹是真,爱家人亦是真。
“父亲。”赵宛白的叫声唤回了扈赏春的理智。
他见着赵宛白忽然眼睛一红,“你见过大郎了?”
赵宛白先是瞥了眼扈通明,今日的儿郎沉默得有些反常,她默默收回视线,而后回复道:“是,看过了。也知道您已经派人去请了大夫。”
想到什么,她连忙将自己身上的东西拿下来。“不知道当前有没有可信的大夫,三姐给我一些成药,我想让大夫给瞧一瞧,看郎君能用得上哪些。”不是怀疑药有问题,是得对症下药。
先前肯定也有用药,赵宛白怕自己不通药理,乱用药之后反而误事。
不知道赵宛白口中的那句话触动到了扈通明,他沉寂许久的嗓子忽然开口说话,“不用找大夫,她给的金疮药是顶级的。”药效极好,不然扈玄感也撑不到这时候。
他们出门的时候她都给他们备着了,一直以为会用不上,结果救了大命。
“那我们先去给大郎换药。”事情的优先级自有其道,换药肯定是一等一的大事,因而扈赏春也来不及再和扈通明多说什么。
几个人重新聚集在病房之中,在互相配合之下,原本还略有争执的两人此刻竟然是最为默契的。
赵宛白看着他们的小心翼翼,心中的酸涩越积越多,遥望天光,她转过头的瞬间眼泪再度滑落。
眼泪落下,不经意地擦掉,再回首之际,她已经恢复了常态。
大郎缺爱,缺安全感,如果他能醒着看到这画面,心里都不晓得会有多高兴。
命运真奇妙,生死一线,想要的才会倾情奉上。
然而此时,这些令人期待的情感已经失去了它最忠实的信徒。
一番动作,将人重新包扎好后扈赏春也没工夫再折腾了。
他就静静地坐在床榻旁看着自己睡颜不稳的孩子,时不时动动手给扈玄感掖掖被子。
赵宛白在这里待一会儿,而后去看望了孩子们。
她拍拍两个少年的臂膀,“都没事吧?”
少年们同步地摇了摇头,二人的举止定点如出一辙。
屠海月依偎在随侍身侧,那随侍想要起身行礼,赵宛白忙下压手掌,示意她照常。
蹲下和孩子交流,“海月,月娘?我是你大舅舅的妻子,你的舅母。”
提到大舅舅屠海月眉心一紧,“对不起舅母,舅舅受伤了。”如果不是要去接他们,他也不会受如此重伤。
赵宛白忍着情绪摇头,“是贼子对不起他,对不起我们,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好孩子就听舅母一回话,切莫胡思乱想。”
女人越是温柔,孩子越是伤心。
屠海月自己给自己抹眼泪,擦了又擦,擦了又擦,眼泪止不住阀,伤心汹涌成河。
最后赵宛白亲自给她擦拭,“别难过,你大舅舅醒过来看你们这样会伤心的。”
抚慰过孩子们后,赵宛白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嘛了。
她恨自己不是大夫,更恨自己无能不能请到好大夫。
所以她只能等,等父亲派出的人给她带回一个好消息。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后面所有的主子都在病房里或站或坐。仆妇侍从们则惊惶地站在门口、道路两旁,继续关注着远处的京都方向。
第399章 预判断
扈通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但他还不困。
楼下忽然一阵骚动,扈通明想到可能是大夫被请过来了,他立即冲出房门去‘请’大夫。
看到来人,扈通明竟然恢复了点活人气息,说话的语调产生了略微的起伏,“你怎么来了?”
谢依水将头上的帷帽摘下,“这都能认出来,你眼光精进了不少嘛扈二。”长帷帽遮人半身,如果不是十分熟悉的人,一般很难认得出来。
在场的人里,于此刻,没有人会有心情调笑。只有她,只要是她存在的地方,众人都能下意识地松一口气。
有的人的人格魅力在于,不管她做什么,都自带一种信服力。
扈赏春原本还是老人一位,一听到谢依水的声音,倒腾着小碎步便喊着戚惶的“三娘诶”。
三娘?三姨母!
屠姓的三名小儿也瞪大了眼睛,听到熟悉的人,他们立即上前将姨母团团围住。
“姨母。”
“姨母您怎么来了?”
“姨母快帮我们想想办法。”
说最后一句话的人是屠海月,她觉得三姨母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能独自救屠府,能带人上北戎,还能将她的父亲带回她身边。
所以屠海月看到她的第一个念头——大舅舅有救了。
谢依水打了个响指,欧阳徐望挠挠头,怎么又是这种令人脱发的棘手场面。
生死一线,救死扶伤,就是要他秀发的老命。
好不容易在京都过上了几天舒坦日子,谢依水这个准离王妃一召唤,他还就是得出门听命。
先前去元州救治屠加,如今人已经能上战场了,他自然也早就回到了自己最爱的京都。
但他不是悄摸回来的吗?
怎么扈三娘一揪一个准,直接就能上他家拿人。
没错!
就是拿人。
他是被谢依水箍着手腕甩到高马面前的,没有多余的废话,谢依水放话,“随我去救人。”
当时对方那紧迫凌厉的气势,欧阳徐望连拒绝的念头都没能想起来。
出声就是一个体贴,“那我多捡点好药。”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的从心,可能是短暂的中了一会儿邪吧,当时的他和现在的他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如此,一切逻辑通通成立。
没有多余的介绍,谢依水朝众人点点头,“这是我给找的大夫,先让他看看吧。”
众人忙在堵塞的门口,让开一条可供人进入的小路。
欧阳徐望背着自己的药箱径直往里走,赵宛白直接跟了过去。
“三娘你怎么来了?”扈赏春咽咽口水,也不知道往后面看什么,“孩子呢?”
赵宛白出来了,家里还有她,现在她也出来了,孩子不是一起来了?
被孩子们围作一团的谢依水蹙了蹙眉,“带孩子出来干嘛,我让他去他外祖母家完了。”赵宛白亲娘往日出入扈府次数不少,孩子还是认这个外祖母的。
暂时放过去和人说了点情况,人二话没说就表示让她放心去做。
如此,她才能及时带人过来。
床榻上的人忽然有点动静,伴随着赵宛白的捂唇动作,大家伙儿也没再围着谢依水,纷纷向里头转移。
只有扈通明留在门口,示意和她出去说。
里头有大夫,所以谢依水也没再往前凑。
二人前后脚地离开,有人察觉,但也没跟过来。
“你想说什么?”谢依水因为要带帷帽,所以头上的发髻都没有太多钗环,简单的发髻配上骑装,她身上的侠女气质愈发惹眼。“想问我为什么忽然跟过来?”
赵宛白已经过来查探,按理来说她应该不会再想着过来。可她过来了,还是带着救命的大夫一起过来。
她身边的人,能被她拉过来救急的,肯定有其过人之处。
其实扈通明没什么想问的,她来总有她自己道理,或敏锐或洞察或神机妙算,这些理由在她身上就是成立的。
不想离开她身旁,只是觉得这样会安心一点,会踏实一点。
谢依水仿佛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自顾自地说道:“元子哭闹不止,我也是没招了,想着在家也没什么用,不如带他出门,最好去他外祖家托付一二。”
扈府的人跟排队掉坑一样一去不复返,玄学的事情暂不论,反正肯定是出事了。
后来元子安顿好了,她就去陆氏商行问消息。
问出来了吗?
并没有。
扈玄感他们的行进路线一开始还好,后面便是自由发挥。旁的人很难找到他们真实的行进目的。
而且这种山高水长的地方消息更是存在滞后性,哪怕他们手里的人有最新消息,也很难及时送到需要它的人手里。
更多的推理判断,还是依赖主事者的灵活性以及信息筛选的能力。
谢依水的推理过程粗暴直白,在这个时代能让人音讯全无的,只有几种可能,一失踪;二对方失去了一部分身体机能,被动性地失去表达能力;三死亡。
得出结论后就很简单啊,扈通明前不久还有寄信回来,临近京都的队伍想要让人失踪,这可能性有,但极低。
死亡?真有人没了,队伍肯定会马上回京,不可能长久滞留在外。
因而什么样的境遇会导致队伍动不了,所有人都一去不复返,且没空回消息呢?
忙。
忙疯了急疯了,一见到人的现状就开始六神无主,没办法思考周全才会如此。
答案显而易见,是第二种。
这种情况的成因有很多,但扈赏春没有派人回来求援,那就不是人数和人手的问题。
所以队伍里有人病了动不了,或者伤势过重不能轻易挪动。
知道大致的事情就好办了,当时她正好在陆氏旗下的地盘不是,就问了下欧阳徐望的消息。
人跟她说欧阳徐望就在京都,那不是直接带人过来就好了。
事情略微有些弯绕,落到谢依水的嘴里只剩直球,“你们一直不回来,我想着带个大夫过来总有用处。刺杀也好,无意被毒物咬了中招也罢,总不能是大军杀来,陷在军阵里。”
排除了所有的方向,就剩缠绵病榻这一个,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第400章 缝合术
寥寥几句可见该女子行事之稳健,扈通明最后只道:“如果是你同他出行,他可能就不会有事了。”她心细如发,见微知着,还武艺高强。
只有这样的人配合扈玄感的敏锐,才会事半功倍。
当时那些人被扈玄感意识到身份问题,想也不想就出手想将他们全部截杀。
他武艺稀松,对招不过三,三后而漏洞百出。
“他是给我挡刀才会如此的。”少年目光颓靡地扫着地板,“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冲过来。”
他年轻力壮的,说不得挨了这一刀也没多大事儿。偏对方直接扑在他身后,他都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已经倒下了。
真情流露感人时刻,谢依水也是十分的真诚,“我就说刀不适合你,你看我说对了吧。”
真遇到危险打不过就是跑,与其练这不成气候的三脚猫功夫,还不如多提提速度。
说不好当时他背着人跑了,还能有其他的转机。
感情绝缘的某人一点也没注意到对方的无语,可能也注意到了,但无语又有什么用?
她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拍拍某人稍显佝偻的脊背,“二郎,听我的劝,咱练速度吧。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电影台词,反正被谢依水这种真有武功的人说出来,还……嗯?有点对呢。
都没空反思和懊恼,扈二郎求解,“你说的是真的?”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如果他够快,就能解决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谢依水没说的是,这玩意儿用在具体的刀剑技艺上是有点道理的,纯跑步,适用性仅限于一人。
想要多带人,还能跑得快和人竞速,穿越回去反复翻看动物世界,这世间都不存在此物种。
少年心气跌落山谷,谢依水没再打击他。“什么真真假假的,你能练到那份上吗?你有那决心和毅力么?”
真练出来了,假的也是真的。
做不到,真的也是假的。
少年靠在围栏捏住栏杆,“我想试试。”
谢依水鼓励道:“……也行。”
什么叫也行?也行是行,还是不行啊。
哲思和真理讨论不是今天的主题,谢依水了解了大致的经过后便进去看扈玄感的情况。
里头被赶走了一部分人,老人儿童什么的,通通被驱离至外间。
扈赏春看到她,眼泪汪汪的,“三娘多亏你带了这个大夫过来,我们先前请了不少人,他们都说没得救了。”只有这个,让他们先滚一边去。
孩子们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对的对的,外祖说的没错。
“那我进去看看。”
“去吧,快去。”谢依水进来他立即站起来,等人走进内间,当事人又缓缓坐下。
里头的欧阳徐望还在清创,创口过大,前期处理不到位,以至于很多地方都有些积腐。
药童没跟上他们的速度,所以眼下给欧阳徐望做助手的是赵宛白。
她目光凝重,手稳眼明,欧阳大夫一有什么需要,她立即就能会意到。
清创过程细致又绵长,谢依水静静地站在一侧,直至这个部分的流城结束。
欧阳徐望没说话,完成这一部分还有下一部分呢。从箱子里取出银针和桑皮线,他准备给这位郎君做创口缝合。
谢依水目光沉静地盯着对方的动作,对于欧阳大夫的行为,她没有任何惊疑。
家学渊源,从小耳濡目染一些事物。
我国早在隋代便已经在《诸病源候论》里记载了肠吻合术,而且不止如此,五千多年前就已经有了相关开颅技术的应用。
如此宽阔而又扎实的中医体系,是外人乃至后世都不敢完全相信的存在。
敢为天下先,是从古至今仍旧奔流不息的创新血脉在回响。
响归响了,谢依水还是提醒了一下欧阳大夫,“消毒和麻沸散要到位,不然他很容易撑不过去。”
古人传统观念时常作祟,故有些东西即使存在,接受度也是一般。
这些技术未能大规模成型,历史和社会因素占很大比重。
欧阳徐望是个大胆求知的人,“消毒?”
谢依水简单说了一些比喻,对方一知半解。
最后只问,“什么事物效用最佳?”当务之急是救人,不是求知。
所以可行性大的话,欧阳徐望不会排斥。
蒸馏过的酒其实勉强能用,可现在扈玄感没时间再等了。毕竟她连工具都没有。
“烈酒。”谢依水连‘吧’都没说,此时模棱两可得话就是在推卸责任,她不会让大夫做事的时候心存芥蒂。
“去取。”既然管用,还是配合缝合术之用,那就该用。
而且欧阳徐望从谢依水的笃定语气中窥见了事实一角——她见过,且常见。
如此,他就更没有顾虑了。
左右不过扈家人,扈家人自己发话了,他是没意见的。
赵宛白瞄一眼谢依水,又快速将眼皮降下。
烈酒很快就送来,谢依水在清理过自己的双手之后,示意赵宛白先出去。
赵宛白二话不说就走了出去,眉宇间不带一丝犹豫。
见到赵宛白出来,扈赏春激动站起,此时扈通明也进来了站在窗台附近。
扈赏春:“怎么样了?”拿酒的动静不小,他也不问太多,只要人能好就成。
赵宛白抿抿唇,嗓子喑哑,“尚未可知。”
西边天光覆灭,余晖收回山脊,银月弹出,室内灯火通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依水终于走了出来。
所有人一时齐齐看向她,她却道:“给我们准备饭食了没?”忙活这么点时间,体力却被掏了九成,她和欧阳大夫急需进食。
“里头结束了?那我们能…”进去看看不。
扈赏春的话没说完,谢依水就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不能再进去,除了大夫,谁也不要再进去。”
界限划下,扈赏春讷讷应声,其余人也没在有异议。
饭菜送到隔壁,欧阳徐望就简单吃了几口,没多久就又回去了。
紧迫至此,众人对谢依水的话也只剩下信服。
天光酝酿于长夜,晨光初霁时,扈玄感的状态才趋于平缓。
欧阳大夫看着床榻上的病人,以及自己手边的药箱,他想,他可以和扈三娘讨论一下消毒病理方面的知识了。
第401章 终回家
扈赏春没看到人醒来,所以不会离开。
告假的事情报上去,连南潜都有点好奇了,“扈大人家里怎么了?”
同僚回复,“家中有事,听闻在满京都的找大夫。”
是有人病了,“三娘么?”不会吧,感觉三娘身强体健的。若是她上马拉弓,感觉她的精气神都不会比将士们的少。
同僚回复,不是扈三娘,是另有其人。
刚想解释,南潜摆摆手,那就不必再提。
客栈里的人随着欧阳大夫的解答,终于算是缓上了这口气。侍从们各司其职,扈赏春也有心思和远道而来的家人们交谈。
整个空间内,感觉最不妙的应该就是病榻上的当事人了。
扈玄感眉心紧蹙,他感觉自己处在一个幽闭的空间里,这里头没有任何声响,也看不到任何的事物。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且压根不知道自己将要如何离开。
直至一道声音响起,是极其陌生的一句,“消毒和麻沸散要到位,不然他很容易撑不过去。”
这句话冰冷沉静,不带有一丝丝的情感,像天外指引,是天外之音。
这句话过后,他感觉自己稍微能听到一些动静。剧烈的风声簌簌作响,然后……
——痛——
极致的痛让人不得不清醒。
记忆回笼,他想起自己是在归家返程的途中被贼人砍了一刀。那一刀他虽看不着,但听着扈通明的动静,他猜到情况应该极差。
但现在自己还能感受到不适,是不是说明自己还活着。
朦朦胧胧的声音传递过来,扈玄感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一段对话。
“他们问现在能不能进来看看,你说情况在好转,他们想亲眼见证一下。”
稍微年迈些的嗓音略显傲娇,“想看就看咯,后面醒过来就能慢慢恢复,醒不过来…就不用老夫继续说下去了吧。”谢依水是明白人,欧阳徐望和她沟通一向简单明了,不怕她生气。
“那我还是让他们晚点再看吧。”谢依水的嗓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慵懒,她用这种语气在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现在进来了,责任就不好分了。”
中途进人,责任在全场。
不进人,那就只能是患者本体和大夫技术问题。
责任划分清晰明了,欧阳徐望更是听得刺耳。咬牙切齿一顿,老大夫没招了,“我服了你了。”
明明她自己也在拦着人,但事儿就是得这么糟心地办。
简直唯恐天下不乱。
“人我救了一半,事儿要成另一半得看他自己。”什么责任不责任,欧阳大夫明知她在开玩笑还是认真说了一下。
不过说完就话锋一转,“那个什么消毒原理,我们现在是不是,啊,可以探讨一下了。”
老大夫扑闪着大眼睛,水灵灵地盯着眼前人。
谢依水将自己知道的连夜整理成文字,说来有误差,文字更表意。
“都在这里了。”她随意地单手交出。
脸上满是细纹的老者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的双手,交接的时候谢依水手上仅仅是被传递的触感,都觉着震感强烈。
就这场面,说他昨个刚给人做了一场利落的外科手术,估计都没人信。
“你就这么给我了?真的就给我了吗?”好的东西都是压箱底的宝贝,信手相赠,这是多么宽阔的胸襟和多么有高度的领学意识啊。
不吝啬,不封闭,坦荡恣意,和世上的大多数人风格迥异。
老大夫眼瞅着就要激动地晕了过去,谢依水立即撤回一份资料。“那算了,不给了。”
欧阳某某:“……”何至于此。
老大夫淡定提气,霎那间,浑身的气质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一个大稳健。
好了别闹了,赶紧给我吧。
都这么稳了,东西交给他那肯定也是妥妥的。
扈玄感听出来了谢依水的声音,他眼睫轻颤,试图睁开双眼。
但他太累了,试了好几下都没做到。
混沌着混沌着,人真正醒过来的时候,时间临近正午。彼时欧阳大夫坐在床榻附近,正如痴如醉地汲取着新知识。
汲取知识,看看人,汲取知识,看看人……一直到,汲取完知识,人醒了。
欧阳徐望功成身退,他将谢依水手写的资料藏进怀中。
面对众人的恭维,他毫不在意地拱手告退,同时也是将空间还给病人家属。
谢依水亲自将人送上马车,她执礼致歉,“来时匆忙,多有得罪,还望先生勿怪。除了您手里的东西,我这里还有一部分新的补充,希望您能喜欢。”
钱给了,歉礼又正中人下怀。欧阳徐望听到后面两眼一眯,“我们之间都这么熟,有话吱一声,无妨,都无妨!”
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因而二人分别时,气氛相当和缓。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关系有多好似的。
谁曾想,这只是他们的第二次相处。
转身之际,张守颇为慌张地站在角落垂首沉默。
谢依水知道这次回来的路上折损了不少人,张守愧疚,所以不敢直视她。
她对此没什么想说的,也没有要怪谁的意思。
世事无常不是么?人总是会死的。
人生百态,各行其道。
路过的时候谢依水就说了一句,“回家的路还得靠你们呢。”继续往前走吧,前方会有答案。
张守红了眼眶不敢抬头看她,连连点头,无有不应。
乡镇的医疗与休养环境都一般,所以扈玄感在稍微恢复一些之后,扈赏春就着手安排回家事宜。
折腾了三天,扈府的大门终于近在眼前。
看着熟悉的牌匾,谢依水率先下车,而后迎接远道而来的孩子们。
“一路上的艰难险阻就到此为止了,从今天开始,就睡个好觉吧。”
赵宛白安排的小院给他们布置得十分温馨,只是她回家之后忙着照顾病人,接待人的事情就落到了谢依水和扈通明身上。
扈大人?
上朝去了。
第402章 分院落
毫无感情的介绍模式,谢依水随意指着院落的风景,“这是树,这是花,冬天嘛,暂时的死了一下。然后这是假山,下面有水渠,但也是冬天嘛,水流量小,也受冻,现在不好看。如果是夏天,这应该是最美的院子。”
扈通明不可思议:最美的院子不是你的小院?而且这院子你住过么就乱说。
没见过生编啊。
谢依水无奈看向某人,要不然她怎么说?
不夸张点,孩子们又怎么能在这光秃秃的院子里,感受到家人的温暖呢。
寒风萧瑟,吹过来眷顾一下孩子们,屠海月直接打了个喷嚏。
正月末的京都,还是这么的冷。
而寒风肆虐的季节,毫无风景可言。
谢依水领着孩子进门,室内燃着几处炭盆,仆妇们准备周到,也是怕孩子们会受寒。
“怎么样,这院子还行吗?”谢依水和蔼起来和往日的形象风格迥异。
耐心且带有温度的问话,让一路上历经艰难的孩子们心下安然。
屠海月也直接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三姨母,我可以和哥哥们待在一起么?”怕自己挨骂,也怕长辈们不同意,最后的几个字屠海月声若蚊蝇。
这地方是单独给屠海月自己住的,眼下当事人自己有想法,她没多问,随口应下。
“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赵宛白原本的安排是屠海月自己一个院子,两个男孩一个院子,两处地方是隔壁的位置,中间还有一扇双边都可以落锁的月洞门。
一开始这么挑选位置就是怕他们初入京都又遭遇分离,容易多思多虑。索性就住隔壁,有什么事儿穿小门就能到。
现在要三个人住一个院,谢依水简单想了想,答案应运而生——扈府原本住的主家就不多,故每个小院里都有不少房间,住一起的话肯定是能住得下的。
而且谢依水太理解这种陡然离乡的焦虑之感,孩子们都还小,一家人暂时住一起才能更快地适应新环境。
听到三姨母回复的屠海月异常惊喜,她兴奋的情绪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真的么,姨母不觉得这样不好么?”
若是严肃些的家长,势必还会骂她一句不勇敢。
“你们觉得好就好。”这么简单的道理谢依水都不稀得谈,“难道你们有意见?”
意指扈通明以及未到场的几人。
扈通明双眼滚动,白了一下老天爷,关他什么事儿啊。谁还能记得,这个家在她没来之前,他才是最离经叛道的那个。
在场的两位大人态度鲜明,下面的小人儿自然也看的清楚。
尚未来得及雀跃,谢依水转过头,补充询问了一下这对双胞胎,“妹妹要和你们一起一个小院,你们愿意否?”
两个少年同时出声,“自然。”
妹妹年纪小容易害怕,他们尽管不怕,却也忧妹妹所忧。
既如此,还不如待在一块,等妹妹缓过来了再说。
男女七岁不同席?自家府里,自家小院,没人会扒着门缝来说嘴。
妹妹的愿意就是他们的意愿,故他们只有同意的份。
事情完美解决,至于是住这边还是住那边,就由孩子们自己做决定。
初来乍到,疲惫夹杂着新鲜,谢依水没耽误他们多长时间,就将空间留给需要整理思绪的三人。
小院里不仅他们的随侍在整理行李,府中原本被派过来的仆妇们也在忙忙碌碌。
五光十色,闪着珠宝异彩的京都和西北画风南辕北辙,但即使如此,孩子们也还想回元州。
静下心来的三人,挤在一个角落你一言我一语。
屠海月:“打完仗爹娘就会来接我们的对吗?我才刚来就想回家了。”
屠弛瑞摸摸妹妹的头,“别想了,想也没用。”
屠弛英两眼一黑,对着泫然欲泣的妹妹就是一个哄说,“想家是正常的,我们也想。等时机到了,我们一家就团圆了。”略显委婉,词句空洞无营养,但孩子受用。
跟着谢依水转场的扈通明亦步亦趋,谢依水不解,“你想见他自去就好了,拉上我干嘛。”
看望扈玄感这种事,谢依水觉得都在一个屋檐下,不出大问题的话,没必要去骚扰病人。
“我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去。”跟谢依水聊天的时候倒是中气十足,现在连这种没骨气的话他都能脱口而出了。
软话硬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正在吵架呢。
谢依水本来不想去的,但她刚想到一件事,正好有话想要问问扈玄感。
问扈通明他就各种声调的‘啊’,一问三不知,听着实在恼火。
赵宛白这边孩子还没接回来,实在是家里有病人,他们剩下的这些也确实不会养孩子。
没办法,孩子就只能在外祖母那多住一会儿。
赵母倒是派人过来传话,说不着急,孩子好带的很,她就乐意跟孩子待在一处。
好带?孩子也见人下菜碟吗。
摇摇头,遣散思绪,谢依水问候床榻上的病人,“怎么样,好些了吗?”
赵宛白陪伴左右,生怕扈玄感磕了碰了渴了饿了,照顾完备之势,完全是实打实从孩子那历练出来的。
扈玄感让她别忙了,赵宛白听了应了,就是不做。
看到来人,赵宛白让出室内空间,“我去看看药。”
谢依水觉得自己也不只是会挑拨离间,疏散夫妻关系的,她张口就是,“你没回来的时候她都忙上忙下好几天了,后面知道你们滞留在外,也是她第一时间觉得不对,备马出门寻人。”
扈玄感无奈一笑,“三姐,我知。”夫妻日夜作伴,她的为人他如何能不知。
不用别人说,他对她也是要好上加好的。
若夫妻关系需要第三人调和,那就只能说明二人心中各有秘密,互负成见。
远在崇州知行县的某位县令,在家预打喷嚏而未竞,揉揉鼻子,好像有人在念我。
扈长宁追着要出门的某人,将厚一点的大氅给对方换上。
“最近还是冷,勿扛时令。”
“谢谢娘子。”宁致遥最后还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第403章 棋子现
简单寒暄后,谢依水指着扈通明,“他有话要说,让他先说。”
扈玄感还是趴着的动作,外人看来此状估计颇为狼狈,如果不是相熟的亲友,扈玄感可能都不会轻易见人。
“何事?”还是扈玄感贴心地先行询问。
扈通明含糊地说了一句,这句话连耳聪目明的谢依水都没能听清。
谢依水看了眼扈通明,你刚发语音了吗?
结果床上的人直接回了,“不用谢。”
扈通明傲娇扭脖子,顺势回应:“哦。”
无法融入的谢依水:“???”还真能听懂啊。
不出意外的话,刚才扈通明应该是对扈玄感说了声感谢,看来表面不和的二人,背地里还是有点默契在的。
三两句扈通明的事情就结束了,扈玄感看着谢依水,“三姐是想问那伙人究竟有什么问题吧?”
一般的人剪径者无非求财拿人,像他们碰上的这些,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肯定有大问题。
整理下衣摆,谢依水也挺无奈的,“他就说了你看出来不对,让他们撤退。”具体哪儿不对,扈通明自己都还是一知半解的。
不像当地人这种理由,真的太模糊了。
神思不济的扈玄感费力思索,他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此话一出,一旁办完事情漫不经心的扈通明都瞪大了眼睛,“行伍人士?!!”那些人难不成是逃兵?
扈通明想的简单,无非是哪处地方大营待遇不好,有人萌生退意便撺掇人一起逃亡。
这样的事情其实并不少见,行伍吃苦,也不是人人都能按耐得住的。
可谢依水俨然不是这么想的,探查消息过后,谢依水清楚地了解到——当时他们的队伍行进至朔北地带,彼时离京都也没几天的路程。
你要说边州艰苦,有人想着逃离,遁入山林也好,离开大俞也罢,反正地方大营不死追,他们那些人就还能有个出处。
但朔州紧邻京都,一旦有逃兵,朔州都是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京都的威严与安全是九州独一的,朔州不可能为了几个逃兵冒这么大的风险。
毕竟朔州治下不严,南潜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朔州上官,以儆效尤。
听了扈通明的废话,谢依水示意他先出去,继续留下,难免扰乱他人思路。
没有犹豫,扈通明果断离开,有些事情不知道最好。毕竟知道的太多,弊大于利。
“他们动手十分急切,可能就是想到,我有概率看出了他们的身份。”说起这些,扈玄感双眼放空,仿佛又陷入了当天的场景里。“他们下手又快又狠,都没有时间思考太多,我们就对上了。”
谢依水一言不发地聆听这些带着血腥气味的过去,扈玄感是亲历者,更是队伍的头脑。因而当天他看到的、听到的、所了解到的,就是最全面的。
这些事情只能由他来说,也只有他能说清楚。
没有沉溺太久,扈玄感闭目暂缓片刻,声音沉了下来。“一旦生疑,必下杀手。二郎道他们可能是逃兵,我觉得不是。”
真逃兵只会躲,哪里会和他们这些出身明显不同的人对上。
“他们的背后肯定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说到这扈玄感咳了咳,“那些人在朔州北地隐藏,口音和举止和当地风格迥异,就说明是外州过来的。朔州和吉州、冉州相邻……我觉得问题就出在这两州其一,或者二者皆有。”
朔州出事的概率很小,不是没有,是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不是南潜心腹中的心腹,无人能至朔州知府之位。
谢依水觉得重点不在出处,而是,“他们想做什么?”埋伏在朔州,嘶!谢依水回忆自己所画的九州舆图。
朔州不只是和冉州、吉州接壤啊,再北一点,不就是北戎的地界了么。
只是传闻朔州至北是无人荒漠,通行过人的几率当世暂无。
谢依水被这几个关键词小小的冲击了一下,她想事情往往会把最坏的结果推演出来,然后再逐层往上。
最坏的结果……谢依水觉得有点刺激了。
扈玄感说多了明显状态下滑,后面的回复都显得有气无力。“不管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在朔州生乱,那朔州知府便是他们的第一个磨刀石。”
乱子一出,朔州动荡,南潜不会放过这些动静的。
对方是谁他们不知道,但对方不是谁,公孙其任肯定榜上有名。
“公孙?”好耳熟的姓氏,“和最近在京都扑腾的公孙一族是同族?”
那什么景王看中的不就是这个姓氏,元宵夜宴公孙氏的‘风采’,京都因着这户人家流出了不少陈年八卦。
传闻当年公孙氏避世不出,就是得罪了先帝,哎呀,说多了又是才子佳人,真心错付那一套,谢依水信他个鬼。
八成就是站错队了,想要保全家人,所以才躲到渺无人烟的地方装高人。
真避世,又缘何要入世。
入世也没啥,人是群居动物,有时候就是得凑一块才会热闹。
但这伙人明显是要入仕,而非入世,两种概念。
扈玄感笑了一下,“才不是。那家人和现在的公孙大人只是恰巧同姓罢了,没有亲缘关系。”
公孙大人说是陛下心腹,但扈玄感对其也是好感备出。
“公孙大人,是个好人。”补充一句,“有能力的好人。”
第一次听到扈玄感这么极力地夸赞一个人,还是一位官场沉浮的老人。
凭着扈玄感这句话,谢依水对那朔州知府公孙其任也产生了浓重的好奇心理。
世间善者不知凡几,唯独‘好’这个评价水很深。
至高至低,至褒至贬,简直见仁见智。
但扈玄感加上了‘有能力’这个前缀,谢依水会意他说的是正向评价——一个深不可测、心怀天下的权臣。
这标签太硬了,谢依水风闻史实,脑海里倒是有不少历史人物。
当下,反正她见过的大臣里,没一个能贴合这个评价。
“大俞肱骨,誓斩其人。”谢依水眸光深邃,脸上还映着诡异的笑,“这不就是最简单的亡国计划第一步吗?”
第一步——断其臂膀,灭其谋士,除其智囊。
信息量过大,扈玄感大脑加载失败,直接晕了过去。
只是晕之前,他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三姐这么开心。
第404章 需救急
也没有很开心,谢依水只是觉得太有意思了。
她有大的情绪波动的时刻,就是会莫名其妙想笑。
要不谢大爷老说她邪性呢,不止是脾气不好,危急时刻的情绪变化都和别人大不同。
越恐惧越冷静,越害怕越兴奋,越激动,脸上的笑就越‘真诚’。
灭国之兆,对方的棋子已然暴露于朔州…
谢依水歪歪头,思绪飘远。
说不好,他们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在布局,而今局面大成,北戎在元州的侵扰不过是吸引众人的视线。
啧啧啧啧啧啧啧,若真是如此,那南潜这么些年岂不是都在自嗨。
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自己也没逃脱别人给他设下的另一重山。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因果这玩意儿,还真是个宇宙生命大杀器。
谢依水思绪收回,她抬手给晕了的扈玄感把了下脉,人没事之后她立即起身。
“乱成一锅粥了。”她掸掸不存在的灰尘,“那就是得趁热喝啊。”
举步离开,扈玄感幽幽转醒,神思难辨。
看到谢依水出来,抱着廊柱发呆的某人立即小跑着过来,“如何?”
什么如何何如,谢依水心情不错,“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我让我院里的大厨给大家准备。”
今天肯定是要一起吃饭的,所以准备的肯定是好几个人的大量。
得食忘忧,扈二郎食指和念头同时出来,他虚点空气,浑身畅意,“辣的菜。”
“好主意。”谢依水也觉得只有大辣才能映衬自己火热躁动的内心。“我马上让大厨去准备。”
说完人就撤了,这赶时赶路的姿态,感觉后头有什么在追。
扈通明往门内看了看,没人啊,挠挠头…哎呀,忘记说不要搞太辣了,他顶多只能食中辣。
最后饭菜上桌的时候酸辣甜咸样样俱全,扈玄感不能下榻,也无法和他们吃同样的食物,所以这桌面的饭菜众人尽欢,皆无忌口。
吃饭的时候扈通明在积极活跃气氛,但不管怎么调动,孩子们远离父母、扈玄感卧床养病都是扈府眼下最真实的处境。
赵宛白简单吃一点就撤了,扈赏春示意她不用这么着急,“你也累了好几天,可不能把自己拖垮了。”待会儿好了一个,另一个又倒下了,得不偿失嘛。
“父亲,我是有点担心元子,方才我右眼皮老跳,我想去接他回来。”
不是因为扈玄感,是小元子啊。
情有可原。
“不过右眼皮跳这东西做不得准,一般人活着眼皮就是会时不时跳一下的。”活着就跳,做不得暗示、隐喻什么的,可不能往心里去。
常住扈府的几人对这对话习以为常,只有三个小朋友在认真领悟。
——这是利我者好运,不利我者……去它的隐喻。
原来如此!
三个人一副大彻大悟,‘我学到了’的模样,惹得谢依水平白看他们好几眼。
最后三个人同时看向她,谢依水耸耸肩,我也学到啦。
赵宛白匆匆离去,这急切的举止引得众人猜测。
“会不会母子连心,孩子真的遇到什么麻烦了?”刚说完破除迷信,扈大人转头就忘。
将一颗完整的干辣椒丢进嘴里嚼嚼嚼,扈通明摇头,“不能吧,赵家对元子很好的,元子也身强体健,能有什么麻烦。”
扈赏春光看着他这么吃都有点受不了,他不嗜辣,也不怎么能吃。故扈通明这牛嚼牡丹的模样,惹得他喉咙发痒,浑身颤栗。
“你不是说自己吃不了大辣吗?”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仆妇还曾对着扈通明叮嘱道:“郎君请看,这几份都只是中等辣度,并非大辣。”
“对啊。”再吃一颗,“这就是中辣。”
扈赏春无语得胡子都在抖,所以你能吃进嘴的都算中辣对吧。
那还真是辣随心走,喜食而中——就他自己说了算。
关于小元子的讨论一晃而过,可能是家里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担忧放在心里,嘴上大家都适当性的在避谶。
最后赵宛白回家,她给大家带回来了最新消息,“不是有麻烦,是家中有喜,我在府中都感受到了。”她家里的大嫂又有了身孕,大夫看了说可能是双胎。
喜上加喜,纯好事。
她怀里的小元子看着母亲高兴,他也扑腾着傻乐呵,手里的银九连环被他晃得叮铃哐啷,声响极大。
喜事好啊,沾着喜气也给波折横生的扈府去去霉运。
拿到第一手消息的是尚未入眠的年轻人,第二天扈大人知道了,也是笑盈盈地让管事给准备一些东西走礼。
扈大人对赵宛白说道,“你家中有喜,平日里也多走动走动。”家里热闹喜气起来,说不好大郎看着这光景也能好得快些。
“是。”赵宛白一口应下。
二月二龙抬头,这一日乃春耕起始,大俞的风俗便是要祭祀土地庙神。
仪式略显繁杂,家中人除了扈玄感,都有所求地如实执礼上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谢依水看着和自己印象里差不多的节日内容,她求的多,所以拜的姿势比面见天子时还要认真几分。
结束后,众人离去,唯余案上香火不熄。
日影拉长,桌案上的香灰掉落小炉旁,扈既如站在桌案前拂了拂桌面上附着的灰尘,“又是一年二月二,今年竟然只剩我自己了。”
随侍拓溪略歪一点头,“夫人,还有我呢。”
扈既如和拓溪四目相对,“也是,幸亏还有你在。”拓溪和明宿都是从小就跟在她身旁,是一起长大的存在。
“好了,算是和神明通过气了,希望今年的大战赶紧结束,好让百姓们能及时耕种生息。”感伤是一时的,元州紧迫的局势容忍不了任何人在此伤春悲秋。
一护卫急匆匆走来,“禀夫人,将军遣人来问,夫人这儿可还有上好的成药,营中伤者急需。”
屠加从正六品的昭武校尉擢升为从五品的定远将军,虽然就差一阶,意义却大不同。
从五品的定远将军,跨过了将一级的门槛。封侯拜将,谁说低阶将军不是真将军。
第405章 金疮药
“成药?”还是上好的。
扈既如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三娘赠我的那些?”
家里的药十年如一日的规矩,只有三娘送的那些,欧阳大夫看了都说好。
她当时没多想,既然大夫说好,屠加回营的时候,她就收拾了一部分给他带过去。
不过是和他用习惯的一起送过去的,她当时也没多解释。
药嘛,用不上最好。
而三娘礼赠的成药,瓷瓶上都绑着介绍的小签,屠加字一般,却不是文盲。
所以用药方面她更没什么顾虑。
现在冷不丁要这个,扈既如一边吩咐拓溪去取,一边询问,“将军没事吧?”
她担心是他自己出事儿,对方硬扛,不敢告诉她。
敢这么想,肯定是有过先例。
护卫没问那亲兵,只知道需要药品,不知将军近况。
拱手肃立,垂眸低思,“属下尚未过问。”
“让他进来一趟,我有话要说。”屠加所在的大营是最西侧的长信营,距离元城有一段距离,且路途也不顺。
好不容易能逮着一个人,她要过问一下营中屠加的状态。
大病初愈立即复位本就令人担忧,最近战事频频,扈既如每天睡觉都睡不安稳。
生怕丧报闻着她安然的味儿就杀到近前了。
故扈既如不敢睡,不敢歇,不敢放下一丁点儿的心。
可能屠加派人过来时早有预料,因而亲兵诉说屠将军近况的时候,内容一气呵成,说话都不带卡壳的。
打过一万遍的腹稿就是纯预制,扈既如听着这些敷衍的说辞,示意对方停下。
“我就问,他还能上战场吗?”评价一个将士身体素质最好的标准,就是问他还能不能上战场。
屠加身体状况没那么好,如果真不行,上峰也不会冒险让他领兵。
能上,就是还好。
说到这亲兵可就来劲了,盔甲拍胸脯拍得砰砰响。
对方粗声粗气地肯定道:“回夫人的话,将军提槊上马便能杀他个北戎三去三回,都不带含糊的。”
亲兵在谈到这事儿的时候,眼睛都发着光。
那股崇拜且兴奋的态度,完全就是真情流露。
盔甲的声音将战场上的肃杀气息带了过来,扈既如听到这句保证也没有多高兴,只叮嘱道:“你们需注意安全,告诉他,我和孩子都在家里等着他。”
京都的家千里万里长,元城的家近前也不得在旁。
拓溪是疾步走过来的,东西被她稳稳当当地托在手里,“夫人,这些就是。”就剩这么多了,夫人说拿药就是全部送去。
颔首示意,拓溪立即奉上。
“不同颜色的瓷瓶便是不同的效用,大概和先前的那批一样。”拓溪小心翼翼地递交,生怕自己手滑给碎了。“但用药前还需仔细看看,万一不同呢。”
做事可不能想当然。
亲兵认真聆听,面上是个大老粗,实际上心细着呢。
若不然也不会是他来。
“您放心,我盯着他们施药,也会将您的话转告所有人。”
临走前扈既如还给他拿了不少家里做的干粮,营中当前的存货做不到完全的军将分食,扈既如担心屠加,偶尔会给他送一些过去。
至于这些究竟是进了屠加的肚子,还是士卒的肚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长信营中,一伤重的小卒正在交代后事。
伤在心口附近,他自认为时日无多,所以已经对自己不抱什么希望了。“待我死后,若有沧州人士,劳烦将这封信和我床铺上的包袱替我捎回家中。”
信上有明确的地址,信纸陈旧,字迹不显,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的。
身为将官的屠加自有一份单独的军帐,他翻箱倒柜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在某个笼箱里寻到一个熟悉的药瓶。
上次他带兵应敌,虽是小股作战,但双方伤亡都不在少数。
战况激烈,可见一斑。
当时有几个小卒伤重,底下人身上的伤药已经全部用上,屠加想也没想就将自己身上的交出去。
一般的药物药效顶多能让人缓口气,但当天屠加所赠之药,愣是让很多人都撑到回营的时刻。
回营过后,军医过来请教屠加关于成药的事情,毕竟伤亡率降低了,哪怕只是误会,也要落地证实这是真误会。
屠加听到军医如此郑重,自然明白这些药物的珍贵。
家里的事情都是妻子安排的,扈既如身边的人脉和渠道他大致了解,如果有新变化,那就是不久前碰面过的扈三娘。
将情况说了之后,屠加推测,“我岳家长居京都,那些可能是京都的好药。”东西混放一起,其实他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后来仔细看了,才看到京都来的东西都带着注解。
什么药,什么功效,如何用,全都明明白白的。
以前也用过不少成药,但扈三娘赠的这些,真的就是认字或强记的人便能随手用上。
屠加的背景,自他擢升将官后便在营中有些风声。
军医们听完屠加的解释难免懊丧,京都来的珍品,肯定是大营无法供应的。
“打扰了屠将军。”
而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药品路远,售价必定不菲。
屠加手上的那些,营中的将官虽然眼馋想给底下的人买一些,但他们也知道屠加不可能会卖的。
每个将官底下都有不少人,所以自然也是紧着自己人先用。
这无可厚非。
多次交手,屠加自己没用上的东西,手里也就剩下这翻箱倒柜的最后一瓶。
他亲自拿过去交给营中的军医,“给他用上。”
屠加指的是几个伤重的患者。
刚交代完后事的士卒懵了一下,而后躺着不动,嘴皮子贼溜,“谢将军恩典。”遗书拿来吧你,我还能活嘿嘿。
他才不想死。
其实这个人伤口的位置很巧妙,心口附近,至重之伤,但好像没伤及根本,所以都还有心力委托遗书,说些有的没的。
真不行的,嘎巴一下就过去了,哪里还有时间精力交代后事。
只是这附近的伤需要十分极致的处理,一开始军医们都在忙存活率大的伤者,没空收拾这些。
等后面有空了,又没人敢下手。
大多数军医都觉得,现在不动他还能说句话,真上手了,对方只会死的更快。
处理不麻烦,后续的用药与护理才是真功夫。
第406章 已求药
士卒看没人动他,他就已经认命了。
将军拿着神药过来,他立马就改了主意——放他个狗命,他才不认命。
他还要回家,他还要活着,他要和家人团聚。
“将军,我要是活下来,一定多杀几个北戎贼子。”思乡心切如他,却也是个强悍有力的军士。
屠加让他少说两句,这么激动,感觉这伤重也不重的。
再多嘴,等会儿军医取消他用药资格怎么办。
轻重缓急,好药自然救伤重最划算。
躺在床上的人立即闭嘴,其实他已经很累了,他就是想多刷刷存在感,他不想死的那么无声无息。
当身上开始有几双手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时,当身上多了一些草药的香气时,他紧闭着的眼角悄无声息地划过一滴泪。
是痛苦,亦是新生。
咬紧牙关,忍耐苦痛,当军医发话时他仍旧意志尚存。
有同袍在他耳畔惊喜,“关决人,你活下来了。”
身体的折磨顶不住内心的欢喜,床架上的人望着斑驳的军帐出神。
他唇上干涸,死皮撕扯,最后说的话只有他自己听得真切。“娘,我活下来了。”
他再一次,从战场上活了下来。
真好。
真好!
睡意翻涌,他忽然怎么觉得有点困了。
他活下来了,所以可以睡。哈哈,可以睡。
这样的画面在好药的作用下并不少见,秃头军医宛若一个毫无感情的救治机器。
习惯于死亡,无动于衷于新生。
活下来又如何,可以不打仗吗?
这话没人敢应,毕竟在这事上,便是中军大将军都做不了主。
屠加看着这些人安定下来,他拉着军医离开到一旁说话。大营校场附近,视线开阔,一目了然,若有耳朵要听,他们只管低语就行。
“羊医士,如果我有更多的药,您能想办法解析一下成药,因地制宜给我们大营制作一些来备用吗?”
羊医士莫名发笑,“能的。”
屠加还没来得及高兴,羊医士,“下辈子就能。”
他是大夫,不是神农!
尝一下‘百草’,制作方法和秘方就信手拈来,那他还在这里干嘛??
去京都混,去哪里混不成,就非得在死人堆里爬。
也不知道羊医士为什么这么激动,屠加“哎呀”一下,“我就是问问嘛,万一呢。”
羊医士甩手搭在身后,姿态拉满,“收起你的万一。”没有这种万一。
任谁辛苦了一天,忽然被人拉过来说,‘你应该是个全能型高质量人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
真人才不流于市场懂吗,你个无知将军,哼。
屠加皱皱眉,他没想那多,“我还以为拿过来能有用呢,感情也就是多点储备。”
他让人回家多拿一些了,想也知道,娘子看他用的上,后续便会派人去京都采购。
实在不行,他个人出资采买一些。
反正他家底在那儿,一些的话,娘子应该不会有意见…的吧。
羊医士不是什么高人做派,听到他这里还有,“分我一点。”
硬要就是说,管你给不给,话就撂这儿了。
给就嘻嘻嘻,不给就不嘻嘻。
屠加知道他是为大营的军士着想,并无私心,“可以。拿到了就让他们给您送过来。”
羊医士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块比命还硬的干粮块,他啃着东西对着屠加的行为表示强烈的肯定。
“咔哒”,一小块干粮被羊医士用牙口掰下。
嘴里囫囵,声线模糊,“你是个好将军,他们跟着你,没那么苦。”
对此屠加不知道该回些什么,长痛和短痛究竟谁不痛,这话压根就不成立。
拍拍医士的臂膀,屠加从自己的怀里掏出娘子给他准备的最后一块白面饼子,“吃这个吧,你那太脆了。”
硬得人发慌,“嘎吱嘎吱”,比听军士们嚼骨头还带劲。
“不早说。”立即将手里的塞到怀里,对着屠将军的饼子,羊医士就是一个‘垂泪’感恩。
如果他会比心的话,屠加应该能收到不少令人两眼一黑的羊医士牌手指爱心。
给完东西,屠加就去处理其他的军务了。
望着屠加昂首阔步的背影,羊医士揪了一口饼子,而后感慨淡笑。
这改头换面后的大营,就是比以往多些正常人哈。
上面风气一正,下头的小卒日子都好过了起来。
两手背在身后提步回帐,他手里提着饼子,见人就分一点,最后他也就吃了最开始的那一口。
诸日此类的事情在营中紧张的生活里,都翻不出什么水花。
扈既如正如屠加所想,在明白他需要这类药物之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京都的家人。
几日后府中的人收到飞马来信,忙不迭将东西呈至女郎手中。
“女郎,大娘子的信。”
彼时谢依水刚刚练剑完毕,身上都是汗。
她操练得有点猛,那么单薄的衣衫都没让她在这时节觉得冷。
重言双手分开,同时捏住信封的上下两部分,提举请示过目。
信上的扈氏三娘亲启字迹清晰,谢依水擦着脸上以及双鬓间的汗水,“元州的信?”
这笔锋有点扈既如的风格。
平时温婉,急了就是笔触凌厉,有点刹不住情绪。
颔首回复,“正是,快马急信。”肯定有要事。
不等收拾,谢依水立即拆信一观,视线从右至左读了三遍,“药啊。”
就这一句,重言立即低头。
女郎自己有所经营,其中成药分账就是女郎每月收入的大头。
这里头的利润究竟有多可观她不清楚,反正女郎就没差过银钱。
宛若印钞的存在,提起来重言都觉得有点骇人。
“我们手里还有不少成药吧?”谢依水记得自己准备了不少在身边,毕竟之前一直往外跑,她自己就是源头,肯定是不缺库存的。
去了那么多地方,那些药物作用最大的地方就是给扈通明和扈玄感用上了。
两个人能用多少,余下数目算是相当可观。
重言回忆了下,点点头,“笼箱里还有不少,但具体份额还得仔细盘一下。”
“那你去看看,给我一个准确的数目。”谢依水让她立即去办。
“是。”
第407章 微助力
孩子们听到有远方的信报,忙不迭冲到谢依水这里来。
看着几人期待的目光,谢依水挠挠头,信中就写了希望购置一批好药,金额好商量,有货就成。
关于孩子们扈既如不知是想开了,还是不敢想,反正没提到。
模棱两可的盼望家人平安,笼盖了太多人,这让她咋说。
有了,“你们母亲叮嘱我要关注你们的功课……”
此话一出,孩子们宛如鸟兽散,一个二个都撒开腿跑得远远的。
回到安全地带的屠元娘愁眉不展,“阿兄们呀,娘亲什么都不说,是不要我们了吗?”一想起这些屠海月就心绞痛,谁家父母心这么大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屠弛英立即摇头,“怎会,肯定是事态紧急,不好说太多。”
屠弛瑞趴在矮榻上滚来滚去,滚累了也只是吃东西,然后继续滚。
“你说呢?”屠海月指定询问屠弛瑞。
还在运动的某人心情平稳,“在京都也挺好的,大家都很好。”
简直就是气话,真好的话他怎么都不出去玩了。
往时念着京都的繁华,真到了这地界又挂念家里,一步都没出去过。
面对口是心非的兄长,屠海月知道她跟自己一样忧愁。叹一口气,“姨母和舅舅们让咱们别想太多,真不往这方面想,又觉得自己过分凉薄。”
父母在外受罪,他们却居京都享福。
那种歉疚的心理萦绕在他们心头久久不散,当事者无一幸免。
“你们说,母亲需要三姨母帮什么忙,连我们都顾不上了。”屠海月脑筋转得快,想问题也是碎片式的思考运用。
她太小了,还没学会如何利用逻辑抽丝剥茧。
屠弛英耐心解释,“大老远去信,无非求人求物,人……不是能落定战局的名将,没必要提。那便只剩物。”
他引导着,“什么东西元州无,京都有,还能用在元州的战局上,答案便是这个。”
屠海月想得慢,屠弛瑞抢答,“药物。”
打仗会流血牺牲,除了强悍的援兵,父亲说过,物资便是最重要的。
而最有用的物资无非粮草和良药,粮草京都已经解决,那就只剩下药物。
“原来如此,阿兄们真厉害。”女孩星星眼地看着兄长们,“所以我们要如何帮他们解决药物问题?”
谁才是真厉害,她明白事情的结构后便冷不丁将问题转接到他们三人身上。
无非是希望群策群力,和父母共克时艰。
屠弛英摸摸妹妹的头,“买药需要钱哦。”他觉得妹妹更类外祖父、母,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其实内秀非常。
说到钱屠海月就突然有了盼头,她忽然往外跑,脚步飞快。
没一会儿进入自己的房间,然后将自己的专属钱匣给抱了过去。
东西沉甸甸地落在桌上,屠弛瑞好奇,“你能有多少银钱啊。”
“怎还小瞧人了。”屠海月特别不服气,手一伸就从自己的脖子处拉出一把用红绳拴住的钥匙。
将匣子打开,里头的金玉份量都特别足。
屠弛瑞吊儿郎当的眼神一下子就直了,“我嘞个亲娘诶,你你你…你哪来的这么多存银!?”
要知道早前他和屠弛英去宝珍楼拍东西,浑身也就五百两,她这里除了金块良玉,还有一沓厚厚的银票。
“阿月不知道外面坏人可多了,这些引诱人犯罪的东西都交给阿兄,阿兄为你代管。”屠弛瑞就没这么阔的时候,眼下见了这些,嘴角都要留下幸福的‘泪水’。
屠弛英拍了一下屠弛瑞想要染指的手,“这是妹妹的,你想干嘛。”
“我就想看看。”屠弛瑞接话接得极其丝滑,语气正直,眼神半点不清白。
“这么多,你哪来的?”他知道母亲会时不时给妹妹一些银钱,然后妹妹也不善花用。
但这么多,这也太不善了吧。
还是母亲在妹妹这儿,纯漏财了。
屠海月和屠弛英异口同声,“我\/她的压祟钱。”
“不对啊,怎么她的这么多。”他们之间差的也太大了吧。想当初和屠弛英合并在一起,也就五百两。
这里这么丰厚,几个五百两都不止。
屠海月口齿清晰,“我是我们家第一个女孩,是亲人们赠礼许多,母亲给我换成金玉傍身了。”
临走前扈既如将这些交给明宿,也告知给了屠海月,扈既如不求其他,身边有些银钱总是略安心些的。
其实屠弛英那里也有一部分,但这部分是给三个孩子一起的花用储备。
只有屠海月手里的,独属她自己。
关于这些钱的出处屠海月觉得后面可以再谈,她只想知道,“这里能不能解决母亲带回来的问题?”
女孩水灵灵地捧着钱匣,眸光里都是对兄长的信任,以及对父母的担忧。
她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哪怕仅仅是最微小的一部分。
酸不滋的某位兄长,这还微小啊,他荷包里的几文钱拿出来都耽误人时辰。欸,不说了,说多都是泪。
擦掉不存在的眼泪,屠弛瑞认真点头,准备接过钱匣,“这事儿你就交给…”
话音未落,身侧的屠弛英推了对方一把。“不许贫,说正事。”
“啧。”屠弛瑞真的有点生气了,“怎么跟你兄长说话的。”
要知道他可是比他先来到这人间,他才是正儿八经的长兄!!
虽然别人都以为屠弛英是老大,那又咋了,正经论,他就是个弟弟。
“那长兄想想办法吧。”屠弛英一向知道怎么拿捏他,问题直接抛向对方。“别看我,妹妹还等着呢。”
一扭头,屠海月脸上期待的表情越来越浓重。
她觉得阿兄们一定会出手的,他们可厉害了。
这目光谁遭得住,抹一把脸,屠弛瑞挥手让屠弛英当大哥,“你快给她想一个。”
最后钱匣直接交到了谢依水这里,开门见山露财式,这确实很符合直白坦荡的元城儿女形象。
第408章 小作坊
扈既如的信件于扈府的人而言不是什么秘密,饭桌上扈赏春过问,谢依水就直接摊开了讲。
重点,“他们还给我钱了呢,就希望为父母做点事儿。”指的就是为父母献财去忧的孩子们,其中特指助力最大的海月妹妹。
夸孩子,然后让孩子内心获得充分的满足与自豪感。
屠海月脊背都挺直了,这份夸赞比他们送钱还直白,接受的时候她差点就不好意思了呢。
扈赏春看着半大点的孩子,“你们还自己存了银?”危机意识很好嘛,用的也很及时。
“做得好。”扈赏春挨个表扬,“等会儿我有礼物给你们。”
算是对他们行为的赞赏。
没有人说不该收孩子钱,谢依水的东西他们是知道的,用过的人自然晓得里头是什么真材实料。
哪怕谢依水给折上折,必须的成本价她都要收回去。
而且做生意的,最重要就是账目持平,公私分明。
私底下周转不予钱款,天王老子来了,那都是乱来。
事情扈既如委托谢依水代办,自是信任她的为人,所以除了出钱出力,众人没说二话。
出钱的是在场的大多数人,除了孩子们,余下的就是扈赏春、赵宛白,甚至床榻上的扈玄感都自掏腰包,让谢依水多挪些成药给元城那边。
他们坚信一分钱一分货,而且他们又不缺钱,多买些好的也能让屠加他们用上。
用不上最好,用上了便是救命的时刻。
有钱的出钱,没钱的某某某,就只能卖点力气,以示自己爱护姐姐的心。
收到信的当天,谢依水就搜罗了一部分派人先送了过去。
后面的大头,她还得花时间准备。
扈通明知道谢依水在外头有间小院,院子里囤的都是各类药材。
准备成药的间隙,他曾提议自己进去帮忙。
谢依水只用一个眼神就劝退了对方。
有时候知道太多,又无自保之力,便是取死之道。
为什么这东西不能规模化生产,就是牵动了太多利益。事情发展之前是旧的利益链,事情落地之后,又是新的利益关系。
一旦平衡,再难打破。
当初她拉着满京都有背景的医馆来分润利益,这蛋糕才一点点做大。
事情演变至此,现如今就是她想撤,那些人估计都不会允许。
这玩意日进斗金,药效霸道,完全就是个会下蛋的金鸡。
原料由各大药房供应,成药销售对方还能拿销售提成。
这些人凭着销售额提成都能赚的盆满钵满,所以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她。
关于成药的部分,盯着她的有两拨人,一是没通过她考校的余下药铺医馆,二则是那些合作方。
没通过的想拿秘方,通过的就更想了——毕竟他们更清楚其中的盈利空间。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扈通明一事不问第二遍,“那就辛苦你了。”他真就只能帮着最后运货扛货,出一点死力气了。
扈通明连宅院的门都没能跨过去,外头寻了个茶水摊子,就自顾自地吃着喝着。
里头的谢依水先是检查了一下药材原料的情况,大部分药材拉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经过精加工。
所以她直接调配就行,只有其中缺乏的药引需要她亲自处理。
不需要昼伏夜出,当天谢依水就腾出了一批货。
速度之快,令‘从旁协助’的扈二都叹为观止,“这就,啊?”成了。
“不是假药吧。”心直口快的扈二郎迎来了谢依水的一个嘴角抽搐。
谢依水摇摇头,一边摇头的时候还一边甩手,汝人言否。
非正规声明,谢依水眼眸深了深,吐气幽兰,“假药另有市场。
另有市场的意思是,眼下用不上。必要时刻,她会做上一些交易。
扈二双手抱拳,在下服了。
先别服了,赶紧带人搬货。
运货的时候谢依水一句叮嘱都没有,不像你去别的地方采购,数量大了,金额多了,主家自会和颜悦色。
甚至会帮着上货,让你好带回去。
这成药完全是卖方市场,谢依水开门后就坐在院落一侧的廊下看他们搬来搬去。
下面的人老实,终于进了这神秘院落的扈二却不老实。
院落里有很多气味,大约就是药馆里那种草药混合的味道。
宅子里的房间全都被上了锁,他无法窥见里头的面貌,好奇心驱使他的眼睛刺来探去。
“你这么大喇喇地将东西放在这儿,不怕对家下手吗?”原料和成品是不同,但原料损失也是中止她制药的一种办法。
下毒也好,捣乱也罢,损失都会很惨重。
“你当那些人吃素的啊。”她的合作方背后都另有其人,动了这里,那些人凭好面子这一项,都会将下手的人先处理掉。
所以来搞事光有胆还不够,还得有十条命。
外面的人来作乱,自有合作方盯着。
“若是里面的人呢?”合作方有人眼红她日进斗金,得不到就毁掉呢?
她出手那么阔,想也知道这里能入多少资财。
谢依水哂笑一下,“那不是还有另外的合作方吗?”他们会盯着的。
说了,利益才是永恒的主题。在此之下,都是披着羊皮的狼。
放好掉落的额发,谢依水双手抱臂漫不经心道:“大不了就不卖了呗,这有什么。”好东西不流于市场,究竟是主家的损失,还是对方的损失呢。
正经生意人才会担忧无财可入,她混到这份上,已经不是那个缺钱的谢依水了。
扈通明跳出传统的买卖关系才读懂她的意思,“还是你行。”
东西搬出去,谢依水于正门处上了个假模假样的锁。
大手一挥,“回家。”
谢依水规律生产,效率更高。除了发往西州的药品快递,余下的就散给了合作方。
合作方知道她单独销售了一批货物,但没人会去过问这些情况,他们就是出点原材料,拿点提成。
谢依水这样算是自售在外,而原材料的成本……哪个大傻子会去要。
反正制药供货正常,他们就都相安无事。
第409章 小饭馆
西州有快递,作为未婚夫的南不岱自然也收到了一笼箱。
没等来她的消息补充,却赠了一批救命好药。
南不岱看着外观朴素的笼箱,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扈三娘这个人。
东西送来的时候屏旌还在汇报,她已经将日月群山的事情调查清楚。
“……以上就是王妃在矿洞生活的经历。”说完屏旌自然垂眸,等候下一步指示。
在日月群山生活的官栀,也就是扈三娘,她的评价两极分化。
一部分说她极好,一部分说她极恶。
说好的是被困在矿洞里的普通人,说她有问题的多是高层管事。
官栀行事雷厉风行,自有一套章法,身边的人谁让她不高兴,就地正法都是轻的。
传闻她还会折磨人,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那种。
问:她折磨的人多是谁?
答:高层啊。
问:……
保护平民,整肃条例,严苛治下行为,不得冒进。
南不岱沉默了良久,“她是在保护他们?”
疑问句,南不岱不具体点人的时候,在场的人不用作答。
所以屏旌依旧在下首站桩,像个存在感稍重的木头。
“她这么多年没回家,是不是因为这些人。”歪歪头,“或者她发现了什么大秘密,让她不得不留下。”
有必行之事,故还家日远。
官栀也好,扈成玉也罢,此人的做事风格都很鲜明——有自己的一套说法,轻易不会动摇。
敲敲桌面,南不岱点头,“她最后回家,并不是单纯的想家了。”事情和京都有关,所以才会顺水推舟,回去一趟。
如此,一切的逻辑才会通畅。
“本王说的对吗?屏旌。”
屏旌不知道对不对,论对错是否还需过问当事人。
她如实道:“不管对不对,王妃已经全然忘记了这些。”即使真的看到了听到了什么,她也无法再说出这些真相。
实话不好听,也扎心。
屏旌思考,“王爷,王妃真的忘了吗?”还是为大局计,假装遗忘。
南不岱也不知道为什么,和扈三娘没相处过几日,他就是莫名肯定。
“她不屑撒谎。”
而且对于聪明人而言,说实话就能达到的效果,为什么非要漏洞百出的撒谎呢。
阴谋适奇袭,阳谋才是避无可避的大道。
“她的事情先放一边,等我回了京都再与她详谈。”上吉城暗流涌动,他在京都多年养成的危机感告诉他,对方憋了个大招。“通知下面的人警醒着些,照原计划行事。”
“是。”女子提剑拱手肃立,应声过后快步离开此间书房。
书房窗柩附近人影昏黄,人影转动了下身子,拿了什么在光源处动了动,光线增强,影子也逐渐清晰。
剪过烛芯的灯火照得书案通明,南不岱伏案工作,直至天光大白。
阳光照进窗柩,直往室内攀援。
被光影刺激到的谢依水睁开双眼,芜湖,一夜无梦,是个好兆头。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彼时骄阳晴好,扈赏春让谢依水带着孩子们去外头游玩一二。
“别老闷在家里。”扈赏春自去衙署忙碌,他忙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得好吗。
“三娘你带着孩子们去外头转转,你们母亲以前就总说,不玩不乐,赚钱白活。”
扈通明瞪着扈老头,“你以前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天作证,老头对他说的是——不学不进,人生殆尽。
扈大人面不改色,“那就是我对你说的,没错。”上一句是妻子的八字箴言,他跟他讲的是他自己编的,有什么问题。
“而且你也要出门吗?”扈赏春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你究竟要冷落祝先生到什么时候。”
年前说累,说沉淀,这都年后了还继续沉淀吗??
都没什么料,有什么可沉淀的。
“有空多去和祝先生探讨探讨一二吧,免得人家住在家里不自在。”无功不受禄,尤其还是有心气的学子,荣养是对其才学的蔑视。
扈通明哼了一声,“就你懂,我不懂?今天过后我就开始努力了。”
二人拌着嘴的同时,谢依水招呼孩子们上马车。
人一上齐,谢依水提了句,“你们回家说。”叽叽喳喳的,声音比鸟雀还扰人。
见人真要走了,扈通明甩袍上马,一气呵成。
扈赏春眯着眼睛看着他这利落劲,还真是长本事了。
孩子们热情地和扈赏春道别,虽然是短暂的离家一会儿,他们还是很有礼貌地说“再见”。
“再见再见,晚上见。”扈赏春弥勒般和蔼慈祥的面孔,一看就知道是个宠溺孙辈的亲长。
转头看到面容诡异的扈二,扈赏春立即变脸,你小子保护好三娘和孩子们。
不然拿你是问。
驱使着马儿前进,扈通明潇洒摆手,这还用你说。
车马的行进路线很简单,先是去京都繁茂的地带逛街,然后去酒楼吃饭,最后采买东西兴尽回家。
古往今来,消费都是一条线路。
逛吃逛吃,累了回家,无甚变化。
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孩子们吃不惯京都里的东西,后面还是扈通明带着人去了一家西北风格的饭馆。
“这儿我来过,还不错。”扈通明和孩子们说,“地不地道另说,味道是可以的。”
故孩子们也没用地道的地方美食评价体系来品尝,几个人下箸后,都说,“还行。”
扈通明饮着薄酒,会心一笑,还行就行。
饭馆地方不大,甚至延用的空间已经涉及部分后院。
他们几人没有往后跑,就在前面拼了个大桌。
小饭馆多跽坐,没有高桌高凳,谢依水一开始还好,后面感觉自己腿都麻了。
即使有工具做辅,她还是不太习惯这个行为方式。
饭毕,几人正欲结账,外头进来几个醉醺醺的汉子,喊着店家便是:“再给我取一壶好酒来!”
明显是在别处被赶了出来,又跑到此处会饮。
店家不欲做几个醉鬼的生意,婉拒道:“今日好酒售罄,郎君不若去别处看看。”
“别处什么别处,我知道你这里有好酒,尽管上,某有的是钱。”对方不依不饶,店主眉心紧蹙。
第410章 另一面
店里除了谢依水一行人,便只有零丁客人。
这几人嗓音洪亮,引得外面的行人都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店家好说歹说,自己去库房里寻些散酒,好让他们拿回家去吃。
偏这些人说不够,行动间还推搡了下店家。店家一个不留神,差点跌跤。
小本生意最怕有人找茬,这种醉鬼也最是麻烦。
醉了不好收拾,醒了还容易恼羞成怒。
没法子,店家招呼后院里的家人,直将人押去官衙,她中气十足,“有客人醉酒闹市,送去监市请上官裁夺。”
既然醉了醒了都落不着好,那就不必做好。
过往路人见店主这么霸道,便也垂下眼睫,各自离去。
但也有人嘀咕,“如此行事,往后还有谁会来你这吃酒。”一言不合便送去官衙,简直不像话。
店家大气回应,她盯着那人直言,“那就不吃酒,店内有好菜。”
饭馆饭馆,酒水为辅。
她赚的本就是饭菜钱,真想赚酒水利润,何不张酒铺?
被人硬声回复,那嘀咕的人也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计较,怒极甩袖离去,“谁要用你家饭菜,说不得一个不好,你们转脸便将用饭菜之人也押去监市。”
很没有道理的话,监市又不是她家开的。
将人送去,自有上官查明事实真伪,她若有过,受罚为小,店铺关张事大。
如果不是真不得已,谁会去触官衙的霉头。
“身正不怕影斜。”店家同样拂袖,“不与怪人乱道尔。”
目睹了全过程的孩子们没什么表情,其实京都的人比元州的人斯文多了。
若在元城有人喝酒作祟,店家踢他两脚,店里的客人还会称赞“店主脚法不错”呢。
当然了,也有不好的评论。
大多会说,“如此脚力,未食饭尔?!”
阴阳怪道,都是暴戾的主儿。
店家转过身看到衣着华贵的客人正在准备离去,她忙上前维护店铺形象,“客人用的如何?”
见碗碟清空,“今日店内风水不佳,扰了客人兴致,这样,在座的我都另赠一份烩肉,何如?”
话不只是对谢依水他们说的,更是对零丁的老客解释。
老客如常,“那便多谢店家了。”
谢依水摇摇头,重言上前解释道:“酒足饭饱,无须忙碌,我等兴尽而归,店主留步。”说完付了饭菜钱,还赠了赏银。
手里沉甸甸的银两是对方于己的肯定,既是对饭菜的肯定,也是对方才行事的肯定。
店家放下心来,同时往后厨一跑,取了罐卤肉出来。
香料价贵,比之金玉。
所以这东西店里没有外售,就自家人吃一些。
重言看了眼女郎,谢依水稍微颔首,“多谢店家。”双手接过,礼仪备至。
两方客人对比强烈,便是迎来送往的店主都难免心内感慨,若是今后的来客都是如此好言的主儿就好了。
谢依水他们离开店铺,此时扈通明才解释道:“我好像忘记和你们说,这附近靠近花街,偶尔会鱼龙混杂。”最后几个音节几不可闻,也不知道他在心怯什么。
屠海月少玩乐,不通花街其意,稚言稚语发问,“卖花儿的?”
“啊?”扈通明求助般望向谢依水。
咋跟孩子说啊,他可不是诚心带人过来的。纯属就记得这里有好吃的,没别的意思。
谢依水淡淡道:“寻欢作乐之所,你们三个以及你,最好都不要去。”
三个是小朋友们,‘你’独指扈通明。
屠海月半知半解,但不妨她听话。
认真点头,表情收敛,“是。”她不去。
其余两个少年听过没去过,但姨母如此郑重,那地方肯定没什么好探究的。
传闻有些人就喜欢细皮嫩肉的人,还是不分男女的那种。
想到这里二人同时打了个冷颤,变态可不会分什么男孩女孩,能下手的都是对方的囊中物。
“姨母放心,我们也不去。”
最后就剩扈通明一人,他炸了一下,杀伤力仅限自身。“看我干嘛,我真没去过,也不稀得去。”
好玩的东西那么多,他干嘛非来这儿。
他圈子里的人是有点毛病,但那都是富贵病。
大家吃吃喝喝罢了,不兴眠花宿柳。
孩子们先上车,对于扈通明的解释谢依水没什么回应。
个人行为个人约束,她就是简单提醒一句而已。说这话的原因主要还是,怕有人故意看扈通明混账,于朝堂上找扈赏春的茬。
谢依水提步刚准备踩上踏凳,不远处的那间小饭馆便被众人围了起来。
“你去看看。”动作未停,谢依水吩咐一个护卫前去查探。
扈通明本想凑热闹,被谢依水抬手拦下。
人多眼杂,还是老实点吧。
万一有人借机生乱,跑都跑不脱。
护卫的消息来的很快,“禀女郎、郎君,那间饭馆因为诬告客人被罚关张三日。”
诬告?还是客人?
那几个醉汉什么交易都没达成算什么客人。
孩子们掀开车帘远眺,“好像那店家也被带走了。”
说话的是屠海月,她不解,“既然已经有了结果,为何还要将人带走。”
小打小闹,关张三日,可能是有私人运作之嫌。
但带人离开,怎么感觉都不太对啊。
“难道是她犯了什么事?连带着被挖了出来?”
自言自语的女孩将事情说的明明白白,其余几人面面相觑,表情也不太好。
他们还刚进屋吃饭了呢,不会是传闻中的黑店,还是杀人越货那种吧。
脑补是病,谢依水常说这家人病的不轻,根结就在这里。
“想知道就派人去调查一二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你们胡思乱想的毛病,最好都一起改一改。”
京都治下杀人越货,这么大胆子还只开这么一间小饭馆啊。
要是她,都这么恶了,肯定开个最显眼、最高档的店铺——明面上广迎天下客,私底下揽尽世间财。
屠弛英有点兴奋,他喜欢探究这些阴谋鬼祟。
犹豫着开口,“但不耽误时辰吗?”他们是出来游玩的,花时间在这方面,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屠弛瑞想法和他恰恰相反,“姨母是带我们来见世面的,谁说负面不是另一面呢?姨母我说的对吧。”
第411章 此类事
在弟弟面前装模作样,在姨母面前极尽谄媚。
屠弛英压根就没眼看屠弛瑞这个人。
抬眼向姨母看去,嘴唇微抿,他听候姨母的安排。
“你们都好奇那就去,我没意见。”去监市司附近找个茶楼喝茶,然后让扈二去打听,一举两得。
举手表决,全票通过,马车的滚轮缓缓向监市司驶去。
监市司距离小饭馆的位置并不远,可能是部门职能本身的特殊性,周围不止有不少茶楼,更有不少对着监市司大门口的茶水摊子。
这静听八卦,毫不避讳的场面。
说不是官方一力促成的,三岁小儿都不信。
几人随意找了间茶楼,入二楼雅间,站在窗口举目远眺,依稀能窥见话题中心的一角牌匾。
屠弛英对这场面十分不解,“吸引这么多人,若评判不公,岂不是自招是非?”
不用谢依水回答,“什么是非?人家是官,说不好消息都是人家故意漏出来用以……啊,生财的。”
啊的同时,屠弛瑞下巴随意转了一圈,在场的人都明白,他指的是附近的茶楼小馆以及食水小摊。
当消息可以被垄断的时候,大众该如何保证消息的真假呢?
或许不用保证,大多数人就是凑个热闹而已。
茶水奉上,谢依水昂昂下巴,扈二郎,您请吧。
她不好去里面走动,他又不同。
自由身,还有混账的京都履历作配,且父亲最近还炙手可热。
所以他想旁听点热闹,简单得很。
两手一摊,腰间的蹀躞于空中划过一道华丽的弧度,腰身一转,扈二郎听命离去。
看着这么活泼的小舅舅,屠海月啃着糕点笑嘻嘻,“姨母,家里气氛真好,大家也都真好。”
“是吧。”我要是这会儿进这家门的话,估计也会这么觉得的。
前尘往事,有时候还是很有必要瞒着孩子们的。
不管怎么说扈通明也是对方的长辈,提及旧事有损他的颜面。真把他惹急了,说不好直接带着孩子们在满京都撒欢——到时候扈既如回来,他们一个二个都没好果子吃。
茶楼小馆最是惬意,谢依水在一旁歪坐一会儿,浑身上下都开始散发着柔和的光。
好言好语好说话,这样的姨母谁不想多亲近亲近。
中午饭点,都吃的差不多了,扈通明姗姗来迟。
“怎么样?”谢依水让重言去点几道新菜。
茶楼的吃食有时候一般,但附近的大酒楼有送菜上门的服务,茶馆也不加以约束,道客人怎么舒服怎么来。
几度合作之下,便有茶楼提供外面吃食的名录。
孩子们翘首以待,扈通明缓了一口茶一言以敝,“那几个汉子背后没什么人,却是司里有位上官认为女子不该主铺买卖,所以才会有此类坎坷。”
“无妄之灾啊。”屠弛英这会儿都露出点少年心性,他愤愤不平道:“元州上下多是女郎主事,女子又何如!他们这是故意找茬。”
点点头,屠弛瑞表示认同。谁家有那么多好大儿啊,家里能有个顶用的都是走大运了,还对男女之别斤斤计较,多是闲得慌。
对于男女地位差别的论断,从古至今仿佛总有一波人相隔万里,也能达成共识。
“所以你们知道为什么监市不怕有人鸣不平了吧?”对方敢惩治商铺主事,无非手里有权力的人不是她的同一性。这些人也不会自找麻烦,为其出头。
世情如此,忍忍罢了,不过三日期限,风闻此事的人大多如是想。
屠海月有些懊丧,“所以将人带走是为了口头训斥对方,折损店家的心气?”元州少礼教,因为很多人都没能活到认识规矩和礼教的时候,更多的,是凭着本心和生存的本能来相处。
死之上,大可为,活之下,无不为。
活着就好,便是所有身处边州的人的唯一共识。
“姨母~”屠海月心里发闷,“我们能帮帮她们吗?”
谢依水皱着眉头看向一副看好戏模样的扈通明,“小舅舅,还不快说!”
这货进来的时候就没有什么愁眉不展的,扈通明这人吧混不吝,但本性至真至诚,所以对于这些事情他肯定也看不惯。
往日一点就炸的人,今天还能耐着性子在这儿边吃边聊,可见事情早就解决好了。
谢依水没好气扫他一眼,欸,他不接。
慢悠悠地吃着饭,同时对孩子们解释道:“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吗?”
还卖关子,谢依水“啧”一声,对面立即流畅道:“就是碰上了关于大长公主的一宗案件。大长公主府自有经营,今日有客人在其下的铺子闹事,也一起进来了监市司。
我简单打听,对方背景不俗,当时看着朴实无华的店铺也不觉得会有人比自己厉害,就这么天雷地火地碰上了。”
大长公主可是陛下亲妹,谁背景硬能硬过她啊。
监市里的都不用寻大长公主府的人,就直接罚了对方好多钱。
此等权贵相碰的案件,监市都不用给谁上板子,因为那人回家之后,家里会格外‘关爱’他的。
“听你这意思,大长公主府还是来人了?”不然这两起案件怎么会有关联。
不忘初心的谢依水压根没随扈通明的思路顺下去,她只关心自己关心的,其余的都不会动摇她的意志。
“对啊。”没人捧哏的扈二说起这些兴致就少了一半,内容一泻千里,直达本真,“大长公主府多女官,那位内官大手一挥,监市自然就撤了对那店家的处罚。”
“你们往外头看看,说不好还能看到对方迎送那位内官的场面。”
孩子脚步不停地凑过去,谢依水倒没什么反应。
事情解决就好,她就没必要跑了。
外面的人听了第一手八卦,事情跟长了脚似的疯传。
没一会儿,附赠的八卦来了,那位喜欢歧视打压女子的官员被停职查办,以观后望。
这种跟话本子一样惩治恶人的大结局,自然赢得了部分民心,以至于后面的小半日,孩子们逛街都逛得十分兴奋。
“你怎么无动于衷?”扈通明感受不到她的开心,也感受不到她的不开心。
二人在孩子身后并肩走,距离不远不近。
这句话谢依水有情绪变化了,是嘴角抽抽的无语状态,“这只是一件皇城底下的小事,这样的‘小事’,京都多的是。”
高兴或不高兴又怎样,事情还不是会应势而生。
与其说是无动于衷,谢依水可以稍微矫正一下,是麻木。
第412章 见过吗
太阳底下本就无新鲜事,这种隐形打压后世依然存在。
谢依水没有那么天高地远的心思,她现在能做的不多,自然也没那么多情绪在这上面。
掌握自己能掌握的,愤怒自己能愤怒的,这样才不会被世情反噬。
说深奥了谢依水怕他不懂,通俗讲,“我等自顾不暇,无心顾念其他。”
要知道她未婚夫还在外头卷生卷死,死生一线,边州的兵戈声也偶尔会震到她梦里来,事情这么多,哪还有心思考虑其他的细枝末节。
“也不知,那送出的成药最后抵达元州受损几成,到手几成,有无发挥其效。”这件事是扈通明亲身参与的,送货的镖局还是他去找的。
切身体会感触更深,他明白她在想什么了。
“你好像,和我们总是不一样。”看的更高,想的更远,心境也比他们更为通透。
矫揉造作一下,谢依水不知道从哪儿抽出来的锦帕,绣帕掩唇,斯斯文文,“都是因为一心进学,才有如此大长进。”
风格迥异的行事作风,让沐浴在日光下的扈二都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你冷静。”憋出这句话的扈二脸都红了,‘正常’的姐姐比不正常的时候恐怖万倍,这谁能懂啊。
将绣帕塞回袖中,谢依水双手抱臂摇着头就走了。
就是说,管好自己吧弟弟,还有心思为别人劳神费力呢。
你们家的精彩程度可比那监市司的案件丰富多了,什么叫自顾不暇,谁在扈府住下谁就会自顾不暇。
从住进这家门开始,她就没真的闲下来过。
关于古代有没有监控这件事,谢依水这卡了壳的脑袋真就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要不然,为什么就年后歇了一点时间,事儿又扎堆地来了。
先是左香君他们上京,这两日就到,后是南潜五月六十大寿,连贵妃召她入宫一起讨论宫宴的事情。
还有各类宴请,除掉能推脱的,她还有一手的宴会要去,然后!祁颂那边又递来了会见的邀请,这次是真的去京郊寺庙求神问道,如她所言,大冷天上山享受冷空气去的。
两眼一黑的谢依水在自己的小院挠了挠头发,就几下,她现在和怨鬼也没什么区别。
重言进门的时候看到谢依水这样子,不自觉地就放缓了脚步。
信件送上,“女郎,二娘子的信。”
一起床啥也没干,事情纷至沓来。
暴躁拆信,当目光扫到信件上的内容时,谢依水示意重言先出去。
信中扈长宁写宁致遥近来公务繁忙,无心回家,外人看来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牢骚妇念,在谢依水眼里,却是群秀岛的事情另有进展。
宁致遥和长鹿县的马恒马大人联手,二人默契十足,翘出了不少辛秘隐情。
更多的事情扈长宁不方便明说,但就这一个进展,谢依水终于调理好了自己诸事烦神的现状。
烦归烦,事情还是在稳步变化,他们掌握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只要多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就能化被动为主动。
终于有了点好消息,谢依水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心思以及头发。
掀被下床,行!事情多不也得一件一件解决。
率先要处理的,就是距离五月还有差不多三个多月的超长待机寿宴安排。
宫里卧虎藏龙,里头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也只有进入皇宫大内,谢依水的其他事情才能在此之下,耐心等待。
“但四娘的事情,我进宫之后重言你记得提醒下其他人。”扈玄感可能都不知道左香君和华独一长啥样,“人要是提前到了,让二郎去接。”
重点,“让他自己去,别带着孩子出去晃悠。”
不怕他把孩子带沟里去,就怕安全问题出故障。
“是。”重言应声的同时还在帮谢依水挽发髻。
宫里的人或物都有其自己的等级形制,像她这种似有若无的身份地位其实挺麻烦的,不是不贵,是当下不符。
所以她的衣衫和发髻,既要符合进宫的要求,又不能逾矩。
对于谢依水这边的麻烦是这样,宫里的安排更是不好弄。
连贵妃手底下的人过问了好几处细节,最后落在是否可以用步辇来迎接扈三娘的问题上。
有身份的后妃和命妇都可以使用,偏扈三娘眼下就只是扈三娘,一介臣女,他们就有些犹豫了。
后宫不比外头,有的人闲着没事儿干就喜欢盯着别人的生活起居。
连贵妃是只有一个公主,但她手里还暂代后宫大印呢。
也不知道皇后娘娘什么时候才能拿回去,她真的是不想再管这玩意儿了。
累不说,还吃力不讨好。
下面的人过问这些也不是对扈三娘有意见,是怕有人借此生事,给娘娘找麻烦。
连贵妃深思片刻,坐着的脊背略微后仰。
她抿唇蹙眉,最后道:“用肩与吧。”扈大人怎么说也是朝中肱骨,家国栋梁,肩与绯袍官员亦可适用。扈三娘作为其女,还有准离王妃的身份,用这个不为过。
连贵妃和手底下的宫侍推敲各种方案,在她们苦恼之际,谢依水已经在宫门前过卡了。
上值的监门卫都是盘靓条顺的大帅哥,家世背景无不一等一。
谢依水等待查验的间隙,有位郎君看了她好几眼。
正纳闷呢,那人避着人问了一句,“你怎会在此处?”还准备进宫。
看她这阵仗,大概率是后妃相请。
谢依水目光游移至对方眉目间,她大大的眼睛充满了疑惑——大哥你谁?
许是她的困惑过于明显,那人敛下心绪,抬手右翻,“身份无误,扈娘子这边请。”
进宫不需要她带着贴身的随侍,故重言并不在谢依水身边。
如果重言在,谢依水还能问问是不是扈府的亲戚什么的。
脑子懵一下,谢依水立即警觉,不对!!!他说的是你。
这个字在不同的语境下有不同的含义。可此刻,它只有一个意思——除去所有身份之外的,这张脸。
官栀。
谢依水脑海里自动弹出了这个名字。
我嘞个老天奶,到这份上了,竟然碰到了扈成玉以前的‘熟人’?
第413章 是变脸
从自己脑海里弹出官栀这个名字时,谢依水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关于这个人体奇迹,谢依水称其为——无了个大语,把她吓到了。
谁能懂,谢依水早就准备好了熟人入场来折腾,等了一圈又翻了几年一直没动静,就在她自己都以为这事儿翻篇的时候…人冷不丁来了。
还是站在皇宫大门这里轻声问的。
什么意思?轻声询问,这是真怕别人知道他俩认识啊。
顾念她的身份,考虑她的处境,如此周全,看起来像是朋友般的相熟。
麻了。
真的浑身酥麻。
谢依水已经很多年没体会过这种带点胆战心惊的感觉了,时隔多年再度品味,这滋味还是那么的令人无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被动技能喜怒不形于色永远都这么到位。
身体里瞬间死掉的三十万细胞,也只是闷炸在内,没有显露任何异常。
谢依水温和颔首,而后不紧不慢地离开。
身形高大的男人盯着那道身影沉默不语,随着对方的远去,身边有人用手肘提醒他,“别看了,那是皇家的人。”
别看对方现在还是白身,再过几个月,往后再碰上他们都是要执礼以待的。
刚回京都不久的某人,便是入职监门卫也不过几日。
“她是……”什么人?
“她你都不知道?”身边的同僚有点热情,这股热情中透着一点诡异的兴奋。“离王你晓得吧?她是陛下钦点的离王妃,近来颇得圣心。”
皇城下的人物提到离王总是有种隔岸观火的八卦感,仿佛参与这场天家戏码不止是这对父子本身,爱热闹的人也是与有荣焉。
这是一种十分恐怖的沉默纵容氛围,但参与者都不以为意。
在他们的认知里,发起人不是他们,即使有错,恶首也不会是他们。
而且如果恶首无罪,那他们这些小喽啰便是连帮凶都称不上。
只要南潜一天是皇帝,他们就隶属正义的一边。
故京都对南不岱的一切不公,都只是一场持续性很强的‘正义审判’而已。
“离王妃。”男人的轻喃将另一个人的思绪拉回。
对方见他如此情态,好心提醒他,“你刚回来不懂,离王妃可是位大人物。”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最好不要牵扯进这些人的事情里。
欣赏也好,爱慕也罢,全都到此为止。
皇帝不正常,以至于他身边能叫得上名字的,大多不简单。
男人摇摇头,他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在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何成为了离王妃。
入皇室,贵女的身份是必须的。但她不是吉州一孤女吗?为什么摇身一变,就成了京都的准王妃了。
“扈娘子和我一熟人面近,我方才有点恍惚。”
这个解释还算可以,另一人“害”一声,同时宽慰道:“人间皮囊无非那来回几样,眼熟多正常。”
人族同宗,万物同源,相似性是肯定,不是神迹。
拍拍男人的臂膀,“别想了,还上值呢。”这一大早就胡思乱想,今日一天不就废了嘛。
神神叨叨,深不见底的京都,宗臣忽然有点后悔回来了。
若还是在吉州,他应该会过得更开心吧。
后悔药?
有的话谢依水豪掷千金购置一万颗,她能当饭吃。
看着眼花缭乱的节目备选,以及宴会形式,她发出疑问,“娘娘,这事儿您找我商量是不是有点……”
过分了。
过分这两字不能说,她改了改,“太不自信了。”
贵为后妃第二人,她之上是不管庶务的皇后,她之下是恩宠不如她的妃嫔。
南潜能把事情交由贵妃和礼部,那就是全然的信任他们。
这会儿找她分担火力,均摊责任,有点缺德了嗷。
连贵妃也很无奈,“三娘,实不相瞒,五月的大宴会有部分藩国入境来贺。”如果是简单的宴会,举国欢庆,她当然可以办好。
涉及家国大事,连贵妃怎么想都觉得有坑。
皇后万事不管,她求爷爷告奶奶,对方也只是一副‘你且先干着,出错我兜底’的无赖样。
都出错了还能怎么兜底,说她是代皇后犯错,真笨者另有其人吗。
她死了不打紧,但她女儿肯定会被世人诟病的。
为了孩子,为了自己,更为了陛下的颜面,连贵妃只好请陛下喜爱的扈三娘出山。
连贵妃双手抱拳,真诚到有点憨傻,“三娘,我是真的没招了,你就是在我宫里多坐一会儿也成,我给你好酒好菜的备着。当然,你要是累了在榻上眯一会儿也是可以的。”
谢依水哪里还敢睡觉,她疯了不成还敢在这里摆谱。
说是无奈,实则就是分摊责任。
南潜利用她,她利用南潜,最后彼此都被这所谓的声名所累——苍天谁也没饶过,人人都是局中客。
连贵妃明面上说不得已,其实从她进入皇宫大内后,她自己才是那个真正没有退路的人。
——只要她进来了,哪怕今天不来,可若是后面哪一日应邀了,她照样会被拖下水。
都是心眼子成精来的,示弱才是她们这些妃嫔最大的武器。
真正有些力量的,后宫这块地界上,除了皇后,再无其他。
想明白后的谢依水耸耸肩,“我的来历贵妃娘娘应该也清楚,事情办不好陛下应该也不会多怪罪于我,而三娘一介白身,更无法庇佑他人。”
丑话说在前,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充当着什么样的作用,但希望对方也别忘了。
扈成玉长于乡野,就算挂名参与后效果不佳,也不会有太多人指摘她的不是。
她所能发挥的作用,其实见仁见智,主要看问责之人的态度。
正如对方所说,南潜可能不会怪罪她,但对方如此强硬拉她下水,她到时候也不会为她说什么好话。
连贵妃往日天真通透的笑容顿时消散,那双手抱拳的诚恳往下一压,眉目都显得有些阴鸷。
第414章 密信至
晴雨不定,心思难辨。
就这样几近苍白的对话里,连贵妃一瞬转好。
脸上阴鸷一会儿,而后又是笑靥满面,星眸点点,“三娘,我就是喜欢你的坦诚。”
你确定你是真心喜欢?
谢依水没问,她也怕对面绷不住要打她。
一般情况下,谢依水向往井水不犯河水的做事风格,如果非要强制,那她就要占据主动权。
连贵妃以为通过这样的方式她就会无可奈何的妥协,抱歉,她学会的字太多,能对抗妥协的方法就不下上百种。
用之以阴谋,还之以阴谋。
最朴素的行为逻辑,往往能借最狠的招。
对方善矫饰,谢依水也不差。两眼一眯,也是一个大笑脸。
“真的么?”
连贵妃:“……”她忽然有点懂陛下的感觉了。
那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不能喊痛的既视感——真憋屈啊。
寿宴涉及的东西方方面面,古代帝王形制谢依水压根就一窍不通,但想到届时各藩国来朝,谢依水心里有个主意……那么好面子的人,到时候她搞点事情,南潜应该会原谅她的吧。
“其他的地方三娘不懂,不过寿宴的形式三娘可以看一看。”谢依水给台阶了,连贵妃提着裙摆就往下翻跟斗。
下得一点都不含糊。
两个人最后真的仔细商议了部分东西,虽然谢依水也不懂他们几个月后会如何运用。但出力了就可以记名,连贵妃报给南潜的时候,扈府又有赏赐送来。
御赐之物占据库房一角,任谁来看,扈府里的扈三娘都是京都炙手可热的人物。
第一次送是赏赐,第二次送是看好,接二连三,往后的量级看客根本不敢再设想。
某间大宅里,一男子狠拍大腿,“上次若不是那扈三娘捣乱,公孙氏何至于此。”处境半尴不尬,事情将成未成,眼下他们和景王的联络都少了点亲近。
“她现在圣眷正浓,我等应避其锋芒。”有人并未被上面的情绪裹挟,他看得真切,“他们也在乱斗,我们此时卷进去,总是吃力不讨好的。”
这个扈三娘能在这么多权贵里周旋而完好,她的存在本身就很奇怪。
扈赏春寒门出身,却养出了这么一个女儿,后来开始信命的他们,都觉得隐隐有些命运捉弄在里头。
长于乡野,享其金玉,去之云泥,造化弄人。
那人感慨一句,“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我们此时入世,是对是错。”
会不会千挑万选,选了个最差的时机?
反驳的声音软绵绵,“那又如何,打道回府?”不可能的。
真回去早就回了,都赖着脸皮不走了,哪里还有心思舍弃京都这繁华富贵窝。
是清醒,也糊涂。大多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声音渐落,讨论声也逐渐转变为另一方向。
月渐西沉,从京都的高楼远眺群山叠嶂处,青雾薄云,日头初照。
天亮了。
元州长信营外,屠加和扈既如正在交接货物。
“你怎亲自来了?”最近对方小股骚乱不止,屠加并不是很想在大营附近看到扈既如。
这说的什么话,扈既如眼睛都不眨,“那我和药一起回。”
说完就要提步离开,没有半点留恋。
屠加茫然地看着将要离去的妻子,怎么了,他那句话里头藏刀兵了?这么伤人。
大步跟上,屠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感觉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
扯扯对方的衣袖,扈既如连忙抽走。
两个人就竞走了一段距离,最后谁也没离开谁。就是离原本的人群稍微远了远。
“如娘,我……”屠加浑身不得劲,“你打我吧。”
他真是不懂自己错在哪儿,但她不高兴,自己肯定是没注意到什么就伤到人了。
男人身高占优,女子气势更胜,对方影子下的扈既如都不用眯眼睛就能看到屠加的表情。
“如娘辛辛苦苦,费力劳神联络家里,郎君倒好,见人第一面便是诘问我不该来。”扈既如也是一个人窝在家里久了,有些烦躁,“郎君知道这些东西所需银钱几何,价值多少么?”
不亲自来,半途货物再折损几成,便是家里有金矿,都不敢这么挥霍的。
“你还不知道吧,阿月将她身上所有的钱款都用来购置这批药物。”不为别的,就是想为远在元州的他们出一份力。
屠加知道屠海月的私财有多少份量,如果是全部,那这批药物的含金量真是十成十了。
“原来如此。”屠加想了想,“资财缺额娘子尽管给阿月补上,方才我也是着急一问,没别的意思,也请娘子勿怪。”
扈既如看着不远处盯着他们看的人,不只是她带来和屠加带来交接货物的那些人视线一直跟随,还有部分大营之中的眼睛紧盯着他们不放。
保持距离,也是为了和这些人离得远一些,防止对方解读。
“三娘急信,元州战事拉锯,恐和关外阴谋有关。”扈既如早就整理好说话重点,“内外有忧,三娘言元州恐为钓前饵,让我等莫要被这拉锯磨掉心性。”
元州几度擦火而又止,战事被拉得长又长。
钓鱼下料,屠加皱紧眉头,倏而又松。
他佯装轻松地冲大营里昂昂下巴,略侧过身,“什么样的阴谋需要以边州大战为饵?”
这话一出,屠加自己都愣了,还能是什么,无非亡国蚕食大计。
答案并不美妙,闻者无人轻松。
“三娘所言,我是信的。娘子避开大营,是否也觉得营中存在问题?”
看他一眼,这不明摆着吗?就是有问题才上这出吵架的戏避开耳目。
“密信悄然而至,里头关心的只有我等的安全。夫君,不管有没有问题,我们都要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保存己身,谨慎行事。
第415章 有快递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事实如何,都不重要。
他们这些远在元州的人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活下来。
“那是自然。”见惯生死的人,更觉活着的难能可贵。
如果可以再无征伐,哪怕兵戈落灰,永不为将,屠加也是愿意的。
谢依水交代的事情并不多,但哪怕就一点点东西,都足以让元州动荡。
元州地理位置过于特殊,毗邻的冉州又再无援军之力,若真有什么意外,届时的元州便是一域中孤岛。
“方便问问三娘如何得知这些吗?”
不是质疑,纯属是好奇。
扈既如摇头,“三娘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一个。她居京都,自然能窥见很多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变相回答——她也不知道。
谢依水压根没说自己怎么发现的,就发出了一个警告而已。
扈玄感他们归京途中遇到的那些人,其背后的树大根深,牵扯深远,在尚未调查明确前,谢依水不倾向于托盘托出。
这么说屠加当然就懂了,“了解。”
看着有些傲娇的妻子,她提起扈三娘时的神情自豪与满足大过一切。“如娘不是真生气吧?”
什么话题开始的,就以什么话题结束。
扈既如双手抱臂,踢着石子往回走,“生了,还是很大气的那种。”
关于自己的事情,屠加一律当真来看,有时候和这种人沟通,还是挺累的。
屠加只听到对方说没生气,他乐呵一笑,“那就好。”
脚步跟上,“还是多谢娘子前来帮忙。”从粮草到成药,这都是救命的事情。
扈既如坦然接受,“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为了孩子以及我们在元城的家。”居此十几载,若是再过几年,她在元城生活的岁月就要和在京都的一样多了。
任谁看到自己生活的地方遭人破坏,那种故土情愫都会按捺不住的吧。
“夫君,我们一定要活着。”视线追向骄阳,金黄的一切笼盖着这黄沙漫道。
屠加点头,“我保…”第三个证字还没来及说出口,扈既如就让他别说了。
有时候吧,人还是得避避谶。
扈既如来去如风,临走前叮嘱她的男人,“记住我说的话,做好你该做的事。家里有我,切莫烦扰。”
轻甲着身的男人扬着笑颜,大声而笃定地回复着,“是。”
良驹飞跃,光影下那道引人注目的身影离屠加越来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又或许只有一刹那。
温柔和煦的男子收敛起自己的外露的神情,冷脸如常,“回营!”
一大车的东西被屠加的亲兵们押送回营,羊医士听到这消息不以为意。
“人家家里扈娘子人很好的,他们家离得近,时不时就让人送点东西过来。”这不稀奇。
“说来,你们偶尔吃到的屠将军那里的上等干粮,就是扈娘子准备的。”
羊医士吃过,所以念念不忘。
后来他想办法再去凑凑热闹,分一块回来,屠加说没有了。
屠加这样的人不屑撒谎,所以他说的没有,那就是真没有。
故羊医士只能想其他的办法,去别的将官那里掏点吃食给病重的人吃。
底层的人吃食一般,即使大营有所照顾,羊医士还是会去‘化缘’一二。白得的嘛,不要就是亏。
躺在医帐里的病人颇为羡慕,“还是离家近好啊,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了。”不知家中白杨是否仍旧生长繁茂,不知家中田地是否青绿黄谢如常,不知……家中爹娘姊妹弟兄们是否还安好。
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少小离家,匆匆计较,白杨树里的年轮已经多了好几圈了吧。
要是现在回家的话,家中常做的荞麦糠饼他应该也只有少时胃口的一半了。
爹娘要是看到了,肯定会说他在外头受累了,连最好吃的饼子都勾不起他的胃口。
家啊。
在这个生死常伴的地方,家就是这世间最遥远的地方。
羊医士被人问及,“羊医,您是哪里人,家中可还有姊妹弟兄?”
他看着年纪大,所以很多人都不会问有没有父母这种问题。
结果倾向性明显的话题,他们都会避开来聊。
羊医不以为意,随口应道:“某是孤儿。”自师父离世后,世间再无值得他挂念的人了。
一个比惨只会有更惨的场合,大家随后默契地将不愉快的情绪纷纷藏于心底。
不能再这么聊了,说下去沉默大过其他,简直让人心里发闷。
转机说来就来,屠加的亲兵派人赠了一批药过来。
羊医士惊鸿一瞥,脸上笑得牙不见眼。
“将士们,让我们感谢屠将军。”
众人看不到具体是什么药品,但无偿相赠就是恩,其余人应和着:“感念屠将军赠药。”
一木箱的好药,羊医士抱着药箱就往医帐深处走,“多谢尔等,我这儿还有事儿,就不送诸位了。”
来了两个人,这两人都是膀大腰圆的好身量。
两个大块头同时不解,对视一眼,他什么时候送过人了?
谁来这不是被他一阵好骂,快滚快滚,别烦老子。
人已走远,二人摇摇头,而后迈步离开。
回去禀报给将军,屠加还在分药品份额,他手上不停,动作麻利。“他就是太高兴了才一反常态。”
“不用理他,这些是你们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时候不是什么大气小气的问题,能派上用场就是好的。“愣着干啥,快接着。”
“还有这些,你们给营中比我高的将官送去。”
不是走人情,是基本的社交规矩。
不患寡而患不均,他厚此薄彼,难免有人会搞些名堂。
他之上的那些人都是上司,多多少少,哪怕三又一的瓶子,他都得给点。
这道理大家都懂,拿了都承将军的情,好话说不出,起码也不会乱说话。
接下东西,他们将其放置在怀里最安全的位置,“属下这就去办。”
营中的将官看着这不显眼的小瓷瓶,他们在各自的军帐里把玩好奇。
“这就是大家传得神乎其神的好药?”有人试图用肉眼观测,这药和其他的药物有何不同。
第416章 继承者
包装平平无奇,甚至比其他的还要差些。
但内里的药效却是好得紧。
“屠加啊。”某位上上司感慨着,“他就是命好。”
有个京都的通天关系,他什么好东西搞不到。
属下馊主意倍出,“这东西这么好,若不然咱们报至中军大将军处,也能卖大将军一个好。”
“你是傻子吗?”有时候跟傻子说话真的挺累的,“若能狠量取之,你猜屠加会不会亲自给大将军送去。”
眼下就他们这里能用的上,那就说明东西来之不易,而且还无法成批供应。
“有时间想办法长长脑子,不然外面的人说你不行,要把你换掉,我也很难办。”
“姐夫,我尽力了。”
“不要叫我姐夫,这是军中!”说了多少次都不听。
“好的,姐…解将军。”
到家的扈既如从翻身下马开始,便让人着手调查元州以及冉州的异动,尤其是冉州。
回想起当初的那次旱灾,结合三娘的提醒她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一个念头悄然升起——灾情严峻,后继难为是事实,但整个冉州崩坏得是否过于快了。
且这件事情发生后,陛下对冉州知府的态度何止是包容,简直算无底线宠溺。
冉州的灾祸,尽管项令其不是罪魁祸首,可他身为一地上官本就该难辞其咎。
但最后他不过是被降职几等,发配到别的地界继续做官去了。
世人都说陛下他能有如此下场,是基于陛下的信任与偏宠。
上面的人信宠心腹,对自己人好无可厚非。这个理由之前扈既如是信的,现在……她感觉不对。
真正的江山社稷面前,心腹又算得了什么。
项大人能脱身在外,是否变相证明当初的事另有隐情。
这隐情大到,连陛下都可以包容他的过失。
万事转变必有其因,扈既如感觉自己即使身处边州,也被卷进了政权的风暴里。
谁说元城没有飓风降临,谁说,人海非海。
凝眸望向京都方向,扈既如十分担心家人的现状。
如果这一场风暴是从京都席卷而来,那身处风暴中心的他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京都治下,宣成街扈府。
扈通明顶着一副即将要发霉的身躯,在家里的花园里游走。几个孩子们或站或坐或蹲在一旁百无聊赖。
“舅舅我们就出来吹风吗?”这样很容易生病的,屠海月心想。
两位兄长同时看了眼屠海月的站位,确认她坐在避风的地方后,又缓缓挪开视线。
京都热闹,可这种热闹不属于他们。
那天出门之后姨母同他们说,他们随时可以出门去玩,但他们也没什么心思游玩。
脚下的京都和他们想象中的并无不同,甚至有些地方比幻想中的还要平和安详几分。这一切都像极了美好画卷里的,安居乐业众生百态图。
他们这几人从边州来,对安居乐业的敏感度更高。
说实话,如果没有元州的惨烈对比在前,他们肯定会喜欢此刻的京都。
但人生没有如果,元州死去的人,凋敝的城墙也凝不出一个简单的如果假设。
他们闷闷不乐,小舅舅便说带他们来花园解闷。
朴素的舅舅用着最朴素的解闷方式,让人吹风生病,病了就没空想其他了。
扈通明不知道屠海月心里是这样想的,要是有机会听到,他绝对会拍着大腿喊冤。
“别瞎说,你坐的地方哪有风。今日晴好昭昭,哪里有朔风滚滚?”停下脚步的扈通明叉着腰认真道,俨然有点仔细和屠海月讨论一下的意思。
屠氏兄弟对视一眼,不管他们,随他们斗嘴皮子去吧。
也就是归程路上小舅舅性格不显,但凡有姨母在,他们也能早点知道小舅舅此人,比他们还不靠谱。
说是沟通好姨母,今日在后花园烤肉吃,来这儿蹲了好半晌,什么烤肉,连个仆妇的人影都没看着。
“舅舅你真的跟姨母说好了吗?”屠瑞英还是相对有礼貌的。
不礼貌的,“阿舅是不是自说自话,以为姨母答应了。”其实压根就是没影的事。
事实是扈通明细心察觉孩子性格越来越不对,连夜去找谢依水商量说大家一起搞个活动。也不用去外面了,就自家花园里吃吃烧烤,聊聊天,就挺惬意的。
心结难解,陪伴有情。
只要他们一直在他们身边,给足安全感,他们总有一天会缓过来的。
当时谢依水怎么说的?
“可以啊,你想办就办。”就这样,第二天扈通明就兴冲冲地找人过来玩了。
将事情说出来后,屠弛英是个君子,言语间还顾全扈通明的颜面,“阿舅啊,会不会姨母只是以为您是单纯向她请示经费的。”没有让她一起过来的意思。
扈通明的穷,众所周知。
所以他扭扭捏捏地去请示活动,谢依水理所当然的以为对方是来要钱的。
而且,“您先开的口,不会还要姨母那边来筹备安排吧?”
扈通明愣了一下,“啊?”
事情对上后,屠海月撒开脚丫子就往姨母院子里跑。
晚上吃饭的时候,扈通明顺利的又被骂了。
骂人的自然是扈府第一阴阳师——扈赏春、扈大人。
“你说说你,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扈赏春恨铁不成钢,“刚夸你成长了,一时不察,你还能缩回去。”
还搞逆生长啊,养这孩子也太费劲了。
扈通明眼观鼻鼻观心,他只在乎一点,“她呢?”扈三呢。
消息被屠海月传到谢依水耳朵里,屠海月不会跟扈赏春说这些,那扈赏春能知道的话,有且只有谢依水这一个途径。
“她啊,刚来了又走,饭也没吃就出门去了。”饭桌上少了三个人,谢依水、扈玄感、赵宛白。
一个有事出门,一个不方便出门,另一个照顾那个不方便的。
“这事儿我没办好。”扈二承认错误,还是在大家长面前公开式的那种,“我的错,下次我真的会亲自筹备好,然后再邀请你们。”
屠海月眨巴眨巴眼睛,“那我也有过,不该说舅舅的是非。”
扈大人给孩子夹菜,“没事的小月儿,事实是事实,是非另当别论。”
这么大了做事还想当然,出点丑记些教训反而是好事。
最起码,不会再有下次了。
脸皮厚的人压根没往心里去,扈通明问,“她出去干啥了?”
陆氏商行旗下的一间小铺,谢依水看着这夸张的线报。
什么意思,南不岱下落不明是怎么个意思,死了还是半死?都没个准话。
第417章 交给你
紧张的吃着饭,扈大人被问烦了也是猛摇头。
我不知我不知我不知。
他这样看上去就像是知道点什么,但本人不想说的话,就没人能从扈赏春的嘴里撬出辛秘。
今天一整天谢依水都在忙华九那边的事情,华独一在京都是有小宅院住的,他回雨州后,家中也留有仆妇在做事洒扫。
这些事本不会过到谢依水这里来,但利运老家的人给扈通明来信,说让家中的赵宛白以娘家人的身份给小两口添点东西。
左香君从来家带有部分笼箱物什,可山高水远,好的家具什么的,都很难带到京都。费时费力不说,还可能耽误华九上值报道。
赵宛白了解后亲自去挑选了一些上好的家具,就是吧,这几天她被家里和其他的事情缠身,加之还要关心孩子。
这个坚强的女子终究还是倒下了。
谢依水听到消息的时候还确认了一下,“不是扈玄感?”倒下的是赵宛白吗。
消息得到确认,事情最后委托到她这里来。
给出嫁的人添置东西,女方出面更符合世情。要不然,这事儿扈通明也能办。
就这样,忙碌了好半天,谢依水终于回家歇下。
矮榻上打盹儿,室内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气氛。一阵脚步袭来,哒哒哒哒,屠海月口中关于扈通明的乌龙笑话让谢依水终于醒神。
单手扶额,谢依水闭着眼睛失笑,“他想一出是一出,说话总是只说一半。”不讲清楚,谁能知道他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那我们今日还能吃上好吃的么。”都是小舅舅说烧烤很好吃很好吃她才出门的,不然她都抱着被子在床上睡大觉呢。
扈通明邀请人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描述的,勾起了孩子的馋虫,不然也不会有受着冷风也要等吃食的画面。
“可以啊。”大多时候的谢依水极其好沟通,“你们想吃就吃。”
跟着屠海月的明宿瞥了眼谢依水,欲言又止。
屠海月反应最快,“不能吃?”
明宿直言,“可是女郎,我们再过一会儿就要用暮食了。”若准备好了直接能吃上,倒也不耽误吃晚饭。但郎君说过,这烧烤要自烤自用,可得等一会儿呢。
筹备需要时间,烤制也需要时间,待众人吃上,恐怕月上枝头,白霜满地走了。
明宿是扈既如身边的人,盯着屠海月的饮食作息,孩子年纪小,扈既如不支持他们吃过于冗杂的东西。
即使要吃,也不能影响正常的餐食。
不然的话,就一口也不能吃。
屠海月也是后知后觉记起了这条规矩,她点点头,“姨母,我们明天再吃吧。”
太机灵可爱了这娃娃,谢依水睁开眼睛眨呀眨,“明日咱们一起享用,你记得通知你们小舅舅。”
角色倒置,屠海月盈润的小脸挂着笑意,“好哇好哇。”
随后二人相携进入小厅,谢依水还和扈赏春说了这件事。
她言语的重心都在孩子懂事身上,扈赏春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一笑置之。
就在这时候,外头有人来访。
那人提着陆氏商行的印鉴,谢依水直觉不妙,饭也没吃就跟着过来了。
和谢依水会面的人是位中年妇人,有人告诉她,说对方是京都陆氏商铺的总负责人。
京都的负责人,那不就是先前南不岱直辖统领的手下。
这位娘子就姓陆,陆氏商行的前身就是她的祖产。
“陆娘子。”
陆焕躬身俯首,举止谦卑,“属下陆焕,代行京都陆氏商行事宜。陆焕见过扈娘子。”
这位陆娘子浑身都透着一股利落劲,举手投足从容洒脱,眉目间自有一番舒朗境界。
和这样的人说话,你会不自觉地想要和她多有些接触和交际。
亲和力。
这是一种强大的亲和力。
看过消息的谢依水没多说什么,就一点疑问,“消息从何而来?”
陆焕抿唇,“我们的人传出来的。”
王爷遇刺,跌落山崖,暂时没找到人。
本来谢依水还挺担心的,但是吧……这个剧情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也是读过小说的人啊,这剧情不就是传统龙傲天逆袭的必经之路吗。
绝处逢生,然后狂炫酷拽惊艳亮相。
陆焕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在说完王爷坠崖这节点后,扈娘子忽然就松了眉心,同时还挑了一下左眉。
这样子,也不像王爷所言的那般,同气连枝,天然盟友啊。
感觉王妃娘娘还挺高兴的,心情都比刚进来那会儿好了不少。
为王爷默哀一盏茶的时间,王爷我觉得你悬了。
谢依水沉浸在片刻的剧情套路里,如果是小说,这将死未死的情节南不岱一定会死不了。而且说不好他还会被女主角给救了呢。
想到自己还在对方的地盘上,谢依水掀眸,“所以让我过来是?”她现在可飞不到吉州,也不会高空蹦极,一跳救人。
陆焕将王爷曾交代过的东西,一字不漏的转述给王妃听。
大致的意思是,他若遭遇不测,陆氏便交由王妃对接,一切行为都直接对王妃负责。
有猫腻,谢依水狐疑地看着对方,为什么?
南不岱疯了。
他这是什么计?糖衣炮弹计。
“实不相瞒,属下也觉得奇怪,陆氏是主人手下最完备的消息部门,一旦交出,命门便也暴露在外。”陆焕都不知道这两人的信任从何而来,她是探子头目,所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们之间的交集。
所谓交集,就是没有什么交集。
甚至坐下来一块吃饭,也只有王妃南下祭祖前的那一次。
有且仅有的一次。
此后再无。
“我也问过主人缘由,他给的答案是,您会明白的。”一个语焉不详的答案,说尽了他和扈三娘之间的默契。
如此,陆焕也没有再问。
破防的事实是,问了人也不乐意说。
“明?白?”谢依水才不明白。
南不岱去吉州肯定是有所准备的,他能预料到自己的今后,无非两种,一身后计,真的交代后事,希望有人能利用好这陆氏;二计中计,一箭双雕,自制险境,同时测试南潜的反应以及她的信任度。
“所以我接受之后,需要做些什么?”谢依水试探性的问道。
第418章 暗示哦
陆焕垂眸,“是娘子给我们安排和指派任务,我们无权干涉娘子的决定。”
“而且,如果娘子愿意的话,我等该唤您为主人。”旧主不明,新主当立。
这还是旧主定下的规矩,陆焕接受度其实挺高的。
给谁干活不是干呢?
都差不多!
其实还是有区别的,新主上任第一天——放假。
“既如此,将吉州的情报以及关于他的过往重点事件,都给我找出来。”御下有道的某人,“你们,你们就放假吧。好好休息两日,后续再说。”
人世繁忙久,无感假日长。
陆焕忙忙碌碌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同她说,不用再绷着了,你可以休息休息。
虽然王爷下落不明,但陆焕还是对谢依水的安排表示认同。
吉州的人一直机动在找王爷的下落,他们这些人离得远,除了感染焦虑,其实也做不了什么。
“是。”运行了十数年的情报机构,终于迎来了休息日。
谢依水带着关于吉州的情报回家,彼时家中还给她留有晚饭。
她吃完后,就开始查看南不岱进入吉州之后的所有消息。
情报冗杂,谢依水秉烛细看,不想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进入吉州地界后,吉州知府安萧向南不岱靠拢,在知府的助力下,南不岱行事堪称顺畅。
除了偶尔的刺杀,不定时的食水下毒,以及部分官员找茬外,他的生活堪称平静。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他亲自去到吉州下辖的日月群山附近,从其他的线索可得出,这是扈成玉曾卖命过的组织地。
联想年前的请求,时间点对应上,当时南不岱就是在这里写下求援信的吧。
他想让她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助他查明日月群山背后的黑手。
但事实如此,她比南不岱本人知道的还要少。
帮忙,除非真的扈成玉回来。
继续看下去,在这之后,南不岱还是调查出了一些线索。
矿脉人去楼空,唯余弃子。可就是这些不被重视的人,拼拼凑凑,南不岱看到了京都某位要员的身影。
这位在京都的身份是出了名的正直清廉,而矿脉的存在又和对方的人设完全相悖。
矿产就是财富的象征,日月群山产铜,不论是自用还是他用,都不会缺少金银流通。
突破点应运而生,南不岱自然乘胜追击。
这一击,就直接把自己赶到山崖下了。
当天事态紧急,他们以为的普通行刺随着一波又一波人的参与,南不岱这一方死伤惨重。
联络各方,陆焕给出的结果是,那一天同时有五拨人参与,四面八方,背景各不同。
最离谱的是,还有人找到江湖人士才下手。
但江湖人士谨慎,不该接的活儿没接,不然那天南不岱会和六伙人面对面交流。
看到这儿,谢依水大晚上瞌睡都被惊没了。
刺杀如饮水用饭,恶意似餐前小点,就这样,南不岱还是坚强的长大了。
还是母性基因强大啊,都这样了南不岱看上去还跟正常人一样。
私底下变不变态谢依水不知道,仅凭目测正常这一项,便足以震惊世人。
异位而处,谢依水自愧弗如。
观线索至骄阳初升,笔墨间的横平竖直连带着出来的,是南不岱悲惨的前半生。
天光大亮,谢依水走到阳光下,那种感同身受的痛苦才渐渐离自己远去。
如果他的母妃还在,应该会再死一次的吧。
凌虐有三种,身或心,或从身到心。
南不岱是第三种,是众所周知的第三种。
肉体的折磨尚且会愈合,但心头的苦痛,又该用什么药来救治呢?
伤口血流不止,心间痛苦麻痹。谢依水看过这些事情后,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死了或许会更快乐。
压缩的事件只是凝练出来的部分重点,真正的过往是南不岱一点一点走出来的。
走到今日,他还是孤身一人。
想想自己听到对方掉落山崖时的无动于衷,谢依水内心谴责自己一二,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主角或许会有转机,配角……只有粉身碎骨的可能性。
如果他真的遇难,谢依水低下头,她一定给他打个好棺,让他后事无忧。
阳光透过窗柩,晒在谢依水的周遭。
她沐浴在金光里,试图一点点甩开脑海里的阴霾。
“滴答、滴答、滴答……”南不岱在规律的水滴声中痛苦的醒来。
身上的伤口还在上蹿下跳,苦痛游走,他强撑着睡意让自己睁开眼睛。
坠崖后才知,崖下有寒潭,潭中存暗流。他被暗流卷走,然后被冲到了一不知名地带。
也不知睡了多久,反正他是被冷醒的。
生存欲让他艰难支撑,一点点远离流水区域。
在漫长的挪动中,他的四肢越来越沉重,最后无力行走,便晕了过去。
值得庆幸的是,倒霉久了的人偶尔也会积攒一些好运。
他被一人捡走,迷蒙间感受到对方给自己灌了药,身子里燥热的那股气,终于消散得一干二净。
“醒了?”质疑声中透着一股惊喜,“爷啊,你这土方还真管用,这人醒了!!”
这方子她一直以为是假药来的,打小就不敢喝。
男人以身试药,算是给她爷正名了。
睁开眼睛,迷蒙间有两张脸浮在自己上空。
在二人的一问一答中,他的视线逐渐定焦,“你……”他说不出话了。
女孩的声音十分清脆,“你现在应该不能说话。”人刚退烧,嗓子也没润几口水,说得出话才怪。
从女孩的叫喊中,南不岱意识到这是对祖孙。
被唤作阿爷的人给他喂了一点水,南不岱的嗓音终于得见天日。
“是你们救我了?”
不爱说话的阿爷冷哼一下,见人没事就傲娇走远。
女孩在一旁解释,“不是我们哦,是我们村子里的傻强。他善猎,力气也大,在山林附近看到你,就将你背到我家来治病。治病的银钱也是他给的。”
话说回来,“其实也没有很多钱,阿强哥很穷的。”观你衣着不俗,想来为报救命之恩,应该能听懂我的暗示吧。
第419章 留下钱
见惯了尔虞我诈的人,自然能听懂他人的话里有话。
南不岱认同她的想法,“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届时必重金相酬。”
女孩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以前他也捞回来不少人,但聪明人没几个,有几个傻的还给他和乡邻们添了不少麻烦。”
傻强傻强,一语双关。
本人不聪明,救的人也没智慧。
女孩叫阿虞,姓吴,吴虞。她性子活泼,爱说爱笑,经常这个家里唯一的话语声就是她的叫喊声。
她爷爷不苟言笑,平日里也无甚表情,不过颇受村民爱戴,村民们见着他都会停下脚步和他说两句。
即使吴家阿爷只是“嗯嗯”两声,那些人都会心满意足,笑意盈盈地离开。
南不岱坐在院子前的空地晒太阳,吴阿爷去外头给人治病,今天家里就他和阿虞两个人。因为两个人厨艺都一般,所以这一天他们吃的都是一些感天动地的硬物。
谁吃谁哭,谁吃谁受罪。
南不岱是病号,稍微好点,阿虞给了他一碗热水,让他泡着干饼子吃。
阿虞吃东西吃得极其费劲,但即便如此,她也只是梗着脖子将东西蛮力咽下。
南不岱看着都觉得嗓子疼,“要不你还是也喝点水吧?”
阿虞鼓着腮帮摆手,“呜用。”马上就吃完了。
一脉相承的犟脾性,跟她阿爷大冷天也要上山采药是一样的行为逻辑——我行我素,可以沟通,但不听。
叹了一口气,南不岱看着这避世的小山村出神,山村里大约就是十户人家。
众人居住得不远不近,属于一眼就能看到,走过去还需要些时间的位置。
山村里的人守望相助,尤其尊重懂医懂药的吴家阿爷。
问起这山村的具体位置,阿虞就晓得外头有个吴方镇,镇上什么都有,还怪热闹的。
他们这些人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出一趟远门,和那些热闹的喧嚣总是隔着山外山,故阿虞十分向往外界。
偶有时刻,阿虞还会问南不岱一些外头的事情。
他衣衫料子是她从未见过的种类,那玩意儿放到日头下水光粼粼,看着就贵。
她问的就是,“这料子虽然烂了,补一补拿到镇上能换十两银吗?”南不岱吃了她阿爷不少药,也花了傻强不少钱,阿虞担心收不回本,急切想要变现些银钱。
拿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南不岱的承诺,凭他们之间的关系,阿虞就信一成。
沉默了半晌的南不岱无奈望天,他衣衫的料子何止十两银,便是十两金都不见得能买得到。
阿虞想拿这些去换钱,南不岱怕自己没被自己发现,然而被敌人先找到,所以他还是没松口。
婉拒对方,“烂了,东西就没甚价值了。”
阿虞莞尔一笑,也不知信没信。
那飘荡在竹竿上的衣物就那样随风翻飞,肆意漏风。
又过了几日,南不岱的身子恢复得越来越好。吴家阿爷瞥着南不岱缓慢行走的动作神情打量。
扫了对方好几眼,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阿虞一大早出门,在正午时分提着一只山鸡回家。
“爷,傻强猎了东西说要孝敬您。”她嗓音洪亮,一看就身康体健,气血充足。
猎人猎物,东西自然是带着伤口的。
鸡血是沿着阿虞的行动路线滴了一条轨迹出来,阿虞最后走到厨房,手起刀落,直接将待开发的美味给处理了。
阿爷还没来及开口说不要,她都已经放血烧水,准备拔毛了。
有的人做事不是不会,属于纯懒,不想过度劳累。而吴虞就是这种人。
南不岱今日见到了吴虞的本性,故他对这对祖孙之间的从属关系也产生了新的认知。
明眼看家里话事者是吴阿爷,其实真正拿主意的,是不显山露水的吴虞。
她什么都会,什么都心里有数,扮猪吃虎,心里的成算不是一般的大。
用饭期间吴虞无意间提起,“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啊?我和阿强送你。”
说是送,气势更像监视。
但他们救了他,主观恶意肯定是没有的。吴虞大概率是怕他贵人事忙,回家之后忘记给反馈了。
这山村与世无争,南不岱不打算将他们牵扯进来。
实话告知,“有不少人想要我的命,你们若同我一起,也不会太安全。”也怕有人丧心病狂,偷摸对山村里的人下手。
“啧”一声,吴虞啃着大鸡腿,“我就说你们这些人麻烦。”
钱和麻烦一样的多,这年头赚点钱真是不容易。
“那你走了之后怎么回家?自己一个人能办到?我们又怎么联络你。”若伤好之后一去不复返,这好人的名声岂不是要烂在村子里。
一连串的提问,饭桌旁的吴阿爷一句都没反驳。对啊,怎么找你,快给我们阿虞回话。
歪着头瞪他一眼,你小子最好别耍花招,我是吃素的,阿虞可不是。
吃素——好惹的意思,不是真的吃素,年纪大了还是得吃点大补的荤腥。
南不岱不知道吴方镇上有没有陆氏商铺,吴方镇应该是吉州一偏僻小镇,这么小的地方,想联络到自己人还真是有点困难的。
他将自己手上的玉扳指取下,“这个给你们,届时我会找人来换回。若无人前来,你们便自行处置。”
身上的东西全都没了,就连扈三娘给他的成药都泡在了寒潭底,除了这个扳指以及浑身是伤的衣物,他再拿不出任何的东西。
接过一观,爷孙两个同时碰头眯眼细看。
看了好半晌,扳指作价几何,能售多少,他们……一概不知。
场面就这样凝固了片刻,南不岱出声解释,“内环有我名字里的‘岱’字,即便卖不出什么价钱,若尔等有机会去京都,京都宣成街扈府便是我妻子娘家。将东西予他们,他们也会折现给你们的。”
爷孙两个立即分开,场面如冬雪化冻,春意融融。
“听你的意思,你和自己家里的人关系不好。”吴虞随口一句令南不岱陷入了沉默。
吴虞和解语花南辕北辙,在伤口上来段惊鸿舞的事情,她顺手就做了。
“杀你的也是自家人?”
第420章 风水错
吴阿爷罕见的活泼,“阿虞这么问不妥,会让人伤心的。”
南不岱:你们说话形式自成一派,还真看不出本人是会伤心的那种类型。
阿爷说完话还认真看着南不岱,“所以是真的吗?”
你是被家里人给逼上绝路的,最后还要靠自己妻子来解困。
人对于八卦的求知欲有时候比生存欲还要大,吴虞吃完一只鸡腿,继续吃另一只。
不过吃之前问了问,“你们要么?”
鸡腿在两人面前晃了一圈,最后停在阿爷面前,爷你啃吗?
爷年纪大了就喜欢吃肉多的大鸡腿,点点头,给我吃!
吴虞抿唇给对方放下,早知道不问了。
太尊老有时候就没办法爱幼了。
祖孙俩人不仅是名义上的祖孙,更是灵魂同频者。对话结束之后二人同时闭嘴,扭头看向南不岱。
吴虞:他好像还没回答。
阿爷:是的,沉默如鸡。
这两个人思维跳脱频繁,南不岱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有时候还真跟不上对方的思路。
他们的问话方式令他很不习惯,可奇怪的是,他却感受不到什么恶意。
“具体是谁不清楚,但他们应该是有的。”几方共围,他只笃定有南潜的人。
“你好惨。”吴虞吃着鸡翅膀继续道,“但你也很幸运,你有个好妻子。”
能临危托付的人,应该是最最重要,和最最珍视的人。
“其实我们还没有成婚。”南不岱脑海里出现繁华热闹的京都,京都里的一切,只有扈三娘格外另类。“我们是未婚夫妻。”
“怎么,听你的意思,你就算死了,你家里人也会逼她成婚?”未婚都敢称妻,可见于那女子而言,就没有不嫁的选择。
他自己都能被家里人追杀,那这家族岂不是龙潭虎穴,危机重重。
就这样还不能不嫁,“补充一点,你幸运,那个女子不怎么走运。”
被这么一家人盯上,怪倒霉的才是。
“……”直白的话伤人于无形,南不岱想反驳,却又无法反驳。
吴虞可不觉得自己说错了,寥寥几句便看到了一个被困住的女子,那样危险的家族,谁高兴去?
除非所有的一切都是那女子自选的后路,不然她只会任人拿捏。
示意阿爷夹一块鸡脖子夹给南不岱。
吴虞说话真诚,“若你能归家,以后要好好对待那位娘子。”
对于这两人的话,南不岱只能捡着重点听。
吴虞的意思,大致是他会平安回家,也会和妻子共度余生,平平安安,如此,‘对待’这词才会成立。
“我会的。”南不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证这种话,明明是没影儿的事情,他保证起来心里还挺高兴的。
对话结束,南不岱正想夹一筷子盆里的炖鸡,定睛一瞧,就只剩露骨山鸡在盆里‘死不瞑目’。除了鸡头,好啃的地方全没了。
祖孙两个自顾自地继续吃菜,南不岱连问话都来不及,因为再不吃,桌上的野菜也要没了。
待客之道,吴虞家没有这玩意儿,他们信奉——饭,是抢来的。
整个吃饭进度在后期被快速推进,阿强哥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三个人在饭桌上沉默打筷子架的场面。
他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刃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
吴虞嘴里咽下最后一口饭菜。“你干啥?”
“来人了。”阿强看向南不岱,追击他的人寻摸过来了。
五天的时间,不快也不慢,算是预料中的时间点。
吴虞立即放下碗筷,进屋就是一通收拾,关于南不岱的一切都被她装在一个包袱里。
东西丢给阿强,吴虞同南不岱道:“你跟他走,他会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躲避那些人。”
吴虞在紧锣密鼓给南不岱收拾行李的同时,阿爷将饭桌收拾干净,再检查院里的其他痕迹。
确保无误后,阿爷催促道:“快走快走。”
彼时的南不岱才见到吴虞嘴里频繁念叨着的傻强,此人身高七尺,体型魁梧,容貌昳丽,提着一把大刀,身上英武的气质更加亮眼非凡。
若将此人放在京都,凭着他的容貌和体魄,他也应颇受招婿之家的青睐。
南不岱感觉自己完全是被吴虞那漫不经心的语气给感染到了,吴虞语气里的阿强就是一个憨直顽固的男子,甚至还不会变通,以至于要钱这种活儿,都需要吴虞代办。
来不及打招呼,阿强拉着人就往山林里走。
彼时山林未着新绿,他们的行动如果不快些,就很容易惹眼。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阿爷重新坐在院子里的饭桌旁捶着腿。“你说这人还会回来吗?”
傻强带回来了不少人,他们也救了不少人,但真正有能力回来的寥寥无几。
甚至有的人回来了,也只是想要‘抹去’自己不堪的过去。
将他们这些见证者杀掉,如此那些经历便再无人能知。
吴虞在阿爷对面坐下,她从容淡定地给彼此斟茶,暖茶下肚,“反正我们已经拿到了扳指。”教训嘛,一点一点真实经历换来的。
将东西取出来细看,那个岱字横平竖直,凌厉鲜亮。
“如果这个东西真的值钱,那我们搬家的费用算是攒够了。”吴虞深切认知山村的落后凋敝,从了解到外面的世界起,她就下定心思要带着村里人出去。
村里人一开始不想走,但那小河附近总是时不时刷新一些活人死人,他们深觉此处风水不佳,最后还是赞同了吴虞搬家的建议。
村里人不窥探人心,所以对于那些来了走了之后又回来杀人的人,都将其概括为风水的问题。
风水不好的地方,赚钱的路子都是那么的窄小。
没办法,捡人风险高,但回报率也很可观。
哪怕只是一些简单的精致的小东西,出去都能卖上价。
村里没有产业链,只是单纯的救人职业者。
如果这个东西能卖个好价钱,吴虞莞尔一笑,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阿强之前因自己的个人行为导致山村里的人涉险,故对于吴虞说要赚钱搬迁的举动,他双手赞成。
第421章 农家乐
在阿强带着南不岱离开的半个时辰后,那伙搜寻的人才姗姗来迟。
吴虞顶着天真烂漫的嗓音回话,语气里满是真诚。
阿爷冷肃着脸,继续保持冷态。
村里人一问三不知,只问,外头是不是出啥大事儿了。然后满面惊慌,催促着自家人赶紧去打听。
不知道信没信,反正那伙人走的时候表情不是很好,但也没有很生气。
估计就是烦躁吧,觉得村里人蠢货多。
吴虞两手背在身后站在窗前思考,明明是气定神闲的高人做派,却被身上烟粉裹红的棉服袍衫衬得圆润可爱。
可爱的高人搭着手看着村里来去六波人,她脸上的气定神闲被崩坏龟裂得彻彻底底。
想想被自己埋在地底的玉扳指,这东西好像不能卖啊。
抿唇琢磨,那能不能直接用呢?
留在手里也是砸,若是以后有机会去京都,吴虞希望宣成街扈府还在。
起码让她保个本吧,他们为了救人真是耗费了不少心力。
深山里蜗居的南不岱不知道外头来了那么多‘客人’,由于杀自己的人太多,他也不敢说万一来的是自己人呢?
不敢信这种万一,因为付不起这背后判断失误的代价。
他们住在深山一洞穴里,洞穴口和狗洞一般大,能者才能入之。
反正阿强进去了,南不岱没有不敢进的道理。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刚进去的南不岱瞬间忆起《桃花源记》,只不过里头没有设想中的‘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唯余他们两个被迫避世之人。
进到山洞里,细瓶般的山洞构造让他们有个得以安全喘息的地方。
阿强本不用跟着他一起进来,但南不岱自己一个人住这儿,人生地不熟,更容易出事。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阿强觉得花费些时间精力,不算什么。
山洞构造距离洞口很远,所以两个人在里面对话也无妨。
南不岱先是表达了救命之恩,然后又说了自己会重金相酬,不会赖账。
不管吴虞和阿强的目的是为何,缺钱这件事,南不岱一眼就看到了本质。
富是一种气质,穷自然也是。
阿强没说什么,就是闭目养神,他不善言辞,故不太想和这些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深入交流。
说多错多,阿虞说缄默就是一种借来的自信。
不想回答,那就保持缄默。
在山里待了三天,仍旧没有回到山村的契机,本该有的哨声迟迟未响。探查过后的阿强,最后看待南不岱的目光都有些变了。
无法继续缄默的阿强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究竟是什么人?”危险期无限长,风险一度拔高。
南不岱感知到对方莫名起来的警惕心,“我来自京都,仇家不少,家中资财更是不少。”
有钱的地方人多,是非自然也多。
阿强觉得他们这些人辛辛苦苦赚些钱都要遭受这么多风险,那富贵登极者,应该就如眼前这个男人一般——仇家满地走。
警惕过后,阿强启唇,“得加钱。”只是一个扳指,不够。
自己的命自己疼,南不岱身体正在恢复,不是完全康复。
一口应下,“自然。”
过了一天还是没有安全信号,阿强说两个选项,一他自己在这山洞住上几个月,这办法最憋屈也最安全;二,他帮着选出一条稍微安全的路径,他马上离开这里。
不用想,南不岱,“二。”二就好。
他再不回去现身,京都的丧礼估计都要大成了。
阿强点点头,这样更好。
不然到时候人搜出这地方,他们也会遭殃。
“天一黑我们就行动,你还行吧?”阿强磨刀霍霍,蓄力以待。
“行。”南不岱捂着心口,他不行也行。
山外谷地的村民生活一如往昔,最近村子里多了很多外人。挺好的,还能赚点住宿和茶水钱。
他们东西是一般,但对方给钱大方啊。
这种不对等的交易体系,谁受益谁心里美。
屏旌住在一对年轻夫妻的家中,对方热情似火,看着她的眼神都带着一股喜意。
她不知喜从何来,但对方又确实没什么恶意,就是热情,纯热情。
十户的山村长满了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什么风水宝地,有大族举族搬迁进来呢。
家乡热闹得不像话,吴虞是两眼一眯,笑得牙不见眼。
不值钱的茶沫子往桌上一摆,银钱就到位了。富贵险中求,吴虞忽然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本意。
住进山村里的人也觉得这个村子怪怪的,怪热情的,感觉像桃花源记中写的避世迎客之人。
不求什么,就图个热闹和新鲜。
美好的误会,让双方的关系一度达到前所未有的和谐。
因而,在外头热火朝天,仿若农家乐大聚会的时候。南不岱和阿强正在山野里奔袭穿梭。
阿强制定了一个不缜密且粗糙的计划——跑。
计划就是快跑,只要跑的够快,危机就追不上他们。
起初南不岱跟不上,后来肾上腺素飙升,他跑得比阿强还嗨。
最后还是阿强怕人在半道上心衰猝死,强制让对方停下来休息。“你体力不错,但大病初愈,强力透支是在耗损精力。”
若不及时停下,今后便是痊愈了身体也不会太好。
南不岱捏着手心,“所以我们离开最危险的地带了吗?”
“那肯定没有”,阿强顺嘴就应了这句话。
那还等什么,跑就是了。代价嘛,他一向只有这条命可以付了。
当下付得起,他就给。
实在还不上了,那便死。
南不岱说完这些话,阿强看待他的神情都有些郑重,“你是条汉子。”
看上去像个文人,骨子里倒也不缺血性。
他提刀的手晃了晃,“凭你这些话,我一定送你出去。”这些头血见了不少,有血性的人却没几个。
休息过后,二人继续上路。
只这一次,俩人行动间都有了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直至天光大亮,日上高头。
南不岱看着那璀璨的金光,唇角微扬,终究是出来了。
抬手一遮,金光投射到他的掌心。
掌心落下,谢依水对着客船上的左香君招手。多等了好几天,人总算是到了!
第422章 簇拥者
“阿姊!!”左香君颇为激动地对着岸边的挥手,路上发生了好多事情,以至于路程所需时间一延再延。
奔波劳苦之后终于得偿所愿,彼时左香君的眼中都蓄满了激动的泪水。
华九揽着左香君的臂膀,他指尖紧了紧,“不急,咱们稳稳当当下去,不然表姊会担心的。”
下船的人尤其多,华独一怕左香君心不在焉,临门一脚还遭遇坎坷。
左香君擦擦眼泪,连连顿首,“夫君说的是,乐极生悲,还是得回家之后再说。”
回家,看左香君这势头,华九都不知道她当下说回的是哪一个家。
如果扈三娘邀请她过府住下的话,他觉得左香君绝对会抛下她去扈府小住几日。
若真是如此,他成了亲岂不是和没成亲一样?
咽咽口水,华九看谢依水的神情都有些虎视眈眈。
岸边码头人流如织,京都下辖便是如此,每一天都不缺人,每一日都是如此的热闹。
两边的人终于见到,左香君立即伸手给了谢依水一个大大的拥抱。她语气感慨,仿佛阅尽千帆,“终于、终于是见到了。”
谢依水拍拍对方的臂膀,“都还好吧?你们晚了好几日。”
她都和景王妃去京郊吹了一遍冷风,而后又见了不少朋友。本以为最先完成的接人安排,最后被命运给挤到了最后。
果真人算不如天算。
外面没有说话的好时机,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左香君忙道:“目前还好。”当务之急,她只想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
谢依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好。你们那都已经安排好了,先回家,然后今晚去我们那吃饭吧?”
左香君一口应下,好啊好啊。
答应完了才意识到自己男人还站在身边,后知后觉补充道:“郎君你觉得呢?”
华九沉默点头,他没有觉得的空间,她们高兴就好。
临上马车前,左香君才看到一直站在谢依水身侧的扈通明,“哎呀二郎,你怎也在这儿啊。”
话里话外怎么还有股碰巧偶遇的意思。
扈通明无奈摇头,“我站在这里很久了阿姊。”但她眼里就别人,视他如无物,他连刷个存在感的机会都没有。
左香君扬着脸解释,“没办法嘛,表姊太亮眼了。”打眼一瞧,就只看到了最夺目的那个人,这怎么能怪她呢。
耸耸肩,扈通明表示认同。
你说的对!
这无法反驳。
身处其中却无法融入的华九郎:……
所以加入这个家的唯一办法,就是对扈三娘无脑热衷?
华独一立即谄媚僵笑,试图谄媚一下谢依水。
左香君余光看到华九如此诡异的神态,她隔开华九和表姊之间的距离,阿姊小心,这里有个怪人。
华独一表情幽怨,行,区区排外罢了,他接受总行了吧。
左香君拉着人先行一步,扈通明落后同华独一并行。
扈二郎好心提醒,“你别耷丧个脸,咱们家的郎婿都是这个待遇。若你见到了我二姐夫,你会觉得你比他幸运多了。”起码左香君比扈长宁好说话,也不会对和离二字绝对脱敏。
不过宁致遥这人也是活该,他那脑子无差别用在所有人身上,包括扈长宁。
如果没有二姐将他拴住,这人也是疯狗一条,烦人得紧。
“你大姐夫呢?”华九是知道扈府的嫁娶情况,可以的话他是不是该跟好的比,而不是宁致遥那个差的。
宁致遥在崇州格外的冷,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心寒。
好在就持续了一小段时间,抖落抖落这股奇怪的感觉就过去了。
大姐夫?屠加啊。
扈通明嗤笑一声,“我大姐夫什么都听我大姐的。”大姐说一不二,屠加在大姐姐面前就是个无脑的傻子。
是装傻啊,但人家装得到位,效果自然不一般。
余光关注着华九的脸色,“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扈通明敢这么问,自然就是知道华九郎做不到。
前面的两人热热闹闹的,多是左香君拉着谢依水说一些风物见闻。
华九郎盯着前面那个气质卓绝的女子,她侧过脸看向左香君的神情温柔又内敛。这样的扈三娘和传闻中的扈三娘,以及他所见到的扈三娘都不一样。
“我做不到。”华独一做不到完全信任一个人,而且对方还是一个绝对强大的人。跳过左香君,他直指问题核心的谢依水。
“做不到那就伪装得好一点,别让表姊看出来。”扈通明理解对方的心态,都是有主见的人,自然会有自己的想法。
也就宁致遥那个大傻子,总喜欢挑衅扈三。
华独一震惊地停下了脚步,扈通明说这话的意思是,所有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扈通明拉对方一把,“别停下来啊,等会儿她们该看过来了。”
“我们家的人都是唯三娘论。”扈通明也是颇为同情的看着他,“知道你会不适应,但你适应适应以后就习惯了。”
未来还长着呢,别一开始就不痛快。
“如果她错了呢?”华独一在一个相对和睦的大族中长大,经受的熏陶和教育都是同气连枝,共克时艰。
一人之勇,只会自寻死路。
扈家人这么维护扈三娘,他总觉得舟船荡漾,倾覆在即。
扈通明奇怪地看了华九一眼,“犯错不是很正常的吗?人怎么会终生无错。我的意思是你别在众人面前言其是非,故意找茬就行。”没说要管控你的思想,让你成为对方的簇拥。
说白了,那女人压根就不屑有人簇拥她。
她恣意地站在山顶享受金光璀璨,山下的一切包括叫嚣,对方甚至都听不到声音。
华独一打小也是被人环绕的对象,现在要他彻底转换身份去保持一份社交关系,他此刻竟然生出了一点荒唐之感。
脑海中混沌的刹那,他不明白这股荒唐是针对扈府的现状,还是扈三娘的性别。
这念头出来后,华独一开始对自我思想进行了一番审视。
最后得出结论——他好像是个狭隘的人。
第423章 无动静
假使需要让他保持恭维和敬重的人是扈玄感,或扈通明呢,他可能都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排斥心理。
他的功利心以及是非观似乎受官场影响过于深远,女子诸事,他似乎从未正视。
想明白一切的华独一自己都有点受不了自己,我竟然是这种人。
极度功利,重男轻女?
扈通明不知道身边的人怎么了,他就是看华独一自己一个人有点失落,所以才提醒了一下对方今后会面临的处境。
别看左氏和他们天南海北,但两家人的心,起码上一辈人的心都是在一处的。
扈赏春和母亲笔下的扈三娘聪颖非常,智慧过人,长时间和他们通信渲染下连带着的左氏族人都对扈三青眼有加。
左氏对扈三的信任其实是有根底的,这底子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母亲他们给打好了。
因而左氏的行为也并不算突兀。
京都扈府围着扈三转,绕不开多年的愧疚与心酸,左氏依赖扈三,离不开眼下她的身份与一如既往的智慧。
求同存异的方式促成了当下的现状,这应该不难理解吧。
华独一跟便秘似的不舒服,扈通明小声问,“你不会是想效仿宁致遥那个大傻子吧。”
别想了,你搞不过她前面站着的几十号人的。
连带着他,都站在扈三面前呢。
陷入自我认知迷障的某人幽幽摇头,他现在自顾不暇哪里有空效仿不效仿的。
马车将这一行人带去华府,简单的三进屋宅,地段却是不错的。
谢依水曾来过,因而这一段进门的路上还是她给左香君在做介绍。
“不能拿别州的眼光来看待京都,京都居大不易。”如果不是华独一他们家族根底好,有钱有人脉,不然他也不能在京都这地段购置上宅院。
多少小官小吏在京都住了一辈子也只是赁屋求生,所以在大都市生活的有房一族,不论是在现代或古代都是非常厉害的存在。
左氏和华氏在地方的宅院都很大,每个儿郎都有自己的院落和小花园。
天时地利好,家里诸事顺遂,孩子们养得也很大气。
左香君并不嫌弃地方小,甚至她明白表姊是在提醒她,能住在这附近的人家,光有钱还不行。
权势和人脉缺一不可。
非官身,非熟络,便是你手捧巨财,人家都不屑看你一眼。
居住在如此巷落人家,阿姊是提醒她人际相处得有个度——不过谦,不自傲,要拿捏好分寸。
谢依水:?
没有。
就是觉得买房挺不容易的,没有那么多意思。
华府被收拾整理的干干净净,家中的仆妇也是全都出来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随着二人的深入,仆妇消散各行各事,仅有几个掌管各处的管事跟上。
来到正厅,谢依水就提出了告辞。
左香君看上去是有很多话要说,但他们刚回来,肯定也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间。
“你们就先歇息一会儿,晚上去我们那用饭。”不然远赴京都的第一餐就他们夫妻两个,显得怪飘零的。
没人担心华九自己在京都谋生的时候飘不飘零,现在左香君在这儿,那肯定不能孤独困苦。
“其实要不是大郎身体不适,他们夫妇本也要来的。还有孩子们,长姐的三个孩子都挺大的,又机灵又活泼,你还没见过。”
出门的时候谢依水问他们要不要一起,结果孩子们跟祝先生见过之后十分投契,争相进学,谢依水对此叹为观止。
反观爱凑热闹的扈通明,他上学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说可以出门接人,他扔下手里的书册就一个飞奔冲出书房。
人和人的参差,好像从小就确定了。
面额疲惫精神兴奋的左香君一口应下,“阿姊不用解释,我知。”自家人,不用解释这么多,显得多外道。
等华独一和扈通明走进来,左香君乐呵道:“那我也不送您和二郎了,你们也慢走。”
两拨人就此分开,扈通明精力旺盛不高兴就这么回家。
“就走了,不出去逛逛?”大白天就返家,出门算是亏了。不尽兴,约白玩。
谢依水忙得很,哪有空消磨时间。
南不岱生死不知,南潜都暗戳戳想给人风光大办了,她再不紧着点,就真成了离王府的未亡人了。
现在南潜那边也派人去搜罗,其实就是补刀。
她这里也可以派出自己的人了。
上马车之际,谢依水提醒对方,“你不是要练习竞速吗?我给你找了个师傅。”文不成,总不能武也不就。
大杀四方是难了,但专攻一处还是很有希望的。
说到自己的专长,扈通明眼睛一亮,跟着就甩下马绳,钻入宽阔的马车里。
护卫于高马之上接住这截缰绳,他动作干净利落,仅动了下双腿,而后便带着郎君的爱宠缀在车马后面。
车厢里的声音十分雀跃,扈通明问了好一通才知道这段时间谢依水一直给他找人来着。
也是广撒网许久,才招到这一个人。
“祝先生那儿还是得去,频率可以降低,但不能不学。”本来就懒,还减负,等会儿把脑子都给减没了。
“所以你怎么找到这人才的?”
“对方很厉害吗?”
“我练了之后也会很厉害吗?”
“是不是……”
某人问题一箩筐,谢依水挑自己想说的答。“见到人你就知道了。”
言简意赅,刹住了扈通明的滔滔不绝。
谢依水接管了陆氏商行之后,耳聪目明,一通百通。找个人罢了,陆焕手下的手下的不知道多少级手下都能给她办好。
这陆氏,除了找不到南不岱,其他的地方还真挺好用的。
陆焕返工之后也加入了搜寻南不岱下落的行动里,对于找不到前任主子的事实,陆管事想说…
吉州境内本就山脉纵横,山高地险,掉进此地宛若泥牛入海,身影无踪。找不到人不是因为他们太差,往外一探,所有人都没有一丝王爷的下落。
陆焕:是都差!!
翻了不知道第几座山,反正到最后阿强都说不会再有人能跟过来。
如果对方能跟到这儿,他本人都觉得南不岱该死了。
第424章 乱糟糟
“我们那离吴方镇近,但穿过此处出去你知道是哪儿吗?”
对方说的认真,南不岱也是正色远眺。“是哪儿?”
阿强侧过脸,眸光真诚地看着他,“我也不知道。”
“……”南不岱差点没把你没事儿吧写在脸上。
“如果不知道的话,是不是没有必要说?”
阿强有自己的逻辑,“我不说你怎么知道自己有多危险。”一个未知的角落,南不岱要自己一个人去闯,他是还能要命的原路返回,但南不岱不行。
对方要是跟他回去,他第一个把他处理了。
不管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南不岱都得往前走。
沉默了半晌的南不岱忽然道:“没事儿,我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他走的每一步皆是如此,明着的凶险和暗地里的未知相比,眼下的深山群丛又算的了什么呢。
“你嘴挺硬。”阿强抿了两口水,“不过我喜欢。”
将自己身上的包袱递给对方,“人活着就不能少了骨气,你有,我佩服。”
“干粮食水,带着上路。”阿强表示,“不用谢。”
接过东西,南不岱感受到包袱里的沉甸甸。路上阿强不让他多吃,感情是想到他后面的路更难走,故意留着啊。
“不谢之谢,来日必相见。”南不岱将包袱一挎,“届时我介绍我妻子给你和吴虞,她应该很喜欢你们。”
你们好像是同一种人。
“阿虞跟我说过,那位娘子还未过门,你不能这么乱叫。”
“所以你也一直叫吴虞阿虞?”南不岱反将一军,令阿强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那可是阿虞。”他怎么会,他怎么敢,天呐!!
还真被南不岱说中了,没错,他喜欢阿虞,但这是他的事,和阿虞没有关系。
索性吴虞不在这里,阿强警告对方,“你别出去瞎说啊。”影响不好。
影响谁?
无人影响那便是影响到天地山海和微风。
偏寒风说了一万遍,吴虞也只是看着愈沉的天色来一句,“娘嘞,是不要落雨啊?”
吴阿爷连忙出来收药材,最近天色不好,好不容易今日有个大日头,没到傍晚这天又阴了下来。
在这样下去,他的药材都要发霉了。
吴虞一句话,阿爷跑断腿。
好不容易将东西都收进去,太阳又重新出来了。
阿爷沉默,阿爷吃惊,阿爷又默默将东西搬出来。
就是没过多久,药材还没晒干多少水分,太阳又西沉。
“啧。”颇为烦躁的阿爷烦得无可奈何了也只是沉默啧啧,不言其他。
“这村落就这一户人家懂医明药,但我们查看过,都是三脚猫的瘸腿功夫。”药材混用,方子凌乱,能把人治好那才是医学奇迹。
“但寒潭联通此处,不在这里,难不成死了被冲到了别处?”他们有善凫者,屏气查探,最后就是寻摸到了这里。
上面的指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下落不明这个答案,根本就不在他们的选项里。
实在找不到,他们就得往别处撤了。
“那这里的人?”下属在咽喉处拉了一道手势,要不要做掉。
聪明人真的不要带笨属下,忠心是忠心,但上司的命也是命。
气死人不偿命,他的命谁来赔。
“你是说在各方势力掺和的情况下,我们要主动背债将事情揽在我方头上?”人不是他们推下去的,事儿最后也没有办好,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还要去杀人……
“你就说吧,你是哪方派来的卧底。”敢这么坑他们。
下属立即跪下请命,“属下有错,思虑不周,想法鲁莽,还请您原谅。”
“我不原谅,你赶紧退下。”
屏旌无意别处的谋划,她盯着那户人家的窗柩,窗前有个精致的草蚂蚱。
有人眼神询问,难不成是王爷留下的线索。
被盯得火热,屏旌开口解释,“我小时候父母就会给我编。”王爷是贵胄,他们怎么会玩这乡野间的物件。
即使有,也会被宫里的人给处理掉。
原来是想家了,那人沉默应对,她不想。
屏旌将视线收回,“再过几日,我们就可以离开了。”这山村里有不少人,他们必须留到最后来扫尾,不然真会有憨货将村里的人给处理掉。
“是。”屏旌的话便是他们的指令,作为属下只需要服从和信任。
对方临走前屏旌提醒她,“你身上血腥味迟迟未散,那药还不用就算烂了。”
王爷也有分好药给他们,在外行走的人,好药就是保命的东西。
不是药不行,是他们觉得还没到用上这药的程度。
屏旌的话,意思是人比药重要。
“我这就去用。”对方略点头,准备给屏旌将门关上。
门阖上之际,屏旌甩出一个瓷瓶,俨然是那金疮药。“药和人,我选人。”
烫手的瓷瓶让对方垂下眼睫,“属下亦是。”
待人走后,屏旌将视线拉到那无良草医的药材架上,人人都说这人是草医,可谁又能规定良药其方呢?
王妃给他们送的,便是那些京都名医们都研究不出来的好东西。
药材本如此,能不能救人,看药师的灵活程度以及对方对药材的把握程度。
有时候看不懂,不代表就是错。
或许王爷被人救了,且他们还将人送了出去。
屏旌一手搭在横刀刀柄上,气势一沉,刀柄随着身体的趋势往下压。
他们和那些人不一样,于他们而言,没有消息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念及此,她又将山村里的人撤出一部分,往外走,或许人已经在外面。
是在外面,南不岱抵达吉州至北弄北镇的时候,当地人跟他说,再往前走,那便是朔州了。
对话之人见南不岱衣着拓落,跟逃难似的。“你要走别往朔州走了,北地打仗呢,说不好什么时候朔州就没了。”往时有元州和冉州在前面顶着,朔州安全得紧。
但这会儿元州自顾不暇,冉州境遇凋敝,朔州便成了众矢之的。
好心人见南不岱削瘦无力,将身上的干粮掰了一半予他。
大娘警惕又担忧地将饼子递过去,“好兄弟,吃了这个就赶紧家去,莫想着出去闯荡。”
好些人觉得打仗的地方容易生财,还特地去那些地方折腾。
有人做生意,有人发死人财,反正乱糟糟的。
第425章 舞弊案
赠干粮的人警惕,得赠之人只会更警惕。
南不岱委婉地说自己有吃的,大娘想也不想就将东西收了回去。
见对方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南不岱好奇,“大娘您这是要北上?”劝他不要跟去,自己却直入险境。
大娘不遮掩,“我儿在北,我想去看看。”
家里孩子都大了,就他一个在元州当小卒服役,她不放心,想去给孩子送点吃的用的。
南不岱听完沉默良久,北地兵戈未止,去了恐怕也近不了大营。
这还是在对方活着的情况下,若人没了,那才是归乡路漫漫。
谨慎劝说大娘两句,大娘不以为意,“老身五十又三,长存世间已有数十载。”她活够了,这已经尽够了。
如果能有个法子让她替代她儿上战场,她会毫不犹豫提刀补上。
“你不知道吧,元城有位将军夫人专门替军营将士们送家小物什。”大娘就是听到有人这么说,才想着去送点东西的。
她知道大营她们无法近前,但这不是有门路嘛,总得让孩子吃饱些。
大娘似乎是跟着一支队伍一起出发的,彼时晨光初霁,他们一行人也即将上路。
临走前大娘还爽朗地同南不岱说再见。
再见,这话于双方都是带着点奢望的。大娘有可能回不来,南不岱也不会再来这里。
没有路引,也不想暴露身份的南不岱并没有就此进入朔州,他遮掩行踪往镇上人流聚集的地方打探消息。
看到陆氏商铺的标识,南不岱没有立即松懈,他继续观察了一日,最后才和这附近的人手见上面。
店管事惊诧地看着衣衫风格不羁的前任主子,缓了缓,才伸手将人请进室内。
得到换主子消息的南不岱心潮平和,他不在乎这个,“京都如何?”
他失踪的这几日,京都有没有给他治丧?
如果已经有了结果,他大可顺水推舟,假死进行下一步。若没有……那就照原计划行事。
管事手部微微颤抖地给南不岱奉茶,虽然现在对方只是主子的夫郎而已,但怎么说,当朝王爷的身份也非闲杂人等。
该敬重的时候,管事还是做得极其到位的。
“回郎君,此事上京都一切如常。”
南潜知道人出事儿的时候,还在大殿上演了一段非经典话剧——我儿福薄。
非科班出身的皇帝就是如此,演戏效果一般,偶尔场面还会干。
听说当时要不是南潜的狗腿子在那捧哏,南潜那场子估计能冷得众朝臣风湿病都犯了。
没有治丧,南不岱不认为对方是希望他还活着。“为何事情发展脉络发生曲折?”中途又发生了什么。
管事说起后面的事,语气冷肃,“科场舞弊案浮出水面,满京都哗然。”
不是不尊重你的死,是你死都死了,就先处理点火烧眉毛的事情。别人南不岱不关心,反正南潜该是这么想的。
而科举是大多数朝臣入仕的途径,假若这条路上都有人能随意插手,那他们身上的那层举子进士光辉便大打折扣。
不心虚的要求彻查,心虚的没办法也只能被动赞成彻查。
毕竟这个命题的假设太极端了——谁阻挠该事件的进度,那就是舞弊案的同党。
早死和晚死,有时候还是有区别的。
脚指头一屈,有些人就明白该怎么演接下来的调查戏码。
“科举舞弊案。”南不岱就顶着一身拓落的衣衫坐在高椅上,举手投足,都是一个优雅的……流浪者。
掌柜紧张地站在一边,说实话他还是觉得挺尴尬的。
此间,任谁应该也没有这种,前任主子还没走离人世,现任上位后前任又再度回来的戏码。
偏当事人不以为意,他这么紧张,反而还显得有些不正常。
说话,说话能缓解尴尬。
管事滔滔不绝地将前因后果说出来,中间还提到了谢依水本人。
“这案子能被重视,好像也有主子的一份力。不知您是否记得,前不久扈家大郎被诬告进了大理寺,还在里头住了好几晚。”
南不岱有印象,关于扈府的一切他都有在关注。
扈玄感治下的一桩恶劣谋杀案,凶手还反诬扈玄感受贿。
“那凶手身上除了谋杀,还有舞弊功名一事。”秀才不算什么大功名,但其背后的产业链不可小觑。
由小见大,有心人顺藤摸瓜,必要时将这事儿拉出来讲,就够让一批人心神动荡,辗转难眠了。
南不岱看得更远,“他们是故意拿扈三娘出来说事的。”
南潜利用扈三,扈三利用南潜,有人则利用扈三来制衡南潜。
这一局里,所有人都被拖下了水。入局者、观棋人,无一幸免。
管事也隐隐有这种感觉,事情铺得这么实,掀起的波澜这么广,一朝一夕偶然得之,根本不可能!
早有人在调查此事,也早有人拿捏了一批把柄,扈玄感的案子,确切说是扈三娘的名头,给了他们一个最好的时机。
南潜自己演的偏爱扈三,所以有她的名字出现,南潜就是装,那也得装着关心一二。
关心需要言语,这一问吧,事情就这么稀里哗啦地流出来了。
顺理成章,事情立案了。
人的精力就这么多,现在京都权贵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关心南不岱究竟是死是活。
南潜是关心啊,但他的大臣们太慌了,这种程度的情绪已经引起了他最大的关注。
本来就想过过场面,这么慌,那还是好好查一查吧。
他知道有人不干净,可如果实在太脏,显得他品味多差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南潜到后面自己都开始认真了。“查,大查,彻查!”
连续的三个词宛若催命符一般的存在,京都现在没有丧礼,却也无太多欢声笑语。
第426章 你不是
“外头风声鹤唳,难道还能管到家里来?”谢依水回答孩子们的问题,他们的烧烤日遥遥无期,最后等来了舞弊案的到来。
孩子们是想在家里吃,但考虑到世情,最后还是来问了一下谢依水能不能办。
谢依水百无禁忌,这有什么不能的。那些人拿她作筏子,她在家里吃点好的又能怎么地。
真有人不长眼睛撞上来,她和南潜之间的默契也是够这些人喝一壶的。
“你们就做你们的,不用想这些。”这事儿要是能传出去,算她谢依水这几年白干。
有谢依水的保证,孩子们手拉手乐成一团。
“那能请表姨母过来用饭吗?”用饭,这措辞太严谨了。不是玩乐消遣,是正经用饭。
谢依水看书的头没有抬起,眼睫一掀,晶亮的眸子从书册字海里腾跃出来。
“我给她下帖子,都是小事。”琐碎程序是小事,快乐生活才是真正的大事。
“天呐!我拥有此间最好的姨母。”屠海月放开哥哥的手,扭头抱上姨母的大腿,“有姨母在真好。”
屠弛英和屠弛瑞不好上去粘着谢依水,屠弛瑞想拉弟弟过来抱一下,以示参与。
屠弛英一看对方眼神不对,立即撒开对方的手,竭力控制。“你干嘛,别碰我,你太恶心了。”
屠弛瑞不理解,“抱一下怎了?又不会少块肉。”和姨母亲近需要注意,和你来个拥抱你还跟我保持距离。
想到这儿屠弛瑞就来劲,一个过肩就将屠弛英给制住了。
屠弛英力气没屠弛瑞大,但身躯灵活。
挣扎着往前爬,没一会儿就闪离了屠弛瑞的管控范围。
扑腾抓空的屠弛瑞撇嘴,“算你跑得快。”
目睹了这一切的谢依水欲言又止,屠海月察觉后犀利道:“兄长你们出去打。”
谢依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是,你们都不要再打啦~
好吧,没人懂这个梗。
谢依水掩下眼底的笑意与失落,最后拍拍屠海月,“你们去玩吧。”
三个孩子打打闹闹,给平日里毫无生气的扈府注入了一丝欢乐。
往日都是扈赏春和扈通明的对峙增添热闹,现在不用了,人多起来自己就会添些生气。
扈通明现在跟着老师傅学竞速技巧,每日打基础,练功底都练得连滚带爬,也没工夫再玩闹。
少见的认真从扈通明眉宇里迸发出来,谢依水就看过一次,后面便觉得不用再看了。
本人上心比旁人的督促好过一万倍。
若后面又不学了怎么办?谢依水耸耸肩,他们家就是这么养孩子的,总不能指望她培养出个麒麟子吧。
对于家里有顶梁柱,而且还不止一个柱子的家庭,左露华给扈通明选的养老路线,其实还算可以。
如果不搞事的话,扈通明那些中二热血小打小闹,还能让扈赏春多锻炼锻炼身体。
彼时的左露华肯定不知道他的枕边人还存着这么大的野心,但凡知道了,也不会照着无骨形态来安排最小的孩子。
临近春日,天光一日比一日好。
今日的太阳宛若暖炉一般,消融了角角落落的寒气。
书案后的谢依水将书册合上,走到窗柩前举目远眺,墙角屋檐肆意在天空留下一角,谢依水视线临摹着天空和檐角,心中起起伏伏。
天气好了,什么蛇虫鼠蚁都要跑出来抢太阳了。
过年时的安详平和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或台风中心的台风眼。
待大风过境,这满城的华贵又能留下什么。
脚步声临近,云行的声音轻缓,“女郎,大郎君请您过去一叙。。”
“知道了。”谢依水收回视线,“今天天气不错,晒晒书吧。”
云行应下,“全都晒?”
“不用,我常看的保养一二即可。”
云行没说,女郎书架上的书都是常看的。
不止书架里常添新书,过往的那些女郎也会重温研习。
若不然,女郎在府中的大多数时间,为何总是出现在书房。
看着女郎的身影走远,一旁的丫鬟问,“云行,咱们从哪里开始?”
云行语气轻柔,“多叫几个人过来,都用得上。”
院落空地上摆起一张张竹架,几个衣衫形制一样的小丫鬟在竹架间走动忙碌,宛若蝴蝶在林间轻舞。
书册随风翻过的一页,都是这个时代的专有印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谢依水这人声音比面貌更强势。“唤我来闲聊,看来你是大好了。”
喜气藏匿在语句里,扈玄感比常人敏锐,也更知她的本意。
今日扈玄感躺在室内有太阳的地方闲躺,他也在晒太阳。
赵宛白抱着孩子在榻上玩闹,见谢依水到来,便带着孩子出去玩耍。
“你们聊,他现在喜欢喳喳呜呜学人口舌,怕元子扰了你们的兴致。”其实是怕孩子乱说话。
谢依水站在门口侧身让开位置,还是谨慎点好。
扈玄感现在已经能换个姿势养伤,从趴改坐,本人脸上的笑意都多了不少。
“三姐,你不是我的三姐吧。”
一语激起千层浪,谢依水眉目一挑,“你倒是比你老子敢想敢干。”
话里话外,扈赏春应该也知道了这个秘密。
谢依水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扎堆想明白的,但话到这份上,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坦然受之。
顺水推舟,她还将扈赏春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情给透了出来。
仅仅交锋一次,一句话,扈玄感感受到这个女人的自信和强大。
不害怕不惶恐,甚至还能居高临下的审视他们的行为,占据主动权。
“我不是,然后呢?”谢依水从容落座,甚至还有心思给自己斟茶。
动作结束后还好心提醒,“你现在应该不能喝。”所以她就只给自己倒了。
暖茶下肚,谢依水还仔细品茗了一番这热茶的滋味。
“你不怕茶里有毒?”
谢依水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你不怕药里有毒?”他身上用的那些好药可都是从她这里得来的,与其担心她,还不如关心关心下自己。
第427章 我不是
扈玄感眉头一松,身上的紧绷感忽然就消散了。“比起认错人这件事,我更好奇父亲为什么会认错?”
而且将错就错,还继续替她瞒着。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发现吗?”
谢依水坦然道:“不好奇。”
谎言之所以称为谎言,就是因为它漏洞百出。
关心它为什么会被人察觉,还不如想想如何站到别人不敢质疑的高度,届时自会有人替她圆谎。
扈赏春比所有人还要早的知道这件事,但他瞒的太好,装了这么久,才有第四个人察觉到。
等等!
第四?
扈玄感不解,“除了父亲还有谁?大姐和二姐?”
谢依水单掌握拳,然后仔细数着,“他,她,他,他。”
“……”,四个他在扈玄感听来是一样的。
扈赏春最敏锐,心思也最深,他早就知道谢依水不对劲,不然南不岱调查她的事儿,不可能会那么顺利。
顺利的根本原因,是他自己也好奇她究竟是谁。
除了扈赏春,第二个便是扈长宁,她和扈成玉接触的时间没有扈既如那么深刻具体,所以她看待新的‘扈成玉’,其实更全面彻底。
她能和精成狗的宁致遥在一起,夫妻间肯定是有共同点的。
宁致遥明着精,扈长宁扯着脾气掩饰心眼,实际上夫妇一体,都精。
那宁三多次挑衅她,扈长宁多次警告宁致遥而不改,本质上是宁致遥看到了扈长宁心底的动摇。
所以其实是宁致遥替扈长宁在多次试探,帮她问,她有没有害扈家人的心思。
他们的试探很具象,但放下的时刻也更干净利落。
扈长宁知道她没有,所以最后便接受了这个现实。
扈玄感看着谢依水口若悬河,一字一句地剖析他们家里人的心理变化,甚至她连心路历程都能察觉到……
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在请她过来相见时的事前忐忑,从本质上看就是个笑话。
她是假的,自信且强大的依旧是她。
不是!这对么?!
不该是这女人惊惶害怕、痛哭流涕,然后说出事实,最后告诉他们真三姐的下落。
谢依水看到病人瞳孔微张,惊惧不止,她敲敲桌面,“不好奇第三个是谁吗?”
扈玄感不用问了,答案自然流露,“二郎。”
年前的质问历历在目,当时他就觉得不对,扈通明叙事的时候全然只说这女人对他们怎么怎么好,就算不是三姐,凭这些好,那也是他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救命之恩当如何?下辈子结草衔环?
不!
这辈子就得还。
“二郎……”扈玄感喉中酸涩,“这些年被忽视的是他,最后看得最明智的也是他。”
难以想象,扈通明那脆弱不堪的内心,又是如何能承载住这些汹涌波涛的。
“他这么粘着你,也是怕我们对你发难吧。”扈玄感自惭形秽,“我们皆不如他。”
扈大人、扈长宁、扈通明三人无语望天:你就你,别说那个‘们’字。
明知结果还要问,你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大傻子。
扈玄感问话,他是想知道扈成玉的下落,他最好奇的也是这一点,“他们都知道了,那我三姐?”他们不关心了吗。
谢依水略微后仰,碰到椅背,“你忘了我忘了。”
“可你知道那些消毒病理,手术知识。”能记住自己所学,这样的人压根就不存在失忆。
谢依水点点头,“原来你是在这里发现的。”谁说昏迷中的人大脑无清醒意识,都不用做实验了,这儿就有个现成的例子。
“我没有撒谎,我忘了,忘了关于扈成玉的一切,记起了不该记起的东西。”谢依水笑着问,“你能理解吗?”
扈玄感脱口而出,“不理解。”
“那就对了!我也不理解。”如果可以选,谁不想做自己。
穿越的事情放到现代都有人能给她打成神经病,于这些人而言,便是仙人秘境,前世今生都属妖邪诸论。
这个秘密,说出来除了给她平添困扰,无甚大用。
结果摆在这儿了,她不是扈成玉,那过程是怎么来的,应该就不必再问了。
思绪联通的扈玄感忽然想到,“所以年前父亲听到你失忆才会郁闷不平。”这个看似糊弄的结果,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个结果。
假若这女子说扈成玉身处别处,不方便见他们,他们都会选择相信。
失忆,还是忘掉前尘过往,这属实太离奇。
“那你还是我的三姐吗?”一个失去完全记忆的人,是新人还是旧人呢?
谢依水双手抱臂,“不管是不是,我都上了你们家的船。”别忘了,真假扈成玉不会危及他们的生命,但造反会。
她通晓他们的所有秘密,也深入了南不岱的组织高层。
现在陆氏还被南不岱试探性地送到了她的手里,她身上的筹码啊,已经不是一般的多了。
“我救了你们那么多次不是让你们接纳我的。”谢依水显露出冷漠的本性,双眼半眯,笑不及眼底,“你应该清楚,力挽狂澜者,才有选择权。”
不要站在情感的高地上对她进行制裁,哪怕真的扈成玉站在这儿,他们都没有指摘她的权利。
笑意盈盈,暖春照不进扈玄感的心底。
除了一开始的借力,后续的所有都是扈府在沾她的光。
她的谋略,她的智慧,她的武力,她的成药……如果不是她出现,父亲更不可能那么顺利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
一刹那,扈玄感知道了那些人的想法了。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他觉得自己真是失血过多,脑子供血不足,以至于大脑运转失常。
他为什么也要问呢?
接触下来,以这女人的脑力性格,她都不屑于干坏事。阳谋够用,何必阴谋。
扈成玉可能和她接触过,但死去了。也可能如她所言,失忆是真,人是那个人,记忆乃新人。
两种趋势,都走向她没有杀人的事实。
真杀人,她对待他们就不该是这种相处方式。屡次相救,是带着一层恩义和愧疚来的。
答案,竟然真的是第二种——惊世大失忆。
谢依水也是不知道,但凡扈玄感将自己内心的oS说出来,她都能评一句,和扈通明如出一辙的中二,不愧为亲兄弟。
第428章 就是他
扈玄感知道真相后心情复杂得无以复加,他现在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谢依水。
什么都比不过人家,最后还去质问她真相。
现在知道了,更尴尬了。
谢依水也是第一次袒露,她直白道:“我于扈府,不同于扈府对我,但我没有恶意。”情感是相处来的,短期的相处无法让她的情绪浓烈得像酒。
她能感受到扈府的真心,但她这样的人压根不需要真心。
能保证的是,她永远无毒。
即使淡泊如水,水不也照样解渴吗。能够和平相处,这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与情谊了。
谢依水直言不讳,当下的尴尬略微得到缓解。
没等扈玄感解释什么,谢依水忽而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
所有人都想向她求一个答案,那她呢?
作为谢依水,她又能向谁问个明白。
世间的道理就是,聪明人糊涂着过,糊涂人机灵地活。
她想过会是谁先来同她对峙,想过扈赏春,想过扈长宁,却没想到扈玄感。
恍然大悟,“原来大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沉稳持重嘛。”心存朝气和志气,挺好的。
见扈玄感不说话,谢依水还主动询问,“还有什么疑惑吗?”有的话尽管说,能答的她现场就能做出解答。
没有了。
刚才的那个答案就已经超出了扈玄感的理解范围,再问下去,他怕还有更离谱的。届时对方没慌张,他自己却先崩了。
“对不起三姐。”扈玄感为自己的鲁莽而道歉。
谢依水觉得这人真实诚,“你都叫我姐了,我难道还会怪你?”扈成玉是你姐,俺也是呗。
此时此刻扈玄感笑不太出来,别样的答案让他的内心无所适从。没经历过,自然也无法正确调节。
酸涩的基底搭配着永远沉寂的过往,这对于期待合家欢的他们,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宣告呢。
他没问会不会有一天她忽然就想起一切,这个假设,否定了现在的她,属不尊重人的表现。
疲惫感席卷全身,扈玄感莫名就累了,好想立刻躺下休息。
但他伤在后背,这段时间都无法好好躺下。
双重打击下,扈玄感有些生无可恋。
“既然你的事情讨论完了,说说我想知道的。”谢依水事业心太强,揪着那舞弊案和扈玄感一顿分析。
说到后面,扈玄感又恢复了原来的活力。
二人讨论了好半天,直至左香君过来寻人,两人才停下对话。
左香君手里端着盘子,盘子里俨然是谢依水让厨娘给孩子们准备的烤串。
孜然的香气扑面而来,左香君站在门口有些无措。
大郎病了,果断是吃不上这些的。她刚才拿的时候以为表姊在她自己的院子里,谁知走到地方,院里的人说她来了这儿。
本以为就简单走一趟的左香君,最后稀里糊涂被谢依水院里的丫鬟给带了过来。
临近大悟此举不妥,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说我是无心的,你们信吗?”先前扈玄感身上的生无可恋转移到了左香君身上,她现在身上就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平静疯感。
谢依水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转身看向扈玄感,“今天的事儿就先说到这儿吧,你好好休息。”
说罢,她便带着左香君离去。
赵宛白掐着点带孩子进来,看扈玄感神情如常,她便什么都没问。
逗弄着孩子,中途她忽然道:“要不让孩子跟你玩,我也去吃吃烧烤?”
孩子有仆妇和嬷嬷带着,赵宛白离开一时半会儿本就无妨。
“好,你去吧。”虽然带不了孩子,可暖心的话扈玄感还是会讲的。“你今日也颇为劳累,不过吃点好吃的,都算不上什么犒劳。”
烧烤的热闹谁吃谁懂,最后扈大人回来的时候,都直呼自己回来晚了。
此般舒坦的日子没过上几日,舞弊案的调查结果就出来了。
牵涉其中的名单长又长,最亮眼的那位,当属朔州知府公孙其任。
这名字一出来,满朝哗然。
有人说:是不是搞错了,人在朔州,鞭长莫及,怎会卷进京都的事件里。
也有人提及:早年公孙先生就是在京都任职,还长达十数年,而后才去的朔州。
人际关系摆在这儿,对方被称为先生,也是因其曾任几届科考主官。
虽也有其他的高官名单赫然在列,但公孙其任声名过大,仅仅是一角风声漏出,堂下就有路人为其喊冤。
调查舞弊一事,本是为了解民困,平民忧,现在效果适得其反,众人都陷入了相对被动的局面。
故,朝堂上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到了南潜的身上。
公孙其任是他的人,怎么和平处理好这起案件,似乎更考验这位帝王的平衡权术。
朝堂上有人向公孙其任发难,说他名声在外,无故让案件陷入僵持,他本人有必要出面回应一下。
“回应?”朝堂上的景王都乐了,“公孙大人远在朔州境,你要他如何瞬间转移至京都,给你回应啊?”
说话语调拉长,景王对公孙氏的偏袒十分醒目。
南潜冲景王点点头,而后十分轻松地对那人道:“既如此,就派你去朔州问问公孙知府吧。”
不愧是心腹中的心腹,有问题也只是派人去例询此事,而不是让人立刻赴京。
这个结果一出来,众人对舞弊案的讨论,又逐渐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被集火的其他几位高官心里无语至极,有证据的直接就下大狱了,既然没证据拿他们,光问他们就要答吗?
此时说多错多,他们也忽然开始怀念朔州的风土人情了。
要是自己也是在外地就好了,就能少和这些傻子交流。
远在弄北镇的南不岱听完近报后愣了愣,“为什么是他?”
拿下公孙氏……
何人会想着去动南潜的人呢。
第429章 外派者
彼时的谢依水已经知道了南不岱还活着的消息,并且人已经抵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伺机而动。
坐在陆氏商铺的谢依水点点头,看线报里描述,南不岱一路跋山涉水,最后都走到了弄北镇。
“真行。”再继续走下去,他都能走出大俞了。
陆焕观察谢依水的神色,发现谢依水对于王爷的生死无甚波澜,便询问:“主子,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吉州的事情暂时被京都舞弊案给压了下去,目前来说,南不岱的生死存亡尚有喘息之地。
但吉州的事情再不调查清楚,他们这条线上的人都很被动。
上吉城附近撒开了太多的人手,是收是留,都得有个确切的安排。
没有立即回复,谢依水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陆掌事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陆焕不解,但也如实回答。
“回主子,没有了。”回想当年诸事,陆焕的心境已经平和。“早年家中被奸人所害,企图吞并我家祖产,后遇前主,才活了下来。”
上面那句话的意思是,她家的人都被杀光了。
谢依水低手端详自己的右手,“所以不论新主旧主,过往的恩义是不会变的。”
“他搞这么一出戏,无非想要试探我的底线和能力。陆焕,你没发现吗?”她倏而抬眸,凝神射去,“你口口声声唤我新主,行的还是旧事。”
“他手上不可能只有这一张底牌,你们肯定也不只是简单的商号和情报机构。我们都简单点,告诉我他想做什么。”
旁敲侧击引导她行事,目的还是为了南不岱。
生气倒不至于,被人催促的心情肯定是不爽的。
质询当下,陆焕立即俯首落地跪下请罪。
“还请王妃息怒。”
没有否认,从吉州到京都,他们这些人就是口头上换了个主子罢了。毕竟那么多年的根底在那,不可能一朝就能顺应新主。
“陆焕以及诸下行事不妥,实在过往习惯使然,假以时日,我等必定……”
表忠心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谢依水歪头问:“可你叫我王妃。”
她叫她陆焕,对方唤她王爷的妃子。
或尊重或轻蔑,一目了然。
被敲醒的陆焕惭愧垂首,掌事多年,她竟然也变得傲慢了。
黯然冷静,陆焕认真道:“属下有过,还请扈娘子责罚。”
“那倒不用,你起来吧。”本就不是她的人,和她演戏罢了,有点漏洞反而更能警醒她。“以后也不必叫我王妃,就唤吾姓即可。”
抬头偷瞄了一下谢依水,发现对方真的没有生气,陆焕心里打着鼓起身,觉得陛下给王爷找的人未免有点太刺激了。
对方觉得扈三是自己的手中刀,匕中刃,殊不知这位压根就不是轻易能掌控的主儿。
陆焕坦诚相告,“王爷行此事,一为考验扈娘子的本性,二,确实为交托。”只是前后是逻辑关系,通过考验后,这陆氏就真的交托给谢依水。
见谢依水无动于衷,陆焕加码,“王爷信任扈娘子的,只是陆氏职权范围不断扩张,王爷不希望这陆氏最后所托非人。”
悖论。
信任和试探放在一起就已经很奇怪了。
南不岱临终交托权力的行为,就更显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谢依水不会被这简单的三言两语给甜到。
问题的核心是,“交给我之后,他想让我做什么?”
陆焕抿唇,“想做什么做什么,王爷觉得您不会害他。”
真话。
当事人就是这么说的,“善意我辨不清,恶意还是一眼就能看透的。她没有恶意,很奇怪,一点也没有。”拜过往生活所赐,他能感受到谢依水内心的通透澄净。
当话题演变到这儿的时候,南不岱自己都沉默了。
他不明白谢依水为什么这么另类,也不懂她这样的人即便是杀人,好像都会比旁人更光明磊落些。
京都没有太阳,但她的存在能驱散阴霾。
他如果死了,手下的组织一定会被打散。将部分机构交予她,或许她能发挥出不一样的作用。
过往交代清晰,原本众人只要按计划行事就可以了。
可陆焕和王府的人长时间相处,人是时间的产物,她无法摆脱既定思维,直奉新主。
因而,才会有今天的质问场面。
“原来是这样。”谢依水摸摸头,捋捋额发,那男人竟然一眼看到了她活泼乐观善良美好的本质。
她就说谢无极这老大爷不识人,非说她邪性,看吧,世间总有知己。
哪怕……他是个古人。
谢依水本就不要人心,权力在手才是最实在的。
敲打结束后,谢依水说正事。“他确实不能长久待在吉州,待得越久越危险。既然铜矿案的背后是那位翰林学大学士……”
她笑了一下,“翰林院的人不正是系统进士出身吗?”
当下京都什么最火,自然是那搅弄风云的科举舞弊案。
翰林是正统进士出身,“从这儿开始查,然后引出他在吉州的事儿。”
她五月的天子寿宴还要搞事,南不岱到时候可得给她回来。
陆焕思考片刻,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只要吉州有人顶上,王爷便能借着述职的名义回京。
京都恶意是大,但那些人不敢在京都直接杀人。变相的,南不岱是要在京都才更安全。
想明白后,陆焕拱手敛眸,“属下立即去办。”
“去吧。”谢依水看着陆焕走远,重言在一侧默不作声。
室内唯余她们二人,谢依水示意重言入座。
推辞不得,最后虚座的重言神情十分不安。“女郎今日特地带我入内,是否有旁的安排?”
“你觉得陆娘子如何?”
重言忐忑回复,“敏锐,细致,强大。”
面对女郎的质问,陆焕对答如流,紧张归紧张,但对方不怂。
“说得不错。”谢依水随口接道:“如果让你成为她这样的人,你需要多久?”
腾一下重言立即起身,什么叫和陆娘子一样的人?
组织管理者?情报机构头目?女郎私底下的助手?
几个名目将重言砸得头昏脑乱,紧张之余,她感受到了自己内心的汹涌与兴奋。
她竟然在兴奋?!!
“三年。”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这个答案竟然还具备了确切的时间期限。
第430章 大后方
重言双手捏拳郑重道:“重言保守估计,三年。”
谢依水环顾了一下周遭,这商铺附近的人都被打发走了。所以她们才能畅所欲言。
“三年太慢了重言。”谢依水和她视线对应上,二人灵魂共振,“我需要你再快些。”
“一年半。”重言单膝下跪,俯首请命,“女郎所需,重言万死不辞,给我一年半的期限,我会带一个比陆氏还要精妙的情报机构给女郎。”
说完这句,重言野心勃勃地抬眸。
请女郎信我!
“未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重言,你会陪我走到最后吗?”
重言感觉自己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学了那么多本不该奴婢所学的东西,等的就是这一日——报效女郎,死而后已。
女郎的怪异已经过了扈府明路,那她这条路自然也就一通百通了。
“凡女郎所需,重言势要夺尽。”
这一日,重言并没有随谢依水回扈府。
有人问起她身边的人怎么换成了写易和云行,重言去了哪里?
谢依水睁眼说瞎话,“她听到老家还有本亲,就回老家看看去了。”
扈通明听着这别扭的话嘴角都在抽搐,深以为,谢依水不爱撒谎的原因就是她根本不会撒谎。
要不然回家探亲的事情,怎么会落到一介孤女身上。
扈赏春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盯着谢依水,最后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
声明,是自家庄子里不小心自己跌跤,而后重伤不治的病牛。不是他们违背律法,私自宰杀的耕牛。
真的不是。
不信你去问牛。
牛死前的遗言就是——牛本自杀,勿怪其家。
“三娘啊,重言不会去很危险的地方吧?”
这话问得太奇怪了,谢依水不解,“自家人怎会害自家人,她好着呢!”
一语双关,言尽于此。
扈大人有没有把心放回肚子里谢依水不知道,但几个孩子吃饭倒是吃得挺起劲的。
“今日发生了什么好事,你们这么开心?”话题转移后,几道目光同时往三个孩子身上游移。
目光之至,满是关切。
扈赏春是世间最和蔼的祖父,对着孩子们笑眯眯,“是呀,我看你们高兴,我也高兴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屠海月将怀里的东西取出,扈赏春迟疑接过,定睛一瞧,“原是大娘的平安信。”
都没有打开信件,扈赏春看孩子的状态就知道里面写的都是些值得高兴的事。
“都是好孩子。”扈赏春亲自给孩子们夹大鸡腿。
其实孩子们都不爱吃这些了,可长者赐不敢辞,怕对方伤心。
三个人异口同声,笑容甜甜,“谢外祖父~”
信件只是交给孩子们,所以扈赏春并没有打开来看。
重新还给屠海月,示意她收好。
屠海月边收边朝众人解释,“母亲说先前的那几批货物都收到了,也送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让我们安心。她眼下在元城忙碌,帮着兵卒的家人递送东西,过得也很充实。娘亲让我们不必忧心,元州最近一片安然。”
前面的话听着都还好,最后一句在场的大人脸色立即就变了。
变得最明显的,还是好不容易出来和他们同桌吃饭的扈玄感。
他吃不了桌面上的饭菜,用的还是定制的补气药膳。
捏着调羹的手一顿,瓷勺敲击碗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大人的动作神态尽数落在孩子们的眼中,屠海月不明所以,她说错什么了吗?
求助兄长们,兄长们也是面面相觑,一脸懵。
屠弛瑞直爽,“妹妹哪里说错了?”
谢依水掀眸看了眼扈玄感,扈玄感立即补救,“没有,是我刚刚伤口一阵痛痒,手捏不住东西了。”
屠海月掩下心中的疑问,嘴角扯着笑,“那舅舅要小心些。”
饭局结束,孩子们先行离去,只没过多久,屠弛英跑过来将那封信交由外祖父。
“娘亲的信是走慢道过来的,我们本以为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儿。”眼看着形势不对,还是请家中大人过目一遍更好。
扈赏春不瞒着屠弛英,他能有胆气拿过来,便有能力承受住一些讯息。
“我们脸色不佳,唯恐那宁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但这信是给孩子的,他们一时间也说不好,这词句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接受到讯息的屠弛英颔首,“英了然。”
说完便退了下去。
走到花园附近,两个等候的孩子等得都着急了,见这人立即蹿出来。
屠弛瑞,“如何如何?”
屠海月用眼睛在催促,快说快说。
屠弛英如实相告,屠弛瑞会意,“他们也是不确定,所以才不敢明说。”
消息暧昧,谁也不敢断言此事无失。
“看来今后元州来的信,无论是何内容,都该让外祖父他们过目一遍。”万一母亲就是避人耳目,故意而为之,他们若想当然,也是会错过消息的。
“正理。”屠弛瑞捏捏妹妹的发髻一角,“还是阿月机敏,晓得和大人们通气。”
她没念出来,此事便敛入箱底了,谁还会知道此间有异常。
屠海月无奈将人推远,“别说这些了,我好担心母亲父亲。”
京都虽好,但元城也有他们一个家呢。
漫道黄沙,坚壁高墙之内,扈府的大门处人流络绎不绝。
家中多了好多远道而来的客人,扈长宁正忙着收拢东西,将其整理成册。
“夫人,我们这边收的是长信营的东西,但有好多人走错了路,都一股脑朝我们这儿涌来了。”
三大营对应有三个大户接收,扈长宁做这些事,也是让前方的将士们心内稍安,提高些士气。
“家里人手不少,且收下来,到时候分门别类给其他两处接收点送去。”人多就是容易乱,好些人跋山涉水过来,再让他们辨认谁家谁户,未免有些折腾人。
想必其他的接收点亦是如此,无妨,他们分好就成。
“收下东西,给乡亲们安排些食水,不求好,但求饱。”有的人可能想等回信,届时城中人口滞留数目过多,这也得和附近的客店们处理好后续的接应问题。
屠府联合其余武将高门共同出资部分钱款,旅店客栈的人方才也派人来传话,拓溪转述,“他们都言人多繁荣,心内安定,此中赁资,他们折价而收。”
第431章 少交流
元城因战事而走向萧条,随着她们这些人的动员,让许多挂念孩子的家属纷纷赶来此地。
近些的,已经抵达。再远的,估计也收不到这边的消息。
但即使如此,这几日抵达的人数,已经让元城脱离了令人死寂的空荡。
扈既如派去朔州的人迟迟未归,她不可能站在原地干等消息,为了安军营众将士的心,也为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她算是耗尽心力、绞尽脑汁。
拓溪看着自己手上的记录账目,翻动几页,视线一直紧盯纸上的名单。
父母亲友所记住的大营职位其实都不是很准确,除了人名是对的,她们核查落实都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夫人,时间我们有。我只怕找不到人。”若人已消逝,面对亲人的期盼,她们又该如何应对。
扈既如坐在书案旁记录着什么,核对结束后抬眸,“怕也没用,身为将士家属,除了坚强我们一无所有。”她也是军属,她也会随时失去自己的挚爱,但没有办法……除了坚强些,她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书房外有人来来往往,府中人都脚不沾地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好一会儿,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向此处贴近。
拓溪反应最快,放下手里的账目立即转身,抬眸之际,来人正好站在书房门口准备进来。
冷眼低声:“何事慌张?”
威势扑面而来分明是削瘦身躯,却愣是让带刀的护卫后撤半步。
来人立即垂首倾身执礼,“外头来了一位范姓娘子,说是有要紧事找夫人。”
“范?”拓溪卷着书卷的手一紧,“元城范?”
元城范,特指元州前任中帐大将军之姓氏。
护卫快速点头,“正是。”
拓溪往后撤,和扈既如对了下眼色,扈既如示意让人进来回话。
她略侧身,右手一抬。“夫人有话要问。”
范家人来意不明,只说要见扈既如本人。多方打听下,护卫们打听不出什么,最后只能派人过来问一趟。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眼力见的人自然不会轻视曾经登高过的门户。
将人请到偏厅,一护卫拔腿就往夫人那处去请示。
往时他们这些人是不能进到内院的,但最近府内的仆妇都抽调去忙别的事情,每个人身上都管着好几位客人。
分人包区登记名录,而后汇总到拓溪这里,最后给夫人过目。
一套流程下来,由上至下,就没有一个空闲的。
他拜托好几位姐姐,那些姐姐们都抽不开身,嘴上是应的,身边的客人却是拉着她们讲各种关于自家儿郎的细节,生怕东西交托错人。
眼见只能自己进去,他临走到内院前还是去问了一位忙碌的老嬷嬷,他有急事上报,能否进入内院。
嬷嬷瞥他一眼,“特殊时候特殊行事,你且去,有什么问题,你和夫人讲是问过我等的。”
年轻人心是在的,就是脑子不大灵光。
屠府都许这么多外客入门了,还能讲究这么细致的礼节?
况且家里除了夫人,也没有其他的主子了。
无需如此谨慎。
一路畅通无阻,顺利来到内院正房附近。
看到书房在前,他加紧脚步,随后被拓溪给浇灭了心头的那股兴奋劲。
正色回应,心中的忐忑在眉宇间作用明显。
听到拓溪说夫人问话,他进入书房的时刻还是同手同脚的。
扈既如一手执卷,一手捏笔,“范昳有二子一女,来的是范娘子?”
“是,仅她和贴身近侍一人。”起初还以为她们是来参与稳健后方的集体活动,细问才知,范家人沉寂许久,这家人对他们在忙的联络活动一概不知。
护卫见对方不愿意和自己详谈,但神情紧绷,直觉范家人肯定是有要事要说,所以他才急着过来禀报。
“请人过来。”扈既如没有犹豫,“来书房即可。”
护卫得了话便要往外走,拓溪让其止步。
她回头看了眼扈既如,“夫人,我去请人过来。”有位女侍去请人,显得郑重些。
轻抬下巴,扈既如认同,“去吧。”
范观蓝站在偏厅一角,屠府的装饰风格和元城本土门户的风格有些细微的区别。
进入屠府后,此间虽然没有什么十分贵重的装饰物品,但这里给人的感觉就是雅致、精细,身处其中之人不自觉就能静下来。
同她们家那种大老粗硬凹文人的风格相比,这屠府才是真文人气息浓厚。
来来回回走动,范观蓝对这个救了他们一家的门户十分好奇。
她好奇那位远道而来的女子,也好奇这门户里挺身而出的英杰。
目光扫视几遍,身后传来了不重的两道脚步声。
身边的女侍立即站至范观蓝身侧,“来人了。”
范观蓝会心一笑,“是来接我们的。”
果不其然,范观蓝判断正确。
拓溪代表这家的主人,请她们过书房谈论。“范娘子,这边请。”
信步跟上,走动时范观蓝两手背在身后,全无大家女郎的从容典雅,举止间尽是随性。
她毫不遮掩自己对屠府的打量,更不修饰自己对扈家人的好奇。
“拓溪是吗?我能问问扈三娘什么时候再来元城么?”家里人不让她跟扈三多有接触,说此人危险。但聪明人分明都不简单,怎么能用危险两字,一言以蔽之。
拓溪回复得简单,“待元州事事休,便是奔赴之期。”
明明说了跟没说一样,范观蓝还很认真地回答,“那太好了,我就想见扈三一面。”
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范家人让范观蓝少跟心眼子多的人交流了。
——当事人压根就跟不上趟。
第432章 请相见
范娘子纯属乐天派,整个元城脸上笑意最多的人非她莫属。
她自认怎样都是一天,那便要快乐的活。
家里人自然能理解她的做派,但有的人就会说她缺心眼,这时节都能吃得下饭,笑得出来,简直没心没肺。
范观蓝行事有属于自己的一套逻辑,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不会轻易被影响。
因而范家父母对这个女儿,既是心疼,又是欣慰。
范府人收到关于屠府的消息,念着他们于自家有恩,便想派人出来告诫一二。
范观蓝骤闻此事,立刻举手表示,“我要去。”
家人劝说她几句,当事人不为所动,范父范母便由着她去。
只一点,“说完话就赶紧回来,元城乱糟糟的,你不在家我们心都不安定。”
关怀备至的话语,范观蓝不可能视而不见。
她当时满脸肃穆地盯着眼前的父母,神情肯定,“我肯定不在外逗留。”
人类的本质就是插旗,然后旗倒。
范家人虽然逐渐收回在大营里的势力,但多年的经营不是吹的。中军那里有消息传出,大将军想要见见屠府的扈娘子。
风声一起,范府的人便立即听到动静。
扈既如在书房里和范观蓝碰上面,早年屠加就是一区区校尉,即便范府宴请她们也不会有机会和大将军的家眷多有交流。
以往扈既如匆匆见过范观蓝几次,但那都是隔着好几桌人,看到的也是朦胧的一张脸。
范观蓝见着人第一时间就将正经事道出,“阿爹阿娘让我提醒您,恐怕大将军所谈之事,和您先前从京都拉回的一批货物相关。”
事情交托完毕,范观蓝才注意到对面柔和慈爱的一张脸。
扈既如长得很好看,身上又有一股令人安定的气质,但范观蓝心中警报无限期拉响。
啧,怎又是这种‘我小时候见过你’的表情。
范观蓝警惕地抿抿唇,脸上大有一副‘真的不必再道儿时之糗’的无奈感。
范观蓝的排斥十分明显,扈既如莞尔一笑,“多谢你的提醒,观娘可还尚武,我家里有一柄好弓箭,赠与观娘如何?”
其实早年范观蓝被人叫做蓝娘,一开始也挺好听的,后来长大了见腻了元城黄蓝交织的天与地,她便叛逆地让人叫她观娘。
天蓝蓝的,名字蓝蓝的,叫多了感觉人也蓝蓝的。
后来叫习惯了,观娘也很好听。
不提糗事那就还是好女娘,范观蓝又是高兴又是纠结,“怎好要东西,我就是来传句话的,消息真伪如何,还未有定论呢。”
这一声呢喃不止,范观蓝是真不好意思了。
屠府往年经营有成,他们又没有别的需求,就喜欢淘一些自己喜欢的物什。
从弓箭刀剑到书籍百技巧,再到小儿玩具,应有尽有。
那柄弓箭很轻巧,而屠加臂力过人,善重弓,那弓箭对他来说就是个只能过眼瘾的装饰品。
听到这弓箭还是屠将军的东西,范观蓝头摇的幅度更大了。“不要不要,拿了爹娘该说我了。”
扈既如知道范观蓝打小就能提枪上马,“好物赠英杰,这东西放他手里就是个配件,观娘拿了应该另有其用。”
但这不是屠将军的东西吗?
总不能趁人不在,就把人东西拿走吧。
她不知道还好,知道了还拿,是真的没教养来着。
善解人意的扈娘子接过拓溪手里的轻弓,“你要不先…看看?”
范观蓝知道刚才有人走了出去,几乎是在扈既如说要送东西的时候对方就已经走了。
这反应,这效率,这是真心要给啊。
只看了一眼的范观蓝,此后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好弓不常有,一眼定终身。
从材质到技艺,这柄弓都很有巧思。如果她能在马上使上这杀器,范观蓝觉得便是直击北戎大敌她都不怕。
“家里的东西全由我做主,何况是一柄我花钱买的好弓。”左手持弓,扈既如右手来了一发空弦,一声嗡鸣,范观蓝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呜呜呜,阿爹阿娘不是我没拒绝,是扈娘子过于热情了。
拿了人东西的范观蓝自觉有义务帮助屠府的忙乱,将礼物交给身边的随侍,范观蓝二话不说便加入了前院的队伍里。
拓溪看着小娘子生龙活虎的劲头也是抿唇一笑,“无怪乎范府的人将其拘在家中。”太活泼太招人喜欢了,有心人会盯上他们家这么快乐的女娘的。
好的一面是如此,坏的……那些揣测风闻便是另一面。
扈既如从书房转移至居住内室,“让人照顾些,出错无妨,安全为上。”
拓溪颔首应“是”,同时直觉对方不会犯错。
那么敏锐注意到物品主人的娘子,怎么会真的会粗心大意。
大大咧咧是性格,敏锐是天赋。
范观蓝过来传话没多久,外头竟真的有几位着甲兵卒来请扈既如过现任大将军府一趟。
“大将军夫人请屠夫人过府一叙,还望屠夫人莫要推辞。”说话的语气那么强硬,故肯定不是大将军夫人邀请她过去。
是现任大将军——商轻武。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拓溪听这语气不禁眉头紧皱,“家中诸事繁忙,敢问将军夫人因何事邀请过府?”
领头的人面无表情,说话直白,“不知。”
没办法,大将军府在这水深火热的元州就是最高的权力中心,扈既如即使推脱了这次邀约,下次对方直接来要人,场面只会更难看。
“那我们便走一趟。”
那领头的将士机械扭头看向扈既如,“夫人记得带上那些新奇的东西,大将军夫人可能会问。”
还说不知道,拓溪心中顿时忐忑起伏,上上下下狂乱不止。
“夫人。”
拓溪觉得要通知一下其他交好的门户,以及将军……
扈既如脊背板正,心定如渊,“去准备东西吧。”
这些军士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哀怨死寂的气氛,扈既如感觉似曾相识。
一个念头蹦出来,扈既如立即打消杂念——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第433章 剧毒位
来到规制不符的大将军府,商家人是从沧州过来的,和走马上任的商大将军差了一段时间前后脚到元城。
先前商轻武主东北大营诸事,后被南潜派到元州镇守边境。
原先的将军府他们不喜欢,商家人便自己寻了一处地方暂居。
天高皇帝远,也不会有人一直将形制挂在嘴边。加之大将军本就权柄在握,众人也不会去触对方的霉头。
而临时上任的商轻武政治手腕和军事管理职能都很突出,要不然南潜也不会捉他上任照顾岌岌可危的元州。
扈既如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次,商大将军会是怎样威严肃穆的一个人物形象。
想来想去,也没曾想过,好不容易盼来的主事者、现任大将军又躺回床上了。
商轻武事必躬亲,所以应敌的时候也会在前线作战指挥。
战场上没有不下场的将军,商轻武偶尔间的出现会大大提高士气,稳定军心。
这一次受伤,是商轻武替身边的一名小卒挡流箭,不小心被擦伤。
本以为是小伤,毕竟以往见过的重伤场面何其多,此次不过是碰了一点皮,商轻武没当回事,后来才知道箭上有毒。
毒发缓慢,但人的精神体力以及各种状态下滑得十分明显。
擦伤不过半日,人就已经彻底倒下了。
扈既如十分震惊地听着商夫人说着天方夜谭,双眸瞪大,这也行??
大将军之位是什么中毒体质吗?一碰到毒,人就不行了。
知道对方请她的来意后,扈既如没想其他。
当务之急是救人啊,元州再没一位大将军,今夜北戎的兵马就能踏破元城各处的大门。
元城危急在前,扈既如一时间都顾不上自己先前心有所感,对大将军的生死有所猜测。
就算想起来了也是要骂一句,作何胡思乱想。
平复下心情,扈既如咽咽口水,“我只带了金疮药。”她想着对方可能是求药给中军将士们来着,就只拿了这个。
而且毒,她有解毒丹吗?
事情太多,扈既如慌乱地想要找拓溪确认,拓溪也是在一旁飞速头脑风暴。
商夫人不知道扈既如为什么这么震惊,想到对方可能也是担心元城的形势,商夫人扶着扈既如的手腕,“消息已经被封锁了,除了在场的几人,便是我家里的孩儿都没几个知道的。
我们贸然请你过来,一是想着屠将军先前中过奇毒,手上可能还有奇药,便想着求一求好药。”
怕对方受惊,商夫人做出保证,“无论药效如何,我都不会怪罪于你。”
就不是怪罪不怪罪的时候,扈既如拧着眉,“拓溪,你快马回府,将三娘赠我的其他药物都取过来。”
犀角红的解药就那么多,余下的药引都被欧阳大夫取走了。
想要奇药,那就只能期盼三娘后面附赠的那些也真的有大用。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止血有奇效。”将木匣交出,扈既如坦诚相告,“先前的药都已用完,药引十分难得。但我家中可能还有其他的成药,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此话一出,商夫人脚下便是一个踉跄。
身边的孩子扶住母亲,一位眉宇间存杀气的儿郎担忧地看着自家母亲。
“母亲,你也要保重。”父亲已经倒下,如果她再倒下,这元城才真是要乱了。
年轻的郎君也是行伍服饰着身,此人身高臂长,体型健硕,一看就是战场上的一员猛将。
商六郎将自家母亲扶到高椅上,而后上前双手接过扈既如手里的木匣。
“多谢扈娘子,有劳了。”召唤来医士,他叮嘱道:“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好药存无,那就只能穷尽手段,尽力而为了。
老大夫心情也很沉重,他是土生土长的元城人,没有人会比元城人更热爱元城的风月。
偏风月无边,好景如常,人不如旧。
这片土地,可能……也要易主了。
老大夫步履沉沉地走远,他的行动落在每一个人的眼里,都是给商轻武下的死亡通知书。
商六郎红着眼眶悲凉望天,他已经陆续送走了自己的兄长,难道还要继续送走自己的父亲吗?
若父亲真的没了,这元城,这元州的百姓又该当如何??
心中的难过混杂着戾气萦绕在心口喉间,商六郎只给自己瞬息的时间,他便调整好了自己。
转过身时,脸上戾气收敛,他对着母亲道:“母亲,我去看看父亲。”
商母垂眸点头,去吧,去看他最后一眼。
往后,这偌大的家中,就只剩下他们这些孤儿寡母了。
行伍家眷看到这些心内无不触动,屠加先前遭遇不测的时候,屠府便是如此。
扈既如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她自己喉中酸涩,此刻连出声都很困难。
商夫人看到扈既如动容,扯着一抹笑看着她,“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安慰的话不必说。”
提及从前的时候商夫人脸上一脸怅惘,“我已经陆续走了五个儿郎,家里的成年男丁就剩六郎和夫君两个人。”
“有时候,我真觉得,早点走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丧子、丧父、丧母、‘丧夫’……
人间还是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扈既如泪水夺眶而出,她不忍地撇开头看向湛蓝的天际。
天道不公,时运非我。元州万命同悲,这一次他们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二人沉默的间隙,老大夫急着跑了过来。
老大夫一副快要散架的样子杀到扈既如面前,都没工夫说话,便示意他跟他一起走。
扈既如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跑了过去。
内里是大将军卧榻之所,扈既如冲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商六郎正满目复杂地站在门口望着她。
抬手做请,商六郎示意她进去看看。
老大夫比谁都激动,“这位娘子,你的药从何而来,见效极快,对这毒也有些轻微的抑制作用。”
如果药物多的话,加大创面刮骨疗毒也无有不可。
只要能将病灶除了,期间血也能止住,对方就有机会活。
扈既如不懂医理,看着病榻上死气沉沉的大将军,她讷讷道:“京都来的,妹妹送的。”这大将军看着都去地府长住了,还能救回来吗?
老大夫激动的样子,明显在说能。
扈既如怕对方将功劳全撇在药物上,物极必反,她解释一二,“这药其实也没那么好,三娘给的时候只说是,可能管用。”没说是神药,千万不要吹捧哇。
第434章 报家门
架得太高,容易登高跌重,背负因果。
老大夫知道她在想什么,“一线生机也是生机,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不是吹捧,实在是沙海逢洲,生死扭转在即,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老大夫和商六郎以及扈既如讨论具体操作方案的时候,商夫人带着拓溪走了过来。
拓溪提着一个包袱,还没说话,房间里和她们对立而站的几人纷纷看向她。
扈既如也是如此。
拓溪双手捧着包袱,屏气说话,“没有解毒丹,只有祛毒散,信签上写了……”
老大夫惊呼一声“有救”,拓溪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夫吓了一跳。
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老大夫紧绷的神经,商夫人都免不得安慰对方几句,希望老大夫压力别太大,尽力而为。
大夫急切的声音在室内回荡,“那金疮药都有部分抑制之用,佐以祛毒丹,哪怕刮骨疗毒老夫都觉得有希望。”
希望二字加重拉长,也不知是说给家属听,还是自己听。
扈既如没有一口应下,只说先验验东西,对症下药。
老大夫神神叨叨地接过包袱,“有道理有道理!那这东西我先拿着了?”
礼节到位,老大夫手上的力道却显露了对方的本心。他不会放手的,这一次,他要拿回属于医士的尊严。
大夫身边还有几位助手,其实也是城中声名鹊起的资深医士。
就是余下所有人的声名地位都不如眼前这位,故其余人都是助手,起一个辅助作用。
老大夫带着成药以及他的雄心壮志离开了,同时带走的还有商夫人和商六郎的殷切期盼。
商夫人反应最快,“扈娘子,咱们还是去前边说话吧。”验证药效需要时间,她正好也想问问这东西的来源。
非同一般的好药,在目前的大俞救治水准来说,这药真的有点太犯规了。
以往没有露到明面上,他们还能装视而不见。
但东西提到眼前,还不说两句,那就有点掩耳盗铃了。
商六郎目送大夫走远,而后扶着商夫人缓缓回到正厅。
商夫人一落座,商六郎利落转身,单膝触地。
他声音颤抖,“多谢扈娘子出手相助,无论结果如何,这份恩情我商榷都记在心上。若有命长久,后世必报。”
报恩说得跟报仇似的,这份狠劲也就久经沙场的人才能透得出来。
扈既如在对方跪下的时候就立即起身站到一边,“无须多礼,大将军为国为民,我等俞朝子民奉献一点力量,实在微不足道。”
没有商轻武,元州的战线不可能一直推在关外几十里处。
商轻武为官为将,都无可指摘。
端看其室,诸子皆战死,便可知其满门铁血荣光都是自己一刀一刀挣来的。
“少将军快快请起。”扈既如尔康手伸得直又直,她真的受不起这些有的没的。
真要谢,该谢三娘才对。
东西都是她的,好意也是她的,她就是个中间人罢了。
商夫人让商六起来,“莫惊着扈娘子,扈娘子快入座,他就是心急,打小就急得慌。”
商六起身后,商夫人缓缓道:“其实有人跟我们说过你手里有不少好东西,事情报给大将军,那人是以献策之势将屠府的事儿给说了的。”
医药于战场就是救命的东西,别说是奇药,就是普通药材都是无法分配到位的。
库存不够,军费不够,良医更是不够。
扈既如慢慢地抬眸向商夫人看去,她面容恬淡,听到这里竟然还笑了一下。
知道又不直接强制收取,难道真是大将军府仁心之至?无非想卖个好,以便做个长线的买卖。
比起那些狼心狗肺的人,商府是好很多,但不至于让扈既如感激涕零,真心交付。
东西是好不容易让三娘想折子匀出来的,再想要,三娘的心力人脉也不可能是取之无尽的。
她能拿到的,肯定已经是三娘竭尽全力挪出来的部分。
再求……那就不对了。
只要再开口,无论三娘给与不给,给多给少,这边的人都不会觉得满意。
垂眸声敛,扈既如回复道:“事情没有第一时间报给中军,原因有二,此药京都有售,价贵无比。”不信的话可以派人去查。
第二个嘛,“它无法批量供应。”想也知道,价格高居不下,市场供给就是存在定量的。
就以上的两个原因,随便一个都是军营无法开销的理由。
东西买了一丁点,给谁用?
小卒?将官?还是只给高阶大将?
这些事情不用扈既如细说,对方是军武世家,肯定比她更清楚。
事情说开了,商夫人反应平平,就是商六郎看了扈既如好几眼。
“少将军或有疑问?”扈既如抬手,“但说无妨。”
“你们给长信供应了一批。”哪个大营里不是关系遍布,底层将官往来亲密。
长信营有好物,伤亡率大大降低,事情一传出,无人不艳羡。
“是,想来少将军和夫人也清楚,我出身京都扈府,家父为现户部尚书,话柄一部。”说起自己的家世,扈既如自信饱满,“家中儿郎也皆有出息,妹妹三娘更是被陛下亲自下旨,赐为离王妃。”
提到三娘,扈既如脸上总是笑意,“她今岁便要成婚了。”未尽之语,若元州安定,她或许能去参加三娘的大婚之宴。
这层层加码的家世甩出来,商家人只有好好洽谈的份。
谁说家世不重要,出来混的,个人能力断层高居世所罕见。真正的比较,最后总是会落到这些,背后而又隐秘的地方。
仔细看,商六郎原本思索的双眸都清澈了些许,这就是报上家门的重要性。
商夫人淡淡点头,有这样团结友爱的家庭,扈既如自己花费巨资给屠加买点东西用又怎么了。
扈府京都正热,有好东西不奇怪,没有才稀奇。
第435章 京都变
事情说到这儿,也没有太多推进的实际意义了。
话锋一拐,商夫人提到扈赏春,“扈大人早年我们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时隔甚远,很多事情再提及都有些心内黯然。”
商夫人没有撒谎,她当时带着孩子去京都见亲戚,身边还环绕着几位儿郎。
那会儿孩子们一口一个“娘亲娘亲”的叫,她直道:“多语甚烦。”
后来老天爷看她太烦了,就把他们收了回去。
“扈大人面慈体胖,其实更像个家庭和乐,生活美满的富家翁。”
若有圆满存,只做富家翁。
商夫人忆起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事情,唇畔的笑都带了一点苦涩。
笑中带泪,商夫人继续道:“扈娘子,大将军从未纳谏那些计策,他也道真正的战场就是在兵戈与刀枪之间。”
救人……总得有命回来才能救。
前线稳定才能救。
想太多尔虞我诈,倒不如想想怎么击退北戎,还北地一片太平。
商夫人一套组合拳下来,扈既如即使心若磐石,也有些动容。
商家人不是只会说空话的士族,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但在大局面前,私心又算得了什么。
“我明白。”万语千言,最后只有一句我明白。
商六郎看话题就要结束,他焦急不安地来回张望左右两侧的女子。
商夫人看着他略微摇了摇头,不必再说。
商六不解但照做,暗自吐气,企图平复一下心绪。
天光流逝,老大夫用着最后拓溪带过来的祛毒散,真的将商轻武从阎王殿里带了出来。
得到结果的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哪怕商轻武不能再上战场,但只要他还活着,元州就还能稳得住。
彼时商六正在亲自送扈既如出门,“少将军请留步。”就送到这儿吧。
没有商夫人在旁,商六郎终于能问出萦绕在自己心底的那个问题。
“如扈娘子所言,那东西并没有多少,其价也贵。”男子手指微蜷,“是否能由将军府出资,请扈娘子代为购置一点。不用很多,有就成。”
扈既如沉默半晌,京都有售,他们自己就可以找渠道。
但她能买一大批,俨然她这里的渠道更好。
以退为进,扈既如意志再清醒都不可能不动摇。
叹一口气,这事儿不是她一口答应就能落实的事儿,“我还得去信问问。”
不可能马上给你们答复。
有这句话就够了,商六郎立即招手,身旁的亲兵将一个木匣送过去。
“为避免耽误时间,将购资都带走吧。不成再还回来,我信扈娘子的。”这急着甩手的样子,感觉木匣里的金银不是金银,是烫手山芋。
拓溪收到眼神,立即接下。
回程的路上,拓溪也觉着这钱匣子有点过于重了。问了下扈既如,扈既如让她打开。
盖子一翻,里头赫然是大块金饼和厚厚的银票。
拓溪简单过了一遍,“女郎,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五指摊开。
很多话在外头不方便细说,拓溪挑重点探讨,“我们没什么为难的,就是问题最后都回到京都那里了。”
三娘子只来了西北一趟,但屠府上下谁不信从她身上的能力。
对方说比较麻烦,那肯定是相当麻烦了。
扈既如也点头,“这东西不是制药售药那么简单。”可以说这药能在市面上流通,而不是拿捏在士族手里,这已经很另类了。
能让人买到,而不是士族拿去做人情,换更有价值的东西……扈既如几乎可以断定,这药的出处,有三娘的一笔。
三娘思虑周全,行事稳妥,她说只能供给一部分,那这就是最安全的一部分。多了,就不好收场了。
“那这……”拓溪抬了下沉甸甸的木匣,这怎么办。
扈既如没有马上回答,马车摇摇晃晃,她思路回到自己房间的笼箱里。
东西贵重,只能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最安全。
盘一下库存,就只能先匀一点给他们了。
当初三娘分批输送,想也是让这东西没那么打眼。
好在其他人不知道她手里有多少,她也没有一股脑全给屠加送去,眼下还有商量的余地。
拓溪将木匣盖上,没办法,一边是京都家人的安全,一边是边州将士,这样的问题注定两难。
在收到扈既如信件之前,扈长宁倒是先带着孩子回了京都。
风尘仆仆的娘仨,回家的架势乒铃乓啷,跟后面有人追似的。
谢依水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回到了扈府。
看着人,谢依水环顾了周遭。
大家表情都很纳闷,那知道了,就是自己回来的,一个人都没说。
在扈府住得生闷的三个孩子看到有新人回家,高兴得不行。
屠弛瑞在宁安雨身边不停打转,为什么不转宁问晴,他太小了,感觉还只会哭的样子。
扈赏春急急忙忙赶回家,看到满身疲惫的扈长宁,他语气急促,“怎的了二娘,出什么事儿了?”
轮到扈长宁纳闷了,“怎的,我就回个家罢了,能有什么事儿?听你们的意思,最近很不太平?”
何止不太平,京都都要拧成麻绳了——存的死劲,都往别人身上死摁。
舞弊案以公孙其任奉旨归京达到高潮,眼瞅着公孙知府马上就到了,结果扈长宁先回了乱糟糟的京都。
简单将事情概括,扈长宁知道的,仅限于陛下让人去朔州诘问公孙知府。
但……
下旨返京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先不说这个,你确定你和孩子都没事儿。”扈赏春再问一遍。
扈长宁缓缓点头,“没事儿呢。”
就是有事儿也不能在孩子面前说啊,她是以防万一将孩子们先送回京都。
照他们这个势头,感觉京都也不比崇州安全多少。
扈玄感被人搀扶着出来,等人都散了,他也走到了正厅。
赵宛白舔了一下唇,“那,要不咱们先回去?”
扈玄感两眼一黑,回去之后又是饭点,然后又出来吗?
“我还是在这儿坐一会儿吧。”等待对于一个卧床养病的人来说,这太日常了。
第436章 小用功
孩子们自己到一旁热闹,扈长宁则是到扈赏春的书房去说话。
她先是和扈赏春谈,而后找了谢依水。
谢依水双手抱臂站在廊下闭目养神,玄袍大袖,姿态轻松。
阳光打在她玄色绣暗纹的衣袍上,银线映射金光,整个人远远一瞧贵不可言。
“三娘,好久不见。”扈长宁的声音透着一种阅尽千帆的感觉,这声好久不见说突兀好像也并不突兀。
睁开双眼,谢依水侧过脸看她,“久吗?我感觉我们才见过。”
翻了年,去岁的事情依旧鲜活如昨。
自扈长宁进来后,院子里的仆妇都被云行安排了出去。
写易和云行守在月洞门附近,将院子里的空间都留给她们二人。
“可能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说完扈长宁自己都笑了,她跟宁致遥都没说过这些话。
“事情进展过快对吧?”谢依水依旧直白,能谈正事,就绝不谈情绪,“不然你也不会带他们回来。”
“是的。”过于顺利,危机四伏,扈长宁觉得崇州已经不适合再让孩子们继续待着,就只能亲自送他们来京都。
“别站着了,进去说吧。”扈长宁招呼一打,便先行进入小厅之中。
这熟络的举动,颇有种是扈长宁自住小院的既视感。
谢依水不在乎这些,跟着走了进去。
谢依水个人住居风格其实没什么风格,她本人不挑,不让自己劳神费力的她都会觉得不错。
院落是扈赏春特地给她准备出来的,里头颇为华贵奢靡,扈长宁其实不大习惯。
环顾一圈,扈长宁笑了,“白瓷配金架,是父亲的风格。”
简言之,不伦不类,没有审美。
“这你也能忍?”扈长宁看着都觉得眼睛疼。
“还行吧。”都属贵,有同一性。
这个女人太好说话了,扈长宁对着这些摆件连连摇头。
是她,她都忍不了。
博古架上五颜六色,七彩斑斓,晃一眼她都觉得头有些晕。
谢依水给人斟茶,茶汤缓缓倒入杯盏之中,暖黄色的茶水在透光瓷的质地下显得格外香醇。
暖茶敬客,二人的对话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直到有人来请她们出去用饭。扈长宁才将手边的最后一口茶水饮尽。
“三郎的意思很清楚,我们还是得继续等待时机。”扈长宁却不认同地摇摇头,“我认为我们没有时间可以再等下去了。”
崇州的事情是牵扯深远,但越是等待,那些痕迹也越是难以寻觅。
宁致遥求稳妥,想大致调查清楚再做安排。
扈长宁心中比宁致遥更具冒险精神,她觉得先发制人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你怎么看?”问题最后回到谢依水身上。
谢依水朝扈长宁笑了笑,就这一个眼神,扈长宁笑得更为灿烂,“你和我想法一样。”
双方达成合意,二人便先去饭厅用饭。
到达的时候饭厅原本的桌子被换成了一个超大桌,扈长宁看着这桌子十分惊喜。“还是用上了。”
这桌子早些年就已经打好了,还是她们母亲亲自发话让下面的人督造的。
说到时候家里人多,肯定用得上。
饭厅坐着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孩子们也叽叽喳喳个不停。
扭头看扈玄感夜入座其中,扈长宁问他,“大郎好些了吗?”她一开始收到信件说他重伤难医,担心得不得了。但下一句扈通明就写,人已经转好,救了回来。
这书信风格独树一帜,扈通明真是讨打。
不说还好,一说扈长宁就忍不住掐他一把。
“你也是,鬼主意一套一套的。谁都逃不开你的套路。”
扈通明偏身躲开,愣是没躲过去。
扈长宁下手不重,可扈通明还是“嘶”了一声,痛声忍耐。
一开始扈长宁以为他开玩笑来着,眼见扈通明脸都白了,她立即掀开对方的衣袖。“怎么这么多淤痕?”
扈玄感道了句“还好”,便凝眉看向扈通明。
“你又去哪儿鬼混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挨打了也不晓得还手。”眼瞅着对方的脸比他个病人的还要白,扈玄感语气颇重,张口就是质问。
扈赏春也要接着说扈通明几句,谢依水抿抿唇。
帮最近真是在干正事的某人解释道,“我给他找了个师傅教他竞速,可能是练得有些狠了。”
看着当事人,谢依水提醒对方,“过犹不及,你最近还是稍微缓一缓。”
人是她找来的,感觉虐人的人非她莫属。
不说多说两句,真就容易说不清。
那师傅觉得扈通明很有天赋,经过验证后,开口第一句就是,“可惜了~”
相信没有哪位少年能听到这句话后,不受到刺激。
师傅说扈通明练得晚了,如若早年就打好根底,练好基础。说不得,他还能往上练一层轻功。
轻功不是水上漂,云上飞,山间跳那种,就是比普通人的极限值更突破一些——能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扈通明无奈一笑,伸出食指对着师傅就是一个放狠话。
尽、管、练!
往死里练!!
他就不信自己练不成。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一个激将法,愣是让扈二郎风吹雨打从不喊累。
甚至在撑得住的情况下,他自己还主动要求加练。
谢依水听到老师傅夸扈通明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努力?还有天赋?”
两个词儿加在一起很熟悉,放在扈二身上那真是有点儿新鲜。
“辛苦先生了。”老师傅激情满满,谢依水就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辛苦、有劳。
所以扈通明的情况,谢依水是清楚的。
她清楚他在用功,但伤痕累累一事,她下意识的就忽略了。
谢依水是过来人,专研技艺,精通一门哪是那么容易的。但凡有所成者,受伤就是她们的必经之路。
众人听到这儿都愣了愣,基本除了谢依水,每个人都用一种开了眼了的表情看着扈通明。
“你中邪了?”扈大人脸皱成一团,表示不理解。
扈玄感:“不是因为我吧?”因为他负伤,所以他自责?
“不是!”扈二脱口而出反驳道。
这肯定不是的。
第437章 新任务
“哎呀,我就玩玩,没有很认真的。”扈二自说自话,“搞不好我过两天就不练了。别说了,吃饭吃饭!”
马虎眼一打,众人心照不宣地按下不表。
谢依水郎心似铁,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心疼的。
想要什么不就是得付出心血和精力么?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要她说,这些人一边不信任扈二,一边心疼他。这种上下两难的境地,才最磨人。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谢依水一个人都快吃了个半饱。
除了孩子,没几个人动筷子,她和孩子一样吃好喝好,愣是顶到了气氛和缓的那一刻。
碟子上扈通明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是她喜欢吃的,偶尔会出各种意外的庄子供牛。
谢依水看了看他的筷子,扈二幽幽解释,“干净的。”没舔过。
这女人是比大多数人冷情一点,但也只有和她相处,扈通明才觉得自己像个完整的人。
值得被看到,值得被重视,会有自己的长处,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技艺。
审视牛肉三秒钟,谢依水还是将这块肉片给送进嘴里。“不要给我夹菜。”她不喜欢。
团圆总是体现在饭桌,今天的晚餐除了刚开始的时候有些尴尬,后面的时间堪称和谐友爱。
谢依水本人不需要别人给她夹菜,其他人没这个忌讳,饭桌上的几双筷子舞得快要飞起来。
一向控制饮食的扈大人最后都忍不住盖碗,“真的够了,你们吃。”
也只有感同身受的时刻,众人才发觉谢依水不需要别人夹菜这个警告有多明智。
每个人手边都是冒尖的一大碗,吃吧,吃一顿肚子滚圆的晚膳去吧。
饭菜可以挑着吃,心意却不能厚此薄彼。
所以最后吃的还是饭吗?
是人情往来了都。
明哲保身的谢依水先行离桌,“我好了,诸位慢用。”
挥一挥衣袖,谢依水不带走一片云彩。
几个人,包括孩子都看着自己面前的饭碗发愁。
太多了。
吃完管三天的饱都不无可能。
回到院落的谢依水脸上并没有太多笑意,事情从公孙其任被召回京都开始就不对劲。
元州正在打仗,冉州自顾不暇,此时公孙其任回京,这究竟是他和南潜想好的原定计划,还是顺水推舟另外做点什么。
这位知府身上的标签,就连不谙世事的扈通明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除此之外,明日京都各大药房的主事者都要求她去商会据点讨论点新东西。
云行逐渐接触关于女郎的事情,她听到对方态度如此强硬,心中警铃大作。“女郎,我们明日真的要去赴宴?”
说是喝茶闲聊,这赴宴之事连鸿门宴的架势都没能彻底摆出来。
云行一时不知,这些人是不敢……还是压根就看不起女郎这其中的‘女’字。
“肯定有其他人来问那成药的事情,他们应该也受到了不少的压力。”只是东西在她手上,这事情的落定最后还是得看她的意愿。
“若对方想一劳永逸,以大义图谋药方…”未尽之言,事情传开了,最后名声受损的还是女郎。
稍稍点头,谢依水顺手将自己头顶的发髻松下。
揉着得以喘息的头皮,“我没有大义,这伙人就绑架不了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谢依水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睛,十分冷心的答案,却令云行松了一口气。
若那些人私行诡计,她们却要遵守理智和大义,这实在太愚蠢。
第二天准备出门的时候,扈赏春将谢依水拦下。
他关心道:“你那里是不是有点压力?”需不需要他帮忙。
谢依水看着崭新官袍的某人,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这身衣裳之上。口中慢悠悠回复,“压力总有,但办法更多。”
一言以蔽,她更好奇,“新衣裳是何感觉?”
前院廊下二人大喇喇地讨论起这些,这对父女自己没觉得如何,旁的人听着倒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扈大人:“还行吧,衣裳罢了。”管他青袍绯袍,终归只是一介臣子,需得谨奉上命。
谢依水看着扈赏春衣服的放量,“你这衣裳用料紧一紧,都能做一身给我穿了。”
扈赏春眸光欣慰,“三娘喜欢这衣料?”
谢依水摇摇头,“还行吧,衣裳罢了。”料不料子的,她也做不成官。
扈府聪明人不少,少有的一个还找到了自己的余生目标。
因而谢依水和扈赏春的隐喻,大多人都能听得懂。
也庆幸这是在扈府,更庆幸身边没有外心者,这些话再触碰底线,也不会被外人知道。
谢依水、扈大人:知道又能怎?
眼下能挑衅他们的,除了那两位皇子和九五上位的某人,其余的,还真不重要。
临分别时,默契对话。
“你要上朝,请先行。”谢依水谦虚摆手,让对方先走。
谢依水天不亮出门,明显是要先去别的地方,扈赏春伸出右手,“你先走,历来朝会我从不迟到。”
算好的时辰,也提前了时间,这要再迟到,那他也是没招了。
两处车马背向而行,谢依水这边拐到一不起眼的小院后,乔装易服,最后出了京都。
远郊之外的某处农家,重言推开院落篱笆门,让院门大敞,以待有缘人的到来。
身后的人打着哈欠不解,“这是不是太早了重言。”坐在门槛上的男人正在和睡意做着激烈的对抗。
不是他懒啊,是这时候真的太好睡了。
一身形略佝偻的妇人从小厨房走出,凑到门槛附近时,抬手就给孙雅非送了一个暴栗。“早甚早,瞎说话。”
孙日烁提着篮子第二个出来,篮子里的馍馍还热气蒸腾。
“重言姐,吃朝食。”笑脸迎人,扭头冷面冲自家老哥,“阿兄你最近愈发懒散了。”
重言姐说今日女郎要过来,后头他们也能在明面上给女郎做事了,这多好。
他们兵分两路没有和女郎一直同行,暗地里行走安全是安全,但总感觉生活索然无味。
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消息,孙日烁不允许她哥这么堕落。
门槛上挨了自家老母亲一响栗的孙雅非无奈摇头,“我就是说实话罢了,这天还没亮呢,女郎怎么可能那么早……”
马蹄声阵阵,为首的不是武服着身、英姿飒爽的谢依水是谁。
第438章 带新人
高马嘶鸣,院前谢依水驱停马儿,她手持缰绳在农舍篱笆前的空地和马儿连转几圈,最后才翻身下马。
重言原本是双手抱臂靠在院门一角,见着来人,她激动上前几步,而后才稳住心情。
谢依水牵着马儿上前,没一会儿,后面的人便追了上来。
护卫接过谢依水手中的缰绳,替她将马儿带到一旁的林子里休息。
重言脸上笑意浅浅,这两副面孔让孙雅非看得直纳闷。
想当初,她找上他们的时候,脸上可是冷得比腊月还要寒上三分。
见着女郎了她变脸了,那他……是不是也得?
孙雅非扯着一个自以为谄媚的表情凑上前,这皮笑肉不笑的诡异降临既视感,让一贯冷静的谢依水都“啧”了一下。
“孙郎君最近不习文,改学变脸了?”话还是重言替谢依水问的,其中不满扑面而来。
初识此人以为就是个善文书的学子,这几天相处下来,重言觉得女郎被骗了。
这人面孔之多,心底之繁复,她一时半会儿都看不清。
旧日山亭文会初见,文骨天成,即使身着质朴,也能看得到对方的心底的自信与稳健。
今朝再会,怎么就成一山野寻常儿郎了。
孙雅非一路北上,见到了自己平日里没机会见到的东西。
或人或物或景,坤乾极大,独识己微。
活在狭小的利运,他可能还会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傲然于众人。但出来后,京都周围遍地都是英杰。
半步进士比比皆是,他一个普通文生又算得了什么。
重言不明白这种心理变化,谢依水稍微懂一些——看到外面的人各个比自己厉害,受挫了呗。
迈步进去,谢依水瞥了孙雅非一眼,“莫不是想要回乡了?”
冷不丁一句话打散了孙雅非心中的伤春悲秋,是啊,难不成见识到外面的精彩后,他还能安心回乡?!
若真如此,不仅对不起家人、女郎,便是李二可能都会看不起他。
孙母在前头的人都进去后,关心一下自己的好大儿,“真想要回去逃避现实?”
母亲的疑问,直白又讽刺。
孙雅非立即摆头,“不回。”
孙母神情淡淡地昂昂下巴,傲娇道:“那是,反正我不想回去。”能出来,能遇一明主,这已经是天大的好运。
不想着做事,一天到晚感叹己身,真是闲得慌。
给好大儿拍拍衣摆,“去吧。”别让女郎久等。
说完话孙母抱个篮筐坐在矮凳上,手上忙碌着什么,眼睛偶尔望向道路前方。
除了护卫在警戒周遭,孙母自发地守在门口,防止有人突然靠近。
里头就孙家兄妹和谢依水、重言四人,谢依水高椅上座,姿态自然。
脚下是黄泥土坯,头顶是农家片瓦,抬眸一看,有些地方还会错漏些天光。
屋舍没什么好茶,重言端来一碗温热的开水。
“女郎。”
谢依水接过粗瓷碗,示意他们随意就坐。
几人落座的间隙,谢依水将瓷碗凑到鼻尖轻嗅,没问题后便小抿了几口。
重言看着一如往昔的女郎,心中有些愁闷。
她不日就要南下,今后便再也没有机会随侍女郎身侧了。
可女郎需要她,她也不能不走。
孙雅非和孙日烁没有那么浓厚的情绪波动,相比起重言的不舍,这两个人都是一派,赶紧就位赶紧干活的上场积极性。
左手边是浓重的不舍,右手边是新人就位的兴奋与期待。
“你东西都准备好了吧?”谢依水先问重言,她的根据地设定在望州利运附近,重言需要南下做事。
“是,都准备好了。”
“这是我要交给你的东西。”做事无非钱权,她们是干坏事儿的,权暂时使不上,那就只能多花钱了。
重言没有拒绝,更优渥的成本会让她做事事半功倍。
到时候也能早点将成果带给女郎。
说到这儿,谢依水提醒她,“你该走了。”
孙雅非对谢依水的认知更上一层楼,行事干脆不暧昧,就是个要干大事的人。
没有依依惜别的话,重言双手抱拳,“属下告退。”
说完没多久,外头便有马蹄声离他们远去。
将视线给到这二人,“你们什么想法?还要跟着我做事吗?”虽然也没多少可以转圜的余地了,但关怀之词还是可以讲一讲的。
孙日烁看看兄长,而后盯着眼前气质华贵的女子。
她轻声问,“女郎,我们要做什么?”
谢依水给的路线十分明确,“你跟着我做事。”指的是孙日烁。
孙雅非惊疑地看了下谢依水指向妹妹的指尖,确定不是指错了?
眼前人下一句,“你参与来年的科考,要榜上有名!”
孙雅非欲言又止,他只是个秀才啊。而且科考这么容易的话,他何至于要投靠他人,最后仰人鼻息过活。
谢依水好像知道他心底在琢磨着什么,眨眨眼,“所以孙秀才,才要更加进学努力了啊。”
晋身举子,而后准备来年的科考。
他入朝为官,比做些杂事更有用。
明人不说暗话,“今年我大婚,婚后我便能行走于禁宫之间,我需要更多人为我做事。”让他去考,也是想着让其联通左右,多拉拢一些人。
“当然了,你身边有哪些才气与心地都不错的人,尽可向我举荐。”
“女郎的意思,是要为我等安排筹谋。”
谢依水扯扯嘴角,“你想什么?京都舞弊案闹得沸沸扬扬,我再插一手倒是不会死,你们可就不一定了。”
事实是,“舞弊案后的第一场会试的含金量会有多高,你可以自己想想。”
这一场考试,便是只看真才实学,没有半点猫腻。
“不然我为什么要你举荐有才气的人?”真要寻摸傀儡,只管人听话就是,何须才学。
孙雅非点点头,“确是如此。”
科考后能入朝为官改换门庭,但想要青云直上,还是得朝中有人好做官。
投靠扈府门下,上头一王妃,一户部尚书,起码这几年的官身是稳了。
第439章 研讨会
人就是得有个奔头,捋清了思路的孙雅非眼睛都亮了。
“但凭女郎吩咐。”学习罢了,他往死里学,今后不睡了,戒骄戒躁戒睡,肯定会有机会。
孙日烁看着哥哥表忠心,心中总有一种熟人作怪的突兀感。
可能就是看不得身边的人突然正经起来。
视线一转,孙日烁和上座的女郎四目相对。
孙日烁受宠若惊,脊背都往直了凹。
“我今日要去见一些人,你随我去吗?”贴心的问句,没有直接下令,这做事风格和方才的命令又不相同。
孙日烁讷讷点头,要去要去。
“既如此,你跟着我,你就先回望州桐华城等待乡试。”谢依水提醒,“别忘了我交给你的任务。”
榜上有名为其一,交流同年学子为其二。
孙雅非正色,“是。”
最后孙日烁和孙母留在了京都,孙雅非择机南下。
孙大郎本还想问问母亲愿不愿意回望州,结果母亲一下子就站在妹妹身边,“母亲年纪大了,实在不想奔波。”
这劳苦奔波的活儿,儿子你就多担待些吧。
“……行。”
人聚人散,车马向背。
等孙日烁跟着谢依水他们离开,她才感受到自己对兄长的依依不舍。
“娘,我想阿兄了。”
“是这样的,很正常。”
“……”娘你是有点不正常了,是不是心态有点过于稳健了呢。
孙母早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离别罢了,又不是死亡,她觉得大家都有奔头,这很好啊。
回到京都的时候太阳接近正午,将孙母留在那个隐蔽的小院里,孙日烁重新收拾了一番,最后跟着云行一起随女郎出门。
改发髻,整理妆容的时候孙日烁感觉到了自己和云行的不同,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我们好像有点不一样。”
云行知道她在问自己不是来女郎身边做随侍的吗,怎么会连衣裳和发髻都与她们这些人大不相同。
云行其实也不知道女郎想做什么,她温柔回应,“那可能你不一样。”
将最后一支珠钗插入孙日烁的发间,孙日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愣神了,“我今日真好看。”
轻声细语,唯恐惊醒镜中人。
云行拍拍她的臂膀,“都好了,咱们走吧。”
也重新换了衣裳的谢依水,正在吃些简单的糕点垫肚子,看到她们过来,让她们也赶紧吃点。
云行摇头,“孙娘子吃吧,我还好。”
谢依水吃的很快,根本不像大家闺秀一般细嚼慢咽,但她的动作丝滑流畅,也不见什么粗鄙土气。
随性而为,洒脱行事。
看到对方如此姿态,也只觉得此人豪气冲天。
云行默默补充,是自然。
——浑然天成,不矫饰。
自然真实的东西,往往最吸引人,也最令人感到安然。
谢依水招呼孙日烁快吃,也让云行再垫一些,“等会儿要去老顽固的窝里打嘴仗,你们不多吃点,说着说着肚子响了可怎么办?”
锦衣华饰的孙日烁惊喜地看着女郎,她见过了华贵的女郎、霸气的女郎,就是没见过如此率性而为,坦然之至的女郎。
真新鲜,真稀奇啊。
孙日烁小心翼翼的啃着糕点,糕点软糯香甜,甜而不腻,嗓子更不会齁得慌。
吃完眼神一亮,这什么神仙吃食,真真好吃。
云行注意到孙日烁的小心翼翼,二人共享确实气氛静谧,她落座后先是给女郎补茶水,然后再给孙日烁添茶。
做完后也拈起一块糕点开始吃着,如此形势,孙日烁才真正垂下肩膀,放下心来。
随侍亦可入座,女郎对自己人是真的好。
心中惶恐渐淡,孙日烁指着自己头上的珠玉,“女郎,我这样是要去哪儿摆架子?”人靠衣装马靠鞍,她穿成这样,明显是要去震慑人的。
小娘子初出茅庐,眉宇间带着一丝对世人的懵懂。
问起话来,眼神都是直勾勾地盯着人。
饮一口茶水,谢依水缓缓道:“我有些东西被某些人盯上了,等会儿去处理这个问题。你跟着学习,今后就是你与那些人交流。
或许今后还不止这些人,商旅游侠,散客贵人可能都有,日烁害怕吗?”
害怕?
孙日烁没见过人,但她自小就是跟着母亲在村头地里野游。
人活着没有底气,却也有一股独属于乡野的胆气。
“我不怕。”似乎是寻求赞同,她看完谢依水看云行,“我打小就不识怕字作何写。”
说到这儿,云行手中一顿,“那你今后也得补上学习进度了。”不识字,往后容易被人坑蒙。
“啊,我认字的。”孙日烁求助般看向女郎,“我就那么一说。”
兄长是秀才,他偶尔闲暇也会教她认字。
认字无碍,就是写有难度。字体或躺或坐或滚成一团,全凭当时的天意。
云行愣了愣,她确实是个无趣的人,想事情直来直往,“那是我误会了。”
谢依水吃饱后双手抱臂往后靠,对于孙日烁的求助,她如是道:“学习是长久的事。”
不能因为学会了一些就停下脚步。
“你不知道,我有段时间字写的也很难看。后来每日勤学苦练,才稍微正经了点。”自我剖析带着真心向孙日烁走来,这谁能顶得住?!!
孙日烁脊背后靠,言辞笃定,“那我重新学,势必精其境。”学无止境,她不会再停下脚步了。
云行被孙日烁一惊一乍、生龙活虎式的对话模式给震撼到了,一点即燃,感觉她的体内有烧不完的志气。
她有些艳羡地看着对方,她就是淡淡的,什么都淡淡的。
有时候都不能理解世间的一些悲欢。
话说回来,还是女郎包容,她的身边什么人都能有展露自己的机会。
几个人来到开会的地点,是一间私人别院。
院子常借给他人举宴之用,所以算是半公开的场所。
今天被他们那些人以研讨病理的借口租了一日,空荡的庭院内,只零星走动一些人。
医药这行当,都是家传的技艺与事业。
故谢依水到现场的时候,发现能说得上话的,多为她的年纪乘以二,乘以三的一些人。
第440章 开场炸
年后举宴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能在这节骨眼赁下这有名的聚会场所,背后的组织者人脉势力可见一斑。
谢依水一走进院落场地,众人的目光便全都汇聚到她的身上来。
在座的都是老者,或有青年、中年,都是站在老者身侧,一副服侍其右的状态。
面对一群比自己年纪大好几倍的人,谢依水会严格遵守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吗?
事实是,没等谢依水走近,这些人便纷纷站立,面容带笑地朝谢依水行注目礼。
上座并列两席,左边的位置空着,只待来人。
行云流水般穿过两列席次,谢依水抵达自己的座位前。“诸君有礼,倒是我来晚了。”
云行站在谢依水的身后,替她周全左右。
孙日烁第一次参与这种大型活动,整个人都有点头皮发麻。
好在,人并不露怯。
酥麻只是停留于自身,外人一时半会儿还真看不出来她心底是如何的翻江倒海。
云行给了孙日烁一个眼神,示意她就站在自己身边,有事她会周全。
感激不已,孙日烁觉得女郎和女郎身边的姊妹们都太贴心了。
星星眼看着云行,云行倒是先移开了视线。
本人招架不来。
来人到齐后,和谢依水并列而坐的鹤发老者打着圆场,“是我们来早了,女郎事忙,近日奔波劳苦,可以理解。”
“话里有话。”谢依水这四个字一出,全场寂静。
有人阴阳怪道,有人戳破假象。
众人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场面就已经被尬住了。
在座的都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应该说世间再无何事能再掀起他们心中的波澜。
谢依水这一句堪比台风过境,众人还是说早了——世间万象俱全,多的是他们没见过的事。
正如上座的魏行首在开席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别去挑衅扈三娘,不要因为对方是个女子就轻视其人。
就算轻视她,那也不要做的那般明显。
不然……岂不是在打陛下的颜面。
提前过来就是为了给与会者敲敲警钟,让这些人警醒着点。
结果座下客还没来得及说话呢,魏行首自己就先踩坑了。
下面几道哀怨的视线带着怒气射向魏知源,你看看你自己怎么说话的?
眼神这玩意儿,闭起来就没啥杀伤力了。可大庭广众之下,魏知源不可能忽然装瞎。
这事儿魏知源本人也很懵。
他就是用了一些惯用的开场词,想打个圆场。进而引出话题,正好让对方自己说出一些近况。
这些年不都是这么做的么?
而且这也不是他首创好吧,是大家都这样。
没办法,撞枪口的只有他,大家会自动美化自己的过往,只觉是魏知源情商过低,一上来就得了罪人。
场子尬在这儿,魏知源能做到行首的位置,自然是有自己的真本事在的。他都被架住了,剩下的人自然更不敢说话。
结果谢依水跟没事儿人一样,“你们也对我有意见吗?都不说话的。”
无差别攻击所有人,想象中温婉好言的王妃形象根本就和眼前人沾不上一点儿边。
谢依水这人物形象对比得太鲜明,这下马威给的又狠又快,哪怕有人后知后觉是她的计谋,整个场子的风向也已经完全偏了,救不回来了。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谢依水跟精神分裂似的全然忘记自己的‘刁蛮’。
脸上笑意盈盈,“魏行首不是说大家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我商量吗?你也知道的,我确实很忙,咱们有话快说吧。”
美人面罗刹心,蛇蝎在侧,刀兵在旁。
分明是好言好语,魏行首却觉得风送冷刀,他浑身都瘆得慌。
没办法,魏知源也很无奈。
他背后的人就是想要那金疮药的药方,他说白了也就是一京都商户。
商贾小户,即使他什么不做,他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开场即高潮,席间的气氛一直被谢依水把控。
魏知源硬着头皮道:“我们听闻铺里短售的一副金疮药特别好用,尤其应用在战场上,能大大降低阵前将士们的死亡风险。
扈娘子,您也知晓将士们为大俞出生入死,庇佑的也是国朝的百姓。我等身为大俞子民,也想为将士们奉献一点微薄之力。”
阅读理解过关的谢依水,表演了一场瞳孔地震,“魏行首的意思是愿意将过往的销售额全数捐出,并且今后也不再取其提成???”
大震惊,这也太好了吧。
如果是真的话,她也会替大俞的将士以及百姓们说一声谢谢嗷。
虽然俞朝的子民们不知道为啥这些人可以随便替他们说话,反正有好事的话,替就替呗。
魏知源被谢依水这话呛得沉默了,欲言又止,心中的郁气开始喷薄燃烧。
“……扈娘子,我的想法不重要,东西是您的,其中也牵涉各大药铺的营销。所以还是得看所有人的意思。”
“有理有理。”转头睥睨,“大家畅所欲言啊。”
大多数人沉默是金,偶有一些声音,也是全凭女郎的意见。
当然了,每个群体中都会有个别敢于发声的人。
有一老者身侧的青年坦言,“离王妃莫不是仗势欺人?我们要行的是好事,怎经王妃过目后竟这般艰难。”堂下者是各怀鬼胎,但这东西若能借势公开,肯定是利大于弊的。
青年说完话后,他身前的老者率先离席请罪。
双膝触地,老者埋首高呼,“请扈娘子息怒!小儿无状,只因有亲人尚在元州御敌,心中焦急,一时口无遮拦。”
云行在听到那青年诘问女郎的时候就倍感不妙,尤其在对方说出这些狗屁不通后,心中的怒意滚滚袭来。
脚步上前,她看了眼女郎,得到默许后,云行反问此人。“尔等莫不知女郎的血亲姊妹便是远嫁元州一军将,至今已有十数载。”
你有至亲在前,难道别人就是冷血无情?
都做不好调查便来丢人现眼,此等大爱夹杂着无数虚伪的私心,简直令人作呕。
第441章 主宾易
青年听到此处,脸色煞白。“我……我不是这个意……”
语无伦次地跪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想这么说。
可能是这个女人一开场就那么傲慢,他看不惯。也可能,他以为她不会拿他们怎样。
说到底不就是被上面一时偏爱的女子吗,爱能有多长久?父母之爱都会变质,遑论隔着律法的亲长。
身边的老者汗涔涔地落下,他掐青年一把,还说还说!
倒八辈子霉了受你父母的骗,以为你是个好孩子。
早知道不带你出门了,他自己来不好?
多带个人,本以为能有亲孙服其劳,结果是害得爷爷‘五体投地’。
真‘孝子’啊,太孝了。
谢依水的重点很歪,她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家国大义,她问了个微不足道的问题。
“老者唤我扈娘子,你唤我离王妃,此中差别具体在何?”谢依水微笑道:“你讲清楚。说得好了,我认可了,便如老者所言,不再计较汝之过。”
青年苍白的脸色霍然抬起,匆匆一瞥,他看到这位娘子狡黠阴鸷的眉宇。
按谢依水的个人心理活动,她觉得自己只是邪魅一笑。
他人有他人的见解,那她也是没什么办法。
高位者端坐其上,俯身者心如擂鼓。
分明是同一个场所,硬生生辟开了两种画面风格。
老者听到此处后本想给青年一个眼色,但上首之人目光锐利,他一时不敢再动分毫。
自求多福吧我的孙,你阿爷尽力了。
少不得一些等待,期间谢依水还对魏行首道:“年轻人不懂事,魏行首如何看?”
此时此刻,魏行首总觉得谢依水话里有话。所谓年轻人,究竟指的是她自己,还是堂下的青年本身。
魏行首见话题又回到他身上,捏捏手心,“个人命运使然,得尊重对方的选择。”
青年自寻死路,他受罚受罪不冤。而扈娘子做事稳健大气,思虑周全,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也不该多加干涉。
一个人,就能让魏行首从懵懂到彻悟。
还真是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成。
“怎么样?想明白了吗?”重点集中在青年身上,当事人就是想明白后才惭愧不已。
失敬失畏,忽视女流。
他心中的阴私与偏见,不比堂上这些人好多少。
堂上诸君:还拉踩???
好小子,简直好小子。
男人服帖触地,语气惊惶,“偏视女郎,心思龌龊,还请女郎恕罪。”
“诸位,你们觉得此事该当如何呢?”在座者人人都有份,反正处罚力度大了,这男人肯定得将所有人都记恨上。
心思狭隘的肯定想报复报复她这个始作俑者,但只有同阶之人才会临近承受恶意。
她太远,这人够不着。
故堂上诸君才是这男人变态发育后的,真正仇视的对象。
谢依水将话题抛给众人,不过用脚指头一想,他们都觉得这女人阴险。
但那又如何?不接招吗?
谁敢?!
嗡嗡嗡的讨论声响起,宛若少时课堂上回答不出来老师问题,假装讨论的那群人。
交头接耳一阵,答案还是囫囵吞枣,字不成音。
最后还是亲爷爷够义气,老者中气十足,语气笃定非常。
“请扈娘子罚他五十重鞭,最后让他回家中祠堂面对列祖列宗忏悔罪过。什么时候得到了先祖的首肯,我等再让其出门入世。”
五十重鞭,这对于不习武的人来说,就是奔着要人半条命去的。
偏说话的人是男人的亲祖父,这如何说,说他们不应该这么管教孩子么?
话人家自己说的,事儿也成了家事,他们又如何指摘。
不过老者先说话,倒也让堂下的人少了些麻烦,起码不用卷进这破事里了。
面对亲阿翁的说辞,男人不敢辩解。他只祈求受过刑后,自己还能有条命在。
“五十?会不会太多了?”
听到这儿众人面面相觑,不可置信。这女人变性子了?竟然开始宽柔。
结果,后面的话说完,场面又重归于静。
“五十不好,过多,会死人的。”谢依水谅解道:“四十九吧,正对应释道中的七七,正好给他赎罪。”
说完就有人拉男人下去受刑,谢依水只带了两名女子入内,但不要忘了外面可是守着一堆健妇和护卫。
行刑就在一侧,但这些人听不到什么声音。
耳畔无声,心中有声。
大风刮过,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误判了什么,也误信了魏知源的鬼话。
想象中联合施压,逼迫对方开放药方的场面并没有到来。反倒是他们这些老不死的,真的快要死了。
谢依水让人将一直跪着的老者送回席间,“我素来恩怨分明,老者安坐便是,我们接着讨论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魏知源说的,魏知源白着脸点点头,这事儿一点也不好干啊。
也是,陛下偏好的对象,能有真傻子吗?
聪明人只喜欢聪明人,古往今来皆如此。
斟酌再三,“那便如女郎所言,我等捐出此中所有营收…”
“魏行首!”谢依水神情认真,“不要照抄我的话。”
她要听他们的原计划。
有人投诚,出列起身回复。“启禀女郎,魏行首不知受了何人的指派,命我等联合施压,让女郎释出药方。对内,魏知源的理由是降本增效,救助边州军民。
对外,他说女郎手中不会缺这一药方,您心慈面和,肯定也不会对我等如何。”
内部有正当理由,外部制造舆论漩涡。
“魏行首你挺会的呀。”这么会说话,刚怎的不吱声。
中年男子跪下,姿态挺拔,“女郎容禀,我们知兴堂并不愿做魏知源的同盟走狗,此间知兴堂也是郑重向诸位同仁表态,知兴堂和扈娘子有约在先,誓不违约。”
一个出来了,剩下的人自然也是要站队。
在谢依水一出场就那么强势的影响下,谢依水的背后站满了人。
反观魏知源,他的身后……
谢依水瞄一眼,就剩屏风了。
大势所趋,场面主宾倒置,被逼问和胁迫的人变成了魏行首、魏老头。
第442章 新变革
魏知源麻了,酥酥麻麻像是出门前啃了花椒之流。
事情发展不顺利,途中队友还临时倒戈。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也想倒到一边,任凭扈三娘处置。
但人就是得有骨气,他没有他身后的那人也得有。
只要他软下来,身后那人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家人。
“你背后是景王还是庆王?”这关头还能和她杠,不用想就知道那人位高权重,从不折腰。
这话谢依水是悄摸问的,魏知源听了后眼皮一跳。
怎的,您还想找他们的麻烦?
“魏翁或许有为难之处,告知三娘,三娘或许能为您解忧。”
太贴心了,这话魏知源一听就心动。
“当真?”
谢依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您不知道吧,我和皇室里的诸君关系都不错。”他觉得为难的事儿,搞不好在她这里都不是事儿。
魏知源犹豫了半瞬的时间,“您能让我的家人亦安然?”
难点原来在这儿。
“我能。”谢依水的保证含金量全无,但她此刻太自信了,魏知源还真被她给唬住了。
魏知源烦躁片刻,看着堂下对他怒目而视的几个傻子,他唇畔轻启,“他们知道您手里有不少好东西,想通过此次机会全都让您放出来。”
药方是下金蛋的东西,没人不眼红。
他们这些人想要,但实力不够。
那些人实力和势力尽有,自然无所畏惧。
还有一点,他不方便说明——上好的疗伤圣药,是否也能让某些想要执掌兵权的地方眼红。
真正有野心的人,是不会放过任何加重自己获胜概率的筹码。
可以说,如果扈三娘不是那么出名的话,她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那您想要如何实现这些?”谢依水问的是你,而不是‘他们’。
魏知源无奈敛眸,“开放金疮药药方,惠及众人。”每个人都得到筹码,那就相当于没有筹码。
嗯?
只是金疮药,那魏知源还得留着继续撬其他的资源。这样他既不会死,事情也不会陷入僵局。
以上的条件就是委屈她一人而已,委屈她一人,成全千万户,听着好像有点对哦。
谢依水的沉默震耳欲聋,魏知源当然知道她是在不满。
可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让所有人都能活的法子。
他人老脑笨,再多的,已经没办法折腾了。
谢依水点点头,“有道理。”忽略开放一词,惠及众人的众人里,绝大多数都是用不起药的平民百姓。
若药价能打下来,上面的人怎么死不管,下面的人生存率肯定是大幅度提高。
人啊~
社会的生产与变革,需要更多的生产力。
三个字,让魏知源的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情感。
医者之至,救国救民。
或许前者太难,但后者……每一个心智尚存的人都会坚持下去。
下面的人听他们在讨论什么,就是他们太小声,余者听不真切。
就是看着魏知源一点点有所触动,宛若冰雪消融,大地回春。定睛细看,此刻魏行首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这又是哪一招?
几个人面面相觑?魏知源卖惨?!
谢依水开始了今日真正的研讨主题,“如某些人所言,边州战乱,剑指京都。身为大俞子民的我们为国做事,此事责无旁贷。
既然金疮药药方这么高效管用,我扈三选择公开药方,并制作一批成药免费赠与元州大营。以上乃偶然得之药方的扈三所为,剩下的,诸君何所为?”
总不能就她一个出血吧。
既然做好事,当然是整个行业都进行一轮开放变革。
只有身临其境,才懂事所艰难。
这东西她无所谓开不开放,但不喜欢别人刀架脖子上教她做事。
感同身受后,谢依水欣赏着众人宛若菜色的面容。“一个个来,说清楚了,这会议也就结束了。”
“上菜!”谢依水主人翁姿态,大手一挥,宴席真正开启。
云行思考片刻后,便明白了女郎的良苦用心。
保守审慎,敝帚自珍,一直都是整个医药行业的处事风格。女郎当年初出茅庐,便只得顺势而为。
今对方先言开放之事,女郎借势而上,进而革新整个京都医药行业的运行风格。
女郎想要,女郎得到。
事情从没有逼迫和就范,只有目的是否达成。
纵观战绩,女郎从无败绩。
孙日烁不懂这么多,她就是目睹了形势逆转,觉得女郎有点太厉害了。
兴奋抿唇,她脸上的喜意都从眉宇间透了出来。
而挨打过后的青年最后听到这消息,自己也是愣了愣,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你再说一遍,刚我没听清。”
那护卫本就是为女郎正名来的,“说就说!我们女郎可不似你们,和你这种愣头青一样没脑子。女郎已经和诸位同行在研讨要如何开放药方,余下的东西要如何成规章体制地运行。”
东西多了不可能一股脑就放出来,容易鱼目混杂,生乱。
成体制的开放,各家技艺所长都要贡献出来,用以提高整个京都医药圈的水平。
谢依水以金疮药叩开了变革的大门,更多的内情就需要诸君的共同商讨。
一开始大家肯定是不同意的,但下面的人里只要有一个叛徒,事情就跟开了闸的水库一样——波涛不绝。
会议从中午探讨至日暮,待夜色四合之时,众人对变革的排斥已经发展为,对各家开放传授技艺的先后排名之论。
谁先谁后,先的觉得有点吃亏,后的觉得优势大有。
谢依水冷眼看着,一句,“让公认最优秀的门户优先”,没招了,谁也不承认自家差。
纷纷又去争这开放的头名。
不过百分百第一个的,还是谢依水。
药方以谢依水的雷厉风行是当朝公布的,任谁也没想到药效这么好的东西,是如此简单的配比。
配比简单,却是奇效。可见这药方集合了多少代的心血。
这么大喇喇地给出来,众人也知道变革的趋势已经敲定。
趁着月色未明,诸君还是将最后的排名给确定下。
就一点,“女郎这边是否也会派出医者研习技艺?”他们药铺医馆有自己的专职大夫,但谢依水只有药方,明显不习医术一道。
有些门户是金针奇巧之类的,公开了也得习医的人来学。
“不用担心,会有人来的。”我方肯定会派出学习技能最强悍的大夫去进修,到时候哈哈哈哈哈……
独家变大家,大俞的医药环境,医学进步都有盼头了。
第443章 有消息
其实零个人担心,他们就是觉得能少来一个人也是好的。
此时的开放,仅限于有贡献的门户。
谁提供了秘技或秘方,那就可以参与这个学习技能研修班。
不能再说便于天下人这种话了,因为回旋镖是真的会往回扎。
半开放,已经是这些半只脚踏入坟墓的老古董,做的最违背祖宗的决定。
别人有无颜面面见祖宗他们不关心,但他们寿数至此,是真的有概率挨祖宗的揍。
权衡之下,这已经是最‘激进’的结果。
这样的研讨会连开三场,等事情成体系的时候,元州那边已经收到了新一批的货物。
扈既如感觉自己有点懵,这眼熟的包装,熟悉的押货镖局,“远客自京都而来?”
镖局的人憨笑挠头,“对啊对啊。”
扈既如是让人给京都送信来的,但按照来回的路程,加上药物筹备的时间……这东西和她信中给出的消息压根就对不上。
看来三娘尚未收到信件,这一批货物就已经从京都开始出发了。
扈既如来回思忖,恨不得跑到对方面前问一问,这些又是什么来头。
相隔千里之遥,问是问不到了,看这些东西的数量,扈既如让拓溪匀一部分给中军。
拓溪看着夫人划定的半数,这一部分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部分了。
镖局的人也帮着卸货,往时他们不常来元城,如今因着扈府也都走了几趟,熟门熟路的,搭把手也没什么。
等人稍微少一些的时候,镖局总头将书信交予扈既如。
接过有些厚度的信封,扈既如回家一打开,里头还套着一封孩子们的手写信。
她没有先看孩子们的内容,谢依水的手书映入眼帘,纸上的一切都是谢依水对金疮药后续的预判。
当第一批成药的归宿是长信营的时候,谢依水便料想到这东西最后会被那些顶级权贵给盯上。将计就计,她顺势公开药方,让自己坐实‘受害者’的身份。
如此,她后面所做的一切变革驱动,都是因自身利益被触动后而产生的‘过激’行为。
信中还写道,如果第二批抵达没多久,就有第三批送过来,那她的预判便是成功了。
扈既如看完谢依水的信,难免捂着心口失笑,“大胆又自信。”不愧是她。
扈府的人不说多么心怀天下,但也绝不是冷心之人。
这药效果那么好,而屠加又在战场上。
如果她能给,扈既如觉得对方一定会大送特送。
言语为难,那实际遇到的阻碍肯定是千难万险、涉身之境。
“解决了这么大一件事,也只说了句家中安好,勿挂勿念。”不邀功,不表现,低调得令人心疼。
扈既如进入书房后都没来得及坐下,便拆信一观。
想到后面是孩子的信,她缓缓走到书案后的圈椅处落座。
静聆家讯,心中宽和潮平,满室大幸。
脸上的笑意由浅到深,扈既如连日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忙碌的元城,来回走动的将军府邸。
商六郎看着床榻上睡姿安详的父亲,幸好,幸好!
视线转移到屏风外,脾气有些暴躁的老大夫身上。老大夫近几日无心食水,日渐消瘦,商六郎听着外间的动静缓缓走出。
“何事争执?”商六郎两手背在身后,不怒自威。
老大夫眼眶青黑,两颊凹陷。“没有吵,就是他非要我吃东西。”开玩笑不是,他等会儿还得尝药呢,现在吃东西算怎么回事。
别人不是不能尝,但人是他主负责的,交给他人老大夫不放心。
商六郎没有说太多,“等会儿让父亲进完食水,我和您同桌用食。”
怎么还盯梢呢?
老大夫头疼的紧,天王老子来了也没道理管谁什么点儿吃饭吧。
他不饿啊,不饿硬吃才伤胃吧。
和这些人说不通,老大夫拂袖离去。“我去药房。”
人未走远,有兵甲着身的人沉步而入。“将军,屠府的人来了。”
屠?!!
格外让人醒神明目的一个字。
老大夫迂回折返,“是那位扈娘子、屠夫人?”药物来源地。
壮汉粗声回应,“正是。”
“她们运来不少东西,属下已经派人接应。将军您看……”
不用说了,当事人自己去前院亲眼看。
东西是拓溪亲自送来的,盘点无误后,廊下正有一武袍男子疾步走来。
行走间没有京都郎君的文雅,倒多了些西北的洒脱壮阔。
除了耀眼的男子,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比商六郎走得还快些的老大夫。
看老大夫这焦急的神态,拓溪差点就将此人拿来和自己的远房亲戚做比对。
如果不是亲人乍逢的话,老大夫对这些药物真的算是爱的深沉了。
商六郎身后跟了几名将士,全都是人高马大,气势如虎的类型。
他站在众人之首,气势甚至比那些将士们的还要盛一些。
“商郎君,这些是您需要的东西。”拓溪站在一侧,掀开布罩一角,“请验货。”
稍微客气些的人可能会说不用查验了,都是熟人。
商六郎战场上刀光剑影碰多了,只图实在。正巧医士在侧,验了更安心。
“多谢。”转头示意老大夫,老大夫二话不说就撬了一箱货物。
查验货物需要时间,而且肯定不止看一箱。
商六郎和拓溪说话,“这些都是京都来的?这么快?”
拓溪微笑点头,“京都风云变幻,家里人同时担心元州事宜,便想办法再送一些,怕日后不好联系。”
商六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京都难不成还会比元州更凶险?”
危险到是京都先和元州断联,而不是元州告急,无法联络他境。
拓溪娓娓道来,“家中女郎来信,道朔州知府听旨赴京。公孙知府您是知道的,大俞肱骨,桃李盈门。”这样的人都被调回京都问话,大俞的动荡可不止出现在元州境。
京都扈的名头,前几日扈既如已经重复过一次了。
所以商六并没有质疑这消息的真伪,他嘴里呢喃道:“公孙其任?”
第444章 去你的
“公孙其任被调到京都问话?问的什么话?”
天下举子公孙氏,桃李盈门士非士。
作为好几届科举主考官的公孙其任,他的处事风格以及个人好恶都十分明显。
毕竟做考生的不研究下主考官偏好都算对科考不上心,主考官不是一言堂,但个人偏好影响当届出题质量。
有公孙知府做主考官的那几年,是寒门举子,普通门户最容易出头的那几年。
桃李盈门士非士,意思是此人用人惟才、选贤举能,不论是士族子弟还是贫民、寒门,于公孙其任来说,都是一样的。
只要你够突出,他都会对你另眼相待。
当年的科考环境没有现在宽松平和,士族门阀的比重,以及门第之争的偏见影响颇为深远。
公孙其任在这样的环境下横空出世,不顾他人的看法推举贤才。
就这么说,公孙其任的存在,以及他所树立的形象,已经成为了文人风骨的代表。
九州之下,但凡有些阅历的,公孙氏无人不识。
拓溪从善如流,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风闻京都时事,好似在调查一起科考舞弊案。具体内情我们也是一概不知。”
商榷惊疑地掀眸看向拓溪,他没有立即相信对方的话。
反而企图从对方的眉眼处,看出点什么。
拓溪一身湛蓝窄袖长袍,姿态挺拔,眉宇清正。仿佛知道商六郎在考虑什么,立身极正,任其打量。
她没有撒谎,说的也是实话。
只是将此事的源头,由夫人调查得知的改成了京都女郎的提醒。
消息真实性没有作伪,故拓溪自在从容。
生死场上的人很容易就能看透世事的虚伪,商六郎知道对方给出的信息是真的之后,语气稍缓,“京都的事情,宣旨让朔州上官去等候调查,这些人是嫌西北还不够乱吗?!”
说着说着商六郎都给自己说生气了,西北什么情况难道京都不知?他们死守门户,冉州无力自保,后头跟着的就是紧邻京都的朔州。
什么节骨眼上调查科考舞弊,公孙其任的为人抛开不谈,难道家国存亡在这些事情面前竟成了小事!
拓溪借着送药的事情说出这件事,应该就是让他们这些人多加小心。
内外具忧,这样的消息透出去,难保北戎趁机生乱,搞出其他的幺蛾子。
若趁乱猛攻,元州还真成了众矢之的。
“多谢娘子提醒。”商六郎颔了颔首,以示了然。
老大夫核查清楚后,拓溪便带着自己人离开大将军府。
临上车马前,身后有一士卒将一块令牌交由拓溪,此人转述商六郎的话,“烦交予扈娘子,有事可提令直报中军。”
商榷此时的态度便是信任屠府上下的表现,能执令相请,说明今后有何变化扈既如都可以和中军互通有无。
他们这些在外打仗的,有时候就是吃了信息差的亏。
京都甚远,而且他们也再无人力心里去维持长远的消息往来。
拉拢扈既如,正好补了元州上将不知京都内容的缺。
沉甸甸的令牌交到拓溪的手上,她两手同举,眸光郑重,“好,我会告知夫人。”
人走后商六郎对着下面的人道:“不等了,带着这些好物直接回营。”反正老父亲还在恢复,他此刻回营也能稳一稳军心。
京都那些权贵不知沙场艰险,身不在关外,心却是极度向往战场的——如若不然,怎一个二个都在作死。
剑指公孙,他们这些人谁又能做下一个公孙氏??
有将士犹疑,“那老夫人那儿?”咋办。
商夫人最近身体也不好了,接连的打击让其表面安然,实际上已经是强弩之末。
商榷可以肯定,如若父亲走了,母丧便紧随其后。
一道笃定的声音从回廊深处响起,步履急促,来人华贵。“六郎,且去吧。莫要担忧家里!”
而她,她也会好好地活着。
来到身形高大的儿郎面前,商夫人抬头仰视着对方。她伸手替他拂去衣肩上的浮尘,语气轻松:“我会等着你们回来。”像从前那样。
喉中酸涩无可比拟,商六差点说不出话。
压抑着情绪,喑哑的声音淡淡地回复着母亲的话。“……好。”他一定会回来,肯定会回来。
商六当天直接回营,商夫人送走了最后一个儿子后,缓步来到商轻武的床榻前坐下。
榻上的人睡得不安,仿佛梦里还有最后一场仗要打。
商夫人将对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低眉轻喃,“列祖列宗在上,商氏儿郎有灵,保佑我儿平安归来,保佑我夫身康体健、平安顺遂。”
手心感受到一抹力度,商夫人抬眸看去,床榻上的人赫然醒来。
眼泪倏然流下,商夫人喜极而泣,“你醒了…”
商轻武白着脸想说话,但他已经睡了太久,音不成音,字不成句。
他想说的是,那几个混小子最是听话了,若是他们知道是自己母亲在求他们办事,肯定拼了命也要做到。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滴泪落下。
当眼泪划过眼角抵达软枕,咻的一下,温暖的枕头吸收了情绪复杂的泪水。
商夫人看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如此,心中酸涩不止。
后头几度说话而不得,心意潮涌之下,还是自己走到房门外,喘了口气,才发出声音让下面的人去请医士过来。
商六当日回营,如碎石投湖,掀起一阵波澜。
知道商轻武内情的人无不关心这位名将的归宿,伤重不治还是神迹降临,这里头的权重……唉,说多了都是泪。
商六回来得太快了,而且他面容冷肃,浑身的戾气又重了几分。
犹疑之下,将官们将上官谋士推了出来。
“你去你去。”
“少废话,他会打我们,不会打智囊的。”他们皮糙肉厚的挨几顿打还能上阵杀敌,谋士挨揍,脑子可能都不太灵光了。
成本在这儿,商六肯定不会打上官扶。
对此上官扶有话要说,他好歹也五十寿数了,商六再怎么样也不会打老人吧。
第445章 坏消息
由此可得,他们的论述不绝对正确。
“哎呀,去!!!”
一个个跟山上的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上官扶无奈至极,也是烦了,“我要把你们都招供出来。”
上官谋士甩袖上前,徒留一地没人听的狠话。
军帐开了又合,直至夜深,疲惫的将士们才收到大将军平安无虞的消息。
虽然纳闷人好着呢为啥六郎还生气的,但年轻人嘛,气血旺,偶尔紊乱一下是很正常的。
“年轻气盛?怎就你一个年轻,人家气就不盛?”那日被打了七七四十九鞭的青年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母亲的质问,让床榻上的人无语凝噎。
老者带着战损版好大孙回家,在大孙子父母责怪老人之前,老者先发制人,说了好大孙的鲁莽行为。
添油加醋一点,“你都不知道!!要不是女郎心善,他现在就是荒郊外的孤坟一座。”
父母被这话双双震撼,老父亲难以置信,“不至于吧,孤坟……”
“这是重点吗?”母亲狠狠给这个没脑子的男人一掐,“好的不学,就学你这没脑子的东西。”
紧接着就是画面一开头的质问,老者说大孙子估计是被人挑拨了,才说出这么年轻气盛的话。
女人越听越憋闷,心中怒火滔天,令一旁的父子俩以及床榻上的好大儿都不敢出声。
除了孩子任人挑拨拿捏的愤恨,还有想到自己孩子好端端出门,回家是横着进来。
差一点儿啊,差一点儿她以为自己就黑发人送黑发人了。
好大儿:……
重点在黑是么母亲。
哭一会儿,老母亲又去拍了拍儿子的床榻,床榻被母亲有力的大掌拍得震天响。
“咚咚咚咚”之下,李仪被迫闭上了双眼。
这近距离欣赏母亲的狂怒,实在太吓人了。
求救般地看向父亲和祖父,这两个人只有‘打了它就不要打我呦’的庆幸。
“蓉娘,孩子还受着伤呢。”老父亲看着儿子实在遭罪,“要不等他好了再打。”
届时打在肉身,她手也没那么痛。
“闭嘴!”兰蓉气炸了,她感觉自己嫁进这个家就是来受罪的。
嫁了个傻子,生了个傻子,今后还得和这些大傻子继续一起生活。
能站着的俩人两手紧捏,不敢抬头。
床榻上的李仪无奈出声,“母亲,其实我伤也没那么重。我感觉对方下手的时候是收着来的,不然我哪儿还有力气再跟您说话啊。”
他还能清醒的看到家中的这一切,谁说不是那善谋计的女娘所预设的连环计。
回家就要面对亲长,他这样的人肯定是要挨骂的。
切肤之痛,痛在一时。
精神侮辱,一世难解。
李仪终于知道那位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像他们这样的门户,实在是不该去人家面前班门弄斧。
兰蓉一眼看透本质,“你替对方说话,那为何你的眉宇间还残留郁气?”分明就是不甘不平,做什么大气阔达。
他老娘就不是个豁达的人,他以为他是么。
“人活一世,孰能无过。被人挑拨言行无状,你受罚之后便消了祸。”兰蓉指着李仪的眉头,“但你不服啊。”
当娘的难道还看不出,自己朝夕相处的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吗?
“李仪。”兰蓉猛捶床榻,榻上愣是被她砸出一个大坑。“你刚愎自负,还不知错!”
人人说她生了一个医道天才,但兰蓉只觉得弊缺过狠,天才也掩盖不住当事人蠢笨的本质。
比起孩子挨揍,一开始关心伤重,后面便满脑子都是为何挨揍。
思来想去,是他们养孩子的方法出了问题。
太过自由,过度信任,如此才差点酿成大祸。
大名一出,李仪自己都有点慌了。
小时候母亲唤自己大名,后头便是疾风暴雨般的锻打改造。
但自从自己学会装乖之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挨过打了。熟悉的喊声袭来,过往的颤栗直达灵魂深处。
兰蓉听老者说了整个的过程,她问:“除了不满,你有从这件事里学到什么吗?”
李仪飞速转动大脑,急智而出,“三思而后行,不行就不行!”
兰蓉给好大儿一个脑瓜崩,“近期不要去学医了,先学做人吧。”
她累了。
纵观全程,李仪只是受了一点伤,且那位并没有将他们这一户除名。
后面的进学研习,他们也没有被排斥在外。可见李仪的行事虽鲁莽,却也歪打正着,随便让对方立了这个威。
恩威并行,就李仪那个脑子还觉得不快,简直榆木脑袋。
那日的事情和最后的实际大差不差,只是谢依水提前就找好了托,那后来说话应和的中年人原本是李仪这一角色的饰演者。
但李仪横空出世,行为自然,这鲁莽者都不用假扮,自有其人顶上。
后来能这么顺利,谢依水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行云流水,顺理成章,一切都有点冥冥之中注定的意思。
医药的事情结束后,景王妃重病的消息占据了京都八卦榜的头名。
扈通明最近勤学苦练,练得风生水起,自得其乐,偏家里人强制让他放松,还道让他多出去走走。
说话的是扈长宁,她苦口婆心,“不急于求成,反伤根基。”
家里人都乐于见到扈通明的努力,可根底不佳,基础不稳,那么急有点太伤了。
“我再过两日便回崇州了,你也自在些,莫让我担忧。”
为了姐姐的心理健康,扈通明抖着腿,颤颤巍巍地离开了演武场。
这地方府里一直有,很小一块地盘,家里人以前以为他是将才来的,母亲特地给他打造的。
没曾想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被他给用上了。
停练两日的扈二又开始联络起了自己的小狐朋们,熟人见面,默契自得,都不用多说什么,就开始野了起来。
喝酒划拳,吹牛行令,二楼的包厢里,属他们那儿声音最响。
喝着喝着,他们开始说起了八卦。“你们知道……祁九的姐姐最近快不行了吗?”
那人犹豫着开口,俨然也是忌讳着什么。
背景过硬的人不以为然,“祁九家里一堆事儿,就这儿,谁还有心思出来玩啊。”他们是爱玩,但不是蠢货。
第446章 刑事罪
在座的人里谁家里不是有几位称得上名头的大人物,景王是储君的热门人选,可再热的灶不也得需要人来烧么。
只要王朝仍在,家族没有谋大逆,他们这些人富贵锦衣舒坦一辈子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说到王妃之流,有人问扈通明,“扈二,王妃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姐姐……”
“我阿姐好得很,喝酒喝酒,这些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天塌下来都是砸死所有人,他们这些人连操心都不用。
玩到后面扈通明颇感无聊,往日喝酒聊天能玩一宿,今日都还未至午夜,他就觉得这环境索然无味。
恍然觉得,有功夫在这儿消磨时间,还不如回去多跑几圈。
师傅说了,他最近进步很大,他能感受到他的努力。
这年头能感受到他的人不多,谢依水算一个,师傅是第二个。
尿遁这种事儿,从前不屑,今朝一气呵成。
等他从高楼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经陷入笼箱之中。
今夜无风,明月高悬,气氛有点憋闷。
扈通明身侧跟着随侍和两名护卫,他们并不急着回家,反而在街区里走走逛逛。
京都有宵禁是共识,坊门一关,里头如何热闹都无妨,但不能串坊。故他们这些纨绔出来玩,一般就盯着最好玩的街巷坊市,一待就是一夜。
想回家也行,只要不被巡逻的人抓到,翻墙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这样的人,有纨绔的名头,即便是被抓了也没什么。家里总有人会捞,他们也只会平安无事。
砚墨看着郎君脚步步履稳健,也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郎君?咱们在外头作甚?”爱玩的人开始趁夜赏景了,怎么看怎么诡异。
“我吹吹风。”
可今夜无风不是么。
砚墨两手搭在身前纠结,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郎君怪怪的,今晚的气氛也是有点怪怪的。
“你怎了?”扈通明走到水渠旁听流水声,京都的水渠是引的活水入城,常年渠中水都是清的。
砚墨很少有这么不稳重的样子,好歹是自己身边的随侍,和他一起出来躲夜在过往更是常事。
扈通明就随口一问,砚墨犹豫着开口,“心中不安,总感觉有事发生。”
第六感。
彼时的扈通明还不知道这玩意儿可以称为第六感,当下他以为砚墨是最近没熬夜,已经不习惯这种作息。
“你困了。”扈通明背着手看向两名护卫,“你们也累了?”
嘿,不是说人很容易就堕落的吗?他们才勤奋多久啊,就已经不喜欢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了。
护卫没有回话,二人同时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行。
“既然累了就回家吧。”扈通明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落入水渠中“咚”一声,没一会儿就沉了下去。
熟门熟路的回家,一夜好梦。第二天一早,扈通明的天真的塌了。
“祁九杀人,我还是同谋?”扈通明双眼瞪大,“谁造的谣,谁!”
昨晚扈通明的行动路线,家里人早就从护卫和砚墨的口中得到更具体的情况——真就是出去喝酒吃饭,夜幕已深,他们就回来了。
现在祁九被下了大狱,有证人说看到扈通明鬼鬼祟祟在该坊区里游走,肯定是祁九的同谋。
没办法,京兆那边只能上扈府来要人了。
杀人重罪,扈通明身上又无要职,京兆那边请人过去问话,他们连个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只是问话,拒绝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扈玄感身体大好,此时也出来出主意。“无妨,我同二郎走一趟便是。”
实在不行,他还能装晕。
扈长宁让他一边老实待着去,“我陪二郎去即可。”父亲官职过高,恐有施压之嫌。扈玄感一个养病的人,更不可能出去晃悠。
而谢依水……没来由这点小事都要她出面。
“我和你一起。二郎,咱们不怕。”
姐姐的鼓励让扈通明一脸懵,“我不怕啊,我有什么好怕的。”人又不是他杀的,而且祁九杀人这多逗啊。搞不好是别人杀他,他拔刀反杀呢。
“走走走,正好我也没去过京兆府,就当见世面了。”扈通明乐观的要命,在一众冷肃脸中,就他的笑意最显眼。
扈赏春听到这事儿没有立即往家里赶,他一天到晚且忙着呢。
而扈通明又绝对不可能杀人,所以他就没立即回来。
让人传话,“真实自然即可。”做没做过,天知不知道不重要,京兆会看出来的。
只要他没倒,京兆府势必如实办案。
熊孩子乐悠悠地带着姐姐走了,门外还站着两个京兆的官吏。
官吏直言,“只请扈二郎君一人。”意思扈长宁大概率进不去。
扈长宁无所谓,“那我就在门口等人就是。”这是坚信扈二很快就会出来。
门庭一瞬冷清,扈玄感看着家中运转如常,而谢依水也是老神在在,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
迟疑半瞬,“祁九会没事吧?”话对着谢依水问出来,仿佛她应该知道点什么。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不是世间正道吗?”谢依水起身准备往外走,临走前昂昂下巴,言笑晏晏,“大郎不是县丞?这话问我有点奇怪吧。”
有没有事,律法会说清楚,和她有半毛钱关系。
扈玄感越看越觉得她话里有话,而且她笑得也太开心了吧!这真的很诡异好吗。
谢依水什么时候成了爱说爱笑的人,扈玄感来回搜寻记忆——皆查无此人。
女人来去的踪影比天际的飞鸟消失得还要快,扈玄感徒留在原地,直至厅堂之中仅剩下他一人。
庭院深深,扈玄感往外看,看不到任何前路。
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扈通明跨过京兆的大门,没走几步就进入了审人的正厅之中。
前路坦荡,缺点就是一眼望得到头。
威武上官绯袍鲜妍,一进去,扈通明就忘记了自己还要呼吸这回事。
第447章 他死了
气氛凝重,扈通明大气都不敢喘。
近前一观,堂上坐着京兆尹,堂下跪着祁九和几个衣着朴素的百姓,厅堂两侧还坐着几位看客。
嗯?!!
怎么还有看客呢?
这些人能进来,那他姐姐怎就不能陪着……
看清楚两侧的人物,扈通明瞬间清醒,幸好扈长宁没跟着进来。
左边坐着景王,右边是祁家的两位叔伯。
为什么扈通明能认出祁家人,主要是这家人气质过于特别,达远一瞧最清风朗月的那几位就是。
堂下的祁九跪姿端正,囚服崭新,扈通明却嗅到了药味和血腥气。
祁九被上过刑?
脑海中百转千回,现实中不过一眨眼的时间。
京兆尹仪态沉稳,目不旁视,“来者何人?”
固定程序走一波,扈通明站在一侧垂首回答。按理来说他也该跪的,毕竟他没有官身,还是疑犯。
但这场面彻底给扈通明镇住了,一开始忘了跪,后头京兆尹不提,他顺利将这玩意儿一忘到底。
左右两侧的人都没有开口,公堂之上唯余京兆尹和扈通明的问答声。
“故昨夜你并没有见到祁思嘉?”京兆尹不怒自威,一音直扬京都外。
“没有。”扈通明垂眸回道,“昨晚和几个朋友喝酒,累了就出门走走,而后归家。”
“可有人证?”
“我近身的随侍和护卫可作证。”说完恍然,自己人讲出来好像没什么证明效果。
脑子转冒烟,“我昨晚爬墙回去的,去观仁巷可以看到爬墙的痕迹……”幸运的话你还能找到属于我的脚印。
为什么不擦拭痕迹,因为这地方一直存在,众人都会默契视而不见。
久而久之,大家心照不宣地从这回家。
在京兆尹的目光中扈通明逐渐压低了声量,两种违法行为,扈通明往那处说都会受到对方的眼神攻击。
但没办法,孰大孰小,扈通明还是能辨别的。
再问过几句后,京兆尹引出重点,“昨夜有人报案,说有人在坊市里行凶。死者坊内住户刘六,现场缉拿凶犯——祁思嘉。”
视线挪向从一开始便一声不吭的祁九,京兆尹询问,“祁思嘉你可认识刘六?”
祁九还是没吭声。
扈通明大着胆子仔细端详一下祁九,不对!他跪着的地方怎么氤出那么多血。
少年指着祁九,视线惊恐,“祁思嘉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左右两侧以及京兆尹都被扈通明的话给吓一跳。
案子没断清楚,人死于牢狱之灾,京兆尹难辞其咎。
祁家人从祁九跪在那里就发现不对劲,他身上的衣物太干净了。在景王想处理他们家人的前提下,祁九还能有这待遇,这本身就很奇怪。
他们原本想请大夫过来看,可话刚说出,景王本人就到了。
美其名曰,关心祁家人。
而景王的关心,就是让京兆尹赶快断案,还祁九一个清白。至于轻易送药这种事,等回家了可以慢慢做。
因此,祁九身上的伤是谁干的,一目了然。
在扈通明进来之前气氛凝滞,本身就是因为这两方的对峙已经放到了明面上,对此,京兆尹又能说什么呢?
三方共同沉默,直至扈通明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齐思嘉从昨晚入狱开始就被景王的人轮番上阵处刑,身上的伤口都很隐晦,甚至提人前都有人给他上过药。
就是吧,这药药效一般,血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控不住伤势。
他脊背挺拔地跪在那不是他在扞卫自家的风骨,是他太痛了,痛到……再也没有力气挪动自身,调整仪态。
迷蒙间听到扈二的声音,祁九想抬头看看,但没多久,他竟然听到扈二说他死了。
不愧是小狐朋,昏迷前祁九唇角勾了勾,既然如此,那他就死一死吧。
声落人倒,堂上之人纷纷乱了阵脚。
而被提到堂上对峙的刘家人也觉得很惊恐,明明他们是受害者,但身处其间并没有多自然。
反而,越待越觉着浑身冰冷。
刘六其人死有余辜,其实这些贵人们只要调查一二就能明白,若真是这位公子杀的人,那肯定也是刘六动手在先。
可贵人没问话,他们也怕挨打。
事情因为祁九的失血晕厥而中止,扈通明的声量够大,那嘹出来的一嗓子让门口的扈长宁都心一惊。
听是听不真切的,但扈长宁能判断出来那是二郎的声音。
扈长宁立即让人去请父亲,“就让他来京兆府。”
京兆府有自己的专职医士,请医不难,难的是祁九身上的伤口太多了,没办法处理。
新鲜的伤口紧贴衣物,干涸的血迹将衣衫嵌在创口中,还不止一处。
失血为上,首先得止血。
然,这创口若是重新清理好,祁九有没有命顶到上药那一刻都说不好。
扈通明那嗓子将京兆尹和祁家人嘹得心惊胆战,而景王……冷眼看着这一切,最后还瞪了一眼扈通明。
恰巧扈通明只关注床上的病人,错过了这莫名其妙的视线。
如果对上的话,扈二应该也会回之以白眼。
人又不是他伤的,也不是他救的,瞪他作甚。
诶!!!
救人。
医士手足无措的间隙,扈通明将祁家大伯拉到一边,“祁家大伯,用这个。”
祁元贞被那句死给摄住了心神,直到扈通明推了他一把,他才缓过神来。
“扈家小子。”垂下一看,扈通明手里有一温润瓷瓶。
献药。
祁元贞接过药品一看,好像是京都最近很有名的金疮药。
那药秘方不就是在扈家人手里?
祁元贞道了声“多谢”,而后将药拿给医士。
“用这个。”创口清理后立即上药,“不够我们去买。”
他记得药铺有售,先前价贵无比,无法大量购入,但最近产量好像上来了,价格下滑,储备也充足。
他们可以买。
医士闻了闻那药瓶,嗯!闻不出来什么玩意儿。
但家里人给的,肯定是好东西。
用。
马上就用。
景王默默凑到扈通明身侧,“不愧是扈家人。”看着就是烦。
话说一半,景王默默离去。
其实是他的离开无人在意,走了也没人留他。
第448章 流放去
里头兵荒马乱一阵,直至祁九伤势稳定,扈通明才跟着衙吏一起出来。
扈长宁闻着扈通明身上的味道疑惑,“药味儿。”
“狗鼻子。”真灵。
学着谢依水竖起大拇指的同时,扈通明获得了姐姐的两指掐肉攻击。
“你没事儿吧?”扈长宁掐完又心疼,伸手抚了抚,病痛消病痛消。
“我没事,这里也没事,那里边有事。”指了自己,又指了下扈长宁攻击过的地方,最后指入京兆府。
扈赏春赶来的时候二人正好站在门口说话,他满头大汗,还喘着粗气,“怎的了,急匆匆给我传话,这不好着呢嘛。”
嘴上如是道,扈赏春眼神将扈通明打量了好几遍才收回视线。
简单对了下情况,扈赏春示意他们先回去。“我去里头看看。”剩下的就交给他吧。
如此,二人便上了回程的马车。
路途中扈长宁听到更具体的内情,眉心狠拧,“事情都没落定,就上这么重的私刑,景王如此憎恨祁家?”
巴不得祁九死,甚至死在祁家人的面前,这下马威给的不是一般的惊悚。
“我希望你往后都不要再进去。”晦气的京兆府,连人都看不住。扈长宁不希望扈通明再踏足那地界。
景王的人一插手他们就怂了,一点京都直辖的胆气都没有,如若不然祁九也不会伤重到这个地步。
话不是这么说的,景王的人就是摁着京兆尹的人去动手,难不成京兆尹的人还能打回去。
皇权至上,贵胄同理。
扈通明走后,祁九被医士处理的手法被硬生生痛醒。
祁元贞和祁九父亲守在一侧,相顾无言。
沉默蔓延至宣成街扈府,谢依水坐在廊下看书,扈通明则是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的亲身经历。
言语夸大,“你都不知道祁九皮开肉绽,血呼啦流了一地,我惊呼出声,那些人赶忙去请大夫。”
还皮开肉绽,谢依水翻过手里的一页书册。
景王但凡不傻都会给祁九换身衣裳,在出牢门前给他用上药粉。
背地里的事情是背地里的,摊到明面,便是皇孙贵胄也会被南潜责罚。
“啧。”扈通明一手环着廊柱,“你怎的一点也不激动。”
谢依水:?
她有什么好激动的,这事儿她激动就不对味了吧。
“那景王那么狠,咱们跟他作对是不是不太好啊?”扈通明心潮澎湃的大多数原因,就是觉得南永下一个会报复他们家。
从阻止元宵夜宴公孙一族入世开始,到今日他的赠药,感觉除了祁家人,他们家在景王府那里也是榜上有名的。
什么榜?痛下杀手榜。
谢依水顾左右而言他,“我没跟他作对啊,是他先坑我,我反击罢了。至于你……你的行为和我本人有什么关系。”
扎心了,扈通明双瞳扩张,难以置信。
啥叫没关系,不都是一个屋檐下的家人,这时候怎么能撇得这么干净。
自己吓自己,“那我就是下一个被暴力鞭笞的对象?!”
扈二捂着心口,那祁九身上多是鞭伤。
他别说半鞭子了,就是对方一抬手他都害怕。
脸色煞白地扈通明差点哭出来,将捂住心口的手捂上嘴唇,太可怕了。这些人太可怕了。
没哭一会儿,见谢依水真的没什么动静,扈通明自己寻老师傅练功去了。
云行看着活泼好动的郎君,再看看稳如泰山的女郎,人和人之间的差别还真是大。
注意到云行的探索视线,谢依水将随意放在凳子上的茶盏拈起品茗,“你很羡慕他?”
跟着女郎久了,云行也习惯了这么直来直往的问话。
直言不讳的回答,“是,很羡慕。”
她活着感受不到多大的乐趣,甚至有时候觉得自己死了也没关系。
情绪波动都是仿着别人的波动来波动,感觉吧,自己就是个没有思想的肉胎偶塑。
随性、快乐,这些词汇感觉都很美好的样子。
但她好像一个都没有。
谢依水狡黠地看着云行,“那羡慕不是么?”羡慕不就是情绪的一种?
没有无法感知的情绪,只有不适配的标签。
云行被谢依水的敏锐惊得说不出话,她恍然大悟,脸上攀上一丝喜悦。“啊!”
对啊,偶塑怎会有情绪波澜,忮忌憎恶呢?
她就是想太多了,钻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惊喜一刹,谢依水再来一击,“你现在不正是开心雀跃?”
云行彻底笑了,她现在真的很开心。
她和别人一样,她不是父母口中的白眼狼呢。
谢依水合上书册,不一样有什么关系,活着就好了。活着就有希望找到属于自己的桃花源。
如果没有,那就自己造一个。
祁九最后的结果,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在景王的重压下,祁九被判处流放三千里,至九州西南的青瘴之地。
那地方和青州临近,也接壤雨州。隶属两州,但两州对这地界都不上心。
属三无地带,无官吏、无法纪、无正常人。
基本上去了就是一个死。
据阮臻和所言,不是他们不想管,是天然叠嶂的阻碍让管理的难度和成本大大提升。
京都没有安排人手,他们要是整治这里头的混乱,势必会付出巨大的人力财力物力。
且无旨之事,管理好了也不会有人夸你的。
反而见你多管闲事,消耗本州资财,还会顺带手参你一本。
那地方多是部族聚居,少教化,多粗蛮。加上后来经常流放一些善斗的人过去,导致双方形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地方,狠人去了如鱼得水,普通人去了……还不如死在路上。
扈长宁下崇州前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时感叹。“往年我们在青州长居,青州之教化艰难,我都不愿再想。祁九若去了…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宁致遥初任就是青州下辖县官,最开始他们走访门户都是要持刀入户的。
身为官,却半点也无官之威严。只能靠武力震慑,可想而知其中的阻碍有多大。
第449章 您走好
雨州府城内,阮臻和看着京都来信皱眉,他问幕僚,“什么意思,关照祁九,怎么关照啊?”
信件早祁九结果出来之前便已经送到,阮臻和看着信中的叮嘱,“这祁思嘉很不得了吗,离王妃这么上心。”
幕僚不愿说话,对方分明剑指青瘴地,什么关照人,分明是图谋这块滋生武力的地界。
信件被幕僚捏在手中来回摩挲,最后他摇摇头。
“难度太大了。”
阮臻和也认可,“天高皇帝远,京都管不着雨州,我们雨州也很难接管治理午城啊。”
午城,又称无城,就是那流放地的官方名称。
不过当地人都喜欢叫无尽城,在当地方言里是自由自在、潇洒快活的意思。
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的讨论着,幕僚将自己的意思解释一遍,阮臻和麻木回应。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管怎么看,这都不是我能干的活儿。”
越想越深入,阮臻和发出疑问:“她是不是在试探我的情况?如果我拒绝的话,她就会顺势换一个人管理雨州。”
幕僚:“……”换谁?换我上吗。
那也不是不行。
阮臻和斟酌着回复,道自己一定会尽力而为,同时还叮嘱让女郎不要放太多的心。
回程的寄信尚未抵达京都,祁九这边就已经出发了。
临行前扈通明还去送了送对方,当初洒脱不羁的伙伴,一朝沦为阶下囚……以往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但祁九,扈通明想都没想过。
出乎意料的人选,让世事无常这句话更具象化了。
经过几天调养的祁九看起来并没有好多少,押送他的人还在十里亭附近候着,他们站在一起,祁九先是和家里人说话,而后轮到扈通明。
祁九唇上血色近无,“多谢你的药,我父亲他们都同我说了,没有那好药,我也不能挺过来。”
扈通明和这人交情不深,平时看也不大对眼,但也没有希望看对方落魄的意思。
不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么,就都淡淡的,大家都好好的,他就挺满意的。
“药是我三姐给我的,你要谢的另有其人。”
桀骜的少年一时沉稳,多了点专属于成年人的包容。祁九顺势道:“代我向你姐姐致谢。远的不提,只要我祁九有命活,就一定还她这份恩情。”
还是怪怪的,扈通明将自己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他借着机会将祁九拉到一边说小话,“你们这是不是那个什么计谋来的?”具体的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思绪,但他都说不上来。
学到用时方恨少,扈通明也算是吃了文盲的亏。
祁九接过东西,“你姐姐有药方子,是不是给我送药来的?”祁九压根不接他的话。
顾左右而言他,扈通明感觉自己好像又懂了什么。
“那你注意安全吧,听说那地方去了就死,祝你不要死太早。”
没有营养的干货,祁九生硬地吸收点头,“行。”
看时辰上路,祁九就那么颤颤悠悠地随同行的官兵离开了京都。
不知什么时候祁家人站在他的两侧,将他夹击起来。
左顾右盼一会儿,他怎么感觉这场面很离谱啊。他是怎么混进这队伍里来的?而且祁家人没有半点排斥的意思。
往后退几步,离开整整齐齐的队伍。
祁元贞转过头贴心问,“二郎,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啊?”
眼前人半点没有对祁九的担心,反而来问他需不需要人陪护。
扈通明最后是飞快地跑上马儿,直言,“自己就成。”
祁元贞目送着扈通明走远,少年意气风发,祁九以前也是这样的。
他们家的人,祁家的人受益于声名,也受困于声名。只有祁九,看起来最开心快活。
当成长迫在眉睫,少年人第一个要丢掉的,就是那颗爱自由快活的心。
祁元贞强撑的一切在此刻坍塌,眼眶深红,泪湿沾襟。转头看,身旁的家人早已泣不成声。
景王府后院。
祁颂站在小院一角泪眼望天,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眼泪划过两颊,祁颂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上了船,终生不得靠岸。
祁颂只希望,苍天为证,让她在死前能手刃南永。如此,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随侍近身,“王妃,王爷来了。”
“不见。”关门送客。
祁颂擦净面容,既然已经撕破脸,又何必给人脸。
“同他说,我病得更重了,搞不好会在父皇大寿之前离世。”清冷藏怨的语气,字字扎心,“相信在这大好的日子前,不会有人故意去触父皇的霉头吧。”
他能做初一,那她为什么不敢行十五。
把她惹毛了,就是在寿宴前夕自绝,他这个做儿子的到时候又能好到哪里去?
南永的原计划应该是在元宵夜宴上,让公孙一族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如此便树立了一个良好的家族形象。而后将人带到南潜的面前,最后祁颂顺利‘病逝’,公孙一族借机上位。
一气呵成的逻辑顺序,偏偏杀出了个扈三娘。
事情从元宵宴上就开始歪了,后头公孙氏风评越来越差,他们祁家才有机会喘息至此。
君臣界限分明,祁家再繁盛,也顶不住权力的大刀阔斧。
没办法,祁家最后和扈三娘达成了某种合意——扈三想办法保住祁家主脉,幸存者奉其为主,转投离王一脉。
祁颂不怕死,却不敢死在家人前面,让他们独自面对这些艰险。
就刚刚那自绝的话,也只能唬住南永,当事人自己都不信。
整个事情推进到这里,所有人都已经是明牌就位了。
南永都要靠近院门了,那门还能给他关上。
愤恨踹一下大门,“祁颂开门!我有话要说。”
寂静。
永远的寂静。
“破开这门。”话一出,里头的门瞬间打开。
祁颂身边的贴身侍女冷面盯着景王,“王爷,王妃大不好了,恐怕会冲撞陛下的寿宴呢。”
本该年后死去的王妃,一直苟活至今。
但世事无常不是,说不好什么时候王妃就又死了呢。
到时候时间一掐准,正好在大寿之前血染寿宴,如此,是否美哉?
第450章 渣是非
“她真的身体不好了?”南永忽然想到祁颂小月子一直没坐好,眉心紧蹙,“我要见她。”
软下来的声音,在随侍耳畔宛如虫鸣不停。
“不行的,见人面风,唯恐加重病情。”随侍阴阳怪气,“王爷,您这么挂念王妃,应该不希望她中途出事吧。”
听到祁颂真的可能病重,南永暴戾的性子都收敛了三分。
“那就请太医。”久病难治,拖不得。
南永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祝火看着这画面就气得牙痒痒。
死贱人还装深情,早干甚去了。
下手的时候黑得要死,人真快不行了跑过来哭坟?
总结。
——就是下贱!!
气呼呼地转过身,放话,“关门!”最好连一只飞虫都不要轻易放进。
祝火步履沉重地踏步走开,噼里啪啦地仿佛用脚在放炮。老妈妈看着祝火那么好说话的人都生气了,也觉得那什么王不王的很是窝火。
眼瞅着祝火的身影就要淹没在回廊深处,突然,对方杀了个回马枪。
紧急撤回一个离去的祝火,抬腿就是给给大门一下,“让你叫嚣。”
老妈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王妃院子里的人,这几年就剩下她们这些陪嫁进来的。
院内安全性无虞,所以祝火在院里做什么都可以。说是这么说,但祝火踹门这画面还是有点太诡异了。
老妈妈咽咽口水,忽然觉得心脏突突不止。
这祝火也是她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以前没这么大气性。这这这景王什么东西啊,都给孩子逼得转性了。
妈妈心疼地看着祝火,想说些什么。
祝火压低手,“那刚刚有只小飞虫。”杀虫子去的,不是要灭某个男人。
老妈妈讷讷点点头,接着话头,“是,快入春了,虫兽是慢慢多了些。”
优雅知性的随侍女官拍一拍衣摆,“那我先走了,您也多注意安全,别被什么阿猫阿狗虫子飞兽给侵扰到。”
“欸,我省得。”快回去吧,看看腿有没有肿。
不懂脚法的年轻女娘就是这样,四肢都不会合理利用。生踹硬踩,很容易拉伤的。
妈妈经验之谈不宜赘述,只招手让祝火快回去休息。
穿过回廊,远离妈妈的视线,祝火开始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
用力过猛,还真是被抻到了。
扈长宁来去匆匆,最后只留下了她的一对儿女。
宁安雨送母亲离开的时候,茫然地看着扈府门口远行的车马愣神。
弟弟没有跟着她一块出来,因为小儿敏锐,从母亲远行这一日清晨就开始难受哭泣。
再见着人,估计人也不用走了。
分离场面家中亲长也不愿让她经历过多,但……她不送的话,总觉得母亲会孤单。
扈长宁离开之际,左香君也去到扈府亲送对方。“二表姊,我来的时候各地民生纷乱,冲突不止。”而且当地县官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一点也管不住。
“您要多注意安全。”
扈长宁一开始没放在心上,“望州么?”望州是九州腹地,幅员辽阔,山川异域品类齐全。
其下辖乡县更是九州里当之无愧的数量榜首。
人多地广,不同的县衙具体的做事风格大不相同,有的温柔,有的激进,偶有冲突也属正常的。
可以说,只要没报到上一级府衙,那就是当地的民风之至。
左香君点点头,“是啊,后来我们贴着崇州境北上,发现崇州也是如此。”民生矛盾激化,很多地方百姓都见不得稍微好一些的车马路过。
凡是没有护卫同行的,都会被截下,轻则买路财,重者打杀伤人。
崇州??
扈长宁再次确认,“崇州?”
正如扈长宁觉得望州有地方冲突是正常的,左香君看他州事宜同理,不可能某一州民风淳朴到路不拾遗,见者和颜。
而且一开始的时候,她就和三表姊说了此事,当时表姊是什么表情?
——了然于胸,极度正常。
正常个呆毛啊正常,扈长宁他们最近在调查崇州诸事,可这么紧锣密鼓的打听下,他们都不知道这些事。
如果只是简单的地方冲突,怎么会想要遮掩?又有谁能够出面拦下所有的流言?!
下意识地寻找谢依水,定睛后其人坦然抱胸,没有什么要说的。
扈长宁挤了个眼色,这正常吗?
谢依水看到后点头:正常。
扈长宁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那你也不正常。
眼见日头高悬,谢依水垂下手上前几步,亲自送对方上车马。“二姐,路上小心。”
左香君感觉周边气氛怪怪的,有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怪。
耸耸肩,她应该是最近参与宴会过多,有点乏了。
扈长宁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回家,路上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周边的乡县地域。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一路顺遂无虞,什么地方冲突,民生骚乱,根本就是没影的事儿。
唇畔翕动不止,回到家扈长宁就拉着宁致遥说这件事。
“三娘为什么不同我们说这些?”扈长宁衣衫都还没来得及换,倾倒般地想要求证某些事,“是不是太危险了,三娘不欲我们涉险。”
宁致遥无语凝噎,扈三有好到这种程度吗?
顾念所有人,爱惨家里人?
宁致遥脸上不敢表现出丁点质疑,“有可能!”那就只能敷衍回应了。
抬手给宁致遥一下子,“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有可能。”
“……我是说,如果有事的话,三娘肯定会知会我们的。”拼凑解释,“她现在没有表明,要么这事儿还不到时候,要么就真的一切正常。”
某人眨巴着眼睛,眉眼真诚。
扈长宁看都没看,点点头,“正是如此。”
上面的人一手遮天,如果不是能够一击毙命,最好还是不要打草惊蛇。
智慧回笼的扈长宁郑重道:“三娘还是一个人扛下了太多。”说出来多几个人知道也只是多几个人忧心,她独自扛下所有,真的太辛苦了。
越想越心疼地扈长宁抿抿唇,还想说些什么,宁致遥转移话题,“孩子看你独行上路,没哭吧。”
时而柔情,对扈三;时而冷漠,对宁致遥。
扈娘子脸色变换,嘴一撇,“怎么可能不哭,说这话。傻子才能问出这种话。”
“……”行,他又是傻子了。
真行!
第451章 过烟云
舞弊案推演至白热化,谢依水无法上朝亲见那场面,但凭着扈赏春那干巴巴的描述,她都能窥见其中的刀光剑影。
可见当时的一切,有多恐怖骇然。
晚上吃饭的时候扈赏春唾沫横飞,这时候连扈通明都没工夫挑剔他爹。
场上除了孩子那边埋头干饭,所有的大人都屏气凝神听他转述。
“公孙其任是先皇钦点的状元郎,其人出身青州公孙士族,不过当时公孙氏在青州已经一年不如一年了。”可以说,公孙其任出仕前夕,家里除了公孙氏的士族名头,什么也没有。
人物前情提要,没人会不想听。
桌上的大多数人只知道公孙其任成名后的事情,再久远些的,即使问身边的人他们也说不清楚。
话一开头,扈通明举手,他有话要问。
众人审视的眼神齐齐射去,先听不行?非得这时候问。
“很重要。”当事人强调。
扈赏春点举手的那人,“你问吧。”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寒门出身像扈赏春这样的,都是有宅有地,略有薄产。
公孙其任什么都没有,他怎么能读这么多年的书?
没有营养的话题,虽然其他人也有点好奇,但不妨扈通明左右两侧的姐兄给他两下。
谢依水:“这种可以最后问。”八卦是好听,可这会儿是纯听八卦的时候么。
扈通明挠挠腮边,“知道了。”
提着箸的扈赏春还是认真思索了片刻,简单回答,“他幼年家中给他订过亲,都是岳家资助他进学。”
门庭寥落不因家境而断亲,“那这岳家还真被他们碰着了。”扈通明觉得公孙其任挺走运的。
扈赏春说的是岳家,那这公孙其任后来肯定也是同那位家风清正的女娘成了婚。
“是啊,我有时候觉得,在某些方面我和公孙大人也是一样的。”扈赏春心里美着呢,他也是碰着了好的女娘,好的岳家。
八卦这种事,最忌讳引到自身。
因为零个人想知道这些已知的信息。
言归正传,“大朝会当日,我在大殿之上从没见过满员的情况发生。”过往不是有人告假,便是宗亲休息。
有一部分总是不来的,那日全到场了。
公孙其任一位精神矍铄的高龄老人,他在众人的瞩目下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朝会一起,先是一些有的没的开胃小菜。
在众人精神疲倦,差点睡过去的时刻,南潜问候公孙其任。“多年未见,爱卿一如往昔啊。”
一如往昔……南潜上位的时候公孙其任都五十了。
他所知道的往昔,见证了公孙其任从风华正茂到垂垂老矣的整个过程。
所谓往昔,究竟是指幼时在先皇身侧窥见的青年公孙其任,还是自己就位后,那个气质内敛,锋芒不再的公孙大人。
文人风骨,自成一派。
公孙其任一身绯袍惊艳过在场众人,分明是一样的材质、形制,衣裳穿在他身上就是有种仙鹤傲然的遗世独立之感。
他的脊背不再似从前挺拔,微微佝偻的形体没有给他的气质带来半分影响。
仿佛,他只要站在这儿,这儿的一切就都在为他作配。
出列回话,“臣入境朔州已有九载,数年光阴不过三场科举试尔。”
南潜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在怀念什么。“才九度春秋么?我怎么感觉见公孙卿是上辈子的事了。”
当初公孙其任是临平王的人,一直到他即位,公孙其任也没有半点要屈膝投诚的意味。
其实他一直想不明白,他和临平王究竟差在哪儿,以至于让公孙其任如此决绝。
死都不怕,全身心效主一人。
过往烟云灰飞,回到今日,公孙其任甚至主动提及舞弊案的话题。
冷笑一下,南潜攥紧手心,他还是不怕死,他甚至是在主动找死。
旁人不知南潜的心理活动,只觉得说完上面那句话后,南潜后续沉默太久。
主要公孙其任也不接茬,场面就这样冷了下来。
扈赏春借着前排的机会偷瞄了几下南潜,这又爱又恨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不都说公孙大人是心腹中的心腹吗?
难道不是…
想多了,公孙其任他就是。
南潜提众人问了关于舞弊案名单一事,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些人最后直言是授了公孙其任的意。“爱卿是否有话要说?”
这节骨眼还唤爱卿,扈赏春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
说到这儿,扈赏春来了个转折,“但我还是心放太早了。”
南潜虽然对公孙其任没意见,却不妨下面的人想将这个国朝肱骨给拉下来。
一鲸落万物生,有人觉得,公孙其任才是那条巨鲸。
各方讨伐接踵而至,轮番上阵的人到最后连扈赏春都不清楚,这些人究竟是背后有人,还是热衷参与弑‘神’。
从言语质问到人身攻击,从个人政绩到政治偏左,一条条说下来,这些激进的话,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扒一层皮。
言语刮骨刀,刀刀不见血,次次伤要害。
最后的场面差点控制不住,南潜的脸也是黑了又黑。
这些人算什么东西,如果公孙其任活着就是为了做这屁大点的事儿,那他这个被憎恶也要强制留下此人的皇帝又成了什么。
杀伤性最强的一问,在众人看着南潜脸色准备偃旗息鼓的时候横空出世。
“公孙大人和临平王早年互奉为知己,风闻在先皇的见证下还曾立有小儿姻盟……”话说到这儿,全场静可闻针。
那人抬头一瞧,南潜阴鸷的面孔分明是在叫嚣——想见血。
“把人拖下去,砍了。”说到做到的南潜,让弑神事件戛然而止。
公孙其任忽然笑出声,在那人连喊冤都不敢的时刻,他感慨道:“此间竟然还有人记得临平王。”
话中意味,仿佛印证了那人所言之真实性。
“陛下,今日不宜见红。”最后他竟然还在为那人说话,请求的时候当事人感觉还挺高兴的。
南潜没有驳公孙其任的面子,脸色缓了缓,那人正准备高兴。
上首之人随口道:“择日再斩。”
高兴终止,人彻底在殿前卫的夹击搀扶下晕了过去。
第452章 双子星
刀光剑影对内,同仇敌忾朝里。
这大俞百姓碰上这么些上官,这辈子也算是倒了大霉了。
公孙其任被审视得体无完肤,甚至他家厨房里有大厨偷摸昧下家主钱粮一事都有人拿出来讲。
说有其仆必有其主,倒反天罡,谁听了这玩意儿不得说一句震撼。
震了个大撼。
“他们怎么知道公孙大人家的事儿?”扈二这问题来得极好。
扈大人的回复是,“这怎么知道,多半是编的。”可能还是从亲身经历有感而发的。
“啧。”谢依水一啧感慨千万词。
话都在啧里了,众人且品。
大朝会的初心是舞弊案,讨论到最后全然走偏。
或许这些人压根也不关心这些,不过是借由这次机会趁乱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儿。
心腹难死,他们有的人就无法上位。
南潜越是护着公孙其任,那些人就对这个位置越心动。
死循环了朋友们,这玩意儿……还真是因果本论啊。
饭桌上没人想吃饭,这事情开启得恍恍惚惚,中止得也有点草率。
赵宛白吃了一小口青菜,食之无味。
咽下后她问扈赏春,“明日的朝会难道还会继续今日之荒诞?”继续对公孙大人进行各项讨伐。
从这件事情走偏开始,有眼睛的人都能知道此事和公孙其任无关。
他们这种能量和智慧的人想要做点什么,绝不会如此粗糙、浅薄。
舞弊案一带一箩筐,真是公孙大人做的,他们这些人都不会查到。
而且舞弊的根源是为了财,公孙大人缺这些么?
好吧,就算他真缺,也不会做这种事。
谢依水听着赵宛白的话头,感觉这公孙其任在九州的口碑未免有点太做好了。
扭头看看扈赏春,扈大人耸耸肩准备吃饭,“不懂,你们不知道,那些人想一出是一出。”就今天那个幸运儿说的话,他听着都感到诧异。
几条命啊,一口气串了两个重量级大人物。
先皇是南潜心里的一根刺,而临平王,则属于南潜心上每年都会撕裂重愈的一道疤。
南潜的上位史不能说一帆风顺,那简直连逆风局都没有。
在一开始南潜就是上位期待值最小的那位,太子声名在外,但这个王朝的太子总是活不长久。
太子薨后,临平王便是最热门的人选。
临平王什么人物啊?众朝臣心目中的白月光!!
便是先朝太子在位时期,太子和临平王都可以抵足而眠。
不是一母同胞,却是真正的君臣相合,两相得宜。
那时候的大俞欣欣向荣,百花齐放,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傲然于诸界的生命力。
每一个人都在期待太子顺利即位,国朝在临平王的辅助下迎来新的盛世。
扈大人嘀嘀咕咕说了很多‘神话故事’,就以大俞现在的乌烟瘴气,他们觉得扈赏春是疯了才能说出这种人际关系。
好大儿关心他爹,“父亲您饮酒啦?”
扈二补充,“可能吃了什么猛药。”
双儿暴击,差点让扈大人猛喷一口鲜血。
扈大人非常不讲究地筷子敲碗,击打声频率震颤。“我没病!!也没昏头!!!”
“可是先朝的事情,您也没见过啊。”赵宛白默默补充,不是她抬杠,是真的好奇来的。
扈大人疯啦,捂住嘴巴让自己不要哭出声。
“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我当初都把人问吐血,他们吐血立誓就是这么说的。”
扈大人目眦欲裂,声音凄婉,“你们再这样我也要吐血了。”
扈赏春被骗了,在场的所有人都这么想(包括孩子们)。
伤心地闭上双眼,扈赏春不愿再说。
“罢了,罢了。”
想到有一个人,闭上了的眼睛顿时溜开一条缝。“三娘你是信我的吧???”
谢依水点头,轻微一下,就跟哄孩子似的。
分明都是哄人的话,扈大人就是觉得三娘最贴心。
嘟嘟囔囔吃着饭,席间不忘重复道:“真的是这样,我也很震惊的,但是是真的。”
谢依水对神话故事并不好奇,她对于南潜和临平王之间的纠葛探索心更重。
临平王如果真的那么得民心,那他最后的死,是否存在南潜的手笔?若真是如此,他那么费心尽力经营自己的帝王形象终于有了出处。
奉着知己知彼的心,谢依水特地在民间和一众官夫人间搜寻消息。
高级宴会去了不下二十场,她终于拼拼凑凑得出了大致的故事脉络。
先朝太子薨逝后,临平王几度昏厥。大俞日月,当时说的就是太子和临平王二人。
在那些老人的口中,故事的重点根本就不在临平王。
谢依水猜测,之所以扈赏春总提这位,是因为当今是和临平王对打过的人。
南潜在意,所以扈赏春被潜移默化的,也去关注这个人。
真正的临平王确实是众人心目中的白月光,这一点扈赏春没说错。但被他忽略的是,在骄阳面前,银月总是隐匿于无形的。
这大俞国朝的太子命有多短,他们的个人色彩便有多浓厚。
“北地仙治城知道么,先太子少年为将,一度以此为根基打到北戎王帐附近。”说这些话的是姚征星的祖母,姚老夫人。
念起先朝之繁盛,哪怕她当时年纪尚幼,也与有荣焉。
忆往昔峥嵘岁月,布满时间的面靥上还会露出调皮的小表情。
回忆,一下子就把人拉到了当时的情境中。
“十七娘,今日太子打了胜仗,京都欢庆三日不宵禁。我与你阿爹带你去吃酒如何?”
“阿娘,小儿不吃酒。”
“哎呀,吃一点没事的。”那些寡淡如水的酒,在她看来比水还差三分。
这时候父亲乐呵呵地走进来,“太子不愧是太子,待他继位,我们大俞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阿爹,娘又劝我食禁。”
“那……”
这些记忆在姚老夫人的脑海中循环播放,她已经记不得很多事情了,但还是记得那天父母带着她偷偷饮的一口酒。同时还有的,就是重复了千万次的——太子得胜归朝,大俞煊赫万年。
还有一句,那酒,真的不辣。
纯甜。
第453章 真善美
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主要的故事脉络,先朝太子日辉灿烂,堂下人马无不信服。
便是小太子几岁的临平王也是一个妥妥的兄控,凡日所照,万物生息。
哪怕高悬如银月,也依旧喜欢太阳。
没有兄弟阋墙戏码,有的,只是临平王在太子薨逝后一蹶不振,几度无心尘世的真实情况。
据野史记载,临平王有一次差点自尽成功,被太医救回来后和先皇推心置腹,然后就是二人抱头痛哭,一起怀念太子的场面。
宫人闻之哀痛,后妃和皇后听之亦是落泪不止。
以至于第二日的朝会,并没有顺利展开。
太极端了,谢依水听完后感觉这个世界有点太极端了。
出现了一个两个那么美好的人,但最后留下的是南潜这个变态。
任谁来了,都会觉得世事作弄非常吧。
南潜在乎临平王,是因为压根不敢拿自己和先朝太子相比。
从这个角度看,这个故事真的有信服力多了。
其实比起这些,谢依水更想知道南潜最后究竟是如何上位的,临平王之死,是否真像众人揣测的一样——是南潜所为?若如众人所言,公孙其任是临平王的知己好友,那他最后怎么又会心甘情愿地为南潜做事。
旁的人,可是称其为南潜心腹中的心腹,国朝绝对的信任者。任何人想要挑战公孙大人的信任度,第一都是要先过了南潜那关。
但这种皇位辛秘,谢依水敢问别人都不敢说。
家里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讨论这件事,赵宛白有些惭愧,“那便是误会父亲了。”不是父亲在胡言乱语,是真实情况更离奇。
能美好到这种程度,活在当时的人谁不说一句未来可期呢。
扈玄感点点头,“等父亲回来了,我去同他致歉。”
说完看向扈通明,扈二不耐烦道:“行,我跟你一起。”百无聊赖的声音似乎不情不愿,言语内容却是踏实践行的。
不自在,转移话题的扈二提问,“既然陛下和公孙大人的关系那么坚不可摧,陛下为何还召公孙大人回京?”
这不是很奇怪吗?
“不奇怪。”谢依水偏头看他一眼,“是他自己想要回来的。”
排除所有结果,那就只剩一个——事件的主动权一直在公孙其任手里。
而且……南潜只能无奈被动答应。
这个南氏皇族不仅亲子关系极端,便是君臣关系都很特别。
了解到这一步,事情并没有真相大白,反而随着他们的挖掘深入迷障。
“好了,事情说完了,咱们该干啥就干啥去吧。”毫不留情地送客,仿佛刚才的热情讨论只是昙花一现。
但习以为常的几人立即会意,起身执礼散去。
扈通明一大早吃了一脑袋的‘真善美’大瓜,吃得他都有点生理不适了。
来到校场请师傅出马,二郎决心十足,“给我加练。”最好把那些真善美通通都练掉。
不止经历过先朝的人不舒服,但凡听了这么一嘴,最后意识到坐在那个至尊位置上的,是南潜此人……众人的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七零八落、鸡飞狗跳啊。
好时候没赶上,不好的,一窝蜂全给凑上了。
人不会一直走运,却会一直倒霉。
倒霉熊本人看着近日来北上过关的人越来越多,南不岱觉得这现象不太对。
他问屏旌,“是不是去的人有点过于多了?”
这还打仗呢,一个二个都说去看孩子,南不岱担心中途混了些有心之人,去北地故意挑起事端。
屏旌看着一身粗布麻衣的主子,视线往窗外挪去,“人多生乱,确实如此。”
“可若是北地的计策,那便不好说了。”最后补充的这句,依赖于他们得到的最新消息。
集结兵卒家人的,是王妃亲姐——扈既如、扈大娘。
扈家人屏旌印象不深刻,王妃……却不好说了。
如果他们一家人都跟王妃一样,那事情便没表面那么简单。
“多盯着些,若生变,及时提醒扈娘子。”扈既如就在元城,她所做的一切肯定也是为了元州上下,既如此,他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屏旌再看一次着身麻衣的拓落王爷,似乎终于品到了屏旌的疑惑,南不岱挥一挥袖子,“就是为了隐匿行踪,穿这个方便些。”
不不不,屏旌看着王爷那张脸,您不掩面的话,其实穿什么效用都不太大。
弄北镇的人告诉屏旌,第一次看到状似野人的王爷,他们也是震撼。
黑面寥落,身形佝偻,一看就像个求人吃饭的货。
但脸一拭净,不用令牌他们就认出来这是他们的前任主子。
丰神俊朗,眉目和画像上的更俊逸几分,就这样,还用看什么牌子啊。
牌子可以仿,容貌和气度那真真是学不来的。
打理干净的南不岱,即使粗布麻衣也能看透其贵胄本质。
屏旌说他此举无用,南不岱摇摇头,有用的,加上演技和外力手段就有用。
经过风吹雨打的离王,似乎比长居京都的离王更坚韧和接地气了一些。
气氛凝结片刻,有人上楼提醒,“有人要来了。”他们得赶紧转移。
南不岱至今还未在吉州乡县露面,也没有马上回到上吉城。
他的下落不明给许多人都带来了压力。
然,顶着压力迎难而上的,是世上的大多数人。
狄朗溪看着人去楼空山野村落,如果不仔细看,仿佛村落里的人只是待在屋子里没有出来,尚在休息。
部分屋舍前院还晒有衣物,檐下还挂着一些粮食干货。
痕迹十足的乡村,狄郎溪看不到一个人!
冷面凝神,一声令下,“搜。”
高马上的人看着从屋舍出来的手下纷纷摇头,“无人。”
“此处无人。”
“无人在……”
一间间不见其人的屋舍,狄郎溪昂着下巴感受了下天光。
正午时分,村落静谧。
不是出去吃席了,是全村人都跑了。
“追!他们肯定和那人有关系。”若真不知内情,为何要跑。
吴虞若是听到,肯定会热心回复的,因为有人要屠村。
是的,屠村。十分简单的道理,大人们懂了吗?
第454章 浇花匠
那日的事情吴虞本不想回忆,但事情来得太快,形势急转直下,他们不得已只能抛下重物就逃命去了。
原本以为能在几路大佛离去后,待阿强回来,他们再一起搬家。
至于搬到哪儿,当然她想得极好,自然是附近的乡镇上了。
镇上什么都好,有酒楼有街铺,村落里的人在一起守望相助,也是美事一件。
可随着部分人马的离去,吴虞察觉到有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一直在扫着他们村里的青壮。
什么时候需要点名青壮?自然是要大开杀戒卸掉对方战力的时候。
吴虞知道人心不古,世上没有真正的好人。却也没想过,屠村这种事会降临到他们身上。
他们村落门户不多,可加起来也有几十号人呢。
就这么都杀了,比有些人烹鸡宰鸭都还要干脆。
察觉到不对的吴虞借着送礼的名目去各家通气,好在多年邻里他们也是有点默契在的。
吴虞道:“捡些轻省贵重的,还有拿几套衣裳,外面的不要拿了,正好能打掩护。”
交代下去,大家纷纷响应。
有个双鬓花白的大娘担忧地拉着阿虞的手,“你断后,不会有事吧。”
数载乡邻,阿虞更是他们所有人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能接受自己离开死去,却不能忍受她先走一步。
“我断后。”大娘迷蒙着眼,下定决心。
大娘的家人囧着脸无语凝噎,不忍心戳穿现实,断后不是那么好做的,不然为什么不是他们这些青壮留下。
虽然没人说话,但大娘也听到了沉默的回响。
大娘摸摸吴虞的头,“是我们连累了你。”
如果他们自己走,肯定会更便捷顺利。
吴虞抿抿唇,实话实说,“虽然是这样,但我也不想和大家分开。”
琉璃糖名副其实,众人习以为常,不以为然。
简单地对账后,终于来了执行的那一天。
临近深夜,各家各户都出来焚火祭祀,美其名曰说是祭祀先灵。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对这种完全不同的民俗文化,有的人还是带着好奇的心理去围观他们做事。
更多的人,只是远远站在角落看着,并不近前。
纸钱香火的气氛逐渐浓重,屏旌嗅着这些浓郁的气味拧眉。
她不喜欢过于浓重的味道,哪怕是香料都不行。
队伍里的人察觉到屏旌不舒服,示意她去上风口缓一缓。
“这儿我们盯着,您也累了,且去休息吧。”
屏旌没有拒绝,这些被无限放大的气味让她直恶心。她的嗅觉比旁人敏锐数倍,很多他人觉得香的东西,在她这里就是无尽的臭。
这条件在执行任务时更为便利,但这种时候,便是缺陷了。
离开村落,屏旌悄摸寻了个高位的上风口继续盯梢。
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有几路人马眼神直白,她感觉就这几日了,他们就会朝村里人动手。
村中老弱妇孺不少,屏旌不可能视而不见。
随着这些气味逐渐扩大范围,甚至她占据上风口都能嗅到一些微量。“不对!”
是迷药。
吃下最好的祛毒散,屏旌隔袍蒙面跃下高地,飞速赶到现场。
彼时,村落里晕倒的人正在梦境里载歌载舞。
村民安静地排队离去,队伍从小径蜿蜒至后山。
逃命就是得进山,越危险的高山越能保护他们。
吴家阿爷在最后同吴虞说话,“处理完马上赶过来。”
当事人摆摆手,“快走!”别耽误她做事。
屏旌抵达的时候吴虞已经忙活到一半了,秘制的药水洒在那些人身上,连人带骨没一会儿就消失无踪。
断后怎么断?
当然是断其生,置其死了。
她精心研制的好东西,阿爷说没什么大用。
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吴虞像种花匠一般,提着瓷桶瓷勺在各路横尸面前翻飞走动。
这里一勺,那里一勺,没多久人就重归于尘了。
尸身?当然是大家帮忙制成的了。她一个人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劳累了好一阵的吴师傅突然感受到一阵气息,没有立即抬头,她哼着歌的声音都没断开,随手就撒了一道药水泼过去。
屏旌目睹了一具尸身的消散,眼看那东西就要靠近她队伍里的人。
来不及解释,她倾身快步上前想要阻止对方的行为,却被对方泼了一道杀器过来。
后撤飞身躲避,二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一段。
“原来还有漏网之鱼。”吴虞提着瓷勺的手极稳,歪歪头,“你为什么不晕?”
就这药效,这浓度,她自己这个炼药的本尊吃了解药都还有点不舒服。
而这个女人竟还能飞速躲避她的药水,期间动作不见滞涩。
屏旌其实能感受到,自己的意志在一点一点被剥夺,同时她身上的疲惫感也越来越沉重。
对方如是道,说明王妃给的药是真的管用。
可祛毒散药能顶得住一时半会儿,却撑不住这持续不断,火烧见天的浓郁气味。
迷药还在持续扩散,她不继续服用祛毒散可能没多久就会倒下。
将瓷瓶从怀里取出,为避免吸入过多,屏旌只是示意自己吃了这个,并没有开口说话。
吴虞惊疑地看着对方手里的小药瓶,瓶中的东西能解她的迷药。
真稀奇。
屏旌看得出来对方的好奇,将东西递出去,意思是送给她。
吴虞看了眼她身后倒下的那些人,其中有男有女。
这些人对村子里的人没什么表情,也并不好说话,但一些小细节能看出,他们在平视村民。
取物会双手接过,别人说话的时候会专心盯着对方的眼睛。
若有不解,也不会动辄呵斥辱骂。
“你想让我放过你们?”吴虞自顾自地说道,“可我怎么相信你呢?”
谁知道他们缓过来会不会追上来将他们都杀掉,如今时机在我,只要她耐心等下去,这个人绝不会撑太久。
屏旌喉中干涸,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誓不退让地站在他们身前。
若想收割他们,那便从她的尸身上踏过。
提剑亮刃,屏旌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第455章 都升职
吴家阿爷守在后山的必经之路等待吴虞,见人没事,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切顺利?”
“…顺利。”吴虞想了想,稍微有点犹豫。
顾不上说太多,后面的村民都还在等着。
“先走吧,路上说。”
吴虞重新回到队伍里,领路的人和她打了声招呼后,他们一行人就开始了全村极限登山模式。
村里人体力精力都不错,除了一些年迈者腿脚不方便需要搀扶后,其余的人都没什么大问题。
便是高龄老人,他们也就是力不从心,使不上劲。
真要比坚定和意志力,谁都比不过他们。
村里的姐姐问吴虞,“那阿强怎办?”他回来见不到他们,他能顺着这些痕迹跟过来么。
万一走串了,或者一时想不开以为他们全没了怎么办。
标记在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说明显不明显的,主要还是防止被其他人看到。
吴虞双手抱拳,朝老天摇了摇,“那就为阿强祈祷吧。”
姐姐看这丫头这么促狭,得,那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吧。
阿强回村的时候,村里已经成了空荡荡的模样,地上痕迹遍布,周围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这香一出现,阿强就知道村里人已经被迫离开了。
吴虞自小耳濡目染从阿爷那里学来一身本领,就是吧,个人意志太强,最后形成的东西有点过于新鲜。
阿爷在吴虞露出这苗头的时候就掐断了她进学的路子,道她不适合。
吴虞不听,后头阿爷也管不住。
只是有外人在的时候,村里上下都会默认吴虞不懂医。
如此,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日常村民不会用阿虞的东西,现下用上了,可见当时情势之危急。
简单搜寻一番后,他也当即离开,去追前人。
等他们会合的时候,大俞的春天已经到来了。彼时,他们也抵达了九州腹地——望州。
接连折损的各路人马,找不到南不岱下落的狄郎溪,加上乱成一团的京都,大俞的一整个春天都是这么的眼花缭乱、五彩缤纷、鸡飞狗跳。
直到舞弊案落定,南潜按照三司调查的结果名单,一个个抄家砍得人头滚滚的时候,整个京都才终于过完了专属于它的一整个冬季。
有人沦为狱囚,有人富贵登极。
旧权贵落马,自有新权贵顶上。
京都嘛,人有的是。
这段时间见证了京都官场大乱斗的左香君,在京都华府里也是狠狠的被震撼了一番。
震撼过后,华独一回家告诉她,“我补缺升上去了。”
分明喜事一件,可左香君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前段时间每一天都有一批人在刑场被斩首,接连几日,血染刑地,嵌土三分。
这节骨眼的升官,总感觉带着点血腥气。
华独一知晓左香君心思细腻,他宽慰道:“四娘你别多想,不是我们也会是别人。”而且事没人逼着他们做,他们敢试探律法边界,自然就要接受最后的制裁。
明晰事理,不妨惶恐。
这种担忧不是觉得对方可怜,是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登高跌重。
“京都啊,真不简单。”难怪家里总说京都的人厉害,扈府上下厉害。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坚守本心,屹立不倒,不厉害才怪。
“对了,你表兄也升任县令了。”原来的县官调任地方,扈玄感凭着舞弊案的一丁点功劳,直接升至县令。
要不是扈玄感的受贿案,这舞弊案也不会走进某些人的视野,这京都也不会里外一新。
这些事情想明白后,家里扈通明都说,“我觉得你最近这段时间还是别出门了。”背后的推手有的人找不着,但扈玄感一个小小县令,自然会有人觉得自己能行、能办。
“万一下了九泉的某户人家,还有什么挚友在京都,见着你太激动把你砍了……那就不太好说了。”
扈玄感知道他在关心他,但他不可能一直告假。
“等过一段时间,我再出去。”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他不可能直接就任。
左香君听到华独一升官没什么惊喜,反倒是扈家人有变化让她的脸上溢出了些笑意。
扈府有姑父在,谁升官都能乐一乐。
他们势单力薄,华府又远在雨州,便是有心帮忙,也无力庇佑。
华独一见不得左香君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蹲下仰视坐在凳子上的夫人,“四娘,你不为我高兴么?”
男人明月舒朗,性子淡薄,明面上是个稳重自持的人,私底下活人气息浓厚,什么娇都敢撒。
左香君两手捧住对方的脸,压低头颅,“不是很敢高兴啊,外面的人战战兢兢,你一人面色红润,官服熨帖,我怕你出去挨人家的打。”
华九实话实说,“我觉得你表兄挨打,我都不会挨打。”
呀!
左香君挤一挤对方的两颊,“不许这么念我玄感表兄。”
看到男人神情黯然,左香君亲了亲对方的额头,“他已经是病人了,再遭遇不测,我不敢想。”
华独一一个猛起身,将人抱起来。
“那是我不好。”扈玄感那惨白残破的身躯,确实是再挨不住一顿打。良心发现的某人同时提议道,“若不然今日去扈府吃饭?算同喜同贺。”
“好啊。”宅院寂寥,平日里都没其他人过来走动,左香君乐于出门。
不请自来的夫妻俩,进了扈府就跟进了自家一样。
看到众人在用饭也不觉得有什么,仆妇动作利落地重新摆了两副碗筷,妇唱夫随的二人从善如流地坐下吃饭。
扈赏春看到左香君过来,忙招呼,“坐这里来四娘。”
是靠近他的一个位置,往日是三表姊坐的。
左香君好奇,“表姊今日又在宫里用饭?那还回来么?”
春三月已经到来,离得远些的藩地已经派出了使者过来给陛下贺寿。现在人应该在来的路上了。
三月出发,快些四月中抵达,慢些,四月下旬应该也能到。
扈赏春想到这几天自己右手边的位置都空荡荡的,也是叹了一口气。“连贵妃热情好客,三娘也不好拒绝。”
第456章 四口人
皇宫大内,彼时的谢依水很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帝一后一贵妃,外加一个她的配置。
全明星皇室阵容,加上她,显得这饭局更吓人了。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这些人关系有多好呢。
起初是连贵妃请谢依水进宫讨论一些寿宴的事宜,谢依水不懂具体的礼法细节,但有时候冒出来的新点子或急智让连贵妃很受用。
一来二去,谢依水和连贵妃的相处也找到了一些平衡点。
单单讨论寿宴事宜,二人气氛和缓,部分想法堪称默契。
如此,对于连贵妃留人用饭的热络行为,谢依水也没有拒绝得那么狠了。三天总有一天能成功,连贵妃觉得有人陪自己吃饭也挺开心的。
公主?
公主年岁渐长,平日里都在进学忙碌,也没空陪连贵妃吃饭。
就今天,公主又被老师们留了更多的课业,别说吃饭,就是完成课业都是哭着写的。
作业这玩意儿谁发明的呢?
管你什么身份地位,该不会的照样不会。
连贵妃爱护孩子,但也觉得认真学习是好事。
她叮嘱宫侍,“先让她认真写,实在完不成便罢。”总不能写到深夜,影响睡眠去。
没吃上饭?这没事儿的。
少吃一顿饿不死人。
亲妈!
目睹了全过程的谢依水点点头,也就亲妈才能这么的底气和坦然。
连贵妃有孩子的时候年龄偏长,按道理来说对公主会相对溺爱才是,但她没有,就是平常心。不需要出挑,也不能过于愚钝。
适中的位置,便是最写实的中庸之道。
也是,只有一贯秉持着中庸之道的连贵妃,才能在帝后的夹击之下完美生存。
认真算起来,在座的也能说是一家四口。
未来爹,未来娘,未来小娘,未来儿媳妇。
——未来相对论之前沿人物关系。
还怪时髦的。
一家四口围坐在连贵妃这边的餐桌旁,最开始是皇后先来的,她知道谢依水在这边,觉得自己好久好久都没见过三娘了,就想着来连殊这里看看。
来的时候连殊这边还没用饭,她本意是带三娘去自己的地盘上吃。
但三娘说先答应了连贵妃,不能毁约。
那好吧,她留下一起也行。
对此,连殊没有拒绝。
连殊本殊:实则是不敢拒绝。
皇后来找谢依水吃饭,皇帝去皇后宫中讨论大寿出席事宜,进去后扑了空,最后找到了连贵妃这里。
当时正好三人其乐融融,那他贵为皇帝,加入肯定会更融洽吧。
想到这里,南潜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开了金口,“一起吃点呗?”
分明他是不速之客,说的话主体性还在己身。
三个女人同时想到,天下都是他的,他在哪里好像都能这么说。
皇后忙着给谢依水介绍,给了南潜一个冷眼就转头对谢依水微笑。“三娘这是临江里的鱼,滋味甚美。”
临江,很奇怪,这时候谢依水竟然将临江和临平王联系在了一起。
古人说话做事都喜欢寻个出处,临江自古就有,临平王的名号却是先帝给他儿子想出来的。
若先朝太子注定即位,那临平王的临平二字便也带着辅佐太子,造福一方的美好寄愿。
谢依水感觉自己的想法挺奇妙的,怎么之前没想到。
感觉自己最近吸收了太多八卦后,很多事情竟然一通百通了。
那皇后此时特地提及这鱼儿的出处,是真的想要给她介绍美食来着,还是……纯挑衅一下南潜?
谢依水时刻关注南潜的脸色,结果这男人面不改色地坐下,仿佛都没听到皇后说的话。
吃一口从临江捞回的鱼,肥美滑嫩,入口鲜香,她冲皇后点点头,“真的好吃。”
皇后好像也喜欢吃鱼,“那我们多吃些。”
用餐气氛和谐,和谐范围仅限在三个女子之间。用餐氛围诡异……实际也谈不上。
因为南潜脸比城墙厚,完全没有显露出半点的尴尬和异样。
对于连贵妃的拘谨,以及皇后的不管不顾,当事人好像能快速找到自己的定位,然后在这个位置上大快朵颐。
还别说,就这个人心理素质,也不是人人能有的。
用餐前半段忙着吃饭,后半段就开始关心起孩子的一些事情。
在四人之中,这个充当孩子一角的,无非谢依水本人。
她提起精神,皇后问的温柔,“三娘,最近可还好,我看你近期一直在宫内外游走,甚是疲累。
不若寿宴前期就在宫内住下好了,也省去了来回耽搁的时间。”
连贵妃眼神一亮,可以啊。
“住我这里吗?”她兴奋开口。
皇后认真回复连贵妃,“住我那儿,我那宽敞。”
连贵妃“哦哦”两声,“也是便利。”
对此,谢依水都还没开口拒绝,南潜就发话了,“三娘肯定是要回家的,你们不知道么,扈卿看不到三娘归家可能会连夜搬到宫门口住下。”生怕他女儿在他这儿磕了碰了。
大内扈赏春是进不了,在宫门口搭个窝,他面不改色。
南潜如此关注下属的家庭情况,谢依水受宠若惊,“没有那么严重,就是偶尔和陛下闲谈的时候父亲会念叨两句罢了。只要陛下撑得住……”
“我觉得夜不归宿也是可行的。”
皇后憋着笑冷声问南潜,“你撑不撑得住?”扈尚书为人夫,为人父,有口皆碑。
有时候拿扈赏春和南潜放在一起比,她都觉得拉低了扈赏春的品质。
南潜贯彻脸皮厚的做派,“撑不住,朕的肩上已经有了大俞的江山,更多的,是半点都撑不住了。”
能让三个女人同时无语的男人他出现了。
皇后“啧”了一声,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咬咬牙,最后还是没忍住,“时候不早了,陛下还是赶紧回去歇息吧。若累倒了,这大俞的天就塌了。”
自信的男人最好命,南潜浑不在意,“谢皇后关心,朕无妨。”
连殊看着攻击性拉满的皇后,以及防御力顶级的帝王,二人真是矛盾相当,天作之……
不过心头短念,皇后的眼风就杀了过来。
好吧,天作之‘不合’,注定的宿敌。
第457章 扶灵人
鹌鹑似的连贵妃立即垂下眼睫,她什么都没说,别看她别看她。
赶不走的南潜跟饴糖一样黏人又难缠,皇后拉着谢依水把话家常,甚至她将连贵妃都拉进小团体里,就是不留余地给这个帝王。
将自己心中的的关切都说出来后,皇后也没再说让谢依水留下的话。
南潜不同意,没人敢顶风冒险。
皇后的关心来得突然又热络,谢依水心里再觉得不对,明面上也没多说什么。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苦熬后,南潜好像真的是在等皇后的,皇后一走,他也立即随后离去。
就是离开前关心谢依水,“若三娘真的喜欢宫里的气氛,偶尔来里头小住一段时间也是好的。”
……
话全让他一人给说了,其他人还能答什么?
为了配合这个帝王的面子情,谢依水只得糊弄道:“有机会的话,肯定是要留下的。”
所谓机会,还不是眼前人给的。
不让留的是他,劝人来的也是他。
其实就是看他的状态,他高兴了你就能暂住,不高兴,该哪来的就滚哪去。
送走这对帝后,连殊看着扈三娘颇有种战场同伴的热乎劲。
面对这个有温度的眼神,谢依水职业微笑片刻,“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她觉得自己真的得回去了,按南潜这个排斥程度,她感觉自己再待一会儿对方能一脚把她踢出京都。
连殊其实也很喜欢谢依水,和聪明人说话毫不费力,谢依水行事又坦荡,一是一二是二,少有弯绕。
比起宫里八百个心眼子的人,同对方沟通的行为堪称精神疗愈。
“我送你。”连殊知道她还会来,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舞弊案落定后,冷肃乏味的京都亟需一场热闹的盛会来调动众人生活的积极性。
更换的邻里,新冒出的官场面孔,当下的京都井然有序,却少了点活人感。
恰逢喜事,这寿宴若是能办好,她们便是大功一件。
谢依水积极参与,自然是有所图谋。
第一件,就是把南不岱捞回京都。
回家后的谢依水第一时间同扈赏春商量具体的实施计划,扈赏春听完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能成么?”
扈赏春自然想要离王归来,毕竟他在外待越久,他们的队伍越岌岌可危。
别看眼下南潜给他个户部尚书当当,看得清楚的人自然能懂,他就是个临时占座的。
一旦南潜那里有更适合的人选,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尚书,自然就得退了。
至于是死退、病退还是怎么退,反正下场不会太好。
谢依水今天在宫里端坐一天,在扈赏春这儿就不用继续挺着个背了。塌腰往圈椅上一靠,她幽幽道:“不成也得成。”
吉州的事就是个浆糊,越拖越黏糊。
再不操戈止血,保不齐还有什么幺蛾子。
“本想让舞弊案引出那位翰林院的‘人才’,谁知那些人动作那么快,直接以一个畏罪自杀的名义,将人直接砸进了舞弊案的坑里。”想到这里,谢依水就有点无语,她反思道,“比心狠,我们还是差了一点。”
而就是这一点,让他们错失了一个引爆京都官场的好机会。
对此扈赏春也是无话可说,那些人悄无声息的杀人,手法之鬼魅,行事之狠辣,让他这个在京都常年摸爬滚打的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狠狠心,咬咬牙,再跺一跺脚,“那我去传令。”
看着脚步有些虚浮的扈赏春,谢依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出了个多冒昧的主意。
接到通知的南不岱脸都绿了,“这是她想的?”
室内空无一人,南不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
不过有一点对方说的没错,吉州的事儿再推进下去也搜不出什么东西了。他能查到的,大概是对方抛下的弃子。
查不到的,也多是被幕后之人提前摧毁了。
捋清思绪后,南不岱笑了笑,“本以为还要伤筋动骨地回去,你倒是给我想了个好办法。”
安萧私下见了南不岱后,听着对方的计划后不禁抽了抽嘴角。
认真的么离王,咱们这萍水相逢的信任度,就能做到让本官扶灵送离王遗体回京的程度。
没错,谢依水让他回京,没说要活人回,遗体能送到也行。
南潜想要他死,这不得亲眼看看遗体才放心。
至于人到了京都又起死回生了,那肯定就是京都风水太好,龙子凤孙啥的,都能沾沾福气。
不满意?
那也可以往医学奇迹上靠靠。
这大不敬,主忌讳的执行方案,乍一听很冒昧,仔细品味一下还是很有盼头的。
死了一个王爷,那回京之路必定备受瞩目。届时各路人马也能消停些。
用谢依水的话来说,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又不是真让人躺棺材里横着回去。
在外头,以南不岱的身份,谁又有胆子开棺验尸?
只要不开棺,那就都好说。
想明白的几人压抑着理智道德规矩礼仪点点头,纷纷昧着良心夸赞道,“不失为良策。”
因而,和南不岱属下交代上来的证据并行的,是南不岱的死讯。
虽然有的人失踪的时候就被判死了,但再死一次,也安了上位者的心。
大朝会上南潜神色悲戚,扈赏春偷瞄了好几眼,竟然真的有眼泪诶。
真神奇。
若是有不知内情的人见到了,可能真的以为这是位疼惜亲子的好父亲。
然,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会如期而至。
曲家人炸锅了,当着众朝臣的面就直呼“不可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曲家当家人于殿前叫嚣,南潜半点没生气。
相反,南潜还好心抚慰对方道:“我与曲卿同悲戚~”
恶!心!
谁跟你同悲戚,人就是你杀的!!!
曲敬燕目眦欲裂,脸上额角青筋暴起,缓过神来后,他当堂跪下似乎妥协了,“恳请陛下容许臣赴吉州,迎离王归京。”
南潜看着终于不再演戏的曲家人,他似有若无地牵扯起一侧唇角。
极快,极隐蔽。
第458章 眼光差
猫哭耗子的某位帝王抬手示意,马上有人将曲敬燕扶起。
“曲卿,你年事已高,还是在京都等候消息吧。若是……”你中途倒下了,其他姓曲的不会又来找他的茬吧。
曲敬燕没办法控制太多,以前忍耐,就是想伺机而动,暗地里保全那孩子。
现在人没了,还谈什么暗中保护。
不演了,曲敬燕双膝触地,“臣年事已高,但膝下还有几个年富力强的儿孙,若陛下担忧臣之弱体,那便不妨让他们快马前往吉州。”
南潜:“……”给你们曲家人脸了,见着梯子就往上踩。
沉默是南潜最明显的态度,偏这曲敬燕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南潜不开口,他就一直跪地不起。
场面一时僵在这儿,半途杀出的曲家人给扈赏春看傻了都。
也没人和他说,曲家人和离王关系这么要好啊。
这事儿估计问南不岱,南不岱自己都懵。
忽然,他的脑海中响起三娘的殷切叮嘱,“如果曲家人有动作,一定一定要拦下。”
他们和南不岱之间并没有什么固有的默契,她担心曲家人横插一脚反而节外生枝。
“陛下。”扈赏春抬手出列,垂眸发言,“不若让我家二郎去吧。”
他作为南不岱的亲岳父,也是未过门离王妃的铁血父亲,他们扈府的人去接人,也符合礼法。
曲家人早年同南不岱划清界限,这时候他们凑上来,流言说不好还会盖过离王的死讯。
此时扈赏春出言,便是替皇帝和曲家都找了个台阶下。
南潜在犹豫,曲敬燕则是看了眼扈赏春。
扈赏春立身持正,眸光自然,并不惧任何人的打量。
“三娘啊~”南潜爱感慨的毛病又犯了,“她倒是个好孩子。”
“那就让你家二郎去吧。”未婚夫突然没了,扈三娘肯定也很伤心,此时她不宜奔波,那她弟弟去也是合乎情理的。
对比起有台阶就下的南潜,曲家人似乎还有话要说,扈赏春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立即应声,“谢陛下恩典。”
以往拜帖如流水的扈府,终于来到了遇冷的这一天。
自南不岱死讯传回京都后,扈府的会见邀请直接少了九成。
剩下的几个,也就是一些真心关心谢依水,怕她胡思乱想的实在亲友。
便是赵宛白家的亲人,都让人送来一些补品,直言让她放宽心,人生得往长远了看。
人呐,只有活着才有盼头。
谢依水收了一箩筐的好东西,不知情的,还以为她真的怎么了。
今日谢依水去了演武场和那老师傅比划了两招,两个人纯属刷熟练度的,并没有想象中的气势磅礴。
扈通明围绕着校场周围负重慢跑,他此时练的是耐力,故二人之间的对招他看得一清二楚。
哪怕他不精通武学之道,他都能看出比起老师傅,谢依水更游刃有余一些。
不管是出招,接招,还是最后的气息平复,都让人觉得十分踏实。
结束后,老师傅也在说,“你的基础功底十分扎实,像你这么刻苦的女娘,少见。”
收剑回鞘,倾身执礼。“习武哪有不刻苦的,您也说了,这是基本功。”
老师傅点点头,也是,想要精通一门就是得千锤百炼。
不论男女,皆是如此。
锻炼结束的谢依水坐在一旁的空地上休息,席地而坐,姿态洒脱。
云行捧着手巾过来,谢依水拿起托盘上的棉帕便开始整理自己。
“现在外面怎么样?”场内的扈通明还在跑,随着时间的拉长,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
老师傅的声音洪亮有力,“不要停,控制呼吸,感受自己,想象自己漫步云端,由丹田控制发力,带动你的双腿。”
老师傅说了那么多,传进扈通明的耳朵里,只剩三个字——不要停!
谢依水看着咬牙坚持的扈通明,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人。
同武校出身,到最后能说得上‘坚持’二字的,只有她自己。
其余人不是停下,就是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放弃。
云行站在枝头新绿的树枝下,举目同女郎一样望向小郎君。
“外面流言四起,对离王之死多有揣测。”最离谱的一个,“有人说离王是自查自己的铜矿案,顶不住压力,自尽而亡。”
好脏的脏水,技术一般,但含脏量满满。
“不过这些声音还是少数,更多的人都在揣测曲家和离王之间的关系。”
一个多年不问话的外祖家,存亡之际出来跳脚,真心大家不关心,大家在乎的,是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演戏。
演到孩子都没了,才说自己有爱有关怀。
这种程度的事情,既满足了八卦的前提条件,又充斥了悬疑具备的阴谋论。
事情逐渐转移到南潜和南不岱母妃的爱恨纠葛上,多个版本出炉,云行都不知道该从那个先说起。
谢依水摆手,不用在这里说,“写下来,尽书尽笔。”
同样获得休息权的扈二来到她身边,累成狗的某人径直躺在地上。
“卸下东西起身慢走。”谢依水都没给眼风,“不想死的话。”
扈二得御上亲言,算是奉旨扶灵。
这样的前置条件,让他不得不等待礼部那边的配合。
亲王规制,再匆忙也得准备一天的时间。
扈二听话起身,没有离开这里,他原地踏步走,同时问,“那你今后如何是好?”
不知内里的人真以为离王没了,扈通明觉得她也挺惨的,好事儿一件没赶上,坏事全涌上来了。
半只脚踏进天家的人是否能全身而退?
这是个好问题。
扈通明有点愁眉苦脸,“你看男人的眼光真不行,都没成婚呢,人就没了。”话里话外不见对天家的半分敬重,有的,只是对男人早死的哀怨。
“你要是在礼部的人面前也这么乱说话,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
“那我这不是在家么。”这里就他们三个人,其余的便是老师傅都站得远远的。
“但凡那男人有点良心,都应该在死前给你留封遗书。”
谢依水看过去,遗书?
扈二坦然道:“好让你改嫁。”
第459章 堪为配
谢依水被这孩子虎头虎脑的劲给逗乐了,弯唇一笑,“你觉得一个生前都做不了自己主的人,死后会受到他人的敬重?”
南不岱的经历摆在这儿,便是遗书上写明了,允扈三娘改嫁,许其自由。有的人都会当没看见。
“二郎,死是斩断一切的终结。”她看着他缓缓道,“只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管你金尊玉贵,皇孙贵胄,哪怕位极九五……只要你死了,这世上的一切就和你彻底没关系了。
遗言有用,那是需要活人来配合。
要是不配合,遗言和废纸有什么区别?
提及生死,这个女人总是十分郑重。“你死里逃生过很多次?”不然不可能有此等感悟。
谢依水望着正午的阳光,温暖的一切将自己完全包裹,此刻她能感受到自己是完全存在的。
“算是吧。”
扈通明知道她在说什么,除开生死皆是小事。
未亡人也好,孀居妇人也罢,她只对自己有一个要求,就是继续活在这个人世间。
活着,她才能博取更多。
“那我去接人的同时,还需要做些什么吗?”尽管不是很喜欢离王,但他们家暴露的风险彻底被拆除了,这一点上看,南不岱之死也不全是坏事。
将手里的棉帕重新叠好,“不用,就按规矩来。”
翌日一早,城门口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城而去。
谢依水也在送行的人群里,只是她身着素缟,帷帽及膝。
身边的仆妇和护卫控制着人群,她站在众人的中心,不受人群的侵扰。
这些人也不是关心南不岱的人,就是爱看热闹的京都百姓。
京都天天在死人,偶尔死一个王爷,其实也不足为奇。
大家就是什么都喜欢瞄一眼,这大阵仗,够说道几日了。
待人群散去,云行准备扶谢依水上马车。转身之际,一道视线十分热络,似乎在关心她。
云行率先看了过去,对方身形高大,锦绣在外,竟是位年轻的郎君。
谢依水头上戴着帷帽,动作起来会很明显,故她并没有扭头去看。
只轻声问,“是谁?”
“一位郎君,看起来很眼生。”
很眼生,那就是从未见过,不相识。
谢依水脚步没停,上车马的动作一气呵成。进入车厢之后,她掀起车帘一角,发现那男人就是认识官栀的监门卫。
放下车帘,谢依水并没有要同此人沟通的意思。“回吧。”
当时没接触多说两句,谁知两日后谢依水进宫又撞上了此人。
男人借着职务之便同谢依水说了“节哀”,谢依水点点头,也只道了多谢。
进入连贵妃的宫中,今日公主休息,也坐在一旁等她前来。
连殊怀子较晚,公主也才十二三岁,天真烂漫。
似乎是连贵妃管教过,今日公主只道一些生活的趣事,并没有对外面的流言蜚语进行提问。
二人对着一些小事一问一答,气氛甚是和谐。
没多久,皇后宫中的人派人来请谢依水,对此连殊不可能拒绝。
在送谢依水出门的时候,连殊提醒道,“三娘,或许求一求皇后,你的事还能有转机。”
南潜不习惯给他人面子,但皇后总归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南不岱的死在京都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也需要一个女子为其守候一生。
从帝王的角度看,他贵为九五,行事无可指摘。
但她是女儿身,想事情的第一角度便是同为女儿家的扈三娘。
南潜肯定是要扈三嫁进离王府的,再不喜欢也不妨他谨守天家之威严——授意让一个女子为他不受宠的儿子蹉跎一生。
连殊让谢依水求一求皇后,“哪怕求道出家当个女冠,也比在京都自由的。”
同为守候祈福,去外州安居总比在京都好。
连贵妃的建议对于一般的女郎来说,是十分中肯的良言。
反正只要离了这虎狼窝,本家又是有条件和背景的人家,即使成了女冠,自己也是有良田美宅仆妇伺候着的。
谢依水为连殊此刻的真心动容,点点头,“多谢贵妃娘娘。”
“傻孩子。”连贵妃拍拍她的臂膀,“这有什么好谢的。”
她什么都没做。
目送谢依水随着宫侍远去的背影,小公主出声询问,“母妃,为何扈娘子不能再嫁啊。”
民间都不禁这再嫁之俗,为何天家要如此严苛?
连殊拢着孩子往里走,一入宫门深似海,都说是天家了,肯定是有点子变态的地方在的。
“等你长大你就懂了。”祭出拖字诀,连殊并不想过早地和孩子讨论,她喜爱的父皇是一个冷心冷情,无情无义之人。
宫门深深,高墙云耸。
踏进皇后的宫殿中,彼时角落里传来一阵香火气。
宫侍引着谢依水往偏殿走,皇后的身影在一小佛堂面前跪立。
香火燃在佛前,金佛悲悯,垂眸人间。
宫侍将人带过来后,便将场地留予场上二人。
其余人退出殿外,甚至和此地还保留一段距离。
皇后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一场祈愿活动中,气氛凝滞一瞬,活动结束,皇后才开口,“三娘,觉得不公么?”
谢依水看到对方一直没起来,便也寻了个蒲团在皇后右侧稍后的地方跪下。
“不觉得。”十分干净利落的回复,惹得皇后看了她好几眼。
唇角微扬,皇后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若是我儿尚在,我一定让三娘为我等之太子妃。”
太子妃,再进一步便是皇后。
她是觉得谢依水德行之至,配为帝后。
谢依水不知道皇后为什么那么喜欢她,这比南潜莫名其妙对南不岱的恨还显得奇怪。
毕竟恨不需要理由,而爱需要。
谢依水不会将话题停留在自己身上,她问,“那太子是个怎样的人?”你引以为傲的儿子,愿意让我和他同进退的儿郎,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皇后的眼中没有悲戚,有的,只是对谢依水的欣赏。
“和三娘一样的人。”
这几个字出来,谢依水脑中混沌少顷,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位帝后的意思。
第460章 刀刀刀
她认知里的自己,和别人感受到的她肯定是不同的。
所以谢依水此时也不知道,在皇后的印象里,自己会是怎样的人物形象。
唯一明确的是,不论是先朝太子,还是今朝已故的太子,在众人的评价体系里,都是耀若灿阳的存在。
公认的储君人选,既定的太子之位。
倒推一二,这位皇后对她的评价应该不会很低。
“隽儿饱读诗书又弓马娴熟,百官称其文武双全,是注定的成大事者。”视线放远,皇后的意念逐渐回到自己孩子尚在的时候。
脑海里南隽的脸清晰可见,皇后看着对方温和又坚定的面孔,“在我看来,他是一个胸怀天下,珍视苍生的人。”不因身份而傲慢,不以权势而霸道。
平视众人,心有成算。
已故之人的面容渐渐消逝,皇后转头一笑,她对谢依水道:“你和他一样,表面浑不在意,其实兼爱苍生。”
这话有点太扎实了,像一顶并不适配的高帽直接被皇后戴到了自己的头上。
就是谢依水自己,都不敢承认自己会优秀到这种地步。
兼爱众生,几近神佛一样的品质。
说完皇后慢悠悠地起身,谢依水率先一步站起,伸出左小臂给皇后借力。
同时谢依水解释道:“不是三娘怀疑娘娘的眼光,您将三娘和太子做比,三娘惶恐。”
“不用惶恐,你比他强。”又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他死了,你活着,我就是觉得三娘最厉害。”
好人不长命,而扈三的底色就是一眼看得到的好,加之手段和智谋又非比寻常,她就是喜欢她。
“人活一世,想要贯彻到底的好是很难的。”太子一以贯之,但他却没命没手段活下来。
皇后拉着谢依水的手,“好孩子,我希望你长长久久地活着,为家国,为天下多做点事。”
如果南隽还在,她不惜一切代价都会让扈三站在他身边。
皇后不仅仅是一国之母,更是和帝王联系最紧密的战场同袍。
若扈三和太子一起治理天下,皇后觉得他们一定能开创出一个新的家国格局。
几句递进的赞语将谢依水砸得眼冒金星,她自认和皇后并不相熟,那对方如何这么笃定她的为人?
就因为她让南潜吃过几次瘪??
皇后看这孩子有点懵,她笑了笑,“等有一天你站得足够高又离得足够远,底下人什么德性品性,你都会一目了然的。”
贵为皇后,谄媚者不知凡几。
但与此同时,她还是一位养出过储君,而后又失去一切的母亲。
当太子溘然长逝的时候,她就已经被迫远离了政治中心。
在这样的条件下,她看到的一切自然更真实清晰。
室内唯余二人,皇后也没了平日的端庄威严,她自顾自地找了个椅子坐下,从仪态到神情都是极其松弛自在的。
招呼手,“三娘坐这儿。”坐她旁边。
这个坚韧的母亲和众人想象的失孤母亲形象大不相同,甚至提及南隽她脸上都能带着一层笑意。
她感恩孩子的到来,也怀念他的过往,却……并没有那么伤心他的离开。
怎样的阔达才能达到这种人生高度,谢依水想,她是率先成为了自己,而后才有母亲这层身份。
允许自己的人生存在遗憾,因为遗憾本身就是一种圆满。
这东西太高级了,谢依水光是想想就有些头痛。
皇后给自己斟茶,而后也给谢依水倒了一杯。她爽朗地喝着茶,“三娘无须头痛,有些事儿不用想的太明白,你只需要知道我喜欢你就是了。”
帝后的爱,轻快又直白。
难怪人总是痴迷于各种情爱,因为它真正到来的时候,人就是会倍感幸福。
“娘娘,今日的你和往日的你大不同。”众人面前的帝后是哀戚冷肃的,是不怒自威的。
可私底下的皇后,想得开,念得明,根本就不是一个只喜欢沉溺于过往的人。
抿一口茶水,皇后摆摆手,“这不是得演一会儿么。”南潜爱看,朝臣也爱看。
反正有这一层形象,她能避免很多麻烦,倒不如一直演下去。
“那……您演技真好。”起码在对方没坦白前,她真不知道对方是铁血皇后来的。
“大家都很好。”你也不差。
皇后抬了抬手中的杯盏,示意谢依水也不错。
谢依水脑子今日被皇后的举动卡了好几下,现在思维都有些滞涩故障。
“那您今日唤我来,是为了?”
“三娘,嫁进离王府成为离王妃,你会得到更多!”重点来了,“我知道连殊可能会让你跟我求情,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能安居一时,却快活不了一世。”
三年五年尚可,再久远,南潜第一个就能出尔反尔。
“知道太子为什么会死么?”
!!!
谢依水双瞳微张,直接上来就是大招啊。
“不是小人谋害?”谢依水乱讲的,她派人去查,压根查不到关于南隽的半点信息。
笼统说个概念,应该也大差不差。
“他死于南潜的猜忌。”
“……哈?”一个气音,道尽了谢依水心中的疑惑。
妈耶,南潜杀南不岱不是首刀啊,是第二刀。
不知道南不岱听了这话会不会心里舒服点。
大概率可能不会,因为太子都没了,他一个小王又能逃到哪里去。
谢依水脑海里的乱码更新迭代好一阵儿,终于能好好说话。“皇后娘娘,您就这么跟我…说啦~”
“嗯,说啦。”皇后还认真地点点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南潜敢做,她不敢说。
舔舔唇,谢依水感觉这个世界愈来愈荒谬。
她遇到的每一个人主观能动性都拉到了极值,以至于她想依靠刻板印象急速通关的行为,遭到了最强有力的打击。
生活不是演戏,人生没有演习。
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会跑会跳会哭会乐,还能主动思考的人。
“您说完后,不会杀我灭口吧?”谢依水拢拢自己的衣襟,企图掩盖自己喉中的这处弱点。
第461章 有陷阱
“会。”话音拉长,接道,“才怪!”
促狭的皇后看着谢依水这萌态百出的样子,给稀罕得不行。
“我无力改变现状,这些事情不是秘密,只是禁忌。”该知道的人都知情,不能知道的,总有一天也会知晓。
“三娘,我们活着的人,得继续往前走对么。”
一句话,谢依水终于明了了皇后叫她前来的真正目的。
她害怕她一时想不开,钻牛角尖里去。
借太子一事表明立场,一能拉拢她,二能快速和她建立信任。
至于为什么要拉拢她,自然是同为皇权迫害者家属,有其天然的共通之处。
下面的这段话,可能在皇后心里已经排练过成千上万次。所以她说出来的时候,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吞字卡壳。
“他们政见不合,多有争论,前朝后宫当时流言四起,道他们父子失和。二人各执己见,毫无转圜之余地。我儿刚烈,一度跪请圣意让他效仿先朝太子,北上夺城。”
谢依水若有所思,在家和老父亲说不通,所以想出去自己闯一闯。
说不好有新成果了,老父亲也好沟通了。
先太子走后,北戎卷土重来,可能是先太子威名过重,以至于他不在后,北戎跟吃了兴奋剂一样,杀得两眼通红。
就是那时,北地失守,仙治城流于北戎之境。
南隽想去拿回大俞的土地,借此来证明自己。
倒是可以理解。
事情急转直下,下一句皇后说的是,“他同意了,但大军出发前夕,我儿暴毙。”
一声暴毙,牵动了谢依水的神经。
不是简单的暴毙吧?
皇后攥紧拳头,语气幽幽,“隽儿身强体健,弓马娴熟,每月都有把脉问安,怎会突然暴毙!”
顷刻间的愤怒,一瞬即逝。
收敛好思绪,皇后认真看向谢依水,“我当时太信任他,以至于身边都没有十分得力的人手。”
贵为皇后,膝下还有文武双全的太子,枕边人又是一副和乐好言的模样,谁会想到会有这一天。
“我没有人手来调查隽儿的死因,但我知道,他绝不会是暴毙。”
谢依水心里从妈妈咪呀唱到圣母玛利亚,原来太子早逝不是家族基因问题啊。
她以为南家就克太子这个名头呢。
“但您没有人手来查证死因,那又怎么会联想到…”南潜。
不是谢依水替南潜说话,凡事总得讲究证据,仅凭案底来推测犯罪动机,这太梦幻了。
到目前为止,太子和南潜的矛盾就是政见不合,政见不合是朝野常态,真因为这个而杀人,那诸位朝臣岂不该人人自危?
说句不该说的,南潜是皇帝,他不满意这个太子大可以换掉。身为一国之君,自己又大权在握,南潜有什么好忌惮南隽的。
这并不合理。
皇后喜欢谢依水的洞察与敏锐,她点点头,“是的,没有证据,只是联想。”
“太子猝然长逝后他立即封棺下葬,明面上有太医进言,道太子忽然暴毙恐有疫病殃灾。暗地里,他连我母家寻来的医者都不让接触尸身。”皇后眼眶红了,“这会是没问题么?”
太子身份,既没有按时停灵,风光大葬,也没有让其母了却心愿,终结后事。
这么看,确实是疑点重重。
皇后在太子死后寻来医者,想必当时她连开棺验尸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
故南潜越是阻挠,皇后心里的芥蒂便越深。
谢依水沉默了半晌,他不知道南潜是怎么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
明明即位后,连古今帝王都少能聚齐的大权在握、夫妇相合、朝野一心、嫡长谋智他都具备了……现在却是四分五裂、七零八落、里外不是。
皇后可能从未和人说过这些,说完后整个人都有点轻松明快。
“三娘,哪怕真凶不是他,他也是帮凶。”埋尸除痕,南潜并不清白。
“确实。”
两字肯定,让皇后敞开心扉。
她看了眼室外,发现宫人都留在一定距离后,压低了音量,“我有心落实此事,还请三娘助我。”
站队需要立场,皇后仅凭一些揣测,并不足以拉拢旁人。
如果她想建立起一个足以抗衡南潜的队伍,那她便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证明太子之死有南潜的身影。
一个连太子都可以随意处置的帝王,便是暴君皮下,表里不一。
谢依水拉平唇角,表达疑惑,“落实之后,势力养成,娘娘要如何做?”
皇后毫不犹豫地指了指天,而后用手划了一下喉咙。
这是要杀掉南潜。
杀掉,她也如是动作,“然后呢?”
谁即位?
皇后心里肯定有人选,不然她做的这一切没有退路。
“八郎甚是聪慧。”
原来是那个尚在学堂认字的孩子。
如果这一切真的那么丝滑顺利,皇后成了太后,届时垂帘听政,又是另一副光景。
皇后要她帮忙,谢依水认为自己在听了这么多辛秘后,不助也得助。
成为离王妃,哪怕空享其名,手中的权势也非同一般。
皇后说了那么多,一部分是让她认清自己的前路,更多的部分,则是利她于谋。
果然!
爱和恨一样,都充斥着陷阱。
皇后对她的喜欢,也是有利益前提的。
谢依水深呼吸一下,笑得很淡,在某种程度上,她们可以是一段路程的同行者。
点点头,“三娘助您。”
连殊劝她远走京都,皇后劝她掌握权势为她所用。
俩人的建议利弊明显,谁更纯白一些,也是一目了然。
皇后,不愧是皇后。
这循序渐进宛若温水煮青蛙的举动,让谢依水连挣扎反抗都不能。
她告诉谢依水,那位说太子是暴毙的太医,在当年没过多久就死了。连同他的家人,这些年在九州都销声匿迹。
“不过我还是查到了一点辛秘,那名医士在外院有一私生子。他随着其母外逃,当下就在吉州。”皇后冰冷的手捏住谢依水温热的指节,“三娘,找到他,他们肯定知道点什么。”
不知情的根本不会逃,只有得到了风声,明白什么,才会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第462章 慢慢走
离开皇后宫殿的时候,正值午后。
阳光照射下来,整个皇宫的屋檐都被日头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光线过亮,让谢依水盯着远处的时候不免眯着眼。
这么温暖的阳光,半点照不进谢依水的心里。甚至金光越亮,她心底的冷意就越多。
辗转皇宫,最后谢依水站在了南潜这里。
夫妇俩正常的时候都很正常,南潜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往日只有大臣们才能踏进的宫殿,谢依水也是站了一遭。
“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谢依水的声音响起,南潜伏案的动作一顿,倏而抬眸。
“三娘来了,看坐。”
宫侍搬来一张圈椅,椅子上还铺着厚厚的垫子。
上首之人执笔的动作不停,他还是在批阅奏章,只是偶尔分出一点时间同谢依水对话。
“离王薨逝,朕哀痛不已,料想三娘亦然。”批完一本后,拿起另一本,“三娘,你赐婚的旨意是朕亲笔落下的,现在离王先走一步,你是如何想的?”
连贵妃和皇后同时给她出主意,不过当日,都没给想明白的空间,她就得进行答辩。
“三娘长于乡野是共识,没有父亲的坚持与陛下的抬爱,三娘今日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谢依水缓缓道:“于三娘而言,您与家父同为三娘亲父,所以三娘没有想法,愿遵从父亲之安排。”
谢依水这话说得太新鲜,都没有成婚就已经把他当亲爹了。
南潜彻底放下手中的朱笔,他正色端详,仔细看着谢依水。
好半晌,“你是个好孩子,岱儿没福气。”
南不岱是有点问题,但这个儿媳是他给对方选的,所以肯定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而且她也说了,自己长于乡野,乡野之人没有那么思虑万全,属实正常。
“你认我为父,那我待三娘便如同亲女。”南潜给她三个选择,“三娘愿意的话,成为离王妃,我珠玉配之,礼仪待之,让你享一世王妃殊荣;或远离京都,安居他乡,避免流言侵扰。”
最后一个,“我封你为公主,成为我真正的女儿。”
三个选项,各有各的坑。
别以为公主就好了,寿宴在即,万邦来朝,到时候又把她配出去和亲那就彻底好玩了。
似乎南潜也有点好奇,“三娘选哪个?”
谢依水垂眸,“三娘不敢自专,事情重大,陛下忘了,三娘家里还有一位老父呢。”
哦,扈赏春啊。
南潜摆摆手,“那你回去问问扈尚书吧。”
离开皇宫跨过宫门的时候,谢依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气力。
颓态黯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因为南不岱走了,伤心过度,难以自持。
上马车的时候她稍微踉跄了一下,云行看着都有点揪心。
“女郎。”
谢依水不是伤心,是走这么好几个宫殿,累得。
进连贵妃的宫殿有辇乘坐,后头的两个宫殿,她纯靠人腿在那支撑。
宫道弯绕,大道她没资格走,所以饶的都是七拐八拐的小径。
反正走这么一通下来,她这个爱锻炼身体的人都觉得肌肉酸软。
她如此表现,京都的流言再度刷新——离王妃因离王离世伤心不已,宫帷墙下,步伐踉跄,恐有跟随之意。
这些离谱的谣言跟长了翅膀似的,咻一下就传到了当事人的耳朵里。
南不岱看着密信摇头,头都要摇断了,他还是很难相信,“扈三要殉情?”
那……情从何来啊??
而且这馊主意就是她本人出的,她能伤心到哪里去。
真伤心的人,压根就想不出这主意。
随侍看着面露不解的王爷,担忧问道:“可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再过几日迎接棺椁的人就要和他们对上,他们这些人既要保证棺椁的完好,又要保护好当事人。思绪时刻紧绷,唯恐此时节外生枝。
“没有。”南不岱果断说没有。
听到不是正事,随侍稍微松了一口气。
而后又听到王爷疑问,“扈二靠谱吗?”扈赏春让他来,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就是吧,个人专业水准无从考究,他们连当事人靠不靠谱都不清楚。
快马疾行的扈二觉得自己挺靠谱的,就是后面的官员不太行。
按照礼制什么的,相关司部会随他同行。
然,这些人多年未出京远行,走一会儿肚子痛,再走一会儿水土不服高烧高热,再再走,就有人要死给他看。
马儿围绕着面色惨白的官员转圈圈,扈二提问:“我能撇下你们,自己先行一步么?”
官员即使白着脸也理智尚存,“那你就是抗旨不遵。”陛下说了一起去迎棺椁,你自己先走算什么?他们这些人又算什么。
一同出行,互为见证,有什么也能说得清楚。
若放他独自闯荡,真有意外,还是连坐,这冤不冤呐。
几个脸色死白的人左右扣住他的马鞍,大有他放开步伐跑,就带着他们一起走的架势。
扈通明无奈翻了个白眼,“放开,我不走!”他这可是宝马,谁要载他们一起走啊。
翻身下马,仆从立即安顿扎营,大有休息半日再赶路的意思。
他不高兴,“休息一个时辰,吃完东西就继续走。”
不用对方拒绝,扈通明强调解释,“可以慢行,但不能停下。”
就是一点点蹭过去,他们也要在行进的路上。
真停下了,这伙人说不好还得养病,还得安眠,还得干这干那,一大堆破事儿。
“我说你们一个二个的,平时就不能锻炼锻炼身体么?”非要用人的时候急练功,听说还有人在出行前就闪了腰。
……
无言以对,就是大写的无言以对。
偏这些人呢还不能辞退。
那些身体素质一般的官员,看着活蹦乱跳甚至还有心思爬树的扈二也是头疼。
谁没年轻过,谁年轻的时候不是跑马南山,肆意驰骋。
但这不是年纪上来了么,辛苦工作数十载,还要他们身强体健,他们是人,不是神人。
高山上的阿虞俯视着山下官道的庞大队伍,“这么多人。”穿得还不错呢。
阿爷颤颤巍巍站在悬崖边,看一眼,“哎呦~”
再看一眼,继续“哎呦”!
“哎呦,我说你就别看了。”吴虞蹙眉禁止对方哎呦。
畏高还看,折磨谁呢这是。
第463章 请离开
阿爷不语,只是一度颤颤巍巍。
阿强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老小不合的场面。
阿爷耐着性子,忍着不适站在吴虞身侧,其实就是怕对方一时不慎,会跌落山崖。
“我在这陪阿虞,阿爷你去后面歇会儿。”阿强前几天刚追上他们,双方会合,队伍气氛逐渐高涨。
阿强面有忧容,明显有话要对吴虞说。
“你们俩别仗着胆气就不敬畏山灵,别凑太近知道么?”他自己也不是怕,就是年纪大了看这些要命的事情就是觉得心脏突突。
临走前阿爷不忘叮嘱,吴虞无奈应声,“知道了。”
高山上二人并肩站立,衣袂乘风。
“我们要搬到哪里去?”阿强清冷的嗓音和他结实的身形并不相称。
吴虞没看他,她的视线一直在山下的队伍中来回穿梭。
良久,久到阿强以为吴虞不会再回话,她忽然道:“什么我们,是我和村民们。”
吴虞将视线收回,正色看去,“你是在我们村子里待久了,忘记自己是谁了吗?”
这话在此刻说出,明显有分道扬镳的意思。
阿强觉得她是在迁怒,“你不能因为这个人带来了一个大麻烦,就觉得我也是麻烦。”
“但你们这些存在,就是侵扰了我们的生活。”吴虞说话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笑,她的笑不及眼底,看得直让人心焦。“虽然你来得早,但你和他们一样,是同一种人。”
阿强这名字一听就很接地气,和这男人的眉眼与武艺半点不匹配。
为什么?
因为这名字就是吴虞随意喊的。
男人刷新在他们村子附近的时候,还是个青葱少年。
少年被村落里的人救下,醒来后不言语不沟通,一度被人当做哑巴。
吴虞鬼灵精怪,对方不说名字,她就随意叫一个好了。
反正名字就是让人叫的,只要对方能应,那就是好名字。
她见了他两次,第三次直接喊人阿强。
当时少年看着女孩目露疑惑,转头看看是否是在叫别人,结果院子里除了他们外,再无他人。
就此,这阿强阿强的声音,时不时的就在少年养病的院子里响起。
少年病好后一直在村子里游走,而后留下常住。
阿强觉得吴虞的迁怒很没有道理,“可我这么多年,并没有惹出过什么麻烦。”明明是村子风水有问题,他们搬走就是了,赶他做什么。
“而且你觉得我不该留下,为什么还处处做标记,让我找上来?”
吴虞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声量控制,“我不做标记,你就找不过来吗?!”
分别就是要说开,不然注定会有人钻牛角尖。
以当时那种情况,这男人就是找到天涯海角都势必要和他们会合。
况且那是在山里,在猎人面前隐匿行踪,吴虞不觉得自己的技术会高明到哪里去。
“你别和我吵,我是在通知你。”并没有要征询意见的意思。
男人的眸光里情绪复杂,愤怒、不解、难受、憋闷,甚至委屈。
各种情绪交织,最后他开始埋怨自己那天为何要手痒捡人。
完全忘了,捡人是大家的攒钱共识。
“我不走。”男人只有耍赖这一招,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先用上吧。
吴虞的视线很有压迫感,她再热情的语气和面貌,都遮掩不住她冰冷的底色。
一步步靠近对方,男人一步步往后退。
吴虞极其冷漠,“再退,身后就是悬崖了。”
男人往身后看一眼,他蹙眉回过头,示意她也小心脚下,“你也往里一些。”
吴虞没有动,她的躯体仅听从自己大脑发出的指令。
现在大脑说可控,所以她连颤抖和害怕的情绪都不见得有。
“这一次我们能跑,是运气好。可再有下次,就不一定了。”吴虞的语气非常平淡,甚至都没有什么音调起伏,但就是这样的语气,男人却听懂了她的无奈。
她不担心自己,她担心的是村落里那些老弱病残。
再有一次,那些人就要被留下性命了。
他身世不祥,甚至名姓都不愿意和村落里的人沟通。
这样的存在,就是惊雷一个。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炸了。
自伤尚可控,若是累及旁人,他又能怎样。
“可我不想走。”
“我还想长出翅膀,乘风而御三千里呢。你看我能么!”都这节骨眼了,想不想重要么,重要的是让大家忘掉过去,好好开启新的生活。
“钱我会分你,我言尽于此,后头咱们各谋生路去吧。”
男人还想说点什么,吴虞指着山下的人道,“这下面的人不一般,你真有心,混出个名堂再来找我们。”
自己的事情不好好解决,想什么安居乐业。
就这样,男人被吴虞非常干净利落地赶走了。
阿爷看着队伍里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的人数,他叹气,“又难受又不难受。”有点怪怪的。
吴虞一声令下,众人继续跋涉。
“咱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暂住,等我去寻了贵人,让他们安排好户籍诸事,咱们就彻底能安顿下来了。”
村民对此没有意见,也就是吴虞有本事能弄到这些,还挂念着村里人。
“阿虞,等我们安定下来,先给你和吴翁筑新屋。”
“对啊对啊,要给阿虞弄个更大些的院子,好晒东西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队伍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山林间。
离开队伍的阿强并没有马上下山,他茫然地站在悬崖俯瞰世间,恍然发觉,这些年不是村落离不开他,是他自己离不开大家。
在他没有到来之前,村里人就是如此团结和乐,上下一心的。
是吴虞的偶尔的夸赞,让他产生了自己很重要的错觉。
扈通明一直在树上抬头往上看,惹得身边的护卫也一直仰面。
“郎君,上面有啥啊?”
第464章 飞鹰营
“有宝贝。”
“啊?”
“不是,你们没看到上面有个人么?”扈通明指着一个虚点,那是悬崖边的一个黑影。
此时群山附近只有点点新绿,没有树叶遮蔽的山崖,仔细看……也还是看不到人的。
距离过远,视角阻碍,能看到人的存在只能说扈二目力与洞察力都十分可观。
“没看到。”护卫们老老实实的回答,让扈通明不禁眯了眯眼睛,再确认一遍。
真是有人,就是大家看不到罢了。
不过,这人爬这么高作甚?
袭击他们??一个人团团围住他们近百号人。
好像有点傻。
那就是要寻短见啊。
用眼睛上下拉线锚定位置,在确认砸不到他们后,扈二便挪开了视线。
慢爬快跳,觉得无趣的扈二立即从树上跳了下来。
护卫们阻止不及,只得劝其谨慎行事,“郎君!!下次可千万不能如此了。”
这要是扭着脚,闪着腰了,如何能行。
出门在外的,最怕突然受伤。
哪怕有医士同行,这路途上的艰辛与困难也不是一点半点的。
“瞧把你们给吓得。”扈二一通上蹿下跳,连衣摆都没有沾上半点灰尘。
两手一摊,“我好着呢,你们看。”
张守跟着扈通明一起出来,刚才他随下属去检查他们携带的东西,确认无误后,才走了过来。
几名护卫苦大仇深地盯着小郎君,张守朗声一笑,“怎的了?树上有小虫,你们几个被吓住了?”
蛇罢了,有甚吓人的。
护卫比划着距离,幽幽道:“恁高,郎君就这么跳了。”
张守倒是没直接劝阻,目力测了测距离,“高却是不高,就是怕下头地界不平,郎君容易崴脚。出行前女郎特地交代,一定要照顾好您…”
瞄一眼扈通明的神色,见对方并不排斥,张守才继续道:“属下只得奉命行事。”
话里话外,大有听谢依水安排的趋势。
扈通明笑了笑,无奈道:“行了,我也听就是了。”搬出这位不好惹的,谁还敢造次啊。
他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就走了,那这个家就又跟死了一样。
休息结束后,队伍又慢悠悠地在官道上行走。
纵马持缰做不得,扈二骑着良驹在道上两侧来回走。
身后的官员看到这位如此百无聊赖的模样,一时间都在问自己,队伍这么慢,是不是自己的原因。
答案肯定不是,这么多人,怎么能怪到一人的头上。
拉磨似的蠕行,到后期不止扈通明想死,护卫们也一个个的受不了。
基本上除了那些官员,没几个高兴的。
就这些如出一辙的麻木面孔,结果和队伍会合的时候,脸色还真像那么回事——哀伤、空洞、麻木、伤心。
带着南不岱的尸身往京都方向走的,正是吉州知府安萧安大人。
安萧听南不岱说了,来的是他的妻弟,为人不羁,但没有坏心。
在驿站会合的时候,安萧觉得人确实没有坏心,就是吧,看上去人快坏掉了。
和一众官员见礼之后,他来到扈二郎身前,“小郎君怎的了?可是水土不服伤着了。”
扈通明脸皮有千斤重,扬不起一丁点的笑意。
“水土不服……我怎会水土不服,我都服了。”
摸不着头脑的安萧并没有时间和扈通明相处,因为接到棺椁之后,他就可以返回吉州,而这些人便要即刻回京。
扈通明听到这里都笑了,唇角的笑牵动着他的大脑神经,神经突突突突,他翻了个白眼后,直接晕了过去。
这情况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南不岱在暗中观察着一切,他疑惑道:“晕了?”
传到京都,扈二郎因为见到离王尸身,伤心过度,直接哭得晕死过去。
扈府众人:“……”你别太搞笑。
都没正式见过面的两人,初次见面,就能有这场面?
消息里水分太多,谢依水感觉拧拧都能洗把脸。
“二郎可能是身体不适,被其他人给误会了。”扈赏春坐在书房皱着脸,“但如此的话,回京的日子就又要拉长了。”
迟则生变,其实还是应该尽快上路才是。
厅中一左一右坐着谢依水和扈玄感,二人对此并没有发表意见。
坐在位置上的谢依水对着一盘糕点戳戳戳,糕点触感很好,就是吃起来有点过于甜。
扈大人说完上面,就将话题转移到谢依水这里来,“三娘。”
谢依水停下手中的动作,怎么了。
“陛下那边,你不能拖太久。”沉默其实就是另一种答案,还是最令上首之人不喜的那种。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答复。”
扈大人:“……也没有那么急。”
“午后吧,午后天光好,进去没那么冷。”皇城墙高壁坚,一旦没有日头,站在里头感觉时刻被寒风环绕。
扈玄感看着谢依水,“三姐,其实如果你选离开,我们也觉得挺好。”远离京都,去过外头轻松自在的日子,远离纷争。
谢依水眉目如常,淡淡回复:“想走就不会回来了。”不用多说,都是选择。
将话题扳回来,“还是讨论一下关于西北的事情吧,这段时间他们没有一封信件寄来……”
元州飞鹰大营。
“这就是他们说的宝贝?”特效神药。
为首的将官在军帐里绕着这箱东西来回仔细看,“感觉没什么特别的啊。”
一旁的将官回复,“药嘛,自然是伤时作用更明显。这些都是商六送过来的,说大家都有。”
“挺好挺好,给医士那边送去,让他们看着分。”他们不懂医,还是不要乱插手好了。
东西撤下后,众人脸上的喜色都淡了不少。
“都坐吧。”坐镇飞鹰的穆愈看着一身疲惫的众人,也是不忍。
昨晚敌袭,他们一宿没睡好觉。
飞鹰营接近东北方向,和冉州进近,按理来说不会有那么多北戎余军才对。
军报所陈,北戎大军在中军,既威虎营几十里外驻扎。
其余方向,皆是小股作战。
长信营和飞鹰都是在偏角落的位置,其中涉及的关外地界,都没有威虎营附近那一马平川的地理优势。
有人不解,“难不成他们不是散兵游勇骚乱,是分兵奇袭,想要拿下两座大营?!!”
第465章 尉迟氏
长信营外有高山阻碍,天堑阻绝。而飞鹰营附近往外走,目及便是茫茫沙海。
沙海驻军,北戎几个人共同拼凑一副脑袋,都想不出这些主意。
“你们不要忘了,经长县而出,穿过奇石大道,越过沙海险滩,便是仙治城。”杨咸淡面容坚毅,只是在提及仙治城时,眸光略微闪动。
“仙治城什么地界诸君不识么?”沙海绿洲,先朝太子便是以此为根基北上讨伐侵扰者。
如果有仙治城做底,对方驻军在城内,不是没有道理。
就此,营中将官纷纷眉头紧皱。
“诸位,仙治城离我们不是最近的。”穆愈一语惊醒梦中人,在座之人背后脊背一凉,同时在心中念起了冉州二字。
冉州边境,尉迟括城郭上压刀了望。
“二姐,你今日怎会突然想来看我。”尉迟八郎如今正是冉州守关处的一名将官,尉迟氏世代武将,凡姓尉迟,必习武承志。
尉迟括正是那个冉州大旱,带着百姓远赴川游以谋生机的女郎。
先前在川游县县令卓大人手下做事,只是年后卓大人调任,尉迟括并没有跟着走。
她喜欢冉州,还是决定留在冉州。
如今的冉州已经不复先前的生机,即便如此,她觉得总有一天冉州会回来。
这片土地上,会重新洒满欢乐。
“家里人担心你,我说我可以过来,他们就让我顺便带点东西来给你。”
尉迟大姓在冉州军营里铁骨铮铮,他们家的人散布在冉州军营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她是女儿家,没有从军的先例,不得入营为将。
尉迟信达知道二姐是家里武艺数一数二的人,她的机敏性与战场嗅觉,远超同龄人许多。
此时过来,明显是觉得边境不对。
尉迟信达站在二姐身边同样了望远方,“那就谢谢姐姐了。”
良久,巡逻的士兵换了好几趟。
尉迟八郎皱眉,“是不是哪里不对?”
自登上城墙后,二姐便没有将注意力从远处撤下来过。
尉迟括两手背在身后缓缓道:“冉州疲敝,城内空虚,大营兵马寥落且参差不齐。”
深吸一口气,话锋狠厉,“如果你是北戎,你会不会盯上这个后继无力的广袤土地。”且夺下冉州,元州便是孤舟一艘。
尉迟八郎眸光凝重,“会!”
谁都会觉得此时的冉州就是一个软柿子,任人拿捏。
他想说的是,“但我们已经和朔州知府,公孙大人商量好了,一旦冉州异动,对方即刻襄助。”
在家国天下的格局面前,公孙大人永远值得信赖。
此时的朔冉边界上,正有几万朔州大军在等候他们的消息。
尉迟括摇了摇头,尉迟八郎捏紧拳头,“难道公孙大人不可信?”
虽然这种质疑不成立,但如果这个质疑的人是姐姐的话,他肯定要听一听。
“本人可信,和大营上下一心有什么关系?”令行军至,可若是对方慢了或是其他,届时冉州又将如何。
她坚信,求人不如求己。
到殊死时刻,她们能信任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兵。
人在外,尉迟二娘不可能问八郎关于营中的具体事宜,这会让他为难。
“多亏你,我才能上来看看。现在人也看了,景也看了,我就先回去了。”
“二姐这说的什么话。”没有他,仅凭她尉迟二娘的名头,对方守将也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尉迟括拍拍男儿的臂膀,“好好守城,我们在家里等着你。”
“嗯。”尉迟信达扬起大大的笑脸。
离开守关的尉迟括没有立即离开这个小县城,进入别院,两侧女卫持刀而立。
她一路走来,两侧女卫目不旁视,任其检阅。
贴身女侍白刃站在她的身侧,随着对方步伐的加快,白刃的语气也愈快。
“我们派出的人回来了,他们说没有看到仙治城附近有异动。但她们知道女郎不会无的放矢,多留三日,于仙治城附近一山体处,发现了行军的痕迹。”
尉迟括杀停脚步,背在身后的手逐渐放下,她缓缓摸上自己腰侧的大刀,捏紧指节。
“确认是行军痕迹?”不是伪装修饰?
白刃随着对方的脚步同时刹停,下颌清晰,神态凝重,“我确认。”
“好!以尉迟密信,通晓全族。”尉迟括走到最前方,一一扫过自己手底下的女卫,“此乃危急存亡之际,凡我尉迟,誓与冉州生死共。”
嘹亮的嗓音比利刃还要振奋人心,尉迟括看着院前的两队人马,“诸位怕否!?”
整齐划一的回答比尉迟括的声音还要激昂。
“不怕!”
“不怕!!”
“不怕!!!”
尉迟括一声令下,“行动。”
众人立即分队而出,各途径密信从四面八方向尉迟家族靠拢。
大营中,守关墙,深院里,市井旁。
凡姓尉迟,族谱有名,无一不应,纷纷回信。
——尉迟儿郎,只待书令。
男儿在大营听候军令,女儿集中在家中,磨刀霍霍听候差遣。
尉迟本家,尉迟夫人看着女儿的来信。
她吩咐嬷嬷,“备甲待战!”
同时,她向元州自己熟悉的军将内眷沟通消息。
为首第一人,便是最近声名大震的京都扈氏娘子——扈既如。
对方声名大震,一部分是基于她娘家在京都的日益煊赫,更多的……是她在元州军营外所做之事。
沟通军将,安置后方,以抚军心。
更别说,她还送了冉州大营一批上等的金疮药。
“去信扈娘子,说北戎此时正在冉州关外。北戎改道冉州,其心昭昭,元冉一体,让她务必联络内外,上下沟通。”
大营自然会有他们的途径和周边的军营联络,但为防止沟通失效,她们也会穷尽手段,发挥属于自己的力量。
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笃定。
下面的人脚步声不停,尉迟夫人听着这声音,声音越响,她越安定。
抬头凝望冉州上空,“祈求上苍,佑我大俞儿郎,护我冉州存亡。”眼角晶莹析出,眨眨眼,悲戚收于心间。
第466章 旧事说
扈既如收到消息的时候,冉州已经和北戎打了起来。
冉州军营率先出兵奇袭,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扈既如知道的时候,颇为震惊。
“冉州先发动的进攻?”
拓溪点头,“正是。”他们的线人就驻扎在冉州守关附近。
这段时间风声鹤唳,北戎没有过来,反而是冉州大营先发制人。
“也好!”扈既如缓了缓,“他们一直觉得冉州是任人拿捏的软骨头,殊不知,有尉迟氏镇守的冉州,才是整个西北的第二大关。”
随着时间的推移,谢依水发动的医药行业变革,影响逐渐深远。
不少边州大营,尤其以西北为重,都收到了官方置办的一批成药。
这药价,终究还是给它打了下来。
彼时的谢依水还不知道她的轻微举动,给边州军将们带来多大的希望,因为这会儿,她正忙着认识‘新’朋友。
从宫里和南潜对话完毕后,宗臣踩着点在宫外‘偶遇’她,要和她说说话。
事找上门,谢依水坦然受之。
以她现在的处境,对方还敢找上来,可见其人真心。
二人来到酒楼包厢,进去后里面竟然坐着一个人。还是位女子。
女子看到谢依水面容后立即站立,神情惊喜,“真是你!”
显然,又是一个对方认识‘她’,她不认识对方的人。
谢依水微笑一瞬,忽而道:“你也认识我。”话里话外,也是在表明自己对对方没有印象的事实。
女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她愣了一下,无措望向宗臣,“五郎,这……”
宗臣可能是见得多了,已经习惯于谢依水的漠然。“她好像不记得我们了。”
这话一出来,玉影傻了,“什么…什么叫不记得了?阿栀你生病了??”
情真意切,不似做伪。
谢依水看着二人相处的熟络劲,以及对方毫不在意的男女有别。
宗臣拍了拍玉影的后背,迎着谢依水的目光介绍道:“这是我妻子,玉影。”
不是初次见面的初次见面,谢依水都不知道该说你好,还是顺着身份说好久不见。
犹豫半晌,对方抛下一句惊雷,炸得谢依水外酥里嫩。
“我们能成,当年还是因为你呢。”宗臣不紧不慢,悠悠开口。
一声不响,扈成玉当年还给人做媒人去了。
讪笑一下,谢依水抱歉致意,“不好意思,我没有什么印象。”
都是大实话,谁也不能从她的语气语境里,寻找到什么漏洞。
正是如此,宗臣才对她如今的一切充满疑惑。
饭桌上摆着不少饭菜,谢依水站在桌子旁开口,“要不咱们坐下说话?”在饭桌附近罚站,谢依水觉得可遭老罪了。
玉影似乎是不甘心,眉目扫了谢依水好几下,由上至下,从左到右,甚至都想里里外外好好摸一摸瞧一瞧。
但后面过于冒昧,就只能止步于想。
“阿栀,见你还活着,我为你开心。但你不认得我,我还是很想哭。”
明知生死之际,活着更为重要。
可当遇到见面不识的故人,玉影心中的难受不比故人长逝的哀伤少。
说完上面那句话,这位娘子眼角立即滑下一颗泪珠。
男人见状也是黯然,他扶着女子,安慰道:“活着最重要。”人总不能既要又要。
谢依水看一眼对方,看一眼菜品,看一眼菜品,再瞄一眼对方。
这叫什么事儿啊。
提箸夹菜,谢依水也是真的饿了。进宫就跟干体力活一样,体力精力一进去就被吸了大半。
吃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还真不错。
一对有情人就这么在一旁难受着,谢依水没看对方,她正在享受美食。
见女孩缓过来了,谢依水喝了一口茶,“能说说以前的事儿么?”
所有人都来问她,以前发生了什么。现在好不容易自己也能逮着个问问,她可不想放过。
玉影看着谢依水,冷不丁来一句,“总觉得是两个人。”
像,但不是。
谢依水庆幸自己刚才没夹菜,不然她能当场表演一个刻板心虚。
女孩有些迫不及待,她对谢依水毫不设防,“我在吉州乡野被你所救,后因你结识了宗臣,当初我们互定终身,你还在现场。”
官栀还挺忙的,过去还兼职史蒂夫。
挠挠脸,谢依水继续夹菜,“娘子唤玉影,可是玉氏商行的玉?”
“正是!”玉影雀跃非常,“阿栀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还没有。”谢依水见他们也不吃,还给激动的女孩也夹了一筷子,“想起来了第一个通知你。”
“好哇好哇。”一句话,让女孩也开始动起了筷子。
宗臣无语凝噎,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循环几下,最后只得无奈望天…花板。
女孩是玉氏的女郎,当初跟着姐姐们一起外出巡查商行,也是为了见见世面。
结果商人没见几个,晚上出行的时候竟碰上了拐子。
该死的人贩子带着她连夜辗转各地,最后在一乡道碰到了在外行走的官栀。
玉影口中的官栀面冷心热,当天不仅救下了她,还救下人贩子手上的一车人。
“当时以为山高路远,再难相见。”玉影笑着道,“没成想,竟在上吉城又碰上了面。”
官栀去玉氏商铺购买东西,二人巧合重逢。
期间宗臣看到官栀,也加入了会谈当中。
就这样,官栀介绍他们二人认识,然后就水到渠成了。
谢依水机械地嚼着自己口中的羊肉,这羊是不是有点老了,嚼了好久都嚼不烂。
她继续嚼嚼嚼,看向宗臣。
说出你的故事。
宗臣看着毫无贵女风仪的谢依水,他觉得正常,又觉得有点不正常。
很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
“我也是被你救下的,你忘了。”差不多的故事套路,不同的人物对象。
谢依水真心想问:官栀,这些年你究竟救了多少人?
据宗臣所言,他当年是被仇家追杀,巧遇官栀,而后被对方给救下。都没有一来二去,两人就见一次,第二次就是在那玉山楼里。
先不管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恰巧,就玉山楼介绍二人认识这一幕,谢依水凭感觉说:像是官栀急忙将人撇开的故意所为。
第467章 新婚礼
好不容易出门办事,结果遇到了一面之缘的‘熟人’,两个人同时上前和她热络,为脱身计,她直接介绍二人认识。
虽然没有目睹一切,但真相很有可能就是谢依水说的这样。
吃瓜一般地听完这段前情,谢依水总结得出——几个人压根就不熟。
说严重点,就是对方单方面和官栀熟。
不过这女孩挺敏锐的,几面之缘就直言前后者像两个人。
这还是她来到这儿,第一次听到最接近真相的话。
官栀是这俩的救命恩人,他们对官栀印象深刻,所以见到她才会如此激动。
逻辑正确,那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想起宗臣第一次在宫门口见到她的场景,对方疑惑她为什么在京都,但并没有觉得她不该在京都。
可见,他们二人对官栀真正的过往,知之不详。
甚至见到的,还有可能是官栀伪装出的另一面。
对方都说了不少话,谢依水此时也不能装沉默。她沉肩提气,坦荡对视二人,“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也忘记了很多。你们说的这些我没有一点儿印象,我很抱歉!”
玉影又要哭了,她非常难过地想,人怎么能那么干脆地忘记一切。
但不是生死一线,又怎会有如此境遇。
百感交集下,玉影皱眉低头,欲语泪先流。
“不过我今日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可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姓扈,家中行三,名成玉。”马甲之后,是更扎实的马甲。
谢依水拨开甲面,露出了自己的第二重身份——扈三娘。
玉影忙着擦眼泪,她伤心归伤心,却也不想失态。
女孩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强制冷静道:“我知道,他已经跟我说了,你是京都扈府近些年才找回来的女儿,是户部尚书之幼女、陛下近人、准离王妃。”
原来除了马甲外,自己还有这么多的标签。
仔细听听,都挺富贵的。
挺好。
谢依水自我介绍着,他们自然也要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玉影,大俞第一商号玉氏的玉十娘。
宗臣,吉州当地豪族宗氏五郎。
两个人都是家中比较透明的存在,故成婚联姻算是以小博大,锦上添花。
“你们这些年都是住在吉州么?”谢依水不动声色地交谈着,“我家里人将我找到的时候,也是在吉州。”
宗臣颔首,“正是。”
念起吉州过往的时候,宗臣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是一种轻松且怀念的氛围。
对此玉影倒是还好,她们玉氏族亲走南闯北实属正常。不然她也不会去吉州游历闯荡。
想起什么,玉影感慨道,“当初我们邀请你参加我们的昏礼,结果那日你没来,我们只收到了你送出的礼物。东西不具名,不留痕,可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会送的东西。”
什么东西能代表个人行事风格?
谢依水十分好奇,“方便问问是什么东西吗?”
玉影立即抬手,皓白的手腕上是一只雕琢细致的木镯。
即使这镯子是好木雕刻,却也不防显露此物造价低廉,价值微小。
官栀……在对方大婚之日,就送了这么个东西给人家?
谢依水满脑子的问号,一时间不明白官栀是不懂人情世故,还是太懂人情世故。
说她懂吧,木镯价值一般。说不懂,看样式款式这都是官栀自己做的手工制品,心在意在。
谢依水倾身好好端详这木镯,视线收回,她的表情一言难尽。“你们怎么确定就是‘我送的?’”
木镯和同一只手腕上的玛瑙细镯随着玉影的动作,发出清脆的敲击碰撞声。
玉影晃了晃自己的手腕,“我们每家发出的请帖都是有定数的,核查过名单了,就你没来。”还多了这东西。
排除法。
谢依水没什么好说的,大方道:“等我回去给你们补一个。现在你们住在哪儿?”
玉影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们又不是特地来向你要礼物的。是后来想寻你,我们发现你整个人都在吉州销声匿迹了。我们担心你出事,才一直挂念着。”
以他们氏族的人脉,以及宗氏在吉州的经营,不可能连一个那么突出的人都找不到。
当时想过最坏的结果,就是人已经遇难了。
女孩憨笑着说道:“现在看到你没事,已是大幸。”他们不求其他。
说到他们的住处,玉影也是惊喜,“我们就在你表妹一家旁边,比邻而居。”
起初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人是官栀的表妹,是后来看到扈府的仆妇经常往这里走动。他们经过调查,才明悟又是一个巧合。
谢依水扯扯嘴角,她已经在这俩人身上听到不下三次巧合了。
巧合在这两人周边不停打转,这种行事概率,简直世所罕见。
玉影憨直,却不蠢笨。
她直言不讳,“你觉得我们是故意找上门的吗?不是的,我们的宅子买的比华府的还要早,是宗家的祖产。”
祖产是祖辈存留,他们这些小辈的也就是听从长辈们的安排就地住下,没得选。
“我没有这个意思。”谢依水立即吃一口青菜,“就是太巧了。”
对于注重逻辑与现实的人来说,巧合这两个字,是堪比bug一样的存在。
夫妇俩都明白谢依水的意思,确实太巧了,感觉像是命运的特意控笔。
三人心照不宣地用完这餐饭,远去时,玉影眼巴巴地盯着她,“阿栀,不对,该唤你三娘。”
“三娘,我日后闲暇,能去找你玩么。”
谢依水没来得及说话,宗臣先拦了一下,“十娘,她现在没空的。”离王遭遇不测,陛下又寿宴在即,宫中的事情一大堆,他们有时间,人家可没有。
玉影遗憾摆手,“那三娘再会,有时间咱们再聚。”
谢依水就这样在两个粉丝的注视下渐渐离去,在他们眼中,谢依水读不出任何的算计与交锋,有的,只是深深的担忧。
马车上的谢依水敲敲小几桌面,神思不明。
线索还是太少了,她觉得自己也有必要在官栀身上主动一点了。
第468章 小道场
消息自密道传到望州利运,线人层层传递,最后交由望州总领事的手里。
阖上大门,穿过厅堂,女子走进内间。
“总领事,这是京都急报。”
消息经过核验后,确认无误。“是女郎给的指令。”
重言的身影自阴暗地界缓缓走出,她在望州已有一些时日,望州利运便是她们的大本营。
“分两队人马,一明一暗进入吉州,双方随时互相策应,一有不对,自保为上。”
江白缨拱手肃立,垂首称“是”。
信鸽在利运上空游走,府苑深处的李二郎看着上首白鸽在自己的书房窗台上落脚。
起身取出信笺,莞尔一笑,“终于来活了。”
整肃衣衫,拜别亲长。
自利运而出的‘纨绔子弟’已经就位。
临走之际,家中母亲担忧,“外地凶险,二郎要多保重。”
李父没有别的话要说,只言,“事儿要办得漂亮。”这是李府的投名状,就看李二这次能不能圆满完成任务。
李二第一次面对父母如此郑重而又期待的目光,当即跪下磕一个响头,“誓不辱命。”
队伍自利运而出,经过府城,望州桐华城一如既往,只是周边的学子众多,都在备考今年的乡试。
孙雅非背着行囊和李二郎的车马背向而行,一南一北,过路不识。
李相容将视线从车窗处收回,眉头蹙而又松,冷肃的脸上多了一抹笑。
真热闹。
这人间,真热闹。
“确实热闹。”扈通明看着喜白都热衷于热闹的场面,脸上写满了不解。
接亲王棺椁回京有这么多步骤吗?
水陆道场什么的,不该是等人回了京都之后再做吗??
因为自己忽然病倒,礼部的官员闲着没事干,就想完善一些接人的程序。
总不能真跟交接货物一样,把人接过来了然后就吭哧吭哧往东走。
这是王爷,再不受宠的皇子,也是陛下的亲子,天生的龙子凤孙。
眼下这些热闹,其实也不是完整的水陆道场。他们就是去道观里寻了几位高深的道长,中途给离王过过礼,定定心。
最后定的,也还是活人的心不是。
礼多人不怪,除了扈二,没人会觉得这事儿离谱。
便是知情者的安萧安大人,听完后都觉得礼部的官员有心了。
扈二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唱念给吵醒,对此自然有意见。
“那这玩意儿什么时候结束?”扈二也是没招了,身上有气无力,意志也颇为萎靡。
再这么唱下去,他感觉奈何桥也离他不远了。
张守捧着药过来的,瞥一眼窗外,又看看小郎君。“是最简单的道场,三天吧。”
!!!
“三天!”尖锐爆鸣自扈二口中发出,他现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机勃勃——完全是被这消息给惊的。
语无伦次几下,“这这……我还得听三天,我……”
张守放下汤碗,伸手扶住窗前的小郎君。“别激动,千万别激动。”上次就是被气的晕过去,这再来一次,他这沙包大的心脏都有点受不住。
被张守强制摁回床榻上,黑乎乎的汤碗开始在他面前晃悠。
少年趴在床上自顾自地捶榻,“不是要走么,那赶紧走行不行,别搞了。”
嗡嗡嗡的声音,这哪是在超度离王,分明是将他这病号给一脚踹进那阎王殿。
停下法事?这又是什么浑话。
张守面色冷肃,“二郎,这话可不能说。”
周围人都叫好的事情,且死者为大,他们可不能说一些扫兴的话。
若是有心人揪着这处宣扬,保不齐这一趟回去,郎君还得受点罪。
“我知道,这不是就你我嘛。我收回还不行么。”
素日里的扈二都是生龙活虎的,这一病,精神气一去不复返。
张守能懂他的难捱,却也没有过于认同他的话。“便是只有你我,有的话也还是该放在心底。”如果有一天他变了呢,这些私下密语,会不会成为刺向他的利刃。
张守不保证人心,哪怕这个人是自己。
对方如此郑重,扈二无奈躺下,“行,我就做个老老实实的病人,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跟随队伍的南不岱听属下回话,他再度确认,“人没事?”
属下站在一侧垂眸,“人已经醒过来,就是身体不适,还动不了。”
“他之前南下的时候被绑过一次,受过伤。”南不岱觉得是那次留下的根底,扈二没彻底养好。
不然就他那身体,便是礼部的官员都倒下了,他也不会有意外。
对方是来接他的,心意不论,行动却是身体力行,做到位了。
“让安萧给他送点吃的,带他出去转转。”没有名目就编织名目,“当地官员为表心意多有烦扰,扈二避免冲突王驾,修掩行迹。”
扈家人在京都声名鹊起,京都外献媚者更是不知凡几。
也就是扈二不热衷于此道,不然……他这一路能敛下百万财。
安萧本来是要走的,但不是有道场在进行么,他不可能道场一开始就拂袖离去。
等会儿添油加醋的人来了,非说他对皇室有意见,他也是只能以死谢罪,自证清白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安萧正在道场附近站岗,扈二是病号,能休息,他又不是。
故属下过来传话让他接待扈二的时候,安大人感觉天都亮了。
和礼部的官员对一对,将由头说出来,这边说的是扈二郎自己想退下,让出主场。
官员们对此毫无意见,部分地方要员确实爱演戏。有的比他们还能演。
那哭声嘹亮的样子,真不知这些人究竟认不认得离王的面貌。
“扈郎君近几日也是受累了。”官员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们一路上颇受扈郎君照顾,安大人一定要照顾好扈二。”
交代清楚后,安萧带着人直接去了郊外的别庄休息。
远离驿站,远离官场,远离喧嚣。
一天不到,扈通明直接好了大半。
安萧在别庄同友人垂钓,友人坐姿稳健,手中吊杆不见晃动。
对方道:“许久不见你,你一来,竟然还带着麻烦过来。”
第469章 演上头
驿站在吉州边陲的一处小镇里,别庄自然也坐落在山林之间。
吉州没别的,就是山多。
庄子占地广阔,其间还引了山泉水流入此界。
故他们此时垂钓的对象虽然是人工喂养出来的,但其用水却是扎扎实实的山涧活水。
有鱼儿上钩,安萧顶着友人哀怨的眼神和大胖鱼联络感情。
将鱼儿从鱼钩上取下,丢进木桶里。
仔细看,安萧附近的水桶已经快要集齐鱼的全家,而友人还是只钓了个意境。
友人冷哼一声,“钓鱼不是这么钓的。”一会儿上一条,一会儿上一条,单纯劳动,毫无垂钓意趣。
安大人歪嘴一笑,“类汝轻松,仿我实难。”钓不上鱼的人,请勿叽歪。
眼见身旁的木桶就要堆满了,安萧将木桶倾倒入湖,又重新开始钓。
友人翻个白眼,新手尔尔,不过气运。
等他再待几天,嘿嘿……
将饵下钩,安萧接着开始的话题说道:“扈二郎不麻烦,他就一机灵少年,能给你添什么麻烦。”
“你分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友人斗笠遮阳,眉眼不明,只见他唇部不停张合,说了好多安萧不爱听的大实话。
说完后仰面看看安萧,这人竟然开始装睡。
摇摇头,心中诽腹自己真是上辈子欠他的。白吃白喝便罢,临老安居还得干这些掉脑袋的大事。
摸摸自己的脖颈,背后一激灵,直觉冷飕飕的。
这片地界上同时感觉寒气冲天的,除了那位老者,便是客房里傻眼的扈二了。
他看着‘死而复生’的南不岱,魂此刻已飞到了天竺。
肉体站岗,目光瞪大,他似乎用仅存的理智在无声质问——汝缘何诈尸?!!
南不岱本来是想偷偷尾随队伍到京都的,但礼部的官员动作过多,加之曲家人也派了一队人马出来。为避免节外生枝,他想要快些结束路程。
因此,后续的一切都需要扈二的配合。
“你你你。”扈二抖得不成样子,“道场这么管用么,头七都过了还能回魂。”
南不岱:“……”
“我没死,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这主意还是你姐姐想的,为的就是赶在寿宴前回京。”寿宴各藩国都会出席,他如果想走上朝堂,此次大宴便是一个良机。
姐姐?
这么好的主意,扈通明一下子就想到了是哪位姐姐。
有谢依水这尊大佛在,扈二一下子就灵醒了。
眼不直了,腿不抖了,“原来如此。”
克服生理反应后,扈二找了个离南不岱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
南不岱示意他过来些,扈二表示不用了,男男之间有时候也要保持一些距离。
南不岱压低眉眼歪头质问,扈通明立即从心上挪几个位置,凑到对方近前。
“姐、姐夫。”有杆顺杆爬,没杆临空跃,扈二张口一句姐夫,这可把南不岱都惊了一把。
“你们这可是欺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们就要出意外了。”以南潜对南不岱的零容忍,他好像假死也得真死。
欺君之罪,愚弄上位,就比造反好上那么一丁点儿,而且就指甲盖那么一点。
这计谋是能让人在路上稍微安全些,但到了京都之后呢?他们又该当如何?!
扈通明不知道南不岱是被刺杀常客,甚至向他动手的人里,南潜高居榜首。
经常动手的人,自然也会留下一些痕迹。
一次不死,将有下次。
日积月累下,他手里的实证也愈来愈多。
死而复生是欺君,那灭杀亲子呢?是否也违人伦。
南潜敢在京都以欺君的理由向南不岱治罪,那南不岱将会在死前撕下对方伪善的面孔,让其遗臭万年。
私底下过招是共识,撕破脸面的代价,不止南不岱付不起,南潜同样也是。
“不必担心,这些我们都已经商量好了。”他需要扈二做的是,“你归程途中可能会碰上过来查验我尸身的曲家人,届时你要将其彻底拦下。”
别人不敢开棺,是既没有名目,也没有立场。
曲家不同,说到底是母妃本家。
便是凭着血缘,曲家男性长辈也是他亲舅。坊间俗语娘亲舅大,若是他们开口,便是礼部的人都很难拒绝。
“礼部的人不好开口,这时候二郎你可以。”
“我可以……吗?”不是质疑对方,他是在叩问自己。
皱巴着一张脸,“这太难了。”要是说不通,人家直接上咋办,他总不能一拳将他们打晕过去吧。
不要忘了,人家家里可是和圣祖一起打过天下的。先习武后改文,便是曲家人说自己文武双全,家传渊源,京都都没有一士族门户敢反驳的。
南不岱笑了笑,将自己袖中的东西交托出去。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玉玦,里头刻着小字,你尽力而为之,实在不得已,便将东西交由对方一观。”
这些年他和曲家人没有任何联络,所以他也不知道曲家有没有被南潜渗透。
玉玦是保底的一计,南不岱做了最坏的打算。
扈通明被动接过这烫手山芋,他囧着一张脸撇嘴,“以后这种活不要找我了,我真不是演戏的料。”
画风一转,彼时的扈通明已经带着南不岱的棺椁继续上路。
迎面而来一队快马,尘扬蹄急,扈通明接到消息,这一队人就是曲家派出来的人手。
对方马儿飞奔,他迎面就近。
对着曲家人就直呼,“曲家阿舅,曲家阿兄,诸君安好啊!!”
也不知道辈分是啥,怎么论的,具体序几,扈通明笼统叫着舅舅啊兄长啥的,张口就是一个热乎。
快马刹停的曲家人面面相觑一阵儿,对视结束后,为首之人眼刀袭来,“你怎知我等行踪?”
开口就是姓氏门户,仿佛对他们的行迹了如指掌。
“姐姐告诉我的,她说你们马上就要来见我,让我照顾着些。”睁眼说瞎话的扈二眼也不眨,“早就等着同你们会合了,一路山高水长,有人互相照应也好。”
被迫不存在的诸位礼部大小官员也不知道扈二在干什么,索性人就是一青葱少年,做什么好像都挺合理。
第470章 一路人
虽然礼部的人和扈二同路,但一起同行的人都知道——他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扈二说自己孤独寂寞冷,那大概率就是真的了。
曲赢纵马上前,目光锐利,对着扈通明便是好一番注视。
心大的扈二浑不在意对方失礼的举动,看到其人身下的马儿,他眼睛一亮,“这位阿兄好漂亮的马儿,哪里买的,二郎能否享之?”
曲赢驱使马儿绕着扈通明转圈,曲赢在家中行七,是出行之人里年纪最小,和扈通明年岁相当的存在。
同为少年的曲赢身上不乏桀骜,甚至因为自身文武功底都过硬,他看着不学无术,游混京都的扈二颇为冷淡。
“姐姐?你是说那个临危断亲,自选出家的扈三娘么?”
扈通明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你在说什么?”
马儿停下脚步,曲赢当着扈通明的面一字一句道:“你姐姐听闻离王诸事,已经和陛下请示断亲出家,余生在京郊常伴青灯古佛。”
三个选项,谢依水哪个都没选,甚至还自己发挥了一个。
其实这个选项比去外地做女冠还限制些,但她又不是真的要这么做,说啥都无所谓。
按理来说她选哪个都行,但人就是偶尔叛逆,那劲头上来了,限定的东西看着就很没意思。
这条消息扈二没听谢依水或南不岱说过,故他呆了呆,才道:“京郊哪间寺庙收比丘尼啊?”有名的仅收比丘,小庙或收比丘尼。
但如果是小庙的话,那得多辛酸受累啊。
谢依水:……想太远了大哥!
曲家人也跟看傻子似的盯着扈二,他们在讽刺扈三娘临危断亲离去,宁不做离王妃也要和大势已去的离王断绝关系。他倒好,考虑的就是自家姐姐要在何处落脚。
怎的,小庙寒酸,尔要出资另建新庙否?
“扈二啊扈二,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曲赢不相信京都有货真价实的蠢货,“你姐姐马上就不是离王妃了,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你的阿舅阿兄,对着我们叫,恐怕是叫错了。”
此话一出,气氛有些凝滞。
扈通明回过神后,缓缓道:“你们曲家不也是早就和王爷断绝了关系。你冲我耍派头,真不知王爷泉下有知,认不认你。”
给脸不要脸,那就都不要了,通通都不要了。
她姐姐再怎么样,也是人走了以后才做决定,你们曲家人可不一样,活着的时候就雷厉风行,六亲不认。
是啊,这可比不上呢。
扈二俯身好言以待,“我奉旨迎人,诸君呢?”
给你脸面唤你一声亲戚,不给脸面,不还有陛下的旨意撑着。
软的来不了,那就只能上硬的了。
场面急转直下,曲赢脸上的轻蔑都化为了认真的打量。
是了,有的人进学一班,武艺稀松,但为人很有一套。
曲赢试探完毕,身后亲长执礼致歉。“某曲氏空青,殿下母妃长兄,见过扈小郎君。”
在陛下的旨意面前,没有官身的曲空青执礼也不算出格。
他十分认真地道着歉,“七郎脾性一般,多有冒犯,请二郎原谅。我等身为长辈,也有教育不足之责,我也向二郎致歉——抱歉!”
扈通明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人有备而来,刚才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试探。
目的就是看他好不好糊弄。
我嘞个老天奶奶哟,这么多壮汉,他一个人,且还病着呢,这能顶得住么。
几人里长辈派头最大的曲空青都发话了,曲赢翻身下马,直接垂首肃立,对方才冒犯的行为表示深深地歉意。
曲赢直言:“以表歉意,回京后赢好马奉上,希望二郎原谅某方才之莽撞。”
场面一会儿变一个样,事情传到南不岱耳朵里,他对这曲家上下也有了新的认知。
多年未曾联络,今日一观,曲家人不论是头脑还是武艺,都从今日插曲里可见一斑。
“然后二郎怎么做?”少年自由少年心气南不岱风闻扈通明过往,按照惯例,他可不会轻易原谅。
下属垂眸,“他原谅了长者,并没有对曲氏其他郎君有所好颜。”
“成长了。”南不岱唇角牵起一点弧度,“他喜欢马匹,到时候给他选只好的,我亲自送予他。”
“是。”
时值正午,队伍需要停下休息。
已经磨合过的队伍各行诸事,便是礼部的大小官员也都利落地调整自己的个人状态。
燃炉造饭,扈通明一到饭点就饿得发晕。此时此刻,他正蹲在灶火旁等热食就位。
张守看着郎君眼巴巴的样子,取出怀里的肉饼,“郎君可先食点肉饼。”
扈通明摆手,不行,他就想吃点热乎的,不然浑身不得劲。
“不要不要,你自个儿吃吧。”马上热粥就好了,他要吃这个。
热食一就位,扈通明也不管荒郊野外的,席地而坐,肆意洒脱。
他一手捧着碗,一手往碟子里夹辣子。
张守很想提醒他路上不要食用这么辛辣的东西,而且他先前还病倒过,更得注意身体。
话没说出口,扈通明敏锐抬眸,眼里尽是警惕,这时候你可别说什么扫兴的话儿。
吃都吃了,肯定是要吃个痛快的。
一出行嘴里就没滋没味儿的,南下的时候谢依水做了点辣酱,扈通明十分喜欢。故此次远行,他特地求谢依水,让其院子里的厨娘给他定制一大罐。
三下五除二呼噜完,扈二感觉自己通体舒泰。
稍微远点驻扎就食的曲家人就直接在附近观察,有的人观察山川地理风貌,有的人专门盯着扈通明。
观察完毕后,“无异常。”周围没有另队车马,附近天堑纵横,也少有埋伏之地。
这说的是附近的地理形势。
而盯着扈通明的人沉默了半晌,他道:“这扈二心有点大。”
曲赢小声回复着,“他在京都纨绔圈很有名。”早年扈赏春官位并不显,但那时候他身旁的狐朋狗友就已经向上涉及了。
父兄在朝官职,往往牵涉着自家子弟的交际往来。
一般都是平级社交,少有向上社交的人。
第471章 同悲寺
“七郎是早年就听过对方的名号?”曲空青限定了时间,他问的是早年。
曲赢摇头,“是近些年。”
近些年扈赏春官位越升越高,曲家的人原是要接触他的。
但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油盐不进,也没个爱好,唯一热衷的事情就是挤下所有时间来找女儿。
本来想着,对方的弱点是走失的女儿,那他们帮着寻人用以接近,也算是一条途径。
结果天意曲折,在他们接触对方之前,扈三娘已经被对方给找到了。
就此,双方之间的联络途径随即崩断。
曲空青手撕干粮,而后慢慢咀嚼。“他们扈氏能走到今天,时运、谋智,缺一不可。”
能力自不必提,能在京都做官的,只有装傻的,没有真傻的。
“这扈二能在这时节被扈赏春给推出来,不会真是个无脑少年。”
曲赢用嘴啃着干粮,口齿间毫不费力。
他蹲在一旁边吃边道,“那我们投其所好,能否借个便利?”
曲空青凝目远望,远处山峦起伏,绵延不断。“可以试试。”
说完,曲赢起身向扈二走去。
身后的曲空青和诸位兄长的目光偶尔向这边看去,但大多时候,还是他们在自说自话,互相在讨论着什么。
“扈二!”曲赢大喇喇地随着扈通明的位置就地坐下。
扈通明看着行事诡异的曲赢,一见面就口尖舌利,然后中途服软,他都没原谅这人,这人最后竟然还能上赶着和他称兄道弟。
论别的扈二觉得自己没有,论脸皮厚度……他如今也落入了下乘。
吃完热食之后,扈通明还要吃肉。
管他是肉丸子还是肉饼子,他通通都要。
脸颊鼓囊囊的扈二警惕地看着对方,嘴里东西都还没咽下去,他问道:“你干嘛。”
语气不耐,也是变相劝退对方。
曲七郎不以为意,甚至还能上手同扈二勾肩搭背,“我也是奉长辈之命行事,一切缘由皆因亲长而起,我也不想的。”
这姓曲的不按套路出牌,扈通明夹一箸辣子,让自己醒醒神。
“那你想干嘛?”
上面曲赢抛出的话引子,不管扈二怎么接,都能给曲赢一个台阶下。
跟有脑子的人说话就是如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对方给套话了。
扈二明知不对,也没办法不接茬。
他要阻止对方,势必要对峙沟通,有所来往。
除非装聋作哑来硬的,就是不说话,这样就没套路了。
但他硬,对方几名大汉,他们更硬。
礼法如此,曲家人强势开棺,除了南潜在场,没人能绝对阻拦。
闷闷继续吃着,扈二感觉嘴巴里的东西都不香了。
曲赢摇摇对方的臂膀,“我知道你姐姐也是被逼无奈,她身为女子,少有主张之时。这些我们曲家人是肯定能理解的。”
“那你还骂她!”说快了差点喷菜,扈通明回完话立即闭嘴继续咀嚼。
天地良心,曲赢从没有骂过扈三娘。
他被这扈二直白的记恨给搞懵了一下,“我没有骂她啊。”
“那就是试探试探你的借口,我们曲家人对你姐姐只有敬重,没有不服。”
又来了。
宛若工具人的扈二沉肩叹气,“那你试探我作甚?!”
曲赢扬着笑,“都是为了殿下。”
“你知道的,王爷走得蹊跷,我们觉得不太对,就提前过来看看是不是如此。”
这世间最无解的计谋就是坦诚,以真心做饵,就连阻止的人都被动成了无耻小人。
无招胜有招,扈二也同样真诚的看着他,他手画范围,“你看到那儿没有,那个就是王爷的棺椁。你们想做什么,我没意见,毕竟我就是个领命行事的小喽啰。”
小喽啰,再小的喽啰在天子近前也有滔天权柄。
扈二能被派出来,就说明南潜不希望曲家人节外生枝。
曲家人有礼法,而扈二身后站着王法和国法。
真对上,棺椁拦不住,但曲家人的后路也全没了。
曲赢一笑置之,拍拍他的臂膀,“我们没有那个意思,你是殿下妻弟,不出意外的话和殿下同气连枝,同我们也是一家人。
家人嘛,肯定不会让对方为难的。”
“我们出行的缘由就是确认一下殿下的死因,这样扈二,我们不看,你看。你奉命西迎,确认一下殿下的遗容不为过失。”
正吃着饭呢,说什么呢,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扈二也不吃了,捂着头开始说好晕。
“又饿又晕。”
张守在一旁见他吃了三碗粥,两块饼子,外加一碟肉丸子。
现在人说饿,他撇开曲七郎放在扈二臂膀处的手,开始给他抚背。
“抱歉曲郎君,先前郎君病了一场,尚未痊愈。您说的那些,让郎君心胃难受,恐怕是后遗症又犯了。”
饭桌上也不是什么都能聊的,哪怕野外没有正经餐桌,但胃口不也还是那个胃口。
曲赢坐直身体,开始端详扈二动作细节。
对方面色不虞,俨然是真的有点反胃。
他蹙着眉沉默,所以他想好了一切,就是没料到开棺还极其考验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又是饭点。
失策了。
曲七郎眨巴几下眼睛,只好让张守对扈二多加照顾。
曲赢出师未捷,回去后和家里人通气,说完家里人都沉默了。
这算什么?
他们这些人还边吃边聊这些。
这一对比,他们几人冷漠得跟变态似的。
曲空青也没招了,“扈二锦绣窝里长大的,情有可原。”说人家心理素质一般,偏人长大的时候人家里压根就没培育这个。
败北的曲赢暗自无语,饶是自己想过多个答案,也没想到过会卡在这一点。
他没输,却也没有完成任务。
曲空青摆摆手,“无妨,路还长着。”
蜿蜒东去的路,尽头是繁华的京都。
于京都扈府之中,家中仆妇正在忙碌谢依水的出家事宜。
眼下南不岱还没活过来,所以谢依水还得按照既定章程去收束行李,挑选落脚点。
这不,自己还没选定呢。
南潜那边有旨意传来,道皇寺同悲寺可许扈三娘容身。
若扈三愿意,寿宴后尽可前往。
第472章 泥石流
这旨意一下来,大家也不用没头绪地假装忙下去了。
整理一些必要的东西,表面上过得去即可。
扈赏春愁眉苦脸地看着仆妇走动,谢依水坐在一处,稳若泰山。
尽管知道出家是假的,但做父母的,没人听着会舒服。
扈大人眼泪汪汪地看看天,又看看地,看看三娘,最后忍不住还是掩面垂泣。
“三~娘~你~”这颤音一出来,谢依水嘴里的茶水都被她直接喷了出来。
惊疑地眼神向扈赏春射去,您这是干嘛呀。
扈赏春捂着嘴,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哇!
“人马上就要来了,您千万收着点。”他们一大早在厅堂会合,不是把话家常的。
同悲寺没有留过比丘尼,所以他们的住持今日要来扈府过问一些事宜,然后到时候给谢依水腾出一部分场地和院落。
诸多不便,都得提前落实。
毕竟是皇寺,不方便的话会有财政拨款,加以改造。
很多事情本质上都是钱的问题,而南潜……他是真的极其阔绰。人说了,钱不够问他要,他要让三娘后半生无忧。
如此看重,主持亲自走一趟也不算什么。
眼瞅着人马上就要来了,扈赏春泪眼婆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扈府对这些安排有多不满意呢。
“这不还没来嘛。”扈大人快速搓一把脸,“住持心念居于方外,府中又多是我们自己的人,谁会乱说话。”
而且人已经走到了谷底,就是有人有心说出去,难道谢依水的处境还会变得更差吗。
谢依水想的是扈府,扈赏春念的是谢依水的安危。
尽管知道一切的安排,他还是会担忧那所谓的‘万一’。
——如果弄假成真了怎办?!
到时候谁又能真的救谢依水于水火。
谢依水靠着茶几拄着手百无聊赖,杯盏里的热茶已经转凉,云行换了一杯新茶给她,此刻茶叶正在杯盏里无尽沉浮。
“心念居于方外,此身长居世下。”谢依水提醒他别对某些特定人物有滤镜,“父亲别忘了,这是皇室的同悲寺。”
皇室这标签一打上,再纯粹又能纯粹到哪里去。
来不及反驳,仆妇传话,主持已经到了。
“快请。”扈赏春立即站起,整装以待。
看着谢依水不敬神佛的模样,扈大人向上抬手,“刚还说呢,得注意下形象。”要谨言慎行。
说完自己就忘了。
谢依水慢悠悠地站起来,她不是不敬畏神灵,是不相信人间有神使。
脑门锃亮的住持一进来,那光溜的头颅便和金线的袈裟一样令人眼前一晃。
对方举止有度,行事不紧不慢,走到近前,住持道:“扈大人,扈娘子。”
几人入坐,没有多加寒暄,讨论事宜正式开始。
京都这里忙着划定谢依水居住范围,即将离开吉州的扈二同时忙着和曲家人‘剖析真心’。
京都这里范围划定,房屋改造修葺等讨论提上日程,已经离开吉州进入望州的扈二同时忙着和曲家人‘剖析真心’。
京都这里南潜私库拨款到位,就等计算好的吉日到来,直接开工!扈二还是……
眼瞅着行程过大半,曲家人意识到扈二这水磨功夫才是真功夫。
“你耍我们!!!”怒不可遏的曲七郎差点愤怒成狼人模样。
曲赢在望州下辖一处驿站对着扈通明喷口水,扈通明躲得够快,一点儿也没被牵涉到。
“七郎。”路上花费时日良久,往日见面不识的二人,如今已能称兄道弟。“好兄长,我骗你什么?我都说了我很为难,而你们一直在刁难我,难道不是你们更过分么。”
房间里的二人对峙场面一触即发,张守忽然过来朝扈通明耳语了两句。
扈通明不可思议地瞪大着眼睛,“你当着我好兄长的面再说一遍。”
张守瞥一眼曲赢,蹙眉垂首,“曲郎君,前方的探子回话,说官道因暴雨冲刷,阻塞不能行。我们可能要改道了。”
回京都的官道就那么一条,现在有两个选项放在他们面前,一小路,二水路。
可如果宽阔敞亮的官道都被暴雨冲击到,那小径的安全性与沟通性又能有多好。
看上去是两条路走,其实就只有一条。
——只能走水路。
“不行!”若暴雨之降水量能将山体冲刷而下,那河床近期的载水量也必定上涨。
水急舟浅,要是船不小心翻了,那真是死无全尸了。
“这太危险了二郎,不能走水路。”比起查明死因,现在还是得先保住离王尸身。
刚才还有点紧张的气氛,一时间被这前路环境给冲刷地一干二净。
扈通明想了想,“或许我们等一等呢?”不离开,纯等呢。
等天气转好,等道路清空,届时再上路就好了。
曲赢听到扈通明如是说,他悄然蹙眉,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
如果扈二是帮南潜的,那他肯定会想办法赶紧回到京都,好让事情赶快尘埃落定。
拖在路上……说明这人先前的担忧没有作假,他就是怕他们坏了他的差事,让他没法交差,以至于最后扈府也受到了牵连。
这人心思难辨,但对家人的心却是赤城。
曲赢面色稍霁,“你和礼部的官员好好谈一谈,看看他们是何想法。我带着人去探路,如果有方便的小径更好。”
等待利于他们,却有损离王颜面。
春寒料峭是没错,但等久了,那尸身还是会有问题的。
曲氏想求解的心是真,此真与想要保留离王最后的体面亦不冲突。
曲赢带着仆从下楼,张守立即让开位置,同时还贴心道:“曲郎君若有需要,可调遣扈府护卫,他们会听命行事。”
“多谢。”
将人送走后扈通明瘫坐在矮榻上,后靠仰身,双手覆面,“好不容易快到了,怎么还那么多事儿啊啊啊啊啊…”
曲家的人将他当成每日任务来骚扰,而他不仅要防着外面的人马,还得防着队伍里的所有人。
现在又来了个暴雨作乱,暴雨将他从曲七的质问下解救了出来,却也将他带入了更深的泥沼里。
第473章 暴雨天
这消息张守收到后也是同样震惊。
步履匆匆过来传信,见到的便是他们和曲家人剑拔弩张的场面。
心念转瞬,让张守意识到,这暴雨也是变相的给郎君解了围。
彼时张守的肩膀上还挂着室外的雨滴水点,他站在室内一角,并没有乱动。
“郎君,情况不妙,咱们要不要去信京都,问问女郎有何安排。”
扈通明也想念京都的一切,出来那么久,感觉在京都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明明之前和扈三同行的时候还诸事如常。
“这时候方便传信吗?”雨滴敲打窗柩,簌簌作响。
也亏得这驿站人流密集,时常检修,若是往西边走,他们连遮风挡雨的驿站都少有。
暴雨不仅阻绝了陆路,甚至包括天上的飞鸽通路也一并阻断。
扈通明不是心疼鸽子,是怕浪费了这份心力。
对此张守也是沉默了一会儿,环境如此,继续行事就是得承担损失的风险。
“不方便,但也觉得联络更安心。”这回答扈通明也认同,现在风雨作乱,他们求的不就是一个安心么。
“试试吧,一次,不行便罢。”
张守带着身上的水汽与雨点离开,床榻上的扈二依旧躺在矮榻之上。
他换了个坐姿,靠在凭几上歪歪斜斜,浑不正经。
鸽子带着信笺冒雨飞行,途经山下官道的时候,山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还吸引了它片刻的注意力。
当人群划过视线,信鸽也已然飞远。
管道旁,由曲家人主事的队伍正在对沿路受灾部分进行核查。
吉州多山,望州之山不像吉州那般高绝,但地形复杂。至少在这一段通径里,低矮的山陵绵延不断。
曲家人正在和当地的官员沟通,曲空青问:“矮丘少此祸,确定没有人为之嫌?”
官员自己持着伞,雨幕嘈杂,他说话的音量也在不断加大。
“曲郎君,官道安全,百姓或樵夫多在近处砍伐,水土易流失。”而且望州之山并不是巨石屹立,这水土一流失,加之暴雨冲刷,就是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再早些年没有这样的情况过,但近年来,屡见不鲜。”
不等对方疑惑,官员和强风争夺着撑伞权,两手制住伞柄,他大声道:“官衙已经在想办法处理附近的乱伐事件,只是已经缺失的树木仍需时间养成。”
就是说,不是县衙不处理,是处理了,也得树木长大了才见具体成效。
曲空青读过这方面的书籍,他明白这样的天灾是多因素的共同作用。
一时治理,难见成效。
排除人为后,曲空青面色稍缓,“明白。”
见这些京都来客并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官员一时轻松,手里的伞柄顿时离开了他的控制范围。
伞,也飞走了。
他身后的官员正准备将自己的伞让给对方,曲赢上前一挡,直接将对方置入自己伞下。
“多谢多谢。”
曲赢手极稳,“无妨,有劳大人为我等解惑。”
暴雨天,也不知是被雨打的,还是官员自己出的汗。他抹一把脸,讪笑不止。
王驾落定,偏是他这里出了灾祸,他何惧眼下的雨水,真正让他惶恐不安的,是上面的人的迁怒处罪。
“就这一处吗?”有人提问。
这位官员知之甚详,“两处,再往前几里还有一处。”
“能不能想办法处理好,让道路尽快畅通。”
官员不敢摇头,他就是简单沉默,无声胜有声。
暴雨险地,他就是有心找人也没人敢来啊。万一又重蹈覆辙,谁来保证山下人的安危。
曲家几位郎君对了下眼神,都默默地摇了摇头。
此路已经是不通了。
返程的时候,曲赢将自己的手中的伞具让与对方。官员忙道不用,曲赢没说什么,直接塞到了对方手里。
等人离开后,县令身后的大小官吏也是形容狼狈,他们即使执了伞也顶不住这四面八方的风雨。
“大人,先回去吧。”再这么站下去,患了风寒,上面的问罪没下来,他人却先倒下了。
县令摇摇头,伞上的雨哪有他心里的雨大。
将伞阖上,他冒雨上车马。
身后的官吏都同时为他打伞,他摆手,“你们也归家吧。”
如果带队的扈氏郎君能想明白,他们就没事,若想不明白,那就见见家里人最后一面吧。
车马离去,身后的官吏在面面相觑后也化作鸟兽散。
没有冒雨出行的扈二,此时也在客房里蹭着厨房里的姜汤喝着。
礼部的人刚才也有出行,驿站大厅,此时都是热汤缭绕的景象。
曲赢换了衣物之后过来,看到的就是扈二在喝姜汤的场面。“你方才也冒雨出行了?”
“没有啊。”他出去干嘛。
举着手里的汤碗,扈二慢悠悠地小口嘬饮。
太烫了,但感觉烫点舒服。
“这不是防患于未然嘛,我提前喝了,也身体强健些。”
曲赢不懂扈二的脑回路,在桌子前就坐后,身后的仆从也将热汤呈上。
扈二吃完后对着曲赢挤眉弄眼,“你在你那屋吃着不就好了,非得来我这儿盯我。”
“不是盯。”曲赢一本正经道,“是关心。”
此时行进阻塞,若同时扈二也出了事,那这队伍算是完全散了。
“你觉得有人会对我下手?”扈二挠挠头,“这都要到京都了,还能出岔子?!”
曲赢幽幽道:“你想想,如果你也死了,离王之死,是不是彻底不详。”寿宴前夕传死讯已经是不祥之兆,再接连死队伍里的人,还是南潜看中的扈家人,那这不详算是刻在了离王的脑门上。
扈通明刚刚喝完热汤,却还是被曲赢内容惊得打了个冷颤。
颤栗带着深深的惶恐,扈二紧紧抱住自己,“不能吧。我多没用啊,还要杀我。”
曲家人出行,调查死因是一方面,保全离王死后哀荣是另一方面。
人心难测,万一有人无所不用其极,想要再做点什么,他们肯定要做好最后的守卫。
但对于扈二说自己没用的那句话,曲赢插句表示赞同,“你挺有自知之明。”
扈二沉默是金,他抱着自己的大金子倒头就装睡。
第474章 救我命
乡舍住下的南不岱此时也看着窗外的雨幕出神,下属回话,“道路阻塞,队伍难行,现下他们已在驿站住下。”
南不岱点头,“通知扈二,走水路。”
属下头低得更低,“我们先收到前方线报,扈小郎君说要等等。直言让主子先行。”
先行一步,大雨给的良机。
本来天气晴好,后面的南不岱不方便绕道先走。
眼下雨幕遮蔽,倒是能借机隐匿行踪。
跟在队伍后面,南不岱的初衷便是怕扈通明遭遇不测。自己跟着,若是有什么茬子也能及时出现策应。
“看来他对曲家人的表现还挺满意的。”至少觉得危机时曲氏能派上用场。
下属没有回话,这不是他能参与的话题。
乡舍低矮,连带着站在屋子里的南不岱都显得略有局促。
不过再如何,好看的脸撑着场面,村居乡舍他住着都像世外高人的隐居之所。
高人今日尚未进食,屋舍主人说要杀鸡给他吃,高人说不用了,村民热情,最后宰了鸭。
看着一整只的炖煮肥鸭,南不岱沉一口气,示意下属分而食之。
得到就食干净的消息,屋舍主人在亲戚家昂首阔步,自信叉腰,“你看,我就说食鸭好。”他们非说鸡好吃。
驿站深夜,梦里的扈二也在忙着进食。
这个好啊,鱼脍,那个好啊,经常被人惦记着出岔子的牛肉。
就是吧,他喜欢吃牛肉,扈三也爱吃,梦里两个人争了起来,最后扈三都生气了,直问他是不是想死!
扈通明不解,扈三从不重食欲,怎会跟他抢起来。
他试着又抢了抢,发现对方的手劲还不是一般的大。
眼睛一睁,幻梦退散。
屋舍之内,除了不远处矮榻上缩着的张守,便是和他正在抢被子的曲七郎。
扈通明白了对方一眼,说着保护他,其实就是想抢他被子,好让他在寒夜里活活冻死。
低头一看,自己好像是在抢对方的被子。
自己的……还在床尾静静待着。
你看这事儿闹得,扈二给人盖好,然后也将自己那不争气的被衾给拉了上来。
这一天天的,被子也会长脚,哈哈哈哈好尴尬啊。
无语撇嘴的扈二正准备躺下,他一听,外面的雨好像停了。
雨停了?
扈二有点惊喜,又有点担忧。
雨停他们能走,雨下南不岱能绕道顺利。
还真是两难哈。
起身去窗口仔细看看,窗户一拍,扈通明和外面滴溜溜转的一双眼睛径直对上。
“刺客!!!”
一声尖叫,令整座驿站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无巧不成书,当刺客遇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到底会发生怎样的爱恨情仇呢?
扈二喊完之后就想快手关窗,刺客眼见人都送上门了,哪里还能让他关窗躲避。
他一手扒着窗,一手取刃割喉。
听到声音的张守和曲七同时醒来,眼神一定,就看到了窗户外张牙舞爪的刺客。
“郎君蹲下。”
“扈二夺刃。”
因为距离问题,双方都不可能闪现到扈通明的身边,替他处置刺客。
对方已然出招,此刻能发出反应的,便只有扈通明一个。
二人都是很真诚的提出应对方案,张守的切实,曲七的也是个建议。
就是同时入耳,扈通明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最后刺客还是在扈通明活着的时候被拿下了!尽管听不进建议,他出于肌肉本能,还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房间,最后冲到了一众护卫的怀抱里。
惊魂未定的扈通明对着来人颤抖,他差点就没了。
扈赏春差点就黑发人送黑发人了。
诶。
他为什么还是黑发啊,平时有染发的习惯吗?
思维跳转之快,便是本人的身体都没能反应过来。
他大脑趋近冷静,身体无尽抖筛。
护卫将人揽在身后,还有人给他盖衣服,“郎君竟然冷成这样。”
这句找补得好,扈二冲这人点点头,就按这个冷抖的方向说。反正他不是怂好吧。
将人拿下后,张守和曲七同时带人去审问。
彼时礼部的官员也是上来对着扈通明一阵慰问,“听说那贼子一身好轻功,连外面的守卫都没惊动,却还是被扈郎君给发现了,如此看,还是扈郎君耳目过人啊。”
扈通明在床榻上接受慰问,他一边喝着安神汤,一边摆手示意,“还好啦,都是实力。”
谦卑二字,扈氏二郎识而不用。
他的人生,怎么自信疏狂怎么来。
礼部的官员被他这自信的面貌给噎了一下,本来还想多说几句,现在又怕自己说多了,人还真信了。
“郎君好好休息,我等为您守着。”官员们也怕他再出事,纷纷出言为其轮岗守夜。
扈二婉拒,“大家都好好休息,刺客已经被拿下了,今夜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
官员们:“……郎君慎言。”
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要说,避谶这种事,越是危险越应该落实。
扈通明抿唇,“说得对,我乱说的,做不得数。大家快去休息吧,大家为了我辗转难眠我是会伤心的。”
“够了。”为首的礼部官员两手制止,“郎君别说胡话了,我们这就走。”
楼上的扈通明心大地还在那间屋子里睡觉,楼下的以曲七郎为首的一众人马,正在对刺客进行感化教育。
教育过程明显,没多久就知道了刺客的行事目的——刺杀扈二。
也就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曲七回复曲空青的时候,如是说道:“死士,绝对忠心。”便是他们处以极刑,这人也不会多说一句。
曲空青点头,“毫不意外。”
“但这样的人手……”曲空青看着曲七道:“世间没几个门户能培养得出来。”
越过堂下一众人马跃至二楼,要不是巧合,扈二死了他们都不知道。
曲七了然,“查重点那几个。”
曲空青发话,“让你哥哥们去做,你就陪着扈二即可。”
其余人过于沉寂稳重,扈二和他们都不敢交流,也就七郎尚可,扈二爱说爱笑的。
曲赢执行安排,无有不应。
“好。”
第475章 要放下
返回室内的时候,床榻外间守着两名护卫,便是窗口都额外站着另一个。
这么多人,扈二此时躺得惬意,睡梦正酣。
这些人看到他都悄悄颔首,曲七会意点头,示意他们可以下去休息。
但没人离开。
就这样,几个人一起守着扈通明直到天亮。
醒来时,扈二看到自己房间有那么多人,安全感十足,因而他看到人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傻乐着打招呼。
“诸位早啊。”
起床后守卫轮班,张守仍不见身影。
扈通明问曲赢,“我张大哥呢?”
张守武力值不俗,其实扈通明冷静下来的时候也想过。哪怕当时他没有凑巧开窗,他在张守和曲赢的共同守护下,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受伤在所难免,但命是肯定还在的。
曲赢并不知道张守的具体安排,昨晚他们合力将人快速拿下后,连夜快审时张守也在现场。
得出结果后,张守默默离开,去向不明。
毕竟张守不是他们曲氏可差遣的人,故曲赢不会多问。
“你的人,你来问我?”曲赢这人平时讲话就是有点阴阳怪气,故意起来,阴阳怪气的味道就更浓了。
护卫送来早饭,期间礼部的上官又过来确认一遍扈通明的精神状态。
确认人还正常,且能吃得下饭后,那些官员便将心放回了原处。
扈通明悠哉悠哉的吃着饭,仿佛昨晚的一切都不是他个人的所为。什么慌张啊,逃窜啊,抖得地板震动啊,都是旁人做的。
“这不是看你黑眼圈这么重,觉得你可能知道么。”熬夜颓唐,一瞧便知。
既然不知道张守的下落,“那个刺客……”
话没说完,曲赢快声道:“没问出来,尚不清楚。”
扈通明进食速度这段时间被练出效果来了,这么几句话的时间,东西吃了大半。
他喝着小米粥蹙眉,“那你们一晚上都作甚去了?”
没休息好,也没得到线索,感觉血亏。
这话把善于解构人心的曲七郎都给问懵了,和曲七打交道的人,或复杂,或装傻,但直来直往如此坦白通透的,唯扈二一人。
他这样的人,这般的性子……说明他家里肯定对他很不错。
曲七偏头看窗外,他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语气间颇为缥缈,“又下雨了。”
春雨贵如油,明明这时节有雨是好事。但大家面临的事情太多,一时间没人觉得这雨下的好。
扈二快速扒完饭,“今儿这雨看着比昨天的小不少。”
他心态极好,“说不准明儿个就停了。”
好心态决定男人的一生,而曲七郎注定是个普通男子,他总觉得危机背后,是更大的危机。
阴雨绵绵,室内光线都有些灰暗。
扈二吃饱后就去找礼部的人讨论后面的事情,至于曲家人,扈二耸耸肩,南潜可没让他们一起。
所以诸多讨论,只要过礼部那边即可。
张守寄信结束后,也得到了南不岱那边的信息。
——走水路。
虽然不理解此时冒雨前行的缘由,但对方如是说,那必定是有一层逻辑在的。
匆匆回去沟通消息,而扈通明一听这玩意儿就两手一摊,“我不理解!”
不理解归不理解,做方面扈通明还是会乖乖照办的。
连绵几日的春雨愁断众人肠,扈通明提议等,等完后也没个好结果,便有人提出要冒雨赶路了。
一堆人水路和绕道之间众人争论不休,曲家人认为水路太危险了,若江上遭遇不测,到时候他们连个救援方式都没有。
说句难听的,难不成船翻了,就等离王自己飘去京都吗。
而礼部的官员则觉得陆路更不安全,如果他们被困在荒郊野外,又或者那地方根本过不了王爷的乘驾,届时岂不是进退维谷?!
真走了不好走的陆路,既耽误时间,又没顺利抵达京都。
一番吃力不讨好后,他们还得灰溜溜地赶水路。
各执己见,但也各有各的道理。
双方最后都看向扈通明,他们让他这个选择继续‘等’的人,在其他答案里进行二选一的抉择。
扈通明最后投水路一票,他的理由很简单,“我想家了。”
管那什么王爷不王爷的,他想家了,他要回京都,他要回家睡大觉。
朴实无华的理由没有引起在座任何人的怀疑,这话只有扈通明说得出,也只有经他口说出,才不会挨众人的骂。
甚至那些官员还跟哄孩子似的哄扈二,“郎君莫急,咱们马上就能回。”
因此在大多数人面前,曲家人的少数并没有什么能站得住的立场。
临上船之际,扈通明问曲赢,“你们还想探查真相吗?”
上了船之后,不过一天一夜便能抵达京都,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曲赢不明所以,“你同意了?!”说这话的时候曲七还有点惊喜,他以为对方被他们坚持不懈的精神给感动到了。
扈二脱口而出,“没有。”生怕对方沾上来似的,他答得极快。
他真正想说的是,“人都没了,真相有那么重要么。”如果眼下这一切都是真的,即使知道真相后,他们曲家人又能做什么。
最扎心的话扈二不说对方也能懂——活着的时候不管,死后撕心裂肺又能怎样,又会怎样。
若杀人的人是南潜,曲家就敢阖族拼死一搏?
这时候的扈通明眉宇里写满了凝重与深沉,这精神面貌简直就是扈赏春最期待的那种好大儿形象。
睿智、持重,且沉稳,胸有成竹的同时又洞察世情。
“你们之前藏得那么好,不就是害怕吗?”怕帝王之怒牵涉到曲家人身上。
曲赢心中燃起无名怒火,怒火焚烧他的理智,他想说点什么,却在想要辩驳的时候又生生咽下一切。
“你不知道。”曲七只强调,“你什么都不知道!”
重复性的辩解词在那样尖锐的反问下,显得格外苍白。
曲七攥紧拳头,用力过后,忽而松开。“我会劝劝他们的。”
扈二是不知道,但他代表了这世间的很多人,甚至是离王。
人已远去,谈何真相…
第476章 欲复活
那边上船的时候,南不岱已经率领下属抵达了畅念许久的京都。
久在樊笼里,本该讨厌这些困住自己的枷锁才是。
但到头来,就是南不岱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对这‘樊笼’生出了眷恋之情。
人实在诡异,诡异到对自己厌恶的东西都能产生浓烈的情绪。
甚至这情绪,还带着一种病态的依恋感。
带着一点困惑在秘密地点住下,时隔良久,南不岱见到了那个说要因他而选择出家的女人。
“扈三娘。”不含情绪的称呼,表明了二人之间的人物关系。
名义上是未婚夫妻,实际上二者之间的情感根基连陌生人都不如。
收到消息马上就赶过来的谢依水累坏了,她坐在圈椅上颔首,“王爷安好。”
一个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的旅人,一个是在京都弯弯绕绕,好不容易甩掉尾巴的赶路人。
说不好谁更累,但都很疲惫就是了。
谢依水没有端坐,惹得南不岱看了她好几眼。
她浑然不觉,“怎么样?还顺利吗?”人已经到了,再不顺利都有了一个好结果,但顾念着对方的情绪,她语气还是没那么生硬。
“尚可。”南不岱看对方眼下也是青黑,“三娘最近过得不顺?”
谢依水扯扯嘴角,你爹什么样你不清楚么?
他的钱是多,但也没那么好享用。
很多关于同悲寺的细节,南潜都希望谢依水去跟他说一说。
差不多就是跟甲方报备方案,如果甲方对具体方案不满意,他们就得继续改进。
不知情的还以为南潜要自己入住呢,就连住所的风水格局他都要胡乱掺一脚。
谢依水觉得还是朝堂太不热闹了,不然南潜还能有闲功夫折腾她的住所?!
谢依水嘟嘟囔囔说了一些事情,南不岱莞尔一笑,辨不出喜怒。
语气冷静,“他是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慈爱。”自己越没有的东西,表现得就越夸张。
这倒是南潜的行事风格。
“本来早就能动工了,他非多问一嘴,事情反倒越拖越离谱。”话里话外,感觉谢依水还挺期待那地方的。
“我不会让你住进去。”
南不岱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后面还看着谢依水继续道:“你也不会常伴青灯古佛,寂寥余生。”
“我想过,如果我真有那么一天,天高海阔,你都去得。”
京都是囚笼,困住了所有爱自由的人。
她是有能力自己跑出去,但他也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也希望你余生安好。”
谢依水唇线抿直,半点不见感动的痕迹。
她只觉得,南潜有动不动乱关爱的毛病,而现在,南不岱的举止也跟他老爹差不多了,同样令人费解迷惑。
“谢谢。”啥也不说了,先谢为敬。
总不能人说好话了,她还来一句‘你没事儿吧’。
显得她多冷漠无情啊。
谢也谢完了,后面就得谈一谈正事吧。
“对于你复活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谢依水的方案理由很直白,就说自己是临危假死脱身,然后平安归京。
对待南潜那种喜欢拿捏人的人,最高效的处理方法就是冷不丁给他来一下。
直白冒进,有时候会让多思的人摸不着头脑。
谢依水想得很清楚,但她不能替别人做决定,所以她还是问了问。
南不岱粗布麻衣都还未换下,此时的他如果将脸遮住,再佝偻下身形,确实有点像乡野汉子。
谢依水盯着这张惹人瞩目的脸,其实假设根本就不成立,南不岱除开套头蒙面,他这种人一看就家世背景不俗。
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是基本礼仪,就是谢依水看着对方的时间有点儿久,南不岱都清了清嗓子,让她注意一些。
谢依水笑了一下,手拄椅子扶手上,单手撑脸,自己讨来的男人,有什么看不得。
南不岱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见她不改举止,他也说不得什么。
撇开视线,正视前方,他缓缓道:“望州北地暴雨,陆路难行,后续二郎会带着队伍走水路。”
顿一顿,她还在看,南不岱也盯着对方的眉目瞧,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好不细致。
其实谢依水也很好看,尤其是她的眼睛。
总有一种吸引人的神采。
他冒犯地看着对方,对方还很坦然地伸了伸脖子,她昂着下巴让他欣赏。
没招了,再度收回视线,眼睫垂下,他淡淡道:“水路好计算抵达时日,我想在交接当日,于众目睽睽之下走出船舱。”
他对谢依水的想法没有异议,只是对自己的出场方式有更具体的想法。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在京都官员百姓面前,他的生只能是代表着喜悦。
如此,南潜就没办法迁怒任何人。
他是不会直接动他们,但不能保证南潜会不会迁怒其他。
毕竟认真说起来,监管队伍的扈二郎首当其冲。
谢依水想了想,还真是。
“这没问题,到时候我率先派人上船,可以带你进去。”为什么不直接跟上船,还不是曲家人在队伍里,他们轻易就能发现南不岱的行踪。
无奈之下,还不如早点到京都,也能和谢依水早点商量一二。
合议达成,后续谢依水还说了近期京都发生的事情。
南不岱或许有从下属那里听过线报,但不同人的转述,侧重点也不同,南不岱听了后也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对于舞弊案一事,他道:“这个本身案子不难办,但案件办结后,公孙大人还留在京都……”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谢依水点头,“他最近闭门不出,任何人都不见。”
南不岱食指轻点桌面,谢依水看到对方的动作,下意识也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他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种思考动作。
食指微微蜷缩,谢依水控制自己的左手,让其‘安分’点。
南不岱没看到谢依水的小动作,他认真回复方才她说的事情。“公孙其任可能和他产生了分歧。”
他是谁不言而喻。
谢依水双手抱臂,“因为西北?”
第477章 留饭否
公孙其任是朔州上官,如果不是西北有大问题,他不可能撇下一切来京都同南潜较劲。
南不岱欣赏谢依水的敏锐,“元州进来军报小捷不断,应该不是元州的问题。”
他抛出一点,谢依水接茬下一句。
“朔州安稳,毗邻京都,若有异动,上面坐不住。”
二人异口同声,“冉州。”
南不岱道明冉州现在的处境,“州县空虚,兵力悬殊,上接北戎,下有内患。”
谢依水调整坐姿往椅背一靠,右手随意掸掸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以公孙大人之秉性,他绝对不会对冉州的情况视若无睹。”
南不岱认可又不认可,“那人也不会。”
虽然南潜这人通身都是弊病,但江山诸事……南潜也绝不会拱手让人。
细细揣度,此次君臣失和,分歧的原因或在救援冉州的顺序上。
南潜明显在西北有棋要落,公孙其任的救援行为可能影响到了他的大局。
所谓大局观,是将西北诸州都放在生死存亡之际无限拉扯。
此举难评,谢依水真心求证,“他一直这样吗?”没变过?
男人的眉眼向她看来,偏棕的眼眸带着一层迷蒙的不解,“问这些作甚?”南潜是帝王,他这样或不这样,那都是帝王应有的形象。
“好奇嘛。”一个不被看中的皇子一朝上位,此后数年就忙着布局挣表现。
从本质上看,南潜似乎比任何人都还要缺爱、缺关怀。
“你胆子挺大。”对帝王好奇,毫无敬畏之心。
他是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才脱离了父子关系的桎梏,可没了父子血亲羁绊,他们还存在君臣关系。
上对下的天然克制,以至于他对权势依旧保留了一定的敬畏之心。
便是他都不敢直言探究其里,而她敢!
斟酌过后,南不岱给了谢依水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他对我是这样,对别人不是。”向他可以痛下杀手,对那些大臣不是。
臣子冒犯天威,南潜有时候一笑置之,会装没听见。
“那你伤心吗?”男人的语气过于平淡,谢依水都听不出什么情绪波澜。
“这是对我的好奇?”他眼里的不解逐渐扩大,这个话题似乎和今日的讨论没有任何关联。
谢依水甜甜的“嗯”了一下,“我是有些好奇。”
“毕竟不出意外的话,咱们今岁就要成婚了。”看着对方视线里的警惕,谢依水调侃不停,“总不能什么都不了解就稀里糊涂的闷头做夫妻。”
“你怎能如此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些话?”成婚、夫妻、了解,每一个词都触碰了当代姻亲的禁圈红线。
两个人跟机器人互动一般平和,谢依水扭扭脖子,“说就说了,能怎地。”
南不岱不欲和她在这些事上纠结,他简单回答她的疑惑,“小时候伤心,后来不知道什么叫伤心。”
“是麻木了。”谢依水帮他补充。
南不岱偏头,“是习字不精。”
清冷如月的人冷不丁在这儿跟你开玩笑,谢依水是真的笑出了声。
她拍拍圈椅扶手,“这个好。”
套路她懂,但从南不岱口中说出来别有一番逗趣滋味。
讨论的话题逐渐走偏,南不岱在某一刻福至心灵,他觉得她是聊累了,所以才开始说些有的没的。
天色不早,南不岱提醒她可以回去了。既然累了,那就先回去休息。
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再浪费时间也不过是分散焦虑。
谢依水没有动身,“不留我吃饭吗?”
许是已经习惯了她如此直白的相处节奏,男人起身做请,右手一展,“请三娘留下用饭。”
谢依水径直起身,两手背在身后,经过他的时候不忘调侃一句,“勉强应之。”
女子的鹅黄春衫在他眼下一闪即逝,南不岱待人完全走后,才抬眸注视着她的背影。
弯唇失笑,口中呢喃着,“促狭鬼。”
吃饭的时候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南不岱在能讲究的地方做尽皇族礼仪细节。
谢依水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太多拘束,但也不显粗俗。
说白了就是活人感很重,极尽自然,极度舒缓。
吃得差不多了谢依水有点发饭晕,碳水过量,人有点呆呆的。
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中途甩开那些人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聊天的时候脑子在思考,不记得人会饿,后来饿意涌上心头,饭量就刹不住了。
咽下最后一口肉,面前忽然出现了一碗山楂汤。
促消化的。
看向南不岱,他解释道:“我饭后有食汤的习惯,与君共享。”体贴的人不会说特地给你准备的,是自己想喝,所以请你陪我一起喝。
在南潜变态的生长干预下,南不岱最后将自己养成了和南潜脾性迥异的这么一个人。
造物主真神奇,好竹出歹笋,歹竹出好笋,是有什么自然定律吗。
抿着汤水,谢依水问:“你没有其他想要问我的话吗?”吉州一行,他应该对她身上的疑惑愈发好奇才是。
多次引导,这人也是装傻不闻,点到即止。
“你不知情,我问了也是白问。”这人就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猜测到了部分答案。“我已经问过了,你没有回答,那便是你也不知情。既如此,多说无益。”
“那万一我是装的呢?”其实什么都知道,就不说。
南不岱十分真诚,“那不是更问不出来。”
“你可以用权势威逼利诱啊。”谢依水还给人出主意。
男人怪异地瞥她一眼,她眼里的兴奋劲一看就有猫腻。“我不傻,别用对二郎的方式同我说话。”
撺掇、起哄,她是纯喜欢看热闹啊。
“而且!”南不岱真的有点好奇了,“你能被什么东西给诱惑住呢?”
她武力不俗,谋智又远超常人,像她这样的人轻易不会缺什么。
话里话外,威逼没想过,利诱是没招可上。
谢依水摸着良心望天想了想,“好像真没有。我什么都有了!”
气笑了。
他就这么一说,她还真接了。
自己也抿一口汤水,摇摇头,不知道这汤有没有清心降火的功效。
第478章 面谈吧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霞光在不远处的天光里群魔乱舞,像极了谢依水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
送对方离开的时候,南不岱亲自送她到……厅门口。
三两步的距离,连消食都做不到。
谢依水摆手,“您也回吧。”
洒脱的人,即便是离开都不会想着回头。
女子飞扬走动的裙摆见证了她的自由,是的,谢依水是自由的,从身到心,都是他没有的自由。
待身影消失,他也慢慢步入幽深的回廊之中,任由光影吞噬。
回廊深处不见人影,但闻脚步轻轻。
只是那人走着走着,视线的余光不禁向身后挪了又挪。
没有人不眷恋光,哪怕这人从未见过星亮。
因为它一出现,人内心深处的趋光性便会破茧而出。
——趋光而行,是身处幽暗之人的本能反应。
回过头继续向幽暗深处行走,南不岱勾唇而行,心情逐渐明快。
世间的道理有很多,只要能张口,道理自然来。
扈通明是坐过船的老人了,诸位官员和曲家的郎君们有些晕船,扈二的道理是,“睡一觉吧,睡着了就不晕了。”
这是属于有点道理,但不多的那一类。
曲空青吐了又吐,精神萎靡。
此时船外风雨交加,他不可能去睡觉。“二郎,有没有其他的法子。”睡了多危险,出了事儿都没人能策应。
“有的有的。”不知道扈二哪里学来的说辞,“如果大家身体不佳,精神萎靡,甚至随着行程的拉长还越来越严重…就说明你们没病!”
曲赢眼角抽搐,觉得扈二疯了。
刚想反驳,对方接着道:“我刚开始坐的时候也不好,但后来是能逐渐适应,且慢慢恢复的。你们这么严重,还越来越严重,多半是自己忧思过度,想出了一些毛病。”
有的人本来没病,想的多了,自然就成了大病。
说人话就是,心理疾病。
这一群人里有晕船的不假,但个个都晕,估计是群体效应,被迫感同身受来的。
前半段很扯,后半段……嘶~竟然有那么些道理。
“那我们要怎么办?”曲七皱着眉,总不好说靠岸下船,他们另行他径。
扈二取出怀里的宝贝,一张竹牌赫然展现在他手中。“大家信我,这就是为了治病。”
打扑克治病,扈二有一招,且这招自己的私心在里头占比更重。
但不知道是幸运之神降临,还是话说多了有点因果效应,有的人分散注意力之后真的好多了。
竹牌没那么多,扈通明便让人就地取材,拿一些硬纸来做道具。
纸牌使用性大可折扣,用以应对短期路程却也足矣。
就这样,大家一路打上京都,经过这些‘混战’后,他们这群牌友之间的关系也好了很多。
过往时日消解不了的隔阂,打完扑克之后,都能称兄道弟起来。
准备靠岸京都的前夕,曲赢和扈通明表明自己和家人的决心。“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不会再探究此事。斯人已矣,生者当如斯。”
扈二狐疑地瞧着对方的眼眸,曲赢眼眸真诚,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无不诉说着自己的真心。不似作伪。
竟然这么快就想通了。
还是聪明人通透啊,一点即明。
扈通明拍拍对方的臂膀,“你今后会感激我的,我也先回你一句,不用谢。”
曲赢僵着笑了然,“你也是有点智慧在身上的。”
扈二眯着眼感觉这话怪怪的,像极了谢依水偶尔讽刺他的话。
仔细端详一下曲赢的面部表情,大致正常,就是……为什么总敛眉说话?地上有蚁兽?
他仿款敛眉,不一样的是他直接低头了。
说时迟那时快,曲赢直接一个手刃便将扈二劈晕。
年轻人手劲大,扈二一个白眼就翻在了地上。
晕倒前他似乎有话要说,曲赢将人搬到榻上,“什么话能我们查验完死因之后再谈。虽然我没能劝动他们,但有一点达成了共识。”
不会将此事鲁莽的昭告天下。
他们既然擅长等待,那就会继续等待一个好时机,届时将人一击毙命。
如此动作,扈二护送不利的名头也不会落到他的身上。
曲赢借花献佛,“到时候你也会感谢我的扈二,我也想说,不用谢。”
晕了但没死的扈通明,晕乎乎的在心里反驳:谢你大爷!
曲赢离开房间,出来的时候其余人也从各个方向走来。
“人已放倒,一个时辰内他们都醒不过来。”
说起来还要感谢扈通明创造的大环境,要不是因为他的好主意,他们也不能在最后的关头和众人关系亲近。
如此,便创造了一个良好的下药时机。
“走吧。”曲空青从最后一个房间走出来,他步履沉沉,“都警醒着点。”
来到停放棺椁的地方,外面的守卫已经被完全放倒。
打开门,嗯?曲空青用了死劲都推不开门。
门后传来一阵敲门声,诡异的倒置里外,让寂静的船舱顿时疑云密布。
“咚咚咚,咚咚咚。”声音短暂明快,颇具节奏感。
曲空青眼睛一红,张口就是,“王爷!”王爷诈尸了。
还别说,曲空青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说明他本人就是期待有这样的场面到来。
“王爷有我守护,大家放心!”话一对上,曲赢就听出了这是张守的声音。
张守站在门后提刀亮刃,嘴上你好我好大家好,手上却是‘你们尽管破门,我尽管砍’的架势。
如今礼部的人也晕了,曲家人的礼法放到张守这些护卫面前也不管用。
这节骨眼,但凡不是扈通明开口,他都不会开门。
曲赢直接道:“将扈二提来。”
张守话说早了,他马上收回。便是郎君亲自开口,他也不能开门。
不到解题之时,绝不自毁进程。
同时他道:“我奉的是女郎的命,行守护王爷和二郎之职。曲家郎君,我家女郎的话我们不敢不听,还望诸位郎君莫要为难小的。”
曲家人接茬,“行,那你先开开门,我们面对面谈。”
张守:“……”他看起来仅存四肢,全无谋智?
第479章 随便看
能说出这些话,张守还能回答什么。
对方俨然走上绝路,此时已经开始口不择言。
叹一口气,在扈通明被搬过来之际,张守自己打开了门。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我们女郎说过。”
曲赢被张守这张口闭口的女郎次数给惊到了,“你就这么信任扈三娘?她说什么你们都奉为圭臬??”
张守继续自己的任务,才不和他讨论女郎的事情。
“你们可以进来,但只能一个人。”
曲赢觉得对方在开玩笑,门都开了,他还能和他们打商量吗。
念头一起,张守“啪”一下,门又给关上了。
十足的挑衅,曲家人也是十足的自信。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门开了还能关。
张守竟然还敢关!!!
于封闭门前,扈二被曲家人给弄醒。曲赢第一句便是,“让你张大哥开门。”
扈二宁死不屈,“我是不会被你们这区区手段给……”
刀架脖子上,扈二彻底服了。他正色拍门,“张守,是我啊,我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来看看王爷,你快开门。”
张守被扈二半点没有犹豫的表现给弄无语了,这坚持的时间都没有他一下呼吸绵长。
扈二很懂张守的心理,“快点,我马上就撑不住了。”
你撑过吗?
张守无奈的表情在门后尽情展现,“郎君,天马上就要亮了,等天亮靠岸就好了。你……你再努努力吧。”
“啊啊啊啊啊…”扈通明脖子上的利刃越来越近,“天亮我尸体都凉了,快开门。”
门又开了。
这一次,曲赢带人控制住了张守,让其无法再阖上房门。
眼下的一切,既顺利又不顺利,曲赢近期和扈通明混久了,直觉他今晚好像不太对。
具体哪里不对,他是一点儿也说不上来。
因为他就不爱研究扈通明这傻子。
扈二手无缚鸡之力,至少在曲家人面前战力酥脆。
所以门开了之后,曲空青直接带着人进入这宽敞的室内。
除了张守那有两人押着,扈通明都没人管的。
众人走进,朱红的简陋棺椁陈放正中。曲空青红着眼靠近,每走一步,南不岱小时候的天真画面便不断在他脑海里闪现。
他是南不岱的亲舅舅,在南不岱小时候,他母妃尚在的那会儿,他们还是经常见面的。
“嘭”一声,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给关上了。
曲家人破门心切,一时间都没注意到,这门从外面也能上锁。
就是当时没有锁搭在门上,所以他们并没有对此产生疑问。
突如其来的关门动作,仿佛今晚就是要跟门杠上一样。
曲空青没有动,其余的郎君纷纷去门口和窗口附近查探。
他的眼里此时仅剩下这副简陋的棺木,亲王仪驾粗鄙至此,任谁来看,不得道一句身后寥落。
门一关上,曲赢试图将其打开。
正常途径打不开,曲赢的兄长们比他粗犷多了,“破门便是。”他们可没有什么扈二扈四在外面掣肘左右。
眼下的情况应对了方才曲赢心中的不安,扈通明就是在搞幺蛾子。
他一个人,怎么敢的?
“诸位兄长们。”扈通明语气悠闲,仿佛胸有成竹,“人你们可以看,但在下船靠岸之前,禁止声张。”
“也是,你们可以破门而出,但后果……我就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承受得起了。”
下药开棺,反制监理,真让他去御前告状一回,曲家人不死也脱层皮。
当然了,扈二也没有置人于死地的狠心,既然他们的目的是开棺验尸,那验去吧。如今人都在一条船上,只要船没靠岸,他们即便是看到里头的人形沙袋也做不了其他。
而明日靠了岸,谢依水肯定会派人提前过来接应,到那时,他的任务就彻底完成了。
故扈二就一个忠告,“看了之后别问,问了我也不答,尔等好自为之,我劝言至此。”
身后的两个曲家仆从已经被扈二暗中的人马给打晕了,扈通明昂昂下巴,“守着,别再让任何人靠近。”
转头看到神色淡然的张守,扈二挑挑眉,怎么样,他这一出苦肉戏演的还不错吧。
张守呵呵不语,目的达成即可,演技忽略不提。
曲家人再傻也知道了这棺椁存在猫腻,曲赢看着犹豫的兄长们,“那还开吗?”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曲空青认为不开也得开。
不然名声担了,他们还一如所知。这太被动了。
“开!”扈通明此人脑力一般,他能辖制住他们,俨然背后有高人指点。
不管是谁,这里头都存在着天大的秘密。
身强力壮的曲儿郎合力打开棺椁,曲空青瞄了一眼,无奈合上双眼,马上道:“快关。”
棺椁里除了一个人形沙袋,哪里有离王的身影。
而不存在尸身,那也就是说——离王没死!
知道真相的曲空青两眼一黑,他们这些人真是好心办坏事的真实写照。
扈二一直拦着不让开棺,说明扈二在离王这一边,暗中助其行事。
他们不顾扈二的警告劝言,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开棺查验。
这变相的,就是在耽误离王他们这些人的计划筹谋。
刚开就关,曲赢在后头踮起脚尖看了看内里,看清楚后当事人眉头紧锁,久久不放。
前面扈通明的忠告他们没听,后面的……安安静静等到下船,他们便不得不照办。
曲赢看不懂眼前的形势了,那傻子一般的扈通明,到头来接了那么重要的一个任务,给两头办事。
说扈二傻,但人家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这哪里是真的傻,分明是大智若愚,在装傻。
沉默的曲家人在棺椁附近缓缓坐下,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讲究,他们随意盘腿坐在地板上,任由思维无限发散。
而大床上舒舒服服躺着的扈通明翘着二郎腿,语气轻松,“水路好啊,水路妙。要不是在船上,这最后一天,他们还不定怎么闹呢。”
“你说他是不是提前想到了这个,才坚持让我们上船。”
张守抱刀站在窗户边,窗外远处黝黑无明,近处雨水斜打,水汽朦胧。
烟雾缭绕的江上夜景,宛若即将吞噬一切的幽冥入口。
第480章 促成者
张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别人的内心他如何能探究。
“或许吧。”或许离王算无遗策,想到了这一步,又或许纯属巧合,他们顺势而为,完成了任务。
扈通明乐观得很,反正曲家人此时应该比他们还不敢大声声张。
将人锁住,也避免了遭遇诘问的情景。
他乐悠悠地晃着脚,不想其他。“明日就回家了,临近时恍觉时光飞逝。”
明日……
明日还有最重要的一场仗要打。
回首看着郎君没正形的姿态,张守暗暗摇头,无声微笑。有时候乐观些,也是好的。
起码他们这些下面的人,看着心也定些。
翌日一早,靠近京都境内的船只被耀眼的骄阳所笼罩。
天亮了,日头也终于放晴了。
扈通明来到甲板问候诸位官员,“大家昨晚喝多了,今日还好吧?船上一切皆安,我们马上就要抵达京都了。”
心里存在疑惑的人想要上前发问,但有人将其拦住,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扈二郎说没事就是没事。
他们不过晕一下子,人也无伤无痛,不要节外生枝。
如扈二的提醒,船马上就要进入京都了,等下船靠岸,他们的任务就到此为止。
此时多嘴,于他们这些微言之人无甚好处。
那人想了想,便点头示意他放开自己。他也不会莽撞行事的。
无人出头诘问,那昨夜自然是大家喝多了,睡了过去,无事发生。
不过有人扭头看了看左右,问曲家人去哪了?
不是被扈二给灭口了吧。
曲家在京都声名不显,但京都官员谁人不知,曲家人团结得很。
一个曲家人遭难,剩下的曲姓族人便是万死,也会燃尽自己,报此大仇。
扈通明微笑示意,“他们想念王爷,昨晚喝多了抱着王爷的棺木哀嚎,我让他们在屋子里冷静冷静。”
明面上说得过去,众人便到此为止,不再出言提问。
身边清静下来的扈二享受着这温暖骄阳,下了那么久的雨,他每天闻着那气息,感觉自己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张开手晒一晒,今日阳光甚好,希望后面诸事也能一切顺利。
天没亮扈府里的人便行动了起来,扈通明差不多今日就到,扈府上下都要去口岸迎人。
迎的自然不是扈通明,是他带回来的离王尸身。
如今的谢依水头上还挂着离王妃的名头,这种场合她不在都不行。
打着哈欠让人整理头发,挽好发髻,此时铜镜之内,谢依水的素白衣衫被映射得极其明显。
身着素缟,便是以未亡人自居。
南潜做人老爹的不好出面,她这身份却是刚刚好。
万事妥帖,家里的其他人此时也都在灯火通明的前厅等着她。
谢依水看到赵宛白抱着孩子,她示意,“孩子留下吧。”外头人多眼杂,容易出错。
赵宛白本就不打算带他出行,“就是刚好醒了,我抱他让他快速入眠。”在母亲身边,小儿安全感更多,所以再度入眠的概率也更大。
见人都道了,扈赏春起身,“走吧。”
今日的临岸可热闹着呢。
扈府的人到的不算早,更早的京都百姓可能都没怎么睡,提前好几个时辰就在这里等着占位。
也不是多喜欢离王,有的人就喜欢凑热闹。
这热闹一起,什么睡觉啊吃饭啊,就全都忘了。
谢依水他们在候场的前端位置,家中仆妇还给他们摆了凳子。
不知道具体抵达时间,所以他们得一直等着,等到离王仪驾的到来。
或远远看到人,这些凳子就得及时撤走,以表尊重。
部分不知内情的京都游人看到这里这么热闹,车来车往,人流络绎不绝,便本着瞧一瞧又不能少块肉的心理,也跟着一块等。
就这样,他们这微薄的等待时间,等来了一个天大的热闹。
船行靠岸,扈二和离王一起站在甲板上对众人招手。
那架势,堪比帝王出行,百姓夹道相迎。
在一众素色的衣衫中,南不岱和谢依水隔空对上视线。
南不岱冲她略微点头,谢依水接收到也是无声一笑。
离王死而复生,这样的讯息都不用推波助澜,一盏茶的事件,深居京都皇宫大内的南潜都听到了身侧之人绘声绘色的转述。
宏大的迎接场面,夹道欢迎的热闹景象。民众的雀跃,朝臣们的‘惊喜’,一时间,离王的人物形象刻入了每一个亲临现场之人的脑海里。
纵然多年后许多人都已物是人非,但经历过那场面的人,便是无感离王,也能感受到那种上下一心,发自内心的欢喜。
民众不知如何描述这种兴奋之感,谢依水大致明白,这是活着的人对生命的无上敬畏。
死而复生,是奇迹。也是生命力的至高存在。
谁心里没有一位先让其死而复生的人呢,如果有,那今日的南不岱便承接了这种情绪。
本该苍白几日的京都,不用再沉默守制,他们可以照常生活,如期宴饮欢乐,喜笑雀跃。
正面情绪笼盖四野,由岸边扩散至茫茫江面。
金光下的江面波光粼粼,神圣高洁。
正如同样被镀上一层金光的南不岱,在他此生都不曾接触过的积极情绪、正面示好中,像一位英雄一样在众人的期待下,停船上岸。
脚踏实地的时刻,南不岱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些面上带笑,无尽感动的人群。
他们好高兴,不管是因何而高兴,但此刻他们的眼里都只剩下了他一人的身影。
他停步朝四面八方的百姓执礼,礼仪毕至,聊表感谢。
谢礼过后,民众的喜悦如烈火般被熊熊点燃。
尖锐的欢呼声直冲云霄,震得周围鸟兽四散。
隔着那么那么远,御书房的南潜仿佛自己也听到了这些声响。
“他们为什么那么高兴?”南潜怅然开口,轻声问身边的宫侍。
宫侍不敢回答,径直跪下,“奴婢愚钝,不明所以。”
南潜红着眼眶,苍茫仰天长叹,“因为我不是么…”他才是促成这一切的真正原因。
第481章 少打听
皇宫大内气氛凝重,宫外街市的热闹一浪翻过一浪。
南不岱作为一个不受宠且受虐的皇子代表,他的存在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是值得被怜爱的对象。
父不疼,母不在的独自成长,好不容易出去办件事,到头来传的还是关于他的死讯。
如今人没死,那种顽强的生命力与拼搏感,让知晓其处境的人无不热血沸腾。
不是草根,却变相的拥有了一些民众基础。
南潜将其零落成泥,百姓又将其围作中心。
估计这结果,连南潜自己都不曾料想。
谢依水昨天已经见过南不岱,今日一观,神采风貌更比昨日。
锦绣衣袍的南不岱走到谢依水面前,这边的人还没来得及行礼,南不岱放话,“无须多礼。”
伸出左手,示意要和谢依水并肩同行。
谢依水笑着将手搭上,乐意之至。
郎才女貌,佳人成对。
扈赏春在一旁看着这些,心里滋味百生。都没成婚呢,这么大喇喇的好么。
扈通明在稍后的位置,和曲家人待在一起。
此时他心情不错地将手搭在曲七郎的肩膀上,正如初见当日,曲七对他的热络。
“七郎,你此刻开心否?”扈二明知故问,平白惹人心焦。
曲七沉默以对,并不打算开口。
在临近京都口岸之际,一叶扁舟靠近客船中途加人。
加的也不是别人,是南不岱。
具体的登船方案有很多种,但经过商议后,谢依水和南不岱都觉得在水路上交接更为稳妥。
那时候大局已定,便是让礼部的人看见也无妨。
离王未曾患难,除了南潜,应该都会觉得是好事。
是的,即便是景王和庆王,如今也不愿让南不岱死得那么早。
南潜对南不岱下手的狠辣程度深入人心,他们站在南潜那边一起害人,成功后又惶恐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与其轮到自己,还不如让南不岱继续承受南潜的恶意与杀心。
皇位自有他们来争,南不岱只需要和南潜继续斗下去即可。
庆王身边的幕僚真心求解,“若是最后陛下中意的便是爱恨之极的那个人呢?”
“不可能!”庆王坐得极定,爱面子的人啊,最害怕打自己的脸了。
而且将南不岱推上帝位,南潜乐意这么做,南不岱本人都不答应。
他们两人之间的纠葛,已经不是皇位不皇位的事情,即使南不岱想夺权,更多的也是想利用权势干掉那位好父皇。
你的敌人往往更知道你的经历和弱点,两位小王同时坚信,南不岱活着此时对他们更有利。
他们对南不岱没死的事儿乐见其成,而亲眼目睹南不岱中途登船的曲家人则是心境复杂。
不是不希望他活,是毫无交流下的至亲忽然见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关心?这些年那么多时间不关心,现在关心不就是上赶着讨人嫌。
继续缄默?他们已经有所行动,此时再故态复萌,显得他们曲家人真的很蠢。
故复杂的不只是心境,还有难以平衡的人际关系。
最后还是扈二热情介绍道:“姐夫,这是曲家阿舅,这些是曲家的阿兄们。最近他们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别开生面的介绍方式,当面打小报告款。
但也因此,曲家人和南不岱的对话也有了落脚点。
南不岱看着曲空青,“二郎本真率直,你们为难错人了。”
曲空青酸涩着眼睛垂首,嗓子喑哑,“是,眼瞎耳聋,还自持甚高。请王爷责罚。”
曲家的儿郎乖乖站一排敛眉,姿态做足。
“我有什么好罚的,你们和二郎有龃龉,那便由二郎处置。”
被点到的扈通明头歪了歪,他眼睛一亮,真的假的。“我吗?姐夫。”
忽略曲家人的黯淡落寞,南不岱转头对扈通明笑了笑,“最近辛苦了,事情办的不错。”
说完南不岱便去处理后续的事宜,扈二留下陪着曲家人‘唠嗑’。
曲空青眼巴巴地看着南不岱走远,他的潇洒离去,正对应着曲家这些年对他的不闻不问。
因果罢了,明知结果却还是会觉得难受。
扭头是喜滋滋的扈二,曲空青勉强笑了笑,“二郎,抱歉。”
他们行事鲁莽,差点坏了他们的行动。是他们不对。
曲赢见不得伯父如此,他站出来对扈通明道:“你想如何处置我们?”王爷开口说罚,那就是要罚的,别人能置之不理,他们曲家人再不能了。
扈通明抿抿唇,爽脆道:“还没想好,且等着吧。”
这一等,便是遥遥无期。
下船后的曲家人没有马上离去,扈二便勾肩搭背的和曲七说着话。
他问曲家人开心吗?
自然是开心的。
但这有什么好说的,当下开心,后面马上就开心不起来了。
京都对离王的恶意从未少过,根本原因就是上面那位。
现在离王在百姓这里树立了一个略好的形象,相信皇宫里的那位贵人已经想着更离谱的法子,要继续往死里折腾。
扈二没工夫想那么远,人嘛,能快乐一会儿就要笑一会儿。
不然这辈子都是愁眉苦脸过,岂不是大亏特亏。
曲七抖肩甩落对方的手臂,他抱臂问,“你姐姐,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段时间听多了,曲赢对这个离王妃产生了一定的好奇心。
前方的一对璧人正穿过两边的百姓夹道,准备上车马。
扈通明敛了敛笑意,“我们家的事儿你少打听。”
刚才还乐嘻嘻的某人,忽然就翻了脸。
这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曲赢要对谢依水做点什么呢。
离扈通明远点,“我什么都没说,你也当没听见吧。”他自己打听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要去听那些流言蜚语是吧。那行,你过来,我细细同你道来。”
这么护短,言语真实性大打折扣。
傻子才过去。
曲赢迅速往前走,摇头轻叹,“你们扈家人,还真是如出一辙。”
第482章 陛下召
南不岱牵着谢依水的手和她共享这份欢乐,人生仅有一次的受人爱戴,他觉得弥足珍贵。
上车马之后,车帘没有降下,二人就这么坦荡地同外面的民众招手。
所过之处,无不一阵欢闹。
此时京都的各国使团已经入住驿馆,因着使团数目众多,京都内专门接待使团的场馆也同样数量可观。
有的离长街近一点,在驿馆楼上远眺便能窥见热闹。而有的距离深远,外邦使者便是想凑热闹,都要越过好几条街巷才抵达重重人海。
“这就是不受宠的离王?”长街附近举目远眺的使团代表发出疑问,“看起来不像不受宠的样子啊。”
像今日这种长街相迎的场面,便是他们国主都不曾享受过。
与其说南不岱不受宠,她更觉得南不岱的处境是南潜长久深埋的一步棋。
“人看不能看表象。”身边人提醒鲁娅,“我们初来乍到对于这些不要轻易下定论。”
他们的国家盘踞在大俞西北之境,隔着一条高绝山脉和元州算是相近。
眼下大俞正在和北面的北戎打得火热,他们为了抵达京都,还南下改道一路北上才到了这里。
其中艰难险阻,不必再提,反正到了就行。
和大俞相处,总好过和北戎交涉。
那些礼仪粗糙的北戎人,不管是交易还是往来都喜欢毁约。
家国交往,利益至上。没有人会喜欢和常常侵损自己利益的对象共处。
所以这一场交锋,他们肯定是站大俞的。
鲁娅动作的时候,身上的金玉配饰叮当作响。她双手抱臂,目光悠远。
“其实如果陛下最后发现这个儿子才是最像自己的一个,我认为他会改变主意的。”家国注定要传承,到那时候传承的不仅是无上的权力,更是帝王的宏伟遗志。
只有最像自己的那一个,那些远大抱负,是非功过,才能有真正的显现。
身边的使团老人摇摇头,“这位不同。等你见了他你就知道了,他和其他国主完全不同。”
有的人爱事业爱天下爱臣民,有的人……只爱自己。
若是能有名留青史的机会,南潜自己一个人就笑纳了,不可能赠与后来者。
他说的太笃定了,让第一次来到大俞的鲁娅对那位帝王产生了深深的好奇。
“那我拭目以待。”女人勾起唇角,大红唇色将其脸上的笑意勾画得十分明显。
驿馆下的车马一晃而过,馆外人群也逐渐远离热闹。
随着路程的拉远,不远处的皇宫映入眼帘。
谢依水将人送到了宫门口,分别之际,她道:“祝你好运。”
好运常有,却不在南不岱身侧。
今日谢依水借着这份热闹祝他顺利,南不岱感觉自己平白也多了几分底气。
他进宫面圣,是要解释一下自己死而复生的事情。
尽管知道南潜心里想的什么,南不岱也要按流程走。
“多谢。”
道完谢后,南不岱匆匆踏入宫门。
稍晚一步的扈通明带着礼部的要员赶来,他喘着气,“王爷呢?”身边被他拉着手的礼部官员喘得更猛一些,明显这人就是被扈通明带着跑过来的。
扈通明奉旨接人,现在人是接到了,但又活了。他和同行的礼部要员肯定要进宫解释一二的。
方才穿过长街,他们不好越过王爷的车驾提前过来。
好不容易越过民众挤过来了,王爷又不见了。
“进去了。”谢依水指着这位头发露白的官员,示意让扈通明小心着点。“你们稍微歇一歇,晚点进去也无妨。”
“啊~”扈通明还想着一块进去,当着南不岱的面,南潜还不好多问些什么呢。
南不岱的这一出戏,势必要有人配合。
他这个队伍里权力为首的人,不用想都是计划里的一员。
到时候南潜一个不高兴砍了他咋办,扈通明脸皱成一团。
“啊什么啊。”谢依水提醒道:“你办事得力,陛下不会怪罪你的。”
那礼部的官员掀眸瞥了一眼谢依水,这动作顺利被谢依水捕捉到,她回之一笑。
不用扈通明问为什么,谢依水淡淡道:“大寿在即,有这么多好事是吉兆,说明大俞正处于蒸蒸日上的阶段。”
南潜是不是这么想不重要,反正他们的人就是这么传的。
临近寿宴还整一些有的没的,到时候寿宴的讨论程度下降,主责便由南潜一人担着。
扈通明觉得有点道理,但还是不放心,“你会在这里等我回去么。”
这宫墙那么高,大内那么深,他孤身入虎穴,多危险啊。
谢依水就不是个柔软的人,“我在家里等你。”说完,人转身离去。
扈通明眼巴巴的看着人上了车马,礼部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开口,“扈郎君,咱们要不……先撒开手。”
听到声音扈通明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捏着老官员的手不放。
刚人太多他怕走散,手劲用的可不小。
扈通明“呀”一声,连忙道歉,“抱歉抱歉尤大人,您没事儿吧。”
说着的同时,他不忘给人捏捏手腕。
二人就这么一边道歉,一边无妨的走了进去。
谢依水回家没多久,宫里便有消息传出扈通明获了陛下大赏,言其办事得力,不负圣恩。
流水的珠宝赏赐跨过扈府,谢依水听着这风声,便能想象南潜气得有多狠。
他下手的人没死,现在还要赏赐救他的一众人马……
但也只有这样,才能在明面上洗清朝臣们对他的嫌疑。
如果南不岱死了,那怀疑不怀疑的也没什么大用。反正人已经没了,便是有人看不下去,南不岱也不可能复活。
可现在情势扭转,真要有人拿这些东西出来说,南潜的变态形象便公之于众了。
南潜如今憋了一肚子火,连带着看扈府上下都不得劲。
翌日谢依水进宫,南潜单独召谢依水过去问话。
说是问话,其实谢依水人都没见着。
她站在偏殿一下午,美其名曰待召,实则就是罚站。
扈府的人知道后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扈通明将手上的珠宝丢到一边,“怎么能这样。”说好的朕心甚慰呢,怎么转脸就不慰了。
扈通明提议,“我能进去说两句吗?”
扈赏春气鼓鼓的坐在椅子上,“你想带着三娘一起死你就去。”
第483章 殿前问
什么死不死的,听着就来气。
扈通明冷哼一声,“那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扈赏春质问声逐渐尖锐,“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懂不懂?”
南潜一对谢依水做什么,他们一家人就急吼吼的跑进去,说不得南潜眼红他们一家人如此团结和谐,非得拆散他们一家人呢。
三娘受罚,他不着急么。
正是因为急,所以才要冷静。
“那就什么都不做?”扈通明捶一下老头肩膀,“被动挨打?”
扈玄感蹙着眉看扈二动作,“二郎,莫要如此。”三娘是父亲的心头肉,你如此,父亲肯定更不好受。
扈通明在厅堂里来回走动,“那去请离王入宫成不成?”
其余人同时道:“不可!!!”
此时的症结就是离王本人,还去请离王,南潜以为他们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到时候谢依水的处境就只会艰难。
外面的人因为她而急得不行,便是南不岱都捏碎了一只狼毫,起身到院子里罚站。
屏旌默默看着这一切,她不懂,王爷为什么做这些无用之举。
感同身受,不是祈求他人看见或悲悯自己,南不岱只是觉得屈辱,甚至自责这份屈辱还蔓延到了谢依水的身上。
当谢依水出言说要成为自己的王妃的时候,当事人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内心深处因她而滋生出了一些绵延的喜悦。
如今都还没品味出一丝甜,她的受累,让他觉得她的决定已经游走到了错误的那一边。
她不该和他站在一起,不该成为他的未婚妻,这样……她就不用经历这些无妄之灾了。
有些事情自己默默承受不觉得苦,被人看到,或具体体会这些经历,那些屈辱与心酸便通通涌上了心头。
南不岱麻木地站在院子正中,他茫然抬头问天,天意何时能眷顾我一次?
一次!
一次就好。
南不岱不能自己出面,他的求援递到了中宫皇后的殿中。
皇后看到信笺后凝眉,“老不死的真能折腾。”折腾儿子还不够,连未过门的儿媳妇也能迁怒。
她眉眼冷峻,“把他给我请过来。”她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好忙的。
中宫有请,南潜靠在椅子上缓缓睁开了眼眸。
“皇后?”南潜忆起从前,“她已经很多年没想起朕了。”
以前他们一家和乐的时候,她经常会唤他过去团圆,言一家人就是要常常待在一起。
后来物是人非,家没了,他只剩下这偌大的国了。
眸光一凛,“不见。”他继续靠在椅背上发呆,“我谁也不见。”
皇后一听回话,立即起身动作。“山不就我,我来就山。摆驾,我们去见他。”
传话的宫人将未说完的话倾吐干净,“陛下已经传召离王妃入殿说话了。”
这阴阳怪气的话,一看就是南潜特地叮嘱宫人这么说的。
还离王妃,成婚了么就离王妃。
分明就是讽刺扈三娘不站在他一侧,只愿去做那什么离王妃。
真是颅内有疾的老东西,离王妃不是他赐下的吗。他迁怒三娘,就没有想过,如果是南不岱开口让扈府帮忙,扈府要嫁女,他们又怎能拒绝南不岱的要求。
她们这些人,什么时候有得选过。
什么时候!有得选过!!
物伤其类的皇后捏紧了拳头,她压抑着怒火,“滚下去。”
宫人立即遁走,皇后在人走后才拍了拍桌子。
“欺人太甚。”南潜哪里是好心说明他已经见扈三娘了,摆明了就是警告她身为皇后,更要谨守本分。
——扈三没得选,她亦是。
谢依水被罚站一下午,临到宣诏之际,却不敢慢悠悠地行走。
她来到正殿之中,彼时南潜正襟危坐,手里还提着朱笔在写写画画。
“三娘叩见陛下,陛下万福。”
俯首跪姿规矩,埋头叩首的谢依水不见任何憋闷委屈。
“三娘,你很开心?”
“开心。”谢依水答得极快。
南潜停下手中的动作,不可思议地睨着她,“你确认你很开心?”
“开心 !”她很肯定。
放下手中的笔,南潜好奇,“告诉朕,为什么?”
继续埋首的谢依水缓缓道:“三娘之夫婿当世尚存,三娘还有去处,所以开心。”
“而且,陛下的私库也不必为三娘而消耗了,三娘也开心。”
经谢依水提醒,南潜想起了他让扈三去同悲寺的事情。
是了,如花鲜妍的人,去庙里待一辈子,这和半死有何异。
南潜声音无喜无悲,“为三娘花些资财不算什么,那些银钱用不到整修寺庙上,我也会赐给三娘的。”
“那就多谢陛下。”给她就拿,不带一点犹豫的。
南潜被她这无赖模样给气笑了,“朕不开心,三娘倒是欢愉,还拿朕来消遣开心。”
谢依水开始沉默,她不再回复。
“起来吧,和我说说,你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谢依水缓缓起身抬头,“三娘不觉得自己和他人不同,唯一的不同可能是能被陛下看见。”
“天子之侧,再不起眼的人也会备受瞩目。三娘借了陛下的光,所以才会让人觉得不一样。”
“所以你就借着这不一样,反过来和别人一起来苛求我?”
坦然举目,她和南潜四目相对,“三娘怎会对陛下另有所求,三娘只是三娘,三娘又能做些什么呢?”
一介女娘,长于乡野,她的过去不受掌控,她的未来更是云烟重重。
如果不是那道赐婚旨意,如此身世,扈三娘这身份估计也不会和京都再产生什么联系。
权贵不喜,富贵别离。
扈三娘除了远离京都能有片刻安宁,其他的……便是扈赏春可能都不敢另做他想。
谢依水的核心说辞,就是道尽自己身为扈三娘的无奈。
她的一切都是别人给的,如果有人想要收回,或是利用,以她手里的筹码,她根本就不能与之抗衡。
再度俯首,谢依水恳切道:“陛下,经此一问,三娘不敢开心了。”
她就是一个即将要嫁人的女子,夫家说要她帮忙,她为了今后不得不从。
如果南潜要迁怒她,真要从源头说起,那场赐婚才是真正的成因。
“那你是在怪朕?”
谢依水突然抬头,“怎会。”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三娘只是懊恼自己不是男儿,若身为男儿必能报效家国,不用让陛下如此为难。”
问题的根源是赐婚,那她是男的,既避免了赐婚,又能为陛下所用。
思想透彻,就是歪了点。
南潜轻声一笑,“什么浑话,女子有女子的用处,谁说只有男儿才能为君所用。”
敲敲桌面,南潜眸光稍定,“既如此,我旁设女官,让三娘一展宏图。”
谢依水言辞拒绝,“陛下不可,大俞并无祖制,此行定会让陛下深陷口诛笔伐,受尽天下人之诘问。”
冒天下之大不韪,敢为人先……
南潜敲定,“试试罢了,又没说成定制。”
第484章 太刺激
本朝没有朝野女官这一职,后宫倒是有,是掌管内宫事宜的女侍。
后宫女官亦有阶品,但其价值和含义都和在朝的官员相去甚远。
南潜想要挑拨谢依水和南不岱的关系,增设女官,便是让谢依水今后在不能上殿的南不岱面前,成为一根膈应人的喉中刺。
为了报复南不岱的死而复生,南潜已经彻底不管不顾了。
他认为世间没有哪个男人能大度容忍自己的妻子,其事业光辉能越过自身。
报复心理过重,以至于当事人完全忽略了众朝臣们的威力。
他挑衅本朝官制,不顾朝臣们的劝阻也要额外增设一个官职给谢依水。
因为在他看来,谢依水的存在就是一个让南不岱膈应的对照组,而排外的朝野即使让她有官职落脚,她也不可能为官顺利。
故,阻挠的声音越大,南潜越是觉得此事可行。
反正没什么代价,让扈三娘进来激活激活诸位朝臣们的活力也好啊。
说不准他还能借扈三娘的手,顺带处理一批人马。
届时当事人辞官身退,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他自己什么都想好了,但诸位大臣们可不觉得他是想明白了。
如此疯魔,说严重点,那就是昏君前兆!
劝说不成,御史联合上奏谏言让南潜三思。
南潜一开始挺给人面子的,三思了,就是思了之后还是不改其志,继续照办。
部分激进些的御史认为南潜已经完全被情绪障目,殿前冲刺,想以死明志,血溅金銮。
于御史而言,血溅金銮、青史留名是大写的声名。御史便是如此,死也不怕,就怕声名有瑕。
但南潜好歹也做了几十年的皇帝,对于这些人的套路他也早有准备。所有想要殿前见血的人,后面都被他下令廷杖给打个半死。
一个个排队挨打,打到后面,朝堂的队伍都空荡了些许。
也行,反正平时人怪多的,感觉下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人。
现在人少了,也站得开了,大家应该都轻松了不少。
众麻木的朝臣:“……”都站了那么久,现在需要轻松来作甚?!
最后劝也劝了,说也说了,谢依水的官职还是下下来了。
“工部水部司员外郎?还是比他官职高上几阶的从六品!!”扈通明捧着圣旨双手颤抖,这就是权利的滋味吗?
扈玄感辛苦十几载,最后谢依水一个不沾科考的人就能一跃而上,直超其职。
如果这也行,那他……
扈通明拉着姐姐的衣袖,“苟富贵,勿相忘!!!”
郑而重之的模样,仿佛已经在畅想今后谢依水飞黄腾达,身居要职,然后大手一挥,让他也能过上一把官瘾。
扈玄感身体好得差不多,最近已经在准备去县衙上值。
家中突然又有一位官身儿郎,他没有扈二那般心大。
“为何是工部,为何是惹人嫉恨的六品。”正如扈通明所言,读书人寒窗数十载都不一定能留任京都做个从九品。
而谢依水靠着帝王的宠信,一跃而上,踩了多少读书人的脊梁就位。
此举,简直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察觉到家里人表情都不对,扈通明突觉手中圣旨烫手。
他抖着手看向谢依水,不解道:“这官不能做?”
谢依水接过这烫手山芋,她会心一笑,“有什么不能做的,旨意都颁下了,我们还能抗旨不成?”
展开圣旨一观,方才传旨的人念了一遍,谢依水听到了很多陌生词汇。
大抵是和赐婚旨意一样的生造词汇,和她本人一点也沾不上边。
但管他词汇如何,事情是这么办下来了。
合上圣旨,家里人都在注视着她的表情。
谢依水神色淡淡,“怎么,我脸上也有字?”
扈玄感坐在一边攥紧拳头,“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一跃而上,宛若京都诸臣公敌。
能不能做好这个官另说,他们更担心的,是谢依水能不能有命在。
扈赏春扶额苦笑,他真是后悔了。
早知如此,当初将人直接安排在京都外不就好了。非得带回来,惹了这一身的生死债。
“三娘,做官不是那么好做的。”为官之道,便是仕途里沉浮了数十载的老人都说不清楚,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又如何能在那官场里生存。
“要不然,我去和陛下说说,辞了这差事。”好歹也是户部尚书,他便是辞了这官,再脱一层皮,也要让三娘全身而退。
谢依水单手捧着圣旨,她不解地看向众人,“你们看不出来,这是我一力促成的结果么?”
她瞪大着眼睛扑闪扑闪,此时此刻,就她脸上的笑意格外扎眼。
真心所求,她是自己想要为官办差,掌握实权的。
忽然知道内情的众人,无不惊讶向她看去。
赵宛白抱着孩子的手都不禁紧了紧,我嘞个天神奶奶呦,这个乡野里长出来的三姐未免也太刺激了吧。
第485章 大迁徙
女子为官,当朝首位。
其实再往前几代,不是没有过权倾朝野的女相在位。
但可能就是对方所行之事过于恢弘,以至于后面的帝王都不允许女子再走到前朝来。
女官不是没有先例,是有过先例,所以当朝再有的时候,有点历史认知的臣子无不联想到了重蹈覆辙这四个大字。
赵宛白星星眼地看着谢依水,这官身是她所求,那也就是说,她是真的有极其远大的抱负,和与之相称的为官手段。
不然……谢依水此刻不会笑得出来。
“三姐,你做官,是要?”赵宛白卡壳地问了出来,声音缥缈,语气里都带着点‘恐惊天上人’的小心翼翼。
谢依水扈赏春身侧的位置坐下,“父亲因何为官我便因何为官,都是一样的。”
权力在那儿,不论男女,渴望得到的野心是一样的。
扈赏春幽幽来一句,“我就是不知道做什么,只会考学,才做的官。”
他也不怕孩子们笑话,其实很多年前,他只会读书,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扈通明又惊诧地看了看扈赏春,“真的假的,你以前和我一样也是个废物!!”
“……”
为什么他这么开心?
因为‘传承’有序,终于找到源头啦?!
气氛一下子被扈通明给戳破,扈赏春咬牙切齿地给扈二一拳头,扈二眼疾手快,“呲溜”一下躲到了谢依水的身后。
拳头在谢依水这里忽然就有了自主意识,连忙刹停。
“三娘你离他远些,等会再伤着你。”老父亲摆手让谢依水赶紧让开,他要捶死这个逆子。
谢依水让他悠着点,转头和扈通明道:“你也是,这么大了还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
扈通明眼瞅形势不对,立即致歉,“我错了,我今后一定谨言慎行,凡事三思而行。”
言辞有理,还真像是读过书的样子。
那刚才一副无礼的面貌,估计就是对自己不满意,老父亲如是想,也见机给了扈通明一下子。
敲脑壳的动作,扈赏春极其娴熟,扈通明始料未及,感觉自己都眼冒金星了。
晕乎乎踉跄到一旁,他径直瘫在椅子上,口中还叫嚷着,“杀人啦,谋杀亲子啦~”
扈府的讨论,以扈通明的胡言乱语作为终结锚点。
在祠堂又收拢一副圣旨后,谢依水这麒麟子的形象也是深入扈府众人的内心。
当代少有,世间仅存的儿郎。
都不用想,他们都能窥见今后谢依水的人生会有多精彩。
赵宛白心潮澎湃地看着前方的谢依水,此时谢依水正在对着诸位先祖先人的牌位整肃叩首。
三叩首之郑重,宛若上告先祖,扈氏又有一位出类拔萃的儿郎了。
离开的时候,赵宛白回首看了看祠堂里的香火袅袅,这令人心安的檀香味裹挟着谢依水的雄心壮志向她袭来。
侧目看向当事人,当事人不过拍拍衣摆,仿佛今日之景乃人间常态。
赵宛白歪着头不解,真的是人间常态吗?
不是!
她是当代女子的标杆,一位真正的勇士。
任命一下来,这份圣旨的讨论程度,震惊宇内,响彻九州。
远在元州的扈既如风闻此时,失神反问,“拓溪我没听明白,你再转述一遍。”
拓溪将他们收到的线报一字不漏地再读一遍,“陛下授官于三娘子,现今女郎已是工部员外郎,京都扈府的第三位扈大人。”
扈既如捂着心口,皱眉失笑,“扈大人。”
没人能懂这声扈大人带给扈既如的震撼,正如她紧皱的眉头一样,身为女子,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此事其中的困难程度。
不只是授官艰难,更难的是后面的做官行职,履行为官义务。
“疯了疯了。”口中喊着疯了,扈既如唇畔还是笑着的。“这太危险了,这太危险了。”
可这么危险,三娘还是做到了。
两手捧心,扈既如眼眸晶亮地看着拓溪,“三娘啊,这就是三娘啊。”
拓溪也忍耐着情绪,她点点头,“不愧是三娘子。”
来不及分太多时间给京都方向,家中仆妇紧急跑来。
女侍气喘吁吁,“北戎自长信和飞鹰营发起总攻,将军的人过来警示,让夫人安排人速速离去。”
最后的大战,终于来了。
扈既如来不及细想,为什么等了许久的北戎,突然发起总攻。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将元城里的人快速撤走,让前方无后顾之忧。
拓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反应极快,“传信事宜已至尾声,那些军将家属多数已经离去。少有一些尚未离去的,是家中老小尽无,唯军营将士可依的部分家眷。”
吐字清晰,语速却越来越快,“那些人经过劝解也不改其志,此时再言亦是无用之功。故我们当务之急要安排的,是元城尚未远走的父老乡亲。”
总有人在等待时机,也总有人认为故土难离。
扈既如气势一沉,提着自己的轻剑快速出府,“去大将军府请商夫人身边的人出面,让他们以大将军的名义下令动迁。”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不愿走的人,以军法震慑,违者便是延误军机。
拓溪颔首,她请示,“我走一趟商府。”
扈既如:“去!”一声令下,屠府的众人纷纷开始按原计划收拾东西,准备跟着后撤的人群共同撤离。
战争的号角无法传到元城上下以及周边乡镇,但紧张的态势如大风刮过,寒风一扫,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寒冷颤栗。
从元城伊始,远行的队伍便由一众城中官眷的车队带头,顺势将路过的一干百姓通通带走。
一人动身,无人响应。
成千上百去万的人同时迁移跋涉,这逃难的景象让很多思想老旧的人都有点两股战战。
家里人也不劝了,“阿爹,你不走,我为了孩子们也是要跟着他们一起走的。你觉得你的孩子可以没有父亲,但我不能这么想。”孩子在哪儿平安,他就要在哪儿落脚。
孙辈的人听了,无不泣涕涟涟。“阿翁保重,您可千万要保重!”
阿翁无语跺脚,老者咬牙切齿道:“谁不走了,我有说我不走吗?还有你,哭什么哭,这么大人了还哭。”
第486章 远征军
大孙子被爷爷一噎,只敢闭着嘴耸肩哽咽。
家里人都手忙脚乱地整理东西,其实早就整理好了,就等着一声令下一起走。
人多嘛,稍微安全些。
老者回去简单带了几身衣服,胸前怀里鼓囊囊,“我没什么好带的,走吧。”
“那您的棺材本儿带……哎呦,阿翁别踹我,我就是想提醒您别落什么东西了。”
大孙子被阿翁无影脚连环踹,身康体健,完全不像先前拒绝的那样——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一把老骨头没就没了。
他们家在元城家境中等,离去的时候还能有驴车可跋涉远行。
家小通通放在车上,老幼也挤在这里头,青壮围着板车走。一步三回头,家已经远游。
小小的板车和浩瀚的人流汇合,他们家的存在不过是滴水入海,沧海一粟。
车上的阿翁捂着心口的发妻牌位,他背对着众人面向元城而坐。
越行越远,他眼中的泪水便越蓄越多。
无声的啜泣影响了不少人,周围的大人也是垂首默默拭泪,心怀感伤。
稚童问家翁,“阿爷何至泣涕不已?”
阿爷苦着脸,泪流不止道:“家里牌位太多了了,怀里塞不下,我心痛。”
稚童敞开怀抱,“放我这儿,我这儿没东西。”
其他的几个小儿也是如此,敞开胸怀,萌态百出。
阿爷哭得更厉害了,“呜呜呜,你不早说!”
诸如此类的事情偶尔上演,周围的人听着这些话,又是感伤又是憋笑。
又哭又笑的,很多小儿都觉得这些大人疯了。
扈既如目送着队伍走远,屠府的大部分仆妇也在同行的队伍里。
拓溪站在她身边提醒,“天快黑了夫人,我们该回去了。”
扈既如没走,拓溪舍不下她,也没有选择离开。
回去的路上,昔日欢乐喧闹的元城如今已成了鬼城一座。
空有建筑,全无人气。
“拓溪,这一次,我们能赢吗?”
“拓溪觉得能。”
“那我也这么觉得。”
二人没入空荡的元城里,和那些不知前路谋求生路的百姓们别无二致。
元州边境,长县与理县的交界处。
陵限一站在土包上,两手背在身后,一副仙姿缥缈的姿态了望远方,他此时面对的是北戎的方向。
卢素人高马大地坐在地上削东西,手上动作细致认真,木屑也不断在其手上掉落。
杨望向陵限一走来,瞥一眼卢素,而后收回视线。
“陵翁,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元城有人过来传话,道他们这些人也可以跟着队伍东去。
融入众人之后,后面大有机会更改户所,成为真正的、合法的大俞子民。
有了户所便能证明他们的身份,到那时,他们这些人也算是真的稳定下来了。
陵限一没有收回视线,他贪恋地看着不远处的方向,“你知道么,再往前百里,那其实也是我朝故土。”
杨望当然知道了,他不就是从那‘故土’过来的嘛。
刚想笑陵翁年纪大了不记事儿,脸上的笑意就僵在脸上。
他问:“什么意思?”现在说这些莫不是不想走了。
故土一词,听着就有点想让人抛头颅洒热血。
陵限一转身看着衣衫齐整,人模人样的杨望,他如是道:“我不仅不想走,我还想回去。”
杨望傻眼了,好不容易回来,他还要回去?
回哪儿去?
仙治城现在估计已经被北戎占下用来作营地了,周围的山体肯定也纳入了对方的军事驻地范围里。
现在回去,他们不是找死,是一心求死。
陵限一粲然一笑,“你不知道吧,我其实就是远征军的子弟,早年我父可是跟先太子一起打过北戎的。”
那时的仙治城,可是大俞的远征大本营。
杨望囧着脸,“我知道啊。”
“你知道?!”陵限一惊诧,“你怎会知道?”
“你一喝多就拉着你好大儿说这些国仇家恨,然后他们又和我们喝,就……就……”
就都知道啦。
这事儿估计也就当事人觉得是个大秘密,队伍里的人都知晓这些事情。
不然,为什么他们那么敬重陵翁?纯属他年纪大,阅历多么?还不是因为他们家有家学传承,懂得行军方策。
陵翁的儿子如今就剩下一个,他最近念叨这些的频率也越来越多了。
他想回去,是想从军跟着一起打回去。
可在场的人里,谁又想再回去送死呢。
杨望推心置腹,“陵翁,日子好不容易安稳,我们已经折腾不起来了。”随大流离去,找个安生地落脚,这就是剩下的人心中,最大的心愿。
“远征军……远征军早在先太子身故的时候就已经解散了。”战争的创伤永远留在活着的人心里,如果不是陵翁的父亲临死前还叫嚷着驱逐北戎,追随太子立旗,陵翁也可能会记这么久。
“陵翁。”杨望已经学会了说话的艺术,“活着的人还要活着,死了的人永远死了。先人遗志,我们应该寻找下一个有能力立杆北地的人来继承,而不是无辜送死。”
摩擦木头的沙沙声在二人耳畔不断响起,卢素不为所动继续忙着他手里的东西。
“远征军解散了。”陵限一喃喃着这一句,神思无限拉远,“你知道吗,远征军战无不胜,我的父亲是太子近前的一名军卒,曾得太子赞赏,军功卓着。”
“我知道啊,您小时候还被太子夸过,赞您今后必有大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喝多了说了那么多吗?
而且,他的好大儿也太没用了吧。这点事儿都守不住。
杨望爬坡上去,和陵限一并肩而立,“这不是他们说的,是城中的人传的。”
公开的秘密,也是大家愿意信服陵翁的真正原因。
——他们家是先太子的人。
而先太子,便是仙治城唯一的守护神。
有这重关系,陵家的人便是永远的先太子信徒,坚定的南回者、俞朝人。
听到这个解释,陵限一终于将远眺的视线拉回。
眸光闪动,是的,他们就是先太子手下,最忠贞的一批军士。
尽管远征军已经消散在历史的尘埃里,但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那些坚贞不屈的意志便会以另一种形式降落到他们这些后人身上。
斜阳如血,北地多悲歌。
“走吧,继续迁徙。”壮烈固然精彩,但如果连他们都没了,谁还会记得远征军的那些辉煌呢。
时不利兮,我方静待。
待英杰出世,到那时,他定能披坚执锐,好好杀他个七进七出,痛快一回。
第487章 谄媚尔
女子为官,陛下都没有意见。
下面的人即使心存不满,也不敢表现得太具体。
谢依水初来乍到,经过引荐后,先是面见了工部的顶头上司邹尚书,而后是工部的二把手——工部侍郎,以及各部司的主官。
正常来说,普通官员任职是不可能有那么具体细致的认人流程的。
但背景过硬的扈三娘,如今在京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即使谢依水不强求,这些人也不敢怠慢她。
工部的人想法很简单,把她当姑奶奶一样供起来,也算是给工部的众人积攒福报了。
说不得那天他们闯祸了,还能上扈府的大门,求一求扈三给他们说说情。
工部掌天下百工、屯田、山泽之政令。其内部组织大致也可以分为四个部门。
一工部,二屯田,三虞部,四水部。
谢依水现在是水部司的员外郎,水部掌水利事务,其中包括河道的管理,以及桥梁、渡口、漕运等诸多事宜。
漕运……
谢依水随着引路人的介绍,在心中缓缓念叨了漕运二字。
不知道是南潜故意安排的,还是就那么巧,她被安排在了水部司,正好对应上了崇州河道水匪肆虐的情况。
水匪的事情,其根源就是那群秀岛上的矿藏归属问题。
谁拿了东西,谁收了钱,那谁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崇州知府不出意外的是幕后黑手的走狗,当初马从薇他们遇难,一船的官眷,最后事情却是被悄无声息地平了下来。
谢依水压了压唇线,就这个事件上,谁要是跳出来说崇州知府没问题,估计崇州知府自己都不答应。
“扈大人,这是您的办公位置。”带着谢依水熟络工部的,是水部司的一介主事。
突然出声,谢依水的思绪也回到了工部当下。
刚才认人的时候,时升泰刚好在水部司郎中那里做汇报。
主官临时抓壮丁,让时主事带谢依水转转。
本来时升泰表情不太好,总觉得这么些时间会耽误他的事儿。
但事情是主官推下来的,他也不能再继续推给下一个。
忸怩推脱,不好看。
结果相处下来,谢依水脾性宽和,认识不俗,不管他说什么,对方接收得都很快。
他虽然待在水部司的时间不长,但也是比谢依水工龄长的老人了,说了之后谁真懂假懂,一目了然。
没有弄虚作假,反而虚心求教。
如此性格,倒让那些心中的不平少了些许。
女儿为官是离谱,可朝中的蠹虫还少么。比起那些人,让谢依水进来搅一搅浑水,他们这些底层官吏还是十分乐见其成的。
谢依水的工位被单独安排在一个逼仄的房间,她就像是被孤立在水部司之外的游人,一个先前拿来装杂物的房间便是她为官过家家的落脚点。
时升泰属于家道中落的士族子弟,家里以前还行,最近这几年就跟坐过山车似的,起起落落落。
沦落到他这一代,时升泰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就是科考来获取一介官身。
他自己倒也争气,年纪轻轻就考中了,运气也还行,进了工部。
对比起一跃而上,直接站在他头顶的谢依水,他心里是存在愤懑的。
可士族子弟,谁又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呢。
若他时家根基尚在,他或凭祖辈恩荫入仕,也是京都士族子弟入仕的主流。
在京都,没有完全靠自己的努力就高人一等这一说。
随意因家中的安排,便能占据朝堂一角,这才是真本事。
还是祖祖辈辈的有本事。
时升泰敢说,但凡谢依水是个男儿,这工部的各位主管面对她时,肯定又是另一副面孔。
谢依水不知道身边的男人心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就几步路的时间,内心戏堪比论文答辩现场。
这办公的地方狭小逼仄,但一入职便是独立办公室,谢依水还有什么好挑的。
虽然从气味上能辨认出前身是杂物间,胜在打扫干净,没有其他的小强杰瑞啥的。
“多谢时主事。”谢依水扫完屋子,冲时升泰笑了笑。
看起来她还挺满意……
时升泰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嘴角,他们可是故意将她远离公房,为的就是避免她打扰他们上值。
“扈大人满意就好,属下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久待。若有疑惑,扈大人可以命人到前头来寻属下。”
“不用,您先忙!”谢依水摆了摆手,公务要紧。
离开小办公间的时升泰迅速走回他们的公房,还没进门,一群人就向他齐刷刷地射来视线。
这群人无不好奇,陛下宠信的扈三娘究竟有何神奇的地方。
南潜冒天下之大不韪,力阻百官而偏爱,这种事儿,但凡不是儿媳妇的身份,下面的人都能编出一箩筐的风流韵事了。
时升泰面对众人审视的目光,行云流水地落座,继续忙着自己手里的事儿。
有人将他手中的笔抽走,神叨叨地问道:“如何?”
“什么如何不如何?不懂尔等在期待什么。”他将笔管收回,继续埋头做事。
时升泰不愿意说,他们自然不能撬开他的嘴巴逼他说。
人就在对面不远处,但凡动静大点儿就能被当事人听到。
爱八卦的人悻悻坐下,一边整理桌上的东西,一边阴阳怪气,“有的人啊,还没成堂前走马呢,就不同我们一心了。”
堂前走马,还修饰文辞,往好听了说。
其本质就是走狗。
文人骂起人来,不直白,但戳心。
时升泰根基不稳,族中无枝可依,他入仕以来就是一直在找可以让时氏再度落脚的靠山。
但他这样的人在京都太多太多了,辉煌士族一手可数,没落人家遍地都是。
在这个有背景才能混的好的京都,时升泰他们这一类人陷入了诡异的升职怪圈。
没有背景,无法结交上位者。
无法结交上位者,他们就无法晋升。
无法晋升,背景还是那么单薄,几近于无。
逻辑链闭环,他们这样的人,注定泯灭在京都的辉煌里,成为京都毫不起眼的一粒沙。
第488章 退堂鼓
这样的话时升泰听得不算少,甚至他没考上功名前,那些等待他们时氏倒下,好分一杯羹的豺狼还更多。
习惯性的沉默,是他作为小人物的智慧。
面对这种质问和猜忌,不给反应,他们这些人便很快觉得无趣。
一通工夫忙到正午,衙署有专门用饭的地方,也有专职的大厨在饭堂筹备每日饭食。
将手上的档案整理好,时升泰一边松泛着脖颈,一边去饭堂用饭。
衙署的饭菜味道比街市的稍微好一些,但比起那些有传承的家族,自是不够看的。
真正的大族出身,每日会有家中的仆从进来送饭。
一日不休,便每日不停。
他们那些人或许会在饭堂享用自家饭菜,或许就在办公的地方简餐就食。
时升泰到的时候饭堂空荡了些许,定睛一瞧,正是以扈三娘为核心,方圆数尺,避开了好些人。
谢依水坐了一早上的冷板凳,好不容易到饭点能见着人,她肯定是要来人多的地方露露面。
不然今后办事,没人识得扈三娘是谁,那她的身份岂不是是个女子都能借用。
云行正在从食盒里取出碗碟和饭菜,写易送来的时候做了保温装置,饭菜都还冒着热气。
谢依水双手抱臂跽坐在一边,整个人又规矩又松散,自成一派气韵。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无不朝她的脸上看去。
谢依水心情不错,对上有眼缘的还会点头致意。
就这样,时升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诡异又和谐的画面。
一边空荡,一边热闹,两边和谐有序,不见龃龉。
看到时升泰进来,谢依水也点了点头。
时升泰没有不能坦陈人前的阴私,大大方方地也朝谢依水致意颔首。
因着时升泰心中的坦荡,他没有选择避开谢依水的位置就坐。
故场上的形势就成了,一边是谢依水和时升泰二人独占几列席面,一边是诸位官吏挤在另一侧热闹用餐。
云行将东西摆好后,取出食盒里的一壶热水将其浇在左手处的棉帕上。
沾了点湿气之后,呈与谢依水擦手。
谢依水漫不经心地擦着手,动作和缓,贵气十足。
她不在乎别人打量她的视线,也不在乎他们避之不及,保持距离的态度。
她就是这么慢悠悠地做着自己的事,举止有度,礼仪得宜。
别人看不清楚,坐在谢依水附近的时升泰瞧得仔细。
她擦手不是故意在这里讲派头,而是她的袖口与手掌处都沾了一点墨迹。
时升泰不解皱眉,她没有任何公务要忙,这一手的痕迹又明显忙了一上午。
所以……她在忙什么?!
谢依水吃饭的动作不疾不徐,十分专注,只有熟悉她的人能看出来,她这是真的饿了。
自进入水部司公廨后,她看了一上午的陈年旧档。
没有人敢给她派活,她自己寻到档案室找了一些过往旧例来看。
文字不会说话,所以文字所呈现的行事个性,便是办案人的个性。
这些人不想和她过多的相处,自然也不会给她熟悉他们的机会。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她自己想办法熟悉在职的所有人。
除了熟络这些人的做事风格,多读一些旧例档案,也能多学习一些专业知识。
谢依水擅长学习归拢,所以一认真起来,马上就沉浸到了这种学习氛围里。
废寝忘食算不上,就是耗费脑力过多,饿得极狠。
一连三天,谢依水都是这样来公廨坐一整天,然后到点就离开的画风。
众人在已经熟悉她的存在之后,第四天,她不来了。
时升泰听着耳畔众人的说辞,对于扈三娘的知难而退,大多数人都是持乐观态度的。
“知道冷板凳不好坐,回家休息去了,实属正常。”
诸如此类的声音不绝于耳,话传到时升泰的耳朵里,他总觉得怪怪的。
一个报到当日还有心思阅卷的人,会因为这开头的一点小事,便觉得委屈?
这些人说着说着,便开始将战火引到别人身上。
有多事的人问时升泰,“时主事不是很看好扈大人么,现下扈大人遇到了一点麻烦,时大人可以为其解忧,也好今后大事得成啊。”
某些人自己狗腿子的事儿做多了,便见谁都觉得是同类。
再说了,扈三娘背后有陛下和扈尚书,真论起背景,他们背后的那些靠山又算得了什么。
时升泰罕见地开口了,他道:“我也很看好你,但你遇到麻烦,我是不会给你想办法的。没办法,不敢和智者为伍是我等生来就有的本能。”
反讽一流。
在座哪有智者,不过一堆喜欢嚼人是非的蠢人。
“你…”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时升泰的眼刀给扎了个体无完肤。
“你最好还是谨言慎行吧。”时升泰重重将手里的书册放下,“啪”一声,声响在室内回荡。
“你什么人,我什么人,她什么人。”声音带着无尽寒意,“你确定要继续讨论下去?”
陛下的人也敢言其是非,他不想活,他还想活呢。
那人被噎了一口气,吹胡子瞪眼好一阵都没缓过来。
最后还是甩袖离去,场面才冷静下来。
时升泰没有谄媚谁,但他说的话警醒了众人——扈三娘有不来的底气,他们有么。
不过休息一日,像他们这样告假都要战战兢兢的人,确定还要进一步讨论或可怜对方的处境?
彼时的谢依水还不知,平日里软绵绵的时升泰今日在公廨里大杀四方。
因为她此刻,正站在口岸附近观察临江盛况。
往来船行如织,贸易热络,周边各路人马齐聚。上至皇商诸君,下至贩夫走卒,这些人无不是在为临江的热闹再添一把柴。
云行站在谢依水的身后替她撑伞,今日她们天不亮就来了这里,连衙署都没去。
“女郎,快要午时了。”午时休憩,恰好也是饭点。
谢依水手搭凉棚远眺,“云行你说,这临江上的漕运诸事,他们管得过来吗?”
天下漕运皆有工部身影,而临江作为九州北地的命脉,这一条水路上的得失兴衰,更是见证了几代人的家族史。
云行不懂商贸,也不知其中纠葛。
她由小见大,“树大枝多,只要人够多,应该是能管得过来的。”
就像管理女郎身边诸事,管理扈府诸事,只要上下齐心,赏罚有度,扈府便能好好运转。
想来,应该是差不多的。
听到这谢依水笑笑不语,好半晌,她悠悠道:“难可不就是难在人身上了么。”
那些档案旧例,无不在说一件事——所谓祸端,皆为人祸。
经过修饰的档案,都掩盖不了其内里腐败的本质。
别看这条江繁盛如往昔,深究其里,工部的很多人都经不起核查。
云行想了想,她提问,“所以世情陈旧,腐烂滋生,属人的问题还是上官的问题?”
第489章 好活来
底层人民与上位阶层,构成了这条利益链的两端。
谢依水不疾不徐地答道,“从结果倒推,二者都有问题。”至于是不是民众被迫成为这利益链的一环,从律法和旧例上看,这些事情无人在意。
云行深入探索,她目光变得坚定,“那就是规章和旧例错了。”
如果烂腐屡禁不止,那就是滋生腐败的土壤未能得到彻底清除。
家国政令的漏洞,加上京都机构的腐朽,共同筑成了今日之局面。
江渚之上,水波荡漾。
二人的讨论逐渐随着微风的游走,逐渐消散于天地间。
下午谢依水准时报到,时升泰看到谢依水进门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扈大人。”您怎么来了。
后面不该说的话,时升泰庆幸自己嘴严,一点儿也没漏出来。
谢依水跨过门槛,和时升泰一起往工部的地盘走,阆苑曲折,二人同行了好一段路。
“时主簿精神不太好,想来是案牍劳累,昼夜辛苦的原因吧。”
谢依水这般恭维的话,时升泰是一点儿也不敢接。
他上面有上司、上上司、上上上司,在这些人面前,他工作量是大,但也不能直接应下。
谦辞回复,“哪里哪里,不过是分内之事,各司其职罢了。”
“那你黑眼圈那么重。”去掉恭维,直言不讳,此时的谢依水活人感十足。
略微熟络的对话语气,时升泰顿了顿才道,“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看谢依水一眼,继续补充,“是帮着家里忙活些农桑,不是公事。”
办公场合不言私下,能和人说的,要么不重要,要么对方和自己关系近。
谢依水官阶远在时升泰之上,不论是身份地位还是仕途前程,时升泰都不可能将其归位‘不重要’那一类。
若是后者……
明白对方意图的谢依水点点头,“挺好的,就是得注意下劳逸结合。”
说完谢依水和时升泰分头走,两人的办公区一南一北,相隔庭院而不止。
工部的人听到谢依水又来了,有人去问工部侍郎,对方如此坚持,他们再让人继续遇冷下去,是不是就不太给……那啥面子。
工部侍郎一合计,有道理啊。
刚开始可以说让人熟悉熟悉,没有直接派活做事。
可这么久了,还在熟悉,那不就成了他们工部自己存在问题嘛——如果没有问题,怎么新人加入还要这么长的反应期。
工部侍郎指指点点一下空气,“有道理有道理,那你随我一起去见见新人,看看让她做些什么才好。”
谢依水的存在是有些突兀,但官场之人第一看的还是阶品,而后才是背景。
她的事情远不用让工部尚书来作陪,工部二把手亲自过,已经算是很给她…背后之人面子了。
工部侍郎笑得谄媚,对着谢依水桌面上的案牍先是好一阵夸。
夸完后问,“这卷宗都哪来的?”
完全不走心的对话,重点还在谢依水的资料获取途径。
谢依水将面前的卷宗标记好,而后合上。
“吕大人,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哦不对,有的!”吕侍郎双手插袖,认真道:“扈大人熟悉工部好几天了,应当也知晓我们正在核查九州山川地理志的误差。”
九州山川地理志,工部内藏私卷,记录了整个大俞的山川地域河流走向。
可以说,这是历朝历代的智慧结晶,其中的具体数据,工部每年还会派出人手做进一步的核对校准。
简言之,这份资料,是大俞当下最精准的山川地域图,没有之一。
谢依水抬眸看着这个留有八字须的男人,“然后呢?”
吕定觉拊掌说道,“该任务资料海量,数据庞大,扈大人近几日也看到了,工部事务繁忙。哎呀,吕某想说的是,如果扈大人感兴趣的话,不妨加入校准的团队,咱们一起学习进步,共创盛举。”
“若是能得扈大人相助,校准的进度势必……”
谢依水制止对方的滔滔不绝,“好,我加入。”
拍马屁行为戛然而止,吕定觉惊诧地看着谢依水,他捂着心口闭目轻叹,“那真是太好了,校准的团队在后院书库之中进行办公,扈大人随时可以前往。”
说完吕定觉马上就撤,和他方才所表现的举止完全不匹配。
云行见着这么滑溜的人,也是在心中不断暗叹世情繁复。
这吕大人可真不简单。
拍马屁行云流水,安排事情天衣无缝,像是天生的二把手,十足的体面人。
待人走后,云行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确认周围没什么人之后,她转身走向内里。“大人,我怎么感觉这事情有点怪怪的。”
听着校准山川地理志挺重要一活,但事情能派到新人头上,感觉重要性又被打了折扣。
重新翻开卷宗,眼睫在光影之下稍有映射。
谢依水看得认真,读完一整句话后,才回复道:“事情没有问题,但这东西年年都在校正,不存在确切的截止日期。”
河流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发生改道现象,山体偶尔也会因土质、地动、人为等各种因素而发生其他变化。
这样的变化不是一朝一夕的,几年内校正完毕,其实任务量也不算多。
但受制于当代的信息处理与实况采集,这些事一年堆一年,核查完一处,下一处可能又出现了。
假设她是个富贵闲人,同时也没什么宏大的理想志愿,这活儿估计她能吃一辈子——养老保险已就位。
没有截止时限!
云行惊呆了。
第490章 真干活
云行震惊的同时,也在诧异,“女郎怎会知道如此内情?”
都说女郎了,还真是被震慑到了。
办公场合只言官职,再不济也该称呼一声大人。
女郎,若是旁人听到,恐怕觉得她们没有什么整肃心态,所行所言都是在扮家家酒。
说完云行自己捂嘴巴,“奴婢说错话了。”
不用谢依水开口,云行自己检讨,“云行铭记在心,今后谨言慎行,此类事定不再犯。”
谢依水自己感官良好,别人、旁人、他人,这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其实一点儿也不重要。
就是觉得她是个废物又如何,觉得就觉得,又不是真的。
“无妨,只要不骂人,叫什么都行。”她不讲究这些虚的,口癖诸事,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实属正常。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
她举起手边的卷宗,“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都要延期审核,一推三五六。所以稍微动动脑子,就可以知道这些人的办事效率了。”
云行是聪明的,甚至比重言有时候还要尖锐。
但她的认知程度与系统性学习不如重言,因而在很多事情的反应上,她需要有人给她时间。
脑子转过弯后,云行知道这是一种依赖碎片信息,海量统筹的学习方法。
很多事情不用说,依靠自身的能力便能提炼出消息。
“原来如此,大人不愧是大人。”夸赞的话云行脱口而出,一如谢依水面对她院子里的女侍,对待她人毫不吝啬。
“那这样,咱还接这活儿?”真干了感觉就得在此蹉跎一辈子。
勾唇莞尔,谢依水说道:“等我看完这些,便去后院先看看情况。”
接下了又不是说,不能再退掉。
别人不敢推脱的活计,在她这儿可不难。
吕定觉能想出这么个任务,八成也是打着安抚她一段时间的主意。
随便给她找点事情做,既避免了南潜的诘问,又拦住了外面的狂热视线,甚至还安定了办公环境,堪称一举多得。
云行了然颔首,而后继续在一旁收拾陈年旧卷。
这些东西从库房搬出来的时候,一层的厚灰。不收拾一番,总感觉女郎看完这些,命也要被这重灰也埋住了。
斜阳透过窗柩,时间在地上逐渐腾挪转移。
室内除了翻卷的响动声,一时间没有任何声音。
埋首苦读,这是工部里很多人的常态。
海量驳杂的内容,很多时候就是依赖个人的大脑,来将东西整合处理。
后院书库里的人常年做这些活计,专心致志的程度,比谢依水的还要厉害几分。
走动到这一大桌子人背后,这些人还无知无觉,不受影响。
谢依水背着手,就近看了一人手边的核查资料。面前陈列两摞,脚边放着‘几座山’,身后更是海量的书库资料。
有人脸上挂着叆叇,眼镜都戴上了,老实官吏的名字,对方肯定赫然在列。
自动清了清嗓子,如此动作,也只有稍微年轻些的官吏抬眸。
看到来人这身官袍,这张脸,男子手肘肘击身侧同僚三百下。
口中惊魂未定,声音颤抖,“扈大人,扈大人…”
一直扈大人,也说不出来个什么玩意。
谢依水微笑示意,“你忙,不用管我。”
长桌零丁坐着五六个人,位置还有空余,谢依水自己搬了张凳子过来坐。
面向众人的视线,她一边清理面前桌面的地盘,一边道:“吕侍郎让我过来帮忙,分我一点事情做吧。”
她动作麻利,离她最近的年轻人率先看了看门口。
吕定觉在外面?
“他不在,我自己来的。”
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这也太奇怪了。
“不奇怪,你的心思都写脸上了。”不用说出来,谢依水自己就能无痛作答。
稍微有点意思的对话,吸引了桌面上其他几人的注意。
这位扈大人有很多传奇八卦在身上,但此时略微接触,好似都和那些八卦相去甚远。
在座的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些人在自己的低阶官职上蹉跎了一辈子,升职无望,因而看待事情比外面那些人透彻。
对于谢依水的加入,他们没有任何排斥。
多个人来,总是好的。
这后院书库其实谁都能来,但谁也没来。
好不容易来个聪明人,他们可不能把人推出去。
年纪最长的官员起身在最核心的地带寻找,找到一张画卷后,他缓缓道来,“九州地理志着墨良多,为避免损毁,我们的核查校准都是在其备卷上进行。
听闻大人见识不俗,也曾去过望州地界,这是望州一隅的核查资料,请大人过目校对。”
谢依水起身双手接过,“多谢。”
老官员摇摇头,“大人请坐,不用谢。”
“书库里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人过来更新地方资料,看到那里没有?”对方指着屋子的东南角,书架重叠,谢依水耗费大量眼力,才从空挡里看到望州记三个字。
老者看到谢依水了然的神情,他耐心道,“你手上的东西尽可往那里找,将所有关联书册找齐,然后写出一张新的校对书卷,我等查验无误后,便可入册更新。”
“听起来是不是很简单?”
谢依水没有马上作答,她头没有动,就是眼神往上瞥了瞥对方。
嗯哼?
然后呢。
老者捋捋胡须,“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年轻人在一旁囧着脸补充,“三五不时就会有新的东西进来。”他自进来这个任务团队后,就没交过一张可用的书卷。
任务以年记,我与事情比命长。
知道工作遥遥无期后,年轻人努力过,也挣扎过,但最后还是落入了无尽绝望之中。
他没有煊赫的背景,也没有圆滑的心性,甚至长得也不像是能攀附权贵的样貌。
多重打击下,他只能安慰自己,起码在别人前路未卜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的知道了自己的未来。
能穿这身衣裳一辈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幸事呢。
其实不是,他乱说的,他不甘心的。但世情如此,他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491章 谄媚你
老者笑着看了看那年轻人,又敛眉瞧了瞧谢依水。
“女郎不似一般人,您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真言劝告,是好心,就是不怎么落地。
谢依水实话实说,“我什么时候退出,都来得及。”
缓缓站起,她打算往望州记那里走。
“诸位不用管我,自行忙碌去吧。”
霸气又洒脱的话语,在室内很多人的心中都扬起了层层波澜。
谁没有年富力强,心比天高过。
初入书库,或许想过莫欺少年穷,假以时日,他们定能借力而上,一鸣惊人。
后来几十年都鸣不出来个什么玩意儿,至于心气……那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
乍然再度听到这些东西,有些资历的老人无不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他们没本事,这位可不同。
老者拍了拍那位年轻人,示意他赶紧跟过去。
不是一直觉得没有机遇吗?现在你的机会来了,还不快快跟上。
侍奉其左右,卖个好。
他们老了,没心气儿了,他可不一样。
认真做事,说不准哪天人家大手一挥,他就能真的出去走条不一样的路。
年轻人是去年的新科进士,和扈玄感是同届考生。人没问题,就是没有背景不懂逢迎,有些呆。
不是所有书呆子都会被派到这里来,蔡词新被点到,纯属时运不济,倒霉找上他家门——纯巧合。
也正是如此,他在了解这个养老工作后,才哭笑不得,浑身难受。
如果是自己做错事了受罚也行啊,纯点将点到人,他真的不甘心,完全不可能甘心。
蔡词新后脊一紧,机会!!
他赶紧起身冲老者深深一揖,而后向书架深处跑去。
如此情态,在座的人都看在眼里。但他们的眼中没有戏谑打量,唯余无尽唏嘘。
生不逢时,时运不济,这些话放在他们的身上才是真的贴切。
求之不得的东西,终于在自己垂垂老矣的时刻到来,这样的情境,怎么不算命运弄人呢。
收回视线,继续伏案。
罢了,罢了,他们也只会做这一件事了,还是赶紧将今日的任务忙完,好回家吃饭去吧。
谢依水还没过完眼前的书架名录,便有一道身影急急向她冲刺而来。
云行站在她身前,出手阻拦对方停下。
蔡词新隔着老远就停下了,他刚做官的时候是呆,但现在他已经进步了。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呆头进士蔡词新了。
礼仪俱全,一揖到底。
“大人,小的可以为您介绍一二。”
谢依水收回视线,“无须多礼,这是书库,外面那套就收起来吧。”
刚想扬起笑脸的谄媚,迅速凋零在蔡词新的脸上。
他变换及时,“大人说的正是。”
云行看着憨直的这位大人,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吕大人是身体力行地落实谄媚姿态,不适但也能接受。而这位……就差没在脸上写着,‘我马上就要巴结你了,你快接招吧’。
——旁人一看,就感觉和他勾结的人,脑子都不怎么好。
而且不知道这人刚才冲得有多狠,直到现在还在大喘气。
谢依水也是狠狠被对方的呼吸急促声给干扰了一下,视线给过去,“你不会是要晕倒吧?”
再喘不上来气,就得做急救措施了。
蔡词新看到扈大人对他和颜悦色,想也知道,他的社交手段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大有长进。
心思稍定,蔡词新缓了缓呼吸。
平静下来后,他解释道:“怕耽误大人事情,走得有些急。”
谢依水让开位置,“给我说说,我应该从哪里看起。”
蔡词新虽然不怎么喜欢这里,但他做事很有责任心,即使不喜欢,他也能将事情做的好。
说起相关事情口齿清晰,有条不紊,颇有章法。
一看就是真的下过苦功夫的人。
介绍完毕后,云行和蔡词新的手上都多出了很多书册。
其中大部分都在蔡词新的手上,“我来我来,这点小事儿不用您帮忙。”话是对着云行说的,云行摇头,别抢她的活儿干。
深入察言观色一阵,见云行隐有警惕心理,蔡词新也不敢继续抢下去了。
几人重新回到长桌旁,谢依水落座阅卷,没几瞬就融入了这个蔓延着书卷气的大家庭。
下值时辰临近,身边的众人准时离去。
只是今日略微不同,他们都在向谢依水告别。
谢依水目送他们远走,身边还站着不动的蔡词新,“你不回家吗?”
“我没有家。”说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蔡词新懊恼捏拳。
真是的,经过一下午的相处,他知道扈大人是个好说话的人,一时松懈,这些有的没的就直接脱口而出了。
“我口不择言大人勿怪,我是说,家里人不在京都,我家里就自己一个人。”独身而居,他在哪儿家可不就跟着在哪儿。
蔡词新语无伦次地跟在谢依水身后解释着,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下值了,自己还紧跟着对方不放。
可能是太珍惜了,所以他不想错过任何表现的机会。
如果谢依水允许的话,蔡词新感觉自己在扈府门口住下都成。
实在努力,也实在怪异。
如此态势,惹得路上的人频频向他们投注目光。
谢依水步履缓缓,她一边整理衣袖一边对蔡词新道:“蔡大人留步,明天见。”
明天、明天见啊!
蔡词新心中的花火似星辰绽放,铺满了他的整片天空。
“我,我我,好啊,明天见。”蔡词新眼眶都红了,“我们明天再见。”
说完,人脚步虚浮地冲了出去。
这也是个爱跑步的。
谢依水因蔡词新联想到了家中跑得疯魔的扈通明,他最近进入了地狱模式,训练劲头连扈赏春看了都怪道稀奇。
对此扈尚书有感而发,“感觉他能跑回雨州。”他们家真正的祖地。
离谱的话对应拼搏的现状,映射了扈通明此时的脱胎换骨。
“不过有点冲劲是好的,总比碌碌无为要好,对不三娘?”
谢依水将那日的话再重复一遍,“是啊,有点冲劲总是好的。”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过了这个时间再想拼搏,回首已至暮年。
有心,无力。
第492章 投靠谁
“扈大人。”一道由远及近的叫喊声拉回了谢依水的思绪。
凝神看去,来人不是时升泰又是谁。
“时主事,有事?”
“我倒没有,就是听说扈大人去主后院书库事宜了,不知道这消息是真的还是…?”
谢依水招呼人一起走,“那你听得没错,这是真的。”
时升泰紧绷着脸,小声提醒道:“大人,校准遥遥无期,您接下后可能要在这件事上蹉跎良久。”
善意的提醒,谢依水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事情我已经接下了,先试试呗,不行到时候再说。”
时升泰担忧心切,一时间忘记了谢依水是有拒绝的权力的。
略微尴尬地挠挠鼻子,时升泰咽了咽口水。
“如此也好,书库里有不少珍贵典籍,多看看也能心里有个底。”
二人不在乎外人的看法,前后脚地走着。
这时候是下值的高峰期,大门就这么宽,谢依水放缓步调,不愿意去挤。
时升泰看了眼前方,同时也调整着步调频率,“大人有所不知,其实校准那九州志的也是有些功底,背景经过核查的人。”
山川地理,水文贸易,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就深藏在这些路径之下。
说句令人心颤的话,若是有人能熟记这些,再将其运用在征伐上——九州之战,事半功倍。
事情是枯燥的,但能作为养老项目一直执行着,其背后的价值肯定更大。
“我明白。”谢依水看着人稍微散了些,“多谢时主事提醒。”
说完,她冷不丁问时升泰,“家人都在京都吗?”
尽管有些莫名其妙,时升泰倾身敛眸回复,“父早故,而今家中仅存母亲与弟妹三人。”
“那你是长兄?”时升泰比扈玄感大不了多少,如果他为长,可以说家中门庭不是一般的寥落了。
弟弟妹妹还小,不能帮着分忧。母亲操劳家中事宜,分身乏术。
如今在外打拼的,就剩时升泰一人。
男子抿唇点头,他确为长。
时氏在京都也算是有名有姓的家族,只是时升泰父亲属于时氏旁支。
严格来说,是十分疏远本家的旁支的旁支。
也就是祖上的祖上有旧,拐着弯能称呼对方一声亲戚。
若是时升泰没考上进士,对方估计也不会再记起这一门亲戚。
但正因为时升泰考上了,时氏族亲动用京都的人脉,让其任职工部,成为京都官场的一员。
这事也就时升泰和时氏本家的大家长知道,大多数人,就真的以为他一无所有,纯靠运气好,留在了这里。
谁也不会想到,自己真正的亲戚没有对他们伸出援手,反而是一去三千里的时氏本家,毫不吝啬地拉了他一把。
这些事情时升泰记在心里,连家里人都没有说。
怕他们有压力。
“长兄如父,我家大郎每日就是对着下面的弟弟愁眉苦脸。”谢依水抱臂闲游,“观你做事稳妥,不知你家中弟弟妹妹是否跟你一样。”
把话家常这种事来得太突然,时升泰不知道这种明目张胆的调查是投靠的必经之路,还是谢依水的偶然兴起。
他说话稍微磕绊,看起来像是第一次和旁人谈起家里人。
“他们都挺乖的,很听话。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操心的地方。”
走得再慢也逐渐靠近了门口的位置,临别前谢依水道:“今后你有的忙,家里安定就好,也免了后顾之忧。”
轻微缥缈的一句,让时升泰的眼眸顿时被点亮。
扈大人的意思是,他通过了?
身边的人总说他没有靠山,全无背景,难办事。
如今他给自己选了一个,对方不过考虑半日就决定将自己收入麾下。
午后他主动提家中私事,便是向对方示好。也就一个下午的时间,对方就给了他答案。
这效率,这果决程度,时升泰有点高兴,又有点担忧。
主动投效能被看重固然令人欣喜,可这么快,他又开始担心起扈大人背后的团队质量。
应该……不是……见谁都收吧。
来不及细问,扈大人已经走远。
回到家中,母亲和两个妹妹正在院子里刺绣闲谈。
“母亲安好。”说完便向两位妹妹点头示意。
妹妹们俏皮活泼,挑眉勾唇,昂昂下巴也对着他点头,“阿兄回来啦。”
两个妹妹是双生子,说话的频次有时候都大差不差。
听着恍惚像是一个人。
“今日你倒是回来得早。”时夫人将手上的东西放下,细细地看了看时升泰的眉眼,“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吧?”
比起光耀门楣,重振时氏辉煌,她更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他们父亲都做不到的事情,她压根就不做要求。
时升泰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出乎意料的一声“有”,令爱笑的妹妹们都敛了敛神情。
“有什么有,是有吃的了么?那我这特地拿过来的还要不要?”中气十足的少年音,言语间透着对家里人的关怀。
突然杀出来的弟弟,将方才即将酝酿而成的凝重气氛,顿时清了个干净。
走到近前,发现母亲和兄长的表情不太对,弟弟后撤半步,“我最近应该没有做错什么事吧。”
时夫人无奈摇头,“说正事呢,没说你。”
没说他?
弟弟顺势坐下,同时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那就好那就好。”
放好后,他问:“什么正事啊?”
时升泰将自己在工部的见闻说了出来,先是铺垫好一阵,最后才将自己投靠扈大人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边说边观察母亲的神色,发现看不出什么异色后,时升泰坦言,“和光同尘是官场常态,我没有想着一直对抗下去。选扈大人,也不是一时之气。”
他怕母亲误会,还道:“扈大人其实很厉害。”除却身份背景,单单她这个人就很不简单。
时夫人歪头,步摇轻晃,细说怎么个厉害法。
第493章 三连问
时升泰对谢依水整个人的感观,从她跨入工部大门伊始,就十分做好。
不疾不徐,不骄不躁,身处高位而礼仪在,内敛沉静,稳重自在。
时升泰说了很多形容词,时夫人淡笑指出核心,“功绩可有?”
时升泰尴尬一瞬,黯然垂首,“无。”
“现今可有好事在任?”
“没有。”
“那就是上面的人已经为她做好了打算!?”
“应该……也不可能。”女子为官当朝首例,人家刚上任,哪里来的履历和过往功绩可查询。至于好事,校正九州志算好事吗?时升泰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而未来扈大人的前程诸事,陛下和扈尚书也不可能再插手。
如今朝堂对扈大人便态度鲜明,再安排下去,京都官场该炸锅了。
三连问,时夫人的意思便十分明显了。
“大郎,你还是鲁莽了些。”
时升泰其实没有冲动行事,就算扈大人倒了,她身后不还有扈尚书和离王嘛。
到时候他改投其他,也算是留有后路。
曲线救国,怎么不算时人功绩呢。
“方便跟我说说,那位扈大人最近在忙些什么吗?”时夫人一边问,一边拦着弟弟不要再吃了。“你再吃,等会儿晚饭不许再进食。”
心寒的弟弟闭目养神,行,他不吃了。
时升泰跟母亲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直到暮色四合,二人也没讨论出这位扈大人真正的意图。
时夫人缓缓道:“她能坦然受此官职,说明心中是极有抱负的。初来乍到,不论男女,都要先站稳脚跟。”
按理来说,这位大人应该迫不及待地想要做出点什么,来证明自己。
但校正九州志这种养老的活计,没有个几十年……对方压根就不可能看到成果。
总结出答案,“此人心思复杂,深不可测。”
其实是有两个答案,一、对方什么都不懂,所以乱打乱撞,随心而为;二、她什么都明白,从而顺水推舟,借此机会进一步落实自己的真实目的。
敢顶着陛下的喜爱进入官场,想也知道,此人便是傻,那也是突发奇想的装傻。
天真纯白,这四个字就不可能出现在京都,尤其是官场。
得出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时夫人面色稍霁。
不怕对方什么都懂,就怕对方一窍不通。
“如此,大郎你就试试看吧。”
谢依水不知道时夫人对她的认可,根本来源就是她看不懂她。
这种别样的信任方式,换个角度想,还是挺有智慧的。
“你刚说什么?我没听错吧?”扈通明躺在自己院落的矮榻上道出疑惑,“你让我去巡查京都沿岸的漕运情况!”
扈通明用一种谢依水脑子是不是出问题的语气,连声质问,“你怎么想的,我诶,这么大的事儿我能办好吗?”
“而且你做官,不收拢自己的人手,让她们去办@#&*”叽里咕噜好一阵,说到后面谢依水都不知道他在嘟囔着什么。
第一次进入扈通明居住的院落,这院子童趣本真,陈设布局都透着一股孩子气。
五颜六色的把玩物件乖乖在博古架上站军姿,有些类似的还会跟集邮一样在一个架子上列队。
角度,位置,光线,找的都是一个倾斜陈列视角。
是绝对上心的那种偏爱。
缓缓扫视后,谢依水在屋子中心的圆桌旁坐下,她的位置离矮榻还隔着一道珠帘。
自食其力,斟茶倒水,水波冲击杯底的声音和她的说话声同时出现,音源和谐得像一曲乐章。
“我初来乍到哪有什么人手,最近大家都在盯着我,我也不好私底下搞出什么小动作。”不然暗牌变明牌,那些所谓的人手一看就知道是她的人,今后她的行动必受掣肘。
索性家里还有一张扈通明的牌,出这张,简直不要太合理了。
“那我不是还忙着练习么?”每天都在疾跑,一日落不得。
其实这些也不是原因,长时间的训练也是需要休息期的,不然拉练久了,损伤不可逆。
“我是想说,我一个人,我感觉不太行。”
他可以跟着她一起行动,单打独斗,这会死得很快的。
拊掌相击,门口处突然出现一道身影,“禾子会跟你一起出行,这可以吗?”
最近被老师折磨良久的白禾子终于得见天光,她带着她的学习成果接下了这次任务。
只要等歇一会儿,她能一个人上北戎。
白禾子?
扈通明躺在榻上的动作翻了翻,伸长脖颈向珠帘外看去。“那我俩谁听谁的?”
白禾子手动回答:在外面我听你的,私底下你听我的。
不用自己动脑子,扈二眼珠子转了转,好像可以诶。
起身掀飞珠帘,身后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扈二在谢依水对面坐下,同时示意白禾子,“禾子姐姐也坐。”
都坐定后,他神神秘秘道:“具体查谁?”
漕运是工部的主管内容,扈通明认为,谢依水盯上了漕运,实际上就是对工部的某个人物有意见。
漕运三千里,沿岸无凡人。
真要论起来,没一个干净的。
查漕运,随便找点什么,都能将那些人给拖下水。
坊间不是还有句话嘛,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没有具体的人,就是从京都到入海口,重点崇州境内,你去探一探底子。”她不是要人落马,她是要探明那些人的暗中勾结机制。
正如先前和云行的讨论,本质上是制度的问题,解决掉一个人,或者一万个人,只要那个核心运作没有被摧毁,这些迟早会死灰复燃。
“干这么大。”扈通明深知清理一个人还能以私心论,上至南潜,下至各路官员都不会有太大问题。
但去腐革新,说实在的,这是在动摇对方立足的根本。
干净的乐见其成,不干净的人人自危。
而京都官场,乃至九州,能独善其身,忍住不同流合污的人……
摩挲一下手指,扈通明笑得僵硬,这样的人,以他贫瘠的算术能力他都能数得过来。
第494章 各使团
“你这么干,那老头同意了?”
和大俞官场作对,扈通明直觉扈赏春不会同意。
谢依水勾唇轻笑,她本心如何其实根本就不重要。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去掀动这些事情,于离王党是绝对有利的。
崇州的事情他们私下对过,没有南不岱的人在里头。
因而破坏现行的利益结构,从本质上看还是皇权利益的切割重组。
这一切于离王党利大于弊,故扈赏春或离王都很赞成。
这个操蛋的世界就是,有私心的举止会得到世情的认可,如果你初心立光伟正,不管你做的有多好,你都算异类。
异类,是要被除之而后快的。
谢依水借力打力,也不在乎声名什么的。
只要实际上做到了,管他什么私心不私心,利益不利益。
白禾子吃着糕点喝着茶,她才不管什么弯弯绕绕,反正女郎不会害她,能出去转转也挺好。
啃光手里的东西,她再拿一个新的继续吃。
“同意啊。”谢依水忽略掉过程,直接给结果。“他们没理由不同意。”
扈通明也懒得想,“那就行,这活儿我接了。”
扈通明和白禾子是连夜被送走的,抹黑出行,狗狗祟祟,连带着卷走了一批盯着谢依水的视线。
东去入海口,二人没有乘船而下,反而是在陆上沿岸行走。
两个热衷外面花花世界的人,在这一段时间的路程中忽然发现,彼此的三观契合到挚友境界。
出行的时候,扈通明和白禾子以表姐弟相称,谁说一表三千里不是表亲呢。
当事人认了,那就成了。
二人制定的方案是,直接去入海口往回查。
一路西去,这一来一回的时间恰好能赶上南潜六十大寿。
为啥要赶时间,五月的京都多热闹啊,他们怎么能错过这些热闹。
绝对不能。
吭哧吭哧出行,待到四月上,他们终于抵达了汇同县。
临海大镇,天下汇同。
从名字,就可以窥见其中奥妙。
在这一段时间里,谢依水昼出夜伏,每天都很认真和踏实地完成校正工作。
她的踏实肯干落在外人眼里是识趣,在书库众人眼里……
颠!
覆!
是大写的颠覆!!!
为什么她十天就能出一个校正稿,这不对吧。
这符合校正标准以及养老工作效率吗?
符合的。
因为为首的主事花费了好几天的时间,认真核查了她的稿件。
其中的最新数据以及绘图都是极其精确的,甚至她还会注明一些风险地区今后可能会面临的自然灾害,以作示警。
不止做得好,还卷内容和质量,比他们完成的更出色。
人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好的,书库资料也是不允许带出此地,因而谢依水就是想作弊都没办法作弊。
“你、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为首的官员颤抖着手发问,他感觉自己这么多年都是瞎忙活。
如果他有这办事效率,哪里还用在这事情上蹉跎半辈子光阴。
谢依水讪笑一瞬,她能说吗?她是利用地理知识将大致的河流趋势在脑海中进行构架,拥有模型后推衍验证,然后重点标出可能会发生变化的区域,最后去核查资料,校准实际。
发生改道的河流,问题大致有四。
或地壳运动,或泥沙淤积,或极端气候,又或者侵蚀与沉积作用失衡。
有问题的地方,基本上连年都是这些问题。少有其他原因,但也逃不脱上面的四个层面。
如果想省力,还可以通过对比旧稿件的修改区域变化,从而知晓校准内容的核心问题。
所有的一切,最终其实都逃不脱现代知识体系的构架。
大局观,与认知,最后决定了他们处事效率的不同。
这些人沉浸在这个工作一辈子,真是他们迂腐愚钝,不懂变通吗?
不是。
是想象力这种东西,没有亲眼见过,是很难获得那种宏观视角的。
就是想象山川地理动态走向这一栏,他们就卡在了第一步。
即使谢依水有心想教,没有课件和视频,单单的文字或口述,最终实际考验的还是每个人的凭空想象能力。
谢依水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
“无师自通,管用就好,管用就好。”
拨开人群,她解释道:“午时了,我先去用饭,用完饭之后我再继续跟你说。”
大家怕谢依水饿死,连忙让开一条通道,夹道送走当事人。
待人走后,几个人又重新围在一起,继续审视这稿件的不同。
“真神奇,扈大人真厉害啊。”无怪乎陛下这么喜爱她,这么有才又踏实负责的后辈,谁家里有不觉着欢喜。
进入饭堂,周围的几位官员都对急冲冲走进来的谢依水行注目礼。
时升泰还是坐在老位置,谢依水在隔壁落座,行事坦荡。
“他们今天怎么怪怪的?”谢依水直接问时升泰。
时升泰吃着饭堂里的饭菜,动作优雅。
“最近京都热闹不少,好多使团陆续抵达。随着使团一同到来的,便是各国的公主和美人。”
公主的作用多是联姻,或进后宫,或赐婚皇子,又或者和朝中重臣结成连理。
反正关于桃色八卦的,大家的热情都异样高涨。
“那这八卦和我有关?”谢依水没有吃饭堂里的东西,她的都是自带的。
饭盒里的东西荤素搭配,还有甜点,可谓齐全。
基于她的菜色每天不重样,甚至香味诱人,很多官员都盯着谢依水的菜色做解谜用。
猜这菜怎么做的,会有多靡费,巴拉巴拉巴拉之类的。
今日谢依水的食盒里有一道东坡肉,琥珀色,肥美态,心中存有饕餮巨兽的官员看到都直流口水。
比起美食,吃不到的美食其实杀伤力更强。
有的官员就着她的菜色下饭,边吃边心痛。
时升泰也被这东坡肉给吸引了,他没见过,所以多看了几眼。
谢依水大手一挥赠菜,云行立即将那琥珀色的东坡肉给时主事端过去。“时大人慢用。”
“不用,大人,我这菜挺多…”
制止这个话题,谢依水让他继续说八卦。
看着东坡肉,时升泰抿抿唇,“有人传,一些藩国想让自家公主联姻离王。”
第495章 新知识
说完第一句,时升泰察言观色好一阵儿,在发现谢依水没有异样的神色后,才继续道:“陛下不常举宴,尤其是像这种各国齐聚的大宴。”
有的国家说是一个国,具体居住人口可能连九州随意之一都比不过。
这些国家依附于大俞,故说好听些是联姻,本质上是赠美。
美人,不过也是其中贡品的一个。
好不容易赶上了好时候,不表现表现,他们跋涉千里岂不是白走一趟了。
谢依水的关注点是,“为什么是离王?”其他两位才是热门,突然关注起离王,其中必有内情。
“因为大人。”
谢依水皱眉,吃着饭呢,差点没直接喷饭出来。
时升泰通过近一段时间的相处,知道谢依水是那种性子果决、不拖泥带水的人,所以说起话来,有时候也没轻没重的。
清清嗓子,灌一口水,谢依水无语至极。“干我何事?”
总不能看她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就想着也进离王府的大门,好分一杯羹。
这句话谢依水是带着调侃的心思说的,因为现实就不可能嘛。
日子虚实,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看别人过得好,就以为那种处境可以完全套用在自己身上——这得多天真(无脑)啊。
谢依水质疑的神色和时升泰尬笑的神情对应上,她还真说对了,就是她想的那样。
无语望天,再看看八卦的人群视线。
“你们怎么想的?”说完又觉得有歧义,补充道,“他们怎么想的!”
时升泰盯着眼前的琥珀玛瑙肉,他不知道这菜色叫什么名字,自己就着颜色给取了一个。
一边缓缓吃着,他一边解释道:“大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赐婚在前,做官在后,不知内情的人都无须外力引导,都会猜测其中存在必要的因果联系。
离王是不受宠啊,可陛下不会因为离王而对离王妃不好。
这种炮火只集中在一人的盛况,谁看了不有点蠢蠢欲动。
抛开所有客观条件以及谢依水的个人努力不谈,事情……好像还真是他们看到的这样。
谢依水消化完信息,同时也吃饱了午饭。“原来如此。”
四个字终结八卦。
二人分开后,时升泰回到自己的办公书案旁整理书册、资料。
期间有人来打听他和谢依水的关系,毕竟平白无故说了那么多话,中途还得到了对方的赠菜,怎么看关系都在更进一步。
无恶意的,时升泰敷衍着盖过去。
纯心膈应人的,他搬出扈大人的名头,对方也不敢叫嚣。
但还是有嘴欠的在那阴阳怪气,“哎呀,时大人今后和我等可就不同了,家里家外都有顶天立地的人给他撑着劲。以后啊,时大人可就前途不可限量咯。”
不敢明说女子性别壁垒,就以顶天立地来暗讽时升泰依附的是没什么大用的女子。
还前途不可限量,就差没说他只能靠女人来吃软饭。
时升泰一个眼风都没抬,幽幽道:“是了,总比有的人一无所有,寒夜冷衾只能靠嘴硬过活。”
瞧不上谁呢,有本事从男子的肚子里出来啊。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天生的‘好’种。
时升泰不和没娘的人多费唇舌,他借力而为,表明立场,“既然知道我靠的是谁,还不能管住自己的嘴吗?”
真告状了,你又不乐意了。
讽刺时升泰这么多次,就这一次他透出的信息量最多。
——他真的投靠了那扈员外郎,是扈府今后的投效者。
甚至不止是扈府,那扈大人上头还有陛下。
虽然时升泰见不着陛下,但扈大人可以啊。
真让对方不高兴了,他死无葬身之地。
五官一变,那人马上换表述,“我说着玩的,就是嘴痒,最近总爱乱说话。”
各处公廨的相处氛围各有不同,有的温柔和煦,有的爆裂拌嘴,有的像水部司一样绵里藏针,也有的……跟青蛙过境一般,呱呱叫个不停。
后院书库之中,谢依水就被好几个人团团围住,左右耳差点受工伤。
一群比她年纪大、资历比她老的人要给她磕头拜师。
谢依水麻木地扶起一个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然后是中年人,最后蔡词新也来凑热闹。
差点没给对方两下子,“你站一边去。”
蔡词新笑着走到长桌旁,眼眸喜气地看着这场面。
乱成一锅粥了,这里头也就扈大人愁着一张脸,仿佛时不时地还在用脸骂人。
谢依水大喊一声“停”,两手掌控这混乱的局势。
“我会将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但大家有序一点,不要乱。”
一声令下,所有人瞬间出现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还铺着新纸,磨好了墨水。
这乖乖听讲的架势,谢依水还真是当了一把老师。
很多东西要从根源讲起,她没那么多时间从头教学,就先讲授自己的方法论。
有言在先,“这不适用任何人,大家有用受之,无用弃之,合适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九年义务制教育,教的就是应对普遍问题的解法。
在现代知识体系里滚一遭,大家都是懂而不精,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但就是这样的教育体系,所学的东西已经从天文地理,涵盖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简言之,够用,必要的时候大家都能用得上。
当然了,以上的前提还得是学习的时候真的听进去了。不然,老天奶来了都没辙。
谢依水说话的时候抛出了很多新概念,有阅历的人或许能从古书典籍里找到相近的词汇概念,有的人就是茫然地盯着她,魂早不知飞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虽然不理解,也听不懂,但没有一个人会中途插话,打断她的发言。
大家笔墨不停,便是不懂的人也在狠狠做笔记。
在座的每个人对知识的热忱与珍视程度,令她这个半吊子的老师,都自觉惭愧。
第496章 汇同镇
满目苍茫,天地一色。
扈通明眯着眼睛看着远方的商船往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临江入海口,汇同大东流?”
汇同镇,真是他爹的终于到了。
白禾子亮晶晶地看着这神州盛景,每个地方的景色是不同的,哪怕京都有口岸,雨州也能登船漂流。
但汇同镇散发出来的辉煌气息,是一种和京都同根同源的恢弘正派。
就是大气。
和日月同辉的一种大气。
扈通明不是白禾子心里的蛔虫,就算是,他也不会理解白禾子这种就喜欢看山川异色的心的。
如果景色里挂着钱和美食,那才能另当别论。
他爱出门是喜欢凑热闹,白禾子喜欢出门,那就是纯,走出门就行。
“走了走了,别看了。”扈通明驱使着马儿转向,“咱们还是好好找个地方住下,先睡他个三五十天的。”
如此,才不辜负汇同镇的美景啊。
白禾子默默地瞥了眼扈通明,还三五十天,你睡个半天估计都不敢再入眠了,还口出狂言。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六名膀大腰圆的护卫。
这些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手,让人安全感十足。
她调转马头,动了动缰绳,率先离开小径。
护卫们明面上听扈通明的指示,其实真正意义上听命的还是白禾子。
她一走,其余几名护卫动作整齐划一,瞬间跟上。
扈通明没招了,一边追一边问,“究竟谁是二郎啊。”照他们这么听话的架势,不知情的还以为白禾子是扈府二郎呢。
没人在乎他的呐喊,因为他时常发出哀鸣。
寻摸到一个有海景房的客栈,在高楼室内举目远眺,入海口的船行盛景便映入眼帘。
“还真是和别处的地方不一样哈。”扈二感慨道,别处哪里会有这么气派的海景房啊。
店伙计听到扈二这么说,脸上一副与有荣焉的傲娇表情,“郎君说对了,虽然汇同有不少景观客栈,但只有咱们家,正对着这入海口。海上盛景,日出光辉,通通一览无余。”
八个人就在这里住下,扈通明先是赏一会儿景,而后再小睡一会儿。
等他睡醒的时候,白禾子已经带着人从外面逛了一圈回来了。
扈二顶着有些不听话的头发发问,“怎么样?有什么异常吗?”
护卫将白禾子买的吃食摊放在桌面,琳琅满目的一桌,“你就是买东西去了?”
白禾子气就气在自己不能出言怼回去,好也好在听到不乐意回复的,也能装聋。
他们借着买东西的名义走了一大圈,这汇同镇经贸往来人流如织,不论是陆上还是海上,每日到访的人流量都十分可观。
正是因为人多,小摊小贩以及做生意的人也多。
这些人在汇同镇已经待了好几十年,最短的也有几年。
白禾子带着护卫出行,一副游人到访,一问三不知的迷蒙样,引来好多摊贩老板给她热情介绍。
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或地方风俗禁忌,应有尽有。
她比划着,名义上买东西,实际上已经有所收获。
扈二连蒙带猜,“就买东西了,然后还跳了一段舞。”
白禾子冷着脸邪魅一笑,而后冲空气翻了个白眼。
怎么女郎这么聪明,她弟弟就是个憨货。
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这一路上白禾子差点没被气晕过去。
扈通明吃着白禾子买回来的东西,他问护卫,“具体问到了啥?”
护卫们或站或坐,自己人,且还是出门在外,扈二让他们不用太讲究。
为首的人缓缓答道,“汇同镇除了今日外国商船变多,没什么异常。”外商增多,其实也是和京都的天子大寿有关。
有的商船是替使团们送货的,也有少一部分是借使团的大船跟过来做一些买卖。
基本上除了经济往来,汇同镇每日都风生水起,百姓安居乐业的很。
这话跟想象中的不同,谢依水让他过来探查,明显是知道这崇州治下有鬼逃窜。
结果他们一来,什么都没查到不说,还得帮人说好话。
不对!
“是不是他们演出来的?”实际上就不是这样。
护卫欲言又止,全镇出马演戏,谁能管理好每一个民众的私人情绪?
有可能,但不现实。
看护卫的样子,扈通明就知道自己又猜错了。
啃着烤鱼他立马认错,“好了,我知道我想错了,别再说了,再说我就要哭了。”
出师不利,扈二又撕了一个烤鸡腿,两手都有货,他边吃边动脑,“她肯定不会想错,所以一定是我们没看到根源。”
如果事情真那么容易,就不至于藏污纳垢这么多年了。
这是个持久仗,扈通明吃完鸡腿,马上又准备拿下一个。
白禾子截住鸡的最后一个大长腿,东西分给护卫们吃。眼神示意,你刚起来少吃点吧。
自我意见很大的扈二,压根没人在乎他的意见。
护卫们分到东西,也没什么心理障碍地直接就拿着吃起来。
推脱?
不存在的。
郎君就不可能会饿着他自己。
反倒是他们,不多吃些跟上郎君的精力体力,最后还真不知道郎君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到京都。
汇同镇的一处宅院内,一衣着不俗的男子躺在躺椅上听着下属汇报。
“他们于今日抵达汇同,现正在沧海楼住下。”
躺椅轻轻晃动,男人身边的女侍正跪在一边垂首敲膝,一边一个,眉目尽敛。
身后四位手捧鲜果的女侍姿态紧绷地站着,手部极稳,脸上都面无表情。
“沧海楼。”男人的嗓音带着一丝不解,“不是要探查崇州治下吗?怎么还往沧海楼住下了。”
沧海楼那地方可不便宜,一般的有钱人没住几天都得开始学会心疼自己的钱袋子。
这一招,倒是让他们开始思考对方出行的真正目的。
不会是出来走个过程,实际上是游玩来了?
下属如实禀报,“来人不多,为首的一男一女,听说是表姐弟。今日到了地方姐姐还带人出去采购了一堆小食回沧海楼。”
“那这是查消息去了。”男人轻轻发笑,这一动作,让其身后的女侍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下属单膝下跪,低头回复。
男人也背对着她们,看不到她们的表情。
不熟悉这位的不知道,变态笑起来,那才是开始变态的信号。
锦袍男子心情不顺踢开一侧的婢女,“手这么重,是要锤死我吗??”
第497章 潜伏者
四名女侍里身量最高的那位眼神闪过杀意,不过一瞬,她又立即收回。
男人是崇州知府曹金硕之幼子,此人备受曹金硕宠爱,她不能打草惊蛇。
敛下心绪,她目睹那婢女被曹正踹了好几脚,嘴角都开始沁出血迹。
婢女不知道自己哪做错了,却还是连道自己没轻没重,请郎君责罚。
说话的时候动静都不敢太大,怕血迹喷溅,从而引发对方更大的不满。
曹正起身离开这院落,婢女跪着讨饶的声音不绝于耳,除了此人,其余的人都随着曹正的走动而步步跟随。
马从薇眯着眼睛,抿了抿嘴角。
曹正没发话,但那婢女也活不过今天晚上。
该死的曹正,该死的崇州知府!!
事情回到几个月前,彼时马从薇和躺在病榻上宁致遥沟通了诸多事宜,最后她们将问题的关键放到了崇州知府曹金硕身上。
宁致遥病体缠绵,马从薇看人还活着就先说正事。
“父亲查到那人行事谨慎,便是流城境内他们家都没有额外的府邸、别院。”老实和清廉的人设做得足足的,若不是马父有人脉的话,轻易都探查不到他们的异动。
马父经营长鹿县时间并不长,但他用心经营,治下民生都对其颇为信服。
长鹿和汇同县相去不远,两县交界,百姓们也常通婚往来。
临近地界,都是叔伯姨母各种堂表亲。马父借着这一层关系,查到了汇同镇的猫腻。
流城是崇州的府城,曹金硕作为流城知府,明面上是位清廉爱民的好官。至少马父之前也被这人的老实样子给骗了。
骗术过人的曹金硕行事谨慎,流城境内没有任何马脚。可以说流城里,除了一套知府府邸,曹家没有其他任何资财被登记在册。
具体汇同镇的别院,地契所着名姓其实也不姓曹。
那他们是如何知道这里是曹家人的销金窝呢?
还是曹正行事过于乖张,院内常有异动。其中之一,便是多有女子尸身运出。
他手底下买进的女婢多是一些家境不好的女子,这样的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有人替其伸冤鸣不平。
起初马恒并不在意这些异动,因为对于权贵而言,或者都不用权贵。稍微富贵一些的人家,有点银两之后,无师自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把奴仆当人来看。
主家持身不正,心态不稳,常常打骂责罚,是奴仆经历之常态。
偶尔处罚一些人,或莫名其妙消失一个,卖身契在他人之手,如此事件不过世情尔尔。
但后来有人求到他这里,本县民众报官,说自家女儿回外祖家,不过短途半日,人竟然失踪了。
一个可能是失踪,后来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那就是拐子猖獗。
虽然曹家的事情迟迟没有头绪,马恒也不可能闷头不管治下的百姓。
抽空去处理这些事情,查着查着,线索竟然汇聚在一个女子名下的神秘宅院之中。
人被拐后,就直接出手被卖掉。
拐子不是曹正的人,但接收人马的,就是他那府邸的管事。
经常死人怎么办?
那就多买。
起初这个团伙十分谨慎,不愿意在同个地界待太久,毕竟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待久了,早晚要出事。
可管事无意间透露的身份,以及那流城高官的指向,让拿下团伙的马恒立即联想到了曹家人。
宅院随意登记在其手上奴仆的名下,他爹是知府,手下的专管地契户籍的人处理这些事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本来天衣无缝的事情,全因死去女婢的缺口越来越大,拐子知道要人的人是知府的公子,他们也甘愿铤而走险,再多做几单。
爹不疼娘不爱的人,更多的是父母直接买卖人口,将这些人用以换取资财。
缺口渐大,人贩子直接化身拐子,瞅准时机,就直接拐走其他人。
对他们来说,买来的和拐来的都没什么不同。反正驯服几日,就都会听话的。
马从薇跟着父亲调查一干事件,在知道销金窟就在隔壁县之后,主动请缨要潜伏进去,深入虎穴。
一开始马夫人不同意,“你没有经验,很容易耐不住性子,打草惊蛇。”自家女儿什么脾性,做母亲的肯定是一清二楚。
好不容易查到了线索,不能功亏一篑。
府中有女卫请示,“属下可前往,请夫人、大人以及女郎成全。”
马从薇上前一步,“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她们长年累月的锻炼,手上留有不少茧子。那些人一看就知道人是不可能被她们拐走。”能拐走的,也多有内情。
她伸出自己的双手,她习武,但也好汤好药地养着。
“我最合适。”单膝下跪,马从薇俯首再度请缨,“请母亲成全。”
没有武力的难以自保,有武力值的多数进不去。
只有她,既能自保,又能不引起拐子的怀疑。
就这样,马从薇顺着拐子的那条线进入了这不起眼的别院。
潜伏几月,她收集了不少曹正逞凶作恶的证据。可关于漕运或群秀岛的事情,连个苗头都不曾见。
马从薇深知,仅凭几具奴仆的尸身,以及拐子的输送链是不能将曹正定罪的。
卖身契在主家手上,输送链大可推脱给管事,不过金蝉脱壳,届时曹正还是流城知府的小郎君,一位金尊玉贵呼风唤雨的体面人。
母亲说她耐不住性子,马从薇记着这句话,将自己目睹的所有不平事,通通忍了下去。
但今晚,又要死一个人。
这样的频率,让她心神皆丧,有些提不起劲来。
曹正可能是出去打听事情,宅院里紧张的气氛一时间松泛了下来。
同屋的女侍问马从薇,“春颜,你方才脸白了好一阵,是不是来月信了?”
她来到马从薇身边,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幸好没发热,不然你可遭不住。”
近来曹正在别院的日子逐渐拉长,她们这些人做事就得更小心谨慎。
来月信的部分人会腹痛不已,很容易就出差错。
春颜虽然没说,但上次她身体就不是很好,她注意到了。
第498章 真是巧
妩绿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后,她关上门,走到一旁的柜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箱子。
箱子上落着锁,明显是女孩的私人物品。
只见她打开锁钥,取出了一个锦帕,帕子上安静睡着几块甜糖,她将东西分享给马从薇。
“我知你难受,但咱们这样的身份也没什么好东西。糖块是我攒下来的,你吃一点,或许能欢颜些。”
她们的行动受限于这座囚笼之中,除了衣物和每日食水,旁的东西一件都没有。
就是这些甜嘴的东西,还是外院的管事见她们可怜,偶尔分一些给她们吃。
对了,她们是没有月俸的。
进来后,除了死。
几乎就再不可能出去。
所以外面的东西,对她们这些人来说,都很难得。
妩绿在这院子的时间并不长,但因为外头有个护卫看中了她,偶尔会给她送些东西。
马从薇看了,就是一些破烂。
是的,那个木箱子就是那人送的。
给身无长物的人送上锁木箱,无异于让瞎子赏画——戳人心肺。
但妩绿不这么想,有总比没有好。
起码今天有箱子了,来日说不好也能多攒下些东西。
好意马从薇收下了,她没有来月信,也不存在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所以这甜糖她肯定是不会吃的。“多谢你,但我就是有点累了,没别的,这些你先收回去吧。”
东西都取出来了,哪还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好东西之所以珍贵,那是因为要等待受用它的人。
妩绿知道自己的室友面冷心热,她解释道:“上次我不舒服你还帮我说话了呢,不过几块糖,咱们就不要推来让去的了。”
上次近前伺候妩绿的名字赫然在列,是春颜帮她和管事说话,最后还亲自去顶了值,事情才没有闹起来。
但也因此,管事觉得春颜此人心有成算,不宜久留,最近郎君一过来,就总点名让春颜过去。
目的十分明显,就是想让郎君注意到她,然后让其‘出宅院’。
在这方寸天空中,想要杀人很简单,把她推到曹郎君面前即可。
妩绿将东西塞到春颜口唇旁,对方后撤半步,躲得极快。
见状妩绿自己先吃了一小块,她笑着道:“看来你真的没事,那就好!”
东西放到桌面上,“你有空再吃,我先去忙了。”
室内门窗紧闭,没一会儿门口开了又关上。
待到只剩马从薇一人的时候,她将帕子连同糖块一起收了起来。
不是怕东西有问题,是真的心情不佳吃不下,胃口难以消化。
马从薇坐在床榻旁双手掩面,无声失望。
如果她不行动,今晚就还会再死一个人。
若是她打草惊蛇,今后还会死更多的人!
递出去的消息过了那么久,马从薇期待的援军一直没有到来,她有时候自己都在恍惚,那些消息真的被传递出去了么。
敲门声忽然响起,是去而复返的妩绿。
她急匆匆地将一块糕点送了过来,把东西交接后,人又直接冲了出去。
百忙之中不忘给她送好吃的,马从薇再不开心,脸上都扯出了一抹笑意。
对方明显知道她不对劲,如此举措,似乎也是在变相地对她进行鼓励。
手心的糕点逐渐变得烫手,马从薇小声呢喃道:“何时才是头啊。”
夜幕降临后,那名女子的尸身被连夜送到郊外的乱葬场。
运送尸身的人行动迅疾,匆匆放下后便转身离去。
待人消失后,几道身影顿时出现,将这具尸身好一通检查。
“还有气。”说话的马从薇的随侍香拂,“带回去。”
马从薇不知道向外传递消息的通道还管不管用,力所能及,她还是向外递了消息——新人经过处理,看看能不能带走。
她想办法见到行刑的人祈求对方给那女子一个痛快,那人见马从薇如此好心,将刀递给她,说让她自己来。
人的恶趣味就是如此,马从薇顺势而为,给了女子看起来伤重但又不致命的一刀。
她避免暴露,抖着手捅完人之后就立即晕了过去。
醒来时,只有妩绿在她身边。
妩绿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让她多吃点糖。
不出意外的,当晚马从薇的异常举动就被推到了管事面前。
“这么好心?”待在这里几个月了,还能如此坚定,管事笑不及眼底,“送去郎君那边做贴身随侍。”
这些年不是没有杂七杂八的人想要进来,他眼力不错,那些人多数被挡在了筛选的第一步。
后面也有漏网之鱼,但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去处,更新换代的,不死也残,最后的结果也是死。
“好多年没来人了。”老管事颇为感慨,“还是人多热闹啊。”
注定暴露的马从薇选择铤而走险,没办法,她太被动了。与其漫无目的的等,还不如主动出击,先自刀一下,顺手还能救个人。
黑夜沉寂,白禾子看着窗外的景色眉目冷峻。
两手交叉抱臂,指尖不断在上臂处点击敲打。
终于,一只飞鸽落到了此间的窗台上,白禾子取出密信,记下后,将东西完全销毁。
他们一来,这里的房间便空了出来,是他们运气好吗?
大多数的运气都是人为干预的结果。
马府私底下命人在这几间屋子久住,期间不忘训练信鸽。
他们一到汇同镇,房间便恰好让了出来,让他们顺利入住。
如此,他们便能做到在毫不接触的情况下,联络畅通。
不远处的入海口还亮着零丁夜船,此时的海上多是一些巡逻的官船。夜间可见度低,官衙为了保障安全,期间禁止百姓夜航。
故,夜晚的汇同镇的比白天更为热闹。
扈通明顶着纨绔子弟的名头,肯定是哪里热闹往哪里钻。
巧了,花楼买酒,他正好就碰上一票当地的土着纨绔。
扈通明在必要场合情商过人,没多久就和那几个有头有脸的打成一片。
白禾子适时出现,冷面将人带走。
期间护卫不忘激动道:“郎君您忘了我们出来是干什么的!?您这都忘了,这也能忘?”
第499章 演技派
不明所以的纨绔们脑子被酒色盖住了思绪,他们顺着护卫的喊声思考。
忘了什么?这人言谈不俗,来头不小,不会又是一个带着任务过来的世家子弟吧。
被落下的纨绔‘好友’们心有戚戚,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给散了大半。
几人面面相觑,没人先开口,眼神试探几下,无不是——这人是不是有问题?!!
被护卫们架着带回沧海楼的扈通明,一进房间,瞬间就恢复了正经。
做这场戏他可是脸都不要了,花楼什么地方啊,人多眼杂,鱼虫皆有的,不是为了任务他才不会进去呢。
白禾子想起自己进去时,这人脸上那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无声回答,那还真看不出来。
扈通明自顾自地坐在圆桌旁,“这你都看不出来,那你这眼力不行啊。”
表姐弟也是姐弟,身为弟弟那欠揍的模样,白禾子耐性这么好的人有时候都会被气到。
该明了的时候装不懂,不该解读的时候读的那叫一个快。
白禾子和扈通明一直都是在按原计划行事,他们吸引视线,私下配合暗线调查。
就是刚才的密报给了一个地址,白禾子坐在桌子旁以指尖沾水写字。
地址赫然出现,扈通明和其余人也正色了起来。
没人会念出这几个字,即使是扈通明也只歪了歪头,指尖在桌上敲了敲。“明日?”
白禾子食指晃动,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再继续写道,他会自己找上门的,我们就继续做玩乐样。
派出一个在京都负有‘盛名’的纨绔子弟来调查事情,这本身就很不靠谱。
作为离家在外,无人盯梢的享乐子弟,扈通明的任务就是玩。
耸耸肩,扈二表示洒洒水,他毫无心理负担。
不知道是不是全世界的姐姐都一个样,扈二最近表姐表姐地叫着白禾子,白禾子看他的眼神也是越来越嫌弃了。
翌日一早,白禾子带着护卫去四处走访,他们是努力上进组,端的一副认真工作的姿态。
扈通明睡到日上三竿,好不容易起床了,还得去请弹曲的娘子给他下饭。
白禾子中午回来吃饭,看到的就是扈二这不成器的样子。
二人似乎是吵了一架,房间里扈二的哀嚎悲鸣不止,而后就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
店伙计胆战心惊地听着这些声响,本想上前阻止,后有想到他们住的是天字号房间,如此的话……应该不会赖掉赔偿吧。
能住得起天字号的客人,出手向来阔绰,店伙计觉得自己想多了。
还不如希望这小郎君气性再大些,最好给他们店面出资全部翻新一遍。
店伙计在二楼附近美滋滋地站着,眼前忽然划过一道身影,这不是那扈小郎君是谁。
跟上去送送,他身边只有三个护卫,哦,那还好,真正拿主意的人还在店里。
钱也在。
因而他象征性地拦了几句,见对方不应答,他也就不说话了。
事情以扈二负气出走为最终结果。
白禾子站在楼上面色不虞地盯着‘弟弟’的行踪,她看上去恨铁不成钢,眉头锁死。
期间担忧对方的去向,另外派了一名护卫跟上。
此时店伙计凑了过来,“客人莫生气,年轻人嘛,有时候就是听不进真言的。”俗话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有些东西就得年轻人自己碰了南墙才会觉得痛。
白禾子招招手,一副不欲多言的伤心姐姐的模样。
会意招手的护卫上前几步,去和店伙计洽谈赔偿事宜,摔的都是店里的东西,那些碗筷什么的肯定是要赔的。
沟通之后店伙计说要先进去核查一下受损情况,最后就只有一个碗稀碎,和一张盘子摔成了八瓣。
店伙计报出了一个惊人的价格,护卫挑挑眉,顺手就给了。
走出房门的时候店伙计还很恍惚,此时,掌柜看上去十分兴奋地走了过来。
“怎么样?赔了多少?多的话分你。”
店伙计拈着一角碎银,就这些,还分么?
掌柜嘴角颤动,认真接过碎银,蚊子再小也是块肉。
一边收着一边随口说道:“按比例给你。”
店伙计抹一把脸,行!他也要。
跟上扈通明的那个护卫‘好说歹说’才劝住了要投海的小郎君,“您别生气,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您看,我是带着女郎的诚意一起来的。”
一个亮眼的大钱袋子忽然出现在护卫的手上。
曹正站在高处凉亭一角,登高望远,将眼前的画面尽收眼底。
“年纪不大,气性不小啊。”明明二人差不了几岁,仅凭这丁点的年龄差距,那种年长者的倨傲感也是扑面而来。
“不愧京都来的人,出手就是阔绰。”他也能使上这么多银钱,前提是得跟家里好说歹说的求。
而这人竟然生一次气就有了,人和人的参差果然不同。
身边的随侍不言不语,神色淡淡。
曹正立身持扇,姿态洒脱,“你说爱玩的人都能玩到一起去么?”
随侍低头,“应该可以。”
“既如此,那就去交交新朋友吧。希望,这个朋友不会让我们失望。”
扇子一合,信号响起,新的游戏又要开始了。
扈通明一看到钱袋子眼睛都亮了,管他作戏不作戏,钱是真的啊。
“她真的给我了?”出门之前谢依水给了他们一笔活动经费,钱全在白禾子手中,他也就零丁几角碎银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鼓囊囊的钱袋说是给他赔罪,扈二原本要生气的脸都情不自禁地扬起了笑颜。
嘿嘿嘿,好多钱啊。
唇角刚勾起来,拿着钱袋子的护卫就盯着他的唇角看。
扈二马上收敛表情,恋恋不舍地拒绝,“我不要,我就是出去吃个饭聊个天,她至于这么生气吗?在家被管,在外面也不得自由,那我还活着什么劲。”
这话传到正在走近的曹正耳畔,宛若传世天籁。
他就是觉得在流城过于清贫憋闷,才想到来汇同镇玩耍。
可不就是么,如果人生在世,身怀巨财而不得享用,那这不是比没有还要令人痛苦吗?
赚钱不花,等于干白。
第500章 他势力
扈通明这说到曹正心坎里的话,曹正简直想举双手赞成。
见到有人靠近,扈通明警惕而又审慎地后撤了几步。
他们在临岸说话,周围都是空地,而此人默默靠近,肯定有阴谋。
以上心理活动扈通明就差将其写在了脸上,曹正摇着扇子的手一顿,差点没稳住。
总有人借着各种理由想要接近他,还是第一次,有人将他是坏蛋的表情这么明晃晃地做出来。
扈通明不想跟陌生人说话,连忙招呼人离开。
就此,曹正第一次接近这位京都来客,以失败而告终。
第二次,是夜晚的花楼唱曲,扈通明又看到此人。曹正熟门熟路地进了这花楼,期间花楼主事黏腻地跟在了曹正的左右,一副任其吩咐的姿态。
花楼常客,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觉得这里饭菜好才来的,可不是什么淫魔转世。
而这里的人这么熟悉他,他肯定是淫魔来的。
溜!
扈二走为上计,等曹正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回了沧海楼。
“又跑了。”曹正十分纳闷,不是来调查崇州异动的吗?怎么一看到人就溜。
这么怕事,何时又能成事。
扈通明不知道自己的任务被人如此关怀,此时他正和表姐道歉。声如洪钟,路过的人都能听见。
“我错了。”
就三个字,我错了。
店伙计路过的时候看到门里的女郎扶额苦笑,一副心酸样。
是了,带熊孩子就是这样的。道歉都道得十分硬气,仿佛错的还不是他。
白禾子最后摔门离去,直接进了隔壁自己的房间休息。
又是不欢而散,店伙计捧着托盘摇摇头。
其实对付熊孩子打一顿就好了,知道痛就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走到后厨,他打算给那女郎沏一壶清心静气的菊花茶。不要钱,这是他送的。
就希望给客人一个好印象,届时二人不吵了,能多给他些赏银。
小心翼翼捧着托盘出去,忽然有人将他拦下。
一块亮闪闪的银锭子被陈放在托盘上,来人逆着光,嗓音微哑,“问你些事。”
店伙计讪笑一瞬,“现在不方便。”
没有直接拒绝,对方颇为满意,“等会儿马厩见。”现在不方便,活儿做完了不就方便了。
那人没有将银锭子收走,店伙计将其迅速收了起来,而后走了出去。
菊花茶送上,那女郎还给了他赏银,说是感谢他的关心。
回到后院,马厩附近果然有人等着他。
他俯身低头,姿态卑微。“郎君有什么要问的,楼中事某尽可为您解释一二,只要不涉及客人私密。”
对面人冷笑出声,寒气逼人的语气说尽体贴的话。“当然,你只管说能说的。”
“您请讲。”
“最近楼中是不是多了一些自京都来的客人?”
“是,贵客远道而来,登记住所正是京都。”
“扈姓?”
店伙计没作答,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答案。
那人会意后捏了捏拳头,“他们有透露自己下一站去哪儿吗?”京都扈氏扈三娘的大名如雷贯耳,他们一家人的底子也差不多被他们给扒光了。
老家望州利运县,祖地南境雨州。
而崇州,除了知行县的姐姐姐夫在,可没有其他他们认识的人。
店伙计摇头,“不知。”
对方对这个回答仿佛不满意,拳头捏的嘎吱作响。
店伙计连忙补充道:“他们定了近半个月的房间,确实是没有出行的打算。”沧海楼的住宿定金可是不退的,如果不住的话,对方岂不是亏大了。
再有钱的人家,出行也不会这么挥霍。
“如果听到他们说关于出行的事儿,事无巨细告知我。”不用担心找不到他,“我的人每日都在这里等你。”
说完店伙计感应到对方的离开,原本喘不上气的呼吸顿时通畅。
抬眸向黑黢黢的马厩望去,漆黑一片,危机四伏。
人果然不能什么钱都拿,一拿就准有性命之忧。
冲回光亮之中,摇曳的烛火带着温度向他袭来。
好半晌,店伙计才在这温暖之中缓过神来。
掌柜忽然出现拍拍他的臂膀,“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做事!”
“诶,诶!”
人一溜烟地没影儿,掌柜盯着店伙计慌张的身影眯了眯眼睛。背在身后的手不停地摩挲着一块银锭子,姿态娴雅,气定神闲。
视线往后院看去,掌柜无声地笑了笑,而后将银锭子放在柜台的专属钱箱之中。
昨晚店伙计和那人的对话,随着今日之朝食垫在餐盘底下。
白禾子看着热情的掌柜,微笑点头,以示感谢。
待人走后,打开对话一观,左眉不自觉地挑了挑。
姗姗来迟的扈二过来的时候,白禾子已经吃上了。
她手边有一纸信笺,扈通明直接问:“这什么?”说话的时候,手指已经摸上了纸条。
白禾子让他看,扈二直接取过来一观。
看完后,扈二扫了扫眼前的菜色,“不用吃鱼了。”鱼儿已经上钩了。
为什么暂住昂贵的沧海楼,真因为海景吗?是,也不是。
沧海楼能占据最恢弘的景色在此经营,其背后的势力亦不可小觑。
据小道消息所言,这沧海楼和当地的宝珍楼有联系。
宝珍楼在元州都能开起来,这里头没有京都的势力,想想都不现实。
选定这里,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沧海楼不是当地势力的一股。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压不压的先放到一边,但看不惯,和不会为其做事才是真…对他们有利。
果不其然,那些人一过来探查消息,这边的掌柜就过来和他们通气。
扈通明此时也明白为什么谢依水需要他出门了,什么都安排好了,他只需要演好自己的一部分,任务就算完成了。
心思缜密到这种程度,扈通明觉得那女人的心眼子已经比宁致遥的马蜂窝不遑多让了。
若有一天两人彼此间争斗起来,他还真有点好奇,谁会输,谁会赢。
吃完饭后,扈通明继续做他的风流纨绔子弟去。
而这一次,他真正的和曹正有了交集。
第501章 守礼仪
汇同镇最精致奢靡的酒楼之中,扈通明和当地新认识的‘俊秀’们把酒言欢。
一个个喝的面绯潮红,衣襟散乱。
格格不入的扈通明,看着这些行为右眼皮直跳。
这种一喝多就解衣的习惯,不用问就能猜到——这些人是烟花之地的常客。因而酒一上头,行为举止也能借着酒劲开始散漫狂乱起来。
京都不是没有这种人,只是这类人不在他的社交圈子里。京都人多,自然社交圈层也多。
只要找到令自己觉得舒适的社交圈子,大家都是不理解但尊重的状态。
而地方……扈通明喝着酒看着所有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的场景,如果不是背景胜过在场所有人,那这人很难‘遗世独立’。
不是他自卖自夸,是京都扈氏最近在京都乃至九州都是十分炙手可热的存在。
也因此,他的姓氏让他拥有了可以不和光同尘的权力。
他喝着酒看着这几个人撒欢,甚至撒泼,最后逼着店伙计灌酒,难以想象,这还是这些人有所收敛的情况。
扈二皮笑肉不笑地旁观着这些人,如果今日他不在列,这伙人估计能当众宣淫。
到此,他决定收回上面说京都也有此间同好的话了。
京都人再散漫,都不会让自己的手上留下这么令人诟病的把柄。
再随着几分酒下肚,据这些阿斗口述,他们十分向往京都,每日所玩乐的模板都是从京都子弟那听来的。
都是效仿,让他见笑了。
就这句,扈通明是真的笑了。他没招了。
不知道哪个京都犄角旮旯的人才,说了一些自己的浅薄认知,就让这群蠢货奉为圭臬。
天子脚下便是最贪花好色的子弟,都不敢当众失礼。
一旦事情传开,不只是他没脸,是他身后的整个家族都要被打上规矩不严,礼法全无的标签。
就这种名声,婚姻嫁娶就此终止还是轻的,当家人的官身以及晋升途径完全受损,那才是真正的塌天大祸。
一伙人自行其恶,打的还是京都的幌子。
为京都正名的扈二看着这人缓缓道:“我们不玩这些。”
六个字,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这压根不是纨绔不纨绔,面子不面子的事情,今日就是最爱玩的京都子弟来了,都会出言相告,通知他们别扯上山高路远的京都。
是的。
是通知,是警告,不是好言相劝。
这股傲慢劲上来,在座的人纷纷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几个眼神官司来回,而后是第一个人开始整理收束衣襟,紧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地上跪着的店伙计见此机会,立即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场景。
扈通明还是慢悠悠地喝着小酒,汇同镇商贸往来繁密,酒水菜色都是一等一的好。
奢华的包厢内几名纨绔面色尴尬地整理着衣襟、衣摆,桌旁就一玄袍绣银纹的少年自顾自地用着酒水。
他动作轻慢,洒脱,却又引人注目。
明明也是不讲规矩礼仪的那种人,但他动作的时候气韵自成,风流倜傥四个字在其身上完全具象化。
“京都上至贵胄,下至民众,都喜欢按规矩来。”最最起码,面子上一定要过得去。
“尔等行事散漫,别扯上京都。”不然啊,最后犯了错,还要怪到京都子弟的头上?
“我……我们……”攒局的人面色涨红,他双目慌乱地寻求周围人的帮助,但其余的人身份还不如他,他们又哪里敢乱说话。
“郎君说的在理!”
一道声音自门外而来,包厢的门一打开,反而是里头的人率先反应。“曹四?!”
这人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立即打开门向曹正示好。
“四郎,今天我们这里有来自京都的贵客,扈二郎。”
此人完全忘了方才的尴尬,谄媚站在曹正身侧,热情地给人介绍着。“京都扈氏,您应该知道的。”
曹正手执纸扇,风度翩翩地跨步进来。
来人举止得宜,面容俊朗,一看就和当地的人气质迥异。
扈通明悠悠站起,“某来自京都,不知这位曹…郎君,是何方人士?”说话的同时抱拳执礼,一如他方才所言,京都之人最不可能抛弃礼仪规矩。
曹正合扇敲手,微微倾身,“在下不才,是崇州流城人士。”
找到中心的狗腿子立即帮着扩展开,“流城知府四子,曹四郎、曹郎君。”
扈通明自觉和这些不是一路人,“曹郎君好,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姐姐还在客栈等着呢。”
他一来扈通明就要走,如果是欲拒还迎,曹正自己心里都难免嘀咕两下,这拒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留步。”
扈通明压根就不可能留步。
本来就是爱疾跑的人,溜起来更是一晃眼就没影了。
狗腿子看这扈二这么不给曹正面子,他阴恻恻道:“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曹正启唇开合,欲言又止。
“你没听他来自京都,是陛下近臣扈三娘的弟弟??”再往上,他姐姐姐夫同在崇州,京都还有位尚书父亲。
动他,你有多少筹码能全身而退。
到时候自己死就算了,连带着他这个出气的名头也跟着遭殃。
有句话这扈二说的还真没错,无规矩不成方圆,这群人行事散漫狂放,迟早要坏事。
也就是曹正没说出来,但凡最后一句心里话说出来,他都能知道这地界上谁最狂,谁离死更近。
自大者自大,不难理解,自大者误以为自己谦卑,这才是真正的祸源。
小弟什么也不说了,“那就收手。”
“不能收手。”
小弟麻木着脸,“……”
重新打开扇子扇风,丹凤眼微微眯起,“明日举宴,再请他一回。”
说完冷声叮嘱,“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宴会。”
小弟扑闪着大眼睛讷讷点头,“行。”
肩头被扇子敲打两下,曹正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便也甩袖离去。
——今后莫再如此轻慢无礼。
小弟彻底懵了,他肉笑皮不笑地僵在原地,大哥说二哥,这世道真是脸皮厚者能称王啊。
第502章 相识尔
翌日文会,扈通明看着这四不像的文会小宴,他觉得汇同这地界还真有点说法。
说是文会,文武杂耍样样俱全。
什么都要,什么都不深入,诸事还是只学了个皮毛。
其实是有正经的宴席的,就是那些宴席当地纨绔完全不感兴趣,因而没有照搬过来。
真那样干了,他们第一个死在宴会上。
——被无聊折磨死的。
看到扈通明赴宴,狗腿子还挺高兴的,他当面就昨日的事情致歉。“未曾到过京都,还望二郎海涵。今后我等行事必定愈发审慎,绝不会再出现那样的状况。”
扈通明淡笑点头,“如此正好。”他本就是冲着曹家人来的,因而他不可能会错过这次小宴。
昨日拂袖离席是立场相左,今日重回场面是给当地豪杰面子。
是的,不是给那些年轻人面子。
是那请帖后面所着名姓的面子。
敷衍过后,二人便心照不宣地岔开话题,将目光浇注在今日。
宴会热闹非凡,欢笑不止。虽说是四不像,但此时的欢乐不似作伪。
曹正走到扈通明身侧的时候,扈通明无知无觉。
听到声音还被吓了一跳。
曹正见扈二这么不经吓,他立即执扇致歉,“玩心过重,惊扰到二郎,还望二郎勿怪。”
扈通明没有转身看他,他站在廊下看那些少年郎投壶,两手背在身后,一副高人做派。
“曹郎君,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应该见过。”
这话一出来,感觉曹正才是那个蓄意接近,另有目的的人。
曹四莞尔一笑,风神俊逸,手中执扇轻摇,微风拂过他的眼角眉梢,让人平添了几分苍茫。
一种有故事的萧瑟感在曹正身上散溢,扈通明不动声色地扯扯嘴角,心中暗道:真能装!
未到夏日每日执扇贪凉,不知道他装潇洒的时候,背地里是不是还在打冷颤。
曹正嗓音低沉,认真说起话来有种欲语还休的既视感。“二郎忘了,在临岸步道旁,我们见过。”
他没有否认,反而加深了当地的刻画,“其实当初我就想认识一下二郎,但那时候,二郎似乎不太高兴。”
旧事重提,戳人心窝子。
扈通明没办法绕过当时情景,“小事尔,和表姊吵了一架罢了。”
说完立即补充,“你可别说我表姐的不是,我和她吵架那肯定是我不对。”不管对不对,那都是弟弟的不是。
这无需反驳。
维护家人的人设一出来,曹正眼底的笑意深了深。“至情至性,二郎真乃大丈夫也。”
为什么这一趟非要让扈通明出来,谢依水对白禾子的说辞是——他为人热忱,对于一些阴沟里的人来说,就是不灼伤自己的月亮。
太阳高不可攀,月亮细腻近人。
越是内心阴暗的人,有时候越容易被澄澈的一切所吸引。
赤诚真心的二郎,对喜欢矫饰自己风光霁月的人来说,才是真正的迷药。
几番交谈过后,曹正十分热情地和扈通明坐谈饮酒,讨论一些风花雪月,世事清白。
仿佛靠近了这样的人,他也能干净几分。
宴席散场,曹正脚步虚浮地回到了小院。
身边的人都要扶他,曹正手一挥,出奇的大力将人全部甩开,挥倒。
正院小厅中,马从薇低眉在一旁随侍。
人一进来,她便立即上前问安。
没人顾得上她,她闻着酒气正浓,便暂时离开去打了些热水。
院里的人脚步兵荒马乱的,刚跨进室内的马从薇听到有人说吐了,马从薇捧着热水的手稳得不能再稳。
那她岂不是准备得刚刚好。
一直跟在曹正身边的侍从看到马从薇来得及时,眼睛一亮,“那谁,你过来。”
马从薇碎步上前,手中的铜盆只是轻微晃荡,不见外溅。
在这非人待的地方,伺候人无非下跪,下跪,再下跪。
马从薇将铜盆高举过头,供周围的人使用。
曹正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发什么疯,抬手就是对着身边的随从来了一拳。
如此近距离的观察,马从薇听着拳风的力道可以判断得出,此人会武,且功力不浅。
难怪能一个人跑到他镇惩恶,原来是武力在兜底。
马从薇眼观鼻鼻观心,任谁来来去去,她只是静静地装作水盆木架,仿佛毫无意识。
“你抬起头来。”
一道慵懒的嗓音在马从薇耳畔响起。
马从薇立即照做,任其审视。
经过修饰后的面容,不比真正的佳人颜色更好,不过一眼,曹正笑了笑,“庸脂俗粉,俗不可耐。”
“还不快滚下去,碍了郎君的眼,有你好果子吃。”
不说话,马从薇立即端着脏水往外撤。
等到后面逐渐偃旗息鼓的时候,马从薇才能真正回屋休息。
妩绿原本已经睡下,听到漆黑的环境里有声响,她轻轻出声,“春颜,是你吗?”
马从薇知道这人睡觉轻,稍微有点动静就能醒。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纯睡眠不好,自她入住这里之后,对方便一直如此。
“嗯。”不用多说,回应一声妩绿便能了然。
她们住的地方并不宽敞,宅院是广阔的,但又不是她们家,不可能将宽大的地方享与她们住。
更多的人居住在僻静矮小的屋舍中,房间里连多摆张桌子都算奢侈。
“燃灯吧春颜,今日你辛苦了。好好收拾,今夜睡个好觉。”
妩绿其人,正如天上引人视线的鸟雀,性格乖顺,声音柔缓,便是生气也只是清脆悦耳的叽叽喳喳声。
也不对。
她从未生过气。
仿佛从一出生,就是任人言语的好脾气。
深夜燃灯,未免阻碍他人睡眠。
马从薇和衣而睡,“不早了,我直接睡了,不用担心。”
今晚尚且因为曹正的酒醉而蒙混过关,等明日管事和人说一遍关于他的异常,她可能就真的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被衾下的马从薇两手枕头,心态平稳,越是难搞的事情,她便愈发冷静。
一个府城来的富贵郎君,能和谁大醉一场后还老实回家?
得解,对方亦是身世对等,甚至可能远超于他的郎君。
马从薇很少和外面的人联系,为避免暴露,都是能免则免,尽量靠自己猜。
这一次,她猜,是她的援军到了。
第503章 犬子列
知行县宁府,宁致遥看着长鹿那边发过来的线报,二郎抵达沧海楼,已和对方有所接触。
信笺交给扈长宁,扈长宁颇为忧心,“二郎能行么?”
能力,她长这么大就没见到扈通明有什么能力过。
捣蛋的能力倒是不俗,这时候管用不?
她出嫁的时候,二郎就是纯捣蛋孩子一个,到现在也不过是一风华正茂心气尚存的姣好少年。
扈长宁的担忧像春日的野草般,吹了就长,无限繁殖。
“不行还有暗线里的人盯着,性命总是无忧的。反倒是……”
扈长宁了然宁致遥的话,反倒是深入别院去做探子的马氏女郎,她孤身入险境,无人策应,危险程度直线上升。
“希望他们平安吧。”不好直接上阵的他们,除了美好的祝愿,什么也给不了。
与此同时,京都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偶遇’各国公主的谢依水,也祝愿她们能得偿所愿。
拦路挑衅的众人脑子一懵,她们想要挑战她的王妃之位,这扈大人怎么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
难道这扈大人就如此笃定,大俞的陛下不论何事都不会动摇她的王妃之位?
想到天子的站队,有的人未战先怯,觉得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为好。
本来她们首要目的就是想要见见这扈大人而已,现在人已经见到了,撤吧撤吧。
和熟悉的人目光交错,一个眼神,这支使团队伍便散了大半。
谢依水骑着高马回家,对方才的插曲浑不在意。
明日帝王和各使团代表出游行猎,算是寿宴前的热场聚会。
此次宴会,说是小宴,但大俞能叫得上号的人物届时必定到场。
作为扈大人,谢依水是没资格入场的,但除了扈大人她不是还有一个离王妃的身份么。
那些人过来吓唬她,无非是希望她明天不要出席宴会。
只有她这个准离王妃不在场,她们才能有机可乘。
想法是美好的,谢依水行动上不能准以支持,意念上却给予大大的鼓励。
八卦见风长,第二日谢依水身着华服和南不岱碰面的时候,当事人都问了此事。“你没事吧?”
最怕队友突如其来的关心,谢依水整理着衣袖漫不经心,“我能有什么事儿,反倒是你啊三郎,佳人青睐,你可是香饽饽一个。”
南不岱睨着视线看她胡闹,什么佳人美人,不过是权力的践行者。
联姻也好,真心也罢,最后都是国与国之间的较量。
难道在家国大义面前,那些女子就会退让?
他不会,她们不远万里而来,就更不会。
谢依水看到身前的男子沉默,她放下衣袖从容不迫继续道:“三郎别多想啊,我就是关心关心你。”和你对我的关心都是一样的。
——都是不必要的事情。
会意的南不岱摇头轻叹,果真是南潜喜欢的人,身上的锋芒就是够锋利。
他不过关心一下她的心态,她就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处在同样的处境被人关心。
但还别说,他莫名其妙的关心是有点狭隘了。
他们是利益的结合,最结实的联盟者,不过一些流言蜚语,闲话挑拨,她又怎么会有事。
有事她就不会主动说要王妃之位了。
“原是我想错了,那我和三娘致歉,请三娘原谅。”她一口一个三郎,他也如此回之,不知情的以为他们关系有多好。
知情的,也就当事人知道他们彼此在针尖对麦芒。
“不原谅。”甩下这句,谢依水走到最前方入座。
徒留在原地纳罕的南不岱愣了愣,不原谅?
还能不原谅?!
真是开了眼了。
走到她身旁的位置坐下,二人开始眼观鼻鼻观心地装木塑。
行猎场上旌旗飘飘,自上头的主座而下,两列席位一直蔓延至广场深处都看不到头。
看着这场面,谢依水往远处望了望,这要是喊个远点的人,这距离走过来估计都得打个车。
古人叫出租。
谢依水完美地被自己心里的笑话给逗笑了,提着杯盏的手抖了抖,低头失笑,笑完后又重新抿唇冷面,整肃起来。
南不岱的余光里一直有她,忽然身侧之人失声暗笑,他不明所以视线往远处探了探。
这里又有什么东西招她笑了?
视线往右偏了偏,给她一个询问的视线,你在因何发笑?
谢依水在桌下比划个古人打车的手势,做完自己的唇角又微微上扬。
南不岱看着对方意味不明的动作,此时南潜还未出现,场上的人都在社交热聊,他提问:“何意?”
南潜给他赐了婚,却又不见得他和未婚妻关系太近。
如此变态的行径,处帝位之下的他们,自然也只能照上意指示而为。
趁着南潜没来,南不岱简单问了问。
结果身侧之人愁眉苦脸一瞬,“哎呀,就是好笑罢了,哪有什么意思。”
才不对。
她笑容诡异,一看就是有内容的调笑。
见这男人这么认真的思索她的行为举止,谢依水反制回去,“你老关注我作甚,我们只是简单的未婚夫妻,请离王注意尔等言行。”
简单的,未婚夫妻?
多新鲜的组词。
转移视线的当下,男人的脸上也偷偷扬起一抹笑意。
心中那莫名其妙的雀跃未得蔓延,耳畔帝驾到来的唱声收走了他的一切情绪。
下意识的肌肉反应,只有不声不响、不喜不怒,如此,他的存在才算和谐。
南潜对坐的左手边是大俞的诸位朝臣,右手边则是使团列席。
所有人在他到来的时候起身行礼,这种俯瞰众生的视角,让这位帝王心中的自豪感无尽散溢。
天下在手,万民臣服,南潜和乐的对诸君展颜,“小宴尔尔,无须多礼。”
行完礼让人无须多礼,谢依水脸上笑嘻嘻,真有你的。
皇子席坐在最前端,而离王在现存皇子中为长,本该他居首,但如今……他的席次却比谢依水的还要后一位。
南潜满意地看了看扈三娘,三娘笑得真心实意,心中欢愉肯定与朕等同。
瞥一眼后面的儿砸,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
第504章 稳异动
变脸如吃饭喝水般简单的南潜,不过几个眉眼功夫就能让前端在座的人,意识到他对扈三娘的不同。
而这种区别对待,似乎又和离王妃的关联并不密切。
得到如此结论的部分使团使者,心中的热切顿时跌落谷底。
眼明心亮的人适时放弃,毕竟当断则断,反受其乱。这些人眸中黯然一瞬,抬起下巴时,脸上又是一副清明模样。
有人择路另行,有人一条道走到黑。
和上面那些人的想法恰恰相反,部分人还是觉得,扈三娘除却离王妃的身份,她压根就是位普通女郎。
如果不是有离王妃的身份在先,她都不可能获得南潜的青睐,以及后面的偏宠。
立得住是靠她本人的才能没错,但初次展现才能得机会一定是这离王妃的身份给她带来的。
反正有机会,哪怕这机会十分渺茫他们都要搏一搏。
一句话,来都来了,总要尽力而为之。
今日的行猎场热闹非凡,就连景王府久病不起的景王妃祁颂都走出府门出来赴宴。祁颂身子单薄,行动滞缓,四月的天身上穿的还是一些绒衣厚衫。
骄阳正盛,温度直升,在场的人都是简单的武服春衫,干净利落。
视线挪到景王座次附近,一看到景王妃,感觉就像是又重新入了冬。
此次行猎除了上座的皇帝和贵妃,下面的年轻人里,也就祁颂一人不参与。
行猎开始时,谢依水路过祁颂还冲她点头示意。
祁颂没有回避,大大方方地也对着谢依水会心一笑。
景王眯着眼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给祁颂斟茶的时候关心道:“阿颂什么时候和扈三如此相熟了?”
祁颂病是病了,嘴却无碍,“这世间除了王爷同我渐行渐远,我与众人总归是越来越近的。”
毕竟,再没有人会比他对待祁家更狠了。
苍白的脸上噙着一抹笑,彼时的祁颂像极了春日草地上一株微小而又富有生命力的花儿。
花苞不大,却姿态尽美。
南永被祁颂这笑容晃了晃,他多久没见到她这么开心的笑了,仿佛她对他和颜悦色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顾不上反唇相讥,他将热茶捧到祁颂面前,“小心烫。”
“你愿意和扈三往来,那便多走动走动。看见你欢颜,我也是真的开心。”
面前的杯盏冒着缕缕热气,白色的烟气在空中飞舞,不过瞬息,便消弭于天地间。
南永的话就跟这缕白烟一样,听听就得了,真往心里去,那是要全家人的命的。
将热茶挪过去,祁颂双眸注视着眼前面容不俗的男子,她悠悠解释,“王爷忘了,我最近不用茶,只食水。”
病体未愈,浓茶不宜过饮。
南永好不容易架起来的关心,被祁颂毫不留情地戳破。当事人倒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耐着性子让人送一壶热水过来。
“那就喝水,我重新给你斟,无妨。”
挪开视线,祁颂不再看他。
她的目光被远山的远山所吸引,祁九生来就没吃过什么苦,现在的她只要一想到弟弟在外头生死不明,她的心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成上万片。
什么叫痛不欲生,求死不得?这就是!
心潮起伏间,喉中瘙痒难耐,祁颂开始闷声咳嗽,最后咳得面色涨红。
身后一只手在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脊背,替她舒缓,南永的声音跟鬼一样黏腻,“阿颂,你刚才在想什么?怎么突然就不适了?”
祁颂没工夫跟他扯,索性今日就是来走个过场,证明她还没死。
“我身子骨受不住风,行猎已然开始,我先回暖帐休息了。”说完便向陛下请示,南潜点了点头,还准了太医跟过去瞧一瞧。
跑马驰骋,拉弓狩猎,这些事情但凡扈通明在,他第一个举双手双脚报名。
弟弟不在,姐姐愿为弟弟代其劳。
搭弓射箭,一只正在奔跑中的灰兔被射中的尾巴。
跟在谢依水身边等待收获的宫人刚准备上前收取猎物,对向忽然来箭,射中了灰兔的腹中地带。
血迹一下子氤氲到草地上,深红一片,鲜亮扎眼。
“求胜心切,倒是看错眼,射中了扈大人的猎物,实在对不住。”略微拗口的大俞官话,从一身着异域的女子口中说出。
对方同样一身武服,骑着高马对向而来。
嘴上说着抱歉,眉目里倒是瞧不见半分歉意。
谢依水搭弓拉箭,直直射中了对方的马儿,“我也一时看错了眼,还望公主海涵。”
下手过快,对方一时躲避不及,马儿直接受惊,而后将人掀翻在地。
同时谢依水再度拉弓,当着这人的面直接将对方的坐骑再度补箭——马匹一顿嘶鸣,当场毙命。
她用的是重弓,杀狼射虎不在话下,猎一只兔子特地选的尾巴,对方难不成真以为她不会使弓?
猎场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这人突然冒上来,让她得以杀鸡儆猴,立下下马威。
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笨。
这人背后的人突然出现,来人双鬓斑白,举止颤抖。
一边扶着自家的公主,一边向谢依水致谢,“多谢扈大人射杀疯马,救了我们公主娅。待我等回去,定酬以重谢,以感扈大人的救命之恩。”
谢依水挑挑眉,这官话说的溜啊。
人也溜。
配合作戏来的,不是真傻。
左手臂的重弓被谢依水举重若轻地拈在手里,谢依水看着对方微笑,“大俞礼仪之邦,无须言谢。”
转而看向这位唤作娅的公主,“公主可还安好,方才下官行事鲁莽,是否让公主受惊了?”
鲁娅眸光晃动,垂首摇头,“没有。”
说完便和老者相携离去。
这一出落在许多人的眼里,谢依水莫名被打上了不好惹的标签。
动不动杀马,于猎场之中,和杀人无异。
第505章 挣生机
搀扶着走的两个人迅速离开猎场,宣告自己的狩猎征途到此为止。
猎场和大本营很有一段距离,一开始是老者扶着鲁娅,到后面远离了猎场,是老者被鲁娅搀扶。
“还好我跟过来了,娅,你太冲动了。”今天一早鲁娅问他,他们的使团如何能在一众使团中脱颖而出。
他告诉鲁娅别想了,强大如俞朝,他们这些藩国都不够人家看的。
就算他们做到最好,也不过是群虫过江,翻不起什么风浪。
与其在前头折腾,倒不如一如既往,要个老实的名声。
中庸嘛,大俞很多文人都奉行中庸之道的。
出挑的会被挑剔,吊尾的会被嫌弃。他们处在中间,就是最舒服的位置。
鲁娅一句“可我们的王亟需大俞的帮助”,瞬间让老者偃旗息鼓。
最后他嘟囔着,是这样没错,但这事儿要细细计量,仔细做打算。
强调几遍后,鲁娅向他保证,“我一定谨言慎行,绝不让使团陷入险境。”
然后,就出现了刚才的那一幕。
老者舔舔唇,面色不虞,“寿宴尚未开始,我们还有时间的。”
鲁娅反问,“真的么?”真的还有时间吗?
老者两眼一黑,又陷入了无尽的沉默里。
北戎已经在和他们国家的部分权贵做交涉,新王是偏向大俞党的,故没有同意对方的联合。
可新王嘛,权力没有完全收拢,她也很难一直保证所有人都能听命行事。
就怕有人阳奉阴违,最后篡位改制。
若不是大俞天子寿宴在即,他们的使团立即要来大俞交涉。家里那些老不死的,能吵到九重山去。
——九重山,他们国家境内最高的山峰。
怕老者晕过去,鲁娅轻声细语地用方言解释说明,“今时不同往日,我们需要崭露头角,获得大俞权贵的好感。今天您也看到了,那天子对扈大人是完全不同的,能博得对方的好感,或许我们能走上不一样的路。”
而且更想说的是,联盟不一定要靠姻亲,足够的头脑也能够换取一定的利益。
只要利益交织起来,这固然是比姻亲更为稳固、健康的伙伴关系。
那扈大人是女子,女子好啊,和她们的王一样,都是能品得权力滋味的女人。
鲁娅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也清楚怎样的做法能获取对方的信任。
“您忘了,新王可是我的姐姐。我怎么会害使团呢!?”
“我明白。”老者抖着唇忍住害怕,“我都明白。”
什么都能明白,但年轻人还是过于冲动了。
“我刚才就怕,她把那弓箭对着你的脑袋。”咻一下人没了,他到时候怎么敢回西银。
“你刚刚没看到对方那力道吗?”先射脖颈让马儿狂化,使其背上之人失态,而后冷箭袭来,一举射杀。
不是无力之力射了两箭,是明明可以一击毙命,却故意让鲁娅跌下马匹,落于马下失仪。
这力度,这把控,便是杀人,不过亦是探囊取物,信手拈来。
鲁娅不在乎自己落于马下,失了面子。
比起家国大义,面子能有几分重。
她反而夸起谢依水,“对啊,她好厉害啊。”若是对方出生在西银,此人日后说不定能上拜护国将军,定西银平安。
和鲁娅说不通的老人摇着头,“别说了,我头开始疼了。”
鲁娅:……又装头疼。
一老一少相携离去,谢依水于猎场之中救人的消息迅速扩散开来,之后以谢依水为圆心,她方圆一里内都再难见到一个外邦人。
被动清空场地,谢依水一手持弓一手驱使马儿前进。
没有人正好,此次行猎是分名次的。
拿了头名,也不枉她挑了这么重的一柄弓箭。
接连将猎物收入囊中,后面辅助谢依水收取猎物的宫人后面都累得满头大汗。
丛高密林中,谢依水潜伏在一侧草地伺机而动。
忽然眼前晃过一道迅疾的身影,瞄准时机,她一举拿下这头大鹿。
接连收获,谢依水示意众人休息一会儿。
她也要就食些东西,用以补充体力。
一群人席地而坐,谢依水也不讲究,拿着饼子干粮就是一通好啃。
云行在一旁提着水壶,目瞪口呆地盯着女郎凶狠异常的进食方式。“女郎要不再吃一个?”
“不…”用字尚未说出口,东北方向一道细碎的破空声向谢依水袭来。
谢依水下意识大喊,“卧倒!!”
跟随她的护卫立即作出反应,云行听是听到了,但没有训练过,动作不比那些护卫们快。
谢依水上前一扑,将她带倒。
两个侧滚,她让人躲在大树后方,“就在这里,不要动。”
云行被突如其来的危机,惊得说不出话。连连点头,自己绝对不会动。
躲过一劫的谢依水盯着刚才的方向,地上赫然出现一支弩箭。
箭身短小精悍,箭头造物不俗,那道金属光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看就是杀人利器。
如果刚才她没有反应过来,此刻箭下应该还多一具被短箭射中咽喉的尸体。
其余的宫人以及守卫不在射程之中,虽然反应稍慢,但后面也都找到掩体躲了起来。
有守卫喘着粗气问道:“扈大人,属下去求援。”
“先别动。”喝住马上要动身的守卫,一手按着空气,一手指了指东北角,“你一暴露对方的冷箭就会射过来。”
敢在皇家地盘对她行刺,俨然是不在乎她身边多几条人命的。
那守卫不是不知道危险,“但如果等对方落稳,射杀我等不过是时间问题。”居高临下,还有精良的武器,不在一开始就去求援,后面便是越拖越难行。
谢依水知道这些人是打算用命填一条生路出来,便是最好的弓弩也不能做到一直连射。
只要对方需要放箭,或者换弓,这瞬息的时间便是争取出来的生机。
“不行!”谢依水指着那人,“我有办法,不许轻举妄动。”
她不需要有人为她而死,哪怕对方只是个守卫。
东北角的高大树干上,好几柄弩箭对着目的地瞄准。
有备而来,自然人手就不止一个。
命令是露头就秒,他们肯定做好了对方人海战术的准备。
第506章 神预感
从远处视角来看,射杀地点有密林遮掩,人一时半会儿躲在树干后面,还真不容易完成任务。
“不急。”一道粗糙的嗓音悄然出声,“我们有的是时间。”
猎物总比猎人危机感更重,他们只要耐着性子,对方后面露出的马脚便会越来越多。
趴在树干上借力支撑,反正能稳得住,那就打持久仗。
谢依水动作麻利地收拢目光范围的枯枝败叶,身侧的云行以及护卫不明所以,但也照做。
收集好之后利用长叶绿草将这些捆扎起来,谢依水摸摸自己头上的发饰。
该死,她今日想定了要获得名次,赘余的东西都被她取了下来。
另一侧的宫人有男有女,一女侍见谢依水手里捆扎好的东西,脑子里闪过童年记忆里的一个物什。
眼见扈大人要褪下外衫做准备,那女侍小声道:“扈大人,用这个。”
她拔下自己头上的点翠发钗,以及珠玉璧簪,朝谢依水扔了过去。
谢依水解衣的动作缓了缓,视线下划,地上已经有了对方扔过来的发饰。
那宫人眼看谢依水将发钗插到简易的稻草人身上,随后便也眼疾手快地收拢自己面前的枯枝,学着谢依水的动作仿制一个稻草人出来。
一人会意,其余人不用说也能机械照办。
明白谢依水在做什么之后,大家也顾不上其他,没有发饰的就解衣修饰,有发饰的通通贡献出来。
谢依水抱着自己的稻草人隐蔽往东北角看去,密林稍微隐藏了他们的身影,也相对阻碍了他们看向对方的视线。
缓了下呼吸,谢依水食指点了点东北方向,“除了那一面,待我一声令下,四散开来随机求援。”
“一个要求!”谢依水目光强调,“后面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许回头。”
这话对着宫人和守卫说着,然后视线一转,是她同行的扈府护卫和云行。
包括他们,都不能脱离行动,擅自做决定。
谢依水的随侍是云行,她的最后一个强调是对着她说的,“如果你不听话,后面就算活下来,我也会调你离开。”
大多数人都只知道谢依水要扰乱视线,给大家的逃散求援争取时间,而云行却能猜到,谢依水后面要做多危险的事。
再好的迷云也挡不住箭雨狂落,稻草人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能引开敌方视线的,只能是女郎。
她不在,那伙人的首要目的肯定不是截杀掉他们这些蝼蚁。
云行眉心紧蹙,口中唇形变化:不可以!女郎不可以!
说着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
那些宫人守卫还以为云行是被谢依水的话给吓到了,此时热泪盈眶,一副伤心过度的模样。
“听到了吗?”
眼泪夺眶而出,云行唇线紧抿,艰难点头。
“我倒数三二一,你们听到一时,将手里的东西往两侧扔,尽量往高处丢。”
“准备。”
众人开始调整姿态,做好疾跑的准备动作。
手里拿着稻草人的人谢依水目光一一扫过,她缓缓起身背对着树干。
“三。”
“二!”
“一!!!”
短促的一是疾跑的发令枪,在场的所有人,有东西的丢东西,没东西的立即向前冲。
不管路有多难走,每个人都是一往无前地向前跑。
骑马?
马儿安静守在一侧,等待他们的到来。
但此刻上马,中途需要的上马时间就是活靶一个。
来不及上马,所有人都只能靠自己。
远方的高处视角,他们紧盯着的地方忽然晃了几道人影……飞到天上去???
手比脑快的几人连弩齐发,将即将上天的人射杀落地。
这几个人眼力不错,待‘人影’落地,顿时发觉自己受骗。
“不好。”有人跑了。
若是对方找到援军,他们就失了先机。
换掉弩箭,直接向真正的人影射去。
而这时,一道重点被关照的身影向他们奔袭而来。
刺客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比鸽子蛋还要大,这什么??被刺的人替护卫争取逃生时间啊。
经常作案的人都知道,刺客这种存在一般很难被环境或人所影响。
如果他们做出不符合常理的举动,那就是……这真的不符合常理了。
弩箭纷纷转向谢依水,跑几个人无所谓,只要目标人物受死,他们也算完成任务。
但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隐匿身影的步伐以及速度,不亚于正经轻功刺客。
扈通明不在,但凡他在,此时谢依水所拥有的行动力正切合他最想要的那种江湖功法。
不是他那种只求快的跑,是一看就有脑子的逃逸疾行。
谢依水借着密林的遮掩,快速行进,同时躲避冷箭。
她看好一处高地,只要爬上那棵巨树,她便能占据主动权。
左手弓在躲避时,借助形势向对方袭击而去。
她此时的箭带着不可名状的心火,便是力道都比平日狠上三分。
对方有连弩,她亦可连发三箭。
“咻、咻、咻。”密箭破空声作为死亡号角声的前奏,朝着对方隐身藏匿处强势入侵。
一箭击中对方的那棵大树,这些人是不是忘了,她在他们的射程范围内,那她手里的重弓更是。
“我们被发现了。”说话慢悠悠地刺客陈述出事实,“我有预感,我们离死不远了。”
刺杀的要义,从他们当上刺客的第一日老师就曾讲述过。
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如今人被惊动,他们反而还攻守易位。
刺客被刺,到这里老师就提醒过他们,让他们好自为之。
“神你大爷的预感,箭都要擦着我脑门过了,还用你预感。”
说完,那名慢悠悠地刺客“哎呦”一声,被下方的第三箭射中。
同伴见状,“原来是这种预感。”竟是多说了一个‘们’。
林中谢依水和对方激战,谢依水不怕自己拼命,就怕有人给她拖后腿。
待她攀上巨树,占据优势。
回首一望,后方没有任何倒下的尸体。
稍微松了松心神,她寻找掩体,调整最后的姿态,准备全力反击。
第507章 无劣势
一语惊醒梦中人,崔梵音的话让南秀眉头紧皱。
如果扈三娘真在猎场出了事,若是陛下勃然大怒,谁又能平得了这怒火?
南不岱?
他只会火上浇油。
“不好。”南秀将手里的东西直接扔下,招呼王府护卫,“随我寻人。”
说完对着崔梵音道,“你就在此地不要动。”
人一溜烟的没影了,徒留崔梵音一人在湖面旁凌乱。
什么叫不要动,她现在动了又怎样。
而且自己也不是三岁小儿了,用得着这么仔细叮咛吗?
身边的随侍走近询问,“王妃,人手撤了一半,咱们……”真要在此地继续停留?
如果真有什么突发情况,她觉得还是快点离开行猎场为好。
崔梵音摇摇头,“不能离开。”本来只是怀疑,若出事的真是扈三娘,她提前离场,就不是怀疑那么简单了。
事情在这里陷入了两难的处境,走不得,毕竟不能洗脱嫌疑,留不得,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只会让人心浮躁。
别人浮不浮的崔梵音不知道,反正她的心火是冒起来了。
就在她思考要不要跟过去一起行动的时候,远处的王府守卫飞奔而来。
“王妃,有一女子闯入警戒线,她说自己是离王妃身边的随侍,离王妃遇险,求我们前去救援。”
崔梵音霍然回望,不远处确实有一位女子在焦急地盯着这边。
“真是离王妃的随侍?”这话崔梵音是对着自己身边的侍女问的话。
侍女眯着眼睛往远处看,“看不真切,我前去瞧一瞧。”
崔梵音制止她的动作,“一起过去。”
守卫抬头看了看王妃,欲言又止。
这样不安全,但……他没权力限制王妃的自由。
王府守卫被南秀那厮调教过,什么保护好王妃的安危,不要让她受伤云云,每日耳提面命。
这些话便是零丁传到崔梵音耳朵里,她听着都嫌烦。
崔梵音知道眼前人在烦恼着什么,“不用理他,我又不是笼中雀,飞也飞不得。”
这话没人能回,守卫只是低着头,讷讷应“是”。
云行按照固有逻辑,往山水处寻人,时下之人偏爱秀丽山水,凡是有山有水的地方,大概率有人。
腿部随着她的奋力跋涉逐渐变得沉重,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在最后关头,她还真瞧见了一伙人。
手搭凉棚躲在一边观察,大致确认是亲王仪驾后,她立即跳了出来。
王公贵族好啊,越贵越不会见死不救。
见着人经过沟通后,远处的小点快速向自己挪动,原来是庆王妃。
心神一松,脚上瞬间瘫软。
云行跪在草地上俯首哀求,“请王妃救救我家大人,她为了我等留下阻敌。北边密林,对方人数不明。居高放箭,短箭如雨而下,我……奴婢……”
最后词不成句,云行直接晕了过去。
崔梵音让人将其带下去安置,“其余人随我来。”
顾不上守卫的眉眼官司,崔梵音点一人去找南秀,“通知王爷,扈大人在北地密林处遇险,我等前去救援。”
说完疾跑几步,翻身利落上马。
马儿乖顺,稍微一喝,步子就快了上来。
被点到去找南秀的守卫,是一个头两个大。
王妃即将涉险,而他只知道刚才王爷大致往哪边走。往日耳提面命在耳畔回想,守卫认为,就算此次王妃安然无恙,他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果不其然,他在半程遇到王爷和离王的时候,自家王爷得知消息心焦不已,“她就这么去了?自己一个人!!!”
守卫:没有一个人,还有很多弟兄们跟着。
那么多人,怎么就一个人了。
南秀顾不上太多,“还等什么,快带路。”
黝黑乌亮的马匹随着南秀的动作而调转马头,他一马当先,而后渐渐被南不岱取代。
一行人路过草地时,南秀还侧过脸往方才的地界看了看。
没脑子的崔梵音,事儿找上门让护卫们去看不就好了。她一个弱女子,她能做什么??
弱女子?
崔梵音此刻的脑子里就没这种概念。
她到场的时候扈三娘刚刚开始反击,长箭自不远处飞向对面,对向也不停朝着她的落脚点布下箭雨。
一不知道对几,反正双方势均力敌。
“王妃稍后些,场面焦灼,此时加入难免让扈大人分心。”
崔梵音立即后撤了好几步,确实。
随着她的转移,庆王府的守卫提着弓箭逐渐向谢依水逼近。
一边行进,为首的人一边和近处高地的人沟通,“扈大人,我等庆王守卫,偶遇您家女侍,对方让我等前来援助扈大人行事。”
距离受限,他们暂时看不到高地上谢依水的身影。
只冷冷一道声音传过来,“莫动。”
说完三箭连发,东北角又掉下来一个人。
刚才谢依水休整好,主动向对方发起进攻。
敌我不明,数量不明,她只能出其不意才能占据先机。
一群敢死的碰上不怕死的,谢依水也好奇,究竟谁能赢。
她挑衅似的射向对方占据的那棵大树,接连几发的盲射,对方按耐不住也向她射出弩箭。
正好。
几个射箭位置明晰,她直接收割人头。
掉下来一个人她数一个数,数到三的时候,后方传来响动。
她目力不错,看着对方衣服形制眼熟,瞬间明白是援兵到位。
只不过不是禁军,竟然是庆王府的守卫。
来不及细想,前方的人已经耐心耗尽,准备近战攻击。
他们人多,占据的点位也多,更不好一发完就即刻转移。发出弩箭,只要被谢依水捕捉到一两个点,她都能直接让人击杀。
而谢依水身形灵活,走位不停,他们一时半会儿还真陷入了多数人的吊诡被动局面里。
第一次干活,是因为自己人太多,然后形成劣势的。
此次经历,也是刷新了刺客们的行业认知。
不要以为人多就好,真正优秀的刺客就应该像对面一样——一个人就能成事。
他们来了六个人,一个人在树下接应,五个人在苍天大树上各自落脚。
现在消耗了三个,直接损失半数人。
失策。
大写的失策。
第508章 浓烟起
知道对方要近战,谢依水连忙从树上腾挪下来。
此时她背靠在大树主干旁,面向来的援兵。
“谁去请的你们?”谢依水一边收束整理物资,一边抽出腰侧的软剑。
行猎当然是带的弓箭最多,身上不下两种兵器,庆王府的守卫看着谢依水的架势,也觉得这位有备而来。
躲在一侧的崔梵音借着树木遮挡,正好能窥见谢依水和守卫的对话场面。
守卫面容冷峻,不欲多说,“大人身边的女侍。”
那就是云行。
知道云行逃了出去,谢依水此时还不忘勾唇一笑。
在如此危险的地方还能有心思微笑,崔梵音好奇地盯着这位小扈大人、离王妃。
明眸皓齿,举止潇洒,抽剑而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容小觑的威势。
她不仅是准备抵抗来人,也是在警示他们,别打趁乱行凶的主意。不然,有命来,没命回。
谢依水的视线一角划过一瞬金光,那是金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样子。
“守好你们的王妃,她头上的东西让她成为活靶子一个。”
本来看不清的点位,在金玉的帮助下,一下子就看清了。
听到这里,崔梵音立即将头上的金钗卸了下来。
就簪了一只,对方就感受到了,看来以后出门还是素净些好。
尖锐的哨声由远及近,这既是干扰,也是恐吓。
随着声音的逼近,目之所及的所有守卫神情都逐渐紧绷。持刀的右手也逐渐提势,准备瞅准时机将刺客斩杀。
结果比刺客还先过来的,是对方的火攻。
彼时天气晴朗,密林深处可燃物齐聚。
火势一起,比温度更先过来的,是滚滚的浓烟。
“啧,就这点心理素质,还是刺客呢。”打不过就放火烧山,刺客条例里有这一条吗?干了这个还能算是刺客吗?
浓烟迅速蔓延,众人的视线顿时收到阻碍。
谢依水提醒庆王府的人,湿巾覆面,避免呛烟窒息。
说完自己撕下衣袍一角,找到自己的马匹,淋湿布料,覆面绑好。
谢依水同时放走这些马匹,走吧,别变成熏马了。
马儿一有动作,她这里的位置瞬间就被暴露。
一道破空声在耳畔响起,谢依水下腰一躲,单手撑地直接给对方来个鞭腿。
两道肉打肉的闷声在白夹黑的烟雾里骤响,没一会儿就变成了兵刃相接的“叮当”声。
软剑比正常的长剑更难使用,学会这门兵器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力气,可一旦学成,优势也极具明显。
因为对方没有预设她手中使的是一柄软剑,两兵相接,谢依水手腕一放一翻,这软剑便直接绕着对方的脖颈一圈。
横拉一下,比呛死更先来的,是死亡的收割。
处理掉这个人之后,谢依水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转移。
由于有庆王府的守卫加入,场面里的脚步声便逐渐杂乱了起来。刺客第一时间没能抓住机会,剩下的便只有被瓮中捉鳖的份。
他们预设的放火烧山场面是,谢依水会极度不安,而后漏洞百出任人宰割。
事实是,在确保自己不会被浓烟呛晕后,谢依水的内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声音逐渐在后方响起,谢依水皱了皱眉,庆王妃还在后面。
走开一点距离后,谢依水主动发出一丝声响。
没多久,两道声音在左右方向同时朝她挥舞而来。
谢依水撑手后翻,直接让二人互相攻击。
但不巧,二人距离稍远,刀刃相撞,攻击没有落在彼此身上,只是碰撞过后手微麻。
奔跑的声音响起,二人立即向上风口追去。
火场到底还是危险了些,谢依水还有事情要问,故在收割对方性命之前,她带动敌方人马随她转移。
前方的打斗声忽隐忽现,庆王府守卫示意,“一部分人先撤,我等跟上。”
对此崔梵音没有话说,也不能说。
湿巾掩住口鼻,她避免暴露直接拉着女侍离开。
待出了浓烟地带,一伙人正好和赶来的援军撞上。
“臣禁军统领肖耐渊见过庆王妃,肖耐渊奉陛下之命前来驰援扈大人。”高马之上的人没有下马行礼,事态紧急,“请问王妃,扈大人可否在火场之中?”
崔梵音不是个拘泥于陈规的人,她点点头,“在!”
就一声,肖耐渊的视线压了压,对向浓烟似愁云翻浪而来,若扈大人还在里面,死生难辨。
看到庆王妃用湿水锦帕掩住口鼻,虽然不明所以,肖耐渊也让众人照办。
话不多说,“我等先去驰援。”
崔梵音先是点头,而后摇头。
“不,你们不能进去。”
肖耐渊心一沉,什么意思,阻拦救援?
看对方的神情,崔梵音知道自己是被这禁军统领给误会了,她快速解释道:“他们越打越深入,你们此时进去要跨过长长的浓烟锁线。”
浓烟是会呛死人的,便是打也打不了几下。
肖耐渊替崔梵音补充道:“故他们可能转战上风口对战?!”
“正是。”
以湿巾覆面的法子是扈三娘自己说出来的,她明显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浓烟的危害。
危机意识这么重,不可能为了除恶务尽,而将自己搭在这火场之中。
大概率,就是转移战场,挪到了风险更小的上风口地带。
“王妃此言有理。”
拱手致意,他们决定绕开火场区域,直逼上风口。
一波人来,一行人走。
崔梵音走着走着,发现前方又赶来了几道身影。
飞马蹄急,仿佛千军万马之势。
“崔——梵——音!”南秀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宛若杜鹃啼血的嗓音让崔梵音本人给吓得一激灵。
崔梵音知道对方是吓坏了,也不多说,上前几步张开手,来人直接将她锁死在怀里。
“你要死吗?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动不要动,说了你不听,你到底是要让谁去死。”
动不动死啊死的,崔梵音猛捶对方一下,“会不会说话。”
推开这货,她朝离王行礼,“离王安好,方才肖大人已经来了,他领兵绕开火场去上风口寻扈大人了。”
南不岱立即控马追上,“多谢。”
第509章 莫盘问
望着南不岱离开的身影,崔梵音默默道:“离王对扈大人还挺上心的。”
不顾南秀哀怨后怕的眼神,崔梵音掐了他一下,“马跑太快,把你魂给跑丢啦?”
一掐回魂的南秀抱着崔梵音,“以后你还是听点话吧。”
崔梵音右手抚上他的背,柔声道:“我知轻重,至少现在不会有人怀疑我们了。”
亲入火场救援,他们此时的处境比方才好太多。
“你不知。”
“……行,我不知。”
思维跳跃的南秀确认自己的妻子没事后,他拉着人往外走,边走边回她刚才的话。
“好不容易能成婚,他可不得宝贝着嘛。”若不是扈三娘横空出世,南不岱到死估计还是单身一人。
南潜没想好怎么折腾他,自然也不会想着让其成婚生子,小家和睦。
崔梵音不懂变态父皇的想法,既然不希望对方幸福,那扈三娘成为离王妃的初衷,岂不正是用来膈应离王的。
可自扈三娘成为离王妃后,一直被膈应和妥协的,不都是上面那位。
从离王的死而复生,而后到扈成玉女子为官。
扈成玉如日中天,南不岱也没有什么损失啊。
反而还得了民心。
南秀知道她心里在琢磨什么,将人带出密林地带,他步伐也缓了下来。“不要去揣度他的想法,如果他的想法都能被我等轻易猜到,那下面的人就不会活得如此谨小慎微。”
他不用跟着去‘讨伐’南不岱,群臣亦不用担心自己全家甚至九族之性命存续。
崔梵音感受到对方拉着自己的手越缩越紧,这些年在天子地下讨生活,从容如景王,不安如南秀,这世道总是对有良心的人进行无限鞭挞。
两手裹住对方冰凉失色的手掌,崔梵音有时候也是温柔的,“我知道了。”
南秀看着远处失神不安,指尖传递过来一阵暖意,他垂下眼睫,而后有些脆弱地看向自己的妻子。
他认真地看着她,细数自己方才的不安与惶恐,这样无聊的日子如果连她都不在了,他今后都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崔梵音给出中肯建议,“努力。”努力地活下去,别什么都指望她。
活下去都指望她,她不累吗?
庆王:“……”真心话说给牛听,牛都说他说的动听。而崔梵音只会,你要坚强。大有他要是不在了,她肯定能活得更胜往昔的意思。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转过脸,默默摇头。
唉~
就当没听见吧。
同一片场地,不同的场景遭遇。
谢依水将人引到上风口之后,浓烟在身后滚滚而去,不沾他们分毫。
此时她也看到了仅剩的两个人,“原来一共是六个啊。”
六存二,十足的挑衅话语。
场地没问题后,三个人使出浑身的技艺,势必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二人合围,谢依水一对二,长时间的拉锯对她不利,故她只能速战速决。
刀剑碰撞,由于谢依水手中的软剑无法硬碰硬,在对方的大力劈斩下,她只能不断避其锋芒。
避无可避,那两人半句废话都没说,一个横劈,一个竖砍,合纵连横的一个十字,计划将谢依水永远地留在这里。
利刃在谢依水面前晃过,她顾不上许多,直接一个就地前滚翻,狼狈躲过此次合围。
俩人看到她左支右绌,眼神一亮,她没力气了。
既没有趁手的兵器,也没有足够的体力。
只要他们坚持下去,她迟早要死。
可惜就可惜在,他们高兴的太早了。
“二位,这里是……上风口!”谢依水一个示弱连招改变位置后,直接从怀里洒出一堆白色粉末。
粉末借着风向吹向面风的二人,东西一开始接触没什么反应,三秒过后,他们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任何的东西。
并且还火辣辣地疼。
“卑鄙。”这是其中一人临死前对谢依水的个人评价。
谢依水觉得很不错,赏了对方一击毙命。
还有一个,她捆扎过后准备问话。
那人还想以死明志,哪有那么容易。
“你口中的毒囊已经被我取下,放心,你没那么容易死。”锦帕里躺着一颗毒囊,谢依水好奇,“这不是死士的东西么,难道你们是某人豢养的死士,不是普通刺客?”
“哼”一声,最后那人闭着双眼听谢依水的独角戏。
山坡之上绿意盎然,山坡之下,修罗地狱。
烈火焚烧着一切,同样也席卷走那些罪犯的尸体。
“你们纵火,根本目的不是杀我,是要处理掉你们的痕迹。”谢依水就这么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并不需要旁人的注解与回复。“不管任务能不能完成,你们都会湮灭在火场里,成为这猎场里的一抹灰。”
“还别说,你们这些刺客还挺浪漫的。”
刺客偏了偏头,烂漫他知道,浪漫是啥?
感觉不像是个坏词儿。
可不是坏词,用在他们身上应该也没有多好的意思吧。
“就是说你们诗情画意。”
好恶心的说辞,那个刺客能用上浪漫这小词儿???
看到对方情绪稍有波动,谢依水继续道:“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们都能进来,那你们背后的那个人今天肯定也在场。让我猜猜是谁,景王?庆王?离王?天子?还是……”
一连说了四个人,此人都是心潮平静的淡定模样。
都不是!
谢依水蹙了蹙眉,能把这些人都排除掉,她本人其实更吃惊。
说了最后一个名字,这人笑了笑,“你一辈子都猜不到。”
谢依水莞尔一笑,直接送他上西天。
南不岱赶到的时候,肖统领正在对着山坡上的谢依水问话。
“扈大人,人……一个都没留下?”竟然都被斩杀于火场之中。
那是浓烟过于燎人,还是这位扈大人武艺卓绝,将人直接就地正法?
“三娘。”南不岱出声制止肖耐渊的盘问。
第510章 鸡鸭鹅
来人气息不稳,南不岱翻身下马后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没有立即凑到谢依水近前,几个人的站位,除了谢依水自己是坐着的,便是肖耐渊离她更近。
隔着几步的距离,谢依水冲着来人笑了笑。
谢依水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秀发湿润,额发紧贴头皮乱游,加之被烟火熏过,整个人现在都是很狼狈的黑白灰状态。
脸上黑白俱存,笑起来眼眸愈发明亮。
她笑得明媚,南不岱却沉默得震耳欲聋。
在南不岱心中,自己身边的任何人遭遇不测,他多数会将此次缘由归咎在自己身上。
他诸事不顺,连带着身边的同伴亦坎坷非常。
所以他刻意保持着距离,希望厄运就降临在他身上。
肖耐渊冲南不岱执礼,南不岱摆手询问,“刺客人呢?刺杀当朝官员,又纵火烧山行迹恶劣,合该严惩。”
“刺客据扈大人所言,全都葬身于火海之中。”
“既如此,扈大人随我去陛下那里陈明具体情况吧。”南不岱在提醒肖耐渊,有的人不该他来质问。
肖耐渊冷汗一下遍布后脊,“当然,殿下和扈大人随意。”
南不岱将人带走,而后赶来的几路人马都扑了个空。
说好的关心慰问,安抚体贴在当事人不在的情况下,众人便只能将其收在心里。
而南潜那边,闻言扈大人惊吓过度,在来的路上便晕了过去,如今人已经被车马送回了扈府休息。
回去的路上扈赏春跟她同行,扈玄感本人官职过低,所以他是在扈府大门接到的二人。
车马上的谢依水一到家就‘晕’了过去,家里的仆妇将她背下来,明晃晃在门前过了一路,落实晕倒传言。
对于谢依水遭遇不测的情况,南潜颇为关心,当天折返皇宫,郑重表明此次行猎到此为止。同时,他还要彻查此次恶劣案件。
和天子的慰问一并送过来的,还有一些珍稀好药,炮制珍品。
流水一样的好东西,从天子和后妃那里送到扈府这里来。
为什么后妃也来凑热闹,主要是皇后和连贵妃十分关心她,其他人有样学样,便一起凑了个伙。
案子在不动声色地查,谢依水小院的库房也日渐丰盈。
这几日谢依水告假在家养病,云行在整理库房,看看如何能把空间利用到最大。
对照着名录先核查一遍,今日阳光正好,几个人就在院子里点东西。
谢依水的躺椅也在光线里,她一边吸收着额……紫外线,一边看着她们在院子里裙摆蹁跹。
“女郎,今日有不少朝中官员向府上投帖。”这时候提到,对方肯定也是送了不少好东西。
谢依水看了看,从东珠珊瑚到佛道珍品,那一长串的名字便是读都要读好一阵。
“案子这么查下去,实在查不出谁,就只能处理底下的官员了。”从禁军守卫到猎场负责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告假几天,头一天收的是大内的东西,后面便是见风使舵的朝堂官员。
现在是身陷囹圄的那一批人。
这伙人说无辜吧也不算无辜,毕竟职责所在,惩治到个人也算是按规矩来。
可背后之人的能量如此巨大,下面的人不过是一些任人摆布的小喽啰,他们的意见什么时候又真的被听见过。
谢依水伸手,“我看看。”
随着东西送来的,还有登记在册的官员名字,职位以及现居地址。
多是她刚提到的那些相关人员,就是吧,视线下滑,后面怎么还有农家土特产——鸡鸭鹅!!
她指着这些字疑惑,“珍珠翡翠金银玛瑙?”如果是这些材质的话,她也可以理解。
云行笑了笑,“女郎已经吃过了。”
……被吃了。
“真鸡鸭鹅啊。”看看后面的名字,嚯,这不是她的同僚嘛。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谢依水这几天一个人都不见,所以谁来了谁没来,她都不太清楚。
探病这玩意儿太折磨人了,一天忙下来,都不知道是折腾来人还是病人。索性放出消息,她病情严重,不便见客。
云行和几个女侍手上没停,她中途顿了顿,“第一日吧。”其实京都的官员也不是人人都有钱,很大一批底层官吏一直到老都可能是租赁屋舍居住。
老了之后家里怎么也有个二代、三代人,想想一大家子人就靠着那微薄的薪资过活,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就这些土货,说不好也是他们十分珍惜的物什。
云行提到当日自己接待这些人的场景,“大人的同僚私服到访,并没有过于叨扰,匆匆放下东西便离去,感觉他们也不是很过得去。”
有的人结伴而来,云行说给他们斟茶稍坐,总不能拿了东西就遣人回去,这太无礼。
但几名老官员窘着脸摆手,手晃成什么样子了,明显是不敢再喝府上的东西,怕她们觉得他们是来打秋风的。
左手持登记名册,右手敲击躺椅扶手。
谢依水了然,“都是心意,确实。”无怪乎对方如此拮据云行还收下他们的东西,实在是事情摆在这儿,不收才是真瞧不起人。
吃了也好,回头她给他们送个回礼就成。
至于不差钱的大款,她就只能笑纳了。
一同看下来,谢依水盯着最后一户名字不解,“曲氏?”
新墨未干,俨然人刚走。
他们怎么会来?
云行带人按照材质和珍稀程度来区分,这样下次若要取用,也比较方便。
听到女郎说话,她脑子里闪过曲家人的形容面貌。
“他们家来的是女郎、夫人,还有家里的大夫。说是医术不错,想给女郎看看。接待曲氏一行人的还是少夫人。”少夫人亲自出面,将这些人挡了回去。
女郎病到这种程度,真让人瞧了那才叫尴尬。
太医不会乱说话,民间私家供养的大夫最终偏向谁不言而喻。
“歇了这么几天,感觉整个京都都在关心我。”谢依水淡淡说道,不悲不喜。
第511章 同阵营
云行明白女郎的意思,明面上关心,实际上都是见风使舵,利己而行。或有真心实意的人,可这年头,真心又值几个钱。
有用的人无地位,有地位之人也轮不上她们来主事。
京都这地方待久了,就是喜欢像她此刻这样,按照价值来给人划分位置。
再休息几日过后,谢依水大病初愈的第一天,大家就听说她进宫面了圣。
事情在这几日仍旧没有下落,明显南潜是要借着这个好机会憋一波大的。而谢依水也不可能拿自己做由头,让南潜来肆意挥霍消耗。
求情……倒也没有,她就向南潜提了一句,让她自己查。
至于查多久,怎么查,最终要掀开哪处肮脏角落,就全由她说了算。
南潜当然不会同意了,但是谢依水说,“那些刺客临死前曾透露过一个消息,是关于背后之人的。”
南潜掀眸看了她一眼,她立即跪下。
“臣当初不说,实在是……实在是对方言辞激烈,首鼠两端,有嫁祸之嫌。”
“谁?”压迫感十足的一个字,南潜只问,背后之人是谁。
“陛下!”谢依水俯首触地,姿态惶恐。
“说,是谁!!”喊陛下也没用,说便是。
“正是陛下。”
“……”原来是这样。
懵了一下来反应过来自己要生气,“胡言乱语,朕怎么可能是凶手?”凶手难道会在杀人之后,将流水的珍品送到下手之人的家里吗?
嘶~
好像为洗脱嫌疑真有可能。
“我有什么好动三娘的,你可是我钦点的离王妃,御授的女官。”杀她不过一句话的事儿,他怎么可能费尽心思在自家猎场纵火行刺,这根本就不是他光明磊落的做事风格啊。
南某岱:哦?
南潜愤而起身,迈下台阶去扶起谢依水。“三娘,天地良心,我还指望你干一番大事业呢,绝无此等可能。”
脑中闪过一些蛛丝马迹,遇刺当日太医回来就说了扈大人是受到了惊吓,魂不守舍,需要好好调养。
“难怪你快到近前就晕了,怕不是信了这鬼话,真不敢见朕。”
谢依水被对方强制扶起来,“三娘信任陛下,只是……”
“只是什么,莫要犹豫,直言不讳即可。”
“只是九州之内,谁有胆子攀扯当朝天子呢?”不是对九五之位不臣的人,不是瞧不上他这个皇帝的人,根本不可能脱口而出天子二字。
扶着谢依水的手掌一松,南潜愣了愣,是啊,九州之内,除了已故的临平王,究竟谁还能对他有那么大的恶意?
南不岱的名字一晃而过,他立即排除。
盯着南不岱的人都要成建制了,他是有问题,但盯梢的人不会有问题。
他们没有说他有异动,那对他不满的定另有其人。
行刺他的臣子,最后还将名头嫁祸给他,如果这事儿交给他本人来督办,那他的委屈向谁诉说。
但凡经了他的手,那些朝臣就会以为他在借力谋私。
虽然他是有这一丁点的意思,可污蔑在前,他不能顶着这骂名认下去啊。
虚点谢依水,“有道理,有道理。”
在这个京都,当前唯一没有嫌疑的一个是他,另一个就是扈三。南不岱忽略不计。
若他不能干预,那事情就只能交给扈三娘来处理了。
南潜略有责怪,“你怎的不早说,最近在家中吓坏了吧?”
说完又有点心疼,无论背后之人是谁,此人既然敢剑指天子,那对方的能量与野心肯定是巨大的。
如此对手,扈三娘不敢直言,实属正常。
女娘嘛,瞻前顾后心有戚戚,但最后她还是毅然决然地站出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和他同仇敌忾,南潜觉得这个孩子可比其他的孩子有心多了。
“你想好了吗?揽下这件事,前几日的经受刺杀今后可能还会更多。”
谢依水凭空捏造了一个敌手出来,这人还真信了,看来他自己也清楚自己在这人世间究竟是个怎样的帝王形象。
不过也好,往后再遇到刺杀,她都是为君效力,死而后已。
险境变成勋功章,越危险,她在南潜这里越不同不是吗。
俯首再跪,谢依水言辞恳切,“为陛下效命,是九州民众之夙愿,三娘求仁得仁,无惧风险!”
“求仁得仁…”南潜被她这话说得心神激荡,蹲下平视着对方,而后手掌拍上谢依水的臂膀,“三娘,朕的好孩子!!!”
低头的谢依水唇角抽了抽,不知情的,还真以为她是什么流落在民间的沧海遗珠呢。
抬头视线一变,她也热切地看着这位帝王,眼中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一切尽在不言中,最后谢依水带着主查该次事件的任命回家。
京都权贵对此捐了嘴巴,不愿再说话。
哪有人自己查自己的,虽说扈三娘是受害者,但正因为是受害者,便更难以避免以权谋私,攀扯对家的事情发生。
避嫌知道么陛下,能给他们留条活路吗?
现在好了,扈三娘手中的权力登峰造极,现在谁惹她不高兴,她直接将人打成刺客主使那不就成了。
权贵们两眼一黑又一黑,有人在家无语拍大腿,“怎么想的,一介女身,陛下给她,她也敢接?!”
权力是九五之尊给的,最后能怪的,也只有不知天地辽阔的扈三娘。
谢依水带着御命回家,神骏行过御街,两边的酒楼上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的人知晓内情,心思难辨,有的人就是想看看不久前行刺,大病初愈的大俞第一女官,一睹其人风采。
“这就是扈大人?那官服穿在她身上真挺括俊朗,远超男子着装。”
“莫要将扈大人同那些人比较,她可是独一无二的,咱不和那些人比。”
说话的是包厢里的女郎们,她们执扇站在高楼窗前,看到谢依水望过来还招了招手。
“她看过来,招手招手。呀,她看到我们了。”手摇的更快了。
谢依水视线里多是女郎们,她环顾一圈,颔首示意,算是回复。
第512章 短命人
消息传到崇州,曹正盯着线报皱眉不已。
这扈三娘何德何能,能走到这一步?
如此宠信哪里是天子近臣了,简直就是那位的天王老子!!
怒极摔碎琉璃盏,曹正心里的不平只能向死物转移,“我等辛辛苦苦,兢兢业业不过一卑微民众,低阶臣子,她扈三凭什么?凭什么!!”
若扈三娘是后妃,他们还能道一句女子误国。
可她不是,她偏不是。
儿媳妇呵呵。
就一个离王妃的身份,就能得到这些?
曹正忽然有点不相信那些人说的,南潜不爱离王,如果不爱,那扈三娘的存在算什么?
纯算她命好吗?!!
别院里的人知道郎君生气了,但不知道是为什么。
隐隐传出来扈三这个称呼,大多人都以为是某世家郎君,姓扈序三,可能是扈三郎。
她们做奴婢的自然不清楚外头有没有扈三郎这个人,明白此人当前是郎君禁忌后,话也在奴婢侍从之中传开,无论如何,都不要在郎君面前提到扈三这几个字。
马从薇是站在门外亲耳听到曹正发癫的,扈三,她也知道一个扈三,很神奇,那一瞬间,她就是有一种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的感觉。
唇角微扬,如果是,那扈三娘在京都肯定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事情不过名和利,也只有这两样,能让这男人如此忮忌。
摔碗砸盆,好一通吵闹过后,马从薇才和其他人一块进去收拾。
内间隐隐有传话声,她们这些在整理地面和碎瓷残骸的人不能发出一点声响。
瓷器不是扫走的,是她们亲手将东西一点点拾取,然后再擦拭打扫。
好在最近几日曹正都有事情要忙,发完火之后,马从薇她们也到了换岗的时间。
同寝的妩绿和她不是一个时间点的随侍,所以此时室内就马从薇一人。
疲惫的身体不容许马从薇想太多,简单收拾一番便立即上床休息,眼睛刚闭上梦境都已经徐徐展开,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笃。”轻微一点的动静在深夜被无限放大。
一有声响马从薇就立即睁开了双眼,视线仍旧迷蒙,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直接坐起。
“谁?”
略微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是隔壁寝室的春乐,和她同一批进来的人。
披上外套,马从薇溜开一条缝。“怎的了?”
春乐有些着急,她自己身上也是简单的外衫披着,眉心紧蹙,“我同寝的那个妹妹高热,我给她喂了水,不管用。这么晚了,便是想求药都不知道往哪求。”
最近气候不错,怎会突然高热?
对方似乎了然马从薇的疑惑,左右看了看,而后手遮唇小声解释道:“她故意的,她觉得入了虎狼窝,就一心求死。”
被困住的人便是一心求死,也只能找一些最痛苦的方式。
上吊撞柱,是前人用过的方法。
后来管事提出连坐的法子,但凡同寝有人上吊或自绝的,另一个人也会被处死。
人都是花钱买进来的,接二连三求死,那主家的钱岂不是白花了。
不能用激进的方式死,因为会连累他人。
所以心软的女孩子就想着来一场大病,让病痛将她们顺利带出囚笼。
总归一死,早死早解脱。
春乐和马从薇同一批进来,打从见到马从薇的第一眼,她就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
虽说进来后她们也不常说话,但若是有事,同一批进来的人关系就是会相对紧密些。
春乐想到马从薇眼眸里的坚毅,上门求援,她也只信她一人。
“她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春颜你有没有办法救救她?”
十三岁一心求死,都没有好好活着就奔着黄泉路走,这太荒唐了。
春乐哀求地看着马从薇,马从薇将身上的衣服穿好,“我先去看看。”
进到隔壁室内,昏暗的屋子里就摆着两张小床,一边的被衾下微微拢起,丁点大,女孩甚是瘦弱。
二人进来后,春乐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银锞子,她将这个递给马从薇,“这是前段时间赏给我的银钱。”她运气好,拿到了两个。
“买药需要门路,我不善交际,也不爱同人交流,如果你有法子,就麻烦你给她买副药。”
分明是分量一般的银锞子,结果落在马从薇掌心的时候,她的手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
“银子可以做很多事,你确定要花在她身上?”
如果攒的多,是可以贿赂管事让他给她们换个轻省安全些的地方。
如此,性命便不成问题了。
春乐挠挠头,“我这还差得远呢,先给她用了吧。”救人一命不是有好多个葫芦,反正是好事,她能做就做,算是给自己积点德。
马从薇捏着银锞子来到女孩的床边,女孩烧得糊涂,嘴里时不时嘤咛几句阿娘,让她们这些离家的人听得甚是揪心。
手抚摸上对方的额头,温度连同汗水一起传达至她的掌心。
感受完后,她漫不经心地取出棉帕冷面擦手。
擦完后右手摸上左手腕处的衣袖,内里缝制的东西瞬间被取了出来。
室内无灯,所以一时半会儿看不真切,春乐隐约看到是一个纸包。
纸包里是马从薇进来时缝在衣服里的成药粉剂,顺手给女孩喂下,转头示意春乐,“水。”
春乐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顾不上惊诧对方身上怎会藏有药物,摸黑倒了一碗水,小心翼翼递过去。
“给。”
交接完瓷碗,春乐环顾四周,入目漆黑,环境相对安全。
确认门也关上后,她便强制自己迅速平复心情。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打听的绝不打听,春乐压抑着视线不再向马从薇看去,她转而专注着床榻上的女孩。
“她会活下来吗?”
这是对方目睹自己身上的怪异后,说的第一句话。
马从薇笑了笑,她拿着棉帕给女孩擦汗,“会的。”
连死都不敢连累她人的人,肯定是要好好活下来的……
一夜无梦,马从薇一大早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不用被打死,她的魂也被阎王爷早勾走了。
哀怨,是对晨起干活最礼貌的一种问候。
马从薇自打开门的第一瞬,就对这个王八蛋宅院以及王八蛋本人来了一套全方位的本家问候。
上至先祖,下至后世,马从薇一个不落。
第513章 东方氏
和妩绿晨起会面,妩绿满脸被吸干了精气的模样。
“还好吗?”马从薇顺嘴关心了一下。
妩绿熬穿了整个大夜,顶着浓郁得黑眼圈讷讷点头,“好得很。”
说完对方就晕死在床上,一秒入睡。
马从薇将门阖上,临走前视线往隔壁瞟了一眼。一瞬即逝,她匆匆离去。
清晨,扈通明也一脸倦怠地坐在桌旁看白禾子吃早饭。
他想不通,为什么要起这么早啊。
作息从不规律才是他的规律,现在打破他的日常作息,他感觉自己的寿命咻得一下短了一大截。
白禾子手持调羹喝着暖粥,她指指榻上小几上面的资料,早起当然是用功读书了,今日他们要去拜访当地豪族——东方氏。
她比划着动作,简单的扈通明一下子就能读懂。
白禾子:这个家族盘踞在汇同已久,便是曹正都得给对方三分颜面。我们今天去拜访,肯定得多记下些礼仪禁忌。
礼仪禁忌是正经了说,不正经的,就是八卦绯闻。
哪家和哪家不合,谁家和谁家老死不相往来,一般在八卦里就能窥见脉络。
掌握一地八卦,基本上当地豪族的人际关系也就知道的差不多了。
扈通明知道事情轻重,再不舍床榻,也会听从安排。
谢依水让白禾子随他一同出游,为的就是管住他这个人,让他发挥出真正的作用。
“不过你这…禁忌,保真吗?”万一是假的,那多尴尬啊。
白禾子感觉粥没那么烫了,一口干掉所有,吃完擦嘴,她盯着扈通明面容不善。
谁让你把这么当史料看?
会意大概就差不多了,还真入心啊。
那不是缺心眼嘛。
扈通明感觉白禾子这人比谢依水还多几分邪性,冷不丁来一下,后脊都在冷颤。
也就是扈二不经常进山行猎,白禾子不善的眼神,都是从既往的那些猎物身上学来的。
威势、恐吓、狩猎、拿捏,纯纯心理战。
扈通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晨读,中途一度睡过去又被白禾子打醒。
她手上为什么会有教鞭?
这不是奢靡顶级的沧海楼吗?这么高档的场所配上教鞭,等次一下子就落到了谷底。
如果有百家榜评,扈二郎绝对给一万个差评。
白禾子顺手从厨房拿的,不是教鞭,就是一根直溜的竹枝。
一开始就是看它很直,才问后厨要的。眼见扈通明迷迷瞪瞪不清醒,她就用这竹枝戳了戳对方。
白禾子眼里的戳,在扈二这里就是无情痛打。
孰是孰非,天作证。
日头高悬,扈通明彻底生龙活虎,他换了一身鲜亮的衣服在客栈里来回走动。
整理一下衣袖,扈二道:“早知道我带压箱底的那几套出来了,现在不是蓝就是褚,暗沉得很。”
今天是一件流光溢彩的蓝色圆领袍,光线打在他身上,便是简单的蓝都是带着霞光五色。
如果这都叫暗沉,那街上灰质色淡的百姓衣袍算什么?
算他们不识色?!
白禾子今天一身翻领胡服,颜色就是一本正经的黑。
她看着活蹦乱跳的扈通明,每一天,她都在想谢依水过往是怎么镇住这个活猴的。
自得其乐,脑子里的想法完全和旁人迥异。
想一出是一出,就是武力打击,对方也是睡一下就好了。
扈通明转个不停,最后还绕着白禾子好几圈,“你比我还素,这太难看了。”
好歹也是位女娘,长得也不赖,这一身黑,感觉人又老了几岁。
白禾子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表姐弟都不着调,那东方氏估计接待都不想接待。
少废话,走了。
背对着人招手,白禾子先行一步。
赁来的车马上,有一半是他们拜访人家给人带的礼物。
管他价值几何,起码表面功夫要做到位。
这些白禾子不懂,东西还是扈通明选的。
抵达地方,他们已经离开了沿海地带,深入了一矮山腹地。
东方府邸覆压而去,自门头到角门,视线范围一扩再扩,目之所及,都是东方氏的地盘。
时人建造屋舍,都讲究些风水秘术,这东方府即使不懂风水玄学的人来了,都会觉得这地界符合风水学的概念。
聚气背山,不远处还有临江支流。
府邸虽然不在城中,但这地理位置以及占地面积,比待在城里好上千倍万倍。
白禾子他们一下车马,门人便迎了上来。
不论是否相熟,对方都是好脸好话地问候着,礼仪备至,一看这东方府的底蕴就不简单。
知道扈通明递了拜帖,且约见了家中的大郎君,对方二话不说就引了扈通明进去。
边说边道:“昨日大郎君的人同我们说过,今天会有友人来府中小聚,原是扈家郎君,这边请!”
扈通明的身份往哪走都能吃得开,但凡不想招惹麻烦的,一般都不会给他甩脸子看。
昨天他给东方府孙辈的大郎君递了拜帖,没一会儿那东方磐便给了他爽利的回复——府内静待君来。
二人从来没见过,过往也没有友人在中间牵线结识,但人和人之间的交际可不就是偶然得之、不期而遇嘛。
扈通明脸皮厚,东方作为本土士族,肯定也不会怂。
府中在和长辈们说话的东方磐听到下人的回话,他看了眼父亲和其他的叔伯。
父亲冲他点点头,“去吧,看看这位到底想做些什么。”
从京都到崇州,看着不远,实则也是跨越了千难万险。
扈通明的到来肯定另有目的,只是盯梢的人都说他是吃喝玩乐,没有其他的动作,所以他们也很纳闷,扈通明或者扈氏究竟想做什么。
东方氏是当地豪族,经年出进士,年年有他名。
他们家的人虽然官位不显,但九州都有东方氏的人为官。
关系网海量庞大,不容小觑。
东方磐走到廊下,彼时扈通明正站在正厅门口举目远眺。
东方磐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扈二郎正盯着他家屋角飞檐出神。
“扈二郎,久闻大名,今朝一见,倒是与见闻略有不同。”东方磐一手背在身后徐徐走近,待进入厅中,他才知对方还带了一位女郎过来。
随侍的人见郎君瞥了他一眼,他不明所以,扈二郎正是昨日拜帖之人,这没错。
循着郎君视线一拐,他忽然发现还有位年轻女郎坐在一旁。
随侍立即垂首,默默退下。
第514章 顽疾尔
小误会,东方磐以为就扈通明自己来了。
门人知道扈二是对的,所以看到同行的多一人也没多想。
声若和弦,沉稳有度。
扈二闻声看去,来人白衣清爽,文人气息扑面而来。
面对东方磐的疑惑,扈通明爽快回复,“流水传言,做不得真。今日到访东方府实在是扈二有事相求,若有冒犯,还请东方兄原谅。”
随即白禾子缓缓站起,走到扈二身边。
“实不相瞒,这位是我表姊,她小时不测,患了苦疾,不能出声。”扈二躬身俯首致礼,“我们听闻东方府上有良医出没,便想着前来请医求药。”
东方磐的夫人走到这里时,看到的正是几个人和乐相谈的场面。
刚才郎君随侍急忙忙去寻她,说是家中有女客到访,请她过去一同接待。
她是不知道家里今日会有亲戚过来,若是没有提前说明,多半是意外之‘喜’,来者不善。
急急忙忙赶来,结果人聊得还挺好的。
二人称兄道弟,那女客在一旁看着他们谈论,倒也和谐。
走近厅中扈通明率先站了起来,东方磐压压手,“无须多礼,这是我夫人。”
扈通明和东方磐称兄道弟,自然对方的夫人他也能称一句“嫂子”。
阮常英颔首点头,夫君认了,她自然也不会反驳。
应下这声称呼,她看向那位沉默寡言的女客。
“这位是?”
东方磐将人拉到一边,和阮常英透了底。“来求医问药的,这位娘子不善于言。”
不善于言,那就是哑者。
阮常英垂下眼睫,不经意地朝白禾子看一眼,小娘子看着挺好的,不能说话,这得受多大的罪啊。
姻亲大事,讲究门当户对。
若有隐疾,况且她这都不算隐疾了,在相看时,肯定经受了更多的流言蜚语。
白禾子让扈二以她的口疾来叩开东方府的交际防线,没有什么比示弱更容易让人迅速拉近关系。
而且她这是真病,不是装病,无须有心理负担。
扈二觉得白禾子就是狠人一个,对于这些东西他不懂,照做便是。
东方府有名医坐镇,往年也有一些人过来求医问药,长久积累下,汇同东方氏名声渐成。
前脚还担心扈通明另有目的,别有居心的东方氏,不过让大夫看了一下白禾子,对方警惕的神情便化为了同情。
他们家里不止有一位大夫,三个看过后,都说自己束手无策。
“娘子顽疾日久,此题再难解,抱歉,某无能为力。”
三个人,三套说辞,意思却大差不差。
对此,白禾子暗了暗眼眸,随后对扈通明摇摇头。不用再看了,就到这儿吧。
扈通明知道白禾子不能说话,也知道这东西很难治愈,但……真被大夫轮番交代,他心里挺不得劲的。
“真的没有办法吗?或许有没有其他的人可以解,给我一个地点,我们再去寻。”天高海阔,外地或有神人他们暂且不知呢?
此时扈二是真的想帮帮白禾子,能说和不能说,单从遇险示警而言,白禾子就比别人危险一万倍。
阮常英嫁进东方府以来,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形。
不过重蹈覆辙一次,她也只是无奈地撇开视线,不再看向那女娘。
失望是常态,人生有太多无解的难题在等着她们。她默默走到门外,任由黯然将其淹没。
东方磐安慰的声音在厅中道来,千言万语汇聚在一起,不过一个意思——放宽心。
医士没办法做出表示,他们这些主家肯定要好好接待对方。
一顿午饭过后,扈二便带着自家表姐离开了东方府。
议事厅的叔伯们听到东方磐道明对方来由,大家会意点头,而后放过不谈。
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的一行人。
比起在东方府的沉默,现在的表姐弟二人活泼多了。
扈二知道交友最忌交浅言深,所以他们今天就是来混个脸熟,不能久留。
等后面当地豪杰再举宴,他们就可以深入和东方府的人结识交友,互通有无。
瘫在车厢里没个正形的扈二发问,“你这毛病真的没办法了吗?其实你自己知道此事无解对吧。”
白禾子点头,自己的身体自己能不清楚吗?
她缓缓比划着,在我遇到你姐姐的时候,她就已经费尽心思给我找过大夫了。
当时跟着谢依水南下,经过那么多地方,怎么可能一个大夫都不瞧。
小时候父母也想过很多办法,花费了不少资财。
其实她心里都有底。
小时候不行,长大后也没什么变化,白禾子说,她已经认了这件事。
扈通明抹一把脸,心里挺难受的。
他嘴这么碎,要是让他半天不说话,他都能把自己给活活憋死。
“你真不容易。”
这股可怜劲从东方府邸就一直萦绕在白禾子身边,她抽抽嘴角,右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
匕首在她的手上翻飞轻舞,花招百出。
最后匕首亮在扈通明面前,白禾子的眼神里说着,不要轻易怜悯谁,当你动了这心思,那你就离死不远了。
看到弱者就掉以轻心,这是所有人的通病。
她遇到的所有人里,除了谢依水没这毛病,其他的皆是如此。
再艰难她都活了下来,白禾子教他,你应该思考的是——这样的人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是否有过人之处,而不是满脑子的可怜悲悯。
正如她手里的这把匕首,若是用它割破他的喉咙,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扈通明读懂了她的意思,无限后仰,后脑勺直接磕上了车厢壁。
“懂了懂了,我顿悟了表姐。”
他口不择言,“就是想着你不能出声,遇到危险很难求援……”
然后白禾子就从脖子那拉出一个骨哨,吹响骨哨,声音高亢。
白禾子傲娇地昂了昂下巴,我爹娘给我的,厉害吧。
没有办法就想办法,人嘛,怎么都能活下去的。
对此扈二还有什么话要说?
扈通明垂首抱拳,“在下错了,以后肯定铭记姐姐的教诲,绝不掉以轻心。”
将东西放回衣襟里,白禾子敲了敲小几,接受。
第515章 装糊涂
临近傍晚,马从薇跟一头驴一样在这个宅院里继续做苦工。
从早到晚,就没个能休息的时候。
简单吃过一点东西,她便又要去候晚上的场。
在自己的住所狼吞虎咽几口,有人过来传话,“今夜郎君待客,春颜你要早些过去。”
待客?
马从薇两颊鼓囊囊,一时半会儿想说话都没缝给她说。
点点头,知道了。
来人是这宅院里的人老人了,足足待了有两年之久,算是马从薇认识的人里面时间最长的一个。
对方看到她这么急匆匆的吃,提醒她,“喝点水,然后赶紧过去。”
用力点头,她马上就去。
待此人一走,隔壁的门适时打开,马从薇听着声响没动,自顾自地继续喝茶进食。
门边冒出一个头,马从薇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这孩子经过一天的恢复,已经退了高热。
女孩不声不响地看了马从薇一眼,随后在门外轻声问:“我能进去吗?”
门就开在那儿,马从薇咽下嘴里的东西,“进。”
女孩环顾外面,发现无人在意她们这边,她便束手束脚地走了进去。
进到内里第一件事,就是给马从薇磕了一个响头,差点没给马从薇吓一跳。
嗑得太瓷实,马从薇眉心不自觉地就蹙在了一起。
“我还没死呢你就给我磕头。”这又是什么意思?
马从薇像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说的话离人间极远,距地府极近。
女孩被这句话给架住了,瞪大着眼睛想解释,但她嘴笨,总感觉此时说什么都不对。
“对不住。”那就只有道歉了。
马从薇继续塞东西,说话都有点含糊不清。“你对不住我吗?还是对不住你自己。”
女孩想回话,马从薇手指划拉着,“站起来。”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女孩如实照办。
“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自己,更对不住阿爹阿娘以及挂念我的人。”
说完,女孩眼泪簌簌流下。
豆大的泪珠划过面庞,女孩温声道:“我是被亲戚给卖掉的,爹娘早故,我寄居在叔叔家,他们……他们……”
语不成句,女孩掩面大恸。
人人说这里是虎狼窝,她想死的念头是,哪怕有一天她离开了这虎狼窝,她也没别的地方去。
她没有家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伤心愁断肠,马从薇眼睁睁看着女孩哭到哽咽,哭到无法自拔,哭到差点厥过去。
“打住,打住。”先别哭。
女孩的眼泪戛然而止,她马上不哭。
“我不会安慰人,你这样显得我很无措。”
女孩眨眨眼,她立即抹掉眼泪,“见笑了恩人。”
马从薇真心建议,“你有什么可以和春乐说,她比较细腻,会照顾好你的。”像她这种人,听多了哭声也只觉得烦,根本无法共情。
女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马从薇就想哭,可能是因为对方身上有一种让人倍感踏实的感觉。
依附在高大的树木下,安全感扑面而来,她才敢放声抽泣。
马从薇一本正经的建议给人逗笑了,女孩抿抿唇,“我以后会努力活下去的。”
甩下这句话,女孩便径直离开。
马从薇还有事要忙,所以她不多耽误她的时间。
像她们这种生病的人可以停一两天,就是好了之后得补上这些时间。
没关系,她还年轻,她有的是时间。
女孩来去如风,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人好了,今后也不会胡思乱想了,算是大好事一桩。
心中雀跃一阵,而后又归于平静。
今日夜宴,马从薇被点名在前随侍,不得离席半步。
明显有人针对她,但她有什么办法?默默翻个白眼,她只能认命继续假扮丫鬟。
出乎意料的是,来人是扈氏二郎,扈三娘的弟弟,曹正最近密切关注的对象。
认真说起来,她和扈二郎从未碰过面,一直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但就是不凑巧,没见上。
没有见过,自然也就没有暴露的风险。
马从薇这几个月的劳动成果十分显着,如今端茶送水,手上的托盘稳得能跳舞。
夜宴一起,无须马从薇起舞,厅中自有舞姬在场地里翩翩起舞。
曹正和扈二并列而坐,左右分席,正对台阶下的舞姬。
正经的典乐响起,马从薇眼珠子默默往曹正的后脑勺处定了定。这小子还怪会装的,平时听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今日一改作风,放的还是正经乐谱。
随侍的人多数都在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岗,二人的对话时不时传进她们的耳朵,多数人也只当没听见。
马从薇敛下视线,曹正此时提到了扈三娘。
“二郎,近日你姐姐风头正盛,有姐如此,二郎前途有望啊。”
这酸溜溜的话,扈二心里怎么想的马从薇不清楚,反正她挺倒胃口的。
而且……话里话外,不乏挑拨离间,说扈二郎只能靠姐姐。
带劲的话题,扈二带劲地回复,“你在说什么?”
装傻!
马从薇忽然觉得扈二挺聪明的,就这么让曹正尬在这儿,让他自个怄去吧。
结果曹正解释一番,扈二是真不知道来着。
“你是说我三姐于猎场遇刺,而后案件还被移交到了她本人手里?!!”扈二诚心发问,“曹郎君如何得知的?”
他一个做弟弟的都不能及时收到消息,曹正一个崇州知府的儿子,他哪里来的消息网,能知道这些?
观曹正这笃定的样子,这消息还绝对保真。
那就更奇怪了。
崇州有官衙邸报是真,但这种没有结果的案件不可能出现在近几日的京都邸报上。
只能说,曹家人有非常精确的消息网罗织在京都,这张巨网上还把握着京都权贵的所有动向。
曹正的笑容停滞一瞬,而后立即恢复。
“恰巧有友人在京都,他和我传信来着。”
扈二将信将疑,“原来如此。”
马从薇的心路历程也从扈二聪明,到扈二不聪明,再到这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有备而来啊扈二。
第516章 有庸医
关于谢依水又在京都成为八卦中心这件事,扈通明是真的没有收到消息。
距离这么远,谢依水此人能力又强,即便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事情也求不到他们头上。
所以这一条可传可不传的消息,他们一时半会儿真就是得从别人的口中才能得知。
就是吧,有一点扈二没怀疑错。
曹家这边的关系网,直通京都,并且效率惊人。
扈通明顺势引出自己的怀疑,提高自己对曹正的警戒心,亦是让自己同对方的交往显得没有那么的刻意。
适当的质疑与猜忌,会让他这个京都纨绔的身份更为合理。
过于单纯,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而这种忐忑又落定的小危机,会让曹正陷入一些小小的自得情绪里。
果不其然,眼见事情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曹正悻悻一笑,对扈通明的个人评价也出来了——人机灵,但不聪明。
舞姬裙摆轻扬,扈通明看得认真。
盯着表演的时候,忽然回眸,“曹兄看我作甚?我脸上有字?”
曹正笑得虚伪,直道:“二郎何故如此促狭,我就是好奇,地方舞姬不过尔尔,二郎怎会看得如此细致?”
“各地有各地的风格,你是不知道,京都的花样就那么多,看久了也是会腻的。偶尔看些不一样的,还是挺新鲜的。”
一曲罢,新曲上。
中间暂停的间歇,身后的随侍上前给他们斟酒。
正儿八经的酒水,香气浓醇,滋味诱人。
略微浑浊的酒水碰撞在白玉杯盏之中,“哗啦啦”几声,足以吸引扈通明的视线。
“诶,这酒亦是当地的美酒吗?滋味和往日喝的那些也甚是不同。”其实他就没怎么喝酒,长这么大喝得最频繁的还是最近这几天。
曹正捧起酒杯示意要和扈通明碰杯,扈通明提起一碰,准备豪饮。
曹正阻止他,“这酒不算什么美酒,只是当地工坊的特色佳酿,算是占一个奇字。我库房里有好酒,若是二郎乐于此道,我让他们通通拿上来,咱们不醉不归。”
宴饮不会上烈酒,毕竟要顾着社交与礼仪。
不过客人喜欢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还是不了,回去表姐又要掐我了。”着重一个掐字,隐含表姐口不能言的重点。
曹正一直让人盯着他们,自然也知晓他们今早去了东方氏那里拜访求医。
“也是怪我,别院里就我一人在住着,若是家中姐妹俱在,也能同邀二郎表姊入宴。”
“这哪里的话,我们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现在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四郎你也结识到了,已是很圆满了。”扈通明‘不经意’间透了很多消息,“此行就是带着表姊过来求医问药的,现下情况不明朗,我们也只能另寻他法。”
曹正从入席之后就一直端坐着,姿态紧绷,世家子弟的模样装得十分到位。
此时扈通明说出自己的烦扰,曹四热心道:“方便同我说说是何种病症吗?九州广阔,肯定还有其他的法子。咱们群策群力,说不准能解了二郎之愁苦。”
马从薇在后面听得脑门直突突,表姐???
这位又是哪位?
听扈二的意思,他和表姐的关系很好,所以此行的名目是为表姐求医问药,不是调查崇州诸事啊。
马从薇心中诽腹,这话狗都不信。
然后曹正信了,他非常激动地想要为扈二介绍名医,说流城治下有不少登记在册的大夫,若是他需要的话,他会亲自带他们去流城访医治病。
曹正的热心扈通明感受到了,“但登记在册是何意?”
京都尚且没有这种规矩,感觉记下名字后,限制多过保护。
反正听着就挺有问题的。
曹四不以为意,“以前有不少庸医打着良医的名号招摇撞骗,害死了不少人。父亲知晓此事后痛定思痛,决意要整肃崇州治下的医士行业,还百姓一片良好的请医环境。至少庸医这种货色,就不该出现在百姓的生活之中。”
这件事马从薇是知道的,事情在几年前就有过推进。
目的说是为了百姓,但推行下来一刀斩,不经过府衙医士考核的人通通被打成了庸医,此生不得再行医。
违者若遭举报,那就是终生的牢狱预定了。
这事儿父亲一开始是支持的,毕竟医士良莠不齐,也确实有不少百姓因吃了猛药或土方给吃死的。可后来愈演愈烈,那资质认定全凭人情走动,初衷成了脚下泥,父亲治下直接将那公文丢到一边去。
长鹿县有父亲顶着,真有人因为资质什么的告官,他们也不会一杆子打死,如实核查,再斟酌对错。故长鹿县气氛良好,也没有什么离谱的案件发生。
而其他的地方,马从薇听下面的仆妇疯传,说有世代行医的家族直接被府衙抄了家。
起初只是家中子弟受了牵连,后来是亲长出来说话,直接也被打成了同类。
一串下来,满门倾覆。
马从薇当时听得唏嘘,一大家子人不算仆妇都是好几十口上上下下,算上家中的仆妇,上百人也是有的。
最后他们的下场如何?
下大狱的下大狱,死的死,伤的伤,为奴为婢,阖家不存。
昔日的记忆被重新提及,马从薇最近做奴婢久了,忽然就感同身受了一下那家人的处境。
唏嘘成了往事,哀伤占据了她的绝大部分心神。
曹家人丑陋的面貌随着她的深入被一点一点揭开,那家人俨然有冤,可……如今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和缓的对话还在继续,扈通明对表姐的事情十分上心。
东方氏是有名医不错,但天下名医何其多,“四郎说得对!万一咱们就是没碰上那个好的呢。崇州医士管理有度,想来定是有存不少良医。”
曹正点点头,“良医不敢说,但都是有些功底的。多看些名家,说不得会有帮助。”
“大恩不言谢,若是真解了这顽疾,四郎这弟兄我认定了。”说着说着就开始豪饮酒水,姿态潇洒。
第517章 出海了
曹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对于扈二的豪言他会心一笑,“那真是某之幸,来,再干一杯。”
后续扈通明和曹正讨论具体去流城的时间,曹正为尽地主之谊决定要亲自带他们过去,还说他随时都可以出发,而扈通明犹豫了半晌,则是说要回去问问表姐。
曹正表示理解,病人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就这样,非常清水的夜宴就以出行流城的事情落下了宴会的帷幕。
将人送走后,曹正站在阆苑庭中良久,久到马从薇以为这货就打算这么站一宿的时候,对方动了。
没有往回走,身着靓丽的男人大踏步走出了院门。
待人消失后,马从薇自己也有些庆幸。
扈二的存在将曹正的绝大部分视线都吸引了过去,近几日宅院里都没有人再受到打骂责罚。而她,也没有那么快的接近‘死亡’。
轻松一下,她又有些不解,曹正为何要将扈二他们引去流城。
曹家的大本营就在流城,诸多秘密在流城更容易打听。
只是流城现如今被曹家人围得像铁桶一般,他们轻易打听不出什么。
不然,她也不用在这别院里深耕这么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马从薇趁曹正离开,别院守卫松懈,立即传信给外面,问问是怎么回事。
扈二顺利抵达崇州,说明他们的联系渠道一直很稳定。
如今内外皆有人,不好好利用一番,那真是太可惜了。
今夜无月,漆黑无边。众人各自忙碌得脚不沾地。
曹正来到了汇同镇县衙处,亲会当地县令。
白禾子观察到这一情况,同时亦匆匆传信给知行县的宁大人——汇同爪牙,当之无愧。
回到沧海楼的扈通明先是和白禾子沟通了一下情况,扈二也觉得奇怪,“他为什么邀请我们去流城?难不成是想杀人灭口,顺利将人折在庸医头上?”
制度推行总有漏网之鱼,到时候他们因庸医而死,只需要推出庸医一家,曹氏便可全身而退。
白禾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在纸上写着,“你们今夜之论,事无巨细。”她要先听一下对话范围,才能有所推测。
扈通明记忆力尚可,将重点划分出来,“有什么不对吗?”
纸上笔墨纵横,白禾子写明:他先谈论了扈大人?
“是。”扈通明不知道是自己有点过度揣测还是其他,犹豫过后还是说道,“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点羡慕的意思。”
谢依水得到陛下宠信,大权在握,荣耀门楣,“羡慕之中,可能还不乏嫉妒。”
曹正说别院里因为没有女子在旁,所以不方便邀请白禾子一起过去。
可若是真心尊重且坦荡,正经小聚又何妨。
没有女主人,不也还有仆妇女侍在侧,总不会有闲话传出去。
根本原因是,他就没把扈通明的表姐放在眼里,不认为和女人交际能有什么大用。
从这一点上分析,忮忌之说,就十分成立了。
白禾子对此习以为常,人多傲慢,男人更甚。
她行云流水地写道——他本来无意引荐我们去流城,不过听闻扈大人风头正盛,才起了这心思。左右不过攀附拉拢,或许……还会以姻亲绑缚关系。
她这个挂了名头的表姐也好,扈二这个货真价实的扈氏子弟也罢。
总归是扈氏热灶的一员,能沾上谢依水的光。
扈通明脑中电光火石一下,有点耳熟啊。
二姐私底下跟他说过,崇州知府想给他介绍自家女儿来着。
!!!
猛拍大腿,扈通明立即将这事简单说了一下,“他们不会对我进行强制吧。”两手交叉紧紧抱住自己,安全感摇摇欲坠,他最讨厌摁头这一套,也最讨厌别人拿他的姻亲来说事。
他阿娘都不提让他嫁人,不是,娶妻,好吧,无论赘娶,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白禾子不懂这些人的想法,她搓搓手指视线上瞟,最后落笔:如果他们犯下的事很要紧,可能会。
救命的事情,木已成舟就是最大的保障。
崇州的漕运被府衙管理得滴水不漏,他们这段时间在汇同镇游走,上至豪绅,下至百姓,皆讳莫如深。
汇同镇问不出什么,深入流城,还是曹正亲自带他们过去,这俨然是天大的好机会。
扈通明瑟瑟发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话没错,但我一世清名,也要保重。”
“表姊,你可不能为了证据,就让表弟吃苦受罪啊。”忍辱负重这事儿,一定要再三考虑。
白禾子最后写的虎虎生风,他们肯定有计划,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谨慎些,去哪儿都带着护卫总没错。
毕竟!人家不可能直接将人塞到他床上,逼他成事。
此话粗糙,白禾子忍了忍,就没写出来。
大致的意思扈通明懂了,他担心的就是,“万一百密一疏,咱中招了咋办。”
白禾子两手一摊,那就风光大办。
她中招,她招婿。他中招,他娶妻。
简简单单,一切为了任务。
扈通明麻木一会儿,不愧是谢依水值得交托的属下,竖起大拇指,“我服了。”
就她这决心和毅力,何愁事不能成。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流城?”扈通明身子一松,“这汇同镇好是好,就是有些繁华过盛,看着不真实。”
来往人流如织,客船繁茂,但一打听事情,所有人都是三缄其口,跟锯嘴葫芦一样只会摇头。
说了就是听不懂,不知道他在说啥。
再待下去只是浪费时间,扈通明问,“明天吗?”
白禾子立即摇头,指了两根手指。
后天。
为什么?
翌日一早,船行出海,扈通明诧异地看着甲板上的一行人,他就不适应行船,他是怎么上来的?
来不及多想,白禾子一脸兴奋地站在一旁敲打凭栏。
扈二戳戳她,咱们出海作甚?
他就没有去海上浪过,此刻的扈二感觉海上比流城还危险。
白禾子一大早包了一艘船出海,这船好像是头天就商量好的,船老大见着白禾子十分兴奋,大老远就招手让他们过去。
船一离岸,扈二那晕船的劲头就又上来了。
第518章 豪族尔
扈通明不敢彻底烦扰白禾子,这人也就口不能言,纯属硬性条件,但凡白禾子能说话,其说出的话不会比扈赏春好听多少。
他们一行六人,加上船上的船伙计以及船老大,统共二十人。
这船不算大,平日里是帮着一些商行送货的,算是私人载船,平时挣挣家用。
昨天扈通明去赴曹正的宴,白禾子就带着人在口岸这里打听出海的事。
为什么出海?
主要是沧海楼的人最近烦扰海货涨价,他们受当地商户辖制,只能购买当地的海货产品,限制颇多。
当时有人小声提议,为什么不能自己雇船去中间岛去买东西,非得在商户那里拿。
就一声细碎的嘀咕,让白禾子捕捉到了中间岛这个地方。
来不及深思,有人立即阻止那人的提议,“莫说这话,那地方咱们哪里能去得,往后不要再说了。”
白禾子忙活一下午,东拼西凑,加上动用了加急的渠道,最后才整合出中间岛的大致讯息。
中间岛顾名思义,就是一个提供货物中转的集散场所。
这地方算是海上入大俞的第一道关,所有物资皆要在此地经受查验,查验合格,得了许入凭证才能将货船驶入大俞境内。
不合格的怎么办?
就在中间岛抛售所有物资,然后马上行船滚回自己老家。
中间岛的本意是为了查验审核过往商船的资质,谨防恶人入关,为祸乡里。毕竟海上盗匪居多,天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借着做生意的名头进来打家劫舍,鱼肉百姓。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小概率事件,除了防人,后面居多的便是审查毒物的职责。
有些海货是不能食用的,身怀剧毒,还融入寻常货物。若是被当做普通海货售卖,后果不堪设想。
中间岛的成立本质是为了普罗大众,临岸百姓,后来演变着,演变着,就成了官员敛财的工具。
海上第一关,说的也是财关。
熟悉的,且愿意签订抽成契约的商船,便能进入大俞进行贸易活动。不熟悉的,还不舍得钱财的,就只能将货物在中间岛甩手急售。
刚开始抛售价格低廉,往来的商船大大缩减,后来经过调整,当地的商行出面登岛采购,价格便又达到了对方的利润区间。
如此,一个新的买卖场所便出现了。
而能前去中间岛采购的都是什么人?无非当地豪绅富户,和官员有所往来。
也就是说,都是给了过路费的。
中间岛两头赚,凭借利益驱动,旁人轻易也动不得。
白禾子提前将资料写了下来交给扈二一观,扈二越看眉头越紧,这海关辖制岂不成了那些官员的钱袋子。
官官相护,拿到钱的人自动联结成了一个整体。
如此,崇州又怎么可能清白。
临出发前知道这件事,扈二有些惋惜,“答应了去流城,现在能反悔吗?”
白禾子摇头,不用!
核心还是在流城,不然这大笔的钱财就这汇同镇就能吃得下?
“那不是说不能随意采买吗?”扈通明怀疑,“咱们能登岛吗?”
这种场所进出都有限制的吧,轻易能混进,那岂不是人人都可浑水摸鱼了。
沧海楼这种存在都对中间岛讳莫如深,就他们区区几人 ,感觉有命去都没命回。
白禾子笑了笑,指着最前方的那艘大船笑颜明媚。
看,那是什么。
扈通明眯着眼睛看去,宽阔的大船行进在海面上似层楼浮出水面。
高、阔、威武,一看这船就很有来头。
前面的大船行进缓慢,身后跟着不少小船。
他们所处的小船逐渐跟在队伍后面,仿佛也是追着大船的队伍一员。
这架势……是要借势混入啊。
手搭凉棚,上身倾斜,他扒着栏杆远眺,那大船上挂着名头,隐隐约约可见‘东方’二字!!
脚跟落地,转头不解,“你们什么时候说好的?”
白禾子比划,昨天。
“昨天你做了这么多事?”孩子将信将疑,脸都皱成了一团。
白禾子淡笑尔尔,这有什么多不多的。
分内之事,能做的顺手都给做了。
她知晓中间岛的消息后,立即想到要上岛一观,思来想去也只有东方氏会为他们作保。
混入他们的队伍,如果只是看一看,东方氏很难拒绝这个提议。
这家人在汇同的名声有口皆碑,家中供养名医,行善乡里,即便和那些人有牵扯也不会过深。
当地豪族靠的是土地和积年的经营,不会因为一时的蝇头小利就毁掉自己的根基。
这句话白禾子一开始并不理解,毕竟老师说这些的时候,她也只是在京都吸收知识的一个普通学生。
而进入汇同,亲身接触了这些人后。
那些学过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在她的脑海里弹射出来,供她使用,她才彻底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和短期任职的官吏同流合污,是当地豪族最为不耻的事情。
能被这些利益驱动的,无法进入豪族之列。
被称为豪族的,自有一番底蕴和气魄,敢拒绝对方。
东方氏在汇同盘踞已久,有些事情,他们家的人看得比任何人都要真切。
故白禾子找上门直抒胸臆,对方为了将来计,就更不会将她拒之门外。
她打着京都扈氏的名义,尤其是谢依水的名义,道明自己是来汇同调查漕运事件。
一开始那位少夫人还不信,白禾子取出谢依水的密信交由对方一观,那位少夫人才急急忙忙去找旁人。
后来……接见她的便是东方氏的一众族老。
那天扈通明和曹正谈天说地聊了不少,白禾子以墨代言,更是费了不少口舌。
面对她的直白,很多东方氏的老人都有点摸不透她的心思。
感觉不太对,又直觉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左右视线对上,最后无不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跟在东方商船后面,由我们护送你们登岛。”协议达成,一切顺利。
第519章 引骚乱
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扈通明自然清楚,东方氏明晃晃的大旗放任不打,那才是真的可惜。
有他们作保,只要不购买货物,就是单纯看一看,根本就无伤大雅。
知道全情的扈通明开始放松下来,扣着凭栏的手一松,他开始将视线放在海面齐平的远处。
从前在临江上行船,已觉得天宽地广,心境平坦。
现如今进入真正的画面,顿觉临江上的一切不过小巫见大巫。
背靠着凭栏收回视线,他忍耐着茫茫海上的荡漾起伏,问道:“明日出发,今日能安全返航吗?”按理来说时间是够的,可出行在外意外最多,肯定要做好万一来临的假设。
白禾子点头,够。
没有说明具体的缘由,扈通明也不用探索其里。
知道对方另有安排,这就完全足够了。
前脚扈通明出海,不过两个时辰曹正的商船便也追了过来。
为什么时间会够呢?
因为白禾子将他们计划出海的消息主动透给了曹正,阴谋哪有阳谋好用。
她主动递消息,曹正反而费尽心思去调查事件曲直。
如此,便给他们争取了一点时间差。
待曹正越过重重海面顺利登岛,说不准他们已经准备返航了。
波光粼粼的海面映射不下过多的心思,白禾子抱臂远眺,只要距离拉得够长,就什么都能刚刚好。
至于曹正会对他们如何想?
不重要。
至少在京都扈氏倒台前,这都不重要。
今日东方氏出海的人很多,都是家族内有话语权的老人。
身份地位摆在这儿,便是曹正想出气,也不可能口出狂言骂他们这些人。
别院里的人走了大半,多是安防的好手以及孔武有力的下仆。
马从薇待人走后,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门口好半晌。
带这么多人,能去哪儿呢?
忽然意识到,不管去哪儿,今天都是仔细探查别院的好时候。
再也没有比今日视线更少的时刻了,机不可失啊马从薇。
曹正不在,她们这些需要随侍左右的人也得到了休息……视线往后拐,曹正居住的房间就在身后。
但现在是白天,白天进去除了同行打扫,不能做其他。
眉宇几度放松而后又上锁,马从薇只得先行离开,然后再做打算。
回到自己的屋舍,妩绿正在房中缝补自己的衣裳。
看到马从薇回来,妩绿惊喜道:“你今日休息?”
“不是,他们出去了。”他们自然是指曹正一行人。
此人惜命,出行都是成建制的二三十人,防卫完备。
马从薇自跨进屋舍后就心神不宁,明明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简直气煞人。
坐在床榻上抱臂静坐,不行,得冷静!马从薇你得冷静!!
缓下来后,马从薇幽幽抬眸看了妩绿一眼,妩绿敏锐察觉,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怎的了?你不舒服?”
拉线的手停在半空中,妩绿不解歪头,似乎在等马从薇的回复。
“今日很多人都休息。”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妩绿了然点头,“是啊。”
“那你们想出去吗?”这话在这别院里宛若禁忌一般的存在,但马从薇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出去?
出去玩,还是彻底摆脱这里。
可没有身契和盘缠,她们也是走不远的。
家奴逃脱,便是被官府查到也是死罪一条。
此路不通啊。
马从薇冷静过后发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蛰伏在这里这么久她都无法得到有力的东西,再坚持下去,除了消耗人手和时间,基本也没什么大用。
索性京都也来人了,比起曹正,流城里的那些人似乎更为关键。
而且那日曹正邀请扈二郎赴流城一叙,扈二没有立即拒绝,那就是同意的意思。
在有后招的情况下,将这里搅个天翻地覆倒也不算中断线索了。
想定,马从薇认真道:“我送你们出去,远走高飞。身契我去找,你只需要联络其他人,等我消息。”
“啊?”妩绿将衣裳丢到一边,“你能有办法?”
马从薇盯着对方冷冷道:“我乃京都工部扈大人之手下,奉命前来调查崇州漕运诸事。你可以把我暴露,但死的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我。
知道昨日曹正因何而恼怒吗?正是我们扈三娘扈大人手握权柄,他不得不屈膝逢迎,谄其弟而上座。”
妩绿瞳孔地震没有尽头,扈三……娘?不是郎?!!
给出反应时间,马从薇看到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大喊大叫,就知道事情差不多了。
没有犹豫太久,妩绿捂着心口热泪盈眶,“好!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照办。”
一个上官是女子的权臣,一个是心思龌龊,手段狠辣的官员子弟,想也知道该往哪条路走。
得到认同的马从薇打量她好几眼,而后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你们得把握好。”
妩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自然。”那是自然。
来不及细想,妩绿立即动起脑子,她不能直接跟人说逃跑,很多人在临危之际摇摆不定是会误事的。
若是那时候被她们喊一嗓子,误了事,那所有人就都走不了了。
几息之后,妩绿一边颤栗一边道:“我同他们说管事让货郎去后门那,供我们挑选,让她们去哪里凑凑热闹。”
至于管事有没有说不重要,等人多了,管事见镇不住了,自然也会被迫打开一点防线。
马从薇补充道:“我会处理好管事。”不会有人中途出来质疑她们。
那就更好了。
妩绿立即站起身,她耸肩提气在给自己鼓劲。
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
“那我去了?”
“去吧。”
妩绿一走,马从薇便敲响隔壁的房门,门开了又合,行动的人瞬间又多了两个。
今日的别院不似往日般碧波沉静,反而多了一些嘈杂的脚步声。
在小院和其他几个护卫管事喝酒的大管事感觉不太对,放下酒杯,“我出去看看。”
门一打开,马从薇的脸赫然在门外等候。
大管事被她这阴恻恻的表情给吓一大跳,“你作死啊,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来这儿的?”
接连的质问最后被鲜血掩下,一剑封喉,马从薇笑着走进房间,然后顺利将门关上。
第520章 有暗门
闷哼声不绝于耳,在经过一番打斗后,门又开了。
浑身浴血的马从薇在大管事这里拿到了所有人的身契。
没错!
奴仆的卖身契经的是大管事的手,落的也是他的名字,这别院的一切曹正是享用者,却不是最后能落罪的那个人。
这地方越待越憋闷,越留越知晓曹家人的阴险。
不论有没有人盯梢,他们都不给曹氏留下一丝把柄。
在真正的曹家人面前,站着太多傀儡。
即使马从薇将这里公之于众,曹家人也能顺势站到她们身边,以受害者的姿态喊冤。
离开此地,身后横陈的尸体死状凄惨地留在原地。
有人瞪大双眼死不瞑目,有人惊恐万分想要求饶,但来不及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将带血的衣物换下,马从薇来到后门附近。
妩绿接到任务后,打开柜门提着自己的箱子就往门外跑。
她的箱子就是她最宝贝的东西,带着箱子来说事,懂她的人自然领悟了她的未尽之言——不是买卖,是逃身。
关系近的或是明白她用意,有心冒险的人,自然而然地跟随她的步伐一起出来。
不信的,妩绿也不强求。不来更好,她反而还害怕这些人误事呢。
在自身的生死面前,临危拉一把已是善念至举,她也不能做到更多。
浩浩荡荡几十个人带着银钱来到后院,后院的几道关卡自由护卫看守。
曹正带走一部分人,但不是所有人。
必要的关卡还是有人在把控,凭她们几个女子,很难在手持利器的人面前杀出重围。
不过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三人成虎,个个说管事安排人在后门,护卫也将信将疑地对视几眼,俨然有要安排人去问问的意思。
“那你们等着,我们去请示一下。无误自然不会耽误你们的时间。”
就在这时,另一个护卫走了过来,“没错没错,我就是来帮大管事给弟兄们传话的。大管事叫了贩货郎进门,就在后门那里等着。
最近郎君心情不佳,院子气氛沉闷,他担心娘子们也去触郎君的霉头,便特许货郎带些新鲜玩意儿给娘子们解解闷。”
曹正在这别院是来消遣的,自然不愿意看到死气沉沉的女侍们。
之前也有过这种叫货郎进门的情况,只是没那么多人。
那传话的护卫挤眉弄眼一阵,他挡唇在对方耳畔低语了几句,对面的两个护卫了然一笑。
说的也不新奇,无非在花容月貌的女娘面前莫要如此凶神恶煞,不然后头求娶到管事面前,管事同意了,女娘们宁死不从那才是得不偿失。
大管事在这别院里权柄仅在郎君之下,往时郎君不来,或有人看上什么女娘,只消给够钱财,大管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郎君也不会在意别院多一个谁,少一个谁,没有特别需要关照的,那就都能交易。
护卫手里有刀刃,大管事对这些莽货还是留有几分敬重的。
过来传话的人近几日在大管事面前很是得脸,此关的两个护卫也不多说,摆手让她们继续往外走。
但他们好心提醒,“外头还有两关,他们可没我们这么好说话。”
不见兔子不撒鹰,说不得还想占些便宜。
便是有大管事的令,没有手牌也很难办。
给银钱事小,有些人还会污言秽语让她们留几个女娘陪陪他们。
警告到此为止,他们也不多说,赶紧摆手让她们过去。
妩绿看着前头领路的那名护卫,她拧眉攥拳,浑身姿态紧绷。
春乐站在她身后,上前一步,稍微拍了拍她的脊背。“是不是银钱没带够,没关系,到时候我借给你。”
春乐这人说运气好吧,她偏进了这地方,说运气不好吧,她拿的赏银就是比别人获得的概率大。
要命的财运,简直没谁了。
妩绿在春月的提示下逐渐放松,“真的吗,那我得借二两。”
“那没有!”回复得干脆又决绝,令身侧的其他人听到都不禁莞尔一笑。
有了这个插曲,大家行动间倒真多了几丝惬意。
大家说说笑笑地离开,然后继续过关。
只不过她们没有遇到想象中的那两道难关,路上除了几具尸体,再也没有别的人。
看到尸体的第一瞬便有人向前冲,是那名护卫。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忙,起码在敌我界限之间,此人暂时可信。
冲杀到后门,大门洞开,不远处的山野绿意近在眼前。
门槛上摆着一个木匣,打开一瞧,是所有人的身契。
此外,底层还有许多金锭。
马从薇将这边的人处理掉,而后便往曹正的住所那边摸。
边走边道:“后院库房起火,大家快去灭火!”
走水是大事,一着不慎全院遭殃。所有能动的人立即动身往后院跑,那些值守在正院附近的人又少了不少。
靠近房门,马从薇刚想推门,侧面一道银光闪过眼前。
腰侧软脚一档,对方力沉,她直接被震得右手发麻。
终于出来了,马从薇左手散出迷魂散,右手往对方裆下刺去。
兵行险招,对峙下三路,危机时刻绝对管用。
马从薇眼眸笃定,对招绝不手软,对方不过挡药一瞬,下面直接鲜血淋漓。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对招,只能怎么管用怎么高效怎么来。
凄厉声自对方咽喉滚出,其间夹杂着令人揪心的苦痛。
眼明手快,三招未过,对方直接人头落地。
解决了隐藏最深的一个暗卫,马从薇终于如愿进入了这正院内间。
往时不是没有进来过,但她没有机会搜索此间。来到自己看过很多次的地方,抬手一扭,花瓶错位,暗门显现。
这地方她擦过,也不知道曹正是自信此地隐蔽,还是笃定知道暗门的人走不出别院。
这儿说是暗门,其实随侍之人都清楚机窍。
往回看一眼,她直接进了暗门。
根本不用调整状态,里头明亮辉煌,宛若外间。
暗道两侧硕大的夜明珠就这么大喇喇地放在灯架上,拳头这么大,数量还如此多……
真真是珍珠如土金如铁,好一个富贵登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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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万帆图
拾级而下,蔓延的光线将前路照亮,马从薇提剑的手极稳,回声空荡的室内她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踏踏、踏踏。”马从薇速度不慢,穿过蜿蜒的甬道,待视线开阔,出身大族的她愣是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到了。
前头的夜明珠做灯不过是开胃小菜,进入内里之后,辉煌的光线在金玉器皿之间形成一张紧密的光线金网。
一时间,她只能眯着眼来视物。
目之所及,无不奢靡。
成堆的珠宝玉石像废弃物一般随意摊在地上,以珠玉做底,边上是耀眼的纯金玲珑宝箱,箱子没有关上。因为里头的金银锭过多,盖子无法彻底合拢。
这样的箱子一列十个,左右各五列,呈对称放置。
核心位置的金丝楠木书案上有成摞的书卷名画,没错,就是像幼时练习书法所成的废稿一般,漫不经心地拢在一起,成捆归类。
再远些,便是一些书架陈设,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市井书籍,大概率是名家孤本,史家典学。
大户人家的库房马从薇不是没见过,但这种富贵又粗糙的感觉,给她带来的视觉冲击有些过于震撼。
说他们不懂吧,收的都是好东西。
地上随意的一颗宝石,端看成色和大小,在外头都是价值连城的大宝贝。
说他们懂吧,将书籍字画就这么放在这种地方,不用十年,再过一两年,也就完全废了。
马从薇不知道暴发户这个词,但凡能领悟到这词的用意,她都会把它用在这里。
一路走过去,马从薇认真转了转,“没有。”
曹家人将部分资财藏在汇同镇,说明他们家很大一部分的进账都是在这附近拿到的。既如此,那往来的账簿和礼单应该也在别院才对。
来回跑了三圈,真除了这些带不走的东西,她想要的一个都没有。
杀人的时候马从薇没有手抖,现在找不到东西,她是真的有点急了。
提剑的手紧了紧,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曹正经常出入这里,如果这里不是最终藏东西的场所,马从薇想不明白,难道平日里曹正进来真就是看看这些玩意儿,然后纯过眼瘾?
那曹正这虚荣心也太重了吧。
虚荣心……
马从薇脑海突然闪过一丝灵光,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走出暗室,她提剑来到了别院的会客正厅之中。
会客厅一览无余,接待客人的两列桌椅安静待在厅堂两侧,上座是左右并排的两个位置。
视线上挪,就在这两个位置背后有一幅巨大的海面万帆图。
万帆顺风,一路昂扬同行,意气风发。
崇州依靠过往行船而繁荣,尤其因中间岛的存在,海上权柄日益加重。
可以说,崇州曹氏有今日,以及那暗室能攒下那么多资财,凭的就是那日进斗金的海上贸易。
万丈高楼平地起,崇州曹,以海发家。
马从薇一个箭步借力蹬上眼前的圈椅,大手一挥,万帆图直接被她撕裂,上下各一半,在她手上的那部分她顺手就给扔了。
“你在干什么?”别院护卫在附近看到她鬼鬼祟祟不去救火,本想教训一二,一跟过来看到的便是她毁坏万帆图的场景。
这幅图是郎君最喜欢的一幅,还是特地寻人给定制的。
只要这图挂在正厅一日,每逢会客,郎君都要给人介绍一下这万帆图的创作背景。
喜爱至极,这人竟然趁乱给毁了。
刚想将人押下,他们便看到了她手里的冷剑。
银光飒飒,稍微翻转手腕,那光线便能打在他们的脸上。
来者不善,无需多言。马从薇提着剑就直接上,幸亏只有两人,再多几个,她时间全耽误在杀人上了。
可能是对方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强有力的对手,也有可能他们设想的提剑女子就是个装腔作势的存在。
三招过后,掉以轻心的二人节节败退。
马从薇见缝插…剑,率先拿下一人。
而就在此时,回廊处又跑来一个护卫。
那护卫身姿敏捷,动作极快,不过几息便冲到了正厅附近。
另一护卫见状立即喊道:“快拿下她,此人定是世家暗唔。”话音未落,心脏已被来人捅了个对穿。
马从薇立即撤开安全距离,这些护卫疯了不成,自己人也杀。
杀人的男子刚从后院跑过来,看到的就是马从薇和护院对峙的场景。
手中的长刀还插在男人的心脏处,同时他解释道:“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马从薇点点头,好像挺认可的。她没说的是,她和他也不是一伙的。
怕对方给她来一下,马从薇提着剑慢慢往后退。
趁机瞄一眼万帆图背后,最上面被掏了一个位置,用以存放木匣。
眼见东西就在这儿,但这男人她不认识,也不敢掉以轻心。
男人感受到马从薇的警惕,他为了获取马从薇的信任,直接右手抽刀,而后背对着她。“她们已经带着东西离开了,有人求我来帮帮你,所以我才来。”
背对陌生人,如此胆识马从薇都不禁咂舌。
今日接连被震惊两次,马从薇叹一口气,先将东西取下。
木匣上着锁,这难不倒她。取下头上的珠钗,左右捣鼓,“啪嗒”锁开了。
男人听着后面的声响,他继续道:“我们也得赶紧离开,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带走了多数护卫,若全数归来,便是利器卷刃我们也杀不完那些人。”
马从薇没有立即吭声,在确认东西有用后,她合上木匣。
“你先走,我马上离开。”她不会和他同行,往后大概率也不会和那些女子再会。“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男人暂停她的别过,“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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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有情人
马从薇听着自远及近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明显训练有素。
别院里的人是少了,但谁说院外还有没有曹正的人呢?
身处虎狼窝,马从薇就没想过外面可能会来自己人。
来这个男的就挺意外的,再来,真有这实力,她就不用亲身为饵来做探子了。
男人是别院里的正经护卫,他听着这声音,脸色顿时大变,“跟我走。”
说着男人便在马从薇身前擦肩而过,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马从薇神情冷肃,容不得她犹豫,在一人和远超一人的两个方向,不用脑子她都知道该选哪边。
二人离开正厅没多久,前后脚的时间,身姿挺拔的二十人提着大刀开始搜寻各个角落。
男人带着马从薇在庭院穿梭,比起女侍,肯定是巡逻的护卫更懂安防布线。
好不容易来到后门附近,那里已经被着甲的兵卒完全把控。
甲卫?
马从薇心一沉,那王八蛋曹正竟然让汇同县县令出马给他盯梢。
不用想,外面的那些女子可能也有一部分落入了官衙手中。
此路不通,那就杀出一条路来。
男人比马从薇莽多了,长刀亮刃就想直接上,被马从薇给拦住了。
这些人可不能杀,杀了官衙的人不管怎么论那都是和官府作对,立下死仇了。“跟我走。”
两个人七拐八拐,马从薇带人来到一偏院里,这里的院墙是全院最高的存在,从这里走,外面大概率没有守着的人。
院墙几丈高,男人二话不说立即靠墙半蹲垫手,示意马从薇先上。
没有对话的时间,后退几步上跳借力,随着男人的起身抬手,马从薇两手直接扒住了最高处。
调整姿态,马从薇在上面坐好,一手往下放。
男人仿照她刚才的动作,只是下面没人垫着,他一只脚踩住了院墙,右手竭力往上伸。
顺利拉到人,马从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往上提了提。
就在二人翻墙的同时,二人的位置也顺势暴露。
上去后马从薇和远处的几道视线四目相对,“快走,他们要过来了。”
俩人动作一致,无论墙高多少,直直往下倒。
这骇人的动作最后在几个旋身的冲缓下,让他们顺利滚在地上。一左一右,不知道的还以为排练过。
落地后二人毫不犹豫,起身就是跑。
等到院内的人来到同样的位置,人早就跑得没影了。
别院起火,还惊动了县衙的人。在外头接应马从薇的探子见状不对,便立即撒开人手想办法去救人。
他们赶到的时间算巧,也不巧,刚好在官府的人抵达之前来到了院子附近,救下了后门附近的女子。
不巧的是,前后脚没多久,官衙的人便过来了。
此时他们如果再进去,死不可怕,怕的是暴露身份,引对方怀疑。
“怎么办?”女郎还在里面。
“先撤,留下部分人手在外头接应。”
女郎既是大人的亲子,更是执行任务的任务者。
都蛰伏了这么久,不能临危一脚让事情前功尽弃。
就这样,马从薇一出来,便有人接应她隐匿身形。至于这么连带着的男人,目前和女郎待在一起,女郎也没有其他的说明,意思是女郎本人也不熟。
没有将人带到秘密据点,反而引到一间废弃民居。
彼时马从薇借一步和自己人说话,她对着来人并不生疏,“香拂。”
香拂热切地点点头,上下扫了马从薇好几眼,“没事吧?”
马从薇当然没事,怀里的东西十分膈应,她取出交给对方,“收好。”
二话不说,香拂顺手将其藏在怀里,动作娴熟,丝滑流畅。
“我们到的时候在后门看到了不少仓皇的女子,怕那些人对其不利,便一同带了出来。”香拂快速地过了一遍马从薇不知道的事情,在对方的连连点头下,她最后停下了声音。
马从薇在角落换着衣裳,“那些人就是被拐来或买卖得来的女子,我将她们的身契取了出来,并赠以资财让她们远走。”时间紧凑,其实愿意跟出来到后院的人只有一部分。
大多人觉得外面的世界也一样,并不愿意再颠沛流离。
这别院的生活是不安,但也有人觉得比在家里的光景好。
起码吃饱穿暖,这已经强过自己凄苦的前半生。
而愿意跟着出来的这些人,至少是还有些心气在的。“她们是奔着自由走的,可能是霎时间身上的囚锁松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你多帮衬着些,尽量给她们找个好去处。”
香拂接过马从薇换下的女侍着装,她无有不应,“是。”
看到手上形制相同的衣裳,香拂忽然道:“忘记说了,有几个人一直说还有个姐妹没出来,那姐妹叫春颜,女郎可听过?”
马从薇指着自己歪着头,“俺就叫春颜。”
香拂张了张嘴,春颜……这别名乍一听还以为是位温柔娴淑的女儿家呢。
“你怎么这么惊讶?”马从薇双手交叉抱臂,昂了昂下巴,“我不像?”
像~个鬼,香拂眉头微蹙,一切尽在不言中。
香拂将东西拿下去,马从薇换了一身黑红的武服出来,左右手的绑带扎得结实,换了新装的马从薇看上去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男人坐在屋舍角落用水,看到马从薇出来时立即起身。
对方提着长刀形容紧张,明显知道他们这伙人也不对。
此时的马从薇脸上的药水还没卸,她两手背在身后走过来,同时吸引了身后不少关切的目光。
他们怕这男子不可信,最后伤了她。
“尚未自我介绍,我姓马,家中居长,大家都唤我元娘。”
昔日苦命飘零的女侍摇身一变,成了有家底有背景的女娘。男人倾身垂眸,仿照着马从薇的说辞同样自我介绍着,“我叫刘也,是家中次子。”
“你和妩绿什么关系?”
男人抬眸惊愕一下,而后又立即垂首。
“她是我未婚妻,我们一起长大,按照原定时间,我们早就成婚了。”刘也说了他们之间的故事,妩绿是为了她妹妹来的,她家中重男轻女,喜卖女儿。
前头的姐姐已经被卖掉,后面就只剩下妩绿和她妹妹。
妩绿被刘家定下已经卖过一次了,那些人自然就将目光放在后面的妹妹身上。
有一日妩绿做活归家,发现妹妹不见了,她便离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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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我办案
刘也家境不错,是村里的富户,自幼也习得一些本领。
长大后在府城的镖局里做事,走南闯北,也去过不少地方。
本想着干完最后的活计,后头就归家准备成亲事宜,结果村里人都在传妩绿跟别的男人跑了,他不信,便逼问那家人,问她们的最终下落。
最后那家人被吓得不轻,才吐出妩绿带着彩礼钱去人牙子那里赎人的事情。
彩礼是给家里的,结果被那妩绿给偷了,说起这件事那几个人都恨得牙痒痒。
从父母亲长到两个弟弟,无不怨怼妩绿不懂事。
妩绿其实不叫妩绿,她在家中就是五丫五丫的被叫着,和家里的妹妹相依为命。
刘也几经辗转,最后才摸到了别院这里。
天知道妩绿在别院里看到刘也的时候有多惊恐,“你怎么在这儿?”
那日刘也寻摸机会和她碰面,妩绿看着来人接连后退。
确认她还活着后,刘也冷着脸问,“妹妹呢?”人可找到了?
提到妩绿最关心的事情,妩绿也冷静了下来,“不在这儿。”她追过去的时候,晚了一步,人已经被拉到其他地方给卖了。
加之她手里还露了财,那伙人直接将她绑了顺手也给卖了。
知道别院的恐怖之后,对于妹妹不在这里的事情,妩绿是辩证地看待这件事的。
在外头还有机会跑,在这里除了死,根本就走不了。
“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刘也笃定道,目光在妩绿的脸上寸步不移。
妩绿眼眶微红,不敢看他,“我连累你了。”
刘也没说其他,“我一定能攒到钱,你等我。”
说罢,二人便相对默契地在这别院里做活,静待出路的那一天。
谁知这一天来得这样快,钱没攒够,妩绿便说有机会了,“我同屋的那位不简单,她说让我带人去后门,然后帮我们离开。”
“此人可信?”
“自然,如若不然她自己走便是。”何故多此一举。
就是这样,两伙各有目的的人在危机时刻突然站到了一起。
听着刘也的剖白,马从薇沉默了半晌,而后道:“她在另一处地方,十分安全。待风头过去了,我安排人让你们碰面。”
这沉稳冷静的口吻,一看就是背景不俗的存在。
刘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马从薇让他说。
男人单膝跪下,双手抱拳,“还请您救救六丫,若能救下妹妹,刘也愿为贵人牛马走。”
妹妹是妩绿的心结,是她活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指望,如果人始终下落不明,她是不会同他在一起的。
马从薇将人扶起来,“她平日里对我也多有关照,无需如此,请起。”
先前捣毁那个拐子团伙的时候,她们救下了不少人。
不知道其中会不会有六丫,或有见过她的人。
此时门外有人敲门报信,三长两短,官府的人要搜过来了。
香拂立即站到马从薇身边听候指示,马从薇让其他人带着刘也先行离开,“香拂和我留下。”
待人走后,马从薇将自己的脸擦拭干净。
“久在樊笼里啊。”扭扭脖颈,“终于得见天日了。”
顶着这张陌生的面貌,看久了,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香拂暗笑一下,她不用看脸就知道这是她家女郎。
熟悉亲近的人,不管面貌如何转换,最终都能从面目全非里一眼看到对方的存在。
人刚撤走,此间的院门便被敲响。
没等间隔,门直接被来人一脚踢飞。
碎门在院子里七零八落,马从薇两手背在身后朝来人走去。
香拂取出令牌,朝官衙之人示意,“长鹿县办案,多有打扰,还请勿怪!”
从没有听过女子办案的道理,官衙的人看着长鹿县县令的令牌多有犹疑,最后还是将人押到了县令那里,将难题留给最聪明的人。
汇同县县令没见过马从薇,但马恒他知道啊。
泥鳅一样的人物,在崇州治下还敢和曹金硕还不对付,胆大包天,圆滑世故。而且除了圆滑之外,这马恒还有京都的倚仗,轻易动不得。
马从薇说自己是马恒的女儿,这就对咯。
听说这人养女儿跟养猛禽似的,什么都往女儿身上使。
现在马从薇替父办案,十分合理!就没有半点不合理的地方。
县令对着属下佯装发火,“你们怎么办事儿的,把马大人的千金都给抓了,这要本官如何给马大人交代啊。自罚五十大板,不然有你好看。”
说着,还对着马从薇谄媚一笑,“女郎看如何?”
马从薇勾唇一笑,“大人不好奇我们长鹿有什么案子需要跨境汇同来办案吗?”
跨境办案需要提前沟通协同,自发前往,那就是冒犯。
这汇同县县令才是滑不溜秋,“女郎来汇同转转罢了,汇同和长鹿比邻而居,你常来,我也是常欢喜的。”
县令不知道马恒在想什么,但他派出自己的女儿,为的就是避免两地管辖冲突的事情发生。
他自己的手下都说了,从未见过女郎办案。
即便马从薇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也不能认。
万一马恒最后反咬一口,说他行事昏聩,这也信,那他找谁说理去。
悻悻失笑,县令拍拍桌子,“马大人行事有度,女郎也是江东英杰,你们办事啊,我是绝对支持的。”
“就是吧,最近汇同并不太平,本官有别的事情要办,不方便招待女郎,你看……”
马从薇拱手道:“我等事情也已经办得差不多了,那我们就不叨扰大人,即刻动身返回长鹿。”
县令笑眯眯地看着马从薇,“行,路上注意安全!”
人走后,下属不解,“就这么利落地让她们走了?”人是在别院附近被发现的,保不齐这两人对别院起了疑心。
什么调查案件,万一查的是曹郎君,这可如何是好?
县令脸一下就阴鸷下来,“将事情上报给府衙,曹家人的事情让曹家人自己解决。”崇州有曹氏的天罗地网,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他操心。
况且那别院不过是用来盯着他的视线,结果他还得窝火地帮忙护着。
真是一着不慎,再难清白。
若早知这船这么难下,当初他就不该那么利落地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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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掌权人
“女郎,我们此时和汇同县县令会面,行事是否不够稳妥?”话里的底层逻辑,是对于她们主动暴露的不解。
“崇州上下都有曹氏的眼线,且东西已经拿了,你不说我不说,但我们迟早也会暴露。”马从薇在回去的路途中对香拂道,“如此这般也有如此这般的好处。”
起码其他地方的视线,现在暂时被汇同镇吸引,外面的探子也算相对安全。
弃车保帅,权当投石问路了。
随着这几个月的深入,他们意识到曹家人不可能就在外头只有一个别院。
狡兔三窟,曹家人的后路远不止这些才对。
调查的人比对着汇同镇的情况深度摸索,进而发现了别的一些被冠以他姓的居所。
这些地方是曹氏以及他背后之人的落脚点,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秘密。
她手里的证据有用,但仅凭这点,并不能让他们伤筋动骨。
香拂没办法想太多,她担心的就是女郎和马府里众人的安危。别的地方太远,她也看不见,人只能关注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她只求女郎和马府众人不要出事。
以身做饵这件事,说来还是太冒进了些。
马从薇“嘿”了一下,抱臂淡笑,“没事的,天塌下来不是还有我爹娘顶着嘛。”
面对这么有孝心的大孝子,香拂无奈摇头,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最后就看大人和夫人的了。
不知是时令正好,引得东风顺遂,还是怎的。崇州各地的曹氏密居相应出事,被推到前面来的马恒,当即被府衙知府召见。
马从薇顺利和父亲一同进入流城。
而在此之前,中间岛的真面目也随着商船的靠岸,在扈二和白禾子面前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下船登记,白禾子和扈通明换了个站位。
之前去东方府邸做客,是以扈通明为主,此次登岛,众人明显听白禾子号令。
甚至她调动人手都不用开口安排,手上的不同数字代表着不同的含义,护卫一观,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东方家族给白禾子他们带路的人不是东方磐,是他们家中和东方磐同辈的七娘。
七娘家中年纪稍长的待嫁女,是特地选出来陪着白禾子同行的。
知道白禾子要登岛调查,需要引路人,过度贴心的东方家族最后将东方七娘推了出来。
白禾子本想说大可不必,结果那些人直接把东方七娘叫过来,说先见了人再决定要不要。
后来看到了人,白禾子当即就觉得他们的想法十分明智。
同时对方还从专业性上解释道:“七娘和她兄长们时常一起出游,她对于中间岛的事物不算陌生。”
那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简直是天选七娘。
东方七娘气质内敛,不说话时是深渊寒潭,不可方物,但脸上扬起笑容,又是真正的灿阳昭昭,极致绚烂。
两种美是她的两种表情状态,如此反差,亲和力直接拉满。
东方七娘带着他们登记,留下名字过后,她如数家珍,将中间岛的运行机制说了个完全。
大致的东西白禾子他们在出海前就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但同样的事情经过东方七娘的补充,就像是骨架上的肉身原貌得以恢复。
不合格货物的具体去向,官衙和协同操作的各路豪商分别是谁,驻守此地的岗哨卫兵从何而来,从运转到安防,东方七娘全都言之有物。
一群人两侧有护卫重重包围,行动间也有人隔出安全距离。
声量不大,远些的护卫对她们的对话都听不真切。
白禾子听着这些细节冷不丁瞥了眼扈通明,东方家族的人有些过于自谦了,这东方七娘哪里是略懂啊,说她是东方氏关于中间岛部分的负责人她也是信的。
扈通明接收到神秘信号,他直言不讳,“您是这里的…?”
给一个眼神扈二就直接上,白禾子抿抿唇,他就能不能过过脑子再问。
而且,这话会不会有点过于直白了。
可问都问了,白禾子也转头往左侧瞥去,这边是七娘的方向。
东方七娘扯了扯嘴角,“早年要管理,今岁要成婚,我已经卸任了。”关于中间岛诸事,外面的人不知,她们家里的人也不会主动提,都是家中女郎在操手。
小时候是姐姐们,长大后就是她,现在已经传给了她的堂妹们。
她已经远离这些有月余。
扈二没想到东方氏这么开明,直接让家中女郎掌管大宗商业经营。
脑子适时调动,又隐隐觉得不对。
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东方七娘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对上扈二郎欲言又止的神情,她从容远眺,“这就是东方氏最后的保底。”若是上面降罪,罪责便集中在女郎身上,不会动摇家族根本。
中间岛的存在,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是个迟早会炸的火坑。
早死晚死,轮到谁死,最终的下场都是死。
她的权力来源于后果,这种机遇与挑战的绝对体现,确实是世所罕见。
“不用这么哀伤地看着我,也无须惋惜什么。”接手这些是她想要的,也是妹妹们想要的。
这是她们选择里能要到的最好,这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再说,我卸任了不是么。”这些事情最后落不到她头上,甚至嫁人之后她是外家妇,危险性也与她彻底斩断。
家中予以丰厚嫁妆,挑选的也是异地才俊。
只要她远嫁离开,山高水远,这里的一切就都是过往云烟了。
扈二心直口快,“可是感觉你挺舍不得的。”说舍不得还不怎么精确。
脑子干冒烟,扈二最后表述的是,“这种对挥斥方遒的惋惜,更像是对自由的绝对哀鸣。”
白禾子猛地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二郎你也有文化了。
一惊一乍式的褒奖,只引来了二郎的白眼。
表姐你最好是夸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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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绝境中
东方七娘了然一笑,她没有反驳扈二的话,他的话真诚又年轻,还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在商海里浸淫过的人,总是缺乏这份赤诚。
人是不能既要又要的,她得到了再失去,其中的关节不是遗憾,而是怅惘。
对于家里人,对于宗族,甚至过往的下属她都没有过多的怨怼,因为没有这样的接力传承,这活儿也轮不上她。
东方七娘二十出头,眉宇之间已写满了沉稳。
笑起来格外明媚的她,对着白禾子柔声道:“二郎一贯如此?”
白禾子明白她在说扈二纯真,点点头,一直如此。
说起话来无遮无掩,但也不会让人难过,就是偶尔觉得有点烦。
扈二都能懂的道理,难道其他人不懂?大家都懂,可只有从他的嘴里说出,当事人并不觉得难过,反而还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由悲转喜,戳破美梦的泡泡后,大家都倍感真实。
东方七娘给他们引路,步调优雅,举止大气,她忽然接地气道:“二郎,想去买点海鲜野炊吗?”
流落在外野炊,那叫求生,有仆妇随侍和护卫等一干人在侧,这是享受。
东方七娘指着前方不远的交易市场,“我们可以去买点海货来品一品,东方氏在这里有石屋可供休憩。”
午后阳光漫漫,中间岛的热闹声也逐渐平息。
休息时间到了,有石屋休息的人入内短歇,没有的,就在外头简单安营扎寨,支一口小锅进食。
海岛因气候原因,石屋的防风与保暖性能更好,所以这里最好的居所就是石屋。
毕竟也是富商,大家装饰一番,倒也不比外头差些什么。
东方七娘热情相邀,扈二看了看表姐,表姐没有异议,他立即同意。
就是吧,“不是说我们不方便交易吗?”
不经手中间岛的交易,这也是不给东方氏添麻烦。
七娘眯着眼睛笑笑,“买来自己吃,不妨事。”
得七娘这么说,那扈二还有什么不敢的。“好啊,我要吃最鲜的货,鲜掉眉毛的那种。”
白禾子也是不能说话,想了想,她取出袖子里的小本本,炭笔就下——那你抱着鱼啃吧。
最鲜的当属脱水第一瞬,鱼一离水,你的嘴就凑上去,刚刚好。
东方七娘和白禾子站得近,白禾子写的时候毫无遮掩,她自然也看到那纸上的促狭之语。
一边震惊,一边憋笑,最后只能扭头不再往右看。
双肩情不自禁地抖动,东方七娘也是被这表姐弟之间的互动给乐坏了。
带人进入市场,彼时人没有那么多。
有的人看到东方氏的护卫,立即起身热络,“娘子可要看看我的东西,近来久不见您,您可安好?”
此人身形高大,明显外国模样,他操着一口流利的大俞官话,引得扈二郎好奇连连。
“你雅言说得真不错。”扈二对着这个头发卷卷,胡子卷卷的人说道。
对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见面对话的方式,会心点头,姿态恭敬,“我常来,也是特地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算好,恰好能沟通罢了。”
说得有模有样的,还谦虚。
这哪里是只学了一点,是把骨子里的那种内敛全都学了去。
看到他面前摆了不少东西,很多扈二见都没见过,前头的是样品,后面便是成堆的货物。
扈二蹲下戳了戳一只活鱼,“我买一只,你卖不卖?”
男人同样蹲下,他看着扈二摇摇头,“不卖,我送。”
真上道嘿。
扈二惊奇抬眸,然后看看两位姐姐。他能买吗?
东方七娘觉得扈二被调教得太乖了有点,这动一下问一下的模样,和家里马蜂窝成精的妹妹弟弟们画风迥异。
对此,东方七娘格外偏爱,“二郎随意。”不等白禾子表达,她这个姐姐便先同意了。
二对一,白禾子自己一个人站在一的一边。
耸肩歪头,那她有什么不答应的。
扈二直接在第一个人手里买了一堆东西,人家说不要钱,他却是不能不给的。
掏出自己的荷包,细数数量,核查两遍后,亲手交给对方。“多谢。”
他倒先谢上了。
售货的人有点受宠若惊,连忙摆头,不谢不谢。
出门在外,买卖通则——货比三家。
这规则在扈二买卖结束后,东方七娘才缓缓道来。
扈二买东西的新鲜劲还没散去,脸上的笑意便僵了僵,“啊?那我这能退么?”
货比三家,他第一家就买得差不多了。不说还好,一说感觉血亏。
七娘学着白禾子耸肩摇头,“不行哦。”一经销售,概不退换。
市场有市场的规矩,尤其鲜货诸事,就是得经手买卖的人自己核算成本,降低损失。
如果买了之后还能退,容易生乱子。
扈二和自己亲自提着的亮色长鱼大眼瞪小眼,行吧,算他失策了。
大致看过交易市场之后,众人来到石屋附近生火做饭。
火苗窜起,周围的冷意都降了好几成。
尉迟信达环顾四周,荒漠凄凉,入眼沙帐,他半躺在岩壁下出神。视线范围不远处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周围的空气,温暖的气氛简单传递,让身受重伤的他也稍微缓了缓。
右腹下的伤口已经不再冒血,身边的亲兵也只剩下了两个。
他率军突袭,攻其不备,结果因对方紧咬不放,他最后在茫茫沙海里迷失了方向。
身上的伤口是混战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
等他们甩开人手,缓过神来,身上的不适才开始向大脑传递。
当时两眼一黑,他直接晕了过去,醒来便是这里。
亲兵告诉他,他们迷路了,身上的药品也用尽,如果不能尽快走出这里,这里将会是他们的埋骨地。
他们,受伤的只是他,为什么要用到‘他们’二字。
脑子混沌的尉迟八郎想不通,但也没力气再想。
除了伤口,他们也几近三日没有进食。
刚才亲兵说去外头寻摸些吃食,他没力气问,这里还能有什么吃的,对方便已然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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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叮叮当
“郎君快不行了。”不远处的两名亲兵正在秘密对话。“我等奉命守卫郎君安危,郎君不能有失。”
他们既是军营中尉迟八郎的亲兵,也是尉迟氏手底下的忠仆。
“如果再找不到出路,你便带郎君离开。”
黄沙漫道,没有食水,是不可能行动得开的。
脸上刀疤痕迹未愈的男子枯黄着脸道:“我体力不行,还是你带着郎君离开。”
他已经没多少气力了,便是背着郎君跋涉也走不了多久。
战马被北戎人收割,他们流离至此,俨然进入了绝境。
即便最后割肉放血,他都希望他们能活。
对面之人面容冷峻,眼眸骇人,“我比你资历老,郎君意识不清,那便只能听我的。”混账似的小子,这时候跟他这个上了年纪的人争什么争。
没力气吃了东西不就有力气了,真是傻货一个。
什么上了年纪,他才二十又七,算什么上了年纪。
打仗的时候没哭,陷入绝境的时候没哭,眼下二选一,生死一线,不为自己,为队友哭了。
脸上未愈的疤痕被他脸部神经牵动,创口再度裂开,男人掩面大恸,“我们不能一起走吗?说不准援军就找到我们了。”
沉稳些的男子拍拍对方的臂膀,“他们肯定会来,但我们也要向冉州方向走近。”
干等,便是绝对的死路一条。
就在二人商议不决时,黄沙道的尉迟括高坐马上,看着手上的地图皱眉。
冉州接连突袭北戎据点,冲散了对方的大半兵力。敌方损失惨重,我方形势略好,但也损兵折将。
冉州在对方发动攻势之前,对对方进行了强有力的进攻。
冉州之决绝,是西北诸营都不曾料到的结果。
北地仙治城的驻军被打散,北戎见败势袭来,便连夜发动军营对元州发动全面进攻。
原本向朔州求来的援军没用上,但尉迟括的家人却去了大半。
她领私卫在大营附近进行策应,不能参与军事行动,她便做一些斥候探报的活儿。
冉州军营不承认她的这股力量,但也没有将其驱逐。
在多次配合之下,尉迟括的带领的女卫在大营中声名鹊起。
最震撼的一次,是尉迟括探到了仙治城附近,摸清了敌营的安防守卫,巡逻频次,以及主要粮草位置。
粮草。
正是这夜袭粮草库的行为,让北戎驻军军心涣散。
也正是这次,她连八郎的下落也一同中断。
女卫不在军营之列,不受大营辖制。
尉迟括二话不说带着人往所有可能有生还希望的地方去寻,三天将过,还剩正北的无方沙漠。
“八郎就在这里。”收起自画的北地舆图,尉迟括眉眼如刀,“出发!”
马蹄每行动一步,黄沙便在地面轻舞一瞬,沙尘漫天,一行十人的队伍从漫天昏黄里形似弯弓,骑行杀出。
随着太阳的陷落,黄沙道开始沦入地狱深处。
冰冷的寒意冲刷着人的骨肉,寒风每路过一次,岩壁下的人便颤抖一阵。
尉迟八郎是在一阵暖意中醒来的,身边是一直和他同生共死的两名亲兵。
他们将他夹在中间,替他遮挡住了所有的寒风。
挣扎着起身,身边的两个人直接坐起提刀,他们以为是北戎人找过来了。
见尉迟八郎稍微好了些,他们惊喜道:“郎君,你好些了?”
尉迟八郎直觉自己是回光返照,但他没说。
“嗯。”轻声回复,他的嗓子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更多的话。
俩人将他扶起,尉迟八郎看着他们关切道:“你们还好吗?”他问了一句废话,都山穷水尽了,还能好吗。
眼泪滚滚而下,尉迟八郎年轻的面孔布满了灰败,“只剩你们了。”
两人同时错开视线看向头顶的繁星漫天,喉中似碎瓷滚过,淌下满腹血泪。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着,死了的人一直活着,活着的人永远死了。
他们只是还喘着气,不意味着还有生命。
尉迟八郎的亲兵共有六人,除了这些,他所带领的疾行小队,加上他一共有三十人。
三十人,最后只剩下他们……
年长些的亲兵用衣袖给尉迟信达擦脸拭泪,“郎君莫哭,他们看着也难受。”
十八九的尉迟信达,比这两个亲兵不知年轻了多少。
尉迟氏但凡能提得起兵刃的,都是军营的后备役。
十八九,已经是很成熟的小将领了。
以往的尉迟信达怕下属轻慢他的年轻,总是死气沉沉的冷着面孔。回想过往,尉迟信达哽咽连连,“早知如此,便不那么严苛了。”
下属认真回复,“真的吗?”他不信。
三个字,让尉迟信达哭着笑,“真的。”
他们是尉迟氏的部将,也是大营里的军士,营中操练越严苛,他们在战场上生存的概率便越大。这道理没人不懂,也无人质疑。
严苛是为了生存计,他们都清楚。
回光返照一会儿的尉迟八郎忽然身子一软,他感觉自己的时间在加速流逝。
“我知道你们舍不下我,但我好歹还是营中校尉。你们……需听我令,全力折返冉州,报效大俞。”
说着说着,尉迟八郎眼眸开始模糊,视物不明,天际的繁星如此璀璨,他怎么一颗都看不真切。
老天真小气,将死之人都不愿予之灿明。
“郎君,校尉!莫睡,二娘子已经在来的路上,她见不到您,会痛不欲生的。”
“瞎,瞎说。”她送走了那么多人,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她会痛,但不会寻死。“尉迟家的人不会自绝的,尔等……尔等亦然。”
不要想着割肉放血救他,能活一个是一个,不要让尉迟氏如此凋零。
“我死后,我的骨血请君带走。”若有用,尽管取之。
年长些的亲兵是和尉迟括一同长大的,后来被她派给八郎,随侍其左右。
他视八郎如亲弟,怎么可能啖其血,食其肉。
男人在战场上刀剑加身没哭过,亲眼见证尉迟信达的死,让他目眦欲裂。
血泪潸然落下,场面同哀伤凄绝共沉沦。
“叮叮当,叮叮当~”飘扬的铃铛声自北而来。游离之际,尉迟八郎还有心思问,“你们听到铃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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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追魂歌
俩人一门心思扑到尉迟信达身上,什么铃儿响叮当,他们是半点声音都没听到。
脑子早被无形利刃搅成沙海飞絮,谁还有心思听音赏乐。
另一人泪眼婆娑地问尉迟信达,“郎君是不是想听乐声?我可以给您唱。”
不等尉迟信达拒绝,年纪稍大些的亲卫,“大可不必。”他的美妙歌喉这辈子出生的时候忘记带了,以至于曲不成调,魔音贯耳,甚是磨人。
磨人……
他突然又转变了想法,“唱吧。”优美的吟唱,可能让郎君没那么想睡。
不敢提死字,担忧怕什么来什么。
得到允许,也不管郎君允不允许,那人直接就唱了。“明月晃,照前堂,故园何时……”
‘靡靡之音’像锈了一百年的土锯一样折磨人的心智,尉迟信达预想过这嗓子不好听,却没曾想,他还是想少了。
没力气的手攀上对方的手腕,收手,不是收嗓吧妙音郎君,他眼下是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亲兵以为这是郎君的鼓励,唱得更大声了,“……我叫阿妈来~听我反复唱~~”然后开始循环。
尉迟信达被动承受此番魔音攻击,这声音太吵了,他就是死了估计耳畔还会伴着这道离奇的声音。
另一个人看尉迟信达没有那么快放下心气,便眼神示意那人再大声些。
郎君不爱听,但管用啊。
锯声歌喉在夜间传播得极远,伴着骆驼脖颈处的铃铛声响,今夜的北地荒漠简直热闹极了。
捉金裹着大衣暖袄瑟瑟发抖,“头儿,有鬼~”咿咿呀呀的,还唱的北地童谣。
这歌一般都是用来哄孩子的,北地的孩子听着都耳熟。
莫什儿牵着骆驼的手紧了紧,大晚上唱这歌,不会是过往的英魂在思念家乡吧?
这首歌谣的创作背景正是先朝太子攻打北戎时,帐下兵卒们自己哼传的家乡小调。后来被名家拿来填词,唱念的也是家与国实难两全的核心思想。
“什么鬼不鬼的,莫要胡言。”他是真的会被吓到。
捉金凑到莫什儿身侧,“那我也早说了,这么危险的买卖别做了,您还来,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赏他一个暴栗,莫什儿说话的时候口水直喷,“不多多赚钱,今后吃什么喝什么,躺在家里难道钱会从天上来?”
“上次替女郎做事不是攒下钱了嘛,谁让您后头偷偷散出去一部分,以至于自己都没钱用。”唯唯诺诺批判老板,捉金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莫什儿回来后看到北地多了不少孤儿和寡居的老人,不管什么原因吧,能帮一把是一把。
将自己那部分的银钱散出去,他换个心安。
旁人和商队的活钱他没动,那些是立身根本,他不可能头脑发热全给捐了。
就是后面活计难找,他怕坐吃山空,就冒险来北地走这么一趟。
这不打着仗嘛,富贵险中求。
打仗是贵人的事,普通老百姓,包括北地北戎的那些牧民其实生活也很动荡。商路断绝,他们也缺盐少粮了一整个冬季。
所以他寻摸了一条老路线,将部分生活物资送进去。那些牧民看着他来,跟亲人见面似的,拉着他的手就是一顿亲。
然而他带去的东西都不够分的,每户平均买,就图大家都能买到,也远远不够。
那些没买到的人不催他,只是瞪着戚惶的眼睛无处安放。
仿佛他这一走,下次来,大地的旅人就要换一茬新人了。
这未尽之言难免揪心,莫什儿最后埋首不言,也不敢说自己还会来。
来一次已经燃尽了他的勇气,再来,估计他也没命回了。
那些牧民也没说什么,在离别之际只是祝愿他能平安,平安就是最珍贵、最令人幸福的。
或许他再来,他们还在。
“都不容易。”莫什儿长叹一口气,千言万语只汇成了这一句。
捉金不知道莫什儿说的是北地的普通牧民,还是大俞北境流离失所的人。
想了想,捉金扣着衣襟挡风,“大家都不容易,您也是。”做人不能想太多。
“有能力的人多想些,您又没能力!”
莫什儿:“啧。”你这死孩子,找屎是不是?!!
二人牵着四只骆驼在沙丘上蜿蜒,莫什儿看捉金冷得不成样子,解释道:“前头不远处就是休息点,今晚就在那里过夜。”
他们紧赶慢赶,就是想早点回去。如果不是知道前头有岩壁挡风,可供休息,他们也不敢在晚上赶路。
就是吧,怎么越近,那刺耳的声音就越具体。
“明月晃,照前堂,故园何时入梦乡,泾水明,天际长,漫道尔尔复愁肠。”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这时候捉金和莫什儿已经牵着大批草原特产,来到了尉迟八郎一行人面前。
两方人马忽然看到对方,一时间都被摄住了心神。
最后还是捉金的一声呐喊“头儿快跑”,几人瞬间回魂。
莫什儿被捉金喊得一激灵,“跑什么跑,没看到他们穿的是大俞军营的甲胄?”
捉金后撤了很长一段距离,“万一他们是北戎人假扮的呢?”
“……假扮伤者,然后拿下我们两个无名之辈吗?”然后还拉到两军阵前,用他们来威胁大俞将士?
咦,被头儿这么一说,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卡壳的脑子转了转,捉金问,“那附近不会有北戎人吗?”大俞的将士都在,那北戎的兵卒还会远吗。
一个捉金,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干沉默了。
他说的离谱,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尉迟八郎那边想的是,他们在这边也停留了不少时间,如果真有追兵说不准还真会找到此地。
莫什儿一边高兴捉金脑子开窍了,一边又觉得开得有点瘆人。
“收回你的话。”莫什儿贴心提醒。
捉金不理解,北戎人难道也能听他的话,然后不来。
不过大家脸都臭臭的,耸肩摊手,“我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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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不求谢
掩耳盗铃不改变实质,但捉金收回上面那句话后,众人的脸色都和缓了不少。
莫什儿看到岩壁下有伤员,他先开口,“我等是流浪至此,偶遇诸君,甚是有缘啊。”
谁会来苦战之地流浪,多是商旅经营,冒险生财。
涂所不探究这些,“俞朝人?”虽然莫什儿态度和缓且明朗,但该问的还是要一字一句地校对清楚。
是小事,也是大事。
涂所是没有一展歌喉的甲胄军卒,面对他的疑问莫什儿挺起胸膛,“正是。”
别看他样貌不明显,但他就是正儿八经的大俞人。
视线给到捉金,捉金急了,他还能不是?
“俺也一样!”
瞄一眼莫什儿的动作,照葫芦画瓢,俩人在这月夜里傲娇挺胸抬头,立证自己是俞朝人。
涂所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用这么刻板的刻板印象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不过对方这么做,肯定是有对方的道理。
“我们是冉州军将,这是我们的尉迟校尉,不知你们身上可有伤药以及食水?”涂所面容坚毅,一看就是不会诓人的人,他道回程之后定有重金相赠。
莫什儿这么硬的一个硬汉,啊,捉金这么捉金的一个少年,能轻易被这世俗的黄金给打动?
今夜动作诡异雷同的二人,同时从怀里取出金疮药。
二人同时伸出右手,同时开口,“上等好药,好药赠英杰,不要钱。”最后三个字很轻,在这无边的黑夜里还带着一点混响,让人听得更模糊了。
涂所看他们动作这么麻利,了然这些人缺钱。
他家中筹码,“即便我等不能平安归来,这个给你们,提着令牌去冉州尉迟氏府邸,他们也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保底有了,莫什儿和捉金立即撒开牵骆驼的绳子。
莫什儿:“我来帮你上药。”
捉金:“我帮头儿帮你们上药。”
后方的骆驼巍然不动,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些人的习性。
见他们的骆驼没有跑,涂所放下心来,真是正经客商,骆驼对他们都很熟悉。没有一撒开手,就回家的习惯。
卫民生看到他们几人三言两语就达成了协议,而且这两人好热心哦,在这冰冷的长夜,他真的感觉自己像是回家了一样。
“你们是被我的歌声吸引过来的吗?”卫民生冷不丁的一句,只是让尉迟八郎迅速得到了救治。
三人沉默地给尉迟八郎处理伤口,其间专心致志,根本没空回复卫民生的话。
见状卫民生也不着急,他从旁协助的时候贴心道:“你们要是喜欢听,我待会儿继续。”
尉迟信达终于有力气翻白眼,莫唱,算本校尉求你。
经过调整一番的几人,在莫什儿他们的帮助下,度过了一个温暖的夜晚。
吃饱穿暖,尉迟八郎的命也吊住了,涂所当场就想给莫什儿磕一个,以示诚心。
天光既明,莫什儿在调动骆驼的情绪,同时也帮助涂所镇定,“我们该走了,再不走恐怕有麻烦。”
彼时尉迟信达已经能睁开眼再说几句话,他虚弱着看着莫什儿,“多谢你们帮忙,我尉迟氏向来以信义着称,尔等放心,这份情我尉迟上下都会铭记在心。”
莫什儿感觉就是天意吧,碰到好心人得到救助,他活下来也能救助他人。
因果相报,其实早就平账了。
捉金在一旁歪嘴,不知道头儿在面对朝阳怅惘着什么,感觉有点神经兮兮的。
灌下今晨的最后一口水,捉金希望早点回到大俞境内,他真的想念北地的羊杂汤很久了。
尉迟八郎要回冉州,他们也是从这边回去,然后过境元州。
不过听他们说元州也可能打起来了,冉州暂时安全,那头儿可能也会在冉州多留一会儿。
天光大亮,永夜的黑在金光的照射下,一点一点儿的向大漠深处聚拢。
当阳光照耀在众人的身上,温暖肆意游荡,彼时的军将三人才感受到自己真的活了下来。
骆驼的铃铛声在尉迟信达的耳畔不间断响起,他趴在骆驼背上静听一切。
忽然,他感受到了步震频繁的几道马蹄声。
“咚咚咚咚。”摄人心神。
他立即冷眸抽刀,原本残血虚弱的状态在敌我不明的瞬间恢复原样。
涂所和卫民生原本在这只骆驼左右护卫行走,前头是莫什儿和捉金。校尉感觉不对,他们也立即叫停队伍,将人聚集在一起。
莫什儿看他们这么警惕,不自觉地喉中滚动。
捉金跳下骆驼,随即也抽出行囊里的长刀。他提着刀来到莫什儿身边,“是不是北戎人?”
莽还是年轻人莽,这北戎二字也就他能这么利落地说出来。
莫什儿拍一下对方的后背,“别瞎说。”
怕一语成谶的莫什儿还向四方神明抱拳摇头告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莫怪!莫怪!”
涂所让他们带着重要的东西躲在一个沙丘后面,“若真是敌人先一步寻到我们,那他们的重点也是我们三人。你们就在这里藏着,待事情平息再出来。”
能得他们救助已是大恩,涂所还奢求这些没上过战场的人同他们去奋起杀敌。
百姓站在他们身后,这就是他们这身甲胄的意义。
莫什儿眼疾手快扯下一个包袱,“有缘相聚,必定有缘重逢。若今朝离散,待来日……来日我们再好好认识一番。”
打圆场的话莫什儿这八面玲珑的人,张口就能来。
捉金手臂紧绷地看着不远处,“好像有两拨人。”
他耳力不错,对于这些都很敏锐。
尉迟信达确认,“是两拨人。”
而且,就在不远处,这两拨人已经碰上了。
尉迟括的长刀卡在一人的头骨处,难以拔出,她随即从身后箭筒里抽出一支长箭,狠插另一人的咽喉。
待身边的敌人都倒下后,落脚踩着对方的胸膛浴血抽刀。
血液在洒向面颊,尉迟括头也没歪,对着剩下的人寒声道,“说,你们是不是来追击大俞军将的?”她声音嘶哑,俨然疲惫过度,但又处在一种诡异的兴奋状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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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终会合
马儿跑着跑着就发现了一伙北戎人的痕迹,她们没有打草惊蛇,反而顺势跟在他们身后去探索情况。
多次打探后,女卫道:“他们正在寻人。”
北戎人要找的人,不是北戎的王公贵族,于战场有利,就是一些被冲散的大俞军将。
不论是谁,都是尉迟括想要的。
“跟上。”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这北戎人才是最好用的骆驼。
就这样紧赶慢赶,尉迟括大致确认了这些人的行进方向。
在时间被拉长到一日后,她分兵包围,打算先将人拿下。
再北就是沙漠内里,这些人便是再熟悉地形也不可能在沙漠里游刃有余。直接拿下,说不准还能套出更多的消息。
就这样,在斩杀了五个北戎人之后,她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八郎。
“二姐。”尉迟八郎差点泪目,他嗓音缥缈地道出二姐两字,声音都穿不出一臂外。
可就是如此,尉迟括回应他,“是我,八郎。”
声音传不出来,尉迟括却能辨别口型。
从尉迟信达出现伊始,她的耳畔就已经传来了尉迟信达呼唤她的声音。
高马上威风凛凛的尉迟括提着长槊神情担忧,马儿在尉迟信达的骆驼前停下,目光将人从头到脚扫了又扫。
惨白的脸和他幼年时爱哭的模样对应上,以往的哭包如今受了这么重的伤,在她眼前竟还能笑出来。
弟弟长大了,尉迟括却感受不到半分欣慰。
红着眼眶下马确认他的状态,“伤到哪里,可及肺腑?”
一旁的涂所面对女郎惭愧低头,“回禀女郎,郎君被敌方长矛伤及腹下,前几日一直没有转好。后来遇到了往北地行走的客商,才得到了救助。”
尉迟括了然地看了看涂所,她拍拍对方的臂膀,“辛苦。”
涂所头低得更低了,“受之有愧。”何以言当辛苦,身边的弟兄死的死,没的没,最后差点连郎君也没守住。
在尉迟括面前,即使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的三人都不似尉迟括更像一名战士。
她的冷静,她的内敛,她的锋芒对外,是一柄能直插北戎心脏的宝剑。
有的人只需要站在那儿,众人的底气便能无限上扬。
“活着就好,不言其他。”战场注定是血与泪的悲歌,他们在进入这场死亡对阵前就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结局。
不过是还没死,这并不值得庆幸,不过是有人先行一步,这也无需难过。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剂给众人心里无限底气,涂所一扫先前阴霾,大声回道:“是。”
莫什儿在漫天黄沙里不知道藏在哪儿,他们并没有老实躲在那方沙丘之后。
这都被人知道了,还藏,那铁定出事。
不是他不信任人,是生死面前,有的人他都不能算是人。
平日里你好我好大家好,危机时刻,谁都不敢保证自己铁骨铮铮。
捉金在一旁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们好像认识,估计是援兵到了。他们去沙丘后面了,没看到我们,好像又看这边来了。”
莫什儿:……
谁让你旁白注解来的,说恁多,怎么可能不引人注意。
捉金继续,“他们又转过去了,没发现我们。”
莫什儿:还真没注意,那他们藏的还真挺好。
最后在卫民生的呼喊下,莫什儿和捉金才从一侧的埋沙下站起。
两个人藏在沙子底下,动作熟练,不仅埋沙动作迅疾,理沙的姿态更是娴熟。
先是手,后是腿,从左到右,而后摆头。一套动作下来,两个沙人也恢复了原样。
并不尴尬的二人,整理干净后还互相帮对方看了看后脖颈。
捉金:“干净。”
莫什儿:“整洁。”
说完莫什儿立即扬着笑颜对着最高大的将士热切道:“将军好,我们路过,顺便同行。”
尉迟括身上的甲胄和冉州大营里的大不同,她出声提醒,“吾非军将。”
莫什儿没有盯着人脸看的习惯,隐隐看到身形,他便低头示好,此时声音清晰,才知晓是女郎。
北地女郎善武艺,便是上阵杀敌也是不在话下。
莫什儿没有半点尴尬的意思,“说不准以后就是了。”
若战事未止,打到一定程度,谁行谁上,没人在乎是不是男儿身。
尉迟括明白他的意思,她摇摇头,“那就希望这一日再不用到来。”前方皆战死,才有她挂旗上阵的机会,那这机会,不要也罢。
莫什儿衷心佩服,一揖到底,“不愧是女郎。”
他遇到的女郎,就没一个简单的。
莫什儿话里的人明显不单指尉迟括一个,她点点头,那就好。
骆驼铃声在黄沙道继续悠扬,莫什儿跟在队伍后面,那是一整个心潮平和,心安理得。
捉金骑在骆驼上摇头晃脑,好不惬意。
这一趟虽然波潮丛生,但也算是安全。走了北地,解了资财方面的困扰,路过荒漠,还救了大俞的军将,最后在他们的陪伴下,能一起平安回家。
在靠近冉州驻地的时候,他们还遇到了小股的北戎人。
这些人是在几日前袭营时被冲散的北戎小卒,这些人听说都是被抓壮丁抓来的,以往就是北地草原上的牧民。
也只有这样,营中一有意外,他们便慌了心神,最后连归营的路心里都没数。
尉迟括顺利找到了尉迟八郎,甚至还带回了二十个北戎俘虏。
冉州军营的伤痕在这样的好消息下,被冲刷得淡了些。
莫什儿跟随他们一起入境,过关的时候少了许多麻烦。
没有过路财,也没有人对着他们颐指气使,就是非常平淡地摆手让他们过去,仿佛都是自己人。
回到故土的捉金难掩兴奋,二人尚未离队走远,他激动道:“我能去京都看看女郎吗?”好久不见了,女郎肯定都不记得他了。
常见面感情才长久,凭空生情义的捉金捏紧拳头,“我能去不?”
冷酷的莫什儿:“不能。”
“为什么不能?”
“女郎忙着呢,你去了能干啥?”
“可是女郎当大官了,我没见过,这也不能去看看吗?”
尉迟括和他们离开是一个方向,她不用归营述职,便是自由行动。“等等,你们……刚才说的女郎可是京都扈氏扈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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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都不信
莫什儿瞪了捉金一眼,让你别说你非说,回家谈这些不行么?引人注目,到时候反而对女郎不利。
当事人自己都忘了,刚才他讨论得也很起劲,不然尉迟括也不会听到这些对话。
两个人眉眼官司打得火热,最后莫什儿出面平是非。“这小子和扈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扈大人行事不羁,对他也好,所以才一直念着她。
深究起来,就是他自个儿和扈大人相熟,扈大人事忙,哪里会记得咱这号人物。”
莫什儿越想撇清这些关系,尉迟括脸上的笑意便越深。
这笑不及眼底,让人心有余悸,不敢再多言。
讷讷牵动嘴角,莫什儿又换了种说法,“就是有过一点接触,您也认识扈大人?”终于将话题抛回去,莫什儿开始观察尉迟括的神情。
尉迟括沉默了半晌,偶然见过一面,话都没说两句,这算认识吗?
如果算,那认识,不算,便是不认识。
关于扈三娘的一切,好坏参半,众人立场鲜明。但同为女性,尉迟括是佩服她的。
“有机会的话,想真正认识一下。”尉迟括没有逗留太久,她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希望到时候你们给我介绍一个,做个中人。”
莫什儿一下子就领悟到了尉迟括的态度,她是站在扈大人这一边的。
不敢再乱说话的莫什儿职业微笑道:“不敢这么说,但如果有机会,一定助女郎心想事成。”
目送着尉迟括离开,待人一走,莫什儿就在骆驼面前同捉金纠缠起来。
二人围着骆驼好一阵追击,最后都以气喘吁吁告终。
相携离去的二人小声对话:“以后不要在外头提及女郎了,太危险。”这是莫什儿提醒捉金要谨慎。
捉金似懂非懂,“会给女郎带来麻烦?”
“……我们能给她带来什么麻烦?!是我们自己会有危险。”能对扈三娘下手的人少之又少,但能对他们动手的,一眼望过去,这条街感觉都有百八十个。
捉金脑子时灵时不灵,“既然威胁不到女郎,那人家干嘛耗费心力对我们下手。”岂非多此一举。
莫什儿感觉这话挺有道理的,想了想,又有点不对劲。
一时间说不上来具体哪儿不对劲,他晃晃脑袋,算了,不想了。
莫什儿没想透,捉金可是明白得很。
他方才就是顺势诡辩了一下,其实只要是能和女郎有所牵扯,那些没良心的人总会利用各种条件给女郎下绊子。
道德之束缚,有时候都不需要当事人存在特殊联系,只要条件成立,便一切皆有可能。
仔细说来,确实是他大意了。
黯然一瞬,得亏今日在侧的是光明磊落的尉迟女郎,若是那些心思不纯的人,还不定会怎么着呢。
话题都过去八百年了,沉默良久的捉金深沉道:“我今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真的么?”莫什儿十分感动地看着他,眼泪汪汪,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既视感。
“真的。”
“那整理货物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太多,好多都是需要仔细清理和辨别的,这些活儿又碎又细致,既伤眼睛又伤腰。
莫什儿的想法很简单,多做事,就不会有空给人添麻烦了。而且就算后面给他添麻烦了,看在他做过这么多事的份上,他也会保他一条狗命在的。
捉金无语望天,他能说什么呢?
自己说的话,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和莫什儿这边的小温馨相比,冉州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哀伤的气氛。
天灾人祸,战乱丧白,在接连失去大批的人口之后,已经凋零过的冉州愈发死气沉沉。
尉迟括回到家的时候,家中的丧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祠堂的牌位又新添了几行,在经年频繁的失去后,尉迟括已经学会了极度冷漠。
收起自己的心,收起自己的感知,收起自己的所有情感,这样就不会再哀伤了。
给新人、旧人上过香之后,有着丧的仆妇过来传话,“老夫人有请。”
来到祖母院子里,彼时的尉迟括换上了简单的裙衫,素白的一切,让她与往日的尉迟括又大不相同。
祖母小院里有一座小的佛堂,奇怪的是,祖母并不信佛。
跨步进门,一素缟的老妇人正跪在小庵堂里面,姿态认真。
“祖母。”
老妇人不讲究什么规矩,听到声音便往尉迟括那看了看。见她神采尚可,便又转了回去。“有空和我一起参悟一下佛法吗?”
尉迟括站在庵堂对面,“不感兴趣。”
老妇人点点头,“那我们换一边。”
此时尉迟括才注意到庵堂的对面有一小型道场,上面坐着道教祖师爷的金身。
此金非真金,就是化名吉金的铜而已。
谁家搞佛道两家对打,也就不信这些的人才这么胆大妄为。
“祖母,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真让人看见了,不定说他们家怎么没规矩呢。
有人信佛,有人信道,有人什么都不信……但都来一点,就有点儿戏了。
老妇人言辞比尉迟括活泼,“自家事,自家供奉,别人怎么能管得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她们知,除了我们,也没别人了。”
大俞不搞宗教崇拜,其实都来点顶多被人不耻,倒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我们家最近走的人太多了,我都拜拜,让它们都照顾着点。”老妇人口中并无多少哀伤,“咱们广撒网,这可不犯法哦。”
都这么说了,尉迟括只能跟着上一炷香。
见尉迟括不怎么说话,老妇人拍拍对方的后背,“想哭就哭吧二娘,祖母肯定是不会哭的。”
“……嘤嘤嘤。”尉迟括还真表演了一个假哭,让老祖母眼角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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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升官吧
“二娘,我一只脚跨过鬼门关的人,对于这些没什么感觉是因为年龄。但你不是,你还年轻。”
年轻者和年迈者心境雷同,归根结底,是尉迟二娘的心死了。
她不是不会痛,是痛过头,彻底的想不开了。
“这样是不对的。”祖母担忧地看着她,“你武艺卓绝,却心如死灰。久而久之,你会变成无情的战场傀儡,只会厮杀打斗。”
“祖母我觉得是你想太多了。”她就是习惯了,麻木了,不是真的觉得此生无望。
老祖母疑惑地盯着尉迟括的眉目,“真的?”真是她想太多了?!
尉迟括搬出一个人,“您知道京都扈氏扈三娘吗?”
祖母爽快点头,“当然知道了,天下九州,谁不知道京都出了个女官,此女乃户部尚书之女,离王之未婚妻,陛下身边的宠信者。”
这一箩筐的身份叠加起来,随便丢一个都能砸死好几个京都权贵呢。
“您说的不全错,以前的我是有点左性。”经历了冉州之巨变,看到了那么多的生生死死,其实午夜梦回她也在思考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她武艺不俗,却无法上战场以武止戈。
她资财丰厚,也无法兼济普世百姓。
她好像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也抓不住。
文不成武不就,所有的事情都是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可就是这一点点,宛若天堑一般,让人始终难以跨越。
当一个人的存在不能发挥她的最大价值,那她和普通人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但现在不同了,有了扈三娘,今后的朝堂格局可能会大不同。”在扈三之前,没有人敢想京都能有位女官出现。
那能不能在她尉迟括之前,没人敢想大俞还能出个女将军?!
祖母惊疑地端详着尉迟括的眼神细节,眼里有光,自信笃定,还真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祖母这里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二娘想要听哪个?”
二娘从不走别人给她设的套路,“可以一起来。”
一起来怎么说?
老祖母摇着她的手肘,真是令人又喜又爱的女娘啊。
“你在冉州辅助冉州大营,让冉州得以维稳,冉州知府想让你同他一起去京都给陛下贺寿。你去是不去?”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贺寿之事还能是坏事?祖母指了指门外,让她谨言慎行。
尉迟括对于那庙堂之上的陛下没什么感觉,冉州巨变都没见这位陛下有什么用,尉迟括对于这个不谙民事的皇帝嗤之以鼻。
前头那句就是个引子,祖母细细道来:“去京都你就能见到传闻中的扈大人了,同她结交一二,或有心得呢。”
这算好事。
“就是吧,那位好指婚,我担心他大手一挥就给你找了个婆家。”尉迟括的婚事家里也在找,但不是没有看得上的嘛,当事人自己也不热衷,就这么一拖好几年。
婚姻诸事比起生死,家里人都看得很开——不强求。
人活一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图一开心,就为心中的快乐而坚持。
如此,便尽够了。
“我们有我们的想法,不说出去无伤大雅。就怕你到了那边‘水土不服’,反倒伤身。”
“那我能不去?”尉迟括还真觉得挺麻烦的。
既如此,不去便罢。
祖母带着人走出这些香火缭绕的地方,尉迟括跟着祖母的步伐亦步亦趋。
“当然可以了,就说我病了。家人顽疾,尉迟不远行。”怎么都能有个办法。
“不好。”比祖母高两个头的尉迟括揽着祖母,“祖母可不能生病。”
就是想也不行。
拿这些当借口,尉迟括于心不安。
二人的身影紧贴着走远,尉迟括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回廊下悠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是不能成事的。”京都有专属于京都的机会,若她真想走到朝堂上和那些人并肩,她就得学会独自面对。
“二娘,你真的很有想法。”祖母殷切期盼你披甲挂帅的那一天早点到来。
工部于寿宴开始前,给南潜送了一份大礼。
准确来说,是谢依水所在的水部司。
经年累月难以更新的九州图,终于迎来了它最新的一版。
虽然后面还需要及时关注,及时更改,但多年完不成的事情迎来了它的终章,谁不觉得喜悦呢?
南潜明知故问,“哦,是谁主事九州舆图诸事?”
水部司的主管冷汗涔涔,“回陛下,如今是扈大人带着那些人一起做事。”
“三娘吗?”南潜随意翻了翻手里的舆图,“怎么三娘不来你们做不成,三娘一上,万事皆成?”
极致的压迫感让水部司的主官当即跪下,他现在也是一个晦啊,早知道就不应和上官让扈三娘去后院书库了。现在事儿办成了,除了后院那几个人,工部就没几个能笑得出来的。
水部司的主官跪下,连带着上头好几位官员也不敢就这么直愣愣的站着。
一人跪,众人的膝盖也是软了又软。感觉就是要接触一下地面才安心。
谢依水的办法新颖管用,不是没有前人做过想过,但多是一人之力难以改变现状。
这些人或天赋异禀,想象力惊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同时也有个致命的缺点——无法教授传达给他人。
脑中诸事就自个儿懂,不能互通,再好的办法也只是纸上谈兵。
扈三娘这事儿干得漂亮,不仅自己会,同时还将本领教授给了其他人,让其他人也学会了。
无论是事情的完成度上,还是事情的长尾性,都是一等一的真实功绩,可以狠狠记一笔的那种。
若是弄虚作假他们不怕,来真的……谁不觉得脑袋后脊寒了又寒。
正如陛下所言,他们这些人经年办不好的事情扈三娘办成了,那他们这些人究竟有什么用?
“臣……臣……”臣也臣不出什么玩意儿,南潜以另外的名目罚俸诸位工部上官。
罢了摆手,“都退下。”
偏殿候着的谢依水等待正殿传召,等着等着等来了上官们被罚俸的消息。
第532章 分润之
死皇帝真能给她找事,那几个本来就对她有意见,如今事情办好了,她得赏,上官受罚,如此对比强烈,她今后在工部更是寸步难行了。
进入正殿时,诸位上官已经离去,彼时除却宫人,就剩下谢依水和南潜二人。
“舆图我看过了,勾勒细致,注解详尽。听那几个老眼昏花的说,都是完成得非常好的。”南潜拍了拍手边的舆图,“三娘想要什么奖赏?”
谢依水拱手埋头肃立,“全凭上官对三娘予以信赖,以至于能赶在寿宴前完成九州志。想来,三娘是借了陛下的光,才能灵光大作,圆满完成此事。”
“三娘不求其他,只盼陛下龙体安康,福寿延年,让三娘都能借光行事。”她之倚仗莫过于上座之人,如此恭维倒是让南潜心里熨帖。
“哄人的话我听了不少,奇怪的是,就三娘的让人觉得真心难得。”话里意思,无非是她真的只能靠他。
谢依水深绿色的官服在她身上出尘的好看,南潜多看了几眼,忽而道:“绿衬三娘,但我还是觉得绯更好。”
随便干点什么就想给她升官,这是升官呐,还是给她拉仇恨来了。
谢依水大言不惭,“或许紫呢?”穿朱着紫,位列三公。南潜敢递梯子,谢依水就敢往上爬。
反正已经有人看不爽了,倒不如多要点。
南潜或许是被谢依水的大胆给雷到了,半晌的沉默,让谢依水的头低了又低。
偏刚刚罚了那些人,此时也不好再说她。
毕竟要对比和反差的是他,要使离间计的也是他,他怎么能功亏一篑。
“三娘心比天高。”默默的一句,酸不溜秋。
三娘还能说什么?
“天在眼前,自然敢俯视人间。”他给她要,怎么不算是顺应‘天’意呢。
谁说拍马屁没有技巧,谢依水这一套迷魂汤下来,又硬气又醇香。
既不会让人觉得过度谄媚,又觉得她之将来全凭南潜的缥缈一念。
龙颜大悦,升官是小升了一把,实职没有动,就是多了个兼任监察的活儿。也不盯着朝堂,专管工部诸事。
如此态度,无不是发出了他要整肃工部的信号。
进宫一趟,工部上官受了罚,谢依水自个儿升官,仇恨值拉得极满的同时,还让工部诸君人人自危。
就凭着后面那兼领,谢依水摇身一变,成了工部炙手可热的存在。
小办公室淘汰了,换到水部司正厅中间来,如果不是官职级别摆在这儿,水部司的上官都想让位置给谢依水坐。
昔日离她三丈远,吃饭恨不得捧碗走到公廨外的人,也全都涌了上来。
如此盛况,连带着鸡犬升天的后院诸人也开始面对其他人的好意。
多年的忽视,一朝热络,简直诡异到姥姥家。
蔡词新逼仄的办公桌附近围了好一大圈人,他们想烧一下扈大人的热灶,又怕扈大人厌烦。毕竟午时用饭那会儿,扈大人都是冷着脸出去吃的。
现在他们怕惹扈大人不快,就来骚扰和她共事过的其他人。
蔡词新到底是年轻,看到有人给他送吃的,他也笑着收下。
至于扈大人的隐私,不好意思,不知道也是恕不奉告。
那人见状,东西直接从蔡词新手里又给抢回去了。
蔡词新无语好一阵,怎么还能抢回去呢?这心真不诚。
谢依水中午出去用饭,回来的时候桌面多了不少吃的用的。东西细碎且多,不构成贿赂的金额,恰巧还在交际的规矩内。
“把东西拿回去,三声过后,后果自负。”法理不明,那就按她的来。
刚出声念了一个“一”,东西就马上被众人冲上来取走。
缓缓落座,谢依水在上官旁边冷面看着埋首的众人,最后将视线留给上官,“您怎么也不拦着点?”
如此行为散漫,难怪蠹虫日益增多。
上官连忙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塞到衣袖之中,“是,我也觉得不对,严肃批评,本官差点都看不下去了。诶不是不是,我已经看不下去了。
你们啊,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正经做事才是正道,免得行差踏错,连带家人遭殃。”
翻开手里的书册资料,谢依水眼眸都没有抬,“我脸上有公务吗?”
没有,那还不忙去。
众人立即垂眸,开始假忙。
今日谢依水得了赏,她将奖赏分给了后院书库的众人。
这些人多是以借调的名义然后被‘流放’在后院,一般进去的就没有再出来的。
可眼下事情都完成了,借调诸事自然就不成立了。
大家回到原本的职位,后院变成了真正的书库资料存档所在,也算是各归各位。
因为盯着的人不少,谢依水明面上就分了一些绫罗绸缎,文墨用具。
私底下云行带着人去走动,另外送了一批金银。
大多数人都是受宠若惊的看着云行,有些家境差些的,鼻头一酸,差点没当场落泪。
“扈大人已经给过了。”御赐的绫罗绸缎,这已是他们这些人想都不敢想的奖赏,还给钱,这多不好啊。
木匣被说话之人紧紧攥在手上,指尖泛白,明显心中不舍。
“麻烦您还是收回去吧。”狠心一送,扭头让云行收回。
本就是沾光,不能多贪。
云行看着这逼仄屋舍的幽暗环境,她不过是站在门内正厅,结果入目都是家小物什,床榻和用具挤得不成样子。
就这样一览无余的地方,居然落脚不下八口人。
隔壁屋舍的说话声,咳嗽声,生火做饭的木柴噼啪声,各声齐上,声音嘈杂得彷佛屋舍内还有她看不见的几十人。
出门的时候女郎提醒她,有的人家境一般,你莫要过多打量,难免伤人自尊。
都是为官之人,脸面还是要的。
云行有过心理预设,但落脚泥泞的甬道,地上浑浊不堪的水渍污秽,鞋面走一会儿就呈现了一种即将报废的状态,俨然她预设得少了。
就这么狼狈地进入这些街巷,那些人看到她还称赞她从头到脚光鲜得不成样子。
没有过多的动作,便是视线也都是在眼前人这里。
云行解释道:“大人莫不是怕同僚热情过旺,才不敢接?”拿了东西便算女郎这边的人,热情是真,届时私底下会被针对也是真。
云行赠的不是金银,借着金银问立场好像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要不要…跟着扈大人做事。
第533章 苦河事
从南潜将她放到工部开始,后面的一切都是上面水到渠成的安排。
天下漕运,以她的个人经历而言,京都附近,尤其遇袭过的崇州境内会被她重点关注。
崇州有问题,这个问题南潜也知道,故意将她放到这里,明显是想借她的手来处理一些事情。
天下棋局,南潜横扫九州,执念要做第一弄权者。
她拍的那些马屁,有用,但最关键的还是她真真切切地拍到了南潜的切实需求上。
她求官,他要刀,属于双方都暂时圆满的一种特殊动力平衡。
“您这么说,也是希望我坚持下去?”南潜要搞事情,此时提到这个人,扈赏春现在肯定也是站在他那一边的。
绸衫在月华的影响下流光溢彩,扈赏春点头,“总归是好事情。”扈氏子弟危险是危险,可崇州若是能借此机会重见天日,这对他们来说肯定是利大于弊的。
“就是太危险了。”南潜都要找个替死鬼在前面给他挡刀充刃,“我担心你会再度出事。”
行猎遇刺不过几日前的事情,那种听宫侍报急讯的场景,午夜梦回总在心念间辗转反侧。
“扈通明可是在崇州,您不担心他,担心我?”比起她这个过往神秘的女子,肯定是实打实的亲儿子更值得关注啊。
上次说自己失忆,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扈赏春沉默,但谢依水知道他不会信的。
二郎?
扈赏春摇头,“他不会有事,再说了你不是将府上的好手都送到他身边了吗?”经过她验证的人手,肯定是有可取之处的。
谢依水:“就怕防不胜防。”
某人理直气壮,“那不是你弟弟么,你把他送走,第一个该担心的也是你。”
“……”行。
在孩子们赶过来的前夕,扈赏春先一步离开,他留下话,“此次寿宴往来使团远超过往数年,人多事乱,三娘你一定要小心。”
那些想要干掉她上位的女子就是餐前小菜,真正的刮骨刀,是后面的使团老人,各国高官。
雕虫小技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而真正拿到台面上来的,大多数人都招架不住。
扈三娘这个名头如今在京都沸腾加剧,锋芒难挡,但总有人会看不惯的。
殷殷叮嘱在孩子们的到来时,被几个人的笑声冲刷得一干二净。
五个人携伴而来,见到谢依水的第一眼,便立即请安。“姨母安好~”高低起伏毫无默契的声音在花园里响起,今宵的满园真是童稚满园。
应承过后,谢依水让他们自由活动。
几个孩子一下子就做鸟兽散,有人看花,有人拔草,有人围着琉璃灯打转,眼睛都没离开过琉璃灯半分。
第二天谢依水盯着黑眼圈上值,公廨有人问,“大人昨日是否熬灯苦读了,精神略有不济?”
问话的是一个胆子大的年轻人,谢依水笑了笑,“回家还苦读什么,自然是玩过头了。”
过于接地气的大实话让年轻人眼前一亮,没想到扈大人是这样的大人。
正想上前套个近乎,结果来活儿了。
“京都下辖临江分支苦河决堤,影响了大片农田。堤坝连年补漏,年年崩溃。派几个人去看看怎么回事,春耕正时,及早解决,切莫影响百姓农耕。”上官领着任务过来,表情跟腊月的檐上霜似的,寒气逼人。“谁想带人去转转?”
目光扫过室内众人,结果这些人都在躲避他的目光。
辛无疾脸色不佳,“水部司无一人可用?”
众人低头的样子仿佛回应的是,你行你上。
他们没用,上官有用那就没问题了。
视线给到谢依水,她脖颈倒是没有无限弯折,但辛无疾不可能让她去。
不过她眼睛过于明亮,其中渴望倒是让辛无疾心中有了点慰藉。
“那我点几个人去看看,被我点到名字的不许家里有事,不许长者生病,不许亲友亡故。”一个连招出来,脖颈软软的下属忽然就支棱了起来。
什么意思,家里有人生病也要管?而且!万一就有亲戚真的病故呢,呸呸呸,就是举个例子,不是诅咒的意思。
就是说,万一呢。
这么一杆子打死,未免太无情无义了些。
沉默是下属的一贯作风,虽然心里已经怼了一万句,大家也就是无奈笑笑,一副听任调遣的模样。
辛无疾点了两个老人外加一个新人的组合,“如果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那咱们水部司也不用再待在这里了,我明儿个就写一份陈情书,建议尚书和陛下划掉水部司。”
无用之地,留着也是白费。
谢依水听着这破罐子破摔的言论,感觉场面反而有点轻松了。
眼珠子转了转,最后竟然对上了辛无疾的视线。她刚想说两句,辛郎中立即表明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就这样。
待人走后,室内气氛逐渐恢复。
众人各行各事,完全没将辛无疾的话放在心上。
怎么回事?
可能是谢依水的不解过于明显,那个机灵的年轻人解释道:“哎呀一直都这样,说了八百遍了要解散水部司,但这事儿他说了算吗他就说。”还不是瞎说。
一有什么不满意就说不干了,但辛郎中全年无休,连假都没请过。
即便生病,都是带着药罐来衙署,从不懈怠。
谢依水忽然支棱起身子往椅背处靠了靠,同时还面色不虞地冲男子使了使眼色。
男子觉得谢依水是真的想继续听下去,眉飞色舞,热情高涨继续道:“辛郎中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嘴硬心软,真要是有人病了什么的,他恨不得亲自给人背回去。”
好好的上官,被他说成了老妈子,谢依水苦笑扶额,最后起身行礼,“辛郎中因何去而复返?”
男子在那一瞬间神魂俱灭,空留一副躯壳在人间。
机械扭头讪笑,微笑的弧度都是精心设计过的那种。“郎中安好,我方才好像中邪了,有邪物攻击了我的嘴,它想要离间我们良好的上下级关系啊。”
辛郎中微笑点头,“那正好,苦河那边驱邪,你也去。”
“我?!”我不想……
辛无疾眼神一凛,对方立即认可道:“我真的喜欢苦河很久了,呵呵,能去的话是属下的荣幸。”
第534章 无症结
年轻人笑得比哭得还难看,辛无疾看他这个鬼样子,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
拍拍对方的臂膀,“期待你的表现。”
辛无疾离开好半晌,年轻人还在谢依水桌前职业微笑,仿佛是在等某人最后的回马枪。
“你没事吧?”谢依水感觉他要晕过去了,“苦河有什么问题吗?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想去。”
归位的蔡词新也在室内一隅,听到谢依水说话,他停下手中的笔往中心位置看了看。
见有人在那儿,他便没过去打扰。
年轻人叫量今朝,名字蒸蒸日上,人倒是清瘦脆弱,感觉风一吹就能倒。
他面对谢依水只有好奇,并无更多的谄媚。此时的他愁眉苦脸道:“苦河这名一听就命很苦,谁想去啊。”他其实也并不知道这里头会有什么猫腻,毕竟他来水部司的时间也并不长。
不过是大家都不愿意去,所以他觉得肯定没好事。
谢依水因为他的答案乐了一下,“那你好好去看看,回来跟我说说苦河有什么不同。”
不想公务,那就权当探险解密,去看看问题之所在。
他是新人,辛无疾一开始没点他,自然是用不上这号人。如今让他去,不过也是凑数,不可能真让他做出点实绩。
既然没有业务要求,那还不是轻轻松松出门。
会意谢依水深意的量今朝脸上终于缓了缓,“对啊。”
那他可以去了。
人忽然就回家准备东西去了,一惊一乍,情绪反复,还真是个热血纯直的年轻人。
正午饭间,时升泰给谢依水解释量今朝的背景,“承宣伯府的小郎君,正经恩科入仕,他的另一个身份您应该知道。镇国公府女郎的表弟。”
京都官场兜兜转转,果真是亲连着亲,天晓得你身边的人会是什么不得了的身份。
难怪刚才就他敢跟她搭话,她坐在位置上,旁的人连余光都是谨慎回避,量今朝反而大大方方上前同她交流。
有底气的人性格确实会突出些。
二人隔壁并排而坐,交流的时候也不用看着对方,自然而然的交谈,身边的同僚也没有再离他们十万八千里。
“那苦河有什么问题?”谢依水只关心这个。
连年决堤,这种情形就是最贪的贪官都不敢这么造作。
工程质量没有问题,那就是水土和人文的问题。
时升泰想了想,“听一些水部司的老人说,这地方邪门的很,建造好的堤坝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河水冲刷垮塌,然后为祸乡里。”
水部司派过好几个能人去查探地质地貌以及土壤土质,然后结论都是没问题。
这样的结论顶不住连年的堤溃,但他们又找不出关键所在,事情也只能这么拖着办。
一年拖一年,修好了烂,烂了又修,就这样进入了死循环。
事情报上来,水部司不可能坐视不管,可他们看不出问题,去了也就是风餐露宿走个过场,然后回来继续挨骂。
总结,这就是个注定要挨骂的活儿。
苦河顾名思义,是真的会让人命苦。
福至心灵,时升泰忽然道:“会不会是名字的问题,今年咱们改个名字,叫好河,会不会就好些了?”
真是病急乱投医,谢依水冷笑话库存一大堆,“那还不如叫顺河,顺顺利利,奔流东去。”
“好像也行。”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便是了。
万一呢,对吧。
匆匆结束用餐,谢依水找到公廨里的辛无疾解惑,“为什么苦河的堤坝会连年崩溃?”别跟她扯玄学,她觉得辛无疾肯定知道点内情。
谢依水方才急匆匆进来,辛无疾手里的鸡蛋才啃了半个。
急急忙忙塞进去,差点没给他噎死。
猛捶心口,“水。”
谢依水认命给他倒水,“我进来的时候敲了门。”有人阅卷专注,时下室内就辛无疾一人,她肯定会提前示警的。
辛无疾缓了缓,而后点头,“是我有点着急了。”
调谢依水去后院书库是吕侍郎的意思,他就是听命行事。毕竟在这些人面前,他一个区区郎中也说不上什么话。
可下命令的时候他也在侧,说他无辜,那还真撇不干净。
关于罚俸的事情,辛无疾绝对是认的。
就是看着谢依水的时候,他心有戚戚,总觉得有点惭愧。忽然看到她过来,慌乱之下,丑态更是暴露了个完全。
抬不起头的上官盯着面前的资料深思,他们二人究竟谁是谁上官啊,他这样子也太没出息了些。
辛无疾缓过来后,谢依水才继续开口,“辛郎中,为何苦河的堤坝会连年崩溃?”时升泰说查不出来,她觉得存疑。
地方查不出来有可能,京都工部再查不出来,那就完蛋了。
辛无疾叹了一口气,这个人真的挺敏锐的。
“我能听听你的想法吗?”辛无疾似乎在考校她的学识与见地。
谢依水不觉冒犯,不考校怎么查缺补漏。“查验的人说地理水土没问题,除了这个,那就只剩下了人。”
“什么人?”
简简单单三个字,直接让谢依水皱起了眉头。
深究什么人,那便不是住在河流沿岸的百姓。
“京都里的人?!”谢依水迅速得出结论。
辛无疾翻翻找找,最后将书案上最底层的一本画册取出,“这是苦河沿岸的地理走势,以及村落布局,你看看。”
东西落到谢依水手里,刚想打开,辛无疾认真道:“你确定你要看吗?”看看事小,若是要管这事,开弓可没有回头箭呢。
手里的东西单薄轻飘,一手掌握反而还要担心手劲过大会把它弄烂。
谢依水毫不犹豫地打开,眉宇未动,仿佛天下诸事,不过尔尔。
打开后,关于苦河的水文地貌都有详尽描述,临江支流,水势平缓,两岸农田开阔,土质紧实,往年并无流失先例。
这份资料证实了谢依水的话,不是土地的问题,出问题的是这两岸附近的大片良田。
良田横平竖直,分区明显,土质……谢依水猜测应该也不错,更不用说附近还有河流能就近灌溉。
农耕时代,土地才是最坚实的资产。
关于资产,那便要提到经久不衰的——资源掠夺!
第535章 出发吧
京都附近的良田多是世家祖产,除开抄家灭族的大祸,大家不可能会将手里的土地给流通出去。
有主之地又分两种,一种有背景的,一种没背景的。
苦河附近的村庄也是京都下辖的乡县,这里地理位置好,附近又有河流,离国家政治中心又近。
忽略功名利禄不计,此处真就是一个适合归园田居的风水宝地。
好地方,背后的主人又是平头老百姓,如此形势总会有人惦记上。
“是谁?”谢依水这话问得太直白,惹得辛无疾眉心直跳。
当事人一身官袍黯然,他长叹一声,“不知。”
谢依水忽然笑得诡异,什么叫不知道啊,明知有人搞鬼,还不知。这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辛无疾认真看着谢依水的眼睛,“扈大人,本官区区五品。”在一块板砖都能砸到几个王公贵族的京都,他一介五品小官,是真的接触不到上面的事情。
说到官职,谢依水动了动手指,“那侍郎和尚书呢?”
“从结果上看,无能为力。”很多事情不用面对面坐下来谈,这事情溃烂延年,本就是解决不了才会如此。
若这样还拿出来说,就真的很没有眼力见了。
谢依水双手抱臂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思考一阵后,“你们是希望我去查。”
一个二个的,都拿她当手术刀来用,所过之处,去腐除疴。
工部的人知道这事儿不好弄,索性她来了,她也有这个捅破天的能力,将事情摆到她面前,故意引起她的注意。
难怪呢,经年的事情就今天发那么大火。
“演技不错啊辛郎中。”按理来说谢依水该老老实实称呼对方一声辛大人,但这些人不地道,她直接这么叫,对方也没有生气。
相反,辛无疾还笑眯眯地看着她,“果然是扈大人,瞒不住您。”
“当不起您这么称呼,大人唤我小扈我也是应的。”
辛无疾哪敢,眼珠子往她那边瞥了又瞥。“那扈大人是何想法?”
“我没有什么想法,毕竟是下属,上官如何安排本官便循章办事。”
得到准信的辛无疾立即起身畅意道,“那我这就去和上面说两句,让他们给扈大人安排几个好手。”
谢依水将书案上的资料翻开,没有言语,算是默认。
短暂的公差,距离京都城内马车也就大半日的距离。
路不难走,就是弯绕。
此间矮山不少,道路便有些曲折。
这次出行估计得好几天的时间,谢依水带了一个简行的包袱出门,干净利落。同行的量今朝看到后,对着自己宛若‘巨山’的包袱愣了愣。
量今朝扛着自己的巨山向谢依水疾跑而来,冲到眼前一个脚刹微笑,“扈大人,没想到此次苦河之行里还有您在。早知有您,我就不那么排斥了。”
谢依水看着这乐呵的小子问道:“承宣伯府同扈府有旧?”反正她的认知里,扈府没这号亲戚。
量今朝热情过盛,谢依水感到有些不解。
“这不差点就有旧了嘛,我表姐啊,杨元娘,您应该见过的。”陛下差点给表姐和扈家二郎赐婚,若真成了,他们家和扈府也算是实在亲戚。
未成的亲戚攀不上关系,但不影响承宣伯和镇国公府对扈府以及扈三娘印象不错。
能主事也能扛事,大家女郎风仪展露毕至。
表姐其实很喜欢扈大人来着,想跟她结识、交友。
但上次的赐婚事件余韵尚存,表姐一家怕死灰复燃,也怕陛下不喜,便不敢和扈氏走得太近。扈二郎是安全了,表姐可没有得到什么婚姻自由的口令。
故表姐家还是有些忌讳。
不过镇国公府不行,他们家可没这种说法。家里未婚的只剩下一些郎君,鸳鸯谱点不到他们头上,因而家中亲长对于他的行为并没有具体的限制。
听到扈三娘和他同属一部,他们还道让他照顾扈大人一二。
照顾是照顾不上的,他求情的路子都没来得及打通,扈大人靠自己就杀回了水部司办公大本营。
量今朝主动说起家世,谢依水点点头,“是见过。”惊鸿一瞥,杨元娘也是个明媚大气的女娘。
如果不是南潜喜欢乱点鸳鸯谱,就扈通明那混不吝,名字能和杨自心放在一起的概率是百分百的零——没有这种概率!
京都里对她敬而远之的人有,对她持观望态度的也有,反倒是热情相交这种,少之又少。
面对量今朝的活力,谢依水没那么冷。
主动道:“其他的三位官员已经上了后面的车马,我和云行一起,你选哪辆?”
毫不犹豫,“我同大人共进退。”
公务事,公家车,所有人都在一支队伍里,只要量今朝敢上,自然不会有人拿男女大防说事。
清清白白,坦坦荡荡,见过世面的老官员无有不可,“都到了,那便赶紧出发吧。”好半日的路程,趁着天光未暗,早到早安心。
真到了夜间,即便是官道也没不会那么安全。
一行人加上下面的小吏以及守卫,满打满算二十余人。主要是谢依水这里人数占了一半,她多带了几名护卫,以防万一。
对于这些,众人都是乐见其成的。能多安全一些,谁会大言不惭说她劳师动众。
沾光求安,那就收紧自己的嘴巴,如此才是官场的谋生之道。
路上的车马摇晃起伏,量今朝京都长大,往年也没出过远门,看一切都带着点新鲜劲。
同时他自言自语道:“小时候身体不好,家人不让我随意出行。现在好了……身体虽然还是不怎么好,但总归是长大了,他们管不着了。”
谢依水:“……你的逻辑,无懈可击。”
第536章 养生餐
马车上二人的对话处于一人输出,一人点评的和谐状态。
路途还长,量今朝累了就吃,吃完就继续说。
云行看着这位大人如此活泼,难免想到自家小郎君。就是吧,这位郎君比家里的小郎君有眼力见多了,看到大人闭上双眼,他便适时收敛热情,还大人一片清净。
知情识趣,活泼纯直,简直就是家里人梦想中的扈二郎模样。
但明显,面对这位郎君,女郎也少了一点耐心。
不想说就闭眼,直接隔绝对方向她散发出的热情。
若是家中郎君,女郎只会吵吵拌拌,一边冷漠一边回应。
抵达苦河附近的时候暮色四合,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中途有老官员身体不适歇息了一会儿,故比原本预计的时间长了一点。
苦河穿两个小镇而过,涉及四个村落,南北岸各两个,所涵盖的农户数量也十分可观。
车马在上游小镇外停下,方才后面的守卫代诸位官员传话,“大人,附近驿站距河边较远,每年勘探都是在此处暂歇,后面的大人问,不知扈大人是何想法?”
谢依水知道他们身子骨酥脆,已经经不起什么折腾。
“让他们在这里休息,我们继续往下走。”谢依水声音清晰,“告诉他们,分兵击之,两日后在下游会合。”
守卫收到命令后立即往后小跑几步,量今朝略有不解,但最后他也没问。
老官员或许知道谢依水在干什么,只说了句让她注意安全,然后一支队伍就劈成了两个部分。
抵达下游的时候县城的大门已经彻底阖上,他们是公务在身,若是取出令牌与名帖请求入内,看守城门的人未必会拒绝。
但谢依水没有这样做,她反而在郊外驻扎休息。
扈府的人野外生存经验积累得不错,谢依水下马车的时候地面已经燃起了熊熊火光驱赶夜寒。
不远处还有护卫在积极埋锅造饭,堪比行军,装备齐全。
留在她队伍里的量今朝对着篝火眨眨眼,而后又看了同他一脸懵的守卫。
只有他们眼里透着同样的茫然,此时此刻,双方都会彼此产生了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谢依水出门的时候还是官袍鲜亮,后来量今朝先下马车,等谢依水再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将衣服彻底换下。
“天亮后你带着他们一起进城入住客栈,我去别的地方。”
量今朝手捏了捏,分兵击之攻其不备的道理他懂,但分成三个队伍是不是太散乱了。
真有点什么,感觉都策应不过来。
“大人您还有什么安排,其实可以一口气都和我说了。”脑海中几番轮转,量今朝也只憋出了这些话。
“没有了,就这样。”京都的人到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或许他们刚出京都城门,这边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谢依水想看些真实的情况,除了简服调查,其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既然我需要入住客栈来吸引他们的视线,为什么不连夜到访,好让场景更真实些。”量今朝知道谢依水的考量后,反而对住在郊外有些不解。
一开始是以为扈大人不喜欢劳师动众,干扰地方,现在想想,可能还另有目的。
护卫端来一碗热水,谢依水捧着碗边汲取温暖。
将瓷碗端在篝火旁看了看,看清楚后,谢依水才凑到嘴畔入口。
小抿几口,浑身都舒泰了不少。
“上游住了几个人,我们这边迟迟未入城,你说他们慌不慌?”人在慌乱之中最先关注的就是自己做过的坏事,因为生怕被人看见。
就是故意不进去,不和他们过早接触。
也是借着这个机会,看他们先去哪里探查。
待天光大亮,彼时量今朝又入城,她后续下乡调查一事,便直接能顺着对方的路径直击痛点。到那时,量今朝在城内吸引视线,她反而更加便宜。
想明白后的量今朝点点头,“确实。”
“我明日去沿岸走访,你就在城中和县令沟通一二,给我争取些时间。”
“好。”
他们出行之前,辛无疾大致就交代了此间的官员已经被上面的人收买,要他们多加小心。
县城里有太多眼睛,他们如果还是照章办事,那最后得出的结论也不会比往年好多少。
没多久,简单的饭食也准备好了。
是谢依水提前让人准备的速食面饼,水开一泡再加点酱料就好。
量今朝身形单薄,一看就是个胃口一般的人,但可能是今天饮食不规律,这样粗陋的饭食他吃了三份。
谢依水干两份已经算是胃口好,而量今朝吃得狼吞虎咽,还说自己胃口不佳。
他这算胃口不佳,那让那些只吃一份的人作何感想。
终于吃饱后量今朝夸赞她这里的饭食,“这样的吃食我从未见过,吃新鲜混了个大饱,真的好吃。”原来他的胃口不佳,说的是以前,不是今天。
谢依水看着这人把汤水都饮得一干二净,在云行取出猪肉脯的时候,谢依水眸光轻动,“还吃么?”
量今朝肚皮圆滚滚,明显没什么存量空间,但他肯定点头,“我要!”
然后,他又吃了好几片猪肉脯。
这东西做得大,以往谢依水都是要和云行分食一片,量今朝一人干了几片,饭量惊人。
“你身子骨弱,是不是在家里被饿的?”谢依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感觉他这不是体弱的问题,是饮食的弊病。
量今朝嘴里嚼着东西思考,脑子里闪过家中的饭食,一道道新鲜寡淡,堪比寺庙斋饭。
“家里的东西我一看就饱了。”不是被饿的吧,那东西他压根就不想吃。
“伙食差。”谢依水得出结论。
量今朝半点没有被戳穿的尴尬,他反而认真思考,“真的吗,可是我们家一直都是这么吃的。”他身体不好,也没有出门吃过什么好东西,外面的家里人都说不安全、不健康,他就从来不碰。
家中饭食照长者喜好呈上,大家吃得都挺开心的,没听谁说伙食不行的。
量今朝嘀嘀咕咕地说完,谢依水幽幽道:“因为他们开小灶了。”不会有人年纪轻轻就清淡饮食,规律养生的。
他看大家其乐融融,就没想过大家背地里可能都吃饱了才聚餐。
第537章 赚赏银
“啊?!!”量今朝难以置信地盯着谢依水,“不能吧!”
如果大家背地里都吃过了才会餐,那他成什么了?
谢依水乐于总结,“你就是大家眼里的乖孙儿。”
量今朝:“……”背刺,原来是这种感觉。
被谢依水这么一说,他反而将过往的怪异都串联了起来。为什么姐姐身上都带有小食,为什么爹娘总是出去谈事。
对啊,哪有那么多事情要谈啊,八成就是一起出去开小灶的。
嘴里的猪肉脯香得他难过的时候都不忘嚼嚼嚼,他嘴里囫囵咽下东西,“原来大家背地里都在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就他一个人听话,每天极力寡淡,提前养生几十年。
欲哭无泪的量今朝心如刀割,他难受的看着谢依水,“那我能再吃一片吗?”他要把他失去的通通补回来。
谢依水冷酷无情道:“不能。”暴饮暴食是饮食大忌,不知道还好,知道这人没吃过什么荤腥,以后肯定不能给他多吃。
“你要循序渐进,不然以后一辈子都得养生。”
这句警告一出,量今朝对着最后一指的猪肉脯可怜巴巴地回应,“我知道了。”
天晓得此行结束后,量今朝回家和家人对峙,那些人惊诧地看着他,“五郎你不是单纯爱吃那些吗?”
“不是你们说外面的不健康吗,不能吃!!”
“啊,这都是你小时候的事情了,这都过去多久了。”不让他出门他最后不也说自己长大了,他们没办法在这样约束他。
怎么轮到饮食,就那么乖呢。
叛逆精神只激发了一部分,家里人听完都觉得这几十年量今朝活得真不易。
和家人无话可说的量今朝两眼一黑,“我不管,你们给我补回来。”
就这样,他的美食基金得到了大大的丰盈。
后话不提,天一亮量今朝看着谢依水一行人远去,彼时他还要面对紫台县的县令。
冷面肃穆,下巴一抬,“走吧。”
简装出行,谢依水做足了大家女郎访友下乡的姿态。
农人见她这里的护卫兵刃齐整,气势如虎,众人在农田里忙碌的动作都顿了顿。
几个凑在一起的人,交头接耳地讨论这位贵人是谁,怎么会来他们这里。
众人都十分迷茫,故也没有得出结论。
苦河名字叫苦,其实风景秀丽,美态十足。
车马行至最下游的地带,堤坝崩溃在此处,南岸村落受灾严重。
谢依水看着被河水冲刷的成片土地,这里本该在春耕时忙碌播种,现如今只有积水成塘,波光一片。
乍一看,这里几近大湖水面。
走近些,堤坝已经被沙袋重物临时堵住,看这些东西的脏乱程度以及摆设手法,一看就是民间自发修整的。
命水村村长来到这里的时候,谢依水他们一行人已经离开堤坝附近。
村民在一旁补充道:“那位女郎就在这里看了看,然后问了二狗几句话,刚才人还在这呢,一晃眼人不见了。”
“二狗呢?”粗厉的声音带着一点磨砂质感,乍一听感觉这人像喘不上气一样。
村长找二狗,那人往远处喊一嗓子,“二狗~过来~”
二狗迷茫地往四面八方转了转,转两圈了都没看到是哪里的人在喊他。低下头,他继续想办法排出田里的积水。
堤坝是堵住了,但田里还沤着水,无法播种。
在这样下去,这一整个上半年,他们家将颗粒无收。
虽然吧……可他们是农户,农户不种地这像什么话。
借来的锄头被他挥得干劲十足,先排水,再拢土,试试看堆高些能不能让田里好种些东西。
“二狗,我和村长叫你呢,你咋不理人。”隔壁张大哥的声音忽然在自己身后响起,二狗身材精瘦,但十分有力。
锄头被插在地头里,一个用力便直接没入了大地之中。
二狗没来得及翻地,他立即转头,“张大哥你来帮忙啊,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一身力气没处使,我不得劲。”
“哎呀,是村长问你话。刚才不是有个女子来咱们这里了吗?她跟你说啥了,是不是问关于堤坝的事情?”
二狗不解,“什么女子?”
张大哥每次和二狗说话都有这种人生无望的感觉,跺跺脚,“我不问了。”
村长无语地看着眼前的一个憨子和一个急性子。
双鬓斑白的老者一身粗布麻衣,他招招手,“二狗你来,我有话要说。”
村长招呼他,他不可能不过去。
就是一过去,村长劈头盖脸给他一通好打。
大巴掌后背来几下,后腰来几下,最后是两手连击,然后用力过猛,自己把自己一个踉跄给跌在了水洼里。
二狗和张大哥连忙将人捞起,张大哥嘴快,“您一把年纪了折腾啥呢,打这皮糙肉厚的自己还手疼呢。”
村长茫然地看着蓝天,然后僵直地接受他人的帮助。
二狗也道:“对啊对啊。”他不疼,但感觉村长都要去半条命了。
躺尸笔直的村长就这么被安置在稍微干爽些的田垄上,就这么躺着说,“刚才那女子是不是官家的人?”
二狗挠挠头,“什么女子?嗷,你是说来问路的那个吧。她手下的人过来问的话,是一个男子。”
村长闭上双眼,眼睫轻颤,“那那个男子问的什么话?”叹着气说的,二狗感觉村长快不行了。
他眼一红,村长快死了。
张大哥立即道:“快说啊,你先别感动。”
二狗被打断后皱着眉头道,“就是问村长家在哪儿,他们寻个实在亲戚,想让村长帮忙找一找,有赏。”
说着还掏出了一小块碎银,“喏,我的已经给我了。”你们的,要自己挣去。
村长一个仰卧起,弹射起步,最后身轻如燕地离开田间地头,“不早说!!!”
张大哥也是一通挤眉弄眼,“真不是来问堤坝的事的?”他感觉怪怪的。
往年这个时候都来了人,但今年迟迟未见。
有猫腻。
绝对有猫腻。
二狗看着身康体健又突然不死的村长,久久未回过神,“村长身子骨这么硬朗,刚才是怎么摔的?”
不是故意要讹他的吧。
跟二狗说不上话的张大哥就这么无语地盯着对方,“你什么时候才能正视你张大哥一会儿。”跟他说话,十句听不见九句。
故意的吧。
第538章 真的有
村长赶回家的时候,大老远他就看到自家院子里围着好几圈人。
村民们看到村长急吼吼地回家,连忙让出一条通道。和村长关系熟络的人脸上充满了好奇,语气惊疑,“武伯,你们家来亲戚了吗?”
村长姓武,村子里的孩子不是叫他武伯,就是武翁。
摆摆手,不年不节的哪来的亲戚,八成就是张瓜在田间地头看到的女郎过来问话了。
“去去去,别围在这里,天色不早了,大家该干嘛干嘛去。”
被驱赶的人们抬头看着东方的朝阳,这不刚升起来嘛,怎么被他一说感觉马上就得西沉的样子。
疑惑归疑惑,对于武安的话大家还是听的。
散了大半的人,各回各家,余下一群年纪大的就在不远处的大榕树下盯着这边唠嗑。
跨步进院,看到室内正厅的人,武安觉得此间简直蓬荜生辉。
搓搓手,家里的老婆子给他使眼色,愣着干啥啊,专程找你来的,还不过来接待一二。
谢依水坐在正堂上坐,屋外来人,她看着对方起身示好,主动道:“村长好。”
武安局促地瞥一眼这衣着鲜亮的女子,而后匆匆低下头。“不敢当女郎一句村长。”他是这个村的村长,却管不到她的头上。
“鄙人姓武,女郎唤我武安即可。”
连名带姓,他心里能踏实些。
谢依水自我介绍着,“在下姓谢,特地赶来本村,是想找一个远房亲戚。哦,她也姓谢,上次书信她说自己住在苦河附近,我就想着顺道来看看人。”
村长毫不犹豫,“女郎怕是走错了,我们村无一人姓谢。”当地的百姓多是张、武两姓,若是有其他的姓氏那就是外来的。
但外来的他也会有印象,如今脑子里搜索不出,那便是真没有。
谢依水蹙着眉头望向云行确认,“不是这里吗?”
云行也是不解,“不会吧。”
见这一行人有点懵圈的样子,武安详细地说明了下苦河附近的四个村落。“两县各占两个村落,如果是紫台县,我晓得的,没有谢姓人家。或许女郎往上游走走呢?”
他除了紫台县,也没去过别的地方,要他打包票说上游没有谢姓人家,他是不敢说的。
谢依水一下子愁眉苦脸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本想说见了人尽早归家呢。这会儿人没找到,返家的日程都要被拖慢了。”
武安见对方之焦急不似作伪,他提议道:“要不我找个认路的人带女郎过去。”熟门熟路,也能缩短一些时间。
他没去过,但村里或许有人能带路。
这些人看起来不像缺钱的样子,到时候带路的人说不定也能拿到不菲的赏赐。
“也好。”谢依水没有拒绝,反而还对村长的帮忙展露出了十万分的感谢。
感谢方式质朴非常——给钱就对了。
赏钱给出去,村长愣了下。他都还没找到人带路呢,这银钱就到手了?
而且,他就是引荐个人而已,值得这二两银吗。
脑子在犹豫,手上的动作已经把这些塞到怀里。“女郎稍等,我马上就去办。”这些人行事坦荡,赏银给的也大方,一看就和官衙里的人不一样。
武安给家里人一个‘安心吧’的眼神,迈开步子便离开院落去寻摸人。
村长在乡间的住所较其他门户的要稍微好一些,青砖瓦房,齐整干净。
乡野屋舍,门房两侧都挂着一些农作物和土货。
透过大门往外看,视线一转,便能将这些画面尽收眼底。
谢依水细细观察这里的时候,这户人家的小孩也在扒着门框在偷瞄着她。
只是没一会儿,就有年长些的妇人过来拉扯人,期间不忘说,“小儿顽劣,还请女郎勿怪。”
武安的妻子见状更是板着脸,“你们都完成今日的功课了?等会儿我一个个查啊,不过关的一个月都不许出去玩。”
玩耍是孩童的禁忌,触及到这方面,孩子一个个老实得不像话。
门外的妇人赶小鸡似的,将人驱到一边。
训话的声音被压低了,谢依水只零星捕捉到了“冒犯”、“阿爷”等字眼。
“女郎见笑了。”武安的妻子衣衫齐整,举止得宜,和谢依水相处时不卑不亢,一看就和其他的乡舍妇人不同。
对了,刚才还说要查孩子们的功课。
谢依水问,“阿婆进过学?”
“没有,不过是认得几个字。在乡间地头算是够用,不敢说上过学。”鬓角斑白的妇人说起谦辞一套一套,但看她的为人处世,肯定是认真读过书,有自己的思考的。
武安动作快,一碗茶谢依水喝了三分之一,他就给她带回来一个人。
“我们村正经在县学里读书的读书人,已经是童生了,马上就要考秀才。”说起来人的明日展望,身为一村村长,武安与有荣焉。“武鸣义,快见过女郎。”
武安真是好一通寻摸才捉到了临时回家的武鸣义,他在县学里长住,家境尚可,因而周边县城也有往来过。
来人十分年轻,十四五的少年,稚气青葱,眼眸乌亮。
喜气地拱手执礼,武鸣义低头俯身道:“女郎安好,小子武鸣义,愿为女郎引路。”
“村长该同你说过吧,我本家姓谢,寻的亲戚亦是同姓。你……对这个姓氏可有印象?”
谢依水盯着来人细细询问,看起来对那个远房亲戚是十分的关心。
“有。”武鸣义认真回复,“我有位同窗就来自隔壁县衙,他就姓谢,早年是青州人士,迁居至此。”
第539章 蓝晓谢
谢依水酥酥麻麻一阵儿,竟然真的有。
她忽得笑了,笑得嘴角僵硬。
不过她眼眸星亮,语调上扬。“青州迁居移民?”
武鸣义点点头,他反问谢依水,“女郎亦是青州人士?”
谢依水摇头,她肯定不是。
她是神州的。
武鸣义也不气馁,“总归是有些眉目,女郎可否要去看看?”谢姓人家,主他的同窗在附近县城里家境最好。
若她的同族也在此,去同窗家中可能会得到一些线索。
谢依水立即起身,“要去的。”
给护卫们一个眼色,一行人步调一致往外走,“哒哒、哒哒”整齐划一。
谢依水瞎猫撞上死耗子,本想出去兜一圈再回来,回来的名义就说自己找不到累了,要在村子里住上一晚再走。
现在嘛,有了点偏差。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以解决。
武安看这些人马上就要走,他忽然热情道:“女郎要不吃了饭再走,马上就要到正午了,路上奔波劳苦,实难停下来用饭。”
人走了才热络,谢依水明白这人就是客套两句。
“不必了,本就是来寻人的,现找到了些蛛丝马迹,我们肯定是要先去看看。”
就这样,一行人开始向蓝晓县出发。
目送着这些人浩浩荡荡的离开,武安终于放下心来。身边的妻子一直站在他的右侧,如影随影,一看就是不放心。
待人影成豆,妻子缓缓道:“草木皆兵,是不是累了?”
武安迅速摇头,“我不累。”
丧气的话可不兴说,一说心气就散了,可使不得。
少年不会骑马,故他只能老老实实坐在谢依水的马车上。他比量今朝多了些腼腆,不敢四处张望,也不敢抬头看她。
少年坐在靠近车帘的一角,仿佛只要地方一到,他就能直接跳下去。
谢依水和武鸣义中间还隔着云行,马车两处车窗都是透风透气的。周围的护卫骑着高马护持左右,往外一看就能看到对方的身影。
“方便同我说说你青州来的同窗吗?”九州之大,谢依水明白自己不可能每一处都有所涉及,因而从未去过的青州倒是多了一些神秘的面纱。
说起自己熟悉的地方,少年手脚都自如了些。
说话的时候,少年低眉视别处,语气磕绊。“他们家早年便定居了蓝晓县,京都居大不易,他们最后落脚距离京都不远的蓝晓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其实时下之人并不热衷于移居,看元州就知道了,如若不是不可抗力的战乱影响,便不会有人跋山涉水去到别的地方。
京都居大不易是真,但如果有钱有人脉,二者得其一,就可以解决居大不易的问题。
这谢姓人家不去京都,又非得在京都附近安居,明显是忌惮着什么。
谢依水没有隐瞒,她直接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他们应该也不是青州人士吧。”
少年忽而抬眸看了谢依水一眼,他本想答不是,却被对方笃定的神情给震慑到了。
慌乱看向别处,“这我不知,他们没有同我说过。”
“青州之下还有无城,若是早年流放过去,经过多年经营有了青州人士的身份,后面一步步追随到京都,这才能对对方执念京都有个合理的说辞。”这户人家早年是京都人士,流放过去的。
谢依水说这些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少年却是被她这种幽冥淡漠的气质给吓到了。
怕这人不是个好人,更怕她会针对同窗他们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去了,我忽然不记得路了,明日再去吧。”
蹩脚的借口涨红了少年的脸,他执拗地说不去,其实就是想保护自己认识的人。
“晚了,你不都说那户家境不错嘛。我去蓝晓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门户显赫何须他人带路,报上名姓,自有热心人士给她引路。
“不过你放心,我真就是想找人,没有别的目的。若你的同窗早年之事已然翻篇,只是想安居乐业,说不准我还能给他们提供更好的助力。”谢依水大手一挥,示意他看向窗外的护卫,尖兵利器,威武赫赫,她的实力应该不难看出吧。
武鸣义皱着眉心欲言又止,说是这么说,此时此刻他没有半点可以抉择的权力。
车马辚辚,武鸣义怀揣着不安的心面容一点一点失去神采。
云行给对方斟茶,示意对方放松些。
结果少年因为谢依水那些直白的话,深觉她们心思幽深,不欲和她们过多接触。
他很害怕,不是怕自己会怎样,是怕祸水东引,烧了谢邀一家。
云行给谢依水使了个眼神,女郎,你好像把人吓成惊弓之鸟了,人家连茶水都不敢碰了,怕是觉得里面有毒。
谢依水头一歪,自顾自地饮着茶,这能怪我吗?
我就是对那些事情做个合理的推测罢了,又没说一定是真的,是他心里有底,觉得我说的印证了那些真相,所以才会这样。
说到底,不该是那户人家有猫腻,才会让人如此胆战心惊吗。
敢跑到皇城脚下安居,对方没想过会暴露的事,谢依水打死都不信。
云行暗暗点头,那也是。
敢这么做,应该是有点底气在的吧。
蓝晓县谢宅,谢邀刚从床上醒来,日头正中,午时饭点,已经有仆妇过来请他过去用饭了。
刚起床的人胃口也还落在床上,“我不吃,让他们先吃吧。”家中兄弟姐妹颇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的,他就不去了。
老妈妈婉拒了他的婉拒,“郎主已经在厅中候着,说是有事情要说。”
大家长已经在等着了,谢邀认命,“行,马上就去!”
脚步凌乱地赶到饭厅,此间已经慢慢坐了一大家子人。
他是最晚的一个,现场所有人都对他行注目礼。
父亲眉宇凝重地看着他,驳斥的话张口就来,“你个混不吝的,日上三竿都不见起,进学怎不见你如此劳苦。”
谢邀就不是个爱学习的人,要不然他一个定居蓝晓县的人为啥要去隔壁上学。那还不是这里的人被他霍霍够了,隔壁的学子还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这些能让人耳朵起茧子的话,谢邀权当耳旁风,脸上嬉笑着问道,“今天吃啥啊。”
第540章 株连罪
谢父还想再叨叨叨几句,被谢母的眼神给制止住。
吃饭呢,说这些扫兴的话作甚。
该教子的时候不教,非得等到人最多的时候下八郎的面子,在外头耍的威风也给她带到家里面来了,他才是不像话。
谢母没有出言劝告,给他配合红白脸。
冷眸一掀,谢父便拐了个话题,“吃饭。”
一声令下,大圆桌之上就只剩下些杯盘的细碎碰撞声。
食不言寝不语,谢家一直严格遵照这些规矩礼仪。除了饭前的对话,用饭时大家就只是单纯进食,再无其他。
待一群人吃饱后,谢父宣布一件重大消息,“我计划让一部分人回青州落脚。”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他们好不容易跋山涉水出来了,这节骨眼为啥要回去。
再回去,他们还有机会能回到京都吗。
未知的恐惧像阴云一般笼罩在谢家人的头上,从前住在京都的长辈们内心戚惶,小辈们纯属茫然加上不喜再移居,所以也有点排斥。
谢父一一解释道:“不是我脑子混沌了,实在是蓝晓和紫台附近的苦河吸引了上面之人的注意。这一通查下来,我生怕有人拿谢家的过往来说事。”到时候把他们当替死鬼给推出去,这冤不冤啊。
他们以前是被株连挂罪,虽说所有人都明白那些事情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但……人言可畏啊。
京都有人属意苦河附近的良田,百姓们见招拆招,自掘堤坝引来工部的注意。
年年堤溃,年年来人。
只要人一来,京都的手脚自然会有所收敛。
而后便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蹈覆辙罢了。
堤溃伤一茬的庄稼,但灾祸上面有补贴,他们下半年还能继续种,地还是他们自己的,这样的事情就一直延续了下去。
工部的人自然清楚是谁在掘堤,可百姓有什么错?
他们解决不了问题,自然也不会解决处在问题之中的百姓们。既然有人要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百姓他们自然同理。
谢邀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双手抱臂,神态轻松。“年年都来人,年年都吸引上边的注意,怎就今岁不同?”
他们是一步一步从无尽城脚踏实地走出来的,真有人拿这些来说事,尽管查去,他们亦可当面对峙。
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要跑,无事看着也心虚。
这些道理谢父怎会不懂,可小儿又怎会明白欲加之罪的威力。
真到危急时刻,瑕疵就是大祸,污点就是原罪。他们连辩驳的机会都不会有,遑论对峙陈白。
“我听闻工部来了新人,新人主事彻查苦河沿岸连年堤溃事件。”谢父实话实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怕火烧连营,也伤到我们这里。”
回青州不是逃避,是分散风险,以待将来。
谢邀懂了,谢邀不打算照做。“那你们回吧,我就在这儿了,走不动了。”
流放时他年纪尚小,可那些淤泥里打滚的过往像鬼一样驻扎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重回旧地,他怕自己真变成了鬼,永堕无间。
“你气性这么大吗?我们这些长辈都还没说什么,你兄长阿姊也没说什么,你你你……”谢父看着愤而离席的谢邀好一通气急,语不成句,差点没厥过去。
回到自己院落的谢邀胸闷气短,他们谢氏百年大族,不过是和临平王有旧,便被打成了同党。
所谓有旧,不过是年节互赠礼节。
可身处京都,谁家不走礼啊。但凡不是死敌,平日里互呛的人家过年都要一团和气地见面好言好语,吉祥话备着。
想当年谢氏合族上百人,年节挤挤挨挨能摆上十数桌。
现在呢?
一张桌子就能坐下所有人。
他唤八郎,可如今上头也只有三位兄长,眼泪不争气地落下,那么多人死在无城,死在青州,还要回去。那死去的人能回来吗?
“小哭包,怎么长大了还这么爱哭。”
谢九娘将手里的帕子递过去,少年扭头不理,“不要。”
九娘比谢邀大上四岁,家中女子多,序齿长,便是排到十五,十五娘也比八郎年纪稍长。
不过很多人都走了,妹妹们,永远都是妹妹们了。
谢九娘没跟他纠结,自己亲自上手给少年呼噜着擦眼泪,谢九娘像擦桌子一样好一通抹,然后问:“好些了么?”
“阿姐我不想回去,我不想。”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次远走,京都谢氏再难起身。
“留得青山在…”
“阿姐!没有这样的道理了,第一次可以这么说,第二次,那就真的要被困在穷乡僻壤里做一户籍籍无名的人家了。”他们立功脱罪,可那功劳再大也撑不住临平王同党的名头降下。
罪名尚可洗,同党之论,在南潜的震慑下谁又敢举用谢氏子弟?
他为什么无心进学,难道不是兄长们哪怕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他们亦无法入仕。
“按你这么说,其实我们早就没有机会了。”南潜不下来,新帝不继位,他们谢氏便永无翻身之日。
别忘了,今岁正当南潜六十寿诞,看这人生龙活虎的样子,起码二十年内朝堂稳固,四海升平。
元州是正逢战乱,但近几日的消息邸报,元州无一城之失。
打仗最怕内忧外患,新户部尚书即位给了元州极大的支持,粮草军械,兵马后备全都有。将士们能一心打仗,一致对外,故元州很难落败。
谢九娘摸摸少年的头,“谢氏之荣光不在往日啊八郎。”过去的已然过去,唯有等待,才能迎来真正的曙光。
若谢氏再无一人,即便死在离京都最近的地方,那也是沧海尘埃,渺渺沙砾而已。
活着,才有来日。
谢氏子弟,只待来日。
谢邀脑子乱成一锅粥,“我不明白。”
谢九娘暗笑,“装不明白才是。”
“啊~我没有!”
正要气急跺脚,外间有人传话,“女郎,郎君,外间有一武姓学子道是您的同窗,还带了友人前来拜访。您看……”
谢九娘扬了扬下巴,“请进来!”
“是。”
谢九娘让谢邀去招呼客人,“别想太多,天塌下来也是我伯父、你父亲给咱顶着。他肩宽腰阔,顶得住。”
第541章 地头蛇
“武大,还真是你。你怎么来了?”视线一拐,武鸣义身畔的女子光华万千,让人挪不开眼。
“这位是……?”不可能是武鸣义的家人或亲戚,武鸣义乡野出身,家底如何他一清二楚。
武鸣义脸上勉强扯出几分笑意,“这位女郎我也是刚认识,寻人寻到我们村,说是本家姓谢,来找一位谢姓的同族远亲。
这不是想着天下同姓或出一脉,就来蓝晓问问你们认不认识。”
话里话外,武鸣义都在和谢依水撇清关系——刚认识、路人、不熟、一开始真是想做点好事顺带挣点钱来着。
谢九娘没有跟过来,此时会客厅里就剩谢依水、武鸣义以及谢邀三人。
当然,周围的仆妇亦不少,谢家待客之道十分到位,奉上的茶水都是上等好茶。
只是茶水里加了太多料,谢依水问,“麻烦给我一泡清茶,茶叶开水冲泡即可。”老款茶饮类似八宝粥,享用的时候得叫吃,谢依水始终吃不惯。
谢邀眸光深沉地盯着谢依水,“女郎是何方人士?用茶习惯和大家略有不同。莫不是…青州。”最后两个字谢邀咬字拖尾,意有所指。
“不曾到过青州,不过家里人有人曾去青州就任过。风闻那边民风淳朴,风景秀丽。”
就任过,那就是说家里有人为官。
单此背景,他们谢氏就没有能抗衡的地方。
谢邀突然点到青州,谢依水看着侍从新奉上的茶水。她好奇,“青州也用清茶?”
“那里盛产茶叶,当地人喝茶的方式花样百出。”他们家在青州留下不少痕迹,若是有人调查谢氏,以青州为底,基本上能了解个大概。
这人贸然出现在蓝晓,又说自己姓谢,来找另一个谢氏,谢邀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她是来找他们的。所谓的远房亲戚,或许就不存在。
但她又说家里有人在仕途上,那对方亲身下场来让谢氏难堪的概率就直降为零了。
好歹有官身,动动手指的事情,何必亲自到位。
谢依水不知道谢邀脑子里在想什么,她就是觉得自己九州去了七个地方,唯二的沧州与青州无所交集,但也最神秘。
正如谢邀口中的青州诸事,她听都没听说过。
盛产茶叶,还流行茶饮,习惯推陈出新。创新力和执行力拉满,至少在这一方面,百姓生活充满了积极性。
“原来如此,以后有机会我肯定要下青州去转转。”
谢依水说的开心,谢邀却是连连摇头,顺带尔康手制止,仿佛前头是什么龙潭虎穴。“青州这地方很排外,如果没有有势力的当地人为你作保,那就…嗯,不好说了。”
安居乐业对于当地人是称得上的,但若是外来者,就不可能获得安宁。
谢邀因为亲身下过青州,所以说起来真实感十分到位。“曾经有外乡人误入当地村落,不小心犯了他们的禁忌,他们那些人就直接把人给处死了。外乡人之同伴去报官,官言当地百姓事出有因,罚钱二十贯便罢。”
二十贯一条人命,一户人家承担不起,但如果是以整个部族或村落的名义呢?
结合起来,村落对外来人便拥有了一定的处置权。
这故事武鸣义从未听说过,向来只有人循法,哪有法让人的。
京都辖下偶有不平,闹开了,上官也要考虑一下民愤等问题。不犯众怒是共识,但前提不该是在道德和规制之上吗,怎能如此包庇纵容。
“真有此事?”武鸣义再三确认。
“这还能有假?”住过的人体会只会更深。
不然他们家为什么千里迢迢都还要跑回京都来,青州真那么好,留在青州安居发展也是可以的。
伺机以待,千里之外其实更好蛰伏。
谢依水沉默了半晌,而后才道:“……竟然这么凶险。”那过去那些年,扈长宁和宁致遥带着孩子在青州这么多年,他们又是怎么过来的。
扈长宁不爱外露情绪,偶尔听她提及青州,也就是说些穷乡僻壤,教化艰难。
现在谢依水福至心灵,是了,她这样的人都说艰难,事实证明,当下他们肯定是难上加难。
“就是十分凶险,所以不要去了。”这话谢邀也想送给自家人,真的别回去了。
他们家的人流放途中只走了一部分,真正大幅度削减的时刻,是在当地站稳脚跟的那些年。
从无尽城到青州,他们谢氏付出了血的代价。而后才一步步,回到了京都脚下。
武鸣义和谢邀在学堂上不说话,私底下交集也少。
不过二人在县学都没什么朋友,偶尔碰面反而会打声招呼,算心照不宣的和谐。
此时听谢邀提及青州之凶恶,武鸣义感觉有些突破自己的想象,他话多了些。“各州上官多为异地调任,青州难道有所不同?”
话说到点子上了,谢邀点头,“还真不一样。”
谢依水眸色一冷,“怎么个不一样?”
“当地人对青州的外乡上官,根本不服管。政令难施,暴力不下,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死伤惨重。”谢邀自己也不明白,若说青州的暴戾秉性受无尽城影响,可他也住过无尽城,无尽城里的那些人可比青州人好说话多了。
暴力等级由小到大,无尽城、青州以及雨州三者的结果是……
——雨州、无尽城、青州。
“一开始很是头疼,京都为此也熬了不少苦功夫。派兵镇压?不行的。当地大营里的军卒多为当地的子弟。”自己人打自己人,谁能指挥得动。
地方大营,尤其是青州这山势陡峭,群山环绕的地方,少有外乡人过来服役。
“所以最后的最后,只能是豪族出身的大族子弟最后坐上了青州知府的位置。”地头蛇嘛,宗族和势力都是一等一的存在。
这就没有异议了。
第542章 留宿吧
谢依水听到后面才恍然大悟,这哪是什么民风彪悍啊,分明是有人打着老百姓的名义在谋私。
谁是最终受益者,谁就是搅弄这一湖池水的人。
地方政权落入地方,说难听点,便是有心割据,京都又能奈他何。
从一开始京都态度就不强硬,经年积累下来,谁还敢动青州军政。
谢依水眸光动摇,表情兴味。
谢邀看这位的架势,明显是读懂了他的里外里。
不简单啊,这位见地不俗,顿悟了然一切,明显是大族子弟。
反观武鸣义,他眼眸里就只剩下不解和惊骇——怎么这样?竟然这样?为何这样!?
通俗好懂,一看就是生瓜蛋子,涉世未深。
明白眼前的女子大致的见地背景后,谢邀同谢依水的相处之间便多了一丝谨慎。
想到对方来蓝晓事出有因,谢邀热心道:“十万八千里的事儿咱也管不着,不是说女郎要寻人吗?那人面貌何如,年岁几何,身边可还有亲朋家小在侧。”
谢邀一家在蓝晓也是深耕数载,寻个人这等小事儿,不敢说完全到位,但八九不离十也是有的。
谢依水没有半分犹豫,信手拈来,在脑海中按照自己朋友的面貌给谢邀描述形容。
因为此人真的存在,只是不在这一个时空,所以谢依水的描述虽然有点扑朔迷离,但那种仔细回忆琢磨的追忆感不似作假。
如此真实又细致还带着情感的话语,让原本对谢依水起疑心的武鸣义又将自己心底的疑惑往下压了压。
难不成真有此人,对方真是来寻人的。
两个少年就这么眼眸清澈地听谢依水瞎编,她的‘远房亲戚’远在时空之外,此世之后,谢依水编着编着便真的带了点黯然。
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了,过去的一切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情感真假一窥便知,谢依水话语里的怅然若失如果是演出来的,两个少年也觉得自己认了——演到这种程度,受骗也应当。
“就是……”谢邀欲言又止,又招来仆妇问话,“麻烦女郎等一等,我让他们去问问其他人。”
他在家里不管事,所以手上也没什么人脉线索。
蓝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人的样貌举止。
问过家里人,热茶换了三趟,最后得出结论——查无此人。
准确一点,谢邀补充,“在蓝晓县并无此人。”
谢依水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无妨,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就是经历的多了,总会对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抱有希望。
今日之行麻烦二位了,也望二位勿怪。”
这话一出,两个少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大概率此人早就遭遇不测了,只是这女子还心存执念,总想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安慰自己人还活着。
谢邀很会察言观色,见状立即道:“没事儿,人生来去无定,说不准就是时机未到。”等时机到了,黄泉路上肯定会见一遭的。
寻人事件到此为止,武鸣义知道自己冤枉错人后十分后悔。
他低着头说着,“本来还以为女郎是坏人,现如今想想,是我心中恶念过盛,才会见人就觉得对方是坏人。”
知识渊博,通晓人心本不是什么坏事,她经历亲友离散,俨然那些洞察人心都是真实经历得来的。
反倒是他自己为人处世不到位,心念间便能枉错人。
起身执礼,少年纯直热血,嘹着嗓子就大声道:“抱歉!”
太热血了,谢邀也拱手道:“多有探究,还请女郎勿怪。”
云行不是个心理素质十分强大的人,平日里的沉稳大部分来源于她的面瘫。
面部表情不随心潮起伏,一年四季都是板着脸,他人才误以为她是心强意坚来着。
冷冷看过这两个人,云行心中涌起一阵羞愧的情绪,当有心对无心,谁落入下乘,一目了然。
然而,余光里的女郎微笑坦荡,同款‘真诚’。她看到两位少年如此情态,立即站起身,伸手虚扶,“何至如此,应当是我要谢谢你们。”
三个人之间的熟络与信任程度直线上升,让她看得……额,愈发沉默了。
谢依水是个可以向下兼容的人,她能触底的程度,完全要看对方身上有没有自己所能获得的利益点。
这样的人是很恐怖的,恐怖到武鸣义觉得不对劲的时候,他们几人已经坐在了谢家的饭席间。
彼时他心里划过一丝不解,为什么随便说会儿话就到了傍晚,然后他们二人还顺利入座谢家饭厅?
没来得及想太多,谢邀就坐在他身侧,对方一股劲地给他夹菜。
他只能抽出心神,“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有客人时,男女分席,此时谢依水在女眷之中言笑晏晏,和谢家的女娘们打成一片。
话里话外,俨然有一种手帕交已成的趋势。
当晚他们甚至还留宿在了谢宅之中,谢依水的理由是,“天色已晚,夜路难行,恐有意外,所以还是天亮之后我再让护卫送小郎回去吧。”
谢邀点点头,彼时同谢依水一唱一和,“就是,好不容易来个人,哪有这么早走的道理啊。去我书房转转,我那里还有不少名家典籍,虽是手抄复本,但也十分珍贵。”
名家典籍只要报上名来就会有不少人趋之若鹜,哪里用得上谢邀说什么虽然啊,但是啥的。
武鸣义心动,可仍然记得家中有长辈姊妹弟兄等着自己回家,“真不方便,家里人会担心的。”
“诶,这有什么,手里的铺子有传信渠道,让他们往紫台那里知会一声,你家里就放心啦。”飞鸽只走熟路,若是铺子之间常往来,让飞鸽传书总比亲人上阵要更便宜。
谢邀出主意的时候,脑子是真机灵。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把人留下,反正谢依水都留下了,再住一个同窗有什么问题。
热情相邀的主人家都这么主动了,武鸣义若是再而三地拒绝,那就真不像话了。“……那,好吧。”
就这样,午夜梦回的时候,武鸣义恍然察觉这个不对劲是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有那位谢氏女郎的痕迹,虽然邀请他们用饭、暂住的人都是谢邀,可在谢邀发话之前,这位女郎的鼓吹暗喻也并不少。
什么天色不早,舟车劳顿,尚未暖饱,得出去觅食啦。
都在人家家里了,谢邀也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出去啊,自然就得请人留下用餐了。
吃饱后本应离开,然后她又开始问自己的护卫,家里人传信在哪里会合,此时过去还来不来得及。
乌漆嘛黑,大晚上女郎带着随侍赶路,即使有护卫在旁,可也是女儿家。
谢邀以及其姐姐听完后都挽留道:“不要走了,住一晚等天亮了再走。”这样才安全。
第543章 天下谢
春夜寒意未起,但武鸣义的后背已经爬满了鸡皮疙瘩。
那女子步步为营,一点点让自己和谢邀一家掉入对方的囚笼,不行!他不能眼看着此女有毒而不管。
翻身下床,武鸣义鞋都只来得及穿上一只,另一只还留在原地睡大觉。
回头看一眼,罢了,先警示谢邀一家人才对。
门“吱呀”一声打开,谢邀的身影俨然在月下飘荡。
心眼子跟马蜂窝一样的女郎不正常,但大晚上不睡觉的谢邀在他院子里来回散步这就正常了吗??
不对,是不是他打开门的方式不对。
后撤几步,将门重新合上。
“吱呀”再打开,谢邀的大脸忽然出现在门口,好大一张,简直吓死个人。
武鸣义此刻是真心觉得钱难挣,屎难吃,这都什么事儿啊。
手一推,谢邀连连撤步,差点倒行出院落外。
“大晚上不睡,在干嘛啊~”武鸣义是真的没招了,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不自信的在发抖。
谢邀两手背在身后,上前几步,而后掀袍在阶前就坐。
席地而坐,半点不见大家风仪。
谢邀拍拍身侧的位置,“快坐!”
武鸣义外袍都没来及系上,他哪有心思就坐。一边系着衣襟,他想起自己心中的疑窦,一边道:“你知道那位不对劲么?我事先声明,我同她真不是一伙儿的,她就是路过我们那儿,村长将我荐给她,挣点路引小费。”
“我知道。”
“你知道?!!”
“对啊,刚知道,你不是刚说了么。”
“……”大兄弟,认真点行么,你们一点都不害怕,等下!“你们早就发现她不对劲了,故意将人留下的?”
谢邀摇头,“我没发现,姐姐们发现的。”那位席间并不挑剔,给啥吃啥,但细致慢食,举止风流,自成一派气韵的时刻,姐姐们就知道了对方不是一般人。
他们谢氏并不是个走运的家族,所以当身边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会郑重待之,将其视若大敌。
发现谢依水不同,可又没有明显的恶意,那这人势必就会被他们留下观察一二。
“就吃饭就能发现不同?”武鸣义感觉这结论跟天方夜谭似的。“那若有人故意席间囫囵不羁,做派粗鄙呢?”
谢邀淡笑一瞬,他两手撑在身后,一脚曲起,一脚蹬直。
“那你觉得我现在呢?”他故意形容失仪,看起来可是粗鄙不堪,难以入目?
没有。
武鸣义摇头,他只觉得少年风流,弯起眉睫,肆意昂扬。
谢邀耸下肩膀,那不就对咯。
只有骨子里深植过规矩礼仪的人,做出这些动作才能被冠以风流、洒脱等字眼。
有的东西,装是装不出来的——尤其教养和自信。
就算能装得了一时,也装不了一直。
从饭席间到方才入厢房歇息,那个人都是这样,气势和自信力压谢氏一众亲长。
他的父母、叔叔什么样的人物,老狐狸转世,能从青州带他们杀出重围的人,结果看到那位竟然不自觉地在打量对方。
对手!
只有对手才能引起对手的瞩目。
可那时辈分在那儿,他们不好和对方说太多,未免有压迫之嫌。最后是姐姐们确认了消息——此人不同。
武鸣义听出来了,“早知道人不对,故意留下来观察。然后你们又怕我忽然想明白,去坏了事打草惊蛇,所以你才深夜不眠,来看着我。”
一通顺下来,他才是这个场景里最纯白的小白兔。
咽咽并不存在的口水,武鸣义忽然觉得村里人真单纯啊。
那女子说什么他们信什么,如若不是走谢家这一遭,他自己都没能发现此人不对。
“她想做什么?”
谢邀换了个抱膝的姿势,“不懂啊,正在问。”
问?
“直接问?”武鸣义震撼加剧,不是说什么你来我往,勾心斗角,暗藏机锋吗?还能直接问呢。
阶上少年望月独愁,“她们家有人为官,看她的架势不似小官,不直接问,难道我们谢氏还能对她做什么不成。”既落下乘,那便坦诚。
起码不会起反作用。
武鸣义黯然地坐在谢邀身边,这种明知危机在侧,却只能被动挨打的局面,是真憋屈啊。
谢邀看他光着一只脚,忽然道了声:“谢了。”
已经沾了灰的左脚就这么亲密接触地面,武鸣义不以为然,他经常跟着父母阿姐下地耕作,光脚是常事。
知道谢邀在谢他顾不上自己的脚,也要去报信,武鸣义摇头,“我反倒觉得是我引火上身,最后还烧到了谢氏。”
谢什么谢,没他带路人家还不知道谢宅在这里呢。
“我们就在这儿,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不是你,还有别人。
这怪不着带路的人,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更别说谢氏本来就有案底。
拍拍武鸣义的肩膀,“不关你的事。”
“好好认识一下吧,我谢邀,家中行八,你亦可唤我八郎。”这是真心交友,真诚以待。
武鸣义循着他的目光一同赏月,“我上边有几个姐姐,也是家中大郎。”谢邀其实应该知道他是武大,因为姐姐们常来县学看他,有些同窗会仿着姐姐唤他的样子讽刺他离不得家。
不过对方此刻问询,肯定是不带恶意的,武鸣义便和缓解释着自家的家庭成员。
“早年是有位长兄的,但……不幸离世了。”如果不是长兄离世,他本不该出生。毕竟他和最小的姐姐都差了六岁。
谢邀真的很会安慰人,“我也有几个兄长不幸…”
打住打住!!!
武鸣义摆手拒绝,这话题就到这儿吧,再聊下去真的很诡异。
对月闲谈,二人聊着聊着就谈到了谢依水。
武鸣义,“其实我没有感受到她身上有恶意,可恶意这种东西,什么时候起都行,不能心存侥幸。”
谢邀同意,“希望她是个好人,还是个有本事的好人,那样,我谢氏投靠这个谢氏又如何。”
天下谢同属一家,只要她要,他们谢氏也敢认。
第544章 曾用名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会事厅的几位谢家人此时正是这种想法。
只是他们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谢依水的谢出自九州哪一支。
青州谢?望州谢?还是沧州谢?
期待的视线穿过重重阻碍抵达谢依水这里,她上下嘴皮子一碰,“曾用名姓谢,现在为扈氏三娘,来自京都。”
心情堪比跳崖,跌宕起伏令人咋舌。
如果姓谢的话,他们都是些同姓人家,还能攀攀关系。但如果是京都扈氏扈三娘的话……
谢家当家人一个原地起跳,指着谢依水激动道:“现任工部员外郎,京都扈氏扈三娘。”
谢母眼瞅着谢群山已经疯了,拉着人便直直往后扯。上下眼皮不停翻动,你要死啊,指着人鼻子说话,有没有点规矩。
谢群山本来有的,就是谢依水这名头一摆出来,他感觉重振谢氏的使命正迫不及待地在召唤着他。
人还说话了呢,把握住这个机会,重返京都不是梦。
光辉之下,谢群山感觉谢氏的列祖列宗都在对他微笑。
谢母知道谢群山精神压力大,但没想到过会达到这种程度。
此时面对谢依水,谢母左支右绌,自己都有点慌乱。给谢群山一个狠拧,酸痛回魂,谢父一键回到正常人的领域。
谢群山完全不知道尴尬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对着谢依水就是微笑拱手,“久闻扈大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在下谢群山,是蓝晓谢氏的当家人,不知扈大人微服私访谢宅,可是有什么指示?”
一口气顺下来,都不带磕绊的。
“如果我说我真是来找人的呢?”
谢群山面不改色,言行举止滴水不漏,“谢某携谢氏全族定尽力而为之!蓝晓附近没有,我们可以去青州、沧州找,天下不过九州,用心去寻,或有相逢之际。”
“说得真好。”谢依水让这人赶紧坐下,“大家也不必拘礼,我此次微服出行另有目的,不是为了寻人。”
本来要逛一圈然后再回紫台,从村民那儿开始做建设。
但进入谢氏,大致了解了这家人的过往后,她有了一个全新的计划。
对于谢依水不再执着于某个谢氏友人的时候,谢群山心里还挺遗憾的。他还想着,万一自己真给她找着了,说不定他们还能买对方个好。
有人问,“那扈大人到访谢宅,是……?”需要他们做什么吗?
谢依水目光一一扫过堂下的这些人,她和谢群山坐在上首同列,周围所有人的焦点都在他们身上。
只要她稍微有点小动作,下面的视线便像红外线一样,敏感集中圈定。
“工部年年有人到访苦河,我现在就在工部水部司做事,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应该不难猜吧。”
这些人明知故问,估计是怕犯了她的什么忌讳。
有的官员很注重这些,当面言其行踪,无异于私下窥探其人。
谢依水还好,因而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别的神情动作,淡然处之,有事说事。
谢群山立即接茬,“其实工部这边一动作,当地的县衙便召集了部分人手准备给诸位大人们接风洗尘。就前两日,我们还和县令大人一起演练准备了一下。”
“哦?准备什么?”
“自然是老生常谈的那些事情,让我们这些商户多担待些。”无非要钱。
“官对官,合理。”谢依水冷冷道:“官对民,不合理。”
这是谢依水对于这些行为的态度,她和当地的官员不同,不要财,更不会轻易被财富权势给迷了眼。
场上的人大部分的人听懂了,眉眼官司打得火热。
有的人一知半解,甚至已经发呆了好一阵儿。
苦河沿岸的县衙早在谢依水他们从京都出发之际,便已经收到了一点风吹草动。
历年的应对策略就在那儿,京都的人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东西给出去,他们拿着上交,事情也就翻篇了。
即使当年有所不同,但也不会离谱到哪儿去。
毕竟凿堤坝的又不是县衙,真追究起来,那把那些人抓起来好了,反倒省了他们的事儿。
所以为什么县衙反而要给村民遮掩呢?
愿意投效谢依水的谢家人热心解释道:“早年他们手段直白,直接将人锁进大牢,害了几条无辜的人命。
强占良田,草菅人命,当时群情激奋,两岸村民每家每户,便是三岁小儿都按了血手印,要联名上告当地县官。
大人您可能不知道,上下游的村落曾有过龃龉,更早的时候,他们便因旱时放水的问题产生过村落械斗,因此事,部分村落也死过不少人。”
能让有世仇的村民同时忘掉龃龉,共迎大敌。这样的凝结力与一致性,才让县官真的感受到了害怕。
土地是农民的命,拿掉农民的土地,那便是让农民无根。
无根无命,无今生无将来。
怒火被瞬时点燃,听好一些老人说,当年写了状告书不止,他们差点还要提着农具去冲衙。
索性以血还血,倒叫后人能落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通篇听下来,谢依水脑子里只剩下‘血性’二字。
做人嘛,怎么可能没有脾气呢。
还是有点脾气才好,这样那些听不进人话的人,才会认真听人说话。
“那份联名书现在在哪儿?”谢依水抓住重点,百姓的意志会起伏不定,但见证了过往辉煌的联名书——既是县官迫害百姓的证据,也是重新点燃他们意志的引火柴。
谢群山和妻子对视一眼,他遗憾道:“众说纷纭,我们也不知道。有人说被毁了,有人说藏在苦河附近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反正也有不少人在找呢。”
第545章 回青州
在院子打转的两个少年,最后知晓谢依水的真实身份后都惊呆了。
“扈大人?”武鸣义反复确认,“是扈大人的那个扈大人吗?”
懊恼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嘞个老天奶诶。”谢邀真情实感爆棚,“真是祖宗显灵了耶。”
谢九娘给谢邀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得处理好眼前的事情。
她好端端的出来可不是特地给他们来报信的,是有要事要做好吗。
谢邀循着姐姐的视线最后看到了同款惊愕的武鸣义,谢邀摇头,不好吧!好歹也是自己的同窗,就直接把人控制起来,这未免让他太难做了吧。
谢九娘不逼谢邀,那她就只能把两人一起控制在院子里了。
因而当武鸣义回过神来,自己并不能出去这院落的时候,他对着神情了然的谢邀质问道:“关我便罢,你怎的也陷在了这里。”
扈大人是来调查苦河一事的,深究起来武鸣义还真不好说自己是站在哪一头的。
敌我不明的情况下,武鸣义肯定是先站在村里人这一边。
若扈大人是个好的,经年的钝刀磨肉,武鸣义也觉得是该有个论断了。
他摇摆不定,因而他们肯定不会放他出去捣乱。只提醒村民还好,若是被县衙的探子给知道了,后面的形势才是真急转直下——危在旦夕。
少年躺在矮榻上翘着二郎腿,两手垫在脑后,脚上还规矩摇摆着动作。
“这不是刚认识了个朋友嘛,不好叫他自己一人在这里等着。”谢邀不是没心没肺,甚至他认真起来,能让所有人都心里熨帖。
武鸣义哪见过这种阵仗啊,同甘共苦的架势摆在这儿,先别管这苦是怎么来的,但就是会令人无限感动啊。
谢邀一家人是从烟瘴之地摸爬滚打出来的,察言观色讨好人这一套,小孩耳濡目染都能学个七七八八。
谢邀能做到这种程度,那和老狐狸打交道的谢氏亲长自然能做得更到位。
不用谢依水威逼利诱,他们便已经看准了形势,在谢依水这里下了重注。
——不管谢依水要做什么,要如何做,谢氏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想要什么?”谢依水自认赏罚分明,力所能及,从不吝啬。
谢群山迎来了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不敢奢求其他,只求谢氏能在大人的麾下发挥我们的真正作用。”从混乱之地爬出来的家族,对于京都的人来说肯定是好用的。
就是容易被人揭底子,出其他的差错,谢群山不知道谢依水敢不敢接。
“那如果我让你们回青州,这也可以吗?”投靠需要诚意,后续更需要卖命。
他们从青州出来,肯定是再回青州效用更大。
一个祁九放在西南,谢依水对他有所期待,但不会倾注所有的目光。
谢依水的问题简直问到了谢氏的痛点,他们汲汲营营就是想回到京都,现在距离京都不能说一步之遥,可也是近在眼前。
重新回到青州,这是否意味着谢氏经年的努力都化作了轻烟一缕,毫无作用。
“好,我们可以。”说话的是一向沉默的谢母,该女子形容老态,语气却十分笃定。“大人但有吩咐,谢氏万死不辞。”
很有魄力的一句话,背后似乎又写满了谢氏可能会存在的牺牲。
谢群山震撼地看着自己的老妻,她这时候是怎么想的?
扈大人没来之前他们也说要回去,可自己主动回去,背后无人,他们是可以保守留住根基,没有伤亡的。
替人做事,势必有上命存在,届时他们骑虎难下,除了浴血完成命令,几乎没有别的出路。
这……这这不是陷入了死胡同里了吗。
谢母在谢依水说出回青州的时候,脑海里没有旁的计较,她只有——对方为何有深入青州,夺取西南政权的野望?!
青州当地豪族顽固而强大,难道叫青州改换门庭背后的想法,出自南潜?
京都终于想起青州了,想要灭一下西南大族的威风了。
如果是这样,谢氏助力扈氏,将来会不会得到陛下的青睐,洗脱身上最后的那点痕迹。
不会的。
谢依水如果能听到谢母的心声,当下就能回复一二,她不是为了南潜,是为了她自己。
从祁九开始,她就准备以南境为基底,为自己谋求一个根据地。
谢依水不知道谢母在深度思考和权衡着什么,不过这一家就是想光明正大出现在京都,这一点,她现在就可以办到。
“也不用全都回去,其余人可以留在京都,上面的事情我会处理好。”定不会让他们有后顾之忧。
而谢氏想的是,她要留人质。
谢群山看着妻子,妻子点头,“好。”
谢氏一夜灯火通明,客栈里的诸位官员是住也住不好,吃也吃不好,睡,睡也睡不成。
三个人凑在一起,“要不要给扈大人传个信啊,这蓝晓县县令逮着我们这一把老骨头花天酒地,我年纪大了是真的遭不住啊。”
一上来就是酒局,然后连续的饭局酒宴,他们是老年人,不是老酒鬼。
“以前没来过,今年好不容易一探究竟,差点把命给喝没了。”后头要不是有人装晕,他们差点还出不来。
蓝晓县县令花招一套接着一套,美人计都差点用上了,给几个人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辛员外让我们前来,势必是要助力扈大人成事的。”所以他们的作用不是临阵倒戈,让谢依水腹背受敌。
是替她挡住这里的视线,让她好深入调查,揪出真相。
因而蓝晓县县令往年的糖衣炮弹对今年的人来说,不可能管用。
扈大人是谁啊,陛下的使者。
陛下和区区一县令,孰轻孰重,他们又不傻。
“所以要不要传信啊?”眼见话题歪着歪着,都要歪回京都了,有人更正重复,“给个准话。”
天刚亮,事情刚讨论结束,蓝晓县县令又命人过来传话,“有事相商,请诸位大人留步客栈,我们大人马上就到。”
头痛扶额,一官员摇摇头,“这是生怕我们跑了,上门堵着来了。”
第546章 敲打他
“就怕他还提着酒过来。”再喝下去,前途都给喝没了。
有官身,没命享,这不就是前途无亮吗。
“前途无量啊马大人。”崇州流城知府,曹金硕对着马恒笑着道:“早就听闻马大人之远名,就是流城事务繁忙,不得深入了解马大人其人,现下正好,咱们长亭对坐,好好享受一番风月。”
长亭小宴,静湖荡漾。
微风吹起庭角幔帐,缥缈欲仙,天上境不过在人间。
马从薇早扈二郎他们抵达流城,知府急召,他们的行程与过卡诸事,就变得分外顺利。
如今她随父亲入曹府赴宴,上座的曹金硕以及曹夫人都是一副言笑晏晏,和乐自得的样子。
仿佛……他们之前做的那些事,扰乱的崇州秩序,并没有传到流城这里。
曹金硕身量高大,肩阔气沉,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这边是令嫒吧,先前听说令嫒西行赴京,偶遇水匪恶徒。
不过那些人已经被就地斩杀了,请女郎放心,在我崇州之境,定不会再升起这样的风波。”
拉长的尾音不似在作保,更像是意有所指的胁迫。
究竟是被灭了几度的‘水匪’更让他恨得牙痒痒,还是他们这些追查真相的人更让他心里难受,那就不得而知了。
马从薇眼眸淡淡,额发在风中凌乱,她不动如山。
“崇州在大人的治理下,四海浪静,八方潮平,想来那些水匪是外境恶徒,故意来骚扰我崇州宇内,扰乱我等视听。”高举酒杯,马从薇敬上,“大人所言所行,崇州上下皆有目共睹,崇州子民受大人恩惠福泽颇多,定不会让上命冤枉大人一分一厘。”
“但有流言侵扰,从薇必力证大人清白。”豪言壮语过后,马从薇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满杯的酒一饮而尽。
饮尽后,酒杯倒扣,豪气冲天。
马恒看着自己闪闪发光的女儿,他不知道曹金硕此时是何想法,反正他与有荣焉。
高举酒杯,马恒忽略最开始曹金硕的威胁之言,完全认同女儿的暗讽应言,“说得好,某亦然。”
父女两个人在这长亭里撑起了一出义薄云天的好戏码,曹金硕看得眼角直抽抽。
还力证他的清白,他清白吗就是说。
曹夫人看着睁眼说瞎话的马从薇,眼里寒芒微动,此人留不得了。
给曹金硕一个眼神,长鹿没了谁都会转,死一个县令,外加一个女郎,这应该不妨事吧。
曹金硕摇了摇头,马恒虽是京都马氏旁支子弟,可他夫人出身京都崔氏,其女亦是崔氏之外孙女,这如何能动得。
曹夫人心火渐起,都是旁支子弟,便是崔氏也顾不上这许多吧。
曹金硕两眼一黑,那你是忘了崔氏不止有煊赫家世,还有一个庆王妃在世吗?
两重山压下来,他撑得住崔家的质问,难道还能和王府掰手腕。
曹夫人不解,这崔氏有这么团结?庆王妃真的会管这些?
曹金硕白了她一眼,懒得解释,世家大族只讲利益,崔氏他能扛,可崔梵音这人谁敢赌!
动也动不得,难道就这么让人在他们头上掘土?曹夫人也歪头看向另一侧。他还能翻白眼呢,真是不知好歹,不分好赖
一行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用着茶,曹金硕没再说其他,后续他反而跟马恒认真探讨起一些公务。
在某种层面上,二人的脑回路是存在一些默契的。
很多事情不用曹金硕细说,马恒便能直接会意,并给出一个深思熟虑的答复。
难得下属有脑袋,难得脑袋在属下身上。
同马恒毫不费力的商讨起来,曹金硕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明白了世家的含金量。
即便是庞然大物上最不起眼的一条枝干,其蕴含的精华都是以百年为基底的知识储备。
真羡慕啊,这就是传闻中的世家大族,勋贵子弟。
异样的别扭在曹金硕心底不断滋生,马从薇看着曹金硕眼眸里的深意,她直觉这人又憋着什么坏呢。
放下杯盏,马从薇对曹夫人小声道:“我离席片刻。”一般这么说都是去更衣。
曹夫人点点头,一位婢女立即上步,左手做请,她会为她带路。
疾步在回廊深处,马从薇对着婢女道:“劳烦快些,我有些难受。”
婢女不明所以,脚步瞬间加快。
她在前头一直有听到后面的脚步声,结果到地方了,扭头一看,人竟然不见了。
正要急着去找,马从薇在拐角出现,“你走得有点快,我差点都跟不上了。”
见人就在这儿,婢女缓下心神,连道不是,“奴婢有错,下次定注意女郎步调,绝不让此事再犯。”
进曹府的时候香拂没能一起跟进来,马从薇也不习惯其他人,“劳烦你在门外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是。”对方才插曲心有余悸的婢女,见马从薇阖上门,她才敢凝眉懊恼。
若是把人送丢了,她铁定得挨一顿好打。
好在只是意外,人没丢,垂首捂心,幸好没事。
马从薇说很快就是很快,没一会儿门再度打开,婢女看了眼她身后,您好了?
“好了,走吧。”
刚才的那些插曲,自有暗卫会将事情事无巨细地报上。
马从薇他们离开后,曹金硕问,“真是走太急,一时恍神跟丢了?”
暗卫点头,“她走到一条岔路,没看到那婢女便拐道走偏了。深入后发现迟迟未见人影,便立即跑了出来,从另一条路追上。”
按此人所说,确实就是一个小意外。
曹金硕摆手,“再去看看她走错的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万一留下什么东西,或是有其他的吊诡之处……就怕灯下黑。
“是。”俯首暗卫低头后撤离开。
彼时天已擦黑,一队人手正提着灯笼在寻找着什么。
曹府由内到外禁严,杯弓蛇影,知道内情的马从薇讥讽一笑。“还说心不虚,我不过是随便走走看看,他们就戒严了。”
曹府里他们的探子根本渗透不到内院,但据外院的暗探所言,昨夜的曹府风声鹤唳,并不太平。
马恒坐在驿站房间喝茶,“你也是,非得搞这一出,对方狗急跳墙了怎办。”
马从薇对好大爹冷言冷语,心火中烧,“您是没看到他们眼底对我们的杀意吗?”
经历过生死的人对杀心极其敏感,遑论她之经历尚在去岁,感觉未淡,她不会感受错的。
第547章 有尾巴
年纪和阅历摆在这儿,而且女儿还在跟前,马恒自然不会那么轻易被他人的情绪所牵动。
他淡定道:“知道啊,可他们又能怎样。”身家背景立在前头,曹金硕一寒门出身,他妄想倾覆世家,无异于蜉蝣撼树。
马从薇没自家老父亲这般自信,世家虽好,但也有掣肘。
尾大不掉之际,冗枝便会被舍弃。
相安无事时,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真涉及了家族的利益,即便是一族之长都要化为大树底下的肥料——以身殉族。
“他们能做的事情可就多了,身边三教九流之数增多,有时候不用自己亲自动手,自有猫猫狗狗上阵。”曹金硕是不能直接降罪处死他们,可其他人呢?
万一路过什么地方,牵涉进什么是非,更离谱些,就是好好走在路上忽然有一疯病男子持刀乱砍人呢。
马从薇的假设有些过于具体,老父亲被硬控了一瞬。“外出一趟,你见识倒是开阔了些许。”
阳谋暂休,阴谋难止。
马恒没心思喝茶了,“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扈二郎登了中间岛,曹四紧跟其后,算算日子,他们应该返程了吧。
视线给到自己的乖女儿,马恒招招手,马从薇板着脸走近。
作甚?
只见马恒从袖中掏出一袋银钱,鼓囊囊的,相当敦实。“拿着这个,去外面走走看看,你初到流城喜欢热闹,这无可指摘。”
马从薇一看这破烂钱袋子就知道是老父亲的私房钱,“您怎么还能攒下私房钱?”
“诶,这么大了怎么还乱讲话。那藏着掖着的才叫私房钱,我这儿是在你母亲眼皮子底下攒下来的。”光明正大的,这叫积蓄才对。
老父亲有前科,总喜欢买些没用的东西,尤其那些赝品古玩。常常被骗。
母亲本想着个人爱好,小打小闹也无妨,买个开心图一乐,这钱倒也花得值。
就是吧,后来有一个团伙专门给老父亲下套,当时定金都给出去了,就差尾款。若不是家里巨财挪用需得过母亲那关,后头的损失还不定会多大呢。
上万两的金额,差不多是他们家账上的所有活钱。
其实但凡老父亲冷静些,就能知道这东西不能买。
活钱一旦抽空,家里开支便会出现短暂的问题。
可身处骗局的时候,人是很难获得理智的。就这样,事情以损失八百两定金为结果,期间那伙人也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那以后,老父亲的钱袋子就一缩再缩,母亲也没再松过口。
用母亲的话来说,不管钱的人永远不知道钱有多难赚。
“花钱大手大脚,今后必有殃灾。元娘,你也引以为戒。”是的,犯错的是父亲,最后还是落到了子女教育的点上。
马从薇的情绪来源是,从那一天起,她的零花钱也折了一半。
现在看着老父亲敦实的钱袋子,马从薇抱臂坐在一旁,没有接下。“有收入才能有积蓄,您收入哪来的?”她和弟弟都攒不下钱,他是怎么做到的。
马恒心梗一下,“我想办法赚的不行吗?”
“什么途径?”
“当然是给你娘端茶倒水什么的,这还要问。”钱袋子丢给身侧之人,“都是辛苦钱你懂么。”
八百两的窟窿不是流水填缝,水过无痕,他是要还的。
妻子说,不还不长记性,那他就只能通过体力劳动来补偿家里的损失。
说多了都是泪,马大人衣袖一甩,两手背在身后无语望天。
马从薇不在乎老父亲的无语,“那您就这么给我啦?”
老父亲不言。
“您确定不是让我代买什么商周古玉吧?”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马从薇不怕戳老父亲的心肺,直愣愣地问道。
老父亲继续不语。
淡定的马从薇颠了颠钱袋子,“那我出去咯,回来给您带好吃的。”
随着脚步声的消失,马恒从另一只衣袖里掏出一个更鲜亮的荷包。
那只都是碎银,所以看上去敦实有分量。
这个都是银票,更便携好带。
孩子大了不好糊弄,这些私房钱不好好藏起来,到时候还真不好说。
马从薇带着香拂以及几个护卫一离开驿站,身后便跟了几条明显的尾巴。
香拂微笑地指着前方,“那里有金铺,女郎我们去那里看看。”
声音变弱,“后头有不少人,要甩掉吗?”
马从薇点点头,“好啊。”
就这样,在连续逛了几家店铺后,身后的尾巴就只剩下一条。
绸缎庄内,马从薇在包房里看货,东西一一铺展开,有些东西真是流光溢彩,一看就知道是好货。
“这个这个这个,我都要了。再换些新鲜的过来,我要暗沉些的料子,赠与亲长。”
服侍马从薇的女娘笑着点头,“那我去楼下库房里拿些好东西,请女郎稍候。”
“去吧,我且等着就是。”
人一离开,马从薇直接站到窗边往街区看去,人流不少,一时半会儿分不清哪个是‘尾巴’。
香拂站在马从薇右侧,目光不断在人流中穿梭,“这些人实力不俗,怎么甩也甩不掉,可能是那人的人。”流城知府曹金硕,除了他没别人。
“不要妄下定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万一是其他人,她们这样想当然只会腹背受敌。
马从薇收回视线,坐回原处,手指敲打着茶几桌面,她幽幽道:“等会儿去热闹的地方看看。”瓦肆闹巷,届时能化被动为主动。
第548章 亲妹妹
“二郎你别乱动!”东方七娘在警告扈通明,“这些海货煮不熟是会腹泻的。”
时间回到前几天,他们一行人刚刚登岛,彼时曹四尚未赶来的时候。
白禾子野外生存经验丰富,可山里无海,对于这些海货她和扈通明都得听过来人的。手指点点扈通明的肩膀,让他安分点,东西不按规矩来,是很容易吃死人的。
没使上劲的手指扈通明哪能感受到什么力道,白禾子无奈给了对方一锤。
这够有劲了吧。
扈二郎扭头对应上白禾子这威压带有寒芒的眼神,想要搅动铁锅的手顿了顿。
他辩解道:“哪有在乱动,是帮他们做饭来着。”做饭的时候不是要搅搅搅吗?这不搅弄翻炒一下,感觉差了点什么。
翻炒需要通过搅动来使食物受热均匀,东方七娘摇头,炖煮只需要汤水加得足够就好了。
“你一边去,别打搅别人做饭。”原本还挺喜欢的少年,相处久了什么滤镜都散了。
天下弟弟一个样,就是都调皮找打。
饭食做好后,一行人回到石屋里用饭。三个人围坐在一块,一个爱说话,一个不爱说话,一个不能说话。
奇怪的组合在一起用餐,反而有一种和谐之感。
期间扈通明小嘴叭叭地问了不少事情,东方七娘择有营养的话题来回答。
那些关于小鱼小虾,植被特产什么的,通通被她抛诸脑后。
饭吃到一半,东方七娘这边有仆妇过来传话,她没有避开众人,“让他们过来。”
五个字,让神情恹恹的白禾子一键精神了起来。
怎么了?
东方七娘放下手里的碗筷,头偏向白禾子一边,“中间岛的势力分为几大支,东方氏占一份,岛上的游商个人独行势单力薄,所以他们想要做长久的买卖,便要学会择群而居。
也因此,有的人会特地找上门,说自己想要加入东方其下。”
扈通明脑瓜子用过饭后冷静不少,“但官府的人应该也不愿意看到你们做大。”让豪族和富商参与不仅仅是吃下海外的市场,更是在大俞官场上让这些人分担一些责任,必要时推几个替死鬼出去,或许崇州还能风平浪静。
如果有人坐大,势力重组,崇州官府既要防备京都上意,又要提防下面反噬,这就不合理了。
“是的。”东方七娘将面前的食物都推到白禾子和扈通明面前,她已经吃饱了,他们慢用。“我们每家能拉拢的游商都是有定量的。超出这个数额,便会有天价罚单出现。”
为了一介游商,还是为了一整个家族的利益,众人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东方氏近几年所能合作的游商数量逐年降低,由原先的三百已经降到了一百八。”差不多近半,“刚刚有人过来同我说,新一年的定量出来了,只有一百五。”
真正的半成之数,一损再损。
白禾子有些按捺不住,开始手上比划了两个动作,后来觉得不对,对方看不懂。
她取出炭笔和小册,迅速写了几个字——为何会有如此大的波动,来了新人?
东方七娘双手纠结在身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没有,没有其他的势力过来。只是另外几家多了一点份额,算内部重组。”
她纠结自然是感受到了不对的地方,东方七娘语气冷肃,“其实我也想不明白,他们究竟能达成什么协议,能让官府把他们当成自己人来看。”
怕东方势大,所以削弱,那那些逐年增加的氏族呢?是否已经完全进入了官府的阵营之中。
若都没有,当前的一切都是官府故意挑拨,让他们自相残杀,然后官府坐收渔翁之利……
疑云密布的当下,除了崇州官场里沆瀣一气的那群人,谁也不会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东方七娘在中间岛的时日并不短,甚至可以说是自它成立以来,东方家族加入后,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掌权人。
期间她不是没有和其他氏族沟通过,但都没有什么效果。
东方氏不易被掣肘,其他的那些不是。
他们讳莫如深,明显很多事情都不能同她露白。
白禾子手上的炭笔在小册子上戳了好几个痕迹,她有很多疑惑,可一时间,竟不知该先问哪个。
笔迹潦草,涂涂改改,白禾子也乱得很。
扈通明没想那么多,“那刚才是谁要过来?”
东方七娘莞尔一笑,石屋外清脆的声音似风铃作响,荡漾人心。“姐姐,你来也不知会我一声,害得八娘一通好找。”
东方八娘是如今中间岛的掌权人,她这段时间都在岛上奔波,家里的很多消息她收到的时候都过时了。
匆匆知晓姐姐会来,先是去到岸边,结果岸边没人。
后来追去市场,结果市场里的人也说他们走了。
最后的最后,才是这里。
像春天一样张扬明媚的女孩,披着披风昂首阔步走进石屋,视线一定,她就看到了自己想念的姐姐。
东方八娘立即上前半蹲着拥住对方,“久未归家,姐姐是不是想我了,所以才登岛来找我。”
脸部贴着姐姐的臂膀,反正她是很想念姐姐的。
东方七娘摸摸八娘的脊背,“那你再看看呢?”
八娘暗觉不对,视线偷偷转到一旁,桌子旁竟然还有两个人。
信中只写了姐姐会过来,没说还有客人。
方才心中欢愉过盛,她一时间也没能察觉到。
八面玲珑的东方八娘不知尴尬为何,对着白禾子就是一通热络,“这位姐姐英武不凡,我从未见过,姐姐好,我是八娘,是这个姐姐的亲妹妹。”
说到‘这个姐姐’,八娘两手食指还共同指向了东方七娘,七娘眼底沁着笑意,将八娘的手挡下。“还有呢!”昂了昂下巴,这里还有位小郎君呢。
东方八娘视线给到扈通明,少年清隽,姿容不俗,就是身上有股不太安分的味道,和她的有点像哦。
双手抱拳,东方八娘江湖气十足,语气却甜美,“郎君安好,八娘这厢有礼了。”
第549章 缉盗匪
突然杀出来的东方八娘让扈通明倍感好奇,他的目光在八娘刚刚出现之时,便已经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活泼明媚,言语亲昵,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邻家妹妹,和扈二想象中雷厉风行的掌权人形象大相径庭。
见过了沉稳内敛的东方七娘,此时的东方八娘看着是真…不显山不露水。
是的,不显山不露水!
东方家族的人又不是傻子,不可能派出一个没有手段的人来中间岛讨生活。
毕竟她的手底下还管着不少人,单凭她在一众姊妹里能杀出重围,得到掌权人这个身份,就代表着她绝对不简单。
扈通明勾起唇角,同样自我介绍起来,“扈二,这是我表姊,她姓白。”
不等白禾子说什么,东方八娘对白禾子热情道:“那便是白姐姐,白姐姐好。”
白禾子淡笑点头,你好。
七娘在八娘耳畔耳语了两句,八娘看着白禾子的眼神则变了变。
没有太多惊疑诧异,有的只是对其苦疾的了然——口不能言,原来如此。
“刚才他们说有人在你那里闹事,是怎么回事?”
七娘话题转得丝滑,八娘接得也快。
起身坐在两位姐姐中间,她一左一右地照顾着看着她们,眸光狡黠,“不是闹事,是有人来求东方氏将他们收入麾下保护。”原定要离开的人不仅没有离开,还带着好一些人过来,说只想留在东方氏这里。
八娘和他们说的很清楚,这些事情不是她能决定的,也不是东方氏能掺和的。
她让他们与其和她歪缠,不如早点寻个东家步入正轨。
“说了也说不听,后来有人传你来了,我在找您,他们也顺着路线一起找过来了。”在路口碰上,那群人还冲她横眉冷对呢。
七娘刚才就知道了大概,不然也不会说‘让他们过来’。
眼下让八娘再说一遍,是说给白禾子他们听的。
扈通明问,“裁减不是第一次发生,那这是他们第一次找你们吗?”
八娘忽得正视了一番扈通明,她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语气沉了下来,原本明媚的脸顿时变得阴鸷狡黠。
“是。”完全不同的声线,完全不同性格的两个人。
如果刚才那个是朝阳,那现在这个更真实的人,就是九渊之下的幽水——寒意沁人,让人不得不敛下眉睫,避其锋芒。
“他们发现了一些事情,觉得我太年轻,只想和上一任掌权人说话。”余光里的姐姐毫无反应,八娘向姐姐那边歪了歪头,面容极限贴近,“是不是上一任掌权人同他们说了什么,才会如此不信我?”
“好好说话。”姐姐发话了。
八娘慢慢收起邪肆的气息,声线又开始明快起来。“行!”
芙蓉春衫荡漾,八娘双手一摊,也很无奈。“我让他们有什么事跟我说,他们不高兴说,我肯定也不能强迫他们吧。又要避开眼线,又要让他们和姐姐会合,那我就只能把人气过来了。”
吵架吵过来的,肯定不是预谋。
反正走到这里的时候,盯梢的探子都少了一大半。
“妹妹做得怎么样?”八娘像一只亟需夸奖的傲娇小猫,肩膀轻晃,心境畅快。
“做得好!”七娘替她整理了下发钗,“那让人进来说话吧。”
得到姐姐夸奖的八娘双手抱臂,乐在其中,想到那些人不信任她,她忽而问道:“我是不是要回避?”
白禾子招呼着扈通明,她率先起身,是他们都得藏一藏。
只信任东方七娘,他们这些外人俨然是比八娘还要不靠谱的存在。
扈通明接收到指令立即起身,不用东方七娘多说,三个人就已经到内室里的原木屏风后坐着。
八娘提着一盘糕点就坐,挨着白禾子的一侧,还向她献美食。白姐姐吃不吃?
白禾子觉得八娘太可爱了,轻轻摇头,她摸了摸肚子,已经吃饱了,八娘吃吧。
八娘转过头对扈二礼貌性挑了挑眉,你吃不吃?
手里的盘子都没递过去,真就是礼节性的关心。
扈二点头,直接伸手去拿,他没吃饱,所以他吃。
外间的人还在收拾碗筷,因着外面的声音,两个人顺利解决了这盘糕点。
就是糕点一股脑吃多了有点噎人,八娘自己在那里消化,右手边忽然出现了一个红彤彤的果子。
扈通明朝东方八娘这边递了递,没有水,吃点果子压一压糕点。
东方八娘犹疑地摊开手,红色的果子就这么落在了她的掌心。女孩有些纠结,不是什么酸果子,烂果子吧,能吃不?
嗓子里的东西如鲠在喉,东方八娘心一横直接塞进嘴角嚼嚼嚼,诶,甜的,还是纯甜!!
眼睛一亮,好吃欸。
还有么?
扈通明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荷包里没有钱,全是红色的果子。
给东方八娘抓一把,剩下的他递给白禾子,白禾子冷漠摇头,这果子她在山里都要吃吐了,出来就不吃了哈。
白禾子不要,扈二也没想着给身边那个爱吃的人。
塞进怀里,他等会儿自己吃。
东方八娘吃着果子重新审视这个人,看起来傻傻的,其实不然,看起来傲慢,其实温柔细致,本以为这人会因为她的区别对待而记仇,但他也没有……竟然是个正常人。
八娘咽下口中的清甜,崇州很少有这么正常的男子了。
果然是困在一隅久了,基础都成了高标准的存在。
果子吃完后,外间的声音也逐渐嘈杂了起来。
白禾子姿态不羁地坐在屏风后,她闭上双眼,全情投入外间的热闹。
旁人听不真切,她倒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对方开口第一句,“请女郎救命,请女郎救我合家之性命。”窸窸窣窣跪下一片人,膝盖落地的“砰砰”声,似擂鼓敲击心脏,引起了剧烈的共振。
东方七娘没有开口说话,是她身边的随侍出言质问,“诸位何出此言?”
“启禀女郎,我们听到风声,官府要派兵出海来剿匪盗!”他们本就在海上漂泊而居,大多数都不是俞朝人,若在剿匪前找不到坚实的靠山做背书,后面便是被打成水匪海盗,也不会有人来救他们的。
“不对。”女侍沉着冷静,“你们这么多人都没找到新东家吗?”
一般来说新东家挑剔是常有的事,被裁减的人肯定也不是队伍里最核心的成员。他们挑挑拣拣收一些,但不会乌泱泱的一片舍弃这么多人。
人便是财,这些游商质量是参差不齐,可聚沙成塔,他们不可能放着钱财不赚,如此挑剔。
第550章 记账本
缉盗匪的事情在前,不收裁减游商在后,其中关联根本不用仔细琢磨,这是故意把人往死路上逼。
不是其他的大客商不收,是上命指令,不允许他们收!
这句话扈通明也听清楚了,同白禾子隐晦对视,他们是要毁尸灭迹不成。
中间岛的事迟早会炸,可如果没有了人,便不会调查出什么东西。剩下的那些游商被豪族掌控着,他们有靠山有保底,自然也不会想着去冒险举报。
釜底抽薪,不过是上面那那些人给他们自己留的一条后路罢了。
扈通明和白禾子神色不虞,而东方八娘还一口一个清甜的红果子,这些事情她第一次听,可也没什么太多惊诧的表情。
其实那些人想要处理这些最底层的游商是有一定逻辑在的,这些人没有什么巨大的商业价值,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相反,如果有足够的利益在前推动,这些游商甚至会直接反水,将他们的底完全透给其他人。
与其到时候受这些不安定因素干扰,不如自己提前解决掉。
干脆果决,也够狠。
一个接一个的果子对应着外间一句接一句的救命之言,吃到后面,东方八娘手一空,竟然直接吃完了。
然而,外面的事情才刚发展到高潮。
“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如今我们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为首的中年男子卷发淡眸,对着东方七娘就是一个头抢地的大动作。“我不奢求自己能平安离开,但求女郎将我妻儿带走。”
磕头的闷声不比那跪声轻多少,东方七娘在上首看得直皱眉。
“不必如此,这压根不是我愿不愿意的事。”明人不说暗话,东方七娘坦言,“如果可以,我会保你们,但……我个人能力微小,东方氏在中间岛的地位也逐年下降,有些事情你们自己心里也清楚。”
即便她有心,有时候上面不答应,她有心做也是做不成的。
而且有句话她没说,谁都知道斩草要除根,放走他们的妻儿无异于给那些人留有祸患,若当事人走不了,那他们的家人肯定也得留下命来。
走投无路的游商哪管那么多,听到东方七娘口一松,他们立即给出第二个重磅筹码。
这种行为,更像是获取信任后的证据交接。
东方七娘看见他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东西用布头紧紧裹住,瞅着像是书册的形状。“这是?”
为首之人一字一句道:“是我这些年和中间岛的往来账册。”
后面的人几乎人手一本,都是他们用自己的记录方式,所记载下的交易往来。
东方七娘看了看,登岛前货品数量价值几何明确在册,登岛后官方抽成,对接客商成契金额也一清二楚。
这是正常交易的记载,除此之外,还有官方在大混乱时期随意克扣的商船货品,成船成船的直接没收,黑心烂肺程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大混乱时期东方七娘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时候还是她上面的姐姐在处理这些事情。
她只记得那个时候,姐姐们晚上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书房的灯火照亮了无数个漆黑的夜晚。
忙。
很忙!
她们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事情步入正轨的时候,她上来了。
“你们怎么会想着记录这些?”最早的一笔交易记录,当时的中间岛甚至还未成立,他们是直接入市交易的。
很多人不识字,记录的东西都是按照自己想象力然后画的图像。
不难懂,但也不好辨认。
一位年长的老人憨笑挠头,“这不是听说正经商人都得学会记账么,怕对方不认账,也怕自己算错账。”通通记下来,脑子不好使的时候看这些也能有个出处。
东方七娘眼眸暗了暗,他们拿自己当商人,那些人却只把他们当劳工。
后面的抽成与契书,抽成越来越多,契书的价格也压得越来越低。
而这些事情,东方七娘不是没听说过。
她按照外面的价格收,其他人还道她坏了规矩,让她压到同样的价格,如此才不算错。
她没办法,东方氏不可能和所有人为敌,价格压了压,结果这些人还是觉得她有良心。
不过是矮子里拔高个,但这些人就是觉得她好。
“挺好的,这些我收下了。你们的人,现在就去动身让他们过来,多的东西就不要带了,我们等会儿就走。”东西多了,能带的人就少了。
如果是以前,东方七娘对于这些是碰也不敢碰。
偏今时不同往日,而今有京都扈氏给东方氏撑腰,他们东方氏也是在为扈氏做事。眼下即便是崇州知府来了,那曹金硕也是不敢和京都权贵硬碰硬的。
听到东方家的人这么说,堂下跪一片的人眼睛都亮了,夜晚繁星不过如此,众人大眼瞪小眼,似乎在确认方才的话是不是自己耳背,听错了。
确认无误后,东方七娘示意他们赶紧动身。
“过时不候。”
明明是十分冷情的话,在这些人耳中宛若天籁。
一群人乌泱泱地进来,又乌泱泱地离开。
只是和进来时的愁云惨淡相比,此刻的众人似乎重新找到了活着的希望。
人散了大半,为首的中年男子最后一个离开,离开之际,他对着东方七娘认真道:“东方娘子,你们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主家。”你们——历任东方氏中间岛掌权人。
东方七娘翻着桌子旁的账册,眼睛都没抬,“我没记错的话,你只跟过东方氏。”只有一个,无从比较,哪来的最好。
“而且,八娘也算吗?”八娘可是新的掌权人。
中年男子迷茫了一下,东方八娘?
跌宕起伏的回答,“算……吗?”
第551章 打听下
这回答让内室里的扈通明忍不住闷笑了一下,身侧的眼眸似冷箭袭来,扈二郎立即正色,仿佛刚才发笑的人并非自己。
但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憋住。
为了赔罪,他笑着将自己怀里的果子通通献了出去。勿怪勿怪,纯属爱笑,并非嘲笑。
对于扈二这不成立的理由,八娘看在果子的面子上,撇开视线当看不见。
三个人各有心思地坐在内室,东方润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白禾子心不在焉,东方潇吃着果子翻白眼,以及扈二郎难以压制的嘴角。
人进来后,东方八娘立即凑到姐姐身边,“姐姐啊,你怎么能拿妹妹出来说嘴呢,我难道不是你最爱的妹妹了吗?”
惯于冷幽默的东方七娘正经回道:“好像有待考究。”最爱这词儿,是需要时间的验证的。
接连受挫的东方八娘叉着腰气鼓鼓地走到墙角自己面壁,她的年纪和扈通明一般大,只是掌权人的名头让人不得不故作老成几分,其实本质上就是个喜欢被姐姐夸奖的小女孩。
白禾子见这么可爱的八娘,她比划着动作,这么乖的妹妹你不要我可要收走咯。
很神奇,一直看不懂白禾子动作的东方润,关于妹妹的事情就一通百通了。“那可不行!”
八娘还未转过身,不清楚两个姐姐在争抢自己。只是停止面壁的时候,扈二的神情便不耐了起来。
感觉自己错过大事件的八娘问道:“刚刚姐姐说什么不行?我错过了什么??”
闪亮的双眸不停扑闪,似乎期待姐姐们开口同她说一说。
东方七娘肯定不会说的,她情绪内敛,一向不喜欢透露出自己的喜恶。
而白禾子想说,却开不了口。提笔想要写下来,身后的扈二立即催促道:“咱们要不看看账册吧?”
东方润眼睛一亮,对扈二的建议表示强烈的赞同。“虽然这些东西在没有印证的情况下没什么大用,可一旦找到官府那边的账册进行核对,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先过目一遍,后面看到了类似的就能及时确认。”
口条极顺的姐姐引起了八娘的关注,有猫腻欸。
但姐姐不想说,她肯定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贴贴白姐姐,谢谢白姐姐关照我,八娘万分感激!
四个人就着这些东西看起来,期间八娘也给白禾子他们带来了别的消息。说到后面八娘颇为感慨,“缉拿盗匪的事情我并不清楚,毕竟我们在中间岛的身份就是收购这些海货的客商。”
商便是商,不是能和官府平起平坐的官。
加之东方氏有不和那些人同流合污的底气,他们自然也不会事事陈情给她们。
“其实……东方氏早就想抽身中间岛的事情了,早年是为了获取讯息,不让自己被人蒙在鼓里。近几年知道他们具体的所作所为,欲离开而不得。”泥足深陷,不是不能走,是必须要舍下岛上的一切来做决断。
东方氏有刮骨疗毒的决心和底蕴,岛上的游商离了他们便再难找到下家。
八娘说起这些,不是为了撇清家族和中间岛的关系,也不是说东方氏有多善良、多无辜。
她只是想要谢谢他们。“你们能来,我们心怀感激。”
如果没有京都扈氏做背景,刚才来求情的人,他们可能一个都带不走。
这些话说出来八娘自然有她的心思在,可观察这两个自称来自京都扈氏的人,一个心不在焉,一个只关注账本。
扈二郎觉得他就是一个听任安排的小喽啰,什么感谢不感谢的,轮不到他这个牌面的人认下。
禾子:我又不姓扈,不能代表京都扈氏接收这些情感吧,应该也不关我的事。专心看账本,早点结束行程,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到谢依水身边。
八娘媚眼抛给瞎子看,在沉默了半晌后,扈二茫然抬头,“啊?”
东方潇耸耸肩,“没什么。”
而后东方潇带着几个人去了各大客商的地盘上游览,真就是游览,带着人直接大喇喇地走到人家门口的领域。
顶着后头建筑里一群人的目光,东方八娘有模有样地介绍着,话里带过一堆姓氏,“崇州林氏、崇州望族卜氏……”
几近于挑衅的行为,同样引起了对方的好奇。
“那东方潇潇身后的是什么人?”有管事问手底下的人。
下属手搭凉棚远眺,“好像是东方润。”东方七娘!
给下属一个暴栗,下属捂着脑门“哎呦”喊痛不已。
“我能不认识东方七娘吗,眼珠子往旁边转转,那两个人是谁?东方氏掌权人前任和继任同时接待,管事心中暗道不对。
白禾子和扈通明身上的衣衫制式明显和岛上之人不同,岛上的人需要干活,所以不可能会有大袖衣袍,便是上面的管事,哪怕主家,都是会穿更为便利的窄袖简服。
衣裳花色也不会如此鲜亮。
看看东方家的女郎,她们一红一白,也是干净利落得紧。
所以他早就看到了队伍里明显不同的两人,可不是不知道么,他总不能乱说吧。
“跟上去看看,机灵着点。”
如此,她们每经过一个地盘就会带走一堆视线。
期间他们麾下的游商看到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心中的好奇心大盛。有人脑子活,离开热闹的地方回到游商聚居的角落,他们去问东方旗下的游商。
刚才从东方氏那边出来的中年男子回到家,一推开鬼声连天的房门,妻女便同时看向他。
二人下意识地盯着他的神情,见看不出什么,床边的妻子才起身上前小声询问。“如何?”
女儿乖乖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发呆,见父亲进来了也只是甜甜一笑,并没有太多话语。
女孩年纪不大,五六岁的稚童模样,头上的总角还绑着母亲为她束的红头绳。
小小一只缩在阴暗的屋子角落,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怎不开门?”房子小便没有窗,一般都是开门透亮借光。
第552章 逃离时
“我见光心如鼓擂,躁动不已,宝珠见我情况不对,便将门关上了。”
宝珠是他们的女儿,甜美可爱,细腻亲人。
自男人带着东西出门后,妻子就浑身无力,倍感戚惶。宝珠关心母亲,阖上门避开外面的视线,让母亲好好休息。
宝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她屈膝蹲坐,手上还有几颗珍珠。“爹爹我在养珍珠。”
是在玩来着。
小孩子听大人说珍珠是海里养出来的,得了大颗的珠子,能卖好多钱。
他们家好像有点穷,索性自己手里也有珍珠,她试试看宝珠能不能养出好珍珠。
男人名唤卓科,其实在老家的本名是莫克卓,但这里的人觉得拗口,常常反过来卓科卓科的叫着。
他也不在乎这些,名字称谓罢了,在他看来,能让人知道自己是谁的名字就算好名字。
故在大俞,他的名字就是卓科。
视线的角落,在女儿身边还有一小盆水,水里还有几颗自己送给她的异形珍珠。手上的是圆滚滚的好珍珠,异形珠沉在水中,女儿似乎是期待静水打磨珍珠,让这些也变成更值钱的圆珠。
女儿尚小,不明白他们处境之艰难。
她看到家里窘迫,便觉得有钱便能万事足。
男人惭愧地走到女儿身边摸摸她的头,“宝珠真好,以后若是能养出珍珠,你便是万珠之王了。”
“好难听的名字。”万珠之王。
感动不已的老父亲被迫停止感动:“……”啊,这样吗。
妻子又是害怕又想笑,左右脑互搏之下,落回床畔,扶额头痛。
男人见状坐到床架的一角,他拥住自己的妻子,而后在妻子的耳畔低语几声。
随着母亲的压声惊讶,宝珠看到母亲惊喜不已,母亲还问道:“真的?一起吗?”
男人点点头,“不要打草惊蛇,准备好必要的东西,衣衫钱财,其余的就原处放着。不必心疼那些,我们活着才是最好的。”
女人当然知道这些道理,她从笼箱里掏出三个包袱,两大一小。
“你这是……”早就想着走了。
当然了,命都快没了还不想着跑吗?
最后的后路不过是大家散是满天星,同时航行。真被那些人打成盗匪,他们这些人便是谁运气好谁能有条活路。
总归,是不能坐以待毙的。
眼下能跟着东方家族的人一起走,那便更好了。
“走吧。”女人突然就生龙活虎了起来,她挎着自己的包袱以及女儿的包袱,一左一右,又把宝珠夹在咯吱窝处。
出发出发,即刻出发。
宝珠感觉天旋地转一阵,自己就换了个动作姿势。
听见母亲说离开,宝珠问,“宝珠非得用这样的姿态离开吗?”不能让宝珠再体面些么。
手里的珍珠还挂着水,“阿娘,我的宝贝还没拿呢。”
阿娘:“我的已经拿了。”对,她没有什么遗漏的了。
卓科将宝珠放下,然后接过妻子身上的包袱,“你放松些,对外就说我们跟了东方氏入境大俞。”这种说法算是签了卖身契,去做人家家仆的。
女人点点头,扭头看到宝珠不知道从哪取出一件麻衣,然后将自己的宝贝一点一点放过去,仔细打包。
轻巧的包袱在父母的关注下形成,宝珠动作很快,并没有耽误太久。
正经挎在身上,宝珠淡定走到门口,“宝珠就位。”
夫妇俩相视一笑,同时蹲下在宝珠的侧脸,一左一右亲了个香甜。
门一打开,自己的老友便站在门口同一家三口大眼瞪小眼。
“卓科,你们要去哪儿?”
女人笑道:“东方家收下我们,我们、”
话未说完,老友替他们圆下去,“你们要跟东方氏入境大俞。”
女人笑容一瞬僵硬,她扯扯丈夫的衣袖,示意卓科说话。
卓科点点头,“是的,你怎么知道?”
老友让开位置,示意他们往外看。那些东方氏被裁减下来的人都背着行囊往外走,每个人的口中说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理由——要跟着东方氏入境,去做仆役。
所有人用同一个借口,东方氏根本就吃不下这么多人。
上百号奴仆,这是要打造什么固若金汤的坚墙堡垒。
老友拉着卓科走到一边,他盯着卓科问道:“你们不是被卖了吧?”贩卖人口,若人身上再无利用价值,人就是最后的可利用资产。
老友在林家客商旗下做事,他的技术以及逢迎的情商十分到位,所以他大概率不会有事。因而底层的很多流言都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
大难临头,卓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何给老友提醒。
摇头说自己不是后,老友并没有放下心。“其实我有跟林家的人说把你要过来,他们一开始答应得好好的,后面又含糊其词,我怕你伤心,才没有跟你说。”
“但我找了另一家,那边的人说多给些钱,便能给你一个名额。”老友掏出一个钱袋子,里头都是大俞的银票。“这是我的积蓄,你再补上一点便能留下了。不要走,外头太危险了,登别人的船总是不比自己有船要好的。”
他们是游商,走周边,遍历四方。虽说中间岛抽成狠,可给了钱性命就有保障,海上的盗匪也不敢过来作乱。
花钱买平安,在他看来不算出格。
在外头赚了金山银山总是会被盯上的,在这里上交一部分,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出去的时候还能说自己是俞朝人。
如此,在外头游走,尤其那些小国境内,他们便更安全了。
总而言之,还是赚的。
卓科不赚钱,是因为近几年他只在附近收收海货,不去他国境内做生意。
但凡卓科以他先前的莽劲去做事,肯定能大杀四方,赚他个盆满钵满。
目光扫过卓科的妻儿,如果没有成家,卓科也不会陷入这样的窘境,可他自己没有妻儿,日子囫囵过着也没有多开心。
叹一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能就是单纯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离开,让自己孤身一人留在这儿。
卓科看着他雷手里的钱袋子,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过来说这些,钱却是真的。
收下钱,卓科道:“我帮你保管,若有意外,去东方氏找我。”
轻声叮嘱几句话,他雷肢体僵硬,不敢信那些消息存在,可这么多人要走,缉拿底层人的事情肯定是真的。
他不算底层,此次尚且无虞。
那这些人走了之后呢,谁又是新的底层?
第553章 来人了
他雷没说太多,点点头,钱财身外物,他有的是。
卓科说以后可以去找他,他雷没多想,他们自身难保,怎么可能还有余力来帮助他。
忽然,卓科福至心灵,“你想跟我们一起走么?”
他雷十分震撼,“你愿意让我跟着你们一家人一起走?”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卓科忽略这些再说了几句,他雷说他有,而且他还知道林氏和游商的往来账簿藏在哪儿,还有林氏和官府的往来凭证。
脑子混沌非常,他雷意识到,那两个跟着东方氏的人——是来查案的,目的地就是中间岛。
背靠真正的官府,他雷有一个想法,若能立功,他是不是就能取得大俞户籍。
取得户籍,他就可以在大俞娶妻生子,安度一生了。
届时自己是大俞人,出海行商也不用再过中间岛被压榨了。是的,就是无情的压榨行为。
人的思想改变,不用什么花言巧语,陈明利弊,当事人自有一套说法。
“不,我不走。”
下定决心的他雷告知了卓科他的想法,卓科木着脸听完。“确定?”这很危险。
“我不确定,但我很兴奋,我应该是对的。”海上讨生活的人都清楚,危机和收益往往能成正比。若此事能成,他的人生便会迈入新的篇章。
他雷跟卓科迅速沟通完,卓科过来的时候面色平和,看不出什么异常。
只是妻子对他十分熟悉,一看他僵硬的手部动作就知道他被惊着了。这麻木固定的姿势,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没变。
他雷目送着这一家三口走远,有人看到他心情不错,过来问他打听出什么。他直接道:“他邀请我加入他们家。”
觉得他雷在胡言乱语的某人:“……”你开心就好。
收拾好行囊的人成群结队地往东方氏的大船方向走去,东方七娘说马上就走,那他们在码头附近会合准没错。
卓科一家三口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大家聚集在一起气氛和缓,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笑意。
有认识他的人看到他,还会积极的同他打招呼。
卓科和人点头示意,脸上也透着几分轻松。
妻子抱着女儿,宝珠管顾四周,乌泱泱一片人,她问:“娘亲,是开市了吗?”
岛上生活不算乏味,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会有市集,岸上的小商贩会登岛售卖东西,他们也能尽情购物。
宝珠记得,自己有很多宝贝都是爹娘从市集上给她换来的。
人很多的时候就是有市集,宝珠一直都记得。
母亲摇摇头,“今天不是,但如果上岸了,我和你阿爹带你去真正的市集上转转。”不是大俞人很难过关入境,想要入境钱财和担保人都得准备充分,不然就是私潜者。
俞朝官府的律法——凡入境大俞无官府凭证之番邦者,即刻遣返出境。若不服,任凭官衙处置。
说是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可真进了官衙的监牢,最后的结果大多不如人意。
不过没关系,东方氏的娘子她都见过,即便冷情如东方八娘,她也没有苛责过手底下的合作商。
是的,她们称他们为合作商,而不是手下或奴仆。
她如是想,若真成了东方家的奴仆,那他们应该也有出门的自由吧。
宝珠喜欢市集,喜欢热闹,喜欢人气。
女孩贪婪地用目光收集人群百相,视线挪到更远处,她指着一艘巨大的商船问,“那个,是来带宝珠和爹娘走的吗?”
指尖落点之处,一艘规制远超一般商船的巨船映入眼帘。
卓科耳聪目明,也关注着女儿这边。听到她稚言稚语,一开始卓科是笑着的,笑到女儿提及大船到访,他脸上的喜意直接一瞬消失。
超绝变脸的背后是卓科敏锐的危机直觉,他拍拍妻子,“你和宝珠躲在人群后,我去去就来。”
妻子没反应过来卓科要去哪儿,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觉得那艘船可能不对劲。抱着女儿下意识躲在人群后,她强制调整自己的呼吸,示意自己放松些。
宝珠不明所以,但还是沉默着搂住了母亲的脖颈。
“阿娘,你好像有些冷。”
“我不冷,宝珠冷吗?”其实是有些血液逆流,身体微凉,但她不可能在女儿面前露怯。
宝珠将脸贴在母亲的面颊处,“宝珠暖着呢,也给娘亲暖一暖。”
卓科过来传信的时候,白禾子他们已经提前收到了曹四准备登岛的消息。
不过对于卓科的机敏,东方八娘表示接受,“多谢你的提醒,我们自有方法应对。你们且在哪里等一会儿,待我们会完这位客人,便能出发离开。”
这次卓科离开的时候,是八娘身边的女侍亲自送他到室外。
不止是言语感谢,实质上的感谢也有。
“这就不必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一句话的事,哪里能得得到奖赏。
女侍气质沉静,举止大气,“有心就好,世上难得有心人。”码头人不少,他反应最快,来得最早,这份关切和行动力值得奖赏。
卓科有心打听那艘船上的人,“敢问…那船上的人是官府的人吗?”
女侍没有出声回答,她眨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女侍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卓科也清楚,这节骨眼除了官府的人,不可能会有人能有这么大的排场。
令东方氏都讳莫如深的人……
卓科灵光一动,是和缉拿海上盗匪指令有直接关联的人!!
为什么一定要接待完这位客人再走,因为他们的命运很有可能系在那人身上。
思绪联通后,卓科陷入了更深的担忧,那会不会以失败而告终呢?
第554章 少年意
前路未卜,尤其在不清楚两个陌生人背景的前提下,卓科有这种想法实属正常。
回到人群里,部分人已然反应过来了。
那小撮人里,一部分往回跑,还有一部分看到他姗姗来迟,便过来询问他的意见。
他和那些人说了几句关键的,便回到了自己妻女的身边。
一家人靠在一起,宛若茫茫大海上的一片孤舟,浪急风涌,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即将靠岸的大船上,曹正看着前头岸边乌泱乌泱的一堆人,他心情冷漠,“不是说了不要兴师动众吗?怎么还有那么多人!”
他一贯低调,这么多人他是会极不自在的。
下属都没来得及两眼一黑,认命道:“并没有提前告知岛上领事。”所以这些人跟他们这艘船不存在任何关系。
曹正脸更黑了,竟然不是来接他的。
“那他们接谁?”
下属机械地动了动脖子,狭长的眼一眯,看得更细致些。那些人都背着家小物什,一家人整整齐齐。“可能是要离开吧。”
神对话并不需要补充细节,每个人都得到自己想要的即可。
曹正一手拍在凭栏上,“谁准这么多人随意离开?”缉拿盗匪的队伍已经集结,只待明日便能肃清中间岛内外。
此时大批人口外流,那他的提议岂不是成了笑话。
下属并不知道谁准这些人离开,但如此情形应该和最近来到崇州的那两人脱不了干系。
可那两个人他也惹不起,毕竟郎君也得友好奉迎。
低下头,“可能是他们自己吧。”
曹正一脚将人踹开,下属顺着轨迹圆润地离开了曹正的视线。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反应,上下两人仿佛都对自己的行为表示深深的认可。
石屋内,东方八娘站在门口看着屋外的众人。
她亲自出面让这些人暂时离开石屋地盘,等会儿曹正便要过来了,他们聚在这里可能会被迁怒。
扈通明百无聊赖,也站在东方潇潇的身边和她一同处理这些事情。
说是帮忙,其实话都没说过一句。
扈二:她也没说啊,都是下面的人去办的。
手下一堆人,哪还用主子嘹着嗓子亲力亲为。
二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大片的天光,幸好室内因为幽暗时常燃烛,故里头的两位整理东西的时候不需要摸黑。
七娘手上动作极快,一看平日里就有干活,行动麻利,指尖灵活,一本账册没多久便被她们用油纸包扎好。
东西隐秘,涉及的事情也关键,包书这活儿也就她们自己才能干。
东方潇潇和扈通明去抚慰室外众人,定他们的心神。内间就剩下白禾子以及东方润,外加这两人的随侍。
四个人流水线作业,成果显着。
扈通明不是不愿意干活,他其实是被赶出去的。
帮忙不成反添乱,如此丢人的事情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多说。
两手背在身后,扈通明忽略外面那些游商好奇打量的视线,“你为何管自己叫东方潇啊?”不是潇潇吗?
一开始他们都没注意,是后头她让人去做事,手里的令牌背面注的潇潇十分显眼,他们才恍然,此人名唤东方潇潇。
区别于七娘的单字,她是四字本名。
东方潇潇只管自己叫东方潇,“家中姐妹自我开始以二字取名,我不喜欢这样。”轮到她这儿就是两个字,感觉和姐姐们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叫一个字的感觉都很霸气威武,两个字……和姐姐们的完全不一样,内涵境界差了十万八千里。反正她是这么想的。
总归现在中间岛她说了算话,她管自己叫什么别人只有听从的份儿。
家里嘛,那就回家了再说。
“你问这些干嘛?”对于这个和自己年岁相当的少年,东方潇感观很差,看起来没什么本事还来办这么大的事。
她质疑他的存在,质疑他的才智手段,也质疑他的武学。
扈通明听出来东方潇的不耐,“你忮忌我啊?”直指核心。
“是。”东方潇明人不说暗话,“这不行吗?”
这破世道有问题,这破制度有问题,这破烂不堪的三纲五常有天大的问题。她不爽,这有问题吗?!
女子一改姐姐面前的柔软,恢复了她本来的性情。
桀骜邪肆,淡漠无情。“若在外头,你这样的人我看都不带看一眼。”
三个字,瞧不上。
眼神下压,睨看身侧之人。“那你说说,你有什么长处。”
扈通明思来想去,最后憋出一个,“身无长物。”不能说自己只会跑,绝对会被对方笑话死的。
若是在他人面前,他还敢自信说自己有个好姐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身价飞升,沾了姐姐的荣光也并不丢人。
可在东方潇这里,他就是说不出口。
东方潇自信叉腰,她就说呢,真的什么都不会。
外头的人群散去,护卫过来传话,“船已靠岸,他们正在向这边走来。不出一刻钟,便会抵达此间。”
东方潇正色起来很有一种睥睨天下,万事尽在掌股间的气势。
扈通明偷瞄了她好几眼,最后被人瞪了回来。
“不要想着临时抱佛脚了,我之技艺你是学不来的。”略略略,女子做完鬼脸后离开,身影逐渐消失在扈二的眼前。
扈二捂着心口感受着它的跳动,很正常,这应该不是心动吧。
白禾子走路悄无声息,此时扈通明还望着前方空地愣神,她借着他的视线寻觅一些异常。
看啥呢,这么认真。
身侧的一张大脸给扈二吓一大跳,“诶呦,我嘞个表姐欸。”
白禾子给了他一下,手中动作虚影无数。你别想着跟人干架,不说人家有多忙,就你这小身板,能打得过东方八娘吗。
刚才就东方潇和他站在一块,此时人暂时离开,扈二看的自然是八娘远去的身影。
白禾子不习武,但常年历练出的危机嗅觉,能让她一眼校准对方的危险等级。
谢依水是极度危险,东方八娘是危险,扈二……一脚就能踢飞。
壁垒分明,简洁易懂,故白禾子警告扈二不要去挑衅危险人物。
第555章 竟直言
扈二在白禾子耳畔小声念了一句,视线还盯着内侍的东方润她们。
虽然他很小声,但万一人家耳聪目明真的能听到呢。
“表姐,我感觉八娘很不一样,我好像有点喜欢她。”
白禾子惊诧地皱起眉头,你会不会感觉错了,错把紧张当心动。
她在山里野猎的时候,就经常对着那些膘肥体壮的猎物心动。有时候吧,心动和心动也是不一样的。
了然的白禾子,是不是觉得掌权人的身份很酷,那你是喜欢权势,不是那个人。
扈二会意白禾子的两种可能,前者他陷入思考,后者他直接丢到海里喂大鱼。
可是我紧张什么?
白禾子:不造啊,笨笨的人是会时不时瞎紧张的。
扈某某:……
禁止人身攻击。
情窦初开四个字放在少年身上总是会逸散着一种浪漫之感,白禾子也没有很打压扈二,她拍拍对方的臂膀,喜欢就学着放下,不喜欢就追,如此便能在你的情感经历里添一些酸酸辣辣。
白禾子笑得诡异,关键时刻扈通明看不明白,“表姐你的笑像猛虎示好。”暗藏玄机。
顿时,白禾子笑得更夸张了。
回去我要跟你姐姐说哈哈哈哈哈,这太神奇了哈哈哈哈哈哈。
七娘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言笑晏晏的温馨场面。
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甚至还能笑得出来。不愧是来自京都的人,这份底蕴就是不一般。
扈二看到东方润,后撤半步,手上戳了戳白禾子,你可别露馅啊。
白禾子不理他,她都不能说话,难道还手写八卦供人传阅啊。
口述是八卦,手写就是造谣了。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东方润示意借一步说话,好让人将证据都腾挪出去。
白禾子随着对方的动作一起挪步,同时还取出小册子,她认真写道:“就是想着赶紧办完这些事,想赶在天子寿之前回家,毕竟过不久扈大人的婚期便提上日程了。”
东方润忽然想起,“是了,扈大人也是今岁成婚,我没记错的话,是秋天吧?”
白禾子点头,是的,初秋微凉,正正好。
那你呢?
白禾子引出真正的话题。
东方七娘懵了一下,她看向随侍,好像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随时低声道:“六月上。”
白禾子惊愕一瞬,这么紧,甚至比扈大人的还要早。
你对这个婚事不满意么?白禾子问的直白,一如她的眼睛,永远澄澈透明,不藏阴谋。
东方润知道白禾子是担忧她被逼出嫁,不是的。
摇摇头,“我远嫁望州徐氏,徐氏同我舅家也是姻亲,这门亲事是我舅母给我寻的,应当是极好的。”总归要远嫁,要成婚,能在能力范围内择其优她已经很高兴了。
真的高兴吗?
那怎么会连婚期都记不住。
白禾子拉住她的手,想说她应该为自己争取一下,可思绪翻涌,她给不出东方七娘一条光明的前路。
悔婚,不嫁,然后呢?然后做什么。而且世家大族利益相连,即便她给对方指出一条明路,东方七娘也不一定敢走。
想到什么,白禾子快速写道:那你成婚之后要做什么?
东方润不解,什么叫成婚后有什么打算。
白禾子还想再说,结果被急匆匆跑回来的八娘给打断。“人来了。”
举目看去,曹正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不远处。
白禾子拍拍对方的手,有时间跟你细说,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东方润对此无不可,或许……她已经猜到了白禾子想要说什么。但她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毕竟自己的身后还有许许多多的姐妹。
曹正昂首阔步走近,他对着扈通明热情道:“二郎!!”
扈通明站在原处不动,等着对方上前。
“四郎你怎在这儿?”扈二倒打一耙,将对方要问出的话噎在了对方的唇齿间。
扈二学着谢依水的气质,懒懒看向来人,“你不会是跟着我出行吧。”跟着出行算委婉说辞,本质上问——是否是跟踪。
曹正两手一摊,“那你可冤枉我了,我是来帮县令做事的。恰巧知道二郎也在,所以才先过来打个招呼。”
扈二身后还有三位女郎,曹正也礼仪俱全地逐一问候。
“原来如此,那四郎便忙去吧,我和姐姐们要先回去了。”
油盐不进的扈二让曹四恨得牙痒痒,偏这人动不得,更恨了。
几个人就站在门口说话,没人说要进去,大家就通通在日头下罚站。
“二郎,你们走没问题,但那些游商可不能跟你们一起走。”曹正笑着给出结论。
当事人笑不及眼底,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了起来。“凡事都要讲规矩,刚才我了解了一二,说是东方氏要将这些人收为奴仆,准备一起带入境。”
视线给到东方八娘,“大规模入境需要上报审批,哪怕是仆役,也得走正轨流程。你们东方氏是计划罔顾律法,凌驾于官衙之上吗?”
东方潇看着这人就笑不出来,“原来是我们喜欢罔顾律法,凌驾于官衙之上吗?回家八娘会好好问一问亲长,这些话是怎么个意思。”
针尖对麦芒,曹正眯着眼睛好好审视了一番东方潇,真带劲,不愧是东方氏新一任掌权人。
“这么不熟悉大俞律,你还是回家待着等着相夫教子吧。”
一句话戳中了历任东方女郎的痛点,能力再强又如何,还不是要嫁人的。
东方八娘面不改色,“郎君也恨嫁了么?恐怕不行呢,您连官身都没有,怕是赘不出什么名堂。”
东方氏自投入京都扈氏伊始,便是和崇州官场划了阵营准备对打。
本就要撕破脸,先一步晚一步,不会影响什么。
他说她们只能嫁人,她说他入赘都赘不明白。
二者杀伤力一般,但侮辱性都很到位。
有人拊掌出声,白禾子取出一块令牌,她无声震慑,京都扈氏扈大人私印,他们是奉命办案。
扈二搭配得当,适时解释,“四郎,那些人明面上收为仆役,其实是我们办案的相关人员。带回去是为了调查中间岛诸事,案情和律法之间,并没有任何冲突之处。”
扈通明水灵灵地说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曹正感觉自己要被这不按套路出招的京都扈氏给玩死了。
第556章 出险招
大俞官场盘根错节,哪个人出来做事不得拜拜当地的山头,会会本土的势力,这些人倒好,二话不说拿官阶来压人。
扈三娘所就任的水部司管的就是漕运诸事,虽说崇州这边,尤其海域之上,和京都差了十万八千里,也属天高皇帝远。
可在大俞没有明文设立口岸专管部司的情况下,这些东西还真就得由工部统一打理。
江河湖海,凡经济往来,皆在工部的办公职能里。扈三娘有心调查,即使被爆出来,也不会有人觉得她做事过分。
新人嘛,大不了说一句鲁莽,此事便也罢了。
新官上任一般好拿捏,毕竟根基不稳,而扈三娘既是新人,又让人拿捏不住。
曹正有片刻的福至心灵,他脑洞很大——会不会扈三娘的存在是南潜故意落在大俞朝堂上的一枚重要棋子。
为的,就是助他肃清朝堂,集中权力,好江山稳固。
来不及想更多,眼下扈二想要带走中间岛的上百号游商,他肯定不能让人走啊,这走了还得了。曹氏不会因为这几个游商而倾覆,但他的价值会在家中大打折扣。
“二郎,不是我不配合你们调查办案,中间岛归崇州汇同县管辖,你们若是想要借地侦办,是不是得过问一下汇同县县令呢?”曹正循循善诱,“不瞒二郎,近几日海上盗匪兴风作浪,让往来大俞的游商安全性大大降低。我此次出行,一是替父巡察,二便是帮助汇同县处理盗匪事宜。”
“我也不是阻挠你们办案,可凡事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你不让我把这事儿干出点成绩,我回家也是很难交差的。”
对方搬出曹金硕,扈通明自然不可能态度十分强硬的不给半分面子。
扈通明认真思索片刻,他的馊主意立马就来了。“那这样,让我表姐和他们先走,我同四郎去剿匪。你放心,我运气不错,咱们一起,此行必定顺利。”
曹正的目的是要那些人留下,而不是扈通明这个动不得的‘宝贝疙瘩’留下给自己当祖宗。
那些人一走,安全无虞,难免会被人煽动,造谣一些对他们不利的事情。
软的不行,曹正没办法,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面部肌肉抽动几下,曹正忍着怒火贴心道,“这样吧,二郎同他们在岛上住上几天,剿匪计划周全,不日就能功成身退。我带人去剿匪,顺利的话,到时候咱们一起上路。”
最后两个字被曹正声线压得有些模糊,听着不像是回家,更像是要送他们下黄泉。
在场的人没有三岁小儿,不会因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就被吓破了胆。
东方潇淡定上前,“剿匪事大,我们东方氏作为汇同镇的一员,更是责无旁贷。郎君放心,东方氏的郎君已经陪同县令大人赶往中间岛,届时出力剿匪,咱们拧成一股绳,绝对能一击必中。”
惊雷般的好消息在天空打了个响,白禾子下意识抬头,不对,是真的打雷了。
海上天气风云突变,时晴时雨,或静或狂,全看老天心情。
没一会儿雨滴便从天上砸了下来,地面原本裹挟着沙土的碎石路,一下子就变得深浅斑驳了起来。
他们几个人下意识后撤几步,躲进了石屋内。
曹正和他们呈对峙状态,面对着众人身姿颀长的站在院子中……淋雨。
本该是怒火对峙、针锋相对、刀光剑影的时刻,惊雷降下,天大的怒火也被这毁天灭地的雷雨给劈了个烟消云散。
来不及生气了,曹正再不走,这些人就要目睹他成为大俞第一落汤鸡了。
东方八娘作为石屋的话事人,自然不会让曹正进来。
冷眸示意对方请走,她就这么站在门口,大有他敢进来,她就敢踹他出去的架势。
刚才那句曹正都没来得及质问,什么叫东方氏的人绑了县令过来,他们东方氏做的这么绝,是不是不想在崇州混了?!
雨水斜打,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味道直接灌进了曹正的鼻腔。
风水蚀人,没一会儿当事人就鬼迷日眼地狼狈逃窜了起来。
东方潇捏紧拳头,刚才曹正那些话,阿姐就在这儿,简直就是直戳阿姐心肺。她不敢回头看姐姐,也不敢出声安慰什么。
她是新人,姐姐是旧人。
此时此刻,不管她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拳头被一阵暖意覆盖,东方潇错愕地看着姐姐给予自己温暖的那只大掌。
掌心温暖,骨节有力,或许她想错了,狭隘之人困于一隅,心宽之人何路不平。姐姐们,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强大。
白禾子不是见不得这些温情时刻,她给扈通明一个眼神:二郎啊,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来了,赌不赌?
扈二不善赌,但信任身边之人的判断。
点点头,有什么主意,尽管说吧。
白禾子勾着唇角提笔,笔墨之下,暴雨出逃计划俨然成型。
暴风雨时刻不宜出海,这是共识。可如果不珍惜这个机会,那就真得见点血,事情才会顺利。
趁阴云密布,暴雨狂风袭来,他们乘船靠岸。
干不干?
正规军棋逢对手,讲究礼仪手法,阳谋决断。
白禾子什么人,在山林里荒野求生的‘神’。没有人比她更懂阴恻恻、暗戳戳的好处。
东方七娘和八娘讨论了一会儿,结果通过后去岸边询问躲雨的众人,大家振臂一呼便直接上船扬帆。完全不用她们叮嘱或动员,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船已经往岸边驶去。
曹正赶到的时候还是满脸的不可置信,竟然…跑了!跑了?!!
不按套路出牌的一行人将曹正彻底困在了暴雨中心,待曹正追上人的时候,那上百号人早就消失在了汇同县之中。
东方氏有备而来,这些人一上岸便分散隐匿,再难捕捉。
第557章 事业心
沧海楼里扈通明正和白禾子收拾自己的行囊,来的时候简简单单,走的时候东西却多了起来。
下楼之后,曹正面无表情地让开位置,伸手做请。
扈通明答应他去流城一叙,彼时哪怕曹正已经知道了别院的骚动,他也无法再回去惩治那些人。
别院与曹氏根本孰轻孰重,不用衡量他都知道该选哪个。
临行前,东方磐携自己的兄弟姐妹来送扈二,挤挤挨挨一堆人,愣是把曹正给挤出了中心位。
车马半径之外的曹正冷眼旁观这一切,他心中暗道:待回去将这扈二给打发走,他有的是时间来收拾东方氏。
目前他找不到那些游商,但岸上又是他的地盘,虽然自己失了先机,可东方氏同时也不敢再有其他的动作。
这一局,算是打平。
扈二背后是扈三娘没错,可鞭长莫及的道理不用他说吧,扈二动不得,难道东方氏他也动不得?
想定后,曹正闭目养神,不再盯着那处不放。
曹正不再观察,他手底下的人可没有放过任何机会。
盯着扈二郎和东方氏的互动都要盯出花儿来了,愣是不将视线挪开半寸。
今日东方润也在为首的几个人里,她看着白禾子欲言又止,而白禾子淡淡微笑,不言其他。
那日她尚未说完的话,东方润原想着还有时间,总能知道。但后来归航的时候暴风雨,他们一边忙着控船,一边安置游商,最后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竟再没了说话的时机。
错过,东方润第一次享受到了十足的错过滋味。
不太好受,也让她重新审视了一番自己的性格。
扈通明是需要和这些人交流的人,他将一份手书和一块令牌交由东方磐,“令牌临时借给你们,见机行事。若他们威逼利诱,只管去信京都,我们有人手应援。”
手书是万金油,无非谢依水提前写的求援地方的话术。这东西给出去便是双方联结的证据,若扈氏反水抛弃东方氏,那东方氏便能用这份手书将扈氏呈于案前。
诚意给出去了,集结的队伍便自动消散了。
车马辚辚,七娘站在兄长身侧目送对方远走。
“七娘,你想问白娘子什么?”东方磐和她落在最后,二人慢慢走着,姿态娴雅。
“没有什么,不过是闲话之谈没个结果,想问问她后来如何。”
七娘一向稳重,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刚才那么多人,她于众人面前愁眉不展,肯定不是她说的那样。
可她不愿说,他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好说什么。
回到家中的东方润看着自己厢房里的待嫁物品出神,红红火火的一切落进她的眼眸,她竟只觉得喧闹。
阮常英进来的时候,东方润正摸着自己的嫁衣神思难辨。
“七娘,我来给你送信了。”阮常英将白禾子私下交给她的东西还予七娘,“临行前她的护卫来过东方府一趟,见了我,然后让我将这东西转交给你。”
当众给有点兴师动众,白禾子不在人前回复,那是因为她早就把自己想说的给写了下来。
特地给阮常英,说明信中大可能为女儿心事,东方氏的亲长也不好过问什么。
阮常英看到七娘眼眸亮了一下,灿若晨星。
“七娘,你认真告诉我,是不是不愿意成婚?”
东方润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自己今后能做什么,不是排斥所有。”迷茫和排斥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舅舅给她找的人家自是可靠的,但他人再可靠,东方润也不觉得比自己更让人安心。
就是在思考白禾子跟她说的话,成了亲之后,她没有了其他的后顾之忧,是否还能再做些什么。
手里的信封橙黄扎实,东方润晃了晃手上的东西,“这里可能会有答案。”
阮常英了然,而后便将空间还给了需要自处的人。
走出院落,夫君背对着月洞门站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信步追上,同人并肩。“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闷,怎八娘就和你们不一样。”
东方磐是这一辈里的话事人,和七娘八娘更是同胞兄妹。确切来说是同胞兄妹四人,中间还有个兄长一直云游未归。
其实,若不是求援(借钱)的书信一直从各地发来,他们还真不好确定人是否还好好活着。
东方磐两手背在身后,“二郎和八娘一般,但你真觉得活泼就是好?”那混不吝一朝离了家,便只把家里当钱庄。
不是借钱,就是拿钱,常年在外连个平安信都没有,简直混账。
阮常英瞥他一眼,你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去了?
自己把人派出去,现在又怪别人不着家,既要又要,太过分了吧。
东方磐觉得很冤枉啊,家里人让二郎去探探西南的底,又没说让他一去不归,天晓得是不是外头日子过得太好了,才舍不得回家。
阮常英捂着双耳走远,东方磐撇着嘴跟上,他拉着人的衣袖,“这难道也能怪我?”
院墙后的东方润彼时已经看完书信,此时的她容光焕发,“望州啊。”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望州利运左氏是扈大人的族亲,白禾子说若前路寂寞,可同左氏女郎有所往来,她们会让她忙碌起来。
折好书信,东方润将整份信笺都烧得一干二净。
眼下再看着这嫁衣,东方润竟然有点期待了起来。
新地盘新气象,没有崇州巨伞阴影,她应该能做得更多。
崇州的飞鸽抵达京都的时候,扈府之内唯有赵宛白在汇集信息。
她将东西整合后,凝练出主要内容,而后再手抄重点,“快马送给三姐。”
扈玄感坐在书房里,脑海里想到干劲十足的妻子,他开始思考一些自己从未想过的事情。
怀里的小儿咿咿呀呀,偶尔蹦出一两声耶娘,他问自己的好大儿,“事业心这东西,是不是人皆有之?”从三姐到自己的妻子,她们认真起来,真是别有一番光景。
好大儿不懂,吃着手指口水滴答,“咿咿哈哈。”
意料之中的回答,扈玄感点点头,“为父忘了,你是个傻的。”
儿:???
第558章 有鬼的
蓝晓县的几位官员还在和蓝晓县县令斡旋,彼时的谢依水已经带着谢氏的人赶到紫台同量今朝会合。
量今朝这两天也收到了紫台县县令的邀约,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推了过去。
他背后是承宣伯府以及镇国公府,紫台县县令自然不敢过来触他的霉头。真把对方惹急了,人回家随便告个状,县令觉得都不用安什么其他罪名,他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量今朝当然不会一有什么就回家哭诉找亲长,奈何旁人会如此想。
对方思维发散胡言乱语,量今朝是真的管不着。
见到谢依水,量今朝容光焕发地跟在谢依水身边,汇报自己走访调查的结果。
谢氏的人是以谢群山为首的几个老幼组合,谢邀不在列,来的是他的兄长,谢燮。
谢氏的几个子弟人高马大,身姿颀长,打远一瞧姿兰玉树,和世家子弟也没差。
甚至几位长者的姿态礼仪,比有的门户的不知道好上多少。
然,谢依水没有单独介绍,那便是此时门第不显,不用多言。
汇报的时候众人齐聚量今朝所住驿站的屋内,谢依水没有介绍谢氏子弟,也没有让人回避的意思,量今朝秒懂,这应该就是扈大人找的当地援手。
“紫台县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我走访城内外市集,发现近几日有不少农户都被阻绝在县城外,不得入内。”量今朝坐在谢依水身侧回话,桌畔就做了他们两个人。“据农户所言,道是有上官来访,县衙整肃城中,以求礼仪和体面。”
就是说,这些农户被县衙的上官嫌弃形容不佳,所以被排斥在了城门外。
但每日销售的东西是他们生存之根本,所以只能在城外折价出售,影响颇大。
谢依水无语凝噎,平日里治理民生不下苦功夫,临了人来了才抹面子添光,最后事情还得怪在她头上。
因为她来了才阻绝了百姓门的生路,影响了他们的日常。
三两日倒也还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待得长久些,民怨骤起,只会打她个猝不及防。
“你处理了么?”
量今朝挺起胸脯,“当然,我知道后当日便让他们开放城门,依照平日规矩往来,不得有失。”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室内的谢氏子弟站在谢依水的身后,立场明显,倒是让在场的其他人——量今朝有些压迫感。
量今朝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强制自己忽略那些大汉,敛眉低声道:“我还听说紫台县县令在急招英杰才子,想投大人所好。”
桃色八卦,量今朝不好太大声,谢依水倒无妨,“那他找到了吗?”
量今朝立即摇头,“不知。”他就是觉得紫台县县令歪点子不少,什么都能想得出来,具体实施,并不考究。毕竟大人也不会真的要那些人,所以他就当个八卦听一听。
两条消息打开量今朝的话匣子,后面的事情他循序渐进,汇报得愈发流畅。
除了城外的农户以及县衙的异动,他还发现城中宵禁十分的早,几户月户将出,城中便陷入一片寂静里。
起初他以为这又是县衙的猫腻,调查过后,是民众们自发的行为。
“什么理由?”
“说是怕鬼。”
“……”谢依水的无奈无语肉眼可见。
量今朝惭愧低头,他也没招了,反正问了人家就这么说,他想深入调查,这不是大人就来了吗。
“你们知道什么原因吗?”谢依水问的是谢氏子弟。
谢群山知道紫台宵禁严格,但他听说的是,“紫台三年内起了两场凶杀案,其中一起还是灭门惨案。百姓闻之俱惊,入夜后便令行规章,不复出行。”
其他人也说了自己知道的,整合信息——凶杀,月色,惊魂,找不到凶手,人人自危。
谢燮听着这些,他有不同的看法。“我听说的是凶手是县衙中人,百姓知道无法将其正法,便只能避其锋芒。”入夜闭户,让自身远离危险。
毕竟官不纠官,他们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死了那么多人对方仍旧能够逍遥法外,那就只能管好自己了。
“说说案情。”谢依水像个无情的审核机器,海量信息,她永远只按自己的逻辑在走。
谢燮顶着众人的目光磕绊说道:“被灭门的是一家五口,父母双亲,姐弟三人。其姐貌美被县令之子看……”
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弱,因为亲长的目光越来越炙热。
无形在说,你知道这么清楚,是不是你也有所参与?
谢燮下意识驳斥,“跟我没有关系,我就是这么一听。”
“听谁说的?”谢群山问话,他们都不知道的内情,四郎一个每日沉迷书卷的人怎会熟知。
自家人诘问,谢依水和量今朝也不好多说什么。二人尴尬饮茶一口,沉默对视。
谢燮很有兄长操守在身上,卖弟弟这种事还是挨了打之后才做的。
彼时谢燮已经被带下去养伤,谢群山回到室内替谢燮继续道:“八郎往日在县学交了一些狐朋狗友,酒肉之下,那些人吐露了这件事。醒酒后八郎再去问,他们只当八郎酒后脑中混沌,自己瞎编了这处戏码出来。”
倒打一耙更是引起了谢邀的好奇心,他私下里走动了不少地方,最后证实了这件事。
两起惨案关联之处皆在县令之子身上,他强抢民女,户不从,第一次误杀民女,第二次是那家人反抗剧烈,蓄意谋杀。
县令之子这称谓,谢依水向量今朝确认,“司有颜只有一个儿子对吧?”
量今朝自是背过这两处县令的履历背景,人口构成。
“没错!”老来得子,独生的一个金饽饽。
“这件事没有人上告吗?”谢依水看向谢群山。
谢群山低头,“灭门无亲友,初案不爱女。”机缘巧合之下,此事便不了了之。
或许有好心人想要上书揭发,可这些人都不是孤身游侠,身无牵挂,再浓烈的正义在家人安危面前都不值一提。
时间悄然流逝,当地的很多人其实自己都记不清为什么要那么早归家。
这情况就像是全城的人都患上了一种创伤性后遗症。
众人只知不能随意出行,而下意识的忘记了为何不能出行。麻痹自己,借以获取一定的安全感。
这件事说白了,若不是谢邀好奇心上来,他们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楚。
第559章 宵夜时
被紧急薅过来的谢邀此时跟眼前的兄长大眼瞪小眼,“四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好心跟你闲话谈心,不过就透露过一次消息,您就能把我给卖了。”
早知如此,当日他就应该将自己的嘴巴紧紧合上,好免受此次的无妄之灾。
他被急召,老父亲看到好大儿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抬手喂招。
说得好听是对打,可谢邀一个做儿子的真的敢和自个儿老爹打起来么。他敢,就是没打过人家,遗憾败北了。
谢燮脑袋上裹着白布头,形容脆弱,他指着自己的这副残躯,脑袋也晕了,腿脚暂时也走不了路了,你说我不够意思??你是人吗你。
谢邀看着谢燮这副惨样,“他这么稀罕你,怎么会对你动手。”
机灵的脑瓜转个不停,“是不是你自个儿脚下不稳,未打先摔,自己把自己给弄成这样了。”
谢群山脾气不好,但他这人有个毛病,对读书人喜爱有加。而谢燮是几位兄长里脑子最好用、最喜欢进学的一个,谢群山会对谢燮下手的概率几近于零。
谢燮瓮声瓮气道:“父亲避开人群想拍我来着,我脚下一时不慎,跌下了楼梯。”身上的伤不是挨打来的,是他倒霉,天意送来的。
不过扈大人不知道这些,他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晕倒了,故后来那些人看待他们谢氏子弟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
此时房中就他们兄弟二人,谢邀被喊过来是谢依水想知道一些关于那起案件的内情。只是他们讨论的事情太多,中途又不可能纯等着谢邀过来,眼下讨论到别的事情,谢邀就只能在这里和兄长唠唠嗑,打发打发时间。
谢燮头痛的睡不着,他看着百无聊赖的弟弟,开口问道:“八郎,能不能给我找本书来看。”
“不能。”谢邀就不爱听看书这词儿,犯忌讳。
再说了,病了就安心养伤,看书,看个屁的书还看书。
谢邀躺在矮榻上睁眼犯困,思绪迷糊间,谢燮还在坚持,“我真的睡不着,随便寻本经义来也行的。”
反正也没事可做,看书他会开心,倒不如做点自己会开心的事情。
谢邀从怀里一掏,将东西丢了过去。东西落在床榻被衾之上,谢燮定睛一观,喜不自胜,“《道德经》?”
谢燮本想说点什么,视线给过去,谢邀已经装睡过去了。
男人孜孜不倦地看起来,明明是看过不下百遍的东西,每一次看,他都感受到新的东西。
谢邀翻过身,翻身的同时不忘给床榻之人一个白眼。书呆子,这才是读书读傻了的人。
自觉不傻的某人终于收到护卫的传话,道扈大人有空见他了,问他是否方便。
来都来了,这还多此一举问方不方便。
硬生生被薅来的谢邀平等地恨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都故意发出一些动静,似在借机发泄自己的情绪。
半大少年心思纯野,倒也不是恶,但离烦人很近了。
彼时的谢依水刚让谢群山他们下去休息,后面的问话有她和量今朝在就行。
这案件如此辛秘,谢邀的调查肯定也是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谢依水认为,在谢群山面前谢邀是不会说真话的。
月上柳梢头,云行捧着夜宵上楼。
都是清汤寡水的面食,最荤的存在还是上面卧着的煎鸡蛋。
后厨是有不少饭菜的,但谢依水晚上不想吃过油过咸的东西,这样就很好。
刚才问了量今朝要不要吃,对方连连点头,似乎压根不在乎吃什么。“大人您别看我出身是这样,其实小时候我还在山上道观长住过一段时间。”
年幼时有过路‘神仙’批命,说他寿数不长,恐遭大难。若想寻得一线生机,便只能舍了家人,避世修行。
五岁离家,十三得归。八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影响一个人的行为习惯,以及三观养成。
谢依水提箸的手顿了顿,好耳熟的经历,熟读小说套路的人应该对这些桥段并不陌生。
量今朝误以为对方是怜悯他的悲惨遭遇,他解释了一下,“期间年节家人都有去看我,每逢我过生,父母亲也会去山上暂住,陪我度过生辰。”
如果和京都的富家子弟比,他的童年称得上流离凄苦,但和普通人比,他又何其幸福。
是非自在人心,苦与不苦其实也全在自己的一念间。
他觉得这是父母能做的最好,不希望他出事,舍不下也要忍耐不甘学着放手。
也只有如此之经历,他后来的人生才能飞速成长。
对于这一切,量今朝认为利大于弊,故能坦然言之。
当事人自己过得去谢依水自然不会多说什么,“那你在山上的时候是不是习得了惊世武学,然后又结识了不少豪杰,最后又遇到了很多奇遇?”
量今朝懵了一下,因为他不知道扈大人的脑回路是怎么拐到这上面来的。
犹豫再三,当事人开口,“我去的是道观,这些好像不该出现在道观吧。”强身健体肯定有,但惊世武学……真有的话早被开发用来维持道观了,哪里轮得到他捡漏。
至于豪杰、奇遇什么的,若真碰上了,他们反倒还要担心对方会不会引来什么灭门惨祸。
也庆幸没有吧,他才能平平安安长大。
谢依水累了一天的脑子最后转到了小说剧情上,反正套路就是这么个套路,她就这么一说,倒也不用放在心上。
“说的是,我估计是累蒙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随便糊弄几句,量今朝迟疑道:“若不然,今日就先到这里吧。”明日谢群山他们还要带他们去乡野走访,引荐一些熟人给他们认识。
事情接踵而至,养好精神才能事半功倍。
第560章 是厨娘
如今的谢依水看着户外月色也是能无条件换算时间了,掐指不过十一点半,这算什么夜深。
早些年她熬穿长夜都不是个事儿。
小碗汤面下肚,谢依水不困,她就是到后面有点精神不济,但现在肚子里有食物,她已经彻底缓过来了。
量今朝察言观色一流,“那就早点问完,早点结束吧。”不用谢依水多说,他自己就能驳斥自己的发言。
时隔大半日,当谢邀再度看到这位女郎的时候,他只能像只鹌鹑一样倾身俯首,尊其为上。
谢邀表面活泼,其实内心比谁都更看得懂形式。
“扈大人安好,嗯,这位大人也安好。”谢依水坐主座,谁官职高些一目了然。
云行让人桌面上的碗筷收下去,同时站在一侧给二人斟茶。女郎让谢郎君也就坐,她顺势也给对方倒了一盏。
暖气蒸腾,余烟袅袅。
谢邀目不旁视,盯着缭绕的薄烟发呆。
量今朝率先发问,“谢郎君说自己是在县学同窗口中听到此事,不知是哪位同窗?”司有颜的好大儿以前也是县学的学生,但常年驻守县学,占着茅坑不拉屎,司有颜估计也觉得难看,后头就没让他家耀祖去了。
是的,司有颜的独子名为耀祖,光宗耀祖之意。
谢依水听着这符合刻板印象的名字,眉头不经意的一挑,既是诧异,又仿佛是落定了什么东西。
谢邀和量今朝忙着对话,没人注意到谢依水的异动。
不过注意到了也没什么,大俞但凡有些底蕴的家族也都不轻易给孩子取名耀祖。名字承载着寄愿,过于宏大的主题,一般都是宠溺的前兆。
养儿若溺,离废也不远了。
谢邀没有半点要为同窗隐瞒的意思,那些人能酒后吐真言,难保不是家里有人和司有颜走得近。
说了几个本地大姓的名字出来,量今朝就着余墨认真写下这些名姓。
“方便说说谢郎君是如何调查得知的吗?”量今朝做起事来一板一眼,认真细致,完全不会让人因为他的年龄而轻视他的存在。
说起这个,谢邀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身子后仰几寸,仿佛在寻找一个安全的空间距离。
“能这么调查,无非走访,无非买卖。”都是基础调查手段,为官者应该都懂的。
谢依水冷眼看去,眼神威压,“节约时间,实话实说,具体内情我不会告知你父亲,这一点你放心。”
熊孩子有熊孩子的顾虑,谢依水做出保证,让他放宽心。
谢邀将信将疑地看着这位女郎,先前是客人他不好冒昧打量,如今近在眼前,倒是能看得更真切。
坊间对这位女官的说辞不下千百种,可近前一观,他自动就会将那些说辞给打成流言。
气质从容,眉宇冷峻,胸有丘壑,一看就是个要干大事的人。
这样的人,怎会是只知奉迎上意的小人。
得了谢依水的保证,谢邀回首看了看阖上的房门,然后压低音量道:“那两户人家,没死绝的早就搬出了紫台县,寻不到踪影。被灭门的那户,则近远亲共同疏理。”
所以不是无亲友,是怕惹祸上身,都学会了闭嘴。
“受害者这边找不出线索,我就想到了司耀祖会在什么场地碰到这两名女子。”谢邀很懂谈话心理,必要时刻还卖关子。
结果谢依水冷笑一声,他只能认命继续道:“最后我找到了花楼。”
量今朝笔墨之下的痕迹顿了顿,他确认一遍,“花楼?!”
“是的。”
瞥一眼谢依水,谢依水淡定得很,“继续。”
“第一个受害者是在花楼附近卖些脂粉用品的,她支了个小摊,专卖给花楼里的女子,因为每日进账不少,家里人便也没说什么。第二个是楼里的厨娘,就在楼里。”
因为场所的特殊性,这两个受害者身份一曝光之后,便有不少人对她们的行迹过往进行口诛笔伐。
仿佛她们之祸事,全因她们不洁身自好,所以才会大祸临头。
更难听的谢邀在二位大人面前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谢邀最后用“滔天罪恶被流言淹没”,向谢依水他们描述了当时的讨伐‘盛况’。
谢依水手里拈着茶杯,她端详茶杯上的雕刻纹路,多是福寿安康等吉言吉画,一看就寓意良好。
盯着杯身的同时,她指出谢邀话里的漏洞。“花楼这地界,生怕有人跑出去,故自由这一说就是不存在的事情。你说那第二个人是楼里的厨娘,这不对吧。”
这厨艺得好到什么地步,能让花楼担着风险养一个自由人在里面。
而且这人背后还有一个良好的家庭,但凡出点事儿,楼里都不得安生。
罪恶的地方存有良知?只怕是目的未成,虚与委蛇故意装装样子来的。
量今朝愣了一下,花楼,扈大人怎么会熟悉花楼的运作方式。不过她说的没错,花楼里的人,不管是楼里的娘子还是洒扫的仆妇,其身契都死死捏在花楼主人手里。
养一个能自由进出的人……这确实十分诡异。
谢邀点头,“我也觉得奇怪,可经过调查,事实就是如此。”
“具体内情呢?”量今朝觉得肯定得有个理由吧,“别说做饭好吃这一套,敷衍。”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问也问不出来,索性就没再探究下去。
人已经死了,那女子为什么能入花楼,或者说为什么她甘愿进去做厨娘一事,这还重要吗?
谢依水十分干脆地告诉他,“重要。”
“如果她的存在另有目的,那司耀祖杀人的动机可能存在另一种方向——谋杀。”桃色香艳,花楼的存在掩盖了犯罪的阴私腐烂,若那女子别有用心,说不准她死后的舆论都是一种厉害的掩饰手法。
谢邀还真没想那么多,他当初就单纯好奇司耀祖干了啥能让那些酒蒙子都讳莫如深。
他在紫台县上学,司耀祖的废物之名如雷贯耳,能让那些人提及这个名字缄默不已,多半是有大事隐匿。
百无聊赖查查八卦,谁知查出了两起凶杀案。
本以为到这儿就已经差不多了,现在说还有内情,那……他真的也有点被吓到了。
第561章 传话人
“这些事情是我穷尽手段(威逼利诱)楼里仆役奴婢,最后才得到的。他们说是司耀祖看到人长得不错,起了色心,故强抢民女。”
强抢民女,对方不从,失手杀了人。然后司有颜作为耀祖之父给耀祖扫清障碍,平了这些事。
“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不敢在老父亲面前说,一是他进了花楼,二是他不择手段。
这两个单拎哪个出去谢群山都能赏他一顿好打,同时谢邀祈求二位大人,“二位可千万别跟我老爹说这些,他年纪大了,受不得这些刺激。”
为父着想的好大儿恳切请求,他还补充道:“我没伤人,也没杀人。就是…吓吓他们而已。”
那些人什么三教九流之辈没见过,他不来点真功夫,对方是不会轻易开口的。
谢依水不关心父慈子孝的东西,她敲敲桌面,“所以花楼的鸨母也知道你查了这里?”
谢邀慌张片刻又忽然冷静思考一瞬,“不会吧,我都是把人提到房间问的。当然了,若按照大人所说,楼里眼线密布,不得自由,那可能早就暴露了。”
早就暴露了,谢依水双手抱臂,审视的意味十分明显。
那他们怎么不对谢邀下手?
他屡次三番调查案件内情,有意揭司家老底,按司有颜的做事风格,不可能放任不管啊。
其实是管了的,在谢邀不知道的时候,谢氏在紫台的商铺领域一缩再缩,收益大减。其谢氏旗下的店铺三五不时就会有人去捣乱。
不过他们在青州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这种商业环境,谢氏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的。
至于杀谢邀,给谢氏一个下马威。
他们找的刺客都没来得及近谢邀的身,就已经被他身边的护卫给拿下了。
谢群山知道这些刺杀,但他想的是幼子顽劣,时不时有人想杀他是正常的。谢邀在蓝晓就有一堆仇家,那过去拉拉仇恨,其实蛮正常的。
反正人没事也没死就成。他也没想太多。
真相大白后谢群山大彻大悟,“原来是这样!”不是京都脚下治安一般来着,是好大儿纯能惹事啊。
也怪他们习惯了在青州挑衅过活的日常,对于这些他们还真不觉得是个事儿。
既没死人,也无受伤。
有部分谢氏族人还觉得京都辖下民风淳朴,是他们有点水土不服来着。
这就是口碑,青州的口碑。
能在青州混出名堂的外乡人,放到九州任何地方都会如鱼得水的。
知道真相的老父亲最后还是和好大儿促膝长谈了一番,谢群山真没打他,是谢邀自己跪在一旁说了个完全。
按照谢依水的意思,她说,“我们不说你父亲也会知道的,与其通过别人的嘴告知,不如你认真请罪。”
谢氏有能力摆平这些事,故肯定不会觉得这些事情是麻烦。
现在要的就是谢邀的一个态度,那他给家人一个良好的认错态度就行。
果不其然,谢邀没挨打,就是自己跪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和谢燮两个卧龙凤雏凑在一起,一个是无罪自伤,一个是有错自损,最后都双双下不了地,真是实打实的——难兄难弟一对。
床上的谢燮看着半残的谢邀,他将《道德经》递过去,“八郎看书么?”
谢邀白了他一眼,然后又呆呆的看着窗外。
今天他们下乡走访,如此有趣之事,他竟然只能在屋子里养伤。
早知如此,他就不跪得这么瓷实了。
下乡的队伍粗略有十余人,兵戈傍身的一行人放到乡野显眼非常。
抵达乡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当地的百姓便循着他们的路线一路跟了过来。
谁说田间地头辽阔,轻易隐匿行踪。凡是有人的地方,尤其是村落,只要进了外人,不出几息村里的狗都得狂吠几声,以作震慑。
谢群山开头引路,谢依水和量今朝以及他们的护卫缀在队伍后头。
再后面稍远些,就是一些小萝卜头外加几个扛着锄头的农人。
量今朝对应着脑海里的图册,向谢依水解释说明:“苦河分两县,上下游两地各据一岸。北岸紫台,南岸蓝晓。”也就是说两处县城的版图,各有上下游地带,按理来说无人能垄断河流水源。
如此划分,主要便是避免两县之间的龃龉,导致事态升级。
按理来说?
谢依水眯着眼睛看过去,河流波光粼粼,水肥河阔,上游两岸村庄旱时为了自家农田会共同截留上游水源,以至于两县下游地带寸草不生。
下游的村长也不迁怒,就群殴上游的本县村落。
如此,南北岸虽然分属两地县衙,但比起属地管辖,上下游的趋势划分更得民心。
上下游南北两岸通婚,同县却不通婚,属世仇。
谢群山带他们来的是紫台县北岸下游的村庄,名为兴立村。对面便是昨日谢依水去过的村庄,村长便是滑不溜秋的武安。
南北隔河相望,这边一有动静,对面没过多久也就收到了。
武安在家里急得团团转,“你说有官员去了兴立村?属实?”
二狗这怎么敢保证,张口就是,“不知道属不属实,反正人是这么传话的。”南北通婚,亲戚也多。
渡河过来相告,他们便也能知晓些风吹草动。
二狗的田地就在苦河边上,两岸渡口附近。故有人过来传话,他第一个收到。
老村长跺一跺脚,“那人呢?你叫人过来同我细说啊。”自己说不明白,还不把人带过来。
二狗也同款跺脚,还加了一个动作,猛拍大腿。
“你不早说,人都回去吃晌午了。”
“……”老村长龇牙咧嘴一阵,最后气鼓鼓地甩袖离去。
不明所以的二狗见没自己什么事了,问村长家的武大哥,“那我回去下地去了。”
武大哥深吸一口气,“去叫人集合,还下地呢,你地里埋了金是么,天天往地里跑。”
日头不够晒,水退不下去,下地也就是去和泥巴。有功夫研究泥巴,不如想想怎么应付那些官员。
一年一度的审问又来了,不仔细着些,说不定谁又被下大狱了呢。
第562章 处理中
熟人带路,进村的规格和待遇则和昨日完全不同。
一路上少了很多村民的警惕打量,即使量今朝和谢依水身上的官服扎眼,村民恍惚看一眼,便继续做着自己手上的事儿。
兴立村村长就在他们身侧,天塌下来有村长顶着,他们倒是不怎么怕。
这村里姓武的村民不少,但更多的还是以姬为姓的农户。
村长名为姬有得,是的,就是朴实无华的‘有得’。
老村长头发花白,目测都是武安的上一代人。不过他精神矍铄,走在田间地头,看起来寿数能直接打五折。
八十能减到四十,主打一个精神年轻人。
最开始是谢群山在跟姬有得交谈,介绍一二过后,姬有得的视线便完全挪到了谢依水的身上。
他的打量没有太多的好奇,眸光逡巡,更多的还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滞涩之感。
怀念和遗憾并存,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某个友人。
“扈大人,量大人。”姬有得一一打过招呼,尤其是对着谢依水的时候,他的脊背弯得最低。
柔韧性拉满的老村长差点一揖到底,谢依水直接上手虚浮一二,打住打住,就到这儿吧。
再弯下去,她感觉自己在虐待老人。
旁人觉得谢依水是谦卑,只有谢某水本尊知晓,她是敬老。
姬有得的身后是村里的几个壮汉,外加他家里的儿子、子侄,一行十几人,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地里的好手。
一群人气势压迫地向堤坝处走去,两岸堤坝,他们北岸这边尚且完好。
去岁伤的是北岸,今年是南岸,轮着来的,损失都是差不多的程度。
他们没有回到村落闲谈,姬有得在谢群山的担保下,娓娓道来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
大致的内容没有偏差,无非有人看中了两岸的土地想要动用手段逼他们就范。他们不从,自有别的方法来折磨他们。
威逼利诱,千古不朽。
一套连招下来,其实他们村落内部就有过很多次的分化争斗。
有人无非觉得拿钱走人,赶紧了了这桩官司更好。有人是种地的好手,只对脚下的土地爱得深沉。
“然后呢?你们是怎么解决这些矛盾的?”谢依水御风而立,飘飘欲仙,鲜亮的官服套在她身上并没有让她变得世俗,反而还多了几分出尘的气质。
年迈的老人看着流水潺潺的河面,“然后我们出资买下了他们的土地,让他们滚蛋了。”
既然爱财,那便取之。
可取了之后,就不要后悔了。
解决了内部的矛盾,剩下的便是一致对外。
“苦河的事情发展到今日,便是我这个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人,都觉得不会再改变了。”姬有得两手背在身后,并无太多面对官员的戚惶。
活到这个寿数,他已经看开了很多事情。
年轻时憨笨惶恐,唯恐行差踏错;中年时老实本分,担忧祸及家人;老了老了,才真正的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扈大人,您接下这个案子,是想立功还是为民呢?”此话一出,量今朝脸上的笑意都淡了淡。
如此冒犯的话,若不是这个老头子来说,其他的人可能都要预定牢房一日游了。
官之威严不仅仅代表自身,更代表朝廷。
冒犯官员,说严重点治上藐视朝朝廷的罪名亦无不可。
“村长慎言。”谢群山在后面默默给对方打补丁。
明面上是让他慎言,实质就是让谢依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同这个老人计较。
谢依水让开一点位置,示意村长站到堤坝前沿来。量今朝见状连忙让开位置,给姬有得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们面前便是一览无余的苦河两岸,身处高地视野开阔。
谢依水指着大片大片的土地忽而问,“这里从前都是种的什么?”
姬有得抛出一个问题,谢依水回答的也是一个问题。
想不明白的村长眯着眼眸缓缓道:“麦、菽、稷。若四时顺利,天公作美,待到秋日这里便是入目金黄,遍地粮草。”
丰收的喜悦明明只在回忆里,可当他想到那时候的场景,他的眼角眉梢都是挂着一股浓浓的喜气。
仿佛,离秋天真的不远了。
“兴立村的村民种地是为了经济还是食物?”谢依水的问题有点似曾相识,敏锐的量今朝和谢氏子弟最先反应过来。
村长问她是要功绩还是民生,她反问对方种地是为了钱财还是口粮。
答案显而易见,都有。
所以她的答案也是,都要!
姬有得的阅历摆在这儿,再晦涩的东西经过八十年的风风雨雨,他总能在过往的人生里找到类似的问题和答案。
所以他简单想了想,便明白了谢依水的答案。
解决这起案件,她能在朝堂上更进一步,而百姓们也会过上安稳的生活。
有时候,功绩和民生,并不冲突。
忽然,他想到了因为这件事而丧命的人,有很微弱的一瞬间,姬有得在想,若是那个时候她来了就好了。
如果……
脸上布满皱纹的人失意笑笑,他立即将这些想法抛到苦河里去。
这世上哪有如果啊。
“谢郎君,把他们都叫过来吧。”姬有得对着苦河宣告他的选择,他决定相信这个人,这个…世上仅存的一位女官大人。
谢群山和姬有得十分默契,都不用具体解释什么,他交代下去,其余的谢氏子弟便立即动了起来。
最后谢依水回到了武安的家中,彼时的室内,聚齐了两岸四村的几处话事人。
谢依水说明来意,场面一时陷入沉寂。
有人提出质疑,“凭什么你就是可信的?万一你是那些人派来的走狗,我们这里将信任和底牌交出,反手你把我们给卖了,我们也没处说理去啊。”
“我不可信。”谢依水回应对方的话,“这世上除了和你们同生共死的人,谁都不可信!”
谢依水的认同给对方搞懵了,没见过这招啊他们。
这是干嘛呀。
第563章 无憾了
原本嘈杂的环境,在谢依水乱拳出招后,终于落了个清净。
室内是几位村长各据一角,集中看向谢依水。室外围着不少好手,显得他们带过来的护卫少的可怜。
如今形势倒转,村民底气更足,谢依水也并无慌张。
“我可不可信不能靠一两句话来证明,但这位。”谢依水指向姬有得村长,“他叫你们过来同我会面,你们信他吗?”
谢依水说明,不是她奢求他们的信任,是已经有人将信任和盘托出。
彼此之间不存在强势弱势,不过精诚合作,达到了和谐的程度。
搬出老村长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年纪最长,德望最高,在座的人里谁不叫他一声姬翁。
“你希望我们怎么做?”最年轻的一位中年男子开口,他两手互扣,神情不安,“事情拖延至如今局面,其实大家的生活已经很平静了。”
不过轮放一季庄稼,这点损失谋求和平,他觉得也还行。
姬有得冷眸射去,你小子说什么浑话,割肉喂鹰还和平?脑子都被苦河的水给顺手带走了吧,今天出门还忘记借脑子了。
老村长没说话,但眼神骂得很有水平。
大家读懂后,逐渐平了心底的质疑。
如果恢复原来的生活叫奢望,那现在的和平也不过是对方给他们掩饰的假象。
等工部的人疲软,等他们也逐渐陷入对方的陷阱里,到时候还有谁能救他们??
那人见形势不对,立即大声表明立场:“我尚年轻,什么都不懂,自然是看大家的意思。”总之,不掉队就行了。
没人再质疑后,量今朝代替谢依水发言,“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但眼前在你们面前的是我们工部水部司的扈大人。”
这前摇引来谢依水的侧目,说重点,别吹了。
量今朝咳了两下,引入正题,“两岸县衙不过是京都之上某些人的爪牙,不过驱赶几个县令,治标不治本,最为关键的,是引出幕后的人手。”
大家听的认真,量今朝说话的语速也渐快。几番强调,最后的核心思想不过是要上一出瓮中捉鳖的戏码。
“瓮中捉鳖?”
“瓮中捉鳖?!”
“瓮中捉鳖?!!”
三个村长强调重复,最后姬有得也无奈照做,“咋瓮中捉鳖啊?”
谢依水忽然笑了一下,“这就说回到最基本的信任问题上了。”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简单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要引出幕后之人,这良田千倾便是最好的诱饵了。
“我不同意。”武安听完之后连连摇头,什么叫把地契交给她啊,这太不靠谱了。眼下已经不是什么信任危机了,是偷家危机。“他们是暗地里谋夺田地,您倒好,明着拿啊。”
他们自己乖乖把土地奉上,届时出事儿了,他们还能找谁说理去。
“不靠谱不靠谱。”其他人有样学样,开始复读一切。
“既然这样,那我有必要说出我的第二种身份了。”
谢依水给量今朝一个眼神,对方会意。“你们尚且不知,户部尚书扈大人是我们大人之亲父,大人之决策必有朝堂以及扈尚书监督,一旦扈大人行为有瑕,那扈尚书也是会受大人牵连的。”
总结,谢依水爱惜羽毛,必不会舍大求小。
家里有位尚书老爹,权势财帛皆有,她不会谋夺这些土地,让自己平白染上污点。
但有人幽幽道:“这么大势力,就是夺了,咱们也只有回家哭的份吧。”
他们不就是打不过那些人,说不过那些人,外加权势也比不过那些人,才会每年自掘坟墓,自毁良田,用以平息祸乱。
谢依水摸摸头,示意量今朝继续。
“那就不得不说出大人的第三个身份了,当朝离王准王妃,今秋大婚,板上钉钉。”不论是前途还是归途,谢依水有进有退,拿他们的东西哪有拿皇家的东西爽啊。
比信任先来的,是谢依水一身的土豪气息。
当一个人权势过人的时候,众人只会觉得害怕,但当他的权势大到只能让人仰望且望尘莫及的时候,权势就是一个十足的优点。
也只有这样的人来插手这些事,他们才能拥有一个相对和平的结局。
剥开马甲之后的谢依水宛若天女降临,获得了众人热切的神情。
其实她还有第四个马甲——陛下近臣。
虽然南潜没说,但她惯会利用这些条件,必要时候吹吹牛南潜肯定不会骂她的。
马甲护体的谢依水就这么一声不吭的坐在那儿,众人就这么水灵灵地交出了他们手里的地契。
姬有得知道谢依水本可以直接问他要,若他前去游说,他们这些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也是会给的。可她没有,她把自己放在舆论中心,任由他们记住自己的脸。
如此坦荡,那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离开村庄的时候,他们差点十里相送,想给谢依水送回京都去。
谢依水抬手制止,她原本坐在马车车厢之中,见大家伙热情过盛,最后让车夫停下车马,站了出来。
漫天霞光作配,她身上的官服不再明媚,幽暗之中众人只记得这张认真而又诚恳的脸朝他们鞠了一躬。
众人在下面慌乱不已,受不起啊受不起。
谢依水举着木匣声音洪亮,“乡亲们等我好消息,待九月秋来,金黄遍地,我与大家共迎喜秋。”
明明是不落地的官方说辞,围观的众人却听得火热。
他们听到她说,乡亲。
乡亲们……
姬有得挥着手让她赶紧走,这场子再热下去,谁也走不了了。
谢依水冲他点点头,而后转身进入车厢。
身影消失时,老村长眼眶里的热泪缓缓流下。
这么尊贵的贵人管他们叫乡亲,如此接地气之热络,便是活了八十年的他也不曾见过。
而且,她是不是还向他们鞠躬了?不行不行,他也给她磕一个。
如是想便如是做,然,大家看到老村长脚都软了,立即架着人赶紧回家。
架着老村长的壮汉还道:“早说您身子骨跟不住我背您啊,年纪这么大还这么不知根底,这回去咱们咋跟阿奶交代啊。”
姬有得宛若烤猪一般被几个人架着走,他看着烟绯蒸腾的天际,忽而道:“死而无憾了。”
第564章 笑纳之
蓝晓县驿站之中,谢依水对着县令莞尔一笑,“路大人安好,近来去苦河边转了转,发现蓝晓真是人杰地灵,美不胜收啊。”
下游堤溃在前,百姓闲耕在后,哪有什么美景美人,这女子是敲打他不会做官呢。
路忘忧还有什么好说的,先磕为敬,闷响震天。
“路大人这是做什么,蓝晓不是我的辖区,我也不是你的上官。不过区区一工部员外郎,不值一提。”
路忘忧头都大了,什么叫不归你管,你来都来了,难道还是专程路过看他来了?
水部司专管漕运诸事,苦河在他境内,连年出事,他身为更是县令责无旁贷。
在行政方面谢依水是管不着他,但河域受损,影响各路往来,他知道他肯定不会被轻飘飘的揭过的。
此时驿站内就只剩下几位官员和几个护卫,护卫都是扈府带出来的,保密性拉满。
谢依水亲自扶起路忘忧,“诶,陆大人何须惶恐,其实我们都是一路人啊。”
路忘忧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什么意思,她也姓路?路和扈难道还是通假字??
此路非彼路,谢依水将人扶起来后,将桌子上的木匣打开予路忘忧瞧。
过目一下,地契二字十分乍眼。
一匣子的地契,所着地界还是蓝晓县境内。
电光火石之中,路忘忧福至心灵,“这,这这是,苦河附近的良田。”现在都在这一个匣子里了。
虽说这东西还要过契改名字,但他们是官员,改不改,怎么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最重要的关节打通了,将这玩意儿交上去,他的前程也就稳了。
“一路人?”路忘忧疑惑发问,真的是一艘船上的病友?
路忘忧想过这位是来恐吓他的,想过是来逼供他的,但示好,这又是什么套路?
这女子背后站着不少人,那肯定就不是投入那人门下,既不是同行之人,那就是诱人的陷阱。
说不准是想通过他的手,挖出他们背后的大人物。
想定,路忘忧身上多了一层坚定的气质。仿佛金玉加身,他也不改其志。
见过好人坚定,第一次见搞事情的人这么顽强,仿佛她才是那个坏人。
谢依水抽抽嘴角,将东西合上,“这是我的。”
既然说她是,那她便是吧。
路忘忧眉头一挑,他没听错吧?她说她要这些良田。
“告诉你背后的人,我大婚在即,看上了不少好东西,让他给我警醒着点。”别抢东西抢到她这里来了,分不清大小王。
路忘忧狐疑地盯着谢依水,什么意思?黑吃灰啊?
三两步上前,挡唇轻声,另一只手指了指工部的其他人,“这么大声,没事吗?”
谢依水冷笑一瞬,其余之人纷纷垂首。
令行禁止,这有什么好说的。
路忘忧感觉怪怪的,平常的逻辑放到这里有点通又有点不通。因为他不清楚女人的脑回路是啥,会不会真的因为意气和喜好而做这些事。
她说她想要,以她的身份因此信手拈来的得到。娇蛮之下,警告他们皮紧着些,别犯到她手上。
这……姑且也能算作示好了。
“大人,方便问一下这些您是怎么拿到的?”路忘忧谄媚不已,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量今朝憋笑不已,腮帮子都受尽了苦楚。
引蛇出洞,瓮中捉鳖,计划老套,奈何布局的人有新意啊。
加上谢依水没和官场的人打过交道,下面的人也不清楚她是什么路子。
过真亦假,过假则虚,但就是这种半真半假最易让人深信不疑。
一个爱财的贵女,说不通。可这个人是大俞唯一的女官,能醉心权势的人不爱慕虚荣?这更说不通。
然后这些人就会结合她的出身、她的成长经历,外加一些语焉不详的话,自动衔接上所有的不自然之处。
如此,便成了。
怪是怪了点,管用就成。
“抢啊,你不知道吗?”谢依水流里流气,耸肩一摊,手部还在画圆。“和知礼之人谈礼,同野蛮之人谈暴力,为官之道,为人之道,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呀。”
后面那句话直接让量今朝收了笑,偷瞄一下,余光里和自己并排的诸位官员,也逐渐正色了起来。
确实是朴实无华的简语,路忘忧侧重于‘野蛮’,他们感受的是谢依水圆融的生存智慧。
不绝对刚正,不绝对纯直,但绝对管用。
万事利好大用为上,什么礼义规矩,都顶不住上下一句,正中我心。
就像现在,她大喇喇说自己的私心,毁坏自己的声名,为的就是解决这起案件,还两岸村民一片安居乐业。
这是做实事之人才会有的态度,量今朝不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人,但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类人。
如果说每一个读书人的目的是为了做官,那每一个为官之人的初心,便是成为这样的理想官员。
胸怀大爱,为国为民,坚守本心,弹性作为。
比坏人更坏,比好人更好,谢依水的出现,简直就是理想照进现实的真实写照。
路忘忧不知道身后的人情绪大变,他眼下唯一的感觉就是这个扈大人有点邪性。“抢?这不太好吧。传出去了,有损大人声名。”
谢依水满不在意,“刀光剑影之下,无人展露锋芒。”
“您还动刀了?”路忘忧头大得不能再大了。
这人要是一走,对方找不到人报仇,那那些人会不会又找上他?
谢依水想了想,“就是刀剑出鞘,他们盯了我一瞬,就把东西交出来了。我觉得他们挺识相的,肯定是路大人把他们调教得好。所以我决议!”
将木匣里的三分之一地契塞到路忘忧手边,“这些送给你了。”
路忘忧“嘭”得一下直接跪下,他惶恐不已,“求大人救命,救我大命。”
那些人哪里是顺从了,分明是不想活了。
顶了这么多年的一口气,最后在谢依水的胁迫下达到顶峰。
虽然身边没有一个村民,路忘忧却感觉自己已经被砍了七七四十九刀。
虚软的身子拉着谢依水的衣摆,深绿色的官袍像是路忘忧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急冲冲道:“大人不知,这些人心里不忿,对早年诸事多有记恨。如今您误打误撞,破了这点微妙平衡,往年冲衙之景恐会再行啊。”
谢依水扯回自己的衣摆,云行立即上前拿着锦帕擦了擦,嫌弃之态展露无遗。
上面漫不经心的俏皮嗓音清脆悦耳,落到路忘忧的耳朵里就是十八层地狱下的恶鬼魔音。
谢依水笑道,“那又何妨,我今晚就连夜回京都。”
话音将落,谢依水直接冲出去,“备马备马,速速返程。”
速度之快,卷起的微风直接让路忘忧呼吸凝滞了一瞬。
第565章 小趴菜
抛弃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路忘忧十分惊恐地追向谢依水逃离的方向。
一行人在县衙附近兜了一大圈,路忘忧最后还是把谢依水给追了回去。
好在时值夜晚,人也不多。没人能看到他们深夜跑酷。
重新回到现场的几个人,说话聊天的方式已经从对坐改为一跪一坐。
路忘忧坦言自己就是个小喽啰,听人做事的。身为微末县令,还是京都辖下,他一个小官哪有那么多的选择权。
“想要那百亩良田的人是长公主府,长公主什么样的存在,我一个末流官,哪敢不从。”
路忘忧声泪俱下,仿佛自己完全是被权势所压榨的无辜路人。
谢依水拍拍桌子,神情不耐,她现在的人设是什么青天大老爷,来给他断案洗冤的吗?
“说重点!”
刚才路忘忧用一损俱损的借口将他们拦下,“扈大人您是来蓝晓走访过的京都官员,若蓝晓真的大乱,您也难辞其咎啊。”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总不能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就彻底放手吧。
蝇头小利。
四个字让一众官员心神大震,百亩良田听着一般,可百亩的上下限是九九九至一百。这苦河两岸的良田就是近上限之数,将近千亩。
如果这也只能算是蝇头小利,那他们这些人私底下贪拿卡之数量,绝对突破常人的想象。
就这样,几个人迂回折返,重新对账。
谢依水是看中了路忘忧背后所说的金山银山,主打一个爱慕虚荣的贪财人设。
谁在乎金山之下枯骨无数,只要金银够耀眼,就不会有人在乎那些死去的尘埃。
“你们还把手伸到了哪里?如果本官加入的话,该如何投名?”
路忘忧眼角直抽,在场这么多人,您就狂到没边直接问啊。
这年头坏人阵营这么吃香吗?已经从数量上占据优势啦??
谢依水大手一挥,“怕什么,自己人。”这话坦坦荡荡,‘自己人’自己都心虚,当事人却底气十足。
“说啊。”见路忘忧装死晒沉默,谢依水一个迈步就想要再度离开。
“矿藏。”路忘忧眼神惊惶,洞察人心的几位官员看着这表情,一时都分不清他是在害怕谢依水,还是害怕自己嘴里刚蹦出的话。
又是矿。
这大俞的矿储备这么丰富吗?
“吉州?”在场之人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里,故量今朝追问了这个地方。
结果路忘忧摇头了,非也。
“青州。”
所有人同时沉默,静可闻针。
青州居西南版图一角,民风彪悍,地形阻绝,之前谢依水都说了,这地方便是割据了,京都都不好再打进去。
预设走进现实,里头还有矿藏的事……这里头的事情可就大了。
南不岱造反谢依水知道,那这长公主又是怎么个事儿?
她和南潜不是铁瓷,铁血好兄妹吗???
“你是不是在瞎说?”谢依水真心希望这人是秃噜错了,把吉州说成了青州。哪怕他说崇州都行啊,非得是青州。
看谢家人的处境就知道了,那地方不好混。
紫台和蓝晓这种难搞的地方,在青州面前都跟娃娃菜似的。这还是不知道里面有猫腻的时候。
若是打着幌子故意接近,谁知道那神秘面纱下,会是多么血腥而暴力的现实。
和平时期都是非暴力不合作,真乱起来,岂不得垫着尸骨杀过去。
沉默是今晚的蓝晓,忽然一道圣光降临谢依水身上。她对着路忘忧柔声道:“路大人,本官就是路过蓝晓来讨一杯茶吃,什么田啊地啊矿啊啥的,本官通通不知道。
这样,这地契送你了,没事儿的话就不留下吃宵夜了,量大人,诸位大人,咱们回吧。”
量今朝狐疑地看着谢依水,套路有变,他没见过,但不妨他接着演。“大人此言有理,蓝晓无事,紫台无事,咱们就这就连夜回京。”
其余的老官员讷讷点头,是的是的快走吧。
再不走,真成同党异论,惹上杀身之祸了。
什么地方啊,割据啊,他们就是一混资历的老官员。升官没他们的事儿,那谋反谋逆最好也别来沾边。
一个挤一个的离开,路忘忧心一横,“你们若是敢走,那我就……”
狠话蓄势,路忘忧开始面目狰狞,形容可怖。
“那我就撞死在这里,血溅当场。”
哇呜~
毫无威慑力的威胁,谢依水让开一个柱子的空间,手势做起,这边请。
路忘忧就是块烂泥巴,任人搓圆捏扁,即便捏他的那个人是自己,他也顺从。
不滚不顾想扒住谢依水的小腿哭诉,云行眼疾手快将人推开。
路忘忧顺势一倒,哭得伤心,“早知道不做官了,早知道不读书了,早知道#@%*……”
谢依水神情淡漠,那么多早知道,就是不知道做个有底线的人。
哪里是后悔了,是后悔事情兜不住,后悔自己命不久矣了。
苦河的事情他兜不住,青州的事情又顺嘴秃噜了出来。即便躲过了苦河的调查,他也逃不过青州背后势力的暗杀。
给护卫一个眼神,护卫将人扶起。
另有贴心的云行送上湿水的布帕,“路大人,别哭了,哭也无济于事。”早干嘛去了。
——嘤——
某人更大声了。
第566章 不瞑目
一通混战下来,路忘忧也忽略了谢依水以及其他同行官员给他带来的诡异之感。
如果真的那么贪慕虚荣,为什么还要接苦河这边的差事。
来这儿的每个人不管后面如何敷衍,但一开始的初心肯定是为了附近的百姓。
既是为了百姓,那便不可能转变得这么快。
但变化再快哪有他的嘴快啊,青州一冒出来,什么诡异啊不对劲啊通通被自己泄露上意的行为给惊到了。
眼下不是探究谢依水本心的时候,是要攀上谢依水的关系,让她想办法捞他一把。
哭得涕泗横流的某人俯趴在地,路忘忧恳求谢依水救他,只要救他,他什么都说。
谢依水一手摁在木匣上,背对着众人,“那怎么办,我就是一工部员外郎,也做不了什么啊。”她的官职源于工部,处理的也只是苦河周边的这点事。
真有人谋反谋逆,或是割据地方,也轮不上她想办法。
路忘忧立即停止哭泣,“那下官便协助大人处理好苦河事宜,届时只需要扈大人动动心念,将下官调任至其他地界。也不拘什么地方,能留卑职一家老小之性命即可。”
戴罪立功,然后调任地方。
只要她捞人,其余的人便会误以为他上了她这条船。
管她有没有船呢,至少她背后的陛下不会是假的。
到那时,即便是大长公主,也不好多说什么。
真溜走了,有刺杀和其他的磨难,那就再看命数了。将来的困难存在于将来,而他眼下要做的事情,是活到将来。
有意思。
这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期间事情的发展走向还扑朔迷离,结果人不声不响地就给自己想好了后路。
“你帮我完美解决苦河之事,然后我帮你保住性命?”谢依水语调上扬,似乎是在考量其中的代价成本是否划算。
不用路忘忧补充,谢依水便自顾自地继续道:“寿宴在即,届时陛下肯定没空管我,多在寿宴前露露脸,似乎还不错。”
路忘忧是面对着地板听着这些话,故他看不到谢依水的表情。
但凡他抬眸晃一圈,就能看到这些人淡漠冷情的睥睨眼神。
一地县官,毫无风骨。
遇事惊惶,见人便跪。
虽说在京都为官识时务是必备之素养,但完全的无脊椎人士,也实在为人所不耻。
知世故和膝盖软,完全就是两码事。
四方站立的冷漠人群,像极了寺庙里审视人心的漫天神佛,眉眼低垂,心思难辨,一旦你露出了邪恶的苗头,悲悯的视线便会成为涵盖威压的审判。
路忘忧已经被这些人牢牢记住,而当事人还陷在自己找到出路的美好幻想之中。
戏演到这差不多了,谢依水看夜色如墨,抬抬下巴,示意众人点到即止。
量今朝携着几位老官员看准时机将路忘忧扶起来,而后便是一番你好我好大家好,似乎将对方当成了自己人。
最后谢依水拍了拍木匣,“既然要圆满解决苦河之事,那这东西本官是不得还回去?”不然到时候露馅了,她这个好官的名声从何而来。
路忘忧颇有狗腿子心得,眼泪还挂在眼角呢,就忙着出主意。“正是正是,这点事让卑职去……”
“不用,云行去就行。”谢依水看着这人缓缓道:“明日还要肃清苦河周边呢,路大人先休息,这点小事就让下面的人去办吧。”
十分体贴的话,路忘忧看上去感动非常,眼泪似乎又在积蓄酝酿。
“好,多谢大人。”
一群人入夜进入县衙,深夜折返。抵达驿站的时候,即便是忙着站桩的几位老官员都有些腿软。
站桩也得入戏,一直神经紧绷的几人谁也不好受。
驿站灯火通明,这一夜谁也没有入睡。
待第二日天色欲出,去往紫台县的车马已经向目的地缓缓进发。
紫台县司府,司有颜自知道谢氏子弟近几日和谢依水有所联系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好大儿犯下的那些糊涂事。
谢依水的行踪于第一日不甚明显,但谢氏子弟他一直派人盯着,这边谢依水一上门,司有颜大概就清楚了这位陌生的女郎是谁。
苦河之事一直在工部有存档,工部水部司新任员外郎直面圣颜,身负圣恩。
当苦河堤坝再度崩溃的时候,他就猜到过,对方会接下这差事,搏个好声名。
在他看来,一介贵女入朝为官,除了千秋功名,没什么好值得对方上心的。不然好好的离王妃不做,扈府女郎不要,入朝堂撕扯做什么。
“爹,这么晚了你叫我过来作甚?”司耀祖身形中等,容貌清俊,不负耀祖之名,在家里他还真是个体贴双亲的好大儿。
谢依水没睡的当晚,司耀祖被他老爹连夜从床上给薅起来。
面对身形矮小的老父亲,司耀祖老老实实行礼问候。
“刚刚得了一些好东西,想着你还未见过,便叫你也来瞧一瞧。”司有颜背着的手一点,桌面上的茶水映入耀祖眼帘。
大晚上喝茶?
耀祖尽管不理解,但还是拿起来抿了一小口。
“滋味不错,回味流长。是什么茶?”
司有颜一言不发,他留恋不舍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你不会怪我的对吧?”
奇奇怪怪,司耀祖正想说点什么,忽然腹部一阵绞痛。如此苦痛,说是千刀加身也不为过。
在腹部快要被绞成臊子的时候,司耀祖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茶。
嘴角鲜血流下,他还想问为什么,但已经死了过去。
死不瞑目的司耀祖安静地躺在地上,像极了司有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丑孩子一个,但也乖觉得很。
司有颜亲自给耀祖整理衣襟,敛好遗容。老父亲声音喑哑地开口,“毒茶啊孩子,你以前也用过的。”
因此,当谢依水一行人抵达司府的时候,司家人正在治丧。
白发人送黑发人,丧失独子,任谁看来都是令人唏嘘的事情。
而司有颜却对着谢依水道:“犬子顽劣,草菅人命,下官知晓其过往诸事后,决心清理门户,还望扈大人,诸位大人海涵。”
第567章 别受累
如果说以前谢依水对断尾求生的理解仅仅落在字词意面上,今日司府一遭,便是领会了个完完全全。
虎毒不食子,端看是不是行到山穷水尽处。
真走上绝路了,谁不想自己能活。
“司大人高风亮节,意志惟坚,我等钦佩。” 谢依水看着满府挂白,“能告诉本官,司郎君犯的什么错吗?”
司有颜面不改色地说出司耀祖做过的事,桩桩件件,一清二楚。
他不是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孩子长成这样,他这个享有权力的父亲占了绝对主因。
从欺男霸女,到草菅人命,那些更细小的凌弱虐待似乎都不够看的。
司有颜自己摘下官帽,缓缓跪下,“子不教,父之过,本官愿替子赎罪,辞官归乡,青灯古佛常伴。”
谢依水没有处置官员的权力,何况司有颜都大义灭亲了,上面那些人就更不可能让他辞官。
大义灭亲是美谈,是对正邪立场的绝对忠诚。
谢依水莞尔一笑,“这是司大人的事情,您自己和上官商议即可。今日我前来,是来审查苦河一事的。”
攻心为上,她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那些白幡,“既是罪人,这些便撤了吧。”
还守灵做道场,真是死了也逍遥。
“是,下官这就去办。”司有颜没有半点犹豫,但凡谢依水开口的事情,他全部照做。
路忘忧站在队伍的末尾,他看着这个和自己做了多年邻居的紫台县县令,路忘忧对此人感到了绝对的陌生。
即便狼心狗肺如他,死到临头还想拉着家人一块出逃,而司有颜,他做到了真正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撤下那些挂白的时候有几个妇人不停地哀嚎,期间还试图阻止下人的所为,更有甚者跑到谢依水面前求她网开一面。
“人已去,不过生者追忆,何至于此啊!”
司有颜公正不阿地站在谢依水面前,替她挡下这些风风雨雨,“大人秉公执法,就事论事,你们休要胡闹。是他有错在先,罪人自当如此。若在胡言乱语,届时开棺鞭尸,亦不为过。”
量今朝眯着眼审视此人,嘴上说公正,其实是把仇恨引到他们这里来。仿佛司耀祖之今日,全因他们不请自来。
最后还火上浇油说要开棺鞭尸,即使是两军对阵都不轻易做如此下流之事,司有颜为人亲父,却脱口而出。
往前一步,他欲为扈大人正名。结果有人抬手制止了他。
余光看到上座之人缓慢抬起右手,面容淡笑不止。
量今朝看到谢依水的动作,眼神疑问,不制止?任由对方将脏水往您身上泼?
谢依水三言两句让司府上下沸腾,她道:“是非曲直非死可免,既然令郎有罪,合该循例报官才对。司大人说我秉公执法,难道司大人惯常徇私贪枉法?”
不用对方回答,谢依水自己反驳道,“肯定不是吧。您都大义灭亲,以正视听了。肯定在我等来之前,您就已经秉呈至京兆府了。”
她没有职权管这些地方官员,但京兆府可以啊。
真闹开了,京兆好好查一查,只要行恶期间有司有颜的身影,司有颜都会被京兆扒下一层皮。
祸临己身,司有颜淡定的面容开始崩坏。
可面对谢依水的提议,他压根不能拒绝。他都大义灭亲了,难道还拒绝别人给他洗清冤屈?
“扈大人说的是,已经上禀京兆,等会儿就会有人将他拉走。”
“不用等会儿。”谢依水让自己手底下的护卫帮忙,“去把罪人运到京兆,此等小事举手之劳,司大人也不用谢我。”
二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场面过于安静,以至于这不大的声响全都落入了耀祖之母和耀祖之妻的耳朵里。
其实比起儿子/丈夫的死,她们想得更远,如果唯一的儿子都可以舍弃,那她们这些远不及司耀祖的人,又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所以她们哀嚎,悲痛,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觉得前路渺茫,全无希望。
事情在谢依水让人将尸体拉走达到高潮,而司有颜此人的假面,也在司耀祖的尸身被扒出来的时刻全然崩坏。
他捏紧拳头全力让自己冷静,可谢依水行事不留半分情面,完全依照规矩来。他感受到了对方的刚直,同时也感应到了自己的死期。
司有颜踉跄几步,本以为他做到这种程度,对方也不好再说什么。谁能想到,这女子抛却死者为大,逝者已矣的理念,完全胡来。
这哪是什么贵族女郎啊,地狱修罗不过如此。
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在她这里通通不管用。
路忘忧目睹这一切之后,神情晦涩难辨。
一旁的官员还好心安慰他,“你是自己人,大人肯定不会这么对你的。”
呵呵。
路忘忧如果真的打心底里信任谢依水,他的腿脚就不会虚得发软了。
昨晚的和盘托出,很大一部分是对方激将法激出来的。
他之处境,如今和司有颜对比也就好了那么一点,可选择权依旧不在自己身上。如果对方对他不满意,他随时可能步司有颜的后尘,轻易被逼上绝路。
司有颜之今日,极大概率是他的明日。
心中悲凉渐起,路忘忧又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再坚定一点。
好歹也是当朝命官,真不愿意辞官返乡便是,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性命全凭他人奖赏。
这女子说,处理好了苦河事件会给他寻个好去处,他大半是不信的,可心底的侥幸又让他深深的忽略了所有的质疑。
幡然醒悟,为时晚矣。
他扛不过权势,亦斗不了常人。
过往诸恶,无人指使,不过是他之本心罢了。
放弃挣扎的路忘忧面无表情地看着尤做困兽斗的司有颜,真丑啊,面目狰狞,本心纯恶,真的好丑啊~
路忘忧身侧一直盯他的老官员后撤一步,示意身旁的护卫顶上缺位。
这人气质变了,他不宜再站在被动攻击位。
经过谢依水清理过后,司府仿佛又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谢依水笑得开心,“还是这样好,大气质朴,一看便让人心旷神怡。”
“司大人快坐,欸,你们也坐。都站着是怎么个事,天将亮,咱们还得说好一会儿话呢,都坐着说啊,别累着了。”
第568章 好东西
从初晨到正午,谢依水拉着司有颜问了不少关于苦河的事情。
问题大多围绕苦河河堤展开,因何堤溃,时令何如,一板一眼,仿佛就是公对公的一次问话坐谈。
基于两位县令共同为谢依水答疑解惑,她兴致上头,直到正午也不觉疲惫。
最后还是量今朝提醒谢依水,“大人,时候不早了,咱们是不应该歇息一会儿。”
“哟,都正午了,那咱们先吃饭去吧。”谢依水盛情邀请司有颜一同用餐,“司大人可不要忙着拒绝哦,我这边还有几个朋友,到时候您也得见见。”
司有颜说了一上午的话,彼时口干舌燥不已。
谢依水有备而来且来势汹汹,司有颜虽已有预料,但眼下这状况,他明显是预料得太少了。
拒绝的话囫囵在嘴边,唇部翕动两下,还是无奈应下了。“是。”
谢依水带着一群人乌泱泱地进来,最后又齐刷刷地一起离开。
来去如风,空荡的中庭留不下一点痕迹。
司有颜神情恍惚,他感觉从昨晚伊始,自己便陷进了一场荒诞非常的噩梦之中。
眼珠子机械转动想找个熟人来问问话,结果视线挪到妻子身上,对方竟然瞪着眼睛,目露惊恐地回避着他的视线。
——她在害怕,怕他也杀了她。
他们是少年夫妻,一路扶持着过来的。
他怎么会杀她呢?她又不是不识好歹的司耀祖。
招招手,来!
一身素缟的妇人苦笑着摇头,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不对。
司有颜看着妻子的神情,他急匆匆上前,“他们找你了是不是?”一上午的问话重点根本不是他,是除了他之外的司府所有人。
他为了自己,为了司府的将来自然不会松下最后一口气,露出一点马脚。可别人不是,其他的人不是。
男人晃动着妻子的肩膀,他慌乱不已,“你给他们了什么东西,你说了什么?你说了什么?!!”
调虎离山,攻心之举,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他意志坚定下手狠辣,其余的人见他如此行为只会愈发忧心自身。
司有颜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情绪拉扯之下,扣住妻子的手差点要突破布匹陷进对方的皮下肉里。
发妻挣扎着要脱身,可她被困在他身边太久,即便是挣脱了禁锢,她又能去哪里呢?
她的孩子没了,她的丈夫快疯了,而她……离死也不远了。
“大郎,我们走错路了,那就不要一错再错了。”有人死到临头幡然醒悟,有人冥顽不灵,一条道走到黑。
甚至对于某些人而言,承认自己的错误,比杀了他们还要令人痛苦。
“我有什么错啊?杀人放火的不是我,侵占良田的也不是我,我只是什么都没做,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声嘶力竭之下,口中鲜血喷涌而出,直直溅了对面一脸。
怒火攻心,在谢依水他们离开后没多久,司有颜便去了半条命。
紫台县客栈之中,谢依水对着司夫人上交的所有证据一一过目。证据中不乏司有颜和大长公主府其下门客的书信往来,以及历年苦河漕运的溢价抽成。
前者涉政,后者才是谢依水的本职工作。
“还有这个,大人请看。”一本小册子递了过来,谢依水眉眼一压,嚯,好东西嘛。
“日记?”这两个字从谢依水嘴里蹦出来,还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意味。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几位官员,怎么大家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她对大家的反应感到奇怪,众人对她的反应也是不解。
量今朝小心翼翼地问,“怎的了?有什么不对吗?”
有日记这对吗?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而且日记里伪造的东西应该占据笔墨书写下的大篇幅吧。
总而言之,这怎么能算证据。
谢依水就这样被众人科普了一下,时下人写这东西就是按照真实情况来的。
至于伪造,量今朝反问她,“自欺欺人,那还记它作甚?”本就是为了提点自己才执笔记录,若不想被人看到,不写便是,何至于画蛇添足,做无用之功。
讪笑一瞬,谢依水清了清嗓子,“但我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啊。”万一就有人利用这条件骗人,那盲目信从岂不是轻易就上当了。
量今朝指着日记里的关键节点,“这些和村民说的事情都对得上。”有用就用,用不上便罢,这倒不妨事。
不过针对谢依水的反应,量今朝十分好奇,“什么人喜欢伪造日记,自欺欺人啊?”
现代人。
答案呼之欲出,谢依水却只能憋在心里。
她倒是不会写日记,但谁没个好朋友呢,她的好友童年时期就拿日记本当许愿本来用的。
日记写给特定的人看,具备特定的作用。
沉默半晌,谢依水幽幽道:“……我有个朋友。”五个字,言尽于此。
由于是真实经历来的,故众人也不会继续窥探别人的隐私。
这边整理着从司府仆妇的口供,那边校对文书证据,大家各司其职,忙得不可开交。
幽暗的客栈柴房里,路忘忧六神无主地瘫坐在一旁。
彼时的他已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不,应该说,他本来就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从前为大长公主府所用,现在被他人利用。
谢依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着他的存在让司有颜暂时放松警惕。
明面上拉着他和司有颜在前厅话事,背地里她的人手已经将司府后院里的主人全部控制了起来。
司有颜狠心杀子,她借力打力,直接将他的伪装面皮在他的家人面前蛮力撕下。
惊恐交加之下,谁会不想戴罪立功,谋求一条生路呢?证据纷至沓来,这一招釜底抽薪,终究是她玩的更好。
第569章 没得选
司耀祖的死不在谢依水的预料之中,但细究根本,司有颜能惯出这么一个孩子,其底色就是偏狠的那一类。所以当她看到司府满室挂白的时候,心中便隐隐有所揣测。
一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恐吓也好,利诱也罢,都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
当事人铜墙铁壁,自成一脉,那其余的人呢?
谢依水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后院里的女人。
她一边拉着司有颜说废话,一边让人去后院里找线索。
好在和手底下的人有一点默契,眼神交流几下,对方便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北上南下这么久,看来也不是无用功。
所幸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司有颜只顾着自己,忘记了后院起火的可怖之处。如此,她才能有机可乘,顺利拿到证据。
“大人,这个给您。”是关于大长公主府的书信往来。
涉及皇家,谁也不敢牵涉进去。
毕竟大长公主和南潜是没有特殊利害关系的亲人,和大长公主比较个人存在的重要性……他们自觉命比纸薄,不敢妄行。
至于青州,未亲入期间,更不敢妄自揣度。万一是上面的人有什么其他的计划,不管是什么,他们这些陡然冒犯的人都该死。
里外里不能碰,那就只能交给谢依水了。
谢依水没说什么,亲自保管便亲自保管吧,将东西规整好,她起身道:“今天就到这里,你们自行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归京。”
随着谢依水的离开,诸位官员对她的讨论也微风渐起。
如此行事,如此不羁,如此亲民为民,这位女官的为官之道似乎朝着他们从未设想过的方向在走。
谢依水自昨日都没怎么休息过,彼时晚饭时间正当好,她随意拿着张饼子就边走边啃。
“大人,您真的不用休息一会儿么。”总感觉女郎神采奕奕,但云行害怕这是对方强撑的表象。
谢依水机械咀嚼口中的糙饼,她是真不觉得困。
扛过了困意,后面自然重新清醒。
气味浓郁得柴房并没有常见的蛇虫鼠蚁,店家十分讲究,即便是这种半废弃的杂物间,里头也是整齐干净的。
可以说,这里除了幽暗逼仄些,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别的缺点。
“吱呀”一声,老旧的房门挣扎开口。室外夕阳璀璨,不亚于初晨光辉。
路忘忧贪婪地欣赏着自己生命中最后的风景,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安然。
他不是个好官,一辈子庸庸碌碌,到头来如此下场,真的是情有可原。
看到来人,路忘忧眸光欣赏,微笑示意,“扈大人。”
谢依水休息都没休息便直接过来,她是有事要问。
“你和大长公主府的书信往来,亦属这名唤裴幻的幕僚?”衣袖里掏出一封书信,上头没有任何署名,仿佛谢依水在拿一份空头书信在诈问。
路忘忧看着这熟悉的书信行事,他知道谢依水拿的是真东西,因为他和裴幻的书信交谈,亦是空白封笺。
这时候路忘忧没什么好骗人的,蓝晓和紫台的证据尽入她手,苦河堤坝之问题呈交证据和罪人后,便能尽数解决。
余下之问,不过是她的好奇心与公理心在作祟。
“你是个好官扈大人。”
谢依水油盐不进,“你又开始后悔了。”陈述句,仿佛看透了他内心的虚伪。
以后悔之行,装幡然醒悟,看透是非。这种人啊,多半也是演戏咖,纯演出来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死到临头还给自己搏个好印象,其实路忘忧比司有颜还难搞。
不然,她为什么只控制路忘忧,而放任司有颜留在司府。
会崩溃的人那是真绝望,装绝望的人…那点微妙的心思可还没彻底破碎呢。
男人讪笑两声,他的眉宇之中并没有被人戳穿的心虚,其心理素质比肩军事特殊人才。
“我可以将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但我希望扈大人答应我一件事。”
谢依水将东西重新收回衣袖之中,眉眼一挑,“谢谢,我已经知道答案了。”说完,她直接转身,真就扬长而去。
压根不给路忘忧提要求的机会,谢依水转身就走,不带走一丝云彩。
而留给路忘忧最后的人间景象,便是这无尽的幽暗。
天光没入天际,长夜降临人间。
直到路忘忧被转移至京兆府的监牢,他就真的没再见谢依水一面。
跟着谢依水同行的云行其实自己也有点疑惑,大人真的知道?还是不欲答应对方的要求,故意说那些话。
很多事情谢依水没说,那云行便不会问。
走到自己的客房门前,量今朝尚在门口徘徊。
“你有什么事?”谢依水办公的时候只求高效,像个无情的工作机器。
以往官场上使用的废话逢迎,在她这儿通通用不上。
量今朝小声道:“大人,借一步说话。”
谢依水点头,手上直接推开门。“进来吧。”
云行站在门口没有跟着进去,同时伸手做请,示意量今朝请进。
他一开始还觉得不太好,但自己找的人,事到临头扭扭捏捏也不像话,便忐忑地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上,真就借一步说话,坦坦荡荡。
“你想说什么?”行事洒脱的某人自顾自地喝水,刚才啃的饼子感觉就没咽下去过,难受得紧。
“大人,大长公主府的事我觉得您还是闭口不言为好。”量今朝脊背绷直,他也不知道谢依水会如何看待她,反正他要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您是个好官,大俞需要您。大长公主府不是一般的存在,即便您背后……但我也不认为他会偏向您。”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不正确的处境下,是取死之道。
天子的恩宠好似四时罡风,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吹的是什么风向。
若是寒风刮过,唯余一片凄凉。
不要硬碰硬,要迂回求索,这是量今朝作为一个熟人的忠告。
他自称我,而不是属下,还真有点真心相交的意思。
谢依水咕嘟咕嘟咽下几口茶水,“好,我知道了。”
“那您?”会放弃这件事,到此为止吗?
诧异的是,谢依水微笑道:“我没得选。”
第570章 有妙计
从上面的人派她来解决苦河一事伊始,大长公主府就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区区两个县令,平时养作打手,必要时绝对舍弃,用以完整棋局。
这就是他们的用意——让她一步步按照他们规划好的路线来,替他们解决他们不能解决的人。
谢依水穿上的这身官服的究极原因,是那些人需要她这把刀。
所有的一切不是南潜的偏爱,是各有图谋,是各成其事,各有所图。
恰巧她的存在有利,恰巧时机正确,恰巧,她还想手握权力,所以她才披上了这身绿皮。
看到量今朝迷茫的视线,他好像并不理解她的话。相反,他还问,“是那位的意思?”
陛下让她查大长公主府?
若是如此,自然另当别论。
同室操戈或有阴谋,她做这把刀,能让一切名正言顺。
谢依水摇头,她也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是其他人利用了南潜,借他的名义让她误以为他想要如此。
谁知道呢?
朝堂之上,大殿之外,多的是蝇营狗苟,利益交错。
“那就这么、、”被动?
量今朝不知不觉站在了谢依水的立场,替她着想。
“不算吧,你不好奇吗?”谢依水此时此刻还笑得出来,“好奇大长公主府在青州做了什么,或…那些人想要从青州得到什么。”
凡事利弊并行,她不能只盯着弊端行事。
揭开这些谜底,九州之数尽在掌股之间。其实也是好事。
一个人的魅力大多时候不在皮囊,而在于她面对问题,以及解决问题的能力。
而谢依水看上去如此年轻,却到达了量今朝所不能及的高度。
年轻人俯身作揖,“我能为大人做些什么吗?”这是真正的投名状。
谢依水摇头后又点头,“那你就先去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如何?”
量今朝听着这些俏皮话抬头后又垂首,“是,属下听令。”
云行在量今朝离开后得到命令,谢依水让她将这些地契亲自还给两岸百姓。“多谢他们帮助,同他们说,后遇艰难,尽可找上京都宣成街扈府。”
京畿重地,良田近千,农户上百,如此势力为何要毁掉呢?
谢依水看着窗外的远山气定神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且看,这一局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随着云行的离开,谢依水困意上头。
累了好几天,她刚躺在床上,青州两个字便不停萦绕在她耳畔。
本想起来再盘一下思路,但太累了,她直接睡晕了过去。
梦里谢依水浮光掠影看到了很多人,最后是京都扈府里的人,从扈赏春到扈麟璋,一张张面孔全都清晰可见。
过往的那些面容逐渐模糊,能看清的,都是最近的眼前人。
大梦初醒,谢依水枕着汗水径直坐起。
抬头看向窗口,此时室内幽暗,尚未天明。
抹一下额汗,当手部触及额上之后,她才意识到不是汗水,是泪水。
她在难过,自己逐渐和过去在割席。仿佛用不了多久,她就是一个全新的自己。
而这样的谢依水,还是谢依水吗。
怅然若失一阵儿,谢依水掀开被衾直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室外的清新空气进入肺部流转,谢依水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似我非我,如此宏大的命题应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交卷。
现在,她只需要解决眼前的困难。
量今朝一向早起,但自己走到楼下准备用朝食的时候,谢依水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量大人早。”
“扈大人。”量今朝抬手作揖,礼仪到位。
“日常无须多礼,坐。”谢依水指着右侧的位置,示意量今朝就坐。
局促坐下,量今朝感觉今日之大人比之昨日有些奇怪。
“奇怪?我哪里奇怪?”
猝不及防,量今朝将自己的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意识到自己的冒昧之后,量今朝边垂首边硬着头皮道:“感觉您今日有点…嗯,容光焕发。”
之前沉闷安静,平日里也是不苟言笑居多。可今日一观,感觉她眉宇之间都多了一点释然与从容。
谢依水惊诧量今朝的敏锐,但面上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她自己一开始进入这里还好,然随着以年为单位的时间流逝,哪怕她面上不显,其实心底也在积累着一定的负面情绪。
久而久之,就习惯以沉默来面对生活。
当勾心斗角成为日常,朝不保夕成为常态,一般人真的很难一直保持乐观。
忽然,谢依水脑海里想到一个人。
他的生活自幼时便是如此,那他是真的习以为常了,还是内心变态不为人知呢?
离王府风水上佳,庭院明媚通透,然此时的离王连打了几个喷嚏,感觉有风邪入侵的前兆。
下属问要不要关几扇窗户,南不岱盯着户外翠竹不解,竹叶沉静,并无妖风,这关窗户什么事儿?
摇头拒绝,而后又抬眸,“扈大人事情解决的如何了?”苦河的案子并没有难度,难点只在于谁去?
有足够能量的人去,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寿宴一天天临近,京都也一日比一日的热闹。她爱看乐子,不及时返程,可能就要和这些错过了。“给她去信,道冉州将官受邀入京,让她尽快回来。”
收到信的谢依水眯着眼睛要把这信笺盯出花儿来,冉州将官入京和她有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不懂就问的谢依水对着送信之人问道。
来人欲言又止,“冉州去岁大旱尚且让冉州军民心有余悸,故新任茗城知府入京提议炸山挖渠,贯通东西。”
“他有病是吧?”先不提冉州那边独特的地理条件,东高西低,地下结构空洞,就算真仙人降福给他挖通了建成了,那贯通东西是要做什么?让北戎借着他们的新渠直通京都?!!
年轻的随侍不敢多言,“陛下也是这么说,让他们冉州人在寿宴前不要再入宫碍他的眼。”
挖渠是大工程,她如今在水部司,这活儿真有了估计她也逃不脱。
不过事情不是被挡回去了么,还找她干什么?
第571章 南平之
“茗城知府十分欣赏大人,道大人一定有办法,想要求见大人,沟通一二。”
“这事儿传开了?”
“茗城知府最近一直在扈府做客,俨然心诚。”
神他老爹爹的心诚,当她是庙里的菩萨是吧。
寿宴前夕这人搞出这么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抛开内容的荒诞不谈,谢依水莫名感受到了一点风雨欲来的感觉。
南不岱让她赶紧回去,估计也是危机感在作祟。
新任茗城知府是地方升任过去的,区别于前任的项令其,此人并不圆融机敏,上上下下都透着一股老实人的味道。
这话不是谢依水说的,是前方探子传回来的密报。
也正因为此人是个闷头干实事的,冉州这段时间的休养生息也算是有了一些喜人的进展。
若不是前不久和北戎的交战,冉州可能也逐渐步入正轨。
谢依水什么都不怕,最怕死轴的老实人。
想想都头疼。
“行,我知道了,告诉他我马上就回去。”信中不止是茗城知府在找她,还有不少贵女也在往她府里递帖子。
南不岱说京都热闹,谢依水是半点都不敢否认。
已经抵达京都的尉迟括看着城中人流如织的画面眉眼怀念,曾几何时,冉州境内亦是如此。
她随茗城知府一同赶往京都,一路上谁也没说自己要见扈三娘。
待到了人家府上小厅等着,二人才大眼瞪小眼地异口同声质问,对方来这儿干嘛。
俩人脾性不对付,尉迟括觉得这知府过于执拗,说不通。而知府大人觉得尉迟二娘过于淡漠,毫无人情味。
完全走不到一块去的两人,最后竟然要共同拜会同一个人。
当时二人内心的惊诧,只会一个比一个多,一个比一个高。
话不投机,彼此问完‘你来这儿干嘛’后,默契的俩人都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
敷衍过去后,尉迟括便找机会溜了出来,然后就再也没去过。
“女郎,咱们真不去扈府吗?听说扈大人今日归京,如今已经在工部述职了。”京都有太多人盯着京都扈氏以及扈三娘,但凡对方有点风吹草动,不用她们出手,消息便已经传开了。
尉迟括行走在宽阔的天街上,两侧摊贩商铺一眼望不到头。“你也说了,她刚回来。刚回来哪有功夫见我们这些人啊。”
她每次远行归家,第一个想法就是和家里人好好聚一聚,让心落到实处。
随侍点点头,“有道理。”
然,从工部走出来的谢依水,第一时间没有马上回家,因为……她被人堵在了工部衙署的大门口。
大长公主府的车马立在工部衙署门前,拐角便是宫门,也不知里头有人无人,是准备进宫还是刚刚出宫。
谢依水认命上前,询问大长公主府的女官有何要事。
女官掀开车帘一角,南平之姣好的容颜在天光下摄人心魄。
美人明眸善睐,顾盼流转别有一番风情,配着身上华贵且彰显身份的衣饰,没人敢忽视她的存在。
“殿下万福。”谢依水老老实实行礼,不敢有半分逾矩。
南平之眼眸带笑,示意谢依水上车。“借一步说话,可否?”
谢依水的身后还站着不少水部司的同僚,量今朝、时升泰、蔡词新,三人看向谢依水的眼神都有些担忧。
可不远处的人是大长公主,这样的存在即便是对方想做什么,以他们的身份地位,也改变不了什么。
“扈大人不会有事吧?”蔡词新脱口而出,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他和时升泰他们都不熟,多半是自言自语。
不过量今朝瞥了他一眼,悠悠回复道:“应该安全无虞。”京都之内若是真想找扈大人麻烦,何须亲自前往。
以大长公主的地位权势,动动手指头便有的是人愿意为她做事。
如此,既能平心中不快,又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本人亲自来,这就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诚意。
正因如此,谢依水只能默默走上马车。
坐定后,车帘被女官适时放下,谢依水望向车窗外的瞬间,量今朝冲她点了点头。
“大人什么意思?”时升泰开口问量今朝。
青色官袍的量今朝耸耸肩,“不知道啊。”
“那你刚才是?”在干嘛。
量今朝抽了抽嘴角,“打招呼啊,还能干嘛。”扈大人一句话都没说,他也不是什么江湖百晓生,什么都能知道。除了会面打招呼,难不成还是什么密语啊。
实不相瞒,时升泰刚才就是这么想的。
他以为量今朝和扈大人相处了几天,会有一定的默契。
如今看来,短短几日,是构不成默契这么高深的东西的。
三个人最后不欢而散,徒留一地担忧蜿蜒至家去。
他们现在明里暗里都是谢依水的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他们更希望自己的上司/靠山能好好活着,屹立不倒。
即使嘴上说着不用担心,可能没事。但真实情况如何,他们又不得而知。最后嘴上种种,也不过是合理揣测外加心理安慰罢了。
马车徐徐向前,这是在往宣成街在走。
南平之没有约束谢依水的行为,故她掀开车帘一角,确认路线后开口询问,“殿下今日兴起出行,顺道送三娘归家?”
南平之十分欣赏地看着谢依水,从一开始南平之的目光便盯死在依水的这身官袍上。
“真好看。”
夸赞似不要钱般的蹦出来,“我从未想过,女子着官服会是这般赏心悦目的场面。三娘,若是能打马游街,你定会赢得满筐鲜花香囊返家。”
着官服的谢依水并没有过多的使用脂粉修饰自己,但也正是这么清水芙蓉的透彻,让人觉得这身衣裳愈发鲜亮耀眼。
谢依水眼睛一亮,“我还能打马游街吗?”大有若是计划可行,她肯定会践行一番的意动。
当事人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概念,因为本人认为自己受得起所有的鲜花和掌声。
有人给,她就敢要。
不存在配得感缺失的情况。
第572章 小惩罚
南平之雍容华贵,一颦一笑都带着天家之威严,即便是失声轻笑,都让人觉得优雅从容。
“自是不可的,但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皇室的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喜欢说一些语焉不详,让人绞尽脑汁的话。
谢依水没工夫想太多,一身疲倦尚且存身,她是真的很想回自己的屋好好休息一番。
“殿下对三娘之眷顾,三娘皆看在眼里,若殿下有什么……尽可直言。”宫里心眼子颇多的人不乏她一个,在这些人面前谢依水只能走直爽的人设。
果然,南平之点点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没有任何铺垫,南平之开口就是,“三娘,将裴幻同他们的书信往来交予我。”
不存在任何的前因后果,张口就是要东西,谢依水麻了,麻的彻彻底底。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南平之能收到这些消息,谢依水并不觉得奇怪。相反,对方不知情那才叫好玩。
京都是这些人的游戏场,不可能存在消息不灵通的时刻,但凡有,那就是装的。
她的行踪不是秘密,苦河附近的幕后推手自她出发时起,就该想到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谢依水这时候怎么答都不对,前脚刚说人对她好,下一秒她直接拒绝对方的请求,虚伪实锤。
可若是交出去,她的官途也就到头了。
第一件公差就能办的如此稀里糊涂,后面哪怕南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背过身去,这事儿都说不过去。
犹豫再三,谢依水点头,道了声“好”。
南平之颇为满意地看着如此识趣的扈三娘,果真是和她一心之人,当初若是能进她……唉,不提也罢。
拍拍对方的手,“舟车劳顿,前面不远就是扈府,三娘早些休息。”
豪华的大长公主车驾停在扈府门口,赵宛白听到消息的第一瞬便提着裙子冲了出来。
家里人丁寥落,一天十二个时辰,府上现存的成人主子也就她一个。
事事亲管,赵宛白也忙得不可开交。
她生怕对方仪驾到访,自己还未能出面相迎,一路上不管不顾仪态尽毁,惹得孩子们频频看去。
惊疑之下,他们也追了过去。
孩子哪管什么公主大人的,是热闹就扎堆凑,反正人多,他们才不怕。
结果今日到了大门口,三姨母之身姿赫然在前,青松玉质,压迫感直冲天灵盖。
“跑!”屠弛瑞的声音一起,后面的脚步声又开始七零八落,速速离去。
赵宛白杀到门口的时候,门前只剩下三姐一人。她转了转脑袋,一肚子的疑惑,“不是说大长公主到访?”
“回去了。”
哪能真让人进去,扈府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还能让南平之屈身前往。
真进去了,外头的风评还不知道该怎么乱转呢。
没见到真人,赵宛白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没来就好,真来了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招待对方呢。
不过……
赵宛白指了指后面,“孩子们为什么那么怕你?”
谢依水提着一角衣袍姿态悠闲地走进门内,“哪里是怕我呢,怕我跟他们父母通信告状呢。”
赵宛白和扈既如、扈长宁少往来,不是生死大事,她一般不会联系他们。
但她不同,平日里和他们联络就多,他们生怕自己之不当言行传到父母耳畔,平白惹一身骂。
说来,谢依水也皱眉,她问身侧之人,“我是这种爱告状的人么?”
赵宛白瞬间想起这位在御前的种种发言,和姐姐们是没告过状,但外头的话——经验十足。
孩子们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儿,外头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其实也会听到一些。
毕竟扈府本就烈火烹油,不可能只养会吃喝玩乐的女郎、郎君。
“外面。”
赵宛白的关键词让谢依水顿悟了然,“……行。”
扈玄感回家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来到了谢依水的院子附近。
彼时谢依水刚从睡梦中醒来,算是刚充满电。
简单束发,将人带到书房。“怎的了,大晚上还有人上门啊?”
她回家之后,那些登门拜访的人数直线上升。不过她是正经要上班的人,压根没空见他们。
他们这些外出公干的人,除了第二天能休息一天,第三日要直接去上值。
就一天的休息日,谢依水不可能浪费在其他人身上。
午后她归家,当时赵宛白替她劝走了一波人。现在夜幕降临,不可能真有这么不识趣的人大晚上还来折腾人吧。
“大长公主亲自送你归家?她是不是问你要了什么?”
年轻人就是性子急,谢依水圆领袍着身,玄色的压抑和周边的昏黄相得益彰。
她多拿几根蜡烛给点上,室内灯火又透亮了些许。
光线一打,她身上的绣金线便冲开压抑,衬得她整个人贵不可言。
有的人生来就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气质,谢依水便是如此,哪怕她做着最简单的事情,此时身处其中的人也只敢等她回复之后,再说第二句话。
“要了,应下了,还有什么事吗。”谢依水落座书案后,取出墨条研墨。
她的动作称不上娴雅,但就是有一张尽在掌握的既视感。
扈玄感狐疑地看着她,感觉她不会这么轻易就交出去,但她应下了,这还能有假?
眼前人在研磨,扈玄感福至心灵,不会吧。
谢依水瞥这人一眼,看到对方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她勾起唇角淡笑,“没说不可以啊。”
“如此岂不是和失信差不多?”
二人打着哑谜,言语之间一躁一静。
静的那位提笔就墨,“瞎说什么,她只说了要,没说要原件啊。”她手抄一份,这如何不算心意呢?
神奇的心意是这么用的吗?
扈玄感不用想就知道,待大长公主收到她手抄本的证据,对方会有多生气。
手上已经写了几行字的人默默道:“你又不是她,又如何能知对方不悦?”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扈玄感对谢依水无疑是信任的,她气定神闲到这种程度,他还真信了她是真的有办法平息大长公主的怒火。
然,东西交上去没几天,谢依水停职的消息就下来了。
南平之告到南潜面前,说她不敬皇室。
这种朦胧暧昧的罪名,南潜不想管,但又不能不管。
他就是皇室的代言人,如果他不在乎,那其余的人是否也会照仿谢依水行事。
没办法,“扈卿闭门三日,静室思过,好了,朕累了,今日就到这儿。”
第573章 真休息
南潜一溜烟的跑了,余留大殿之中的两位女子四目相对。
谢依水神情和缓,并无不满,反而还冲大长公主微微一笑。
如此行径,南平之真恨起谢依水就是块木头。
她疾步上前,小声询问,“你被人威胁了?”威胁人的人来问被威胁的人是不是被人威胁了?
谢依水不声不响,莞尔一笑,是不是您就猜去吧。
薛定谔的是,您觉得是就是。
木头人扈大人听令在家,惹得一圈同僚艳羡。
谢依水回去收拾东西,交代事情的时候,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无非——我也想放假。
三日闭门思过不痛不痒,反而还能在这紧要关头歇上一歇,谁会不羡慕?
寿宴在即,其余的地方官员会赴京享此盛宴,而他们这些京都官员只会在这关头忙上加忙。
加紧安排手上的事情,协调地方积累的公务,所谓大寿假期,都是靠宴前死命工作换来的。
谢依水是加授的员外郎,本就多她一个不多,可她是干实事的啊。办事有原则,有效率,有她在他们能闷头直干,少操不少心。
现在对方停摆三天,他们都能想到这三日会是多么的暗无天日啊。
辛无疾这人都开始有点依依不舍,“扈大人三日后应该会准时上值的吧?”
这句话一出来,大家的视线开始变得热络了起来。仿佛她不来,他们就要被那些无效率、无背书的上司给坑死了。
谢依水抿着唇线一声不吭,重点就在无人给他们背书吧。
在这些人眼里她最大的作用就是扛雷,万一有什么工作的披露,有她在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当事人叹一声气,而后摇摇头,瞄一眼众人,然后又叹一口气。
最后‘十分无奈’道:“这是我所希望的,就怕天不遂人愿。”
天,指的自然是阻碍她上值,让她受罚的那些人。
南潜不敢说,南平之的仇恨值便被拉得满满的。
谢依水观察着水部司众人的神情,哪些第一时间愤懑不已,哪些对她多有打量,哪些径直蹙眉。
不过简单的一句话,惊起数层涟漪。
京都客栈之中,尉迟括听着外头的最新消息,“扈大人被罚闭门思过了?”
她不可置信,不是殿前近臣吗?怎的这么容易受罚。
“发生了何事?”尉迟括眉目之间尽是不解。
随侍亦是摇头,京都她们人生地不熟,很多消息都是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才会传到她们这里。
所以……她也不知。
二人赶到扈府门前,结果又碰上了茗城知府,眼瞅着对方又吃了闭门羹,尉迟括便知道今天的扈大人亦不愿见客。
“大人。”尉迟括见礼躬身,礼仪到位。
茗城知府袖手背在身后,挺着小身板轻轻点头,而后走远。
扈府的大门近在眼前,想见之人终不可见,尉迟括暗自摇头,这扈府的闭门羹啊,她来了两回吃了两回了。
因着扈大人三日闭门的消息传出去,很多人就想赶着谢依水进门前见她一面。
时下没有粉丝的概念,但谢依水清楚的知道,自己开始有狂热粉了。
为了避开那些人她特地绕道走的后门,结果后门也被堵了,甚至人比正门的还要多。
若不是扈府占地面积广,其余的小门不少,不然谢依水还真就被这些人给堵在了门外,闭门思过失败。
门一关上,几个孩子便凑了一堆过来问候她。
“姨母,您没事吧?”宁安雨忧心忡忡地盯着三姨母,忧其所忧,愁眉不展。
宁问晴人生地不熟就爱黏着姐姐,姐姐如是做,他便也照办。“没事吧?”连这人具体叫啥都不甚清楚,张口就是重复说辞。
屠海月最近身体不好,频频咳嗽,她没亲自过来,便让身边的明宿姐姐送来小笺。
纸上笔墨就道,姨母安然即可,无须忧心其他。
这是唯生存论的豁达人,不愧是元州出身的女郎。
两个半大少年不知道该怎么说,屠弛瑞馊主意一大堆,“不然咱们也给对方使点绊子,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上面的人动不得,就动依附于他们的人。
他可清楚外间始末,尤其那劳什子大长公主府的幕僚、属官,难道这些人也全然动不得?他才不信。
屠弛英看着有脑子不爱动的大哥,他能说什么,什么都在他欲言又止的嫌弃里了。
“你莫胡言,不然三日成三年,反倒得不偿失。”
三日不痛不痒,真下手了,难保老皇帝不会真生气。
谢依水十分感激孩子们如此为她绞尽脑汁,“我太感谢你们了,这样吧,我为你们授一日课如何。没人拒绝?那就集合,即刻开讲。”
心情明媚的谢依水眼眸闪过一丝狡黠,看着惊愕得说不出的众人,她缓缓解释道:“集合在满园,习耕作。”
总结,家庭版农家乐。
反应快的人喜不自胜,“真哒?真哒真哒?!!那我把妹妹背出来,她就该出来凑凑热闹。”
花园广阔,即便身子不虞也能安坐在一旁,不会侵扰到旁人。
屠弛英难得的喜形于色,得到谢依水的点头后,他立即冲了出去。
屠弛瑞都服了,慢半拍显得他多不爱妹妹啊,好在他疾跑速度更快,是最先抵达妹妹屋舍的那个。
满园不止有盆栽,还有几片散落的花圃。
有的花圃种上了花卉,有的就是绿油油的草地用作衬托全景。
谢依水想吃窑鸡,所以让人挖了草坪准备筑窑。
屠海月被哥哥们背过来的时候,地头里黄色的土壤已经被翻了一部分上来。大块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土块,自府外进来。
看到面色苍白的屠海月,谢依水放下手中的锄头上前,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热,正好。
“还难受吗?”
屠海月摇头,“吃了药,已经好多了。”病来如山倒,来人说话也是气短不已。
扈赏春对于屠海月的疾病忧心忡忡,不过谢依水倒觉得还行。
人总是要病一病的,屠海月心思细腻,平日里跟在扈既如身边最久,故最惦念父母安危。
眼下小病过去,后头才不致郁结于心,药石难医。
“今日美食到位,海月也可以吃。”
姨母放话,最近被强制控制饮食的当事人,面色也逐渐红润了起来,“谢谢姨母。”
眼眸晶亮的屠海月坐在避风处看着他们热闹,她脸上扬着笑意,久久不散。
第574章 分我点
筑窑,捡柴,生火。
一系列做下来,几个孩子面色红润有光泽,一看就是身体力行地亲自动手实践了。
屠海月在一旁看着同样眼热不已,尤其在最后推窑的时刻,她恨不得自己也上去帮一把手。
明宿站在小女郎的身后,视线不停在谢依水与屠海月之间流转。
最近元州那边好久没有传信过来,小女郎生病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夫人和将军音讯全无。
明宿太熟悉扈既如的行事作风,如果安全无虞,她一定不会让家中孩子过度牵挂她。
来信,就是报平安最好的一种方式。
故简单推论,没有消息,大概率就是出事了。
她私底下找到三娘子过问,对方点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便也没了动静。
明宿不认为扈府的主子不挂念夫人,但什么都不知道确实很被动。
又或许是自己的情绪也影响到了小女郎,所以她的病情才会越拖越漫长……
脑中思绪繁杂,但随着地头香味的逸散,她也暂时将那些担忧藏在心底。
开窑了。
一群人热切地铲开还冒着余温的碎土块,随着焦土的翻腾,最核心的全鸡被掏了出来。
今日扈府去世了好几只鸡,伴随着它们的离去,众人的脸上也多了一点复杂的情绪。
屠海月得到了一整只,她招呼着明宿同她一起打开。
二人脸上笑意浅浅,全鸡死得其所。
明宿分得一块鸡翼,而小女郎啃着鸡腿冲她点点头,“好吃欸这个!”
扈玄感和赵宛白闻香赶来,好大儿因为不好消化,所以被放在奶嬷嬷跟前安眠。
动土起火,不可谓不大阵仗。
扈玄感看着满地残骸,诚心发问,“我们来晚了?”不会连口吃的都混不上吧,那今晚如何睡得?
谢依水指了指一旁的小桌,扈玄感循着望去,桌面俨然还有最后一份尚未打开的美食。
“给我们留的?”他还挺高兴的。
屠弛瑞冷不丁补充,“本来留了两份,一份准备给大舅舅、大舅母,还有一份是给外祖的。”
但现在就剩下一个……
扈玄感深表遗憾,“瑞不知,你外祖最近正在节食养生,他已经很久不吃这种接地气的东西了。”
养生膳食,专人配比,这种有油有大盐的东西,那是在害他!
屠弛瑞幡然醒悟,原来如此,“那舅舅、舅母赶紧趁热吃了吧,别让外祖父受此诱惑。”
被家人时刻惦念的扈赏春如今还在皇宫大内开会,寿宴的很多事情都离不开钱,而户部又没钱。僵持之下,一干人等就只能被留下开动脑筋,什么时候想到好办法了,什么时候才能正常下值。
其实按照正常的寿宴规格,户部还是有钱支出的。
但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到目前为止,进入京都进行登记的外邦使者已经不下二十个国家,近千人。
就这样,听说还有部分人马还在路上。
人越来越多,寿宴的规格只能一顶再顶。
毕竟是大寿之年,人这么多,办的小气了反而沦为众人的话柄。
纠结之下,最后就成了钱的事。
南潜有钱啊,但拿自己的钱办自己的事这像话吗?肯定不行啊。
故众人就只能挠秃头发,在皇宫学着放空自己。
什么专人膳食,黄金配比,不过是被困皇宫的自嘲,天子御膳得享,只有当事人才会懂,这究竟有多报吃。
星夜归家,扈赏春嗅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肉味。
他对管事道:“府上有人食宵夜?做的什么新菜,给我呈上一碟。”
管事欲言又止,“无人夜食,主子们都已经睡下了。”
难以置信!
“三娘也睡下了??”扈赏春是知道的,这人就是个夜猫子,大晚上经常搞一些小动作,反正就是不睡觉。
管事点点头,“今日女郎带着小女郎、小郎君们玩耍,故大家吃过东西后,便早早入眠了。”
扈赏春携着一身疲惫纳罕不已,不过有人带孩子也是好事,这些孩子太懂事了,也不爱出门玩耍,整日闷在府中。
他还真怕这几个小脑袋在府里给闷坏了。
鼻尖轻动,“这好吃的就是他们给弄的?没给我留点啊?”
管事看了看大人,最后让人把拆下来的鸡头鸡尾鸡脖鸡爪呈上,都是一些难得的东西,难得就难得在大家都不怎么吃,都先吃的其他。
扈尚书沉默地对着死不瞑目的鸡头默哀,两眼一闭一睁,鸡你死得惨,还有人嫌弃你。
正厅之中灯火昏黄,扈赏春没有打搅其他人的习惯,他回来的太晚,不宜惊动更多人。
“给我寻壶好酒,我要为鸡正名。”哪怕是鸡头鸡尾鸡脖鸡爪,那也是好吃的。
管事动作麻利,可能也早就准备好了酒水,没一会儿宵夜就齐活了。
扈赏春坐在一角认真地吃着,烛火摇晃间一盘扒好的鸡肉放在了那些零部件的旁边。
视线上抬,是三娘。
嘴里的鸡爪还在咀嚼,油光水面的唇部略显狰狞,鸡脚有筋,不好啃。
“%*@”,取下鸡爪,扈尚书不解,“不是说睡了?”
谢依水摊开手,中衣外头套着外衫,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穿着,一看就是刚从床上下来。“是睡了,又醒了。”
第575章 有赎金
日夜混沌,光阴难辨。
东方识觑着眼试图看清自己身处何方,两手被扎实捆在身后,熟悉的经历难免让人不禁又叹一口气。
“郎君?郎君!”随侍喜团的声音略显着急,似乎是在寻找他的方位。
眼见东方识没有回应,喜团声音颤抖,欲哭又止。
他似乎也怕自己太大声,反而惹来外间的人。
东方识被人蒙住了面,刚才隐约能视物是因为头上绑着的布巾不怎么结实,掉落一角,让他伺机能看到一点轮廓。
彼时像是日头升起时的黎明,他和喜团双双又入险境,自进入青州以来,这样的事情已经重复了不下五次,这次是第六次。
类似于绑匪拿人,明着说赎金赎人,钱‘货’两讫。
而他阅尽千帆后身上穷得是叮当响,若不是还有个随侍在身边生死不离,以及他的印信隶属崇州富饶的汇同县,不然……早在第一次遇险的时候,他和喜团就是枯骨一副了。
喜团消停一会儿,又开始叫人。
这幽暗的地方呼吸声不少,明显这里头还有不少人。
东方识担心喜团届时引来他人不满,故“呜呜”两声,算是回应。
他的口中被塞满布头,不能细言。若不是知道自己尚在人间,东方识也要怀疑喜团此刻是不是人。不然同样被堵了口,他为何就能清朗说话。
喜团本来是不能说话的,就是不久前这里又送来了一个人,他不明所以便像只鹌鹑一样躲在角落一言不发。
可能是他过于安静,引来了他人的注意。
他们故意将那人推到他身边,新人脚下被阻,直接摔倒,连带着他也被撞到地面。
就这样,布巾歪了一点,漏出了一点缝隙。
微毫缝隙就是求生之希望,他努力了好半天,才终于将东西给弄走。
期间他膝盖和口舌并用,浑身的力气用光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才得见曙光。
喜团终于听到郎君的回应,虽然声音并不清晰,可他们险境被缚的经历实在太多,这种熟悉的声音他一听便知是郎君。
他试图腾挪位置,想要向郎君身边靠拢。
只是他太累了,手脚并用的蠕动,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东方识听到室内窸窸窣窣的声响,想也知道是谁在爬行蠕动,声带震动试图提醒喜团不要轻举妄动,外间便又来了人。
这一次,东方识终于得见天光。
来人膀大腰圆气势汹汹,东方识看到他们的第一瞬,就知道这些人不好惹。
门口有人举着火把照明,室内持刀的贼子正一脚踩着他的膝盖,一手掐着他的脖颈。
火光的摇曳间,面前的这张脸也似阴鸷非常,宛若地狱恶鬼。
“看看,这有人想要逃跑呢。”此人声音粗噶,似刀剑滚过锈铜,呕哑嘲哳,刺激人耳膜。
听清楚对方说他要逃跑,东方识心中警铃大作,可不能让对方认为自己要跑,虽然他是有这种想法,但他一次都没成功过啊。
过往能平安无事,全凭家里兜底,及时寄来赎金。
连连摇头的东方识瞳孔大地震,他试图利用自己眼里的惊讶来述说自己的不理解和老实。
可这一次的人很奇怪,浑身的戾气比过往不知多了多少倍。
这人压根不看他解释,抬手就想拔刀。
随着刀身出鞘,东方识感觉自己这回是真的要没了,“呜呜”声急促而短暂,急切之态,似乎想让对方好心拿下他口中的布巾,让他有机会证明一二。
男人扯起嘴角,笑得意味不明。
既然想走,那就彻底留下吧。
抬手挥刀之际,喜团出声,“等等!!我家郎君出自崇州汇同豪族东方氏,若好汉想要求财,我等会去信东方,资助你们一笔不菲的银钱,只求你们留下我等性命。哦对了,我们是从北境入的青州,一路行至此地。”
自北南下,中途会遇到数量颇多的地方势力,他们能身无长物顺利进入腹地,这就是东方氏的口碑——肯定会给钱,而且不会报官。
男人不知道是被喜团话里的哪个关键词给吸引到,期间连喜团能开口说话他们都不管了,扯下东方识口里的布条,“汝出自崇州地方豪族?”
东方识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东方氏背靠东流,技兴医道,绝不会放任我不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家族名誉和个人死生之间,那肯定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为先。
背靠东流是指海上的诸多水产宝藏,家中资财丰厚,不缺这点钱;技兴医道,是说家里人尚且温和,心存救世之念,绝不会舍弃掉自己。
之前多次遇险,他亲笔手书给东方氏,结果他们除了给钱并没有别的动作。
东方识有理由相信,他的书信被青州善书之人修改过。
所有被拿捏的字眼都进行过修饰,以至于家里人可能都没发现他被绑架了。
如此,他求援那么多次家里人都不警醒着点,发现不对劲。绝不内耗的东方二郎内心笃定,那家里多花点冤枉钱也是应该的。
东方识的求生欲太浓烈了,在场的人哪怕不是手持刀兵的贼子,也被他这番识时务的言论给震慑到。
吐露家门宛若吃饭喝水,这和一向注重家世名誉的世家子弟完全不同。
但如此他才能顺利走到这里,好像又有一点合理。
男人收刀入鞘,手上重重拍了拍东方识的臂膀,他笑颜道,“原来如此啊郎君,那您看现在方不方便手书一封,让东方市及时资助一下我等?”
“自然。”东方识融入其中宛若游鱼入水,丝滑无比。“给我笔墨,不肖一刻钟我便能写篇赋给家中。”
求生欲拉满的某人顺利被带了出去,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上还多了点干净的饼子和水。
喜团听着动静知道是郎君回来了,他没有开口,反而琢磨出了这次的不对劲。
以前被拿下,贼子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报上家门,看谁是大肥羊。
但这次……
是他们主动开口的,如若不然,郎君早就身首异处。
思忖间眼前布巾被扯下,是郎君给他松了绑。
随着手脚的自由,喜团欲言又止,环顾一圈,室内不下二十人,他又生生止住了喉中的话题。
第576章 京都人
“别说了,吃。”东方识被带到一间屋子里写书信,可能是基于自己有点来头的身份,那些人还给他送了一点吃食,估计怕他连写信的力气都没有。
自己吃了一半,拿了一半。
他没藏在怀里,是直接问对方能不能带回去吃。
可能是举止间的文秀气质让对方深信他成不了什么大事,故点点头,只让他快点走。
即将进屋之前,东方既白,晨光初曦。
阴霾被金光所驱离,天真的亮了。
喜团知道在这种时候,多吃一些就能多攒下一点体力。
有一次一个地方势力拿了钱还不想放人,估计是想把他们当成永生羊来养,资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此生无须再劳苦。
最后是他们脚下生风,趁对方不注意连夜跑下山逃走的。
风餐露宿在山里当了一个月的野人,他们半点不敢入山村,生怕这些人都是山上之人的眼线,走着走着,就闯入了其他的贼窝。
就这样一路踩坑一路逃,他们的游历之旅主题极其单一——只有大逃杀和写信拿钱。
喜团想到这里苦闷一瞬,家里郎君看不出来,怎女郎们也不想想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等一下,会不会家里也出事了?!
喜团忽然忘记了咀嚼,而郎君还在给他灌水。
后仰避开,“等@&*%下。”
“怎么了,水里有毒?”东方识可能是东西吃多了发饭晕,这水他自己先喝的,怎么可能有毒。
而且毒药多贵啊,这些人指不定没钱买药呢。
喜团咽下口中的食物,他低声在郎君耳畔道了几句自己的猜测,家中有变,自顾不暇,所以才会忽略他的异常。
是了,但凡家里人有空都得抽调人手来把他抓回去。
人手紧张,局势不明,会不会他们认为,他留在外面反而比在崇州安全?
若是如此,东方识认真道:“等出了这地界,不去拜访谭翁了,我们回家。”他游历的目的地就是青州府城青璃城,家中亲长的至交好友就在青璃城生活。
南下青璃,家人说谭翁绝对可信。
眼下情况有变,他更担心家里。东方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家里人打着留他一线,用作根基的主意。那他们真的是想多了。
他文不成武不就,真活下来了,也无法振兴东方。
东方全族:……
有没有可能,就是单纯希望你活着呢?
东方识:如果只是单纯希望他活着,那他首先会很感激,其次他一个人真的很难活下去,最后,没家的孩子…呜呜呜呜呜太可怜了。
而且外面太乱了,崇州在这地界面前就是个乌合之众。
以前的他总觉得崇州境内危险,等入了青州之后,他发现崇州安全的要命。
起码不会在客栈好好睡着,醒来就在贼窝;不会好端端闹市站着,醒来就在贼窝;不会喝一口村民的水,醒来就在贼窝,不会……
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喜团对此没什么可说的,青州不是乱,是压根就每个太平的地方。
他们能撑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郎君,咱们能出去么?”穷凶极恶之徒一开始连资财都不记得要,他们这些人就是喜欢拿人,不是为钱来的。
东方识默默叹了一口气,“起码钱未曾到位时,咱们性命无虞。”
室内不下二十人,能说话的就只有两人。
其余的人听着他们的对话也没有什么反应,自己和人也不熟,对方自身难保,便是搭上了关系也难以救下他们。
东方识眼见喜团手脚都恢复了点力气,就让他自己拿着吃。
视线一拐,喜团身侧一身着囚服的男子映入眼帘。
咦?这人的服饰怎如此到位。
环顾四周,谁不是穿着自己的衣衫在充当囚犯,唯有此人,还有囚服。
脑中电光火石,娘嘞,这是真正的囚犯,这些人是杀了押送囚犯的官兵,然后拿下了此人?
图啥呢?
纯觉得这身衣裳应景?!
囚犯本囚也被捆得扎扎实实,双眼蒙着黑巾,口中堵塞布头,手脚都被粗绳勒的不能再勒。
此人披头散发,身形瘦弱,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
不过他身上没有什么外伤,看起来是有几分本事的。
东方识伸出手指虚点此人,他看着喜团,这人啥时候来的?
喜团看着这人同自己的距离方位,判断出就是此人进来后,他口中才得见自由。
喜团小声回复,东方识点头了然。
而后东方识戳戳对方的肩头,“我给你松绑,你先别说话。”
布头扯下,眼前得见天光,男人刚睁开的眼睛瞬间又合上。
闭眼太久,他已经不适应如此光亮。
就这么一眼,东方识看出来对方身份不一般。
平静无波的眉眼里毫无惊讶,对方仿佛对自身之处境了如指掌。
要知道胸有成竹的背后,是绝对的武力自信与头脑智慧。看来他赌对了,拉拢住此人,说不准能借力早点出去。
“汇同东方,家中行二。不知郎君是?”
年轻人嗓音喑哑,气音停顿,“罪人祁九,京都祁氏。”
我嘞个后土娘娘嘞,京都?!!
是那个京都的京都吗?还是其他什么京都的京都?
东方识从未去过京都,故在他的刻板印象里,京都人都是和他们这些人不一样的人上人。
以前曹四就去过京都,每次回来都是京都长京都短,唯恐他人不知他到访过皇城脚下。同时也因着曹四的宣扬,他潜意识里就是觉得京都和他们这些乡下有着本质的区别。
现在定睛一瞧,对方身上大写的囚字格外扎眼。原来一朝脚下泥,成为人下人,也不是什么惊吓之谈。
家里人同他说过,京都子弟被谪贬的概率远大于地方子弟,当时他还不信,毕竟都是一家人肯定会想办法捞一把的。权利滔天的世家,捞个子弟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但此刻人证就在眼前,让他不得不信。
“二郎,越是富贵登极之所,亲情便越淡薄。届时人人自危,哪管得了恁多。”母亲的忠告言犹在耳,如今一一对应上,东方识深感自己之狭隘。
人果然还是得出来见见世面,不然长做井底之蛙,他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第577章 不一般
让东方二郎看到世界另一面的祁九淡然回之,“何故如此惊讶,青州和无城来的最多的外乡人不就是京都客吗?”
论官员更新换代的频率,京都说自己高居榜首,哪个地方敢称第二。
登高跌重,不过如此。
东方识点点头,“你说的对!”
“那你犯的什么罪?”情商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对于东方识来说作用并不大。每一个同他相处的人,最后都会用着一种怜悯慈爱的目光看待他。
——大约是傻子吧,还是让让吧,莫与傻瓜论长短。
祁九咽喉滚动一下,干涸破皮的嘴唇翕动又止。
这事儿身边一堆人他能说么?而且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他想知道他就该说?
祁思嘉缓缓闭上双眼,不愿再睁开。
结果唇畔送来一阵清凉,水波在唇畔荡漾。
眸光看去,是东方二郎给他赠水。带回来的水尚未喝完,他打算给祁九喝一些。
方才唇边已经接触到一些,这时候说担心水里有毒,完全是多此一举。“多谢。”
祁九还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人是傻了点,可心不坏。这世道,活得简单纯粹本就难得。
东方识不知道为什么祁九看他的眼神,从冷漠又转回了温和,可能是太渴了吧,人长时间不进食水就容易心情变差的。
“这个你也吃吧。”东方识从喜团手里掰下一角饼子,示好的意图不可谓不明显。
喜团讷讷咀嚼着口中的干粮,见郎君讨好这位祁郎君,他觉得郎君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将啃了一部分的饼子递过去,“给。”
饼子上还沾有喜团的口水,祁九衷心感谢,“这就够了。”
食物的香气哪怕并不明显,但在久未进食的人眼里,那些味道会变成无上美味,勾人馋虫作祟。
祁九吃的时候有不少人肚子都在响,他顾不上恁许多,只能先保证自己存有体力。
里面的人在交流闲谈,外间的看守也心神领会地抬抬下巴。
这人来头也不小,孤身上路,俨然家里还有不少油水可捞。
给大哥、二哥们递个话,看这人要不要也榨一榨。
另一人会意后轻手轻脚地离开,其中功底并不一般。
粗布麻衣的男人离开拘人的小屋,转眼走进山道之中,随着距离的拉开,他脚上的步伐也逐渐变快。
灌丛之中,小径通幽。
经过一片树林之后,驻扎聚集地才得窥见一角。
“什么人?”问话之人十分警惕,哪怕此人看着眼熟,也要仔细对一遍暗号。
审核结束,流程走完,粗布麻衣的男子才顺利进入内里。
将最新的情况上报,大哥就问了一句,“你忽然回来,就留他一个人在那看着?”
林中木屋不需要太多人看守,有门无窗,看守一般最多也就两个。
崇山峻岭,还是他们的地盘,即使有人想要逃跑,大多也会因为不识路,然后又转回了这里。
男人不解,不然呢?
平时都是这么干的啊,怎今天就问这种怪话。
大哥看他如此紧张,忽然笑笑活跃气氛,“我就这么一问,那男人是顺手抓来的,路上他在躲官兵,我们看货不错就拿了。罪人罢了,家里人在乎就不会让他一个人上路了,这人不用管。”
能被派去做看守的,大多和为首的人物沾着亲。
这活不算累,但也比较重要。毕竟要是走漏了风声,或放跑了人,他们这些人也会遇到不小的麻烦。
男人老实点头,张嘴想喊表叔,最后还是罢了。
人前如此未免有攀亲之嫌。
“那人还绑起来吗?”
“废话。”
男人得到回复后立即回到木屋附近,只是走到近前,当他第一时间没看到同伴的身影想要大喊时,颈后一阵钝痛,而后……而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人的一生便是如此,匆匆又短暂。
东方二郎看着祁九眼疾手快将人撂倒,他一个补刀就将人直接送到轮回路面前。
东方识自认自己是个没情商的人,但他不是没有脑子。
从对方经他们提醒才想起可以要钱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群人即使拿了钱也不会轻易放他们走。
并非求财之人,又怎会因财离散。
这伙人,还藏着更深的秘密。
借机离开补充体力,寻摸有缘人,看有没有机会达成共识。
其余人身形拓落,脊背垮塌,一群人里唯有祁九气度仍在,风骨犹坚。
不用想,若是短期的合作,对方没有拒绝的理由。所谓食水,就是他问他有没有合作之意向。
有便用下,没有便拒绝。
十分隐晦的说辞,二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合作的意愿。
故在引开一人之后,他们便开始了自救行动。
东方识是完成交流的主事者,而控制人手的实践,则由喜团和祁九共同完成。
喜团是父母特地给他培养的守卫,武力不俗,只是他看着矮萌,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不会轻易联想到他善武艺。
腹痛呼救,引人入室。
对方警惕不欲入内,期间还试图吹响暗哨求援。
好在祁九眼明手快,软绳套脖,一紧一扣,便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一人控制,一人手刀补救。没一会儿,那人便没了进气。
“行了,走吧。”东方识见场面控制住了,他立即招呼祁九离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祁九感受到了东方二郎偶尔乍灵的脑子,他不是在为其他人犹疑,只是,“不将另一个处理掉,他回来后还是会干扰到我们的逃生。”那人很快就会回来,如此,留给他们逃生的时间便没有多少。
时间差打不成,跑也是浪费精力。
“万一他就是去带更多的人过来呢?”这谁能说得准?“而且你们应该也不能以一当十吧。”
明明就是个不会武艺的人,说起这些话审视的意味却一点也不少。
第578章 没事的
祁九没有和东方识解释太多,一句话,“你们可以先走。”
这话算是戳到东方识心窝子上了,互通名姓,他先行一步便是抛下名姓给东方氏抹黑。
人固有一死,折损门楣的事情他是半点也不能做。
就这样,几人在沉默的俘虏中悄悄开展起了埋伏计划。
喜团在前边查探,在知道那人就自己回来时,破空的鸟鸣回荡在山林间。祁九闻声出手,三人配合默契。
事情进展顺利,后面他们顺带放走木屋里的人,而后四散逃逸。
东方识带着喜团跟在祁九身边,喜团一带一是吃力的,他们的护卫大多折损在青州北境。所以想要顺利走出这地界,东方识需要祁九和喜团共同身边,以提高自己的安全性。
对此祁九没什么好说的,这人脑子活不顽固,出门在外遇到能沟通的正常人,尤其还是青州地界,他已经很知足了。
三人在崇山峻岭间不知奔波了多久,久到三人觉得人这辈子就这样的时候,终于得见天光。
“方才那樵夫说的什么?”东方识向身边的两个野人问话,“是不是有朝霞二字?”
一路风餐露宿,以天为盖地为庐,三人原本清隽的面容都向更古的时代在发展。
拨开眼前的遮蔽,东方识不用身侧两位回话,他自顾自地道:“没想到我们一路走,竟然走到了朝霞镇附近!朝霞镇离青璃城不过三日距离,咱们真的出来了。”
在山林里鬼打墙数日,最后只能利用穷举法,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一遍,才有今日之遭遇。
期间他们没有遇到过其他人,即便是同在木屋的人也没有。
或许有的人又被抓走了,或许他们更熟悉地形,早就离开了。
当他们计划独自探索的时候,便是主动拒绝了其他的可能性。
三人行踪好隐匿,再多人,就不能够了。
祁九在京都的时候背过青州的舆图,虽然不知道姐姐哪来的,但十分管用。舆图清晰准确,至少走到这里,各地方位与地形山势都是对的。
朝霞镇在青璃城西面,距青璃城不过数百里。
其实直线距离本该更短,但山道蜿蜒且难行,即使是熟路的当地人行进都不敢求快。
若真是朝霞镇,那他们这一路走来,也不算白费工夫。
东方识没有得到回应,他也全然不在乎。
喜团本就不善言辞,所以不爱说话。而祁九……他身上有不少秘密,故也习惯沉默。
“既如此,咱们先入镇,然后想想办法进青璃。”他和喜团身上什么都没有,而谭翁就在青璃,他去借点资财归家。如此,既完成了任务,又安排好了后路。
想到祁九的身份,他身上的囚服脏污不堪,但制式明显。“你要进去吗?”
礼貌问问,不合便散。
祁九点点头,他的目的地也是青璃城。
官兵押送他进青州后,便明里暗里对他下了几次死手。他故意暴露他们的行踪,引起当地势力的注意,从而顺利达到自己借刀杀人的目的。
是的,青州就是一个官不为官的地方。
所谓朝廷,其实还不比当地小有势力的人说话管用。
这里没有官民之分,有的,只是深深的属地划线。
无非,青州人,外地人。
“那你本来要去哪儿?”东方识感觉这人气势有一瞬间的不对,感觉稍纵即逝,他没体会出来就直接问。
祁九明亮的眸盯着远方的远方,“边境。”
边境苦寒无物,如果不是早有预料,提前准备,他的心气应该在踏进青州伊始,就已经散了。
青州之苦,并不是缺衣少食的这些,而是砂砾混珠的种种不适——格格不入,才是根本性原因。
排外的一致性,让所有流落至青州的人都觉得此生无妄。
混不出头,活不下去,精神与物质的双重压迫,是个人都要疯。
东方识默默接茬,“那你肯定是得罪人了。”孤身上路,还去边境,一看就是故意被人流到这里的。
“不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身份不行只能在青州或是无城混。”这里本就混乱,没有身份的人虽然寸步难行,但起码不会像在外州一样,一旦被官兵发现便被格杀勿论。
混乱无序,黑暗但也适合遮蔽。
而且这里的人以强为尊,只要你厉害,哪怕你之前的身份上不了台面,这里都能给你重新洗一套能展露于人前的身份出来。
老实说,这也是很多罪犯的极乐之所。
因为在这里,他们的人生还有希望。
所以祁九倒霉,被流放到了青州。也幸运,这是一个能真正改头换面的地方。
忽然,东方识脑中电光火石想到了什么。他倏而抬眸看向祁九,在看到对方淡定睥睨的眼神后,东方识在心中暗道:原来是故意犯罪来的这里。
他之图谋,本就是这青州的黑暗无序。
无序便建立秩序,如此便……嘶~
打住打住!
东方识立即终止了自己的想法。
事情想到这一步,东方识便知道这人大概是什么身份背景了——大概率和皇室宗亲沾边。
只有和朝廷有关的人,才一天天想着整肃青州,让九州真正归一。
咽咽口水,东方识有点害怕了。
被绑架的时候没怕,被人威胁的时候没怕,有可能会被杀掉他也没怕,涉及政权,他是真的怕了。
什么时候政权更迭不是鲜血开路,尸骨无数,他们家不过小小一氏族,根本没有可以参与进去的资本与底气。
分道扬镳!
东方识眼珠子来回地转,欲言又止。
祁九洞察一切的声音幽幽响起:“晚了二郎。”
幽冥之言寒彻心扉,东方识唇线抿直,眉宇纠结。“我们家长住崇州,在青州毫无根基。”
你要是想拉着东方氏一起下水,那他东方识大可告诉他,没门!!
他宁死不屈。
左侧脖颈忽然凉凉的,一柄寒光四溢的匕首忽然架在东方识的脖子附近。
喜团瞬时想出手,被东方识喝住。“不用,他就是给我醒醒神,没事的没事的。”
第579章 有关系
三个人好歹一起逃亡了半个月,这段时间朝夕相处,喜团在祁九身上没有感受到什么威胁,故放下心中警惕,将其接纳进自己人的范畴。
这才没接纳几天呢,考察期刚结束不久,这人就来这招。
喜团心中郁闷,脸上的不快也十分明显。
“祁郎君,我们一路相伴,并无任何不妥。您这是为何?”
灌丛里的三人立场分明,祁九利刃架在东方识身上,眼眸无波。
三人缓缓站起,祁九正准备说话,又有人经过。
东方识下意识觉得祁九不会真的动手,蹲下躲人的动作比躲刀的动作还要快。
而祁九的第一反应也是收刀蹲下,躲避行人。
他们三个现在形容……嗯,不羁吧,以当前的面貌撞到当地百姓,他们被抓的几率,远比得到救助的几率大。
喜团最后还是被东方识给拉下来的,东方识眼神警告,警惕性呢?青州到处都是坑,没人的地方地上有坑,有人的地方人就是大坑。
这要是被人看到他们了,他们估计就得重返贼窝了。
喜团看着郎君这生气的面貌,以及祁九冷恻恻盯着他的表情,不是,刚不是搞分裂对立吗?那不是郎君你的安危更重要?
真碰上人乱起来,您的性命说不得能从祁九手上死里……
视线挪到郎君和祁九的相处距离,二人一左一右错开位置盯着他,毫无界限的安全距离,大概就是祁九抬手就能劈死郎君的一臂间距。
利刃早就被收起,现在俩人一致对外,对,就是针对他。
喜团沉默以对,怎么的,刚才是演戏给他下套的么。
就是想试试他的警惕性。
不远处的动静越来越响,东方识比了个嘘的动作,便和祁九一同看向远处。
局势风云变幻,说改就改,不打一声招呼。跟不上这些脑回路的喜团郁闷撇嘴,要不说这些人心思深呢,大家都说郎君笨,其实士族郎君,哪怕是最笨的脑子都够用。
反倒是他,偶尔迷茫,间或不解,时时脑子空白。
双手抱臂,认真蹲着的喜团戳着地面放空自己。
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三人里有两个人善谋计,故盯梢动脑诸事就交由二人。
东方识扒拉着一角灌丛,让自己能看到外边。
透过新枝绿叶往外探,视线所及是一行六人,目测是一家人。
三男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是被男人背在背上女童,女童年幼,看上去不过两三岁的样貌,病恹恹的。
一家人除了闷头赶路,并无更多交流。只是偶尔有人摸摸女童的面颊,手脚,而后督促着众人再快些。
走到东方识他们近前的时候,他们清晰的看到女童之面貌已经变的无神惨白。
这孩子如果不及时得到救治,估计就不行了。
这家人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赶路的姿态才越来越快。
经过灌丛时三人屏气凝神,不敢多有动作,忙着赶路的一行人也没有心思探索其他,除了一声“快到了”飘进他们的耳中,便再无其他。
目送着这些人走远,三人没有立即转移位置,反而直接开始交流。
东方识忽略刚才祁九的抽风,先说重点,“那孩子快不行了,他们没有用别的办法行进,反而是脚力求医,看来朝霞镇就在近前,而且他们还知道捷径。”
意思是,跟上他们,便能节省时间快速抵达朝霞。
祁九也是想到了这个,“跟上。”
三个人就这样一路尾随着一家人,他们远远缀在后面,对方心有挂念,故一时间也没发现身后之异常。
这家人走的是爬山的小道,陡峭非常,最危险的地方落脚的地方也就一掌宽。
五个大人有一人身上还背着孩子,可以说,如果没有其他家人的接力,他们根本上不了山。
几人翻山越岭,最后终于在最高处俯瞰了整座城镇。
朝霞镇并不大,或许是地方势力的原因,村落也是势力的一股,比起散落人心的城镇,青州百姓更倾向于村落聚居。
这家人最后在落日余晖前带着孩子入了城,东方识一路跟着这家人,眼看他们齐心协力想要救下女童的命,他对着早已远去的身影忽而道:“她活不成了。”
喜团想到什么,也陷入了沉默。
祁九皱了一下眉,极快,身边二人一时间都没看到。
不用人接话,东方识缓缓解释道:“青州地方势大,且混乱,这里缺医少药,好医士更是稀缺。”
东方氏养了不少良医,而他在耳濡目染之下,也能望诊一二。
“那孩子的毛病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所需药材不是朝霞镇这地界能有的。”即便有,他们大概率也付不起。
外头都算贵价的药,入了青璃城只会更贵。
所以,女童的结局不难推测。
想到什么,东方识只道“可惜”。
喜团了解东方识,郎君是说他们出门的时候带了不少成药,如果那些东西还在的话,估计能换药救那女娃一命。
祁九不知道他们在默契什么,直接问了出来,得到答案后,他隔开自己脚上的靴筒,而后从夹层里掏出几包药粉。
油纸包扎完好的成药药粉,不用担心会受潮。
东方识眼看着祁九变戏法,他惊讶道:“你身上怎么还有这么多东西?”这青州真邪门,官员不似官员,百姓不似百姓,罪犯……也不是真正的罪犯。
知道祁九有备而来,他心里有所准备,可打开药粉一验,他双瞳震动,这准备的也太充分了吧。
金疮药、解毒散、风寒剂……还都是最近京都流出的最好的那些成药。
“量大数多,你和那制药之人是何关系?”他们东方氏早就盯上了这些成药,只是京都水深,他们手伸不进那无底漩涡里,所以只能站在远处旁观。
祁九扯一下嘴角,“有钱你就能买到。”
不对啊,家中长辈说的是,有钱也买不到。
京都供货不多,一出来便被权贵给包圆了。他们这种地方的豪族,即便金银成箱,也购不上一点散剂。
第580章 流浪儿
和祁九对一下消息,第一人家家里有财势,第二京都各大药铺已经成批量出售这些东西,在一定的供给面前,东西已经没有那么难拿。
东方识的认知还停留在早期阶段,他出门的时间太久,对于后面的那些变化一问三不知。
“所以你愿意拿出来帮他们?”这时候展露自己的善良,祁九难不成还有点向他表明立场的意思?
——他所行之事是有私心,但不会危害百姓。
东方识琢磨不出来,将手里的东西还回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好事。”
不管为了什么吧,那女娃算是能继续活下去了。
三人继续跟上,在抵达县城附近时,东方识将祁九伸手拦下。
他指了指对方身上的囚服,而后解开自己的衣襟,计划将自己的外衫借给祁九穿。
好心的东方二郎本意是想为祁九的身份遮掩一二,解衣正时,祁九立即开口婉拒,连道“不用”。
他们在山林里当了近半个月的野人,三人外衣无不是裹泥长袍,气味复杂。自己身上的闻习惯了,还能强制忽略掉一点。别人的,还是敬谢不敏为好。
婉拒不是嫌弃,是对生命的尊重。
东方识听着后面的解释,默默扫视了一下自己,从头到脚,都很健康。
而除了健康,他一无所有——确实是臭。
“行。”东方二郎抿唇点头,表示理解。
喜团不知道他们在纠结什么,问:“所以咱们是进还是不进?”给个准话。
东方识眼珠子一转,提议自己和喜团先进去,然后他拿着这药去换点银钱,顺带给祁九买套成衣。
如此,便解决了祁九着装的问题。
“如何?”东方识观察着祁九的神色,眼眸里的戏谑隐隐泄露。
“没问题!”祁九伸手将一包风寒剂递过去。金疮药和解毒散他留着自用,这俩东西实用价值更高,对他更有用,没必要拿出去。
信任交托,祁九给出了最真诚的回应。
他并不担心东方识拿了就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东方一族聚居汇同,地方他知道了,东方识为了家族也不会乱来。
或许东方识也想到了这一点,拿到东西后他立即正色道:“等我们的好消息。”
目送二人入城门,祁九看人影消失后,便寻了个地方藏起来。
而县城最大的医馆之中,那家人正对着医士求情。
“大夫,求求你救救她吧,孩子才两岁多,都没见过什么世面,这……”
话音未落,医士打断孩子父母的双重魔音,“不是我不救人,是药材昂贵,本铺没有进货。”
准确说,有货,可不能白白送出去啊。
医馆来来往往都是病患,这年头找上门来看病的,哪个不是实在撑不住了才来的。
这些人一开始也不是病得有多严重,是穷!穷到让病灶无限生长,最后才来这里让他通知一句无力回天。虽然眼前这孩子的病不是拖出来的,但也属穷病,家里人付不起巨额钱款的。
他们苦口婆心无非想让他通融通融,可钱之一事,如何能通融?
医馆不是善堂,他一个坐诊医士,哪敢自专。
真开了这个口子,这铺子在青州也算到头了。
如若不是看孩子可怜,他细细解释,让他们去青璃城看看,换做他人他早让药童给打发走了。
结果就因这一时心软,他反而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女人们期期艾艾哭哭啼啼,男人则一脸郁闷地看着他。
有个老人问需要多少银钱,医士比划了一个三,对方抖着唇问,“三十两?”话语希冀,其中不乏惊恐。
医士无语望天,笃定摇头,不止,远远不止!
如此,那孩子母亲与孩子奶奶哭得更伤心了,话里话外无非反复嚼着“孩子年幼”、“尚不知事”。仿佛多说几遍,医士就能大发慈悲,赠他们一副好药。
东方识进来的时候这家人已经开始转移到店铺外头懊丧,路过的时候他还听到‘砸锅卖铁’等字眼。
他和喜团收拾一番,如今已经是两个有骨气的乞丐。
医士刚送走一家人,转头又看到两个真正能行乞的人,连刷一下的就垮了。“去去去,别打搅大家看病,这地界可不兴讨东西。”
药童听到医士的说话内容,提着扫帚便要上前驱赶。
医士拦了拦,只摆手让他们走。
“两位好汉,请速速离去,不然疾苦就要缠上你们了。”深谙人心的老医士张口就来这套玄学说辞。
东方识认真行礼,而后双手奉上成药。
“我等途径此地,遭遇意外,不幸遗失了部分资财。现下身上只剩下这些东西,劳烦医士看看,能不能换几个钱,好让我等尽快归家。”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出门在外更是礼多人不怪。
这一套动作下来,老医士也没第一时间让人离开。
将人引到角落,“是成药?我丑话说在前,不好的东西我们医馆可是不收的,毕竟这些我们用出去也是担着风险的。”
青州人脾气普遍一般,在医士如此稀缺的情况下,照样会有患者气急了打死医士的风闻。
他没见过,但青州这地界发生这些,不足为奇。
行事审慎些,东家的叮嘱老医士言犹在耳。瞄一瞄这举止得宜的男子,衣衫拓落,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料子不俗。
绸缎面的华衫,一看就是有点家底的人。
所谓遭遇,应该就是去山上滚过一遭,被绑了才逃出来的。
唉~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对于医士的话,东方识点头赞成,“您只管看,用得上是好事,用不上也多谢您帮忙。”
态度摆在这儿,老医士便打开瞧了瞧。
偏褐色的散剂,轻嗅其里,而后蘸取微尝。
老医士反复琢磨后,问东方识,“这东西从何而来?”里头大致的东西是对的,但还有一部分他尝不太出来。
至于药效,具体还得考证。
只是当下无毒(毕竟他没死),大概率东西是对的。
他不是什么名医,自然做不到尝一口就能解析药方的程度。但再差的医士都该明白,这东西如果管用且药性好的话,能解决多少具体问题。
第581章 你莫管
没有撒谎,东方识直言此物自京都而来,亲友相赠,携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医士听及此叹了一口气,京都啊,山高水长的,哪怕不是贵价的东西运到青州价格也望尘莫及了。
“老夫可以做主同你换些资财,但你要把这东西的来源说清楚。”后续他们去不去买,那便是后来的事,当下肯定不能漏手放过。
“没问题。”
中途东方识问医士,外面那家人什么情况,医士摇摇头,两指一撮,还是钱的事儿。
二人进入内间交换东西,东方识开口说想要帮助他们。
医士撩开眼睛,上下扫了他一圈,先管好你自己吧。
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伸手节外生枝。
不过此人亲友远在京都,说不定在青州也会认识一些有钱人。说一说,或许还有别的机遇。
医士沉下肩膀,耐心解释自己不是无情冷漠,实在是这药引价格昂贵,足足有三百两。
虽说整个诊疗过程中,女童用不上一整株药材,但也有半数之多。
一百五十两,于普通人而言,便是登天之数,比肩晨星。
“以前这药啊也没有这么贵的,东西来自无城西南地带的瘴林,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进入瘴林的人九死一生。如今能顺利取出药材的人少了,这玩意儿便也一天一个价。”现在一株三百两,哪是药材的钱呢?分明是买命钱。
“那外界没有?”不可能只有无城附近才能生长吧?
医士一言难尽地盯着东方识,这宛若看傻子一般的眼神道尽了医士的无奈,“外乡人吧?出了这个门尽量少和其他人打交道,他们可没有老夫这么好说话。”
“外界的东西运来,售价全在商户意念间,你觉得靠近青州的药源地都是这个价格,他们会低价卖出吗?”商人逐利,他们进入青州同样冒着人财两空的风险,自然不会对当地的百姓多仁慈。
怎么说呢,条件好的都去雨州之流做生意去了,能来青州的,无非是想要搏富贵的。即便真有善人来这里慈悲济世,那也是入的青璃城,不可能出现在地方乡县。
“那为什么不可能出现…”
“好了!”到此为止吧愚钝的外乡人,他真的有点累了。“这是你的钱,拿了之后不要逗留速速归家。”
他气质明显,说不准外头已经有人盯上他了。
钱这玩意儿,在青州就是快速流通的货币——刚才在你口袋,下一瞬就能出现在我口袋。
东方识:这叫抢劫。
医士:那些人管这叫劫富济贫,劫他人之富,济自己之贫。
那药散换得的钱财肯定不够那女童买药,东方识先用这些钱给他们三人买了一套成衣,故祁九看到他们的时候,对方摇身一变已经成为体面人了。
将那家人的事情同祁九一说,祁九点点头,而后对东方识说道:“等会儿你带我去那里瞧一瞧。”
说这话,明显是要好人做到底。
东方识经历那么多,他才不信祁九单纯就是想为那家人解困。
青州穷苦人家不少,而那户人家不过是一面之缘,祁九如此热心相帮,他的目的肯定不是搏个好声名。
那是什么呢?
东方识看了眼喜团,是什么呢?
喜团嘴里吃着大鸡腿,是鸡腿,郎君你不是刚吃了么,怎么现在又盯上了喜团的。
好吧,给您。
东方识两眼一黑,“不吃!”
“四郎你真不吃?”扈二坐在乡野间,对着火堆上的烤鸡差点没流口水。
一行人往流城走,扈通明他们又不急,所以走走停停,没个准信。
好几次曹正给家里人传话,他们快到了,结果家里人到城门外的时候,新的书信递来,说可能还要耽搁几日。
如此反复三次,曹正的书信现在已经被家里人拿去引柴火。
得知情况的扈通明也深感伤痛,他皱着眉头认真道,“不若四郎先行一步,我和表姊稍后便到。”
曹正的存在本就是盯着这伙人的行踪,真让人溜走了,不定会出现在什么让人心惊肉跳的地方。他强烈拒绝扈通明的建议,口中义正辞严道,“这有什么,我已经习惯了。”
为了将失信的罪名揽下,曹正只好把自己塑造成爱失信的人。
原是想给扈通明他们施压,结果说了之后,反而惹得自己一身腥。
想起这些曹正扯一扯嘴角,强制自己挤出一抹笑意,“不用,我吃过了。”
白禾子瞄一眼笑得比哭还难看的曹正,手肘给了扈通明一下。
适当即可,别把人玩坏了。
这种人自尊心和报复心理可强了,人狗急跳墙了对他们也没好处。
扈二郎持不同意见,曹正把他们引过去本来就是奔着折腾他们的心思去的,他现在不提前收点利息,后头指不定怎么亏呢。
就这样,奢华的马车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流城。
这一日,流城曹府的官眷还是出现在了城门口等待他们的到来。
白禾子一下车,曹家的嫂子便立即上前同她说话,可能是顾忌着白禾子的隐疾,曹家嫂子问的都是可以点头回答的是非题。
曹正带路,曹家人亲自相迎,故,他们一行人最后入住的便是知府府邸,流城曹府。
马从薇亲眼看着队伍从驿站门前过,她在高楼上俯瞰喜气非常的曹家人,“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扈二进曹府又没有什么其他的指代,曹府之人笑得诡异,她感觉浑身不得劲。
老父亲在驿站也要忙着长鹿县的部分事宜,总体方向他得亲自把控,因而哪怕在驿站他也不得闲。
听到女儿的话,他冷笑一下,手中笔墨未停,继续批注,“能入曹府,他们便自以为占取了先机。”曹府的人以为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这能不高兴么。
小人之心,狭隘做派,真真是小家子气。马从薇收回视线,来到书案附近,“那咱们就一直得在流城住下去?”
曹家人想要拉拢扈二,同时也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留在这里,无非见证曹氏兴起,让对方出所谓的一口恶气。
流城诡异,百姓沉默,商户谨慎,她遍访其中,都不得要领。
现在想想,曹金硕分明就是做好了准备才让他们过来的,打的就是演好这出戏的主意。
若亲入其中还找不到核心漏洞,那他们各地辛苦寻来的线索,大有几率会成为假证。哪怕不是假证,事情也烧不到流城曹府这里来。
流城没问题,当地有问题,那就处理掉当地县令,简单干脆。
第582章 半句真
老父亲让女儿沉稳些,“这些人走到今天,没有一个不谨慎的。”甚至他们能有今日,就是因为他们审慎行止的结果。
仔细想想那些马脚不是手底下的人露出来的么,从上到下,只有下烂了一部分,而这不足为道的一部分,是动摇不了他们的根基的。
具体的,还得看其他人。
其他人本人在知行县看着线报,他回家后同扈长宁沟通了一下,当日便提着礼物往流城进发。
偌大的宁府现如今就剩下她一个主事者,扈长宁轻轻摇头,尽快结束吧,她真的想孩子们了。
远在京都的宁安雨打了个喷嚏,弟弟看了眼姐姐,哒哒哒跑出去,然后端了半杯热水过来。
“姐姐喝水。”生病就要多喝水,弟弟两只肉手就这么乖巧地捧着,眼睛水灵灵地期盼姐姐的的回应。
宁安雨双手接过,“谢谢大郎。”
弟弟不好意思地侧脸耸肩歪笑,两手捏拳又放松,“不,不用谢。”
“女郎,我们准备好了,是现在先过去吗?”宁安雨最近在祝先生手底下进学,换个人,学习思路都不一样,她觉得祝先生很多教条的想法都很好玩。
冲突、碰撞,会给她带来新的视角。
“大郎我要去学习了,你去吗?”
“我要和姐姐一起。”所以,去!
和上头两位兄长集合,两个人都精神头不太好,“兄长们昨晚熬夜了?怎气色如此之差?”
宁安雨牵着弟弟,橙暖衣袍气质明媚。
对于学习的求知欲,她是这个家里仅次于扈玄感的存在。故每日进学入堂之时,大家都能看到气血饱满,神采奕奕的宁安雨。
屠弛瑞打了个哈欠,“没错,梦里熬夜去做窑鸡了,不晓得下次姨母再和我们一起玩,会是什么时候。”
说是在家三天,结果第一天姨母就开始没时间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即便沉稳如屠弛英也点点头,“姨母会玩,和她一起就是快乐加倍。”
屠海月身体原因不出门受风,四个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走进学堂。
今晨,天还未亮谢依水便起来练剑。
昨晚和扈赏春沟通了一些事情,回来她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她是睁眼至天明的。
扈赏春说今年的宴会规格会达到历代顶峰,是前所未有的恢弘。
至于钱的事……南潜偷偷要出的钱拿给皇后,然后借皇后之手说要出资相助。
国库之财另有他用,南潜知道今年的寿宴来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人,如此形势之下,他不可能做壁上观。
“来都来了,那就好好办。剩下的问题,皇后明日会找你商谈。”
由此,扈赏春才能连夜回家,好好睡个囫囵觉。
“三娘你睡了又醒,就是来问寿宴诸事?”当时扈赏春吃着嘴里的,眼神晶亮狡黠,笃定她有别的话要说。
谢依水给对方斟茶,“方便问一下寿宴地点吗?”
这话谁来问扈赏春都觉得对方是刺客,预计要做点大事。但来的是三娘,她肯定就是好奇罢了。
“有三个备选,我们看好一个,但最后还要等上面如何抉择。”分别是京郊御园,皇宫大内以及几十里外的凤凰山。
凤凰山是皇帝清凉消夏之所,那里景美人少,地理优势得天独后,利于皇宫卫队把守驻扎——易守难攻。
“你们看好的是?”
“皇宫大内。”没有比这更安全便捷的场所了,真去了其他的地方,扈赏春觉得费时又费力。
不过这些他们就是提建议,礼部的人主事细节,他们那些人都不好多说,户部的人肯定就是听上面的安排。
当今之陛下,集手中权力大成,下面的臣子对他敬畏盖过所有。
“如此这个选项就被排除了。”谢依水一点也不给扈赏春留有希望,她实话实说,让扈尚书觉得口中的美味都不怎么香了。
南潜这人的叛逆心理是暗戳戳的,下面的人都喜欢在皇宫,他肯定就不要这个。
二选一,谢依水心里已经有了偏向。
“三娘问这些做什么?”扈赏春边吃边问,看起来漫不经心。
谢依水坐在厅堂一侧,和扈赏春对桌而望。
“我想借寿宴的机会,联合各部,平元州之乱。”她不是没有关注元州,明宿的担心,屠海月的欲言又止,她其实也在思考元州该怎么破局。
当然,除了这个,她还要给南潜送份大礼。
说假话一眼看透,谢依水真话说一半,扈赏春深信不疑。
“可是大俞没有足够的利益能驱策他们。”打一个北戎就已经很吃力了,若联合各部不成,反而让对方起了进攻大俞的心思,那他们才是真正的左支右绌,照应不及。
谢依水神情淡漠,“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我要让他们求着我们一起联合歼灭北戎。”
如此,人情是对方欠下的,好处是终归她们的。
这样不好么?
扈赏春没有第一时间抬头看她,他沉默半晌,“三娘如是说,想必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谢依水将碟子推过去,“父亲无须劳苦,保持缄默便是。”
适当的沉默便是默认放纵,如此,就尽够了。
若真不成出了什么事,他也不会被她牵连倒台。
最后扈赏春垂眸应下,并没有多说什么。
事情有了进展,谢依水开动大脑琢磨了一宿。她睡不着纯属是兴奋的睡不着。
晨起练剑,也是散一散自己身上四溢的精力。
寒光凌冽,剑花流转,随着最后一招的收势,云行也将手边的布巾递了过来。
“南边最近有消息了么?”谢依水擦着汗慢悠悠地问道。
云行点头,“不少。”望州、雨州以及青州都收到了消息。
“西北呢?”
“还是没有。”两军对阵,通路阻绝,自厮杀的消息传来,屠府也如同泥牛入海,再无音讯。“女郎,要不要派人去瞧一瞧。”
“不用。”这时候插手,未免有刺探军机之嫌。“给香君递个话,让她多去外边逛逛。”
云行不明所以,但还是倾身颔首应下。
第583章 不理解
左香君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华独一享用朝食,二人都是平淡好言的性子,相处间少有摩擦。
唯独碰到谢依水的事情,华九的表情就不是美妙。
左香君觉得这男人奇奇怪怪的,表姐诶,和表姐有什么好争风吃醋的。
她爱姐姐,姐姐爱她这有错么?
小气巴拉的,有时候看得真让人牙痒痒。
给男人夹一筷子小菜,“你这副样子可别让二郎看到了,不然他一准闹你。”扈通明维护谢依水的心思,日月可鉴。
华独一小幅度翻个白眼,“他去了崇州,隔着临江万水他都能知道我在作甚?”我的妻你别太离谱。
我的夫你醒醒吧,现在不改,等他野回来了气性长了,准你没好果子吃。
华独一婚后没有感受到家的温暖,他只觉得他的家摇摇欲坠,家里的人还都在往外跑。
你都不帮我。
男人哀怨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妻子“啧”了一声,那你就是在无理取闹啊。
姐姐又没错,你这么防着她干嘛。
刚递话的人一来,华九的脸瞬间就没了笑意,这真的很没礼貌。
华九想说:一介仆妇,他难道还要笑脸相迎不成?
左香君压了压眉眼,那你对你上司的家仆会如此?还不是和颜悦色的。你别双重标准啊。
华独一没有大男子主义,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大男子主义思想。如果有人说他这样就是,那他也没所谓。
男人不就是这样么,女人不就是这样么?他不理解其他的人的想法。
相反,他还觉得扈氏和左氏家宅的人很奇怪!普通的夫唱妇随不见根基,唯三娘是从反而愈显眉目。
扈三娘不就是离王妃,然后顺手得了个员外郎的官职吗?
扈大人官拜户部之首,在扈府和左氏面前,竟然都没扈三娘重要。
他和左香君各执己见,彼此都觉得对方脑子有点不清醒。
起初是新婚,他尚且能容忍,但随着相处日久,他发现当初感受到的不过事情原貌的冰山一角。
华独一自认要和左香君过一辈子,所以他直接问了出来。
为什么,他们如此信任和推崇扈三娘?
左香君一语中的,“凭你因为她而产生了一系列的思考!!”矛盾时时存在,能感知到的人凤毛麟角。能让活着的大多数人具体感受到矛盾的根源,那这个人就是新时代的引路者。
人生海海,事业激荡,她们乐于看到这些,又有什么不对!?
“你因她而不解,因她而郁闷,为什么呢?为什么一直以来默认的事情便是对的呢?”左香君字字珠玑,“说白了,你只不解表姐为何不是表兄。”
若姐姐是男儿,华独一巴不得和她走得更近呢。
说到这里,饭桌上的气氛都凝滞了下来。
华独一启唇想要解释,他不是这样想的,他就是觉得……觉得……不对!他不是这样想,但他却这样做了。
想要左香君和扈府保持距离,想要她安心做自己的妻子,相夫教子。
左香君最后一问振聋发聩,“那你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做好左四娘的丈夫呢?”
男女依从,缘何只有女依男?
若是看宗族势力,她们左氏和华氏不相上下,再比下去,华氏可没有个女官姐姐,尚书姨夫。
为什么偏向扈三娘,因为她只要一日不倒,她们这些人都可以出声诘问自己的丈夫,为何不听话。
“那,左氏亲长、”也是这么想的?
左香君觉得这人傻了,“若你今后的女儿出嫁,你是希望她是左香君,还是其他人?”
是成为有母系依靠的左香君,还是溺于人海的普通人?
扈三娘和左氏的关系,是母系亲缘的体现。
若只看父系亲缘,再过三代,不,不用三,再过一代,左氏就落寞了。
华独一大为震惊,颇为震撼,很多角度他从未涉及过。“对不住,我需要仔细想一想。”
左香君立即收敛声音,颔首同意,“那我先去忙。”
左香君潇洒离去,徒留思想地震的华独一对着桌上的饭菜出神。
如果自己有个女儿,她嫁人后相夫教子,然后远离本亲……嘶嘶嘶嘶嘶。
化身响尾蛇的某人立即打住了这个恶念,太可怕了,他的孩子怎么能因为一外人而疏远至亲呢。
刀子不落自己身上不痛,易身而处,他瞬间明白了左香君和左氏的坚持。
扈三娘,母系亲缘的标杆,祭祖祭的都是外祖,然她们不称外祖之‘外’,全称其为亲祖。
除此之外,她还是大俞第一女官,权力的宠儿。
左香君说的没错,随着扈三娘的存在,许多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只是他们这些人还在固执己见、装疯卖傻。
所以,这世间遵从的究竟是强者论,还是男子论?
反观一下自己的为人处世,以及对待扈三娘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了。
有件事情连谢依水本人都不知道,谁家爱女的,相看人家就问对方对于扈三娘的看法。
虽然简单的说辞不能表明内心的立场,但演都不演的,那就是彻底没救了。
左香君回到屋子准备换衣,女侍利落地将几套衣衫取出来让她抉择。
众人各行其事,高效协同,没一会儿左府便有一辆车马缓缓向闹市而去。
车马上左香君闭目养神,她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太严重了,比起女子们长久的忍耐,轻飘飘的几句话算得了什么。
至于华独一心里怎么想,随他去吧。
这男人惯会反思,且让他仔细琢磨去便是。
第584章 很能吃
谢依水不知道这华府因为她而掀起了一些的波澜,甚至于京都以及周边州府,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家都在重新审慎本家和家中女郎的关系。
她在家思过,虽不得自由,但忙活的事情却越来越多。
看完南边的信件,她大概知道祁九已经抵达了青州。
雨州的阮臻和回信的时间更早些,说祁九这边顺利得有点诡异,他感觉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看到这个缩头乌龟十年如一日的谨慎,谢依水左手书回复——那你闲着干嘛?
让他帮忙拉一把,说说自己做了什么就好,祁九有能力活下来那是人家的事,你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牙膏似的,挤一点动一点。”书房内静谧无声,随侍最近的也是在门后候着。
故谢依水的小声嘀咕,得不到任何回话。
青州和沧州对于她们这些人而言,都是十分神秘的。
只不过青州离京都更远,很多事情操作空间更大。祁九最后流放的地点是西南,自是她们暗箱操作的结果。
这地方进可攻退可守,于她而言相当诱惑。
那就所有希望全都投到祁九身上?
青璃城之中,左氏女郎伙同仆妇护卫在沟通着什么。这一趟远门她们从雨州那边入境,一路上称不上顺利,但也安全无虞。
对她们来说,没死就算相当顺利。
“姐姐,三日后全城戒严一整日是因为无城有人来访,听闻是无城上一任城主之女,现任大巫。”
无城的风俗旧理不同于其他地方,她们那里保留着一种十分神奇的占卜医药的族群,称为巫。
过于神秘,以至于没有太多流言传出。
因为不止无城,便是青州和雨州对这类族群都是非常敬重的。
据某雨州知府所说,“她真的很灵,因为她年幼时有所预言,而后的每一件事都成真了。”
左氏女郎求索:“预言是?”什么内容?
阮某和,“不知道,就是传出来都是真的。”
左氏女郎:“……”那您这一脸感动的是为了什么?烘托气氛?!
她们没有想当然地觉得对方就是什么天命神使,“她能成为大巫,让新任城主都奉其为上,俨然有谋智有手段。”
玄秘难辨真假,地位彰显智慧。
那时的她们就在想,若是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见对方就好了。
如今机会来了,感觉命运忽然眷顾她们了。
她们奉命前来青州开拓医药市场,其实和祁九的切入点是差不多的。只是她们有利运左氏背书,祁九是个体户。
谢依水决定从这一点切入,就是想到这里缺医少药,物资匮乏,没有人能拒绝这些东西。
将回复好的信件密封住,一摞堆叠,看起来真是忙得有点厚度。
从书房里出来,谢依水走到小院的一侧厢房之中。这里面有逐渐积累起来的一些药材,她要试着调配一些新药,用以后备。
直至月明,左香君才将她打听来的东西送了过来。
谢依水忽然让她出去转转,不可能什么风声都要审一审。
无非最近京都新进的那些人,她不熟悉的那些人,才是打探的重点。比如说新来的使团,比如说……冉州的军将。
大俞皇帝举办寿宴的消息自去岁就已经决定了,相好的藩国、邻国自然是早就计算好了路程与路上可能花费的时间,尽早到场。
这些姗姗来迟的,要么一开始并不想来,要么就是真的被耽搁了。
即使如此,是后者的可能性也极小。因为最近外头除了西北,并没有出现兵乱。而名单上的这几个小国,还来自不经过北地的西南。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开始围着西南的方向盘织成网。
左香君说这些人十分神秘,也不社交,和大俞官场也少往来。
除了进京前三日他们一行人出来转了转,后面便在驿馆闭门不出,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不社交,能打听到的东西自然就少了很多,左香君还说了一个让她觉得最奇怪的点——这些人很能吃。
驿馆厨娘说这伙人,人看着瘦瘦小小的,饭点所需的餐食一向是别的使团的三倍。
左香君是真的迷惑,她笔墨之下傻乎乎的问:驿馆的饭菜真有这么好吃吗?我闻着一般啊。
消化信息到这里,谢依水眼眸凝滞了一会儿,饭量大、能吃、好吃……?
这理由过于朴素,谢依水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楚。
继续看下去,冉州军将每日就是走访亲友,聚会聊天。一行人里除了他们知府十分期待见到她,还有一个对她有所偏向的就是冉州尉迟氏的尉迟二娘。
“尉迟。”有点耳熟。
摇摇头,再多的想法也只能等禁足过去了再说。
随着寿宴的临近,京都的热闹翻了不止三番。
也因此,全城的宵禁也被上面临时给取消了。
百姓没有宵禁自然欢乐,而周边的官府与县衙缉拿管控的力度便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一直到现在,在县衙里打转的扈玄感都没有回来。
等到第二天谢依水匆匆看到对方的时候,扈玄感抬手就是抱歉,他又得忙活去了。
“诶,等下。”
快要走出回廊的扈玄感一个紧急撤步,回首望去,“三姐有何吩咐。”
这人俨然是忙疯了,把她当上司对待了。
“没有什么吩咐,就是让你最近注意安全。”
混混沌沌的扈玄感一大早听这些,没醒过来的脑子也瞬间回魂。
“是有什么风声?”
谢依水说了两个字,扈玄感神情一变,十分郑重,“我会小心的。”
等人走了之后,比扈玄感稍微悠闲些的老父亲幽幽道,“使团何意?”刚才她说使团,明显是想到了什么。
但皇城脚下,那些人故意生乱是觉得大俞不会惩治他们?
神出鬼没的扈赏春悄悄出现在谢依水身后,谢依水背对着他,没能第一时间察觉,而扈玄感是看到了也不以为意。
刚想打招呼,就被姐姐的整肃给拉了过去。
最近大家都忙,就谢依水这个被动在家的悠闲。
悠闲之人看东西的视角不同,故扈赏春才怕他们有所疏漏。
第585章 有佳音
“听说这次西南来了不少使团,而这些人来了之后便闭门不出,似乎在回避什么。”谢依水一身橘红胡服,鲜艳亮眼,两手背在身后,姿态却很老道。“您觉得他们在回避什么?”
扈赏春最近被南潜的选址快要搞疯了,先是钱的问题,钱没问题之后地址又有偏差。
争执不下,头都大了。
他最近忙着这些,还真没心思去考虑其他。
“回避什么?”
“京都最近还有不少边州官员到位,听说青州那里的同知前不久刚进城。”知府没来,闻言上奏的是自己病了。
管他真病假病,南潜没说什么,大家也就轻轻放过。
青州不好掌控,再讨论下去,弊大于利。
福至心灵的扈赏春忽然皱起了眉头,今年来的人确实多了很多。而多的人大体分为两个方向,一个是西南那一带的大小诸国;另一个,则是海上的一些贸易往来的岛国。
三娘提及这些关联,明显是王不见王的一种状态。
唯有冲突,才会致使各西南使团临前回避,忌惮某人。
使团忌惮青州,那青州里头到底存着什么猫腻。会不会……
扈赏春狐疑地看了三娘一眼,“不是吧。”从自身实际出发,他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那些小国通过利益往来发现了青州背后的秘密,但大俞和自身面前,他们自觉偏向后者,便只能缄默回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都是揣测,没有实证。”谢依水同他说的意思,是让南不岱去查。
别看这男人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使不上劲。
鬼知道他是装的还是……装的。
南不岱不知道谢依水对他有这么高的评价,看着眼前的男人,此时此刻他自己反倒希望自己是真的。
真的云淡风轻,便能游刃有余,万事不惧。
“无事请走,切莫逗留。”南潜不见得看到他们能坐下来闲谈,故人刚坐下,他就催人离开。
南秀也不想来,“今日进宫,皇后娘娘让我给你送的。”
皇后对他们这些皇子感观都很一般,先太子在时,她对南不岱还不错。先太子走后,随着内心的沉寂,便再也没看过她对谁青眼有加。
直到扈三娘的出现。
自扈三娘入了皇后娘娘的眼,连带着她看南不岱都顺眼了不少。
他入宫给自己母妃请安,最后进到皇后宫中,皇后神情淡淡没有多说。临走之际,对方抬手让他把桌面上的糕点带给南不岱,还道三娘爱吃。
“扈三爱吃的东西,娘娘让我送给你。”南秀冷笑一下,“是觉得你们夫妻感情不睦,故意在撮合你们吗?”
自南不岱被宣布和扈三娘成了未婚夫妻,除了八百年前祭祖前夕有过私下往来,其余时候都是众人在场的点头之交。
南秀阴阳怪气的行为并没有挑起南不岱的神经,他老实道:“我们确实不熟。”都不熟,那不和睦不亲昵,不是很正常吗?
哪怕私底下见过几次,是自己人,他对她的了解也都是十分片面。
对于那个女人,最贴切的一个评价无非神秘二字。
权力中心的他们看透了人心,而她之本心,实在让人不解。分明是既要又要,却能清风明月,尘世不浊。
南秀是奉皇后的命过来走一遭,本就和南不岱说不上话的他,见这人还是这副死样子,他撇着嘴,起身准备离去。
兄弟二人的样貌并不相似,但笑起来的时候,有人说过他们有几分像。
小时候的南不岱活泼爱笑,经历了那么多便再难展颜。
谁又能知道,他们二人小时候有多亲密无间。
临走前,南秀提醒他,“这是个好机会。”皇后喜欢扈三娘,他大可利用扈三娘拉拢皇后,让他多一点筹码。
没有人回复他的话,这偌大的离王府青天白日比无光的夜晚还要吊诡。
回首望去,男人跽坐在矮榻茶几前,眉目低敛,神情幽冷。
他似乎没有听到南秀的话,认真拈杯浅酌,浑然不在意这些。
临跨越门槛之际,南秀也不知道在依依不舍什么,他就这一次上门的机会,还是皇后娘娘给的。
他和南不岱的关系,早在这些年的冷漠里变的面目全非。“阿兄,梵音有孕了,我想尽早安定下来。”自己无心皇位,可南潜非要他们以命相争,斗个你死我活。
扈三娘有野心他看得出来,若南不岱同她成婚,难免不会生出其他的心思。
他渴望安定,故现在也是表态,如果他需要帮忙,他会站在他这边。
南不岱喝茶的手顿了顿,“那你该找扈三。”扈三有野心,那便为她成就野心,无须找他。
南秀看着夫纲大概率一蹶不振的南不岱嘴角抽搐,这对父子真是注定的因果啊。
一个为了皇位,不惜牺牲自己的孩子;一个为了让对方去死,不惜放下尘世的所有欲望,但求对方一死。
什么功名利禄,千古一帝,在南潜的变态折磨下,南不岱通通都不要了。
若到最后江山易主,这才是对南潜最大的报复。
过往恢弘,不过前朝一抔土。
南秀确认一遍,“你认真的?”
南氏皇族,千里江山,真的一点也不重要?
南不岱没有回答他的话,他一直就这样,想说就说,不说就任由尴尬蔓延。
好弟弟摆摆手,爱说不说,他回家陪妻子孩子去了。
待人走后,南不岱才将视线往窗外探去。
南秀身上有暗疾,小时候曾在冬日被南永推下御园水渠,寒毒侵体,子嗣艰难。
这么多年的调理,好不容易见到成效,所以这个孩子对于庆王府和崔氏来说十分重要。
越是重要,便越是容易出错。
今日他入宫,估计也是找他母妃支招,看怎么保下这个孩子。
南永对皇位势在必得,本来南秀无子对他来说威胁不大,现在时移世易,风向变了,他的危机感肯定也上来了。
……向他靠拢,不过也是为了孩子而未雨绸缪。
南永不安分,这次剖白,是希望他不要像南永一样针对孩子。
第586章 说错了
南秀回家的时候,妻子正老老实实地坐在花园里发呆。
他上前揽住佳人,“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府里太闷了,想出去转转?”听说有孕之人就是需要散心和陪伴,看着这人孤零零的坐在这儿,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她想出去玩。
忽略围着崔梵音的一众仆妇,某人觉得只要不是自己在对方身边,那对方就是孤身一人。
崔梵音知道他又在发癫,没怎么搭理他。
而且她平日里玩够了,眼下什么时节,城中鱼龙混杂、热闹震天,出门作甚。
她不说话,也不影响南秀输出。“要不过几天我陪你回家看看?”和自己家人在一块,会不会开心点。
崔梵音婉拒,“不想动。”
“那你在愁眉苦脸什么?”不是闷了,是真的遇到困难了。
“在想寿宴当日我们该怎么办。”大寿之宴会连开三日,外头鱼龙混杂,寿宴现场也不会好到哪去,而他们两个又不能缺席。
有力的手掌贴合腹部,崔梵音对着孩子道:“你是不是来得有点不是时候啊。”
南秀单膝跪下,在一侧紧紧抱住对方。
当脑袋靠近孩子那里,他仿佛能听见孩子的心跳声。
幻听了的某人不觉奇怪,反而扬起笑意,“求仁得仁,正是时候。”
崔梵音推开这个圆圆的脑袋,指尖戳戳眼前放肆的酒窝,“母妃和皇后娘娘怎么说?”
“母妃让我们安心,皇后娘娘说她知道了,让你今日安心在府内养胎。”
明明都是一个意思,崔梵音却觉得皇后娘娘话里有话。
罢了,过了明路,且皇后也让他们安心,那别人那里应该也会收敛着点。
知道南秀去了离王府,崔梵音不解,“你们怎么有话聊?”她和南秀成婚已久,但对于南不岱这个人,南秀甚少提及。
南秀犹豫了片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母妃同他母妃曾是好友。”童年时期,也不对,是幼年时期,更小的时候,他常常被母妃带到南不岱母妃那里玩耍。
南不岱小时活泼喜人,还十分体贴关照他,所以他也乐得跟他一起玩闹。
还有这事?
崔梵音都震惊了,“从未听你说过!”端看二人后面的形同陌路,谁能想到他们曾经兄友弟恭过。
南秀不似南永那般恶劣,但他后面的行为即使是为了自保,对南不岱也称不上有旧情。
曾经做过的事,即使不是出于本心,做了便是做了,这无可辩驳。
“你不该去见他。”崔梵音想的很清楚,他们没有帮过对方,因此也不该在自己需要他人时,就去麻烦别人。
“我有孕,所以你去示弱求和?南秀,你这样的行为太霸道了。”
不管不顾,只想着自己,这种行为说白了就是对别人的彻彻底底的轻视啊。
凭什么他就要帮他们,凭什么他求和对方就要原谅?
“欸,咱俩不是一边的么?”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批判起他来了。
而且!谁说他没有帮忙了?他还活着,还能和南永分庭抗礼,这就是对南不岱最大的帮助。
老不死的喜欢看他们兄弟相争,然后自己手握权力稳坐钓鱼台。要不是他这些年牵制南永,让局面继续僵持下去,南不岱早没了。
“那你这些话敢对他说吗?”崔梵音防御姿态拉满,双手交叉抱臂,眼神睥睨。
他要是敢对南不岱说,这些年多亏了我你才能活下来,那她才信这鬼话。
南秀头疼一瞬,柔声埋怨道:“那我就没一点用?”
嘀嘀咕咕,也不敢太大声,怕对方真生气。
“你啊,以后少去见人家,既然以前如此,今后也该如此。”至于孩子和将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真被清算了,那也是命。
南秀是个习惯认命的人,因为他觉得谁也逃不脱南潜的掌控。权力之下,无所遁形。
可眼下他有了孩子,想法也随之改变……
入夜之后,一身夜行衣的谢依水来到了老地方。
看着这熟悉的小院,厢房,以及灰尘遍布的桌子,谢依水挪步在柜门前站定。
没过多久,里头的人打开柜门,抬头瞬间,南不岱便和外面弯着眼眸的女子四目相对。
这次没有热身活动,谢依水背着双手老老实实在柜门前站桩迎宾。
放下手,同时指向一侧,王爷这边请。
南不岱平复了一下呼吸,闲庭信步转向桌边。
来到时光做旧的桌子面前,南不岱掏出了准备好的手巾开始擦拭起来。
先擦一张凳子,抬手示意谢依水就坐。
谢依水点点头,但还是等对方都弄好了才坐下来。
二人都是夜行衣的装扮,不过你的夜行衣和我的夜行衣好像不一样。
对面的像高级定制款,谢依水身上的像是和某位杀手拼单买来的。码数还是别人的款,偏大了。
谢依水和这人对了青州的一些事,她想问问以他的经营,知不知道青州在做什么。
她的势力过于年轻,并不能替她挖掘出更多辛秘。
南不岱清冷的眉眼淡淡向她看去,寒山孤月,眼沉无波。家里的仆妇说她性子冷,也不看看这个无情大冷库,二十四小时感觉都在冒冷气。
说他比仙子还要孤高傲寒,那都是说轻了。
“你的人不要去青州,这太危险了。”她正直良善,若有人员折损,估计会懊悔心疼。
“我的什么人?”试图装傻的某人瞪着大眼睛发问。
“你手底下的下属。”还需要他说的更具体些么。
她过往的随侍忽然远走,望州、雨州来信频繁。“你用我的渠道同他们来往,我知道有什么奇怪的?”
谢依水不同意啊,“陆氏你给我了。”给出去的东西还说是自己的,那她成什么了,暴雷了自己扛,有用了一起享啊。
被纠正的某人语塞了一瞬,她说的还挺对的。
是给她了。
“你后悔了?”谢依水歪头靠近,仔细审视他的眉眼。
今夜多云,月华时隐时现,她看不真切。
微微后仰的某人一字一句道:“是我说错了。”
第587章 我懂他
语调低缓,宛若弦音轻颤,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那种小桥流水细细道来的故事画面感极强。
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刻,谢依水比任何时刻都觉得自己活人感十足。
戏谑的目光映射在对方的眼眸之中,高档夜行衣拥有者歪头不解。
为何要这样看他?
南不岱也发现,每次遇到她,自己对人世的疑问也越来越多。
分明不甚熟络,但这种心照不宣的生疏打量,双方都有点习以为常。
他习惯她的神秘跳脱,思维新颖,而她也习惯性盯着他看。
可他有什么好看的,跌宕起伏的过往,毫无希望的今后,死水沉沉的当下……所以她在高兴些什么呢?
敲敲桌面,他们刚才谈到她在发展自己势力的事情。“你的人发展得很快,但就是太快了,尾巴有些明显。”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左氏是她的族亲,重言是她的手下,可其他的人呢?那些构架和忠心程度,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到的。
“我看得到的地方,都替你收拾干净了,不谢。”
自言自语一会儿,谢依水的重点在于他的结尾致辞。
不谢?
“你还挺幽默的。”
……又跳到这个话题去了。
“就是让你给我收拾的,故意留给三郎的。”谢依水睁眼说瞎话,她压根不知道掉了哪根尾巴。
谢依水两手抱拳放在脸颊一侧,看上去甜美可爱极了。
男人清清嗓子,悠闲转向迅疾,“好好说话。”没人会唤他三郎,从前母妃喊他岱儿,亲人称他为殿下。只有,南潜叫他三郎。
后来世事变化,他不再开口,便也不会有人再叫这个称呼。
其实每次听南潜唤其三娘的时候他自己也会恍惚,会不会自己是女儿身,他便不会如此忌惮他了。
谢依水不知内情,但看对方面色不虞便也收敛起笑容。
“那夫君,我们、”
“咳咳咳咳咳咳咳!!”没有一个人在喝水。
当事人以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受害者,是被冰冷的空气给呛到了吗?尊贵的离王殿下。
对于这种倒打一耙的行为,南不岱瞪了这女子一眼。
“直呼吾名即可。”什么乱七八糟的三郎、夫郎的,越说越离谱。
谢依水每次逗弄他,这人的反应都给她极大的满足感。一逗一个准啊,谁见了不心痒痒的。
“南不岱?”这声她喊得很干脆,没有一点拖泥带水,但南不岱那些话听多了,正常的也觉得有点奇怪。
有种,更亲密了的感觉。
“你不好奇我在做什么吗?”谢依水正襟危坐,手老实放在双腿之上。一看就是认真谈事的样子。
某人感情收放自如,南不岱不遑多让。“不好奇,从你开口要做离王妃开始,我们就是一路人。”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且她做的事情和他的要做的事并不冲突。
没有利益纠葛,和睦相处便是意料之中的事。
“你真的知道?”她谋求的何止是王妃之位呢。
“知道。”过于笃定的语气敲击下来,让谢依水的心湖间泛起阵阵涟漪。
一开始南不岱还有些困顿,可后来看到她身着官袍,游刃有余地在工部任职的时刻,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男人扬起春山融雪的笑意,“我觉得你是在帮我。”
她渴望权势,最高的权势不过九五之位。他上位的初心是手刃南潜,而后面的江山诸事,他其实并不在意。
久在樊笼里,待出了那囚笼,他更不想画地为牢。
等一切都结束,他们也会适时分开的。
所以,连夫君都不要叫了,就唤他南不岱即可。
对于这个拥有半生跌宕的名字,南不岱还是很欢喜的。
因爱而来,因恨结束,这样的一生,对于他这个囚鸟来说,已经足够圆满。
一瞬间的默契让谢依水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他渴望事成之后的死亡,所以不想和她再有情感上的牵扯。
情感……
谢依水不懂,逗弄、好奇,也算情感吗?
他死了同她有什么关系,死人罢了,她又不是没死过。
默默移开视线,眉心不自觉皱起。
想到什么,“青州背后的推手是他吗?”南潜!
大长公主和南潜关系紧密,说她手伸得远背着南潜割据地方,这话傻子都编不出来。
她被罚禁足,那大长公主呢?
她的事情不可能没有传到南潜耳朵里,结果这人跟没听到似的,装疯卖傻扮无知。
大长公主屁事没有,拍拍衣摆,整理衣襟,还是国朝的大长公主一位。
所以大概率,大长公主的事情背后的推手就是那位皇帝。
不怪京都这些大臣这么安分,南永蹦跶三尺高遇到南潜也得老实低头装孙子。根本原因,就是南潜这精力老人把自己当仙帝了——运筹帷幄,云雨一念间。
堂下龙鱼舞,他高坐大气层。
纯纯是有什么权力病。
民生困苦他是半点都看不到,他在乎的不是子嗣将来,国朝今后,是他自己在百年后世人对他的看法。
整理完思绪,她忽然明白这人为什么不热衷皇位了。
他估计觉得这位子有毒。
南不岱点点头,“他之能力,他之爪牙,远比你所看到的多得多。”
其中最恐怖的地方,是那些人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他卖命。
即使那些人全死了,这因果诸论都盘不到他身上。
弹指间灰飞烟灭,这就是他的爱好!
“矿是他的,但人不是。”谢依水脱口而出的结论,印证她思维之敏捷。
思绪一通百通,青州可能有不少资源被南潜渗透了,可身处其中的豪族与百姓也不是吃素的。如若不然,青州也不会乱成这样。
大宗族,小氏族,外来争夺,本地割据,背后都是激烈的斗争思想在作祟。
那片土地上,拥有着最反叛,最不屈的灵魂。
南不岱惊诧她思想之通透,确实,如果尽在南潜掌握,青州知府怎敢称病避退,不赴京都与宴。
南潜这些年一直想拿回青州的实际控制权,但一直不成功。
青民之敏锐暴戾与不屈,是会让他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他固然不心疼这些人,可再度集结人手,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
反复几次,便此消彼长了。
第588章 属鼠啊
“真不容易。”语焉不详的四个字,让人摸不着头脑。
南不岱有问便问,“什么不容易?”
“你啊。”谢依水说这话时没有先前的调侃逗弄,她是深深的感受到了这人的不容易。
活着不容易,活着长到今日,更是不容易。
突如其来的感慨让南不岱眯起眉眼,他不喜欢这种近乎悲悯的语气。显得他很可怜。
刚想说话,对方继续道:“我也不容易,以后和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自己挑的好家族,入股全亏。
南不岱:这……好像也有点道理。
南不岱被她这种跳跃式的思维给弄懵了,原本积攒的情绪被她话锋一拐,就拐到京都外去了。
“你想要先人一步,只派出一些下属去试探是不成的。”青州他也惦记了一段时间,但那里的人只看眼前能看到的事情。
什么明日、今后,将来数年,这些说辞于他们而言就是不中用的车轱辘话——风去残音,水过无痕,谁听谁是门前稚犬。
想要拿下青州,必须想要的人亲自去取。
诚意到位,逐一收服,如此才管用。
谢依水了然,“原来如此。”越混乱的地方,百姓的平均寿数越短。如果她拿不出有用的政策,无法改善众人的现状,那她说的那些也不过是天外来音,镜花水月罢了。
等一下,这不就是南潜他们一直没成功的根本原因。
毕竟他那么大一皇帝,不可能亲入青州。
而她,她现在有官职,今后还有王妃之位要坐,她也去不了了。
瞳孔地震三秒钟,所以他说不要折损人才进青州了,因为最后都是无用功。
那么明晃晃的好地方近在眼前,让她就此罢手,谢依水不甘心。“没有其他的办法吗?近邻们呢?”
“近邻们不是在驿馆闭门不出吗?”不论是周边的各国,还是雨州、无城,都插手不了青州的事。
“这段时间他们内部竞争激烈,老知府不是装病,是真病了。无城前城主之女,现任大巫都被请到了青璃城给他看病。”
“巫?”很玄幻的词啊,“真的管用吗?”
“无城前任城主享年九十九,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他少一年就到一百。”就是百岁老人了。
“……”
“正经些。”
“无城瘴弊颇多,前任城主能活这么久,是巫医的功劳?”
“是大巫,大巫涉猎极广,医道只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占卜、天文、医理、谋略……全才者,堪称大巫。
还能这样?
谢依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要去见大巫,嗯,许个愿,有生之年要见到。
挪开视线,男人盯着地面缓缓道:“而大巫的扶持与承认,亦是新任知府候选人能力的见证。”大巫代表无城,能和无城最玄秘的组织交好,这就是新任知府的本事。
青州官员任命是报上几个名字,供京都挑选。
被大巫承认的人,会多一个小小的‘巫’字缀在后面。
“他也得看&¥%*的眼色行事?”南潜需要注意大巫的偏好,更梦幻了。
天哪,谢依水怀疑自己今晚根本就没有出门,她当下经历的一切不过浮生一梦,梦醒自己应该还在扈府的床榻之上。
“这位大巫上位后,第一个预言便是,今逢明主。”
嘶~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确定是预言吗,含金量可以过机器检测吗。
南不岱笑得妖冶,“他高兴坏了。”当今是南潜,约等于他就是注定名留千古的明主。
是得高兴,谁听了不高兴。谢依水深吸一口气,大巫还懂心理学,南不岱还是说少了。
全科型人才,这一点谢依水也认了。
今夜的几重震撼下来,谢依水的认知面得到了大幅度的拓宽。
人还是得多交流啊,这不交流岂不是闭门造车,又闭塞了么。
谢依水昂昂下巴,“还有么?”期待的眼神射去,无非把他当成什么消息贩子来看待。
南不岱没什么脾气,尤其在纯净温和的人面前更显无害,任由对方搓扁捏圆,声都不会多吭一嗓子。
对面之人接连说了一些陈年旧事,谢依水像干了几千年的弹力海绵,两眼一眨就是吸收、吸收,全部吸收!!
世界观得到补充的谢依水如痴如醉地听着这些故事,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故事伴着八卦沉入月色,等到天亮的时候,二人才恍觉时光飞逝。
阳光透过窗柩,谢依水起身活动身体。
她身体素质不错,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独属于武学之人的气韵。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难度系数五颗星。
热身下来,四肢得到缓解。“竟然天亮了,南不岱你看,今天天气不错。”
南不岱坐在长凳中间,他没怎么变换过姿势,即使热身也只是摁着肩膀转转手肘。一切都在分寸和礼仪之内。
听到她雀跃的声音,他循声望去,朝阳的金光透过窗柩分成数格,格子落下,眉眼各部都有独属于它的那一道光。
光线明明不刺眼,可南不岱怎么觉得有点太亮了。
他不说话,她也不生气。
似乎习惯了他的沉默,她笑着道:“等会儿回去就可以直接吃早饭了。”
等等,天亮了,她怎么回去?
南不岱也愣了一下,是的,摸黑好行走,天亮了,他们这夜行衣就成白日标靶了。
谢依水顿了顿,而后道,“没事儿,你先走吧,等会儿我找机会溜出去。”只要他这身高级夜行衣不在天光下晃悠,他们应该都是安全的。
京都嘛,白日有刺客在外围飞来飞去的,多正常。
南不岱不可能一走了之,“从我那借道吧,我有一据点,离扈府不远。”
某人一句并不远,谢依水直接从自家后花园里钻了出来。
偏地枯井隐匿,树木花卉遮蔽,谢依水钻出去的时候头上还顶着几片嫣红的花瓣。
双脚落地,花瓣回归大地,谢依水的心也凉了大半截。
南不岱这伙人属地鼠的吧,地道战打起来优势百分百啊。地道挖到扈府里来了,谁知道皇宫大内有没有呢。
第589章 不进取
谢依水一身黑衣从后花园出来,好不容易避开人群来到自己小院附近,几个孩子却蹲在门口排得整整齐齐。
唇线抿直,此路不通,那就……视线上移,院墙上步借力,下肢稳固住着力点,上臂绷紧抓住最高处,凝气一翻,嚯!稳稳落地。
只不过青天黑服,这着装还是有点乍眼了。
她一进入院落,外间的仆妇便提着扫帚冲了过来。
膀大腰圆身强力壮的几个女侍脚步稳健,抬手刚想招呼扫帚过去,便听到云行的声音,“外间狸奴欢闹,你们怎也跟着胡闹起来,都回去,女郎准备出行,莫在此冲撞。”
说话的时候云行眼神注视着谢依水,她朝谢依水缓缓点头,示意她赶紧进去换衣服。
那几个女侍仔细一瞧,耶,不是女郎是谁。
就是这黑黢黢的衣裳,质感有点差,还不若女郎交代她们亲手缝制一套,保准质感上乘,走线到位。
三个提着扫帚的女侍小心翼翼地屈膝行礼,而后默默退下。
差点把女郎当做贼子来痛打,惶恐的当下竟然还带点不知名的欢乐。
不对不对,怎能如此对待女郎。女郎待她们多好,这想法真是太冒昧了。
谢依水快速路过几人,随着她的离开,女侍们视线一对,几处唇角微微翘起。
罪过罪过,真是第一次见女郎如此狼狈,她们是又担心又好笑。
谢依水进入到屋子里,云行和谢依水解释,“那几个人是我特地安排在外面的,可信。”
她一直关注着外面的情况,女郎一夜未归,她差点华发早生愁断肠。最愁人的是,院子里就她主持大局,写易问她什么情况,她都不敢多说。
怕说多了,自己底气也给说没了。
“您,没事吧?”云行关心得语焉不详,毕竟这身衣服就是偷鸡摸狗的证明,很多事情她都不敢说太明白。
谢依水爽快道,“没事儿。”她能有什么事儿,虽然昨晚聊得有点嗨,以至于早上回府。但这不是知道家里漏洞了吗,也是好事。
就是吧,不知道满园角落里的地道扈赏春知不知道。
换好衣服后,云行给她打理头发,准备束个简单的发髻。
铜镜里的女子闭着眼放松,想到门口的一长串孩子,“他们坐在外面作甚?来找我怎还来死磕这套。”
不见其人不罢休,不知道跟谁学的。
云行说来也觉得奇怪,手中墨发如瀑,她手上细致认真。“说是和祝先生有了些许分歧,想让您评评理。我道您昨晚手不释卷,就寝夜末,还未起床。劝他们回去吧,一个个也不愿意,说是都等得。”
就这样,几个不知道是爱学习还是恨学习的人,就在外头坐下扎根了。
“等了多久?”发髻拉得有点紧,谢依水不喜欢,“松一些。”
可松一些就无形了,过于松散,有点儿失礼。
谢依水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不出门了。”在家里,自然怎样都可以。
也是。
云行立即换了个手法,“现在如何?”
“可以。”
调整好后云行继续道:“也没有多久,不过吃了一盘云酥糕,一壶玉泉浆,一兜子小桃,然后您就回来了。”
知道了,不是思想争端亟需判定。是不想学习,来她门口野餐聚会来的。
换好典雅襦裙的谢依水走到门口轻声问,“小郎们要不要来点烤鸡、卤鹅、八宝菜?厨娘们有所准备,随时可以上菜。”
变过声的嗓音众人一时不察,还以为真有好吃的。
蓦地起身,抬头看到的就是姨母笑吟吟的样子。
就是吧……笑得好可怕,溜了溜了。
最后剩下宁问晴留在末尾,小萝卜头跑也跑不快,差点还摔了一跤。
宁安雨不在刚才野餐的队伍里,她过来的时候看到几个兄长脚下生风便暗道不妙。这么快,一看就是把问晴给扔了。
对向走来,她正好看到弟弟摔了。快跑几步,想要扶起小人儿,姨母的手就已经先一步将弟弟拉了起来。
姨母笑着问小儿,“你啊你,跟着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兄长厮混什么,看看,大难临头各自飞呢。”
边说边帮宁问晴拍灰,稚子懵懂,他其实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反正大家都这么做,他便照做。
“嘿嘿。”傻笑平不虞,大家脸上都多了一丝笑意。
跑得急了的宁安雨先给姨母请安,而后斥声问弟弟,“不是让你乖乖等我下学,你乱跑什么?”
弟弟觉得冤枉,“出来不吵。”不影响姐姐进学。
两个阿兄说带他出去透气,说这样做对姐姐好,对姐姐好那感情好啊,他就出来了。
小萝卜头小心翼翼牵起姐姐的手,如果姐姐不生气就会拉紧问晴的手,生气就会重重地拉紧。
宁安雨就是怕他出事儿,轻轻回握,“莫跟阿兄们胡来,他们可调皮了,祝先生都觉得头疼。”
谢依水看着二人的互动,心底暖洋洋的。
说起那两个活泼的,她皱眉,“他们和祝先生争什么?”
宁安雨正色道:“并非争论,不过是闲谈。荀子有言人性本恶,孟子主张人性本善,双方各执一词,不肯兼容罢了。”
各有偏向实属正常,先贤都有分歧,大家信重自己愿意相信的就好了,何必强制他人赞同。
“他们主张性恶论?”是说元州来的两弟兄。
宁安雨用力点头,正是。
战地出来的儿郎,自觉看透人性丑陋,如果不是生来恶种,怎会一经骚乱便完全舍弃礼教伦常。
北戎蛮人他们不管,但部分元州百姓,对自己人下起黑手来可不比北戎人手软多少。
恶便是恶,经过礼义的教化只是掩藏住了这些东西,但只要时机正确,恶人恶行照样卷土重来。
“祝先生怎么说?”
第590章 善恶论
婴儿肥的女孩摸了摸弟弟的头,“祝先生道他们想法有失偏颇,人自呱呱坠地之初,便是任由双亲抚养的孩童,孩童之懵懂怎能以本恶论一言以蔽之。
素纸白描,孩子是看着身边的人,有样学样,依葫芦画瓢。”偏性善论,坚信人之好恶是被动影响来的。
“那安雨是怎么想的?”
宁安雨没有太多的想法,其实她都不知道这有什么好争论的。
“人之差异,自经历和学识有所区分,大家身处环境不同,看到的善恶数量多少亦不同。主张罢了,不分对错,认同哪个就站哪个,都可以。”左和右,她站中间的‘和’。
真有意思。
谢依水看着两个孩子,“随我去看看?”
宁安雨拉着弟弟的手轻轻点头,“好啊。”
过去的时候屠弛瑞和屠弛英和祝敬文各据书堂一角,南北而站,似乎有分庭抗礼之势。
李珊云余光里扫到一抹亮色,她快步上前,迎接谢依水。
“女郎安好,您看看…”侧开半副身子,李珊云也有点无奈,“多大人了,怎还能因为这些事情和学生争辩起来。”
就这气性还当人老师,打回去重新学才是。
福至心灵,李珊云眯起眼睛,不会这老小子这么多年考不上,就是他太固执己见了吧。
心里的猜测一经冒出,便如雨后春笋般长势喜人。
但此时场面不对,她不好拉人到角落质问,只能压制下来,待人走后再核实。
“姨母。”齐刷刷的一声,仿佛要从气势上压倒祝先生。
他们能叫姨母,祝敬文可不是姨母的好外甥。
谢依水款款而来,脸上还挂着笑意,明显没有因为他们的争论而生气。
看懂了形势的祝敬文俯身作揖,如今的女郎已经是工部的员外郎了,官职在身,这份敬重只会更深。
一揖到底,祝敬文柔韧丝滑,恭谨非常。
“你们两个无故找我,我出来后自己又跑回来了,怎的,引蛇出洞啊?”谢依水自比藏蛇,言语不羁,气氛里的尴尬与坚持莫名长了一点裂痕缝隙。
在场的众人知道她没生气,皆莞尔一笑,觉得她的促狭总是突兀,又恰合时宜。
“姨母~”最年长的长兄一本正经地撒娇,屠弛英刚想伸手,姨母就先让其打住。
“移步凉亭围坐如何?”围坐话谈,娴雅风月,是文人墨客们常做的事。
祝敬文去同窗家的时候自然有过这种经历,就是吧,和女郎一起话谈,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结果下一句谢依水说的就是,“李娘子,你也一起哈。”都来都来,凑凑热闹。
李珊云抿唇亮眸,我也可以吗?
谢依水没给人拒绝的机会,说完就移步而出,往凉亭那走去。
仆妇准备得极快,至少谢依水到达的时候场地已经摆置完毕。她稳坐中心位,两边主张便面向对坐。
坐下后,便没有什么大人小孩,长幼尊卑之嫌。
“诸君,畅所欲言。”
屠弛英挠挠头,“姨母,我们其实没有争论,就是不服气罢了。”人生来便是恶,经过礼义教化而有所改变,改变后有好有坏,但这是结果不是么。
若只讨论人之初,他们觉得人就是恶的。
因为很多人不需要教,就知道怎么作弄和杀人。
稚子嗜杀,不就是最好的印证。
而有的人,天生坏种。
像祝先生所说,一部分人懵懂无知,那这便是心之恶被掩埋得极深,没有特定条件,便不会轻易触发。
祝敬文平复呼吸,“女郎,我没有不服气,就是在坚持罢了。”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你生气,我可没有生气。
不论师生长幼,他就是卡在这儿不知道怎么继续沟通了而已。
“祝先生说说你的看法。”谢依水是很好奇的,她们学习的也是‘人之初,性本善’这一套,《三字经》朗朗上口,现代社会不知其所以然的人都能随意唱念几句。
那两位说的那些十分强势,倒显得性善论过于柔和。
她想听听正经举子的观念。
对着谢依水,祝敬文便没什么好隐瞒的。“两位小郎所举之例是特例,生来坏种不乏存世,但普世之下的大多数人,都是十分淳朴良善的。”
以普世之数对战特例,祝敬文觉得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君子不唯心,只看身体力行,无为之恶,便不是恶。
深埋人心的东西,这有什么好探究的。
若笃定人性本恶,便和人生来伪善站在一处,生活在如此尘世,有点过于悲观了。
谢依水认真点点头,有意思。
都说的很好。
“姨母你不能光点头啊,说说呗。”屠弛瑞就是个耐不住性子的,跽坐不端,左摇右晃,差点没想站起来出去跑一圈。
“我觉得你们说的都很好啊,我不能两个都主张吗?”都这个字多妙啊,兼而有之,哪个管用用哪个。
比起宁安雨的中立派,谢依水是走群众路线的实用派。
主流思想的传播,从古至今都用作治世之用,主张无偏向,但收拢民心,太平济世需要。
她高坐上首,主张一网打尽。
两方人马同时以一种很不齿的眼神望向她,兼有不过学术流氓,很招人烦的。
谢依水双手交叉抱臂,向李娘子昂昂下巴。“李娘子呢?”
李珊云忽然被点到,手忙脚乱一阵,她冷静下来。“人性本恶。”
祝敬文懵了,云娘,这是为何?
然,后面李珊云的补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世道要乱了。”善恶两极,气运流转,世道乱了,恶念破土而出,终究还是恶之论更占上风。
不信之人进入乱世,世道会让你相信。
环境倒逼人心,李珊云抨击的是这关乎万民的世道。
李珊云的回答其实和题目无关,问的人之初,她答大环境。
但环境影响在场的每一个人,现实啊,谁不是现实生活里的一粒尘埃。
没有人说话,李珊云便自说自话,“京都的菜价一天一变,粮价尚且平稳,但也在逐步提升。”
粮盐有官府平抑,可再发展下去,大多数百姓,甚至这还是京都脚下的百姓都买不起粮,这算什么?
高谈阔论拉回现实,大家激昂的内心都平静了下来。
第591章 有变化
见大家一直不说话,李珊云紧张道:“我说错了?”
谢依水立马摇头,“无关对错。”就是有点细思极恐罢了。
元州在打,按理来说粮盐有所波动是常事。
但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持续崩盘呢。
天下九州,大州各有各的心思。事情推衍到这一步,大家也摁下了心中的不快,转而问起这纷繁人世。
双生子问谢依水父母会平安归家吗,祝敬文问怎会走到这一步。
眼瞅着话题就要歪了,谢依水拍拍手示意众人安静。
“你们仔细想想,我说的是不是对的。”学术流氓不负盛名,这时候了还捡漏,祝敬文刚想反驳一二,便顿悟了她的核心——治世。
谢依水甩下眉眼纠结的几个人,拉着宁安雨便溜了。
一个带着一个,三个人最后来到了满园这里。
腿最短的宁问晴最后是被谢依水抱在怀里冲过来的,宁安雨跑得开心,也不觉得姨母说的是万金油。
“姨母,我支持你的主张。”治世之用,无形化有形。
谈论这些不会让百姓生活得更好,因为大多的百姓连善恶二字都分不清。
指善为恶,指恶为善,是蒙昧者之人生常态。
若世上人人善学识字,人人都能讨论起这些,明晰善恶边界,那才是真正的主张之争。
谢依水两手挤压宁安雨脸颊两侧的婴儿肥,萌态百生,惹谢依水喜悦道:“谢谢安雨。”
谢依水有别的事情要做,她取出自己荷包交给宁安雨,“将银钱平分给他们两边,告诉他们,高谈阔论不济民生,学堂诸见也需要符合世情。我给他们资财,让他们去京都周围转转。转过之后,咱们再合议一回。”
她可不是逃跑耍小花招,实践嘛,书上写了,实践出真知。
“那我们呢?”
宁安雨拔‘弟’而起,杵在姨母面前。他们两个后面要干啥?
谢依水歪头,你们两个太小了,出远门不安全。“去找舅母,她这几日回家玩乐,你们也同去。”
赵家最近喜事渐多,赵宛白回家的次数也多了不少。
赵家人丁兴旺,小儿不缺玩伴,所以她们一起去转转说不定还能交着好朋友。
同龄人,宁安雨还真有点儿期待。
海月姐姐病了,不好打搅。
每日就她和呆头呆脑的弟弟混在一起,甚是无聊。
进学有度为上,想都没想她便快速点头,示意自己要和舅母一起去赵家。
谢依水让云行带她们过去,而后便从密道钻入南不岱他们织就的地下巨网。
当南不岱听到有人找他的时候,他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是,他在深居府中还有人上门找麻烦,可见最近的倒霉程度是又上升了不少啊。
毫无征兆地看到来人,南不岱怔愣了片刻。因为眼前明媚的光线之中,有个更明媚的人对着书房里的她在招手。
“嗨~”下午好啊。
“你……”不是刚分别,怎又见了。
往时一年见不到一面,眼下一天见两次,南不岱十分不适应。
这种见面频率,感觉怪怪的。
等等,他还没说话呢,她怎么进来的?
谢依水钻入地道后看着四通八达的通道就往一个方向走,如果扈府都有直通的密道,没道理离王府没有。
关卡上候着的暗卫一看到她都愣了,出招的右手停滞在空中,那叫一个尴尬。
“王…扈大人。”还未成婚,不方便叫对面之人王妃。
他想说她不该来这里,没有密令进出,很多人下意识会将她当贼子按下。
谢依水颔首,“那你带路。”有人带路,她肯定不会走错。
故意往离王府方向走,就是为了遇到人。
随侍禀报来人的时候谢依水就在门外站着,来都来了,南不岱肯定会见的,所以随侍和谢依水都很平静。
宛若惊鹿的某人十分罕见,谢依水指了指门槛,“我能进去么?”
书房议事,能进的都是自己人。
南不岱收敛心神,起身上前,还未有过女子上他家的门,他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请进。”
谢依水迈步进入的当下,南不岱交代随侍取一些糕点清茶过来。
东西送上,书房门关闭。
离王府的书架高阔且大,数量还不少。部分藏书比工部书库的经年积累还要更可观。
谢依水背手站在书架前,这么多,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借几本。
换下夜行衣的南不岱,今天穿的是一身月白圆领袍,信步来到她身侧,清了清嗓子,“是忘了什么事吗?若有下次,让人传话即可。”便无须她劳神跑一趟。
分明是关心的话,说出来有点不待见人的意味。
谢依水囫囵听一些,没往心里去。
天子寿宴时,她原本是想利用使团的嘴,联通吉州的阴私以及崇州的动乱,南潜好面子一人,人多的时候最好拿捏。
她想利用破窗效应,让其余两位皇子吃个大瘪。惩治不会多严重,但安分一段时日是肯定的。
而南潜不快后,使团的处境亦落入下风,届时她再顺势提出联盟,解决元州的事情。
事情一环扣着一环,十分巧妙。
昨晚的她还是这个想法,结果今天讨论过后,她改变主意了。
南不岱昨天刚和她顺完细节,以及备用方案,她眼珠子一转又说要改。
男人俯身就耳,愿闻其详。
谢依水手挡唇在他耳畔轻声细语,温热的气流不时经过他的右耳,惹得他右脸麻痹,心痒不止。
听完后南不岱只问,“你确定?”
谢依水挑眉颔首,“确定。”整个计划的前半段延后至他们婚后,寿宴时,先解决元州的事情。
吉州和崇州,她留有大用。
“这里头的度不好拿捏。”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所以我们俩要一起啊。”婚后好时节,适合搞事。“来不来?”
肘击身侧之人,谢依水眉眼兴奋。
她这个计划,南潜本人来了都直呼看不懂。
南不岱没有犹豫太久,“不破不立,可以。”
谢依水伸出右掌,想要击掌。对方懵懂后撤,以为她要打人。
他打不过她,只能避其锋芒。
第592章 大书房
亮出手掌的时候谢依水只是心情不错,等看清楚南不岱的反应后,她才是真实地笑出了声。
一点也不怕这人生气,昂扬的笑意散落一地,等同于南不岱的面子,也成了脚下泥。
羞愧、无奈、懊悔,各种情绪在南不岱的眼眸中轮番上演,最后当事人扶额沉默,无言以对。
门外的守卫听到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如此明媚的笑声,让习惯沉寂的他们都愣了愣。
二人四目相对一瞬,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意思。
扈大人可真厉害,在离王府这地界也能笑得畅快。
既不怕离王,也不怕打破常规。
是个狠人。
谢依水自己拊掌,她憋着笑解释道,“是击掌的意思。”达成合意,击掌为盟。
南不岱被她这笑弄得手足无措的,他觉得她太欢乐了,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处理如此欢快的情绪,眉眼压低,情绪又往下沉了沉。
谢依水再度举起手,只是这次是左手,右手戳戳对方臂膀。
快点击掌。
男人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拍了上去。
她的手温度很高,当他的手感知到的时候,自己手上的冰冷已经被对方的暖意给消融了。
好温暖,好舒服。
正如她这个人,靠近便会感到幸福。
二人都没有沉溺在情绪里,事情远没有讨论结束。
原定计划推倒重来,最后的难点就在于使团。
没有使团的人先得罪南潜,后续的联盟就没有了开口的契机。
南不岱撇开视线问道,“这一点,你打算怎么解决?”
谢依水开始在书架前走动起来,“那还得见过部分使团使者之后。”她现在被禁足思过,什么都得等后天再说。
“还有什么吗?”逐客令一下,南不岱自己都懵了。
他顺嘴说下,完全从心。
可说完之后,又隐隐有些后悔。
这又是怎么回事?
步子停在游记这一列,一眼望过去,各类杂书应有尽有。“还有,可以借书吗?”
他没什么消遣的东西,下棋、看书、琢磨数术,府中藏书不少,这些他都看过了。“你喜欢送你了。”
怎还是像逐客令一般的话术,南不岱开始怀疑自己脑子坏掉了,如此无礼。
“都送我吗?”谢依水浑然不觉,直接问道。
确定送她,她就要。不存在客气这一说。
“你搬不走所有,以后可以过来看。”以后?成亲之后?
这一句又像是邀请,南不岱想明白后觉得自己废了。
谢依水知道这人的秉性,也坚信他没有其他的意思。人机嘛,少同人交流,偶尔碰到正常人,说话词不达意、语无伦次,是正常的。
抽了几本出来,“我要这些。”书籍的涉猎范围,很大程度上能反映出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南不岱的世界十分庞大包容,这也是谢依水敢这么跟他交流的原因。
“所以你要走了?”这一句听不出来是赶人还是留人,又是一句人机废话。
谢依水捧着书走到矮榻前,入座后吃了一块点心。
她自进来后就没坐下来,更没有喝过一口水。两个人站在一侧就这么聊了好半晌,不觉天光长。
南不岱见她默默吃东西,他同样落坐矮榻之上。
斟茶倒水,动作轻柔。
一杯清茶安静待在小几上,谢依水吃完点心抿了抿,“茶不错。”没有花椒等大料,这就是她要喝的东西。
“清茶罢了。”要求这么低,是她好相处。
南不岱的书房很大,除了这处休息的地方,还有专门对弈的角落。
视线在书房里流转,当事人没有开口拒绝,谢依水的目光便更肆意了些。
“你经常在这里。”陈述句,她十分笃定。
“闲来无事,消遣度日。”八个字,是他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
平淡却不平静,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自己和自己对弈?”谢依水拈着糕点的手一指,她很关注那拥有棋盘的角落。
南不岱不知道她也经常如此,默默点头,“是。”
“来一把。”谢依水立即起身,对面的人第一瞬根本没听清。
什么一把?
下棋?!
向幽暗的角落看去,放置棋盘的地方是他特地腾出来的。
居于角落的时刻,自己的存在便会在这个空荡的房间显得格外渺小。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日常生活里,偷偷喘一口气。
他想说,他不喜欢同人对弈。
习惯了只有自己,任何人的存在于他而言都是一重负担。
但她一边整理残局,一边道:“我也经常和自己下,左右脑互搏,你猜谁赢了?”
南不岱自然而然地学会了她的幽默,“你!”
最后是你赢了。
真上道,“快来。”
“你不急着回家?”南不岱端坐对面,问的都是一些不解风情的话。
“不急啊。”现在二人心照不宣的合作,她有了他的助力,事情的底气都变多了。
回家也是研究药方打发时间,该回的消息她都回了,暂时没什么事。
而且……她有个问题要问。
属于八卦一说,不干点什么直接问真的会尴尬。
谢依水先手,她执棋落定,面容淡定。
随着南不岱的快手,她的速度也跟了上来。
二人下得极凶,但速度却是越来越快。
第一局,谢依水输了。
“承让。”
谢依水点头,“再来。”
她又输了。
第三局,平。
第四局,谢依水赢。
等到第五局的时候,二人都开始转变棋风,慢悠悠地仔细斟酌起来。
此时谢依水开口,“方便问你一点皇室辛秘吗?关于他的。”
二人对话里不可言说的他,百分之一百二就是南潜。
南不岱没有犹豫,“我不知道什么辛秘,你且问就是。”知道的肯定说。
“也关于你母妃,可以问吗?”
有传言说南潜一生挚爱是南不岱生母,谢依水当然觉得扯,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真不好说。
而且南不岱的处境,如果在一开始就没有爱,那也不成立。
第593章 大秘密
南不岱南不岱,从他诞生之初,在南潜还没有针对他的时候,这个名字所赋予的意义,应该就是爱和期待吧。
爱因区别而厚重,景王、庆王,一个南永一个南秀,虽然她个人很喜欢秀儿这个名字,但放眼几位皇子,三个名字的南不岱真是能一眼看出差异。
起初是太爱了,所以给他特殊和另类。后来是恨到扭曲了,这个名字的特别就转为一个极其厌恶的标杆。
名字本身没有变化,随着人心境和态度的不同,它背后赋予的意义却完全变了。
南不岱执棋的手顿了顿,他坚信她是那种不喜欢嚼人是非的人,以辛秘为话引,不像是她的作风。
“你有什么直说就是。”不用遮遮掩掩,害怕伤及他。
能活到现在,一点是非风云根本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
南不岱的意思是,以后有什么直接问,不用忸怩找借口。她一向坦诚,他也喜欢她的坦诚。
谢依水手上没停,中途还能催促他赶快下。“我其实想问先太子的事,皇后先前同我说了一点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辨别真伪。”先太子的一切都被南潜修饰掩盖了过去,她能打听到的,无非过来人的揣测和模糊记忆。
“那这关我母妃什么事?”母亲的死不是他的禁忌,他百无禁忌。“我就是好奇,不是质疑你。”
对方都这么说了,谢依水就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将自己的疑惑吐了个干净,“先太子没出事之前,看他对他们母子的态度都十分温和,甚至先太子走了,她膝下无亲子,他亦没有改变他的态度。”
不可否认,南潜对皇后的包容是十分明显的。
谢依水不想将其包装成爱,可如果不是,她又想不出其他的逻辑。
南潜爱这对母子,就像……在最开始的时候,爱南不岱和他母妃一样。
她以真爱为话题,无耻但绝对管用。
南不岱下棋的思路没有被打断,二人的对话并没有影响棋局,可随着二人的势均力敌,这棋局还是渐渐陷入僵局。
“爱?”南不岱笑了笑,嘴角勾起,无奈、嘲讽与不解并行。
“或许吧。”她说的没错,在最开始的时刻,只有爱这一个答案。
先太子自少年时起,便被尊为太子。
太子于国朝的意味十分明显,若当今遭遇不测,太子便是当之无愧,毫无争议的继位者。
这既是南潜对皇后母子的信任,也是给他们生活的另一重保障。
“他们是少年夫妻,十四五便结了鸳盟。”南潜和皇后是共患难过来的,当年帝国日月的存在,让南潜安于现状只做一个纯质的皇子。
后来……
日落西山,月华黯淡,他被推到台面上。
所谓安稳快意的生活,也从那一刻起完全变了模样。
争权夺利总是伴着刀光剑影,南不岱不知道南潜最后是真的狠心对临平王下手了,还是先帝授意,他奉旨为之。
忽略过程吧,结果就是,自南潜成为储君后,压力排山倒海而来。
星光闪烁,但无法同日月争辉。
朝臣总喜欢拿他和那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督促他一定要愤而追起。
过于海量的期待,压垮了每一个深夜批卷研习的南潜。
那些无法言说的压力,无法逾越的高山,最后是皇后同他一起走过来了。
只看前面,南潜肯定爱他们,等同于他和他母妃,那人在最开始肯定拥有过片刻真心。
可权力磨人心,爱不能影响任何权力与决断。
已故太子同南潜政见不合,甚至太子之行为已经影响到了南潜的计划,南潜没有亲自动手,但默认了太子的死。
君要臣死,这个答案一出来,太子的死便水落石出了。
信息海量,讯息轰炸,谢依水脑子卡了一下,才嘀咕一句,“还真是他。”皇后可能会因爱子心切而被人蒙蔽,南不岱和太子可没有什么利益交错。
谢依水没问他怎么知道,渠道万千,他肯定有他的办法。
刨根究底就是毁人根基。
她只要确定一件事,“保真吗?”
保……保真?!
南不岱欲言又止地点点头,她半点没被这故事里的爱恨纠葛给感染到,这女人比南潜还狠,没有情绪,只有利弊真伪。
“真。”南潜的过去是母妃亲口所言,他利用这个博取母妃的温情,当母妃怜爱他的时候,他伺机窃取母妃的真心。
后来母妃临死前把这个故事告诉他,同时也是警告他,不要怜爱任何人,岱儿,你该爱你自己。
除了自己,其他人都要排在后面。就像,就像那个冷漠无情的帝王一样。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绝对爱己,绝对安全。
太子的事情是后来听投靠他的人所说,那些人本是太子之部下,太子倒下他们也备受牵连,差点全族覆没。他默默救下这些人,这些人便也成了他的一股势力。
所以这里头没有编排的空间,毕竟也不会再有人去好奇这些。
“那你们…”谢依水不是八卦,是想弄清楚南潜这人的本性和底色。
纯利己者和喜矫饰者,她要给出的针对性方案是不同的。
你们,说的是南不岱和他生母。
寒山孤影的某人浑身都筑起一层冰霜,生人勿近的话说都不用说,他的态度就是在驱离所有人。
不过片刻,寒意消融,他压制着心底的情绪幽幽道:“一开始也是如此,而后重蹈覆辙。”
按先后顺序,他看重皇后他们。
后来分歧渐多,和他们渐行渐远。
所以他便将目光放到他母妃这里,计划重新塑造一个完美的三口之家。
可能是太完美了,一切都太顺利了,那些年后宫无事,皇后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就亲自上手毁了这些。
只用爱恨形容南潜过于狭隘,说变态才最准确。
谢依水捕捉到南不岱话里的信息,那个词闪着金光飞到她眼前,名为——忮忌。
南不岱的顺利与圆满,让南潜忮忌!!!
忮忌自己的孩子过得好,谢依水真是开了眼了。
第594章 天意尔
“这也是您、”母妃说的?
南不岱点头,“一开始听不懂,后来身体力行地见识到了,便全情了然了。”
父亲忮忌儿子,再离谱的事情发生在天家,似乎都不显得离奇。
南潜的前半生因帝国日月而横生波折,以至于上位数年,他也一直想要摆脱日月之辉。
越在意,越扭曲。
他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是想抓住一些自己抓不住的东西,以此来证明他的存在。
这男人,真是太脆弱了。
那他折磨你,也是借你的存在,平他心中的那口恶气。这句谢依水都没敢说出声,太伤人了。
故南不岱就是早年南潜的化身,一开始他就是觉得南不岱不配,不配过上他没过上的好生活。而后来南不岱越受折磨当事人心境越平和,南潜直接气坏了——更忮忌了。
因为他发现,他做不到的包容强大,南不岱做到了。
所谓‘化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嘶~
buff叠满,南潜再度完全变态发育了。
手中的棋子自她指尖掉落,砸歪了几颗白子。
她慌忙放好,而后将自己手上的下下去。
此时的她不敢抬头,知道所有内情后,真相没有让她感到轻松,反而还在她心头上挪了一整座泰山。
憋闷、压抑、酸楚,光听着都让人难受的事情,南不岱竟然走过来了,还走到了今天。
缓缓抬头,看向眼前人。
应和着她的视线,他莞尔一笑,仿佛还在安慰她别想太多。
谢依水想过许多阴谋,却还是被真相给打了脸。
她想要回之一笑,但扯起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三娘,都过去了。”
她心底善良,良善者能感同身受,这不好。太痛苦了,所以她没这个必要。
当事人还安慰自己,谢依水揉了一把脸颊,她深吸一口气,落下最后一子。
她赢了。
南不岱错愕一瞬,他忽略了边上的漏洞,棋差一招。
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淡然,他劝别人过去了,他自己却一直被困在原地。
生母的告诫,生父的厌恶忮忌,亲族的离弃疏远……老实说,他能活到今天,真的已经很厉害了。
“我输了。”男人大方承认,缓缓将手里的棋子返回原处。
他输了?
谢依水看着棋局,“我也没赢。”场外乱人心,胜之不武。
棋局过后,谢依水算是知道为什么这父子俩都朝着对方下死手——优我和劣我,本就不能共存。
“所以他对我好,也是借我投注部分对子女的缺憾。”从太子到南不岱,南潜失去了不少。女儿身,可能是那老变态最后的幻想。
如果他们都是女儿,是不是事情就不一样了。
这老小子真爱他自己啊,什么理由都能从他嘴里蹦出来,真是开了眼了盖了帽了。
“或许吧,他的心思谁能懂。你小心就是。”由爱转恨,不用一瞬。
谢依水像蔫了吧唧的地头小白菜,脸上满是枯败颓唐。
南不岱不想看她这么黯然,他转移话题道:“你棋艺不错。”
“还来吗?”事情已然发生,过去已经存在,不要多想,这些事情都和她没有关系。
当今之事,就是下棋。
谢依水平复心情,“来吧,让我们都拿出压箱底的本事。”
第六场,平局。
七,平局。
八,平!
最后南不岱感叹道,“原来一开始,你是故意输的。”
故意落入下乘好开口,示弱这一招,她用得很娴熟。
“以前经常这样做吗?”同别人下棋,让棋。
谢依水脑子还是懵的,顺嘴便道:“是啊。”谢无极最爱下棋,她最喜欢让他十局,高高将人捧起,然后……一击毙命。
每次那老大爷都中招,欲望啊,真是能让人记吃不记打。
“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谢依水以为是他说这些说累了,立即起身,“好。”
她答得太干脆,对面之人脸色又冷了冷。
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用完就丢。
母妃让他成为这种人,结果她就是这种人。
谢依水看他脸色不好,原本是想安慰几句的,但男人起身一转,便向外走去。
那郁闷孤寂的背影,怪让人不知所措的。
本以为人就这么甩下她离开了,跨越门槛走出门外,男人就站在廊下等着她。“我送你。”
或许他该学一学,如何成为他们这种人。
亲近学习,才能进步得更快。
谢依水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南不岱身形高大,四肢有力,这种人若是习武,肯定会有一番造诣。
然他拥有自己势力的时间过于漫长,等到他有能力去学的时候,他的骨骼发育已经趋于完善。
紧跟两步,谢依水同他并肩。
她动作明显,引得他偏头看去。
幽深的眸藏着许多心思,当下谢依水看到的第一层,就是懊恼。
他在懊恼什么?
觉得不该对她说这么多?!
谢依水左手搭上他的臂弯,她什么都没安慰,就是挽着他的手臂同他一起并肩走下去。
孤身一人久了,应该很渴望战友。
他们以后就是第一梯队的战友,她不希望他觉得她是不可言说秘密的人。
她会保守秘密,也会助他顺利,以后的路,他们两个一起走。
南不岱感觉自己右手臂,从上到下全麻了。
她为什么拉我的手,我手上是不是有脏东西?
还是她不善跽坐,腿脚不便才想着找人搀扶。
心中百转千回的南不岱就这么‘扶’着身侧的女子,在不远处王府护卫的注视下,和谢依水并肩向前走去。
二人走得太神圣,双方当事人的心中都只有自己帮到了对方的感慨。
谢依水:不愧是我,善解人意。
南不岱:不愧是我,乐于助人。
亲自送谢依水下去,嗯……下地道。
南不岱给她一块令牌,“以后可以直接过来。”
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歧义,感觉像是他在邀约她到访他这里。
“没空的话就算了。”
更怪了。
谢依水双手接过,认真点头,“我以后常来看你。”一个人太清冷,怕他被冻死,她会常来关心孤寡青年的。
近处的守卫没有故意偷听,是二人毫无遮掩,这对话就直愣愣地灌进了他的耳。
不过扈大人和王爷感情真好,才见几次就情根深种了。
这就是天定良缘。
第595章 走关系
在家的第三天,谢依水终于能睡了个懒觉。
日上三竿不早起,生活美到想哭泣。
昨天的围谈没能得到结果,今日一早祝敬文便来了她这里。
祝敬文自进入扈府授书以来,从没有私下拜见谢依水的念头。
但昨日之后,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原以为留在扈府,他能借机走走扈尚书的路子。而今深入体会后,他直觉女郎这边前途更璀璨。
善恶论的立场谢依水一个也不站,但她用。
经世治国,再加上女郎女官的身份……祝敬文觉得一个前途无量的新星会比久谙官场的扈尚书更需要人才。
留在扈府投靠女郎,这或许会是他的新出路。
他人就在府中,女郎最近三天奉旨在家休息,所以他过来求见,也没有坏了什么规矩。
“祝先生不巧,女郎眼下不便会客。”还在睡觉这种事没必要明说,心照不宣即可。
扈府这闭门羹真是无差别派送,管他府内府外,且一视同仁。
后面谢依水起来听说了这件事,手书一封让云行亲自交到祝敬文手上。
人就不见了,心里有数即可。
松弛一日,第二天上值的时候,谢依水绿袍轻骑,衣摆翻动,仪态潇洒。
对比起衙署里一溜的黑眼圈,谢依水的精神面貌可不像是受了什么惩罚的人。
辛无疾一见到她,眼睛一亮,招呼人往外走。他和谢依水沟通两件事,一是经她手的苦河案已经落下帷幕,相关人员该坐牢的坐牢,该惩治的惩治;二就是有人和工部侍郎告状,说她手伸太长,已经探到了东海边上。
谢依水是水部司的人,以她背后的权势自然无人能指摘,可一小小水部司员外郎,手伸太长便是逾矩。
辛无疾急吼吼地拉人到角落对账,他只想确认一件事,“这是那位的旨意吗?”
如果是,那她做什么都行。
谢依水会心一笑,没有及时给出答案。
相反,她还旁敲侧击一下,“最近谁见了侍郎们啊?”侍郎有两位,她实在好奇是哪一位。
“哎呀别问这些了,我也不知道。就是,你不会有事吧?”消息是从个人渠道来的,说得太具体他的线人很容易就被扒出来,所以他不会说的。
辛无疾只需要确定一件事,就是谢依水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受影响。
起初觉得这姑奶奶待在水部司,他备受压制,工作气氛压抑。
可经历了这么多,也知道她是干实事的,他现在巴不得人家能长留在水部司,他能把这姑奶奶给供起来。
夸张了。
真的有点太夸张了。
谢依水觉得辛无疾的反应很不正常,“您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没有空穴来风的关心,辛无疾八成遇到事儿了。
再把人拉远点,走到一四面开阔的空地上,周围少人群。
辛无疾怕隔墙有耳,所以一劳永逸站在开阔的地界,看谁敢过来偷听。
警惕转一圈,辛无疾面对谢依水的时候又开始变脸,谄媚十足。“有人给我送礼,让我对崇州的事情高抬贵手,扈大人您说这不是……哎呀,反正我不可能收下那东西的。无功不受禄,咱们才是一路人。”
莫名其妙成了咱们,谢依水撩起眼皮看对方一眼,辛无疾瞪着大眼睛装无辜不知事,她也没继续拆穿。
这人八成以为她的举止是得到了南潜的授意,和她同仇敌忾,也是希望到时候能借她的力,在御前露露脸。
先确认她的立场,然后表明他的态度。
谢依水一反常态地解释了一下,“不是。”她之举止并没有任何人的授意,纯属本人好奇。
得到答案的辛大人懵了一下,什么、什么意思啊这是?
她一进工部就解决了很多经年难办的事情,明显是陛下有意将人才落在工部,故意而为之。现在调查崇州的事情纯属她个人好奇,鬼才信呢!
也不知道辛无疾自己脑补了什么,两眼一眯就是傻笑,“我懂,我都懂。”秘密案件,不便透露是吧,他都懂的。
谢依水和南潜捆绑得太深,以至于她开口说自己不是南潜的爪牙,都没人信。
崇州的事情京都也是心照不宣的放任不管,越深入官场,谢依水越觉得自己似孤舟逆旅,被动无依。
明明只有自己,最后功劳却需要分润,而危险,还是要独自承担。
这笔买卖不管怎么算,谢依水目前还是亏账的状态。
叹一口气,谢依水看着辛无疾淡淡道:“谁给你送礼,列个单子给我。”名单!
“我会记住辛大人的帮助的,到时……”话说一半,留点想象空间给对方。
既然有条件,那就好好利用呗。
亏掉的账目,她也能一点一点收回来。
一上午恍然流逝,谢依水中午没有留在工部用饭。
量今朝见着她匆匆离去,问左升泰,“扈大人一直这么忙吗?”他一直在上值,但怎么感觉就是在打发时间的。
左升泰并不想和这种有底气有背景的人说太多,怕自己人比人,最后只气死了自己。
所有人都在忙,不过有背景的便没有忙得那么具体,多半是看着累,实则任务当天就能完成。
只有他们这些人,才会像被买回家的驴一样,昼夜无休。
量今朝问题多,但脾气也比较好,问题得不到回答也不会生气。
左升泰瞄一眼出口,就往回走。“多正常。”大俞第一女官不是那么好做的,多少人在盯着她想看她的笑话。
若是能亲眼看到对方登高跌重,那才叫那些心思龌龊的人心怀畅快。
量今朝今早看到辛无疾拉着扈大人说话,肯定又出了什么大事。他突然感慨道,“要是能和扈大人一起忙活就好了。”
和扈大人是有结果有成效的忙,比起在水部司默守陈规,那还是跟着扈大人一起干活更自在。
谁不想呢?
左升泰都想扈大人赶紧升官,然后拉起自己的人手,名正言顺的那种。
第596章 长名单
二人对着门口的位置念念不忘,而当事人已经来到了扈赏春上值的衙署。
一般来说,谢依水因公论公,在外头的时候她几乎不会当人面和扈赏春攀关系。
主要还是担忧扈赏春会难做,户部尚书实权在手,谢依水并不想他为难。
谢依水心里如是想,扈赏春可不见得。
看到谢依水来找他,当事人还故意在同僚面前晃悠一圈,表示自己颇受儿女挂念。
扈赏春为官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唯有在儿女这一点上和众人达不成合意。
宗族家庭,朝堂上下,谁不是先宗族后家庭,偏扈赏春不同,他爱家庭远重于其他。
若只是普通的个便也罢了,但他做到了户部尚书的级别。
任谁来看,他们的世界观与人生观不会受到冲击呢?
一直走的路好像是错的,那他们坚持的那些,为了宗族而舍弃的个人与子女,岂不是成了完完本本的笑话。
因此扈尚书在为官的道路上,受人敬重,只因他帮了很多人,救了很多人。
但在个人原则上,大家都敬谢不敏。
——没有人希望自己是错的,哪怕,他们已经看到了另一条自己也能走的新路。
故谢依水的到访,仿佛热油遇水,激化了户部的热闹。
如果扈赏春走的路是对的,那扈三娘的存在便是这条路上最显着的成果。
若不是扈赏春坚持寻女,谁能想到一个流落乡野的女子也能有今天。
惊疑、打量、好奇、审视,对于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大俞官场讨论度居高不下的人,大家都吊起心思好奇坏了。
不少人明里暗里寻机会路过,扈赏春对着这些情绪傲娇抬头,昂着下巴挺胸阔步地走。
见到深绿色的一抹身影,小跑过去,“三~娘~”
黏腻的声音让偷偷打探的那伙人浑身一激灵,这对么扈尚书,您一把年纪了是不是该戒甜了?
齁甜齁腻,众人心里也是加麻加辣。
“你来找我,可是遇着什么麻烦了?我现在就去撕了他们。”
以为女儿被人欺负了,老父亲当场狂化,撸起袖子就准备出去大干一场。
“没有没有。”谢依水急忙将人给拦下,
拉人到一边的角落,“最近有没有人来走你这边的门路?”口型张合,最后是无声的‘崇州’二字。
扈赏春身形算不上结实,跑动起来没两下也开始大喘气。
这人一边喘气一边道:“没有。”
扈赏春没理由骗人,说没有就是真没有。
谢依水避开似有若无的视线和扈赏春沟通了一下,“工部有人搭上关系,让我放崇州一马。我以为您这里也会有人过来,但没有……”
这就很奇怪了。
自救行为只开展一半,好歹扈赏春也是扈三娘的亲爹,走这边的关系肯定比工部那些人更靠谱和安全。
上次的镇国公作中人给扈赏春递话,让他劝她收手。
但当时扈通明都没有来得及深入崇州,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因而所谓的收手根本就不成立。
那一次的出言相劝,只是一场以她为名,针对南潜态度的试探。
且看后来那些人不了了之的态度,便印证了试探之实。
南潜想要她继续查,所以哪怕那些人能请得动镇国公,后续镇国公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上次试探,以上层权贵的回避达成了最后的结果。
而这一次,扈通明去崇州的日子也不短了,截止到目前,他也没了最新的消息。这究竟是被困住了,还是实在不方便传递消息。
还是说,崇州现在的小幅度自救行为,是扈通明迷惑对方之后所得到的结果?扈二故意而为之?!
谢依水觉得最熟悉扈二的人莫过于扈赏春,她趁着中午吃饭的时间赶紧出来问问,生怕自己没领悟到扈通明的深意。
父女俩在角落嘀嘀咕咕一阵,谢依水最后以一副豁然开朗的面貌转身离去。
看着谢依水远去的身影,直到身边有下属路过打招呼,扈赏春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人家没问,他指着谢依水的背影冲人解释道:“三娘,我女儿。”
下属歪嘴一笑,“呵呵呵呵。”原来是三娘啊。
回去的路上谢依水脚步飞快,云行一看到人出来,便迎了上去。
六部的衙署位置大致在一处,但为了不兴师动众,谢依水没让太多人跟着。
眼见谢依水快步出来,云行以为人出事了,小跑上迎。“女郎。”关心则乱,云行在外头都已经改口称谢依水为大人,女郎这个称呼早八百年就用不上了。
“我没事。”
经过扈赏春的提醒,谢依水知道了扈通明这是求增援的意思。
“他那个人最是贪生怕死,真遇到危险不用你开口,他都会自己跑回来的。”现在没有动静,说不好就是时机正好,事情可控,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扈赏春提醒谢依水,“递话到水部司你的上司那里,里面肯定有二郎的功劳。他的意思可能是,自己身边被人管控起来,不方便开口。”
正如她不会开口同意,他也不好开口向外面传递消息。
双方僵持之下,如果没有新势力进入崇州,那他就只能无功而返了。
谢依水趁着吃饭的时间出去,又在下午上值的时候气势淡定地回来。
她的一举一动在六部之中自有人盯着,几道隐晦的视线扫过她,而后又缓缓落下。
没有人知道她急急忙忙去户部干什么,但能让一贯淡定的她都慌了神,这里头就不可能是小事。
辛无疾眼神给过去,谢依水看都不看一眼。
他隐约觉得今天的异动或许跟他有关,但谢依水不说,他也不好当着人再问。
直至下值之后,辛无疾故意落在后头。“扈大人,您还好吧?”
谢依水点点头,“大好。”
得到这两个字,辛无疾瞄了眼左右,悄悄从自己衣袖里掏出一张准备好的名单。
二人举止神秘,宛若地下组织接头。
谢依水要的送礼人员名单,辛无疾一个不落地卖了出去。
胳膊拧不过大腿,她的背后势力更大,他自然知道该站哪边。
“多谢。”
留下这句话,谢依水匆匆离去。
第597章 小危机
回到家中后,谢依水将事情安排下去,“给二郎传信,增援马上就到。”
云行愣了一下,“明路?”直接写信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半点没有隐蔽的意思,明晃晃告诉众人她要派人过去??
谢依水点头,“就这么办。”
消息快船至崇州之际,彼时的宁致遥也已经和扈通明一行人会合。
期间扈通明也见过马从薇,不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并没有同人有过多交流。
信笺大喇喇交到扈通明的手上,看着上头的二郎亲启,扈通明都不明白谢依水在搞什么鬼。
“密信可能会遭遇损毁,三娘这是阳谋。”宁致遥觉得谢依水不是那么冲动的人,此举定有深意。
结果二人打开信笺一瞧,没有其他内容,唯有——增援已至,四个大字。
什么意思?
扈通明举起信纸左看右看,透过光线细看,他实在看不出什么,懊丧叹气,顺手将东西交给宁致遥。
宁致遥没有其他的动作,他愣了愣,最后开始琢磨起文字的意思。
是有背地里的人手在路上?还是他就是这个增援?
白禾子坐在桌子旁没有其他的动作,她听到宁致遥嘀嘀咕咕念叨着这四个字,恍然皱眉,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这封信就是增援,除此以外,并无其他。
明以告人,攻其心智。
这是攻心计啊。
她打了个响指,室内的二人同时向她看去。她比划了几下,扈二秒懂,这四个字就是增援。
只要消息传出去,对方势必会有部分人手被这消息给挟制住。
谁是增援?
增援是哪股势力?
一直没有消息是否得四面警惕?
若二郎性命无虞,那有没有增援就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替他们吸引住部分视线,给他们腾出一定的空间见机行事。
了然后的众人,哪怕是宁致遥,彼时他对谢依水也只剩下钦佩。
如此紧迫的时机下,能想到如此急智,她之谋略,以及对人心的把控,远在众人之上。
驿站里的马从薇不知道具体的内情,他们被困在流城日久,远离本土势力,此时听到京都有增援,队伍里的士气都提升了不老少。
“父亲,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归家了?”马从薇不出门想念外头的花花世界,一出门就赶紧想回家。
马恒没有立即开口,他反问自己,这消息他们都能打听到,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啊?
旁人可以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但曹金硕不敢。
“控制住流城的大小出入口,没有我的允许,一只飞虫都不许放进来。”
曹正觉得这消息有待商榷,曹金硕反问他,“若是真的,咱们又该当如何?”
九分假一分真的消息,他们都赌不起那丁点的真。
阴谋出其不意,阳谋大道直行。
谢依水这一招,谁来都得接。
“扈三娘啊扈三娘。”此间感慨在各个角落响起,一时间都分不清声音具体从何而来。
最明显的一声,来自于皇宫大内。
南潜知道谢依水的办法后,他反问身侧的内侍,“三娘居水部司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这么有谋断的人合该去刑部或大理寺。
各地案件错综复杂,还怕得罪人,若扈三娘任职其中,肯定能解这俗事千结。
内侍不敢多言,明眼人看都以为陛下在高兴,但他跟在陛下身边那么久,陛下话语里的忌惮也并不少。
真让扈三娘去了刑部这些地方,陛下到时候肯定又会后悔。
权力一旦分润,再收回可就难了。
“你不说话,是不认同我的想法?”南潜冷眼射去,气势迫人。
内侍莞尔一笑,气息平稳,“陛下看中的人自是大才在身,只不过扈大人再厉害也不过肉体凡胎一具,眼下这些事情已经让扈大人分身乏术,奴婢就是觉得该让扈大人一件一件来。”
不能说不行,也不能说不行,那就拖字诀。
南潜会心点头,虚点此人,“说的在理。”
扈三娘这把刀太好用了,好用到某些时刻他也在想这刀会不会反伤到自己。
聪明人嘛,有时候就是会不甘心的。
他给的权力太多,他也怕到最后是自己养大了扈三娘的野心。
内监说扈三娘是肉体凡胎,这个点他相当满意。肉体凡胎好啊,如此便会生老病死爱恨苦痛。
“崇州的事情不要拖了,给扈三娘一点助力,朕不希望临到寿宴之际,她还在忙活这些。”
内侍官不敢说话,让人干活的是他,让人别忙活的也是他,什么话都让他说了,自己还能说什么?
认命点头,只能低头应“是”。
就这样,崇州那边迎来了真正的增援。
“真厉害。”皇后跪在小佛堂面前低眉敛容,“扈三这一招四两拨千斤没点脑子和腕力,平常人还真做不出来。”
明面上是攻心计,让敌方自乱阵脚,其实是让南潜看到她的困境,让他出手相助。
寿宴在即,便是南潜也不想在宴会正当好之际,再去断这些官司。
提前处理好,好过当场扫兴。
所以南潜知情后,肯定会出手。
谋略和人心,扈三都算到了。
外人觉得谢依水这一招使得轻巧得力,而家里的人关注到了另一点。“这就是你让二郎一定要在寿宴前去探查崇州的初心?”
有南潜兜底和协助,所以她才会连夜将人送走。
之前她和扈通明说,寿宴前归来,原来不是期盼的意思,完全是她本人基于事实的准确判断。
是通知。
扈通明寿宴前,肯定能解决掉崇州的事情。
扈玄感大为震撼,他连问了谢依水好几个问题,企图通过发问来抚平内心的激荡。
谢依水没说太多,巡视左右,“怎就我们两个人?”
赵宛白带孩子回娘家玩,可眼下暮色四合,竟然还没回来。
扈赏春是一直忙,也命人回来说了不和大家一起用饭。
但最后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谢依水觉得奇怪的同时,心中还涌起一份不安。
“宛娘说家里留饭,孩子们也乐得在外头吃,便晚些再回。”扈玄感早就收到了消息,就是忙着问崇州的事情,忘了说。
谢依水提箸点头,心中的不安渐渐平复,原来是这样。
“三姐,你再说说那……”
扈玄感刚开口,外间脚步声凌乱,“女郎!郎君!少夫人她们在外头遇险,现已被冉州尉迟氏给救下,人正在回来的路上。”
扈玄感腾一下站起,“人没事?!!”
第598章 下马威
得到准确的答案,扈玄感咽了咽口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谢依水起身招呼护卫,“随我去接人。”
身边的护卫同谢依水有些默契,牵马执刃,没一会儿人就在门口会合。
扈玄感碎步跟上,虚浮的脚步显示了他的慌乱。
几个时辰前赵府,赵宛白带着孩子出门,家里人还出来送行。
赵母叮嘱赵宛白,“路上慢些,你阿兄送你们回去,不要推辞,不然我们不放心。”
赵宛白兄长不少,但大多都是堂兄,亲哥哥就两个,一个善武。
今晚送她回去的就是善武德那位亲哥哥,赵五郎。
赵五对母亲和其他的弟兄姐妹道:“且放心吧,我一定把宛娘全须全尾送到。”
洪亮的嗓音给了赵母不少底气,她柔婉颔首,“那便好。”
一行人上了马车,宁安雨带着弟弟向车窗外的赵母拜别,吉祥话说尽了,也惹得赵母一阵稀罕。
“好孩子,你今后常来。”宁安雨身旁的弟弟瞪着大眼睛忽闪忽闪,赵母也对宁问晴说道,“都来才热闹。”
弟弟哪懂这些,不过今日在赵府玩得开心,他也觉得这里不错。
听到以后还能来,他乖乖点头,会来的。
赵宛白怀里还抱着孩子,她拉着孩子让他同他外祖母拜别,“母亲快进去吧,我们这就走了。”
赵宛白归家的次数并不少,这在京都的外嫁妇之中已算罕见。
毕竟大多数外嫁女归家,婆家或娘家都会有些想法。一个怕心不在自己家,一个怕对方有意见。
扈府情况特殊,且赵氏家庭和睦,赵宛白的情况算是个例。
一般赵母不会出来相送,怕赵宛白有压力后不敢轻易回家。但这次来了几位小客人,她肯定得礼仪到位。
“你们先走,我看着你们回去。”她就站在这一会儿,又不费什么力气。
车马通过拐角,一队人马消失在光影里。
赵母被仆妇搀扶着离开,回到自己的院落刚洗漱完毕准备休息,赵宛白遇险的消息就传了过去。
原本快要落灯的厅堂瞬间燃起一盏盏灯火,赵母连忙让家中的二郎带人去帮忙。
“好几个孩子呢,哎呦!!”赵母猛拍大腿,手脚开始冰凉。
孩子多意味着弱点多,真有高手对招,五郎他们大概率落于下风。
几列人马从赵府鱼贯而出,凡是有点身手的儿郎都带了护卫出去查探情况。
夜间静谧,马蹄声踏踏,赵府的人赶到的时候,行凶者已经被赵五和一位路过的女郎带队给全部拿下。
对方人数不多,五个衣衫褴褛的乞儿,一问话便装死,脾气差点的赵五差点没把人给打死。
“五郎,京兆的人马上就来。”你要是把人弄死了,难免显得我们家心虚。
就是要留有活口,让京兆查清楚,才能震慑住其他宵小。
扈府如日中天,看不惯他们的人何其多,以乞儿行凶警示,其实侮辱性比伤害性更强。
毕竟在京都能找到衣衫如此破旧的乞儿,那些人也算是有心了。
赵五心里郁闷极了,方才人忽然出来拦路,他始料未及,差点让人摸到车马近前。
五个人里有一人身形矫健,若不是尉迟二娘眼疾手快飞刀拦下,孩子们不定会受到什么惊吓呢。
提及尉迟二娘,赵五也对着兄长们感慨道:“多亏了二娘,不然我无颜归家。”
赵氏子弟看到尉迟括的第一眼便是警惕,尉迟括身形高大,气势有力,一看就是有军武背景的子弟。
彼时天黑夜渐,她出现在这里,是真巧合,还是另有预谋?
尉迟括今晚是去拜访外祖母的友人的,纵马夜归,纯属巧合。
这时候赵氏子弟看她的眼神不对,尉迟括没说什么,反而提出先走一步。
怀疑她别有用心,她走便是。
赵氏子弟不是那个意思,刚想解释,不远处的车道上又飞马迎来一队人。
为首的人是个动作利落的女子,尉迟括两眼一眯,径直认出了来人便是扈三娘。
赵氏子弟见到扈三娘亲自过来,为首的赵氏郎君向她行礼。
“扈大人。”
谢依水先是看到被捆得扎实的几名乞儿,而后看向车厢结构,没有损毁,人没事。
“不必多礼,说说什么情况。”
赵五知道的最多,由他倾情讲述。
期间扈玄感上车马看望车上的几个人,赵宛白抱着孩子还是懵的,她就是感觉车停了一会儿,然后就打了起来,外面的事情她自己都不清楚。
但随着赵五的讲述,事情也展于人前。
他们行至此间,这几个人一窝蜂过来行乞。
赵五当时便拔刀让他们远离,护卫看赵五举止行事,自然也抽刀防备。
不过这五人里有个人惯会说话,神情哀戚,说自己很久没吃饭了,就想讨个饭钱。
赵五丢给他们一些碎银,一行人道着感谢离去,刚转身走几步,就有一人趁他们不防,往车马上摸。
然后就是尉迟括挺身而出,飞刀拦下那人。
这五个人除了手脚麻利点,连打架都不怎么会。
被这样的人差点攻破防线,赵五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刚保证能护住她们,结果就啪啪打脸,这真的太丢人了。
但比起脸面,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安慰,赵五默默丢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谢依水将视线给到那几个乞儿,这算什么?
一个软绵绵的下马威?
她刚针对崇州的事情有所动作,家里人就遭遇了这些。
还是……循序渐进的威胁,警告她不止于此。
第599章 稳心态
这几个人不是来伤害谁,是想告诉她,这样恶心人的事情以后不会少。
她毁人根基,她们家自然也不会太好过。
想明白后谢依水没说什么,京兆的人同她前后脚到,人她直接让京兆府的人拿走。
乞儿收钱办事,无依无靠,便是问出点什么,也都是打好草稿的说辞。
谢依水没将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示意京兆的人依章办事即可。
赵氏子弟围着赵宛白和几个孩子转,为长者同谢依水沟通了一二,谢依水期间点点头,偶尔视线飘过高马之上的尉迟二娘。
尉迟括感受到谢依水的注视,下意识停止脊背。
原本说要离开的心思淡了淡,控马止步,她没有再说要先行一步的话。
后面赵氏子弟先离开,谢依水让扈玄感领着护卫在前面走。她过去同尉迟阔说话。
“尉迟娘子,又见面了。”方才赵大跟他说尉迟括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谢依水表示理解,真正谨慎的人从不信巧合。
质疑是好事,起码警惕心尚在。
“但你不好当人面做这些事,若对方真无意,岂不是中伤好人了?”谢依水教人偷摸着来,赵大连连点头称是。
“若不然我同她道个歉?”
“不用,太刻意了,我去说就好。”
谢依水记得尉迟括,当年在川游县外,尉迟括带着一众冉州百姓谋生。
她们明明可以自行东渡远走,但大难临头还是没有舍得下百姓。
眼下人品性如何尚且不知,可当年那日,其心可鉴。
得到谢依水的认证,尉迟括心中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她竟然还记得我。
川游惊鸿一瞥,还过了那么久,她竟然还能记得自己。
尉迟括立即下马执礼,“扈大人。”现在,她已经是满堂文武的一员了,而她还只是尉迟二娘。
谢依水扶住尉迟括的小臂,“是我要感谢你才对。”说着,她认真冲尉迟括行了一个礼,是感谢她的出手相救。
“扈大人,咱们就不要谢来谢去的了。今晚月华黯淡,您还是尽早归家吧。后面有机会咱们再坐下畅谈。”
她不图今日,只望扈三娘能长长久久,平平安安的活着。
万一那些人最后的目标是稍微脱离队伍的扈大人,她们这会儿身边少了不少护卫,恐怕会应对不及。
尉迟括并不知道谢依水善武,过往只觉得她是个有些许智慧的女郎,后来她做了文官,她也只觉得谢依水善谋善弈、脑力过人。
谢依水双手抱拳,以武将的标准看待尉迟括。“明日下值,可否聚福楼一聚?”
尉迟括回之以礼,“无不可。”
二人短暂对话,就此别过。
再度和谢依水见面,尉迟括因冉州战事而起的郁气散了不少。
随侍眼见她一直望着扈大人离去的方向,而今人已经走远,她们还是呆呆的站在原地。“女郎,咱们要直接去聚福楼等着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酒楼现在可没有开门迎客。“回去回去。”赶紧回去休息,不然明日都没精神了。
回去的路上,尉迟括问身边的人,“这算不算得来全不费工夫?”
随侍也不清楚,她只知道从冉州到京都,她们走过了万水千山,失去了很多。
“或许吧。”
尉迟括勉强弯起唇角,她扬着笑对随侍道:“你怎也伤春悲秋起来了?”
随侍暗暗摇头,“可能是出来太久了。”有点想家了。
京都越繁盛奢靡,她内心便越空洞。
女郎嘴上不说,其实心底也是一样的想法。
如果不是京都有位扈大人,女郎怎会想来这种地方。
有女子能在这尘世上博得功名,这个口子一开,她第一个想的就是,她们女郎能不能也搏个军功将位……
若当时上阵的人里也有她们,冉州军是否会多一份助力,家里的人便能少死几个。
煊赫尉迟氏,而今,满府老幼。
尉迟括拍拍身侧之人的脊背,“待寿宴结束,咱们就回去了。”
随侍黯然,她不急着回家,她在想如何让女郎达成所愿。
二人缓缓离去的身影被月华无限拉长,如同她们的期待——遥遥无期。
回到家的谢依水没说太多,安顿好孩子,便和赵宛白说了几句。“寿宴前可能有点麻烦,最近你们就……”
“我懂,我们避其锋芒。”
“辛苦。”
赵宛白立即摆手,这算什么辛苦。
谢依水将自由当做她们的权利,并习以为常,可她自己清楚,这世间也只有她这么一个奇怪的人罢了。
转过身,失魂落魄的扈玄感还抱着自己的好大人不肯撒手。
赵宛白讪笑一瞬,“他吓坏了。”
当时看不出来,其实是扈玄感强忍着惶恐所表现出来的假象。背地里脑子都不转了。
谢依水收回视线,“你多担待。”扈玄感没有安全感,如果家里有人出事,他第一个崩溃。
疏导扈玄感这件事,就交给她了。
“放心吧三姐,您快回去休息。我眼下尚可,后面父亲回来了,我再亲自同他解释。”
“好。”
夜里辗转反侧,谢依水午夜梦回好几次都被扈府满室的尸体给吓得惊醒。
她远没有自己表现的那么淡定,自己之死无足轻重,他人生命,她压力备至。
随着她身上的砝码越重,挂靠在她这里的性命也越多。总有一天,她之荣耀足以牵动百万人。
谢依水赤足推开窗户,任由清风明月过堂。到那时候,她还能那么洒脱自在,说自己之死无足轻重吗?
彼时天色微亮,晨光初曦。
写易今晚她守夜,一听到动静,她瞬间在一侧的小榻上坐起。
“女郎!”
眼睛都没睁开,口中便开始找人。
谢依水一身寝衣站在窗台边,写易揉着眼睛靠近,“女郎怎的了?”是不是有狸奴跑过来瞎叫唤了?
府内养了不少猫狗,多做捕鼠、示警之用。
但多了也有一些问题,狸奴不好拴着,偶尔夜间会跑到其他的院子里嚎叫。
孩子们不怕这些,谢依水便也没有说晚上要把它们关起来的话。
“没有,你继续睡吧。我吹吹风,有点燥。”
写易清楚,人这时候睡不着多半是有心事,“女郎是担心府中的小女郎、小郎君?”昨晚刚出事,她能想到的便是这个。
第600章 信任感
“算是吧。”谢依水右手捏拳,放在窗台上轻轻敲击。
“那这不是那些混蛋的问题吗,女郎何苦自愁?”写易纯纯外耗型人格,“都怪他们,这些混蛋就该早点下地府。”
孩童般的泄愤话语,坏人就该死,真是……直白又清醒。
谢依水之愁苦,全在自身。
以前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随性而为,想做什么做什么,毕竟已经死过一次,人生就该怎么辉煌璀璨怎么来。
随着事情的发展顺利,她内心的激荡也越明显。
昨晚的事情给她敲响了警钟,牵一发而动全身,比起求仁得仁,她更得求稳。
人会因为眼前的成果飘飘然,那她有没有因为事情发展顺利,就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大忌。
轻敌是对阵大忌。
京都危机四伏,九州各心不一,她初来乍到,不该急于求成。
不然,就掉入真正的圈套了。
她得活下去,她得珍视自己,她得践行自己想做的每一件事。什么五年计划,十年计划,若是时机不对,合该无限期拉长,将自己的野心完全蛰伏下去。
有明日,才有真正的未来。
心神一松,谢依水原本激荡紧绷的内心顿时冷了下来。
写易感觉女郎变得柔和了许多,其实自女郎当上那工部员外郎之后,她看到的女郎都是雷厉风行,手握大权的样子。
“女郎,你现在好像你刚刚入府那会儿的样子。”
刚入扈府的时候?
谢依水回想起当时的心境,前路未知,处境不明,事事小心,稳得一批。
慢下来,谢依水点点头,她得慢下来。
“多谢你,我现在已经好多了。”赶人回去睡觉,“你也赶紧回房休息,不用守着了。”
那怎么行?
写易立即上榻卧倒,她肯定不会走的,万一女郎需要呢?她在房中怎能听到声响。
第二日下值的时候,谢依水径直来了聚福楼,尉迟括看到有人推开包厢的门,立即起身相迎。
她判断的没错,来人正是扈大人。
谢依水特地在衙署换了一身便服出来,就是以平常交友的姿态来会客。
尉迟括刚想行礼,被谢依水伸手制止。“我现在是扈三娘。”不是官,自然不用特地执礼。
但尉迟括本人坚持,谢依水最后也没拗过她。
此时,谢依水也看出了尉迟括的目的是什么了——官身。
坚持拜会,坚持结交,因为自己身上有她所得不到的事情。
今天在过来之前,谢依水已经找人打听清楚了冉州战场的事。尉迟氏浴血奋战,族内死之远超半数。
而这位尉迟娘子自小以武艺与战场嗅觉过人而闻名,但即便她比她的父兄都厉害,她还是没有机会上战场。
正面战场她碰都不能碰,除了后面去寻人,给亲人收尸,她什么也做不了。
谢依水看着尉迟括眼眸里的希冀与崇拜,她忽然觉得自己前路可期。
虽然做的事并不多,但萤火之辉,也能被人看到。
“二娘,我敬你。”谢依水双手举杯,“我在来之前找人打听了你的事,我之冒昧,先自罚一杯。”
一饮而尽后,谢依水坦诚道:“二娘堪为军将。”
尉迟括不觉得背景调查有什么可冒昧的,正如她到访京都后,也撒开了人手让他们去收集其他人的事情——其中就包括眼前人。
尉迟括举杯,“若是如此,我也要自罚一杯。”为那些她故意冒昧的所有人。
如此反应,谢依水也是笑了笑。
这人看着粗犷大气,背地里还挺促狭。
尉迟括喝完后倒扣酒杯,动作洒脱。
“不知扈娘子是向谁打听的我?”说完后尉迟括‘恍然大悟’道,“这方便说吗?”
没什么不能说的,“冉州知府。”
这人一直想干点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工程,谢依水回避不见,就是不想参与这些。
今日会面尉迟氏,那越过冉州知府肯定说不过去,所以她让云行亲去了一趟驿站同冉州知府沟通一二。
顺便,再问问尉迟氏的事情。
说到新知府,尉迟括也弯起唇畔,“他其实就是怕有人私底下找他,常去骚扰您,便能落实他一根筋且无能无目的表象。”
冉州百废待兴还有大片的土地,背地里成了各方势力眼里可争夺的香饽饽。
新知府害怕有人私底下找到他跟他说共谋大计,所以只能每天装得很忙的样子。
每天不是在访友,就是在结交新朋友的路上。
“知道您的事情,便也明白您不是会利用他的那种人,他便老往扈府跑。”元州军将之粮草,因她和扈尚书而得到足额,而且先前川游赈灾,也有她的一份力。
在冉州军民看来,扈氏的人绝对可信。
元州失守,冉州必定沦陷。而没有当初的赈济救民,冉州后来也不会有一击之力。
谢依水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获得了西北军民的信任。
而谢依水在知道冉州知府的真实目的后,也是愣了愣。
纯不想结交他人,想让冉州好好休养生息?
她当时问云行,“他不是冉州人吧?”
云行当时也这么问了新知府,“他说他是九州子民,穷苦出身。”既如此,天下贫民是一乡。
卖百姓的事情,他永远不会做。
笨笨的人,用笨笨的方法在这京都混下去。
他不敢得罪权贵,便只能累死自己,每日跑上跑下,让别人逮不到他。
“跟他说明日我休沐,让他来府上坐坐。”她这个挡箭牌既然用了,那就用到底吧。
有她横亘在中间,那些人或许得重新评估评估新知府的可利用价值。
若他们先结成联盟,她背后是南潜,谁敢还造次。
云行立即过去回话,新知府满眼期待地盯着她,“真的?”
云行颔首,“婢从不言假,我们大人道,在府上静候您的到来。”
冉州知府高兴坏了,当场感叹道,“咱也终于能歇一会儿了。”
谢依水当着尉迟括的面道新知府纯质简朴,尉迟括并没有反驳,看来新知府言行合一,憨直的性子也是真的。
第601章 出主意
上任冉州知府是南潜的心腹,这个是临时拉过来撑门户的。
如今冉州四境凋敝,放个老实人过去便能稳住局势。
而一旦冉州缓过来了,南潜势必要换个人驻扎西北。
这新冉州知府是一次性用品,所以那些权贵才想劝他跟着一起捞一把。
但他没有心动,还想办法阻绝了那些人劝说他的机会。
尉迟括提及此人的时候,没有过多的夸赞对方,甚至她的说辞还是,“我和他理念不合。”
话锋一转,“但他是个好人。”
这年头好人难逢,冉州能碰到一个好上官,他们之间的小摩擦她便不会太放在眼里。
得到尉迟括的背书,谢依水便知道这声‘好人’里头的含金量有多少。
狡猾世故的人见多了,突然来个死轴的好人,谢依水感到眼前一亮。
“原来如此!所以冉州此次能平安度过危机,是冉州军民上下一心的结果。”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自然有点份量。
尉迟括本人不想过多地谈论冉州,一说起冉州她脑海里便想到了战场上死去的那些人。
见过的没见过的,最后都成了黄土一抔。
实在让人心里憋闷。
“当初川游一别,再见女郎已是朝中客。”尉迟括高举酒杯,“敬你的勇气与决心,让我们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如果不是她,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来京都。
谢依水回敬一杯,浅尝辄止。“我明日还有事,所以……”不方便豪饮。
“懂。”尉迟括不讲究那些东西,“你我随心即可。”
谢依水是特地感谢尉迟括的出手相助,同时她也想积极回报给对方。
“冉州知府寻我事出有因,现已解决。”谢依水看着这个面容坚毅的女子,“听闻二娘也曾登我扈府大门,不知二娘有何要事?”
一开始尉迟括还不太好意思说,等酒过三巡,她自己面颊潮红的时候,才卡壳问道:“不知扈大人手中可有举荐名额?”
稍微有点权力的官员,都可以向上举荐一些自认为资质不错的子弟。
当然了,只是给一个机会。具体的就职与任命,仍需通过一定的考核。
还真是冲着官身来的,谢依水了然后摇摇头,“我没有。”
她的地位看着稳健,其实全凭南潜昏头,她因对方的一句话而拥有了官身,也能因为对方一时的不喜,登高跌重。
只是有南不岱这个存在兜底,她目前的官途还算通畅。
南不岱一日不死,南潜自然乐得看她在朝堂蹦跶。
既能使用,又能恶心人,一箭双雕。
“十分抱歉。”谢依水自认自己处境也一般,眼下崇州的事情还没能有个着落,她不敢轻举妄动。
得到答案的尉迟括自己也舒了一口气,“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但就是想问问。”
就是太难了,才显得眼前人的官身有多亮眼。
别人一辈子,甚至几代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她成了。
哪怕只是因为时运,那也是时运利她——天时地利人和,万事俱备。
“扈三娘,我想搏个功名,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的武艺、我的箭术、我的战场嗅觉远超于同辈军将,可我只能在家里看着他们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哪怕让她死在战场上,她都算死得其所。
“所以,除了举荐这条路,我还有其他的路能走吗?”
“有。”
简简单单的一个音节,硬控了尉迟括三秒。
谢依水看着对方眼眸颤抖,目光流转出一点泪花。
此时门窗紧闭,尉迟括起身单膝触地,朝谢依水行最重的军将大礼。“请女郎给我指条明路,即便日后括马革裹尸,括亦不悔。”
“你先起来。”谢依水没有亲自上手,言语撂下,当事人自动起身,不让她为难。
“我的办法很简单,但操作难度不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确定要这么做?”
“愿意。”
只要能达成所愿,她什么都愿意。
谢依水不卖关子,“兵不血刃,收回仙治城。”
仙治城距离冉州更近,先前的兵戈现场也是围绕着那里展开。
如果能收复仙治城,她再吹吹耳旁风,南潜不会吝啬一个将官之位给尉迟括。
其实换做他人,便是有她吹耳旁风也不一定能成,可冉州尉迟氏不同,他们家的儿郎多数牺牲在战场。
尉迟括的存在,更类似于精神标杆。
当旗帜上的色彩足够鲜艳,那么执棋的人是男是女,便也没有什么好说道的了。
冉州尉迟氏,冉州以及尉迟,二者已然深层绑定,缺一不可。
南潜那老小子最爱面子和功绩,收复失地这种大活,他肯定高兴。
谢依水将内情说开,尉迟括豁然开朗,“还能这样?”陛下爱面子?她怎么看不出来?
不对,她都没见过陛下本人,不可能会凭空看出来。
抛开收复失地的技术难度不谈,凭着谢依水为她指条明路这件事,她就已经十分开心了。
再度举杯,“感谢!”
人生在世,有路就不难走。
虽然兵不血刃……等下!兵不血刃???
最后的惊疑声过于洪亮,尉迟括愣了愣,“兵不血刃怎么收?”仙治城现在已经是空城一座,这样的死城即便占了,北戎不认,届时还是会起兵戈的。
必有一战,她不可能兵不血刃。
放大的双眸透着无尽的不解,仿佛在无声发问,你是不是在哄我?
谢依水没有哄人的习惯,“你赶上了元州大战,这是你唯一且最后的机会。”元州在掣肘北戎主力军,若她能单枪匹马杀进北戎王帐之中,此事必定大成。
女战神降世,收复失地,天佑大俞。
就这个口号传开,南潜睡着了都会流着口水偷着乐。
第602章 我是弟
在谢依水的描述里,不对,她也没怎么认真描述南潜,但尉迟括还是感受到了一点猥琐的气息。
陛下是个虚荣又好面子的人?
只要是足够让他吹嘘的功名,他就能让人破例??
不会吧!
尉迟括并不想相信他们家效忠的是这样的一位陛下,在家人看来,南潜虽然对待子女有点儿离谱,但对朝臣军将们还是不错的。
不然尉迟氏也不会那么视死如归,效命天子。
关于南潜的本性,谢依水并没有过多着墨,以至于二人分开后尉迟括私底下去打听了不少皇宫八卦。
天作证,她以前就不是个爱八卦的人。
可这辛秘一听就着了魔,尉迟括即使是皱着眉也听完了全部。
饭局上谢依水给出了解决办法,具体的施行方案尉迟括便没有再问。
个人前程,别人肯给她指路便已经很好了。哪有让人将饭喂到嘴边的道理。
拜别谢依水,尉迟括连忙去信冉州,她要知道元州究竟打到了什么程度。
夜幕降临,身边有人向谢依水禀报,尉迟娘子已经去信冉州,快马急信,不日就能抵达。
“知道了。”谢依水长睫掩下心思,让人不明所以。
元州的事情不好打听,尉迟括整个家族人脉都盘踞在西北,除了通过她来刺探出元州的事情,谢依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自己人去,损兵折将是预料中事。如若自己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固然能让那些人当做棋子就位。
可张守有一天告诉她,他的妹妹近日找了一个好先生,是位识文断字的女师。他激动地跟她分享,府中好多弟兄们的姐妹甚至母亲都在努力学习,期盼有朝一日能为她分忧。
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足以支撑全家生活的顶梁柱。
谢依水可以狠,但总觉得没必要。
理想高存的初心是为了百姓,那这些人,怎么不算天下百姓的一员呢?
她脑子还能动,心还能算,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盯住尉迟括,若是有冉州回信,立即将人约出来。”
云行立即点头,“是。”
然,收到回信的时候,彼时离寿宴不过一天。
准确些,不足十二个时辰。
寿宴场地选在凤凰山附近,是离皇宫大内最远的一个选址。
选址出来的时候,众人并不意外。
所有人都希望南潜选最省心,离家最近的皇宫大内,南潜这人叛逆心不比小儿少多少,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也属众人意料中事。
庆幸提交三个备选的时候,最远不过凤凰山,不然,若是有江南之地,南潜还真敢下江之南。
寿宴场地准备妥当,众人会提前一天去到现场。
南潜的行踪不会被众人知晓,他和后妃秘密前往,不和其余的人一道。
谢依水是临出发前收到了冉州回信的消息,“刚到的?”
谢依水感觉这一去一回,回信的时间超乎想象的长。
云行点头,“就在刚刚。”不止她们的人盯着尉迟娘子,不少势力看到女郎曾和尉迟娘子有所往来,私底下已经将目光加注在尉迟氏身上。
“她们走了吗?”谢依水出发时间不算早,所以早有一批人抵达了凤凰山附近。
“接到信件后,信都没来得及拆,便赶去了凤凰山。”
所以尉迟括大概率会在路上拆信。
“追上去。”事不宜迟,没有在途中更好打听线索的时候了。
入了宴会现场,她身边不少人,便是有机会也不敢再开口。
谢依水先行一步,扈赏春是跟着其他要员一起的,所以扈府上下就剩下扈玄感他们缀在后面紧赶慢赶。
扈玄感他们职级不够,本来不用去的,但不是家里的人身份都相对有来头,沾着谢依水和扈赏春的光,他和赵宛白也能去外围凑凑热闹。
宴会中心进不了,但能与会者谁不是背景过人。
所以能去见见世面,也是不错的。
毕竟谁也不知道,南潜还有没有七十年、八十年大寿等着他们。
孩子刚交给赵府,赵宛白转身就看到三姐的车马先走了。云行跑过来说女郎有事,先行一步。
赵宛白连连点头,“好,我们知道了。”
扈玄感本还想再问些事情,但云行面容焦急,他也不好让对方多留,只道:“宴会现场人多眼杂,同三姐陈明,万事小心。”
他隐隐感受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但很多事情父亲和三姐都不会跟他说,所以他只能被动接受所有。
车马刚走了几步,一个急刹差点让车厢里的人因为惯性而冲了出去。
赵宛白带儿子久了,臂力惊人,拉着扈玄感就稳住了身形
声音一喝,“怎么回事?”
“少夫人,有乞儿拦车。”
又是乞儿?!!赵宛白直觉自己同乞儿犯冲,“请走。”
陛下大寿之日,赵宛白不敢冲动行事,赶人都得说声请。
结果护卫高声报了句,“小郎君!!!”
言语里的惊诧不似作伪,让车厢里的夫妇俩左眼皮直跳。
扈玄感小心撩开一点车帘看去,拦车的乞儿身形瘦弱,衣衫褴褛,一看就是行乞多年的经验者。
手里的破碗颤颤巍巍,里头的一个铜板被颤抖的手震得叮当响。
这能是二郎?
二郎不是在崇州吗?
扈玄感不确定,怕真是二郎,然后他这个兄长狠心不认,回头父亲他们回家,他可闹了笑话了。
拓落不羁的男子甩头掀飞遮面刘海,一道凄厉的呼喊叫的扈玄感差点魂飞魄散。
“哥啊!!!!!”
是二郎。
扈玄感一个冲刺迈步,宛若离弦之箭飞到扈通明身边。
“二郎,你怎会……你这!”扈玄感扶人的手都是虚扶的,因为他洗漱过了,换上的也是最体面的官袍。“你没事吧?”
“废话,我都这样了我还能没事吗?!!”化身尖叫鸡的某人捏着嗓子怒吼,仿佛只有这样他心中的郁气才能一吐为快。
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的时候来连滚带爬。
扈玄感看了看左右,“白娘子呢?”白禾子可是跟他一起的,还有那么些护卫呢?
说到这儿扈通明就想哭,“你都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你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取得线索之后被曹金硕的反扑给咬住了行踪,白禾子带着他们遁入山林,最后带着护卫替他引开了众人。
然后他就这么一路装疯卖傻地回来了。
第603章 新建议
扈玄感听着这些感觉扈通明说了很多,但内容他一句不懂。
他们如何取得证据,如何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出走,最后如何被咬住行踪,然后……嗯,这身乞丐装是故意为之还是扈二真没钱了。
“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扈府门口,出行之际周边闲杂人等已经肃清。
二人对话没有太大声,其实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扈玄感完全不怕被人听到。
扈通明抹了一把脸,扈玄感一提到白禾子他们他就想哭。
生死不明,下落不知,他真的很难过。
“什么日子?你们去春游啊。”还能春游,扈通明更想哭了。
眼泪说下就下,欲语泪先流,怎么能过得这么滋润。早知如此,就该让扈玄感去。
神他爹的春游,扈玄感郑重道:“你回来得正好,明日陛下大寿之日初始。”
伤心卡在半山腰,语气一转,“这么巧?!”
扈玄感拉着人入府,招呼赵宛白,“你先去,我和二郎稍后便到。”
早在扈玄感迟迟不上车的时候,赵宛白便偷偷掀开了一角车帘,窥见来人之后,她只看得到扈玄感同人嘀嘀咕咕什么。
对方身形被扈玄感遮蔽了大半,刚想凑近点看,扈玄感就说这是二郎。
立即出声,“二郎,你还好吗?”他看着这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稳重。看到他这样,她赴宴的心思都没有了。
扈通明被扈玄感推搡着进府,期间不忘回复赵宛白,“嫂子我好着呢,您放心。”
声音越明媚,藏着的事情便越多。
家里人出行完美分成四批,赵宛白想下去慰问一番扈通明,转念一想,洗漱更衣什么的,她去了也碍事。
“去追三姐的车马。”赵宛白知道二郎是三姐派出去的,此时人到位了,她得给她递消息。
一个追着一个,一环扣着一环。
车马之中的谢依水靠着车厢壁假寐,昨晚她没休息好,预想的事情在脑海里演练过千万遍,都不及亲临现场状况百出。
不管计划有多完备,她都得谨慎而行。
她最后一次和扈通明沟通,是七天前,当时他就已经同她说,他们要回来了。
收到那封信的时候,谢依水第一反应就是不解,这有什么好写信的,直接回就是。
后来想到,他是仿照她的那封增援手书行事,故意透露自己的行踪,起到震慑曹金硕的效果。
互通有无,若人在崇州地界上出了事,那她肯定会算曹金硕的总账。
如此,起码在未出崇州之前,他们是相对安全的。
只是,这样做曹金硕必定会在崇州外竭力反扑,用尽一切手段留下他们的性命。
白禾子没有消息,宁致遥也没有消息,这太安静了,她只能给重言传话,去崇州边境接人。
人为立事之本,比起事情的完美推进,她更在乎人命。
“大人,前方好像是驿站的车马。”使团分批成线进入凤凰山,驿站是各州上官单独行动。
各州之人行事谨慎,他们比使团还要担心被人一网打尽。
“去看看是哪一州的,冉州直接追上。”
护卫没过多久回来说,“是望州的,他们知道我们是大人的人,还热情相问女郎找谁。”后面的他当然没说,囫囵几句,便敷衍了过去。
“超过去,不必寒暄。”
等到谢依水追上尉迟括的时候,他们已经临近凤凰山,举目四望,碧绿一片,根本看不出哪里像凤凰。
尉迟括面色凝重,她高坐马上,持缰的手一直紧攥。
听到谢依水的声音,讷讷转头,“扈大人。”
谢依水直接伸手索要东西,“我能帮你。”
如此,尉迟括哪还能不明白谢依水为她出主意的初心——其中之一便是为了元州军机。
没有犹豫,尉迟括将怀里的信件递过去,“看完这个就没心思赴宴了。”似感叹似警告,但动作流畅,无半点滞涩。
尉迟括看到内容的时候也迷茫了,她们家军武立世,走的就是打仗谋军功的路子。
明明元州军功赫赫,可她为什么还是很想哭。
信中道,元州军百折不挠,力破敌贼,现已将敌军阻截在元州关百里外的位置。
信里甚至没写元州死了多少人,多少兵卒将官,但她知道,她清楚的知道,这并不容易。
扈三娘无疑是通透聪颖的,所以尉迟括知道自己不用多说,她也能同她一样,窥见该战事之惨烈。
听闻她的长姐一家还留在元州抗敌,也不知……唉~人是否还活着。
谢依水扫完信件,心下一沉。
她脑海里计算着这封信的时间,以及元州阻敌达成的节点,起码平和下来七日有余,但扈既如她们还是杳无音信。
没有消息,人死了?还是人没死,北戎还在蓄力准备最后一击,他们分身乏术。
尉迟括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谢依水的行事细节,她看信的时候除了眉目皱起一瞬,很快便又放下。
无疑,对方是担忧元州战事的。
但好像,她很快就平复了这种心情。
谢依水将书信双手还回去,掀眸亮眼,气势凌冽,“二娘,我推翻先前的建议,眼下有个新建议,你听不听?”
尉迟括感受到了极致的诱惑,她甚知这里头肯定存着扈三的一点私心,可如果自己能达成所愿,同路者的私心又算得了什么。
“听。”尉迟氏马上就要打没新一辈儿郎,若她还不能上,那尉迟氏连下一辈平安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她要权势,她要军功,她要稳坐冉州军将第一把交椅。
如此,尉迟氏才有机会将这声名继续延续下去。
招手让其俯身屈就,尉迟括毫不犹豫靠近车驾,低头顺眉听建议。
随着谢依水的建议成型,尉迟括惊疑抬头,“你确定?”这能行?
就怕一次不成,她之愚戏反而成了尉迟氏之耻。
“所以看你,你要赌吗?”赌桌之上胜率半开,是放手一搏,还是龟缩一隅,全看你。
尉迟括迟疑了三秒,立即点头,“好。”魄力,尉迟儿郎有的是。
回想起祖母临行前的嘱托,尉迟括觉得自己很有底气。
祖母说,“二娘,竭你所能,尽你之事,剩下的,祖母替你想办法。”
丢脸什么的,祖母应该也不是很在乎……的吧。
第604章 了心愿
扈玄感紧赶慢赶,最后在谢依水即将进入内围之际将人带到。
扈通明看着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的谢依水,唇角一撇就想哭。
怎一个个过的都这么滋润,就他成了野人一个。
谢依水见到扈通明还愣了一下,环顾四周,似乎还在找什么人。
扈通明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我们走散了,就我摸爬滚打回到家,他们……他们……”凶多吉少四个字,扈通明实在说不出口。
绿袍官服的女子勉力扯笑,本想说些劝慰的话,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化为拍向臂膀的落掌。
扈通明被谢依水的大掌拍了一下,惊呼出声,“痛!”
手部凝滞片刻,谢依水关心道:“受伤了?”眼神看向扈玄感,似在确认情况。
扈玄感立即摇头,他不知啊,这人生龙活虎的,有力气喊叫,还有力气哭,真看出不来哪里有伤痛。
扈二顶着二人压力的目光没好气道,“就是痛啊,她劲太大了。”
这话差点让扈玄感表情管理失控,出去溜达一圈了,人还是没长进。
浑身上下除了脸皮,是哪也没厚啊。
扈玄感是在检查人员的关卡这儿截到的谢依水,谢依水招呼人往外走,与此同时个别眼熟的官员也看到了她,路过时还同她打了声招呼。
“扈大人。”
谢依水莞尔一笑,“骆大人。”是西北归途同甘共苦过的刑部侍郎骆并行。
她成为工部员外郎后,扈府第一个收到的朝堂官员赠礼,便出自骆府。
骆并行精神头不错,看到她身边还站着两位少年郎君,还有空调侃,“扈大人又被少年郎给拦下了。”
扈通明不该机灵的时候,脑子贼清明。
“啥叫又??”眼珠子转到谢依水这里,“这京都还有比我还潇洒帅气的少年郎?!!”
谢依水:“……”
扈玄感:“……”
骆并行:“……”啧。
骆并行以他刑部侍郎的敏锐度再次睁大眼睛瞧了瞧,嚯,怪他刚才马虎想当然了,眼下这位…不是扈赏春的好大儿,京都纨绔排行榜榜上有名的扈二郎嘛。
“恕我眼拙,竟然把大郎和二郎看成了旁人。扈大人,您可别往心里去。”
扈二没有官身,想进来只能是由家里人带过来。
因而那位清秀些的郎君便是扈氏大郎。
没错没错,这下都对上了。
骆并行凑上前说了好一会儿话,谢依水意识到这人不会这么没眼力见,视线移动,不远处几位王爷已经凑在一起。
他们没机会私下谈话了,骆并行故意上前,是提醒她注意当下,莫顾此失彼。
谢依水焦急白禾子的下落,但寿宴当前,她四处受制,无法和扈通明深聊。
扈玄感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拉了下扈二的衣袖。
扈二挠挠头,“我来就是跟你说声事情都办好了,您且放心吧。”这一声格外清晰,有意无意路过的人都能听到。
扈通明深知,不管死多少人,他们都不能白死。
谢依水要做的事,得完美落幕。
公开表达,既是震慑,也是表明谢依水这人的本事。
谢依水点点头,声音略哑,“大郎你照顾好他,等晚上我们再小聚。”
说罢,谢依水便跟着骆并行一同进入内围。
扈玄感和扈通明没资格进去,而谢依水的通行,是得到南潜特例准许的。
尚未成婚,便不是王妃阶品,区区员外郎在京都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朱紫高官。南潜特许她进去,完全是做戏做到底,演完这出偏爱的戏码。
因而在一片朱紫之中,谢依水这抹清新的绿便格外耀眼夺目。
路过之人,无不试探看去,见是女子,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骆并行在京都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当初的惶恐不安、战战兢兢仿佛都是谢依水的幻觉。
他走在谢依水身边还提醒她要注意表情管理,“扈大人,你要多笑笑。陛下大寿,你不欢喜,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今日不过预热小聚,何必劳神。”明天才是正式开始,今天下午,算是排练吧。
寿宴涉及的人数,节目都有些海量,所以为了不出错,各人的座次以及方位都需要落实准确。
为了明天的完美开场,今天他们这些人都得亲自跑一趟,确认流程,保证自己那一环能顺利。
其实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就是快速找到自己的位置,让幕后的主人公不久等罢了。
骆并行笑了笑,“这话也就你敢说。”天子的事都是小事,无须劳神,旁的人乱道这些一句,下场都是大理寺或刑部的监牢。
“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的?”那几位王爷忽然凑在一起,谢依水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按理来说他们不用来,但一反常态,谢依水暗道不对。
骆并行挑挑眉,“你不知道?”
?
她该知道什么?
“太后娘娘有心要来凤凰山,但心有余而力不足,故让这些皇子皇孙们上上心,替她老人家多看看,算是了了她的一番心愿。”
太后娘娘!
谢依水只知道这是位传说中的人物,不是皇帝亲母,是正统嫡母、先朝皇后。南潜上位后,她便一直深居大内,偏安一隅,足不出户。
由于这位太后万事不管,比皇后性子还淡漠,故朝堂内外对她的讨论几近于无。
一个差点在京都销声匿迹的人,突然派下了任务……
谢依水抿抿唇,不简单啊~
第605章 拿东西
“皇兄,您的这位王妃可真是不简单啊,看看这满场的深红艳紫,就她一抹绿独存其间,很是特别呢。”南永声音尾调拉长,阴阳人的话术层出不穷。
说谢依水特别,说南不岱的处境特别,一语双关,极尽讽刺。
南不岱没搭理他,常以沉默回之攻击,他习惯于这样的日常,倒也不觉得这声音刺耳——因为根本没怎么听。
南秀默默皱眉,期间瞥了一眼南永,唇线拉直,表情不耐。“不是说去飞来峰给太后和陛下祈福吗?对着这群人,可祈不了什么福。”
宴会现场在飞来峰山脚,他们去的地方在山顶。
山顶有座历史悠久的道观,太后说让他们多上心,其实就是让人帮她去道观里拜一拜。
山道蜿蜒曲折,不及时登顶,他们今晚可能都要住在里面。他可不想住,梵音还在主帐那边等着他,他要回来的。
南永冷笑一声,没有作答。
路过南秀的时候斜眼看去,似乎在说,我知道你们的猫腻。
南秀翻了个白眼,全天下就你猫腻最多,还敢揭别人的底,真不怕自己底子漏了,万劫不复在前啊。
三人哼哧哼哧身体力行地爬山,日头西渐的当下,谢依水在寿宴现场走位。
行,上辈子没体会过的事情,这辈子是全都来了一遍。
以前只有她是主角的份,自己啥时候彩排过呢?也不对,小时候元旦汇演好像参与过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起身,听宣,落座,行礼,不求整齐划一,但求瞬时完备。
只要你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相应的动作,便不算失礼。
谢依水来回走了三趟,神思越来越凝重。
一侧的某位官员看她表情不对,关心道:“扈大人身体不适?三遍已过,您看要不要先下去歇一会儿?”
谢依水摇头,“多谢,可能就是路上花时间太久,有些精神不济,缓一缓就好了。”
谢依水语言流畅,看起来就是有点疲倦,那人也没多说,只让她注意身体。
三遍过后,便是舞乐进行排演。他们会充当片刻的背景板,让那些人也快速过一遍。
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有消息自峰顶传来,几位王爷在飞去观遇刺。
背靠飞来峰,峰顶飞去观,飞来、飞去,也不知道谁给起的名字。
有人知道三位皇子遇刺后,当场表现出渴望登顶的念头,但山实在太高,抬眼峰顶掩藏在云山雾缭之中。众人有心无力,只能目送身强体壮的侍卫们上去。
扈赏春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方才他的位置在前面,谢依水居中间,所以没能和人对上视线。
眼下乱了点,扈赏春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挤了过来。
“三娘。”说话的时候扈赏春眼睛还看着大内侍卫远去的身影,仿佛十分挂念皇子们。
结果扈尚书说的话没有半点关心,“你可千万别上去,上山容易下山难,明天坐一天,你会四肢麻痹的。”
他说话的声音极小,嘀嘀咕咕,神神秘秘,最近的人听着也似虫声嗡鸣。
谢依水看他一眼,随后走到无人的空地上。
“怎么回事?”动不动遇刺,这次怎么看都不对劲。
三位皇子各有各的心思,但明日就是寿宴之期,他们不可能现在找南潜的不痛快。
那位变态起来是真变态,什么儿子、皇子,他只当自己是真老子。
谢依水这么问,明显是问遇刺的内情。
扈赏春也一直在山下,他也不知道上面什么情况,唯一能确定的是,不是他们的人。
扈赏春个人风格浓烈,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态度说出来,谁敢信他背后真有一位皇子。
“反正咱们不掺和就成,只说是遇刺,没说人没了,这不关我们的事儿。”天塌下来有南潜这位六十高寿的老人撑着,他们第二个死,所以不妨事。
“那你知道二郎回来了吗?”父女俩站在一起十分明显,路过的人远远就是颔首点头,生怕同时错过两位大人物。
两人并肩站着,一人双手交叉抱臂,昂首挺胸,一人耸肩插袖,姿态恭谨。旁的人只肖一眼,便能看出拘谨的那位便是扈三娘之父。
怂且爱女,标签显着。
有人同他们打招呼,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笑眯眯地点头。
动作整齐划一,确定了,这就是今天排练主事者想要的节目效果。
这边笑笑,那边看看,二人都都要点僵了,身边的人才又少了些。
“二郎不是在崇州?他真赶回来了?”前段时间有消息说回来,一直回不来,他以为要延期到大寿之后才能进京。“没想到他还有几分本事,在围追堵截下安全进京了。”
人回来了,三娘也没多大的情绪波动,所以人肯定是竖着进京的。
还活着就行,其他的扈赏春并没有多问。
“刚才我见过他了,大郎带着他一块过来,想必有十分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我。”时间就是生命,东西留在他们手上一日,他们便一日不安全。
她这官袍不好出去遛弯,太显眼。所以东西得让扈赏春想办法拿到。
“我知道了,等会儿让人去取。”
“有可信之人?”就怕扈通明他们不信。
扈赏春点头,“这你放心。”
就这样,在外头乱糟糟传遍皇子遇刺的消息时,扈赏春就这么大喇喇地过关出卡,找到扈通明他们说话。
老父亲见自家好大儿,这无可指摘。
扈赏春爱子人设无人质疑,便是用这理由过卡,金甲卫都没怎么多问。
金甲卫自己表示,户部尚书也没什么好问的,实权在手,官服就是底气。
就这样,扈赏春说的可信之人,就是他自己。
是的,除了他,其余的人都不算完全可信。
三个人乱七八糟地寒暄了一会儿,扈赏春单刀直入,“东西给我吧。”
胡言乱语中插着这么一句话,不是心有灵犀都难以捕捉到这处不同。
扈通明二话不说伸手,一个被棉帕包裹着手掌大小的东西入了扈赏春的袖。
落袋心安,扈赏春也有空看看好大儿,“你怎变得这么黑?”
扈二:“……这是黑的事儿吗?你怎不问问我为什么会黑?”
“因为你老晒太阳。”真相通俗易懂,老父亲觉得无需再问。
火药味擦一下就上来了,扈玄感想缓和缓和关系,便有人开始传话说,三位殿下无事,刺客是误传,完全莫须有的事儿。
第606章 没事吧
扈玄感先拉住这人,“那是怎么回事儿?”
那位官员感叹一声,“唉~是殿下们嬉笑打闹,不小心把三殿下给碰着了,见了点血。宫侍们关心则乱,直唤太医,谣言便越滚越大,最后乱了套了。”
父子三人沉默良久,重点竟然在乱传谣言吗?难道不是三位王爷嬉笑打闹这事儿更让人感到惊悚吗?!!
扈通明咽了咽口水,崇州一行他真的活下来了吗,怎么感觉这些京都人越来越阴了——沟通都不说人话的。
“那三殿下没事吧?”扈赏春反应最快,他在那人对他们三人即将形成质疑的眼神中,准确判断形势,立即发问,终止了对方的疑惑。
那人点点头,“无事,具体我也不清楚,太医身边的小侍说的是没事。”
待人走后,父子三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无人先开口说话。
“你要不要上山看看?”高山一眼望不到头,扈通明口出如此恶言,颇让其父心寒。
扈赏春捂着心口,突然假咳,“咳咳咳,为父身体不适,不方便上山。三娘在里头也忙好半天了,也累得慌。这样吧二郎,你无所事事,先前也见过殿下,你登顶去瞧一瞧。
若是几位殿下无事发生,我们也能放下心来。”
一边让人干活,还一边尽情拉踩,扈通明真的怒了,“我连官身都没有,他们能让我上去???”
皇子登顶,山道那里肯定也有关卡,需得查验身份后才能上去。
他啥都没有,怎么上?
扈玄感沉默听着这一切,好弟弟,你愤怒的点真的对么?
扈赏春完全不在意好大儿的怒火,私印交出去,“你就说是三娘委托我,让我差遣你上山瞧一瞧三殿下。”受伤的是未婚夫,她让人去探望不算出奇。
气氛拱到这儿了,扈通明夺过印信就往山道那里冲。
扈玄感抽抽嘴角,“父亲,您觉不觉得二郎又傻了一点?”
扈赏春整理一下衣袖,“不觉得,我觉得他反而还长进了一些。”知道生气也没用,索性直接干活。
看来多出点远门是对的,不然也不会见到世面,有所长进。
事情交代得差不多,扈赏春提点扈玄感,“守着你夫人,别乱跑。后头二郎约莫会跟在三殿下身边,就你们二人,定要谨慎小心。”
“是。”扈玄感想通后干脆应下,看来二郎和父亲还有点心照不宣的默契,让他上山,也是怕有人对着二郎发无名火。
二人出招接招丝滑流畅,他这个亲历者竟然也是后知后觉……可见二郎是真长进了不少。
谢依水在里头听到有人这么解释,嬉笑打闹?她眉头都能直接夹死苍蝇。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阴得没边。
不久前的飞来峰上,登顶上香之后,南不岱站在悬崖凭栏处远眺。
护送他们的金甲卫各执一角,将整座道观完整收束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谁也没想到,在南不岱观景的间隙,南永和南秀在观里打了起来。
太后让他们祈福,有人觉得要跪久一点,以示心诚,有人则上完香后就出去赏景,不以为意。
南永看不惯南不岱这种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偏太后和皇后娘娘都吃他这一套。别看他们跪得膝盖都要软了,南不岱不诚心,太后亦然受用。
在她们眼里,他就是汲汲营营,功利心十足的小人。而南不岱就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一个不被爱的小孩。
我呸!还孩子呢,二十好几了还孩子呢。
殊不知,包装成完全的受害者,也是南不岱这小子的坏心之一。
惹妇人心疼,以弱示人,简直就是不讲武德。
千错万错,都是这小子的错,南永跪一会儿就发火,道观的道长都见机溜了,徒留南永自己一人在正殿对着祖师爷吃瘪。
南秀感觉身边跪了个炼丹炉,多应景,动不动就炸。
他安安稳稳跪在一侧,一声也不吭,结果南永说着说着嘴贱说到了崔梵音。
南秀歪歪头,笑得阴鸷,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了,上手就是一拳。
打人不打脸,总账无关联。
肚子上来几下,屁股狠狠踹几下,南永没想到南秀会突然动手,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自己反应过来,想要还手的时候,南不岱已经走进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南不岱伸手将二人分开,“什么场合什么日子你们在这里发疯?”
一人推一下,南永彻底狂化,“你没看到他打我吗你就说我!!是他先动的手,他当着祖师爷的面狂殴我。”
说罢南永咽不下心底的那口气,还想出招,被南不岱拦下。
就这一下,南永挠得南不岱侧脸渗出了一道血印。
打人不打脸,南永自己也懵了,这时候伤人脸面,有人夸张点说他不敬天子也是有逻辑的。
大寿前夕见血闹事,他死定了。
南不岱感受到自己侧脸的印记火辣辣地疼,他没有上手,反而看着南永冷声质问道:“还打吗?”
南永心里再窝火,也不敢吭声了。
南秀看到南不岱受伤,捏拳的手都松了松。“对不住。”他太冲动了。
南不岱并不想管这些破事儿,但以南潜那人的秉性而言,那人在最后也只会把由头甩在他身上。
身为兄长,不束弟兄,任由人闹事,惹皇家是非。
若不想让南潜找茬,南不岱还真得处理好这破事。
“宣太医,就说我们打闹受伤了,请人过来瞧一瞧。你们二位,且跪着吧。”一个离谱的理由掩盖犯罪事实,真不真无妨,管用就行。
只要传出去受伤的是他,这事儿多半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果不其然,下去请人的随侍道,“他们只当是流言在传,不以为意。”没人关心三殿下会如何,是不是真的遇刺,还是伤重不治,只要出事的人是殿下,八卦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弱。
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便是死了,也不影响他们的生活。
南潜不在意,便无人敢在意。
而就是这时候,扈二气喘吁吁地冲上峰顶,话里大喊着“姐夫你没事吧”,声音凄厉,差点惊飞满枝雀鸟。
第607章 是节俭
南不岱木着脸站在室外,山上风景如画,他却也没了欣赏的心思。
好好的天光日头,全被两个蠢货给毁了。
扈二的声音他并不陌生,看到来人他刚想颔首示意,便被人拉了过去。
手劲之大,让他不察踉跄了几步。
“二郎你…”
话刚开口,扈通明急切道,“姐夫你受伤了,哪里受伤了?姐姐知道心疼坏了,命我赶紧过来瞧一瞧。”
然后开始围着南不岱公转,看到南不岱脸上半指长的伤疤,扈二疯了,“天呐!这么重的伤,太医呢?太医呢?!”
戏真是有点过了,但南不岱脸上的冷意却散了散。
“三娘让你来?她还说什么了?”
扈二张嘴就来,“殿下受伤她深感不安,一定要我跟在殿下身边,保证您安全无虞。办不好,二郎我啊就不能回家呢。”
原来是刚回来,寻求他的庇护。
扈通明应该拿了十分重要的证据,不然也不会入了寿宴现场也要担心遇刺。
孩子演技一般,感情也有点过于充沛了,但这样过量的情感,反而让南不岱心底涌起不少暖意。
扈通明误打误撞,撞到了某人的心坎上,换做旁人离他这么近,南不岱早一掌把人推开了。
“见过三娘了?”扈二因扈三娘而来,所以他势必要问一问她的情况。
少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见过了,她正忧心殿下呢。”
瞎说。
扈三娘那人的秉性,天塌下来都没什么好忧心的。
担心他?还不如担心这大好的形势会被人给打破呢。
所有的计划都围绕着寿宴开展,她应该就怕有人煞风景跳出来毁了她的计划。
南不岱但笑不语,扈通明眼睛眯了眯,了然一笑。
扈二声音太大,引得正殿以及道观后刚找好地方藏起来的观主一道出来审视情况。
观主见气氛和缓,那云淡风轻的气质挠一下的就上来了,拂尘一挥,信步上前。“诸位郎君,观里的饭食已经准备好了,诸位看……”是确定要在这里吃饭吗?
飞来峰上的飞去观历史悠久,很多同道中人也习惯把这里出身的道教子弟当做正统之一。
但听说这里收人的标准十分严苛,以至于观中人数不多,屈指可数。
扈通明眼珠子不断在观主身上打转,磨毛的衣袖,缝补的衣襟,薄底的鞋履,以及打结的拂尘。
啧啧啧,不愧是道教正统,苦修的意境十分明显啊。
扈二想也知道这地方的饭菜不会有多好吃,而且他也不好和诸位殿下同桌共食。
他先一步开口,“姐夫,我就不吃了,姐姐让我少食多餐,强身健体,刚才我上山已经补充了不少饱腹之物。”扈通明没有说谎,他是一路啃着肉干一路上来的。
流浪汉当久了,身上就不敢没钱没粮,临出门之际扈玄感给他装了一兜子干粮,他才能安心跟过来。
南不岱会意,朝观主说道:“烦请您带路。”
南不岱是三位皇子里最年长,且脾性最好的一位。
观主乐得跟他交流,凡他开口,立即回应。
“诸位随我来。”
扈二跟在众人身后亦步亦趋,原本他是跟在南不岱身后的,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就有两位皇子将他和南不岱之间给隔开了。
仿佛说明立场,他们现在才是一个队伍的。
幼稚。
这么幼稚的分帮结派,扈通明上十岁后都不这么做了。而且,一个个平时多不待见南不岱啊,现在看见有人关心他在乎他,竟然还能较上劲来呢。
人呐,真是越活越奇怪。
扈通明就这么缀在三人行后面,期间他认真审视了一番这飞去观。
道观是很大的,但里头的人太少。是的,今天多了那么多人还是显得格外空旷,偌大的地盘上零丁站着一些人,可打眼一瞧,还是令人感到凄凉。
目光转到角落,一小道童躲在角落看他们的行踪。
视线撞上扈通明的双眸,道童缩了缩脖子,指了指前面的观主,然后竖起食指在唇中比了个“嘘”得手势。
可不能让观主发现他偷看,不然他就要受罚了。
扈通明悠悠收回视线,还有孩子在,看来不是什么险恶之心。
是纯穷,纯寥落。
穷这个字,观主是真不爱听!
后院的厨房里摆着简朴的小饭桌,南永预想过道观没什么吃食,但只有一点白面馒头是不是就过分了?
馒头咸菜,那菜还黑黢黢的。
若是有人说,这是外头烂树叶随意捞一把充当菜食,他也是信的。
南秀神色不虞,瞥一眼南不岱,这是太后娘娘给我等的考验?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他们这些人眼没瞎,自然看到了道观各处显露出来的窘迫。
但以前这里怎么穷不论,山脚下寿宴正当火热,朝廷肯定会出面给山上的道观捐点香火钱。
以前会穷,现在肯定手握一定资财。
有钱不花,也不花他们身上,他们这些人还是皇子……除了考验什么的,他们也想不到其他。
故,冷冰冰、硬邦邦的蒲团他们“扑通”一下,就给跪了。塑像简朴,香火熏人的劣质香,他们也用了。
现在又是十分考验人意志的饭菜,有脑子的人都开始思考这是不是太后要他们领会的深意。
南永和南秀四目相对一下,都从对方的眼眸里读出了一丝丝的不解。
都不知道,然后看向南不岱。
南不岱看都没看他们就坐下,有饭就吃,不然饿死。
他们下山还得原路返回,适当进食,保存体力。
太后偏安一隅,早就不折腾这些了,这道观啊,就是节俭而已。
欸,这话观主爱听,他就是节俭嘛,什么穷穷穷的,多难听。
第608章 小助力
人类的本质就是模仿,南不岱坐下从容就餐后,南秀也摆着一张臭脸坐了下来。
不管这东西有多难以下咽,他们都是打着为太后和陛下祈福上来的,这会儿人就在道观,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自然不能半途而废。
都嫌弃,他的愤懑便不出众。
可这会儿南不岱已经开吃了,他不好再在这关头让人换菜。
味同嚼蜡的一切,让南秀觉得备受折磨。
偷偷看一眼身侧的南不岱,这会儿除了面对扈家二郎的时候表情好些,其余时候就是个木头。
这么难吃的东西还能面不改色地咽下,突然有一刻南秀福至心灵,这些年南不岱的委屈不就是如此吗?无论酸甜苦辣,都要想办法咽下。
对方不是味觉失踪,是习以为常。
四方桌子,三个人各坐一边,扈通明站在不远处看着三个人沉默就餐。
桌面上白花花的大馒头一看就喷香,真正的粮食只有真的饿过的人才能懂。
下意识咽咽口水,其实他也想吃的,肉干能塞牙缝溜溜边,但哪儿管饱啊。
“嘶嘶嘶!”小厨房拐角出现方才的道童,半大孩子对着扈通明眉飞色舞,还指了指厨房内里。
扈二好笑地看着这小屁孩,离开厨房小门附近,来到孩子身边。
“你作甚?”
声音有点大,孩子立即让他噤声。“莫吵到贵客。”
义正辞严,照扈通明看,“是怕被观主发现吧。”
“小屁孩儿,你在这儿干嘛?”自己年纪也比人家大不了多少,但说话的时候就喜欢自持年长,故作老成。
道童不自在斜眼看他,动作可爱,偏当事人不觉得可爱,还以为自己相当严肃正经。
“问这些作甚,我有这个你要吗?”半个馒头亮出来,明显是看到了扈通明馋大馒头的场景。
贿赂,真正的贿赂不是金山银山出手,而是看到了对方的需求。
半个馒头,一看就是从自己牙缝里省下的。
多的扈通明不敢拿,半个他还真敢收。
“你是要我给你盯着观主?”扈通明拿过馒头嗅了嗅,“没给我下毒或下药吧?”
道童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大憨货,药多贵啊,飞去观哪有钱买这玩意儿。
“想吃自己下。”反正他没有。
嘿,这孩子。
扈通明拿着没下口,“东西我收了,事儿呢?”要他干啥。
孩子抿唇小心翼翼拉人到后面,扈通明进了后院的空地,才发现这里头有不少孩子。
男男女女,都是萝卜头的矮个子。
“人我带来了,他跟在那些贵人身后甚是亲密,应该可以帮我们。”
扈通明听着话心弦一紧,难不成这地方还是什么藏污纳垢的地方,这些孩子都是那老观主拐来的?!
最大的一个女娃轻手轻脚从自己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扈通明看清楚后眉头一挑。
荷包?
“郎君,您跟在那些贵人身边肯定是好人。参观了飞去观,相信您对我们飞去观的实力已经有所了解。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我给您这个,您交给观主,就说让他修整修整道观,莫扣着资财。”
好家伙,全心为道观做打算,既不是求解放,也不是希冀他帮着改善伙食。
是希望借他之口,让观主对道观上点心。
有些份量的钱袋子落在扈通明手心,没什么温度,他却觉得相当烫手。
“为什么,要这么做?”愿意自掏腰包,说明对这飞去观感情深厚,不求物欲,更显真心价贵。
所以他实在有点好奇,他们做这些的初心是什么。
女孩笑笑,“师父太节俭了,我们觉得道观香客稀少,是因为这里没有好好修缮过。”
“据我所知,就没修过。”有个娃娃稚声稚气补充道。
一人搭着一句,扈通明了解了实情。
他们这些人要么是被父母舍下,要么是老观主捡来的。
观里香火一半,他们过得也清贫。若一直这么过着也就算了,这不是贵人来了么,听隔壁道观说,有钱的贵人一发善心,道观便能重塑金身,引得香客云来。
他们不求香客似隔壁那般多,却也希望比从前好一些。
如果……如果贵人不愿意出钱,他们愿意自掏腰包。因为他们知道老观主手里有钱了,但也是穷惯了,不愿意花。
了然的扈二:这是略施小计,让老观主掏钱修缮观里呢。
怕扈通明不懂,孩子们解释,“钱生钱,人带人,香客云来,观里以后不会缺钱的。”
被孩子们瞪着眼珠子解释,扈通明感受颇为新奇。
还教他万物相生,真把他当憨货二世祖看了。
“那为什么不让我捐钱?”
孩子眼神怪异,最后皱着眉头说,“你要愿意你捐吧。”不多解释,有钱就拿。
香客自愿是香客的事,他们开口要成什么了?乞讨?!
他们自是不在乎声名,可师父在乎。
“你答应不?”警惕些的立即发问,似乎想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扈通明笑着回应,“行!我答应。”
“你们在这儿作甚?功课做完了?每日洒扫都完成了?”略微严厉的声音从一少年口中说出。
那人眼里一开始只有孩子们,后来看到蹲着和孩子们说话的扈二,立即垂首。“贵客,这里是后院杂间,您是不是认错路了。”
里外里两副面孔,对孩子们严厉,对他们这些外人客气有加。
扈通明起身,“是走错了,麻烦您给我带回去吧,这会儿殿下们应该用完饭了。”
那人愣了下,道了声“好”。
眉眼警告孩子们不能闹事,尤其是坑师父那方法。
钱是用来救命的,祖师爷金身不堪怎的了,师父穿得跟丐帮似的又怎的了,要不是师父节约能把一文钱掰扯两半花,他们如何能平安健康长大。
而且,飞去观声名渐落不是因为道观不豪华。
“不是?”扈通明没有瞒着这少年,他把孩子们的计划和人通了气。
老观主寿数不短,阅历自然也远超常人。
扈通明看得出来观主就是抠,不是坏,所以也愿意相信这些人。
少年严厉,但孩子们都不是很安分。
相信,如果不严厉的话,这些人能炸翻天。
第609章 再捡人
少年擦了擦额上的虚汗,“烦请贵客将钱袋还给我吧,我找机会还给他们。”
“观里香火不旺,其实大多数的原因,都在这山道上。”
上山下山,最快也要折腾一天。
故比起隔壁几座山头外的道观而言,他们这里实在不是个好去处。
遑论,那道观历史也和飞去观一样悠久。
老观主在飞去观的时间最久,如果有能让道观风生水起的法子,他第一敢用。
这会儿用不上,那便是真的前路渺茫,没这个必要。
扈二将钱袋还回去,“等我回去了,找我姐姐给你想个办法。她脑子好,定能让你这飞去观起死回生。”
面容清隽的少年一时不解,不该是你想个好办法吗,怎还有代人接活的。
而且回去、明日、来日、届时,这种字眼不就是遥遥无期的代名词吗?
少年不以为意,“多谢贵客。”敷衍敷衍得了。
吃过饭之后,扈二以为他们就能直接下山。结果老观主带人到了后山,他指着一片长出青苗的耕地对着南不岱他们道:“这里是我们的麦地,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先敬神,后敬人,而民以食为天,劳作会让人的福气更多。”
简言之,种地不用了,除草就是。
以上文绉绉的话,扈通明感觉这是老观主瞎编的,但他没有证据。
说完话后,老观主身先士卒直接下地干活。
三位皇子在高山寒风中微微凌乱了一会儿,形势迫人,有的人再无奈也只能顶着华服老实下地干活。
这种事儿不是吃饭,扈通明自然也跟着下去。
他亲事农耕,曾跟着谢依水经历和了不少事。不久前又成为了战绩可查的流浪汉,对于土地,他现在是认真的。
风风火火大干一场,老观主看着这不亚于老黄牛的年轻劳动力,眼都红了。
多好的种地苗子啊,反被华服给掣肘了。
在扈二的助力下,一行人终于在天光没尽前抵达了山脚。
几个人下山的时候腿抖得不行,不是因为劳作,而是下山风景一览无余,陡峭山壁就在脚下,行差踏错一步,便能埋尸群山之间。
上山容易,下山难,扈通明可谓真真切切体会到——为什么香客不来飞来峰。
默默下山,默默分别。
扈二跟着南不岱行事,惹得其余两位皇子看了他好几眼。
不欢而散后,扈二终于有机会问南不岱了,“姐夫,您真的没事?”他问的不是他脸上的伤,是他的意志、精神,以及内心。
南不岱眼眸清透,常年无欲无波。
习以为常数年,被人这么殷切的关心还是头一遭。
而且比起那女子,二郎都比她情真意切些。
“这个也是你姐姐让你问的?”
南不岱拐到谢依水这里,明显是念着对方,扈二识趣,“是啊,姐姐关心您着呢。”
“那你有机会就告诉她,我不大好。”他不需要小舅子来安慰他,但如果是妻子……那便另当别论了。
扈二尬笑一会儿,没想到啊,这两个没心没肺的,竟然还是那女人更胜一筹。
故意泄露心思求安慰,这不是在乎是什么?
“姐夫。”这声姐夫真心实意得很,“你确定?”示弱一旦开始,人设可就定下来了。
往后再想振夫纲,那估计就只有转世投胎之后再计较了。
南不岱勾起唇角一抹笑,“她只会觉得是你在胡言。”
不是传话,原是在逗他呢。
扈二两眼一黑,怎什么人都能把他当猴耍。究竟有没有人把纨绔声名响彻京都的扈二郎放在眼里啊?
“扈二……郎还是娘?”吴家阿爷对着书信上的字念叨着,“扈氏啊。”
还怪耳熟的。
今天他在附近爬山挖草药,山林里枯枝下藏着一个女子,他见着衣衫不错就给救下了。
带回家后吴虞给她换了身衣裳,她动作熟练,没用多少时间就把人整理干净。
同时,也从这伤者的身上摸出了一封信。
信上写道,扈二,即刻动身,切莫逗留。
一共十个字,信息量却不少。
言及姓氏与家族序齿,说明这人家里的姓氏十分煊赫,无须遮掩。话里话外只督促了行踪速度,没说具体事件,那便意味着背后的事情十分重要,言明后恐有殃灾,需得格外警惕。
重要的事情简单说,简单的事情碎碎谈。
吴虞笑了一下,她举着信件对阿爷道:“反路信。”是避免行踪暴露而故意只写寄出位置的反路信。
——只有来处,没有收信地址,信件会按照原路被送回。
如此,便达到了通知和隐匿行踪的效果。
阿爷立即接过信纸一观,“扈二……郎还是娘?”没有说明男女,也不知说的是不是这女子。
将东西折好放回去,阿爷多说了几句,“反路信可以隐匿行踪,但也容易让内容泄露。”毕竟只有一个地址,随意用点手段就可以发现这里的异常。
截留不是难事,所以寄出这封信的人,并不怕被人看到内容。
吴虞食指虚点床榻上刀剑加身,擦伤严重的女子,她笃定道:“所以她一定是官府的人。”有恃无恐,寄信的人广撒网坚信对方会收到,收到信的人亦不怕别人明着报复。
只有官府背景的人,才会如此光明正大的行事。
“阿爷你说,是不是那个京都扈氏啊?”吴虞觉得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
他们好不容易在崇州边界的大山里落脚,然,天下就没有轻易掉馅饼的事儿。
她能顺利将人留在这里,天晓得是因为这里快要沦陷了。
民乱、骚动、起义,各种冲突屡禁不止。
那县官欠了她人情,眼见她的要求就是落户,大手一挥,本地各村落随意她挑选。
本以为是天亮了,吴虞气得牙痒痒,哪是天亮,分明是她自投罗网,带着村民送死来了。
这段时间已经有不少人盯上了他们这群外来客,融入不了,加入不得,吴虞已经起了再迁居的心思。
走一次,走两次,走习惯了,就自然而然地习惯了。
村民:……
第610章 大逃杀
吴虞神色难辨地盯着这个气息微弱的女人,阿爷说这人藏得很隐蔽,从周围的痕迹与落叶堆积速度上看,她是自己把自己埋起来的。
动作的时候快速又小心,如果不是阿爷常年在深山里转,眼睛锐利得很,不然还真难发现那些痕迹。
京都扈氏,吴虞在心里来回研磨这几个字,在她想得深入的时刻,一道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你去了半条命还能醒,真是命不该绝。”淡漠的音调宛若旁白,生死看淡,语气悠然。
白禾子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的周边环境,以及身体状况。
四肢乏力,浑身酸痛,还好,四肢尚在,人也没死,算是走大运了。
看到一女子垂首低思,她两指并拢,屈起敲击床板。
“笃笃”两下,将那女子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
此时吴虞才意识到,“你不能说话?”
白禾子点头,是的。
“张嘴,我看看。”命令式的话术,一般人可能会觉得这人没什么礼貌。而白禾子深知自己还能活着,肯定有这人的功劳,她没有犹豫,听话照做。
吴虞给这人仔细检查了一遍,天生顽疾,实难就医。
“我治不了。”
白禾子看向她的目光相当温和,好的,她知道了。
“不过我阿爷见多识广,他说不定能帮你。”
白禾子并不抱希望,但还是抬手比划了两下,谢谢。
人和人之间的交流真的很神奇,明明有的人一句话没说,但吴虞就是知道这人没什么恶意。
眼神、唇角,以及下意识放松的肢体动作,都透露出此人心境平和。
“本来还想问你一些事,现在你说不了话,罢了,有缘无分了这是。”以为人醒了就万事大吉,能问个干脆,结果口不能言,真是让人禁不住扶额苦笑。
吴虞转身要走,白禾子再次敲了敲床榻。
声音急促又短暂,似乎有话要说。
吴虞懒懒看去,咋的了?
白禾子还直愣愣躺在床板上,她吃力抬起胳膊在空中写写画画。
“写字?你会写字?”眸子里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吴虞兴奋极了,真是上天派来的幸运儿,专门给人间带来希望。
吴虞和阿爷期待地将人扶起,而后将压箱底的墨宝都取出来拱白禾子使用。
他们两个都认字,但写的很一般。看了白禾子这一手字后,这俩人还顺嘴夸了白禾子字写得极好。
白禾子看着自己歪歪扭扭差点不成型的大字,她浑身酸痛,故大小字体躺卧软绵,形态不一。若这样也叫好,那这两人的文化水准她大概就心里有数了。
用最通俗易懂的文字排列组合,说明自己的处境。
她是被人追杀至此,先前隐匿在山林间是在等自己的同伴。
仔细说明原因,归根结底也是怕那些人会找上门,而后对爷孙俩不利。
白禾子直接陈明,自己是京都扈氏扈三娘手下的人,来崇州是调查一些事情,归途遭遇刺杀,恐还会涉险。
吴虞默默和阿爷四目相对,她没听错吧?
京都扈氏扈三娘?
这是不是那男人的未婚妻来着?!
阿爷耳聪目明,八成是,所以这算不算得来全不费工夫?
吴虞眯起眼睛笑着看向白禾子,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放心,我们住的地方很隐蔽,坏人轻易找不着,你且安心住着,伤养好了再说。”
奇奇怪怪的爷孙,白禾子掩下心底的好奇,她确实需要养精蓄锐,然后再想办法找回同行护卫。
前几日他们在宁致遥和马恒的帮助下,拿到了曹金硕官商勾结,阻绝海上贸易的证据。
曹金硕对扈二略微忌惮,尤其在宁致遥抵达流城后,立即设宴款待了这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宁致遥心眼子也跟马蜂窝似的,同曹金硕在夜宴上机锋打了不下三千遍,愣是没让人找到一点漏洞。
在严防死守的攻防形势之下,那证据一般是轻易找不到的。
但就是有一日,曹府‘后院起火’,一则关于曹金硕妾室的八卦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宁致遥察觉到什么,顺藤摸瓜,发现这个妾室背后的家人都在为曹金硕做事。
沿着这个思路找下去,后面的证据便跟准备好了似的,一个个的自己蹦了出来。
好像……事情早就调查好了,就等他们过来拿东西。
而他们,不过是起到了一个承上启下的过渡作用。目的就是顺利交接物品。
宁致遥连道不对,她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心里的感觉,反而是大大咧咧的扈二脑子最清醒。“拿回京都给她看,有用就用,无用则免。”纯当不知道。
东西在他手上,那些人不敢插手,想要借他们的手,自然也得循着他们的规章节奏来。
就这样,一行人立即踏上了归途。
然,就在准备动身的前夕,有人给他们递信,让他们赶紧走,切勿逗留。
至此,大逃杀事件便拉开了帷幕。
最开始,他们在崇州境内尚且安全,直到后面快出了边境,那些狐狸尾巴便迫不及待地露了出来。
一开始她和扈二还能撑住,后面是各方人马越来越多,他们只能分道而行。
白禾子带人吸引视线,扈通明暗里抱着证据遁逃。
是的,扈二郎就是自己一个人走的。
当事人自己亲口说的,他脚力尚可,若遁入山林自己疾行,能走得更顺畅。
扈通明练过脚力,所以白禾子相信他的话。
互相留下一句“珍重”,两支队伍便背向而行了。扈二自己一人就是一支队伍,想想还是挺有魄力的。
再后来,她和护卫们也拆开行走,目的是再度分化后面的尾巴。
如此一来二去,人便完全走散了。
白禾子躺在病榻上休养的时候想了很多,那些人看她是女子所以追击的力度特别大,当时觉得难熬,如今她只期盼其余的人都还活着。
木屋外爷孙俩的对话十分微弱,似乎是在特地控制音量。
白禾子闭起眼睛仔细听,“扈氏”、“京都”、“贵人”等字眼十分清晰。
第611章 无处去
想要起身站在窗口旁边窥探一二,白禾子使劲扑腾两下,除了痛感,没有任何效用。
至此作罢,人生难以挣扎之际,不如彻底躺平。
室内的香薰在不大的空间内回荡,白禾子闻着这味道不管其他,沉沉睡去。
“咱们就在这儿说话啊,你不怕被她听着了?”阿爷心有余悸,说着说着还往室内看去。
吴虞没所谓,“香炉里放了好东西,她就是听也听不见什么的。”
况且人口不能言,山里笔墨就这么多,她就是能写出来广而告之,乡里的人也看不懂啊。
阿爷阅历在这儿,还是相对警惕些。
“小心为上,可不能掉以轻心。”
吴虞坐在秋千上晃悠着,阿爷抱着自己的药材蹲在一处挑挑拣拣。
二人距离不过几步,嘀咕的声音其实并不明显。
白禾子若真能听见,那她的耳力便不是一般的好。
“真听见了也没什么啊,阿爷,咱们又不是干啥偷鸡摸狗的事儿。”晃悠着脚丫子,吴虞悠闲望天,“京都就在那,人人都去得,你说咱们能不能也去一趟?”
阿爷没想太多,“就是这些老邻居不好安置,唉~”他就吴虞一个亲人,自然她愿意去哪儿,他也能跟到哪儿。
就是其他人……他们是一块出来的,将人撇下他心里怎么都不得劲。
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过的邻居幽幽看向他们,阿婆举手表态,“阿虞,你不要管我们,尽管去,阿婆支持你。”
幽灵般闪现的阿婆出现在花圃外,鼻尖轻嗅,是炸小鱼的味道。
刚才她都在外头听了一会儿,阿虞想去京都见见贵人,好敲一笔,不是!是洽谈一笔生意。
这她肯定是支持的啊,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事儿要做,这是好事。
“阿虞你去,阿婆给你出路资。”
她攒了不少钱,阿婆挤眉弄眼,计划全力支持吴虞的行动。
说到他们的安置问题,阿婆也说道:“这里乱是乱了点,但我们齐心协力尚且也算过得去。我们是邻居,可不是什么靠着你们过活的寄生虫,吴医你想太多了,操心操过头咧。”
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大哥,“就是就是。”
大哥扛着锄头路过,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小径尽头了。
吴虞知道阿爷为什么放心不下这些人,就是因为大家病情一致,三观一致。
人间难得遇一知己,他们倒好,一遇就是十户人家,数量可观,质量可观,简直世所罕见。
“阿爷你放心,我会给大家找个好去处的。”不同于以往的吊儿郎当,认真起来的吴虞,眉宇间多了一抹引人侧目的坚定。
“能寻摸这么个地方给大家落脚,你已经很努力了。”再找一个,他只觉得得付出不少代价。
他不希望吴虞走错了路,“咱们一步一步来,不要太着急。”
吴虞点头,她不急。
想去京都是直觉使然,她感知到自己好奇的那个人就在京都。
然就是如此,她不可能带村里人一起去。京都权贵太多,危险也更多,她不能带着全村的人一起去冒险。
阿婆将炸小鱼送给他们吃,临走时不忘鼓励吴虞,“支持你呦!”
吴虞眼睛笑成一抹弯月,“谢谢阿婆。”
山间的日子细水流长,如果不是外面的纷杂冲突会影响到吴虞她们,白禾子觉得她们并不一定想迁走。
正如她面对吴虞时的坦诚,吴虞并没有隐瞒她们村落想再度迁居的事实。
白禾子知道吴虞为什么对她放松警惕,咽咽口水,喉中的酸涩艰难仍旧十分明显。她虽然身体已经缓过来了,可这嗓子仿佛早就存在严重的问题,此次受伤,恢复得也最慢。
因为口不能言,所以威胁力度降到了最低。
带有薄茧的指腹摸上自己的咽喉,白禾子明白,这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得失来去,自有天意。
这一小撮聚居的人家十分团结,没有住得很近,但大家所落脚的地方正好能布控好整片小谷地。
听吴虞说,她们居住的地方是山外山,里外里,最角落的地带。
白禾子节约纸张小心写着一句话,这么偏门的地方,也会遭遇乱象?
据吴虞所说,她们居住在崇州边界地带,当日她引人离开,确实是往崇州境内走的,所以吴虞并没有骗人。
她孤注一掷的时候想的是,若最后她身死,那出现在崇州境内的尸身便可以化作最后一个证据,直插曹金硕的心脏。
她奉命调查,却死在崇州境内,曹金硕作为一地上官,难辞其咎。
白禾子这段时间经历了不少,因而官场是非她也能道个一二。
流城风声鹤唳,百姓仿佛被无形悬剑所威胁,故他们几度欲从百姓身上下手,最后都无功而返。
代价太大,动辄累及全家,他们有所顾忌白禾子也并不意外。
府城压抑,地方冲突……当曹金硕以为自己管理得越得当的时候,地方最后能爆发的声响便越大。
此消彼长,动乱迟早要爆发。
白禾子眉头越皱越深,吴虞觉察不对。“……你,想到了什么?”
这些人知道的东西多,过或许能替她规避风险。
六个字,白禾子大字覆盖在所有写过的痕迹上,力压众议——此地不宜久留!!!
明晃晃的六个大字,似印证了吴虞最近心中的不安。
她的直觉告诉她要赶紧离开,而现实是他们跋山涉水,好不容易找到了能歇脚落所的安居之地,根本无力再跋涉。
即使他们相信她,愿意同甘苦,交付信任。但她又能往哪里去呢?
她想到了京都,天下再乱也动不了京都。
即使改朝换代,那些上位的为巩固民心,都不会轻易动京都脚下的百姓。
去京都扈府,去见南不岱,去给大家谋一条安全的生路。
吴虞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毕竟外面再吵吵嚷嚷,也不过是几个平头百姓扛着农具在那里虚张声势。
如今看,是她想当然了。
“可我们能去哪儿?”片刻的茫然笼罩着这个实在年轻的女子。
都说扈二青春年少,白禾子看着眼前人,这位除了心思成熟,其实也是位少年啊。
第612章 老乡吗
一队人马盘踞在崇州边界,为首的女子粗衣简从,眺望远方。
白娘子出身群山,自然更适应在群山之中生存。
若有不测,重言冷肃的面容指向前方的重峦叠嶂,给出最新的指令,“往这走!”
飞马微尘,动作迅疾。
不一会儿,连人带马便消失在了苍翠群绿之中。
“望州?”吴虞看着白禾子新纸就下的两个字,“我们曾路过望州,也尝试过留下,但望州上官管理地方十分严格,我用尽各种手段也办不到。”
从府城到地方,望州眼看着松散纷乱,实则地方管控非常细致。
像别州,尤其是吉州与崇州,说是说不接收各地流民,严格执行中央政令。但其实多给点钱,也能让那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确切说,望州地方县官不是不想这么干,是不能。
望州举报制度十分完备,凡有上官立身不正,下官密报府城,认证属实,这人便能取而代之。
最恐怖的地方在于,此制度不限地方,府城等同。
也就是说,如果你们对当地知府有意见,那就死盯着他,等他出错。
只要人落网了,当场落马让位给你坐。
白禾子不清楚地方政令,还能这样?
但若是有人上下联通,互相包庇,那这政令其实也没多大效用啊。
吴虞一个外乡人连连摆手,“那你是不知道,望州能这么清正的原因,根本就不是重政下各人被约束的结果。”
是啥?
清澈而又懵懂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吴虞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这么萌。
傲娇抱臂,昂起下巴,吴虞说出真相,“就是那些人自视甚高,身怀异心,被换掉了。”
只要换人的速度大过腐烂的速度,这望州啊,也就比别处太平安定许多。
白禾子相当震惊,也就是说那些人根本就没有联合的机会。
一旦腐烂滋生,立即有新人就位。
新旧抵触,这联盟能形成才见鬼。
不是大家守着底线,是大家都不遵守,但又严重依赖这晋升通道,如此之‘变’,反而守住了望州的不变。
清正不靠着众人心底的善,凭借的是大家心底的恶。
恶意层出不穷、屡禁不止,望州之明便如恒定的东方朝阳——永不落幕。
天呀,白禾子眼睛一亮又一亮,她拉着吴虞的衣袖激动万分,这主意是谁想的?这主意也太棒了了吧。
吴虞摇头,她也不知道。
反正她之前找的人脉也是恨这玩意儿恨得牙痒痒,也不想想,他自己是怎么上来的。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上来后又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既要又要,简直讨打。
白禾子认真消化这个讯息,也就是说望州其实才是九州百姓最理想的聚居之地。
欸?当初她跟着一起去利运左氏,怎没发现这处不同呢?
绞尽脑汁回忆,她当时好像只顾着吃喝玩乐来着,并没有想过当地官府是如何运作的。
不过回忆起当地的民生,大家还真是其乐融融的。
民风民俗多不胜数,当地百姓生活丰富、乐在其中,还真是有点安居乐业,四海升平的雏形。
那你们想去这里吗?你救了我,我可以让我上面的女郎给你们想想办法。
白禾子写下这些,吴虞试探性地问道:“你们女郎有这么厉害?”
当然!
白禾子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谢依水的场景,那么漆黑幽暗的空间里,只有她的眼睛像一对黑曜石般夺目沉静。
看人看眼睛最准,甚至不只是人,牲畜野兽也是如此。
什么动物对她有异心,什么猛禽渴望她的皮肉,一眼便能看透。
“那你知道南不岱吗?”吴虞试探性地开口,“他和你们女郎是不是未婚夫妻?”
白禾子疑惑而又茫然地转移视线,虚焦一会儿,又定在了眼前人身上。
南不岱?好像是离王。
离王和他们这些人有交集……
你们也是吉州人?
也???
吴虞后仰吸气,“你是吉州人?”老乡吗,是吉州老乡吗!
白禾子拉住吴虞的手恳切点头,是啊,她就是从那山坳里和女郎一起走出来的。
怪不得大家都习惯住在山里,原来是一个地理环境里走出来的。
人在异乡对家乡便能蒙上百八十层滤镜,二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二人心中同时想到——吉州那破地方,出来后还怪想它的。
同乡人在异乡因家乡而产生联结,吴虞后来面对白禾子的时候都活泼了一些。她不再故作深沉,同白禾子沟通的时候脸上也多了很多笑意。
白禾子从吴虞这边知道了当初离王流落乡间的具体情况,原来是他们救了他。
虽然当初女郎也没怎么担心这人,可今年他们就要成婚了,是的,白禾子心里开始打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这样的。
很奇怪,一说到他们要成婚,白禾子就感觉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一种没来由的直觉侵袭着她,像极了以前在山野里对危险猛禽的提前预知。
她希望谢依水万事顺利,若御赐的婚姻都能出现困境,那扈府必定是遭遇了倾船之难。
暂时抛却这些诡异的想法,白禾子勉力一笑,将异样深藏心底。
就这样,在白禾子的作保下,村里人又开启了他们的迁徙之路。
这次有奔头了,南下望州利运。
左氏是女郎的族亲,若让他们想办法接收和安置这村落的人,村民必定能有个好去处。
早前重言被安插到了望州,若能平安抵达望州,她也能借力去寻找其他几名护卫。
村里人行李都是打包习惯了的,听到即刻出发,连夜山谷地便人去楼空。
拿到最重要的东西,大家这次是喜气洋洋的上路。
只是没走多久,她们便被民乱堵在了崇州地方。
被迫改道,就此和重言彻底错过。
重言循着边界地带搜寻白禾子一行人的行踪,周围的民乱看到他们兵马齐整,也不敢轻举妄动。
故虽然艰难,她还是找到了一点痕迹。
“指挥使,你看这边。”
第613章 寿宴日
山林里逃窜的折草痕迹十分明显,重言翻身下马仔细查探。
部分草地有褐色印迹,很有可能是血迹。
拈起土块轻嗅,重言立即起身,“就是这边。”
一行人快速隐匿在山林里,快到仿佛她们从未来过。
重言和白禾子上演错过这一曲目的时候,谢依水已经开始宠臣的日常。
扈通明因为跟在南不岱身边,以至于宴会头一天晚上,谢依水只从扈玄感这边零丁听到一些内情。
扈玄感说的相当玄幻,什么孤身入险境,千里凭脚力啥的,谢依水觉得扈二在第一次描述的时候,就进行了面目全非式的艺术加工。
个人色彩浓厚,背景光环拉到至臻境界。
总结就是,听不懂。
迷迷糊糊入睡,天不亮便又要早起。
普通的官员自是不打紧的,甚至那些朱紫高官也不用起这么早。
宴会开始在正午,只要提前到场,便不会有人说什么。
然,谢依水不只是朝臣,她的另一种准身份——离王妃,让她不得不在一大早就跟着南不岱去拜见帝后。
二人并肩走在一别院廊下,说不上谁沾谁的光,反正两个人的脸是如出一辙的臭。
他们这些人得在早上赶上头一茬,给南潜祝寿。
谢依水一边走一边想着,南潜不待见南不岱,这会儿愿意见人,难不成是皇后的意思?
谁不说皇后中正平和,若她偏向南不岱,那事情的发展真是跌宕起伏啊。
南不岱默默配合着身侧之人的步伐,他独自一人走惯了,与人同行的体验感是少之又少。
没走几步,便有点手足无措,同手同脚。
好在这人心不在焉,所以没怎么发现他的异常。
谢依水这准王妃的含金量被拉得太满了,抵达请安院落的时候,管事的内侍官还主动向她问候了几句。
避风处站着两对王爷王妃,一对脸垮到东海,一对眼神拉丝到南极。
前方四人看到内侍官先跟谢依水说话,几人看向南不岱的视线一时间都玩味了起来。
有人沉默,有人担忧,有人不解,有人在……看笑话!
看笑话的那个被谢依水点名,“景王安好。”说完这句,谢依水问候其他人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盯着南永。
能来这里是南潜给谢依水脸面,而未过门之前,该行的规矩,以及该遵的礼制,她都不能缺漏。
所以哪怕内侍官最看重她,她也不能逾礼。
南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本王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三皇兄好不好?”妻子踩在自己头上,光芒掩盖住自己所有的存在,男人做到这种程度,也算是白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祁颂面容平淡,她今天的妆感较重,一看就是在掩盖着自己臭脸的事实。
话一开口,言语的刀锋更是锐利。“大喜的日子,自是好的。王爷问这些,未免多费了点力气。”
多费了力气,等于白问。
南永被自己妻子拆台,脸色变换几瞬,唇线抿直,按下不表。
不断起伏的胸膛显示着当事人的愤懑,可往日那个在乎自己的妻子已然消失,今后无论他遇到什么,也不会再有人来关心他的心情因何而跌宕汹涌。
有一瞬间,南永的内心闪过一丝茫然。
他想要权力,他想要更多,他尽力去争取他渴望的一切,难道这真的错了么?
他没错!
不用任何人回答,他的内心立马就给出了答案。
一秒自洽,绝不拖泥带水。
不远处的庆王、庆王妃跟鹌鹑似的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们二人在这种场合怎么看都有点误入修罗场的意思。
皇宫的是是非非在这二人的和谐亲密面前,像极了只会口吐酸话的垃圾人。
南秀默默拉着妻子的手,试图通过身边人的温暖来抵御这些刀光剑影。
可只撑过了三息的时间,权力最大的那位便让人宣他们觐见。
南永甚至是南不岱他尚且能抵触、抵抗,但那位不能,他毫无对抗此人的意志以及决心。
南不岱是诸位皇子最好的前车之鉴,一旦身为父皇的南潜不爱重他们,他们的下场不会比南不岱好多少。
南秀瞬间手脚冰凉,崔梵音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
她同他暗中牵着手,所以能最直观地感受到南秀的害怕与惶恐。
他之颤栗,不亚于白日见鬼的惊惶。
或者说,在南秀心中,南潜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外面的话题戛然而止,六个人按照番位依次进入。
谢依水和南不岱在最前面,南秀和崔梵音垫底。谢依水一进去就感受到了两道温和的目光,稍稍提了提下巴,上座二人身着玄色龙袍凤服,气势威严。
认真行礼,而后送上敲定好的祝福。
南潜点点头,然后看向下一对。
谢依水他们让到一边,将舞台让给南永他们。
直到最后一对说完,皇后才适时开口,“你们一大早就过来了,早饭都没用过吧,今儿个咱们一起用个朝食,也全了阖家团圆的意境。”
高端的讽刺往往采用最朴实的话语,阖家团圆这四个无异于横亘在帝后心中的一根刺。
不管是南潜还是皇后,这辈子都不可能阖家团圆了。
前者是因为无心无家,活该孤身零落。后者是至亲早故,意沉心衰。
南潜果不其然瞪了皇后一眼,皇后看都没看他,只问堂下的众人,“如何呢各位?”
眼风给到南永,“景王向来孝顺,这点小事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被点到名字的某人哭笑不得,“孝顺是儿子的本分,皇后娘娘所愿自也是吾之所愿,我们都会照做。”
皇后笑看南潜,“您觉得呢?”
南潜吹胡子瞪眼,“不觉得。”
“那就开饭吧。”皇后起身招呼大家,“天还没亮就起来折腾了,真是怪累的。”
最后那句话不知道抱怨给谁听,反正南潜两眼一闭,连同耳朵也暂时封了起来。
不听不看不感受,今天就还是美好的一天啊。
第614章 有困难
此处别庄不知是临时从哪位富户手里借调的,规格和布局一般,胜在山清水秀,离临时搭建的寿宴现场比较近。
进入饭厅,谢依水觉得这里和普通人家的家宴没什么区别。
他们借用这个地方,大概率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过来住。
因而南潜他们手下的人若是想要改改格局,也是可以的。
但没有人动过这里,除了换了主人,多了金甲卫,这里一切如常。
谢依水被安排在皇后左手边的位置,皇后看着她莞尔一笑,似乎十分满意这样的安排。
南不岱原本该是在南潜右手边,毕竟帝后邻座,南不岱好歹是位皇子,不可能坐在谢依水下首。
偏南潜开口,“自家小宴,不必拘礼。”
信号一发出,相当于靠在南不岱耳畔亲口说,别来沾边。
南不岱没给太多表情,他习以为常地站在一边,让他人先选,别人选完了他捡最后的来坐。
皇后没有说话,她拍了拍谢依水的手,然后回过身冲南潜冷笑一下。
真是人老是非多,也不看看什么场合。
似乎是默契,南永带着祁颂在南潜右手边坐下,接着便是南秀他们,最后顺利将南不岱送回到谢依水身边。
谢依水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请坐吧,小可怜。
南不岱低眉敛目地入座,用饭期间的他将他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几个人半尴不尬地吃着早饭,有几个人食不下咽,显得谢依水、南不岱以及皇后三人胃口极好。
南不岱是不会因为身外的环境而动摇自己的意志,谢依水自觉是旁观者、外来客,也不会受影响。
皇后就更不会了,南潜越不高兴,她精气神就越来越好。
此消彼长,逻辑链竟然还是通的。
三个人都没有沟通什么,甚至饭桌上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可就是这样的默契,刺痛了南潜的眼睛。
重重放下碗筷,吸引别人的注意。
南永第一个回应,“父皇,可是不合胃口?”
食指歪指,你闭嘴。
南永一腔好意全被堵在心里,嘴角抽搐,老不死的真能作,看谁会搭理你。
一个上来了,第二个自然如约而至,南秀刚吸气准备说话,指尖往前,你也闭嘴。
众人静静看他作妖,谢依水换了公筷给这人夹了一根青菜。
青菜颜色跟南潜的脸色一样闷绿,谢依水觉得特别衬他。
“陛下吃点绿的,绿绿的很安心。”谢依水的话让人不明所以,但眼看南潜面色稍霁,也没人再计较她是不是话里有话了。
“三娘啊,最近怎么样,在工部的日子还好吗?”聚会时长辈们最热衷做的事,真是跨越了时代也如出一辙。
问工作、问单位,问近况,问婚姻,最后教育一番,然后一键开启‘想当年’之说。
谢依水打破常规,先是沉默,而后无语拭泪。
当然了,假哭罢了,根本憋不出什么眼泪。
皇后一见三娘‘哭’了,这还得了,她急切说道,“你看你,都把三娘给说伤心了,这好好的日子非得提那些事情作甚,今日宴饮热络,你问这些是想让三娘回去做事不成?”
南潜连脸皱成一团,他刚开口,不过是顺嘴问了一句,哪有这么严重。
“三娘我不是那个意思,别听你母亲的话。我无非心血来潮,关心关心你在工部的日常,没有要说你的念头。”这孩子,看着挺坚强的,到底还是娃娃一个,他确实得缓着点。
然而,饭桌上的其他人都被南潜的那声“母亲”给吓到了,扈三娘什么身份,不过一个尚未入碟的准王妃。
这准字还没摘呢,就能唤国母母亲了?
震撼在心底无边荡漾,祁颂眼神艳羡地看着谢依水。
谢依水透过指缝对上后,对方眼底的复杂情绪差点让人招架不住。
人和人的悲欢各不相同,甚至在同一个场合,因为相同的一件事而衍生出的爱恨离愁也很是不同。
谢依水是个爱恨分明的人,她边界感很强,所以只要有人亮出自己的情绪,她能瞬时反应出,哪个是真的爱,哪个是真的恨。
哪个,是借着爱的名义来伪装自己的各种私心。
眼下的这些人里,包括陪她演戏的男女主角,这两个人都另有目的。
然而,就是这一点微末的偏向,也能被其他人当做被爱的证据。
心里叹一口气,谢依水还得接着演戏。
南潜借谢依水的立场,将他们和她打造成一家人的和谐模样。
就像是方才温馨碍眼的干饭三人组,南潜自定义重新划分一家人的成员——排除南不岱,他们三个才是幸福的一家。
“不瞒陛下,三娘确实有话要说,之前陛下公务繁忙,三娘不好随意将那些东西呈至殿前,今日时机正好,三娘请求陛下裁夺。”
裁夺!!
这小词儿蹦出来,南永心惊肉跳了一下下,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吧。
工部没有他的人,他也不在江河湖海上兴风作浪的。
南潜笑着回应,“三娘且说便是,自家人说说心里话,并无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南不岱开口了,“三娘你有麻烦怎不同我说,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一定会想尽其他的办法为你解忧。”
哈?
南潜恨不得掏掏耳朵,这人在说什么?
他一无所有,还想为别人解忧?!自己的事情能解决得完吗,就开始插手别人的事情。
而且这是三娘,轮得到他大放厥词?
上为九五,下为君父,南潜立即接话,“同朕说,朕给三娘想办法。”
南潜如此偏向,几乎将谢依水拉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对立面上去。仿佛世间唯有他一人,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可万千荣宠加身,一朝失宠,万劫不复都是轻的。
这一场挑拨离间,南潜顺水推舟,做的毫不费力。
谢依水勾起唇角点头,从她身上获得收益,那她拿点自己想要的,是不是也很合理。
南不岱拦着她,不过是怕她要的太多,怕这老人表情绷不住。
南潜爱飙戏,但也小气。
不拿捏点尺度,那结果还真不好说。
第615章 已解决
南永和南秀都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谢依水,生怕她说出什么惹人是非的话。
南潜问她有什么要说的,她竟然真的敢说。
今天这么整肃的日子,便是最折腾的青州都得老老实实安分三日。她要真说了点家国大事,他们有理由相信,南潜宴会直接就不办了,借着场地大朝会就这么水灵灵地开起来。
他们倒也无妨,但谢依水真这么做了,便是朝堂上下的眼中钉了。
他们一开始还相信这人是个聪明人,形势几度变化,谢依水的智商开始云雾缥缈,让人摸不着头脑。
怀疑的眼神不断压低,便是祁颂也唇线紧抿,神态紧张。
若谢依水再看她几秒,就能发现祁颂一直找机会给她使眼色。
不能说,一句关于朝堂的都不能说。
大喜的欢乐日子,言及朝堂重案就是不给南潜面子。
而这位陛下多爱面子一人啊……
谢依水一直不看过来,祁颂借着病体适时咳嗽两声,“咳咳,咳咳!”这应该能懂了吧?她不认为这女子是真的笨。
谢依水知道这些人心思各异,大抵觉得她疯了,因为就连皇后私底下都踩了踩她的右脚。
三娘啊~你可得慎重。
她心直口快不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你家族犹在,圣眷正浓,若一朝失势,这登高跌重的滋味可不好受呢。
“陛下有所不知,臣在工部的这些日子,每日食在公廨,但工部的饭菜真是太难吃了,臣到后期就只能带饭上值,以解餐食。”一口气说完,“这点小事三娘本不该拿出来说,今日和陛下同桌进食,对比强烈,一时情难自禁,还请陛下勿怪。”
沉默。
漫长的沉默在室内蔓延,久到山崩地裂海枯石烂,南潜的表情已经完全裂开了。
他以为她会说吉州的事,或崇州的事儿,等了那么久,只有因为这朝食有感而发的美食之论。
“那…三娘是想让我改进一下六部的饭食?”肯定不能只改进工部,有偏向之嫌。
既然说出来了,六部都得换个章程。
谢依水沉痛点头,“正是。”
谢依水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这令在场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南不岱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只是因为饭菜不佳,所以伤心?
但她避开了危险答案,就说明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点到饭堂,是否也有其他的深意。
几个人思来想去,还是大馋丫头的念头更占上风。
南潜说了要为谢依水解决麻烦,所以她只要说了,他必定得给出个解决方案。
“那这样,我让他们换一批厨子,好叫大家不为饭食忧心。”
谢依水点头后又摇头,“治标不治本。”
“那三娘觉得怎样是治本?”南潜好奇心上来了。
“六部为大家提供的厨子肯定都是最好的。”吹一波,示意作为南潜的臣属只有享福的份,“换一批厨子三娘估计也是这几个人来回蹿。与其换人,不若研习新式菜单,以及变换六部用餐方式。”
前半段南潜听明白了,就是后面吧,什么叫新的用餐方式。
谢依水简单描述了自助就餐的方式,说这样提供的花样更多,大家用餐的自由度也更高,做饭的人也能更直观的感受到哪个饭菜更符合大家的胃口。
南潜一通百通,“但六部各据一隅就食,如此大改,是不是……”
“这样吧,就单独挑一个地方出来让他们一起用饭,六部的好厨子都集中在一起研习新式菜样,省时省力,也省了那些零碎的变动。”
话事人拍板,谢依水只有奉承吹捧的份,什么陛下圣明啦,有您是大俞之福啦,民以食为天,您真是通晓民意之类的…废话她来回说。
如此,谢依水的意图也出来了。
整合六部资源,让这些人有机会见面熟络,同在一屋檐下交流。
明面上是为了饭食,实际上是想渗透到其余各部。
谢依水这一招破釜沉舟风险不可谓不大,正如她能借机渗透到别的地方,而别人也能趁机打听和插手她身边的人或事。
福祸相依,在场的人觉得利弊参半。
不过双方当事人友好往来,互相吹捧,仿佛无知无觉。
谢依水夸南潜,南潜也说她体贴知心,那么多人都想不到的问题,三娘一来就得以解决,不愧是三娘哈。
明褒暗贬,有点说她僭越了。
六部若真能拧成一股绳,他晚上第一个睡不着。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能出尔反尔,从扈三哭戏开始就说‘你别装了’这种话吗?
他不能!
寿宴一早,吃了个小瘪,南潜脸色一下子就黯淡下去了。
六部饭堂一成,饭桌上的几个人都在心底默默吸了一口气。
几人心照不宣,同时在心里感叹着:好机会啊。
谢依水一派天真地感谢着南潜,眼见这老头脸色快要垮到雨州了,她补救道:“若这饭堂能成,三娘愿捐出一批自家菜谱,以供大厨使用。”
有点底蕴的家族都是有自己秘不外宣的食谱、菜谱,谢依水愿意捐出来,也算是割肉放血,自罚三刀了。
南潜面色稍霁,“这……不用问过扈尚书吗?”毕竟也是扈府珍藏,不通过家中长辈的同意,恐怕传出去声名有损。
马后炮般的关心,只是提问,没有禁止,其实还是要让谢依水不痛快。
谢依水顺着对方点头,“不妨事,这是好事,父亲不会拒绝。”扈府压根就没什么精进的菜谱,今天她这么说,回去之后自己还得编几份菜谱出来。
没事,她到时候就挑自己爱吃的编纂,主打一个贴心自己。
美好的早晨在他们二人自劈三刀中落下帷幕,南潜得下令帮谢依水整合六部饭堂,谢依水得贡献‘家藏食谱’。
谁受损更重,也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
在外人看来,菜谱是更为重要的。
因为这些是家传技艺,价值何止千金。
六部事宜,众人都能浑水摸鱼。谢依水得利,旁人同样也能分一杯羹——她这招甚至能叫,我为‘家人们’谋福利!
感恩什么的,从他们迈出月洞门伊始,南永就对谢依水说了。
“感谢扈大人,今后的六部各司啊,可真是有福了。”阴阳怪调,眼里戏谑难止,让人恨不得上去给他一巴子。
第616章 因果论
祁颂站在距离南永三步开外的位置,冷眼看着这人发癫。
南永说完后发现周围人离自己都远了些,他上前拉住祁颂的手,其他的人他不在乎,她怎么能离他这么远。
指尖即将触碰到祁颂的一瞬间,祁颂抬手替自己挽了下额发。
随侍给她收拾得利落齐整,额角压根就不可能落下碎发。
她此举,无非是想错过南永想要执起自己的手。
错愕并没有出现在南永的脸上,对于祁颂的疏离当事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贴近妻子几步,强制将人的手攥紧掌心。
她怎么想不重要,只要自己手里还能抓得住,她不敢反抗,那一切就还是美好的样子。
谢依水目睹这一切,原本不想同南永沟通的意愿忽然强烈了些。“王爷何必谢我,我能有今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努力两个字被谢依水着重强调,她之今日,离不开包藏祸心之人推波助澜的出手。
眼中钉哪里是第一日就能成的呢?没有这些人的打磨,她厮混在京都再厉害也不过是一户部官员的女儿罢了。
正话反说,反话正言,总归是不好当人面撕破脸的。
南永冲着谢依水冷笑片刻,“扈大人能有今天,天命和上命缺一不可,咱们这些上不了牌面的人啊,又算什么呢…”
在自己的舒适区讽刺人,南永不声不响又将‘上不了牌面’的南不岱也拖下了水。
崔梵音有孕在身很不想参与这些,偏南秀是弟弟,连带着她也要在兄长面前恭谨些。
眉头轻皱,倏而又散。她不想南秀担心她。
拦住自己的手心有灵犀地紧了紧,南秀似抚慰般的小动作,示意让她不要插手,他来。
“皇兄皇嫂们,咱们要不借一步说话。”都还没出别庄呢,就开始斗上嘴了,传开了都没好果子吃。
南秀说这些,主要还是警告南永。南潜偏向扈三,但除了扈三外,他可不会怜惜其他人。
南永冷眸射向南秀,“多谢七弟,皇兄知道了。”
说完手上一狠,扯着祁颂离开。
祁颂在外头不会过度动作,并不挣扎。
而南永就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手上力度一大,即使毫无动作的她在这样的力度之下,也让本就纤弱的手留下了青白伤痕。
崔梵音看到这里忍不住了,想要上前,同时被南秀和谢依水拦下。
南秀没说话,谢依水看了看她的腹部,自且珍重,改变不了的事情说出来也只会激怒不理智的人。
如此,反而对祁颂更不利。
崔梵音是聪明人,但她也是女人。
看到祁颂被那样对待,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真是咽不下那口气。
摸摸肚子,但自己确实有点情绪化了。
她当众戳破南永的假面,除了让祁颂尴尬,还能有别的解法吗?
她救不了她,景王妃永远都是景王妃,除了南潜开恩,谁敢说保证让祁颂逃离火坑。
然,这坑还是南潜给祁颂挑的。
赐婚之事,她们三个无一例外。
“多谢。”夫妇俩同时开口,显得双方默契十足。
感谢过后,南秀便小心翼翼地护送崔梵音离开。
南秀自以为坦然自在,其实饭桌上很多次他都在担忧崔梵音,偶尔的抿唇与视线下移,谢依水看着两人感情这么好,想也知道是什么原因——怀孕了。
目送二人相携离去,这两个真是少有的圆满。
钱权财势以及……最奢侈的爱,他们都有。
她和南不岱在这对后面慢悠悠的走着,直到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谢依水自言自语道:“竟然是真心。”
不敢高声语,恐惊‘人上人’。
南潜一辈子没有的东西,在他儿子们的身上她都能看到归宿。
这怎么不算一种极端的讽刺呢?
完美的自己,是南不岱;美满幸福,是南秀;即使霸道狠辣如南永,也在做自己。
只有南潜一人,因权势变化,而后彻底迷失。
果然,最精彩的剧本就在人生的来时路,回首遥望,命运弄人四个字切切实实地贴着南潜在乱转。
谢依水小声嘀咕南不岱听不真切,不过他确定她不是在跟自己说话,便当没听到。
这人这么识相,全靠过往生存经验调教,谢依水抬了抬下巴,“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南潜喜欢乱点鸳鸯谱,这怎么点到了一对真鸳鸯。
走出别庄范围,周围都是青郁一片,清新自然。
二人并肩走在有金甲卫驻守的碎石大道上,一绿一白,画面和谐。
“早年赐婚,二人尚不对付,南秀还去求了他母妃,请她帮忙让…收回成命。”效果显而易见,他母妃没听他的反对,反而将这二人的婚期提上了日程。
南秀当时不懂人心险恶,即使知道南潜对南不岱行为不当,但刀子不落自己身上,自己肯定是不当回事的。
他自以为有家族有母妃,南潜会相对重视他,尊重他。
呵~尊重。
南不岱眼里竟然渗出一丝笑意,毫无疑问,是绝对的冷笑。
“他拒绝的声音一传出来,当天他便被罚了二十大板。”少有皇子挨此类刑罚,趴着受刑,无异于极度羞辱,“那日若不是他母妃强烈站在另一边,他人估计就没了。”
所以,南秀母妃才是真的了解南潜这个人。
当时行差踏错一步,于南潜而言,也不过是少了个无足轻重的儿子。
他健康,他长寿,他还有新的儿子,故他不在乎失去谁。只要不是他自己,南潜谁都可以牺牲。
若南秀血溅当场,那南潜这位父皇的崇高地位便会被孩子们推到更高的极致。
杀鸡儆猴,这笔买卖,南潜肯定觉得可行。
也就是那一件事之后,南秀原本活泼的性子变得沉默了起来。
起码在外面遇到他的时候,这人看上去冷静靠谱多了,和小时候那个顽童相去甚远。
第617章 没面子
谢依水听完不知道说啥,可能是有南不岱这个‘珠玉’在前,故南秀的人生坎坷在对比之下显得不痛不痒。
她知道,痛苦无从比较,也不该比较。
但她不是亲身体验者,所以身为听众,她也只会挑重点来分析。
南不岱这边太典型了,一般人都会忽略掉其他人转而从这里来探索南潜。
在南不岱这里,他说南秀因为第一次清楚地认知到自己同南潜先君臣后父子的关系,所以对于真情实感的崔梵音才格外宝贝。
人会下意识渴望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当下那一瞬,他只能抓住自己的妻子,而崔梵音又恰巧是个好人。
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了起来。
逻辑十分合理,甚至都有点无巧不成书的机缘巧合。
如果不是南潜打了人,把人打醒了,这人也不会开始顿悟和思考。
谢依水将这一对列为真爱组,天家里的真爱,关注度也不容小觑啊。
拐到一条小路上,驻守的金甲卫距离稍远,二人说话的语气也渐渐转为熟络。“说起来头头是道,还提到了小时候,以前你们关系不错?”
南不岱这里的关系不错对于南潜是绝对的敏感词,所以谢依水只能挑私下无人的时候说。
小径两侧杂草丰茂,但有专人处理过,现在道路近旁的都没不过脚踝。
别庄离宴会现场不远,他们在小路上走不远处还能传来阵阵锣鼓乐响,没有什么规律,更像是开始前的紧急彩排。
声音偶尔大,倏而渐,二人不得不贴近一点说话,怕被锣鼓影响。
南不岱身量比谢依水高,贴近沟通时会俯身轻耳就听。
他听到谢依水说他和南秀关系不错,顿时恍惚,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这个词了。
这些年只有别人说谁谁谁同他划清界限,谁谁谁与他彻底反目,“关系不错?”南不岱自己嘴里过了一遍,声音都透着点不可思议。
疑惑的眉眼带着点哭笑不得的心理变化,“一般吧。”以前也没有多好,玩伴而已,重点是母妃和南秀母妃有交情。
孩子哪有什么感情深浅之论,过一天玩一天,多随波逐流,没什么自己的想法。
南不岱不想说这些,甚至关于以前的事情,他都没什么怀念的感觉。
怀念无法让自己的处境变好,反而会让自己失去斗志。
不论以前如何,当下的一切才是真的。
谢依水点点头,一时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鼓声突然震天,谢依水脚下踩着尖石,身子一歪,差点撞到了南不岱的身上。
得亏她腰力过人,平衡感拉满,完全能稳得住。
“准备要开始了。”南不岱以他的经验说着,手上不忘虚扶谢依水一把。
二人完全没有任何肢体接触,脸上是同款的一本正经,知道的晓得两个人是未婚夫妻,不知道的,还以为上级领导临时下乡检查呢。
就这种格外有分寸的边界感,谢依水和南不岱的尺度中间,能塞下半个京都的人。
目之所及的金甲卫都能看到两个人的互动,小话传到南潜这里,便是“二人共赴现场,举止得宜”。
南潜换好今日的礼服,盛装站在简单的民间院落之中。
曾几何时,他的愿望就是偏安一隅,做个寻常家翁。
结果先朝太子早逝,事情急转直下,他被众人推了上来。
身边的内侍官小心翼翼地低头跟在南潜身侧,常年的职业素养让他意识到这会儿陛下心怀感伤。
现在人都走了才感伤,那肯定和前面的王爷王妃们无关。
将头埋得更低,不要问话,不要问话,不要问他话,对于那些不知所云的情绪,他是一点儿也没招。
怕什么来什么,上课谁低头点谁名。
“连升,你说当年我只是个闲散王爷,迁居他州,境遇是不是就安稳和谐,诸事顺遂了呢?”
南潜六十大寿,连升早年便跟着南潜,年龄也不小了。
低着头无奈皱眉,同时他也庆幸南潜看不到。“非也。”
不能美化没走过的路,木已成舟,他不能跟着南潜做那些假设。
“上安下治,无明君所为,九州动荡,去哪儿都是一样的。”夸夸夸,夸南潜是明君,夸普通人家能安稳全靠有他在苦苦支撑。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南潜知道连升在说废话,但还是会心一笑。
是啊,他都六十寿数矣,难不成人生还能重来一遭吗?
皇后站在门后冷声道:“让让。”在宫里自欺欺人便罢,出来了也只能听连升的吹嘘,这位高龄老人才是真的没救了。
南潜侧过身看到皇后,他出声感慨,“皇后你看,这像不像以前我们下江南曾住过的别院。”
少年夫妻,也曾恩爱不疑。
他们眼中只有彼此的时候,是相携看过江南山水,做过一对真正的幸福夫妻的。
“多少年了,记不清了陛下。”皇后将陛下说到最后,言语歧义让人分不清,是她自己记不住,还是说南潜美化了过去。
他们下江南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的,是皇后外祖、大俞名士身故,他们南下悼念,才有此经历。
外祖寿终正寝,是绝对的喜丧。
无灾无病离去,大家只是没有那么难过,但也没有那么快乐。
虽然那会儿两个人都相对真心赤诚,可她也没忘,下江南时有多少人给他送了美人,他强烈拒绝之下,还是收了一个。
态度是坚贞的,行为是随心的。
难不成在他眼里,口上千言万好,便是情深义重?
或许是她错了,从一开始,这人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猛禽野兽化形,一开始总是要学点礼义廉耻的。
等后面掩盖不住了,才一发不可收拾。
南潜压根不知道皇后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大早语气就那么冲。
“皇后,今日是我生辰大寿,你能不能给朕点面子?”
皇后不留情面,戳穿他虚假的脆弱。
“是吗?是我不给你面子吗陛下?”口口声声称她为皇后,难不成真是尊敬她这个所谓的帝后?其实就是忘记她叫什么了吧!!
第618章 高神妃
自称朕,却要寻常夫妻的美满。
唤人皇后,还要人忘记皇宫大内的礼仪。
既要又要还要,高神妃想一脚把这货踢到海外荒山去。
南潜不蠢,甚至他能在位几十年将自己的地位推到如此高的境界,和他的智商、情商脱不了干系。
口中嗫喏几下,高神妃三个字赫然出现在他的脑海。
“神妃仙子,你这名起得好啊,还是天上来的奇女子。”
“神妃,我们以后就请父皇派我们去个富庶闲适的地方过活,做对普通夫妻。”
“神妃别难过,外祖走了你还有我,往后咱们一起面对那些风风雨雨,我绝不让你伤心。”
“神妃,他们赠美我是不要的。但有人拿天家威严说事,说我是怕了你,忌惮你们家!如此声名不好,我收下一个,你放心,我只要你,其他人我一个也不碰。”
那女子有了身孕后……
“高神妃,你别忘了你是本王的王妃,不是本王之母父。”让她少管闲事。
“皇后,今后你就是唯一能站在我身边的人了,咱们和畅儿相携走过许多,我绝不负你们。”
然后她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高神妃啊高神妃,信任这人很多次了吧,结果到头来,只有皇后这枷锁陪在自己身边,真是……天大的、讽刺啊。
就像南潜上位后无人再唤他名姓一般,高神妃这个名字也被皇后这名头压得喘不过气来。
高神妃冷静的眸看向南潜,一如当年的笑意浅浅,只不过这一刻,南潜知道她是在嘲笑。
笑他出尔反尔,虎毒食子,众叛亲离,自己求仁得仁,造成一切,何怪乎旁人不如当年。
高神妃早在南潜直呼她全名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人的本心——善矫饰,惯伪面。
装得久了吧,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潜郎,咱们都老了,就不搞年轻的那些套路了吧。”风雨数十载,半数他携来。
她敢叫他潜郎,他敢应么。
南潜压着眉眼内心翻江倒海,高神妃没说错,她直呼潜郎的时候,南潜心底闪过的是皇后不敬自己的念头。
可很久很久以前,是他让她这么叫他的。
少年意气昂扬,说的话都带着点透解的春风和畅,“神妃莫和我外道,唤我名字亦可。名字嘛,就是让人拿来叫喊的,不若……为何要取此名。”
经年的画面忽然闪现在眼前,已经到达人间六十年光阴的南潜,对于那些稚气的声音只觉得刺耳和陌生。
他以前,竟然是这样的吗?
他们以前,也曾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吗?
所以他对高神妃的包容,不是现在的皇帝爱重皇后,是少年南潜忘不了从前。
“神……神妃。”喑哑的嗓音从四十几年前飞速划过时间,来到今天,南潜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内心会如此触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眼眶深红,水汽氤氲将落。
高神妃摇摇头,不将他的难过放在心上。
“陛下,宴会快要开始了,咱们得过去了。”震天的鼓擂就是开场入座的警示音,什么南潜,什么高神妃,大俞需要的是帝后,那他们便只是帝后。
南潜伸出左手,准备牵手和高神妃一起入场。
高神妃觉得他有病,这三十几年来,她什么时候再同他牵过手。
双手交叠规矩安放在身前,高神妃歪头,眼神睥睨,你想干嘛?想让我晚上睡不着觉吗?
皇后在南潜前一步的位置,他收手跟上,高神妃又走了一步。
错位一步,永远错过。
即使后面南潜迎头赶上,高神妃出了院落后也只会落后南潜半步,谨守皇后本分。
冠袍加身的南潜看着前路畅通的大道,身前无人,身后簇拥,明明手握天下,他却感到了无尽的孤独。
失笑片刻,他收起眼底的思绪,都已经六十岁了,一条道也快走到头了,他何来千般愁苦,万般愁绪。
什么得失来去,高神妃永远在他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敢离去,这就是权力的妙用。
一步步走得更近,南潜也一步步更坚定。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至于妻儿,九泉之下,他会给他们赔罪的。
高神妃麻木地跟在这人身后,不用想,这人肯定是又恢复了原状。
一时的思绪纷杂无法让人醒悟,只会在清醒的当下,让人走得更坚定。
已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即使是错,南潜也会坚定前行,将这路走成对的。
整齐的鼓擂,喧天的声响,最后在内外朝臣的整齐伏跪下,开启了今日的欢宴。
最外围的扈玄感和赵宛白没能亲眼看到内场的盛况,但从外场这喜气洋洋,赏赐不断地气氛中,他们得以窥见里面的奢华靡费。
外场的小席一眼望不到头,桌面上的美食珍馐挑拣的也是天南海北的齐聚的宝贝。
红绸漫天,旌旗密布,天上鸟雀扬喜,地上人儿笑颜。
浓郁的红喜映射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由外场至内场的震天呼应,让上首的南潜享有万里江山在握的既视感。
“众卿免礼,今日之乐,天下共享之。”
带有鼓点的乐声映衬着南潜的话,似乎给他的话带上千军万马的气势,让其尊享天下之主的荣耀。
“咚!咚!咚!”先缓后急,鼓声最后如雨点落下,将外场的尉迟阔浇得透心凉。
听着这声音尉迟括下意识脊背紧绷,右手来回摸索,寻找自己的兵刃。
抓了好几下空气都没摸到实物,尉迟括恍然,入场的时候要卸兵甲,除陛下的金甲卫外,任何人不得带有利器入场。
她信赖的刀刃,现如今安放在外场笼箱内,被金甲卫好好地看管着。
随侍注意到尉迟括的不对劲,“女郎?”她其实听着这声音也很不安,阵前擂鼓是敌袭,如此震天之势,冉州差点城破又在不久前。她们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没有一个人不害怕听到这些。
尉迟括摇头,勉力一笑,“我没事。”
就是……就是……
算了,不该在这时候说那些。
第619章 赘不赘
冉州军将个个面色怪异,内围之中的冉州上官有的脸色直接白了下来。
谢依水的位置在中间,视野开阔,对于周边人的神情变化一目了然。
冉州的人她很多都不认识,但新任知府谢依水是见过的。
对上视线,新知府眼神凝重,面露担忧,欲语还休。
谢依水遮唇和身后的云行说了几句话,云行随后看了对面的冉州知府一眼,随后点点头。
他们这些已经就坐了的人不好走动,但众人身边的随侍倒不做具体要求。
扈通明今天本来是不得入场的,南不岱见他无聊,也怕他在外面出事,就把人带了进来。
热闹非凡的场合,扈二进来后宛若游鱼入海,自由松弛。
他占着南不岱随侍的位置,故今日在内场他便是南不岱的‘随侍’。
扈二进来之前打着包票,胸口被自己的拳头捶得砰砰响,“王爷放心,今天我一定照顾好您,您尽管吩咐。”
南不岱刚想说他没什么好吩咐的,进去后他就得装透明人、不存在,所以他也不会有什么特别任务。
结果嘴比脑快,“怎不叫我姐夫了?”
敏锐如扈二,立即改口道:“这不是怕别人说您那啥嘛,但姐夫你我心知肚明,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他能借南不岱这边的渠道进来,当然要谨守一点本分,保留一点边界感。
如果充当随侍的时候还叫人姐夫,那南不岱估计也不敢使唤上他了。
贴心的二郎只是不想让人为难,还是第一次这么贴心呢,然而还贴歪了——真是心塞。
“不用做给别人看,我和三娘都不在乎这些。”话里话外,二人意念相近,三观甚合。
“我懂~”扈二眯着眼睛挑了下眉,不过南不岱没看向他,便没接收到这表情。
南不岱顺利入座,周边都是一众皇子公主,按年龄列位,礼部这一次抓规矩抓得挺严。
寿宴正式开场,扈二在前排最佳观赏位能看到最清晰、最细腻的歌舞表演。他本就爱看这些,肌肉记忆使然,盯着节目的时间比看众人打眉眼官司的时间便更多。
南不岱进来前说了,不用管这些,即便天塌下来了都和他们没关系。
所以他们只要安安静静地待着即可。
喜气洋洋的歌舞伎乐,编曲似乎是重新编排出来的,他以前从没听过。
视线随着舞姬的步伐流转,看着看着,他怎么看到姐姐身边的云行了?
想到自己也是随侍,他俯下身子和南不岱说一声,“我去和姐姐的人说句话。”
南不岱不太认得出来云行的脸,茫然看去,只觉得都差不多。“快去快回。”他没什么事儿,只怕有人故意找他们的茬。
扈二点头,“我省得。”
和云行会合,扈通明反应贼快,“她有什么吩咐?”
云行小声交托几句,然后视线看向女郎对面的冉州知府。
扈通明若有所思,“我想想办法。”
几句话交代完毕,云行匆匆的来,匆匆又离开。
扈二回到南不岱这边和当事人沟通,“姐姐说冉州来的人表情不太对,想让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他的身份暂时是随侍,却又不是真正的奴仆。
所以由他出面,是最好的切入点。
奴仆容易被收买,而扈二脑子没进水的话,有九成九的概率不会。
南不岱纤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葱白匀称,美感十足,信手挡在唇畔,仪态万方。
“先别去,直接去关卡那里让他们去找外面的冉州军将细问。”内场动作稍大,南潜坐在上面一目了然。
扈二真过去了,准会掀起一阵波澜。
扈通明的概念里,谢依水也不是那么思虑不周的人,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是想让他们去外场问问。
她是场内唯一的绿袍官员,有太多眼睛盯着,云行也只能来找他们。
想明白后扈二立即道:“明白。”
寿宴现场呈现的是圆形布局,上下半圆分别坐着使团成员以及大俞朝臣,谢依水他们居东,使团位于西面。
南潜和皇后高坐上首,位置独佳,一览众山小。
圆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舞台,上面不止可以进行歌舞伎乐表演,听说后面还有精彩的勇士对阵。
出场的人都定好了,使团和大俞共同出人,算是友好切磋。
表演几个节目,便得中场休息一会儿,这个时间是掐好了的,就是让大俞天子和使团们说说话。
一次过几个使团,期间使团代表们出来献寿礼、表来意,画面和谐,气氛也逐渐发展至高潮。
中途有个使团献美,说想要和大俞联姻。
南潜不置可否,直问,“你们想和朕的哪位皇子公主联姻?”他一把年纪了,要不起,所以就直接略过了后宫这个可能。
不用谁提醒,南潜自己就解释着,“这几个都成了家,还有几个半点大,皇子嘛可能没有了,所以你们想要赘几个好儿郎入我大俞?”
他是不会嫁公主出去的,外头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大俞好呢。
南潜没有半点身为人父的自觉,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最后凭借的是他对手上江山的满意度。
满意度过高,所以其他的皆不入流,不做考虑。
谢依水坐在中间,对于上面的事情都有点信息延迟。
等她清楚来龙去脉的时候,太医已经把气到了的使团代表给掐人中给掐醒了。
使团带来的是美人,什么赘不赘的。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谢依水抿一口好茶不解,能联姻,还管他是不是什么龙王赘婿。
邻座的一位官员听到谢依水的嘀咕后,耐心解释道,“他们境内女子地位低下,男儿不入赘是写进律法里的。”
谢依水:“……”该写的不写,不该写的乱写。
那被气晕过去,也是很活该了。
南潜这么说,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戳人心窝子放的冷箭。
得到解说的谢依水冲身侧的老官员执礼颔首,饮茶为敬,“多谢大人为我解惑。”
第620章 恶心人
身边的绯袍官员摆摆手,示意谢依水放轻松,“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新鲜面孔在朝,是我要谢谢你才对。”这死气沉沉的朝野,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激荡玉石,他比任何人都要高兴。
官员态度和缓,后面还跟谢依水聊了不少那个藩国的事情。
“扈大人应该也不熟悉这个地方吧,他们深居简出,甚少与外界交流。但早些年,差不多前朝时起,这地方就向中原称臣,依附于九州之下。”
背靠大树好乘凉,也因着这个举动,他们国内和平了很长一段时间。
封闭内塞,男女地位两极分化,谢依水身在大俞都感到处处不便,不敢想要是自己的出生地是在这地方,这小国改朝换代会有多快。
大俞也是差不多的男尊女卑,比较之下俞朝稍微好些,大约就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区别吧。
在谢依水看来,其实都不比回家好。
此间历史也出过一位女帝,在那个时期颠覆了传统的男女顺位,故谢依水才能居今朝身为女官而不被强烈抨击。
——有过先例,还是帝王之位,区区女官,倒也不足为奇了。
或许这些人坚信,只要南潜心里有数,她这个女官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所以这次献美,是家里有事了?”
谢依水说的通俗,老官员听着也新奇,捋捋胡子,“正是此理。”
常言道不破不立,或许是他们那儿的女子幡然醒悟了,最近正闹着律法改革,“死了不少人。”
极其简单的五个字,谢依水脑海里闪过不少红色斗争。
变革意味着牺牲,不少人的背后之意,是指很多很多很多人。
谢依水扯起一抹嘴角,极尽嘲讽,想要将地位和制度钉死在律法之内,最后还是来到更大的地方用女人来换取利益。
如果女子真的无用,他们为什么两副面孔,既害怕,又利用呢?
这官员也挺有意思,讲这些东西细细与她这位女官讲来,是警告?还是……忠告?
绯袍官员在朝资历老,地位也相对高,不然也不能入这内场。
只是他的官职没什么实权,一年到头也没个什么事,平时大朝会他也只有打瞌睡的份,故他对谢依水的态度比任何人都要真实的多。
没有利益纠葛,他便乐得看谢依水在朝野激活各方。
“扈大人无须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和您讨论讨论。”怕谢依水想歪,自己还打了个补丁。
中场休息完毕,又是新一轮的表演。
还是歌舞好啊,起码不用听使团吹捧南潜说恁多废话。
一人一桌,单人单席,谢依水从容其间,自得其乐。
没过多久,云行带着消息回来了。
扈二让人去关卡外沟通冉州军将,然后得知他们不安的根本原因,是那擂鼓颇似大军压境的警示声。
谢依水深知这种场合,京都的官员不可能拿来开玩笑。
所谓相似,应该是这些人有点创伤后应激障碍。
冉州知府欲言又止,应该是知道那些人刚从战场上下来,怕他们在寿宴上冲动行事。
“让内侍给大家上一上菊花茶。”清心明目,也能去一去心火。
战场上救命的示警、敌袭的讯号,在京都不过是寿宴的配乐,一作乐的陪衬。
这些人都是从生死线上下来的,肯定对这配置颇有微词。
浴血奋战之西北,歌舞升平之京都。
极致的对比下,冉州知府怕有人上去触南潜的霉头。
新任冉州知府看到桌上多了一壶菊花茶,他知道谢依水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他就是怕有人沉不住气啊。
所有人的桌面上都多了一壶茶,谢依水给内侍官的解释是,使团需要上前沟通,上一上清心名目的话,好让寿宴顺利进行——防止这些人脑子一乱,开始提要求。
内侍官一层层提上去,高位的宫侍听了觉得有理,便给在场的所有人都上了这么一壶茶。
既然要喝,总不好厚此薄彼,惹人非议。
人人都有,这就是配置问题了。
有人注意到了这壶茶,有人不以为意。
花茶陈制,不比今岁新茶,有的人不喜这玩意儿,便随意放在桌面角落,再不看它一眼。
祁颂面前的小桌也有,今早南永被人寻了不痛快,故直到现在他的心情都很低沉压抑。
他不高兴,她当然安然自得。
拎起茶壶,祁颂给自己斟了一杯菊花茶。
慢悠悠地斟茶拈杯品茗,南永此时注意到祁颂的手腕处多戴了一个宽镯。仔细看,那镯子之下藏着一些青淤痕迹。
南永脑中电光火石,想到是自己用力过猛伤了祁颂。
“我今早、”
才说了三个字,祁颂便回复道:“今早万事相谐,无有不畅,殿下还是忘了吧。”
伤了人之后,又假惺惺地来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么?
“殿下饮茶否?这茶不错。”她指的是自己手里的菊花茶,南永脸色一下就变了。
清心明目,是说他脑子不清醒,总说不合时宜的话。
南永正经的时候脸和身材也够看,软下话语时,也能俘获一众少女的芳心。
“阿颂,我不是那个意思,也没有要伤你之心。从前的事情……是我不对!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成吗?”
南永侧过身低语,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沟通。
祁颂这人就跟没听见似的,连个眼风都不给。
她命都快没了半条,最后他一句好好过日子就能抹去她的伤痛吗?
她的家族,她的亲人都在为此担惊受怕,若自己还轻易沉浸在甜言蜜语之中,祁颂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说到亲人,祁九……她的弟弟,现在也不知在青州怎么样了。
杯中黄汤一饮而尽,祁颂按下心火不表,阖上双眼顿了顿,才扬着冷笑看向南永,“殿下方才说什么,妾没听见,烦请殿下再说一遍。”
南永知道她听到了,眼下这些是要和他生分的意思。
他再说一句,“先前是我鬼迷心窍,阿颂,你永远都是我的妻。你放心,这辈子我都只有你一个。”
想吐。
祁颂便真的捂住心口准备吐了。
身后的随侍眼看情况不对,立即上前扶住祁颂,“这是怎的了?”说着,审视的眼神望向南永。
南永右手捏拳,“王妃身体不适,你先带她下去吧。”寿宴刚开始没多久,若是走了南永必受牵连,但比起这些,他更害怕祁颂出事。
所以他让她的随侍带她离开。
第621章 真不说
祁颂缓了缓,才将心底的恶心给压制住。
“我无妨,就是吃的有点多了,不用下去,我还撑得住。”这话说给身边的人以及她自己听。
她一定得撑住,不能就这么离席给南潜留下坏印象。
祁家本就如履薄冰,她不能惹南潜生厌。
祁颂坚持,便不会有人强制将她带下去。南永见祁颂爱喝花茶,便将自己的送过去,“都随你。”既然她不舍得走,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真坚持不住了,再抱她下去。
下首的庆王夫妇沉默地观察着身侧之人的异动,这南永一副真心关切的样子,惹得二人四目相对诧异了好几秒。
这对么夫君?
这肯定不对啊梵音!!
喝茶喝茶,这菊花茶来得也太对了,正好让他们看看是不是自己脑子错乱了,然后生的幻觉。
南秀先自己饮了一口,等了一会儿发现没问题,才给崔梵音斟上。
崔梵音小口小口啄饮,期间视线一直在场内游荡,她飘忽的视线展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南永忽然转性,于他们而言,危险等级直线提升。鬼知道这人心底憋着什么坏,装疯卖傻都出来了,真是危险危险危险!
众人心思各异地享用着菊花茶,时机场合恰好,有人还强烈要求续一壶受用。
第一天的寿宴,就在这样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谢依水起身的时候感觉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即使不用跽坐,她对于盘腿而坐也是非常不适应的。
两侧的老官员一把年纪了,身体作用只会更明显。
故谢依水刚起身站定,便看到左右手的老人同时踉跄了两下,差点自己左脚绊右脚又给坐下。
他们身后的宫侍以及随侍眼疾手快,在官员快坐下之前将人强力叉住了。
谢依水关切看去,对方摆手,“常态,常态尔。”
适应了一会儿,几个人颤颤巍巍地离开。
这时候,扈二来到谢依水这里。
“你怎么来了?”
“上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来看看你。”皇帝都走了,他们下面的人自然不用过于拘谨。
谢依水往最前端眯了眯眼睛,“他有话要说?”
南不岱身姿如松地在前面站定,仿佛还在等扈通明的返程。
扈通明遮唇在谢依水耳畔低语了两句,“……你明白我意思吧?”
南不岱让扈通明跟她说前两天不要轻举妄动,他感觉西北不太对。扈通明自己也有自己的见解,他觉得没有任何证据的行为,最后还是要看谢依水自己对事情的感受,不能偏听偏信。
扈二没来由的信任惹得谢依水连连打量,她这么值得信任吗?
她的感受,其实不也是没有任何证据的行为?还是说,他们扈家人只给家里人的行为买单。
“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好歹是占着随侍的名额进来的,可不能抛下主家太久,“你和人交流的时候,可不要过于放肆。”
提醒他稍微敬重南不岱一些,再不受宠的皇子也是南潜的亲子。
面子摆在这儿,正经场合南潜都不会打礼部的脸。
看看南不岱的位置,这就是制度和礼教的共同作用。
扈二自来熟,谢依水怕他经常突破南不岱的边界感,平白惹人生气。
“我哪会啊,而且你还不知道吧,我一口一句姐夫,他听着可高兴了!”扈通明傲娇睨着姐姐,“今天特地注重了下规矩,他第一时间还问我呢,为啥不唤他姐夫,显得格外生疏。”
“你瞎编的?”谢依水张口就来。
“不是!!”少年狠踩地板两下,他要气死了,说的真话啊,完完全全的大实话。
得到扈通明的情绪确认后,谢依水相信了扈二的说辞。
啧啧啧,谁说高山寒月不孤冷,眼下有人亲近他,他都有了回转柔和的气质。
等他真有了家人,人还不定会转性成啥样呢。
扈二看到谢依水面容平淡,暗暗挑了下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离王啊离王,你且有的受了。
扈通明带着自己的小心思回到南不岱身边,南不岱没开口,扈二自顾自地说道:“姐姐说知道了,多谢王爷提醒。”
南不岱觉得扈通明在自由发挥,这种没根据的事,她不会出言致谢。
“哦对,姐姐还说让我多照顾照顾王爷,别让您还特地为我费心。”督促他赶紧回来,应该和这句意思差不多吧。
他说的同时仔细观察南不岱的反应,他在验证一些事情。
南不岱疑惑地看向来人,“她让你,照顾我?”
确定不是敲打他,让他多盯着扈二一点?
不过说什么费心不费心,她的弟弟,她的家人,他上点心是应该的。
“二郎莫与我外道,你姐姐的话,有时候也不一定是对的。”
冰山一样的人说着温柔体贴的话,反差过大,扈二脑干都有点烧冒烟了。
信息量过大的话语,让扈二没能第一时间反驳南不岱的话。什么叫姐姐的话不一定是对的,那就是对的。
她总不会害他们的。
“姐夫,你好像有点喜欢我姐姐。”
脑子确实不中用了,主语和逻辑完全混乱,姐夫和姐姐互相喜欢多正常,可在他的语境里,透着完完全全的不可思议。
“嗯,我喜欢她。”南不岱莫名其妙的表白让扈二开始寻找当事‘姐’。
然而谢依水在和扈二沟通完就离开了会场,并没有久留。
扈通明后撤一步,震撼南不岱的直白。“你你你……”
说完才想起得尊称,“您这样是不对的。”
也不知道哪儿不对,反正他不敢听下去了。
南不岱冷眸化冻,春意潋滟,笑得缱绻,“确实。”
“那二郎记得替我保守秘密。”喜欢她这种小事,就不要拿到她面前叨扰她了。
扈二想点头,又觉得离谱。
暗恋啊???
他喜欢她,她一无所知!
南不岱顶着一张艳绝的脸说自己暗暗喜欢一个人,扈二第一瞬都觉得这人有点可怜。
第二瞬想起是自己亲姐,立即冷声回复,“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过于义气,惹得南不岱唇畔的笑意都僵了一下。
还真不说啊。
第622章 推崇者
谢依水进入自己休息的帐篷后,放下门帘,然后才抖着腿摸到床边。
坐了好半天,即使中途有休息的时间,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是在受刑。
云行被安排下去找宵夜,她就这么慢悠悠地瘫在床上无语望着帐篷顶发呆。
凤凰山没有聚居的农庄、乡户,像他们这些参加宴会的人群,只能自己带着帐篷过来住下。
谢依水他们来的时间不早不晚,最绝佳的地理位置已经被人先占走了,她便不做其他要求,随便找了个地方落脚。
此间地方开阔,距离金甲卫也不远,安静也没有那么安静,但防卫系数爆棚却是真的。
春夏之际,山林里鸟雀虫鸣不停。
一开始谢依水听着还觉得挺有山野意趣的,但听着听着,在深夜难眠的时刻,她开始哀怨这些大虫子为什么深夜还坚持蹦迪。
谢依水发呆的间歇还抽空回忆了一下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复盘,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一天晚上,都会做的事情。
或许偶尔会遗漏,但基调是恒久固定的。
她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只敢信自己一个人,除了坚定信念,时刻保持清醒,她不敢放松一步。
视线里的帐篷顶开始变得模糊,谢依水知道自己是累得发懵了,迷迷糊糊间她右手往自己的腰侧上摸。
软剑在身,右手持柄,就这样,她才敢放松片刻,真的睡去。
云行在即将靠近帐篷的时候,被女郎派去了寻找宵夜的路上。
帐篷的聚集中心是有为大家提供饭食的,云行快步向核心区域走进。
结果到地方的时候,颜色形制不一的随侍们已经在大帐面前排起了长队。
云行拉着一个面善的女侍,“好姐姐,这会儿怎都排起队伍来了?”宴会上提供了不少饭食,不可能人人都渴望宵夜。
眼前的队伍差点一眼望不到头,云行觉得有猫腻。
那女侍被拦下本是不太高兴的,定睛看去,拦着自己的是扈大人身边的随侍,她热心道:“是陛下给咱们这边赏了一些炙肉,大家都被主子派来沾沾光。”
皇帝赏赐,没有人敢不来。
一开始不知道的慢了半拍,等消息传开,这里的人只会更多。
云行见这人态度变化明显,“咱们见过?”对方如此热络,云行却是没有半点印象的。
“不曾见过,但我们都认得你和扈大人。”她们这些女侍多是一些外围的诰命夫人身边的随侍,京都贵女圈里,谁会不知道扈氏扈三娘呢。
恍然大悟的云行讷讷点头,原来如此。
女郎不声不响,影响力竟然这么大了。
有人听到女侍话语里的扈大人,扭头看去,见到的便是跟在谢依水身边的云行。
热心排队的女侍让出位置,“姐姐你来我这儿,马上就排到了。”不管领宵夜还是分御赐菜品都得认真排队,她让出位置,明显是冲着扈大人这名头来的。
那人怕云行拒绝,她直抒胸臆,“我家夫人很喜欢扈大人,若是知道我当下给扈大人身边的姐姐让了位置,夫人定不会怪我。”
夫人、喜欢、大人,这三组词放在哪个朝代都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然在场的人都清楚的知道,这女侍所言的大人,并不是什么风流男儿、朝野郎君,是她们熟知的一位女郎,是和她们同性的女儿家。
即使说出来,也不会惹出什么令人懊悔的风流债。
云行被众人簇拥着,注视着,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但围着她的都是一些姐姐妹妹的,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
腼腆对着这些神采奕奕的姐妹致谢,云行不敢插队,哪怕是人家让出来的,她也觉得不好。
“多谢诸位姐妹了,但我还是排着吧。咱们来的都算早,排着也能说多几句话。”
人都这么说了,其他的人也不好再劝。
有几个热情的人挨着云行排着队,期间替她们夫人问了不少关于谢依水的问题。
探究名人日常的,好奇名人爱好的,求索名人脾性的……诸多问题奇奇怪怪,却也可可爱爱。
云行没有暴露隐私,挑拣着说——“大人爱好看书”、“喜欢研究各地民俗”、“爱出游”。
认真说起来这些事和普通贵女的日常也没什么不同,但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的。
大家得到第一手消息后,第一个回去的女侍就和自家夫人说了这件事。
“你和扈大人身边的云行说上话了?”夫人饭也不吃了,“细说你们聊了什么,有没有机会让云行给我引荐到扈大人那里去?”
女侍沉默半晌,夫人你后半句是认真的吗?
您都做不到的事情,指望她三两句就能从云行那边撬出漏洞?!
“只问了些扈大人的日常……”女侍怕夫人失望,话说到这儿就停了。
夫人不以为意,“那就细说扈大人每天都干啥,我也要和她一样!!!”颇为励志的话语在这位新妇口中说出,反正偶像做的,她也要做。
第一句,“看书”。
第二句,“研究”。
过于学术,让人听得眼花缭乱。就这样,谢依水在半梦半醒间,默默难倒了部分不爱学习的推崇者。
云行带着宵夜回来的时候和谢依水说了这件事,同时云行问道:“女郎,您是怎么知道会有人问这些的?”
针对迷妹的提问,谢依水做过一些预设。
所以云行说的那些话,是在谢依水这边过过的答案,她是作答者,云行算是执行人。
谢依水吃着烤羊肉两腮鼓鼓,咽下后舔一下唇。
怎么知道的?
谢依水答:“学海无涯,不能细问,问就是见过。”在京都待越久,她凡日常出行都会引来一众围观者。
普通人不好近前,这些贵妇人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云行在这些人面前沉默,吃苦的也只会是她。
谢依水有备无患,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因为这些而为难,所以提前给了一点答案。
第623章 太子党
云行和谢依水对坐在矮桌附近,凳子是最为粗简的样式,当事人不觉简陋,坐在其间反而衬得室内浑然天成,闲适自得。
托盘里的烤羊肉云行抢了一条腿,其实还是众人谦让的结果。不然以她的排队速度,不可能抢到这么好的部分。
她提着刀想给谢依水拆分成一小块,谢依水连连摇头,“不用,手撕即可。”
烤的火候正正好,用不上利刃。
“你也吃,今天你也站了好半天。”偶尔站坐不劳累,一直保持一种姿态才是受罪。
云行内敛莞尔,她道:“女郎忘了,云行是可以走动的。”比起在座的诸位朝臣,他们这些跑腿的人也没有多辛苦。
而且这点小事儿也要叫苦,她们这些随侍做得未免也太不称职了。
谢依水将拆好的羊肉推过去,示意一起吃。
“你也就开场那会儿走动了一下。”后面气氛越来越奇怪,谁还敢乱动。
今天有不少使团想要献美,送礼就算了,还送人。
大俞有的是人,南潜后宫也不乏貌若天仙的后妃。而且南潜年龄摆在这儿,这个年纪还库库收人,昏君的名头即使以前没有,以后也差不多要有了。
南潜大权在握也不图什么,就要千秋功名。所以他不会轻易妥协的。
不利于他声名的事儿,南潜注定审慎。
云行笑着塞了几小口羊肉,想到什么,她小声道:“女郎,咱们这边有不少官眷聚居,很多人都想要见见您,包括尉迟娘子。”
她返程的时候遇到了尉迟娘子身边的女侍,对方眉目郑重,但碍于环境并没有多说。
“见我?”谢依水认真吃着宵夜,长睫在光影下盖住她的眉眼,“这会儿可不方便。”
云行手在桌边递过去,谢依水看到了云行手里的纸条。
云行声音大了些,“是啊,大人公务繁忙没有时间见那些热情的夫人,夫人们遗憾,云行也深感抱歉。”
谢依水余光里瞥见,帐篷门帘被风翻动时走过的路人,其中还不乏巡逻的守卫。
掩人耳目的声音不停,云行说了不少关于那些夫人随侍们热情相邀的趣事。
还有人说自己主家是扈府的远房亲戚,扈府在京都压根没有远亲,所以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多半是那些随侍为了见面的口不择言。
谢依水趁机瞄了眼纸条,看清后立即将纸条泡在茶杯里,任由墨色氤氲。
见机行事。
谢依水左手送肉的动作都缓了缓,她为尉迟括度身定制的计划,尉迟括现在要随机应变……
咽下软烂喷香的羊肉,她没有改变计划的举动,那说明需要改变一点推进路程的人是尉迟括。她要做的,是配合见机行事的随机应变。
今天在外围发生了什么?
没有听说有什么骚乱啊。
谢依水整理好思绪,不管了,人又不是机器,应对问题是有各种解决方式才是常态。
她本来就是需要随机应变的那个人,无需多想。
点点头,云行强制自己活泼的声音便软了软,“大人,今后咱们出行可得注意点外表,不若啊……那些夫人不定觉得咱们怎么了。”
关注的人越多,享受日常的自由度便越低。
但与此同时,谢依水的人身安全却变相的得到了保证。
“咱们除了每日公干,哪还有闲暇空余的时候,不过你以后再遇到她们,记得提醒我。”多关注点尉迟括那边,小心为上。
云行无有不可,“好!”
第二日的寿宴,谢依水再度落座的时候已经能和身边的老官员打招呼。
半生不熟的,不打招呼说不过去。
俯身行礼,老官员立即制止,“无须多礼扈大人。”
回去后谢依水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位官员曾是先太子的老师,太子太傅。对方先前说自己没有什么要职在身,但光这份荣耀和地位,就够人家再吃几十年的了。
太子虽然已逝,但先太子之死迷障重重,南潜难辞其咎,故对于这些曾和太子有旧的老师们,南潜只会对他们照顾有加。
清算等等,南潜没必要,也不屑于做。
“丘大人。”谢依水被人虚扶起来后,还是礼貌性地冲对方笑笑。
丘策比南潜还大上几岁,是先皇在位时期的旧臣,早年也得先皇看中。
只不过后来南潜上位,他便急流勇退,最后被南潜任命为太子太傅,专门教授太子,校正太子之言行。
如果按照南潜刚上位时对待太子和皇后的势头,这位太子太傅也算是得南潜看中的。
毕竟也不是什么人都配做太子的老师,丘策能行,人品、能力以及眼光肯定和旁人不同。
谢依水对这位老官员没有要拉拢的想法,她之于朝堂,不过是南潜用来激活大俞朝臣的鲶鱼。
只要她敢结党营私,她的下场不会比太子好多少。
这些人啊,她还能远观,而不得相近。
然,丘策也很懂得分寸,一直到今天的西银国出场前,他都没有同谢依水搭过话。
直到鲁娅上前祝寿,她容貌不俗,却也是少见的没有献美的使团代表。南潜对这个小国态度不错,交流之间的语气便和缓了许多。
丘策眯着眼睛看向上首,同时和谢依水交流,这认真注视的模样,不靠近谁能知道他是自言自语,还是同人交流。
“西银国内动荡,新王即位根基不稳,他们此次祝寿,也是想为新王之正统求得陛下的认可。”
在真正的实力面前,质疑便是土鸡瓦狗。
西银新王上位史不能仔细计较,所以她们来求大国的认证。
只要南潜发话认可,他们本国以及周边小国都不会拂了南潜的面子。
谢依水并不清楚西银国的内情,被丘策这么一说,好奇心上来了,“上位…不正?”这句话她有点不认可,上都上了,只要御下严明,能让老百姓衣暖饭饱,谁还管这些啊。
新王上位手段肯定不俗,百姓不管上事,声音自朝廷而出,难不成她还治不了那些朝臣?
第624章 献国策
“礼教纲常,约定俗成。她们国内不乏女王即位,因而新王上位不是男女之别,重点在她弑父夺权。”
弑父……
谢依水马上就联想到了太子同南潜的关系,不知道在太子遭遇危难、陷入困境时,有没有也想过这个途径。
弑父夺权是南潜的禁忌,尽管他不是这么上位的,但他下面的儿子不怎么安分啊。
他没有杀自己的亲爹,可自己的亲儿子想干掉他这个爹啊。重点提一下南不岱,这个是明面上的恨,其他的相信南潜自己也不确定吧。
所以西银廷内利用南潜对这个事情的态度,对新王的正统地位发起攻击。
若子不念父,那她上位的正统之论,便是自纂玄说。
你都不顾血缘伦常杀你爹了,那你又凭什么按照亲缘伦理来说自己是合法继承人。
当你不顾一切想要上位时,你就是乱臣贼子,而非旧主之法定继承人。
还挺有道理的!
谢依水眯着眼睛看向前端的鲁娅,那他们这一行,还真是凶多吉少啊。
丘策回过头看了眼谢依水,发现面对弑父之说的谢依水神色淡淡,不以为意时,他顿时了解了她的想法。
“他们这段时间积极联合各使团进行外交会晤,结果嘛……那些人都以寿宴临近的缘由,将会晤的时间推到了寿宴之后的节点。”
看南潜对他们什么态度,他们再决定要不要建交。
“扈大人,你觉得陛下会是什么样的态度?”谢依水清楚知道彼此身后只有他们的随侍。
第二天没有昨日开场时的细致,那时宫侍离他们近,是怕策应不及,忙中出错。这会儿大家都熟悉了流程,因而离他们最近的,除了左右的官员席次,便是身后的随侍。
身后的人不用防备,但左右呢?
她右手边是丘策,左手位也只是点头之交的一位绯袍官员啊。
这些讨论是能大喇喇地说出来的?
抱着质疑的态度,谢依水打着马虎眼,“我哪能知道陛下心底在想些什么,只要不说三娘之错,三娘便觉得天气明朗,云高风清了。”
独善其身,不涉政事。似乎符合一位因恩宠而上位的女官形象。
丘策没继续求证,只是莞尔一笑,“扈大人说的也有理。”
谢依水不知道这坐席位次是怎么安排的,左边的人一直在打瞌睡,右边的人昨天不明显,今天像地雷。
丘策问的那些问题,离雷区就半步之遥,谢依水生怕这人作死的时候被他殃及池鱼,炸到自己。
弑父是南潜的雷区,丘策明着说了,揣度圣意是上位者的禁忌,他也讲了。
这人不是艺高人胆大,就是南潜派来的奸细——专门来试探她态度来的。
她就说嘛,哪有和平的寿宴三日,昨天是开场,所以相安无事。往后……那可就不一定了。
谢依水闭上双眼深吸吐气,行吧,趁着热闹搞事的人,根本不差她一个。
即使没有她,这寿宴也热闹得很。
谢依水没再和这人交流,她聚气凝神看向上首。
今天的南潜和皇后穿了一套明黄绣金线的礼服,这套虽然没有昨日玄服龙袍凤服之玄秘尊贵,但也形制复杂,彰显了帝后之威严。
阳光打在他们身上,隔着老远,谢依水都觉得上面坐了俩‘太阳’。
大家眯着眼睛看着上位之人,站在南不岱身后的扈通明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还是玄袍好啊,起码不辣眼睛。
悄悄挪开视线,遮蔽余光,彻底将两个太阳遗忘在角落。扈通明视线转到阶下,而后看向这位西银公主。
鲁娅身着西银国最郑重的白银礼服,身上的配饰随风轻摇,荡成一谱清脆的乐章。
她声音洪亮,喜气非常,“祝陛下福比海深,寿比天阔,纵天抵海,享世延年。”
祝福的话这两天南潜听了许多,但谁会嫌弃祝福多呢,每一次听他都是笑着受用,连连点头。
“公主有心了,西银和大俞相邻,盟约自先帝时起,那时候西银在位的时候应该是……”南潜突然的卡壳让上面的气氛稍显凝重。
鲁娅大气回应,“回禀陛下,那时候在位的是娅的祖母。”
南潜一副贵人多忘事的样子让下面的人心里一咯噔,这种场合南潜怎么可能会突发恶疾,忘了西银上上任国主呢?
先帝在位时,鲁娅的祖母、当时西银的新王还曾到访过大俞。
那时候去迎接西银王的人,还是身为王爷的南潜呢。
众人屏气凝神,以为南潜要放大招,结果这人就“嗷嗷”两下,笑着敷衍过去了。
不对劲。
大大的不对劲。
鲁娅心里也十分凝重,她生怕南潜提到新王的事情,又怕他真的不提。
破而后立,姐姐的位置才能真的稳固。
南潜不吭声,那便是要他们自行解决。
不管这些,先把礼物送出去。然而,全场的人听到西银国的礼物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之上。
鲁娅知道那些人都觉得她们疯了,她掐着手稳住心神,将话语重复,“尊贵的大俞陛下,请允许我代表西银国主以及西银子民归顺大俞,降国为州,并入大俞版图。”
不少使团代表狠狠吸了口气,他们送出重宝,自以为能博得大俞天子的侧目,结果这西银倒好,不是献宝是献国啊!!
这这这,出门的时候也没说今年的竞争会狠到这种地步啊。
西银王是鲁娅的姐姐,她们可能早在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商量好了这事。而他们离家乡十万八千里,还是献国之策,这决定未经商议他们又如何敢自专呢???
他们真敢献,国内的皇室也是真敢杀他们呀。
内心转过多少个感叹词,一众使团代表自愧弗如,今年,又是透明且无用的一年啊。
鲁娅也是听到了周围的吸气与异动,甚至西银国的使团代表看向鲁娅的眼神都带着点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鲁娅和国主商议过后的决定,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商议个鬼哦,哪里有商议过?他们使团内部都不知道鲁娅在干什么。
要不是强撑着一口气,西银代表早晕过去了。
还没听到结果,还未知道鲁娅发言的初衷,不能晕,绝对不能晕!
第625章 你觉得
鲁娅和使团代表提前很多时间抵达了大俞的政治中心——京都。
在这里她见识到了很多不一样的风景,以及远超西银政治理念的管理制度,最核心的一点,这里的政治体系在谢依水的影响下已经开始发生了质的变化。
或许当事人自己都不清楚,她的成功上位给这个庞大的帝国以及周边的小国带来了怎样的震撼。
西银是有女王的存在的,但这样的存在依靠的不是女王的政治手段以及谋计心智,是血缘!
以父系血缘为存续的上位纽带,即使最后的上位者是一位女性继承人,也没有办法改变那些人根深蒂固的父系思想。
甚至因为没有足够的根基,以及能够动摇根本的能力,她们哪怕成为了西银的国主,说话的权力甚至还不如老牌宗亲。
宗亲不需要上位,但多年的经营与持续,让他们能跳过王的决议,从而实现自己的真正想法。
傀儡。
鲁娅深刻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也觉得走南潜承认这个路子,到后面不会起到多大的作用。南潜是男人,更是父权的坚定簇拥。
想明白利弊后,鲁娅不得不兵行险招。因而在临近寿宴时,她已经在脑海里氤氲出了另一个计划,只待寿宴如期而至。
思来想去,一个假意投诚的办法应运而生。对于这个办法她没有多大把握,可如果没有强悍的大国支持,西银的王权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届时她和姐姐,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为了自己,为了姐姐,鲁娅豁出去了。
今朝来往大俞的使团不下三十个,排除那些弹丸之地来打秋风的,真正有军队有建制的小国约莫有双手之数。
这些小国地位不高,但有一点非常坚持,就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主权。
她敢这么说,是料定了他们即使有人有心依附大俞,但国内的保守派也会将他们骂得狗血喷头,从而制止他们的行为。
然她这个口子一开,周边的小国便被动推到了南潜的视线前。
为诚意剖心自白,那其余没有提出献国的人,是否就是别有用心?
反复推测下,鲁娅有八成的概率得出南潜不会接收的结论。
收一国,各地人心浮动。
若到时纷争四起,大俞焉能独善其身。
一个想要归顺的小国,其实收不收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了,只要大俞看中的东西她们能双手奉上,南潜大概率不会让他们降国为州,并入版图。
至于剩下的两成,鲁娅交给天意。
若真收了,那就是命。
届时大俞隔空远治不现实,姐姐照样是西银的最高上官,而她们却得到了最真实的权力。
眼下解决这些国内乱象,把控权力才是她们的第一要义。而将来的事,便交给将来吧。
鲁娅想的十分清楚,但谁懂她的脑回路啊。
南潜晦涩不明地盯着下首的年轻女子,他转头看向皇后,“神妃,你觉得呢?”
皇后白眼想直接翻过去,她不觉得,也不想觉得。
有事高神妃,无事高皇后。
扯扯嘴角,“挺好的,收了吧。”乱乱的,很安心,晚上睡觉说不定她都能借此机会做个美梦。
答案高神妃给了,但南潜明显不满意。
他罕见地冲自己左手边的南不岱问去,“你觉得呢?”收还是不收?
南潜脑袋往这边转的时候扈通明内心的警报便拉响了,尖锐的哨鸣差点突破他的耳膜,让他的小心脏也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了起来。
小心翼翼敛下眼睫看向南不岱,这问题压根就不是好不好答的事情,是南潜就想甩锅出去,让南不岱来承担收与不收的后果。
南潜对南不岱的态度,从结果倒推过程,三岁小儿都能想得明白。
摊上这么一个爹,扈二顿时觉得老扈大人也挺好的。
起码只有老扈赏春被他坑的份,哪有他被扈赏春坑的时候。
到南不岱这里两极反转,扈通明心底都默默为南不岱点上一根好蜡。
南不岱似乎早在鲁娅开口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这一刻,南潜刚提问完,考生便立即作答,“不敢收。”
“哦?”怎么个不敢收,南潜抬了抬下巴,“说一说。”
从未上朝的南不岱,一上阵考的就是久违的帝王制衡之术——权力政治学。
“西银内忧外患,可以收,但不是这时候收。”简言之,烂摊子别来沾边。
是或非,南不岱站中间的或。
进可攻,退可守,不算立于不败之地,顶多打了个擦边球。
丘策笑了笑,饮下今日的菊花茶,“尚可。”评价般的两个字,谢依水不知道这人说的是茶还是人。
谢依水这边被阳光普照,看向远处的时候还得眯着眼,手搭凉棚一会儿,上首的鲁娅径直跪下。
听不见前面在说什么,但她大概能猜到一些。
西银国主想要实权,鲁娅以退为进,就是想让大俞表态,共享权力。
她们会对大俞俯首称臣,而南潜以后就不能再提及新国主上位不正的事情。这件事只要南潜摁下了,其余的小国也就不会和南潜唱反调。
而新国主有了南潜的这条明线,那些老牌的王廷宗亲也不敢和南潜叫板。
鲁娅与虎谋皮,仿若壮士断腕的决心让人刮目相看。
这个人一开始有私底下联系过她,但她的实力并不足以让她插手远在天边的西银诸事。
谢依水自认自己连青州都拿不下,哪敢强力收割,再给自己平添一个大麻烦。
她委婉拒绝,鲁娅没有懊丧,只说往后还有机会,希望下次她能成为她的联盟第一备选者。
这话说得多大气,她没和她们合作不是因为她自身能力不足,不敢涉险,是西银还不够达到同她联盟的资格。
语言的艺术,让谢依水对这个人好感直升,同时,她对西银这个地方的关注度也直线上升,达到了顶格。
第626章 帝王心
全场的人都对上首的对话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偏中后的位置距离最上面的位置颇远,只要不是宫侍传话,他们都很难将听到全部的对话。
杯盏里的热茶逐渐变得冷淡,谢依水没来得及喝上热茶,前方的鲁娅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不清楚南潜是什么态度,也不知道南潜此刻对南不岱的态度。
谁知道现在的和颜悦色会不会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等酝酿成灾,便无人能幸免。
没过多久,有一位南潜身边的内侍官过来传话,传话内容很简单,让谢依水往前坐。
至于这个前是多前,具体坐哪儿,详见南不岱身侧的座位。
这才第二天,南潜就开始走阴招,拿她来挡刀。
她这身份好用啊,有陛下的信任有朝臣的质疑,实在难服众了,把人丢出去平息怒火即可。
“这……”谢依水将视线给到右手边的丘策,结果这人也挺错愕的。
似乎对方也很难相信南潜会看重她到这种地步。
眼睛眨啊眨,丘策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冲她点点头。
光明正大的,倒也不妨事。
南潜想耍花招,那也得看朝臣接不接招。无利之事,井水不犯河水,有利可图,自然提刀乱杀。
朝臣是经过世家蕴藏或科举正统出身的子弟,没那么易燥易怒。
起身点头,谢依水声音不大,“有劳了。”
就这样,谢依水最后的位置还是挪到了最近天子的位置。
她和南不岱同桌而坐,席次相接,坐定后窥见众人的脸色都很平静。
悠扬的歌舞又开始表演了起来,而前面的人连眸光都没有移动过半寸。
“三娘,刚才你坐的远不清楚内情,让他给你说说吧。”南潜发话了,这颐指气使的模样感觉刚才不怎么愉快呢。
这句里面的他,指的自然是同桌的南不岱。
侧颜看去,南不岱在她耳畔低语几声,便马上和她保持住距离。
南潜对此颇为满意,随后开口,“三娘,你觉得朕的决议如何?”
南潜反其道而行之回复西银,约定三年后将其收入大俞版图。
鲁娅想要利用他,他难道不能习其所长,也同样利用对方。
忌惮周围的小国?
以南潜的野望而言,这些地方他从不放在眼里。
西银的这招烽火四起对大俞没用,南潜反而接受了这个归纳的提议,甚至还给其余的小国一个准确的期限——三年。
这里有标杆和榜样了,给你们三年的时间看看你们学不学,怎么学。
时间放宽了,任务也下放了,到时候只要西银乖乖归顺,其余的有样学样,这不安定的周边小国自然就不成问题了。
不归顺也没关系,一个典型,正好灭杀用以杀鸡儆猴,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
鲁娅的主意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而南潜站得更高底气更足,他的解决方案才是真的釜底抽薪,从全局出发。
也就是说,鲁娅的方案他一个不挑,南不岱的回答他全当做废话。
这人自己早就心里有答案了,但还是想试探一下别人的想法,看看能不能给人踩到坑里。
所以这一场的受害者,只有鲁娅和南不岱二人。
西银成了限定国,南不岱差点因为言语不当而受罚。
难怪要她过来呢,这里气氛已经跌到谷地了,引进她这个‘新人’,正好活跃活跃一下气氛。
南潜问她什么想法?
她哪还有什么想法呢?说不好让她过来,也是敲打她的意思。
她也想在寿宴搞事情,如此异动,是否说明南潜对她的套路也能釜底抽薪、见招拆招?!
谢依水起身回话,“不太好。”他既然问了,她就得答个不一样的答案。
这场合恭维的话他都听腻了吧,那就听听她别出心裁的回复。
然这句一出来,最前面的气氛似有寒风刮过,冷不丁让许多朝臣打了个寒颤。
人群里尤以扈赏春最是明显,脸刷一下就白了,感觉谢依水再大放厥词他就能直接晕过去。
“哦?”南潜没有生气,“怎么个不太好。”
以下请开展十万字的阐述,不满意就等着瞧。
高神妃跟南潜肚子里的蛔虫似的,身侧之人一动她就能清楚他内心的想法。
凝视过去,南潜对上高神妃眼神,威压的双眸略微缓了缓。
没有啊,他没有要针对扈三的意思啊,就是心血来潮提问一下,顺便活跃活跃气氛。
你最好是。
高神妃勾唇淡笑,示意谢依水随意说,不妨事。
“陛下等事情结束了才叫三娘过来,这不太好。早吩咐宫人唤三娘,三娘说不定还能为陛下解忧。”
“哦?”南潜眼角眉梢沁出了点笑意,他以为她会回答事情,结果是展示情绪。
也行,反正这方面她无敌。
听清楚回复的扈尚书摸摸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可以的可以的,这个回答是对的。
不要评价天子的决议,只要你说了,就是回答出花儿来,你也是错的。
“好好好,那三娘就坐在这儿,等后面再有需要商议之事,让三娘为朕分忧。”
谢依水只能接受,“谢陛下恩典。”
落座后谢依水感受到了四面八方的注视,众矢之的,她头一遭感受这么明显。
第二日在谢依水的设想里,应该是花样百出的,结果因为西银国一事,后面的小打小闹都成了老实进贡。
三年之期看着长,实则一晃就过。
那些有实力的小国,自然不会轻易让渡主权,故使团这边的气氛都很微妙。
而鲁娅落座后,不止受到了外国代表的审视,还有本国代表的质疑。
冲动。
这太冲动了。
老代表欲哭无泪,瞄着上首没有关注他们,小声问道:“我的公主啊,你怎么想的?”
好好的公主不当,归顺大俞去当普通百姓吗?
不管什么年头,老百姓可是最容易陷落的群体。
一旦归为平庸,那便再无复起之力。
鲁娅的脑子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第一次知道了西银与大俞之间的鸿沟。
所谓阴谋诡计,在大俞天子看来,可能都比不过他们浩瀚书海里的一则警示寓言。
轻易化解所有难题,这背后不是人的较量,是文明的冲击。
不是三年后归顺,总有一天,她们照样也会俯首称臣。
第627章 第二日
“您不必忧心,姐姐不会怪我的。”虽然结果有偏差,但她们的性命却苟全了下来。
哪怕三年后降国为州,她的姐姐也是一州上官,统治州地。
老官员怒了,是真的被鲁娅的鲁莽给气到了,“你如何能保证最后是王成为一州上官呢?”如果南潜出尔反尔,或南潜没了,新帝上位否认了这一切,她们到时候又该何去何从呢?
强制收复,不要王廷,她们又能何处说理去。
这简单的盟约凭借的是老皇帝的口头之语,若人没了……哎呦,他都不敢想。
老皇帝虽然不按套路出招,可谁知道下一个大俞天子又会是什么秉性呢?
万一就是一个比南潜还要变态的,届时他们又能用什么来力挽狂澜。
老代表气成河豚,鲁娅惊讶地戳戳对方的手臂,“你在气什么,路是人走出来的,没有路便开一条新路便是,何必自扰。”
南潜今寿六十,谁人敢说一句风华正茂。
三年的时间养兵蓄锐也好,另头下注也罢,只要姐姐当下能稳住,西银便还有出路。
“您是不是忘了,如果这次寿宴我们不能拿到大俞天子的认证,我们可能连安定的三年都没有。”
慢性毒药,他只看到了毒药,没看到她为西银争取的时间。
“哎呀,别戳我,衣服都要被你戳烂了。”老官员挤着双下巴还是生气,但没有那么生气。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目视长远,却忽略了西银新主当下的危机。
当生存与家国交织,孰轻孰重,端看那人心里的排序位次了。
西银王廷难以根治,想要彻底清除,除了外力,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更好的办法。
想清楚的老官员默默摇头,还是他没本事,畏首畏尾,最后连此等骂名都是让公主受了。
“公主,我愧对老国主的嘱托啊。”他历经三朝,奉鲁娅的祖母为旧主。
至于鲁娅他爹这个只知道挥霍荒淫的蠢货,就不必多说了。
提及祖母,鲁娅心里也氤氲出了一块阴霾。
没办法啊,人只能先谋生,再谋路啊。
“唉~”第三次感慨,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就是希望,上天眷顾一次西银吧。
第二次非常丝滑地落下帷幕,南潜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同皇后退场。
皇后本来还想多跟谢依水说几句话,结果被南潜直接给拉走了。
说什么说,人多眼杂的,回去私聊。
走到没人的时候,高神妃快步离去,直接将人甩在了身后。
南潜对着皇后的身影伸出尔康手,身后的宫侍将头低得更低了。
不知道尴尬为何物的南潜大声道:“不等我你是藐视君上知道吗?”
皇后走得更快了,脸皮厚的堪比城墙,她再不走,不定这人还会甩出什么无礼的要求。
给他三份颜面配合他面见使臣,顺利走完这三天。结果这人以为这就是和平的信号,最近几天同她讲话越来越无礼亲昵,没脸没皮,无耻至极。
上了年纪的南潜,直觉自己的寿数是满减制的,满六十减四十,大减价之后心态简直回到了青年时期。
人越老越惜福,这句话用在南潜身上也同理。
最近几天午夜梦回,他总能想起以前和皇后的点滴日常。
如果……他们应该也是幸福的一家。
帝后扬长而去,谢依水被扈通明搀扶着离开座位。
她的位置是临时加塞,和南不岱挤着坐,两人都被困在了方寸之地,不得动弹。
她颤颤巍巍起身,南不岱则依旧坐在那儿,仿佛自己不动,就不会和谢依水一样。
再孤高的人也顶不过真实的生理反应,该有的腿软脚麻可不会因为你是皇子,就不过你的身。
扈二扶完姐姐,扶姐夫,南不岱刚开始还想拒绝,结果扈二低声语,“您不走,后面的人更不会走了。”
谢依水就看着南不岱的耳朵一点点变红,连带着脸颊处都染上了一些莫名的绯色。
自尊心强到这种地步吗?
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露一点的怯。
谢依水目光坦然,殊不知当事人不好意思的正是她审视的双眸。
示弱是南不岱的生存之道,连带着露糗,也是他生活里的常态。
可遇到了她之后,他想展现得有态度一点,更有态度一点。起码,得像个真正的儿郎一般,让人觉得值得托付。
谢依水哪懂这些,她纯粹觉得这人不好意思。
自己缓过来后立即上手将人稳稳扶住,“走吧。”一起快速离去,好过在这里伤你自尊。
然而她这样的举动,让南不岱麻木冰山的脸顿时红成了水煮虾的艳色。
妈耶,快走快走。
再不走其他人还以为这人突发恶疾呢。
谢依水一边将人带走,心里一边疑惑,什么娇滴滴的三皇子,这局面发展成这样真的对么?
唯一知晓内情的扈通明硬生生憋了一路,期间谢依水皱着眉看着这人莫名其妙的暗笑,好几次她想开口,注意到南不岱还在,她还是生生压了下去。
将人送到后,南不岱都忘记了不该是她送他,完全反了啊这。
当事人忍不住扶额闭目,不敢再回想刚才的手足无措。
“三娘,嗯,就到这儿吧,你也赶紧回去休息。”
谢依水点点头,“嗯。”
“我跟二郎说说话。”
“好,二郎你尽快。”
人一溜烟地消失在别庄附近,他们这些公主皇子住的不是帐篷,是划分好的别庄住所。
住所离南潜他们所居的正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甚至走的都不是一个门。
所以这里除了固定的守卫,也不会有其他人。
他们先回来,后续的皇子公主都会慢半拍,谢依水趁着这机会和扈通明沟通几句。
“你和禾子有说过在哪会合吗?”谢依水最先关心这个,虽然她下令让重言她们全力搜寻,但如果扈通明这边有线索的话,便能再快些。
扈二立即摇头,“没有。事态紧急,我们也不熟悉那里,无法约定会合地点。”他们背向而驰,证据还在他手里,但凡他敢同他们会合,曹氏的人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客观条件不允许,扈二也很无奈。
“还是没有线索吗?”
谢依水抿唇点头,没有任何动静。
即使有,路上也应该要花费时间的吧。
沉重的事说完,谢依水想到刚才扈二的怪异,“你刚才为什么嘲笑离王?”
一口大锅扣下来,扈二彻底麻了。
嘲笑…离王?!!
第628章 我明了
我嘞个超绝木头人姐姐,扈通明惊疑地看着谢依水好几下,眸光闪动堪比雷电。
“我?嘲讽谁??”扈二就是个憋不住事儿的,“他因为你而害羞了你看不出来?你这都看不出来?”
虽然害羞这小词儿用在离王身上十分诡异,可在眼前这个诡异的女人面前,离王那点小诡异也算不得什么事情了。
因为她而害羞?
谢依水双商并不低,只是平时不往别处想。
因为根本就是没有苗头的事儿嘛,她不可能凭空乱想。
此时经过扈通明的点拨,谢依水翻阅脑海里的记忆,还真找出了点蛛丝马迹。
是有点……面对她的时候手足无措。
害,这不是以为离王i人来的嘛,平时又没朋友,谁会性缘脑动不动往情字上扯。
“哦。”原来是这样啊。
谢依水平平淡淡的反应极大地刺激了扈二,她什么意思?怎么能这么淡然?是极度自信,还是完全没这方面的慧根。
后仰质疑,“哦算什么回答?”扈二就不是八卦的人,纯粹是有点难以理解这个回复的深意。
能有什么深意,谢依水就是知道了啊。
“我需要做出回应吗?我们马上就是夫妻了,而且……”谢依水狡黠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少年,“有人喜欢我,多正常啊。”
当年姐不说风华绝代,那追她的人也是从这里排到了那里。
具体路线和距离长远,大家可以自由发挥。
自由心证的喜爱度,反正有看头就是了。
没劲,扈二摇摇头,“和你们这种脑力强悍的人沟通就是容易无聊。”说两句他就觉得累了,因为再聊下去就跟不上趟了。
谢依水其实没有自己表现的那么轻松,只是情感和偏向这种事太主观了,她作为一个相对主体,在对方没有发起行动前,装不知道才是最利于大家相处的。
“适当跟他透露说我知道了,你懂这个分寸吗?”谢依水任务派下来扈二完全傻眼了,怎么还能有这种任务呢!!
等等,嘶~先前离王是不是也口是心非地想让他开口来着?
之前南不岱的深层意思他没理解到,谢依水了解他,直接开口同他说了。
不得劲,直说这环节感觉自己更笨了。
“我成牛郎织女联结的鹊桥啦?”扈二嘟囔道,表情欠登的。
“啧,二郎,你是人啊,怎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当鸟儿呢?”
扈二:“……”好姐姐我劝你也做个人。
谢依水不逗他了,“赶紧进去吧,保护好他,也保护好你自己。”在生存面前,感情不值一提。
让扈二去透露点风声,她就是想看看南不岱是不是恋爱脑。
如果是,这人的价值评估在她这里就要下降几个等次了。
目送扈二进去,扈二走老远了还转过身同她挥手。
夕阳西下,少年的身影在余晖中被无限拉长,快意昂扬的当下,时光都慢了半拍。
谢依水皱着眉看着那走路不看路的某人,果不其然,“哎呀”一声,少年被自己左脚绊右脚,给摔了个大马趴。
憨货就是憨货,没喊一声痛,飞速起身,头也不回地往甬道深处跑去。
“还知道丢人。”谢依水啧啧两下,摇头失笑不已。
飞速冲刺的扈通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摆脱了丢人的当下,冲杀到南不岱这间小院面前。
守门的两个护卫看着扈通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个面善的开口询问,“郎君没事吧?要不要小的扶您进去?”
扈二喘着粗气摇头,“不用…我……自己。”两指拟人快速走动,意思是自己能走,就是得缓缓。
护卫觉得奇怪,这里有王府的守卫驻守,外围还有几层金甲卫。在安全性无限提升的小院里,有什么值得扈二这么气喘吁吁的。
确认扈通明身后没有什么豺狼虎豹、恩怨仇敌后,护卫便收回了目光,继续站岗。
彼时南不岱正站在小院廊下发呆,见扈二过来心情略微忐忑。
这心虚的模样,扈二都能一眼看穿。“姐夫,你这是怎的了?心虚什么?”
南不岱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你姐姐怎么回的话?”
一副了然他们对话的样子,让扈二不禁深吸一大口气。
“你知道我们刚才在说什么?”确认是真的知道?
南不岱笃定,“你跟她说了我的情况,所以她应该有话让你给我转达。”
扈通明觉得这两个人都是神人来的,脑回路跟他们这种正常人都不一样。偏两个人还对上了,真叫人觉得稀奇。
“她说……”
南不岱一向清透淡漠的眸闪过一丝期待,说啊,她说了什么。
“哦。”扈二说的时候还耸耸肩,哦得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说完感觉自己多发挥了,谢依水不是无所谓,就是,嗯……
“就是知道了的意思。”扈二认真地补充了一点,打补丁,希望不要有误解。不然最后挨骂的还是他。
南不岱眨眨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
对什么?那里对了?
扈二还想问,结果南不岱一声感谢过后,便潇洒离去了。
什么腼腆害羞,为情所困,在这两个神人面前,压根都不存在的。
当理智大过情感,这种远超常人理解的情感反应已经超出了扈二的认知概念。
脑干一下子就炸得电光火石,扈二不得不承认,这世上他没见过的事情,还是太多了。
谢依水循着小路自己消遣着行走,她抱臂闲游,倒是享受了片刻的安宁。
山清水秀,凤凰山这地界,还真是有几分说法的。
就走这么一小段路,谢依水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第629章 元州事
回到自己的帐篷,谢依水就着云行提前准备好的吃食享用。
简单的饭菜,看着倒是色香味俱全。
谢依水本人从来不计较饮食方面的问题,必要时刻,能吃就行,能下咽即可。
然谢依水越是好养活,扈府的人越觉得她以前过过苦日子。
扈赏春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下令,让她院子里的仆妇一定要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故有时候谢依水意上心头想吃些府上没有的东西,扈府大小厨房的大厨们便都很配合。
想到这次出门之前,扈赏春还让她带两个厨子出门,谢依水婉拒了。
“不欲显眼,随大流即可。”其实是担心自己的饭菜过于独特,好让别有用心的人方便下手。
独一份的东西,毒药估计都能下到勾芡。
谢依水说完后,扈赏春沉默了半晌,“是我着相了,三娘考虑的有道理。”然后他也开始让大厨回到她原本的位置,不带了,他也不带了。
“这是帐篷里的大厨做的?”简简单单,吃着还挺香。
云行摇头,“是我做的。”
?
怎么突然开始自己做饭?
云行慢条斯理地解释着,“有好几位大人、官眷吃不惯大厨做的东西,便在一空地上让身边的随侍另起炉灶,就是一个小土灶,额外做了一些吃的。”
从众心理,人数一起来,上面的人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锅菜众口难调,有的老官员不食油腻、不用荤腥,甚至很大部分人在调节饮食,所以这小土灶的事情反而成为了一种风尚潮流。
“你也起了小土灶?”户外小厨房倒是不难搭建,但云行出去没多久,短时间内完成一切那肯定是做不到的。
“哪有呢,女郎又不挑食,我本是去大厨房那里捡几样菜的。是那些姐姐们太热情,匀了好些清淡的饭菜给我。”云行说那些人也害怕自己惹上是非,分给她的是现炒现做的,她一眼不错地看着东西从鲜生到醇熟。
“云行也试过了,确实还行。”
谢依水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一到户外环境她进食的速度就会比平时快三倍。
很急,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平时也可以和她们多交流交流。”谢依水觉得,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惊喜。
念什么来什么,大长公主身边的女官过来传话,“扈大人,大长公主有请。”
此时天色将黑,帐篷外没有篝火的地方都像极了幽深无解的潭洞,一旦失足,估计连全尸都难以保留。
云行原本和谢依水对坐而食,听到声响她立即起身,连同饭碗也提前收拢到食盒之中。
快速擦擦嘴巴,敛眉垂首,一副乖觉样。
谢依水回来后先是换了一身便装,此时的她褚色翻领袍利落合身,秀发被简单挽成了一个单髻,斜插两支金钗。
“那我,换身衣裳好好收拾一下?”大长公主有命,谢依水不会直愣愣拒绝。平日里好说好话,不代表南平之没脾气。
加之上次的事情是她乱拳坑了南平之一把,谢依水认命,哪怕是去让人出口气,这一趟她也得如实赴约。
“不用扈大人,大长公主的车驾就在外面。”女官身上的内庭形制衣裳在昏黄的烛火下,被照得格外灵动。
绣线混着银丝,银丝随着光影流转,其间不乏皇庭里最不可言说的气质与威严。
女官伸手做请,姿态平和,而谢依水却还是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好,您带路即可。”谢依水没让云行同行,“你好好收拾一番,明日还得赴宴,今晚可马虎不得。”
终归是要参加南潜的六十大寿,南平之就算想要刁难她,也不会让她缺位寿宴。
云行得到暗示后轻轻点头,不再言语。
随着脚步声的远去,云行第一时间就出了帐篷,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密林深处,大长公主府的守卫占据车马各方,目光逡巡。
这份警惕的姿态让谢依水不由得好奇,如此惜命,大晚上还出来找她干嘛?好好在别庄里待着不好么?起码还安全。
上了车马,车厢内的人让谢依水下意识放大瞳孔。
南平之清衫素面,一副刚从床榻上被捞起的模样。
且对方神色不佳,感觉起床气还在。
这天刚黑,南平之就水灵灵的睡下了??
睡下也算了,这临时又起来是干什么。
抬手准备行礼,南平之面色不虞地挥手,“我知道你胆子大的很,不用这样,三娘,你自在些。”我想看看你的本性。
南平之能这么说,谢依水可不敢使什么真性情。
她的真性情就是她父母来了都遭不住,平时啊,还是忍着点为好。
“不知公主找臣下所为何事?”
南平之看落座后依旧坐姿端正的扈三娘倒也没说什么,“不是我找你,你且看就是。”
说着说着,南平之开始打着哈欠,打完后敲了敲车厢壁,马车开始缓缓远行。
扈二听到有人找自己,还是一外围的金甲卫进来传的话。
“我吗?”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家里人出事了,脚下生风跑出去,见到的就是神色焦急的扈玄感。
“你咋来了?”不会是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想他这个弟弟了吧?!
扈玄感冷面肃眉,“我要见王爷。”
扈二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即让金甲卫搜身,然后带扈玄感进去。
期间二人没有开口,扈通明也没问外面怎么了,扈玄感没在外面说,那就是不方便说,所以他不会再问。
等见了人,南不岱也奇怪地看着扈玄感。
“大郎有话要说?”
扈玄感将自己在外围的听闻一字不落地告知南不岱,南不岱听完后一向淡定的性子都有点沉不住气。
“他们真是这么说?”
扈玄感点头,“句句属实。”
“你告诉三娘了吗?”
“找不到她。”云行倒是在那些官眷随侍里面打转,看不到谢依水,扈玄感也并不敢随意让云行传话。
没办法,他只能来同盟这里了。
南不岱和门口的随侍对视一眼,扈三娘去哪儿了?
随侍开口解释,“大长公主的车驾不久前离开了此间。”不出意外的话,扈大人眼下应该和大长公主待在一处。
第630章 求援信
扈玄感同南不岱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让扈通明回避,但听着这仙人对话,他怎么就云里雾里的呢。
什么叫冉州军将面色一日比一日差,信件飞不进元州境。
打仗么不是,消息阻绝是常态啊。
谁打着打着还有空喊暂停,咱先回个飞鸽传书。
这鸽子一飞,不得凭空借箭三百支啊。
元州打得火热,摩擦四起,别说是他们了,大姐那里也没有来信了,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扈玄感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军中有军中的渠道,他们一开始说联系不上是假的,眼下没有动静,是真的一无所知了。”
据冉州尉迟氏所言,他们离开冉州的时候,收到的消息是元州即将反扑,致力将北戎大军牵制至山野坚壁的西北寒山地带。
那里入目苍茫,缺粮少食,一旦北戎被吊在此间,他们很快便会食水断绝,后继难接。
“眼下就怕元州军也涉入其间,再难返还。”不论是牵制还是陷阱,都需要一个足够份量的诱饵勾人心神。
西北地带冉州军并不了解,当时元州的将官想出这个办法,他们还以为他们是有主意的。
结果进入京都后,仿佛京都有毒似的,冉州军内部和元州的通信渠道,一个比一个的安静。
截止昨日,所有的通信渠道全数静默,再无消息。
而最后一个消息,是通过扈既如那边的女眷渠道传过来的——北戎有盟,急需援军。
下面还有一些字,但被已经泛黑的血迹给完全模糊。
这封小笺不知转了多少手,眼下递到了南不岱的手边。
扈通明脑子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已经簌簌落下。“这是大姐的字,我认得。”他小时候是跟在姐姐们身边长大的,长姐聪颖智慧有担当,家里的孩子都经过长姐开蒙授书。
扈玄感心情不耐,也不喜欢扈通明未明先丧,“哭甚哭,人还没死呢就哭,别给王爷添乱。”
第一次,扈玄感第一次拿出了兄长的气势,原因还是为了在元州奋死拼搏的姐姐、姐夫。
扈通明哪想那么多,他只要一想到姐姐遇到危险就心如刀绞,“请援军啊,冉州还有后力吗?冉州不行,朔州呢?”
危机使人大脑清醒,扈通明的脑子是前所未有的通畅——冉州刚和北戎死战,气势打出来了,人也快打没了。朔州是京都的最后一重防线,南潜指定不会让大部分的人手从朔州撤走。
那就……那就是吉州??或沧州地方大营急调人马驰援。
这还是在南潜不作妖,万事顺利的前提下。
东西气候的差异,地方大营跨区作战,战力可能大打折扣。
扈通明眼泪掉得更狠了,“快找她啊,快让她想想办法。”
这时候扈二言语里的‘她’,除了谢依水其他人也想不到是谁。
“姐夫,我们上头还有一个会打仗的姐夫呢,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他。”虽然屠加也上不了台面,粗糙得很,还差点成了文盲,还把他姐姐拐去元州十好几年,还有……呜呜呜,但是姐姐喜欢啊,他们可不能走了,他们走了孩子怎么办。
那么小就没了爹娘,岂不是和他小时候一样惨。
扈玄感将人拉出去,把门关上。
有扈二在外头嚎叫哽咽,旁的人也探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姐夫。”这是扈玄感第一次这么叫南不岱,他眸光郑重,“请您助力元州军将,想办法为元州求得援军。”
南不岱经过扈通明的呜呜阿依后,思绪已经冷静了下来。
“不用麻烦了。”
扈玄感心一冷,什么意思?人没必要救了?元州…又不要了??
北地仙治城的例子在前,扈玄感会这么想,属人之常情。
就是有点暗讽罢了,不敏感的人压根听不出来。
巧了,那南不岱出了名的敏感肌,经年的苦难生活,让他能一眼洞察别人的心之所念。
扈玄感压根就不认他这个姐夫,今天突然叫上了,得到的还是这个答案,一看就开始想歪了。
“不用我,已经有人找上三娘了。”
若冉州军将都收到了求援的信息,那南潜肯定也收到了。
今晚大长公主去找人,多半是替南潜叫人。
扈玄感眸光一亮,“确实。”谁能驱策大长公主为之奔走,除了九五之尊,也不会再有其他。
“若三娘得知实情,她一定会想办法救人。”她悯惜平民,爱惜众生,她不会舍弃任何人的。
“那我们就……等三姐的消息?”太被动了,扈玄感觉得不太好。
南不岱指了指门外的人,“有二郎在,我们还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就这样,扈通明一边哭一边往扈赏春的帐篷处跑,一边冲刺还一边哭喊着“爹!!救救姐姐!!!”
很多人都没看清楚黑影的面貌,就是声音过于真情实感,让人不禁提心吊胆了起来。
扈赏春这边还在处理公务,下属都还没走完呢。
护卫便嚷道:“大人,有刺客!”
扈赏春拿着折子的手一抖,金甲卫重重包围下还有刺客能杀到他面前,呜呼哀哉,老夫命不久矣~
刀剑出鞘,扈二的声音率先传过来,扈赏春忙道,“是二郎,莫刺他。”
从刺客到可能被刺,扈二完全没意识自己经历了怎样的生死两难之境。
要不是扈赏春耳聪目明,扈通明肯定得带伤报信。
说完制止的话,扈赏春心火就开始熊熊燃烧。
什么时候了还吓跑,跑就算了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这是生怕没人知道他有个好儿砸吗?
从命不久矣到气煞老夫,扈赏春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心火刚烧到头顶,扈通明便被护卫放了进来,扈二一个抱腿就哭喊着,“元州被围,消息阻绝,姐姐传信请求援军,你快救人!!!”
姐姐,扈既如。
元州,北戎大军。
求援,军机大事。
扈赏春被几重消息层层压制,差点脑袋眩晕,直接昏迷。
自掐人中平复呼吸,扈赏春揪着扈通明的衣领问,“属实?”
“我以母亲的名义担保。”
够了。
扈赏春站定,稳住心绪,“去,将诸位大人请过来。”他们要面见陛下。
第631章 天下计
扈通明像个大声公一样将元州求援的消息洒满了营地内外,脑子灵活的人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一时间营地里风声鹤唳,寿宴的气氛都打了折扣。
与此同时,凤凰山一不知名山峰的半山腰处,谢依水正和南潜大眼瞪小眼。
没有皇后在场的时刻,南潜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威严庄重,让人不寒而栗的帝王。
两手背在身后,眼神一低,不怒自威。
“参见陛下,陛下万福。”没有多说废话的时间,南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不必多礼。
“知道朕为什么大晚上叫你过来吗?”
莫名其妙的开场白,谢依水真的想回一句,因为你人老觉少睡不着。
认命摇头,说是不可能说的,南潜从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臣不知。”
这会儿南平之已经悄然退下,半山腰的平台处除了夜行爬山的南潜,就是一众披坚执锐的金甲卫。
为首的一个男子所着甲胄形制十分不同,一看就是统领之职。
这人距离南潜的位置更近,拱卫、警惕的姿态十分明显,似乎还有点防着谢依水。
“你看看这个吧三娘。”
金甲卫统领从南潜这边接过东西,亲自递交到谢依水的手上。
姿态尚且恭谨,但送完东西又立即缩到了南潜那一边。
谢依水抱着怀疑的心态打开纸条,非常简单的几个字,元州危机,恐遭覆州之祸。
“啪”一下,谢依水动作有点大,她迅速将纸条合上,仿佛掩盖住字迹,这些事情便不存在。
南潜在谢依水动作的时候一直观察着她的小表情,其实谢依水没有旁人说的那般冷肃冷情,只是那些人不敢仔细注视她,所以很多细节的变化,旁人都注意不到。
而南潜发现了,“三娘,你远比我想的还要善良。”
忧国、忧民,还有足够的见地,学识,以及能力。
“可是三娘,当你想要的更多的时候,就注定要学会放弃一些东西。”
元州危在旦夕,南潜忽然说这些,谢依水福至心灵,“放弃元州?这是陛下的决定?”
“不,是我们的决定,是我,和你!”
鬼扯。
她区区五品官,什么时候天下大事的责任跳到她身上来了。
谢依水不知道老皇帝大晚上不睡觉抽什么风,她将纸条还给那位统领。然南潜没有开口,这人连手都不带抬一下的。
没办法,谢依水直接双手还给南潜。“三娘没得选,如果这是陛下的选择,三娘总是会和陛下站在一处的。”
还一起担责,想得美,有本事共享皇位啊。
福一天没享,位子一天没坐过就让她内心有愧——呸!
死皇帝早就知道元州撑不住,甚至放弃元州也是他所谓天下棋局的一环,如此,谢依水总算是知道那位闻名天下的公孙先生为什么连南潜的寿宴都不愿意参加了。
这么糟心的人,还办六十大寿,估计公孙其任觉得南潜趁早死透才是予利于民。
谢依水不愿意背锅的态度摆出来,半山腰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坐,南潜便席地而坐。
就这样,死皇帝还招呼她也坐。
就这么一老一少坐在半山腰吹冷风,谢依水举目远眺,才发现不远处便是帐篷营地。
纸条被谢依水攥在手中,南潜没接,她也不敢乱扔。
被风吹动的纸条在掌心轻舞,她明明握住了它,却感觉失去了所有。
闭上双眼,谢依水不敢情绪外露,手指收紧,她开始向山下看去。
目之所及,点滴星火似蜿蜒的游龙潜藏林间,大片的星芒比不了天上的繁星,却也足够吸引视线。
“那里,是三娘居住的帐篷。”
谢依水循着南潜的声音看去,她分不清,“您是不是瞎说的,如果是的话三娘也看不出来。”
南潜爽朗一笑,刚冷下来,可能真的觉得太好笑了,后续笑个不停。
“怎么会瞎说,是他刚刚跟我讲的。”大概率没错。
一旁的金甲卫统领被南潜指到,这人亦是平静无波,深沉似水。
“三娘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想一出是一出的人,连问题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习惯,还是京都好。”能踏踏实实地在城市生活,便没人想到山林荒野求生,至少她不习惯。
“我也觉得京都好,京都可太好了。”
谢依水忽然感受到了南潜的愁绪,真奇怪,一个连儿子和爱人都可以舍弃的人,他之忧虑又会是因为什么呢?
自己?还是以天下为包装的私心?
额……好像都一个意思哈哈。
耸耸肩,吹着令人清醒的晚风,谢依水福至心灵,“您大晚上来这儿,是为了躲避朝臣的会见。”
南潜的意思是舍弃掉元州,但朝臣和天下人不会这么想,也不会同意他的看法。
所以为了避免今晚的哄闹,他选择了逃。
逃离别庄,让那些人找不到他,事情自然就得等到寿宴结束再办。
而后一拖三五六,元州也差不多是他想要的结果了。
谢依水没有想要和南潜推心置腹的想法,奈何南潜强制说,她也只能被动听着。
“三娘你有野心,我看的出来。所以我们是同一种人。”
管你三七二十一,同类划分随心而行,说你是你就是,不要问为什么。
谢依水对上面的话也有自己的解读,他眼里的自己,等同于当下的她。
不愧是皇帝,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有了。
说起元州南潜也很无奈,“北戎不除,朕心难安。但三娘你知道吗?地方大营并无北伐之心,只有安居一隅默守陈规的顽固思想。我也是没办法,只能舍一地,换心齐。”
北地仙治城同样是大俞的领土,可这个事情离他们太远了,激不起众人的血性。
如此,元州沦陷便是最好的契机。
谢依水:“……”人言否?
第632章 盟军至
不久前元州,飞鹰营几十里外。
北戎在冉州失利后,第一时间集结军队想要总攻元州。
时不我待,如果任由俞朝胜仗的气势蔓延,相信过不了多久,这元州也会成为一块视死如归的硬骨头。
“王,我们不等了,先发起进攻干扰他们的视线,等后面援军到了军心大振,便更是如虎添翼了。”
恭敬的下属对着王帐里最当之无愧的主人垂首,他右手握拳置于左肩,低眉敛目,柔顺服帖。
这一仗,他们的王亲自督军压阵,此次南下,他们是抱着不成功便成‘死人’的心态下来的。
所以他们联合了他们联合的所有,为的就是南下九州,改朝换代,给他们的子民换个更好的地方。
上了年纪的老人身上的锦帽貂裘并不少,哪怕风沙肆虐的北地也迎来了迟缓的春天,他仍旧裹着冬日的行头,老态龙钟。
托罕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或许来年的新绿他都看不到……强打起精神,他点点头,“不成功,便成仁!”
有文化的王说出了一句令下属不解的话,但大概意思属下是懂的。
——打!狠狠地打!!!
下属郑重点头,“属下愿为先锋,为王取得第一场胜仗之荣耀。”
托罕掀起沉重的眼皮,行。
然后就传来了先锋被北地飞鹰营斩于马下的消息。
王不语,王沉默,没等发出下一个指示,就有另一个属下说愿意为他肝脑涂地。
托罕撑起一点精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指令,“全军,出击!”
一个个就是干等着他们分头击破大军,从而影响他们的军心。
什么先头胜利,托罕感觉自己的寿数忽隐忽现,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就是上!!!
军令如山,北戎大军自北和西北压境元州。全军出击的指令一出,这乱打乱斗的大军出招,愣是把元州三大营给搞懵了。
营中主将齐聚大帐,穆愈高坐上首,表情冷肃。
斩下北戎的先头队伍后,北戎直接疯了,号响急奔,跟猛兽出笼一般就是闷头冲锋,不管不顾。
一开始他们没反应过来,后来协调军旗,变化军阵,最后才严防死守,将第一波颅内有疾的北戎人给控制住。
主帐内的将军恨恨道:“这波北戎人是疯了不成,连军阵都不排,以命搏线。”他没说完的话是,这种献祭式的冲锋,让飞鹰营的弟兄们一开始就生出了退缩的念头。
他们有家有小,想的是活命归家。
在一群疯子面前,他们的自信心极度地缩小,再缩小。
男人猛拍大腿,完全不在乎这点皮肉之痛,“他们缓到今春再动手本就可疑,现在又跟疯了一样,越拖越久,越拖越不利,我们也需要一场绝对碾压的胜仗,振奋三大营。”
“将军,咱们也不等了,干吧。”
干你个大头鬼,穆愈年纪和阅历摆在这儿,沉默半晌,他定定地看向虎勇的男子。“他们等的就是咱们耐不住性子,你们以为托罕快不行了就会老糊涂了吗??
能从大俞手上抢下仙治城并且将这个远离王帐的地方牢牢攥在手心的人,你们凭什么揣测他老了就不中用了!”
武技还讲个乱拳打死老师傅,这个深谙大俞兵法与教义的老熟人,可不会因为寿命而湮没那狡猾的智慧。
通俗的话砸下来,让在座的人都默不吭声,穆愈说,“要死他早就死了,病歪歪的人就是活得长久不懂吗?”
大白话一出来,在场的人都知道大将军是真的生气了。
穆愈教子估计都没有这么仔细清楚,结果耐心全用在他们身上了,惭愧啊~
底下的人左瞄右瞄,惭愧惭愧,你惭不惭愧?
你也惭愧,那我也装装样子吧。
穆愈看这些人就气不打一处来,望向沉思的杨咸淡,“咸淡,你怎么想的,说说。”
杨咸淡在飞鹰营的时间不算长,和在座的人论起资历,说新人都不为过。
没有从众惭愧的杨咸淡被点名,这位身形高阔,虎背熊腰的军将冷肃皱眉,“他们在等谁?!”
具体的指向出来,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点异常。
是啊,本该是去岁就要打起来的双方,为什么等到了今年。
等谁?
援军??
北戎还有援手,可北地除了北戎一家独大,谁还能成为他的援手。
战线被无限拉长后,北戎援军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海上岛国,北戎隔海相望的近邻,东皇国。
当这个小国跳出来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海上的国家,妄图侵吞大俞!
如此认知传扬开,托罕以为的大俞节节败退并没有来,反而激起了大俞军队的愤怒。
托罕以为这些人遇到强有力的援军,会滋生退意,然看到人后,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般,战力一升再升。
没别的,弹丸之地妄图染指九州,该死,全都该死。
杨咸淡在战场上身中数刀,但在看到东皇的使者身首异处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撑着一口气笑了。
一边吐血一边微笑,胸腔的起伏带动体内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汩汩鲜血,他狠唾一口血水,“援军主将已死,尔等蛮夷还不乖乖束手就擒哈哈哈哈哈!”
冷箭自背后袭来,杨咸淡听到了,但已经挪不开步子。
身上的伤痛不算什么,甚至因为这些伤口,他的大脑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打了快七日,飞鹰营的主将一个个身死牺牲,往日挤挤挨挨的主帐,如今人丁寥落,今日轮到他见证飞鹰眼前的胜利——值了!
顶着快要中箭的形势,杨咸淡还抬手砍了一个北戎军卒。
战场上生死一瞬,杨咸淡淡然赴死,心无挂碍,然就是此刻,另一处方向的长箭替杨咸淡挡下了无限靠近他的死亡。
杨咸淡没来得及回头,反正没死,手上的刀还没卷刃,他继续抬手劈砍。
多杀一个赚一个,多杀两个……还能送兄弟们一个。
到后面不知是泪水还是血水,反正杨咸淡倒下的时刻,他听到了北戎鸣金收兵的声音。
退了,又退了。
真好。
第633章 挽元州
南潜见谢依水不说话,他便开口问,“三娘质疑我的决定?”
“质疑。”
太干脆的回答,南潜忍不住掏掏耳朵,怕自己听错了。
二人并肩坐在平台迎风处,在二人不知情的时刻,那位金甲卫统领隐晦地看了谢依水几眼。
难听的真话,他也很久没有再听到了。
收起视线,杨不语再度陷入沉默。
“为什么,三娘知道仙治城对大俞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不想想办法让他们北伐,不会有人再记得这里,大俞便没了北地明珠。”
如果大俞是位女娘,那仙治城就是她的头发,南潜认真看着谢依水,你懂我的意思吗?
谢依水不懂。
光头死不了人的。
而且,干嘛说女子,朝堂诸公站的可都是你们大俞的儿郎。
列罪就陈的时候,言大俞是女娘,朝堂争斗的时候,却不见得多给几个女娘机会。
谢依水摸摸自己的头顶,她没秃,谁真的秃了她不说。
南潜话里话外自言‘我’,所以谢依水可以说真话。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问,是以一个六十高龄的死老头的身份来沟通,谢依水坦然开口,并无任何拘谨。
其实她能懂南潜渴望仙治城的点,这是属于先朝太子的荣耀,更是国朝高度繁荣的标志。
他以为拿下了仙治城,九州就会达到自己想象的那个高峰,史书会记下关于他的第一笔。
拿元州做诱饵,不是真的放弃此地,是他天下棋局中欲取先予的一环。
他渴望巅峰,要身后名,却忘了西北各州的子民,忘了自己还是个受人敬仰的皇帝。
谢依水觉得这人脑子坏了,她也不想说太多。“那您找三娘,只是为了说这些。”
说你未竟的抱负,说你的不甘无奈与纠结,目前她只看到了前者,后面的情绪……南潜着实没演到位。
“对不住三娘,我知道你姐姐、姐夫仍在元州。”此次元州覆灭,你家人可能要死了。
“……”谢依水终于知道这人想干啥了,“您舍不下元州,想要三娘给您想想办法?”
执棋人一时半刻的心软宛若鳄鱼的眼泪,谢依水不敢论真假,反正有杆她就爬,没杆就创造一个杆出来。
“可以啊,三娘有一个一举两得的好主意,既能保住元州,又能夺回仙治城。”好让你跟你那太子哥哥,几十年后再仔细比较一轮。
谢依水不敢细想为什么南潜这种事要来找她,也不敢反驳冷斥这老头,她生怕这一时半刻的心软在她指缝中溜走,元州上下生灵涂炭。
谢依水摒弃所有的计划,她只保元州,“明日大比武选出援军主将,而后联合各部形成联盟,一统山河。”
最后四个字谢依水说得很轻,但落在南潜的耳朵里宛若天籁之音。
一统山河的含金量,仿佛无限弹射的金光大字不断盘旋在南潜的脑海里。
这字还会旋转跳跃,永不停歇。
老皇帝大晚上睡不着,就是在纠结。这话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所以他找了谢依水。
谢依水是他的人,她之荣宠不在南不岱,而在龙椅上的九五至尊。
所以她不敢出去乱说,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便是信了又如何,女子的身份标签一打,蒙昧无知的连带责任谁敢接。
南潜自以为拿捏住了谢依水,所以才会有今天的假意真心。
是的,真心。
演好皇帝久了,午夜梦回,或许他真的有一瞬间爱子民胜过了爱他自己。
南潜废话说的再多,他对于谢依水的直言不生气这件事,便暴露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他要有个人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和方案,让他悬崖勒马。
可能是最近她办事都办的很不错,今后也没有旁的威胁,说出去的话也没有人信,所以他跟她交心。
既如此,谢依水就提了。
援军元州,夺回仙治城,千秋功名,有你一笔。
这荣耀,够不够老头?
谢依水此时此刻感受到了身后金甲卫统领格外炙热的视线,如此毫不遮掩的关注,原来也是想救人。
南潜听完后不说话,他仿佛在考量着什么。
过了很久,“若援军上阵,亦节节败退,更夺不回仙治城又如何?”
谢依水贷款的荣誉,可不是那么好兑现的。
若真那么简单,他至于和公孙其任反目,大吵特吵吗。
“陛下,派三皇子督军上阵。”这个砝码,是不是就够了。
功绩和渴望,必成一个,赢了你荣耀加身,输了,南不岱也就死在了元州,骂名还能由他背负。
后者一举多得,他手上的棋局甚至都没有动摇,就去掉了心腹大患。
南潜吸一口气,而后阴阳怪调地看向谢依水,“三娘,那可是你的夫君啊?”你这么心狠,你的夫君知道么。
谢依水都懒得和这人比较谁心狠,南潜唇角的微笑出卖了他的兴奋。
“枯骨江山,千秋功名总是混合着血与泪,莫说三郎,便是三娘亲自奔赴元州又如何?!”
三郎。
南潜可能是老了,“谁是三郎?”
结果不等谢依水解释,南潜自己想起了谁是——那个被自己曾寄予厚望的南不岱啊。
三娘、三郎,南潜似乎才发现,二人竟然都在自己家中行三。
听起来,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天造地设……
“既如此,那就在大军开拔前,你们两个速速成婚吧。”如此,便是死在了战场上,三郎也有个年节挂念他的人。
谢依水感觉到身后的视线退了下去,她知道她成了,代价是提上日程的婚期。
不痛不痒,谢依水完全不在意。
朝臣们找了一晚上南潜,差不多是在别庄大门处站了一晚上。
结果直至天明,第三日的寿宴都要开始了,他们还是没有看到人。
没办法,大家只能先回去准备赴宴之事。
南潜总不能临阵脱逃,连寿宴都不参加了吧。
诸君不知的是,寿宴现场,谢依水已经和南潜面对着空荡的场地就位。
二人后半夜下山寻了个地方吃茶闲谈,也没有聊什么家国大事,就是一些家常的鸡毛蒜皮,是是非非,场面一派和谐之景。
第634章 有揣测
昨晚在场的一共有三个人,南潜给谢依水介绍了金甲卫统领杨不语。只不过这个人真的很不爱说话,打过招呼后,此人便跟空气一般彻底化为透明形态。
嗨聊一晚上,主力军是谢依水和南潜,可从眼前杨不语沉重的黑眼圈上看,感觉不说话不参与的他,精神疲惫值比另外两人还要多。
谢依水偶尔向此人投掷去目光,一瞬即逝,但有时候还是会和这人对上眼。
疲惫是疲惫,但警惕性却一点儿也没下降。
第一个进入内场的官员是落座于末端,距离上首最远的一个位置。昨晚营地内消息是一层加一层地轰炸,他自然也听了不少事情,但这些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高不成低不就,便是入场也只是缀在最末的一个位置,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
心大的某人就秉持着一副如此积极乐观的心态开始进场,哼着小调入内,他来得最早,除了宫侍和守卫,空无一……嗯???
等下。
刚上面是不是有人?
偷偷瞄一眼,嘶嘶嘶嘶嘶~
倒吸好几口凉气,陛下竟然高坐上首,等所有人入场。
此时他进不得退不得,只能隔着十万八千里给南潜行礼。
一揖到底,差点一个重心不稳头抢地。
随着这人的怪样,后续进场的人也开始了毒蛇吐信子模式。
各式各样的嘶嘶声不绝于耳,谢依水看着今日上场的第一个节目——《百官失态》,看得内心复杂。
南潜在寿宴现场的消息一传开,守在别庄附近的诸位大臣们也只好悻悻离去。
避让的举动明显是不想和他们沟通,因而这些人回去简单收拾了一番,便赶到了现场继续装观众。
扈赏春在谢依水看得见的地方落座,有人说昨晚小扈大人同陛下秉烛夜话,故今早才会一同出现在现场。
对此扈赏春保持质疑态度,三娘和南潜有什么好聊的。
三娘已经很久没跟他聊过天了,和南潜闲聊家常??
呵,不可能。
谢依水看到扈赏春怪怪的,挤眉弄眼似乎说了不少话。
偏这时候谢依水没什么有效的心灵感应,她并不清楚扈赏春在说什么,轻轻颔首,点到即止,有啥回去再说吧。
身旁落座,南不岱掐着时间入场,座位还是两人并一席。
本来有宫人说要给她新搬一张桌子过来,谢依水婉拒了,都第三天了,况且今天也没什么别的看头,就不用折腾了。
“不用了,就这样吧。”
宫侍小心翼翼瞄了眼管事的内侍官,对方点点头,他才缓缓退下。
南不岱今日的存在感很强,自落座后衣袖便和谢依水的衣裳多有摩擦。
谢依水收回手,沉默向南不岱看去。
别问,不好说,也不能说。
眉眼冷峻的男人似乎读懂了她的话,又似乎没懂,“昨晚大郎和二郎为你们哭了好几场。”
危言耸听,扈通明泪腺发达会哭是正常的,但扈玄感在外人面前掉眼泪?
绝对不可能。
他说‘你们’……
谢依水恍然,是扈玄感去找南不岱说元州的事情。
南潜躲着人,说明下面的人也收到了消息。既如此,昨晚便不会太平。
元州有扈既如和屠加,扈玄感心急如焚找不到她,自然会想办法找能说话的人。
南不岱接着道:“昨晚扈尚书也在煎熬,寻你不见,元州不明,简直是双重打击。”
二人口唇小幅度张合,但明眼人一瞧便知,这是在嘀咕交流着什么。
南不岱罕见的活泼吸引了他父皇的注意,南潜关爱地向南不岱看去,南不岱给了一个父慈我就孝的微笑,而后又继续跟谢依水说话。
反常!
谢依水和南潜同时觉得这人很反常。
碍于南潜和南不岱没有什么默契,所以这里头的深意,就谢依水一个人懂了——昨晚的消息传开了,大家现在对于元州的事情多有讨论,他不清楚南潜的态度,但朝臣的态度都不甚明朗。
准确说,很多人的讨论结果是,南潜不会出兵增援。
谢依水舔舔唇,感觉自己嘴好干。
没有率先回复南不岱,她转而看向宫人,“有没有菊花茶,快给我上一壶。”
南潜竖着耳朵听着呢,听到谢依水讨茶吃,他也要,“给朕也来一壶。”昨晚聊了不少事情,他嗓子也有点难受。
结果喝完茶之后,谢依水就再也没有回复南不岱上面的话了。
仿佛是记性大忘了,南不岱不重复,谢依水也没心思再问。
真相是,南不岱已经得到了回复。
菊花茶清心明目,降肝火。朝臣心有不忿,对元州的事情感同身受,毕竟大俞权贵亲连着亲,谁知道在元州那片土地上会不会有自己的故交、挚友或血亲。
南潜的回避,让众人对这个结果有了隐约的答案。
但菊花茶的效用有灭火之嫌,如此真正的答案便出来了——不值得动怒,因为南潜改了主意,他要派兵增援。
随着皇后的落座,新一轮的唱礼又开始了。
最后一天,本该是最热闹的一天,但抬眼望去,大家的脸上都只有强撑着的笑意。
南不岱身后的扈二看着谢依水认真喝茶的动作,她如此淡定,是否说明事情尚有转机?
昨晚他大闹营地故意将消息传开,为的就是快速营造趋势,让元州的事情摆在明面上。
舆论的压力是唯一能影响南潜决策的办法,当时南不岱让他这么做,他什么脸面都不要了,出去就是一通哀嚎。
然南潜跑了,那一刻,扈通明对这位陛下的存在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不为民生百万生灵计的皇帝,真的算皇帝吗?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相信在这个世上,也极少会有人提出这种问题。
收回视线,扈通明为元州哀伤不已,所谓一州之地,不过是帝王心念间微不足道的丁点小事。
第635章 好机会
击鼓开场,还是和前两日一样的操作。
“咚咚,咚咚。”起始的鼓鸣没有什么变化,但随着心境的不同,众人听到的也不是什么喜人的庆贺乐声。
鼓擂冲天响,此时此刻,很多人都听到了和尉迟括他们一样的战场厮杀声。
兵戈碰撞的头皮发麻之感,空气间仿佛能闻到了的血腥气息,呼吸进程间,几个心理素质一般的脸都青了。
场外的尉迟括看着四周的鲜妍绸红,这么明艳的色彩,比新鲜的人血也不差多少了吧。
大家表情都不甚美好,以至于南潜本来还不错的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
怎么,就你们是好人,朕就是恶人?
三娘,你也这么觉得??
压力给过去,谢依水高举茶杯敬了南潜一下,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想法啊,碰一杯吧,在被人赶下去前,千万别多想。
谢依水于朝臣前站在他这一边,南潜朕心甚慰,面色缓了缓。
世人皆醉我独醒,罢了,不跟他们计较了。
有人动作,自然有人跟风,谢依水的破冰之举,也让场上的气氛稍微恢复正常。
随着舞姬的翩翩起舞,大家打量的眼神也终于有了落点。
南潜傲娇地冷哼一下,身边的人也就皇后能听得见。
皇后事不关己地坐在一旁装雕塑,南潜这货就是,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绝不能跟他有其他的交流,不然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会生气。
反而晾他一会儿,心火就自己给灭没了。
她不清楚昨晚南潜去了哪里,但按照今早的传闻所说,他和扈三娘在一起,那这事情估计也是十有八九了。
扈三娘啊,她这么淡定,事情应该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举起酒杯,皇后一饮而尽,如果当年也有个扈三娘在就……唉~
时间就这么诡异和尴尬地流逝,日上中天之际,终于迎来了属于今日这场寿宴的高潮。
——大比武!
这是昨晚谢依水的提议,南潜最后还是采纳了。但这人丑话说在前,“三娘,若是选不出,或是花落使团,咱们可就没办法了。”
选不出,意思是最后的胜者是无法离京的大内武卫,花落使团,由他国领军去驰援元州,这就是天方夜谭。
差不多是的三分之一的概率,若是真出现了这么一个人,这事儿才能成。
谢依水还能说什么?
无非,“陛下说的是。”
随着内侍官的临时唱名,这大比武的帷幕也就此拉开。
期间好多人的目光都在谢依水和南潜的身上流连,内围没有蠢货,眼下情况再不明,他们也知道会有这一出,绝对是谢依水的努力。
南潜、他们的陛下,和柔软无缘。
外场的尉迟括听到大比武的时候愣了一下,借酒消愁的手顿了顿,她反问身边的官员,“什么意思?”
不等这位官员开口,其身边的夫人兴奋道:“尉迟娘子,男女亦可上场,你也可以上。”元州的动荡近在眼前,大比武的未尽之言,肯定是领军上阵驰援。
外间的多是一些高官亲眷,男女皆有。
像尉迟括这般独自一席的女郎,也是少有。
身边的夫人十分年轻,寿宴一开始的时候和尉迟括有过交流,但后面尉迟括心情不佳,这位娘子便也没强制沟通。
此时看到尉迟括眼睛一亮,她立即将事情告知——原来她喜欢和同袍并肩作战,原来如此。
不限男女,皆可大比武。
这是昨晚谢依水和南潜讨论的关键,谢依水的核心立场是,你今晚只敢来找我,为什么不愿意看看大俞的女郎们是如何的英姿飒爽。
若她的存在是大俞官场的一个另类奇袭,那于战场上任用一位适合上战场的女郎,说不定也能扭转乾坤。
索性您也看不起女子,即使那位女将高官厚禄之后,也不必担忧她功高震主啊,您多的是对付她的法子。
这般讽刺的话谢依水当然没说,南潜要脸,真相是真相,他心知肚明,但你也要装相。
未尽之言南潜未必不懂,或许就是懂了,他最后才一脸沉思地点了点头。
当时他怎么说的,“似乎,冉州就有一位尉迟女郎,她就是因助益冉州战场而奉命赴京参宴。”
能让南潜形成记忆点的人,其功勋不会比其他军将少,只会更多。
而南潜最为好奇的是,“三娘认识她?”这个男女不限的名头,看起来就是给那位尉迟氏给准备的。
谢依水浑水摸鱼,张口就是,“谁说的,说不准是三娘自己也想上呢?”
南潜不高兴她去,“你不能上。”你上了我们这边怎么办。
他的事情还没办完呢,没了扈三娘,他上哪儿找个刘三娘、胡三娘去。
呵呵,谢依水笑眯眯的点点头,心里骂死这个老头。
尉迟括昨日知道元州大变的时候,便觉得她和扈三娘制定的计划要落空了。
本是想以祝寿之名去南潜那边露脸,然后让谢依水吹风将她安插到军营之中。
她说了自己的底线,不拘官身,只要能让她入营,军功她自己能挣。
当时谢依水决意要以身入局,是要利用破窗效应好让南潜退而求其次,答应尉迟括入营的要求。
硬是硬了点,但绝对管用。
但昨天事情一出,尉迟括便觉得入营无望了。
元州危机在前,她这会儿一个女娘入营,跟闹着玩似的。
谁曾想啊,不论事情怎么变换,结果还是向她惊喜地砸过来了。男女不限,那赢了之后呢?她直接就是将军???
一步登天,尉迟括不知道这种儿戏般的过程是好还是坏。
可若是她赢了,那这就绝对不坏。
她要去!!
尉迟括霍然起身,周围的人们齐齐向她看去。
有男有女,更有从冉州出来的军将。
有衣着鲜亮的将门子弟起身要去报名,冉州壮志未酬的军将亦起身出列,尉迟括深吸一口气,眼眶深红,心情溢于言表。
她看向身边的随侍,停原是女卫里武艺最好,情绪最稳定的一人。
可此时此刻,比她之喜悦来的更快的,是停原的眼泪。
终于来了女郎,千载难逢的机会,它终于来到我们身边了。
第636章 守擂制
“走。”赢了这一遭,军功上也能记她们尉迟女郎一笔了。
停原泣泪涟涟地点头,是,前人之述难记,今后……则完全不同了。
大比武,有名没名的都会上前参与一下,一是响应上面的号召,二就是去前面在南潜眼皮子底下露个脸。
天晓得,往后会不会有什么机会,能让南潜再次注意到他们。
机不可失,先展示为上。
而内场的人缓过神来,也知道这老南潜是想救元州来的。
比武如火如荼的开始,消息传到京都公孙府的时候,公孙其任终于能安心吃顿饭了。
知晓其间发挥作用的是扈氏的扈三娘,公孙其任无奈望天,看来,此间的格局,是真的要变了。南潜以为自己把别人当刀,万无一失。殊不知,用人者,人恒用之,当手上的刀刃用久了,一旦利刃脱手,不适应的从不会是被当成器物的‘刀’。
而是,自认是刀之主的,那个愚钝傲慢的人。
扈三娘敢站在高位而不怯,就说明,她从不甘心当一把被人利用的器物。
南潜啊南潜,这么多年了,总有人能赢你一截。这就是命啊,命啊!!
公孙其任无尽感慨地推开自家的祠堂,上首赫然列位临平王的牌位。
反正地方挺大的,混在其间也没人会发现。
而且发现了又怎样,他跟临平王关系好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
给祖宗先上炷香,然后再捏着一炷香同临平王细说这事儿的前因后果。
话毕,公孙其任也不解,南潜他老跟你们比什么呢?比又比不过,无非自取其辱罢了。
南潜:?
“都六十的人了还对你们念念不忘,等他百年之后下去见到你们,肯定也只是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公孙其任将线香插到香炉之中,“他最大的心魔啊,其实也只有他自己。”
不破虚妄,不立其身。
南潜有皇帝命和皇帝运,却自己第一个不信。
命运弄人四个字,没人比公孙其任更有深切体会了。
“铛——”
重锤砸向对方手中的长刀,兵戈碰撞的牙酸声让人下意识耸肩皱眉。
场上的比武已经过了三分之一的人,粗暴的守擂制让一直站在上首的人筋疲力竭。
此时尉迟括尚未上场,谢依水也看不出一众甲胄着身的女郎们里,哪个才是尉迟括。
是的,有很多女郎们都报名了。
曾经的将门虎女,当下的武艺卓绝者都愿意上来一试。
不为别的,就是让场上诸公看一看,她们不比任何人差。
即使没有顺利成长的土壤,吊人胃口的晋升通道,她们也能打他个几十个回合,让他们不敢轻视女儿家。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军武技艺比较十分通俗,谁还能站着,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只要场上有一位女郎能站到最后,她们就能借此机会重塑朝堂格局。
故场下的等待处,数十名女郎都站在一块加油打气。
大家互通姓名之后,也认识了从冉州远道而来的尉迟括。
有人鼓励她,“这一路东行肯定很不容易吧,轻松上场,我们为你呐喊助威。”东行赴京,说的是路还是官途。
尉迟括认真点头,冲这些夫人、娘子们笑道:“多谢,放心吧,即使对上你们,我也不会手软的。”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的话啊。
不手软才好呢,就是吧,说听得反常识,有点儿别扭。
“我也不会让的二娘,父兄也说我技艺不俗,大有可为。”傲娇抬头的女郎扬了扬下巴,这番明媚突出的鲜活劲,让身边的女娘们不禁莞尔一笑,相顾无言。
守擂制越到后面的时候,擂主越吃亏。
毕竟体力、精力,以及专注能力都会下降,而新上场的人还是饱满的状态。
但没有一个人质疑这个制度,文武百官对此皆沉默。
战场不就是这样吗?
难不成还有狡猾的回合制,累了喊停,说我休息一会儿再上。
百官上首早早退休的大将军皱着眉头看着台上的二人,此时是两位军将在对打。
人是京畿地带的驻军,官阶不高,但家世显赫。
二人有来有往,打得十分匠气,太套路了,不像比武,像表演。
他是上过战场的人,侥幸苟活至今,得以颐养天年。
身经百战的人,一看就能知道谁手下的招式有杀气,谁内核稳定。
这两人虽然各有优劣,但其实不适合带兵打仗。
受命于主将去执行军务尚可,指挥千军万马,则有些勉强了。
这时候,他开始对这个选拔制度只筛选了武艺开始产生质疑。
没有军事才能,领兵相援也不过是带人去赴死。
招呼身后的随侍,他挡唇低语了几句,随后指了指扈三娘。
谢依水随后听到传话,老将军问她,是否需要进行第一场考校,看看胜者的军事才能。
谢依水摇摇头,同侍者解释,“陛下说援军同元州中军会合后,听命于中军主将。”
中军主将那么多,没了一个,眼下选出的人也不会是充当第二个。
除非中军被打光了,不然都不用这人临危受命。
元州的战事,自然要熟知元州军营以及敌方势力的人为主将才行,京都选增援的领兵者,是纯过去助力,而非添乱。
大将军听完后若有所思,而后隔着距离朝谢依水点点头。
可。
这个思路是对的,就怕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去指挥元州军做事。
有上将掣肘,那还愿意去元州的人,自然是同路者。
如此,武艺过关,人品尚可,却也尽够了。
看来昨晚陛下和扈三娘的交锋,扈三娘做了不少努力。
她说是陛下说,依他看,南潜可不会想的这么细致。
身为军将,老将军对谢依水的此举颇为感激,二人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而后不再有交流。
方才的话南不岱也听到了,南不岱眼睛看着上面,口中却问道,“你一晚上没休息?”
要不是自己耳聪目明,这声若蚊蝇的声响差点被她当成幻听了。
谢依水喝着浓茶无奈道,“对啊。”
南潜老人觉少,她却是困得不要不要的。
“辛苦了。”
安慰的话没什么温度,一如南不岱此人,毫无温情可言。
谢依水好奇他是以什么立场来跟她说‘她辛苦了’这种话,难道……是和他同样处境的,身不由己的弱小?
——元州军民。
谢依水喝茶的间歇在想,南潜弄巧成拙,养出了一个真正心怀天下的好大儿。
第637章 上场了
“下一位攻擂者,冉州尉迟氏,尉迟括。” 堂堂正正,洪亮唱名。
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是尉迟括,只代表她自己的尉迟括。
长槊在手,寒冷冰坚的光芒随着尉迟括的走动而流转,当她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擂台上的时候,已经被打下去的几位女郎忍不住为她欢呼。
她之身量,她之武勇,只消远远一瞧,就觉得顶天立地。
尉迟括缓步走上台的时候,从没有觉得世界那么明亮过。
当世上有一个角落能任她发挥,那这茫茫尘世,便不枉她走一遭了。
“二娘,勇夺头名!!!”
外向的女郎直接这么喊道,尉迟括昂首挺胸,自信颔首,勇夺头名!
谢依水默默勾起唇角,“精气神真是不错。”
南不岱偏向她,“冉州的儿郎一向昂扬,从不识得羞怯二字。”
没有转头,谢依水反问,“你怎么知道?”
他手上的人马走南闯北,经商织网,各地风俗如何,品性何如,自然一清二楚。
眼下南不岱只能答,“猜的。”
好赖皮的话,谢依水抿唇轻笑,“那还真被你猜中了。”
二人会心一笑,最高位的南潜看得刺眼。
正要呼叫三娘,皇后向他投射冷眼。这位皇帝,您一天到晚盯着人家夫妇俩作甚??
昨晚要不是元州的事情更被众人牵挂,保不齐还会有人传他和三娘的绯闻呢。
你个老不死的,省省心不行?
什么时候了,还看南不岱碍眼。
南不岱也是倒霉,摊上了你这么个烂父皇。
皇后的好骂,南潜莫名其妙的竟然还心灵感应接收到了。南潜看着还没开打,他质问他的皇后,“你骂我啊?”
骂就骂了,怎的!?
理直气壮,皇后娘娘端得一副好姿态,笑傲全场。
“神妃你就是对我有偏见。”很多事情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皇后扭头关注尉迟括,“陛下还是唤我皇后吧,不然还以为你叫哪位皇妃呢。”
南潜:“……”哪位妃子敢自讳神妃啊?不要命了吗。
比试开始,守擂的这位勇士来自西南地带,出身青州。
是的,就是京都上官甚至南潜心心念念的青州。
这青州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吊儿郎当样,今日也不知抽的什么风,派了个万分悍勇的猛将上来。
大将连打十个人,不过稍微心潮起伏,喘了点大气罢了。
二人开局执礼,初次交锋打得还算客气。
试探阶段,即使这人已经耗费了一些体力,尉迟括也没有掉以轻心。
上场的名次是抽签来的,认真说道一二,这选拔制度还将运气这东西加了进来。谢依水个人觉得,这是不严谨的客观——相对客观。
马槊配合高马进行对敌作战有优势,高位横扫,大开大合,十分适合战场冲锋应敌。但今天的场合不可能真的转战校场,来一场适应性的比武。
简单的条件下,选出一个运气、武艺,与心理素质过硬的高精力军将。这个要求其实已经满足了增援主将的具体条件。
礼貌过招之后,尉迟括率先发动进攻,她身高八尺有余,和这位勇士的身量参差极小。
长槊横扫,对面的男子灵活侧旋飞身缩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长距离兵器的弱点,就是需要宽大的场地才能尽情施展。
这人看到尉迟括用马槊,二话不说摒弃兵刃,直接近战攻击。
没办法,尉迟括为了不落下风,只能丢掉利器,和这人开始拳拳到肉地打起来。
接招、拆招,变招,尉迟括有力的臂膀给了她极大的自信,即使面对对手蛮横狠厉的眼神,她亦相信自己,从未动摇过任何意志。
场上的闷拳你来我往,火星子都要擦到高台外界。
尉迟括接连几个鞭腿让对方后撤好几步,趁热打铁,这人下盘不稳,她一个贴地横扫,试图将人彻底弄倒。
结果对方似乎早有预判,下腰空翻,灵活得像某座山上刚化形的猴子。
这人身材亦是高大,但其对事情的判断以及对自身关节的灵活运用,远超他同等条件的儿郎。
悍将这一词用在他身上,一点儿也不为过。
对方躲过此次危机后,男人专攻尉迟括的关键部分。
喉、颈、腹、膝、肘,同等身量下这人还掌握了灵活这个要点,以至于不甚灵敏的尉迟括连连败退,到最后她身体里的血腥气也开始从腹腔处往上翻涌。
唾一口血水,血珠从唇角露出,尉迟括不经意一抹,似乎对这位对手的存在有一种无言的兴奋。
人生一大幸事——棋逢对手。
尉迟括眼底的雀跃似燎原的星火熊熊燃起,她站定中途对此人道,“幸会。”
男人压根没工夫跟尉迟括聊天,他需要一个绝对的胜利走到京都台前,让陛下看到他。
不过眼前的这个人,身手和心性确实不错。
是个值得正视的好对手。
面对对手最好的招呼方式,肯定是上拳头,狠狠赢她一把。
这才是棋逢对手的正确打开方式。
尉迟括转变思路开始研究起对方的走位和套招,灵活是特长,但不会是绝对的优势。
有时候过度的灵活,反而容易出错。
所以她慢了下来,开始同此人比心态。
之前过几十招就能出结果的攻擂赛,尉迟括上阵后打了快一个时辰。
南不岱缓缓道:“那个男子更厉害,他是守擂到这里的。”前头还打了十个人。
虽然有些是纯纯上来凑数的,都不用十招就能倒。
哪怕这结果是那男人为了让场面不那么尴尬,故意放水的结果。但体力这东西,短期难以恢复,这人是真正的强者。
“青州何氏?”谢依水好奇心上来了。
“青璃城没落士族,银氏。”南不岱知道这个人,银钊,现今青璃城守城副官,因家族缘故始终仕途不得寸进。
第638章 胜出者
银?这姓氏还真挺有地域特色的。
出自青州那混居的地界,颇有股清风徐来的既视感。
“怎么个没落法?”以她现在的认知分析,除了后继无人,得罪天家,一般的士族很难那么快走向湮灭的这条路。
南不岱坐的端正,目不斜视,“银氏军武传家,但上一辈的人在营中得罪了上官,故地方大营没有出路,只能想办法外走谋生。”
但根基在青州的银氏是没那么好走的,地方宗族盘根错节,乍一看不起眼,实际上越过地平线,下面是一整个令人骇然的庞然大物。
谢依水转了转桌面上的茶杯,原来是晋升通道被打压没了。
守城官一职,看着光鲜亮丽,还在城中能和知府有所往来,可实际上能镇压西南手握实权的武将,只在军营里诞生。
无怪乎人家这么拼命,银钊不是为他一人来的,是背负了整个家族的兴衰。
目光逡巡,谢依水扫过不远处已经上场或是没上场的军武子弟,这些人其实也是啊,或多或少,背负了他们远不能承担的重量。
停下手中的动作,她开始在心中盘算更多。
青州、雨州、无城,这三个地方看着互不干涉,实际紧密相连。
阮臻和多次来信跟她说青州危险,无城危险,谢依水一笑置之,不了解怎会知道这地方是龙潭虎穴。
八成是阮臻和私底下曾有过动作,然后被人斩了爪牙,好生伤筋动骨了一阵才对。
台上的打斗接近朴素,夯实又顽强的对打模式,让一部分心软的人不忍细看。
拳拳到肉的结果是鲜红遍撒,胆战心惊。
然而,当场上的惨状越是明显的时候,尉迟括的动作便越来越丝滑,似乎都不用脑子出招,全凭本能,她肌肉反射全然接下招式,而后逐渐占领上风。
场上的人不明所以,这是什么底层逻辑,越惨越有力?
是的,尉迟括的动作、思维,以及力度都得到了很大的补充,俨然越打越精神。
场下有人问,“这位冉州的什么来头?”堪称近战怪物,什么人能越打越亢奋,越打越精神。
有人回复,“她是战场上下来的。”尉迟括能单座入席寿宴现场,其在冉州战场上所做出的贡献便只多不少。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战场上的一切,是比大比武现场还要凶残数万倍的真实现状。
尉迟括不是凭借什么高超的武艺坚持不倒,是战场本能——是不想让父兄、下属因她倒下而分神的本能。
于战场上多扛一会儿,身边的姐妹弟兄们,便也会因她而多有一点信心。于是,她从不轻易倒下。
在场的没有绝对的蠢人,此话一出,场下等候区的气氛逐渐变得凝重。
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夺得头名意味着家族荣耀,个人前程,但在尉迟括这里,可能就是单纯地为了活着。
因为活着,才能拥有前面的一切。
她不屈,她不甘,她抗争,她顽强,只要一息尚存,就绝不认输。
台上的银钊心里窝着一团火,为他的家族,为他的来时路,天知道开启这场大比武的时候他有多兴奋。
所以他不能输,也不会输。
两个人意志坚毅,誓不认输,故哪怕二人头破血流,也没有点到即止的意思。
因为他们二人比所有人都清楚,不会再有这么强大的敌人了,打赢了此人,此间大比武的胜负便有了最直接的结果。
尉迟括冷眸看向这个能被认真称之为对手的人,拳头关节处已经血流不止,拳拳到肉硬碰铁甲,二人身上肉眼可见的伤口都有几十处。
随意撕下衣摆一角,尉迟括将右拳包裹好。
既能暂时止血,也能为下一拳提供防护。
她如是做,对方也不遑多让。
忽然,尉迟括抛却了所有的招式,以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冲进直接挥拳过去。
银钊被她这股顽强的冲劲给震慑到,第一下躲闪,第二下腾挪至尉迟括的背后冲拳到位,右腿鞭劈,用尽全力。
尉迟括生生抗下这一腿,而后两手抽空挡回身抓住此人的右腿,坚决不放。
一扯一拉,旋身飞甩,男人差点被甩出界外。
银钊最后是靠着下意识的反应,左手拉住界绳,将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控制在一个不触地的相对平衡点上。
然不等银钊找机会上去,尉迟括踹了一脚界绳,平衡被打破,银钊后背触地,胜负已分。
尉迟括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兴奋,更不见胜利的喜悦,她整肃了一下自己的面貌,而后向提名的人点头,下一个!
一个一个的上台,一个一个地倒下。
尉迟括身处其间,宛若一个结构精密的战争机器。
她太渴望成功了,尉迟氏的血泪,冉州军民的艰难求生,这全都是她武力来源的基石与土壤。
当过去的阴霾驱之不散,当冉州上空的白幡轻舞漫天,她知道,她绝不会那么轻易倒下。
最后,尉迟括在战胜了剩下的二十人之后,她赢了!!
对方一认输,便有人上来想要扶她下去。
尉迟括没动,她只是对着青白的天空仰面闭目,而后挥开众人,亲自走到帝后面前单膝跪下。
她身姿挺拔,气质如松,即使血迹斑斑,她亦胸有乾坤。
洪亮的嗓音昭示着她尚有余力,她高声道:“冉州尉迟氏尉迟括拜见陛下、皇后娘娘,望陛下万福金安,皇后娘娘福享百年。”
高神妃望着这个眼底有火的女子,她点点头,“好儿郎,不愧是大俞的子民,冉州的尉迟氏。”
南潜同皇后一唱一和,“胜负已分,尉迟括,朕命你为援军主将,休整过后,即日启程出发元州,你可能行?”
“臣,势在必行!!”
尉迟括身上的甲胄已经破败,但从没有任何时候,让她觉得自己现在身上的重量逾千斤之重。
从容起身,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充满了力量,领命过后,她便要立即启程元州。来不及和谢依水说太多,但同为女子,很多事情都心照不宣地不用细说。
她知道,她会懂。
如此,便活着回来的时候再告罪说抱歉吧。
第639章 毒杀案
援军出自沧州大营和吉州军营,吉州离元州更近,八百里加急的军令一出,当尉迟括离京的时候,吉州的军将已经带领队伍向元州进发。
沧州更远,但如果直接过境仙治城,走直线距离,便能大大缩减时间。
大比武落下帷幕,然正午偏后,此时寿宴仍旧没有结束。
对于这个开不到尽头的寿宴,谢依水是真心希望不要再有下一个十年了。
几位上了年纪的朝臣此时麻木地看着使团继续和南潜斗智斗勇,基本上这个宴会,除了南潜本人乐在其中,大家看上去都很疲惫。
谢依水简单吃过一点饭菜,而后便离席更衣。
她一动作,下面有不少人也趁机离席去外面缓一口气。
法不责众,尤其这还是谢依水开的头。
其他人不知道,谢依水自己是真的吃好喝好,需要处理一下生理问题。
只不过出来的时候,她被人悄咪咪塞了一张信笺。
趁机打开一观,里头写道北戎与东皇国结成同盟,共图大俞。
北戎有援军,且这事发生在更早的时候,当时元州便只有它自己?!
来不及多想,谢依水回到现场入座,她问南不岱,“今日现场里,有没有来自东皇的使团?”
使团太多,她没工夫一一了解,即使知道有人来了,也对不上准确的面孔。
求助南不岱,南不岱立即回应,“没有。除了第一天来了,他们第二日起,便以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为由,留在驿馆休息。”
谢依水将信笺交给对方,二人的手在桌下进行交接,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查。”
南不岱立即会意,东皇国此行必有猫腻。
他招来扈二,借着递茶壶的时候将东西塞给扈通明。“去换一壶好茶,他们知道我爱喝什么。”
扈二点头,这是让他去找他的随侍沟通。
“是。”扈二立即退下,消息层层传出。
只不过,等南不岱的人杀到驿馆的时候,东皇国的人已经尽数死在了驿馆之中。
死状凄惨,毒发身亡。
封锁消息后,事情报到了南潜这边。
好好的一场寿宴,到第三天的时候什么脏的臭的通通涌上来了。
南潜看了一眼南不岱,怎么是他报上来的消息,看看三娘,应该是三娘为了落实消息,才不得以向身边的南不岱求助。
不耐烦将递话的人挥退,南潜郁闷了一瞬,三娘怎么不直接跟他说?是手里没人,还是怕他多思。
两手纠结在一起,南潜若有所思。
谢依水不知道为什么南潜还没有动作,她主动给南潜使了个眼色,随后将南潜的目光带到使团那里。
眉眼官司打起来——好机会啊陛下,将东皇国的事情当做特例拿出来鞭挞,趁机让这些人和大俞形成铁盟,正好看看这里头是否还有心怀不轨,妄图侵吞大俞的人。
只有东皇国一个,谢依水感觉太干净了。
东皇国的人真那么干脆,估计连寿宴都不用来。来了,就证明还害怕大俞的诘问。
更深层的思路是,这些东皇国的人内部有分歧,而北戎还有比东皇这个炮灰更坚实的联盟。
如此,使团之死,才逻辑成立。
除此之外,让大俞猜忌其他的使团,估计也是他们的目的之一。
筛选敌友需要时间,而元州恰恰是最没有时间的地界。
这招够阴,谢依水肯定不能让他们如愿。
想让大俞和使团分崩离析,也不看看,这二者之间,究竟谁会害怕谁先生气。
南潜自觉和谢依水夜话一宿,稍有默契,将东皇国使团自杀谢罪的名头降下来,右手位的使团皆满目惊惶。
东皇使者跑到别国自杀谢罪???
这理由南潜敢说,他们都不敢信。
西银的鲁娅扭头问身侧的老官员,“我们和东皇国的使团是不是曾有过交流?”
当时初来乍到,她还是秉持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交友模式,凡比她们来的早的,或更有实力的代表团,她们都会一一拜访。
老官员冷汗岑岑,“好像是。”
“他们不会觉得我们和东皇国蛇鼠一窝吧。”东皇国不会畏罪自杀,被人杀还差不多。
而敢在大俞太岁头上动土的幕后黑手,伸出一只手也掰不出几个数。
他阅历摆在这儿,直觉和北戎脱不了干系。
鲁娅气势沉静,“不要慌,我们可是大俞三年之约的发起人。”南潜怀疑谁都不该怀疑西银,不然她们做这些,无非多此一举。
南潜借力打力整合各部,给诸国施加压力。
没有西银,他这招还发挥不完全呢。
老官员心理压力很大,“这位陛下多思多疑,说不准他脑子什么时候就转到我们这里了。”
重要的,不是他们做没做,是大俞需不需要他们这么做。
若南潜觉得把他们打成北戎同党更好利用,那他们就是毋庸置疑的同党,他们身处大俞,就没得选。
鲁娅惊讶:不会吧,这么离谱?
老官员咽咽口水:就是这么离谱,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真相根本就不重要。
他们能做的,就是全力配合,而后洗脱嫌疑。
鲁娅尚且年轻,“真那么厉害,怎么还会有人挑衅……”敢在大俞杀使团,破坏他们的邦交关系,鲁娅觉得大俞也没那么强啊。
老官员气音近无,“如果人是南潜杀的呢?”若东皇国的死是既定的,原定计划也有其他人要动手的意思,而南潜了若指掌、稳坐钓鱼台,抢在所有人面前先行一步。
如此,够不够震慑所有人。
鲁娅一时间不知道该惊讶老官员能将南潜神化到这种地步,还是该震撼这计划的完美性。
如果杀人的真是南潜,这幕后黑手的妖冶姿态,和鬼魅的存在也差不离了。
南潜什么都知道,然后他利用这层知道,给自己创造新的可能性。
真的假的??
鲁娅迷茫了一瞬,外面的世界竟然这么复杂吗?南潜真的不是一个上了年纪还爱听人吹捧他的糟老头吗?
泱泱大俞,文明古国,阴谋百出,诡计成册。
一介帝王,还是最成熟的帝王……会不会,真是她漏掉了什么。
第640章 真援军
鲁娅明显被老官员的阴谋论给吓到了,她久久不语,最后只能无奈望天。
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在杨咸淡倒下的最后一刻,他享受到的就是惠风和硕的元州。
四季的春天来了,元州的春日仍旧没有归期。
猩红一片的天空倒映在杨咸淡的视线里,他喑哑的嗓子冷不丁蹦出一句,“真丑!”说完这句后,杨咸淡意识到自己全身的热量都在快速散失。
他可能是要死了,对的,他应该是要死了。
所以刚才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竟是他最后的遗言?
疲惫的身体配合着略微亢奋的精神,他无比清晰地接近死亡,又很不甘心人生到此为止。
敌军未退,壮志未酬,人生至此,何止遗憾二字能概括总结。
缓慢闭上双眼,随着意识的沉浮,杨咸淡开始在漆黑的幽冥之地等待天明。过了很久很久,又好像没有多久,反正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飞鹰大营之中。
“没想到,黄泉路上也是飞鹰营的样子。”杨咸淡自以为自己言语清晰,逻辑顺畅,在他人看来他就是睁着眼睛在轻声呓语。
医士勉强听出黄泉二字,好心提醒,“将军,咱们仗还没打完呢,您就想下去歇一会儿啦??”
谁说地狱笑话是新时代的专属,凡冷幽默存身的人,张口就是令人哭笑不得的言语技巧。
杨咸淡瞬间明白自己还没死,北戎后撤后,他因为体力不支倒了下去,但后面似乎又被人背了起来。
只是当时自己意识淡薄,总觉得是将死之期,完全没多想。
想到危急时刻有人替他挡下了那一箭,杨咸淡咿咿呀呀地说了好几句。
医士非常淡定,仿佛对此习以为常。“别说了,说了我也听不懂。将军您省点力气吧,睡吧睡吧,睡醒再说。”
不知道动手扎了对方身上的哪个部位,人反正是又晕了一把。
这次因为朔州军来得及时,飞鹰营才没有折损得那么严重。
还有……这些成药。
医士手边的药箱里是排列整齐的成药,好药来自京都,是特效专供的好东西。
自这东西到手后,医药库存方面的东西他倒是没那么头疼了,第一次打物资这么充足的仗,结果损兵折将的数量反而更多了。
有药治,所以兵卒将官便更拼命,死伤的概率也更大。
如此,就又成了另一个伤亡循环。
他没有批判东西的意思,他就是对难以两全的事情,心怀感伤,甚至没空感伤。
“马医士,您看看他,一直说疼,能不能……”
马医士毫不留情,冷酷到底:“不能!伤成那样不疼才怪。”就是疼才好,不疼的这辈子都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了。
提着药箱出去,路过的时候医士冷睨过去,“给他吃点甜的。”
甜不镇痛,但会让他没工夫叫喊。
那人担心他的好弟兄,摸了自己身上好几下,哪有糖啊?
医士随手丢下一个小纸包,“分了。”
那人忙不迭谢过医士,“多谢马医,多谢马医!!”
主帐之中,穆愈正对着朔州主将致谢。“多亏你们及时到来,不然元州左支右绌,便……”未尽之言不用多说,若是被北戎钻了空挡,对方合围元州,元州必定沦陷。
穆愈期待地看向领兵带队的朔州主将,“是陛下派你们来的吗?”
朔州两位将军面面相觑,他们倒希望是,但不是。
冷凝的气氛就是一种变相的回答,穆愈苦笑一瞬,点点头,原来是公孙大人的预料。
朔州军像及时雨一样到来,说明他们早就抵达冉元边界,准备出手相助。
提前预料,未雨绸缪,一看就是具备仁心的公孙大人之所为。
也不是说陛下没有仁心的意思,就是说公孙大人是好人,其他的人,就不是很清楚了。
穆愈知道朔州分兵分别往三大营进发,据二位将军所言,他们的主力军是往中军方向走的,也不清楚,那边现如今会是什么状况。
自发现东皇国军队的影踪后,他们的加急军报便立即发往京都。
只是消息不间断发出去,京都就跟消失了一样,杳无音信。
随着递信人员的逐渐减损,他们也意识到了,不是京都没动静,是他们自己消失在了九州之境。
他倒反天罡,愣说京都销声匿迹…
往事不用再提,穆愈关心的是,“有没有办法联通京都?”
二位将军神情冷峻,“他们特地阻绝了我们和京都的通信,为的就是让元州这片土地上的人自乱阵脚,自毁长城。”
所以通信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好恢复,他们的渠道也失灵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我们受命于公孙大人的指令,若我们迟迟没有回信,公孙大人会反推出元州情况之危及。”
兵分三队,不可能都泥牛入海,身影无踪。
所以只要公孙大人及时反应过来,元州之困便终有解题之日。
“我们就做好我们手上的事情即可,知府大人有令,京都的事全权交给他去办。”无论援军还是粮草,必全力襄助。
西北三州唇齿相依,元州之今日未必不是冉州与朔州之明日。
只有守望相助,西北才能安宁。
这么简单的道理三岁小儿都懂,谁不懂他们不说。
心里的那杆称无限失衡,在这样的情况下,清醒的人已经在心里对某位陛下开始大不敬之为了。
这样暗戳戳的思想在西北上官之中蔓延,尤其以元州知府张尧学为首的文官集团,他已经麻木地在心里唾骂了南潜三千遍。
个老不死的昏庸皇帝,既不增援也不解困,就让元州跟这北戎蠢货此消彼长消耗兵力,做空西北。打吧打吧,等哪天元州没了,西北沦陷了,蠢货杀到皇城脚下了,你再哭着喊救命啊呸!
第641章 群消息
元城之中,张尧学双手合十,左眼皮狂跳。
除了安心向佛的自己,在场的还有同知、通判一干人等。
这些人火急火燎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张尧学让他们试着冷静,结果一个个都把他的话当空气来听。
行,不说话了行吧。
空气凝滞不久,陆焕年实在憋不住了,“大人,咱们就真的这么安坐不动,等着北戎踏破元城吗?”
张尧学祈祷的手都颤抖了一下,他这么用力地为元州军民祈福,他竟然说他什么都不做?
“行,等他们进来我就下令让他们出去。”文官嘛,除了施行政令,治理州境也做不了什么了。
陆焕年被张知府这黑色幽默给震惊到了,张尧学恐怖如斯,这就是他经年只能是个同知副手的实力差距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陆焕年嘴里急出溃疡,然而张尧学还气定神闲,还能开玩笑。
下面的人一个个的更耐不住性子,“大人,通路阻绝,咱们上不了战场也该想办法解决后路,恢复和京都的往来吧。”
张尧学手都没放下,眼皮子一撩,“细说恢复。”怎么恢复。
他是上官,合该你们这群人给他想办法,而不是把所有的压力给到他不是么。
而且有办法的话,他能想到的话,他还藏着掖着干嘛,等百年之后后人挖出他的尸骸,然后发现这绝妙计策是他的陪葬品吗?!!
他脑子空了,懂什么叫空了吗?就是什么都没有,就是傻子,憨货,空心人。
张尧学只用了四个字,就沉默地崩了一个大溃。
堂下安坐抖腿的几位下官面面相觑一瞬,似乎也发现了张尧学的无能为力。
他们之倚仗无非京都与治地,如今失联京都,治地百姓离散。他们这所谓的知府啊同知啊,就如无本之源,浮水之木——毫无根基。
两眼一黑伤心十万次,陆焕年口中嗫喏几下,又重重地叹息。
张尧学冷眼看着这人把他想干又不能干的事情全干了,抽空挠了一下脸,然后继续双手合十。
祈祷吧,祈祷陛下良心发现,祈祷元州军民尚有一线生机,祈祷天降神兵,祈祷……这只是他午夜梦回做的一个噩梦。待天白梦醒,大家都还好好的。
陆焕年看不得这张尧学摆烂的样子,起身拂袖离去,离别时连礼貌性问候都没有,后面的人有样学样,直接冷脸走得干干净净。
待堂前唯余萧瑟气氛,张尧学终于放下手中的无能祷祝。
忽然脚步声一近,他立即恢复原状,结果是自己的夫人走了过来。
看到自己熟悉的人,张尧学都要哭了,“夫人~”
饱含情绪的话尚未说出,知府夫人快人快语,“扈娘子来了,你准备一下。”
啊?扈娘子。
扈尚书的那个扈?
张尧学挺佩服扈既如的,他是一地上官始终要和元州共存亡,但扈既如有个好家世,还有个上进的老爹爹。
当初扈既如肯定能走,然而,她就这么干脆地留下了,一点儿都不马虎。
“她来找我一起祈祷吗?也行,多个人多份力。”
张夫人都想给他一个鞭腿,想想等会儿他还要见人,就算了。“你糊弄他们就算了,少来糊弄我。佛道两教你一个不信,夫君啊夫君,不信之人只能靠自己才是。”
“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夫人,我已经力竭了。”联通京都,遣散百姓,整合城中资源上奉军营,死守元城。
身为元州知府,张尧学没想过逃,也没想过降,若元州倾覆,他必死守城门,血溅当场。
没人不怕死,更何况他还是个那么胆小的人,但他还是个丈夫,还有自己的孩子,他之所为不能让他们脸上蒙羞。
所以他不会退,不会让别人有诟病他们的机会。
张夫人上前摸摸他的头,“先别累,等见过扈娘子之后再休息,她在京都的人多,说不定能有别的办法。”
张尧学揉一把自己的脸,“请她过来吧。”
故扈既如见到张尧学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正经人张知府。
“见过大人,大人安好。”
彼时张夫人也坐在一旁,静听二人的对话。
张尧学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扈娘子请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也有话直说就是。”眼下这关头,什么知府不知府,大人不大人的,他就是个空杆上司。
扈既如风尘仆仆地从边地赶过来,她要说的就是,她刚刚南下元吉交界,将元州的消息递了出去。
虽然北戎也有小股驻军元州南境,阻止他们递信。但不久前在长信营的配合下,她还是找到了机会,利用三娘的信鸽战术冒险将求援信传达到了京都。
“你把消息递了出去?”等下,她说到了京都,“你收到回信了?”
扈既如认真点头,“我一直守在原地等候消息,这是最新的指示。”
吉州大营已经扫清了元州南地的小股北戎驻军,现如今元吉两地畅通无阻,他们告诉她——陛下有令,吉州大营和沧州大营由尉迟将军为主将驰援元州,并受令于元州中军。
天亮了!
张尧学激动不已,“这这这……哎呦,你说,咱就是……真的假的?”
扈既如这关头哪敢撒谎,“这还有真假?”军机大事,谁敢冒假。
张尧学在厅堂内开始急得团团转,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想定后他无比感激扈既如,“多亏了扈娘子,多亏你了,就是…”
张尧学语无伦次,最后还是张夫人补充说明,“扈娘子可以说一说您是怎么做到的吗?”
他们不是没试过其他的办法,但不管是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海陆空三处皆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飞的被截杀,水里的被阻截,地上的更不用说,凡去往外境的人员,都有去无回。
就这样接连的折损下,张尧学不敢再拿人命去涉险。
先前也不是没想过让三大营给他助力,但求援的消息发过去,商六郎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但没人能派给他。
中军和长信营被牵制得太狠,而飞鹰营自顾不暇,根本就是有心无力。
张尧学也实在好奇,扈既如是用什么法子杀出重围的。
第642章 新生机
“钱。”通俗易懂,粗暴直接。
张尧学眨眨眼,不对啊,他也算是散尽家财了,但也没砸出个通天路啊。
“哦,还有就是我家三娘给我打了个底子。”先前三娘来元城住的时候,是亲自带了熟悉京都的几笼子信鸽来的。
当时群鸽战术是为了掩人耳目,扰听旁人的视线。
后来三娘回京后,这种明面上的沟通方式三娘也没有完全断绝。虽做遮蔽之用,但细究其里,还是能品出一下信息的。
——即使信笺小字说的都是一些难懂的话,但没有其他的消息,便证明京都与扈家安全无虞。
明鸽暗线,此时暗线用不上,鸽子却派上了用场。
她联系屠加请求他帮忙,虽做不到完全吸引北戎人的视线,但混乱的围剿行迹一出来,北戎人以为他们在施行其他的诡计方阵,对大军的警惕心上来,那对关注通信的视线便少了不少。
此消彼长的关系,扈既如便是利用了这一点。
张尧学听得混乱,长信营不是挪不开手吗?
据他所知,西北山脉那边的北戎人可和中军那处的人数不相上下,甚至因为山道的原因,精锐还多数在西北。
若能一举攻破西北防线,迂回包抄中军,元州之境便如探囊取物。
“长信营尚且齐全?”中军和飞鹰折损了不少人,如果长信还能维持建制,屠加有心思配合是相对合理的。
想想又不对,有人干啥不配合他的想法,反倒让他左右难为。
军营的事屠加没多说,扈既如摇了摇头,“诡计罢了,是夫君带的队。”亲兵亲卫,一行几十人抽调出来和她打配合。
事情自然过了明路,但长信营艰难,这么点人还是屠加冒着风险立下军令状才能带出来的。
不然……敌军阵前出营,以逃逸罪论。
张尧学是元城知府,位高权重,除了唇齿相依这个利益链,并不能让军营里的人昼夜不休地为他出去冒风险。
说白了,若是这伙文官贪生怕死,让元州后院失火,开了天窗,那抽调出去的人手就是白白送死。
能让人免费执行,甘愿劳苦一趟的人,除了扈既如,其他人皆是有心无力。
遑论军令状,身处大营的人谁敢随意立下,屠加敢,扈既如一说他就无脑执行了。
如此,才能天时地利人和,抽空递了消息出去。
听完后张尧学恍然大悟,他输在了钱和情上。
既没有实力的军中将领和他知心过命,也没有足够的银钱得以维系这过分烧钱的群鸽通信。
也不对,他在京都根本就没有值得他这么烧钱维系往来的亲友。
所以还有第三点,京都无人。
张尧学都不敢想,若是此间少了一个扈既如,他们的消息要迟钝到什么程度。
张知府起身一揖,郑重行礼,张夫人见状立即跟从。
张尧学:“多谢扈娘子大义。”此行此举,全是为了元州上下,他身为知府,只剩下无尽的感激。
扈既如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什么感谢的,“援军过境,还请知府大人尽快通信三军,好让军士们知晓,振奋军心。”
她的消息往长信营递过去还有人信,其他的地方,此时这么敏感,只怕会被打成混乱的杂信。
所以张尧学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他要是假传消息,元州好与不好都不会有好下场。
官印一盖,信息的真实度便蹭蹭上涨。
三军上将需要这个好消息,元城也需要这个好消息。
张尧学二话不说,“取我所有的印石过来。”大印小印,全都盖上,他以项上人头、全家性命,全力作保。
扈既如亲眼看着消息发出去,此时心中的大石落地,她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战事僵持到现在,敌我双方都已经陷入了疲软。若能得到助益,元州定能有新的生机。
张尧学知道京都派了援军,以及元州有救了之后,整个似乎也重新活了过来。
“再传我令,让陆大人他们过来议事。”既然有事要做,求神问卜那一招就得先收回家里的箱底里了。
扈既如来去如风,此时厅堂里的二人相视一笑,彼此也有了新的做事目标。
张尧学对着夫人诚恳道:“家里的事,就拜托夫人了。”
张夫人替他整理好衣襟,“莫说傻话,尽管放手去做。”她必不会让他有后顾之忧。
被急召回来的陆焕年知道刚才扈娘子来了张府,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的心里都以为是天又往下塌了三尺,故每一个跨过门槛的人表情都不甚美妙。
陆焕年哀莫大于心死,凌迟不过也是这种漫长的钝痛了吧。
一息尚存,苟且偷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唉~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京都没放弃他们,援军已经过境了,主将还是冉州的尉迟氏。
尽管不知道是哪位将军,但尉迟氏就是口碑啊,能来就好,能来就好哈哈哈哈哈。
陆焕年唇角扬起一点弧度,刚想笑,便对上了张尧学期待的双眸。
笑吧笑吧,这确实值得高兴。
看清楚张尧学这张起死回生,不再祝祷的老脸,陆焕年表情一垮,就事论事,“多亏了扈娘子啊。”不然张尧学就要回避到世界尽头去了。
张知府一点儿也没生气,反而有点儿谄媚地请各位同僚就坐。
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眼下有了转机,咱们就继续为大俞卖命…不是,是鞠躬尽瘁吧!
扈既如出了张府后,便转战来到了商府。
彼时商大将军已经坐镇中军,战事胶着,唯资历大将才能安定各方。
商大将军不行也得行,早前还是被人抬着入营的。
当然了,是坐着被抬,不是横着的。
至少商大将军去了之后,北戎对各方的动作都有些慌乱,反扑极猛,漏洞也极大。
主帅指挥各部,让北戎的气势一降再降,才有了转机的今日。
商夫人听到她来,亲自出来相迎。
“扈娘子。”
扈既如立即上前几步,拉住商夫人的手同她耳语几句。
商夫人眼睛一亮,“果真?”
第643章 一去兮
淡笑致意,扈既如疲惫感的嗓音略微嘶哑,“不敢言假。”
谎报军情其罪可诛,没人会在此时的元州触犯这等禁忌。
商夫人挽着扈既如的手进正厅,她边走边道:“旁的事情你也不用同我细说,只肖告诉我,需要我们后面做什么就行。”
扈既如不同于其他人,此时过来肯定是需要她们出力来了。
利好之事不必过度探究,商夫人将自己的底线和原则直接亮出来即可。
扈既如知道商夫人敞亮,自北戎压境之后,商夫人一直在主导各路官眷,镇定地方。
所有旁落的,无路可去的孤寡老人、幼童都被妥善安置。
剩下的青壮、少年,也成了稳固后方的储备军。
不谈废话,“我需要一支队伍护送我过境北地,寻找一个人。”
商夫人顿了顿,目光在扈既如的脸犹疑了一下,点头应承,“好。”给你。
元州凋敝,人员离散,但即使如此,她们身边的危险性也不比从前少多少。
多余的话商夫人制止对方再谈,“元娘你心有成算,我不担心。北上凶险,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归来。”
扈既如在商夫人这里找到了母亲般的熨帖与温暖,身上厚重的疲惫感淡了淡,她声音微抖,“会的。”我会平安归来的。
此间牵绊太多,实在舍不下红尘万千。
回到屠府的扈既如带着商夫人给她的底气回来了,拓溪一看到她便立即上前,“人已经歇下了,夫人可还顺利?”
刚才为了招待人,拓溪被扈既如留在了偌大的屠府里。
府上的人大部分也跟着安置点里的老幼分批落定,如此既能让府上的人协助维稳,也能让百姓安心。
不过像扈既如这种府上就剩一个主子的情况还是少,更多官眷死守门户,不再走动才是大多数。
个人境遇不同,因而最后的处理方案稍有偏差实属正常。
那些人不出人,但粮草马匹却是贡献了一笔十分可观的数量。
起码储备军的操练,总算提上了日程。
不求有一战之力,但求大家心中安定。
如此,她们便是做了她们能做的所有。
“顺利。”简单的两个字,拓溪知晓后不再探究,“也不知道那两人怎么过来的,风尘仆仆,不见追兵,也是神奇。”
在屠府客房休息了好半晌的捉金悠悠转醒,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在安全的屋子里,眨眼数下,又开始迷迷瞪瞪地闭上双眼。
又犯困的期间,床榻上的头儿醒了,莫什儿操着一口粗噶的嗓音质疑他,“都醒了还睡甚睡。”
推搡两下,“赶紧起来干活。”
干活干活,捉金一个弹射仰卧起,“哪来的活儿啊,咱们都到元州了。”应该说任务都完成了才对,哦不对,好像又有了新任务。
捉金:“……”话说太早也不行,实在打脸。
他们那次北上淘金之旅结束后,便打算回元州安置一些人和财产,谁知这元州忽然就封闭了,各路门户关卡全都被打上了禁忌的标签。
他们等了一会儿形势,后面才知道,是北戎阻截了过路商队和人,早前杳无音信的人多半是彻底回不来了。
情况如此严峻,他们当时为安全计,便留在了冉州。
日子浑浑噩噩,不知道从哪天起,去往元州的通路上又排起了长队。
只这一次,过路的人成了一些堪称勇士的彪形大汉。
认真打听一二,才知晓这是冉州的富户才招买人才为他们卖命。
不说别的,就是溜进元州,通路两地。
千金散尽,只为往来。
这一手义薄云天在冉州掀起了好一阵躁动,起初是爱财的人舍命赴约,后面则是牵挂元州的,来不及回家的一些游子红着眼上前。
至于他们是死是活,捉金也不清楚,他明白的是,老大再这么爱财迟早有一天他们要被这资财给毁了。
是的,他们就是为了钱的那一拨人。
起初是和他们没有关系的,钱给出来命没了,那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但是他们后来给的实在太多了!!!
这谁能忍得住?他一个叫捉金的人,看到那成箱成箱的金银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不可能。
完全不可能。
艺高人胆大的二人组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办法,为了自己后半生衣食无忧,彻底拼了。
成则一夜暴富,败则黄土枯骨。
人活到最后就是死嘛,那这代价几近于无。
精于算计又算不明白的的二人,心中的算盘拨得震天响。一通神操作下来,八字箴言总结——无本买卖,一本万利!
得,就这样,他们就带着商会那伙人给出的消息踏上了西行之路。
临行前没有声势浩大的送行队伍,但就是生出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然后那啥那啥的既视感。
商会主事者双手抱拳,右靠青天,“诸君返还时,天下太平日,敬二位,敬……太平。”
二人就这样一路艰难险苦地将消息带到,其中九死一生不用多说,反正只要一息尚存,那就是光荣完成任务。
结果到了之后,看到昔日的元城成了今日的萧条之景,二人心中一阵酸涩,脑子一热,又应下了一个大活。
也是这时候才得知,元州上下除了他们便再也没有收到过什么消息。
所以那些人…嗯,凶多吉少。
既然如此凶险为什么还要接下北上的任务呢?
头儿说了,这府上的主家是女郎的亲姊,凭这关系,不管这位夫人要做什么,那都该是为了元州好。
冉州商会买消息,买人手,钱像流水一般地花出去,最后消息送到了这位夫人的手上。
所以,为元州之存亡,他们两个元州人,更是义不容辞。
为值得信任的人,做值得信任的事,莫什儿扪心自问,便是死,也不枉走这尘世一遭。
“我不想死。”捉金木着脸制止莫什儿的热血上头。
莫什儿十分理解,“那你就回去吧。”
“……”回哪儿去啊?!!
沉默的咆哮震耳欲聋,捉金翻了好几个白眼,算了算了,不和脑子不灵光的人计较。
然,在这位夫人开口说一个人带路就可以的时候,捉金还是摇了摇头,他不能放头儿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塞外。
这人喜热闹,孤单是他的死穴。
而为他们出生入死的头儿,更是他的死穴。
“那我也去。”一口应下,怕死的事儿就留给昨日怕死的捉金了。
第644章 阴谋论
他们并没有在元州停留太久,时不我待,北上的队伍从打仗的缺口进入北戎地界。
捉金他们也是从这地界进来的,凶险,但有一线生机。
比起被北戎锁定的元冉边界,这里算是唯一的通路了。
扈既如带着一队人马疾驰北上,冉州的人给出的最新消息,北戎王廷的旧主托罕身体每况愈下,眼下的北戎除了一门心思的南下侵略,剩下的心眼子便全关注在新主的候选人上。
托罕在位时间长,但子嗣却不丰富。
满打满算一共四个,这还是加上了两个新生儿的算法。
按照那些留言的揣测,这两个小的是不是托罕的还尚未可知呢。
不过好在家族确实壮大了,老托罕也因此很是振奋了一把,这对于北戎王廷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吧。
能够让北戎王室站队的一共就两个人,非此即彼,都没什么好吵的。
但莫什儿他们带过来的最新消息,除了这两位成年王子,还有一位流落在乡间,不对,该说是草原的另一位野生王子。
小道消息陈明,这位王子的存在十分隐蔽,因为这里头探究起来还涉及一个关于伦理的问题。
老托罕年轻的时候喜欢的那个女子嫁给了他爹,关于这个我喜欢的女子成了我的娘事件,就以老托罕上位后,该女子消失为最终结果,最后湮没在了茫茫草原之中。
陈年老消息突然诈尸,很多人都在质疑这个事情的真实性。
冉州的商队带着大批物资北上,冒险求证,最后用一罐茶叶和一罐盐找到了一户人家——啊,这个事情嘛当然是真的了。我们平时就叫他王子来的,我年纪在这,知道他是真的,但是很多人都以为他只是叫王子这个名字。
调侃王子,这老牧民一副我常干的表情,当时商队的人还好一阵质疑,然而那人却道:“这没有什么好说的,那个女子最后是嫁给了我的弟弟,说起来王子也是要叫我大伯的嘛。”
找人找到真实亲戚身上了,商队的人将东西给出去好一通盘问,最后才清楚。
部族之间都以兄弟相称,熟悉的都是兄弟,这大伯的含金量,不过是遍地野草的价值。
但这人确实是和那户人家一起生活过,不过后来大家搬来搬去的,有的人不同路了,就很难再见了。
打仗商队不北上,他们这些牧民缺衣少食,尤其少糖盐。将买消息的物资给出去后,王子他大伯说,“其实他们也是故意搬走的,那个人身体不是不太好了嘛,西格玛担心有人找上他们,才故意离开的。”
“那您就这么跟我们说了?”
大伯哎呀哎呀一阵,“我说什么了,我又不知道他们住哪里,我能说什么。”
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嘛,换点东西来吃,这有什么好说的,真是的。
要知道王子的下落,那就是多多的盐糖茶叶来换了。
王子是我实在亲戚,要卖的话,得高价!
大伯很有原则的抱着罐罐们开口,然后他又获得了两个罐罐。
最后的最后,便是此时此刻扈既如手里堪比解密的草场路线。
她看到这路线图的时候自己都诧异,那么宽阔敞亮的北境,怎么能有那么弯弯绕绕的路线。
扈既如问这图的真实性,莫什儿和捉金同时摇头,完全不懂,反正初版就是这样,这也没办法落实。
和消息一起过来的,还有王子的容貌绘图。
扈既如看了一眼就合上,行!
俊美无俦,这样的人应该走哪儿都很亮眼。
一行人迈上寻找王子的征程,威逼利诱无论何种方法,扈既如的任务就是让这位王子出现在王廷视角,然后以大俞的名义与其达成联盟,助其上位。
前路未卜,他们还要穿越火线抵达后区。
所以无奈之下,扈既如只能求得莫什儿的帮助。
她没有隐瞒自己的任务,将全选择权交给莫什儿他们自己。
莫什儿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她的请求。“不过一草场,不难,我同夫人去。”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凡有用于大俞,还元州太平,他莫什儿都认了。
捉金就是个小尾巴,莫什儿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一行人艰难出线,抵达北戎后方的时候,谢依水他们在寿宴的最后一天开始了真正的较量。
东皇国使团的全团覆灭,激起了滔天巨浪。
使团人人自危,既担心南潜大开杀戒,又害怕后手的小人朝他们再度下手。
寿宴变成鸿门宴,使团众人的心里都不是滋味。
自杀谢罪的由头出来后,有人不明白的人问,东皇因何自杀,他们没理由会自杀啊。
然而,勾结北戎这个结果摆到台面上,众人的表情都开始诡异扭曲了起来。
北戎正在和大俞起兵戈,东皇和北戎勾搭在了一起,直径思维,那这人确定不是南潜亲自下场处置的吗?
杀鸡儆猴,也好给余下的人一个下马威。
众人隐隐将目光投至上首,期待南潜给个准话。
只要落实没有其他人的插手,那他们的安全就不成问题。反正他们又没和北戎勾结,不对!肯定还有!!如果没有,东皇国就不会死得这么干脆。
一箭双雕,东皇国不只是杀鸡儆猴之用,还有引蛇出洞充当诱饵之实。
各国代表开始和身边的人猜忌起来,究竟是谁,暗暗和北戎联盟,竟敢还有胆子来赴宴。
他们全然将大俞放到了绝对的主位,一箭双雕,皆是以南潜视角所展开。这些人完全忘记了另一种可能性,东皇或许是北戎同盟自清。
或许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大俞才是最不可动摇的天朝上位。
——人是南潜杀的,即使在一开始也有其他的答案,但只有这个倾向,才最符合他们对南潜的心理侧写。
当下的形势利好于大俞,除了南潜将错就错,借力打力,他们还真想不出谁会致胜南潜一筹。
第645章 小社交
东皇国事件背后的推手众说纷纭,起码有一点属于大家的共识,南潜绝不清白。
忌惮大俞从不是因为它经年的历史积淀,而是掌握这种能力的人。
王朝更迭,历史上不是没有过昏聩无能的皇帝,这样的人手握权力,于中原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是的,当这样的人存在,哪怕不是中原人,都会被这城门失火所殃及到。
因而依靠大树而攀援的小国们,比任何中原人都要期待治世者是一位明君。
南潜幽深而强大,但喜怒不定,手段无穷。更多时候,大家对这个人的认知就是危险、危险、危险!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是的。
南潜视线扫过众人,执棋者笑傲天下,入局者当局者迷,只有跳脱出框架来看,解决问题的办法才有无穷之数。
谢依水此时瞥了南潜一眼,双眸一眯,这老头怎么眼神戏谑,一副‘我最牛’的既视感。
冷眼旁观,稳坐钓鱼台,嗯~南潜最爱的戏码可算是上来了。
下首和大俞联系紧密的小国立即对着大俞和大俞天子表衷心,恨不得剖心自证,表明自己绝无二心。
有这些人推波助澜,余下的使团也开始哼唧几声。
鲁娅看着身边浑水摸鱼的西银使团代表,老官员含糊地发声,她离得这么近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甚至这人还抽空对着他撇嘴,示意她照做。
滥竽充数、浑水摸鱼才好,毕竟枪打出头鸟。
“&%@#别看我,*&说话就对了。”管他说什么,态度要端正。
南潜搞这一出,就是看大家的临时表现的。
下面的嗡嗡声将谢依水的视线吸引了过去,这些人嘴上浑水摸鱼,但实质上谁慌张或淡定不亚于现代课堂——一目了然。
没一会儿,金甲卫便提溜了几个弱小无助的使团代表,一个西仓边国,一个近海弯月小国。
这两个小国离大俞都很近,但都十分不起眼。
众人看到是他们被抓典型,都有一种南潜是不是真的老了的感觉。
因而这一出上演后,场上因尉迟括掀起的热闹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
两个小国的使者不停地喊冤,无非自己边陲之地,无兵无粮,怎会和北戎勾结,妄图侵吞俞朝之疆域。
但就是这样一句辩解,南潜话都没说,下面的使团代表们立即开口质问,“没想到啊没想到,还真是你们。”
说难听点,他们这样的条件都不敢说起这种心思,结果这两个地方就直接联合北戎动手了。
无兵无粮,没想过怎会直击痛点,表明自己的缺点。
只缺这两样,那更说明心中之恶念已然成型,无需多言。
还有‘俞朝’,哪位代表上前不都说大俞天朝,这俩蠢货一开口俞朝,他们就知道南潜又成了。
万事尽在掌握,这北戎啊,也注定是要被大俞给拿捏的。
简单的漏洞不足以将人定罪,南潜将喊冤挂在嘴边的两个人喝住,“既如此,说说吧,东皇国使者的身上为什么会出现西仓剧毒与南海鲜货。”
西仓使者懵了,“什么西仓剧毒?”他没下毒啊。
杀人嘛,派个杀手得了,还下老家土特产,这不是让人追着屁股杀吗。
这人反应还算快,但弯月国的人一根筋,“鲜货是土仪,没下毒。”
冻至冰点的气氛轰一下变得沸腾热闹,讨论声渐起,“他说这东西没下毒,那就是说别的东西有毒咯。”
“否认手段,不否认恶意,那只能说明大俞没问到点子上。”
有人机敏,“所以东皇国的使者真的和这两个地方的人有过往来??”一点都不搭嘎的地方,天南海北位置零落,除了私下有阴谋,还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走到互赠土仪这一步。
像西银家国动荡,公认的需要追求联盟助益的走动不会被起疑外,其余的任何小国都不会和其他使团有过多来往。
原因就是南潜多疑,他们为看这位陛下的脸色,自然不会触碰大俞的红线。
他们越团结,所针对大俞的指向便越明显,人在大俞还敢私下亲密走礼往来,这才是真的无脑炮灰啊。
反应过来的弯月代表立即道,“冤枉啊陛下,我们是给每一个使团都赠了东西。”这是友好的意思,没有私下勾结。
南潜问,“他们都收了吗?”
弯月代表此刻脑中电光火石,有一部分人立即退回,有的是陆续退回,而以东皇国为代表的部分小国,便是含混收下。
所以在一开始,他们就被这使团和大俞天子给做了戏。
那些立即退回的,是大俞的铁瓷。陆续退回的,是看风向做事的代表。直接收下,没有任何拒绝意思的,是他们的同盟。
妄图挣扎的弯月国代表一口咬定,“友好交际,怎能以勾结之事论罪。”
而且只凭退回礼物这一说来看谁好谁坏,也很草率啊。
弯月国不知道的是,那些退回礼物的使团代表私底下有过递信的举动,直接和大俞言明弯月不对劲。甚至这样的上奏不需要很多人,超过一定的界限,让南潜达到看着眼熟的地步,这弯月就已经陈列在心怀不轨的名单里了。
收不收礼什么的,其实根本不重要。多次提名的,才会被南潜重点关注。
在别家地盘上打主家的脸,给其他人熊心豹子胆他们也不敢如此张狂。
大树参天万年不倒,周边才会相对和平。
若真没了大俞,他们的家国和平才是真正的空谈。
既依附忌惮,又心怀崇敬,这就是那些使团使者们的真实想法。
脑子清醒的人永远知道,小国和小国不可能成为真的盟友,无非先后吞并的态度而已。只有大国和小国之间,大国之诺才会真的重逾千金。
互相举报这种事,人人都在做,但今年的名单格外清晰,南潜直接一网打尽了。
反应过来的谢依水灌下一杯浓茶,暖黄茶汤入口,一饮而尽,回甘尽起。
南潜这人压根不是良心发现才增兵西北,是在大俞上国的脸面面前,他不容许这些小国对他产生质疑。
若元州沦陷,这些小国先得利,大俞之威一损再损,最后可能直接就跌到了尘埃里,再难东起。
家国脸面便是他大俞天子之脸面,重脸面,轻社稷,这人的人设还是稳如老狗、令人难以置信的扎实啊。
第646章 敲打她
在这样的真相面前,谢依水无话可说。
不论是她还是和北戎联盟的小国,都忽视了这老南潜是一个几十年如一日的‘重脸’之人。
昨晚谢依水曾有一瞬间的动摇,以为南潜真是良心发现了,开始爱国爱民了。
结果还是爱自己更多。
人设不崩,南潜自己的努力大过一切。
西仓和弯月的人最先被拿下,南潜脸上的喜意渐起,然后继续问,“还有谁?”大有你们自己站出来,就可以死的干脆利落点的意思。
出乎谢依水意料的是,南潜这么随口一问,还真有人哭丧着脸出列,嚷着自己有罪。
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清扫之势正如飓风过境,毁天灭地。
当对面的座位空了三分之一的时候,诡异的寿宴竟然又开始向歌舞升平那一挂开始走。
叮叮当当的编钟乐曲让人听得内心杂乱,不只是对面的人惶恐,大俞这边的朝臣表情也甚是微妙。
谢依水趁热打铁,直接发起肃正周边,彰显大俞之威的集体活动——反北戎联盟。
只要你不和北戎沾边,咱们就是好朋友。
这样的意思一传达开,以西银为主的代表国直接捏拳认同,“我与北戎不共戴天。”
顺水推舟,谢依水反问,“怎么个不共戴天之法?”
西银使团代表咽了咽口水,“对抗北戎,灭其威风,扬大俞之国威。”
架子已经立了起来,再含糊其辞只会引起大俞的不满。不若接下这个话茬,给大俞朝臣以及陛下留个好印象。
谢依水和南潜配合默契,大俞朝臣们以为是他们昨晚商量好的结果。
其实不然,南潜除了一开始的演戏,演自己良心发现,忧国忧民,后半夜说的都是废话。
这一点,杨不语绝对可以给谢依水作证。
三个人心里都有数,但朝臣们并不清楚,故谢依水这一开团,后者秒跟。
如此果断决绝之势让南潜误以为,谢依水和朝臣们私下达成协议,为的就是顺利抗击北戎,挽救元州于危急存亡之际。
毫无联系又格外默契的几方抱着各种异样的心思,最后促成了这一场反北戎协定。
使团们为表忠心,更为了活着回家,对此也不敢有其他的异议。
因为他们也不用干啥,只要认证协定,保证自己不会和北戎同流合污,反之,则会被其余人共同围剿就行了。
缄默,是小国生存之道。
保持缄默,于他们而言更不是难事。
但这个协定一落定后,谢依水再问,若协助大俞反击,谁会一往无前,襄助我等?
先是保证思想不歪,后面就开始要利益和协助。
人生漫漫,坑路不止。
众人都知道自己掉谢依水的坑里了,却也不敢反驳。
几人嗫喏而小声地提出问题,“大俞需要我们怎么做?”
谢依水职业微笑,“大俞想看诸位怎么做。”
不需要下达具体指令,给出方向,然后就看各国的诚意了。
谢依水甚至连好处都不开,直接就要他们的诚意,使者们心里苦,但也不敢怒、不敢言。
随着这个环节的结束,中场休息时间也如约而至,歌舞再上,仿佛又重现了前两日一派和平的画面。
大家不可能坐一整天,热闹的歌舞可以掩盖大家离席讨论以及暂退更衣小解的举动。
谢依水老神在在,没有挪动。
身旁的南不岱悄然离席,谢依水余光扫过,也没有其他的反应。
“三娘,你陪我去后头坐坐。”皇后的邀约过分直白,谢依水不好拒绝,颔首起身,同时向南潜致意。
南潜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哪怕猜测谢依水为了助力元州私底下可能见过部分朝臣,他也没有要动怒的意思。
他并不生气谢依水的手段和野心,甚至不会生气她隐瞒着他做决定。
若得大俞天子之信任,成为其身边近臣,你会发现,他之包容给的比自己的皇子还要多。
就跟着这种人做事,朝上诸公谁不迷糊啊。
离席抵达后方的帐篷处,掀开门帘进去,内置奢华,尽显皇室之靡贵。
皇后没有要更衣的意思,她招呼谢依水坐下。
还真是要坐着谈一谈。
“娘娘有话可直言,三娘知无不言。”开门见山就好,她的大脑经过昨晚一夜的轰炸,眼下已经不是十分的清醒了。
这一场寿宴,她的目的有二,一是促成联盟,挽救元州;二是帮助尉迟括获取官身。
虽然计划一度被意外所打乱,好在结果导向尚可,她的期待都没有落空。
如今她之所求得到了结果,自然也要看看别人的。
朝堂上的朱紫官员背后都站着人,谢依水深知自己能达成计划,离不开南潜的放过与一些人的推手。
皇后别有用心,但大致和她殊途同归。
方才有官员应和她的举措,如此积极姿态,便不可能是南不岱的人,故她想到了皇后。
对方先示好,谢依水自然也投桃报李,愿意听一听对方的诉求。
皇后没开口,惹得垂首良久的谢依水悄摸抬头瞥了对方一眼。
就这一眼,正好就对上了皇后欣慰又喜意的目光。
见谢依水如此机敏活泼的模样,皇后抬手替谢依水调整一下官帽,“不必慌张,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就是想看看你。”
看一看,这机灵的小脑袋瓜是怎么长的,看看,这么惹人喜爱的三娘是不是真的那么气定神闲,手握乾坤。
结果冷她一下,自己就开始按捺不住了。
还是孩子……
高神妃双手落在谢依水的肩上,有力的手捏了捏谢依水的双肩,她问道:“不害怕吗?你方才若是无人应和,只会触怒陛下,而后一落千丈。”
南潜不生气不是因为他对三娘的喜爱,是误以为她联合了朝臣,达成了某种约定。
他服气的是她的野心与手段,是能被人拿捏的错漏。
毕竟能联合朝臣,其底下必有利益往来。
只要调查清楚这个,谢依水这个宠臣便是无根之萍,任其操纵。
换言之,无人配合,谢依水会十分危险。
有野心没能力,在南潜那就是注定被丢弃的蠢材,不堪大用。
第647章 大婚日
肩上的手掌传递着沉甸甸的重量,让谢依水一时间难以忽视这双手的存在感。
如此动作,二人之间的坦诚也更近了一步。
“不怕。”谢依水说的认真,“总会有一个人帮我的。”
语焉不详的一句,意思却不少。
是扈赏春会帮她?还是朝上诸公总有这么一个人会挺身而出,又或是……她一定会站在她这边。
右肩被拍了三下,皇后娘娘眼神复杂地盯着谢依水,“三娘,你很聪明,但也不够聪明。如果你真的想要走得更远,就不该留有软肋。”
慈爱万民,关心家人,这些南潜所没有的品质,总有一天他会看不顺眼,决定亲自下场料理你。
你,明白吗?
谢依水可太明白了,南潜的小心眼天下皆知。
他连自己的孩子都容不下,这心胸与宽和便是伪装也装不了多久的。
眼看元州的事情就要控制不住了,南潜力挽狂澜,但谁也不清楚,会不会这么一箭好几雕的计谋就是他的最终目的。
一通搅合之后,仙治城近在眼前,南不岱被逼去了北地,元州也没有丢失。
越想越深,细思极恐。
“多谢娘娘关心,三娘知道了。”
高神妃亲昵地晃了晃她的臂膀,“只是知道了?”这很危险啊三娘。
谢依水垂眸暗笑,“皇后娘娘,三娘从未变过。”从一开始的误闯天家,到后来的深入官场,她不清楚为什么南潜和眼前的这位皇后甚至大长公主对她青眼有加,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从始至终,品行如一。
如果这是他们偏爱她的源头,那她想,改变反而会死的更快。
果不其然,肩上的那双手撤了下去,皇后声音悠远,“是的,你从未变过。”
说完这句后,谢依水便被宫人请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谢依水心情轻松,皇后的提醒倒不如说是她最后的考验。
从一而终的人或事在深宫里并不常见,比起一个圆融的扈三娘,皇后更需要的,可能是一个不会轻易背叛自己的人。
谢依水随着行走,逐渐进入红绸漫天的地界。
醒目的红带着郑重和喜气,谢依水步履缓缓,从一人行走再到二人并肩,不远处的帝后龙袍凤服高居上首,庄严肃穆。
走到近前,她和南不岱同时行礼,此后拜别帝后,举步踏入离王府。
此时距离南潜寿宴已经过去了七日的光阴,在这七天里差不多发生了足以铺展七年的事情。
第一,各国联盟响应而起,使者们急报回国,各国纷纷响应;
第二,朔州军私自出兵,公孙其任自动担责,现在人被扣在京都,待元州事毕,再做惩治;
第三,尉迟括援军已至,北戎被她的兵行诡道打得猝不及防,在中军的指挥下,元州形势大好,士气大振;
第四,也就是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离王府大婚,谢依水这迟迟未落的离王妃身份,在今日落定。
南潜要派南不岱督军北境,夺回仙治城,临行前将这婚约做实,这对南潜来说,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他慈父的名声有了一点可以挽回的说辞,而对于谢依水,又有了离王妃这一层身份的掣肘。
万事皆有利于他,估计这老皇帝晚上睡觉都是笑着睡去的。
对于这场急急忙忙的婚礼,扈家人不满意,但不满意没用。皇后不满意,故送来了十分厚重的妆奁陪嫁。南不岱也不满意,但谢依水不知道他不满意的点在哪儿。
进入空荡又喜气的离王府,谢依水表情淡淡,南不岱脸垮得要死。
其实也是和之前一样的表情,但谢依水就是感觉这人不怎么高兴。
婚礼在皇宫举行,一众仪式也是在里头走完,故离王府现如今除了他们和仆妇,也没有其他人。
离王府常年清寂,此番突然挂上一些喜气的红绸,看上去倒是别有一番感受。
谢依水没有什么新嫁娘的觉悟,进入离王府就跟进自己家一样。
尤其门一关,她就开始卸自己头上的钗环。
王妃身份贵重,头上的发冠自然也是沉甸甸的。
梦幻一般的婚礼,主要梦幻一次就具体体现在了大家都没对这场婚礼产生什么实感。
扈赏春感觉她就是出去住几天,她自己就是觉得换个地方做事,感受最明显的,莫过于一直孤孤单单的离王、南不岱。
家里忽然多了一个值得亲近的人,但他不会亲近别人,没人教过,也不知去哪里学。
眼下谢依水自己做自己的事儿,他就沉默地站在距离她几步的位置,缩在铜镜一角,一声不吭。
室内没有仆妇,谢依水让人都退下了。
将钗环发冠都处理好之后,墨发如瀑,谢依水顺手揉了一下头皮,起身路过南不岱,“你要洞房吗?”
虎狼之词轻飘飘一笔带过,南不岱突然就活了,口水呛住自己,声音磕磕绊绊,“不,不用。”
眼前的女子说完这一句,脚步没停地往内间的浴室里走去,南不岱感觉她都没听见自己说的话。他再大声些,“我说不必如此。”
成亲不是她的权宜之计吗?
而且本来该是秋季大婚,如今赶鸭子上架,她总是委屈些的。他不喜欢逼别人做事,十分不喜欢。
浴桶里的谢依水放松身心,她压根就没听到南不岱说了什么。哼哼唧唧的,礼都走完了还扭扭捏捏的干什么。
洗完澡后,谢依水穿着红色中衣出来,指挥站桩的这人去洗,“轮到你了。”
南不岱在浴室做了好一番心理斗争,脑中各种想法并行,在经过绝对的天人交战之后,他出来同谢依水道:“我今晚还是睡塌吧。”
不敢亲近她,她太火热,感觉会灼伤自己。
没听到回复,南不岱混乱的思绪开始一点点沉淀,抬眼找人,不见谢依水。
红色中衣的高大男子慌张了一瞬,她走了?
这么晚,她不是回扈府了吧?从地道走的?!
此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谢依水手里拿着一张纸,关门后,示意南不岱过来看。
第648章 三日限
“这是……北地的舆图?”南不岱就着谢依水的手仔细端详这幅舆图,工笔细腻,笔墨未干,“你刚刚画的??”
她能在工部游刃有余,说明她之真才实学不比堂上诸公少多少。
但舆图…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可她都这么坦诚了,他是不是也不该多问。
“我去过北地,也曾途径仙治城。你督军夺城,这东西或许对你有用。大致方位和特色地貌我都有标注,像那些细节的沙丘沙海,这画不出来。”
说到后面,谢依水自己都有点可惜。
早知有用,当初就应该多观察观察。
不用任何人安慰,她恍惚想起自己是去北地求药的,根本没时间观察山川地理风貌。
东西放到桌上晾干,谢依水指着仙治城的位置道:“若是夺回仙治城,繁荣治城,北戎便不足为惧。”
经济是能扼制北戎咽喉的关键,北地的人什么都缺,若能把仙治城治理成连接南北的中转商城,北戎人不需要打仗就能实现生活富足,物资丰盛,经此以往,对方的兵力也会一缩再缩,一减再减。
不用死人就能活下去,从戎者自然难成建制。
谢依水将自己心中的设想脱口而出,南不岱听得认真,不知不觉就往她这里凑了凑。
二人距离极近,仿佛恋人赌书泼茶,相得益彰。
红衣墨发,佳人成对,两个人眼里都闪烁着一定的光芒,彼此都对北地的一切燃起了新的希望。
谢依水敲敲桌面,“你一定要拿回这地方,于我们有大用。”若南北镇定,何愁江山不继。
南不岱亲自找了一柄折扇给这舆图扇风,企图尽快晾干。
二人干活干得起劲,以至于后面南不岱将这舆图妥帖收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上也还是惬意安然的笑。
四目相对之时,南不岱率先回避了谢依水的视线。
谢依水觉得真好笑,右手将这人的头颅带了回来,香吻送上。
对方薄唇冷冽,不乏紧张。
尤其在自己快要贴近他的时候,头还想往后躲,谢依水手劲大,将人制住了。
轻轻碰唇一吻,南不岱僵硬得都快要碎掉。
一瞬即逝的温润触感,谢依水咂咂嘴,“你嘴好干。”
话说到这份上了,南不岱气血上涌,肯定要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真的没那么干。
横抱佳人,南不岱甚至还掂了掂谢依水的重量,“三娘十分消瘦,往后可要多食多餐,保养身体。”
谢依水双手攀援住对方的脖颈,她贴近美貌而不自知的某人,鼻尖触碰对方的鼻尖,“那恐怕做不到了,三郎一走,我定是食不下咽的。”
鬼扯,今日在皇宫里,就着那些冷食冷盘,她都吃得火热。
自己的婚礼大快朵颐,古往今来,南不岱也只见了这一个。
内间帷幕落下,暖烛燃烬,谢依水推开自己身侧的男人,“离我远点。”
用完就丢,眼神亮的发黑的某人黯然一瞬,“三娘,你若是有了身孕怎办?”事到如今,他得为她的将来着想。
本来是想保持距离的,今后也便好聚好散。
他不清醒一瞬,三娘的将来便也多了些坎坷。
若他死在北地,她不好再嫁。若她还有了身孕,那她便只能守着冰冷的王府孤独百年。
他一度想要制止自己内心的贪念,可三娘总说他可以,他便顺势放出了自己心中的恶兽。
现在想想,后怕不已。
“三娘你……唔!”要不要吃药没说完,便被人狠狠咬了一下嘴角。
南不岱想着吃药也不好,是药三分毒,但就此一次,他绝不再犯,那应该就没事。
谢依水点点这人的眉心,“我困了,要睡觉。”
听到谢依水这么说,南不岱立马躺平,同谢依水保持距离。
身侧的女子翻了一个身,将冷漠的背影留给了他。可怎么办,他还是品尝到了幸福的味道。
甜滋滋的,乱糟糟的,像春日初绽的粉桃,像冬日暖胃的甜汤,像儿时常有的嬉笑怒骂,像……
二人沉沉睡去,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都没人下床。
南不岱无事可做,不用早起。
谢依水有婚假,也不用特地起来做什么。
原本应该要进宫一趟,但南潜不想看南不岱抱得佳人归的春风得意样,便以不折腾新婚夫妻为由,让他们‘不必多礼’。
南不岱督军北地的事情定在三日后启程,因而这三日,谢依水就是和南不岱做了三日最普通、最寻常的新婚夫妻。
南不岱在自己左右脑互搏的意志下挣扎摇摆,每次都说保持距离,每一次又能挪到下一次再具体执行。
其中某人的引诱蛊惑,不足为外人道也。反正,谢依水不是个好人就是了。
毕竟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狠心的女人,可以一边享受着快乐,一边说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每次她这么一说,南不岱的心就狠狠地被揪住扭转,痛不欲生。
她可以一个人,那他呢?眼下的他们算什么?算他情难自禁的变相惩罚吗?!
如此的辗转哀怨只疯涨了三日,于第四日时,南不岱又变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
“今日你回门,我不能陪你回去了。”回门日即启程日,南潜用心险恶,让他以这种方式进不了扈府的家门,南不岱心底对南潜的恨更上一层楼,但他掩藏于心,无人知晓。
谢依水给人换上甲胄,玄甲着身,装饰作用大于防卫作用。
她动作认真,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好像是回门,谢依水嘀咕道:“上值就能碰见,这无妨。”公共食堂也差不多整改好了,后面他和扈赏春都可以约饭了。
南不岱看她浑然不在意,心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在哀怨,但我就进不了你家门了。
回门不见婿,岳丈会不会不认证他这个女婿。
谢依水:……
你们上下级,还是别讨论这个话题了。
浓情蜜意上头,谁都会大脑空白成傻子一个就是。
谢依水整理好后拍了拍对方的胸脯,“别想太多,活着回来。”
祝福真诚质朴,活着回来,那他们就还是夫妻。
谢依水不知道这人的脑回路这么神奇,她只是单纯地希望这么坚强的人继续活下去罢了。
给一个身形挺拔,堪比模特的男人整理衣装,谢依水下意识就想站远点瞧,好看一看自己的优秀‘作品’。
结果一后退,对方就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自己的一臂方寸。
“三娘,我一定活着回来。”
第649章 回门日
送完南不岱出行,谢依水就跟没事人一样随着老父亲直接回了扈府。
先国后家,在北上督军面前,回门这种小事根本无足轻重。
要不是谢依水提了一嘴,扈赏春本人都不是很在意这个礼节。
毕竟离王府当下就谢依水一个主子,加上他们因为工作特性也能时常见面,所以那种出嫁后就不能轻易见到的场景,在他们这里根本就不存在。
谢依水从容淡定的回家,彼时的扈府因为南不岱远行,关系红色的一切事物也被仆役收于库房。
要是没人说,也就只当谢依水是在府内入场走动。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对谢依水出嫁感受最大的,竟然是祝先生和府内的几个孩子。
屠弛英他们自不必说,长成后见到的第一个亲戚就是谢依水这个姨母,宁安雨对扈赏春更亲,但扈赏春忙,故最后算来算去,还是谢依水这个姨母平日里更有钱有闲,更让人觉得安心。
谢依水不过出走三日,这几个孩子跟霜打的一样,蔫了吧唧的。
屠海月最近的身子好了不少,谢依水看到她也过来凑热闹,招招手,“好多了吧?”元州的事情对如今的京都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援军一开拔,屠海月久缠病榻的体质终于有了恢复的契机。
心结已解,但另一重担忧又涌上了心头。
好消息是,没有父母之噩耗。坏消息,今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不过眼下好了不少,那便只看当下。
屠海月腼腆笑笑,家中长辈其实一直在担忧她,她其实也很想快点好起来,不让他们担心。但愁思这东西,无根无据,难以琢磨,她有心调整,其实内心深处还是压抑的。
现如今的局面算不上明朗,但她好歹有了可以花心思的目标,所以整个人的脸上都透着一种生机勃勃的神采。
“好了不少,多谢姨母关心。”少儿愁思写在脸上,“姨母走了之后家里清寂了不少,月儿都不是很习惯了。”
谢依水嘴角抽搐一下,自己就不是多热闹的人,要说没了扈通明家里冷落还有可能,没有她,这和鱼没有了自行车有啥区别。
或许是真的不适应家中再有人离去,所以孩子们用一种近乎失智的说法来诉说自己内心的不安。
谢依水和几个小孩一一沟通,将人安抚回去,她只是换个地方住,又不是不能回来扈府。
京都看似宽阔,双脚难以丈量,实则能者聚居的地方就这么几个区域,她就是能飞都飞不了多远。
“孩子们便罢,祝先生你又是怎么一回事。”
孩子们没有父母在身边,所以习惯于向身边的女性长辈寻求安慰。加之她还有个难以见面的门槛摆在这儿,所以孩子们越过了赵宛白,直接找到了她这里。
但您……应该不是慌张什么然后来寻求安慰吧?!
谢依水还真说中了,祝敬文自认自己是被谢依水招揽进扈府的,虽然他只是一小小的授课先生,不做他用,可这样的联系在外人看来,他和扈府的门客待遇已然如一。
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也是扈府的同路者。
谢依水算是他的伯乐,更是他能顺利留在扈府的根基。
本来是想教好二郎,然后有个师生的便宜身份。
谁知二郎就是个简单的,那些经学诗义用在二郎身上的效用并不大。
自从教授的人从少年郎君到孩童散学,祝敬文就已经开始内心忐忑了。孩子们本不常住扈府,到后面若是返家而去,他这个先生的作用也就彻底回到失效状态。
失效不可怕,可怕的是扈府的主子觉得他无用,然后遣返沧州。
然,春闱还得再等一年,他这个上了扈府的船又临时被遣返的人,出去后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谢依水不知道这人想了那么多,直接问,“老家那里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告知云行,她会想办法为你们解决的。”
她就不可能送祝敬文走,明年春闱她还指望自己手底下能多点人呢,孙雅非回望州张罗,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多个朋友多条路,谢依水又不差这点资财,养个人还是养得起的。
至于会不会有人趁她不在,就将人送走?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忙得热火朝天的,谁还有空折腾这些,祝敬文将自己杞人忧天之举坦陈,最后当事人只收到了谢依水无奈的凝眸。
她掀着眼皮撩看对方,欲言又止之下,“你啊,是觉得他们太好教了吗?”祝敬文现在主要管理屠家两兄弟以及两位小女郎。
前不久的善恶本论还未彻底停歇,外出考证的事情也因她出嫁而临时中止。
谢依水都不知道这人这么忙,是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的。
祝敬文觉得争执是争执,几位女郎郎君都是很有礼数的人,这些事情于他而言就是分内的工作,既不辛苦又不劳累,都没什么。
他来就是想要一句准话,他今后该听谁的?
住的是扈府,引荐他来的人却搬去了离王府,所以他不确定自己的胳膊肘该往哪边拐了。
谢依水指了指自己,听她的,其他的不用多想。
扈赏春有自己的原班人马,扈玄感则位卑职小用不上,只有她,现在手上缺了一大批人。
将人送走,谢依水才有空喝口茶。
云行将回门礼整理好,这些表面的东西,南不岱竟然在那三天的时间都准备好了。
扈赏春说这些东西太贵重,还是给她带回去自己用。
玩呢,她一天就在两个地方之间充当骡子在这儿拉货呢。
谢依水大手一挥,先放自己小院库房里。
离王府她还不是很熟悉,东西再拿回去也不好看,还是放自己院里比较稳妥。
吃饭中午饭,这所谓的团圆饭也就是普通的家常饭,大人们没什么异样表情,孩子们也逐渐放松了身心。
屠弛瑞问谢依水,“姨母,咱们今后可以去找你玩吗?”
扈二颇为哀怨地长叹一声,“你姨母哪有空陪你们玩啊,外面乱成一锅粥了,她还忙着往锅里加料呢。”
扈赏春一个暴栗赠给扈二郎,“瞎说什么。”
呵斥完扈通明,扈赏春对孩子们道:“最近是不甚太平,等时局好些了,我亲自带你们去京郊野游。”三娘有自己的事儿要做,但他也不想伤孩子们的心,就自己上了。
第650章 心境变
扈二就见不得扈赏春这么温柔体贴细致的模样,要不是现场的人太多,他指定得揪着老头的后脖颈瞧一瞧,怕不是被什么山精野怪上身了吧。
怎么这么熨帖的话,他就没听到过。
扈二咬咬唇,眼珠子一开始乱转扈赏春便连忙出声,“你禁言,吃饱再说。”
起码要等到他吃饱了再说,不然他真的会被这小子给活活气死。
扈通明其实是有共事要问谢依水的,但她回来之后见了不少人,就是没工夫见他。
他郁闷了好一会儿,难不成因为他把白禾子弄丢了,所以她在怪他?
想到白禾子生死未卜,扈通明原本活泼的心思也歇了歇。白禾子是谢依水带回来的人,以谢依水对她的关照,这压根不是下属之间的往来,是朋友之间的坦诚相交。
故白禾子此次出行是他的表姐,而不是所谓的仆役随侍。
二人平等交际,他自然也当白禾子作姐姐看。
而且东去的路上,白禾子展现了她远超常人的见识与心性,对于这个便宜表姐,扈通明也是认的。
吃完饭后,府上的人渐渐散了,各行各是,各司其职。
谢依水趁着午后的时间决定再整理一点院子里的东西给带到王府去,故扈二进来小院的时候,院里忙乱,谢依水一时间也没注意到给自己搭把手的人是他。
待整理完毕,才恍然发现扈通明闷声给她干了一下午的活儿。
“你又咋了。”往时她在扈府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些人这么黏她,这不过离开几日,一个个的都跟丢了魂儿似的,追着她如影随形。
回门当了一天心理医生的谢依水熟门熟路地开口,“心里不痛快,患得患失啊?简单,去校场跑八十圈,药到病除。”
“……八十圈我会死在校场,人死了,药到病除是不是也成立。”
“嚯,扈二你真的长大了的。”平日里需要拐弯的思维,竟然一下子就捉到了重点。
指挥众人将东西运出去,谢依水看着大大小小的笼箱鱼贯而出,也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攒下了这么多书册。
是的,她只带自己需要的资料和书册走,衣裳首饰什么的南不岱给她准备了不少,她两头都库藏丰富,根本不用腾挪。
待人走空后,云行去稍远的位置警戒。
谢依水拍拍衣袖上的灰尘,“你也是来跟我说你舍不得我的?”
“是,我舍不得你。也觉得对不住你。”扈二像个真正的下属一般同她汇报,“白娘子的事儿……我没处理好,崇州之行,也是因外力而成功,我实际上没多大用处。”
当少年的莽撞与青涩像生长痛一般挣扎褪去,眼下的扈通明多了一成稳重挺拔,成熟内敛。
这是所有人都期待长成的扈二,却也是让谢依水最感到陌生的扈二。
或许,她更喜欢那个咋咋呼呼不知世的少年。
起码这样,时间在他们身上的作用,才没那么明显。
“二郎,当事情已经发生,留下的人就不能去计较因果了,因为这是最没用的东西。”谢依水眸光闪动,她神游天际,“真计较起来,因我而死的人也不少了。”
如果不是她派人出去,那很多人都还好好地活着呢。
可真要什么都不做吗?
她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得到了万众瞩目的视线与权力,她应该去做,因为这是她想要做的。
“你也是大人了,更应懂得‘责任’二字的份量。”在重大的、难以撇去的责任面前,生死因果诸事,都是很小很小的小事。
她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白禾子也为她的决定负责。
扈二轻笑一声,“你好像总是想的很开,就像……已经活了上千年。”醇熟的思想境界,完全自洽的逻辑闭环,肩负责任时的表现看起来都比别人轻松些。
她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永远真诚。
是的,她比任何人都要真心真诚。
虚与委蛇的人扈二见了不少,只有这个女人的身上,他嗅到了堪比空山新雨的清透。
扈通明冷不丁来这么一句,让谢依水心里难免咯噔文学上场。
“你出门一趟,真是……”真是啥谢依水也说不出来,反正是万丈高楼平地起,他超凡超脱了。
扈二双手背在身后淡然道:“你不怪我就好,你若是怪我,我会很难过。”
这个世上他在乎的人没几个,这个姐姐算一个。
谢依水竖起大拇指,有嘴版扈玄感,便是升级版的扈二郎。
熊孩子忽然开智了,谢依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啥。
欣慰他的成长,又遗憾他的少年意气。
他在她们看不到的时候,已然悄悄成长为一个可靠的人。
在谢依水踏出院落之际,扈二对她大声道:“若离王府住得不开心,告诉我,我一定去接你回来。”
感动刚涌上来,谢依水问,“我不会自己回来?”她对自己天下第一好,如果过得不开心,自己麻利的双腿会带她回来的。
扈二莞尔一笑,是,她有这样的能力与见地,不会被困在王府里自怨自艾的。
少年朝着谢依水快速招着手,后面那一句他说得太轻,便是路过的风也只听到了下半句——姐姐,惟愿你幸福。
谢依水带着稀里糊涂的祝福回到离王府,等自己收拾完一切到再度睡到这张奢华的榻上,谢依水恍觉自己身侧空落落的。
右手往床边一伸,摸不到任何温热的感触。
指尖回拢,摩挲几下,而后又黯然松开。
也不知道南不岱走到哪儿了,才一天的行程,元州的事也还在僵持,他之行迹应该没有尉迟括那么赶。
这男人细皮嫩肉的,又没有武力傍身,谢依水心情不甚美妙,如果这人真折在了北地,她后面的计划就得走卧薪尝胆那一套了。
唉~
也怪累的。
第651章 绕圈圈
六月初一,宜祭灶,忌出行。
白禾子带一行人出行不利后,吴虞指着老黄历对白禾子复盘,“咱们出门的时候没算日子,所以现在才会这么狼狈。”
崇州辖下的民乱斗争不止,上面的人也不管,结果害得她们出行受阻,被迫辗转。
在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她们还是在附近打转后,吴虞开始翻着老黄历祈求天意。
求上苍指点个宜出行的良辰吉日,这样下次骂人的时候就有指定对象了。
白禾子沉默半晌,无语凝噎。骂老天,这算哪门子的办法。
然其他人还觉得吴虞智慧聪颖,脑力超绝。
“对啊对啊,走哪儿打哪儿,要不是咱们就是个普通老百姓,老婆子我都要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女了。”阿婆腿脚麻利地凑到吴虞的身边,激动地时候还亲自上手翻了翻有年代感的册子,“初二、初三……啧,怎么都不行啊。”
脆弱即将风干的本子被几人拿捏,吴虞也是愁眉苦脸,“这东西不对。”不是她们运气差,是老黄历出错了。
阿爷就听不得吴虞这么求实,家传的好东西怎么就不对了。
“给我给我,你们不晓得推算,我来。”
然后就有了来年开春的这个好结果。
什么时候宜搬迁移居?答案是,来年。
这个结果大家肯定是不满意的,一通叽叽喳喳后,最后就是收起这玩意儿,不再取用。
白禾子从不信这些,崇州下面能乱成这样,她隐约感觉有几双大手在背后推波助澜。
曹氏掌控崇州全境,如此风吹草动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是故意的?故意让下面的人乱起来?!
想不通前因后果的白禾子没法深入思考,因为这伙人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静悄悄,必有妖。
白禾子循着众人齐刷刷的视线看去,一队官兵正在骑马追杀先前的乱民。
之前是乱民对良民起兵戈,现在是官兵在捉拿乱民。这样的食物链好像合理,但白禾子觉得处处透着诡异。
这顺理成章的既视感,有一种……一种……等着这些人作恶然后获取功绩的感觉。
思维畅通后,白禾子终于知道崇州上官想要干嘛了。
放任事端不管,等乱民行恶,再上表自己的功绩,顺道再吹捧吹捧大俞吏治,恭维天子。
这一套小花招使下来,脸也刷了,功绩也有了,下面野心勃勃行有余力的老百姓也被顺道给处理了。
怪不得临行前谢依水让她提防住崇州上下的官员,能在官场久混的,就没有一个憨货。
前方的人被后头的官兵无情收割性命,对于乱民暴民的态度十分明显,不用审问,直接格杀勿论做实一切。
他们这伙人猫在半山腰隐匿身形,下面的惨叫不绝于耳,有不少村民都黯然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待马蹄声走远,吴家阿爷才抖着唇开口,“他们、他们怎能如此乱来。”
一声不吭就杀人,连过场都不走。这崇州吏治混乱无章到极点,简直令人胆寒。
鲜血渗进大地,染成红黑混乱的一片。没多久又有人拉着板车过来手脚麻利地将尸身捡走。
杀人、捡尸、处理后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因而除了被染成一片的大地,没人能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吴虞倒是淡定,她拍拍阿爷和身侧的白禾子,“当务之急是赶紧走出去。”
她们可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能惩恶扬善,拯救万民什么的,就身后的老邻居们吴虞都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将人全部保住。
这世道自救且难,谁还有心思救其他人。
“趁着他们刚刚扫过这里,我们可以从那边过谷地,然后抵达望州。”山谷狭小,亦有民居,但不走这边她们就得继续绕道走。
再饶下去,保不齐也被官兵当成乱民来砍。
求稳的话,还是从谷底走过去更为稳妥。
“我先去看看情况,阿爷你带着乡亲们同我保持距离,然后听声辨令。”
阿爷点点头,无有不应。
“好,你注意安全。”
吴虞刚起身便被一道力气扯住,白禾子指了指自己,我跟你一起。
身陷囹圄,她势必要认清形势,掌握先机。
被动等待,不是她的风格。
吴虞倒是没什么意见,其他人是有家小在身边,不好跟她一起去,白禾子不放心的话,同行也无妨。
她可算是看出来了,这女子在山林间穿梭的本事可不亚于常年在山野里穿梭的村民。
二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山野里,彼时山脚下的血迹已经被大地完全吸收,只待行人路过扬起灰尘,而后彻底掩埋。
两山之间的狭长地带,乡民的住所也聚居在平坦开阔靠近水源的地方。
去之前吴虞和白禾子做了很多思想准备,但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她们觉得自己还是准备少了。
官兵在此处大开杀戒,此时除了受惊的鸡犬声,横尸遍野。
行凶者已经远去,收尸的人俨然没赶上来。
吴虞反应最快,“他们是要拿住这个可以通往望州的谷底,说不好驻守的官兵已经在路上了。”当务之急,是赶紧带人离开。
“我去叫人,你在这儿等着,见机行事。”
白禾子皱着眉点了点头,滞涩犹疑的当下,是她对‘命如草芥’的深刻理解。
这么多人,男女老少,不过是上位者的一句话。
趁乱封路,扼住要塞,然后这里的人连迁居的可能性都没了,结局就是一个死。
吴虞本想吹哨召集人群,但实在害怕行凶者没走远,去而复返。
对方有兵马,她没办法护住所有人,就只能靠脚力来传信。
一溜烟地撤回去,吴虞跑出了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
期间吴虞被脚下的枯木绊倒,她一个前滚翻撑手前进,连看路的契机都没有,只是一股劲往前冲。
乡亲们远远看到吴虞的身影,有人道:“收拾东西,阿虞来了。”跑过来的,要么躲,要么冲,无论何种指示,都得拿好自己的行李。
和阿爷四目相对,吴虞一个手势,跟我来。
阿爷冷喝道:“跑!”
一行人又开始了一个长距离的马拉松,好在大家身体素质都被拉练开了,没有一个掉队的。
第652章 新人生
白禾子在吴虞走后便下到山谷里,踏进这小村落的地盘之中。
村落不大,房屋也是差不多的经济水平。
茅草屋,黄泥土坯房,矮小零落,看起来勉强能过活。
那些人下手狠辣,很多人都是被一刀毙命,白禾子没工夫想这些人生前之痛是否难以忍受,她只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潦草的房屋之间乱转。
她在找什么,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路过一片青葱菜地的时候白禾子一个没忍住,眼眶瞬间红了,地里的菜一看就是被主家精心侍弄过的,眼看就能吃了……
家中的两位成年人一前一后倒在大门口,男人在前,女人在后,惨案将行,热血未凉,女人在门口死不瞑目,视线扒着屋内一水缸,似遗憾似不甘。
白禾子没忍住替人拂了一下面,结果室内竟然传来一道声音。
“啪嗒”一下,如东西碰到翁壁,而翁罐在嗡鸣。
回音不止,白禾子视线一拐,看向女主人视线归处的大缸。
缸里有人。
这个认知一出来,她立即后撤几步看向村落里的横陈的尸体。
老人、青壮、少年、女人,零丁的几个孩子,不对,其他的孩子呢?!!这村落虽小,但孩子的数量不可能只在一手之数。
孩子被藏起来了,思及此,白禾子提起木柴,快步走到缸前。
木柴戳下压缸的石头,里头的人捏着剪子怒吼,“坏人受死!!!”
白禾子后撤一步让开身后的画面,女孩看到外头的场景吓得不敢出声。
爹?
娘?!
她连滚带爬地想要出来,结果因为自己的手忙脚乱始终不得其法。
白禾子拍了一下手,做了一个要抱她的动作。
女孩视线扫了白禾子好几下,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只是她家中的木柴,立即张开手,任其将自己抱出。
五六岁的孩童,身量很轻,甚至因为家中贫困,她们的重量也远低于常人。
白禾子小心翼翼将人抱出来,或许是她的动作过于轻柔,孩子感受到了她的态度,警惕的视线也没有那么狠厉了。
双脚一落地,孩子飞奔而出,哭喊着自己的爹娘。
白禾子实在不忍,却也不得不警告这人,不能叫喊,不能出声。
女孩惊慌地认知到白禾子的意思,坏人可能还没走,她们可能也会死。
女孩痛不欲生,差点晕倒在父母的尸身前。
她揪着母亲的衣领,小心翼翼地摸着母亲的削瘦枯黄的面颊,“阿、阿、阿娘~”
发颤的尾音透露着女孩的手足无措,她想像往常一样呼叫自己的爹娘,可不管她如何叫喊,爹娘都不会再有回应。
强忍的理智,模糊的视线,女孩轻声开口,心如刀绞。
白禾子有很多话想对这个小女孩说,可千言万语最终只有手上的轻抚安慰。
她无法开口,也无法将过去自己亲身感悟到的东西教授于她。
想到什么,白禾子指了指对方,又圈了一整个村落。
女孩并不能通晓白禾子的意思,情急之下哭得更伤心了。
白禾子觉得不能再耽误下去,她认为这个村落的孩子都被藏了起来,除了一开始村口有几个孩童的尸身,后面的门户就只有大人的身影。
身边唯一能喘气的大人离开,女孩慌乱不已,一边拉着爹娘,一边绝望地看着白禾子远去的背影。
白禾子来去如风,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没办法,女孩最后将爹娘拉到了一处,然后躺在了父母中间等死。
这世界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再也没有了。
将脸埋在母亲的颈窝处,女孩闭着眼默默流泪,只希望这是一场梦。
吴虞一行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家和谐的画面,起初有人以为这一家人都死了,但吴家阿爷皱着眉提醒吴虞,这孩子还喘着气。
气息微弱,像是沉沉睡去。
吴虞犹豫了一下,抬脚上前,她谨慎扯了一下女孩的裤脚。
女孩悠悠转醒,一睁眼看到这么多人差点没吓晕过去。“你,你们!”
男女老少皆有,是杀人犯吗?应该不是吧。
她不知道,她想问一下爹娘。
转过身摇摇娘亲的手,好冷。
她想起来了,他们好像不会回应她了。
“别杀我,我自己会死的。”女孩嗫喏开口,眸光祈求这些人放过自己。
吴虞皱着眉,“你想死我们不拦着,见没见到一个不会说话的姐姐?我们找她。”
他们想去投靠扈氏族亲,势必需要一个可靠的中间人进行引荐。白禾子是给扈三娘做事的,族亲们肯定认她这个中人,所以白禾子不能走丢。
女孩立即点头,指着村尾的方向,“那里。”她往那里去了。
指尖所向之处,白禾子带着一群孩子的身影逐渐清晰。
女孩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小伙伴,怔愣片刻,起身朝他们飞奔而去。
她先前哭得伤心,后来又没有进过食水,此刻四肢乏力得很。
没走两步,人直接摔在了路中央。
白禾子一手将人抄起,眉眼关心,没事吧?
女孩奇妙地读懂了,摇摇头,她不痛,她没事。
吴虞神情微妙地挑了下眉,不等白禾子上前,她便和乡亲们沟通了一二。
白禾子走到吴虞近前掏出纸笔写了一段话,吴虞点点头,而后一行人带着八个孩子就上路了。
孩子留在这儿必死,他们也在出走的路上,不可能临时停下给他们找到一个靠谱的地方。
所幸扈氏有钱有势,左氏族亲也不差钱,养几个孩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问过孩子们之后,有人不想走,但年纪最大的那个说她要走,她要报仇。若能寻的栖身之地休养生息,待她长成,必提刀上门,屠尽这些匪兵之流。
吴虞颇为欣赏地笑了一声,认可道:“女人就是得有血性。”
“行,要走的一起走。要留的,我也不劝。”自己命,也就此刻他们能自己选了。
后来所有人都走了,尸身曝于野,他们也没工夫再将血亲下葬。
每个人面朝故乡重重磕头,眼泪落下。
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回来的。
第653章 吃腻么
离开崇州道,几十人顺路南下抵达望州境内。
迥异于崇州的你死我活,穷追不舍,望州境域里一派和谐,百姓们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新节日做准备。
什么菜瓜节,完全是当地民风民俗自己想出来的。
白禾子曾游访过望州,据左氏的族人以及利运当地的百姓所言,望州相对平静,故那些有的没的的节日也非常多。
有的节日甚至望州当地人都不知道,百里不同俗这句话,用在望州乡民身上那才叫一个准确。
“菜瓜节?干甚用的?”乡亲开口,对于这么热闹和平的气氛保持怀疑态度,“是不是偷偷处置坏人的节日。”
其余的乡邻莫名就懂了这人的意思,杀人如砍瓜切菜……但这是望州,所以大概率不是泄愤散私欲的行为,应该是惩恶扬善的立意。
孩子们懵懂,听着大人在那里讨论不敢胡乱插嘴,背着人的时候,他们有过讨论。
“我觉得是种瓜比赛的日程。”
“对啊对啊,看谁家田瓜更大,大者赐瓜王称号。”
童言纯真,连畅想都带着浓浓的善意。对比起大人们的砍瓜切菜言论,这样的猜测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等他们踏进周边乡镇的时候,当地百姓告诉他们,所谓菜瓜节就是一年一度的种植技术交流大会。
谁家种田种地有心得的,都可以上去试一试。
凡被登记载入书册者,皆可获得官府所赏的二两银。
二两银啊,普通农户辛劳一年都不见得能窥见一点银角子。这二两对一些老实种地有所成的农户人家而言,就是辛苦一年最好的奖励了。
吴虞是搞技术流的,所以她知道反思汇总实验反馈有多重要。而且这里还是官府带头,其内里的门道甚至都形成了一个细致的规章流程。
如此规模化的应用交流,可见望州不负白禾子所陈明的——吏治清明、安居乐业这八个大字。
悄悄认可一下这望州地界,比之崇州以及吉州,这望州的乡民和她们生活环境差异之大,简直令人艳羡。
不过她也没那么急着下定论,再看看,好好观察一番,若消息无误,这望州才是真的来着了。
和阿爷对视一眼,阿爷也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第二次选址还是谨慎些为好。
在进入望州地界前他们是经过认真洗漱一番才踏进乡镇的,但他们出现没多久,官府的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不是身上的味儿,是不属于望州乡民的紧张气氛引起了官衙的注意。
他们男女老幼都有,故官衙十分重视。
以往这种组织结构都是基于某地发生了饥荒或大灾才有的,再言,不属于本地的乡民大规模迁徙,望州乡县不作为,后果……总是没他们什么好处的。
这该死的举报机制,让望州的秩序和制度践行得平稳又扎实。
白禾子出面和当地官员交涉,层层上报至州府,最后和她们会面的,竟然是和谢依水有过一面之缘的柳同知。
柳同知知道扈三娘,自然也认扈三娘的人,毕竟利运就在府城附近,扈氏声名鹊起,左氏自然也水涨船高。
他在不违反制度的前提下,将这伙人以左氏投靠远亲的身份一路‘护送’到了利运。
话说开了,人在没有落实户籍前,不得离开利运半步。
他可以圆滑利用规则给扈三娘行个方便,但其他人他不能保证。
若是误入他人之所,只怕严苛办事,这些人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执行护送任务的官兵,既是限制,也是保障。
白禾子平安的消息连带着吴虞那一伙人的信息直达京都,彼时的谢依水刚刚从六部食堂里走出来。
她提供了不少菜谱,奈何大厨不敢擅专,结果就导致了偌大的食堂,近十位主厨,愣是没有一人愿意打破常规先试行菜谱上的菜。
保守、谨慎,这些谢依水都能理解,但保守到这种程度,一个菜都不敢上,这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偏偏人家的理由也很正当,没学好,所以等学好了再奉上。
就这话,她能说什么吗?
六部不是她家,总不至于放话让人能者居之。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不出错才是在一众官员之中最合理的生存之道。
这会子谢依水正因为饭菜而烦闷着,然后就听到了这个好消息。
谢依水打了个响指,“云行你去,把我们家的大厨借给食堂三天。”既然都不敢冒头,那就让她帮一帮他们。
引进新人,且看新人怎么做吧。
食堂是谢依水促进落成的,她带个人过来指导菜谱不算出格,毕竟又不是要人彻底留下,即便是后厨们对此都没有意见。
谁知,等那些辣子鸡、红烧肉一上来,官员们那眼睛一亮的惊喜神态算是彻底刺痛了大厨们的双眼。
不用三天,派人过去的第二天这些大厨便使出浑身解数,让食堂的美味等级更上一层楼。
扈府的大厨只出了一天的公差,便全身而退。
食堂步入正轨,谢依水也借机接触了不少人。
因着美味的声名打出去,即使有的官员从不吃食堂,也会因好奇心驱使,过来这地方瞧一瞧,满足满足好奇心。
那来都来了,人怎么会放着诱人的饭菜而不试着品尝?
环环相扣,如今的大食堂还真有了点员工食堂的意思。
也不拘什么身份,来了就是食客,坐下就是吃饭。一派热火朝天之景,看得谢依水自己都有点恍惚。
不知不觉,这个世界也因她改变了许多。
这宛若群演放饭的场景,倒是让这个冰冷陌生的世界也多了几分人气。
谢依水站在自助饭菜面前许久,身边的量今朝不解,“没您爱吃的?”
量今朝想得极远,这食堂好吃的菜谱都是扈大人提供的,若是扈大人觉得没什么好吃的,八成就是在自家吃腻了。
吃腻了正好拿出来做个顺水人情,倒也合理。
将心里话说出来,量今朝顺利赢得了谢依水的一个白眼。
她翻翻脑子就能唾手可得的东西,何至于藏着掖着。
吃腻了才拿出来,这是以家藏珍宝的逻辑来盘。实则不然,在现代社会,不能做还不会记忆和倒推吗?
海量的菜谱摆在眼前,她和这些人的逻辑便完全相反——爱吃的,才会拿出来共享。
谢依水没解释太多,就一句,“那你吃腻了吗?”
第654章 八卦场
经过历史和多少人迭代过的菜谱,吃腻?
谢依水感觉量今朝被养在山上的那几年,脑子也被养的简单了。
真那么容易吃腻,你还排什么队啊。
量今朝还真是脑子卡住了,他被谢依水问得两眼一眯,而后恍然大悟,“原来您是因为选择太多了,所以纠结不下,难以割舍。”
谢依水:……
自助餐,有什么好纠结的。
不过她不想说太多,这个理由比先前的好些,她勉强转过头,开始给自己打菜。
落座一空位,周围的餐桌都坐满了人,就这位置还是时升泰提前过来占的。
食堂人多热闹,位置也显得有些不够用了。
谢依水一坐下,周围不少人都看着她以及她身边的年轻官员眼神打量。
那架势,仿佛南不岱刚走,她就已经红杏出了城墙,在京都城枝干漫天,舞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当事人心理素质过硬,不觉得有啥,反而身边的量今朝以及对面的时升泰有点怒意。
量今朝心潮起伏,刚想骂回去,便被谢依水眸光一凌,给拉了回去。
谢依水慢悠悠地吃着饭,嘴里还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话,“陛下都不担心,你们着什么急。”
话中的你们好似是同量今朝他们说的,又好像不是。
语焉不详之下,谢依水身边的那些看好戏的人都收回了目光,她提醒的没错,如果他们议论她男女有别的性别差距,这世间第一个要接受朝臣考验的,无非做出让谢依水入朝为官的南潜。
谁有胆量质疑南潜?
没有人。
看八卦的目光一下子少了大半,谢依水吃着爆炒青笋姿态娴雅,“这菜不错,有空和陛下共享。”
从性别到地位,她毫无可抨击的点。
真有人上来找死,她和南潜可是拥有天然立场的同行者。
不用到那时,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那些目光彻底收回,无一人再敢将视线投至此处。
以谢依水为中心辐射出去,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好几度。当事人恍惚不觉,吃得优雅流畅,压根就没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量今朝和时升泰二人看到谢依水如此反应,心中的紧张与惶恐也散去了不少。
流言蜚语伤人,这句话用在他们身上也是一样的。
在这样的桃色八卦角逐下,他们可不觉得南潜会对他们两个男人仁慈。
好在谢依水制止了这股风气,他们行事也坦然了起来。
就是了,畏畏缩缩的大有猫腻,他们坦率行事光明正大,再有说嘴的,那就是不满陛下的旨意。
量今朝有意和谢依水走近,在知道她极力促进了食堂的落成,便针对食堂的后续反馈做了一个简单的汇总。
不为别的,就是想在谢依水面前多露个面,混个脸熟。
“扈大人有所不知,大家对这食堂的落定是举双手赞成的。光看近来六部在食堂用饭的人数就能瞧出来了,这事儿大家伙已经用行动来说明他们对食堂的满意了。”
甚至夸张些的,还有部分不在六部的官员也想来食堂混餐便饭。
慕名而来,就是不知道慕的饭菜还是人气儿了。
量今朝说了积极的一面,时升泰反其道而行之,“就是人过多了,食堂的章程稍乱,一位难求。”
有人吃饭吃久了,或许见着老友聊嗨了……啥情况都有,反而还影响到了正常官员的用餐。
谢依水听着无感,规章啊制度啊什么的,该管的时候自有能管的人出面。
她就是想要个能私下交流的场所,顺道浑水摸鱼一下。
至于什么体验度啦,完善值啦,不影响她用餐的话,那就随风去吧。
量今朝是恭维她,时升泰偏事业挂,力求完美。
二人偏向不同,但都十分尊敬她。
谢依水没有打击二人的意思,“哦”一下,算是知道了的意思。
中途老父亲来了,量今朝和时升泰赶紧让位离开,父女两笑眯眯地坐在一处,凡现场眼馋空位者此时都不敢凑到这对父女的射程范围内。
当着所有人的面,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也没有其他的话题,问的就是南不岱可能走到哪儿了,元州的战况如何。
元州此时投入的财力、人力以及心力已经远超了六部的心理阈值,这几个关键词出来,那些聊八卦的人也开始转向元州这个地方。
战局在尉迟括的加入下逐渐明朗,但打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更不是像话本里被一笔带过的荡气回肠。
只有亲历战场的人才会知道,留给他们的只有无尽的死亡。
死了的人永远死了,活着的人半死不活。
从元州送回的八百里加急是,有来有往,贼心不死。
北戎即使被重创后撤百里,对方还是没退。
借用京都那些说风凉话的人的说辞,既然都打到这儿了,那就乘胜追击啊,此时不上,更待何时!等人反应过来了,那才叫一个追悔莫及。
谢依水就着凉白开进食,针对这句话还讽刺了一把,“真想把这些闲得生蛆的人送到战场上,让他们好好乘胜追击一下,也好给元州军他们打个样。”
外行指导内行,没人骂两句竟然还敢飘起来了。
这么闲,那就通通给她上战场。
军备、战机、我方伤亡以及粮草,一个信息就不知道,听着北戎退了就要上,行,自个儿上去吧。
有些人听到‘闲的生蛆’这句如此粗鄙的话,脸都绿了。
好歹大家闺秀……额,她好像也不是。
想不出反驳词句的部分人心中愤懑不已,憋啊,憋屈死了。
最无语的地方,还是她说对了。真让他们上,他们除了明哲保身啥也不会。
扈赏春笑看女儿搅弄风云,这食堂的另一个用处体现出来了——舆论压制。
第655章 大可为
谢依水说了旁人不敢说的话,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整个人在六部的风评一夕之间就彻底传开了——刻薄、恶毒、狠辣。
这些话经过量今朝这边传到谢依水这里,结果当事人听完后还咂咂嘴点评了一下,“有眼光。”
能一眼看透她的优秀品质,还能说啥呢,就是大哥眼光真不错呗。
量今朝清秀冷淡的面容都有点龟裂,是的,他感觉自己要裂开了。
有权有势的女人在大俞并不少,但像谢依水这种格外嚣张的,还真没有。
她的嚣张源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从她所拥有的身份和地位上看,谢依水确实也有嚣张的资本。
谢依水权当量今朝在夸她了,虽然这小子什么没说,可眼神多微妙啊,愣住几秒意思不就全露出去了吗。
得益于望州的好消息,谢依水心情是真不错。
见人还没走,“还有什么要说的?”尽管上,今天都有心情听一耳朵。
同色官袍的量今朝皱了皱眉,后面的话实在不太好说。
没有让谢依水等太久,他看了眼周遭,而后小声道:“扈大人听说离王北上之行,遇到刺杀一事吗?”
哦,这件事啊。
她知道的。
“除了这个还有吗?”
过于坦然的语气,让量今朝摸不透底。
前几日送离王远行,扈大人还亲自相送,怎么人才刚走,这茶就彻底凉了。
夫郎遇到刺杀是这种态度,量今朝忽然就摸不透谢依水的态度了。
书案上的册子成摞摆放,谢依水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视线在文字中徜徉。
“没有了。”量今朝只是以为谢依水会关心这个,所以才积极沟通一下,若是她需要更多的消息或助益,他一定帮忙。
怪就怪在,无人在意。
谢依水目光收回,信手又打开了放在一边的望州水文鱼鳞册。
眼见声音渐没,量今朝还没归位,她倏而抬头,“还有事儿吗?”
“……没有了。”
“行。”谢依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忙去吧。
顺利打完今天的卡,上完今天的班。离王府中有暗卫同谢依水详解南不岱之遇刺。
这一次神奇了,不是南潜的人,也不是景王或其他组织。
——大长公主!
名头一出,谢依水靠在书案的动作停下,她呼吸平缓,随后慢悠悠地将后脊贴近椅背。
整个人隐匿在昏黄的灯火中,随风摇曳的光影错落让其显得格外深沉。
暗卫站着回话,久久听不到指令也不敢抬头。
这位从进入他们视线时起,就不是个好惹的存在。
没有成为离王府的主人前,扈大人的名头也是响彻九州。
现在他们都是她的手下,任其差遣,那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服从就是!
静谧的时间缓缓流逝,谢依水不是在发呆,也不是在质疑南平之的动机。
利字当头,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在逻辑内的。
她好奇的是,南平之是为了自己还是其他人?!
从寿宴那晚的动作上看,南平之似乎和南潜的利益勾连更为紧密。
南潜驱策其行事,如指臂使,南平之也没有任何怨言。
这种程度的默契,没有经年的积累,根本不成型。
南平之是国朝的大长公主……
谢依水手指轻敲桌面,宛若弹琴叩音,“她为他做事,所以到头来还不是一个意思。”
暗卫头子头低得更低了,谢依水说的没错,南潜贼心不死,还在暗杀南不岱。
这份‘情真意切’的感情,愣是让谢依水无语了三秒钟。
讽刺的唇角显示她的不耐,“还有什么吗?”
暗卫立即否认,这是最后一件,其他的便没了。
一直到暗卫头领下去前,他都没听到谢依水过问一句南不岱是否安全无虞。
想完又觉得扯,那肯定是没事了,有事他们第一个就会报给扈大人听了。
书房门被缓缓关上,此时的天气不算炎热,虽然已至六月,气候尚可,谢依水心情也没有夏日那般浮躁。
但坐着坐着,她推开窗口,任由月色入户。
月照玄砖,寒光凛冽。
谢依水举头望月,低头……还是难免担心起了某个人。
他可不能出事啊,出事了北边的局势就得另外盘算了。
已经进入朔州地界的南不岱望着天边的圆月出神,他出行不过几日,路上虽然只遇到了一次刺杀,但这背后的人还是让他心沉了几分。
南平之是南潜的另一只臂膀,这位隐藏得一般,有心人用心调查都能知道。
她忽然暴露,其中南潜的目的是什么?
不想顺利收复北地?还是觉得他大有可为,想阻止他的下一步辉煌?
南不岱一直跟不上南潜的脑回路,只因南潜这人……纯纯有病!
暂时想不通的某人暗暗敛眸,月华的照射下,这位仪态和容貌都没有出过错的殿下显得愈发圣洁无比。
只是荒郊野外,暗影层叠,这位一个人待久了,守卫者看久了只觉得身边冷飕飕的。
月影皎洁,可人心不古。
这位殿下一个人处着处着,忽然就笑了起来。
守卫哪还敢乱看,只怕野外闹鬼,他们还得提着大刀砍魑魅。
没人知道离王遇上刺杀为何还要偷笑,正如无人懂得谢依水为何从离王府搬到扈府内。
“你怎么回来了?”东西刚搬去离王府,眼下人回来了,东西却没回。
扈通明纳闷得很,“你在干嘛?”
她肯定是在耍什么花招,但他看不透,索性直接问。
“哪有什么蝇营狗苟。”谢依水觉得这些人有点过于高看她了,“住不习惯,回来住两天。”
扈通明必要时候的欠揍一点儿也不含糊,“离王在的时候没见你不习惯,这会子……哎呦哎呦别打!”
被痛殴一顿的扈二,智商情商都占领高地了。“是不是需要我们做什么?”
有句话还是要问的,“你就这么回来,没事吧?”不会有人过来挑你刺,找你茬吧。
新嫁娘时不时回家,朝臣有没有意见不重要,重要的是南潜会不会不爽。
谢依水直接答道:“放心吧,这都是小事。”真在意这个,何必刺杀南不岱。
究极目的不明,可有一点是真的,刺杀就是南潜对南不岱北地之行的双重保险。
死了大可以换人再上,他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可以北上督军。
底层逻辑在这儿,谢依水行事大有可为。
第656章 找人手
谢依水出嫁后跟没出嫁一样,甚至成婚后在扈府的存在感还显得更强了。
以往忙着她自己的事以及那些公务,她在家闲着的时间就不长,今朝出嫁,反而还有时间在葡萄藤架下睡大觉。
今日休沐,谢依水闲躺,府中的其他人却不见了踪影。
云行说那些小主子们跟着祝先生又出门去了,近郊周边,一日来回。扈通明则是找他的小狐朋去打探消息,纨绔有纨绔的作用,他如今成长了,学会利用身边的一切进行悄悄发育。
而扈玄感则是带着赵宛白和他们的好大儿回娘家,扈赏春没有什么休沐的概念,仍旧在忙,以至于偌大的府邸里只剩下谢依水一人。
透亮的光线被葡萄藤上的绿叶所遮蔽,斑驳经过几层削弱后晒到了谢依水的脸上。
她没什么感觉,仍旧自顾自地阖目休息,恬淡自得。
左香君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院中表姊安然其中的画面,初夏绿意浅浅,但不乏清透之感。
表姊成了离王妃后也没什么不同,既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严肃冷冽,拒人若千里之外,也没有任何的性格转变,不和她们交流什么的。
成为王妃仿佛是她生活里十分不起眼的一件小事,在她的波澜壮阔里构不成一点变化。
听到脚步声谢依水缓缓睁开眼,歪头一看,她抬手招呼,“香君。”
左香君快走几步,“阿姊。”
起身整理一下衣襟,左香君恰好扬着笑意赶到谢依水的面前,“阿姊今日特地叫我过来,可是想我了?”
少女情怀总是格外真诚,左香君说话时亮得惊人的双眸刻画了她的认真。
黏糊的话语背着真诚的底色,让人无不感受到左香君的炙热。
云行将一旁石桌上的冷茶换下,新茶奉上。
谢依水走到石凳前坐下,“是想你了,也有些话要问你。”
左香君先谢依水一手斟茶,暖汤碰上暖盏,茶汤四溢,她懵懂地点点头,“香君定知无不言。”
不管表姊问什么,她绞尽脑汁也会想出答案。
然后左香君就得到了一个触及华氏底线的问题——雨州华氏的人员构成、家族划分以及可信度。
这问题是照着华氏的七寸问的,左香君说了,华氏的防御能力便直线下滑。
左香君犹豫了三分之一息的漫长时间,然后直接把夫家的底细给全部卖了。
如果华九在这里,他肯定是觉得自家是被自个儿的夫人给卖了,但来的人是左香君,她想的是表姊肯定有非常重大的任务要交给他们,所以才先发制人,问华氏的根基。
自曝根基这种事儿往往伴随着交心之举,若她处理得当,华氏便算是彻底上了表姊的这艘大船。
她赴京之时,祖父他们曾言,左氏已经跟对了人,让她仔细考察华氏,然后酌情和表姊商量。
眼下时机正好,她也能将自己考察的内容给表姊透个底。
“华氏主家扎根雨州,是雨州的百年大族。但世家大族多习惯留有后路,故其他几州也有……”左香君,摸着温热的杯盏都来得及喝几口,口上便说个不停。
直指指尖的杯盏毫无温度,左香君才问出那一句,“阿姊,需要华氏为您做点什么?”
真上道。
谢依水思忖片刻,脑中反复斟酌华氏的成分。
这家人十分谨慎、保守,留在外州的族人看着不多,实际上足以在本家倾覆后迅速复起一个新的华氏。
保守和她们这些人的行事方针相悖,但没有关系,这样的人一旦上了赌桌,便很难管住手脚直接离席。
富贵险中求,这句话对于从未冒险过的存在而言,更是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恶魔低语。
挡唇轻语,谢依水对着左香君说了几句话。
左香君的眉头从轻松转向狠皱。
“阿姊,这很冒险!”和华独一剖心具陈,她害怕这人过于冷静,直接让阿姊的大计翻车。
谢依水成为离王妃,他们华氏和左氏联姻算是分头下了一点小注。这种行为对于世家大族来说都是十分正常的轻手博弈,即使不成也不会让华氏伤及核心。
但依照谢依水的最新说辞,让华氏全族上船,为她们所用……左香君更怕他们这些人没这胆量,反而误了表姊的事。
“万一……”不是左香君危言耸听,万一他们把她们卖了咋办。
她大可以不要这个夫家,可耽误姐姐的事儿咋办。
从谢依水成为离王妃伊始,左氏族亲便料定这帝王之路不好走。
离王身份敏感,父亦不慈,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刹,逼宫上位是板上钉钉的必经之路。
左氏无所顾忌,他们商海沉浮出身,不怕豪赌,可其他人不是。
谢依水觉得左香君这狠心的模样要是让华九来看,定是碎了某人一地的真心。
她是他的家人,他是她的耗材。
比起早逝的丈夫,左香君更怕误事的华九郎。
谢依水不是突然就将眼光放到了华氏身上,早在当初雨州海乱之际,她就觉得华氏可用。
顾大局,有长久之目光,不为点滴小利而奔走,可堪大用。
华独一身为他们华氏的麒麟子,一言一行自是经过本家的费力雕琢,当初那些事费力不讨好,但华九还是奋不顾身,从根子上瞧,这家人就人品过关。
后来左氏和华氏喜结连理,她对华氏的关注便又上了一个档次。
最近阮臻和给她发的信件都在说自己身边没什么助力,左支右绌,实在难为。
行!
没有助力,她就送他一个。
华氏盘踞雨州良久,当地大族和府衙的强强联合,应当能成不少事。
很多事情谢依水没有明说,左香君后知后觉地懂了。
肯定是缺人了,阿姊肯定是需要强有力的助手加入。
摒弃华氏反水的顾虑,从家族能力来看,华氏还真是不错啊。
谢依水知道这是在冒险,但她们要做的事本来就是在炸时局,这点风险于她而言,还真不算什么。
换句话说,华氏啊,已经算半只脚踏上了她的贼船。
从一开始,从他们主动接触利运左氏伊始,他们华氏一族便看走了眼。
真论起来,这还是他们自求的结果呢。
第657章 上贼船
左香君回家的路上做了好几个心理准备,本来心思还挺忐忑的,可一见到华独一这人之后,她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
姐姐需要人,她们家有人,何苦自愁呢?
华独一看着款款而来的妻子,起身相迎,“表姊唤你过去有什么事?需要为夫做些什么吗?”
左香君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打量,又像是在判断利益得失。
这种被裁夺的感觉实在令人忐忑,他索性近前问话,要个痛快。
左香君一手搭在夫君的左肩上,一手缓缓替他整理衣襟。
“回去说。”本来就是在府上,回去说那自然只有卧室内间一地。
男人俊朗的面容闪过一丝不解,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不能明说,不会是离王妃说他什么坏话了吧?
他只有心下蛐蛐过离王妃一两次,还是憋在心内自然消化,离王妃倒好,怎能明着和香君说呢。
万一扈三让他们和离,他看左香君都是愿意的。
慢腾腾地尾随左香君的步伐,华九几度想要开口,几度说不出口。
他一直就对扈氏有很强的警惕心,这种谨慎的直觉,是长久以来家族的审慎心给培养出来的。
不为别的,他单纯觉得这扈氏以及扈三娘妖冶怪道得很,不像什么好人。
而且不止扈氏,围着扈三娘转的所有人都很奇怪,从陛下到离王再到她身边的手下,这些人都逆着时代的洪流在奔走。像是……像是以扈三娘为核心,大家各有心思地在酝酿着一场毁天灭地的大风暴。
华氏远离政治漩涡,让他北上赴京也不过是家族的一个小试探。
若他真的折戟在京都,华氏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损耗。
精心培养的子弟都没有整个家族重要,可想而知华氏谨慎到了何种的地步。
所以那一场风暴里,华氏肯定不会轻易下场斗争。
过于冒险,过于损耗——得不偿失!
屏退身边的人,左香君看着眉眼纠结的华独一她心情沉重。
你还纠结要不要下场,我都想踢你出去了。
犹犹豫豫,后路颇多,依她来看,华氏并不算稳妥。
不过阿姊说要用得上,那肯定是将风险也算在了里面。
想定后再开口,左香君自然言语流畅,直指核心。
就是这男人一副承受不住打击的模样,眼下他连震惊都不敢大声开口,轻言轻语道:“你说扈三要华氏为其奔走?”还是这么笃定的语气。
笃定意味着底气,她们的底气意味着华氏所要面临的风险以及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
华独一颤抖着唇,面色惨白。
不是他承受能力一般,是他马上联想到了左氏的投注以及扈三娘的谋划。
——夺嫡。
说直白点,谋逆啊你们这是!!!
两眼一翻,华独一想直接晕死过去,好验证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
左香君没给这人晕过去的机会,“你不想听听姐姐要我们做什么吗?”
不想听,真的不想听。
他两手将耳朵捂住,企图掩耳盗铃。
大傻子。
左香君将人抱住,和人交颈而谈,“姐姐需要你们帮忙,从你们华氏上门提亲伊始,你们就没有退路了。”
亲昵的动作,骇人的冷语,左香君勾着唇角幽幽开口,“夫君,你会辜负香君吗?”
华氏千挑万选出一个令他们‘满意’的家族和儿媳,当下,他们必然要承受住这番后果的。
若敢断尾求生,那便是辜负左氏和扈氏以及离王一派。
华独一下意识将人揽住,双目紧闭,皱眉不止。
“香君,我是不会辜负你的。”也不敢。
“关键华氏族亲之意,非我一人能改。”他们不听话的话,那他一个做晚辈的还能大义灭亲不成?
他依靠华氏的土壤成长,想要改变华氏的行事宗旨,简直难如登天。
“不用担心的夫君,你只需要给我一封你的手书,接下来的事,会有人去办的。”
平日里的左香君是温婉的,知性的,而当下的左香君,竟是让华独一升起了浓烈的陌生之感。
将人拉开一点距离,左香君眉眼冷淡,嘴角还噙着笑。
华独一大掌扶上她的脸颊,“这才是你对吗?”
华氏挑选利运左氏,本以为这家人挂着离王妃的族亲身份,既体面又好拿捏。
毕竟左氏除了扈家一伙,便再没可鼎力支撑的官场亲友。比起雨州华氏,一乡县扎根的利运左氏简直不堪一击。
此刻的苦果,是华氏自选的结果,华独一无话可说。
他就想知道,“你同我成婚,是否也是为了今天?”为扈三找人,招助力,寻摸帮手。
华氏识人不慎,左氏也别有用心,这一场姻亲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利益的纠葛。
可他是喜欢她的呀。
索性家也被卖了,他就想知道左香君是个什么意思。
左香君眼眸冷淡,盯着华独一的唇启启合合。
叽叽咕咕在说什么?想亲。
身体力行之后,左香君喘着气问道:“你刚才问啥?”
华独一埋首在左香君颈侧,“不要换人,为夫不想早逝,亦不想离开香君。”
儿媳是长辈们初筛的,这会儿暴雷了,关他一个小辈何事。
大孝子如是想,后面的勾连便更是水到渠成了。
一开始华氏收到华独一的手书是保持无奈暗笑态度的,说的什么傻话,让他们华氏鼎力相助阮臻和。
阮臻和算是什么台面的人物,让他们为其助力……直到阮臻和夜访华府,他们知道一切后,华府人仰马翻,灯火通明了一夜才彻底偃旗息鼓。
在人均大熊猫妆容的华府,他们也不知道该怪谁了。
人是他们合议挑出来的,这会儿不对了,他们该怪左氏还是华府?
没有意义了,一切都没啥意义了。
扈三娘敢让阮臻和上门,那就说明望州和雨州,已经被她攥在了手掌心。
放眼时局,此时投靠离王一派,其实也算不上冒险了,华府的人自我安慰地想。
回到府衙的阮臻和笑嘻嘻地给谢依水回信,他大写上千字,以借喻的手法详细刻画了华府众人的神态与细节描写。笔墨收尾,万事即成,静候佳音。
吹吹纸上的鲜墨,阮臻和想着,青州,他们来啦哈哈哈哈哈!
第658章 不对劲
夜半寒雨簌簌,扈通明冒雨归家。
经过不少事情历练的扈二郎,现如今对外面的世界也没有了多大的向往。
按点回家这种事,最后竟然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别说是旁人了,就是再早几年的扈二郎都会对该事道一声‘胡呲’。
回到自己的小院中,院里的随侍同他道女郎亦归了家。
拂去一身的湿意,扈二郎皱眉,“她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
女郎的行踪不好妄言,随侍斟酌着字句,“只见云行姐姐在府中行走,估计是这样的。”
对于谢依水常回来住这件事,扈通明当然没意见,他就怕府外一些长舌的官员会对她指指点点。
而且……
他总觉得她在酝酿一些大事件。
“不出门,可是有人上门了?”
问一句,随侍才答一句,“是,四娘子来了。”
一边说着话,扈二一边解扣更衣。动作幅度渐大,衣袖里的东西忽然掉了出来。
是一封信件。
“把这个拿给她。”他今晚和小狐朋喝酒畅聊,发现最近京都兴起了不少酒楼妓馆。信件里写的就是部分酒楼妓馆的地址,他直觉这些地方有问题。
京都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要在这地界混出个名堂,朝中必定得有人才好办事。
酒楼妓馆来往人流鱼龙混杂,最是方便浑水摸鱼。故部分不讲究的人家就喜欢在这些地方搞些名堂。
挣钱也好,换消息也罢,总归是有着别样的心思。
异军突起,说明是有新势力进入京都地界。她肯定得分点心思在这方面瞧一瞧,他是瞧不出内情的,合该让她亲自看一看。
彼时亥末,她应该还没睡,补充一句,“一定一定要说清楚,这些地方我可没踏入。”
一旁的砚墨看郎君这么仔细叮嘱,他提议道:“还是我去吧?”
有理。
“你快去。”
砚墨披着蓑衣快跑,一路赶到女郎的院落门前。结果里头竟然早早熄灯,沉入了无边夜色之中。
在敲门和返程之间,砚墨还是选择了小心翼翼地敲门。
好在守门的仆妇没有打盹儿,见来人是他还关心道:“郎君怎的了?”家里的惹祸头子就是扈二郎,仆妇这么问真是一点毛病也没有。
砚墨抹了一把脸,夜雨风凉,他白着唇开口,“我寻云行姐姐,她可是睡下了?”
云行是女郎身边一等一的女侍,仆妇了然砚墨这是替郎君传达话语或东西。不然也不用亲自交接。
“等着,我们这边刚熄的灯,你来得巧也不巧。”话毕,该仆妇回过身和守值的另一位妈妈解释一二,她便亲自去院里寻找云行。
东西交接过去,云行看着冒雨前来的砚墨叹气。“女郎已经睡下,不急的话明日拿过来也是一样的。”
只让她过来,眼瞅着是不急的。
云行觉得这小子真轴,做事竟只认死理。
脸上稚气未脱的砚墨扬着笑意,“没有叨扰到姐姐睡觉吧?”并没有回答云行的话,他完成了任务,只要云行不生气,便是皆大欢喜。
“无妨,你回吧。”说着,云行还给了他一把新伞,“莫生病了,拿着。”
连道几声不用,砚墨便又冲进了雨幕里,一会子就消失不见了。
身后守门的仆妇见着这么实心眼的孩子也是啧啧称奇,“这小子跟在小郎君身边这么久,愣是一点心眼子都不长啊。”可见人与人之间的悟性啊,还真是生来就注定的。
谢依水刚熄灯睡觉,外间的雨声、说话声便在她的耳畔不断侵扰。
她一向睡得晚,今日好不容易想趁着夜雨早睡一回,结果还睡不着。
她喊着人,没多久云行的身影便出现在珠帘之外。
“女郎,可是我们吵着您了?”云行就站在固定的位置说着方才发生的事情,“……郎君夜归,还给您带了一封信,才交砚墨送了过来。”
“点灯。”谢依水直接翻开被衾下地。
扈通明最近在试着学习如何打探消息,忽然有了成果,她还挺好奇的。
秉烛消化信件,披着外袍的女子难免笑了笑,“还真是有所长进,真看出了点东西。”
京都有新势力在暗地里活动,走了一个离王,竟然又来了一波人。
谢依水也是真的好奇,除了皇孙贵胄之外,这大俞还有什么势力敢在京都翻起风浪。
后半夜的雨越下越大,谢依水直接被雨声砸的睡意全无,索性不睡了,通宵查看书册,研习各地水文条件。
云行看着兴奋劲越来越大的女郎,咽下将行的哈欠,使劲地眨眨眼,不困不困,她也不困。
就这么站着站着,忽然一道声音在自己耳畔响起,“云行你怎还站着睡着了?”
猛一睁开眼,女郎的面容突然出现在眼前,差点吓了她一大跳。
控制住后撤的步伐,她低下头,“雨声助眠,才出了如此差错。”
谢依水拍拍她的肩膀,“你去睡觉,我是不困的,别的不多说,咱俩肯定得有一个人得清醒着。”
她不困,云行就该去休息。如此,她休息的时候,外面的事也方便交给她。
云行立即会意女郎的意思,“那我叫写易过来。”女郎的身边总得有人才行。
“不用,外间有的是人,你安心休息去。”贴身的随侍云行知晓分寸,写易则活泼了点,大晚上的,谢依水还是喜欢安静些。
屏退左右后,谢依水才照着扈通明给出的地址,在脑海中的京都坊市地图上标记位置。
一共有五个地方,五处零丁散落,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南城的半壁几乎纳入了它们的监管范围,堪称缜密。
各据一角,究竟是一个团伙还是多个组织在这保持距离呢?
指尖敲击桌面,谢依水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探一探。
酒楼还好说,妓馆什么的却是有些麻烦。
第二天晚上,乌云密布,月色不明。
扈通明和华独一对视一眼,而后看向一身简装的姐姐。
“你确定要扮做护卫跟着我们进入那些地界啊?”他知道他们是绝对纯洁的,可再纯洁的交际有姐姐盯着,感觉自己背后都凉飕飕的。
华独一也是这么觉得的,他知道来活了,但没想到是这么一大活。
偏自个的妻子听了之后只是连连点头,说了句“确实应该深入看看”后,便再没了其他说辞。
“不是,那地方我去合适么?香君这是不是不太对啊。”
第659章 看中她
左香君闻言面色整肃地点点头,“确实不太好,但没办法,姐姐也去了,你不去像话嘛。” 没人帮着掩人耳目,表姊的身份肯定一戳就破了。
“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左香君还反过来训斥他,“机警些,莫让姐姐为难。”
面对事业心爆棚的妻子,华九无话可说。
故这些一言难尽的眼神,他也只有面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扈二时,才敢显露出来。
扈通明也没招了,那些混乱的地方,她去算怎么个事。
离王府有的是人手,他给她透露消息,可不是让她凡事亲力亲为的。
谢依水淡定得很,秦楼楚馆什么派头她一个现代人还能不知道?
要是自己能不去,她铁定不去脏这个眼。但今早的时候,王府那边的人手也说了这地界有问题。
有个地方名头越来越响,听闻有些朝中的大臣们也会去这边消遣。
不对劲,这么冒险的事情那些大臣们轻易不会做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势必得走这一遭。
“别磨迹了,早去早回。”她明天还得上班呢。
易容覆面的谢依水出现在人前时,脸上的半块面具格外令人胆寒。
鬼怪面具,冷眼修罗,这护卫的架势十足,一看就是重金聘来的高薪人才。
谢依水抱剑交叉手臂格外倨傲,基本上除了‘主家’的面子,其余人她连个眼风都懒得给。
前面的俩人跟做贼一样进入这地界,红粉佳人,酒色满场,二人一进入就大手笔地包了一个包厢,说要最好的配置。
这俩人带的护卫并不少,一看就是狗大户撒金币的姿态,管事的看着这二人的蠢样笑得合不拢嘴。
连道,“好好好,二位快楼上就坐,姑娘们马上就来。”
一块金饼子丢过去,管事伸出一根手指,“十个,我懂。”
谢依水面具之下抽抽嘴角,这么张扬的做派,究竟会是谁呢?
一个包厢能塞进十几个人,可见其间的规模有多大。这么大的人数缺口,那里头的女子从何而来?
偷的?抢的?买的?
总归是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想及此,谢依水头上青筋狂跳,心神不宁。
跨过莺歌笑语,层层人海,一行人终于进入了稍微平静些的包厢。
这会儿还没人进来,谢依水连忙带人搜索了一番包厢,看看有没有暗室或其他的安全隐患。
扈二看着谢依水有模有样地做着护卫的活儿,他胆战心惊地站在门口,好半晌才问,“如何?”
谢依水向下压了压手掌,放轻松,暂时没什么问题。
这一边都是包厢,此间左右也有乐声和人声,隔音极差,他们也该减少交流才对。
外面被叮嘱了一番的姑娘们鱼贯进入包厢,此时的谢依水就站在门后看着这些女子挂着职业微笑同扈二他们交流。
十个人被扈二安排成一个大乐队,也不用近前交流,就是疯狂奏乐,企图以乐声震碎此间的泥泞。
乐声时而激昂,时而缓缓流淌,曲风跨越之大,外面的人几乎以为这包厢的人玩疯了。
期间有两个女子偶尔将视线投向谢依水这边,仿佛十分好奇,这女护卫的架势怎会如此凌厉。
而且这是什么地界,能带个女护卫前来也算是十分神奇了。
到后半场的时候,可能是大家都累了,扈二他们也听累了,众人纷纷开始吃饭喝水,开启了中场休息。
扈二他们没别的要求,那些女子也安安分分地坐在一边就着饮子吃着饼子。
场上的人基本上除了护卫之外,所有人都在疯狂进食。
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是在玩,知道的才晓得他们是开了一场大型的演奏会。
看人吃得差不多了,谢依水悄悄离开包厢,找人带路去茅房。
刚出茅房片刻,假山拐角便出现了一位女子试图将她带到别的地方。
谢依水定睛一瞧,这人便是方才在包厢里不停打量她的一位琵琶女。
此人尾随谢依水出来,俨然有话要说。
谢依水没有拒绝,跟着这人去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她没有率先开口,琵琶女却先跪了下来。“求你们带我走,若有需要,我万死不辞。”
很矛盾的一句话,走是为了生,但却是以死作为代价的。
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谢依水盯人的视线逐渐审视了起来。
“说说。”
女人左右摆头警惕周遭,见四下无人才说了自己的底细。
她本是崇州人士,却被贼人掳到了贼窝,她一路辗转试图自救,结果竟成了京都脚下的一名乐姬。
“崇州民乱不止,我是和家人逃难出来的,如若不是和家人走散,我必不会沦落至此。”
逃难途中被人掳走,然后进入了京都脚下。
什么人能在京都搞出这么大的动作?
崇州的曹金硕敢吗?借他八百个胆子他都不敢。
此人贪图权势名利,万不会行如此极端之事。
而且……她说自己是崇州人士,她就是吗?
谢依水沉默不语,一时间让该女子也忍不住泣涕涟涟。
良久,“你想让我怎么救你?我只是一个护卫,能帮你的最大方式…就是给你一个痛快!”
此话一出,女子惊骇跌坐,双目瞪大。
这是什么话,按理来说,救风尘不该是带人回家处置,然后给人一条活路吗?
怎就到了死这一步。
“您,您是说笑来的吧?”
颤抖的语气,仿徨的内心,该女子后怕不已,同谢依水之间的距离都稍微往后挪了挪。
谢依水冷眼看着此人演戏,太安静了,这里实在太安静了。
不像热闹的秦楼楚馆,更像给某些人专门搭建好的戏台,专给人演这一出戏来看。
估计以往都是男子,今日这人机敏,竟是看中了她。
第660章 进取心
谢依水的坦白明显伤了这女子的心,来不及说什么凄惨过往坚强意志,女人认命低头,只让谢依水给她留一条性命苟活于世。
什么吃香的喝辣的,她不敢要了。本以为选一个女人对方能稍微心软些,说不准她后头真的能挣脱这牢笼。
偏这鬼面女子不走寻常路,她的美好生活终究是折戟沉沙,中道崩殂了。
惊恐不已的女子惶恐垂首,说出的话都带了点情真意切的意思,“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也不会找上您,呜呜呜……”
哭诉声越来越响,谢依水审视人的双眸忽然偏向了另一处。
暗处观察的后手冷不丁对上谢依水的视线,要不是这地方确实隐蔽,他们还真误以为自己被对方发现了呢。
视线轻挪,谢依水冷言冷语道:“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警告般的话语,不说明主体,这句话,谢依水送给场上明暗各处的所有人听。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以至于今天的京都仍旧是阴云密布的。只是夜色正浓,这份风起云涌便被夜色给遮掩住了一二。
忽然天光乍破,一道闪电划过长空。
“——轰——”震天的雷响给这里的舞台表演又加上了一点声效加成。
这地方属十成十的不对劲,它最禁忌的地方在于,不只是吸引京都权贵来这里交流消费,收集消息。更重要的一点,是输送暗探给每一个自己看重的人。
如此精准的投送方式,谢依水此行也是开了眼了。
这女子肯定也是经过考核的暗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她之后,选择了向她展示‘茶艺’。
天上雷响几下,地上的谢依水却无波无澜,抱臂自得。
地上跌坐的女子望着天象出神,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最后她暗自垂泪,好不感伤。
她死定了。
擅自违背他们的意愿另择新主,要是对方不带她走,她今晚必死无疑。
看,老天爷都在提醒她了——轰轰轰不走你就死定了轰。
大雷下雨,当水珠滴落到谢依水身上的时候,周围的音量键似乎仍旧被人所掌控。
附近是茅房,可大雨将至的前提下,竟然没有一点脚步声。
与此同时,谢依水还感受到了几股炙热的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
缓缓经过该女子,她漫不经心道:“走吧,郎君们还要听曲呢。”
她今夜的身份是一普通护卫,不管这些人猜到了什么,她只会谨守护卫的本分。
救人也好,不救也罢,护卫有得选吗?
说不准啊,又是一层试探呢。
琵琶女愣了一下,这关头还得回去弹琴??
迷茫的双眼透着疲惫,几重情绪的交织下,咬咬牙,她起身跟上了谢依水的步伐。
待这俩人走后,背后的人嘀咕道:“难不成消息出错了?不是扈三娘?”
“不会吧,他们怎么会有错。”
来人是扈氏子弟以及扈家的姻亲,这俩货又不是秦楼楚馆的常客,来这儿什么目的简直无需揣度。
“不管了,这不归我们管,将结果上报,他们会处理的。”
所谓大俞第一女官,也不过如此。
在面临艰难困境的女子面前,她之做派看起来比那些男人还差上了一些。
男人会怜香惜玉,呵,这扈大人啊,虽同为女子,却还是少了点怜香惜玉的意思呢。
谢依水还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被人蛐蛐上了,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只会总结一句——‘我会为你遮风挡雨,至于风雨怎么来的,你就先别管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包厢,没多久,天降暴雨肆虐了整座京都城。
哗哗的雨声嘈杂不已,在这样的情景下,很多人也没了听曲的心思。
扈二站在窗前远眺沉寂,暴雨冲刷下的京都多了点鸡飞狗跳的意思。
周围原本已经陷入黑暗的房屋,在此刻零丁地亮起一户又一户。
收拾东西也好,防护门窗也罢,这一场雨,倒是让京都城上演了一场华灯初上的戏码。
回过头,扈二先是看了眼姐姐,发现对方没什么表情后,他才将注意力转移到琵琶女身上。
这人一身桃红春衫,清凉通透,不小心被雨滴砸了几下,脸上的敷粉也寥落了些许。
琵琶女自然感受到了扈通明不住打量的视线,害怕之下,头越埋越低。
“你们先下去吧,我们歇会儿,等……”扈二预估一下时间,“一盏茶后再过来。”
没有遣散人员,只是想要一点说话的空间。
众人乖觉不已,撤退的时候都是一气呵成,毫不拖沓流连。
待人走后,外头的暴雨声更大了,俨然有一种爱活不活的气势。
降下大雨,放下大水,洗涤人间。
谢依水没开口,扈二也没问她发生了什么。在场的人里,就华九郎一个外人,他本就是对扈氏稍有微词的存在,眼下不得已被拉上贼船,别说默契了,就是正常相处他都觉得手脚无处安放。
看看扈二,又瞥瞥扈三,唉~他这是被扈家人给包围了。
家里那个不姓扈的,估计也是想改姓得很。
郁闷的华九自顾自地饮了不少烈酒,他自认酒量不错,故一晚上都在喝。
谢依水等了等,也不知在等什么。
待华九又看了她一眼的时候,她挪动脚步来到饭桌前坐下。
“这里给往京都各个府邸输送暗探,你们觉得…他们在做什么?”
京都是一张拥有着立体视觉的大网,表面、里面、外面、侧面,从不同的角度上探索,就会发现不一样的利益纠葛和人际关系链。
想要探索其间,只是探子可不够哦。
但什么人会想要拿捏朝堂和京都呢?
暴风雨已至,是同类的味道。
——谋逆之人!
谢依水就差点明这结果了,华九郎酒也不喝了。
那怎么办,造反这件事上他们竟然还有竞争者。
虽然他私底下已经骂过一万遍扈家人不想活了,可事到临头,他还是觉得即使是造反,他们也得排除万难,力争上游。
家族给自己培养的竞技观念最后竟然用到了这个东西上,华九郎自己都被这惊天的进取之意给震慑到了。
有时候吧,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甘心,还是不甘心。
第661章 私生子
“三姐,你就这么说出来了啊?”华独一看着谢依水沾着酒水在桌面上画出的字,脑子灵活地将其运用了出来。
——曝短。
她要他们自爆身份。
扈通明想了想,看向左右包厢的视线则控制了些。
他们可能已经被包围了,夜色遮掩黑暗,暴雨修饰暴行。
若是真的在这里遭遇不测,大雨之下,贼人更是行踪难觅。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把自己身后的靠山搬出来了。
果不其然,谢依水的身份一落实,他们感觉周围的雨水声都小了一些。
谢依水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脸可以遮掩,气质是挡不住的。”
她的意思是因为她出尘的气质,所以让那些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吗?
华独一:……
不知道要说什么,心蛮乱的,脑蛮懵的,心情也是挺一言难尽的。
然而扈二直接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好像有点道理诶。”她挡了她的脸,但他们又没有乔装,其实稍微想一想,护卫是谢依水的概率也不小。
说的话有道理,就是太臭屁了点。
扈二倒是清楚这人就是个桀骜自恋的,但真切听到本人的亲口所言,他还是觉得喜感惊人。
“好了,陛下让我们来调查,不是让我们把时间浪费在这关头的。这里乱劫女子,经营阴私本就是触动了大俞的律法,当务之急,还是得拿到证据为好。”谢依水不紧不慢地说着,“也不用管背后是谁了,无论是谁也大不过陛下,交了证据权当肃清京都以论。”
扯着南潜的虎皮谋事,做的最后还是大不韪之骇行。
谢依水这心理素质与脸皮厚度,让华九本人叹为观止。
二人配合着谢依水说这么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但中心思想不难猜,让幕后黑手自乱阵脚,逼出其人与她对话。
正如谢依水所说,这地方是脏的,只要南潜相信她,她随时可以用任何名义将其铲除。
肃清涉黄场所,还京都一片蓝天……
这旗帜,谁敢说有错。
别忘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不是律法通行。
在大俞,可没有任由妓馆发展的说法。
大俞没有涉毒一说,但拒绝黄赌的意思,和谢依水认知里的概念却相差不大。
包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急停而止。
谢依水恰好正对着门口,缓缓撩起眼皮。“请进。”
尽在掌握的语气,左右两侧的男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点‘不容易’。
华九:你有这么个桀骜不驯的姐姐真是不容易。
扈二:你还没看出来她在大演特演,你才是不容易。
谢依水不爱说话,也不爱炫耀,即使自己一身本领她都是像大树一样静静扎根,从不奢求一鸣惊人。
今天又是皇帝又是整顿京都风气啥的,根本不是她的作风。
桀骜?自得?
错错错!
她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从不认为自己厉害。
故在扈二对谢依水的形象侧写里,老辣一词才更符合谢依水本人的状态。
只要她需要,她可以成为任何一种形象。
平日里的冷才不是冷,是她不爱做表情,且自身本领过硬无须谄媚矫饰。
真正冷的时刻,是她翻手云雨的猎杀时刻。
眼下……她正演得高兴呢。
来人赔着笑三两步进入,而后径直跪下。“请扈大人轻饶,奴家就是个普通人,曾在内廷做事,出来后才流落至此。”
内廷啊。
谢依水问:“又是大长公主吗?”
大长公主知道自己背了这么多锅吗?
锅王南平之在大长公主府扶额思考,最近的流水变大了,以至于后面的盈利数目一季比一季难看。
室外大雨瓢泼,室内南平之还在审计账簿,辛劳程度,不比南潜少多少。
“母亲,我能进来吗?”
书房外传来女儿的声音,南平之心神一松。
“进。”
女儿冒雨来给她送暖汤,南平之看着无法入皇家玉碟的女儿心里也是难受着。
“这么大雨,就该好好在院里躲雨,这一遭,瞧,裙摆都湿了。”
母亲关心的话语给了女孩极大的勇气,她扬着笑意走到书桌旁,动手整理书案之前还小声问道:“可以整理吗?”
南平之帮着她整理,“你是我女儿,在自家不用问可不可以。”
这里是大长公主府,她的大长公主府,她的女儿,即使不是驸马亲子,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帮兄长做了那么多事,结果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兄长都要推辞再三。
南平之无意间触碰到女孩的指尖,她拉着她的手皱眉,“这么冷,别受寒了。”
“母亲,我真的没事。”女孩十一二的模样,和南平之幼年的时候长得极为相似,“不过是吹了一点风,我哪有这么娇气啊。”
“你是我的女儿,便是娇气又怎了?”南平之对上面的话绝不苟同,甚至再三强调让女儿切莫妄自菲薄。
“来,坐我身边来。”比起不中用的傻大儿,这个女儿显然更得南平之的关心。
不介意和她同享位席,更不介意她夜访书房。
女儿机敏聪慧,南平之有意让她接触这些东西。
“母亲如此劳苦,阿莹愿为母亲分忧。”
“你是个好孩子,但这些东西啊,你看看就好了,真上手了,有的人会不安心的。”
母亲为陛下做事,所谓‘有的人’除了陛下还能有谁。
这位皇帝舅舅并不承认她的存在,只因她是母亲一时情迷的结果。
生父除了一张姣好的脸,便再无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
即使生父现在因为色衰而在大长公主府毫无地位可言,但母亲从未生父的卑微而忽视过她的存在。
母亲还说,她要努力为她挣前程,把她送上皇家玉碟,让她拥有尊贵的宗亲身份。
她感激母亲的偏爱,信任母亲的强大,可……和陛下相比,她们也实在是差远了对吗?
若不是因为她,母亲哪里用这么为陛下奔走呢。
阿娘已经华发早生,那位最为尊贵的陛下什么时候能让她们得偿所愿呢?
“母亲,我永远都是您的女儿,即使不在玉碟之上。”她想让母亲颐养天年,不那么劳累。
南平之拍拍她的头,“傻话,你不懂这些得不到的东西背后暗藏着多大的权利。”
越难得到,才越珍贵。
第662章 真狡猾
大长公主府内一派祥和,府外南城的各路秦楼楚馆却迎来了一堆不速之客。
这伙人形制统一,黑甲覆面,和升平馆内谢依水的着装风格有异曲同工之妙。
攀墙登高,动作灵巧,轻轻触地便像游鱼入水,瞬时销声匿迹。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谢依水这边不过是一诱饵的时候,外面的各个可疑场所已经被她的人搜了个底朝天。
“暗度陈仓,果真奸诈!!”有人如此辣评谢依水的行事风格,骂到深处还忍不住忒了几下。
外面因为这些人的搜寻引起一阵骚乱,便是表面风平浪静的升平馆都不住的人心惶惶。
谢依水亲身上阵充当诱饵,让升平馆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结果她的人全跑其他几家去了。
现在消息已经传了回来,说明她的人也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那升平馆……还能落着好吗??
就在众人以为升平馆即将引来撕破脸的高潮的时候,谢依水给管事妈妈一个眼神,“起吧。”
没有多余的话,她也不接妈妈关于内廷的话茬,只问:“那些小娘子呢?一盏茶的时间,现如今茶水都要用尽,她们是不来了?”
质疑的尾调略微上扬,管事妈妈心虚低头,她应和着,“马上就来,不会耽误大人的事。”
大人?
谢依水纠正她,“今夜只有扈三,没有什么大人。还是说这地界那些人来得,我扈三来不得?”
管事妈妈:瞧您这话说的,女人逛花楼谁不道声奇怪呢?但您非要来的话,钱和权带一样来就成。
做生意,做的不就是钱权交易。
妈妈解释好几句,但都无人接下半句,她职业生涯最艰难的时刻,莫过于今晚,此刻,当下。
抚一把额角的冷汗,妈妈抖着声音小心翼翼道:“要不给大人寻几个小郎……”君字尚未说完,她感觉前方有两道视线差点把她洞穿。
是,有男人在还叫男人过来是有点不给这两人面子,但这里头最大的不正是扈三娘吗?
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啊。
奉迎主桌主位主事者,心照不宣不是。
轻笑声清灵响起,前方的扈大人拄着手温和道:“不用了,你先下去吧。”
大门阖上,扈通明眼眸深深地看着谢依水,目露哀怨,刚才要小郎君你怎么还一副十分受用的样子?
没想到啊扈三,你竟然是个纯正的纨绔子。
华独一并不想和表姐讨论为什么不要小郎君过来伺候的话题,他关心的是,“这异军突起的升平馆真是那位的手笔?”
大长公主图啥呢?
她作为陛下亲妹,缘何去沾这种不入流的事。
如果真是的话,其实他们也查不下去了。
谢依水不觉得这些人在撒谎,但南平之将业务开展到秦楼楚馆这个领域来,怎么想怎么诡异。
南平之为南潜做事,是十足的皇帝党。故他们不只有利益纠葛,更是天然的血亲联盟。
就这一点,谁也撼动不了南平之在南潜心中的地位。
一个皇帝想要插手花楼事宜,真的只是想知道那些大臣们内宅里的一举一动吗?
还是说……
万般思绪被天上的瓢泼给砸得七零八落,这老南潜啊~还真是能折腾,哪儿都有他。
谢依水招呼人近些,她同华独一小声耳语了几句。
华独一排斥的情绪十分明显,“非得我去吗?”
她手下不可能没有能人,统计九州各地秦楼楚馆的活计,怎么轮都轮不上他吧。
或是,就是单纯想给他派活,把他们华氏钉死在离王府的这艘烂船上。
谢依水的想法很简单,南潜这么粗浅的手笔,俨然是让她将目光倾注到这些不入流的场所,既如此,那便顺水推舟看看这背后的故事。
南潜自称九州第一执棋人,那就好好看看,他这一步究竟是好棋还是臭棋。
“妹夫,舍你其谁呢。”目光灼灼的好表姊一边盯着他,一边痛饮清茶一盏。
如此情势下,华独一只得硬着头皮接了。
威逼也好,利诱也罢,从一开始华氏就没有拒绝的后路。与其扭扭捏捏,不如坦诚加入。
这样,就算被推上断头台,他们华氏也是挨着中心位被砍的。
也挺好。
起码不是无名之辈了。
规矩的敲门声响起,是那新建乐队的十名乐手归来。
新的乐声响起,词曲和先头的那几首一模一样,但此刻听着,就是有一种似怨似叹,哀平生飘零的悲戚之感。
这些人估计是知道了谢依水的实际身份,她们不住地将求助的目光洒向她。
但目光中心的女子心肠冷硬,连个眼风都没留给她们。
情绪激动之下,有位娘子的琴弦都被弹崩了一根。
扈二皱着眉静看乱象,大雨倾城的夜晚,哀戚簌簌的悲乐,怡然自得的谢依水……她不仅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甚至还能饮酒就食,偶尔还拊掌和乐而为。
这潇洒纨绔的做派,便是久经名利场的扈二都忍不住瞥了她好几眼。
打打不过,玩玩不过,扈二觉得这女人简直活成了妖孽。
最后三人踏雨夜归,不带走一片风月。
那些凄婉的、不舍的视线,都停在了升平馆的门前。
“心真硬啊,比男人还狠。”某位娘子虚望前方,视线迷糊。
身侧的姐妹缓缓道:“不狠怎么立足京都。”
这世道扈三娘能在男人堆里冒尖,真的只靠陛下的宠信和偏爱吗?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拍拍姐妹的臂膀,她抚慰道:“狠才好呢。”心狠手辣,才会有人怕她。
智者善谋善弈,扈三娘是智者,那她们肯定有条生路能走。
她肯定。
姐妹歪头不解,为何这么说?
她笑了笑,“她是女子。”
那人低哑地惊呼了一下,而后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又振奋了起来。
是了,她们之境遇再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女娘好啊,只有女人更懂女子处事之艰难。
想想她们的哀求,同为女子的扈三娘应该也很为难吧。那样偌大的朝堂呢,就只站着她这可怜的一身官袍。
朱紫穿绿,她也只是一抹不起眼的深绿罢了。
待明日,待来年,待朱紫着其身,她们肯定会有一条活路的,女孩们如是想,如是…单纯地畅想着。
第663章 想你哟
落汤鸡般地回到离王府,今夜谢依水的任务还没完成,就不回扈府安睡了。
回王府听手下们的调查结果,一直到天明大雨停歇,书房里的说话声都没停过。
听完消息后,果断换上官服去工部上值。
一路越过人群,宫墙近在眼前。
“扈大人。”惊喜的叫喊让谢依水懵了懵。
她自认人见人爱,但明显,她之认知和这个时代总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疑惑转身,她本人也好奇谁会这么欢喜地同她打招呼。
“扈大人,是我呀,小卓。”卓鸣义谄媚地凑到谢依水的近前,这副老友久别的样子,让几步外的谢依水眯了眯眼。
冉州川游县县令卓鸣义?!
“你,调任京都了?”谢依水上下扫视一遍,这人身上的官袍形制和她俨然相近,但颜色淡了些。
“哎呀,托您的福,鄙人调到吏部做事了。”虽然是小小的吏部主事,但能入京都那就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谢依水不知道的是,因为她当初帮助其疏散流民,改进赈灾事宜,卓鸣义的年度评级已经归为了上上之流。
后来他自己琢磨着助力冉州军以及元州军诸事,更是让其履历光鲜,有了能入京的契机。
当然了,他能和京都扈氏攀上关系,家族对这个流放在外面的‘好大儿’也启动了新的审查机制。
经过几重决议后,卓氏族亲联合了‘我的朱紫亲友’,最后达成了卓鸣义的入京之举。
“不敢当不敢当。”谢依水可不敢认‘托您的福’这么压力的话。
她之举措,多为无心之举。
真认了,那就是纯纯的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如此,难免还会让当事人心中不快。
“卓大人胸有丘壑,自成一派气象,不论在何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谢依水拱手道,“眼下您在京都,便祝贺卓大人诸事顺遂,万事随心了。”
卓鸣义才是真当不起谢依水的一声‘您’,“哎呦,折煞我了,扈大人,叫我小卓即可。”
路过的官员见这中年人如此谄媚谢依水,忍不住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卓鸣义面不改色心不跳,心理素质格外强大,就差把我是来谄媚你的,而且媚定了写在眼角眉梢。
他能有今天,就是因为谢依水这个转折点。
所以哪怕谢依水不认,他也是坚定的扈党。
二人就这么一路礼貌地前进,走着走着伸手做请,做请完又相视一笑继续走。
反复几下,谁都知道这俩人关系匪浅了。
卓鸣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后,热情相邀谢依水,“扈大人咱们午食饭堂见吧?”邀约邀请如约而至,谢依水倒是没马上拒绝。
想了想,微笑致意,“可。”
六部派头林立,吏部如何她确实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
如今有坚定站她的人,她肯定要斟酌用之。
忙碌一上午,谢依水起身去用饭,还没跨过饭堂门槛呢,南潜身边的宫侍急匆匆跑过来传话。
“扈大人,陛下有请。”午食邀约,她排期真是忙啊。
卓鸣义早早过来占座,他早就打听过了饭堂不好寻摸位置,所以他临近饭点的时候提前溜出来留位。
知道陛下将人抢了去,他看到扈大人往他这边瞧了瞧,他立即点头,可不敢跟陛下抢人啊。
去吧去吧,他一个人也吃得。
待谢依水走后,有酸不溜秋的吏部同僚鄙夷他,“什么样子,唯外人马首是瞻。”不敢说女子,便只能将真心话改成了‘外人’一词。
卓鸣义粗鄙地呸了一下,那人两眼一黑,暗道:不愧是乡下待久了的人,行事就是令人不忍直视。
呸完人之后卓鸣义自得其乐地去打饭,走之前还将自己的披风放在座位上,怕有人抢座。
如此行径,自然又吸引了一波关注。
没办法,大家都没带随侍过来,在场的人想要得到一个好位置,除了头上的官职,那也就剩下身上的亲近之物了。
香囊啥的,他一个小小主事谁认啊。
怕有人‘不经意’一脚踢飞,他索性脱了披风直接霸座。
当事人之衣袍不亚于当事人在场,不然也不会有衣冠冢的说法。
敢踹衣服,那就是纯纯拉仇恨了。
方法粗暴直接,但管用。
顶着无数道注目礼,卓鸣义昂着头走远,完全不顾他人之目光。
能得偿所愿进入京都,他才不会畏惧旁人的目光,他才不会!!
有人觉得他有病,有人觉得‘他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所以后续的小官员也开始模仿卓鸣义的行为占座,一时间卓鸣义这个名字也入了六部官员的耳。
声名黑白有道,谁说黑道不是王道?只要能强势入境,谁管你走的什么路子。
就这样,卓鸣义的身边也有了和他交流日常的官员。
同饭堂的叽喳热闹不同,皇帝这边的餐桌总是礼仪为上。
隔着好几个位置,谢依水和南潜面对就坐。
桌上没有龙肝凤髓,甚至也不是十分奢华的山珍海味。日常餐食罢了,以往谢依水在皇后和连贵妃那都吃过的菜色。
可能是她到来之前已经有宫人试过菜,那些繁冗的环节谢依水也没见到。
南潜慈爱地看着她,“三娘近来可好啊?”
开篇问人好不好,谢依水能怎么答?
“有陛下在,三娘自然是千好万好,道不尽的安好。”马屁一拍,对面之人的表情也舒缓了些。
男人笑呵呵地虚点她几下,“你啊你,还是那么会说话。来,吃饭,先吃饭,有什么话咱们吃完再说。”
二人食不言地就食过半程,南潜忽而道:“三娘在离王府是不是住不惯?”
谢依水眼珠子往上抬,“还好,只是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住不惯的话,要不要来宫里暂住几天,最近皇后一直在念叨你呢,也是想你想得狠了。”
谢依水:“……好。”话说到这份上,她有什么不懂的。
第664章 我滴儿
皇后想要拉拢她,哪怕想和她有进一步的接触也不会说这种“想啊”“念啊”的话。
南潜这么说,多半是他自己拉着皇后扯大旗,自己胡诌的说辞。
他希望她最近留在宫中,她给出的答案也只能是随他心意的应承之词。
毫无疑问的结果,南潜还适时点评一句,“还是三娘深得朕心。”
“三娘不知道,朕和皇后之间有一些误会,皇后喜欢你,朕也想让三娘为我等解解心结。”
任务派发下来,谢依水眨眨眼,解心结?是那种通过玄学领域让太子死而复生的奇妙手段吗?
不好意思。
她没有,也不会。
尬笑挤在谢依水脸上,或许南潜也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说完还不忘补充上,“尽力就好,这些陈年往事确实也不太好辨别了。”
要是换个人,谢依水还能深究一下,这话里的陈年往事具体指的是啥。
太子死亡之谜?
说实话谁不好奇当年的太子是怎么死的。
众说纷纭,皇后也认定是南潜,但南潜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她一时间还真没从这人眼眸里看出半分心虚。
要么,真的不是他的手笔,要么……这人纯狠。
颔首点头,谢依水心里百转千回,脸上仍旧是笑眯眯的。
所以,今天特地把她叫过来只是想让她充当妇女主任,给这帝后两位狠人解决家庭矛盾?
南潜等了等,才继续说第二件事。
彼时二人已经用餐完毕,新茶已经奉上。
“听下面的人说,三娘昨晚在南城搞了一些大阵仗。”
点她呢,说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就连她拉着南潜的虎皮谋事的小手段,他也一清二楚。
谢依水半点不虚,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好在有雨幕遮蔽,熟知内情的人不算多。”
“但以后做事还是该谨慎些才好,不然有新折子奏上,我也很为难。”
警告的话,主语却用‘我’,意思是让她继续折腾,但要想办法躲过众人的视线。
背地里暗戳戳的正当好,光明正大的不是他们的风格。
谢依水无语凝噎,只能认可,“陛下说的是。”
“欸三娘,自家人什么陛下不陛下的,你唤我一声父亲,我也是认的。”
便宜皇帝上赶着认亲,天家之中谁敢和南潜真心论父子亲情?
真情如太子——死了。
‘真’情如南不岱,这位离死也不怎么远了。
这位并不缺女儿的皇帝,对她的感觉确实很诡异。
如果只是想拿她来膈应南不岱,可这会儿南不岱都不在京都了,便是舆论造势一时半会这妖风也吹不到北地那里。
所以他图啥呢?
什么都不缺的人,一心只想着江山社稷,千古功名的人,为什么会特别宽仁一个经历坎坷的贵女呢?
疑惑一箩筐,然谢依水也没办法得到一个准确的结果。
“父皇。”爹不敢喊,叫声父皇倒也合理合规。
南潜温和地给了一个满意的表情,就在这个表情之下,他说着令人寒入骨髓的话。
“三娘找了别人帮忙,这眼睛可得擦亮了,这世间多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坏人,别让父皇为你担心。”
谢依水将后续的调查交给华独一,南潜的意思是,他知道华氏会为她奔走,所以她要用好这些人、这把刀,如果用不好,他会帮着处理好雨州华氏。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哪怕山高比天,水长越洋,雨州华氏也必死无疑。
是给她撑腰的话术,背地里不乏权势的雷霆镇压之态。
蜜糖裹刀,糖甜,刀也刀。
一身绿色官袍的女子盯着桌面的花茶愣神,她没有回应天子的上一句话,反而抛出了一个新的话题。
“陛下乾坤在手,三娘对父皇敬佩不已。”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任由如此事态发展下去?吉州矿脉、崇州海祸、西北兵戈……作为一个万事俱备,心智与权势都没有瑕疵的皇帝,他为什么不能做得再好一点?!
简简单单的几句总结,背后是无数被祸事牵连的普通人。
而他高坐明台之上,冷眼旁观,漠视人间疾苦。
在京都,他是一个极有水准的帝王,御下有道,智慧卓绝。
而放眼九州万民,他根本当不起君父这个称呼。
是了,他就不会做父亲,亲生的都不会在意,遑论那些千里万里毫不相关的民众。
南潜哪知道谢依水一句话背后是这么犀利的讽刺,他就是以为这小丫头被他的话给震慑到了,有点吓坏了。
不过是一女娘罢了,少年意气一瞬,哪里能拼过官场的尔虞我诈。
他不过小小地暴露一下权势之下的雷霆手段,她便心不在焉了。
害,还是个孩子呢。
龙袍华服的男人长叹一口气,他认命道:“三娘,父皇永远站在你这一边,你不用担心。”
虽然他不是个好爹,但在她这里,他会试着装一下的。
拉出雨州华氏不是说以后可能要对她或她的族亲怎样的意思,就是意思意思,没有旁的意思。
当然了,她要是真有别的异心,他第一个拿这些人开刀。
帝王的保证比六月的雨还要不可信,今天出门的时候看着大晴天,但顶着骄阳呢,太阳雨也是说下就下。
诽腹几句,谢依水开始试探她想要的东西。
“父皇,既然您这么说了,三娘便大着胆子有话想问。”
“说便是。”慈父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比泥塑的木偶还没有人气。
“昨晚折腾了一宿,三娘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知父皇可否为三娘解惑?”
那些人说升平馆的背后是大长公主,而南平之为谁辛苦为谁甜?还不是她的好兄长南潜。
一介皇帝掺和到秦楼楚馆去,谢依水下意识就觉得不合理。
人家是low,但没有low到这种程度哇。
身为皇帝,南潜这点自觉还是有的。
南潜莫名笑了一下,颇为欣赏地看着谢依水,他认可她对他的认可。
“南边的一股歪风,想在京都裹乱罢了。”
谢依水一通百通,“青州?”
第665章 立人设
一个肯定的眼神递过来,南潜笑得更AI了。
“不愧是三娘。”就是厉害。
谢依水:“……”这有什么好夸的,大俞一共九州,便是排除法她都能筛出八个错误答案。
他让她把视线放在这些秦楼楚馆,甚至不惜用南平之的声名引人注目,为的就是想给人埋一个大雷。
青州混乱,吏治更是一塌糊涂。京都想要插手都不行。
然而这些地方怎么说呢,不出意外的红灯产业最为发达。
任何法治虚设的地方都是这样的,从当地红灯区的人员从业率就能看得出来。
她让华独一去核查九州其下的具体数量,本就是将视线也转向了青州。
老南潜眼红青州日久,但青州这地方不是一般的邪门。乱成一锅粥,结果热粥味道还挺香。
不顶饱,却也饿不着。
人家自我运行良好,这不,显得他这个皇帝更没用了,日复一日,变态成精,老变态开始无所不用其极了。
那秦楼楚馆虽然不是南潜他们一力促成的,但对方能伸手到京都这地界,没有南潜大开绿灯,在里头推波助澜,谢依水是一万个不信。
登高跌重,温水煮青蛙,最后一网打尽。
多管齐下,三十六计通通使上了。
青州将手伸到京都……谢依水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青州这一届权力更迭,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平和啊。
这么不成熟的事情都让南潜的人给落定了,明显就是青州官场出了大问题。
南潜喜滋滋地饮着茶,同时看着谢依水‘豁然开朗’,他悠然道:“青州可是个好地方。”
当年他的治地就划在了青、雨以及望州南部。
后来没去成,当了几十年的皇帝,眼下似乎又要回到他手里了。
饭局悄然结束,父女二人的悲喜各不相同。
明眼上瞧,都是笑嘻嘻的。
心里嘛,就不得而知了。
离开南潜的领地,谢依水终于能冷着脸不再微笑。
她在外面就是个不爱笑的人,故周围的人见她如此情态,倒也不觉得奇怪。
人就是这样,冷脸惯了,笑脸才显得可亲。
若是反之,旁人只会怪道她心情不好。
刚出皇帝的宫殿,就甩脸子,这事要是传出去,便是塑料父女情都能裂个足以让她头疼的口子。
好在她一切如常,宫人都不觉得意外。
回到工部,谢依水气质冷冽地入室就坐。
忙活了一下午,卓鸣义才跑过来和她套近乎。
二人的公廨不在一路,但卓鸣义专程跑过来顺路,谢依水也没有让人直接走。
“卓大人。”
卓鸣义这个成了精的地方官员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她心情不好,故卓大人提议,“扈大人要不去我家坐坐,我们夫妻两个正好给大人您露一手。”
他听闻扈大人家,家庭和睦,早年父母恩爱,家风极正。
所以邀约人回家,也不说是夫人做饭什么的,是他们夫妇俩一起下厨,显得家里氛围好。
期待的目光投射过去,落入的是谢依水不解的眼神。
“你,会做什么菜?”
当初在川游的时候也不见他和自家夫人多和睦,怎入了京都就走起了这种人设。
拉拢人不得投其所好啊,谢依水反思一下自己,她喜欢这种人设???
卓鸣义没想太多,就算不喜欢,谁又会排斥一个有软肋的下属呢?
爱妻也好爱子也罢,总归是好拿捏一些的。
同人透底,无异于将命门也送了出去,这也是实打实的诚意。
“我会炒各种菜。”某人大言不惭,拍着胸脯应和道。
谢依水抽抽嘴角,“确定不是最后上手翻翻铲子,捞一捞食材,做个假把式吧?”
“怎么会?”惊呼出声,尖锐的反驳印证着卓鸣义的底气。
若是现场有锅在,他恨不得当场提锅给谢依水表演个颠勺。
“行。”
热血上头的卓鸣义听到这句话恰似一盆透气清凉的解暑水降下,正好散了他的微微心火。
说他冒假邀约,怎么可能!
他前两天刚学了三道菜。
虽然不是板上钉钉的各种,但逾三为多,怎么不算样式丰富呢?
谢依水真上门他也不可能就一直待在厨房给她做饭,有三道就足够落实他的保证,所以他一点也不虚。
谢依水忽然答应了,卓鸣义惊喜一瞬,雀跃道:“真哒?”
“嗯。”谢依水眼下确实是想换个环境。
扈府也好离王府也罢,她在这里面各有各的身份。可除了这些,她也不好再去其他的地方。
这身官服穿上,自由便离她远去了。
卓鸣义这么急着拜山头的样子惊了一票人的眼,这老小子竟然这么不讲究,这昙花一现的女官也敢押宝,这卓氏啊~确实有点不讲究了。
是的,在六部有个不成文的话术,谁若是乱拜山头,那就是自寻死路。而谢依水进来后,这话有了下半句——谁要是拜了扈大人这处,无异于自掘坟墓。
死路不一定死,坟墓肯定得见血见尸。
这第一女官的名头越是响,那伙人居安思危的想法便越具象化。
总觉得说不定第二天,她这官袍就被夺了。
什么?说她第二天还好好的!
那第三天呢?
……
成年人,尤其还是这个京都城里最为特殊的女人,谢依水去同僚家吃饭这种事,诡异是诡异,但,也不能说不行。
谢依水不会穿官服上门,回家换了一身衣裳,她才提着一点瓜果熟菜过去。
扈二见她不怎么开心,在门口分别的时候还嘱咐她好好玩。
熊孩子,还担心上她了。
摆摆手,着一身青色绣金蝠纹的身影便潇洒离去。
一手瓜果提篮,篮中不落几个厚实的油纸小扎,是大厨房里习惯做的一些卤菜。
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却是真心交友的姿态。
私底下谢依水是习惯怎么舒服怎么来,但出门在外只要不上值,不戴官帽,她便仍旧坚持让云行给她扎好看的女妆发髻。
她是女子,无论如何,无论将来走多远登多高,她都不想让人模糊掉她的性别身份。
她从不是个例,她只是庞大人类族群分化出来两性之一的女性而已。
仅此而已。
第666章 小温馨
稚童嬉戏,寻常巷陌。
当谢依水提着竹篮走到这里的时候,一个眼尖的小孩双眸发亮,直呼,“扈大人。”
她身边的幼童不明所以,又模仿着往巷口的地方了望。
什么大人?眼瞅着就只有一位衣着华贵的娘子在啊。
小孩们一时间都静了下来,那女童黄发垂髫,天真可爱,两手比向一处,屈膝示意,“扈大人这边请。”
谢依水快走几步,“你认得我?”
“认得。”格外笃定的声音仿佛给二人的缘分添上了一点神秘感,难不成真是从前见过,然后谢依水本人不知情?
不等谢依水迷糊多久,女孩解释道:“阿爹阿娘让我在这里等您,说只要您一进来,我就会认出来。本来我不信,眼下,爹娘不愧是爹娘,就没有出错过。”
女孩八九岁的模样,一副小大人的稚嫩成熟感,一看家里就是教条有理的门户。
女孩和谢依水谈话有来有往,就是绕晕了一圈身百年的小伙伴。
“阿书姐姐,这是你们家亲戚?”有小伙伴问卓灵书,卓灵书是刚搬过来来的,有亲戚上门认路是正常的。
“不是。”清灵的嗓音带着点昂扬的少年意,“看不出来吗,这是工部员外郎扈大人,就是你们听过的那个扈大人。”
人小鬼大,连六部的名号都敢喊这么响。
坊间对谢依水的传闻只多不少,这些孩子的家人肯定也有提及过。
只是孩子终究是孩子,听过也就忘了,谁幼年时还管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上官是谁。不是自家人,那就是不沾边的事情。
孩子们看向谢依水的眼神还是懵懂的,就是从真的不懂,转变为‘不懂也得装懂一下,不然好丢人’的憨憨模样。
将身边的伙伴打发走,又约了明天的安排,卓灵书又恢复成刚才的别扭动作。
“请~”
咬文嚼字的发音,简直萌态百出。
谢依水眼底沁着笑意路过女孩,“你也请。”最后一个字她仿着对方的音调,微微起伏,搞笑的郑重。
女孩不以为意,跟着谢依水走了几步后,就冲了最后一段路程,提前回家报信。
故谢依水缓缓走到门前的时候,卓鸣义已经带着他的夫人等在了那里。
“扈大人。”夫妇俩卓鸣义开口,妇人垂眸屈膝,姿态娴雅。
他们住的地方离扈府并不远,快走一刻钟的时间就能到,属同坊区域。
不过和扈府的墙高院深,独门独户的大进宅院不同,这里算是大宅院阉割出来的租赁区。
算是皇城脚下,于普通官员而言性价比最高的居住地带。
谢依水虽然不明白卓鸣义为何不回本家生活,个人有个人的追求,她也不会多问。
“卓大人。”
时下的官场同僚是很喜欢上门拜访,然后在酒肉饭桌之上达成友好社交的成就。
谢依水之前也收到过不少邀约,但她都没去。
不合眼缘,没有必要,总归她的理由就是花样百出,各有说辞。
为何来这里?
可能……
卓鸣义说自己要进庖厨给她和他的夫人做饭的理由有点新鲜,所以她还真想来看看。
被夫妇俩热情邀请进去,宽敞的院落显示着卓鸣义的财力。
其间花卉间错,各有意趣,靠近厨房的地方还种着一点方便就食的菜蔬。
生活气息拉满,谢依水脑海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有点松动了。
本来卓鸣义邀请谢依水进正厅就坐,说饭菜马上就好。
他怕菜冷,便等着谢依水过来之后再开炒。
谢依水抬抬手,制止他的过分热情,“院子不错,在外面就餐即可。”
进去了,这入目缤纷的景色可不就错过了。
林愿好奇地偷摸打量着谢依水,来人一袭织金青衣,贵气斐然,头上的发髻金钗,碧玉珠翠更是价值千金。
她不是没见过奢靡华贵的贵妇人,但像眼前这位,既贵气又平和的……她还是第一次接触。
“扈大人,这边坐。”卓家里没有过多的仆妇,除了守门的和林愿身边的年轻随侍,就只剩给卓鸣义守马驾车的亲随。
拢共就三人,生活规格感觉和川游时期对比,就下降了些许。
眼见这家人自得其乐,谢依水便觉得自己没来错。
“夫人无须多礼,唤我三娘亦可。”
林愿连连点头,结果下一句她索性模糊掉主语,直说内容。
如此,便不存在什么过于亲昵和得罪。
家里的孩子一共两个,卓灵书还有个弟弟,只是年纪太小,刚刚又睡下了,谢依水便制止了卓鸣义要薅孩子过来给她看的行为。
卓灵书看到父母如此珍而重之地招待谢依水,说话的时候也谨守着分寸,“扈大人,我是灵书,家中的大娘。”
她自我介绍着,毫不露怯。
卓鸣义家中的人口,在邀约的时刻他自己就提过几句。
谢依水知道这些人的名字,眼下算是一个个对上号了。
“灵书好,这是我给你们姐弟俩的见面礼。”说着谢依水从自己腰侧的香囊里掏出一对小金镯,“一人一个。”
上面还刻着好寓意的吉字,多是祝福孩子健康成长的好话。
卓灵书看了眼母亲,林愿微笑颔首,女孩才起身双手接过。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金银珠玉其实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赠礼的一份心意。
客人惦记着他们,他们便爽利的收下,如此,人情往来便也顺理成章了。
谢依水和林愿聊了一下这院落的布局,没多久厨房里便传来兵零乓啷的噪声。
卓鸣义憨笑着出来,同时献上一盘糊了半边的蔬菜。
“手生了,但味道应该还不错。”
谢依水挑眉,“你就给我吃这个哦?”
卓鸣义一个多年不下厨的中年美男子,脸色风云变幻,最后认命道:“实不相瞒,久疏此技,如今得之半成的成果已经是我力挽狂澜的结果了。”
谢依水“啧啧”两声,起身道:“走,让我看看你的厨艺。”
最后在谢依水的监督下,卓鸣义还真炒出来几道大菜。
就是做个听话的木偶人罢了,卓鸣义不敢有半点发挥,结果自然稳健得很。
桌边四人举杯同贺,谢依水率先道:“先敬厨房。”在卓鸣义干仗的架势下,仍旧顽强苟活,敬厨房的坚强。
促狭之语撩拨人心,大家都弯着唇畔敛眸轻笑,好不快活。
第667章 她图啥
“殿下,晚食就备,您看是现在……”吃,还是等会儿?
南不岱一行人露宿清河边,不远处的天光正沦于远山。
天光彻底消失的一刹,篝火的温热才足够明亮。
南不岱盯着舔舐天空的火苗出身,好半晌才道,“拿来吧。”
荒郊野外没什么好吃的,除了他们自带的干粮,想吃新鲜的除了去当地农家置换,就是自行去山林里打猎。
他们有急行的任务在身,故不会浪费时间在改善生活上。
而南不岱往时苦日子过惯了,这般奔向远方的日子便也不觉得辛劳。
如果……他没有成婚的话,应该是一点也不辛劳,且乐在其中的吧。
临行前谢依水给他整理了一个大包袱,里头有一部分是她为他准备的新干粮。
他每日都拿出来看,就是不吃。
今日又拿出来看一遍,还没坏,还能留。
一旁的随侍、护卫:……
干粮快放烂才有计划去吃,一时间不知道是珍惜还是不珍惜。
包袱沉甸甸,里头还有几罐扈氏厨房自制的辣椒酱,谢依水不知道这人能承受到什么辣度,反正都给他拿了一点。
自己不吃也能分给其他人嘛,这么多人呢,肯定有同辣中人。
王府守卫送上尽力蒸制放软的干粮,虽然进过几番处理还是过分韧劲的干粮看上去就很难吃的,但南不岱木着脸全部送下肚。
新婚三日那会儿谢依水就发现了,这男人真的很好养活啊。
给点空气、送点阳光,发点粮食,他就能硬着头皮面不改色地茁壮成长。
这人在那三天里总夸她明媚舒朗,但被夸的那个人觉得说话的当事人才是真正的太阳滋生物。
只要天气依旧轮转,他就会活下来,耗尽养分地…勇敢活下来!
包袱里有谢依水写给他的信,信中道,到了地方给她回信,她会再把东西寄过去。
她很牵挂他,南不岱每次目光掠过信件的时候眉眼都铺上一层淡淡的欣喜。
信件还在包袱里,他不会放在身上的,若是遇到刺杀,身上的鲜血可能会把字迹染没。这样,下次就看不清内容了。
这个世间没有恋爱脑,只有牵挂家人的旅人。
吃完东西后,南不岱一个人坐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发呆。
他永远如此,永远一个人,即使身边有不少自己人,他还是无法融入人群。
弯月如钩,月华如练。
南不岱举目看向皎洁澄澈的景色,不知,她当下如何了?可食过晚食,可回了扈家,可平安顺遂无虞?
没有人能回答他,除了心跳,除了,砰砰砰砰乱跳令他活人感十足的心跳。
纤长如玉的手掌抚上心头,真乱啊,还好她听不见,遗憾啊,她真的听不见。
一轮弯月九州同,月色笼盖四野,不落京都。
谢依水没什么对影成三人的写意情致,只是看着杯盏中的明月时,发动脑筋想了想老家之月是否和今月是同月。
是就好了,能把她的回复传达给爱她的人。
今岁灿然如故,新人变旧,相思渐平,她啊,在这里已经有了新的家人和朋友了。
爱她的人儿啊,也切莫再因她而感伤怀旧了。
毕竟你们哭得再丑,她都没办法拍照记录了!
啧,简直就是遗憾。
林愿刚刚将卓灵书带回屋子里休息,彼时卓鸣义喝多了在打盹儿,而谢依水低着头看着杯盏视线迷蒙。
脚步声临近,谢依水立即抬眸。
这般警惕,林愿心下一惊,脸上不动声色,声音放柔,“扈大人,我去给你们煮碗解酒汤?”
天南海北地聊,不谈朝中事,他们几人还真是聊到口干舌燥,最后酒喝了不老少。
谢依水悠悠点头,缓声回复,“好。”
临走前林愿踹了一脚卓鸣义,客人还在呢,睡觉像个什么样子。
卓大人被猛力唤回神魂,红着眼睛怔愣片刻才搞清楚形势。
“啊,我睡着了?真抱歉啊扈大人,我平时从不睡觉的。”胡言乱语一瞬,双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桌上的饭菜除了碳化焦化的一部分没用完,其余提前准备的都被几人给一扫而光。
谢依水开始吃着果切,平复心绪。
其实她很久没有再想到从前的事情了,自来到这里后每日忙忙碌碌,一刻不停,除了今晚的休闲时刻,其他时候的闲暇悠哉简直曲指可数。
看谢依水心情不佳,卓鸣义自认和她算是‘自己人’了,他大着胆子问道:“大人是挂念王爷吗?”
嚼着梨子的动作一顿,谢依水再继续嚼嚼嚼。
“是吧。”他在这个世界和她一样都是异类,不融于世。彼时成了夫妻,俨然有一种两个人形成一个小团体,然后孤立全世界的感觉。
“唉,王爷吧……”卓鸣义不知道说啥,陛下就是个拎不清的老父亲,这世间除了他自己,应该没人能懂他脑子里的所思所想。
什么都有了,为何还要做个恶人。
哪怕他就是单纯地演演戏,众人对他父子间的风评都不会这样一落千丈。
丢出去做个闲散王爷,远离朝堂即可。何故要赶尽杀绝呢。
“希望王爷此行顺利。”卓鸣义一饮而尽,看上去竟然是还能再喝数盏的模样。
谢依水右手举起酒杯同饮,“祝北地顺利,西北安然,众军将得享太平。”
林愿看着院里的女子,她视线回转,而后落在眼前的锅灶上。
扈大人心事重重,难以欢愉,以女子的视角上看,根本不像是为情所困。
极近极远,至亲至疏,看着……像是无心此间的方外人。
不过听说扈大人身世坎坷,少小离家,和家人相处时间不长,并不亲昵。如此,倒也合理。
不相处怎么会有牵绊呢?
但,不相处,没有感情,那她在京都翻云弄雨做什么?
第668章 夏汛至
林愿对这位在京都炙手可热的扈大人有一万分的好奇,不过一年的时间,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忽然声名鹊起,而后成长到了他们所不能企及的高度。
一介乡野经历的女娘能有今日,谁不道一声奇兮怪兮呢。
听说有不少人去扒了她的过往,但一无所获。仿佛她的猛然绽放属天命所为一般。
压下心底的种种好奇,林愿将解酒汤端了过去。
“先用点暖汤吧。”解酒也暖身。
二人乖乖一碗下肚,谢依水没什么感觉,卓鸣义倒是好了不少。
刚才还迷迷糊糊想睡觉,眼下双眼又开始恢复了点光芒。“扈大人见笑了,今晚我实在是高兴,有点管不住嘴了。”
一身青衣的女子莞尔一笑,“高兴就好。”难得喜气。
林娘子看谢依水兴致越来越低,她趁机开口,“大人是有什么顾虑吗?月色越深,您的眉头便蹙得越紧。”
旁的人说可能会有冒犯之意,而他们是刚刚共食过,还是一同推杯换盏过的酒桌朋友,此间问话便只代表了林愿对她的关心。
谢依水金钗玉面芙蓉青衫,看上去清透又明亮,月华映射下的她,还多了一层神秘气息。
言笑晏晏,笑不及眼底,谢依水敛了眼眸中的情绪。
“没什么,不过哀民生之多艰。”
此话一出,林愿愣了愣。
她好像忽然懂了谢依水在京都翻云弄雨的本意——为百万生民而计。
这理想有点过于崇高,即便做了数载当地父母官的卓鸣义都不好说什么。
世情如此,陛下如此,他们这些官吏哪有什么说嘴的资格。
不过谢依水跟他们如此交心,说了自己内心的所思所想,这边是把他们当做真的自己人了。
卓鸣义是靠着扈氏的名头一路艰难地爬回京都的,所以能上扈氏的大船,他没有半点犹豫。
开口便是,“女郎但有吩咐,卓某义不容辞。”
称呼她为女郎,是奉她为上主的意思。
不是什么王妃,所以卓鸣义只认谢依水这个人!
谢依水收到信号,笑而不语。
没有回应,也不算拒绝,谢依水就留下这丁点疑惑给夫妇俩个,就此起身回家去。
“不多叨扰,明日还得上值,二位留步吧。”他们两个还想给她送到巷口,谢依水摆手制止,完全没必要。
等院门关上,卓鸣义问林愿,“这是个什么意思?三推三请?是不是我还得说两次?”
一脑门问号的卓大人表情皱成一团,林愿坐回位置上,开始自顾自地给自己斟酒。
这次她给自己倒的是家中最烈的一壶酒,价贵量少,但值得。
“这种事心照不宣即可,不拒绝就是最好的回应,难不成真要人说点什么落人口实?”杯盏喝着不过瘾,林娘子直接端壶喝,“或许还有考验你的意思,你只等着瞧便是,总有你的去处。”
别人约不出来的扈大人,他约出来了,还是家中饮酒对谈,此等尊重,他们应该是第一个。
其实来了便是认了的意思,卓鸣义当然也知道,就是心里拿不准罢了,想要谢依水一个准话。
再度坐下,他抢过林愿手中的酒壶,“别吃独食,分而食之。”
“啧。”林愿一声令止,卓鸣义便开始起身收拾桌面残余。
一边忙活还一边道,“下次少买几个菜,还能少洗几个碗。”
林愿飒气抱臂回道:“这话说的,碗也不是你洗的。”
家里仆妇少是他们不想引人耳目,缩减了人手。但洗碗这种活,肯定有其他人去做,不用卓鸣义费心劳苦。
卓鸣义竖眉道:“你忘了,今天他们都放回家休息去了。”
他们住的地方是尾户,隔壁是空房。为了以防万一,就还是将人暂时安排了出去。
现在除了孩子就是他们两个人,她不做,他肯定是要做的。
留到第二天?
卓大人说自己是真的看不下去。
林愿喝着美酒点头:家务果然是属于看不过眼的人的。
“辛苦夫君了,劳夫君收拾得干净些。”林愿一边笑一边给卓大人的工作量加码。
卓鸣义认命干活,到后面也乐在其中了。
第二天上值,吏部那里便传出了卓鸣义站队扈氏的说法。
卓鸣义在上任前,是和家里面商议过的,他以自己的名义站队扈氏,算是卓氏分头下注,均摊风险。
因而,面对这些流言蜚语,卓鸣义脸不红心不跳,不解释,也没直接认。
态度暧昧,倒让人对他肃然起敬了起来。
搏富贵这种事在京都并不少见,但每年真的敢豁出命去拼的——凤毛麟角。
便是为了这层勇气,吏部原本看卓鸣义不爽的上官,倒是态度和缓了一些,对于他空降的事情也少了一点微词。
中午吃饭,谢依水身边围了四个男子。
量今朝、时升泰、蔡词新,再加一个吏部的卓鸣义。
有人眼红他们的位置,有人觉得他们在做无用功。
到底就是一个王妃,跟的还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离王,离王登基的概率啊~应该跟他们是秦始皇转世的概率是一样大的。
小打小闹,食堂里面的视线热络一阵,便也恢复了平静。
量今朝浑不在意地靠着谢依水坐下,其他人还得保持一点距离。
量今朝哪管这些,他又不是没背景。
“大人,最近饭堂热闹了不少,您……有没有发现?”量今朝神秘兮兮的开口,语调不乏忧虑。
“说说。”
青年挡了挡唇,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一一解释着,“夏汛将至,各部又要忙碌起来,大家都在讨论若是地方出了问题,是谁先上。”
水文归工部,但河道泛滥成灾,户部肯定又要挤出赈灾款,兵部得协调当地大营稳定地方,反正就是叽叽喳喳,乌烟瘴气得紧。
“上次是望州西部河道淤积,淹没了地方乡县。”谢依水看过这部分的归档,记忆犹新。
量今朝知道谢依水用心勤奋,但他的重点是,“我听说陛下要派某位王爷去治理河道。”
说白了就是想办法给他们身上的功绩添砖加瓦,他们上边的离王可不在,虽然在了南潜也不会派他去,可谢依水不同啊。
她深受圣恩,是有机会去的。
第669章 库库生
年年都有的东西,只要人脑子不生锈,就不会犯大错误。
当地百姓对这些的防范与治理心里也有数,所以只要去了,就不会有多大的麻烦。
说送功绩,量今朝是半点也没讲错。
时升泰和蔡词新看他们嘀嘀咕咕好一阵,看到最后明显扈大人脸色都沉重了些。
卓鸣义心大地努力干饭,完全没抬头。
等自己抬头的时候,其他几人都在盯着他看,包括扈大人。
“怎,怎么了?我脸上有饭啊?”惊疑不定之下,不忘抬手抹了一把脸。
不用谢依水开口,量今朝快人快语,“你胡子上都是。”
时下的风尚就是留美髯,大概和前世医院的‘成熟’医生同理,资质和实力的具象化体现,众人趋之若鹜。
像量今朝这种小年轻,如果不是个人意志十分顽强的话,过不了几年他脸上肯定也会开始留须。
谢依水看这人留着胡子就餐,还这么猛,想的是真埋汰。
其他几位想的则是,过几年我就餐可得注意一下形象了。
卓鸣义听到他们这么说,连忙取出锦帕擦一擦。
确认干净后,他认真道:“多谢。”
不然等会儿回吏部,凭着这米染胡须的装点,他就更出名了。
谢依水和量今朝心照不宣地略过刚才的话题,捡着一些不痛不痒的问他们。
卓鸣义刚回京,眼下找着队伍了,更是大吐苦水,说了整个后半场。
他借机透露吏部的人员构成和势力分组,谢依水慢悠悠地用着饭,看上去整个人都有些势沉。
回到工部,辛无疾叫住谢依水,“扈大人来一下。”
二人走到避人的廊下说话,长廊空旷,一时间也没什么人靠近。“扈大人,我让你准备的文书怎么还没有呈上来?”
开口是一些敷衍之词,而后趁机透露消息,“陛下有意让庆王带人去治理河道,有人制止了此事,事情暂时搁置,您看您要不要想个法子截个胡。”
谢依水自认和这位上官没其他往来,如此热络,必有图谋。
“说人话。”三个字,显得谢依水冷酷无情多了。
“景王看上了我妻妹,她找到了我娘子,我就……”辛无疾脸上还是一派谈笑风生的模样,其实心底已经恨得牙痒痒了。
景王冷心冷情,绝非良人。偏对方势大根深,他们也无法回绝。
故想要避祸远离争端,辛无疾只想到了眼前这位扈三娘。
“你妻妹?”谢依水是真的有点诧异了,祁颂和她互通有无,没说到这回事啊。
辛无疾嘴里都要苦成黄连了,“扈大人有所不知,景王府是定期会送一批滕妾进去的。”
他们家中等人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却也绝非能抵抗皇孙贵胄的存在。
王府里的人说景王看上了十四娘,那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这不是知道扈三娘在他这边,妻子娘家便带着人过来求他,希冀他给十四娘找条活路。
“等等,谁跟你说景王府要人的?”还定期送一批,皇帝都没南永享受。
辛无疾回忆岳母的说辞,“是景王府的大管事。”亲自上门,他们家见到人都懵了。
“他要那么多小娘子干嘛?吃人都没他吃得这么勤。”槽多无口,谢依水是真的忍不住了。
“!!!”勇士尔,真的勇士,敢直接说景王是真的变态。
辛无疾告诉谢依水景王府有不少侍妾都怀孕了,眼下三位王爷里,就这位子孙福厚,别说,陛下还真有点另眼相待的意思。
谢依水:……
南不岱是不会自体繁殖,所以没有孩子。庆王和崔梵音鹣鲽情深,才刚刚有了好消息。
这位倒好,跟虫子产卵一般,一个劲地生。
不能说没用,在古代这个医疗水平欠缺的地方,能生多生,就代表了此人精力与体力过人,身体素质真的不错。
若景王上位,他下面那么多个孩子,便是有五个不中用的,剩下的挑挑选选还能选出几个好的。
即便是中庸之才,那做个守成之君,大俞也不会烂到哪里去。
辛无疾听到谢依水辣评完景王后,便认定自己没找错人。
他继续道:“若大人能解我燃眉之急,无疾便唯大人马首是瞻。”
如果卓鸣义在的话,定要喷他个既要又要。
好处他全得了,还一副忍痛受命的模样。
谢依水手指捻了捻,“你能为你妻子做到这种程度?”妻子娘家的祸事,怎么也轮不到辛无疾头上。
辛无疾坦诚道:“这是我娘子一母同胞的妹妹中最小的一位,更是我们俩看着长大的。”说是妹妹,和自己女儿也差不离了。
景王府后院那吃人的地方,景王妃都要没命了,她一个孩子进去,能落着什么好?
真是去了,那孩子此生的命数也就到这儿了。
而且实话实说,又能在谢依水面前表衷心,他也没觉得坏到哪里去。
卓鸣义:我呸,我就说这坏小子是既要又要,没说错吧!!
手指轻点几下,指尖微蜷,“你的意思是,帮我截胡功绩,然后让我救人?”
她好奇辛无疾的底气。
他凭什么能落定此事在她身上。
辛无疾稍微靠近了些,不过三言两语,谢依水便放松了手指。
“好,我应下了。”谢依水睨着此人,“将你妹妹送来我府上,景王府说拿人,只说我先看上了。”
辛无疾刚想笑,然后问道:“是扈府还是离王府?”她现在住的可是皇宫大内,这两个地方能挡住景王府的人吗?
她不在,他虚得很。
谢依水是来回几处跑来着,不过皇后那边没那么严格,她要是在外面住一晚,像昨天就没回宫,皇后也没说什么。
皇后没意见,南潜肯定也不会多说啥。
所以,她没有那么不得自由。
“都行,我到时候会回去住下。”送佛送到西,人肯定安全无虞。
第670章 都想去
没过多久,宫内便传出了庆王和景王因为南下的事情绊了几句口角。
说得委婉叫口角,按市井的说辞,合该是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撕破脸。
量今朝提前将这个消息透露给谢依水,他消息来源快,真实性高,所以谢依水倒是不做怀疑。
量今朝觉得二位皇子因这南下治水的缘由争辩起来……怎么说,有点扯吧。
二位王平日里是相处没多融洽,可当着朝臣的面起如此争端,还是第一次。
他感觉怪怪的,但也说不出具体问题出在了哪里。
谢依水借着会后院书库取档案的间隙和量今朝交流,一人站在一侧就这么当场审阅起来资料,另一人则是做贼一般左瞻右顾,目光警惕。
谢依水的官职在工部不显,但她背后又不只站着一个来头大的。
如今她进入书库,旁人会自动回避等她拿完东西后再进来。
有人是为了讨好她,有人是真的不想被人将自己和她拉上关系,纯避嫌。她都可以理解。
故量今朝左右盼望,生怕来人的举措,就是自己脑补了一系列隔墙有耳,然后暗中举发什么的。
这人也不想想,那些人能向谁告状?
即便告上去了,又是谁来裁夺定罪呢?!
只要想一想,就不会有人在这地方给她下绊子。
量今朝心里当然明白扈大人之势大,但偷窥皇宫内围之事,他心里还是打着鼓的。
人脉是家族里的,可办事的是他。
要是泄露了消息,他可不认为家里会舍家族而保他。
“大人,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景王和庆王一副急得火急火燎的样子,难不成南边那地界真有什么大宝贝不成。
谢依水将手里的书册收起,早上的时候辛无疾告诉她,他老家就在望州西部,因为每年怕京都派个不懂事的官员去霍霍家乡。故他们那边的人在治理当地的事情上,会暂时放下一切龃龉,发动一切人脉给自己选个‘守成之辈’。
辛无疾的保证就是,他能联合自己所能掌握的一切,推她拿下这差事。
一族之力不足撼动什么,整个区域,那就说不准了。
她对这个差事没有很大的好奇心和动力,天天风里来雨里去,根结还是京都,她不认为下去拿这些功绩是什么好事情。
万一舍本逐末,反而在京都这里失了先机。
至少,在量今朝没提出疑问前谢依水是这么想的。
量今朝特地捡出来明说,她忽然也品出了一点风雨欲来的滋味。
是啊,南边有什么呢?
不要忘了,望州和青州也接壤呢。
与此同时,吉州更是联通着望州的西北处。
避光的后院库房少有骄阳强射,但此时此刻谢依水的眼眸迸发出了不一样的光芒。
望州,古称中州,是先祖上位时改的旧称,提为一个望字。
如果说京都是九州的头颅脑干,那望州就是这里头最重要的心脏。
联通各部,畅通无阻,换句话便是——得望州者,得天下。
心念通达后,谢依水了然,这哪里是治理水患啊,这是冲着南潜的心脏发起了新一轮攻击。
南潜自认自己牛的能飞上天,所以对于自家好大儿的套路,他此刻是否清楚?
他当然清楚了,不然也不用借着一点小毛病把这两人赶出皇宫,“议政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回去,都给我回去,治好了自己的痴病再说回来的事儿。”
如此,兄弟俩喜提闭门思过大礼包。
南永本来还想警告南秀两句,结果这人脚下生风,一溜烟地就留了个背影给他。
背手在身后,南永心思沉沉地看着南秀的背影眯起了双眼。
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切。
甩袖远去,仿佛方才的忮忌只是皇宫内的一缕风。
南秀回到家的时候第一时间冲到崔梵音面前,崔梵音看着这人急吼吼的样子反问,“谁在追你?”
“有鬼在追我。”
一人敢问,一人敢答。
崔梵音默默道:“白日面鬼,世道将乱。”
南秀不以为意,“无妨,有扈三娘在外面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呢。”
他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末了,他还求夸奖,“我是不是很机智?”
南永想要谋求更多,他偏不给,还去跟他抢。
如此,哪怕南境真的有什么好东西,南潜这个老抠门也不舍得落在他们两个手里。
是的,南潜这人就是如此,自己得到了的东西,别人就别想再沾染半分。
权势如此,皇位更是如此。
南秀看得清楚,而别人只会说他看错了。
真假对错,便等着瞧吧,老不死总有死的那一天,且看,他要把皇位传给谁。
最好是带到地下去,莫再祸乱这脆弱的世道。
崔梵音小心地转了转脖子,室内就他们二人,门外守着的也是他们的心腹。
“你别乱说话。”即使如此,也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你觉得他会把这差事推给扈大人?”崔梵音躺在榻上,手指摩挲着半盖着的毛毯。
南潜偏爱扈三不假,可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一工部员外郎去办,是不是太儿戏了?
这官职不顶事,更压不住当地的官民。
南秀气定神闲,只是拉着她的左手自己查看着,一副天塌下来都与我无关的样子。
抽回左手,右手将腿上的毛毯往上提了提。
“你动用私处的人脉了?”崔梵音一语中的,直指核心,南秀终于将自己脸上的笑意刹住,而后抿了抿嘴唇。
崔梵音面容不做妆点,一颦一笑也甚是动人。
当然,如果不是生气的话,那就更美丽了。
“你别生气,扈三一看就不是个好敷衍的,不给她点好处,她怎么会亲自下场去和南永争。”
辛无疾是他的人,动用这一层的人手,顶着即将暴露的风险,也是为了让扈三去拴住南永那只疯狗。
他太害怕了,南永太能生了,他那么多孩子,一看就不是爱孩子的人。万一那蠢狗盯上了他的孩子,他总有顾不上的地方。
帮助扈三,更是为了转移南永的视线,让孩子能顺利出生。
第671章 麻将局
“还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对不对?”崔梵音自己有脑子,不会听他的一面之词。
扈三被推上来和南永争夺,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届时好处自然是力量尚存的人捡漏。
崔梵音点点这人的脑门,“你高估你自己,低估了扈三娘。”
她完全可以不去,因为你们两个人缺的东西,人家可不缺。
请问,家庭和睦,长辈亲昵,官途亨通的扈大人,为何要去趟这波浑水呢?
南不岱又不在,扈三未必存了争夺的心。
并且扈三娘要是知道南秀心底存的想法,不,甚至不用知道,只要有所怀疑,他们和扈三那边也是结下了梁子。
“脑子不错,就是没用在正道上。”
妻子辣评自己的智商,南秀恼怒一瞬,“你究竟是谁的妻子。”眼瞅着像是扈三的。
他知道京都贵女都将视线转移到了扈三身上,可崔梵音可是他的妻子啊,难道她都帮理不帮亲吗??
皱眉盯着这个狠心的女人,南秀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我会让人去跟她透个底的。”
也不会有什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
正如南潜之偏爱,无心对上有心,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们争不过扈三娘。
“没有最好,既然真的没有那更应该说清楚。”万一扈三娘误会了,他们简直白送了那么多人脉资源。
替夫君整理整理衣襟,崔梵音拉着半跪在地上的人儿。“地上不凉吗?总喜欢这么跟人说话。”
一副可怜兮兮的仰视乖状,非要人可怜他的心思,她可看得透透的。
南秀起身坐在榻边,伸手抱住自己的妻子。
他还是不死心,“万一扈三没那么聪慧呢?”保不齐是南潜硬捧出来的人才,他这么为她做嫁衣,万一人是庸才,他们可是白搭了这些资源和人脉。
崔梵音忍不住拧了一下这人的耳朵,也不算拧,就是往外扯了扯。
“你以为,这世道能站在朝堂上的女子,是靠捧就能捧出来的吗?”没有七分实力,扈三都碰不到朝堂的边。
小看女人,男人的通病,她可没有。
她知道南秀也恨南潜,所以南不岱上位的话,他们的处境会好很多。
至于让他们去搏那位子,他们不是没想过,是想过了没这实力。
宽忍有软肋,他们的综合实力其实比南永的还要差上三分。
这些年要不是南潜有意让他们制衡,他们还真不知道会和南永那边拉开多大的差距。
带着南秀的手拉到自己的腹部,崔梵音淡淡道:“我们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好。”
南秀用目光描摹妻子的眉眼,他万分认同她的话,若是可以,只做对寻常夫妻幸福余生,便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
夜幕如墨,月华今日暂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谢依水望着远方心想,这条件晚上再穿个夜行衣,那真是如入无人之境啊。
皇宫大内,谢依水夜宿皇后宫殿之中。
她就带了几套换洗的衣衫,其余的皇后都准备好了。
刚刚用完饭回来洗漱,眼下宫侍又过来传话,说皇后娘娘有请。
大内看着繁花似锦,一派生机的模样,但谢依水看着外头昏黄幽暗的灯火,只觉得此刻的皇城才是它的真面目。
“好,稍等一会儿,我拿个东西。”
谢依水对身边的宫侍宽和有礼,很多人一开始接触的时候都以为她是个不近人情的冷情女子。
真相处下来,就是人内向了点,不爱说话了点。
冷情冷漠,真不至于。
谢依水本人:内向?我么??
美好的误会谢依水也没必要解释,只要不影响生活,她可以接受任何人对她的任何适当性揣度。
而且她又不是人民币,不奢求所有人的好感。
高神妃见到人,立即招手,“快来快来,就差你一个。”
谢依水给皇后送了一副麻将,自从她学会了之后就发动后宫的人脉开始赚钱。
大家手里都有不少好东西,其中尤其以连贵妃为甚,她是真富。
不只是南潜给的赏赐,她本家也是有钱的那种,家里还常出善经营的大才。
搁现代,妥妥的豪门世家,顶级财阀。
是的,牌桌上还有连贵妃。
谢依水不知道皇后怎么把人骗过来的,反正连贵妃人品和牌品如一,输钱是半点不带脸红的,谢依水十分欣赏这种人。
三缺一,连贵妃还带着她的公主过来顶角输钱,义气。怎一个义气了得啊。
连贵妃有输有赢,小公主是真玩不过这三个狐狸。
所以输钱,是板上钉钉的事。
哗哗的洗牌声在后宫动静不小,好在这是皇后的大殿,没人会说她们深夜扰民。
皇后先杀下一局,连贵妃紧随其后,最后是谢依水连赢。
她赢得光明磊落,只让其他几人都憋着一股劲。
一开始还热火朝天的,后面公主困了,便换了个宫侍顶上。
期间走动了不少人,皇后才开口,“三娘,你知道外面因为南下的事情吵翻天了吗?”
南不岱北上风萧萧兮,这些人 因着个南下争得面红耳赤,按她的说法,那就是丢人。
不过丢的是南潜的人,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打出一张南风,连贵妃:“碰!”
连贵妃除了专心牌局,是半句话都不多说。
谢依水盯着桌面,点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三娘听了也觉得稀奇。”
三人都一副专心‘赚钱’的模样,要不是嘴上说着朝局时事,抹掉声音还真看不出她们在‘妄议’朝政。
“两位王爷不够稳重被陛下驳斥了回去,这事儿没人领下,估摸着最后又转到了我这里。”
自称我,几个人的关系是肉眼可见地紧密了起来。
高神妃终于自摸一把,然后摊手让她们给钱。
麻利将钱手下,她回应道:“有人在推波助澜,不是我。”
不说话的连贵妃忽然接茬自证,“也不是我。”天作证,她就是个老实的贵妃,绝无大志,更没有二心。
谢依水笑了一下,向连贵妃微笑致意,当然不是她,是的话皇后就不会叫她过来了。
第672章 水下刀
皇后娘娘往年宁静致远的性子在这两年变化了不少,此时此刻,她对着连殊玩笑道:“万一是你家里人呢?” 她家里没什么人了,连殊的母家可是商运亨达,富贵绵延。
连贵妃差点给皇后这瞎话给跪下了,无奈的眼神射过去,“我真冤枉。”
她母家的后辈们给力这是他们的问题啊,关她什么事儿。
而且连家也一直被陛下盯着,说连家富贵登极不如说陛下运用得宜。
什么皇商外戚,说是陛下的钱袋子才更准确。
几圈麻将下来,她们三个人对了消息——南秀和南永杠上目的不是为了争夺功绩,好加重自己在南潜那的份量,而是纯属不想让南永好过。其中推波助澜的人手,保不齐也是他的人马。
谢依水看到过南秀和崔梵音的相处模式,这两位情投意合的情侣,应该对冒险的事情并不感冒。此时借力打力,目的是不纯,但应该还是在适度的范围内的。
“三娘你想去吗?”皇后没有和谢依水联盟,可耐不住当事人自己在地界上划分好了界限内外。
明眼人一看便知,皇后将她当成了自己人。
连贵妃是想一心打麻将来着,但涉及河道治理,她有一些想法要说。
“三娘,我觉得你应该去。先不说你本就职责所在,负责的就是这些事。”连殊暂时放下手中的新牌,她分析道:“你接下这差事不管做得怎么样,官升几阶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员外郎可镇不住那些人,去的时候肯定得往上提一提吧。
都往上提了,后面再做不好,也不至于回落到员外郎的位置。
大有可为,干嘛要不战先怯。
更更重要的是,“我听他们说往年在这里头猫腻可不少,治理灾情一段时间,能富一串人的腰包。”
这种根植于民生的‘大好事’,对别人来说是烫手山芋,对扈三可不是。她去了,你好我好就那些人不好,反正她觉得挺好。
要知道陛下才不会生扈三的气,即便扈三杀得人头滚滚,料理了一堆蠹虫,她也会相安无事。
连殊在这段时间可看明白了,扈三对陛下有大用,还是妙用。不然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天下之大不韪来行事。
结论——要去!
皇后虽然不说话,应该也是这么个意思。
谢依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她反而问了一句话,“那陛下是怎么想的?”
她们想再多也没用,即便她不想去,南潜一声令下,圣旨驾到,她还能拒绝不成?
牌局的速度降下来,噼噼啪啪的,在深夜里动静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南潜怎么想?
天一亮谢依水刚上值,圣旨就降下来了。
官升几阶,萝卜岗的侍郎给出来,京都众朝臣都麻木了。
不止于此,还有兼领黜陟使的名头。
黜陟使有审查当地官员政绩,巡查、安抚地方的职责,和谢依水认知里明清的‘钦差大臣’差不多。
谢依水buff叠满,南潜一副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和光环加注在她身上。
谢依水在众人复杂的视线下,双手接住这一道圣旨。
目的地是中心腹地的望州,当下夏汛尚未形成什么灾祸,她的出行,其实预防的功能性更多。
审查地方是否准备好部分民生工程,清理河道,安置附近乡民,抽空看看当地官员的办事态度,然后给上一级反馈。
谢依水感觉吧,自己就像忽然得了一把尚方宝剑,然后周围一些臭鱼烂虾什么的,通通都吻了上来。
不久前还跟她拉开距离,不欲与女子同流合污的朝臣们,忽然就看到了她金灿灿的光环,想要贴近笼络。
谢依水一句话将人给吓跑了,她语出惊人,“怎么,望州有你亲戚啊?”
这么急,怕她先斩后奏,断了你们家的门路?!
一石激起千层浪,就这种冷不丁的态度,很多人都冷静了下来,逐渐偃旗息鼓。
当然,也有不死心的。但她就住在皇宫,外面那些人再想蹦跶,求关注,也溜不进后宫来。
这会儿谢依水可算知道南潜为什么连威胁带哄地把她引进皇宫里来,怕这人是早有预谋,想让她顺手去清理一下望州。
新的牌局在晚上出现,连贵妃不复昨日之辉煌,开局连连败退,手上的银子都散了大半。
她不气馁,将身后的钱匣打开,取出新的一堆。
一边动作,连贵妃一边道:“可是望州治理得很不错啊,我听他们说过,外头是有些乱糟糟的,可望州一直好得很。”
望州的官员晋升制度和其他几州完全不同,所以连殊觉得这次扈三的出行难度没有那么大。
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她也这么问了,“是不是这样?”
皇后回答她,“不是。”
“猫有猫道,鼠行鼠道。你看不见的地方,不代表就一直好。”
若那晋升制度真那么好,早就铺展开来,方便京都治理地方。
这么多年还只是在望州苟活,皇后觉得是里头也有不少弊病,只是以望州的立场看来,‘不足为外人道也’。
皇后娘娘交代谢依水,“三娘,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望州看着清爽,保不齐里头就藏着什么杀人的刀。
望州的地盘疆土比其他八个州都要更为广阔,便是划县而治,望州的乡县和其他的州县也是不同的。
山川异域,差别极大,地方还广阔……
“三娘明白。”
连殊从钱匣里取出一块令牌交给谢依水,“这是我的贴身之物,若有为难,出示后连氏会帮你的。”
两位娘娘同时关心自己的小命,谢依水没有妄自菲薄,她知道她们也是在赌。
交恶不如交好,若是他们这一派上位了,总比在南永那讨生活更好。
连殊是有孩子在身边的,她比任何人还要害怕,怕公主最后没能有个好下场。
至少她是女子,她不会对公主做什么,也不会任由南不岱胡乱作为。
谢依水收下东西,看不见的角落连殊也是吐了一口气。
收下就好,能有往来,以后才有好开口的机会。
即便离王一派不成,凭谢依水在南潜那的份量,也能为公主说上几句话。
第673章 不关心
谢依水出行的那天,正巧各国的使团也在返乡。
其实大部分人早就走了,剩下的这些是最后的收束部队。
和西银国的使团同行一段路程,鲁娅在车厢里掀开车帘同谢依水打招呼。
“扈大人,后会有期。”没有太多的话,她只期待将来还能有再会的时刻。
希望那时……大家都已经心想事成。
鲁娅没有提前走,是因为寿宴过后她便病了一场。
病来如山倒,而今的西银公主看上去也没有先头神采奕奕,眉眼盎然的意思。
“有缘再会。”谢依水话不多说,拱手示意对方先行。
鲁娅放下车帘,带着点点遗憾返乡,视线所及不过方寸,她问身边的随侍,“你甘心吗?”
随侍不知道说什么,她肯定是不甘心的。
可她们实力弱小,也做不成什么事。
“我们已经尽力了,竭尽全力了公主。”
“唉~”
悠长的叹息声限制于车厢内,无人察觉。即便被人察觉了,也无人在意。
随侍将她们买来的好药整理好,她嘀咕道:“多亏了扈大人,若不是她推动医药行业变革,咱们还真买不到这些东西。”
秘方在京都医药行业半公开,京都各大药铺的产量上来了,她们这些外国使者也能采购上一批返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鲁娅手撑在膝盖上,拄手托脸沉思,眼睫敛下,“她确实是个好的。”
虽然一步好几阶很离谱,可谁能说,她之存在是为祸百姓呢?
百姓受其恩惠,面对她的上位,下面的人高兴都来不及。至于那些不高兴的……谁在乎呢?!
谢依水奉旨南巡这么大的事情,队伍自然见首不见尾,长得要命。
从随行的人员到身边的护卫、官兵,旌旗高举,她之阵仗那还真能称得上一句——尊荣尽享。
这次出门量今朝和蔡词新跟着她出来,算是她的身边人。
时升泰本来也在她的预选之列,后来考虑到蔡词新脑子没时升泰那么活,还不如留他在京都策应。
卓鸣义也能策应,但不同的部门就是有点隔行如隔山的意思,工部的事情还是的有人在里头才行。
对此时升泰没有任何意见,他说话开始欠欠的,“不用出去风吹雨打,何乐而不为呢。”
即将要出去接受风雨考验的三人,“……”行。
一路南下,顶着黜陟使的名头,谢依水真是体验了一把前所未有的隆重。
哪怕是路过一些乡县,那些地方官员都恨不得跪地相迎,把她带回去把话家常,‘顺便’吹嘘吹嘘自己的功绩。
更有善钻营且钻到谢依水死穴的,给她送一些容貌过人的善男信女,张口就是仰慕、钦佩之说,知道的说她是天家使者,不知道的还以为恶霸出门抓人呢。
仿佛无论男的女的,凡相貌过人者,她都要。
谢依水一路白眼翻成花样,嘴角就没往上扬过。
那些人看她油盐不进,一时间也是急了,最后有人拿着一箱子的金银珠宝想要贿赂她。
她收下东西,张口就是冷箭,“记下来。”
到时候回去了呈上去。
送上门的把柄,不拿白不拿。
就这样,她才路过几个乡县,后面的地方便老实了不少。
量今朝不理解,“这还没彻底出京都呢,他们就这样,怕不是疯了。”
被朝廷派下来的另一位官员接茬道:“哪里是疯了,分明是脑子清醒得很,还在计较钻营呢。”
疯了一词,未免也太好矫饰人品人性。
倒不如就是说那些人心内不稳,欲望成山才更直观。
量今朝点点头,“有理。”内心龌龊,可不关疾病什么事。
夜宿驿站,谢依水上楼休息。车马劳顿,越慢越辛苦。
她倒是能急行军,那些年轻的、上了年纪的都不行。
“大人,我让后厨的人备水?”云行脸色蜡黄,也是一副被路程折腾狠了的样子。
谢依水同她道:“使银子就成。”事必躬亲,只会累死自己。
云行有什么不懂的,女郎是在心疼她们这些自己人。路上的贴身随侍,除了她便是写易。
写易精神头不错,所以去准备晚饭。
她看上去萎靡,故女郎也不愿让她过分劳苦。
养好了身体才能更好地照顾女郎,云行没有拒绝,直让谢依水放心,说她知分寸。
洗完澡后,写易早早等在桌边,“女郎,饭菜好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厨娘的家常小炒。”
她怕女郎失望,就提前说了声。
走到桌边,三菜一汤,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挺好的。”
云行先下去收拾自己,她就在一旁侍候。
写易生龙活虎,眼睛都是迸着光彩的。见谢依水安静地食用饭菜,她乖乖站在一边候着。
坐了一天的车马,她就喜欢站着。
如果不是在女郎身边,她还想出去跑几圈呢。
见女郎吃得差不多了,写易才开口转述那些人的话,“方才我在后厨……”
她们已经进入望州境内,因着队伍的旌旗十分亮眼,所以她们的行程路线于部分官员来说不是秘密。
就像之前的讨好,虽然拍马屁拍错了地方,但不能说人家消息不灵通。
“后厨储备不多,人手也短缺。”写易靠近一些道:“他们好像没有风声听到要来人。”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要说什么消息最灵通,莫过于招待官员的驿站,驿站里哪里的消息最新,那便逃不脱后厨。
这跟食堂的工作人员最清楚放假安排一样,不沟通好,多备的饭菜就完全浪费了。
谢依水喝口茶水缓缓,写易说的没错,这里临近京都,可当地的百姓并不好奇京都的消息,也不关注外面的动静。
百姓如此便罢,官员呢?
真这么放心他们的履历,觉得自己捉不到他们的短处?
“你让张守去外面转转,尤其是附近的村舍。”有人的地方就有痕迹,若有猫腻,深入打探一番便知。
第674章 快嘎了
“公孙大人,人也派出去了,事儿也结束了,您再给朕甩脸子,是不是就有点大不敬了。”
这话的内容任谁看都已经属于大不敬的意思了,偏南潜脸上笑嘻嘻,半点被惹怒的意思都没有。
公孙其任在自己家称病休息,休息得好好的,南潜微服私访后还得到了他真诚的一双白眼。
南潜不以为意,他早就知道啦,他就是看不爽他,但又无可奈何哈哈哈哈…反正他爽得很。
假装咳两嗓子,“陛下微服出宫应该去体察一下民情,来老臣这里,应当是看不出什么东西的。”婉拒一下,陛下您打哪来的就赶紧打哪回吧。
南潜简装华服出场,衣服样式是最为简单的那一款,但材质奢华,稍微有眼力见的人都能知道此人非富即贵。
摸摸自己的衣袖,稍微整理一下,南潜忽而道:“朕真的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这么简单的衣衫了,若不是公孙大人你,朕也不会想着出宫。”
推心置腹之语,公孙其任听得麻木。
南潜语气亲近,自称却是冷肃的一个‘朕’字。
皇帝做久了,是回不到从前的。
即使心想回去,行动上已经被九五高位给腌入味了。
“陛下,您回吧。”冉州出兵,是他一意孤行。南潜现在不处理他,是因为战事尚未结束,若此时动了他,便容易动摇冉州军将的军心。
南潜或许想让他低头认错,或抛弃前头的选择,真正奉他为主……可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南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目光悠远,仿佛回到了过去。
“临平王啊,他真那么好吗?”
公孙其任没想过再从南潜的嘴里听到临平王三个字,还这么平和。
眼皮上了,他不错眼地关注着南潜的表情动作,真诚、坦率,嘶~这厮怎演技如此精进了?
莫不是这些年不见,对方功力大长?
南潜仿佛知道公孙其任的心中所想,“朕没有精进演技,也没有发疯。”
公孙其任:“人已经走了几十年了,还提他作甚。”
现在是他想让人回来,估计临平王本人都不愿意了。
几十年的光阴,转世为人也未尝不可,何至于再回来趟这浑水。
“公孙大人和临平王互为知己,友情至坚,朕不能比。”南潜自说自话,眉目黯然,“太子哥哥我比不过,临平王我也比不过,所以在你们这些人心里,我是不是不配做这个皇帝。”
“是。”
公孙其任回答得太干脆,南潜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不犹豫一下吗,扎心扎得这么快,害得他以为自己没被扎到。
低头一看,心脏差点死在这儿了。
南潜的错愕终于让他透露点‘人性’出来,吹胡子瞪眼几息,公孙其任都忍不住勾起一抹唇角暗笑不已。
就在人甩袖离去的当下,面对着南潜气呼呼的背影,公孙其任缓缓道:“可你已经做了几十年的皇帝,无论如何,也只有你了。”
最后这句话不知道南潜听没听见,反正南潜的脚步没为谁停留,连半分滞涩都没有。
目送对方走远,身影消失,公孙其任终于忍不住喉中的痒意,扶着桌子开始咳得撕心裂肺。
一开始的咳嗽是装的,现在的是真的。
他也真的,时日无多了。
身边的人送来汤药,桌面上的补品成药不少,一看就是那位陛下带来的。
好大孙侍奉祖父汤药,间歇时他问道:“祖父和陛下的关系,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不好。”
公孙其任不知是咳得眼红,还是想到过往伤心得眼角带红。
“以前,肯定不是这样的。”
至少在南潜只是个闲散王爷,对临平王毫无威胁的时候,他们几人的关系是可以抵足而眠的程度。
时移世易,回顾往昔,再不甘,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昔日青葱少年恍然如昨,今日威严帝王近在眼前,有时候他自己都恍惚,这几十年的光阴,是不是岁月给他们开的一场玩笑。
“咳咳咳!!!”口中的鲜血浸透了手中的锦帕,公孙其任笑了笑,终于啊,终于轮到他死了。
这茫茫尘世,真难活啊。
离开公孙府,南潜立即打道回宫。
宫外不安全,所以他压根就不爱出门。
年少时有兄长和父皇撑着,加上少年意气,他就什么都不怕。
那时跑马南山,恣意开怀,衣衫都是成批次地换。怎么光鲜怎么买,怎么靓丽怎么穿。
低头看一看今朝,此刻自己身上的简服都是沉闷本分的素色。
有时候人就是会在一刹那的时间里发现和承认自己真的老了,南潜看着近在眼前的皇城,他勾起唇角的一抹笑,他喃喃道:“终于就剩我一人了,怎么还是不开心呢?”
公孙其任是临平王的挚友,也是留在他心里的最后一根刺。
眼下他要奔赴黄泉了,他怎么还在忮忌对方先看到兄长们。
害……
扶额沉痛,身边的随侍低头不语,仿佛就没听到刚才有人在说话。
皇后宫中,有宫人过来传递消息,“陛下今日微服去了公孙大人的府上。”
高神妃摸着榻上的凭几点头,“原来是他。”公孙其任!他推波助澜,促成了三娘的南下之行。
“真热闹啊。”高神妃素面陈衫,语气感慨,“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没过多久有南潜身边的人过来递话,今夜陛下会宿在皇后娘娘的寝殿。
皇后睁眼说瞎话直言,“我已经睡下了。”不方便。
宫人不敢抬头,应下后转身离去。
故南潜走到这里的时候,皇后殿内的灯火已经全部熄灭。
还真是睡了,没骗他。
南潜就坐在台阶上开始赏月,休息一会儿,才回到御书房。
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柩,谢依水也终于醒了过来。
休整一个晚上,人真是好了一些。
彼时张守也过来回话,他语速极快,没几句就说完了。
“大人,当地的县官病入膏肓,不良于行。坊间还没有透露消息出来,属下是去县衙附近出示了令牌才打探出来这些消息。”
谢依水吃饭吃得极慢,她早上是真没味道,但不吃的话早上肯定遭不住。
伴随着离谱的事件,谢依水眉头一紧,“其他人全病了?”没了县令,那其他的官吏呢?不可能县衙上下都不在乎她这位黜陟使吧。
第675章 还没死
“其他人因为当地百姓械斗,都去拿人和安抚地方去了,忙得很。”张守回想起那衙卫的语气,似乎十分担忧,“不像是扯谎,他们还向我们求救了。”
村与村之间偶尔会因为民风民俗或自然资源之间的问题而产生摩擦,械斗可大可小,真撩起火来,死伤也是常态。
需要帮忙的程度,谢依水让张守带一队人去看看。
嘱咐道:“量力而行。”
张守立即出去点人,没一会儿便快马加鞭赶到了现场。
此时的林水湾附近,县丞嗓子都说冒烟了,这些人都还听不明白。“还要本官说多少次,这次征调就是朝廷上面下来的命令,就是去附近修筑堤坝,防患水灾。
究竟是谁传的谣言说把人送上战场,纯属胡诌!!要是让老子抓到,老子给他一套地牢终身游。”
他们附近的河道倒是少有淤积的情况,但周边以及南边的部分地方是重灾区。
往年也是征调过民夫去那边帮忙,怎就今天出了个大乱子。
有谣言说他们是哄人出去,然后转手将人送上战场。
县丞觉得自己冤得快升天了,破锣嗓子尖锐无比,“要是打仗了通通都给我上,哪还能选人抽调,哪有那么美的事。”
真到了需要中州出人的时候,便说明家国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候。
到了那时候,自然是无论男女老少全都给他上去,还挑挑拣拣,当买菘菜炖肉呢,货比三家,去你的货比三家。
衙卫手持大刀,大刀未曾出鞘,他们担心利刃出鞘后直接引起哗变,故行事畏首畏尾,反而落了下乘。
云行和写易围着谢依水转,一人忙着研墨,一人忙着准备点心吃食。
写易看女郎停笔休息,她悄然提问,“女郎,写易方便问您一个问题吗?”
阖目休息的谢依水张开双眼,视线朦胧一瞬,定睛落定。“问吧。”
“张大哥说是谣言而起,导致的械斗。”写易憨憨靠近,双眼瞪大不解,“既然百姓们误会是官府不作为,那为什么针对的还是普通人啊。”
百姓们因为谁去而打起来,却不敢直面官衙。
这简直……写易心中复杂得很,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谢依水扭头看云行,“你觉得是为什么?”
云行将墨条归置好,“演戏而已,哄闹打斗,身负‘重伤’,正好免了此次征调。”
毕竟人危在旦夕还让人出去干活,这说不过去。
写易提一口气,“是这样啊。”不是真的打起来,所以肯定不敢对上官府啊。自己人演演,官府可不是什么真正的自己人。
知道没有自己想象的严重后,女孩笑得憨爽,“没事就太好了,我还真担心大家会出事。”
乡民、官衙、以及她们派出的护卫,如果是演戏的话,应该不会死人了。
“那可不一定。”云行冷不丁地泼一盆凉水下来,六月的天里写易感觉后脊都在生寒。
为啥这么说?
目光递过去,云行解释道:“县衙的人不是傻子,他们迟迟未归,肯定是摩擦久了,真的升起了一些火星子。眼下忙着灭火,灭掉了还好,灭不掉……”必定要见血才安宁。
什么样的人演戏最真?除了老戏骨,那就是投入真情实感的普通人。
演着演着就开始冒火了,真吵起来了,不打一架怎么说得过去。
谢依水略微颔首,云行机敏聪慧,一点就透,目光还看得长远,是个好苗子。
写易懵懂过后心中的大石又提了起来,“那我们的人会不会……”受伤。
自己人朝夕相处久了,肯定是关心自己人为先。
书案后的谢依水往后靠了靠,午后阳光懒洋洋,金黄微妙一片,“张守有分寸,大不了搬我出来镇山,总有人会怕的。”
写易认真地捏紧了拳头,“那便好。”无事便好。
而张守赶到的时候,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几个村子的人已经打成了一团。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一个算一个,手上都是奔着见血去的。
本来你摸我一下,我碰你一拳。
后来可能不小心勾出了一点痕迹,对方便重了些,你来我往,就开始下狠手了。
真是……好一个热闹的大场面!!
张守一行人快马疾行,服饰统一,加上手上还有令牌,一路喊过去,还真镇住了部分人。
当然还有些打架上瘾的,他大刀亮出,对方立即亮出双手,表示自己是良民。
从心之举动作流畅,张守目光锐利连个眼风都不给。“黜陟使扈大人到访林县,尔等在此喧闹什么??”
“竹大人,你们林县是要起变吗?!!”张守这话说得太严重,起变和造反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温和些的说法。
竹升升立即扶正自己的官帽,“哎呀哎呀哎呀。”
本想恭维一下这些人,但看这些人的衣衫感觉对方没有官职在身上,更像是家常护卫。
所以竹升升还是抽空先骂了几句乡民:“你看看你们什么样子,丢人丢到京都使者眼皮子底下去了,就你们这几个榆木脑袋还跟我们耍诈,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家再起几亩地,多种点粮食。”
劈头盖脸一顿训,竹升升最后嗓子完全哑掉了。
破锣嗓子在张守面前出声,张守制止对方欲行又止的恭维。
他们确实不是官吏,不用对他们使这招。
“竹大人方便去见见我们大人吗?”
唐老鸭般的叫声,“方便。”当然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不过在临行前,竹升升请示对方,“要不要叫我们县令大人一起过去啊?”
“你们县令大人不良于行,快……”快死了,你还让他出门。
竹升升想说,那这不是没死么?
第676章 我懂她
县丞不过一地县衙的二把手,竹升升回望自己的从业经历,不管上面的县令怎么换,辛苦操劳事无巨细的那个人就还是自己。
最后疾病和脱发常伴己身,功劳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如今黜陟使到访巡查,还是他上,县令万事不管,倒不如让位给他来坐。
脑海中电光火石一瞬,那么短的时间竹升升把自己上位后的慷慨陈词都琢磨出了三万字。笑嘻嘻瞥过众人,他马上就不笑了。
他不能上位是因为自己能力问题吗?
是出身。
竹升升的出身比寒门还差点,因为以前他家穷得就没有门。
家徒四壁仅剩四壁,小偷来了都忍不住为他们家留下什么。
运气好得了个机会跟着镇上的老童生学了点东西,运气好一路过了考试成为同进士,运气好能有个官身……
如果和自己的从前相比,竹升升自认为自己的运气已经顶天了。
老家同乡里和自己同龄的友人死的死,残得残,他如今身康体健,身上的官袍也不用缝补,这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可出来后,见识过世家大族甚至那些手握巨财的商贾之运作,他忽然觉得自己之成功不过他人眼前的一抹萤火——渺小、卑微,且不入流。
有的人入仕最低的档次就是县令,有的人即便不能办公也是县令,大家都是县令,就他不是!
郁闷是有的,但竹升升有空的时候更多是想怎么往上爬。
可他来的是望州,这该死的望州晋升制度严苛又离奇,即便残得仅剩一口气的吊命县令,他顶多放权,而不是真不管。
虽然谁也不知道这些事情是他处理的,还是家族幕僚处理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就升不上去了。
竹升升啊竹升升,生来一个好名字,就是不怎么准,此生是升职无望了。
张守感受到身侧的竹升升忽然就心如死灰了,他是带人过去问话的,不是押送犯人。
解释一二:“大人不必忧心,我们大人是非分明,是个好官。”
好官?
竹升升心里不置可否,这年头谁敢碰上一个‘好’字,那往后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望州不需要和光同尘,但规矩之下,有的是聪明人钻营出的蝇营狗苟。
“那黜陟使真不容易。”敷衍带过,竹升升便一副不想再说的样子。
即便是这样,竹升升也只是丧丧地将打出血来的乡民安排好,其余人没有受伤严重的,或是被牵连的,便当场放过。
不是他好心,是牢里住不下恁多人。
罢了,以后再逮机会报复回去。如果……他还有命回去的话。
乡民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或者说即将得到什么,眼睁睁地看着竹县丞被带走,他们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他们胡搅蛮缠,来的还是县丞大人。
县丞大人胖是胖了点,但人还是挺可爱的。
他们相信,县丞竹大人只是虚胖,而不是吃了百姓的民脂民膏,所以才肿成了这个模样。
竹升升:……
都不是什么好话就多了,不会说就闭嘴,本官无须小小乡民之怜悯。
他可是官。
一进到驿站,尚未抬头看到堂前主位上的人脸,那绯色的官袍一出现,竹升升便小官见大官了。
双膝微软,差点跪下。
一侧的官吏清了清嗓子,竹升升才恢复了朝廷官员的清正之气,硬邦邦地九十度鞠躬行礼。
哪里来的礼仪老哥,这鞠躬,这微笑,知道的说是大俞朝的林县县城竹大人,不知道的谢依水还以为自己回家了呢。
竹升升老旧的官袍没有缝补的地方,但浆洗过度,很多地方的颜色已经开始退却斑驳。
谢依水视线在对方的官袍上游移,对方还是笑得用力,仿佛不知道自尊是何物。
“见过扈大人,下官竹升升,是望州北境林县的县丞,不知大人有何吩咐?”说完感觉自己发挥得一般,还补充半句,“请大人尽情吩咐。”
一旁的官吏:这不是谄媚,这是走狗的终极形态——大舔狗。
量今朝小心地扫了一眼扈大人,他发现扈大人表情毫无变化,甚至连一点厌恶的气息都透露不出来。心思一定,他便把担忧放进了肚子里。
“竹大人知道我?”清凌凌的嗓音和这个绯袍女子的容颜十分相衬,蛇蝎美人透骨毒,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竹升升心中暗道,你是大俞唯一的前朝女官,晋升路线堪称传奇。如此人物,他怎会不识得。
即便不认得脸,绯袍官服他还能错认不成?
憨笑垂首,竹升升低头认怂保命。
权力不分性别,而有权的人都不好惹。
竹升升憨憨抱手站在堂前,谢依水眯了眯眼睛,忽而对着写易笑道:“觉不觉得竹大人有些面熟?”
写易不知道女郎为什么忽然跟她说话,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竹大人,嘿,这胖乎乎的福气模样,还真有点像老郎主、他们的扈尚书。
不是脸像,就是气质和一开始浑水摸鱼的态度像。
至少几年前的扈尚书,就是这么在朝堂上‘潜伏’下来的。
云行知道写易和女郎在打什么哑谜,也知道女郎此举是为了让写易‘不经意’地透露出这件事。
她不爱笑,也做不了这么天真自然的活泼劲,咽了咽口水,她庆幸女郎没有点她,不然她就耽误女郎的事儿了。
果不其然,写易说“竹大人有点像老郎主”,此话一出,众人对竹升升眼神里的打量也多了几分审视。
不管谢依水处于什么目的,这份粘连,总能让竹升升得到点青睐。
黜陟使的视线啊,谁不想要。
给了竹升升,他们心里忮忌成狂,但表面上还是不显山不露水地勾唇微笑。
竹升升听到扈大人身边的女侍口出狂言,他恨不得立即跪下表示自己就是水肿,这个身形绝不是模仿京都的扈尚书。
他不知道扈大人之心性,万一就觉得他是在碰瓷她的老父亲怎么办?!
结果扈大人说,“是有点像,不过扈尚书没竹大人年轻了。”
得到谢依水的亲口承认,竹升升希冀地抬头盯着不远处的女子细瞧,芙蓉玉面观音眼,一看就是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的好官啊~
这年头,谁不想急赤白脸地遇上扈大人这么一个好大人呢?
第677章 吊打你
人和人的默契就在一瞬间,不过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竹升升就感觉自己找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主心骨!
扈大人就是她的主心骨,他没有背景,所以她愿意成为他的背景。
他说自己像他爹,这是给他面子呢,别说,其实像她大孙子他也是可以的。
心里有底气,竹升升的脊背也稍微板正了些。
谢依水邀请他就坐,说要问一问林县的事情。
那扈大人要问的,他还能有所隐瞒不成?
竹升升都不用等嗓子的修复期,顶着这一口破锣嗓子就开始叭叭了。
他在谢依水满意的目光下逐渐膨胀,等到他认识到自己误入圈套的时候,为时晚矣。
讪笑几下,嗫喏低头避开视线,“我就这么一说,大人你就这么一听,当不得真。”
“你想要升职吗?”谢依水不玩虚的,威逼利诱,自然什么管用用什么。
此人渴望功名,那她助力他一下,亦未尝不可。
据竹升升所言,林县的县令出身望州百年大族,慕容氏。
谢依水当时听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就放松了心神,这姓她熟啊,小说里常有。
本来还以为遇不到了,结果在望州北境呢。
这表情给手底下的人琢磨,那就是她胸有成竹,连慕容氏都不放在眼里。
同行官员:扈大人肯定是暗中得了陛下的‘尚方宝剑’什么的,所以压根不怵这些地头蛇。
竹升升:不畏强权的好大人,他没看错人,这队他站定了。
望州的晋升通道很严格,但鼠有鼠道,此路不通他们便会另外再开发一路。
晋升既然拿捏不了,那出入仕的名额他们可以操作啊。
当然了,以公平公正公开的态度拔高门槛,设立选拔赛。只要将做题范围限制在只有世家大族才能学习到的知识点附近,那世家子弟中选的概率便会无限升高。
本朝除了科举选拔,还有察举制并行。
望州是中州旧地,察举制更根深蒂固。
朝廷会拨过来一点官员,但他们根基大多不在望州,所以少有混得开的。
望州当地官员联合京都故旧拿捏住了察举制的人选名单……后面的事儿就不用赘述了,望州基本上也就是自娱自乐了。
讲到这里竹升升还是有点气愤,可抬眼扈大人还是面不改色的样子,他忽然反思自己这么多年不能往上走,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忍耐功力就没到位过。
自以为演技尚可,其实在他人看来就如跳梁小丑一般。
如此心性,便是被人利用,人都觉得扎手。
自己被谢依水套路出了望州的官场猫腻,竹升升心里害怕得很。
扈大人是黜陟使没错,但她不会一辈子都留在望州。此时他揭了望州官场的短,若没有辉煌的前路,他必死无疑。
“我就这么一说,大人你就这么一听,当不得真。”他试图挽救,然,无果。
“我当真了,他们也当真了。”下巴一抬,让竹升升转开脑袋看看,一屋子的人呢。
她戏谑地盯着竹升升瞧,小声道:“竹大人,您以后可怎么办啊。”
最后一个语气词似喟似叹,无限惆怅。
这份情绪感染得极快,竹升升眼睛马上就红了。
都是他猪油蒙了心听了这蛇蝎女人的蛊惑,若不是…
诽腹尚未说完,谢依水拍板放话,“想不出就跟着我吧,总有你一口汤喝。”
赤裸裸地拉人站队,这这这,京都现在都走这么明晃晃的路子吗?还是陛下默认了扈大人而今的所作所为,有意培养?
不止竹升升这么想,其他人也各怀鬼胎,开始计较起了前路。
竹升升管不着其他人,反正他是有杆就顺着爬,好不好的,只有拿了才知道。
即便是带着险境的机会,那也是天大的机会。
他要了!
就这么勇气再生地全部都要了!!
“不愧是京都的扈大人,下官敬佩不已,下官竹升升愿为扈大人奉献一己之力,还望扈大人允许。”什么蛇蝎女人,蛇蝎多好啊,剧毒霸道,诛邪妖魔都得靠边站。
竹升升的脸翻得比六月的天还要快,不过一会儿,这人就算他们‘自己人’了。
他就这么坐在扈大人的左手边位置,口若悬河,直指望州官场的核心。就这口条,他们是知道了这竹升升的隐忍程度了。
不是经年在心头盘桓的东西,此刻压根就说不成这样子。
面红耳赤,口水飞溅,桌面的点心被喷得连爱吃的量今朝都收回了手。
谢依水默默听着,心里也默默有了大致的望州格局。
望州一分为六,以京都为起点做中轴线,左三右三,各地的势力划分逐渐清晰。
府衙在南部,故势力最为霸道的家族便在中部和南部地带。
她的母家族亲利运左氏不过是当地乡县有名的门户,其实连势力都称不上。
真正的势力,就应该像上慕容陈家,中大柳戚氏,以及下轩辕胡门一样的宗族。
何为宗族,便是枝繁叶茂,树大根深,斩枝叶而不死,去根基而不倒的不死鸟。
竹升升说,他们林县的县令不是这六大家族里面的人,不过是沾亲带故能打上一点秋风的穷亲戚,但就这这一点点微妙的血缘关系,让他稳坐了七年的林县县令的位置。
“他老是病,总是病,一直在生病。”但就是不死。
最后一句竹升升没说,在场所有人却震耳欲聋。
没说,却硬控。
竹升升的表情,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释地清楚的。
谢依水没有压制竹升升的怨气,她反而还如是评价道:“那这人有几分手段。”
不死,便是最大的生存手腕。
永远残留丁点血条,就这技术和底蕴,足以吊打十个竹升升了。
竹升升自然看懂了谢依水的隐晦之言,不得不否认的是,“在这一点上,我也是真的佩服他。”
第678章 小交易
县衙后宅,史仲德问自己的夫人,“竹升升还没回?”
史夫人素面银钗,手上端药的碗极稳,“尚未。”
史夫人惜字如金,语气淡淡,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夫妻俩不熟。
史仲德压根不觉得自己的夫人性子有什么问题,不爱说话罢了,个性使然,实乃世间常态。
他半躺在床榻上,目光恋恋不舍地从户外收回。
日落西山人未归,他担心竹升升真的被人砍死在外头。
竹升升脑子没那么活,但是个好官,若他不成了,史仲德觉得竹升升适合做下一任县令。
史夫人一勺一勺地给史仲德喂药,县令大人挤出一点笑意,“问娘,我能不能自己喝。”
史夫人名唤蔺问,名字和性子相去甚远,搞得史仲德喊问娘都像是在调侃。
史大人常年缠绵病榻,若不是家族得力支撑着好药给他,他早就魂归黄泉了。
喝药喝惯了的人是不习惯别人侍奉汤药的,门口来一口长短不如短痛,但照顾自己的是自己的娘子,平日里他不说什么,今日竹升升一直没消息,他想让妻子去外头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
没说行不行,蔺问直接将汤碗递到史仲德的嘴边。
喝吧,想喝就大口喝。
史大人舔舔唇,就着碗沿闭气一口闷。
最后一口咽下肚,那些被麻痹的苦涩瞬间翻涌而上,白眼一翻,魂归九霄,史仲德感觉自己有一点点死了。
临死前史大人的遗言是,“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我感觉不太对。若有麻烦,搬出戚氏的名头请周边的世族帮帮忙,夫人也记得要注意安全。”
蔺问将自己手边的蜜渍梅子塞进史仲德的嘴里,“临死前吃点甜的吧,免得死了还找我诉苦。”
夫妻俩的黑色幽默比旁人的纯正多了,别人顶多过过嘴瘾,他们可是真有人缠绵病榻将死不死的。
如此百无禁忌,反倒显得二人坦率赤城。
蔺问刚出去打听一会儿,人手都来得及回呢,谢依水便带着大队的人马来‘拜访’林县县令了。
史仲德垂死病中惊坐起,软绵绵地焦急道:“给本官更衣,咳咳咳,我要去面见扈大人。”
“史大人不必折腾,本官只是恰巧路过,风闻大人身体不适,所以才过来瞧一瞧。”
一声气势磅礴的回复,史仲德一听便知晓来人是位年轻的女郎。
京都圣眷正浓的宝贝,陛下的心尖宠扈大人?
来不及细想,史仲德身若无骨地想要掀被起身相迎,奈何自己身体就是不争气,不过一个扑腾的小动作,他又开始猛猛地咳了。
蔺问听这人差点就要将自己肺管子给咳出来了,冷声呵斥,“你急什么?投胎吗!”
自己人捅刀就是知道痛处啊,对着仅剩一格电的夫婿笑谈生死,蔺问其人之内心不可谓不强大。
谢依水是由竹升升带队过来的,她对这个体虚病弱的县令好奇,也对竹升升和此人的相处模式好奇。
她不难听出竹升升想上位,但这人话里话外还有点和史仲德相爱相杀的意思。
“是本官不请自来,还望蔺娘子莫生气。”知道家里谁说话管用后,谢依水直接和蔺问沟通。
竹升升不怎么看好史仲德,但对蔺问是服气的。
家里家外一手抓,无一处错漏和不是。
蔺娘子之能量,远超身娇体软的史大人。
长睫一抬,蔺问直率地看向谢依水,她从容执礼,“没有生气,就是警告他。”
病人就是得有病人的觉悟,她就是习惯了如此说话,一时间忘了客人还在。
蔺问直人直语,谢依水点点头,“方便让我和史大人说两句话吗?”
落后谢依水几步的竹升升忽然警醒,扈大人要和史仲德私聊,那聊着聊着不会就开始偏向对方吧?
他没什么实力,认真算起来脑子也没有多聪明,万一扈大人改投对方下注,他岂不是血本无归。
心中百转千回,竹升升想要为自己争取一番,说要不让他留下。然身旁的官员们没给他机会,簇拥着直接将他一起给带走了。
没人知道谢依水和史仲德一对一私聊了什么,她喜怒不形于色,真有人想从她的面色看出点什么,那便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等了一刻钟,谢依水带人出了县衙。
于当夜,蔺娘子夜访驿站,将东西带了过来。
蔺娘子一身夜行衣,一看就是不走寻常路的女子。
攀窗而入,动作灵敏,谢依水让开点位置,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位蔺娘子是个练家子,气息沉静,步履轻缓,就这么赤手空拳爬上二楼,气都不带大喘的。
“您要的东西。”蔺问麻利拿出来,完全不怕人黑吃黑。
谢依水接过来看了看,“这就是望州的姻亲关系图?”思维导图一团乱麻,她看的有点眼睛疼。
蔺问:“这是我们知道的部分。”东西是现成的,他们就是添了几笔备注,以及新的人物关系。看着乱,其实一点也不好认。
当初她作为新嫁娘进入史家,凭着这物什认人也认了一整年。
这玩意儿每家每户都有,当然了,自然是门第够得上亲戚的才有,各家的起始点不同,像史家这么密密麻麻的,可见史家也不简单。
蔺问:“那些药我们让人看过了,都是好东西,多谢扈大人赏药。”
谢依水瞥一眼她,晃了晃手里的大幅画卷,“正向交易,童叟无欺。”
以物易物,他们得了救命的好药,谢依水得到了这关系图。
在蔺问这里,什么都不比人命更重要,“东西凭大人的本事去拿都能得到,但那些好药,非大人您…不会轻易出手。”
史仲德苟延残喘不只是为了他自己,一部分也是为了她和孩子。
史家也是世家大族,不然也不会和望州戚氏成了姻亲。
他们家势大根深,不容小觑,然她出身微薄,差了史家一大截。
若史仲德没了,她们母女之将来便不好说了。
史仲德凭着这接近天残的身体都能从史家拿到大幅度的资源倾斜,可想而知,史家里有多少人会恨他们。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蔺问固然可以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可……凭什么是她们避世不出,落荒而逃。
若史仲德能好起来,不,好一点儿,待孩子长成,自有一番属于她们的说法。
第679章 见天光
谢依水和史仲德谈话的时候给他把过一次脉,虽然史仲德觉得她在闹着玩,但秉持着上官就是老大的原则,他也笑眯眯地伸出了手腕让她过一把手瘾。
他以为谢依水在玩,谢依水也只当自己在玩。
她会把脉,扶脉的功夫也并不差,但她学不精深,不会用药,后面的就是瘸一腿,所以她也不会说出来让别人凭空产生不切实际的希望。
只是吧,在她冷肃娴熟的手法下,史仲德的小心脏还真砰砰砰地瞎跳了起来。
这无情冷酷的扶脉表情,史仲德怎么会陌生?家里的大夫每次给他把脉的表情和谢依水当下的神态如出一辙,就这气势,有心人演都演不出来。
最后史仲德收了心思,也正色了起来,末了还问,“如何?”
那两字声若蚊蝇,小心翼翼的态度扑面而来。
谢依水如实相告,“不如何。”
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但谢依水一个初次见面的能这么说,未免其人真有几把刷子。
史仲德斟酌着字句解释道:“以往也看了不少大夫,碰壁无数才遇着当下这个,一朝被蛇咬……”
忽略中间的艰难困苦,史仲德只希望谢依水大人有大量,原谅他方才的轻视。
谢依水不觉得对方的想法有什么问题,自己的命自己珍惜,惜命是好事。世间的好大夫本就少有,能一下子遇着好几个,那才叫稀奇。
“那您看,我这还有救吗?”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便知晓。
谢依水坐在塌边的凳子上双手抱臂,“有吧。”
话不说满,谢依水给自己留了一点余地。
“你的身体现在就是个筛子,不管多好的东西倒进去,等漏完了身体也就全完了。”吃的补药就是他续命的根源,若是家里不供东西了,史仲德离死便也不远了。
他身体差,但家族给力,所以保养算万分得宜,按照这种悉心照顾史仲德能有今天,已是福大命大。
史仲德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就是靠钱和资源砸出来的寿命。
可听谢依水的意思,似乎是能给他填上窟窿洞子,让他今后真的恢复一二。
要不是自己身体不好,他都想给谢依水跪下了。
“大人您就说您要什么,凡我有,皆可做我投入扈门的投名状。”
史家是史家,他是他,他还有妻子孩子,而且史家可不会一直宽和对待她们。若有机会能活,他定要顶着这口气活下去,继续为她们遮风挡雨。
然后谢依水就要了这望州世家的关系图谱,“先给我这个,后面你养好些了再说。”
人没活过来,用死了便得不偿失了。
而且谢依水的直觉告诉她,届时蔺问还会追着她砍。
暂时放下这个话题,二人聊到最后史仲德甚至举荐了竹升升给她,明贬暗褒,属于相爱相杀的至臻阶段——对你好也要先给你捅一刀。
谢依水抽抽嘴角应下,“你们倒是默契。”
史仲德心中不止八百个心眼,听谢依水这么接茬,自然也知道了竹升升也做了跟他同样的事儿。
职业假笑一下,史大人勉力回道:“同僚嘛。”有默契多正常。
回想起史仲德的咬牙切齿暗狠狠,眼前的蔺问简直就是风光霁月的直肠子一枚。
她说万死不辞,那便真是计划要为谢依水赴汤蹈火的。
谢依水让她随便坐,她要问问她关于林县的事情。
竹升升说蔺问也管理部分政事,所以问她知道的反而更具体。
烛火燃烧过半,彼时蔺问也离开了驿站房间。
回到家中,史仲德正对着眼前的新药思维发散,双目迷离之下,感觉人已经去了一时半会儿。
将身上的衣物换下,蔺问不解道:“你觉得这些药有问题?”
来到男人面前坐在榻边,她接过药丸子嗅嗅,感觉没啥问题啊。
史仲德年逾三十,比竹升升还要年轻好几岁。但久卧病榻的他,双颊凹瘦,面容无光,即便出去说自己是竹升升的爹,相信别人也不会多质疑几句。
竹生生在家中打了好大的一个喷嚏,身边的妻子替他整理书册,同时道:“你别是风热生病了吧?”
病了难捱,尤其是竹升升这种体虚的人,轻易就能去半条命。
不过好在他也胖,再怎么折腾也不至于直接撒手人寰。
竹升升捏捏鼻子,“我没事儿,就是忽然想打喷嚏。”
想到什么,他犹疑开口,“是不是有人在骂我?!”除了这个,根本没有其他可行性的理由。
妻子干脆道:“那应该是我了,刚刚我就在骂你。”
竹大人不说话了,有时候无声胜有声。
沉默的反抗才是最有勇气的挣扎。
妻子见这人不说话,她自顾自地说道:“扈大人来望州是好事,你今后跟着她也算是有靠山了。阿升,我们今后是不是就好起来了?”
竹升升立即回话,“自然!扈大人是什么人,她说一不二,即便不是官身也是上了玉碟的皇子妃。”
这东西即便人没了,也轻易难改。
天潢贵胄的身份啊,能帮他们抵挡很多的麻烦了。
妻子甜甜笑起来,“真好。”
县衙后院史仲德还是吃了谢依水提供的新药,吃了没多久他便开始发困。
沉沉睡去,不受苦痛折磨后,一旁的妻子替男人捋了捋额前的乱发。
她细心地给男人掖被子,感受对方额上的温度。
没有剧烈的疼痛,也没有发起高热。
无论如何,能睡个好觉,便是好的开始。
眼眶逐渐温热,蔺问靠在自己的夫婿身侧,紧挨着对方睡下,双眼阖上的时刻,眼角的泪缓缓流下。
身边的男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在默默感伤,只是感受到身侧的温暖后,下意识张开手将人揽到怀里,一如往常。
当天光大亮的时候,很多人都知道,新的希望已经降临,美好的生活就在——当下,明日,以及来年。
只要一息尚存,终究得见天光。
第680章 失踪了
驿站内谢依水盯着长卷眉头紧蹙,史仲德他们给的东西写的十分细致,按理来说这东西都不该出现在外人的手上。
如今她不仅拿了,拿的还是史家最内部的资料。
史仲德出身史氏旁支,早年因其天资聪颖,笑傲同辈佼佼者,家中亲长也将他当做值得栽培的种子选手来看待。
福祸相依,家中有人对史仲德出手了。
世家大族的资源是有定论的,给谁不给谁,除了亲疏远近便是个人才能。
史仲德便是后者,出身的不足个人才学和能力全都补了上去。
如此争到最后,史仲德即使没死,身上也是残毒顽固,病痛终生。
是的,史仲德之病弱不是先天的,是对家下了毒手的结果。为了保全家族声名,也为了自己的将来,史仲德都没来得及伤心便联合父母为自己筹谋今后。
可以说他手上得到的东西,明面上是家族偏爱,倒不如说是补偿款还差不多。
恩恩怨怨是是非非谢依水不好说太多,至少当下瞧着史仲德的态度,他卖史氏手那么快,可见他已经忍耐很久了。
大家族就是如此,像史仲德这样尚有命在,还顺利拿到补偿款的都是少数。更多的死了就死了,掀不起一点风浪。
关于这些蝇营狗苟谢依水没有专门去了解,但只要涉及这方面,很多八卦的气味便盖也盖不住了。
八卦伴关系图,等到谢依水了解清楚后,今夜的明月也已经彻底西沉。
敲门声响起,谢依水听到写易有些兴奋的声音。“女郎,老家来人了。”
老家,利运左氏。
谢依水将手上的东西收好锁在匣子里,“进来说。”
写易兴冲冲地叽叽喳喳着,连早起的困倦都被这好消息给卷跑了。
“是重言姐姐,女郎,是重言姐姐!!”
谢依水忽然挺直了腰板,重言啊,之前派她去崇州寻人,眼下白禾子都落脚望州了,她肯定也回来了。
这是知道她在这儿,特地过来汇报消息?
重言明面上是被遣返归乡,当然了,这借口一听就很敷衍,真信了的人估计也就京都十岁下的孩童是受众。
没等谢依水发话让人进来,重言便迫不及待地站在门口望着谢依水。
通过阅历成长起来的人身上总有一股莫名的悍然气场,如今的重言便是如此。
旁的人看不懂重言一朝一夕为何转变这么大,气势威重,令人一见黯然,忍不住低头认怂。
谢依水却明白,这人是真的活明白了。
人活着有奔头有目标,身上的气场便是不同的。
此时的重言皮肤是经过风吹日晒的蜜色,她健康活力,脸上的笑意都是浸透着阳光的灼人劲。
火辣辣,明晃晃,不容小觑。
“重言拜见女郎,女郎千福万安。”
女孩呲着大牙问候,中气十足,意气昂扬。
谢依水迈开步子,同时写易迈步出去,顺手还将门阖上。
云行过来的时候正巧碰到写易一脸明媚地关门,她问:“怎的了?有什么喜事?”
写易没有隐瞒,“重言姐姐过来拜见女郎,许久不见,重言姐姐看着真是厉害。”
云行心道,重言就是很厉害的。不然夫人为何要嘱托她来照顾女郎。
早年夫人为今后归期不定的女郎选拔随侍,重言力压众人脱颖而出,她凭借的是什么?就是她卓越的个人能力!
论忠心、才学、智慧等等,重言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甚至女郎让重言出去奔走,重言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具体的女郎并没有跟她们明说,但她能猜到一二。
单这份魄力,她其实比重言差远了。
若女郎让自己出去闯荡,云行自认自己有几分脑力,却没有这个手腕。
想要混出头,只有脑子可不行。
云行莞尔一笑,“去准备一些早饭,俩人份的。”她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边吃边说,自己人不妨事。
写易连连点头,“你吃过了吗?没吃我也给你带。”
二人对话避着门口,声量也不大。而写易怕打搅房中的二人,夸张些,全凭气音来说话。
云行忍不住替她将头上有分量的金簪调整好,“我用过朝食了,你且去吧。”
写易哒哒哒哒地走远,脚上小心万分,耐不住驿站是更资历的那一方。
经年使用的木板噪音不止,得亏早上起来的人不少,声音也不小,故她这点脚步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重言单膝触地,朝谢依水行了个标准的下属礼。
谢依水看着一举一动自有章法的重言,她忍不住拍拍对方的臂膀。“真不错,看着精神多了。”
“我们一路进入崇州没有发现白娘子的踪迹,后来收到您的消息,才知道白娘子自有福量自己走了出去。”重言内心激荡,为了平复自己的雀跃,她只能通过麻木的工作来整肃心情。
谢依水静静地听着,偶尔过问一两句。
最后重言道:“我们一切都好,其余的也都有了章法,只等您的下一步指示。”
谢依水的下一步指示是什么?
等。
重言听到后毫不犹豫地应下,“属下听命。”
女郎是胸有丘壑的大人物,很多事情走一步看百步,她没有任何疑问,只会完全照做。
没过多久写易带着东西进来,云行给她开门。
二人份的朝食摆在桌面上,谢依水笑道:“你肯定没吃,一起吃点?”
重言抿唇点头,她求之不得。
期间视线跟着写易和云行转了转,重言看着明显有长进的二人,眼神里未尽的话——你们也成长了。
以前看就是小女孩的模样,而今沉稳有度,一看就是女郎身边的得力干将。
得到重言眼神的赞赏,写易和云行脸上都羞怯团红了一点。
男人夸她们她们不以为意,毕竟目的大多不纯,但女孩子夸奖人,那就是真的有点实力了。
谢依水喝着茶看几个小丫头眉来眼去的,真好!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几岁。
和风尘仆仆的重言吃完饭后,二人在门内又谈论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内,谢依水知道了李二郎失踪了的消息。
“您让李二郎去吉州,奇怪的是,一开始还有消息传出来,直至半月前,他彻底没了踪迹。”重言说她已经派人去调查,但结果很诡异,李二郎如泥牛入海,像是从未存在过。
第681章 还没活
“失踪……”谢依水口中碾过这两个字,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李二不是那么蠢笨的人,当初这人能厚着脸皮跟她拉关系、举荐孙雅非,除了武力一般外,此人的交际能力与眼光不可谓不毒辣。
审时度势又放的下面子,谢依水觉得他不是失踪,是深入虎穴,拿自身做筹码下棋局去了。
重言听了女郎的解释沉默半晌,“李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此子心智之坚,非常人尔。”
换句话说,若李二真将女郎的过往调查清楚了,李二绝对能站在女郎面前邀一大功。
即便到时候说要和她一样站在女郎身边,女郎也不会拒绝。
重言没有要被挤掉位置的惶恐,有的,是女郎又将有能人在侧的兴奋。
“我会全力助他,女郎放心。”现在是找不到人,但如果人是自己藏起来的,到时候肯定会有新的联络方式。
谢依水顿了顿,而后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话你有机会也给我转告李二。”
大胆和冒进只有一线之隔,结果是好的那就是勇气可嘉的大胆,结果不尽如人意,那便是冒进。
谢依水不希望这些人用命开路,所以能活着就好好活着。
重言知道女郎的意思,甚至就是因为她传达过很多遍女郎的这个意思,结果那些人卖命卖得更狠了。
这么好的主子,此时不跟,更待何时。
谢依水知道李二失踪后也没有想当然,她让重言发动暗线给她往京都传句话。
故,宗臣在收到扈府的信笺后,整个人第一时间是懵的。
捏着信件找到妻子,“十娘,扈三有事找我们帮忙,你看看这东西。”
现如今的玉影和宗臣已经习惯了扈成玉扈三娘这个名字,官栀的事情更隐秘,他们夫妇也不会私下提及。
玉影在后花园侍弄花草,听到扈三她懵了懵,想清楚是谁后,丢掉手里的小铲子就直接杀了过去。
信件还没看呢,她就说,“帮啊。”三娘好不容易想到他们,他们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的。
手里还裹着一点泥巴,玉十娘担心弄脏信笺,叫宗臣打开给她看。
借着宗臣的手读完信笺,玉影眨眨眼,“吉州的人脉我倒是有,但山里面……”她没有。
玉氏商行做的是权贵生意,山里可以走一趟,但成效肯定没有宗家这个地头蛇好。
“你怎么看?”玉影问的时候是好好问的,甚至语气里还有点好商好量的意思。
如果眼睛不是那么审视的话,宗臣是信她在‘好好’协商的。
这眼神无不是让宗臣马上应下,宗臣是想犹豫来着,但玉影唇角的戏谑将将起来,他就受不住了。
“帮!”肯定帮。
就是让他亲自跑吉州一趟,他也是可以的。
玉影敛下眼睫,思绪飘到信笺所言的望州李二郎李相容。望州吗?听说扈三娘的母族就是望州人士。
所以这李二郎是扈三娘老家的人,说不定沾亲带故。
现在人消失在了吉州,说不好是扈三好奇以前的事,所以派亲信去调查。
当初在酒楼扈三问过他们她以前的事儿,按扈三娘的意思,那便是她忘却前尘,都记不得了。
如今增派人手去探索,保不齐以前的身份还藏着什么大秘密。
秘密好啊,有秘密才能成为自己人。
玉影是想和扈三娘成为朋友的,可她如今的身份是皇子妃,她不过一普通世家宗妇,都够不上王府的门槛。
若是帮了扈三,哪怕不是朋友,她们之间的关系也能更近一步。
玉影给宗臣一个眼神,宗臣领会,“我马上去办。”
信笺收起,玉影笑眯眯地目送宗臣走远,同时她吩咐身边的随侍,声音不复方才的柔和,“传令玉氏,九州内寻找望州李相容此人。”
人失踪了,谁能保证就一直在吉州。
其他八州不找找吗?
万一灯下黑咋办。
身边的随侍立即后撤步离开,玉影满意地笑了笑,“真好,终于帮上忙了。”
不过发动所有人找了好几日后,没人知道李相容在哪儿。
正如李二郎李相容本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拐到了哪个山旮旯。
听别人说话还是大俞官话,所以应该还是大俞境内。
偶尔有人说方言,他听不懂,至少又是排除了利运那一带。
……
反正还活着,李相容并不灰心。
抹一把脸,闭上眼深呼吸一下。
——呼——
呼吸声在青州知府后宅响起,床榻上的知府忽然有了生气,身边的仆妇看着榻前这位蒙面的大巫简直就跟见鬼了一样。
郎主病了好一阵时间,眼瞅着不行了,呼吸也停了,这位大巫以来,嘿,知府又喘气了。
知府夫人感激地看着这位环佩叮当的女子,眼中满是喜意,“多谢您,多谢您,要不是……”
该女子似乎并不想听到这些,“他只是会喘气,但没活。”
啊?
知府夫人笑意顿时化为惊恐,“这这这,什么意思?”
会喘气还能死?
所谓大巫其实就是一年轻女子,看上去都不到双十年华。
她薄纱覆面,穿着神秘,玄色的布料上刺的是部族内的崇拜图腾,图腾五彩斑斓,似字非字,旁人看久了都容易头晕。
“他躯壳还活着,魂没了。”女子挑对方能听懂的意思来说,说的时候却没盯着对话的人,只看着床榻上的病人,“想要救他得启阵招魂,这个我还没学会,所以不知道怎么说。”
知府夫人快哭了,你是大巫啊,大巫就是巫族里能量最高的那个人。
你还没学会,那我们家大人不是死定了???
可以这么说,女子非常抱歉地扫了知府夫人一眼,她也没招了。
第682章 救救他
知府夫人想当场晕过去,但家里主事的人不多了,她又不敢晕。
狠掐虎口试图唤回自己的理智,她咬着牙放话,“救回他,不然青州必然大乱。”
这些事在知府大人没有醒过来的时候,本不该说明,一州知府倾覆,放别的州肯定能马上推新人上位,稳定时局。
可青州不是,从来不是。
知府夫人出身青州本土士族,放眼青州也是数一数二的门户。
这样的人家不是不知世的普通人,她们说要乱,阿音都能想到那会是怎样的血流成河。
青州每一任知府的上位都伴随着暴力与鲜血,无城离青州不远,那些鲜血的腥臭味,对于她来说也不陌生。
阿音歪头看床榻上呼吸缓缓的知府,她不解,“可我没有看到那些画面。”
玄学领域内阿音有绝对的话语权,她说没有,那此事发生的概率就是十分微弱的。
她不是威胁,也没有警告,知府夫人明白阿音语气里的疑问,她就是单纯的疑惑。
压下心中的苦涩,知府夫人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任的人选,但上任后便要推行新政。”以令之名通行改革,如此的人员伤亡便是符合世情的。
新政的推行伴随着流血牺牲,如此也避开了巫族的目光,简直一举多得。
阿音稀奇地“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府夫人和阿音不熟,可她见过阿音的父亲,“我知道你们巫族的规矩,若阿音帮我们挽回知府大人,青州之内,任你们通行两倍的时日。”
青州资源丰富,前提是他们能找得到。
有的东西深埋地下,任由时光报废。
巫族有测算预知的本事,那些宝贝于她们而言便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一般请她们来做事都是要付出报酬的,通行五日是规定的日头,知府夫人此次承诺十日,阿音挺满意的。
巫族不缺钱,缺资源。
能在青州白拿十天,阿音觉得很赚。
不需要斟酌太久,阿音道:“那你们下去准备点东西吧。”她是学艺不精,可知府不是需要死马当活马医吗?
既然如此,那她就不用顾虑太多了。
知府夫人头颅低垂,连连应是,“稍后片刻,我们马上就准备好。”
身边的丫鬟仆妇似潮水般退去,自己左右的护法也问,“阿音,这可行吗?”除了上一任大巫成功过,近年来已经没人敢这么做了。
被唤作阿音的少女叹一口气,“她说后面的事情的时候,我忽然闻到很浓的血腥气,很浓!”
最后被强调的两个字令阿音身旁的两位女子脸色一白,连大巫都生理不适的血腥,那会是怎样的滔天屠戮啊。
她们不说话了,大巫有大巫的考量,她们不是大巫,很多事情除了服从别无他法。
左护法容貌稚嫩,双颊的婴儿肥尚未褪去。
她抿唇冷肃,“那就试试吧,试试又不要钱。”
右护法年纪长,她不赞同左护法的说辞,却也不会在外面直接驳斥她的话。
有一点没说错,试试,是这些人的需求,她们劝过,但没人会听。
“我只怕不成之后招惹麻烦。”她就担心这一点。
有时候人性是很疯狂的,她不考验人性,因为人性根本就是一次性消耗品。
二人同时看向阿音,她们听大巫的指令。
“请巫女指示。”
阿音双手抱臂走到床榻近前,沉眸细看,良久她道:“他听得见,能救。”
床榻上的人有微妙的情绪反应,求生本能很强,阿音觉得可行性很大。
要是真不行……那就不行嘛。她说过了,此招凶险,危险和机遇并存,要他们好好考量。
人若是真没了,他们难不成还敢怪到无城身上?
想也不可能。
大巫如是说,身边的护法便开始行动起来,室内格局要改一改,身上的法器也要布置安排。
阿音搬了张凳子坐在榻边没有走动,好半晌,她自言自语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你我都是见证者。”
知府啊知府,你命不该绝。
青璃城风声鹤唳,祁九跟着东方二郎行走此时也在青璃城住了好几日。
幸亏有东方二郎在青璃城奔走,他的行动紧跟其后,便能掩盖部分行踪。
东方识找到了家中亲长的旧友谭翁,谭翁在青璃城有部分话语权,自他们住进谭府后,三人的衣食用度便提升了不知多少个等次。
谭翁早年游历至此,后来便落脚在青璃城长住。
经年后和当地的世族结为姻亲,如今在青璃城大小也是个人物。
住进谭府的东方识又恢复了和家中的往来,谭翁这边有特殊的通信渠道,所以东方家族也知道了东方二郎这段日子的境遇。
怎么说呢,大家听完都沉默了。
连家里的姐姐都道,“太倒霉了。”
倒霉二字给东方识的遭遇定下了主基调,大家除了无语沉默,一时间竟说不出第二句感慨之词。
其他人这么觉得,谭府里的人也这么觉得,但东方识自我感觉良好。
这不,今天还邀请祁九出去吃饭呢。
谭翁对东方识是真的不错,衣食住行全包了还不算,私下还给他贴补银钱。
说实在的,当事人已经开始回想自己在家中的成长经历,企图找一找自己不是东方氏亲生子弟的证据。
当然了,没找到。
不过钱他收了,谭翁是长辈,长者赐不敢辞,再说他真的没钱,没钱还撑什么骨气,这不闹呢嘛。
东方识脚踏清风而来,姣好的面容给他的举止增添活力。
青年粲然一笑,内室明媚几瞬,“九郎,你在府内憋闷了几日,合该出去转转了。”
刚开始进来的时候,祁九怕自己会被人盯上给谭府招惹麻烦,所以一直深居谭府,闭门不出。
现在都知道谭翁在青璃城的地位,东方识便蠢蠢欲动,想拉着人一起去转转。
家里人说谭翁可信,可当自家亲长来用。
凭这句话,东方识和谭翁就处得跟一家人一样。
天塌下来亲长撑着,这就是东方识对长辈们的认知。
第683章 人已活
祁九不是很想出去,最近青璃城风声不对,他怕打草惊蛇,就想先潜伏下来。
这货倒好,生怕外头不热闹,变着法的胡乱行走。
祁九没有遮掩,他将自己的顾虑说出来,东方二郎耸肩轻笑,“你知道为什么最近青璃城这么压抑吗?”
压根不留给别人思考的空间,“因为青璃城的知府就要死了。”
已经活过来的知府打了个喷嚏,招魂之类的东西,有的人敬谢不敏,有的人心生好奇。
故阿音施行手段的时候,知府府邸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没等这些人发作,知府大人已经醒了过来。
阿音问了几句,便和知府夫人说,“人是对的。”
知府夫人大喜过望,连忙让人将通行的过关文书取来,知府大人还懵着就被夫人催着盖章。
看清文书上的十日知府是有点想发作的,可自己的命不值这些东西吗?
犹豫几息,他终究是心甘情愿地落下了这印鉴。
阿音将东西收好,她看着知府,“聊一聊。”
知府夫人心脏一揪,聊什么?新的代价?
她固然知道这样的逆天而为是有代价的,可当活生生的人鲜妍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做不出讨价还价的事情。
即便夫君唯余三月光阴,也是赚来的三月。
知府夫人红着眼对着知府大人勉力笑了笑,其他人不知道她脑补了这么多,知府大人刚醒来也是混沌的,拍拍对方的手,而后让众人屏退。
知府夫人面色不虞地退出来,被盯梢的人看到后,他们回正厅传话,“……哭着出来的,怕是不成了。”
已经能进食流食的知府大人一边喝着东西一边和阿音对话,“多谢您的帮忙,此情此事某铭记于心,将来凡有用到之日,请巫族尽管开口。”
阿音没有坐下,她就这么站在一侧看着床榻上的樊珂。
“你出去过,看到了什么?”魂游九州,他肯定知道点辛秘。
樊珂知道自己瞒不过她们,相信这也是对方宁可冒险也要救下他的原因。“京都来人了。”
他看到了黜陟使已经抵达了望州,试图整顿吏治。
“黜陟使?”阿音素来明媚的双眸凝滞了一瞬,“一个……女人。”
她忽然也看到了。
樊珂毫不犹豫地点头,“京都户部尚书之女,离王府王妃,陛下亲手提拔的工部侍郎,新任黜陟使。”
一下子来这么多人,阿音蹙眉,“她名头这么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四位呢。
樊珂从不质疑巫族的手段,有人不信她们,他小时候可是亲眼见过有人起死回生。
眼下他成了亲历者,故对巫族之敬重只会更甚。
“她要来青州,你准备准备吧。”阿音放下这句话便走了,多的一句都不说,任由别人揣度。
其实是她没有什么好说的,人是必然要来的,事情也是必然要发生的,有人生来是见证者,有人生来是变革者,虽然人选一直在变动,可眼下嘛,她看来是定下了。
一个女子能走到今日,那位黜陟使带来的新生力量便不容小觑。
樊珂随着阿音提及黜陟使,他脑子清灵一瞬。
所以青州之将来,全系新任黜陟使?!!
发现关键点的樊大人饭也不吃了,“集议,把人通通给我叫过来。”
一醒过来就要开会的大人,知道樊珂醒过来的幕僚和下属们全都幸福的哭了。
醒过来了好哇,好在就可以开没日没夜的大会了。
正厅里的各家家主互相审视一笑,僵硬一下,也开始对樊珂的醒来道喜。
彼时阿音正巧路过这些人,她那‘你们笑得真丑’的眼神毫不遮掩,有人心中不忿也不敢说什么,表面上还得向她问好。
阿音目不旁视径直走过,招呼也不带打的。
直到上了马车她一身的桀骜才尽数收回,左护法扶住大巫,右护法开口,“马上回客栈。”
话音将落,阿音便口吐鲜血晕了过去。
救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现在吐吐血罢了,就怕隐形的代价还在后头。
右护法将人照顾好,她一言不发,沉寂得过分。
左护法抱着人,任由大巫靠在自己的肩上。
临下车马前,她问右护法,“这值得吗?”
偏安一隅就很好啊,为什么要掺和青州的变动。
若安居无城,她们也能过得很好。
右护法比这二人都要年长,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笃定,“我们说了不算。”值不值得从不看她们的意志,也不遵大巫的想法。
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将她们推到这里,她们就要被动承受。
熬过去,就有新生。熬不过去,止步于此。
这就是巫族的使命!
巫族之所以能绵延至今,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命运的漏指之机。
既然借力苟活,便不能违背命运。
自断根基,恐怕人没走多远便死在了半路。
天赋卓绝的大巫千年难遇。凭这句话,巫族之承袭便已经有了上千年的光阴。
既然天意如此,那便听天而行。
活着还是活得精彩,对于侍从来说,这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左护法盯着眼前人的眼睛,巫族不传之秘——巫是神之侍从。人生来有运,她身为左护法,却不怎么信命。
右护法知道她的不驯,“你敢信?今日之变动在百年前便已经有大巫预言了。”
她们这一行不是求知,是证实。
左护法眨巴眨巴眼睛,她莞尔一笑,笑得略微苦涩,“我只是问值不值得。”
运势能改,命运择机,她们又不是木偶,只是以大巫的未来作代价,她觉得不划算。
阿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拍拍左护法,“我没事。”
左护法憋出来一句,“你刚才是装的?”
当然不是装的,她不就是这么一说嘛,你这人真较真。
不过,她知道她是在担心她,俏皮眨眼,“现在是装的。”
左护法:谁能把还没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除了你也没谁了。
将人霸道摁在自己的肩膀上,左护法闷闷道:“我知道了,你们是一伙的,且让我郁闷着吧,不用安慰我。”
右护法听着这么孩子气的话语难免勾唇暗笑,她冲阿音给了一个眼神,阿音缓缓微笑表示了解。
左右护法,一个不服,一个循例。
这也是旧例。
第684章 看上了
樊珂被大巫救活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动静最后大到初来乍到的东方识都有所耳闻。
东方识就没听过什么巫族的名头,他问谭翁,“这巫族真这么厉害?”活死人肉白骨,那为啥京都根本就不理这无城山水。
好东西要上贡是常识,陛下年纪也到位了,巫族的大巫有这能力,完全能进入京都大展拳脚。
谭翁在家里开辟了一块菜地,用东方二郎的话来说,谭翁完全就是闲着没事干才在家里折腾。
二郎让人不爱听的话就这么大喇喇地说出口,“青州外头荒山野地不少,出去挖挖不就好了,怎还在家里侍弄起来了。”
谭翁想骂死东方识的憨笨,“家里墙高壁坚,种出来了就是我的,外头的被人看到抢了去怎么办?!”
二人说得义正辞严,凉亭下的祁九差点就信了这二人的邪。
青州的地盘都是有主的,一草一木,群山资源皆有说法,东方识大言不惭去开荒,也不知是要去哪家的地盘上抢食,结果谭翁还真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宠到没边,谭翁对东方二郎可不是一般的好啊。
喜团陪在祁九身边,他看自家郎君和谭翁相处得很好,自己也很自得。
祁九斟酌开口,“谭翁和你们东方氏是通家之好?”
喜团哪懂这些,“家里的郎君们说很好,那就是很好的。”
东方氏轻易不开口,凡能从东方氏嘴里说出来可靠的人,那绝对是值得交托性命的人选。
东方识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撇下谭翁就往亭子里躲日头。
身体力行无义之举,东方二郎嘴上说得好听,“谭翁我去喝口凉茶,等会儿来帮你。”
谭翁笑嘻嘻地点头,没有半点不耐烦。
“好好好,去吧二郎。”
趁着喝茶的间隙,东方识对祁九说了谭翁的回复。
“活死人肉白骨是谣传,而且从来没人看到过有人起死回生?你说樊珂樊大人?那只能说他本来就没死。”若真有人能逆天而行,大巫第一就该复活她们族里的智者才对。
连身边的人都救不了,其中可信度有多少,那简直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了。
“不过那巫族有点诡谲就是了,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住得偏,也容易钻牛角尖。”谭翁指了指自己脑袋,他其实觉得这群人脑子有问题。
预言推衍,细究其里是高精数术的本核,他以前也是数术天才,所以能懂巫族的一点逻辑。
村民和乡民不理解,便粗暴地将其归为神术神学,那巫族可能是有所忌惮,对于这些猜测自己也没有澄清过。
最直白的道理就是,如果这些人这么厉害,就不用蜗居在无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出不来,那就是功夫不到家。
去不到京都是不想去吗?
是压根就去不了,没本事去。
东方识将这些东西当故事听,所以谭翁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并没有多大反应。
他的逻辑是,好东西是会遭抢的。谭翁连自己种的一亩三分地都怕青州的人抢夺,那巫族无人会抢,本质上就是有问题的。
转告祁九,东方识放下茶盏,“你觉得呢?”
祁九点头,他同意。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巫族有利可图,九州各方怎会如此稳得住。
救了樊珂,那便是巫族有不传之秘的医术,若巫和医沾上边,那青州和雨州愿意为其隐瞒也是正常的。
青州和雨州的人都用得上,而外州各地却不是没有好医者的。
“那你还要见她们吗?”祁九好奇巫族不奇怪,东方二郎也有探索欲。
不过祁九说想见她们一面,这很有难度,东方识想要个准话。
“要!”
干脆利落的回复,东方识默默颔首,“行。”
祁九帮了他不少,这要求他一定会向谭翁开口的。
有谭翁的帮助,难度应该会小不少。
可怜的谭翁还不知道自己下完地还得干那么多活,如果知道的话……
在巫人返程的路上,谭翁在青璃城外和这不起眼的车马对上话。
阿音觉得这老者的声音很耳熟,“谭季同?”
还真是认识,阿音掀开车帘扫视这人一眼,老者双鬓斑白,精神矍铄,看上去好得很。
谭翁名唤谭季同,早年也去过无城。
他是和阿音的父亲秉烛夜游谈过话的,所以阿音也能将人认出来。
对于阿音稍显无礼的问候,谭翁不以为然,“大巫。”
对方循巫族的名号来问候,那便是尊重巫族的人,阿音缓了缓语气,“怎的了?谭翁要去无城和我秉烛夜话吗?”
可惜了,她不善和人交流数术。
她天分高,一窥便能知其理,完全不用和人互通有无。
谭翁摆手,“我老了,已经琢磨不动了。今天来,是有个小辈想和您见一面,不知道方不方便。”
阿音一只手腕上的银镯便有三个,动作时响动清灵,另一只手攀上车窗,“谭郎君,我不是什么人都见的。”
嘴上这么说,车马却始终未挪动一步。
谭翁知晓这些神人的脾性,“对方是京都来的,人就在那,见与不见都随大巫心意。”
京都,阿音循着谭翁的视线看过去,两位身姿颀长的英俊郎君就站在树荫下候着。
一个面黑活泼,看到她还招了招手,一个面白冷肃,两手背在身后倒是稳得住。
“面白那个要见我?”
谭翁倒是被阿音给问住了,那张脸白一点?
回头审视一番,咦,二郎这么黑吗?之前怎么没发现。
阿音善于逻辑推理,京都来的客人,还指名要见她。
“让他过来。”
祁九得到准确的回复,立即动身走到车马旁执礼,“大巫,某来自京都,奉京都扈大人之命而来。”
祁九开门见山诚意满满,阿音却没有回复他,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成婚了吗?”
祁思嘉再稳得住,也不是个能淡定谈论自己婚事情史的人。
停滞一瞬,他摇头。
阿音伸出手,“我算到你是我的夫君,你信不信?”
祁思嘉迷茫了一下,算?算到?!
预知还是胡言?至少从这女子的表情上看不出一点破绽。
第685章 被豪夺
脑子卡壳一瞬,祁九思绪回笼,若是算到了怎么还问他成没成过婚。
一看就是假的。
阿音没说太多,反而冲左右护法挑眉,左右护法面无表情,并不理睬她。
不逗男人了,阿音两手交叠垫在窗台上,“说吧,你有什么问题。”
提到正事,祁九立即正色起来,“我们大人想要和巫族寻求合作,一切要求都可以谈。”
“扈成玉?”阿音笑眯眯地说出扈成玉的名字,浑然不在意这个名字背后的权势。
祁九抿唇忍耐,而后认了阿音的话。
“好啊,你上车吧。”阿音打发左右护法下去,“咱们面谈细聊。”
祁九皱眉看着空间逼仄的车马,他要是上去了,自己和这大巫那可就说说不清楚了。
阿音是故意所为,她也不急,就这么趴在窗台盯着祁九看。
祁九最后还是上了车,车马立即出发,阿音对着不远处的谭翁挥手,“人先带走了,有机会再还给你。”
东方识差点惊掉了下巴,这算怎么个事,霸道大巫爱上了我…兄弟?!
“谭翁,祁九可不是卖身的人啊。”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聊,非得连人一锅端。
谭翁也挺无语的,飞音真的看上祁九了?
他怎么不太信呢。
东方二郎,现在是说信不信的时候吗?是救人啊!
好兄弟身陷囹圄,难道他要坐视力不管?!
谭翁拍拍东方识的臂膀,“出门在外就是这样的,什么都吃。”连亏也吃。
而且祁九又不是被逼上车马的,他是自愿的。
祁九有事相求,所以被自愿,谭翁忽略那个被字,捡着能说的抚慰东方识。
东方识:“……谭翁我真不是傻子。”这般哄孩子的话,您真的可以少说点。
谭翁两手背在身后,“放心吧,祁九性命无虞,巫族救人得多,杀人?非大奸大恶之人犯到她们头上,她们轻易不动手。”
东方识眼瞅着自己的好兄弟被带走了,他斟酌再三,“我要去无城。”
青州虽好,祁九被拐去了无城,他要去拯救花季少年。
谭翁唇上的胡须抽了抽,你在青州一路下来都一波三折的,你救人?搞不好你和祁九谁救谁呢。
“别折腾了,等你阿姐过来吧。”巫族多是女子,你阿姐来的说不定还有办法。
连翘居左骑着高头大马目不旁视,香附子余光瞥了一眼连翘,而后唇角微勾,亦保持沉默。
这二人任谁来看,都分不清谁是左护法,谁是右护法。
左护法性格暴躁,但在外头一贯装的沉稳。
右护法性格稳定,可出门的时候反而一团和气,爱说爱笑。
分不清左右没关系,二人武力值都超高就是了。
护法是官方说辞,本质上,二人干的还是护卫的活。
如果用谢依水的眼光来看巫族,这地方就是一大型女校,准确说,是高精尖超前技术研究中心。
左右护法武艺高超,二人各执一词,各据一念,简直是标准的辩证逻辑思维,名家学派。
名家善辩,着名的《白马非马》便出自其里。
诸子百家,各论其长,自然各有各的优势。
巫族里什么学派都有,什么思想都能共存。
即如此,各方技艺之研习,已经远超世人所认知的程度。
所谓大巫,用现代的升学体系来说,就是各方学识通通拉满的兼科博士研究生。
飞音是现任大巫,自然是巫族里所有学派的集大成者。
所谓大巫崇拜,其实就是学术崇拜。
巫族的人自然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但祁九不知道啊。
他是真有点自己被强抢民男的意识,以为这女子是看上他了。
飞音勾唇一笑,没错啊,就是看上他了啊。
她如是想,便也如是说了,“和我成婚吧,我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成婚了。”
飞音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如果说一看到这人就想和人结婚便是一见钟情,那她对祁九一见钟情了。
飞音很年轻,祁九摸不着她的套路,难不成还是返老还童,其实已经三四十?
女人环胸抱臂,神情自得,“什么三四十,我二十一。”
祁九默默道:“我十七。”
女孩耸肩摊手,“没有问题。”
祁九:???
阿音懒懒道:“你们不都是喜欢十四五六就成婚吗?十七岁很小吗?”说着她的眼睛就往不该转的地方转。
祁九稍微偏了下身子,“我是代表扈大人来谈正事的。”
阿音笑了笑,“她想跟我合作,可以,我答应了。”
现在可以谈他们的事了吧?
男人俊俏的面容透着不解,他还没说条件。
阿音漆黑的眼瞳盯着自己的猎物,“她想要拿下青州,我们当然可以帮忙。”青州之乱,粗浅都能推算出来。
若这几年再无能人镇住这帮牛鬼蛇神,青州势必生灵涂炭,十不存一。
“我们就是想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地盘,然后拿到属于自己的资源供给。”无城适合她们,但不足以安居。
资源的匮乏,尤其是不能轻易离开的前提条件大大限制了她们的成长。
若助力扈成玉拿下青州,她们能通行九州,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她们会答应祁九的要求,不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
明确我方需求,那对方要说什么都是契约范围里的条例校准,这个后面可以再谈。
她拉起男人的手,“现在就是说说我们的事儿,咱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啊,你觉得是明天好呢,还是后天好呢?”
祁九一把拉……拉不回自己的手,“请大巫自重。”
阿音同他十指相扣,“我听说你们外头的话本子有强取豪夺那一挂的,咱们要不要试试?”
祁九是京都的纨绔子弟,早年也是属于可以强取豪夺别人的那种人。
现在形势倒转,他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直呼阿音不要脸。
阿音一屁股坐到祁九身边,她眼神亮晶晶地盯着这人的脸,从眉骨到唇峰,都很诱人。
“我没骗你,我真算到你是我夫君了。”
预知也是测算的一种,属于高密度的世情推衍。
不巧,她这方面学得最好。
祁九其实应该气恼的,但阿音说到这方面他还真有点好奇,“真有预知一说?”
“你信了,所以你必然是。”阿音在实际行动中补足导向结果的必然条件,她将对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你逃不掉。”
第686章 引流者
林县之动荡风起南边当归镇,该镇隶属水仪县管辖,和林县相去最短地带只有几十里。
谢依水带着最新消息潜入当归镇,先头行动就她和重言二人,队伍干净利落地不像话,当归镇看到此二人的时候也以为她们就是一对落难的普通主仆。
重言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为谢依水下属后的第一次配合行动,她本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点轻飘飘的感觉。
和上级打配合,并且完成一个任务,这种体验感太新鲜了,重言时不时就深呼吸,生怕自己过于激动然后晕过去。
谢依水和重言是乔装易容进的林县,大队的人马还停留在林县候场。
“你紧张?”谢依水拍了拍重言的后背,背脊绷得梆硬,接触后才知晓这种紧张下还带着点颤栗的兴奋劲。
重言面上不显,笑得温和,“是有点,但我不会误事。”出门在外,也不敢称一些奇怪的称呼。
乔装过后的谢依水容貌打了折扣,可底子摆在这儿,也是吸引人视线的那一种。
她们不是潜伏任务,是占据先机,所以有一点‘异常’也不妨事。
甚至有人好奇她们,各方的布局才能更好推进。
谢依水的调查方针是,广撒网,多敛鱼,她们是打前站,不是最后一批。
“我信你。”
神奇的三个字,令重言的心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种平和的抚慰像春日的暖阳照射在她颤栗的躯体上,柔而生刚,镇住了她所有的小情绪。
恢复常态的重言扶住谢依水的手腕,渐入佳境。
当归镇比一般的城镇还要大,天还未亮谢依水带着重言入城门,那时候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不见尾的队伍。
二人出示自己新入手的路引户籍,真新鲜,史仲德给她办的是青州人士。
青州出狠人,青州人也易出现在各个州地。属九州街溜子,哪都能混。
进来后谢依水带人去城门口的茶水摊子上落脚,一般人出行就是这样,在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停驻一时半刻收集消息,而后再思考下一步行动。
谢依水和重言一身粗布麻衣,形制粗糙不合身,一看就是从哪现购的成衣。
守着茶摊的是一对老夫妇,这样的茶摊在城门口有好几个,都是夫妻档,配置都差不多。
她们选的是距离城门最远的一家,也是一开始人最少的摊子。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再空的摊子也坐满了人。
她们坐在角落,桌上还有空位,故有人想要落脚,来问拼座的也多是有妇人在的队伍。
一家三口,或妇人带儿女出行,是一般行走在外较弱的配置,她们看到谢依水二人眼睛一亮,凑过来直接开口。
“这里还能坐吗?妹子我和你们凑个伙。”下定决心开口的妇人带着自己的女儿出行,见双方都是两个人,她鼓噪的心稍稍落定。
重言第一时间看向女郎,女郎点头,她立即道:“当然,二位请坐。”
妇人看她们温和有礼,一看就是有点讲究的人家。“多谢多谢,大丫快来,咱们坐这儿。”
碎茶沉色,大份的茶汤就这么倒在海碗里。
四个人一人一份,一时间都没人开口说话。
谢依水抿了几小口,没怎么说话,妇人打量了这对主仆几瞬,而后笑眯眯看向重言。
“二位是来投亲的吧?”
重言十分‘惊讶’,看向谢依水,欲言又止。
谢依水接招,“大娘您是怎么知道的?”
柔柔弱弱的声音和谢依水以往的风格迥异,妇人却不做他想。
“这有什么难知道的,最近镇上多了很多投亲的人,像你们这般…还是挺多的。”妇人原本想说衣着拓落,又怕伤她们自尊心,便隐而不言。
“很多?”谢依水听到这个关键点后逐渐放松心神,脸上都带了点笑意。
仿佛自己没那么显眼,也不会轻易被打发出去,悬浮的心稍稍落定。
妇人一副‘俺还有啥不懂’的模样,“是不是周边过来逃难的?俺们镇上有说法,你们来谋生路也是应当的。”
别的乡镇若是有人来逃难总归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惶恐样,这当归镇倒好,还挺积极。
妇人也是听别人说的,说周边的乡县都在发动农户去修筑堤坝,这堤坝是那么好修的?有知道内情的人说,这是找人去送命的。
人走了之后是去是留便身不由己了,堤坝年年都修,可今年大片的乡县都在召集人手,一看就有鬼。
有神秘人透露小道消息,当归镇本来也是要抽调人手出去的,但上面的官员体谅百姓,选择一力扛下这些事情,不让大家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这八个大字从妇人的嘴中说出,谢依水嘴角都差点忍不住抽了抽。
这种狗屁不通的话还真有人信,重大后果摆在面前,恐吓和抚慰竟然也没人能分得清吗?
谢依水姣好的容颜又听得这么认真,妇人便不由自主地多说了些。“我们上面的县令是青天大人,他们顶住压力维护百姓,所以周边的乡镇来的人就更多了。”
落户的落脚的,终归是繁荣了而今的当归镇。
“所以这里的人不用被抽调?”
妇人一时间被噎住了,官方说的是顶住了压力,至于还去不去,确实还没个定论。
她笃定,“应当是不用去的。”
不然县令大人不就成了笑话吗。
笑话县令本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笑傲县衙。
最近来投奔当归镇的人越来越多,即使留不住,当地的经济也繁荣了一段时日。
政收合法合理合规,富了县衙,鼓了周边百姓腰包,他可高兴了。
“看看,还说我的主意不好,眼下不正好着呢嘛。”
身边的幕僚这几日全当了哑巴,县令大人兵行险招,火中取栗,他是顶住压力了,顶的是周边县衙愤恨的压力。
若事情暴露,这些目光看都能看死他。
“大人收手吧,再让舆论发酵下去,就不是口诛笔伐的事情了。”引流这种事,县令大人敢做,他们都不敢看。
第687章 落户籍
抽调人手去修筑堤坝是事实,当归镇肯定也是要派人去的。
上峰指示,焉敢不从。
就是吧,当归镇以前就发展得一般,县令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烧当归镇,他搞周边的乡县。
制造矛盾,发酵舆论,引流人口。
待当归镇的人一多,百姓被抽调的概率变小,他觉得此计完全可行。
可行个屁!!幕僚恨不得骂死这个蠢货。
你刚上任不想着和周边地区友好睦邻就算了,还去折腾他们那岌岌可危的政治生态。
顾头不顾尾,护头不护腚,他自己孤立周边的所有乡县,这对他们有个毛的好处啊。
是,这种事情没有多触碰法律底线,可他们以后真的不做人了吗?
以后就真的不在望州官场生存了吗??
以后……
幕僚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身边的人都在抢救他,他倒是觉得,就这么去了也挺好。
县令瞪着眼睛看幕僚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他不解问道,“我真做错了?”
质疑有时候不是不懂,是太懂了还在寻求认可。
身边的人,从侍从到执笔小吏都忙着抢救人,没人搭理他。
县令自言自语一阵,神情都落寞了些。
人生寂寞如雪,谢依水觉得这水仪县的县令真是个人才。
这种火烧眉毛的事情他都敢做,说不定私底下这人连反都敢造。
搅屎棍来的,南潜也是有福了。
主仆二人听完妇人的话后不发一词,妇人以为她们是在踟躇犹豫,便解释道:“我们县令是轩辕氏子弟,大族出身,很有本事的。”
背靠大树好乘凉,哪怕最后还是要去,他们当归镇的人也会有个说法的。
“对了,你们是来找谁?这镇上我也认识不少人,你们给我说一说,说不定我还能帮着你们尽快认亲呢。”
谢依水友好拒绝,“我们有地址,就不烦您奔走了,多谢您。”
妇人身边的女孩扯了扯母亲的袖子,这种私密的事情怎能轻易开口去问,也就是她们是女子,要不然这两位娘子早就被吓坏了。
她知道她娘是好人,可别人不知道啊。
而且周边那么多双耳朵,保不齐就被坏人听了去,给娘子们招祸。
别问,别说,别深究才对。
热血上头的母亲哪管这些,她还以为是好大儿还口渴,将自己的茶碗划了过去,喝吧大丫,不够再买。
大丫见状直接开口,“娘,咱们是不是得赶紧走了,不然特价粮就没了。”
是哦。
特价粮每日限量,每人也只能买一点儿,她们可不能耽误事。
妇人临走前热情道:“俺们当归镇的人可好心了,您去问别人也是一样的,我就不耽误娘子们的事儿了,有缘再会。”
说着一口干掉女儿面前剩下的所有茶汤,“走走走,去晚了就白来了。”
风风火火地离开,谢依水她们连声再会都来不及说出口。
“来去如风,真是率性而为。”谢依水望着那对母女的身影,只来得及感慨这些。
重言视线在周围逡巡,女郎方才感慨的时候周边有不少人蠢蠢欲动。
她们就两个人,看上去和大肥羊的形象不谋而合。
那对母女一走,一男子顺势过来就坐。
男子样貌不显,看上去憨厚老实,目光也是老实地定在一点,没有任何滑腻的迹象。
“二位娘子是独身来避难的吧。”什么寻亲谋生,一听就很假。
这段时日以来,当归镇寻亲的人数直线飙升,镇上才多少人口啊,按照这个寻亲频次,这不得人均大族啊。
自家人自家什么底细他们一清二楚,所以那对母女不曾质疑的话,在他们这儿根本就不成立。
“不用着急,我们也不是坏人。”男人口述我们,有组织有逻辑,还试图让别人相信他们是合理的‘正规军’。
谢依水假意头疼,重言便拉着人要走,“不劳郎君费心了,我们确实有奔头,不用走别的路子。”
这副诚惶诚恐生怕自己吃亏的模样正中对方下怀,就这样了,还能让送上门的生意从自己手中溜走?
“诶诶诶。”男人伸手去拦 ,但手没有碰到人。
他用行动展示自己的礼貌和规矩,就是吧,是自定义的规矩,自以为的礼貌,不让人轻易离开这本身就不对劲了。
茶摊老板见状立即出来调和,做生意的路子,和气生财,他们希望不要在这里吵架,也不要在这里发生什么恶劣行为。
“娘子不是要去镇上的富户那里寻亲?赶紧去吧,现在正是他们厨房管事出门的时候,你们现下去,说不定还能碰到。”
门路摆在这儿,谢依水立即致谢,在茶摊老板隔开她们的间隙,一溜烟地带走跑了。
男人心里窝着火,“有你们什么事儿?!!”
他们可是正经好人,不是什么拐子匪徒。
茶摊老板憨笑着,“可不是,换旁人来还不得骂死我俩,顺手还砸我家的破烂摊子。”
老板顺手一张好人卡,男人心火蔓延却不敢真作乱。
人家都这么说了,他要是发作,那他不就自认为恶,正中对方下怀嘛。
“滚滚滚。”送上门的生意被推了,他且烦着呢。
老板夫妇连连致歉,还说着要送他一些茶沫。
男人恶狠狠地拒绝,语气凶恶,行迹上倒是和语气相反。摆手挥动,碰都没碰对方一下。
将人送走后,夫妇俩同时松一口气,最近镇子上人越来越多,鱼龙混杂的,恶人也不少。他们老实本分,是真不想助纣为虐,为祸乡里。
最近兴起一些帮人落户的团体,说是只要钱给够,就能搞定当归镇的户籍问题。
真真假假,被骗的人也不少。
有的人因此倾家荡产流落街头,也是造孽。
“希望她们有个好去处。”老妇人心怀感伤,不想看到有女子流落在外,若女子无存身之地,后头多半也没活路了。
世道多艰,冷眼旁观此事的乡民亦不少,可他们力量微薄,连出口相助的勇气都没有,哪还敢多事。
第688章 投亲住
这边厢谢依水带着人一路往目的地腾挪,一路探听消息。
当归镇是舆论的始发点,也是水仪县县令试点改革的第一站。
“这位轩辕子弟是今年刚上任的水仪县县令,在家族中颇受照顾,行事也更为大胆。”重言俏咪咪地补充一些情况,人她是知道的,就是平时信息量太多了,一时半会有点对不上。
轩辕宇在轩辕同辈中序齿十三,是嫡系出身,上面的父母很给力,并且除了他,他们家那一脉从男到女都不是善茬。
这个家族和女郎母族利运左氏的发展地部分重叠,以至于她经营此处人脉的时候,没少和轩辕家的人打交道。
阴险狡诈,是重言对这个姓氏最直观的感受。
其实这位轩辕宇在族中颇受宠爱,按理来说他不该被派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
谢依水好奇,“内斗?”
重言摇头,“祸水东引。”明知这人才学平平,政见不高,就把人安插在适当的位置,试图起到一个出其不意的效果。
棋子是烂子,但用的人不是。起码这个人放在这里,为后方的轩辕氏阻挡了部分视线,留有了思考的空间。
就像现在重言才看明白,“正如您的到来。”
女郎的目光和脚步被这位轩辕子弟给拦住了,一有不对,轩辕氏所能得到的消息便是最为准确的。
而轩辕宇有轩辕氏做护身符,性命无虞,顶多受点皮肉之苦。对此,家里人可能觉得无妨。
不愧是得了阴险狡诈的重点评价,这种有自知之明又齐心协力的大族,真是相当难搞了。
走到一巷落,敲响纸上写明的门户,里头的人先是喊了一声,“谁?”
重言接话,“史家姨母,是我们,林县的史伯父让我们顺道给您带点东西。”
史停原纳罕溜开一条门缝,扁扁的视线看到两位面容姣好的女娘,看礼仪规矩像是主仆同行,可她并不曾见过这两个人。
对方一有动作,重言便将信封顺着缝隙递了过去,她小声道:“史家姨母看信。”
史停原抬手正想接过,顿了顿,从衣袖处掏出一块帕子垫在手里接下。
“稍等。”她得先看下内容。
史停原读信的速度很快,东西进去没多久史停原便大敞房门,热情邀请二人进去。
“都怪兄长不提前说明,你们远道而来投亲,家里却不曾准备什么东西。”想着便扯着嗓子喊自家的儿女,“二郎、大娘,你们结伴去王屠户那割点肉,家里来人了。”
两个半大的孩子一前一后地跑了出来,男孩看上去多大些,他审视地盯着眼前的两个女子。
“是史家的族亲?”
重言将话语权交给女郎,谢依水摇头,“我姓谢。”
不是史家的人,男孩似乎松了一口气,他拉着妹妹的手接过母亲给的银钱,“我们马上就去。”
史仲德给她们安排了新户籍和新身份,她们借着亲戚的名义在史停原家住下,“她是我亲妹妹,最小也是主意最正的一个。”
史停原早年自己看上了一户人家的小郎君,族里自然不同意。
门不当户不对便罢,而族中早有亲长给史停原看好了一户人家。
此等忤逆之行,惹来了族中长辈们的非议。
结果史停原督促人上进求学,愣是考了个功名出来给家中亲长看。此外,她还致力于给家中已经出嫁且婚姻不幸的亲长、姐妹们谋求幸福。
何为谋求幸福?
——快刀斩乱麻,给人洗脑自立自强回报家族,然后和离归家干事业。
家里自然不缺这点银钱供养女郎们,但一个个的主意都立了起来,而且事业也干得风生水起,家里的话语权便被细化拆分,史家曾一度乱成了一锅烂粥。
就史停原这种拿捏上下的气势,让史停原的父母觉得史停原不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便带头劝说了家里的长辈们,让她过上了自己选择的人生。
长辈们还能怎样,赶紧把人送出去了,免得权柄旁落,自己说话也没人听。
至于史停原为什么一定要脱离史家的姻亲关系,自己找一个。
史仲德也有说法,“多半是因为我。”她见过自己中毒后备受折磨的样子,所以厌倦和厌恶世家大族的尔虞我诈。
“你们拿着信件去借住,她会卖我几分面子的。”而且她也知道,他不是全心帮着史家的。
谢依水和重言空手上门实在没有什么礼数,但二人走的是落魄路线,再提着东西上门就很不合常理。
谢依水先是致歉,表明了自己的失礼,史停原倒是爽利,“这有什么,哥哥送来的人,我自心里有数。”
史仲德没有在信件里托盘而出所有的事情,只说这两个人想调查当归镇的事情,让她帮帮忙。
兄妹之间的默契是天生的,史停原清楚史仲德的个性,也相信他不会害她,所以她欣然接受眼前的状况。
小院前方摆着矮桌矮凳,史停原在屋里走走停停,没多久端出一盘杯盏给谢依水奉茶。
她动作流畅,细致和缓,一举一动韵味十足,一看就是经受过标准的礼仪校验。
“薄茶一盏,还请二位海涵。”史停原接触后认为二人形似主仆,实则是分明的上下级关系。
二人眼眸清正,同坐自然,不像是寻常主仆。
闲谈几句,史停原问了问自家兄长的近况。
在知道谢依水赠了史仲德新药,且对方身体接受度良好的时候,史停原后仰惊诧,“果真?”
忙不迭将谢依水喝了一半的茶水斟满,“多谢娘子为我兄长劳神,烦有所用,还请娘子直言。”
说着史停原双手高举茶盏,当酒豪饮,倒扣茶盏,爽气十足。
闻焦进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自家妻子这副义薄云天的豪气样。
他看到家中有客,先敲了敲院门,“七娘。”
史停原抬眸和来人四目相对,“大郎,这是兄长介绍的远客,是兄长那边的表亲,来我们家借住几天。”
闻焦了然史停原话里的私讯,只说是史仲德的人,那多半和史家没有什么牵扯。
执礼以待,“二位安好。”
谢依水起身回礼,“闻郎君安好。”
第689章 骨折啦
没多久两个小儿兴冲冲地提着一挂肉回来,因着肉红肥白,一路回来的时候还带回来一队的孩童。
多半是熟悉的小伙伴,一伙人叽叽喳喳,临到闻家门前便哄闹消散。
买肉宴客,再童稚的小儿都知道此时不是上门的契机。
家里少钱买肉,他们就是凑近瞧一瞧,没有旁的意思。
“阿娘,肉买来了,今日的肉可好了,王屠户很是豪气,还多给了一点。”
说话的是牵着妹妹的闻二郎,也不知他是自己攒了钱,还是私自拿了回扣,妹妹嘴里还吃着饴糖。
女孩抿唇憋笑,脸颊鼓鼓,可爱至极。
食材拿进家门,闻焦立即伸手接过,不同于卓鸣义的现学现卖,这个闻焦看上去是真的每日都在下厨做饭。
史停原看到谢依水的目光跟随闻焦进入厨房,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做得一般。”
家里吃饭肯定是谁做得好谁做,不然活着就是为了受罪吗。
这会子请不了什么大厨,所以闻焦自然就得每日亲上阵。
谢依水点头,“我也是。”
思绪一点通,史停原盯着谢依水的眸子亮了亮,颇有点同道中人的意思。
闻焦原本在水仪县县衙任主簿一职,近来身体不适,告病请假,清闲了一阵时日。
刚才闻焦是从友人的家中回来的,原本情绪不佳,在看到家中来客之后立即调整了状态,没有让人有开口的契机。
闻焦不说,史停原却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县衙不在当归镇,却离这里也不远,我们之前挑这里住下,一是离他任职的地方近,二是也靠近兄长这边。”
史停原觉得轩辕宇靠不住,所以她想离自家兄长近一些。
真不靠谱,她带着孩子投奔兄长总是没错的。
“不过我最近劝他别干了,告病只是手段,等到日子一长,再谋其他的出路。”主簿再小也是个官,史停原是想求一求兄长的。
调任也好,就是去兄长那也行,至少不用在这个不靠谱的轩辕宇手下做事。
当归镇最近的风起云涌他们是亲历者,尤其闻焦还是小吏,他看得更真切。
只是这种事他们不能掺和,轩辕宇出事了有人给他撑着,他们下面这些没背景的小吏,可没有第二条命。
谢依水忽然就明白了史仲德的用心,不过不妨事,坦坦荡荡,任她择用,倒是没有什么能挑剔的地方。
厨房里闻焦和孩子们在折腾,叮叮当当的,烟火气十足。
饭菜香味出来的时候,史停原说话声都小了一些,“我们今天都有口福了。”
大肉大荤,还是好厨子准备的,今天果然是个喜鹊迎门的好日子。
东西上桌,除了史停原夫妇以及她们二位,桌旁的孩子就只有闻二郎和闻大娘。
史停原自己说了她生了三个,谢依水眼珠子转了转,“不叫大郎过来吗?”
她以为孩子在屋子里不爱出门,目光便往室内探去。
史停原摇头,“他住在县学里,平日不归家。”
说曹操曹操到,几个人饭没吃几口,闻家大郎被人担着架子送回了家。
小腿骨折,伤势严重,若不是有好心的同窗请医问药,这闻大郎的腿可就真不好说了。
小院一阵忙乱,待人彻底安置好之后,同窗才不好意思地开口,“同人起了争执,大郎劝架被误伤了。”
双方都没人出事,反而劝架的闻大郎见了血。
就这样谁也不敢再折腾了,两边的人老老实实掏钱请医,给闻大郎治腿。
好心的同窗一朝变成主犯,不只是他们觉得丢人,闻焦这么和煦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史停原更霸气些,张口就骂,“你们几个吃饱了闲着没事干就上战场,北边打得正热闹,你们掺进去正好能听个响。一天天不好好读书,来,给我说说,为什么打架!!”
几个人垂头丧气,涨红脸不敢回嘴。
为什么?不就是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耐烦嘛。
平日里小矛盾积攒着不说,堆到顶点就爆发,然后就误伤了闻大。
闻大郎自己也没想到,好意劝说,结果招全往自己身上使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感情他的同窗都是修道之人啊。
史停原骂天骂地,最后骂闻炤,“你也是个憨货,别人打你你晓得躲,不打你你还往上凑。你是读书读傻了吗?不晓得误伤这两个字怎么写。”
做人什么时候最尴尬,当然是上人家做客的时候正巧碰到主家大发怒火,化身暴躁战士的时候最可怕。
谢依水就感觉自己吧,此刻自己不挨点骂,就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
扶额一阵,她也觉得气氛实在诡异。
开口说和,“要不再请个大夫来瞧一瞧,那伤势实在严重,我这儿有上好的金疮药,看怎么给令郎用药更好。”
史停原对事不对人,冲这些人化身暴龙,转头看谢依水她们的时候还能面带微笑。
“好主意,夫君你去。”
那几个同窗被狠骂一阵,也不敢走,连连致歉,并说了家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后,史停原面色才缓了缓。
“那就等你们长辈来了再说,你们现在住哪儿?”
“我们就在前头的客栈暂住。”
“行,那你们先回吧。”史停原看着这些人就憋不住火,赶紧走,眼不见心不烦。
扭头目光掠过谢依水,史停原勉力一笑,“见笑了。”
谢依水伸手,重言将身上的金疮药奉上。
“应该有点用,待会儿大夫来了让大夫先过目。”
来历不明的东西当然要当面检验一下,也是安这对夫妻的心。
史停原没有拒绝,只不停地对她们微笑示好,“看来我们真是有缘。”我有伤你有药,该死的缘分,谁说此缘非正缘。
闻焦背老大夫回来的时候,闻大郎已经快要被他娘给快要念死了。
脑瓜子嗡嗡的,脚下是剧痛的,他魂游天际,差点眼冒金星。
“娘啊,我知道错了,当务之急是养伤,养好了您再断我另一只腿都成。”
“呸,谁要你的狗腿。”不知轻重,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第690章 去帮忙
老大夫不只是脑子里的医药知识过硬,甚至还深谙心理学常识,面对史停原他们这样关心则乱的父母,张口就是:“能好,好了之后还能接着打。”
意思是,这腿好了之后再骨折都无妨。
得到保证的老父亲老母亲差点老泪纵横,史停原说得关切,“也不怕他今后读书不成,就是怕落下什么残症,将来没个奔头。”
可怜天下父母心,史停原和老大夫是真的很有话聊。
谁家没个不省心的子弟,谁家没有因为这子弟打坏过几根竹枝……说到后面,大夫的心理防线一退再退,差点没和史停原成了共难叔侄。
闻炤眯着眼看着自家娘亲和老大夫你来我往,不是,有点热心肠这事儿他认了,但后头那上房揭瓦的破事他啥时候干过了?
咱不能说着说着就开始瞎说吧。
无奈的神情毫不掩饰,扭过头的时候才注意到离自己最远的一对主仆。
“娘,娘!”闻炤打断老母亲的施法,“我饿了。”
“等会儿再饿。”没见她和大夫讨论教子心得吗?
闻父默默退场,饭菜拿过来的时候史停原也结束了这边的话题。
老大夫终于拐回了正事,“这金疮药不错,用着没事,可以继续用。”告知闻父闻母注意事项,老大夫傲娇抬头,事了拂衣去。
闻炤特别活泼,几乎是这个家里的大喇叭,还是自带蓄电池的那种。
当谢依水有这种认知的时候,闻炤的热情已经向她袭来了。
“这位姐姐是哪里来的,我竟从未见过。”半大少年,十四五的年纪,也就比现在的扈通明小两岁。
乍然遇到和几年前扈二一样年岁的少年,谢依水和重言彼此都在恍惚,和二郎/小郎君还真有点像啊。
史停原打马虎眼插嘴道,“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先顾好你自己吧。”
用到堵这个字,闻炤戏谑审视的视线缩了缩,看来是不亚于史家的大世族子弟出身,不然他的老母亲不会这个样子。
但家里不是和史家没什么往来吗?
平常走礼除了自己亲外祖父、外祖母那一边,其余人他们都是当不知道、不存在的。
一边扒着饭,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目光刺探消息,闻炤虽然没说,眼神上的疑惑那真是一箩筐都不止。
谢依水要在这里住几天,史停原看伤者吃饱了,才缓缓介绍道:“这是你舅舅那边的表亲,姓谢,你……”
闻炤知道母亲在犹豫什么,“我该叫她姐姐!”
贴心好大儿为母分忧,说话的语气都尾调上扬,看不出任何病痛的底子。
“你该叫姑奶奶。”史停原一点不开玩笑,能让兄长用词斟酌的人物哪里是能乱攀关系的。
从同辈到遥不可及的祖辈,辈分一长再长,姑奶奶这词儿蹦出来的时候,家里的老父亲都欲言又止了一下。
闻焦:咱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恭维了些。
手上做着疏远史家的事,背地里又如此谄媚世家子,如此表里不一,他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史停原不管,这能一样吗,史家和其他家能一样??
其他门户可没有害她兄长。
“姑奶奶。”闻炤还真叫了。
谢依水:“……”
“叫我谢娘子就好。”论资排辈也跟史家扯不上亲戚关系,一表三千里的投亲,直接叫姓氏也属正常。
闻炤心眼子不少,他可不认为自己聪颖无边的母亲会无的放矢。
越敬畏,来头越大。
凭母亲这么不敢得罪对方的趋势,他隐隐有一点揣测——大人物,还不怕史家。
就以上的任意一点,都能让他这声姑奶奶叫得心服口服。
少年文衫学袍,一副风光霁月的朗朗书生模样。可只要一开口,那冒着泡的机灵劲就怎么也盖不住。
尤其是,明知道他在投机取巧,却也让人生不起厌恶之心。
漫长的一天从抵达当归镇伊始,她们就陷入了无尽模式。
一直到月至中天,送走最后一批学生家长,她们才开始洗漱歇息。
道歉的家长礼数到位,史停原他们也不好叫人为难。态度摆出来了,很多事情就很好解决。
客房之中谢依水和重言讨论了一下这一家的情况,正房主屋里,史停原也和自己的丈夫长夜慢谈。
“……不简单……哥哥那边……”
史停原怕隔墙有耳,说的声音一弱再弱,搞得闻焦好多听不清楚也不敢让她重复。
第二天一早,重言一打开房门,史停原紧随其后,也跟了出来。
一前一后进入厨房,二人竟然默契地准备起了早饭。
重言将女郎说的话告知史停原,妇人愣了愣,眉心微蹙,“就你们二人?”
重言说要和女郎出去逛逛当归镇,史停原当然知道她们还有正事要干,但就主仆二人,这人数是不是有点过于微妙了。
一看就是很好打劫的组合,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想不上当都难。
重言调整着火灶里的柴火空间,火苗被控制在一个中火的燃烧程度。
“若娘子放心,让令郎跟我们一起出行也是可以的。”
史停原眼皮跳成麻花,令郎除了大郎就是二郎,或是都一起,正好一行四人组成弱病残幼的配置。
“你们要哪个?”史停原还是仔细问了问。
“闻大郎。”
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史停原的心脏忽上忽下,存在感拉满。
咬咬牙,“行,你们拿去吧。”
闻炤一大早是闻着香味起来的,他娘是个不善庖厨的女子,他爹善,但没空。
嗅着诱人的香气,他嘀嘀咕咕地撑着身子起来,“是不是去外面买了?”外面的东西多好吃啊,他可不能缺席。
整理好衣衫后,敲敲床头,引人注意。
闻家二郎抱着朝食进来,“阿兄,阿娘把你借给谢娘子了,等会儿你吃好了就随她们一起出门。”
闻炤指着自己骨折的右腿,“人言否?”
“阿娘言的,不服你找娘。”
放下东西,小家伙丝滑离开,连门都一并给带上了。
“不是,我这腿,我咋出门啊。”不是他不行,是腿不行,客观条件受损,他本人出门的意愿还是很强烈的。
怕二郎出去乱说话,闻炤挣扎急召闻二,结果就是自己的好娘亲冷着脸进来了。
“叫什么叫,一大早的放声扰邻。”瞥见闻炤委屈巴巴的模样,她一个脑瓜崩给过去,“老实点,办好了有你好果子吃。”
闻炤麻了,奖励是‘有他好果子吃’,那还不如不吃。
第691章 新缅北
如何出行?
这还算难题吗。
谢依水花钱雇了几个劳力专门给闻大郎抬山轿,竹竿上架凳子,爬山的时候有人会经营这种生意。
闻炤见状无有不可,出行问题解决了,他耸肩摊手,“但凭姑奶奶您驱使。”
他都没问自己要去哪儿,离开家的时候连告别都没有,背着人挥一挥手,洒脱恣意得很。
谢依水带着人去当归镇的中人聚集处,凡有上来打招呼的,她就说自家子侄带她出来赁院子。明说子侄是当地人,所以她这副不怕挨骗的模样,让不少暗地里的视线都开始心痒痒了。
“嚯,还真是有亲戚在镇上。”说话的是昨日在茶摊上和谢依水她们有过交集的男子,他嗑着瓜子倚靠在墙,心想,这俩人倒是没说谎。
“大哥,咱们还上吗?”他们是帮人落户的没错,但房屋中介这活也不难,赚钱嘛,他们什么都能干。
不管是承接官衙那边的线下落户,还是转承房屋,这都是正经买卖,他们才不挑。
男人忒一口瓜子皮,连皮带唾沫的,下面的小弟还笑脸相迎。
他一字一句道:“这娘们有邪,谁都别碰。”明明认识人却二人上路,男人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他的脑子告诉他,这两人昨天低调,今天高调,实为反常,不能碰。
但人的好奇心与博弈思维永远占据上风,他不让人碰,自己却暗中跟了上去。
男人将瓜子送给身边的人,他倒要看看这两人究竟有什么猫腻。
在谢依水吸引城内视线的时候,其他批次的探子组合也依次进入当归镇。
量今朝和胆小的蔡词新一组,明面上是表兄弟,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信。
同样的流程在城门口上演,量今朝他们却比谢依水二人多了点出来见世面的兴奋劲。
人物形象——初出茅庐的富家子弟,人傻钱多版。
这两只肥羊一出栏,城门口的各处视线直接沸腾了。
啥叫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就是了。
“把这两只羊搞到手,咱们就能歇业了。”大家各凭本事,然后量今朝二人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对于这样的场景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低头不语,终归是他人之事,在巨大的银钱利益面前,他们哪怕想打马虎眼,这群饿狼也不会允许了。
里头消息快的人自然也收到了这个消息,谢依水感觉自己这里暗处的视线少了一些,和重言对视一眼,计划进展顺利。
闻炤一副大家子弟的阔气样,说要给家里的亲戚赁大宅院住下。
许多人围着他的山轿转,这人一点也不怵,霸气挥手,“一个个来。”
谢依水说让他帮忙找院子,就这个前情条件,闻炤半点不犹豫,给他点任务他就直接上。
所有人排成了一列长队一一介绍,三人站在一处依次聆听自我介绍,这些人嘴皮子不是吹的,三言两语说完,还能插缝介绍自己手上的房屋。
谢依水看似随意地挑了几个人,就说,“带我们去看看,我都看。”
有比较有竞争,这些人卯着劲想开单,你来我往碰撞间透露了不少内情。
比如,当归镇购置房屋的话,一次性付款便有资格落户。
像外面那些说帮人落户的正规团伙,走的也是买宅置地的路子。
县衙那边他们凑了份子买了名额,然后转卖名额赚差价,这就是正规军在忙的事情。
闻炤知道最近镇上热闹了不少,落户的陌生面孔也多了起来。
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并不清楚内情。
毕竟他爹就是县衙里的人,家里都不讨论的事情,他就没太放心思在外面。
听到这些人火花四溅地蹦出一些消息,他傲娇抬脸,“不正规的怎么说?”
由于闻炤本来就有户口,那些人对着自己人还能瞎说八道敷衍过去吗?
“放贷施印,然后再走那路子。”高利贷买户口,最后人财两空,一无所有。
还不上钱,人也进了脏地方,镇子人也是多了,这和上面的意思也没多少出入。
这些人自信自己没有破坏规则,所以行事也越来越大胆。
如果你是孤身上路的,便是直接被拐去借贷,而后再被转卖,一鱼两吃,也不算稀奇。
闻炤半大少年热血难凉,刚想发难质问,自己的右肩上便落了一只有力的手。
存在感十足的右掌,扣住他肩膀的时候像极了铁钳锁肩,稍一用力,他的肩膀就能彻底废掉。
谢依水没有什么情绪波动,闻焦生气想辞职的点应该就是这个。
政令逆行,倒逼民众受苦。他身为官吏却改变不了现状,所以有点灰心冷意。
如果闻焦都知道的事,那就是浅层的东西。
这些闻焦夫妇大可以直接告诉她们,没必要让她们亲自跑一趟。
肯定还有些东西,是闻焦他们身为官吏也触碰不到的东西,是官衙也无法了解的存在。
“所以如果我们买下了屋舍田宅,我们就能有当归镇的城内户籍?”限定词不少,有些人目光闪烁了几下,倒是没立即回复。
有人想了想,直言,“可以想办法,但得加钱。”
一般都是附近乡舍的户籍,如果要城内的,那就得有大笔银钱支出,保证你是个有财力的大主顾。
县衙的意思是要人要财政,所以满足这两点,他们大有可为。
“有趣。”谢依水终于评价了一下这个落户制度,真是,很有趣啊。
新政的本意是引流促经济,可因为本土社会形态的固化,这政令的施行并没有走上原定的企划轨迹,甚至还背向逆行,扰乱了当地的市场生态。
其中包括了劣币驱逐良币,逐渐将正规军挤出了原有市场。
现在的生态链还在初始阶段,尚可挽回,谢依水自己都不敢想,如果整个利益链稳固了,这当归镇会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届时说一句活人集销中心,大俞缅北,都不为过。
第692章 交易所
闻炤坐在那山轿上好半天,眼睁睁看着这对主仆过来探听消息,又眼睁睁地看她们撬出辛秘,然后……怎么开始真的买宅置地了?!!
挣扎几下,闻炤急得不行,“姑奶奶,咱们不用回去商讨一二吗?”打探消息也用不着费银子吧,银子多难挣啊,浪费在这关头他真是觉得可惜了了。
姑奶奶都蹦出来了,被唤回思绪的不只是谢依水主仆二人,还有即将咧开嘴微笑的中人。
怎么个意思,你不掏钱就算了,还拦着人挣钱。
断人‘钱’程,天打雷劈!
中人脸垮得要死,若不是顾着谢依水和这人存着亲戚关系,他真是要骂上一骂,给这人点颜色看看。
“谢娘子,您看。”事儿还没走上绝路,面容老实的青年僵硬地笑了笑,试图挽回这单生意。
谢依水明白闻炤是好意,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单据本身也是另一种证据,她肯定是要拿的。
“他关心则乱,我们继续。”
这些人的行业已经半规模化,按照平日或外地的变动流程,谢依水她们等上十天半个月能办好都算快的。在当归镇特事特办,遵照政策,谢依水当天就能拿到地契和户籍。
新鲜,谢依水看着那户籍上的谢依水三个大字,她实打实的本人已经从青州某地迁户至了望州当归镇。
出门在外这个名字被提及的次数多了,谢依水心中的第二只靴子仿佛借此而落地。
不是从青州迁户到了望州乡县,是从现代社会迁户到了这个时空。
自此,谢依水便独活此间了。
拿到证据,谢依水带着人去附近的酒楼吃饭。
闻炤被人稳稳地放到椅子上,这少年思绪活泛,对于方才的事情没有多纠结。
他好奇的是,“谢娘子本钱不少,便是去隔壁镇落户都没问题,为何不去县衙附近呢?”
他自己在隔壁上县学,所以知道隔壁因县衙的存在还是相对繁荣的。
这两人明显有事情要调查,那直接去隔壁不是更好?
隔壁也是有买户籍的渠道的,就是贵了点。
“明天再去。”
意料之外的答案,反正闻炤是不敢再说话了。
一点点收紧圈套,就这种危机四起的感觉,除了小时候在史家他感受到过,在外这么多年他差点就忘记这种紧迫感了。
这两个人不简单,隔壁是官,她们敢直面官吏,更不简单。
闻炤想殷勤点给谢依水夹个菜,奈何二人坐得远,他就只能隔着半张桌子给人介绍点当归镇美食。
几个人慢条斯理地用完饭,闻炤便以为今天的任务就这样圆满结束了,然而,这两个人的表情透露出来的意思——一切才刚刚开始。
因着她们开销了大笔资财,所以镇上有点眼力见的正经生意人都盯上了这个奇妙的组合。
弱是弱了点,但给钱的时候有点过分大气了。
就这种主顾,平日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现在碰上了,管他是不是深坑,先捞一笔再说。
几人兜兜转转,不知怎的,就进入了一个地下场所。
也不是真的地下,就是暗处的一个采购点。
这里头不仅售卖户籍屋舍,还有人,什么人都有,连外邦人都不少。
明媚的早上见证了这座城镇的生机,随着夜幕的降临,谢依水她们进入了连闻焦这些官吏都不曾接触到的阴暗面。
闻炤还年轻,谢依水提前交代了他几句,这人黯然点头,他不会给她们添乱的。
父母说让他帮忙,不提其他,起码帮倒忙这事儿他绝不会干。
所以哪怕在这里面看到许多不公平的事儿,少年顶多脸色苍白,阴鸷暗沉些许。
英雄气人人都能有,但不是人人都能做英雄。
闻炤有自知之明,他直至夜幕才明白他的存在是给谢娘子她们的组合增添筹码。
有时候过分的弱,会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正因物极必反,某些思虑过多的人会觉得她们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顾客。
那句话怎么说的?行走江湖遇到独身的老人和小孩以及女人,一个都不要信。
他们三人,应该就是传闻中的病弱组合了。
这交易场所在当归镇外围的一处别院里,这宅院非常大,后头直接圈了一座山做倚仗。
夜间的时候山头幽暗诡谲,像巨物笼罩在院落上空,给了众人极大的心理压迫之感。
闻炤悄悄和谢依水对话,“这地方是县令的个人资财。”不知道怎么搞的,最后竟然成了如此肮脏的买卖场所。
“确定吗?”谢依水声音极冷。
闻炤不敢敲定,“原本是镇上一大户的私宅,后来他献了出去,镇上有人看到县令下住过几日。”
谢依水没说太多,来人了。
男人身形佝偻,脊背弯了一个让人看着难受的弧度。
不过这人在这个地方很有面子,一路走过来的时候都有人下意识地避让他。
自然而然地排场显露出来,闻炤捏着扶手的指尖也已微微泛白。
他不紧张自己有什么,他只害怕身侧的两位女子会出事。
而且他腿脚这么不利落,真出事了,反而还会成为她们的拖累。
谢依水看到来人直接迎了上去,“有事?”她明显护着身后闻炤的动作,让那男人顺势也将视线投到了闻炤身上。
有在乎的人,那就是有弱点。
多好。
闻炤身边还是有四位抬轿的大汉的,但这几人不是专业的保镖,就是街上的二流子,临时被谢依水抓来干活。
老实的谢依水不要,她担心老实的不经事。
就是二流子才好,看这些蝇营狗苟最兴奋。
如果她提前说来这儿,这四人的意思是,能来见世面不收钱都行。
这地方不是那么好进的,没钱没人脉,去了就是一个死字。
至于他们会不会死,当事人的心理状态是:害,谁还管二流子会不会横死街头呢。富贵险中求,说不好就能碰上个大机遇,一朝咸鱼翻身不是。
闻炤不怕被她们拿来做筏子,他出门的作用就在这儿,因而演技上头,还后仰地缩了缩,现实自己真的有点怕。
第693章 大毒瘤
“贵客盈门,我们主家让我过来邀请客人去谈笔生意。”
男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笃定了谢依水的下一步行动,她一定会去。
结果谢依水摆了摆手,“不是什么贵客,我们就是路过。”
敷衍的说辞并没有让对方失去兴趣,甚至就是因为她这满不在意的态度,对方看谢依水的视线就更敬重了些。
“既如此,不谈生意,非关风月,我们主家请客人去里面喝杯茶如何?”
这外头乱糟糟的,比菜市场还要像菜市场。
就这样了,还搞礼仪规矩这一套,谢依水觉得极尽讽刺。
“什么茶?”她兴致缺缺地问。
脸上皱纹横生的男人猛然抬头,“空山新雨配龙井,滋味天享。”
“大郎想要喝茶吗?”谢依水一副你不喝咱就走的说话气势。
闻炤突然被几道视线给团团围住,他先是看了下谢娘子的表情,她气势不弱,无可无不可。
而这老者嘛……就是那种你不去我把你绑了去的意思。
“那就去吧,正好渴了。”来都来了,闻炤不相信他们就是单纯路过。
进来便是有窥探欲,闻炤巧妙地和谢依水打了个配合。
一行人被道路两边的人行注目礼,他们被礼遇进后院,也算是掀起了外间的一阵绯闻八卦。
所有人都好奇这几个人是什么来头,一打听说好像是青州来的,很多人就歇了心思了。
青州啊,青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没错,别看他们这里作奸犯科的事情也不少,可比起青州,他们还是觉得自己相当纯洁。
史仲德给谢依水安排的假户籍出身青州,他还真不是随便点的地方。
谢依水自称姓谢,而只有青州,什么大姓都可能存在。
出身青州的谢氏豪强,在这地头不说横着走,那也绝对会让人忌惮几分。
这不,前头她们泄露了户籍地,这里便被人请去喝茶了。
和现代的请去喝茶不同,这交易所后院的茶,喝得那叫一个奢侈靡费啊。
因为她们主事的是女子,所以在这后院宴客小厅之处,站着两列容貌姣好,身姿清瘦的男子。
这是给谢依水准备的,谢依水本人面不改色,倒是让闻炤羞红了脸。
闻炤:才不是!他是气得。
这地界不把人当人,男男女女都是货物。
好看的男子有,好看的女子也有,甚至还有不同年龄段的……嫌恶之心溢于言表,闻炤闭着眼试图平复心情。
矮桌跽坐,谢依水看着上首的中年男子,这人身材矮小,两眼狭长,不笑的时候瘆人,笑起来更瘆人。
“说来喝茶,坐了这么久也不见好茶奉上,看来今天的茶是喝不成了。”
谢依水先开口,那人满意地笑了笑,“好茶自然得有点耐心才能喝得上,好货不怕晚,谢娘子认同某的想法吗?”
动不动开始反问别人,此人心理防线很重,且隐隐自得,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想定,谢依水指了指这些男人,“这是要干嘛?”
也没有回话,她岔开了话题。
那人并不恼怒,“娘子有看上的吗,我借几个人给娘子。”说是借,其实是送。
明着送不会有人收,假借之名,便算是裹上了一层遮羞布。
“不要。”谢依水起身,“如果没什么正事的话,大郎,我们回了。”
重言见状立即起身去搀扶闻炤,那服从命令的利落样,让上首之人眯了眯眼睛。
“别别别,娘子用不上便罢。”他挥挥手,两列男子脚步轻巧地退下。
“谢娘子是个爽利人,那某便明人不说暗话了。我已经知道娘子的来历,娘子也不用苦心瞒着我等。你们费尽心思来当归镇调查底细……”小卖一个关子,男人敛去脸上的笑意,“是要做什么?”
“先是去了林县,后来南下入了当归镇。啧啧啧,谢娘子,你和林县县令什么关系?”
两连问,问的都是谢依水前几天的经历。
谢依水指了指身侧的闻炤,“我是他姑奶奶,你说我们什么关系?”
闻炤的底细不难查,史停原从没有隐瞒过自己的出身。
背靠大树好乘凉,能用则用,不然面子里子都没了,简直全亏。
“闻家大郎是史仲德的亲外甥,你是他姑奶奶…”这人还真算了一下,“不对!史仲德和史家关系并没有那么好,若你真是史家那边的姑奶奶,就不可能和闻家人走这么近。”
“所以呢?”谢依水不明白,这和他要跟她谈的事有什么关系。
被谢依水点了一下,男人顿悟,的确,诈一诈他们的关系罢了,没有关系更好,起码这人的底细不在望州。
“谢娘子应该知道我是为谁办事的,你来自青州缺人,我这里有的是人,咱俩合作,那简直是财源滚滚啊。”
青州各地割据,大小氏族多有摩擦。
他们现在私底下都在招兵买马,这人如果是青州派出来要人的,那就都对上了。
青州的秦楼楚馆丰富,多到什么程度,家中重男轻女的家庭若是想给孩子谋个活路,甚至会觉得这些个地方是个好去处。
常态化经营,以至于青州当地的乡民都不以为耻了。
女儿送进秦楼楚馆,男儿又被抓壮丁。
就这样,青州当地乡民和官吏之间的摩擦日益升级。
这一点,祁九亲眼见证。
跟随阿音回无城的路上,他亲眼见到青楼的管事在官道附近买人,这可是官道啊,结果对这些人来说只是更为便利的出行路罢了。
走官道快去快回,他们甚至还能再跑几个地方。
而除了买卖人口,还有官吏带队民丁路过这些队伍,双方各有默契,既不交流,也不冲突。
这就是默契,约定俗成的…默契。
“你很伤心?”飞音拄着手端详祁九的表情。
悲伤难过以及不解,简直忧国忧民。
她拉住祁九的手臂,整个人缩进距离靠过去,“别伤心,这里一直都这样。”
祁九心中的那根弦彻底崩了,一直???
一直如此,便是合理?!
飞音就知道他激动了,实话就是,“你总要明白,我们都是普通人。”或许他之前不普通,但现在不也一样。
能人济世救国,普通人独善其身。
甚至,很多人连做到后者都是奢侈的。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们,这样也是一种伤害。”说着,阿音替他放下了车帘。
第694章 收尾了
飞音十分好奇地盯着身边的男人,因为她不了解对方的愤怒是基于人性还是权威的失格。
右手抚摸上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地为他抚慰伤悲。
等祁九反应过来对方在干什么的时候,飞音已经停手了。
她一本正经地拦着这人的胳膊端详他的表情,“别生气,别生他们的气,也别生我的气。”
他们在冒犯人权皇权,她在冒犯他。
祁九想将近前的这张脸推远,又不好将自己的手落在对方身上。
君子和非君子,几年前的祁九应该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是能和君子这词沾上边的。
飞音将脑袋靠在对方的肩膀上,她叹一口气,“好在你们来了,我觉得挺好。”
祁九眉心一跳,这人神神叨叨,她所聚居的地方也是神神秘秘的。
不过此人话里话外对扈大人都十分信任,他不解的点是,这信任从何而来呢?
“信任!这就是交易的基本原则!!”骗子培训班的话事人在台上慷慨激昂,口水喷射,“只要能获取对方的信任,我们后面的一系列行动才能顺利开展。例如最简单的购房置地一事,你不能一上来就大兄弟大妹子你要房不要……”
谢依水本人就坐在这诈骗培训班里头,听这人口若悬河。
她和后院的那男人转移战场,来到了他们最核心的场所。
谢依水滴水不漏的话术并没有获取对方的信任,但这人就是想把这地方展示给她看,就像是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宝贝’拿出来钓鱼。
钓鱼嘛,同类相好,愿者上钩。
激动地男人就坐在谢依水的旁边,二人就像不听讲的学生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我们能有今天,全靠这些成制的规章和安排。虽然现在班子还不够结实,基础也不够稳健,可假以时日,半个望州不成问题。”
半个望州,“剩下的半个呢?”
谢依水张口是整块望州地盘,其雄心壮志让这男人也惊诧不已。
他有点犹豫,望州的半壁江山已经是他极度畅想下的理想化进程,按理说,他们想拿下六分之一的地盘都不容易。
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他想着自己也不能泄气吧。
咬咬牙,“剩下的徐徐图之,哪里也跑不掉。”
六大氏族割据一地,互不相干,这人雄心壮志敢说自己全拿下……啧啧啧,谢依水都不知道这人的胆子是怎么给养出来的。
男人坚信她是青州大族出身,奉命来望州要人。
他想和自己结成紧密的利益关系,顺道插手青州的利益,同时分一杯羹。
谢依水不知道这些穷苦百姓身上还能榨出多少价值,至少看对方的表现,人呐,可真值钱啊!
“如何?”男人目露期待地看着谢依水,似乎希望她能给他一个准话。
都这关头了,总能说她的出行目的了吧,具体想要拿多少人,怎么个交易法,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呢?
谢依水从自己的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男人吓了一跳,刚想跑,又被谢依水淡定的动作勾了回来。
“女郎,这是作甚呢?”谢依水的气质就是不落俗套的,这人眼光不错,就是认知短浅,跳不出本地的一亩三分地。
刀架对方脖子上,“我想杀人。”
男人懵了,“不是,杀了我您还想和谁谈事啊?我后面就……”
此人眼睛一亮,“您要和我背后的人谈话!!”
加重的语气略微兴奋,“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背后的人不用了,他会来见我的。”谢依水冷眸看去,惊得对方冷汗涟涟。
谢依水是真心想动手,捉贼拿赃,她深入虎穴,亲眼见证了这些利益枢纽,证据链完整,人可以拿下了。
混乱间隙死个人无妨,可清醒的理智告诉她,就这么让人死了,真便宜他了。
“动手。”
一声令下,明里暗里的人手顷刻抽刀压制,将场子镇了大半。
她跟着这人又是喝茶聊天,又是深入暗访什么的,等什么呢?不过是拖延时间,等其他人就位罢了。
都这会儿了,中年男子都不是很信谢依水可能是官方的人,这娘们身上的戾气不比那些凶徒少,怎么可能是纯好人。
谢依水将匕首收回,一个飞刀向一个要逃跑的人射去。
力沉势重,飞刀直接深入对方的脊背,将人掀了个仰翻。
在场帮谢依水策应的,除了她自己南下带来的官兵护卫,剩下的就是史仲德派来的衙卫。
衙卫里不乏勇士,勇士们想要在谢依水面前露一手的心蠢蠢欲动,所以这一场闹剧马上就安定下来了。
等谢依水在明灭的火把里发号施令的时刻,那中年男子才顿悟,“你是……南下的黜陟使大人?!!”
谢依水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然后,“把人带下去。”
不是,不应该好好审问一下他背后的主家,然后细究一下主犯从犯,按罪量刑吗?
男人还想挣扎几下,张口刚想呐喊,口中便被塞了布条。
他被塞得瓷实,连声救命都说不出口。
双手双腿刚想扑腾一下,就有人拿刀准备砍掉这些碍事的部分。
“……”
不挣扎了,兴许还能留个全尸。
量今朝过来的时候,黜陟使大人正坐在院前冷眼旁观其余人痛哭流涕,甚至戏多的还会编故事,言明自己的不得已。
谢依水一个也不听,就是让史仲德手底下的官员给她记录这些人的证言证词。
既然这么会说,那就多说,反正纸张她管够。
这些人还不懂说多错多的道理,而且人赃俱获,这根本没有可狡辩的空间,为什么不给自己的下一世留点余地呢。
好好配合,顺利量刑,早点投胎,这样……也就能早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形制一样的官兵镇住了这座巨宅,原本还嬉笑吵闹的暗市顿时回归到了深夜的怀抱。
寂静、寂寥,闻焦踏入这地界的时候,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肃杀气氛。
身边还有妻子同行,他接到话,说谢娘子邀请他们府外一叙的时候,他就猜到她们要做的事情应该要收尾了。
本不欲让史停原一起过来,可她忧子心切,拦也拦不住。
闻炤出去折腾了一天,直到夜幕降临都不见归,饶他是个朗朗少年郎,懂得分寸,史停原都不免将心提了起来。
第695章 就是好
史停原知道这两个女子不简单,可看到整座窝点都在她们手下安静如鸡的时候,她顿悟了对方的身份。
这地方沦为地下赃物的交易场所,这不算什么隐秘的事。
而她身份醒目,即使知道,也进不了这地界。
这里头的人欺软怕硬,面对真正的硬茬,惹不起就是一个躲字。
两位从北方南下的神秘女子,其中一人甚至能驱策她的兄长,让兄长将人引荐到自己家中……
史停原咽了咽口水,她兄长真是个好兄长,给力到这份上,她还能说啥。
暂时忽略掉自家的兴衰,史停原开始回忆当归镇的异常。
当归镇兴起的房屋行当十分离谱,和闻焦谈论起来,她知道里头有轩辕十三郎的手笔,但闻焦告诉她,轩辕宇搞不了这些蝇营狗苟。
更深的东西,是轩辕十三郎被人当盾使了,他还傻乎乎以为自己在济世救民呢。
具体是谁,闻焦不知道,以他的人脉,查到这座宅子便到头了。
夫妻俩急急忙忙进去,这里头看守众人的护卫见到他们拦了一下,了然他们的身份后,请示了一下张守,张守点头让人进去。
同时,谢依水也收到了闻家来人的消息。
闻炤被谢依水妥善安置在廊下一角吃饭,周边都是衙卫,安全性不必说,没有一个人能到他近前打搅他进食。
见到他爹娘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嘴里鼓囊囊,说话也有点含糊其词,“爹,凉,&……#*@了?”
史停原恨不得给他一下子,“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吃!”
吃吃吃,都火烧眉头了,还只顾着吃。
“跟娘说说,你们怎么个事?”她太好奇这位黜陟使大人是怎么行事的了,这可是朝中唯一的执政女官啊,百闻不如一见,其心性谋智之能,非常人能比之。
闻炤今天跟着谢娘子出来混了一天,除了中午一顿,后面就没吃过了。
他后头看着开始打起来,整个人提着废腿就要跑。好在给他抬轿的人给力,他不用自己单脚跳,被几个人背着躲了起来。
兵戈渐止,他才知道今天这出戏算圆满结束了。
可具体你让他说,谢娘子的目的是什么,他还真不好妄言。
救人?
人确实是救了,但这个理由有点肤浅。
惩奸除恶?
仅仅一个窝点,真的就铲除掉毒瘤了吗?
他不敢说。
闻炤将自己能说的说了,然后他问母亲,“他是那位扈大人是吗?为何她自称谢氏出身啊?”
没有人好奇这个问题,史停原听到自家好大儿这么问的时候,下意识的回复是,“化名罢了,随意捡的姓氏吧。”
闻炤啃着饼子点点头,是吗?
他还以为扈大人做事,总是独具深意呢。
“那你们是特地来找我,还是来找扈大人的?”
好大儿可怜巴巴地望着老父亲老母亲,结果不言而喻,二人异口同声,“扈大人。”
口是心非的父母,即使是,也不会轻易将珍爱说出口。
“扈大人在那边,我不能过去。”衙卫的说辞是,为了他的个人安全计,所以不能进去。
不管是啥吧,人家不让去,他听话就是了。
甚至他还好心告知父母注意事项,“如果不方便进去就算了,扈大人现在不太高兴。”
肉眼可见的阴郁,感觉想那几个人给她试刀来着。
史停原拍拍好大儿的背,“长大了。”
看过孩子,史停原和闻焦并肩向后院走去。
门廊两侧站着举着火把的官兵,这些人披甲执锐,一看就是经年的好手,能力和阅历都不差。
正如九州对京都的探究,世人皆道陛下宠信扈大人是别有用心,另有目的。若扈大人一朝零落,她之处境可能会比她做贵女的时候还要艰难。
一路走来,这些目光凌厉的官兵给史停原另一种视角——不爱,又为什么要派这样的好手护着。
北上督军的离王可是陛下亲子,他的身边都没有听过有陛下派出的京卫好手。
然,扈三娘有。
给人名权财势,然后又揣度这样的人今后会是怎样的凄惨下场。
史停原觉得这些人不是忧心扈三娘会零落成泥,是期待她会迎来这一天。
今天的真切感受带给史停原的是,即使有一天扈三娘不做官了,陛下也不会对她怎样的。
恨之极,欲其死。
爱之极,一切皆有可能。
帝王的爱过于缥缈,不落在亲子身上,落在扈三娘身上,谁说不是命运的错位呢。
命如此,便万般难求。
这是羡慕也羡慕不来的东西。
而且,她有一天很想说,陛下挺叛逆的,他不会让自己的想法落入俗套的。
“史家娘子来了。”重言在谢依水耳畔低语一句,然后便继续手上的事情。
谢依水靠在圈椅上,交叉手臂发呆,以至于史停原他们过来的时候,她的目光还是懵懵懂懂的。
闻焦作揖行礼,正儿八经的见官礼仪,仪态标准。
“扈大人。”
谢依水瞄了一眼他们,“请坐。”
护卫搬了两张凳子出来,外头乱糟糟的,其实并不是谈话的好时候。
那些培训班的人都在排队口述自己的‘悲惨遭遇’,堂前如闹市,谢依水看得倒是出神。
闻焦坐立难安,靠着一点凳子端坐,脊背挺拔。
史停原便自如多了,同为女子,她私底下是有点亲近这位冷情的扈大人的。
不同于白日的谢娘子,在知道她是黜陟使大人后,史停原便觉得对方的冷冽气度全都化为了官身威仪。
多好啊,千年不见得出一位。
就是要这样毫不留情的才好!
她欣赏她的冷情,敬佩她的威仪,同时……也渴望有朝一日,这光芒也能落到她的子孙后代身上。
第696章 安置地
谢依水没有冷待二人的想法,心情不好是肯定的,但这些情绪没有必要牵扯他人。
“这两日多谢二位帮忙,还有令郎,进退得宜,他是个好苗子。”
史停原听到谢依水夸她的好大儿,虽然自己平日也是自损的多,可有身份地位的人高看闻炤一眼,她自己心里又开始美起来了。
“不敢说帮忙,扈大人用得上就好,我等深居当归镇,当归镇能恢复太平,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幸事一桩。”
谢依水笑了笑,“还没有太平呢。”
似喟似叹的语气,让人摸不透她内心的想法。
闻焦拥有官身,但亲自面见像谢依水这种来头的大官也是生平头一次,他有点紧张。“扈大人,当归镇距离县衙并不远,这里动静这么大,恐怕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
要是有所计划,那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不提县衙还好,一提到这些人谢依水表情就有点失调了。
县衙没有什么,难的从来都是他们那些人背后的靠山。
像当归镇这样的地方很多,只是这里规模化发展显眼了些,所以才会被她注意到。
清除疲敝,去腐生肌,谁都想,可问题的根源真在这些最底层的走卒手里吗?
世家、豪强、当地大族,任意两个组合在一起,这就是一张网眼紧密的关系网。
解决一个当归镇,根源不清,照样会有什么枸杞镇、龙眼镇。
上面的位子待久了,有时候下面十分艰难的问题打眼一瞧,她大概就知道问题的根源会出自哪里。
隔壁县衙上高坐的轩辕子弟脑子不清醒,自以为做了一件大好事,但他不清醒他背后就没有一个有脑子的人能提醒他吗?
绝对有,而且还不止一个。
所以他们为什么不管,还放任轩辕宇这么胡来?
原因在她。
在她这个黜陟使身上。
她的名头太大了,大到这些人不惜自断一臂来试探她的深浅。
她处理当归镇的态度,就是她面对这些大族的态度,若真到了牺牲的那一步,一个轩辕十三郎罢了,上头下头还有不少子弟,轩辕氏有的是人。
所以谢依水郁闷的原因在此,世家根深盘踞,她动不得!
哪怕真动了,轩辕氏损失一子,但他们却可以借机联合其他五家和她对立而处,然后她就腹背受敌了。
如此,偌大的望州便还是这些世家的主场,她这个黜陟使便沦为了真正的客人,一介过路人。
“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同她打交道最好的机会,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的。
闻焦反应了一下,明白谢依水说的他们,指代的不仅是当归镇的县令,甚至可能还有其他的大人物。
给史停原一个眼色,史停原接话,“需不需要我们先去应付一下这些人?”
那些人来势汹汹,所图甚巨,贸然就这么对上了,对方人多势众脑子又活,一不小心就容易吃亏。
他们打前站,也正好让扈大人在后方醒醒脑子,看看这些人的目的。
怕谢依水看不上他们,史停原挺起了胸膛,“绕话兜圈子是我们生来就会的事情,这一点闻大人也能为我作证。”
那些人话里有话,恨不得一句话打上上百个机锋,生怕自己吃亏。
她在史家长大,脑子灵醒,学习这些近乎天赋异禀。
只是长大后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因为真的太累了。
至于现在累不累?史停原可是一点都不觉得疲惫,能看到这些人被压制住,简直可以列入她的有生之年系列。
“你们想要什么?”谢依水条件范围内,可以给。
史停原和自家夫君对视,一触即分,史停原和闻焦同时开口,“大郎。”
闻焦年纪大了,他少年时拥有的心气与意志已经被世情消磨得差不多了。
尽管现在说让扈大人给她指个前程,但夫妻俩都觉得这性价比太低了,不划算。
而闻炤年轻、意气,还有生生不息的活力。甚至他的寿数和健康程度都远超过他的父亲。
若闻炤能有一个光辉的未来,那肯定是比闻焦一个中年汉子要有前途得多。
“我知道了。”谢依水指了下后面的空屋子,“随便住吧,明天一早就有人来了,到时候你们先顶上。最好熬他们一点时间,能熬多久熬多久,不做其他要求。”
那些人算计她,而她还不能借题发挥。证据指向隔壁县衙,落不到他们头上,谢依水觉得实在没劲。
挥挥手,她不想再多说什么,夫妇二人会意,茶都没来得及喝就退下了。
量今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身边,青年两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的是堂前缭乱。
有人痛哭流涕诉说自己的不得已,有的心如死灰不做挣扎,恶人众生相,凄惨又无礼。看多了这些,不少人内心便会滋生烦闷和焦躁之感。
“我们已经把外面的团伙也摸透了,黑的白的灰的,什么都有,细细分辨仍需一些时日。”
谢依水直了直腰板,而后挺立起身。
“你随我来。”
绕开纷乱的前堂,二人来到另一处被看守的地方。
这里被看守记录的,多是被买卖来的弱势者。
人数过多,但声音比前面那地儿少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些人仿佛天生聋哑,不爱说话,即便惊惶不安地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们愣是一句求饶和放过都说不出口。
是说太多次了没人听,还是被打怕了不敢说?
谢依水不清楚,也没有时间探究他们的心路历程。
“这里二百多人,宅院里还有近百人。”谢依水操心的是这些人的安置方式,救人不难,难的是怎么让人活下去。
“他们手里肯定还有不少空屋舍田宅。”贼人手里自然是赃物,得做充公之用,谢依水的意思是,“用那些土地来安置这些人,有家的回家,无家的、有家不愿意归乡的便就地安置。”
量今朝本想说不妥,将受害者安置在恶行之地,万一有心理阴影……
心中念到这儿他自唾了一把,那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不要忘了,很多人都是被自己的家人卖掉的,让这类人返回,无异于逼人上绝路。
当归镇是不干净,可过了黜陟使大人之手的当归镇,总能引起上面的几分重视。
远的不说,至少近几年,这些人都可以在这里好好生存。
第697章 没法帮
量今朝忽然就懂了扈大人的意思,“好。”他一力应下,后面会给她拿出个章程。
他们南下要过不少乡县,不敢说荡尽天下不平事,至少过到自己手里的,他们都要处理好。
“蔡词新跟着他们去记录,方才他跟我说,他在受害者那边看到了自己的同乡。”量今朝提了一下这件事,因为蔡词新的同乡是来调查这地方的。
后面的话量今朝是压着嗓子在说,谢依水听了一耳朵,“蔡词新哪的人?”以前说过吗,反正她忘了。
“他祖籍雨州,但出生于京都,在京都长大。”蔡词新说自己小时候回乡祭祖和这人关系不错,长大后渐渐没了联系。具体这人如何,说的真话假话,他还真有点分辨不出来的意思。
时过经年,谁知道昔日好友会经历什么事情,长成什么模样呢。
蔡词新自己想不明白,所以面对这种异常,他第一时间就是跟量今朝说一下。
“雨州啊。”谢依水想到雨州滑不溜秋的阮臻和,“是官府的人吗?”
量今朝摇头,“对方说不是。”
谢依水乐了,他说不是就不是啊。
“哪位,指给我看看。”
这边被看押的人群惶惶不安,有熟悉的人便会抱团取暖,一个都不认识的,就只能瑟缩在角落眼珠子惊惶乱窜。
视线在一片幽暗的火光中逐渐寻找到定点,来人是一位身姿挺拔,气势凌厉的女子。简装武服,气质傲然,那睥睨众生的姿态,让人不敢直视其颜。
这女子一路走来有护卫做陪,官吏作配,所到之处皆吸引住了不少目光。就是大家都不敢看她的脸,悄摸观察她的衣着动作,内心咂舌一阵,又觉得安全感满满。
量今朝带着谢依水走到一处角落,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他扬了扬下巴,“面白无须的那位便是。”
量今朝口中的面白,当事人真就是一副天然的白肤玉质,灼灼其辉的既视感。
用现代人的眼光来说——顶级小白脸。
如果这个人是亲身下阵来钓鱼的话,那他这张脸还真的挺有说服力的。
谢依水毫不遮掩的目光自然引起了对方的警惕,男人小心抬眸一瞬,正正好就对上了谢依水审视戏谑的眼神。
他心下漏了一拍,立即垂首低调,不敢再试探。
“带走。”谢依水没有和那人多交流,一声令下,男人便被护卫夹击裹挟离开。
这人有眼力见,也没有多挣扎,只问,“我能不能见下蔡大人。”
蔡词新和他可是好兄弟,不管怎样,蔡词新应该会救他……的吧。
听到自己的熟人被带走,蔡大人没有任何话要说,扈大人做事自有她的理由,他有什么好置喙的。
若熟人无罪,扈大人不会冤枉他,虐待他。
若他有罪,那便是活该了。
就是他得去说说这人的来历,不能让大人也误会了他。
和身边的官吏交代一声,他便朝扈大人所在的地方走。
来到室内偏厅的时候,扈大人正在审阅部分呈堂证供,以及买卖记录,“外面忙完了?”
谢依水头也不抬地问着蔡词新,蔡词新木讷了些,先是老实回话,“尚未。”
谢依水:……没忙完你进来干啥,还不去外面接着干活。
这人心眼实,和这类人打交道就是得有话直说。想让对方主动,说不定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你是来问你同乡的情况?”
蔡词新毫不犹豫地摇头,“我是来跟大人过一下底子。”不是过问,是透底。
他对大人的行动毫无异议,就是看自己的情报能不能帮上忙。
“行,那你说说看。”谢依水将手里的东西收好,锁在木匣里。
蔡词新一点也不打磕绊,“我祖籍雨州王北镇,此人名唤米钟自,是我祖地的邻居,少时是玩伴,也曾拜过把子,以兄弟相称。
他说自己是奉命来调查望州买卖人口一事,但问他他背后之人,他说的却是我们祖籍地县令的大名。”
为什么说了自己当地的县令,蔡词新就一口咬定对方在鬼扯呢?
“我们县令是个吝财有道的人,小时候对他记忆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海地祭祀,他带着木刻的贡品给乡民祈福。不是说木刻的不行,毕竟这种东西就是看心意,他心不诚,到头来罚的也不是乡民。”
离谱的点就在于,他为了省钱,那三牲是他自己亲手刻的。
手艺之差,害得乡民都想取消那年的祭祀活动了。
这些魑魅魍魉供上去,不保佑他们就算了,说不好还会降罚于他们。
谢依水眉头蹙了蹙,“你小时候?他现在还在你们那里任职?”
蔡词新眼都不眨,“不是了,是他的儿子。”
大气都不喘,重磅消息来临,“这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直接简化了经年的祭祀礼仪,将祭供转为冥思。”主打一个意念所为,心诚则灵。
就这种省钱省到骨子里的人,你说他会出资派人来救苦救难?
不是说他不善良,是他太穷了,不会有这种想法的。
蔡词新个人的想法是,“他应该是其他人派出来的,但背后之人不好明说,所以就拿族地县令来充筏子了。”
听了一嘴离谱县令的谢依水,她烧了一整天的脑子忽然就缓了过来。
心情回复的扈大人挑了一下眉,“你们雨州真是出人才。”
蔡词新顿了顿,没有回答这句话。
人才不敢当,鬼才是挺多的。
“那他没有向你求助吗?”谢依水好奇蔡词新的对策。
“有的,但我帮不了他,他连实话都不愿说,这如何帮得。”
点点头,谢依水换了米钟自上来,这人眼珠子滴溜的圆,看着谢依水也不怵,甚至还在活跃脑筋。
“别想了,你有个好兄弟,他替你什么都招了。”
丑话说在前,那人也了然一笑,不再动作,“他这样的人做官真不知是福是祸。”米钟自都不担心自己,还有空忧心别人。
第698章 请海涵
“我的听命的主家和阮大人是旁亲。”
一语道破机锋,米钟自说自己是阮臻和手底下的人。
准确点说,是手下的手下。
“怎么会心血来潮伸手到望州?”阮臻和做事谨慎,没有八成把握绝不亲身下场涉险。
而且这里还不是望州南部,是离雨州更远的远方。
“他发现了什么?”
谢依水说话的态度过于直白和高高在上,让人有一种阮臻和是她小弟的感觉。
米钟自并没有进入阮臻和的智囊团,也不知道上面的具体决策。
但他比常人敏锐,没有思考太久,“不是雨州伸手望州,是望州的手已经过界了。为警告之为,特地来抓这些人的把柄。”
不求将人一网打尽,能伤筋动骨也是好的。
望州的几大世家是老牌的宗族,其势力底蕴非外州的寻常士族可比拟。
“最近雨州多了很多做海上贸易的人,上面的人查了底细,和望州的人脱不了干系。”
雨州剿海匪之后,海上之路便畅通了些许。起初阮臻和是没有打海贸的主意的,耐不住下面的人心思各异,一个个都开始蠢蠢欲动。
堵不如疏,他最后还是给了个章程出来。
私商合法化,小股经营,只要在范围之内,都算合法收入。
望州的人听到风声,谁不知道海外都是好东西,新鲜的东西奇货可居,收益能暴涨几倍,几十倍。
就这样,雨州最近也是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人全心全力想从雨州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但阮臻和知道自己的能耐,再大他就兜不住了,所以得给这些人搞点事情,让他们转移转移视线。
“你还有同伙?”
毫无疑问,“在其他的地方。”
六大世家,肯定得雨露均沾。
“联系他们,把证据交给我,剩下的我来处理。”谢依水指尖轻敲圈椅扶手,“你们赶紧回去,让阮臻和拟一份开海运的折子往京都那边递。”
重点,手上的力度加重几分,“南大门洞开。”
不开则已,一上书就得来一波大的。
米钟自内心震动,如果打开海运雨州首当其冲,至少从雨州当下的经商环境而言,这事情弊大于利。
市场承载力与消化力不够,雨州很可能会被这泼天的富贵给活活噎死。
米钟自很想告诉这位女郎,这不可行,但对方过于笃定的眼神告诉他——他也该少说废话。
沉默半晌,米钟自缓缓点头,“我会如实上报。”
具体的利与弊,自有雨州的诸公进行考量,他就是一跑腿的,根本就说不上这些。
见这人如此知进退,谢依水临走前留下一句,“和阮臻和说,知人善用才好。”
青年眸子一亮,立即俯首磕头,“女郎金口玉言,属下一定带到。”
第二天一早,谢依水还是昨晚那套衣裳,而史停原和闻焦神采奕奕,一副要上战场的架势。
她把场地留给他们,同时叮嘱道:“撑不住就撤,不必纠缠。”
闻炤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这几人,他感觉自己现在浑身充满了力量,身上的热血都在沸腾。
即将要大干一场,可惜的是,他还不知道要干谁。
谢依水将人带走,你个孩子啥也不懂能干谁,管好自己就行。
而谢依水前脚刚走,几大世家的发言人便相继将车马停在了这座宅院门口。
轩辕宇是冲得最快的,口中还不停喊道,“黜陟使大人我冤枉啊,大人!!!”
先是一道身影从史停原眼前划过,然后又是几道形制差不多的黑影。
几个人像花蝴蝶一样在前院蹁跹,愣是将他们几个原本就站在这里的人当空气给无视了。
史停原后撤一小步,生怕这些人误伤自己。
闻焦皱了皱眉,他就说,世家的人脑子都不咋行。
聪明是聪明,就是物极必反,爱钻牛角尖。
轩辕十三郎热身活动结束后,终于来到了史停原面前,“黜陟使大人呢?本官有话要和黜陟使大人私聊。”
史停原唇角微勾,面露不屑,多半还是嫌弃吧。
“有什么好私聊的?又不熟。”
史停原这不给面子的行为引起了轩辕宇的好奇,“这位夫人,是……”哪个世家的女郎啊。
史停原挺了挺胸膛,“什么也不是,就是个替大人传话的。”
“大人说什么了,还请夫人告知。”
“等人来齐了再说。”
有道理,后面还有人呢。
轩辕宇虽然着急,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他等他兄长来帮他说话。
人多力量大,天塌下来他阿兄应该能撑得住。
随着六位衣着不俗的儿郎入场,轩辕宇抬手一挥,“阿兄!”
人到位了,史停原就开始和这些人打太极,先从黜陟使大人的规矩说起,然后是她胡诌的个人爱好,行事逻辑,以及性格特点。
纯属瞎编,但这些人听得太认真了。
她就忍不住多说了几个时辰。
等到这些人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时候,谢依水已经带着人从后门离开了半天。
轻骑几人,飞马赶到隔壁县衙捉疏漏。
有闻炤带队,这一次突击行动堪称完美。
所以在这些人怒火中烧,要对史停原他们发难的时候,谢依水骑着马从大门那里进来了。
无人拦路,护卫恭谨,衙卫低头,那几位绫罗遍身的世家子不用几息便了然了谢依水的身份。
“见过扈大人。”先说话的是一位青绿夏衫的女郎,她手中还拈着一柄团扇,扇上什么都没有,连个字都不题。
空白纯洁,至真至简。
稀稀疏疏的问候,几个人心思各异。
谢依水持着马鞭眼神一一扫过众人,包括史停原他们,“真热闹,还是望州热闹啊。”
感慨词不带一丝情感,那几人都听出了谢依水对他们不请自来的不满。
她没有翻身下马,反而还驱使马儿上前几步,俯下身子,靠近几人仔细端详他们低头时的神色。
猛然被她拉近距离的男子忍着后撤的步伐,强制稳定住自己的身形。
好在没有很丢人的反应,男人深呼吸几下,“风闻大人远道而来,途径此处,某柳氏三郎不请自来,还望大人海涵。”
第699章 不认识
“三郎?”谢依水脸上没有表情,她直起身子,话说得莫名其妙,“我也行三,真是巧。”
男人本以为这一场结交是天时地利的好事,来了便自有说法。
谁知这位扈大人不是个好惹的,他们来了这么久人没见到就算了,看到人了,对方给的还是一个下马威。
从一开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晾着他们,故意下他们的面子。
柳三郎有点生气,气极了,低头再度俯首,恭谨执礼,“我名柳劝业,家中人常唤我大名,三郎什么的,并不常听。”
“你们呢?”谢依水将视线给出去,剩下的几人乖乖报上名来。
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重言,重言稳准狠接下,动作流畅,气势颇重。
“我先入主此地,怎么说也是半个主,你们几位远道而来,容我请几位喝杯茶吧。”
她话说得过分客气,但没人觉得这人在客气。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阵,那柳劝业也是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来错地儿了。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争。
争来争去,结果好了吧,争了个惊天大雷过来。
谢依水走在最前头,史停原跟上她的脚步耳语了几句,谢依水冲史停原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你们先下去休息吧,先回家,其他的后面再说。”
剩下的事情史停原他们最好不要在场,关于世家的东西,有时候听了就是原罪。
史停原明白扈大人的心意,“好。”
没说什么,她便带着自己的夫君以及儿子回了青砖小巷的家里。
粗茶奉上,几个出身不俗的人没有露出什么不耐的表情。
这些人是经过千锤万炼的天之骄子,别看那柳劝业怂,往文绉绉的地方谈,这人还能称得上一句识时务。
六大世家的人都来了,哦,还有一位轩辕氏出身的县令。
谢依水将自己从县衙里取出的东西拍在桌面,“轩辕大人,你可知罪?”
一来就是问罪,轩辕宇立即起身俯首,“我认罪。”
“……具体说说吧。”
轩辕宇抹一把冷汗,“下官自视甚高,不顾民众施行新政,搅乱当归镇生态,侵扰户籍落所……”
话越说越慢,轩辕十三郎也没了先前来过戏的侥幸。
他以为有自家人在,所以哪怕是京都来的黜陟使大人也要给他们轩辕氏几分薄面。
而且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来的时候可是笑不露齿,笑得诚恳啊。
天晓得这位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不认世家不认人,他高估了轩辕氏,低估了京都来人的份量。
以前也不是没来过人,但像这位这般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这个女人不怕世家权威,不惧利益绞杀,他们这一趟,可真是来着了。
“原来轩辕大人对自己做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啊。”都不用她提点了,人自己都能说一箩筐。
“既然如此,那你来说说,这位轩辕大人该当何罪?”谢依水问的就是轩辕氏的人。
她不只是问轩辕宇有什么罪名,深层意思,是轩辕氏的僭越之罪。
搅弄风云,窥探京都,桩桩件件,都是藐视皇权的表现。
谢依水上次路过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望州的世族比京都的世族都还要傲慢上几分。
被点到的轩辕八郎直视谢依水,“扈大人说他犯了什么罪,那他便犯了什么罪。轩辕氏只是普普通通的望州门户,而扈大人身负黜陟使之名,权责在身,无人会置喙您的决定。”
呵。
“你们呢?和他的想法一样??”
柳三郎眼珠子转了转,他出门的时候家中族亲怎么说的?敬重、敬畏、敬佩,别不把女官当官,别小看任何人。
“不!”柳劝业抱大腿,“我们不一样!!”
尔康手都伸出来了,柳三郎激动得快要站起来,“官家的事情我不懂,官场的贬黜擢升全凭在任官员之政绩履历为凭,好赏坏罚,皆有旧例,大人按例办事便是,我等没有任何话要说。”
柳家有人和这位黜陟使打过交道,望州柳同知就是他们家里人。
只不过关系没有那么近,却不妨对方也提点了他一句。
“不容小觑。”
他有个非常好的优点,就是听得进别人的话,知情识趣。
眼下扈大人和轩辕氏杠上了,这不是大好机会,能和对方站在一处吗?
或许别的门户瞧不上这位扈大人,觉得她是空中楼阁。可别忘了,再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砸下来的时候也是能砸死人的。
柳氏明哲保身,他随心而行,但凭对方吩咐。
轩辕宇看到有人走这路子,他立即有样学样给跪下了。
家里人是靠不住了,求人不如求己,他嘴巴突突突的就把轩辕氏给卖了,“还请大人明察,宇有错,但所行之事皆为旁人之见,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若宇有能力,定不会让当归镇之百姓受此侵扰,让周边乡民人心惶惶。”
谢依水冷眼看着这人开始扮演墙头草,啧,一正一反,一强势一无奈。
难道她的权力就只能二选一?
“你们其他人好像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忽略轩辕宇的剖心之举,谢依水仍旧剑指其他世家。
那些人陆续表态,有人强硬,有人中立。
最多的一句还是,“大人真知灼见,自有其章法。”
开局就站了山头,谢依水看着自己这边孤零零的两位代表,她见过柳同知,所以柳氏向她示好不奇怪。
但,这位南部胡氏是怎么个意思?
她们见过吗?!
胡氏来的一位女郎,该女郎面容沉静,衣着朴素,不过也就看着朴素,实则也是奢靡的绸缎布料。
对方动作时衣袖处的绸缎流光溢彩,暗纹生动。
谢依水给了对方一个疑惑的眼神,然而这人只是笑笑,冲她点了点头。
她能读懂对方的话,她站在她这一边。这示好来得过于突兀,令谢依水心中的警报等级直线飙高。
第700章 不同意
胡栩荷并没有见过这位黜陟使,也没有从家中亲长那里得到什么箴言。
她就是有一种直觉,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值得深交。
总有人把女人的第六感当做虚无缥缈的情绪结果,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这种直觉有多恐怖。
胡栩荷微微一笑,明媚澄澈,这样的示好放在各怀鬼胎的当下,未免有点过于乍眼。
谢依水盯着这人几秒,匆匆略过。
“本官初来乍到,并不熟悉望州的风土人情。”谢依水忽然笑了,“说来也巧,大家应该都知道我的母族现下也在望州生息。利运左氏,大家是否有所耳闻?”
话题一拐再拐,所有人都在谢依水的引导下,被牵着鼻子再走。
部分人唇线抿直,察觉到了这过于被动的形势,想要改变现状,却又无从说起。
他们再厉害,也不可能当众落朝廷的面子,现在西北还在打仗,如果他们此时犯到陛下面前,即使是百年世家也要脱一层皮。
说白了,出门就是来试探这个人值不值得深交。
有用就留一线,今后好相见,无用……自有别的事情要做。
利运所处的地盘,南部的轩辕氏和胡氏应该更为熟悉。
卖谢依水面子的胡栩荷略微思索,“利运县左氏?我好像有个姐妹就是和利运左氏的郎君互负婚约。”
并没有在开玩笑,“扈大人事务繁忙有所不知,他们的婚期就在这几天。”
临近少有悔婚的说法,过于打脸,便是结仇。所以就在这几天的话,胡栩荷说了也不打紧。
难怪胡栩荷一直觉得自己和扈大人有缘,原来缘分就落在这儿了。那位要成婚的姐妹是她玩得最好的堂妹,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姐妹还亲。
妹妹对于自己临近的婚期十分忐忑,一度和她倾诉烦扰,想让她帮着想个缓解的办法。
胡栩荷是个脑子灵活的,安排这对未婚夫妻见了一面,一面解百忧,有什么不安的当场问了,人也就安定下来了。
当然,家里人知道后也臭骂了她一顿,说她瞎安排,要是让人家知道胡氏这么乱来还得了。
临近还得相看,还给人出难题,万一利运左氏的人多想,他们胡氏便是纯吃力不讨好。
胡栩荷骂也挨了,气也受了,最后还接了这么一个活。
其他几个世家有动静,她们胡氏自然不遑多让,也得上。
管他干啥,人多势众总有个能坐下来谈的说法。
但来了之后才知道,这活才难干呢,找黜陟使的茬,还要和其他几个世家沆瀣一气——胡栩荷自有想法,所以她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了。
至于家里人嘛,她们派她来,这难道不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谢依水神思难辨地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还是有过接触的,所以愿意卖她一个好。
胡栩荷说完,柳劝业也点头,“扈大人应该认识我族叔,府衙离利运不远,劝业的族叔是柳同知柳信宜。出门的时候族叔还让我向您问个好呢。”
谢依水在心中咂摸一下,怎么不认识,当年柳夫人想霸王硬上弓强娶四娘,往事历历在目,柳信宜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也顺势蹦了出来。
柳家人都是人才,谢依水心中的想法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柳大人啊,他我是知道的。”谢依水目光悠远,开始忆起从前,“早前我南下祭祖,过了望州,也下了雨州,当时匆匆忙忙,也没有在望州多逗留。
家中长辈曾告诉我,即使我身为离王妃,也该保重自身,和周边的人打好交道。起初我不信,好歹我也是个王妃呢,除了陛下的面子,我难道还要看谁的脸色不成?”
好霸气的话,只给陛下面子。
连她男人的面子都是脚下泥,胡栩荷的眼神开始频繁闪烁,亮度惊人。
趁这几个人没反应过来,谢依水逡巡一圈,便继续道,“但我今天得了一个黜陟使的身份,恍然觉得,长辈们的话是对的,不听老人言啊,吃亏在眼前。”
轩辕八郎冷汗都下来了,什么意思,她干这个黜陟使来到望州,他们让她吃亏了?!!
做王妃的时候受人敬重,目下无尘都算天家威仪。
而多拿了一个黜陟使的身份,当了这什么劳什子的女官,她反而开始受世家的气了。
轩辕八郎咽了咽口水,这是怎么个事,他就是说了一句话,让对方轻拿轻放些,给轩辕氏几分面子,她就给他们扣这么大一帽子。
没人给她气受啊,这不是交涉吗,交涉不就是你来我往,机锋遍地吗。
在座的人里不止轩辕八郎觉得难受,其他几人也觉得小心脏七上八下的。
谢依水哪里是摆明自己黜陟使的身份,她是在这里叠甲,说自己除了黜陟使还是陛下深受宠信的离王妃呢。
即使没有这个官身,便是以离王妃的身份折腾他们,他们也得老老实实接招。
黜陟使、离王妃、扈氏三娘有话要说:别耍花招,她这几层身份要和他们干上,也够他们喝上几壶的了。
如果用官场上的东西来交锋,世家不一定会输。
可离王妃的身份嘛,难道南潜还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最近几年南潜像中了邪一样,对南不岱多差,对谢依水就多好,这些人有目共睹,谁不怕南潜抽风。
丑话说在前,谢依水开始好好谈了,“轩辕大人,你说你有罪且认罪,本官亦是新官上任,你说本官怎么处理你才好呢?”
轩辕宇:当然是不处理了,他为了自己那肯定是怎么美就往哪处想。
但话不能这么说,“下官愿脱帽去官,为这些错误负责。剩下的银两补偿,由轩辕氏一族全权承担。”
流离失所的人,经受伤害的人,所有的一切只要能补偿,轩辕氏都会弥补到位。
轩辕八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谁同意的?!!谁!!!
轩辕宇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匕首割发代首,“宇承诺,只要大人留我一条狗命,此生不再踏入官场半步。”
“你不踏入官场,对于整个大俞官场没有什么损失。”
轩辕宇郑重承诺:“全凭大人裁夺,上面只是下官愚钝之姿做的随意揣测。”有用就用,无用就算了嘛。
第701章 起义军
呵呵几下,谢依水开始头痛扶额。
她没有下定论,反而问其他人,“你们有什么好法子吗?”
这些人和她对上的时候,能暂时站在一起。
这会儿能给其他人补刀,马上大队伍立即分裂,碎成六瓣。
中立的人冷漠道:“以命偿命,然后再言补救。”经受伤害的人有那么多,轩辕宇还活着这件事本就不公平。
刀子落在别人的时候,喊公平就是绝对正义的戏码。
轩辕八郎心里有数,虽然眼下被十三郎坑住了,可到底还是一家,比起这些阴沟里的贼人,他们轩辕氏可心直口快,脑子耿直多了。“既然说到份上了,大人还是应该好好查一下当归镇演变成今日的成因,若是有其他的人插手,我们轩辕氏可不背这烂债。”
轩辕宇是他们家派出的憨货一枚,他所施行的新政从根底上来说对下辖的乡镇是有益的。
族中对于该政有过激烈的讨论,保守派和激进派也各有各的说法。
最后给出的结论就是,试点行之,择优改进。
然,当归镇演变成今日,他们轩辕氏还是在毒瘤爆发后才有所耳闻,难道真是十三郎思想进化,脑力登天了吗?还不是他身边被安插了其他世家的人,他之决策被下面的人尽情曲解,成了那些人真正的挡刀石。
行啊,既然这么正义,那他就掀桌了哦。
轩辕八郎侃侃而谈,“大人对时政应该有所见解,当归镇之试点,本意是以宽松户籍来引流人口,然而下面的人各有想法,组织犯罪,十三郎有失察之责,这无可指摘!”
这一点他们认。
其他的,呵呵。
“大人亲身下场走访当归,故对于该政策之利弊也是深有体会。”轩辕八郎问的是,这政策真的一点优点都没有吗?那些流离失所无枝可依的人,可是借此机会有了落脚的地方。
旁的不说,这里可是允许立女户的。
不然扈大人来买宅子这件事,根本就不成立。
政令施行,下面的人各有想法,自踏入当归镇后,谢依水自己也有感觉。就像一开始在茶摊那遇到的男人,对方积极卖好,热情超标,做的却是合法买卖。
以及同闻炤去正规场所经中人介绍,她所购置的宅院,也是迅速合法落定。
这么说吧,老老实实多花点钱,这当归镇确实给了很多人一个新生的机会。
该乡镇之经济,也借机发展了起来。
其随之伴生的负面影响,是新政落实人员之逆行,却不是新政施行之本意。
解决问题最方便的就是一刀斩,管他什么黑白灰,不是纯白就全部不要。
但……这是人情社会,是封建王朝。
在亲连着亲的情况下,诛九族这种南潜心里想了千万遍,口上都不可能骂一句。
因此,这也是谢依水要坐下来和他们演戏的原因,此事轩辕氏有错,其他几家也有过。
具体谁多谁少,没有个十天半个月,她也查不出来。
可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啊,非得分个比例对错,不如多为受难的百姓谋福利。
杀人不如救人,杀了平恨,人死债消,最后百姓之生活一成不变。不杀平事,百姓却有机会拿到超常规的补偿。
想要既要又要,这群老牌世家可不是泥捏的,送了人头又送钱。
她之所以郁闷,不也是因为这群人手握资源,而她也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吗。
早在昨晚,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铺垫。
一时之气罢了,制衡求益才是民生大计。
不深究,那就是各打五十大板,所有人都得给她出钱出力,谢依水给了轩辕八郎一个眼神,是肯定也是满意的深沉目光。
轩辕八郎忽然就有底气了,口若悬河,把跪着的轩辕十三郎都惊了一大跳。
喷口水的状态一直持续,离轩辕八郎最近的胡栩荷都忍不住挡了挡脸。
这战斗姿态拉满,胡栩荷都觉得轩辕八郎吃错药了。
他现在开始拉其他人下水,扈大人会信吗?
胡栩荷心里猛一咯噔,等等!
这俩不会在一唱一和演戏吧。
但他们什么时候会过面?并没有他们暗中勾连的消息啊。
胡栩荷默默审视一眼轩辕八郎,慷慨激昂,陈词激动,眼瞅着脸都红了,嘴上都不带停的。
跪着的轩辕十三郎开始仰视他哥了,这才是他的好哥哥啊,临死还给他拉几个垫背的。
一声哥哥大过天,这哥,真不戳啊!
这边吵吵个没完,重言带着后院记录的犯人证言过来,中途瞄了一眼轩辕八郎,这人身体真是不错,连骂一刻钟都不带大喘气的。
轩辕八郎像个战斗鸡一样结束发言,最后高傲抬头,下巴扬起,“你们有什么话要说?”
要说便说,他举起茶杯,等他缓一口气,接着再战。
谢依水抽空过目证据,她手上翻动得极快,在座的人以为她就是装装样子,真相是,该看的重点她一字不落。
六大世家的名字皆在其中,谢依水将东西递回去,交代重言,“放好便是。”
轩辕八郎立场鲜明,此时谢依水也在纵容他的攀扯。
其余几人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这是等着他们谈条件呢。
有人刚想解释一二,外头有人过来传话,来人耳语几句,谢依水皱着眉头,什么鬼!!
她没听错吧?
青州北部打起来了,有叛军起义,官府的人节节败退,求援的信件竟然冲到了谢依水的面前。
谢依水立即起身,“这里的事回头再说,你们先在这里住下,重言你来安排。”
人忽然就被扣下了,所有人里只有轩辕十三郎最为高兴,本来只要受苦受难自己一人,现在大家伙都在,心里忽然就暖暖的。
事情刚要步入正轨,眼下还能发生什么,让谢依水暂时停下这进程。
——大事!
王朝大事,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第702章 挡刀石
快马求援的人是军中的一名谋士,谢依水秉持着怀疑地态度面见了此人。
对方军甲着身,但一看就是潦草的借用防御,东西并不合身。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一看到谢依水就开始眼泪汪汪的,谢依水深吸一口气,这会儿是哭的时候吗?
男人缓过来后也明白了谢依水嫌弃冷漠的眼神,他安稳心神,将青州北部的叛乱说了个大概。
简单说,就是因为名头税层出不穷,从而引发的地方叛乱。
税收是王朝国库收入的大头,但每个地方能收上来的税额都是不一样的。就像青州和望州同样的地大物博幅员辽阔,然青州能上缴到京都的税成远不足望州的三分之一。
望州群龙盘踞没错,可人家还是给京都面子的,是按照规章和旧例来生存。
青州说白了就是一堆没规矩的人凑伙活在一块了,非要人听话啥的,青州人只会说提出这个想法的人异想天开。
各自割据的地方,谁也干涉不了谁。想要人老实服管,那绝不可能。
就这么一个地界,现在打起来闹到京都的人面前,谢依水扯扯嘴角,这又是什么戏码啊。
出门尽看戏来了,她这个戏中人有时候都排期混乱,捏不准自己的身份牌。
谢依水挠了挠脸,语气不耐烦,“你说部分乡民联合当地县衙对抗朝廷?”
她这话阴阳怪气的,男人小心翼翼地瞄一眼她,而后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
“青州大营呢?”地方军呢,他们不用打仗,不至于这点事情都收拾不了吧。
遑论她是带有天子令的黜陟使,就一外出公干来巡游当地政绩的。
这会儿武斗,找她一个文官能镇民还是能降乱?!
就说吧,直说,要她干嘛。
男人心理素质不错,谢依水冷脸的时候一般人都觉得瘆人,偏他还能挤着笑脸继续说话,“我就是奉青州北大营主将之命,来向黜陟使大人讨个御令。”
青州这地界各有各的靠山,地方大营其实根本不敢插手这些事。
万一人打着打着熄火了,调头回来还找军营算账,他们有理也说不清。
会有这种想法,就是曾经亲身经历过。
这不,黜陟使大人也在,如果有她在前头挡着,后头的事情就发酵不起来了。
听完的谢依水保持沉默,她要被这青州水土养出来的人给气笑了。随机逮人挡冷箭是吧,军营能打仗却搞不过那群八百个心眼子的地头蛇。
她来得不巧,正好能让青州北大营挺直腰杆,力扫群虫。
量今朝在一旁给谢依水递眼神,不能掺和进去,真发话了,青州那地界的人还没见过她,就开始仇视她,得罪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强龙不压地头蛇,该谨慎的时候就要慎而为之。
“你军主将是谁?”
“王肇王将军。”
谢依水脸色阴沉,“给王将军传话,奉旨镇压叛军,我随后就到。”
想借她的名头来做事,那就得撑住她的巡视。
青州地方主义浓厚,她先前还想着用什么名义打进去,这不机会来了,平乱!!
本来不关她的事,现在事儿找上门,她压低视线,下巴微昂,那就别怪她一力降十会了。
谋士灵活善辩,所以谢依水的意思他完全理解。
可地方作乱,她一个文官下场,还有命回京都吗?
这女娘胆子真大,真他爹的大啊。
来不及感慨,谋士俯首称是,有京都的人来,他们军营的人才是求之不得。
地方和军营本就是两个系统,手握兵权的人再愚蠢,心也是向着京都的。至于下辖乡县,那他就不懂了。
这人来去匆匆,走的时候拿了一封谢依水小印落定的亲笔手书。
一个字——干。
落笔锋利,气势跃然纸上,拿到信封的男人双手接过,趁机还抬头看了一眼黜陟使大人。
谢依水对上对方探究的视线,她的眸子幽冷凝视,让人不寒而栗。
人走后量今朝十分着急,“您这是中计了,他们不作为是他们的失职,本就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们放任不理,他们也无话可说。”
插手青州的事情,还要亲自过去,量今朝感觉他们的寿数都在倒计时。
地方和地方之间的博弈,地方和军营之间的博弈,哪怕是地方和京都之间的博弈,量今朝都想说,和他们南下的队伍没有任何关系!!
审查的地区在望州,他们的职务范围也是望州。
青州啊,一着不慎,陛下可能都会迁怒他们。
青年说着说着差点给自己说急眼了,面色涨红,满是对大家性命的担忧。
谢依水喃喃低语,问了量今朝一句话,青年忽而面色惨白,什么激昂的回复都说不出来了。
她过完这里的事就离开,后头当归镇的事情还得有个说法。
重言落后谢依水几步,经过量今朝的时候,她还宽慰道:“量大人,别多想。”
女郎说,谁也不管,百姓何罪?
上面的斗争,乡民是斗争的牺牲品,最后大家皆大欢喜,只是村落里的门户又冷清了几分。
是非对错,利弊权衡都不是大人考虑的东西,她只是想多问一句,谁为百姓而忧呢?
这句话说出来过于大义和正直,难免有质问对方初心本意之嫌。
但重言知道,大人没有这个意思,她是在问自己,她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量今朝被谢依水问得汗颜,故后面当归镇的商议结果出来后,他整个人都还是魂飞缥缈的。
蔡词新看到这人魂不守舍,特地过来关心一二,“你怎的了,一宿没睡罢了,就深思不济成这样。”
悠远的声音传信自己的耳朵,良久,量今朝回过神,“你说什么?”
蔡词新拍了拍量今朝的右臂,“病了?真病了就去休息,这里我们撑得住。”
“大人要插手青州的事,忙完这里,我们要拐道青州,偏离原定路线了。”
蔡词新多听了几句,反应过来,“你说青州民乱,求援信递到了大人这里,然后大人说要救人?”
浅色官袍的男人温声道,“大人不就是这么一个人,不然我又怎么会在出行的队伍里。”
不看家世,不重背景,只问才学。
任人唯贤,平视众生。
蔡词新未尽之言——黜陟使爱民济世,胸怀大爱,对于这个决定他一点也不奇怪。
“你认为这很奇怪吗今朝,我以为你不会觉得大人所行之事是冲动之见。”被大人吸引,不就是对方这骨子里存着不同于众人的,从容平和、兼爱天下吗。
第703章 她干嘛
这样的人想先去救人,所以她不会在乎自己被下了圈套,也不在乎自己成了对方手里的盾。
先救命,再救世。
轻重缓急,大人从来都心中有数。
其实蔡词新很想说,他能和量今朝成为有话说的人,不也是受了大人之影响,才能有的今日吗。
如果没有扈大人之赏识,他如今还在水部司的书库后院里埋首苦干呢。
他是她人格魅力下的受益者,所以他非常理解她所行所言的初衷。
量今朝早年在外面生长,看上去比那些京都子弟粗野亲民多了,今日观念之辩,蔡词新觉得环境这东西还真不好说。
即使早年生长于乡野,然人只要去到一个更好的环境,那他思维逻辑也会跟着形变。
环境越好,变得越彻底。
京都子弟的置身其外,明哲保身之流,量今朝还是学了个大半。
蔡词新谈话后半程,喊的是量今朝的名字,而不是官职,这是把他当朋友来交流。
量今朝自己也缓缓反应过来,自嘲一顿,“人非生来傲慢,却生于傲慢。”
他不屑于量家之种种,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没有少学什么东西。
“受教了蔡兄。”量今朝是真的有点惭愧,方才扈大人问出那句话,他正是知道自己的鄙陋才觉得无颜面对众人。
量今朝作揖行礼,态度庄重。
蔡词新摆手,“你该去和扈大人说。”她才是思想正源。
“不用担心她会看不起谁,她不是这样的人。”
量今朝莞尔,“是,她不是那样的人。”
谢依水在后面忙得升天,外头竟然还有人在研究思想之鄙陋,但凡她知道量今朝还有空想这么多,她都会让他多干点活。
轩辕十三郎被贬黜为民,同时不减苦肉之刑。
谢依水要他半条命,这小子还能笑着点头,说遵命。
态度摆出来了,不管她说什么,他们轩辕氏都接受。
钱也好,物也罢,甚至今后维护当归镇之安定,轩辕氏一族都谨遵上命。
有人在这带头,望州胡氏又紧跟其后,所以后面的商议虽然也有不少争论,但求同存异之下,也算有个不错的结果。
受害者能得到来去自由的选择,若留,户籍和补偿金一样不少,若走,会有专人护送他们返乡。
因着县衙的失职,谢依水也黜落了不少不敢时事吃空饷的官吏。
县衙被洗了一遍之后,衙内也没什么有名头的官员。
谢依水点了闻焦暂代县令一职,闻焦还想说什么,谢依水陈明,“具体官员擢升还得看你的资历与吏部调档,我说了不完全算数。”
你要是推却的话,眼下的暂代县令失之交臂,若今后也上不去,那便什么都没有了。
闻焦还能说什么,深深一揖,知遇之恩不胜感激。
他能在黜陟使大人的清理下留存官身,吏部的人便不会再找他的麻烦。
今后擢升左迁,他总是心里有数的。
将人员疏散,巨宅封存,谢依水站在门口看着衙卫将封条贴上。
身后有不少议论纷纷的百姓,很多人都好奇,她是谁?她为什么站在一众官员的中心。
有眼尖的人认出了谢依水就是前日在茶摊上的那个人,那男人肘击身旁的老大,“是她吗,是她吗?”
被唤作老大的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她。
她身边的官员趁着民众聚集的时候,说了朝廷对该宅院恶行的惩治措施,其中还包括关于买户籍诸事的警告。
以后不允许买卖户籍,新政废止,恢复原状。
因着自己住生长的地方差点变成贼窝,百姓们大多是本土镇民,对买卖户籍也没什么感觉。所以大部分人都觉得封了也好,起码日子能安定下来。
少部分投机的人觉得错失了挣钱的机会,可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明日就要被砍头,如此酷刑,如此迅疾之势,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还能活着,留条小命,钱今后还能再挣。
“哥,你说那娘们是什么人?”小弟眼神迷茫地穿梭在前面的人群里。
颜色各异的官袍,身披铁甲的官兵,还有不少世家子弟,那衣衫配饰,一看就不菲,不是世家的人他倒立……
大哥赏了他一个暴栗,脑瓜子忽然嗡嗡的。
“别说,别问,别好奇!”能镇住这些妖魔鬼怪的,不是大官就是大有来头。
京都不是出了个女官吗,说不定这位就是呢。
唉~
男人心中一阵可惜,早知这人这么有来头,他当初就该好好同人交流,卖个好。
转念一想,他在大人物面前过了一眼,还能活着,这老了以后也是个有谈资的人了。
“走,不看了,另外找活路去。”买卖户籍一事终了,没关系,他们还健康还年轻,还有未来。
谢依水微微偏头,而后收回视线。
重言循着女郎的动作看过去,有几个人逆着人流离开,她眯了眯眼睛,随后对女郎这边点了点头。
当归镇的事情告一段落,此时距离谢依水要去维护的望州水道之主道不过三五日的车程。
但谢依水不动了,连带着她带着的人,都开始在当归镇住了下来。
史仲德听了这消息,他看着快马过来的妹妹,“扈大人决意西去青州?”
青州那山林有什么好去的,去了不好活,活了不存礼,有礼也多是虚伪的礼仪——群魔乱舞得很。
“会不会是…”史停原指着京都的方向,“的意思!?”
陛下剑指青州,所以黜陟使才顺势深入。
“不可能。”史仲德瞥了妹妹一眼,老皇帝有这本事,早派人来了,哪里还用等这位女官上场。
圣谕这东西,当然是在京都最管用。
黜陟使是天家使者,身负皇命,可一旦离开京都,这黜陟使的作用纯属见仁见智。
望州安定,黜陟使管用。
青州混治,谁还理她啊。
这位扈大人……啧,还真有点忧国忧民的意思呢。
第704章 西行去
史仲德的身体是经年积攒下来的沉疴,再好的东西到他这里见效也没那么快。
但谢依水到望州扫了世家的面子,他就是没来由的高兴。
史停原看着他这股兴奋劲,肉眼观察,感觉她亲兄长的身体倒是好了不少。
“阿兄,这次要多谢你的帮忙。”如果不是史仲德将扈大人引到她那里,给了他们家一个表现的机会,他们家也不会这么有奔头。
当年她下嫁闻焦本家不同意,为了达成所愿,她后面又使了计谋,桩桩件件叠加下来,他们和本家的关系不可能和好如初。
也正是如此,闻焦这么多年也只是一介主簿,甚至大概率也永远是一个主簿。
升不上,下不来,谁说不是那些人给她的惩罚呢。
她父母爱他们,可他们之能量并不足以和参天大树做对抗。
史停原敬重自己的兄长,也珍惜这次机会,“都说大恩不言谢,可除了感谢,妹妹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史仲德招招手,让史停原靠近些。
男人半躺在床头,史停原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距离拉近,一只带着冰凉触感的大掌拍了拍史停原的左肩。
“一家人,还要说谢吗?”
轻缓的语气里蕴藏着过于笃定厚重的感情,史停原眼眶一红,“要是阿兄没有经历过那些就好了。”
不曾跌落,那她的兄长该会有多耀眼。
就剩下这么一口气,阿兄都能拉他们一家出泥潭,如果……如果……
寿数至中年,史停原自己也知道不该再提以前的事情。
她的孩子都大了,陈年往事再提及也只是让人徒增伤悲。
可生活的转机近在眼前,如果兄长还是以前的兄长,他肯定能走得更高、更远!
眼泪簌簌落下,史停原当年选闻焦图什么呢?就是图这么一口气,为她兄长不值的这一口气!!
史停原是他的小妹妹,史仲德当然知道她脑子都在想什么。
“别多想阿原,万般皆是命,你仔细看看,当年的那些人是不是都走在我前头了。”
史停原心想说:可我并不在乎他们,而他们的命也换不回曾经桀骜洒脱,睥睨中州的兄长了。
“阿兄,我觉得你最近精气神好了不少,那新药真的管用吗?哪里买的,真有用我去多买些回来。”
是药三分毒,可只有活人才能深谈毒性。
能活下去的话,毒性大些也无妨。
史仲德想了想最近的际遇,他告诉妹妹新药的来源,自己也有些感慨,“人的命数啊,还真难说。”
按他这人生轨迹来看,该是他的,还真一个都跑不掉。
史停原将眼泪擦干,“扈大人的药,京都有卖?!”有卖就好啊,她这些年赚了不少钱,她可以补上这些新药开销。
“阿兄,这个你不要和我争,我们的钱本就花用不出去,能为你花钱,我也开心。”
这些年为了不引起那些人的注意,他们都不敢活得太精彩。
如果兄长起来了,他们自有另一种活法。
史仲德想说,他也不缺钱,而且真缺的话,可以回本家拿啊。
欠他的为什么不要,他又不是冤大头。
兄妹俩说了好半天的话,最后话题又拐回谢依水的身上。
史停原有点忧心,“我真担心她会出事。”她无比希望能有个领路人带他们这些迷途者走出迷惘。
这位大人物的名头太响了,响到让她惶恐世家势力的情绪都淡了不少。
“她不会出事的。”史仲德视线投掷到窗外的墙角飞檐处,勾心斗角的屋檐景致,让他的心无比沉静,“我们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个人,阿原,还会有更多人期待她的到来的。”
史停原:“我还想为她做点什么。”
史仲德撑起身子,将自己枕头下的书信递给对面的妹妹,“那就去做吧。”
为了自己,为了将来,可以放手一搏了。
暗线的人手及时调动,谢依水这边收到投名状的时候,同样的东西已经拿到了三份。
史仲德不稀奇,柳氏和轩辕氏是不是站的太快了?
“大人,东西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南下的队伍分成两支,谢依水带着自己的随行人员跑一趟青州北部,而量今朝会带着其他的官员先去查看河道堤坝的情况。
量今朝此时面对谢依水有点羞愧,就是那种面对风光霁月的人,自觉形秽的卑怯感。
他低着头,临了道了声,“大人,朝惭愧!”
谢依水言语轻快,“惭愧不能去青州杀一回?”
她没有提昨天的事,还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让他放下负面情绪。
量今朝猛然抬头,他坚定道:“如果大人需要朝,朝亦同往。”
“当然需要,我需要你帮我带人去干好河道的调研工作。”望州水系发达,当地的乡民对于水患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套救治体系。
就是每年的情况可大可小,若一发不可收拾超过了承载力本身,那就需要朝廷救援了。
他们南下是想从问题的根源上彻底解决该麻烦,所以这项工作是相当有难度的。
“我不会在青州逗留太久,短则三五日,最长也不会超过十日,届时定会过去。”青州的问题不是军政的问题,是历史遗留的顽固性。
很多成了旧制的东西想要改变人们的观念,非流血不合作。
她如果陷进去太深,恐怕会自身难保。
量今朝了然,“大人保重。”
“嗯,会的。”谢依水私底下和人交流,尤其是了解她的人都觉得她是一位绝好的上司。
公事公办,对事不对人,只要完成她的指令,她的夸赞也不会吝啬于口。
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是绝对轻松的。
两支队伍在客栈门前分道扬镳,张守忙完外面的事情翻身上马冷肃喝道,“出发。”
背向而行的两支队伍,开始奔向不同的使命。
谢依水高坐马上,任街道两侧的百姓审视她的这张脸。
记住了才好,以后她的声名才会落到实处。
当虚无缥缈的人物具象化,人的心中就存了信念。
出了城镇,张守靠近女郎讲述,“人已经撒出去,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话说一半谢依水抬手制止了张守后面的话,不要小看民间力量,不要小看,任何一股民间力量!
自大,是衰败的开始。
第705章 投名状
“大哥,你信啦?”手里的银钱是真的,可他怎么心里就那么没底呢?
那位大人物身边的人跑过来托他们办事,想想都觉得离谱,他们啊,就是斗升小民,难听点二流子一个,能有啥用哦。
没读过书的人,连自知之明四个字都表达不明。
嘴里反复念叨着的,就是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咱是不是被骗了,这么大的好事,咋落到他们身上了。
被张守找上门的男人正是谢依水她们进入当归镇遇到的中介男子,这伙人知情识趣有分寸,在那宅院门口逆流而散,俨然心里有一杆秤。
这样的人在民间人脉广,说话有准,所以谢依水需要他们去做点事。
米钟自他们查到了不少关于六大世家的黑料,谢依水需要有人去交接过来,她挑了这伙人。
起初蔡词新觉得大人胆子过于大了,一群不知根知底的人让他们经手这么重要的东西,可靠吗?
但大人说他们的人肯定都被世家的暗探盯上了,凡出走一个,肯定会有不少尾巴跟上。
就这样,她们受限于人手,甚至还要陷入被销毁证据的困局里。过于被动,便不得不冒险。
当然,也可以让米钟自他们亲自把东西带过来,交到她手上。
就是一个缺陷,她和阮臻和的关系就会被放到明面上。
谢依水琢磨了一下,还是走暗线更好。
世家的证据是烫手山芋,这伙人拿到了也不敢大胆送到世家去敲竹杠。
千年的狐狸,斩草除根那一套玩得最溜了。
阳谋就是,他们只能将东西带回来,交给她。
不用十成的忠心,她只要告诉他们背弃的下场,这些人就心里有数了。
其实谢依水他们还是想太深了,对于这伙人,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老子有靠山了,不是普通的二流子了!!
被唤做大哥的人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分量十足,但他手抓得极紧。
“信,怎么不信。”大人物又不可能事事巨细,望州和京都也有一段距离,眼下她手里缺人,这就是天降馅饼,还是纯肉馅的。
“兄弟们,有大前程,走不走?”男人豪气十足地开口,这激动雀跃的模样带动了身边人的情绪。
“走!”
“大哥说了算,你让俺们干啥俺们都干。”
“我也是。”
“俺也一样!!!”
大家争相表态,没有一个人错过分银子的差事。
豪门世家的争端离他们太远了,干了这个差事有钱拿,单这一点就足够迷惑这群人了。
望州之下暗流涌动,被打散了半条命的轩辕十三郎病恹恹地被兄长带回家。
轩辕八郎还是心疼这个弟弟的,“十三郎,早知如此,就不该放你去做官。”
他们这样的门户,家中闲散人员都能点名成册的,多养轩辕宇一个不多,少养他一个不少。
若早知今日,他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起码免去了这皮肉之苦。
轩辕宇没有什么负面情绪,他趴在马车的软垫上老神在在。
“千金难买早知道,阿兄你当年不说,现在说有什么用哦。”
青年眯着眼睛说话,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困的。
轩辕八郎戳戳轩辕宇的脊背,“你也是,卖我们卖得这么彻底,亏得来人是我,要是……你就死定了。”
世家大族多分支,思想体系也是各不相同。
轩辕八郎总归和轩辕宇是一派的,所以对于轩辕宇的自保之言,他不会放在心上。
可如果来的是其他人,轩辕宇那番话被人添油加醋一番,他这剩下的半条命也不用再保养了。
“嘶,痛啊八哥。”
哀嚎声不绝于耳,轩辕八郎觉得这样才好,“痛才长记性。”
“现在知道做官不容易了吧?”不止外面的人不想你好,家里也有人看你热闹。他们这样的人,做好了是家族恩荫,做不好,就是个人能力参差。
总归好处都落到轩辕氏这个姓氏上,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下面的所有人都是微不足道的养料。
偏所有人都出不去,也不敢出去。
轩辕宇没有垂头丧气,他想的是黜陟使其人。
“那阿兄你说,扈大人是怎么走到今天的?”风言风语只说了她深受陛下宠信,可古往今来被帝王偏爱的人不在少数,但这么轰动的,千百年也就出了扈三娘一个啊。
成事靠天时地利人和,最后的人和里,扈三娘究竟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轩辕宇问,“如果是自选其路,您不觉得这个女人过于恐怖了些吗?”
促成一切,绝壁高悬,然后……就是为了做个忧国忧民的好官?!
这么理想化的东西,放在世家大族里,是要被嗤笑的。
他如今成了养料半具,却也忘不了自己曾见过的清风明月。
“阿兄,她真厉害。”
轩辕宇佩服扈三娘,说着说着还勾着唇角笑了笑。
就是背上受了刑,面部牵动会让身体更痛。
他痛并快乐着,都没注意到兄长的沉默。
轩辕八郎暗暗叹气,就一只飞蛾,焚身以火又如何?
他心里这么想,手上的投名状却是第一时间散了出去。
世家分投下注,内里派别不一,他用性命押了谢依水这一注,口嫌体直,自己也成了蛾子一小只。
返程的路上,胡氏的车马和他们走的同一条路。
甚至歇脚的时候,胡栩荷还和他们落脚同个站点。
期间大家都不说话,胡栩荷也就当做没看见。
但主事的二人都清楚,对方都向扈大人示了好,不出意外的话,今后便是同行者了。
目光交汇一触即离,一男一女淡漠错身,背人之际,皆勾起了唇角。
“大人,再有半天的时间便能北大营临时驻军的地盘。”张守派人提前过来探过路,此刻规划路线的人也是他。
谢依水的褐色高马姿态神勇,飞奔踏步锋芒毕露。
她望着前路眸光锐利,“急行军,车马不停,驾!”最后一声呼喝,伴随着她空抽的马鞭声冲突耳膜,所有人精神一振,速度再度被拉上一个层次。
第706章 小考验
青州北大营驻军地。
外出的谋士去了又返,同时还给王肇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听闻黜陟使大人要给他们撑腰,一把年纪的王将军差点老泪纵横。
天晓得他这个大将军有多难当,叛军起于青北地带,正属他的镇守范围,奈何这下面的人惯会利用百姓,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下来,他简直左右为难。
到这里还不是最主要的,叛军占了一个叛字,所以他们出兵镇压哪怕手段狠辣些,朝廷也不会有什么说辞。
师出有名,他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然事情难就难在,这些人背后的推手——那些当地豪族们。
这些人暗中勾结,想要利用军营的手来削弱对家势力。这招借刀杀人,他自己就成了那把被利用的刀, 呸,真真是晦气!
按照王肇的意思,这些裹乱的人以及闹事的人就应该通通拿下。
可豪族的人真的那么好拿捏吗?
他们这些手握军权的人论起心眼子,和那些人比可差得远了。
“扈大人什么反应?有生气吗?”
王肇觉得这位大人来头不小,而有来头的人多是有几分桀骜在身上的。
他们拿她作筏子挡豪族的明枪暗箭,对方要是生气……多正常。
问的时候小心翼翼,但他期待的眼神过于明显,谋士回复的时候就少了点修饰。
“应当是不满意的,可她似乎更看重朝廷。”求援信差点就甩人脸上了,便是赶鸭子上架,对方也不好拒绝。
京都来的使者,天家颜面,再叠一重皇子妃的身份,拒绝了多不好看。
“唉。”明知故问的王将军气势颓了颓,没来过青州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这些心向朝廷的人有多难生存。
兵权在握又如何,难道豪族的人没有往军营渗透吗?
当然有,且人数逐年都在增加。
但凡他们有什么错处,就会被那些人一口撕咬掉,不死也残。
文斗落下乘,武斗……除了大营上面的几位将官,谁能和这些豪族们比底蕴。
青州善斗,论起武学世家,这地方的说法说一宿都说不完。
王肇知道自己此举得罪了扈大人,现在人家按下不表,是从大局出发。
可他不怎么做,他手底下的军卒就成了豪族斗争的脚下泥了。
兵卒死于兵戈是他们的归宿,湮灭于阴谋,何其讽刺。
“他们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午时便能赶到这里。”王肇放下自己手里的书信,“你安排个住处给扈大人,后面我亲自相迎。”
“是。”
北大营的求援信交到了黜陟使大人手里,各方势力听到后不免皱眉,这娘们出来掺和什么,她不好好当她的京官,来青州找死。
谢依水风驰电掣地赶到青州境内,此时是中途休整,人可以不管不顾,马儿也守不住长时间的奔袭。
她手里刚接过张守给的干粮,鼻腔一痒,低头立即打了个喷嚏。
张守怕她生病,“女郎,要不要起个火烧点热水?”
冷水冷食,总归是不好的。
谢依水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不用,八成是有人在骂我呢。”
听到女郎还有心情玩笑,张守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顿时松了松。
他是护卫,是扈府的护卫,旁人称呼她为大人,在他这里,她就只是扈府女郎。
重言被女郎外派出去,现如今的队伍里,除了他们这些扈府护卫便是陛下给的一百官兵。
人都是好手,但论起忠心程度,扈府的人肯定自成一个圈子。
谢依水在这个圈子的中心,也惹得外围的官兵嘀咕两句。
“大人,咱们真是去青州帮人打仗的吗?”
下面的兵卒问自己的上司,上司给他一个冷眼,“放心吧,打不起来。”
不止是他们和青州叛军打不起来,青州军和叛军也打不起来。
“扈大人心里有数,你丫的不该说的话也给老子憋在心里。”
为什么打不起来?听了一嘴且脑子空空的人心里如是问。
张守跟在女郎身边久了,也逐渐摸到了一点女郎的脾性。他环顾一圈,也说了自己的见解。
“我不知道对不对,女郎您得空且就这么一听。”
谢依水简装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张守蹲在一旁,期待她的回应。
“说吧。”手里的干粮是新制的,没那么硬,混着冷水就下,没那么难啃。
“这场民乱似乎就是为了引大人您过来,打不起来。”说得在准确些,“他们之中有人想考校大人您的人品。”
早不打晚不打,偏他们一行人赶路赶到望州北部的时候,因势诱导大人进入青州。
这里头的阴谋味道,只增不减。
谢依水抬头看了眼天空,夜间的晴晚总是繁星密布。
一抬头就能窥见星宿奥秘,天地玄奇。
眯了眯眼睛,她看到了北斗七星。
“已经打起来了不是吗,他们利用百姓的蒙昧造势,到目前为止,已经死了不少人。”
官对官也好,民对官也罢,这一场政治博弈里,死的也只是百姓。
世家的人没事,军营也按兵不动,可那些被利好牵动的民众呢?
他们之今后又该何去何从。
是啊,这些人只是作秀,沦为炮灰的,永远只是这波人。
纯粹为了百姓奔波,这个念头出现在张守脑海里的时候,他没有半分震惊。
“是属下狭隘了。”常在京都的浮华里扑腾,有时候竟然忘了自己也是个普通人。
谢依水机械地摇摇头,她望着天象的头并没有低下。
“人是环境的产物,对习以为常的事情想当然,是人性之真实。”低下头整理下衣摆,她忽而感慨道:“哪里是他们在考校我呢,考校我的明明另有其人。”
被点到的某人在龙椅上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头,念叨一二,“都快入夏了,还能着凉?”
八成是有人在骂我,呸呸呸,不要脸。
在心里骂爽后,他继续伏案工作。
与此同时,已经进入冉州边防的离王也知晓了自己同室友人——离王妃南下的消息。
南不岱盯着北边的风沙出神,眉心狠拧,南潜啊南潜。
第707章 鸿门宴
叛军驻地,为首之人喝着好酒对着下属侃侃而谈。
“等攻下了青北地带,我们就是人上人了。”
嬉笑怒骂的声音在主帐内蔓延,渐渐地,开始响起了其他寻欢作乐的声音。
主帐外的人对视一眼,默契不言,而后将视线错开到别处。
谢依水抵达北大营的时候,接受了王大将军最高规格的迎接礼。
要不是自己身份摆在那,且下面还带着一票兵卒,王肇恨不得给谢依水现场磕一个。
有用的世家子弟不会被发配来青州驻军,无用的上将也镇不住手底下的军卒。
王肇草根出身,能有今天已经算是将个人能力发挥到登极状态,罕见的武勇之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真正的庞然大物前,就是一沧海蜉蝣,不值一提。
但凡他有点底气,他个人能力这么突出,这青北的豪族都不可能不卖王肇三分面子。
谢依水想到前户部尚书王不乐,他就姓王,然此王非彼王,两不相干,同姓不同祖啊。
“扈大人,本将惭愧,先给扈大人赔个罪了。”五十好几的大将军面对谢依水伏低做小,谢依水本人比折腰的这人心里还要不是滋味。
“起吧王将军,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心里便是有气,也得解决完问题再计较。
谢依水此人不同于王肇见过的权贵,难道是因为她曾流落乡间的缘故,所以没那些人身上的傲气。
不。
她有。
在进入军帐和谢依水短短沟通几句后,他发现此人之傲气比那些人还要高一个层次。
有的人是凭身份或才气傲然视物,谢依水是怎样的?她用绝对的礼仪和法度将自己包裹起来,以相对正义的名义审视所有人。
蝇营狗苟她不屑,她就是用合理合法合规的方式,告诉别人她的底气来源。
正大光明。
这四个字蹦出来的时候,王肇都要被这小娘子的立光伟正给灼伤了眼。
真灿烂啊,原来世间还真的会有这种人存在。
没有多余的寒暄,谢依水直问叛军起义的根源,还有问题的关键,“谁在背后为他们做背书,出主意!”
王肇看一圈帐内的军将以及她带来的人,本想清退左右,后又觉得无妨。
便是有钉子又如何,正该让那些人听听扈大人对他们的评价。
“青州和吉州相近,先前大旱有不少边民涌入青州,因青州本就生态紊乱,这些人进来后也有了喘息之机。久而久之,新的矛盾便在乡镇之间横空出世。”
青州本就是个接纳众生的地方,即便你是黑户,只要你有本事,你都能在这里过得好。
于某些人而言,青州才是真正的极乐之处。
那些人进来后建立了属于他们的团体组织,一开始也还好,小股摩擦罢了,不足为奇。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一伙人异军突起成长速度惊人,不过几个月就到达了可以和当地黑帮抗衡的地步。
现在作乱的领头人就是那个团体的小头目,他裹挟了周边的几个县衙,将这些人强纳进自己的势力范围,以民官结合的方式,向周边地带开启吞并模式。
“最近他们正在攻打荆姚县,不过那里易守难攻,对方驻军在外,尚未彻底开战。”
谢依水坐在上首,两指摩擦,“继续。”
重点还没出来呢。
王肇沉了沉心思,双肩紧绷,“叛军起义之地是马、季豪族的族地,这两家和荆姚项氏是世仇。”
“这几家人呢?”她都来青州了,他们就没个动静?
王肇抿了抿唇,“目前只看到叛军作乱的身影。”若他们几家是叛军作乱的根源的话,那他们的手法相当成功,其余的人除了揣测,连个证据都拿不到。
所以问题的麻烦之处就在这儿,没有证据就没有捉人的凭证,杀一群被裹挟的百姓,不去除病灶,谁知道来年会不会又‘死灰复燃’。
王肇想要请这些人出来说话,想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但他用什么理由呢?他没有任何理由!
所谓求援信,求的是京都的名,以及扈三娘贵女的影。
“行,我知道了,还有什么吗?”谢依水看着王肇,“叛军攻城掠地,其势力范围内的百姓如何生存,可还完好?”
“……”沉默,完全寂静的沉默。
下首一年轻的军将站了出来,“扈大人容禀。”
“你来说。”
愤懑不平的嗓音夹杂着一丝怒气,只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对方试图保持冷静。
“那些人毫无礼义廉耻,攻城掠地强占县衙,官衙中俯首者一息尚存,不从者枭首示众。其下百姓皆受其虐,深受其害,苦不堪言!!!”
具体的例子不用明说,在场的没有一个蠢人,那些百姓会遭遇什么不言而喻。
“请人,什么马季项氏,下我的帖子请人过来。”谢依水冷着脸,声音不大,气势也不明显,可话里的寒气颇重,没人觉得她是在好言好语的说话。
王肇抬头瞄了一眼谢依水的神色,她在为百姓生气。
认知到这一点后,王肇眨眼的频率都高了起来。
谢依水发话后她身边的人蠢蠢欲动,他们想干活,但青州他们并不熟。
王肇见状发话,“愣着作甚,还不给扈大人他们带路。”
鸿门宴啊这是,王肇被压制多年的郁气忽然就散了一点点。
下面的人开始走动起来,军帐内散掉大半的人手,谢依水起身整理衣裳,回首瞥了王肇一眼,“王将军,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王肇窝火多年终于迎来了一个能给他撑腰的人,谢依水别说帮忙,就是要星星,他都会帮着摘一摘。
刚想答应,又觉得做人得谨慎些,不妨先听一听是什么忙才好。万一自己做不到又夸下海口了,那多丢人呐。
谢依水挡唇说了几句,王肇脸上的神情是变了又变。
他试图从谢依水的眼眸里读出一点戏谑的表情,但她只剩下认真,前所未有的认真。
咬咬牙,“好,我这就下令。”
第708章 灭门案
不久前从军帐里撤出来的人,此刻凑堆在外头讨论。
话题中心无疑是这位带有神秘色彩的黜陟使大人,有人问,“这些也归她管吗?”
军营里派系分明,说话的时候大家都喜欢用含糊其辞的‘ta’来指代讨论对象。
“你管这些呢,总归能有个人来就是好事。”
民不聊生,他们军职在身,焉能推却。
眼下有个人来主事,能让他们的作用发挥到最大,他心里对这位黜陟使大人无比欢迎的。
至于谁不欢迎,那就不关他的事儿了。
那人被他提点一句,也暗暗点头,说得对。
谢依水和王肇一夜未眠,二人各司其职,忙得头眼昏花。
第二天王肇看到眼下青黑的谢依水的时候,心中的愧疚感蓦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谢依水默默打了个哈欠,瞥见这人进来后也不说话,缓下眼眶里的酸水,“王将军,人来了?”
王肇正要说此事,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回禀大人,没人了。”
“……?”
什么叫,没人了?
地方上的大户,姻亲遍布,放在现代社会人们还会调侃一句县城婆罗门。
这样的存在,在地方上绝对是活得数一数二的那种人。
王肇漆黑的眼瞳也带着难以置信的神光,“这三家,被、被灭门了。”
马、季、项三家,前两家是捆绑至死的姻亲,项氏和这两家的先辈有仇怨,也下了死令,决不允许项氏子弟和这两户有往来。
先前谢依水还在说这一场起义有这三户的手笔,昨晚她抵达北大营后让去找人,今天人就全没了。
这么快,这么狠,这么不计后果,这场起义的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幕后推手。
谢依水脑海里第一个闪出的念头就是南潜这老头,不是刻板印象,纯粹是她对他这个人剖析得最准确,也最熟。
“一个活口都没有?”
王肇哪里能打包票,“现在找不到人,下面的人去递帖子,他们的宅院门户洞开,尸体横陈。”
灭门惨案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足以轰动全国的大事件,尤其还是这种有头有脸的门户,关注度只会更高。
“去沦陷地的探子说目前找不到马季两家的人,而项宅,已经被荆姚县县衙给管控起来了。”
宅子外围堵了不少当地百姓,他们对项氏的人一直都是昂首仰望的姿态,如今项氏倒台,百姓们不明所以,胡思乱想之下也开始有些慌乱。
这些门户肯定还有居住在外县的姻亲,以及恰巧躲过灭门事件的幸运儿,但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脑子灵醒的人肯定也躲了起来。
“能查到杀人凶手吗?”谢依水右手捏拳,五指攥紧。
王肇说了杀人手法,以及犯罪现场的部分痕迹,最后的结果是,“……凶手有备而来,想在短日内查明,困难重重。”
“那向集有什么动静?那些叛军有动作吗?”向集显就是叛军的大本营,当前沦陷地的中心位置。
“没有。”
说完这两个字王肇这么一个上了年龄的人,在谢依水面前莫名气短。
他好不容易把人求来,结果这都什么事儿啊。
而且看这惨案的执行程度,感觉剑指黜陟使的概率还更大。
谢依水没有那么多功夫想其他,“除了这个,有什么好消息吗?”
“有,昨日您让我等出兵南北,施压向集,那些人已经收束人手,开始待战。”
沦陷地的百姓苦受凌虐,谢依水让人去旁边施压,让对方转移下视线,目前看是有点用处了。
谢依水可以给军营的大将军出主意,却不会上阵打仗。
兵法她读过几篇,但真上去,恐怕连赵括都不如。
她之作用,更大的还是给王肇顶住当地豪族的压力,可是……
晃了晃脑袋,“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去荆姚县一趟。”让能打仗的人专心打仗,她这个巡视地方的黜陟使,就去看看那案子的进度。
谢依水不是没有脾气,甚至她的脾气比任何人都还要生硬凶残。
“如果对方拿百姓做筏子,王将军该当如何?”
王肇没有马上回答,他是先观察了谢依水的神色,才说了她要的那个答案。“解放向集,让余下百姓不再受其害。”
绝不能任人拿捏,必要的牺牲,是通往成功的必经之路。
这个观点和谢依水的处事原则南辕北辙,但,却是她来到青州后,他们传授给她的第一个要领。
抵达青州的时候,正是灭门惨案发生时。
这代表着什么?
早在她动身出发之际,这一场阴谋就已经酝酿好了。
破她道心也好,伤她心神也罢,谢依水不可否认,他们成功了,那些人真的成功了。
就此,谢依水也确定了这一起惨案之中,存在了南潜的手笔。
他,在教她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上位者。
上百条性命,数不清的乡野百姓,不过是他们给她的一次经验/教训。
谢依水挥退王肇,她想一个人静静。
简单的书案上是周边的地形图以及军备情况,她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阖目深思。
漆黑之中有无数道黑影存在她的视野里,这些人没有脸没有名字,她知道有这些人的存在,也知道有不少人因她而死,然而这些人连她这个人都不清楚,就没了性命。
恍惚间她想到了南不岱,这几十年来他独自在波诡云谲的京都生存,其中因他而死的人肯定也不在少数,那他是怎么调节的?还是,压根就没缓过来过。
阴云永远笼罩在心间,恨意一层层叠加,直至源头被消灭,由恨意支撑的人也随之湮灭。
所以南不岱不是真的平和无波,淡雅冷静,他是没招了,也是真的不想活了。
谢依水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右手手腕一横,匕首迅疾向门柱飞去。
“笃”一声,刀刃陷入门柱几分。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谢依水冷冷道,“杀人的人都没有心理负担,我有何惧?”
阴阳两极,谢依水绝不内耗。
第709章 沿路祭
南不岱一直在关注谢依水的行迹,当他知道南边出了灭门惨案的时候,西北已经打到了尾声。
他的任务是在北戎溃逃之际,出兵收复仙治城一带。
这时候西北已经什么人手可调配了,除了部分朔州军还能调动,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他此时身边只有建制两千人的零散队伍,和北戎的精兵强将相比,这些临时凑堆的人能完全听命都算他有运气了。
就这样,他还有空问身边的人,“王妃如何了?”
那案子内情颇多,一部分是世族内斗,一部分有南潜的身影。
他担心她想不开,反倒让自己落了下乘。
掌管线报的那人欲言又止,南不岱此时是和他密探,所以他情感比较外放,“她不好了?”
关心王妃的举动如此明显,那人在心里过了几道措词后,才准确无误地说了出来,“王妃亲下荆姚县断案,不过两日便将幕后的黑手以及执行暗令的杀手捉拿归案。”
南不岱仔细捋了捋,南潜在这里头是推动作用,他利用了那些世家的恩怨情仇,然后火上浇油促成了这个最坏的结果。
所以真正动手的,还是当地的那些人。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南不岱觉得没有这么简单,“直说便是。”
他接受度良好,还不到会崩溃震惊的程度。
“王妃下令诛青州颜氏三族,奏令抵达京都的时候,颜家人头七都过了。”此举藐视陛下在前,公开对阵世家在后。
这一起先斩后奏,让王肇打仗的势头都猛了几成。
原本只是想找个稍微靠得住的靠山,稍微能让他和他手底下的人有点底气就成。
天晓得这位不知道哪来的贵女,这砍伐世家的底气比皇帝还足,哪是靠山呢,分明是建木再世。
谢依水公然挑衅世家,拿法度和政令来说事,如今京都弹劾谢依水的奏章啊,南潜看一行的功夫就又能送上来一堆。
这些人利益相关,物伤其类,生怕谢依水上头了,也拿他们来磨刀。
而青州的大小氏族,如今也怕了这位活阎王。
就冲她只活这几天的劲头,他们那些人见着她都不敢大声骂一句女官祸世。
反而还恭恭敬敬地去拜码头,同这位新晋地表阎王拉关系。
但她行事生猛,最近遇到的暗杀与坎坷也开始呈几何倍数增长。
她陷入了他在京都时的困境,就像阴阳的两极,她在除了京都之外的任何地盘,都是他在京都时的那种‘待遇’。
南不岱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她肯定是生气了。”
那些人想要给她一个教训,拿她在乎的东西来做威胁,她生气了,所以抱着同归于尽的心理激浊扬清。
下属垂首不语,生气肯定是生气的,但现在的重点是王妃的情绪吗?
暗杀和绊子接踵而至,他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关心关心王妃的个人安全吧。
结果王爷一点动静都没有,只让他们递个没有分量的书信。
谢依水收到信的时候,她正在巡视王肇打下来的地盘。
今日是她在青州的第九天,明天她决意返程望州,去干她的本职工作。
临行前她想看看战地的百姓,叛军伏法,牢狱成集,人是拿下了,但百姓的战争创伤却永远无法抚平。
白幡遍坊市,从城镇到乡落,路上的纸钱随风飘荡,不管走哪条路,这些东西都能出现在她眼前。
她的身边有护卫有官兵,一般人近不了她的身。
可隔着大老远,谢依水总觉得自己的耳畔传来阵阵诉泣声。
“阿爹。”
“阿娘~”
“阿兄!”
“阿姐。”
各人有各人的苦痛,每家有每家的伤疤。
马蹄停步,谢依水翻身下马走在街巷里,她路过设祭台的地方低头致意,主家也会朝她倾身作揖。
他们这一行人衣着不俗,刀马齐备,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身份地位不低。
以往这样的人路过这些场合,心底好的就是快马加鞭地路过,不好的还要道一声晦气。
像这位女郎般低头致意的,还是第一次见。
张守跟在女郎身后,有样学样。
旁的人怎么样他不管,反正女郎做的,他就会照办。
见女郎盯着一户里的灵堂,这家人门户洞开,四口大棺挤在一块。
谢依水站在门口敛下眼睫,里头的人也看了出来。
守灵的是两个孩童,一男一女,男孩看着十一二岁,身量不高。
不出意外的话,这家的大人都躺在里头,家里为他们布置灵堂的,多是周边的邻居、亲戚。
但眼下大家都在忙,为了看住他们两个不出差错,只能将门户打开,让大家随时能看到这二人。
男孩最是警惕,他将妹妹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像头模仿头狼的小狼崽。
谢依水低头致意,没有上前,抬头之际,男孩已经跪到她的面前。
妹妹还是跪在原地,她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兄长,迷茫地扫着所有人。
男孩磕着响头,“求女郎给个恩典,允我等自卖身契,赏条活路。”
像这样求助的人不在少数,谢依水不可能收下。
开了头,收不了尾,于当事人双方都是痛苦。
“没有一处能收留你们的地方?”
男孩想的很明白,“仰人鼻息不如卖个活契做事,也好留几分情面在。”
再好的关系也不能帮人养孩子,他和妹妹身无长物,资财不多,出去反而是最好的。
“但我不能收你们。”没有兜圈子,谢依水直接给了结果。
男孩神情一黯,再磕一个头,“那也多谢女郎为我门户留步,小子谢过女郎。”
谢依水将视线从男孩的身上转移到内室的女孩,女孩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也是小小的,双颊凹陷,面白惶恐。
她看到兄长给人下跪,久久不起,没想多久,她起身走到兄长身边试图将人扶起。
感受到手臂处的拉扯,男孩抬头看着自己的妹妹,眼泪悄然滴落,砸向地面。
“阿兄别哭,你哭我也想哭。”女孩为兄长拭泪,她勾着唇角,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谢依水没有看太久,她瞥了眼张守,而后便离开了这地界。
张守留到最后,将一个令牌交给男孩,“找一户有恩义的亲戚家住下,若能十五长成,拿着这个去望州利运左氏,会有人给你安排活路。”
十二岁的他还有三年才到十五,三年的时光,或许也是一重考验。
即使他今后不去望州了,有贵人赏识这一点,也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些。
有得选,总能让人更忌惮些。
第710章 水南县
征伐摧枯拉朽,青州北地的民乱比起大俞和北戎的大战根本不在一个量级,谢依水由小见大,却窥见了西北二州的战争创伤。
十室九空具象化在自己眼前,于渺小的个人而言,失去的就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或堂表亲。
人活着难免有摩擦,小家之中的亲长相邻也会有龃龉。
战争过后,再天大的仇敌看到这家人十不存一都能放下仇恨,给迷茫的孩子搭把手。
见面相争的仇人子嗣于自己而言都是仅剩的熟人,谢依水脑子里蹦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头也不免涌起感伤。
回首遥望,长街冥钱飞舞,携风狂罥。
人间啊,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和平呢?
收回视线,正视前路,谢依水极其坚定地喝了一声,“驾!!”
王肇知道谢依水走的时候正将最近的事情写成奏报,陛下关心这位黜陟使,他肯定是写得越具体越好。
毛笔舐墨,他仔细认真地写了一个大长篇,最后一个字将将落下,下面来人说黜陟使走了,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踏上望州的领土了。
“这么快?”王肇请这位来的时候已经想到了自己的后果,待事成之后对方肯定会想折收拾他。
他理亏在前,黜陟使心中有怨也属正常,然而现在人都走远了,对方都没有多说什么。
“扈大人有让人给我们留话吗?”
垂首的下属缓缓抬起头,“有,大人说,‘待青北地带春暖花开,她再回来收账’。”
谢依水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看的极远,听到这话的一众下属也默默黯然。
青北现如今就是一个伤重难愈的老者,最后一口气都是吊在那要上不下的。
什么时候青北能缓过来?不,她说的是,青北民众得以喘息的日子,她会再来。
哪里是放狠话呢,王肇伸手扯了扯桌面上的奏折,她这是告诉他——要保护好青北民众,让他们不再受豪强侵扰。
官为民做主,谢依水在青州近十天的日子,她从上到下地执行着这句话,现在,她又把这句话送给他了。
伸手扇扇未干的新墨,王肇扯起唇角勉力一笑,暗暗回了一个字,“好。”
望州水南县。
再次见到量今朝的时候,谢依水差点都没认出来这个人。
瞥一眼他身边站着的蔡词新,这人有点憔悴,但依稀能辨认出原来的样貌。而量今朝则是一副被吸了精气神的模样,头发都是乱糟糟的。
谢依水翻身下马快走几步,视线上下过了好几遍,她眉心蹙得很紧,“您这是?”
偷鸡摸狗去了?
一点不开玩笑,量今朝见到谢依水的时候差点都要哭出来了。二十好大几的青年才俊,见到上司的时刻第一反应是哭泣,这里头的委屈那可真不小。
谢依水一只手背在身后,她右手摩挲几下想要安慰人。奈何量今朝看上去还几天没洗澡的样子,谢依水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走近水南县县衙,谢依水扭头找水南县县令。
“仝大人。”
县令和量今朝他们提前到城门口迎接她,一路走过来,县令唯唯诺诺躲在队伍最末毫不起眼,谢依水可是眼睛尖得很,压根没错过这位新人物。
体态瘦长的男人跻身上前,小心恭维道:“黜陟使有何吩咐?”
拾阶而上,跨过门槛。
谢依水提袍踏步,身姿挺拔。“你们最近遇到了什么麻烦?”
量今朝是她的人,他在她面前肯定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公务,不是公务,那就是私事,而且还是在水南县发生的纠葛。
水南县不是夏汛的重灾区,因其地势较高,良田较多,通常附近发生水患的时候,水南县便是最合适的灾民安置点。
现在水南县的人陆陆续续也多了起来,说明周边部分河道淹没堤坝,水盖乡野,是灾情已经露了苗头。
人多是非就多,谢依水给仝县令一个眼神,说说这里头的是非吧。
一行人如众星拱月般将谢依水迎进县衙,同时身边的大小官员也适时离开。
当场面里的人只剩一手之数,仝县令才挤出一点笑容,试图缓解尴尬。
“当地不少人家看上了量大人,水南民风彪悍,女追男之事并不罕见,所以……”一切尽在不言中,你们的量员外郎被人盯上了。
坐在县衙后院的一侧椅子上,谢依水示意大家就坐。
仝民益是水南县县令,他口中的当地人家,还是敢追量今朝这种人的,家世背景肯定不俗。
普通人见到京官躲还躲不及呢,哪还会凑上来。
“感情你把自己搞成这么犀利的样子,就是为了避免桃花债?”流浪汉似的,还刻意不洗澡,真‘搞臭’自己。
蔡词新注意到大人眼底的淡然戏谑,那暗戳戳的样子,似乎并没有生气。
大着胆子说出口,“那些人过分热情,但又极有分寸,不影响我们外出公干,就私底下趁着量大人快入眠的时候来寻人。”
熬鹰呢。
谢依水无语凝噎,不知道这些人在干嘛。
真想追人哪有这么追的,把人把住不让睡觉,然后就能趁对方精神迷离之际让人点头答应?
“什么来头?”谢依水知道重点,量今朝都不好拒绝的,那便是另有说法。
仝县令不熟悉谢依水的套路,只看她面不改色,神情泠然,说话的声音都是轻了又轻。
“望州军务总领,镇南王之女。”
仝县令就吐了这个名号,说明来的都是镇南王的女儿。
谢依水同情般地看向量今朝,镇南王是大俞现存的唯一的一个异姓王,是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望州不同于青州的割据,望州之大,幅员之广,不用赘述。镇南王镇守望州,对下面的军队是如臂指使,其含金量自然不言而喻。
量今朝出身好,面貌佳,还是自考的进士,前途不小。
而且不知道怎的,将门虎女就是会对上榜进士青眼有加。
量今朝这下算是掉进虎狼窝了,难怪被搞成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量今朝顶着一双黑眼圈双眸黯淡,“大人,您可一定要救我。”他是未曾婚配,但他不婚配是因为他找不着吗,是他压根就没心思在这方面上。
“行了,我的人把守县衙,她们还不敢冲进来。”量今朝官职摆在哪儿,人家自然没那么紧张,如今她都在这里住下了,她们哪里还敢来。
第711章 大暴雨
谢依水来了三天,量今朝就睡了三天的好觉。
这三天谢依水巡视周边地带,查看队伍整理出来的水文资料以及往年灾情报告。
她不眠不休,精力旺盛,量今朝看着这么生龙活虎的高精力大人,自愧弗如。
望州每年都会有水患的困扰,但因为当地的乡民都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对于灾情的应对也十分高效。
预警,响应,警报,撤离,几个步骤相连紧密,最后的动作一气呵成,谢依水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们南下最大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根治这个水患,找出缓解河道压力的法子,让民众不再为汛期生活而困扰。
所以这几天谢依水都在往外跑,直到第四天的时候天降暴雨,将她困在了县城里。
雨落声嘈杂簌簌,谢依水将门窗紧闭,都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声音太大了,有种毁天灭地的既视感。
城内有专门安置灾民的地点,现如今专属安置地尚未住满,还余下不少空间。她昨天刚去看过,也走访了一下安置处的民众,大家心态良好,看上去比她还乐观。
因着大家的镇定心理比她的还要强,所以她不抱乐观的心态反而在这些人里落了下乘。
她担心大雨冲堤,恶化影响,但当地的乡民告诉她,“这是常事,及时跑出来就行。”
当河流水位没过镇牛巨石,他们就会敲锣打鼓招呼乡民撤退。
“若是没听到呢?或有身体不便,不良于行的百姓呢?”
他们道:“放宽心,村长会想办法的。”
村长:是的,我会想办法的。
谢依水担心民众的姿态不似作伪,一活泼开朗的大娘看到她这模样乐得很,她也不怵她身边的护卫,爽朗解释道:“都是一个村子的,大家会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
就是仇人,都得拉一把出了灾地再吵。
没有人不想活着,也没有人会在这关头作妖。
当然了,以前肯定有,但那些人都死了。
能活下来的,都是聪明人。
聪明人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所以不用教太多。
“您是大家出身的女郎吧?”大娘笑眯眯地打探着消息,谢依水关心民众,和以往赈济灾民的贵女一样宽仁,“今年您来得最早,和那些娘子们不一道来,应该是外乡人吧,是和望州有故?”
这下谢依水知道这些人心态是绝对坚挺的了,还有空打探她的消息,倒反天罡。
面对热情的大娘,谢依水实话实说,“我是来想办法治理水患的。”
大娘挤了挤鼻子,笑得暧昧,“是来看小郎君的吧,大娘懂,大娘都懂!!”
后来谢依水才打听到,每年灾情进程时,不少大家的女郎、郎君们会过来赈济灾民。
凡有头有脸的门户,都会出几个人过来看看。
不费多少钱,主要是声名在外,不损其颜。
谢依水就知道自己说实话都没人信,这些人心态和实力不一般,所以压根没想过京都会派人来处理这点小事。
收回思绪,云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大人,量大人急冲冲地跑了过来,后面好像有人在追。他说找您有急事,直接冲到了主院廊下,现正在外头等着。”
谢依水打开门,外间的暴雨声瞬间冲入耳膜,吵声惊人。
哗啦啦的冲刷姿态,感觉天漏了一角。
打开门,月洞门外的廊下,量今朝和谢依水隔着雨幕相望,谢依水走出来阖上门,“他被那些小娘子追了出来?”
她问的清晰,云行也笑了笑,“是。”
热情的女娘们不知为何总围着量大人转,依照云行的眼力看,男女之情,那还真不多。
“走吧,去看看。”
量今朝可能是在雨里冲过来的,衣摆和头上沁着不少水汽。
见面行礼,谢依水开门见山,“跑我这儿避难来了?”
量今朝清俊的容颜配上昂扬的一身官袍,看上去还真有点赏心悦目的意思。可谢依水不认为那些女郎们会这么没有眼力见,量今朝摆明了拒绝,对方还紧咬不放。
看来是另有所图。
左右无人,量今朝也说了今天那位女郎的交代,“她说要见您。”
谢依水跟着量今朝去到外间,今天大雨倾盆,街区上也没有什么人,这位镇南王府出身的贵女出行,就没有人窥探到真正的真相。
穿过回廊进入正厅,来人正站在大门里眺望雨幕。
桃红带绯的锦绣衣袍,裙裾上是绣工细致的鸟雀。
听到脚步声,对方转过身,一张容颜过盛的脸对着谢依水笑了笑,姿态格外优雅。
女人身上不乏珠玉点翠,环佩叮当,但其走动举止皆有章法,看上去赏心悦目极了。
“六娘见过扈大人,扈大人安好。”
谢依水今天没穿官袍,简单的褚色圆领袍,头上配冠玉。
今日不出意外她是要出行的,暴雨扰乱了行程,她也没换下这些衣衫。
“女郎安好,请坐。”
谢依水出乎意料地好说话,惹得六娘再度看了她一眼。
第712章 小报告
两位女郎在这里笑谈风生,最后不自在的竟然是量今朝。
二十好几的人了,被她们俩面不改色地说着,自己倒是气血上涌,闹了个脸红。
六娘识人心,知进退,她正儿八经地和量今朝说了声抱歉。
“家里妹妹不懂事,近来叨扰量大人良久,家父知道后已经严厉斥责她们,她们今后也不敢随意再行此事。出行前父亲还让我给量大人带了点东西,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还望量大人不要推脱。”
量今朝特想冲进雨里,然后融化在此间大地之中。
怪怪的,这些事情只要拿到台面上说就怪怪的。
本来他一个男子不应该这么拘谨才对,但眼前的两位女郎存在感太强,他就是觉得臊得慌。
对方给了量今朝一个合理的解释,送的东西也是经了镇南王的眼,所以这里头并没有拒绝的空间。
聊表谢意,量今朝便眼观鼻鼻观心起来。
说完量今朝的事儿,刘六娘还送了一份镇南王的亲笔手书给谢依水。
六娘坐在下首,不卑不亢,“家父最近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好在问题不大,已经解决了,但有一些问题,还请扈大人给父亲出个主意。”
谢依水还有什么疑问,接过信件后当场拆信查看内情。
信中简单几句就交代了大概,青州异动颇多,青望交界涌出了不少乡民,这些人被边军扭送回本州,暂时安分了一段日子。
青州混乱,发生这样的事情不算离谱。
但镇南王还说,最近边地多了很多采买东西的人,由青州进入望州,望州资源丰富,不会受其影响,镇南王担忧的是后续。
采买物资,有绫罗茶盐,也有粮草等物,目前看是看不出什么内情的,可敏锐的人不会轻易放过这点风吹草动。
万一这些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最后拿这些东西作乱,他身上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镇南王知道了谢依水在青州做的事,不管她有没有心思向下管理青州,至少她不会向着青州豪族。
眼下和她说一声,也相当于和陛下说一声,后面再有什么事,他不至于陷入被动的局面。
人人都是人精,谢依水收起书信,将其装了回去。
“北边在平乱,南边最近在忙什么?”
在座的人都知道谢依水说的是青州,所以量今朝也下意识地看向这位冒雨前来的女郎。
她会知道吗?
她能说的明白吗?
刘均已当然可以,“南边啊,先是青州知府起死回生好一阵热闹,眼下南部正在忙着夏祭和宴请。”
夏天本来就是宅家聚会的好时节,九州皆如此。
青州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是,以府城为中心向外扩散,这里流行一种夏日祭典。
刘六娘食指点点膝盖,“扈大人应该知道望州也流行各种节日,但受限颇多,更深层的含义是为了激发乡民百姓的生活积极性。”
青州和望州的不同点是,青州的夏祭是围绕古青州所展开的民俗活动。
古青州的意思——当青州还不曾隶属于九州版图之前的小国领域。
所谓祭典究竟是干啥的,他们这些外乡人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楚。
古青州的领域范围比现在的地盘还要大上一些,其中包括了现在并不属于青州的边界左域。
这活动每年都有,名义上是祭奠英雄,赞颂和平,实际上……只有青州本地乡民才知有什么作用。
“不止是青州,整个大俞的南境都热衷于庆典活动。”谢依水忽然想起米钟自说的海祭,健康民俗活动没有什么可禁止的,她就怕有人利用这些仪式来搞事情。
刘均已点点头,“确实。”
量今朝缓过来后看向刘六娘,“那先前的采买诸事,是为了祭典?”
“可能是,可能不是。”镇南王的管理范围是望州,他就算有人在青州,此时在这些京都来的人面前,她也不可能漏底。
把这些事说给黜陟使听,最根本的含义还是经黜陟使这道关给大俞表衷心。
镇南王在南边颇具威望,他最近年龄上来了,也怕有人打搅他的老年生活。
送走刘均已的时候天上的雨一点也没有要收手的意思,谢依水和量今朝并肩站在正厅门前沉默,空间寂静安然。
量今朝两手背在身后,一副上了年纪的稳重样。
“刘家是来向大人您示好的吗?”特地选了个精明能干的女娘,只因扈大人也是这类女性。
谢依水风马牛不相及地说着,“上次我回乡祭祖,那位镇南王可是一点要见面的意思都没有。”
离王妃的身份不足以打动这人,她当上黜陟使后,对方就闻风而动,遣人过来。
势利、敏锐,自大中又带着一点谨慎。
多矛盾的镇南王啊,谢依水都怀疑这老刘家的幕僚班底换了一波人。
量今朝皱着眉头不解,“难不成青州真是要作乱,还想拖南边三州下水。”青州望州和雨州一般都是捆绑在一起的,这几处都离无城不远。大家话里的三州,其实还包括一个不说明的无城。
如果不是有人想要染指其他两州,镇南王根本不必要这么小心。
青州割据不足为重,但要是一州整合作乱,南边就彻底乱起来了。
镇南王怕到时候第一个被陛下怀疑,所以管他什么风吹草动都要打个小报告。
谢依水没来他打小报告,南潜看到这种不切实际的猜想只会觉得此人无能,然后还生这人的气,她来了,转述给她,他们的风险就又小了一点。
“这些都是猜测。”谢依水双手抱臂歪头看雨,“……没有任何证据。”
量今朝会意,“找人查一查?”
“没人了。”
他们的人手已经缩减了部分,再调出去,自身安危都成了问题。
“那就这么放着不管?”
谢依水当下手臂,转身离开,“先处理眼下的事情吧。”
青州已经撒了不少人手过去,旧人没有动静还放新人,砝码过重,容易失衡。
进入无城巫族聚居地的祁九就像学渣进了青北大学堂。
虽然没到‘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境界,但这种浓厚的学术氛围还是深深地震慑到了原职纨绔的祁思嘉。
“九郎,欢迎来到我家。你喜欢这里吗?”
“不喜欢!”
“那也不重要,我住在这边,快来。”阿音招招手,示意往烟雾缭绕的一处密林里走去。
第713章 说对了
巫族聚居地常年烟雾缭绕,她们这里的人以女子居多,可能是当地气候的原因,其所着衣物色彩都很明亮。
而且仔细观察的话,衣襟和袖口都有神秘纹样。
祁九眼瞅着飞音口中关切,实际压根不等他,咬咬牙,他还是跟上了对方的步伐。
飞音听到脚步声唇角微扬,并没有回头。
直到对方开口,她才侧过脸看他一眼。
祁九怕自己迷路,所以和飞音的距离一缩再缩,“你们一直住在这里?这里常年气候如此?”
飞音笑了笑,随后不经意地牵起少年的手,“什么常年如此,我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就是最近常下雨,所以水汽多了些。”
祁九想甩开对方的手,但已经牵上的手哪有那么容易甩开。
他越挣扎,飞音索性十指紧扣,寸步不让。
“你!你这女子是……”不知羞的么。
飞音停下脚步,祁九的话也止步于此,越过密林拨开迷障,眼前的琉璃飞瓦,亭台楼阁,宛若仙人之境。
再加上此间云雾蒸腾的模样,仙境的可信度再加三分。
来来往往的人见到飞音都会同她问好,飞音热情回应。
这些人看到他们二人十指相扣也没有什么疑惑,只是问飞音,“大祭司忙完外面的事情了?”
飞音点头深笑,“对啊对啊。”
将人带到自己的住所,此间最豪华的一栋楼阁,飞音将人牵进去后直接将门关上。
祁九皱着眉冷眼看这人关门上锁,他不自禁后撤几步,“你想作甚?”
要不是抱住自己的动作过于弱势,祁九都要弱小可怜无助地给自己一个拥抱。
飞音见这人的神情也是无语了一下下,连拖带拽地把人往内室里带。
“我作甚,我做了你行不行,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青天白日的,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直白扎心的话语,还带着一点涩气,祁九想将人制住,但飞音力气也很大,真对抗起来二人能拔一天的河。
“有话好好说。”祁九是想深究这个巫族,然后将此处纳入扈大人的麾下,但这里的人过于热情大胆,他感觉他一个纨绔都要招架不住了。
飞音住的地方拥有着浓厚的民族特色,室内布置,装饰陈设都和九州大地风格迥异。
其中还有祁九看不懂的东西,但现在他压根没空琢磨。
飞音拉着这人的手往下压,一压一扣,她瞪着双眸,“老实点,不然真的办了你。”
祁九:“……”什么呀。
这事儿他真的吃亏么?!
不知道为啥,在这样的处境下,他就是有种吃亏被强迫的意思。
如果真的要献身的话,祁九忽然就冷静下来了,这女人面容姣好,眼眸顾盼流转透着狡黠,他真的不亏。
行,那就来吧。
他被动地跟住飞音的步伐,然后还主动地上前几步。
飞音扭过头憋着笑,也没继续开口。
来到内室扭动一个机关,她带人进入了暗道。
暗道漆黑,甬道无限长,祁九踏入此间后恍然大悟,她只是想带他深入秘境,没有其他的意思。
少年脸腾的一下全红了,好在环境漆黑,飞音并不知晓。
穿过浓重的黑,时间在最后的天光处向他们奔涌而来,流水声,说话声簌簌响起,祁九眯着眼适应外面的环境。
悬河瀑布,竹海幽幽,这是什么地方?
飞音前者祁九的手缓了缓,她解释了一下,“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什么人?”
女孩昂着脸搞怪,眉飞色舞的,“去见长辈,然后请她们给我们证婚。”
祁九此时面色已经冷静,“认真的,别开玩笑了。”基于这女孩过于搞怪,以至于祁九都分不清她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祁九见过的左右护法此时正站在几个女子的身边说着什么,两个人都活泼了不少,话……挺密的。
香附子热情道:“大祭司找到了她的郎君,说是要成婚,马上成婚!”
连翘煞有其事的点头,眼眸里闪闪亮,“这太幸福了,一出去就找到了,不愧是大祭司。”
还真是关于婚礼的二三事,祁九知道了,飞音不是在搞怪,真见家长来了。
坐在石桌附近的三位女子沉稳持重,双鬓微白。
几个人温柔地笑笑,也没多说什么。
有人眼见看到二人,道了声清冽的“来了”。
暖茶生香,气候微凉,祁九被飞音拉到石桌旁坐下。
她一一介绍着,“都是我们的老师和长辈,你直接叫老师就行。”
最年长的那位耐心地看着飞音,那眼里的关爱浓稠得都要溢出来。
侧过脸看到祁九,她温和问道:“是不是被她掳过来的?”
祁九不知怎的,他的反应是,“她还掳过其他人?”
被强迫不是好事,可承认自己的普遍性,似乎比被强迫更难捱。
石桌旁的长辈相视一笑,有人解围,“哪里会有呢,你是第一个,不出意外,也是最后一个。”
祁九下意识地反问暴露了他的内心,此事能成,大家心里也就有了底。
“我到访巫地,是奉了主家之命。”祁九还是想掰回话题,挣扎了一下。
可压根不用他威逼利诱使劲手段,她们告诉他,“我们知道。”
然后就是,我们愿意。
不费吹灰之力,巫族愿意跟随扈大人,为她效犬马之劳。
祁九混混沌沌地看着这些人,然后混混沌沌地和她们交流,最后混混沌沌地经历了后面的婚礼。
巫族的婚礼是开明自在的,没有冗杂的仪式和琐碎的细节。
新人着礼服敬告天地,至此礼成。
直到他坐在自己和飞音的新房的时候,他猛然醒悟,“我是来成婚的吗?”
飞音看这人跟傻了一样,自己吃着果子乐得不行,“你别告诉我答应同我成婚的不是祁九,而是你的弟弟祁十。”
祁九下意识反驳,“我辈没有十郎。”
祁九还想说什么,飞音咽下最后一口果子,倾身将人摁住深吻,待彼此喘息之际,她道:“你看,我说对了。”
第714章 新风貌
黑云压城,天光遮蔽,暴雨之下的平静山村被敲锣打鼓声惊醒。
大雨下了一整天,村民们日常生活,没有太多担忧。
下雨是常态,只要没有后撤的指令,他们就当是寻常的日子来过。
直至夜幕降临,由远及近的警报出现在耳畔,早早熄灯的乡落暖灯亮起,一户户打开了房门。
“河水上涨啦,撤退!撤退!!”村长的大孙子敲着大锣从村头杀到村尾。
大家可能对这一天早有准备,将大包袱捆在身上,有蓑衣的穿蓑衣,没有蓑衣的披着新鲜的大叶子冒雨出门。
没有人留恋不舍,大家十分默契地融入撤退的队伍里,一声不吭。
蚂蚁在雨前会忙碌搬家,人类对于自己脚下的土地总是多方眷恋,不到逼不得已,绝不远走。
然而到了真正需要离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共识——活着就好。
往好一点的地方想,他们还不是迁徙,迁徙故土难离,此生难还,而他们只是短暂的离开一段时间,熟悉的邻里也都还在。
世间谁最乐观?
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的百姓最乐观。
只要土地还在,他们还在,等丰收的时候他们还能收到新粮。
有条件的推着板车撤退,车上坐着老人小孩,青壮鼓着肌肉闷头赶路。没有条件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看到实在无力的,还会搭把手。
村长落在队伍后面,他让自己家的青壮一家一户地去确认,“一定要进去探明人已经撤离。”
村里有孤寡独居的,他们家的人便会带着人一起走。
等所有人看到水南县三个大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此时雨势渐落,转为中雨。
村长抚着自己怀里的本村户籍概况走在退伍中央,他身体还不错,只是比不上年轻力壮的时候了,削瘦的脚挽着裤腿扎根进黄泥浅坑里。
他走到这里时体力回落,已经需要身边的人去搀扶。
借力行走,头上的雨帽遮着他的大半视线,听到前头有声响,他抬了抬头上沉重的雨帽,觑着往城门上瞧。
村里人在喊,“楼上有人。”
“好像还是县令大人。”
“县令大人有什么好稀奇的,他不是年年长这样。”
村长也觉得有点奇怪,是啊,县令大人有什么好看的,他也不好看啊。
尽管如此,还是往上瞧了瞧。
今日之雨幕没有昨日之暴虐,他眼力不错,一眼就看到了县令大人身边还站着几个人。
看他们的站位,似乎皆以那位女郎为中心。
“爹,你说那是什么人?”县令大人都要让位而站,跟随左右。
村长:“女人。”
一个,厉害的女人。
干巴巴地回复噎住了问话的人,等到他们进入县城之中,得到暖汤落肚之后,他们才知晓那位被众星拱月的女郎是京城来的大官。
女人也能做官?
真新鲜。
乡民的消息不比官场之人灵通,谢依水的上位史除了权贵也无人好奇。
于百姓而言,上面的人是谁不重要,不打仗,能吃饱,那他们就簇拥谁。
因着这位女郎的存在,附近的大户往水南送了不少新米好粮,又增派了不少人手。此刻他们能吃饱喝足,那这位京都来的大官便是好官。
城门口的队伍漫长不见尽头,仝县令站在谢依水的左侧回话,“河道被淹没,谨防堤溃之险,部分尚未涉险的村落也鸣警撤退了。”
这么长的队伍总得有个解释,仝县令仔细探查,也觉得乡民做得对。
在性命面前,虚惊一场都是惊喜。
“安置点住不下了吧。”谢依水知道里面的容纳空间,按照这绵延不绝的趋势,里面的空间会瞬时爆满。
仝县令承认,“是,但镇上的部分富户会开门接纳受灾的乡民,这是惯例。”
富户家中有空余的屋子,若有灾民入住其室,衙门会有一定的补偿到位。
“没有闹事的人吗?”
仝县令低着头,“以前有,现在无。”这里常年都是如此,若有人作乱侵扰镇上百姓,那水南镇这地界便不会再接纳灾民。
孰轻孰重,大家心里还是有杆秤的。
而且县衙也是站在镇上居民的一边,镇上的百姓也比较有底气,如此,才能大发善心将人带回家。
说难听点,这河道不治理好,大家每年见上一次,光靠这一年一度的会面都能混个脸熟了,谁还会折腾其他啊。
都是熟人,作妖都觉得尴尬。
“回吧。”谢依水将视线收回,带着人撤回了县衙。
午后天光乍破,阳光倾洒而下。
日头高悬,灾民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喜意。
局势稳定下来后谢依水要去视察河道,仝县令觉得太危险,出言相劝,“不若再等几日,水位下来了再去看。”
谢依水神奇地看着他,“不入险境,如何得知真相。”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这要是闷头等水位回落,她这不是白来了。
不过他明白仝县令惶恐的心理,她安慰道:“我就在上游走走,危险的地方咱也不敢去啊。”
黜陟使前所未有的宽和好说话,仝县令舍命相陪。
来到上游,一行人居一半山腰俯瞰河道走势,仝县令知无不言地为其解说,可见其任职之功底。
量今朝手里拿着书册在同时记录着什么,其身后还有不少手执笔墨的官吏,大家事业心都很重,唯有谢依水盯着河道出神。
视线里的河流走向西高东低,分支河流呈树状分枝走向。
水网纵横这句话谢依水常听,但现在亲眼看到了,她才觉这句话不足以描绘望州水文现状之密。
迥异于自己认知里的水文风貌,这里地势地平,水文丰富,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山川地理图像,从来没有。
所以望州的问题,需要她因地制宜,想出一个最适宜的解决办法。
不能照搬,也无法仿照,她得创新。
对生命的慎重让她眉心拧了起来,身侧的人以为她是担心灾民,还宽慰她几句,“黜陟使无需过忧,望州小灾年年有,大灾没见过。”
无大灾,说明地理条件相对稳定,所以仝县令没有那么紧张。
还能反过来安慰她,谢依水点点头,你们心理素质不错,这倒是一件喜事。
第715章 栽培她
谢依水在水南县忙得脚不沾地,京都的皇城里也胆颤心惊了好几天。
陛下病了,还病得很重。
不少人开始向这几日面见过陛下的大臣们打听:陛下如何了?还好么,不影响后面的工作吧??
整个大俞事业心最重的一波人都聚集于京都这地方,南潜的重病也让不少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扈尚书是最近一个面见过陛下的人,所以想往他这儿打探消息的人只会更多。
他本人不好沟通,那就对扈府的其他人下手。
扈府孩子多,但孩子也不爱出门。
这些孩子除了先前的实践活动有出门两趟,后头三姨母走了,他们出游的心思也彻底歇住了。
除了孩子,那就剩在朝为官的扈玄感和混不吝的扈二,赵宛白深居府内带孩子,旁的人也见不着。
扈玄感嘴巴紧,一个个排除下来,扈二郎竟成了香饽饽。
“二郎,咱也不是要为难你,实在是家里的人把我问怕了,知道咱俩关系好,赶我出门来的。”真正的好兄弟不多说,“我也不问其他,就是来找你躲个清净。”
他也不问,就是窝在外边图个安生。
识趣的人总是少数,总有人自以为是在那攀关系,好不容易见着面了,张口就是宫闱秘事,“真的是那样?不好了?”
扈二头也不留地走了,唯余那人尴尬不已。
扈二脾气见长,大家也不敢真上前咒骂他,顶多私底下嘀咕两句,咬字都不敢太清晰。
这几天出门受阻,回家正好碰上扈玄感,扈二瞥了眼对方,便黯然地往自己的院子方向走。
“二郎,你来一下。”
京都和南边不同,这里晴好的日子还是比较多的。
七月已至,火辣辣的日头已经开始普照大地。
扈玄感的声量不大,但就是有种坚定而有力的份量摆在那,扈通明幽幽转身走回来,“干嘛?”
“最近外头有不少风言风语,没有你的份吧。”
就这种事还用警告他吗,他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扈二了,他真不是傻子。
“还有什么事?”
以前要是这么警告质问他,扈二一准炸,现在好了,还能心平气和地问还有什么事。
扈玄感真心觉得扈二越来越好了,与有荣焉,看人的时候都带着一点欣慰自得之感。
“大姐那边来信了,你看看。”
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扈通明颓靡的气势一扫,他立即拆信一观,信中寥寥几笔,道尽了西北战事之沧桑。
——父亲安好,元州巨变将平,我与屠郎一息尚存,然元州十室九空,军中英烈成海,我等尚不得回,还请父亲与姊妹弟兄们勿怪勿念,既如敬上。
英烈成海,无论碧波沧海还是漫道沙海,都是令人难以承受的损失。
他们活下来了,也只是一息尚存而已。是否重伤未愈,是否精神磨灭,无人得知,无人敢问。
将信件叠放好,“他看过了?”
“父亲已经看过了,他让你也看看,后面这封信会寄给三姐。”
心中的烦闷被战事之惨状彻底盖住,“现在能过关了吗?我去看看他们。”不管是送医送药,他都可以去做。
以前的扈二哪会这么贴心,扈玄感拍拍他的臂膀,“不用,外面还不太平,不动为好。”
扈二还不习惯兄长这么肉麻的眼神,抖掉对方落在自己手臂上的大掌,他黯然问道:“那我还能做些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而他离了三姐,好像就是无业游民一个。
以往觉得做个纨绔就挺好,但见过了世面……人还是忙起来更好。
有存在感,也更充实。
扈玄感不喜欢这么没有生气的二郎,像一块陨落的太阳,连温度都在悄然流逝。
“无事可为,便大可为。”没有能做的,就什么都能做。
眉眼温柔的兄长就这么恬淡地看着他,“做你想做的,天塌下来还有我们呢。”
扈通明万分不自在,低头不语,不做回应。
小性子罢了,扈玄感习以为常,“那我先走了,孩子们那边我也去说一说。”几个外甥都挂念他们的父母,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
扈玄感转身离开的刹那,扈二僵硬开口,“多谢。”
扈玄感刚要转身,身后那人已经拔腿离开了。
脚程之快,前所未有。
青年的脸上扬着不可思议的笑容,他惊喜回首,看着扈二略微狼狈的身影暗笑着,“傻小子,真是长大了。”
将这份惊喜藏在心底,扈玄感也信步远去。
好消息传递给身边的人,赵宛白看着自家夫君眼下的青黑也在嘀咕着。
“既然那么好,你怎还睡不着。”夜幕降临二人躺在床上夜聊。
赵宛白知道外面的邪风,她问道:“和那位的事情有关吗?”
陛下重病,满朝哗然。
最近要立太子的风声又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三位皇子,排除一个还有两个,大家各执己见,互不相让。
“不是,我在担忧三姐。”扈玄感和妻子没什么好隐瞒的,“离王不稳,她却圣眷正浓,我感觉这种反差怪怪的。”
离王妃的人选是陛下钦点的,按理来说,对于三姐成为离王妃一事,陛下是乐见其成的。
可现在夫妇二人的待遇差别越来越大,一个在北边搏命,一个在南边搏名,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我感觉他在离间他们。”一语中的,细思极恐。
赵宛白扭头看向夫君,“离间之后呢?”
一死一生,三姐前路又在何方?
扈玄感也不可思议着,“他为什么对三姐比对自己的孩子还要好,世间真有如此之父母吗?”爱别人超过自己的子嗣。
赵宛白更敏锐些,“或许只是表象,或许这种人只爱自己。”
唯自己中心论,那什么事情都不算离奇。
扈玄感摇头,“他在栽培她。”
第716章 做利刃
皇后看着在床榻上悠哉悠哉喝汤的某人气得牙痒痒,不是说重病缠身,半死不活吗,这位能吃能喝的老大爷算什么?
回光返照吗。
“皇后,你来啦!”南潜心情不错地放下汤碗,还冲皇后招了招手。
皇后见状立即转身离开,不做回应。
傻子才同他细语温情,谈天说地,要不是以为即将赴国丧,她才懒得走这一趟。
来的时候她还觉得有点遗憾呢,不能手刃其人,实属憾事。
现在回想刚才的‘憾事’之论,高神妃想抽自己一嘴巴子,让你多想,让你多想。
买一赠一,给心里的小人两个嘴巴子,这后悔的力度实在是大。
南潜看皇后来了又走,也不生气,本人还悠哉悠哉地哼着小调,心情一点不受影响。
听狄郎溪的回复,他说南北诸事皆按计划进行,无特大错漏。
“三娘没事吧?”她之处境有他一半的功劳,但如果她真的出事儿,南潜觉得挺不好玩的。
这句话问出来,狄郎溪头垂得更低了。
“刺杀不断,世家仇敌,离王妃在外处境日益沦陷。”要是再待久一点,迟早会中招的。
实情说出来谁都不爱听,但他的职责就是做陛下的眼睛和耳朵,所以不论要面对怎样的后果,他都不会曲折修饰,掩盖真相。
坐在矮榻上的陛下挺直了脊背,“我们的人没有护着吗?”
狄郎溪心中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反正是心里话,他就讲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千日防贼,总有一日会马失前蹄。
如果真的担心人,就不该让人涉险。
既然这么做了,何故又做这种挂念的样子。
狄大人在心里是个十足的勇士,面对当事人,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半尴不尬地解释着,“这已经是我方出手的结果。”
真按照那些人的出手频率,扈大人在望州的每一个夜晚都应该夜深无眠,精彩得很。
一身舒适寝衣的陛下急了,他晃着手,“可不能让三娘出事,若三娘遇险,哪怕暴露也要将人救下。”
他就是想锻炼锻炼孩子,没想要她的命。
一副爱孩子的模样,狄郎溪觉得自己侍奉的这位主上多半是中邪了。
从已故的太子到现如今的三位王爷他都不爱,然后…对别人家的孩子关怀备至。
什么样的人最了解一个人的性情,除了仇敌那就是下属。
狄郎溪作为南潜最衷心的下属,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的知道——这位陛下爱自己爱到疯魔,除了他本人,没人比他自己更重要。
然而现在变了,多了一个扈三娘。
当然了,扈三也是排第二,第一还是陛下自己。
所以狄郎溪思来想去,他认为陛下对扈三也不是爱,是更深层次的利用。
扈三娘身上藏着巨大的使用价值,因而陛下目前还不舍得放手。
“目前扈大人尚且无事,还请陛下放心。”狄郎溪声音沉稳,底气颇重,俨然存着其他后招。
“唉~”南潜长叹一口气,他望着远方将其当做南方,“三娘自回京后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南下北上,东奔西走,就是个劳碌命。”
扈三娘的身边有陛下的钉子,所以对于扈三的动向,他一清二楚。
狄郎溪不好说什么,只问,“是否加快扈大人返京之行程,属下恐生变乱。”
天下诸事从来不是什么无解的难题,九州的人才少吗,不少!
甚至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
望州也好青州也罢,解决民生的根源从不在人力、财力、物力,而是……
谢依水:“是新旧利益的冲突。”
千里之外的望州,谢依水也在和下属们谈论望州之具体工程条件。
变革总是以牺牲既往的利益作为代价的,想要改善望州的水文条件,势必要拦截河道,进行长达十年甚至数十年的工程改造。
其中牺牲的利益数不胜数,便是谢依水都不敢深入计算。
办法总比困难多,可在社会的阻力面前,谁敢以一人之力阻千万之敌。
好你个南潜,原来打她这个主意,她来实行具体政策,最后千秋功名他来领。
圣君明君,千古基业之君,南潜就一个脑袋,戴这么多高帽他受得住吗?!!
“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若打道回府?”
相隔千里的二人异口同声道:“不行!”
南潜:三娘有大智慧,她下望州肯定有别的办法,没看到青州的动乱她都敢插手吗?
世家杀的人头滚滚,千古再难逢这么好用的一个三娘了。
谢依水:来都来了,如果她不能做,那还有谁敢做?
京都想的是九州,世家想的是利益,那百姓呢?他们就要像蝼蚁一样,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然后盼望自己的栖息地这一年不被淹没?
南潜哪是赶鸭子上架啊,从她提出要做官开始,这老皇帝就琢磨着这一天呢。
其人心思之深,谋略之远,远超那几个初出茅庐的皇子。
而她,出身现代又如何,纵观千古又如何,这把刀,她不做也得做。
她越锋利,南潜越满意,所以这简在帝心,从不是空穴来风的东西。
“干你大爷的。”谢依水悄咪咪地骂了一声,离她最近的量今朝和蔡词新双瞳放大,不可思议。
大人刚才是不是在问候谁家老人?
真礼貌啊,大人有心了。
二人心虚地对上视线,又心虚地低下头欲盖弥彰。
咽一咽口水,权当没听见吧。
谢依水身后的云行眉头也是越皱越深,大人什么时候骂过人?
当年回府被二郎君挑衅的时候,大人也只是让人滚,不曾逞过口舌之快。
南下的队伍在望州多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大家忙得脚不沾地,谢依水想要拿出一个可实行的方案,有她在上头顶着压力,下面的猫猫狗狗也不敢现真身。
小的骚扰屡禁不止,大的……除了谢依水循河南下调研的时候遇到过一次截杀,受了一点小伤之外,倒也没什么事。
最后几天谢依水回到了利运县。
等左氏的人看到左臂被绑带紧紧包裹着的谢依水,他们才知道她口中的轻伤,只是比致命伤轻一点,不是擦破皮的意思。
谢依水这种自释其意的动作引起了左氏小外祖的不满,他摁着人好好休息了两天,然后才同她交流其他。
第717章 你文盲
“祖父,我真没事。”他们的母亲左露华以母族为重,扈赏春也是如此。
所以谢依水直接叫祖父,左丹臣也是认的。
还认的很爽快。
二人在河畔凉亭对弈品茗,身边没有其他人。
“没事就好。”左丹臣亲自给谢依水斟茶,“今年的新茶,三娘尝尝。”
谢依水不懂茶,“我倒喝不出什么意境,能解渴解乏于三娘而言便是好茶。”
左丹臣了然一笑,“大家皆是如此,谁又是天生茶圣呢?”
不懂装懂,略懂装懂,重点是和光同尘,不让自己露怯。
但对于有底气的人来说,她们有说不懂的权力。
即使说自己不明白这些,跟随者也是效仿行之,罢了还得夸她一句坦直率真。
“三娘在青北地带做了一些大动作,近来利运也热闹了不少。”刺探也好,交好也罢,总归是看三娘的名义过来的。
“我给左氏添麻烦了。”
左丹臣抬手制止她的话题,“我们之间,从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情。”
“三娘,我只怕你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摔跤。”她为官以来做的桩桩件件大家都有目共睹,如此,很多人也凭着这些事探出了她的底线。
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谁不是嫉恨里掺杂着无尽的艳羡呢。
谢依水听懂了左丹臣的话,她下意识地回复道:“我不觉得我做到了什么。”
有人说她爱民如子,为苍生计,可不论是京郊诸事还是青州民乱,她都没有做到什么了不得的程度。
就这样,也算好官了?
那好官的合格线真低啊。
“三娘敢挑战权威,这还不算好吗?”年老的人资格和阅历就摆在这儿,左丹臣洞察的眼眸就这么清凌凌地看过来,仿佛能看透谢依水内心的坚持。
她道德感和边界感过强过高,简直和当下的权贵是两种人。
“三娘,能告诉祖父,你过去的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让她产生这么大的变化。
人人都说她是乡野里来的女郎,可什么样的地界能养出此般心胸开阔的人才呢?
左丹臣想不出,也想不到,他索性直接问。
谢依水缓了缓,抬手拈起茶壶,给彼此都添了一点热茶。
“无非是‘不知有汉,何论魏晋’。”
——《桃花源记》
她去到了一个特别的地方,养成了一个特别的性子,所以她长于民生,成后又根植于民生。
“有意思。”祖父没有深究,他只是笑笑,拈起杯盏将她添的新茶一饮而尽。
不明说那就是不好说,左丹臣不愿她为难,换了个话题讨论,“三娘武力不差,身边的护卫功夫也深,但于三娘而言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京都。
眼下那些事情也差不多办完了,三娘还是尽早归京吧。至于望州之其他,三娘就交给我们。”
想要落实河道改造工程,世家之首肯是绕不过的难题。
左氏同三娘息息相关,左丹臣放话,“一年之内,左氏必在望州占据一角,不让三娘因世家之争而为难。”
发展左氏,让三娘拥有后盾,如此,后面的事情便有了角逐之力。
“多谢祖父。”谢依水双手高举杯盏,同时低头,随后豪气痛饮,“有左氏族亲,是三娘之幸。”
左丹臣盯着她的左臂,确认她的手臂没有因她的大动作而撕裂的时候,才默默收回视线。
“你的人带回来了一些人,其中有位女子很特别,善医会毒,三娘可需要否?”
此时问要不要,是需不需要带回京都。
谢依水莞尔,“已经见过了,我会带她赴京。”吴虞机敏活泼,行事有度,她有大用。
“利运还是太小了,三娘有可用之人也可以让他们过来,左氏会有他们的立身之地的。”左氏要发展,本家是没那么多人的,而被筛掉的旁支已经不堪大用,所以只能靠外面的人来补足缺陷。
外人多也不好,可在他们当下的困境面前,反噬的缺陷已经比不上三娘处境之危急。
“好。”谢依水明白左丹臣的意思,一口应下。
夏日凉亭,河面波光粼粼。
二人同时看向浩渺无边的河面,心中之愁思怅惘也暂时消散了些许。
谢依水在左氏的这几天见了几波人,最新鲜的一波,莫过于来自无城的两位新婚夫妻。
当祁九站在谢依水面前的时候,谢依水能明显感觉到当初稚气未脱的少年郎已经长成了大人。
祁九和扈通明差不了几岁,谢依水看到祁九变化这么大,她突然就不想让扈通明继续长大了。
长大有什么好?
不用被迫长大,才是真的足够幸运。
“扈大人。”祁九率先行礼,同时介绍自己的妻子,“这是我的新婚妻子,飞音,无城巫族的大祭司。”
二人夜访利运,谢依水在一户普通民宅会见他们。
女孩神色清明,眸光狡黠探究,眼珠子转个不停。
“扈大人?”飞音没有什么深刻的礼仪规矩带在身上,她忍着笑意问话,只想认证自己脑海里的想法。
你是扈成玉?
祁九扯了扯飞音的衣袖,不要这么直白,扈大人好歹是官,得有点礼貌才对。
“无妨。”谢依水信步走到圈椅旁就坐,“二位随意。”
飞音来到离谢依水最近的一个位置就坐,期间她一直盯着谢依水的双眸仔细端详。
好半晌,飞音问,“扈大人还有别的名字吗?”
对话双方没有什么异动,反倒是祁九心里咯噔一下。
这段时间他在巫族那住了好一阵子,那地方说邪也邪,说正也正。族里是有一些超越认知的手段,可那些人张口就是——有书可据、有理可依。
祁九当然不信了,但她们下一步就拿了一本天书出来给他看,那些人对着书还能有模有样地念起来,一副他是文盲他不懂的样子。
第718章 冲突感
“流落在外之际有过不少诨名,娘子问的是这个?”谢依水回话的心眼子也不少,她不错眼地看着飞音,似乎也想从对方的眼角眉梢中看出点东西。
飞音提一口气,缓缓落下,“诨名吗,原来如此。”
打哑谜一般的对话,祁九觉得她们之间的机锋远不止自己听到看到的这样。
但扈大人的身份摆在这儿,她站到了旁人此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便是真的有什么不对劲,也不该是他们这些人提出来。
离飞音近些,手肘‘不小心’碰到妻子,他小心地笑笑,试图蒙混过关。
别问了,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祁思嘉想的简单,在其位谋其政,他们也只是扈大人的下属,下属就干下属的活,不该过多地插手其他。
飞音对上自己男人的视线,欲言又止,好吧,回头再问。
你在也不方便。
祁九和飞音说了现如今无城和青州的关系,以及无城百姓的困境,飞音对这位扈大人怀有天然的好感,所以很多事情都是她激动不停地说着。
话毕看看祁九,我没说错吧?
祁九颔首,没错没错。
二人默契十足,惹得谢依水纳罕,了解完情况后,她插一句,“你们的婚事通报京都了吗?”
这句话是对着祁九说的,他上头还有不少挂念他的长辈家人,不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起码的通知肯定还是要通知的。
祁九紧张地攥了攥手,他也不是怕啥,就是觉得羞耻。
阿姐性命之忧在前,家族危机在后,而他竟然还抽空成了个婚。
这时候没有时间管理这一说,但这么紧凑的行程传出去,他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
“姐姐他们还好吗?”祁九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本应该先关心家里的,可扈大人在此,他谨记自己南下的职责,所以还是先汇报正事。
“他们挺好的。”各司其职,你姐姐也逐渐‘病弱’,准备离开京都。
“你知道他为什么南下吗?”谢依水总是偏爱女孩子更多些,她担心飞音被骗了。
说二人的婚姻是佳偶天成,谢依水敢说,这两个人估计都不敢听。
所以里面的利益牵扯,恩怨是非肯定不少,她不希望这两个人因为这些事而牺牲暂时的幸福。
结了也能离,但一开始就不必要的话,那就别浪费时间才对。
飞音甜甜“嗯”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他是给大人您办事的。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同时,也是我看上他了,这是我千辛万苦谋来的夫郎。”
“真的?”
“千真万确!”
“你倒是有勇有谋。”
祁九:怎还能夸起来呢…
他有私心,她有私欲,不是佳偶天成,却也是生来的缘分。
“九郎,你和二郎一般大,在我眼里你们都是潇洒恣意的少年郎,南下诸事固然重要,但你也不能以牺牲自己为代价。”该给她的,祁家已经给过了,他不用这么牺牲。
这件事可能是你情我愿,可下一次呢?
“我知道扈家阿姊。”换了个称呼,祁九的脸上也多了一点浅浅的笑意,“她很好,我想我也是。”
少年牵着飞音的手举起来给谢依水看,阴差阳错的缘分也是该死的缘分。
这一次,命运是眷顾他的。
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他午夜梦回躺在这个女孩身边的时候也在想,这一趟南行,也不白来。
至于……如果自己没有南下,她可能会看上别人的部分胡思乱想,早早被他扼杀在摇篮里。
命运水到渠成,命运之外的,皆是虚妄之谈。
“今天来同您会面,也是存了让扈家阿姊帮我给家里人带话的意思。”祁九怕扈大人觉得他是将她当做跑腿的,补充一句,“无城和京都相去甚远,思嘉唯恐词不达意,让家里人胡乱生忧,只得烦请大人代为转达。”
说完躬身一揖,姿态恭敬。
飞音有样学样,“若他家里人问起,还望大人将责任撇在飞音身上,音不惧流言。”
是她强制爱了一下,该承担的责任她绝不含糊。
谢依水此刻什么心情?感觉自己就是即将给牛郎织女划下银河的王母娘娘——马上就要开场棒打有情人的戏码。
“可以转达,但最好还是手书一封吧,一起交给他们。”不然那祁家人把她当人贩子了怎么办。
说好的给祁九找一条生路,找着找着,人还被人拐走了。
公事谈完,后面也不差这一点时间,谢依水亲眼看二人各写了一页纸,然后叠放一起塞进信封里。
祁九双手呈上,“多谢扈大人。”
“不谢,也祝你们新婚喜乐。”当初在京郊别庄会见祁九的时候他才多大,一夕巨变,少年长成,她心里也感慨着呢。
目送二人离开,没多久飞音真的‘回头’来说话了。
飞音之回头再说,真就是转过身就可以重拾话题。
室内二人密谈,此刻没了祁九那个脑子晕的,飞音也褪去了平时的活泼狡黠。
真正的会面,彼此冷脸对冷脸,眸光相对,审视满满。
“扈大人除开诨名,还有曾用名吗?”
“有吧,还不少。”
谢依水的坦然令飞音不自然地皱起了眉心,“扈成玉这个名字,看上去和大人并不相配。”
“那大祭司觉得我应该取个什么名?”
“不知道,我测算功力不够,算不出来。”人之运,物之势,皆有章法,皆成例制。
只要寻找其本源规律,按照书册上记载的东西,就没有算不出来的。
飞音盯着这个女人的双眸,这双眼温和而有力,她脑子瞬时蹦出一句——水利万物而不争。
谢依水重复一遍,“水利万物而不争?”
飞音自己也魔怔了,她把自己心里话给讲出来了。
“你依山似水力千重,不像我们这的人。”飞音感觉自己有点顿悟了,她重复,“你不是我们这的人!”
每个人身上的气韵都是起伏不定,此消彼长的,飞音见过的这么多人里,只有这位女子的身上,无时无刻都在散发力量。
她能感受到这种矛盾和冲突,这是和这个世间格格不入的命格冲突。
飞音说,“此间养不出这样的人,所以你是从别处来的。”
第719章 持桨人
谢依水原本冰冷的面容蓦地笑了一下,天知道她笑起来有多撩人,如此神态,让飞音都看晃了眼。
“你笑什么,离开家这么远你不害怕吗?还是,不想家?”
扎心的话虽迟但到。
谢依水瞬时收回笑脸,她默默坐回原来的位置,安静了几息。
“我家……”
谢依水刚开口,飞音给她补上,“我说的不是《桃花源记》哦。”
不知有汉何论魏晋那一套,她不信的。
九州无桃源,这世界最接近桃源的地方就是巫部落,其他的,没有,一个都没有。
“你读过很多书?”谢依水能感受到飞音身上磅礴的学者气息,所以她直接问出口。
飞音了然一笑,“你是第一个这么说巫族的人,所以我没说错。”
此间超然者非巫不存,若有感同身受者,那这人学到的东西肯定和巫地的学识不相上下。
内容无从比较,但知识面肯定是一般广的。
只有领略者才会触类旁通,感同身受,由一推十。
飞音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同时谢依水也确认了巫族的具体存在。
——一个大型学者聚集地、超然学识研究中心。
依山似水力千重,谢依水在心中碾磨着这几个字,她哑着嗓音轻语,“你也可以叫我,谢依水。”
跨越时空的初次自白,谢依水早已没了当初对自我坚持的坚韧之感。
扈成玉也好,谢依水也罢,或许官栀也可以,名字罢了,只是一个名字罢了。
除了她自己,谁还在乎她叫什么呢?
一个名字,代表一个世界。
于京都,需要的是重返贵女圈,平家人夙愿的扈成玉;于乡野,需要的是为矿区百姓撑起一角安稳的官栀;于现代,需要的是弃商从政,迫切转型的谢依水。
因家中医馆医闹,对方心中不忿雇凶行恶,她以一当十,重伤难愈。
在她记忆的最后,是自己安然躺在梨花树下的摇椅上思量今后,想着想着睡着了,醒来就是官栀回京的马车上。
按理来说,谢依水死了,官栀也死了,至于活下来的是不是扈成玉,于那些人而言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扈家人一个个比她还清楚她的矛盾与另类,而为了他们心中那一点点假设的虚妄,愣是忍下了这些异常。
她说失忆,他们便认。
再没有什么,比一家团圆更重要的了。他们也无法再接受其他的结果。
重复一遍,“依山似水力千重,这个解释比我家里人解释的还要好。”
“谢谢,我很喜欢。”
家里只是单纯觉得依水这个名字够柔软,适合她。谁想到她最后竟是朝依山似水力千重的方向发展了。
飞音愣了一下,她伸手掐诀再次算了算。
“所以你家里人不是我说的那个意思?可我算到的就是这个。”
“那你算错了。”
“……”别这样。
女孩身上的神秘图腾十分鲜艳,映衬着她脸上的疑惑,显得她更加懵懂可爱了起来。
飞音歪头看着谢依水的这张脸,她再算,往死里算,拿出钻研苦究的精神,她确认,“就是这个意思。”
怕她不懂,深度解释一二,“你必然要来这里走一遭。”
所谓扈成玉,所谓谢依水,都是她生命里的一部分。
谢依水此刻也不怕这人大喇叭出去瞎说,因为她走到今天,就是扈家人跳出来质疑她,南潜也不会信了。
而且巫族的存在本就神神叨叨的,偏于禁忌的部落,言语真实性便没那么大。
所以谢依水求知,“那原来的她呢?”原来的扈成玉呢。
飞音摇头,她怎么知道,她又不是神仙。
神使之说是祖辈自封的,还有附近的百姓吹捧出来的。如果她们真的是,何苦还用在这世间辗转生存。
飞音将自己祖辈的预言说出来,“她们说这一代会出个能人,需要我们跟随她做事。”
这个她太明显了,男女之ta,一窥便知。
“你入京之后崭露头角,我们便开始观察你,当你入朝为官之后,我们几乎就确认那个对象了。”
所以祁九所谓的联姻、利益交换,都是他自己想的。
他不足以让飞音冲冠一怒为男颜,她做的只是合理范围内的适度行为。
“所以…”飞音顿了顿,“谢依水,你不用担心巫族会背弃你,因为除了你,外面的人都当我们是神棍。”
让懂自己的人站上高位,巫族真正的东西才能普及于世。
那些东西过于玄妙精奥,只有更多的人加入这个解密研究,这个人间才会发展到更高的高度。
“巫族现存之物若能普世,当界该有大不同。”
至于有多不同,飞音放话,“和养出你的那个地方,应该没有什么区别。”
不然,她怎么会来这。
飞音逻辑自洽,对谢依水的推崇就更明显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感谢你的到来。”
还是第一次有人对穿越当事人表达感谢的,谢依水心情复杂,敛眸失语。
她以为她是这个封建王朝的见证者、亲历者、改造者,孤独前来,下场更是孤独而终。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在奋斗,她还有一群特别的同行者,她们认同她的想法,推崇她所推崇的事物,并且还会跟她并肩战斗绝不后撤。
彼此心意相通,互负有无,谢依水忽然觉得人生真奇妙,穿越真奇妙。
“也谢谢你的到来。”谢依水眼眶有些湿润,她才不是逆流而上的傻瓜,是逆水行舟的持桨人。
将来,她的船上还会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伙伴啊,谢依水忽然就感受到了幸福。
一种直白而又深切的……幸福!!
飞音明白这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而她有巫族,谢依水什么都没有。
最后飞音非常郑重地邀请谢依水去无城一趟,“巫族的秘术秘书里还有很多我们搞不懂的东西,如果你去了,我们应该会有新发现。”
新学识的诱惑,飞音根本无法抵抗。
二人相谈甚欢,谢依水的最后一个疑问是,“你们为何自称巫?”巫这个字就很神秘,自称为巫,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第720章 卷土来
“好问题!”飞音也喜欢谢依水的敏锐,“你们老家的人都跟你一样聪明吗?”
这样的人是个例还是普遍存在的?
谢依水:“……我觉得我是大众中的一份子。”不聪明,也不特殊。
比她优秀的大有人在,她只是多了点机会,也没少过努力,如此才能有所小成。
“天呐。”飞音脑中一阵畅想,“那你们那可能比我们书里写的还要厉害。”
谢依水这下子真是对巫族里的天书好奇起来了,能让飞音言之凿凿说书海玄妙远超各方尘世之说,她也对这些东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我觉得我得找机会下一趟无城。”
飞音抛了个媚眼过去,依水你很有眼光哦。
“无城欢迎你。”无城代言人倾情相邀,兴奋得紧。
回答谢依水的疑惑,飞音说巫族以前也不叫巫,叫“无族”。
“但因为大家学的东西特别,和普世的东西不同,那些人传着传着就演变成巫这个名头。”飞音忆起往昔的坎坷也是心有戚戚,“我们学的东西太超前,于世不容,曾一度被世家绞杀,几度全族覆灭。”
这个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掌握在世家手里,巫族愿意教授世人各种学识,这是与众人之行事完全相悖的处事原则。
巫族被联合绞杀,曾多次逃回族地不得外出。
后来又被有心人寻找,巫族一群搞研究的人武力值又不高,又被迫出世。
“数十载春秋沉浮,最后只能借着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来糊弄人。”飞音也嘀嘀咕咕着,“半真半假,附近的人信了,我们才稍微有了点活路。”
所以为什么巫族听起来神秘又强大,但又只在无城发展。
因为无城的人受巫族之益处更多,到后面也不是信不信的程度了,能和谐共存,大家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其他人过来求医问药的,能活下来就是巫术高超,活不下来的就是你命不好。
神棍之行被当地百姓深度宣扬落实,到最后连她们自己都无法反驳了。
百姓们的本心是保护她们,这样的行为笨拙却有效果,然后……就这样延续了下来。
我嘞个菠萝香蕉大土豆啊,这么离谱,离谱之中又带着一点落地的踏实。
这个解释一点也不玄秘,但又很扎实。
因缘际会,不得已而为之,也是玄奇。
这下子谢依水是真信了飞音的话,漂泊无依的智慧族群,身负能力却不得施展,如果不是她的到来,这个封建王朝下的生态体系,根本就没有巫族生存的空间。
包容、开放、自由,太理想化了。
而谢依水本人,却亲身经历过这些。
天注定,真真切切的天注定!
二人惜别的时候飞音还在可惜,“如果家中长辈见到您,您应该和她们更有话聊。”
她年轻,自觉自己即使有天赋也比不上深耕领域一辈子的‘老人’。
谢依水摇头,“会见到的。”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她运气不好,也运气好,“我会马上想办法过去。”
如果回京之后再折返无城,这太冒险了,所以谢依水会在这趟行程里把自己该干的事情都干完。
飞音期待的眼眸闪烁着兴奋的神采,好,巫地等着。
黜陟使出行一个多月,现如今迎来了返程的消息。
队伍里最为雀跃的是一众京都官员,以及量今朝本人。
谢依水私底下找到量今朝和蔡词新,她计划暂时脱离队伍一段时间,“你们慢慢回去,我会赶上队伍,同你们一道进京。”
和谢依水相处这么长时间,量今朝和蔡词新都清楚她的路数,她决定好的事情不经任何人质疑,照办便是。
所以量今朝黑着眼眶问,“能赶上吗?”
不怕大人不履约,就怕中途遇上什么事,被迫滞缓了行程。
若是恰好和返程的队伍错过,哪怕有陛下护着,黜陟使也要吃上挂落。
没话说,只要谢依水说能赶上,量今朝他们也就认了。
小小承诺,不是为了其他,完全是搞点心理作用来的。
谢依水眼珠子一转,“这……”
好嘛,还犹豫起来了。
量今朝顶着一双喜感的熊猫眼,面色青白,“大人。”强调过的一声大人,语气里是量今朝仅剩的倔强,他真的不能再承受其他的打击了。
最近镇南王府的人又开始重蹈覆辙,也不是其他人,是他们曾见过一面的六娘子。
量今朝当然不信刘六口中一见钟情的那一套,那天暴雨会见,刘六眼里除了大人还能剩下谁?对方估计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鬼才信她站不住跟脚的抽风破烂理由。
谢依水咳了两嗓子,和蔡词新对上视线,蔡大人开始给谢依水解围。
“大人交托我的事情我亲自去探查过,六娘子为何事出反常而行,是因为大人先前揪住的关于望州六大世家的把柄,被人悉数整合成册交到了镇南王手上。”
最开始的苗头是阮臻和的手下因海运的事情去给世家找麻烦,谢依水刚下望州的时候碰上了阮臻和的一小波人,当时她还联合望州当地的地痞一起去给世家撅根挖土。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些东西拔出萝卜带出泥,阴私烂事真不老少。
谢依水当时觉得该给当地的吏治醒醒神,就让人将部分东西交到当地府衙手上。
明面上的账目条理清晰,那些人不好赖账,交给当地的人让他们自己掐架,谢依水乐见其成。
至于最后为何沦落到镇南王手上,谢依水还真不清楚。
谢依水抿抿唇,偷偷瞥一眼冷面熊猫量某,心虚揉鼻,“啊,这是怎么回事?”
快说,这真不是她搞的!完全是无心插柳之过啊。
蔡词新补足前因后果,“证据一开始是交到知府大人手里,但世家子弟嘛,谁说府城里就没有群龙环伺。知府大人看在您的面子上,本是想适当地给那些人放放血,轻伤不致命的那种。”
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面子上都过得去。
“可有人不乐意了,自觉失了体面,就闹了起来。”蔡词新也觉得这些人神经,“闹到最后扯出部分人跟海上盗匪有牵扯,事情就转到了镇南王手中。”
蔡词新说话还是太温和了,什么叫有牵扯,说不好就是这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在海上养私兵。
神了,在望州没做到的事情,在海外就敢了。
是觉得水过无痕,海足够宽,大俞管不着?
管不着的前提是一辈子都别被发现,一经发现,决不轻饶。
第721章 烟火气
听到这谁还不懂,刘均已是奉了她老父亲的命给她得好大爹出气呢。
得罪世家的事情交给镇南王府去办,这是里外里讨不着一点好。
前有世家,后是有以谢依水为代表的京都官员,镇南王能咋办?
——给这伙人风光大办!
该表忠心的时候绝不马虎,可这烫手山芋也实在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镇南王也不多说,他不折腾谢依水,就给她手底下的人活泛活泛筋骨。至于什么男女大防,名声好坏之类的,对于绝对的地头蛇来说,不值一提。
真正的权力是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唯一准则,只要刘均已在望州内生存,只要她还是镇南王的女儿,她的将来就注定辉煌。
而且这父女俩关系这么好,这种事刘六都敢做,可见镇南王和这个女儿有多亲密。
了解全情的谢依水:“……朝,是俺对不起你。”
你的黑眼圈有一半都是我的功劳。
谢依水这段时间和百姓待久了,各路人马都接触过,异地的乡土方言也能蹦出一字半语。
此时她这么说,是真的和大家混熟了,都能开起玩笑了。
朝不自然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我还真以为是六娘子看上我了。”
他长得也不差吧,难道这里头没有一点关于脸的功劳吗?
还斯德哥尔摩起来了,谢依水抽抽嘴角,她刚才说的话量今朝真的听见了吗。
和蔡词新对视一眼,蔡词新继续道:“很多事情都是刘娘子告诉我的,她本人也对这个事情很抱歉,希望能让我代她给量大人转告一下歉意。”
父命难违,何况还是有权有钱的亲爹。
摸着脸黯然的量今朝仍旧呆愣在原地,奇怪,这么一张作息紊乱的脸,谢依水硬生生从里面看到了一点可惜。
这坏小子在可惜什么啊?!!
歪嘴一笑,谢依水幽幽道:“你不是被这些手段给拿下了吧?量大人你可得慎重,有时候不得睡觉的心悸和心动是存在着本质的区别的。”
不要误以为自己坠入爱河了,这世界哪有那么多条河能让你们这些有情人跳啊。
“心动?”某人眼睛一亮,开始捂着心口重复这些话,“心动!”
他豁然开朗,“原来是我的心开始动了。”
谢依水、蔡词新,“……”
“把人打晕。”孩子疯了老不好,多半是钝了,关机重启,说不定还能救救。
蔡词新很想充当可以打晕人的那种好汉,可他一介文官,平日里伏案翻卷的,哪有这手上功夫。
心虚瞥大人一眼,还是只能大人亲自动手了。
量今朝被打晕后美美睡了一天一夜,关机重启还挺有用的,醒来后也不念叨着什么镇南王、刘六娘了。他想到自己将和大人分别,倒是抽空同谢依水讨论了半天后面的危机应对。
谢依水躲在暗处目送队伍返程,因着他们的南下之行,望州受灾之处得到足额的灾物调配,这一年百姓没那么难捱。
所以队伍走的时候,百姓们还自发地前来送行。
场面热闹不热烈,更多的是对远行者的美好祝愿。
山高水远,恕不相送,此去经年,回首便是作古往事,再难相逢。
再见了,京都来的远客们。
再见了,少有良心的实务官员。
再见,再见。
队伍远去后,百姓各回各家,各行其事。
谢依水就这么盯着散场成空的长街愣神,身后的人不解问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说话的女子脾性一般,实则难搞。
吴虞是个混不吝,从小到大就是个桀骜不驯的人。
她的底气源于她的实力,谢依水不驯服飞鹰,任由其自由翱翔。
“从前都是离开的那个人,这一次是留下看着他们离开,感觉很不同。”那种欢乐过后的尽欢虚无,着实让人怅惘。
吴虞抱臂来到临街的窗口前眯着眼审视一番,“没感觉啊。”
她心大得很,所以才能带着乡亲们走南闯北,寻找新的家园。
“没感觉才好。”谢依水自己还挺羡慕的,“我要向你学习。”
权贵生来傲慢,吴虞自见到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起,脑子里就会自动弹出这句话。
但眼前人,她不一样。
她之傲慢是向上的不驯,于下,没有任何蔑视。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嘿嘿,跟她一样。
“我们也该走了吧?”说要去无城,事不宜迟才对。
无城地处烟瘴之地,好东西不少,正对她胃口,要是拿来制毒……不是,是制药,她都不敢想自己到时候会是多么快乐的一个小女孩。
“走。”
二人骑马通行,昼夜不休,任是谁也没想到,被世家推上暗杀榜头名的扈大人,敢只携带一人游走于九州之地。
吴虞有能力自保,你要她保证自己遇到危险也能把身边这人给救下,她是真不敢拍胸脯承诺。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做不到的事情,吴虞从不说大话。
就这样的前提甩出去,这位扈大人怎么说的,“这就够了。”
自己管住自己,她们的力量就足够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你真自信。”吴虞不打击人,她只说实话。
然后,在谢依水一长刀横扫截路山匪数十人的时候,吴虞手中的药粉都捏成块了,愣是没撒出去。
手汗混着药粉最后被她搓成大丸子,她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手上的大药丸,嘴里喃喃道:“她可以这么自信。”
帷帽遮面,快马轻骑,路过普通人,只觉得这两个人神秘强大,路过心术不正的人,他们在地下也觉得这两个人不简单。
想要多说点什么,命运和咽喉也不给人第二次开口的机会。
进入无城之后,谢依水的眼睛亮了。
无城,烟瘴流放之地,罪犯聚集之所,本该是民不聊生,百姓麻木愁苦的地界,入目所及,皆是缕缕人间烟火气。
——砰——
一膀大腰圆的汉子捶着一小摊的桌板叫嚣着,“给老子交钱!!”最后的钱字被这人拉出了音爆,惹得过路人频频回首。
路人辣评,“有病!”
声音不小,那汉子听见了也没给个眼风,想要吸引他的关注罢了,呵,男人。
第722章 适配否
生活在无城的人没有孬种,所以即使是不起眼的过路人,一旦你同他发生纠纷,最后谁输谁赢,那还真不一定呢。
被汉子叫嚣着的人,是这条街的固定摊主,路人不知根底,固定讨生活的人肯定是了若指掌的。
所以被身边的人嘀咕男人丝毫不在意,他只抓住自己眼前能抓住的人,这就够了。
他是来帮上面的人收保护费的,就这老汉一推三五六,总说没钱。
呸,没钱你不会退租啊,还霸着地方作甚,这就是想占他们老大便宜了。
“快点,还要我再说一遍吗?”眼珠子瞪得滴溜圆,谢依水见状下意识地缩了缩眼睛,她生怕对方的眼珠子会从那人的眼眶里掉出来。
无城强者为尊,这样的地方在九州是扭曲而奇怪的流亡之地,对谢依水而言,却是能窥见平等一角的喘息地。
不是说这样的生活方式绝对好,她只是觉得,暴力摧毁制度,能让她暂时忘记这是个拥有严苛规矩、礼法的封建王朝。
就像此刻的她和吴虞牵着马匹走在大街上,在外明明是颇受人觊觎的年轻女子,在无城,这些人却连上前搭讪的勇气都没有。
她们能安然无恙进入此界,手里牵着的马匹还油光锃亮的,已经证明了她们的实力。
有实力的人会被人敬仰和尊重,不敢靠近,谢依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破碎的平等也是平等啊。
老汉不敢讨饶,他就是生硬地红着眼解释道:“就这些了,我现在没钱。”
“我是你什么人对着我哭。”汉子凶恶骂道,“有事说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眼泪不值钱,眼泪在无城还是任人拉踩的标志。
只要你示弱,那你就没有任何立场在这场争端里获胜。
汉子的话不中听,仔细辨别,却是在帮人。
谢依水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她入住客栈后听了不少是是非非后,自己总结了一些无城生活指南——不掉眼泪不示弱,就是生活指南的第一条。
“这地方真有趣,我觉得我们应该搬到这里来。”这里才是乡亲们真正的归宿啊,待在望州,吴虞觉得有点可惜了。
她话里的我们自然指的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伙人。
他们这些人团结有力,意志坚韧,生活在无城的话……还真说不好。
二人对坐在方桌两侧,桌子靠着客栈的侧墙,居于大厅的角落,适合观察人。
“别人我不知道,你肯定适合这里。”吴虞够狠够毒,绝对能过得风生水起。
对别人是九死一生,对她是放虎归山,鱼入渊流了。
吴虞喜欢她的率直,傲娇地抬抬下巴,“我也这么觉得。”
从利运县改道入无城,谢依水和吴虞快马行了两天。
两地之间的直线距离并不长,但山路曲折,有的地方甚至连路都没有,二人能在两天内进入无城已经算她们很有出行经验了。
这两天风餐露宿,吃不好寝不安,在客栈大厅用完饭后,两个人便小憩了一段时间。
醒来之时,巫族的派给她们的领路人也抵达了客栈。
来人是个明媚朝气的小娘子,十五六的年纪,说话时脸颊梨涡浅浅,甜得紧。
在外不方便称呼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女孩便统称姐姐们,“姐姐们睡得好吗,感觉无城如何?可还适应?”
自来熟的人适合涉外交际,没几句话的功夫,吴虞便和这人亲昵的姐妹相称。
“观吉妹妹,你们巫族的人都没有姓氏吗?”
吴虞知道飞音,这人又自称观吉,总不能一个人姓飞,一个人姓观吧。
观吉抿着笑意摇头,“没有,名字也只是个称呼罢了,能让他人知道谁是谁就够了。如果非要深究,那我们对外的统一口径是,我们是巫姓。”
而且她们的名字小时候都是按序齿来称呼,眼下的名字是她们长大识字后自己选的。
也有小时候就取名的,但可以改啊,这有什么。
想叫啥叫啥,喜欢啥就称呼啥。
名字范围,凡不是污言秽语骂人的话,那都是好名字的。
“有意思。”吴虞眼珠子是彻底亮起来了,她这股精神气仿佛是倦鸟入归林,找到了属于自己真正的组织一样。
不过想象是美好的,吴虞想要加入巫族,经观吉带路几人进入巫地后,吴虞的幻想就彻底破灭了。
巫族称呼里带着玄幻色彩的巫字,但整个部族的人都相当正派。
吴虞喜欢的巫族思想是她们先进思想中的一面,符合她的三观,但综合匹配下来,二者的适配度并不高。
就比如,巫族的人看到吴虞不择手段地研究毒物毒药,在巫地住了不到两天,就已经有不下五波人想劝她改邪归正了。
什么“毒物伤身”啊,还有“过犹不及,恐伤人和”啊。
过于正派的人,是容不下吴虞身上的邪气的。
所以谢依水在这几天就过得很好吗?
并不。
谢依水进入巫地的第一天就被飞音她们拉去做学术研究,专门解密那些‘天书’。谢依水在九年义务制的填鸭教学下,不能说事事尽懂,但也能各个领域都涉及一些。
就是这么巧,谢依水的另类思路正好解开了一些谜题,飞音当下就把着人不放,说可以再讨论个三天三夜。
最后谢依水和吴虞碰上面的时候,二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躲在一密林深处,吴虞萎靡地发着呆,“无城邪性,巫族正派,二者竟然还能共存。”
“正是因为有巫族给这些人兜底,所以无城才能一直维稳下去。”巫地相当于一大型研究组织机构,其中不乏天文地理哲思与药理等等知识领域。
这里技术精妙,能为无城的人提供生命保障,所以无城才能乱而有序地生存至今。
而且……有这么一处圣地,这里的人才不会轻易沦陷,彻底迷失自我。
吴虞一听还觉得挺有道理,她看谢依水也是这么萎靡,“我不受欢迎,你应该不同吧。”
好歹也是正面人物,怎么看上去也是一副颇受折磨的样子。
谢依水背靠一块大石头抬头仰面,“求学若渴,也是遭不住的。”
“那这几天你有看出什么吗?巫族适不适合纳入麾下?”吴虞自觉是谢依水的人,所以她之考量更多从大业的实操性去裁夺。
能用和好用是有区别的,好用和绝配更是隔着天堑。
巫族在无城过得不错,不代表和京都适配。
第723章 象牙塔
“过度压榨,深耕经学,长久以往不利于今后。”这些人对这些学问这么痴迷,很容易误事的。
得亏飞音没听到这些话,她要是听到的话,气也要被气死了。
她们这几天逮着扈大人研究学问,更多的是天书里的农业和鲁班篇。
农业是民生大计,是九州之本,鲁班是技术革新的统称,是革新生产技术以及变革现成制造业的重中之重。
吴虞知道什么啊,她哪里是压榨扈大人,分明是想充分利用这段时间,为将来早做准备。
待时机成熟,这些技术一经沿用,九州民生皆会有质的改变。
就是缠着人多问了几句,怎么就扯到适不适配的问题上了。
要是……要是知道深耕学术会引发这么深层的思考,那,她们可以少问两个问题啊。
吴虞不知道她们在研究什么,谢依水却是清楚的,“倒也没那么差,人是执拗了些,但…”做学术研究的,如此这般并不离奇。
“但挺适合今后的发展的。”世家不好摧毁,容易玉石俱焚,有巫族的存在能让变革有新的路径可走。
若是有一天,她有了钱权势,巫族还补足学术领域研究,那这个世界她们便再无人可匹敌了。
吴虞没想到身边这位对巫族的评价这么高,“不怕这些人的坚持和执拗会和你的想法产生冲突?”
这里的人都很聪明,而聪明人总是会固执一些,偏执一些。
到时候产生矛盾,全族出走,釜底抽薪这一套也能让她们累够呛。
“不会的。”谢依水实话实说,“这些年她们蜗居在无城,精锐人才一损再损,你说代代相传的东西都要靠外人来解密,再过几年,几十年,等这一批天才陨落,巫族还剩什么?”
知识需要传承,说严苛点,需要万中无一的天才来传承。
传承后如果不想就此凋敝,还得学以致用扩散出去,以增强知识的覆盖面和实用性。
她是最懂这些东西的人,也是最支持这些东西的人。
同她起争端,那巫族大概率也会湮灭在这二十年之中。
对于嗜书如命的人来说,灰飞烟灭、不曾在世间留下一点痕迹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扩散知识,天下大同是巫族的理想,也是她登高之后执政的最佳手段。
文化认同,教育统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治世手段了,谢依水如是想。
两个人并肩靠在一处,各有各的萎靡,吴虞右手横挡双眼,嘴唇叭叭叭个不停,“我看你心中有数也不多说什么了,就问最后一句,什么时候走。”
两天前她觉得无城真好,真适合她,两天后——快走!赶快走!!
这里的人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她太坏,格格不入啊这是。
吴虞自认水土不服,想赶紧换个地界。
谢依水回想了下自己看到的巫族秘书,她缓缓道:“明天。”
所谓天书,是一套集合了各种领域知识的通论书册。
说仔细点,初中学的那九门,都可以从天书的不同篇幅找到对应的知识点。
甚至,部分见地她也是云里雾里,没法搞懂。
这是一套和现代知识理论体系同源,但知识面远超于现代学术的知识构架。
用飞音的话来解释,学会这些,或许能窥见神人之地的一角。
农业篇有提高作物产量,以及培育良种的好方法;鲁班篇最离谱的一章说,严格按照此书能造出空气动力学的飞天之物,上天入海,都不是梦;冶炼篇,精铜精铁,精密仪器令人眼花缭乱。
能理解的,不能理解的,多了去了。
飞音说这是神人之地的遗留物,谢依水能替她解释,这是某种文明的沧海遗珠。
这个时代迥异于谢依水曾经生长生活的世界,那这个封建文明再往前或许有更高精尖的文明曾经存在过,那也不得而知啊。
一个更为大胆的设想,这地方她能来,别人也能来,保不齐就是某位大能留在这儿推动过文明的进程。
然后文明周而复始,又轮到了封建王朝。
想要窥见世界的本源,只需要深耕一个领域,那就是数术之道。
包括飞音所说的推衍术,也是数术的另一条衍生路径。
谢依水今晚让飞音拿数术这一篇给她看,数学多好认啊,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大同小异,本源相近。
她能懂到什么程度,她大概就能知道现代社会的文明进程在这一条时间线的进度条是处于哪个时间节点。
所以看完这个,她们就可以返回京都了。
吴虞听到了明天走,非常认同,“行,明天走。”
迷迷瞪瞪的,外头传来了寻找她们的声音,吴虞真诚开口,“您先走吧,我还想静一静。”
读过书的大道理就是多,车轱辘都不带重复的,那苦海无涯让吴虞偏要回头的架势,让当事人无语麻木。
是,她是研究毒物,喜欢制毒,也杀过一点人,惩罚过一些坏人,还从小恶作剧……可她还是个好人啊。
回头是岸,啊呸,她本人就在岸上,就没下过海,有个屁的好回头。
被她整过的人都没多说什么,其他人有什么好叽叽歪歪的。
多管闲事。
就这么靠着大石头侧过身准备睡觉,吴虞说她不吃饭了,也不用操心她,她明天会准时出现的。
谢依水本质上和吴虞是同一种人,只是她读了不少书,会装。
而就是这一点假面,能让她在人际社会彻底蛰伏下来。
“等会儿我给你留饭,去我屋子里睡,她们不会去那里打搅你。”再怎么样,她叠了好几层甲的身份在这里还挺管用的。
吴虞侧身靠着石头,两手垫在脸颊处,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倒是没拒绝谢依水的好意。
吴虞看着年轻,实则很有想法,吃软不吃硬。
这里的人深居简出,则更像象牙塔里的学生,学生气太浓,最容易天真。
后面谢依水找到飞音同她说这件事,飞音也觉得有的人越界了,他人之因果,你强插手干嘛。
飞音非常严肃,“我们会开会讨论这件事,然后改变现状,必不让这些单‘蠢’的人出去误事。”
第724章 吃一堑
吴虞还是乖乖回了谢依水的寝室,这里幽深安静,远离大部队的聚居区,也没人来找她的茬。
她躺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只脚还晃啊晃的。
桌上的饭菜被她一扫而净,此刻手上还拿着一个果子在啃。
甜津津的,她这是吃的第三个了。
她在这里头也不用燃烛点灯,就借着月光摸索,阴暗幽冥的任意场景,都是她的舒适区。
摇椅晃悠悠的,她脸上也带着笑。
窸窸窣窣,外面的动静开始传到她的耳边,她不笑了。
不是有人晚上摸到这里来给她传教吧,又是让她改邪归正那一套?
稍微动了下脑子,她又觉得那些小丫头不至于,年轻气盛,但也怕挨打不是。
每次她脸臭下来,她们也就闭嘴了。
恶狠狠地将口中的东西吃完,核扔到桌上的残羹剩菜上,将腰间的面具戴在脸上,起身借力一踩,她飞身藏在了房梁上。
有鬼出没,她也来装装鬼。
外面的人战战兢兢地拿着东西撬锁,好不容易撬开了,才发现门没锁。
锁搭在一侧门洞里,压根就没挨上另一侧的边,白做工,也让来人抹了一把冷汗。
正准备推门进去,智慧回笼,如果……门没锁的话,那是不是??
里面有人!
叮叮当当一阵,小鬼竟然被吓跑了。
吴虞翻身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怎么回事,做贼还这么胆小,不怪谢依水说这里的人天真单‘蠢’。
从窗户溜出去,吴虞不远不近地跟上那个小贼。
来人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年轻,十好几岁,感觉都没有十八。
那小身板,那脸颊的婴儿肥,稚气未脱,吴虞都没眼看。
好你个巫族巫地,每天劝她改邪归正,结果自己倒是养出了个小贼。
吴虞心情大好,跟踪的脚步都带着点喜气。
男人弯弯绕绕进入一个山洞,巫地居住的地方什么犄角旮旯都有,有时候不分白天夜晚都是烟雾缭绕的。
吴虞跟得近一点,那人完全没发现。
对方进去后,吴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了进去。
等对方深入其里,吴虞靠在一侧拐角听里头的对话。
“怎么样,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没有师父,我都没进去。”
“……”你没进去你那么慌张干嘛,都没做成贼呢,就开始心虚起来,这么不经事的吗。
吴虞控制着呼吸想要露头看一看,刚准备动作,对方就劈头盖脸一顿骂,“让你去看看那人是不是骗子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这么慌里慌张的,不堪大用!”
巫族保守着各种秘学秘术,以前也有世家的人手过来骗过东西,他们也是真的吃过一堑,这才出此下策。
人是飞音挑的,大概率是没问题的。
可这几天飞音这么信任这人,连天书都给人家看了,部分上了年纪的人就开始忐忑起来。
万一呢,万一这是个骗术高深的骗子呢?
他们巫族今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年轻这人明显是老者的徒弟,二人关系不错,部分犯蠢的言论小徒弟也敢直接说,“那门就没上锁,里头有人啊,我肯定就回来了。”
!!!
师父要被气死了,“有人那你还敢直接回这里…不对,今晚那位还是在藏书阁和她们研究东西来着啊。”
要不是有准确的消息,他哪里敢让徒弟去刺探消息。
往常世家派来的人都会携带不少贵重物品,一部分是这些贵重物品于世家而言不算多贵,一部分这些东西还能拿来收买人心。
当然了,骗术高深的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害怕了,想让人多做些,好让自己心安一点。
老者想到什么,他压低声音,“你没让人跟过来吧?”
徒弟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呢,他过来的时候兜了好几圈,平日里一刻钟的路,他愣是绕了一个时辰。
就这样,人应该被甩掉了……吧。
徒弟很想自信回怼自己的老师傅,可他没有勇气这东西,上下嘴皮子来回碰,他将自己做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应该没事吧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出事了就叫师父,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人私底下都叫他臭脸老万。
万余撇撇嘴,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还是起身准备去外面走一圈。
见状,吴虞只得暂时离开这地界。
藏到外面隐蔽的角落,这老头还真是鸡贼,看一圈也没马上回去,反而还叫几个学生过来布置任务。
美其名曰夜间锻炼事宜,其实就是让他们给他站岗。
吴虞多看了那老头几眼,心中暗哼一声,转身离去。
来到藏书阁附近,这里灯火通明,人流不少。
不是来了巫地吴虞都不知道,九州之内还有这么热衷于学习的地方。
都说京都傲视群雄群英荟萃的学馆在九州里数一数二,吴虞盯着好几层楼的藏书阁,她默默道:不知道京都的学馆和巫地的比起来,谁是一谁属二啊。
她一路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只因她身上所着衣物和这里的不同,少了图腾和辨识物。
因而吴虞到访的消息没一会儿就传到了谢依水的耳朵里。
此时书上的符文还在奇形怪状地挑衅着谢依水的视线,外间有动静,她抬起头透了一口气,“吴虞?”
看向飞音,难道还有人去她的住所骚扰她了?
不然大晚上不睡觉,这不符合吴虞适时躺平的逻辑。
飞音右眼皮狠狠一跳,感觉有事发生。
“我去看看,您不用动,我本来就该和吴娘子道个歉的。”家里人不懂事,她身为主事人,应该给个态度出来。
谢依水点拨了一下关窍,“她吃软不吃硬。”真有什么,记得要跟人好好说。
“好。”飞音立即应下。
吴虞没有人带进去,所以只能在一楼门口站着等。
也是她神情不耐,有人特地给她搬了一张凳子过来,“您请坐。”
吴虞淡漠道:“不用。”
虽然说人和人是不同的,一人之行为不能代表全族。
可她又是什么很讲理的人吗?
不爽就是不爽,能好好回话已经是她好脾气了,再想让她给个好脸,那不能够。
飞音冲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吴虞双手抱臂,警惕众人的姿态。
她急忙上前,“吴娘子是来找谢娘子的吗?”
这段时日扈大人在外化名谢依水,吴虞当然也知道。
“是呢,带路吧大祭司。”
阴阳怪气的,飞音看了眼周围的族人,什么意思,真有人没眼力见又给她搞事情了?
周围的人立即摆头,没有没有,无事发生。
第725章 不冤枉
飞音心中嘀嘀咕咕,面上还是勾着笑意道,“好,这边请!”
事情全盘托出,飞音自己脸上也臊得慌,遑论身边不乏资历的巫族长老,这些长老们看向吴虞和谢依水的眼神都开始闪烁起来。
丢人。
实在是丢人啊。
长老们轮番道歉,不管是吴虞还是谢依水,她们都很郑重地对待,说这不是小事,族里会连夜商讨出一个结果,严肃处理这种行为。
先道歉,然后解释可能性的原因。
长老:“那位是教授大家天文的老先生,早年在职,后来身体每况愈下就承担起了保卫巫地的任务。”
之前巫地被外来的骗了好几次,族里的人吃一堑又吃一堑,经常吃,吃到大家都疲惫了。
专心学术的人哪里经受得住专门的骗术,尤其那些人一口一个独家密学,史家真迹啥的,一骗一个准。
族里经受的次数多了,这位万余先生就有点应激了。
他自觉自己没做到保卫大家的职责,所以这次人找到了大祭司这里,他可能是真怕大祭司也被骗了,若是如此,那巫族还能剩下点什么?
飞音红着脸补充后面的话,要不是大家都盯着她,她都想找条地缝终生不出了。
如果万余这么担心她会被骗,本质上还是对她这个大祭司的不信任。
说白了,是她无能。
所以飞音无辜吗,她自己都不这么觉得。
思来想去,她觉得不能等,“我现在就去处理好这件事。”还开什么会,讨论个屁。
眼下不拿态度出来,那才是真寒了吴娘子和谢依水的心。
谢依水瞥一眼吴虞,也没说什么,对方撬锁这事都做了,算是冒犯到她头上了,难道她还要为吴虞的生气而感到不妥?
招招手,示意吴虞过来。
吴虞冷着脸踱步,慢悠悠地,靠近的时候还侧着身子只将耳朵送过去。
说吧,扈大人。
“你没事吧?”
本以为她会训斥她多管闲事,没想到她只关心自己有没有事。
假咳了两下,“我能有什么事。”她好端端地能探听到真相再返程,可见是有几分功夫在的,何至于让她这么挂心。
不过人家关心她,她不好冷这个脸,“就是觉得烦,这里不错,但尾大不掉。”
吴虞的声量并不大,可夜深人静,气氛又尴尬的时刻,她的一字一句都能清晰地传达到众人耳畔。
尾大不掉,一语中的。
巫族发展至今,是有真本事在的。
可一个部族,一个人口相对庞大的部落,又怎么可能每个人都是堪当重任的人。
若谢依水想要将这些人纳入麾下,吴虞提醒的是,核心的人选一定要仔细筛查一遍,像今晚发生的事再有下次,保不齐是谁没命了。
或许是谢依水,或许是巫族人。
真到那时撕破脸,又是一场恶仗。
聪明人的好处就是,一句话里面即使有一千种含义,说出这句话的人都不用多解释一句。
在场的巫族人垂首抿唇,俨然都听明白了吴虞话里的深意。
吴虞见大家都挺识趣,且谢依水不多说什么,她也觉得自己这个恶人当得挺值的。
一,替谢依水给这些人鸣警钟;二,恶人形象到位,到时候谁还敢来她面前找茬。
一箭双雕,吴虞心里美得很。
没多久飞音揪着人过来给吴虞她们道歉,住所是谢依水暂住的,但今晚的事主是吴虞,二人受了万余一礼,然后让飞音依章办事。
吴虞冷哼一声,“便宜你了。”她心情不错,不多计较,再有下次,绝不手软。
还有你!
那个小年轻也被拉了过来,他面红耳赤,羞愤欲死。
社会性死亡不外如是,人差点就厥过去了。
经此一事,谢依水对巫族的看重也淡了一些。
巫族的想法和理念是好的,甚至飞音和部分长老也是非常好沟通的人才。
可她们是她们,部落是部落。
巫族想要发展,所以需要寻求她的合作,企图达到共赢。
可她没有了巫族就寸步难行了吗?也不一定。
她不能被志同道合这个想法冲昏了头脑,对于前期的工作而言,忠心比什么都重要。这里的人有时候想法太过,反而起到了反作用的效果。
谢依水将眼前的书册合上,她对飞音道:“先到这里吧,夜深了,我们先回去休息。”
飞音直直地看了谢依水一眼,随后黯然点头,“辛苦你了,你们先去睡吧,今天的事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抱歉。”
她们在巫地的几天,谢依水就熬了几天的大夜。
明眼人都知道她们留不久,所以研究这些起来才会如此争分夺秒。
现如今停了下来,那合作的事情也要容后再议了。
飞音不觉得谢依水她们在耍脾气,她只觉得巫族真的需要好好整治一番了。
以往没有希望,大家得过且过,也不奢求能践行那些理念。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们如果还这么懒散,明摆着的机会在眼前流逝,飞音自己都觉得离谱。
送走她们,飞音转过身的时刻,脸立即冷了好几度,“族规和族谱好几年没变动了,前几年时机未到,今夜我觉得,正正好!”
长老们面面相觑,族规限制行动,族谱限制族内人群数量。
飞音哪里是要整顿巫族呢,分明是要去腐生肌,斩掉影响巫族那‘尾大不掉’的尾罢了。
万余心术不正,飞音给他两个选择,自请出族和回古族地永居。
古族地啥人也没了,东西也是陈年旧物,这样的下场比流放还要惨。
算是画地为牢,终生受禁。
当然了,离开巫族,就不受限制了。
还有那个执行恶行的小徒弟,飞音歪头斜睨,“重鞭二十,十年不得出,你认罚吗?”
也可以不认,离开巫族就好。
小年轻白着脸伏跪认罚,“谢大祭司网开一面。”他认罚。
他们在这节骨眼上犯事,落了那两位的面子,也给族里丢人了,被拿来立典型,能说倒霉,却不冤。
万余闭上双眼,“我会回去,谢大祭司开恩。”
第726章 黄花菜
回去的路上,谢依水和吴虞一路无话。
吴虞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果子,自顾自地啃着,“你生气了?”
她不认为对方会生自己的气,她说的是这巫地。
“不至于,就是得重新斟酌一二。”有想法的人在世间是最好沟通的存在,而谢依水忽略了一点,聪明人往往会有自负的这么一个缺点。
聪明反被聪明误,骄傲自满,自以为是。
“这儿的人认真且较真,如果能有人在这里拥有绝对的威信,那对我们而言就是好事一桩。”反之,弊大于利。
一边说话一边吃东西,谢依水眸子冷,沟通的时候却很温情。
吴虞觉得这人很反差,所以谢依水说话的时候总喜欢观察她的面部细节。
夜深视线不佳,吴虞就凑近了点。
顺道:“吃果子不?”
谢依水接过东西尝了一下,没预想的酸,甚甜。
好东西啊。
“哪来的?”
吴虞走路踢踢踏踏,“林子里摘的呗,这么大林子,还有人看着一株果子树不成。”
无人看守那就自由,自由就是大家的,她认得这果子,摘两个尝尝鲜咋了。
吴虞自成一套逻辑,在她的逻辑里面,她无敌。
谢依水嚼着拇指大的红果,“这里环境复杂,山林玄妙,下次再想吃,找个人带路吧。”
吃点东西不妨事,但万一是人家的科研成果呢,巫地哪有无主物,只怕是主人暂时无法看管之物。
多余的话不好说,吴虞逆反心理相当重,一言不合就是‘你管我’、‘你少管我’、‘我阿爷都不管我’!
顶多三岁半的心理年龄,谢依水也懒得碎碎念。
只道为她的安全计,让她找个人带路。要是真吃了人家的科研成果,也能有个人报信提醒不是。
吴虞缓谢依水半步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嚼着果子的时候唇角还微微翘起。
“行,下次我找人带路,顺便还不用自己动手了。”
面冷心热的大美人在关心自己,吴虞不是傻子,她全盘接受。
后来她们知道了昨晚那师徒的处罚结果,谢依水不做评价,吴虞倒是坐在桌子旁拄着手好奇,“怎从犯比主犯的惩罚还要重?”
那老头不来个二十鞭,那才叫可惜呢。
老头之所以是老头,就是因为上了这二十鞭,那就是死老头一具。
飞音不是不想重罚,可她觉得活比死难,画地为牢比给二十鞭子然后人没了,更令人警醒。
她要立典型,给族里人一个警告,一个被放逐在古族地的先生,比任何刑罚都更管用。
至于从犯,飞音觉得这人这么轻易受人教唆行恶,并不冤枉。
而且人还年轻治愈力强,打下去痛一阵子,就知道错了。
说是这么说,吴虞还是有点遗憾,“应该一人二十鞭,公平。”
彼时二人正在收拾东西回去,吴虞有经验,所以身上的包袱每次取用都会重新整理打包一下。
简单的事情重复做,力求危急时刻能少干点碎活。
谢依水不跟她讨论公平不公平的事,这世间哪有真正的公平一说。
收好东西后迈开步子,“走了。”
她们后续乘船北上,会比走陆路的量今朝他们快上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若拉开的距离很大,那就彻底不可能赶上了。
临行前飞音和祁九亲自相送,祁九眼眸诚恳一切尽在不言中,飞音则是欲言又止。她心中顾虑不少,也深知族内纪律松散,不好整顿。
“扈大人,再会。”飞音没有多说什么,只期盼着她们还能有将来。
“有缘再会。”谢依水不是惜字如金的类型,她就是不擅长离别。
两道骑着快马的身影消失在群山阴影里,飞音手搭凉棚远眺,直到那两道身影变成两个虚点才默默罢手。
祁九伸手拉住飞音的右手,“在担心什么?”
她忧心忡忡却不欲多说,他也为她的担心而担心。
族里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女孩拉着丈夫的手晃了晃,“好多好多,却又乐在其中。”
能力越大责任越重,她之愁苦都是为了巫族的将来做奋斗,属于痛并快乐着的模式。
掌心里的温度十分灼热,她总是这样,生机勃勃且奋力向上。
“需要我的话尽管说。”
不能只在床上说一些哄人的话,在外头也该卸一卸力才对。
物极必反,他怕她绷久了,脑子里的那根弦容易断。
飞音也不客气,“会的。”
谢依水二人登船的时候,秘密送行的人里还有阮臻和。
这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谢依水看到对方憔悴的神情,大概就知道是来找她帮忙的。
吴虞挺好奇这位阮大人的,不止很会弯腰,还很会逢迎上司,简直是话本里妖艳媚主的大反派。
眯着眼睛审视好几下,这人面不改色地同吴虞问好,而在此之前,阮臻和连吴虞是谁都不知道。
凡谢依水身边的,都给几分薄面。这份熨帖,仿佛阮臻和生来就有。
船上是阮臻和安排的人,他说绝对安全,谢依水并不相信所谓的绝对,但阮臻和的小心不是盖的。
起码也是八九分的安全吧,可信度不低。
船舱里阮臻和说话小心翼翼,他解释了前段时间望州的事情,以及最近雨州海上面临的危机。
“大人啊,不是我不想管,但那一个二个的都有背景,下官……下官……唉~”
犹犹豫豫一出‘史诗级的为难’戏码,谢依水给人倒茶,“望州有镇南王处理,海上、”
谢依水顿了顿,“回京后我会同陛下说,你稳住就行。”
世家的人往海外伸手,非九州之地,大俞其实挂不着,可谁让这些人最后海贸的倾销地还是大俞呢。
时下海禁尚未完全开放,阮臻和封了得罪人,不封也得罪人。
好在他有个上司、真正的顶头上司,可以直达天听。
自然就屁颠屁颠过来找帮手来了。
“除了这个,正事是什么?”谢依水不信海上那些事情是阮臻和的困扰,他能甩锅就甩锅,晚上睡觉估计都不带多想一句的。
肯定还有其他的事。
阮臻和一把辛酸泪,又准备唱念做打一番,谢依水冷眼射去,阮大人吸了吸鼻子,正色道:“大人知不知道最近雨州在传一个民间话本?”
“说重点。”从侏罗纪开始导入,黄花菜都凉了。
第727章 不用了
重点就是,事情关于扈大人其母左露华的祖父,那个商贾巨富。
左家之富贵是源远流长的,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是小打小闹,普普通通的富甲一方。
左氏长居雨州北地,在当地是十分有名的人家。
在当地凡左氏女都是周边大户苦求的好对象,属于相看市场上的常青树。
左氏家风不错,又有钱,缺点就是这户人家的金手指只点在了经商一道上。
有钱无权,可不就是香饽饽一块。
“这些我知道。”
阮臻和删删减减,最后还是忍不住从刀耕火种开始说起,谢依水麻木地盯着对方,只好再催一下进度条。
还要行船北上呢,这长故事说一大串,她还用不用赶路了。
阮大人急得两手攥拳,不要催,不要催哇,我马上就到重点了哇。
“左氏在您曾祖那一代发展至辉煌,整个雨州至今都在流传着关于您曾祖父的传说。”确切说该是外曾祖父,但扈大人祭祖祭的都是老左家的祖宗,她偏向那边不言而喻,“当年您母亲不是嫁人北上,然后部分族亲迁居望州利运了吗?”
搞快点搞快点,阮大人口水都要喷出来了,“最近有人用话本暗喻,道当年您曾祖给您母亲分走的那部分资财,不足左氏登极时期资财的十分之一。”
左氏在其曾祖时期达到巅峰状态,所以就是说,有很大一部分财产都转成了暗线藏了起来。
阮臻和脸上的求知欲十分明显,那些钱并不属于他,但不妨穷鬼听着眼热啊。
而且这么一个惊天大八卦,还是关于顶头上司的,他要现场吃瓜。
谢依水挠挠头,“被分出来的那批人传出来的?”
“您怎么知道。”说完阮臻和也是愣了愣,自家事肯定自家人最清楚,也最知道刀子该往哪里捅。
吴虞抱臂蹲在一处,她就在门槛上发呆,歪头看着天际线,并不关心里面的事。
阮臻和摆摆手,“关键是他们说这些钱他们也有份,道您曾祖之前藏起来是为了安全计,现在时机到了,他们计划将这些钱找出来,然后无偿捐赠给家国。”
谢依水:“……”真抽象啊。
找出来的意思是,他们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笔钱,以及若真的存在,这笔钱的藏身之所,他们也不清楚。
绕这么一大圈子,难道是觉得她现在缺钱,想试探试探她的想法,看能不能趁机帮忙找出来然后捞上一笔?!
这群智障,不怕她报复吗?
当年左氏有钱无权,现在她有钱有权,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阮臻和耸耸肩,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问题是,“有人信了,最近大人您老家那边,盗墓贼很是猖獗。”
谢依水两眼一黑,嘴角下撇。
“我已经派人过去守着,尤其是墓园那边,驻军重兵把守。”借着练兵的名义驻军,阮臻和也是真怕某些蠢人灵机一动,最后还连累到他。
上司的祖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撅了,晚上阮臻和睡觉都不敢深度睡眠,生怕所想成真,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这种关于大笔遗产的东西,谁听了都觉得离奇,可钱是生存之根本,谁又能不动心。
老百姓不敢碰这些,那些三教九流的,有枣没枣打上一杆子,他们可没有什么损失。
谢依水:难怪要把这些人分出去,实在影响感官,离这么远都能听到这些蠢事,无敌啊这是。
说他们蠢,却还动了一点脑子,说他们不蠢,脑子就动了部分神经,根本没什么大用。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他们不是我左氏族亲。”早在他们逼迫左露华,欺负她单支嫡脉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在死亡名单上了。
扈赏春之前不大动干戈,是因为他位卑职小,且京都离雨州实在是远,双方都觉得这辈子也不会有上牵扯。
好了,她来了。
蠢人的蠢脑子开始蠢蠢欲动了。
阮臻和特地过来说一声,就是觉得好歹也是有血缘关系的人,他不好做进一步的措施。
现在当事人自己开口了严打,他立即认同,“是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然后就是关于墓园的问题,看守一时半会儿没关系,可驻军不可能一直就在那安稳不动。
可流言传播甚广,万一那些盗墓的一门心思认定下面有货,那可怎么办。
等驻军一撤,对方卷土重来。
老左家的祖坟还是在他的辖区内被盗了,他还是一个死字。
谢依水皱眉,“我会给利运左氏去信,告知他们,目前你们就先盯着,他们会和你沟通。”
流言一旦传播开,要想刹住这股风气,要么迁坟,要么真的找出这笔钱杀了那些人的心思。
前者大动干戈,这需要利运左氏族亲的合议。
若是后者,她可以搞点舆论战,就说她拿了这笔巨财。
想从她手里分钱,可以啊,拿命来换。
死了她给人烧就是。
谁说冥钞不是钞呢。
吴虞听到盗墓贼的时候耳朵就竖起来了,地下墓穴豪华些的比地上部分百姓的居所还要奢靡。
而且越是有钱有势的人,越喜欢在墓穴里搞点机关毒物,保护自己…的尸身。
吴虞回过头问,“左氏墓园可是大型墓葬之地?”很豪华的那种?
如果是的话,改一改机关就行了,让那些人有来无回,多有趣。
人死了还有活人时不时来拜访,吴虞觉得挺好的,热闹!
阮臻和抿直唇线不语,这不是要他的命吗,万一呢,万一人闯关成功了呢。
奖励不止陪葬品,还有他的命是吗。
吴虞神秘兮兮地笑着,“大人,我有好东西可以送进去,保管他们有来无回。”
毒物她多的是,给她一点时间,她能把那里弄成毒蛊聚居的场所。
谢依水和阮臻和异口同声,“不用。”
一个是担心墓园成了禁地,怕到时候又有新的流言蜚语出来,说左氏不祥啥的。她不信这些,南潜那老家伙可不一定,她不考验这人的真心,因为这丫的就没有。另一个是真的怕出疏漏,他觉得这事就得做到万无一失,不然他睡不着觉的。
双双拒绝,好吧,那她还是继续发呆吧。
第728章 找个人
浮云缥缈,吴虞拄着手观云赏景,自在闲适。
阮臻和一离开,这艘小船立即出动北上,离岸数里。
等看不到码头岸边,吴虞才开始走走蹿蹿,将自己的足迹遍布船舱内外。
阮臻和给她们安排的人都是老实本分的海上好手,这些人目前窝在这艘小船上,说是大材小用也不为过。
本来是用不上这个配置的,但那祖坟的事情阮臻和真的无从辩驳无话可说,所以他就只能从其他的方面挽回一下颜面了。
谢依水坐在舱内房间写写画画,她手上的东西没人能看得懂,吴虞瞥一眼就自觉头疼快步离开。
她画的也不是其他的地方,正是她印象里关于左氏祖坟的地理方位。
自古以来,墓葬诸事都是人生大事。
左氏不缺钱财人手,所以其祖地的墓葬规格是商贾里面最接近上限的。
有人说曾祖扣留了部分资财,起初谢依水不以为然,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空穴来风。
京都扈府不缺钱,甚至家中孩子的花用都是按照顶配去配置的。
当初她进入扈府扈赏春给她准备的那些,看着总额不少,且资费华贵,但这是日积月累下的东西,一次性交付,看起来肯定不俗。
左露华和扈赏春都很关心孩子,看孩子们的相处方式就知道了,大带小,小慕大,总体一家和气,没有其他的摩擦。
所以扈成玉有的东西,其他人做父母的也不会厚此薄彼的。
补偿心理作用下,扈成玉的会多上一点,但不会超标。
养五个孩子的费用,加上这些年扈赏春和左露华在京都的花用,谢依水大致能算出来左露华当年带走了多少钱。
甚至为了开发自己的想象力,谢依水数字取整,猜测是七位数百万银,还是现钱。
其余的金丝楠木家具、固定资产,她姑且没有算进去。
所以,百万钱能够上巨富两个字吗?
谢依水凭这些年在京都的熏陶,她得出结论——狠狠不能。
而且抛却锦绣窝的京都,去年左香君进京的时候,谢依水也看过她的陪嫁单子。不止于此,左香君还和她透露了家中给她的嫁妆钱。
左氏女娘出嫁,家中添妆浮财林林总总十万银。
有公中给的,有父母给的,还有兄长嫂子私下补贴的,甚至姊妹们也会往里添。
随意出手就能补到十万这个数额,所以百万浮财于利运左氏也不值一提。
左丹臣是曾祖的嫡子不错,可他不是嫡长,所能继承的不过是祖产三成里的几分之几。
七成给了左丹臣的大哥,左露华的父亲,左丹臣他们一脉凭着那余下的资产经营他们这一支,至此枝繁叶茂,至今就连左香君其下的妹妹都能随意出手上千两给她添妆……谢依水细思极恐,忍不住摇头轻叹,真真是大户人家啊。
炭笔快速补充,祖坟全貌跃然纸上。
当年左露华孤女存世,身负巨财,其父败坏家风消弭大半钱财。
“笃笃笃。”画完的谢依水开始敲桌思考,陷入当年之事的漩涡里。
扈通明曾经同她科普过他们的祖父,其人天资逊其父,善疏财,创业未半,家产尽数湮灭。
这位祖父为人如何,没有具体的事例可以探究,那么曾祖父呢?
一个天资卓绝,能将家族资产经营到巨富的人,会那么大意地将祖业交托到一个连平庸都够不上的嫡长子?
生活在一起的人,哪怕再不上心也能知道其人大概的为人秉性。
所以左露华的父亲不可能是靠伪装掩盖获得的祖产。
停止手上的动作,谢依水偏头一笑,气质恬淡,“真有意思。”
左露华不笨,她的祖父也不笨,故她的父亲会是个倾家荡产的纨绔子弟??
不止是人有问题,当年左丹臣举家搬迁至望州也很可疑啊。
“啊!!”外头的惊叫声中止了谢依水脑海里的风暴。
谢依水:“怎么了?”
外面站岗的人出去看了看,过来回话,“吴娘子上钩的鱼跑了,正生气呢。”
将桌面上的东西叠好收入怀中,谢依水迈步出去。
一跨过门槛,房门两侧的人立即垂首,不敢抬眸。
她一离开,这二人便立即跟上。
临时护卫也是阮臻和的人,看着身量不显,脚步却十分显功底。
不注意辨别,压根听不到这二人的脚步声。
吴虞整个人就闲不下来,这年头没有多动症一说,别人问,吴家阿爷的回答就是,孩子还小,正活泼。
吴家阿爷睁眼说瞎话,他们村子里的人倒也认同。
又不是杀人放火的,活泼就活泼了呗。
只要不闯祸,吴虞干啥都行。
她挥杆一甩,势求将长线丢到远离客船的地方,行船还是有动静,鱼儿警惕的话,是不会靠近船体的。
吴虞觉得只有更远,再远,那些笨笨的鱼才会上钩。
见谢依水出来,吴虞手上不停,嘴里也忙活着,在骂这些不解风情的小鱼同时,还抽空问了谢依水一声好。
“您忙完啦,也钓鱼?”如果她需要的话,她可以把手上的鱼竿让给她。
谢依水回想自己的空军生涯,现在又是行船水钓,更难了。
“不了,你玩吧。”
这么多陌生人前丢人,她也是要面子的。
吴虞没想那么多,两手同时发力,用力过猛,连线带杆一起给甩飞了出去。
完了,光想着远了,没想着杆子还要不要。
吴虞没有扭头看身边人的反应,她手搭凉棚看了会鱼竿,一副鱼竿您一路走好的姿态,“真没想到钓鱼还得先给河神祭祀一把鱼竿。”
讲究人不是。
南边有很多节日和祭典,所以祭河神也是存在的,但给河神送鱼竿钓鱼的,吴虞还是第一人。
没有了鱼竿,吴虞也懒得再问一把,她贴近谢依水,挤眉弄眼道:“大人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孩子想一出是一出,谢依水两手背在身后,目视前方面不改色。
“你们村走丢了人?”
“不是,是我放逐了一个人,想知道他最近过的好不好。”
还会放逐呢,“陶片放逐法?”
跨越千年的冷幽默,无人能懂,吴虞拧着眉心好奇,“啥意思?”
放逐她懂,陶片……就给点陶片然后让人出去流浪?
连个罐子也不给,还挺节俭的嘛。
第729章 破风景
“投票表决的意思。”谢依水一笔带过,“说说你要找的人。”
吴虞说了她跟傻强的事,年纪轻轻的人谈起这些老气横秋的,“他来历不明,也不欲和我们多说。村子里的人知道他是好人,可那又怎样,谁能保证他的仇家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上次救了那南不岱,后来便招来了一堆杀手。
当时若不是她们当机立断,也正巧她手里还有不少好东西,不然啊,村里还能剩下谁。
虽然村子里一直在想着搬家,可自己主动走和被人逼着背井离乡,那感官还是很不同的。
当下之际遇固然是好的,但……那时的危险也不是假设啊。
可一可二不可三,她们太需要一个安定的生活,让大家不那么疲累了。
谢依水知道吴虞她们村子的人救了南不岱,而今她们也投靠了她,对于同一条战线的朋友,谢依水一向好说话。
“有大概的方向吗?人长得怎么样,能画出来还是只能描述一二。”
吴虞还真从衣袖里抽出了一张人像,画工不错,特点鲜明。
“他大概率是去了北边,元州、冉州,都有可能。”
傻强人高马大,武艺不俗,像这样的年轻子弟多是军武出身的大户,吴虞猜测傻强是北边的人,八九不离十。
“找到了,然后呢?”是单纯想了解下人家的处境,还是有其他的想法。
如今吴虞在她手下做事,她的亲友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若将人找回来,谢依水也觉得不是不可以。
吴虞随意靠在凭栏出面对着谢依水,她想了想,“我不知道,目前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是否过得好。”
这么牵挂,谢依水盯了吴虞好半晌,“但你怎么保证他一定会回家?”
少年离家不归,如今长大了,家乡还在打仗,他回去挣军功?
吴虞一字一句认真回道:“感觉。”
少年玄而玄之的第六感成了真,当船行碧波的荡漾余韵拉长至京都时,谢依水追上了量今朝的大队伍。
与此同时,重言那边也给她递了消息。
傻强,本名藩七羽,是元州地方豪强子弟,早年和家人离散,前些日子被找了回来。
好熟悉的官方说辞啊,和当初谢依水刚到京都那会儿的说辞模板雷同。
“藩…七羽。”吴虞眼眸深了深,“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按照你的画像,我的人找到的,是目前在元州中军帐下的藩校尉。”
人回了家,挣了军功,还活着从战场下来了。
“这人很警惕,打听他的人说,要不是军营伤患不少,内外繁忙,他们能不能从对方身边安全退下,还真不好说。”
“你的人能进军营?”
吴虞知道这位身边得用的人多是女子,女子也能入营?
谢依水没有多说,尉迟括都在军营,其麾下部将也是女子,混一些新生力量进去策应,尉迟括只有感谢的意思。
大家都只挑自己想说的说,谢依水面色沉重了些,“他是重伤撤下来的,营中的意思,他能安全挺过这一关,所挣军功能让他拜将。”最低阶的将官也是将门,不可小觑。
虽然也有看对方身份背景的意思,毕竟‘朝中有人好办事’,有背景直升的概率会比其他人大很多。
但这个人尉迟括都另眼相待,给了她一个——武勇中军的评价。
吴虞沉默了半晌,“他能活下来吗?”
这句问得太轻,以至于谢依水都觉得她不是在跟她对话。
一刹那的时间,吴虞心中是有过后悔的,如果不是自己把人赶走,是不是……
也不行啊。
她自我否定着,他不走,村里人怎么办,阿爷怎么办。
都一把年纪了,连个安生日子都过不上,多可怜。
被可怜的阿爷在望州打了喷嚏,身边的人听到了关心道:“是不是昨晚打牌太晚了,着凉了?”
利运盛行一种牌局,名为麻将,听说京都的贵人也在玩。
吴家阿爷老来中蛊,玩得不亦乐乎。
被人说是不是因为打牌导致的身体不适,阿爷立即反驳,“没有!!我是那什么,估计是阿虞在念我,想我呢!”
身边的青壮不太信,他提着锄头在劳作,“您信了就成。”不是真生病就成。
量今朝过来的时候,谢依水和吴虞并肩站立,共同面对着京郊的远山发呆。
他是近乡情怯,又慌又怕,也怕陛下挑剔他们的工作。
这不是快要进京了,想来扈大人这边找找安全感。
走近了发现二人气氛不对,哪里是发呆,分明在讨论正事。
脸上不带一点笑,这事儿八成还见血。
吴虞这小丫头鬼得很,身上还有不少毒物,一开始量今朝还被她捉弄过,不过受了一点痒,他就老实了。
不敢再叫小丫头,明着就是吴娘子,吴医士。
“扈大人,咱们午后进京?”在外面等了好半天也不知道等啥,不然早点进去吧,早述职早超生。
小心翼翼的开口,换来的是扈大人的婉拒,“再等等。”
等啥?
这句量大人不敢再问了,怕大人觉得他笨。
扭头看吴虞一副没见到他的模样,他保持距离关心道:“吴医怎的了,身体不适水土不服?”
大俞幅员辽阔,很多外乡人进京都会遇到这个问题。
量今朝多说了两句,“队伍里有医士,要不要给你开点药?”
吴虞一言难尽地回过头,“你都管我叫医士了,我还能少这点药。”
“这不医者不自医嘛。”他关心人还关心错了?小丫头真难搞,脾气比大人还臭。
吴虞傲娇扭头,“那是他们功夫不到家。”
这点还要忌讳什么医者不自医,那她这么多年也是白学了。
“行行行。”有力气折腾人就说明她们刚才讨论的事情还没那么严重,量今朝同她们并肩站着,“这破风景有什么好看的?”
谢依水默默道:“这一片再过去是皇家御院。”
某人立即改口,认怂极快,“那是某有眼不识泰山了。”
第730章 投军去
午后阳光直射,气温感人,她们在外几月,回来时正巧是秋老虎肆虐的季节。
吴虞和量今朝掐着架,唇舌之上毫不留情。
二人年纪差了七八岁,能吵起来谢依水也是觉得神奇。
刚才量今朝的认怂惹得吴虞连连发笑,量今朝没忍住,就开始同人怼了起来。
两人站在谢依水的左右,谢依水权当自己耳朵聋了。
最后量今朝还对着谢依水委屈,“大人你看她。”这丫头再不管管,进了京只会给您闯祸。
吴虞就见不得量今朝这恶人先告状的样子,她贴着谢依水,借着自己女子的身份同她亲近,不多说,我们才是最好的。
同为女子,你一个小心眼的臭男人,她才不会帮你呢!!
猫狗缠斗,谢依水感觉自己此刻就是一株风中摇摆的可怜夏草。
风吹哪边她看哪边,但另一边同时射出死亡凝视。
两个人活力四射,倒显得谢依水风烛残年。
叹一声气,左右两个喇叭异口同声,“你别说了,大人都烦你了。”
得,她就起了个摆设的作用。
吴虞年轻,少年心性,量今朝少年时期就是在道观修身养性,二人碰上,量今朝这算是遇到了迟来的中二叛逆期。
年龄差摆在这儿,二人兄妹的既视感还是挺强的。
谢依水就总结了这么一个点,二人同时双手抱臂朝她发出鄙夷的视线。
吴虞:谁是他妹啊!
量今朝:我是她兄长??
颇有怨气的视线撤回,二人四目相对,然后又齐齐转向彼此背向的一边。
身后脚步声靠近,张守将扈尚书传过来的消息双手呈上。
左右二人同时放下手,脸色开始整肃起来。
谢依水在等什么?
等的就是扈赏春的最新消息。
前不久京都向九州扩散了一个消息,陛下重病难愈。
谢依水感觉有蹊跷,所以想问过扈赏春之后,再看她们以一个什么样的姿态返京。
吴虞和量今朝脚步统一的往后撤了三步,将看信的空间留给谢依水一人。
笔墨之下,字迹狂舞。
——三娘,速进宫。
没说南潜怎么样,说明人就没事。
速速进宫,八成是有其他的任务要安排。
谢依水抬头的间隙也将信纸塞回了信封里,张守见状送上一个火折子,盖子一开,火苗窜起。
连信封一起销毁,直到灰飞烟灭,谢依水才转身离去。
莫名其妙搞生病这一招,谢依水觉得……是南不岱那边要有好消息了。
北地冉州。
孤鹰划过长空,在一声哨响之后,目光锐利的飞禽看准时机,悄然落下。
训鹰人卢素看着精神萎靡的幼崽,眉目间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急。
这鹰身体太差了,练不起来。
饶是他这样的好手,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也不能达到往时的效果。
目光向更北的地方投去,要是能去草原上捉几只身康体健的飞禽就好了。
带着飞禽回到居所,陵限一正坐在门口望着远处愁眉苦脸。
愁容对愁面,二人对上视线的一刹那就知道对方心里也不痛快。
双双错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杨望过来看他们的时候,陵限一还抱着他那拐杖目光缥缈,来人中气十足,“村长,好消息!”
陵限一头都没抬,眼睛也没往别处偏。
他们从元州边境一路往东走,自进入冉州地界后,大家也到了相对安稳的生活。
虽然生存的地方还是官府划定的限制地区,但目前冉州人少,他们四处走动上面的人见了也不说什么。
本来人就不多了,只要不添乱,冉州方面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从仙治城回到了元州,成为了踏上大俞土地的子民,后经战乱,又进一步解锁了生存空间。
明明都是好事,可陵限一的脸上自进入冉州界后就再也没了笑容。
终日坐在门口了望远方,路过的孩童都觉得村长多半是年纪上来了,痴了。
陵限一背部佝偻,此时的他同上次和谢依水见面时的容颜相比……其实大差不差。
人老了都一个样,至于老和更老的区别,大部分人多是看不出来的。
或许是当初谢依水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殚精竭虑耗尽心力,极速衰老了。所以当下的状态,容颜,已经没有了更差的空间。
陵限一带着身边的人逃难,进入冉州后被划到了一个空村落暂住。
大家生命力顽强,所过生活也比之前好很多。
大部分人此刻的脸上多是带着一些笑意的,唯有他,总是眺望北方,情绪抑郁,心潮难平。
杨望大抵知道陵限一在想什么,但是,“村长,这边面的是西,不是北。”
陵限一挂念自己长居的仙治城,可仙治城不是在北吗,西边有啥啊?
陵限一村长:有大雷音寺。
“要你管!!”年纪上来了,情绪也容易焦躁。
更年期无限长的村长发脾气,杨望也不好和他计较。
陵限一能不知道这边是西边吗,他就是累了,坐家门口发发呆而已。
“什么好消息?”陵限一切入正题,消息不够好,就都怪这个带来次消息的人。
杨望不和老小孩计较,“陛下派了三皇子北上,为的就是夺回仙治城。”
——嗡——
陵限一脑海里的那根弦是彻底崩了,嘴唇翕动,开开合合,嗓子眼里的音调却溃不成军。
“……夺……夺回……”夺回仙治城!!!
原本身体佝偻的村长立即丢掉手里的拐棍,他猛地起身,“卢素,卢素!”
叫喊声过于洪亮,引得杨望开始上下扫着陵限一,看他是不是中邪了。
不是中邪的话,那刚才的精神萎靡难不成还是装的?
如果都不是,那仙治城的威力未免也太大了吧。
一丹还魂啊,陵限一活过来了。
卢素比在场的人都要稳重,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一只小鹰。
“投军,我们去投军!”三皇子出兵北地,肯定需要有熟悉仙治城的人给他带路,即使投不成兵卒,他们也能为收回失地发挥一点微薄的作用。
卢素面瘫脸不带一丝情绪,“它们怎么办?”他手里好几只不成器的飞禽,本想练出来卖出去,好给大家改善一下生活。
现在不干了,谁能接手?
陵限一恨铁不成钢,“带去啊,正好能用上。”
“没练出来啊。”用得上什么。
“欸,跟你说话费劲。”转头看杨望,“召集人手,看谁想一起出去,不强求,自愿原则。”
卢素摸着手里的飞禽,陵限一在哪儿他在哪儿,哪怕他本人不去,他开口让他去,他也会去的。
第731章 选择尔
陵限一是卢素的救命恩人,他自小就被带进了陵家,和陵家人年轻一辈以弟兄相称。
可以说,没有陵限一,就没有现在的卢素。
陵限一在南归的途中损失了两个儿子,但卢素清楚的知道,在南归之前,他就已经失去了几个弟兄。
从枝繁叶茂到人丁凋零,不过是一场战争,又不止是一场战争。
现在能重回旧地,让那些人魂归故里,陵限一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也不会。
夺回仙治城,抚慰不得安息的灵魂,是他们哪怕耗尽余生也要去做的事。
杨望点点头,随后将消息扩散出去。
有人渴求安定,所以不再折腾。
有人大仇未报,所以向死而生。
陵限一回到家中翻出一个木箱,动作的时候,家里唯一的小儿子已经从远处的耕田处回来了。
看到父亲将自己看着眼熟的木箱搬出来,他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只知道父亲很宝贝这箱子,轻易不给人碰。
“爹,拿这个出来做什么?难不成是要分家产了?”
旁的人说他父亲老了痴了,他是不信的,因为不信,所以嘴巴也没什么忌讳。
家里没有其他的弟兄了,就他和卢素二人,所以他玩笑说要分家产。
既是遗憾,也是庆幸,还能有两个人,还好有两个人……不然他就是独吞了。
陵限一没工夫收拾这嬉皮笑脸的皮猴,他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被他藏在怀中,用绳索搭在脖颈处。
黄铜锁的光彩已经黯淡,他将钥匙戳进洞口,“啪嗒”一声,经年未动的大锁发出最后的嗡鸣。
卢素将飞禽安置好,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陵限一将木箱里的甲胄取出来。
这东西很旧,形制也和时下兵卒所着的护甲不同。
这是一套近似将官的形制的甲胄,但更古朴,更老派些。
“这是我父亲的甲胄,他传给了我。”陵限一眼眶湿润地摸着这套物什,眼泪悄然流下,“终于有机会穿上了,终于啊。”
小儿子只听到了要集会说事情的消息,便紧赶慢赶得回了家。
如今看到这身甲胄,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他的老父亲要去赴死了。
他黯然地盯着父亲颤抖的手,“不能,不去吗?”
老父亲都没看他,便如是道:“不能。”
“好,那我也去。”
陵限一开始不说话了。
卢素看着弟弟,“你留下,我去。”
年轻的弟弟扯着嘴角讥讽道:“你们舍生取义,难道我是胆小鬼?”
他的哥哥都是好胆的英雄,难道他是狗熊?!
卢素:“你有儿子了。”
你的儿子,不能再失去他的父亲了。
年轻人捏着拳头强制自己闭上双眼,他压抑着情绪,最后却情难自抑。
压抑的情感从捏紧的拳头处泄露,因用力过猛指尖泛白,其掌心也随之失去血色。这和他悲愤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色——一红一白,神魂震颤。
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可置信,“……难道,我就可以失去?”
卢素是个麻木的人,他真正的家人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化作黄土一坯。
后来他又有了新的家人,可他们也陆陆续续地走了。
他生来孤独,也注定孤独。
见证了生死,也该沦于生死。
“就当是成全我。”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二人中心位置的陵限一却是看着手心里的东西陷入了回忆。
眼看二人要争执起来,声音已经大到开始破坏他的记忆。
陵限一坦然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生者如斯,逝者如是,不要急,该死的通通会死的。”
小儿子想去,他没意见,“你们只需要明白,人永远要为自己所行之事付出必要的代价。”
如果可以承受,那就去做。
承受不住,那就暂缓而行,这不是怯懦。
“八郎,我求仁得仁,于有生之年得以实现生平之抱负,这是吾之幸。”就是死,那也是死得其所,能笑着离开。
求仁得仁,人这一生谁敢说自己能如此畅意洒脱。
他现在求到了,便死而无憾了。
“……那你真自私。”只顾着你自己,完全不想着我怎么活。
老父亲无语凝噎,“……那你也该自私地活下去,你有这个根。”
卢素抬手扶额,这对话是不是有点偏了。
家里不止是他们三个人,还有青年的妻子和孩子在呢。
年轻的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在不远处皱着眉头紧盯三人,镇上唱大戏的声音都没他们响,她本来要装听不见的,奈何戏台架得一个比一个高。
孩子问:“又要打仗了吗,我将来也要上战场吗阿娘?”
阿娘摇头,将脸贴近他的面颊,“不用,你之前先是我,阿娘未死,你都不用。”
“所以阿爷和父亲和卢伯要死了是吗?”
这二人的对话也很响亮,年轻的妇人肯定地回道:“是的,他们要去赴死了。”
听到对话的三人惭愧地低下头,在孩子面前争论这些,是他们的失职。
妇人抱着孩子离去,孩童稚嫩的声音还在回响:“不可以不死吗,大家都好好地活着。”
女子笑了笑,“人固有一死,自己选的,怎么都对。”
孩子若有所思。
他被母亲抱着,正好面对着家里的其他人,他大声对话他们,“阿爷、父亲、卢伯伯,共勉之。”
三个人面面相觑,脸更红了。
生死大义,谁人不懂,他们期期艾艾的,还不如旁观者看得明白。
要去便去,要留便留,这无关气节,不过选择罢了。
第732章 两连问
元州元城屠府,扈既如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
屠加随侍左右,寸步不离。
拓溪端来汤药,正准备给大娘子服下,屠加发话,“给我吧。”
扈既如在后方为军营奔走,劳苦疲累之下,连自己什么时候生病了都无从得知。
“既如,喝药了,喝了这汤药咱就好了。我回来了,孩子们也想你了。”屠加自顾自地念叨着,扈既如睡得安然,不见一点动作。
他单掌将人扶起,靠在自己的臂膀处。
拓溪见状接过汤碗,让将军以汤勺喂之。
汤勺触碰到扈既如的嘴唇,她病迷糊了,轻易咽不下东西。
屠加轻声道,“三娘挂念你,刚给你写了信,你要不要看?这是你的东西,我是不方便看的,你们姊妹情深,说的甜言蜜语也多,我也不是很想看。”
扈既如听到重点——三娘来信!
她混沌的意志游离于在躯体之外,听到关键词后,整个人才彻底被激活。
三娘需要她,三娘才刚回家,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别人会说她的。
天命克亲,终身不幸,不可以的。
挣扎着想要睁开双眼,可她太累了,做不到。
耳畔传来惊喜的声音,“我给你喂药,早点好起来。”
她勉力下咽,神志逐渐清醒。
当她慢慢好起来的时候,尉迟将军所带的援军已经撤离元州,奔赴新战场了。
尉迟括在这场战役里得失来去,最后一跃成为现任尉迟氏里最年轻的掌权者。
无他,上面的人都被打没了。
尉迟氏,空了。
她先受命奔赴元州,后又接令去境外驰援三皇子收复失地。
“听闻她身上的伤口也还未痊愈。”扈既如躺在床上问屠加,“陛下这是要做什么?设了这个将军,又后悔了,想把她打没?”
生过病的扈既如宛若在阎罗殿里滚了一遭,说的话都开始激进起来。
屠加看上去五大三粗,却是唯扈既如主义,面对自己妻子的时刻,他总会格外宽和温柔。
“别瞎说,尉迟将军得到了历练,陛下看在眼里。若北地被收复了,她这个将军自然站得更稳了。”
扈既如冷着脸,“尉迟氏都要灭族了,还不够稳吗?”
古往今来,整个家族倾覆于战场的事情,能有几度?
尉迟氏顶天立地,难道尉迟括之尉迟,不属尉迟氏?!!
屠加拉着妻子的手,“别生气,为了他,不值当。”
语焉不详的代词,仿佛不带有指向性,好像说的是她,又似乎是他。
而心有默契的夫妇二人自然明白,这话里的他,指的自然是老皇帝南潜。
看着气定神闲的丈夫,扈既如伸手,“不是说三娘有信,这么多天,怎还不给我。”
纤细的手指上面带着薄茧,她这段时间凡事亲力亲为,整个人都精干了不少。
拿三娘的信来吊她的胃口,现在她要一封真的,不惜任何代价,就要一封真的。
屠加心虚地错开视线,“道路阻绝不畅,信件还在路上。”
没忍住,扈既如给了这人一个大巴掌。
巴掌落在男人的手背上,男人装吃痛不已,连连讨饶。
就在这时候,谢依水的信真的来了。
垂死病中惊坐起,什么良医良药,皆不如三娘的一剂强心针。
“拿来。”扈既如挣扎着仰卧起,她几天缓了过来,可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手脚并用挣扎,起来的时候额发都湿了一些。
屠加知道扈三在妻子心中的份量,每次他都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自己亲眼见到的时候,又总觉得自己准备少了。
扈既如动作的时候他就伸手了,但他反应还是不够快,当妻子坐起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只能虚浮在对方腰侧,做个后招的支撑。
“何至于此,你大病初愈,还是要静养的。”
信件又不会长脚,难不成到了元城的书信还会不翼而飞?
后面一句屠加没说,扈既如却是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全部。
扈既如眼神回之,说点吉利的不成吗?
拆信一观,扈既如的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东西递给身边的人,“你自己看吧。”
从南边回京的谢依水入宫后先是见了卧病在床的陛下,然后就是皇后,两个人心怀鬼胎,一个说让她辅政,一个让她回宫休息一些时日。
两边给出的待遇侧重不同,谢依水一个都不敢接招。
皇宫是这对夫妻的地盘,他们再有龃龉,大体上是不会撕破脸的。
至少不到必要时刻,是这样的。
这封信屠加看的心惊肉跳,陛下和皇后娘娘同时发出邀请,扈三不接招,也称病告假了。
如此,她提交上去关于望州水利工程的变革预案,也暂且搁置。
“病了,来元城养病?”屠加脑子瞬间弹出元城四野凋敝的景象,没有打仗之前的元城是,苍茫原野,金海碧波。
战后的元城,要人没人,要生气没生气,城中饭点一到,连炊烟都不见得有几缕。
这还是元城呢,元州的府城。
所以不可能是来养病,是避风波的。
战后的地界,连人都没有,就更别说尔虞我诈了。
“三娘刚从南边办好差,他们就卸磨杀驴?!!”屠加刚让扈既如慎言,轮到自己的时候,也没谨慎到哪儿去。
陛下病了,下面的臣子,再不济放权皇子呢,让三娘顶上,这究竟是爱还是害啊。
生怕三娘不能成为那些人眼里的眼中钉吗。
说实话屠加再对扈三无感,此刻的他也是无比愤懑的。
一腔情绪怄在心口,男人情绪都下落了几成。
扈既如指尖摸着纸上的墨迹,银钩铁画,气势凌厉,三娘心里有数,而他们位卑职小,只能愤怒。
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扈既如失语地闭上眼睛,她强制自己按耐住情绪,“敌强我弱,只能隐忍。”
南潜将三娘玩弄于股掌之间,扈既如缓缓睁开眼,总有一天……
咽下心中的诽腹,扈既如微笑,“罢了,三娘过来一阵子也挺好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回京,正好接孩子们回来。”
妻子的强颜欢笑让屠加心田酸涩,他手掌上移扣住她的肩膀,“以后会好的。”
南潜不可能一直在上面,稳坐钓鱼台的也不可能总是他。
待离王上位,扈三之境遇肯定会大不同。
扈既如一眼就明白身旁的丈夫在想什么,她没有争论其他,只是问自己——变态的父亲能生出健康理性的子嗣吗?
离王上位后,就真的万事大吉了吗?
两连问,无人对答。
第733章 避风头
谢依水的‘疾病’来势汹汹,差不多出了大内她就开始请御医了。
御医战战兢兢地被请到离王府,偌大的王府,人少得可怜,微风刮过假山密林,他总感觉背后阴森森凉飕飕的。
给扈大人请了脉,然后说出大人的重症需求,对上后,这病假就进入正式流程了。
谢依水的一举一动没有隐瞒南潜,但南潜没有多加为难,即使知道她要暂时遁逃到元城,他也只是关心道,“以三娘的身体为重。”
孩子想去散散心那就去,最近她也受了不少累,正好歇一歇。
“怎么会这么好心?”问这句话的不是扈二郎是谁。
不说主语,大家主打一个心有灵犀。
谢依水刚才在和孩子们交代事情,屠海月他们有东西要让她转交,所以她回了一趟扈府。
送走孩子,扈二便走了过来。开口就是这些惊人的质疑。
谢依水容颜恬淡,不见愁绪,扈通明见她心情好,也皮了些,“是不是你差事办得不好,他变着法的罚你呢?”
好久没听过这么欠揍的话了,谢依水“呵呵”一笑,白眼相送。
南不岱已经集结好了人手,仙治城一役即将打响。
南潜此时称病,要是南不岱赢了,他就马上痊愈,开始走天命所归路线。要是输了,他再躺几天,就说是南不岱没用,是他即将克死自己的老父亲,其人不祥。
他卧床的时候,让她代政,不管是试探她野心的深浅,还是拿她和南不岱的成败做风险对冲,这老皇帝都不吃亏。
就后者而言,南不岱赢了,她代政的风头也会盖过所谓收复失地的功劳。
输了,那她风头无量,正好让他们夫妻失和,心生嫌隙。
扈通明:“……”这么深吗,就进宫一趟,里头藏这么多内情呢?
是不是你们想多了。
这句他不敢说,说了肯定挨打。
“那,你还能去元州?”南潜这么做,留下她不是能利益最大化吗。
“去了他也不亏,水利的事情被收了回去,我被发配到战场炼狱看人生百态,回去后只会更看重京都这富贵窝。”天堂和地狱,南潜觉得她肯定会选京都。
只有经受了炼狱的思想锻造,她的欲望才会被无限放大。
扈通明默默补充,“而且你违抗圣命,尚能全身而退,正好同即将要上战场的离王形成两极对比。”
一个被南潜宠到天上去,被拂了脸面还笑呵呵的,让她注意安全;一个被他踩到尘埃里,生怕他过得太幸福。
就这样,二人还是该死的夫妻。
没有选择的选择,最后竟然还是出远门更可控些。朝堂水太深,代政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们不会吵架吧?”扈二坐在圆桌旁,耷着肩膀无奈道。
和皇子相争,他觉得她肯定吃亏。
离王面上你好我好大家好,可毕竟是南潜的种。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虽然孩子不是从南潜肚子里出来的,奈何也是有南潜的作用在的。
万一南不岱就是个面慈心苦的蛇蝎小人呢?
表面风轻云淡,背地里恨得牙痒痒,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阴暗了起来,她怎么能防住身边的人。
谢依水想说不会,这人又自顾自地说道:“老头也是,眼光不行。”挑了这么一个顶头上司,站位错得离奇。
若没有当初扈赏春的引荐,她说不定就能顺利嫁娶,就此清福不尽了呢。
她脑子转这么快,嫁人和赘婿都能过得精彩。
扈赏春一过来就听到熊孩子编排他,他也是没好气反驳道:“马屁精马后炮,该说的时候不说,现在来说早知道。”
而且那是赐婚圣旨,谁敢抗旨?
南潜钦点的离王妃,要是能想辙,他能放任不管?!
看到老父亲过来,某人下意识挺直脊背,驼背怂三分,他支棱起来,“那你现在是尚书了,也不见得你有帮上什么忙。”
他没有,他这个老父亲就很称职吗!
眼瞅着世纪大战又要打响,谢依水出声,“出去吵吧。”我还能清静点。
二人同时闭嘴,面孔也换了一副。
“嘿嘿嘿三娘,这是爹给你的零花钱,拿着用。现在去元州没那么不太平,但也要注意安全,家里的人你都带走,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扈赏春连带着准备了送给扈既如的礼物,他也挂念大女儿,手上的银钱是不心疼地往外撒。
尤其是元城稀奇的伤药,扈尚书是成批次地大采购。
有扈娘子之父的名头,京都各大药铺也给了扈娘子之父几分薄面。
他要的东西顺利采购,连个磕绊都没有。
扈赏春不知道怎么讨孩子欢心,三娘从不说自己要什么,他只能给自己有的东西。
谢依水倒是不缺钱,南不岱的商行就是钱串子,加上她日进斗金的成药销售,她也算富甲一方了。
但为了老父亲的颜面,她随意抽了几张,“我拿去买好吃的,其他的爹留着花用,您也不用省钱,花没了三娘给您送。”
父慈子孝走一波,被当成空气的扈二双目失神,表情无奈。
钱流向了不缺钱的人,他们敢不敢问他一句,他会给他们交出一份满意的答案的。
见缝插针伸手,扈二皮笑肉不笑,“爹~我也要~”
扈赏春手一抖,差点没活见鬼。
什么鬼动静?
阴森森的,好恶心哦。
扈尚书立即将剩下的银钱收起来,他看都不看中邪的某人,“三娘有事找我哦,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眼睁睁地看着钞票飞了,扈二明知故问,“我都叫他爹了,他还不满意?”
平日里觉得他没礼貌,现在有点礼貌了,又说他精神有问题……
“三姐~”
甜腻腻的声音跟夏日融化的蜜糖一样,黏齁无比。
谢依水抽出一张银票,“拿去驱邪。”
扈府旅行团资质合格,履历丰富,此次出行谢依水都不用准备什么,扈家人就已经全都办好了。
她出行的当天,南不岱那边也正式交战。
初战告捷,她听到的时候脸上也多了点喜意。
第734章 识人心
战争永远残酷,战场之下人性不存。
没有上战场的尉迟括,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扬我国威。
经过西北诸战后,她开始向往和平。
只要能安定,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尉迟将军。”隽雅的嗓音清冷疏离,这是南不岱同人交流的边界感,更是他刻度精准的分寸感。
面对这个年轻的将军,南不岱没有任何不满和轻视,她能带着自己的大队伍活着从战场上下来,足以证明她的个人能力。
而且能让尉迟括来助力他,已经算南潜暂通人性了。
北边再北便是黄沙漫天的无垠沙海,想要抵达仙治城,他们得深入其里,越过这个障碍。
前几日短暂的交锋,大俞的军队告捷,他们小赢一把。
但这只是前菜,对方被西北诸军打散的北戎军队,还在悄悄会合,如今……北戎余下的主力队伍已经在仙治城驻军扎营了。
“军医道你伤势未愈,不宜牵动,恐会积疾。”南不岱望着黄沙道对话,“我仍需将军助力,将军当做万全计。”
言辞恳切,心意坦率,若主帅是这么一个体贴下属的人,那这一仗她们至少不会腹背受敌。
尉迟括之伤势内情颇重,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便是南不岱都有所耳闻。
战场上的上司为夺军功想要坑害她们,尉迟括虽当机立断,也折损了不少人。
比起失去生命的人来说,尉迟括并不将自己的伤势放在心上,如果受伤就能带她们回家,那这伤就完全值当。
她年轻,她气盛,她忽视人心,她不够成熟,血的教训足以让她迅速成长,可死去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是,坑害她们的人已经得到了处置,极严之刑,以正视听。
可那又怎样,那又怎样呢?
军功啊,一将功成万骨枯,谁管脚下尸骨是敌是友呢。
父母亲长教她打仗,她也只学了打仗,忽略了人心人性之复杂。或许她有所准备,可她空白的军旅生涯不足以让她在面对这些人心计算的时候游刃有余。
西北一行,尉迟括识得了人心,同样的,她开始也学会了沉默。
她开始喜欢看着远方发呆,在足够静谧的空间里,思考如何把握战场外的蝇营狗苟。
——比战场更凶险的,是同胞的功利心啊。
因而逢迎上官,两相得宜,让自身的队伍得到上司之信任,也是她身为将领的必要之功。
尉迟括扯起唇角,不适应地一笑,“多谢离王殿下关心,属下回去后会注意身体,必不让此行败落而归。”
如果只有站得更高她们才会活得更好,那她会不惜一切手段,往上爬。
桀骜的人低下头,便是颈椎都透着一股生硬质感。
尉迟括从前对自己无疑是无比骄傲的,但现在的她,逐渐圆滑了起来。
南不岱没说什么,顿了顿,后面提起了一个彼此都熟悉的人。“三娘不日北上,她说会给我们送点东西过来。”
“离王妃?”尉迟括在离王面前只能这么称呼她。
“王妃北上是……?”
南不岱缓缓道:“去元州探亲,养病。”
鬼扯。
哪有去战乱地带养病的,难道是京都于她不利了?
心中如是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挺好的,屠将军和扈娘子都很安全。”能活下来,就是十足的幸事。
“嗯,挺好的,我也很久没见她了。”是夫妻,心隔着距离,身也相距千里,也不知道他们这样的夫妻,是不是世上头一对。
尉迟括以为南不岱说有东西过来,是离王妃派人送来,眼下听他的意思,怎么是离王妃亲自过来。
“这,可行?”不会被人诟病吧。
尉迟括不理解南潜的八百个心眼,也不懂京都的弯弯绕绕。
但她知道,有的人嘴很碎,专盯着权贵来挖坑。
“不会。”提到自己的这个妻子,眼前的男人开始柔和了些许,“父皇很喜欢她。”
我也是。
这偏爱有毒,也有利。
不过是来这里凑凑热闹,南潜不会对她怎样。
真想把人制住,都不会让她出门。
几轮日升月落,尉迟括已经开始适应驻地范围内的军营生活。
北戎小股作战,时而过来骚扰一下,不过都是小打小闹,正式交战的时刻还只有五天前的那次战役。
今夜孤月高悬正当中,晚上的军营忽然热闹了起来。
手下人来报,离王妃来了。
是来探亲的,没说只探元州的亲戚,南不岱好歹也是人夫君,做妻子的路过来看看也不算什么大事。
其实不然。
驻地在冉州以北的地带,这里接近沙漠,已经算北戎的领地。
只是隔着沙漠北戎不好管辖,加之冉州军驻地也在后方不远的地带,所以南不岱最后将选址点在了这地界。
冉州以北,这路线和谢依水西去的路径南辕北辙,怎么会顺路呢。
“三娘。”借尉迟括的光,谢依水几个女子入营,倒也没吸引多少视线。
附近没有落脚的地方,如果谢依水不能入军营,她大概率也是在驻地外幕天席地睡一觉。
都说小别胜新婚,更别说本就是新婚燕尔的夫妻了,谢依水定神看去,微笑道:“三郎。”
目光隔着数米交汇相逢,谢依水清凌凌的双眸染上一点温柔,“你没事吧?”
她南下经历的刺杀不算少,但她见到他的第一瞬,问的是他的个人安危。
南不岱清风朗月的气质往那一站,整个军营里,就他一人的气质和这座大营格格不入。
天潢贵胄,身无缠斗之力。
弱鸡一只,算是入了虎狼窝了。
只是眼前这人身着甲胄,气势威严,乍一看,还是很有大将之风的。
南不岱稳步靠近,右手不自觉攀上她的小臂,隔着衣物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道,温良而坚定。
谢依水被这男人的动作给尬住了,他们有这么亲密吗?
颇有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思啊。
眯着眼睛上下审视一番,嗯,人还是那个人,就是此人身上的情绪滚了几滚,有点烫人。
南不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带进自己的军帐,尉迟括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离王小心翼翼的画面。
“离王和离王妃感情真不错。”
身边的人发出如是感慨,惹得尉迟括脑袋里蹦出了些许疑惑。
鹣鲽情深,矢志不渝?
放在这两个人身上,尉迟括抖了抖身子,感觉不太对呢。
第735章 惦念着
谢依水也觉得这男人有点反常,这么亲昵无间干什么,她反应过来,“有北戎探子?”
说到这谢依水自己也觉得她的思想有毒,自家大营藏着北戎的奸细,南不岱跟她作秀,目的是为了引出这些人??
她的大脑反应比她自己的认知还要高频,很多时候她不用深入思考,答案就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等待她备选。
所以南不岱听到这儿的时候,他人也麻了。
她怎么会知道?难不成人和人之间真的是隔着天堑鸿沟的?!
同她拉着手,她就能解读出这些意思?南不岱无解地盯着这个女人,面对你们这种人,有时候还真的挺无力的。
谢依水看这人的眼神就知道,她猜对了。
这次换她主动,拉着对方的手将人摁到榻上,对方坐下后,她顺势抬起手摸了摸男人削瘦的脸庞。
又瘦了,瘦得不能再瘦了。
目光描摹着男人的面部轮廓,谢依水小声道:“在自家王府私下无人之际你都不舍得同我亲近,方才在外面那么多人,你真的很反常。”
女人,尤其是权贵的女人,大多人的认知就是权贵的附庸。
她的名声盛于京都,流于九州,京都的人知道她的底色,九州的人可不会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
所以南不岱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向所有人展示他们的亲密关系,这无异于告诉他人,这是我之珍宝,也是吾之软肋。
除了钓鱼,谢依水暂时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得到解释的离王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妻子的腰侧,“不是不舍得。”是不敢。
谢依水顿了顿,她说了一大堆,他就在意这个?
没听到她的回复,南不岱直起身,放出一点距离,“我知道你很聪明。”南潜这人自视甚高,连亲生的子嗣都是招猫逗狗的养着,遇到她之后却愿意放权。
她很聪明的这个结论,是南潜进一步强调出来的。
认证人过于权威,南不岱自然不会质疑。
对于刚才的事,他斟酌着说了几句,“你说的没错,除了尉迟将军和她的队伍,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从地方征调过来的兵卒,背景复杂,我不敢全信。”
调查过后,发现有几个人非常值得怀疑。
知道她要来的时候,他就想着借力钓鱼了。当时她懵懂不明,却也没有拆穿他,他们相当默契。
谢依水思绪拉远,军营里有探子不是很特别的事,没有才奇怪。
整个元州和冉州的武装力量都被打散了,所谓地方军卒,说难听点就是刚征调上来的民夫。
元州大战的时候,大部分的元州人在往冉州跑。
兵荒马乱的,人肯定有问题。
摸摸头,“你这样的人被逼来这里,他们八成是疯了。”
他们——特指南潜。
刀剑无眼,哪怕坐镇大营,也不好说万无一失。
“我没事,他们一直都这么疯,我已经习惯了。”南不岱环着她的腰,“我利用你,三娘气我吗?”
生自己男人的气,谢依水做不出来。
她不来,他们自有其他的办法来揪出细作,眼下她恰好在,所以物尽其用不算什么。
浪过三天的人,不亲密接触还好,一碰上了,就什么情话都能讲出来了。
谢依水抿唇憋笑,鼻尖碰了鼻尖,“气你个鬼,想你还来不及。”
南不岱温柔细致,表里如一,是绝对的君子存世。
他这样的人,其实不应该出生在皇家。
哪怕只是普通家族,他都会获得更多。
二人肢体接触不停,他拉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带着薄茧,显然最近也受了不少累。
“我很好的,你其实不用来看我。”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他已经习惯孤身一人了。
没有成为离王妃之前,谢依水很大胆。成为离王妃后,她胆气愈发斐然。
掐一把男人的脸,都揪不起什么肉,“放肆,你敢拒绝本大人?你不要命啦。”
奇奇怪怪的措词,还夹杂着奇奇怪怪的语调,眸光潋滟的某人勾唇一笑,周边霎时黯然。
“嗯,不要了。”
她很辛苦,他不希望她永远这么辛苦。
夺回仙治城很难,但大俞的军队不是散兵游勇之流,他是有胜算的。
南不岱无疑是很好看的,瘦了,线条更清晰了,那就更好看了。
“这不是怕你死了,特地来给你送东西来了。”扈赏春买的东西,名义上是给扈既如的,实际上也有部分是要让她转交给他的上司的。
京都医药行业有点东西,在她的催生下,共享系统正在健康发展。
除了大家手里的资源,民间资源也能合理利用起来。
就此,好东西更多,各大医馆的救治死亡率都低了不少。
更新的东西人人有份,至少谢依水身边的人都有份。
成箱的好东西送进军营,大部分流转于医帐,军医看了眼睛都绿了。
除了这些,谢依水还准备了不少粮食,都是从京郊附近收上来的,苦河周边的村庄倾情出力,双方都对彼此相当的满意。
说到吃的,谢依水移步到桌前,桌上有个大包袱,是方才云行拿进来的。
放下后这里就剩他们两个人,此时谢依水将包袱打开。
制好的方便面、肉脯、干粮,还有昨日路过城镇买的熟食。
她一一介绍着,同时将需要赶紧处理的东西打开。
“这几个得赶紧吃,不然要坏掉了。”
亲近的身边人出行给自己带东西,这体验太新奇了,南不岱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她,偶尔看一下货物,然后再盯着她。
“三娘,这都是给我带的?你怕我吃不好?”
说话声很轻,一副惶恐幸福的模样。
第736章 必然性
谢依水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勇于认清自己的内心。
美好的事物人人皆渴望,南不岱出淤泥而不染,她同样向往他顽强不屈的生命力。
当初结亲是她提出来的,有多少是因为这张脸,有多少是因为自己心之所向,她自己一清二楚。
为什么要惶恐幸福呢?怕好运不常在,怕命运的归宿终究还是独徘徊??
油汪汪的烧鸡摆在桌面上,谢依水撕下一只鸡腿,“嗯,挂念你,怕你没法回家。”
离王府再空荡那也是彼此二人的家。
而且离王府就是一座普通的王府罢了,应该没有什么只能留一个主人常住的诅咒吧。
喂到男人嘴边,“吃饭吧。”
南不岱下意识张口咬住,垂首敛眸的间隙,谢依水看到了他唇畔的浅笑。
他在满足和幸福。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小举动,他就幸福了。
谢依水的脑洞忽然打开,她一直奇怪京都的能人那么多,南不岱为什么会看中扈赏春,或许,扈尚书的家庭氛围能给她交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幸福的家,这对于不幸的人太有引诱性了。
扈赏春那么爱他的家庭,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是一个有温度的父亲,和南不岱他爹画风迥异。
如果南潜的狠心冷漠的对立面是扈尚书的宽仁有爱,那扈赏春的存在对于南不岱来说,太犯规了。
因为没有,所以想要靠近。
也正因为和南潜风格迥异,南不岱也更相信扈赏春的本性。
扈尚书底色正向,故而才有了后续的交集。
一瞬间的想法衍生出了不同的支线和画面,谢依水突然就明白了——扈赏春和南不岱的暗中勾结,就不是什么机缘巧合,因缘际会,是南不岱的必然选择。
靠近了幸福,就有机会得到幸福。
他现在…就嗯……算是得到了吧。
南不岱不知道谢依水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就是觉得,自己没选错人,没走错路。
扈赏春是好的,所以哪怕落于乡野十年未归的扈三娘同他贸然开口成亲,他也相信她是好的。
后续的事情,一系列的经历,逐步验证了他的决定。
所以,他凭借自己就拥有了此刻的温情。
男人可怜巴巴地揪住此刻的幸福,连同他的手,也捏着谢依水的手腕不放。
明明可以自己拿,偏不,就是吃别人喂的才更香。
谢依水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人,行吧,看在这人都要瘦死的份上,她就当一把饲养员吧。
吃完后他取出手帕想要替她擦手,谢依水忙道“不用”。
上面都是油脂,最好得用皂角水洗一洗。
南不岱吃了鸡腿,后面还自己吃了其他的东西,哪怕自己吃不下,他也不舍撤下去。
“别吃了,暴饮暴食也不好。”
“我还饿。”
男人吃饭很斯文,不疾不徐自有章法,明明东西在一点点消失,桌面上还是干干净净的。
“还饿也不能吃了,夜深了,准备休息了。”过食伤身,况且他的饿是心里饿,不是肚子饿。
尉迟括本想见谢依水一面,但直到夜深都不见谢依水再出来,她就将见面的事情推迟到了明天。
晚上睡觉的时候,谢依水躺在男人的身侧。
她习惯睡在外侧,方便行走和策应,南不岱自然就着她的习惯来,从不推脱。
并肩睡着,身边的人呼吸存在感并不强,谢依水扭头看过去,一双漆黑的眼瞳正看着她闪闪发亮。
鹰视狼顾的眼眸,仿佛她是某种被人狩猎的猎物。
伸手盖住男人的双眼,“不困?”
南不岱眼皮扫了几下她的掌心,长睫拂过惹得她手心微微发痒。
“三娘,我们聊聊天吧。”他不困,感受着她的存在,反而让他越发的精神亢奋。
他没有将她的手拿下,就这么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气血足,身体好,手脚常年温热有活力。
而且她身上没有擦什么香脂,他却总能在鼻尖嗅到一股专属于她的香甜气息。
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谢依水侧过身子面对着他,二人着中衣,散长发,气氛安然。
“聊什么?”
刚才他吃东西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讨论过一些事情了,朝廷的事,京都的事,以及南边的事他已经心里有数。
眼下又来,说的自然是私事。
谢依水明知故问,坏得很。
“聊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欢愉否,难过否,是否有需要我为你分忧的事情?”
从事实阻碍聊到心理健康,这个男人大大的不对劲。
能感知他人情绪的人自己就是高敏人群,所以是他心里不舒服了,由己推人,觉得她可能也会不开心。
真贴心,谢依水靠近他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同时将耳朵贴在他的心脏处。
砰砰砰的心跳声,轻微躁动又很快回落。
“是三郎不开心吗,我倒是没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尚在可控的范围内,家里人也还不错,已经很好了。”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他身体僵硬了些许,虽然他们是夫妻,但实际相处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两手之数。
不过她不排斥他,愿意接近他,这个认知让他心中的阴霾散了一些。
怀里的人敏锐感知自己的情绪,这是把他放在了心上,左手扣住她的肩膀,“三娘,如果我回不去了,你后面会坚持走下去吗?”
战场上瞬息万变,他武力不高,不能做到万无一失。
而且有坏心想至置他于死地的又何止北戎一个,还有京都的不少人。
他希望有个人能一直走下去。
“会的。”谢依水给了一个相当笃定的答案,她会努力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一切,直至死亡。
“那你会因我而伤心吗?”这一句含糊其辞,要不是谢依水就趴在他心口,恐怕都听不清。
他死了,她会伤心吗,这世间会有一人因他的死而悲伤吗?
谢依水环住他的腰,“别害怕,我不会让你死的。”
真按照南潜给他安排的剧本离去,南潜这老头指不定会嚣张成啥样呢。
南不岱是她最后的武器,她有大用,所以不能死在北方战场。
不然,她哪里用千里迢迢跑这一趟。
上面的答案谢依水知道自己没说到他心坎里去,她顺势反问,杜绝对方过度思考的空间,“那我死了,你后面会怎么做?”
南不岱平日里了无生气的,一副半死不活的清冷样,要不是弑父之愿未了,这人大概率都没想活。
准确些,他达成所愿之后,可能也不想再活。
第737章 有心事
杀了南潜,平他心头之恨。
也不是恨吧,恨太浓烈,且根植于爱,他对南潜是没有爱的,所以也不成立所谓的恨。
南不岱就是单纯想让这个人消失,消失了,就不能再祸祸人了。
简单推理,南潜的病态来源于至高无上的皇权,那南不岱上位后,大概率也坐不了这位置——他厌恶这些东西,非常非常的厌恶。
上位是弑父的手段,却不是他的未来理想。
所以他明知她蠢蠢欲动,也在放任这种欲望的成长。
第一句确认她的目标性,第二句,才轻声试探自己有没有对他产生一丝真心。
他只要一丝真心,不贪多。
谢依水不想让他死,她会保护他的。南不岱也明白她的意思,她希望他活着,同她并肩战斗。
何止一丝真心,是余生并肩的承诺啊。
他们是夫妻,是生前死后都会在一起的人,活着要好好活,死了……
南不岱想了很久,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回答她的话,“你死了,我会……继承你的遗志。”继续走下去。
男人感受到唇畔一软,触感惊人。
她在奖励他。
谢依水拉着他的手,“死会消亡一切,可活着才能改变现状。我希望你开心,所以尊重你的选择。”
不管将来他是去是留,她都不强求。
她能说的就是,她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这是她的初心,也是她辛苦奋斗的力量本源。
爱很美好,但爱不能改变一切,正如她的存在不能代替抹去他生平的苦痛。
她可以承诺的是,她责任感极强,认定的人,此生都不会辜负。
如果有一天喜欢和爱会在时间里被消磨殆尽,但她的责任感绝对永恒。
肉麻的话谢依水不多说,也不怎么会说,她就是小鸡啄米地亲了对方几口,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情。
人和人之间是有吸引力的,她是这片时空里的一叶孤舟,他亦然。
格格不入的人碰撞在一起,目光自然而然地就会降落到对方的身上。
南不岱愣了一下,将人困在自己的怀里,他同样侧过身抱住她,仿佛得到了人间至宝。
二人的墨发交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就这么依偎着同眠,直至天明醒来,两个人都没放手。
早上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如同老夫老妻般地起床,穿衣,洗漱。
待事毕后,同坐一桌享用朝食。
今天上的饭菜是谢依水的队伍从城镇上采购的鲜货,除了一批活羊,还有新鲜的瓜果菜蔬。营中因费用问题不常配置这些,她的到来,让军营上下的伙食都得到了改善。
现在饭桌上是清炒小菜配小米粥,还有她带来的牛肉酱。
“花了不少钱吧,我补给你。”
谢依水舀着粥皱眉,“你还有私房钱?”
音调上扬,其中的质问不言而喻。
二人关系突飞猛进,南不岱也感受到了被妻子管制的感觉。
家中资财都交给了她,就连陆氏商行的盈利也是她的,所以她诧异他有私房钱,这话并没有问错。
清了清嗓子,南不岱温声道:“不是私房钱,是之前攒的,忘了交给你。”
营中诸事自有章法,她偶尔来一趟带点东西可以,但不能不给钱。
“钱呢?”
南不岱看她眉眼戏谑,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她伸手管他要钱,他现在是拿不出的。
拳头抵唇,“在家里,回去交给你。或是告诉你放在哪,三娘你自取便是。”
谢依水咽下粥又夹了一筷子青瓜,菜最后落在了南不岱的碗里。
“那点钱你留着用吧,就当商行的钱抵了这些货物的账。”
明明是南不岱亏了,但他就是心里美得很。
也给她夹了菜,不解风情的女人却道:“我饱了。”
筷子停在空中,谢依水推回这口小菜,亲自喂了对方。
“你多吃点,身上一点肉都没有,昨晚感觉自己抱着一扇排骨在睡。”
排骨本骨:“……”
不至于吧。
用过朝食后南不岱去处理军务,北戎那边动作不断,他并不能彻底放松。手底下的将官对他的军事能力也存疑,不过尉迟括站在他这一边,他背后也不是空无一人。
谢依水离开军帐让他好好忙活,云行带着军营的消息走过来,二人站在一沙丘上对话,气氛严肃。
尉迟括过来的时候云行正冷肃点了点头,准备离去。
扭头看到她在不远处徘徊,便帮她叫了一声扈大人。
身边的人从云行换成了尉迟将军,谢依水余光感受到某人,几月不见,尉迟括身上刀山血海的气势比以前更重了。
正视对方,谢依水率先开口,“尉迟将军。”
真心实意的一声尉迟将军,带着京都女官的分量。
尉迟括单手压着自己腰侧的大刀,刀柄一沉,刀尾上翘,“多谢大人。”
谢依水摇头,“谢我作甚,你之今天没我什么功劳。”
仗是她自己打的,成就也是她用血泪拼出来的,就连一开始的机会,也是她自己争取的。
尉迟括并不这么觉得,从无到有才是最难的。
没有她这个女官,哪会有她这个顺理成章的将军。
“我来了这大营满打满算不到一天,举目望去,大家状态都不怎么好啊。”
明明是打了胜仗开了个好头,可一个二个的,丧眉耷眼心事重重的。
南不岱是为了将来愁苦,“你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尉迟括的脑海里瞬间出现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敌我相杀。
初晨的太阳跳跃在黄沙漫道之上,目及沙海金光粼粼,星海斑斓。
身边人心绪难平,谢依水关心道:“别想太多。”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钻牛角尖。
人不会轻易死去,但会被自己的想法困于一地。
尉迟括没来由的想哭,就是在谢依水面前,她才敢哭。
第738章 留后手
在比自己强大的人面前落泪,尉迟括只觉得吾心安然。
滚烫的泪水从她的眼眶流下,她哀伤道:“我能力不足,没能把她们带回来。”甚至,也没保护好其他人。
战争比她想象的还要残酷,当她提起刀枪的那一刻,她仿佛只是战场上不知疲倦的杀人傀儡,毫无人性可言。
然而就是这样的情况下,还要面临内部的背叛,大本营的质疑,以及各怀鬼胎的人心。
累。
上了战场是身累,下了战场是心倦。
由内到外的疲惫感席卷全身,可她已经是将军了,没有退缩的权力了。
旁的人看到她,觉得她求仁得仁,所以自己内心的哀伤困苦与不解,她连家里人都不敢透露。
叽里呱啦说了很多,谢依水就是温柔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不解与鄙夷。
面对她的痛苦,谢依水问:“后悔吗?”
后悔上战场,后悔博取功名,后悔走到今天。
“不后悔。”尉迟将军非常干脆道。
“那不就得了。战场是一块触之即死的死亡禁地,正常人进入还能囫囵个出来的,就是有大本事的。若还能带其他人出来,那便是人中龙凤。”谢依水拍了拍她的臂膀,“还能活着就已经很勇敢了,不要苛责自己,也不要猜想你的同袍。”
敢提枪抗敌,她们自然知道自己命运的最终归宿。
“上阵者视死如归,尉迟将军,于军士而言,马革裹尸属下场悲凉吗?”
“不是!”尉迟括坚定地看着她,重复道:“不是。”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要是我,也不会做的比你好的。”她有一点自保的能力,可军事才学不是学了就能会,上去了就能融会贯通的东西。
如果武将世家的尉迟氏都培养不出来一个优秀的将军,那她又怎么可能做的比尉迟括还要好。
而那些逝去的,遗憾的,令人痛彻心扉的,是人生注定的遗憾罢了。
谢依水这么说,尉迟括却不这么觉得,她认为她很厉害,即使上到战场,她也会学的很快。
理论和实践是两码事,她是新手,扈大人也是,没有谁比谁差这一说。
不过,扈大人这样优秀的人,有更大的作用。
就像人心易变,她拿捏不了,但扈大人一定可以。
尉迟括说了自己在元州中军大营的遭遇,谢依水静静地听着,不发表具体言论。
原来是这样啊,没有钻牛角尖,是被人坑了战友,心中不平。
愤怒是好事,人有情绪才能有生气。
等进一步学会控制情绪,人也就成长了。
面对尉迟括的遭遇,谢依水就说了一句,尉迟将军就勾着唇角走了。
她说,“我在一天,朝堂的蝇营狗苟就伸不到战场上。”
尉迟括目前已经在军营站稳了脚跟,所以诸如此类的事情大概率不会再发生。她所担心的,是京都权贵的私心。
武将比较自有军功替她们说话,但在朝堂上,那些人心啊,她们这些人可没工夫跟那些老狐狸划太极。
军营有异心,凤毛麟角,朝堂上的派系利益,武将根本玩不转。
尉迟括由小见大,担心的更长远些。
回去的时候谢依水同南不岱说了这件事,南不岱低着头批阅军务。
“她在利用你,以弱示好,以退为进,心思不浅。”话题是谢依水打开的,可后续的内容就有点歪了。
军营也好,利益集团也罢,她们都不是紧密的政治联盟,何必说那么多。
南不岱觉得她有点太‘好心’了,这很不正常。
那句保证,他听了都有点心动呢。
谢依水坐在他旁边也拿了一支笔写写画画,她画的是方才的日出景象,简笔白描,粗暴简单,毫无美感可言。
“三娘想做什么?”她这么关心尉迟将军,有点不对味。
谢依水手上功夫没停,“一个寻求安慰的女孩子罢了,我能做什么?人家都这么伤心了,我回句体贴的话多正常。”
能从战场上下来的,谁比谁脆弱。
当时肯定有情绪问题,可从元州撤下来多久,这问题不可能一直困在那里。
“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南不岱相信她的判断,她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那他也不会刨根究底。
就是有一点,“你对她很宽容。”是扈家人骨子里的特质吗,这家人的举动随心随性,自然正义。
南不岱不在乎她对别人发光发热,他就希望她记得,“我也要。”
你给别人的温暖,我也要。
谢依水啧啧两下,什么都要,巴掌要不要?
谢依水右手收完最后一笔,颇为满意地欣赏了下她的大作。
南不岱没听到她的回答,目光探究地看过去,正好她将毛笔放下,拈起了纸张。
将画好的画递给身侧之人欣赏,粗线条憨态可掬,画面喜感,“好看!”
萌态可爱,笔墨流畅,南不岱觉得很新奇。
谢依水仔细瞧了瞧,这东西和好看真的沾不上边,她知道他很会丹青,“不是反讽吧?”
南不岱放下手里的军务,接过她手上的画作,“不会反讽。”
他们之间的关系,用不上那些弯弯绕绕。
谢依水见他喜欢,直言道:“送你了。”
面对那些特殊的情感需求,谢依水心中自有一杆秤,她对这个人的欣赏与喜欢很肤浅,因为她就是这么一个肤浅的女人。
想要更多,她八成是拿不出来的。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时代,她的爱收束的很紧,目前只能供养得起自己。
而且她也真的很好奇,爱和责任,究竟哪个更重要?
都要?
那他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南不岱不知道身边的妻子在琢磨什么,只是将东西送出去后,她顿时冷了下来。
视线转过去,对上女人清醒冷静的目光,南不岱微微叹气,拉起她的左手,“没有强迫你表态的意思。”
一个冷情的人遇到一个更冷情的人,这算不算天道好轮回,因果相扣,自食其果。
谢依水抽回自己的手,“我去外面转转,晚上给你带饭。”
不出意外她明天早上会离开,离开之前,她要给南不岱的军营留个后手。
第739章 扎醒他
南不岱处理完事情后,是从下属的口中知道了谢依水后续的行程。
她先是去了军医的大帐检查东西,后来又入了军械营左摸摸,右看看,最后去了冉州边镇为他忙活。
面对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南不岱也倍感无力,无力之中又觉得有点温暖。
她不会说爱他,但她的行为处处都在爱他。
是的,她肯定爱他爱得要命,就是这样的!
自我攻略是游戏化的娱乐表达,在当下的时代语境里,谢依水觉得医士们会给出一个具体答案——这叫癔症。
谢依水对军械制造没有构想,但她有钱,足够支撑南不岱的大营换一批好器械。
除了这个,谢依水下午出去广发英雄帖,招的就是懂这些的民间人才。
谢依水知道民间达人的含金量,只有他们不敢想的,没有他们不敢造的。
集思广益叠加一个重金相酬,那就必有勇夫到位。
谢依水带着人在冉州关内‘招兵买马’,她的行为自然引起了官衙的注意。官衙的人手兴冲冲的带着人过来跑业绩,看到眼前女子的气势长相的时候,他们想的是——有钱人真闲啊。
闲到来冉州搞事情,这不是牢狱一日游预定了吗,带走带走,拿钱来赎。
领头的人过来交际,知道谢依水的身份后,两极反转,官衙的衙卫还好心地问她要不要人手来帮忙。
谢依水让云行散银子给他们去吃茶,“不用麻烦了,我的人不少,就是一点小事情,诸位就回吧,我这摊子也摆不了多久。”
出手就是十两银,大方得要命,衙卫却拿得烫手,扈大人的钱谁敢收啊。
陛下面前的红人,九州之内跺跺脚能死不少世家的大人物。
听说前不久这位南下就扫了一些世家的面子,正了正南边宗族林立的‘团结’风气。
世家都敢下手的人,他们又算个屁。
领头的衙卫手部僵硬,五指姿势不变,“不用不用,为大人分忧是分内之事,而且咱事儿也没办呢,不好……”
话没说完,谢依水本就木着的脸显得愈发冷了,“走,别打扰我做事。”
没有骂人的话,那骇人的气势却是半点也不少。
云行立即伸手做请,将人一并带走。
离得稍远些了,云行莞尔一笑,“大人不喜欢别人拒绝她,几位莫推辞,茶钱罢了,大人请得起。”
衙卫们自谢依水冷语相向的时候背后就全湿了,权贵脾气差是共识,他们没有要打脸的意思,就是单纯不敢收扈大人的钱。
几人面面相觑后黯然离去,这十两银最后竟是呈上了边关县令的书案。
烫手山芋不好甩,最后竟然丢到本大人这里来了。
县令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随机丢几本册子出去,东西砸到衙卫身上砰砰响,“给老子滚!!”
他知道这位最近要过来,他是兢兢业业上值,目前是已经连住县衙七天了。
因为不知道具体是哪天过来,所以他就只能天天上值就位,不敢假手于人。
他们倒好,他不闯祸,他们自己就上了。
而且还祸水东引,把这烫手的银子给带了回来!!
“你傻子吗,你不会散给难民吗,你不会买点吃食送到育婴堂吗?你给老子带回来干嘛,你干嘛啊~~”
县令是真的有点崩溃了,枯瘦的脸挤成一团,将哭不哭,十分委屈。
衙卫知道他们做了错事,也不说话,就闷头受罚,绝不吭声。
就这样,看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下属,县令大人更气了,“罚俸,通通给我罚俸。”
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晓得痛的,往谁身上捞钱不好,跑扈大人那里作妖,既然如此,那就拿你们最爱的东西出来抵消。
说了多少次,最近安分点,安分点,左耳进右耳出,真是聋得要死。
下属不敢回嘴,捞钱是县令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他们拿的只是过手费,真正的大头还在县衙呢。
现在拿这个来说事,真不知是何意味。
县令让他们劫富济贫,他们如实照办,现在碰上了个不好惹的,最后吃苦头的还是他们这些手底下来回忙活的。
罢了,什么年头都是有钱有势的人说了算,罚俸一时而已,他还有家小呢。
得到出去的指令后,衙卫头领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室内的县令大人捏着拳头,看着那十两银看得都要斗鸡眼了。
拿着银子回到后院,他立即跑到妻子那里申请钱款,“再予我些钱,我出去平事。”
妻子绣着东西,眉眼一沉,“多少?”
“一……百?”
妻子拿着针就想往男人身上扎,好在男人够瘦,动作灵敏,一躲就避开了。
县令大人好好解释了一番,妻子放下手里的绣帕,“扈大人什么人,她这么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会因为你们的过失而控制住自己的脾性?既然人家说了没事,是喝茶的茶钱,那就是单纯的赏银,没有别的意味!”
难不成人家还会给你一个区区县令所谓的面子?
要杀要剐,当场做了,京都还会指责她?!
没发作就是没生气,不要东想西想,然后做一堆惹人笑料的蠢事。
男人惊呼出声,立即坐到妻子身边,“还是你厉害,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害怕嘛。”
万一人家回过神来,就是心中不平,就是生气呢。
他想着把这些钱花在正事上,对方要是过问了,他也好有个说辞。
申请钱款,这不是想把扈大人扶济老幼的名头弄得再响些嘛,不然十两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我劝你收手,人家没做的事情你多此一举,最后只会得不偿失。”妻子拈针的手往上提,她是真想把男人给扎醒啊,“平日里脑子挺好的,怎扈大人一来你就不够用了。”
回过神的县令大人双手捧着银锭,“那也不能罚他们俸禄了。”
扈大人都没做的事情,他在这边上蹿下跳什么。
贴了贴妻子,她又开始刺绣了,针线在锦帕上翻飞,他的眼神也随着针线来回拉扯。
“幸好有你。”
妻子呵呵一笑,“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第740章 我有人
事情几度反转,最后那十两银还是回到了衙卫手上。
衙门们看着这烫手山芋又回来了,心下大骇,难不成县令大人要推他们出去做替死鬼,真的狠心要不管他们了。
听了解释之后,月钱也不罚了,这银子也真是茶水费。
出去的只有几人,最后银子分出去的,是县衙里的所有人。
县令知道后摆摆手,随他们去吧。
最后看到手下人也给他分了银子,他顺手又是几本册子。
册子是老打击工具了,坚实耐造,再扔几十次都不会坏。
坏了也无所谓,扔出去还有天女散花的效果。
县令咆哮:“心思不放到正道上,就拿来算计我是吧。”
随着县令大人的怒吼,大家也稍微安了一点心。所有人都拿了钱,真出事了,那也是县令带头扛雷,他们就是小喽啰。
谢依水不知道就这么点茶水费能勾出来这么多事,不过那些人知道谢依水这人(大方)的行事作风后,家里有人有她需要的手艺的,都愿意出来尝试尝试了。
多是被那些七拐八拐的衙卫亲戚给撺掇出来的,说是有钱拿,这年头钱多不好挣啊,今年多赚些,挨过这个冬,来年就可以农耕播种了。
大海捞针,有时候捞上来的不一定是针,有可能也是一些破铜烂铁。
谢依水她们在关内的一处市集空地上摆摊,招会器械的好手。
前头是女侍们在登记对方的个人情况,后面则是护卫们落实这些内容的真实性。
是不是行家,上手便知。
这不,有几个浑水摸鱼的,验证过后顿时就被张守带着人给丢了出去。
谢依水稳坐钓鱼台,并没有和前方排队的人产生过交流,但她身侧有为她打伞的女侍,衙卫也就是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就这种作风,被打出去的人连声冤都不敢喊。
百姓不知者无畏,谢依水见他们被戳破后还算老实,就没把人送进县衙大狱。
不过这些人也警示了她,她抬了抬下巴,“立块牌子,没事找事的连坐全家。”
东西一摆出去,排队的队伍立时就清净了。
南边天气还算热,此刻的北地却已经开始翻凉。
时值下午,随着日头的西斜,于树荫处的谢依水逐渐感受到了北地难捱的冷。
云行注意到她的状态,将一件披风从随行的包袱里取了出来,早就备好了,她一直带着呢。
谢依水多穿了一件,神情好了些许,举目望去,排队的几人都在用余光刺探她的动静。
见她还能穿上体面保暖的衣物,部分人都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谢依水忽然开口,“若是能给我举荐人才,我便赏推举者一件保暖的衣物。”
衣物的价值在百姓市场居高不下,尤其是能越冬的衣物,在北地更是难得的东西。
不止排队的人震惊,附近看热闹的人也愣了愣。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下,心思活泛的人顿时作鸟兽散。
快跑啊,快回家看看能不能揪个贵人需要的人才出来。
谢依水看着这动静相当满意,都动起来吧,信息散出去了,她获取人才的可能性才越大。
云行将热茶奉上,“女郎,您真的觉得这里有您想要的人吗?”
谢依水接过茶水,“不知道啊,这不是在看吗。”
语气淡淡的,并不热切。
云行跟在女郎身边这么久,但她一直觉得女郎过于深渊神秘。
女郎的心思似深不见底的幽谷,不看还好,凑近一瞧,尽是骇人之景。
多瞄几眼,绝对会从上面重重的摔下去。
找人是为了帮助王爷打仗,可说实话,真心要找,不应该临时抱佛脚才对啊。
现在这‘冲冠一怒为王爷’的场面,舆论造势明明比获取人才的层面更重……
云行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最后也是快把脑子给烧坏了。
谢依水下口啄饮,举止悠闲,面对云行的疑惑,谢依水也没什么可解释的。
事情发展下去,答案自然显现,外头人多眼杂的,还是少说点话才对。
谢依水这里的动静不止是县衙的人有多加关注,边军大营、城内大户以及部分地头蛇,也对她的行为产生了一系列讨论。
她这是在干什么?表明自己和离王夫妇一体,坚贞不二的立场?
为离王找人,除了点明她护着离王,基本上没别的意思。
有人提出疑问,“是不是想让我们亲自把人送到她手里啊。”民间智者能有几人,真正的知识多掌握在大族手中,人才亦然。
她大张旗鼓地找人,难不成是想让他们主动示好,和她结成联盟??
但这也太霸道了,求人办事还是一副‘老娘给你们机会’的刁钻样,不得不说,此举直戳大户的肺管子,他们并不为谢依水的行为买账。
“哼,就晾着她呗,这女子压根就不喜欢世家大族,反叛得很,跟她了也不一定有什么好下场。”青州颜氏是有问题,但真的需要灭其三族吗?!
这太狠了。
从没有人对世家下过这么狠的刀,他们物伤其类,难免有点感同身受。
“万一她强制让我们出人呢?”边关大族,谁手里没几个懂军械的人才,有的东西看多都能耳濡目染三分,遑论他们这些本就有几分底蕴的,人才只会更多。
既然知道他们手里有,那她会放任不管,就此罢休?
这些人等了等,发现还真没有人找上门。
私底下几个大姓聚了聚,对了下消息,发现人竟然撤了。
太阳西沉后摊子就收了,动作干净利落的,仿佛真的收到了人才,而后事了拂衣去。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心中难免焦急,对方胸有成竹,他们明显坐不住了。
“她收了什么人?”有人问。
“什么人都有,老翁、女娘,小孩,部分青壮……缺胳膊少腿的也有!”
视线交汇又落沉,这是什么意思啊,扈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一个时辰前,应执御也问了这句话。
“大娘,你说有贵人在闹市摆摊,召集会器械的好手?”还是军械!
“这是什么意思?”大娘不会觉得她日子太枯燥乏味了,然后给她逗个乐?
应执御洗着盆里的衣物,认真劳作,给人浆洗衣物她一天能拿几个铜子,就这么几个铜子已经够她和妹妹吃饭了。
所以她不能停,心中百转千回也不能停。
第741章 慢走哈
她不懂军械,但她父亲以前是善工的匠人。
家学渊源,从曾曾祖开始,他们家就从事这行业。
以前是普通木匠,后来是有名的木匠,有名的木匠进了军营后没回来,家里的人又降为了普通的木匠。
不管是有意而为之也好,天赋阻碍也罢,至少家里不会再有人消失在战场上了。
应执御扯了扯嘴角,不是自嘲,她就是觉得天命弄人,父亲没有入营,但也没能活到九十九,平安看到她们姊妹长大。
可见,命运这东西,半点不由人。
她是接手了父亲的工具,可她是女子,那些人并不觉得她能长久营生下去。
加上她也不够自信,父亲留下来的路子就彻底断了。
如今的她,除了给人浆洗衣物,干点粗活换点银钱,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再经营起父亲的老路?
可她连本钱都没有。
便是有钱了,谁又会信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木工呢。
手上的动作再带上几分力道,隔壁的大娘关心地看着这孩子,“傻孩子,大娘会害你吗,你去看看就是了。那贵人可大方了,你去了,你妹妹也能上学堂了。”
如今朝堂上有女官女将,所以民间也兴起了培养女娃的风气。
女娃本就比男娃更聪颖坚韧,同为女子,她们更知道女孩子的潜力。
所以有决心些的,都会送自己的孩子上学堂。
万一呢,万一以后她们也有机会做官了呢,那就光宗耀祖了啊。
应执御做梦都想把妹妹送进好地方,但她无能,只能做到勉强糊口,不敢再想其他。
大娘继续说了几句,应执御顺嘴问下去,大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就接了下去。
“推荐人是给送件衣裳来着。”
说完大娘立即捂嘴,暗道不好。
怎么嘴这么快,想打自己一巴掌,但她也是真舍不得。
为了一件冬衣,大娘也是豁出去了,老脸一红,她蹲在应执御身边恳切道:“人家也不一定用你呢,那衣裳我也不一定能拿到,人家是要那啥……验证的。”
过了才有东西拿,这都不一定会过呢。
应执御并不说话,她只是认真浆洗着手上的东西,动作大了些。
大娘看应执御明显动作加快,她狠心找来一个板凳,也帮着她浆洗了起来。
应执御手上动作一滞,频次也跟了上来。
在邻居大娘的强制帮助下,应执御也终于赶着最后的夕阳余晖踩到了队伍末尾。
大娘喜上眉梢,那叫一个兴奋啊。
大娘比当事人还要自信,如今应执御个人信息也没填,能力也没有经过核验,但她就是觉得冬衣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没一会儿排到她们,大娘眼睛放光地看着应执御口述消息,她时不时帮着说几嘴,聊表亲昵。
看看,这就是我带来的人,我带来的!
应执御仿佛也被大娘的热烈情绪给感染到了,最后一个信息说出来的时候,她往日麻木的脸上也多了一点笑意。
淡淡的,浅浅的,看上去没有多开心,却也是笑了。
大娘寸步不离地跟着应执御,那些人要应执御做什么,她看不懂,就安安静静地等在一旁抿唇忍耐。
“合格。”
如听仙乐耳暂明,这两个字大娘知道,是要人的意思。
她扒拉着应执御的手肘,“孩子,这是过了对吗?”
冬衣啊冬衣,简直是易如反掌。
应执御自己也愣了,她过了?!
就是问一些简单的工具使用以及操作原理,就过了?
应执御的余光自动被角落的贵人所吸引,那女子衣着华贵,为所有人的中心,基本上附近的视线都会落到她的身上。
可她就是这么安静地坐在那儿,对周围的万众瞩目毫不在意。
或许是她看得太久,那女子也看了过来。
幽深的眸子落在应执御身上,她冷不丁地觉得今日格外的冷。
“我过了?”按照她们说的意思,她过了之后有春夏赏衣,每月月银,若干得好,还额外有赏。
好事。
天大的好事竟然砸她身上了。
大娘看这孩子脑子是卡住了,她脑子还行,转得够快,忙道:“是我举荐她来的,那冬衣可是……”
护卫抬手往一边请,“那边去领,带着她合格的文书给人过目即可。”
同时护卫强调,“尽快收拾东西,最好马上跟我们走。”
应执御想到自己的妹妹,马上走,妹妹怎么安置,交给旁人?不成的,寄人篱下的日子哪是那么好过的。
她问能不能带自己的妹妹一起过去,“她可以帮我打下手,吃用和我一起,不费什么银钱。”
护卫仿佛已经习惯这些问话,“带一个人?”
见应执御点头,他将应执御手里的文书抽回来,拿去给女侍添了几个字。
——携幼妹同往。
“别弄丢了,不然不认人的。”
“好。”应执御终于咧着嘴笑了,父亲走了这么久,她终于能畅快笑一回了。
应执御和大娘喜滋滋地离开,她们是最后一波人,此时摊子附近排队的人也快没了,谢依水环顾左右,“多少人了?”
护卫立即回道,“目前为止合格人数为十八人。”
“差不多了。”
此话一出,护卫也连连点头,给不远处的人一个手势,大家也心领神会。
这边厢在收拾东西,回了家的应执御也脚步轻快地推开家门。
只不过没多久她带了一点东西到隔壁,大娘说什么都不要,“你们家穷得叮当响,去了那边一开始也不好过的,留着自己吃吧。”
蛋是好东西,瘦不拉几的小鸡也是好东西,虽然小鸡快被应执御给养死了,但这也是肉。
“拿去吧,给你们姊妹俩补补。”
大娘正深陷自己高风亮节、宽正待人的美好品质中,应执御幽幽开口,“您是不嫌弃我这小鸡瘦啊。”
大娘:“……”拿来吧你。
对你好点你还喘上了。
“慢走不送。”
还是当恶人好啊,不容易被怼,砰一下把门关上,大娘拎着小鸡就昂首阔步往厨房里走。
第742章 甜甜的
回到家的时候妹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十岁的妹妹非常懂事了,平日里帮她浆洗衣物,家里的事务她也抢着做。
要不是身体原因,生来瘦弱,她们家也不至于被她们过成这番光景。
以前天塌下来还有老父亲和老母亲顶着,后来他们双双离世,应执御艰难地为彼此遮风挡雨。
她手生,不熟练,经常挡了左边淋右边,挨饿更是常态。
好在妹妹体贴,就这样的日子她还说幸福,应执御多半是觉得这妹妹是草药喝多了,脑子给喝傻了。
“姐姐,现在走吗?”家徒四壁,没啥好收拾的,破铜烂铁凑一堆,勉强拼出几个包袱。
接过东西,应执御点头,“走吧。”
说完转身就要离去,妹妹问一声,“爹娘要不要带走?”
家里立着俩牌位,粗糙得很,却也是姊妹俩唯一的念想。
应执御顿了顿,“不了,让他们看家吧。”
外衣在外头被毁了,大不孝的帽子也是相当沉的。
妹妹没有考虑多久,她回首看了眼屋子,牵上姐姐的手,“那走吧,我准备好了。”新生活,她已经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了。
然而,等二人入了大营,明白她们的具体任务后,二人的内心——准备少了。
所谓贵人,是当今名震九州的扈大人,那位女官。
除此以外,她还有离王妃,尚书之女的身份。
名头一个比一个响,所以作为她手底下做事的人,自然也受到了别人热烈审视的目光。
更不用说,一开始她们还是不允许入营的。
是后来来了一位将军,也是女的,不知道二人交谈了什么,那位将军点了点头,示意让人进来。
他们一路诚惶诚恐地踏入营地,路过某些军帐的时候目不旁视,生怕有人把他们当做奸细。
领路的护卫道:“这是军营外围,也是特地划拨给你们的住所,男女分帐,你们先放东西,放好东西我再给你们安排事情。”
应执御牵着妹妹的手汗津津的,她抿了抿嘴唇,“你这么热?”
“姐姐,这是你在发热。”她体寒,平日不会发汗。
面对姐姐的倒打一耙,常年生病的妹妹看得很开,也比姐姐更淡定,“姐姐别担心,家还在,干不好且回。”怎么都有活路的。
她不想给姐姐那么大的压力。
而且,说不好她就没几天好活了,以后也不会给姐姐添麻烦了。
应执御不知道她这么想,知道了肯定要给她奖励一个脑瓜崩。
年纪轻轻,什么生啊死啊的,不吉利。
踏入大帐,这里似乎是提前准备好的,还有干净的被衾衣物。
身边的人叽叽喳喳的,都是在惊喜这过好的待遇
“也不知道能干多久,唉~”
“想那么多干嘛,起码有衣裳了。”后面还有月钱,起码能干一个月不是,这已经很好了。攒攒钱,后头回家了也能再寻个出路。
应执御不怎么爱说话,是身边的人主动同她交流,“你是木匠?”
这么年轻的木匠,“那些人里面有你父亲?”
子承父业是常有的事,她就是。
应执御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跟父亲学过,他早年已经走了。”
女孩点点头,“那你很厉害,你过了选拔。”
说完这句,女孩又扭头去跟其他人聊天,她非常热烈,像夏日最耀眼的太阳,却不轻易灼伤人。
女帐气氛融洽,男帐也差不多。
就是有半大的小子,惹得一些上了年纪的频频看去。
招有见识的女子他们明白,可这半大的小子能干啥?莫非还是神童,天生鲁工?
是啊,怎么还有孩子呢。
尉迟括皱着眉头问,“那些孩子有什么用?”军营不是育婴堂,带他们恐怕弊大于利。
谢依水掏出了几份细致的图样,“他们给的,家传宝贝,自有大用。”
尉迟括瞄了一眼,瞳孔瞬间放大,而后猛猛瑟缩。
改良军械的结构图,细致得能直接按图再造了。
“他们给的?”
部分是他们给的,更多的是从飞音那拿的。
飞音热情提供,谢依水却之不恭。
飞音:“我知道北地在打仗,北戎人有高马良驹,强悍体质,所以我们只能从这方面入手了。”索性藏书阁有不少宝贝,如今遇到了能主事的人,自然是交出去发挥余热更好。
谢依水含糊其辞,“友人相赠,民间所取,最后汇合成这份资料,于你们应该有用。”
何止有用啊,简直是救了大命了。
尉迟括都不敢伸手去摸,怕自己手糙会把东西给搓坏。
郑重行个军令,“大人大恩,本将替军营上下军士谢过您。”
谢依水捶了捶对方的肩膀,她们此时在尉迟括的大帐里,没有旁人,“别客气。”
如此亲昵自然的话,惹得尉迟括腼腆地低头笑了笑。
正要说说其他呢,离王那边来请人了。
尉迟括笑容僵在那儿,“离王那有什么事?”
下属也懵了,将军怎一副主家做派,这位也是离王妃啊,能说这句话的也就他们夫妇二人才对吧。
谢依水想起来,“明天我要走了,今晚大家一块吃个饭吧,我有大厨,她给咱们开小灶。”
谢依水这么说,请的自然是高阶的将官了。
手底下兵卒的已经吃过她带来的鲜肉鲜蔬,没理由再给他们热闹第二回。
这么大体量的出资,皇帝来了也干不了几回。
尉迟括听到大人要请客,还是小灶,她心里挺美的,一口应下,“行。”
同时她也接下了帮谢依水监管那些新式军械的活,“绝不让这东西流出去,也不让它们失去真正的作用。”物尽其用,襄助军营,发光发热。
谢依水笑眯眯地点头,而后笑眯眯地远走。
尉迟括觉得心里甜甜的,目睹了这一切的尉迟括亲兵:俺只觉得瘆得慌。
甜在哪里,哪里甜了??
品尝到同款甜意的,还有离王本人。
“是特地为我做的?”说话的重音也不知道放在了哪个字上,茶味浓香,惹得谢依水嘴角压低抿直。
还怪尴尬的,干嘛老说这种话。
“多点保障,你也多安全些。”谢依水说了要保护他,所以行动力拉满,还给了不少吴虞提供的好东西。
一一说明后,当事人:“穷尽手段,三娘于我之心天地可鉴。”
“说人话吧大哥,我有点受不了了。”
“不想你走了。”说完男人沉沉叹了一口气,没有人能在感受温暖后能果断撤离。
谢依水知道这人是个小可怜,她盯着他的侧脸歪头看着,“我等你回家。”
第743章 不信服
夜间小宴,谢依水看到了不少身形魁梧的大将。
这些人虽然傲气,但该有的礼仪也一样不少。
就是嘛,对着他们这对夫妇,恭敬有余,信服不足。
更别说谢依水折腾了一些老弱病残进来,也就是她权势够压人,不然那些人的口水早往她脸上喷了。
尉迟括坚定地站在她身侧,立场如何,更是一目了然。
就这样,大家便也只得压着不满‘宾主尽欢’了起来。
谢依水带来的人是真的有几把刷子,因而这顿饭大家吃着吃着,心火也消了消。
不服气的,看他们夫妇不顺眼的,低着头吃饭便是,也不与他们多说什么。
反正谢依水明天就离开了,他们也不用一直忍下去。
这些人如何对待南不岱,他本人并不在意,行军打仗的人,只要在战场上管用就够了,他一个没有什么实际战绩的指挥,其实不被人看好是必然的事情。
他心里早有准备。
但他的妻子不是,他们不能用这样轻视的眼神看她。
南不岱没有以权压人,他就是轻飘飘地将谢依水下午做的事说出来,用自己的私库改良军械,以供大营。
这事办好了,能提升多少战力,少死多少人。
功劳是她的,那些人得了她的好,难不成还要给她甩脸子看。
果不其然,部分人面面相觑后,对谢依水的表情开始热切了起来。
这种看财神奶的表情,谢依水并不陌生。
朝廷给了不少供给,但元州大战将熄,这边又能拿到多少好东西?
如今她愿意自掏腰包,这些人只有偷着乐的份。
吃了她的嘴软,用了她的手短,但也有刺头,“那就替主帅谢过扈大人了。”
本来南不岱不说还好,硬是点明,搞得他们很没有礼貌似的。
五大三粗的人心火来得也极快,噌的一下,过嘴的话就不经大脑这么说了出来。
说完大家都盯着他,那人顿时面色涨红,憋了句,“某僭越,自罚三杯。”
高举酒杯,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豪饮满杯浊酒。
这酒没什么度数,至少在谢依水这里没什么度数。
她摩挲着酒杯外沿,指尖敲了敲杯身,没有马上回复。
当下所有人的视线顿时被她的举动吸引,如此令人窒息的敲打,令那人的额上冒出了一堆细密的冷汗。
让他嘴快,这位什么人,今天出去给人下马威,不就是怕有人欺负她的夫郎嘛。
也是神了,陛下指的这个婚约,还真是天作之合来着。
这二人这么鹣鲽情深,也不知道陛下满不满意。
抬眸看一眼那人,正巧,对方清凌凌的视线正对着他看,着甲的当事人立即起身走到正中,单膝触地。
“末将口无遮拦,还请主帅责罚。”
谢依水看了眼南不岱,你想怎么罚?
南不岱捏了捏她的左手,她真好。
“出去吧。”眼不见心不烦,他不想让多余的人影响他们的最后一顿晚饭。
那人愕然,不罚比罚了更让人郁闷。
可好歹也是主帅,他能抗命吗?他是将领,手底下还有人看着呢。
今天他抗命,来日在战场上就有人违他的令。
“是。”
男人黯然退场,气氛……就这么不尴不尬,不温不火地进行了下去。
下面的人看这对夫妇这么好,大家的心思也逐渐活泛了起来。
陛下不看好这个儿子,可扈大人看中这个夫婿。
所以在陛下和扈大人面前,他们要站在哪一边呢?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不管怎么样,起码不能像之前那样对待这位不受宠的皇子了,他有靠山呢。
尉迟括喝着茶水冷眼看着堂下的众人,利益往来,人情输送这群人玩得最通透了,今天扈大人表明了态度,明日离王的这口冷灶就要烧起来了。
离王真好命,蹉跎半生,竟然还能峰回路转。
余光里的离王还在给他的夫人夹菜,夫人默默吃着,眉眼温润轻柔,很是受用。
挺好的,你情我愿就挺好的。
小宴结束,南不岱亲自给人抬水洗漱,谢依水摆手,“我自己来。”
不用帮也硬要帮,行,那她就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结果有点意思,他还真伺候得井井有条的。
水帕擦着她的指尖,她手指分明,葱白有力,匀称而富有美感,却又不乏力量。
“我真好命。”一个苦了前半生的人忽然说出这种感慨词,谢依水说不震惊那是假的。
但更多的,她觉得是他苦日子过久了,所以才会对这么微妙的一点甜感受过度。
“就这样就知足了?”谢依水借机拉住对方的手,同他十指紧扣。
“不是知足常乐,是感恩当下。”苦痛是真的,甜蜜也是真的,现在的甜不足以抵消前半生的痛,但都是真的,他已经觉得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
“傻子。”谢依水暗道此句,男人恍然无觉。
将人伺候好,身姿颀长的男人也开始收拾自己,随后二人并肩躺下,气氛浓烈。
谢依水还是被这人拉着手,他就这么玩弄着她的指尖,仿佛这是件最有意思的事情。
良久,久到谢依水都快睡着了,南不岱忽而道:“仙治城夺回不难,难的是跨域而治,三娘,我感觉他是要把我彻底留在这里。”
隔着沙海,如果没有重兵把守,这城夺了也跟没夺一样。
“不过前几天来了几个人投军,说他们就是仙治城的居民,也是大俞人。刨根究底,领头的人自言其父曾是先朝太子的部下。”
耳熟。
谢依水皱了下眉头,“是不是有个人叫……嗯,陵限一?”
南不岱听着陌生,是吗?他没太注意。
“有个好手名唤卢素,会训鹰。”南不岱就记住了这个人,因为会训鹰的人太少了,一是没有机会,二是很多人天赋一般。
“呵,还真是他们。”轻笑出声,谢依水是觉得人生真奇妙。
她在想,世间到底有没有因果这回事。
第744章 再上路
见到谢依水的时候,陵限一整个人泪水汪汪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谢依水怎么地他了,一来就哭。
“好久不见。”谢依水颔首示意,气质如故。
一如从前的矜贵气质,令陵限一梦回当年的时日。
原来,春去秋来,他们也离那段日子很远很远了。
好久不见,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啊大人。”当时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白身的女郎一位,不过一度春秋,她已经是令人仰望的朝堂京官了。
陵限一郑重执礼,仪态规整,是面对上官时的大礼,腰弯得很低。
谢依水给护卫一个眼神,护卫立即将人扶住。
“烽火连天,见到熟人并不易,一度春华再相逢,无须拘礼。”
这等文绉绉的语句,旁的人听着就是头皮发麻,放在陵限一这里,就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他喜欢周礼和大俞文教,也乐意吸收和遵从这些东西,仿佛只有将这些融于生活,他是俞人的事实才不会变。
大人如此待他,俨然是心细如发,洞察一切的人。
憨笑地看着对方,陵限一眼里的喜意喷薄而出。
其实陵限一来军营好几天了,他当然知道军营的上官是谁——当今离王。
关于谢依水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但外间的传闻多是围绕她在职之事以及官身的进阶进行宣传的,离王妃这重身份,他还是最近这两天才更新的。
以前不知道,没能将人联系起来,如今几重身份叠加上去,他只觉得这人愈发的贵不可言。
当初这位贵人亲身涉险去找东西,后来又为他们的南迁下了功夫,此心此性,陵限一认定,她身负官职便肯定是个好官。
这年头出名的好官威慑力更强,因为这种人手腕和心性以及背景都不会比那些恶人差。
只要她好好活着,百姓们便在一隅蜗居,也觉得日子格外有盼头。
天朗气清,乾坤昭昭,若有了非人的遭遇,他们也是有地方说理去的。
谢依水和陵限一在外面交谈了几句,而后便将目光转向了人高马大的卢素,“这里没有好鹰,但我会为你准备的。”
卢素平日里不苟言笑,是个十足的面瘫人士。
此时见到故人,还是于他们整个村落都有恩的旧人,他想微笑和缓一下气氛,扯了扯嘴角,笑容扭曲得让人心里发颤。
“行了,我明白。”谢依水制止这种非人的行为,主要是为了自己的眼睛,“后面烦请诸位多帮忙,我夫君……还得仰仗诸位。”
陵限一带了几个人一起出来的,那些人同时向她敛眸颔首,“分内之事,不敢邀功。”
见过要见的人,谢依水这次的行程就到这里了。
临出发之际,南不岱和尉迟括一起到大营门口送她。
看着二人同款不舍的表情,谢依水倒是潇洒,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点悲伤。
车马辚辚,尉迟括率先开口,“一定要打个胜仗,才不负三娘之珍视。”送药送粮送人,如今便是能为他们提供仙治城线索的,也是对方的熟人。这一系列的安排,是因缘际会,也是扈三娘的给他们提供的条件。
南不岱轻轻颔首,目光不舍,“当然。”
目送谢依水离开的,不止是明面上的这二人。
住在大营外围的应执御抿唇望着车队的远走,妹妹捏着姐姐的手,“那位大人就这么离开了吗?她好像很忙的样子。”
应执御晃了晃妹妹的手,“她还要去帮助其他人。”
妹妹眼眸星星点点,“那真好,希望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身边的人听到她们的对话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是她带进来的人,那些人本就看我们不顺眼,此时扈大人离开,我们会不会就此失业啊?”
应执御笃定道:“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为什么?”她凭啥这么笃定。
应执御眨眨眼:“那图纸我们都看过了,此等机密,我们除了助力大营打完这场仗,剩下的就是一个死字。”
实话真雷人,周围的同僚听了都不爱说话了。
一个个的撇撇嘴,然后提议道:“那我们赶紧去干活吧。”
早点弄出来,再看看有没有改进的空间,多卖点力气,日后若……也好有个转圜的余地。
去元州的路说熟悉也熟悉,说不熟悉也是正理。
大战萧条一切,因着主战场在元州,所以昔日空了的冉州也因暂时避难过来的人群而热闹了几分。
两州处境倒置,谢依水看着这些脸上难免多了几分忧愁。
当时冉州天灾降临,这州域差点就成了鬼域。
现在短暂的热闹了起来,但由府城辐射开来的各乡县底子却是彻底空了,现实就是,流离失所的人们给这片土地的生活又平添了一些危机。
人离乡贱,难以融入,那些游手好闲又身无长物的人可没有那么好处置。
云行这几天也很忙,除了帮谢依水安排那些匠人,就是替她打探冉州内外的情况。
此时云行正在向谢依水口述一些内容,连说了半个时辰,都没有要停的趋势。
马车附近都是谢依水的人,所以说到愤怒之处,云行声量是明显压制不住的。
怒极上头,还暗骂那些县官是个昏头的恶首。
往日云淡风轻的人都被气成了这个样子,谢依水便知道云行口述的那些内容,并不足以描绘当时的真实情境。
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北戎人没能肆虐而行的事,倒是让那些氓流给做成了。
云行捏着拳头,“没有背景的或徒或杀,有背景的罚银事了。”
“这么说就不只是氓流的事了。”谢依水定定的看着云行,如果有背景的人所犯之事更恶,那为何她言语的重心还是那些毫无背景的人呢。
一言以蔽之,她的潜意识也是在忽略那些权贵。
她说那些县官懦弱,世人皆如此,她亦如此。
云行陡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双瞳放大,惊诧不已。
是啊,她不也是只敢挥刀向更弱者吗?
犯事的人里不只是氓流,但调查的书面指代,用的却是这一群人。
她恨县官不作为,却也只敢道那些百姓不听管教。
皱眉敛眸,云行的心火顿时偃旗息鼓,“云行有愧女郎的教导,言行之弊,斗大而疏。”
第745章 她来了
“习惯罢了,下次改过来就是。”
谢依水没有要敲打她的意思,人都是需要成长的,她身边的人没有心性特别差的,给她们一个成长的空间,她们以后只会做得更好。
“云行惭愧。”
谢依水掀开车帘让她往外看去,冉州正陷在虚假的繁荣里,可谁说这几分虚假不是两州军民此心安定的来源呢?
“不要苛责自己,想法罢了,及时纠错就好。”她凝视着远方,默默道,“凡事利弊并行,很多事情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冉州此前空置,人口凋敝,经此一难,反而欣欣向荣了起来。
那些县官可能也不是不想管,说不好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呢。
心火灭掉的云行有些颓然,“冲动易怒,云行近来思想品德都不过关。”
她自省一切,觉得自己真的各种能力都在大滑坡。
谢依水却笑了笑,“你在愤怒啊云行,这是好事情。”
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开始学会愤怒,那就说明她开始接纳这个世界。
“不是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吗?现在感受到了这些,反倒不喜欢了?”
云行童年经历并不好,父母恶言落定——此女为妖童,情感缺乏,不亲家小。
其实就是人懵了点,反射弧长了些,情感耐受力更好些,那些人就觉得她不好拿捏,无法掌控。
就这样,云行被卖掉了。
父母和孩子的对话,尤其是落定之语,能让孩子的世界观产生颠覆的效果。
云行曾一度认为她父母所言是对的,后来遇到了更好的人,她们说她才是正常的。
就这样,她过渡到了她真正的成熟期。
眉目清秀的女子颇为委屈地瞥一眼她的女郎,“忽然觉得还是以前好,冷静些,也更公正些。”
“瞎说,都很好,现在也很好。”谢依水像个教母一般循循善诱,“感知更容易让人感同身受,也能让思考变得更深刻。”
云行记得女郎说过,会思考才是进步的开始。
能深度思考,那便是绝对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紧皱的眉头松了松,同时消散的还有云行心口的憋闷之感,“多谢女郎。”
能进扈府她之幸,得遇女郎,她之大幸。
谢依水放下车帘,她后靠在车壁上看着这丫头又愁又笑的,狭长的眸浸透着一点笑意,很淡,却让人心下安然。
离开冉州进入元州地界,这里的人员管制比冉州的严格多了。
可能是大战将息,未免北戎南下刺探消息卷土重来,进入元州的人都需要进行严格的审查。
元州军现如今的情况并不明朗,大俞说是赢了,但却是险胜。
若敌方知道元州的实际情况,会起一些别的心思也不得而知。
敌我双方实力持平,大俞能赢的决定性因素,就是元州军急需一场胜利来洗涮前头的丑闻。在这场漫长的拉锯里,元州军民上下一心,大致拧成了一股绳。
此战若败,上下都得淘换一边,而那些想要戴罪立功的人,便只有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了。
“请大人过卡。”前头审核的兵卒双手交还谢依水的腰牌以及相关文书。
他眯着眼睛扬着此生最灿烂的微笑,“多有叨扰,还望大人海涵。”
排队的民众眼见着官兵对这辆普通的车马如此谄媚,众人的好奇心也被这兵卒的姿态给勾了起来。
“这里头是什么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一热闹起来,声量就刹不住了。
那兵卒脸一下就白了,暗道不好。
扈大人不会怪他多此一举吧,平白让大人惹了旁人的关注。
正想呵斥民众几句,又觉得在扈大人面前行此事万分不妥,男人急得眼睛都要红了,平常不多用的脑子也没能给他想出个好办法。
平静的嗓音自车马流出,威严淡然,“走吧。”
大人没有怪罪他,也没有恼怒这些民众。
兵卒刚想松一口气,后头百姓的声音更大了,“是女子,是女子!!”
好在大人的车马迅速离去,他也能寻回自己走失半晌的嗓子,“喊什么呢喊,一个二个的吃了狗胆子不成,都给我闭嘴!”
接连滚了好几句不重样的骂词,男人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别怪我没警告你们啊,言尽于此。”
讨论声终于被压制了下去,只是大家看向那车马行驶的去向里,多了几分期待之意。
会不会是京都的那位女官啊,听闻她之亲姐就在元城生活,她姐夫也是元州军的将官。
扈家人忠肝义胆,正气卓然,若这位来经营元州,元州应该会大不同吧。
是不是来治理元州的?
没底的事儿被民众揣测了百十种衍生期待。
谢依水这次到达元城的时候,时值正午,彼时扈既如何屠加已经在城门口等了她一个时辰。
知道她今天会到,所以扈既如提前出来等。
本来说自己来就成,屠加军营里还有其他的事,没空来三娘也不会怪罪的。
但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非要过来。
难不成他也晓得三娘的好了?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这人挺无感三娘的,甚至还觉得她们扈家人很盲目。
他懂什么啊,他压根就不明白三娘对扈府的重要性!
扈既如掐着手满含期待地望着远方,这次能接到三娘了,哈哈哈真开心。
屠加挠挠脑袋,“咱们要不坐着等?”
他是不累,但她不是大病初愈吗?总不能一直这么站着吧。
万一人下午才到,她岂不是要站好半天。
他非要来的原因不就是怕她忘我伤身,物极必反乐极生悲了嘛。
“我不累,你累了且坐。”旁的人爱不爱三娘没关系,不影响三娘的生活就好,自家人当然自家人更爱重,所以他们也管不了她们的心。
屠加不知道扈既如心里的诽腹是一口一个爱三娘,其实他也没有不敬爱她的意思。
是的,敬爱,这个女人太恐怖了,他没有关爱妹妹的念头,唯有敬重敬爱的份量。
他虽然不理解她们的行为,但他尊重她们啊。
扈三娘于扈府而言做了那么多事,还救了他,单凭这一点,他就不可能对扈三有什么不满。
“那是三娘的车驾吗?”及时雨啊,屠加指着远方语气高昂。
第746章 善矫饰
扈既如也不知怎么想的,踮着脚尖眯眼看去,她根本看不清。
又重复几下动作,反而把自己给累到了。
屠加将人摁住,“我带人去迎一迎。”是了正好,不是再回来呗,又不丢人。
“快去。”扈既如快速指挥交通,恨不得替人拍马执鞭。
谢依水在马车上打着盹儿,元州境内气氛肃杀,大战后的萧条不只是人的凋零,更是草木萎靡,生灵窜逃的失序既视感。
这种气氛下,谢依水没有半点观景的意思,缩在车马内,她尚且能喘息一二。
迷迷瞪瞪的听到外面的动静,谢依水动了动脖子。
“马蹄声。”谢依水睁开眼睛的同时,外面的人也在印证着她的说辞。
“大人,屠将军快马赶至,说是来迎接您。”
谢依水抬了下下巴,云行立即将门帘掀开。
屠加其人绕不过悍将二字,就是到扈既如面前,这人才成了乖觉的藏獒一只。
对方气势凌厉,受战时影响颇深。
见到了人,谢依水主动道:“大姐夫。”
屠加立即拱手,“扈大人。”各论各的,就挺好。
随后屠加的马匹并入同行的队伍,他和谢依水就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交谈着,一个高坐马上目不旁视,一个坐在车厢里面容沉静。
“大姐是不是在城门口等着我呢?”谢依水不用想就知道扈既如在干什么,就是有一点,“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扈既如自己也会马术,扈家的二郎骑术都不差,如果扈既如身体状况良好,她一定会亲自前来。
此等推论无关智慧,全凭扈既如的爱妹之心。
屠加此刻也觉得她们是亲姐妹了,都很聪明,比常人要冷静智慧。
“前段时间元娘一直在帮我们处理后方诸事,事多人乱,一切结束后她且病了几日,不过最近已经好了大半。”这个女子也姓扈,是元娘的娘家人,面对娘家人的审视,屠加这个做丈夫的此刻是纯理亏的状态。
无论战时有多艰难,这也不是他推却责任的理由。
他没照顾好妻子,这本就是他的错。
“还没好怎么让她出来,说不过她?”没什么情绪的话,威压感却很重。
屠加偏过头看谢依水一眼,“除了你,没人能说得动她。”
谢依水眯了下眼眸,“那你不会说这就是我的意思?”狐假虎威也不懂,她不信他不会这一招。
“啊,是不是惹她生气了,最近听不进你的任何话。”
从这一句开始,屠加后脊生凉,那种面对危险分子的直觉忽然就冒了出来。
这暗含挑衅的话语,似乎让屠加窥见了这个女人真正性情的一角。
他和宁致遥也不是很熟,但二人见面的时候还能和谐共处,毕竟没有什么威胁感。
如果二人私底下能对上一对,他们在面对谢依水的时候,心里那种没来由的警惕性可是如出一辙,异感同源啊。
他们的妻子都很爱这个妹妹,可他们没有和扈三相处过,无从比较十几年前的扈三和此时的扈三有什么不同。
尽管还是同一人,可这缺失的十年也足够完全改造一个人。
他从没有对这个女子放下过警惕,但她救了扈府和他,很多事情似乎也没有继续探究下去的必要了。
扈家人都不在乎的事情,他半个扈家人更是无从置喙。
以前见面的时候她还只是京都贵女一位,现在身份地位权势完全不同,她的真性情也终于显露了出来。
——这是个善矫饰,会隐藏的锋利女子。
和真正的她对话,他这个在战场上生死茫茫的将官都忍不住摁着刀柄把住贴身的安全感。
如此,才能‘平等’交流。
屠加左手指尖不自觉地搓了搓,他平时前方,驭马前进,“夫妻之间磕磕绊绊常有,吵架……那是没有的。”
他们怎么会吵得起来,她全力压制他的发挥,他是半点反抗意识都没有。
谢依水不用看就知道这人在说瞎话,太极打得挺好,就是功夫不深,妥妥的社交全障碍人士。
等后面见到扈既如,谢依水借着这件事和扈既如相谈的时候,扈既如二话不说就把屠加做的‘好事’全给抖了出来。
“你说他是不是缺心眼,拿你的事来骗我。”说有三娘的信,其实就是拿她和三娘的感情来耍她。
尤其枕边人做这种事,让她觉得他非常不尊重她们姐妹之间的情感。
草原上盛行狼来了的故事,这种事从一开始就该杜绝,免得今后都不敢相信外面的传报了。
扈既如上了谢依水的马车,其实扈既如准备的车马更加好,但见到人的时候扈既如太高兴了,直接就上来了。上来之后一个大拥抱,谢依水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抚慰。
她一切都好,家里也一切都好!
二人你来我往地说屠加的坏话,乐此不疲,惹得外面围着的护卫眼神不时打量着这位姑爷。
屠将军真的这么差吗?
看不出来呀。
也是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屠将军:“……”利用谁也不敢再利用扈三娘了,这位不知道还好,知道了那是真记仇啊。
就这冷言冷语的戏谑,纯野生汉子都遭不住哇。
一行人气氛诡异地进了城,等车马停下来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已经逐渐白热化。
咳了两嗓子,屠加根本叫不醒里头的两个人。
最后还是外面的云行敲了敲车架,“女郎们,到家了。”
扈既如先下来的,下来后伸手示意谢依水搭着她的手下来。
谢依水将手放在上面,动作的时候眼睛还瞄了一眼屠加本人。
他和他的马一样冷肃,脸也拉得老长。
“姐夫身体不适吗?”谢依水茫然地关心着,眼神最后落到了扈既如的双眸里。
扈既如划了眼丈夫,“啊,他啊,可能是有点吧。”
“既然他身体不适,今晚我们俩住一个屋吧。”
就坡下驴,扈既如就想促成自己想要的结果。
什么丈夫郎君,男人又不会跑,妹妹可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
谢依水非常抱歉地看着姐夫,“姐夫要多注意身体啊。”
一个个的劳什子姐夫都看她不顺眼,既然如此,那就自求多福吧。
谢依水不生产茶,她只是茶的搬运工,至于够不够绿这回事,姐夫们自饮其水,深浅自知。
第747章 掘祖坟
忽略门窗紧闭的街区,无人走动的市场,以及空荡其间的屠府,这个元州似乎和之前的也没什么区别。
走过大宅前厅的时候气氛还有点紧张,踏入后院,一张摆满美食的桌面映入眼帘,谢依水的心神也松了一些。
果然,世间唯有美食和爱不可辜负。
美食居于首位,所以美食更能治愈心神。
而且,这个时间节点扈既如还能置办出这么一桌饭菜,说明元州当今的状况远比谢依水想象的还要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找到部分食材和供给,足以验证元州底蕴尚存。
偌大的府邸现如今就剩下三位主子,三人就坐后扈既如在主位左右照顾,反而对坐的谢依水和屠加气氛怪怪的。
“姐夫这么看着三娘作甚,三娘脸上有字?”
扈既如猛猛看向谢依水的脸,立即道:“没有字。”
过于认真,愣是让气氛缓了缓。
“你也是,盯着三娘干嘛,还想摆你姐夫的谱不成?”她这个姐姐在家里是什么家庭地位,他这个姐夫还想翻天去?
给二人盛粥,扈既如关切道:“你舟车劳顿,先吃些好克化的,怕重油重盐影响你身子。”
为了照顾谢依水的身体饮食,大家吃的都是同款清淡饮食,并无个例。
屠加本不想陷进扈三的幼稚游戏去,但扈既如太偏心了,难道自己不是扈家人吗,怎能如此区别对待。
“看三娘与去岁大不同,想来是京都的风水养人,把三娘养出了些许虎威之势。”
谢依水无疑是有变化的,甚至这种变化很大,在谢依水的身上屠加看到了上位者倨傲如斯的影子。
他想让谢依水说一说这段时日的经历,就只能从这一点打开话匣子,期望对方多说两句。说多错多,若有不妥的,他这个姐夫肯定就能指点一二了。
然,谢依水乱拳打死老师傅,“京都风水一般,倒是雨州风水不错,大姐知道吗,族地那边最近遭了贼,还是盗墓贼呢。”
话题就此偏了,为啥盗墓贼开始掘老左家的坟呢?
众人心思各异,扈既如第一时间怒上心头,“得逞啦?”
“那倒没有,被人拦下了,不过那些人蠢蠢欲动,后患无穷。”
喝下嘴里的肉粥,谢依水慢条斯理地说了雨州关于祖父的部分传言,“……隐匿祖产,徐徐图之,大姐,你说祖父所图之事何为啊?”
扈既如面露难色,“祖父……说实在的,咱爹都和他不熟。”
当年祖父病体孱弱,来势汹汹,为了左露华这个独女,他是殚精竭虑,思之甚远。
可以说,在没有碰见扈赏春的时候,他就已经为自己的孩子做谋划了。
所以祖父具体在想什么,只有他老人家自己知道了,哦不对,母亲也知道,但母亲也去了,她们还能问谁。
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融洽了起来,屠加时不时插上一句,“那母亲有留下什么重要的东西吗,说不定里头会有关于真相的线索。”
扈既如摇头,“没有。”
她是家中长女,父亲和母亲十分放心她,要是有什么事儿,母亲不会对她有所隐瞒的。
家里谁都会不靠谱,甚至扈赏春这个老父亲都有可能靠不住,但扈既如不会。
所以她说不知情,那家里是真的什么线索都没有。
提及母亲,扈既如神色淡了淡,家中孩子的印象里,唯有她记忆里的母亲最年轻鲜艳。
那时候的扈府,穷且益坚,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当然,她说的穷,是家里为了不醒目故意住的小宅院,故意泯然众人过了一段平凡的日子。
当时她还小,也以为自家是真的穷,曾一度省吃俭用地过活。后来被母亲发现了,她也没挨打挨骂,就是父亲后头升迁的速度提了提,他们不用再继续装穷了。
说到这些,扈既如脸上也是一阵羞赧,“阿娘怕我就这么小家子气地长大,背地里曾偷偷拉着我数过家里的资财。她说我也是半个大人了,又那么懂事,便不怕我在外说漏嘴。”
“这个数?”谢依水在桌子下比了个五。
浮财一百多万,其余的庄子商铺应该有三百多的价值。
扈既如神秘一笑,“翻番。”
我去。
谢依水是真的震惊了,她震惊的不是左露华能有这么多钱,是这么多年怎么在这些年里缩水这么多!!
姐妹俩打哑谜,屠加就不看不琢磨了,家里的钱都不归他管,其余的他也不用知道太多。
“隐匿了一半。”扈既如目光放远,思绪拉回了从前。
“母亲说,钱能撬动人心,不能拿这些东西来考验人,即便是父亲,他也不知道母亲隐匿起来的另一半资财。”
所以就她们两个知道。
谢依水点点头,那她推断的也没错。
明面上的八九不离十,暗地里的,部分当事人都不知情,遑论她一个中途加入的。
扈既如给谢依水夹了一筷子炖羊肉,她缓缓道:“我们家不差钱,屠家亦然,你不知道吧,你姐夫是家中独子,其当年之处境,竟然和母亲的窘境差不离。”
当年左露华为了保家财,也是为了护住自己的性命,就这么跟着新婚丈夫远走北上赴任了。
屠加身怀巨财,人且少年,部分亲长想侵占他的东西,气得他远走赴京,去投奔了几年京都远亲。
也是那时候,他碰到了扈既如。
屠加在远亲家里住着,他人又大方,京都的权贵不会做那么显眼坑人的事,他才得以为继。
后来这人和扈既如一见钟情,扈既如也喜欢他,扈赏春和左露华见了人,觉得孩子不错,就让他们自由发展下去。
至于后来二人为什么不留在京都,实在是武将在京都想要青云直上,除了扈赏春弃文从武当上大将军,让屠加有个好岳父以外,屠加是绝对升不上去的。
倒不如在边关,扈赏春这个京官还能派上点用场。
谢依水时刻不忘主题,“所以姐夫,您是不是也有隐匿的资产不为姐姐所知?”
屠加刚入口的茶水差点就喷了出来,咳嗽好几下,他愣是被这反应搞得说不出一句辩解之词。
好端端的,怎又往他身上扯。
“没有没有,屠家是世代单传,所以家资斐然,和左氏的并不同。”左氏的财富是翻了不知道几番地暴涨,所以才有隐匿的空间,他们这样的门户便是想操作,都逃不脱那些人的眼睛。
财产是固定的,不经商,大概率就是出息自然,稳步提升这样。
第748章 巧经营
“元娘你知道的,我没有撒谎。”
扈既如认同,“确实,而且元州也经营不了什么好行当。”
和北戎往来能致富,但屠加是将官,她们身为家眷,万万不能涉及其中。
“那就无从查证了。”谢依水想着雨州的事情,神情有些冷肃。
“问过小祖父了吗?”扈既如觉得他们同辈的人肯定知道的更多。
谢依水摇头,“回信给我,道是不知情。”
真要探究下去,不只是盗墓贼要掘坟,她们也得这么干。
这个认知实在是有点离谱,扈既如两眼一黑,闭目养神,“先吃饭吧,有空我再想想。”
真有其事,必定是有蛛丝马迹的。
可能母亲曾跟她说过,但太隐蔽了,她一时没察觉到???
晚上睡觉的时候扈既如是真心想和谢依水睡在一块,奈何她下午在外头吹风吹得有点久了,隐隐有些低烧,屠加自然就不会轻易让这俩人凑一块了。
一个热情的忘乎所以,连自己复发了都不知道。一个看上去就心大得很,不像是会照顾人的。
自己的妻子自己陪护,屠加想的十分清楚,而扈既如是怕疾病会传染,才杜绝了要和谢依水同眠的意思。
元城的夜晚群星闪烁,谢依水将贪恋的视线收回,把窗户关上,才慢悠悠坐到床畔。
盖着薄被躺下,谢依水一边疏理着扈既如口中的扈府产业,一边入眠。
纺织业、种植业、手工业、茶业……
这些东西和扈府每年的进账大差不离,没有缺漏,所以肯定还有什么东西被瞒了下来。
那什么产业可以在主家不持续参与经营,但又能大占比地占据市场,且立于不败之地呢?
问题一出,谢依水一个仰卧起,双目圆瞪。
那个响亮的名头一出来,谢依水咽了咽口水,又默默沉了下去。
不会吧,应该,没有这么大胆吧。
强制自己睡觉,谢依水不敢让自己再思考下去,再想下去,逻辑链彻底闭环了。
“盐!!?”第二天一早扈既如同谢依水用朝食,屠加军营里还有事,现家中有人陪着妻子,他也能放心入营。
简约钗环束髻的扈既如掩唇失语,上面的那个字她也是压低了声量说出来的。
府里留下的都是心腹,左右现下也没人,可她提及这个行当的时候还是胆颤心惊的。
“怎么会。”扈既如窃窃私语道,“祖父是名声在外的败家子,曾祖也是有名的富商,盯着他们的人只多不少,从未传出过左氏曾在盐业里有过牵涉。”
盐业官营,虽然民间也能在官府手中获得一些经营权,但那点买卖能成什么事啊,大头都是在官府手里,还攥得紧紧的。
扈既如为谢依水的想法而震惊,也因她的大胆对她有了全新的认知。
准确点,敢插手盐业的不是要被诛九族就是在诛九族的路上。
家国营收之根本,谁上心谁就是一个死字。
扈既如连道不可能,头摇得比谁都快。
至于是不敢还是真的没有,那就只有本人心里有数了。
谢依水倒是不强求,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而且她也只是揣测,做不得真。
“大姐说的是,我也这么觉得。”
后头扈既如食之无味,眼神不经意地往谢依水这瞥,三娘她们这段时间在京都经历了什么,连插手盐业这么离谱的事情都能说得出来,还这么漫不经心。
扈既如敛下眼眸,那家里是不是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没来得及跟她说?!
盐已经是九族警告的大事,那比盐还要命的事情是什么呢?
扈既如闷头喝粥,停止自己不断发散的离谱思维。
不会的,应该不会这么离谱的。
吃完饭谢依水说自己想出去转转,扈既如本想陪着一起,但后头精神实在不济,就不做强求,“自己注意安全,别出城,城外且还乱着呢。”
流民不少,干坏事的人也不少,有的人专盯着一些大户出身的女郎,只因好拿赎金。
三娘的护卫自然有几分真本事,但扈既如不想让她经历这些。
“好。”谢依水一口应下,神情自然。
出去肯定是要出去的,不是今天而已。
谢依水离开的身影很是洒脱,留下的人总是依依不舍。
扈既如学不会别离,至少在扈三这儿,永远也学不会。
拓溪扶着夫人回屋,看身边的人神色惨白,她关心道:“不若叫个郎中过来看看?娘子这么继续下去身子也是不成的。”
反反复复更损根源,就怕日积月累最后酿成大祸。
扈既如:“先前的药不是还没吃完,吃完再说。我有些累了,再回去睡会儿。”
拓溪将人安置好默默退了出去,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扈既如倒是警醒得很。
目光炯炯,哪里见得着困意。
质朴的马车行走在元城的街道上,往日的行人数量大打折扣,但随着战事的平定,部分还有些家底的已经出来经营摊子,做些其他的营生。
就是这些人都贼眉鼠眼的,感觉创伤后遗症在他们身上也很明显。
马车行进到一个熟悉的地方,云行看着新鲜,队伍里就她是第一次来。
宝珍楼,名字还挺好听的。
“女郎来过?”私人行程,云行适时改口,唤了女郎。
大家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谢依水自然也是。
“来过。”将视线放到巷尾,谢依水点了一个位置,“那时候我们的马车就在那里进不来。”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对比如今的空空荡荡,便是云行也少了欣赏的念头。
物是人非四个大字,显得这座城格外悲凉。
踏进宝珍楼,楼里闲游的伙计顿时将眼睛射了过去,警惕之后是皱眉的不解,“客官可是找我们楼主,如果不是的话近来宝珍楼不营业,门口的歇业的牌子估计还要挂好久。”
约了楼主可进,没约的话,请回。
意思明确,谢依水点头,“现在约一下吧,我马上要见他。”
“所以我们楼主的名讳是?”伙计机灵得不像话,反问的说辞感觉都没过过脑子。
谢依水:“……”鬼知道他叫什么。
这个楼里她除了李从容这名字,还真没记住其他人的。
所以谢依水就说了李从容三个大字,楼里的人尴尬的要死,啊这位啊,这位的坟头草不是已经三尺高了吗,竟然还有人记得他?!
第749章 百里葭
谢依水还是上了二楼,见到了宝珍楼现如今的主事。
就是这人看着面生,和之前她曾见过的那张脸大不同。
整容了?
有的人不用说话,用仅有的眼神就能表达一切。
宝珍楼楼主深吸一口气,他就是瘦了,看起来有点变化了而已,干嘛要用这种睥睨审视的眼神看他。
“扈大人。”行商者迎来送往,好言以待,面对权贵自然也是另一副面孔。
宝珍楼背后有人,但这位嘛,也不是好惹的。
毕竟当年她还是白身的时候,就敢脚踩李从容,打地方军头的脸。
“方才楼里的伙计问我楼主姓甚名谁,我竟不知,真是三娘之憾事也。”
你不知道我名字,你还有理了?
说着遗憾,眼里都是矜贵淡然的上位者气息,他能说什么?
拱手道:“鄙人复姓百里,单名一个葭字。”
谢依水饮茶的动作顿了顿,“哪个jia?”
“蒹葭的葭。”取名诗经,父母之本意是让他考学功名,出人头地来的。
点点头,谢依水也自我介绍一遍,以示礼仪,“扈成玉。”
“扈大人之名讳响彻九州,您不用介绍葭也知道。”百里葭身上的闲适淡雅不比谢依水见过的文人少,这人的出身肯定不简单。
但京都有百里氏的高官吗?
谢依水思索记忆,完全找不出类似的宗族。
可能是谢依水的眼神过于明晃晃,百里葭也明白她眼底的探究,“葭出身青州,普通士族而已。”
“是吗?我反倒觉得青州常出能人。”内卷的环境往往能养出蛊王,在青州的普通和在其他几州的普通,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大人对青州的评价太高了,看来之前的事对您影响颇深。”青北平叛,黜陟使灭杀世家拂了名门的脸面,彻底让青北安定了下来。
百姓对黜陟使的评价自然是好的,世家嘛……褒贬不一,贬低占其多。
如此高看青州人士,他这个同样出身于青州的普通人,倒是最先承受了黜陟使的打量压迫。
谢依水可不敢小看这些人,九州诸低乱得要命的多了去了,真敢挑衅京都权威的就这么一州。她想不高看都难啊。
“还好吧,不然你一个青州人在元州干嘛呢。”不是搞事情,出青州作甚。
既然背后蝇营狗苟不少,那就不要论什么清白不清白,普通不普通的了。
男人低头一笑,风月徐来,好听的嗓音侵袭着谢依水的耳膜,磁性而内敛,“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我若说宝珍楼于元州无碍,您是信还是不信。”
“不信!”谢依水想都没想就回了这么一句,那人被她的语速之快给彻底噎住了。
谈事好像不是这么谈的吧,一点面子都不给。
谢依水知道这人背后的靠山,所以她相当有底气,“帮我办件事。”
百里葭十分想拒绝,却想不出能拒绝的理由。
“什么事?”先问,办不了再说。
问了可不就中了谢依水的圈套,都知情了,还想甩手?
“你在元城人手多,帮我查个人,姓藩。”谢依水说的查人肯定不是知道这人的生平这么简单,是要连他上面十八代祖宗的事情都要翻出来供她审阅。
吴虞在意藩七羽,如果不是京都的医药行业发展得太迅猛,她得以事业为先,这一趟西行,她必定是要来的。
没能来成,吴虞就提了一个要求,帮她查一查当年藩家的秘事,为什么藩七羽,她的傻强哥会流落到她们那个山旮旯里面。
有些东西不是当地的人脉根本查不明白,地头蛇的含金量谢依水从不质疑。
所以她的人手知道这个人,也大致探查到对方现如今的身份地位,更多的……那是一问三不知了。
陈年旧事揭伤疤,藩家肯定不想,藩七羽说不定也不想。
谢依水为了表示自己手脚干净,只能委托其他人来查。
是的,这个事情最好扈既如也不碰,她担心会影响到屠家在元城的发展。
家族辛秘这种事,最好就是第三方来插手,宝珍楼在元城盘踞良久,简直就是她的不二人选。
如此,她就这么来了,还这么说了。
百里葭晒干了沉默,他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吗,还干这种事。
“宝珍楼不卖情报。”他们兜售东西,买卖自由,重点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啊,和情报贩子有着根本性的区别。
谢依水掏出一块令牌,“你帮不帮吧你就说。”
大内的东西摆到明面上,百里葭认命了,“遵命!”
将皇后给她的东西收入袖中,皇后这个人对她有着迷之自信,这种自信谢依水在南潜身上也碰到过。
只不过南潜自信的来源是他的自负,皇后是……神奇的宛宛类卿?
反正她也说不清楚。
谢依水行走江湖这么久,深谙一个道理,人就是得学会认清形势,借力打力。
索性皇后送了她这个东西,也将部分权限分享与她,如此,为何不用。
全国大大小小的宝珍楼背后都是皇后一系的人手。
谢依水惊讶于皇后的蛰伏,也明白对方不求回报的当下,是今后谋定更多的诉求。
用了要还是常识,谢依水珍视吴虞,所以这笔账她已经计较清楚了。
“要多久?”谢依水比了个耶,“成不?”
“不。”语气干脆利落,百里葭脸色是刹不住的阴沉。
世家阴私就给两天探查,神仙来了都觉得吃力。
百里葭翻番,“起码六天。”
“六天我都不知道在哪儿了,谁来听你的消息。”真有这么长的功夫,她自己去藩氏都行了。
“那五天。”不能再少了。
“两天半。”
“……”我要请辞,这楼主还是让能者居之吧。
谢依水不是不讲理的甲方,“三天,三天总成了吧。”
百里葭:压根没好到哪儿去。
谢依水抬手,云行将部分资料交到百里葭手上,“我的人查到这,你看看是不是三天就够了。”
可疑的人,可能知情的人她都知道了名字,就是人不好找,得发动当地的人去寻摸。
百里葭过目一遍,还真是。
那三天,其实也很宽裕了。
“可。”一锤定音,二人笑不及眼底的眸悄然一弯,双双虚伪致意。
第750章 登天梯
元州中军大营。
傻强,现名藩七羽正在埋头苦吃,军营的饭菜不算美味,但他消耗量大,每日不多吃点根本受不住。
他身边的同袍看到此状,纳罕不已,“七羽,所以你是因为饭量大从小被家里送到庄子上的?”
藩家对外说的是,家中嫡子身体不佳,体弱,所以只得送去乡下疗养。
通俗的借口,好用的由头,经久不衰的套路,反而少了诘问的人群。
而且众人看现如今藩七羽人高马大,吃的还多的样子,部分人觉得这下乡疗养的法子还挺管用的。
养着养着孩子就大了,还能为家族挣荣耀,多好的事啊。
藩七羽鼓着双颊专心吃饭,有空就回一嘴似是而非的话,没空……便当做没听见罢了,不妨事。
外头有人在喊,“藩校尉,家里有人找。”
藩家在元州也是大族,地方名门,军营里不乏藩氏子弟,所以藩七羽在中军里并非孤身一人。
藩七羽回家不久后就被送到了军营里历练,那些人心思诡谲,打的就是让他战死沙场的主意。
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念着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最后还是入了大营。
军功擢升自古以来就是最高效的提拔方式,他文学造诣一般,若是想早点出人头地回到阿虞身边,除了这方法也没有其他的途径了。
外头的人过来传话之前藩七羽吃得还是挺快的,话音将落,手中执箸的动作反而慢了下来。
待外面的人见到藩七羽的时候,这人脑门子已经急出了一层细汗。
“何事?”冰冷的嗓音诉说着藩七羽的淡漠,他对这些人只有利用,毫无感情,想要他和颜悦色,做梦去吧。
来人知道这人对他们是个什么态度,说话也不带遮掩的,“最近有人在查你你知道吗?”
想拉着人走远,藩七羽身子一撇,愣是没让人碰到自己的衣袖。
不过外间人多眼杂确实不方便交谈,藩七羽自顾自地走到避人的一侧,示意对方继续。
面色焦急的是藩十郎,论起来是藩七羽的堂弟,血亲近缘,关系紧密。
“怎么,你们做的那些还怕被人查?”放出去的话多么潇洒,将他送到庄户那里调养身体,以图将来,既然敢说出去,那就不该害怕被人查啊。
藩十是这个家里唯一能和藩七羽和平交流的,主要是该人内核稳定,谈话永远不会被人带偏。
“那阿兄你是知道的了。”既然你知道,就该明白现在的你也姓藩,若阴私被有心人无限放大,藩氏落入下乘,那藩七羽的藩还能彻底与他们划清界限不成。
回来是利用,已经利用了,缘何不利用到底。
将事情拿捏在自己手上,获取主动权,这不是比和藩氏一同陷入被动更加好吗。
藩七羽静静地看着这位藩氏出品的好弟弟,不怪他能心平气和地同此人交流,实在是此人字字珠玑、言语中肯啊!
藩七羽两手背在身后,人高马大的,眼神狭长睥睨,不怒自威。
“是仇家?”
藩十:终于关心正题了。
“并不是,我们查不到对方的底细。”
这话一出,藩七羽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搓了搓,藩氏不是什么无名氏,在元州有头有脸,军政皆有人脉。有人在背地里对藩氏出手,而藩氏竟然查不到对方的底细。
呵,有趣。
藩十窥藩七羽的表情一看便知,他木着的脸无奈压唇,“阿兄,这不是落井下石的时候。”
当年的事他的父亲并没有和他详细说明,可他不是傻子,有的东西串联一下就能知道大概了。
这位兄长是嫡长子,但生母早逝,继母势大,当年伯父为了续弦的母族势力舍了这个儿子,心狠手辣世所罕见。
虽然后来伯父也遭受了惩罚,可比起家族的荣耀来说,糟烂的事情深埋于地是所有人的共识。
人后受罚,挨过了这一遭,伯父有其续弦之势,人前仍旧风光无比。
家中自有人鄙夷此人之行径,但人心之恶,谁又能比得上那位呢。
连自己儿子都能杀,剩下那些有良心的人谁又敢和他硬碰硬?
这世间就是恶人活得更好,此言乃真知灼见也。
故藩十明白兄长的愤懑,理解他的不甘,便是其手刃其父,他也觉得合理。
如果有必要,他也可以提供有限的帮助,前提是不影响藩氏。
家族这艘船上承载的不仅仅是冠以其姓的藩氏子弟,更是藩氏血脉在此多年之经营。家族荣耀给予他们助益,他们亦是家族的养料,互为表里,无法割舍。
藩七羽还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自然也不希望藩氏那么快就沉没。
只要他还活着,家族的主要资源就绕不过他,遑论他还这么有‘出息’。
回来不仅能青云直上,还能膈应那对夫妻,何乐而不为呢?
现在有人想揭藩氏的老底,不管怎样,藩七羽一口咬定自己的成长经历,那对方就无从起底。
“是啊,现在不是时候。”藩七羽颇为遗憾地说出这句话,啧啧几下,还怪可惜的。
藩十凝视兄长,“可是阿兄在外头认识的人?”
元州这地带凡宗族异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现在他们探查不出消息,那就只能是外来的势力,还是大势力。
外来势力潜入元城深入其里,如果不是兄长的事情,他们都不知道元州之下还藏着这么多东西。
藩七羽没有和这些人谈论过外面的事情,不想说,也不好说。
阿虞把他请走本意就是保护乡亲们,他要是说出去了,难免祸水东引,扰乱乡亲们的生活。
“我不认识什么人,怕是你们在外树敌而不知,反倒撇到了我的身上。”
藩十沉默几息,“他们查的是你。”
是你啊,我的阿兄。
藩七羽勾勾唇角,邪魅狂罥,“引子罢了,没有我也有旁人,怎能一口咬定我就是缘起。”
也有几分道理。
藩氏子弟不是个个都有脑子的,这一点藩十自己也认。
“不是更好,还请阿兄多加小心。”藩十郎也在营中做事,只是二人职能不同,藩十是文职。
第751章 好大儿
藩十匆匆地来,匆匆离开。
藩七羽似笑非笑地看着人走远,不远处的人也在好奇着他们这里的情况。
避人说话,却不是隐私角落,只是二人谈话的空间更为空荡,谁靠近都能一目了然。
藩七羽正大光明地同人交流,二人你来我往间也不见面红耳赤,最后藩十走的时候更是面色平和。
这对弟兄虽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友好,但关系也没揣测中的那么差。
回帐休息的时候军中同袍还关心藩七羽,“没事吧?”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藩氏大郎君可是让元州的八卦掀起了好一阵波澜,凡元州本地士族,或多或少也能探听到一点内情。
最关键的部分,藩七羽不为其父所容更是共识里的共识。
父子恩义断绝,不是什么好事,真心挂念他的,也在为他的处境而担忧。
藩七羽给了对方臂膀一锤,“无事发生,安心。”
最近营中正在计算军功,为后头的请功做准备,此战为胜,活下来的人必定还能往上升一升。
藩七羽实打实地士族出身,背景深厚,所以这次的跃升名单里,必定有他的份额。
人合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要什么,两相取舍,自行抉择。如此,一些隐而匿之的弊端也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同袍见藩七羽自言无事,也不多问,岔开话题,他聊起了营里最近正在讨论的一个人。
“屠将军知道吗?他妻妹来了元城,现在正住在屠府里呢。”那位扈大人,营中人多眼杂,还是以模糊的代称来称呼吧,不显眼。
元州军三大营,尤其是屠加所在的长信营,他们长信营拿到的好东西是最多的。
成药贵物从何而来,是那位扈大人想办法送来的。
说实在的,战场上能得到无限度的医药助力,这为他们的胜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尤其有这位扈大人和扈尚书在京都为他们拦下部分蝇营狗苟,他们这些将士才能在边州安心领兵打仗。
以往不是没有京都的贵人过来指手画脚,而后坑杀我朝兵卒的例子。
该事不仅我朝有例可举,前朝,前前朝更是丰富。
后院起火的事情不愿详谈,说多都是泪,如今能顺利活下来,大部分人对这位大人也多是感激的。
“有人还想去拜访一下这位,大郎,你有这个意愿吗?”
说是拜访,其实就是投靠、站队。
扈大人如日中天,颇得圣心,站在这样一位聪明人的身侧,很多人会觉得安心。
营中都在讨论这件事,他们说一说也不算过火,藩七羽风闻扈大人诸多韵事,却拿捏不住此人真正之脾性。
“没兴趣。”拿不准的人或事就不要去冒险,他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也不适合下注。
“我家里人想让我去看看,我还说你也去的话咱一起去。”人多不显眼,他们还能混一混。
能真正践行自己思想的人还是少数,故而来屠府门前递帖的人,多是被家族裹挟着走的洪流过客。
藩七羽最后还是来了屠府,只因藩十郎告诉他,扈大人能轻易捏死藩氏里令他生厌的诸位杂碎。
甚至不用出手一捏,冷唇轻吐,藩氏自会清洗一切。
“青云路从不是独行侠的地盘,阿兄,人往高处走,登高望远,想要的才能自入我怀。”
同这句话一起的,还有藩十郎一起递过去的拜帖,东西他都给藩七羽准备好了,他只要去就行了。
“为什么帮我?”藩七羽觉得这个人对他的示好太明显了,好过头了,像阴谋。
藩十郎漫不经心地说出真相,调侃的说辞不带一点诚恳,“我阿娘说她跟你母亲是好友。”
藩七羽眸光一凛,藩十郎也笑眯眯地望过去,“我是不信的,你信吗?”
“不信。”
藩十点点头,他也觉得扯。
“事情是我母亲操办的,她说这样于你有利,让我劝说劝说你。当然了,选择权在你。”
送完东西人就走了,利好不多言,未免遭人嫌。
藩七羽不懂豪门世家相交的规矩,这帖子是婶娘操办的,肯定没有错漏。实打实的帮助,倒是让男人敛眸沉思了片刻,惹得周遭气氛都冷了好几度。
谢依水在第三天的时候顺利拿到藩七羽的前半生生平,一路看下来,又是一位小可怜。
文书事无巨细,甚至还有其父背地里的恶言,以及藩氏祠堂宗亲对其父的深刻评价。
摄像头般的探查,当年诸事仿佛在谢依水眼前复刻重现。
“人才啊。”写文本的人才,谢依水笑了笑,“不写话本可惜了。”
百里葭双手交叉抱臂,“大人满意否?!”
谢依水反复看了三遍,她指着一处地方,“藩氏宗亲真的给他爹下了猛药?”
宗族是一座大山,其下子弟尚幼之际,这山能为子弟遮风挡雨,而当子弟妄图自由的时候,山便是重逾千斤的阻碍。
藩七羽他爹就是这么一个数典忘祖的人,享受资源时是天命在我,我自安然,想要自由时,便是宗族欺我,动弹不得。
他攀上新妻子的高枝,未免没有想压制宗亲,称霸藩氏的意思。
享受了资源,膨胀了,觉得自己行是天资问题,和宗族没什么关系。
这人对自己的孩子狠,对自己更狠,自私自利,已为藩氏所不容。
大树蔓枝合该修剪,以儆效尤。故藩七羽出事之后,宗亲曾给藩七羽他爹灌了绝子药。
不是觉得可以摆脱宗族,觉得自己还能有孩子吗,那就喝下必要的汤药,让他永无根基。
这一招断子绝孙太狠了,攻心之作,不愧是群策群力想出来的法子——药效就是重啊。
谢依水是会看重点的,一眼就瞄到了核心,还全力求证,目光狡黠得很。
百里葭沉了沉肩膀,“是真的,但他这些年还是有了一个孩子。”
思维活跃的谢依水阴阳怪道,“真的是他的么。”
百里葭挤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无从得知。”
不是,这种事当事人会说出来吗?
第752章 小会面
“你们元州的药药效很一般啊。”谢依水热衷于辣评,因而她什么都评。
藩七羽他爹都被灌下绝子药了还能生,要么药效差没发挥起作用,要么那位续弦主体性很强,自己想办法要了一个孩子。
人聊起这些有的没的,脸上的兴奋劲就有点刹不住了。
百里葭见过这位暴虐张狂的样子,而今的促狭笑颜,调侃意趣却是第一次见。
怎么说,之前的扈三娘很活泼,是爱动手的那种活泼,现在的沉静些了,但内里的热烈是半分不减。
可能是被人感染到了吧,百里葭一个守口如瓶的人冷不丁来一句,“那位夫人的家族势力不弱,便如大人所猜测的一样,那个男的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事实就是,孩子只会姓藩,是他的儿子,是维系两个家族之间的纽带,功能性不变,真实性……便可有可无了。
不要小看世家之间的利益纠葛,足够的利益能撬动绝对的资源。
“所以这也是藩家人需要藩七羽的原因?”谢依水手指敲了敲桌面,左眉轻挑,“这对夫妻的链接足够强,强强联合,已经开始危及藩氏的核心利益。”
他们的背后站着另一个强有力的家族,因而藩氏明面上不好和这对夫妻撕破脸,此时杀出藩七羽这个嫡长子,乃纯正的阳谋也。
藩氏扶起这位小辈,而这位会和他们打擂台,无论输赢,藩氏至少能稳一波。
“你说他们会不会后悔,后悔当初给那男人灌下的是绝子药,而不是砒霜。”
砒霜两个字过于炸裂,惊得百里葭一愣又一愣的。
直白得令人大脑一空,百里楼主将麻木的视线扭到紧闭的窗口处,“或许吧。”
谢依水得到消息后便将前因后果快马加鞭递给了吴虞。
此时信件应该还在路上,当事人却忽然出现在了谢依水的面前。
云行同谢依水报递帖者的家世背景时,元州藩氏着重咬字。
云行也不想的,她跟着女郎听了一耳朵的八卦,好几天脑子里转的都是什么绝子药、好大儿等字眼。
现在真人上场,她情不自禁地就咬重了发音音节。
谢依水躺在矮榻上看书,执卷的手往外挪了挪,惊奇的目光看向自己对面站着的,面带婴儿肥的女侍。
女侍是屠府本来的丫鬟,性格烂漫可爱。
“你云行姐姐刚才说的是元州藩氏?”
女侍颔首,圆脸俏莹莹的,“是呢。”
在珠帘外坐着的云行正对着一大摞摊开的帖子进行审阅,其实云行已经是第二道卡了。第一道是拓溪帮忙筛出来的,她觉得有必要送进来的,才会递进这个小院给云行把第二道关。
尽管如此,第二道关也是摞成了几座‘山’,云行坐在圆桌旁,伏案不见其人。
“云行啊,拿来我看看。”谢依水将手里的书卷放到一边,支起身子双手并拢等待。
云行起身走动,两眼青黑就挂在她的眼眸底下,疲态尽显。
大熊猫似的贴身女侍,谢依水没忍住,“这些哪里用得着你这么费神,本就不是来结交人脉的,你筛一筛便罢,无须如此。”
云行根本不是被这些事情给困住的,是她最近水土不服,睡不好。
对于睡觉一事云行本就不强求,索性也睡不着,她就起来办公好了。
结果集中精力之后,她就彻底失眠了。
死循环达成,她也成了这副模样。
谢依水张嘴就想说吃点安眠药,固定思维了,念头一出就被她给毙了,这年头哪有这玩意儿。
“非此缘故,是云行身体的原因,实在无法调济过来,就成了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云行自己试了好多手段,都没用!
精神是疲惫的想睡的,奈何身子不困,躯壳和灵魂完美错位,她是没招了。
“女郎不必担心我,我没事,真困了就能睡着了,现在还撑得住,那就是不困。”
自虐般的思维逻辑,谢依水也啧啧称奇,“要不我给你来一下,保管能晕。”
习武之人懂得使寸劲,打晕人这种活不算什么难事。
云行萎靡的眼睛一亮,“可以么?那,这些活怎么办。”
什么时候了还担心这个,还说不是任务过重造成的。
“没事的,我不还在呢嘛,你还有这么多姐姐妹妹呢。”屠府最后留下的女侍不多,但拿出去都是个顶个的有能力。有这些人,不怕没人接云行的班。
云行倒是不怕有人趁她疲软而上位,凡侍者,皆为能者上,庸者下,对方真做的好,那就是她干的不到位,合该退位。
而且女郎是成大事者,本就该能者环绕,助益其上。
“那太好了,多谢女郎。”
谢依水跟着云行走到她的住所,一个手刃就助其安眠。
跟着谢依水同行的女侍看着新奇,“云行姐姐起来不会脖颈阵痛,后遗不止吧。”
物理催眠,谁看了不觉得新奇,便是扈既如知道了都要念谢依水一句促狭。
谢依水手刃未收,她眸子弯了弯,轻声道:“要不要试试?”
两位女侍被她这副阴恻恻的面孔给震得退了出去,连连摇头,示意自己午夜睡得安然,无须如此暴力手段。
提着手刃出去,谢依水右手发射激光,左手还贴心地给云行关上门
出去了之后,她们倒是能一前一后地跑起来了。
听了女侍汇报全程的扈既如:“……童心未泯,也是好事。”
第二天藩七羽和几位收到回帖的青年同时上门,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有军营中人和文士,也有已婚或待嫁的女郎。
一共八个人,女多男少,女郎占五位,郎君就三个。
几个人陆陆续续地进场,谢依水举了小宴招待众人。
安睡好一天的云行此时神采奕奕,精气神状态饱满。她领着最后一位女郎进入,笑颜浅浅,面红气足。
“烦诸君稍候,女郎马上就来。”
不是谢依水摆谱,都收拾好了准备过来了,屠加带了个人过来插队。
人也不是别人,是统帅中军的大将军之子,商六郎。
就这样,屠加在谢依水的凝视下认命低头,他温声解释道:“先前元娘曾用你那金疮药救治过大将军,商六对提供这些药物的人十分好奇,所以才求到我这里。”
其实不只是好奇提供药物的人,更是感念与回馈那救命之恩。
商六不是空着手来的,同他一起的还有不少金银绢帛,精弓良箭。
不知道谢依水喜欢什么,就都送。
财大气粗,总有一样能用得上。
第753章 来谈政
“商将军不必如此,大将军为国为民,身负重伤,于公于私我们都会尽力而为。恰巧东西对症罢了,这些,还是收回去吧。”谢依水不是什么视金银为阿堵物的人,但这么刨根究底地还人情,真的没必要。
东西给了人,至于最后救了谁,是经办人的恩义,算不到她头上。
真要这么算,她岂不是所有用过金疮药的人的恩人。
商六是真心实意的,没有那神药,他父亲不能坐帐中军稳定军心,元州军也发挥不出原本的实力。
事情因果相扣,而且这人还是鼎鼎有名的扈大人,他必定要上门拜访一二的。
不过对方不喜浮名,商六便没有多逗留,简单寒暄几下,就转身离去了。
东西,谢依水还是让人带走了,商六郎规矩做得好,扈既如那边已经收到过东西,所以她不会再拿。
没有过多的推辞,商六仿佛就是来露个面,聊表心意,然后适时退场。
礼仪合度,挑不出大错。
面对给谢依水找事儿的大姐夫,谢依水刁钻劲上来了,谁也兜不住。
“大姐夫,您今儿个真的闲,我说要举宴,您不声不响就给我带回来一个人,姐姐她知道吗?”
扈既如当然不知道啦。
今日同商六的会见没有牵动扈既如,扈既如一开始听到商小将军来了也没多想,下意识地以为他是和自家夫君有事要谈。
等到知晓全情的时候,她脸色也极差,“屠加怎么办事的,做事之前也不问问清楚。”
这种上门送礼的事情不处理好,很容易让人觉得三娘倨傲无礼的。
这事儿到她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将人带到三娘那里,保不齐人家有什么想法。
今天走运,商家人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或做一些令三娘为难的事情,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屠加能保证每个人都心思极正,不会随意攀扯三娘?!
谢依水的诘问言犹在耳,扈既如那边又马上派人过来通传,“夫人请屠将军过去。”
自家地盘,唤他将军。
屠将军:“……”生死局吗这是。
环顾下周围空荡荡的偏厅,谢依水刚走呢,他已经被刺得体无完肤了,现在妻子又来。
屠加闭上双眼,肩头下垂,“我真的知道错了。”
拓溪不懂这些,“请吧将军。”
抬手做请,拓溪姿态恭敬,目不斜视,举止间礼仪优雅,尺度到位。
谢依水走到半路听到后面的动静,屠加被扈既如的人请了过去,她给身边一个屠府的小丫鬟使了个眼神,“你去跟大姐说声,姐夫只是好心办坏事,三娘没有挂他的意思。就是希望姐姐教夫的时候上上心,这种简单的错误不能再犯了。”
上眼药,上最猛的眼药,此时谢依水哪里是京都那个贵不可言的扈大人,分明就是个促狭鬼。
那些话传到扈既如的耳朵里,她心头的不满反而平息了下来。
三娘如此活泼可爱,倒像是真的回到了从前。
屠加见夫人听完这些话勾唇微笑,面色柔软,他就明白扈三娘这眼药没上成功。
扈既如不觉得扈三有小心思是不好的事情,恰恰相反,她这么乐此不疲地跟屠加对着干,扈既如反而有了被妹妹需要的既视感。
屠加双手抱拳,垂首请示,“还请娘子责罚,本将行为有失,思量不足,实乃元州大忌。”
扈既如素面简服,举手投足矜贵自持,“你在营中自有你的难处,但大郎,三娘是我们的妹妹。”
不是她一个人的,是他们共同的妹妹。
在外头三娘有尊贵的荣宠,华贵的身份,可在家里,她只是一个需要家人们保护的妹妹。
真的么?
我不是很信。
屠加当然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一口应下,“当然,我绝不再犯!”
“三娘最近和你犯冲,你最近在营中夜宿吧,我也好好陪陪三娘。”
咬咬牙,男人硬着头皮回复,“是。”
“走吧。”逐客令都下来了,此座宅院的男主人黯然退场。
后面的消息没能及时传到举宴的地方,实在是因为大家都太热情了,元州水土肃杀刚烈,连带着这片土地的儿郎都自带一股侠气。
言语肯定,目光如炬,一看就是经过生死历练的过来人。
有自信大方的娘子同谢依水谈论北地大战,她们有做了什么,也有上了战场的将官给她细致描绘当时的紧张气氛。
可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看得都很开,言行没有那么多规矩,谢依水同他们相谈甚欢,脸上的笑意都深了几分。
这群人里藩七羽不是爱说话的那个,但只要有人言语间拉上他,他也会及时应和,绝不让人落入尴尬的境地。
你来我往,气氛达到高潮时,屠府深藏的美酒都被呈上了桌案。
东西还是扈既如派人送来的,大有替屠加赔罪的意思,给的都是香醇味美的好物。
一位女郎痛饮三杯,爽气冲天,“好酒啊大人,我敬您!”
谢依水回敬一杯,“同饮同乐。”
酒过三巡,谢依水抛出话引,“元州大战将息,此地生灵凋敝,诸君都是元州人士,若有最快恢复元州生态的办法,诸位觉得会是什么?”
怎么能快速恢复民生。
过滤完这句话,部分女郎面面相觑。
大人同她们谈政,是否有推荐新人的意思?
即使不是,她们今日之事传出去,未来之境遇也不会太差。
一个身量高挑的女郎颔首示意,“大人,民生之基石绕不开土地和贸易。”
第754章 普通人
农耕出息是民生之本,贸易流通更是民生稳固的前提。
所以想要快速恢复本地的民生,让人口回流准备来年的春耕,以及鼓励商贾贸易,或有几分用处。
说话的女郎出身元城大户,背景深厚,家族底蕴丰富。
她之所言,没有人反驳,甚至相当程度上给人开拓了这个领域的思维。
对于民生诸事藩七羽是不懂的,见识可以通过经历来积攒,而教育和礼仪不是。他在外流落的那几年不曾丢下过武艺,却捡不起来这些言语深刻的思想。
他毫无积累,思考程度浅显,故而只能做个武将。
谢依水同人交流一番过后,见藩七羽沉默不语,主动道:“藩校尉觉得我们说的不妥?”
事情已经从理论谈到实践,如何无痛引流和安置人口,如何管控商贾经贸,如何调控市场成了几人谈论的主流。
藩七羽不过出了个短暂的小差,竟然直接被扈大人给点明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游离在外,被点中的命中率就极高。
实诚孩子从不撒谎,“不瞒扈大人,羽自小在庄户处长大,这些东西……羽道不出什么实际的利弊。”
听不懂,差生来的,还请扈大人见谅。
如此诚恳之言引来一些人的注目,大家心知肚明此人,但有的话不能当人面戳破。
做人留一线,遑论此人也是十足的受害者,他们不至于在扈大人面前道其是非。
某位郎君出言解围,似乎是和藩氏有旧,言辞不见疏离,“是了扈大人,藩大自小于武道一学十分精进,被送到庄户上,也是稍加磨练,几方考量的结果。”
还给人找补了一下,这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倒是有点好心。
余下几人三言两语的,也说了一些有的没的,高频次发言——是啊是啊,这人就是这样,打小不善经学之事,对武学更感兴趣。
谢依水自己倒没说什么,这些人反倒害怕她生气来了。
“那么藩校尉也算是打小在乡野里长大了?”话题拐到这儿,众人霎时间想起,扈大人也是自小流落乡间,长于乡野。
二人境遇雷同,其实他们之关切完全是多心了,同病相怜之人,怎会对对方苛刻呢。
品出意味来的,心下也只有这小子真好命的评价了。
能和扈大人有共同话题,何愁将来无他青云路呢?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藩七羽也够机灵,眼眸一亮,颇为惊喜,“不瞒大人,正是如此。”
男人笑起来容颜俊朗,飒气明媚,看多了还容易恍神。
谢依水高举酒杯,“某亦长于乡野,很多事情也不甚明白,若不是家人和陛下传授许多,三娘也只是庸人一个。”
她是庸人???
那谁身负大才?谁敢说自己身负大才!!
小道消息所言,扈大人武艺不俗,文才兼具,天文浅浅地理海海,为人自有其度,做官自得其法。就这样的人还庸人一个吗,那他们都要不认识庸人这两个字了。
谦虚,扈大人还是太谦虚了。
藩七羽也觉得这一趟来的值,这位扈大人就不是什么傲慢自得的人,反而还深谙民生百态,兼济平生。
同时言行有物,为人谦卑,容人之量更是丈比天地,非神物不可斗量。
如果藩氏是他仕途的起点,那扈大人的存在似乎能让他的前路更加通畅无阻一些。
藩七羽如是想,在座的人亦然,所以后面的讨论气氛宛若水溅热油——彻底炸了。
这些人的背后都是元州本土的势力,谢依水挑选这些人,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们的家族都具备爱面子的特点。
爱面子啊,谢依水最会和拥有这个特质的人打交道了。有南潜这个‘珠玉’在前,谢依水用起这些人来,那叫一个拿捏。
宴会举办了一个下午,宾主尽欢的消息传出去,不少家族都捏碎了杯盏,暗道自己站队站得晚了,可惜啊~
谢依水拉拢这些人,也就是他们背后的家族,为的就是把元州的摊子重新捏起来,让元州迅速恢复常态。
一个个任务布置下去,这些人回去且得和家里面的人有的聊呢。
就是最后,谢依水留下藩七羽,她私底下问,“我让你办的那些事,或有为难?”
在乡野成长,名为历练,实则流落或流放。
谢依水一副关心任务的状态,藩七羽也没有多加怀疑。
男人军礼敬上,“大人,分内之事,不会为难。”
大家都领了任务,他来都来了,肯定不能空手回家。
那对夫妻管控不了,可藩氏又不是只有这俩人,所以能做的,藩氏一定会做到。
谢依水眯着眼睛盯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她表情怪怪的,惹得藩七羽都有点不自在。
难不成……大人还看上他这副皮囊了?不应该啊,京都风华万千的男子多的是,他算哪个牌面上的郎君,屁都不是。
心中腹诽不尽的某人自己都忘了,这位大人是有夫君的,夫君还是陛下亲子,大俞的皇子。
而这位的面貌,九州前十尽可上榜。
至于什么榜,哪里的榜,榜从何来就无须一一考据了,大家心里的野榜罢了,没必要深究。
吴虞偷偷让她探查藩七羽的消息,却又不禁她提及她。谢依水觉得这对挺有意思的,跟闹别扭的小情侣似的。
想让他知道,又不好自己说,她这个人反倒成了中人一位。
“藩校尉知道我为何单独留下你吗?”谢依水悠悠开口。
藩七羽不敢抬头,执礼的手也没有放下,“大人或是……怜悯羽之经历。”
“不是。”谢依水两手背在身后,神情安然,“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吴虞本该亲自过来的,巧的是,京都恰好有她奋进之地,成长之机,此行她自提暂缓,不同我一起。”
吴虞!
两个不搭嘎的人忽然凑到一起,藩七羽烟火炸裂的脑海也宕机了一瞬。
是他的阿虞吗?那个山间村落行事大胆的吴虞吗?
藩七羽霎时抬眸,对上谢依水深沉的视线,“还请大人指示,羽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不管发生了什么,最后吴虞选择了她,所以她也是他的不二之选。
第755章 互市吧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达到这种程度,便是亲人二字都不能解释清楚二人之间的关系了。
比血亲更稠,比爱侣更坚定,用天生一对、天作之合来描述他们,都显得有点词穷。
但也只有这样的关系,吴虞才敢将人驱走,藩七羽才敢出去闯天地。
默契自存,无需多言,兜兜转转,对的人必定会重逢。
“指示谈不上,你在军营,营中诸事我不插手,想让你们帮忙的刚才我已经说了。”她想要借力当地大户的关系网快速恢复民生经济,做到这一点,她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吴虞什么样的脾性藩七羽自然是知道的,可这位扈大人如此风光霁月、正义坦然,所以她和阿虞是怎么碰上的?
紧急找补一下,不是说阿虞不好的意思,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忽然有了交集,这让他很诧异。
或许是藩七羽的惊诧过于明显,谢依水好笑地压低眉眼,“我会同她说的。”
你这副质疑吴虞人品的样子,她不多言,但一定会照搬转告的。
有熟悉的人作为二人的连接点,藩七羽对于这位贵不可言的女子也多了点情绪,懊恼垂首,“还望大人为我美言一二,不然我就回不了家了。”
藩家不是他的家,他向往和期待的从来只是吴虞存在的地方。
“好说好说。”谢依水背着手离开,徒留恭敬懊恼的当事人还在悔恨自己方才的表现。
云行落后几步,将吴虞让她代为转交的东西递给藩七羽。
“藩郎君,这是您的东西,还请收下。”熟悉的包袱扎口,眼熟的布匹纹样,藩七羽闻言谢过,感激之语频频。
云行是很喜欢吴虞的,吴虞身上的那股生命力迥异于旁人,是此间女娘身上少有的气质。
因而吴虞一开口,她便应下了这差事。
“不谢,吴娘子也帮了我们很多。”
大人遇到的刺杀、毒杀不少,有吴虞在,毒杀尽成了小儿科,省了她们好大一份力。
将人送走后,云行原路返回,花园廊下大人正对着四周凋敝的假山风景出神。
“女郎,这是藩校尉让我转交给您的。”一枚藩氏族人的专属令牌。
世家大族多有专属标识,令牌上的纹样独一无二,神秘复杂,再难复刻。
谢依水借着云行的手看了一眼,“他是说藩氏可用?”
有此令牌,她便可以借该事物同藩氏的核心成员搭上话。
藩七羽觉得藩氏可用,这个答案有点出乎谢依水的意料。
当年的事情藩氏是听之任之,最后触及自身才稍加惩治,藩七羽作为十足的受害者,没想到他还是最先放下的那个人。
可见,吴虞她们于藩七羽而言,真的非常重要。
女郎没有接过东西,云行便自顾自地将其收拢于袖中。
她回复女郎的疑惑,“他不正是一直在利用藩氏吗。”只有利用,人的眼睛便能权衡利弊,看的更多,更远了。
而且真正的敌人另有其人,藩郎君对族人不咸不淡,实属正常。
“有道理。”谢依水第一次在这个时代感受到‘放下’的魅力,真令人着迷啊。
随后的几天谢依水一直带着当地的大户,联合府衙一同制定部分民生恢复大计。
元州知府张尧学看到谢依水的第一眼就是头疼,额不对,是眼睛疼。
相对于同知陆焕年,张尧学的脸垮得就有点要命了。
偏谢依水还爱招惹对方,你看我越不顺眼,我偏要这么做。
当年谢依水来元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地方军将和官衙一个下马威。
这些事情随着谢依水身份的水涨船高,只会在大家的脑海印象里越来越深刻。
这是一个他们惹不起的女人,张知府深谙此理,却也牙痒痒。
“扈大人,元州乃本官治下,您这样是不是……”嗯~有点多事了。
不该您管的您也管,陛下都没有像您这么闲。
谢依水就爱跟他较劲,只因这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就很有‘嚼劲’。
暗戳戳、阴森森,能力还中庸。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会坚持,会愤怒,还会抵死不撤,同元城共存亡。
这样一个人比那些看见她就会低头的人有意思太多了。
“是不是太优秀了,我懂,我都懂!”谢依水捂着心口几近于宣示,“虽然陛下没有给三娘口谕或圣命,但九州乃陛下宇内,三娘为朝野命臣,此等小事还需陛下同三娘亲自开口吗?不,不用!”
最后几个字谢依水咬字清晰,情绪拉满。
干拔而上,震得诸位元城官员给一愣一愣的。
张尧学,食指虚点对面之人,这些话给他气得心肝疼。
“你你你!!”
谢依水两手一摊,沐浴圣光,“我我我,我咋了?”
陆焕年出手阻止,“大人,扈大人,要不咱们还是坐下说话吧。”
从扈大人进来开始,张知府就没给个好脸色,俩人站在门槛左右就对上了,真是……孩童般的心性,一来还来了俩。
谢依水是带着世家代表一起过来的,以谢依水为首的世家代表团站在正厅门槛外面,仰面好奇此景,而以元州张尧学为首的元州官场代表团一个个汗颜低头,实在毫无底气。
张尧学啊张尧学,你质疑谁不好,质疑陛下亲选的在位女官。
扈大人能来元州,未免就不是陛下的意思啊。
还直愣愣的问,张尧学你真是二傻子一个。
好在扈大人没生气,也没有怪罪张大人口出狂言的意思,幸好幸好,众人在心底默默又给自己擦了一把汗。
磁场不合的人相处下来就是累,当事人双方都不觉得累,就是跟着他们的人心随气走,跳个不停。
就元州市贸一事,谢依水和张尧学争得很起劲。
张大人认为不应该那么快开始九州市贸,其余几州没有打仗,贸然开启易冲毁元州仅剩的、脆弱的市场结构。
“谁说是九州互市,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第756章 开市了
“不是这个意思你说的那么起劲。”白眼差点翻出去,张大人自制力强,硬生生给忍住了。
众人见到的就是张大人眉眼抽筋的死出,眉眼失调,容貌失控,大家给张大人留有最后的尊重,偷偷地笑。
张知府不在乎这些,朝座上的人发出攻势,“您也不要想和北戎互市,这不成的。北戎虽然被我们打退了,但仙治城那边还有一战,此战牵涉两国颜面,势必不死不休。”
说白了,他们现在在元州开了互市的口子,北戎借机南侵他们就全完了。
届时不止是元州的罪人,更是大俞的罪人。
谢依水感念张尧学的敏锐,其他人还没有成型,或者不敢成型的想法,愣是被他给单拎出来说。
敢为人先,不畏强权,还是有几分知府的魄力在的嘛。
谢依水欣赏的眼光落在张大人眼眸里便是三分讥笑,三分威胁、四分漫不经心,张大人心下大骇,立即反驳自己的话,“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说说得了,你非不听的话,那背锅的也不能是我吧。
有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虽然在两国交战的时候他是有一点为国捐躯的意思,但现在时值战末,他能不死还是不死了吧。
保守比冒进更让人活得久,张尧学想跟谢依水沟通一下千年万岁幸福余生的事情。
讨好的表情一泄露,上一个嘲讽无语的情绪还未收尾,忽然眯着眼笑,他的讨好瞬时成了无畏的讥讽。
张大人:!!!
做人还是不能过于情绪化,现在表露真实情绪都没人接茬了。
气氛悄然凝固,谢依水破冰缓言:“九州互市,外地的商贾容易冲击元州的市场,这不稳妥。同北戎互市,你有没有想过,这也会给北戎境内的市场造成一定的冲击。”
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策。
“互市的地点、人选,以及物品种类都牢牢把控在我们手里。一旦北戎百姓软化,生了怯战的念头,此计于元州和仙治城之战都是有利的。”
细细说来利大于弊,虽略有风险,但也不是没有执行操作的空间。
张大人不说话了,他开始垂眸深思,裁夺计较里头的利润空间。
如果不是足够的利益,他是不会激进冒险的。
“诸位觉得如何?”
商讨程序终于进入了正式流程,为首的两个人不掐起来,余下的人哪怕各执己见,也不见得生起争执。
事情从白天商议到夜晚,大家晚上就在府衙深居,也不回家了,就这样计划整理了一天一夜,互市才走上了正轨。
私底下张尧学拉着谢依水走到角落,“扈大人,不是本官跟您对着干,实在是太冒进了。”
您背锅吗,到时候您不会把我推出去吧?
对方希冀的眼眸闪烁着点点微光,谢依水扯回自己的衣袖,“这事我已经秘呈至陛下御前,凡有错漏,皆落于三娘一身。”
得此保证,张尧学深深一揖,“扈大人能为元州百姓做此考量,学感受颇深,还请大人受我一拜。”
开玩笑,谢依水能让他拜下去?
她也跟着作揖行礼,腰弯了又弯。
“张大人折煞我了,我还有话没说完呢,凡错漏落三娘一身,但若是有功,那三娘也合该受陛下之上赏。”
大功劳归她,有异议?
张知府:“……”有,我能说吗。
仙治城那边开始交锋不断,尉迟括的威名随着这场战役的加持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谢依水走在市场里,还有女娃手执木棍同伙伴‘对打’,称自己为大将军。
谢依水路过她们的时候,一群人玩得正入迷,女孩们乐此不疲,执棍的手都透着一股狠劲。
“吾乃步元娘,是将来的大将军,尔等速速跪拜,吾饶尔不死。”
“将~军~饶命!”
孩童拉长的尾音童稚意趣十足,周围的百姓路过,眼里也闪烁着一丝喜悦和无奈。
“不行,你们不能这么快就投降,我们还没开始打呢!”
谢依水听到这句回头看了过去,女孩们叽叽喳喳说嘴,“面强势者求命,此乃真知灼见,难道步将军不受降兵?!”
不受降,传出去的名声便是恶名。
再有交战,便是不死不休的境地。
步‘将军’婴儿肥的面容皱了起来,稚嫩的声音格外笃定,“我们这是玩乐,就是得打。”
既然说不过,那就戳破次元壁,回归玩乐的本质。
有几分机灵,谢依水摇头暗笑,就是容易被小伙伴嫌弃。
果不其然,有人呜呼哀哉,“你这个爱打人的人真应该上军营里去。”打真正的敌人。
步元娘手里的木棍被她挥舞得虎虎生风,她乐悠悠收手,“好啊。”
等以后她学有所成,她就进军营,做真正的大将军。
谢依水已经走远,她没看到的是,步‘将军’被她娘揪着耳朵给赶回家了,妇人一边走一边呵斥,“你玩归玩,说你弟弟是俘虏作甚!!现在那傻子还蹲在柴房等你释放呢,你倒好,是不忘了自己手里还有人质呢。”
步‘将军’恍然抬头一震,天啦噜,她好像真的忘记了。
丢掉手里的木棍,她急匆匆地杀回家,“吾弟等俺,俺速速就来。”
战争遗留给百姓的创伤是终生之痛,可只要这片土地永远有新人,那陈年旧伤也终将消散。
十月上,关外的市集在谢依水她们的忙活下终于开张了。
第一批提供货物的大俞行商是常年和官府有往来的熟人,而北戎那边,则是稀稀落落的边民。
谢依水找了熟人让他们去草原上做宣传,第一天没什么人,直至五天后北戎百姓皆能安全返还,后面的市集才真正热闹起来。
张尧学站在谢依水身后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些身形佝偻,神情麻木的北戎牧民。
这些接近死亡的北戎百姓不是不怕此地有诈,而是即使有,他们也要冒险一试,为自己和家人挣一条活路。
商路断绝,粮盐不复,这是会死人的。
真的会死人的。
他是大俞的官,本应对这些人的生死毫无波澜,可生命的重量何其沉重,他不是圣人,更不是恶人,他就是个普通的士,见到下场凄惨的民还是会有恻隐之心。
深思的眼眸收敛好情绪,他侧过脸看向扈大人,扈大人啃着胡瓜,手上还指着一人,“嘛呢嘛呢,吃不起饭就想混牢饭是吧,想得美啊。抓他!!”
这里重兵守卡,怎么还能有小偷呢。
真是习惯成自然,见钱袋子就敢伸手。
说完话谢依水感受到身旁热切的目光,对上视线,张尧学怎么用这么复杂的眼神看我?我脸上有字??
第757章 没好事
谢依水脸上没字,但她太生动有活力了,让张知府心中的万千感慨都化作了虚无。
他有功夫想这些那些,还不如管管市集上的治安。
对啊,怎么能有小偷呢?
今天敢偷钱,明天就敢偷国土,此等恶人势必要狠狠惩治一番才行。
虚张声势地喊起来,张大人好一通训斥,周围的兵卒立即动了起来。
蠢蠢欲动的人被强制镇压,部分别有用心的人立马老实了,该买东西的买东西,该卖货的卖货,买卖配合,市集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和缓。
一大早被叫起来的北戎牧民卓木四肢僵硬地走动着,她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枯瘦的面颊,麻痹的眼眸,正如每一个备受生活肆虐的北戎百姓一般,渺小又雷同。
举目四望,周围的大俞官兵披坚执锐,意气风发。
卓木一开始以为这些人这么自信,是基于大俞刚打赢了一场胜仗。
了解过后,当她的视线也落到那个集万千瞩目于一身的女子时,卓木才明白,这些人精神风貌更上一层楼的主要原因——这个姓为扈的官员。
她威仪自重,身形挺拔,往哪随意一站,就像北地风采最盛的白杨。
她只要存在,无须多久,众人就会看到她的特别。
听说这个市集的开办是她提议的,听说她一直在为她们的百姓而奋斗,听说这个国家不仅有她这么一位女官,听说……
卓木听了不少东西,而她的眉宇间也开始有了一种名为希望的存在。
身旁的同伴推了一下她,“卓木,你拿什么东西来换?”
她们草原盛产玉石和部分珍稀药材,这些一直是大俞行商竭力收拢的对象。
伙伴手里的包裹存着她们家中女眷婚嫁所配的大珠宝,盛产此物的地界人民说东西大,那就是可以令人咂舌的大物什。
伙伴身量高大,就是太瘦了,她不习惯这样的自己,所以急需换购一些好吃的东西。
尤其是可以调剂身体的茶叶与盐,这是一定要的。
“我家里还剩一些这个。”伙伴侧脸一瞥,原来是虫草。
“啊,只有这个了吗?”这东西大家都有,可能换不上什么好物呢。
担心卓木吃不上饭,伙伴拉着人走到一边,隐蔽地偷渡一根手链,“来,给你一条。”
大珠宝瞬间易主,卓木眉心一蹙,“不用,不至于。”
而且这些东西的款式一看就是婚嫁所需的制式,她怎么能拿她家里人的……
伙伴小声制止她,“你忘了我家之前是干什么的了?”
卓木太久没吃过带盐的东西,脑子转得有点慢。
伙伴不着急,她弯着唇站在卓木身边静静等待,等到卓木神情豁然,她才拉着人走进市集中心。
她家里以前也是走商,父母做的就是珠宝玉石的生意,这样的东西她们家并不少,今天她带出来的还是最次的货。
不过家里人早就不从事这个行当了,剩下的这些都是库存。
市集人多眼杂,她怕被人当成大肥羊,所以才伪装成这副紧张兮兮,生怕有人抢自家宝贝的模样。
卓木非常认真地收下对方的帮助,“喜,感谢你,我会努力回馈给你的。”
积攒力量,谋求今后,她绝不会辜负她的帮助。
被叫做喜的女孩揽着人舒朗一笑,“哈哈哈不客气不客气。”
这样的举动并不少,众人结伴同行,互相帮助,在生存面前大家都没法维持真正的体面。
人只有手里有了粮盐之后,才能有空去想明天的太阳会不会被云覆盖。
谢依水看得有点久了,目视东方,朝阳缓缓升起,今天是个美好的大晴天!
西斜的影子逐渐缩短,张尧学摸着自己额头上的薄汗。
讨厌大晴天!
讨厌!!!
西北出太阳和不出太阳的时候完全是两个季节,饶是张知府在此地经营多年,他还是不习惯这忽冷忽热的笨天气。
身边的人已经撤离,扈大人也回了屠府,眼下就他一个高位官员在这里刷脸,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午后日头渐毒,张大人已经学会了放弃。
“快回去,我受不了了。”
谢依水听到张尧学这死动静的时候,脸上的浅笑转为扶额失笑。
她早说过了不用在外面待太久,留久了于那些兵卒而言也是压力。
没有人喜欢自己干活的时候领导一直盯梢。
一晃待到十一月,彼时仙治城捷报频频。
北戎已经撤出了仙治城附近的领域,大俞的旗帜一点一点靠近那座久违的城池,如此战报,令西北诸军心向往之。
京都发来急报通谕全境,南潜赞扬三皇子武功不俗,捷传九州,他让南不岱再接再励,势必夺回仙治城。
谢依水从宝珍楼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屠加站在廊下心怀感伤的画面。
最近大家脸上都喜洋洋的,谢依水猛然看到这么一张哭脸,心中疑惑不已。
路过,借过,错过,谢依水权当没看见。
姐夫伤不伤心关她屁事,她又不是扈既如,还不是扈赏春。
视而不见,就是她最大的敬意。
就在谢依水即将离开回廊的时刻,屠加伸手制止,“三娘,我有话想对你说。”
从这句话开始,谢依水脑袋里的那根筋瞬间绷紧,差点没把她给勒死。
脑瓜子嗡嗡的,肯定没好事。
“姐夫,天色不晚了,我先回去睡了。”细雨簌簌,午后天白,哪里能算得上晚,她就是不想处理这些烦人的情绪。
她又不是情绪管理大师,干嘛非得找她来开解呢?
莫名其妙,必有图谋。
谢依水挠头坐下,身姿颓然,“我大姐呢?”
呼叫扈元娘,呼叫扈元娘,你男人在这给我耍心眼了,快过来管管啊。
第758章 血战史
扈既如身体好了之后也一直往外跑,元城的各个角落存在着扈既如的足迹。
赈济难民,扶济老幼,助益互市,践行贸易。
在民生恢复这一块,屠府其下的商铺也全力支持谢依水的政令。
屠府倾其所有为谢依水的事业与野心添砖加瓦,谢依水虽然对这个屠加不感冒,但该做的事一样也不少。
人让她留下,她萎靡坐在一旁,倒也没急着走。
“说吧。”不带情绪的嗓音莫名有些冷情,说话的人态度一般,神情慵懒,在场的人却只觉得她现在真是好脾气。
“成玉,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仅是军中将官的身份,不知道能不能让你为我们驻足一二。”
“已经驻足了,请说!”当下的军营和谢依水认知里的队伍是不同的,但人家保家卫国的决心是一样的,所以身为大俞子民的谢某人,不会那么生硬而决绝地斩断对方的期待。
“我想和你聊聊过去的几个月,元州发生了什么。”
谢依水面色一紧,血战牺牲路线啊。元州除了打仗就是在打仗,屠加要同她讲元州的血泪史,她还没听呢,脊背就瞬时挺直了。
一来就起这么高的调调啊,这让她怎么接茬呢?
捋一下严谨的额发,她就是下意识的动作一下,缓解缓解心中的忐忑。
生平最怕干拔上价值,然元州是真的死了很多人,真实经历,她连吐槽的意思都不敢有。
生命之重,重逾千斤,她晓得轻重。
整理下衣衫,谢依水起身同人并肩而立,挺拔如松。
谢依水发出如此讯号,屠加漫长的故事就要开始了。
对方酝酿几下,谢依水木着脸幽幽道:“能稍微总结点吗?”
她是真没那么多时间听故事,事情已然发生,既然需要她做点什么那就干脆些直接步入正题吧,她会认真考虑的。
元州的战事拉锯了近一年的时间,从谢依水盛夏抵达元州伊始,北戎大军便蠢蠢欲动了。
而后的对峙、拉扯,以及僵持,大战的酝酿期无限拉长,因而最后的碰撞双方受损程度皆不小。
屠加有在认真思考谢依水的话,他非常想简短汇报一二,速战速决,而后获得她的同情。
大战之后便是评功领赏,计较今后。若有她出言相助,许多战死的将士应该能获得更多的荣光,甚至他们的家人也能拿到足额的抚恤。
简短些,命都这么短了,他的话还敢一减再减吗。
屠加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他几近于质问谢依水,人命如何裁夺衰减。
大哥!
咱们身上的宝贝这么多吗,动不动就给她上价值。
她是有几分本事,但她也是人啊,也有做不到的地方。
不能因为她目前站的足够高,就觉得她傲慢自得,目下无尘地看不起那些平凡的生命。
拱手抱拳,我服了。
再给她上价值,这拳头就往你身上招呼。
执礼以待,是尊重,也是警告。
谢依水深吸一口气,没人会比经历了百年屈辱史的华夏百姓更明白战争所带来的影响。
她不懂?
呵呵一笑,原来傲慢的另有其人啊。
但随着山河动荡的战争画卷徐徐展开,谢依水心中的情绪霎时沉入谷底,跌入了无尽深渊。
数月前,长信营。
“将军,北戎驻兵横绝山脉是要死磕咱们长信营吗?”
说话的是军营里一年轻的将官,将门虎子,临危受命,经验略微不足,武艺却是实打实的不错。
屠加看着身边热情过旺的年轻人,他瞥了眼上座的将军,见对方冲他颔首,他才适时开口。
“山脉占据天险,他们便是有心也无法在外向我们发起冲击。”屠加手指虚点帐中沙盘,剑指中军,“他们要的还是中军驻地那大片大片的平地,易变阵,能冲锋,一旦击破,北戎大军便能长驱直下,收割整个元州。”
年轻的将官笑起来酒窝荡漾,哪怕仅有一侧的特别,也轻易让人看到这笑颜时倍感温和与明媚。
“原来如此,受教了屠将军。”
军中大大小小的将军不少,但将军和将军也是不同的,资历阶品以及家世背景都会成为众人衡量的基石。
有的人空有将军之名,不负将军之实。
有的人惊才绝艳,但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将门。
屠加祖上没有军武背景,他除了一个好岳父,也没啥实在亲戚。
所以屠加的存在,在军营里也被当做了寒门子弟的代表。
这年轻人出身不错,却亲昵屠加,言语间多有推崇,俨然……是个大傻子,人情世故可能都搞不太清楚。
长信营没有中军那么泾渭分明,寒门和世家子弟井水不犯河水,但利益之争,长信营也不能免俗。
屠加的上位让人心中不忿,却又无可奈何。
该有的条件人家都满足了,战时擢升,不过是给了对方一个突破的契机罢了。
那年轻人不管不顾地亲近屠加,所以他在原本的阵营地位也逐渐尴尬了起来。
待对方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的时候,他已经身处中心战场,四面楚歌。
那时战争已经打到了白热化的状态,长信营的人马转战中军驻地,全军都在酝酿着最后一场拼杀。
这人被安排到后方策应万全,基本上是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完全的机动小队,穿插其间,左右救援。
他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将中军的指挥命令带给左翼冲锋的屠将军。
“屠将军,中军有令,坚守不退,直至天明。”
暗夜里的火把像野狼眼里的欲念,缠绕而又窒息,细看,密密麻麻的,极为瘆人。
“好,你快撤。”
屠加是左翼突击的领队者,手下近百人的轻骑,是一支十分有分量的队伍。
年轻人遵从指令,正要撤退,北戎不退反进,以暴力自绝的方式血腥推进战线,几乎杀穿了整个左翼防线。
来不及撤退,年轻的将官就被卷入了这场战争的洪流之中。
谢依水双手抱臂,指尖扣着衣裳暗纹,摩挲不断。
所以这个年轻的将官,本该前途光明的人死在了战场上?
第759章 说一句
血战三天,敌我疲敝。
“北戎来势汹汹,对方军师谋略亦不输我方人才。”
有备而来的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就被打败。
“为了杀出重围,他同我并肩作战,而后以双腿为代价,堪堪保住了我方的一线生机。”
北戎的弯刀锋利无比,还能左右手来回切换。
年轻的将官经验不足,骑马的腿落了十数刀。
“本来这刀伤能好好处理,双腿还是能救回来的。”屠加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但我们没有救援,在马匹都被北戎人斩杀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靠脚力回到营地。”
当时的他们都是顶着最后一口气,想着死也要死在离家近一点的地方。
每个人面容脏污,衣着拓落,原本规整肃穆的军服也被划得七零八落。
杀出重围的人接力背着那将官行走,等回到驻地时,那双腿已然无力回天。
回到军营之后,他们才知道,各方布局皆受到了北戎大军的分批侵扰,几近自杀式的袭击,是即将打响最后一战的准确信号。
不成功,便成仁,北戎人如是想。
也因北戎大军的意志与凝聚力在短期内远超我军,我军也不得以避其锋芒,同对方开展了分兵游击的作战方略。
那一段时日,元州的天空都是漫无目的的一片黑。
所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完仗,也不知道打完仗之后自己该如何生活。
因为那个年轻的将官……自杀了。
“自杀。”谢依水半眯着眸,神情复杂,“因为腿。”
谢依水说的肯定句,故屠加也没有多加解释。
事实就是,没有腿的将官不能再上战场,而生活中,无腿的人也难以将息。
只是这个人带给大家的震撼太大了,他们这些人,这些上了战场尚能回来的人,即使打完仗了,又该如何在普通人的世界里生存呢?
年轻将官双腿残缺,是生身受损,而军营里的大多数,心魂洞缺。
真的只是身体受损吗?谢依水并不同意。
那个人从身到心都产生了裂痕,所以才会选择那么决绝的一个方式来解决自己的人生。
“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那个人,也不是个例。三娘,我想让你为元州军说句话。”
谢依水:“什么话?”
屠加:“元州军英勇可嘉,当赏之。”
只有这句话能保证那些牺牲的人,以及付出了更多的人,得到应有的奖赏。
谢依水留下“我会考虑的”之后,便移步离开。
回去的路上谢依水两手随意搭在身后,一副在深思熟虑的模样。
招招手,交代云行几件事,云行立即颔首,当场去办。
翌日一早,云行带着最新的消息回来。
“女郎,确有此事。”所谓年轻的将官真有其人,也确实曾自杀过。
唯一的出入,也不能说出入,是屠加的春秋笔法下,那人的自杀并没有成功。
人,被救了回来。
云行将那人的家世背景打探清楚,就写于纸上,“女郎请看。”
军武世家,世代驻边,家族庞大,其姓司徒。
“大姑爷隐瞒了部分事实,女郎,您如何看?”
为无法自陈其苦的人抱不平,看起来很正义,但吃力不讨好。
这事找上女郎,女郎从听到这故事开始,就被推到了维护正义的悬崖边上。
一着不慎,摔的还是女郎自个儿。
按云行的想法,她觉得大姑爷真鸡贼,就晓得为难好人。
好人少,好人难当,就是因为这种被正义裹挟的人或事太多了。
云行站在自家女郎这一边,半点不被‘道德’和‘正义’所裹挟。
怎么看?
“用眼睛看。”这时候了谢依水还有心情跟云行开玩笑。
不过看到女郎这么轻松,云行眉眼间的愁绪也散了些。
谢依水将买面前的纸张叠放好,“给我安排一下,我要见这个人。”
这个人?云行讷讷点头,司徒闻名,可以的,她去办。
十一月的元州比往年还要冷上几分,谢依水早上出门的时候裹上厚衣和披风,那风还是无孔不入,从细密的地方往她躯干里钻。
临出门前,谢依水碰上了忙碌的扈既如。
扈既如这几天神采奕奕,一看就是事业有了大进展。
“大姐。”谢依水礼貌问好,即将路过。
扈既如将人拉住,她关注着谢依水的神情,“昨天的事儿他跟我说了,三娘,我代他同你道歉,他鲁莽了。”
三娘的地位岌岌可危,外人看不懂,难道自家人看不真切?
屠加病急乱投医,可也不能害了她的三娘。
“元州的事情,九州的动荡都不是你的责任。”此江山有主,南姓皇族。
冤有头债有主,即使九州倾覆,那也该是君主的职责所在。
扈既如的意思很明确,她让谢依水不要为难,也不要觉得拒绝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江山没有女人的份,怎么谈起牺牲和奉献就想起了她们。
若三娘为元州军说话,那陛下怪罪下来,她们谁又能为三娘抱不平?
答案就是,没有!
有力的手捏住谢依水的指节,“你不能出事。”
天塌下来,三娘都得最后一个死。
寒风刮过谢依水的面颊,今日多云有风,刺骨的冷比往日更甚。
谢依水吸了吸鼻子,她问:“若有一天我与他的意见相左,姐姐当如何?”
“离!”和离。
马上和离。
站在扈既如身后的屠加霎时僵硬在原地,他听到了什么?是不是自己起太早了,幻听了。
妻子要同他和离,男人感觉天真的塌了。
他昨晚被扈既如痛骂了一顿,思来想去还是想过来和扈三再说一说。
他也不是要扈三为难,就是无路可走。若她力所能及还不影响她自己的话,烦她为那些战死的人说上一句。
真的一句,一句就够了。
若不能,他都没有立场来责怪谁啊,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怎会得寸进尺,去道德绑架呢?
妻子同他争执,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问题,今天来打个补丁,最后发现最需要关心的人竟是他自己。
第760章 傻子吧
屠加不是个傻子,他知道扈三提前看到了他,后面说的那些话带着一些引导性的作用,妻子的话是被她引导着给说出来的。
当事人两眼一黑,事情怪就怪在,若不是妻子心中早有所思,又怎能脱口而出和离二字。
能引导的出来,便说明这件事在妻子心中已经是百转千回,思之甚远了。
为同袍计较一二,他的家都要散了。
屠加开始后悔了,他不后悔为同袍开口求赏,他后悔的是,自己毫无权势更无能力,所以才需要转嫁责任,让他人来承担责任。
妻子说的没错,他才是那个懦夫,纯正的胆小鬼。
“元娘。”屠加的声音并没有给扈既如本人带来什么震撼,在男人的声音传来之后,扈既如反而愈发镇定了。
回过身,她后撤两步同谢依水站在一处,立场分明。
“大郎,你怎么在这儿?”
屠加半句质问的话都不敢说,无奈一笑,神情黯然:“这是我家啊。”
在家里出现,还要问为什么吗。
夫妻遥遥相望,沉默无言。
谢依水轻声打断,“我还要出门,那我先走了,姐姐,姐夫。”
点名似的称呼,意味复杂,一如她这个人,轻易猜不透。
待谢依水走后,男人急急上前,“元娘,我于扈府和扈家人是绝对真心的,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误会,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扈既如冷静陈述,“人之大事,不过生死。你于沙场之上看透世情和人心,这没有错。”
为同袍身后谋功名没有错,为他们奔走感叹更没有错,他真正的错是转移了责任,将这些事说给了三娘听。
“你之过,就是你太自以为是了,屠加啊屠加,我想我昨晚的话你还是没有听进去。”
她看不到他的后悔,因为这人压根就没将三娘的安危放在心里过。
屠加扶住扈既如的小臂,“所以你是真心相同我和离,因为扈三。”
撇掉对方的手,扈既如保持距离,“什么真心不真心,权衡利弊罢了,不只是你一人会做。”真有能耐就自己去谏言,做不到,就该狠狠闭嘴。
他充好人,最后上阵的是三娘,可能受到陛下苛责的还是三娘。
“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她,对她有意见,可太多次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家人身上有剪不断的血亲纽带,论先来后到那也是三娘先成为她的家人,其他人都要往后靠。
你们?
“还有谁?”
屠加终于承认了。
扈三的危险性过高,起初他看她只是个普通女子,不具备什么身份就按耐不动,没有多加防备。
后来随着扈三地位的一步步提升,屠加的危机意识告诉他,这个女子没那么简单,甚至扈府众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人是不是扈成玉还两说,结果陛下就成了她最大的靠山。
危险危险危险!
屠加直接将这个所谓三娘的危险等级排到了第一位。
熟悉的人一个眼神大概就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扈既如压抑着怒火,“她救过你,你忘了吗?”
“没忘,也不敢忘。”屠加少有的勇气都用在今日了,“救命之恩是我和她的事,既如,凭这件事就能断定她是扈三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不是,那真正的扈三又在哪儿?”
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度的,贫瘠的土壤开不出美丽的花,岳父岳母再厉害,也不可能生出这样的扈三娘。
她的谋略、见地、智慧以及果决,远超当代同辈千千里。
一个能被南潜看中的女子,说明什么?说明在某种程度上,这两个人是一类人!!
扈既如的热情如果是基于对方是扈三娘,屠加想问,如若对方不是,那她的感情又当如何,错付了又当如何?!
“所以你不只是为了同袍而争取利益,也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如果她能为了兵卒们做到那些,说明她的底线在君之下,民以上。
如此,屠加才真正放心谢依水,不怕她将扈府给带到沟里。
“你说她心思不浅,在我看来,你才是那个居心叵测的人。”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三娘,扈既如失望垂眸,“我和我的家人不是傻子。”
轻声陈述的一句,仿佛带着某种真相的意味。
屠加愕然抬眸,他听到了什么?他没听错吧?
屠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扈既如将视线扭到墙角飞檐,“当然知道了。”
屠加:“……”
他忽然有点看不懂这家人了,想要找回三娘的是她们,现在放弃的,也还是她们。
那真正的三娘怎么办?
扈既如失魂落魄地离开,期间没有再和屠加多说一句话。
扈既如没看到后面急得团团转的夫君,也没有注意身边拓溪的表情,她麻木地走回自己的卧室,静静坐下,良久,长长一声叹息。
“唉~”
拓溪没有打搅女郎的思考,她默默走了出去,轻声将门阖上。
静谧的空间传来一阵低语,这声音和扈既如的嗓音有几分像,“三娘啊,她好像回不来了。”
外人都看出来的怪异,她们这些人怎会看不明白。
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自欺欺人罢了。
她用这个女子的好来欺骗自己,哪怕对方不是三娘,那人家也对他们扈氏有恩。
她救的何止屠加一人呢?
从父亲到弟弟,谁又没接受过她的帮助呢?!
可她不是三娘,扈既如的心脏细细密密的疼,这么厉害的人,也带不回她的三娘啊。
在扈既如的猜测里,这个女子肯定和三娘认识,不然以她这样水平的人,去到哪里都会有出路的,何必来扈府谋生。
认识,又带不回三娘,所以三娘必定早故了。
这些年扈既如不只是和京都方面有书信往来,扈长宁那边更是。
姐妹之间默契自成,很多东西不用赘述,扈既如就知道对方在表达什么。
扈长宁说宁致遥揣测三娘的真实身份,从未放下过警惕。
如此,方才扈既如才会顺嘴说到‘你们’二字。
姐妹俩的枕边人同时对扈三的身份发出质疑,那她们还有什么不懂的。
她们啊,早就知道了此三娘非彼三娘。
第761章 有同类
身份的全面崩盘不影响谢依水如今的生活,因为她现在拥有的,远超过那些人的想象。
正如屠加对她的质疑,也不过是悄悄伸出触手猥琐试探。
她不接招,屠加便无可奈何。甚至只要她轻轻出手,对方的婚姻生活就岌岌可危了。
因此,屠加心里怎么想的,扈家人怎么看待她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当她能凌驾于众人之上,很多事情都没有再纠结的必要。
登顶山巅,余下的杂音自会消失不见。
扈府的众人比那两位姐夫更聪明,谢依水勾了勾唇角,挺好。
云行观察着女郎的神色,可以说,只要是在女郎身边,她都有在认真学习女郎的人生态度以及行为规范。
总结一个核心点——本我思想。
凡女郎身边的事情,女郎皆以本我思想来贯通一切,任何和这个思想产生排异的想法、行为,都会被女郎毫不留情地处理和拒绝。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不分敌我的冷漠。在云行看来,这是拥有独立自我的最高境界。
谁都不能欺负我,包括我自己。
换位思考什么的,完全不存在。
利好之下,万事并行,弊端鄙陋,诛邪退散。
云行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的女子,她眼神里挥之不散的那种崇拜自然泄露,不做任何修饰。
“女郎,你真厉害。”若当年她能有此想法,也不至于被双亲的恶语困住了这么多年。
先是我,才有一切。
先保护好自己,才能谈其他的人际关系。
这样的事情不是少数,谢依水经常遇到这些偶尔莫名其妙的人。
她自认自己什么都没干,忽然就厉害了。
当事人不觉得那些暗戳戳的小招数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敢用,自然也敢暴露,扈既如又不是傻子,对方当然知道她是在挑拨离间啦。
奈何他们夫妻之间就是存在裂痕,她都不用用力,裂痕就自己脆了。
这不能怪她吧。
谁让有些人既要又要,既让她办事,又试探她。
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情,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人,所以她就要去冒险——去证明自己是个对扈府有益的人。
扈府的人都没这么问她了,其他人……谢依水觉得还是交给能处理这些问题的人来处理吧。
见女郎气质恬淡,神情慵懒,云行弯了弯眼眸,不动如山,女郎更厉害了。
是的,谢依水就是厉害。
厉害到屠加的天都要塌了。
论几代单传的家族继承人即将家破人亡是怎样的一种体验,屠将军肯定体验得非常具体。
他是不能和离的,这辈子都不能和离的。
离了他就没勇气活了,他不能没有扈既如,真的不能。
屠府的人丁兴旺多来源于自己的妻子,现在妻子说自己准备和离回家,回她奢华高端靡费的扈府娘家,他屠府能有什么来挽留她?
什么都没有!
孩子?孩子现在也在娘家啊。
屠加麻了,他头疼不已,扶额问道:“扈三去哪儿了?”解铃还需系铃人,问题的症结就在扈三身上,找到她,必须要马上找到她。
属下低头数着府内书房的地砖,将军刚被夫人赶了出来,最后只能躲到这逼仄的书房里。
屠府的演武场是巨大的,而屠加私人的书房,也就是比柴房多了几本书。
因为他的其他典藏书籍都收拢在了扈既如的大书房之中,他蹭她的书架,同她在一室相处。而今被赶了出来,手里只能捏着书架上为小儿开蒙的千字文打发时间。
“将军还要窥探扈大人的行踪吗?”他也不是质疑将军的意思,实在是扈大人那边能人不少,很多盯梢的人都被对方给暗中处理掉了。
扈大人身边的人阅历丰富,手段老辣,天晓得她们经历过什么,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要不是他们跟得不近,前头也还有好几拨,不然他们焉有命回。
屠加面容震惊,“所以我只能坐以待毙,等着扈三的召见?”
什么时候扈三得空了,想见他了,他才有同人交流的权利。
“……”真相是残酷的,这个消息仅次于方才听到的和离之说。
挥挥手,“下去吧。”自己的下属不怕自己,更怕扈三,这也是没谁了。
由小见大,他的所作所为漏洞百出,算不上什么精妙实用。
若不是扈三给他脸面,没有亲自下场,他现在和妻子的关系就不是当下的冷战,而是……
嘶~
打住打住,不能再往下想了!
司徒闻名也觉得自己也不能再任由这该死的思维再继续发散下去了,制止心中的贪欲,他眯着眼睛麻木看去。
眼前的队伍是一个众星拱月的架势,最中心的位置,那个最为耀眼圣洁的存在是一位气质清冽,举止矜贵的女郎。
司徒闻名并不适应同这么耀眼的人同处一室,月华再柔婉映射的还是太阳身上的光芒。
这光芒对有的人来说,也是极刺眼的。
谢依水没有约人,她是直接杀到了司徒府上来交流一二。
司徒氏的主事者一开始还以为他们家要完了,所以才惹来了这个敢灭世家的煞神。
交流一番,原来对方是来探望十六郎的。
可以啊,可以探望的,扈大人可以随意探望。
家里的亲长同司徒闻名好好交流一番,司徒闻名便被众人抬着轿辇来到了正厅。
进来的时候谢依水没有坐在正厅里,反而是站在一株枯瘦的树木前发呆。
肯定是发呆,这一点司徒闻名敢打包票。
因为他这段时日天天都在发呆,日常罢了,同类的气息一看便知。
结果没等他开口,这位气质斐然的女子轻声问候,“司徒郎君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吗?”
一语搅动春池水,司徒闻名没听到任何真实的承诺,就已经狠狠心动了。
想出去看看吗?
想啊,谁不想呢!
但他这样的人,还能做些什么呢?听说不少跟他同等境遇的,最后都是潦草收场,不怪他想死,是现实没给他活路啊。
第762章 诈骗吗
司徒闻名衣袍下的小腿空荡荡,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大腿,仿佛还能感应到小腿的存在。
只有失去后才能知道,比腿疾更可怕的,是没有腿。
苦涩的笑在青年脸上蔓延,“我一心求死,唯此而已。”
出去,他连腿都没有,连丈量世间都做不到,出去给人添麻烦吗?
被他猜中了,谢依水正有此意。
她都不敢想,把这个人带在身边,让京都的人好好看着,明晓元州的一切,那些蠹虫届时又会翻出什么新花样来。
舆论造势,以弱胜强,这一招谢依水也是会的。
说通俗点,带人回去卖惨,卖一个泼天的大惨啊。
想想都觉得南潜有福了,有她这么一个儿媳妇在,南潜就偷着乐吧。
谢依水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蠢蠢欲动,无须多言,“我需要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司徒闻名的眼眶霎时红了,战场上流血流汗无所畏惧的战士,此时此刻竟然泪目了。
谢依水挥退众人,同司徒闻名说了一句话。
就在这句话过后不久,司徒闻名果断和家中的亲长们提出辞呈。
“我要走了。”
族长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腿,反应过来有些冒昧,无奈一笑,扭过头皆从左右同辈的眼里看到类似的尴尬。
清两下嗓子,族长咽了咽口水,“十六郎要去哪?是要给那位扈大人办事吗?”
家里人还是很关心他的,不然也不会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来照顾他。
儿行千里母担忧,家中孩子有新奔头他们不会轻易拒绝的,有就好了,也不能太挑。
至于利用不利用的,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十六郎没有实际价值的情况下,能被人好好利用,也能让其多活几年。
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谁又忍心看他就此消弭,壮志难酬呢。
就是吧,司徒闻名一问三不知,不知道自己去哪儿,不晓得后面会做什么,不明白自己的主家是不是扈三。
众人:“……”这是在干甚啊十六郎。
十六郎意志坚定,“她说能有办法让我不靠他人而游走于世的方法。”
“她在骗你。”傻孩子。
但凡谢依水能给了全乎的理由他们都认了,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不少亲长的眉心是越蹙越紧,就差冷脸摇头了。
为了孩子的自尊心,家里人苦口婆心,最后连家法差点都用上了,孩子还是坚持着闷头跟人走。
也不知道谢依水的迷魂汤是什么成分,三两句话就能让十六郎真心投靠。
一家人思来想去,还是捂眼摆手,去吧去吧,终归是有个能活的去处,合该去试一试。
人生嘛,多试试才对。
谢依水不知道自己在司徒府的评价低转更低,从世家煞神到迷魂汤持有者,只是一个司徒闻名的距离。
而且她的汤配方公开,甚至都没有料。
“……”
更让人郁闷了。
要她来说,忽悠人忽悠到点子上就成,哪还用写八百字的议论文来论证观点,多此一举。
最后司徒闻名离开的时候只带了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随侍。
当然了,还有一些盘缠、金玉首饰、被衾棉衣、以及对未来的期盼。
不过这些都是平时就有的,不必单拎出来说。
因而谢依水看到对方给她上贡金玉首饰的时候,真诚发问,“你都不缺的东西,我缺?”
真上供就该给点有用的,而不是这种一般有用的。
司徒闻名清瘦无比,往时的孔武有力都随着双腿的离去而逐渐虚无,此时的司徒闻名看上去就是一个世家大族供养出来的金贵郎君。
虽不良于行,但富贵无双。
丝织的绣衣上是几抹翠竹,不像武将了,和文人的气质更接近。
“那大人需要什么,或是需要我做什么,还请大人明示。”
司徒闻名一入府屠加就收到了门房的消息,来不及细想,他第一时间赶到了谢依水所住的小院外。
护卫重重把守,寸步不离。他是这座宅院的主人,此时站在小院门外,更像个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烦通报一二,我想见见扈大人。”正式诉求称呼对方官身,屠加此时情商拉满,令人侧目。
云行没多久出来了,行礼颔首,“屠将军,女郎正在会客,不方便见您。”
没等屠加说话,云行继续道:“若真有要事相商,还请您晚饭间过来,届时女郎会和大娘子一同用饭。”
晚饭邀约,妻子在旁,这哪是吃饭啊,分明是鸿门宴才对。
然,事情走到这一步,屠加没有说不的权力。
他再坚持,妻子就真的要离自己远去了。
“好,我没问题。”应下这鸿门宴,屠加脚步虚浮地走了。
云行当着司徒郎君的面说了屠将军的状态,司徒十六郎率先提出疑问,“这还是我认识的屠将军吗?”
挠挠头,怎么感觉怂了吧唧的。
瞄一眼主座的女子,好像又有点正常。
“装的。”谢依水戳穿屠加的假面,“一个能于刀山火海里面不改色的大将,会轻易被我的小要求给吓到?你想想他什么成分吧。”
十六郎模糊理解谢依水语境里的‘成分’二字,感觉在这句话里就不是什么好词。
屠加还真不是装的,但事实和害怕一事也不符。
纯粹是走路的时候分心了,自己吓自己,左脚绊右脚,差点把自己给弄摔了而已。
在外人看来,便是那副脚步虚浮的模样。
这些事传到扈既如耳朵里,扈既如一边整理着家中资财,一边问拓溪,“行李收拾得怎么样?”
关于屠加的事情她不想说,更懒得评价。
那么大人了,还做什么怪样。
她也不信屠加是害怕了,这人脸比城墙厚,哪里晓得害怕和丢脸是什么滋味。
对她有几分在意罢了,但现在看也不是很在意——不然自己珍视的人为何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审视对方。
起初她以为他和宁致遥不一样,现在看来,这人还不如宁致遥呢。
宁致遥鸡贼是鸡贼了些,但人阴得坦坦荡荡啊,所有人一看就知道这人是个别有用心的人,都不用多说什么,真意和公道自会站在三娘这一边。
扈长宁发来远方的赞同:我同意!
宁县令:?
拓溪环顾周遭,“冬衣收了大半,夏装只有两个笼箱。”
现在十一月,若此时回京,便是过去越冬了,冬装肯定要多些。
其他零零碎碎不用多带,家里都有。
她们姊妹几个都有自己的专属院子,出嫁时的嫁妆除了那些固定资财,其余的都是新货。
因而扈府里的小院,出嫁前是怎么样,出嫁后还是那个模样,一点也没变。
拓溪也是京都来的,她也很多年没回去了,想到能返京,她的脸上也多了一层喜意。
嘻嘻,可以回热闹的京都和老姐妹聚一聚了,也不知道大家过得怎么样,是否安然依旧。
第763章 我道歉
晚上吃饭的时候,屠加一进门就看到了饭桌旁的三人。
谢依水、扈既如以及司徒闻名。
按司徒闻名的想法,他并不想和曾经共事过的人相处得太近。
有时候人的记忆是不在自己身上的,深层具象的一切寄存在一部分人身上,看到了人,回忆的枷锁才会全面崩盘。
过去的司徒闻名不说举世无双,那也是意气风发、惊才绝艳,他是他们家族同辈的佼佼者。不然入营的资格也不会落到他身上。
进入了军营,只要他保重好自己,他自有一条家族埋好的通天路给他走。
将注视屠加的眼神收回,司徒闻名在心里不断做着自我暗示,已经过去了,真的已经过去了。
司徒闻名不想见到同袍战友,其他人可不这么想。
屠加过来的时候也是做了一系列的心理准备,明知前头有龙潭虎穴也要硬闯,在自己家过上了如此水深火热的日子,他的苦又能向谁说。
一开始屠加的脚步是极其沉重的,待看到司徒十六郎,他耷拉的肩膀立即振奋了起来。
快步走近,大掌拍上司徒闻名的肩膀,“十六郎,原来今日的客人是你啊。”
司徒闻名抿唇颔首,缓声道:“屠将军。”
“欸,不用这么叫我,私下你唤我大郎亦可。”
兄弟相称,哪里用将军将军的叫着。
为避免勾起司徒闻名的伤心事,屠加故意同人拉近关系。
眼瞅着屠加就要和司徒闻名聊上,主位的扈既如咳了一嗓子,这是饭厅,不是举宴闲聊的场合。
虽然家里吃饭的时候也常聊天,但今时不同往日,不可同类相比。
屠加看到了扈既如警告的眼色,刚想靠近司徒闻名坐下,谢依水的眼刀也射了过去。
想拿人挡刀,真不怕两个一起被集火啊。
到时候他对不起的就是在座所有人了。
明知鸿门宴还耍花招,谢依水给扈既如夹了一筷子菜,眼睛眨呀眨,“姐姐过去看来过得真不容易。”
老实了。
屠加立马就老实了。
论挑拨离间,扈三说第二,谁敢攀第一?
在三人的对面坐下,屠加一眼望过去,颇有点三堂会审的意味。
但……妻子和扈三他可以理解,十六郎在是不是就有点不太好了。
十六郎:刚你好像还不是这个意思,某人方才对他的存在还很兴奋表示热烈欢迎来着。
男人心,海底针啊。
坐下来先吃了个半饱,至少屠加是半饱。
听到姐妹俩双双放下筷子的声音,屠加余光扫向司徒闻名,这小子胃口小了大半啊,一小碗饭就结束了饭局。
三个人吃饱喝足,就他一个人忐忑不已,心下难安,沉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外人不外人。
“三娘,我同你道歉,不该那样试探你,不该将难以承担的责任转嫁给你。”
不管她能不能做到,他一开口,便是让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司徒闻名啥也不知道,谢依水说开饭了一起吃他就过来了,也不是他自己过来的,她让人抬过来的,他也不好在轿与上死命挣扎,这太难看了。
现在突然开始搞这些,司徒闻名眼睛滴溜圆,左右扫视,精神状态都好了不少。
不知名的八卦内情,还是见证者,这太刺激了。在家的日子枯燥乏味,很多人见到他也只是哭,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其他的情绪了。
屠加一开口就有点刹不住了,叽里咕噜说一大堆,不过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几个意思来回倒。
让人直接面对当事人承认错误是很难的,扈既如和这人成婚日久,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男人这么真心忏悔的画面。
毫无疑问,他是珍视自己的,也珍视这个家庭。
而扈既如想说的是,他待屠府之心同她待扈府之心是没有区别的。
大家都有自己格外珍视的东西,轻易践踏就是极度的不尊重。
他没有当她是个有想法的人,也不尊重她看中的一切。
只有这样,他才会肆无忌惮地冲三娘说那些话,提那些要求。
什么为她好,为扈府好,不需要的好再好也是白费力气,不值一提。
司徒闻名吃了一场大瓜,隐隐约约能明白屠加的意思,得罪了扈大人,冒犯了自己的妻子,所以才需要正式道歉,给众人一个交代。
他这个见证人来得刚好,足够起到一个下对方自尊的作用。
这对姐妹啊,真不简单。
转念一想,肯定是屠加做的非常过分啊,不然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看屠将军的眼眸一冷,这老小子是不是对扈大人耍什么花招了,对自己人动脑筋,亏他想的出来。
后知后觉的真相袭来,是为了军中同袍,司徒闻名又不说话了。
心中的腹诽完全停歇,他脑海里闪过许多张笑颜,那都是走在他前面的战友,他身躯残缺地活了下来,他们是尸骨无存地消弭于苍茫荒原。
大战之下,尸首难敛。
便是想给人立个坟茔,都不知道该捡哪一捧土。
万一连北戎人的也收了去,让人吃到香火,岂不是他们下去了也还没个安生日子过。
鬼知道几句话的事件司徒闻名想了这么多,至少他抬头的时候,屠将军已经能安生地吃完他碗里的剩饭。
他没听到扈大人怎么回复的对方,所以回去的路上,他直接开口问。
“扈大人原谅屠将军了吗?”
谢依水半眯眼眸,敏锐察觉到对方的称呼区别。
不唤序齿,唤官职,看来一日入营,终身为将啊。
第764章 新动静
坏情绪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懊丧的表情从屠加的脸上腾挪到司徒闻名的脸上不过一瞬间的事情,而且作为战争中一息尚存的受害者,司徒闻名的感受比任何人的还要深。
“你不就坐在一旁,怎还要我亲自解释一遍。”
现场吃瓜都吃不明白,白吃了。
谢依水整个人的气质都很幽冷,是那种寒夜孤枕里细细密密的冷风过境。
不管说的好话坏话,都能让人感受到一重细致的压力。
司徒闻名是这样觉得的,嗯,他感受到了她浓厚的权势气势,威仪万千,不怒自威。
两手随意搭在一起,谢依水就轻松惬意地走着,在司徒闻名眼里,这就是高位者的轻松得意,尽在掌握。
谢依水:……
这人在家待久了,脑子一天天乱转,给转坏掉了。
“十六郎惭愧,饭间分神,想到了之前的一些事情,那些事情没能听个完全。”
之前的事情,视线不经意略过对方的小腿部位,除了这个也没什么了。
物伤其类,感怀战友,谢依水其实非常明白这些人的所思所想,但事情的关键是——她不能帮着别人来欺负自己。
明白是一回事,委屈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闲散的态度问候着,谢依水回正视线,目视前方,“那你是想开了?还是没想开?!”
“过去了。”
谢依水点点头,“过去了就好。”
司徒闻名:“……”扈大人真实在。
按理来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走出来,因为他能借力的双腿永远留在了那片红染之地。可和扈大人对话之后,他总有种人生举重若轻的既视感。
或许那些折磨他良久的事情,换个角度看看,也是人生的新体验呢。
司徒闻名笑起来很好看,谢依水余光扫到这人的面庞,夕阳余晖之下,他浑身都散发着一层细腻柔和的金光。转瞬即逝的笑,不由得让人去思考大战前的司徒闻名会是什么样子。
“扈大人,多谢。”司徒闻名的致谢很郑重,带着一丝不苟的认真,“如果没有您,就没有眼下尚能思辨的我。”
“谬赞了。”少给她戴高帽,感觉阴谋离她越来越近。
后面司徒闻名也谈起了关于自己双腿的事情,桩桩件件,尽是他没了双腿之后的屈辱史。
谢依水右眼皮开始狂跳,这一个二个的还真是看得起她。
不过司徒闻名比屠加略微高明一点,他自揭伤疤来引入话题节奏,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下之策。
“说这些,你也是想模仿他的行为,为你的同袍说话?”懒得听那么多,趁着同行的路还有一小段,谢依水打断对方的追思回忆,切入正题。
这话一出,司徒闻名丧气垂眸。
他是被人抬着同扈大人一道离开的,明明他之位置高居她之上,但他觉得自己卑怯到了尘埃里。
瘦弱的手摸上自己的大腿,“名不敢。”
他怎么敢呢,她接他出来,给他一条活路走,他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再求她办事。
他问出来,只是想了解她是个怎样的人。
或许,或许自己也真的有一点私心,但就一点点,可能就一点点。
“唉~”谢依水整理着自己的衣袖,颇为感慨道:“三番两次的,我好像再拒绝就很不是人的样子。”
明显的道德绑架,谢依水这话都不算什么隐喻了,赤裸裸的控诉,控诉他们的霸道和过分。
司徒闻名头差点埋到胸膛里,“名并非此意。”
谢依水挥一挥手,在岔路口和司徒闻名分道而行。
住的地方不一样,自然不可能一直顺路。
云行回首望了一下司徒郎君的姿态,她好笑地摇了摇头,“司徒郎君是真的没听到后面的话啊,他忽然这么说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
女郎和大姑爷的关系和缓的当下,女郎就说了这事会有别的计较,不劳其他人操心。
大姑爷在听完这句话后面色一红,不知是羞是喜,反正也挺引人注目的。
都这样了,司徒郎君什么都没看到啊。
这事儿司徒闻名在入夜过后也真的知道了,然后他的脸色就红的比屠加还精彩。
屠加在知晓司徒闻名的所作所为后,命人送来一份纸笺。上头就三字——好兄弟。
尴尬的事情一起做,不要脸的事情一块行,真是好兄弟啊。
司徒闻名哭了,他受伤的时候没哭,回家了见到家人没哭,在救自己于水火的人面前出糗,他真的是大哭特哭,哭到心中的郁气一吐而尽才彻底罢休。
谢依水在元城待了一个多月,本是要准备返京事宜,结果张尧学那边就派人请她来了。
那威风凛凛的府衙衙卫专门来请,谢依水在院子里练完长剑一个手腕花,长剑利落归鞘。
随意抹一下额发出的细汗,“张知府啊,他怎的了?”
云行知道这个消息,“张大人因为互市一事,被不明所以的关内民众诘问,道北戎皆是我朝仇敌,何故互市资敌,以养杀我刀兵。”
好问题。
“那张尧学怎么回的?”
云行抿抿唇,她竟然紧张了,快速调整状态,她致力于原样照搬,“天塌下来啦轮得到你们几个刁民来管本知府,有本事去管扈成玉啊。”
百姓:“扈成玉是谁?”
顺利转移话题之后,张尧学就给众人像说书一样谈起了扈成玉此人的生平。
“啧。”谢依水双手微张,从额前捋到脑后,薄汗浸透发根,她如此动作难免让自己看起来齐整多了。
张尧学一招祸水东引,还真是将当初她那句她来背锅给砸得严严实实的,让人没有任何可以反悔的余地。
张大人:你还真想反悔?
那本官岂不是做对了。
张尧学其人若是有生物画像,谢依水第一个推荐野草塑。
——就是烦,看着就想抽他一下子。
祸水东引后还要请当事人过去详谈,谢依水觉得自己在这位的厚脸皮面前,甘拜下风。
换好衣服出门,迎面走来几位军营的将士,是生面孔,谢依水多看了几眼。
有人认识她,“扈大人。”
接连的问候让人没工夫想太多,“你们好。”
待人影走远后,谢依水歪了歪头,最近北边有新动静?
第765章 说一说
谢依水疑惑的当下,那几个被谢依水问好的几人也满脸问号。
“你们好,京都风尚此等说话方式?”很直白通透,感觉和之前的京都形象很不符呢。
另一人皱眉,“说不定就是扈大人与众不同而已,何须多虑。”
“好奇嘛。”
这位传奇女子谁不想瞻仰一二,能得她一句问好,他们出去吃饭都有了同人吹嘘的谈资。
谢依水在大俞舆论趋势榜的水涨船高,得益于她女子的性别,她走的越高越久,这个烙印就越熠熠生辉。
舆论一传十十传百,以至于现如今的大俞民间,上到九十岁老人,下至牙牙学语的孩童,都会识得扈这个姓。
此姓出女官,多厉害。
多看看,说不好孩子们也能多聪明些,沾点光,不少父母如是想。
不难得出,谢依水如今在民间的用处也是五花八门,益处良多。
“别好奇了,赶紧找屠将军谈事,误了大事,咱们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去张府的路上,云行默默撤出了队伍。
在谢依水身边的日子久了,云行逐渐意识到女郎需要的从不是一个事无巨细的贴身女侍,而是一个能帮她在外行走,获取更多信息的助手。
拥有了这个认知后,云行也逐渐明白了当初为什么重言要选择离开。
以前她还会觉得离开女郎去奔袭在外是一件十分不理智的事情,万一在外头的日子久了,女郎没先前那么信任她了,届时重言姐姐又该怎么办?
如今眼界拓宽了,经手的事情也五花八门了起来,她后来再回想起自己先前的腹诽,忽然觉得那时的自己好天真。
天真到有点愚蠢。
女郎信不信任谁,从不看对方是不是待在自己身边,而是审阅对方的任务成果。
那些被外派出去,还硕果累累的下属,才是女郎真正的心腹。
方才女郎好奇那些人和屠将军的会面,云行此时撤离便是去调查此事。
于人群中消失,云行朝着目的地坚定行走。
就在这时刻,她福至心灵,如果有一天女郎将她派出去做事,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像重言一样。
她的脚步从一开始的局促转为沉稳,隐匿于人群中,再难看出差别。
类似的脚步在张府府内响起,谢依水勾唇莞尔,爽朗道:“张大人,好久不见啊。”
张尧学很不习惯这么做怪的谢依水,要骂便骂,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作甚。
警惕地沾一点座椅,张尧学咽一下口水,自家府上,他怕什么。
“蛮久的,虽然昨日刚见过。”
互市计划反应良好,利弊皆有,但利大于弊。这段时日里,元城里的外地行商都多了不少。
商人重利,凡有赚钱的门道,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元城有生机和活路才能真的吸引到这群鬣狗,这一点张尧学自是清楚的。
人多了之后就要将各方政令都落实下去,当地的百姓如何自处,外地的行商如何规制,都得有一套具体的流程。
互市的事情谢依水自己说要兜底,所以后续的进程张尧学怕自己被丢出去扛雷,愣是三天两头地请谢依水过府一叙。
十次里谢依水一次都没去,昨天去是因为关外有人送来了牛羊,谢依水觉得真新鲜,才赶来这边凑了个热闹。
没想到昨日刚相谈甚欢,今天就被张尧学给卖了。
不愧是闻名元城的狗知府,谢依水也是受教了。
“您也知道我们昨日见过啊。”谢依水就坐在他对面,大喇喇地落座,比他这个主人还要像这宅邸的主家。
女侍过来上茶的时候,晃了神,第一时间端的也是谢依水这边。
女侍顶着张尧学麻木的眼神愁眉苦脸的撤了下去,又要扣月钱了,唉,再扣下去都没钱过活了……
在女侍这儿扳回一城,谢依水端起茶盏轻嗅,清香扑鼻,清新隽永。
“茶不错。”
张大人淡淡道:“就是一般的茶叶。”什么茶不错,她看上去就是不爱喝茶的人,还能懂品茗?
谢依水还真不爱喝茶,出门在外喝了不少,回家她就是喝的白开水,这样就尽够了。
至于什么好茶烂茶的,她也一概不知。
茶经一道过于深奥,她压根没这功夫去细细钻研。
“哪里是茶一般呢,该是人一般。张大人,您就没别的话要同我说上一说?”
解释解释吧,坏心的张大人。
张尧学今天穿的月白圆领袍,乍一看还真有点知心亲长的样子,仔细看嘛……还不如乍一看呢。
不着官服的张尧学比任何时候看上去都可蔼可亲许多,张尧学不算年轻,但身上总有一股令人费解的少年意气。
有自己的想法和态度,努力去践行,期间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心中道义尚存。
所以这就是他只能在边州做一州知府的原因?
因为格格不入?
这个总结一出,谢依水晃了晃自己的脑子,你没事吧谢依水,给他的评价日如此正向,别是被这西北的冷风给吹傻了,竟有如此想法。
“本官是有一件事要同扈大人说说。”张尧学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有点庆幸的窃笑感,“北地出事了。”
“北戎王廷政变,老可汗死了,上任的是他的大侄子。不过因着部分首领不符此人,王廷隐有分帐的趋势。”
权势分割。
谢依水脑子里划过很多东西,出门时遇到的那几个将官似乎也有了出处。
不过不能想当然,她还是要听过云行的调差结果之后,再做思考。
“你又不北上,那么激动干嘛?”谢依水有的是掰回主题的意志,“还有你往我头上泼脏水的事情就不提了?”
她说的那些是自己要在陛下面前背锅,荣辱不论,而不是让张尧学去毁她的根基,捣乱她和民众之间尚且微弱的羁绊。
两指并拢,屈起动作,谢依水敲击茶几,“笃笃”两声叩响人心。
谢依水:“说话。”
第766章 贿赂下
张尧学怂得相当争气,“您让我说我就说?我为什么要听您的话?呵。”
气氛即将凝固的那一瞬,泄了气的张知府讨饶道:“不是我的意思啊,是那些人有备而来,我一时招架不住,就……把您给卖了。”
谢依水的官职并不比张尧学的高,但她能叠甲,几重身份下来,张尧学的敬重她绝对担得起。
右手扣住扶手,五指收紧,“你不说没人知道我。”
他就是故意提了她,导致她现在在元城的风评急转直下。
张尧学不解,她在九州官员以及世家那里风评就很差啊,何故多在意这些民众呢?
这些人又掀不起什么风浪。
张尧学是纯正的士人思维,哪怕他略微有点良心,也不能否认,没开化过的民,很大程度上都不能算作正常人来对待。
这些人连沟通都是困难的,遑论解释缘由,说明首尾。
该说的他不是没说过,反正说到最后还是八卦最管用。
那他能怎么办,除了扈成玉这个名字,谁还能勾起大家的好奇心,达到如此有用的制约效果。
“学同扈大人道歉,我错了,下次一定改。”
上了年纪的人给谢依水道歉,当事人没半点不好意思,反而恶狠狠道:“空口道歉啊,没点实质补偿?”
最近她真是捅了道歉的窝了,一个个的都来招惹她,然后轻飘飘地跟她道歉。
道歉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上下嘴皮子一碰,谁也损失不了什么。
自尊?
外头说说得了,谁还真拿这玩意儿当宝贝啊。
君臣思想下的封建王朝,谁能拥有真的自尊。
即便当下贵为九五至尊的南潜,他也一样!当年丢出去的,现在都还没找回来呢。
实质性补偿,张尧学还真准备好了,拊掌示意,外间的人立即将东西抬了进来。
红漆木箱被四人沉重地抬了进来,份量十足,落地的时候闷响巨大。
“砰。”
谢依水偏头看去,顺着她的视线,为首的侍从打开木箱盖子,里头的东西瞬间闪耀众人的双眸。
一只纯金打造的雌鹰雕像,塑像栩栩如生,雌鹰身上的羽毛都根根分明,纤毫毕现。
一比一还原的动物塑像,谢依水回避着视线,太亮眼了,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东西哪来的?”肯定不是张尧学府上的货,他没那么富。
张尧学有点不高兴的,怎么一副他中饱私囊的样子,他不是个好官,但也不是什么鱼肉百姓的坏官啊。
虚点雌鹰几下,张大人激动道:“不是,这是我换回来的。”
互市嘛,各取所需,大家都拿到自己想要的。
谢依水起身走动,移步至雕像面前,俯下身子细看,这东西巧夺天工,不是市面上能流通的物什。
“去王廷换了。”平静的语气让人感觉到她的笃定,不带任何的疑问词,她是直接给这个事情下了定论。
在谢依水这里张尧学涌起深深的无力感,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北地的事情她在这里没有根基,所以知道的东西肯定不如他多。
他大小是个知府,该有的人脉渠道一个不少。
北戎政变一有动向,他的人就盯上了部分势弱的草原贵族。
不为别的,就是想多拿点消息——其实是掐住这些人的七寸,到时候能更好的利用。
他的探子适时接近这些人,陆续传回不少消息。
往年的探子一去不复返,今年形势大不同,不仅有了留下的机会,还有能策反对方的契机。
这东西就是一得力暗探策反一贵族子弟跑来大俞时所携带的宝贝,他们就这些玩意儿多,也嫌笨。那人知道他是知府想和他打好关系,就折价同他换了一些宅院和大俞钱票。
谢依水抽抽嘴角,这都是金子了,还用同你换什么银票,我看你是在开国际玩笑。
“这叫贿赂。”谢依水转身准备离开,似乎是要马上走回京都,上陛下面前告张尧学一状的意思。
“留步!”张尧学连忙追出来,“扈大人留步~”
唱起来了差点。
止于礼的手就落在谢依水身侧,张知府一手提着衣摆一手制止谢依水的行动。
张尧学:“还有户籍…”
谢依水:“!!!”
“叛国罪。”谢依水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整个人看上去阴险毒辣非常。
大有下一瞬就抽刀力斩张尧学,为大俞正法的意图。
“我没马上给,我说拿回了仙治城后面就给他安排到那里去,他就是大俞人了。”
“拿不拿的回这些事都不由得你做主。”
归根究底还是贿赂,不过是交易的东西尚未送达而已,性质是不变的。
张大人麻了,“人家听了之后很高兴,说要助益我方尽快夺城,如果我能找到说话管用的人,他还能带我们杀到北戎王廷。”
一个画大饼的人遇到了另一个画饼高手。
一饼更有一饼高,谢依水也是服了。
日头越来越盛,室内某处的金光愈发闪亮。
谢依水回过头,开始注视那金器。
“这东西有没有检查过?”雕工细致,生动真实,“万一里头藏着什么东西呢?”
贿赂得来的东西,最终也会在贿赂这一道上沉浮此生。
这东西要是有猫腻,层层递交上去……
张尧学惊呼:“扈大人思之甚远,不愧是陛下钦点的上官。不过这雌鹰我的人检查过了,说没问题。”
谢依水没有马上点头,反而蹲下直视这玩意儿。
半晌,她注意到了雌鹰骨节分明的脚趾。
肌理清晰,姿态凌厉,做这个的人不只是会金玉雕琢,还会观鹰。
“能找到做这个东西的人吗?”
谢依水终于不提什么罪不罪的事儿了,张尧学憨憨点头,“可以的。”
“人就在那子弟身边?”带了匠人来投奔,这是举家投靠?
“是的,那人我还见过,一看就是上好的匠人,还会大俞官话。”
北戎匠人,会大俞官话,还跟着贵族子弟投靠了大俞。
谢依水槽多无口,“我要见见。”
“行。”
毫无难度的事情,张尧学不可能拒绝。
第767章 去世了
回到屠府的时候月色中天,庭中净明澄白。
谢依水疲惫地拖着脚步走进自己的院落,随侍推开门,院子里空空荡荡,除了几个值守的人,其余人大多跌落梦乡。
外面的动静不大,但月色寂寥,府中沉静,云行趴在桌子上休息,“吱呀”的推门声搅乱她的夜梦,她第一时间站起来,视线向院门看去。
她住的地方离院门很近,挪动一下身子就能看到必经之路的场景。
往后倾身,女郎的身影映入眼帘,她瞬间站起,激动地迎了上去。
“女郎。”嘶哑的嗓音也裹挟着一层浓浓的疲惫感,明显今天下午她的嗓子就没停下来过。
“还能说?”谢依水关心道,“写下来也行。”
云行顺手将衣袖里的信封取了出来,她已经写好了,女郎且看便是。
“去休息吧,辛苦了。”
孩子黑眼圈堪比大熊猫,谢依水招呼人赶快去休息,手掌往外赶了赶,让对方听话。
云行很想和女郎多说几句,但事情有轻重缓急,该说的她都写下来了,其他的明天养好精神再说也没什么问题。
女郎身边还有其他人,云行是很放心的。
“好,多谢女郎关心。”
在府上众人几乎月夜安眠的时刻,谢依水读信的视线越来越亮。
今天来屠府的几个将士是带着中军命令来的——镇守关外,谨防仙治城残军反扑。
军令云行轻易打听不到,奈何仙治城的动静瞒不过有心人的视线,她们这边也得到了相应的消息。云行抽丝剥茧,逐一证实,最后反相推出了这条军令。
此句下面还有补充说明,是云行的个人想法。
她认为北戎有很大的概率会被这边的北地民生所吸引过来,互市带动了双方百姓的生活常态化,哪怕他们无法收割元州的百姓,也能对北戎境内的牧民下手。
养好的肥羊就要及时落刀宰杀,手起刀落,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
北戎真的还敢过来吗?
大战之后双方战士的心理创伤还是有所不同的,大俞是获胜方,起码在心态方面自然更胜一筹。
如果北戎被尉迟括和南不岱逼到这份上,那他们得多猛啊。
最关键的一条信息,南不岱要赢了。
北地捷报频频,南潜一反常态地做起了父慈子孝的假象。
最近六部的大食堂多了好几份免费的饭菜,听说都是陛下自掏腰包‘与民同乐’的。
算是共享北地捷报之喜悦,以及传播一下他的爱子之心。
食堂里的人可算是经历了一遭痛苦的进食,陛下给的东西怎么分,如何食都有讲究。
御赐下来的东西,不敢不要,不敢多要,不敢快食,不敢慢吃。
食堂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但凡他们有一个不好的表情,说不好就被对家给捅了出去。
就这样,这几天大食堂的气氛是静悄悄的。
进去、打饭、坐下,就餐,然后赶快回去上值。
扈赏春心态不错,但他一个人也不能坐在食堂里傻乐,那多缺心眼啊。
在大家憋屈了一周之后,这赏赐终于停了,大家才逐渐恢复往时的聊天状态。
就是吧,聊着聊着,就有人提起了景王妃的离世。
是的,景王妃祁颂病逝了,在御医的检查下盖棺定论,而后景王府举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丧礼。
事情传到西北的时候,祁颂已经被下葬皇陵了。
好歹是个王妃,家族背景也深厚,死后哀荣罢了,南潜觉得还是要给的。
该死的表面功夫,南潜只要不对上南不岱,他都能做得很好。
唯一让南潜有点不满意的,就是南永这个憨货。
生前对人不满意,死后装什么深情。
南潜鄙夷地听着手底下人的密报,什么灵前质问,抱棺吐血,不一而足。
“真那么爱他就该一起下去。”南潜不晓得什么是言语毒辣,他觉得自己就是说了句真心话。
下面的人装聋作哑,权当自己是微尘空气。
他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除了这些戏码,他还干了什么?”
下属拱手汇报,夜行衣低调内敛,纯纯泯然众人的大众款。
“遣散后院,为景王妃守节。”
南潜:“……”他刚刚是不是耳朵聋了,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脏东西。
“你是说他把自己的孩子也丢了出去?”放生皇室血脉,南永不想活那就给他去死。
南潜语气里憋着怒意,下属不敢抬眸,普通的眉眼毫无生气可言,“放养。”
没有丢出去,却也是再也不关心,只当是猫猫狗狗一般,丢在府内自生自灭了。
“把他给我叫过来!!”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南潜是个拥有纯正血统以及天时地利的野心帝王,他手揽权势,威仪深重,南永不过是一脚踏进大殿,他往日的双商就莫名回来了。
在最后时刻清醒,南永运气还真是有的来说。
偷瞄一眼座上的父皇,南永正对上的就是对方早就等在那的邪肆目光。
那复杂而又动怒的表情,让最近沉浸在悲痛的南永陡然生寒,通体振颤。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福。”立即下跪认错,态度到位,“儿子最近做了一些糊涂事,倍感羞耻,还望父亲海涵,儿子保证,再也不会行此蠢事,我保证!”
男人的保证就是个屁,南潜冷笑一瞬,他自己就是个男人,难道他不懂?
“还知道是蠢事啊。”手边的镇纸砸过去,金砖相碰,动静震天,“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想去体验体验苦日子,多吃点苦头。”
骂起人来劈头盖脸,南永被说的一文不值。
但他没有一声反驳,反而十分孺慕地看着自家老父亲。
在南永的眼里,还涌起了一股名为感动我爹好爱我的诡异情绪。
这情绪给南潜给看麻了,又砸一个摆件过去,还敢在这里演他,他是什么缺爱的人吗,少给他折腾这些没用的东西。
反应失败,南永最后还是觉得双膝触地更令人踏实。
脑袋和膝盖选一个和大地亲密接触,傻子都知道选啥。
第768章 要东西
‘父慈子孝’一阵,皇后忽然杀到了偏殿。
高神妃路过南永连余光都不给,视线上移,正对南潜涨红的脸。
南潜被气得不轻,这段时间的怒火仿佛都集中在了这一处。
屈膝行礼,“陛下。”
“皇后。”
公事公办的二人走完流程后一时间也没人开口说话,而跪在正中的南永更不可能出来和缓气氛了。
他现在只能装自己不存在,再跳出来,万一这对夫妻同时拿他撒气怎么办。
别以为他不知道,南潜难道是因为他最近的表现而生气?还不是这几天装模作样太久,心里的火没法撒出去,拿他的事当借口罢了。
真相就是这么残酷,天家和亲情就沾不上什么边。
南潜不只是不爱南不岱,他谁都不爱,就爱他自己。
真有爱,他就不会这么变态。
皇后站在御案面前,在南潜手边摆着的是关于北边的一些奏折,元州和冉州的知府上书,南潜一向关心。
最后是南潜先憋不住,‘不经意’合上奏折,清了下嗓子,“皇后,有什么事吗?”
高神妃将衣袖里的东西呈上去,“差点忘了,你且看吧。”
南潜瞄她一眼,高神妃冷着脸,在帝王面前连个笑颜都不曾有,真不知谁是皇帝。
将东西接过来拆开一看,是扈三娘传来的消息,北戎异动,她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执行。
为大俞计,还是传信京都,请陛下裁夺。
字没看几个,南潜视线黏在信纸上,嘴巴不停,“她的信怎是皇后给转交的?”
竖起耳朵听,结果皇后一声不吭,仿佛出门不带嗓,也忘记了自己会说话这一说。
连续被下了几次面子,南潜也不高兴了,好歹他是个体面的皇帝,怎能在别人面前这么下他的面子。
就是做做表面功夫不行?
这都不行,哼。
撇撇嘴,刺人的目光扎向南永,“你还在这里等着吃饭呢?滚回你的王府,这段时间再有诡异的风言风语传出来,我唯你是问!”
迁怒,是不讲道理。
南永从而受之,“儿臣听命,绝不再犯。”
起身后退,快步离开,没多久脚步声完全消失。
“坐吧。”南潜原本挺拔的背瞬时放松下来,高神妃少有地看他一眼,她忽然发现他真的好老了,真奇怪,这些年他怎么老得这么快。
断崖式衰老,一下子从少年郎成了佝偻老翁……若是在民间,他也该到颐养天年田舍翁的年纪了。
宫人给高神妃搬来凳子,高神妃心平气和地坐下。
“三娘这段时日在元州做了不少事情,我的人都看到了,她真是厉害。”
南潜和缓地笑了下,“她确实不错。”
等下,高神妃刚才说什么?她的人?她终于承认她在外面有人手了!
南潜双眸瞪大,似笑非笑,“你是说你在外面养了……”
刚想阴对方一波,然后马上发现这是自己的妻子——高神妃。
邪魅一笑笑到一半卡住了,南潜抽着嘴角低头闭眼,神情无奈。
高神妃轻声细语,似喟似叹,“我是皇后啊。”
一国之母不是什么匾上雕花,只用做摆设就好。曾几何时,还是他亲口所说,要她辅助他,同他一起建立千秋功业。
“神妃,我需要你的帮助。”
就这一句,高神妃自信心大增,开始着手布局,筹谋将来。
原先以为他们只用做一对为孩子打拼的父母就尽够了,谁知人心易变,时移世易,这万里江山千秋功名他只想一人独享。
她是皇后,手上有人脉和关系网,难道他不知情?
南潜也想起了曾经,眼角眉梢都散发着一丝尴尬的气息。
瞄几眼信件,快速岔开话题,“三娘想利用互市来掌握草原经济?此时北戎王廷政变,内忧外患,确实是个好机会。”
本来还有点质疑的南潜,此刻只想借着扈三的由头缓解这抹尴尬。
他顺着谢依水的思路说下去,越说越自然,越说越觉得在理。
“经济为民生大计,若能垄断对方出息,便是掌握了北戎上下的生存命脉。”
草原上的牛羊马匹皆为一等一的好物,用大俞的普通茶盐便能获得对方的巨额交易量,以次搏好,以少搏多。
待草原上下的生存需求最后都倚仗到大俞这边,他们稍微操作一下,管控一下贸易份额,那些人哪里还能有心思打仗。
“好啊,三娘真是不错,为国分忧,是个好孩子。”
高神妃温和一笑,“是啊,被发配到了元州还念着大俞百姓,九州福祉,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也不知人家怎么生的,就是好。”
刚教育完自家孩子的南潜,“……”
“合该问左氏女是怎么生的。”扈赏春又不会怀孕,说不准是母族的功劳呢。
所以南永不成器,也该是他母亲的问题,小部分才牵扯到他。
“左氏女离世日久,三娘连她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说这些做什么。”
南潜:那不是你先说起来的吗??
高神妃指着信件,“你再看看。”三娘还说了需要南潜的帮助,她将东西交予宝珍楼,信件由宝珍楼的渠道快讯给她。
南潜眯了下眼睛,略带浊气的眼眸威压颇重。
“要军营的调配权,呵。”
那一声冷哼意味深长,南潜看上去没有生气,反而像是陷入了往日的部分记忆里。
谢依水自己都不知道她直白的索取让南潜想起了他的太子,那个曾被人唤作人中龙凤,中兴大俞的夺目继承者。
亲昵自然的关系,不拘规矩的直白说辞,因为是最亲近的人,所以可以肆无忌惮的开口,不怕对方质疑和生气。
太子亲他,他如何对待他这个儿子?
南潜将信件装回去,沉沉看向高神妃,原来又是来扎他心的,简直乐此不疲。
“给么,陛下?”
和太子一样的人出现了,还是个女人,现在她要的东西,你给么??
南潜:“皇后!”
她僭越了。
高神妃:“所以你不给。”
压抑着心底的情绪,南潜将无处安放的眼神落在殿外的空地上,今日天气不错,云朗风清,就是人不太行。
第769章 病倒了
皇后匆匆地来,匆匆地走。
帝后关系紧张,皇后一离开,偏殿外的宫人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二人还是分开的好,刚才是有景王帮他们扛压力,以往啊……往事不愿再提。
而且大家都看到了皇后娘娘离开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大家心里鼓着劲,希望今天也能平滑过去。
轻声走动,进去服侍的宫人屏气凝神,等待后续。
直至晚食时间到了,陛下也没什么其他的动静。
宫人换值过后,回到住所,大家也都在讨论——今天帝后气氛怪异,还没生气,真是纳罕。
皇后回到自己宫中,第一件事就是将南潜的回复写下来,交给身边的人,“发往元州。”
身边的人立即退下,皇后望着对方的身影心中对扈三娘的期待又多了一些。
扈三要军营的调配权来落实她的计划,南潜给了,他竟然真的给了。
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愿意将自己手里的东西交出去,这件事听着就很诡异。
但不管南潜心里在想什么,扈三拿到手里的东西却是真的。
高神妃不觉得南潜的性情发生了变化,她更深的思考是,扈三的能量足够让南潜走迂回路线,所以扈三娘还有更大的潜力等待她去发掘。
这样的人,足以撼动更多。她的期待,她的愿望,是不是有一天也真的会落地。
草原经济垄断企划谢依水拉了不少人进来参与,世家代表、商贾之流,几乎明面上叫得上号的门户都收到了她的请帖。
小宴尔尔,不必盛装。
结果到屠府门口一看,不盛装出席的人瞬间被那些宝马香车给秒了。
说好的简简单单,人来就行,到了之后,发现傻瓜竟是俺自己。
想回家马上换一套吧,时间又快没了,最后潦草进场,才发现和自己类似的人还不少。
心情瞬间美妙,不是独身就好。
叫人来开大会,主旨就是商讨具体事宜,落实具体的流程。所以谢依水一出现,便开门见山,打了众人一个猝不及防。
从没有哪个宴会开场就是说说说,中场也是说说说,收尾前一秒也还是在不停地说。
大家听得脑袋发昏,隐约记得自己的任务后,名存实亡的宴会就这么散了。
席间司徒闻名躲在角落窥探全场,从小民商贾到世家名流,这些人的精气神都不如扈大人的好。
也可能是扈大人是众人的目光汇集处,扈大人自己散发出来的光和众人眼里的星光交相辉映,显得光芒愈发夺目。
谢依水主持了整场会议,期间张尧学也在一旁点头补充,两个人在结束过后相顾无言,唯有疲惫经久不衰。
共过苦的人感情升温就是快,张尧学临走时顺走了不少屠府特供的吃食,谢依水大手一挥,霸总式地让张尧学装了几大盒回去。
张知府也不客气,人家给他就拿,左右手提满,要不是这些年牙口不好,牙齿微松,他说不准还能用嘴巴咬上一篮子。
张尧学身形狼狈地离开,云行相送,张尧学摇摇头,示意她去照顾扈大人去吧。
扭头一看,女郎已经彻底累瘫了,今日在会中众人针对女郎的计划提出了不少设想以及疑问,女郎一一回应作答,废了不少口舌。
走近些,云行刚想拍一拍女郎的肩膀,刚闭上眼睛不久的谢依水立即张眸,眼神凌厉。
“女郎,回去歇息吧。”在外头又冷又不舒适,还容易生病。
“我刚睡着了?”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嘴巴,幸好没流口水,不然丢人丢大发了。
“您是太累了。”说一会儿话无妨,但说了一整天的话,女郎现在还能有个好嗓子那真是体质过人了。
没等云行对女郎的身子骨有更多的赞溢之词,第二天的谢依水病得满府震惊。
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满城的好大夫都被搜罗过来了,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谢依水愣是一点要活命的意思都没有。
脸色越来越苍白,气息越来越微弱。
几度大夫下了重症难治的病危通知,扈既如不信,还花了大价钱去周围搜罗医士。
可能是之前用的药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人的意志又回来了,谢依水悠悠转醒的时候,扈既如和张尧学都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仿佛是在看什么心爱之人。
谢依水有话要说:等等,扈既如她可以理解,这位知府大人是什么意思?由恨转爱啦?
“三娘,感觉怎么样?你已经睡了四天了。”整整四天四夜,扈既如感觉自己此刻也有些魂不附体。
“我……”谢依水嗓子喑哑,说不出什么具体的话。
扈既如制止她,“等好了再说。”
谢依水蹙眉闭目,她有事要问。
这是张大人接茬,“计划按原定时间开始,如今进程顺利,我们的商路已经往北戎深处探索了。”
想要掌握北戎王廷的方向很简单,毕竟王帐和其他的住所明显不同。
而要在茫茫草原里寻找需要货物的人,才是真正的大海捞针。
这个计划要进行很久,好在谢依水安排的细致,元州军民又是最熟悉北戎牧民的人,所以后续的事情不用谢依水监工也能做的很好。
“稳步进行,无须担忧。”张尧学此时就是谢依水心里的蛔虫,知根知底。
谢依水缓缓张开眼睛,这老小子,还真有几分揣度人心的本事。
等下午的时候谢依水缓过来,她亲自询问医士,“我生了什么病?”
还真给扈既如找到了一个好医士,这个人习惯走偏门,行事风格和普通医士大不同。
得益于他的出其不意,谢依水被救活了。
“你猜?”不按规矩来的人,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
“我猜是心病。”
医士终于正色看了谢依水一眼,“怪道医者不自医,你之亦然。”
明知自己病入膏肓也不想着治疗,反而任由其发展,究竟是束手无策,还是听之任之,那便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了。
第770章 匠作人
谢依水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变化,随着深入这个王朝的弊病,她的身心也在经受绝对的攻击。
所谓心病,是无法治世的无能为力,是身不由己的虚与委蛇,更是沉沦时代的无可奈何。
想要做到某些事情,便需要绝对的权力。
权力从何而来?
在九五之位的帝王手里。
所以,成为帝王就真的能挽救万民如水火,去除弊病,积极将来吗?
谢依水心里是迷茫的,人在努力的时候是拥有凝聚力的,可之后呢,若有朝一日她登顶权力,她会不会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一边透支身体一边绞尽脑汁,谢依水的身体状况早就来到了最危急的临界值。
谢依水:“不是说偶尔病一场也好么。”提升提升免疫力,只要能醒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哼。”医士甩了下自己犀利的刘海,刘海右翻,露出他澄澈的双眸,此时谢依水才注意到,是她而不是他。
女生男相,举止不羁,加上衣衫破旧,整个人显得寥寥草草,谢依水第一时间还真没往别的方面想。
“刚夸你你还喘上了?”医士给谢依水扶脉,她指尖温和,略有薄茧,仿佛对自己的技术极为自信。
医士:“偶尔感疾或能重塑身心,但那指的是小病小痛。”
扶完脉医士顺便撩了个白眼,“您觉得您这半条命都要没了的病,是小病?”
谢依水不吭声,不和医生起争执是基本常识,尤其这人还是她的主治医。
守在一旁的扈既如悄然出声,“灵大夫,我妹妹没事吧,可还有其他的隐疾,若是有……”
医士打断,“有也得一样一样来。”
而且说实在的,这人除了心理问题,其他的没什么大毛病。
哦对,眼下青黑,过度劳累,就这个。
扈既如揪着手帕眉眼热切地盯着谢依水,“三娘,咱们好好听医士的话啊,治好了再忙外面的事情。”
现在三娘手底下也有不少人,有人就得用啊,不然养这么多人干嘛。
谢依水看到了不着钗环,素衣愁面的扈既如,“好,多谢大姐。”
扈既如看着病歪歪的妹妹,心如刀绞,恨不得以身代之。
同医士一块出门,扈既如马上变了个脸色,在里头是知心大姐姐,跨出了门槛,她就是这几天气质凛冽的扈元娘。
医士后仰几寸,这位的脸比天上的浮云翻得还要快。
“扈娘子。”医士老老实实俯首问候,期望对方不要顺嘴骂她。
这几天有不少混日子的神棍乡医跑过来说自己能救人,一开始难以分辨好坏,浑水一片。
而这位娘子是直接提刀镇在一边,“浑水摸鱼者,严惩不贷。”大有自己会手刃捣乱者的架势。
说完上面那句,下一瞬就让府医考校那些人的基础。
不合格的直接老老实实退出关于屠府丰厚赏金的角逐,趁机作乱的,她手里的刀刃也是见过红的。
扈既如摩挲着自己的指尖,眼风下压,“三娘真的没别的暗伤和隐疾?”
“没有。”
扈既如沉默了少顷,点头轻叹,“没有最好。”
醒来的第二天张尧学带着他那不值钱的补品上门了,“扈大人~”
拖长的尾音透着昂扬的喜气,谢依水不知喜从何来,喝药的手一顿,眉心微蹙。
昨个在,今儿又来,谢依水下意识觉得是关外的计划发生了偏差。
结果张尧学跟她说,“您还记得之前您要见一个北戎匠人吗,人一直在等着您呢,恰巧碰上您不舒服,他已经在客栈住了好几天。”
普通匠人何至于让张尧学特地跑来说,一口气喝完漆黑的浓汤,谢依水闭目思考人生,良久,“人怎么了?”
张尧学自己搬来一张凳子,自顾自地说道:“得亏大人您心细,我让人去查了查此人的生平,然后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惊天大秘密。”
惊天大秘密,谢依水还是有心情开玩笑的,难道是南潜的私生子?
沧海遗珠来的?
张知府手掌下压,示意谢依水也要控制住情绪。
“此人乃大长公主的……儿子。”
谢依水不信,她的不相信都不用语言相佐,头发丝晃动的幅度都像是摇头的质疑之感。
南平之长居京都,从未离京,她还有个孩子流落在北戎。
不是,那孩子多大啊,出生就会雕工,天生神匠?
“诶,您别不信,事儿还真就是这么个事儿。”大长公主的驸马虽然早故了,但她还健康着呢,露水姻缘罢了,这有什么稀奇的。
孩子也不是被送出来的,是早年养在大长公主府外,被拐子给拐走的。
太玄幻了,谢依水开始扭头在自己的屋子里找摄像头。
会不会她压根没穿越,她就是在什么电视栏目的拍摄现场,只是技术太先进了,她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找什么呢扈大人。”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找。
真没找到,谢依水揉了揉脑袋,人生过于戏剧性,导致真实性大打折扣。
“保真吗?你们怎么确认人就是呢?”
别搞出什么乌龙,最后丢人的还是他们。
“啧。”张尧学猛拍大腿,“肯定啊,不真咱都不会拿出来说的,你要是见了人,你就能明白我了。”
“而且信物有,记忆也有,就是有点零碎,但都能和京都对上。”
张尧学过来,也是将最后一步落实,谢依水在京都肯定有她自己的人脉,想要调查一下大长公主那不是分分钟的事。
只要问清楚那年大长公主有没有出‘意外’,事情就八九不离十了。
谢依水若有所思,大长公主私底下为南潜做事,她所负责的主要范围就是掌管和经营南潜私底下的产业。
这些事情不算隐秘,凡在京都根基扎实点的都会知道。
毕竟是生意诸事,大家都会有所交集,这无须隐瞒。
“你把主意打到了大长公主的身上?”他们撬动北戎经济的计划需要大量的,多元的产业来进行业务支撑,各大商号虽然支持,但也不敢全压。
抠抠搜搜的一点东西,太细水长流了,进程缓慢,他们都不是很理想眼前的状态。
但若是大长公主,不是自己的钱,她肯定愿意搏一搏的。
输了算南潜和他们这些人的,赢了功劳还是算她的。
至于猫腻,以小博大的事情,风险罢了,谈什么猫腻。
“论起大胆,你说第二谁还敢称第一啊。”谢依水靠在床头深思,“不过也有几分道理。”
大长公主还代表着南潜的态度,要是她都鼎力支持他们,余下的人自会见风使舵,使出全身的力气。
敲定,“把人带过来。”
直接带入屠府,顺利的话,他们的计划会超前完成。
后来谢依水抽空见了那个匠人,也是在见到人之后她才明白张尧学的那句‘你见了人之后就明白了。’
年轻的匠人和大长公主有七分像。
就这种长相,哪怕不是南平之的亲儿子,南平之见到了真人过后也会善待几分。
“十七岁。”谢依水低声呢喃一句,似乎也在感慨此人的年纪。
年轻人忐忑垂眸,不敢看她,他是有点年轻,但他手上的雕工一向拔尖,若是将他收下,他一定会有用处的。
接他过来的人只说给他找了个新主顾,跟谁不是跟呢?
大俞再差,那也该比北戎好混。
首先北戎人的吃食习惯就和他不同,再待下去,他感觉自己都要成为草原上的一头野牛了——吃啥都一股大草原的气味。
他被人卖到了北地,一路摸爬滚打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若能重回故里,也算是了却他的一桩心事。
“十七岁就能有如此技艺,天赋和努力你一样也不差。”谢依水的评价很高,年轻人抬眸惊喜,喜悦铺满整个眼眸。
“我是有点天赋的大人。”抿唇斟酌,“收下我定不会让您吃亏。”
加码一下,“我还熟悉北地,能为您提供北戎王廷的消息。”
前主顾是个小贵族,平时住的地方离王帐并不远,他对于北戎的贵族构成还是相当熟悉的。
知情识趣还有绝对的自我认知,谢依水将人收下,同时还给他安排了个活。
年轻人一看刚认了主子就要外出公干,他有点犹豫。
不是又把他给卖了吧,怎么还要去这么远的地方。
“不想去?”谢依水反问。
“去。”
果决的回答让谢依水多看了对方一眼,“你有的选。”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直说。
年轻人再重复了一遍,他听主家的话,任凭主家安排。
然后他就被谢依水的人押到了南不岱的前线大营里。
彼时南不岱正在和北戎做最后的较量,年轻人的到来给军械制造处的人带来了最新的有生力量,应执御见到新人眼前一亮,连忙将人拉进队伍,给他安排核心的疑难杂症。
应执御一手捏拳,鼓励道:“你可以的。”
说完人就跑回自己的位置钻研其他的问题去了。
术业有专攻,此人放到这里还真给南不岱的队伍增添了几分助力。
谢依水身体恢复之后和张尧学去了一趟关外,是专门开办市集的场所,那里已经形成了大规模的交易集会。
有认识谢依水的人还会眼神热切地盯着她,是无声地同她问好。
谢依水略微颔首,那人激动地都要晕过去了。
讪讪摸鼻,小声问张尧学,“我最近的人格魅力已经登顶到这个地步了吗?”
张尧学无语凝噎,你是自恋到这个地步了,别的,本官不知。
还有人激动地同谢依水招手,谢依水抬手试探,对方手摆得都能给周边的环境抽真空了。
如此情景,还真是自己人格魅力不减。
冲张知府扬一下眉,看看吧,这就是本官风姿不减的魅力。
来到一个小摊前,摊主是大俞人,兜售的是一些提篮瓦罐啥的,实用性很强。
谢依水拎起一个篮子,制作不算精巧,但毛边收好,打磨干净,算是次等品。
“这个什么价?”
摊主紧张地抠着自己漏洞的衣摆,原本指甲盖那么大点的洞,愣是被他给抠开了。
“六十文。”在北戎不算贵价,但放到大俞,这个价格绝对会被手艺人给喷个半死。
低廉的手篮敢卖六十文,篮子也不算大,编制技巧更提不上精细,摊主咽咽口水,静待扈大人的训斥。
谢依水冷冷道:“是不卖便宜了?”
周围的北戎人顿时集中目光锁定这个不知人间烟火的女子,该女子衣着华贵,仪态不俗,一看就是个不缺钱的主儿。
您不缺您可以买,但说人价贱是何意?难道还让人临时涨价啊,大家心中忿忿不平,即使对方威仪甚重,他们的眼睛里也透着不开心——见到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他们就不开心。
摊主顿时松了一口气,“那我……”
“不用!”谢依水将篮子放下,“定价已成,不能轻易变价,朝令夕改,误事。”
周围竖起耳朵的众人:这倒是句人话。
下一句,“若有临时变价愚弄买卖者,一经举报证实,举报者受赏,被举报者没收经营所得,还要加倍罚款。”
众人:好人啊。
张尧学瞪着眼睛撇嘴,真行哈,出一趟门逛个市场都能给他完善互市相关条文,论楷模扈大人舍我其谁啊。
摊主猛猛的和扈大人对完话,他意犹未尽地盯着对方走远。感觉怪怪的,扈大人就在自己面前,但他怎么觉得她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摸摸脑袋,猛地一拍,罢了不想了,将扈大人拿起的篮子收下来,回家他供起来,也算沾沾扈大人的福气。
逛了一圈,谢依水停在了几个北戎人的摊子面前。
亲大俞的北戎牧民也被允许在市场摆摊,她们兜售的东西都是北戎特产,风格鲜明。
谢依水目光流连在一柄镶着各色宝石的匕首上,外面的刀鞘宝石闪烁,放在太阳光线底下,差点没闪瞎谢依水的眼。
张知府贱嗖嗖,“您喜欢亮晶晶啊?”
“喜欢,张大人买给我吧。”
“……”硬要啊扈大人,咱们之间的关系合适吗,同僚罢了,还不到能为对方花钱的关系。
摊主双手奉上,“大人,送您。”
张知府果断掏钱,“咱买。”
一个人就是被打劫,两个人竞争,便是献殷勤了。
小小匕首,拿下。
摊主,“承惠银三十两。”
张知府心痛,“便宜点。”
摊主一愣,先看了眼谢依水,而后抿唇道:“好,二十九。”
张大人:也贵。
摊主:所以还是我送吧。
张尧学掏钱,眼泪在心田流淌,“不用了,这点钱攒攒就有了。”不用很久的。
第771章 天边月
谢依水手里捏着匕首,表情似笑非笑,面对张大人肉痛到麻木的神态,谢依水贴心道:“要不咱还回去?”
摊主:不用,我送您。
摊主赤裸裸的视线欲言又止,表达清晰。张尧学这把年纪了,激将法照旧精准打击。
咬牙道:“哪里的话,银货两讫,不能反悔。”
花出去的钱就是泼出去的水,没了就没了,不能老想着兜回来。
兜售匕首的不是卓木是谁,她拿着好友的资助在市集这里混了一段日子,摸清楚名堂后她便开始游走于大俞人之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卓木终于成了第一批入驻市集的北戎百姓。
虽然那限制也不少,可第一批的含金量,所给她带来的效益也远比她想象的更多。
现在她的情况好转,家中之境遇也形势逆转,一路向好。连同身边的亲友,如今也能吃饱穿暖,不用受冻挨饿。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因此受益的人谁不是在心里念叨着,要是能过一辈子这样的安稳日子,他们也算是熬出头了。
敬仰的目光不带一丝遮掩,谢依水自然也感受到了卓木的热切。
缓缓一笑,对上女孩稍有皲裂的面颊,谢依水提醒着,“那边有卖润肤油,涂在脸上冬季不会那么难捱。”
卓木喉中一涩,扈大人在关心她?!!
“多,多谢大人提醒,我现在就去买。”蹩脚的大俞官话从卓木口中蹦出,她刚学的字词,咬字还很吃力,但她太聪明了,仅有的字眼也能够让她表达清晰。
假以时日,她肯定能掌握这门语言。
人一溜烟地跑了,张尧学看着也纳闷,不是蛮敬仰扈大人的吗,怎么还落荒而逃了?
卓木觉得,最好的人就应该像天边的圆月一样,远远瞻仰就够了,妄图靠近圣月的人不够优秀,那就是在玷污真正的美好。
她太普通,太不值一提,能得扈大人一声问候已然心满意足,不敢再妄图其他。
张尧学本来还想多说几句,扭头见扈大人只是对匕首感兴趣,一看到这个他就想到自己空荡荡的荷包。
罢罢罢,不提也罢。
老老实实跟着上司下市集,直到双腿酸软之后,上司才说要回去。
返程二人是坐着马车一起回的,马车车窗洞开,身边骑行的护卫一眼就看到了马车里的四个人。
谢依水和云行,张尧学和陆焕年。
陆焕年是特地过来找谢依水的,来时面色焦急,还避着张尧学同谢依水耳语了几句。
张尧学撇着嘴不敢细细打量,心中的腹诽却是一句不少。
本官可是堂堂元州知府,一州上官,有什么是本官不能听的?简直就是放肆,大大的放肆!!
心中说一千道一万,谢依水抬手的时候,张尧学还是屁颠屁颠地冲了过去。
“扈大人,有何吩咐?”按理来说谢依水管不到他头上,权责分明,工部的人怎么可以随意插手一州之务。
可谢依水真的只是工部侍郎吗,在她拥有工部侍郎的官职时,她还被任命为南巡的黜陟使。
哪怕现在她这个临时身份已经作废,可陛下的心思谁能猜的到。
听说这几天军营那边也在配合扈大人的行动,就这调配权不是京都给的还能是谁。
如此宠信的权臣,张尧学闭着眼都知道自己该如何谄媚……啊呸呸呸,是配合扈大人的行动。
“你跟他说。”谢依水皱着眉头又开始盯着自己手里的匕首瞧,上面的宝石格外晃眼,惹得陆焕年也偷偷瞄了好几下。
陆焕年冲张尧学拱手道:“北戎不少小贵族正在开拔迁徙聚居地,目的是远离王廷。”
张尧学政治敏感度一点也不低,北戎人以聚居在王廷附近为荣,像这么暗戳戳的远离,只能是部分贵族不满当下的继任者,有意和人划清界限。
张尧学正色道:“顺利吗?”
一语道破核心,新王是不会放任这些资源顺利离开的。
牛羊财产女人都是绝对的资源,有这些才有王廷的稳定。
陆焕年是个名副其实的美髯公,舒朗一笑,君子怡然,“有大营的帮忙,一切顺利。”
军营在北地是有探子的,各路明探暗探齐上阵,本就是裂隙横生的关系,再有人挑拨离间一下,简直事半功倍。
张尧学咽了咽口水,所以这个女人一早就问陛下要军营的调配权,是早有所料,还是正中下怀?
不论是哪种,她的手腕都不可小觑。
事情按照她的想法圆满发展,所以……眼下的互市于她而言是不是也有个不为人知的目的,只是他们还未发现。
谋定而后动,观一而知百,北地棋局,她已经完美入局了。
陆焕年是北地离间计划的具体执行人,他执行力拉满,从不问为什么,所以这人看上去也比张尧学年轻很多。
陆焕年酒窝明媚,“大人,现如今不少北地贵族想要南迁,您看……”要不要呢?
他知道张尧学前不久忽悠了一个北地小贵族,一只羊是赶,两只三只,再多几只也是一样的嘛。
张尧学无语至极,这是让他给他们的事情擦屁股来着。
他们执行,他落实后续,吃力不讨好。
刚想耍滑头敷衍过去,谢依水忽然抽出匕首,利刃出鞘,银光猎猎。
真亮啊真硬啊,真是一把能杀人的好刀啊。
谢依水身边从不缺人,更不缺能为她办事的人。外面说是说她是世家煞神,可世人趋利避害,谁能让自己平步青云大家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推了这事,不能在她近前,他这个投诚算是折在半路了。
张尧学还能说什么呢?无语问苍天,苍天让他少问点。
“知道了。”张尧学摆手,“我会处理好后面的事情。”
画大饼这种技能,用多了感觉自己兜里好像还真有块饼——他反正是信了,别人信不信的,有啥用哈哈哈哈哈。
二人商量完谢依水将匕首收好,拢在袖中。
张尧学感觉今天看过这匕首之后的谢依水怪怪的,至于哪怪,他也说不清楚。
直接问吧,“这东西有问题?”
难不成还是大人的旧物?!
第772章 不由她
“有…吧。”谢依水脑子一片混沌,也说不出来什么。
她明显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是脑子乱糟糟的,那一点苗头愣是在她眼前遁走了,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明白。
巡视完市集,谢依水交代二人后续的事情,还有告知一下她即将回京的行程。
“您要走了?!!”张尧学天塌了,是三观和理智的彻底崩塌。
眼下元城一片向好,欣欣向荣,她这时候回去,到时候功劳可就摊不到她身上了。
说好的名利双收,还是单独收到她一人身上,这时候抽身,啥都没了。谢依水此时的个人形象忽然就被张尧学眼里的滤镜给镀上了一层圣光——光芒耀眼,光芒四射。
不止张尧学震惊,一向心宽的陆大人也惊诧不已。
连声问道:“果真?确实?”
“再待下去就是腊月了,不好在北地越冬,诸事不便。”南潜让她来这里本也是考校她的各方面能力以及测试她和南不岱的关系。
这个老皇帝咸吃萝卜淡操心来测试夫妻关系,谢依水能怎么办,见招拆招呗。
最近仙治城那边也是好消息不断,她感觉那个老变态不会这么安分,此时静悄悄,私底下必定在作妖。
不回去静距离观察观察,她们会很被动。
北地捷报不断,南潜先前的装病直接不药而愈,计谋中道崩殂,这老变态肯定在憋大招。
张尧学身后就是西北壮阔的山河景象,他依依不舍地挽留,“再待一段时日吧,过了腊八再走也行啊。”
还能吃顿腊八粥。
陆焕年神奇地眯起双眼,所以京都没有腊八粥?
呔!
张大人:不该说的别说。
好不容易想出个理由,你还在这给我拆台。
张尧学吹胡子瞪眼被气得面色涨红,陆焕年心虚摸鼻,没办法,还不是你的话漏洞百出,让人不过脑都能轻易反驳。
这不能怪他吧,咳咳。
“西北是个好地方。”谢依水莫名其妙接了这么一句话,大家忽然默契地环顾了一圈眼前的风月无边。
万里江山不能尽览,但窥见一隅风月时,便能知晓这天下是怎样的幅员辽阔,地大物博。
这样好的大俞,这么好的九州诸地,肯定得好好经营,用心经营才是。
京都是真正的权力中枢,回去,才是九州之正解。
“我也想回去。”
谢依水和陆焕年同时看向张尧学,张大人半点不害臊,也没有那种被人窥见心底事的羞怯,“虽然我不是京都人,但向往京都良久,早就想赴京长居一阵了。”
谢依水可以理解,“原来如此。”
陆大人:“马上辞官的话就可以去九州内畅游了。”什么定居京都,就是游居九州也不是梦。
张尧学:“……”我只是想,不是真的要,而你是纯的狗。
陆焕年直言直语,“做不到的事还是少感慨为好,过思过忧,反受其乱。”
二把手就是比一把手压力小,像这种没有营养的鸡汤陆焕年也是张口就能来。
道理谁不懂?都懂好吧。
但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真能彻底放下的,又有几人?
几人沉默半晌,最后是两位大人亲自送谢依水离开。
道别的话没有多说,谢依水也只提醒二位,“有困难直接往京都上报,若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待马车走远,张尧学莞尔一笑,笑得感慨,“她竟然是个好官。”
陆焕年两手背在身后,风骨自存,宛若湘竹。
“我们也是!”
太自信了,张尧学真应该拉扈大人回来再看看这老小子,在扈大人面前装稳重,实则是个老不正经的。
啊呸,看透这种虚伪至极的人了。
“你是就成,别扯上我。”这年头没点真本事谁敢做好人?活腻了为百姓为万民。
陆焕年轻笑抚须,言语幽幽:“你选择了她,所以你一定是。”
臣类其主,主择此路,你一个做下属的还敢大道背行?
是真话,是实话,但张尧学就是不爱听咋地。
“哼。”拂袖离去,张大人傲娇走远。
回去的前夕,屠加找到了谢依水,“你们这次归程,我不能同行,给你们姊妹留的人一定要带上,不然我不放心。”
谢依水和这人处得冷淡,应该说她和扈府的几个姐夫相处得都不行。
磁场不和,处处不和。
“军营亲卫你不留在自己身边,反而让他们护送我们回京。”谢依水直言不讳,“做给老父亲看的。”
她语调平静,毫无质问之感,这是下定论,不是疑惑。
屠加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总得让父亲知道我这个做儿子的心意。”不能亲自送回去,自己的人肯定要露面。
现在他和元娘的裂痕尤在,不仔细着点,他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还有什么事?”
屠加将手里镶满宝石的匕首还回去,“这东西我查过了,北地没有铁矿,此等品质的利刃只能出自关内。”
或许山外山还有铁矿,但北戎人翻不过去,成本过大,这买卖压根就不划算。
东西的形制是依照北戎人的用刀习惯特质的,这样的刀在卓木的摊上不算稀奇,所以她们私底下有一条隐秘的取货渠道。
大俞的矿供给北戎人取用,自制的刀最后成了挥向大俞人的兵刃。
二人都知道这里头的利害关系,缄默几瞬,屠加转移话题。
“回去之后让元娘近几年不要返回元城了。”大俞的矿藏量不少,尤其吉州青州那一带,或者其他未曾被开发的地方,都有存矿的可能。
能动矿的人,掰着指头数大家都能数的出来。
若陛下问罪下来,爹不疼娘不爱的元州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东西流出去是要有渠道的,届时元州官场势必会有一场大风暴。
人留在这儿难免会被波及,在京都起码还有岳父以及她这个姨母护着,“有劳了。”
屠加深深一揖,姿态恭谨。
避开对方的执礼,“她是她自己,她的腿长在她身上,谁也无法撼动她个人意志对自己的支配权。”
扈既如要去哪儿,不由她谢依水的想法。
第773章 保护她
如果权势能对家人起作用,那南潜就是这里头的头号代言人。
他以权压人,又如何?
南不岱还是自己长成了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你该去跟她说。”谢依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角眉梢都在控诉这个男人的自以为是。
屠加还真被谢依水这威重的气势给震慑到了,尤其她话里的意思,是他不尊重扈既如。
天爷,他怎么会有这个意思???
可仔细想想,为人安排,替人做决定,好像还真是。
啧。
屠加烦躁地拍上自己的额头,所以他的所作所为这么多年竟然都是错的?最离谱的还是,他现在才知道自己做的不对。
晕了晕了,要不是刚见过扈三就晕不太好,有讹人之嫌,不然他真的想马上倒地不起,睡得安详。
回去之后屠加和扈既如解释了好一阵儿,他仔细盯着扈既如的脸色,生怕她也因此对他产生误会,压低音量,用词小心,“元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不好说出口。”
不知道怎么说,不会表达,借第二人的口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是众人的常态。
扈既如深夜在收拾东西,她们要回京,给孩子带的东西都装了好几个笼箱。
之前他们回去匆忙,也没多带什么,这次她返程连着新买的一块带回去,是他们做父母的心意。
检查了好几遍她还是不放心,临行前再次打开东西一观,不想有所疏漏。
见妻子没什么反应,屠加急得围着当事人团团转,扯一扯妻子的衣袖,“元娘你说句话吧,骂我也成啊。”
没有扈三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是个称职的好丈夫,伉俪情深夫妻相宜。经过扈三的点拨之后,他好像哪哪都不对。
箱子盖上,扈既如推开这个碍眼的男人,“说什么,事儿你也安排好了,我听之任之便罢,哪还用费什么心思。”
还真被扈三给说中了,妻子生气了。
理由是不够尊重她?
“我错了元娘,我……”
“废话少说。”扈既如警告似的怼了对方一眼,最近犯错频频,道歉的话术听多了都觉得当事人不走心。
扈既如将信纸摊在桌面上,她平和得不像话,“给孩子们写封信,我会转交给他们。写吧。”
气势摆在这儿,屠加不敢反驳。
好不容易写完信,将东西晾干装封好,回到内室一瞧,妻子已经睡下了。
叹一口气,他认命更衣上床,躺在妻子身侧注目对方良久。
待气息平和,身边的人才悄然睁开双眸。
扈既如长睫轻动,思绪拉远,这个扈三和小时候的扈三是不同的,这种根本性的不同甚至都不能用乡野经历给众人敷衍过去。
尊重、坚定、意志卓绝,扈既如缓缓闭上眼睛,难怪丈夫和妹夫对三娘如此警惕,她的思想过于锋利,若再有超出界限的东西,很容易不改他人反伤自己。
至于丈夫的自作主张,思维惯性关心则乱,不能说对,也不是全错。
“大郎。”
早就‘熟睡’的大郎立即回应,“欸!”
“你要和我一起保护三娘,过往不咎,今后必行。”三娘是来加入她们家的,不是她们的敌人。
屠加顿了顿,“……好。”
男人拉起身侧之人的左手,“既如,若我有过,我必改之,不用担心我会纠错反怒,能变得更好我是高兴的。”
他是她的丈夫,若他不能以更好的精神风貌来对待她,那他便不配成为她的亲近之人。
扈三有句话说的没错,他有些自以为是了。
扈既如望着帐顶的漆黑发呆,手中的暖意无限向她传递,她明白屠加的惶恐与不安。
“我们是少年夫妻,这么多年大家都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今后好好过就是了。”
人无完人,有进取之心已是难得,无心苛求更多。
夫妻俩夜话家常,聊了一宿。
早上起来的时候二人都顶着一对黑眼圈精神萎靡,今日是归京的日子,谢依水由衷发问,“咱还能出发吗?”
感觉扈既如下一秒就能当场入眠。
扈既如打起精神,镇定道:“可以的,我就是看着累,实际亢奋得很。”
元州大战的奖惩分功还在京都打转,最后的定夺还在商议裁衡,这一次赶在年前回去,谢依水未必没有给元州的将士们助力一把的意思。
屠加路走歪了,但最后的结果还是好的。
谢依水不喜欢受人胁迫,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叩问本心,她还是想帮沙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一把的。
屠加亲自送行,连送十里,看得扈既如都眼角抽搐。
“大郎,就到这儿吧。”再走下去,说不定都回京了。
屠加是真舍不得,视线拉长,司徒闻名的马车还缀在队伍后面,司徒十六郎都能跟着一块去京都,他这个正经女婿却没机会去。
时也命也,屠加第一次觉得自己命不太好。
定在一处,屠加控马刹停,“路上小心,元娘,三娘。”
扈既如微笑点头,谢依水看了对方一眼,笑得淡定,“姐夫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姐姐的。”
十六郎路过屠加,也出言相劝,“屠将军回吧,我也会照顾好扈娘子和扈大人的。”
屠加:“哦,是吗?”
十六郎撇撇嘴,一点也不尊重残疾人。
十六郎:“我会让她们照顾我的时候少操点心。”
屠加慢悠悠地颔首,“那便好。”
自己人最知道怎么扎心效果最好,也正是自己人,十六郎并没有因屠加的话而生气。
残疾是现状,屠将军能跟他开玩笑也说明他没把他当残疾人。
司徒闻名的马车缀在队伍末尾逐渐化为一个虚点,屠加忽然福至心灵——扈三肯找上司徒十六郎,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想为元州军民做点什么了。
她啊,远比他们想的还要好上一点。
这么好,却一句话也不愿解释,永远我行我素,不期待世人对她的正向评价。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啊,打哪里来的呢?
东行路上,谢依水的队伍停在了朔州境内。
朔州靠近京都,治安比西北二州好上太多。
途经一小乡镇的时候,她们正巧碰上了当地的市集,谢依水让队伍在此休息,也借机补充下干粮。
扈既如和自家姐妹一道出行,她自己是相当兴奋的。
这种出游既视感一直让她觉得此行十分畅快安然,静谧恬淡,直到在夜间安眠的时候,她们经历了一场刺杀。
第774章 栽赃吗
暮色冗沉,幽幽夜冥。
谢依水将大部分的人手安排在了扈既如那边,她知道扈既如会点防身技,可在真正的杀手面前,那点功夫可能连对方的三招都接不过。
人不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与其将人暴露在外,还不如自己这边放松一点,引蛇出洞。
老套路,迷药迷烟翻墙越窗进屋。
穿着夜行衣的人动作行云流水,不见滞涩,谢依水在对方脚步落地的时刻猛然睁开眼眸,右手搭在腰侧的软剑上。
什么宝马宝剑神兵利器,在实用性和隐蔽性面前,那些阴的毒的细小的狠辣的才最管用。
腰间软剑的出场频率远比那些器物的频次高,谢依水也用习惯了,抽刀的动作都一气呵成,不耗分秒。
“铮——”
兵戈相接的刺耳声惊动了外面的护卫,只不过迷烟迷药药效过人,真正能推门进来的不过寥寥几人。
张守稳着身形怒视房中的几道身影,三打一,女郎混战其中,手段狠辣。
一个抬手反割,一身形矮小的黑衣人咽喉喷出鲜血,连呜咽声都没有,便直直倒下。
眯着眼睛想要加入,视线朦胧间,他竟然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这伙人什么时候下的药,明明吃食和用水是经过层层把关的,怎么还有漏洞。
事已至此,先处理这些人才能计较更多。
张守咬住口唇,舌尖溢出一抹铁锈滋味,人清醒了些他径直提刀上前,虎步扎稳,“女郎,下!”
谢依水配合下腰,单手后撑远离胶着中心。
份量过人的大刀蛮力一挥,力沉千斤的攻势直达余者二人的腰腹,这一击张守发挥的是全部的力气,不留一点余地。
这些人是搞阴谋来的,越拖女郎会被对方下黑手的概率就越大。
在调查来人和保重女郎面前,前者永远没有后者重要。
“笃笃。”
两道闷头拍肉的声响出自二人的腰腹,张守一击即中,两人被蛮力拍飞,口吐鲜血而倒。
不多时,房间逐渐恢复正常光芒。
原本漆黑的客栈瞬间灯火通明。
谢依水和张守配合有度,她不过刚刚开始热身,人已经被张守给解决了。
效率之高,谢依水这个当事人感觉都有点懵。
“女郎。”
谢依水单手后撑,一个滚翻便闪到了房屋角落里。
屋子亮起来之后,大家都看着屋角的女郎担忧不已,“您没事吧?”
身着中衣的谢依水拨开面前的秀发,抬手随意拢成一个小髻。
将衣架上的外衫穿上,谢依水看了眼矮榻上的云行,“我没事,让大夫看看她们。”不止随侍被药晕了,外头肯定还有不少人中了招。
扈既如脚步虚浮地赶过来,见到谢依水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给她跪下。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谢依水扶住这人的双臂,她臂力强劲,愣是将人给稳住了。
“我没事,您呢?”
“我当然没事。”籍籍无名有时候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黑衣人被护卫拖下去拷问,扈既如余光瞄了这些人一眼,面容普通泯然于众,标准的杀手。
待人群散去后,扈既如拉着谢依水的手不放。
没有经历凶险的人指尖比亲历者还要冷,谢依水甚至能感受到扈既如指尖颤动的幅度,小而急,非常害怕的担忧抽搐。
谢依水握住对方的手,“冷吗?朔州的夜晚也是冷的。”
马上要进腊月了,北地的气候一向如此,十二月就气温感人了。
暖意在扈既如的指尖围绕,仿佛安定的一切笼罩住了扈既如心底的忐忑。
“心寒胆颤罢了,三娘,你跟姐姐说,你在外面是不是一向有此经历?”
刺杀是常态,所以她才会环着软剑入睡。
谢依水手里的软剑被她放在了桌边,重新收的话得解衣整顿,此时并不方便。
“外边不太平,偶有危险。”
扈既如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什么外面不太平,分明是有人看她不惯,觉得她挡了他们的道。
可能是因为她的官身,也可能是因为皇帝的偏向,更可能是当初她在青州的所作所为……
桩桩件件,皆是那些人的眼中钉。
扈既如的眼眶蓦地红了,“是我们没用,还要你经历这些。”
若她们再厉害些,家中再有权势些,她何须吃这些苦呢?
谢依水不怎么会安慰人,“有用没用都不影响别人给我使绊子。”
个人能力问题,不关家族的事。
扈既如更伤心了,就是她们没用啊。
扶额痛苦一阵,门外传来通报,“司徒郎君过来问候大人,是否一见?”
“夜深了,各自休息去吧。”谢依水趁机也将扈既如送走,“明日咱们就离开这里,等入了京都就不会再有这些事儿了。”
谎话谢依水是张口就来,刺杀她的除了权贵就是权贵,京都是富贵乡权利窝,想她死的人就生活在那里,她只要回京,生活必定不太平。
随着南潜对她的偏爱与日俱增,往日盯着南不岱的那些人都开始往她这里转移。
入京后刺杀不敢明晃晃的来,但以前南不岱经历的暗戳戳的手段,她也会一一碰上的。
扈既如本还想安慰对方什么,看看二人的状态,自己反而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
摇摇头,还是不打扰三娘休息了,“你且安眠,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后半夜谁都没睡,谢依水看着张守的审问结果,她得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名字——南潜。
低端的栽赃只需要最简单的泼水仪式——上下嘴皮子一碰,人名就出来了。
张守犹豫地看着女郎,他咽了咽口水,“好像有点不对劲。”
第775章 很顺利
是不对劲吗?这是见鬼了好吗。
南潜脑子没生锈就不会对她这把好用的刀下手,事情没办成,丢盔弃甲作甚。
看着画押的口供,谢依水陷入了思考,谁会一门心思给南潜下绊子呢?
会是谁呢???
烛火昏黄,灯光摇晃,谢依水的面颊一半陷在阴影里,一半被暖黄所照,低沉的眉眼无不诉说着她的疑惑。
张守等待谢依水的发话,但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直到自己退下女郎都没有再说什么。
谢依水双手抱臂,后仰靠椅背,因为这一题,她也无解。
当针对南潜的苗头逐渐变多,关于幕后黑手的人选范围就彻底不可捉摸了。
天一亮,谢依水让身边的人将这些刺客押送至官府。
当地官衙收到这些人的时候,人都麻了,众人面面相觑,对着那上面的口供百思不得其解,刺杀扈大人的黑手是陛下?
谁信啊。
南潜知道这动静的时候也诚心发问,“是谁看不惯我与三娘关系好?”
仔细听,语气里还有点自得的意思,仿佛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亲如一家,亲密无比。
本来说要在这个乡镇多休息几日,刺杀的事情一出来,谢依水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是扈既如神戳戳地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三娘,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回京之后有父亲有家人,怎么说京都都该比外头安全的。
不一定哦。
就现在这种形势,南潜都没人放在眼里了,她这个名为南潜走狗的尖刀又怎么会让人惧怕。
令人恐慌的话谢依水不想多说,既然这样能让扈既如安心,她点头同意,“好,那我们赶紧离开。”
司徒闻名就这样快速领略了一遍西北之路的山河盛景,非常快,快到下辈子的胆汁都要一起吐出来了。
车驾不停,颠簸不止。
他用着自己仅剩的一点臂力在车厢里摇摆动荡,得益于之前沙场的摸爬滚打,他愣是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给咬牙撑了下来。
临到京都城下,司徒闻名扭头看了眼仅仅是面色微白的两个女子。
相比起自己的面黄肌瘦,形销骨立,这两位就是气血有点差。
抿唇眯眼,他摇头感叹,“二位娘子之坚韧,我辈没有同出者。”
谢依水可没有什么十分体贴的情商运用在其他人身上,实话实说,“我们后面骑的马。”
同马车相比,骑马赶路感官肯定是稍微好些的。
真相来得猝不及防,其中的变量来源还是自己的双腿。
司徒闻名:扎心了,自从跟了扈大人他的生活少了很多小心翼翼,却也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所谓脱敏治疗司徒闻名不懂,反正这些话听多了,他脸上除了翻白眼也不能有什么其他的表情。
嘴一撇,“其实把我架在马上和人同乘一匹快马也是可以的。”
谢依水:“哦,我不想。”不想和你同乘一匹。
扈既如认真颔首,俺也一样。
其他的护卫默默别过脸,这事儿不能问他们,他们没啥意见,全凭女郎吩咐。
虽然这样是有点不方便,还会有把人摔下去的风险,可非要执行的话,他们也是可以试试的。
司徒闻名捂着心口,“扈大人伤我甚多。”
人相处久了,熟悉秉性之后,司徒闻名也敢在谢依水面前挤眉弄眼作妖搞怪了。
这么暧昧的话从司徒闻名口中说出,大家只觉得好笑,并无其他。
进了城门之后,司徒闻名重回马车车厢,身边的护卫叮嘱他,“千万不要掀开帘子。”
司徒闻名对京都有所向往,但也知道眼下的形势并不好。
他是被扈大人从元州给带出来的,身体又有所残缺,此时同行进城已经被大家给关注到,再露脸,后面就没什么太平日子能过了。
压紧帘子一角,司徒闻名听着车驾附近的声响,静悄悄的,也没什么欢呼声,事情有点诡异,还有些稀奇。
过卡的时候谢依水只是露了个脸,守城的官兵连身份凭证都不敢细查,就直接躬身请示,邀请谢依水进城。
不过些许光阴,扈既如看着京都风格大变的行为风尚,直到如今她才知道这个妹妹在京都的含金量。
谢依水和扈既如没有骑马,同坐一辆马车,马车车帘径直掀起,视线洞明。
“许久没有回来了,京都好像还是那个京都。”说的是好像,其实已经变了。
谢依水不知道以前是怎样的,反正她来了之后这座城的人给她的感觉就是见风使舵,权势至上。
平静的生活谢依水一天也没过过,具体也无从得知平静安然的京都城是怎样的。
谢依水倚在车厢壁,视线在外流转。
“熟悉的人都在,能变到哪里去。”扈府众人都好好活着,所以物是人非的感慨并不切实。
“是啊。”扈既如莞尔一笑,“你说的对。”
车驾停在扈府门前,谢依水没有带人回王府,反而大队伍直接入住扈府暂歇。
王府的管事在家门口不停了望,期待王妃早点回,空荡荡的王府就他们零丁几个人,真的怪瘆人的。
加之家里人本来就少,主子再一走,大风刮过庭院,无叶也萧瑟。
张守过去传话,“王妃在府中暂歇,晚上再回。”
管事狠狠松一口气,回来就行,晚上也行。
“咱们这边都收拾好了,王妃和诸位随时可以回来休息。”
张守这段日子被晒得皮肤黝黑,笑起来唇红齿白,“劳您费心了。”
管事连忙摆手,别说这话。
目送张守远去,管事喜滋滋地勾着唇转身离开,身边的仆妇受到管事的情绪感染,脸上也多了几分轻松。
扈既如一落地,家里的孩子立即扑了上来。
三个孩子围着母亲打转,宁安雨和宁问晴则是来到谢依水面前问安。
宁安雨皱着眉头仰头看着姨母,姨母也被晒黑了些,但身子骨一看就很精炼扎实,孔武有力。
“姨母安康,返程可还顺利?”
年纪轻轻的宁安雨,说话却是十成十的稳重。
谢依水抚着她的肩,“一切安然,无须挂念。你们呢?近来都好?”
小大人正色回道,“是,万事有序,诸事顺行,无大不妥。”
弟弟不会说这些文绉绉的话,稚气非常地问候着,“姨母好。”
“你也好。”谢依水眯着眼睛微笑,眉眼弯弯,神态温和。
一旁的司徒闻名和扈通明猛然一激灵,动作过于同步,惹得两位当事人默契对望,心中惊骇心照不宣。
第776章 进去了
扈通明这段时间在京都也干了几件大事,扈玄感和赵宛白给谢依水介绍的时候,惹得谢依水频频看向当事人,纳罕这人是不是也有了什么奇遇。
注视当事人看对方还是那副等待夸奖的模样,谢依水就知道这人还是扈通明,一点也没变。
扈玄感对着两位姐姐好一通解释,“二郎近来接手家中商铺,好一番经营以至商铺利润翻了一番,效果很是不错。父亲知道了,便让我们再给他安排些事物,他有此天赋,实在难得啊。”
不止是赚钱,这人也开始筛选朋友圈,断掉了一些实在只会吃喝玩乐的人,往权势中心靠拢。
谢依水对比不过多评价,只是在饭后二人对谈的时候提醒扈通明:“手底下的人谨慎点用,这时节盯着我们的人不少,别有用心者不知根底,你小心些。”
扈通明本想坚持一下,说这就是自己的本事。奈何姐姐的视线过于坦荡直白,仿佛能一眼看透他的本心,那行吧,不做挣扎了。
“遇到了几个人跑我这自荐来了,我看人不错就收下了。”扈通明挑下眉,“姐姐帮我掌掌眼?”
“没空。”
冷漠无情才是谢依水为人处世的常态,扈通明这个深谙谢依水秉性的人,对此毫不意外。
谢依水自我认知良好,她不认为自己和冷酷能沾上边,没有应下扈通明的话,纯属是觉得替人掌眼一事很多余。
人该踩的坑都是有定数的,没有长进的话,今天不中明天中,迟早会暴雷。
她有为人兜底的能力,所以只要她不倒,很多事情就没有深究的必要。
扈既如被孩子簇拥着在前厅分享礼物,扈既如给所有人都带了东西,包括扈通明。
此时扈二手里就是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物件,里头机窍精密,巴掌大的东西五脏俱全。
一只可以兜院子的小飞鸟,扈通明收到后没有扈既如想象的那么高兴。
扈二捏着七彩飞鸟的手紧了紧,嘀咕着,“我还是孩子么。”
在这个偌大的京都,已经没有人会把扈府的扈二郎当做稚童了。
话题转到扈通明手里的礼物,谢依水笑了笑,“这是她亲手做的。”扈既如自己拜师学的,亲手为家人制作,心意深藏在细心镌刻的刀工痕迹里。
扈通明不说话了,心意难得,他不好拂了姐姐的好意。
扈玄感见二人一直在外头说小话,拉着二人进去聊,“大家都在一块热闹,你们出来算什么意思。”
看到二郎手里的礼物,扈玄感将自己手里的东西也露了出来。
是一个高难度的鲁班锁。
或许在扈既如的眼里,家里的妹妹弟弟一如当年的童稚模样,除了她自己,谁也没有长大过。
无奈一笑,扈玄感解释道:“我已经很多年不碰这玩意儿了。”小时候曾经和二郎抢过一个鲁班锁,两人争执不下,还曾闹到姐姐那里去,她好像一直记着。
有二人的前车之鉴,谢依水倒是将自己手里的东西给收好了,藏得严严实实的。
一只色彩鲜艳的红蜻蜓,也是精工雕琢的,翅膀薄如蝉翼,栩栩如生。
扭动机窍,这蜻蜓还能滑翔一段距离。
“这都是大姐自学出来的?”很是费一番功夫吧。
扈玄感有此问,扈通明同款不解,“大姐什么时候擅长这个了?”
其实谢依水也不知道扈既如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些东西提起了兴趣,只是后来在元城的那段时间,扈既如总是一个人在发呆,屠加怕她胡思乱想,就找了点事情给她做。
一开始扈既如也不感兴趣,是后头做出了一点成果,尝到了甜头,才坚持了下来。
扈既如很有耐心,人又聪明,自然进步神速。
谢依水想到什么,瞥了眼扈二,“二郎最近也是有所成,变化甚大,也不知二郎什么时候善经营祖业了起来。”
想当初她和他讨论便宜祖父的时候,扈二用的还是自家人毫无经营之天赋,仅有守成之用的下乘评价。
时过经年,废材变人才,谢依水此刻戏谑的眉眼里不乏对扈二的深切感慨。
一推三,兄弟二人瞬间领悟谢依水话里的意思——教导扈既如的人是个能人。
事实是,不是扈既如有天赋,是老师太好了太会教,所以才能进展神速。
正如扈二的‘变化’,里头亦是他人的功劳。
说到这扈二就有点不满意了,“怎么说什么都能扯到我。”
他是什么行业最低标杆吗,一说到他这里大家就全懂了。
没等扈玄感斡旋一二,扈既如招呼外头的几人,“你们帮我把这些东西送给香君他们。”
左香君和华独一成婚时她远在元州,不得送礼,后来事情一件叠着一件,送新婚礼的事情更是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眼下她回来了,他们小夫妻也在京都,所以带回来的礼物肯定是有他们一份的。
扈通明立即表态,“我去。”
家里就他地位低下,再待下去免不得又是一番拉踩。
不如外出躲闲,还能赚得几分清净。
结果到了华府之后,扈通明看到的便是眉宇急切,眼泪盈眶的左香君。
上前接住脚步虚浮地表姊,“阿姊这是怎的了,不急不急,我大姐和三姐都回了,你慢慢说。”
听到三表姐回了,左香君不安的心神瞬间就沉了下来,“姐姐们从元州回来了?!”
“是,还给你和表姐夫带了礼物,这不,刚让我快些送来呢。”让开一个身位,身后的几个随侍手里都捧着一个木匣。
左香君抹了一把脸,“夫君被押入大理寺了,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扈通明扶人的手一紧,牢狱之灾,又是牢狱之灾。
华九是和刑狱犯冲吗,怎么总是他。
第777章 翻案中
华九在京的官职不显,至少在这个王公贵族满地走的京都,他那点末流官不值一提。
只是他有个好妻子,她妻子有个好背景,近段时日,华九被借调到了礼部走动。
这就是个讯号,等时机成熟,华独一自然能进入礼部担任一职务。
事不等人,扈通明知道事态紧急便带着左香君赶快回家。
紧急家庭会议被召开后,除了孩子大家齐聚一堂,面容冷肃。
谢依水今天本想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她肯定是要进宫一趟的,南潜最近搞了不少幺蛾子,光明天和南潜斡旋都能干死她一堆脑细胞。
眼下事情堆叠,还是刑狱之灾,谢依水只得坐在正堂,听左香君细细道来。
由于左香君知道的也很有限,大致可以总结为一句话。
被借调到礼部的华九无意中替人扛了雷,原先就杀得人头滚滚的科举舞弊案,今时今日不知怎的又有人翻了出来。
华九看上去人微言轻,就直接被牵连了进去。
扈玄感和谢依水对视了一眼,说起来这舞弊案当年能翻得那么大,掀起那么高的风浪,初始原因还是他治下的考生杀人事件。
由那件事抽丝剥茧牵扯出来的污秽,说导火索是他们,也不算是瞎说。
扈既如不明所以,“好端端的,陈年旧案怎又有新的说法?难不成有人喊冤?”
只有死者亲友上书喊冤,请愿翻案,不然很难会重开旧卷,再折腾一回。
京都的规矩大多是,过去的就任由它过去。
当初有冤情也好,无冤情也罢,再拿出来说也不过是给上位者一个清理朝堂的理由。
所以这个时候有人想要翻案,上面的人会目标一致不予此事方便。
但现在竟然重开了,京都要员们也都没心思想谁会被再拖下水,完全在琢磨——南潜想要谁死。
左香君眼眶微红,心情急切,“姐姐们,九郎身子骨一般,那大理寺可久住不得。”
他们本就是京都的小人物,这种塌天大祸能砸到他们头上那才叫倒了大霉。
如果是因为背景低微华九才有此大祸,那左香君便来求个背景深厚的人,看那些人还敢轻易欺负他们吗。
该用的关系危机关头通通用起来,这个夫君平日里无大过,她目前还没有想换掉的意思。
谢依水翕动着唇想要宽慰对方一二,扈既如动作比她快。
起身揽住左香君,“表妹夫不过是借调过去的,这才多少时日,便是掰着指头数不过三两个月,四娘你放心,父亲一定会想办法救九郎出来的。”
遇到事情扈既如第一个想到能为她们撑住一片天的,便是扈赏春。
天塌下来合该老父亲撑着,撑不住?
先撑,实在撑不住再说。
左香君抱着扈既如的腰身神情凄婉,扈既如的身上就是让人有一种十分安心的感觉。
仿佛有她在,什么事情都可以跟她说。
那种带着光芒的母性光辉让扈既如十分温暖耀眼,家中姊妹们一向是依赖她的。
“所以你的人去过大理寺了?”谢依水的清冷让人熟悉,却又正中问题的关键。
比起处理情绪,她更擅长解决问题。
左香君眼泪还挂在腮边,她立即支起身子望向三表姐,“嗯。”
“我们的人都可以进去,就是只能探视很短的时间,我亲自去看过了,话不过三两句便被人撵了出来。”好在之前在雨州的时候大家有过一点被幽闭的经验,她出门的时候带了不少华独一习惯用的东西,当时也直接交接给了对方。
能进去……
谢依水给扈玄感一个眼神,扈玄感起身出去,看上去有事要办。
扈通明目睹了谢依水和扈玄感的心照不宣,他疑惑地看着二人,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往时同她出门的不是他么,怎最后她和扈玄感这么默契。
不过他也成长了,再不是以前那个大大咧咧的扈二了。
不合时宜的问题,他都不会再问。
左香君交代一些事情后,可能是安全感上来了,在扈府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
扈既如带着人去自己的小院暂歇,她不忘叮嘱其他人,尤其是谢依水,“你也要好好休息。”
这些事情不到让人手忙脚乱的程度,而她明日的进宫觐见才是重中之重。
谢依水摆手让她们赶紧去休息,她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这一点完全不用叮嘱。
查探消息的事情扈玄感和扈通明会去打配合,朝廷的事晚上问扈赏春就行,她现在累了,第一任务就是赶紧眯一会儿,养好精神。
因而今天晚上的团圆饭,大家各司其职,根本没人来饭厅集合。
直到深夜扈赏春踏月而归,众人才陆陆续续往厅堂那赶。
扈既如给老父亲斟茶,“父亲辛苦了,请用茶。”
在座的人目光灼灼,扈赏春这杯茶喝得也是如芒在背。
“元娘好不容易回家又碰到这些事,看来京都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在京都深耕几十年的老官员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左香君反应得最快——这舞弊案大条了,肯定牵扯深远,自己的夫君也不好捞。
“姑父您直言吧,我受得住。”左香君忍着情绪开口,她并不想哭,就是在家人面前有点情难自控。
温度适宜的茶盏在扈赏春手里平静无波,他压低了嗓音,“全凭上意,谁也无法转圜。”
老皇帝有了新想法,没人能看透他,也没人敢在此时为相关人员求情。
别说华九不是什么相关人员,怪就怪他倒霉,当时人在礼部,准备的也是来年科举的事情,大理寺直接来拿人,被一锅端是合情合理的事。
“有被诛三族的案犯家人陈情喊冤,说他们家是无辜的,证据呈上,陛下震怒。”
就这么说吧,那证据真真假假的辨不清楚,但南潜凭此事借题发挥一定是真的。
这个王朝的漏洞远超众人之想象,南潜是不知道吗?
不,他一直都知道。
先前按住不发是另有图谋,此时借题发挥,肯定也是有了新想法。
“九郎必死?”左香君不忍心说出那个死字,因而最后一个音节模糊不清,惹人深思。
没有孩子在场,大人们说话也直接了些。
扈通明不认同,“不会吧,何至于此。”
“那你在京都干了这么多年,连个华九都捞不出来?”扈二还是那个欠揍的扈二,扈赏春眼里万年不变的熊孩子。
扈尚书气得想升天,“君君臣臣,你懂什么叫君臣之道吗?”
和君上做对,他这个臣子随时可以脱帽辞官了。
但凡不涉及南潜那阴晴不定的想法,他都能将华九给带出来,可这会儿明显不对劲啊,谁敢在此时和南潜对着干?
“你行你上。”老父亲袖手一插,气得吹胡子瞪眼。
第778章 何错之
左香君不想让家里人吵架,解决问题才是关键,无谓的争执最没有必要。
“二郎多谢你,但姑父肯定也是想救华九的。咱们还是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办法,或者等一等。”
刑狱不好待,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华九和诸位大人一起共苦,也显得没那么苦了。
大家都在一块受难,华九也不是个例,此时还是不要强出头为好。
“三表姐,您也是。不要因为华九的事为难,此时还是以观望为主。”
那么多大员要员待在大理寺,自会有他们的家人为其奔走。
华九一个小喽啰,若此时让姑父或表姐出面,难免为别人做嫁衣,与此同时还要遭陛下怀疑……思来想去,只能让华独一忍一忍了。
听了全程的扈二完全不理解,明明早上还凄凄切切的伤心到不行,怎一分析起来,理智就回来了。
“四表姐,你说真的啊。”那华九也不是什么皮糙肉厚的莽夫,真在里头吃了苦遭了罪,那也非常人能受之事啊。
扈通明问出了大家的心声,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左香君。
左香君不是郎心如铁,她也挂念华九。
可长久的计划下,此时不宜冲动,她还是要将目光放长远的。
“真的,真真的。”左香君抿着唇,意志极其坚定。
灯火通明,深夜的扈府对谈不断。
如此情景,倒是和深狱里的礼部众人画面雷同。
彼时他们也在对谈讨论,不过说的就浅薄多了,大家都在攀比家里人给自己带了什么,是不是真的关心自己,明天还会不会再来。
华九在礼部没什么深交的人,但在进入大理寺的监牢后,众人被家里人科普了一番他的实际背景(妻族背景),围着他转的人便开始多了起来。
一会儿关心他吃的怎么样,家里送的东西够不够。要是不够的话,他们宁可从自己牙缝里挤出来赠与他,也不愿让他挨冻受饿。
“华大人,吃不吃油饼?我这儿还有两个,都予你。”
“不吃油饼,多谢。”婉拒一个,又有一个拿着半只鸡过来的。
狱中‘人满为患’,忽略糟乱的背景,惹人作呕的气味,这儿和京郊游玩的盛景也差不离。
那鸡油汪汪的,在油水严重不足的地带,大荤就是价值最高的物品。
“华九,食鸡不,听说你们那边就擅长吃鸡,看看我家的方子合不合你们南方人的胃口。”
能称呼华独一为华九的,自然是往日里有所交际的人。
华九抬眸,“韦员外郎,真不用,我吃过了,这东西您留着吃吧。”
不是华九矫情或推诿,妻子给他送了不少东西,还都是他爱吃的,人吃饱了对其他的就没多大欲望了,对此他才能婉拒邀请。
大家人心惶惶的,尤其在知道华九有金大腿可以抱,众人对他的热情就蹭蹭蹭地往上窜。
“没事儿没事儿,留给你,饿了再吃嘛,不急的。”韦员外郎将人往角落一拉,眉宇恳切,“听闻扈大人还在元州,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用华九为他们求情,他们就想知道个准确些的消息。
若扈侍郎能早归,自有家里人为他们在外转圜。
他们被抓进来的时候谢依水回程的消息尚未传达至京都群臣之间,家里人知道,南潜知道,其余的就是南不岱都说不准她的归期。
谢依水是公认的宠臣,若能得她一句话,大家不说无罪释放,起码性命无虞。
人后都说她是六月飞雨,一瞬即逝,真遇到了事,谁会不期待这么一场及时雨呢。
华九无奈摇头,“我同诸位一块进来的,你们不知情,我之亦然。”
而且早上妻子过来的时候大家也有目共睹,所谓私密话更是隔墙有耳,大家都心里有数不是。
身形佝偻的官员长叹一声,拍拍华九的肩,“是了,你说的对!”
还是别把华九逼得太狠才是,万一这人出去了之后记恨他们,让扈大人不要救他们怎么办。
华九:……
真有想法,想的真远啊。
二人刚说完,又有人举着一盘猪肘子过来,那双手奉上的拘谨样,华九感觉自己不是在坐牢,而是悄摸在大理寺登基了。
让朝臣为自己俯首帖耳,一派恭谨模样,华九倍感不安,连连后退,手摆得飞起。
“冷静,诸位还请冷静!!”
没人能冷静,甚至说,这已经是众人克制过后的结果。
这世上本没有登天梯,直到梯子落在了你面前,众人才直觉捷径是真香啊。
走捷径,人人恨之,又人人恨不得以身代之。
“三娘,听说你在元州替朕干了不少大事,风闻奏报,句句颂辞,你想要什么奖赏啊?”
天一亮谢依水就进宫了,彼时人老觉少的南潜也起来忙碌会见下属了。
谢依水俯身低头,“何须奖赏,陛下为国事操劳,日夜无休,三娘不过是做了一点微末小事就来提赏,实在是羞之愧之。”
“若要赏,还请陛下保重身体,以自身安康为重。”
这句话对应的是南潜先前重病的消息。
南潜盯着谢依水神情淡漠,唇角勾着一抹微笑,笑不及眼底。
“三娘在忧心朕的身体?怎么,怕朕撑不了几年了?”
谢依水默默抬头,对上这副寒潭透冷的双眸,“是啊,没有陛下,这大俞又该何去何从呢?!”
“大胆!”
呵斥疾声,满室皆跪。
谢依水从容跪下,脊背挺拔。
她低着头,“触怒陛下实乃三娘之过,还请陛下责罚。”
沉默少顷,上首之人来到谢依水面前,金丝绣线的鞋履华贵非常,谢依水能清楚地瞧见上面的一针一线,勾勒细描。
“你错在哪?”
“三娘亦不知。”谢依水语气平静,“父皇生气了,那三娘应该就是错了。”
人的称呼同时代表着关系的亲疏,谢依水的一声父皇,让南潜恢复了些许生气。
“你啊你,天底下再没有比你还大胆的人了。”南潜语调轻松,听上去还有点笑意,“起来吧,朕的扈侍郎。”
谢依水站起,眉眼低垂,南潜就站在她的正对面,勒令她抬头。
四目相对之际,二人默契地笑了笑。
一个是我心甚慰的浅笑,一个是猜中题干的了然之笑。
第779章 交由你
南潜:三娘果然一心为我,将家国摆在首位,和我一样。
谢依水:老皇帝试探不止,八成是有什么新的任务要交给她,前情铺垫,呵斥责怪,都是为了拉拢人心,划拨阵营。
面对南潜言语间的亲昵拉拢,谢依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三娘惶恐,所谓大胆都是借了陛下之势,若……三娘也不过是三娘而已。”
他将她的特殊性拔到最高,要是将来南潜倒台了,她这个昙花一现的臣子估计也就湮没在这段时间的洪流里了。
或许还有离王妃的身份,但史书上也不会再记载她关于臣子的一切。
“三娘谦虚了。”南潜不太喜欢听她如此自谦,他看重的人自有其厉害之处,要是真这么差岂不是在说他眼光不行?
哪里的面子不是面子,老南潜就看重这些东西,沉声反驳,“往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是。”谢依水从善如流,随口应下。
南潜挪动步子带着谢依水来到偏殿的位置,这里头有圈椅小几,适合喝茶聊天。
大殿过于宏伟严肃,南潜不想让自己的言辞过分冷硬,就辗转到了这个地方。
宫人早早备好茶点小食,谢依水只能当着南潜的面用上一些。
南潜见谢依水处之安然,就像自家人一样,他心里美着呢。
只有在自己人面前才能这么放心的吃喝,是啊,他们是一路人。
至于他为什么不吃?
他怕不干净——被人逮着机会下了毒,这种小食他还是很少吃的。
眯着眼睛看着孩子在那里吃东西,身为长辈的南潜关心道:“我看三娘面容都凌厉了些,可是元州事情太多,累着了?”
谢依水缓缓咽下嘴里的东西,“那倒没有,可能是不适应西北的饭菜吧,在京都待久了,还是京都美食更合胃口。”
南潜傲娇抬了下下巴,颇为认同,“京都确实有不少好东西,压根就不是外面那些地方能比的。”
京都这么好,三娘应该知道他和南不岱二人该选谁了吧。
不出意外的话,南不岱他不会再召回京,若三娘最后选了南不岱,那就只能去北地灌风吃苦了。
这个问题有点敏感,此时问并不合时宜,所以南潜忍了忍,先说另一件事。
“三娘最近应该听说了舞弊案有人要翻案的事吧?”
正事来了,谢依水放下手里的茶盏,颔首应是。
南潜抬了下手,示意她继续吃。
就是闲聊,不是谈公务。
“来年又是三年一次的科举试,此时有人想要翻案,三娘,你说我是接还是不接呢?”
谢依水食指触碰着瓷碟边沿,轻轻划动,狱中人满为患,你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问接不接茬是不是有点晚了陛下。
真心话不能就此袒露,谢依水快人快语,“不接。”
南潜迷惑了一瞬,回答得这么干脆,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啊。
可想想三娘又不能参与科考,她的家人……有用的自己都已经考上了,剩下的那个,希望不大不做考虑。
事情不作用在扈府身上,她余下的族亲也鞭长莫及,所以她不是为了家人,是真的从事实出发,给了他一个他不怎么爱听的建议。
“说说看。”
谢依水立即从此事的利弊双方并向分析,“翻案固然能振奋九州举子,赞誉陛下仁德爱民,可在科考前动摇国朝肱骨,文治诸臣,我们又怎么能在这么短的事件筛选出真正的清白之人。”
说难听点,都不清白,那明年的科举还办不办了?
不办,那才是真正的弊大于利,损失重大。
谢依水不仅从举办科举的宏观性去分析,而且还从落实一个大案的长期性去做解构。
一句话总结,“明年开考前,这案子能落定否?”
答案,肯定不能。
“啧。”南潜捋着胡子皱眉,身上的龙袍金光熠熠,“可是朕有一点小计划怎么办?”
这是分享计划了,谢依水吸了一口气,温声道:“可以慢慢来。”
后面南潜说了一些自己的看法,说到日头正中,连贵妃恰巧过来。
宫侍过来传话的时候南潜已经将这个差事交给了谢依水,谢依水说要慢办,缓办,不是不办,这话多新鲜,他就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她了。
“我身边之能力者,非三娘不任也。”南潜打感情牌,虽然他没有,但他觉得他有,“朝中大有一批于朝不利的官员,我本想借此机会将其肃清,既然三娘有办法去腐生肌,那就交予你吧。”
话里话外,事情都告诉你了,你可不要辜负朕的期待啊。
甚至南潜还把他看不顺眼的臣子名单交给了谢依水,寥寥几个,皆为朱紫。
她成为了一柄好用的刀,专属于南潜的,尖刀!
谢依水心中惊涛骇浪,面上还要感激不尽,谢主隆恩。
连贵妃过来的时候,谢依水正起身肃立,拱手言谢。
连殊是个人精,感觉到气氛有点压抑,忙不迭开口,“三娘什么时候回来的?皇后娘娘一直念叨着你呢,有空去看看娘娘呗。”
南潜听到高神妃眉心紧蹙,“她又来跟我抢三娘?”
高神妃年纪上来了就爱跟他争抢些东西,可三娘又不是物品,怎能也做此情态。
“三娘你要去看看皇后吗?”南潜语气威胁地开口,话里的排斥连宫人都能听得出来。
“去吧,正好也能跟娘娘说一说三娘的烦忧。”现成的人脉,不是正好用上了。
舞弊案南潜想要借题发挥,肃清朝堂,光凭他们手里的那些人,远远不够。
真鸡贼啊,南潜瞬间有点满意。
“那就去吧,也是午食时间了,正好还能混上一顿饭。”
高神妃的饭可不是想吃就能吃的,你能吃上且偷着乐吧。
谢依水:“……”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这老男人的心思比老天奶的心情还难猜。
谢依水退下的时候,连贵妃也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全盘托出。
“陛下,公主年纪不小了,是不是该给她选个驸马了?”
仙治城的胜利近在眼前,连殊思之甚远,唯恐胜利过后的和谈,南潜会将公主送出去联姻。
公主联姻不是个例,旧事旧俗,连殊实在害怕,决定先下手为强。
南潜不解,“公主?她不是才半人高?”这个年岁成婚,你这个母妃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连殊忍着情绪解释,“陛下国事繁忙,忘记公主已经及笄了。”
上个月刚走完的及笄礼,马上就没印象了,该说不说的,您这位帝王的忘性是否有点太大了些。
第780章 升迁史
呦,孩子都这么大了。
南潜:没感觉。
“你想找且找着吧,慢慢看,不着急。”哄人的话南潜张口就来,这些事又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公主罢了,他多的是。
要不是看在连殊的面子上,谁还记得刚及笄的公主叫什么名,有何称号啊。
连殊一眼就知道这老男人心里在想什么,他应下了就好,旁的也不必多说。
“好,那妾便先筛几个人选出来,届时还请陛下掌掌眼。”
颔首示意,南潜表示认可,任由连殊去办。
也是人走后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连殊急吼吼忙着给她的女儿找夫郎。
原来是怕他乱点鸳鸯谱呢。
真是的,他哪里是乱点,他感觉他点的都蛮对的。
尽管偶有意外,可大体不差,这还不算口碑吗?
南潜是存在口碑这一说的,就是在众人的心里都不咋样就是了。
谢依水匆匆见过皇后一面,皇后没有多说什么,问候她几句在外是否安然,睡得可好,便叮嘱她在京都可以放缓一些节奏,忌操之过急。
“京都盘根错节,世家牵连世家,三娘你啊,本不该接下这个活计。”得罪人的事情南潜不自己上,偏要扈三去做,真是算计人算计到心坎上了,分毫不让。
南潜终究是那个南潜,他从未变过。
“旁的我不说了,注意安全便是。”皇后眉眼温柔,“有需要尽管向我开口。”
有生之年还能有点用处,亦是她的心之所向。
拜别感情深重的皇后,谢依水跟随宫人漫步在宫道之间。
峰回路转,熟人恍然出现在谢依水的眼前。
“宗……臣?”谢依水对这个名字还是相对熟悉的,这个名字和玉影以及官栀两个姓名放在一起,是独属于官栀这段人生的特别回档。
宗臣家族背景不错,干的也是近前的好差事。
在宫中遇到此人,谢依水本该习以为常,但不久前刚让人帮过一次忙,此时再见面,谢依水自我感觉有些半生不熟的尴尬。
“扈大人。”宗臣看上去冷静平和多了,可能是提前知道她会往这边过,特地过来等人的。
一句话,“有消息了。”
失踪的李二郎找到了?
谢依水惊诧地望着此人,当真?
“这里不方便说,但人我们已经找到了,现下正在我老家的宅院里。”家里人亲自操办的事情,结果大差不差。
“多谢。”谢依水没什么其他的话要说,唯余感谢。
宗臣送谢依水一段路,同行的宫侍出自皇后正殿,不会多嘴。
宫人脊背挺拔地往前走,目不旁视,自成一派天地。
面对二人的对谈,她恍若无觉。
“人还好吗?”李相容为她做事,她没想着把人当耗材,一次性用完就丢。
宗臣有点一言难尽,“不好说。”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
宗臣回想家中所寄的书信,那字里行间皆是对李相容的无奈之情,“就是,不怎么好说。”
要不是进宫的人都要仔细盘查,不能随意携带外物进来,他必定是要将那封书信亲自交予扈大人的。
“您,有空还是自己看看吧。”回去就让人给您送过去。
谢依水迷茫一瞬,答应道:“好。”
等回去看了宗府随侍送来的书信,谢依水眨巴眨巴眼睛,生怕自己眼花缭乱看错了,重复再读三遍,这真的是中文,完全没错!
信中写道,他们的人找到李相容的时候,李家二郎已经和那伙人打成一片。
是真的打成一片,混上了高层。
那伙绑架他的人是专为一个组织做事的团伙,这个团伙流窜于吉州的崇山峻岭之间,不露于官。
民间有这伙人的各种传说,但因为被下手的多为路过的旅人、游人,当地居民为了避祸,也很少提及这些人。
毕竟事不关己,当然是高高挂起为好。
要不是宗家的人在吉州经营日久,是十成十的地头蛇,外来的人轻易是找不到这伙人的踪迹的。
便是玉氏商行也不敢说自己能有宗家的手段,人脉这东西,压根不是能用钱来打通的。
因而玉影知道自己没怎么帮上忙之后,还很是懊恼了一番。
“我真没用,怎回了家也帮不上忙。”说完还要瞪一眼自己的夫君,“你不要太嚣张。”
下次,再有下次机会,她肯定能帮上扈大人的忙。
压根就没嚣张过的宗臣连连点头,“我不嚣张。”
李相容被绑架过后积极自救,一开始那伙人完全把他当笑话看。
日子太无聊,有乐子瞧众人自然不会随意放过。
但看着看着,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那插科打诨,给人想馊主意的时候,那人格魅力还真是难说。
就像路边的酸李,难吃却解渴——无用之用,有时候方为大用。
一次众人辗转两地的时候,有人被官府的人给盯上了。
李相容自请露面,以客商的身份为众人平事。
一开始没人同意,身份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呼救的一种讯号。谁知道李相容露面之后会不会引来其他人。
万一是他们惹不起的人,那他们不就全完了。
结果这李二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张路引,说这是自己的第二重身份,王家四郎。
真名,王寺。
一言难尽的名字,没人信的。
最后还是死马当活马医,李相容才有此机会。
一次即成,李相容就开始了他的升迁史。
先喽啰,后头目,再跃迁,直至二把手。
反正到最后人是救出来了,宗家人看那李二的表情吧,也不知道他是高兴自己被救,还是仍然对先前的生活在意犹未尽中。
对此李二郎也有话要说,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知道大家懂不懂那种,自己浑浑噩噩半辈子忽然发现了自己的长处,但长处无法露光的那种心情。
有天赋,可天赋实在难评。
李二郎被救的时候也是相当的怀疑人生,要不是顾忌着自己的主子,他是真想仰天长啸,为自己喊一句‘苍天误我’的。
第781章 有提示
宗府送来的书信里还夹着李相容的亲笔信,信中来回描述的无非一件事,表明本人的初心,并措词激烈地再三强调,他还是个好人。
卧底归来初心仍在,谢依水信么?
谢依水根本不在乎这些,她要的,只是关于吉州幕后黑手的具体内情。
当初的矿脉案是由南不岱去调查的,奈何自京都出发的队伍过分引人注目,等他到达吉州的时候,矿藏地早已人去楼空,无所存留。
人跑了,大俞据九州而独占东方,所以人能跑到哪里去呢?
境外?根本不可能!
当时谢依水就笃定,那伙人只是往更深的山里藏匿而已。
派李相容去调查吉州,以及深度发掘官栀这个身份的过往,是一步未知的棋。
谢依水手下人不少,因而她不只有这一条线程深入探索,但最后能给她带回最精确的消息的,只有李相容。
那伙人是一个组织的爪牙,常年替他们搜罗人手,并拐带到深山里去给他们补充人力资源。
李相容和这些人混成一片后,从他们的口中了解到那个组织的具体结构。
层级分明,管控严苛。
非管理人员不得自由,非顶尖管理层不得外出。
而官栀,就是这个组织的顶尖管理层,据团伙里的一把手亲口所述,便是他们也要听命于那个女子的安排,不得轻易开口反驳。
她受吉州主子的直接监管,所拥有的权力远超众人的想象。
谢依水的目光停留在这一行字里,良久,才继续往下看。
官栀从小就在这个组织里成长,她的资格经历远超众人,在上头的关注下,她升得极快,离真正的主子也就一步之遥。
在吉州她是一人之下,如果不是后来的异变,她应该早就被送进京都,听命于真正的主家了。
“什么异变?”谢依水翻动纸张,试图找出下文。
结果那李相容压根就没写,上书告饶,关于异变众人讳莫如深,不愿提及,我竭尽全力,酒都喝了三大缸,那些人也还是咬紧牙口,坚决不松。
李二:俺尽力了,真的完完全全的竭尽全力了,请主子相信!!
——啪——
谢依水将信纸拍在桌面上,官栀的身份和先前打探出来的内容完全不同,她在那个组织里的地位亦远超她们的想象。
……
谢依水腹诽道:明明有机会回家,为什么潜伏至此,临了还是不得如愿。
她相信官栀的坚韧与初心,这种没来由的认同感和信任感比李相容传达给她的还要直白一些。
如果官栀真的那么作恶多端,成为那些人的爪牙,那她最后就不应该出现在回家的那辆马车上。
手指抚上心口,谢依水回想当时的情形。
胸闷气短,浑身剧痛……
毒。
嗡的一下,很多不能理解的事情在此刻完全畅通!
官栀被那伙人用毒掌控,并且她手握普通百姓的生杀予夺之权,所以她不是不能走,是选择了不走。
最后违背上命救了不少人,放了不少人,上面的人留不得她,便准备夺了她的性命。
毒发前碰上了来找她的家人,所以她选择在生命倒数前回家。
不对不对!
不可能那么简单。
一个甘心卧薪尝胆的人不可能只是为了救人,救人治标不治本,去除积弊势必要去腐存新。
根底不清,必然会重蹈覆辙。
——证据!!!
官栀拿到了证明幕后黑手操纵一切的直接证据。
对了,这就对了,一切全都通了。
为什么回家的路上护卫层层却还是碰到了刺客。为什么成为离王妃后,还是有吉州的人盯着她。为什么直到现在,那伙人还是不敢大张旗鼓地跟她打擂台。
因为证据被官栀藏起来了,找不到证据,人死亦无用。
他们要的,是尽量活捉。
拿到铁证,事情才算真的结束。
谢依水的脸上是藏不住的震撼,她情不自禁地开口,“随着地位的水涨船高,我们现在的能量是彻底齐平了。”
她和幕后黑手成了平起平坐的对阵者,加上证据的一层砝码,所以吉州的人再心急现如今也不敢再晃到她眼前。
所以证据在哪儿?
谢依水脑海里瞬间蹦出了这个问题。
她绞尽脑汁想从自己的记忆里搜罗出一丁点关于官栀的画面,脑子都要想爆了,一无所获。
这一晚,谢依水带着对官栀的震撼以及对自己的懊恼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罕见地回到了现代生活的小院里,这座房子也是一栋仿古设计,是她对其毫无感情的爷爷奶奶家。
童年的她是被困在了这一隅天地里,好像永远不得自由。
但等她稍微长大点,那些比成人高一些的围墙,她稍微使点巧劲就能翻过去了。
真是奇怪,自己怎么会做梦梦回这个地方。
谢依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她还看到了梨花树下睡得安然的她自己。
想要走近,另一个人从暖光里走来,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官栀?”
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就这么沉默地盯着谢依水,惹得谢依水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扈成玉?”
谢依水又换了个称呼,女子终于扇动了眼睫,朝她笑了笑。
是的,她是扈成玉。
谢依水张口就问,“你的证据藏在了哪里?”
可那女子像是听不懂她的话,只是憨笑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新鲜事。
不等谢依水继续问候,女子转身便要离开。
谢依水攥紧手心,伸出手阻止,“别走啊大妹子,咱回我一句再走也行啊。”
伸手去拦,谢依水扑了个空,长梦夜醒,入目华帐。
漆黑的夜难见一点星亮,今夜无月、无风、无旧,唯有新人留在原地无限怅然。
谢依水是硬生生自己把自己给喊醒的,外间守夜的女侍听到动静立即出声,“女郎,可是梦魇了?要不要燃烛觅光?”
“不用。”谢依水还在回味那个诡异的梦境,“睡吧,天马上就快亮了。”
女侍声音柔和,“好,有事女郎唤我。”
睁着眼睛躺在床榻上,谢依水在仔细回忆梦境里扈成玉的表情。
梦里的一切,是她日夜所想还是真的扈成玉给她送提示来了?
她说她是扈成玉,扈成玉!!
谢依水一个仰卧起,眼神发亮,她无声说着,是扈成玉啊。
她想,她知道扈成玉的证据藏在哪里了。
第782章 欲求证
谢依水天一亮就出了扈府,她留下话,“王府庭深寂寥,我去给王府添添人气。”
要回去的委婉说辞罢了,家里人再不舍也不好挽留。
毕竟有个离王妃的身份,在家里久住确实不成规矩。
扈既如带着家里人给她送行,谢依水几番推辞,才将人拦在了大门口。
“留步留步,我就是去外头住几天,无须挂念。”
要不是有的事情只能借王府的人马来操作,她也觉得住在扈府里更舒坦。
扈通明靠在门柱附近盯着谢依水细瞧,今日的她容光焕发,比之之前增色不少,颇有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意味。
稳重些的扈二郎不会在人前直接开口询问,他揽下送行的活计,“我送送三姐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做。”
该上值的上值,该管理孩子的管理孩子。
家里就他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他去没什么大问题。
谢依水给了一个‘你别裹乱’的眼神,都说了不用送,你还上头个什么劲。
你去了大家都想去,然后一家子人就在扈府和离王府两地之间走来走去的,这像话吗!
扈二耸肩抬手,“那好吧,我不去了。”
这话一出来,大家也就安静了下来。
众人目送着谢依水走远,离王府离扈府也不远,但家里人的架势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既视感。
抵达离王府,王府的管事第一时间凑了上来,“王妃安好,您近段日子不在,家里……”
谢依水听了一耳朵,敷衍应声,“挺好挺好,那你继续保持,对了我饿了,家里有什么吃食吗?”
尚未到饭点,王妃便要用餐,管事点点头,“有的有的,马上给您送来。”
就是没有也要高效率地忙到飞起,给王妃操持一桌大餐出来。
将人打发走,谢依水立即将南不岱留给她的人召集到书房。
一字排开十人,谢依水直接将写好的指令递给为首的一人,“传着看。”
看完后十人心情复杂,满腹疑惑不得解答。
“立即去办。”谢依水施压,“要快!”
十人领命,而后默默退了出去。
“来人。”谢依水敲了敲桌子,外间的守卫立即出现,拱手示意。
“去请,宗府的玉娘子过府一叙。”谢依水沉肩一凛,气势凝重。
大家有条不紊地忙着手里的事情,谢依水随即也将今日的告假条子交给云行。
“再去给我请三天假。”
云行犹豫道:“女郎先前已经请了一日,用的病假事由。”
返京面见陛下之后,女郎本该回工部任职,忙碌公务。结果出宫当天,女郎便递了告假的条子。
昨天歇了一天,现在又要请三天的假期。
这……能请的出来吗?
而且,这次用什么理由呢?老是称病或有诅咒之嫌,云行认为女郎还是要避避谶的。
请假的理由这不是张口就能来吗,谢依水低头看着线报,面不改色,“水土不服,思维混沌,再歇三日。”
“这个不好的话,那就家中有喜,告假三日。”
喜从何来?
谢依水笑了笑,“家人团聚不是大喜?”
云行认真点头,“是大喜。”
因而在工部望穿秋水的众人最后等来的,还是扈大人告假的消息。
众人心思活泛起来,“扈大人又告假,咱们要不要去探望一下啊?”
“不是病假,你去凑什么热闹。”
大家还是固定思维,有事称病,告假日常。
结果谢依水今日之事由是家中有喜,众人活泛到不行的心思终于是歇了歇。
问到量今朝他们面前,“量大人,扈大人家中有何大喜啊?”
不会是剩下的那个要成婚了吧,也没听说在相看什么人家啊,怎么突然就找着下家了。
扈府三女两子,现如今除了最小的扈二郎尚未婚配,其余的都有了自己的小家。
有人想过要不忍一忍,同扈二拉成姻亲,如此也能和扈大人攀上点关系。
起了心思的人去问媒人,结果扈府压根就没有给这位郎君寻摸妻子的打算。
因而大家都知道了,扈二郎的混不吝已经到了令家人失望透顶的大境界,连婚配都不上心了,这不是生怕他出去霍霍别家女娘?
扈府上下都是好人啊,将风险扼杀在摇篮里,远见之深,非智者不能比肩。
量今朝一脸懵地看着众人,“不知道。”
什么喜不喜的,请假的借口罢了,这不是和称病一样。
谢依水身处舆论中心而不自知,南潜将舞弊案的事情交给了她,这消息不胫而走,惹人瞩目。
往日里哪有那么多人关心她好不好,扈府好不好,现在是拿捏着数人的身家性命,她今非昔比了而已。
谢依水一个工部侍郎干的一堆杂活,说实在的,去不去工部上值都没那么重要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揭她的底,告她的罪。
“女郎,玉娘子来了。”玉影玉十娘,宗府现居京都的女主人。
玉影进入王府之后目光一直在寥落的庭院里打转,饶是去过那么多富庶之地,富贵之所,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气派又凄凉的宅院。
其实离王府人并不少,就是多是执锐的王府护卫,存在感不强,就显得庭院空荡。
“扈大人。”玉影直接被云行引到了内院的书房里,这里是谢依水的小书房。
谢依水坐在书案后慵懒一靠,抬头示意,“请坐!”
玉影忐忑不已地坐下,沾着椅面的三分之一,不敢全然落座。
玉影勉力一笑,她想让自己看上去自然轻松一些,但这王府的气势与别户十分不同,单凭那些形制统一的护卫,她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轻易对人生杀予夺的皇子府邸,眼前人亦非彼时人,玉影提着心看向对方,抿唇紧张。
“不知扈大人唤十娘前来,可是有什么安排?”
谢依水挥退左右,从室内到门外,所有人退至安全的范围里,远离书房中心。
第783章 真有啊
玉十娘目光呆滞,似乎没反应过来。
“东西?什么东西?”
玉影自认自己手里有不少好东西,但谢依水想要的,她不一定有啊。
“记得你之前说过我曾送过你们一份新婚礼吗?”谢依水此时以我自称,还管别人讨要东西,脸皮之厚,便是挚友来了都要笑话她三分钟。
玉影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送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来。
“不是,那对喜娃娃有什么不对劲吗?”
新婚礼除了首饰,就是一对喜娃娃最特别。
但玉影看过了,就是普通的泥娃娃啊,没什么另类的地方。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玉影不是不想给,东西本就是人家送的,现在要回去是有点奇怪,但她也不至于不松口。
她就是想有个知情权。
“我忘记了一些事,又想起了一些事,我怀疑那娃娃里有‘我’藏的东西,所以才厚颜向十娘你开口。”谢依水叹了一口气,“真相近在眼前,实在是顾不上那么多了。”
玉影发髻高束,钗环华贵,一身绯色的裙衫显得她鲜妍非常。
似盛夏里最迷人的晚霞,让人轻易挪不开眼。
轻轻一笑,霞光四溢,明媚盖目,令人见之忘忧。
“这是什么话,你要我亲自送来予你,若没有你,哪还有我玉十娘的今天。”她不喜欢听别人过于自贬的话,哪怕是为了引出话题的谦辞,她也觉得很没有必要。
玉影认真说道:“如果当年的新婚礼有你留的东西,那便说明在那样的境况下,你只信任我们夫妻俩。凭此信任,我也不会拒绝。”
说罢,立即起身准备回家拿东西。
那喜娃娃她带来了京都,就摆放在卧室内侧的博古架上。
谢依水拦住玉影,“不用这么兴师动众,让下面的人去取就好。”
玉影不解,万一东西被人掉包,或者被损坏了怎么办。
谢依水不是心大,也不是自信,她就是觉得现在还没有那么多双视线盯着那东西,让下面的人去取才是正理。
“免得打草惊蛇。”
这句话一出来,玉影仿佛窥见了真相背后的暗流涌动。
当年的官栀,现在扈大人,无论什么时候,她的处境似乎都不太好。
“那我让身边的人去拿。”说的也是,她亲自去取一个喜娃娃,感觉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新茶换上,回去取东西的女侍也将木匣捧了进来。
玉影率先起身打开看了一眼,东西没错,转而双手呈上放置在书案上。
“您看看。”
谢依水盯着木匣,语气平静,“叫我三娘就好。”
玉影眼神一亮,明媚闪烁。
嗓音洪亮的某人立即道:“三娘!”
谢依水莞尔一笑,“十娘。”
左右的随侍有眼力见的退下,大门关上,书房里仅有两道和缓的呼吸声。
谢依水打开木匣取出里头的东西,泥娃娃份量很重,手感沉甸甸的。
晃动一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玉影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谢依水的动作。
要不要摔掉?
玉影半点不心疼,东西有用就好,没了再买就是,人最重要。
谢依水手一松,东西径直掉在了地上,“砰”的一声,泥娃娃四分五裂。
男娃娃里头空无一物,女娃娃的心口处插了一把铜匙。
玉十娘大开眼界,眼睛瞪得滴溜圆,我嘞个乖乖,还真是有东西在呢。
钥匙,这是哪里的钥匙,不会是什么藏宝地的钥匙吧。
这也太神奇了。
“当年我们就会面了寥寥数次,你就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我们手里。”尽管不知道这玩意儿开的哪里的锁,但直觉就是,这东西绝不简单。
“万一我们没收好,万一不小心遗失了……”玉影此时的脑海里闪过一万个可能性,都是不太好的结局倾向,“那这东西岂不是就此消失了。”
她没问这东西有什么用,满脑子都是自己万一没保管好又该怎么办。
后知后觉的惊惶席卷着玉影的全身,“三娘,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她不知不觉成了这么重要的一环,也幸亏她不知道,不然就她这拙劣的演技,那真是一个人也骗不了。
“我也觉得‘我’胆子有点过于大了。”扈成玉啊扈成玉,将东西送到玉影手上,究竟是你的无奈之举,还是筹谋过后的谨慎而为。
没人能回答谢依水的问题,反而她还要为别人解惑。
噗嗤一下,玉影弯着唇畔笑道:“你这么说话有点奇怪,也有点新鲜。”
哪有人能这么客观的评价自己呢,看来三娘的失忆真的是实打实的。
视线转移到眼前人手里的钥匙,玉影掠过这东西,她问:“家里其他的东西要不要也送来给你看看。”虽然剩下的都是首饰,但万一首饰里也有什么关窍呢?
能帮助到三娘,她就高兴。
谢依水捏着手里的东西,指尖不停地上下摩挲。
“你回去自查一下就行,不用拿过来了。”
她一向玉影开口,对方想的就是这对泥娃娃,说明其他的东西她印象都不深。
作为官栀的迷妹,那些礼物玉影肯定仔细观察欣赏过,她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说明大概率没有异常。
谢依水这么说,玉影只觉得是她在信任她。
能帮到她就好,玉影如是想。
“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三娘尽管开口,我义不容辞。”
将钥匙收好,谢依水起身道:“请你陪我吃顿饭吧,正好和你聊聊以前的事。我想起来了一点东西,但不是很真实,想和你对一对。”
“啊?好啊。”玉影接连点头,“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差拍着胸脯保证。
举止轻松,言语自在,玉十娘鲜活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谢依水当然没有记起什么,只是想要翻起旧账,她势必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以模糊的记忆作为锚点,双方都能有话聊,如此甚好。
离王府的大厨手艺一般,但谢依水带了自己的大厨过来,现如今是她的厨娘在掌厨,所以这一顿早午饭,玉十娘是彻底给吃美了。
“天呐,你这里的饭菜也太好吃了吧。”她去过那么多地方,世间竟然还有自己不曾品味过的东西。
九州之大,双脚难以丈量,美食之宽,脑海难以想象!
“是你们扈府的私藏对吧?”有底蕴的家族会有自己的专属菜谱,东西不外传,是能代代传承的宝贝。
第784章 好得很
“是吧。”她现在也是扈府里的人,大差不差,没毛病。
玉影心直口快,“难怪三娘能促成六部饭堂,以供大家使用。有这份底蕴,真是豪气冲天了。”
玉氏是巨富之家,世代经商,能得玉氏子弟叹一句豪奢底蕴,扈府在众人心里的能量等级也是升了又升。
谢依水清了清嗓子,“没有那么离谱,就是普通的东西。”可不敢再叠甲,雨州的祖坟本就遭人惦记,再有这种豪奢的流言传出去,那左氏的祖先是注定死后难眠了。
玉影咂舌,你的普通和我的普通压根不是一种普通。
六部的饭堂有一系列的美食,这名声都在宫外传开了。
只是有的人不在六部任职,不好去蹭饭。
当然了,脸皮厚的早吃上了,但宗臣就一直不敢去。
今天吃上这些,玉影觉得她回去后也该劝宗臣放下面子,拥抱美食。
“你喜欢的话,我将今日这几道菜的方子送予你,也算是补偿你那对喜娃娃。”东西是新婚礼物,还被她当场摔了,寓意摆在那,谢依水心中是有愧的。
“若你喜欢喜娃娃,我空闲了再亲自给你做一对。”
官栀能把钥匙塞进喜娃娃里,说明那对娃娃的成型过程必定有她的参与。
她想要补偿玉影,自己亲手做一个也没什么。
她陶艺不错,审美也不错,“我给你做个陶瓷的,上釉之后质感更上一层楼,应该也很特别。”
谢依水说的认真,仿佛是真的在琢磨怎么赔她一个。
玉影双颊鼓鼓,头摇的飞起,咽下嘴里的东西,忙道:“不用不用,寓意什么的主要看人的想法,这东西于你有大用,那便是物尽其用了。”
零落成泥碾作尘,不过是返璞归真,回归本质了而已。
换个角度想,‘碎碎’平安,也是好寓意啊。
“我要方子,这个很贵。”
好吃的方子得来不易,这份友情也是如此。
玉影说的通俗本真,憨气十足,谢依水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好,你喜欢就好。”
一大早被叫来离王府,直到离开这座宅邸的时候,玉影仍旧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衣襟里的菜谱厚厚一扎,足足有十道,我嘞个老天奶哟,三娘真的太阔气了。
捂着心口离开,刚走到门口准备上马车,宗臣的身影便在车驾前静候。
玉影惊喜道:“你怎来了?今日不上值?”
宗臣伸手将人扶上马车,“休假。”
信他个鬼,早不休晚不休,偏偏她来了离王府就休息。
玉影没有戳穿此人的小心思,她眉眼弯弯道:“咱们快些回家,我有事要说。”
手一直放在心口处,生怕东西掉了。
宗臣早就发现了玉影的不对劲,他回首望了一眼高阔的王府门第,转而颔首,“好,我们回家吧。”
车马一离开,云行也将门口发现的事情一一转达给了谢依水。
“宗臣亲自来接十娘?”谢依水点了点被收集起来的喜娃娃,红扑扑的脸颊,上面是耀眼的红色腮红。
这审美不是谢依水喜欢的东西,看久了还有点木偶塑的惊悚感。
将东西收起来,她要按照这个样式改进一下妆容,然后还一对新的给玉影夫妇。
云行的视线随着谢依水的动作而游移,见木匣盖上,她抬眸看向她,“宗大人十分挂念玉娘子,夫妻恩爱不疑。”
男人的一举一动有对王府的警惕,也有对玉十娘的温柔缱绻,双面之下更显真诚。
是夫妻,也是真爱。
谢依水将木匣往外推,示意云行收起来。
“挺好的,天下还是有情人更多。”
云行抱着东西下去,谢依水闭上眼睛缓了缓心神,才起身去赶下一个场子。
明面上的事情好处理,背地里的人手却不好安排。
吉州里头有大雷,官栀留下的东西也要尽快找到,她现在只利用了王府的人手,她的人还没派上用场。
安排好暗线后,她去见了吴虞。
经久未见的吴虞此时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说吧,需要我作甚,尽管说!”经过一段时间的知识洗礼,此刻的吴虞比往时平和了许多。
吴虞住在京郊的庄子上,私人空间里满是毒物。
不过东西都被收拢在罐子里,十分的老实本分。
“替我诊一下脉。”此话一出,吴虞脸上的笑意直接化为乌有。
她正色伸手,眉目间满是认真。
谢依水就坐在圆桌旁,一言不发,等吴虞收手之后,她道:“直言便是,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吴虞目露疑惑,“你中过毒。”
中文表达真的很清晰,仅仅一个‘过’字,就能知道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威胁性并不大。
“什么毒能知道吗?”
“当然不能。”
毒已经被解决了,身体也在逐渐恢复,就这种脉象她能摸出过往病史,都算她很有本事了。
想知道具体什么毒,要么毒发一次,要么将东西拿过来给她看。
“你用过解药,你不知道是什么毒?”
能被解决的毒药,应该不是很厉害吧,吴虞想的简单,问的也直率。
谢依水还真不知道,“所以是真的中过毒,被下过药。”只是后来被扈成玉给解决了。
至此,扈成玉的死因又成了谜。
不是死于毒发……
谢依水头开始大了,怎么一天天要有那么多事情要想,她感觉自己的脑细胞都要被榨干了!!
吴虞就坐在谢依水的对面,她双手摆在桌面上,轻轻摇头,“你不对劲。”
谢依水掀眸,“中过毒,能有多对劲?”
“我说的不是这个。”吴虞扯了下嘴角,“你看上去像是失忆了的样子,可是吧……”
能说吗,她并没有失忆的症状。
气血流转正常,人也好得很。
第785章 别摔了
气氛猛然凝固,冷得低温异常。
吴虞的话是在提醒谢依水,她的身体脉象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但她总说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情,这话和她的身体现状完全相悖。
吴虞无知无觉地给自己斟茶,都这种时候了,她还有心思问谢依水,“喝冷的还是热的?”
明明手里只有冷泡茶,她还是问她要什么温度的茶水。
谢依水后仰几分,手臂撑在桌沿,指尖轻点,“就这个吧。”
见谢依水面不改色心不跳,吴虞笑了一下,“你真的很奇怪,明明那么奇怪,但还是让人感到心安。”
如果可以的话,吴虞想问: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比她们这些山民还神秘,难不成是海外来的遗民?!
吴虞口中的海自然不是大俞的东海南海之流,她说的,是海外蓬莱的仙山之境。
“我呢,也是能看出来的,你有一点医术功底,但不是很扎实。”吴虞自顾自地说道,完全没有那种会被人灭口的恐慌感,“我相信你也知道自己身体的特别之处,所以你要在我这里提失忆之流,通通不成立。”
健康得不要不要的,却老说自己有这那的毛病。
吴虞抿唇轻语,“还是扈大人身患癔症,完全变了个人。”
古代的癔症有很多种说法,往现代社会的精神分裂上靠,也有几分的道理。
医士的言谈措辞只提及病理,没有神佛鬼怪之流,吴虞十分理性。
“变不变的,你看得出来?”谢依水不慌不忙,还能反将一军。
这些东西吴虞当然看不出来,都不认识以前的扈成玉,哪能比较个子丑寅卯出来。
咂摸几口冷茶,茶香四溢余韵悠长,吴虞觉得出来看看的决定真的太对了,不离开那一亩三分地哪能吃到这么好喝的茶。
手里的茶盏没有放下,吴虞挑了一下眉,她对谢依水道:“不能,而且也不重要。”
健康这玩意儿见仁见智,每个人对它的定义可能有所出入。
至少在吴虞这里,谢依水这个人就很健康理性。
“跟您这么说呢,就是提醒您一下,外头有名的医士不少。”那些好用的借口用一次两次还好,用多了难免遭有心之人惦记。
“我也是没办法。”谢依水和这个脑回路惊奇的女子竟然能聊得有来有往的,还这么深入,便是谢依水自己都对眼下的状态感到稀奇。
“不用这个理由,那我该怎么说?真的发过癔症,然后痊愈了?!”
吴虞唇线抿直,敏锐地读懂了她话里的深意——她不是癔症,大有可能是真的换了一个人。
“我想再给你把把脉。”
谢依水伸手,一副你尽管来的意思。
最后的结果以吴虞的黯然离场收尾,她当时匪夷所思地盯着谢依水,仿佛见到了什么难以想象的存在,“我还是看不出来。”
没有任何迹象和征兆,性格和记忆却一去不复返,这玩意儿超出病理学的范畴了,吴虞撂挑子不干了,“您另请高明吧。”
去请个有法力的高人,说不准能给她一个完整的解释。
吴虞一溜烟地跑掉了,眼前人非彼时人这句话人人都听过,真碰着了,身上的鸡皮疙瘩还是不自觉地反应了起来。
谢依水没有那种被人戳穿假面的惊惶,在有人知道了她的真实处境之后,她的第一感觉是,终于被发现的轻松。
在这个世界待久了,被叫做扈三娘的机会这么多,有时候她自己都恍惚,自己究竟是谢依水还是扈三娘。
今日有人窥见了她真实的一角,还这么害怕,谢依水对此竟然感受到了一点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自己是谢依水,无论在哪,身处何方,是否有人记得——她的底色永远是以她为主体的那个接受过现代完整教育体系的现代人!
谢依水近段时间不断紧绷的那根心弦终于得到了释放,仅仅是松弛一秒,心中沉甸甸的压力便瞬间了无踪迹。
三日休假的最后一天,谢依水带着司徒闻名在京都的各大酒楼晃悠了一圈。
司徒闻名起初还不适应,毕竟自己身有残缺,已经不习惯众人的打量。
可跟在扈大人身边,不管他是个怎样的人,那些人也只会用一种万分羡慕的眼神盯着他,甚至忮忌他。
单凭这一点,司徒闻名就已经彻底调整了过来。
逛游京都是多少人心中遥不可及的梦,于边州而言,京都太远,也太繁华。
临街的一处酒楼上,谢依水包下了整个二楼供自己人吃喝玩乐。
说书人被接到包厢里独家放送,这架势,比以往谢依水的挥金如土来的还要汹涌几分。
扈通明是闻着味追过来的,都包下了一层楼,他不来岂不是亏了?!!
真的不是担心姐姐心里会有其他的弟弟,真的,他一点儿也不担心。
“三姐~”重音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扈二热的楼上的人纷纷向他看去。
扈二脸皮厚的不一般,撒开丫子就往谢依水身边凑,云行和张守眼疾手快,直直将人拦在了几步开外。
张守:“郎君小心,这地不平容易摔。”
云行:“……哈,对。”容易被张守过肩摔。
他们跟在女郎的身边久了,明里暗里的刺杀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场,突破防线的事情,尤其还是在外面,可不能有。
不是说扈通明会刺杀谢依水,是担心他被人利用了,成了破开防线的无脑投石。
司徒闻名在伤后对他人的情绪十分敏锐,他能感受到扈家郎君对他似有若无的忌惮。
嗯?忌惮。
哈哈哈哈哈,这小郎君在想什么呢,难道还以为他能跟他抢扈大人不成?
真敢想啊,还是当亲弟弟好,思维就是活泛。
“有事说事,无事缄默。”谢依水发话,扈二乖巧走近,轻手轻脚地拉开一张靠椅稳妥坐下。
三个人各据一角,是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气氛一度凝滞,扈通明眼珠子转了转,而后看向云行,是不是在等人?
云行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日头高悬,下方的街区逐渐热闹了起来。
百姓的哄闹声不绝于耳,窗户大敞,外头的嘈杂声清晰入室。
“这是什么门户?竟然要搬离京都城。”真是想不开啊。
第786章 衣冠冢
扈二听到这些动静,脑中瞬间蹦出一个姓氏。
为了求证,他想要去窗边看看。
给姐姐使个眼色,谢依水定定地看着他,然后果断拒绝了他的想法。
不宜出现,不便沟通,等人走了再说,他们现在只能静默。
街区再长尤有尽头,等热闹消散后,随侍和护卫将窗户合上,而后默默离场。
室内只余三人,扈二老老实实端坐在一旁,就是视线醒目,定点不离,好像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外头传来通报声,“女郎,徐娘子来了。”
扈二和司徒闻名双双看向门口,难道等的不是过路之人?
双方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不解,人是不熟悉的,默契却是天生的。
扈二:什么意思?
司徒闻名:你都不清楚,那我就更不可能清楚了。
而且,徐娘子是谁啊??
扈二挺了挺脊背,徐娘子徐回舟,姐姐回来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父亲同僚家中的徐四娘。
扈赏春起初官职不显,加之他们扈氏在京都也不算什么家大业大的好门户,更别说姻亲一般,助力颇少……因而能和身边的同僚交际往来互通有无,这已经算是扈赏春很会经营人情了。
徐大人就是扈赏春经营出来的关系,当初谢依水刚回来融入贵女圈,便是让徐家夫人连同徐回舟一起引的路。
扈二眼神说了一大堆,司徒闻名无奈到麻木。
说那么多,他又不是真的和他心有灵犀一点通,一个眼神就能参透所有。
大兄弟,说点实在的啊。
扈二腾挪了几个位置来到司徒闻名身边嘀咕了几句,谢依水没管他们,反而望向了门口。
“好久不见啊四娘。”她身边有不少四娘,但徐回舟总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世间的所有就是那么的没有道理,第一的这个位置总是最令人念念不忘的。
徐回舟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私底下同谢依水见过面了,自谢依水成了准离王妃后,谢依水的人生际遇便开始和京都贵女南辕北辙。
从准离王妃到扈大人,徐回舟看着眼前的女子目光柔和,“三娘,好久不见!”
同在京都也碰不上面,不知是京都太大,还是她们这些人的世界太小了。徐回舟心中感慨万千,话到嘴边还是陈词旧句。
好久不见,说来说去也只有好久不见。
扈二很有礼貌的样子,他打着招呼,“徐娘子。”
司徒闻名左右看看,谢依水替人介绍着,“徐四,这位是来自元州的司徒郎君。”
徐回舟落座后,桌面上的气氛便开始和缓了起来,谢依水在和徐回舟聊天,剩下二人耐心听着,期间不断点头微笑致意。
徐回舟说了自己的近况,她准备成婚了,婚期就在来年正月。
“正月成婚,都安排好了?”一般人很少会选择这个日子成亲,正月本来就忙,忙着过年,忙着走访亲友参与宴席。
现在再加一个婚礼,徐家今年的亲友应该会忙到飞起。
徐回舟眯了眯眼睛,她笑得安然,“挑了几个日子,要么太近要么太远,唯一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便是正月十六,索性过了元宵,也差不离什么。”
过了元宵翻新年,那时候大家也没那么忙碌。
谢依水本想说自己一定会去参加她的昏礼,可这种保证对于一个常年出差的人来说太没有可信度了,话到嘴边一拐:“有空我一定出席。”
徐回舟娇俏地看着她,“我知你心意,扈姐姐,我都明白。”
身处高位身不由己,时间这东西更是奢侈品。
能得她一句出席已经是诚意之至,其他的不做强求。
今日邀请徐回舟出来,聊的不只是家常,饭菜送上来之后,谢依水话锋一转,“四娘,说说祁家吧。”
扈二一时卡顿的思绪终于畅通无阻了,方才楼下街区的热闹可不就是祁颂的那个京都祁氏吗。
祁家的当家人告老还乡,其余子弟走的走散的散。
加之不久前祁颂的离逝,祁家人便提出了迁居的想法。
一开始南潜还想挽留,后来景王反应过于激烈,比祁家人看上去还要不正常,南潜大手一挥,让祁家人赶紧离开京都。
景王南永这个爱演戏的,祁颂头七都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人有时候还会在景王府的后院里上演什么深情戏码。
祁家人提出要离开,南永第一个不答应。
祁颂已经死了,要是她的家人也离开了京都,那他就真的只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景王府后院里的莺莺燕燕瞬间被南永抛诸脑后,除了那些女子,还有不少他的孩子,也成了‘不重要的陌生人’。
“是了是了,刚才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扈通明压着嗓音说道。
徐回舟扯了一下嘴角,“景王的那些事,我不做评价。”
烂人有什么好评价的,说了也糟心。
“至于祁家……我未来夫婿就是出自京都祁氏,他们确实要返乡安居一阵。京都于他们而言没什么念想,不如回乡祭奠祭奠先祖,顺便带祁家阿姐回家看看。”
祁家阿姐,祁颂。
尸身带不走,但能立个衣冠冢告慰先灵。
“你的赘婿是祁家人?!!”扈通明有点震惊,又不是很震惊。入赘的事情是徐回舟自述的,她坦荡真诚,并无遮掩。
但兜兜转转竟然是祁家人……这事情给人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既视感。
徐回舟没有吃饭的心情,她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要替别人说,所以没空吃饭。
筷子在她手里被提得温热,就是不见落箸。
“他无家可归,我收留他,他感激不尽。”徐回舟淡定回复这个问题,仿佛还在说,这又算是什么问题,有什么好奇怪的。
扈二意识到自己的过分惊愕,连连致歉,“我就是没反应过来,徐家阿姊勿怪。”
徐回舟摇摇头,“这没什么。”
自从认识了那个男人之后,她也逐渐认知到了他们家族的困境。
连同祁颂的遭遇,也被她窥见一角。
今日她的到来不只是和久未相见的人寒暄热聊,还是来替祁家人同扈家阿姊沟通的。
第787章 赶流程
“祁家阿姊走不久,景王府便有不少动作,传播最为广泛的一条消息——景王曾一度想要随祁家阿姊一起去了。”
没用的小道消息疯传,牵涉其中的人里,站在祁家人那一边的基本上都是无语凝噎,冷眼旁观。
徐回舟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带遮掩的,嫌恶的非常直白,惹得扈二和司徒闻名都忍不住看看门窗有没有关严实。
司徒闻名并不知道景王府的内情,但他知道自己的偏向,站在上司这一方,准没错的。
而且在京都城里议论皇子,他自认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胆量。
只是听?
乍然一听,那也是有点瘆得慌。
徐回舟气质沉淀了不少,谢依水看着往日活泼可爱的徐四忽然成了这么稳重端方的一个人,偶有时刻她在想,她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想法出现一瞬,谢依水立马击散那些过于负面的想法。
万一人家就是成长了呢,毕竟人不会一直停留在青春年少,激情退散,剩下的就是更加坚毅的自己。
徐四娓娓道来景王对祁家人后续的安排,“他本来是要提拔一些祁氏子弟让其在京都任职,长辈们一一参详过,皆是好去处。”
是好去处,但就是太好了,感觉南永这个神一阵鬼一阵的人愈发恐怖。
爱的时候好像真的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不爱的时候连你的家人都要一一清除。
可以说,如果祁颂没有死在当下,那后面陆陆续续被清理的,便是祁家人了。
徐回舟还道:“他还将祁九拉了回来,听说特赦的指令不日抵达青州,也不知道这消息传到祁九郎的耳朵里他会是什么反应。”
扈通明在心中默默回复:还能是什么反应,肯定恨不得喝其血啖其肉啊。
用自家姐姐的性命换回来的生路,这谁能接受?
瞄一眼谢依水,反正他做不到。
在座的见过祁思嘉的人皆沉默不语,徐回舟盯着桌上的某处淡淡道:“无论如何,能恢复自由总是好的。”若是不回京,能去别的地方也好。
祁九大概率是来京都走个过场,他举族搬迁,届时他即使离京旁人也觉得是情有可原的。
南永留不住祁思嘉,所以这一招拉拢基本无效。
“今日我来,是把这个交予扈家阿姊。”是祁家当家人的亲笔手书。
辛秘的话不能在外头陈明,徐回舟便说了一句语焉不详的话,“他们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此行我也代他们向诸位道个别。”
司徒闻名纳罕不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怎道别的话都要借的旁人之口。
虽说这位徐娘子准备和祁家人成婚了,但关系可以攀得上,人情又怎么代为交际呢。
而且说了那么一大堆,最后留下的话就是此生再难相逢的拜别之语?
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司徒闻名槽多无口,撇开视线不再探究其里。
扈二则是神游天外,在想祁思嘉回来后会不会崩溃。
出一趟远门,家没了。
不只是家,还有家里人……
谢依水接过信直接就拆了看,认真扫视三遍,她对徐回舟道:“替我转达,我祝他们一切顺利。”
徐回舟深深地看了谢依水一眼,敛下眉睫,轻轻颔首,“好。”
饭毕,司徒闻名对着谢依水欲言又止。
谢依水对他相对和缓,至少在扈通明眼里,此刻的谢依水柔和的不像话。
试问,这个女子什么时候会眉眼带笑地跟他们交流?
扈通明印象里的谢依水,除了冷就是恶,一整个大写的惹不起摆在他眼前,他还不能有意见。
视线逡巡,扈通明想看看这个司徒郎君有什么特别的。
结果谢依水笑完后人设不崩,张口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扈通明被谢依水的余光扫到,他莫名咽了咽口水,神情极度不自然。
骂了他就别骂我了,我啥也没干啊。
“你也是,什么都喜形于色,就差在脸上显化‘别打我’三个字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传达到扈二的耳朵里就是无限威胁。
——你再不长进你就死定了!!
脑补是病,这京都扈氏的人病的尤其重。
有时候人的思维太过活跃也不好,天晓得哪根神经搭错,他们的脑子里能自动生成什么诡异画面。
送走徐回舟之后,没多久第二人抵达了他们承包的酒楼二楼。
“扈大人。”
说话的是大长公主府的女官,南平之身边的心腹。
这种一次性会客的形式有点过于新鲜,以至于第二位上来之后,在座的两个郎君都不敢说话了。
直至……第三位、第四位……
听到后面,这两个人都想自戳双耳,权当个听不见声音的聋人就好。
最后一位起身离开,司徒闻名两眼昏花地找寻谢依水的身影。
明明人就坐在自己的对面,怎么身影就是那么的恍惚呢。
“扈大人,这些事情我听到,是不是不太好啊?”
什么在元州找到了大长公主府的旧人,什么刑部侍郎的上位史,越听越离谱,越听越吓人。
八卦和辛秘一窝蜂,要是此时有人举报这座酒楼,他见到官兵的第一反应就是给这些人行个大礼,然后说自己是冤枉的。
勾结皇亲国戚,联通刑部侍郎,结党营私……啧啧啧啧啧。
还能说什么,还有啥好说的。
等下,如果这些事情都能说,而祁家的事不能深究,那是不是说其实祁家人背后的隐情比这些还要令人惊悚?!
司徒闻名隐隐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肢痛,身体的高度紧绷导致他的躯体化病症愈发明显。
手掌不断抚着自己的大腿,此时此刻他的手心都是一层细密的汗。
擦了还有,源源不断。
反观扈二,除了人傻了点,目光呆滞了点,其他的都还好。
谢依水起身招手,“回家。”
今天的事情忙完了,明天她要去工部上值了。
歇息这么久,显得她这个刚上任没多久的工部侍郎真的很水啊。
谢依水动身后扈二和司徒闻名不见动静,谢依水理解司徒闻名,就是这扈通明咋个回事。
“你腿麻了?”谢依水好心问道。
扈二前言不搭后语,“你在玩火!”
女人,你这是在玩火啊!!!
谢依水:“……”霸道二郎是消防?
丢下一句话,“京都有临江,我就是能喷火亦无妨。”
第788章 受猜忌
一天之内见了这么多人,这消息甚至不用有心人深扒,只要往这楼里插个人大概就能知道他们是怎么个情况了。
扈二起身跟上谢依水的步伐,司徒闻名盯着二人的背影飞速冲身侧的人招手,“快快快,跟上他们。”
“你这样不怕上面那位猜忌吗?”扈二压低音量说话,就是离得最近的谢依水听着都费劲。
此时他们仍在二楼的领域,一路上的人皆为扈府护卫。
谢依水不解开口,“那为什么不是我奉命为之?”
扈通明咬牙切齿,“他怎么会让你朝大长公主出手!”想想都不可能。
南平之和南潜一母同胞,关系斐然。这么亲近的人,即便是起疑心也不会用一个临时兴起的宠臣。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能知道他的想法。”人生可不能只靠想当然啊二郎,万一你想错了呢。
扈二这次却没说错,他不是南潜,但他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
要是他对身边的人起疑心,即便是为了那微薄的血脉亲缘,他也会给人留有三分薄面。
谢依水能量太大了,稍微有点动静,群臣瞩目。
如此将南平之放在众人视线里的行为,压根就不符合南潜此人的行为逻辑。
“你长大了二郎。”谢依水背着手笑得开怀,她快步走下楼,“姐姐为你开心。”
扈二心中的百转千回,震惊失神瞬间被这句话给洗涤得一干二净,‘姐姐为你开心’,她在为他感到快乐和欣慰。
司徒闻名随人追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魂不守舍的扈通明。
“二郎,你还好吗?扈大人呢?”
扈二讷讷回道:“她夸了我一句后,走了。”
司徒闻名脸皱成一团,那干嘛要突然夸扈二啊?这是什么新的封口手段吗?只要夸一夸扈二他就能瞬间失智。
傻不愣登的扈二郎,司徒闻名快速挥手,快走快走,咱们追上扈大人。
司徒闻名跟着谢依水回了离王府,扈二则是四肢瘫软,魂兮鬼兮地飘回了扈府。
扈既如带着孩子在学习,看到路过的扈二郎魂不守舍,她喊住此人,“二郎,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二郎乖巧摇头,没有呢。
扈既如和扈二身后的砚墨对视一眼,砚墨微笑点头,表示无大事发生,她瞬间将提起的心落到实处。
“出去一天晚上也不晓得回家吃饭,我们给你留了饭菜,饿了就吃哦。”
扈二再度点头,好。
扈既如轻笑道:“你今日有一点小时候的憨憨模样。”
憨?
扈二郎可不承认自己是个憨货,挺起胸脯昂首挺胸走远,他现在可是有长进的扈二郎君呢。
谢依水没学过儿童心理学,也不曾获得过幼师资格证,面对这些高需求的人,她只要改变一下自己的态度就能让对方获得极高的满足感。
她会的不多,只是恰好切中人心算是她的一技之长。
同理,她的事情汇报到南潜那里去,第二天上值的午后,她顺利被召入皇宫。
下诏指令,如此情态惹得众人非议不止。
“是不是扈大人又要高升了?”
谢依水坐火箭般的升迁速度快速拉开了她与其他人的距离,以至于很多人都来不及忮忌,他们就知道自己和这个女子的差距隔着多少条临江了。
望尘莫及。
快到忮忌心都来不及成型。
刚升工部侍郎没多久又升?这次往哪升?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还不知道自己座下的位置已经在其他人的脑子里过了无数道,道道他都是下场凄凉的落败者。
这次没有升职的空间,谢依水被晾在偏殿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不给坐不给吃食茶水,非常标准的下马威,谢依水全盘接收。
消息传到皇后宫中,宫侍看着自家的娘娘抿唇担忧。
娘娘素来喜爱扈大人,如今扈大人有事,她们还不方便出手,娘娘心里肯定也不轻松。
高神妃站在正门处对着远处若有所思,“……南潜为什么这么对她?”
什么事都有个由头,高神妃最近忙着抄经,没太多功夫关注外头的事情。
贴身的宫侍凑近耳语,高神妃了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么大动静,南潜不生气才怪。
哪怕真没生气,也要演上一场怒极吧。
所以,扈三图什么呢?
让南潜生气之后,她能得到什么对她有利的东西。
高神妃一时间想不明白,南潜也是。
见到人之后,南潜皱着眉心冷哼,“三娘啊三娘,你那点聪明全用在朕身上了,这对么?”
他们之间不是伯牙子期,那也是伯乐和千里马的关系啊。
有点心眼子就全往他身上使,他不寒心谁寒心。
被晾了一个时辰的谢依水神情如常,行礼敬上。南潜眯着眼睛审视谢依水的动作,此时的他忽然发现,她的动作已经比京都的老牌世家出身的子弟还要规范上一些。
“回陛下的话,臣没有使用阴谋,所作所为皆是出于情势,非三娘能左右。”
不是阴谋,所以是正儿八经的阳谋对吧!
啧,人太聪明也不好,啥话都能给他接上,然后把他噎个半死。
“别的我不在乎,大长公主的事是怎么个事。”她跟南平之说找到了她的家人,什么该死的家人,南平之的家人算上他也就一手之数。谢依水在此事上胡言乱语,他是真的会生气的。
谢依水拱手肃立,仔细回答。
听到了事情的真相后,南潜脸抽了抽,南平之……还有个流落在外的野生儿子!
保真吗,万一是假的呢。
这年头骗子很多的,谁说没有胆大的骗子去骗皇室中人。
南潜脸上是将信将疑的表情,实际上已经来到谢依水面前,“人在哪里?”
真真假假,一见便知。
第789章 看不透
“在北地,此人之前是北地里为王廷贵族所服务的一名匠人。”
南潜罕见地双瞳瞪大,表情夸张,“北戎人!!”
南平之的露水情缘是北戎人,然后孩子留给了生父??
南潜好像什么都没说出口,又什么都说了。
谢依水摇头,“非也,孩子自小在京都遭了人贩子,是被人拐到北戎的。”
更无语了。
京都的治安什么时候差成这个鬼样子了,人在天子脚下还能和血亲分离。
气煞我也,南潜下一瞬就想颁布新政,凡拐卖者买卖同罪,株连三族,上书求情者,以同罪论处。
刑名之重,法治之本。
只有足够的鲜血才能让人心存敬畏。
气鼓鼓的老南潜散发着他无处不在的低气压,谢依水被这股气势波及,头也低了一些。
南潜袖手一甩,两手背在身后,他抿唇围绕着谢依水打圈圈。
绕圈没有搞晕谢依水,反而让这个上了年纪的人开始脚步虚浮。
谢依水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什么,她在等待南潜的发落。
她一次性见了那么多人,其中还涉及南平之的把柄,知一推三,其他人未免不是即将被她拿捏的对象。
没错啊,这就是结党营私——光明正大版。
南潜平息情绪后,没有继续问下去,关于谢依水想让南平之做什么,想让其他人做什么,他没有那么在乎。
“三娘,你究竟在为谁做事?”好像是朕,好像又不是。她自己?还完全不像。
所以世间真的存在为了理想而奋斗拼搏的人吗?
理想,南潜意识到自己有这种想法的时候,自己都被这个词汇的份量给吓了一跳。
“三娘啊~”长存的理想是会害死人的啊。
南潜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看着什么人。
爱惜夹杂着痛苦,欣慰间杂着淡漠。
再来一次,南潜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你是臣属,不该想的事情不要去想,一点儿也不该去想。”
谢依水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南潜的表情,她是在听到声音后才缓缓抬起头。
对视着这个手握权力的帝王,谢依水诚心发问,“您之前也是这么跟太子殿下这么说的吗。”
心头狠狠被敲击,南潜后撤一步,看向谢依水的目光中不乏惊吓。
“高神妃跟你说了太子的事?”
“没有。”皇后对太子的遭遇只有无尽的揣测,当年的事情涉及的证人证据都被有心人消灭的一干二净。
皇后正是觉得太干净,才那么笃定过往的事情必有南潜的插手。
作为太子亲父,如此冷血冷心,皇后对这个所谓的帝王以及夫君绝望,是必然的。
“陛下为何觉得皇后娘娘会跟三娘谈论这些?因为三娘和太子很像?!”这对夫妻未尽之言就是此刻谢依水对南潜的反问。
她和已逝的太子真的很像吗?
不是长相,是性格气质以及为人处世,甚至想法。
她结党营私,南潜不生气,他更气的一点是她太光明正大了,让他面子过不去。
所以没办法,才只能当着众人的面给她一点惩治,也算是给其他人的一个交代。
南潜苦笑一瞬,连连后退,势要离得远些再好好审视一番谢依水。
他还是回答了谢依水的问题,有问必答,“像。”
理想长存的太子,被寄予厚望的储君,太子的存在就是话本里走出的惊艳后继者。
回到自己的帝王之位,他摸着扶手处的生动雕龙语气感慨,“如果他还在的话,他也会很喜欢你的。”
天下有识之士何其多,可能奉为此生知己的又有几人。
同路者少之又少,心有灵犀者更是凤毛麟角。
“看到你的时候,我都有点恍惚,你们是不是师出同门。”太子师从当朝大学士,正儿八经的国朝大家。
而谢依水呢?
一个流落民间的贵女,她又怎么会和太子师出同门,拥有同样的想法呢。
爱民如子,天下大同,这可能么。
谢依水从未高呼过自己的理想,更没有向谁辩驳过自己所行所为的本心。
而这个帝王,一眼就看透了她的想法。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在放纵她的想法……试试,看她能走到哪里。
是愧疚吗?对太子的愧疚,然后弥补到了她的身上。
又因为她只是个女人,所以这样的补救就更心安理得了一些——南潜自评,她翻不起什么风浪。
“陛下。”谢依水认真看着上位者,字字清晰,“三娘只是三娘。”
她不是太子,家里也没有皇位要继承,哪怕她想做什么,执棋者不也永远是他不是吗?
“所以你不想为大俞的百姓做些什么?”质疑如期而至,“太子愿意为百姓而引颈自戮,你呢三娘,你会爱自己更多一些吗?”
引颈自戮,身为太子,这是对国朝的大不敬。
这样的事情一旦发酵通谕九州,这件事便会像丑闻一样贴在这个王朝的历史头条,再也下不来。
南潜固然会被人嘀咕一两句,但自杀的太子会被永远放在耻辱柱上遭人鞭挞。
真相……到底是什么呢。谢依水有点看不懂眼前的帝王。
帝王之心深海万丈不可斗量,她算是彻底知道了。
回答帝王的问题,谢依水掀袍跪下,双手平接贴地,额头相触,姿态恭谨。
“回禀陛下,不会,我不会!”
选择了万民的太子已经死了,死路已现,生路相悖,她知道该怎么选。
至于内心的鄙夷与痛苦,谢依水觉得不值一提。
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只要能继续,她一定能再探一条新路出来。
南潜盯着五体投地的谢依水,他缓缓道:“你好像比他还厉害些。”
过刚易折,而她又正好修饰掉了这个致命的弱点。
帝王亲口赞誉,“三娘,他不如你。”
“你绕这么大的圈子,就是想告诉我们,你和太子不一样?”冷笑过后,“还是高神妃想让你来刺探太子死亡真相的虚实。”
或许一箭双雕,都有。
谢依水保持那个动作回话,“三娘联结上下,只为国朝太平,并无二心。王朝属于陛下,三娘是陛下亲手提拔的臣属,一如陛下所言,不该想的三娘从未想过。
若陛下不信,可夺去三娘之官身,让三娘恢复往常的生活。”
“你还能回得去吗三娘?”经历了那么多,掌握过确切的权力,你确定自己能真的舍下。
“回不回的去,时间也会往前走,陛下,咱们只要继续往前走就好了。”她直起身和这个帝王柔和对视,“陛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第790章 你的爹
“呵,你还信命?”玩笑似的开口,南潜不可思议着,“那你说说你的命是好是坏?”
谢依水还真想了想,思虑过后,她做此评价。
“不好不坏,得失相衡。”中庸之道被她活学活用,却正中了南潜的内心偏向。
相持平衡,帝王权术。
中庸,往往隐藏着丰富的人生哲思。
“哼,起来吧狡猾的扈三娘。”南潜颇为纵容地说着自己内心的想法,“你总是在利用朕,就像朕的儿子一样,可为什么我对你就是恨不起来呢。”
这句话谢依水不能接茬,说了就是错。
憨笑示好,谢依水企图蒙混过关。
“如果是高神妃让你来刺探太子的前尘往事,我以我座下的位置作保,人不是我杀的。”最后几个字透着刺骨的悲凉,做人得失败到何种程度啊,才会让人觉得自己虎毒食子。
谢依水没有吭声,人是自杀的,那肯定不是他亲自动的手。
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面对个人意志完全不同的后继者,南潜怎么会容忍一个和自己行事相悖的太子继续存在。
他的太子儿子和他的太子兄长几近一样的明月高悬独不照他,换句话说,这两个人在南潜心里的情感映射应该是差不多的。
所以他是怎么看待他的兄长的——爱恨交织。
那他对他儿子的感情也是差不多的。
这么复杂的情感,仅凭一个儿子的身份是承接不住的。
高神妃这么笃定太子的死和南潜有关系,这不是对孩子的执念,而是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第六感。
“你不信我吗三娘。”
再问一句,这句不回答当事人就该生气了。
“信的,所以陛下信三娘所言属实吗?”一下子又绕回了话题的开头,她的炸裂阳谋。
结党营私属实,拉帮结派是真,但她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全是为了陛下的宏图大业在做具体的铺垫。
毕竟她是他的下属,那她拥有的一切也都是他这个顶头上司的,不是吗。
南潜还真被她的反问给噎住了,假设她的权力他随时可以收回,她说的话才有落脚点,那她说的便一点也没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王朝,为了他这个陛下。
“可我当前并没有让你帮我做什么啊。”
谢依水一副‘您贵人多忘事’的震惊模样,“陛下刚把一个大案交予三娘,您忘了吗?”
“这案子很棘手?”
谢依水重重点头,“真要杀下去,满朝文武得下去一半。”
还是上面的那一半。
“可你还没开始查呢。”凭什么这么笃定。
谢依水:……
因为这破事你自己都不敢沾手,就直接甩给了我这把刀。
“隐秘调查,牵涉甚广。”谢依水也是叹了一口气,“臣手里可用之人不多,即使以数量取胜了也动不了那些权贵。”
杀人很简单,但如何高招地干掉敌手还不引起对方势力的反扑才是重中之重。
南潜开始有点理解谢依水了,不管是南平之还是高神妃,这些人都很好利用。
只要给出她们想要的筹码,她们就能为她做事。
就是吧,这计谋最后落到他身上,他不喜欢。
“三娘,下不为例。”再有,他可不会这么好脾气了。
“还有你要的人手,拿着这个令牌,会有人听你调令。”谢依水定睛一瞧,手里出现的是可以调令宫中御卫的吉金令牌。
宫中御卫,能任职者无不家世过人的权贵子弟。
像先前认识的宗臣就是,家族底蕴深厚,老牌世家出身。
“谢陛下恩典。”
高喊恩赏,南潜的满足感陡然升高,唇上的胡子都抖了三抖。
压压手,“低调低调,出了这个门,你可不是来领赏的知道吗?”不然那传出去像什么话啊,他是不是有点对她太好了。
及时性的反思让南潜陷入了某种思考,忽然宫人来报,“扈尚书在殿外恭候。”
想到扈赏春,南潜猛然意识到自己和扈赏春好像同为扈三娘的父亲……
人和人就怕比较,南潜那丁点的反思瞬间被他抛诸脑后。
这才哪到哪啊,坊间怎么夸扈赏春的别以为他不知道。
作为一个父亲扈赏春无疑是合格的,现在他也是扈三的父亲了,他肯定也是不差的。
谢依水出来的时候正好和迎面走来的扈赏春对上视线,扈赏春挑了一下眉,仿佛在问,我的好三娘,你没事吧,爹爹来救你来了。
知道她被急召进宫,可把扈赏春慌得连午饭都吃不下就眼巴巴地也进了宫。
临近年关有好多大大小小的宫宴要举办,还有连贵妃说的要为公主挑选才俊的事情,桩桩件件,又到了一年几度的哭穷时刻。
而扈赏春随意挑几个由头,就有了进宫的说辞,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面圣事宜,他就担心自己的女儿。
谢依水眨眨眼,表示自己一点事也没有。
不过她自我感觉吧,此刻的南潜并不想看到他。
自求多福吧爹,里头的那个爹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扈赏春沉浮京都数十载,为官之道还是很高深的。
表情一变,忧心忡忡地杀了进去,刚进去就叽里咕噜说了一堆非人的废话,直直把南潜给绕晕了。
南潜出手制止,“慢慢来,一件一件地说。”
没日子可活啦,话赶着说,差点急死他了。
扈赏春见南潜没工夫问他的罪,也没提三娘,就开始娓娓道来。
里头的声音频率暂缓,外头谢依水倒是碰见了一个熟人。
好久不见的景王不是,面颊凹陷,双眼无神,还真是一副受了情伤的样子。
“节哀啊五弟,弟妹虽然走了,但好歹她也没留下什么,你也不至于睹物思人了。”
此时此刻,景王还要被她的离王妃身份给压制住。
南永气得牙痒痒,还得谢谢她的安慰。
“不劳您费心,思念至极,无须身外物。”
惹~
好恶心哦。
第791章 大不好
二人话不投机,偏脸上还得做好一副家人和谐的假象,谢依水笑得讥讽,南永看也不看回完话便直直往前走。
南姓皇族都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极易自恰。
这个特性就是在南不岱身上也很突出,要不是拥有这个特质,他这人早死在过往的童年里了。
南永面对自己不想面对的事情,错开眼不看便是。
谢依水这人有点自虐倾向,讨厌不讨厌的,都不影响她审视他人。
回首看了一眼南永桀骜不驯的背影,谢依水笑意淡了淡,又爱面子又爱演,父子一脉相承,南不岱也是这样么。
临近宫门,谢依水正好和大长公主的仪驾在甬道碰上面。
谢依水停步执礼,南平之看到她了。但由于她心里并不是很高兴,余光扫过其人,面容冷峻,也并没有命人停下肩舆的打算。
陛下急召扈三后又马上喊她进宫,这熟悉的模式惹得南平之心里打着鼓,扈三还说她不是个爱告状的小人,哼,她看她就是!
谢依水眼看这仪驾就要远走了,余光末端的队伍却停了下来。
大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小跑着过来,执礼以待,“扈大人,大长公主有事相询,不知您可否方便移步到驾前。”
肩舆上的南平之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声响,迟迟听不到谢依水的反馈,她肩膀上下起伏几下,右手捏着扶手蹙眉。
刚想发火,谢依水清新淡雅的嗓音悄然在耳畔响起,“见过大长公主,大长公主万福安康。”
这人走路没有声音的么,南平之歪头看着她,“扈成玉,你好大的胆子啊。”
被点到的‘扈某人’浅笑抬眸,笑靥如花,“借来的东西嘛,就是容易用力过猛。”
她的胆子还不是南潜给的,九五之尊有心纵容,她自然能恣意张狂几分。
“你又说我坏话了?”本来是不想跟这个女子再说话交流的,毕竟这小娘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阴谋阳谋各种诡计层出不穷,还有南潜兜底,她算是怕了。
可仔细想想,扈成玉不过是南潜的下属罢了,她一个功名利禄系于他人的一个人,又有什么自主权。
“是你自己要说的,还是别人逼你这么说的。”
谢依水都还没有回答,南平之就默认她说了一些有的没的。
大长公主是个有魄力的女子,此人在子女的事情上过于自信是有点烦人,但其他方面谢依水没话说。
起码在尊重人这一块,南平之值得谢依水礼仪待之。
“并非大长公主想的那样,具体的……陛下会告诉您的。也希望您,不要过于激动。”
那个孩子肯定是要有个去处的,在京都方面做出反应之前她将人送到南不岱那里去,本身也是给南不岱那边增添一些筹码。
自己的把柄落在他人手上,南平之对南不岱做不到帮助,起码也不会落井下石,背后再捅他一刀。
这样就很好了,没有京都的背刺,南不岱在北边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南平之右眼皮一跳,暗道不好,这么心平气和的安慰,这哪里是没事啊,分明是要出大事了。
摆摆手,南平之傲娇回正头颅,算你识相,你走吧。
午后谢依水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工部值房,外出几月,人明明都还是那几个人,怎么感觉气氛完全不同了。
谢依水看了眼量今朝,量今朝很有眼力见地拿着问题来请教谢依水。
“扈大人,您看看这个,下官……”
说完一些前奏,量今朝见缝插针,“工部侍郎有三位,其中有不少人跳桩站队,想来您这里。”
叽里咕噜的一大堆话,谢依水还真听到了重点。
她这里,她这侍郎说是挂名的也不为过。
“来我这儿有什么好处?”量今朝和蔡词新他们说是跟她一伙的,但这几人仍旧是原来的岗位,未曾得到过什么好处啊。
谢依水估计是忘了自己曾经有过用钱砸人的行为,当初在后院库房那里修书校准资料,后院的几名同僚被她接济之后,对她是忠心耿耿,死心塌心的。
虽然明面上没有什么亲近行为,可暗地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些人第一时间就会告诉蔡词新和时升泰他们。
关系网迅速扩张,都是银子的大功劳哇。
这年头赚钱多不容易,想要光明正大的有合法收入,更难了。
谢依水接济人是从多角度并行的,她不只是帮人寻找住所,提供资财,更是帮人家家里的妇人解决工作问题,帮孩童解决开蒙问题。
人生最重要的几件事都在她这里一一化解,谁又会跟好日子过不去呢。
说白了,人不管走哪条路,都是奔着过上好日子去的。
眼下看到了希望,没人想要毁路自伤,道自己绝对清正。
量今朝说的隐晦,谢依水倒是听懂了。
但有一点……百思不得其解,她有做这么多事吗?
她怎么不知道。
给云行一个眼神,云行竟然点了点头,有的大人,属下都办好了,物尽其用一点也没浪费。
眨眨眼,再吸了吸鼻子,她打着哈哈,“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行了,这个问题我也不会,你自己想想吧。”
“……”还是第一次听见扈大人这么直白地说自己不行。
量今朝还给人找补,“是下属问错人了,核算资费一事,应该问李大人。”
愕然看着这人捏着册子远去,谢依水咂吧几下嘴巴,愣是没说出个啥。
谢依水的办公位置没什么变化,本来是要搬到一个僻静的小房间里去的。
奈何她一升职就又离开了京都,当事人不在,大家因此也不敢乱动。
今天有同僚问她要不要帮她搬东西,她婉拒了一下,未来一段时间她也不能按时来工部打卡,所以还是不了吧。
在大家眼里,这就是扈大人‘与民同乐’,珍惜现下的上值环境,不搞特殊化。
而特殊化的其他两位工部侍郎以及工部尚书无语凝噎,不被选择的人,有时候连呼吸都是错的。
熬到下值的时间,一出大门就看到了左香君的马车。
谢依水认不出来马车的特别之处,她是看到了站在马车附近的随侍。
凝眉远望,“你去看看。”
云行立即向前跑去。
看云行也相当震惊的样子,谢依水拨开围在自己身边的同僚,抱拳示意,“下回再说,家里有事,实在不方便。”
众人看去,是女眷的车驾,看来真是出事了。
谢依水走过来的时候,云行跑到她身边快速道:“左氏祖父大不好。”
左丹臣重病在身,缠绵病榻,今岁恐见丧白。
这下轮到谢依水震惊了,人不久前她还见过,身体健朗,中气十足,说话侃侃而谈,哪里有生病的样子。
第792章 出来了
“医士如何说?”
云行贴在谢依水的耳畔轻语,“有巫医看过,许是蛊。”
“此蛊难解,她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故而束手无策,只能向京都求援。”
谢依水大刀阔斧在京都医药行业进行医药改革,其他几州虽然无法效仿,但敬佩之心也是有的。
巫医们知道京都也有能人,就让左氏族亲往京都求援,看看有没有擅长此道的医士。
头都大了,蛊??
还真有这玩意儿啊。
直接上了左香君的马车,车厢里的左四眼睛快要比兔子的还要红,噙着泪,欲语还休。
“阿姊。”
颤音拨动着谢依水的心弦,谢依水扣着左香君的上臂抚慰道:“别胡思乱想,还不到时候。”
事情尚未定论,一切皆有变数。
左香君是真的被吓到了,家中亲长便是家族里的定海神针。
尤其近几年家里也有出仕的青年才俊,若此时举丧,他们的仕途都会受到影响。
他们还在起步阶段,甚至表姐交给他们的事情他们也没有落实得很彻底,加之华独一还在大理寺深度游,左香君感觉自己头都要炸了。
若真是炸了还好,死了就不用想着这些事了,偏自己头痛欲裂过后还是没个具体的想法。
蛊虫她不会解,望州又离她那么远,权力……她也没有。
种种打击下,左香君心态都要崩了。
在府里她还能撑着主家的体面,风雨不动安如山。
出来见到可以依靠的人,眼泪几度控制下,最后还是决堤而溃,一发不可收拾。
簌簌滴落的眼泪无不倾诉着左香君的迷茫无奈,谢依水眉心微蹙,摸着女子的头颅轻手抚慰。
“哭吧,老绷着也不好。”华独一进大理寺好几天,这人也就好几日没休息好。
不想让她们为难是真,背地里担忧自己的枕边人也是真。
只是左香君太懂事了,才一个人扛着压力,不让她们为她的事而过度费神。
“过两日华九出来了,让他告假带你回乡一阵时日好么。”是承诺也是安排,谢依水会把人带出来,但他们最好要离京一段时日。
“方便吗阿姊?”若是为难,还是不要搞特殊才对。
谢依水倒不觉得有什么,“我说的话管用那就方便,不管用就不方便。”至于搞特殊什么的,不存在。
华九本就和礼部没啥关系不说,便是有联系,她认真审核过后,大理寺该牢房里该放的人还是得放。
都准备过年了,礼部还能在牢狱里团建不成。
他们若是想,朝中诸公也不会同意的。
左香君没想太多,姐姐说行,那就是可以。
眼泪汪汪地崇拜着眼前人,“阿姊~”
华九出来的时候看着天边的夕阳有一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既视感,抬手挡着刺眼的光线,不远处妻子的声音莫名恍惚。
“九郎!”
左香君攥着手心喊人,要不是在外面她都想冲上去抱着人大哭一场。
华九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四娘。”
同行的还有几位同僚,都是审查过后没什么大干系的涉案者。
清白过后家里人纷纷出动来接人,所以左香君这边的小马车缩在一旁并不起眼。
华九被左香君带上马车,进去一瞧,里头赫然坐着一位气质凌冽的妇人。
华九没见过此人,而左香君还一个劲地把他往里推。
刚想说上错马车了,车里的人率先打着招呼,“是九郎吧,我是扈家阿姊,扈元娘。”
自我介绍都这么有气势,华独一有时候真怀疑扈府的子弟是不是生来就带有一股王霸之气。
想到扈二郎,华九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以偏概全了。
起码扈二就很真实,嗯,接地气。
华独一就这么不上不下地行着礼,后面的左香君还催促他,“别堵着这里,我还要进去呢。”
里头是左香君的娘家人,她当然自在得很。
尤其大表姐是最疼爱她们这些姐妹的人,她如乳燕投林般坐到扈既如的身边,揽着扈既如的臂膀轻摇,“谢谢阿姊陪我一起来接九郎。”
扈既如摸着她的脸,忽而一揪,“对九郎关心些,他刚出来呢。”
就这么贴在姐姐身旁,怕不是冷落了自家夫君。
左香君就是太知道华九能出来的事情里,姐姐们出了多大的力,所以才这么‘厚此薄彼’。
她看着马车启动,逐渐远离大理寺后,才对着华九道:“三表姊是那个案子的主审官,你能出来得这么顺利,多亏了谁,你该心里有数。”
华九拱手道:“多谢姐姐们。”三表姐要谢,但三表姐并不在此,眼前人同为姐姐,能前来接送刑狱之人,也该好好道谢。
扈既如上下扫了华九好几眼,形容拓落,风骨仍在,家教不错,意志也足够坚定。
“我没做什么,就是来看看你。先前你们大婚我在西北不得送礼,这次归来带了不少好东西,结果还碰上了这些事。”正是送礼当天知道的华九被下了大狱。
真的很不巧,一切都不是那么的美好。
扈既如敛下眼睫似喟似叹,“京都的日子还真是不好过啊,也是难为你们这对小夫妻了。”
有家人在呢,都被欺负成这样。
像那些没有根基的人,便是死在了这案子里,都不见得有人能为他们喊一声冤。
华九知道扈既如在感慨什么,他也庆幸道:“这次的主审官是三姐,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对这个表姐再有思虑,有一点华九自己也承认,她真的很厉害。
同辈者无人能出其右。
第793章 戏疯子
眼见气氛回落,左香君在其中调节着,“是啊是啊,这是好事。今天九郎能出来是好事,三姐能挽救更多的人也是好事。既是这么好的事情,我们就不要钻牛角尖了。”
世态世情总不尽如人意,真往这些方向琢磨,只会越想越痛苦。
华独一深知自己的无力,暗暗点头,“也是。”
扈既如是亲历过战争的人,在真正的生死面前,很多东西都是浮云一场。
她不会因为世情的黑暗而觉得人生无望,因为人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才是此间唯一的变数。
马车的车轮滚滚向前,得到温暖环境的华独一在临近扈府的时候直直的晕倒了。牢狱多阴寒,一直待在里头无知无觉还好,出来后乍暖湿身,反倒让身子垮了下来。
华独一回家的第一天面对的就是滋味苦绝的汤药,人躺在床榻间气若游丝,要不是医士下定论说人无大碍,扈府上下几乎都觉得这人快不行了。
左香君在这里面最为淡定,面对众人的急切,仆妇的担忧,她就是温柔而坚定地站在一边,默默地注视着床榻上的男子。
华独一感受到她的视线,夫妇相视一笑,春暖花开。
将空间留给二人,扈既如带着大家伙离开。
身边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表姨夫什么时候会好,明天会不会好,今晚能不能下床翻几个跟斗,讨论得有点失真,扈既如都没眼仔细看。
扈通明赶小鸡似的让小屁孩一边玩去,赵宛白抱着好大儿随扈玄感一起回去,此时九曲回廊里就剩下他们姐弟二人。
“大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九曲回廊视线开阔,因着回廊路程稍远,二人压低音量反而能杜绝隔墙有耳的问题。
回廊正中姐弟二人负手站立,打远一瞧模样还有几分相似。
扈既如面容更英气坚毅,扈通明则稚气文秀一些,面颊还带点婴儿肥。
只看脸是看不出扈二平日里有多混账的,若是京都女郎的婚嫁只看中这个,扈二说不定还能有点市场。
深红色的翻领袍,腰间的皮带金扣鲜亮,今日的扈既如英姿勃发,让人轻易挪不开眼。
月白色长衫的扈二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张口却是一些惊人之语。
他将这段时日扈府的变化,扈三的内情一一告知。
其中包括老大爹的惊天之举,以及扈三的失忆一事。
家里人投靠离王,扈三顺应而为成了离王妃,而后牵扯出来一系列关于扈三的前尘往事……扈二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浑然不在意,殊不知二人的心底早已翻起滚滚巨浪,呼吸凝滞。
扈既如听完后手心掐得过狠,指甲直接在掌心里留下一道道红色印记。
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在担忧扈府的将来,还是三娘的过去。
抬眸望天,扈既如轻声问道:“是他们让你来跟我说的,还是你自作主张告诉我的。”
扈通明靠近姐姐一些,想要给她一些力量,“不是有意瞒着你,西北太远,消息难渡,若姐姐你在,不用我们说你也会知道的。”
扈既如在乎的不是这个,隐瞒自有隐瞒的道理,她想要问的,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同她袒露。
扈二福至心灵,“扈三让我跟您说声,她说不用跟您解释太多,一一告知您便自有想法。”
这几天谢依水很忙,忙得脚不沾地,饭都来不及回家吃。
“你们怎碰上面了,昨晚你又出去鬼混了?”
扈二立即解释,“是交际。”不是鬼混。
正好回来晚了,碰上了踏月而归的扈三,扈三招手交代了他一个任务,他自当好好完成。
扈既如沉默半晌,而后道:“你也长大了,应该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姐姐问你一个问题。”
站直肃立,“姐姐请问。”
“你觉得这个三姐如何?”
扈既如问的不算隐晦,她话外之意是将这个三娘和过去的三娘做了一个彻底的划分。
扈通明不傻,唇部翕动张而又合,“父亲觉得没区别。”
扈通明这人多鸡贼,往日里叫扈赏春老头都一副给扈赏春脸面的样子,如今竟然开口叫人父亲。
强调扈赏春的带头作用,仿佛他们这些人只是效仿扈赏春的为人处世。
“我觉得有区别,阿弟。”扈既如红着眼眶微笑,笑意极深,似有割舍不下的悲痛,“但我们没有办法了。”
穷尽所有手段皆不能得偿所愿,这就是她们的命,扈府的命。
屠加一度想要撕破扈三的假面,跟‘扈三’针尖对麦芒地逼问出真正三娘的下落。
扈既如想吗?她也是想过的。
可思虑过后,她还是做了缩头乌龟,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这个三娘,从接回来的第一天,父亲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应该知道她不是真正的三娘了。
那父亲为什么还做出如此情态,将其视若珍宝?
感觉?谋略?还是大局之计?
从当下扈府的地位反推回去,是都有啊!全都有啊。
现在的情况是,她们已经彻底绑定,那个人的地位也远超扈府之众人,是不是的,都不是她们能说的算了。
这才有了扈通明奉其命来跟她坦白——因为她不在乎她们是否知道真相,她的地位无可动摇!!
一通百通的扈二脑子瞬间懵了,被姐姐点拨过后,他身上的汗毛瞬间惊悚直立。
他匪夷所思扈赏春对权势的追求,更惊恐那个女子的谋智坦荡。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想到了今天,从回家的第一天,她就在为面对真相的这一刻做筹谋。
不是没有感情,是不相信人性。
现在她和扈赏春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余下的他们才是这棋局里真正的当局者。
莫名想到对谢依水过度警惕的几位姐夫,扈二带着惊疑的语气给出结论。
“他们几个人对她的警惕竟然是对的。”
扈既如嗤笑一瞬,“对什么对,不考虑将来的质问,只是对时局的误判罢了。”
她们真正要学的,还得是老父亲身上的深谋远虑才对。
虽然不明白老父亲为什么晚年开始醉心权力,但扈既如凭直觉判断,这一定和三娘的过去有关。
权力才是开启真相的钥匙,扈既如经过扈通明的点拨后,猛然就顿悟了。
“那我们怎么办,那那那……”扈通明此时话到嘴边竟然说不出口了,他想问他们今后如何自处,如何同那个女子相处,姐姐一个眼风过来,他瞬间绷直唇线,表示自己闭嘴了。
第794章 来得巧
扈府没有蠢货,之前是装聋作哑,不看不问不探究,权当自己是个爱胡思乱想的疯子。
现如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当自己是个爱演戏的戏疯子。
扈通明一想到扈赏春从一开始就在演戏,他浑身的鸡皮疙瘩是控制不住地颤栗。
“你们这些人太可怕了。”
扈既如的过度冷静也让扈通明体感过人,双肩耸立。
扈既如摇摇头,这才哪到哪。
真正的戏码才真正开场,这个京都有这群戏疯子,她们可算是来着了。
扈既如交代扈二,“学着大郎和宛白的样子,权当自己不知道明白吗?”
好弟弟还是需要再叮嘱一遍的,别看这人和三娘不熟不亲,但这孩子最听母亲的教诲。
母亲教导他们疼爱姐姐,珍视三娘,他们一一照办。
二郎这个死心眼的,只会更听话。
扈既如替人整理着衣襟,眉眼温柔,像极了母亲从前关怀他的模样。
“二郎,你还太年轻,其他的就交给我们吧。”同幕后黑手的斡旋也好,同那个女子的较量也罢,都交给她们。
扈通明蹙着眉心,“所以她是在向我们宣战?”
一巴掌拍到扈二脸上,并不重,发懵不伤脑。
“胡言乱语什么,她是示好。”明明可以不提及,却让他来告知她全部的脉络,这不是示好是什么。
“往日里是从未读过什么书吗?”脑子该转的时候不转,不转的时候偏要乱转。
说到读书扈二想到了谢依水对他的细致和上心,求师进学,无一不为。
她不是他们的敌人,从来都不是。
“我的大姐啊,现在是关心我进学的时候吗?”
扈既如觉得正是时候。
“有脑子就该好好利用起来,爹娘又不笨,你也不笨,怎这么懒。”懒得跟虫子似的,戳一下动一点,戳一下动一点!
扈通明的逻辑推理,路径是对的,答案全错。
扈既如简直没眼看,“你跟她多学学,学到了就是你的本事了。”
扈二自然知道扈既如口中的她指的是谁,“我现在看到他们就害怕了,您还想让我往上凑啊。”
第一扈赏春,第二那个女人,扈二现在都是敬而远之的心态。
不是觉得他们要害他,只是人对于远超过自己能力的人天生就有种敬畏感。
“怕什么,总归是自己人。”一条船上的蚂蚱,有什么好怕的。
你该庆幸她是你的姐姐,而不是你的敌人。
真和这种走一步看百步的人作对,他们不死也残废。
谢依水不知道这姐弟俩对她的评价这么高,要是知道了也是傲娇地抬起下巴,觉得他们说得对。
敬畏和恐惧会带给人最大的尊重,谢依水不需要温情和关心,互相尊重就是最好最持衡的关系。
如此,尽够了。
她坐在大理寺的后院啃着没味的饼子,自己特地要求的磨牙干粮,完全是为了让她有个思考的放空点。
这几天审了不少人,看了不少卷宗,提人的时候个个喊冤,事情一揭露,诸人多狡辩。
她要在这些人里面分析出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说实在的,头都大了几圈。
好在成果斐然,赶在年前放了一批人。朝堂上弹劾此案的言官也少了一些。
“女郎,果不其然有人在食水里下毒。”云行认真汇报着手里的工作,目光盯着女郎唇畔的饼子皱眉。
“人抓到了?”
“抓到了,无名小卒,父母双亡,无从查起。”
谢依水才不信这些,人只要存在就会有实际的人际关系,父母亲长不算,朋友总有吧,朋友也没有,那社交圈子呢?工作关系呢?
“从他每日的行动轨迹上查,到访的地方频次越高,里头的事情就越多。”饼子正在和她的好牙口进行无声较量,谢依水手腕用力,想要帮助自己的牙口撕下一块饼子,云行看得揪心,生怕她把自己的牙给崩了。
云行想说要不烤一烤饼子,或泡个水再吃。
谢依水完全不心疼自己的牙口,撕下一角后嚼嚼嚼,“撒开手去办,声势越大越好。”
云行不明所以,但此时场合不对,于大理寺不好多问,垂首示意,“是。”
用完午饭,谢依水移步正堂。
堂上大理寺卿老神在在,一把年纪了,心倒是定得很。
这几天谢依水都在这里忙活,这位也没什么话要说,直帮她打下手,协助她办案。
谢依水看不懂这人背后的倚仗,警惕之心高居不下,不曾放松过一分。
“扈大人来得正好,看看这份证词。”
大理寺卿招手示意,同时将卷宗拉给她看。
谢依水走近,是一位小吏的供词,话里话外剑指皇室宗亲。
南潜是位大权在握的帝王,此消彼长,南氏宗亲的地位在朝堂上并不扎眼。
甚至可以说,这些人的话语权都没南不岱的有分量。
南不岱在京都风云里是风暴中心,黑红代表,而那些皇室宗亲连存在感都不甚明显,怎么会轻易插手科举事宜。
大理寺卿也是如此认为,他点着一处措词神情肃穆,“你看这里他说了什么。”
陛下重科举,轻世族,蔑宗亲。
谢依水:“……”
人敢说你们还真敢记啊,这等杀头的句子,生怕南潜不发火是吧。
谢依水福至心灵,这位不管是谁的人,总归不是南潜的。
如此挑起怒火的措词他都敢点明给她看,这是生怕舞弊案这火烧不起来啊。
“哎呦,本官连轴转几日,忽得有些老眼昏花,写易啊写易!”她摁着太阳穴呼叫我方队友。
写易候在门外闪现,“大人有何吩咐。”
“快扶我下去歇会儿,本官眼花缭乱双目失焦,唯恐瞎了啊。”
冷眼看谢依水表演的大理寺卿刚想念给她听,谢依水两手食指堵住耳朵,“不行,耳鸣眩晕,天呐,我又聋了!!”
装聋作哑,演技拙劣,但他也无可奈何。
第795章 有线索
“扈大人既然身体不适,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休息好了再来,索性这口供也不会原地消失。
“好嘞。”谢依水脆生应下,立即带人离开。
被人如此敷衍的大理寺卿喜怒不形于色,他定定地看着前方的身影目光幽深,意味深长。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科举舞弊断了平民的升迁路,殊不知,科举的完善乱的也是世家的根基。
随着朝堂上白身的官员越来越多,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处境已经也到了危急存亡之际。
这一代不绝,下一代必伤。
想要经久不衰,那就只能维护好现有的一切。
既然南潜想要借这把东风让科举更加完善,那他们为什么不能揭开这层遮羞布,看看南潜过河拆桥的狼心狗肺呢。
成于世家,灭其世家。
利益,才是真正的王道。
谢依水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大理寺,她拉着写易冲到了牢狱里,目的就是寻找那份口供的主人。
结果就是,人被重重看押了起来,左右皆为大理寺卿的人,想要见人可以,得大理寺卿陪同。
写易表情不是很好,她们大人是主审官,怎涉案人员还能不听大人调配。
大理寺卿私自扣押相关人员,其心可诛。
瞥一眼女郎,女郎没有要她开口的意思,写易压着情绪闭嘴,表情也彻底收拢。
离开大理寺,身边的几个护卫围了上来,谢依水交代他们将大理寺的几处出口看守住,“回去再调几个人来,你们分时排期,不要有空档。”
为首的护卫领命,只是护着她的人少了一些,“若不然属下带几人先将女郎送回府,后面再带人一起过来。”
比起失守的大理寺,那当然还是女郎更为重要。
谢依水晃动右手,“不用,你们守在这儿,我回去叫人。”
京都脚下少几个护卫就遭遇不测,真发生此事那她已经不是倒霉的境界了,是纯属有人要弄死她——不死不休。
云行和其他几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写易紧跟女郎看着空空荡荡的左右,心有戚戚,“女郎,咱们回家还是回王府啊?”
谢依水:“回王府。”
王府人多,她要带人去京郊转一圈。
满京都都在盯着谢依水这起案子的进度,她倒好,消息传到各方,扈大人去京郊过闲散日子去了。
旧地重游,昔日的小庄园风景依旧。
腊月无美景,但农舍俨然,阡陌交通,往来一派祥和,身处其间者无不心下安然,思绪镇定。
庄子里的庄头给谢依水她们安排住所,庄头搓着手,眼角的细纹都在诉说着自己的招待不周。
“不知女郎要来,都没准备什么东西,被子也不得晒过,实在惭愧。”
天气好的时候肯定是拿出来收拾过的,但如果有人提前来说一声,他们在头天的时候还能赶个日头再晒一轮。
冬日里晒过的被子尤其暖和,是他们这些人不值一提的准备之道。
“何须如此操劳繁琐,能用就好,我不讲究那些。”真要舒适奢靡待在京都城里就是,压根不用出来。
主家好说话,庄头却不敢直接应承。
“小事罢了,也是分内之事,这没什么。”念及她们人多,庄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谢依水身边衣着鲜亮的写易,“饭食可用我们准备,庄子上鸡鸭鱼肉是有的,地窖里还有不少新粮,吃的管够。”
写易回的很快,“不用,我们自己来。”
食水多是下毒的主要目标,今时不同往日,不敢假于人手。
写易本想复刻窑鸡,结果冬日土冻,不易操作,“女郎,吃锅子怎样?”
耳濡目染之下,写易接受了不少美食的熏陶。
“或者香锅鸡,我带了辣子。”
“都行,你看着办。”
谢依水进入庄子的主院,主院正房之内,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她。
她派出去的人手回来了几个,官栀藏起来的东西看上去是有线索了。
门关上后,面容最为疲倦的一人率先开口,“大人容禀,我们按照您给的线索一路找下去,果不其然,在吉州往京都方向的几个驿站内发现了一点东西。”
谢依水站在上方目视众人,那人呈上来一张图纸,图纸之上便是几个被重点标注的驿站。
地图是吉州的大致轮廓,驿站在上面星罗棋布,隐有指向。
说话的人呼吸有些急促,“朱笔点明的驿站皆得到过有心人的资助,从而更新门匾,修葺房屋。
资财是深夜时分送到钱柜上的,留下的字条只说是爱国商户路过,不忍驿站如此凋零残破,才出手相助。”
各方驿站得到的资助不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最后才成了这幅星落图。
反推回去,感觉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便经营的一手大棋。
起初他们没有反应到房屋修缮以及门匾更换的事情,这些事太细微了,非常不好询问。
“那你们是怎么发现的?”谢依水也觉得这个点过于巧合,要是没人发现呢?官栀可还有什么后招?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一会儿,咽了咽口水。
这副紧张无奈的模样惹得谢依水皱眉,“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黑眼圈浓比熊猫的那人舔了舔唇,“受到资助的部分驿站尝到甜头,兴起了往过路商旅索要资费的念头。”
你不进去借宿、借食水他们就问不到你的头上,若是进去了,就会有人跟你宣传这等‘善事’,然后直接问你索要捐款。
一开始他们还真以为是这些人穷疯了,直接往人家兜里往回掏钱。
可事情发生第二次的时候,他们这些来调查线索的人就感觉有点不太对。
怪异之处,此等不顾朝廷颜面,直接开口索要资财的事情算不算怪异的点?
调查不出其他的东西,他们也就死马当活马医,最后画出了这张布局图。
不懂天象的人乍眼一瞧也能知道这图和星宿有关,而天上二十八星宿皆有具体指向,结合吉州山川地理志,再融以风水秘术之学,谢依水大概知道那东西藏在哪儿了。
官栀身边没有多余的帮手,但她凭借着对人心的计算将这东西牢牢把控在了自己手里。
人心难控,便利用此等特质为己所用。
算计之深,运用之精妙,知其脉络者完全叹服。
如若真的全都是好人呢?线索是不是完全沉溺隐藏了。
但就是没有这种如果啊。
第796章 翻供词
众人见谢依水沉默,自己心里也打着鼓。
难道他们找错方向了?线索都是错的??
谢依水是唯一一个知道官栀在做什么的人,所以她对她的敬佩与赞叹便同样不为人知。
默默震撼半晌,谢依水深吸一口气,她给了一个具体的方位。
其下笼罩着一整座县城,是吉州山高水遥的边境之地。
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下属没有疑问,直接领命。
去到了这里之后,他们又该如何找到那个具体的藏匿点呢。
星宿图上没有说这么深入,但谢依水有一种猜测……
“去县衙里面找。”官栀的遗憾是回家,因而她对官府官衙的一切都有执念。
就像第一条方位线索集中在各大驿站一样,驿站是官方停驻地点,是九州归京的必经之所。
除了这个解释,还有一个就是——灯下黑。
吉州的一切无不是官官相护,上层遮蔽的结果,所以那些人思来想去也不会觉得自己的栖身之所有什么问题。
谁的胆子会那么大呢,敢对官府之地加以利用。
官栀敢,所以那些东西才能藏得那么严实。
县衙之中,灯下黑的地方,改换的驿站门匾,谢依水在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一一串联,原来是正堂之上的匾额啊。
正大光明四个字,是一切蝇营狗苟的终结之地。
官栀啊官栀,布局的时候是不是还挺讲究因果诸论的啊。
人散了下去,谢依水终于落到面前的凳子上,她瘫坐其中姿态懒散,骨头都被落在了门外。
写易捧着饭食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慵懒无骨的女郎。
她以为女郎是累了,所以才如此恣意随性。
进来后立即把门带上,手捧着东西,她就用腿,反正她得顾着点女郎在外头的形象。
自己人看到了不妨事,就怕庄子里有不干净的人出去胡呲。
“香锅鸡,排骨汤,小炒豆芽,还有酸辣菘菜。”写易报菜名的同时,脸上还扬着明媚的笑。
她性格外露,同人交际毫无障碍。
摆着饭食,嘴里还嘀咕着,“有不少庄户给您送了一堆食材,干货野味都有,看着是真不错,但咱们是一点也不敢收。”
鬼知道里头会不会中招,谨慎为之准没错。
她弯眼勾唇,侃侃而谈,“让他们拿回去,也没人动手,索性让下面的人用那些食材煮了一大锅子菜分与他们。
女郎,这算不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双手递上筷子,谢依水一手拿过。
桌上的饭菜色香味俱全,“算吧,那他们高兴吗?”
写易站在一旁避开桌上的饭菜,“当然高兴啦,米粮管饱,这还不高兴!?”
开仓放粮,管今日果腹吃食,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意,大家心里美着呢。
吃饱穿暖,就能感知到幸福。谢依水缓慢地吃着,所以这个王朝的很大一部分人还饿着肚子。
但凡民生经营得好一些,也不至于让幸福的定义变得这么的朴实。
太阳西沉,谢依水今晚没有夜宿京郊的打算,趁着天光仍在,她带着人回了京都城。
步子跨进王府正院的时候,下面的人过来送信,直言,“王爷的信。”
信件并着北边的战势一同送进京都,有人看到这封是要送给离王妃的,二话不说直接送到了离王府这里。
谢依水回到室内拆信一观,原来是仙治城那边进入了谈判环节。
也不知道尉迟括怎么打的,竟然打穿了北戎的东边疆域,直逼北戎割土裂国,欲亡其东境。
南不岱送信来,一是向她传达北边战事即将事了,同她说明一下自己的行事进度;二,则是表达自己对她的想念。
“思之念之,心向往之。”谢依水看得直皱眉,“这什么鬼?”
南不岱鬼上身了,竟然给她写这玩意儿。
来回翻动手里的信纸,不是给别人掉包了吧,八百里加急外加九族警告还能被掉包吗?
谢依水不是没有情商,甚至说她这个人情商还相当的高。
但她的人生经历给她的塑造就是,理性大过感性。
如果非要牵扯感情之流,那也得有个前情提要,以及故事背景吧。
他俩,有什么顺理成章的感情线吗?
谢依水扪心自问,甚至还发动脑筋从头捋了一遍——没有!完全没有。
发丝披肩,谢依水靠坐在床榻上,她不禁发问,“自我攻略?”南不岱不是靠什么脑补完成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吧。
想不通的事情谢依水就不会细想,爱不爱什么的都没有眼下的事情重要。
人都不在眼前,爱什么啊这是,只能爱空气了。
谢依水将信件放在枕头底下,躺下休息。
午夜梦回,她猛然睁开眼,“谁给他的胆子让他爱我,我同意了么?!!”
人不在身边,连质问都做不到。
气呼呼转过身,谢依水嘟嘟囔囔地再度沉入梦乡。
翌日醒来,大理寺方面来报,有证人翻供,言行无状,不知所云,请她过去一观。
谢依水穿着衣裳动作缓慢,她慢条斯理的,完全不见慌乱。
“刚落的供词,才过了多久就翻供,看来大理寺的审问手段很一般啊。”冒犯的话,谢依水张口就说了。
下面的人哪敢说官方的事情,沉默做事,敛眸不语。
夜归的云行早上也过来了,她帮着大家一起准备东西。
看到谢依水眼下青黑,她轻声问,“昨晚女郎没睡好?”
写易这时候才抬眸细瞧,还真是,“女郎起来熬夜了?”
“没有,想事情来着,想太入迷了,没睡好。”
今日没有大朝会,谢依水换上官袍后就往大理寺赶,骑马的途中偶遇卓鸣义,卓鸣义不骑马,骑驴。
拱手示意,“扈大人。”
谢依水瞥一眼他的小毛驴,“家道中落啦。”
卓大人:“……世人偏爱高马,吾独爱驴。”
谢依水:“那我赠你一匹好马。”
桌某某:“我其实更爱的还是马儿。”
第797章 借个人
金玉改其色,卓鸣义此道魁首。
驱使乖驴上前,卓鸣义身上的青色官袍十分乍眼,“扈大人,真送吗?”
“你要我就送。”前提是,你家如今蜗居的那一亩三分地,能养得起马儿吗?
扎心了,买马不难,难的是没法给它一个良好的环境,以及后续的供养。
“没事儿啊,先记着,等下官换了大宅,再跟您讨要。”
谢依水先走一步,晨风寄语,“过时不候。”瞧把你能的,还玩起欠账模式了。
有人目睹二人相谈甚欢,忮忌得牙口咬得嘎吱嘎吱响。
现如今满京都谁人不知谢依水是热灶里的热灶,偏她看中时机,凡不是一开始就站在她那一边的,后来者她都不是很搭理。
你想要中途站队,不好意思,待定考察,等去吧。
在大众视野里卓鸣义是妥妥的后来者,可奇怪的是,这人竟然还能和量今朝他们说到一块去。
瞧这阵仗,颇有种第一梯队的意思。
大家心里打着鼓,莫不然,卓鸣义也是率先下注的先行者,只是后来才调到了京都?
有心人费了一笔资财去查,果不其然,这二人早在冉州大旱时就有过交集。
和谢依水沾不上边,部分人就动脑筋在量今朝他们几人身上,连着一段时间,量今朝他们几人在食堂用饭都如坐针毡。
一堆皮笑肉不笑的人围在周围缄默不语,那画面,想想都诡异。
谢依水抵达大理寺的时候里头人影攒动,热闹非凡。
不仅是大理寺上下的官员,还有几位刑部的高官。
无事不登三宝殿,谢依水走过去的步伐都缓了缓,她心里纳闷着呢,刑部的人来干嘛。
大理寺和刑部各司其职,职能并不兼容,真凑在一起了,那必然是什么叛国谋逆的大案要案。
当年元州军军营异变就是三司联合执法,那时候要不是北戎大军压境,情势危急,如若不然三司执法过后必能杀得人头滚滚,让狱中人满为患。
看到刑部的人也在,谢依水感觉自己今天来的有点过于准时了。
晚点来多好,还不用看这两个机构扯皮。
真让自己插一脚,也不知最后是在为哪一边做嫁衣。
“扈大人来得正好,现刑部收到一纸诉状,状告之人便是昨日我们讨论过的那位狂妄之徒。”大理寺卿看着谢依水,“那人的证词十分重要,深挖下去必能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然今日刑部执意要拿人,扈大人您说,这人咱们是放,还是不放呢?”
皮球瞬间踢到刚出场的谢依水这里,全场的视线被大理寺卿的说辞给引到了谢依水这处,谢依水凝视回去,表情开裂。
放了,是她这个主审官无能。
不放,他们势必还要继续讨论昨日的问题,而且她也会和刑部的人杠上。
刑部来的人没有骆并行,她就是想问个子丑寅卯都没处问。
章故均虎视眈眈,谢依水眼睛一眯,当年在元州怎么没觉得这人存在感那么强呢?
三司联合执法,大理寺来人正是章故均。
之前好端端的人,如今是彻底不演了,獠牙一掀,鲜血淋漓。
“那人犯了什么事?”
刑部的人好像是被人交代过,同谢依水沟通的时候还低头微笑,气氛安然。
“谋杀朝廷官员。”
最好的态度说出最恐怖的故事,刑部的人是有点黑色幽默在身上的。
大理寺的监管范围是京畿地带,刑部是全国各地,偶有案件冲突,也远不会有今天这种剑拔弩张的气势。
刑部在明知她这几天在大理寺的情况下,还坚持来要人,谢依水脑子快转冒烟了……所以这是不是骆并行给她的讯号——提醒她那个人可能有危险。
在没有过多讯息的情况下,谢依水几乎要在章故均和骆并行二人里二选一。
一个看着很坏的人,就一定是坏人吗?
而另一个一直对她示好的人,就永远不会变坏??
脑海中百转千回,当下不过呼吸一瞬,谢依水摁住两边的人,“我先看看犯人,看过之后,再给你们一个答案。放心,绝不耽误你们刑部办案。”
好商好量好态度,刑部的人也很有眼力见,右手做请,“扈大人先忙,我们喝口大理寺的茶缓一缓。”
章故均一手背在身后,五指不自觉地摩挲了起来。
这些人这么熟稔,只是因着当年骆并行和扈三一路归京的情谊?
若当年和扈三娘一起归京的是他,那他们之间是不是也会有这另一番光景!
时间悄悄流逝,杯盏里的茶汤缓慢见底,无人想要再来一壶,为首的刑部官员起身肃立,其余人纷纷效仿。堂内黑压压站了一堆人,章故均面不改色,连个眼风都没给。
最后那人是谢依水亲自送过来的,没别的,人快死了。
这人受过重刑,气若游丝,要不是她随身带着保命的药剂,估计明年的今天就是这人的忌日了。
“带走吧,该问的我问过了,没什么大用了。”
章故均默默抬眸,对上了谢依水的目光。
谢依水仿佛就是在等着他的这道疑惑,她后面的话明显是在对着章故均说,“性命无碍,应当不影响后面的案件进程。”
刑部的人面面相觑,为首者躬身执礼,“多谢扈大人,那人我们就带走了。”
扬了扬下巴,哗啦啦的人群顿时散了大半。
待刑部的人完全消失,谢依水疾声冷斥,“大理寺说的翻供之人也是这位吧,你们听风就是雨,还差点把人给养死了,大理寺就这点本事?”
语气里不乏蔑视,部分大理寺的官员听得青筋鼓涨,右眼闪跳。
“扈大人,此话言重了。”
“严重吗?”谢依水压根没搭理这些人,移步走开,目的后院,“我看都没那人的伤势严重。”
人在眼皮子底下不行,除了大理寺有人想要死无对证,还能有什么。
手伸得那么长,早晚有一天给你剁了。
临走前谢依水还放下一句裹着刀兵的‘软话’,“也是哈,这案子陛下交给我是对我的信任,办的好与不好陛下心里都有数。要是这么搞,那大家就自求多福吧。”
她是主审官,不是冤大头。南潜暂时拿她当刀使就算了,这群人凭什么?凭他们脸大吗。
第798章 张淑仪
今天的形势很多人都没看懂,甚至部分大理寺的人也觉得谢依水的恼怒有点莫名其妙。
人是章故均拿住的,他们这些小官小吏又说不上话,上司不言语,他们这些底层的人哪敢胡乱说嘴。
最后人是被刑部的人带走的,结果她不气刑部的人来干扰案件进程,反而气他们不作为。
“奇了怪了,她是不是在威胁我们?”不作为是错,沉默也是错,可他们只是官场里的一只小虾米,他们又能做什么?
站队?
他们隶属大理寺,顶头上司还是章故均,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谢依水哪有空跟人琢磨什么人生苦短,诸事艰难,她现在是舞弊案的主审,大理寺的人是奉命协助她办案。
协助是什么意思?
就是得听她指挥,助她结案。
本该在官言官,就事论事的一群人,反而在谈论公务的时候考虑人生将来,这完全犯了谢依水的心头大忌。
真那么怕死,做什么官啊。
一边享受着为官的福利待遇以及权利,一边在履行义务的时候叨叨着自己上有老下有小。
……
不想干就给她下去,九州有的是人,大俞有的是能给她出仕的新人。
带着煞气进入偏厅,谢依水坐在这几天常坐着的位置上。
云行和写易也不敢言语,只待女郎平复后同她们说话。
没有等太久,一刻钟不到的时间,谢依水翻开卷宗,“把那名翻案的女子提上来。”
正是此人为亲人喊冤,才有了后续一系列的牵扯。
云行颔首退下,写易近前为她研墨。
这女子本该死在舞弊案结束后的秋季,也不知道谁给她操作的,愣是活了下来。
一般人大难不死,尤其还是这种震惊朝野的大案,多会远走他乡,远离尘世。
她倒好,搜集证据翻案,为家人喊冤。
形销骨立的张淑仪上来时,眼睛都没抬,每天不下三轮的审问将她问得筋疲力竭。
告状是很难的,尤其她告的还是御状。
张淑仪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奈何事情接踵而至的时候,她也会在心底后悔,自己是不是过于自大了。
已经翻篇的事,已经死去的人,还那么固执做什么。
“张淑仪,原沧州人士,早年随父母入京,长于京都一十九载。”谢依水念着卷宗上的东西,眼睛注视着堂下的女子,目不转睛,“若无意外,你本该在来年大婚,同你的青梅竹马喜结连理。”
张淑仪没有任何的心潮起伏,她木然地跪坐在地,连个眼风都吝啬予人。
“但是不巧,本该出席你昏礼的所有亲近之人,借亡故于当年的舞弊案。”
父母、兄长、姊妹、弟弟,叔伯婶娘……还有她青梅竹马的夫婿一家。
张淑仪像个年久失修的机械,歪头卡顿一会儿,像是重新链接上了人间的信号。
抬头的瞬间,她看到堂上的女人官袍鲜亮,晃得她差点睁不开眼。
扈成玉,现京都工部侍郎,另离王府的离王妃,陛下的宠臣。
眨巴眨巴眼睛,张淑仪定定地看着她,她这身官服真好看,以前她父兄也是这么英姿勃发,气势威严的。
“张淑仪。”
这个扈大人好像很喜欢连名带姓地称呼别人,哪怕她是个女子。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一般的卷宗大多会记录其女张氏,而不是来来去去的张淑仪,让她听得神魂俱裂。
张淑仪是父母给起的名字,可身边的人只会称呼她的序齿和小名,真正能被叫做张淑仪的时刻屈指可数,但今天,她到目前为止已经听了不下五遍。
“罪女张淑仪,见过扈大人。”张淑仪回来了,她带着她的心气回来了。
喑哑的嗓音比冬季的罡风还要刮骨瘆人,但她还是坚持开口,哪怕这声响呕哑嘲哳得让人头皮发麻。
谢依水瞥了她一眼,“你们一家已经被上面定了罪,现下你要翻案,除了那些往来的书信,以及证人死前的手书证言,你还有什么证据吗?”
张淑仪刚想开口,谢依水打断她,“不急,你慢慢想。”
大手一挥,谢依水让人起来回话。
张淑仪并不明白这个女子在做什么,看上去那么的刚正不阿,竟然还有这么柔情细致的一面。
因着连天的审问,她的膝盖快要废了。
红色氤氲蔓延,再这么下去,不死也残。
章故均赶到的时刻,看到的就是这么温情的一面,他笑笑不语,仿佛在说谢依水什么妇人之仁之类的废话。
谢依水直接回复,“章大人有话请直言,我好像不是你的下属才对。”没有猜你心思的义务。
章故均脸皮老厚,“扈大人要本官说些什么?”
装疯卖傻,职场老套路了。
“说我优柔寡断,说我妇人之仁啊。”谢依水没有整顿职场的心思,有的,就是看这些弯弯绕绕不爽的单纯想法。
“告诉章大人一个秘密,本官会读心术呢。”
一个眼神就知道你们在搞什么鬼。
章故均将这些归类于谢依水的气还没消,什么读心术不读心术,应该就是他刚刚的表情没控制好。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一下扈大人,她还是戴罪之身。”逃脱刑罚,从那一点来说这都触碰了大俞律的底线。
现在对罪犯那么好,不是她过于妇人之仁了吗?
“案子没结,人不能死。”谢依水啧啧两下,“难怪那人半死不活,魂将归西。”
人不能犯错,只要你错了一件事,这件事就会在你人生的任何一个阶段如影随形。
那个人的处境要章故均来说跟他并没有多大关联,甚至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可动手的是他的上司,说他冤?他也不敢高喊自己无过。
将两件事情摆在一起,谢依水只是想把案子办下去,至少在结案前,涉案人员不能出事。
章故均致歉,“本官一叶障目,思维禁锢,多谢扈大人点拨,此番,均受教了。”
第799章 缓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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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继续查
见此人这么容易理解她的处境,谢依水开始对这位刑部侍郎掀起了打量之心。
骆并行此人吧,谢依水暂时也看不懂他。
说他是南潜的人,不像呢,南潜身边的人都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在骆并行身上谢依水没看到,所以大概率不是。
南不岱或其他几位皇子?
更不像了。
难不成真是看中了她的智慧与才华,对她另眼相待了?!
谢依水中插此话题,不明白的事情还不如直接问,“骆大人此举为何?莫不过钦佩三娘之才华?”
骆并行胡子一抖,“你脸皮真厚!”
无奈耸肩,“没办法,在京都混日子,脸皮不厚没法生存。”
官场逢迎,迎来送往,说他们这些人是搞演技之流的士人,倒也没说错。
直白的承认更戳人心,骆并行虚点着眼前人弯唇大笑,“你啊你啊,倒是促狭。”
“所以我能问句为什么吗?”为什么愿意掺和到这些事里,为什么不遗余力地帮她。
明面上她是南潜的宠臣,是京都风极一时的人物,但内里乾坤,谁又能看得真切。
说不准等哪一天高台倾覆,她这个台子上现搭现卖的人物,也会随之倒台。
骆并行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用现代社会的视角看待这人,以他的职位和身家估计养老金都能叠加到五位数了。
如果他不靠站队,仅凭个人能力与家族势力就能走到今天,那他明明可以光荣退休,荣归故里,却在职业生涯的最后选择拉她一把。
为什么?
人生太需要一个及时的为什么了。
因为这个答案的背后,可能是谢依水遇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肯定。
正如谢依水期待的那样,骆并行高举茶杯,举杯邀月,一饮而尽。
声响如洪钟,“为了天下士人,为了过路知己,为了文坛兴耀。”
变革是需要牺牲的,他做不到拿家人和家族做代价去践行理想,但遇到为了理想而奋斗的人,他觉得以他这个年岁,他还是可以拉一把的。
“真没想到,您还有这么大志向呢!”这还是当初那个东行路上胆战心惊,胆小如鼠的骆大人吗?
上下打量好几回,不会被人夺舍了吧。
应该不至于吧,这个年纪了,夺舍了都有点浪费宝贝精力。
谢依水的狐疑刺痛了骆大人脆弱的小心脏,两眼一关,默默摇头,“殊不知,我也是个有理想的士呢。”
士为知己者死,以他这个年岁,便是真做了什么错事,也不会再动摇自家的根本。
所以他想这么做,便做了。
谢依水的思绪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当初那个士人风骨闻名天下的时期。
双手捧杯,谢依水敬上,“失礼了骆大人。”
如果是为了初心,那做什么都不需要理由。
骆并行摆手,“老了,我们都老了!”
衰前绝唱,不值一提。
后面谢依水趁着夜色去见了那个被救下的人,夜色沉静,病人竭力想要说些什么。
谢依水歪头听着,“他在讲什么?”是不是什么内情机密之类的关键部分。
骆并行双手背在身后,咂咂嘴,“好像是头痛,肚子痛。”
真正能翻译的人,“他说他没有翻供,翻供之说是假的。不对,最开始的供词也是经人编纂过的,并非他的本意。”
这人是当初舞弊案遗留下来的人,人查出来后是干净的,结果这一轮大清洗,又重回了嫌疑人的阵营。
“编纂证据。”谢依水默默说着,语气平和。
若所言为真,这个案子的真正目的就是南潜和世家的博弈,南潜率先宣战,世家……应战了。
头痛,谢依水眼下是真正的头痛了。
“供词为假,那手印也是被人强制摁上去的?”
非也。
这人竟然摇头了。
翻译:“他的家人被控制起来了,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本想牺牲自己保下家人之性命,等自己奄奄一息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他这个有价值的人都活不成,家人还能有什么活路。
不能死,他绝对不能死,他要为家人再挣一条生路。
谢依水若有所思的点头,“他家人在谁手里知道吗?”
病者有一个揣测,所以谢依水听到了一个具体的名字。
“公孙……”谢依水给骆并行一个眼神,“这家人还在京都蹦跶着呢。”
骆并行耸耸肩,老夫不知啊。
京都的交友圈子是固定的,不是同一个层级的人几乎不可能有交集。
公孙氏除了景王想要换王妃的时候出过一次风头,后面都偃旗息鼓了不是。
“不过我派人去查了一下,发现他们这些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女的该嫁的嫁,男的该赘的赘,枝叶展开出去,京都还真有了公孙氏的几分关系网。
姻亲是最好的关系延展方式,公孙氏将其利用到极致,明晓此间内情者,也无不叹服。
狠人啊,谁不服气呢。
对自己狠的人,才最要命。
“景王呢?”这里面还有没有南永的手笔。
谢依水觉得这个家族被南永从山卡卡里捞出来,南永不可能会轻易放弃。
不可告人的辛秘,谢依水递给骆并行一个眼神,继续查,肯定还有点东西。
第801章 相亲局
谢依水有时候是极活泼的,正如此刻骆并行眼里的谢依水——浑身都透着一种戏谑的狡黠的,令人不安的诡异光芒。
唯恐天下不乱。
奇怪,骆并行自问,他怎么会觉得她是这种人呢。
不是说好了忧国忧民,为天下百万生民计吗?怎么真的走心之后,人反而不靠谱了起来。
没有逗留太久,谢依水吃完饭就离开了这私人别院。
回去之后安排人手,结果有人告诉她,“大人,没有那么多精锐了。”
说话的是王府里的守卫,南不岱留了一半的人供她差遣,现如今能用的凤毛麟角。
她派出去的人手太多,此时再想搜集一些人手去探查大理寺监牢里部分官吏的家人去向,简直难上加难。
官栀的证据,望州和雨州的动向,崇州的大雷,还有京都的舞弊案,零零总总不胜枚举。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
将人打发走,谢依水来到了地道入口,夜探别宅。
这一晚谢依水感觉自己像个活泼的夜耗子,一整宿都在辛苦忙碌。
直到第二天连贵妃的人给她送了请帖,她才从床榻上恍惚起身,懵懂发问,“宫里有宴请?”
云行也打着哈欠回复,“是呢,看了眼帖子,说是要给公主择婿。”
这时候选驸马?
按理来说在科举试之后挑选是最好的,时机和季节都很不错,也适合后面的选期大婚。
“我这忙得脚不沾地的,哪有空参加此等宴会,能推吗?”以公务繁忙为由,连贵妃应该不会很生气吧。
这一点云行和一众仆妇都没法作答,贵人的想法一时一变,一天一个样,摸不准的。
抿唇盯着女郎,云行解释道:“三日后呢,怎么推啊。”
留够了时间,再不去就有点不礼貌了。
挠挠脑袋,谢依水晃着头无奈,自己瘫倒在床上语气哀怨,“感情事情都是扎堆来的。”半点不得闲。
接连两日,谢依水忙得头眼昏花,好在她终于在第三日腾挪出了时间。
被人拾掇着发髻衣衫,身为离王妃的谢依水也就是这种时候贵为王妃的感觉最明显。
新衣制式特别,游金走线,熠熠生辉,谢依水摸着衣袖处的刺绣,嘀咕道:“官袍穿多了,偶尔穿一穿裙衫也是独具一番风格。”
替谢依水整理衣襟的女侍莞尔一笑,“女郎怎么都好看。”
身边有一群时刻用着亮晶晶的视线盯着自己的女娃,谢依水捂着心口享受,“那是你们太爱我了。”
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包容了。
没人会把爱不爱挂在嘴边,偏谢依水说这话跟吃饭喝水一般,丝滑流畅一气呵成,连点调侃的气氛都没有,因而大家的反应也很平和。
一众女侍弯着眼睛笑,表情恬淡温和,没有太多羞怯。
和大家嘻嘻哈哈一阵,充电回满,谢依水带着人赴宴。
王妃车驾,仆妇跟随,护卫呈两列纵队并行,气势凌厉。
宴会在宫中举办,帝后皆不出席,主事者仅为连贵妃。
除了连贵妃之外,还有几名同连殊交好的后妃以及命妇,谢依水的座位就在主座旁的位置,如此紧密的座次安排,便是谢依水自己都有点匪夷所思。
给人挑驸马,先不说她挑人的眼光怎么样,就是吧,她们之间的关系应该还没好到能给公主选驸马的程度吧。
位列上首即可,离连殊这么近,谢依水总感觉连殊要利用她搞点事情。
不怪谢依水心眼多,刚入座没多久,众人皆到位,连殊带着公主压轴出场,万众瞩目。
冬日宴除了赏梅宴,也没别的噱头了。
只寒暄片刻,连殊就开始让一些京都才俊表演节目。
由头很简单,“扈大人近日奔波劳苦,本宫见不得她如此操劳,今日观诸位之专长,也看看扈大人能不能看中一二,好为其解忧。”
看吧,没说错吧。
要不要人另说,这由头她还真是当定了。
谢依水抽了抽嘴角,望向连贵妃,这事儿都不用商量吗?
连殊眨眨眼,大家都知道是在选驸马,正当理由罢了,扈大人帮帮忙,其实是在帮我分忧了。
谢依水万分不解:用得着这么给这些人面子吗?
又想崭露头角当驸马,又要男人的自尊……
哪来那么多自尊,闲得慌。
同款眨眼,谢依水的眼神很直白:我觉得你这么选是选不出什么好驸马的。
以利相诱那就应该只谈利益,以礼相邀,那就应该注重礼仪,既要又要,多为四不像呢。
整场宴会在谢依水看到上来表演的人是扈通明的时候,表情瞬间绷不住了。
茶水呛在咽喉里不上不下,气冲鼻腔,“扈二??”
连殊咳了咳,她挡唇小声道:“我怕上来的人不多,就让扈二带着一些朋友过来充场面。”
不可能一次性就挑好人,但人太少了实在丢面。
谁还不是个爱面子的人呢,对吧。
扈通明文不成武不就,所以他表演的是什么?
——现场赋诗一首,诗还是不知道从哪买来的。
反正听这诗的平仄,完全不是扈通明能有的功力。
连殊和公主太给面子了,鼓掌称好,对扈通明与其狐朋狗友的支持给予了最热烈的反馈。
谢依水慢悠悠地鼓着掌,嘴唇翕动几下,看这几个二流子纨绔真是无语凝噎了。
纨绔虽然是纨绔,但怯场自卑的,那还真是一个都没有。
表演完之后,是自由赏梅的环节。
其实就是给年轻人一个相处的机会。
公主被一众贵女围着离开,另一群少年看着女眷们挪动脚步,也纷纷移步跟随。
看着少男少女们走远,有后妃感慨道:“真年轻啊,还都是孩子呢。”
连殊听得黯然,是啊,还是孩子呢,哪能这么快懂事成家呢。
可北地谈判在即,她太害怕了。
她从不相信自己在南潜心中的份量,也不敢评估公主在那个帝王心里能占几何。
让谢依水来,其实也是给她心里鼓鼓劲,有女子当如是,南潜应该不会那么过分吧。
“离王妃,依你看哪位郎君更适合公主呢?”连殊的朋友性子偏柔婉,放眼整个后宫除了皇后有脾气,其他的一看都是会听从和依从南潜的一类人。
谢依水不会看这些东西,“公主喜欢就好。”
好歹也是一国公主,母妃也给力,她能够自己选一个合心意的夫婿。
这话连殊爱听,憋着笑冲谢依水抛了个媚眼,好言好语好词好句,多谢扈大人。
第802章 江左裴
扈通明也跟着自己的狐朋狗友凑一堆,有人问,“事儿办完了,咱啥时候能走啊。”
宫里规矩大,要不是帮扈二这个忙,他们还真不见得会来宫里走一趟。
至于被公主和贵妃挑上……
额,人贵在自知。
家世背景他们有,但才学和素养极低。
有自知之明的人就应该量力而行——不想自己不该想的事儿。
扈二一手搭在唇边,他和自己的三五好友说着小话,“贵妃娘娘让我们还帮个小忙,就是盯着那帮郎君不让他们冲撞公主。”
相看可以,没礼貌那就等着挨收拾吧。
连殊不好让自己身边的宫侍一直盯着,这事儿思来想去就交托到了扈通明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因着谢依水,连殊看着不着四六的扈二都觉得有点靠谱。
帮人帮到底,这活儿是个细活,但难度不高。
大家凑在一起,时间也没那么难捱。
就是盯着盯着,人群聚集的地方好像争执了起来。
扈二立即反应过来,带着人一头扎了进去。
赶到女眷身边,“怎的了?发生了什么?”
公主指着一位郎君,“他妹妹摔了一跤,不等询问呢,他就说是六娘推的人。”
这是什么要命的爱恨纠葛,还有这妹妹保真吗?不是什么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表妹之流吧。
严六娘是公主的闺中密友,她性子直率,说话也噼里啪啦的,看上去倒真像个恶人,“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哪里来的真善人还敢进宫当活佛来了。
真经不起这点风雪合该待在家中才对,不小心绊了一跤,便是周围人的错,我看你们这两家人就是太没规矩,待我归家,定让家中亲长问候一番诸君府上,看看你们父母叔伯是何说辞。”
无故冤枉人,没气也要冷脸三分。
严六娘站在公主面前,势必要让这些风雨尽数向她袭来。
管他是不是吸引公主的手段,反正这两家人不行,一杆子打死,有此姓的都不行!
扈二拦着点严六,给她使了个眼色,有些话还是我们来说,传出去她名声还真会有点影响。
严六后撤一步,看了眼公主,公主连连点头,母妃说过,扈家郎君今日就是她的护卫,可信。
没花多少功夫,扈通明他们几个混不吝往那一站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那位郎君自我辩解道:“是我关心则乱,误会了,我在此向诸位女郎,尤其严娘子致歉,还请严娘子勿怪。”
严六本还想再说几句,公主扯了扯她的衣袖,言多必失啊六娘。
有过好感的人忽然有一天看穿了他的真面目,这种时候的第一做法就该是彻底远离此人。
这种人最鸡贼了,母妃说过的,既要又要,脸皮厚的很。你越激动,他反而越能顺杆爬。
严六捏着拳头摁下心火,“虽然你道歉了,但我不接受。我想,我应该有不接受的权力吧。”
扈通明给予肯定,“当然了!”
得到应和的严六昂着下巴转身,她拉着公主离开,“这里的花儿不美,咱们换另一处看看。”
这点小插曲自然没逃过谢依水她们几人的视线,没有亲眼看到,扈通明却是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转播了一下状况。
连殊热切地看着扈通明,“二郎,多亏你们了,那现在那边怎样了?”
扈二喜气地笑着,“好着呢,其乐融融的,大家都很开心。”
不开心的人黯然退场,其余人自然会看清形势,配合此行的安排。
“那公主有看上的郎君吗?”
连殊太急了,急到直接把心中的疑问宣之于口。
下位的命妇急忙冲连殊使眼色,这扈家二郎懵懂无知,情之一道怕是连亲情都搞不明白,他能说出个什么。
扈通明憨笑一下,“不太清楚呢。”
她又不是公主心里的蛔虫,知道就怪了。
挥挥手,让人退下。
连殊问谢依水:“我忽然觉得二郎就挺好的。”
谢依水双手抱拳,失敬失敬,您要是真看上他我也没话说,但以后的路啊,自己走吧,别扯上我。
众人被谢依水混不吝的动作给狠狠冲击了一下,其余人暗笑摇头,直道连殊也是关心则乱了。
病急乱投医可要不得。
扈家人亲证的扈二郎不堪为夫,该听的话咱们还是要听一下的。
连殊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是我太着急了,想岔了,三娘勿怪。”
谢依水才不会怪谁,她就是尊重不理解但祝福就是了。
宴会结束后谢依水和扈二一道出宫门,他的朋友提前离开,拘在宫里好半日,那些人憋得快要疯了。
如若不是谢依水有话要和扈通明说,此时的扈二应该也在酒楼大喝特喝,夜不归宿。
“今天那个郎君和女郎是怎么一回事?”谢依水上了马车之后才发问,扈二坐在一侧拄着手,百无聊赖。
“就是爱恨情仇呗,我听说的,你出去别说是我说的哈。”神秘兮兮地贴近,语气幽幽,“严六之前看上那郎君,那郎君也不说自己的心意,后来她都去求家中亲长了,那男的家里人才来解释,说只是平辈相交,别无二意。”
具体谁喜欢谁,谁看上谁,他们不清楚。
反正就是不好说,情之一事,什么都不好说。
谢依水看到的不是这些,她直指核心,“江左裴氏,不是在崇州吗?怎会出现在京都才俊云集的宫宴之中。”
扈通明愣了一下,“他打小就住在京都外祖家,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士。”
江左人士,几乎少有人会提及。
“而且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小翻一个白眼,不会有人跟她说吗?
他走之后就有人给她们科普涉事者的家世背景,连殊本来选的第一道关就是家世背景,宫里自然有档案。
就是吧,江左裴氏……谢依水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呢?!
第803章 同路者
“土生土长的江左人士。”
谢依水不说还好,被她这么一点扈通明也觉得有点奇怪。
是啊,这个江左出身的郎君怎么一直在京都厮混,不回自己家。
江左裴氏在崇州可是很有名的,肯定不是养不起孩子才送出来吧。
不过一直住外祖家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这可是天子脚下,万一人就喜欢住在京都呢。
京都还是有无脑吹的。
扈通明脑中自问自答,但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
就谢依水此时的表情,他说出这些废话准会挨骂。
扈二歪头不解:“怎么了,是这人不对,还是江左裴氏不对?!”
“都不对!”斩钉截铁的回答,惹得扈通明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哪……哪里不对??”直言好不,咱不留啥悬疑的点。
“我问你,单就京都的郎君女郎而言,有十分亮眼的蠢货吗?”
扈二回的极快:“没有!”
福至心灵,他都能抢答了,“所以今天这一出,是作戏?!!”这也太敢了吧,拿贵妃的宫宴来搞事情,裴家人有几个胆啊。
今日严六怒极之时曾说过,要问候两家的亲长,看看两家是否还残存着一点礼仪规矩。
换言之,就是这两个姓氏的人不会再入公主的眼。
“故意而为之?”扈通明疯狂摇着头,“他们就不怕过犹不及,真惹出什么塌天大祸?”
谢依水的表情变得玩味了起来,“他们肯定不怕。”万一这两家人的背后,藏着真正的塌天大祸呢。
脑海里的线索一一串联,谢依水记起来她曾在宁致遥和扈长宁的信中听过江左裴氏的名号。
崇州以南裴遮天,所以崇州的事情,这个江左裴氏会完全不沾边吗。
扈通明下意识地后仰贴壁,谢依水的表情过于‘活泼’了些,让他这个习惯了她的冷淡的人倍感惊悚。
紧紧抱住自己,声音一低再低,“是不是,我们!”跟他们一样啊,想造反!!!
时至今日扈二再提及这些心里素质还是很一般,有时候他都不知道扈赏春的胆子是怎么养大的,总而言之,扈赏春是把他自己养的很好的。
强度和难度都留给他们这些孩子去了。
谢依水:“没有证据,仅为推测。”可这推测八九不离十。
裴氏不想和皇室子弟沾上边,而崇州又有矿藏案在前,几个线索叠加起来——大笔的资金和军工用品的流向,似乎又有了点苗头啊。
扈通明是个惯于察言观色的,闭紧自己的嘴唇,他用力地甩了甩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傻子。”
还是当以前的二傻子好啊,傻傻的,很安心。
这些人不惜自毁声名来成事,可见背后的事情有多大。
而情爱纠葛又是最好拿来做遮掩的,啧啧啧……谁说这些人不鸡贼呢,凡好用之谋略,且用且行且事。
扈通明自己缩在角落感慨一阵,兀自点头着,身旁的视线存在感悄然飙高,小心瞥过去,瞥回来,再看过去。
“这里头还有我的事儿呢?”
谢依水问他的意见,“想要出力吗?”成事之后论功行赏,有你的份哦。
扈二完全不接受此等诱惑,我不要什么赏不赏的,你要我干啥直说便是,无偿劳动是弟弟的宿命。
谢依水招手拉近二人的距离,扈通明少年意气尚不知世事险恶,听完后整个人都麻了。
让他做探子打入那裴氏子弟的交际圈,最好还跟这人成为挚友。
哼哼唧唧一下,扈二实在不情愿,“跟我们混到一处的,都是有门槛的。”他们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的好吧。
这不是在故意挑衅他的底线吗。
你还有底线呢?
看你们扈氏行事,无所不为,这时候扯这些巴拉巴拉的,纯借口来的。
谢依水试图打下一剂强心针,“你们就当是一场游戏,任务是成为他的好友,这么看,是不是就没那么难了?”
难得很,可看着姐姐期待且肯定的眼神,扈二也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那我,试试?”
谢依水捏紧拳头,“二郎,靠你了。”加油!
扈通明下马车后同手同脚地离开,马车停在扈府门口,来接人的人里有扈既如。
二人默契对视,不发一词。
颔首示意后,马车徐徐向前。
扈二魂不守舍地走着,扈既如好笑地问他,“她是不是交给你什么很让人为难的事情?”
挡唇和大姐嘀咕两句,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扈既如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那长宁他们是不是会有危险?”
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是会不管不顾的,所谓的江左名流在狗急跳墙的时刻,只会与普通人无异。
蝇营狗苟同流合污,妹妹他们俨然在崇州和那些人格格不入,真到了动手的那一刻,扈长宁她们就是他们亮的第一把刀。
扈既如想问题多从自家的安危出发,扈通明则大条一些。
他总觉得天塌不下来,真塌了还有扈赏春和那女人顶着。
粗神经想不到这么细的地方,被大姐姐一点拨,恍然大悟,“那把人召回来,反正也要过年了,好不容易团聚一回,谁也不能置喙此事。”
扈二瞪着大眼睛恳切道,仿佛自己真的想出了什么惊天好主意。
扈既如拉着人往内院走,“应该让爹爹将宁致遥调回京都,崇州留不得了。”
过年小聚,年后不还是要继续去上任。
真为人性命着想,就该直接把人调回来。
“可他们上任才多久啊,这能动到京都城里吗?”
扈既如也不明白官场的事宜,她有些懊恼,“我应该多学多问,也不至于现在一问三不知。”
扈通明被姐姐卷到了,就您这脑瓜还要学啊,那不是让弟弟们彻底无地自容吗。
“按您这么说,但凡我方才多机灵点多问她一句,这事儿也不用费咱俩的脑瓜了。”
扈赏春不在家,还能问谢依水不是,大好机会转瞬即逝,论可惜还是他最可惜。
扈既如才不会为难扈通明,“你还小呢,慢慢成长便是。”
不用急着学习和成长,姐妹弟兄都还在呢,轮不到他上阵。
腊月一晃到底,新年将至。
随着新年一同到来的,是关于左丹臣的喜讯。
吴虞南下去给他治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究是有了些好消息。
人醒了,就是虚透了,身体大不如前,剩下的日子……可能不多了。
后面的半句话吴虞没和左氏的人说,她只有在书信里同谢依水详聊。
第804章 说大话
随着吴虞一同南下的,还有左香君夫妇。
大家身体素质都不错,一路快马疾行,也就是多费了几匹马的事情。
左香君站在同辈的人里神色黯然,祖父大病初愈明明是好事,可她想着今后的光景,她远在京都,这一面估计也是他们祖孙之间的最后一面了。
想着想着鼻子一酸,扭头看向别处。
视线里祖父的院子上下多了一些年轻的侍从,男男女女皆有,还都很年轻。
小声问了下身边的姐妹,她们说这些都是最近新收的人,府内都添了不少人手。
左香君匪夷所思,新添的人手直接就往祖父的院里带,这安全吗?
有人扯了下左香君的衣袖,“是一些经过训练的好手,别看着年轻,对三表姊很是忠心。人是在祖父病后带回来的,就是为了保护我们。”
其实她们也不知道三表姊从哪找来的这么多孩童,半大少年,眼神却透着一股狠劲。
那目光直视过去,感觉里头还藏着点血海深仇呢。
“表姊的人。”左香君恍然大悟,“看来祖父之前是被近身的人钻了空子。”
连这些人都拿了出来,事情肯定到了万分紧急的程度。
“那罪魁祸首查到了吗?”投毒下蛊的人是抓到了,但一直问不出背后的黑手,左香君也是有点急。
可一便可二,接二连三的,祖父又有多少气血能消耗。
姐妹们同款摆头,没有动静。
可能查到了可能没查到,反正不好说。
臂膀一紧,是华独一在揽着她的身子,以示抚慰。
吴虞将空间留给左氏的人,出来后立即给谢依水写了信,宣传自己技艺之精妙,医术之高超。
照这种趋势下去,她今后是一代神医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正美着呢,有一女侍来找。
“吴医,外头有位娘子说要找您治病。”小丫头脸颊肉滚滚的,可爱得紧,“说是头肩背腰腿都有点小麻烦。”
吴虞:这是小麻烦?这是麻烦成精了才是。
一看这召唤说辞吴虞就知道是家里来人,同乡的婆婆最爱说自己哪都不痛快,就看到她的时候坏心情一扫而尽。
“我去看看,毕竟医者仁心嘛。”哈哈哈哈哈。
医者仁心哈哈哈哈哈!!!
吴虞乐不可支地蹦跶着跨出院门,路过的仆妇见她这么高兴,也知晓了老家主无恙。
“阿弥陀佛,肯定是我的祈愿生效了,苍天听到了我的祷告,老郎主转危为安了。”
老嬷嬷的朋友长“嗯”一声,“你脸真大。”
嬷嬷:“……”我就这么一说,没有邀功的意思。
左宅上下都透着一股喜气,人逢喜事精神爽,临近年关转危为安,这真的是这一年来最好的好消息了。
吴虞见着自己的阿爷和乡邻,大家叽叽喳喳地也在问候着她的经历。
有没有受累啊,有没有人让你不开心啦,有没有想我们呀。
吴虞一一作答,脾气好得不像话。
问过自己想问的,大家适时将时间都留给他们祖孙俩。
吴虞帮着阿爷晒草药,南方气候不错,快过年了也没见什么寒雪,偶尔刮一刮罡风,出一场太阳寒意就又没了。
他们聚居在一处,整条街巷都是他们的人。
吴家阿爷住在巷尾,地方僻静,少有人至。
门户洞开,吴虞能听见巷头孩童们玩闹的声音,就着这声响,吴虞抿唇微笑,神情温和。
“看你这样子,外面的日子过得应该不错吧。”阿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是关心吴虞在外地心情和状态。
吴虞点点头,“外面好玩,京都也好玩,她也很有意思,跟着她我学到了好多东西。”
“你能解那蛊虫,可见没有在跟我撒谎。”阿爷甚是欣慰,“阿虞,你真的长大了,阿爷为你高兴!”
吴虞眯着眼笑,“我也为我自己高兴。”
“那你能看出那蛊虫是什么路子吗?”阿爷的问话如同阵前考校,让人紧张得头皮发麻。
吴虞明明知道他不知道答案,但还是会被这种问话形式给紧张到。
“好像是西南边境那边的东西,看生长环境九州没有类似的地界,只有界外才会有。”外边来的金贵物,蛊虫看着恶心,但很难养的,凡有所成,都是花了大量的时间金钱的。
哦,还有心血。
是真的心血,人的心头血。
阿爷撵动东西的手顿了顿,“处理起来麻烦吗?”
吴虞蹲在一旁摇头,“明白它的生长习性后不麻烦,麻烦的是它可能会畸变。”
活物、死物、畸变物,不同的形态需要运用不同的方法,要是判断失误,病人可能不会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而且畸变也分状态,不同时期的用药也不同。
几近于千变万化,很考验人的知识储备以及胆量。
是的,就是胆量。
胆大的人才敢用药,她正好有,便对症了。
阿爷摸着孙女的头,昔日还那么瘦小的丫头,如今已经心狠手辣,胆大包天了。
真好,真好啊。
吴虞:阿爷的学问真是忽高忽低,让人无语凝噎啊。
阿爷:“那你今后都要跟着那位办事吗?”
吴虞:“嗯。”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该有的美好品质他们也是有的。
“那傻强呢?”阿爷开始八卦了,眼珠子都开始飘忽了起来。
吴虞说了之前谢依水帮她调查出来的结果,她自己也有点迷茫,“他前途正好,我是不是再等一等?”
等时机正确,等大家都成为更好的人,届时再会面。
阿爷耸耸肩,“不知道啊,反正不是我的人生。”
年轻人的事情年轻人自己琢磨去吧,他不指导这些。
“你心里有数就行,其他的……就帮我把这些半干的草药全晒了,这几天忙着制药觉都没睡够过,我去眯一会儿,就眯到月至中天哈。”
说这大话,老人觉少,还月至中天,说不定一刻钟后眼珠子都瞪起来了。
第805章 年初一
大雪封关,新春已至。
又是一年团圆时,谢依水跟着扈家人一块进了扈家祠堂祭了先祖。
过年的流程行云流水,谢依水自己都记不清这是她在这里过的多少个年头,反正很多次了,很多很多次了。
多到,她面对过年的喜庆时,也会下意识忽略现代的一切,为来年的所有做个最真诚的祝愿。
祈愿新年风调雨顺,祈愿众人平顺安康,祈愿诸君心想事成,祈愿……
三拜敬香,扈赏春站在一旁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小心烫手。”扈赏春提醒着谢依水,父慈子孝。
后面的扈通明抖着香灰,这位是真怕烫着自己的,扈赏春没给好脸色,“烫到了就是福气到了,何故如此忸怩。”
全家就这个小子上不得台面,扈尚书也是操碎了心呐。
扈既如皱着眉冷脸看向父亲,视线对上的瞬间扈赏春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他是不是对二郎过分苛责了些?
动辄贬低训斥,正常人早心碎不已了。
二郎还能如此健康良好,多半不是您的功劳。
扈赏春是不会跟自己的女儿起争执的,面对女儿的眼神诘问,低头错开视线,莫名有点心虚。
扈通明看到姐姐在帮自己,昂着下巴就凑在大姐身侧,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也是欠揍得很。
父子俩对抗路来的,谁也说不了谁。
帮了一人之后,另一人瞬间蹬鼻子上脸,气势滔天。
扈既如也拍了一下扈通明的脊背,怎么个事,还对父亲如此失礼,看来父亲的疾言厉色有一部分还真是没表错。
扈二看准形势装萎靡,扈既如就又开始心疼了。
爹不疼娘不在的,你也是个小可怜。
摸摸头,“听话些。”
祭祖过后,扈长宁才姗姗来迟。
扈既如也是多年未见扈长宁其人,见面的第一瞬将人抱在怀里,久久不放。
“多年未见,二娘风采依旧。”
宁致遥拎着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腾挪进屋,眼见正厅站满了人,他一一问候过去,来到谢依水这里,他说的是“扈大人”。
谢依水挑了下眉,“家里姐夫唤我三娘便是,无须拘礼。”
真摆官威,扈赏春才是大员要员。
因着宁致遥的反常,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宁致遥的身上。
这人就是只老狐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融入他骨血的技能,不存在一时想不开,脑子劈叉了的事。
宁致遥拱手执礼,“是我有话要对扈大人说,不知道扈大人此时方不方便。”
移步说话,此时此刻?
扈长宁也皱了下眉头,“要不吃完饭再说?”
好歹让家里安生一刻,也免得这个新年过的心惊肉跳。
扈赏春放话,“先吃饭。”
午饭总能吃上一顿,其他的容后再谈。
席间孩童们其乐融融,他们一群人扎着堆也在为新年的一切神情激昂着。
这样的情绪传达不到大人们的脸上,仿佛所有人上了年纪之后,自动解锁无聊的春节一般,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这已经是她们尽力为之的效果了。
饭后将孩童打发走,有几个机灵的还想偷听,扈通明眼疾手快,一只手一个通通拎出去。
大孩子和小孩最容易混到一块去,外头热热闹闹的,谈话声不止,厅堂里的气氛却没那么自在。
扈长宁本该在前几日就归来,事情接踵而至,以至于归期一延再延,转眼便是大年初一。
家人齐聚一堂没有太多的寒暄之词,可能是私底下的书信往来过于频繁,大家讨论事情的时候都不用讲述前情,张口就来。
扈长宁两手揣袖,“接到家里的书信,我和宁郎一早便制定了回家的计划。一开始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但即将临行之际,我们接到了东方氏的密信,说有人要对我们下手。”
回家途中遭遇匪难是这个世道里的常态,别说你是官,便是高官也是有这个可能的。
事态严峻到如此程度,在座的人皆屏气凝神,表情冷肃。
没有人打断扈长宁的讲述,大家生气归生气,在人没有出事的前提下,当务之急还是该弄懂事情的始末。
扈长宁拧着自己的手指,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整装待发之际收到密信,道是有人买凶要收割他们一家人的性命。
得亏孩子不在身侧,扈长宁认知到这个关节的时候,竟然还能冷静的庆幸自己早早将孩子们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那时刚想笑出声,转过脸看到的就是夫婿颇为无奈的眼神。
我滴个好娘子啊,孩子的安危不用担忧了,那他们呢?
“他们冒险给我们送信,道明了归路之艰辛,总的意思,就是让我们先不要动身,待在知行县才是最安全的法子。”要真上路了,大概就是水路有水匪,陆路有悍匪的危险境地。
宁致遥补充一句,“可我们觉得他们已经动了此等心思,朝知行县伸手也不过是时间的事儿。”
扈长宁垂下双肩,“后来便多亏了马娘子的助力,她带人替我们在知行县遮掩,我们才能暗度陈仓及时回来。”
其中之艰辛不想让家人担心,扈长宁一笔带过,“虽艰难,但值得,幸好结果是好的。”
扈赏春作为这个家的大家长,在面临事情的时刻,他就是这个家最重要的那块筋骨。
扈通明回来地晚,只听了后半段,大概知晓了姐姐回京之路的艰难困苦,他甚是心疼,“那你们还要回去吗?”
那等龙潭虎穴,若还要回去,再有什么他们可就鞭长莫及了。
大家长还没来得及发话呢,扈二就打断了父亲的威严起势。
扈赏春送了扈二一个白眼,极不庄重地让扈通明拉起嘴唇——赶紧给他麻溜地闭上他的大喇叭。
这时候扈二很有眼力见,拉紧嘴唇,表示今天就听你一句,就一句。
大家长端坐上首蓄势待发,酝酿了好久,他问:“三娘,你有什么看法?”
有啥想说的想问的你先问,我容后再发言。
谢依水就直接问了,“买凶杀人的人不是曹氏的人吧。”
肯定句,很多人的脑袋上都闪烁着大大的问号。
?
这话从何而来。
宁致遥轻笑一下,动作几不可见,“正是,我们顺势探查下去,发现和崇州另一世族有关。”
夫妇二人异口同声:“崇州乌氏。”
说崇州乌氏的时候外地的人可能不太熟悉,但和这个家族捆绑的极深的,是名享九州的江左裴氏。
谢依水熟背九州世族名号,以及他们的姻亲故旧,到目前为止,她已经能做到知一推三,由一通百的境地。
她不出所料地道出这场谋杀的真正黑手。
而江左裴氏从谢依水的口中说出时,全场最为震惊的,竟然是闭口不言的扈二。
第806章 搞事情
瞳孔地震几息,扈二刚想要开口说两句,结果这时候他反而去请示了一下姐姐们,他能问吗。
不该说的时候没眼力劲,该说的时候反倒论起来了礼仪。
扈既如颔首,“二郎你说。”裴氏在京都的名号一般,京都的权贵也甚少和江左那几位混到一块去,故而二郎反应这么大,俨然是知晓些内情。
谢依水淡定地看着有些慌乱的扈通明,他此时此刻就这么震惊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什么令人吃惊不已的怪物。
“江左裴氏,你之前提到过的江左裴氏。”
今天刚出的命题,竟然在前不久就被她猜中了题干。
作答者是谢依水,大家又有点见怪不怪的。
“哦?三娘怎会提及裴氏,有什么缘由吗?”扈赏春打起了精神,双眼炯炯有神。
扈二见谢依水不反对,他先是去门口晃了一圈,见没人,才回来小声地说了他们之前的讨论结果。
——裴氏有不臣之心。
嘶~
扈府开始频繁地有响尾蛇出没。
嘶嘶声不停,众人心中的震惊也波澜不息。
这,这条路怎么还能如此拥挤呢?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气氛中多了一股名为尴尬的东西。
为什么会有贼喊捉贼这种成语呢?好贴切啊。
扈通明此人则是沉浸在谢依水为何这么厉害的逻辑困境里,后知后觉大家的尴尬,他同款尴尬一瞬,马上反应道:“先别管这些,他们敢对二姐下手,明显是姐姐和宁致遥在崇州调查的东西即将动摇他们的根本。”
所以你们查到了什么。
扈二一语中的,扈长宁和宁致遥联合马从薇她们一路探查下去,发现崇州知府曹金硕也不过是明面上的一个执行人。
真要揪出崇州的硕鼠,背后的崇州世家根本逃不脱。
便是东方氏,估计也是有所牵连,只是眼下情势明朗,东方氏的眼光更信赖他们这一边。
究来算去,东方家的人眼光还真挺差的,毕竟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至于查到了什么,扈长宁总结下来:“可以给矿藏案定罪的直接证据。”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也跑不掉。
事情大条了,查到了人家的命脉,难怪反应这么大。
要是有人对扈氏触发九族警告,他们个个都能提刀上去斩草除根。
事情的讨论最后落在了矿藏案上,谢依水靠在椅背处,神情慵懒,“崇州的矿藏案一直隐而不发不是我们不想动,是他不想动,他们不敢动。现如今他们将这个揭发的由头赖到我们身上,究竟是狗急跳墙不管不顾,还是转移视线,另有图谋?”
目光逡巡,她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一直不说话的扈玄感若有所思地瞥了谢依水一眼,‘他’指的是陛下,‘他们’指的是在崇州翻云弄浪的背后之人,现已知的涉事者不乏以崇州裴氏为中心的世家们。
所以她的逻辑是,陛下在摁着矿藏案的事情,不让下面的人搅云弄雨……
吉州有这位帝王的身影,崇州他亦是知情者,各地异动一手在握,又装作不知情。
南潜图什么?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一同于九州之局势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默默开口,“扈氏虽然在京都有几分声名,但不到能让那些世家高看一眼的程度。”
鲜花着锦看着好看,究竟是风极一时还是长盛不衰,还得交给时间。
扈氏在京都有点话语权,可九州之内,于世家排名里可是排不上号的。
扈玄感:“所以不会是狗急跳墙。”
杀人灭口只是想看看京都扈氏的下一步举措,如此,他们才能针对其他的扈家人继续开展其他的措施。
这一招,叫投石问路,以观后效。
后续的方法,必定是分而击之,瓦解扈氏以及同扈氏达成联盟的姻亲故旧。
线索一点点贯通起来,扈既如皱着眉头道:“所以先前九郎的刑狱根本不是无妄之灾。”有心人有意而为之,这是被人挖坑了啊。
华独一的大理寺几日游,眼下竟然有了归宿。
华独一的事情扈长宁他们还不清楚,扈既如简单说了几句,宁致遥连连点头,“如今他们看到扈氏如此团结,势必要将我们一网打尽才是。”
分而击之还有人会捞,经华九一事,一网打尽才能斩草除根。
事就没有白干的,所有的举措皆是带着更深的图谋。
原来他们早在很久之前就进入了对方的视线里,成为了他们的对手。
各个角度、层面上的对手,完全是要你死我活的敌我阵营。
好好的大年初一愣是被这家人开成了深谈会议,话题一个接着一个,暗喻的东西也是越来越多。
谈到后面,脑容量和反应力跟不上的,几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直到管家来问,是否准备晚饭,众人看一眼天色,竟然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刻。
起身松泛一会儿,谢依水回话,“等会儿再上,我们喝口茶缓缓。”其实是要下去小解一下。
整个会议开展了大半天,没有人有中途退席的意思,大家全情投入,势必要准备好后续的事情,不能让那些人有可乘之机。
谢依水主战派,“没有千日防贼的,要想不被牵连,唯有主动出击。”
南潜不想搞事情,那就不能如他的意了。
第807章 真孝子
扈玄感心思重,想的深,“就怕对方来势汹汹,不给我们出击的机会。”
扈长宁脾气上来了,“何须他们给,没有就抢,就争取!!”
扈既如和父亲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视线里读出了认同的意思。
扈二中途掉线一会儿,最后竟然也跟上了,“那是,功夫上见真章,咱啥也没有咱怕什么。”
世家有世家的底蕴,甚至人满为患的人口,子子孙孙一窝蜂的,诛九族都得砍上好半天。
哪像他们家,眨几眼的功夫都能收拾完了,多利落。
……
话糙理不糙,但话说回来,有你这么打比方的么。
熊孩子就是欠揍,大过年的惹得亲长手倍儿痒,还是欠点火候。
晚上吃过饭,宁致遥还是私底下见了谢依水。
他是真的有话要说,不吐不快。
谢依水的院外廊下,二人站在避风处闲谈。
和宁致遥这人其实都称不上闲谈,只是今天早上说了不少话,费了不少心神,此时的二人都没太多精气神。
云淡风轻地开口,心平气和的回话,这样的场景也算是稀奇了。
“扈大人,下官有一事想请教一下您。”
放在平日是阴阳怪气的话术,此刻也就是真心请教。
精气神散了,人的情绪也化为了乌有。
“姐夫,说了在家叫我三娘就好,唤我扈大人,显得咱们多生分啊。”
宁致遥:依他看她下午还是不够累,他们之间有什么情分吗,生分这东西竟然还要显,这不是一直都有么。
“崇州近段时间流失了不少人口,多为年幼少童,官府不查是以为这些人的失踪同拐子有关。”
有的地方有人贩子,那就是官商勾结的结果,
更别说崇州本就藏着事情,那些上官自然也不关心这些‘小事’。
宁致遥眸光锐利,“这里头有您的手笔吗?”汇集人手,训练幼童,如此狠辣无情,宁致遥觉得自己甚至要推翻之前对她的结论。
之前觉得此人淡漠些不过是经历导致,无法操纵,若事情为真,那这种人就是生来无情,自选的冷漠。
对孩子下手,是否有违法理和纲常,是否用力过猛,是否太心狠手辣了些?
谢依水还有空感谢他,“幸亏你没说我是将人拐了卖掉,还是给我留了一点底线在的。”
“你……”宁致遥气急,“你承认了。”
“认啊,我干的我认,我没干的,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人她收了,至于是不是心狠手辣云云,好像不由他主张吧。
为善良的自己辩解一句,“他们被那些人逼得山穷水尽,我手上的资财也不多,不养闲人。他们要活路,我要人,各取所需不强求,依我看,这算合作吧。”
宁致遥清风朗月的人站在那就是一句,“合作得来去自由。”
谢依水靠在墙边双手抱臂,笑意浅浅,“所以你自由了?”
大家都没有的东西,就从她手里硬要,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嗷。
“你为他们考虑是好事,身为父母官对百姓做不到熟视无睹,这很好。”谢依水拍拍姐夫的肩膀,“但我希望你的眼光放在别人身上,而不是时不时来评判我是不是个好人。”
“我就直说了,我不是。”
答案如约而至,谢依水高兴了,宁致遥眉宇间的愁绪却是彻底难以化解。
天底下有她这样的人吗,油盐不进,水火不侵,情绪自如,恩义两全。
这人根本没有漏洞,更谈不上缺点。
宁致遥收起自己仅剩的试探之心,“巧了,我也不是。”
这么强大的人不是自己的敌人,光这个认知就足够宁致遥消化一晚上了。
他不是什么好人,权力也一般,自认谈不上为那些孩子争取什么,他就是想最后再确认一遍,这人是不是他们的敌人。
如果不是,接下来的话他可以全盘托出了。
谢依水揉了揉耳朵,这大冷天的,有话快说吧。
随着宁致遥温润的声音萦绕在耳畔,谢依水原本闲散的神情逐渐被认真所替代。
“你不是在继续试探我吧?”
冷不丁的一句,让宁致遥吸进了几道北风,风灌嗓子眼,咳嗽震得他胸腔起伏
他是心眼子有点多,但一切都是为了大局而作的考量。
没有无缘无故的针对,只有身份不明的‘旧人’。
一直试探来试探去的是他,眼下被人问得说不出话的也是他。
所以他就这么理不直气也壮地生气了,虚张声势的恼怒,连声音都不敢高喊一嗓。
宁致遥:“扈三,只要你不和扈家人起冲突,我管你什么试探不试探的,今后这样的事情无需问,我也不会再提。”
“哼。”谢依水抱臂轻笑,笑得邪性。
狡黠的眉眼暗语丛生,真是无理辩三分,倒打一耙的种子选手。
什么事儿都做了,什么话也都让他说了,别人还不能指责他。
这哪里是心眼多啊,分明是心眼子成精下山作怪来了。
谢依水‘骂’得干干净净,连声都没出,宁致遥明明全部读懂了,却也是连个大气也不敢喘。
“行了,事情我都知道了,剩下的交给我。”既然交托了信任,今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你就等着和离吧。
谁懂啊,夫妻二人恩爱的秘诀是她这个第三方的妹妹。
眨眨眼,谢依水避着冷风转身回院。
背影寂寥,话却如刮骨刀,“可一可二不可三,烦宁大人也记着。”
阴阳怪气,谁不会呢。
宁致遥待人走后才大喘气,冷峻的眉眼染上一点无奈,若不是扈家人执念太深,他又何至于出来做这个坏人。
离开回廊,宁致遥也移步他所,准备回屋休息。
走到中庭一角,月影之下扈长宁正站在冷风中等着他。
笑着走近,一步一步,宁致遥看到的便是扈长宁审视的眼眸。
扈长宁没说什么,甩袖离开,连同着思维凝滞的宁致遥也跟着飘走了。
二人一前一后,脚步迅疾,不远处的仆妇随侍也不敢暴露出什么动静。
有年轻的侍者感叹,“大人似乎又惹祸了。”
嬷嬷戳一下这人的小脑瓜,“别乱说,意见不合罢了,什么祸不祸的。”她上了年纪,就听不得这个字眼。
第808章 那谁去
大年初一的晚上谢依水根本没睡觉,因为宁致遥给她带回了另一条重磅消息。
崇州的逆臣和诸位皇子、南氏宗亲皆没有牵扯。
这个范围一锁定,谢依水就开始头皮发麻。
一个由民间组织起底的叛逆之臣,这样的能量,这样的积蓄和苦心孤诣,谁能来与之抗衡。
他们准备了多久,组织有多深,装备如何,动手的契机又是什么,一问全不知。
宁致遥起先只是觉得那些人的联盟很奇怪,并没有马上想到谋逆这一说,后知后觉联想到自身处境,他才有些了然那些人的心境。
也正是如此,他后续的调查才能如此顺利。
宁致遥同她说,“我只查到了有这么一伙人,具体情况如何,对方十分谨慎,联络方式也是随机应变,轻易深入不得。”
在如此动一发而触全身的情况下,宁致遥最终还是决定回来再说。
一人之孤勇,不足以谋全局,他回来求援,亦是寻求同盟之举。
为他保底,为他周全,同谋者必要三观一致的同路者,他对于谢依水此人还是有点疑问的,所以才要做最后的考验。
校验通过,今后他再不提这些。
是的,就是扈长宁说她有问题,他都会装疯卖傻,权当自己是个傻子。
预制傻子本人今晚也不得安眠,他被妻子赶出内室,自由睡眠。
要他说妻子心情有起伏实乃常态,他就站在外面举头望月,对影彼此,也蛮快活的。
控制呼吸站在窗口远眺眼前月,宁致遥觉得扈家人还真的挺厉害的,爱扈三爱的那么深,甚至到了不惜一叶障目的境地。
换做是他,他能做到这些吗?
怕不是早把人伤的遍体鳞伤才是。
唉~
情之一道,无人能解。亲情于世人,才是永恒的谜题。
谢依水没睡,宁致遥罚站,那扈长宁也睡了吗?
她也没有。
今宵团圆,她也从大姐的口中得知了她们对于扈三的推测。
她们的三娘,可能是真的不在了。
眼泪滴落圆枕,扈长宁不发一声地默默泣诉。
那三娘呢?她的三娘去哪儿了?她们的三娘真的不存于世了么!!!
大姐的劝慰言犹在耳,“长宁,不要恨,在真相尚未大白之际去怨恨,才是真正的蠢事。”
她们不是一叶障目,只是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
回想当初她们找回三娘的欣喜,可能那个被她们找回来的人也很为难这些高亢的情感吧。
那样的情况下,即便她亲口说她不是,她们也不能接受。
故而父亲一早就知道了那个人的来历不明,却还是将其带回了家中,留给她们真正的消化时间。
“她好厉害,从一开始就看明白了爱恨,抽离于这些情绪之中,放眼权力。”扈既如勉力一笑,摸摸妹妹的头,“我觉得她和三娘一样,身上都有股出尘的灵气。”
所以,在人家帮了她们家这么多次的情况下,她私心觉得,这人和三娘应该是朋友。
好朋友。
扈长宁抱着姐姐沉痛失声,原来错过的人一旦错过,这辈子便再难重逢。
她有一个妹妹,名唤扈成玉,家中行三,自十四年前走失民间,便生死两茫茫了……
姐妹俩默默流着泪,收拾情绪。
好不容易想要找宁致遥说一说话,这人又去找她的麻烦了。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扈长宁最后决定一人就寝。
天蒙蒙亮的时候,眼泪混着不甘浸入扈长宁的梦乡,在睡梦之中,扈三从未走失过。
顶着一双黑眼圈谢依水进宫给皇帝拜年,大年初一就该来的,但南潜念在她们家少有的重逢时刻,让她晚一天来。
就这么晚一天的口谕下来,旁的人羡慕坏了,直说她就是个好命的宠臣。
宠不宠的自由心证,这老皇帝别有居心谢依水是看的真真的。
不是有话不方便当着众人面交代,谢依水倒立洗头。
天微明,阔日隐,谢依水打着哈欠听南潜吹牛。
“三娘啊,其实朕有个小小的请求需要你帮忙,要是你帮我做好这件事,我升你官!大官!”
求人的态度一度从朕变成了我,这就是帝王的低头。
谢依水眼睛泛着困意的泪水,南潜以为她是被他的话给感动到了,手心朝下往下摁,淡定淡定,你先听了再激动。
这人也有点不好意思,“北地不是在谈判吗,对吧?”
怎么还要人捧哏呢,谢依水咽下心中的腹诽,“对。”
“这次进攻北地,夺回仙治城的契机也有周边诸国的助力,我想派个人去巡游诸国,以示郑重,你觉得谁去最好啊。”
前言不搭后语的铺垫,除了想从她口中听到离王这两个字,还能有谁。
“谈判尚未分明,陛下此举恐怕不妥。”
南潜摇摇头,谈判谁都能谈啊,难道北地谈判的主力还能是南不岱不成?
笑话,他会个什么东西。
一个什么都靠自学的人,能懂什么政治谈判。
南潜的坏情绪蔓延开来,殿中的宫人都放缓了自己的呼吸,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高兴,明晃晃的朕不高兴了,谢依水也不惯着他,“陛下,仙治城为重,胜利近在眼前,不可前功尽弃。”
“真有非去不可的人物,等此事完结了再去不迟。”
难道诸国有政变,不然他这么激动干嘛?
“三娘心疼他?”
“我心疼陛下为大俞殚精竭虑,大过年的还要绞尽脑汁为九州斡旋,实乃大俞之幸啊。”
糖衣炮弹谢依水是疯狂连轰,南潜迷糊一阵,瞬间清醒,“朕有什么好辛苦的,远不及在边州的众人辛苦。”
啧,这扈三难不成还爱上了南不岱不成?
不是吧,都没相处过几天,这是在爱什么啊。
质疑的眼神暗戳戳的,南潜呼吸声变重,“那三娘举荐个有用的人上来吧。”
南不岱不去,你给个有用的人出来,那他就能多留几日。
谢依水:你大爷的%¥#&*@……
第809章 忽悠着
“父皇,儿臣可否自荐。”
南秀清亮的嗓音恍若一场及时雨,穿透了整个大殿,惹得中心的二人纷纷向他投来目光。
“你荐什么。”一语双关,老南潜骂人的功夫真是日积月累啊。
南秀动作流畅的行礼抬眸,“父皇,梵音已经为皇室诞下了一位麟儿,我想为孩子做个表率,出去闯一闯。”
说到出去,南潜笑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未诏而入,是为大不敬。
南秀:“……”
行,双膝跪下,“儿臣失礼,还望父皇轻罚。”
谢依水默默看着这对父子的互动,神了,南秀在南潜这里走的竟然是叛逆儿臣的人设。
人人都有人设,怎南不岱就是个没人要的小苦瓜。
是他不会演戏,还是抢角色的时候没人通知他了。
南潜这货竟然也没真的罚南秀,语言讥讽几句,此事揭过。
南秀最近得了一大胖小子,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路都带风。今天进宫,也是带孩子给他母妃看看,以解相思之苦。
人情绪上头之后,演父慈子孝的戏码都真了一些。
走心时的动作神态能让人感受到发自内心的热切,所以南潜便受用了他这招为人子的‘莽撞’劲。
“起来吧,也是做父亲的人了,还这么厚脸皮,出去了也是丢我们南氏子弟的脸。”
变相的拒绝,话题似乎又回到了谢依水身上。
南潜追着谢依水杀,哪怕有南秀及时解围,最后的解题人终究还是她。
谢依水没有言语,她就是静静地看着南潜,“若陛下心有所属,合该当选其人,三娘并无意见。”
南秀打配合,“哦,是谁?”
其实他压根没听清要去干啥,但南潜这么逼迫扈三,这肯定有大猫腻。
他接下了,今后离王这边也能给他的孩子留条活路。
不是他对自己不自信,是他太清楚穷途末路之人能爆发的威力。
南不岱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弱,所以最后的胜者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呢。
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家人是他的软肋,嗯,南潜除外。
南潜能当着南秀的面说那些话吗,他还是要脸的。南不岱刚刚平息北地之风波,他又要将人派去境外巡游,这么连轴转不当人看,当面说他还是说不出的。
清清嗓子,表情不耐,“跟你有什么关系,赶紧回去,无事且退。”
南秀倾身致意,“我这边是没什么事儿了,但方才来的时候碰着了皇后娘娘,她似乎也在来的路上。”
他紧赶慢赶就是为了给这对夫妻留有说话的空间,殊不知正巧给扈三解了围。
现在唯一能镇住南潜的就是皇后,南秀只能将人郑重搬了出来。
皇后娘娘您怕不怕?!
高神妃又来?南潜看着下方的谢依水出神,她如此看重这个女娃?
几度思忖之下,南潜挥手,你先退下。
南秀麻溜地离开,没了他之后的大殿气氛凝滞,谁也没有先开口。
良久,南潜叹气,“我也不是在为难你,我是在为难我自己。”
这样的说辞谢依水还未见识过,她心里一边想着这老头又在耍什么花招,一边等待高神妃的到来。
等着人说了好几句高神妃都没见个影子,谢依水恍然皇后只是南秀拿来震慑南潜的借口。
“我膝下子嗣不丰,目前养成的孩子就这么几个,屈指可数,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历练……”
说到重点谢依水凝眸看去,正对南潜心虚的视线,她莞尔一笑,“陛下无须解释,三娘相信您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让她开口劝南不岱离境,这一招太狠了,她真的没有良好的解决办法能周全好这个狠招。
不是南不岱就得是她身边的亲近之人,不然南潜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是他的一把刀,刀怎么可能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偏好喜恶,这对于南潜来说是失控失序的,是为他所不容的。
利用她掣肘南不岱,利用南不岱磨砺她的锋利和韧性。
不愧是疯魔的执棋人,离身死道消也不远了。
“既如此……”谢依水缓缓道,“一统天下吧陛下。”
推了这么久,谢依水憋了个大的。
是骡子是马,唯有南潜自己心里有数。
既然阻止不了南潜外扩的野心,那就打!
想让南不岱去境外巡视是吧,那就通通打下来,带兵巡视,不臣者皆兵戎相见,不死不休。
反正都是送死,死在战场上是不是算殉国而亡。
你拿你的好儿子当炮灰,我为什么不能。
一个战死的皇子夫婿,多好的起兵理由啊,今后若有上位之机,南不岱便是她起义的最佳事由。
破窗效应生效了,南潜被谢依水的狂妄给狠狠震慑了三息的时间。
没钱没人没粮草,结果她说她要打下周围的领土,一统天下。
狂妄至极,但听着还挺带劲的。
所以真的要给南不岱继续统兵的理由吗?
南潜才不愿意。
谢依水一本正经,“若出兵边境,三娘愿挂帅出征。”
南潜嘴一撇,你还挂帅出征,你会打仗吗?身上的武艺够格吗??
就你还出征,挂帅送死还差不多。
而且哪有兵啊?梦里都凑不出一个营。
谢依水是个十分积极的主战派,她的冒险与激进从不是空穴来风,接着她口若悬河地说了一堆打下其他疆域版图的好处,差点把南潜给说美了。
什么德比三皇,功盖五帝。
谢依水敢说,他还真敢信。
就是说到京都要给她拿多少人,她才能起步的时候,南潜的眼神忽然就清澈了下来。
“三娘你稍微冷静些,此事虽然,但不可操之过急。”先把手上的事完成,咱们再谈这些吧。
谢依水一副等不了的架势,还说要捐自己的全副身家支持南征北伐。
南潜:“……”又来!
头疼摁住自己的太阳穴,罢罢罢,大手一挥,“容后再议。”
待谢依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南潜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龙椅上,神情萎靡。
这孩子也太能吹了吧,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还颇有信服力。
此子非常人,绝非常人。
缓过神之后,环顾左右,咦,说好的皇后移驾此处呢?她的凤驾半道被人截胡啦?
是也不是。
高神妃是要出门,不过不是来找南潜,是去宫外自己娘家过年。
皇后几乎不出宫,即使出宫也是随驾而行,不入民间。
此次回家,高府很是振奋了一会儿。
其实高神妃的娘家以前也很有底蕴,只是后来她本家的父母姐妹纷纷去世后,家道中落,于她这一脉就剩她孤家寡人一个。
剩下的旁支血脉,血缘较近,但都不亲。
高家人知道皇后娘娘要回来,很是振奋了一会儿,家中一顿操持忙碌,连带着外头的人也都知道他们府上要迎来贵客。
以至于谢依水一出宫门就收到了这个消息,“去高府了。”
出乎意料,据她所知,高神妃和这家人很久没联系了,难不成有什么隐情?
慢悠悠地走动着,什么时候回到了工部谢依水都不知道。
这段时间她人不在工部,很多人有时候都恍惚这里究竟有没有这么一位扈大人。
热心的官员问候她,“近日休假,扈大人怎会来此?巡查假日安排?”
谢依水看了眼天色,将将日起,“我坐会儿,等会儿走。”
她的工部官职本就是南潜硬加出来的岗位,有她没她也并不影响这里的工作进度。
于此,工部一众官员心里也有数,南潜明摆着就是要授权给她,这工部最后必定是留不住她的。既然注定要高飞,倒不如卖个好,少说两句,全了这面子情。
“扈大人偶尔过来看看也好,没有您的工部我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谢依水不受影响,淡笑颔首,“少了个人嘛。”正常。
不尴不尬地寒暄几句,时升泰临时过来正好瞧见了谢依水,眼眸一亮,“扈大人!”
身姿挺拔的青年对着谢依水展露笑颜,一举一动舒展自然。
好久不见此人,看着倒是明媚了些许。
“时大人。”谢依水有点累,眼下的青黑也是肉眼可见的疲惫,说话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
时升泰循声抬眸,“大人拨冗前来可是有要事急需安排?”有啥需要上手的大人您就尽管说,咱生龙活虎熬它几个大夜都没有问题,您可千万别累着。
懒懒摆头,“歇会儿,你忙去吧。”
工部的部分人手多是低阶的官吏,谢依水深知自己想要走得更远,就得多结识一些新的人脉。
不是说时升泰这些人用不了,只是目前来说,这些人的效用不大。
合适的人就该放到合适的地方,这些人不擅长政斗,损失了多可惜。
匆匆过场工部,有上面的人听到风声想过来同谢依水说几句话,下面的人就告诉他,“扈大人已经离开了。”
那人看了会儿大门,“便是我来晚了。”
下属哪能让上司的话掉在地上,“怎会,您和扈大人都忙,暂时没见上罢了,待下次都得闲了,自有相见的时候。若您有急事,您告知下属,下属寻得扈大人,可代为转达。”
来人手一背,“没什么大事,无妨无妨。”
下属:“……”看上去就不像无妨的样子。
近段时间朝堂之上看着和谐,实际暗流涌动,摩擦不止。要不是正逢年假,这群人还不定吵成什么样子呢。
下属看着人来了又走,心里也是摇了摇头。
一个个的都是听说今日扈大人进宫面见陛下才过来听风声,真换个人啊,这六部司不还定怎么冷清呢。
正巧?临时?恰逢其会?
错错错,都是守株待兔的聪明人罢了。
京都大雪满地,风寒簌簌,谢依水也是上了马车之后才回过神来那些人的用意。不知是熬夜伤脑,还是冷风冻人,今日在见过南潜之后,她的脑子就有点卡顿了。
第三种答案,可能是南潜有毒。
身边的女侍看她如此疲累,也不说话,就静静地待在一处,静听吩咐。
车轮压过积雪,京都的街道是有专人处理过的,可今年的雪尤其大,清理一会儿地上马上又会积上一层。
可能是因为过年,路过街市的时候摊贩的叫卖声清晰入耳,热络非凡。
“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嘞!”
“蜜糖香糕,甜津津,醇如脂……”
中间间杂着过路人对杂耍技艺的拊掌称好声,一声压一声,和谐相奏,自成乐章。
谢依水本来是打着精神,准备回家再补觉的。
但听着这些人间繁乐,她迷迷糊糊地靠在车厢壁处歪头睡着了。
车马行进至离王府,女侍正想叫醒谢依水,手刚刚伸到空中,谢依水的眼睛顿时睁开,速度之快,令人胆寒。
今日陪在谢依水身边的女侍,既不是云行也不是写易,这人和谢依水待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多,面对她的时候还是敬畏大过一切。
她以为自己唐突到了女郎,正想开口请罪,身体的本能比她的嘴还要快。
右侧身一躲,旋身移位挡至女郎身前,“来人了。”
谢依水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来就来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车帘被风吹动,外头的刀光剑影已经被挥动至残影丛生。
笃笃笃。
几支冷箭射到了车厢里,正中车马中心。
女侍挡在谢依水面前,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软剑开始舞动起来。
谢依水看着车里车外的忙碌,一时间都不知道将注意力放在哪一处。
她不过是看上去有些疲软,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冲她下手……
“真是,不辞劳苦啊。”谢依水自言自语着,不动如山。
女侍极为认真地扫平一切危险,凡箭羽穿过车厢,皆被她眼疾手快一一斩下。
很快,外面的骚乱渐渐平息了下来,巡城的守卫领队快马赶至,“末将来迟,还请扈大人恕罪,敢问扈大人可还安好?”
女侍看一眼风轻云淡的女郎,都火烧眉毛了,女郎还能冲她微笑,她恨啊,恨那些不知好歹的人竟敢动她们的女郎。
见女郎不发话,她也不着急,静静等着,那些擅长迟来的人就活该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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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闹剧于大年初二即兴上演,谢依水没怎么接招,招自己就散了。
回到王府,写易快步上前,“女郎无事吧?”
看一眼女郎,再看一眼随着,“你也没事吧?”
随着正是谢依水带出去的那名女侍,此人是和重言同一批进扈府的女娃,武艺一道上极具天分,被左露华给送到了外面拜师学艺去了。
学成归来后,她和重言一样都在等女郎的归来。
她们是夫人为女郎特地挑选出来的班底,为的就是今后能给回府的扈成玉撑底气。
就是见到女郎后,女郎身边用武者的机会不多,这次被女郎特地挑出门,随着自己都有点受宠若惊。
沉寂许久,藏锋数载,终于能为女郎效力了。
随着木着脸,看着就不悦,说话直来直往,“人没事,心情坏透了。”
写易大大咧咧,却也收着性子不敢让这些影响到他人,随着张口不悦不佳,还是在女郎面前说这些话,“随着!”
写易很有贴身女侍的样子了,皱眉冷斥,一举一动自带威慑。
随着意识到不对,立即请罪,“随着放纵不端,还请女郎责罚。”
“下不为例。”谢依水不想这么较真,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让人下去后,写易服侍谢依水更衣,见到女郎真的没有受伤,她才彻底放下心来。“今日女郎不要我们同行我们便知道事情不对,但王府门口碰上刺杀,这些人简直是胆大包天!”
大过年的找人晦气,放在乡下这不得打上门去,再炸一炸他们的祖坟才是。
见女郎一直不说话,写易意识到什么,女郎一早就换了人出行,所以她早有所感,才有此对策?!
“您……”写易欲言又止,“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有人要对您下手。”
那这人是谁。
写易不是好奇心,纯属是想认识认识一下这人,然后后面再找机会看看能不能…
“知道,而且这人我们惹不起。”
从不低头的人忽然说软话,写易不觉得离奇,只感受到了这背后的恶寒与惊悚。
连女郎都惹不起的人,除了当今陛下,还能有谁?
早上刚见的人,分开后直接下死手。
这算什么,警告还是真的想要取她的性命?写易百思不得其解,他图啥。
图啥?
大过年的图一乐呗,还能图啥。
谢依水勾唇一笑,倦意带着释然并行,“别愁眉苦脸的,旁人如何想的如何做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该怎么做。”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只要应对得当,刀光剑影也不过是宴前的兵戈阵舞罢了。
写易挤出一抹笑容,“只觉得世事无常。”
帝王之爱,蜜糖裹刃,谁吃谁有数。
女郎看着风光,今日之事便是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写易抿唇看着自家女郎,“女郎,我们是不是比离王还要艰难。”离王是众所周知的弃如敝屣,她们是如日中天的帝王侧目。
恍然大悟,爱恨之极,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情。
“你成长了。”怎么一个个的都成长的这么快,一眨眼,感觉都是大姑娘了。
“都难。”谢依水不想讨论这些,“我去睡会儿,要是有人来就说我不在。”
称病还得被人探病,直接说不在,一了百了。
补觉安眠,醒来后天色都沉了下去,今夜月华黯淡,夜色朦胧,去到犄角旮旯点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院中女侍见她醒来纷纷点灯燃烛,布餐置饭,写易轻手轻脚地动作着,偶尔看一眼坐在床榻旁的女郎。
女郎披风素面,仪容随心,明明没有金玉点缀其中,却也贵气自然。
谢依水发呆一会儿,起身来到外间,看着桌上的菜色,色香味俱全,闻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云行回来了吗?”一大早云行也出去办事了,也不晓得她的结果如何。
写易跟着女郎走动,侍候她洗漱。
二人配合得当,谢依水简单扎了个头发便坐在桌旁准备用饭。
写易站在一侧,“尚未归来,看来事情有些棘手。”
她并不知晓女郎给云行交托了什么差事,但云行的能力她是清楚的,冷静沉着遇事机敏,如果云行都不行的话,让她上也够呛。
想到云行可能需要助力,写易斟酌着字眼,“女郎,咱们要不要再派几个人手去看一看?”
人多力量大,群策群力也好落实女郎的交托。
“不用,去乡野采买点东西而已,犯不着这么多人。”
写易一肚子的疑问,家里庄子遍布京郊,资财甚巨,如果自家庄子上都找不到,别的地方能有?
她不是个爱问问题的性子,提一嘴知道结果便罢,不会刨根究底。
“原来如此。”写易浅浅一笑,手上忙不迭给女郎布菜。
此时此刻,云行正带着一队人马在京都下辖的一个县城村庄里暂住。
身边的人护卫不是张守是谁,张守让人去屋子外面守着,他同云行说道:“重言她们给的密报,道那位官吏的家眷被人困在这村落的后山上。
此山地势独特易守难攻,山后便是蜿蜒小河直通临江,着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说着说着还夸上了,云行给他一个眼神,说正事。
怎么上山,怎么救人,怎么安全返程。
她是女郎身边的近侍,有她在,这队人马的身份便有了背书。
所以她不是这个解救任务的领事者,实则是配合行动的工具人一位。
术业有专攻,大多时候她就是沉默同行,不多加言语。
但这会儿还闲聊,她真是忍不住了,“可有把握?”废话少说,来点实在的。
张守正色起来,“已经派人去探查情况,若情况明朗,今夜便能上山救人。这村庄有不少青壮,既然做不到暗度陈仓的上山,那咱们就半真半假以利相诱,说有人走失,想要雇他们带路寻人。”
云行的面容在烛火下冷肃非常,眼睛一眯,狭长的眼尾带着一丝审视滋味。
“打草惊蛇又当如何?”
未必村民里就没有对方的探子。
张守嘿嘿一笑,看上去一肚子坏水,“我们会留一部人帮他们看护家小,避免后院失火。”
心有牵挂必被掣肘,心无牵挂,当场斩杀。
“你心里有数就好。”说这句话时云行哪还有平日里温柔小意的模样,冷峻的眉眼,压低的唇角,浑身还散发着酝酿风暴的低气压。
也就是一张脸挺会骗人,见过她这一面的人深深知晓此人绝非善类。
第811章 你看看
夜探后山,兵戈相向,山上人不少,好在他们带的都是精锐,虽费了不少力气,好在那官员的家眷被顺利带了出来。
被关起来的人神情萎靡,形销骨立,看上去是被关了好一阵子,受了好一通折磨。
男女老少皆有,山崖处还发现了不少尸体。
这些人见到又有一伙人上山,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得救,而是这群人的队伍又壮大了,他们更没有什么希望了。
等到兵戈声四起,才有人借着月色溜缝探查起了情况。
“阿娘,有人同他们打起来了,是不是……阿爹找人来救我们了?”半大的小少年声音孱弱,说话说一半还得歇一歇才能接完下半句。
被唤作阿娘的女子衣衫拓落,她机械地转动了下眼珠子,间或一轮,眼睛里才恢复了点神采。
双鬓微白的女子伸出自己的左手,少年立即扑到自己母亲的怀里。
她将自己的面颊贴在女儿的头上,仔细地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臻娘,如果情势实在不对,你当如何?”
臻娘不过九、十岁的孩童模样,她孺慕地看着为自己遮风挡雨的母亲,她坚定道:“先谋生,再谋路,绝不放弃,誓不罢休!”
不论今日过后她们要经历什么,她都会坚强勇敢地活下去,向死而活!!
总有一天她会长大,总有一天她会拥有自己的力量,总有一天她能手刃仇敌报仇雪恨。
被杀的祖父母,惨死的弟兄,受辱的她们……她要活下去,她要咬着牙带着仇恨活下去。
母亲忍着眼眶里的泪水郑重地点点头,“死不可怕,就怕麻木地活,答应我,不要麻木,不要放弃!”
少年挣开母亲的怀抱,她举手立誓,目光坚毅如刀,眸光惊人。
“我宁臻来请苍天后土为证,绝不自弃,誓不苟活,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母亲眼角划过一滴晶莹的泪水,她迅速调整自己,“起来,我们得趁乱出去。”出得去最好,出不去……再谈。
二人配合着将手脚上的扎带拆开,宁臻来看着疲惫不堪的母亲,她主动道:“两位兄长今日被带了出去,母亲,我趁着乱子去前头寻人。我身量小,体力尚可,可以一试。”
妇人犹豫了一下,而后道:“我们茅房那里汇合。”
未尽之言,找不到便能走一个是一个。
宁臻来没有犹豫,“好。”
此时守卫尽数被前头的火光给吸引走,她们这些被关押良久的人,体力和精力都不如常人,因而同外来人相比她们的威胁不足为惧。
宁臻来动作很快,就像是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今日终得一见。
只是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顺利,磕磕绊绊近前,愣是看不到兄长们的半点身影。
而上山的那伙人她也从未见过,那些人既不是她爹身边的人,也不是这些看守的同类。这伙人刀尖器锐,武功高深,猫在暗处盯着,竟然还有人抛毒作战,不可谓不狠辣。
然,敌人的敌人朋友吗?
宁臻来不敢直接给出结论。
正想动作一下,换个地方再找一找,后脖颈一凉,她暴露了。
不,应该说,她早就暴露了。
她立即泣涕涟涟跪地求饶,先从自己的家世说起,再道自己如何如何艰难,命运如何多舛,生存如何不易,头都要磕破了,就是想求对方饶自己一条生路。
小臻娘红着眼头抢地,“我给诸位当牛做马,为奴为婢,我不想死啊,我那么年轻我不想死啊!”
说着说着,哭腔一颤,眼泪也大颗大颗地砸到地上,见者无不心生怜悯。
张守拉住这小丫头的后衣领,“看清楚我们是谁再说话。”
宁臻来十分识趣,简单瞄一眼,模样都没看清,大致就知道这些人是有五官的,就哭天抢地地,“你们都是眉清目秀的好人啊,好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求你们放臻娘一条活路,待诸君老了,臻娘给你们养老。”
云行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小丫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滴溜地转,完全不老实,可看着看着,她觉得这人真有灵气。
“给我养老吗?”云行缓缓走动着,她从尸山血海里笑着走来。
宁臻来哭到打嗝,一群男子的中心走来一位面容温婉的女娘,这人一看就是说话很有份量的人。
顺杆爬的宁臻来立即道:“呃呃…可!”
只要能让她好好活着,她可以为谋生做尽一切。
活着才有未来,对,活着才有未来。
云行让人将这丫头扶起来,她环顾周遭,视线顿在一处,“其他地方搜过了吗?”
张守回话,“正在查看。”山崖那边看过来的,屋舍没来得及搜索,还需要一点时间。
云行抬了抬下巴,“小娘子,或许你母亲认得我,你母亲在哪儿?”
宁臻来闭口不言,傻子才回你的话。
可这女子下一句便是,“我乃京都扈氏扈大人帐下女侍,奉命前来救人,其父可是宁预宁大人?
或许你不认得我,你母亲应当认识。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将你家人寻来,我们好尽快腾换地方。”
眼珠子转得慢了起来,女孩撇撇嘴,眉眼纠结。
“扈大人?”宁臻来知道这个人,九州第一女官扈成玉嘛,她的目标不是。
云行掏出一块令牌蹲下,双手递给她,“请君一赏。”
宁臻来还是跪在地上,只是脊背挺直了些,掌心在腹部蹭了蹭,低头双手接过。
仔细端详后,她道:“我看不明白。”
云行一一解释,“这是女郎之印信,这是官职,这是……”
有理有据,宁臻来憋着一股劲,“我父亲还好吗?”
云行:“还活着。”
宁臻来认真磕了一个头,“多谢女郎大恩。”
抬起头时,她的面前又多了几个家人。
第812章 教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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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大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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