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宫女挺孕肚,太子夜夜在求宠》 第1章 这是哪儿? 好饿。 宋云绯是被腹中极其强烈的饥饿感给惊醒的。 胃里空落落的,烧得慌,连骨头缝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啃噬着。 她拼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睁开眼睛。 入目,是茅草和泥土糊就的屋顶,几缕天光从破洞中漏下来,照亮了空气中飞扬的微尘。 躺在身下的木板床硬得硌人,上面铺的那层薄薄的旧褥子,还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这是哪儿? 宋云绯皱着眉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已经饿得浑身使不出半分力气。 勉强偏过头,正瞧见“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颀长,穿着身粗布麻衣的男子走进来。 那身衣衫虽然已经洗得发白,却不见丝毫窘迫,反倒衬出男子几分清冷出尘的味道来。 他手中提了把斧子,刃口上还沾着新砍的木屑。 宋云绯眯了眯眼,仔细打量起来。 男子墨色的长发用简单的布条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的走动而轻轻晃动。 饶是如此至简的装扮,竟也难掩其风华。 嗯,那是张俊美到近乎失真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并无半点乡野村夫的淳朴。 他朝着宋云绯看过来时,眼中也看不出情绪,只是让她莫名心口发紧。他身上除了有木屑的清新,还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 这人是...... 宋云绯还没弄清楚情况,只能沉默。 可是当院中那缕极淡的米粥香气随着男子飘进屋时,求生的本能压过心中所有疑惑,她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下,咽了口唾沫。 “醒了?”男子温和开口,嗓音清冽,如同山间初融的雪水。 “锅里有粥,你起来自己去盛一碗,吃完记得把碗洗干净。” 男子说话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宋云绯原本就该做这些事。 说完,他将斧子靠在墙角,自顾自地去舀了瓢冷水开始洗漱起来。 宋云绯凭着那缕米粥的香气,终于凝聚起了些力气,她撑着床沿,慢吞吞地将身子挪下地。 双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她忍不住打了哆嗦,腹中的饥饿感愈发强烈起来。 管他是哪里,管他又是谁?先填饱肚子要紧。 宋云绯循着米粥的香气走到院里的小土灶旁,揭开锅盖。 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上面飘着几根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菜的蔫黄叶子。 可即便如此,这一锅米粥对此刻的她而言,已算得上珍馐美味。 宋云绯从铁锅旁边取过缺了个口的陶碗,也不客气,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正要送入口中,太阳穴猛地阵阵刺痛,无数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奔涌进她脑子。 “......阿绯,你又闹什么脾气?若非为了给你治病,我何至于......” “表哥,你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世道不好。等你将来高中状元,我们便会有好日子过了。“ “......嗯,只要你听话,我便让你碰我......” 混乱的画面与各种声音在宋云绯脑海中炸开,手中瓷碗也“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宋云绯穿书了。 穿成古早言情小说中那个与她同名同姓,下场无比凄惨的恶毒女配。 原主本是行宫中的洒扫宫女,因犯错,被掌事姑姑罚三日不给饭吃。强烈的饥饿下,她夜里偷偷出宫去,想在野外寻些果子充饥。 没想到,她意外在后山遇到被暗害而失忆的当朝太子,楚靳寒。 原主为了逃避责罚,竟胆大包天地将楚靳寒认作是她家道中落,自幼定亲的表哥李寒。 她不光将楚靳寒身上所有值钱的金银细软全部拿走,还带着他连夜逃跑。也不知原主使了什么通天手段,能带着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地掏出守卫森严的京城地界,躲到这个偏院破落的京郊南山村。 她原本指望着凭着所谓的救命之恩,和自己姣好的面容,能哄得楚靳寒与她生米做成熟饭。 只要将来诞下龙嗣,一朝乌鸦变凤凰,飞上全大夏最高的那根高枝。 没曾想,楚靳寒不光失了忆,还有隐疾,任她如何挑逗,总是难于成事。 她不死心,将从楚靳寒身上搜来的金银用去买了药,给他调理。 如今,眼看着银子花光,病却没有好转的迹象。 原主一气之下,便对失忆的楚靳寒百般磋磨,颐指气使。活生生将天潢贵胄,逼成替她砍柴挑水、洗衣做饭的乡野村夫。 前些日子,家中米粮见底,楚靳寒出门去做苦力想贴补家用,让她自己煮些稀粥填肚子。 她懒得做,就这样饿着肚子等楚靳寒回来..... 哎! 活该饿死! 宋云绯忍不住低声啐了口,却忽然想起原书中她的结局是,一年后,东宫的暗卫寻到南山村,将二人迎回东宫。 回宫后的楚靳寒,在太医的诊治下,很快恢复记忆,得知被骗后将原主三尺白绫赐死。 完了! 宋云绯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顾不上摔在地上的米粥,转头看向院中正在晾晒衣物的楚靳寒。 他刚洗完手,正将一件浆洗干净的素色襦裙熟练地搭在晾衣绳上,然后捋平褶皱。 楚靳寒做得极认真,仿佛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宋云绯瞪圆双眼,那是......那是她的衣物。 天。 他可是大夏未来的帝王。 他竟然正在替她浆洗衣物。 宋云绯只觉脖颈处阵阵发凉,三尺白绫的幻影不断在眼前晃动。 她这个在人情世故里反复煎熬过的现代社畜,怎么可能被欲望冲昏头脑? 欺君罔上,拐带太子,奴役储君......这随便哪条都够她九族消消乐的。 不行。 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怎么那么不小心。” 楚靳寒晾好衣服,朝宋云绯走来,一眼便看到打翻在地的瓷碗。 “我再给你盛一碗去。” 宋云绯也顾不得叽咕直叫的肚子,慌忙摆手:“不...不是......哦,不,不用,表哥。我...我自己来。” 楚靳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住。 她在慌乱什么? 眼前的表妹宋云绯,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那双好看的大眼因惊惧泛起些水光。 “云绯,我不愿与你同床共枕,并非你不好,实在是......” 楚靳寒似乎也觉难以启齿,话说一半,吞一半的。 宋云绯这才想起,原主正用绝食的法子逼他圆房。 “表...表哥,云绯知道。”她垂下头,脸上适时泛起红晕,“你去忙吧,我...我要换下衣......” 楚靳寒深深看了看她,终是轻叹一声,“好,那你重新盛些清粥用吧。” 说完,转身走出了屋子。 宋云绯看着他的身影被那扇门板隔开,才敢大口喘气。 她飞快收拾好地上的碎片,又舀上半碗米汤,把肚子糊弄个半饱后,赶紧躺在床上飞速盘算。 跑,必须跑! 趁着他还没恢复记忆,趁着东宫的人还没招来,她必须攒钱跑路!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屋顶的破洞洒在床前。 隔着门帘子,宋云绯能看见外间平日里楚靳寒睡得那张草榻上,空无一人。 他去哪了? 正想着,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宋云绯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咦? 怎么有股皂角的味道? 糟糕。 宋云绯想起来,原书里,今夜正是楚靳寒服下虎狼之药后,让原主得偿所愿的日子。 她该怎么办? 顺从?不行,那是自寻死路! 拒绝?可白日才闹着要圆房,晚上就守身如玉,傻子才会信! 脚步声在她床前停下。 宋云绯死死闭着眼,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轻。 那道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隔着眼皮,她都能感受到那股子迫人的气息。 “阿绯,别装了。” “你......在怕我?” 第2章 表哥别慌,我只想搞钱不想搞你! 他看出她在装睡了? 他是不是也看出她所有的盘算? 或者......是他想起些什么? 宋云绯竭力控制着,连眼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三尺白绫的幻影又在眼前晃动,脖颈处再次传来阵阵虚幻的窒息。 黑暗中,那道身影又向她俯近几分,带着皂角清香的男子气息更加浓郁些。 “呃,”宋云绯无奈只能半睁开眼睛,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没有装,刚刚是真睡着了。” 这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过于苍白。 楚靳寒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黑暗中,这种沉默却比任何质问更有压迫感。 算了,不装了。 宋云绯心一横,索性睁大了双眼,正对上楚靳寒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表哥,我是怕.....” 话音未落,楚靳寒俯低的身子立刻抬起,“真的怕我?” “不,我不是怕你,我怕黑。” “怕黑?”楚靳寒的尾音微微上扬,眼底闪过玩味,“表妹,白日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宋云绯知道他说的是原主用绝食来逼他圆房的事。 瞬间脸颊烧得通红,也不知是羞还是急。 她轻咬着下唇,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那是我不懂事,实在是胡搅蛮缠。其...其实,这屋子太破,晚上风吹时,四处都响,我...我一个人睡不着。” 宋云绯努力让自己说出的话显得情真意切,她要将那个被娇惯坏了,又怕又嘴硬的小姑娘刻进楚靳寒心里去。 “哦?”楚靳寒深深地看着她,嘴角甚至噙着笑意,“表妹此话当真?” “表哥莫非是......”宋云绯咬咬牙,摆出往日恩人的架势,“信不过绯儿?” 楚靳寒有刹那的犹疑,终于轻叹着道:“真如此,甚好。” 他抬头看了看确实有些破漏的屋顶,又对宋云绯柔声道:“明日为兄便去将屋顶重新拾掇拾掇。” “嗯。”宋云绯颔首,眼睛却不敢再看他,“甚好。” “既如此,绯儿便早些歇着吧。” 说完,楚靳寒真的转身,掀开门帘,似乎打算回到外间的草榻上去。 宋云绯心中一松,刚要彻底躺平,忽然脑中警铃大作。 不对。 这完全不合常理。 一个被逼着圆房的男人,在她主动放弃后,不是应该如释重负地离开吗? 他看她,为何是探究的眼神? 他是在试探? “表哥。”宋云绯猛地坐起身,情急之下光着脚就追上去。 楚靳寒的脚步停在门帘前,他回过头,月光勾勒出清俊的侧脸,显得神秘莫测。 “绯儿,还有事?” “我......”宋云绯看着他,急中生智,指着旁边盛水的木盆,“我帮你倒些热水来,你忙了一天,也累了。” 闻言,楚靳寒的双眉微微蹙了下。 平日里的宋云绯,何时曾关心过他? 今日不光不逼着他圆房,还要帮他去倒热水来? 楚靳寒迅速藏起眼中的疑惑,看了眼她光着的脚背,轻声道:“不必,你身子骨弱,还是回床上躺着。” “不,我...反正睡不着,我去去就回。” 宋云绯再不敢看他,端起木盆,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屋子。 冰冷的泥地硌着脚心,她的脑子也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走到水缸边打了些水,又倒到铁锅中加热,借着清冷的月光,水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清丽,狡黠。 是她,又不是她。 宋云绯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直到水烧得有些烫手,她这才慢吞吞地端着热水回到屋里。 昏黄的油灯已经点亮,楚靳寒并未去外间的草榻歇下,而是坐在桌前,手里捧着本旧书在看。 他在等她? 等等,兵法? 他为什么要看兵法? 宋云绯低着头,小步挪到床边,硬着头皮爬上床,然后迅速拉过被子,将背对着楚靳寒,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表哥,热水给你盛好了,早些歇息吧。” 身后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良久,才听他“嗯”了一声。 宋云绯闭着眼,却睡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油灯“噗”的一声被吹灭,屋子里彻底陷入黑暗。 脚步声并没有往外间去,反而是再次停在她床边。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紧接着,身侧的床板微微一沉。 他......他真的上床了? 宋云绯全身肌肉绷紧,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忍了又忍。 她可是母单的社畜,从未与任何男人有过如此近的距离。隔着薄薄的被褥,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丝丝缕缕的温度,还有那可恶的皂角香。 时间一点点过去,躺在身边的男人却仍旧安静地躺着,再无任何动作。 莫非......是想多了? 宋云绯宽慰自己,到底是有隐疾的太子,也就是真的信了她的鬼话,以为她怕黑,这才躺在她床上的吧? 想到这里,宋云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正当她困倦到眼皮都抬不起时,一只温热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搭在了她腰上。 “!” 宋云绯像是被烫到,身体再次紧绷。 可那只手却并未就此停下,隔着衣料,开始缓缓地,一点点向下探索。 羞耻、紧张、还有些恐惧,好奇等乱七八糟的情绪瞬间将她淹没。 “不......不要......”宋云绯终于发出细若蚊蚋的抗议,“表哥......” 然后,楚靳寒非但没有停下,反而一个翻身,高大的身影迅速将她完全笼罩在身下。 极富雄性的气息铺天盖地朝宋云绯压下,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时,激起阵阵战栗。 意识彻底沉沦之际,求生的本能压倒所有欲望。 “滚开!” 宋云绯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身上那尊战神推开。 “咚”的一声闷响,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显然,楚靳寒根本没有想到宋云绯会突然反抗,猝不及防之下,狠狠摔在地上。 屋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宋云绯迅速起身,手忙脚乱地摸出火折子,颤抖着手点亮那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那个平日里清冷如谪仙的男人,此刻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那身粗布寝衣沾满灰尘,墨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额前。 楚靳寒抬起头,深邃的眸子在跳动的烛火中露出的全是错愕。 宋云绯索性挺直腰杆,抢在他开口之前,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动手动脚的?” 楚靳寒蹙眉不解,“不是你闹着要圆房?” 宋云绯眼神闪躲,“分明是我看你在外间歇息,怕你冷,才好心与你同床......”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逻辑有些清奇,但眼下,她是绝对不能与这个失忆储君有任何肌肤之亲的。 这是底线。 见楚靳寒面色微沉,宋云绯迅速酝酿出情绪,豆大的泪珠说来就来,“虽说,你我自幼便定亲,可表哥一日未恢复记忆,云绯定不会趁人之危......” 她的声音哽咽,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体谅,楚靳寒闻言顿时露出羞愧之色。 “绯儿,是为兄唐突......” “只是,若为兄再也无法记起往事,你我又该如何?” 第3章 跑路,最需要的是银子! 宋云绯无言以对,只能仓皇转身,用沉默匆匆结束了这场对峙。 楚靳寒最后还是睡在了外间草榻上。 一夜无话,宋云绯辗转难眠。 她竖着耳朵听了整晚的动静,外间那人平稳的呼吸声再未有任何变化,可她满脑子都是楚靳寒那双满是疑惑的眼,还有脖颈处挥之不去的三尺白绫。 直到窗外天光微亮时,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睡去。 等她在一阵惊悸中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下的木板床依旧硌得厉害,但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却消散不少。 宋云绯坐起身,揉了揉轻微疼痛的太阳穴,转头看时才发现外间的草榻上已经没人。 楚靳寒......走了? 宋云绯心中发紧,赶紧下床。 屋子里静悄悄的,但能听到灶膛里传来“噼啪”的轻响。 她循声走过去,却看见小土灶上温着一锅米粥,与昨日的清汤寡水不同,今日的米粥浓稠许多,上面还卧着个圆溜溜的鸡蛋。 家里米粮都快见底,他哪里弄来的鸡蛋? 宋云绯虽然心中疑惑,但架不住腹中那强烈的饥饿感,也顾不上多想,她将那碗米粥连同鸡蛋吃得干干净净。 胃里变得温暖时,脑子也就跟着清明许多。 昨晚,她含糊其辞的糊弄过去了,但疑问肯定也是狠狠种在楚靳寒心里了。 要想摆脱那三尺白绫的噩梦,必须尽快实施计划。 可是,跑路,需要银子。 银子又从哪里来? 宋云绯开始环顾起这间家徒四壁的茅草屋,目光忽然被墙角那个破旧的针线笸箩吸引住。 那是原主的东西,里面有零散的丝线和一块半旧的麻布。 记忆里,原主的女红,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但,宋云绯不同。 穿来之前,她可是正儿八经美术学院毕业的,更是专门跟着非遗传人学过“苏绣”。 太好了。 她可以凭绣品赚钱。 宋云绯决定,她要绣出与众不同的绣品,拿到镇上去卖。 说干就干。她将原主的那些家伙事都倒了出来,仔细分拣着能用的丝线。 那些丝线的颜色虽然单调了些,好在也难不住她,设计得好,照样能出彩。 宋云绯正趴在桌上,专心致志地构思绣品的图样,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楚靳寒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捆刚砍好的干柴,另一只手里还提着扑腾着翅膀的野鸡。 宋云绯的目光落在那只野鸡上,愣住。 “你......你哪里得的?”她脱口问出。 “后山设了个套,运气好。”楚靳寒将肩上的柴禾仔细码放在墙角,淡淡回了句。 随后,他又到灶上舀了瓢水洗干净手,开始熟练地处理那只野鸡。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骄矜。 宋云绯看着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郁。 看他这身手,难道他真的想起什么了? 又或者是,他已经开始慢慢恢复记忆? 看来,原定计划得提提速。 宋云绯深吸口气,压住心中的疑问,装作完全没有留意到楚靳寒异常的样子。 “表哥,辛苦你了。”她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太好了,我们能喝上鸡汤了。” 楚靳寒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宋云绯。晨光下,她的面色略有些苍白,但那双明眸善睐的眼睛里,闪着光。 一碗鸡汤,她竟如此欣喜? “嗯,”他应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却分明更麻利了些,“你的面色不好,昨夜可是睡得不安?” “没有的。”宋云绯立刻否认,随即又担心太过生硬,忙找补道:“只是...只是想了些事情。” “想什么?”楚靳寒看似随意的问道,却停下来转身认真地看向她。 “我在想,不能总让表哥一个人如此辛劳。”宋云绯垂下眼帘,拿起针线笸箩,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想,我想做些绣品,将来给表哥拿到镇上去卖。” “虽说,可能赚不到什么大钱,但,至少......能替表哥分担些。” “我们总是要为将来做些打算的。” 宋云绯刻意将“我们”和“将来”两个词咬得极重。 不管怎样,先要彻底改变自己的人设,“贤内助”最是稳妥。 楚靳寒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仿佛是要看到她心底去。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也好。” 楚靳寒擦干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到宋云绯面前:“这些钱,你先拿着,去镇上买些好点的丝线和布料。” 宋云绯看着他掌心里靠着做苦力、卖柴火一枚一枚攒下的铜板,摇了摇头。 “不用。”她扬了扬手中的半旧麻布,“我先用这个试试手,等我绣出样子,看有没有人愿意下定金,那时候再去买更好的丝线。” 看着楚靳寒不置可否,她又补充道:“这个家......不能只靠你一人。” 楚靳寒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疑惑却更深。 怎么感觉一夜之间,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随你。”他收回手,淡淡说了句:“鸡汤熬好了叫我。” 说完,楚靳寒又拿起斧子,走出了院子。 宋云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形成一种诡异的默契。 楚靳寒每日早出晚归,但总会带回些吃食,让两个人的日子虽苦,却不至于饿死。 而宋云绯则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她的那件取名《月下山居》的绣品中去。 “哎呦,李家娘子,在家吗?”村东头的王大婶,端着个空碗路过,瞧着宋云绯并未关院门,便探了头进来打招呼。 宋云绯素日与邻居们都没有往来,只有这位王大婶比较热情,常常给她送些小东西来,两人才熟络些。 “王大婶,有事吗?”宋云绯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迎了出去。 “哎,没事,没事......就看看你。”王大婶那双眼睛滴溜溜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看向宋云绯,啧啧称奇,“呀,几天不见,你这气色可是太好了。” 说着,她往屋内瞟了眼,又朝着宋云绯暧昧地挤了挤眼。 宋云绯想起原主以前替楚靳寒寻的那些虎狼之药,便是通过王大婶儿。 她脸色立时发烫,干笑两声应付,“托您的福。” “你家李秀才呢?”王大婶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问,“我给你说个事儿,昨儿个,我就瞧见你家李秀才往后山去,那地方可邪乎得很,你可得劝劝他......” 宋云绯继续敷衍道:“嗯,多谢大婶子提醒,我会说说他的。“ “对了,”王大婶儿满意地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家李秀才,是不是会些拳脚功夫啊?” 宋云绯皱了皱眉,“他就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哪里会拳脚功夫。” “哎呀,你可就别瞒着我了,“王大婶笑道:“前儿个,镇上那几个泼皮无赖,不是欺负张屠户家的闺女吗?我可是亲眼瞧见,你家李秀才三两下就把那几个泼皮给打趴下了。” “啧啧,那身手,利落的嘞,哪里像是个读书人。” 王大婶说得眉飞色舞,宋云绯却听得手脚冰凉。 他果真想起些什么了。 可是,他到底都想起了些什么呢? 宋云绯已经听不清王大婶儿后来说了些啥,指尖一颤,绣花针狠狠刺进指腹时,才清醒过来。 等她刚强撑着笑脸送走王大婶儿,一转身,就看到楚靳寒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表...表哥,你回来了?” “嗯,”楚靳寒放下肩上的柴禾,目光落到宋云绯手中的绣绷上,“绣好了?” “还,还差一点儿......” “绣好,我陪你去镇上卖。怎么,你不舒服?” 第4章 长得好看,还会武功! 宋云绯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将受伤的指尖含入口中,“无妨。” 她含糊应着,忽觉尴尬,又匆忙将手藏在身后,“就是......绣得久了些,眼花,不小心扎到一下。” 她也不敢直视楚靳寒的眼睛,那双眸子太过深邃,她怕自己的所有伪装都会被他剥离出来。 楚靳寒并不追问,只是目光在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迅速移开视线,淡淡开口:“既是累了,便歇歇吧。” “嗯,嗯。”宋云绯胡乱应着,脑子飞速转动。 刚才王大婶说,楚靳寒是会武功的,绝不是简单的穷书生。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穷书生,他可是太子殿下。 连王大婶都看出来的事情,楚靳寒竟从未怀疑过? 他到底想起了多少? 又为何不动声色瞒着自己? 还是早些跑路,免得三尺白绫那么快落到头上。 宋云绯偷偷瞥了眼楚靳寒,看着他那副神态自若的样子,更觉如坐针毡。 头疼。 先躲出去。 “表哥,你先看会儿书,我去做晚饭。” 宋云绯将绣棚放下,小心翼翼地将工具收好,站起身怯怯地说了句,便转身走向灶房。 走得太急,还被门槛给绊了一下。 楚靳寒看着她仓皇转身的背影,眼底忽然闪过些笑意。 他缓步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拾起那本他早已倒背如流的兵法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忍不住飘进那间小小的灶房。 很快,烟囱里冒出缕缕青烟,一阵手忙脚乱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后,他还听到宋云绯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灶房里,宋云绯被柴火熏得眼泪直流,虽然前世她是会做饭的,可那是用的天然气灶,还有抽油烟机,哪里会用这种需要看火候,拉风箱的土灶。 她一边狼狈地用袖子擦脸,一边在心里把原主骂了个千百遍。 放着好好的小宫女日子不过,偏偏要作天作地想当什么太子妃! 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份福报。 现在倒好,原主挖的大坑,要她来填...... 可再多的抱怨也无济于事,还是得先填饱肚子,攒够跑路的银钱才行。 一想到“跑路”二字,宋云绯仿佛又生出无穷的力气,她咬着牙继续与灶膛的火光和铁锅里的油烟作斗争。 院中,楚靳寒翻过一页书,眼角余光瞥见烟火中那个若隐若现的纤细身影,陷入沉思。 往日的宋云绯,是绝对不会踏足灶房半步的。 别说是做饭了,就是让她帮忙烧烧火,她也会嫌脏不肯的。 今日,她又是做女红,又是抢着做饭的......她想唱哪出? 天色渐渐暗下来,灶房中的热气氤氲,如同蒸笼。 宋云绯实在有些憋得慌,她拿着灶房里那把破了边的蒲扇也走到院中,站在离楚靳寒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菜炒好了,饭也蒸上了,”她嘴里嘟囔着,“就是这满头满脸的油烟实在是......” 宋云绯总是习惯在紧张的时候,靠自言自语来放松心情。 楚靳寒依旧垂眸看书,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动静,只是那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顿了下。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晚风也终于送来些凉意,吹散了宋云绯鬓角的碎发,也吹动了楚靳寒额前垂下的那缕墨发。 宋云绯扇得手酸,又弯腰去捶捶腿。 这个动作,让她素色衣裙下的窈窕曲线不经意地显露出来。 那截白皙细腻的后颈,在朦胧的暮色中,晃得楚靳寒眼晕。 他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抬起,恰恰落在那片白皙之上。 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指尖碰触到那片温润滑腻肌肤时的旖旎。 楚靳寒的呼吸明显快了许多,身体里的燥热竟像是比那灶膛里的火更旺些。 他赶紧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屋子。 宋云绯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懒得去问。只是闻到阵阵香气,这才又进了灶房。 “表哥,吃饭了。” 片刻之后,她已经将院子里的小桌上摆好了饭菜,嘴里忙着招呼楚靳寒来吃。 “嗯。” 楚靳寒应声出来,宋云绯忽然发现,表哥竟然换了身干净的衣衫。 骨子里到底是个讲究人儿,吃这么个简单的两菜一汤,也要换件衣服。 不过,该说不说,这太子殿下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咦? 怎么瞧着,脸上还有泛红呢? 宋云绯将桌子上的那盘炒野菜放得靠自己这边近些,却把炒的金黄喷香的鸡蛋放到了楚靳寒面前。 楚靳寒看着桌上被她摆弄得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时,有些意外。 “表哥,明日起,我便要去镇上的张记绣坊上工了。” 宋云绯一边替楚靳寒盛饭,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往后,家里的晚饭便等我下工后回来做吧。” “绣坊?”楚靳寒接过盛好的饭碗,有些诧异地问道:“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想去绣坊了?” “总待在家里,我都快发霉了。”宋云绯笑笑,给自己也盛了碗饭,“你瞧,光吃饭,我胖了不少。” 楚靳寒抬头看着她被灶火熏得微红的脸颊,那干净的笑容,让他有种做梦的感觉。 嘴上淡淡应了句:“不胖。” “怎么样?”宋云绯有些殷勤地问:“我做的饭菜还行吧?” 她现在脑子里想的就是,利用所有机会,在未来储君面前刷好感。 将来东窗事发时,他也许会看在这些饭菜的情分下,不至于赶尽杀绝! “不错。” 楚靳寒的回答虽然还是特别简单,但宋云绯从他那碗饭的下降速度来看,心中也知道这波饭菜攻势赢得漂亮。 长得好看,还会武功。 喜欢吃自己做的饭菜,又是有钱有权的太子殿下。 宋云绯忽然有些理解原主的色令智昏了。 哎。 只可惜,再优秀的人,如果是个惜字如金的闷葫芦,那也是无趣得很。 宋云绯扒着饭,越想越觉得,还是自己英明,早些逃跑才是正经大事。 一顿饭,就在两人有些尴尬,又莫名和谐的氛围中吃完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饭后,楚靳寒竟一言不发地主动收拾了桌上的碗筷,端去院里的水缸边清洗。 月光如水,洒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熟练地清洗着碗碟,水声潺潺。 糟糕。 他的优点又多了一条。 主动分担家务。 第5章 哪里受得了这个? 第5章 哪里受得了这个 次日天色未亮,宋云绯便醒了。 她心中惦记着要去镇上绣坊的事,心里总不踏实,睡得也很浅。悄悄起身,抹黑从原主的箱笼底翻出套还算体面的细棉布衣裙换上。 衣裙是半旧的,但浆洗得也算干净,闻了闻,还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宋云绯借着窗外微熹的晨光,细细地将满头青丝梳理得整整齐齐,又绾了个简单的妇人发髻。 镜中人影模糊,但依然能看到那双眼眸清亮有神,与原主那幅懒散困顿的模样,判若两人。 刚收拾妥当,楚靳寒也已起身。 他从院中打了些水,净了面进来。发梢上还带着些微湿意,身上的那件粗布衣衫反被他的挺拔身姿,衬得利落清举。 刚跨进门槛,楚靳寒的脚步顿了顿。 目光落在正在窗前梳妆的宋云绯身上,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艳。 眼前的女子,身形纤细,素色衣裙却更显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更是比以往多了股说不出的灵动狡黠。 这还是那个终日不是躺着就是坐着,连头发都懒得梳洗的宋云绯? “这就去镇上?”他开口问,声音同平日一样,也听不出丁点儿情绪。 “嗯。”宋云绯点点头,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回道:“王大婶儿昨儿专门去帮忙说的。”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在解释。 明明他也没说不让她去,她却巴巴地解释什么? 楚靳寒没再说话,转身默默地将灶上温着的粥盛了两碗,又拿了昨日剩下的半个窝头。 两人沉默着用完早饭,天光已然大亮。 王大婶儿她当家的正赶着牛车去镇上,吆喝声远远传来,宋云绯赶紧拿起自己那件绣品,用块粗布包好,匆匆跟楚靳寒道别:“表哥,我先走了。” “等等。”楚靳寒忽然拿起墙角的斧子,跟在她身后道:“我同你一起。” 宋云绯一愣,“你也去?” “柴没了。” 宋云绯心里嘀咕,砍柴不是应该去山里?到镇上去,是几个意思? 不过,有他同行,莫名感觉安全感满满。 便不再多问。 从村里去镇上,今儿就只得王大叔这一辆牛车。 等他们二人上牛车才发现,车板上早就挤满了人,而且大多是去镇上赶集的妇人,大家伙叽叽喳喳地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空气中混杂着汗儿和路边的青草味。 宋云绯好不容易才在车板边沿寻了个角落坐定,牛车一颠,她身子便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胃里早晨吃的东西也不停翻涌。 正当她有些后悔选择坐牛车时,楚靳寒却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她面前,宽厚的脊背替她隔开些拥挤和推搡。 他将斧子放在脚下,双手则撑在车板的木栅栏上,将宋云绯圈在自己的臂弯中。 宋云绯的心狂跳。 鼻尖闻到的,还全是楚靳寒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香。 “多...多谢表哥。”她低垂着头,面上浮出几朵红晕,声音细若蚊蚋。 “站稳。”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可宋云绯竟听出些不一样的情愫来。 牛车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缓缓行驶,每次颠簸,宋云绯的身子都会不可避免地撞向他坚实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肌肉的轮廓。 气氛,变得有些暧昧,又有些尴尬。 宋云绯也察觉到自己的脸颊烧得滚烫,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假装看自己的脚尖。 忽然,牛车的一个轮子好像是陷进泥坑里,车身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 “啊!” 车上的妇人们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呼。 宋云绯更是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朝着楚靳寒扑了过去。混乱中,她只觉得胸口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忍不住发出声压抑的闷哼。 她抬起头,正对上楚靳寒那双带着些许错愕的眸子。 方才晃动最剧烈那一下,他的手肘竟然不偏不倚地撞在她胸口上。 宋云绯疼得“嘶”出声,面色也变得苍白了些。 “绯...绯儿......”楚靳寒红着脸急忙拉开些许距离,又将撑在木栅栏上的手悄咪咪移了位置,他要用整个上半身在她身侧形成更稳固的保护圈,确保她不会再被撞到。 越往镇上,路越平坦。 牛车的颠簸少了许多,车厢里也从慌乱中恢复过来。 妇人们又开始闲聊,可宋云绯和楚靳寒之间的气氛却越来越尴尬。 宋云绯胸前那阵痛楚渐渐缓和了些,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更为难堪的酥麻感,特别是迎上楚靳寒温热的呼吸时,更甚。 “绯儿,你,你还是别去了。”楚靳寒低声打破沉默。 难得这次他口中不再是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 宋云绯愣住,抬头看他。 “嗯,我,我的意思是你也做不了几天。”楚靳寒垂眸看她,“何必遭这份罪。” 宋云绯知道,他这是在说,就凭她以前好吃懒做的性子,她所说的去绣坊做工,无非是做做样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现在的宋云绯早就换了个人。 “你少看不起人。”她瞪着那双清亮的眼睛,毫不示弱地回敬道:“谁说我做不了两天?往后我不仅要好好做,还要做得比谁都好,你就等着瞧吧!” 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极了被惹恼的小猫,与往日里懒散的模样截然不同。 楚靳寒看着她眼中的倔强和怒意,一时语塞。 牛车很快到了桃源镇,宋云绯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不等车停稳就第一个跳下车,头也不回地朝着镇上最大的那家张记绣坊走去。 楚靳寒跟着跳下牛车,目光追随着那个纤细挺直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傍晚时分,等宋云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茅草屋时,楚靳寒已经坐在桌前看书。 屋里点了盏昏黄的油灯,跳动的火光将他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分明。 “回来了?” “嗯。” “饭菜在锅里温着。” “嗯。” 宋云绯已经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胡乱扒拉几口饭菜,又快速洗漱一番后,便瘫倒在床上。 第一天去绣坊,为了能让主家留下自己,她几乎是拿出了看家本领,精神高度集中了一整天。 此刻,一沾到床板,她几乎是立刻就睡了过去。 恍惚间,她好像是听到外间传来吹熄油灯的声音,紧接着,熟悉的脚步声停在床前。 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宋云绯感觉到身边的床板微微一沉。 第6章 职场规矩?我懂! 宋云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翻身。 大约是觉得身边的“东西”温热又结实,比投下那冷硬的枕头舒服多了,她习惯性地伸出手臂,一把便将那“人形抱枕”抱了个满怀,还满足地蹭了蹭。 温香软玉,骤然入怀。 楚靳寒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无比。 少女身上独有的馨香混杂了些丝线的味道,不断地往他鼻腔里钻。怀中这具身子柔软得不可思议,隔着薄薄的寝衣,他好像能听到她平稳的心跳。 楚靳寒竭力克制着腹部涌起的热浪,想将那双缠着他的手臂推开。 可他才稍稍一动,怀中的人儿便发出不满的哼唧声,那双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连腿都缠了上来,抱得更紧。 这女人......睡着了也不安分! 楚靳寒深吸一口气,正欲强行将她掰开,宋云绯的膝盖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一动,恰好蹭到了某个不该碰的地方。 “......” 空气都被点燃。 楚靳寒猛地从床上站起,动作大得几乎要将床板掀翻,回头看了眼床上睡得香甜,对此毫无察觉的罪魁祸首,他咬了咬牙,狼狈地快步冲出内屋。 寂静的深夜里,院中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汲水声。 宋云绯是被冷风吹醒的。 身上那床薄被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有些凉,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却摸到一片湿透的衣角。 宋云绯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 昏暗的月光下,楚靳寒正站在她床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发梢还滴着水,浑身却莫名冒着蒸腾的热气。 “表...表哥......?”宋云绯下吓得不轻,蜷着身子往床里面缩了缩,“你......你这是做什么?” 楚靳寒俊脸微红,转头径直走到外间,拿起挂在墙上的干布巾,胡乱地擦拭着头发。 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隐没在微微敞开的衣襟里。 “夜里闷热,”楚靳寒哑着嗓子,在外间回了句,“出...出去冲了个凉。” 闷热? 已是秋季,夜里寒气都有些浸骨了,他竟然还觉得闷热?还冲凉? 宋云绯裹紧被子,心中满是疑窦,她撑起身子歪着头往外间看,看到楚靳寒宽阔的脊背,忽然想起刚才睡着时,自己似乎是抱住过什么东西......难道...... 不会吧。 刚才不会是把他当成抱枕,又抱又蹭了吧? “呃,那个......表哥,”宋云绯低着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清,“我睡觉不太老实,是不是......碰到你了?” 哎! 早知道,就不要编那些什么怕黑的谎话了。 现在可好,他经常莫名其妙睡到自己旁边,又莫名其妙被碰到...... 看着楚靳寒背对着她,不说话,一副默认的样子,宋云绯忽然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有些欲盖弥彰地解释:“我...我可不是故意的,我......哎,我以后不会了......” 良久,才听到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这一夜,宋云绯僵着身子躺在最里侧,直到天亮。 楚靳寒并未再进里屋,还是歇在了外间。 第二天,宋云绯逃也似的匆忙用过早饭,便赶着到了镇上的张记绣坊。 “宋姑娘,你可来了。”绣坊的管事张婶儿见了她,脸上都笑开了花,“昨日你留下的那幅《雀登枝》的小样,才挂出去半日,便被县太爷家的妇人给订下了。夫人指名要你亲自来绣呢。” 闻言,宋云绯心中大喜。 她昨日凭记忆,将那些她曾在故宫里见过的那些花鸟图绣了些小样,没想到竟会如此受欢迎。 “管事婶婶过奖,是我运气好吧。”宋云绯谦虚回道。 “哪里是运气,”张婶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道:“我看就是你有真本事,咱们这绣坊里,就数你的针法灵动,配色也是最大胆别致的。” 这话引得绣坊里其他几个绣娘纷纷侧目,或多或少眼神中都带着些嫉妒和审视。 那个叫春杏儿的绣娘,最是酸溜溜地开口道:“张婶,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绣的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样子,而宋妹妹这般......新奇的绣法,虽说能得些新贵妇人的青睐,可到底也算不得正统。” “就是。”另一个叫喜娘的附和道:“这绣活儿,可得讲究一个‘工’字,那是一针一线都马虎不得的。你们瞧瞧,宋妹妹这绣图,留白也忒多了,瞧着倒是省事儿,可你们不嫌寡淡了些吗?” 宋云绯听着这些夹枪带棒的话,她知道,自己刚来的新人,一来就抢了风头,自然会招人忌恨。 “几位姐姐说的是,”她微微笑着,语气极温和,“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也是不懂,日后还要请姐姐们多多指教才是。这幅《雀登枝》,也是我胡乱画的,能得县太爷夫人喜欢,纯属侥幸。” 古往今来,职场规矩倒也大同小异。 宋云绯把自己社畜的本能表现得淋漓尽致,她那番滴水不漏的话,既捧了同事,又自谦了一番,倒让那几个想挑事的绣娘一时找不到话头,只能讪讪地闭了嘴。 张婶朝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越发觉得宋云绯不仅手艺好,人也通透。 一整日,宋云绯都埋头于绣棚前。 今儿,她要绣的这幅屏风,尺寸不小,工序繁复。 为了赶工,她连午膳都只是匆匆扒了几口,待到收工时,已经觉得眼花缭乱,腰酸背痛,十根手指更是被绣花针扎了好些个小孔,泛着红。 回村的牛车上,她竟然看到楚靳寒也在,“表哥,你怎么来了?” “我...我到镇上买些笔墨。” 宋云绯实在太过困倦,直接靠在车板上就睡着了。 楚靳寒照样用手臂给她圈出一块别人碰撞不到的范围,也不再说话,只是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 回到茅草屋,楚靳寒丢下句:“今晚我做饭。”便直接走进灶房。 宋云绯刚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楚靳寒已经做好饭菜端了出来。 饭菜很简单,两碗清粥,一碟子炒野菜。 宋云绯实在是饿得狠了,吃得狼吞虎咽,刚吃到半饱,才发现楚靳寒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 “表哥,你怎么不吃?”她含糊问道。 “不饿。” 饭后,依旧是楚靳寒主动收拾了碗筷。 宋云绯坐在桌前,揉着酸痛的肩膀,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些异样的感觉。 第7章 他到底有多少事瞒着她? 宋云绯正出神,楚靳寒已经收拾完碗筷,自院中水缸边走了进来。 他手中拿着个小陶罐,行至桌前,不发一言,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 “表哥,你这是?”宋云绯心惊,想把手抽回来。 楚靳寒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大得她根本动弹不得。 “别动。” 他声音低沉,拔开陶罐的木塞,用指尖挑出些墨绿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宋云绯的手指上。 药膏触手冰凉,带着好闻的草药香,瞬间便压下了皮肉上火辣辣的痛。 宋云绯怔住。 这药膏成色上乘,气味醇厚,绝非凡品。他身上的银钱早就被原主偷走,挥霍一空。 他又是哪里来的银钱能买到如此珍贵的膏药? 他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 昏黄的油灯下,豆大的火光映在楚靳寒眼底,他低垂着头,神情极是专注。 平日里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此时竟都烟消云散。 只有楚靳寒自己清楚,在牛车上,当他看到她指尖上那些个密密麻麻凝固的血珠那一刻,他握着斧柄的手是如何骤然收紧。 宋云绯定了定神,决定还是要试探下他。 “表哥,这药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瞧着,不便宜吧。” “嗯。”楚靳寒应了一声,手中动作却没停,指腹温柔地将药膏揉开,“镇上吕郎中家一个月的柴火,换的。” 一个月的柴火? 那也确实不便宜。 可他什么时候去换的? 他竟能预料到她会伤了手? 还是说,这只是他替她做的诸多准备之一? 无数个念头在宋云绯脑海中翻腾,也忘了继续追问。 “好了。”楚靳寒终于涂抹完最后一根手指,他松开她的手,将陶罐放在桌上,“早些歇着。” 说完,他转身掀开帘子,去外间的草榻上躺下。 宋云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朝着门帘那望了望。 她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对楚靳寒的了解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多。 自那夜起,两人间的气氛,便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他依旧话少,她也依旧每日往返于镇上的绣坊,将赚来的每一个铜板都悄悄攒进床底的瓦罐里。 那是她的跑路钱。 每日清晨,土灶上温着的那碗清粥,米粒愈发饱满,不再是清汤寡水。 每晚她拖着疲累的身子归家时,桌上总会有温热的茶水,偶尔还有一两块平日里她不舍得买来吃的桂花糕。 那罐药膏,也总是被他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楚靳寒对她这种无声的关怀,一点点渗透进宋云绯的心里。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的不安也越发浓重。 王大婶口中那个三两下便能制服一群泼皮的男人,与眼前这个每日看书写字、烧火做饭的“表哥”,怎么就完全无法融合在一起呢? 若是他已经恢复了记忆,那他不动声色地陪着自己演戏?图什么?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滋长,扰得她心神不宁。 不行,与其日日悬心,不如主动试试。 这日,宋云绯特意跟绣坊告了假,大早上的就提着篮子上了后山。 她记得王大婶儿曾说过,这南山村的后山,长了种野蘑菇,名唤“见手青”,模样与寻常菌菇无异,若是烹煮不当,食之便会产生幻想,口吐真言......而且,并无性命之忧。 她要采些回去,试试楚靳寒的底。 等他吃下这些蘑菇,自然会口吐真言。 宋云绯在山中寻了半日,终于在一片潮湿的腐木下,找到了那种伞盖青葱,菌柄上带着网状纹路的蘑菇。 她极小心地采了满满一筐,还顺手采了些野果子做遮掩,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宋云绯刚进屋,正巧楚靳寒也从外面回来,看了眼她篮子里的东西,眉毛轻轻挑了挑。 “表哥,尝尝我摘的山楂果。”宋云绯献宝似的将篮子递到楚靳寒面前,满脸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我们晚上喝蘑菇汤。” “嗯,还不错。”楚靳寒的目光在青色的蘑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双手接过她手中的篮子,“你歇着,我来。” 不对。 他方才看“见手青”的时间,也太久了些。 他是不是......认得这蘑菇? 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宋云绯忐忑不安地跟着楚靳寒进了灶房,她蹲在灶前帮着烧火,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这蘑菇是我在后山那片老林子采的,瞧着可真好看,也不知味道如何,表哥,你可认得这蘑菇?” 楚靳寒低头清洗蘑菇,闻言淡淡回道:“山野之物,我识得不多。” 他说的极是坦然,可宋云绯总觉得他哪里不对。 她压下心中疑虑,帮着楚靳寒将那些蘑菇洗净,又切成小块,丢到锅中,熬煮起来。 很快,浓郁的香气便从锅里飘散出来,弥漫了整个小院。 晚饭时,宋云绯特意为楚靳寒盛了满满一大碗,堆得冒尖的,全是见手青那蘑菇。 “表哥,你日日辛劳,也该进补。”她将碗递到他面前,眼神中满是关切。 楚靳寒接过碗,面色如常,甚至还对她笑了笑。 他拿起汤匙,先舀了勺汤,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动作竟没有半分迟疑。 啊! 他吃了! 他竟然真的吃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 没事,等等,等他再多吃些,他就会口吐真言了。 很快,楚靳寒手中的蘑菇汤见了底,抹了抹嘴,冲着宋云绯笑道:“味道当真鲜美,绯儿,再给为兄盛一碗。” 宋云绯眼睛都瞪圆了。 不是说吃了这见手青,就会口吐真言吗? 怎么楚靳寒竟完全没有一点变化? 是自己采错了蘑菇?还是王大婶儿记错了? 对了,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鲜美? 嗯,确实闻着特别鲜,还有股说不出的香气,极其诱惑。 看来,当真是认错了蘑菇,哎,这么鲜美的蘑菇,刚才忍着没吃,倒是暴殄天物了。 反正他吃了都没事,那我也得装装样子,要不也说不过去了。 宋云绯一边想着,一边替楚靳寒又盛了碗蘑菇汤,自己也端了碗喝起来。 入口,是难以言喻的鲜甜,滑入喉中,暖意四散。 哇! 当真是鲜美至极! 好吃!好喝! 宋云绯三两口就将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正准备再盛一碗,抬眼时,却顿住了。 第8章 马总?是谁? 咦? 眼前那张清俊如谪仙的脸,怎么就忽然扭曲起来? 宋云绯摇了摇头,又眨了眨眼,却见那张脸竟然忽然拉长,变得方正,还戴上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桌上温暖的油灯光换成了惨白冰冷的日光灯,四周也变成了全是工位格子的办公室。 “马......马总?” 宋云绯试探着叫了声,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与不易察觉的......谄媚。 楚靳寒正打算喝她递过来的那碗蘑菇汤,捧着汤碗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他抬眸看向宋云绯,正对上她那双写满迷茫与讨好的眸子。 楚靳寒的眉心微微地蹙了一下。 马总? 她在叫谁? “马总,您怎么也穿越了?”宋云绯忽然咧开嘴,脸上的肌肉在拼命挤出笑来,“马总,您放心......” 她忽然起身,躬着身,将手中的汤碗双手呈到楚靳寒面前,“就算是穿越了,这边的活儿我肯定也给您干得漂漂亮亮!就是......您也知道,这边条件有限,做ppt是不可能了。” 楚靳寒放下手中汤碗,又接过宋云绯递来的汤碗,也轻轻放在桌上。 宋云绯躬身取过桌上的汤匙,双手恭敬地递给楚靳寒,“马总,您看这边的KpI怎么算?还是按季度吗?”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字句,从她口中蹦出,楚靳寒盯着眼前的汤匙,满脸疑问。 披披踢? 可披哎? 这是哪个番邦异域的语言?还是某种......暗语? “您别这么看着我啊,”宋云绯见他不取汤匙,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双眼一红,委屈巴巴地说道:“我知道错了,马总,我确实不该上班摸鱼刷抖音,也不该在茶水间说您坏话,更不该把您交代下来的项目拖到昨晚才开始通宵......” “可,可您也不能因为这就把我发配到书里来啊。” 说着,宋云绯面色越发红了起来,她猛地放下手中汤匙,又拍了拍桌子,那缺了口的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 “我今天就告诉你,马总!”宋云绯的音量陡然拔高,眼神中也迸发出那种视死如归的光芒,“这里,咱也没和你签劳动协议,我......也就不受你管了!” 楚靳寒坐直身子,右手紧紧按住桌上的一双筷子。 宋云绯双眼有些迷离,走到楚靳寒身侧,伸出一只手指着他,“哈哈哈哈!”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笑得眼泪横飞,“老马,我告诉你,你再也不能让我996,也别想着一个电话就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改方案了!” “对了,你那个年轻人就要多为公司做贡献的大饼,我也吃得快吐出来了!” “还有,你朋友圈发的那些照片,能不能p下图?太...太丑......” 宋云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楚靳寒的鼻子,言语间全是压抑许久的快意与解脱。 那笑声起初听上去尖锐而凄厉,仿佛是要将所有的委屈都笑出来,可笑着笑着,却变了调......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楚靳寒紧紧将那双筷子握在手里,深不见底的眸子中,第一次出现全然的错愕和惊疑。 她这是......疯了? 不,不像。 她口中的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眼神虽然迷离,但那份情绪却真实得可怕。 那是种积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宣泄出口的畅快淋漓。 楚靳寒看向那锅蘑菇汤的眼睛,若有所思。 “孤......我,”他放在筷子上的手,放松下来,声音极柔,“绯儿,你方才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装!你还跟我装!”宋云绯闻言笑声戛然而止,她抹了把眼泪,眸中全是委屈和悲愤,“你是不是又想pUA我?你还想把我的脑子搞乱,是不是?” “我告诉你!没门儿!老娘踏马的不伺候了!”宋云绯身子晃了晃,双手叉腰,颇有几分泼妇骂街的气势,“我要辞职!我要回家!我要点外卖!我要吃烧烤、火锅、麻辣烫!” 她每说一句,眼中的向往便更多一分。 楚靳寒的目光一直盯在她眸上,宋云绯激动的神情,以及那些稀奇古怪的词汇,让他心中也是巨浪滔天。 不过,他并未继续说话,反而是像个最耐心的猎人一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只忽然变得无比陌生的猎物。 见手青? 这蘑菇,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宋云绯骂累了,笑累了,那股子疯劲儿过去,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她一屁股坐回到凳子上,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脸上,忽然又写满了落寞。 她双手抱着头,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中,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耸动起来。 随即,压抑的,细碎的哭声,从她臂弯传出,像极了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我不想穿书的啊......” “为什么偏偏选中我?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社畜,我只想按时下班......周末双休,我是犯了什么天条......” “穿成谁不好,非要穿成恶毒女配......欺君罔上,拐带太子,最后还要和腹中胎儿一起被三尺白绫赐死......” “呜呜呜......我好怕啊,我每天都在担心,那根该死的白绫什么时候会缠上我的脖子......” 哭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嚎啕大哭。 楚靳寒感觉自己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撞上了。 还生出......一种陌生的刺痛。 欺君罔上,拐带太子,三尺白绫...... 这些词,他听懂了。 所以,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 她所做的一切,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笨拙的关怀,都只是因为......害怕? 害怕他会像她口中说的那样,将她赐死? 可明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为什么还要瞒着他? 不对,她好像......好像刚开始并不是如今这般害怕的,那,她又是从什么时候...... 楚靳寒缓缓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宋云绯身后。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恰好将那个蜷缩在凳子上哭泣的娇小身影,完全笼罩。 他伸出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别怕。” 楚靳寒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些沙哑与从未有过的温柔。 “有孤在,那三尺白绫,永远也到不了你的脖子上。” 第9章 荒唐,实在是荒唐! 宋云绯哭得有些脱力,意识也是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拉扯。 方才那些积郁在心底的怨怼和怒骂,此刻也渐渐化作无意义的呢喃,像是倦鸟归林前的最后几声残鸣。 她只是依稀觉得,那覆在头顶的手掌,和老家爷爷的大手一样,宽厚而安稳,是她在孤立无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楚靳寒静静地立着,目光落在她伏于桌案上的纤弱身影上。她的双肩仍在微微颤动,哭声已渐渐消歇,只余下断断续续、惹人心怜的疲惫抽噎。 那张清丽的小脸上,泪痕交错,长而卷翘的睫羽被泪水濡过,湿漉漉地黏在一处,瞧着既有几分可怜,又无端生出一种雨后初晴般的脆弱娇憨。 他心头那陌生的刺痛感,不知为何,竟愈发清晰了些。 楚靳寒就这样静静地站了片刻,周遭唯有残灯摇曳,光影明灭。他终是自喉间逸出一声轻叹,“起来。” 他缓缓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清冷,却比往日要柔和许多,“回床上去睡。” 宋云绯却像是沉入深海,对外界的一切声响都失去了知觉。她双眼轻阖,呼吸渐匀,竟是这般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楚靳寒眉心蹙起,略为迟疑后,终是俯下身子,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脊背,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怀中的身子轻得不像话,身上那缕淡淡的馨香,混合着屋内若有若无的蘑菇浓香,竟像是无形的藤蔓,在他心底轻轻地挠着。 楚靳寒将她轻轻放到里间的床榻上,正欲抽身离开,却感觉被什么东西给牢牢绊住。 原来,宋云绯在睡梦中似是察觉到了那份安稳即将抽离,竟是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如同攀附着救命稻草般,死死勾住了他的脖颈。 怎么也甩不开。 “你......别走......”宋云绯呓语着,声音含糊不清,“马总......别扣我工资......” 楚靳寒的身子瞬间僵住。 又是马总? 宋云绯的脸颊就贴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随着那些梦呓拂过,带起阵阵细微的战栗。 衣料轻薄,楚靳寒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与温热。 “放手。”他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挣扎。 然而,宋云绯那双藕臂却并未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许是药性作用,又或者是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宋云绯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竟然在梦中占了上风。 “快...放手......”他低斥道。 宋云绯非但不放,反而一个用力,将楚靳寒整个人都拉得失了重心,朝着床榻倒去。 “呃。” 楚靳寒猝不及防,只来得及用手肘撑住床板,才免于完全压在她身上。可即便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已经近到不能再近。 昏黄的油灯下,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发间清浅的幽香。 “宋云绯!”楚靳寒有些恼了,声音里已经染上了几分薄怒。 “不许叫!”宋云绯忽然睁开了眼,那双水光潋滟的双眸中,却没有焦距,显然神志不清,“你,你再叫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却没就下去,只是那股不甘示弱的气势,却不减反增。 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落下来,恰好照在她微敞的领口处。因为刚才与楚靳寒的拉扯,衣衫的系带早已不知何时散开了,月色下,那片细腻的肌肤欺霜赛雪,晃得人眼晕。 楚靳寒呼吸几欲停滞,喉结也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下。 他正欲强行拨开宋云绯困住他的双臂,却被她忽然凑上前,在唇上胡乱啄了一下。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莽撞。 “不许......负我......”她含糊的呓语,带着哭腔的尾音,听在楚靳寒耳朵里,却像是在撒娇。 楚靳寒彻底愣住了。 他生于深宫,长于权谋,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投怀送抱,却从未见过如此这般......毫无章法,又野蛮直接的。 不像是勾引,反倒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毫无章法地亮出自己稚嫩的爪牙。 楚靳寒心中那点子薄怒,竟在这荒唐的冲撞中,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像是感觉到他的放弃,宋云绯似乎觉得自己占了上风,竟更是得寸进尺。 她学着那些曾瞥见过的眼红耳热的片段,生涩地去解他的衣带。 指尖冰凉,还微微颤抖着。 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像是细小的火星子,在楚靳寒这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上蹦跳。 “胡闹。”他终于再次开口,握住她作乱的小手。 而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剩下些许无奈的沙哑。 这声音,却让宋云绯像是得什么鼓励,另一只手也攀上来,固执地继续着。 那股子蛮劲,竟让楚靳寒也难以挣脱,“你...你可......莫要...后...悔.....” 夜色渐深,屋内的油灯燃尽。 窗外溶溶的月色,模糊地映照着床榻上交叠的二人。 良久。 宋云绯终是累极,沉沉睡去。许是心中郁结,尽数抒发,她睡得极是安稳,唇角甚至还微微向上扬着,满是泪痕的俏脸上,泛起一层满足的红晕。 楚靳寒缓缓坐起身,看着身侧宋云绯那毫无防备的睡姿,眸色深深。 他抬手,指腹轻轻地拂过她脸颊边的泪痕,动作轻柔地像是怕碰碎了稀世珍宝。 荒唐。 实在是荒唐。 楚靳寒理了理身上被扯得凌乱不堪的衣衫,翻身下床。刚才那番动静,竟让他背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嗯......”床榻上的宋云绯似有所感,发出一声娇软的哼唧,又翻了个身。 楚靳寒听得心头一颤,刚刚才勉强宣泄出去的燥热,又从小腹深处升起...... 他赶紧走到桌边,替自己倒了杯冰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心头那股翻涌的浪潮,总算压了些下去。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两声布谷鸟的叫声。 鸟鸣清脆,划破深夜的寂静。 已是深秋,寒意渐浓,哪还会有布谷鸟? 楚靳寒眸光一凛,回头看了眼床榻上仍在熟睡的女子,将满室旖旎尽数敛去。 他披上外衣,走到门边,正欲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个恭敬沉稳的声音,隔着门板低低地传来。 “殿下。” 第10章 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茅屋内残存的那点旖旎与荒唐,尽数散去。 楚靳寒眼底的迷离与复杂也迅速消散,重新恢复往日的难以捉摸。 他并未立刻开门,只是走到门边,沉声问道:“何事?” “京中消息。”门外是他的心腹,东宫侍卫长,墨风。 楚靳寒侧首,目光落在里间熟睡的宋云绯身上。 她睡得香沉,已经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所觉。楚靳寒迟疑片刻,下令道:“老地方候着。” “是。”墨风领命,再无声息。 楚靳寒将里间与外间隔开的那道门帘的褶皱,轻轻捋平,又仔细观察了宋云绯的眼睫,并无颤动,这才轻轻拉开门,闪身而出,随即又小心翼翼地将门掩上。 夜风清冷,混杂着草木的湿气。 他深深吸入空气,方才被宋云绯搅乱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墨风见楚靳寒走进,忙闪身而出,单膝跪地:“属下参加太子殿下。” “起来说话。”楚靳寒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京中有何消息?” “回殿下,二殿下和三殿下的人,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去了。”墨风起身,躬身回禀道:“他们似乎已经认定殿下您已不在京畿左近,此刻正全力搜查江南和玉门关一带。” “楚靳毓......楚靳亮......”楚靳寒唇边微微勾起,“都很聪明,还知道分工合作。” “正是。七爷带来的消息说,京中也正因为此,京郊这边的防备松懈了许多,属下才能顺利潜入。”墨风顿了顿,又道:“只是,殿下,七爷问您还要在此处盘桓多久?宫中的孙贵妃娘娘已经开始借口您踪迹全无,在陛下面前屡屡进言,欲请陛下重立储君。林太傅一党也在朝中煽风点火......七爷怕时日一长,恐生变化。” 楚靳寒的目光望向那间破茅屋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盘桓多久? 当日他摔下山崖,内伤沉重,甚至确曾一度昏沉,才会被那女人趁虚而入,带出京城,藏身于此。 后来,那女人说要替他治隐疾,花光所有银两,也逼着他喝了无数苦汤药,他身子底子原本极好,不过月余,神志便已清明,记忆也尽数恢复。 他之所以不动声色,不过是将计就计。 他一面冷眼看着那女子每日端来苦汤药,上演着一场笨拙的“救命之恩”戏码,以便暗中与老七联络,借“身死”之名,设下陷阱,只待那些妄图加害他的魑魅魍魉尽数跳出,便可一网打尽。 至于那个宫女,他原本的计划,是待事成之后,将她带回宫中,查清她是如何将他带出京城的,再三尺白绫,了却所有..... 可如今,他不光已经与她有了真正的肌肤之亲,更重要的是,宋云绯在吃了“见手青”后的那些胡言乱语。 “穿书”、“恶毒女配”、“三尺白绫”...... 所有这些词语,如同蛛丝般,在脑中不断缠绕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 他虽不解其中含义,却敏锐地捕捉到最关键的信息。 那个叫宋云绯的宫女,她,似乎知晓未来。 这个发现,远比将那帮佞臣诛杀,更让他感到棋逢对手的兴奋与......掌控一切的快意。 “太子殿下?”墨风见他沉吟不语,忍不住轻唤一声,语气中明显带着几分担忧,“您身边的那个女子......” “别动她。”楚靳寒回过神,瞥了墨风一眼,冷冷下令:“派人暗中跟着,她的一言一行,皆需如实记录。” 墨风闻言,心头一凛。 他跟随太子多年,深知自家这位主子智多近妖,手段狠戾。那个女子虽说对殿下有恩,可她毕竟是见过殿下最不堪的模样,乃是心腹大患,留不得。 莫非......殿下对她动了真情? 墨风忽然想到什么,耳根一红,随即迅速变脸。 若真如此,那更该杀了! “殿下,此女来历诡谲,若她将您的行踪泄露......” 想到堂堂太子殿下竟然被个小小女子每日逼着砍柴、做饭,墨风眼中的杀机渐盛。 但若是殿下和她真已经...... 见楚靳寒面色微沉,墨风壮着胆子开口:“属下愿为殿下分忧......” “别动她。”楚靳寒面上现出薄怒,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孤的话,你听不懂了?” 墨风吓得又单膝跪下,“属下遵命。” 楚靳寒又补充道:“传信给顾淮安,让她盯紧林家和两位皇兄府里的动静,另外,让七弟去查,行宫里,是否曾有个叫宋云绯的宫女。” “是。”墨风领命,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殿下竟为了一个女子,流露出如此庇护之态,甚至还要让七爷去查她的底细? 这可不像平日里那个杀伐果决的储君了! “还有,”楚靳寒的声音再度响起,声音冰冷,“回去告诉老七,孤还要在此地多留上几月,孤的行踪,不可泄露,包括陛下,都需保密。” “属下明白。” “退下吧。” 墨风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楚靳寒独自在槐树下,又站了片刻,这才转身,缓步往那间茅草屋走去。 推开门,屋内的气息依旧。 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月光如练,勾勒出宋云绯曼妙的身姿,恬静的睡颜上,长睫如蝶翼般轻覆,唇角噙着些浅浅淡淡的笑意。 她睡着时,倒是比醒着时乖巧许多。 没有那些小心翼翼的伪装,眉眼舒展,透着极度的安全感。 宋云绯,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为何会忽然变得与之前判若两人? “穿书”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口中的恶毒女配,大抵是说的你自己,而太子,自然就是孤了。 你说,孤恢复记忆后,会将你三尺白绫赐死。 没错,孤之前确实是那样计划的。 所以......宋云绯,你当真知晓未来之事? 有意思。 楚靳寒的嘴角,缓缓上扬,眼中闪过既危险又带着几分兴味的笑意。 如果,孤就偏偏不按你所知的结局来呢? 这个满脑子都是些稀奇古怪念头,又胆小如鼠的女子,届时又会是何种神情? 楚靳寒下意识地用指腹摸了摸自己的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宋云绯昨夜笨拙而滚烫的触感。 楚靳寒闭上眼。 明日醒来,你又会给孤......带来怎样的“惊喜”? 第11章 攒钱,跑路! 头痛欲裂,像是宿醉未醒的沉痛,又似有千斤巨石从额间碾过。 宋云绯在一片混沌中悠悠醒转。 “哎哟!” 她呻吟一声,勉强才睁开眼,只觉得眼前的茅草屋顶都随着天旋地转。 喉咙也干得冒火,浑身上下,尤其是腰,骨头缝里透着股被拆开重组般的异样酸软。 她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 昨夜......昨夜睡下前,她都做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最终定格在那晚氤氲着浓香的汤羹上。 蘑菇汤? 对了,是那碗蘑菇汤! 那是她费尽心思,自后山寻来的“见手青”,想着能借此探一探楚靳寒的虚实。 归家后,汤是楚靳寒亲自熬煮的。 她记得,她亲眼看着楚靳寒饮下那碗汤,神色如常。 而后,她也喝了。 再之后......再之后的一切,便都笼罩在迷雾中,模糊不清。她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同楚靳寒说了许多话,还哭了? 宋云绯一想到这里,吓得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天光刚亮,外间的草榻上空无一人。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寝衣倒是穿得好好的,只是襟前的系带松松垮垮,领口也微微敞开,透着股怪异的凌乱。 “醒了?” 门帘被掀开,楚靳寒端着一只陶碗走进来,碗中盛着几个尚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他已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衫,墨发用了根半旧的布条利落地束在脑后,衬得他那张清俊的面容愈发朗然。 他神色间并无半分异常,“饿了吧?起来吃馒头。” “嗯,谢谢表哥。” 宋云绯忽然感觉根本不敢直视楚靳寒的眼睛,她还不知道昨晚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得问问。 宋云绯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有些心虚地问道:“表哥......昨晚......我怎么就睡着了?” 楚靳寒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馒头放到桌上摆好,方才转头看着她回道:“我也不知道为何,你喝了那碗蘑菇汤后,便如喝醉酒一般,言语颠三倒四,说了许多胡话,后来又不知何事伤心,哭闹不止,再后来,便伏在桌上睡过去了。” 蘑菇汤。 没错,指定就是那碗蘑菇汤闹得。 可为何,他没事? 宋云绯疑惑问道:“表哥,那你......” “我没事,”楚靳寒淡淡回道:“只是觉得那汤味道鲜美,多喝了两碗。” 哎,偷鸡不成蚀把米。 费尽心机弄来的“见手青”,到头来,却没能听到楚靳寒的真言,反而自己先被药倒失态,还大哭一场? 丑态百出啊。 “哦。”宋云绯不敢抬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心虚,“表哥,那我......我都胡说了些什么?” “我想想。”楚靳寒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唔......大部分我都听不甚懂,什么马总?什么三尺白绫......” 看着宋云绯心虚的模样,楚靳寒忽然想逗逗她。 完了,完了。 他虽然说听不懂,可他一定已经起了怀疑,幸好,幸好还没说太多过分的话。 “呃,许是......许是梦话吧。”宋云绯干笑两声,试图挽回,“我自幼便爱做些稀奇古怪的噩梦,梦里真是什么都有。” “哦?”楚靳寒咽下一口馒头,含糊道:“有可能,我还给你熬了碗姜糖水,趁热喝了。” 听着他平静的语调,宋云绯终于松了口气,准备起身。 看到自己寝衣那半敞的领口,又问:“所以,我是如何上的床?又是如何换的寝衣?” 楚靳寒头也不抬,回道:“自然是我抱你上床,帮你换的寝衣啊。” “什么?”宋云绯骇得跳起来,三两下就将外衣披上,穿好鞋下了床,“你怎么可以......” 楚靳寒抬头,有些无辜地看着她,“绯儿莫不是忘了,你我自幼定亲。” 宋云绯一听,差点晕过去。 这口原主留下的锅,沉重得她几乎背不下去。 “咳...咳咳......”宋云绯还不死心,一边整理着衣衫,一边似不经意地问:“昨晚后来......就没有更出格的了吧。” 她要确认,为何刚才起身时,腰间和另外隐秘的地方竟有些不适。 这又是为何? 不至于哭闹一会儿,把腰给扭了吧? 就算是扭了腰,那地方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啊。”楚靳寒嘴角噙着极淡的笑,“莫非......绯儿还想做出更出格的事?”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宋云绯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再不敢多问一句,慌忙往院中走去。 “绯儿。”楚靳寒唤住她,“你身子弱,以后还是少食那些个山野菌菇,免得再生噩梦。” 啊? 他这是在关心她? 还是在取笑她? 宋云绯低垂着头,也不敢再与楚靳寒对视,“是,知道了。” “洗漱后,赶紧来吃馒头,都快凉了。”楚靳寒在她身后喊道。 “是,知道了。” “今儿,要不要我去镇上张记绣坊,替你告个假?” “不用了。我得去。” 一想到床底下那个装着自己全部希望的瓦罐,宋云绯立刻又有了精神。 管他听到多少,反正他只要仍旧失忆,她就还有机会。 攒钱,跑路!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洗漱完后,两人沉默着用完早饭,宋云绯总觉得楚靳寒看她的眼光,不对劲。 而且,腰间还有些不适,也不对劲。 算了,懒得去想,赚钱要紧。 宋云绯收拾好碗筷,拿起自己包好的绣棚,就往外走。 “等等。” 楚靳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宋云绯脚步一顿,回过头,却见他手里拿着那罐药膏追出来。 “手,伸出来。” 他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 “昨日又添了新伤。”他细细地为她涂抹,“每日断不可忘记涂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宋云绯的心尖忽然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片阴影,此刻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养护一件珍宝。 忽然,眼前闪过一些画面。 有荒唐的、旖旎的,还有些让她面红耳赤的...... 她好像......不仅说了很多胡话,好像......好像还动手动脚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猛地从脚底升起,直冲脑门儿,烧得她头晕目眩,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12章 她好像真的轻薄了他! 牛车依旧是王大叔赶的那辆,去往桃源镇的路也依旧颠簸。 只是今日车上两人的气氛,却比往日多添了些凝滞。 宋云绯低着头,恨不能将自己整个缩成一团,耳根处那抹绯红,自清晨起便未曾褪去半分。 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此刻如走马灯在她脑子里转动。 她好像真的......轻薄了他。 虽然当时已是神志不清,可那温热的触感,那结实的胸膛,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好闻的皂角香,都真实得可怕。 楚靳寒跟平常一样,沉默地立在她身前,用双臂替她隔开小小空间。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随着牛车的晃动,偶尔会轻轻拂过她的面颊,激起阵阵让她有些心慌意乱的痒。 忽然,车轮轧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颠。 宋云绯重心不稳,忍不住惊呼出声,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却不偏不倚地划过楚靳寒的手背。 那触感温热有力,像是有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她全身。她触电般地猛然缩回手,心跳如擂鼓。 宋云绯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眼楚靳寒的侧脸。 他神色如常,目光平视着前方,下颌的线条紧绷着,眼中也是毫无波澜。 他......当真是一点都不记得?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在意? 哎。 也许是自己的幻觉? 该死的“见手青”! 宋云绯心中五味杂陈,偶尔有种幸好是幻觉的侥幸,又生出些可惜是幻觉的失落。 一路无话,牛车来到镇口。 宋云绯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牛车,匆匆丢下一句“表哥我去上工了”,便头也不回地朝张记绣坊狂奔而去。 楚靳寒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仓皇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中,才缓缓漾开些笑意。 有宠溺,却极危险,像极了猎人看到陷阱中的猎物。 “李家娘子,你可算是来了!” 宋云绯前脚刚踏进张记绣坊的门,管事张婶便满脸堆笑地应了上来,“快,快进来,正有桩大好事要同你说。” 张婶那压制不住的热情,让绣坊里其他几个绣娘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那日被宋云绯不软不硬怼了回去的春桃,更是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张婶这张脸可是变得真快,巴巴地在门口候着就算了,人家来迟了还陪笑脸。” 与春桃相好的绣娘元宝,也立刻帮腔:“可不是嘛,能有什么大好事?凭她新来的野路子,还能天上掉金元宝不成?” “对咱们张记绣坊来说,可不就跟掉金元宝一样?” 张婶也不恼,拉着宋云绯的手,径直往里走,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李家娘子,你可知道,你那幅《雀登枝》的屏风,县太爷夫人可是喜欢得紧,昨儿还特意派人来问,说这般新奇的绣样,是出自哪位大家的手。” “我也照实说了,是我们张记绣坊李家娘子的手艺。你猜怎么着?” 张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县太爷夫人说了,她娘家有位远亲,是京城里的贵人,最是喜爱这些精巧别致的物件儿。她想再订一幅,送到京里去!”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一时间,绣坊内余下绣针穿透锦缎的细微声响,衬得这消息愈发惊人。 无数道嫉羡交织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宋云绯身上。 京城? 她曾计划赚到钱后,就跑路到京城,那里灯下黑。 若自己的绣品真的能入京中贵人的眼,将来在京城便能多一条人脉。 宋云绯看了看四周其他绣娘们艳羡的目光,心知此事也不能太过高调,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这如何使得。”她面上只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不过雕虫小技,哪里登得上大雅之堂,若真是要做,那也要坊里的姐妹们一起做,才是呢。” “你这娘子,也太谦虚了些。”张婶笑着瞥了她一眼,心里是越发满意她的懂事,“要我说,这事儿啊,还非你亲自完成不可。县太爷夫人说了,她就要你这种‘意在形先,虚实相生’的绣法。” 旁边的那些个绣娘们,听着宋云绯和张婶的话,大多也都觉得宋云绯是个谦虚谨慎的人,众人看她的眼光,敌意也明显少了很多。 只有春桃仍有些不服,她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道:“张婶儿,你可别太偏心。我为了一幅绣样熬上三五个通宵,也未必能得你一句夸。她这没规矩的绣法,哄哄咱们这里的夫人也就罢了,若真的送到京城去,只怕会被笑掉大牙。” 元宝也凑上来附和道:“没错,张婶儿只想着让李家娘子给绣坊长脸,就怕京里的贵人们,瞧不上她这‘野路子’,到时候反倒坏了咱绣坊的名声。” “两位姐姐说的是。”宋云绯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顺着两人的话头,满脸诚恳地看着张婶儿,“管事婶子,春桃姐思虑周全。不如......我先绣个小样的手帕呈上去,若是那位贵人瞧得上,咱们再接这个活计,若是瞧不上,也免得白白费了功夫和料子,您看如何?” 张婶低头思忖了一会儿,这才赞许地点点头,“还是李家娘子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 正说着,绣坊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身着宝蓝色杭绸直裰,头戴逍遥巾的中年男子,摇着湘妃竹扇,在前门伙计的簇拥下,试试然走了进来。 他刚一出现,整个绣坊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云绯心中疑惑,看了看四周,绣娘们的神色都有些不对劲。 “何事这般热闹啊。”那人问。 “东家!”张婶儿看清来人,神色也是一变,赶紧示意着众绣娘跟着自己行礼。 宋云绯也学着众人的模样,福了福身。 这就是张记绣坊的东家? 好像是叫什么张万金? 听说此人不仅是在桃源镇,便是府城,乃至江南一带,都有他的产业。 算得上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张万金的目光在坊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宋云绯身上,眼中忽然闪出惊艳的光来,“哟,这位看着面生,她是?” “回东家的话,这位是新来的绣娘,李家娘子。”张婶慌忙介绍,“方才我正说的那幅得了县太爷夫人青眼的绣品,便是出自李家娘子的手。” “哦?李家娘子......”张万金眉毛轻挑,“当真是个妙人儿啊,只可惜......” 第13章 她的瓦罐里,离自由还太远! 张万金摇着扇子,踱步到宋云绯面前,那双鼠眼毫不避讳地将她从头打量了一番。 “只可惜,这般玲珑的心窍,却是用错了地方。”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品评货物的轻慢,眼中更是闪过些不屑。 他这话一出,绣坊内的气氛更是沉闷。 春桃嘴角那点幸灾乐祸却是藏也藏不住,扬声道:“东家说的这话在理儿,就她那绣法,根本上不得台面。不过是骗骗那些不懂行的妇人,看个新鲜罢了。” 元宝自然也不肯落下,“就是,若真是把这样的东西送上去,岂非是丢了我们桃源镇所有绣娘的脸?” 张万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却始终黏在宋云绯身上,那神情,倒像是在欣赏开错地方的奇花。 “李家小娘子,你也莫怪我说话直接。你这绣法,新奇是新奇,却失了法度,少了底蕴。小打小闹绣个丝帕香囊什么的尚可一看,若想登堂入室,只怕是还差得远了。” 张万金这话,看似是行家指点,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贬低和打压。 方才县太爷夫人带来的那点子荣光,顷刻间就被他踩得粉碎。 “东家!”张婶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往前半步,面上全是焦急,“李家娘子的手艺可......” “管事的。”张万金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你也是坊里的老人儿了,规矩都懂。我们张记绣坊靠的是什么立足?靠的是百年传承的手艺,是实打实的口碑,可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他略微停顿了下,视线转向宋云绯,话锋一转,立刻带上些循循善诱的意味:“不过嘛,我张万金是个惜才的人。李家小娘子这双手,这般容貌,若只是耗在针线活计上,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张万金话里的暗示,已经是相当露骨。 绣坊里的所有绣娘都噤了声。 连春桃和元宝脸上的讥笑,也迅速消失。 绣坊里无人不知,上一个被张万金夸赞容貌的绣娘,已经是他府里的八姨娘了。 张婶儿看着宋云绯的眼神里,满是遗憾和担忧。 宋云绯垂下眼帘,一时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张万金,老色皮。 先扬后抑,又抛出似是而非的诱饵,跟那些只知压榨社畜的老板有何区别? 只是,张万金眼中完全不加掩饰的贪婪,倒真的不可不防。 宋云绯福了福身,微微笑道:“多谢东家指点,云绯初来乍到,技艺不精,让东家见笑了。” 她既不辩解,也不反驳,只是将张万金口中所有的不是都揽在自己身上。 张万金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忽然无处安放。 他轻轻哼了一声,又道:“也罢,既然管事的说县太爷夫人看上你的绣品,我若是真的拒了,倒显得我张记绣坊无人可用。” 他朝着身后的伙计递去个眼色,那伙计立刻捧着个檀木匣子上来。 “这里面,是一匹云梦纱。”张万金打开匣子,将里面静静躺着的薄如蝉翼,色如皎月的纱料展示出来,“此纱产自江南,薄雾织就,非顶级绣娘不能落针。” 云梦纱,传闻中一匹便值白金的云梦纱! 满室绣娘都忍不住伸长脑袋去看。 一看之下,众绣娘都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如此轻薄的纱,落针稍有不慎,便会抽丝毁料。 放眼整个张记绣坊,只怕并无一人敢在那上面绣。 张万金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合上扇子,轻轻地敲了敲匣子边缘,对宋云绯道:“我便给你这个机会。三日之内,你若是能在这匹纱上,绣出让我满意的作品,那京中贵人的活儿,便交给你。若是不成......” 他拖长语调,眼中那点儿算计已经是毫不掩饰,“那便证明你与刺绣实在无缘,我们张记绣坊,不养闲人。” 他这算盘打得。 完全是一箭三雕。 只要宋云绯绣出的东西有点点瑕疵,他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撵出张记绣坊,既能解决了她带来的麻烦,又能对那人有个交代。 届时,再以云梦纱价值千金为由,向宋云绯索赔。 像她那样贫苦人家的小娘子,赔不出银子,那还不是要卖身于他? 便是她真的绣出件绝品来,他也能用银子,去问她那穷酸男人买了来。 左右,她都是他掌心中的雀鸟儿。 绣坊的绣娘们都明白,张万金提出的条件,对于宋云绯来说,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云梦纱针脚难落,三日时间,光是绣一方手帕都难于登天,更何况是一幅完整的绣品? 所有人都低垂着头,生怕惹恼了张万金。 “东...东家,这也太难为人了。”张婶儿急得是满头冒汗,“三日时间,这哪里够啊!要不,您...您再多给她些时日。” 张婶儿是真心惜才,也能看懂张万金那些条件下的龌龊心思。 她不忍心宋云绯的手艺埋没,也不忍心看到她变成张万金的第九房小妾。 “怎么?”张万金斜睨了她一眼,“管事的是觉得,我张记绣坊的规矩,由你来定了?” 张婶儿被噎得满脸通红,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绣坊内,所有目光都汇集到宋云绯身上,有同情的,但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宋云绯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张万金的视线。 她现在还不能走。 她的瓦罐里,离“自由”还差得太远。 她伸出双手,轻轻摸了摸匣中那匹云梦纱。纱料入手,轻若无物,滑不留手,果然,并不好驾驭。 “承蒙东家不弃。”宋云绯淡淡说道:“云绯接下便是。” 张万金眼中闪过些许狂喜。 他要的就是她接下。 只要她接下,她迟早都是自己院里的金丝雀。 张万金满意地点点头,意有所指地笑道:“很好,李家小娘子是个有胆色的人。” “不过,这世间的路,并非只有一条。若是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便是。有时候,聪明人懂得借力而行,反倒比一味埋头苦干,要轻松得多。” “李家小娘子,我说的可对?” 第14章 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罢了! 张万金眼中的贪婪和算计毫不掩饰,他竟已将宋云绯视作囊中之物。 绣坊内大多数绣娘都不说话,只是低垂着头,也不敢去看宋云绯,生怕因此被张万金辞退。 只有春桃嘴角噙着些冷笑,双臂环在胸前,眼睁睁地看着这出好戏。 她笃定,李家这小娘子,要么屈服,要么滚蛋。不过,无论她选哪条路,都再也不会碍着自己的眼了。 宋云绯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忽然感觉又回到自己刚进公司的那种场景。 无非换了世界,换了老板,换了些同事而已。 好办。 这样的场面,她这种社畜见过不要太多。 “东家说的是。”宋云绯目光清澈如洗,直直地迎上张万金那双浑浊的鼠眼。 张万金脸上的笑意绽放,心中暗想,这小娘子果然上道。 “只是......”宋云绯也笑得灿烂起来,“云绯愚笨,始终相信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才是自己的路。” 她瞟了一眼张万金愣住的脸,拔高了些声音又道:“那样的路,云绯走的才够踏实。至于......东家说的那条康庄大道,或许确实平坦,云绯却担心,一脚踏空,便万劫不复。” 她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也没撕破张万金的脸,又暗戳戳地将他挡了回去。 张万金脸上的笑容裂开,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眯缝着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柔顺的小女子,竟发现这女子身上,有着完全不同旁边绣娘的傲骨来。 难怪......难怪连“那一位”会...... “好!”张万金到底还是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手中的湘妃竹扇一下下地敲着掌心,“小娘子,倒有些骨气。” “听听!你们听听,李家娘子这是不识抬举呢!”春桃忙不迭尖着嗓子扇风点火,“咱东家,好心好意地给她机会,她倒还拿乔起来,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永远跟着她屁股后面作妖的元宝,也站起身附和道:“就是,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出身,还真以为自己是冰清玉洁的仙女儿了?要我说,都嫁了人的娘子......还走什么自己的路?” 其他绣娘们也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李家娘子说得对,我等再不济也是凭手艺吃饭的良家妇人,怎么能为了富贵,就选择贱卖自己?” “哼,什么叫贱卖自己?东家看得上她,也算是她的福气呢!” “对,对,就凭她家那个穷秀才,一辈子赚的银子都买不起东家昨儿新购的宅子!” “嘘,别说了,东家脸色看上去太吓人了。” 绣娘们看向宋云绯的眼神,竟不由得多了几分疏远。 这桃源镇上,得罪县太爷,也不能得罪东家,那是自绝生路。 张婶儿在旁边也急得不行,李家小娘子看着精灵,怎么能得罪东家呢? 她悄悄扯了扯宋云绯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哀求道:“好孩子,莫要再犟了!这云梦纱......根本就不是人能绣的,他是存心要......” 说着,她还悄悄瞟着张万金,生怕被他听了去。 宋云绯感受到张婶儿颤抖的指尖,心中一暖,反手拍了拍张婶儿的手背,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随后,她转向面色铁青的张万金,微微福了福身,“东家,这活计,云绯接下了。” 此言一出,整个绣坊彻底安静了。 连春桃都明显被震住,她是没想到李家娘子竟真的敢应下这必死的赌局。 张万金眼中满是惊诧,随即又闪过些狠厉的快意。 他倒要看看,这李家小娘子能嘴硬到何时。 “不过,”宋云绯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云绯斗胆,想与东家再添一个条件。” “哦?”张万金不屑地挑眉,“若是后悔了......” “若是我绣成了,”宋云绯环视一周,“我也不要分毫赏钱,只求东家将此绣品所得的利钱,分出一成,给坊里姐妹们添件衣裳。毕竟,云绯手艺浅薄,平日里,也要多亏姐妹们的照拂。” 宋云绯说话时,神情极是恳切。 给她玩职场那一套? 前世她可算得上是在职场的刀山火海里滚过的人,岂会怕这小小阴风? 张万金和春桃,你们都还嫩了点儿! 果然,绣坊内的气氛,瞬间起了微妙的变化。 方才还抱着看戏心态的绣娘们,此刻神色全都变得复杂起来。 一成的利钱,对她们这些终日埋首在针线上的苦命人而言,可真不是一笔小数目。 虽说,无人相信宋云绯能成,可她那份心意,已经实实在在摆在了众人面前。 春桃和元宝的脸上也都显出些尴尬来。 宋云绯如此替众人求福利,若是再出言讥讽,便会显得他们刻薄寡恩,与所有绣娘为敌了。 张万金显然也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愣了半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轻蔑与嘲讽。 “好哇!收买人心都收买到我张记绣坊来了!” 她真以为若是完不成,那些绣娘们会替她求情? 幼稚。 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罢了。 张万金点头,满口应下:“哈哈哈,好,我便答应你,若你当真绣成了,我便将利钱给你,至于你要不要分给其他绣娘......随你!” 果然奸商。 还不忘再次将她放到火上烤。 “一言为定。” 宋云绯懒得再与他多说,她走到那檀木匣子前,在绣娘们复杂的眼光中,平静地将它捧起,转身走向自己的绣棚前。 张万金扭头,拂袖而去。 绣坊对面那间茶楼的二楼雅间内,临窗的位置上,楚靳寒将绣坊内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窗外市井喧嚣,车马人声混作一团,却丝毫不能侵扰他周身的冷寂。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上去同普通茶客并无二致。只是那双素日里温和得有些憨憨的眼神,此刻却如寒潭,连进来奉茶的小二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特别是方才张万金那猥琐的眼神和咄咄逼人的语气时,小二亲眼看到,他差点捏碎手中的茶盏,眼神中也尽是戾气。 直到宋云绯捧着匣子回到工位,他才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溢出的几滴茶渍,被他轻轻抹去。 “来人。” 第15章 没错,就它了! 小二身后忽然就多出个人影。 那人穿着普通的短打,长相也并无半分特点,属于混进人群就找不见那种。 只有那双眼睛,如鹰一般锐利。 他低着头走进来,恭敬地站在楚靳寒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殿下。” 楚靳寒并未回头,修长的手指在那还有点烫的茶杯边上慢慢的划着圈,眼睛死死盯着街道对面的绣坊。 宋云绯正捧着那个檀木匣子,坐回到自己的绣棚前。 她的身影看起来清瘦,却透出种不服输的心性儿。 “那个张万金......”楚靳寒挥手让小二出去,稍后才开口,声音里透出些冰冷,“那眼神,孤讨厌!” 身后的人影躬身问道:“要处理掉吗?” “不用。”楚靳寒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热茶,摇头道:“给他个教训就是。暗七,去让他知道,这桃源镇,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让他随便欺辱的。” “是。”暗七拱手应道:“那几个绣娘......” “她们?”楚靳寒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些笑意,“她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千万别惊动了她。” “属下明白。”暗七应道,随即就和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地出了门,转瞬便不见,倒像是从未出现过。 那小二,只觉眼前一花,明明刚才瞧着真真的人,就那么消失了。 “客......客官......”他以为房内的人出了什么意外,赶紧冲进去,却见那俊秀的后生依旧安静坐在桌前品茗。 方才发生的事情,倒像是小二自己臆想出来的。 “方才,那个人......” “小二,这里出了我,哪里还有什么人?你莫不是看花了眼?”楚靳寒淡淡回了句。 “......” 小二摸着头,皱着眉,满脸的不可思议,走出房去。 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楚靳寒的目光穿过热闹的街道,落在远处那个小小的绣棚上。 宋云绯坐下了,正低头看着匣子里的云梦纱,眉头轻轻皱起,看上去有些烦恼。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个浅笑。 这个女人,莫非刚逞强的时候,其实心中并无把握? 有意思。 入夜,等回到自己那间破旧的茅草屋,宋云绯才真正明白章万金的计划有多坏。 那匹云梦纱,在灯下看着几乎是透明的,轻飘飘地铺在桌上,好像吹口气就能飞走。 手指摸上去,滑溜溜的,比最好的丝绸还细。 好看是真好看,可想在上面绣出像样的图案,也着实太难了。 普通的绣线绣上去,稍稍用点儿力,就会勾丝,留下无法修正的痕迹。 再小心谨慎的绣娘去绣,就算不勾丝,线头痕迹也会因为纱质太薄而显得别扭奇怪,不好看。 怎么办? 话已经放出去了。 可宋云绯足足试着绣了一个时辰,用掉了好几块从边角剪下来的纱料,却连一条完整的线都没绣好。 哎。 这料子,就算放到现代,用电脑刺绣,只怕也会很难。 张万金说的确实没错,这东西,根本就不是普通绣娘能够绣成的。 三天的期限...... 宋云绯感觉自己掉进坑里了。 她抬头,却正好看到桌子另外那头正在看书的楚靳寒。他看的还是那本破旧的兵法书,烛火照在他好看的侧脸上,轮廓更显得立体。 楚靳寒神情极专注,仿佛身边的人根本不存在。 从喝蘑菇汤那晚起,宋云绯明显感觉他的话更少了。 他每日都会去镇上找点零活儿干,然后回家给她做好饭,其他时间,他总是那样安静地坐着看书。 可宋云绯却觉得,他身上那种属于帝王的气场,最近是越来越浓烈。 他只要在屋里,整间茅草屋都会显得特别挤,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绣棚,深吸一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放弃。 她的瓦罐里,那点儿银子还远远不够。 这一夜,宋云绯几乎没睡。 次日清晨,她就被院子里轻微的响动吵醒,她顶着一双微红的眼睛推开门,就看见楚靳寒正从后面的方向回来,有薄薄的雾水沾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他手里,捏着片很大的破败荷叶。 那荷叶已经看不出夏天时那种碧绿的色泽,破了几个洞的叶面已经发黄,还打着卷儿。 只有几条墨绿色的筋络,还在顽强地撑起整个轮廓。 几颗亮晶晶的露珠,顺着叶脉滚落,然后滴落到地里。 楚靳寒没说话,只是走到宋云绯面前,将那片破败的荷叶放到了院里的石桌子上。 “你这是?”宋云绯搞不明白,他大清早出去,就为了带回来一张看上去毫无用处的荷叶? “山上的。”楚靳寒淡淡地回了两个字,转身又去了灶房那边。 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宋云绯心中腹诽了一句,目光将将落在那破荷叶上,一开始还有些懵,可看着看着,她的眼睛明亮起来。 残破,筋骨,留白...... 她忽然明白了,飞快地跑回屋内,把那匹云梦纱捧了出来,盖在那片破荷叶上。 透过像蝉翼一般的轻纱,破荷叶枯黄的脉络,破损的卷边儿,滚动的露珠,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幅意境幽远的水墨画。 对啊。 既然没法在这种薄纱上绣出复杂华丽的图案,那为什么不反过来,绣得简单点儿? 利用云梦纱本身的透明,只需要绣出它的“骨架”,再辅以...... 残荷听雨! 没错,就它了! 当宋云绯再次出现在张记绣坊时,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出一股自信。 她并没有像其他绣娘那般,先在纸上画好复杂的图样,再绣到绣品上。 她只是将那匹云梦纱绷在绣架上,对着太阳光看了很久,然后就拿出针线,在那上面定了好些个点。 然后,她就正式落下第一针。 宋云绯不去绣荷叶的形状,而是去绣荷叶的脉络骨架。 绣娘们都被她的绣法搞懵了。 “李家娘子这是要干什么?连图样都不要,就敢在云梦纱上动针?” “她是不是被东家逼疯了,干脆胡乱绣了交差?” 春桃抱着胳膊,冷笑着走了过来,探头看了看,见那薄纱上仅有几根歪歪扭扭的线,嘴角的嘲笑更浓了。 “哟,这是绣的什么?蚯蚓爬吗?”她尖着嗓子,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李家娘子,你这可真是让我长见识了,就这东西,别说三天,就是三年,你也绣不出个成品吧。” 第16章 你是在羞辱我的智商? 元宝立刻附和道:“就是!我看啊,她就是黔驴技穷!这要是都能成,我......我就把这绣棚给吃了!” 哄笑声在绣坊内荡开,绣娘们跟着起哄:“瞧,元宝都急眼了,连绣棚都敢吃。” “那还不是因为李家娘子这次是输定了呀。” 有个年轻的绣娘终于忍不住开口:“哎,我怎么觉着李家娘子是好人,春桃和元宝不应该这么针对她的。” 春桃叉着腰,双眼狠狠瞪过去:“说什么呢?莫非你觉得她会赢?” 那绣娘慌忙噤声。 连向来最是维护宋云绯的张婶儿,此刻看着那几个不成章法的线条,也是满脸忧急。 她好几次想开口,嘴唇翕动,却是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只是轻轻叹息。 她想,李家小娘子大约是真的被逼到绝路,只能胡来了。 宋云绯却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绣娘们的哄笑、议论......甚至那些同情她的目光,都被她刻意忽视掉。 她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一针一线之间。 《残荷听雨》的精髓,在于意境。 荷叶的筋骨要用最沉的魔线,再以最简练的针脚,勾勒出似断非断的走势,才能显出那份枯败中的风骨。 这一点,她已有胜算。 可要表现那雨丝,倒真的难住了她。 云梦纱轻薄通透,而寻常的丝线又太粗,绣上去会破坏纱的轻盈。 若是选用银线,轻盈倒是有了,可金银之物到底太过匠气,失去了雨的灵动,反倒会落入下乘。 她需要一种极细、极韧,又带着天然水光的线。 这日,出乎她意料的是,回村的牛车上没有楚靳寒的身影。 习惯了每日他在牛车上的默默守护,宋云绯被碰撞到时,总会轻轻皱皱眉。 回家的路也变得远了很多。 等回到茅草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如墨,院内只能听到几声虫鸣。 推开门,屋里一灯如豆。 灶房里温着青菜粥,桌上摆着一碟她爱吃的酱菜。 楚靳寒坐在灯下,安静地翻着书页,见她回来,只是抬了抬眼,视线又落回到书卷上。 宋云绯很饿,却没什么胃口。她满脑子里都是那捉摸不透的雨丝,她不知道该如何用手中的针线去表现出来。 她坐到桌边,刚拿起筷子,准备随便糊弄几口时,目光却被桌上的一个小东西吸引住。 那是个用青竹削成的小巧线梭,不过两指长,打磨得极为光滑。上面整整齐齐地缠绕着一卷丝线。 那线细若发丝,在烛光下泛着层清冷如月的光泽,宛若冰晶。 冰蚕丝? 这种只是在传闻中听过的东西,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掉一拍,她霍然抬头,看向灯下的楚靳寒。 他今日没有去接她,难道就是去寻这个了? 可他全身上下摸不出十个铜板,又是从哪里寻来的呢? “这线......”她的声音有些暗哑。 楚靳寒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卷上,并未抬起,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今日去镇上给柳掌柜送柴火,一个过路的货郎条子担子卖,他说这是好东西,我想着你或许有用,便买了来。” 一个货郎? 都能有这种无价之宝? 还挑着担到处贩卖? 关键......他还能买得起? 这借口......拙劣得近乎是将她当做三岁稚童来哄骗。偏偏撒谎的人还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宋云绯看着烛火下那张过分俊美平静的脸,连同投在墙上沉默的影子,都带着种无形的压迫,屋里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 他到底有没有想起什么? 他这般不动声色地递来残荷的灵感,又恰到好处地买来冰蚕丝...... 他以为他在默默帮她? 可他知道她并不喜欢这种被无形操控的感觉吗? 宋云绯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不露半分。她将那小小的线梭收起,指尖触摸到冰凉的丝线时,她轻声道了句:“多谢。” 用过晚膳,楚靳寒见她又坐回到绣棚前,手指已经被针尖扎出了好几个细小的红点子,渗出的血珠正凝成血痂。 他默默地走过去,从怀中拿出那个墨绿色的小药罐,拧开盖子,依旧如前些日子那般,不由分说地就捉过她的手,用指腹沾了些药膏,轻轻地替她涂抹起来。 楚靳寒的动作总是很轻,指尖划过宋云绯皮肤时,带来一阵酥麻的痒。 她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温热的掌心牢牢包裹住。 烛火下,楚靳寒垂着眼帘,神情专注地近乎虔诚,细密而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 宋云绯就那样被动地感受着他指尖的温柔,也被动地吸入他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香,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他真的想起些什么,为何他还能继续跟她在这破茅屋里? 他不该是回他的东宫吗? 至少也要赐她这个欺君罔上的人三尺白绫吧。 不......不对。 原书中,他根本就不是个良善宽厚的人。 所以,宋云绯现在很肯定,楚靳寒最多就是想起些记忆中的碎片,至少他并没有想起自己是谁! 看来,赚银子的速度必须要加快,她得赶在他彻底想起之前逃离他身边。 好在,现在有了冰蚕丝,宋云绯的创作如虎添翼。 当她将那几缕代表雨丝的冰蚕丝绣到纱面时,她自己都看得呆住。 那几根看似随意的银线,仿佛真的化作深秋的冷雨,带着彻骨的寒意,滴落在残荷之上。 整幅画面,竟像是活过来一般。 绣坊内,原本等着看她笑话的绣娘们,全都围了过来,眼神从最初的不屑,变成了不可置信,最后全是惊叹。 还差最后几针,明日就是三日之期,宋云绯打算赶工绣完。 夜深,桃源镇的喧嚣渐渐沉寂,张记绣坊也安静下来。 夜风穿过窗棱,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宋云绯独自一人在烛火下做着最后的收尾。 她全神贯注,丝毫都没有察觉到,身旁正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满含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第17章 这背后,必有指使! “李家小娘子!” 尖锐到极其刺耳的声音在宋云绯耳畔炸开,她霍然回身,却只看到一道黑影带着风声袭来。 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子,用身体将绣棚死死护住。 “哗啦!” 黏腻的液体倾泻而下,基本全都洒在了宋云绯的背上。 冰冷的墨汁瞬间浸透了她那件粗布衣衫,贴着皮肉,在深秋的夜风中,寒彻入骨。 即便是她护得再快,还是有几滴墨点子,像暗夜中坠落的星星,溅落到了洁白的云梦纱一角。 是春桃。 她手里拿着只乌黑的空碗,脸上挂着故作惊慌的表情,还向后后退两步,声音中透着藏不住的得意:“哎呀,李家小娘子,我见你劳累,好心给你送碗热汤暖暖身子,谁知你却这般不小心!” 说话时,春桃的眼角余光早已经瞥见那几滴墨点子正在云梦纱上迅速晕开。 她心中更是得意,看来李家小娘子这幅心血之作已经彻底作废,她的差事算是办妥了。 绣坊内,住店守坊的几个伙计,被这边的动静惊醒,纷纷揉着眼过来查看。 一见到宋云绯狼狈的模样和被污了的绣品,众人顿时骇得睡意全无,其中一个腿脚麻利的,赶紧跑去街头将张婶儿唤了来。 张婶儿匆匆赶来,瞧着宋云绯背上湿漉漉的墨迹,再一看,云梦纱那几点触目惊心的墨污,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就此晕过去。 她强自镇定,疾步上前,颤抖的手抚上那匹纱,面色煞白,满眼尽是绝望。 这桃源镇的绣娘们,谁人不知云梦纱的娇贵?针脚做了一寸尚可弥补,可这染了墨,便是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了。 一些闻讯赶来的绣娘也围了上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中,惋惜和同情居多。 “完了!这下可完了,天亮便到了约定的时间,你看看这......可如何是好?” “谁说不是呢,昨儿个我走的时候,还觉着说不定李家娘子这次能成,咱们也能跟着分到那一成利钱......唉!” “都怪春桃!平日里尖酸刻薄也就罢了,谁能想到她竟然因妒成恨,做出这等歹毒事来!” “管事的,这事儿得报官,不能让李家小娘子白白受了这委屈。” 春桃听着绣娘们的议论,嘴角却是不屑地撇了撇。 报官? 云梦纱本就是东家的财物,东家自己不发话,谁又能去做这个苦主? 不过失手而已,顶多赔几句不是。 宋云绯却对周围的反应一概不理。 她缓缓转身,将绣棚放平。墨迹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在地上晕开团团乌黑。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背部的冰凉与黏腻,只是那双眸子,死死地盯着纱上那几点墨污。 那些墨点晕开,边缘呈不规则的弧度,衬着底下残荷枯黄的筋络,倒是像极了...... 宋云绯脑中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方才的绝望与愤怒,瞬间被一股狂喜取代。 她感觉自己发现了一片新的天地,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盛满灵感喷薄而出的炽热。 宋云绯拿起绣针,指尖轻柔地蘸了蘸未干的墨迹,顺着那几点墨污晕染的痕迹,寥寥数针,便已勾勒出几道灵动的弧线。 仅仅是几息的功夫,原本死气沉沉的墨点,竟在她的巧手下变成几只惟妙惟肖的蝌蚪,正摇曳着尾巴,仿佛在雨后的残荷下游曳嬉戏。 这几只墨蝌蚪,瞬间将整幅作品的意境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原本枯寂的残荷,也因着这几点墨迹与随之而来的生灵,一下子充满了勃勃生机。 清冷的雨意中,那画面平添出几分生动和野趣,原本暮气沉沉的残荷景致,瞬间由“静”变成了“动”,就那么活生生地跃然丝面。 绣坊内,所有绣娘都被这化腐朽为神奇的一幕惊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张婶儿更是激动得脸上的肌肉都在轻微抽动,双眼里隐隐有泪光浮动。 只有春桃,脸上的得意之色凝固,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不明白,明明已经毁掉的东西,怎么......怎么会变得比之前更好了? 宋云绯绣完最后一针,指尖轻轻地抚过纱面,眼中尽是满意。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仍在呆愣中的对方身上,嘴角隐隐上扬,只是声音冰冷:“还要多谢春桃姐姐这碗墨,若非是你,我这幅作品,倒也成不了传神之作。” 张婶儿被宋云绯的话惊醒,她转头盯着春桃,脸色铁青,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春桃!我们张记绣坊,容不下你这等心思歹毒之人!滚去柜上结算工钱,再也不要让我在这里看到你!” ...... 夜色深沉,张记绣坊在刚才一番喧闹之后,又归于宁静。 一直在茅草屋等着宋云绯回家的楚靳寒,已从墨风口中得知绣坊发生的一切。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烛火跳动,深邃的眸底尽是森冷的杀意。 “春桃?”楚靳寒牙关微错,声音压得极低:“她为何屡屡为难绯儿?” 普通绣娘之间的嫉妒,断然生不出胆量去毁掉价值千金的云梦纱。 这背后,必有指使。 “殿下,属下查明,是张万金使了银子,指使春桃做的。”墨风躬身作答。 “哦?”楚靳寒又问:“张万金?” 他心中疑惑。 张万金不过是个商人,逐利是本性,可就算他色欲熏心,想要将宋云绯抢去做第九房小妾,也断不会真的损毁自家价值千金的云梦纱。 这不合情理。 除非......除非有人许了他更大的好处,或者是给了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一个念头在楚靳寒心底划过。 他不再多问,只沉声下令:“以后,桃源镇,孤不想再见到春桃这个人。” “是。” 墨风躬身领命,身影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桃源镇张记绣坊的大门刚打开,张万金便领着人走了进来。 他满面春风,胜券在握,身后跟着位穿着宝蓝色缠枝菊纹褙子的华服妇人,妇人身旁,还跟着蓄着山羊须的白须老者,看上去气度不凡。 张万金的目光扫过绣坊,最终落在宋云绯面前的绣棚上。他的笑容,却在看清绣品的瞬间,直接僵硬在脸上。 第18章 完全是天价! 好一幅《残荷听雨》。 云梦纱轻薄如蝉翼,绣于其上的残荷筋骨以冰蚕丝勾勒,清冷雨意中,那几只墨韵天成的蝌蚪,赫然游弋于荷叶间隙,当真是活灵活现。 “张老板,这就是你口中‘技艺不精’的绣品?”县太爷夫人柳氏一袭绛紫色绣金凤罗裙,雍容华贵,她完全不理会张万金脸上的窘态,冷嗤一声便径直走到那绣棚前,开始细细打量起来。 她身后那位白须老者,更是抚须颔首,眼中全是激赏。 “神品!此乃神品!”柳氏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她指着那几只墨蝌蚪,连连赞叹,“这意境,这巧思,简直是鬼斧神工!正是,枯荷逢雨,久旱甘霖。这蝌蚪更是巧,平添出无数生机,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点睛之笔!” 白须老者也是先上前细看,又退后好几步,眯缝着眼看。 所有人都能看出,此人必是对绣品有着极深的造诣,举手投足间尽显行家里手做派。 随后,他又像是完全不敢相信一般,再次凑近绣品,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连每一根绣线的走法都看了又看。 绣娘们都屏住呼吸,都想听听他会如何品鉴。 约莫半盏茶功夫,那老者才缓缓直起身,眼中全是压抑不住的赞赏。 “此幅绣品,虚实相生,意在形先。特别是那几滴墨,当真是点睛之笔,将残荷的孤寂与雨后新生的灵动完美融合。” 说着,停顿了一息,又感慨道:“这般境界,老夫生平仅见!” 此话一出,所有绣娘们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张万金的面色变了好几次,他本还想鸡蛋里挑骨头,但柳氏和那老者全是溢美之词,倒生生将他嘴里的话给堵了回去。 宋云绯平静地站在绣棚旁,待两位贵客鉴赏完,她才朝着三人福了福身道:“东家,三日之期已到,不知这残荷听雨图,可算过关?” 柳氏和老者闻言,目光齐齐落在张万金身上。 张万金勉强挤出些笑容,“过......自然是过关的,李家娘子果然巧手天成,是我张某有眼无珠。” 他话音刚落,宋云绯朗声又问:“那东家当日所言,可还算数?” 张万金心头一跳,立刻明白宋云绯说的是那一成利钱分给绣坊的绣娘们。 他知道,这次他亏大了。 这幅残荷听雨,少说了,也能卖上三五百两,若是卖到京城,只怕还会更高。 若是真要分,那不是至少得拿出上百两银子? 张万金心痛得都快喘不过气来。 没有逼走宋云绯,那到手的一千两银票,他得退。 这又要平白分出上百两银子去。 这些都还好,重要的是,此例一开,只怕以后有些才华的绣娘都会问他要分利钱。 那可真不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可眼下,两位贵人就在跟前儿,他纵是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牙吞下。 张万金脸上那笑都变得扭曲,说话的声音也比往日低哑了些,“算......当然算数,只是这也要卖掉之后,才有得分。” 到底是商场玩了几十年,张万金的脑子也算是灵光。 想分? 好! 那就将此图当做镇坊之宝,挂在张记绣坊前厅,售价白银一万两。 看谁还能买了去? 绣坊里的绣娘们可不知道他肚子里的算计,等他刚说完,便立刻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所有绣娘看向宋云绯的目光,也从先前同情、敬佩,变成了感激和拥戴。 只有元宝站在角落里,眼睛到处在找春桃。 宋云绯虽然捕捉到了张万金闪躲的眼神中充满算计,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明白他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众人都沉醉在那幅残荷听雨的绣品中时,绣坊门口传来清朗的声音:“小小绣坊,倒真是藏龙卧虎!” 宋云绯回头,却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手持着描金玉骨扇,缓步走了进来。 他面若冠玉、目若朗星,周身散发出一种闲适且尊贵的气度,仿佛踏月而来的谪仙。 连张记绣坊都因他的出现,而显得贵气了不少。 宋云绯瞧着他,却总觉得有些怪异,那身形吧看着有种特别的熟悉感。 可那张脸,虽说也是足够俊美,她却并不认得。 柳氏和老者见了那公子,面色微变,赶紧迎了上去,“李公子,幸会。” 张万金满脸尽是谄媚笑容,也躬身道:“原来是江南首富家的李公子,在下有失远迎。” 李公子淡淡回了句:“无妨,本公子也是为欣赏绣品而来,各位不必客气。” 说完,他缓步走到宋云绯的绣棚前,修长的手指轻点纱面,“此图,意境清远,构图疏朗,颇有吴道子‘笔断意连’之妙,观之真能闻雨声,感生命。此等佳作,不知张老板作价几何?” 张万金赔笑,“李公子果然是风雅之人,也识得这幅绣品的精妙之处......只是......” 他话锋一转,“只是此作实乃本绣坊镇店之宝......” 李公子像是猜到他会趁机抬价,也不磨叽,“此等佳作,确实能算宝贝,这样吧,一千两,张老板可愿割爱?” 此话一出,绣坊内顿时一片哗然。 这不是十两,也不是百两,而是整整一千两白银! 完全是天价! 就连柳氏也都愣在原地。 她是想为京中姐妹寻幅别致的绣品,不料却引来如此豪客。 一千两银子,那可是足够在桃源镇买下好几处宅子了。 原本,她和张万金谈好的是用十两银子购买宋云绯的绣品,可现在人家一出口,价格就翻了百倍。 没想到,张万金却笑着摇摇头,婉言拒绝:“此作当真是在下从未见过的神品,不如您看看其他有无相中的绣品,张记绣坊愿赠与公子。” “两千两。” “公子,这的确是本绣坊非卖品,还请恕罪......” “三千两。” 张万金继续摇头。 李公子却像是志在必得,张万金每摇头一次,他便加价一次。 每次加价,都是一千两。 绣坊内,所有人都被这天价给惊得说不出话。 就连宋云绯也是万万没想到,这幅绣品能被加价到如此之高,但她心中更疑惑的是,她对李公子的动作和语调都感到惊人的熟悉! 第19章 谁敢出价一万两? 李公子唇边笑意未减,手中那描金玉骨扇在掌心轻轻一合,正要再度开口,却被一道沉静柔和的声音截断。 “张老板,这幅绣品,我老婆子出价一万两。” 那声音并不大,甚至听上去有些苍老,却穿透所有喧嚣,让整个张记绣坊的满室喧哗戛然而止。 一万两! 谁? 谁敢出价一万两?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绣坊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位中年妇人。 她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褶皱。 头上也只斜插了根素银的簪子,样式简单,发丝间已夹杂着不少银霜。 她的面容瞧上去也极普通,是那种丢进桃源镇人堆,便再也寻不出的模样。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妇人,竟说出价一万两? 短暂的死寂后,绣坊内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我没听错吧?她说的......是一万两白银?” “莫不是个疯婆子,跑来这里说胡话的?” “我猜,她说的只怕是在纸上写出一万两三个字来吧。” 站在角落里的元宝,此时也已经忘记继续寻找春桃,她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我说大娘,您知道一万两银子是多少吗?怕是把您卖了,也凑不齐一个零头吧!” 张万金的脸更是抽搐得厉害。 眼看着那位出手阔绰的李公子就要出到他心目中的最高价了,偏偏杀出这么个疯婆子来搅局。 他上下打量了那妇人数遍,见她衣着实在朴素,手中还带着做惯了粗活的老茧,更是坚定了自己的那点识人术。 他朝着那妇人猛地挥了挥手,语气恶狠狠道:“去去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冲撞了贵人,仔细拉你去见官!” 那妇人任凭周遭的嘲讽和谩骂,仿佛都听不进耳朵似的。她的眼神尤其平静,平静得都不像个正常人,倒像是庙里的那尊泥塑菩萨。 宋云绯看她的眼神中,同样也是充满疑惑,但却并未如旁人般,对她说出半句恶言。 唯有那李公子,他在看到那妇人的瞬间,摇着扇子的手却忽然悄悄顿住。他眸光微凝,眼中闪过惊诧,随即又迅速被方才那闲适笑意掩盖。 他转头朝着那妇人,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却隐隐多了几分耐人寻味:“这位大娘既已出价,便是客。张老板,开门做生意的,哪有将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张万金愣住,显然他完全不明白李公子到底是何意,“李公子,您......这......” 李公子笑道:“张老板刚刚不是说过,此乃镇坊之宝,价高者得吗?若是这位大娘当真能拿出一万两白银,本公子倒也自当成人之美,将这幅《残荷听雨》拱手相让。” 他这话说得是极漂亮,既显出自己的大度,又将难题重新抛回给那妇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妇人身上,都等着看她要如何收场。 那妇人依旧面不改色,缓缓开口:“一万两不多,老婆子是真拿得出来。不过...老婆子我想买的,可不只是这幅绣品。”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哄堂大笑。 一万两,还不多? 当真是痴人说梦。 张万金正要唤伙计将那妇人赶出张记绣坊,却听到那妇人又补充道:“老婆子还要绣出这幅作品的绣娘,一个月的时间。” 这下连那位始终从容不迫的李公子,闻言,摇着扇子的手停在半空,面色也是微微沉下。 “买绣品还要搭上人?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看啊,她就是个疯子!不仅疯,还异想天开!” 柳氏也微微皱起眉头,她固然欣赏宋云绯的才华,甚至心中也动了开间绣坊、让宋云绯来主理的心思。可这妇人却用了个“买”字,着实有些无礼,倒像是把宋云绯当做了货品。 张万金更是被气笑了,他指着那妇人,对李公子道:“公子,您瞧瞧,我就说她是个来捣乱的疯婆子吧!买人的时间?简直闻所未闻,她当这是什么地方?她拿的出银子吗?她就敢说这种大话!” 此时,他已是认定了妇人是在胡搅蛮缠,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声嚷道:“买绣品,买时间是吧?好啊!只要你现在就拿出一万两白银来,别说这绣品,就是李家小娘子的时间,我也做主卖了给你!可你要是拿不出来,就别怪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张万金心中暗道,这下总能让这疯婆子滚出去了吧! 李公子也未曾阻拦,只是用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宋云绯,似乎在等着看她的反应。 宋云绯迎上他的目光,心中那股怪异的熟悉感愈发强烈。 她总感觉,这李公子,她好像认识。 而且,看上去他是在看戏,可总有种众人皆是他棋子的感觉。 还有那个神秘的妇人,她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月的时间......她要自己去做什么? 就在众人以为这不过是场闹剧,妇人也将被绣坊的伙计轰走时,那妇人却缓缓从怀中取出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银票?”眼尖的绣娘已经惊呼出声,“她真的有银票?” “不可能吧......”元宝撇了撇嘴,“只怕是假的银票,东家切莫要上当。” 那妇人听在耳中,却毫不介意,只是从容地将银票一张张展开,平铺在桌案上。 每一张都是大夏通宝钱庄最大面额的千两银票,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绝无伪造的可能。 不多不少,正好十张。 一万两白银,就这样轻飘飘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方才还喧嚣嘲笑的绣娘们,此刻都张大了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万金两眼放光,几乎是扑到了桌案前,拿起一张银票,对着光反复地看,又用手指捻了又捻,那幅贪婪又不敢置信的丑态,差点让李公子笑出声来。 “真......他娘的,这银票是真的!” 饶是见惯大富大贵之人的柳氏和那白须老者也是面面相觑。 这个看似寻常的妇人,到底是何来历? 第20章 古人的画技,传神而已! 张万金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尽是桌上那叠子银票。他再次将每一张银票都仔仔细细地验看了一遍,连指尖捻过官印的朱砂,也对着光反复确认水印。 确定真是足足一万两银票后,他那张肥胖的脸都快笑成了一朵花,对着那妇人也是连连躬身作揖:“这位大娘......哦,不,这位夫人,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客!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我这素人一般见识。” 方才还满是讥讽与嘲笑的绣坊,此刻忽然鸦雀无声。 绣娘们噤若寒蝉,只敢屏息凝神打量着那位夫人,眼中敬畏与好奇交织,纷纷猜测妇人的真实来历。 元宝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更是吓得缩在人群后,面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宋云绯也有些好奇,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却见她依旧是那副荣辱不惊的模样,对张万金此刻的谄媚视若无睹,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张老板,银货两讫,这幅《残荷听雨》,我便收下了。” 张万金点头如捣蒜:“请,请!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夫人顿了顿,目光在绣坊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一直沉默不语的宋云绯身上,浅浅一笑道:“这位便是《残荷听雨》的作者了。” 张万金继续点头,“没,没错,就是她。李家小娘子,是我张记绣坊的绣娘。” 夫人仔细打量了番宋云绯,眸底闪过些惊喜,她笑着点头道:“张老板,老婆子还有个不情之请......” 张万金:“夫人,尽管开口。” 妇人眼睛仍不肯从宋云绯身上挪开:“我想请这位小娘子随我去一趟京城......时间嘛,暂定为一个月。至于酬劳......张老板,你只管开价。” 此话一出,比刚才那一万两银票更是让人震惊。 这是要直接将宋云绯给买下的意思? 张万金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起来,天上掉下来的横财,真是不要白不要。 他正要满口应下,脑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狮子大开口时,宋云绯却打断了他。 “云绯多谢老夫人抬爱。” 她对着夫人福了福身,眸光不卑不亢地对上老夫人,“民女家中还有位表兄需要照料,实在不便远行......还请老夫人谅解。” 说这话时,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拂过腰间。 那里很快就会有一个装满“自由”的钱袋子。 京城? 她确实要去的。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种被人买去的方式。 她要的从来都是脱离掌控,而并非从失忆太子那个金丝笼再跳到另外一个不知吉凶的牢笼。 所以,她拒绝了。 在场的绣娘们,再一次被惊到了。 她们都以为她会抓住这根能登天的藤蔓时,宋云绯竟然果断拒绝了。甚至,她好像连想都没想。 张万金更是急得直跺脚,一口浊气堵在喉咙里,差点就跳起来指着宋云绯的鼻子骂她不识抬举了。 只是,眼下绣坊内贵人太多,他也只能压下怒火,好言劝道:“李家小娘子,要不,你再想想?毕竟,这可是个好机会。” 那妇人眼中也露出满满的诧异,她深深地看了看宋云绯一眼,似乎想从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原因。 半晌,她才缓缓点头:“也罢,既是如此,老婆子便不强人所难。” 随即她又话锋一转,道:“只是我家主子向来是个惜才之人,回府后若家主问起,小娘子风采如何,老婆子怕是说不出小娘子风采之万一。不如这样,明日老婆子便带着画师来,替小娘子画上一幅小像,到时候回府,家主问起,老婆子也好有个交代。” 张万金已经迫不及待替宋云绯回答:“那又何难,夫人明日只管来张记绣坊便是。” 宋云绯仔细想了想,只是要画一幅小像,倒也不算过分。 再说了,古代人那画技,不过是只能做到传神而已。 “如此,那云绯便恭敬不如从命。” 看着一切尘埃落定,那位总是含笑不语的李公子,这才摇着扇子,缓步上前,对着那妇人拱了拱手,笑道:“这位大娘果然是性情中人,为了一副绣品,竟肯如此一掷千金,在下佩服,佩服。” 说完,他转身对着张万金又道:“张老板,张记绣坊藏龙卧虎,实在幸会。” 张万金抬头挺胸,神色终于变得有些傲娇起来,“好说,好说,绣坊生计全靠各位扶持。” 众人都颔首,互相谦虚了几句,柳氏和白发老者等都先后离开了张记绣坊。 等宾客们都离开后,绣坊内的气氛却因那一万两银票而变得无比炙热起来。 张万金笑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对着账房先生道:“去,取一千两银票来,按照李家小娘子的约定,全都分给各位绣娘们。” 一千两! 绣娘们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欢呼声,一张张脸上全是狂喜。她们心中清楚,这笔能让一家人过上两年好日子的银子,全是托了李家小娘子的福。 张婶儿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她拉着宋云绯的手,对众人道:“这银子,理应是李家小娘子拿大头,我们就让她拿八百两,剩下的二百两,咱们再均分,各位姐妹说好不好?” “好!”众绣娘气声应和,并无一人有异议。 宋云绯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拍了拍张婶儿的手背,朗声说道:“当日我便说过,若绣品成了,利钱我会与众姐妹均分。我既是绣坊一员,便会与大家一样,拿自己那份便是。” 没错,她确实很缺钱。 她要跑路,她要躺平,她要做闲适富婆......这些都需要银子。 可是,宋云绯知道,仅凭她自己,赚取的银子永远都是有限的。 而笼络到更多有才华,有能力的人一起做,那赚到的银子才是真正无上限的。 此时,她目光清澈,言辞恳切,没有半分矫饰。 众绣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全都流露出更多的感激与敬佩。 她们在绣坊劳作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有心胸之人。 账房先生按绣娘人头分了银子,每位绣娘都分得了十八两白银。 绣娘们千恩万谢地散去,唯有元宝,捏着那十八两银子,又悄悄从相熟的姐妹那里借了些,凑足了四十两,也不与任何人道别,便出了绣坊朝镇东门跑去。 宋云绯将属于自己的那十八两银子仔细收好,又与张婶儿说了几句话,这才去牛车点。 夕阳的余晖将她和牛车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怀揣着十八两银子,她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只是,当她坐稳些后,才忽然惊觉,身旁那个熟悉的位置,又是空空如也。 第21章 她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那个熟悉的位置,已经接连两日是空着的。 牛车每颠簸一下,宋云绯的身子便会不由自主地撞向坚硬的车板,硌得生疼。 往日里,总有个人如山般安稳地坐在那儿,替她挡去大半的晃动。如今这个人没来,留给她的空落感,竟比筋骨的酸痛更为清晰。 回到通往她和他的那间茅草屋的小路上,宋云绯发现茅草屋的木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漏出一豆灯光。 他在家。 暮色渐浓中,那烛光是这方天地间唯一的暖色。 宋云绯推门而入,屋内的景象与往日并无不同。 楚靳寒依旧坐在那张简陋的书桌前,身姿挺拔如松,正借着烛火安静地翻阅着书卷。 他周身的气度本与这屋子的陈设格格不入,却又因他日复一日的安坐,而生出种奇异的和谐。 这一瞬间,宋云绯忽然觉得今日绣坊内,李公子那身华服,才堪堪能与眼前的穷书生相配。 她没有惊动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灶房。 果然,灶上的瓦罐里,依旧温着清粥,米香混着柴火的清气袅袅升起。桌上除了那碟她惯常爱吃的酱菜,今日竟还多了一盘金黄喷香的炒鸡蛋,上面撒着几星碧绿的葱花。 宋云绯的心口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下。这几日来,为了赶工,她耗费心神,确实有些馋这荤腥之物,没想到,楚靳寒还真做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今日的柴火卖了个好价钱。 宋云绯不动声色地从灶房退出来,回到自己里间床边,将怀中那份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十八两银子,连同之前积攒下来的铜板,一并塞到床底最里侧的那个破瓦罐里。 瓦罐冰凉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里面钱币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她通往自由的基石。 她又扯过几件旧衣服,小心地将瓦罐遮掩得天衣无缝。 直到她看了又看,感觉稳妥了,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将面上的表情重新调回平静。 宋云绯没想到的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化作窗纸上的剪影,清晰地落入了院中人的眼里。 楚靳寒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里,身前放着一桶刚打来的井水。 他看着那道影子谨慎地忙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情绪翻涌...... 他转身回屋时,那幅清冷淡然的神情已重新回到脸上。 宋云绯净了手,坐到桌边,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先夹了一大口炒鸡蛋。 嗯,鸡蛋炒得火候正好,鲜嫩滑口,带着淡淡的葱香与猪油的荤香,吃得宋云绯满足地眯了眯眼,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许多。 “今日瞧着,心情似乎不错?”楚靳寒放下书卷,抬眸看她,声音清清淡淡的,像窗外拂过的晚风。 宋云绯嘴里塞满了饭菜,声音含糊地应了声,“嗯,那幅绣品总算是成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自然是高兴的。” 她三言两语便将今日绣坊的惊心动魄一笔带过,对于那一万两的天价,以及自己分得的利钱,更是只字未提。 反正都是要跑路的,说给他听的越多,被抓住的概率越大。 宋云绯心中想着,还忍不住点了点头。 “是么?”楚靳寒拖长尾音,唇角和眼尾都忍不住上扬,“真的只是因为绣品完成了?” “不然呢?”宋云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大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澈坦然,看不出半分心虚,“难不成,你以为我还能遇到什么天大的喜事?” 她说着,还不忘记夹了一大筷子的鸡蛋送进嘴里。 嗯,这鸡蛋炒的,比他问的问题可有吸引力多了。 楚靳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伸出手,提起桌上的陶壶,为她面前空了的粗瓷碗添满温水。 他添得很慢,水流平稳。 “食不言。”他垂下眼帘,声音很轻。 宋云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是,你先开口问的。 用完晚膳,照例还是楚靳寒去收拾碗筷,还给宋云绯端了盆热水,让她洗漱。 夜里,宋云绯许是因为心中踏实,又加上已经累了好几日,头刚沾上枕头便睡得格外香沉,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安稳的香甜。 月光如水。 院子中的一草一木都被披上一层清辉。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对着灯下依旧未眠的楚靳寒单膝跪地。 “殿下。” 墨风正要开口回禀,却见楚靳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起身走到院中,声音压到极低:“讲。” “回禀殿下,”墨风躬身道:“今日殿下在绣坊遇到的那位夫人,经查,是京中太傅府的后院管事,姓秦。此人乃太傅夫人的心腹,轻易是不离太傅府的,此番她为何前来桃源镇,目的尚且不明。” 太傅府。 楚靳寒眉头一跳。 与他自幼便有婚约的,便是太傅府的嫡女林婉儿。 当年,父皇权衡之下,将太傅府的嫡女林婉儿许给他做太子妃,只待她及笄后便行大婚礼仪。没曾想,大婚前夕,他在行宫遭遇暗杀,不慎滚落山崖。 等他清醒时,便已经在桃源村,和那个宋云绯住在了一起。 而太傅林家,表面上因为与他有了婚约,看上去应是属于他的支持者才对。可是,据老七查报,林家早已暗中与三皇子楚靳聿往来密切。 秦氏忽然出现在桃源镇,还以万两天价买下宋云绯的绣品,绝非巧合。 “她要绯儿的画像,又是为何?”楚靳寒皱着眉问。 今日,他乔装易容成江南李公子,没有与那妇人继续竞价买下宋云绯的绣品,就是想顺着这绣品才好将那妇人的根根底底都挖个干净。 没想到,她竟是太傅府的人! 想着太傅府中,那位太傅夫人王氏,楚靳寒眉头皱得更紧。 “属下已传信给七爷,请他详查。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传回。”墨风答道:“殿下,太傅府的人忽然出现,莫非是对你的行踪......” 楚靳寒抬手,止住了墨风的话。 若真是林家得到消息,确定是他在桃源镇,绝不会派个后院妇人来打探。 可里屋熟睡的那个宫女宋云绯,为何会忽然引起太傅府的注意? 她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她与太傅府,又会有何种牵连? “啪!” 第22章 如此月色,当浮一大白! 楚靳寒面色一肃,忙凝神侧耳听去。 却是里屋传来的一声轻微的脆响声,有些像是夜风中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又有些像是什么家伙什被野猫撞到的声音。 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乡野,显得是格外清晰。 还未等他有任何示意,随后又传来“哐当”的摔倒声和宋云绯吃痛的闷哼声。 是她。 她醒了。 墨风神情大变,五指已扣在腰间刀柄的蟠龙纹上,全身气息瞬间收敛,整个人如一张引而不发的弓,双眼紧紧盯着楚靳寒的一声令下。 楚靳寒却只是眯了眯眼,眼角重新染上些笑意,他朝着墨风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万万不可妄动。 墨风躬身拱手,并没有半分迟疑,瞬间退入比夜色更深沉的暗影里,再寻不到半分踪迹。 院中重新又归于死寂,楚靳寒负手静立于月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月色中,能清晰地看到他呼吸间吐出的热气。 楚靳寒没有立刻回屋里,而是沉默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 就在他和墨风低语时,一阵凉风顺着门缝钻进去,贴着宋云绯的脚踝游走,寒意在全身散开时,她猛地从沉睡中惊醒,眼睫颤动,睁开了眼。 屋内很暗,只有窗棂上糊着的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月光映照得一片清亮,在里面的地面上投下块四方的银霜。 宋云绯翻了个身,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外间那张简陋的床板。 奇怪。 他不在。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宋云绯心头猛跳,瞬间从半梦半醒中被拽出来。 她撑起半边身子,借着那点微光仔细看去,楚靳寒不仅并未躺在上面,甚至连榻上那床半旧的薄被都仍是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分明的。 他根本没上榻睡? 夜已经这么深了,夜风又凉,他到底去了哪里? 白日里,他在牛车上的再次缺席,再加上晚膳时,他那句意有所指的问话,还有那卷来历不明的冰蚕丝......最近楚靳寒身上所有怪异的事,全都被此刻的寂静串联起来。 宋云绯忽然有种心慌的感觉,而且还夹杂着强烈的不安。 难道......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想起了什么? 正胡思乱想时,院外传来极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刻意压着嗓子交谈,又像是醉酒之人的呢喃自语。 宋云绯努力去听,也听不真切。 不过,有一点,她很肯定,那声线清冷低沉,正是楚靳寒的。 宋云绯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也顾不上穿鞋,一双赤足就踩在冰凉粗糙的泥土地上。 像是只被惊扰的猫,她躬着身,收敛了所有气息,借着屋内桌椅的遮挡,一步步朝着门口挪去。 她倒要看看,一个隐居乡野,还失忆的穷书生,半夜三更,究竟还会有什么人能登门拜访。 没想到,她刚走到外间门边,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硬物绊了一下,她闷哼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朝前扑去。 “哐当!” 条凳倒地的声音,就这样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有些刺耳。 宋云绯被摔得七晕八素,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她忍不住倒吸口凉气,她一边揉着膝盖,一边在心里把那个不知将凳子归位的人骂了千百遍。 她还在兀自低声埋怨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 楚靳寒高大的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裹挟着一身夜露的微凉,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你醒了?”他的声音同往日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平稳得像院中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宋云绯一边揉着膝盖,一边顺着门缝往外看。 院外,皎洁的月光下,竟再无人影,方才那隐隐约约的交谈声,竟像是她的错觉一般。 宋云绯扶着条凳,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去拍身上的尘土,没好气地抬眼看了看楚靳寒:“你三更半夜的不睡觉,跑到院子里去做什么?” “赏月。”楚靳寒伸手想要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打开。 “赏月?” 这个解释宋云绯自然是不信的,她就不明白,今晚的月色与往常有何不同,值得他连觉都不睡? 宋云绯满心狐疑,站起身子,绕过楚靳寒,走到院中。 一抬头,那轮皎洁的圆月高悬中天,清辉遍地,将整个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夜空格外澄净,连一丝浮云都没有,也的确是赏月的好时机。 不对,她明明是听到有人的说话声。 赏月,还会对着月亮喃喃自语的吗? 宋云绯心中疑云翻滚,转身又去看楚靳寒。 却见他也跟着自己重新回到院中。月光下,他孑然而立,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他全身那股与茅屋格格不入的清贵之气。 宋云绯刚刚抬起的眼眸,正巧撞上楚靳寒那双深邃的星眸,月色下,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与其这般提心吊胆地猜忌下去,不如...... 宋云绯又想起那碗蘑菇汤。 试他。 一定要试他。 蘑菇汤不行......他好像天生免疫。 那美酒呢? 前世,她可是能豪饮半斤高度白酒,依然保持不醉的“酒仙”。 念头一旦涌上心头,便再也压不下去。 “干站在这里赏月,多没意思。” 宋云绯忽然转身,小碎步走进灶房。片刻之后,她端着一碟炒得焦香的花生米,手里还提着一小壶村里王大婶家里自酿的米酒走了出来。 她将酒和花生米重重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跑回灶房取来两只碗口带豁的粗瓷碗,给自己和楚靳寒各倒了满满一大碗。 浑浊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白光,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来,”她将其中一碗推到楚靳寒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香甜的米酒混合着一点点辛辣,当真比前世她喝过的任何高度白酒都要顺口得多。 宋云绯放下碗,用手背抹去唇边的酒渍,抬眼直视着楚靳寒,“来,如此月色,当浮一大白!” 第23章 她顾不上,也管不了了! 楚靳寒就那样眼角带笑地看着宋云绯。 月光如练,尽数倾泻在她的身上,那张清丽狡黠的小脸不知何时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极美。 宋云绯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莫名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些。 稳住。 一定要稳住。 千万别像上次蘑菇汤那样,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宋云绯稳了稳心神,眼角眉梢立时便带着几分借着酒意刻意装出来的豪迈,两手端起那只豁口的粗瓷碗,“表兄,来。” 她看向他的眼神亮得吓人,楚靳寒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她的眼神刺入心底。 她当真极美。 宋云绯双手微微颤抖,她其实真有些紧张,但是她顾不上,也管不了。 她只想保持清醒,从那个男人身上看出她需要的答案。 楚靳寒心中了然,唇角微微上扬,清冷的月光下,眸中罕见地多了些柔和。 “好。” 他以一字作答。 随即,他从容地在石凳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只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粗瓷碗,动作优雅得仿佛执在手中的是御赐的金樽。 宋云绯心中冷哼,装,你再装。 等会儿把你喝趴下了,看你还如何装出一副谪仙的模样? 她将那碟子花生米往楚靳寒面前推了推,自己则先干为敬,又是一大口米酒下肚。 酒液顺着喉管滑入胃里,暖意霎时传遍全身,连带着她的胆气也不知不觉壮了几分。 “表兄......”宋云绯故意拖长音调,那双有些迷离的眼睛在月下波光潋滟,“你...和我,相依为命......也有些时日了,可我总觉得,表兄好像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呢。” 楚靳寒捻起一粒花生米,剥开暗红色的外皮,将饱满的花生仁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动作不疾不徐,眼睛却并未看向宋云绯,而是落在远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田埂上。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如今,我,李寒,只想和表妹在此间过这种平淡安稳的日子。” 楚靳寒顿了顿,又道:“至于心事,谁人又能没有心事呢?比如表妹你......大概也是有自己的心事吧。” 宋云绯被他的话活生生给噎住,只能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表兄,说得对!” 宋云绯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笑道:“没错,我也是有些心事放在心里的,可偏偏,今日这月色,倒让我想找人一吐为快。不知......表兄,你明白吗。” 看着楚靳寒那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她决定以退为进。 总是要将他心中的真话,引出来才是。 “绯儿,自我忘却前尘旧事以来,唯一的心事,便是你。” 楚靳寒这话发自肺腑。 她对他有恩在先,如今又同吃同住数月......现在,若非她身上的谜,尚未完全有答案,只怕现在自己已经是在回宫的路上了。 宋云绯闻言,眼神却闪过些许不自然。 他说话的模样,看得出来应是真诚的,可怎么听在她耳朵里,竟有种暧昧的情愫来? 呸! 别乱想。 他现在一定还没恢复之前的记忆,心中自然还是感恩于她的救命之情,所以才会将她放在心上。 若是他知晓,明明她能将他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送回宫中,却偏偏拐到这偏僻乡野,目的只为了与他...... 只怕他就会恨不得她立刻死掉。 宋云绯强自镇定,随即将话题岔开,笑得眉眼弯弯“来,表兄,咱们不说那些。你我兄妹,今朝有酒今朝醉,这田园之间,虽是清苦,倒也自在。来,干了!” 她仰头,又是一碗酒见了底。 楚靳寒看着她那幅刻意做出的豪爽模样,眼中的笑意愈发深邃。 她干一碗,他便陪上一碗。 宋云绯连喝三碗,酒劲儿开始渐渐上头,她感觉眼前清冷的月亮都似乎变得暖和很多。 她的话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绣坊的东家,张万金如何如何贪财,还有一双如何油腻好色的鼠目。 接着又笑,绣坊里的她最讨厌的那个绣娘,今日整日都未曾出现,让她平白感觉心情畅快。 还有张婶儿和其他一些绣娘们,是如何善良、淳朴...... 她不停地说,他只是静静地听。 说着说着,宋云绯感觉有些口渴,伸手便去够那酒壶,楚靳寒却一把将她的手按住,“喝些水吧。” 宋云绯双颊酡红,乖乖地将楚靳寒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完。 水是温热的,犹如他此刻的眼眸。 不对,他怎么不说话? 宋云绯用力地摇摇头,她不是想让他多喝些上了头,才好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吗? 他怎么不上头? 而且居然脸上一点酒晕也不曾有。 宋云绯感觉自己眼睛也出了问题,费了老大劲,却总是无法聚焦。 她看不太清他了。 月光下,他那轮廓分明的侧脸,竟俊美得一点都不真实。 宋云绯鬼使神差地拉起他的手,又替自己满上了一大碗酒。 “不喝水,”她的口齿都变得不甚清晰,“喝...喝酒。” 楚靳寒淡淡笑了笑。 宋云绯更是看得呆住。 他竟然笑了? 他竟然笑得如此好看? “你......”宋云绯打了个酒嗝,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离,“你这人,还真是奇怪。平日里,冷得像块冰,连说话都懒得多说一个字。怎么......怎么有时候,我竟觉得你待我,竟比旁人都要好?” “绯儿,你醉了。”楚靳寒的声音极温和,他起身,也给自己满上一碗,“不过,我陪你。” 第一次,她第一次说他对她好。 她竟然也是知道他对她好的。 他原以为她并不知道。 否则,她为何要拼命攒钱,而且......还特意瞒着自己? “对。你是我表兄,我是你表妹,你我自幼便有婚约,你当然只能对我好。” 宋云绯脱口而出的竟是原主跟楚靳寒说过无数次的话,“可是......你,你知道吗?这其实都是......” 楚靳寒并不打算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他忽然伸出手,用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是真是假,又有何区别?” 第24章 今夜,他要她! 宋云绯是真的醉了。 她脑中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弦,被这句呢喃给彻底击断。 眼前的男子,在月色下渐渐变得模糊起来,那双如星子般的双眸更是深不见底,她一眼望去,便只懂得陷落。 区别? 他好像是问的有何区别? 宋云绯又狠狠地摇了摇头,才把自己从那般深邃中略微拔了些出来。 若真,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而她是趁他忘却所有时,将他诱拐到这偏僻乡野的罪魁祸首。 若假,他便是只会砍点柴火换钱的读书人,而她则是他自幼便有婚约的表妹。 说出真相,他会杀了她;继续隐瞒,,她会终身活在谎言被戳穿的恐惧中。 左右都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床底那瓦罐里的银子。 她终究会跑,会离开他,可为什么一想到这点,她心里又有些隐隐作痛? 罢了,那些盘算与计较还是留给明天。 宋云绯口中呢喃:“与...与尔......同销万古愁......来,再来。” 她又饮下一口,正要再去寻那酒壶时,却忽然感觉楚靳寒指腹,正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粗糙感,轻轻地拂过她眼角的肌肤,还有些微微发烫。 “你......”宋云绯的舌头开始有些打结,她想推开他,好再去满上,偏偏身体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反而像是主动朝着他的怀里靠了过去,“你......你怎么不喝了?” 楚靳寒一只手揽着她左右摇摆的身子,一只手端起酒,仰头喝尽。 “好......”宋云绯想鼓掌,可两只手怎么都碰不上,“爽......爽快,再......再来。” 楚靳寒将她手中的酒壶,轻轻取下,探身想将那酒壶放得离她远些。 宋云绯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混合着米酒的甜香,就那样猝不及防地钻入他的鼻息,让他忽然心跳不止,有些膨胀。 楚靳寒垂眸,正巧撞上宋云绯染上酡红的脸颊,那双素日里总是无精打采的眼睛,此刻却水光潋滟,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整个人透出几分罕见的迷茫和脆弱。 这幅模样,比她平日清醒时任何精心伪装的顺从,都更能动人心魄。 “你醉了。”楚靳寒的声音极沙哑,像是竭力在控制着什么,“夜深,风凉,回屋吧。” 说着,也不顾宋云绯张牙舞爪的反抗,躬下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宋云绯忍不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怎么回事? 他的胸膛怎么会如此温暖坚实? 隔着那件粗布衣衫,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下有些狂乱的心跳。 “放......放我下来......”宋云绯还想挣扎着脱离她的怀抱,可发出的声音却软得像猫儿的呜咽,她自己听着都忍不住红了耳根。 这......她这是怎么了? 怎么感觉身体里的每一处,竟都在与她的大脑对抗? 楚靳寒看着她,更觉得整个人都被她勾了去。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得极稳。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在地上拉长,交叠,然后密不可分...... 进到里屋,楚靳寒将宋云绯轻轻地放在床榻上,又忍着那种膨胀感,替她脱去绣鞋,拉过薄被盖好。 他动作极慢,极温柔,仿佛是用心在做。 宋云绯躺在榻上,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化作了流转的光影。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地盖住眸光,映出片阴影。 脑子里有无数的片段在交替出现,有曾经属于她的,也有属于原主的......只是这一切,最终却让一个念头显得格外清晰:楚靳寒,待她,似乎是真的很好。 可他越是好,她心里的恐慌就越甚。 楚靳寒起身,刚要转身离去,耳边却传来她的细语呢喃:“别.....别走。” 他的目光沉了沉,身体里那股该死的膨胀感,几乎要将他撑爆。 她不懂的吗? 可他的脚步终究是没有再往外走,只是任由她抓着。 宋云绯迷糊中见他不动,胆子更大了些。她抓起他的袖子,用力往自己这边拽,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冷,我......要......” 她整个人顺着那力道,像藤蔓般朝着他缠了上去,温软的身姿紧紧贴着他的手臂,脸颊更是在他的手背上亲昵地蹭着。 楚靳寒的身体本就在爆炸的边缘。 她却偏偏还要像火星子,不管不顾地落在他隐忍已久的枯原之上。 他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将手臂抽回来,可她却缠得更紧。 混乱中,宋云绯微微扬起头,似乎是想看清楚眼前的男人,没想到,柔软的唇瓣就那样笨拙而精准地,印在了楚靳寒的唇上。 带着米酒的香甜,还有她的温软。 楚靳寒的瞳孔骤然紧缩,双眸中早已是大火燎原,那种致命的膨胀感终于将他全身的血液都烧得沸腾起来。 他不再抽身,反而是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 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狂风暴雨般的掠夺和占有。 他几乎是毫不费力地撬开她的齿关,一路攻城略地,将她口中残余的酒香与甜美尽数吞没。 宋云绯被吻得喘不过气,脑中最后那点清明也彻底消失。她只能无力地承受着,如一池春水。 “唔。” 良久,楚靳寒才微微退开了些,额头低着她的,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 昏黄的烛光也变得暧昧,他的眼神更是晦暗不明,里面翻涌着宋云绯看不懂的疯狂和偏执。 “绯,”他低声问,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魅惑,“看清楚,我是谁?” 这句发问,像是忽然敲响了宋云绯脑中的混沌。她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面容。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不就是日日与她相对,为她砍柴挑水、洗衣做饭的穷书生吗? “寒......”她双眼迷离,带着酒后的娇憨,下意识又补充道:“我的......” “我的”这两个字,彻底将楚靳寒点燃。 寒...... 李寒? 还是楚靳寒? 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唯一清楚的是,今夜,他要她。 第25章 或者,她可以帮帮她! 天光乍亮时,宋云绯才从那片沉迷的混沌中醒转过来。 晨曦透过窗棱,在屋内投下一片斑驳的灰白。 还有些困倦,她闭着眼试着活动了下身子,只觉得全身都泛出一股陌生的酸软,身侧还有那不容忽视的灼热体温,与空气中微凉的晨露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云绯的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楚靳寒那被放大到能看清每一处细纹的睡颜。 他睡得很沉,平日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松弛地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他的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月下他那个带着掠夺侵略的吻,倏然闯入宋云绯脑海。 连带着,就是那些失控的画面。 她是如何主动攀附,如何呢喃着要他别走,又是如何在他身下化作一滩春水...... 宋云绯的脸,已经被那些画面烧得滚烫。 她昨夜......竟然真的被这个忘却过往的太子殿下给...... 不,是他才对。 她只是不小心,轻轻地碰到他的唇而已。是他,先撬开她的齿关,是他...... 可是,她好像并没有拒绝,反而是有些迎合。 心乱如麻间,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从心底钻了出来。 原主,那个妄图怀上龙嗣攀高枝的宫女,正是在与他有过一次肌肤之亲后,便真的如愿以偿了。 她孕育着他的子嗣,原以为能母凭子贵,入主东宫。 不曾想,那个此时正熟睡的太子殿下,在想起当初的种种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赐下了三尺白绫,让她与腹中未出生的胎儿,一同赴了黄泉。 母子俩被扔去乱葬岗,被野狗分食,下场凄惨。 而他,却还冷冰冰的说出:“你不配有孤的子嗣。” 想到这,宋云绯只觉森冷的寒意在全身四处蔓延,瞬间便驱散掉所有残存的旖旎与燥热。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过大,以至于牵扯到身体的酸痛处,让她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身侧的楚靳寒,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此刻清醒得没有一丁点儿迷惑,仿佛他就根本未曾睡着似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溺,里面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强烈的占有欲。 “醒了?”他的嗓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还要温和,“不多睡会儿?” 宋云绯的心被这种温和狠狠地烫了一下,整个人如惊弓之鸟,下意识朝着床角缩了缩,拉过薄被紧紧裹住自己,眼神闪躲,根本无法与他对视。 “嗯......不,不睡......”她的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屋内,晨光愈发明亮,照得每一粒尘埃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暧昧在疯狂舞蹈。 楚靳寒猛地看到她这种完全防备的姿态,眸色黯了些,却也并未逼近她。 他只是撑起身子,掀开那层薄被,身上那件粗布中衣早已被褪到不知何处,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臂膀、还有...... 楚靳寒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扯过床头那件青布衫披上,目光落到宋云绯已经通红的耳根上,唇角微微上扬。 “昨夜那酒,”他意有所指地开口,双眸中映出她微微肿起的唇瓣,还有脖颈处点点红痕,“后劲似乎大了些。” 宋云绯闻言,抓着被角的手指愈发收紧,指节处微微泛起青白。 她咬着唇,半晌才低声应道:“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哪里是不记得。 她是记得太清楚,连他那压抑的喘息,和畅快淋漓的闷哼...... 她都记得。 可她不能记得。 至少,不能让他知道,她记得。 她必须否认一切,假装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他们才能继续这样过下去,直到她的那个瓦罐被装满那日。 “是么?”楚靳寒的声音和眼神里全都带着些笑,“可我,记得却很清楚。” 宋云绯闭上眼,不敢看他。 知道你记得,可你能不能装作不记得? 她就那样闭着眼,裹着被子,缩在床脚,脑子里疯狂盘算,可却总是算不明白。 她自己都认为自己可笑。 可她又能怎么办? 楚靳寒看着宋云绯变得煞白的小脸,衬得脖颈处的红痕愈发明显。他敛去眼底的轻笑,换上的全是怜惜。 他知道,他吓到她了。 可有些事情,必须让她明白。 他装不下去了! 楚靳寒快速穿好衣衫,走到外间去给她倒了碗温水进来,“喝些水。” 宋云绯无奈,只能睁开眼,机械地接过来,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指,却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了回来。 水洒了些在被面上,洇开小片湿痕。 “绯儿,我会给你个交代。” 楚靳寒柔和温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不敢看他,也没有细想他话中的意思,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嗯。” 捧着那碗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去准备早膳,你穿好......”楚靳寒说着,目光落到洒了一地的她的衣物,肚兜、中衣......,“嗯,或者......” 他转身又朝着她靠近了些。 “好,好,”宋云绯瞬间明白了他眼中的炽热,赶紧闭着眼,朝着他胡乱挥手,“你......你快去。” “好。”楚靳寒这才强行控制着全身又开始躁动的热血,“做好,叫你。” 依旧是清粥小菜,可桌上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宋云绯始终低垂着眼眸,只盯着自己碗里那几粒米,机械地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食不下咽。 而楚靳寒则一反常态,他就那样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吃,时不时还替她夹些小菜放到勺里。 “今日别去了。” 楚靳寒忽然开口,他想让她就在屋里等他,等他的十里红妆,等他的八抬大轿...... 他要给她个惊喜。 “不,不行。”宋云绯却像忽然受到刺激般,立刻放下手中的碗和勺子,“今天我必须去,我......我答应了京城的贵人。” 她怎么能不去? 她不去怎么能离开这里? 昨夜的失控,已经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她必须去! 她只能离开这个男人,才有可能想出尽快逃离的方法...... 京城来的那位妇人? 她不是要找画师替她画幅小像吗? 或者......她可以帮她! 第26章 他是要摊牌了吗? 楚靳寒的目光沉静如水,轻柔地落在宋云绯那张写满惊慌与抗拒的小脸上。 他想,昨夜那番失控,只怕对她而言,并非旖旎,而是惊雷。 “京城来的贵人?”他唇角上扬,将这几个字缓缓从口中吐出,眼神中却全是宠溺,“也不知什么样的贵人,竟让绯儿如此上心?” 他怎么了? 怎么连说话也变成长句了? 他的眼神怎么看上去有些怪异? 是在忍笑吗? 宋云绯心中忍不住翻出无数个疑问,她怕他看出不妥,强自镇定地垂下眼帘,避开楚靳寒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视线,只呆呆盯着自己手中锦帕上那朵素净的兰花。 这锦帕,是昨儿她在绣坊内偷空给他绣的。 想着总是要离开的,给他留个念想。 只可惜,昨天夜里,锦帕不小心被污了...... “我......我也没多上心,”宋云绯一想到昨晚,忍不住又羞红了脸,赶紧将那锦帕收起来,轻声回答:“昨儿个绣坊东家说,有位京城来的夫人,出手阔绰,说是想寻个手艺好的绣娘,替她......替她画幅小像。” 她解释着,却也蹙了蹙眉。 昨日她的绣品卖出万两高价,她太过兴奋,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今日解释给楚靳寒听时,自己却发现了问题。 她不过是桃源镇普普通通的绣娘,就算是技艺出众,得了那妇人赏识,也不至于要她画像啊。 那妇人解释说是她家主子想要,可她家主子又从何得知桃源镇有个宋云绯的呢? 哎,都怪昨夜太过荒唐,否则她真可以让楚靳寒帮她想想,这里面到底有何蹊跷之处。 罢了,既然已经答应那妇人,自然也不能随便爽约。 要画就画吧。 楚靳寒听着她的解释,却并无波澜。 他本就知道,只是看到宋云绯起疑,心中的担忧反而减轻了些。 她的变化真大,再不似以前那般蠢了。 原本,他是想让宋云绯别去绣坊了,他想让她乖乖守在茅屋,等着他的惊喜就好。可如今看来,让她去一趟,或许还能探出些更有趣的东西。 最不济,他也能继续扮成那“李公子”,守护在她身旁,也断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罢了。 “既是应承了旁人,便去吧。”楚靳寒终于松了口,声音又恢复刚刚那种温和,“只是,今日要早些回来,我有话同你讲。” 宋云绯刚刚才松缓下来的心,又被他提了起来。 他要她早些回来? 他有话要同她讲? 他是要摊牌了吗? 怎么办? “怎么?”楚靳寒见她神色瞬息变了又变,柔声问道:“你也有话同我讲?” 算了,不管了。 先离开这里,到了张记绣坊再做打算。 “没......没什么。”宋云绯胡乱摇了摇头,连抬头看他都不敢,只是匆匆回了句,便转身出门。 楚靳寒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仓皇逃离的模样,眸色微微沉了些。 他虽然不知道宋云绯为何会忽然变成这样,但他相信只要和她说出实情,等自己要给她的那份惊喜出现时,她定是会欣喜若狂的。 毕竟,当初可是她招惹的他。 也是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就为了嫁给他的。 就再瞒她几日,待墨风将她身边所有的刺拔掉,待他将所有对他们不利的暗桩一一拔除,他便给她最想要的。 楚靳寒想着,眉梢也轻轻扬起,跟在宋云绯身后,出了院门。 他要同往日一样,送她去桃源镇上。 依旧是村口王大娘她家的那辆牛车,车轮碾过带着晨露的泥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只是车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宋云绯抱着自己的绣篮,尽可能地缩在车板的一角,还刻意与楚靳寒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偏过头,假装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田埂和野花,眼角余光却一刻也未曾离开过身侧那个沉默的男人。 他今日,格外的温柔和安静。 楚靳寒如往常般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他能清晰地嗅到空气中属于她的,那股淡淡的馨香,也能感觉到她投来的,带着疑惑和闪躲的目光。 两人之间这种诡异的沉默,却被一阵爽朗的招呼声打破。 “哎呦,这不是云绯和阿寒吗?你们小两口当真是恩爱,每日都相伴着去镇上啊。” 宋云绯抬头看去,正是教她采“见手青”的王大娘。她今日搭了自家牛车要去镇上给儿子送些吃食。 宋云绯听着她的话,禁不住又是一阵脸红,像是昨夜那场缱绻被旁人看出来似的,忙不迭地摆手:“大娘,您......您可别乱说,我......我们......” “哎哟,这叫什么乱说?”王大娘挤到两人中间,一屁股坐下,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打量,笑得是一脸促狭,“我听当家的说,前些日子,你俩每日坐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今日我碰上,倒瞧着生分起来了?” “瞧瞧,瞧瞧你们俩中间都能坐下我一个人了。怎么,那日的‘见手青’......” 宋云绯的脸颊烫得几乎能烙饼,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赶紧从布包里取出块桂花糕,递到王大娘口中:“大娘,快......快尝尝,这是我特意买来孝敬您的。” 王大娘见状,那是心知肚明,定是小两口为着什么事闹了别扭。 前些日子,她听她家男人说起这小两口,恩爱那劲儿,她真以为是“见手青”起了作用。怎么,短短数日,就闹了矛盾? 莫非......“见手青”吃完了? 王大娘一想到这,更是来了兴致,她用胳膊肘轻轻地撞了撞身旁的楚靳寒,压低了声音,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我说阿寒啊,大娘跟你说道说道,这夫妻俩过日子,床头吵架床尾和的,没有隔夜的仇。” 见楚靳寒面上似有笑意,王大娘更来劲:“云绯这丫头,就是嘴硬心软,你啊,夜里多说几句软话,哄一哄,也就好了。” “大娘说的是。” 楚靳寒闻言,非但没有半分不自在,反而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已经是红到耳根子的宋云绯,唇角那点笑意更深。 “昨夜......确实是她没歇好,大约累着了。” 第27章 怎么是他? 宋云绯恨不得从未穿越过。 什么叫“没歇好”? 什么叫“累着了”? 你这话说得,谁听了不会想歪? 她又羞又气,抬起头狠狠地瞪了楚靳寒一眼,眼神里满是对他的控诉。 这男人今日实在古怪,面上那种隐隐带笑的神情,与往日清冷克制判若两人。 不行,得防着点儿! 偏偏宋云绯此刻的模样,看在楚靳寒眼里,只觉得她那双水润的大眼睛,因着些许羞涩,更是添了几分潋滟的春色,让人忍不住浮想翩跹。 实在是,没有半点杀伤力,反倒像是在同他撒娇。 楚靳寒坦然地接受着宋云绯的瞪视,眸中的笑意是愈发浓了些。 王大娘在一旁听得更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哎哟,这就对了嘛,这就对了!年轻人嘛,就是要火气旺才好,云绯也就不用去山里挖那个见手......” “王大娘,吃糕。” 宋云绯赶紧将王大娘那只拿着咬了小口桂花糕的手抬起来,帮她塞进嘴里。 “唔......唔......” 一路上的光景,就这样在王大娘的打趣和宋云绯的坐立难安中飞逝。 牛车如往日般停在桃源镇的街口。 宋云绯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就从车上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对着楚靳寒丢下一句:“我......我去绣坊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抱着绣篮就往张记绣坊那条路冲去。 楚靳寒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这才缓缓隐去,重新换上往日那副森冷的清汤挂面脸。 他辞别王大娘夫妻后,转身便朝着张记绣坊街对面的那座茶楼走去。 茶楼现在已经改名为“闻香居”,如今是这桃源镇最大、最奢华的一家。 他刚踏入茶楼,便有伙计迎上来,躬身低喊:“东家。” 日头尚早,茶楼里并未有多少茶客,伙计们都在忙着各自的活计,看到他进来,所有人都停下,朝着他躬身问好。 楚靳寒仔细看了看那些伙计们,微微眯了眯眼,颔首示意他们各自忙去,无须多礼。 墨风做事确实稳妥,短短一日,不光将这家茶楼盘下,更将所有伙计换成了东宫的暗卫。 他信步走上二楼,在靠窗的雅座坐下。 这个位置极好,可以将对面张记绣坊门口看得一清二楚。 掌柜模样的人躬身上前,低沉的声音喊了句:“殿下。” 楚靳寒抬头看去,却是他的贴身侍卫青鱼。 青鱼声音哽咽:“殿下,您真的还活着?” 他一直以为楚靳寒定是糟了三皇子毒手,所以才数月毫无音讯。谁知,前日墨风竟然飞鸽传书,告诉他,主子在桃源镇落脚。他兴奋之余,快马加鞭才赶了过来。 楚靳寒颔首,轻声道:“还是唤我东家吧。” “是。东......东家可好?” 青鱼幼时逢难,幸得楚靳寒救下,从此便入了东宫,成了他的贴身侍卫。 楚靳寒当日失踪,青鱼将整个京城都掘地三尺,仍没有找到,谁能知道,他竟然在桃源镇做了个穷书生? “好。” 楚靳寒瞥了他一眼,说道:“青鱼,好好去做你的掌柜去。” 很久未见青鱼,他也有些激动,不过现在他更在意的是那个匆匆踏入张记绣坊的女人。 “是。” 青鱼躬身退下。 殿下还活着,那就足够,至于其他的,慢慢问墨风也不迟。 楚靳寒修长的手指端起面前的茶盏,揭开茶盖,一股子雨前龙井的清香,便充斥了整个房间。 茶香氤氲,他的目光,却如鹰隼般,牢牢锁定在街对面那方小小的门楣。 “张记绣坊”。 楚靳寒轻抿了口茶,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抬眼望去,却见一辆青帷马车在绣坊门口停下,车帘掀开,先行下来的正是昨日到张记绣坊花一万两银票,买下《残荷听雨》的秦氏。 她身后,紧跟着一位身着月白襕衫的年轻男子,他提着只紫檀木的画箱。 男子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秀,气质儒雅,那双眼睛带着画师特有的审视与挑剔。 怎么是他? 宫中那位专门负责教导皇子、公主们画技的画师、也是宁贵妃娘娘的亲侄儿宁煜。 太傅府什么时候竟然能请得动他这位京中最是清高自傲的画师了? 而且,请他来这个偏僻的桃源镇,仅仅是为了给宋云绯这个小小绣娘画张小像。 只怕是,楚靳聿那边出手了。 他们找上绯儿,所谓何事?是有人泄露了孤的行踪?还是另有图谋? 看来......这桃源镇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了。 楚靳寒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茶汤上氤氲的热气,很快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森冷。 他放下茶盏,就那样看着秦氏和宁煜一前一后地进了张记绣坊。 绣坊内,宋云绯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着自己的绣线。 她满脑子里还都是昨夜的荒唐与今晨的尴尬。 特别是楚靳寒那句:“昨夜......确实是她没歇好,大约累着了”,更是如魔音灌耳,绕梁三日。 莫名其妙,脸又红了。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当着旁人的面,说出如此引人遐思的话来? “李家小娘子,贵客到。” 张万金满是谄媚的声音,将宋云绯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正看见昨日那位买《残荷听雨》的妇人,正带着一名俊秀的年轻男子朝她走来。 “李家小娘子,咱们又见面了。忘了介绍一下,我姓秦,旁人都唤我秦嬷嬷。”秦氏脸上挂着和善的笑,转身又朝着身后的年轻男子道:“这位是宁公子,京城最有名的丹青圣手。今日,他便是奉家主之命,特地来为小娘子作画。” 什么? 京城来的“丹青圣手”? 专门来替她这个乡野绣娘作画? 宋云绯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要拒绝:“秦......秦嬷嬷,这,实在是不敢当,我不过是......” “李家小娘子不必过谦,”秦氏笑着打断她,语气却不容置喙,“家主说了,千金难买心头好。她向来又是极惜才之人,如小娘子这般的灵气人儿,便是天大的代价,家主也是舍得。” 秦氏又朝着宁煜道:“小娘子只管安坐便是,其他的便有劳宁公子了。” 说罢她像是又怕宋云绯反悔,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不由分说塞进张万金的手里,“张老板,如今李家小娘子是你张记绣坊的人,今日这后院,我们包下了,还请行个方便,莫让闲杂人等打搅才是。” 第28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张万金掂了掂那荷包的分量,那张脸又笑开了花,连声应道:“使得,使得!秦妈妈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宋云绯看着这番景象,拒绝的话被这赤裸裸的金钱交易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眼下这情形,似乎并不能由她来选。 况且,她也需要那笔钱。 昨晚那场失控,让她心中的危机感达到了顶峰,跑路计划必须立刻、马上提速。 罢了,画便画吧。左右不过是一张脸,他们还能画出花儿来不成? 张记绣坊的后院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 一架紫藤萝垂下浓密的绿荫,角落里几丛凤仙花开得正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芬芳。 宁煜已经支好画架。他让宋云绯在一张圈椅上坐下,自己则退后到画架后面,开始调弄起颜色。 “姑娘放轻松些便好。”许是看出了宋云绯内心的拒绝,宁煜的声音温润如玉,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只当是寻常坐着歇息,不必拘谨。在下不过是个画画的,并不是山间吃人的老虎。” 宁煜的这句玩笑话,让宋云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可那声“姑娘”,还是让她局促不安,下意识地解释道:“那......那个,我夫君姓李。” 宁煜调色的手微微顿住,随即抬眼,清澈的眸子漾开些笑意,立刻改了称呼:“在下唐突,好,好。李家小娘子,这下可放松些了?” 随后,他又温和地指引道:“可否将脸稍稍往左侧一些?对,就是这样,让阳光能落在你的眉梢。” 宋云绯依言照做,心中却是懊悔不已。她怎么可以下意识就搬出楚靳寒来? 她明明是要跑路的啊! 她悄悄打量着眼前的两人。秦嬷嬷恭敬地立在一旁,而这位宁公子,气质清贵,举止优雅,一看便知非富即贵。他们都是京城来的贵人,若能得他们相助,待她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被她掐灭。 人心叵测,她不能再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他人。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心事,宋云绯的身体倒也真的不那么紧绷了。 她实在是太累了。 昨晚那番折腾,几乎是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今晨又是一番心神激荡,此刻被庭院里和煦的暖阳照着,眼皮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架来。 不行,还在画像呢。 可不能画成个瞎子。 宋云绯强撑着精神,可越是强撑,那眼皮耷拉下来的速度越快。宁煜那张俊秀的脸,也在眼前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耳边那轻轻地研墨声和画笔在纸上“沙沙”的轻响,更是像安眠曲......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云绯始终未能抵挡住那股排山倒海的困倦,头一歪,靠在椅背上,竟就这般沉沉睡了过去。 那边宁煜正欲罗比勾勒她眼角的轮廓,却见她细长且密的睫毛轻轻一颤,便合上了那双灵动的双眼,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他手中的画笔,倏然顿住。 睡着的宋云绯,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戒备与疏离。 那张清丽的小脸在阳光下仿佛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 许是梦到了什么,她那平日里总微微抿着的唇,此刻却不自觉地嘟起,带着几分孩童的娇憨。 脸颊上,还浮动着几朵红晕。 不知怎么的,那些红晕竟然随着宁煜的眼神,飘到他的耳根后面。 宁煜只觉,自己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宋云绯,她真是美极了。 宁煜本就出生于琅琊宁家,又在宫廷画苑里长大,他见过太多环肥燕瘦的美人。 可那些美人,美则美矣,却像是被供奉在锦盒中的工笔画,一笔一划皆是规矩,精致,却也刻板,失了魂。 眼前的女子却截然不同。 她是未经点染的泼墨山水,带着山野的露水和晨光,每一寸肌肤都透着鲜活的生命力。 这是一种足以颠覆他所有笔墨丹青的灵气,一种让他这个花痴见了,便再也挪不开眼的极致之美。 还有,他刚刚在她眼睛里看到那些光芒,倒不太像生活在这个世间的人。 只怕是山野里的精灵,或者是下凡来的仙女吧。 饶是见惯了绝色的宁煜,此刻也不由得看呆住。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身负的差事,只是静静地看着宋云绯,连呼吸都刻意压轻了许多,生怕惊扰了这幅绝美的睡美人图。 只是,宁煜和宋云绯都没想到,这里的一切,都一清二楚地落入了街对面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闻香居”的那间雅间里,气氛都已降至冰点。连一直守在门外的青鱼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楚靳寒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处已经微微泛白。那只上好的汝窑青釉茶盏,在他手中已经被捏得准备随时粉身碎骨。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宁煜。 宁煜!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用那样混杂着惊艳、痴迷、甚至是一丝占有的眼光,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女人? 他和宁煜自幼便相识,少年时宁煜还因为宁贵妃的关系,被送到宫里,陪他这个太子攻书! 楚靳寒与宁煜,他们曾是无话不谈的密友! 如今,他这昔日的好友,竟敢觊觎他的所有物? 楚靳寒感觉自己压在心底的那股子暴戾的占有欲,忽然如燎原之火,瞬间就将他整个人都焚烧起来。 他甚至有股嗜血的冲动,想立刻冲过去,将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女人揉进怀里,用他自己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隔绝一切觊觎的目光。 好啊,很好! 宁煜,不光做了太傅府的奴才,还敢惦记上他的女人! 楚靳寒缓缓站起身,周身散发的寒气,让闻声进来的青鱼再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子殿下从未如此震怒过,他是看到了什么? “殿下。” 青鱼刚开口,门外旋风一般卷进来一个人。 “殿下。” 是墨风。 楚靳寒正准备往外走的脚步顿住,他缓缓侧过身,眸中的风暴尚未平息。 墨风单膝跪地,声音极低,却极急促,“桃源镇,三殿下的人潜进来了。” 第29章 那样,只会害了她! 墨风的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楚靳寒眼中翻涌的暴戾与妒火,在瞬间被极致的冷静与森寒所取代。 楚靳聿的人,怎么会忽然就潜入了桃源镇?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楚靳寒缓缓坐回圈椅中,方才那股子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气,被他尽数收敛于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多少人?” 他的声音极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方才那个因为妒意而起了杀心的男人,只是青鱼的错觉。 “暗桩回报,共计七人,皆是高手。他们于三日前便已潜入桃源镇,扮作行商,落脚在城南的悦来客栈。”墨风将探得的情报一一禀明。 三日前? 七人? 还一同落脚在悦来客栈? 看来,他们并不像来寻自己的踪迹,倒像是在替谁打着前站。 莫非......楚靳聿,他要亲自来这偏僻的桃源镇? 楚靳寒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在鸦雀无声的雅间内,倒显得格外清晰。 “可有探到那七人的目的?” “尚未明确。” 墨风拱手作答:“他们行事极为谨慎,每日只是在镇上茶楼酒肆,看似闲着逛逛,实则将桃源镇所有的道路,人家都摸了个底朝天。” 果然,这确实像替人打前站的套路。 “还有......”墨风欲言又止。 “说。” “他们已经找到闻香居的前东家,向他打听殿下您的来历......而且,还给了张记绣坊东家张万金不少银子,至于让他做什么,暂时还未得知。” 呵。 果然,楚靳聿的人鼻子比狗还灵,竟能闻着味儿寻到闻香居和张记绣坊来了。 楚靳寒的目光,再次投向街对面的那方小院。 阳光下,宁煜依旧维持着凝望的姿态,而宋云绯,睡得正香...... 楚靳聿到底是冲自己来的,还是......因为她? 楚靳寒脑子中忽然闪过的念头,如同一道惊雷,让他眸底终于泄露了心中最深的忧虑。 楚靳聿的狼子野心,终于是藏不住了吗? 自己远离朝堂的时日,委实长了些,倒让他生出更多的痴心妄想来。 可重要的是,他们是如何精准地找到桃源镇来的? 除非......这桃源镇还藏着他尚未掌控的因素。 楚靳寒的脑中在飞速盘算着。 从他坠崖失忆,到被宋云绯带到这穷乡僻壤来的所有经历,都在他脑中不断闪现。 不对,楚靳聿的目标并非是他。 若是他真的知道自己藏身于桃源镇,只怕现在这里已经是尸横遍野了。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如今最有希望夺得储君之位的三皇子,亲自跑桃源镇来? 张记绣坊...... 他们为何又扯上了张记绣坊? “殿下?”墨风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唤一声。 “嗯。”楚靳寒被打断思绪,眼神更冷厉了些:“传令下去,盯紧那几个人,查清他们所有的动向。另外......凡是能进入桃源镇的入口,全都布下暗桩。” “是。” “另外,”楚靳寒顿了顿,补充道:“传书七爷,桃源镇危,速派重兵来援。” “属下明白。”墨风领命,身影闪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楚靳寒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仍旧压不住他心底升腾起来的戾气。 “青鱼。” 身旁的青鱼躬身应道:“属下在。” “茶楼的伙计,派两个去对面的张记绣坊,将今日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一一记录下来。” “属下遵命。” 青鱼正要领命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躬身问道:“殿下,墨风吩咐的准备十里红妆和八抬大轿,还要吗?” 楚靳寒顿住。 原本,他是想给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可如今,楚靳聿的人造已在暗处窥伺,而且,他还要亲自来桃源镇......自己绝不能轻易露出行踪,更不能以东宫太子之名,正式将她迎娶回东宫。 他不能让楚靳聿发现他的软肋。 那样,只会害了她。 ...... 张记绣坊后院。 宋云绯是被一阵压抑的低语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便看到秦氏正站在宁煜身旁,对着画架上的丹青指指点点。 “宁公子,这眉眼间的神韵,似乎还差了点意思。” “不错,我正等她醒来,好补上几笔。” 两人的声音都含着笑意。 宋云绯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她坐直身子,有些窘迫地揉了揉眼睛,问:“我......我睡着了?” “小娘子想来是累着了。”秦氏闻言,回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倒也无妨,宁公子画技卓越,已得了小娘子七八份神髓,剩下的,还烦请小娘子再坐上一会儿。” 宁煜朝着宋云绯微微颔首,眼神里露出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随即便开始重新在纸上落笔。 宋云绯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再次浮现。 他们......他们似乎并不太在意,她是否完全配合。他们要的,好像只是一张能清晰辨认出她模样的小像。 奇怪,莫非他们和原主认识? 不可能啊。 原主的记忆,她应该是全部继承的...... 宋云绯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曾在哪里见过此二人。 秦氏仿佛看出宋云绯心中的犹疑,笑着从袖中又取出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袋,递到她面前。 “小娘子,这是我家主让老奴交给你的辛苦费,还请小娘子万勿推辞。” 那锦袋入手极沉,宋云绯捏了捏,估摸着里面至少也有十两银子。 这笔钱,几乎是她那只瓦罐里所有积蓄的一半了。 推辞? 不存在的。 做了一个多时辰的模特,得这么些辛苦费,那可不就是理所当然吗? 再说了,有了银子,她才可以随时离开桃源镇,离开那个让她心慌意乱的男人。 宋云绯也不再多问,低垂着头,朝着秦氏福了福身,“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请秦嬷嬷代我谢过你家主人。” 好不容易,待张万金哈着腰送走秦氏和宁煜,宋云绯这才走出了张记绣坊的大门。 想着就快要和楚靳寒分开,她想着不如买些好菜,回到茅草屋,给他做一顿饭。 至于......酒,还是不要了! 第30章 他不会猜到什么了吧? 桃源镇虽小,但市集上也很是热闹。 宋云绯抱着自己那只半旧的绣篮,快步汇入人流,冲入喧嚣的市集。 闻香居二楼,楚靳寒依旧临窗而立,目光追随着那抹纤细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眸底满是宠溺。 “殿下。”青鱼躬身问道:“是否要属下跟过去,怕......” 怕。 他当然怕。 他怕她会遇到楚靳聿的人,他更怕她真的转身就再也见不到了。 “不必。”楚靳寒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森冷:“你留下,将闻香居内外再仔细盘查一遍,尤其是近日内所有反常的人和事,都要查,一个都不能漏掉。” “是。”青鱼躬身领命,心底却是愈发不解。 墨风不是说那位宋姑娘,就是将来的太子妃吗? 为何太子殿下在如此紧要关头,却不让人跟着了? 万一......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楚靳寒转过身,右手在青鱼肩头轻轻拍了下,“桃源镇的水,比孤想的还要深。孤......亲自去跟着。” 说罢,他根本不看已经瞪圆双眼的青鱼,转身就下了楼。 青鱼怔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太子殿下这是......要亲自去跟这那位宋姑娘?哦,不......是准太子妃娘娘? 墨风说的一点没错,太子确实真的上了心。 青鱼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桃源镇的天,怕是要变咯。” 已经进入西市的宋云绯却并不知道,她的身后缀着一道怎样的目光。 西市是桃源镇每日最热闹的去处,也是镇上和方圆十里的寻常百姓们买卖吃穿用度的地方。 这里与东市那些专做富人生意的绸缎庄、珠宝阁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蔬果的清甜、刚出炉炊饼的麦香,还有鱼贩案板上挥之不去的腥气,混杂成一股子独属于市井的、鲜活而旺盛的烟火气。 宋云绯被热闹喧嚣的市集感染,连日来的烦躁不安,仿佛一下子就被这烟火气给冲淡了许多。 她先是去了菜摊,弯着腰,仔细挑拣着水灵灵的青菜。 “大娘,你这菘菜怎么卖的?”她声音清脆,脸上还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熟稔。 “两文钱一斤,姑娘,你瞧瞧,这菜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卖菜的大娘很是热情。 “别家都卖一文,你也一文卖我好了。”宋云绯伸出一根手指,双眼眨了眨,带着几分狡黠,“我多买些,你再送我两根葱,可好?” “哎哟喂,姑娘,瞧你这价还的,可比我这菘菜心都白。”那大娘夸张地叫唤起来,手上的活计却没停,“罢了,罢了,瞧你这姑娘模样长的可真俊,就当半卖半送了。哦,对了,葱就两根,可别多拿哦。” 宋云绯得了便宜,赶紧从腰间取出一个铜板递给大娘,“多谢大娘。” 大娘愣了愣,看着眼前笑得眉眼弯弯,颊边隐隐有两个梨涡的姑娘,收了铜板,低声嘟囔着:“这姑娘!咳,不是说多买些的吗?罢了,谁让你长得俊?大娘认了!” 不远处,楚靳寒隐在一处货郎担子后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为了一文钱,与那卖菜大娘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最后终于得偿所愿时,脸上那明晃晃的,不加掩饰的得意和欢喜。 煞是可爱! 他可是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买菜这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儿,做得如此赏心悦目。 一文钱。 那便是最低等的宫人,也绝不会去浪费口舌的。 偏偏她却如此看重。 她到底是有多缺钱? 还有......怎么她买的蔬菜,竟然全都是自己爱吃的? 她心里果然有他! 楚靳寒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若是真与她能平静地生活在这穷乡僻壤,倒也不是件多坏的事儿。 宋云绯买好了蔬菜,又提着菜篮子去了肉铺。 “店家,这块五花肉,劳烦切二斤。”付钱时,她又道:“店家,可否讨些肉皮和骨头,下次我还会来光顾。” 屠户愣了愣,笑道:“姑娘要这个作甚?这些东西,喂狗都嫌没肉的。” “自有我的用处。”宋云绯只是笑笑,并不多言。 那屠户也爽快,果真寻了些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和肉皮,用一张荷叶包了给她。 宋云绯连声道谢,将这些都一一放进篮子,随后又朝着布庄的方向走去。 楚靳寒远远跟着,心中也有些好奇,她要那些骨头和肉皮做什么? 不过,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她今天是受了什么刺激? 又是买菜,又是买肉的,如此大方,倒不像是她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些,便看到宋云绯进了汪氏布庄,她径直走到一匹靛蓝色的棉布前,伸出纤细的手指,细细的抚摸着。 “店家,这布如何卖?” “二十文一尺,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棉布,耐磨得很。” 宋云绯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她比量了一下,对店家道:“给我裁一身的料子。” 楚靳寒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匹靛蓝色的布料上,眸色微微一动。 那个尺寸,那个颜色...... 这分明是做给男子用的布料,她就这么画过一副小像,竟想着要送衣服给那个宁煜? 这个念头一起,楚靳寒心底压制很久的火,又开始往头上烧去。 宁煜,他有什么好? 她才刚刚见他第一面!怎么就要给他做衣服了? 楚靳寒就那样满腹心事站在布庄对面的街角,看着宋云绯抱着那靛蓝色的布料出来,脸上还带着种满足的神情,他忽然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了。 宋云绯买好所有东西,将大大的绣篮装得满满当当。 她费力地掂着那篮子,心满意足地朝着镇口的牛车停靠点走去。 嗯,散伙饭,她得好好让他长长见识! 宋云绯走到熟悉的榕树下,一抬头便看到楚靳寒正静静地立在树下,日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靳寒看到她时,并未如往日般迎上去,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早晨身上那股温和的气息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事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他......他不会猜到什么了吧? 第31章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宋云绯有些心虚地将那只沉甸甸的绣篮往身后藏了藏,抬手撩了下垂到额前的一缕发丝。 有清风微送。 楚靳寒似是闻到了那股子香气,眼睛眯了眯。 但在宋云绯看来,他那眼神却更添了几分锐利,仿佛已经看透她心底那些盘算着要和他分道扬镳的念头。 “回来了。”宋云绯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些笑意,眼神闪躲地问。 “嗯。”楚靳寒从喉咙里应了一声,面上又是往日那幅冷冰冰的模样,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分毫。 他不知道他们身边是否已经藏着楚靳聿的人,他不能让人看出他对她的真情。 宋云绯却被他这种似冷又热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日头快要落了,我们......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着,她便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楚靳寒却像是算准了她的意图,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恰好又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下,宋云绯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复杂到诡异的眸子,蹙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楚靳寒的回答简短,几乎可以说是惜字如金。 “那你今日为何这般看着我?”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耐心几乎要告罄,这人今日着实古怪得紧。 说他看出她的盘算吧,他偏偏眼中并无愠怒的样子,说他没什么吧,好像比平日眼神里多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像,有担忧......还有些紧张? 神经! 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担忧什么?紧张什么? 楚靳寒沉默片刻,视线终于从宋云绯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那只被竹篮提手勒出红痕的手上。 他顺手从她手中接过那竹篮子,看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物品,淡淡说了句,“买了不少东西。” “嗯,今日......今日不是被京城来的贵人画小像吗?得了些赏钱,想着买些好吃的,回去给你补补身子。” 宋云绯解释着,但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番解释有些不对味儿,声音便越来越小。 给他补补身子? 天爷! 他千万别误会啊! “是么?”楚靳寒的尾音微微上挑,语气中有抑制不住的欣喜,他又看了看那装得满满的篮子道:“可我瞧着,不全是补身子的......”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忽然要把“补身子”那几个字咬得重了些。 像是为了掩饰,他又刻意将目光盯向那匹被青菜遮掩住的靛蓝色布料。 宋云绯的心,咯噔一下。 他看到了。 “那......那是我给自己买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话刚出口便发觉这个借口有多么拙劣。 那颜色,那质地......分明是男子所用。 完了,完了。 他只怕真的知道了。 果然,楚靳寒听完,唇角微微下垂,眸色也更加黯淡,让两人周遭的气压都冷了下来。 “哦?你的眼光,倒是别致。” 他说完这句,也不再看她,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宋云绯有那么一瞬间的愣怔,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透露出些许疏离,心中怪不是滋味的。 他这是......生气了? 可是,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花的是自己的钱,买什么东西,与他何干? 况且......这些,原本就是想送给他,准备给这段时间的相处画个圆满句号的。 宋云绯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可转念又想,自己本就理亏,反正也要就此别过,相忘于江湖...... 罢了,罢了。 宋云绯叹口气,认命地快步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再无一言。 楚靳寒提着那篮子重物,步子却迈得极大,丝毫也没有要等等她的意思。 宋云绯虽然空着手,可仍是跟得颇为吃力,不多久额角就渗出细密的汗珠,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哎,一个大男人,竟然可以如此这般小家子气? 宋云绯跟在楚靳寒身后,只觉好气又好笑。 回到那间两人都熟悉不过的茅草屋后,宋云绯从楚靳寒手中抢过那个竹篮子,重重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以此来宣泄心中的不满。 楚靳寒完全无视她,也不回头,径直走到屋里,拿起角落的斧头,走到院子另一侧的柴火堆旁,闷声不语地开始劈柴。 不就是想给宁煜做件新衣吗?也不想想,人家宫廷画师,谁稀罕你那破衣衫? “砰!”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已经是他的人了,与人相处怎么可以毫无边界感? “砰!” 都怪楚靳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要迎她回宫的时候,他来了! “砰!” 每一斧头砍下去,都带着泄愤的狠劲,木屑四溅,那些粗壮的柴火在此刻全都变成了假想敌。 宋云绯站在院中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楚靳寒紧绷的侧脸和流畅且充满力量感的动作,让她有些感慨。 这颜值......这身材...... 实在是有些可惜。 他若不是太子爷,该有多好! 算了,不看不想,各自安好吧。 宋云绯不再理会院中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转身走进了灶房。 她得做他和她的“散伙饭”。 她要用这顿饭,为他们这段孽缘画个句号,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宋云绯从篮子里拿出今日采买的那些食材时,忽然感觉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 美食治愈一切。 灶房里,很快便响起了“刺啦”的炒菜声,还有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 浓郁的肉香飘进院子时,楚靳寒劈柴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替那道忙碌的身影,镀上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楚靳寒心中那股子躁郁之气,随着飘来的饭菜香,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翻涌。 为别的男人做新衣,还想这用一顿饭就将他打发了? 他停下手中的斧头,眸色沉沉地盯着灶房的方向,唇角扯了扯,看上去森冷得紧。 不过...... 她好像说过,买了不少,要替他“补”身子...... 他的身子,是强是弱,经过昨夜,她还能不知道吗? 需要补? 他倒要进去悄悄,所谓的“补身体”,她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第32章 谁家好鸟,夜里叫? 楚靳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灶房门口时,宋云绯正专心致志地给刚出锅的肉片勾芡。 冷不防地一回头,便看到他那道高大的身影在灶房阴影处,幽深的眼眸闪着冰冷的光芒。 宋云绯吓得手一抖,差点将手中的酱汁都给洒了。 “你......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她轻拍了几下胸口,才算缓过气来,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的!?” “是你看得太入神。”楚靳寒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起刚回茅草屋那会儿,已经缓和了许多。 他的视线先是跟着宋云绯的手,移动到她的胸口,忽然耳根微微一红,忙又将视线转移到灶台上那盘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的菘菜炒肉片上,眸光更亮了些。 宋云绯也意识到他目光的变化,脸颊上也浮出些热浪来。为了掩饰那份羞涩,忙将炒好的菜递给他。 “喏,做好的,先端出去。” 楚靳寒愣了一下。 她这语气,倒像极了寻常百姓家,娘子对夫君的口吻。 听上去,怎么心里就舒服了许多? “愣着干什么?出去......摆好碗筷,坐等!” 许是想着就要分开,宋云绯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 管你是太子殿下,还是穷书生......明日一早,便各自安好,且吃且珍惜吧! 出人意料的,楚靳寒并未反驳,只是默默地接过有些烫手的盘子,转身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宋云绯见他如此听话,心中残存的那点儿不安,也烟消云散,只顾着转身去做剩下的几道菜。 好歹也让这个失忆的太子爷,吃上些好的。 嗯,红烧肉。 宋云绯将焯过水的五花肉块在滚热的釜中煎得滋啦作响,直到里面多余的油脂被尽数逼出,肉块表面也变得金黄微焦,这才将肉块捞出。 又放入几块红糖,混合着剩下的油,开始翻炒...... 灶房里飘出的那股甜香,又引得楚靳寒忍不住再次出现在灶房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边上,静静地看着。 怕吓着她。 宋云绯被灶房里蒸腾的热气,熏得额角沁出薄汗,几缕发丝黏在颊边,小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红扑扑的。 怎么会有人做菜,都能做得如此专注又认真? 这幅模样的宋云绯,很陌生,却又该死的吸引人。 楚靳寒看着她微微躬身在锅中翻炒时,腰间围裙勾勒出的完美曲线,忍不住喉结微动,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看什么看?帮忙端菜啊。” “嗯。”楚靳寒低低地应了一声,接过那碗红烧肉,转身端到院中。 很快,石桌上又多了两道菜,一碟子凉拌野菜,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骨头汤。 宋云绯端着米饭从灶房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在屋檐下点亮盏昏黄的油灯,那点微弱的光,将小小的院子照得温馨而静谧。 “吃啊。”她将碗中那块颤巍巍、红亮亮的红烧肉,夹起一块放到楚靳寒碗里,“很好吃的。” 楚靳寒默默吃下。 那块肉炖得极烂,入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甜适口,肉皮也是软糯即化。 这滋味......霸道又温柔,有点像她? 宫中御厨手艺顶尖,却也做不出如此这般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味道来。 楚靳寒忍不住又夹了几块,边吃边问:“这道菜,你跟谁学的?” 她一个行宫宫女,能吃上些肉末星子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会做如此奢华的菜式? “自然是跟我娘学的。”宋云绯自己也夹了一块,满足地眯了眯眼睛,“我说你们这些古人,根本就没吃过什么好的......” 此话一出,楚靳寒忍不住蹙了蹙眉。 她娘是谁? 从未听她说过。 古人? 还是故人? 宋云绯自己也意识到嘴瓢,忙含糊解释:“我这是属于无师自通,天生就会做各种好吃的。” 只可惜,这段饭吃完,要再想吃到我做的饭菜,只怕要下辈子了。 她心中没来由的掠过些许伤感,随即又被她强行摁了下去。 “哦。”楚靳寒又吃了一块,终于忍不住问:“这道菜,可有名?” “呃......宋氏红烧肉。” “宋氏......”楚靳寒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红烧肉......” 往后,应唤楚氏红烧肉,才对。 他抬眼,看着坐在对面正埋头苦吃的宋云绯。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极是柔和,那模样也乖巧地如同宫中那只雪白的猫咪。 她是他的。 这种感觉让他心中忽然生出许多柔软来,白日里因为宁煜升起来的妒火,都被眼前这份踏实的拥有感冲散。 “绯儿。”他忽然低哑着声音唤她,“以后你每日都做这道菜,可好?” 宋云绯差点忘记咽下嘴里的饭菜,抬起头,像看傻子般看着他。 每日都做? 腻不死你? 知不知道,每日都做这道菜,要花多少银子?普通人家哪里能吃得起? 除非......你是太子! 哦,对,你确实是太子,你还真的能吃得起...... 就只怕到那时,养肥你,都能成为赐我三尺白绫的理由! “看我做什么?”楚靳寒被她有些诡异的眼神看得不自在,微垂下眼眸,低声嘟囔道:“不是你说的,要为我‘补身子’?” 宋云绯只觉得楚靳寒的形象,从此刻起,已经完全被颠覆了。 他还是那个冷静克制的他吗? 为何听到他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自己的心会怦怦地乱跳? 跑! 赶紧跑! 再晚些,只怕真的会被他忽悠到丢了小命...... 宋云绯决定跟自己碗里的那些饭菜好好理论理论,至于,楚靳寒......她看不到,也听不到!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各自吃着。 眼瞧着,两人都吃了不少,甚至宋云绯都感觉有些撑了,却始终没看到楚靳寒放下碗筷。 直到,院外响起几声短促而诡异的布谷鸟叫。 那声音,在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宋云绯手中的筷子差点滑落,心头也是没来由的窜起股寒气。 这绝不是寻常鸟鸣。 倒像是有人在发什么暗号。 半晌,宋云绯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奇怪......谁家好鸟,夜里叫?” 第33章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楚靳寒正将碗中剩的那点子米粒送入口中,闻言,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墨风在唤他。 若无十万火急的事,墨风是断不会如此草率的。 楚靳寒抬眼,目光落在宋云绯脸上。 那张俏丽的小脸,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神情有几分刻意维持的镇定,眸中却全是惊疑。 她倒是真的不笨。 油灯的灯焰轻轻一跳,楚靳寒眼底的光影也跟着晃动,深不见底。 宋云绯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唇边那点子硬挤出来的笑意都几乎维持不住。 半晌,楚靳寒才缓缓将口中的饭食咽了进去,轻轻搁下碗筷,“山野之间,鸟兽行踪无常。” 他的声音平静地如同一条直线,“许是迷了方向的幼鸟,不足为奇。” 这解释听上去有那么些道理,可宋云绯却清楚地看到,在他说话的那一瞬间,他搁在桌沿的手指,明明已经用力到泛出青白之色,随即才迅速松开的。 这男人,他在撒谎。 他从未有向她解释疑问的习惯。 往日,她也时常对一些事情表达过疑惑,却总是被他完全忽视掉。 现在,他足足用了行踪无常和迷了方向的幼鸟,这两个理由来解释...... 他,分明是心虚。 这鸟鸣,就是冲着他来的。 是他的人,终于找来了! 刚刚听到鸟鸣的寒意,在宋云绯全身四散开来,比之前更冷了些。 难怪,今日他在镇上,会如此那般反常。 他当时的怒意,只怕并非来自那匹她说给自己裁纸衣衫的靛蓝色布料,更不是因为那个叫宁煜的画师......而是他,对她,生了杀心! 他只怕已经知道了,她正是他这个太子殿下蒙尘受屈的罪魁祸首。 宋云绯的心都忍不住颤抖了下。 散伙饭,看来在他心中,这一餐才是真正的散伙饭! “吃好了?”楚靳寒的声音打断了宋云绯已经是惊恐万状的思绪,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不疾不徐,看上去同往日并无异常。 “嗯,吃好了。”宋云绯不敢直视他,连忙应声,也跟着站起身想帮忙。 “你歇着吧。”楚靳寒侧过身,避开她伸过去的手,语气依旧是柔和,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累了一天,早些休息。” 他话中尽是体贴,可声音中的疏离感比夜风还要凉。 他这是要......赶她进屋? 然后趁她不备,一刀结果了她? 不......不至于。 可实在想不出他这般作态的原因。 宋云绯心中惊疑,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分毫,只是顺从地点点头:“也好,那......那你也早些歇着。” 她提着油灯,转身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里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进了屋,她并没有立刻上床躺下,而是借着昏暗的灯光,又走到外间的水盆边,慢条斯理地净面。 水面反光,倒像是一面镜子,能大致看到院中晃动的光影,听到楚靳寒发出的声响。 不多时,那阵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后,是那个男人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他竟然又回了屋。 院中,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宋云绯无奈,只能磨磨蹭蹭地回到里间,直到院中再无其他声响,这才吹熄了油灯,脱下外衫躺到床上。 她将薄被拉过头顶,蜷缩在床榻的最里侧,闭上眼睛,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佯装已经熟睡。 她只想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外间,楚靳寒像是取了些东西出去洗漱,然后又推开门,进了屋。 宋云绯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觉到,他好像正一步步走里间走来,朝着她的床边靠得越来越近。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皂角和草木气息的味道,也是越来越浓了些。 他在她的床边站定。 妈呀,他不会真的要动手了吧! 宋云绯甚至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楚靳寒此刻投射在被褥上的目光,锐利地几乎要将这层薄薄的棉被刺穿。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长,每一息都让她感觉到格外煎熬。 就在她感觉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他却忽然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外间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的声音,和轻微的水声。 片刻后,他再次走进里间,“绯儿。” 楚靳寒走到床边,声音很轻却极温柔,在此刻的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每日喝的温热水,给你倒好了。” 原来他是给她倒热水的。 同往日一样。 她竟以为他要动手除掉她。 宋云绯忽然有种心事被看穿的羞愧,她猛地睁开眼,做出睡眼惺忪的模样,看向他,声音里还带着沙哑和迷糊,“......嗯?哦......知道了。” 她就那样在有些歉意的情绪下,将他手中递来的瓷碗,接了过来。 前世,她总有在入睡前,喝杯牛奶的习惯。到了这里,没有牛奶,只能温热水凑合。 他没忘记她的这个习惯,她竟然还以为他是要对她不利。 哎。 两个彼此之间没有信任的人,却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当真是极折磨人的事儿。 宋云绯愈发内疚,抬眼看他,他脸上并无多余表情,眼神坦然温和,像极了深夜里体贴照顾妻子的寻常夫君。 到底是她多了心。 何必呢? 明日早起,就从此天各一方。 这杯寻常的温热水,就当是临别的那杯酒吧。 宋云绯少许迟疑后,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颇有几分豪气地将空碗递还给他。 “睡吧。”楚靳寒接过空碗,又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愈发轻柔。 “嗯。”宋云绯重新躺下。 这一次,浓重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几乎是头刚沾上枕头,眼前的黑暗便彻底凝固,意识也渐渐沉入无边的深海。 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楚靳寒这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探了探她的颈侧脉搏。 确认宋云绯真的已陷入沉睡后,眸中的温柔瞬间褪去。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山岩。 楚靳寒转身,悄无声息走到院内。 院中的槐树下,一道黑影从树干的阴影里分离出来,单膝跪地。 墨风:“殿下。” “讲。” 第34章 他该如何同她解释? 夜色深沉,小院熄了灯,倒成了最暗的那个墨点子。 一轮昏黄的残月倒挂在天空,费力地洒落下几缕微光,映出跪在地上那人恭敬而肃杀的身影。 “启禀殿下,七爷那边传回消息。”墨风已将声音压到最低,可说出的话在他自己耳边仍觉得炸得极响亮,“行宫的确有名唤‘宋云绯’的宫女,在您坠崖当日,恰好当值在您休养的清心殿内。” “事发后,此女......与殿下一同失踪。” 楚靳寒负手立于墨风面前,闻言,眸色沉了沉,却并不见有多意外。 至少......她,确实是大夏子民,有做太子妃最基本的条件。 他略微颔首,随即又陷入沉吟。 墨风带来的消息,确认了睡在里间那女人的身份。 可她身上,还有太多他还没能想通的疑团。 楚靳寒眯了眯眼,开口又问:“既是行宫宫女,可知家世背景?还有......她那一手的刺绣技艺,又师从何人?” 那日,他可是在张记绣坊亲眼所见,宋云绯信手拈来的绣样,其构图之新奇,配色之大胆,绝非寻常宫中绣娘所能及。 甚至可以说,那并不像是技艺,倒更像是一种浑然天成,融于血脉的家传绝学。 而且......她的审美,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墨风垂手回道:“七爷查过,宫中绣坊并无此人任何记录。她入宫前的履历倒也算清白,父亲是西南夔州的七品县令,选秀时应选入宫。” “哦?”楚靳寒眸中的疑惑更深:“县令之女?又怎会去了行宫?” “去年选秀,原是圣上替殿下您选侍奉的佳人,只可惜她刚入宫便被诊出疫病。经太医院救治后痊愈,她是庶女,娘家人嫌晦气,也不肯来接。皇后娘娘仁慈,便让送去行宫,做了个洒扫的粗使宫女。” 官宦人家女儿,会刺绣,倒也不算惊奇。 只是那手厨艺,那道“宋氏红烧肉”,她又从何学来? 巴蜀之地,倒是出人才。 “还有,”楚靳寒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也更冷了几分,“当日孤坠崖之后,京城应是戒备森严,她一个宫女,又是如何带着孤,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京城,到这百余里地的桃源镇来?” 这一点,才是此局的症结所在。 若有人帮她,那帮她的人是谁?又有何目的? 墨风的头垂得更低,“此事......七爷亦在追查,目前尚无头绪。只知当日,京城城门盘查极严,三殿下的人几乎是将整个京城都翻了个底朝天。” “楚靳聿......”楚靳寒从齿缝中念出这个名字,眼中有杀意一闪而过,“他的人既已到了桃源镇,想必是查到了些蛛丝马迹。” “殿下英明。”墨风拱手沉声道,“属下还探听到一事,此事......颇为蹊跷。” “据京中暗桩回报,如今在暗中寻找宋姑娘下落的,并不止我们和三皇子的人。” 楚靳寒双眉紧皱,“还有谁?” “太傅府,还有......宁贵妃。” 太傅府的秦嬷嬷已经问宋云绯取了画像,他倒并不奇怪。 可宁贵妃......如今最得皇帝宠爱的妃子,她膝下无子,为人也一向低调,从不参与任何党争,她为何会忽然对一个失踪数月的小宫女感兴趣? 她和宋云绯,究竟有何关联? 还有太傅府,如此高调地寻一个宫女,又是为何? 除非......宋云绯身上,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仿佛都指向一个模糊不清的漩涡中心,而宋云绯,就是那个身处漩涡之中最是关键的人。 她并非普普通通的行宫宫女,而是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才对。 “三殿下的人既然已经找到桃源镇,此地便不宜久留。”墨风的眸中尽是担忧,“七爷的意思是让属下等即刻启程,护送殿下回京。” “回京?”楚靳寒眸光一冷,摇头道:“不,他们的目标并非是孤。” 楚靳聿若真是笃定他就在桃源镇,定然早就动手了,绝不会等到今时今日。 他真正的目标,只怕正是宋云绯。 若此时回京,岂非将她亲手推入虎口? 不,他不能走。 “可是殿下,社稷为重,您的安危不能有半分闪失。” “孤的女人,”楚靳寒猛地转身,眼中寒芒迸射,一字一顿道:“谁也不能动!” 墨风听得心头狂震,他还从未见过自家殿下如此模样。那语气,仿佛那个叫宋云绯的宫女,如今已是他的逆鳞,触之即死。 墨风肃然:“那殿下的意思是......” “局,接着做。戏,也接着演。”楚靳寒转过身,重新看向里屋,眼中的森冷渐渐被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只是,她的身边,也该添些护卫了。” 墨风一时不解:“属下愚钝......” “传信红袖,让她即刻动身来桃源镇。” “红袖?”墨风大惊。 红袖可是殿下身边“风影卫”中身手最好的暗卫,虽是女儿身,却早已得圣上亲封五品带刀侍卫。平日里她是专司贴身护卫与刺杀,轻易从不动用。 现在......太子殿下,竟要她来保护一个宫女? “让她自己寻个由头,留在宋云绯身边,寸步不离保护。”楚靳寒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红袖,若是宋云绯有半点差池,她便不必回东宫了。” “属下遵命。”墨风心中有再多的惊骇,也只能领命。 太子殿下楚靳寒,虽表面看上去仁厚谦逊,实则心思深沉,手段狠辣。 如今看上去,殿下只怕是真的对那个叫宋云绯的宫女动了心,上了情...... 可怜,红袖对殿下的...... “退下吧。”楚靳寒挥了挥手,“把楚靳聿的人给孤盯紧了,红袖赶到之前,加派人手,暗中护卫。若有异动,杀无赦。” “是。” 墨风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时,楚靳寒站在院中,任由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忽然感觉有些烦躁。 宋云绯的出现,本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意外,偏偏,这个意外如今又牵扯出更多的变数。 罢了。 既然这个意外已经出现,那不管她到底是谁,不管她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她都只能是他的。 只是,待明日天光大亮,药效散尽,他又该如何同她解释这一切? 第35章 你还想买下她不成? “砰!” “砰砰!” 一大早,院中斧头劈砍木材的声音,规律而沉稳,却像是尽数砍进宋云绯的脑子里。 昏昏沉沉的。 眼皮也重得厉害。 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才惊骇地发现,天光已透过破旧的窗棱,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昨晚临睡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诡异的鸟鸣,楚靳寒滴水不漏却生硬到极点的解释,还有那碗......透着古怪的温热水。 宋云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给她下药了!? 她慌忙掀开身上的薄被,还好......身上的衣物都未脱去,全身上下也并没有那日的酸痛感。 她着了他的道! 可他并没有动她! 这什么情况? 宋云绯感觉浑身变得冰凉,连手脚都开始发麻。 他为何要这样做? 昨夜那鸟鸣之后,这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都见了什么人?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中盘旋,最后汇成巨大的恐惧。 他知道了。 他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早就恢复了记忆,之前的所有,不过是在陪她演戏! 这个男人......他的心机深沉到如此可怕的程度,再不跑,可就真的小命不保了。 跑? 对,跑! 赶紧跑! 宋云绯顾不上从心底冒起的寒气让她手脚都有些哆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俯下身,颤抖着手伸向床底。 当她摸到那个熟悉的、冰凉而粗糙的瓦罐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狗男人没发现这个瓦罐。 宋云绯将瓦罐抱出来,打开盖子,里面装着的,是她所有的积蓄,十八两银票和一大捧铜板。 她心中又恨又惧,恨他竟然用这等下作手段,将她玩弄于鼓掌之间,又惧他那深不见底的心思。 哎!可惜了昨晚那顿散伙饭,不然还能多出一两银子。 她不敢再将瓦罐放回原处,而是迅速找出个小布包袱,将银票和那些铜板一股脑地倒了进去,胡乱打了个结,再塞进那只半大的绣篮的最底层,上面用几件绣品和针线笸箩严严实实地盖住。 做完这些,她才感觉自己那颗眼看着就要跳出胸膛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离开他! 必须马上离开他! 一刻都不能再耽搁! 但不能让他发现任何异常。 宋云绯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与往日无异,这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醒了?” 楚靳寒看到她出来,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着她,“昨夜......” 晨光在他俊朗的轮廓上镀上层柔和的金色边缘,额角上还沁着点薄汗,看上去依旧是往日那个淳朴、忘却所有过往的穷书生。 “哦,昨儿个实在是太过疲累,刚上床就睡着了。” 宋云绯立刻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表兄,你呢?” 楚靳寒明显有些迟疑,随后才回道:“是的,见你睡着,我也歇下了。” “嗯,”宋云绯低低地应了声,也不敢与他对视,垂着头低声道:“那......那我先去做早饭。” “我做好了,在灶上。”楚靳寒将斧头往柴堆上一扔,拿起挂在树枝上的布巾擦了擦汗,“你吃完,我们去镇上,将这些柴火卖了,顺便买些米面回来。” 去镇上? 宋云绯心中一动。 今日初一,原本是张记绣坊休息的日子,她正愁找不到借口去镇上。正好,到了镇上,人多眼杂,她寻个由头与他分开,便能立刻远走高飞!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抬起头,故作有些不愿的的样子:“好不容易,绣坊休息,你却又要我去镇上。” 闻言,楚靳寒劝道:“平日里早出晚归,你也未曾在镇上好好逛逛。” 宋云绯赶紧跟上:“也对,家里的米缸确实见底了。” “你去用早饭,我来捆柴。”楚靳寒的语气自然得听不出任何破绽来。 可他越是如此,宋云绯的心中就越是发毛。 宋云绯用过早饭后,两人各怀心思地踏上了去往桃源镇的路。 楚靳寒挑着两担沉甸甸的柴火,上了牛车,并不同以往一样紧挨着宋云绯,而是另外找了个角落靠着柴火站着,眼睛偶尔四处望望,眸中尽是警惕。 宋云绯也乐得如此,她那个绣篮,如今才是她的命,是她逃离危险的唯一希望。 一路上,她不停在心中盘算着逃跑的路线和说辞。 到了镇上,她就说要去布庄取之前订的丝线,让楚靳寒先去集市卖柴。等他一走,她就立刻去镇口的驿站,寻个行商的车队,去往县城。 只要离开了桃源镇,从此天高海阔,他便是太子,也未必能再找到她。 计划,堪称完美。 等到了桃源镇,街上已是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心,都随着这股热闹劲儿,愈发紧张地跳动起来。 眼看着就要走到东市和西市的分岔路口,她正准备开口说出早已编好的借口,眼角余光却被不远处的一幕给吸引了。 岔路口靠东市那边,就在张记绣坊的屋檐下,竟然跪着个身着粗布孝衣的年轻女子。 她身形单薄,面容清秀,只是脸色看上去蜡黄蜡黄的,想来应是许久未曾吃饱过那种。 在她面前,铺着张破旧的草席,席子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覆盖着,隐约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身形。 旁边,还立着块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墨迹写着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对着这一幕指指点点的,却并无一人上前。 原来,如此富庶的大夏朝,竟也有人需要卖身葬父? 宋云绯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本不是什么烂好人,前世做人的准则便是绝不参与任何人的因果,更何况,她眼下自身难保......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到那女子清澈而倔强的眼神时,心中忽然就被触动了。 那眼神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底,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心疼。 “看什么,走吧。”楚靳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淡漠中藏着些许审度,“旁人的因果,沾不得。” 宋云绯咬了咬唇,脚下没动。 她看着那女子,忽然觉得,此刻她跪在地上那模样,像极了前世在职场拼死拼活,却依旧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 “怎么?还想买下她不成?” 第36章 这眼神,太过熟悉! 楚靳寒这句话,听在宋云绯耳朵里,只觉得刺耳。 买下她? 宋云绯抬眼斜睨了下他,心中开始翻起波浪。 自己尚且还是浮萍一片,哪里有闲钱去渡人? 不过是心中忽然生起些怜悯,打算资助几个铜板而已。 可是...... 当宋云绯的视线,重新落回到跪在地上那女子身上时,去摸绣篮里压着的铜板的手,顿住了。 那女子,身形实在有些单薄,感觉风都能吹走的模样,可那挺直的脊梁,总觉得有些触动人心。 周遭慢慢围上来的人群,还有他们的指点与窃议,那女子都恍若未闻,那双清亮的眼睛始终望着前方,眸子里全是那股子不肯被碾碎的韧劲。 这眼神,太过熟悉。 宋云绯想起了穿来之前,她就曾为了一个竞标项目,连着七夜未曾合眼。等她将所有心血熬成的方案,捧到老板面前时,他却只是轻描淡写用一句“方案不错,下次继续努力”,将她所有的挣扎与希冀,归入了尘土...... 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同情,只盘旋了三息。 随即,宋云绯的脑中已是另一番清明。 她要逃跑,可她不过是个刚穿书而来的现代人,那些原书中未出现的事物与地图,凭着原主的那些见识,她又如何能跑得掉? 只怕,跑不出百里地,就会被莫名其妙地捉了回去。 可若是身边多了个这样坚韧的同伴呢? 她买下她,她从此便是她忠心不二的随从。既能替她打点琐碎,还能在未明之处有个能商量的人...... 想到这里,宋云绯唇角细微地动了动,再抬眼时,里面已经蓄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怜悯,温润得能滴出水来。 “表兄,”她转过身,朝着楚靳寒轻声道:“你先去西市卖柴火,我这就去取绣线。晚些时候,我们还在镇口碰头,可好?” 楚靳寒点头,目光却落在了地上跪着的那个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好。” 话音刚落,他便重新挑起那担柴火,转身走入通往西市的人流中。 宋云绯目送着他宽厚沉稳的背影走远,直到彻底看不见,这才将胸中那口一直悬着的气,轻轻地吐了出来。 殊不知,那道身影在拐过街角后,便如水入大海,消失无踪。 再出现时,他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闻香居”二楼的窗边。 窗扇半开,恰好能将街角那处尽收眼底,分毫不差。 楚靳寒拂去衣袖上不小心沾染的尘土,从容落座。 青鱼早已为他沏好一盏雨前龙井,茶雾袅袅。随后,他恭敬地立于楚靳寒身旁。 楚靳寒轻轻抿了口茶,修长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街角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宋云绯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与随之而来的清明算计,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女人......连发善心,都藏着算计。 当真有趣。 宋云绯已经折返回那“卖身葬父”的女子身边,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了身子。 “姑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对方,“你是哪里人?” 那女子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却清秀的脸,嘴唇干裂的都起了皮,声音暗哑:“奴家,邻县刘家村人。” “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宋云绯不紧不慢地继续问,“令尊又是因何离世?既是邻县人,为何不到本地县衙求助,反倒要来桃源镇卖身?” 那女子眼圈一红,泪水立时便滚落下来,声音里也带上哭腔,“家中已无亲人......家父是前几日上山采药,失足落下山崖......家父含辛茹苦将奴家养大,可奴家如今身无分文,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 说到痛处,女子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宋云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缓缓。触手冰凉粗糙,指腹间还带着薄茧,是做惯了活计的手。 女子擦了擦眼泪,努力抑制住心中悲伤,又道:“本县的县衙......奴家去过,可那里的差爷说,家父因无钱并未替奴家入籍,他们也管不了。” 那女子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将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孤女,活生生地摆在了宋云绯面前。 宋云绯点了点头,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她又再问了些关于针线女红、洗衣做饭的琐事,那女子皆对答如流。言语间,用词虽然卑微,却并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是极好。 周围围观的百姓更是多了起来,大多对着宋云绯和那女子指指点点。 “瞧,那不是张记绣坊如今最厉害的绣娘宋云绯吗?” “可不是,人家一幅绣品你知道能卖多少钱吗?一万两!” “啧啧......难怪......有钱了,自然想买个婢女来侍候了。” “那姑娘看着就不像坏人,又孝顺,李家小娘子买了去,能行!” “呸!这年头,骗子可多着呢,李家小娘子可莫要惹火上身啊。” “我瞧着,那李家小娘子,只怕是想给自家夫君买个妾吧......” 宋云绯全都听在耳里,却并不理会,她已打定主意。 随后,她从绣篮底层,拿出那个半旧的布袋,将里面的十两银票取出来,拿在手里,递到那女子面前。 “这些银票,想来足以姑娘拿去安葬令尊。日后......你若跟着我,自然吃穿用度,我都供着你,你看可好?” 这已经是她眼下能拿出的所有的现银,她还剩了八两银票和那些铜板,便是将来她和那女子生存的根本。 女子瞧着宋云绯递过来的银票,眼中迅速闪过少许惊喜,正要开口应下。 “哟呵!碎银几两,就想学着人家买婢女?姑娘,你这点银子,只怕买得起棺材,却葬不下去吧!” 随着这声轻佻而嚣张的声音传来,人群被粗暴地推开。 一股浓郁的熏香先声夺人,宋云绯眼前一花,便见到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华服公子,摇着骚包的洒金折扇,在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簇拥下,大摇大摆走进人圈中心。 周遭看热闹的百姓,一见这阵仗,立时噤若寒蝉,纷纷往后退了些,生怕沾染上分毫。 那公子眼角余光都不扫宋云绯一眼,径直走到中央跪着的女子面前,眼睛里满是戏谑和不加掩饰的占有。 他从袖中取出锭明晃晃的金元宝,随手扔在了女子面前的草席上。 “这些,够厚葬的吧!” 第37章 她比他预想的,要聪慧得多! 那锭金元宝落在破旧的草席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日头升起,照射在那金元宝上,黄澄澄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些退后的百姓,又忍不住靠近了些。只是方才的窃窃私语全都停了下来,安静中,能听到不少粗重的呼吸。 天爷啊。 那是真的金元宝。 别说厚葬一个乡野村夫,即便是县衙里的小吏也用不了这么多的银钱来安葬吧。 那女子当真是有福气,竟碰上如此豪横的公子。 宋云绯也死死盯着那块金元宝,只觉得那灿烂的金光,与草席上躺着的那具覆着白布的单薄人形,极是讽刺。 而那身着宝蓝色暗纹锦袍的贵公子,显然极为受用那些百姓们艳羡和敬畏的目光。 他手中的那把洒金川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下颌微微抬起,语调里带着与生俱来的施舍:“小美人儿,你若是跟了本公子,往后便是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至于你那死了的爹,本公子心善,再赏你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寻块向阳的山坡,风光大葬,如何啊?” 他言语轻浮,一双眼睛更是像浸了油,黏腻地在那女子单薄的孝衣上游走。 女子的肩头极轻微地颤抖了下。 她死死地咬住干裂的下唇,却并未去看那锭能决定她命运的金元宝。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公子哥华丽的衣袍,固执地望向了宋云绯。 那一眼,没有言语,只有满是孤注一掷的求肯和抉择。 宋云绯的心口,只觉被那目光刺得微微一缩。 她缓缓地站起身,将攥在手里的那几张银票,理了理,不急不缓地重新纳入布包,系好。 整个过程,她都未曾低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位嚣张跋扈的锦衣公子。 “这位公子。”宋云绯开口,声音清冽,“佛家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既有心行此善举,为何不用金元宝,为这姑娘换个安稳度日的前程?而非......掳如后宅,做个任由你摆布的玩物?” “玩物?”锦衣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指着宋云绯,又指了指地上的女子,“本公子给她金银,给她富贵,那是在抬举她,是她求之不得的福气!”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公子面前说嘴?来人啦!给我拉开!” 一声令下,那几个壮汉,竟抖搂着肌肉,朝着宋云绯走去。 宋云绯见状,不退反进,朝着那锦衣公子又走了半步,挡在那女子身前,怒声道:“公子脚下这片土地,可是大夏国土?天子畿辅,王法昭昭。当街强买,恐与大夏律法不合!” 此话一出,周围的百姓们再也忍不住,议论开来。 “这小娘子胆子真大,竟敢跟陈家大少爷讲王法......” “说得倒是在理,可陈家是镇上首富,县太爷都给几分薄面,她这不是惹祸上身吗?” “唉,两位姑娘都看着面生,只怕是要吃亏了......” 闻香居二楼,雅间内。 楚靳寒在看着那几个壮汉朝宋云绯靠近时,就忍不住站起身来,手中茶汤也洒了些出来。 他看着窗外宋云绯的身影,看着她用大夏律法回怼陈家宝时,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要聪慧许多。 街角,陈家宝被宋云绯这番话堵得脸色青白交加,又听到那些个百姓刻意放大的议论声,胸中的怒火立刻便被点燃。 他在桃源镇可是横行惯了的,何曾想过会被一个衣着寒酸的妇人当众教训? “好,好,好!好一张利嘴!”陈家宝怒急反笑,面皮不停抽动,眼中露出凶狠的神色,“本公子,今儿个还就看上她了!来人!把她给本公子带走!” 他身后那些恶奴应声,目露凶光,蒲扇般的大手径直朝着地上那女子的胳膊抓去。 “住手!” 宋云绯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那道瘦弱的身影护在身后。 她知道自己这是惹上了最不该惹的地头蛇,可事已至此,若后退一步,不光自己刚刚看上的同伴就要遭殃,只怕让他们得逞后,更会变本加厉报复自己。 “哟!还当真给本公子演上主仆情深这一出了?”陈家宝嘴角一歪,眼神阴鸷,冷笑。“既然你这般护着她,不如跟她一道随本公子回府。本公子也不嫌你是嫁过人的,只会更加怜惜......” 说着他那双油腻不堪的肥手,就朝着宋云绯的胸前抓去。 “老色批!你敢!” 宋云绯羞怒之下,赶紧后退半步,却仍是将那女子护在身后。 陈家宝一愣,随即笑得更是淫邪,“哟,还是个带劲儿的。” 眼看着他那只脏手就要触碰到宋云绯衣襟时,变故陡生。 “啪!” “哎哟!” 凄厉的惨叫从陈家宝口中发出,他捂着被一块不知哪里飞来的茶杯碎片划中的手背,鲜血直流,哼哼道:“谁?谁他娘的乱扔茶杯?” 身旁的一个恶奴,赶紧上前躬身回禀:“公子,小的看到好像......好像是闻香居二楼扔下来的!” 陈家宝狠狠踹了他一脚,吼道:“那还不滚去给本公子,将人拿过来?!” 恶奴看了看宋云绯和那女子,语气中有些犹豫:“那这两个贱婢.....” 陈家宝气急:“抓!都给本公子抓起来!快!” 他话音刚落,那几个恶奴还来不及动手,街口处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由远及近。 “官差办案!闲人退避!官差办案!” 还没等陈家宝回过神来,两名身着皂衣的衙役已经拨开人群,手持着水火棍,面色严肃地朝着他走来。 待他看清楚那身官服,面色微微变了变。 他爹虽是镇上首富,他平日里便仗势欺人,每每惹了官非,总有他爹的银子做保。 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并不敢与官府的人明着作对。 况且,他前日才惹了祸,他爹还没消气,此刻实在不宜再多生事端。 思及此,陈家宝恶狠狠地瞪了宋云绯一眼,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运气好!我们走!” 说着,捡起地上那个金元宝,带着那群恶奴,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宋云绯紧绷的身体,这才缓缓松弛下来。 她明白,刚才的茶杯和突然来的衙役,绝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帮她。 她朝着对街那座气派的茶楼“闻香居”看了看,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不知何时已经关上。 是他吗? 第38章 你可算来了,出大事儿了! 那几个衙役来得极快,可也去得极快,倒像是特意为宋云绯解围而来。 人群见没了热闹可看,纷纷议论着方才的惊险,三三两两的,也就散了。 喧闹的街角,瞬间便只剩下宋云绯与那位依旧跪在地上的女子,还有那具覆盖着白布的冰冷身躯。 宋云绯长吁一口气,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缓下来。 她再次朝着闻香居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扇窗依旧紧闭......难道刚才那恶奴是看花眼了不成? 宋云绯收回目光,重新落到那女子身上,心中百感交集。 刚才那番对峙,其实她根本没底,感觉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只觉得手脚都有些发软。 宋云绯知道,刚才确实冲动了些,而且她显然已经违背自己不介入他人因果的行事准则。并且,此事肯定彻底得罪了那位桃源镇的恶霸,只怕往后的日子,将再无宁日。 可看着女子那双在绝境中依旧透着倔强和希冀的眼睛,宋云绯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后悔二字。 她又蹲下身,声音中满是疲惫:“姑娘,你起来吧。” 那女子却并未起身,反倒是朝着宋云绯深深叩首,额头碰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姑娘仗义执言,奴家......” “原本我只是想帮衬于你,可如今看来,你我缘分不浅,罢了......以后,你便替我做事,至于姑娘口中的恩情,就别再提起,你我不过各取所需。” 宋云绯赶紧打断那女子的话,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动辄叩拜的架势,也确实不愿意与人牵扯上太过沉重的因果。 如今,她不过是寻个同伴,也好早日脱身。 她将刚才收回去的布包又拿了出来,取出那十八两的银票,递过去:“这些银子,想来应该可以薄葬令尊。至于,将来的事,还是等你处理妥当了再议。” 那女子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固执地没有落下。 她看着那些银票,摇了摇头,“银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姑娘救我于水火,此恩此情,奴家定以身相报。” 宋云绯有些愣怔。 女子伸手接过她递去的银票,却只从中抽取了那张十两银子的银票,将剩余八两,恭恭敬敬地又递了回去。 “十两银子,已经足够一口薄棺安葬家父,剩下的,还请姑娘收回。” 宋云绯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风骨,反而愈发坚持:“说好的价码,姑娘便请不要再推辞,况且......十八两银子,也仅仅能维持住令尊的一点体面。” 女子闻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便也不再推辞:“还未请教恩人高姓大名......” “我叫宋云绯,你呢?” “红袖。” “好,红袖。”宋云绯点了点头,柔声又道:“三日后,待你处理好令尊后事,你我便在镇口那颗大榕树下相见吧。” “是,姑娘。” 红袖再次叩首,宋云绯也没有再阻拦。 两人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了闻香居二楼,窗户缝隙里的那双眼睛里。 见两人拜别,楚靳寒这才放下手中青瓷茶盏,面色渐渐变得有些温和起来。 “殿下,”青鱼在他身后,低声禀告,“看来,红袖已经取得宋姑娘的信任。” 楚靳寒眼角余光扫了下正在将那具白布覆盖下的尸首放上板车的红袖,微微皱了皱眉。 “墨风昨夜才收到密令,为何红袖来得如此之快?” 青鱼躬身回禀:“前几日,红袖从七爷那得知殿下在桃源镇落脚消息,便已出发,昨夜墨风回来时,她也刚刚才到,两人商议一番,便立刻布下这局。” “她倒是长了能耐,可以从七爷口中问出孤的下落。” “咳,听说是答应了七爷三个条件,才......” 青鱼忽然意识到说得有些多了,忙将话题扯开,“方才,店里伙计也去了街角,发现三殿下的人始终在人群中窥视,虽说红袖易容术了得,可他们似乎看出些端倪,幸得墨风机警,及时将他们引走。” 楚靳聿? 又是他! 楚靳寒眸色一寒。 “他的手,伸得也未免太长了些。”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目光却始终胶着在街角那转身离去的宋云绯背影上。 方才陈家宝那双肮脏至极的手伸向她时,激起的那股滔天的杀意尚未从心中褪去,此事又被青鱼话中楚靳聿的消息给激得差点掀翻眼前的桌案。 那双脏手,他迟早要替她去剁掉。 至于......楚靳聿,红袖今日这场戏,的确有些打草惊蛇了。 “殿下的意思......” 青鱼靠近半步,附耳过去,“是,属下这就去办。” 楚靳寒低声吩咐几句后,再往街角望去时,已经看不见宋云绯那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他脑中忽然想起,宋云绯刚才与陈家宝周旋的又怕又强撑的鲜活模样,心中那份陌生的悸动愈发清晰起来。 孤的女人,岂容他人觊觎? 即便是要跑,那也只能跑进孤的东宫才是! 日头渐渐偏过一边,宋云绯正往与楚靳寒约定的大榕树走去,只觉脚步虚浮,头脑昏沉。 她忍不住摸了摸绣篮里那个只剩铜板的布包,心头又是一阵绞痛。 那十八两银子是她逃离虎口的唯一倚仗,可她头脑发热,小半天功夫便没了。 今天跑路......看来只能是失败收场。 不仅如此,她还多了张嘴吃饭,将来处处开销也都会增加一倍。 三日之约。 她要如何在三日内,赚够两人能去到县城的盘缠呢? 宋云绯脑中飞速盘算,眼下唯一的生路,那便是她在桃源镇已经有了些名气的绣技。 她必须立刻赚钱! 找张万金谈谈去! 想到这儿,宋云绯忽然转身,朝着张记绣坊走去。 她心急如焚,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张记绣坊门口。 无论如何,她都要从张万金那儿,接两件加急的活计,先凑够她和红袖去县城的盘缠。 宋云绯刚一脚踏进张记绣坊的门槛,便感觉气氛不对。 往日弥漫的丝线清香,此刻都仿佛染上几分愁苦。几位轮值的绣娘正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神色慌张。 她快步上前,拉过一位绣娘,低声问道:“绣坊出什么事儿了?张婶儿呢?” 那绣娘回头见是她,压低声音道:“李家娘子,你可算来了,出大事儿了!” 第39章 以身相抵,可敢? 还未等那绣娘细说缘由,宋云绯便瞧见张婶儿从后堂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她眼圈通红,像是刚哭过一场,手里还抱着个小包袱,正在收拾着柜上的零碎。 “张婶儿?”宋云绯的心,沉了下去,“您......您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张婶儿抬起头,见到是她,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宋云绯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李家小娘子,咱这张记绣坊,一夜之间,变天了!” “变天?什么意思?”宋云绯强压下心头的惊骇,忙追问。 “绣坊......绣坊昨儿夜里被人买了去。”张婶儿擦了擦眼泪,声音里满是无力和不甘,“昨儿夜里,东家派人来传的话,说是已经签了文书,今儿一早,新东家已经派人来知会了,说是过了午时便会来交接。” 绣坊被卖了? 宋云绯只觉脑子嗡嗡作响, 张记绣坊可是桃源镇几十年的老字号了,生意也向来红火,怎么会说卖就卖掉了? “张婶儿......那我们这些绣娘会如何?” 宋云绯已经来不及想张万金为何会忽然卖掉绣坊,她只关心,她到底还能不能在张记绣坊再干上几日? 张婶儿轻叹一声,“唉,新东家派来的人说了,张记绣坊原来的绣娘、管事等将被一并辞退,他们要重新发榜招聘。” “什么?”宋云绯有些慌了,“那不是要歇业一段时日了?那我们这些绣娘的生计可怎么办?” “新东家的人说了,绣娘们在张老板那里刚领过分红,也不愁生计问题,只是绣坊需要焕然一新,所以......” 张婶儿吸了吸鼻子,拍了拍宋云绯的手背又道:“李家小娘子你那身绣技自然无需多虑,像婶儿这样的老人家,便只能卷铺盖走人了。” 此话一出,宋云绯心中更加焦急。 她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在张记绣坊一直干下去,她在乎的是这三天,她能不能在张记绣坊赚到足够的银子。 对,既然换了东家,那便和新东家去谈。 “婶儿,可知是何人?”宋云绯顾不上安慰张婶儿,下意识问,“有如此大的手笔?” 张婶儿朝着对面闻香居努了努嘴,语气复杂地说道:“还能有谁?如今镇上来得那位江南首富的独子,李霁李公子。” “哦,对了,”张婶儿像是怕宋云绯忘掉,忙又提示道:“就是前几日,买走你那幅绣屏的。” “是他?” 宋云绯若有所思,“不知去哪里可以见到这位新东家?” “闻香居。”张婶儿压低声音道:“听说闻香居前几日也被他买了去,也不知这位李公子到底要做什么,连续几日来,已经在桃源镇购置了不少商铺。” 闻香居? 宋云绯又想起闻香居那扇曾半开的窗户,还有那总感觉似曾相识的江南李公子...... 怎么感觉,这一切都有些冲着她来的架势? 不管了,先去会一会那位李公子再说。 还没等她转身往街对面的闻香居跑,绣坊大门忽然走进来一个年约二十的男子。 他一身黑色劲装,见到宋云绯立即拱手道:“在下墨风,宋姑娘,东家有请。” 张婶儿忙着拉宋云绯的手,“李家小娘子,这位是新东家的随从,你快随他去,说不定凭那日的绣品,他能让你留下。” “好,我这就去,张婶儿,你先留下,待我去与那新东家谈过后,再回来与你详说。” “嗯,我不走,你快去快回。” 宋云绯随着墨风,很快便进到闻香居内堂。还未拾步而上,便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二楼的木梯上传来。 宋云绯猛地抬头望去,那道似曾相识的身影,正摇着折扇,施施然地从二楼走了下来。 江南首富,李公子? 他穿了件白色的暗纹绸衫,腰间系着条价值不菲的玉带,一头如墨长发用了根成色极好的白玉簪束起。 午后的阳光,从门口邪邪地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愈发清隽出尘,矜贵不凡。 “东家......我......” 宋云绯忽然有些语塞,这李公子的身形气质怎么越瞧越像茅草屋里的那位? 只是这面孔虽也算俊朗,却总觉得有几分僵硬,很是不自然。 “原来是宋姑娘。” 楚靳寒走到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来得正好,本公子正有要事相商。” 墨风做的这皮面具,轻巧是轻巧,就是有些过于俊俏。 “东家,还请唤我做李家娘子,我与秀才李寒自幼便有婚约。” 宋云绯被他那双热辣的眸子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提醒后,才抬眸正视着他,“我......我也正有事,想斗胆向公子求个章程。” “哦?李......家小娘子......” 楚靳寒玩味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暗笑,她倒还记得自己是有夫之妇。 “你且说说看......” 宋云绯垂下眼帘,敛去眸中所有的情绪,朝着楚靳寒福了福身,“我有事要求东家。” 楚靳寒又无意识朝着她靠近半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如此近的距离,宋云绯忽然清晰地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怎么这位李公子,竟然用的皂角都与屋里那位是一样的? 宋云绯略一迟疑后,抬眸说道:“我......我想与李公子立个字据。三日内,我愿绣出三幅绝品,由公子代卖,所得银两,我斗胆求七成,若是绣品无人问津,我便入府为奴,为公子做工一年,分文不取!” 她不信,她的绣品会真的无人愿买。 楚靳寒听完,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用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那眼神热辣得宋云绯立刻又红了脸颊。 他朝着宋云绯又靠近半步,两人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更短。 楚靳寒故作沉吟,随即嘴角的笑意更深,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若绣品卖不出去,光免费做工一年可不够......” 他手中折扇轻抬,半遮了二人面容,隔绝了外间窥探。几乎是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的蛊惑,问道:“你.....以身相抵,可敢?” 第40章 谈桩交易而已! 楚靳寒这句话落到宋云绯耳中,便如春雷乍起。 她猛地抬起头,却又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双眼,含着戏谑、藏着探究,更重要的是,莫名的熟悉感再次袭来。 宋云绯的心,抑制不住地“怦怦”乱跳,脸颊跟烧起来似的,热乎乎的感觉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真是撞了鬼了。 谈桩交易而已,她怎么还搞得跟见了心上人一般? 宋云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想要拉开这过分亲昵的距离。 略定了定神,她轻声开口:“公子说笑了。” 楚靳寒却不依不饶,跟着上前一步,将她重新困于自己身前那片狭小的空间里。 他手中折扇轻轻滑落,露出那张有些僵硬,却极是俊俏的脸,眼中尽是玩味的笑意。 “小娘子,你看,本公子像是在说笑的么?” 他目光灼灼,像是想要将宋云绯整个人都看得更清楚,“你来此同我定这个字据,无非是遇着难事,急着想要银子......不知本公子猜得可对?” 宋云绯沉默。 的确,她就是着急要银子。 她要跑路的。 见她不语,楚靳寒眼中笑意更浓:“银子......本公子有的是,不过......” “好!” 宋云绯根本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要的就是银子,而且她对自己的绣技有足够的信心。 只要能卖出去,以身相抵......不过就是个说法而已,根本到不了那步。 “我应下公子的条件。只是小女子斗胆,尚有三个不成文的规矩,需公子应允。其一,若绣品售出,七成的利钱,一文不能少;其二,这绣品值多少价,需由我说了算;第三,这三日内,绣坊上下,皆要听我调遣。” 宋云绯一口气说完,抬眸直视着这位李公子,“如何?这些条件,公子可敢应承?” 他问她可敢,她便也还他个可敢。 “好,好,好!”楚靳寒收回折扇,直呼了三声好,“李家小娘子果然有胆有识。” 他是真没想到,宋云绯的思虑如此缜密,竟连他想着刻意抬价,让绣品有价无市的后路都给堵死了。 他退后一步,转身吩咐墨风:“取笔墨来,本公子今日,便于李家小娘子立下这份契约。” 契约很快立好,一式两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宋云绯摁下手印的那一刻,心中竟升起些酣畅淋漓的感觉。 她匆匆离开闻香居,甚至都没转头再看那江南首富李公子一眼。 回到绣坊,她将平日里那些绣技不凡的绣娘和张婶儿留了下来,只吩咐她们去取来绣坊里最好的绫罗绸缎和各色丝线,便寻了个最安静的角落,屏退众人,将心神完全沉浸在那一方小小的绣棚上。 三日,她只有三日时间。 她要好好利用这三日时间,赚到足够多的银子。 绣什么呢? 宋云绯脑子里开始搜罗自己见过的那些传世名画...... 《独钓寒江》? 对,就是那幅水墨画,寥寥几笔,意境悠远。 她记得,第一次看到那幅画时,她便被那画中意境吸引得根本移不开眼睛。 如今,她便要用手中针线,将画中那份孤高与空灵,重现在这锦缎之上。 宋云绯并没有像其他绣娘那般,先用墨线勾勒轮廓,而是直接选取了最细的银线,在深蓝色的缎面上,绣出江面被寒风吹起的粼粼波光。 随后,她大胆地使用了大片的留白。 江心的那一叶扁舟,舟上的蓑衣钓叟,都只是用了最简单的几笔线条。 远处的山,更是仅仅用了浅灰色的丝线,绣出个模糊的轮廓,仿佛笼罩在无尽的烟波浩渺之中。 最绝的是,她在整幅画面的右下角,用朱红色的丝线,还绣上了一个小小的闲章。 宋云绯绣得太过专注,没注意到身边渐渐聚拢来几个绣娘,连张婶儿也忍不住被吸引着走到她身后观看。 只见那枚闲章的一点红,如画龙点睛,瞬间打破整个画面的清冷,生生添上几分禅意。 那不对称的构图,大胆的留白,强烈的色彩对比......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绣娘们的认知。 她们也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后来的鸦雀无声,最后只剩下满眼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张婶儿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这......这绣的哪里是画作,分明是活的......” 楚靳寒也不知何时,悄然站立于人群之后。 他看着宋云绯专注的侧脸。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纤长卷翘的睫毛上,投下了一片浅浅的阴影。灵巧的指尖在各色丝线中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整个场景像是带着种奇妙的韵律。 这时的宋云绯,自信,从容,仿佛在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她周身都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楚靳寒的心,被狠狠地撞击着。 她......她真的是那个挟恩图报,只求虚荣富贵的行宫宫女吗? 楚靳寒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 这双手,合该描摹他的万里江山,而非这方寸间的凡俗之物。 如此明珠,竟蒙尘于此。 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烈到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绣坊一片静谧,众人皆沉浸其中时,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李家娘子!李家娘子,救命啊!”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前日刚从绣坊辞工离去的元宝,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跪在了宋云绯面前。 “元宝,你这是做什么?”宋云绯蹙着眉,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楚靳寒身旁的墨风正待上前询问,被他眼神制止了。 “李家娘子,求求您,”元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道:“念在曾同在绣坊做工的份儿上,您救救春桃吧!” 春桃? 好些天没见到她在张记绣坊出现,怎么就要她去救了? “元宝,你先起来,”宋云绯站起身,想要将元宝扶起来,“起来说说看。” 她很不习惯,这个世界里动不动就跪拜的这些虚礼。 元宝缓缓起身,继续哭诉:“前些日子,亏了李家娘子你,大家都得了笔银子。那日春桃并未来绣坊,我有些奇怪,替她在柜上领了她那份,便去她家里寻她,没......没想到......” 第41章 旁人的因果,断不能再介入了! “结果怎么了?”张婶儿听着着急,上前拉着元宝的手,“元宝,长话短说,李家娘子此刻正有要紧事呢。” 张婶儿知道,只有宋云绯顺利完成和新东家定下的契约,张记绣坊的那些个绣娘们才能继续留在绣坊做工。 她不想元宝来影响到宋云绯。 宋云绯当然明白张婶儿的意思,点头道:“是啊,元宝,你有话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日我带着银票到了春桃家,却听街坊邻居们说,春桃从绣坊回去后,来了帮黑衣人,说春桃得罪了他家主子,要她立刻滚出桃源镇。” “春桃那相公,吓得够呛,带着春桃连夜就往临县赶,谁知两人刚到城门口,又遇到陈公子。那陈公子说张记绣坊的张老板,已经将春桃卖给了他,直接就将春桃拖走,还把她相公打了个半死......” 元宝絮絮叨叨地讲了好些话,可是宋云绯听得一头雾水,有些不耐道:“不是,这同我有何关系?为何你要找我去救?还有......你说的陈公子,又是何人?” “陈......陈公子就是今日您在街角得罪的桃源镇首富陈家的公子,陈家宝。” 是他? 想用一锭金元宝抢走红袖的那个肥腻公子哥? 春桃本是良家妇女,到张记绣坊做工,也只是雇佣,并不存在卖身给绣坊的事,张万金凭什么能将春桃转卖? 一串的疑问在宋云绯脑子里纠缠。 可她本就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再说春桃之前为难她的那些事,她虽未曾想过报复,却也并不代表原谅。 旁人的因果,断不能再多介入了。 宋云绯努力将那些疑问撵出脑海,转头对元宝淡淡说了句:“元宝姑娘,我同你一样,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绣娘而已,又有何能力能救人于水火,不如......让张婶儿带你去报官吧。” 张婶儿也在旁劝道:“是啊,元宝,你这些跟李家娘子也说不着啊。还是赶紧报官的好。” 元宝见她二人这种态度,心中着急,忙道:“今儿个我偷偷去陈府,使了些银子,见到春桃。她说那帮黑衣人撵她时,曾听他们提到‘主家对张记绣坊的很感兴趣’。春桃便以为是前些日子得罪了李家娘子,才招来祸端,她哭着让我来求求你,救她。” 宋云绯刚想转身,闻言面色一冷,“元宝慎言,我怎会有那通天的本领?” 元宝仍不肯放弃,苦求道:“李家娘子,真的,你信我,春桃真是这么说的。” 宋云绯直视着元宝,声音拔高了些:“我知你与春桃素来交好,但我真的帮不上你。” 随后,她转身对张婶儿道:“张婶儿,送客。” 张婶儿应声,将元宝劝说着,走了出去。 站在角落里的楚靳寒,意有所指地扫了眼身旁的墨风,墨风即刻会过意来,拱手躬身悄然退了出去。 那些聚拢来的绣娘们,也纷纷散去。 只是她们看向宋云绯的眼神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谁都没想到春桃会落到如此下场,更没想到此事竟似与李家娘子有关。 宋云绯却对周遭这些疑惑审视的目光恍若未觉。 她重新坐回到绣棚前,拿起细如毫毛的绣花针,指尖轻捻,银线穿梭,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她不能停,更不敢停。 跑路的银子没了,还惹上了镇上的霸王,如今还签下这么一份近乎卖身的契约,她已无退路。 救春桃? 她拿什么去救? 没有银子,没有权势,靠自己的命去填吗? 前世所看到的那些凡间俗世,让她清楚地知道,当生存都成问题时,任何泛滥的善心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宋云绯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尽数锁进心底,只留下一双眼睛,清明、专注,倒映着那一方锦缎上的山水。 角落里,楚靳寒看着她重新投入绣制的侧脸,心中若有所思。随即,他也同那些绣娘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张婶儿将元宝送出去后,折返回来,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欲言又止:“李家娘子,你......唉,你莫管她们,专心绣你的。” “嗯。” 宋云绯从喉咙里挤出个单音,便再无他话。 时间,便在这极致的静谧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傍晚时分,楚靳寒身着茅草屋那身粗布衣衫,到张记绣坊来见过宋云绯,得知她要留在绣坊三日,并无过多话语,便自行离开。 第一日,日升月落。 宋云绯不眠不休,除了必要的喝水,几乎未曾离开过绣凳。 那幅《独钓寒江》,在她手中以几近完美的姿态呈现出来后,她只是稍稍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便又取过另一匹月白色的云锦。 她在绣《独钓寒江》时,便已经想好,第二幅绣品,她要绣的是《洛神赋》 有了极简的禅,再来幅极繁的仙。 她就不信,真的没有人买下。 宋云绯运针如飞,将曹植与洛神相逢于洛水之滨,那份一见倾心、人神殊途的怅惘与爱慕,用针线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三日,晨光微亮。 最后一针丝线被藏于锦缎背面时,宋云绯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开裂,那双大眼却亮得惊人。 整整三日不眠不休,她的精力和精神都已透支到了极限。 她缓缓站起身,身子轻微地晃了晃,恰好被走进门来给她送朝食的张婶儿一把扶住。 “李家娘子,你......你没事吧?” “没事。”宋云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婶儿满眼心疼,正待嗔怪几句,眼睛却被并排摆放的那两幅绣品吸引住了。 《寒江独钓》,水墨风骨,意境空灵,清冷孤绝。 而旁边那幅宋云绯并未说过名字的绣品,却是工笔重彩,仙气翩跹,瑰丽绝伦。 一简一繁,一动一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却同样美得让人窒息。 “天爷呀!这怕是神仙才能绣得出来的吧!” 张婶儿的惊叹声,将早已候在门外的绣娘们全都引了进来。 “这真的是李家娘子绣的?也太美了吧!” 第42章 不,她只想搞钱跑路。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人能绣出来的东西!” “你看那第二幅,画中的仙子倒像是随时会乘风而去一般!” “依我看,还是第一幅更有风骨,只消看一眼,便觉得寒气扑面而来!” 绣娘们的惊叹此起彼伏,将整个绣坊的气氛推至顶峰。 张婶儿看着那两幅并排悬挂的绣品,面上的笑容都有些控制不住,她颤抖着握住宋云绯冰凉的小手:“李家娘子......这......有了这两幅绣品,咱们绣坊,定能扬名立万!” 宋云绯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却并未说话。 扬名立万? 不,她只想搞钱跑路。 还未等众人从这片震惊中恢复过来,绣坊的新东家,那位江南李公子,便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摇着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客商,显然是为今日绣品的拍卖会专程请来的贵客。 “看来......李家小娘子,倒真有些本事。” 楚靳寒的目光扫过那两幅绣品,眼中尽是惊艳,目光随即迅速落回到宋云绯有些苍白的脸上,语调却依旧带着玩世不恭。 她想赚银子? 好,那就成全她。 七爷替他连夜召来附近州县的客商,这个人情,回京时倒要好好还他。 楚靳寒拍了拍手,墨风立刻上前一步,朗声宣布:“张记绣坊今日更名为云锦阁,为贺新阁开张,特此拍卖云锦阁宋云绯姑娘亲手绣制的绝品两幅,价高者得!” 此话一出,众绣娘都微微愣怔了下。 云锦阁? 这名字,听上去并非是简单绣坊,看来东家有意发展扩大? 那......意味着,大家都不会失去这份工了? 随后,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说话间,墨风道:“吉时已到,云锦阁首次拍卖开始!” 宋云绯听着也是感觉情绪被莫名点燃,她眼角余光碰巧撞到那李公子的视线,如火一般,烧得她瞬间就红了脸颊。 这李公子倒也不俗,知道用拍卖来将新的“云景阁”瞬间推到众人瞩目的高度,而且,短短一日间,他便邀来如此多的贵客,真是不容小觑。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后,云锦阁内的气氛被瞬间点燃,那些个被连夜邀请来的富商,原本有些迷糊的眼睛,此刻也变得透亮,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噗通!” 鞭炮声刚停,一道人影已猛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直挺挺地跪在了大堂中央。 元宝? 她怎么又来了? 宋云绯看得眼皮子直跳。 那元宝二话不说,朝着宋云绯就是重重地磕了个头,随即哭喊声撕心裂肺:“李家娘子!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春桃吧!”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云绯和元宝身上。 议论声再起。 “怎么回事?元宝咋又来求李家娘子了?” “听说春桃因为李家娘子的缘故,被陈家那位恶少给抢走,偏这李家娘子却见死不救!” “到底是小户出身,见钱眼开,连昔日姐妹的死活都不顾了。” “啧啧......就算她绣品绣的再好,这人品......” 所有难听的话都不一字不落地钻入了众人耳朵。 楚靳寒也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手中折扇轻敲掌心,转向宋云绯道:“李家娘子,救或者不救?由你做主,至于旁人说道的那些,倒也不必太过当真。” 宋云绯却像没事人一般,根本没去理会周遭的那些议论,更没去理会楚靳寒的调侃。 她甚至都没有多看元宝一眼,只是缓步走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揭开了角落里第三个绣架上的红布。 没有山水,亦无仙人。 那是件为男子缝制的靛蓝色贴身中衣,样式简单,只在领口与袖口用暗金丝线,绣着几不可见的祥云纹样。 衣衫低调,却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矜贵。 李家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都面面相觑。 宋云绯这才开口,声音异常冷静清晰:“此乃今日的第三幅绣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楚靳寒那张有些僵硬的脸上。 “它,不参与今日拍卖。只作为今日卖价最高那幅作品的添头。”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疑惑。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宋云绯又道:“但要免费得到这幅添头,却又有个条件,那便是能替春桃姑娘去要个公道。” 一瞬间,整个云锦阁内鸦雀无声。 连跪在地上的元宝都忘记哭泣,只是满脸错愕盯着宋云绯。 楚靳寒刚刚看到那件靛蓝色中衣时露出的笑意,此刻倏忽不见,眼底的玩味更浓了些。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这个女人,她竟将“救人”这个烫手山芋,扔回给了他。 楚靳寒正欲开口应承宋云绯的条件,却又听得一道森冷的笑声从门口处传来。 “这规矩不错,我家主子说了,今日宋姑娘的‘添头’,他要定了!”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名身着褐色锦缎,气质阴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轻蔑地扫过云锦阁内所有人,随即目光挑衅地看向楚靳寒。 “我家主人出价三千两,买下宋姑娘那两幅绣品。至于......方才姑娘提到的救人,想来这桃源镇还没有人敢不给我家主子脸面的。” 三千两! 人群中发出一阵远比方才更剧烈的倒吸凉气之声,几个本欲出价的富商更是面如土色,悄悄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 就连绣娘们和张婶儿也是被惊得目瞪口呆。 虽说,《残荷听雨》曾售出过一万两的高价,可那毕竟是宋云绯数日才绣成的作品,幅面又是眼前两幅作品的几倍大。 更何况,那幅绣品还有纯属意外的泼墨,实在是无法复制的绣品。 现在,竟然有人愿意出价三千两购买李家娘子仅仅两日多绣出来的作品! 那中年人话音未落,身后两名护卫已上前一步,浑身散发出凌厉之气,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那便请东家继续主持拍卖,至于......谁想和我家主子竞拍,不妨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楚靳寒轻摇折扇,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笑一声,眸光流转,意味深长地瞥了宋云绯一眼,才懒洋洋地开口:“既是拍卖,自然价高者得,本公子开门做生意,只认银子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冷森冷起来,“前提是,不光要价高,更要有命将东西带出我云锦阁才是。” 宋云绯眼皮一跳,刚因他那句“价高者得”而微沉的心,又被这句暗藏锋芒的话给提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这位新东家会做壁上观,谁知......他竟是这般狂傲? 那中年人闻言,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狠厉,“东家这话,是何意?” 第43章 果真是块做生意的料! 他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也瞬间变得极低,两只三角眼死死地盯住楚靳寒,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楚靳寒却是连个眼神都懒得再分给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宋云绯,倒像是将那中年人当成了透明人。 宋云绯被他看得忍不住低垂下头,楚靳寒嘴角的笑意,更甚了些。 “三千一百两。”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楚靳寒连夜邀来的一位绸缎商人。 很明显,他被楚靳寒的话壮了胆,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试探着出了价。 那中年人,眸中显出狰狞,冷声喝道:“三千五百两!” “三千六百两。” 有位年长的富商眼睛盯着那幅《独钓寒江》,目光完全挪不开,也出了价。 中年人面色更沉,“三千八百两。” 这下......富商们互相看了看,都忍不住轻轻摇头。 绣品确实堪称神品,可幅面在那儿,就算是京城,此等幅面的绣品他们所能听说的最高价也不过两千两。 现在却被那中年人抬到了三千八百两。 中年人的面色松缓了下来,转身朝着楚靳寒,嘴角扯出些讥讽,“既然无人再出价,东家为何不落锤成交?” “五千两。” 楚靳寒甚至连眼都未抬,只是用折扇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五千两银子,于他而言,不过是在街边买个烧饼的价钱。 此言一出,整个云锦阁,连呼吸声都骤然消失。 张婶儿手一抖,险些将算盘打翻在地,那些个富商们更是齐齐露出惊诧的眼神。 所有人看向楚靳寒的目光,全都变成了看神明般的敬畏。 “东家!”中年人恼羞成怒,大声呵斥:“你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云锦阁自己是拍卖方,怎么可以自己拍自己的绣品?那不是胡乱抬价吗? “怎么?”楚靳寒微微一笑,“莫非贵客不知,此品的七成是属于李家小娘子的吗?云锦阁不过占了三成,按律,本公子自然是可以竞拍的。” “墨风。” “属下在。” “银票呈给各位看看。” 墨风领命,从怀中取出几张上万两的银票,给那些个富商、绣娘们全都展示了一遍。 “没错!这银票是真的,足足五万两呢!” “桃源镇这是来了财神爷吧!” 云锦阁内,众人七嘴八舌,看向楚靳寒的目光又添上些复杂的情绪。 楚靳寒终于抬眸,眼神轻飘飘地落到那中年男人身上,“怎么?阁下若是出不起比五千两更高的价,那这绣品,便应归本公子所有了。” “你!”那中年人气得浑身发抖,却驳了不了半个字。 他本是奉了主子之命前来试探,顺便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江南富公子一个下马威,谁知竟反被对方用银子砸得颜面尽失。 楚靳寒见他无语,又吩咐墨风,“问问众人,可还有异议?” 墨风心领神会,朝前跨出一步,目光如刀,腰间佩剑微微出鞘一寸,一股无形的压力便笼罩全场:“我家公子耐心有限,诸位可有异议啊?” 中年人感受到墨风身上那骇人的气势,心知今日再纠缠下去也讨不到好果子吃,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山不转水转,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便带着那群护卫,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狼狈离去。 楚靳寒笑了笑,对着在场所有人道:“各位没有拍到绣品的客商,也无须气馁,我云锦阁尚有许多李家娘子同众绣娘精心绣制的作品,大家还可好好看看。” 此话一出,云锦阁内原本紧张的空气,终于缓和下来。 那些被邀请来的富商,还有些凑热闹进来的百姓,纷纷开始欣赏店内其他的绣品。 一时间,众人纷纷簇拥着宋云绯,争相抢购各式绣品。 楚靳寒笑着看旁人抢购,却对墨风递了个眼色。 墨风躬身退下,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又匆匆折返,在楚靳寒耳边低语了几句。 随即,墨风走到仍跪坐在地上的元宝面前,“方才陈家已经将春桃姑娘送回家,并赔偿了她相公汤药费。我家公子说了,桃源镇,也该遵从大夏朝的律法。” 元宝愣住,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脸上爆发出狂喜,她朝着楚靳寒就是“怦怦怦”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多谢东家,多谢东家大恩大德!” 紧接着,她又转向人群中的宋云绯,泪流满面:“李家娘子,是我错怪了你,是我小人之心......” 宋云绯侧了侧身,淡淡说道:“元宝,你快起来。此事起因非我,了结亦非我,你无须如此大礼。” 今日这场拍卖会,让她吃惊的地方也确实不少。 她尚未完全将因果咀嚼出来,只是愈发觉得,眼前这个似曾相识的新东家,权势通天,更是不能轻易惹上的男人。 以前,她只想跑路,躲开家里那个忘却前尘旧事的太子爷。 可现在,要躲开的人,仿佛又多了一个。 拍卖会结束时,云锦阁的账房先生和张婶儿等人全都激动得满脸通红。 除开宋云绯那两幅绣品拍卖了五千两银子外,云景阁杂七杂八今日进账倒有了足足上万两! 宋云绯看着账房递来的账册,心中也是一惊,“这么多?!” 新东家,果真是块做生意的料! 虽然他花了五千两银子,自己拍下了自己家的商品,可拉来的富商也将云锦阁的生意抬得水涨船高! 不过这些对自己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儿。 赶紧同他结算了银子,去镇口等上红袖,一同跑路! 打定主意,宋云绯走到楚靳寒面前,福了福身,摊开手,声音清脆:“东家,按照契约,五千两,我得七成,共计三千五百两,还请东家结算与我。” 楚靳寒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面并没有半分感激或崇拜,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 楚靳寒忍不住会心轻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这里是一万两。” 宋云绯一愣,指尖下意识蜷缩,没有去接那张足以压垮人的银票。心头涌上的情绪也是复杂难辨。 楚靳寒慢悠悠补充道:“剩下的,是买那件你亲自缝制的中衣。本公子瞧着,那身量,倒与本公子极是契合。” 第44章 上京城,还是下江南? 楚靳寒这句说得极暧昧,不光宋云绯羞红了脸,就连身旁那些个绣娘们,看她的眼神也开始变得闪躲。 那件中衣,原本就是宋云绯按着茅草屋里那个人的身量做的。 她猛地抬眼,又直直撞进他那双似笑非笑的双眸中。 那眼神,不再是先前那种戏谑,而是多了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浮想翩跹的炽热,仿佛宋云绯便是他心上人一般。 宋云绯既羞又恼,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指尖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有去接那张轻飘飘的银票。 没错,她确实想要银子。 要很多很多......足够她在京城过上富足日子的银子。 可眼前这张银票,后面藏着的陷阱,只怕她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不能要。 “东家说笑了。”宋云绯垂下眼帘,努力控制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清清冷冷,“方才小女子已经说得很清楚,那件中衣只是添头。” “既是添头,便无价可论。小女子只取应得的那三千五百两,多一文,都是坏了规矩。” 宋云绯这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她还刻意将“规矩”二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楚靳寒眼底的笑意愈发浓了些,他也不恼,慢条斯理收回那张银票,转而从墨风手中接过另外一张银票,递到她面前。 “既然李家小娘子这般讲规矩,那便按规矩来。”他顿了顿,目光在宋云绯紧抿的唇上停留了一瞬,“三千五百两,一文不少。” 宋云绯这才伸出手,接过那张银票。她朝着楚靳寒微微福了福身,算是谢过,随即又道:“东家,你我契约已了,银货两讫。小女子另有家事,恐再难留在云锦阁,今儿就此向东家辞工。” 此话一出,不光是楚靳寒,就连身旁始终笑意盈盈的张婶儿和绣娘们全都愣住了。 李家小娘子,这又是闹哪出? 云锦阁这份工,那可是整个桃源镇上酬劳最高的了。莫非,她要拿刚赚的这一大笔银子,去潇洒快活了? 可惜了她的才华。 “辞工?”楚靳寒脸上的笑意终于迅速褪去,他微微眯了眯眼,双眉也是微微皱起,“李家小娘子,你这是何意?莫非对本公子开出的价码不甚满意?” “东家言重。”宋云绯低垂下眸,避开她那迫人的目光,“东家价码公道,童叟无欺。实在是小女子家中尚有私事要办,不能再继续留在桃源镇,还望东家成全。” 楚靳寒心中瞬间明白过来。 宋云绯,她不是不想在云锦阁做工,而是她想要离开桃源镇! 她费尽心机,又是立契约,又是赶工,并非为了扬名立万,也并非贪图富贵,而她真正的目的竟是为了攒够银子,离开桃源镇! 她也要离开他吗? 她到底想要去哪里? 一股子莫名的躁意自心底升起。 楚靳寒面上不动声色,却将目光转向身旁焦急万分的张婶儿,拉长语调、意味深长地说道:“张管事,你瞧瞧,咱这云锦阁的顶梁柱,这就要走了。日后这生意,只怕是难做了。” 张婶儿一听,顿时急了,也顾不上什么东家不东家的,赶紧上前几步拉住宋云绯的袖子,满脸恳切:“李家娘子,你可不能走!你这一走,我们这些绣娘可怎么办?云锦阁才刚刚有些气色,大家伙儿还都指望着跟你讨口饭吃呢。” 她说着,又朝周围的绣娘们使眼色。 绣娘们立时明白过来,今儿云锦阁新开张,除开宋云绯那两幅绣品都有近万两银子的进账,若是她不走,继续跟东家谈分一层利给大家伙儿,那可真是烧了高香了。 绣娘们再也忍不住,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李家小娘子,你可不能丢下我们,撒手不管啊。” “咱们都愿意听你的,你留下吧,我家母亲重病,孩子还小,丢不起这份工啊。” “对对对,没有李家小娘子,我们哪里能绣出这么好的东西?” 好你个新东家。 感情你这是撺掇着绣娘们来道德绑架啊! 宋云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知道这是楚靳寒的算计,他想利用张婶儿和众绣娘的困境,将她牢牢地绑在云锦阁。 她抬眼看向楚靳寒,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终于带上些许恼意。 他却只是回了个无辜的笑容,手中折扇轻摇,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家小娘子,你看,这可不是本公子为难你。” 楚靳寒说得轻描淡写,嘴角还微微又噙上些笑意:“这是大家伙儿都舍不得你。” 宋云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下内心的波澜。 她知道,此时此刻,她不能太过强硬。 她可以拒绝楚靳寒,却无法拒绝这些对生活充满期待的绣娘们。 “此事容我再想想。”宋云绯松了口,她看向张婶儿的眼神中带了些疲惫,“我已三日未回家,只怕家中夫君担忧......” 张婶儿见她不再一口回绝,心中狂喜,忙不迭地应下:“好好好,李家娘子,您先回家,明儿个,大家等您回来。” 楚靳寒听着她说到家中夫君,忍不住双眉轻挑了下,眼中露出些柔和,“好。” 宋云绯没有再说什么,对着他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云锦阁。 楚靳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纤细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他挥了挥手示意绣娘们出去,转头轻声唤道:“墨风。” “属下在。”墨风立刻上前。 “跟上,还有......”楚靳寒吩咐,“让桃源镇所有的马车立刻消失,只留回南山村那辆牛车......” “是。” 宋云绯心中念着和她有三日之约的红袖,一路疾行,穿过桃源镇热闹的街道,来到镇子东头的那棵老槐树下。 原以为,红袖定然已经在此等得着急,没想到,她倒是来得早了些。 老槐树下空无一人。 宋云绯寻了个干净的石凳坐下,从钱袋里摸出那张银票,心里开始盘算。 先离开桃源镇,然后去到清河县城。 至于,接下来,是去京城?还是下江南? 这便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第45章 这男人背着她吃了“见手青”? 时间在宋云绯的盘算中过得很快,她数完那叠银票,不放心又再数了一遍,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红袖怎么还未到? 难道她看错了人? 也罢,就当自己做好事积德行善吧。 日头偏西,宋云绯终于起身,正准备去寻辆马车独自离开时,却发现红袖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街角。 “红袖。”宋云绯快步迎上去,“怎么......” 当看到红袖满脸的疲惫和那身脏污不堪的孝服时,宋云绯心中那点点埋怨终是没有说出口,反倒从绣篮里取出件素色衣裙,“我替你备了件新的衣衫。” “多谢小姐,让你久等了。” 红袖一见到宋云绯,立时要拜倒在地,却被她稳稳扶住。 宋云绯神情肃然,“红袖,以后你跟了我,就不能像现在这般,动不动就跪......” 红袖点头,“奴婢谨遵小姐教诲。” 宋云绯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问:“不知令尊的身后事,可办得妥当?” 红袖眼眶一红,轻声应道:“办妥了,多谢小姐记挂。” 宋云绯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对了,还未问......你的姓氏?” “既已卖身给小姐,自然是随小姐姓宋。” 宋云绯知道这是大夏的律法,也不再多问,只道:“嗯,那就好,红袖,我们先去驿站找辆马车。” “奴婢多谢小姐赐衣裙,原本想着小姐要带奴婢离开桃源镇,便去寻辆马车,也好换下这身孝服,可谁知......” 已经卖身为奴,自然没有在主子跟前着孝服的规矩。 “怎么?” “整个桃源镇竟然找不出一辆马车。” 宋云绯甚至都来不及细想,红袖是如何知道她想要乘马车离开的,诧异问道:“天尚未黑......红袖,你可有真的找遍全镇?” 桃源镇虽属京郊偏僻小镇,可因盛产一种名叫“贵妃笑”的梨子,往来客商云集,在特殊的季节,这个偏僻小镇就会变得热闹得如同州府一般。 现在正是梨子上市季节,怎么就会连一辆马车都寻不到? “小姐,奴婢甚至连......镇上那些富户家中的门房都问了,所有马车都不在府中。” 奇了怪了。 连那些富户家中的马车也都消失了? 这也太诡异了些吧。 宋云绯眼神一黯,心头用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莫非...... 好不容易才赚到了银子,又努力说服自己无视那些绣娘们的将来,打定主意要和红袖离开桃源镇的,现在竟然找不到一辆马车! “不过,小姐,奴婢看到镇口朝着南山村那方向,还有辆牛车,像是在等人。” 红袖看她脸色不好,赶紧将自己留意到的情况禀告给她。 唉! 这是要让她继续回那间茅草屋的意思? 宋云绯感觉连老天爷都在跟她作对,心情也沉到谷底,口中喃喃念道:“南山村......” “小姐,都怪奴婢,”红袖看着宋云绯,满眼愧疚,“没能提前些安排妥当。” “不怪你,是我思虑不周,”宋云绯摇摇头,随即又换上幅轻松的表情,“兴许是天意。罢了,既然今日走不成了,不如我们就先回去,明日再做打算吧。” 没有马车,只有牛车。 看来天意让她回南山村。 夕阳西沉,两人回到茅草屋时,身影已经被拉得老长。 屋内,楚靳寒正立在窗边,借着最后那点夕阳余光,看书。 他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见是宋云绯带了个姑娘进屋,楚靳寒放下手中书卷,“这位是?” “表兄,这位是红袖姑娘,前些日子在桃源镇与我结缘。” 宋云绯打起精神,硬挤出些笑容,“今晚,她要借宿家中。” “奴婢......”红袖盈盈一礼,“见过姑爷。” 楚靳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这才缓缓开口:“家中米粮,不够三人。” “够,够,够!”宋云绯大声回道:“今日你我少吃两口便是,明日我定会买够十个人的份!” 呵! 有银子了,说话都气壮许多。 早知道,就该想办法将那叠银票,扣在手中。 楚靳寒心中腹诽,唇角抽了抽,“我已用过,饭菜在灶上温着,你们自行取用。” 红袖闻言,立刻乖巧地往门外走去。 宋云绯想着反正两人散伙饭已经吃过,明早就算是迈开两条腿走路,她和红袖也是要离开桃源镇的,便不同他置气。 她转身出门,带着红袖去了灶房,只留楚靳寒一人在堂屋。 待两人用过晚饭,天色已是黑沉。 收拾完碗筷,宋云绯将红袖带到里屋,“红袖,家里床榻不够,今晚你便与我挤着睡里间。” “那姑爷呢?” “让他睡外间那榻上去......平日里......” 宋云绯刚想说,平日里他就睡外间榻上,可又觉得这些并不适宜说与红袖听。 “不行不行!”红袖闻言,却连忙摆手,“哪有婢女和小姐同床,让姑爷睡外间的道理。” 宋云绯劝她:“外间凉......” 她话未说完,就被旁边的楚靳寒阴阳怪气地打断。 “对,外间凉,偏偏我也是个怕凉的,还是只能委屈红袖姑娘睡外间了。” “你!” 宋云绯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根本就不怕!” 楚靳寒放下手中书卷,朝着两人走来,眼中尽是戏谑,“听这位红袖姑娘唤你做小姐,又唤我做姑爷......那便是与你结的是主仆缘分咯?” 宋云绯感觉自己有些语塞。 楚靳寒笑笑,又道:“既然是主仆,自然是不能同榻而卧的。” 他看着宋云绯这种吃瘪的样子,心中更是来了兴致,“而你我,本是少年夫妻,长夜漫漫......须尽欢!” 宋云绯羞得只恨没有地缝能钻进去。 他怎么能这样? 他怎么能当着红袖的面......与她......调情? 这男人今日是背着她吃了“见手青”? 红袖见两人这般,自己也是羞红了耳根,态度愈发坚决:“小姐,姑爷说的有理,奴婢这就替你们铺床。” 说完,也不敢再看两人,赶紧去整理里间的床铺。 “怎么?”楚靳寒似是意犹未尽,上前一步,贴着宋云绯的耳根低声道:“绯儿,是怕我今晚......” 第46章 若用银子论,世间万苦消! 宋云绯的眼角余光甚至瞥见红袖强忍嘴角的笑意,却仍埋头整理床榻。她赶紧转身也进了里间,帮忙一同收拾。 楚靳寒并没有消停的意思,也紧跟在她身后进去。 本就狭小的屋子,站了三个人,一下子就显得特别局促。 “小......小姐,奴婢收拾妥了,这就去歇着了。” 红袖面颊染上层薄霞,对着眼前两人福了福,便手忙脚乱地掀开里间的门帘,匆匆走了出去。 隔着那道薄薄的门帘,她在榻上坐下,便又听得楚靳寒那极具诱惑的暗哑嗓音:“绯儿,你不是一直想要......” 那声音带着几分夜色特有的魅惑,像是被月光浸润过,又像是被火焰炙烤过。 门帘太薄。 里间的动静,全都钻进红袖的耳朵,她想立刻起身到院中去待一会儿,又怕弄出声响,惊到了里面的人。 外间悄无声息。 宋云绯那张小脸更是羞得艳若桃花,眸中的薄怒,看在楚靳寒眼中,却像是鼓励。 他微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宋云绯的耳垂,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引得她身子忍不住微微一颤。 “你......别......” 宋云绯赶紧后退半步,想拉开与这个全身冒着危险气息的男人的距离。 偏偏楚靳寒根本不想如她所愿,跟着贴近半步,嘴唇贴着她耳根,“嘘......外间有人。” 宋云绯心头狂跳,只觉得耳根处,他每说出的一个字,都会被带起一阵酥麻,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细小的电流窜过。 她想推开他,却又羞于被门外的人听见。 “你......你喝酒了?”宋云绯强作镇定,问出的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 “唔......嗯......”楚靳寒也不回答,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含糊的闷哼,继续朝她又贴近半步,将宋云绯困在墙角与他之间,“绯儿,其实......” 屋外连风声都停了。 宋云绯只能听到自己快要蹦出身体的心跳声,口中在做最后的挣扎,“别......别这样......” “你我本就是夫妻......” 楚靳寒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她耳畔散落的发丝,动作缓慢而缱绻。他眼底的戏谑全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贪恋与珍视。 宋云绯看着他极其俊美的脸朝着自己贴近,感受着他指尖所过之处的火热,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脑子里闪过的每个念头都是快跑,可身体的每一处却隐隐藏着渴望。 楚靳寒双臂环在她腰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轻微的叹息,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此间之乐,你我共享,有何不可......乖......” 说着,他又将宋云绯垂在耳边的发丝轻轻地别在耳后,指腹无意间擦过她晶莹的耳廓,那细腻的触感,让宋云绯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 属于头脑的理智开始崩塌。 原书中那些原主“费尽心机,生米煮成熟饭”,以及太子回宫后“赐死府中她及腹中胎儿”的那些描述,竟然躲在了她眼前男人俊美面庞之后。 “我......其实并非......” 一瞬间的冲动,她想全部都告诉他。 她真的不是以前那个一直肖想和他诞下皇嗣的行宫宫女,她只是个穿书而来的现代社畜。 宋云绯微微侧过头,避开楚靳寒令人心尖儿都颤抖的炽热眼神,她真的想将所有真相都告诉他。 却不料,她这个动作反而让楚靳寒的指尖,顺势滑落至她的脖颈,轻柔地抚摸起她颈后的肌肤。 “我......知道......” 他低下头,唇瓣几乎擦过她的发顶,那温热的气息,让宋云绯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宋云绯惊得几乎叫出了声,心头一颤,“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说的是:你确实想起了曾经发生过的前尘旧事,你却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啊。 可是,她知道。 宋云绯轻轻地挣扎了一下,不料却被楚靳寒更紧地扣住腰肢。 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鼻息间,已满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罢了,便当是为这场荒唐的田园梦......反正,明日就带着红袖离开,两人便再无交集。 宋云绯的心,被这个想法扯得发疼,身体也被楚靳寒眼中的情愫迷惑。 里间,春光无限。 门帘外的红袖听着那些挡也挡不住的动静,羞得赶紧用被子蒙住头。 殿下......他,是真的情动了? 夜色渐深,屋外的虫鸣开始变得清晰,屋内的烛火摇曳。 楚靳寒已经沉沉睡去。 宋云绯半撑起酸软的身体,目光落在他那张过分俊朗的脸上。 若他不是太子,多好。 她轻轻地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描摹着他毫无瑕疵的轮廓,然后又缓缓地滑落到他轻轻抿住的薄唇和线条优雅的脖颈......那里有她情动时留下的痕迹。 宋云绯眼底,情绪更是复杂。 若他不是太子,若原主并未欺骗于他,那凭着她怀中那三千五百两银子,定是能在这和平繁盛的大夏朝有座不大不小的院子,再养上些鸡鸭鹅鱼...... 可是,这都只能是自己的美好愿景而已。 宋云绯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旁边那个熟睡的男人。 她走到桌案前,从绣篮里取出那叠银票,借着窗外倾泻进来的月光,将这些银票全都摆放在桌上。 银票,还有些铜板,全部在月光中静静地躺着。 楚靳寒在睡梦中,似有所感,翻了个身,口中呢喃几句,又沉沉睡去。 宋云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银票。 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她一张一张地清点着,动作缓慢而踏实。 连续数了好几遍,宋云绯这才将银票重新叠好,口中念叨着:“金山银山,也难买这片刻心安,更难买一世自由之身!” 床榻熟睡着的楚靳寒,再一次翻了个身,嘴角竟然隐隐挂上些笑意。 她要生命? 将来他是帝王,她便是她的皇后,谁能取了她性命? 她要自由? 他给她自由就是。 何况,她也只能在他的羽翼之下,才能有真正的自由。 至于她的苦,便真如她所说,他要将那些她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都给她,给她去消! 第47章 少年夫妻,不就贪恋那点瞌睡吗? 翌日,天光大亮。 宋云绯从一场混沌的梦中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仿佛被马车碾过一般。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正被一个坚硬的怀抱紧紧地箍着。 那怀抱温暖有力,让她有种想就这样舒服躺着,再也不要起来的冲动。 宋云绯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赫然就是楚靳寒那张俊美的睡颜。 不得不说,这男人是真的好看。 若是回到宋云绯来之前那个世界,妥妥也能算得上是顶流。 关键,人家不光有颜值,还有权势...... 睡了这样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亏还是赚。 宋云绯想着想着,脸颊再次变得通红,眼前也是不停闪过昨夜两人的荒唐,耳边全是他尽兴时的喘息,还有畅快淋漓后的那声闷哼。 宋云绯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又开始翻涌,脑子里各种情绪开始交织...... 瞎想什么呢? 她昨夜睡前不是已经打定主意,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跑路的吗? 怎么还舒服地躺在这男人怀里,想那些画面呢? 赶紧! 起来叫醒红袖,趁他熟睡,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大不了,给他留张一百两的银票,应该足够他好吃好喝撑到东宫的人找来吧。 想到这,宋云绯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试图从楚靳寒怀中挣脱。 然而,她刚一动,楚靳寒的胳膊便收得更紧了些,还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绯儿,再睡会儿......乖......” 那声音沙哑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宠溺,宋云绯听得又是心中一颤。 她不敢乱动,只能僵硬地躺在他怀里,闭上眼,假装睡着。 “小姐,姑爷还歇着,你们再等等吧。” “哟,你是李家娘子的婢女吗?麻烦帮忙通传一下,就说云锦阁的张婶儿求见。”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随后便是红袖和张婶儿的声音。 “李家娘子?我是元宝啊,我们都来看您来了!” “是啊,李家娘子,绣坊里的绣娘们都来了!” 宋云绯这下是彻底装不下去了,她猛地从楚靳寒怀中挣脱出来,也不顾得全身的酸痛,慌忙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衫,便从床上跳了下来。 一边扣着颈口的盘扣,一边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去。 这一看,宋云绯彻底傻眼了。 小院子里,此刻已是人头攒动。张婶儿竟带着云锦阁的那些绣娘们,全都赶来了。 她们每个人手中都提着各式各样的礼物,脸上满是焦急与期盼。 而小院外的角落里,宋云绯看得很清楚,新东家的那个随从墨风,正一袭黑衣,面无表情地守在那里。 是他! 云锦阁的新东家! 是他搞的鬼! 他肯定是猜到了自己根本不会回云锦阁,这才安排墨风带着这帮绣娘来家里堵门来了。 这咋跟来要债的似的。 宋云绯苦笑,转头回去往床上看。却见楚靳寒已悄然起身,正慢条斯理地穿上他那件半旧的粗布衫。 “呃......云锦阁,哦,对......就是以前我做工的张记绣坊,现在改了名叫云锦阁。” 宋云绯有些慌乱地解释,“昨儿个,我本是向那新东家辞工,没想到新东家不答应,今儿个还撺掇着这些绣娘来家里了。” “哦?”楚靳寒正系着腰带,动作优雅从容,仿佛院内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云锦阁这名字不错。” 这是改名儿的事吗? 是她要离开云锦阁,离开桃源镇! 宋云绯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新来的东家,我不喜欢,不愿意在那儿干了。” “不喜欢,便不去。让红袖回了就是。” 楚靳寒说着又拿起本泛黄的古籍,坐在窗边,翻起来,那幅波澜不惊的样子,让宋云绯恨不得狠狠翻他几个白眼。 “唉!跟你说了也不懂!” “绯儿,你倒是可以说到为夫懂为止。” “......” 宋云绯狠狠瞪了他一眼,也知道躲着那些绣娘不见面是不行的,只能转身开门迎了出去。 “哎呀,是张婶儿啊,你们怎么来了?” 一见是宋云绯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众绣娘呼啦啦一下子全围了上来,将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就开始说起来。 张婶儿上前几步,拉着她的手,笑道:“李家娘子,你算是出来了,这太阳可都是老高了呢。” 另外有位年纪大些的绣娘,也捂着嘴偷笑:“人家少年夫妻,可不就贪恋这点子瞌睡么?” 话音未落,绣娘们全都“嗤嗤”笑出了声。 谁都看见了,宋云绯竟然连襟前的纽扣,都少系了一颗。 宋云绯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襟前,指尖触到哪颗未系好的盘扣,心头一跳,却发现为时已晚,众人的目光皆是洞悉一切。 阳光洒在上面,春光乍泄。 绣娘们大多也都是嫁过人的,一看她这般模样,不用猜自然都知道昨晚的那屋里的温度能有多高。 宋云绯羞得差点转身又逃回屋里,还是红袖走上前,小心替她系好,“小姐,奴婢说让你多睡会儿,谁知这些婶婶,姐姐们不信......” 得,红袖,你这可真是越描越黑啊。 宋云绯正尴尬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衫,却又听得屋外再次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个极嚣张刺耳的男声传进众人耳朵,红袖面色微变,赶紧往院门口走去。 “这位是......”红袖猛地抬眼看清来人,忍不住冷声喝问:“陈公子,你来做什么?” “哟......这不是那天卖身葬父的小美人儿吗?”陈家宝手中折扇一抖,眼中又开始闪出猥琐油腻的光来,调笑道:“小美人儿......你还当真卖身给那小娘子了?可惜......你若是跟了我,哪里会让你为奴为婢呢?” 那些来请宋云绯回云锦阁的绣娘们,一看清来人,全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人人脸上都露出几分惊恐和不安来。 桃源镇最不能惹的人,陈家少爷,他怎么也来了? 宋云绯心头猛地一沉,她猜到陈家宝迟早会寻机报复,只是没想到他来得如此快! 而且,还是直接找到南山村她家里来了。 今天看来又跑不成了。 宋云绯担心红袖应付不来,忙快步朝前走了几步,直视陈家宝问道。 “陈少爷,不知你来小女子家中有何贵干?” 第48章 今晚,让你尝尝欲仙欲死的味道! 宋云绯知道,陈家宝自然不是来送礼,而是来找茬的。 她转过头往屋内看,却看到楚靳寒依然是那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还在窗口站着读他的圣贤书。 真是读书读死了。 都被别人闹到家里了,他倒好,完全不管不顾。 “宋云绯!李家娘子是吧!你别以为那日老子怕了你。” 陈家宝的声音照旧是嚣张跋扈,而且粗俗,在清晨的南山村显得格外刺耳。 他带着群恶奴,气势汹汹地堵在茅草屋的院门外,那些恶奴手中还都挥舞着粗大的木棍。 陈家宝此时面上全是那日积压下来的恼羞成怒,还有些许今日要来找回面子的兴奋。 宋云绯皱了皱眉,她根本不想与这样的人多纠缠,只能忍口气,寻个好的时机,跑路就是。 她将红袖拉到自己身后,朝着陈家宝上前了一步,不卑不亢道:“陈少爷威名在外,小女子从未小觑,不知陈少爷今日上门叫嚣,到底意欲何为?” “宋云绯,你个狐媚子!听说你勾引云锦阁的李公子神魂颠倒,竟敢替你出头把春桃抢了去!” “贱人!你赶紧给老子把春桃交出来!否则......” 陈家宝肥腻的脸上全是怒意,一想到昨日被云锦阁的人上门威胁,并带走春桃的憋屈,他就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女人抓回府上! 不过,这好像不行。 原本昨儿不光当着镇上很多百姓的面,在自家门口明着吃了亏,关上家门,还被自家老爹一阵劈头盖脸的痛骂。 他只能死死压下心中恶气,连云锦阁拍卖会那样得劲儿的场面都只能回避。 可没想到啊,昨儿掌灯时分,京中的贵人竟然亲自登门,要他今日来南山村找宋云绯的晦气。 贵人可是说了,他只管放肆拿人,官府那边自有贵人去说道。 院子里,张婶儿和那帮绣娘们被他这番阵仗吓得脸色发白,纷纷朝着后面又退了两步,众人眼中全是恐惧,却也不敢逃,只怕反被这恶少当了泄愤的目标。 墨风站在树下,眼神森冷,手也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可是,殿下并未示意,他也不敢动。 宋云绯听着陈家宝左一句“狐媚子”,右一句“贱人”的,心中火起,厉声呵斥。 “否则怎样?朗朗乾坤,莫非你还要当众抢人不成?” “哈哈哈!” 陈家宝仿佛听到什么特别有趣的事,狂笑道:“还朗朗乾坤!老子告诉你,这桃源镇,老子就是天!老子就是朗朗乾坤!” 说完他摇着手中折扇,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宋云绯身上梭巡,黏腻的目光始终不离她胸前。 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恶奴家丁也是跟着起哄,发出阵阵污秽的笑声。 “就是!小娘子,莫不跟了我家少爷,也不用在这破草屋里受苦。” “春桃那丫头不识抬举,小娘子可莫要学她。” “我家少爷迟早让她乖乖地回到府中。” 陈家宝有了身后恶奴的叫嚣,心中更是得意,他手中折扇一收,指向宋云绯身后的红袖,眼中闪过淫邪,“那日在大街上,你竟敢与本少爷抢这位小美人儿,还搬出什么大夏律法,本少爷今日便要你看看,这律法,究竟管不管得了我陈家。” “本少爷今日给你个机会,这小美人儿,你若今日将她无偿送与本少爷,你再亲自陪本少爷喝上几杯花酒,本少爷便放你一马,如何啊?” 陈家宝言语轻佻,眼神猥琐,色胆包天,让周围的绣娘们全是面色大变,纷纷低垂下头,生怕被这恶少也牵连着祸害了。 张婶儿想出头替宋云绯说几句好话,却被旁边墨风摇头示意,只能也低垂下头,不忍再看。 宋云绯气得面色瞬间黑沉下去。 她不是没见过欺男霸女的恶少,但如此明目张胆、登堂入室的,这还是头一遭。 前世的短剧都不敢这么演。 看来,今日不想些法子,只怕无法善了。 “陈元宝!你强抢民女,此乃重罪。大夏律法管不管得了你陈家,我不知道。但今日你若敢动这里人一根汗毛,我宋云绯,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宋云绯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陈家宝一愣,随即笑得更是狂放,眼中尽是鄙夷。 “哟呵!你他娘的一个乡野村妇,也敢教训到本少爷头上了。不知是凭你这点姿色,还是那几件破绣品?” “老子告诉你,莫说你这种嫁过人的二手货,就算是那待选入宫的秀女,只要老子看上的,就没有跑得掉的!” “来人!给老子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媚小娘子,还有她身后那小美人儿,全都带走!今晚,老子就好好让你们尝尝,欲仙欲死的滋味!” “给本少爷拿下!”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几名家丁便狞笑着上前,一人直扑红袖,另两人则伸手欲抓宋云绯。 就在这时,宋云绯身后的红袖却忽然有了动作。 她身形一侧,轻巧地避开冲她而来的家丁,右手腕一翻,只见银光划过,那家丁只觉手腕一麻,还未反应过来,便“哎呦”一声,手腕已然脱臼,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紧接着,宋云绯只觉眼前一花,便见红袖左手如电,精准地扣住那个朝她扑来的家丁,稍一用力,那家丁便发出声闷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几步,恰好撞在另一个倒地的家丁身上,两人顿时如叠罗汉般摔作一团,哀嚎不已。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红袖的动作快得如同一道残影。 在场的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便已经看到陈家宝带来的家丁们全都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直哼哼。 绣娘们被眼前这幕给骇傻了,捂着嘴,瞪大眼睛,却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那个卖身葬父的婢女,竟然有这般身手! 陈家宝刚才还嚣张猥琐的笑容,此刻完全凝固在脸上,看上去滑稽可笑。 他颤抖着手,指着红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到底是何人?竟敢对本少爷的家丁动手!你......你可知我是奉谁之命?” 第49章 莫非,剧情提前了? 红袖并未多言,周身凌厉的气势早已收敛,复又变回到那恭顺低眉的模样。 她只是静静地立于宋云绯身侧,眼神虽冷冽,却不发一言。 红袖出手那一瞬,宋云绯便已惊愕地愣在原地。 她不是卖身葬父的孤女吗? 怎么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身手? 宋云绯心中惊骇,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周围那些绣娘们看向红袖的眼光,让她清楚明白,若真的要保护她们,红袖是不可缺的。 不管了,先撵走这恶少再说。 “好!好你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本少爷今日便不与你一般见识,你且给本少爷等着!等老子寻来京中贵人,看看你们又能嚣张到几时?” 陈家宝眼见自己带来的家丁,全都躺在地上哀嚎,没有半分再站起来的意思,也是有些傻了眼。 平日里,他仗着家世在桃源镇作威作福惯了,也从未见过有如此身手的硬茬子,原本是转身就要跑的,可想着身后那人,终究还是丢下几句场面话。 他又指了指宋云绯,语气阴鸷,“李家娘子,你给老子等着!这笔账,咱们没完!” 说完,他瞟了眼红袖,也不敢再多留,带着那几个被吓破胆的家丁,连滚带爬地灰溜溜离开了。 院子里,绣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震惊与敬畏之色。 “李家娘子,你那婢女好生厉害!”张婶儿最先清醒过来,她轻轻拍着自己胸口,朝着宋云绯走去,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只怕那陈家恶少,比不肯善罢甘休。” 宋云绯望了望远处,陈家宝等人狼狈逃窜的背影,虽是松了口气,但心中也是明白张婶儿说的没错。 那陈家宝,定会想法设法来报复,而且他刚才提到......京中贵人? 她转头看了看红袖,只觉最近几日来,身边出现的人和事都透着股诡异。 “红袖......你......” 宋云绯想问问红袖这身功夫从何而来,可眼角余光忽然扫到窗口那个人影,忽然就停住了。 红袖只当她是关心自己,垂下眼帘,恭顺回道:“小姐,奴婢无碍。” 随即她像是猜到宋云绯心中的疑问,轻声解释道:“奴婢自幼随父亲习武,可父亲在时,也从不需奴婢出手......故而......” 说着,她立时就红了眼眶。 宋云绯听她提到父亲,脑中瞬间闪过那日草席下的冰冷尸体,也不仅唏嘘:“我懂,看你出手,便知令尊武艺高强......” 唉! 她当然懂,前世她父母离世后,她便是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 她太懂得在父母庇护下的幸福,以及独自面对的崩溃和痛苦。 宋云绯不再追问,侧身看向窗前,却发现楚靳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院中。 “院中如此吵闹,所为何事?” 楚靳寒那一脸茫然不解世事的神情,让宋云绯心头火气,竟生出了想立刻掐死他的念头。 狗男人!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刚才那般景象,他是瞎了?还是聋了? 装得这般云淡风轻的样子。 “跑来条疯狗,”宋云绯斜睨他一眼,淡淡回道:“被红袖打跑了。” 楚靳寒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宽慰道:“既然跑了,就由他去。” 宋云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下意识就想挣脱,却反被他更加有力地牢牢握住。 那掌心温热,指腹还在悄悄摩挲她的手心,带来一阵酥麻。 宋云绯的面颊不由自主地再次泛红,随即她眼神迅速变得清明,拔高声音道:“只可惜,现在又来了条黄眼狗,打还打不得那种。” 演! 你就继续演! 王大娘可是说过,昔日你给村里那村花解围时,一人打好几个泼皮的身手也喂了狗不成? 就连云锦阁那墨风,也跟着像是知道红袖身手不弱似的,都傻站在旁边看戏! “哦?”楚靳寒闻言,愣了愣神,随即又笑了笑问,“黄眼狗......又是什么狗?” 宋云绯趁他愣神之机,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淡淡回了句:“不懂就算了,懒得与你多费口舌。” 楚靳寒也不恼,轻叹一声,语气中全是无奈何宠溺:“看来,桃源镇并不安生,要不,就别去了。” 他这话听上去情真意切,真的像是担忧妻子的寻常男子口吻,可宋云绯心中清楚,她就算是暂时跑不掉,也不会整日留在南山村,跟这个狗男人带一块儿! 旁边的绣娘们此刻也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此刻她们都清楚的知道,李家娘子,断不能离开桃源镇,否则只怕她们不光云锦阁的工没得做,还会被陈家那恶少打击报复。 毕竟,他今天这脸可是当着所有绣娘的面丢的。 元宝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笑,声音中带着讨好与敬畏:“李家娘子,您瞧,往后桃源镇可就不太平了。您这婢女功夫了得,日后还望能跟着娘子到云锦阁来......大家伙儿说是吧?” 她这一说,旁边的绣娘们立时明白她的意思。 是啊,若想继续好好在云锦阁做工,只怕还真少不了李家娘子和她这位身怀绝技的婢女。 绣娘们纷纷走上前,将宋云绯主仆三人围在院中间儿。 “没错,东家的随从墨风大哥可是全程都瞧得真真儿的,那些个恶奴们,被你家红袖三两下就全打趴下了。回镇上,东家指定能同意。” “如今李家娘子和她的婢女红袖可算是咱们云锦阁的宝贝了,你可真不能撇下大家伙儿。” 绣娘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话间全是对宋云绯的维护和依赖。 宋云绯听在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知道绣娘们并无恶意,她们是真心希望自己能留在云锦阁的。 可她留不得啊! 按照原书剧情,要不了多久,东宫的人就会找到南山村...... 对了,刚才那陈家恶少说什么京中贵人......莫非剧情提前了? 那个所谓的京中贵人,正是东宫的人?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心开始变得有些慌乱,转头看向身旁的楚靳寒,仿佛想从他眼里看出真相。 难道......陈家那恶少,就是这太子爷想要将她牢牢困住,故意引来的? 第50章 他也有话同她讲 宋云绯还没想太明白,那些绣娘们却像是商量好一般,忽然齐刷刷地跪在了她面前。 “李家娘子,求求你留下来。” 元宝率先开口,声音里尽是哭腔,“云锦阁现在是咱们这帮绣娘唯一的活路,您若是离开云锦阁,不光大家伙的丢了赚活命银子的地儿,那陈家恶少也指定是不会放我们的。” “是啊,他今日吃了亏,往后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咱们这些妇道人家,也没有红袖姑娘那样的婢女,如何能抵挡得住啊?” 其他几个绣娘们也纷纷附和,还有些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诉说起自己的苦楚来。 一位年纪和宋云绯相仿的绣娘,泣不成声道:“李家娘子,您有所不知,我家中老母病重,全靠着云锦阁这份工才能勉强维持汤药。若是丢了这份差事,只怕老母亲的汤药便要断了......” 另一位年纪偏大的绣娘,捶胸顿足:“还有我家那不争气的儿郎,被镇上的泼皮拉去赌钱,欠下一屁股的债。若是云锦阁散了,我便要被逼着去卖身还债了啊。” “李家娘子,您是个有菩萨心肠的,您瞧瞧我们这些可怜人吧!” “求您了,李家娘子,可千万别离开云锦阁啊。” 张婶儿瞧着宋云绯满脸为难的模样,又看了看绣娘们满脸的绝望和恐惧,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低垂着头,摇头叹气。 宋云绯的目光扫过这些跪在地上的绣娘们。 她们的脸上,或是泪痕交错,或是麻木绝望,那份无助与无力,让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熟悉的钝感。 她知道,她们说的话并非虚假。 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女子一旦失去生计,命运便如风中浮萍,任人宰割。 她们的苦难,真实而沉重。 她确实想跑路,想逃离身旁那个最终会用三尺白绫要了她命的太子爷。 可眼下,这些活生生的人,她们的苦难与绝望,让她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她并非圣人,也从来都不愿意无端介入他人因果,但她内心深处那份对底层挣扎着的同情,让她无法做到立刻转身,冷酷地离去。 事缓则圆。 不如先放下立刻跑路的念头,冷静下来,或许能再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眼下,只能如此。 宋云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住她此刻复杂的情绪。 “诸位姐妹,快快请起。地上寒凉,实在不宜久跪。” 她微微抬手,示意身旁的红袖赶紧上前将绣娘们一一搀扶起来。 随后她又将目光落在张婶儿身上,温声说道:“张婶儿,您方才说得对,陈家宝绝不会善罢甘休。”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今日之事因我而起,我便不会绝情离开。” “只是......今日我尚有私事未决,不便前往镇上,烦请张婶儿回去知会东家一声,便说我今日在家歇息一日,明日一早定会去云锦阁,继续与各位姐妹们共事。” 此话一出,众绣娘和张婶儿脸上,瞬间拨云见日,喜色洋溢。 相处多日,她们知道,这位李家小娘子的性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既然她当着这么多人,说了明日回去,那就定是不会再离开桃源镇的。 “好,好!好孩子。”张婶儿双眼微红,拉过宋云绯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语气带着安慰和感激,“你放心,我定会将今日之事如实告知东家。今儿,你好好歇着,明日我们云锦阁见。” 随后张婶儿带着众绣娘,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南山村。 ...... 入夜,星辰寥落,月色溶溶,透过窗棱,在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晚膳淡淡的饭菜香,混合着柴火燃烧的暖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宋云绯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简单用过晚膳过后,红袖去灶房里收拾碗筷,宋云绯转身看着正准备再去收拾些柴火的楚靳寒,声音微沉:“呃,先回屋,我有话要同你说。” “好。” 楚靳寒应下。 正好,他也有话想同她说。 进了里屋,两人在桌前相对而坐。 昏黄的油灯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模糊,气氛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宋云绯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微凉,她轻轻抿了一小口,试图平复内心的紧张。 她能感受到楚靳寒从坐下开始,那炽热又有些难以言说的目光,始终盯在她脸上。 每一次的呼吸,她都能感觉到他的内心也并不平静。 她已思考了大半日,终于下定决心,是时候将所有真相都全部告诉楚靳寒了。 她想要告诉他,她其实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楚靳寒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在她看来,不过就是一本书中的故事......而她,是意外闯入了这本书里,并附身在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宫女身上。 也不知道,这样的一番说辞,他到底能不能理解。 宋云绯还想告诉他,其实他是大夏朝当今太子殿下,而几个月前将他拐到南山村,并妄想靠着给他诞下子嗣享受荣华富贵的人,并不是她。 只是......他会相信她说的这些话吗? “表兄。”宋云绯沉吟半晌后,终于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看向楚靳寒。 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澈,眸中还隐隐能看到些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同你讲。” “好,你先说。” 楚靳寒将刚刚拿起的书卷又轻轻放下,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宋云绯的眼,示意她说下去。 “等你说完,我也有极重要的话同你讲。” 他并不太确定她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但他心中已有了打算,他想告诉她,他其实早已经恢复记忆,他知道她本是小官家的女儿,阴差阳错去行宫做了个小小的宫女......最重要的是,他要带她回东宫。 若是那些绣娘们,她真的舍不下,那便将云锦阁开到京城去。 宋云绯点点头,正欲开口...... 忽然,窗外夜风卷过,似有轻微声响,一道黑影从窗前闪过。 紧接着,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猛然捂住了她的嘴。 “嘘......别动。” 第51章 他果然有身好功夫! 那只手,是楚靳寒的。 他的掌心温热有力,死死地捂住宋云绯的唇,让她无法发出丝毫声音。 宋云绯瞪大双眼,随着他的示意也看向窗外。 虽然刚刚,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骇得心头狂跳,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此时此刻,她竟毫无道理地就这么任他圈在怀里,一动也不动。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几点寥落的星子在天幕上闪烁,一切都似乎再正常不过。 宋云绯心中诧异,她能感受到楚靳寒周身散发出来的紧张气息,那种一触即发的危险,让她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屋外,一阵细微的声响忽然传进耳朵,像是树枝被踩断的轻微脆响。 那声音极轻,若非是楚靳寒的提醒,宋云绯根本不会留意到。 他们不知道的是,两个时辰前,桃源镇悦来客栈,天字房。 “殿下。” 三皇子楚靳聿的贴身侍卫追影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恭敬,禀道:“陈家宝从南山村回来了。” 楚靳聿负手而立,“如何?” 追影抬眼看了看楚靳聿,双眉紧皱,回道:“他在宋姑娘那儿可是吃了不小的亏,带去的那几个家丁也伤得不轻。” “哦?”楚靳聿猛地转身,眼中全是惊诧,“云......宋云绯,她竟然还会功夫?” “不,听陈家宝说,是被宋姑娘身边那个婢女所伤。” 楚靳聿示意追影起身,随后走到紫檀木圈椅上坐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婢女?” 追影拱手躬身答道:“那婢女名唤红袖,说是前些日子在桃源镇卖身葬父时,被宋姑娘从陈家宝手中抢走的......” 楚靳聿眉尾轻挑一下,“有点意思。” “还有,我们最先到桃源镇的那几名暗卫......不知何故,一夜之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楚靳聿被惊得猛然站起身,沉声喝问:“可知缘由?” 追影摇头:“尚未查到,只知那几人均是在云锦阁附近失去踪迹的。” 楚靳聿蹙眉道:“又是云锦阁......只怕是有人赶在我们之前了......追影!” 太子失踪至今,毫无音讯,群臣在母妃的授意下已经多次向皇帝奏请新立储君。 谁知,皇帝不仅不准奏,还怒斥了几位老臣。 更奇怪的是,上月初,皇帝在与钦天监司马大人长谈一次后,竟忽然下令,要于近日来这偏僻的桃源镇。 而他,正是奉命提前来桃源镇布防,以保皇帝此行安全的。 原本以为,这一趟大概率会很是无聊,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多的异像。 当真是有趣。 “属下在。” “你亲自跑一趟南山村,给本王查查宋云绯身边的那婢女是何来历......还有多派些人手在宋云绯所到之处......” 楚靳聿的声音越来越低。 “属下遵命!” 追影应声后,身形一晃,随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南山村,李家小院。 楚靳寒的掌心依旧覆在宋云绯的唇上,他将宋云绯紧紧护在怀中,侧耳倾听着窗外的动静。 那声音......那气息...... 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他是谁? 到底为何而来? 细微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时,连宋云绯都仿佛闻到一股淡淡的、危险的气息。 她微微皱了皱眉,在楚靳寒怀中轻轻扭动了下,抬眸却正好看到楚靳寒紧绷的下颌线。 那线条冷峻而坚毅,此刻还透出一股不容质疑的保护欲。 还没等她细想这矛盾的感受,唇上的大手松开,楚靳寒示意她乖乖噤声,随后便迅速将她打横抱起,轻轻地放到床上,再推向内侧。 宋云绯心中虽然也是惧怕不已,但看着楚靳寒镇定自若的神情,感受到他护着的温暖,心中却升起莫名的安全感。 仿佛只要有他在,这世间再大的风浪也能平息。 眼前这个男人,将来真的会如原书中那般,要了她的性命吗? 宋云绯就这样想着心事,乖顺地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偶尔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双眼,看一眼那个男人的背影。 几息之后,楚靳寒忽然站起身,身形如同一道轻烟,瞬间便从窗口飞跃而出。 他果然有身好功夫! 几乎是同一时刻,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什么人?” 红袖清冷的喝问声在院中响起,紧接着便是刀剑交击的脆响,以及拳脚相加的闷哼。 宋云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红袖那般身手,她今日可是见识过的,此刻听她声音如此紧张,只怕来者并不输她。 宋云绯赶紧起身,悄悄地趴在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院中激烈的打斗。 月色渐明。 院中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纠缠在一起,刀光剑影,寒气逼人。 红袖手持一柄弯月短刀,身法轻盈,招招狠辣,直取对方要害。 而她的对手,是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男子,他身形高大,出招沉稳,内力浑厚,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 “嘶......” 窗前的宋云绯看得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她清楚地看到那蒙面男子,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股强大的压迫感,红袖虽竭力周旋,但终究在力量上稍逊一筹。 不多久,红袖额角细密的汗珠,在月光的映照下,闪出忽明忽暗的光来。她口鼻间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蒙面男子的招式越发凌厉,逼得红袖节节后退。 “哐当!” 猛烈的对撞中,红袖手中的短刀被震得脱手而出,她身形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被对方手中长剑刺破胸口。 “红袖!”宋云绯忍不住惊呼出声,转身就往院中冲去。 “砰!” 她刚跨出门,竟赫然发现那蒙面男子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内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院墙之下,激起一片尘土。 随即,男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宋云绯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住。 楚靳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红袖身前,他的身姿挺拔如松,月光勾勒出他清冷而坚毅的侧脸,像极了君临天下的帝王。 那蒙面男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待他抹去嘴角血迹,看清楚靳寒后,忍不住惊呼出声。 “太......太子,殿下!” 第52章 不能让她起疑,她会害怕! 追影蒙着面斜靠在柴垛前,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喉头腥甜翻涌。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张清冷如玉的脸,虽是身着粗布麻衣,可眸中那股子生杀予夺的矜贵气质,除了东宫那位,还能是谁? “不知所谓!” 楚靳寒轻嗤一声,右手微扬,指尖凝聚的劲气如寒刃般,眼看着就要取了追影性命。 “表......表兄。” 偏巧宋云绯刚跨出屋门,便被眼前一幕骇住,惊呼出声,“你......” 楚靳寒身形一滞,那股足以封喉的劲风瞬间凝住。 追影顾不得伤势,强撑着一口真气,借着身旁柴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过院墙,仓皇远遁。 红袖还欲再追,却闻楚靳寒淡淡开口:“由他去。” 院中复归寂静。 宋云绯站在檐下,指尖死死扣着门扉,手心早已渗出一层冷汗。 她看得很是清楚,方才那个蒙面人在逃走前,回头望向楚靳寒的眼神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认出他了? 完了,南山村这间茅草屋,怕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表兄,”宋云绯试探着开口,声音里都带着些轻颤,“方才,我听那刺客口中喊着......什么殿下?” 楚靳寒闻言转身,月光落进他深邃的眼瞳,将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杀意化成一池温软。 他迈步走向宋云绯,动作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肩头披散的长发。 “是吗?”楚靳寒略扬起头,目光从宋云绯面上移开,“我倒没有听得真切。” 原本,他是想就今晚同宋云绯摊牌的。 可忽然冒出来的刺客打乱了所有的部署。 而且,从他刚才震惊地叫破自己身份看来,他应该并不是冲着我来的。 若此时告诉她真相,这胆小又机敏的小狐狸,只怕会立时吓得生出逃跑的心来。 还是等回到京城,将她锁进东宫再慢慢告诉她吧。 “莫非是我听错了?”宋云绯若有所思,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可是这南山村如此偏僻,怎的就忽然冒出刺客......” 楚靳寒轻咳一声,伸手将宋云绯圈在怀里,柔声诱哄:“绯儿,可是被吓到了?” 宋云绯眼帘低垂,睫毛轻颤如蝉翼,面色微红点头道:“多少有些惊吓,可是,他明明喊得那么真切......” “绯儿若是害怕,不如明日我们便搬到镇上去住。”楚靳寒嘴角扯出些笑意,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落,眸中的柔情几乎要将她溺毙。 宋云绯红着脸,从他怀中轻轻挣脱开来,“我......我没事,还是去看看红袖吧。” “嗯。” 两人朝着正靠在石桌旁喘气的红袖走去。 “姑......”红袖捂着肩头,面色有些发白,见到宋云绯抬眸问道:“姑娘,可有伤到?” 宋云绯上前扶住她,“红袖,我没事。快让我看看,你伤到哪里?” 红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又看向楚靳寒,面上全是关切,“殿......姑,姑爷,为何不让奴婢将那贼人追回来?” 若非刚才楚靳寒及时出来,只怕她已命丧那蒙面人之手。 她也听得清清楚楚,那人惊慌中唤出了殿下身份......让他逃走,就不怕他将殿下在此地的消息传出去? 楚靳寒却并不回答,只是缓步走到石桌前,“过来,坐下。” 红袖轻轻放下宋云绯扶着的那只手臂,朝着她感激地笑了笑,随后便依言上前,垂首立在楚靳寒面前。 “你伤得不轻。”楚靳寒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瓶伤药,动作娴熟地拔开塞子,径直拉过红袖的手臂,指尖上沾上些药膏,精准地抹在伤处。 “多谢......姑爷。”红袖扭头看了眼宋云绯,赶紧顺手接过那瓶伤药,“奴婢,还是自己来。” 她父亲原是皇帝指派到东宫教授楚靳寒武艺的,两人自幼便时常在一起舞刀弄剑,偶尔伤了,也是互相帮着涂药膏。 方才楚靳寒那习惯成自然的动作,却让红袖瞬间羞红了脸。 宋云绯还在身边。 她已经在石凳上,悄悄落了座,刚才两人之间那无比默契的一幕,让她变得有些沉默。 “也好。”楚靳寒站起身,眼睛望向追影逃走的方向,意有所指道:“左右绯儿暂时离不开绣坊,收拾收拾,天亮,我们去镇上。” “是。” 夜深,树静风止。 里间的榻上,宋云绯侧身而卧,呼吸均匀,像是已进入沉睡。 身旁的楚靳寒悄悄起身,走到外间。 宋云绯睫羽轻颤,随后猛地睁开眼,眼中清明一片,哪里有半点睡意? 她屏住呼吸,将耳朵支棱起来,听这外间的动静。 “殿下,方才那人定是已经认出了您,您为何不让属下追他回来?” 红袖的声音,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卑微,竟全是肃杀。 果然,他们早就认识,却还要在自己面前装成不熟的样子...... 宋云绯听得心中一沉,想起与红袖的相遇,如今看来倒像是刻意安排好的一出戏。 “你追不回他。”楚靳寒的声音也变得森冷许多,“只怕是你今日打了那群恶奴引来的。” 红袖惊呼:“陈家宝派来的?” 楚靳寒示意她轻声些:“今日你没听到他口口声声说什么京中贵人吗?” 红袖将声音再压低了些,问道:“殿下的意思是,陈家宝背后还有人在指使?而且......这人是刚从京城来的?” “还算不笨。” “莫非......是三殿下的人?” “想来也只有他的秦王府,才能网罗到如此高手。” “为保周全,依属下看,殿下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为好。” 短暂的沉默。 正躺在床上偷听的宋云绯,忽然感觉有道目光从外间往里看来。 她赶紧闭上眼,耳朵却支棱得更高。 “殿下......您是不放心宋姑娘?” “嗯,绯儿未曾经历过如此残酷的厮杀,不能让她起疑,她会害怕的。” “对了,方才晚饭后,属下收到七爷传信。” “哦?”楚靳寒的声音忽然骤降,再无刚才那点温暖,“说。” “皇帝已定下行程,三日后便会抵达桃源镇。此次出行的安全,由三殿下负责。” 第53章 报官?官都是他家封的! 晨曦微露,南山村的雾气尚未散尽,空气中尽是草木的湿冷。 宋云绯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楚靳寒正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中握着那把砍柴的钝斧,对着那堆柴火用力。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晨光勾勒着他坚实的脊背,汗水顺着鬓角滑落,还真有几分田家郎君的朴实。 若不是昨夜宋云绯亲耳所闻,谁能想到这幅皮囊下,竟是早已觉醒的帝王心? “醒了?”楚靳寒停下动作,转过头,眉眼间带着和煦的笑意,“昨夜睡得可好?” 他问得寻常,像是寻常夫妻间的晨间问候。 演,继续演! 就看你什么时候演不下去! 宋云绯迎着他的目光,眸中尽是不解,“表兄昨日不是说,要去镇上居住吗?怎地还大早起来砍柴?” 说着,她走上前,如往日般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水瓢,替他舀了瓢清水。 楚靳寒接过水,却没喝,反而是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宠溺:“绯儿,可是不舍得这间茅屋,不愿去镇上住?” 他原是打算今日便动身,带着宋云绯回东宫的。 他已经有些等不及,他要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做他的太子妃。 偏偏老七传来消息,皇帝三日后就到桃源镇。 楚靳寒当然知道,皇帝来桃源镇真正的目的就是来寻他的。 都怪老七嘴快,将他滞留在桃源镇的事儿告诉了皇帝......还好没说出他早已想起前尘往事。 他此刻走不了,更放心不下让她独自面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若是她实在不舍得南山村这间屋子,那便只能将这里四周密密麻麻布上东宫的风影卫,最好连那几户邻居也都换了才是。 楚靳寒正想着,宋云绯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表兄误会了。镇上衣食住行,样样便利,我岂会拂了表兄美意,只是......” 她知道皇帝要来,沿途必然戒备森严,此刻想从镇上脱身,怕是难于登天。 反倒是这荒郊野岭,山高林密,更容易找到出路。 “哦?绯儿还有其他顾虑?”楚靳寒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语气极是温和。 宋云绯垂下眼眸,故作忧虑,“只是,去镇上居住,吃穿用度,样样都要花销,我怕......我们手头的银子不够。” 她将话说得极实在,像个真正为生计发愁的妇人。 她要逼他,逼他当面承认,他早已记起前尘旧事,她便可以借他那么点小小的愧疚之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她会告诉他,她并非原来的那个宫女,她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她只要做个安安稳稳的闲人。 到那时,他也就再也无法定她的罪。 毕竟当日,他确实是失去记忆,被原主救下的。 楚靳寒:“......” 银子?不够? 他倒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一大早,他便已经让红袖收拾好所有东西,去了桃源镇那间早已置办下的宅院。 他满心想着如何将她安顿得更舒适些,却独独忘了,要如何跟她解释银子的来源。 这小狐狸......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将他一军。 楚靳寒忽然想起,红袖离开前,他怕宋云绯辛苦,将她那个宝贝绣篮让红袖也提前带走了。 那里面......可是有小狐狸的三千多两银票。 宋云绯见他沉默,脸上立刻做出几分遗憾,却仍柔声宽慰道:“是吧,表兄竟也忘记了最关键的问题。不过,好在那刺客昨夜已经被表兄打走,应该不会再来送死的。不如......我们还是留在此地,也省些开销。” 楚靳寒忍着笑,放下手中斧头和水瓢,将宋云绯拉进怀里,“绯儿不用担心,今早红袖替你收拾绣篮时,里面竟有三千多两银票,我已让她去购置宅院,想来等你到了镇上再给你惊喜的......” 他话还没说完,便感到怀中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 宋云绯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什么? 他竟然动了她的银票? 还要拿着她的银票去镇上买院子? 宋云绯只觉心头血一寸寸凉了下去,又瞬间被怒火烧起。那感觉像是被人扼住咽喉,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那是她活下去的底气,是她奔向自由的唯一希望! 可她又能如何? 大夏律法,女子除了嫁妆是进自己私库的,成婚后获得的银子便算是夫家的财产。 她还不能去报官,也不能反对! 再说了,报官?那官都是他家封的,怎么报? 说太子殿下私自用了自己的银子? 狗男人! 跑! 必须立刻跑! 这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宋云绯心中崩溃,面上却只能稍稍露出几分挣扎,“这么快?表兄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楚靳寒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又从怀中摸出根木簪,样式古拙,上面刻着朵极简单的云纹,“那三千两银子,在京城购买个小院子也是绰绰有余,花不完的。” 那银子是我的! 我的! 宋云绯欲哭无泪,“......” 楚靳寒不由分说地将木簪插进她的发髻,他指尖温热,似有若无的擦过她的耳廓与颈侧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惹得她呼吸一滞。 “昨日顺手在镇上买的,瞧着衬你。” 他没告诉她,这根木簪子可是他亲娘,先皇后指定要传给儿媳的信物。 簪中暗藏机关,亦是能号令北疆和南疆三军的兵符。 拿走小狐狸三千两银子,还给她这价值连城的簪子,说到底,还是小狐狸赚。 宋云绯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攥紧,应了声:“多谢表兄。” 罢了。 先随他去镇上,再寻找机会跑路。 云锦阁的新东家,富可敌国......若是跟他提出去京城开间分铺,他会不会帮着她跑? 还有......红袖昨夜说,楚靳聿已经到了镇上...... 原书中,他可是利用原主之死,彻底扳倒楚靳寒,登上龙位的...... 宋云绯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路,同楚靳寒到镇口时,这里确实已经和往日不同。 虽然仍旧是热闹非凡,但很明显出现了太多的陌生面孔。 楚靳寒与宋云绯走到街角,柔声道:“绯儿,我去将这些柴火送到钱员外家......红袖会去云锦阁寻你。” 宋云绯忙不迭回道:“好,好。快去,你快去。” 狗男人,你做戏还会做全套,正愁没办法甩开你。 说完,她还贴心地将那一挑柴火,帮着抬到楚靳寒肩头。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西街尽头,宋云绯这才收回视线,提着裙摆,快步朝云锦阁赶去。 张婶儿正在柜台上整理账册,一抬头见到宋云绯,像是见了救命稻草,拉着她就往后院跑:“李家娘子,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第54章 不知姑娘可随本王入京? 云锦阁后院,静得甚至能听见绣棚上新叶舒展的轻响。 宋云绯被张婶儿一路拉着,穿过挂满各色丝线的廊庑,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她一面小碎步走,一面飞快地思索着。 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 是陈家宝那恶少吃了亏,跑到云锦阁来找茬儿? 还是......跟昨晚那名刺客有关? “婶儿,您慢些,”宋云绯稳住心神,反手握住张婶儿微微颤动的手,“到底出了何事?您这般慌张,可是镇上出了什么乱子?东家可有来?” 张婶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张平日总是笑呵呵的脸,此刻却满是惊慌与无措。 “唉!东家也不知去了哪里,我让元宝去闻香居寻了,也未寻到。” “东家那随从呢?” “昨儿回云锦阁说了句,东家让我先管着云锦阁,便不见了踪影。” 几句下来,宋云绯心中更是忐忑,又问:“那婶儿说的大事......” 张婶儿压低声音,“李家娘子哎,你不知道,咱们云锦阁,来了位......贵人中贵人!” 她连着用了两个“贵人”,可见来者身份之显赫,已远超出了她平素的认知。 “他......他指名道姓,要见见绣出《残荷听雨》的绣娘。” 张婶儿说到此处,情绪更是激动,“我哪敢说您不在,只能谎称您在后院构思新图样,这才拖延了片刻。李家娘子,和你说句实话吧,那位贵人......气度不凡,瞧着比咱们东家还要......还要......” 还要什么,张婶儿说不出来,但宋云绯心中已然雪亮。 比江南首富还要贵气的,除了皇亲国戚,还能有谁? 莫非......正是红袖昨晚说的三皇子? 思及此,宋云绯的心猛地一沉。那位在原书中最终利用原主这个小宫女的死,彻底扳倒楚靳寒,登上帝位的楚靳聿,他怎么刚到桃源镇,就找上了云锦阁? 还有......他指名要见自己,到底意欲何为? “那位贵人......”宋云绯拍了拍张婶儿的手,柔声问道:“他可有说明身份?” 张婶儿连连摇头,“不曾,但你真要相信婶儿,那人身边跟着的侍卫,个个眼神都跟刀子似的,咱们阁里的绣娘们,连正眼都不敢看的。” 宋云绯自然相信张婶儿的话。 躲是躲不过的。 既然找上门来,那便去会会。 她理了理自己被她抓得太紧有些起皱的袖子,“婶儿,那位贵人此时在何处?” “他......我给他带进东家平日休息的那间厢房等着,已经半个时辰。” “婶儿,莫怕,”宋云绯拍了拍张婶儿手背,脸上漾出些浅淡的笑意,“我猜不过是位喜爱绣品的雅客罢了。您去前头忙去,我自去见他。若是东家来了,你也让他进来陪着。” 张婶儿看着她这般淡定的模样,心中这才稍稍安稳了些,转身前又千叮咛万嘱咐:“李家娘子,万事小心,莫要惹了那些不该惹的人。” “我省得。” 宋云绯轻声应了,又整了整发髻,莲步轻移,朝着后院那间最清幽的雅间走去。 雅间内,檀香袅袅,明明阳光和煦,偏生踏进时,却遍体生寒。 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门口,临窗而立。 他身形颀长,玉冠束发,单是这个背影,便透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 听闻脚步声,他缓慢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云绯闻到他身上有股极淡的、独属于皇家御用的龙涎香气,脑中仿佛被银针扎刺,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却全是模糊至极,怎么都看不清。 “你就是宋云绯?” 这句问话在耳中炸响时,宋云绯这才看清眼前的男子。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角噙着些玩世不恭的笑意,瞧着也就不过二十二三的年纪。 他与楚靳寒那种清冷孤傲,带着侵略性的俊美截然不同,他更像是那种自幼便被宠坏的孩子,痞气十足。 宋云绯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他便是楚靳聿,原书中表面纨绔,实则隐藏极深的三皇子殿下。 只是,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刚才那阵子头昏脑涨,又是为何? 楚靳聿见她愣神,有些不悦道:“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宋云绯忙敛衽一礼,轻声回道:“民妇李宋氏,见过公子。不知公子要见民妇,所为何事?” 男女共处一室,她刻意摆明自己已是人妇的身份,自然是不愿落人话柄。 “宋姑娘,”楚靳聿毫不客气指出,“本公子可是打听清楚了,你与你那秀才表兄,尚未行大婚礼,算不得人妇。” 见宋云绯眼中闪过诧异,他摆了摆手,又道:“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公子今日前来,是有要事与姑娘商议。” “还请公子赐教。” 楚靳聿嘴角扯了扯,笑问:“本公子听闻桃源镇的云锦阁中,出了位技艺惊人的奇女子,不知姑娘,哪里人氏?又师从何处?” 昨日追影回报,那位婢女有高强功夫的女子,与她同住的未婚夫君竟然是太子殿下楚靳寒。 初闻此话,楚靳聿是惊骇莫名,可这也恰恰印证钦天监司马大人的话。 几个月前楚靳寒在行宫山崖处失踪,他的人曾将京城与行宫附近可以说是掘地三尺,却未曾寻获他的半点踪迹。 还有当时皇帝做主亲自替楚靳寒赐婚联姻的太傅府,也是全力寻找,同样没有一点消息。 前几日,他的母妃,当今皇帝宠爱的孙贵妃,更是传信给他,说据钦天监夜观天象,真正有凤命的女子并非太傅府嫡女林婉儿,而是太傅府秦嬷嬷带回那幅小像上的女子。 原本楚靳聿是不太相信钦天监那位司马大人的话,可当宋云绯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他便信了。 宋云绯眼瞅着楚靳聿看自己的目光,不对劲到了极点,只当他是在试探,垂眸应道:“民女不过乡野村妇,自幼喜爱涂鸦,并无师承。这些也都不过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一针一线绣出来而已。” “哦?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楚靳聿脸上玩味的笑意更深,“寻常人见山,不过是土石堆砌,见水,不过是溪流汇聚,哪有姑娘这般玲珑心思。” 楚靳聿顿了顿,踱步到宋云绯面前,微微俯身,问: “不知姑娘可随本王入京?” 第55章 那你可知本公子是谁? 本王? 入京? 楚靳聿的声音并不高,可每一个字落在宋云绯耳里,都无异于惊雷。 他话音落下,室内原本袅袅的檀香似乎都凝滞,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迫。 他当着她的面自称本王,这般的开门见山,甚至连半分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宋云绯心头狂跳,她是想跑,甚至还想过利用楚靳聿的人去纠缠楚靳寒,自己好趁乱跑路。 可她是从来没想过要跟着楚靳聿,这只原书中的笑面狐狸跑,她恐怕到那时,下场会比原主更为凄惨。 她脑中飞速盘算权衡,面上却是半分都不敢显露出来,只是将双眼垂得更低,声音放得极轻:“王爷......?” 那语气带着几分犹豫,还有些许疑惑。 “没错,本王乃当今秦王,楚靳聿。”楚靳聿不自觉微微抬头,那种纨绔贵公子的眼神又浮现出来,“你若是愿意跟着本王去京城,荣华富贵,予取予求。” 到云锦阁之前,他便让追影做了功课,桃源镇凡认识宋云绯的人,无不说李家娘子最爱的就是银子。 “王爷抬爱,”宋云绯仿佛料到他如此一般,面色如常,朝着楚靳聿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风中柳絮,“民妇乃乡野村妇,一粥一饭足矣,并未想过涉京城繁华,况且......” 她略微停顿了下,声音略拔高了些,“民妇与表兄早有婚约,只待吉日便会完婚,此生......民妇也只愿与他相守田园,过些清净日子。” “表兄?”楚靳聿闻言,倒是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的笑意中多了分讥讽,“清净日子?宋姑娘,你这手惊世骇俗的技艺,真的甘心在那间破茅草屋里,住一辈子?” 见宋云绯沉默,他眼中多了些得意之色,身子也往前半步,“还有你那个所谓的表兄......” 许是想到了什么,楚靳聿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 虽然他并不清楚皇兄为何甘愿在南山村隐居,但他能肯定的是,一定与眼前这位宋姑娘有关。 莫非......皇兄也得了钦天监的消息? 想到这,楚靳聿眼前甚至浮现出楚靳寒那副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神情。 凭什么? 凭什么从小他便要压他一头? 明明两人都是父皇的儿子,偏偏父皇眼中却只有楚靳寒,却再也看不到他的其他儿子? 楚靳聿眼中闪过些许狠厉,猛地朝着宋云绯又靠近两步,“宋姑娘,本王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甚至......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尊荣。” 宋云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他却不依不饶又贴近些,声音也是压得极低,“你只要随本王去京城,如何?” “王爷厚爱,民妇......民妇实在不敢肖想。”宋云绯被楚靳聿眼中忽然而起的狂热吓到,轻声回道:“民妇其实胸无大志,所求不过是三餐一宿,与心......心上人安稳度日罢了。” “心上人?”楚靳聿轻嗤一声,声音骤然变得冷厉,“宋云绯,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本王的邀请,可从来不是人人都有福气听见的。” 他绝不允许那个事事压他一头的皇兄,夺走她! 屋内的气压随着楚靳聿这句话,瞬间降至冰点。 宋云绯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耐心已然耗尽。看似玩世不恭的脸上,尽露疯狂之色。 她心中暗暗叫苦,也在痛骂楚靳寒。 若非他强取豪夺走自己的三千两银票,她用得着在这里听这个疯癫皇子叫嚣吗? “民妇虽是乡野村妇,却也是信守承诺之人。且不说民妇已有婚约,行事自然需听未来夫婿之言,更何况民妇也与云锦阁东家定下契约,断不可随便违约的。” 宋云绯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更好的说辞,只能将东家扯出来做挡箭牌。 跑,必须立刻跑! 楚靳寒就算了,又多个疯癫三皇子! 楚靳聿闻言,朝着门外斜睨一眼,笑道:“你那东家算什么东西?本王肯要,他自然会乖乖拱手送上。” “在下确实不算东西,只是不知阁下是......” 楚靳聿话音未落,门口处便传来一道清冽如玉石相击的声音。 宋云绯心头猛地一紧。 东家总算是到了! 可此刻她非但没有半分安心,反而像是被两面夹击的猎物,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现在只将这个癫狂皇子甩给他去应付,她要去找红袖,若是那三千两银子还有剩余,不管多少,先跑路要紧。 她赶紧迎着已经易容换上锦袍的楚靳寒走去,半是求助半是撇清关系地说道:“东家,这位公子自称是当今秦王殿下,小女子眼拙,并不认得,还望东家招呼。” 楚靳寒快步走到宋云绯身侧,极自然地将她护在身后,口中斥道:“李家娘子,切莫乱说。秦王殿下是何等尊贵之人,怎会到我云锦阁来?” 说着又转头对着楚靳聿道:“这位兄台,云锦阁的绣娘都是些乡野村妇,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只是这皇亲国戚的,还是别冒认的好。” 他知道楚靳聿是奉旨替皇帝微服私访打前站的,根本不敢在皇帝未到就直接亮出身份来,此番用语言敲打,是让他知难而退。 楚靳聿闻言,沉吟片刻,又换上那副泼皮无赖的神情,扯着嘴角笑着说:“原来云锦阁的东家就是你啊,在下不过是同宋姑娘开个玩笑,偏偏她却当了真。” 瞧着躲在楚靳寒身后的宋云绯,他眼神黯了黯,话锋一转,“不过,在下确实久仰宋姑娘那身绣技,今日来,是想请宋姑娘随我去京城......” “李家娘子乃在下重金聘请的绣娘,与我云锦阁也是签的长契。” 楚靳寒不等他说话,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直接打断道:“阁下若是想要请她,只怕是要先问过在下。” “区区一张契约,本......本公子愿出阁下十倍之赔偿金,换宋姑娘自由。” 楚靳聿心中暗道,这云锦阁东家是商人,如此这般作态,无非是想趁机大捞一笔。 银子而已,他还出得起。 楚靳寒眼中寒意更甚,语气也是极淡漠:“绝无可能。” 楚靳聿满脸震惊,竟有不要银子,只要人的东家? “那你可知,”楚靳聿的笑容里全是冰霜,“在这桃源镇,本公子想要一个人消失,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第56章 那三千两是我的,我的! “哦?阁下竟有如此能量?”楚靳寒眼帘微抬,唇边逸出一声轻笑:“桃源镇虽小,却也是大夏王土,凡事总要循个王法。阁下若是当街强抢民女,就不怕在下将你拿下送去官府?” “你敢?!”楚靳聿面色一沉,周身那股纨绔之气顷刻间被阴鸷取代。 他堂堂皇子,竟然被一个周身铜臭的商贾拿“王法”二字来压,这无异于奇耻大辱。 “我有何不敢?”楚靳寒面色阴冷,沉声喝道:“我这云锦阁,有幸为宫中尚服局也供奉过几批绣品,若真闹起来,惊动了贵人,只怕你我面上,都不好看。” 他这话,“御前”二字虽未出口,却瞬间让楚靳聿清醒过来。 皇帝不日将至,此行乃微服,若真因一个绣娘闹出事端,传到皇帝耳中,到时候不光要落个行事张扬、欺压百姓的罪名,更有可能让皇帝注意到宋云绯...... 得不偿失。 一个是当今三皇子殿下,一个是易容后的太子殿下,两人在这小小的房间内,目光交锋,暗流汹涌。 宋云绯躲在楚靳寒身后,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退让,那宽阔的肩背,竟有种豁出一切的气势。 这感觉来得莫名,却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 她悄悄探出半个头,扯了扯他的衣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提醒道:“万一他......他真的是皇子呢?” 楚靳寒并未回头,也未答话,只是用眼角余光示意她安心。 可就是这稍纵即逝的一瞥,宋云绯心头那股毫无缘由的熟悉感再次翻涌而上。 这眼神,这气度,让她莫名地就很信任。 莫非......原主当真认识他? 却因为特别原因,将独属于他的记忆尽数抹去了? 最终,还是楚靳聿率先收回了视线。 他深深地看了眼被楚靳寒护在身后的宋云绯,那眼神复杂难明,有不甘和兴味,更有些志在必得。 一个商贾,他凭什么和自己争? 待父皇此行结束,有他好看! “好,你很好。”他整了整衣袍,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斜挑起些冷笑,“今日之事,本公子暂时不予你计较。宋姑娘......我们,很快便能再见。” 话音落下,楚靳聿便仰着头,拂袖而去,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直到那种压迫感彻底消失,宋云绯全身绷紧的姿态才稍稍松缓下来。 她仰头看向身前的男人,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让她有些愣怔,目光在他那略显得有些僵硬的脸上流连,禁不住看得有些痴了。 “怎么?李家娘子莫不是要从本公子脸上看出花来?”楚靳寒微微低头,看着她这幅呆怔模样,心中暗笑,眸底原本的冷冽尽数化开,流动的尽是柔情。 “没.....没什么,”宋云绯被他笑得有些不自然,慌忙垂下眼睑,轻声回道:“只是觉得东家......像位故人。” “原来如此。”楚靳寒不置可否地笑笑,侧过身子,恰好与她拉开些距离,话锋一转,“对了,刚进云锦阁时,门外有位女子,自称是你的婢女,想要见你。” 红袖。 宋云绯心头一跳。 太好了,你终于来了。 她喜上眉梢,也顾不得去想楚靳寒眼中那诡异的柔情,忙不迭朝着他福了福身,“东家,我去去就来。” 说完也未看楚靳寒一眼,提起裙摆,脚步匆匆地朝云锦阁门口跑去。 “姑娘,”一见宋云绯,红袖面露喜色,快步迎了上来,“你可算出来了。” “红袖,”宋云绯朝着红袖招手,示意她跟上,主仆二人快步走到云锦阁旁的僻静巷口,她才停下脚步,开门见山问:“他让你去买宅子了?” “他?”红袖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回答:“没错,姑爷一大早就让我赶到桃源镇来置办宅院。姑娘,你不知道,姑爷还拿了三千两银票出来,三千两啊!” 宋云绯看着红袖那张激动地有些微微泛红的小脸,心中忍不住狂翻白眼。 三千两! 那三千两银子是我的,我的! 你明明知道他的身份,竟然助纣为虐。 小丫头,好的不学,跟着那狗男人学着还演上了。 饶是心中巨浪滔天,面上她仍是做出风轻云淡的样子,“嗯,那三千两银票是云锦阁东家给我的分红,你买宅子花了多少?可有剩余?” 宋云绯心中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只要红袖那还有剩余的银票,那便先将银票骗过来,再想办法躲开她,躲开楚靳寒,也躲开那个疯癫的楚靳聿,跑! 红袖歪着头,认真掰着手指算了算,回道:“宅子花了不过五百两银子,又置办了些桌椅被褥,杂七杂八地加起来......现在还剩了两千四百五十七两呢。” 宋云绯闻言,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还好,还好,剩下的银子足够她跑路了。 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装作随口道:“剩下的银票给我,我来收好。” “方才来云锦阁找您之前,正巧遇到姑爷从西街送柴回来,我便将银票都还给他了。” 红袖还将手中的绣篮递到她面前,献宝似的翻给她看,“我还顺道替姑娘又添了些上好的苏杭丝线,您看看?” 闻言,宋云绯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刚从火炉中出来,又瞬间被扔进冰窖里。 “全......全都给了?”她不死心,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面色已是煞白,“一点儿都没剩?” 红袖摇头,“没,都给了姑爷。” 宋云绯身子轻轻晃动了下,“完了。” 红袖见状赶紧上前将宋云绯扶住,脸上也是露出些忧色,急声问道:“完了?姑娘?你怎么了?看你面色不太好......要不我们先回新宅子,您歇着,我去找郎中来给您看看?” 红袖脸上满是忧急。 太子殿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赶紧将宋云绯接回到新购置的宅院,说他还悄悄给她备下了好多惊喜...... 可现在瞧着,怎么姑娘倒像是立刻就要晕倒一般。 “绯儿,红袖......你俩怎么还不回去?” 楚靳寒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宋云绯只觉耳中嗡鸣如潮,眼前景物开始扭曲、发黑,那一声声的“姑爷”、“姑娘”仿佛从极远之处传来。 最后,连同最后那点儿力气,也随着那三千两银票一同消散。 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57章 你家娘子有喜了! 巷口的光影被天光拉得斜长,楚靳寒那句话消散在风中,宋云绯最后的意识,是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稳稳揽入怀中。 那怀抱,滚烫、结实,将她整个人箍得紧紧的...... “姑娘!”红袖被这忽然的变故骇住,惊呼出声。 “闭嘴!”楚靳寒的声音里再无半分寒门学子的温文尔雅,全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快去请镇上最好的郎中!快去!” 话音未落,他已弯下腰,手臂穿过宋云绯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镇东的方向疾行。 怀中的人儿轻得像片羽毛,面色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底投出脆弱得让人怜惜的阴影。 楚靳寒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给狠狠攥住,一阵阵地抽痛。 不行! 她绝不能出事! 他甚至都还未向她表明心迹,还没有看到她知晓他就是新东家后,那副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的鲜活模样......她怎么可以有事? 楚靳寒脚下的步子更快,街市上的喧嚣与人声在他耳中淡去,化作一片模糊的嗡鸣。 货郎惊诧的眼神,妇人们避让的动作,他一概不理,他只想她快些醒过来。 是他逼得太紧了。 是他不该动了她的银票,断了她那点可怜的念想。是他根本就不应该让她继续回云锦阁,那样的话就不会被楚靳聿那份疯癫逼得急火攻心。 也是他疏忽,他根本没想到这只看似机敏狡黠的小狐狸,身子已经虚弱到这般...... 桃源镇东首,一座三进的宅院静静伫立。 白墙黛瓦,门前两棵高大的核桃树上已是硕果累累。院墙比寻常人家高出数尺,墙头看似点缀的碎瓷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整个宅院从外看上去,并不起眼,然而细看之下,才会发现其布局之精巧,处处皆是低调的森严。 楚靳寒抱着宋云绯径直穿过前厅,将她安置在早已铺设妥当的内室拔步床上。 床褥全是新的,连被面都是上好的湖州丝绸,触手温软。 他坐在床榻边的几凳上,看着宋云绯苍白的小脸上,双眼紧闭,心底像是有把火在烧。 “殿......姑爷,”红袖气喘吁吁地跑了进屋来,身后还跟着位背着药箱、年过半百的郎中,“郎中......郎中请来了。” 楚靳寒不做声,只是起身给那郎中让开位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仍死死地盯着床榻上的人,声音沙哑,“先生,有劳。” 那郎中姓汪,已在桃源镇行医数十年。他见过的镇上最大的富户,也去县城里给县令诊过脉,却从未见过气场如此迫人的一位。 当下,也不敢多言,放下药箱,上前几步,在那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小心翼翼地将宋云绯的手腕搭了上去。 室内瞬时静得针落可闻,红袖甚至刻意将呼吸都放缓放轻了些。 楚靳寒站在床边,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是始终胶着在郎中的脸上,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汪郎中把着脉,起先眉头微蹙,似有不解,随即闭目凝神,三指在宋云绯的皓腕上或轻或重,反复探寻。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脸上的疑惑尽数散去,眼中全是了然与惊讶。 他站起身,看了眼楚靳寒紧绷的神色,试探着压低声音道:“这位娘子脉象确实有些奇怪,初探时,脉管细如线丝,按之无力,乃气血不足,心脾受损之兆......” 难怪她近日总说乏力,吃食也未及往日一半,她......竟已虚弱至此。 楚靳寒闻言,心中梗痛,忍不住出言打断:“郎中,烦请速速救治我娘子,尽管用最好的良药,不必在乎银钱花销。” “公子误会了。”汪郎中见他虽焦急,却无迁怒之意,胆子大了些,摇摇头,忽然对着楚靳寒长长一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气:“恭喜公子,贺喜公子!你家娘子此脉并非染疾,而是......而是有喜了!” 有喜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天雷,在楚靳寒的脑中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那双总是蕴着无数算计与深谋的眼眸,此刻竟是一片茫然。 他下意识地往前踏了半步,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先生......先生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汪郎中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大定,连忙解释,“老夫断不会诊错!这位娘子的脉象虽初探时细如丝线,再探时却发现她的脉象变得滑而有力,如盘走珠,正是喜脉之兆。约莫......约莫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见楚靳寒不语,汪郎中又伸手捋了捋胡须道:“只是这位娘子近来思虑过重,气血两亏,这才动了胎气,急火攻心,晕厥了过去。老夫开几剂安神养胎的方子,好生将养着,应无大碍。” 一个多月...... 莫非是她哄骗他吃“见手青”那次? 楚靳寒的目光缓缓落回到宋云绯那张依旧毫无血色的脸上,眼前全是那夜她端着毒蘑菇汤,眼中闪着狡黠光芒的模样。 没想到......和她的第一次便悄然种下了独属于他二人的血脉? 他要有孩儿了。他和她的孩儿。 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城府。 那是种比得到天下更让他震颤的喜悦,是一种血脉相连、尘埃落定的圆满。 这辈子,他绝不会让她从自己身边跑掉。 有了这个孩子,这个上天赐予他与她最牢固的牵绊,她永远都跑不掉了。 念头转过,他心头的狂喜又被后怕压下。 “应无大碍”......如何能是应无大碍?他绝不能让她、还有他和她的孩儿,有任何闪失。 楚靳寒面上露出罕见的柔和,低声又问:“先生,日常起居还需注意些什么?” 汪郎中面上终于露出笑意,“只需让娘子好生休养,不要太过劳累,不要思虑太多。饮食上清淡些,多用些温补之物即可。” “有劳先生,”他拱手一礼,随即转身,对着门侧阴影处吩咐道:“赏。” 墨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闻言立刻上前,从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不容分说地塞到汪郎中手里。 汪郎中大骇,连连摆手,却被墨风不着痕迹地按住。 待送走惊魂未定的汪郎中,红袖才凑上前来,看着床榻上的宋云绯,满脸担忧与不知所措:“姑娘她......” 她下意识地瞥了眼楚靳寒的侧脸,那狂喜之后的沉静让她心中一凛。 “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她。” 第58章 莫非,又穿了? 红袖脸上的笑容僵住,不解地看着他:“殿下,这......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若是陛下知晓他已有皇孙......” 楚靳寒没有看她,转过身,回到床边绣墩上坐下。 他伸手将宋云绯散落在枕边的那缕碎发掖到耳后。 没错,这的确是天大的喜事。 父皇盼着能有嫡长孙,盼得朝堂人尽皆知。为此,不惜下旨,太子不大婚,诸子皆不可娶妻。 他要的,是确保这大夏的江山,永远出自中宫嫡出,出自他与母后这一脉。 楚靳寒懂皇帝的心思,母后逝去,一直是父皇心中的痛。 他那是要兑现当初与母后的承诺,这江山,是属于他和母后的。 这个尚未成型的孩子,从存在那一刻起,便是储君之位的最后那道屏障,也注定是所有觊觎者眼中最需拔出的那根刺。 何况,他与他,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想她背负未婚先孕的惊惶,更不能让她将这孩子视为彻头彻尾的灾难和束缚。待她醒来,若因此生了抗拒之心,做出伤害她自己和孩子的事来,他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要等。 等父皇到桃源镇,他会亲自请罪,而后将宋云绯风光迎回东宫,行大婚礼。 到那时,他才能将这份天大的惊喜,亲口告诉她。 楚靳寒替宋云绯整理碎发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眼中翻滚的那些复杂情绪,更是红袖从未见过的。 红袖想起宋云绯曾无意间和她谈起过,她很喜欢小孩子,可眼下殿下的决定,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斟酌再三,还是小声开口问:“殿下,若是......宋姑娘自己察觉了呢?” “她身子弱,受不得惊扰。”楚靳寒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宋云绯脸上移开,扫了她一眼,淡淡回道:“等她醒来,你只说郎中瞧过,并无大碍。” 随即,他又补上一句:“从今日起,她的饮食起居,你寸步不离地侍候。药,孤亲自来煎。” 夜深人静,红袖退下后,内室便只余楚靳寒一人。 他没有离开,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轻轻拉过宋云绯的手,抚摸着那被绣针扎得已经有些粗糙的指尖,目光则不停地在描摹她清秀的眉眼。 心中那片因皇权争斗而冰封的荒原,这一刻,春暖花开。 绯儿,你可知,你的腹中,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 这是你我之间,再也斩不断的牵绊。从今往后,天上地下,你都要在孤身边...... 子时,万籁俱寂。 新宅的院落里,只有几声零落的秋虫在石阶下低吟。 灶房的小炉上,紫砂罐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药香混着草木的清苦,在湿冷的夜气中弥漫开来。 楚靳寒坐在炉前的小杌子上,亲自照看火候。他身上只着了件素白中衣,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跳跃的火光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深邃的眸中也跃起两簇火焰。 廊下阴影里,红袖和墨风默然伫立。 红袖终是没忍住,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墨风,压低声音叹道:“墨风,你觉不觉得,殿下自打遇上宋姑娘,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我心里头发慌。” 墨风往屋内看了看,只见楚靳寒正拿着蒲扇,不急不缓地扇着炉火,动作竟是说不出的专注和虔诚。 他沉默片刻,应道:“那罐里,如今倒比传国玉玺更重。” 红袖眉心紧锁,还想再问,却听他极轻地“嘘”了一声:“嘘,殿下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楚靳寒已经熬好药汁,小心翼翼地滤出,又用白瓷碗盛了,端回内室。 两人不敢再言,悄声跟在后面,停在了门外。 宋云绯仍在昏睡,只是眉头紧蹙,显然睡得极不安稳。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像是起了热。 楚靳寒将手中药碗放到床前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眸色一沉。 他转身打来一盆清水,然后将布巾浸湿,拧干,一遍遍地替她擦拭着脸颊与手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绝世珍宝。 红袖和墨风在门外看得着急,却也不敢违令擅入。 “我的......银子.....三千两......” 寂静中,床榻上的宋云绯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声音又软又轻,甚至还带着些不甘的哭腔。 楚靳寒手中的动作一顿,唇角漾起些笑意。 小狐狸,还念叨着那三千两银票啊。 等她醒来,他便十倍、百倍地还给她。 “马......马总......我不想......不想再加班了.......”宋云绯忽然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马总? 楚靳寒唇边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已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到底是谁?怎会让她如此魂牵梦萦? 还有回家? 她那个西南的家?她那些娘家人,不是早已当她死了吗?她为何还想回去? 为何她还会想回家? 楚靳寒只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静静地坐在床沿,看着她在梦中挣扎,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泪珠,心中第一次生出茫然无措。 茅草屋那些看似平静和美的日子,她都是在强颜欢笑,费尽心机伪装的吗? 她如此痛苦,是不是放她离开,才是真的对她好? 楚靳寒第一次体会到了心乱如麻的感觉。 他想她快乐,可刚一想到若是放她离开,让她从自己的世界彻底消失,那种比失去皇位还更让他恐惧的空洞感,瞬间便将他吞噬。 不,绝不。 那个叫“马总”的,无论他是谁,他都要将这个名字,从她的记忆里彻底抹去,让她再也想不起分毫。 楚靳寒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拭去宋云绯眼角的泪,沉声呢喃:“你腹中有孤的孩儿,你只能留在孤身边。” 第一缕晨光终于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屋内时,宋云绯终于悠悠醒转。 眼皮沉重地像是坠了铅,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月白色的软缎上面,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华贵异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宋云绯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酸软,没有半分力气。 这是哪里? 莫非......又穿了? 第59章 皇帝要到了? 宋云绯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天旋地转的巷口,耳边是红袖惊惶的尖叫,鼻端是那人身上熟悉的冷冽气息......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她撑起身子坐起,环顾四周。 紫檀木的拔步床,床前榻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不远处的梳妆台上,还摆着套白玉雕琢的梳具,铜镜擦得锃亮,映出她此刻苍白的脸。 这里......华丽得如同一座牢笼。 宋云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偏过头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楚靳寒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背靠着床柱,似乎是睡着了。 他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中衣,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眼下还带着浓重的青黑,下颌上也冒出些许青色胡茬,整个人看上去既疲惫又憔悴。 他的手里,还松松地握着块半干的布巾。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汁,和一盆清水。 宋云绯的脑子开始快速运转。 这里想来就是红袖新置办的宅院吧。 而她,可能是忽然患病......晕倒了? 然后他......他在这里照顾了她整整一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宋云绯便又觉得简直是荒谬至极。 他是谁? 他可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是那个在原书中将原主和腹中骨肉冷酷赐死的未来帝王。 他怎么可能降尊纡贵,亲自照顾她这个“欺君罔上”的阶下囚? 他一定是在演戏。 他是想让她放松警惕,等她沉迷到这种华贵的生活中后,再将她连同她的希望一起,彻底碾碎。 可...... 宋云绯的目光落在楚靳寒紧蹙的眉心,落在他因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薄唇,落在他握着布巾,骨节分明的手中......这一切,真实得又不像伪装。 没有那个演员,能将疲惫演绎得如此入骨。也没有哪场戏,需要演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 一种陌生的、有些酸涩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上她心头。 前世,在那个996是常态、生病了只能自己叫外卖、独自去医院挂水的世界里,她从未被人如此珍重地对待过。 宋云绯穿书后,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含任何算计的纯粹温暖。 这种温暖,却比任何威胁与强迫都更让她感到恐慌。 “水......”宋云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几乎是在她开口的同时,原本阖着双眼的楚靳寒猛地睁开。他的眼中先是闪过些警觉,待看清是她醒来,眸中瞬间化成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与关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倒来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扶着宋云绯的后背,将她揽在怀中,小心地喂到她唇边。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专注。 宋云绯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味道。 她和他的心跳,这一刻,都乱得不成章法。 “表兄......你......”宋云绯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一直在这里?” “嗯。”楚靳寒淡淡应了声,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热度已退,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了些,“饿不饿?我让红袖备了清粥。” 他避开她真正想问的问题,他只关心她此时此刻的需要。 宋云绯看着他转身去传话的背影,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缝隙。 她是不是真的太过无情?总想着逃跑,总想着离他远远的......这是不是,有些不知好歹? 念头刚起,随即,更深的恐惧又将她淹没。 原主不就是因为留在他身边,最终才落得个一尸两命的悲惨结局? 算计尚可防备,冷酷也可逃离,唯有这种让人沉溺的温柔......最是让人万劫不复。 跑,还是得跑! 哪怕心痛到无法呼吸。 如此过了三日,宋云绯便在这花了她五百两银子的宅院里“养”起了病。 说是养病,更准确地说,她是被软禁。 这座三进的院落,看似与寻常大户人家的宅邸无异,可宋云绯很快就发现,院中的下人开始多了起来,而且,他们看她的眼神看似恭敬,实则全是警醒。 无论是洒扫的婆子,还是修剪花木的园丁,他们的举手投足之间,全都透着股训练有素的沉稳。 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恭敬,却又隐隐含着监视的意味。 宋云绯也在红袖面前表达过,“我身子已经大好,如今花钱买宅子,又雇请了如此多的下人,只怕剩的那两千多两银子,撑不了多久,还是得出去,去云锦阁赚银子。” 红袖却只是笑着宽慰她:“姑娘,银子的事,姑爷说了无须多虑,他自会想办法。” 宋云绯当然知道楚靳寒有的是银子,之所以提银子的事,无非是因为楚靳寒尚未与她摊牌,她便找个借口,想办法先能自由出入才行。 她站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那棵硕果累累的核桃树,又道:“话虽如此,可总归是只出不进,我心里慌。” 红袖端着碗汤药递到她面前,轻声道:“姑娘,如今什么事儿都没有您的身子重要。郎中开的药,还有三副,您趁热喝。喝完身子好了,自然就可以去云锦阁了。” 宋云绯接过汤药,皱了皱眉,还是乖乖地一口气喝下。 自从那日醒来,她便总感觉浑身乏力,嗜睡......偶尔还有些头昏脑胀的感觉。 没错,要想跑,也必须有个健壮的身子,才有力气跑得更远。 眼下她最需要的是,先好好盘算下逃跑的机会和路线......至于跑路所需的银子,也是要好好筹划一番的。 红袖是楚靳寒的人,不能同她商量逃跑的计划......对了,张婶儿...... 毕竟张婶儿可是她穿书过来,第一个对她表达出善意的人。 但,张婶儿能力有限......还有谁?谁能帮到她? 东家! 毕竟,他可是富可敌国的人,而且她又是能替他赚大把银子的人。 宋云绯将空的药碗递回给红袖,口中念叨:“唉!也不知张婶儿如何?倒是有些想她了。” 红袖接过药碗,轻声道:“张婶儿只怕暂时来不了,今日我去药铺抓药,听闻镇上忽然戒严,到处都是官兵。药铺老板悄悄说,街上多了许多佩刀的禁军,连城门都盘查得紧,说是......说是圣驾不日将至。” 皇帝要到桃源镇了? 第60章 他这是一点都不装了? 宋云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并不敢在红袖面前露出分毫。 皇帝已经到了桃源镇,这个消息,彻底将她所有的逃跑念头给死死摁在了原地。 镇上戒备森严,进出城门自然盘查得紧,看来......在皇帝离开桃源镇之前,她是根本没办法脱身的。 宋云绯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她被困住了。被困在楚靳寒精心打造的牢笼里。 “姑娘,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红袖见她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探问,“还是药太苦?要不要奴婢给您取些蜜饯来。” 宋云绯意味深长地看了红袖一眼,随后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棵高大的核桃树上。 那树硕果累累,枝繁叶茂,充满生机与希望,却挡住了她看向外面世界的所有视线。 “姑娘若有心事,不妨说与奴婢听听。” 汪郎中说过,姑娘是刚有的身子,断不可忧思过重。 红袖继续陪她说话,“姑爷出门前说,若是姑娘闷了,可请清倌儿来替姑娘唱曲儿。” 宋云绯仍是摇头,却转身问她:“红袖,你说......陛下为何会忽然来这偏僻的桃源镇?” 红袖愣了下,显然是没想到她会忽然这么问,随即笑道:“奴婢哪能知道如此大事?左右不过是陛下久居深宫,恰好听闻桃源镇的‘贵妃梨’好吃,便来散散心,吃梨的吧。” 吃梨? 还真难为了她。 堂堂太子近侍,竟然要装作如此无知蠢笨的模样。 宋云绯定定地看着红袖,一双灵动的大眼忽然变得清明起来,“依我看,陛下定然是有极重要的隐秘之事,才会来桃源镇的吧。说不定......是寻什么重要的人?” 红袖心头猛跳,垂下眼帘,低声应道:“姑娘说笑。桃源镇这穷乡僻壤的,还能有神仙不成?” “也不一定要是神仙啊......”宋云绯轻笑出声,眸中却全是清醒,“譬如,那日在云锦阁见的公子,倒还真有那么些天潢贵胄的气势......” 话音未落,红袖便急着打断:“姑娘......您身子刚好,快莫要胡思乱想了。” 宋云绯见她如此反应,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 皇帝定是有了楚靳寒的消息,才会亲自来桃源镇的。 他是来迎楚靳寒回京的。 大夏朝无人不知,当今皇帝是有多重视自己这个唯一的嫡子。 楚靳寒十岁便被立为吴王世子,十四岁便封皇太子。幼时便师从大夏文臣之首林濂,被封皇太子后,更是有大夏朝顶尖的文武重臣倾力辅佐。 而其他皇子,譬如楚靳聿则是到了七岁,长得如同门口的石狮子一般高的时候,皇帝才想起给他赐名。 朝中甚至传出,皇帝有二十六个儿子,心中却只认太子是亲儿子,其他人都不过只是替太子爷守江山的皇子而已...... 正想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喉头泛着刚才那碗药汁的苦和胃液的酸。 宋云绯忙从袖中掏出手帕掩住口。 剧烈的干呕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刚刚蓄起的力气仿佛又一下子被抽空了。 “姑娘!”红袖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扶住她,急声道:“奴婢这就替您去请汪郎中来。” “不必了。”宋云绯借着红袖托着胳膊的力,将身体靠在窗边的引枕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又是这种感觉。 自那日在巷口晕倒以来,这种恶心乏力的症状便时常出现。汪郎中开的药,喝了一副又一副,非但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 她本已拒绝再喝那些苦到姥姥家的汤药,偏偏红袖每日都准时准点送来,还会看着她全部喝完,才算放心。 不对。 既然药方并没有什么作用,为何红袖还日日盯着她喝? 这药......当真是治病的么? 以楚靳寒那深不可测的心机,他会不会已经发现自己要逃跑了? 他,会不会...... 对,一定是这样。 那碗她天天都喝的汤药,定是一种能让人浑身无力、时常困顿的慢性毒药! 那药味此刻还在她喉中,如索命的幽魂,丝丝缕缕地将她整颗心都缠住。 宋云绯被自己心中的猜想,惊得浑身都窜出凉意,面色也愈发苍白。 楚靳寒。 他是要将自己慢慢变得虚弱无力,他才好当着全京城的百姓,将她这个“欺君罔上”的宫女赐死,以儆效尤。 怎么办? 绝不能就坐以待毙。 跑。 还是得跑。 “姑娘,您脸色好难看。”红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奴婢扶您去床上,这就去给您请王郎中去。” 宋云绯眼里,红袖那双关切的眼里,此刻全是伪装和监视。 “不必了,许是这些日子睡得多了,身子反倒无力,还是扶我到院子里走走吧。” 她必须亲自去看看,这座花了她五百两银子的牢笼,能不能寻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院中,花木扶疏,景致雅洁。 几个洒扫的仆妇和修剪的园丁见到她,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朝她躬身行礼。 只是他们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没开口说话。 宋云绯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她心知他们定是怕口音暴露,所以才默不作声地行礼。而且,细看之下,他们的手,全都是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常年手握兵刃才能留下的厚茧。 他们看她的眼神,恭顺谨慎,但眸底深处却藏着鹰隼般的警惕。 这些人,哪里是桃源镇新买来的下人,分明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想在这些人眼皮子下逃跑? 无异痴人说梦。 宋云绯观察得越仔细,她的心也随着沉得越深。 她走向院门处,看见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关闭时,她甚至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门。 果然,还没等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扇木门,耳边便传来楚靳寒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声音。 “绯儿,起风了,当心着凉。” 宋云绯甚至能感觉到,他疾步奔来的身形带着上乘轻功的破风之声。 待她转身,楚靳寒已经稳稳地站在她身后。 他身上穿着件杏色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袍,长发用玉簪高高束起。 那锦袍的料子在日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华光,衣摆上张扬的五爪金龙仿佛随时会破袍而出。 他在用这身装扮告诉她,他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夏朝太子殿下。 他这是一点都不装了? 第61章 他这是在试探她? “表兄。”她仍旧唤他表兄,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脸上甚至还漾起浅淡的笑意,像极了早春初绽的梨花,干净,也有些疏离。 “我有些闷,想去街上走走。” 楚靳寒并未看她,目光落在院门那两枚厚重的铜环上,“镇上不太平,到处都是官兵,恐冲撞到绯儿。” 不等她回,他又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眸中闪过些许疼惜,“等过几日消停些,我再陪你出去。”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他分明看到她第一眼看到他这身穿着时,眼中闪过的那些惊诧。 她忍住不说,不问。 那也便随她。 楚靳寒此刻眼中的宠溺,看在宋云绯眼里,却更觉通体发寒。 他这是明着告诉她:你,哪里也去不了。 那股恶心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宋云绯强压着,仍不死心地说道:“我......我只是想去云锦阁看看,张婶儿一人,我怕她忙不过来,误了东家的事儿。” 她刻意加重了“东家”二字,是想提醒他,她还和云锦阁的主人有着另一重契约。 “无妨,我已经派人知会过你那东家,阁里的事儿,他会让张婶儿先担待着......” 楚靳寒终于侧过脸,视线落到宋云绯紧紧攥着锦帕的手上,那帕角已经被她绞得起了皱。 他顿了顿,忽然又话锋一转,问:“绯儿,你不舒服?可是吃食不合胃口?” 宋云绯心中一凛。 他竟能观察到如此细微之处。 她抬眸,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强撑起笑意道:“许是天气转凉,有些懒怠罢了。” “是么?”楚靳寒的目光深了深。 他伸手,极自然地将她鬓边的一缕乱发掖到耳后,指尖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让宋云绯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 这是怎么了? 她怎么会对他的触碰如此敏感? 楚靳寒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也是压得极低,充满魅惑:“我瞧着,你倒像是喜食酸。红袖说你闻到厨房炖的肉汤味,会蹙眉。” 宋云绯的瞳孔骤然紧缩。 红袖怎么观察得这么细致?而且......还将这些听上去无关紧要的事,全都告诉了他? 他们......到底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我让厨房备了些新渍的酸梅,晚些红袖会给你拿到屋里去。若是你喜欢,明日便可让他们再做些来。” 楚靳寒直起身,唇角噙着些宋云绯根本看不懂的笑意。 他这是在试探她? 他觉得给她喝下的毒药还不够满意?还要调整配方? 宋云绯的心,被这些个念头吓得一寸寸凉透。 那股苦涩的药味仿佛还黏在喉咙深处,像条湿冷的毒蛇,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说不出半个字,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看他的唇一开一合,说着话。 “绯儿,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你赶紧和红袖回屋里待着,别乱跑......乖。” 他的语气里有安抚,也有命令。 宋云绯依然怔怔地看着他抱了抱自己,又看着他转身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红袖的声音透着不忍,上前一步,想来搀她:“姑娘,我们回吧。” 宋云绯却轻轻地避开了她的手。 她转过身,迎着红袖关切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笑。 “红袖,”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方才表兄说,让厨房备了些新渍的酸梅,可是真的?” 红袖微微愣了下,显然是没料到她会忽然提到这个,忙不迭地点头,“是,姑爷大早上就吩咐了。想来这会儿绿萼已经送到屋里了。” 绿萼是红袖昨日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小丫头,将将及笄的年纪,人倒是机灵活泼。 说话也是桃源镇的口音,想来整座府里,只有绿萼那个小丫头才是唯一不知楚靳寒身份的人了吧。 “那便好。”宋云绯点点头,顺从地由她扶着,“扶我进屋吧,走了这一会儿,也有些乏了。” 回到卧房,果然看见小几上,摆着个青玉小盘,盘中盛着几颗青翠欲滴的酸梅,上面还挂着薄薄的糖霜,看着便让人齿颊生津。 “姑娘,您回来了。” 小丫头绿萼正在收拾床榻,抬眼瞧着两人进屋,笑着迎了上来,“红袖姐姐,小厨房送来了甜点和小食。” 红袖点头笑道:“正好,给姑娘把那盘酸梅端来。” 绿萼应声将那盘酸梅呈到宋云绯面前时,她的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不是恶心,而是那种被算计到骨子里的恐惧,所引发的生理性痉挛。 红袖观察入微,他则步步为营。 他先是用那碗不知名的汤药,让她变得虚弱、嗜睡,现在又用她想吃的酸梅来加重药性。 倒真的是环环相扣。 原主虽然怀着不堪的目的拐了他,可也实实在在地救过他的命。 楚靳寒,你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 “姑娘,您尝尝?”绿萼拿起一枚银签,小心翼翼地叉起一颗酸梅,递到她唇边,脸上全是纯洁质朴的笑容,“这可是用最好的青梅,拿蜂蜜和甘草渍的,最是开胃。小时候,总想吃,却总吃不上呢。” 宋云绯却垂下眼帘,并没有张口。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绿萼脸上满是惶恐,举着银签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姑娘......是不喜欢么?” 一旁的红袖见状,忙上前接过绿萼手中的银签,示意她退下,随即又陪着笑,哄宋云绯:“姑娘,姑爷说你肯定喜欢的。” 宋云绯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红袖那张略有些紧张的脸上。 这张脸,曾让她感到莫名的亲近和信任,所以她才不顾一切将她从恶少手中买来。 谁知,那些全都是她为了骗取她的信任,演出来给她看的。 只怕......草席下那具“尸身”,都不知是她从哪里偷来的! 她就不怕遭天谴的吗? 越想越是不甘,越想越是恶心。 “红袖,”宋云绯忽然面色微冷,肃声问道,“说吧,你跟在太子殿下身边,有多久了?” 第62章 你到底要做谁的人? 红袖的身子瞬间僵住。 那双始终温顺恭谨的眼睛也终于有了些许裂痕,随后又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踉跄了半步,才堪堪站稳。 屋内极静,绿萼也被骇住,赶紧跪倒在地。 窗外那棵核桃树被风拨动,沙沙地响。 “姑娘......”红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开口,“您这话,请恕奴婢不懂。” “不懂?”宋云绯眼角轻轻挑起,却并未发怒,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她,“或者,我可以换个问法......” 她顿了顿,将手中攥紧的锦帕松开,复又重新攥住,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你口中的姑爷,实则是当今的太子殿下,而你,则是他费劲心思放到我身边的人。我说的,可对?” 红袖低垂着头,陷入沉默。 宋云绯也不再逼问,反倒是从那盘酸梅里,又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味道还真不错,是她喜欢的那种。 “姑娘,此事跟绿萼无关,还请姑娘让她出去。” 良久,红袖才终于抬头,可出乎宋云绯意料的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要先让绿萼出去。 “绿萼,你且去门外看着,刚才我问红袖的话,切莫对外人提起。” 宋云绯想了想,终于轻轻点头,朝跪倒在地的绿萼吩咐。 绿萼颤抖着,站起身子,应了声是,便朝门外退去。跨过门槛那一瞬间,她又回头看了看红袖,眼神有些复杂。 宋云绯轻轻蹙了下眉,“好了,你可以说了。” 红袖见绿萼出去,面色松缓了些,转身回道:“姑娘猜的没错,姑爷确实是当今太子殿下......奴婢是太子殿下的影卫。” 楚靳寒告诉过她和墨风,当日在行宫,他坠下山崖,便是被宋云绯所救。后来,更是宋云绯冒死将他带到桃源镇这偏僻之地休养。 红袖心中对宋云绯充满感恩。 虽然她并不理解,太子殿下为何要隐瞒身份,久居于乡野之地,却也从未想过去深究。 宋云绯闻言,心中却是有些惊讶。 楚靳寒竟然并没有告诉她,原主是怀着极不堪的目的,才救的他? 而且,在最初两人在南山村的日子,原主对他的磋磨,他竟也半个字都没有提及? 他为何要替她遮掩? 是念着那份救命之恩,还是想......留着这些把柄,等日后回京再一并清算? 一瞬的恍惚掠过心头,宋云绯却不敢深想,只将这丝异样的触动压了下去。 “如此说来,那日在桃源镇街角,草席之下的尸身你又是......” 宋云绯其实知道,红袖对自己并无太多恶意,心中耿耿于怀的是,她竟然用那样的借口来接近自己。 红袖忽然跪了下去,双眼泛红,点头道:“姑娘,那日草席之下的尸体确实不是奴婢生父。” 她竟然真的为了达到目的,不顾“逝者为大”的祖训,做出此等卑劣行径。 宋云绯双眉紧皱,脸色也沉了下来,“那你就别怪......” 她话未说完,就被红袖急急打断:“但那尸身却是绿萼的父亲。” 宋云绯拈酸梅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那日红袖接到楚靳寒的急令,要求她贴身保护。没曾想她刚到桃源镇,便看到正在街角卖身葬父的绿萼。 “姑娘给的那十八两银子,奴婢也转交给绿萼,让她好好安葬了父亲。” 宋云绯这才恍然,难怪她刚刚要将绿萼支出去,是怕旧事重提,引她伤心。 她虽刻意欺瞒自己,但总算是尚有底线。 红袖眼瞧着宋云绯沉默,忙又补充道:“绿萼的身契,奴婢已经放到姑娘绣篮中的布包里。” “那碗药呢?”宋云绯忽然又问。 “药?”红袖眼中全是疑问,看着倒并不像是装的。 “你每日送来让我喝的那碗汤药。”宋云绯盯着她,一字一顿,“里面,究竟放了些什么?” 红袖这才恍然她说的是那些安胎药,可那是殿下明确说过不能对她说的,她迟疑片刻回道:“那是汪郎中开的安......安神汤啊。” 差点说漏了嘴,幸亏及时反应过来。 殿下的严厉可是比眼前这位多了百倍。 “安神汤?”宋云绯将红袖吞吞吐吐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重。 如果真的是安神汤,为何她的反应会如此反常? “你既不愿说实话,也无妨......”宋云绯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棵遮天蔽日的核桃树,声音淡得像一片落入水中的叶子,“左右你也并未真的卖身于我,这里留下绿萼侍候,你便还是跟着太子殿下去吧。” 那怎么行? 她可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她肚子里或者还有陛下日夜盼着的皇孙,她断不能出任何差错。 否则,别说太子殿下怪罪,就是她自己良心也会过不去的。 红袖闻言顿时急了,她膝行两步,靠近宋云绯,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哀求:“姑娘.....之前......之前奴婢对您确有欺瞒,可您要相信奴婢,那碗药,绝非毒物。殿下......殿下他是真心待您好的。” 真心? 真心会明明早已记起前尘旧事,偏偏还继续在她面前装成无知的样子? 对她好? 真的对她好,还会将她囚禁在这宅院中吗? “红袖,你跟随殿下多年,自然觉得他是好的。” 宋云绯低下头,看着红袖跪在身旁的模样,忽然就觉得疲累。 不光是身子疲累,连心都是疲累的。 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些许苦涩,“可你知不知道,你的殿下......从始到终,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欺君罔上’的小小宫女。他此时在你我面前表现出来的好,无非是想让我心中有了希望,再由他亲自来狠狠掐灭......” 这样的惩罚才是最让人痛苦不堪的。 红袖猛地抬起头,双眼中早已蓄满泪水,“不是的,姑娘,您信我,殿下他......” “够了。” 宋云绯打断她,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 她从榻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秋风裹着些阴冷湿气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涌了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起。 “你我主仆一场,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宋云绯没有回头,背对着红袖,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不堪:“往后,你到底要做他的人,还是我的人?” 第63章 那可是安胎药! 红袖跪在原地,身子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看着宋云绯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的衣袂,心头涌上的全是酸涩。 这段日子,姑娘教她不要轻易下跪,教她做殿下特别爱吃的红烧肉,还教她如何辨别那些绣线的经纬,手把手地带她分拣丝料...... 甚至那日姑娘晕倒,烧得糊涂时,还念叨着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说会亲自给她绣件大红的嫁衣。 姑娘待她,是真的好。 而且这种好,并不是主子对下人的好,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平等之人的好。 红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叩下头去。 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奴婢的命,是殿下救的,奴婢做人的体面,是姑娘给的。” “奴婢命可以不要,但这份体面,必须护住。” 红袖很难过,她不明白,为何宋云绯就那么肯定殿下是为了惩罚她,才将她关在这宅院里。 明明殿下待她是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好。 宋云绯站在窗前,没有动。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她知道红袖这话虽然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但这也算是她给她的一颗定心丸。 她无法断定真假,但此刻,她选择相信。 因为眼下的这座牢笼里,她必须要有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至少,红袖是善良的。 “起来吧。”宋云绯的声音很轻,善良的人总是有底线,而她要的就是红袖的底线,“地上凉,跪久了膝盖会疼。” “是。” 红袖缓缓起身,抬眸看向宋云绯的眼,虽然没有看到原谅的笑意,却也没有怨恨的冷漠,只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以后,他若问你什么,你照实答便是。”宋云绯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盘酸梅,看了看,又放下,“但我问你的事,你也不许再瞒我。” 一听这话,红袖的神情明显松缓下来。 殿下和宋姑娘,都是好人,也都于她有恩,她绝不会背叛。如今宋姑娘只是要求不再瞒她,这一点自然是能做到的。 “姑娘放心,奴婢绝不再相瞒。” “好,”宋云绯眼神平静地看向她,又问:“那安......安神汤中,当真没有毒物?” “当真没有。”红袖毫不犹豫回答,“那汤药中,全是根据姑娘脉象,汪郎中开出的良方,并无半分毒物。” 那可是安胎药,殿下甚至让刚刚赶到的御医看过方子,绝无有害成分。 红袖这话答得是斩钉截铁,不由宋云绯不信。 可为什么,每日喝这些苦药,身子的疲乏却是半分也未见好呢? 宋云绯想不明白,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侧着身子将目光又投向窗外。 那棵核桃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恰好有一枚果子被风摇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枚果子,从指头坠下,落在哪里,便由不得自己了。 穿来这里之前,某个加班的深夜,也是这样的深秋。 她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街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时候,宋云绯想,要是有个家,再有个心爱之人在家里等她,那便是最幸福的人生了吧。 如今,这座金丝笼算不算得上是她的家呢? 那个天底下最不应该爱上的人,又是不是在家中等她的心爱之人呢? 窗外的风又紧了些,吹得满园的桂花簌簌而落。 宋云绯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描着衣带上的暗纹,喃喃自语般问了一句:“红袖......若是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红袖垂眸细思。 若是她......有殿下这般人物做夫君,腹中还孕育着殿下的骨肉,她自然会是欣喜的。 可若是真的就这样被锁在深宫一辈子,好像......也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红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半个字。 宋云绯也未再等她的回答,只是将窗扇合上,隔绝了满院的秋色。 桃源镇的主街上,自三日前开始,便不复往日的喧闹。 沿街的铺面大多紧闭着门板,偶尔有几家胆大的茶楼酒肆仍在营业,伙计们也只敢在门外挂半幅帘子,压低嗓子招呼客人。 街面上随处可见佩刀巡逻的禁军,三五成群,步伐整齐,甲胄在秋阳下闪着冷光。 连镇口卖烧饼的刘老头都收了摊子,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乖乖,这阵仗,怕不是皇帝老爷来了。” 他猜对了。 云锦阁的大门倒是照常开着。 张婶儿今日还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藕荷色褂子,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银簪子别得整整齐齐。 “昨儿红袖那丫头找人带话来说,李家娘子这几日身子不大好,要过些日子才来。” 她一面拿着鸡毛掸子拂去柜台上的浮灰,一边朝着身旁的元宝念叨:“李家娘子病了......这怎么东家也不见了踪影?” 元宝将柜台上那本账册移开,笑道:“东家不来,岂不正好,也省得大家紧张。倒是李家娘子,也不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把那账册上的灰,也擦擦。”张婶儿将手中鸡毛掸子交给元宝,轻叹口气,又道:“李家娘子可是云锦阁的台面,她不来,连个上门来看绣品的都没有。” 元宝接过鸡毛掸子,压低声音道:“婶儿,这几日镇上戒严,街上走的人都没几个,你说这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听说啊,是有什么大人物到了咱桃源镇......” 张婶儿的话未说完,就瞧见门口的竹帘被人从外面掀起。 进来的是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子,身量不高不矮,穿了件赭色暗纹绸缎长袍,头戴乌纱小帽,面白无须,嗓门略有些尖细。 走路时微微躬着腰,步伐却极稳,连踩的步伐都是她看不懂的节拍。 而他身后半步,则跟着个身形魁梧的随从,虎背熊腰,虽也穿着寻常的棉布短打,可那一双眼睛扫过店内时,精光四射。 张婶儿仅仅打量了一眼,便心知这两位可不是普通人,忙朝着元宝示意,赶紧去街对面的闻香居找东家。 中年男子一进门,目光便在店内环视。 云锦阁前厅并不算大,陈设也是简简单单。前面摆着几架绣品屏风,四面墙上挂着些成品的绣画,角落上摆着个博古架,上面陈列着几件精巧的绣扇与香囊。 “这些可是绣娘宋云绯的作品?” 第64章 她到底是招惹了什么样的大人物啊! 此话一出,张婶儿感觉眼皮子直跳,心头也是猛地发紧。 她迎上前,仔细打量起那中年男子。 他虽面白无须,可那双眼眸却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身上穿的那件赭色暗纹绸缎长袍,那衣料在桃源镇,便是最富有的陈家老爷,也未必能穿得起。 “这位爷好眼力,”张婶儿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瞧着元宝已经出了云锦阁的门,往对面闻香居走去,她这才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迎了上去。 “我们云锦阁的绣品,大多出自李家娘子之手。” 她刻意提醒是“李家娘子”。 “哦?”中年男子闻言,眼角微微一挑,“怎么我听说云锦阁最好的绣娘名唤宋云绯?” “是,是。”张婶儿忙堆起笑脸解释,“客官有所不知,宋云绯是南山村李秀才的娘子,平日里大家都唤她做李家娘子。” “李家娘子?”中年男子又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据杂.....据我所知,这位李家娘子,似乎并未与那秀才完婚吧。” 张婶儿暗暗心惊,后背也瞬间沁出层薄汗。 看来此人,来者不善。 他竟是将李家娘子这等私密之事也打探得一清二楚,他到底意欲何为? “客官倒是了解得比我这老婆子还清楚。” 她干巴巴地笑着,眼睛却总是往街对面瞅,也不知道东家是否在闻香居。 中年男子闻言,也不再追问,开始专注地看着绣架上的绣品,口中啧啧称奇:“这针法,倒是前所未见。寻常绣荷,要么取亭亭玉立之姿,要么取出淤泥不染之态......” 张婶儿略躬着腰,继续赔笑着:“可不是,李家小娘子却偏偏选的是秋日败落的残荷,听那无根之雨......” 话音未落,张婶儿便被那中年男子倏忽变得冷冽的眼神,给吓得赶紧住了嘴。 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呀......她不过是说了残荷......无根..... 唉!这怎么就把这贵人给得罪了呢? 元宝怎么还没回来? 东家又外出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低垂着头,紧紧跟在那中年男子身后,不敢再说半个字。 半晌,那中年男子的面色才缓和过来,开始在店中缓缓踱步,目光也在一幅幅绣品上掠过。 张婶儿继续跟在身后,却觉得那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尖上。 终于,中年男子的脚步在那幅《松下问童子》的绣画前停了下来。 这幅绣画是宋云绯闲暇时所作,当时她说是为了试验一种新的针法。那画中松柏苍劲,云雾缭绕,童子遥指远山,意境悠远。 可最特别的,是那大片的留白与独特的藏针之法,让整幅画面看起来浑然天成,不似凡间之物。 张婶儿记得,当初这幅画刚绣出来时,云锦阁的所有绣娘都被惊呆了,就连东家也是惊为仙作。 中年男子的目光也凝固了。 方才脸上的愤懑与审视,在看到这幅画作的瞬间,土崩瓦解。 他原本白净的面色,此时看起来更加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画中的松针,可手刚到一半,却又猛然停住,指尖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门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门帘子猎猎作响,卷起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那中年男子脚边。 “公......老爷?”身旁的随从似乎察觉到他的失态,低声唤了一句,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张婶儿探究的视线。 “无妨。”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这针法......实在是太像了! 必须赶紧将此事禀告圣上,那桩尘封多年的旧案,线索兴许就藏在这偏僻的桃源镇里。 中年男子微微眯了眯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震惊中又覆上了一层寒冰。 他缓缓转过身,双眉紧蹙,目光森冷地看向张婶儿:“掌柜的可知,这位李家娘子......到底师从何人?” 张婶儿早被他忽然变脸的模样骇得腿脚发软,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兴许能将祸事挡回去。 她结结巴巴地回道:“李......李家娘子她,她今年十八岁......听说是西南那边儿的,具体是哪里,老婆子也不甚清楚......只是,听她......听她口音,却又是京中的......” 她连中年男子并未问出的问题,也照实全说了。 “她.....她来我们桃源镇,也不过就几个月时间,听她自己说,那些绣活儿,都是她自个儿琢磨的,没......没听说过有哪位高人师傅。” “自个儿琢磨?”中年男子闻言冷笑出声,那笑声尖锐地有些刺耳,“好,好,好。”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情绪。 “罢了。”他拂了拂衣袖,转身便要朝外走,声音也冷得张婶儿直打颤,“告诉那位李家娘子,明日,我家主人会亲自到访。” “客......客官,李家娘子抱恙在身,只怕......” 张婶儿心中再是惧怕,却也没有忘记东家特意的嘱咐,若是有人要见李家娘子,除非是她同意,否则是一概不见的。 “只怕是这云锦阁......不想开了!” 中年男子冷冷丢下这句,人便走出了云锦阁的门槛。那魁梧的随从紧随其后,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瞪了大门上的牌匾一眼。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张婶儿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跌坐在云锦阁大门口的台阶上。 “婶儿,他......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啊?”刚从闻香居回来的元宝赶紧将她扶起来,声音也有些发抖,“听那意思,那人还只是个下人?” 张婶儿这才像是刚回过味儿来。 对啊,那中年男子说,明儿个他们主子要来.....他已经如此贵气逼人,那他的主子...... 简直不敢再想。 天爷呀! 李家小娘子到底是招惹了什么样的大人物啊?! 第65章 跑路?今日倒是天赐的良机! 元宝扶着张婶儿回到内堂坐下。 她惊魂未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幅《残荷听雨》,又转向那幅《松下问童子》。 秋日的阳光透过门楣照进来,恰好映在那片留白之上,明明是温暖的光,张婶儿却觉得从头到脚,都是一片冰凉。 那中年男子是从听到她说“残荷”还有“无根之雨”,面上才露出愠怒之色的。而毫不掩饰的震惊,却是从仔细看过那幅《松下问童子》才有的...... 那幅画,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元宝,”张婶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抓过身边元宝的手,急切地说道:“东家可在闻香居?” 东家是江南首富,自然比她的见识多,兴许他能想到原因。 元宝摇头,“东家不在闻香居,那里的掌柜叫青鱼,他说东家近日繁忙,没到店中,他让我有话便告诉他,他自会转告东家的。” 张婶儿心中暗暗叫苦,不死心又问:“那你可将这里的情况告诉那掌柜的?” 元宝又摇头,“婶儿,你糊涂啦,那两人刚进来你便让我去闻香居了,等了片刻仍未见到东家回来......我刚回来,恰好那两人刚走。” 没错,张婶儿想起来,元宝确实不知情,她立刻来了精神,“元宝,你赶紧再过去一趟,告诉那掌柜的,一定要找到东家!就说......就说大人物来找李家娘子,只怕云锦阁这回是摊上事儿了。” 元宝被她脸上的惊慌骇住,重重地点了点头,小碎步急急地跑了出去。 直到夜里,闻香居那边却依然毫无动静,东家没有任何音信,甚至连每日都要来云锦阁一趟的墨风,今天也破天荒没有出现。 张婶儿独自坐在柜台后头,一盏油灯燃到灯芯都焦了,她也没想起来拨一拨。 她满脑子都是那中年男子看画时颤抖的手指,和他临走留下的那句“云锦阁不想开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张婶儿便起了身。 她整夜未曾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昨日那男子的神情和话语,越想心越沉。 东家寻不着,墨风也没消息,她左思右想,只能往李家娘子在镇上新购置的宅子跑一趟。 清晨的桃源镇,一改往日的喧闹,甚至比前几日更加肃杀。 街面上巡逻的兵士又多了一倍,佩刀的铿锵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 张婶儿踉踉跄跄地赶到宋云绯的宅子,“李家娘子,红袖姑娘......云锦阁张婶子求见。” 宋云绯此时正坐在榻前,犹豫着要不要喝几案上放着的那碗汤药,隐隐约约听着似有人叫她,忙唤人:“红袖。” “姑娘,”绿萼应声,赶紧掀开门帘进来,“可是要酸梅?奴婢这就去拿。” “红袖呢?”宋云绯抬眸见是绿萼进来,心中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今早就没见到她。” 绿萼笑着回道:“回姑娘的话,红袖姐姐大早就被姑爷派了外出的差,她让我今日贴身侍候着。” 宋云绯闻言大喜。 红袖那丫头谨慎沉稳,绿萼向来活泼直率,今日倒是天赐的良机。 “唉!姑爷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连红袖都唤了去。” 宋云绯佯装嗔怪,“他不是说,要我好生休养吗?怎么......” 绿萼将几案上的汤药端起来,递给她,“姑娘,这药都快凉了......您放心,奴婢侍候您也会尽心尽力的。” 自打红袖告诉她,卖身葬父那银子就是宋云绯给的时候,绿萼便将她看做了是全了她孝道的恩人,也是她真正的主子。 宋云绯听着院门那仍隐隐约约传来的呼唤声,看了看绿萼,心中有了决定。 “嗯,这药也忒苦了些,你再去小厨房取些酸梅和枣泥糕来。” “是,”绿萼忙躬身应道,“奴婢这就让外面的婆子去取。” 说着就要往屋外走。 “慢着。”宋云绯微微蹙了下眉,“还是你去吧,那些个婆子......怕不太洁净。” 绿萼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姑娘是嫌那些做粗活的婆子,粗手粗脚的,让她们去拿吃食,也确实心里有膈应,忙又笑着应道:“奴婢这就去。” 绿萼刚掀开门帘,一只脚正要跨出门时,宋云绯又吩咐道:“院子里的下人,让他们轻手轻脚些,我要躺会儿。” 绿萼笑着应了,转身出去。 果然,没一会儿,院子里那些声响瞬间停止,院门处的呼唤声却越发清晰。 宋云绯听得出,那是云锦阁张婶儿的声音。 太好了。 东家和张婶儿总算是回过味儿来,来救自己出去了。 宋云绯顾不上仍有些头晕乏力,赶紧从榻上起身,披了件披风,将妆奁台上的首饰随便拣了几样放进怀里,便出门朝着宅院大门口走去。 这几日闲着没事,她总硬撑着不适,让红袖带她将整个宅院都好好逛过一遍。 她曾悲哀地发现,想要离开这座犹如金丝笼的宅院,还只能从大门堂而皇之地出去。 其他各处的侧门小门全是整日大锁挂着,旁边还总有下人守望。 今日楚靳寒不在府中,就连红袖也被外派出了差事,绿萼只是个小丫头,随便就支开了,前门处还有张婶儿接应。 这简直就是唯一的逃跑机会。 走得急了些,腹中忽然泛起一阵隐隐的酸胀,宋云绯不得不扶着廊柱缓了一息,才咬牙继续迈步。 熟门熟路,不过须臾,便来到大门前。 张婶儿正跟门房理论:“李家娘子便是这宅里的女主人,你赶紧让我进去,我是真有要事禀告的。” 门房是个精壮的汉子,瞧着张婶儿,挥了挥手,满眼都是不屑,“去去去,休要再在这里聒噪。我家主子需要休养,不见客的。” 张婶儿气急,“哪有你这样的下人?见不见客,自然要你去回禀了才知,怎么就只顾着赶老婆子走?” “婶儿。” 她话音未落,便听到宋云绯唤她,原本焦急的面容,瞬间便和缓下来。 那门房见到宋云绯,面上神情一肃,躬身拱手道:“姑娘。这人吵着要进府去见你,可主子吩咐过,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宋云绯朝着他摆了摆手,“无妨,她是我旧识,找我定有要事,你且让我出去跟她说几句话便好。” 门房犹豫了一瞬,目光在宋云绯身上打了个转。 主子说过不许闲杂人等进出,可确实没说过不能让姑娘在门口站会儿。 她终究不敢对这位主子无比重视的姑娘太过无礼,只能悻悻地朝旁让了一步。 宋云绯顺势跨出门槛,拉着张婶儿的手,刻意拔高声音问道:“婶儿,你可来了,是云锦阁有事吗?” 张婶儿斜睨了那门房一眼,轻嗤道:“瞧瞧,我说你家主子,一定会见我的吧。” 随后她赶紧禀告:“李家娘子,云锦阁昨日来了位.......” 宋云绯不动声色地拉着张婶儿的手,慢慢地距离大门越来越远。 “慢着!” 第66章 唯一的好机会,就这么没了! 门房那一声“慢着”,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在宋云绯心上。 她拉着张婶儿,迈出大门也不过才三五步,距离心中那喧嚣的自由刚刚靠近了些,却被这冰冷的声音,生生定在原地。 张婶儿回头斥道:“你这人,怎么......” 那个精壮的汉子,眉眼间透着股军伍中人才有的煞气,活生生将张婶儿那句没说完的话给堵了回去。 他甚至都没动手,只是往两人前路那么一站,便如一堵无形的墙,将宋云绯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姑娘,”门房朝着宋云绯躬身一礼,声音有些沉闷,态度虽然恭敬,却也极严肃,“主子有令,您身子矜贵,又逢风寒未愈,实在不宜出门。” 他见宋云绯沉默,顿了顿又道:“今日镇上人多眼杂,若是冲撞了您,在下担待不起。” 他这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听上去字字句句都是为宋云绯好,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绝对不会让她离开这座牢笼的。 一旁的张婶儿,实在听不下去了,挺了挺腰杆,挡在宋云绯身前,“喂,我说这位大哥,李家那秀才什么时候长这臭脾气了?还主子呢?不过也是靠着这位娘子绣画赚的银子才置办下这些家业,你个奴才,怎么就分不清到底谁是你主子呢?” 那门房对宋云绯恭敬,可眼前的张婶儿,他根本就不瞧在眼里。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她与宋云绯隔开,那魁梧的身形在跟前一立,便似一堵铁壁,“放肆!岂敢对主子不敬?” 张婶儿被他这般气势一逼,踉跄着退了半步,面色发白。 宋云绯眼瞅着张婶儿被推搡,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对楚靳寒不敬的话,赶紧往前一步,又拦在那门房与张婶儿之间。 “我只是......”她试图温言细语解释,或者侥幸能得到离开的机会,只是声音听上去却干涩无比,“我只是想去云锦阁瞧瞧,总归是我的心血,也不能就这么撂下,不是?” 张婶儿虽吃了亏有些惧怕,但又瞧着宋云绯挡在面前,也忙躲在她身后,帮腔道:“就是啊,这位大哥,我们云锦阁东家近几日不见踪影,云锦阁内外都需要李家娘子撑着。这不......昨儿阁里来了贵客,点名要见她,这事儿要是耽搁了,只怕你家主子也是吃罪不起。” 那门房闻言,却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又朝着宋云绯躬身道:“主子自有安排,姑娘只管安心休养即可。” 这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去路。 宋云绯当然知道,不管对方是何等贵人,楚靳寒自然没有什么得罪不起的,那门房根本就不会被张婶儿这些话给唬住。 她绝望地看着门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只觉得那门上的铜环,像是一双嘲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这只不自量力的笼中雀。 完了。 这唯一的好机会,就这么没了。 正当她心如死灰,连手指尖都开始发凉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活泼的嗓音。 “姑娘!姑娘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可吓死奴婢了!” 是绿萼。 宋云绯回头,只见那小丫头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过来,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这下彻底没戏了。 宋云绯垂下头,低声应了:“云锦阁的张婶儿来找我,说是云锦阁摊上了大事儿......” 没等绿萼反应过来,她又说:“罢了,我回屋里歇着,你帮我送送张婶儿吧。” 她是怕那门房伤了张婶儿。 自己跑不掉就算了,何苦连累旁人。 “放肆!怎可阻姑娘的路?” 让她出乎意料的是,绿萼竟然没有上前来扶她进府,也没有拉着张婶儿离开,反而是站在台阶上,朝着阶下的门房斥责。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那门房一脸不屑,伸手又想去推绿萼,却被她灵巧闪过,“老子在执行主子的命令,识相的话,赶紧扶着姑娘进去!” 绿萼被他这一喝,小脸顿时涨得通红,眼眶都差点憋出泪花来。可随即,她手却猛地往怀中一摸,哆哆嗦嗦地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嗓音又急又尖:“你!你瞧瞧这是什么?!” 宋云绯闻言看去,却见那是一块通体乌黑的木牌,上面用阳刻的法子雕着繁复的云纹,瞧着也并无甚出奇之处。 正暗自腹诽,小丫头想唬住门房,只怕是不易。 可那门房汉子一见那木牌,原本凶狠的脸色骤然一变,立刻单膝跪地,垂首躬身道:“属下参见令牌!” 绿萼见他跪了,这才松了口气,挺了挺单薄的小胸脯,将手中木牌递给宋云绯,刚才小碎步跑来的气还没喘匀,道:“姑娘,这是红袖姐姐交给奴婢的,说是姑娘若要去云锦阁,便让奴婢拿着牌子陪您去。” “红袖姐姐还特意叮咛,这是姑爷的意思。” 宋云绯怔怔地接过那块毫不起眼的令牌。 她完全懵了。 楚靳寒......他这是何意? 不许出门,却可以去云锦阁? 他早就料到她会闹着出门,所以提前留了这条路? 恍惚间,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掠过些许淡淡的暖意——他没有把所有的路堵死。 可这暖意刚一冒头,便被她自己狠狠掐灭。 不,他只是在放长线。 他是欲擒故纵,想看着她被羞辱? 还是......云锦阁,恰好是他早已布下的陷阱? 无数个猜想在她脑子里翻涌,搅得她头晕目眩,腹中那股熟悉的酸胀感又反了上来。 “李家娘子?李家娘子?”张婶儿见她脸色发白,晃了晃她的胳膊,“您没事吧?” “无妨......哇!” 宋云绯强压住那股反胃的感觉,正要拉着张婶儿离开,忽然一阵更加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没忍住......终于干呕了起来。 “您没事吧?”张婶儿和绿萼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忙着给她轻拍着背,“好些了吗?” 绿萼也满面心疼,“姑娘......吃颗酸梅,压压。” 张婶儿闻言,眼中闪过疑惑,将宋云绯仔细地瞧了又瞧。 李家娘子,这症状,怎么那么像...... “张婶儿,我们还是赶紧去云锦阁吧。” 宋云绯吃了颗酸梅,终于将那股恶心劲强行给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后,赶紧拉着张婶儿的手,便要往云锦阁方向走去。 张婶儿被她拉着,口中直叫:“哎!李家娘子,慢点儿,您慢着点儿!婶儿,瞧着你这......倒像是......” 第67章 怕你知道他的身份,能活活吓死! 话刚出口,却被绿萼打断。 小丫头扯了扯张婶儿的衣袖,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婶儿,咱们还是快些去云锦阁吧,我家姑娘身子骨虚,怕是不能出门太久。” 张婶儿本就被方才门房那一跪惊得不轻,再瞧那丫头手里的牌子虽然已经收起,但那股子底气却还没散尽,心头不由多了几分敬畏。 她连连点头应着,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被这么一岔,竟忘了个干净。 “李家娘子,注意脚下,别磕着碰着了。” 三人沿着巷子往云锦阁走,绿萼和宋云绯都没有说话。 张婶儿走在最前头,脚步虚浮,时不时回头张望,嘴里忍不住念叨:“天爷啊,方才可吓死我了。李家娘子,您家那门房瞧着可不像是一般人呐,那身板,那眼神,比衙门里当差的捕头还凶。怎地,你家那秀才可是攀上了县太爷,要去县城做官了不成?” 宋云绯笑笑,却不答话。 县太爷? 只怕你知道他的身份,能活生生吓死。 桃源镇街上的气氛比昨日还要更加凝重。 巡逻的兵士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片随着步伐撞击出沉闷的脆响,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传出去很远。 可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是,沿街的商铺几乎全都敞开着大门,门板卸得干干净净。 掌柜和伙计齐齐站在门内,个个衣衫整洁,表情恭谨,却有大气都不敢出的模样。 路上见不着什么游商走卒的......连平日里最是热闹的仙客来酒家,都看不到几个食客。 镇上没什么人,却每家商户都大开着门。 连镇上的空气里,都透着股极其诡异的味道。 “婶儿,”宋云绯脚步放缓,压低声音问,“昨儿来云锦阁,你可看清是什么人?” “老婆子我哪儿能知道啊?”张婶儿紧跟着两步,凑到宋云绯旁边,声音极低还有些发颤,“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名壮汉随从。那中年人,看上去是贵气逼人,说话呢......也是细声细气的,走路的步子都跟旁人不同,规规矩矩的,像极了戏文里唱的那些个宫里人。哦,对了,他临走时还说,今儿个他家主子要来云锦阁,想见见绣出那些绣画的绣娘。” 面白无须......宫里人......主子...... 宋云绯心口一沉,几乎压不住那股窒息般的紧迫感。 大夏后宫有制,内侍走路皆按品阶行步。 六步一顿为低品,四步一顿为中品,而能在宫外穿绸缎、领随从的,至少也是御前伺候的人。能让这样的人在前头探路,身后的主子是什么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是......皇帝。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沉重。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云锦阁那熟悉的飞檐,只是今日门前的情景却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冷清的街道,却在云锦阁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穿着甲胄的兵士将整条巷口封死,长刀出鞘立在身侧。 百姓被隔在外围,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却连一步都不敢越过那道由刀锋和人墙划出的线。 人群外围还立着一队身着锦袍的侍卫,腰佩仪刀,面色肃杀,将云锦阁门口团团围住。 宋云绯停下脚步,心跳得又快又乱。 到此时,她几乎可以肯定张婶儿口中昨日来探路的那位中年男子,就是御前的内侍总管。而近日要到场的“主子”,只能是当今天子,昭德帝。 进还是不进。 她踌躇在人群外沿,脑中飞速转着念头。 进去,便是主动送到天子跟前,万一被人认出她曾是行宫的宫女,欺君之罪当场就能定下来。 可若是不进去,皇帝要见“李家娘子”,她又该如何应对? “这......这是怎么了?”绿萼显然也被眼前的阵仗吓得不轻,下意识抓紧了宋云绯的衣袖。 张婶儿拨开人群往里看,急得直跺脚,“哎哟,这可如何是好!定是那些贵人到了!” 宋云绯心头狂跳,却拼命让自己的呼吸稳下来,慌是没有用的。 这个世界,不比前世,招惹了皇帝不快,丢的不是饭碗,是脑袋。 她拉了拉张婶儿衣袖,低声道:“婶儿,先别急,先看看再说。” 张婶儿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六神无主的焦灼。 可对上宋云绯那双平静的眼睛,不知怎地,心里竟真的安定了几分,“嗯,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三人朝着人群里又往前挤了挤,眼看着已经到人群的最里层,周围百姓的议论,她们全都听在耳里。 “听说是宫里来了人,看来云锦阁这次是真的开不下去了。” “我看未必,人已经来了许久,也没见押着谁出来?说不定......是云锦阁的绣品被宫里看上了,这次云锦阁可要一步登天咯。” “没错,没见有人被押出来,倒是看到进去了好些人,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惜了,早知如此,就该早早多买些云锦阁的绣品。以后只怕是再也难以买到了。” 张婶儿听着,心中一下激动起来,方才的恐惧竟消退大半。 她仰脖朝着眼前那些执剑的侍卫们喊道:“喂,军爷,我是云锦阁里管事的,快让我们进去。” 那侍卫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面朝着正前方,声音冷硬:“都说是云锦阁的管事,你可有凭证?” 张婶儿气急,出门时慌张,她连户贴和云锦阁的腰牌都未曾带。 她只能堆着笑脸,指着周围人群道:“军爷,不信你问问周围这些街坊邻居的,很多人认识我的。” 那侍卫这才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却没有半分松动:“拿不出户帖和腰牌,谁知道你是真是假,看热闹就好好站着看,不要碍事。” 张婶儿还想争辩,那侍卫已经把脸别了过去。她无奈至极,跺脚道:“你就不怕误了里面那位贵人的事儿!” 侍卫充耳不闻。 宋云绯见状,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块乌黑的木牌。 方才在府门前,那门房见了此牌便即刻跪地。此处侍卫若是爷认得,倒省了许多周折。 只是......这牌子一亮,便等于是打着太子殿下的旗号行事,往后再想撇清关系,怕是不行了。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 她上前一步,避开那几个低品的侍卫,朝着站在云锦阁门口、看上去是领头的那人,朗声喊道:“官爷,我们是云锦阁的人,麻烦行个方便。” 那人本不想理会,却在转头的一瞬,瞧见了宋云绯手中高高举起的令牌。 他眼神一凛,慌忙喝令手下给三人让开一条通路。 他们果然认得这块令牌。 宋云绯将令牌收回袖中,指尖有些发烫。 楚靳寒没有把她所有的路堵死,可每一条他留下的路,却都是通向他自己。 绿萼搀着她的胳膊,三人在无数道好奇、探究、惊疑的目光中,一步步穿过人群。 云锦阁那扇门半开半掩,门内光影交错,人影幢幢。 还没走到门槛前,那种无形的威压已经扑面而来,沉甸甸压在肩头,让她连呼吸都跟着浅了。 宋云绯站在门槛外,竭力稳定住心神,抬眼往里望去。 只一眼,她浑身的血便凉透了。 第68章 这丫头,狗改不了吃屎! 怕什么,就来什么。 云锦阁正堂中间,平日里摆放绣品的长案也不知被谁撤去,换上了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 椅子上端坐着一位年过五旬的男子,身着玄色常服,袍角用金线绣着不起眼的云龙暗纹。 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直接让宋云绯像是被冻住般,怎么都迈不进那条腿。 她猜的没错,所谓的贵人,就是当今天子,昭德帝。 他身侧,侍立的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便是昭德帝最宠信的汪海汪公公。 宋云绯在行宫时见过。 可最让她心惊的是,前些日子来云锦阁想要带她去京城的三皇子楚靳聿竟然也赫然在座。 他坐在昭德帝下首,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面上是几分得意的笑。 还有......红袖! 她也在。 宋云绯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却独独没有看到楚靳寒的影子。 红袖是他的人,他却不在......他竟然比她还先跑路了? 为什么呢? 宋云绯只觉得千头万绪搅成一团乱麻,可还没等她想明白一点,跟在身后的张婶儿忽然着急起来,想要越过她往里进。 她慌忙一把拉住张婶儿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婶儿,急不得。先在门口看看。” 门口的侍卫验过令牌后,只冷声吩咐了句“在此候传”,便不再理会她们。 宋云绯的喉头忽然又开始发紧,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次开始翻涌上来,身子也控制不住地轻轻晃动。 绿萼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赶紧使力扶稳,担忧地问道:“姑娘,可是不舒服了?” 张婶儿也伸手扶她,偷偷往里瞧了瞧后,口中喃喃道:“云锦阁的人都死哪儿去了,贵客来了也没个人招呼......” 宋云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摇摇头,示意她噤声,自己的目光却紧紧盯在堂中。 云锦阁前堂本就不大,就在门口,便能将堂内的一举一动看个清楚明白。 “陛下,”汪海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他翘手指着那幅《松下问童子》,恭声道:“老奴就是看到此幅作品,其藏针笔法,与......与故人手法如出一辙。” 他的话音未落,站在门口的张婶儿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天爷啊!这......这.....真是见到天爷了啊。” 绿萼也是满面惊骇,赶紧搀扶着宋云绯也跟着她跪了下去。 整个云锦阁前堂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几声浅浅的呼吸。 昭德帝的目光落在那幅绣画上,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将绣出此画的绣娘,带进来。” 这一下,张婶儿直接瘫软在地,她脸色煞白地看着宋云绯,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云绯的心,也是瞬间就沉入谷底。 这日这一劫,只怕是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口气,正要缓缓起身,却见一个碧色身影从门外那群绣娘身后走出来,颤颤巍巍地跪倒在昭德帝面前,俯身叩首。 “民......民妇,便是绣出这些的.....绣......绣娘。” 那声音和她身子一般,颤得厉害。 宋云绯和张婶儿几乎同时看向彼此,两人的眼中全是莫名惊骇。 怎么是她? 春桃。 自打东家从陈家宝那里将春桃营救回来,她便再没来过云锦阁。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春桃是没脸再见到宋云绯,所以已经离开了桃源镇。 没想到,她竟然并没有离开,还在如此重要的时间,突然出现在了云锦阁。 莫非......她是见到皇帝,真以为得了皇帝赏识,便是泼天的富贵,想要冒领了去不成? 宋云绯眼中疑惑愈发浓重,张婶儿的眸底却已经换上了愤懑。 春桃这丫头,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好好的正道不走,总想着投机取巧。 莫非她真的不记得,当初是谁不计前嫌,将她从陈家恶少手中救出来的? 张婶儿恨不得立刻上前去,撕烂春桃那丫头的嘴,再好好骂她几句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 可她全身发软,胳膊还被宋云绯给死死拽住。 堂内的昭德帝,上下打量了春桃一番,“真的是你?抬起头来。” 春桃战战兢兢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恐,却还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回......回陛下的话,正是民妇。” “好。”昭德帝的声音缓和不少,“朕来问你,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师从何人啊?” 他这连串的问题,瞬间让宋云绯的眉头蹙得更紧。 皇帝为何如此关心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问题? 莫非,他已经对春桃的身份起了疑? “回陛下的话,民妇已经嫁人,夫家姓李,阁里的绣娘都唤民妇为李家娘子。” 春桃的声音也平静了些,言谈中条理清晰,倒和往日她的谈吐大相径庭。 “至于师从......民妇只是跟着一位偶然经过桃源镇的绣师,学过几日。” 此话一出,门口跪着的宋云绯和张婶儿,更是睁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春桃......她这气度,俨然不知何时从小镇绣娘变成了官家女子。 “好,好,好。” 昭德帝朗笑出声,看向春桃的眼神,也明显变得柔和许多,“你竟是个知书识礼的。起来,赐座。” 他说着,目光还不经意地掠过春桃的双手,那双手虽白净纤细,但骨节略大,明显是多年从事刺绣等手上活儿的人。 昭德帝面上露出释然。 凭什么? 这明明应该是属于李家娘子的殊荣才对。 一直跪在门外的张婶儿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几乎是立刻就要起身,却仍是被宋云绯死死拉住。 “婶儿,事出必有因,再看看。” 张婶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看身边的宋云绯又看了看堂内的春桃,轻叹一声,“你当真是前世欠她......” 云锦阁,前堂的气氛也随着昭德帝的面色,松快了许多。 “是。” 汪海笑着应声,指挥着那些侍卫去搬来圈椅,“快,给李家娘子赐座。” 春桃双手交叠,又行了叩首大礼:“民妇得见天颜,已是万幸,实在不敢僭越。” 昭德帝微微眯了眯眼,目光在春桃面上停了一瞬,随即展眉,已是和颜悦色,“无妨,朕赐你坐下,慢慢回话。” “民妇遵命。” 春桃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那把圈椅前,正要坐下,却听得一声轻笑。 “父皇,您可莫要被这乡野村妇给蒙骗了。” 第69章 太子爷,为何还不来? 话音未落,楚靳聿已施施然站起身来。 他缓步走到堂中,居高临下地瞥了春桃一眼,嘴角全是讥讽。 “启禀父皇,儿臣前些日子到过云锦阁,也曾亲眼见过那李家娘子。” 楚靳聿略一停顿,抬眸看了看昭德帝的面色。 果然,刚才那幅慈眉善目的样子,已经褪去,浮上来的全是警惕和愠怒。 “当日所见,那位李家娘子,的确是一位风姿绰约、才情无双的妙人儿。其绣工出神入化,岂是此等凡夫俗女可以冒认的。” 说着,他还朝着门口看了过去,那里俯首跪着几位女子,看不太真切,不过他很确定那几人自然都将成为他的人证。 昭德帝的脸色更阴沉了些,他冷冷地盯着楚靳聿,“哦?如此说来,今日便是有人在朕的面前,行欺君之举了?” 天子之怒,如乌云压顶。 堂内外的空气都仿佛在此刻凝固,除了楚靳聿以外,其他所有人全都齐刷刷跪了一地。 楚靳聿眼神笃定,躬身一揖,声音里能听出来有几分邀功的得意:“父皇息怒。依儿臣看,此事定是这位绣娘,冒名顶替,妄图领取恩赏,而真正的李家娘子只怕已被人......” 他话到嘴边,眼底飞快闪过些狠厉的精光。 他本想祸水东引到皇兄楚靳寒身上,可转念又想,凤命女之事他从未向父皇禀明过,以昭德帝那般重的猜忌心,只怕反倒会给自己引来更大的麻烦。 随即,他话锋一转,“父皇只需将云锦阁的东家、掌事还有门口那一众绣娘都传来问问,自然清楚。” 昭德帝神情肃然,目光将堂内所有人扫了一遍,开口道:“传一干人等!” 事关那位故人,他不可不查个水落石出。 完了。 宋云绯眼看着那些御前侍卫,将绣娘们全都赶进堂内,又有两个侍卫提着刀朝自己走来。 她只觉一颗心直坠深渊。 这下是彻底完了。 侍卫对她们三人呵斥道:“你们三个,赶紧起来,进去。” 宋云绯缓缓起身,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绿萼和张婶儿也是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着,一左一右地护着她。 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锋,宋云绯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这个“欺君罔上”的宫女,血溅云锦阁的凄惨下场。 她被自己想象的场景,骇得呆愣住,身体也完全不受大脑控制,想动也动不了一点。 那侍卫有些不耐,手中佩刀已经直直朝着她指来,“怎么?想抗旨?” 就在那刀锋即将触碰到她衣袂时,一个清冷而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人群外传来。 “陛下驾临,小人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那声音...... 宋云绯猛地回头。 却见云锦阁外的人群已经自动分开一条道,那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手持折扇,疾步而来。 东家。 他可是终于来了。 看着他那风轻云淡却有些僵硬的脸,宋云绯竟没来由的心里一松。 终于......有人能先顶上一时半会儿了。 只盼望,楚靳寒他并没有真的跑路,赶紧到云锦阁来救命。 那九五之尊是他爹,父子俩自然好说话。 宋云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东家从自己身边经过,径直走向内堂。 他擦肩而过的一瞬,折扇微抬,扇骨似有若无地碰了碰她的袖口,轻得像一阵风,快得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宋云绯一愣,尚未回神,他已进内堂。 楚靳寒。 你倒是快些来啊。 东家纵然富甲一方,终究不过是个商贾之身,最多只能拖延些时间,想要云锦阁今日一干人等全都保住性命,唯他这个太子爷才有那能耐。 堂内,昭德帝的目光落在了刚刚进来的楚靳寒身上,那双阅尽千帆的双眸中,闪过些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的视线在来人身形上多停了一瞬,眉心微微蹙起,旋即恢复如常。 “你又是何人?” “启禀陛下,草民乃此云锦阁的东家,姓李名霁,扬州人氏。” 楚靳寒顶着那幅有些僵硬的面皮,走到堂前。他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朝着昭德帝端端正正行了叩拜大礼,姿态谦卑,却并不显半分谄媚。 “草民未知今日圣驾亲临,未能及时恭迎,还请陛下降罪。” “扬州......李氏......”昭德帝轻声念着,目光在他身上梭巡片刻。 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楚靳寒,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的步态、跪姿与手上未褪尽的薄茧。 商贾叩拜,多是惶恐逢迎之态,此人却跪得脊背如松,礼数周全,骨子里那种从容,倒并不像头一回面圣的样子。 昭德帝忽然面色一沉:“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面前,上演偷梁换柱的戏码。” 楚靳聿见状,也是立刻上前一步,指着楚靳寒便对昭德帝道:“父皇!此人正是这云锦阁的东家,儿臣前些日子来时,便亲眼所见,是他将真正的李家娘子护在身后,不许旁人靠近。” 他看向楚靳寒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与不屑。 在他眼里,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商贾,不过是仗着有几个臭钱,便敢与他争夺“凤命女”,实在是不知死活。 他这出偷龙转凤,可是罪犯欺君。 他定是没想到,还有人会当众拆穿的吧! 在心里,楚靳聿已经当眼前这位云锦阁东家是死人了。 楚靳寒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楚靳聿一般,依旧跪在地上对着昭德帝,语气不卑不亢:“回陛下,秦王殿下只怕是误会了。” “误会?” 楚靳聿心中陡然一凛,那日自己并未亮出真实身份,他何以知道自己是秦王? 此人......当真只是个商贾? 他脑中飞快回溯着那日在云锦阁的一切细节,却怎么都想不起有任何纰漏。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却被他咬牙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冷笑出声:“本王亲眼所见,岂能有误?李霁,你若是现在老实交出真正的李家娘子,父皇或可念你无知,饶你一命。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本王......” “老三。” 昭德帝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成功让楚靳聿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楚靳聿,“李老板,朕再问你一次,跪在堂前此妇,可当真是绣出那幅《松下问童子》的人?”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楚靳寒身上。 宋云绯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明白,既然春桃是想冒领富贵,为何眼看着欺君之罪就要坐实,却依然要执着冒充? 难道她就不怕东家当面将她戳穿吗? 还有......那些绣娘,随便问一位,她的谎言也会不攻自破,她真的就不怕死? 宋云绯看着楚靳寒跪得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竟忽然生出些荒谬的念头。 楚靳寒......那个执着将她困于金丝笼的太子爷,为何还不来? 第70章 他当真只是一介商贾? 楚靳寒甚至都没有再朝宋云绯的方向瞥过一眼,那挺直的背脊,仿佛已经足够撑起这满室的威压。 “回陛下,”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秦王殿下千金之躯,日理万机,偶有误会,亦是情理之中。” 宋云绯听着他轻描淡写地就将楚靳聿的指控归为“误会”,不禁蹙起眉头。 东家不过是一介商贾,可这言辞之中,怎么尽是官腔? 随即又听到楚靳寒话锋一转:“陛下有所不知,草民这间云锦阁,绣娘数十,各有专长,且大多都为人妇。云锦阁内绣娘便有三位是嫁于李姓人家,都唤做李家娘子。” 跪在门外的宋云绯,真想将这位巧言善辩的东家,好好看个清楚。 他这番话可是说得滴水不漏,就连后路都想好了。 他当真只是个商贾? “李老板还真是巧舌如簧。” 楚靳聿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当即站出来指着楚靳寒道:“父皇,你切莫信他,他无非是给自己的欺君之罪找个台阶而已。” 昭德帝略一沉吟,目光落在楚靳寒身上,语气严厉:“朕找的可不是什么李家娘子,朕要找的是真正绣出这些作品的人!你若再混淆视听,便视为欺君!” “父皇圣明。”楚靳聿闻言,面上忍不住露出些许得意之色,“这李老板油滑,父皇可召几位云锦阁绣娘进来问话,自然水落石出。” “准了。” “传云锦阁众绣娘进来问话。”汪海会意,立刻扬声让侍卫将堂外的绣娘们带进来。 宋云绯三人因靠着门口近,也被推搡着进了内堂。 其他几个跟着被带进内堂的绣娘们,早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刚进内堂,便乌泱泱跪了一地。 堂中的檀香袅袅未散,秋日的光线透过半掩的门扇,恰好落在那幅《松下问童子》上,画中松影愈发森然如活。 宋云绯余光扫过角落,红袖也跪在一侧,面色平静,但微微攥紧的拳头还是让她看到了不安。 “都抬起头来,让朕瞧瞧。”昭德帝的声音不大,却满是威严。 宋云绯和那些绣娘们全都战战兢兢抬起头,个个面色苍白。 昭德帝的目光在绣娘们的脸上梭巡,直到看清楚宋云绯的脸时,他的面色骤然剧变。 楚靳聿随着他的目光,也清清楚楚看到了宋云绯,忙大声喝道:“是她!她就是那日我见过的李家娘子,也是绣出这些画作的绣娘!” 宋云绯心跳如雷,正待跪地认下,求皇帝放过其他绣娘。 抬眸,撞进一双极其熟悉的眼睛里。 楚靳寒。 他终于来了。 宋云绯心中狂喜,可待她再看时,却发现那不过是东家转过身,望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哎,原来,真的会有幻觉。 宋云绯轻叹,以为是太子爷楚靳寒终于到场来救她了,没想到,却是自己看花眼。 可是......东家摇头是什么意思? 让她别动吗? 还是让她千万别承认画作是自己所绣? 这其中......又到底有什么秘密?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昭德帝威严的声音再次传进耳中:“堂下那位绣娘,秦王殿下所言是否属实?”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跪在地上的宋云绯身上。 躲不过了。 可东家方才那一摇头,分明是不许她认。 他既有胆量在天子跟前替春桃周旋,必有后手。若她此刻不管不顾一口认下,前功尽弃不说,只怕还要连累在场所有人。 宋云绯缓缓直起身子,微微垂下目光,回道:“回陛下的话,民妇确实是李家娘子。平日里与春桃共事同阁。不过......” 此话一出,满堂惊起一阵低呼。 楚靳聿眼中的得意,愈发浓了些。他嘴角微斜,朝着跪在地上的楚靳寒喝道:“大胆李霁,罪犯欺君,来人!” 这声呵斥震得宋云绯身子忍不住颤了颤,看向楚靳聿的眼神也全是惊慌。 “慢着!”昭德帝忽然开口,声音冰冷:“老三,听那绣娘说。” 楚靳聿抿紧了唇,眸底的戾气一闪而过,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言。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宋云绯身上。 “不过......东家并未说谎,云锦阁不光有三位李家娘子,而且,春桃也的确会绣那幅《松下问童子》。” 宋云绯在楚靳聿怒喝东家那声中,脑子忽然就变得清明起来。 她不愿赴死,更不愿无辜的人替她赴死。 一幅绣画而已,只要将那些针法教给云锦阁里的绣娘,谁还能绣不出来? 更别说本就绣技还算不错的春桃了。 昭德帝的面色缓和了些,“哦?此话当真?” 宋云绯点头:“民妇不敢欺君,若陛下不信,自可问问其他绣娘。” 昭德帝默许后,其他几位绣娘也抬起头回话。 “启禀陛下,李家娘子说的没错,那幅画作确实出自春桃之手。” 宋云绯朝说话那绣娘看去,竟是平日里与春桃很是不睦的一位绣娘。 她心里瞬间安定下来。 她没赌错。 东家既然敢当陛下的面撒谎说春桃才是绣画者,那定是早就和那些绣娘知会过了。 看来,眼前这位东家,她还真是小看了。 “对!我可以作证,是春桃姐姐绣了足足三日才绣好的。” “我们都可以作证!” 有人带头,绣娘们一改方才哆嗦索索的怯懦样,此起彼伏的应答声,整齐划一,毫无破绽。 宋云绯有些心惊,东家到底许诺了这些绣娘什么? 怎么她们竟为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集体选择了欺君? “父皇!”楚靳聿被眼前这帮绣娘气得面色铁青,他再次指向楚靳寒,“定是此人!定是他威逼利诱,与绣娘们串供好的!” “草民不敢。”楚靳寒却依然跪得端正,“草民不过一介商贾,有的也不过一些薄财。即便草民许以金山银山,想必也无人敢拿身家性命开玩笑。还请圣上明察。” 楚靳聿被他这番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胸口也是剧烈起伏。 “好,好你个伶牙俐齿的李老板!” 楚靳聿怒急反笑,他忽然转身,也直接跪倒在地,“既然她们都说此绣画乃春桃所作,那便请春桃当场再绣一幅。” 第71章 就凭她那张脸,何须验证? 楚靳聿的声音又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回荡在寂静的云锦阁内。 “父皇,真金不怕火炼!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命此女当众再绣一幅。若她能绣出,儿臣甘愿受罚!若她绣不出......那便是云锦阁所有人欺君罔上!” 这句话说出口时,楚锦聿的嘴角全是恶狠狠的狞笑。 云锦阁内,所有人都放轻了呼吸。 春桃也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有些瘫软的跪伏在地上。 宋云绯的心愈发沉重,事已至此,也只能让春桃奋力一试。 好在,她绣出这幅《松下问童子》时日已经不短,凭着春桃以往的绣工,大抵也能模仿个七八成。 “陛下,民妇愿意一试。” 宋云绯没想到,还没等她开口,春桃倒先接下了这要命的活儿。 她转头看了看春桃,又看了看前方依然跪得端正的楚靳寒,心中便猜了个大概。 只怕是东家,早已预料到有这一出,提前便先让春桃练过。 想到这,宋云绯才算长长出了口气。 “等等。”楚靳聿又忽然对着昭德帝叩首,朗声道:“父皇,儿臣还有话说。” 昭德帝眼中闪过些许不耐,面上却仍是不显,眼皮微微耷拉了下,“说。” “能绣出此前这幅《松下问童子》,并不能证明这位绣娘便是最早绣出之人......依儿臣之见,父皇应让此绣娘重新作出一幅全新的绣画,方能彰显其才华,证实儿臣确实误会。” 话音未落,堂内的绣娘竟是瘫软了大半。 几乎所有的绣娘都知道,让春桃模仿宋云绯的技巧,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要春桃完全重新创作一幅,那需要的是真材实料,可她偏偏没有那等才华。 宋云绯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瞧着跪在前面的楚靳寒,身子也轻微晃了晃。 这是楚靳聿设下的死局。 一个彻头彻尾,根本无法破解的死局。 怎么办? 楚靳寒,你到底跑哪里去了? 你那好兄弟可是要整死云锦阁所有人了。 昭德帝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楚靳寒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又缓缓移向宋云绯那张让他若有所思的脸上。 良久,他那沉稳而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 “传朕旨意,云锦阁即刻起,由禁军接管,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堂下绣娘春桃,着令三日之内,绣出一幅新作。” 随即,他又转身对着身旁的汪海吩咐道:“汪海,此事你亲自督办,若有任何差池,唯你是问。” “奴婢遵旨。” 汪海躬身应下,眼角余光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楚靳寒和宋云绯,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笑意一闪即逝。 堂下那位绣娘,就凭她那张脸,又何须验证绣技? 只要陛下不点破,他便装作什么都没瞧出来。 “李老板,”昭德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到楚靳寒身上,开口问道:“江南李氏,与你有何渊源?” “回圣上的话,小的便出自江南李氏。” “好,好。”昭德帝面上竟诡异地露出些笑容,指着春桃说道:“你阁里这位绣娘,可莫要让朕失望。三日之后,朕会再来云锦阁,瞧瞧她究竟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草民......叩谢天恩。” 楚靳寒的声音依旧沉稳,眼前这必死的局面,与他而言,好似不过是一场寻常生意里的波折。 昭德帝又深深看了宋云绯一眼,没有再多言,拂袖起身,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出了云锦阁。 楚靳聿紧随其后,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笑意,在经过楚靳寒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笑道:“李老板,本王劝你还是莫要再起偷梁换柱的心思。凡留在云锦阁的绣娘,均有独立的绣室,决不许与旁人有任何接触。” 楚靳寒缓缓起身,朝着他躬身一礼:“恭送秦王殿下。” 待圣驾走远,堂外禁军换防的甲片声渐次响过,云锦阁内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些。 秋日的光线从门扇的缝隙里透进来,那幅《松下问童子》像是被镶了道金边,小童遥指的远山尽头,像是无人能抵达的彼岸。 汪海指挥着禁军侍卫们,迅速清场,将所有闲杂人等尽数驱离,整个云锦阁,便只剩下楚靳寒、宋云绯两人,还有早已面无人色的春桃。 “李老板。”汪海尖细的嗓音,此刻听起来尤其刺耳,“您瞧,这事儿闹得。若非您出自江南李氏,陛下只怕早已治您个欺君大罪。” “欺君?”楚靳寒拍了拍膝上的尘土,那张略微有些僵硬的脸上毫无情绪,“公公说笑了,小的一介商贾,何敢欺君?” 汪海走到楚靳寒身旁,微微躬着身子,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春桃身旁那位娘子,才是真正的李家娘子吧。” 楚靳寒眼中瞬间闪过些冰凉杀意,扯着嘴角笑笑,“那位娘子的夫君,确实姓李。不过,在云锦阁,属实是春桃姑娘绣出的那幅《松下问童子》。” 汪海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中有些不痛快,“既然李老板如此执着,便怪不得咱家......” “云锦阁能得陛下青眼,还多亏了公公的提携,也是我云锦阁的福分,只是要委屈春桃几日了。” 楚靳寒说着,双眼看向春桃的方向,露出个安抚的微笑。 春桃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心中的绝望和恐惧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她咬咬唇,镇定了下来。 宋云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只道:奇怪,东家那眼神怎地如此像那位神奇失踪的太子殿下? “管事的。”楚靳寒又转向身旁六神无主的张婶儿,“去,将阁里最好的冰蚕丝,最细的绣针,都给春桃姑娘备上。” “东......东家......”张婶儿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今日实在是被骇傻了。 “去吧。”楚靳寒冲着张婶儿也是微微笑了笑,转头又吩咐墨风:“带这位公公,去后院那间最清净的绣房看看,那里正好供春桃姑娘刺绣。” 张婶儿和墨风都应声退下。 宋云绯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楚靳寒从容不迫地安排着一切。 他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他真的以为,春桃能在三日之内,脱胎换骨,绣出那样的绣品来? 这不可能! 宋云绯心乱如麻,腹中的酸胀感再次翻涌上来,让她几欲作呕。可就在她扶住绣架勉强站稳的一瞬,袖口处有什么硬物硌了下手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楚靳寒已经转过头,冲着红袖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扶你家姑娘回去。” 第72章 无非人有相似罢了! 从头到尾都一直沉默不语的红袖,此时立刻应声上前,动作轻柔地扶住宋云绯的胳膊。 “姑娘,您身子还未大好,奴婢这就扶您回府歇着。” 说着,她又转身吩咐绿萼道:“给姑娘寻个软轿来,马车太颠。” 宋云绯斜睨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她分明看到,方才红袖在听见东家的那声吩咐时,身子微微往前倾,随即立刻应声上前,那副恭顺的姿态,竟与她平日里听从楚靳寒的差遣时,别无二致。 东家......什么时候认得红袖的? 记忆中,他和红袖,不过只在云锦阁门前有过一面之缘,怎么红袖倒偏生听了他的吩咐? “东家,”宋云绯朝着楚靳寒走近些,低声问道:“春桃她......” 她想问他,春桃怎么办? 不能就这么将她丢进那间绣房就不管了吧? 三日后,若是她绣不出让皇帝满意的新作,又该如何是好? 楚靳寒眯了眯眼,淡淡回了句:“李家娘子抱恙,还是尽早回府歇着的好。” 宋云绯听见他这句冰冷的回答,心里知道东家和她撇清关系,只是不愿再引起汪海的注意罢了。 可是......说到底,她也只是这云锦阁里的绣娘,他为何如此护着她? “既如此,那便先回去,”宋云绯朝着楚靳寒福了福身,“东家若有需要,可派人到府上知会一声。云绯,定竭尽所能。” 这番话,她是刻意当着红袖的面说的。 若东家能听懂,大概很快便会让人到府里来找她,到那时,再想办法求他帮自己离开桃源镇。 “好。”楚靳寒只回了个好字,便转身往云锦阁内院走去。 回府的软轿上,宋云绯靠着软垫,疲惫地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她怎么也想不通,东家为何要冒着欺君的风险,将春桃推到御前。 更想不通,为何春桃和所有绣娘都愿意陪他演这出掉脑袋的戏。 还有,红袖......怎么总感觉东家和她也颇为熟稔? 不对。 宋云绯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袖口上。 方才出门时,东家从她身边经过,折扇骨分明碰了她袖口一下。 她当时以为不过是擦肩而过的无心之举,可此刻细想,那一碰的位置太精准,力道也太刻意。 她翻开袖口,在内侧的夹层里,摸到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展开来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莫认,莫慌。” 那笔锋劲瘦清冽,并不像东家平日在账簿上的字迹,倒更像是...... 宋云绯指尖微颤,赶紧将那纸条重新叠好,塞回袖中。 楚靳寒。 那个将她困在金丝笼中的太子殿下,生死攸关的时刻,以这种方式告诉她,他在。 他一直都在。 可他到底又藏在哪里? 回到新宅子,坐了半晌,她仍是理不出全部的头绪。 窗外的天色暗沉下来,庭院中不知谁点了灯笼,昏黄的光穿过窗纱,在她膝上落了一小片金黄。 “红袖。”宋云绯轻唤了一声。 “奴婢在。” 红袖赶紧上前,替她续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宋云绯也不兜圈子,直接问:“你可知,殿下去了哪里?为何今日一早,你和他都不见了踪影?” 红袖递茶的手微微一顿,低垂双眸,低声回道:“殿下说过,他自会向您说清缘由。” 她曾答应过宋云绯,不再对她有任何欺瞒。 可太子殿下的行踪与计划,也不是能随意透露的。 “我说过,我这里的事儿,你不用瞒着他,可他的事,你也不能瞒着我。” 红袖垂眸,有些为难,“姑娘,不是奴婢瞒着您,是殿下说过他要亲自和你说。” 又是这样。 说到底,她还是楚靳寒的人。 宋云绯接过红袖递来的茶盏,茶水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却怎么都暖不了心底的寒意。 东家、春桃、张婶儿还有那几个嫁给李姓人家的绣娘全都被困在云锦阁。 独独她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算计? 她垂下目光,指尖摸着袖中那张纸条。 莫认,莫慌...... 暮色四合时,桃源镇的驿馆里,那间最好的客房,已经被清扫得纤尘不染。 昭德帝端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投向院外高大的香樟树。 最后一缕霞光正从树梢褪去,满院的阴翳浸润上来,将他的面容也笼进明灭不定的光影中。 “汪海。” “奴才在。” 汪海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换上一盏新茶。 昭德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问道:“云锦阁周围,可都安排妥当?” 汪海弯腰,“陛下放心,云锦阁周围,可是连只麻雀也飞不进去。” “那就好。”昭德帝放下手中茶盏,又问:“今日,那位自称也叫李家娘子的......” 汪海面色一肃,赶紧又靠近半步,低声回话:“陛下,那女子眉眼间,的确与顾夫人极为相似。” 顾夫人,镇国公顾淮安的亡妻,当年名动京城的苏绣大家,沈卿卿。 “连你也看出来了。”昭德帝长叹一声,又拿起方才把玩的那枚玉佩,“朕记得,卿卿当年确实曾有个女儿,只是,后来听说是早夭了?” “是啊,”汪海点头,“当年顾夫人,和如今的太傅府林夫人同日各生下一女。两家都给陛下您报了喜......奴婢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年你还亲自给两位小姐赐了名。” 当年钦天监测得,那日京中会有“凤命女”出生,全城所有官宦人家,无论妻妾,产下女儿的都必须上报朝廷。 从那时起,昭德帝便下令,顾家和林家两位女儿,长大后都要嫁给太子殿下为妃。 顾家的女儿赐名顾丽华,林家的女儿赐名林婉儿。 朝中百官均有议论,从赐名看,皇帝便早已认定顾家的女儿才是真正有“凤凰之命”的。 谁知,那顾丽华,不过才三岁,便早夭了。 待林家女儿及笄那年,皇帝便正式下了旨,将林婉儿赐婚给了太子楚靳寒。 原本,几个月前,太子殿下便要与林婉儿大婚,谁知却在大婚前几日,离奇摔下山崖,杳无音讯,直到...... 房中两人陷入沉默。 良久,昭德帝才终于又开口:“没错,算来......那也是十九年前的事儿了。” 汪海这才做出恍然的样子,“陛下,莫非......莫非你怀疑那位李家娘子,正是当年顾夫人的女儿?” 她模样很像,年纪也大致不差,难怪陛下会有此想法。 可是,当年镇国公府那件公案......还有太傅府如今已成高门巨族,他不过就是个御前走动的奴才,招惹不起。 思及此,汪海慌忙又补上一句,“可那孩子,三岁早夭......无非人有相似罢了。” 昭德帝将手中玉佩放在桌上,“朕瞧着,她不止眉眼,甚至紧张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缠绕衣带,这个习惯,与卿卿当年,一模一样。” 第73章 莫认,莫慌! 汪海闻言,心中更是大骇。 那桩尘封近二十年的旧案,莫非真的要在这小小桃源镇,寻到真相了? “陛下,那......” “当年国公府语焉不详,朕也曾派人暗中调查,只查到国公府那丫头可能是被掉了包,线索断在西南冀州。” 昭德帝从榻上缓缓起身,在屋内踱步。 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晃了晃,在墙壁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他眼中神情复杂难明,“朕只当那孩子真的早已不在人世,而太傅家那丫头,才是真正的凤凰命。偏偏上月钦天监又测得,真正的凤凰命,还在这桃源镇上。” 汪海垂着头,根本不敢接话。 凤凰命钦天监能测,可他能测得准帝王心? 他不过一个内侍总管,哪里能轮到他来置喙?不过是,当个装水的葫芦,将帝王的话都咽进去。 昭德帝短暂沉默后,又走到汪海面前问道:“太子殿下那边,可又有消息?” 一听他问到太子,汪海脸上终于泛出些喜色。 “回陛下,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今儿一早避开了禁军巡查的空档,辗转到驿馆后门传话,殿下如今好着呢,前尘往事也皆记起。”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还让人传话,待陛下此间事了,便随陛下回京。” “哦?”昭德帝闻言,抬眸看着汪海,“此话当真?太子身边跟着的都有谁?” 汪海:“回陛下的话,今儿一早来传话的是红袖,您到云锦阁时,她也在场,只是不敢惊扰圣驾,一直在角落候着。” 昭德帝点了点头,“墨风和青鱼也在?” “在,只是红袖说他们都做了易容,只怕面上是认不出的。” 太子殿下的四位贴身侍卫,是昭德帝在他们幼时就选出来,陪侍在身边的。 有他们在,他的安全无虞。 昭德帝面上的神情松缓许多,走回床边坐下:“如此甚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启禀陛下,三殿下求见。” 昭德帝刚刚松缓的面色,瞬间又沉了下去:“让他进来。” 汪海看在眼里,悄然退了半步。 陛下对太子殿下的这等偏爱,旁人只看见恩泽,谁知是福是祸啊。 楚靳聿身着宝蓝色锦袍,快步走进屋内,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愤懑与急切。 “儿臣参见父皇。”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起身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父皇,儿臣有要事禀告。” 说完,他瞟了眼昭德帝身边的汪海。 汪海会意,躬身告退:“老奴先出去伺候着。” 昭德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说吧。” “父皇,儿臣今日探知皇兄消息。”楚靳聿的声音里有竭力压制的兴奋,“原来,他就隐居在桃源镇外的南山村,与一乡野村妇厮混度日,据儿臣属下回报,皇兄他......他......” 昭德帝抿了一口茶,轻描淡写地问:“皇兄?你有两位皇兄,你说的是哪个?” 楚靳聿愣怔了一会儿。 前些日子,父皇不是昭告天下,若是有太子线索者,赏金万两? 怎么,父皇此刻反应却如此平静? 楚靳聿迟疑开口:“自然是太子皇兄了。” “哦?”昭德帝仍是不紧不慢问,“你属下报你皇长兄如何了?” “皇长兄......似乎......似乎已经忘却前尘旧事,想不起自己是太子殿下了。” 昭德帝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茶水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那双极其犀利的眸子,终于是落在了楚靳聿的脸上。 “你皇长兄乃国之储君,朕来桃源镇,便是迎他回宫。” 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听在楚靳聿耳中,却不亚于六月惊雷。 原来,父皇早已知晓楚靳寒的状况,秘而不宣地来了这桃源镇......现在还要大张旗鼓地迎他回宫? 迎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回宫继续当储君? 楚靳聿只觉所有想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面色也渐渐变成青白交加。 “怎么?”昭德帝沉声道:“老三,莫非你认为有不妥?” 楚靳聿的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这才明白过来,在眼前这位父皇眼中,他永远不过是跳梁的小丑。 只有皇长兄楚靳寒,才能算是他嫡亲的儿子。 “儿臣......儿臣愚钝。” “老三,你给朕记好了。” 昭德帝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窗外的夜风恰在此时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焰猛地晃了晃。 “你皇长兄的身份和他的未来,永远轮不到你来置喙。即便他真的昏聩成了傻子,这大夏的江山,朕也只会传与他的子嗣。” 略微停顿后,他又道:“至于你们其他兄弟,朕自然会分封你们为藩王,替你皇长兄守好江山足矣。” 昭德帝这话说得明明白白。 他的帝位,永远只会传与楚靳寒那一脉。 这,无疑是彻底斩断了楚靳聿所有的念想。 他一直以为,只要父皇认定皇长兄昏聩,自己便有机会取而代之。 可今日这番话,他终于明白,皇长兄活着,他就会有子嗣,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便是他永远无法肖想的。 “儿臣......记下了。” 楚靳聿躬着身,将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全都死死压在心底,面上勉强挤出恭顺的模样。 “退下吧。” 昭德帝朝他摆了摆手,重新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楚靳聿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房间。 直到走出驿馆,被秋日的冷风兜头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望了望那座看似寻常的驿馆,眼中满是阴鸷。 夜色渐深,月凉如水。 宋云绯在房中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云锦阁那边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东家既没有派人来请她去协助春桃,也没捎来任何口信。 就连平日里最是爱找她拿主意的张婶儿,也毫无动静。 宋云绯心中焦灼,却又无计可施。 翻了个身,指尖再次触到那张叠得极小的纸条,纸面已经被她捻得起了毛边。 莫认,莫慌。 就在她再次闭上眼睛,准备强行入睡时,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绿萼压低了的惊呼。 “姑爷,您慢些......姑娘,姑娘都睡下了,您身上,这......” 第74章 上辈子,欠你的吗? “您身上这血......” 是楚靳寒? 他真的回来了? 而且......身上有血? 宋云绯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睛,随便披了件衣服便起身。还没等她走到门口,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裹挟着草木寒气的夜风先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乱晃。 绿萼看上去像是被人用力拨到一边的,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身子,抬头恰好看到宋云绯走出来。 “姑娘,姑爷他......他,伤得不轻。” 月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宋云绯很清楚地看到,楚靳寒身上那件锦袍,已经半边染血。 他左臂无力垂着,右手撑在门框上,那件绣着五爪暗纹的锦袍上不知被什么利器划开一道很长的口子。 衣料浸透血渍,鲜红的血液顺着小臂滴滴答答往下淌,跟不要钱似的。 看得宋云绯头晕。 此时,楚靳寒面色和嘴唇均已发白,那双眼睛,在看到宋云绯的那一瞬,才算是有了点儿活人的气息。 宋云绯被眼前这一幕骇住,目光哆哆嗦嗦地从他脸上滑落到他肩头,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狰狞得差点让她的心脏从嘴里呕出来。 楚靳寒努力在脸上硬挤出些笑,右手似乎想朝着她的方向抬一抬,修长惨白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垂了下去。 他柔声问:“吓着你了?” 莫认,莫慌。 不是他写的吗? 怎么才一转眼,这小命都快丢了? 他怎么还在笑,还在担心什么吓着她? 宋云绯强压下被血腥味刺激得再次翻涌的恶心感,努力摇了摇头,“没。” 话一出口,没来由的有些哽咽,“没......没吓着。” 楚靳寒撑在门框上的那只手缓缓滑落,身子也开始轻微摇晃起来,宋云绯这才有些清醒过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用自己的肩膀抵住了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 他可真重。 他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此刻全身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单薄的肩上时,她才发觉,他可真重。 “绿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搭把手。” 宋云绯咬咬牙,冲着绿萼喊。 吓傻了的小丫头这才慌忙凑过来,主仆二人就这样一左一右,将楚靳寒架到了床榻上。 这是当的什么狗屁太子殿下? 又被人暗算了? 那些负责保护他的侍卫呢?全死了? 院子里那些负责守卫的人呢?红袖呢?全军覆没? 宋云绯亲眼看着楚靳寒仰面躺下的那一刻,眉头紧蹙,脑子又被无数个疑问装得满满当当。 “姑娘!姑爷他眼睛闭上了!” “姑娘......姑爷他......会不会死啊!” “姑......姑娘,你说......怎么办,咱们怎么办啊?” 绿萼已经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她这一连串的惊问,却彻底将宋云绯脑中混乱的思绪,全部吹散掉。 眼瞅着,楚靳寒这是明显伤得不轻,倘若不及时救治,只怕是小命真的会没的。 救人要紧。 哪里还顾得上问那么多为什么? 宋云绯定了定神,强逼着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没错。 堂堂大夏朝的太子殿下,若是真的就这么没了。 她和绿萼......甚至桃源镇所有人,只怕都要被那个独宠太子的昭德帝,拉去殉葬。 对,得先想办法,让他活着。 只有他活着,她才有离开桃源镇的希望。 宋云绯转头吩咐绿萼:“你若是不想大家一起陪着他死,就赶紧去小厨房烧些热水来。” “还有,放我绣篮的那柜子里,有个小布包,你也赶紧拿来。” 绿萼最初的惊骇在宋云绯这番冷静细致的吩咐中,也终于稍稍平息下来。 她赶紧应声照着宋云绯的吩咐行事。 床上,楚靳寒已经昏睡过去,宋云绯开始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衣襟上的血已经干涸了一部分,鲜红的血还在从肩头的伤口处不断地往外渗。 宋云绯小心翼翼地将他左肩的衣物剪开,露出的那道伤痕,却让她再次弯下腰干呕起来。 那道伤口有三寸来许,深可见骨,边缘看上去也是参差不齐的。 这并不像是普通的刀剑所伤,倒像是被什么带着倒刺的暗器给割开的。 又是暗箭伤人那套。 宋云绯心中暗暗啐了一口。 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血腥气在不大的屋子里很快就弥散开来。 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不小心沾到了楚靳寒的血,温热的触感,忽地就让她的心也跟着狠狠拧在一起。 生疼。 不是......楚靳寒受伤昏迷,他设下的牢笼还偏偏悄无声息,不见一个人影。 这不正是天赐的逃跑机会吗? 为什么自己的双腿完全不听脑子的使唤,根本不跑? “上辈子,欠你的吗?” 宋云绯轻叹一声,小声嘀咕着,将绿萼递来的布包打开,取出里面的药粉,仔仔细细地洒在楚靳寒的伤口上。 “这可是上好的金疮药,不便宜呢。” 等绿萼再次端着热水进来时,她已经用棉布将楚靳寒的伤口,一圈圈包扎处理妥当。 “姑爷失血过多,得赶紧给他补充些气力才好。绿萼,你去找点红糖,再放点盐,放进那碗温水里,端过来。” 宋云绯开始拼命搜寻记忆中关于伤后治疗的那些知识。 可惜了。 若自己前世是个学医的,是不是在这个世界会更有利些呢? 她记得好像在一本书中看到,受了利器之伤后,最怕的就是伤口溃烂发热。 宋云绯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探了探楚靳寒的额头,果然,掌心触到一片滚烫,他发热了。 幸好,虽说不是学医的,但前世总归是翻过不少古方偏方,也记住了些土法子消炎退热的门道。 之前准备跑路时,她就曾特意寻了发霉的陈皮,仔细刮下那层绿霉,反复筛过几遍,制成了些消炎的药粉。 自己没用上,倒是先给楚靳寒用上了。 便宜他。 宋云绯从小布包里又取出些粉末状的东西,放进绿萼递来的那只青瓷碗里,又将温热的糖盐水轻轻晃漾,让药粉彻底溶于其中。 可等她用小勺子喂进楚靳寒嘴里时,却瞬间傻了眼。 第75章 她真是心疼极了! 那勺温热的糖盐水,竟顺着楚靳寒紧闭的唇缝,一滴不剩地全从嘴角淌了出来。 宋云绯拿着瓷勺的手顿在半空,愣愣地看着那些掺了药粉的水,就那么沿着楚靳寒的下颌滑落。 她真是心疼极了。 那点子药粉,可是费了她不少功夫,真若是要出售,至少也要值个五百文的。 她又再试了一次,这次她将勺子轻轻抵在他唇边,缓缓往里送。 可惜,瓷勺碰到楚靳寒紧咬的牙关,药水再次从唇角溢出,顺着脖颈全都淌到衣领里去。 “你......好歹是张张嘴啊,良药苦口。” 宋云绯急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口中如哄小孩般念叨着。 没有用。 第三次喂进去的药水,照样从唇角再次溢了出来。 宋云绯又赶紧伸手去探了探楚靳寒的额头,他烧得实在厉害,额头烫得如同刚从灶膛里取出的石头。 她心知,若这药再喂不进去,伤口恶化,神仙来也救不了他。 绿萼端着铜盆站在旁边,看着也是心急如焚,“姑娘,要不,奴婢帮着你把姑爷的嘴掰开?” 宋云绯点点头,将手中的药碗放下,试着用力去拨开楚靳寒的下颌,可偏生他昏迷深重,牙关却咬得极紧,试了好几次,还是失败。 她心中暗暗叫苦,尊贵的太子殿下,您这要是真的走了,全镇人都要被你带走啊。 唉,这都是些什么劫啊。 瞧着碗里的药水剩的已不足一半,再耽搁下去,这药只怕也不能用了。 宋云绯盯着那药碗,又看了看床上高热不退、面色潮红的男人,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念头刚刚冒头,她整张脸便腾地红透了。 不行。 绝对不行。 可......若是不那么做,楚靳寒这位太子殿下的命,万一真的就交代在这儿,她和整个桃源镇都活不了。 宋云绯咬了咬牙,将碗端到嘴边,灌了一小口温热的药水含在口中,俯下身去。 烛火在旁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近,还暧昧不清。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撑在他耳侧的枕面上,低下头,将唇轻轻贴上了他的。 药水顺着她的唇缝,一点点渡进他的口中。 宋云绯能清晰地感觉到,楚靳寒的嘴唇干燥且滚烫,如被炉火烤过一般,满是灼人的温度。 奇怪的是,当她的唇碰触到他的唇时,他的喉结竟然微微滚动了一下,原本紧闭的齿关,也真的就微微张开了些。 太好了。 他终于咽了下去。 宋云绯紧绷的心,终于松缓下来。她赶紧直起身,却蓦然发觉自己的耳根竟烧得比他的额头还烫。 碗中还有小半的药水。 她闭了闭眼,端起碗又含了一口。 药,是真苦。 第二次俯身时,她的动作已经比前次从容了许多,掌心仍旧撑在他肩侧,小心地避开那道包扎过的伤口,唇齿相触的瞬间,药水已经缓缓注入。 楚靳寒的呼吸吹拂在她通红的脸颊上,又急又浅,还带着些许灼热的潮意。 等她第三口喂完,直起腰身,准备再含第四口时,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方才那一口,她分明感觉到他的舌尖,似有似无地动了动。 宋云绯的手一抖,碗中的药水险些洒了出来。 她屏住呼吸,再低头仔细看去,楚靳寒依然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呼吸也仍旧又急又浅,并无半分清醒的痕迹。 大约是多心了。 他伤得这么重,怎么可能几口汤药下去,便立时清醒了? 宋云绯将脑子中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想法摒弃掉,端起碗含上第四口药水,俯身再次贴上他的唇。 这一次,他的唇竟然微微张开了些,药水也渡得格外顺畅。 他倒是也知道,她是在救他。 他大抵也是舍不得就这么死的吧。 良久......宋云绯才终于将那小半碗药水全部喂完,等她抬手擦了擦嘴角,才忽然想起,刚才绿萼那小丫头一直在旁边看着。 天! 虽说她和他,在那小丫头眼里,早就是一对恩爱夫妻。 可到底......她还是个刚及笄的少女。 宋云绯只觉得整颗心都快要蹦出胸口,脸上的热度刚褪下去的半分,又十倍升了回来。 等她僵硬地抬起头,果然,绿萼那小丫头手中还端着那个铜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就那么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呃,”宋云绯抬手撩了下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有些心虚地说道:“这……这是渡药之法,我从前……从前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的……” 她完全不懂,为什么自己要着急向一个小丫头解释。 而且莫名其妙地解释了这么多。 “姑......姑娘!” 绿萼手里的铜盆差点脱手,水花溅了满地,她慌忙将盆放到桌上,拧了块热布巾来。 “姑娘,你......你的脸.......” “我的脸?”宋云绯疑惑地看向绿萼指向的菱花镜,“我的脸.......” 天。 若非自己亲眼看到,她决计想不到,她的脸可以红成这样。 绿萼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哽咽着,用手中的湿布巾轻轻替宋云绯擦起脸来。 一边擦,还一边小声嗔怪:“姑娘,你为了姑爷,连自己身子也不顾了。” 她懂,刚才姑娘那样做,肯定是为了救姑爷。 可为何,姑娘自己还被染上了高热? 红袖姐姐回来问起,她又该如何回答? 宋云绯看着绿萼那副既心疼又有些担忧的神情,羞得一张小脸更是红了许多。 “绿萼,你误会了。其实......其实我没有不顾自己的身子。” 怎么越想解释清楚,却越觉得好像根本无法解释。 明明第一次喂药后,他的齿关已经松动,后来并不需要再用口渡药水进去的。 她竟然忘记了? 或者是她根本就是刻意忘记的? 是不是绿萼也看出来,她是故意的了? 宋云绯想到这里,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绿萼又拧了一次温水来,她正打算接过布巾自己擦,就听到门外红袖急促的声音响起。 “姑娘,奴婢请了大夫,还请让他进去给殿下瞧瞧。” 第76章 她没敢再往下想! 门外红袖这一声,才算将宋云绯从方才那阵脸红心跳中拽出来。 她赶紧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这才冲着门外应了声。 “进来吧。” 绿萼挑起门帘,红袖侧身让出半步,身后跟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 那老者穿了身青灰色布袍,背着个半旧的药箱,进门时步子倒是稳当,只是目光扫过床榻上楚靳寒那一身血迹时,眉心明显皱了皱。 红袖快步走到宋云绯身侧,压低嗓音道:“姑娘放心,这位是太医院院判周之鸿周大人。奴婢方才去陛下暂居的驿馆,请来的。” 太医院院判? 早知道她能请来院判,自己刚才那番......岂非有些多余? 脑中再次闪过方才喂药的那些场景,宋云绯又忍不住脸颊微微泛红,“那,那快请周大人给他瞧瞧。” 红袖看着宋云绯神情怪异,心中暗自疑惑,赶紧侧身给身后的院判大人让路,“周大人,请。” 周之鸿慌忙走到床边,放下药箱,伸手就去探楚靳寒的脉。 他两个手指搭上去,眉头立刻拧成一团,半晌未曾松开。 宋云绯看着他的神情,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毕竟,她并没有真正学过医,对于医理、药理这些,所知的也仅仅是前世平日里的一些常识。 她做的那些药粉,到底有没有作用? 周之鸿并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又换了只手,再探了一回,这才缓缓收手。 随后,他又掀开楚靳寒肩头包扎好的棉布,仔细查看了那道伤口,沉吟片刻后,竟转过身来。 他看了宋云绯一眼,张口便道:“敢问这位姑娘,殿下伤口上敷的药粉,为何物?” 红袖面色微变,已来不及出声阻拦。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三人,却是三副完全不同的神情。 红袖眸中全是狐疑,死死盯着宋云绯,双手也不由自主地伸向腰间的配剑。 绿萼则是双手捂唇,双眼圆瞪,她听到了什么? 殿下? 谁是殿下? 宋云绯则是满脸迟疑,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这位御医,那些药粉不过就是她凭着点基础常识,自己做的。 犹豫一会儿,她还是开口回答:“那是金疮药,我看过几本医书,自己配的。” 周之鸿抬眸看了看她,眼中的疑惑未消,反而更甚。 他又凑近楚靳寒的伤口看了看,鼻翼微微翕动,似在辨别气味。 “不,老夫说的不是金疮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云绯脸上,眼中全是审视:“老夫行医四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配伍,伤口虽深及骨,血也流了不少,可如今创面竟无溃烂之象,连腐肉亦未曾生出。” 他说到后面几个字时,嗓音有些发颤,显然是多年经验被眼前事实狠狠撞了一下。 听他这话的意思,那止血药粉有用? 宋云绯心中松了口气,口中谦虚:“小女子生在西南,常有先生教些寻常止血药粉的方子。” 周之鸿面上露出原来如此的模样,眼神也温和许多,“不知姑娘这药粉的方子,可愿......” 话未说完,他又忽然双眉轻皱,“不对,姑娘这药粉方子里,可是还有陈年霉苔?” 陈年霉苔? 那是什么玩意儿? 宋云绯心头一跳,忽然想起,方才以嘴渡药时,里面有她加的陈皮上的绿霉,不知这周大人闻出来的是不是那个。 “何为陈年霉苔,小女子不知,”她只能如实相告,“不过......方才我为了替他补充些气力,在糖盐水中加了些其他药粉。” 虽然不懂药理,但宋云绯也知道,草药会有相生相克那些复杂的因素。 她不能瞒着。 万一,御医用错药,楚靳寒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自己还是跑不掉的。 周之鸿双手拱起,躬身问道:“敢问姑娘,那药粉用何物所制?” “呃......就是,用发霉陈皮上的绿霉,做的。” 宋云绯慌忙解释,“乡野地方缺医少药,小女子偶然翻到一本残卷上记着这么个土方子,平日里便试着配了些备用......” 她很想说,虽然这药粉她没有在人身上试过,但之前曾在受伤的牛马身上用过。 效果是很明显的。 周之鸿盯着宋云绯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收回视线,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几包药材。 “不瞒姑娘,”他一边替楚靳寒施针,一边说道:“殿下所中箭伤,并非普通箭伤。那上面是沾了‘金汁’的毒箭!此等箭伤若是未经处理,最多一个时辰便会溃烂化脓,届时毒气入血,便是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 银针刺入穴道的那一瞬,楚靳寒的眉心紧皱,昏睡中喉间却溢出一声闷哼。 什么是金汁毒箭? 红袖许是看出了宋云绯心中的疑问,忙靠近半步,在宋云绯耳边轻声解释道:“姑娘,你未上过战场,有所不知。这金汁毒箭,最是恶毒......箭头上沾的全是随处可得的污秽之物,既无从查找毒物来源定罪,对中箭之人又极尽侮辱。” 宋云绯闻言忍不住攥紧双手。 随处可得的污秽之物......她懂那是什么,刺杀之人不光要楚靳寒死,还要在他死前好好羞辱他。 到底是谁? 如此憎恶他? 方才那御医说,只是一个时辰,便无药可救。 也就是说,若不是她刚用那些药粉提前处理了伤口,楚靳寒此刻只怕已经...... 她没敢再往下想。 周之鸿手法利落地在楚靳寒几处穴道扎下银针,又从药箱中取出瓷瓶,倒出几粒黑色药丸,交给红袖。 “这是活血化瘀的药丸,待殿下醒来后,可每隔四个时辰服用一粒,连服三日。” 红袖接过瓷瓶,恭谨地点了点头,问:“周大人,不知殿下何时能醒来?” 周之鸿一边替楚靳寒重新盖好被衾,一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宋云绯,“殿下已经无碍,至于何时清醒......只怕随时都有可能。” 宋云绯被他看得脸色腾地又烧了起来。 周之鸿若有所思,沉吟一会儿,随即拱手道:“老夫行医多年,头一回见人能仅凭几味土方便能将此等重伤稳住,姑娘若是不嫌弃,日后回到京城,可到老夫那里坐上一坐,老夫还想向姑娘讨教一二。” 宋云绯客气谢过,却并未应承。 京城? 她倒是想过要去,可现在她还能去吗? 第77章 原来,今晚是如此凶险! 送走周之鸿,绿萼强压着内心的震撼,识趣地去厨房熬粥了。 屋内便只剩下宋云绯与红袖。 红袖关好门窗,走到宋云绯身旁,贴心地替她续上盏热茶。 宋云绯沉默着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热茶的温度,那双手也一点点暖和起来。 “说吧,”半晌,她才抬眸看着红袖问:“昨夜到底发生何事?” 红袖垂下双眸,静了半息才开口道:“昨晚掌灯时分,奴婢收到殿下发出的信号,赶去云......镇上接应,没想到刚好遇上受了伤的殿下,殿下让奴婢去驿馆请御医,奴婢只能奉命行事。” 她差点就冲口而出云锦阁。 可是殿下说过,云锦阁东家那个身份,是他最后的保护,不能告诉任何人。 没错,殿下说的是任何人。 宋云绯十指微微收紧,手中茶盏里的水面都泛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那,院子里的那些......下人呢?他们怎么也全都不见了踪影?” 她知道这样问,或许会引起红袖的警觉,可是她必须问。 她必须要知道,除了院子里这些看守她的人,楚靳寒到底还有多少人,在这桃源镇上? 红袖迟疑片刻,声音也低下去几分,“那些......侍卫,比奴婢更早接到殿下的信号,他们与一帮伪装成劫匪的刺客在南山村厮杀,想来剩下的会寻更适合的机会回来。” 剩下的...... 宋云绯眉头微微皱起,她明白,红袖的意思是有些侍卫就回不来了。 原来,今晚是如此凶险。 不对,几日前他们已经搬离了南山村,为何会在那里发生此事? “南山村?”宋云绯急声问道:“这又是为何?” 红袖的声音更是低沉,细细听来还隐隐有些哽咽,“奴婢接应到殿下时,殿下说那帮刺客是先去的南山村......他们没找到殿下,便屠......屠了村。刚巧被青鱼大人遇见,这才发出信号。” “屠村?”宋云绯惊呼出声,脑中突然闪过南山村那些善良淳朴的村民,“他们杀了那些村民?” 红袖点头,“是,殿下说,那间茅草屋的邻居,王大叔和王大妈他们......全家十几口,全都没了。” 宋云绯脑子里全是教她采见手青的王大妈,每日驾着牛车送她到镇上做工的王大叔......还有他家那两个才刚刚会走路的孙儿。 他们......他们竟然一夜之间,全都没了! 明明,前几日她还坐过他家的牛车,怎么一转眼就全都没了? 她还答应王大妈,以后采了见手青,给她也送一些尝尝,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可是......为什么? 刺杀太子殿下,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他们怎么敢如此高调行事? 宋云绯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不过就是个穿书来的社畜,哪里入过这种随时可能丢掉小命的局? 一个楚靳寒已经让她心神俱裂,现在还可能因为他成为别人杀戮的目标。 跑。 必须尽快跑。 稳了稳心神,宋云绯又压低声音问道:“红袖,那些刺客为何要屠村?他们是不知道天子已经到了桃源镇吗?” 红袖摇头,“具体原因,尚不得知,奴婢见着殿下的时候,殿下已经受伤,来不及多说,便令我去驿馆请周大人。” 看来还是得先等那位太子殿下醒来,弄清楚现在外面的情况,才好寻个机会跑路。 否则刚出狼窝,又掉虎穴,那才是当真走投无路了。 红袖见宋云绯沉默,只当她是替楚靳寒担忧,忙安慰道:“奴婢方才去驿馆,陛下听闻太子殿下遇险,极为震怒,今晚禁军将会在宅子四周布防,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姑娘自可安心。” 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那意思是她这个大活人也根本休想跑得出去? 宋云绯的身子忍不住晃了晃,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忽然翻涌而上,可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凶猛,完全抑制不住。 手中的那盏茶也没握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姑娘!姑娘!” 红袖赶紧将宋云绯扶住,“你怎么了?要不要奴婢再去将周大人请回来?” “不......不用了。” 宋云绯摆摆手,“帮我重新换盏茶,漱漱口就好。” 太医? 不也是他家的太医? 就算诊出什么来,没有楚靳寒的授意,他真的会替自己治? 红袖收拾好碎了一地的茶盏,随即应声退了出去。 宋云绯转头朝床榻上看去,烛火跳了几下,光影在楚靳寒的脸上晃动,他的眉头仍旧微微蹙起。 只怕,他在梦中仍在与人厮杀吧。 到底要如何才能逃离眼前这人呢? 强行逃离,断然行不通。 若是......若是让他认为自己当真已然离不开他,叫他松了防备呢? 眼下也别无他法,只是先试试看。 宋云绯轻叹一声,起身走到床榻边坐下,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烫手。 好在比刚才那种灼热的滚烫,明显已经退了不少。 她轻轻地将楚靳寒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眉骨时,不自觉地多停了一息。 红袖重新换了盏茶端来,看到此情此景,垂眸不语,唇角却稍稍地弯了弯。 姑娘到底是动了情。 “红袖,再去弄些温热的水来,我替他擦擦。” “是。” 宋云绯就这样,不停地替楚靳寒擦拭着额前及脖颈处烫手的地方。 她不许自己多想。 直到绿萼端着清粥进来,她才又拧了块温热的布巾敷在楚靳寒额上,然后靠在床沿上,打算迷瞪一会儿。 可刚闭上眼,各种混乱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浑身是血倚在门框上,嘴唇发白却还要冲着她笑。 他还问她,吓着你了? 好像受伤流血的不是他,而是她。 转瞬间,画面又变成南山村老幼妇孺被一群蒙面杀手血腥杀戮的场景...... 还有王大叔、王大妈他们,浑身血污地立在梦境深处,无声地望着她,眼中满是不解,满是哀恸,满是她永远无法作答的疑惑。 第78章 这不是废话吗? 血腥的屠戮和旖旎的纠缠,不断交替出现在脑中。 宋云绯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只是沉入权衡的深思。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忽然落在了她的额头,只一瞬,她睁开了眼。 入目是自己的手臂和铺在上头的半截衣袖,枕着的正是床沿那片硬邦邦的木板。 脖子几乎酸得抬不起来。 原来真的只是做梦。 她撑起手臂,慢慢坐直身子。 案上的烛台已经燃尽,只剩一截焦黑的残芯歪在铜盏里,药气和血腥气混杂着,被窗棱透进来的橙光冲淡了几分。 “醒了?” 熟悉且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虚弱,但很温和。 宋云绯倏地转头。 楚靳寒正侧卧在榻上,右手撑着枕面,下颌微微抬起,看着她。 要命。 这眼神。 实在太容易让人沉溺。 宋云绯悄悄吸了口气,眯了眯眼,细细打量起楚靳寒。 他面色依旧很白,唇上略微有了些血色,一双眼睛里满是柔情,瞳孔里有些模糊地映着,她那张比他红润不了多少的小脸。 四目相对,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先说些什么。 明明是想好了,要做出已经心甘情愿陷入他打造的这座牢笼的样子。 偏偏他眸中的那亮晶晶的东西,让她有些分不出真假来。 “你可算是醒了。” 宋云绯嘟囔着,带着几分亲昵,“若再不醒来,只怕陛下......” 楚靳寒看着她那张皱巴巴还带着红痕的脸,嘴角微微动了动,想展开的笑容随即被肩头的伤痛扯得有些变形。 他忍不住吸了口气,“疼。” 这身轻呼出口,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战场上,他中过无数次箭伤、刀伤,却从没呼过一次痛。 怎么? 他竟在她面前叫起了疼? “别乱动,伤口裂开就会痛的。” 宋云绯的目光落到他肩上那层包扎的棉布上,“我瞧瞧。” 说着,她便很自然地欠起身,伸手去查看那棉布上是否有渗血。 手指刚刚触碰到他的衣领,却被楚靳寒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他的手指将她的指尖几乎全包裹住,力道很轻,倒像是怕捏疼了她。 宋云绯的动作僵住,感觉脑子快无法正常运转了。 她垂下眼,心跳得又乱又快。 没错,就是这样。 她必须让楚靳寒清楚地感知到,她动了心。 “松开,让我看看。” 楚靳寒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指又往掌心里收了收,哑声道:“方才你趴在这儿睡着了,嘴里不停在念叨......” 宋云绯一愣,“你怕不是在做梦吧。” 可别真听了什么去? 他要是知道她心里想的全是怎么逃跑,那可就不妙了。 楚靳寒眉毛轻轻挑了挑,眸子里掺的全是温柔,“你说,你说你上辈子欠我的。” 可不是欠他的么? 否则如何会有这段孽缘? 上辈子,她可是连正经恋爱都没敢尝试过的。 虽说是这样,那也不能说出来啊。 宋云绯的耳根腾地烧起来,慌忙将自己的手抽回去,嗔怪道:“你受伤了,耳朵不好,要真说的话,我也会说是你欠我的。” 对,最好让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愧疚,他更容易相信自己是真的沉溺其中。 楚靳寒也不再分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去够矮几上的药丸,那耳根子,可像是染了胭脂,姹紫嫣红。 她感觉自己耳根也像是被染上了些什么,有些微微发烫。 楚靳寒慌忙移开目光,落在宋云绯垂落的睫毛上,随即缓缓向下,落到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那种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清晰地浮了起来。 他恍惚记得,有人轻轻抵开他的齿关,然后一口一口渡进了药水。 有些苦,也有些甜。 还带着温暖的呼吸...... “昨晚......那药......” 楚靳寒开口,有些犹豫,“是你吗?” 宋云绯正在用汤匙搅动碗里的温水,她刚放了些红糖进去,怕他苦。 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住。 “什么是我?” “是你喂我药的吗?”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如此巨大,只怕都被眼前这个男人听了去。 她专心地看着碗中红糖化开的样子,口中敷衍,“哦,你说药啊,是绿萼......对,是绿萼帮着我给你灌进去的。那时候,你应该是昏迷了,咬着牙关不张嘴,费了我俩好大的劲儿。” 说完,她又心虚地怪自己话太多。 楚靳寒看着她面颊上更深了些的红晕,目光在她嘴角停了一息,那表情像是有话要说,末了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难为你......你们了。” 啊? 他说的还是太子殿下能说出口的话吗? 她和绿萼,一个宫女,一个丫鬟.......这是她们能听到的话吗? 宋云绯慌忙将搅好的药端到他面前,她要赶紧阻止他继续这样说着浑话,“殿......殿下,该喝药了。” 这话怎么听着很是别扭? 楚靳寒点了点头,试着用右臂撑起身子,刚一使劲,左肩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紧皱着眉,面上刚刚有的那点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宋云绯见状,赶紧放下药碗,绕道他身后,用手掌抵住他的后背,一点点扶他靠坐起来。 她的手掌贴着他后背单薄的里衣,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紧绷的脊背,和薄汗渗出来的潮意。 等他终于坐稳,宋云绯才抽回手,将那碗药递过去,“周大人开的方子,我刚尝了尝,不苦。” 当然不苦。 她可是放了不少的红糖。 楚靳寒接过碗,低头看了眼那碗有些红褐色的药汤,空气中那一丝甜味让他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她怎么也喜欢在温热的药汁中放入红糖?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碗凑到唇边,狠狠灌下肚去。 忽然眼眶中,就有了些湿润的感觉。 幼时,他曾亲眼看见母后为了哄父皇吃下那些苦药,也是这般,将红糖融于温热的药汁中。 甜。 真甜。 父皇那日便是笑着直呼“太甜”。 楚靳寒垂下眼,将空碗搁在膝头,指腹沿着碗口,轻轻摸了一圈,好半天没说话。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惹得屋内的晨光也被搅成一池春水。 “你昨晚就这样守了我一夜?” 这不是废话吗? 若不是守你一夜,怎会趴在你窗前睡着?还让你听了梦话去? 宋云绯暗自撇了撇嘴,口中嘟囔:“你可是太子殿下,你若是没了,我还能有命在?” 窗外,隐隐传来几声甲片碰撞的声响。 皇帝的禁军果然已经将宅院四周围了起来。 糟了! 还有一日便到了和皇帝约好的时间。 东家到底有没有想到办法? 春桃到底绣的是什么? 张婶儿和那些绣娘们到底如何了? “宋云绯。” 第79章 殿下,你是在吃醋? 楚靳寒唤的是她的全名。 不是从前那声有些刻意的绯儿,亦非偶尔在旁人面前喊出的娘子。 宋云绯。 连名带姓。 他这是有正经话要说? 也好,等他说完,她也有话要同他说。 宋云绯回过神来,将手从他微凉的额头上收回,端端正正做好。 “殿下,有话便说,民女听着就是。” 楚靳寒斜靠在枕上,目光仍落在她隐隐还有些红的耳垂上,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孤,即刻便会禀明父皇,孤要迎你回宫。” 回宫? 哦,对,他是想让她跟着他回东宫去。 宋云绯的睫毛颤了颤。 宫内宫外,不都是明枪暗箭吗? 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她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心机谋划,更没有什么武功医学来护身。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宅子,然后靠做那些自己喜欢的事,赚些钱财。 仅此而已。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迟疑,楚靳寒又补充道:“你放心,孤自会让你做我的太子妃。” 宋云绯听在耳中,忽然就有些想笑了。 太子妃? 对啊,他是太子,他会有太子妃,有侧妃,有侍妾......他会有无数多的女人。 真要跟他回东宫,那不就是后半辈子被关在宫墙里,与一堆女人为了争抢他的宠爱,斗得你死我活? 运气好点,能坚持到最后,成为皇后......甚至皇太后。 运气不好,恐怕连小命是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她向来惜命,也不喜麻烦....... 可她现在根本不可能直接拒绝。 宋云绯垂下头,双手绞着衣带,像是被这份天大的恩典砸得有些回不过神来。 半晌,她才终于抬头,问:“殿下厚爱,民女何德何能,只怕会辱没了东宫的门楣。” 楚靳寒看着她过于平静的模样,眸中的光暗了暗,旋即又重新亮起来。 “孤知你在担心什么,”他的嗓音仍有些虚弱,但听上去却极是笃定,“不过,你既已是孤的人,随孤回东宫,便是最好的选择。” 楚靳寒知道,当初就是这个小宫女为了荣华富贵,刻意将他拐出京城的。 可也正是这个小宫女,先救他于危崖之下,又侍汤药于榻前。 方才她趴在床沿守了一整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查看他的伤口,那双微微发颤的手指碰到他衣领时的小心翼翼,绝不是能装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她腹中还有他的骨肉。 她除了东宫,哪里都不能去! “好。” 宋云绯双眼直视着楚靳寒,双手绞着衣带,“殿下,小女子还有一事相求。” 昨晚的噩梦中,南山村那些无辜老幼妇孺的惨状,又一次浮现在她脑中。 如今内有这位太子殿下的禁锢,外有那些穷凶极恶的刺客威胁。 现在并不是逃跑的最佳时机,只能先答应着,顺便还能向他提些条件。 楚靳寒看着她绞衣带的手指,目光柔和,“说。” “你知道我在云锦阁做事,那日陛下忽然到了云锦阁,要求见绣出那幅《松下问童子》的绣娘,也就是我。” 宋云绯只当红袖还没来得及禀告云锦阁发生的事,忙简单说了说前因。 “那位新东家,他也不知是祸是福,便让春桃顶了我。谁知,你那好弟弟三皇子站出来指认我才是皇帝要找的人.......”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偷偷瞄了楚靳寒一眼,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事情就是这样,东家、张婶儿和春桃他们如今都被困在阁中。” “此事因我而起,殿下能否出手保下他们?” 楚靳寒闻言,略微垂下眼帘,没有立刻答话。 他以为她要提出三媒六聘、或者是金银财宝这类的条件。 没想到她竟然要他去救人。 她知道她要让他去救的是谁吗? 宋云绯见他不语,慌忙又添上几句。 “殿下有所不知,云锦阁如今的东家,年少有为,又于我有知遇之恩。若没有他,我......我也攒不下那三千两银子。” 对了,差点忘了,是时候提醒提醒这位太子殿下,那三千两银子,也该还她了。 宋云绯说的情真意切,只为了打动楚靳寒,希望他能看在自己份上,施以援手。 谁知,楚靳寒的面色却随着她的述说,愈发沉了下去。 宋云绯没注意到,还继续在说。 “那东家,虽说是商贾,可他待人宽厚,也从不拖欠绣娘们的工钱。张婶儿年纪大了,已经没法做绣活,他不嫌弃,反而让张婶儿继续管着云锦阁的大小事务,还有春桃......” “够了!” 楚靳寒忽然冷声打断了她。 宋云绯愣住,却见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更是覆上了层薄冰。 “怎么?” 楚靳寒用右手将膝上的被衾拉了拉,眼帘低垂,“听你这话倒是对那位年少有为的东家,颇有些推崇。” 宋云绯有些不懂。 她说的没错啊,东家确实于她有知遇之恩,那日也确实是替她解困才欺君的啊。 他怎么还听着听着,生气了? “殿下,你是没见着东家,若你见着了,说不定你们还能成朋友。” 宋云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那日在云锦阁内堂,东家朝她转身那一瞬,那眼神,她差点以为是楚靳寒。 “朋友?” 楚靳寒唇角隐隐扯出些嘲讽,“孤,从来不敢求有什么至交好友。” 宋云绯忍不住点头。 没错,你就是孤家寡人的命,哪里能懂得真正的友情? 楚靳寒见她点头,反倒是露出些奇怪的笑容,“孤记得你方才说过,那个东家曾高价买下你的绣品,还夸你意在形先,颇有章法?” 宋云绯以为他终于理解到自己的用心,再次点头道:“是啊,所以......” 楚靳寒眼中闪过些许寒光,“所以,你便觉得他是你的知己?或者是因为他生得俊俏?” 宋云绯:“......” 他这语气怎么很有些怪异? 知己而已,跟别人生得是否俊俏又有什么关系? 楚靳寒不再看她,转而看向窗外。 透过窗棱照进来的晨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冷。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既然有能力做得上云锦阁的东家,那便自然有做东家的本事,这个忙,孤帮不上。” 帮不上? 他是陛下最疼爱的太子殿下,金口玉言,动动嘴皮子而已,他说帮不上? 莫非...... 宋云绯忽然灵光一闪:“殿下,你是在吃醋?” 第80章 孤,吃的哪门子醋? 楚靳寒没有接话。 宋云绯便盯着他看,然后忽然发现,他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耳根处正一点点浮起些许薄薄的红。 楚靳寒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略带得意的小脸上,停了片刻。 “孤,吃的哪门子醋?” 云锦阁的东家,不就是他自己么? 不过只是多戴了层面皮,难不成还真能和自己那张假面皮较上劲了? 可她方才提到东家时,眼睛里那亮晶晶的模样,声音里藏不住的敬佩和亲近,倒真是让人心中生出些不是滋味来。 明明他这副本来面目,才是她最应该亲近的人。 宋云绯歪了歪头,视线在他耳根处的红晕上打了个转,忽然凑近了些。 “殿下,你怎的还脸红了?” 楚靳寒眼皮微抬,语气淡得很,“伤口痛。” “伤口痛?”宋云绯半躬着身子,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哪有伤口痛,痛到脸上去的道理?” 掌心贴上他的额头,触感温凉,她困惑地嘟囔了一句:“不会是又发热了吧?可是,额头不烫啊......” “咦?殿下这脸,怎么比方才还要更红了些?” 楚靳寒不再应声,只是垂着眼帘,任由她的掌心贴在额上。 她的手指纤细微凉,却十分柔软,他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云绯,”他忽然开口。 “嗯?” “云锦阁那位东家,当真如此重要?” 宋云绯收回手,认真想了想,点头道:“作为东家,他确实不错,待人接物都极有分寸。” “而且,殿下你想,这世上有哪位东家,肯为了一个绣娘去担上欺君的罪名?” 楚靳寒唇角略微牵了牵,“那倒确实闻所未闻。” “何止闻所未闻,”宋云绯掰着指头数给他听,“那日陛下在堂上问起绣画出处,满屋子的人都吓得不敢吭声,独独他一人站出来,既替春桃圆了话,又替我挡了灾。” “就凭这一桩,我这辈子都欠他一份人情。” 楚靳寒的手指在膝上的锦衾边缘画着圈,淡淡说道:“你倒是说了他不少好话。” “我说的可都是实情。”宋云绯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殿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查什么?”楚靳寒反问。 “查他人品啊。”宋云绯一本正经道,“殿下不是有墨风和红袖么?让他们去查查那位东家的底细,便知我所言非虚。” 话刚说完,她才觉得似乎有些僭越,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楚靳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笑出声。 宋云绯心里感觉有些不妙,“殿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楚靳寒垂下眼帘,手指继续在锦衾上画着圈,“既然他如此能耐,怎么不见他来救你?” 宋云绯愣住。 看来,只说东家如何如何好,在这个心眼小的太子面前,没有任何用处。 她忽然面色变得凄然,声音里甚至带了些哽咽,“殿下,数月前,我带着你隐居南山村,没想到却给那些村民带来滔天巨祸。如今,我是真不愿因为我,给东家和云锦阁的绣娘们带去不测。” 宋云绯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楚靳寒瞬间陷入沉思。 良久,还未等他开口,却又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压得极低的脚步声。 “殿下,墨风求见。” 红袖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上去还有些颤抖。 楚靳寒收敛起所有复杂的神色,只余下惯常的冷肃。 “让他进来。” 门帘被人从外掀起,墨风大步跨过门槛。 他换了身干净的黑色锦袍,领口下还露出半截染了血渍的棉布条子,右边脸颊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口子,已经结上薄薄的血痂。 看样子,分明也是从昨夜那场厮杀里拼出来的。 墨风进来后,目光在宋云绯身上极快地掠了一下,旋即收回,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殿下,属下有急报。”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地又往宋云绯那处飘了飘。 宋云绯明白他的意思,起身便想往外走。 楚靳寒却微微摇了摇头,“无妨,说。” 她只能收回刚迈开半步的腿,老老实实地坐在床前的绣墩上,垂着眼。 “昨夜南山村那些刺客已全数伏诛,”墨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一共十九人,只是......” “只是什么?”楚靳寒搭在膝上右手微微收紧,将锦衾带起几道褶痕,“说。” 墨风面色难看到极点,叩首道:“属下无能,那十九人口中均藏有毒囊,事败后尽数咬碎服毒,未及阻拦,无一活口。” 宋云绯闻言,只觉后背阵阵凉风,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身子。 十九个人,全都服毒自尽。 宁肯死,也不肯留半句供词。 能豢养这样的死士,背后之人是何等手段,光想想都会觉得后背发凉。 “我们的人呢?”楚靳寒皱了皱眉,继续问道:“伤亡如何?” 墨风眸中闪过些悲愤,“青鱼重伤,另有四人殉职,七人轻重伤不等,均已接回府里,陛下遣来的太医也已经到了。” 楚靳寒没有说话,面色却比方才更是阴沉了些。 昨夜若非青鱼拼死将他带出包围,若非宋云绯机警及时用土方子控制了伤势...... 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宋云绯一眼。 她正低着头,手指在不停绞着衣带,绞了一圈又一圈。 “御医已经到了?”楚靳寒忽然问了一句。 墨风点头,“是。” 楚靳寒眉心微动,“父皇知道了?” 这一问,墨风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抬起头,嗓音干涩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陛下极为震怒。” 说到此处,他又往宋云绯那瞥了一眼。 宋云绯被他看得心头狂跳,总感觉接下来他要说的话,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楚靳寒显然也察觉到了墨风的迟疑,冷声道:“不必遮掩,照实说。” 墨风垂下眼,深深吸了口气,才一字一顿地禀道: “属下正是来传陛下口谕,陛下令殿下即刻移驾驿馆,由御医随行诊治。” 他再次顿住。 楚靳寒的眉头动了动,没有接话,只是示意墨风继续说下去。 墨风垂下眸,声音几乎是刮着嗓子眼挤出来的。 “陛下口谕,新宅中服侍过殿下的所有下人,一律赐死。” 第81章 她难受极了,也害怕极了! 宋云绯能很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杂乱无章地在胸口猛撞。 所有下人,一律赐死。 墨风口中说出的这八个字,在她脑中反复地回荡,耳中也像是灌了风进来,所有声音都变得又远又模糊。 南山村的火光又浮上来了。 王大叔赶着牛车,笑呵呵地冲她招手,“李家娘子,走咯,镇上去。” 王大妈蹲在院子里择菜,见了她,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哎哟,李家娘子,咋样?我就说那见手青有用的吧。” 她家那两个刚会走路的小孙儿,就在她身旁追赶着,又笑又闹的。 宋云绯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又猛地坠入到昨晚那个血色的梦境之中。 火光映红了几乎半边天,王大叔、王大妈以及他们的孩子、孙子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楚靳寒曾经打跑泼皮无赖救下的村花,还有每日与他们一同乘坐牛车到桃源镇的村民们。 所有人,全都躺在血泊中,那一双双茫然不解的眼睛,全都无声地望着她。 她根本不敢再看一眼。 宋云绯闭上眼,放在膝上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窗外隐隐传来甲片碰撞的声响,听上去很远,却每一下都狠狠地敲在她心口上。 为什么? 他们有什么错? 南山村的村民,绿萼,红袖.......还有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那些下人...... 她,宋云绯,从来都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可现在,当她知道会有这么多的人,很快就会无辜惨死,她心里真是难受极了。 而且,她也害怕极了。 “殿......殿下。” 宋云绯咬了咬舌尖,努力控制住内心的恐惧,逼自己开口,声音却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我、绿萼,还有红袖,也全都要被赐死的吗?” 楚靳寒的目光,从墨风那张沉肃的脸上,缓缓移到宋云绯煞白的小脸上,停了一息。 他压低声音安慰她,“你是孤的人,孤自然不会让你去死。” “至于红袖,她和墨风、青鱼、橙香本就是父皇赐我的死士,不在此列。” 宋云绯抬起头,双眼已经蓄满水光,又问:“那绿萼呢?” 楚靳寒的眉心拧在一起,沉吟半晌才答:“圣命难违。” “圣命难违?” 宋云绯骤然拔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了回去,哽咽着说道:“绿萼,她只是个刚十四岁的姑娘,她有什么错?” “她本就是桃源镇上卖身葬父的孤女,是红袖!是红袖奉了你的令,为赢得我信任,才把她拖进这趟浑水。” 这话一出,红袖垂下头。 墨风也跟着低下了眼。 屋内静了片刻。 楚靳寒没有接话。 宋云绯攥紧膝上的衣料,双手都攥得发麻,继续说道:“我知道,陛下要杀掉这些人,无非是觉得我们有人泄露了您的行踪,才会招来刺客。” “可是绿萼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连你是谁都不清楚,她是无辜的啊!” 楚靳寒依旧沉默。 宋云绯咬了咬牙,抬眼直直地看着他。 “殿下,您就当是可怜她年幼无知,饶她一条命吧。” 她说完这句,又转头看向红袖和墨风,“还有你,你们,赐死的旨意,会是由你们来执行的,对吗?” “你们下得去手吗?” 红袖咬了咬唇,抬起一双泪眸,直视着宋云绯道,“姑娘,您说的没错,绿萼是因我入府。” 她的声音很轻,“圣命难违。我欠绿萼的,自会用命去还。” 宋云绯愣住了。 她长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根本发不出半个音。 她知道她救不了所有人的命,但她真的很想救下绿萼的命。 绿萼还小,她太无辜。 可她太着急,根本没想那么多,话赶话的,竟把红袖的命也搭了进去。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楚靳寒看着她。 她垂着头,长睫覆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就那么缩坐在绣墩上,肩膀微微地抖动。 小小的,极脆弱。 楚靳寒感觉心口那处,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传孤的口令。” 楚靳寒硬撑着坐起身,肩上的伤口扯得他面色更白了几分。 他对着墨风吩咐道:“新宅内所有侍候的下人,每人发一百两银子,天亮之前,必须分头离开桃源镇。” “殿下。” 墨风猛地抬头,旋即叩首,“陛下的口谕......” “孤自会同父皇解释。” 楚靳寒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了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寒意。 “怎么?孤的话,不管用了?” “属下不敢!” 墨风的身子伏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贴上了地面,“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楚靳寒忽然叫住了他,顿了一息才继续说道:“受伤的那些人,全送往驿馆,让太医好好诊治,就说是孤的意思。” “至于......绿萼,先留下。” “是。” “红袖。” “属下在。” “你与墨风一明一暗,竭力护住他们。” “若有愿意继续跟随孤的,让他们去京城仙客来酒家找橙香。” 红袖应了一声,与墨风交换了下眼神,随即两人迅速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随后院中响起一片明显强压低的嘈杂声,脚步声,低语声,还有甲片轻轻碰撞的声音。 屋内却安静极了。 宋云绯缓缓抬起头,看向楚靳寒。 他靠在枕上,面色比刚才更加白了,唇上好不容易恢复的那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眸色极深,看不到底那种。 他竟然真的为了她说的那些话,肯抗旨去救那些无辜的人了? “你......”宋云绯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真的要抗旨?” 嗯,抗旨,已经犯了欺君,又何惧抗旨? “嗯。” 楚靳寒点头,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下,像是在笑,“他们是你要保的人,你是孤要保的人。” “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你不怕陛下震怒,废了你太子之位?” 楚靳寒垂下眼,手指又开始在膝上锦衾的边缘,画起圈。 “怕,可我更怕失了你......失了民心。” 第1章 这是哪儿? 好饿。 宋云绯是被腹中极其强烈的饥饿感给惊醒的。 胃里空落落的,烧得慌,连骨头缝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啃噬着。 她拼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睁开眼睛。 入目,是茅草和泥土糊就的屋顶,几缕天光从破洞中漏下来,照亮了空气中飞扬的微尘。 躺在身下的木板床硬得硌人,上面铺的那层薄薄的旧褥子,还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这是哪儿? 宋云绯皱着眉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已经饿得浑身使不出半分力气。 勉强偏过头,正瞧见“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颀长,穿着身粗布麻衣的男子走进来。 那身衣衫虽然已经洗得发白,却不见丝毫窘迫,反倒衬出男子几分清冷出尘的味道来。 他手中提了把斧子,刃口上还沾着新砍的木屑。 宋云绯眯了眯眼,仔细打量起来。 男子墨色的长发用简单的布条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的走动而轻轻晃动。 饶是如此至简的装扮,竟也难掩其风华。 嗯,那是张俊美到近乎失真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并无半点乡野村夫的淳朴。 他朝着宋云绯看过来时,眼中也看不出情绪,只是让她莫名心口发紧。他身上除了有木屑的清新,还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 这人是...... 宋云绯还没弄清楚情况,只能沉默。 可是当院中那缕极淡的米粥香气随着男子飘进屋时,求生的本能压过心中所有疑惑,她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下,咽了口唾沫。 “醒了?”男子温和开口,嗓音清冽,如同山间初融的雪水。 “锅里有粥,你起来自己去盛一碗,吃完记得把碗洗干净。” 男子说话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宋云绯原本就该做这些事。 说完,他将斧子靠在墙角,自顾自地去舀了瓢冷水开始洗漱起来。 宋云绯凭着那缕米粥的香气,终于凝聚起了些力气,她撑着床沿,慢吞吞地将身子挪下地。 双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她忍不住打了哆嗦,腹中的饥饿感愈发强烈起来。 管他是哪里,管他又是谁?先填饱肚子要紧。 宋云绯循着米粥的香气走到院里的小土灶旁,揭开锅盖。 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上面飘着几根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菜的蔫黄叶子。 可即便如此,这一锅米粥对此刻的她而言,已算得上珍馐美味。 宋云绯从铁锅旁边取过缺了个口的陶碗,也不客气,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正要送入口中,太阳穴猛地阵阵刺痛,无数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奔涌进她脑子。 “......阿绯,你又闹什么脾气?若非为了给你治病,我何至于......” “表哥,你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世道不好。等你将来高中状元,我们便会有好日子过了。“ “......嗯,只要你听话,我便让你碰我......” 混乱的画面与各种声音在宋云绯脑海中炸开,手中瓷碗也“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宋云绯穿书了。 穿成古早言情小说中那个与她同名同姓,下场无比凄惨的恶毒女配。 原主本是行宫中的洒扫宫女,因犯错,被掌事姑姑罚三日不给饭吃。强烈的饥饿下,她夜里偷偷出宫去,想在野外寻些果子充饥。 没想到,她意外在后山遇到被暗害而失忆的当朝太子,楚靳寒。 原主为了逃避责罚,竟胆大包天地将楚靳寒认作是她家道中落,自幼定亲的表哥李寒。 她不光将楚靳寒身上所有值钱的金银细软全部拿走,还带着他连夜逃跑。也不知原主使了什么通天手段,能带着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地掏出守卫森严的京城地界,躲到这个偏院破落的京郊南山村。 她原本指望着凭着所谓的救命之恩,和自己姣好的面容,能哄得楚靳寒与她生米做成熟饭。 只要将来诞下龙嗣,一朝乌鸦变凤凰,飞上全大夏最高的那根高枝。 没曾想,楚靳寒不光失了忆,还有隐疾,任她如何挑逗,总是难于成事。 她不死心,将从楚靳寒身上搜来的金银用去买了药,给他调理。 如今,眼看着银子花光,病却没有好转的迹象。 原主一气之下,便对失忆的楚靳寒百般磋磨,颐指气使。活生生将天潢贵胄,逼成替她砍柴挑水、洗衣做饭的乡野村夫。 前些日子,家中米粮见底,楚靳寒出门去做苦力想贴补家用,让她自己煮些稀粥填肚子。 她懒得做,就这样饿着肚子等楚靳寒回来..... 哎! 活该饿死! 宋云绯忍不住低声啐了口,却忽然想起原书中她的结局是,一年后,东宫的暗卫寻到南山村,将二人迎回东宫。 回宫后的楚靳寒,在太医的诊治下,很快恢复记忆,得知被骗后将原主三尺白绫赐死。 完了! 宋云绯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顾不上摔在地上的米粥,转头看向院中正在晾晒衣物的楚靳寒。 他刚洗完手,正将一件浆洗干净的素色襦裙熟练地搭在晾衣绳上,然后捋平褶皱。 楚靳寒做得极认真,仿佛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宋云绯瞪圆双眼,那是......那是她的衣物。 天。 他可是大夏未来的帝王。 他竟然正在替她浆洗衣物。 宋云绯只觉脖颈处阵阵发凉,三尺白绫的幻影不断在眼前晃动。 她这个在人情世故里反复煎熬过的现代社畜,怎么可能被欲望冲昏头脑? 欺君罔上,拐带太子,奴役储君......这随便哪条都够她九族消消乐的。 不行。 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怎么那么不小心。” 楚靳寒晾好衣服,朝宋云绯走来,一眼便看到打翻在地的瓷碗。 “我再给你盛一碗去。” 宋云绯也顾不得叽咕直叫的肚子,慌忙摆手:“不...不是......哦,不,不用,表哥。我...我自己来。” 楚靳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住。 她在慌乱什么? 眼前的表妹宋云绯,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那双好看的大眼因惊惧泛起些水光。 “云绯,我不愿与你同床共枕,并非你不好,实在是......” 楚靳寒似乎也觉难以启齿,话说一半,吞一半的。 宋云绯这才想起,原主正用绝食的法子逼他圆房。 “表...表哥,云绯知道。”她垂下头,脸上适时泛起红晕,“你去忙吧,我...我要换下衣......” 楚靳寒深深看了看她,终是轻叹一声,“好,那你重新盛些清粥用吧。” 说完,转身走出了屋子。 宋云绯看着他的身影被那扇门板隔开,才敢大口喘气。 她飞快收拾好地上的碎片,又舀上半碗米汤,把肚子糊弄个半饱后,赶紧躺在床上飞速盘算。 跑,必须跑! 趁着他还没恢复记忆,趁着东宫的人还没招来,她必须攒钱跑路!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屋顶的破洞洒在床前。 隔着门帘子,宋云绯能看见外间平日里楚靳寒睡得那张草榻上,空无一人。 他去哪了? 正想着,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宋云绯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咦? 怎么有股皂角的味道? 糟糕。 宋云绯想起来,原书里,今夜正是楚靳寒服下虎狼之药后,让原主得偿所愿的日子。 她该怎么办? 顺从?不行,那是自寻死路! 拒绝?可白日才闹着要圆房,晚上就守身如玉,傻子才会信! 脚步声在她床前停下。 宋云绯死死闭着眼,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轻。 那道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隔着眼皮,她都能感受到那股子迫人的气息。 “阿绯,别装了。” “你......在怕我?” 第2章 表哥别慌,我只想搞钱不想搞你! 他看出她在装睡了? 他是不是也看出她所有的盘算? 或者......是他想起些什么? 宋云绯竭力控制着,连眼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三尺白绫的幻影又在眼前晃动,脖颈处再次传来阵阵虚幻的窒息。 黑暗中,那道身影又向她俯近几分,带着皂角清香的男子气息更加浓郁些。 “呃,”宋云绯无奈只能半睁开眼睛,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没有装,刚刚是真睡着了。” 这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过于苍白。 楚靳寒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黑暗中,这种沉默却比任何质问更有压迫感。 算了,不装了。 宋云绯心一横,索性睁大了双眼,正对上楚靳寒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表哥,我是怕.....” 话音未落,楚靳寒俯低的身子立刻抬起,“真的怕我?” “不,我不是怕你,我怕黑。” “怕黑?”楚靳寒的尾音微微上扬,眼底闪过玩味,“表妹,白日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宋云绯知道他说的是原主用绝食来逼他圆房的事。 瞬间脸颊烧得通红,也不知是羞还是急。 她轻咬着下唇,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那是我不懂事,实在是胡搅蛮缠。其...其实,这屋子太破,晚上风吹时,四处都响,我...我一个人睡不着。” 宋云绯努力让自己说出的话显得情真意切,她要将那个被娇惯坏了,又怕又嘴硬的小姑娘刻进楚靳寒心里去。 “哦?”楚靳寒深深地看着她,嘴角甚至噙着笑意,“表妹此话当真?” “表哥莫非是......”宋云绯咬咬牙,摆出往日恩人的架势,“信不过绯儿?” 楚靳寒有刹那的犹疑,终于轻叹着道:“真如此,甚好。” 他抬头看了看确实有些破漏的屋顶,又对宋云绯柔声道:“明日为兄便去将屋顶重新拾掇拾掇。” “嗯。”宋云绯颔首,眼睛却不敢再看他,“甚好。” “既如此,绯儿便早些歇着吧。” 说完,楚靳寒真的转身,掀开门帘,似乎打算回到外间的草榻上去。 宋云绯心中一松,刚要彻底躺平,忽然脑中警铃大作。 不对。 这完全不合常理。 一个被逼着圆房的男人,在她主动放弃后,不是应该如释重负地离开吗? 他看她,为何是探究的眼神? 他是在试探? “表哥。”宋云绯猛地坐起身,情急之下光着脚就追上去。 楚靳寒的脚步停在门帘前,他回过头,月光勾勒出清俊的侧脸,显得神秘莫测。 “绯儿,还有事?” “我......”宋云绯看着他,急中生智,指着旁边盛水的木盆,“我帮你倒些热水来,你忙了一天,也累了。” 闻言,楚靳寒的双眉微微蹙了下。 平日里的宋云绯,何时曾关心过他? 今日不光不逼着他圆房,还要帮他去倒热水来? 楚靳寒迅速藏起眼中的疑惑,看了眼她光着的脚背,轻声道:“不必,你身子骨弱,还是回床上躺着。” “不,我...反正睡不着,我去去就回。” 宋云绯再不敢看他,端起木盆,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屋子。 冰冷的泥地硌着脚心,她的脑子也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走到水缸边打了些水,又倒到铁锅中加热,借着清冷的月光,水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清丽,狡黠。 是她,又不是她。 宋云绯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直到水烧得有些烫手,她这才慢吞吞地端着热水回到屋里。 昏黄的油灯已经点亮,楚靳寒并未去外间的草榻歇下,而是坐在桌前,手里捧着本旧书在看。 他在等她? 等等,兵法? 他为什么要看兵法? 宋云绯低着头,小步挪到床边,硬着头皮爬上床,然后迅速拉过被子,将背对着楚靳寒,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表哥,热水给你盛好了,早些歇息吧。” 身后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良久,才听他“嗯”了一声。 宋云绯闭着眼,却睡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油灯“噗”的一声被吹灭,屋子里彻底陷入黑暗。 脚步声并没有往外间去,反而是再次停在她床边。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紧接着,身侧的床板微微一沉。 他......他真的上床了? 宋云绯全身肌肉绷紧,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忍了又忍。 她可是母单的社畜,从未与任何男人有过如此近的距离。隔着薄薄的被褥,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丝丝缕缕的温度,还有那可恶的皂角香。 时间一点点过去,躺在身边的男人却仍旧安静地躺着,再无任何动作。 莫非......是想多了? 宋云绯宽慰自己,到底是有隐疾的太子,也就是真的信了她的鬼话,以为她怕黑,这才躺在她床上的吧? 想到这里,宋云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正当她困倦到眼皮都抬不起时,一只温热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搭在了她腰上。 “!” 宋云绯像是被烫到,身体再次紧绷。 可那只手却并未就此停下,隔着衣料,开始缓缓地,一点点向下探索。 羞耻、紧张、还有些恐惧,好奇等乱七八糟的情绪瞬间将她淹没。 “不......不要......”宋云绯终于发出细若蚊蚋的抗议,“表哥......” 然后,楚靳寒非但没有停下,反而一个翻身,高大的身影迅速将她完全笼罩在身下。 极富雄性的气息铺天盖地朝宋云绯压下,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时,激起阵阵战栗。 意识彻底沉沦之际,求生的本能压倒所有欲望。 “滚开!” 宋云绯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身上那尊战神推开。 “咚”的一声闷响,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显然,楚靳寒根本没有想到宋云绯会突然反抗,猝不及防之下,狠狠摔在地上。 屋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宋云绯迅速起身,手忙脚乱地摸出火折子,颤抖着手点亮那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那个平日里清冷如谪仙的男人,此刻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那身粗布寝衣沾满灰尘,墨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额前。 楚靳寒抬起头,深邃的眸子在跳动的烛火中露出的全是错愕。 宋云绯索性挺直腰杆,抢在他开口之前,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动手动脚的?” 楚靳寒蹙眉不解,“不是你闹着要圆房?” 宋云绯眼神闪躲,“分明是我看你在外间歇息,怕你冷,才好心与你同床......”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逻辑有些清奇,但眼下,她是绝对不能与这个失忆储君有任何肌肤之亲的。 这是底线。 见楚靳寒面色微沉,宋云绯迅速酝酿出情绪,豆大的泪珠说来就来,“虽说,你我自幼便定亲,可表哥一日未恢复记忆,云绯定不会趁人之危......” 她的声音哽咽,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体谅,楚靳寒闻言顿时露出羞愧之色。 “绯儿,是为兄唐突......” “只是,若为兄再也无法记起往事,你我又该如何?” 第3章 跑路,最需要的是银子! 宋云绯无言以对,只能仓皇转身,用沉默匆匆结束了这场对峙。 楚靳寒最后还是睡在了外间草榻上。 一夜无话,宋云绯辗转难眠。 她竖着耳朵听了整晚的动静,外间那人平稳的呼吸声再未有任何变化,可她满脑子都是楚靳寒那双满是疑惑的眼,还有脖颈处挥之不去的三尺白绫。 直到窗外天光微亮时,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睡去。 等她在一阵惊悸中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下的木板床依旧硌得厉害,但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却消散不少。 宋云绯坐起身,揉了揉轻微疼痛的太阳穴,转头看时才发现外间的草榻上已经没人。 楚靳寒......走了? 宋云绯心中发紧,赶紧下床。 屋子里静悄悄的,但能听到灶膛里传来“噼啪”的轻响。 她循声走过去,却看见小土灶上温着一锅米粥,与昨日的清汤寡水不同,今日的米粥浓稠许多,上面还卧着个圆溜溜的鸡蛋。 家里米粮都快见底,他哪里弄来的鸡蛋? 宋云绯虽然心中疑惑,但架不住腹中那强烈的饥饿感,也顾不上多想,她将那碗米粥连同鸡蛋吃得干干净净。 胃里变得温暖时,脑子也就跟着清明许多。 昨晚,她含糊其辞的糊弄过去了,但疑问肯定也是狠狠种在楚靳寒心里了。 要想摆脱那三尺白绫的噩梦,必须尽快实施计划。 可是,跑路,需要银子。 银子又从哪里来? 宋云绯开始环顾起这间家徒四壁的茅草屋,目光忽然被墙角那个破旧的针线笸箩吸引住。 那是原主的东西,里面有零散的丝线和一块半旧的麻布。 记忆里,原主的女红,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但,宋云绯不同。 穿来之前,她可是正儿八经美术学院毕业的,更是专门跟着非遗传人学过“苏绣”。 太好了。 她可以凭绣品赚钱。 宋云绯决定,她要绣出与众不同的绣品,拿到镇上去卖。 说干就干。她将原主的那些家伙事都倒了出来,仔细分拣着能用的丝线。 那些丝线的颜色虽然单调了些,好在也难不住她,设计得好,照样能出彩。 宋云绯正趴在桌上,专心致志地构思绣品的图样,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楚靳寒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捆刚砍好的干柴,另一只手里还提着扑腾着翅膀的野鸡。 宋云绯的目光落在那只野鸡上,愣住。 “你......你哪里得的?”她脱口问出。 “后山设了个套,运气好。”楚靳寒将肩上的柴禾仔细码放在墙角,淡淡回了句。 随后,他又到灶上舀了瓢水洗干净手,开始熟练地处理那只野鸡。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骄矜。 宋云绯看着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郁。 看他这身手,难道他真的想起什么了? 又或者是,他已经开始慢慢恢复记忆? 看来,原定计划得提提速。 宋云绯深吸口气,压住心中的疑问,装作完全没有留意到楚靳寒异常的样子。 “表哥,辛苦你了。”她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太好了,我们能喝上鸡汤了。” 楚靳寒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宋云绯。晨光下,她的面色略有些苍白,但那双明眸善睐的眼睛里,闪着光。 一碗鸡汤,她竟如此欣喜? “嗯,”他应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却分明更麻利了些,“你的面色不好,昨夜可是睡得不安?” “没有的。”宋云绯立刻否认,随即又担心太过生硬,忙找补道:“只是...只是想了些事情。” “想什么?”楚靳寒看似随意的问道,却停下来转身认真地看向她。 “我在想,不能总让表哥一个人如此辛劳。”宋云绯垂下眼帘,拿起针线笸箩,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想,我想做些绣品,将来给表哥拿到镇上去卖。” “虽说,可能赚不到什么大钱,但,至少......能替表哥分担些。” “我们总是要为将来做些打算的。” 宋云绯刻意将“我们”和“将来”两个词咬得极重。 不管怎样,先要彻底改变自己的人设,“贤内助”最是稳妥。 楚靳寒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仿佛是要看到她心底去。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也好。” 楚靳寒擦干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到宋云绯面前:“这些钱,你先拿着,去镇上买些好点的丝线和布料。” 宋云绯看着他掌心里靠着做苦力、卖柴火一枚一枚攒下的铜板,摇了摇头。 “不用。”她扬了扬手中的半旧麻布,“我先用这个试试手,等我绣出样子,看有没有人愿意下定金,那时候再去买更好的丝线。” 看着楚靳寒不置可否,她又补充道:“这个家......不能只靠你一人。” 楚靳寒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疑惑却更深。 怎么感觉一夜之间,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随你。”他收回手,淡淡说了句:“鸡汤熬好了叫我。” 说完,楚靳寒又拿起斧子,走出了院子。 宋云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形成一种诡异的默契。 楚靳寒每日早出晚归,但总会带回些吃食,让两个人的日子虽苦,却不至于饿死。 而宋云绯则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她的那件取名《月下山居》的绣品中去。 “哎呦,李家娘子,在家吗?”村东头的王大婶,端着个空碗路过,瞧着宋云绯并未关院门,便探了头进来打招呼。 宋云绯素日与邻居们都没有往来,只有这位王大婶比较热情,常常给她送些小东西来,两人才熟络些。 “王大婶,有事吗?”宋云绯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迎了出去。 “哎,没事,没事......就看看你。”王大婶那双眼睛滴溜溜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看向宋云绯,啧啧称奇,“呀,几天不见,你这气色可是太好了。” 说着,她往屋内瞟了眼,又朝着宋云绯暧昧地挤了挤眼。 宋云绯想起原主以前替楚靳寒寻的那些虎狼之药,便是通过王大婶儿。 她脸色立时发烫,干笑两声应付,“托您的福。” “你家李秀才呢?”王大婶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问,“我给你说个事儿,昨儿个,我就瞧见你家李秀才往后山去,那地方可邪乎得很,你可得劝劝他......” 宋云绯继续敷衍道:“嗯,多谢大婶子提醒,我会说说他的。“ “对了,”王大婶儿满意地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家李秀才,是不是会些拳脚功夫啊?” 宋云绯皱了皱眉,“他就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哪里会拳脚功夫。” “哎呀,你可就别瞒着我了,“王大婶笑道:“前儿个,镇上那几个泼皮无赖,不是欺负张屠户家的闺女吗?我可是亲眼瞧见,你家李秀才三两下就把那几个泼皮给打趴下了。” “啧啧,那身手,利落的嘞,哪里像是个读书人。” 王大婶说得眉飞色舞,宋云绯却听得手脚冰凉。 他果真想起些什么了。 可是,他到底都想起了些什么呢? 宋云绯已经听不清王大婶儿后来说了些啥,指尖一颤,绣花针狠狠刺进指腹时,才清醒过来。 等她刚强撑着笑脸送走王大婶儿,一转身,就看到楚靳寒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表...表哥,你回来了?” “嗯,”楚靳寒放下肩上的柴禾,目光落到宋云绯手中的绣绷上,“绣好了?” “还,还差一点儿......” “绣好,我陪你去镇上卖。怎么,你不舒服?” 第4章 长得好看,还会武功! 宋云绯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将受伤的指尖含入口中,“无妨。” 她含糊应着,忽觉尴尬,又匆忙将手藏在身后,“就是......绣得久了些,眼花,不小心扎到一下。” 她也不敢直视楚靳寒的眼睛,那双眸子太过深邃,她怕自己的所有伪装都会被他剥离出来。 楚靳寒并不追问,只是目光在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迅速移开视线,淡淡开口:“既是累了,便歇歇吧。” “嗯,嗯。”宋云绯胡乱应着,脑子飞速转动。 刚才王大婶说,楚靳寒是会武功的,绝不是简单的穷书生。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穷书生,他可是太子殿下。 连王大婶都看出来的事情,楚靳寒竟从未怀疑过? 他到底想起了多少? 又为何不动声色瞒着自己? 还是早些跑路,免得三尺白绫那么快落到头上。 宋云绯偷偷瞥了眼楚靳寒,看着他那副神态自若的样子,更觉如坐针毡。 头疼。 先躲出去。 “表哥,你先看会儿书,我去做晚饭。” 宋云绯将绣棚放下,小心翼翼地将工具收好,站起身怯怯地说了句,便转身走向灶房。 走得太急,还被门槛给绊了一下。 楚靳寒看着她仓皇转身的背影,眼底忽然闪过些笑意。 他缓步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拾起那本他早已倒背如流的兵法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忍不住飘进那间小小的灶房。 很快,烟囱里冒出缕缕青烟,一阵手忙脚乱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后,他还听到宋云绯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灶房里,宋云绯被柴火熏得眼泪直流,虽然前世她是会做饭的,可那是用的天然气灶,还有抽油烟机,哪里会用这种需要看火候,拉风箱的土灶。 她一边狼狈地用袖子擦脸,一边在心里把原主骂了个千百遍。 放着好好的小宫女日子不过,偏偏要作天作地想当什么太子妃! 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份福报。 现在倒好,原主挖的大坑,要她来填...... 可再多的抱怨也无济于事,还是得先填饱肚子,攒够跑路的银钱才行。 一想到“跑路”二字,宋云绯仿佛又生出无穷的力气,她咬着牙继续与灶膛的火光和铁锅里的油烟作斗争。 院中,楚靳寒翻过一页书,眼角余光瞥见烟火中那个若隐若现的纤细身影,陷入沉思。 往日的宋云绯,是绝对不会踏足灶房半步的。 别说是做饭了,就是让她帮忙烧烧火,她也会嫌脏不肯的。 今日,她又是做女红,又是抢着做饭的......她想唱哪出? 天色渐渐暗下来,灶房中的热气氤氲,如同蒸笼。 宋云绯实在有些憋得慌,她拿着灶房里那把破了边的蒲扇也走到院中,站在离楚靳寒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菜炒好了,饭也蒸上了,”她嘴里嘟囔着,“就是这满头满脸的油烟实在是......” 宋云绯总是习惯在紧张的时候,靠自言自语来放松心情。 楚靳寒依旧垂眸看书,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动静,只是那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顿了下。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晚风也终于送来些凉意,吹散了宋云绯鬓角的碎发,也吹动了楚靳寒额前垂下的那缕墨发。 宋云绯扇得手酸,又弯腰去捶捶腿。 这个动作,让她素色衣裙下的窈窕曲线不经意地显露出来。 那截白皙细腻的后颈,在朦胧的暮色中,晃得楚靳寒眼晕。 他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抬起,恰恰落在那片白皙之上。 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指尖碰触到那片温润滑腻肌肤时的旖旎。 楚靳寒的呼吸明显快了许多,身体里的燥热竟像是比那灶膛里的火更旺些。 他赶紧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屋子。 宋云绯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懒得去问。只是闻到阵阵香气,这才又进了灶房。 “表哥,吃饭了。” 片刻之后,她已经将院子里的小桌上摆好了饭菜,嘴里忙着招呼楚靳寒来吃。 “嗯。” 楚靳寒应声出来,宋云绯忽然发现,表哥竟然换了身干净的衣衫。 骨子里到底是个讲究人儿,吃这么个简单的两菜一汤,也要换件衣服。 不过,该说不说,这太子殿下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咦? 怎么瞧着,脸上还有泛红呢? 宋云绯将桌子上的那盘炒野菜放得靠自己这边近些,却把炒的金黄喷香的鸡蛋放到了楚靳寒面前。 楚靳寒看着桌上被她摆弄得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时,有些意外。 “表哥,明日起,我便要去镇上的张记绣坊上工了。” 宋云绯一边替楚靳寒盛饭,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往后,家里的晚饭便等我下工后回来做吧。” “绣坊?”楚靳寒接过盛好的饭碗,有些诧异地问道:“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想去绣坊了?” “总待在家里,我都快发霉了。”宋云绯笑笑,给自己也盛了碗饭,“你瞧,光吃饭,我胖了不少。” 楚靳寒抬头看着她被灶火熏得微红的脸颊,那干净的笑容,让他有种做梦的感觉。 嘴上淡淡应了句:“不胖。” “怎么样?”宋云绯有些殷勤地问:“我做的饭菜还行吧?” 她现在脑子里想的就是,利用所有机会,在未来储君面前刷好感。 将来东窗事发时,他也许会看在这些饭菜的情分下,不至于赶尽杀绝! “不错。” 楚靳寒的回答虽然还是特别简单,但宋云绯从他那碗饭的下降速度来看,心中也知道这波饭菜攻势赢得漂亮。 长得好看,还会武功。 喜欢吃自己做的饭菜,又是有钱有权的太子殿下。 宋云绯忽然有些理解原主的色令智昏了。 哎。 只可惜,再优秀的人,如果是个惜字如金的闷葫芦,那也是无趣得很。 宋云绯扒着饭,越想越觉得,还是自己英明,早些逃跑才是正经大事。 一顿饭,就在两人有些尴尬,又莫名和谐的氛围中吃完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饭后,楚靳寒竟一言不发地主动收拾了桌上的碗筷,端去院里的水缸边清洗。 月光如水,洒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熟练地清洗着碗碟,水声潺潺。 糟糕。 他的优点又多了一条。 主动分担家务。 第5章 哪里受得了这个? 第5章 哪里受得了这个 次日天色未亮,宋云绯便醒了。 她心中惦记着要去镇上绣坊的事,心里总不踏实,睡得也很浅。悄悄起身,抹黑从原主的箱笼底翻出套还算体面的细棉布衣裙换上。 衣裙是半旧的,但浆洗得也算干净,闻了闻,还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宋云绯借着窗外微熹的晨光,细细地将满头青丝梳理得整整齐齐,又绾了个简单的妇人发髻。 镜中人影模糊,但依然能看到那双眼眸清亮有神,与原主那幅懒散困顿的模样,判若两人。 刚收拾妥当,楚靳寒也已起身。 他从院中打了些水,净了面进来。发梢上还带着些微湿意,身上的那件粗布衣衫反被他的挺拔身姿,衬得利落清举。 刚跨进门槛,楚靳寒的脚步顿了顿。 目光落在正在窗前梳妆的宋云绯身上,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艳。 眼前的女子,身形纤细,素色衣裙却更显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更是比以往多了股说不出的灵动狡黠。 这还是那个终日不是躺着就是坐着,连头发都懒得梳洗的宋云绯? “这就去镇上?”他开口问,声音同平日一样,也听不出丁点儿情绪。 “嗯。”宋云绯点点头,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回道:“王大婶儿昨儿专门去帮忙说的。”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在解释。 明明他也没说不让她去,她却巴巴地解释什么? 楚靳寒没再说话,转身默默地将灶上温着的粥盛了两碗,又拿了昨日剩下的半个窝头。 两人沉默着用完早饭,天光已然大亮。 王大婶儿她当家的正赶着牛车去镇上,吆喝声远远传来,宋云绯赶紧拿起自己那件绣品,用块粗布包好,匆匆跟楚靳寒道别:“表哥,我先走了。” “等等。”楚靳寒忽然拿起墙角的斧子,跟在她身后道:“我同你一起。” 宋云绯一愣,“你也去?” “柴没了。” 宋云绯心里嘀咕,砍柴不是应该去山里?到镇上去,是几个意思? 不过,有他同行,莫名感觉安全感满满。 便不再多问。 从村里去镇上,今儿就只得王大叔这一辆牛车。 等他们二人上牛车才发现,车板上早就挤满了人,而且大多是去镇上赶集的妇人,大家伙叽叽喳喳地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空气中混杂着汗儿和路边的青草味。 宋云绯好不容易才在车板边沿寻了个角落坐定,牛车一颠,她身子便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胃里早晨吃的东西也不停翻涌。 正当她有些后悔选择坐牛车时,楚靳寒却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她面前,宽厚的脊背替她隔开些拥挤和推搡。 他将斧子放在脚下,双手则撑在车板的木栅栏上,将宋云绯圈在自己的臂弯中。 宋云绯的心狂跳。 鼻尖闻到的,还全是楚靳寒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香。 “多...多谢表哥。”她低垂着头,面上浮出几朵红晕,声音细若蚊蚋。 “站稳。”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可宋云绯竟听出些不一样的情愫来。 牛车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缓缓行驶,每次颠簸,宋云绯的身子都会不可避免地撞向他坚实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肌肉的轮廓。 气氛,变得有些暧昧,又有些尴尬。 宋云绯也察觉到自己的脸颊烧得滚烫,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假装看自己的脚尖。 忽然,牛车的一个轮子好像是陷进泥坑里,车身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 “啊!” 车上的妇人们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呼。 宋云绯更是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朝着楚靳寒扑了过去。混乱中,她只觉得胸口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忍不住发出声压抑的闷哼。 她抬起头,正对上楚靳寒那双带着些许错愕的眸子。 方才晃动最剧烈那一下,他的手肘竟然不偏不倚地撞在她胸口上。 宋云绯疼得“嘶”出声,面色也变得苍白了些。 “绯...绯儿......”楚靳寒红着脸急忙拉开些许距离,又将撑在木栅栏上的手悄咪咪移了位置,他要用整个上半身在她身侧形成更稳固的保护圈,确保她不会再被撞到。 越往镇上,路越平坦。 牛车的颠簸少了许多,车厢里也从慌乱中恢复过来。 妇人们又开始闲聊,可宋云绯和楚靳寒之间的气氛却越来越尴尬。 宋云绯胸前那阵痛楚渐渐缓和了些,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更为难堪的酥麻感,特别是迎上楚靳寒温热的呼吸时,更甚。 “绯儿,你,你还是别去了。”楚靳寒低声打破沉默。 难得这次他口中不再是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 宋云绯愣住,抬头看他。 “嗯,我,我的意思是你也做不了几天。”楚靳寒垂眸看她,“何必遭这份罪。” 宋云绯知道,他这是在说,就凭她以前好吃懒做的性子,她所说的去绣坊做工,无非是做做样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现在的宋云绯早就换了个人。 “你少看不起人。”她瞪着那双清亮的眼睛,毫不示弱地回敬道:“谁说我做不了两天?往后我不仅要好好做,还要做得比谁都好,你就等着瞧吧!” 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极了被惹恼的小猫,与往日里懒散的模样截然不同。 楚靳寒看着她眼中的倔强和怒意,一时语塞。 牛车很快到了桃源镇,宋云绯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不等车停稳就第一个跳下车,头也不回地朝着镇上最大的那家张记绣坊走去。 楚靳寒跟着跳下牛车,目光追随着那个纤细挺直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傍晚时分,等宋云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茅草屋时,楚靳寒已经坐在桌前看书。 屋里点了盏昏黄的油灯,跳动的火光将他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分明。 “回来了?” “嗯。” “饭菜在锅里温着。” “嗯。” 宋云绯已经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胡乱扒拉几口饭菜,又快速洗漱一番后,便瘫倒在床上。 第一天去绣坊,为了能让主家留下自己,她几乎是拿出了看家本领,精神高度集中了一整天。 此刻,一沾到床板,她几乎是立刻就睡了过去。 恍惚间,她好像是听到外间传来吹熄油灯的声音,紧接着,熟悉的脚步声停在床前。 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宋云绯感觉到身边的床板微微一沉。 第6章 职场规矩?我懂! 宋云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翻身。 大约是觉得身边的“东西”温热又结实,比投下那冷硬的枕头舒服多了,她习惯性地伸出手臂,一把便将那“人形抱枕”抱了个满怀,还满足地蹭了蹭。 温香软玉,骤然入怀。 楚靳寒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无比。 少女身上独有的馨香混杂了些丝线的味道,不断地往他鼻腔里钻。怀中这具身子柔软得不可思议,隔着薄薄的寝衣,他好像能听到她平稳的心跳。 楚靳寒竭力克制着腹部涌起的热浪,想将那双缠着他的手臂推开。 可他才稍稍一动,怀中的人儿便发出不满的哼唧声,那双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连腿都缠了上来,抱得更紧。 这女人......睡着了也不安分! 楚靳寒深吸一口气,正欲强行将她掰开,宋云绯的膝盖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一动,恰好蹭到了某个不该碰的地方。 “......” 空气都被点燃。 楚靳寒猛地从床上站起,动作大得几乎要将床板掀翻,回头看了眼床上睡得香甜,对此毫无察觉的罪魁祸首,他咬了咬牙,狼狈地快步冲出内屋。 寂静的深夜里,院中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汲水声。 宋云绯是被冷风吹醒的。 身上那床薄被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有些凉,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却摸到一片湿透的衣角。 宋云绯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 昏暗的月光下,楚靳寒正站在她床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发梢还滴着水,浑身却莫名冒着蒸腾的热气。 “表...表哥......?”宋云绯下吓得不轻,蜷着身子往床里面缩了缩,“你......你这是做什么?” 楚靳寒俊脸微红,转头径直走到外间,拿起挂在墙上的干布巾,胡乱地擦拭着头发。 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隐没在微微敞开的衣襟里。 “夜里闷热,”楚靳寒哑着嗓子,在外间回了句,“出...出去冲了个凉。” 闷热? 已是秋季,夜里寒气都有些浸骨了,他竟然还觉得闷热?还冲凉? 宋云绯裹紧被子,心中满是疑窦,她撑起身子歪着头往外间看,看到楚靳寒宽阔的脊背,忽然想起刚才睡着时,自己似乎是抱住过什么东西......难道...... 不会吧。 刚才不会是把他当成抱枕,又抱又蹭了吧? “呃,那个......表哥,”宋云绯低着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清,“我睡觉不太老实,是不是......碰到你了?” 哎! 早知道,就不要编那些什么怕黑的谎话了。 现在可好,他经常莫名其妙睡到自己旁边,又莫名其妙被碰到...... 看着楚靳寒背对着她,不说话,一副默认的样子,宋云绯忽然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有些欲盖弥彰地解释:“我...我可不是故意的,我......哎,我以后不会了......” 良久,才听到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这一夜,宋云绯僵着身子躺在最里侧,直到天亮。 楚靳寒并未再进里屋,还是歇在了外间。 第二天,宋云绯逃也似的匆忙用过早饭,便赶着到了镇上的张记绣坊。 “宋姑娘,你可来了。”绣坊的管事张婶儿见了她,脸上都笑开了花,“昨日你留下的那幅《雀登枝》的小样,才挂出去半日,便被县太爷家的妇人给订下了。夫人指名要你亲自来绣呢。” 闻言,宋云绯心中大喜。 她昨日凭记忆,将那些她曾在故宫里见过的那些花鸟图绣了些小样,没想到竟会如此受欢迎。 “管事婶婶过奖,是我运气好吧。”宋云绯谦虚回道。 “哪里是运气,”张婶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道:“我看就是你有真本事,咱们这绣坊里,就数你的针法灵动,配色也是最大胆别致的。” 这话引得绣坊里其他几个绣娘纷纷侧目,或多或少眼神中都带着些嫉妒和审视。 那个叫春杏儿的绣娘,最是酸溜溜地开口道:“张婶,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绣的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样子,而宋妹妹这般......新奇的绣法,虽说能得些新贵妇人的青睐,可到底也算不得正统。” “就是。”另一个叫喜娘的附和道:“这绣活儿,可得讲究一个‘工’字,那是一针一线都马虎不得的。你们瞧瞧,宋妹妹这绣图,留白也忒多了,瞧着倒是省事儿,可你们不嫌寡淡了些吗?” 宋云绯听着这些夹枪带棒的话,她知道,自己刚来的新人,一来就抢了风头,自然会招人忌恨。 “几位姐姐说的是,”她微微笑着,语气极温和,“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也是不懂,日后还要请姐姐们多多指教才是。这幅《雀登枝》,也是我胡乱画的,能得县太爷夫人喜欢,纯属侥幸。” 古往今来,职场规矩倒也大同小异。 宋云绯把自己社畜的本能表现得淋漓尽致,她那番滴水不漏的话,既捧了同事,又自谦了一番,倒让那几个想挑事的绣娘一时找不到话头,只能讪讪地闭了嘴。 张婶朝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越发觉得宋云绯不仅手艺好,人也通透。 一整日,宋云绯都埋头于绣棚前。 今儿,她要绣的这幅屏风,尺寸不小,工序繁复。 为了赶工,她连午膳都只是匆匆扒了几口,待到收工时,已经觉得眼花缭乱,腰酸背痛,十根手指更是被绣花针扎了好些个小孔,泛着红。 回村的牛车上,她竟然看到楚靳寒也在,“表哥,你怎么来了?” “我...我到镇上买些笔墨。” 宋云绯实在太过困倦,直接靠在车板上就睡着了。 楚靳寒照样用手臂给她圈出一块别人碰撞不到的范围,也不再说话,只是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 回到茅草屋,楚靳寒丢下句:“今晚我做饭。”便直接走进灶房。 宋云绯刚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楚靳寒已经做好饭菜端了出来。 饭菜很简单,两碗清粥,一碟子炒野菜。 宋云绯实在是饿得狠了,吃得狼吞虎咽,刚吃到半饱,才发现楚靳寒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 “表哥,你怎么不吃?”她含糊问道。 “不饿。” 饭后,依旧是楚靳寒主动收拾了碗筷。 宋云绯坐在桌前,揉着酸痛的肩膀,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些异样的感觉。 第7章 他到底有多少事瞒着她? 宋云绯正出神,楚靳寒已经收拾完碗筷,自院中水缸边走了进来。 他手中拿着个小陶罐,行至桌前,不发一言,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 “表哥,你这是?”宋云绯心惊,想把手抽回来。 楚靳寒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大得她根本动弹不得。 “别动。” 他声音低沉,拔开陶罐的木塞,用指尖挑出些墨绿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宋云绯的手指上。 药膏触手冰凉,带着好闻的草药香,瞬间便压下了皮肉上火辣辣的痛。 宋云绯怔住。 这药膏成色上乘,气味醇厚,绝非凡品。他身上的银钱早就被原主偷走,挥霍一空。 他又是哪里来的银钱能买到如此珍贵的膏药? 他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 昏黄的油灯下,豆大的火光映在楚靳寒眼底,他低垂着头,神情极是专注。 平日里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此时竟都烟消云散。 只有楚靳寒自己清楚,在牛车上,当他看到她指尖上那些个密密麻麻凝固的血珠那一刻,他握着斧柄的手是如何骤然收紧。 宋云绯定了定神,决定还是要试探下他。 “表哥,这药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瞧着,不便宜吧。” “嗯。”楚靳寒应了一声,手中动作却没停,指腹温柔地将药膏揉开,“镇上吕郎中家一个月的柴火,换的。” 一个月的柴火? 那也确实不便宜。 可他什么时候去换的? 他竟能预料到她会伤了手? 还是说,这只是他替她做的诸多准备之一? 无数个念头在宋云绯脑海中翻腾,也忘了继续追问。 “好了。”楚靳寒终于涂抹完最后一根手指,他松开她的手,将陶罐放在桌上,“早些歇着。” 说完,他转身掀开帘子,去外间的草榻上躺下。 宋云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朝着门帘那望了望。 她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对楚靳寒的了解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多。 自那夜起,两人间的气氛,便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他依旧话少,她也依旧每日往返于镇上的绣坊,将赚来的每一个铜板都悄悄攒进床底的瓦罐里。 那是她的跑路钱。 每日清晨,土灶上温着的那碗清粥,米粒愈发饱满,不再是清汤寡水。 每晚她拖着疲累的身子归家时,桌上总会有温热的茶水,偶尔还有一两块平日里她不舍得买来吃的桂花糕。 那罐药膏,也总是被他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楚靳寒对她这种无声的关怀,一点点渗透进宋云绯的心里。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的不安也越发浓重。 王大婶口中那个三两下便能制服一群泼皮的男人,与眼前这个每日看书写字、烧火做饭的“表哥”,怎么就完全无法融合在一起呢? 若是他已经恢复了记忆,那他不动声色地陪着自己演戏?图什么?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滋长,扰得她心神不宁。 不行,与其日日悬心,不如主动试试。 这日,宋云绯特意跟绣坊告了假,大早上的就提着篮子上了后山。 她记得王大婶儿曾说过,这南山村的后山,长了种野蘑菇,名唤“见手青”,模样与寻常菌菇无异,若是烹煮不当,食之便会产生幻想,口吐真言......而且,并无性命之忧。 她要采些回去,试试楚靳寒的底。 等他吃下这些蘑菇,自然会口吐真言。 宋云绯在山中寻了半日,终于在一片潮湿的腐木下,找到了那种伞盖青葱,菌柄上带着网状纹路的蘑菇。 她极小心地采了满满一筐,还顺手采了些野果子做遮掩,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宋云绯刚进屋,正巧楚靳寒也从外面回来,看了眼她篮子里的东西,眉毛轻轻挑了挑。 “表哥,尝尝我摘的山楂果。”宋云绯献宝似的将篮子递到楚靳寒面前,满脸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我们晚上喝蘑菇汤。” “嗯,还不错。”楚靳寒的目光在青色的蘑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双手接过她手中的篮子,“你歇着,我来。” 不对。 他方才看“见手青”的时间,也太久了些。 他是不是......认得这蘑菇? 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宋云绯忐忑不安地跟着楚靳寒进了灶房,她蹲在灶前帮着烧火,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这蘑菇是我在后山那片老林子采的,瞧着可真好看,也不知味道如何,表哥,你可认得这蘑菇?” 楚靳寒低头清洗蘑菇,闻言淡淡回道:“山野之物,我识得不多。” 他说的极是坦然,可宋云绯总觉得他哪里不对。 她压下心中疑虑,帮着楚靳寒将那些蘑菇洗净,又切成小块,丢到锅中,熬煮起来。 很快,浓郁的香气便从锅里飘散出来,弥漫了整个小院。 晚饭时,宋云绯特意为楚靳寒盛了满满一大碗,堆得冒尖的,全是见手青那蘑菇。 “表哥,你日日辛劳,也该进补。”她将碗递到他面前,眼神中满是关切。 楚靳寒接过碗,面色如常,甚至还对她笑了笑。 他拿起汤匙,先舀了勺汤,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动作竟没有半分迟疑。 啊! 他吃了! 他竟然真的吃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 没事,等等,等他再多吃些,他就会口吐真言了。 很快,楚靳寒手中的蘑菇汤见了底,抹了抹嘴,冲着宋云绯笑道:“味道当真鲜美,绯儿,再给为兄盛一碗。” 宋云绯眼睛都瞪圆了。 不是说吃了这见手青,就会口吐真言吗? 怎么楚靳寒竟完全没有一点变化? 是自己采错了蘑菇?还是王大婶儿记错了? 对了,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鲜美? 嗯,确实闻着特别鲜,还有股说不出的香气,极其诱惑。 看来,当真是认错了蘑菇,哎,这么鲜美的蘑菇,刚才忍着没吃,倒是暴殄天物了。 反正他吃了都没事,那我也得装装样子,要不也说不过去了。 宋云绯一边想着,一边替楚靳寒又盛了碗蘑菇汤,自己也端了碗喝起来。 入口,是难以言喻的鲜甜,滑入喉中,暖意四散。 哇! 当真是鲜美至极! 好吃!好喝! 宋云绯三两口就将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正准备再盛一碗,抬眼时,却顿住了。 第8章 马总?是谁? 咦? 眼前那张清俊如谪仙的脸,怎么就忽然扭曲起来? 宋云绯摇了摇头,又眨了眨眼,却见那张脸竟然忽然拉长,变得方正,还戴上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桌上温暖的油灯光换成了惨白冰冷的日光灯,四周也变成了全是工位格子的办公室。 “马......马总?” 宋云绯试探着叫了声,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与不易察觉的......谄媚。 楚靳寒正打算喝她递过来的那碗蘑菇汤,捧着汤碗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他抬眸看向宋云绯,正对上她那双写满迷茫与讨好的眸子。 楚靳寒的眉心微微地蹙了一下。 马总? 她在叫谁? “马总,您怎么也穿越了?”宋云绯忽然咧开嘴,脸上的肌肉在拼命挤出笑来,“马总,您放心......” 她忽然起身,躬着身,将手中的汤碗双手呈到楚靳寒面前,“就算是穿越了,这边的活儿我肯定也给您干得漂漂亮亮!就是......您也知道,这边条件有限,做ppt是不可能了。” 楚靳寒放下手中汤碗,又接过宋云绯递来的汤碗,也轻轻放在桌上。 宋云绯躬身取过桌上的汤匙,双手恭敬地递给楚靳寒,“马总,您看这边的KpI怎么算?还是按季度吗?”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字句,从她口中蹦出,楚靳寒盯着眼前的汤匙,满脸疑问。 披披踢? 可披哎? 这是哪个番邦异域的语言?还是某种......暗语? “您别这么看着我啊,”宋云绯见他不取汤匙,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双眼一红,委屈巴巴地说道:“我知道错了,马总,我确实不该上班摸鱼刷抖音,也不该在茶水间说您坏话,更不该把您交代下来的项目拖到昨晚才开始通宵......” “可,可您也不能因为这就把我发配到书里来啊。” 说着,宋云绯面色越发红了起来,她猛地放下手中汤匙,又拍了拍桌子,那缺了口的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 “我今天就告诉你,马总!”宋云绯的音量陡然拔高,眼神中也迸发出那种视死如归的光芒,“这里,咱也没和你签劳动协议,我......也就不受你管了!” 楚靳寒坐直身子,右手紧紧按住桌上的一双筷子。 宋云绯双眼有些迷离,走到楚靳寒身侧,伸出一只手指着他,“哈哈哈哈!”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笑得眼泪横飞,“老马,我告诉你,你再也不能让我996,也别想着一个电话就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改方案了!” “对了,你那个年轻人就要多为公司做贡献的大饼,我也吃得快吐出来了!” “还有,你朋友圈发的那些照片,能不能p下图?太...太丑......” 宋云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楚靳寒的鼻子,言语间全是压抑许久的快意与解脱。 那笑声起初听上去尖锐而凄厉,仿佛是要将所有的委屈都笑出来,可笑着笑着,却变了调......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楚靳寒紧紧将那双筷子握在手里,深不见底的眸子中,第一次出现全然的错愕和惊疑。 她这是......疯了? 不,不像。 她口中的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眼神虽然迷离,但那份情绪却真实得可怕。 那是种积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宣泄出口的畅快淋漓。 楚靳寒看向那锅蘑菇汤的眼睛,若有所思。 “孤......我,”他放在筷子上的手,放松下来,声音极柔,“绯儿,你方才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装!你还跟我装!”宋云绯闻言笑声戛然而止,她抹了把眼泪,眸中全是委屈和悲愤,“你是不是又想pUA我?你还想把我的脑子搞乱,是不是?” “我告诉你!没门儿!老娘踏马的不伺候了!”宋云绯身子晃了晃,双手叉腰,颇有几分泼妇骂街的气势,“我要辞职!我要回家!我要点外卖!我要吃烧烤、火锅、麻辣烫!” 她每说一句,眼中的向往便更多一分。 楚靳寒的目光一直盯在她眸上,宋云绯激动的神情,以及那些稀奇古怪的词汇,让他心中也是巨浪滔天。 不过,他并未继续说话,反而是像个最耐心的猎人一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只忽然变得无比陌生的猎物。 见手青? 这蘑菇,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宋云绯骂累了,笑累了,那股子疯劲儿过去,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她一屁股坐回到凳子上,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脸上,忽然又写满了落寞。 她双手抱着头,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中,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耸动起来。 随即,压抑的,细碎的哭声,从她臂弯传出,像极了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我不想穿书的啊......” “为什么偏偏选中我?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社畜,我只想按时下班......周末双休,我是犯了什么天条......” “穿成谁不好,非要穿成恶毒女配......欺君罔上,拐带太子,最后还要和腹中胎儿一起被三尺白绫赐死......” “呜呜呜......我好怕啊,我每天都在担心,那根该死的白绫什么时候会缠上我的脖子......” 哭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嚎啕大哭。 楚靳寒感觉自己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撞上了。 还生出......一种陌生的刺痛。 欺君罔上,拐带太子,三尺白绫...... 这些词,他听懂了。 所以,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 她所做的一切,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笨拙的关怀,都只是因为......害怕? 害怕他会像她口中说的那样,将她赐死? 可明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为什么还要瞒着他? 不对,她好像......好像刚开始并不是如今这般害怕的,那,她又是从什么时候...... 楚靳寒缓缓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宋云绯身后。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恰好将那个蜷缩在凳子上哭泣的娇小身影,完全笼罩。 他伸出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别怕。” 楚靳寒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些沙哑与从未有过的温柔。 “有孤在,那三尺白绫,永远也到不了你的脖子上。” 第9章 荒唐,实在是荒唐! 宋云绯哭得有些脱力,意识也是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拉扯。 方才那些积郁在心底的怨怼和怒骂,此刻也渐渐化作无意义的呢喃,像是倦鸟归林前的最后几声残鸣。 她只是依稀觉得,那覆在头顶的手掌,和老家爷爷的大手一样,宽厚而安稳,是她在孤立无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楚靳寒静静地立着,目光落在她伏于桌案上的纤弱身影上。她的双肩仍在微微颤动,哭声已渐渐消歇,只余下断断续续、惹人心怜的疲惫抽噎。 那张清丽的小脸上,泪痕交错,长而卷翘的睫羽被泪水濡过,湿漉漉地黏在一处,瞧着既有几分可怜,又无端生出一种雨后初晴般的脆弱娇憨。 他心头那陌生的刺痛感,不知为何,竟愈发清晰了些。 楚靳寒就这样静静地站了片刻,周遭唯有残灯摇曳,光影明灭。他终是自喉间逸出一声轻叹,“起来。” 他缓缓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清冷,却比往日要柔和许多,“回床上去睡。” 宋云绯却像是沉入深海,对外界的一切声响都失去了知觉。她双眼轻阖,呼吸渐匀,竟是这般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楚靳寒眉心蹙起,略为迟疑后,终是俯下身子,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脊背,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怀中的身子轻得不像话,身上那缕淡淡的馨香,混合着屋内若有若无的蘑菇浓香,竟像是无形的藤蔓,在他心底轻轻地挠着。 楚靳寒将她轻轻放到里间的床榻上,正欲抽身离开,却感觉被什么东西给牢牢绊住。 原来,宋云绯在睡梦中似是察觉到了那份安稳即将抽离,竟是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如同攀附着救命稻草般,死死勾住了他的脖颈。 怎么也甩不开。 “你......别走......”宋云绯呓语着,声音含糊不清,“马总......别扣我工资......” 楚靳寒的身子瞬间僵住。 又是马总? 宋云绯的脸颊就贴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随着那些梦呓拂过,带起阵阵细微的战栗。 衣料轻薄,楚靳寒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与温热。 “放手。”他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挣扎。 然而,宋云绯那双藕臂却并未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许是药性作用,又或者是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宋云绯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竟然在梦中占了上风。 “快...放手......”他低斥道。 宋云绯非但不放,反而一个用力,将楚靳寒整个人都拉得失了重心,朝着床榻倒去。 “呃。” 楚靳寒猝不及防,只来得及用手肘撑住床板,才免于完全压在她身上。可即便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已经近到不能再近。 昏黄的油灯下,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发间清浅的幽香。 “宋云绯!”楚靳寒有些恼了,声音里已经染上了几分薄怒。 “不许叫!”宋云绯忽然睁开了眼,那双水光潋滟的双眸中,却没有焦距,显然神志不清,“你,你再叫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却没就下去,只是那股不甘示弱的气势,却不减反增。 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落下来,恰好照在她微敞的领口处。因为刚才与楚靳寒的拉扯,衣衫的系带早已不知何时散开了,月色下,那片细腻的肌肤欺霜赛雪,晃得人眼晕。 楚靳寒呼吸几欲停滞,喉结也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下。 他正欲强行拨开宋云绯困住他的双臂,却被她忽然凑上前,在唇上胡乱啄了一下。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莽撞。 “不许......负我......”她含糊的呓语,带着哭腔的尾音,听在楚靳寒耳朵里,却像是在撒娇。 楚靳寒彻底愣住了。 他生于深宫,长于权谋,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投怀送抱,却从未见过如此这般......毫无章法,又野蛮直接的。 不像是勾引,反倒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毫无章法地亮出自己稚嫩的爪牙。 楚靳寒心中那点子薄怒,竟在这荒唐的冲撞中,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像是感觉到他的放弃,宋云绯似乎觉得自己占了上风,竟更是得寸进尺。 她学着那些曾瞥见过的眼红耳热的片段,生涩地去解他的衣带。 指尖冰凉,还微微颤抖着。 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像是细小的火星子,在楚靳寒这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上蹦跳。 “胡闹。”他终于再次开口,握住她作乱的小手。 而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剩下些许无奈的沙哑。 这声音,却让宋云绯像是得什么鼓励,另一只手也攀上来,固执地继续着。 那股子蛮劲,竟让楚靳寒也难以挣脱,“你...你可......莫要...后...悔.....” 夜色渐深,屋内的油灯燃尽。 窗外溶溶的月色,模糊地映照着床榻上交叠的二人。 良久。 宋云绯终是累极,沉沉睡去。许是心中郁结,尽数抒发,她睡得极是安稳,唇角甚至还微微向上扬着,满是泪痕的俏脸上,泛起一层满足的红晕。 楚靳寒缓缓坐起身,看着身侧宋云绯那毫无防备的睡姿,眸色深深。 他抬手,指腹轻轻地拂过她脸颊边的泪痕,动作轻柔地像是怕碰碎了稀世珍宝。 荒唐。 实在是荒唐。 楚靳寒理了理身上被扯得凌乱不堪的衣衫,翻身下床。刚才那番动静,竟让他背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嗯......”床榻上的宋云绯似有所感,发出一声娇软的哼唧,又翻了个身。 楚靳寒听得心头一颤,刚刚才勉强宣泄出去的燥热,又从小腹深处升起...... 他赶紧走到桌边,替自己倒了杯冰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心头那股翻涌的浪潮,总算压了些下去。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两声布谷鸟的叫声。 鸟鸣清脆,划破深夜的寂静。 已是深秋,寒意渐浓,哪还会有布谷鸟? 楚靳寒眸光一凛,回头看了眼床榻上仍在熟睡的女子,将满室旖旎尽数敛去。 他披上外衣,走到门边,正欲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个恭敬沉稳的声音,隔着门板低低地传来。 “殿下。” 第10章 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茅屋内残存的那点旖旎与荒唐,尽数散去。 楚靳寒眼底的迷离与复杂也迅速消散,重新恢复往日的难以捉摸。 他并未立刻开门,只是走到门边,沉声问道:“何事?” “京中消息。”门外是他的心腹,东宫侍卫长,墨风。 楚靳寒侧首,目光落在里间熟睡的宋云绯身上。 她睡得香沉,已经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所觉。楚靳寒迟疑片刻,下令道:“老地方候着。” “是。”墨风领命,再无声息。 楚靳寒将里间与外间隔开的那道门帘的褶皱,轻轻捋平,又仔细观察了宋云绯的眼睫,并无颤动,这才轻轻拉开门,闪身而出,随即又小心翼翼地将门掩上。 夜风清冷,混杂着草木的湿气。 他深深吸入空气,方才被宋云绯搅乱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墨风见楚靳寒走进,忙闪身而出,单膝跪地:“属下参加太子殿下。” “起来说话。”楚靳寒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京中有何消息?” “回殿下,二殿下和三殿下的人,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去了。”墨风起身,躬身回禀道:“他们似乎已经认定殿下您已不在京畿左近,此刻正全力搜查江南和玉门关一带。” “楚靳毓......楚靳亮......”楚靳寒唇边微微勾起,“都很聪明,还知道分工合作。” “正是。七爷带来的消息说,京中也正因为此,京郊这边的防备松懈了许多,属下才能顺利潜入。”墨风顿了顿,又道:“只是,殿下,七爷问您还要在此处盘桓多久?宫中的孙贵妃娘娘已经开始借口您踪迹全无,在陛下面前屡屡进言,欲请陛下重立储君。林太傅一党也在朝中煽风点火......七爷怕时日一长,恐生变化。” 楚靳寒的目光望向那间破茅屋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盘桓多久? 当日他摔下山崖,内伤沉重,甚至确曾一度昏沉,才会被那女人趁虚而入,带出京城,藏身于此。 后来,那女人说要替他治隐疾,花光所有银两,也逼着他喝了无数苦汤药,他身子底子原本极好,不过月余,神志便已清明,记忆也尽数恢复。 他之所以不动声色,不过是将计就计。 他一面冷眼看着那女子每日端来苦汤药,上演着一场笨拙的“救命之恩”戏码,以便暗中与老七联络,借“身死”之名,设下陷阱,只待那些妄图加害他的魑魅魍魉尽数跳出,便可一网打尽。 至于那个宫女,他原本的计划,是待事成之后,将她带回宫中,查清她是如何将他带出京城的,再三尺白绫,了却所有..... 可如今,他不光已经与她有了真正的肌肤之亲,更重要的是,宋云绯在吃了“见手青”后的那些胡言乱语。 “穿书”、“恶毒女配”、“三尺白绫”...... 所有这些词语,如同蛛丝般,在脑中不断缠绕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 他虽不解其中含义,却敏锐地捕捉到最关键的信息。 那个叫宋云绯的宫女,她,似乎知晓未来。 这个发现,远比将那帮佞臣诛杀,更让他感到棋逢对手的兴奋与......掌控一切的快意。 “太子殿下?”墨风见他沉吟不语,忍不住轻唤一声,语气中明显带着几分担忧,“您身边的那个女子......” “别动她。”楚靳寒回过神,瞥了墨风一眼,冷冷下令:“派人暗中跟着,她的一言一行,皆需如实记录。” 墨风闻言,心头一凛。 他跟随太子多年,深知自家这位主子智多近妖,手段狠戾。那个女子虽说对殿下有恩,可她毕竟是见过殿下最不堪的模样,乃是心腹大患,留不得。 莫非......殿下对她动了真情? 墨风忽然想到什么,耳根一红,随即迅速变脸。 若真如此,那更该杀了! “殿下,此女来历诡谲,若她将您的行踪泄露......” 想到堂堂太子殿下竟然被个小小女子每日逼着砍柴、做饭,墨风眼中的杀机渐盛。 但若是殿下和她真已经...... 见楚靳寒面色微沉,墨风壮着胆子开口:“属下愿为殿下分忧......” “别动她。”楚靳寒面上现出薄怒,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孤的话,你听不懂了?” 墨风吓得又单膝跪下,“属下遵命。” 楚靳寒又补充道:“传信给顾淮安,让她盯紧林家和两位皇兄府里的动静,另外,让七弟去查,行宫里,是否曾有个叫宋云绯的宫女。” “是。”墨风领命,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殿下竟为了一个女子,流露出如此庇护之态,甚至还要让七爷去查她的底细? 这可不像平日里那个杀伐果决的储君了! “还有,”楚靳寒的声音再度响起,声音冰冷,“回去告诉老七,孤还要在此地多留上几月,孤的行踪,不可泄露,包括陛下,都需保密。” “属下明白。” “退下吧。” 墨风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楚靳寒独自在槐树下,又站了片刻,这才转身,缓步往那间茅草屋走去。 推开门,屋内的气息依旧。 他走到窗边,借着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月光如练,勾勒出宋云绯曼妙的身姿,恬静的睡颜上,长睫如蝶翼般轻覆,唇角噙着些浅浅淡淡的笑意。 她睡着时,倒是比醒着时乖巧许多。 没有那些小心翼翼的伪装,眉眼舒展,透着极度的安全感。 宋云绯,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为何会忽然变得与之前判若两人? “穿书”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口中的恶毒女配,大抵是说的你自己,而太子,自然就是孤了。 你说,孤恢复记忆后,会将你三尺白绫赐死。 没错,孤之前确实是那样计划的。 所以......宋云绯,你当真知晓未来之事? 有意思。 楚靳寒的嘴角,缓缓上扬,眼中闪过既危险又带着几分兴味的笑意。 如果,孤就偏偏不按你所知的结局来呢? 这个满脑子都是些稀奇古怪念头,又胆小如鼠的女子,届时又会是何种神情? 楚靳寒下意识地用指腹摸了摸自己的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宋云绯昨夜笨拙而滚烫的触感。 楚靳寒闭上眼。 明日醒来,你又会给孤......带来怎样的“惊喜”? 第11章 攒钱,跑路! 头痛欲裂,像是宿醉未醒的沉痛,又似有千斤巨石从额间碾过。 宋云绯在一片混沌中悠悠醒转。 “哎哟!” 她呻吟一声,勉强才睁开眼,只觉得眼前的茅草屋顶都随着天旋地转。 喉咙也干得冒火,浑身上下,尤其是腰,骨头缝里透着股被拆开重组般的异样酸软。 她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 昨夜......昨夜睡下前,她都做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最终定格在那晚氤氲着浓香的汤羹上。 蘑菇汤? 对了,是那碗蘑菇汤! 那是她费尽心思,自后山寻来的“见手青”,想着能借此探一探楚靳寒的虚实。 归家后,汤是楚靳寒亲自熬煮的。 她记得,她亲眼看着楚靳寒饮下那碗汤,神色如常。 而后,她也喝了。 再之后......再之后的一切,便都笼罩在迷雾中,模糊不清。她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同楚靳寒说了许多话,还哭了? 宋云绯一想到这里,吓得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天光刚亮,外间的草榻上空无一人。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寝衣倒是穿得好好的,只是襟前的系带松松垮垮,领口也微微敞开,透着股怪异的凌乱。 “醒了?” 门帘被掀开,楚靳寒端着一只陶碗走进来,碗中盛着几个尚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他已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衫,墨发用了根半旧的布条利落地束在脑后,衬得他那张清俊的面容愈发朗然。 他神色间并无半分异常,“饿了吧?起来吃馒头。” “嗯,谢谢表哥。” 宋云绯忽然感觉根本不敢直视楚靳寒的眼睛,她还不知道昨晚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得问问。 宋云绯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有些心虚地问道:“表哥......昨晚......我怎么就睡着了?” 楚靳寒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馒头放到桌上摆好,方才转头看着她回道:“我也不知道为何,你喝了那碗蘑菇汤后,便如喝醉酒一般,言语颠三倒四,说了许多胡话,后来又不知何事伤心,哭闹不止,再后来,便伏在桌上睡过去了。” 蘑菇汤。 没错,指定就是那碗蘑菇汤闹得。 可为何,他没事? 宋云绯疑惑问道:“表哥,那你......” “我没事,”楚靳寒淡淡回道:“只是觉得那汤味道鲜美,多喝了两碗。” 哎,偷鸡不成蚀把米。 费尽心机弄来的“见手青”,到头来,却没能听到楚靳寒的真言,反而自己先被药倒失态,还大哭一场? 丑态百出啊。 “哦。”宋云绯不敢抬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心虚,“表哥,那我......我都胡说了些什么?” “我想想。”楚靳寒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唔......大部分我都听不甚懂,什么马总?什么三尺白绫......” 看着宋云绯心虚的模样,楚靳寒忽然想逗逗她。 完了,完了。 他虽然说听不懂,可他一定已经起了怀疑,幸好,幸好还没说太多过分的话。 “呃,许是......许是梦话吧。”宋云绯干笑两声,试图挽回,“我自幼便爱做些稀奇古怪的噩梦,梦里真是什么都有。” “哦?”楚靳寒咽下一口馒头,含糊道:“有可能,我还给你熬了碗姜糖水,趁热喝了。” 听着他平静的语调,宋云绯终于松了口气,准备起身。 看到自己寝衣那半敞的领口,又问:“所以,我是如何上的床?又是如何换的寝衣?” 楚靳寒头也不抬,回道:“自然是我抱你上床,帮你换的寝衣啊。” “什么?”宋云绯骇得跳起来,三两下就将外衣披上,穿好鞋下了床,“你怎么可以......” 楚靳寒抬头,有些无辜地看着她,“绯儿莫不是忘了,你我自幼定亲。” 宋云绯一听,差点晕过去。 这口原主留下的锅,沉重得她几乎背不下去。 “咳...咳咳......”宋云绯还不死心,一边整理着衣衫,一边似不经意地问:“昨晚后来......就没有更出格的了吧。” 她要确认,为何刚才起身时,腰间和另外隐秘的地方竟有些不适。 这又是为何? 不至于哭闹一会儿,把腰给扭了吧? 就算是扭了腰,那地方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啊。”楚靳寒嘴角噙着极淡的笑,“莫非......绯儿还想做出更出格的事?”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宋云绯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再不敢多问一句,慌忙往院中走去。 “绯儿。”楚靳寒唤住她,“你身子弱,以后还是少食那些个山野菌菇,免得再生噩梦。” 啊? 他这是在关心她? 还是在取笑她? 宋云绯低垂着头,也不敢再与楚靳寒对视,“是,知道了。” “洗漱后,赶紧来吃馒头,都快凉了。”楚靳寒在她身后喊道。 “是,知道了。” “今儿,要不要我去镇上张记绣坊,替你告个假?” “不用了。我得去。” 一想到床底下那个装着自己全部希望的瓦罐,宋云绯立刻又有了精神。 管他听到多少,反正他只要仍旧失忆,她就还有机会。 攒钱,跑路!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洗漱完后,两人沉默着用完早饭,宋云绯总觉得楚靳寒看她的眼光,不对劲。 而且,腰间还有些不适,也不对劲。 算了,懒得去想,赚钱要紧。 宋云绯收拾好碗筷,拿起自己包好的绣棚,就往外走。 “等等。” 楚靳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宋云绯脚步一顿,回过头,却见他手里拿着那罐药膏追出来。 “手,伸出来。” 他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 “昨日又添了新伤。”他细细地为她涂抹,“每日断不可忘记涂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宋云绯的心尖忽然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片阴影,此刻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养护一件珍宝。 忽然,眼前闪过一些画面。 有荒唐的、旖旎的,还有些让她面红耳赤的...... 她好像......不仅说了很多胡话,好像......好像还动手动脚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猛地从脚底升起,直冲脑门儿,烧得她头晕目眩,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12章 她好像真的轻薄了他! 牛车依旧是王大叔赶的那辆,去往桃源镇的路也依旧颠簸。 只是今日车上两人的气氛,却比往日多添了些凝滞。 宋云绯低着头,恨不能将自己整个缩成一团,耳根处那抹绯红,自清晨起便未曾褪去半分。 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此刻如走马灯在她脑子里转动。 她好像真的......轻薄了他。 虽然当时已是神志不清,可那温热的触感,那结实的胸膛,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好闻的皂角香,都真实得可怕。 楚靳寒跟平常一样,沉默地立在她身前,用双臂替她隔开小小空间。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随着牛车的晃动,偶尔会轻轻拂过她的面颊,激起阵阵让她有些心慌意乱的痒。 忽然,车轮轧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颠。 宋云绯重心不稳,忍不住惊呼出声,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却不偏不倚地划过楚靳寒的手背。 那触感温热有力,像是有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她全身。她触电般地猛然缩回手,心跳如擂鼓。 宋云绯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眼楚靳寒的侧脸。 他神色如常,目光平视着前方,下颌的线条紧绷着,眼中也是毫无波澜。 他......当真是一点都不记得?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在意? 哎。 也许是自己的幻觉? 该死的“见手青”! 宋云绯心中五味杂陈,偶尔有种幸好是幻觉的侥幸,又生出些可惜是幻觉的失落。 一路无话,牛车来到镇口。 宋云绯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牛车,匆匆丢下一句“表哥我去上工了”,便头也不回地朝张记绣坊狂奔而去。 楚靳寒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仓皇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中,才缓缓漾开些笑意。 有宠溺,却极危险,像极了猎人看到陷阱中的猎物。 “李家娘子,你可算是来了!” 宋云绯前脚刚踏进张记绣坊的门,管事张婶便满脸堆笑地应了上来,“快,快进来,正有桩大好事要同你说。” 张婶那压制不住的热情,让绣坊里其他几个绣娘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那日被宋云绯不软不硬怼了回去的春桃,更是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张婶这张脸可是变得真快,巴巴地在门口候着就算了,人家来迟了还陪笑脸。” 与春桃相好的绣娘元宝,也立刻帮腔:“可不是嘛,能有什么大好事?凭她新来的野路子,还能天上掉金元宝不成?” “对咱们张记绣坊来说,可不就跟掉金元宝一样?” 张婶也不恼,拉着宋云绯的手,径直往里走,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李家娘子,你可知道,你那幅《雀登枝》的屏风,县太爷夫人可是喜欢得紧,昨儿还特意派人来问,说这般新奇的绣样,是出自哪位大家的手。” “我也照实说了,是我们张记绣坊李家娘子的手艺。你猜怎么着?” 张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县太爷夫人说了,她娘家有位远亲,是京城里的贵人,最是喜爱这些精巧别致的物件儿。她想再订一幅,送到京里去!”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一时间,绣坊内余下绣针穿透锦缎的细微声响,衬得这消息愈发惊人。 无数道嫉羡交织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宋云绯身上。 京城? 她曾计划赚到钱后,就跑路到京城,那里灯下黑。 若自己的绣品真的能入京中贵人的眼,将来在京城便能多一条人脉。 宋云绯看了看四周其他绣娘们艳羡的目光,心知此事也不能太过高调,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这如何使得。”她面上只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不过雕虫小技,哪里登得上大雅之堂,若真是要做,那也要坊里的姐妹们一起做,才是呢。” “你这娘子,也太谦虚了些。”张婶笑着瞥了她一眼,心里是越发满意她的懂事,“要我说,这事儿啊,还非你亲自完成不可。县太爷夫人说了,她就要你这种‘意在形先,虚实相生’的绣法。” 旁边的那些个绣娘们,听着宋云绯和张婶的话,大多也都觉得宋云绯是个谦虚谨慎的人,众人看她的眼光,敌意也明显少了很多。 只有春桃仍有些不服,她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道:“张婶儿,你可别太偏心。我为了一幅绣样熬上三五个通宵,也未必能得你一句夸。她这没规矩的绣法,哄哄咱们这里的夫人也就罢了,若真的送到京城去,只怕会被笑掉大牙。” 元宝也凑上来附和道:“没错,张婶儿只想着让李家娘子给绣坊长脸,就怕京里的贵人们,瞧不上她这‘野路子’,到时候反倒坏了咱绣坊的名声。” “两位姐姐说的是。”宋云绯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顺着两人的话头,满脸诚恳地看着张婶儿,“管事婶子,春桃姐思虑周全。不如......我先绣个小样的手帕呈上去,若是那位贵人瞧得上,咱们再接这个活计,若是瞧不上,也免得白白费了功夫和料子,您看如何?” 张婶低头思忖了一会儿,这才赞许地点点头,“还是李家娘子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 正说着,绣坊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身着宝蓝色杭绸直裰,头戴逍遥巾的中年男子,摇着湘妃竹扇,在前门伙计的簇拥下,试试然走了进来。 他刚一出现,整个绣坊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云绯心中疑惑,看了看四周,绣娘们的神色都有些不对劲。 “何事这般热闹啊。”那人问。 “东家!”张婶儿看清来人,神色也是一变,赶紧示意着众绣娘跟着自己行礼。 宋云绯也学着众人的模样,福了福身。 这就是张记绣坊的东家? 好像是叫什么张万金? 听说此人不仅是在桃源镇,便是府城,乃至江南一带,都有他的产业。 算得上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张万金的目光在坊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宋云绯身上,眼中忽然闪出惊艳的光来,“哟,这位看着面生,她是?” “回东家的话,这位是新来的绣娘,李家娘子。”张婶慌忙介绍,“方才我正说的那幅得了县太爷夫人青眼的绣品,便是出自李家娘子的手。” “哦?李家娘子......”张万金眉毛轻挑,“当真是个妙人儿啊,只可惜......” 第13章 她的瓦罐里,离自由还太远! 张万金摇着扇子,踱步到宋云绯面前,那双鼠眼毫不避讳地将她从头打量了一番。 “只可惜,这般玲珑的心窍,却是用错了地方。”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品评货物的轻慢,眼中更是闪过些不屑。 他这话一出,绣坊内的气氛更是沉闷。 春桃嘴角那点幸灾乐祸却是藏也藏不住,扬声道:“东家说的这话在理儿,就她那绣法,根本上不得台面。不过是骗骗那些不懂行的妇人,看个新鲜罢了。” 元宝自然也不肯落下,“就是,若真是把这样的东西送上去,岂非是丢了我们桃源镇所有绣娘的脸?” 张万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却始终黏在宋云绯身上,那神情,倒像是在欣赏开错地方的奇花。 “李家小娘子,你也莫怪我说话直接。你这绣法,新奇是新奇,却失了法度,少了底蕴。小打小闹绣个丝帕香囊什么的尚可一看,若想登堂入室,只怕是还差得远了。” 张万金这话,看似是行家指点,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贬低和打压。 方才县太爷夫人带来的那点子荣光,顷刻间就被他踩得粉碎。 “东家!”张婶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往前半步,面上全是焦急,“李家娘子的手艺可......” “管事的。”张万金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你也是坊里的老人儿了,规矩都懂。我们张记绣坊靠的是什么立足?靠的是百年传承的手艺,是实打实的口碑,可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他略微停顿了下,视线转向宋云绯,话锋一转,立刻带上些循循善诱的意味:“不过嘛,我张万金是个惜才的人。李家小娘子这双手,这般容貌,若只是耗在针线活计上,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张万金话里的暗示,已经是相当露骨。 绣坊里的所有绣娘都噤了声。 连春桃和元宝脸上的讥笑,也迅速消失。 绣坊里无人不知,上一个被张万金夸赞容貌的绣娘,已经是他府里的八姨娘了。 张婶儿看着宋云绯的眼神里,满是遗憾和担忧。 宋云绯垂下眼帘,一时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张万金,老色皮。 先扬后抑,又抛出似是而非的诱饵,跟那些只知压榨社畜的老板有何区别? 只是,张万金眼中完全不加掩饰的贪婪,倒真的不可不防。 宋云绯福了福身,微微笑道:“多谢东家指点,云绯初来乍到,技艺不精,让东家见笑了。” 她既不辩解,也不反驳,只是将张万金口中所有的不是都揽在自己身上。 张万金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忽然无处安放。 他轻轻哼了一声,又道:“也罢,既然管事的说县太爷夫人看上你的绣品,我若是真的拒了,倒显得我张记绣坊无人可用。” 他朝着身后的伙计递去个眼色,那伙计立刻捧着个檀木匣子上来。 “这里面,是一匹云梦纱。”张万金打开匣子,将里面静静躺着的薄如蝉翼,色如皎月的纱料展示出来,“此纱产自江南,薄雾织就,非顶级绣娘不能落针。” 云梦纱,传闻中一匹便值白金的云梦纱! 满室绣娘都忍不住伸长脑袋去看。 一看之下,众绣娘都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如此轻薄的纱,落针稍有不慎,便会抽丝毁料。 放眼整个张记绣坊,只怕并无一人敢在那上面绣。 张万金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合上扇子,轻轻地敲了敲匣子边缘,对宋云绯道:“我便给你这个机会。三日之内,你若是能在这匹纱上,绣出让我满意的作品,那京中贵人的活儿,便交给你。若是不成......” 他拖长语调,眼中那点儿算计已经是毫不掩饰,“那便证明你与刺绣实在无缘,我们张记绣坊,不养闲人。” 他这算盘打得。 完全是一箭三雕。 只要宋云绯绣出的东西有点点瑕疵,他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撵出张记绣坊,既能解决了她带来的麻烦,又能对那人有个交代。 届时,再以云梦纱价值千金为由,向宋云绯索赔。 像她那样贫苦人家的小娘子,赔不出银子,那还不是要卖身于他? 便是她真的绣出件绝品来,他也能用银子,去问她那穷酸男人买了来。 左右,她都是他掌心中的雀鸟儿。 绣坊的绣娘们都明白,张万金提出的条件,对于宋云绯来说,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云梦纱针脚难落,三日时间,光是绣一方手帕都难于登天,更何况是一幅完整的绣品? 所有人都低垂着头,生怕惹恼了张万金。 “东...东家,这也太难为人了。”张婶儿急得是满头冒汗,“三日时间,这哪里够啊!要不,您...您再多给她些时日。” 张婶儿是真心惜才,也能看懂张万金那些条件下的龌龊心思。 她不忍心宋云绯的手艺埋没,也不忍心看到她变成张万金的第九房小妾。 “怎么?”张万金斜睨了她一眼,“管事的是觉得,我张记绣坊的规矩,由你来定了?” 张婶儿被噎得满脸通红,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绣坊内,所有目光都汇集到宋云绯身上,有同情的,但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宋云绯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张万金的视线。 她现在还不能走。 她的瓦罐里,离“自由”还差得太远。 她伸出双手,轻轻摸了摸匣中那匹云梦纱。纱料入手,轻若无物,滑不留手,果然,并不好驾驭。 “承蒙东家不弃。”宋云绯淡淡说道:“云绯接下便是。” 张万金眼中闪过些许狂喜。 他要的就是她接下。 只要她接下,她迟早都是自己院里的金丝雀。 张万金满意地点点头,意有所指地笑道:“很好,李家小娘子是个有胆色的人。” “不过,这世间的路,并非只有一条。若是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便是。有时候,聪明人懂得借力而行,反倒比一味埋头苦干,要轻松得多。” “李家小娘子,我说的可对?” 第14章 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罢了! 张万金眼中的贪婪和算计毫不掩饰,他竟已将宋云绯视作囊中之物。 绣坊内大多数绣娘都不说话,只是低垂着头,也不敢去看宋云绯,生怕因此被张万金辞退。 只有春桃嘴角噙着些冷笑,双臂环在胸前,眼睁睁地看着这出好戏。 她笃定,李家这小娘子,要么屈服,要么滚蛋。不过,无论她选哪条路,都再也不会碍着自己的眼了。 宋云绯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忽然感觉又回到自己刚进公司的那种场景。 无非换了世界,换了老板,换了些同事而已。 好办。 这样的场面,她这种社畜见过不要太多。 “东家说的是。”宋云绯目光清澈如洗,直直地迎上张万金那双浑浊的鼠眼。 张万金脸上的笑意绽放,心中暗想,这小娘子果然上道。 “只是......”宋云绯也笑得灿烂起来,“云绯愚笨,始终相信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才是自己的路。” 她瞟了一眼张万金愣住的脸,拔高了些声音又道:“那样的路,云绯走的才够踏实。至于......东家说的那条康庄大道,或许确实平坦,云绯却担心,一脚踏空,便万劫不复。” 她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也没撕破张万金的脸,又暗戳戳地将他挡了回去。 张万金脸上的笑容裂开,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眯缝着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柔顺的小女子,竟发现这女子身上,有着完全不同旁边绣娘的傲骨来。 难怪......难怪连“那一位”会...... “好!”张万金到底还是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手中的湘妃竹扇一下下地敲着掌心,“小娘子,倒有些骨气。” “听听!你们听听,李家娘子这是不识抬举呢!”春桃忙不迭尖着嗓子扇风点火,“咱东家,好心好意地给她机会,她倒还拿乔起来,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永远跟着她屁股后面作妖的元宝,也站起身附和道:“就是,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出身,还真以为自己是冰清玉洁的仙女儿了?要我说,都嫁了人的娘子......还走什么自己的路?” 其他绣娘们也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李家娘子说得对,我等再不济也是凭手艺吃饭的良家妇人,怎么能为了富贵,就选择贱卖自己?” “哼,什么叫贱卖自己?东家看得上她,也算是她的福气呢!” “对,对,就凭她家那个穷秀才,一辈子赚的银子都买不起东家昨儿新购的宅子!” “嘘,别说了,东家脸色看上去太吓人了。” 绣娘们看向宋云绯的眼神,竟不由得多了几分疏远。 这桃源镇上,得罪县太爷,也不能得罪东家,那是自绝生路。 张婶儿在旁边也急得不行,李家小娘子看着精灵,怎么能得罪东家呢? 她悄悄扯了扯宋云绯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哀求道:“好孩子,莫要再犟了!这云梦纱......根本就不是人能绣的,他是存心要......” 说着,她还悄悄瞟着张万金,生怕被他听了去。 宋云绯感受到张婶儿颤抖的指尖,心中一暖,反手拍了拍张婶儿的手背,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随后,她转向面色铁青的张万金,微微福了福身,“东家,这活计,云绯接下了。” 此言一出,整个绣坊彻底安静了。 连春桃都明显被震住,她是没想到李家娘子竟真的敢应下这必死的赌局。 张万金眼中满是惊诧,随即又闪过些狠厉的快意。 他倒要看看,这李家小娘子能嘴硬到何时。 “不过,”宋云绯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云绯斗胆,想与东家再添一个条件。” “哦?”张万金不屑地挑眉,“若是后悔了......” “若是我绣成了,”宋云绯环视一周,“我也不要分毫赏钱,只求东家将此绣品所得的利钱,分出一成,给坊里姐妹们添件衣裳。毕竟,云绯手艺浅薄,平日里,也要多亏姐妹们的照拂。” 宋云绯说话时,神情极是恳切。 给她玩职场那一套? 前世她可算得上是在职场的刀山火海里滚过的人,岂会怕这小小阴风? 张万金和春桃,你们都还嫩了点儿! 果然,绣坊内的气氛,瞬间起了微妙的变化。 方才还抱着看戏心态的绣娘们,此刻神色全都变得复杂起来。 一成的利钱,对她们这些终日埋首在针线上的苦命人而言,可真不是一笔小数目。 虽说,无人相信宋云绯能成,可她那份心意,已经实实在在摆在了众人面前。 春桃和元宝的脸上也都显出些尴尬来。 宋云绯如此替众人求福利,若是再出言讥讽,便会显得他们刻薄寡恩,与所有绣娘为敌了。 张万金显然也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愣了半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轻蔑与嘲讽。 “好哇!收买人心都收买到我张记绣坊来了!” 她真以为若是完不成,那些绣娘们会替她求情? 幼稚。 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罢了。 张万金点头,满口应下:“哈哈哈,好,我便答应你,若你当真绣成了,我便将利钱给你,至于你要不要分给其他绣娘......随你!” 果然奸商。 还不忘再次将她放到火上烤。 “一言为定。” 宋云绯懒得再与他多说,她走到那檀木匣子前,在绣娘们复杂的眼光中,平静地将它捧起,转身走向自己的绣棚前。 张万金扭头,拂袖而去。 绣坊对面那间茶楼的二楼雅间内,临窗的位置上,楚靳寒将绣坊内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窗外市井喧嚣,车马人声混作一团,却丝毫不能侵扰他周身的冷寂。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上去同普通茶客并无二致。只是那双素日里温和得有些憨憨的眼神,此刻却如寒潭,连进来奉茶的小二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特别是方才张万金那猥琐的眼神和咄咄逼人的语气时,小二亲眼看到,他差点捏碎手中的茶盏,眼神中也尽是戾气。 直到宋云绯捧着匣子回到工位,他才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溢出的几滴茶渍,被他轻轻抹去。 “来人。” 第15章 没错,就它了! 小二身后忽然就多出个人影。 那人穿着普通的短打,长相也并无半分特点,属于混进人群就找不见那种。 只有那双眼睛,如鹰一般锐利。 他低着头走进来,恭敬地站在楚靳寒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殿下。” 楚靳寒并未回头,修长的手指在那还有点烫的茶杯边上慢慢的划着圈,眼睛死死盯着街道对面的绣坊。 宋云绯正捧着那个檀木匣子,坐回到自己的绣棚前。 她的身影看起来清瘦,却透出种不服输的心性儿。 “那个张万金......”楚靳寒挥手让小二出去,稍后才开口,声音里透出些冰冷,“那眼神,孤讨厌!” 身后的人影躬身问道:“要处理掉吗?” “不用。”楚靳寒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热茶,摇头道:“给他个教训就是。暗七,去让他知道,这桃源镇,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让他随便欺辱的。” “是。”暗七拱手应道:“那几个绣娘......” “她们?”楚靳寒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些笑意,“她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千万别惊动了她。” “属下明白。”暗七应道,随即就和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地出了门,转瞬便不见,倒像是从未出现过。 那小二,只觉眼前一花,明明刚才瞧着真真的人,就那么消失了。 “客......客官......”他以为房内的人出了什么意外,赶紧冲进去,却见那俊秀的后生依旧安静坐在桌前品茗。 方才发生的事情,倒像是小二自己臆想出来的。 “方才,那个人......” “小二,这里出了我,哪里还有什么人?你莫不是看花了眼?”楚靳寒淡淡回了句。 “......” 小二摸着头,皱着眉,满脸的不可思议,走出房去。 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楚靳寒的目光穿过热闹的街道,落在远处那个小小的绣棚上。 宋云绯坐下了,正低头看着匣子里的云梦纱,眉头轻轻皱起,看上去有些烦恼。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个浅笑。 这个女人,莫非刚逞强的时候,其实心中并无把握? 有意思。 入夜,等回到自己那间破旧的茅草屋,宋云绯才真正明白章万金的计划有多坏。 那匹云梦纱,在灯下看着几乎是透明的,轻飘飘地铺在桌上,好像吹口气就能飞走。 手指摸上去,滑溜溜的,比最好的丝绸还细。 好看是真好看,可想在上面绣出像样的图案,也着实太难了。 普通的绣线绣上去,稍稍用点儿力,就会勾丝,留下无法修正的痕迹。 再小心谨慎的绣娘去绣,就算不勾丝,线头痕迹也会因为纱质太薄而显得别扭奇怪,不好看。 怎么办? 话已经放出去了。 可宋云绯足足试着绣了一个时辰,用掉了好几块从边角剪下来的纱料,却连一条完整的线都没绣好。 哎。 这料子,就算放到现代,用电脑刺绣,只怕也会很难。 张万金说的确实没错,这东西,根本就不是普通绣娘能够绣成的。 三天的期限...... 宋云绯感觉自己掉进坑里了。 她抬头,却正好看到桌子另外那头正在看书的楚靳寒。他看的还是那本破旧的兵法书,烛火照在他好看的侧脸上,轮廓更显得立体。 楚靳寒神情极专注,仿佛身边的人根本不存在。 从喝蘑菇汤那晚起,宋云绯明显感觉他的话更少了。 他每日都会去镇上找点零活儿干,然后回家给她做好饭,其他时间,他总是那样安静地坐着看书。 可宋云绯却觉得,他身上那种属于帝王的气场,最近是越来越浓烈。 他只要在屋里,整间茅草屋都会显得特别挤,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绣棚,深吸一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放弃。 她的瓦罐里,那点儿银子还远远不够。 这一夜,宋云绯几乎没睡。 次日清晨,她就被院子里轻微的响动吵醒,她顶着一双微红的眼睛推开门,就看见楚靳寒正从后面的方向回来,有薄薄的雾水沾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他手里,捏着片很大的破败荷叶。 那荷叶已经看不出夏天时那种碧绿的色泽,破了几个洞的叶面已经发黄,还打着卷儿。 只有几条墨绿色的筋络,还在顽强地撑起整个轮廓。 几颗亮晶晶的露珠,顺着叶脉滚落,然后滴落到地里。 楚靳寒没说话,只是走到宋云绯面前,将那片破败的荷叶放到了院里的石桌子上。 “你这是?”宋云绯搞不明白,他大清早出去,就为了带回来一张看上去毫无用处的荷叶? “山上的。”楚靳寒淡淡地回了两个字,转身又去了灶房那边。 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宋云绯心中腹诽了一句,目光将将落在那破荷叶上,一开始还有些懵,可看着看着,她的眼睛明亮起来。 残破,筋骨,留白...... 她忽然明白了,飞快地跑回屋内,把那匹云梦纱捧了出来,盖在那片破荷叶上。 透过像蝉翼一般的轻纱,破荷叶枯黄的脉络,破损的卷边儿,滚动的露珠,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幅意境幽远的水墨画。 对啊。 既然没法在这种薄纱上绣出复杂华丽的图案,那为什么不反过来,绣得简单点儿? 利用云梦纱本身的透明,只需要绣出它的“骨架”,再辅以...... 残荷听雨! 没错,就它了! 当宋云绯再次出现在张记绣坊时,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出一股自信。 她并没有像其他绣娘那般,先在纸上画好复杂的图样,再绣到绣品上。 她只是将那匹云梦纱绷在绣架上,对着太阳光看了很久,然后就拿出针线,在那上面定了好些个点。 然后,她就正式落下第一针。 宋云绯不去绣荷叶的形状,而是去绣荷叶的脉络骨架。 绣娘们都被她的绣法搞懵了。 “李家娘子这是要干什么?连图样都不要,就敢在云梦纱上动针?” “她是不是被东家逼疯了,干脆胡乱绣了交差?” 春桃抱着胳膊,冷笑着走了过来,探头看了看,见那薄纱上仅有几根歪歪扭扭的线,嘴角的嘲笑更浓了。 “哟,这是绣的什么?蚯蚓爬吗?”她尖着嗓子,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李家娘子,你这可真是让我长见识了,就这东西,别说三天,就是三年,你也绣不出个成品吧。” 第16章 你是在羞辱我的智商? 元宝立刻附和道:“就是!我看啊,她就是黔驴技穷!这要是都能成,我......我就把这绣棚给吃了!” 哄笑声在绣坊内荡开,绣娘们跟着起哄:“瞧,元宝都急眼了,连绣棚都敢吃。” “那还不是因为李家娘子这次是输定了呀。” 有个年轻的绣娘终于忍不住开口:“哎,我怎么觉着李家娘子是好人,春桃和元宝不应该这么针对她的。” 春桃叉着腰,双眼狠狠瞪过去:“说什么呢?莫非你觉得她会赢?” 那绣娘慌忙噤声。 连向来最是维护宋云绯的张婶儿,此刻看着那几个不成章法的线条,也是满脸忧急。 她好几次想开口,嘴唇翕动,却是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只是轻轻叹息。 她想,李家小娘子大约是真的被逼到绝路,只能胡来了。 宋云绯却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绣娘们的哄笑、议论......甚至那些同情她的目光,都被她刻意忽视掉。 她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一针一线之间。 《残荷听雨》的精髓,在于意境。 荷叶的筋骨要用最沉的魔线,再以最简练的针脚,勾勒出似断非断的走势,才能显出那份枯败中的风骨。 这一点,她已有胜算。 可要表现那雨丝,倒真的难住了她。 云梦纱轻薄通透,而寻常的丝线又太粗,绣上去会破坏纱的轻盈。 若是选用银线,轻盈倒是有了,可金银之物到底太过匠气,失去了雨的灵动,反倒会落入下乘。 她需要一种极细、极韧,又带着天然水光的线。 这日,出乎她意料的是,回村的牛车上没有楚靳寒的身影。 习惯了每日他在牛车上的默默守护,宋云绯被碰撞到时,总会轻轻皱皱眉。 回家的路也变得远了很多。 等回到茅草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如墨,院内只能听到几声虫鸣。 推开门,屋里一灯如豆。 灶房里温着青菜粥,桌上摆着一碟她爱吃的酱菜。 楚靳寒坐在灯下,安静地翻着书页,见她回来,只是抬了抬眼,视线又落回到书卷上。 宋云绯很饿,却没什么胃口。她满脑子里都是那捉摸不透的雨丝,她不知道该如何用手中的针线去表现出来。 她坐到桌边,刚拿起筷子,准备随便糊弄几口时,目光却被桌上的一个小东西吸引住。 那是个用青竹削成的小巧线梭,不过两指长,打磨得极为光滑。上面整整齐齐地缠绕着一卷丝线。 那线细若发丝,在烛光下泛着层清冷如月的光泽,宛若冰晶。 冰蚕丝? 这种只是在传闻中听过的东西,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掉一拍,她霍然抬头,看向灯下的楚靳寒。 他今日没有去接她,难道就是去寻这个了? 可他全身上下摸不出十个铜板,又是从哪里寻来的呢? “这线......”她的声音有些暗哑。 楚靳寒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卷上,并未抬起,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今日去镇上给柳掌柜送柴火,一个过路的货郎条子担子卖,他说这是好东西,我想着你或许有用,便买了来。” 一个货郎? 都能有这种无价之宝? 还挑着担到处贩卖? 关键......他还能买得起? 这借口......拙劣得近乎是将她当做三岁稚童来哄骗。偏偏撒谎的人还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宋云绯看着烛火下那张过分俊美平静的脸,连同投在墙上沉默的影子,都带着种无形的压迫,屋里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 他到底有没有想起什么? 他这般不动声色地递来残荷的灵感,又恰到好处地买来冰蚕丝...... 他以为他在默默帮她? 可他知道她并不喜欢这种被无形操控的感觉吗? 宋云绯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不露半分。她将那小小的线梭收起,指尖触摸到冰凉的丝线时,她轻声道了句:“多谢。” 用过晚膳,楚靳寒见她又坐回到绣棚前,手指已经被针尖扎出了好几个细小的红点子,渗出的血珠正凝成血痂。 他默默地走过去,从怀中拿出那个墨绿色的小药罐,拧开盖子,依旧如前些日子那般,不由分说地就捉过她的手,用指腹沾了些药膏,轻轻地替她涂抹起来。 楚靳寒的动作总是很轻,指尖划过宋云绯皮肤时,带来一阵酥麻的痒。 她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温热的掌心牢牢包裹住。 烛火下,楚靳寒垂着眼帘,神情专注地近乎虔诚,细密而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 宋云绯就那样被动地感受着他指尖的温柔,也被动地吸入他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香,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他真的想起些什么,为何他还能继续跟她在这破茅屋里? 他不该是回他的东宫吗? 至少也要赐她这个欺君罔上的人三尺白绫吧。 不......不对。 原书中,他根本就不是个良善宽厚的人。 所以,宋云绯现在很肯定,楚靳寒最多就是想起些记忆中的碎片,至少他并没有想起自己是谁! 看来,赚银子的速度必须要加快,她得赶在他彻底想起之前逃离他身边。 好在,现在有了冰蚕丝,宋云绯的创作如虎添翼。 当她将那几缕代表雨丝的冰蚕丝绣到纱面时,她自己都看得呆住。 那几根看似随意的银线,仿佛真的化作深秋的冷雨,带着彻骨的寒意,滴落在残荷之上。 整幅画面,竟像是活过来一般。 绣坊内,原本等着看她笑话的绣娘们,全都围了过来,眼神从最初的不屑,变成了不可置信,最后全是惊叹。 还差最后几针,明日就是三日之期,宋云绯打算赶工绣完。 夜深,桃源镇的喧嚣渐渐沉寂,张记绣坊也安静下来。 夜风穿过窗棱,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宋云绯独自一人在烛火下做着最后的收尾。 她全神贯注,丝毫都没有察觉到,身旁正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满含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第17章 这背后,必有指使! “李家小娘子!” 尖锐到极其刺耳的声音在宋云绯耳畔炸开,她霍然回身,却只看到一道黑影带着风声袭来。 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子,用身体将绣棚死死护住。 “哗啦!” 黏腻的液体倾泻而下,基本全都洒在了宋云绯的背上。 冰冷的墨汁瞬间浸透了她那件粗布衣衫,贴着皮肉,在深秋的夜风中,寒彻入骨。 即便是她护得再快,还是有几滴墨点子,像暗夜中坠落的星星,溅落到了洁白的云梦纱一角。 是春桃。 她手里拿着只乌黑的空碗,脸上挂着故作惊慌的表情,还向后后退两步,声音中透着藏不住的得意:“哎呀,李家小娘子,我见你劳累,好心给你送碗热汤暖暖身子,谁知你却这般不小心!” 说话时,春桃的眼角余光早已经瞥见那几滴墨点子正在云梦纱上迅速晕开。 她心中更是得意,看来李家小娘子这幅心血之作已经彻底作废,她的差事算是办妥了。 绣坊内,住店守坊的几个伙计,被这边的动静惊醒,纷纷揉着眼过来查看。 一见到宋云绯狼狈的模样和被污了的绣品,众人顿时骇得睡意全无,其中一个腿脚麻利的,赶紧跑去街头将张婶儿唤了来。 张婶儿匆匆赶来,瞧着宋云绯背上湿漉漉的墨迹,再一看,云梦纱那几点触目惊心的墨污,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就此晕过去。 她强自镇定,疾步上前,颤抖的手抚上那匹纱,面色煞白,满眼尽是绝望。 这桃源镇的绣娘们,谁人不知云梦纱的娇贵?针脚做了一寸尚可弥补,可这染了墨,便是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了。 一些闻讯赶来的绣娘也围了上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中,惋惜和同情居多。 “完了!这下可完了,天亮便到了约定的时间,你看看这......可如何是好?” “谁说不是呢,昨儿个我走的时候,还觉着说不定李家娘子这次能成,咱们也能跟着分到那一成利钱......唉!” “都怪春桃!平日里尖酸刻薄也就罢了,谁能想到她竟然因妒成恨,做出这等歹毒事来!” “管事的,这事儿得报官,不能让李家小娘子白白受了这委屈。” 春桃听着绣娘们的议论,嘴角却是不屑地撇了撇。 报官? 云梦纱本就是东家的财物,东家自己不发话,谁又能去做这个苦主? 不过失手而已,顶多赔几句不是。 宋云绯却对周围的反应一概不理。 她缓缓转身,将绣棚放平。墨迹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在地上晕开团团乌黑。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背部的冰凉与黏腻,只是那双眸子,死死地盯着纱上那几点墨污。 那些墨点晕开,边缘呈不规则的弧度,衬着底下残荷枯黄的筋络,倒是像极了...... 宋云绯脑中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方才的绝望与愤怒,瞬间被一股狂喜取代。 她感觉自己发现了一片新的天地,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盛满灵感喷薄而出的炽热。 宋云绯拿起绣针,指尖轻柔地蘸了蘸未干的墨迹,顺着那几点墨污晕染的痕迹,寥寥数针,便已勾勒出几道灵动的弧线。 仅仅是几息的功夫,原本死气沉沉的墨点,竟在她的巧手下变成几只惟妙惟肖的蝌蚪,正摇曳着尾巴,仿佛在雨后的残荷下游曳嬉戏。 这几只墨蝌蚪,瞬间将整幅作品的意境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原本枯寂的残荷,也因着这几点墨迹与随之而来的生灵,一下子充满了勃勃生机。 清冷的雨意中,那画面平添出几分生动和野趣,原本暮气沉沉的残荷景致,瞬间由“静”变成了“动”,就那么活生生地跃然丝面。 绣坊内,所有绣娘都被这化腐朽为神奇的一幕惊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张婶儿更是激动得脸上的肌肉都在轻微抽动,双眼里隐隐有泪光浮动。 只有春桃,脸上的得意之色凝固,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不明白,明明已经毁掉的东西,怎么......怎么会变得比之前更好了? 宋云绯绣完最后一针,指尖轻轻地抚过纱面,眼中尽是满意。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仍在呆愣中的对方身上,嘴角隐隐上扬,只是声音冰冷:“还要多谢春桃姐姐这碗墨,若非是你,我这幅作品,倒也成不了传神之作。” 张婶儿被宋云绯的话惊醒,她转头盯着春桃,脸色铁青,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春桃!我们张记绣坊,容不下你这等心思歹毒之人!滚去柜上结算工钱,再也不要让我在这里看到你!” ...... 夜色深沉,张记绣坊在刚才一番喧闹之后,又归于宁静。 一直在茅草屋等着宋云绯回家的楚靳寒,已从墨风口中得知绣坊发生的一切。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烛火跳动,深邃的眸底尽是森冷的杀意。 “春桃?”楚靳寒牙关微错,声音压得极低:“她为何屡屡为难绯儿?” 普通绣娘之间的嫉妒,断然生不出胆量去毁掉价值千金的云梦纱。 这背后,必有指使。 “殿下,属下查明,是张万金使了银子,指使春桃做的。”墨风躬身作答。 “哦?”楚靳寒又问:“张万金?” 他心中疑惑。 张万金不过是个商人,逐利是本性,可就算他色欲熏心,想要将宋云绯抢去做第九房小妾,也断不会真的损毁自家价值千金的云梦纱。 这不合情理。 除非......除非有人许了他更大的好处,或者是给了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一个念头在楚靳寒心底划过。 他不再多问,只沉声下令:“以后,桃源镇,孤不想再见到春桃这个人。” “是。” 墨风躬身领命,身影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桃源镇张记绣坊的大门刚打开,张万金便领着人走了进来。 他满面春风,胜券在握,身后跟着位穿着宝蓝色缠枝菊纹褙子的华服妇人,妇人身旁,还跟着蓄着山羊须的白须老者,看上去气度不凡。 张万金的目光扫过绣坊,最终落在宋云绯面前的绣棚上。他的笑容,却在看清绣品的瞬间,直接僵硬在脸上。 第18章 完全是天价! 好一幅《残荷听雨》。 云梦纱轻薄如蝉翼,绣于其上的残荷筋骨以冰蚕丝勾勒,清冷雨意中,那几只墨韵天成的蝌蚪,赫然游弋于荷叶间隙,当真是活灵活现。 “张老板,这就是你口中‘技艺不精’的绣品?”县太爷夫人柳氏一袭绛紫色绣金凤罗裙,雍容华贵,她完全不理会张万金脸上的窘态,冷嗤一声便径直走到那绣棚前,开始细细打量起来。 她身后那位白须老者,更是抚须颔首,眼中全是激赏。 “神品!此乃神品!”柳氏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她指着那几只墨蝌蚪,连连赞叹,“这意境,这巧思,简直是鬼斧神工!正是,枯荷逢雨,久旱甘霖。这蝌蚪更是巧,平添出无数生机,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点睛之笔!” 白须老者也是先上前细看,又退后好几步,眯缝着眼看。 所有人都能看出,此人必是对绣品有着极深的造诣,举手投足间尽显行家里手做派。 随后,他又像是完全不敢相信一般,再次凑近绣品,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连每一根绣线的走法都看了又看。 绣娘们都屏住呼吸,都想听听他会如何品鉴。 约莫半盏茶功夫,那老者才缓缓直起身,眼中全是压抑不住的赞赏。 “此幅绣品,虚实相生,意在形先。特别是那几滴墨,当真是点睛之笔,将残荷的孤寂与雨后新生的灵动完美融合。” 说着,停顿了一息,又感慨道:“这般境界,老夫生平仅见!” 此话一出,所有绣娘们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张万金的面色变了好几次,他本还想鸡蛋里挑骨头,但柳氏和那老者全是溢美之词,倒生生将他嘴里的话给堵了回去。 宋云绯平静地站在绣棚旁,待两位贵客鉴赏完,她才朝着三人福了福身道:“东家,三日之期已到,不知这残荷听雨图,可算过关?” 柳氏和老者闻言,目光齐齐落在张万金身上。 张万金勉强挤出些笑容,“过......自然是过关的,李家娘子果然巧手天成,是我张某有眼无珠。” 他话音刚落,宋云绯朗声又问:“那东家当日所言,可还算数?” 张万金心头一跳,立刻明白宋云绯说的是那一成利钱分给绣坊的绣娘们。 他知道,这次他亏大了。 这幅残荷听雨,少说了,也能卖上三五百两,若是卖到京城,只怕还会更高。 若是真要分,那不是至少得拿出上百两银子? 张万金心痛得都快喘不过气来。 没有逼走宋云绯,那到手的一千两银票,他得退。 这又要平白分出上百两银子去。 这些都还好,重要的是,此例一开,只怕以后有些才华的绣娘都会问他要分利钱。 那可真不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可眼下,两位贵人就在跟前儿,他纵是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牙吞下。 张万金脸上那笑都变得扭曲,说话的声音也比往日低哑了些,“算......当然算数,只是这也要卖掉之后,才有得分。” 到底是商场玩了几十年,张万金的脑子也算是灵光。 想分? 好! 那就将此图当做镇坊之宝,挂在张记绣坊前厅,售价白银一万两。 看谁还能买了去? 绣坊里的绣娘们可不知道他肚子里的算计,等他刚说完,便立刻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所有绣娘看向宋云绯的目光,也从先前同情、敬佩,变成了感激和拥戴。 只有元宝站在角落里,眼睛到处在找春桃。 宋云绯虽然捕捉到了张万金闪躲的眼神中充满算计,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明白他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众人都沉醉在那幅残荷听雨的绣品中时,绣坊门口传来清朗的声音:“小小绣坊,倒真是藏龙卧虎!” 宋云绯回头,却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手持着描金玉骨扇,缓步走了进来。 他面若冠玉、目若朗星,周身散发出一种闲适且尊贵的气度,仿佛踏月而来的谪仙。 连张记绣坊都因他的出现,而显得贵气了不少。 宋云绯瞧着他,却总觉得有些怪异,那身形吧看着有种特别的熟悉感。 可那张脸,虽说也是足够俊美,她却并不认得。 柳氏和老者见了那公子,面色微变,赶紧迎了上去,“李公子,幸会。” 张万金满脸尽是谄媚笑容,也躬身道:“原来是江南首富家的李公子,在下有失远迎。” 李公子淡淡回了句:“无妨,本公子也是为欣赏绣品而来,各位不必客气。” 说完,他缓步走到宋云绯的绣棚前,修长的手指轻点纱面,“此图,意境清远,构图疏朗,颇有吴道子‘笔断意连’之妙,观之真能闻雨声,感生命。此等佳作,不知张老板作价几何?” 张万金赔笑,“李公子果然是风雅之人,也识得这幅绣品的精妙之处......只是......” 他话锋一转,“只是此作实乃本绣坊镇店之宝......” 李公子像是猜到他会趁机抬价,也不磨叽,“此等佳作,确实能算宝贝,这样吧,一千两,张老板可愿割爱?” 此话一出,绣坊内顿时一片哗然。 这不是十两,也不是百两,而是整整一千两白银! 完全是天价! 就连柳氏也都愣在原地。 她是想为京中姐妹寻幅别致的绣品,不料却引来如此豪客。 一千两银子,那可是足够在桃源镇买下好几处宅子了。 原本,她和张万金谈好的是用十两银子购买宋云绯的绣品,可现在人家一出口,价格就翻了百倍。 没想到,张万金却笑着摇摇头,婉言拒绝:“此作当真是在下从未见过的神品,不如您看看其他有无相中的绣品,张记绣坊愿赠与公子。” “两千两。” “公子,这的确是本绣坊非卖品,还请恕罪......” “三千两。” 张万金继续摇头。 李公子却像是志在必得,张万金每摇头一次,他便加价一次。 每次加价,都是一千两。 绣坊内,所有人都被这天价给惊得说不出话。 就连宋云绯也是万万没想到,这幅绣品能被加价到如此之高,但她心中更疑惑的是,她对李公子的动作和语调都感到惊人的熟悉! 第19章 谁敢出价一万两? 李公子唇边笑意未减,手中那描金玉骨扇在掌心轻轻一合,正要再度开口,却被一道沉静柔和的声音截断。 “张老板,这幅绣品,我老婆子出价一万两。” 那声音并不大,甚至听上去有些苍老,却穿透所有喧嚣,让整个张记绣坊的满室喧哗戛然而止。 一万两! 谁? 谁敢出价一万两?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绣坊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位中年妇人。 她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褶皱。 头上也只斜插了根素银的簪子,样式简单,发丝间已夹杂着不少银霜。 她的面容瞧上去也极普通,是那种丢进桃源镇人堆,便再也寻不出的模样。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妇人,竟说出价一万两? 短暂的死寂后,绣坊内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我没听错吧?她说的......是一万两白银?” “莫不是个疯婆子,跑来这里说胡话的?” “我猜,她说的只怕是在纸上写出一万两三个字来吧。” 站在角落里的元宝,此时也已经忘记继续寻找春桃,她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我说大娘,您知道一万两银子是多少吗?怕是把您卖了,也凑不齐一个零头吧!” 张万金的脸更是抽搐得厉害。 眼看着那位出手阔绰的李公子就要出到他心目中的最高价了,偏偏杀出这么个疯婆子来搅局。 他上下打量了那妇人数遍,见她衣着实在朴素,手中还带着做惯了粗活的老茧,更是坚定了自己的那点识人术。 他朝着那妇人猛地挥了挥手,语气恶狠狠道:“去去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冲撞了贵人,仔细拉你去见官!” 那妇人任凭周遭的嘲讽和谩骂,仿佛都听不进耳朵似的。她的眼神尤其平静,平静得都不像个正常人,倒像是庙里的那尊泥塑菩萨。 宋云绯看她的眼神中,同样也是充满疑惑,但却并未如旁人般,对她说出半句恶言。 唯有那李公子,他在看到那妇人的瞬间,摇着扇子的手却忽然悄悄顿住。他眸光微凝,眼中闪过惊诧,随即又迅速被方才那闲适笑意掩盖。 他转头朝着那妇人,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却隐隐多了几分耐人寻味:“这位大娘既已出价,便是客。张老板,开门做生意的,哪有将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张万金愣住,显然他完全不明白李公子到底是何意,“李公子,您......这......” 李公子笑道:“张老板刚刚不是说过,此乃镇坊之宝,价高者得吗?若是这位大娘当真能拿出一万两白银,本公子倒也自当成人之美,将这幅《残荷听雨》拱手相让。” 他这话说得是极漂亮,既显出自己的大度,又将难题重新抛回给那妇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妇人身上,都等着看她要如何收场。 那妇人依旧面不改色,缓缓开口:“一万两不多,老婆子是真拿得出来。不过...老婆子我想买的,可不只是这幅绣品。”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哄堂大笑。 一万两,还不多? 当真是痴人说梦。 张万金正要唤伙计将那妇人赶出张记绣坊,却听到那妇人又补充道:“老婆子还要绣出这幅作品的绣娘,一个月的时间。” 这下连那位始终从容不迫的李公子,闻言,摇着扇子的手停在半空,面色也是微微沉下。 “买绣品还要搭上人?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看啊,她就是个疯子!不仅疯,还异想天开!” 柳氏也微微皱起眉头,她固然欣赏宋云绯的才华,甚至心中也动了开间绣坊、让宋云绯来主理的心思。可这妇人却用了个“买”字,着实有些无礼,倒像是把宋云绯当做了货品。 张万金更是被气笑了,他指着那妇人,对李公子道:“公子,您瞧瞧,我就说她是个来捣乱的疯婆子吧!买人的时间?简直闻所未闻,她当这是什么地方?她拿的出银子吗?她就敢说这种大话!” 此时,他已是认定了妇人是在胡搅蛮缠,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声嚷道:“买绣品,买时间是吧?好啊!只要你现在就拿出一万两白银来,别说这绣品,就是李家小娘子的时间,我也做主卖了给你!可你要是拿不出来,就别怪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张万金心中暗道,这下总能让这疯婆子滚出去了吧! 李公子也未曾阻拦,只是用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宋云绯,似乎在等着看她的反应。 宋云绯迎上他的目光,心中那股怪异的熟悉感愈发强烈。 她总感觉,这李公子,她好像认识。 而且,看上去他是在看戏,可总有种众人皆是他棋子的感觉。 还有那个神秘的妇人,她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月的时间......她要自己去做什么? 就在众人以为这不过是场闹剧,妇人也将被绣坊的伙计轰走时,那妇人却缓缓从怀中取出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银票?”眼尖的绣娘已经惊呼出声,“她真的有银票?” “不可能吧......”元宝撇了撇嘴,“只怕是假的银票,东家切莫要上当。” 那妇人听在耳中,却毫不介意,只是从容地将银票一张张展开,平铺在桌案上。 每一张都是大夏通宝钱庄最大面额的千两银票,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绝无伪造的可能。 不多不少,正好十张。 一万两白银,就这样轻飘飘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方才还喧嚣嘲笑的绣娘们,此刻都张大了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万金两眼放光,几乎是扑到了桌案前,拿起一张银票,对着光反复地看,又用手指捻了又捻,那幅贪婪又不敢置信的丑态,差点让李公子笑出声来。 “真......他娘的,这银票是真的!” 饶是见惯大富大贵之人的柳氏和那白须老者也是面面相觑。 这个看似寻常的妇人,到底是何来历? 第20章 古人的画技,传神而已! 张万金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尽是桌上那叠子银票。他再次将每一张银票都仔仔细细地验看了一遍,连指尖捻过官印的朱砂,也对着光反复确认水印。 确定真是足足一万两银票后,他那张肥胖的脸都快笑成了一朵花,对着那妇人也是连连躬身作揖:“这位大娘......哦,不,这位夫人,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客!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我这素人一般见识。” 方才还满是讥讽与嘲笑的绣坊,此刻忽然鸦雀无声。 绣娘们噤若寒蝉,只敢屏息凝神打量着那位夫人,眼中敬畏与好奇交织,纷纷猜测妇人的真实来历。 元宝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更是吓得缩在人群后,面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宋云绯也有些好奇,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却见她依旧是那副荣辱不惊的模样,对张万金此刻的谄媚视若无睹,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张老板,银货两讫,这幅《残荷听雨》,我便收下了。” 张万金点头如捣蒜:“请,请!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夫人顿了顿,目光在绣坊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一直沉默不语的宋云绯身上,浅浅一笑道:“这位便是《残荷听雨》的作者了。” 张万金继续点头,“没,没错,就是她。李家小娘子,是我张记绣坊的绣娘。” 夫人仔细打量了番宋云绯,眸底闪过些惊喜,她笑着点头道:“张老板,老婆子还有个不情之请......” 张万金:“夫人,尽管开口。” 妇人眼睛仍不肯从宋云绯身上挪开:“我想请这位小娘子随我去一趟京城......时间嘛,暂定为一个月。至于酬劳......张老板,你只管开价。” 此话一出,比刚才那一万两银票更是让人震惊。 这是要直接将宋云绯给买下的意思? 张万金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起来,天上掉下来的横财,真是不要白不要。 他正要满口应下,脑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狮子大开口时,宋云绯却打断了他。 “云绯多谢老夫人抬爱。” 她对着夫人福了福身,眸光不卑不亢地对上老夫人,“民女家中还有位表兄需要照料,实在不便远行......还请老夫人谅解。” 说这话时,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拂过腰间。 那里很快就会有一个装满“自由”的钱袋子。 京城? 她确实要去的。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种被人买去的方式。 她要的从来都是脱离掌控,而并非从失忆太子那个金丝笼再跳到另外一个不知吉凶的牢笼。 所以,她拒绝了。 在场的绣娘们,再一次被惊到了。 她们都以为她会抓住这根能登天的藤蔓时,宋云绯竟然果断拒绝了。甚至,她好像连想都没想。 张万金更是急得直跺脚,一口浊气堵在喉咙里,差点就跳起来指着宋云绯的鼻子骂她不识抬举了。 只是,眼下绣坊内贵人太多,他也只能压下怒火,好言劝道:“李家小娘子,要不,你再想想?毕竟,这可是个好机会。” 那妇人眼中也露出满满的诧异,她深深地看了看宋云绯一眼,似乎想从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原因。 半晌,她才缓缓点头:“也罢,既是如此,老婆子便不强人所难。” 随即她又话锋一转,道:“只是我家主子向来是个惜才之人,回府后若家主问起,小娘子风采如何,老婆子怕是说不出小娘子风采之万一。不如这样,明日老婆子便带着画师来,替小娘子画上一幅小像,到时候回府,家主问起,老婆子也好有个交代。” 张万金已经迫不及待替宋云绯回答:“那又何难,夫人明日只管来张记绣坊便是。” 宋云绯仔细想了想,只是要画一幅小像,倒也不算过分。 再说了,古代人那画技,不过是只能做到传神而已。 “如此,那云绯便恭敬不如从命。” 看着一切尘埃落定,那位总是含笑不语的李公子,这才摇着扇子,缓步上前,对着那妇人拱了拱手,笑道:“这位大娘果然是性情中人,为了一副绣品,竟肯如此一掷千金,在下佩服,佩服。” 说完,他转身对着张万金又道:“张老板,张记绣坊藏龙卧虎,实在幸会。” 张万金抬头挺胸,神色终于变得有些傲娇起来,“好说,好说,绣坊生计全靠各位扶持。” 众人都颔首,互相谦虚了几句,柳氏和白发老者等都先后离开了张记绣坊。 等宾客们都离开后,绣坊内的气氛却因那一万两银票而变得无比炙热起来。 张万金笑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对着账房先生道:“去,取一千两银票来,按照李家小娘子的约定,全都分给各位绣娘们。” 一千两! 绣娘们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欢呼声,一张张脸上全是狂喜。她们心中清楚,这笔能让一家人过上两年好日子的银子,全是托了李家小娘子的福。 张婶儿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她拉着宋云绯的手,对众人道:“这银子,理应是李家小娘子拿大头,我们就让她拿八百两,剩下的二百两,咱们再均分,各位姐妹说好不好?” “好!”众绣娘气声应和,并无一人有异议。 宋云绯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拍了拍张婶儿的手背,朗声说道:“当日我便说过,若绣品成了,利钱我会与众姐妹均分。我既是绣坊一员,便会与大家一样,拿自己那份便是。” 没错,她确实很缺钱。 她要跑路,她要躺平,她要做闲适富婆......这些都需要银子。 可是,宋云绯知道,仅凭她自己,赚取的银子永远都是有限的。 而笼络到更多有才华,有能力的人一起做,那赚到的银子才是真正无上限的。 此时,她目光清澈,言辞恳切,没有半分矫饰。 众绣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全都流露出更多的感激与敬佩。 她们在绣坊劳作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有心胸之人。 账房先生按绣娘人头分了银子,每位绣娘都分得了十八两白银。 绣娘们千恩万谢地散去,唯有元宝,捏着那十八两银子,又悄悄从相熟的姐妹那里借了些,凑足了四十两,也不与任何人道别,便出了绣坊朝镇东门跑去。 宋云绯将属于自己的那十八两银子仔细收好,又与张婶儿说了几句话,这才去牛车点。 夕阳的余晖将她和牛车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怀揣着十八两银子,她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只是,当她坐稳些后,才忽然惊觉,身旁那个熟悉的位置,又是空空如也。 第21章 她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那个熟悉的位置,已经接连两日是空着的。 牛车每颠簸一下,宋云绯的身子便会不由自主地撞向坚硬的车板,硌得生疼。 往日里,总有个人如山般安稳地坐在那儿,替她挡去大半的晃动。如今这个人没来,留给她的空落感,竟比筋骨的酸痛更为清晰。 回到通往她和他的那间茅草屋的小路上,宋云绯发现茅草屋的木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漏出一豆灯光。 他在家。 暮色渐浓中,那烛光是这方天地间唯一的暖色。 宋云绯推门而入,屋内的景象与往日并无不同。 楚靳寒依旧坐在那张简陋的书桌前,身姿挺拔如松,正借着烛火安静地翻阅着书卷。 他周身的气度本与这屋子的陈设格格不入,却又因他日复一日的安坐,而生出种奇异的和谐。 这一瞬间,宋云绯忽然觉得今日绣坊内,李公子那身华服,才堪堪能与眼前的穷书生相配。 她没有惊动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灶房。 果然,灶上的瓦罐里,依旧温着清粥,米香混着柴火的清气袅袅升起。桌上除了那碟她惯常爱吃的酱菜,今日竟还多了一盘金黄喷香的炒鸡蛋,上面撒着几星碧绿的葱花。 宋云绯的心口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下。这几日来,为了赶工,她耗费心神,确实有些馋这荤腥之物,没想到,楚靳寒还真做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今日的柴火卖了个好价钱。 宋云绯不动声色地从灶房退出来,回到自己里间床边,将怀中那份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十八两银子,连同之前积攒下来的铜板,一并塞到床底最里侧的那个破瓦罐里。 瓦罐冰凉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里面钱币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她通往自由的基石。 她又扯过几件旧衣服,小心地将瓦罐遮掩得天衣无缝。 直到她看了又看,感觉稳妥了,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将面上的表情重新调回平静。 宋云绯没想到的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化作窗纸上的剪影,清晰地落入了院中人的眼里。 楚靳寒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里,身前放着一桶刚打来的井水。 他看着那道影子谨慎地忙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情绪翻涌...... 他转身回屋时,那幅清冷淡然的神情已重新回到脸上。 宋云绯净了手,坐到桌边,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先夹了一大口炒鸡蛋。 嗯,鸡蛋炒得火候正好,鲜嫩滑口,带着淡淡的葱香与猪油的荤香,吃得宋云绯满足地眯了眯眼,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许多。 “今日瞧着,心情似乎不错?”楚靳寒放下书卷,抬眸看她,声音清清淡淡的,像窗外拂过的晚风。 宋云绯嘴里塞满了饭菜,声音含糊地应了声,“嗯,那幅绣品总算是成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自然是高兴的。” 她三言两语便将今日绣坊的惊心动魄一笔带过,对于那一万两的天价,以及自己分得的利钱,更是只字未提。 反正都是要跑路的,说给他听的越多,被抓住的概率越大。 宋云绯心中想着,还忍不住点了点头。 “是么?”楚靳寒拖长尾音,唇角和眼尾都忍不住上扬,“真的只是因为绣品完成了?” “不然呢?”宋云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大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澈坦然,看不出半分心虚,“难不成,你以为我还能遇到什么天大的喜事?” 她说着,还不忘记夹了一大筷子的鸡蛋送进嘴里。 嗯,这鸡蛋炒的,比他问的问题可有吸引力多了。 楚靳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伸出手,提起桌上的陶壶,为她面前空了的粗瓷碗添满温水。 他添得很慢,水流平稳。 “食不言。”他垂下眼帘,声音很轻。 宋云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是,你先开口问的。 用完晚膳,照例还是楚靳寒去收拾碗筷,还给宋云绯端了盆热水,让她洗漱。 夜里,宋云绯许是因为心中踏实,又加上已经累了好几日,头刚沾上枕头便睡得格外香沉,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安稳的香甜。 月光如水。 院子中的一草一木都被披上一层清辉。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对着灯下依旧未眠的楚靳寒单膝跪地。 “殿下。” 墨风正要开口回禀,却见楚靳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起身走到院中,声音压到极低:“讲。” “回禀殿下,”墨风躬身道:“今日殿下在绣坊遇到的那位夫人,经查,是京中太傅府的后院管事,姓秦。此人乃太傅夫人的心腹,轻易是不离太傅府的,此番她为何前来桃源镇,目的尚且不明。” 太傅府。 楚靳寒眉头一跳。 与他自幼便有婚约的,便是太傅府的嫡女林婉儿。 当年,父皇权衡之下,将太傅府的嫡女林婉儿许给他做太子妃,只待她及笄后便行大婚礼仪。没曾想,大婚前夕,他在行宫遭遇暗杀,不慎滚落山崖。 等他清醒时,便已经在桃源村,和那个宋云绯住在了一起。 而太傅林家,表面上因为与他有了婚约,看上去应是属于他的支持者才对。可是,据老七查报,林家早已暗中与三皇子楚靳聿往来密切。 秦氏忽然出现在桃源镇,还以万两天价买下宋云绯的绣品,绝非巧合。 “她要绯儿的画像,又是为何?”楚靳寒皱着眉问。 今日,他乔装易容成江南李公子,没有与那妇人继续竞价买下宋云绯的绣品,就是想顺着这绣品才好将那妇人的根根底底都挖个干净。 没想到,她竟是太傅府的人! 想着太傅府中,那位太傅夫人王氏,楚靳寒眉头皱得更紧。 “属下已传信给七爷,请他详查。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传回。”墨风答道:“殿下,太傅府的人忽然出现,莫非是对你的行踪......” 楚靳寒抬手,止住了墨风的话。 若真是林家得到消息,确定是他在桃源镇,绝不会派个后院妇人来打探。 可里屋熟睡的那个宫女宋云绯,为何会忽然引起太傅府的注意? 她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她与太傅府,又会有何种牵连? “啪!” 第22章 如此月色,当浮一大白! 楚靳寒面色一肃,忙凝神侧耳听去。 却是里屋传来的一声轻微的脆响声,有些像是夜风中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又有些像是什么家伙什被野猫撞到的声音。 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乡野,显得是格外清晰。 还未等他有任何示意,随后又传来“哐当”的摔倒声和宋云绯吃痛的闷哼声。 是她。 她醒了。 墨风神情大变,五指已扣在腰间刀柄的蟠龙纹上,全身气息瞬间收敛,整个人如一张引而不发的弓,双眼紧紧盯着楚靳寒的一声令下。 楚靳寒却只是眯了眯眼,眼角重新染上些笑意,他朝着墨风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万万不可妄动。 墨风躬身拱手,并没有半分迟疑,瞬间退入比夜色更深沉的暗影里,再寻不到半分踪迹。 院中重新又归于死寂,楚靳寒负手静立于月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月色中,能清晰地看到他呼吸间吐出的热气。 楚靳寒没有立刻回屋里,而是沉默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 就在他和墨风低语时,一阵凉风顺着门缝钻进去,贴着宋云绯的脚踝游走,寒意在全身散开时,她猛地从沉睡中惊醒,眼睫颤动,睁开了眼。 屋内很暗,只有窗棂上糊着的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月光映照得一片清亮,在里面的地面上投下块四方的银霜。 宋云绯翻了个身,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外间那张简陋的床板。 奇怪。 他不在。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宋云绯心头猛跳,瞬间从半梦半醒中被拽出来。 她撑起半边身子,借着那点微光仔细看去,楚靳寒不仅并未躺在上面,甚至连榻上那床半旧的薄被都仍是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分明的。 他根本没上榻睡? 夜已经这么深了,夜风又凉,他到底去了哪里? 白日里,他在牛车上的再次缺席,再加上晚膳时,他那句意有所指的问话,还有那卷来历不明的冰蚕丝......最近楚靳寒身上所有怪异的事,全都被此刻的寂静串联起来。 宋云绯忽然有种心慌的感觉,而且还夹杂着强烈的不安。 难道......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想起了什么? 正胡思乱想时,院外传来极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刻意压着嗓子交谈,又像是醉酒之人的呢喃自语。 宋云绯努力去听,也听不真切。 不过,有一点,她很肯定,那声线清冷低沉,正是楚靳寒的。 宋云绯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也顾不上穿鞋,一双赤足就踩在冰凉粗糙的泥土地上。 像是只被惊扰的猫,她躬着身,收敛了所有气息,借着屋内桌椅的遮挡,一步步朝着门口挪去。 她倒要看看,一个隐居乡野,还失忆的穷书生,半夜三更,究竟还会有什么人能登门拜访。 没想到,她刚走到外间门边,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硬物绊了一下,她闷哼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朝前扑去。 “哐当!” 条凳倒地的声音,就这样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有些刺耳。 宋云绯被摔得七晕八素,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她忍不住倒吸口凉气,她一边揉着膝盖,一边在心里把那个不知将凳子归位的人骂了千百遍。 她还在兀自低声埋怨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 楚靳寒高大的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裹挟着一身夜露的微凉,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你醒了?”他的声音同往日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平稳得像院中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宋云绯一边揉着膝盖,一边顺着门缝往外看。 院外,皎洁的月光下,竟再无人影,方才那隐隐约约的交谈声,竟像是她的错觉一般。 宋云绯扶着条凳,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去拍身上的尘土,没好气地抬眼看了看楚靳寒:“你三更半夜的不睡觉,跑到院子里去做什么?” “赏月。”楚靳寒伸手想要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打开。 “赏月?” 这个解释宋云绯自然是不信的,她就不明白,今晚的月色与往常有何不同,值得他连觉都不睡? 宋云绯满心狐疑,站起身子,绕过楚靳寒,走到院中。 一抬头,那轮皎洁的圆月高悬中天,清辉遍地,将整个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夜空格外澄净,连一丝浮云都没有,也的确是赏月的好时机。 不对,她明明是听到有人的说话声。 赏月,还会对着月亮喃喃自语的吗? 宋云绯心中疑云翻滚,转身又去看楚靳寒。 却见他也跟着自己重新回到院中。月光下,他孑然而立,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他全身那股与茅屋格格不入的清贵之气。 宋云绯刚刚抬起的眼眸,正巧撞上楚靳寒那双深邃的星眸,月色下,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与其这般提心吊胆地猜忌下去,不如...... 宋云绯又想起那碗蘑菇汤。 试他。 一定要试他。 蘑菇汤不行......他好像天生免疫。 那美酒呢? 前世,她可是能豪饮半斤高度白酒,依然保持不醉的“酒仙”。 念头一旦涌上心头,便再也压不下去。 “干站在这里赏月,多没意思。” 宋云绯忽然转身,小碎步走进灶房。片刻之后,她端着一碟炒得焦香的花生米,手里还提着一小壶村里王大婶家里自酿的米酒走了出来。 她将酒和花生米重重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跑回灶房取来两只碗口带豁的粗瓷碗,给自己和楚靳寒各倒了满满一大碗。 浑浊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白光,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来,”她将其中一碗推到楚靳寒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香甜的米酒混合着一点点辛辣,当真比前世她喝过的任何高度白酒都要顺口得多。 宋云绯放下碗,用手背抹去唇边的酒渍,抬眼直视着楚靳寒,“来,如此月色,当浮一大白!” 第23章 她顾不上,也管不了了! 楚靳寒就那样眼角带笑地看着宋云绯。 月光如练,尽数倾泻在她的身上,那张清丽狡黠的小脸不知何时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极美。 宋云绯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莫名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些。 稳住。 一定要稳住。 千万别像上次蘑菇汤那样,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宋云绯稳了稳心神,眼角眉梢立时便带着几分借着酒意刻意装出来的豪迈,两手端起那只豁口的粗瓷碗,“表兄,来。” 她看向他的眼神亮得吓人,楚靳寒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她的眼神刺入心底。 她当真极美。 宋云绯双手微微颤抖,她其实真有些紧张,但是她顾不上,也管不了。 她只想保持清醒,从那个男人身上看出她需要的答案。 楚靳寒心中了然,唇角微微上扬,清冷的月光下,眸中罕见地多了些柔和。 “好。” 他以一字作答。 随即,他从容地在石凳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只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粗瓷碗,动作优雅得仿佛执在手中的是御赐的金樽。 宋云绯心中冷哼,装,你再装。 等会儿把你喝趴下了,看你还如何装出一副谪仙的模样? 她将那碟子花生米往楚靳寒面前推了推,自己则先干为敬,又是一大口米酒下肚。 酒液顺着喉管滑入胃里,暖意霎时传遍全身,连带着她的胆气也不知不觉壮了几分。 “表兄......”宋云绯故意拖长音调,那双有些迷离的眼睛在月下波光潋滟,“你...和我,相依为命......也有些时日了,可我总觉得,表兄好像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呢。” 楚靳寒捻起一粒花生米,剥开暗红色的外皮,将饱满的花生仁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动作不疾不徐,眼睛却并未看向宋云绯,而是落在远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田埂上。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如今,我,李寒,只想和表妹在此间过这种平淡安稳的日子。” 楚靳寒顿了顿,又道:“至于心事,谁人又能没有心事呢?比如表妹你......大概也是有自己的心事吧。” 宋云绯被他的话活生生给噎住,只能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表兄,说得对!” 宋云绯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笑道:“没错,我也是有些心事放在心里的,可偏偏,今日这月色,倒让我想找人一吐为快。不知......表兄,你明白吗。” 看着楚靳寒那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她决定以退为进。 总是要将他心中的真话,引出来才是。 “绯儿,自我忘却前尘旧事以来,唯一的心事,便是你。” 楚靳寒这话发自肺腑。 她对他有恩在先,如今又同吃同住数月......现在,若非她身上的谜,尚未完全有答案,只怕现在自己已经是在回宫的路上了。 宋云绯闻言,眼神却闪过些许不自然。 他说话的模样,看得出来应是真诚的,可怎么听在她耳朵里,竟有种暧昧的情愫来? 呸! 别乱想。 他现在一定还没恢复之前的记忆,心中自然还是感恩于她的救命之情,所以才会将她放在心上。 若是他知晓,明明她能将他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送回宫中,却偏偏拐到这偏僻乡野,目的只为了与他...... 只怕他就会恨不得她立刻死掉。 宋云绯强自镇定,随即将话题岔开,笑得眉眼弯弯“来,表兄,咱们不说那些。你我兄妹,今朝有酒今朝醉,这田园之间,虽是清苦,倒也自在。来,干了!” 她仰头,又是一碗酒见了底。 楚靳寒看着她那幅刻意做出的豪爽模样,眼中的笑意愈发深邃。 她干一碗,他便陪上一碗。 宋云绯连喝三碗,酒劲儿开始渐渐上头,她感觉眼前清冷的月亮都似乎变得暖和很多。 她的话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绣坊的东家,张万金如何如何贪财,还有一双如何油腻好色的鼠目。 接着又笑,绣坊里的她最讨厌的那个绣娘,今日整日都未曾出现,让她平白感觉心情畅快。 还有张婶儿和其他一些绣娘们,是如何善良、淳朴...... 她不停地说,他只是静静地听。 说着说着,宋云绯感觉有些口渴,伸手便去够那酒壶,楚靳寒却一把将她的手按住,“喝些水吧。” 宋云绯双颊酡红,乖乖地将楚靳寒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完。 水是温热的,犹如他此刻的眼眸。 不对,他怎么不说话? 宋云绯用力地摇摇头,她不是想让他多喝些上了头,才好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吗? 他怎么不上头? 而且居然脸上一点酒晕也不曾有。 宋云绯感觉自己眼睛也出了问题,费了老大劲,却总是无法聚焦。 她看不太清他了。 月光下,他那轮廓分明的侧脸,竟俊美得一点都不真实。 宋云绯鬼使神差地拉起他的手,又替自己满上了一大碗酒。 “不喝水,”她的口齿都变得不甚清晰,“喝...喝酒。” 楚靳寒淡淡笑了笑。 宋云绯更是看得呆住。 他竟然笑了? 他竟然笑得如此好看? “你......”宋云绯打了个酒嗝,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离,“你这人,还真是奇怪。平日里,冷得像块冰,连说话都懒得多说一个字。怎么......怎么有时候,我竟觉得你待我,竟比旁人都要好?” “绯儿,你醉了。”楚靳寒的声音极温和,他起身,也给自己满上一碗,“不过,我陪你。” 第一次,她第一次说他对她好。 她竟然也是知道他对她好的。 他原以为她并不知道。 否则,她为何要拼命攒钱,而且......还特意瞒着自己? “对。你是我表兄,我是你表妹,你我自幼便有婚约,你当然只能对我好。” 宋云绯脱口而出的竟是原主跟楚靳寒说过无数次的话,“可是......你,你知道吗?这其实都是......” 楚靳寒并不打算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他忽然伸出手,用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是真是假,又有何区别?” 第24章 今夜,他要她! 宋云绯是真的醉了。 她脑中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弦,被这句呢喃给彻底击断。 眼前的男子,在月色下渐渐变得模糊起来,那双如星子般的双眸更是深不见底,她一眼望去,便只懂得陷落。 区别? 他好像是问的有何区别? 宋云绯又狠狠地摇了摇头,才把自己从那般深邃中略微拔了些出来。 若真,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而她是趁他忘却所有时,将他诱拐到这偏僻乡野的罪魁祸首。 若假,他便是只会砍点柴火换钱的读书人,而她则是他自幼便有婚约的表妹。 说出真相,他会杀了她;继续隐瞒,,她会终身活在谎言被戳穿的恐惧中。 左右都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床底那瓦罐里的银子。 她终究会跑,会离开他,可为什么一想到这点,她心里又有些隐隐作痛? 罢了,那些盘算与计较还是留给明天。 宋云绯口中呢喃:“与...与尔......同销万古愁......来,再来。” 她又饮下一口,正要再去寻那酒壶时,却忽然感觉楚靳寒指腹,正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粗糙感,轻轻地拂过她眼角的肌肤,还有些微微发烫。 “你......”宋云绯的舌头开始有些打结,她想推开他,好再去满上,偏偏身体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反而像是主动朝着他的怀里靠了过去,“你......你怎么不喝了?” 楚靳寒一只手揽着她左右摇摆的身子,一只手端起酒,仰头喝尽。 “好......”宋云绯想鼓掌,可两只手怎么都碰不上,“爽......爽快,再......再来。” 楚靳寒将她手中的酒壶,轻轻取下,探身想将那酒壶放得离她远些。 宋云绯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混合着米酒的甜香,就那样猝不及防地钻入他的鼻息,让他忽然心跳不止,有些膨胀。 楚靳寒垂眸,正巧撞上宋云绯染上酡红的脸颊,那双素日里总是无精打采的眼睛,此刻却水光潋滟,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整个人透出几分罕见的迷茫和脆弱。 这幅模样,比她平日清醒时任何精心伪装的顺从,都更能动人心魄。 “你醉了。”楚靳寒的声音极沙哑,像是竭力在控制着什么,“夜深,风凉,回屋吧。” 说着,也不顾宋云绯张牙舞爪的反抗,躬下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宋云绯忍不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怎么回事? 他的胸膛怎么会如此温暖坚实? 隔着那件粗布衣衫,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下有些狂乱的心跳。 “放......放我下来......”宋云绯还想挣扎着脱离她的怀抱,可发出的声音却软得像猫儿的呜咽,她自己听着都忍不住红了耳根。 这......她这是怎么了? 怎么感觉身体里的每一处,竟都在与她的大脑对抗? 楚靳寒看着她,更觉得整个人都被她勾了去。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得极稳。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在地上拉长,交叠,然后密不可分...... 进到里屋,楚靳寒将宋云绯轻轻地放在床榻上,又忍着那种膨胀感,替她脱去绣鞋,拉过薄被盖好。 他动作极慢,极温柔,仿佛是用心在做。 宋云绯躺在榻上,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化作了流转的光影。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地盖住眸光,映出片阴影。 脑子里有无数的片段在交替出现,有曾经属于她的,也有属于原主的......只是这一切,最终却让一个念头显得格外清晰:楚靳寒,待她,似乎是真的很好。 可他越是好,她心里的恐慌就越甚。 楚靳寒起身,刚要转身离去,耳边却传来她的细语呢喃:“别.....别走。” 他的目光沉了沉,身体里那股该死的膨胀感,几乎要将他撑爆。 她不懂的吗? 可他的脚步终究是没有再往外走,只是任由她抓着。 宋云绯迷糊中见他不动,胆子更大了些。她抓起他的袖子,用力往自己这边拽,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冷,我......要......” 她整个人顺着那力道,像藤蔓般朝着他缠了上去,温软的身姿紧紧贴着他的手臂,脸颊更是在他的手背上亲昵地蹭着。 楚靳寒的身体本就在爆炸的边缘。 她却偏偏还要像火星子,不管不顾地落在他隐忍已久的枯原之上。 他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将手臂抽回来,可她却缠得更紧。 混乱中,宋云绯微微扬起头,似乎是想看清楚眼前的男人,没想到,柔软的唇瓣就那样笨拙而精准地,印在了楚靳寒的唇上。 带着米酒的香甜,还有她的温软。 楚靳寒的瞳孔骤然紧缩,双眸中早已是大火燎原,那种致命的膨胀感终于将他全身的血液都烧得沸腾起来。 他不再抽身,反而是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 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狂风暴雨般的掠夺和占有。 他几乎是毫不费力地撬开她的齿关,一路攻城略地,将她口中残余的酒香与甜美尽数吞没。 宋云绯被吻得喘不过气,脑中最后那点清明也彻底消失。她只能无力地承受着,如一池春水。 “唔。” 良久,楚靳寒才微微退开了些,额头低着她的,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 昏黄的烛光也变得暧昧,他的眼神更是晦暗不明,里面翻涌着宋云绯看不懂的疯狂和偏执。 “绯,”他低声问,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魅惑,“看清楚,我是谁?” 这句发问,像是忽然敲响了宋云绯脑中的混沌。她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面容。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不就是日日与她相对,为她砍柴挑水、洗衣做饭的穷书生吗? “寒......”她双眼迷离,带着酒后的娇憨,下意识又补充道:“我的......” “我的”这两个字,彻底将楚靳寒点燃。 寒...... 李寒? 还是楚靳寒? 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唯一清楚的是,今夜,他要她。 第25章 或者,她可以帮帮她! 天光乍亮时,宋云绯才从那片沉迷的混沌中醒转过来。 晨曦透过窗棱,在屋内投下一片斑驳的灰白。 还有些困倦,她闭着眼试着活动了下身子,只觉得全身都泛出一股陌生的酸软,身侧还有那不容忽视的灼热体温,与空气中微凉的晨露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云绯的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楚靳寒那被放大到能看清每一处细纹的睡颜。 他睡得很沉,平日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松弛地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他的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月下他那个带着掠夺侵略的吻,倏然闯入宋云绯脑海。 连带着,就是那些失控的画面。 她是如何主动攀附,如何呢喃着要他别走,又是如何在他身下化作一滩春水...... 宋云绯的脸,已经被那些画面烧得滚烫。 她昨夜......竟然真的被这个忘却过往的太子殿下给...... 不,是他才对。 她只是不小心,轻轻地碰到他的唇而已。是他,先撬开她的齿关,是他...... 可是,她好像并没有拒绝,反而是有些迎合。 心乱如麻间,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从心底钻了出来。 原主,那个妄图怀上龙嗣攀高枝的宫女,正是在与他有过一次肌肤之亲后,便真的如愿以偿了。 她孕育着他的子嗣,原以为能母凭子贵,入主东宫。 不曾想,那个此时正熟睡的太子殿下,在想起当初的种种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赐下了三尺白绫,让她与腹中未出生的胎儿,一同赴了黄泉。 母子俩被扔去乱葬岗,被野狗分食,下场凄惨。 而他,却还冷冰冰的说出:“你不配有孤的子嗣。” 想到这,宋云绯只觉森冷的寒意在全身四处蔓延,瞬间便驱散掉所有残存的旖旎与燥热。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过大,以至于牵扯到身体的酸痛处,让她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身侧的楚靳寒,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此刻清醒得没有一丁点儿迷惑,仿佛他就根本未曾睡着似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溺,里面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强烈的占有欲。 “醒了?”他的嗓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还要温和,“不多睡会儿?” 宋云绯的心被这种温和狠狠地烫了一下,整个人如惊弓之鸟,下意识朝着床角缩了缩,拉过薄被紧紧裹住自己,眼神闪躲,根本无法与他对视。 “嗯......不,不睡......”她的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屋内,晨光愈发明亮,照得每一粒尘埃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暧昧在疯狂舞蹈。 楚靳寒猛地看到她这种完全防备的姿态,眸色黯了些,却也并未逼近她。 他只是撑起身子,掀开那层薄被,身上那件粗布中衣早已被褪到不知何处,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臂膀、还有...... 楚靳寒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扯过床头那件青布衫披上,目光落到宋云绯已经通红的耳根上,唇角微微上扬。 “昨夜那酒,”他意有所指地开口,双眸中映出她微微肿起的唇瓣,还有脖颈处点点红痕,“后劲似乎大了些。” 宋云绯闻言,抓着被角的手指愈发收紧,指节处微微泛起青白。 她咬着唇,半晌才低声应道:“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哪里是不记得。 她是记得太清楚,连他那压抑的喘息,和畅快淋漓的闷哼...... 她都记得。 可她不能记得。 至少,不能让他知道,她记得。 她必须否认一切,假装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他们才能继续这样过下去,直到她的那个瓦罐被装满那日。 “是么?”楚靳寒的声音和眼神里全都带着些笑,“可我,记得却很清楚。” 宋云绯闭上眼,不敢看他。 知道你记得,可你能不能装作不记得? 她就那样闭着眼,裹着被子,缩在床脚,脑子里疯狂盘算,可却总是算不明白。 她自己都认为自己可笑。 可她又能怎么办? 楚靳寒看着宋云绯变得煞白的小脸,衬得脖颈处的红痕愈发明显。他敛去眼底的轻笑,换上的全是怜惜。 他知道,他吓到她了。 可有些事情,必须让她明白。 他装不下去了! 楚靳寒快速穿好衣衫,走到外间去给她倒了碗温水进来,“喝些水。” 宋云绯无奈,只能睁开眼,机械地接过来,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指,却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了回来。 水洒了些在被面上,洇开小片湿痕。 “绯儿,我会给你个交代。” 楚靳寒柔和温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不敢看他,也没有细想他话中的意思,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嗯。” 捧着那碗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去准备早膳,你穿好......”楚靳寒说着,目光落到洒了一地的她的衣物,肚兜、中衣......,“嗯,或者......” 他转身又朝着她靠近了些。 “好,好,”宋云绯瞬间明白了他眼中的炽热,赶紧闭着眼,朝着他胡乱挥手,“你......你快去。” “好。”楚靳寒这才强行控制着全身又开始躁动的热血,“做好,叫你。” 依旧是清粥小菜,可桌上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宋云绯始终低垂着眼眸,只盯着自己碗里那几粒米,机械地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食不下咽。 而楚靳寒则一反常态,他就那样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吃,时不时还替她夹些小菜放到勺里。 “今日别去了。” 楚靳寒忽然开口,他想让她就在屋里等他,等他的十里红妆,等他的八抬大轿...... 他要给她个惊喜。 “不,不行。”宋云绯却像忽然受到刺激般,立刻放下手中的碗和勺子,“今天我必须去,我......我答应了京城的贵人。” 她怎么能不去? 她不去怎么能离开这里? 昨夜的失控,已经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她必须去! 她只能离开这个男人,才有可能想出尽快逃离的方法...... 京城来的那位妇人? 她不是要找画师替她画幅小像吗? 或者......她可以帮她! 第26章 他是要摊牌了吗? 楚靳寒的目光沉静如水,轻柔地落在宋云绯那张写满惊慌与抗拒的小脸上。 他想,昨夜那番失控,只怕对她而言,并非旖旎,而是惊雷。 “京城来的贵人?”他唇角上扬,将这几个字缓缓从口中吐出,眼神中却全是宠溺,“也不知什么样的贵人,竟让绯儿如此上心?” 他怎么了? 怎么连说话也变成长句了? 他的眼神怎么看上去有些怪异? 是在忍笑吗? 宋云绯心中忍不住翻出无数个疑问,她怕他看出不妥,强自镇定地垂下眼帘,避开楚靳寒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视线,只呆呆盯着自己手中锦帕上那朵素净的兰花。 这锦帕,是昨儿她在绣坊内偷空给他绣的。 想着总是要离开的,给他留个念想。 只可惜,昨天夜里,锦帕不小心被污了...... “我......我也没多上心,”宋云绯一想到昨晚,忍不住又羞红了脸,赶紧将那锦帕收起来,轻声回答:“昨儿个绣坊东家说,有位京城来的夫人,出手阔绰,说是想寻个手艺好的绣娘,替她......替她画幅小像。” 她解释着,却也蹙了蹙眉。 昨日她的绣品卖出万两高价,她太过兴奋,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今日解释给楚靳寒听时,自己却发现了问题。 她不过是桃源镇普普通通的绣娘,就算是技艺出众,得了那妇人赏识,也不至于要她画像啊。 那妇人解释说是她家主子想要,可她家主子又从何得知桃源镇有个宋云绯的呢? 哎,都怪昨夜太过荒唐,否则她真可以让楚靳寒帮她想想,这里面到底有何蹊跷之处。 罢了,既然已经答应那妇人,自然也不能随便爽约。 要画就画吧。 楚靳寒听着她的解释,却并无波澜。 他本就知道,只是看到宋云绯起疑,心中的担忧反而减轻了些。 她的变化真大,再不似以前那般蠢了。 原本,他是想让宋云绯别去绣坊了,他想让她乖乖守在茅屋,等着他的惊喜就好。可如今看来,让她去一趟,或许还能探出些更有趣的东西。 最不济,他也能继续扮成那“李公子”,守护在她身旁,也断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罢了。 “既是应承了旁人,便去吧。”楚靳寒终于松了口,声音又恢复刚刚那种温和,“只是,今日要早些回来,我有话同你讲。” 宋云绯刚刚才松缓下来的心,又被他提了起来。 他要她早些回来? 他有话要同她讲? 他是要摊牌了吗? 怎么办? “怎么?”楚靳寒见她神色瞬息变了又变,柔声问道:“你也有话同我讲?” 算了,不管了。 先离开这里,到了张记绣坊再做打算。 “没......没什么。”宋云绯胡乱摇了摇头,连抬头看他都不敢,只是匆匆回了句,便转身出门。 楚靳寒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仓皇逃离的模样,眸色微微沉了些。 他虽然不知道宋云绯为何会忽然变成这样,但他相信只要和她说出实情,等自己要给她的那份惊喜出现时,她定是会欣喜若狂的。 毕竟,当初可是她招惹的他。 也是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就为了嫁给他的。 就再瞒她几日,待墨风将她身边所有的刺拔掉,待他将所有对他们不利的暗桩一一拔除,他便给她最想要的。 楚靳寒想着,眉梢也轻轻扬起,跟在宋云绯身后,出了院门。 他要同往日一样,送她去桃源镇上。 依旧是村口王大娘她家的那辆牛车,车轮碾过带着晨露的泥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只是车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宋云绯抱着自己的绣篮,尽可能地缩在车板的一角,还刻意与楚靳寒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偏过头,假装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田埂和野花,眼角余光却一刻也未曾离开过身侧那个沉默的男人。 他今日,格外的温柔和安静。 楚靳寒如往常般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他能清晰地嗅到空气中属于她的,那股淡淡的馨香,也能感觉到她投来的,带着疑惑和闪躲的目光。 两人之间这种诡异的沉默,却被一阵爽朗的招呼声打破。 “哎呦,这不是云绯和阿寒吗?你们小两口当真是恩爱,每日都相伴着去镇上啊。” 宋云绯抬头看去,正是教她采“见手青”的王大娘。她今日搭了自家牛车要去镇上给儿子送些吃食。 宋云绯听着她的话,禁不住又是一阵脸红,像是昨夜那场缱绻被旁人看出来似的,忙不迭地摆手:“大娘,您......您可别乱说,我......我们......” “哎哟,这叫什么乱说?”王大娘挤到两人中间,一屁股坐下,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打量,笑得是一脸促狭,“我听当家的说,前些日子,你俩每日坐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今日我碰上,倒瞧着生分起来了?” “瞧瞧,瞧瞧你们俩中间都能坐下我一个人了。怎么,那日的‘见手青’......” 宋云绯的脸颊烫得几乎能烙饼,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赶紧从布包里取出块桂花糕,递到王大娘口中:“大娘,快......快尝尝,这是我特意买来孝敬您的。” 王大娘见状,那是心知肚明,定是小两口为着什么事闹了别扭。 前些日子,她听她家男人说起这小两口,恩爱那劲儿,她真以为是“见手青”起了作用。怎么,短短数日,就闹了矛盾? 莫非......“见手青”吃完了? 王大娘一想到这,更是来了兴致,她用胳膊肘轻轻地撞了撞身旁的楚靳寒,压低了声音,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我说阿寒啊,大娘跟你说道说道,这夫妻俩过日子,床头吵架床尾和的,没有隔夜的仇。” 见楚靳寒面上似有笑意,王大娘更来劲:“云绯这丫头,就是嘴硬心软,你啊,夜里多说几句软话,哄一哄,也就好了。” “大娘说的是。” 楚靳寒闻言,非但没有半分不自在,反而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已经是红到耳根子的宋云绯,唇角那点笑意更深。 “昨夜......确实是她没歇好,大约累着了。” 第27章 怎么是他? 宋云绯恨不得从未穿越过。 什么叫“没歇好”? 什么叫“累着了”? 你这话说得,谁听了不会想歪? 她又羞又气,抬起头狠狠地瞪了楚靳寒一眼,眼神里满是对他的控诉。 这男人今日实在古怪,面上那种隐隐带笑的神情,与往日清冷克制判若两人。 不行,得防着点儿! 偏偏宋云绯此刻的模样,看在楚靳寒眼里,只觉得她那双水润的大眼睛,因着些许羞涩,更是添了几分潋滟的春色,让人忍不住浮想翩跹。 实在是,没有半点杀伤力,反倒像是在同他撒娇。 楚靳寒坦然地接受着宋云绯的瞪视,眸中的笑意是愈发浓了些。 王大娘在一旁听得更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哎哟,这就对了嘛,这就对了!年轻人嘛,就是要火气旺才好,云绯也就不用去山里挖那个见手......” “王大娘,吃糕。” 宋云绯赶紧将王大娘那只拿着咬了小口桂花糕的手抬起来,帮她塞进嘴里。 “唔......唔......” 一路上的光景,就这样在王大娘的打趣和宋云绯的坐立难安中飞逝。 牛车如往日般停在桃源镇的街口。 宋云绯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就从车上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对着楚靳寒丢下一句:“我......我去绣坊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抱着绣篮就往张记绣坊那条路冲去。 楚靳寒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这才缓缓隐去,重新换上往日那副森冷的清汤挂面脸。 他辞别王大娘夫妻后,转身便朝着张记绣坊街对面的那座茶楼走去。 茶楼现在已经改名为“闻香居”,如今是这桃源镇最大、最奢华的一家。 他刚踏入茶楼,便有伙计迎上来,躬身低喊:“东家。” 日头尚早,茶楼里并未有多少茶客,伙计们都在忙着各自的活计,看到他进来,所有人都停下,朝着他躬身问好。 楚靳寒仔细看了看那些伙计们,微微眯了眯眼,颔首示意他们各自忙去,无须多礼。 墨风做事确实稳妥,短短一日,不光将这家茶楼盘下,更将所有伙计换成了东宫的暗卫。 他信步走上二楼,在靠窗的雅座坐下。 这个位置极好,可以将对面张记绣坊门口看得一清二楚。 掌柜模样的人躬身上前,低沉的声音喊了句:“殿下。” 楚靳寒抬头看去,却是他的贴身侍卫青鱼。 青鱼声音哽咽:“殿下,您真的还活着?” 他一直以为楚靳寒定是糟了三皇子毒手,所以才数月毫无音讯。谁知,前日墨风竟然飞鸽传书,告诉他,主子在桃源镇落脚。他兴奋之余,快马加鞭才赶了过来。 楚靳寒颔首,轻声道:“还是唤我东家吧。” “是。东......东家可好?” 青鱼幼时逢难,幸得楚靳寒救下,从此便入了东宫,成了他的贴身侍卫。 楚靳寒当日失踪,青鱼将整个京城都掘地三尺,仍没有找到,谁能知道,他竟然在桃源镇做了个穷书生? “好。” 楚靳寒瞥了他一眼,说道:“青鱼,好好去做你的掌柜去。” 很久未见青鱼,他也有些激动,不过现在他更在意的是那个匆匆踏入张记绣坊的女人。 “是。” 青鱼躬身退下。 殿下还活着,那就足够,至于其他的,慢慢问墨风也不迟。 楚靳寒修长的手指端起面前的茶盏,揭开茶盖,一股子雨前龙井的清香,便充斥了整个房间。 茶香氤氲,他的目光,却如鹰隼般,牢牢锁定在街对面那方小小的门楣。 “张记绣坊”。 楚靳寒轻抿了口茶,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抬眼望去,却见一辆青帷马车在绣坊门口停下,车帘掀开,先行下来的正是昨日到张记绣坊花一万两银票,买下《残荷听雨》的秦氏。 她身后,紧跟着一位身着月白襕衫的年轻男子,他提着只紫檀木的画箱。 男子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秀,气质儒雅,那双眼睛带着画师特有的审视与挑剔。 怎么是他? 宫中那位专门负责教导皇子、公主们画技的画师、也是宁贵妃娘娘的亲侄儿宁煜。 太傅府什么时候竟然能请得动他这位京中最是清高自傲的画师了? 而且,请他来这个偏僻的桃源镇,仅仅是为了给宋云绯这个小小绣娘画张小像。 只怕是,楚靳聿那边出手了。 他们找上绯儿,所谓何事?是有人泄露了孤的行踪?还是另有图谋? 看来......这桃源镇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了。 楚靳寒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茶汤上氤氲的热气,很快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森冷。 他放下茶盏,就那样看着秦氏和宁煜一前一后地进了张记绣坊。 绣坊内,宋云绯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着自己的绣线。 她满脑子里还都是昨夜的荒唐与今晨的尴尬。 特别是楚靳寒那句:“昨夜......确实是她没歇好,大约累着了”,更是如魔音灌耳,绕梁三日。 莫名其妙,脸又红了。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当着旁人的面,说出如此引人遐思的话来? “李家小娘子,贵客到。” 张万金满是谄媚的声音,将宋云绯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正看见昨日那位买《残荷听雨》的妇人,正带着一名俊秀的年轻男子朝她走来。 “李家小娘子,咱们又见面了。忘了介绍一下,我姓秦,旁人都唤我秦嬷嬷。”秦氏脸上挂着和善的笑,转身又朝着身后的年轻男子道:“这位是宁公子,京城最有名的丹青圣手。今日,他便是奉家主之命,特地来为小娘子作画。” 什么? 京城来的“丹青圣手”? 专门来替她这个乡野绣娘作画? 宋云绯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要拒绝:“秦......秦嬷嬷,这,实在是不敢当,我不过是......” “李家小娘子不必过谦,”秦氏笑着打断她,语气却不容置喙,“家主说了,千金难买心头好。她向来又是极惜才之人,如小娘子这般的灵气人儿,便是天大的代价,家主也是舍得。” 秦氏又朝着宁煜道:“小娘子只管安坐便是,其他的便有劳宁公子了。” 说罢她像是又怕宋云绯反悔,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不由分说塞进张万金的手里,“张老板,如今李家小娘子是你张记绣坊的人,今日这后院,我们包下了,还请行个方便,莫让闲杂人等打搅才是。” 第28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张万金掂了掂那荷包的分量,那张脸又笑开了花,连声应道:“使得,使得!秦妈妈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宋云绯看着这番景象,拒绝的话被这赤裸裸的金钱交易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眼下这情形,似乎并不能由她来选。 况且,她也需要那笔钱。 昨晚那场失控,让她心中的危机感达到了顶峰,跑路计划必须立刻、马上提速。 罢了,画便画吧。左右不过是一张脸,他们还能画出花儿来不成? 张记绣坊的后院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 一架紫藤萝垂下浓密的绿荫,角落里几丛凤仙花开得正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芬芳。 宁煜已经支好画架。他让宋云绯在一张圈椅上坐下,自己则退后到画架后面,开始调弄起颜色。 “姑娘放轻松些便好。”许是看出了宋云绯内心的拒绝,宁煜的声音温润如玉,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只当是寻常坐着歇息,不必拘谨。在下不过是个画画的,并不是山间吃人的老虎。” 宁煜的这句玩笑话,让宋云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可那声“姑娘”,还是让她局促不安,下意识地解释道:“那......那个,我夫君姓李。” 宁煜调色的手微微顿住,随即抬眼,清澈的眸子漾开些笑意,立刻改了称呼:“在下唐突,好,好。李家小娘子,这下可放松些了?” 随后,他又温和地指引道:“可否将脸稍稍往左侧一些?对,就是这样,让阳光能落在你的眉梢。” 宋云绯依言照做,心中却是懊悔不已。她怎么可以下意识就搬出楚靳寒来? 她明明是要跑路的啊! 她悄悄打量着眼前的两人。秦嬷嬷恭敬地立在一旁,而这位宁公子,气质清贵,举止优雅,一看便知非富即贵。他们都是京城来的贵人,若能得他们相助,待她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被她掐灭。 人心叵测,她不能再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他人。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心事,宋云绯的身体倒也真的不那么紧绷了。 她实在是太累了。 昨晚那番折腾,几乎是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今晨又是一番心神激荡,此刻被庭院里和煦的暖阳照着,眼皮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架来。 不行,还在画像呢。 可不能画成个瞎子。 宋云绯强撑着精神,可越是强撑,那眼皮耷拉下来的速度越快。宁煜那张俊秀的脸,也在眼前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耳边那轻轻地研墨声和画笔在纸上“沙沙”的轻响,更是像安眠曲......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云绯始终未能抵挡住那股排山倒海的困倦,头一歪,靠在椅背上,竟就这般沉沉睡了过去。 那边宁煜正欲罗比勾勒她眼角的轮廓,却见她细长且密的睫毛轻轻一颤,便合上了那双灵动的双眼,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他手中的画笔,倏然顿住。 睡着的宋云绯,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戒备与疏离。 那张清丽的小脸在阳光下仿佛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 许是梦到了什么,她那平日里总微微抿着的唇,此刻却不自觉地嘟起,带着几分孩童的娇憨。 脸颊上,还浮动着几朵红晕。 不知怎么的,那些红晕竟然随着宁煜的眼神,飘到他的耳根后面。 宁煜只觉,自己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宋云绯,她真是美极了。 宁煜本就出生于琅琊宁家,又在宫廷画苑里长大,他见过太多环肥燕瘦的美人。 可那些美人,美则美矣,却像是被供奉在锦盒中的工笔画,一笔一划皆是规矩,精致,却也刻板,失了魂。 眼前的女子却截然不同。 她是未经点染的泼墨山水,带着山野的露水和晨光,每一寸肌肤都透着鲜活的生命力。 这是一种足以颠覆他所有笔墨丹青的灵气,一种让他这个花痴见了,便再也挪不开眼的极致之美。 还有,他刚刚在她眼睛里看到那些光芒,倒不太像生活在这个世间的人。 只怕是山野里的精灵,或者是下凡来的仙女吧。 饶是见惯了绝色的宁煜,此刻也不由得看呆住。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身负的差事,只是静静地看着宋云绯,连呼吸都刻意压轻了许多,生怕惊扰了这幅绝美的睡美人图。 只是,宁煜和宋云绯都没想到,这里的一切,都一清二楚地落入了街对面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闻香居”的那间雅间里,气氛都已降至冰点。连一直守在门外的青鱼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楚靳寒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处已经微微泛白。那只上好的汝窑青釉茶盏,在他手中已经被捏得准备随时粉身碎骨。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宁煜。 宁煜!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用那样混杂着惊艳、痴迷、甚至是一丝占有的眼光,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女人? 他和宁煜自幼便相识,少年时宁煜还因为宁贵妃的关系,被送到宫里,陪他这个太子攻书! 楚靳寒与宁煜,他们曾是无话不谈的密友! 如今,他这昔日的好友,竟敢觊觎他的所有物? 楚靳寒感觉自己压在心底的那股子暴戾的占有欲,忽然如燎原之火,瞬间就将他整个人都焚烧起来。 他甚至有股嗜血的冲动,想立刻冲过去,将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女人揉进怀里,用他自己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隔绝一切觊觎的目光。 好啊,很好! 宁煜,不光做了太傅府的奴才,还敢惦记上他的女人! 楚靳寒缓缓站起身,周身散发的寒气,让闻声进来的青鱼再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子殿下从未如此震怒过,他是看到了什么? “殿下。” 青鱼刚开口,门外旋风一般卷进来一个人。 “殿下。” 是墨风。 楚靳寒正准备往外走的脚步顿住,他缓缓侧过身,眸中的风暴尚未平息。 墨风单膝跪地,声音极低,却极急促,“桃源镇,三殿下的人潜进来了。” 第29章 那样,只会害了她! 墨风的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楚靳寒眼中翻涌的暴戾与妒火,在瞬间被极致的冷静与森寒所取代。 楚靳聿的人,怎么会忽然就潜入了桃源镇?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楚靳寒缓缓坐回圈椅中,方才那股子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气,被他尽数收敛于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多少人?” 他的声音极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方才那个因为妒意而起了杀心的男人,只是青鱼的错觉。 “暗桩回报,共计七人,皆是高手。他们于三日前便已潜入桃源镇,扮作行商,落脚在城南的悦来客栈。”墨风将探得的情报一一禀明。 三日前? 七人? 还一同落脚在悦来客栈? 看来,他们并不像来寻自己的踪迹,倒像是在替谁打着前站。 莫非......楚靳聿,他要亲自来这偏僻的桃源镇? 楚靳寒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在鸦雀无声的雅间内,倒显得格外清晰。 “可有探到那七人的目的?” “尚未明确。” 墨风拱手作答:“他们行事极为谨慎,每日只是在镇上茶楼酒肆,看似闲着逛逛,实则将桃源镇所有的道路,人家都摸了个底朝天。” 果然,这确实像替人打前站的套路。 “还有......”墨风欲言又止。 “说。” “他们已经找到闻香居的前东家,向他打听殿下您的来历......而且,还给了张记绣坊东家张万金不少银子,至于让他做什么,暂时还未得知。” 呵。 果然,楚靳聿的人鼻子比狗还灵,竟能闻着味儿寻到闻香居和张记绣坊来了。 楚靳寒的目光,再次投向街对面的那方小院。 阳光下,宁煜依旧维持着凝望的姿态,而宋云绯,睡得正香...... 楚靳聿到底是冲自己来的,还是......因为她? 楚靳寒脑子中忽然闪过的念头,如同一道惊雷,让他眸底终于泄露了心中最深的忧虑。 楚靳聿的狼子野心,终于是藏不住了吗? 自己远离朝堂的时日,委实长了些,倒让他生出更多的痴心妄想来。 可重要的是,他们是如何精准地找到桃源镇来的? 除非......这桃源镇还藏着他尚未掌控的因素。 楚靳寒的脑中在飞速盘算着。 从他坠崖失忆,到被宋云绯带到这穷乡僻壤来的所有经历,都在他脑中不断闪现。 不对,楚靳聿的目标并非是他。 若是他真的知道自己藏身于桃源镇,只怕现在这里已经是尸横遍野了。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如今最有希望夺得储君之位的三皇子,亲自跑桃源镇来? 张记绣坊...... 他们为何又扯上了张记绣坊? “殿下?”墨风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唤一声。 “嗯。”楚靳寒被打断思绪,眼神更冷厉了些:“传令下去,盯紧那几个人,查清他们所有的动向。另外......凡是能进入桃源镇的入口,全都布下暗桩。” “是。” “另外,”楚靳寒顿了顿,补充道:“传书七爷,桃源镇危,速派重兵来援。” “属下明白。”墨风领命,身影闪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楚靳寒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仍旧压不住他心底升腾起来的戾气。 “青鱼。” 身旁的青鱼躬身应道:“属下在。” “茶楼的伙计,派两个去对面的张记绣坊,将今日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一一记录下来。” “属下遵命。” 青鱼正要领命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躬身问道:“殿下,墨风吩咐的准备十里红妆和八抬大轿,还要吗?” 楚靳寒顿住。 原本,他是想给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可如今,楚靳聿的人造已在暗处窥伺,而且,他还要亲自来桃源镇......自己绝不能轻易露出行踪,更不能以东宫太子之名,正式将她迎娶回东宫。 他不能让楚靳聿发现他的软肋。 那样,只会害了她。 ...... 张记绣坊后院。 宋云绯是被一阵压抑的低语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便看到秦氏正站在宁煜身旁,对着画架上的丹青指指点点。 “宁公子,这眉眼间的神韵,似乎还差了点意思。” “不错,我正等她醒来,好补上几笔。” 两人的声音都含着笑意。 宋云绯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她坐直身子,有些窘迫地揉了揉眼睛,问:“我......我睡着了?” “小娘子想来是累着了。”秦氏闻言,回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倒也无妨,宁公子画技卓越,已得了小娘子七八份神髓,剩下的,还烦请小娘子再坐上一会儿。” 宁煜朝着宋云绯微微颔首,眼神里露出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随即便开始重新在纸上落笔。 宋云绯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再次浮现。 他们......他们似乎并不太在意,她是否完全配合。他们要的,好像只是一张能清晰辨认出她模样的小像。 奇怪,莫非他们和原主认识? 不可能啊。 原主的记忆,她应该是全部继承的...... 宋云绯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曾在哪里见过此二人。 秦氏仿佛看出宋云绯心中的犹疑,笑着从袖中又取出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袋,递到她面前。 “小娘子,这是我家主让老奴交给你的辛苦费,还请小娘子万勿推辞。” 那锦袋入手极沉,宋云绯捏了捏,估摸着里面至少也有十两银子。 这笔钱,几乎是她那只瓦罐里所有积蓄的一半了。 推辞? 不存在的。 做了一个多时辰的模特,得这么些辛苦费,那可不就是理所当然吗? 再说了,有了银子,她才可以随时离开桃源镇,离开那个让她心慌意乱的男人。 宋云绯也不再多问,低垂着头,朝着秦氏福了福身,“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请秦嬷嬷代我谢过你家主人。” 好不容易,待张万金哈着腰送走秦氏和宁煜,宋云绯这才走出了张记绣坊的大门。 想着就快要和楚靳寒分开,她想着不如买些好菜,回到茅草屋,给他做一顿饭。 至于......酒,还是不要了! 第30章 他不会猜到什么了吧? 桃源镇虽小,但市集上也很是热闹。 宋云绯抱着自己那只半旧的绣篮,快步汇入人流,冲入喧嚣的市集。 闻香居二楼,楚靳寒依旧临窗而立,目光追随着那抹纤细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眸底满是宠溺。 “殿下。”青鱼躬身问道:“是否要属下跟过去,怕......” 怕。 他当然怕。 他怕她会遇到楚靳聿的人,他更怕她真的转身就再也见不到了。 “不必。”楚靳寒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森冷:“你留下,将闻香居内外再仔细盘查一遍,尤其是近日内所有反常的人和事,都要查,一个都不能漏掉。” “是。”青鱼躬身领命,心底却是愈发不解。 墨风不是说那位宋姑娘,就是将来的太子妃吗? 为何太子殿下在如此紧要关头,却不让人跟着了? 万一......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楚靳寒转过身,右手在青鱼肩头轻轻拍了下,“桃源镇的水,比孤想的还要深。孤......亲自去跟着。” 说罢,他根本不看已经瞪圆双眼的青鱼,转身就下了楼。 青鱼怔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太子殿下这是......要亲自去跟这那位宋姑娘?哦,不......是准太子妃娘娘? 墨风说的一点没错,太子确实真的上了心。 青鱼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桃源镇的天,怕是要变咯。” 已经进入西市的宋云绯却并不知道,她的身后缀着一道怎样的目光。 西市是桃源镇每日最热闹的去处,也是镇上和方圆十里的寻常百姓们买卖吃穿用度的地方。 这里与东市那些专做富人生意的绸缎庄、珠宝阁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蔬果的清甜、刚出炉炊饼的麦香,还有鱼贩案板上挥之不去的腥气,混杂成一股子独属于市井的、鲜活而旺盛的烟火气。 宋云绯被热闹喧嚣的市集感染,连日来的烦躁不安,仿佛一下子就被这烟火气给冲淡了许多。 她先是去了菜摊,弯着腰,仔细挑拣着水灵灵的青菜。 “大娘,你这菘菜怎么卖的?”她声音清脆,脸上还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熟稔。 “两文钱一斤,姑娘,你瞧瞧,这菜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卖菜的大娘很是热情。 “别家都卖一文,你也一文卖我好了。”宋云绯伸出一根手指,双眼眨了眨,带着几分狡黠,“我多买些,你再送我两根葱,可好?” “哎哟喂,姑娘,瞧你这价还的,可比我这菘菜心都白。”那大娘夸张地叫唤起来,手上的活计却没停,“罢了,罢了,瞧你这姑娘模样长的可真俊,就当半卖半送了。哦,对了,葱就两根,可别多拿哦。” 宋云绯得了便宜,赶紧从腰间取出一个铜板递给大娘,“多谢大娘。” 大娘愣了愣,看着眼前笑得眉眼弯弯,颊边隐隐有两个梨涡的姑娘,收了铜板,低声嘟囔着:“这姑娘!咳,不是说多买些的吗?罢了,谁让你长得俊?大娘认了!” 不远处,楚靳寒隐在一处货郎担子后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为了一文钱,与那卖菜大娘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最后终于得偿所愿时,脸上那明晃晃的,不加掩饰的得意和欢喜。 煞是可爱! 他可是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买菜这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儿,做得如此赏心悦目。 一文钱。 那便是最低等的宫人,也绝不会去浪费口舌的。 偏偏她却如此看重。 她到底是有多缺钱? 还有......怎么她买的蔬菜,竟然全都是自己爱吃的? 她心里果然有他! 楚靳寒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若是真与她能平静地生活在这穷乡僻壤,倒也不是件多坏的事儿。 宋云绯买好了蔬菜,又提着菜篮子去了肉铺。 “店家,这块五花肉,劳烦切二斤。”付钱时,她又道:“店家,可否讨些肉皮和骨头,下次我还会来光顾。” 屠户愣了愣,笑道:“姑娘要这个作甚?这些东西,喂狗都嫌没肉的。” “自有我的用处。”宋云绯只是笑笑,并不多言。 那屠户也爽快,果真寻了些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和肉皮,用一张荷叶包了给她。 宋云绯连声道谢,将这些都一一放进篮子,随后又朝着布庄的方向走去。 楚靳寒远远跟着,心中也有些好奇,她要那些骨头和肉皮做什么? 不过,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她今天是受了什么刺激? 又是买菜,又是买肉的,如此大方,倒不像是她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些,便看到宋云绯进了汪氏布庄,她径直走到一匹靛蓝色的棉布前,伸出纤细的手指,细细的抚摸着。 “店家,这布如何卖?” “二十文一尺,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棉布,耐磨得很。” 宋云绯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她比量了一下,对店家道:“给我裁一身的料子。” 楚靳寒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匹靛蓝色的布料上,眸色微微一动。 那个尺寸,那个颜色...... 这分明是做给男子用的布料,她就这么画过一副小像,竟想着要送衣服给那个宁煜? 这个念头一起,楚靳寒心底压制很久的火,又开始往头上烧去。 宁煜,他有什么好? 她才刚刚见他第一面!怎么就要给他做衣服了? 楚靳寒就那样满腹心事站在布庄对面的街角,看着宋云绯抱着那靛蓝色的布料出来,脸上还带着种满足的神情,他忽然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了。 宋云绯买好所有东西,将大大的绣篮装得满满当当。 她费力地掂着那篮子,心满意足地朝着镇口的牛车停靠点走去。 嗯,散伙饭,她得好好让他长长见识! 宋云绯走到熟悉的榕树下,一抬头便看到楚靳寒正静静地立在树下,日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靳寒看到她时,并未如往日般迎上去,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早晨身上那股温和的气息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事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他......他不会猜到什么了吧? 第31章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宋云绯有些心虚地将那只沉甸甸的绣篮往身后藏了藏,抬手撩了下垂到额前的一缕发丝。 有清风微送。 楚靳寒似是闻到了那股子香气,眼睛眯了眯。 但在宋云绯看来,他那眼神却更添了几分锐利,仿佛已经看透她心底那些盘算着要和他分道扬镳的念头。 “回来了。”宋云绯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些笑意,眼神闪躲地问。 “嗯。”楚靳寒从喉咙里应了一声,面上又是往日那幅冷冰冰的模样,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分毫。 他不知道他们身边是否已经藏着楚靳聿的人,他不能让人看出他对她的真情。 宋云绯却被他这种似冷又热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日头快要落了,我们......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着,她便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楚靳寒却像是算准了她的意图,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恰好又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下,宋云绯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复杂到诡异的眸子,蹙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楚靳寒的回答简短,几乎可以说是惜字如金。 “那你今日为何这般看着我?”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耐心几乎要告罄,这人今日着实古怪得紧。 说他看出她的盘算吧,他偏偏眼中并无愠怒的样子,说他没什么吧,好像比平日眼神里多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像,有担忧......还有些紧张? 神经! 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担忧什么?紧张什么? 楚靳寒沉默片刻,视线终于从宋云绯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那只被竹篮提手勒出红痕的手上。 他顺手从她手中接过那竹篮子,看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物品,淡淡说了句,“买了不少东西。” “嗯,今日......今日不是被京城来的贵人画小像吗?得了些赏钱,想着买些好吃的,回去给你补补身子。” 宋云绯解释着,但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番解释有些不对味儿,声音便越来越小。 给他补补身子? 天爷! 他千万别误会啊! “是么?”楚靳寒的尾音微微上挑,语气中有抑制不住的欣喜,他又看了看那装得满满的篮子道:“可我瞧着,不全是补身子的......”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忽然要把“补身子”那几个字咬得重了些。 像是为了掩饰,他又刻意将目光盯向那匹被青菜遮掩住的靛蓝色布料。 宋云绯的心,咯噔一下。 他看到了。 “那......那是我给自己买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话刚出口便发觉这个借口有多么拙劣。 那颜色,那质地......分明是男子所用。 完了,完了。 他只怕真的知道了。 果然,楚靳寒听完,唇角微微下垂,眸色也更加黯淡,让两人周遭的气压都冷了下来。 “哦?你的眼光,倒是别致。” 他说完这句,也不再看她,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宋云绯有那么一瞬间的愣怔,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透露出些许疏离,心中怪不是滋味的。 他这是......生气了? 可是,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花的是自己的钱,买什么东西,与他何干? 况且......这些,原本就是想送给他,准备给这段时间的相处画个圆满句号的。 宋云绯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可转念又想,自己本就理亏,反正也要就此别过,相忘于江湖...... 罢了,罢了。 宋云绯叹口气,认命地快步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再无一言。 楚靳寒提着那篮子重物,步子却迈得极大,丝毫也没有要等等她的意思。 宋云绯虽然空着手,可仍是跟得颇为吃力,不多久额角就渗出细密的汗珠,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哎,一个大男人,竟然可以如此这般小家子气? 宋云绯跟在楚靳寒身后,只觉好气又好笑。 回到那间两人都熟悉不过的茅草屋后,宋云绯从楚靳寒手中抢过那个竹篮子,重重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以此来宣泄心中的不满。 楚靳寒完全无视她,也不回头,径直走到屋里,拿起角落的斧头,走到院子另一侧的柴火堆旁,闷声不语地开始劈柴。 不就是想给宁煜做件新衣吗?也不想想,人家宫廷画师,谁稀罕你那破衣衫? “砰!”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已经是他的人了,与人相处怎么可以毫无边界感? “砰!” 都怪楚靳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要迎她回宫的时候,他来了! “砰!” 每一斧头砍下去,都带着泄愤的狠劲,木屑四溅,那些粗壮的柴火在此刻全都变成了假想敌。 宋云绯站在院中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楚靳寒紧绷的侧脸和流畅且充满力量感的动作,让她有些感慨。 这颜值......这身材...... 实在是有些可惜。 他若不是太子爷,该有多好! 算了,不看不想,各自安好吧。 宋云绯不再理会院中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转身走进了灶房。 她得做他和她的“散伙饭”。 她要用这顿饭,为他们这段孽缘画个句号,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宋云绯从篮子里拿出今日采买的那些食材时,忽然感觉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 美食治愈一切。 灶房里,很快便响起了“刺啦”的炒菜声,还有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 浓郁的肉香飘进院子时,楚靳寒劈柴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替那道忙碌的身影,镀上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楚靳寒心中那股子躁郁之气,随着飘来的饭菜香,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翻涌。 为别的男人做新衣,还想这用一顿饭就将他打发了? 他停下手中的斧头,眸色沉沉地盯着灶房的方向,唇角扯了扯,看上去森冷得紧。 不过...... 她好像说过,买了不少,要替他“补”身子...... 他的身子,是强是弱,经过昨夜,她还能不知道吗? 需要补? 他倒要进去悄悄,所谓的“补身体”,她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第32章 谁家好鸟,夜里叫? 楚靳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灶房门口时,宋云绯正专心致志地给刚出锅的肉片勾芡。 冷不防地一回头,便看到他那道高大的身影在灶房阴影处,幽深的眼眸闪着冰冷的光芒。 宋云绯吓得手一抖,差点将手中的酱汁都给洒了。 “你......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她轻拍了几下胸口,才算缓过气来,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的!?” “是你看得太入神。”楚靳寒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起刚回茅草屋那会儿,已经缓和了许多。 他的视线先是跟着宋云绯的手,移动到她的胸口,忽然耳根微微一红,忙又将视线转移到灶台上那盘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的菘菜炒肉片上,眸光更亮了些。 宋云绯也意识到他目光的变化,脸颊上也浮出些热浪来。为了掩饰那份羞涩,忙将炒好的菜递给他。 “喏,做好的,先端出去。” 楚靳寒愣了一下。 她这语气,倒像极了寻常百姓家,娘子对夫君的口吻。 听上去,怎么心里就舒服了许多? “愣着干什么?出去......摆好碗筷,坐等!” 许是想着就要分开,宋云绯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 管你是太子殿下,还是穷书生......明日一早,便各自安好,且吃且珍惜吧! 出人意料的,楚靳寒并未反驳,只是默默地接过有些烫手的盘子,转身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宋云绯见他如此听话,心中残存的那点儿不安,也烟消云散,只顾着转身去做剩下的几道菜。 好歹也让这个失忆的太子爷,吃上些好的。 嗯,红烧肉。 宋云绯将焯过水的五花肉块在滚热的釜中煎得滋啦作响,直到里面多余的油脂被尽数逼出,肉块表面也变得金黄微焦,这才将肉块捞出。 又放入几块红糖,混合着剩下的油,开始翻炒...... 灶房里飘出的那股甜香,又引得楚靳寒忍不住再次出现在灶房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边上,静静地看着。 怕吓着她。 宋云绯被灶房里蒸腾的热气,熏得额角沁出薄汗,几缕发丝黏在颊边,小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红扑扑的。 怎么会有人做菜,都能做得如此专注又认真? 这幅模样的宋云绯,很陌生,却又该死的吸引人。 楚靳寒看着她微微躬身在锅中翻炒时,腰间围裙勾勒出的完美曲线,忍不住喉结微动,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看什么看?帮忙端菜啊。” “嗯。”楚靳寒低低地应了一声,接过那碗红烧肉,转身端到院中。 很快,石桌上又多了两道菜,一碟子凉拌野菜,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骨头汤。 宋云绯端着米饭从灶房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在屋檐下点亮盏昏黄的油灯,那点微弱的光,将小小的院子照得温馨而静谧。 “吃啊。”她将碗中那块颤巍巍、红亮亮的红烧肉,夹起一块放到楚靳寒碗里,“很好吃的。” 楚靳寒默默吃下。 那块肉炖得极烂,入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甜适口,肉皮也是软糯即化。 这滋味......霸道又温柔,有点像她? 宫中御厨手艺顶尖,却也做不出如此这般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味道来。 楚靳寒忍不住又夹了几块,边吃边问:“这道菜,你跟谁学的?” 她一个行宫宫女,能吃上些肉末星子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会做如此奢华的菜式? “自然是跟我娘学的。”宋云绯自己也夹了一块,满足地眯了眯眼睛,“我说你们这些古人,根本就没吃过什么好的......” 此话一出,楚靳寒忍不住蹙了蹙眉。 她娘是谁? 从未听她说过。 古人? 还是故人? 宋云绯自己也意识到嘴瓢,忙含糊解释:“我这是属于无师自通,天生就会做各种好吃的。” 只可惜,这段饭吃完,要再想吃到我做的饭菜,只怕要下辈子了。 她心中没来由的掠过些许伤感,随即又被她强行摁了下去。 “哦。”楚靳寒又吃了一块,终于忍不住问:“这道菜,可有名?” “呃......宋氏红烧肉。” “宋氏......”楚靳寒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红烧肉......” 往后,应唤楚氏红烧肉,才对。 他抬眼,看着坐在对面正埋头苦吃的宋云绯。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极是柔和,那模样也乖巧地如同宫中那只雪白的猫咪。 她是他的。 这种感觉让他心中忽然生出许多柔软来,白日里因为宁煜升起来的妒火,都被眼前这份踏实的拥有感冲散。 “绯儿。”他忽然低哑着声音唤她,“以后你每日都做这道菜,可好?” 宋云绯差点忘记咽下嘴里的饭菜,抬起头,像看傻子般看着他。 每日都做? 腻不死你? 知不知道,每日都做这道菜,要花多少银子?普通人家哪里能吃得起? 除非......你是太子! 哦,对,你确实是太子,你还真的能吃得起...... 就只怕到那时,养肥你,都能成为赐我三尺白绫的理由! “看我做什么?”楚靳寒被她有些诡异的眼神看得不自在,微垂下眼眸,低声嘟囔道:“不是你说的,要为我‘补身子’?” 宋云绯只觉得楚靳寒的形象,从此刻起,已经完全被颠覆了。 他还是那个冷静克制的他吗? 为何听到他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自己的心会怦怦地乱跳? 跑! 赶紧跑! 再晚些,只怕真的会被他忽悠到丢了小命...... 宋云绯决定跟自己碗里的那些饭菜好好理论理论,至于,楚靳寒......她看不到,也听不到!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各自吃着。 眼瞧着,两人都吃了不少,甚至宋云绯都感觉有些撑了,却始终没看到楚靳寒放下碗筷。 直到,院外响起几声短促而诡异的布谷鸟叫。 那声音,在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宋云绯手中的筷子差点滑落,心头也是没来由的窜起股寒气。 这绝不是寻常鸟鸣。 倒像是有人在发什么暗号。 半晌,宋云绯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奇怪......谁家好鸟,夜里叫?” 第33章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楚靳寒正将碗中剩的那点子米粒送入口中,闻言,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墨风在唤他。 若无十万火急的事,墨风是断不会如此草率的。 楚靳寒抬眼,目光落在宋云绯脸上。 那张俏丽的小脸,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神情有几分刻意维持的镇定,眸中却全是惊疑。 她倒是真的不笨。 油灯的灯焰轻轻一跳,楚靳寒眼底的光影也跟着晃动,深不见底。 宋云绯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唇边那点子硬挤出来的笑意都几乎维持不住。 半晌,楚靳寒才缓缓将口中的饭食咽了进去,轻轻搁下碗筷,“山野之间,鸟兽行踪无常。” 他的声音平静地如同一条直线,“许是迷了方向的幼鸟,不足为奇。” 这解释听上去有那么些道理,可宋云绯却清楚地看到,在他说话的那一瞬间,他搁在桌沿的手指,明明已经用力到泛出青白之色,随即才迅速松开的。 这男人,他在撒谎。 他从未有向她解释疑问的习惯。 往日,她也时常对一些事情表达过疑惑,却总是被他完全忽视掉。 现在,他足足用了行踪无常和迷了方向的幼鸟,这两个理由来解释...... 他,分明是心虚。 这鸟鸣,就是冲着他来的。 是他的人,终于找来了! 刚刚听到鸟鸣的寒意,在宋云绯全身四散开来,比之前更冷了些。 难怪,今日他在镇上,会如此那般反常。 他当时的怒意,只怕并非来自那匹她说给自己裁纸衣衫的靛蓝色布料,更不是因为那个叫宁煜的画师......而是他,对她,生了杀心! 他只怕已经知道了,她正是他这个太子殿下蒙尘受屈的罪魁祸首。 宋云绯的心都忍不住颤抖了下。 散伙饭,看来在他心中,这一餐才是真正的散伙饭! “吃好了?”楚靳寒的声音打断了宋云绯已经是惊恐万状的思绪,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不疾不徐,看上去同往日并无异常。 “嗯,吃好了。”宋云绯不敢直视他,连忙应声,也跟着站起身想帮忙。 “你歇着吧。”楚靳寒侧过身,避开她伸过去的手,语气依旧是柔和,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累了一天,早些休息。” 他话中尽是体贴,可声音中的疏离感比夜风还要凉。 他这是要......赶她进屋? 然后趁她不备,一刀结果了她? 不......不至于。 可实在想不出他这般作态的原因。 宋云绯心中惊疑,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分毫,只是顺从地点点头:“也好,那......那你也早些歇着。” 她提着油灯,转身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里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进了屋,她并没有立刻上床躺下,而是借着昏暗的灯光,又走到外间的水盆边,慢条斯理地净面。 水面反光,倒像是一面镜子,能大致看到院中晃动的光影,听到楚靳寒发出的声响。 不多时,那阵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后,是那个男人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他竟然又回了屋。 院中,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宋云绯无奈,只能磨磨蹭蹭地回到里间,直到院中再无其他声响,这才吹熄了油灯,脱下外衫躺到床上。 她将薄被拉过头顶,蜷缩在床榻的最里侧,闭上眼睛,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佯装已经熟睡。 她只想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外间,楚靳寒像是取了些东西出去洗漱,然后又推开门,进了屋。 宋云绯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觉到,他好像正一步步走里间走来,朝着她的床边靠得越来越近。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皂角和草木气息的味道,也是越来越浓了些。 他在她的床边站定。 妈呀,他不会真的要动手了吧! 宋云绯甚至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楚靳寒此刻投射在被褥上的目光,锐利地几乎要将这层薄薄的棉被刺穿。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长,每一息都让她感觉到格外煎熬。 就在她感觉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他却忽然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外间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的声音,和轻微的水声。 片刻后,他再次走进里间,“绯儿。” 楚靳寒走到床边,声音很轻却极温柔,在此刻的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每日喝的温热水,给你倒好了。” 原来他是给她倒热水的。 同往日一样。 她竟以为他要动手除掉她。 宋云绯忽然有种心事被看穿的羞愧,她猛地睁开眼,做出睡眼惺忪的模样,看向他,声音里还带着沙哑和迷糊,“......嗯?哦......知道了。” 她就那样在有些歉意的情绪下,将他手中递来的瓷碗,接了过来。 前世,她总有在入睡前,喝杯牛奶的习惯。到了这里,没有牛奶,只能温热水凑合。 他没忘记她的这个习惯,她竟然还以为他是要对她不利。 哎。 两个彼此之间没有信任的人,却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当真是极折磨人的事儿。 宋云绯愈发内疚,抬眼看他,他脸上并无多余表情,眼神坦然温和,像极了深夜里体贴照顾妻子的寻常夫君。 到底是她多了心。 何必呢? 明日早起,就从此天各一方。 这杯寻常的温热水,就当是临别的那杯酒吧。 宋云绯少许迟疑后,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颇有几分豪气地将空碗递还给他。 “睡吧。”楚靳寒接过空碗,又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愈发轻柔。 “嗯。”宋云绯重新躺下。 这一次,浓重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几乎是头刚沾上枕头,眼前的黑暗便彻底凝固,意识也渐渐沉入无边的深海。 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楚靳寒这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探了探她的颈侧脉搏。 确认宋云绯真的已陷入沉睡后,眸中的温柔瞬间褪去。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山岩。 楚靳寒转身,悄无声息走到院内。 院中的槐树下,一道黑影从树干的阴影里分离出来,单膝跪地。 墨风:“殿下。” “讲。” 第34章 他该如何同她解释? 夜色深沉,小院熄了灯,倒成了最暗的那个墨点子。 一轮昏黄的残月倒挂在天空,费力地洒落下几缕微光,映出跪在地上那人恭敬而肃杀的身影。 “启禀殿下,七爷那边传回消息。”墨风已将声音压到最低,可说出的话在他自己耳边仍觉得炸得极响亮,“行宫的确有名唤‘宋云绯’的宫女,在您坠崖当日,恰好当值在您休养的清心殿内。” “事发后,此女......与殿下一同失踪。” 楚靳寒负手立于墨风面前,闻言,眸色沉了沉,却并不见有多意外。 至少......她,确实是大夏子民,有做太子妃最基本的条件。 他略微颔首,随即又陷入沉吟。 墨风带来的消息,确认了睡在里间那女人的身份。 可她身上,还有太多他还没能想通的疑团。 楚靳寒眯了眯眼,开口又问:“既是行宫宫女,可知家世背景?还有......她那一手的刺绣技艺,又师从何人?” 那日,他可是在张记绣坊亲眼所见,宋云绯信手拈来的绣样,其构图之新奇,配色之大胆,绝非寻常宫中绣娘所能及。 甚至可以说,那并不像是技艺,倒更像是一种浑然天成,融于血脉的家传绝学。 而且......她的审美,是他从未见到过的。 墨风垂手回道:“七爷查过,宫中绣坊并无此人任何记录。她入宫前的履历倒也算清白,父亲是西南夔州的七品县令,选秀时应选入宫。” “哦?”楚靳寒眸中的疑惑更深:“县令之女?又怎会去了行宫?” “去年选秀,原是圣上替殿下您选侍奉的佳人,只可惜她刚入宫便被诊出疫病。经太医院救治后痊愈,她是庶女,娘家人嫌晦气,也不肯来接。皇后娘娘仁慈,便让送去行宫,做了个洒扫的粗使宫女。” 官宦人家女儿,会刺绣,倒也不算惊奇。 只是那手厨艺,那道“宋氏红烧肉”,她又从何学来? 巴蜀之地,倒是出人才。 “还有,”楚靳寒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也更冷了几分,“当日孤坠崖之后,京城应是戒备森严,她一个宫女,又是如何带着孤,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京城,到这百余里地的桃源镇来?” 这一点,才是此局的症结所在。 若有人帮她,那帮她的人是谁?又有何目的? 墨风的头垂得更低,“此事......七爷亦在追查,目前尚无头绪。只知当日,京城城门盘查极严,三殿下的人几乎是将整个京城都翻了个底朝天。” “楚靳聿......”楚靳寒从齿缝中念出这个名字,眼中有杀意一闪而过,“他的人既已到了桃源镇,想必是查到了些蛛丝马迹。” “殿下英明。”墨风拱手沉声道,“属下还探听到一事,此事......颇为蹊跷。” “据京中暗桩回报,如今在暗中寻找宋姑娘下落的,并不止我们和三皇子的人。” 楚靳寒双眉紧皱,“还有谁?” “太傅府,还有......宁贵妃。” 太傅府的秦嬷嬷已经问宋云绯取了画像,他倒并不奇怪。 可宁贵妃......如今最得皇帝宠爱的妃子,她膝下无子,为人也一向低调,从不参与任何党争,她为何会忽然对一个失踪数月的小宫女感兴趣? 她和宋云绯,究竟有何关联? 还有太傅府,如此高调地寻一个宫女,又是为何? 除非......宋云绯身上,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仿佛都指向一个模糊不清的漩涡中心,而宋云绯,就是那个身处漩涡之中最是关键的人。 她并非普普通通的行宫宫女,而是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才对。 “三殿下的人既然已经找到桃源镇,此地便不宜久留。”墨风的眸中尽是担忧,“七爷的意思是让属下等即刻启程,护送殿下回京。” “回京?”楚靳寒眸光一冷,摇头道:“不,他们的目标并非是孤。” 楚靳聿若真是笃定他就在桃源镇,定然早就动手了,绝不会等到今时今日。 他真正的目标,只怕正是宋云绯。 若此时回京,岂非将她亲手推入虎口? 不,他不能走。 “可是殿下,社稷为重,您的安危不能有半分闪失。” “孤的女人,”楚靳寒猛地转身,眼中寒芒迸射,一字一顿道:“谁也不能动!” 墨风听得心头狂震,他还从未见过自家殿下如此模样。那语气,仿佛那个叫宋云绯的宫女,如今已是他的逆鳞,触之即死。 墨风肃然:“那殿下的意思是......” “局,接着做。戏,也接着演。”楚靳寒转过身,重新看向里屋,眼中的森冷渐渐被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只是,她的身边,也该添些护卫了。” 墨风一时不解:“属下愚钝......” “传信红袖,让她即刻动身来桃源镇。” “红袖?”墨风大惊。 红袖可是殿下身边“风影卫”中身手最好的暗卫,虽是女儿身,却早已得圣上亲封五品带刀侍卫。平日里她是专司贴身护卫与刺杀,轻易从不动用。 现在......太子殿下,竟要她来保护一个宫女? “让她自己寻个由头,留在宋云绯身边,寸步不离保护。”楚靳寒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红袖,若是宋云绯有半点差池,她便不必回东宫了。” “属下遵命。”墨风心中有再多的惊骇,也只能领命。 太子殿下楚靳寒,虽表面看上去仁厚谦逊,实则心思深沉,手段狠辣。 如今看上去,殿下只怕是真的对那个叫宋云绯的宫女动了心,上了情...... 可怜,红袖对殿下的...... “退下吧。”楚靳寒挥了挥手,“把楚靳聿的人给孤盯紧了,红袖赶到之前,加派人手,暗中护卫。若有异动,杀无赦。” “是。” 墨风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时,楚靳寒站在院中,任由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忽然感觉有些烦躁。 宋云绯的出现,本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意外,偏偏,这个意外如今又牵扯出更多的变数。 罢了。 既然这个意外已经出现,那不管她到底是谁,不管她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她都只能是他的。 只是,待明日天光大亮,药效散尽,他又该如何同她解释这一切? 第35章 你还想买下她不成? “砰!” “砰砰!” 一大早,院中斧头劈砍木材的声音,规律而沉稳,却像是尽数砍进宋云绯的脑子里。 昏昏沉沉的。 眼皮也重得厉害。 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才惊骇地发现,天光已透过破旧的窗棱,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昨晚临睡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诡异的鸟鸣,楚靳寒滴水不漏却生硬到极点的解释,还有那碗......透着古怪的温热水。 宋云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给她下药了!? 她慌忙掀开身上的薄被,还好......身上的衣物都未脱去,全身上下也并没有那日的酸痛感。 她着了他的道! 可他并没有动她! 这什么情况? 宋云绯感觉浑身变得冰凉,连手脚都开始发麻。 他为何要这样做? 昨夜那鸟鸣之后,这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都见了什么人?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中盘旋,最后汇成巨大的恐惧。 他知道了。 他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早就恢复了记忆,之前的所有,不过是在陪她演戏! 这个男人......他的心机深沉到如此可怕的程度,再不跑,可就真的小命不保了。 跑? 对,跑! 赶紧跑! 宋云绯顾不上从心底冒起的寒气让她手脚都有些哆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俯下身,颤抖着手伸向床底。 当她摸到那个熟悉的、冰凉而粗糙的瓦罐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狗男人没发现这个瓦罐。 宋云绯将瓦罐抱出来,打开盖子,里面装着的,是她所有的积蓄,十八两银票和一大捧铜板。 她心中又恨又惧,恨他竟然用这等下作手段,将她玩弄于鼓掌之间,又惧他那深不见底的心思。 哎!可惜了昨晚那顿散伙饭,不然还能多出一两银子。 她不敢再将瓦罐放回原处,而是迅速找出个小布包袱,将银票和那些铜板一股脑地倒了进去,胡乱打了个结,再塞进那只半大的绣篮的最底层,上面用几件绣品和针线笸箩严严实实地盖住。 做完这些,她才感觉自己那颗眼看着就要跳出胸膛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离开他! 必须马上离开他! 一刻都不能再耽搁! 但不能让他发现任何异常。 宋云绯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与往日无异,这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醒了?” 楚靳寒看到她出来,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着她,“昨夜......” 晨光在他俊朗的轮廓上镀上层柔和的金色边缘,额角上还沁着点薄汗,看上去依旧是往日那个淳朴、忘却所有过往的穷书生。 “哦,昨儿个实在是太过疲累,刚上床就睡着了。” 宋云绯立刻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表兄,你呢?” 楚靳寒明显有些迟疑,随后才回道:“是的,见你睡着,我也歇下了。” “嗯,”宋云绯低低地应了声,也不敢与他对视,垂着头低声道:“那......那我先去做早饭。” “我做好了,在灶上。”楚靳寒将斧头往柴堆上一扔,拿起挂在树枝上的布巾擦了擦汗,“你吃完,我们去镇上,将这些柴火卖了,顺便买些米面回来。” 去镇上? 宋云绯心中一动。 今日初一,原本是张记绣坊休息的日子,她正愁找不到借口去镇上。正好,到了镇上,人多眼杂,她寻个由头与他分开,便能立刻远走高飞!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抬起头,故作有些不愿的的样子:“好不容易,绣坊休息,你却又要我去镇上。” 闻言,楚靳寒劝道:“平日里早出晚归,你也未曾在镇上好好逛逛。” 宋云绯赶紧跟上:“也对,家里的米缸确实见底了。” “你去用早饭,我来捆柴。”楚靳寒的语气自然得听不出任何破绽来。 可他越是如此,宋云绯的心中就越是发毛。 宋云绯用过早饭后,两人各怀心思地踏上了去往桃源镇的路。 楚靳寒挑着两担沉甸甸的柴火,上了牛车,并不同以往一样紧挨着宋云绯,而是另外找了个角落靠着柴火站着,眼睛偶尔四处望望,眸中尽是警惕。 宋云绯也乐得如此,她那个绣篮,如今才是她的命,是她逃离危险的唯一希望。 一路上,她不停在心中盘算着逃跑的路线和说辞。 到了镇上,她就说要去布庄取之前订的丝线,让楚靳寒先去集市卖柴。等他一走,她就立刻去镇口的驿站,寻个行商的车队,去往县城。 只要离开了桃源镇,从此天高海阔,他便是太子,也未必能再找到她。 计划,堪称完美。 等到了桃源镇,街上已是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心,都随着这股热闹劲儿,愈发紧张地跳动起来。 眼看着就要走到东市和西市的分岔路口,她正准备开口说出早已编好的借口,眼角余光却被不远处的一幕给吸引了。 岔路口靠东市那边,就在张记绣坊的屋檐下,竟然跪着个身着粗布孝衣的年轻女子。 她身形单薄,面容清秀,只是脸色看上去蜡黄蜡黄的,想来应是许久未曾吃饱过那种。 在她面前,铺着张破旧的草席,席子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覆盖着,隐约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身形。 旁边,还立着块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墨迹写着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对着这一幕指指点点的,却并无一人上前。 原来,如此富庶的大夏朝,竟也有人需要卖身葬父? 宋云绯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本不是什么烂好人,前世做人的准则便是绝不参与任何人的因果,更何况,她眼下自身难保......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到那女子清澈而倔强的眼神时,心中忽然就被触动了。 那眼神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底,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心疼。 “看什么,走吧。”楚靳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淡漠中藏着些许审度,“旁人的因果,沾不得。” 宋云绯咬了咬唇,脚下没动。 她看着那女子,忽然觉得,此刻她跪在地上那模样,像极了前世在职场拼死拼活,却依旧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 “怎么?还想买下她不成?” 第36章 这眼神,太过熟悉! 楚靳寒这句话,听在宋云绯耳朵里,只觉得刺耳。 买下她? 宋云绯抬眼斜睨了下他,心中开始翻起波浪。 自己尚且还是浮萍一片,哪里有闲钱去渡人? 不过是心中忽然生起些怜悯,打算资助几个铜板而已。 可是...... 当宋云绯的视线,重新落回到跪在地上那女子身上时,去摸绣篮里压着的铜板的手,顿住了。 那女子,身形实在有些单薄,感觉风都能吹走的模样,可那挺直的脊梁,总觉得有些触动人心。 周遭慢慢围上来的人群,还有他们的指点与窃议,那女子都恍若未闻,那双清亮的眼睛始终望着前方,眸子里全是那股子不肯被碾碎的韧劲。 这眼神,太过熟悉。 宋云绯想起了穿来之前,她就曾为了一个竞标项目,连着七夜未曾合眼。等她将所有心血熬成的方案,捧到老板面前时,他却只是轻描淡写用一句“方案不错,下次继续努力”,将她所有的挣扎与希冀,归入了尘土...... 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同情,只盘旋了三息。 随即,宋云绯的脑中已是另一番清明。 她要逃跑,可她不过是个刚穿书而来的现代人,那些原书中未出现的事物与地图,凭着原主的那些见识,她又如何能跑得掉? 只怕,跑不出百里地,就会被莫名其妙地捉了回去。 可若是身边多了个这样坚韧的同伴呢? 她买下她,她从此便是她忠心不二的随从。既能替她打点琐碎,还能在未明之处有个能商量的人...... 想到这里,宋云绯唇角细微地动了动,再抬眼时,里面已经蓄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怜悯,温润得能滴出水来。 “表兄,”她转过身,朝着楚靳寒轻声道:“你先去西市卖柴火,我这就去取绣线。晚些时候,我们还在镇口碰头,可好?” 楚靳寒点头,目光却落在了地上跪着的那个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好。” 话音刚落,他便重新挑起那担柴火,转身走入通往西市的人流中。 宋云绯目送着他宽厚沉稳的背影走远,直到彻底看不见,这才将胸中那口一直悬着的气,轻轻地吐了出来。 殊不知,那道身影在拐过街角后,便如水入大海,消失无踪。 再出现时,他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闻香居”二楼的窗边。 窗扇半开,恰好能将街角那处尽收眼底,分毫不差。 楚靳寒拂去衣袖上不小心沾染的尘土,从容落座。 青鱼早已为他沏好一盏雨前龙井,茶雾袅袅。随后,他恭敬地立于楚靳寒身旁。 楚靳寒轻轻抿了口茶,修长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街角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宋云绯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与随之而来的清明算计,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女人......连发善心,都藏着算计。 当真有趣。 宋云绯已经折返回那“卖身葬父”的女子身边,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了身子。 “姑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对方,“你是哪里人?” 那女子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却清秀的脸,嘴唇干裂的都起了皮,声音暗哑:“奴家,邻县刘家村人。” “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宋云绯不紧不慢地继续问,“令尊又是因何离世?既是邻县人,为何不到本地县衙求助,反倒要来桃源镇卖身?” 那女子眼圈一红,泪水立时便滚落下来,声音里也带上哭腔,“家中已无亲人......家父是前几日上山采药,失足落下山崖......家父含辛茹苦将奴家养大,可奴家如今身无分文,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 说到痛处,女子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宋云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缓缓。触手冰凉粗糙,指腹间还带着薄茧,是做惯了活计的手。 女子擦了擦眼泪,努力抑制住心中悲伤,又道:“本县的县衙......奴家去过,可那里的差爷说,家父因无钱并未替奴家入籍,他们也管不了。” 那女子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将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孤女,活生生地摆在了宋云绯面前。 宋云绯点了点头,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她又再问了些关于针线女红、洗衣做饭的琐事,那女子皆对答如流。言语间,用词虽然卑微,却并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是极好。 周围围观的百姓更是多了起来,大多对着宋云绯和那女子指指点点。 “瞧,那不是张记绣坊如今最厉害的绣娘宋云绯吗?” “可不是,人家一幅绣品你知道能卖多少钱吗?一万两!” “啧啧......难怪......有钱了,自然想买个婢女来侍候了。” “那姑娘看着就不像坏人,又孝顺,李家小娘子买了去,能行!” “呸!这年头,骗子可多着呢,李家小娘子可莫要惹火上身啊。” “我瞧着,那李家小娘子,只怕是想给自家夫君买个妾吧......” 宋云绯全都听在耳里,却并不理会,她已打定主意。 随后,她从绣篮底层,拿出那个半旧的布袋,将里面的十两银票取出来,拿在手里,递到那女子面前。 “这些银票,想来足以姑娘拿去安葬令尊。日后......你若跟着我,自然吃穿用度,我都供着你,你看可好?” 这已经是她眼下能拿出的所有的现银,她还剩了八两银票和那些铜板,便是将来她和那女子生存的根本。 女子瞧着宋云绯递过来的银票,眼中迅速闪过少许惊喜,正要开口应下。 “哟呵!碎银几两,就想学着人家买婢女?姑娘,你这点银子,只怕买得起棺材,却葬不下去吧!” 随着这声轻佻而嚣张的声音传来,人群被粗暴地推开。 一股浓郁的熏香先声夺人,宋云绯眼前一花,便见到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华服公子,摇着骚包的洒金折扇,在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簇拥下,大摇大摆走进人圈中心。 周遭看热闹的百姓,一见这阵仗,立时噤若寒蝉,纷纷往后退了些,生怕沾染上分毫。 那公子眼角余光都不扫宋云绯一眼,径直走到中央跪着的女子面前,眼睛里满是戏谑和不加掩饰的占有。 他从袖中取出锭明晃晃的金元宝,随手扔在了女子面前的草席上。 “这些,够厚葬的吧!” 第37章 她比他预想的,要聪慧得多! 那锭金元宝落在破旧的草席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日头升起,照射在那金元宝上,黄澄澄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些退后的百姓,又忍不住靠近了些。只是方才的窃窃私语全都停了下来,安静中,能听到不少粗重的呼吸。 天爷啊。 那是真的金元宝。 别说厚葬一个乡野村夫,即便是县衙里的小吏也用不了这么多的银钱来安葬吧。 那女子当真是有福气,竟碰上如此豪横的公子。 宋云绯也死死盯着那块金元宝,只觉得那灿烂的金光,与草席上躺着的那具覆着白布的单薄人形,极是讽刺。 而那身着宝蓝色暗纹锦袍的贵公子,显然极为受用那些百姓们艳羡和敬畏的目光。 他手中的那把洒金川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下颌微微抬起,语调里带着与生俱来的施舍:“小美人儿,你若是跟了本公子,往后便是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至于你那死了的爹,本公子心善,再赏你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寻块向阳的山坡,风光大葬,如何啊?” 他言语轻浮,一双眼睛更是像浸了油,黏腻地在那女子单薄的孝衣上游走。 女子的肩头极轻微地颤抖了下。 她死死地咬住干裂的下唇,却并未去看那锭能决定她命运的金元宝。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公子哥华丽的衣袍,固执地望向了宋云绯。 那一眼,没有言语,只有满是孤注一掷的求肯和抉择。 宋云绯的心口,只觉被那目光刺得微微一缩。 她缓缓地站起身,将攥在手里的那几张银票,理了理,不急不缓地重新纳入布包,系好。 整个过程,她都未曾低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位嚣张跋扈的锦衣公子。 “这位公子。”宋云绯开口,声音清冽,“佛家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既有心行此善举,为何不用金元宝,为这姑娘换个安稳度日的前程?而非......掳如后宅,做个任由你摆布的玩物?” “玩物?”锦衣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指着宋云绯,又指了指地上的女子,“本公子给她金银,给她富贵,那是在抬举她,是她求之不得的福气!”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公子面前说嘴?来人啦!给我拉开!” 一声令下,那几个壮汉,竟抖搂着肌肉,朝着宋云绯走去。 宋云绯见状,不退反进,朝着那锦衣公子又走了半步,挡在那女子身前,怒声道:“公子脚下这片土地,可是大夏国土?天子畿辅,王法昭昭。当街强买,恐与大夏律法不合!” 此话一出,周围的百姓们再也忍不住,议论开来。 “这小娘子胆子真大,竟敢跟陈家大少爷讲王法......” “说得倒是在理,可陈家是镇上首富,县太爷都给几分薄面,她这不是惹祸上身吗?” “唉,两位姑娘都看着面生,只怕是要吃亏了......” 闻香居二楼,雅间内。 楚靳寒在看着那几个壮汉朝宋云绯靠近时,就忍不住站起身来,手中茶汤也洒了些出来。 他看着窗外宋云绯的身影,看着她用大夏律法回怼陈家宝时,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要聪慧许多。 街角,陈家宝被宋云绯这番话堵得脸色青白交加,又听到那些个百姓刻意放大的议论声,胸中的怒火立刻便被点燃。 他在桃源镇可是横行惯了的,何曾想过会被一个衣着寒酸的妇人当众教训? “好,好,好!好一张利嘴!”陈家宝怒急反笑,面皮不停抽动,眼中露出凶狠的神色,“本公子,今儿个还就看上她了!来人!把她给本公子带走!” 他身后那些恶奴应声,目露凶光,蒲扇般的大手径直朝着地上那女子的胳膊抓去。 “住手!” 宋云绯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那道瘦弱的身影护在身后。 她知道自己这是惹上了最不该惹的地头蛇,可事已至此,若后退一步,不光自己刚刚看上的同伴就要遭殃,只怕让他们得逞后,更会变本加厉报复自己。 “哟!还当真给本公子演上主仆情深这一出了?”陈家宝嘴角一歪,眼神阴鸷,冷笑。“既然你这般护着她,不如跟她一道随本公子回府。本公子也不嫌你是嫁过人的,只会更加怜惜......” 说着他那双油腻不堪的肥手,就朝着宋云绯的胸前抓去。 “老色批!你敢!” 宋云绯羞怒之下,赶紧后退半步,却仍是将那女子护在身后。 陈家宝一愣,随即笑得更是淫邪,“哟,还是个带劲儿的。” 眼看着他那只脏手就要触碰到宋云绯衣襟时,变故陡生。 “啪!” “哎哟!” 凄厉的惨叫从陈家宝口中发出,他捂着被一块不知哪里飞来的茶杯碎片划中的手背,鲜血直流,哼哼道:“谁?谁他娘的乱扔茶杯?” 身旁的一个恶奴,赶紧上前躬身回禀:“公子,小的看到好像......好像是闻香居二楼扔下来的!” 陈家宝狠狠踹了他一脚,吼道:“那还不滚去给本公子,将人拿过来?!” 恶奴看了看宋云绯和那女子,语气中有些犹豫:“那这两个贱婢.....” 陈家宝气急:“抓!都给本公子抓起来!快!” 他话音刚落,那几个恶奴还来不及动手,街口处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由远及近。 “官差办案!闲人退避!官差办案!” 还没等陈家宝回过神来,两名身着皂衣的衙役已经拨开人群,手持着水火棍,面色严肃地朝着他走来。 待他看清楚那身官服,面色微微变了变。 他爹虽是镇上首富,他平日里便仗势欺人,每每惹了官非,总有他爹的银子做保。 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并不敢与官府的人明着作对。 况且,他前日才惹了祸,他爹还没消气,此刻实在不宜再多生事端。 思及此,陈家宝恶狠狠地瞪了宋云绯一眼,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运气好!我们走!” 说着,捡起地上那个金元宝,带着那群恶奴,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宋云绯紧绷的身体,这才缓缓松弛下来。 她明白,刚才的茶杯和突然来的衙役,绝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帮她。 她朝着对街那座气派的茶楼“闻香居”看了看,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不知何时已经关上。 是他吗? 第38章 你可算来了,出大事儿了! 那几个衙役来得极快,可也去得极快,倒像是特意为宋云绯解围而来。 人群见没了热闹可看,纷纷议论着方才的惊险,三三两两的,也就散了。 喧闹的街角,瞬间便只剩下宋云绯与那位依旧跪在地上的女子,还有那具覆盖着白布的冰冷身躯。 宋云绯长吁一口气,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缓下来。 她再次朝着闻香居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扇窗依旧紧闭......难道刚才那恶奴是看花眼了不成? 宋云绯收回目光,重新落到那女子身上,心中百感交集。 刚才那番对峙,其实她根本没底,感觉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只觉得手脚都有些发软。 宋云绯知道,刚才确实冲动了些,而且她显然已经违背自己不介入他人因果的行事准则。并且,此事肯定彻底得罪了那位桃源镇的恶霸,只怕往后的日子,将再无宁日。 可看着女子那双在绝境中依旧透着倔强和希冀的眼睛,宋云绯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后悔二字。 她又蹲下身,声音中满是疲惫:“姑娘,你起来吧。” 那女子却并未起身,反倒是朝着宋云绯深深叩首,额头碰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姑娘仗义执言,奴家......” “原本我只是想帮衬于你,可如今看来,你我缘分不浅,罢了......以后,你便替我做事,至于姑娘口中的恩情,就别再提起,你我不过各取所需。” 宋云绯赶紧打断那女子的话,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动辄叩拜的架势,也确实不愿意与人牵扯上太过沉重的因果。 如今,她不过是寻个同伴,也好早日脱身。 她将刚才收回去的布包又拿了出来,取出那十八两的银票,递过去:“这些银子,想来应该可以薄葬令尊。至于,将来的事,还是等你处理妥当了再议。” 那女子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固执地没有落下。 她看着那些银票,摇了摇头,“银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姑娘救我于水火,此恩此情,奴家定以身相报。” 宋云绯有些愣怔。 女子伸手接过她递去的银票,却只从中抽取了那张十两银子的银票,将剩余八两,恭恭敬敬地又递了回去。 “十两银子,已经足够一口薄棺安葬家父,剩下的,还请姑娘收回。” 宋云绯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风骨,反而愈发坚持:“说好的价码,姑娘便请不要再推辞,况且......十八两银子,也仅仅能维持住令尊的一点体面。” 女子闻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便也不再推辞:“还未请教恩人高姓大名......” “我叫宋云绯,你呢?” “红袖。” “好,红袖。”宋云绯点了点头,柔声又道:“三日后,待你处理好令尊后事,你我便在镇口那颗大榕树下相见吧。” “是,姑娘。” 红袖再次叩首,宋云绯也没有再阻拦。 两人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了闻香居二楼,窗户缝隙里的那双眼睛里。 见两人拜别,楚靳寒这才放下手中青瓷茶盏,面色渐渐变得有些温和起来。 “殿下,”青鱼在他身后,低声禀告,“看来,红袖已经取得宋姑娘的信任。” 楚靳寒眼角余光扫了下正在将那具白布覆盖下的尸首放上板车的红袖,微微皱了皱眉。 “墨风昨夜才收到密令,为何红袖来得如此之快?” 青鱼躬身回禀:“前几日,红袖从七爷那得知殿下在桃源镇落脚消息,便已出发,昨夜墨风回来时,她也刚刚才到,两人商议一番,便立刻布下这局。” “她倒是长了能耐,可以从七爷口中问出孤的下落。” “咳,听说是答应了七爷三个条件,才......” 青鱼忽然意识到说得有些多了,忙将话题扯开,“方才,店里伙计也去了街角,发现三殿下的人始终在人群中窥视,虽说红袖易容术了得,可他们似乎看出些端倪,幸得墨风机警,及时将他们引走。” 楚靳聿? 又是他! 楚靳寒眸色一寒。 “他的手,伸得也未免太长了些。”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目光却始终胶着在街角那转身离去的宋云绯背影上。 方才陈家宝那双肮脏至极的手伸向她时,激起的那股滔天的杀意尚未从心中褪去,此事又被青鱼话中楚靳聿的消息给激得差点掀翻眼前的桌案。 那双脏手,他迟早要替她去剁掉。 至于......楚靳聿,红袖今日这场戏,的确有些打草惊蛇了。 “殿下的意思......” 青鱼靠近半步,附耳过去,“是,属下这就去办。” 楚靳寒低声吩咐几句后,再往街角望去时,已经看不见宋云绯那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他脑中忽然想起,宋云绯刚才与陈家宝周旋的又怕又强撑的鲜活模样,心中那份陌生的悸动愈发清晰起来。 孤的女人,岂容他人觊觎? 即便是要跑,那也只能跑进孤的东宫才是! 日头渐渐偏过一边,宋云绯正往与楚靳寒约定的大榕树走去,只觉脚步虚浮,头脑昏沉。 她忍不住摸了摸绣篮里那个只剩铜板的布包,心头又是一阵绞痛。 那十八两银子是她逃离虎口的唯一倚仗,可她头脑发热,小半天功夫便没了。 今天跑路......看来只能是失败收场。 不仅如此,她还多了张嘴吃饭,将来处处开销也都会增加一倍。 三日之约。 她要如何在三日内,赚够两人能去到县城的盘缠呢? 宋云绯脑中飞速盘算,眼下唯一的生路,那便是她在桃源镇已经有了些名气的绣技。 她必须立刻赚钱! 找张万金谈谈去! 想到这儿,宋云绯忽然转身,朝着张记绣坊走去。 她心急如焚,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张记绣坊门口。 无论如何,她都要从张万金那儿,接两件加急的活计,先凑够她和红袖去县城的盘缠。 宋云绯刚一脚踏进张记绣坊的门槛,便感觉气氛不对。 往日弥漫的丝线清香,此刻都仿佛染上几分愁苦。几位轮值的绣娘正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神色慌张。 她快步上前,拉过一位绣娘,低声问道:“绣坊出什么事儿了?张婶儿呢?” 那绣娘回头见是她,压低声音道:“李家娘子,你可算来了,出大事儿了!” 第39章 以身相抵,可敢? 还未等那绣娘细说缘由,宋云绯便瞧见张婶儿从后堂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她眼圈通红,像是刚哭过一场,手里还抱着个小包袱,正在收拾着柜上的零碎。 “张婶儿?”宋云绯的心,沉了下去,“您......您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张婶儿抬起头,见到是她,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宋云绯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李家小娘子,咱这张记绣坊,一夜之间,变天了!” “变天?什么意思?”宋云绯强压下心头的惊骇,忙追问。 “绣坊......绣坊昨儿夜里被人买了去。”张婶儿擦了擦眼泪,声音里满是无力和不甘,“昨儿夜里,东家派人来传的话,说是已经签了文书,今儿一早,新东家已经派人来知会了,说是过了午时便会来交接。” 绣坊被卖了? 宋云绯只觉脑子嗡嗡作响, 张记绣坊可是桃源镇几十年的老字号了,生意也向来红火,怎么会说卖就卖掉了? “张婶儿......那我们这些绣娘会如何?” 宋云绯已经来不及想张万金为何会忽然卖掉绣坊,她只关心,她到底还能不能在张记绣坊再干上几日? 张婶儿轻叹一声,“唉,新东家派来的人说了,张记绣坊原来的绣娘、管事等将被一并辞退,他们要重新发榜招聘。” “什么?”宋云绯有些慌了,“那不是要歇业一段时日了?那我们这些绣娘的生计可怎么办?” “新东家的人说了,绣娘们在张老板那里刚领过分红,也不愁生计问题,只是绣坊需要焕然一新,所以......” 张婶儿吸了吸鼻子,拍了拍宋云绯的手背又道:“李家小娘子你那身绣技自然无需多虑,像婶儿这样的老人家,便只能卷铺盖走人了。” 此话一出,宋云绯心中更加焦急。 她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在张记绣坊一直干下去,她在乎的是这三天,她能不能在张记绣坊赚到足够的银子。 对,既然换了东家,那便和新东家去谈。 “婶儿,可知是何人?”宋云绯顾不上安慰张婶儿,下意识问,“有如此大的手笔?” 张婶儿朝着对面闻香居努了努嘴,语气复杂地说道:“还能有谁?如今镇上来得那位江南首富的独子,李霁李公子。” “哦,对了,”张婶儿像是怕宋云绯忘掉,忙又提示道:“就是前几日,买走你那幅绣屏的。” “是他?” 宋云绯若有所思,“不知去哪里可以见到这位新东家?” “闻香居。”张婶儿压低声音道:“听说闻香居前几日也被他买了去,也不知这位李公子到底要做什么,连续几日来,已经在桃源镇购置了不少商铺。” 闻香居? 宋云绯又想起闻香居那扇曾半开的窗户,还有那总感觉似曾相识的江南李公子...... 怎么感觉,这一切都有些冲着她来的架势? 不管了,先去会一会那位李公子再说。 还没等她转身往街对面的闻香居跑,绣坊大门忽然走进来一个年约二十的男子。 他一身黑色劲装,见到宋云绯立即拱手道:“在下墨风,宋姑娘,东家有请。” 张婶儿忙着拉宋云绯的手,“李家小娘子,这位是新东家的随从,你快随他去,说不定凭那日的绣品,他能让你留下。” “好,我这就去,张婶儿,你先留下,待我去与那新东家谈过后,再回来与你详说。” “嗯,我不走,你快去快回。” 宋云绯随着墨风,很快便进到闻香居内堂。还未拾步而上,便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二楼的木梯上传来。 宋云绯猛地抬头望去,那道似曾相识的身影,正摇着折扇,施施然地从二楼走了下来。 江南首富,李公子? 他穿了件白色的暗纹绸衫,腰间系着条价值不菲的玉带,一头如墨长发用了根成色极好的白玉簪束起。 午后的阳光,从门口邪邪地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愈发清隽出尘,矜贵不凡。 “东家......我......” 宋云绯忽然有些语塞,这李公子的身形气质怎么越瞧越像茅草屋里的那位? 只是这面孔虽也算俊朗,却总觉得有几分僵硬,很是不自然。 “原来是宋姑娘。” 楚靳寒走到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来得正好,本公子正有要事相商。” 墨风做的这皮面具,轻巧是轻巧,就是有些过于俊俏。 “东家,还请唤我做李家娘子,我与秀才李寒自幼便有婚约。” 宋云绯被他那双热辣的眸子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提醒后,才抬眸正视着他,“我......我也正有事,想斗胆向公子求个章程。” “哦?李......家小娘子......” 楚靳寒玩味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暗笑,她倒还记得自己是有夫之妇。 “你且说说看......” 宋云绯垂下眼帘,敛去眸中所有的情绪,朝着楚靳寒福了福身,“我有事要求东家。” 楚靳寒又无意识朝着她靠近半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如此近的距离,宋云绯忽然清晰地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怎么这位李公子,竟然用的皂角都与屋里那位是一样的? 宋云绯略一迟疑后,抬眸说道:“我......我想与李公子立个字据。三日内,我愿绣出三幅绝品,由公子代卖,所得银两,我斗胆求七成,若是绣品无人问津,我便入府为奴,为公子做工一年,分文不取!” 她不信,她的绣品会真的无人愿买。 楚靳寒听完,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用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那眼神热辣得宋云绯立刻又红了脸颊。 他朝着宋云绯又靠近半步,两人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更短。 楚靳寒故作沉吟,随即嘴角的笑意更深,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若绣品卖不出去,光免费做工一年可不够......” 他手中折扇轻抬,半遮了二人面容,隔绝了外间窥探。几乎是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的蛊惑,问道:“你.....以身相抵,可敢?” 第40章 谈桩交易而已! 楚靳寒这句话落到宋云绯耳中,便如春雷乍起。 她猛地抬起头,却又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双眼,含着戏谑、藏着探究,更重要的是,莫名的熟悉感再次袭来。 宋云绯的心,抑制不住地“怦怦”乱跳,脸颊跟烧起来似的,热乎乎的感觉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真是撞了鬼了。 谈桩交易而已,她怎么还搞得跟见了心上人一般? 宋云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想要拉开这过分亲昵的距离。 略定了定神,她轻声开口:“公子说笑了。” 楚靳寒却不依不饶,跟着上前一步,将她重新困于自己身前那片狭小的空间里。 他手中折扇轻轻滑落,露出那张有些僵硬,却极是俊俏的脸,眼中尽是玩味的笑意。 “小娘子,你看,本公子像是在说笑的么?” 他目光灼灼,像是想要将宋云绯整个人都看得更清楚,“你来此同我定这个字据,无非是遇着难事,急着想要银子......不知本公子猜得可对?” 宋云绯沉默。 的确,她就是着急要银子。 她要跑路的。 见她不语,楚靳寒眼中笑意更浓:“银子......本公子有的是,不过......” “好!” 宋云绯根本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要的就是银子,而且她对自己的绣技有足够的信心。 只要能卖出去,以身相抵......不过就是个说法而已,根本到不了那步。 “我应下公子的条件。只是小女子斗胆,尚有三个不成文的规矩,需公子应允。其一,若绣品售出,七成的利钱,一文不能少;其二,这绣品值多少价,需由我说了算;第三,这三日内,绣坊上下,皆要听我调遣。” 宋云绯一口气说完,抬眸直视着这位李公子,“如何?这些条件,公子可敢应承?” 他问她可敢,她便也还他个可敢。 “好,好,好!”楚靳寒收回折扇,直呼了三声好,“李家小娘子果然有胆有识。” 他是真没想到,宋云绯的思虑如此缜密,竟连他想着刻意抬价,让绣品有价无市的后路都给堵死了。 他退后一步,转身吩咐墨风:“取笔墨来,本公子今日,便于李家小娘子立下这份契约。” 契约很快立好,一式两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宋云绯摁下手印的那一刻,心中竟升起些酣畅淋漓的感觉。 她匆匆离开闻香居,甚至都没转头再看那江南首富李公子一眼。 回到绣坊,她将平日里那些绣技不凡的绣娘和张婶儿留了下来,只吩咐她们去取来绣坊里最好的绫罗绸缎和各色丝线,便寻了个最安静的角落,屏退众人,将心神完全沉浸在那一方小小的绣棚上。 三日,她只有三日时间。 她要好好利用这三日时间,赚到足够多的银子。 绣什么呢? 宋云绯脑子里开始搜罗自己见过的那些传世名画...... 《独钓寒江》? 对,就是那幅水墨画,寥寥几笔,意境悠远。 她记得,第一次看到那幅画时,她便被那画中意境吸引得根本移不开眼睛。 如今,她便要用手中针线,将画中那份孤高与空灵,重现在这锦缎之上。 宋云绯并没有像其他绣娘那般,先用墨线勾勒轮廓,而是直接选取了最细的银线,在深蓝色的缎面上,绣出江面被寒风吹起的粼粼波光。 随后,她大胆地使用了大片的留白。 江心的那一叶扁舟,舟上的蓑衣钓叟,都只是用了最简单的几笔线条。 远处的山,更是仅仅用了浅灰色的丝线,绣出个模糊的轮廓,仿佛笼罩在无尽的烟波浩渺之中。 最绝的是,她在整幅画面的右下角,用朱红色的丝线,还绣上了一个小小的闲章。 宋云绯绣得太过专注,没注意到身边渐渐聚拢来几个绣娘,连张婶儿也忍不住被吸引着走到她身后观看。 只见那枚闲章的一点红,如画龙点睛,瞬间打破整个画面的清冷,生生添上几分禅意。 那不对称的构图,大胆的留白,强烈的色彩对比......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绣娘们的认知。 她们也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后来的鸦雀无声,最后只剩下满眼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张婶儿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这......这绣的哪里是画作,分明是活的......” 楚靳寒也不知何时,悄然站立于人群之后。 他看着宋云绯专注的侧脸。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纤长卷翘的睫毛上,投下了一片浅浅的阴影。灵巧的指尖在各色丝线中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整个场景像是带着种奇妙的韵律。 这时的宋云绯,自信,从容,仿佛在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她周身都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楚靳寒的心,被狠狠地撞击着。 她......她真的是那个挟恩图报,只求虚荣富贵的行宫宫女吗? 楚靳寒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 这双手,合该描摹他的万里江山,而非这方寸间的凡俗之物。 如此明珠,竟蒙尘于此。 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烈到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绣坊一片静谧,众人皆沉浸其中时,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李家娘子!李家娘子,救命啊!”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前日刚从绣坊辞工离去的元宝,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跪在了宋云绯面前。 “元宝,你这是做什么?”宋云绯蹙着眉,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楚靳寒身旁的墨风正待上前询问,被他眼神制止了。 “李家娘子,求求您,”元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道:“念在曾同在绣坊做工的份儿上,您救救春桃吧!” 春桃? 好些天没见到她在张记绣坊出现,怎么就要她去救了? “元宝,你先起来,”宋云绯站起身,想要将元宝扶起来,“起来说说看。” 她很不习惯,这个世界里动不动就跪拜的这些虚礼。 元宝缓缓起身,继续哭诉:“前些日子,亏了李家娘子你,大家都得了笔银子。那日春桃并未来绣坊,我有些奇怪,替她在柜上领了她那份,便去她家里寻她,没......没想到......” 第41章 旁人的因果,断不能再介入了! “结果怎么了?”张婶儿听着着急,上前拉着元宝的手,“元宝,长话短说,李家娘子此刻正有要紧事呢。” 张婶儿知道,只有宋云绯顺利完成和新东家定下的契约,张记绣坊的那些个绣娘们才能继续留在绣坊做工。 她不想元宝来影响到宋云绯。 宋云绯当然明白张婶儿的意思,点头道:“是啊,元宝,你有话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日我带着银票到了春桃家,却听街坊邻居们说,春桃从绣坊回去后,来了帮黑衣人,说春桃得罪了他家主子,要她立刻滚出桃源镇。” “春桃那相公,吓得够呛,带着春桃连夜就往临县赶,谁知两人刚到城门口,又遇到陈公子。那陈公子说张记绣坊的张老板,已经将春桃卖给了他,直接就将春桃拖走,还把她相公打了个半死......” 元宝絮絮叨叨地讲了好些话,可是宋云绯听得一头雾水,有些不耐道:“不是,这同我有何关系?为何你要找我去救?还有......你说的陈公子,又是何人?” “陈......陈公子就是今日您在街角得罪的桃源镇首富陈家的公子,陈家宝。” 是他? 想用一锭金元宝抢走红袖的那个肥腻公子哥? 春桃本是良家妇女,到张记绣坊做工,也只是雇佣,并不存在卖身给绣坊的事,张万金凭什么能将春桃转卖? 一串的疑问在宋云绯脑子里纠缠。 可她本就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再说春桃之前为难她的那些事,她虽未曾想过报复,却也并不代表原谅。 旁人的因果,断不能再多介入了。 宋云绯努力将那些疑问撵出脑海,转头对元宝淡淡说了句:“元宝姑娘,我同你一样,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绣娘而已,又有何能力能救人于水火,不如......让张婶儿带你去报官吧。” 张婶儿也在旁劝道:“是啊,元宝,你这些跟李家娘子也说不着啊。还是赶紧报官的好。” 元宝见她二人这种态度,心中着急,忙道:“今儿个我偷偷去陈府,使了些银子,见到春桃。她说那帮黑衣人撵她时,曾听他们提到‘主家对张记绣坊的很感兴趣’。春桃便以为是前些日子得罪了李家娘子,才招来祸端,她哭着让我来求求你,救她。” 宋云绯刚想转身,闻言面色一冷,“元宝慎言,我怎会有那通天的本领?” 元宝仍不肯放弃,苦求道:“李家娘子,真的,你信我,春桃真是这么说的。” 宋云绯直视着元宝,声音拔高了些:“我知你与春桃素来交好,但我真的帮不上你。” 随后,她转身对张婶儿道:“张婶儿,送客。” 张婶儿应声,将元宝劝说着,走了出去。 站在角落里的楚靳寒,意有所指地扫了眼身旁的墨风,墨风即刻会过意来,拱手躬身悄然退了出去。 那些聚拢来的绣娘们,也纷纷散去。 只是她们看向宋云绯的眼神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谁都没想到春桃会落到如此下场,更没想到此事竟似与李家娘子有关。 宋云绯却对周遭这些疑惑审视的目光恍若未觉。 她重新坐回到绣棚前,拿起细如毫毛的绣花针,指尖轻捻,银线穿梭,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她不能停,更不敢停。 跑路的银子没了,还惹上了镇上的霸王,如今还签下这么一份近乎卖身的契约,她已无退路。 救春桃? 她拿什么去救? 没有银子,没有权势,靠自己的命去填吗? 前世所看到的那些凡间俗世,让她清楚地知道,当生存都成问题时,任何泛滥的善心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宋云绯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尽数锁进心底,只留下一双眼睛,清明、专注,倒映着那一方锦缎上的山水。 角落里,楚靳寒看着她重新投入绣制的侧脸,心中若有所思。随即,他也同那些绣娘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张婶儿将元宝送出去后,折返回来,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欲言又止:“李家娘子,你......唉,你莫管她们,专心绣你的。” “嗯。” 宋云绯从喉咙里挤出个单音,便再无他话。 时间,便在这极致的静谧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傍晚时分,楚靳寒身着茅草屋那身粗布衣衫,到张记绣坊来见过宋云绯,得知她要留在绣坊三日,并无过多话语,便自行离开。 第一日,日升月落。 宋云绯不眠不休,除了必要的喝水,几乎未曾离开过绣凳。 那幅《独钓寒江》,在她手中以几近完美的姿态呈现出来后,她只是稍稍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便又取过另一匹月白色的云锦。 她在绣《独钓寒江》时,便已经想好,第二幅绣品,她要绣的是《洛神赋》 有了极简的禅,再来幅极繁的仙。 她就不信,真的没有人买下。 宋云绯运针如飞,将曹植与洛神相逢于洛水之滨,那份一见倾心、人神殊途的怅惘与爱慕,用针线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三日,晨光微亮。 最后一针丝线被藏于锦缎背面时,宋云绯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开裂,那双大眼却亮得惊人。 整整三日不眠不休,她的精力和精神都已透支到了极限。 她缓缓站起身,身子轻微地晃了晃,恰好被走进门来给她送朝食的张婶儿一把扶住。 “李家娘子,你......你没事吧?” “没事。”宋云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婶儿满眼心疼,正待嗔怪几句,眼睛却被并排摆放的那两幅绣品吸引住了。 《寒江独钓》,水墨风骨,意境空灵,清冷孤绝。 而旁边那幅宋云绯并未说过名字的绣品,却是工笔重彩,仙气翩跹,瑰丽绝伦。 一简一繁,一动一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却同样美得让人窒息。 “天爷呀!这怕是神仙才能绣得出来的吧!” 张婶儿的惊叹声,将早已候在门外的绣娘们全都引了进来。 “这真的是李家娘子绣的?也太美了吧!” 第42章 不,她只想搞钱跑路。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人能绣出来的东西!” “你看那第二幅,画中的仙子倒像是随时会乘风而去一般!” “依我看,还是第一幅更有风骨,只消看一眼,便觉得寒气扑面而来!” 绣娘们的惊叹此起彼伏,将整个绣坊的气氛推至顶峰。 张婶儿看着那两幅并排悬挂的绣品,面上的笑容都有些控制不住,她颤抖着握住宋云绯冰凉的小手:“李家娘子......这......有了这两幅绣品,咱们绣坊,定能扬名立万!” 宋云绯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却并未说话。 扬名立万? 不,她只想搞钱跑路。 还未等众人从这片震惊中恢复过来,绣坊的新东家,那位江南李公子,便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摇着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客商,显然是为今日绣品的拍卖会专程请来的贵客。 “看来......李家小娘子,倒真有些本事。” 楚靳寒的目光扫过那两幅绣品,眼中尽是惊艳,目光随即迅速落回到宋云绯有些苍白的脸上,语调却依旧带着玩世不恭。 她想赚银子? 好,那就成全她。 七爷替他连夜召来附近州县的客商,这个人情,回京时倒要好好还他。 楚靳寒拍了拍手,墨风立刻上前一步,朗声宣布:“张记绣坊今日更名为云锦阁,为贺新阁开张,特此拍卖云锦阁宋云绯姑娘亲手绣制的绝品两幅,价高者得!” 此话一出,众绣娘都微微愣怔了下。 云锦阁? 这名字,听上去并非是简单绣坊,看来东家有意发展扩大? 那......意味着,大家都不会失去这份工了? 随后,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说话间,墨风道:“吉时已到,云锦阁首次拍卖开始!” 宋云绯听着也是感觉情绪被莫名点燃,她眼角余光碰巧撞到那李公子的视线,如火一般,烧得她瞬间就红了脸颊。 这李公子倒也不俗,知道用拍卖来将新的“云景阁”瞬间推到众人瞩目的高度,而且,短短一日间,他便邀来如此多的贵客,真是不容小觑。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后,云锦阁内的气氛被瞬间点燃,那些个被连夜邀请来的富商,原本有些迷糊的眼睛,此刻也变得透亮,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噗通!” 鞭炮声刚停,一道人影已猛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直挺挺地跪在了大堂中央。 元宝? 她怎么又来了? 宋云绯看得眼皮子直跳。 那元宝二话不说,朝着宋云绯就是重重地磕了个头,随即哭喊声撕心裂肺:“李家娘子!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春桃吧!”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云绯和元宝身上。 议论声再起。 “怎么回事?元宝咋又来求李家娘子了?” “听说春桃因为李家娘子的缘故,被陈家那位恶少给抢走,偏这李家娘子却见死不救!” “到底是小户出身,见钱眼开,连昔日姐妹的死活都不顾了。” “啧啧......就算她绣品绣的再好,这人品......” 所有难听的话都不一字不落地钻入了众人耳朵。 楚靳寒也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手中折扇轻敲掌心,转向宋云绯道:“李家娘子,救或者不救?由你做主,至于旁人说道的那些,倒也不必太过当真。” 宋云绯却像没事人一般,根本没去理会周遭的那些议论,更没去理会楚靳寒的调侃。 她甚至都没有多看元宝一眼,只是缓步走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揭开了角落里第三个绣架上的红布。 没有山水,亦无仙人。 那是件为男子缝制的靛蓝色贴身中衣,样式简单,只在领口与袖口用暗金丝线,绣着几不可见的祥云纹样。 衣衫低调,却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矜贵。 李家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都面面相觑。 宋云绯这才开口,声音异常冷静清晰:“此乃今日的第三幅绣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楚靳寒那张有些僵硬的脸上。 “它,不参与今日拍卖。只作为今日卖价最高那幅作品的添头。”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疑惑。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宋云绯又道:“但要免费得到这幅添头,却又有个条件,那便是能替春桃姑娘去要个公道。” 一瞬间,整个云锦阁内鸦雀无声。 连跪在地上的元宝都忘记哭泣,只是满脸错愕盯着宋云绯。 楚靳寒刚刚看到那件靛蓝色中衣时露出的笑意,此刻倏忽不见,眼底的玩味更浓了些。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这个女人,她竟将“救人”这个烫手山芋,扔回给了他。 楚靳寒正欲开口应承宋云绯的条件,却又听得一道森冷的笑声从门口处传来。 “这规矩不错,我家主子说了,今日宋姑娘的‘添头’,他要定了!”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名身着褐色锦缎,气质阴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轻蔑地扫过云锦阁内所有人,随即目光挑衅地看向楚靳寒。 “我家主人出价三千两,买下宋姑娘那两幅绣品。至于......方才姑娘提到的救人,想来这桃源镇还没有人敢不给我家主子脸面的。” 三千两! 人群中发出一阵远比方才更剧烈的倒吸凉气之声,几个本欲出价的富商更是面如土色,悄悄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 就连绣娘们和张婶儿也是被惊得目瞪口呆。 虽说,《残荷听雨》曾售出过一万两的高价,可那毕竟是宋云绯数日才绣成的作品,幅面又是眼前两幅作品的几倍大。 更何况,那幅绣品还有纯属意外的泼墨,实在是无法复制的绣品。 现在,竟然有人愿意出价三千两购买李家娘子仅仅两日多绣出来的作品! 那中年人话音未落,身后两名护卫已上前一步,浑身散发出凌厉之气,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那便请东家继续主持拍卖,至于......谁想和我家主子竞拍,不妨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楚靳寒轻摇折扇,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笑一声,眸光流转,意味深长地瞥了宋云绯一眼,才懒洋洋地开口:“既是拍卖,自然价高者得,本公子开门做生意,只认银子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冷森冷起来,“前提是,不光要价高,更要有命将东西带出我云锦阁才是。” 宋云绯眼皮一跳,刚因他那句“价高者得”而微沉的心,又被这句暗藏锋芒的话给提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这位新东家会做壁上观,谁知......他竟是这般狂傲? 那中年人闻言,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狠厉,“东家这话,是何意?” 第43章 果真是块做生意的料! 他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也瞬间变得极低,两只三角眼死死地盯住楚靳寒,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楚靳寒却是连个眼神都懒得再分给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宋云绯,倒像是将那中年人当成了透明人。 宋云绯被他看得忍不住低垂下头,楚靳寒嘴角的笑意,更甚了些。 “三千一百两。”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楚靳寒连夜邀来的一位绸缎商人。 很明显,他被楚靳寒的话壮了胆,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试探着出了价。 那中年人,眸中显出狰狞,冷声喝道:“三千五百两!” “三千六百两。” 有位年长的富商眼睛盯着那幅《独钓寒江》,目光完全挪不开,也出了价。 中年人面色更沉,“三千八百两。” 这下......富商们互相看了看,都忍不住轻轻摇头。 绣品确实堪称神品,可幅面在那儿,就算是京城,此等幅面的绣品他们所能听说的最高价也不过两千两。 现在却被那中年人抬到了三千八百两。 中年人的面色松缓了下来,转身朝着楚靳寒,嘴角扯出些讥讽,“既然无人再出价,东家为何不落锤成交?” “五千两。” 楚靳寒甚至连眼都未抬,只是用折扇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五千两银子,于他而言,不过是在街边买个烧饼的价钱。 此言一出,整个云锦阁,连呼吸声都骤然消失。 张婶儿手一抖,险些将算盘打翻在地,那些个富商们更是齐齐露出惊诧的眼神。 所有人看向楚靳寒的目光,全都变成了看神明般的敬畏。 “东家!”中年人恼羞成怒,大声呵斥:“你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云锦阁自己是拍卖方,怎么可以自己拍自己的绣品?那不是胡乱抬价吗? “怎么?”楚靳寒微微一笑,“莫非贵客不知,此品的七成是属于李家小娘子的吗?云锦阁不过占了三成,按律,本公子自然是可以竞拍的。” “墨风。” “属下在。” “银票呈给各位看看。” 墨风领命,从怀中取出几张上万两的银票,给那些个富商、绣娘们全都展示了一遍。 “没错!这银票是真的,足足五万两呢!” “桃源镇这是来了财神爷吧!” 云锦阁内,众人七嘴八舌,看向楚靳寒的目光又添上些复杂的情绪。 楚靳寒终于抬眸,眼神轻飘飘地落到那中年男人身上,“怎么?阁下若是出不起比五千两更高的价,那这绣品,便应归本公子所有了。” “你!”那中年人气得浑身发抖,却驳了不了半个字。 他本是奉了主子之命前来试探,顺便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江南富公子一个下马威,谁知竟反被对方用银子砸得颜面尽失。 楚靳寒见他无语,又吩咐墨风,“问问众人,可还有异议?” 墨风心领神会,朝前跨出一步,目光如刀,腰间佩剑微微出鞘一寸,一股无形的压力便笼罩全场:“我家公子耐心有限,诸位可有异议啊?” 中年人感受到墨风身上那骇人的气势,心知今日再纠缠下去也讨不到好果子吃,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山不转水转,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便带着那群护卫,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狼狈离去。 楚靳寒笑了笑,对着在场所有人道:“各位没有拍到绣品的客商,也无须气馁,我云锦阁尚有许多李家娘子同众绣娘精心绣制的作品,大家还可好好看看。” 此话一出,云锦阁内原本紧张的空气,终于缓和下来。 那些被邀请来的富商,还有些凑热闹进来的百姓,纷纷开始欣赏店内其他的绣品。 一时间,众人纷纷簇拥着宋云绯,争相抢购各式绣品。 楚靳寒笑着看旁人抢购,却对墨风递了个眼色。 墨风躬身退下,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又匆匆折返,在楚靳寒耳边低语了几句。 随即,墨风走到仍跪坐在地上的元宝面前,“方才陈家已经将春桃姑娘送回家,并赔偿了她相公汤药费。我家公子说了,桃源镇,也该遵从大夏朝的律法。” 元宝愣住,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脸上爆发出狂喜,她朝着楚靳寒就是“怦怦怦”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多谢东家,多谢东家大恩大德!” 紧接着,她又转向人群中的宋云绯,泪流满面:“李家娘子,是我错怪了你,是我小人之心......” 宋云绯侧了侧身,淡淡说道:“元宝,你快起来。此事起因非我,了结亦非我,你无须如此大礼。” 今日这场拍卖会,让她吃惊的地方也确实不少。 她尚未完全将因果咀嚼出来,只是愈发觉得,眼前这个似曾相识的新东家,权势通天,更是不能轻易惹上的男人。 以前,她只想跑路,躲开家里那个忘却前尘旧事的太子爷。 可现在,要躲开的人,仿佛又多了一个。 拍卖会结束时,云锦阁的账房先生和张婶儿等人全都激动得满脸通红。 除开宋云绯那两幅绣品拍卖了五千两银子外,云景阁杂七杂八今日进账倒有了足足上万两! 宋云绯看着账房递来的账册,心中也是一惊,“这么多?!” 新东家,果真是块做生意的料! 虽然他花了五千两银子,自己拍下了自己家的商品,可拉来的富商也将云锦阁的生意抬得水涨船高! 不过这些对自己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儿。 赶紧同他结算了银子,去镇口等上红袖,一同跑路! 打定主意,宋云绯走到楚靳寒面前,福了福身,摊开手,声音清脆:“东家,按照契约,五千两,我得七成,共计三千五百两,还请东家结算与我。” 楚靳寒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面并没有半分感激或崇拜,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 楚靳寒忍不住会心轻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这里是一万两。” 宋云绯一愣,指尖下意识蜷缩,没有去接那张足以压垮人的银票。心头涌上的情绪也是复杂难辨。 楚靳寒慢悠悠补充道:“剩下的,是买那件你亲自缝制的中衣。本公子瞧着,那身量,倒与本公子极是契合。” 第44章 上京城,还是下江南? 楚靳寒这句说得极暧昧,不光宋云绯羞红了脸,就连身旁那些个绣娘们,看她的眼神也开始变得闪躲。 那件中衣,原本就是宋云绯按着茅草屋里那个人的身量做的。 她猛地抬眼,又直直撞进他那双似笑非笑的双眸中。 那眼神,不再是先前那种戏谑,而是多了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浮想翩跹的炽热,仿佛宋云绯便是他心上人一般。 宋云绯既羞又恼,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指尖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有去接那张轻飘飘的银票。 没错,她确实想要银子。 要很多很多......足够她在京城过上富足日子的银子。 可眼前这张银票,后面藏着的陷阱,只怕她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不能要。 “东家说笑了。”宋云绯垂下眼帘,努力控制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清清冷冷,“方才小女子已经说得很清楚,那件中衣只是添头。” “既是添头,便无价可论。小女子只取应得的那三千五百两,多一文,都是坏了规矩。” 宋云绯这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她还刻意将“规矩”二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楚靳寒眼底的笑意愈发浓了些,他也不恼,慢条斯理收回那张银票,转而从墨风手中接过另外一张银票,递到她面前。 “既然李家小娘子这般讲规矩,那便按规矩来。”他顿了顿,目光在宋云绯紧抿的唇上停留了一瞬,“三千五百两,一文不少。” 宋云绯这才伸出手,接过那张银票。她朝着楚靳寒微微福了福身,算是谢过,随即又道:“东家,你我契约已了,银货两讫。小女子另有家事,恐再难留在云锦阁,今儿就此向东家辞工。” 此话一出,不光是楚靳寒,就连身旁始终笑意盈盈的张婶儿和绣娘们全都愣住了。 李家小娘子,这又是闹哪出? 云锦阁这份工,那可是整个桃源镇上酬劳最高的了。莫非,她要拿刚赚的这一大笔银子,去潇洒快活了? 可惜了她的才华。 “辞工?”楚靳寒脸上的笑意终于迅速褪去,他微微眯了眯眼,双眉也是微微皱起,“李家小娘子,你这是何意?莫非对本公子开出的价码不甚满意?” “东家言重。”宋云绯低垂下眸,避开她那迫人的目光,“东家价码公道,童叟无欺。实在是小女子家中尚有私事要办,不能再继续留在桃源镇,还望东家成全。” 楚靳寒心中瞬间明白过来。 宋云绯,她不是不想在云锦阁做工,而是她想要离开桃源镇! 她费尽心机,又是立契约,又是赶工,并非为了扬名立万,也并非贪图富贵,而她真正的目的竟是为了攒够银子,离开桃源镇! 她也要离开他吗? 她到底想要去哪里? 一股子莫名的躁意自心底升起。 楚靳寒面上不动声色,却将目光转向身旁焦急万分的张婶儿,拉长语调、意味深长地说道:“张管事,你瞧瞧,咱这云锦阁的顶梁柱,这就要走了。日后这生意,只怕是难做了。” 张婶儿一听,顿时急了,也顾不上什么东家不东家的,赶紧上前几步拉住宋云绯的袖子,满脸恳切:“李家娘子,你可不能走!你这一走,我们这些绣娘可怎么办?云锦阁才刚刚有些气色,大家伙儿还都指望着跟你讨口饭吃呢。” 她说着,又朝周围的绣娘们使眼色。 绣娘们立时明白过来,今儿云锦阁新开张,除开宋云绯那两幅绣品都有近万两银子的进账,若是她不走,继续跟东家谈分一层利给大家伙儿,那可真是烧了高香了。 绣娘们再也忍不住,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李家小娘子,你可不能丢下我们,撒手不管啊。” “咱们都愿意听你的,你留下吧,我家母亲重病,孩子还小,丢不起这份工啊。” “对对对,没有李家小娘子,我们哪里能绣出这么好的东西?” 好你个新东家。 感情你这是撺掇着绣娘们来道德绑架啊! 宋云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知道这是楚靳寒的算计,他想利用张婶儿和众绣娘的困境,将她牢牢地绑在云锦阁。 她抬眼看向楚靳寒,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终于带上些许恼意。 他却只是回了个无辜的笑容,手中折扇轻摇,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家小娘子,你看,这可不是本公子为难你。” 楚靳寒说得轻描淡写,嘴角还微微又噙上些笑意:“这是大家伙儿都舍不得你。” 宋云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下内心的波澜。 她知道,此时此刻,她不能太过强硬。 她可以拒绝楚靳寒,却无法拒绝这些对生活充满期待的绣娘们。 “此事容我再想想。”宋云绯松了口,她看向张婶儿的眼神中带了些疲惫,“我已三日未回家,只怕家中夫君担忧......” 张婶儿见她不再一口回绝,心中狂喜,忙不迭地应下:“好好好,李家娘子,您先回家,明儿个,大家等您回来。” 楚靳寒听着她说到家中夫君,忍不住双眉轻挑了下,眼中露出些柔和,“好。” 宋云绯没有再说什么,对着他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云锦阁。 楚靳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纤细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他挥了挥手示意绣娘们出去,转头轻声唤道:“墨风。” “属下在。”墨风立刻上前。 “跟上,还有......”楚靳寒吩咐,“让桃源镇所有的马车立刻消失,只留回南山村那辆牛车......” “是。” 宋云绯心中念着和她有三日之约的红袖,一路疾行,穿过桃源镇热闹的街道,来到镇子东头的那棵老槐树下。 原以为,红袖定然已经在此等得着急,没想到,她倒是来得早了些。 老槐树下空无一人。 宋云绯寻了个干净的石凳坐下,从钱袋里摸出那张银票,心里开始盘算。 先离开桃源镇,然后去到清河县城。 至于,接下来,是去京城?还是下江南? 这便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第45章 这男人背着她吃了“见手青”? 时间在宋云绯的盘算中过得很快,她数完那叠银票,不放心又再数了一遍,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红袖怎么还未到? 难道她看错了人? 也罢,就当自己做好事积德行善吧。 日头偏西,宋云绯终于起身,正准备去寻辆马车独自离开时,却发现红袖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街角。 “红袖。”宋云绯快步迎上去,“怎么......” 当看到红袖满脸的疲惫和那身脏污不堪的孝服时,宋云绯心中那点点埋怨终是没有说出口,反倒从绣篮里取出件素色衣裙,“我替你备了件新的衣衫。” “多谢小姐,让你久等了。” 红袖一见到宋云绯,立时要拜倒在地,却被她稳稳扶住。 宋云绯神情肃然,“红袖,以后你跟了我,就不能像现在这般,动不动就跪......” 红袖点头,“奴婢谨遵小姐教诲。” 宋云绯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问:“不知令尊的身后事,可办得妥当?” 红袖眼眶一红,轻声应道:“办妥了,多谢小姐记挂。” 宋云绯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对了,还未问......你的姓氏?” “既已卖身给小姐,自然是随小姐姓宋。” 宋云绯知道这是大夏的律法,也不再多问,只道:“嗯,那就好,红袖,我们先去驿站找辆马车。” “奴婢多谢小姐赐衣裙,原本想着小姐要带奴婢离开桃源镇,便去寻辆马车,也好换下这身孝服,可谁知......” 已经卖身为奴,自然没有在主子跟前着孝服的规矩。 “怎么?” “整个桃源镇竟然找不出一辆马车。” 宋云绯甚至都来不及细想,红袖是如何知道她想要乘马车离开的,诧异问道:“天尚未黑......红袖,你可有真的找遍全镇?” 桃源镇虽属京郊偏僻小镇,可因盛产一种名叫“贵妃笑”的梨子,往来客商云集,在特殊的季节,这个偏僻小镇就会变得热闹得如同州府一般。 现在正是梨子上市季节,怎么就会连一辆马车都寻不到? “小姐,奴婢甚至连......镇上那些富户家中的门房都问了,所有马车都不在府中。” 奇了怪了。 连那些富户家中的马车也都消失了? 这也太诡异了些吧。 宋云绯眼神一黯,心头用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莫非...... 好不容易才赚到了银子,又努力说服自己无视那些绣娘们的将来,打定主意要和红袖离开桃源镇的,现在竟然找不到一辆马车! “不过,小姐,奴婢看到镇口朝着南山村那方向,还有辆牛车,像是在等人。” 红袖看她脸色不好,赶紧将自己留意到的情况禀告给她。 唉! 这是要让她继续回那间茅草屋的意思? 宋云绯感觉连老天爷都在跟她作对,心情也沉到谷底,口中喃喃念道:“南山村......” “小姐,都怪奴婢,”红袖看着宋云绯,满眼愧疚,“没能提前些安排妥当。” “不怪你,是我思虑不周,”宋云绯摇摇头,随即又换上幅轻松的表情,“兴许是天意。罢了,既然今日走不成了,不如我们就先回去,明日再做打算吧。” 没有马车,只有牛车。 看来天意让她回南山村。 夕阳西沉,两人回到茅草屋时,身影已经被拉得老长。 屋内,楚靳寒正立在窗边,借着最后那点夕阳余光,看书。 他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见是宋云绯带了个姑娘进屋,楚靳寒放下手中书卷,“这位是?” “表兄,这位是红袖姑娘,前些日子在桃源镇与我结缘。” 宋云绯打起精神,硬挤出些笑容,“今晚,她要借宿家中。” “奴婢......”红袖盈盈一礼,“见过姑爷。” 楚靳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这才缓缓开口:“家中米粮,不够三人。” “够,够,够!”宋云绯大声回道:“今日你我少吃两口便是,明日我定会买够十个人的份!” 呵! 有银子了,说话都气壮许多。 早知道,就该想办法将那叠银票,扣在手中。 楚靳寒心中腹诽,唇角抽了抽,“我已用过,饭菜在灶上温着,你们自行取用。” 红袖闻言,立刻乖巧地往门外走去。 宋云绯想着反正两人散伙饭已经吃过,明早就算是迈开两条腿走路,她和红袖也是要离开桃源镇的,便不同他置气。 她转身出门,带着红袖去了灶房,只留楚靳寒一人在堂屋。 待两人用过晚饭,天色已是黑沉。 收拾完碗筷,宋云绯将红袖带到里屋,“红袖,家里床榻不够,今晚你便与我挤着睡里间。” “那姑爷呢?” “让他睡外间那榻上去......平日里......” 宋云绯刚想说,平日里他就睡外间榻上,可又觉得这些并不适宜说与红袖听。 “不行不行!”红袖闻言,却连忙摆手,“哪有婢女和小姐同床,让姑爷睡外间的道理。” 宋云绯劝她:“外间凉......” 她话未说完,就被旁边的楚靳寒阴阳怪气地打断。 “对,外间凉,偏偏我也是个怕凉的,还是只能委屈红袖姑娘睡外间了。” “你!” 宋云绯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根本就不怕!” 楚靳寒放下手中书卷,朝着两人走来,眼中尽是戏谑,“听这位红袖姑娘唤你做小姐,又唤我做姑爷......那便是与你结的是主仆缘分咯?” 宋云绯感觉自己有些语塞。 楚靳寒笑笑,又道:“既然是主仆,自然是不能同榻而卧的。” 他看着宋云绯这种吃瘪的样子,心中更是来了兴致,“而你我,本是少年夫妻,长夜漫漫......须尽欢!” 宋云绯羞得只恨没有地缝能钻进去。 他怎么能这样? 他怎么能当着红袖的面......与她......调情? 这男人今日是背着她吃了“见手青”? 红袖见两人这般,自己也是羞红了耳根,态度愈发坚决:“小姐,姑爷说的有理,奴婢这就替你们铺床。” 说完,也不敢再看两人,赶紧去整理里间的床铺。 “怎么?”楚靳寒似是意犹未尽,上前一步,贴着宋云绯的耳根低声道:“绯儿,是怕我今晚......” 第46章 若用银子论,世间万苦消! 宋云绯的眼角余光甚至瞥见红袖强忍嘴角的笑意,却仍埋头整理床榻。她赶紧转身也进了里间,帮忙一同收拾。 楚靳寒并没有消停的意思,也紧跟在她身后进去。 本就狭小的屋子,站了三个人,一下子就显得特别局促。 “小......小姐,奴婢收拾妥了,这就去歇着了。” 红袖面颊染上层薄霞,对着眼前两人福了福,便手忙脚乱地掀开里间的门帘,匆匆走了出去。 隔着那道薄薄的门帘,她在榻上坐下,便又听得楚靳寒那极具诱惑的暗哑嗓音:“绯儿,你不是一直想要......” 那声音带着几分夜色特有的魅惑,像是被月光浸润过,又像是被火焰炙烤过。 门帘太薄。 里间的动静,全都钻进红袖的耳朵,她想立刻起身到院中去待一会儿,又怕弄出声响,惊到了里面的人。 外间悄无声息。 宋云绯那张小脸更是羞得艳若桃花,眸中的薄怒,看在楚靳寒眼中,却像是鼓励。 他微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宋云绯的耳垂,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引得她身子忍不住微微一颤。 “你......别......” 宋云绯赶紧后退半步,想拉开与这个全身冒着危险气息的男人的距离。 偏偏楚靳寒根本不想如她所愿,跟着贴近半步,嘴唇贴着她耳根,“嘘......外间有人。” 宋云绯心头狂跳,只觉得耳根处,他每说出的一个字,都会被带起一阵酥麻,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细小的电流窜过。 她想推开他,却又羞于被门外的人听见。 “你......你喝酒了?”宋云绯强作镇定,问出的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 “唔......嗯......”楚靳寒也不回答,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含糊的闷哼,继续朝她又贴近半步,将宋云绯困在墙角与他之间,“绯儿,其实......” 屋外连风声都停了。 宋云绯只能听到自己快要蹦出身体的心跳声,口中在做最后的挣扎,“别......别这样......” “你我本就是夫妻......” 楚靳寒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她耳畔散落的发丝,动作缓慢而缱绻。他眼底的戏谑全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贪恋与珍视。 宋云绯看着他极其俊美的脸朝着自己贴近,感受着他指尖所过之处的火热,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脑子里闪过的每个念头都是快跑,可身体的每一处却隐隐藏着渴望。 楚靳寒双臂环在她腰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轻微的叹息,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此间之乐,你我共享,有何不可......乖......” 说着,他又将宋云绯垂在耳边的发丝轻轻地别在耳后,指腹无意间擦过她晶莹的耳廓,那细腻的触感,让宋云绯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 属于头脑的理智开始崩塌。 原书中那些原主“费尽心机,生米煮成熟饭”,以及太子回宫后“赐死府中她及腹中胎儿”的那些描述,竟然躲在了她眼前男人俊美面庞之后。 “我......其实并非......” 一瞬间的冲动,她想全部都告诉他。 她真的不是以前那个一直肖想和他诞下皇嗣的行宫宫女,她只是个穿书而来的现代社畜。 宋云绯微微侧过头,避开楚靳寒令人心尖儿都颤抖的炽热眼神,她真的想将所有真相都告诉他。 却不料,她这个动作反而让楚靳寒的指尖,顺势滑落至她的脖颈,轻柔地抚摸起她颈后的肌肤。 “我......知道......” 他低下头,唇瓣几乎擦过她的发顶,那温热的气息,让宋云绯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宋云绯惊得几乎叫出了声,心头一颤,“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说的是:你确实想起了曾经发生过的前尘旧事,你却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啊。 可是,她知道。 宋云绯轻轻地挣扎了一下,不料却被楚靳寒更紧地扣住腰肢。 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鼻息间,已满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罢了,便当是为这场荒唐的田园梦......反正,明日就带着红袖离开,两人便再无交集。 宋云绯的心,被这个想法扯得发疼,身体也被楚靳寒眼中的情愫迷惑。 里间,春光无限。 门帘外的红袖听着那些挡也挡不住的动静,羞得赶紧用被子蒙住头。 殿下......他,是真的情动了? 夜色渐深,屋外的虫鸣开始变得清晰,屋内的烛火摇曳。 楚靳寒已经沉沉睡去。 宋云绯半撑起酸软的身体,目光落在他那张过分俊朗的脸上。 若他不是太子,多好。 她轻轻地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描摹着他毫无瑕疵的轮廓,然后又缓缓地滑落到他轻轻抿住的薄唇和线条优雅的脖颈......那里有她情动时留下的痕迹。 宋云绯眼底,情绪更是复杂。 若他不是太子,若原主并未欺骗于他,那凭着她怀中那三千五百两银子,定是能在这和平繁盛的大夏朝有座不大不小的院子,再养上些鸡鸭鹅鱼...... 可是,这都只能是自己的美好愿景而已。 宋云绯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旁边那个熟睡的男人。 她走到桌案前,从绣篮里取出那叠银票,借着窗外倾泻进来的月光,将这些银票全都摆放在桌上。 银票,还有些铜板,全部在月光中静静地躺着。 楚靳寒在睡梦中,似有所感,翻了个身,口中呢喃几句,又沉沉睡去。 宋云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银票。 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她一张一张地清点着,动作缓慢而踏实。 连续数了好几遍,宋云绯这才将银票重新叠好,口中念叨着:“金山银山,也难买这片刻心安,更难买一世自由之身!” 床榻熟睡着的楚靳寒,再一次翻了个身,嘴角竟然隐隐挂上些笑意。 她要生命? 将来他是帝王,她便是她的皇后,谁能取了她性命? 她要自由? 他给她自由就是。 何况,她也只能在他的羽翼之下,才能有真正的自由。 至于她的苦,便真如她所说,他要将那些她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都给她,给她去消! 第47章 少年夫妻,不就贪恋那点瞌睡吗? 翌日,天光大亮。 宋云绯从一场混沌的梦中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仿佛被马车碾过一般。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正被一个坚硬的怀抱紧紧地箍着。 那怀抱温暖有力,让她有种想就这样舒服躺着,再也不要起来的冲动。 宋云绯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赫然就是楚靳寒那张俊美的睡颜。 不得不说,这男人是真的好看。 若是回到宋云绯来之前那个世界,妥妥也能算得上是顶流。 关键,人家不光有颜值,还有权势...... 睡了这样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亏还是赚。 宋云绯想着想着,脸颊再次变得通红,眼前也是不停闪过昨夜两人的荒唐,耳边全是他尽兴时的喘息,还有畅快淋漓后的那声闷哼。 宋云绯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又开始翻涌,脑子里各种情绪开始交织...... 瞎想什么呢? 她昨夜睡前不是已经打定主意,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跑路的吗? 怎么还舒服地躺在这男人怀里,想那些画面呢? 赶紧! 起来叫醒红袖,趁他熟睡,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大不了,给他留张一百两的银票,应该足够他好吃好喝撑到东宫的人找来吧。 想到这,宋云绯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试图从楚靳寒怀中挣脱。 然而,她刚一动,楚靳寒的胳膊便收得更紧了些,还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绯儿,再睡会儿......乖......” 那声音沙哑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宠溺,宋云绯听得又是心中一颤。 她不敢乱动,只能僵硬地躺在他怀里,闭上眼,假装睡着。 “小姐,姑爷还歇着,你们再等等吧。” “哟,你是李家娘子的婢女吗?麻烦帮忙通传一下,就说云锦阁的张婶儿求见。”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随后便是红袖和张婶儿的声音。 “李家娘子?我是元宝啊,我们都来看您来了!” “是啊,李家娘子,绣坊里的绣娘们都来了!” 宋云绯这下是彻底装不下去了,她猛地从楚靳寒怀中挣脱出来,也不顾得全身的酸痛,慌忙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衫,便从床上跳了下来。 一边扣着颈口的盘扣,一边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去。 这一看,宋云绯彻底傻眼了。 小院子里,此刻已是人头攒动。张婶儿竟带着云锦阁的那些绣娘们,全都赶来了。 她们每个人手中都提着各式各样的礼物,脸上满是焦急与期盼。 而小院外的角落里,宋云绯看得很清楚,新东家的那个随从墨风,正一袭黑衣,面无表情地守在那里。 是他! 云锦阁的新东家! 是他搞的鬼! 他肯定是猜到了自己根本不会回云锦阁,这才安排墨风带着这帮绣娘来家里堵门来了。 这咋跟来要债的似的。 宋云绯苦笑,转头回去往床上看。却见楚靳寒已悄然起身,正慢条斯理地穿上他那件半旧的粗布衫。 “呃......云锦阁,哦,对......就是以前我做工的张记绣坊,现在改了名叫云锦阁。” 宋云绯有些慌乱地解释,“昨儿个,我本是向那新东家辞工,没想到新东家不答应,今儿个还撺掇着这些绣娘来家里了。” “哦?”楚靳寒正系着腰带,动作优雅从容,仿佛院内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云锦阁这名字不错。” 这是改名儿的事吗? 是她要离开云锦阁,离开桃源镇! 宋云绯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新来的东家,我不喜欢,不愿意在那儿干了。” “不喜欢,便不去。让红袖回了就是。” 楚靳寒说着又拿起本泛黄的古籍,坐在窗边,翻起来,那幅波澜不惊的样子,让宋云绯恨不得狠狠翻他几个白眼。 “唉!跟你说了也不懂!” “绯儿,你倒是可以说到为夫懂为止。” “......” 宋云绯狠狠瞪了他一眼,也知道躲着那些绣娘不见面是不行的,只能转身开门迎了出去。 “哎呀,是张婶儿啊,你们怎么来了?” 一见是宋云绯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众绣娘呼啦啦一下子全围了上来,将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就开始说起来。 张婶儿上前几步,拉着她的手,笑道:“李家娘子,你算是出来了,这太阳可都是老高了呢。” 另外有位年纪大些的绣娘,也捂着嘴偷笑:“人家少年夫妻,可不就贪恋这点子瞌睡么?” 话音未落,绣娘们全都“嗤嗤”笑出了声。 谁都看见了,宋云绯竟然连襟前的纽扣,都少系了一颗。 宋云绯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襟前,指尖触到哪颗未系好的盘扣,心头一跳,却发现为时已晚,众人的目光皆是洞悉一切。 阳光洒在上面,春光乍泄。 绣娘们大多也都是嫁过人的,一看她这般模样,不用猜自然都知道昨晚的那屋里的温度能有多高。 宋云绯羞得差点转身又逃回屋里,还是红袖走上前,小心替她系好,“小姐,奴婢说让你多睡会儿,谁知这些婶婶,姐姐们不信......” 得,红袖,你这可真是越描越黑啊。 宋云绯正尴尬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衫,却又听得屋外再次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个极嚣张刺耳的男声传进众人耳朵,红袖面色微变,赶紧往院门口走去。 “这位是......”红袖猛地抬眼看清来人,忍不住冷声喝问:“陈公子,你来做什么?” “哟......这不是那天卖身葬父的小美人儿吗?”陈家宝手中折扇一抖,眼中又开始闪出猥琐油腻的光来,调笑道:“小美人儿......你还当真卖身给那小娘子了?可惜......你若是跟了我,哪里会让你为奴为婢呢?” 那些来请宋云绯回云锦阁的绣娘们,一看清来人,全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人人脸上都露出几分惊恐和不安来。 桃源镇最不能惹的人,陈家少爷,他怎么也来了? 宋云绯心头猛地一沉,她猜到陈家宝迟早会寻机报复,只是没想到他来得如此快! 而且,还是直接找到南山村她家里来了。 今天看来又跑不成了。 宋云绯担心红袖应付不来,忙快步朝前走了几步,直视陈家宝问道。 “陈少爷,不知你来小女子家中有何贵干?” 第48章 今晚,让你尝尝欲仙欲死的味道! 宋云绯知道,陈家宝自然不是来送礼,而是来找茬的。 她转过头往屋内看,却看到楚靳寒依然是那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还在窗口站着读他的圣贤书。 真是读书读死了。 都被别人闹到家里了,他倒好,完全不管不顾。 “宋云绯!李家娘子是吧!你别以为那日老子怕了你。” 陈家宝的声音照旧是嚣张跋扈,而且粗俗,在清晨的南山村显得格外刺耳。 他带着群恶奴,气势汹汹地堵在茅草屋的院门外,那些恶奴手中还都挥舞着粗大的木棍。 陈家宝此时面上全是那日积压下来的恼羞成怒,还有些许今日要来找回面子的兴奋。 宋云绯皱了皱眉,她根本不想与这样的人多纠缠,只能忍口气,寻个好的时机,跑路就是。 她将红袖拉到自己身后,朝着陈家宝上前了一步,不卑不亢道:“陈少爷威名在外,小女子从未小觑,不知陈少爷今日上门叫嚣,到底意欲何为?” “宋云绯,你个狐媚子!听说你勾引云锦阁的李公子神魂颠倒,竟敢替你出头把春桃抢了去!” “贱人!你赶紧给老子把春桃交出来!否则......” 陈家宝肥腻的脸上全是怒意,一想到昨日被云锦阁的人上门威胁,并带走春桃的憋屈,他就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女人抓回府上! 不过,这好像不行。 原本昨儿不光当着镇上很多百姓的面,在自家门口明着吃了亏,关上家门,还被自家老爹一阵劈头盖脸的痛骂。 他只能死死压下心中恶气,连云锦阁拍卖会那样得劲儿的场面都只能回避。 可没想到啊,昨儿掌灯时分,京中的贵人竟然亲自登门,要他今日来南山村找宋云绯的晦气。 贵人可是说了,他只管放肆拿人,官府那边自有贵人去说道。 院子里,张婶儿和那帮绣娘们被他这番阵仗吓得脸色发白,纷纷朝着后面又退了两步,众人眼中全是恐惧,却也不敢逃,只怕反被这恶少当了泄愤的目标。 墨风站在树下,眼神森冷,手也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可是,殿下并未示意,他也不敢动。 宋云绯听着陈家宝左一句“狐媚子”,右一句“贱人”的,心中火起,厉声呵斥。 “否则怎样?朗朗乾坤,莫非你还要当众抢人不成?” “哈哈哈!” 陈家宝仿佛听到什么特别有趣的事,狂笑道:“还朗朗乾坤!老子告诉你,这桃源镇,老子就是天!老子就是朗朗乾坤!” 说完他摇着手中折扇,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宋云绯身上梭巡,黏腻的目光始终不离她胸前。 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恶奴家丁也是跟着起哄,发出阵阵污秽的笑声。 “就是!小娘子,莫不跟了我家少爷,也不用在这破草屋里受苦。” “春桃那丫头不识抬举,小娘子可莫要学她。” “我家少爷迟早让她乖乖地回到府中。” 陈家宝有了身后恶奴的叫嚣,心中更是得意,他手中折扇一收,指向宋云绯身后的红袖,眼中闪过淫邪,“那日在大街上,你竟敢与本少爷抢这位小美人儿,还搬出什么大夏律法,本少爷今日便要你看看,这律法,究竟管不管得了我陈家。” “本少爷今日给你个机会,这小美人儿,你若今日将她无偿送与本少爷,你再亲自陪本少爷喝上几杯花酒,本少爷便放你一马,如何啊?” 陈家宝言语轻佻,眼神猥琐,色胆包天,让周围的绣娘们全是面色大变,纷纷低垂下头,生怕被这恶少也牵连着祸害了。 张婶儿想出头替宋云绯说几句好话,却被旁边墨风摇头示意,只能也低垂下头,不忍再看。 宋云绯气得面色瞬间黑沉下去。 她不是没见过欺男霸女的恶少,但如此明目张胆、登堂入室的,这还是头一遭。 前世的短剧都不敢这么演。 看来,今日不想些法子,只怕无法善了。 “陈元宝!你强抢民女,此乃重罪。大夏律法管不管得了你陈家,我不知道。但今日你若敢动这里人一根汗毛,我宋云绯,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宋云绯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陈家宝一愣,随即笑得更是狂放,眼中尽是鄙夷。 “哟呵!你他娘的一个乡野村妇,也敢教训到本少爷头上了。不知是凭你这点姿色,还是那几件破绣品?” “老子告诉你,莫说你这种嫁过人的二手货,就算是那待选入宫的秀女,只要老子看上的,就没有跑得掉的!” “来人!给老子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媚小娘子,还有她身后那小美人儿,全都带走!今晚,老子就好好让你们尝尝,欲仙欲死的滋味!” “给本少爷拿下!”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几名家丁便狞笑着上前,一人直扑红袖,另两人则伸手欲抓宋云绯。 就在这时,宋云绯身后的红袖却忽然有了动作。 她身形一侧,轻巧地避开冲她而来的家丁,右手腕一翻,只见银光划过,那家丁只觉手腕一麻,还未反应过来,便“哎呦”一声,手腕已然脱臼,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紧接着,宋云绯只觉眼前一花,便见红袖左手如电,精准地扣住那个朝她扑来的家丁,稍一用力,那家丁便发出声闷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几步,恰好撞在另一个倒地的家丁身上,两人顿时如叠罗汉般摔作一团,哀嚎不已。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红袖的动作快得如同一道残影。 在场的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便已经看到陈家宝带来的家丁们全都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直哼哼。 绣娘们被眼前这幕给骇傻了,捂着嘴,瞪大眼睛,却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那个卖身葬父的婢女,竟然有这般身手! 陈家宝刚才还嚣张猥琐的笑容,此刻完全凝固在脸上,看上去滑稽可笑。 他颤抖着手,指着红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到底是何人?竟敢对本少爷的家丁动手!你......你可知我是奉谁之命?” 第49章 莫非,剧情提前了? 红袖并未多言,周身凌厉的气势早已收敛,复又变回到那恭顺低眉的模样。 她只是静静地立于宋云绯身侧,眼神虽冷冽,却不发一言。 红袖出手那一瞬,宋云绯便已惊愕地愣在原地。 她不是卖身葬父的孤女吗? 怎么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身手? 宋云绯心中惊骇,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周围那些绣娘们看向红袖的眼光,让她清楚明白,若真的要保护她们,红袖是不可缺的。 不管了,先撵走这恶少再说。 “好!好你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本少爷今日便不与你一般见识,你且给本少爷等着!等老子寻来京中贵人,看看你们又能嚣张到几时?” 陈家宝眼见自己带来的家丁,全都躺在地上哀嚎,没有半分再站起来的意思,也是有些傻了眼。 平日里,他仗着家世在桃源镇作威作福惯了,也从未见过有如此身手的硬茬子,原本是转身就要跑的,可想着身后那人,终究还是丢下几句场面话。 他又指了指宋云绯,语气阴鸷,“李家娘子,你给老子等着!这笔账,咱们没完!” 说完,他瞟了眼红袖,也不敢再多留,带着那几个被吓破胆的家丁,连滚带爬地灰溜溜离开了。 院子里,绣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震惊与敬畏之色。 “李家娘子,你那婢女好生厉害!”张婶儿最先清醒过来,她轻轻拍着自己胸口,朝着宋云绯走去,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只怕那陈家恶少,比不肯善罢甘休。” 宋云绯望了望远处,陈家宝等人狼狈逃窜的背影,虽是松了口气,但心中也是明白张婶儿说的没错。 那陈家宝,定会想法设法来报复,而且他刚才提到......京中贵人? 她转头看了看红袖,只觉最近几日来,身边出现的人和事都透着股诡异。 “红袖......你......” 宋云绯想问问红袖这身功夫从何而来,可眼角余光忽然扫到窗口那个人影,忽然就停住了。 红袖只当她是关心自己,垂下眼帘,恭顺回道:“小姐,奴婢无碍。” 随即她像是猜到宋云绯心中的疑问,轻声解释道:“奴婢自幼随父亲习武,可父亲在时,也从不需奴婢出手......故而......” 说着,她立时就红了眼眶。 宋云绯听她提到父亲,脑中瞬间闪过那日草席下的冰冷尸体,也不仅唏嘘:“我懂,看你出手,便知令尊武艺高强......” 唉! 她当然懂,前世她父母离世后,她便是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 她太懂得在父母庇护下的幸福,以及独自面对的崩溃和痛苦。 宋云绯不再追问,侧身看向窗前,却发现楚靳寒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院中。 “院中如此吵闹,所为何事?” 楚靳寒那一脸茫然不解世事的神情,让宋云绯心头火气,竟生出了想立刻掐死他的念头。 狗男人!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刚才那般景象,他是瞎了?还是聋了? 装得这般云淡风轻的样子。 “跑来条疯狗,”宋云绯斜睨他一眼,淡淡回道:“被红袖打跑了。” 楚靳寒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宽慰道:“既然跑了,就由他去。” 宋云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下意识就想挣脱,却反被他更加有力地牢牢握住。 那掌心温热,指腹还在悄悄摩挲她的手心,带来一阵酥麻。 宋云绯的面颊不由自主地再次泛红,随即她眼神迅速变得清明,拔高声音道:“只可惜,现在又来了条黄眼狗,打还打不得那种。” 演! 你就继续演! 王大娘可是说过,昔日你给村里那村花解围时,一人打好几个泼皮的身手也喂了狗不成? 就连云锦阁那墨风,也跟着像是知道红袖身手不弱似的,都傻站在旁边看戏! “哦?”楚靳寒闻言,愣了愣神,随即又笑了笑问,“黄眼狗......又是什么狗?” 宋云绯趁他愣神之机,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淡淡回了句:“不懂就算了,懒得与你多费口舌。” 楚靳寒也不恼,轻叹一声,语气中全是无奈何宠溺:“看来,桃源镇并不安生,要不,就别去了。” 他这话听上去情真意切,真的像是担忧妻子的寻常男子口吻,可宋云绯心中清楚,她就算是暂时跑不掉,也不会整日留在南山村,跟这个狗男人带一块儿! 旁边的绣娘们此刻也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此刻她们都清楚的知道,李家娘子,断不能离开桃源镇,否则只怕她们不光云锦阁的工没得做,还会被陈家那恶少打击报复。 毕竟,他今天这脸可是当着所有绣娘的面丢的。 元宝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笑,声音中带着讨好与敬畏:“李家娘子,您瞧,往后桃源镇可就不太平了。您这婢女功夫了得,日后还望能跟着娘子到云锦阁来......大家伙儿说是吧?” 她这一说,旁边的绣娘们立时明白她的意思。 是啊,若想继续好好在云锦阁做工,只怕还真少不了李家娘子和她这位身怀绝技的婢女。 绣娘们纷纷走上前,将宋云绯主仆三人围在院中间儿。 “没错,东家的随从墨风大哥可是全程都瞧得真真儿的,那些个恶奴们,被你家红袖三两下就全打趴下了。回镇上,东家指定能同意。” “如今李家娘子和她的婢女红袖可算是咱们云锦阁的宝贝了,你可真不能撇下大家伙儿。” 绣娘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话间全是对宋云绯的维护和依赖。 宋云绯听在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知道绣娘们并无恶意,她们是真心希望自己能留在云锦阁的。 可她留不得啊! 按照原书剧情,要不了多久,东宫的人就会找到南山村...... 对了,刚才那陈家恶少说什么京中贵人......莫非剧情提前了? 那个所谓的京中贵人,正是东宫的人?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心开始变得有些慌乱,转头看向身旁的楚靳寒,仿佛想从他眼里看出真相。 难道......陈家那恶少,就是这太子爷想要将她牢牢困住,故意引来的? 第50章 他也有话同她讲 宋云绯还没想太明白,那些绣娘们却像是商量好一般,忽然齐刷刷地跪在了她面前。 “李家娘子,求求你留下来。” 元宝率先开口,声音里尽是哭腔,“云锦阁现在是咱们这帮绣娘唯一的活路,您若是离开云锦阁,不光大家伙的丢了赚活命银子的地儿,那陈家恶少也指定是不会放我们的。” “是啊,他今日吃了亏,往后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咱们这些妇道人家,也没有红袖姑娘那样的婢女,如何能抵挡得住啊?” 其他几个绣娘们也纷纷附和,还有些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诉说起自己的苦楚来。 一位年纪和宋云绯相仿的绣娘,泣不成声道:“李家娘子,您有所不知,我家中老母病重,全靠着云锦阁这份工才能勉强维持汤药。若是丢了这份差事,只怕老母亲的汤药便要断了......” 另一位年纪偏大的绣娘,捶胸顿足:“还有我家那不争气的儿郎,被镇上的泼皮拉去赌钱,欠下一屁股的债。若是云锦阁散了,我便要被逼着去卖身还债了啊。” “李家娘子,您是个有菩萨心肠的,您瞧瞧我们这些可怜人吧!” “求您了,李家娘子,可千万别离开云锦阁啊。” 张婶儿瞧着宋云绯满脸为难的模样,又看了看绣娘们满脸的绝望和恐惧,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低垂着头,摇头叹气。 宋云绯的目光扫过这些跪在地上的绣娘们。 她们的脸上,或是泪痕交错,或是麻木绝望,那份无助与无力,让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熟悉的钝感。 她知道,她们说的话并非虚假。 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女子一旦失去生计,命运便如风中浮萍,任人宰割。 她们的苦难,真实而沉重。 她确实想跑路,想逃离身旁那个最终会用三尺白绫要了她命的太子爷。 可眼下,这些活生生的人,她们的苦难与绝望,让她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她并非圣人,也从来都不愿意无端介入他人因果,但她内心深处那份对底层挣扎着的同情,让她无法做到立刻转身,冷酷地离去。 事缓则圆。 不如先放下立刻跑路的念头,冷静下来,或许能再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眼下,只能如此。 宋云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住她此刻复杂的情绪。 “诸位姐妹,快快请起。地上寒凉,实在不宜久跪。” 她微微抬手,示意身旁的红袖赶紧上前将绣娘们一一搀扶起来。 随后她又将目光落在张婶儿身上,温声说道:“张婶儿,您方才说得对,陈家宝绝不会善罢甘休。”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今日之事因我而起,我便不会绝情离开。” “只是......今日我尚有私事未决,不便前往镇上,烦请张婶儿回去知会东家一声,便说我今日在家歇息一日,明日一早定会去云锦阁,继续与各位姐妹们共事。” 此话一出,众绣娘和张婶儿脸上,瞬间拨云见日,喜色洋溢。 相处多日,她们知道,这位李家小娘子的性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既然她当着这么多人,说了明日回去,那就定是不会再离开桃源镇的。 “好,好!好孩子。”张婶儿双眼微红,拉过宋云绯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语气带着安慰和感激,“你放心,我定会将今日之事如实告知东家。今儿,你好好歇着,明日我们云锦阁见。” 随后张婶儿带着众绣娘,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南山村。 ...... 入夜,星辰寥落,月色溶溶,透过窗棱,在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晚膳淡淡的饭菜香,混合着柴火燃烧的暖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宋云绯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简单用过晚膳过后,红袖去灶房里收拾碗筷,宋云绯转身看着正准备再去收拾些柴火的楚靳寒,声音微沉:“呃,先回屋,我有话要同你说。” “好。” 楚靳寒应下。 正好,他也有话想同她说。 进了里屋,两人在桌前相对而坐。 昏黄的油灯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模糊,气氛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宋云绯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微凉,她轻轻抿了一小口,试图平复内心的紧张。 她能感受到楚靳寒从坐下开始,那炽热又有些难以言说的目光,始终盯在她脸上。 每一次的呼吸,她都能感觉到他的内心也并不平静。 她已思考了大半日,终于下定决心,是时候将所有真相都全部告诉楚靳寒了。 她想要告诉他,她其实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楚靳寒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在她看来,不过就是一本书中的故事......而她,是意外闯入了这本书里,并附身在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宫女身上。 也不知道,这样的一番说辞,他到底能不能理解。 宋云绯还想告诉他,其实他是大夏朝当今太子殿下,而几个月前将他拐到南山村,并妄想靠着给他诞下子嗣享受荣华富贵的人,并不是她。 只是......他会相信她说的这些话吗? “表兄。”宋云绯沉吟半晌后,终于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看向楚靳寒。 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澈,眸中还隐隐能看到些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同你讲。” “好,你先说。” 楚靳寒将刚刚拿起的书卷又轻轻放下,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宋云绯的眼,示意她说下去。 “等你说完,我也有极重要的话同你讲。” 他并不太确定她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但他心中已有了打算,他想告诉她,他其实早已经恢复记忆,他知道她本是小官家的女儿,阴差阳错去行宫做了个小小的宫女......最重要的是,他要带她回东宫。 若是那些绣娘们,她真的舍不下,那便将云锦阁开到京城去。 宋云绯点点头,正欲开口...... 忽然,窗外夜风卷过,似有轻微声响,一道黑影从窗前闪过。 紧接着,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猛然捂住了她的嘴。 “嘘......别动。” 第51章 他果然有身好功夫! 那只手,是楚靳寒的。 他的掌心温热有力,死死地捂住宋云绯的唇,让她无法发出丝毫声音。 宋云绯瞪大双眼,随着他的示意也看向窗外。 虽然刚刚,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骇得心头狂跳,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此时此刻,她竟毫无道理地就这么任他圈在怀里,一动也不动。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几点寥落的星子在天幕上闪烁,一切都似乎再正常不过。 宋云绯心中诧异,她能感受到楚靳寒周身散发出来的紧张气息,那种一触即发的危险,让她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屋外,一阵细微的声响忽然传进耳朵,像是树枝被踩断的轻微脆响。 那声音极轻,若非是楚靳寒的提醒,宋云绯根本不会留意到。 他们不知道的是,两个时辰前,桃源镇悦来客栈,天字房。 “殿下。” 三皇子楚靳聿的贴身侍卫追影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恭敬,禀道:“陈家宝从南山村回来了。” 楚靳聿负手而立,“如何?” 追影抬眼看了看楚靳聿,双眉紧皱,回道:“他在宋姑娘那儿可是吃了不小的亏,带去的那几个家丁也伤得不轻。” “哦?”楚靳聿猛地转身,眼中全是惊诧,“云......宋云绯,她竟然还会功夫?” “不,听陈家宝说,是被宋姑娘身边那个婢女所伤。” 楚靳聿示意追影起身,随后走到紫檀木圈椅上坐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婢女?” 追影拱手躬身答道:“那婢女名唤红袖,说是前些日子在桃源镇卖身葬父时,被宋姑娘从陈家宝手中抢走的......” 楚靳聿眉尾轻挑一下,“有点意思。” “还有,我们最先到桃源镇的那几名暗卫......不知何故,一夜之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楚靳聿被惊得猛然站起身,沉声喝问:“可知缘由?” 追影摇头:“尚未查到,只知那几人均是在云锦阁附近失去踪迹的。” 楚靳聿蹙眉道:“又是云锦阁......只怕是有人赶在我们之前了......追影!” 太子失踪至今,毫无音讯,群臣在母妃的授意下已经多次向皇帝奏请新立储君。 谁知,皇帝不仅不准奏,还怒斥了几位老臣。 更奇怪的是,上月初,皇帝在与钦天监司马大人长谈一次后,竟忽然下令,要于近日来这偏僻的桃源镇。 而他,正是奉命提前来桃源镇布防,以保皇帝此行安全的。 原本以为,这一趟大概率会很是无聊,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多的异像。 当真是有趣。 “属下在。” “你亲自跑一趟南山村,给本王查查宋云绯身边的那婢女是何来历......还有多派些人手在宋云绯所到之处......” 楚靳聿的声音越来越低。 “属下遵命!” 追影应声后,身形一晃,随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南山村,李家小院。 楚靳寒的掌心依旧覆在宋云绯的唇上,他将宋云绯紧紧护在怀中,侧耳倾听着窗外的动静。 那声音......那气息...... 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他是谁? 到底为何而来? 细微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时,连宋云绯都仿佛闻到一股淡淡的、危险的气息。 她微微皱了皱眉,在楚靳寒怀中轻轻扭动了下,抬眸却正好看到楚靳寒紧绷的下颌线。 那线条冷峻而坚毅,此刻还透出一股不容质疑的保护欲。 还没等她细想这矛盾的感受,唇上的大手松开,楚靳寒示意她乖乖噤声,随后便迅速将她打横抱起,轻轻地放到床上,再推向内侧。 宋云绯心中虽然也是惧怕不已,但看着楚靳寒镇定自若的神情,感受到他护着的温暖,心中却升起莫名的安全感。 仿佛只要有他在,这世间再大的风浪也能平息。 眼前这个男人,将来真的会如原书中那般,要了她的性命吗? 宋云绯就这样想着心事,乖顺地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偶尔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双眼,看一眼那个男人的背影。 几息之后,楚靳寒忽然站起身,身形如同一道轻烟,瞬间便从窗口飞跃而出。 他果然有身好功夫! 几乎是同一时刻,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什么人?” 红袖清冷的喝问声在院中响起,紧接着便是刀剑交击的脆响,以及拳脚相加的闷哼。 宋云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红袖那般身手,她今日可是见识过的,此刻听她声音如此紧张,只怕来者并不输她。 宋云绯赶紧起身,悄悄地趴在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院中激烈的打斗。 月色渐明。 院中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纠缠在一起,刀光剑影,寒气逼人。 红袖手持一柄弯月短刀,身法轻盈,招招狠辣,直取对方要害。 而她的对手,是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男子,他身形高大,出招沉稳,内力浑厚,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 “嘶......” 窗前的宋云绯看得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她清楚地看到那蒙面男子,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股强大的压迫感,红袖虽竭力周旋,但终究在力量上稍逊一筹。 不多久,红袖额角细密的汗珠,在月光的映照下,闪出忽明忽暗的光来。她口鼻间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蒙面男子的招式越发凌厉,逼得红袖节节后退。 “哐当!” 猛烈的对撞中,红袖手中的短刀被震得脱手而出,她身形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被对方手中长剑刺破胸口。 “红袖!”宋云绯忍不住惊呼出声,转身就往院中冲去。 “砰!” 她刚跨出门,竟赫然发现那蒙面男子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内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院墙之下,激起一片尘土。 随即,男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宋云绯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住。 楚靳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红袖身前,他的身姿挺拔如松,月光勾勒出他清冷而坚毅的侧脸,像极了君临天下的帝王。 那蒙面男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待他抹去嘴角血迹,看清楚靳寒后,忍不住惊呼出声。 “太......太子,殿下!” 第52章 不能让她起疑,她会害怕! 追影蒙着面斜靠在柴垛前,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喉头腥甜翻涌。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张清冷如玉的脸,虽是身着粗布麻衣,可眸中那股子生杀予夺的矜贵气质,除了东宫那位,还能是谁? “不知所谓!” 楚靳寒轻嗤一声,右手微扬,指尖凝聚的劲气如寒刃般,眼看着就要取了追影性命。 “表......表兄。” 偏巧宋云绯刚跨出屋门,便被眼前一幕骇住,惊呼出声,“你......” 楚靳寒身形一滞,那股足以封喉的劲风瞬间凝住。 追影顾不得伤势,强撑着一口真气,借着身旁柴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过院墙,仓皇远遁。 红袖还欲再追,却闻楚靳寒淡淡开口:“由他去。” 院中复归寂静。 宋云绯站在檐下,指尖死死扣着门扉,手心早已渗出一层冷汗。 她看得很是清楚,方才那个蒙面人在逃走前,回头望向楚靳寒的眼神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认出他了? 完了,南山村这间茅草屋,怕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表兄,”宋云绯试探着开口,声音里都带着些轻颤,“方才,我听那刺客口中喊着......什么殿下?” 楚靳寒闻言转身,月光落进他深邃的眼瞳,将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杀意化成一池温软。 他迈步走向宋云绯,动作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肩头披散的长发。 “是吗?”楚靳寒略扬起头,目光从宋云绯面上移开,“我倒没有听得真切。” 原本,他是想就今晚同宋云绯摊牌的。 可忽然冒出来的刺客打乱了所有的部署。 而且,从他刚才震惊地叫破自己身份看来,他应该并不是冲着我来的。 若此时告诉她真相,这胆小又机敏的小狐狸,只怕会立时吓得生出逃跑的心来。 还是等回到京城,将她锁进东宫再慢慢告诉她吧。 “莫非是我听错了?”宋云绯若有所思,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可是这南山村如此偏僻,怎的就忽然冒出刺客......” 楚靳寒轻咳一声,伸手将宋云绯圈在怀里,柔声诱哄:“绯儿,可是被吓到了?” 宋云绯眼帘低垂,睫毛轻颤如蝉翼,面色微红点头道:“多少有些惊吓,可是,他明明喊得那么真切......” “绯儿若是害怕,不如明日我们便搬到镇上去住。”楚靳寒嘴角扯出些笑意,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落,眸中的柔情几乎要将她溺毙。 宋云绯红着脸,从他怀中轻轻挣脱开来,“我......我没事,还是去看看红袖吧。” “嗯。” 两人朝着正靠在石桌旁喘气的红袖走去。 “姑......”红袖捂着肩头,面色有些发白,见到宋云绯抬眸问道:“姑娘,可有伤到?” 宋云绯上前扶住她,“红袖,我没事。快让我看看,你伤到哪里?” 红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又看向楚靳寒,面上全是关切,“殿......姑,姑爷,为何不让奴婢将那贼人追回来?” 若非刚才楚靳寒及时出来,只怕她已命丧那蒙面人之手。 她也听得清清楚楚,那人惊慌中唤出了殿下身份......让他逃走,就不怕他将殿下在此地的消息传出去? 楚靳寒却并不回答,只是缓步走到石桌前,“过来,坐下。” 红袖轻轻放下宋云绯扶着的那只手臂,朝着她感激地笑了笑,随后便依言上前,垂首立在楚靳寒面前。 “你伤得不轻。”楚靳寒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瓶伤药,动作娴熟地拔开塞子,径直拉过红袖的手臂,指尖上沾上些药膏,精准地抹在伤处。 “多谢......姑爷。”红袖扭头看了眼宋云绯,赶紧顺手接过那瓶伤药,“奴婢,还是自己来。” 她父亲原是皇帝指派到东宫教授楚靳寒武艺的,两人自幼便时常在一起舞刀弄剑,偶尔伤了,也是互相帮着涂药膏。 方才楚靳寒那习惯成自然的动作,却让红袖瞬间羞红了脸。 宋云绯还在身边。 她已经在石凳上,悄悄落了座,刚才两人之间那无比默契的一幕,让她变得有些沉默。 “也好。”楚靳寒站起身,眼睛望向追影逃走的方向,意有所指道:“左右绯儿暂时离不开绣坊,收拾收拾,天亮,我们去镇上。” “是。” 夜深,树静风止。 里间的榻上,宋云绯侧身而卧,呼吸均匀,像是已进入沉睡。 身旁的楚靳寒悄悄起身,走到外间。 宋云绯睫羽轻颤,随后猛地睁开眼,眼中清明一片,哪里有半点睡意? 她屏住呼吸,将耳朵支棱起来,听这外间的动静。 “殿下,方才那人定是已经认出了您,您为何不让属下追他回来?” 红袖的声音,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卑微,竟全是肃杀。 果然,他们早就认识,却还要在自己面前装成不熟的样子...... 宋云绯听得心中一沉,想起与红袖的相遇,如今看来倒像是刻意安排好的一出戏。 “你追不回他。”楚靳寒的声音也变得森冷许多,“只怕是你今日打了那群恶奴引来的。” 红袖惊呼:“陈家宝派来的?” 楚靳寒示意她轻声些:“今日你没听到他口口声声说什么京中贵人吗?” 红袖将声音再压低了些,问道:“殿下的意思是,陈家宝背后还有人在指使?而且......这人是刚从京城来的?” “还算不笨。” “莫非......是三殿下的人?” “想来也只有他的秦王府,才能网罗到如此高手。” “为保周全,依属下看,殿下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为好。” 短暂的沉默。 正躺在床上偷听的宋云绯,忽然感觉有道目光从外间往里看来。 她赶紧闭上眼,耳朵却支棱得更高。 “殿下......您是不放心宋姑娘?” “嗯,绯儿未曾经历过如此残酷的厮杀,不能让她起疑,她会害怕的。” “对了,方才晚饭后,属下收到七爷传信。” “哦?”楚靳寒的声音忽然骤降,再无刚才那点温暖,“说。” “皇帝已定下行程,三日后便会抵达桃源镇。此次出行的安全,由三殿下负责。” 第53章 报官?官都是他家封的! 晨曦微露,南山村的雾气尚未散尽,空气中尽是草木的湿冷。 宋云绯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楚靳寒正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中握着那把砍柴的钝斧,对着那堆柴火用力。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晨光勾勒着他坚实的脊背,汗水顺着鬓角滑落,还真有几分田家郎君的朴实。 若不是昨夜宋云绯亲耳所闻,谁能想到这幅皮囊下,竟是早已觉醒的帝王心? “醒了?”楚靳寒停下动作,转过头,眉眼间带着和煦的笑意,“昨夜睡得可好?” 他问得寻常,像是寻常夫妻间的晨间问候。 演,继续演! 就看你什么时候演不下去! 宋云绯迎着他的目光,眸中尽是不解,“表兄昨日不是说,要去镇上居住吗?怎地还大早起来砍柴?” 说着,她走上前,如往日般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水瓢,替他舀了瓢清水。 楚靳寒接过水,却没喝,反而是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宠溺:“绯儿,可是不舍得这间茅屋,不愿去镇上住?” 他原是打算今日便动身,带着宋云绯回东宫的。 他已经有些等不及,他要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做他的太子妃。 偏偏老七传来消息,皇帝三日后就到桃源镇。 楚靳寒当然知道,皇帝来桃源镇真正的目的就是来寻他的。 都怪老七嘴快,将他滞留在桃源镇的事儿告诉了皇帝......还好没说出他早已想起前尘往事。 他此刻走不了,更放心不下让她独自面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若是她实在不舍得南山村这间屋子,那便只能将这里四周密密麻麻布上东宫的风影卫,最好连那几户邻居也都换了才是。 楚靳寒正想着,宋云绯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表兄误会了。镇上衣食住行,样样便利,我岂会拂了表兄美意,只是......” 她知道皇帝要来,沿途必然戒备森严,此刻想从镇上脱身,怕是难于登天。 反倒是这荒郊野岭,山高林密,更容易找到出路。 “哦?绯儿还有其他顾虑?”楚靳寒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语气极是温和。 宋云绯垂下眼眸,故作忧虑,“只是,去镇上居住,吃穿用度,样样都要花销,我怕......我们手头的银子不够。” 她将话说得极实在,像个真正为生计发愁的妇人。 她要逼他,逼他当面承认,他早已记起前尘旧事,她便可以借他那么点小小的愧疚之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她会告诉他,她并非原来的那个宫女,她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她只要做个安安稳稳的闲人。 到那时,他也就再也无法定她的罪。 毕竟当日,他确实是失去记忆,被原主救下的。 楚靳寒:“......” 银子?不够? 他倒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一大早,他便已经让红袖收拾好所有东西,去了桃源镇那间早已置办下的宅院。 他满心想着如何将她安顿得更舒适些,却独独忘了,要如何跟她解释银子的来源。 这小狐狸......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将他一军。 楚靳寒忽然想起,红袖离开前,他怕宋云绯辛苦,将她那个宝贝绣篮让红袖也提前带走了。 那里面......可是有小狐狸的三千多两银票。 宋云绯见他沉默,脸上立刻做出几分遗憾,却仍柔声宽慰道:“是吧,表兄竟也忘记了最关键的问题。不过,好在那刺客昨夜已经被表兄打走,应该不会再来送死的。不如......我们还是留在此地,也省些开销。” 楚靳寒忍着笑,放下手中斧头和水瓢,将宋云绯拉进怀里,“绯儿不用担心,今早红袖替你收拾绣篮时,里面竟有三千多两银票,我已让她去购置宅院,想来等你到了镇上再给你惊喜的......” 他话还没说完,便感到怀中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 宋云绯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什么? 他竟然动了她的银票? 还要拿着她的银票去镇上买院子? 宋云绯只觉心头血一寸寸凉了下去,又瞬间被怒火烧起。那感觉像是被人扼住咽喉,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那是她活下去的底气,是她奔向自由的唯一希望! 可她又能如何? 大夏律法,女子除了嫁妆是进自己私库的,成婚后获得的银子便算是夫家的财产。 她还不能去报官,也不能反对! 再说了,报官?那官都是他家封的,怎么报? 说太子殿下私自用了自己的银子? 狗男人! 跑! 必须立刻跑! 这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宋云绯心中崩溃,面上却只能稍稍露出几分挣扎,“这么快?表兄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楚靳寒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又从怀中摸出根木簪,样式古拙,上面刻着朵极简单的云纹,“那三千两银子,在京城购买个小院子也是绰绰有余,花不完的。” 那银子是我的! 我的! 宋云绯欲哭无泪,“......” 楚靳寒不由分说地将木簪插进她的发髻,他指尖温热,似有若无的擦过她的耳廓与颈侧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惹得她呼吸一滞。 “昨日顺手在镇上买的,瞧着衬你。” 他没告诉她,这根木簪子可是他亲娘,先皇后指定要传给儿媳的信物。 簪中暗藏机关,亦是能号令北疆和南疆三军的兵符。 拿走小狐狸三千两银子,还给她这价值连城的簪子,说到底,还是小狐狸赚。 宋云绯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攥紧,应了声:“多谢表兄。” 罢了。 先随他去镇上,再寻找机会跑路。 云锦阁的新东家,富可敌国......若是跟他提出去京城开间分铺,他会不会帮着她跑? 还有......红袖昨夜说,楚靳聿已经到了镇上...... 原书中,他可是利用原主之死,彻底扳倒楚靳寒,登上龙位的...... 宋云绯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路,同楚靳寒到镇口时,这里确实已经和往日不同。 虽然仍旧是热闹非凡,但很明显出现了太多的陌生面孔。 楚靳寒与宋云绯走到街角,柔声道:“绯儿,我去将这些柴火送到钱员外家......红袖会去云锦阁寻你。” 宋云绯忙不迭回道:“好,好。快去,你快去。” 狗男人,你做戏还会做全套,正愁没办法甩开你。 说完,她还贴心地将那一挑柴火,帮着抬到楚靳寒肩头。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西街尽头,宋云绯这才收回视线,提着裙摆,快步朝云锦阁赶去。 张婶儿正在柜台上整理账册,一抬头见到宋云绯,像是见了救命稻草,拉着她就往后院跑:“李家娘子,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第54章 不知姑娘可随本王入京? 云锦阁后院,静得甚至能听见绣棚上新叶舒展的轻响。 宋云绯被张婶儿一路拉着,穿过挂满各色丝线的廊庑,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她一面小碎步走,一面飞快地思索着。 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 是陈家宝那恶少吃了亏,跑到云锦阁来找茬儿? 还是......跟昨晚那名刺客有关? “婶儿,您慢些,”宋云绯稳住心神,反手握住张婶儿微微颤动的手,“到底出了何事?您这般慌张,可是镇上出了什么乱子?东家可有来?” 张婶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张平日总是笑呵呵的脸,此刻却满是惊慌与无措。 “唉!东家也不知去了哪里,我让元宝去闻香居寻了,也未寻到。” “东家那随从呢?” “昨儿回云锦阁说了句,东家让我先管着云锦阁,便不见了踪影。” 几句下来,宋云绯心中更是忐忑,又问:“那婶儿说的大事......” 张婶儿压低声音,“李家娘子哎,你不知道,咱们云锦阁,来了位......贵人中贵人!” 她连着用了两个“贵人”,可见来者身份之显赫,已远超出了她平素的认知。 “他......他指名道姓,要见见绣出《残荷听雨》的绣娘。” 张婶儿说到此处,情绪更是激动,“我哪敢说您不在,只能谎称您在后院构思新图样,这才拖延了片刻。李家娘子,和你说句实话吧,那位贵人......气度不凡,瞧着比咱们东家还要......还要......” 还要什么,张婶儿说不出来,但宋云绯心中已然雪亮。 比江南首富还要贵气的,除了皇亲国戚,还能有谁? 莫非......正是红袖昨晚说的三皇子? 思及此,宋云绯的心猛地一沉。那位在原书中最终利用原主这个小宫女的死,彻底扳倒楚靳寒,登上帝位的楚靳聿,他怎么刚到桃源镇,就找上了云锦阁? 还有......他指名要见自己,到底意欲何为? “那位贵人......”宋云绯拍了拍张婶儿的手,柔声问道:“他可有说明身份?” 张婶儿连连摇头,“不曾,但你真要相信婶儿,那人身边跟着的侍卫,个个眼神都跟刀子似的,咱们阁里的绣娘们,连正眼都不敢看的。” 宋云绯自然相信张婶儿的话。 躲是躲不过的。 既然找上门来,那便去会会。 她理了理自己被她抓得太紧有些起皱的袖子,“婶儿,那位贵人此时在何处?” “他......我给他带进东家平日休息的那间厢房等着,已经半个时辰。” “婶儿,莫怕,”宋云绯拍了拍张婶儿手背,脸上漾出些浅淡的笑意,“我猜不过是位喜爱绣品的雅客罢了。您去前头忙去,我自去见他。若是东家来了,你也让他进来陪着。” 张婶儿看着她这般淡定的模样,心中这才稍稍安稳了些,转身前又千叮咛万嘱咐:“李家娘子,万事小心,莫要惹了那些不该惹的人。” “我省得。” 宋云绯轻声应了,又整了整发髻,莲步轻移,朝着后院那间最清幽的雅间走去。 雅间内,檀香袅袅,明明阳光和煦,偏生踏进时,却遍体生寒。 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门口,临窗而立。 他身形颀长,玉冠束发,单是这个背影,便透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 听闻脚步声,他缓慢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云绯闻到他身上有股极淡的、独属于皇家御用的龙涎香气,脑中仿佛被银针扎刺,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却全是模糊至极,怎么都看不清。 “你就是宋云绯?” 这句问话在耳中炸响时,宋云绯这才看清眼前的男子。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角噙着些玩世不恭的笑意,瞧着也就不过二十二三的年纪。 他与楚靳寒那种清冷孤傲,带着侵略性的俊美截然不同,他更像是那种自幼便被宠坏的孩子,痞气十足。 宋云绯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他便是楚靳聿,原书中表面纨绔,实则隐藏极深的三皇子殿下。 只是,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刚才那阵子头昏脑涨,又是为何? 楚靳聿见她愣神,有些不悦道:“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宋云绯忙敛衽一礼,轻声回道:“民妇李宋氏,见过公子。不知公子要见民妇,所为何事?” 男女共处一室,她刻意摆明自己已是人妇的身份,自然是不愿落人话柄。 “宋姑娘,”楚靳聿毫不客气指出,“本公子可是打听清楚了,你与你那秀才表兄,尚未行大婚礼,算不得人妇。” 见宋云绯眼中闪过诧异,他摆了摆手,又道:“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公子今日前来,是有要事与姑娘商议。” “还请公子赐教。” 楚靳聿嘴角扯了扯,笑问:“本公子听闻桃源镇的云锦阁中,出了位技艺惊人的奇女子,不知姑娘,哪里人氏?又师从何处?” 昨日追影回报,那位婢女有高强功夫的女子,与她同住的未婚夫君竟然是太子殿下楚靳寒。 初闻此话,楚靳聿是惊骇莫名,可这也恰恰印证钦天监司马大人的话。 几个月前楚靳寒在行宫山崖处失踪,他的人曾将京城与行宫附近可以说是掘地三尺,却未曾寻获他的半点踪迹。 还有当时皇帝做主亲自替楚靳寒赐婚联姻的太傅府,也是全力寻找,同样没有一点消息。 前几日,他的母妃,当今皇帝宠爱的孙贵妃,更是传信给他,说据钦天监夜观天象,真正有凤命的女子并非太傅府嫡女林婉儿,而是太傅府秦嬷嬷带回那幅小像上的女子。 原本楚靳聿是不太相信钦天监那位司马大人的话,可当宋云绯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他便信了。 宋云绯眼瞅着楚靳聿看自己的目光,不对劲到了极点,只当他是在试探,垂眸应道:“民女不过乡野村妇,自幼喜爱涂鸦,并无师承。这些也都不过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一针一线绣出来而已。” “哦?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楚靳聿脸上玩味的笑意更深,“寻常人见山,不过是土石堆砌,见水,不过是溪流汇聚,哪有姑娘这般玲珑心思。” 楚靳聿顿了顿,踱步到宋云绯面前,微微俯身,问: “不知姑娘可随本王入京?” 第55章 那你可知本公子是谁? 本王? 入京? 楚靳聿的声音并不高,可每一个字落在宋云绯耳里,都无异于惊雷。 他话音落下,室内原本袅袅的檀香似乎都凝滞,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迫。 他当着她的面自称本王,这般的开门见山,甚至连半分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宋云绯心头狂跳,她是想跑,甚至还想过利用楚靳聿的人去纠缠楚靳寒,自己好趁乱跑路。 可她是从来没想过要跟着楚靳聿,这只原书中的笑面狐狸跑,她恐怕到那时,下场会比原主更为凄惨。 她脑中飞速盘算权衡,面上却是半分都不敢显露出来,只是将双眼垂得更低,声音放得极轻:“王爷......?” 那语气带着几分犹豫,还有些许疑惑。 “没错,本王乃当今秦王,楚靳聿。”楚靳聿不自觉微微抬头,那种纨绔贵公子的眼神又浮现出来,“你若是愿意跟着本王去京城,荣华富贵,予取予求。” 到云锦阁之前,他便让追影做了功课,桃源镇凡认识宋云绯的人,无不说李家娘子最爱的就是银子。 “王爷抬爱,”宋云绯仿佛料到他如此一般,面色如常,朝着楚靳聿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风中柳絮,“民妇乃乡野村妇,一粥一饭足矣,并未想过涉京城繁华,况且......” 她略微停顿了下,声音略拔高了些,“民妇与表兄早有婚约,只待吉日便会完婚,此生......民妇也只愿与他相守田园,过些清净日子。” “表兄?”楚靳聿闻言,倒是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的笑意中多了分讥讽,“清净日子?宋姑娘,你这手惊世骇俗的技艺,真的甘心在那间破茅草屋里,住一辈子?” 见宋云绯沉默,他眼中多了些得意之色,身子也往前半步,“还有你那个所谓的表兄......” 许是想到了什么,楚靳聿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 虽然他并不清楚皇兄为何甘愿在南山村隐居,但他能肯定的是,一定与眼前这位宋姑娘有关。 莫非......皇兄也得了钦天监的消息? 想到这,楚靳聿眼前甚至浮现出楚靳寒那副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神情。 凭什么? 凭什么从小他便要压他一头? 明明两人都是父皇的儿子,偏偏父皇眼中却只有楚靳寒,却再也看不到他的其他儿子? 楚靳聿眼中闪过些许狠厉,猛地朝着宋云绯又靠近两步,“宋姑娘,本王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甚至......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尊荣。” 宋云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他却不依不饶又贴近些,声音也是压得极低,“你只要随本王去京城,如何?” “王爷厚爱,民妇......民妇实在不敢肖想。”宋云绯被楚靳聿眼中忽然而起的狂热吓到,轻声回道:“民妇其实胸无大志,所求不过是三餐一宿,与心......心上人安稳度日罢了。” “心上人?”楚靳聿轻嗤一声,声音骤然变得冷厉,“宋云绯,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本王的邀请,可从来不是人人都有福气听见的。” 他绝不允许那个事事压他一头的皇兄,夺走她! 屋内的气压随着楚靳聿这句话,瞬间降至冰点。 宋云绯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耐心已然耗尽。看似玩世不恭的脸上,尽露疯狂之色。 她心中暗暗叫苦,也在痛骂楚靳寒。 若非他强取豪夺走自己的三千两银票,她用得着在这里听这个疯癫皇子叫嚣吗? “民妇虽是乡野村妇,却也是信守承诺之人。且不说民妇已有婚约,行事自然需听未来夫婿之言,更何况民妇也与云锦阁东家定下契约,断不可随便违约的。” 宋云绯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更好的说辞,只能将东家扯出来做挡箭牌。 跑,必须立刻跑! 楚靳寒就算了,又多个疯癫三皇子! 楚靳聿闻言,朝着门外斜睨一眼,笑道:“你那东家算什么东西?本王肯要,他自然会乖乖拱手送上。” “在下确实不算东西,只是不知阁下是......” 楚靳聿话音未落,门口处便传来一道清冽如玉石相击的声音。 宋云绯心头猛地一紧。 东家总算是到了! 可此刻她非但没有半分安心,反而像是被两面夹击的猎物,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现在只将这个癫狂皇子甩给他去应付,她要去找红袖,若是那三千两银子还有剩余,不管多少,先跑路要紧。 她赶紧迎着已经易容换上锦袍的楚靳寒走去,半是求助半是撇清关系地说道:“东家,这位公子自称是当今秦王殿下,小女子眼拙,并不认得,还望东家招呼。” 楚靳寒快步走到宋云绯身侧,极自然地将她护在身后,口中斥道:“李家娘子,切莫乱说。秦王殿下是何等尊贵之人,怎会到我云锦阁来?” 说着又转头对着楚靳聿道:“这位兄台,云锦阁的绣娘都是些乡野村妇,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只是这皇亲国戚的,还是别冒认的好。” 他知道楚靳聿是奉旨替皇帝微服私访打前站的,根本不敢在皇帝未到就直接亮出身份来,此番用语言敲打,是让他知难而退。 楚靳聿闻言,沉吟片刻,又换上那副泼皮无赖的神情,扯着嘴角笑着说:“原来云锦阁的东家就是你啊,在下不过是同宋姑娘开个玩笑,偏偏她却当了真。” 瞧着躲在楚靳寒身后的宋云绯,他眼神黯了黯,话锋一转,“不过,在下确实久仰宋姑娘那身绣技,今日来,是想请宋姑娘随我去京城......” “李家娘子乃在下重金聘请的绣娘,与我云锦阁也是签的长契。” 楚靳寒不等他说话,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直接打断道:“阁下若是想要请她,只怕是要先问过在下。” “区区一张契约,本......本公子愿出阁下十倍之赔偿金,换宋姑娘自由。” 楚靳聿心中暗道,这云锦阁东家是商人,如此这般作态,无非是想趁机大捞一笔。 银子而已,他还出得起。 楚靳寒眼中寒意更甚,语气也是极淡漠:“绝无可能。” 楚靳聿满脸震惊,竟有不要银子,只要人的东家? “那你可知,”楚靳聿的笑容里全是冰霜,“在这桃源镇,本公子想要一个人消失,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第56章 那三千两是我的,我的! “哦?阁下竟有如此能量?”楚靳寒眼帘微抬,唇边逸出一声轻笑:“桃源镇虽小,却也是大夏王土,凡事总要循个王法。阁下若是当街强抢民女,就不怕在下将你拿下送去官府?” “你敢?!”楚靳聿面色一沉,周身那股纨绔之气顷刻间被阴鸷取代。 他堂堂皇子,竟然被一个周身铜臭的商贾拿“王法”二字来压,这无异于奇耻大辱。 “我有何不敢?”楚靳寒面色阴冷,沉声喝道:“我这云锦阁,有幸为宫中尚服局也供奉过几批绣品,若真闹起来,惊动了贵人,只怕你我面上,都不好看。” 他这话,“御前”二字虽未出口,却瞬间让楚靳聿清醒过来。 皇帝不日将至,此行乃微服,若真因一个绣娘闹出事端,传到皇帝耳中,到时候不光要落个行事张扬、欺压百姓的罪名,更有可能让皇帝注意到宋云绯...... 得不偿失。 一个是当今三皇子殿下,一个是易容后的太子殿下,两人在这小小的房间内,目光交锋,暗流汹涌。 宋云绯躲在楚靳寒身后,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退让,那宽阔的肩背,竟有种豁出一切的气势。 这感觉来得莫名,却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 她悄悄探出半个头,扯了扯他的衣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提醒道:“万一他......他真的是皇子呢?” 楚靳寒并未回头,也未答话,只是用眼角余光示意她安心。 可就是这稍纵即逝的一瞥,宋云绯心头那股毫无缘由的熟悉感再次翻涌而上。 这眼神,这气度,让她莫名地就很信任。 莫非......原主当真认识他? 却因为特别原因,将独属于他的记忆尽数抹去了? 最终,还是楚靳聿率先收回了视线。 他深深地看了眼被楚靳寒护在身后的宋云绯,那眼神复杂难明,有不甘和兴味,更有些志在必得。 一个商贾,他凭什么和自己争? 待父皇此行结束,有他好看! “好,你很好。”他整了整衣袍,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斜挑起些冷笑,“今日之事,本公子暂时不予你计较。宋姑娘......我们,很快便能再见。” 话音落下,楚靳聿便仰着头,拂袖而去,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直到那种压迫感彻底消失,宋云绯全身绷紧的姿态才稍稍松缓下来。 她仰头看向身前的男人,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让她有些愣怔,目光在他那略显得有些僵硬的脸上流连,禁不住看得有些痴了。 “怎么?李家娘子莫不是要从本公子脸上看出花来?”楚靳寒微微低头,看着她这幅呆怔模样,心中暗笑,眸底原本的冷冽尽数化开,流动的尽是柔情。 “没.....没什么,”宋云绯被他笑得有些不自然,慌忙垂下眼睑,轻声回道:“只是觉得东家......像位故人。” “原来如此。”楚靳寒不置可否地笑笑,侧过身子,恰好与她拉开些距离,话锋一转,“对了,刚进云锦阁时,门外有位女子,自称是你的婢女,想要见你。” 红袖。 宋云绯心头一跳。 太好了,你终于来了。 她喜上眉梢,也顾不得去想楚靳寒眼中那诡异的柔情,忙不迭朝着他福了福身,“东家,我去去就来。” 说完也未看楚靳寒一眼,提起裙摆,脚步匆匆地朝云锦阁门口跑去。 “姑娘,”一见宋云绯,红袖面露喜色,快步迎了上来,“你可算出来了。” “红袖,”宋云绯朝着红袖招手,示意她跟上,主仆二人快步走到云锦阁旁的僻静巷口,她才停下脚步,开门见山问:“他让你去买宅子了?” “他?”红袖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回答:“没错,姑爷一大早就让我赶到桃源镇来置办宅院。姑娘,你不知道,姑爷还拿了三千两银票出来,三千两啊!” 宋云绯看着红袖那张激动地有些微微泛红的小脸,心中忍不住狂翻白眼。 三千两! 那三千两银子是我的,我的! 你明明知道他的身份,竟然助纣为虐。 小丫头,好的不学,跟着那狗男人学着还演上了。 饶是心中巨浪滔天,面上她仍是做出风轻云淡的样子,“嗯,那三千两银票是云锦阁东家给我的分红,你买宅子花了多少?可有剩余?” 宋云绯心中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只要红袖那还有剩余的银票,那便先将银票骗过来,再想办法躲开她,躲开楚靳寒,也躲开那个疯癫的楚靳聿,跑! 红袖歪着头,认真掰着手指算了算,回道:“宅子花了不过五百两银子,又置办了些桌椅被褥,杂七杂八地加起来......现在还剩了两千四百五十七两呢。” 宋云绯闻言,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还好,还好,剩下的银子足够她跑路了。 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装作随口道:“剩下的银票给我,我来收好。” “方才来云锦阁找您之前,正巧遇到姑爷从西街送柴回来,我便将银票都还给他了。” 红袖还将手中的绣篮递到她面前,献宝似的翻给她看,“我还顺道替姑娘又添了些上好的苏杭丝线,您看看?” 闻言,宋云绯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刚从火炉中出来,又瞬间被扔进冰窖里。 “全......全都给了?”她不死心,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面色已是煞白,“一点儿都没剩?” 红袖摇头,“没,都给了姑爷。” 宋云绯身子轻轻晃动了下,“完了。” 红袖见状赶紧上前将宋云绯扶住,脸上也是露出些忧色,急声问道:“完了?姑娘?你怎么了?看你面色不太好......要不我们先回新宅子,您歇着,我去找郎中来给您看看?” 红袖脸上满是忧急。 太子殿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赶紧将宋云绯接回到新购置的宅院,说他还悄悄给她备下了好多惊喜...... 可现在瞧着,怎么姑娘倒像是立刻就要晕倒一般。 “绯儿,红袖......你俩怎么还不回去?” 楚靳寒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宋云绯只觉耳中嗡鸣如潮,眼前景物开始扭曲、发黑,那一声声的“姑爷”、“姑娘”仿佛从极远之处传来。 最后,连同最后那点儿力气,也随着那三千两银票一同消散。 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57章 你家娘子有喜了! 巷口的光影被天光拉得斜长,楚靳寒那句话消散在风中,宋云绯最后的意识,是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稳稳揽入怀中。 那怀抱,滚烫、结实,将她整个人箍得紧紧的...... “姑娘!”红袖被这忽然的变故骇住,惊呼出声。 “闭嘴!”楚靳寒的声音里再无半分寒门学子的温文尔雅,全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快去请镇上最好的郎中!快去!” 话音未落,他已弯下腰,手臂穿过宋云绯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镇东的方向疾行。 怀中的人儿轻得像片羽毛,面色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底投出脆弱得让人怜惜的阴影。 楚靳寒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给狠狠攥住,一阵阵地抽痛。 不行! 她绝不能出事! 他甚至都还未向她表明心迹,还没有看到她知晓他就是新东家后,那副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的鲜活模样......她怎么可以有事? 楚靳寒脚下的步子更快,街市上的喧嚣与人声在他耳中淡去,化作一片模糊的嗡鸣。 货郎惊诧的眼神,妇人们避让的动作,他一概不理,他只想她快些醒过来。 是他逼得太紧了。 是他不该动了她的银票,断了她那点可怜的念想。是他根本就不应该让她继续回云锦阁,那样的话就不会被楚靳聿那份疯癫逼得急火攻心。 也是他疏忽,他根本没想到这只看似机敏狡黠的小狐狸,身子已经虚弱到这般...... 桃源镇东首,一座三进的宅院静静伫立。 白墙黛瓦,门前两棵高大的核桃树上已是硕果累累。院墙比寻常人家高出数尺,墙头看似点缀的碎瓷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整个宅院从外看上去,并不起眼,然而细看之下,才会发现其布局之精巧,处处皆是低调的森严。 楚靳寒抱着宋云绯径直穿过前厅,将她安置在早已铺设妥当的内室拔步床上。 床褥全是新的,连被面都是上好的湖州丝绸,触手温软。 他坐在床榻边的几凳上,看着宋云绯苍白的小脸上,双眼紧闭,心底像是有把火在烧。 “殿......姑爷,”红袖气喘吁吁地跑了进屋来,身后还跟着位背着药箱、年过半百的郎中,“郎中......郎中请来了。” 楚靳寒不做声,只是起身给那郎中让开位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仍死死地盯着床榻上的人,声音沙哑,“先生,有劳。” 那郎中姓汪,已在桃源镇行医数十年。他见过的镇上最大的富户,也去县城里给县令诊过脉,却从未见过气场如此迫人的一位。 当下,也不敢多言,放下药箱,上前几步,在那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小心翼翼地将宋云绯的手腕搭了上去。 室内瞬时静得针落可闻,红袖甚至刻意将呼吸都放缓放轻了些。 楚靳寒站在床边,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是始终胶着在郎中的脸上,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汪郎中把着脉,起先眉头微蹙,似有不解,随即闭目凝神,三指在宋云绯的皓腕上或轻或重,反复探寻。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脸上的疑惑尽数散去,眼中全是了然与惊讶。 他站起身,看了眼楚靳寒紧绷的神色,试探着压低声音道:“这位娘子脉象确实有些奇怪,初探时,脉管细如线丝,按之无力,乃气血不足,心脾受损之兆......” 难怪她近日总说乏力,吃食也未及往日一半,她......竟已虚弱至此。 楚靳寒闻言,心中梗痛,忍不住出言打断:“郎中,烦请速速救治我娘子,尽管用最好的良药,不必在乎银钱花销。” “公子误会了。”汪郎中见他虽焦急,却无迁怒之意,胆子大了些,摇摇头,忽然对着楚靳寒长长一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气:“恭喜公子,贺喜公子!你家娘子此脉并非染疾,而是......而是有喜了!” 有喜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天雷,在楚靳寒的脑中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那双总是蕴着无数算计与深谋的眼眸,此刻竟是一片茫然。 他下意识地往前踏了半步,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先生......先生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汪郎中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大定,连忙解释,“老夫断不会诊错!这位娘子的脉象虽初探时细如丝线,再探时却发现她的脉象变得滑而有力,如盘走珠,正是喜脉之兆。约莫......约莫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见楚靳寒不语,汪郎中又伸手捋了捋胡须道:“只是这位娘子近来思虑过重,气血两亏,这才动了胎气,急火攻心,晕厥了过去。老夫开几剂安神养胎的方子,好生将养着,应无大碍。” 一个多月...... 莫非是她哄骗他吃“见手青”那次? 楚靳寒的目光缓缓落回到宋云绯那张依旧毫无血色的脸上,眼前全是那夜她端着毒蘑菇汤,眼中闪着狡黠光芒的模样。 没想到......和她的第一次便悄然种下了独属于他二人的血脉? 他要有孩儿了。他和她的孩儿。 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城府。 那是种比得到天下更让他震颤的喜悦,是一种血脉相连、尘埃落定的圆满。 这辈子,他绝不会让她从自己身边跑掉。 有了这个孩子,这个上天赐予他与她最牢固的牵绊,她永远都跑不掉了。 念头转过,他心头的狂喜又被后怕压下。 “应无大碍”......如何能是应无大碍?他绝不能让她、还有他和她的孩儿,有任何闪失。 楚靳寒面上露出罕见的柔和,低声又问:“先生,日常起居还需注意些什么?” 汪郎中面上终于露出笑意,“只需让娘子好生休养,不要太过劳累,不要思虑太多。饮食上清淡些,多用些温补之物即可。” “有劳先生,”他拱手一礼,随即转身,对着门侧阴影处吩咐道:“赏。” 墨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闻言立刻上前,从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不容分说地塞到汪郎中手里。 汪郎中大骇,连连摆手,却被墨风不着痕迹地按住。 待送走惊魂未定的汪郎中,红袖才凑上前来,看着床榻上的宋云绯,满脸担忧与不知所措:“姑娘她......” 她下意识地瞥了眼楚靳寒的侧脸,那狂喜之后的沉静让她心中一凛。 “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她。” 第58章 莫非,又穿了? 红袖脸上的笑容僵住,不解地看着他:“殿下,这......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若是陛下知晓他已有皇孙......” 楚靳寒没有看她,转过身,回到床边绣墩上坐下。 他伸手将宋云绯散落在枕边的那缕碎发掖到耳后。 没错,这的确是天大的喜事。 父皇盼着能有嫡长孙,盼得朝堂人尽皆知。为此,不惜下旨,太子不大婚,诸子皆不可娶妻。 他要的,是确保这大夏的江山,永远出自中宫嫡出,出自他与母后这一脉。 楚靳寒懂皇帝的心思,母后逝去,一直是父皇心中的痛。 他那是要兑现当初与母后的承诺,这江山,是属于他和母后的。 这个尚未成型的孩子,从存在那一刻起,便是储君之位的最后那道屏障,也注定是所有觊觎者眼中最需拔出的那根刺。 何况,他与他,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想她背负未婚先孕的惊惶,更不能让她将这孩子视为彻头彻尾的灾难和束缚。待她醒来,若因此生了抗拒之心,做出伤害她自己和孩子的事来,他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要等。 等父皇到桃源镇,他会亲自请罪,而后将宋云绯风光迎回东宫,行大婚礼。 到那时,他才能将这份天大的惊喜,亲口告诉她。 楚靳寒替宋云绯整理碎发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眼中翻滚的那些复杂情绪,更是红袖从未见过的。 红袖想起宋云绯曾无意间和她谈起过,她很喜欢小孩子,可眼下殿下的决定,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斟酌再三,还是小声开口问:“殿下,若是......宋姑娘自己察觉了呢?” “她身子弱,受不得惊扰。”楚靳寒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宋云绯脸上移开,扫了她一眼,淡淡回道:“等她醒来,你只说郎中瞧过,并无大碍。” 随即,他又补上一句:“从今日起,她的饮食起居,你寸步不离地侍候。药,孤亲自来煎。” 夜深人静,红袖退下后,内室便只余楚靳寒一人。 他没有离开,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轻轻拉过宋云绯的手,抚摸着那被绣针扎得已经有些粗糙的指尖,目光则不停地在描摹她清秀的眉眼。 心中那片因皇权争斗而冰封的荒原,这一刻,春暖花开。 绯儿,你可知,你的腹中,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 这是你我之间,再也斩不断的牵绊。从今往后,天上地下,你都要在孤身边...... 子时,万籁俱寂。 新宅的院落里,只有几声零落的秋虫在石阶下低吟。 灶房的小炉上,紫砂罐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药香混着草木的清苦,在湿冷的夜气中弥漫开来。 楚靳寒坐在炉前的小杌子上,亲自照看火候。他身上只着了件素白中衣,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跳跃的火光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深邃的眸中也跃起两簇火焰。 廊下阴影里,红袖和墨风默然伫立。 红袖终是没忍住,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墨风,压低声音叹道:“墨风,你觉不觉得,殿下自打遇上宋姑娘,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我心里头发慌。” 墨风往屋内看了看,只见楚靳寒正拿着蒲扇,不急不缓地扇着炉火,动作竟是说不出的专注和虔诚。 他沉默片刻,应道:“那罐里,如今倒比传国玉玺更重。” 红袖眉心紧锁,还想再问,却听他极轻地“嘘”了一声:“嘘,殿下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楚靳寒已经熬好药汁,小心翼翼地滤出,又用白瓷碗盛了,端回内室。 两人不敢再言,悄声跟在后面,停在了门外。 宋云绯仍在昏睡,只是眉头紧蹙,显然睡得极不安稳。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像是起了热。 楚靳寒将手中药碗放到床前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眸色一沉。 他转身打来一盆清水,然后将布巾浸湿,拧干,一遍遍地替她擦拭着脸颊与手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绝世珍宝。 红袖和墨风在门外看得着急,却也不敢违令擅入。 “我的......银子.....三千两......” 寂静中,床榻上的宋云绯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声音又软又轻,甚至还带着些不甘的哭腔。 楚靳寒手中的动作一顿,唇角漾起些笑意。 小狐狸,还念叨着那三千两银票啊。 等她醒来,他便十倍、百倍地还给她。 “马......马总......我不想......不想再加班了.......”宋云绯忽然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马总? 楚靳寒唇边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已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到底是谁?怎会让她如此魂牵梦萦? 还有回家? 她那个西南的家?她那些娘家人,不是早已当她死了吗?她为何还想回去? 为何她还会想回家? 楚靳寒只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静静地坐在床沿,看着她在梦中挣扎,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泪珠,心中第一次生出茫然无措。 茅草屋那些看似平静和美的日子,她都是在强颜欢笑,费尽心机伪装的吗? 她如此痛苦,是不是放她离开,才是真的对她好? 楚靳寒第一次体会到了心乱如麻的感觉。 他想她快乐,可刚一想到若是放她离开,让她从自己的世界彻底消失,那种比失去皇位还更让他恐惧的空洞感,瞬间便将他吞噬。 不,绝不。 那个叫“马总”的,无论他是谁,他都要将这个名字,从她的记忆里彻底抹去,让她再也想不起分毫。 楚靳寒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拭去宋云绯眼角的泪,沉声呢喃:“你腹中有孤的孩儿,你只能留在孤身边。” 第一缕晨光终于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屋内时,宋云绯终于悠悠醒转。 眼皮沉重地像是坠了铅,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月白色的软缎上面,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华贵异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宋云绯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酸软,没有半分力气。 这是哪里? 莫非......又穿了? 第59章 皇帝要到了? 宋云绯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天旋地转的巷口,耳边是红袖惊惶的尖叫,鼻端是那人身上熟悉的冷冽气息......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她撑起身子坐起,环顾四周。 紫檀木的拔步床,床前榻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不远处的梳妆台上,还摆着套白玉雕琢的梳具,铜镜擦得锃亮,映出她此刻苍白的脸。 这里......华丽得如同一座牢笼。 宋云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偏过头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楚靳寒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背靠着床柱,似乎是睡着了。 他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中衣,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眼下还带着浓重的青黑,下颌上也冒出些许青色胡茬,整个人看上去既疲惫又憔悴。 他的手里,还松松地握着块半干的布巾。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汁,和一盆清水。 宋云绯的脑子开始快速运转。 这里想来就是红袖新置办的宅院吧。 而她,可能是忽然患病......晕倒了? 然后他......他在这里照顾了她整整一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宋云绯便又觉得简直是荒谬至极。 他是谁? 他可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是那个在原书中将原主和腹中骨肉冷酷赐死的未来帝王。 他怎么可能降尊纡贵,亲自照顾她这个“欺君罔上”的阶下囚? 他一定是在演戏。 他是想让她放松警惕,等她沉迷到这种华贵的生活中后,再将她连同她的希望一起,彻底碾碎。 可...... 宋云绯的目光落在楚靳寒紧蹙的眉心,落在他因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薄唇,落在他握着布巾,骨节分明的手中......这一切,真实得又不像伪装。 没有那个演员,能将疲惫演绎得如此入骨。也没有哪场戏,需要演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 一种陌生的、有些酸涩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上她心头。 前世,在那个996是常态、生病了只能自己叫外卖、独自去医院挂水的世界里,她从未被人如此珍重地对待过。 宋云绯穿书后,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含任何算计的纯粹温暖。 这种温暖,却比任何威胁与强迫都更让她感到恐慌。 “水......”宋云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几乎是在她开口的同时,原本阖着双眼的楚靳寒猛地睁开。他的眼中先是闪过些警觉,待看清是她醒来,眸中瞬间化成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与关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倒来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扶着宋云绯的后背,将她揽在怀中,小心地喂到她唇边。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专注。 宋云绯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味道。 她和他的心跳,这一刻,都乱得不成章法。 “表兄......你......”宋云绯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一直在这里?” “嗯。”楚靳寒淡淡应了声,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热度已退,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了些,“饿不饿?我让红袖备了清粥。” 他避开她真正想问的问题,他只关心她此时此刻的需要。 宋云绯看着他转身去传话的背影,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缝隙。 她是不是真的太过无情?总想着逃跑,总想着离他远远的......这是不是,有些不知好歹? 念头刚起,随即,更深的恐惧又将她淹没。 原主不就是因为留在他身边,最终才落得个一尸两命的悲惨结局? 算计尚可防备,冷酷也可逃离,唯有这种让人沉溺的温柔......最是让人万劫不复。 跑,还是得跑! 哪怕心痛到无法呼吸。 如此过了三日,宋云绯便在这花了她五百两银子的宅院里“养”起了病。 说是养病,更准确地说,她是被软禁。 这座三进的院落,看似与寻常大户人家的宅邸无异,可宋云绯很快就发现,院中的下人开始多了起来,而且,他们看她的眼神看似恭敬,实则全是警醒。 无论是洒扫的婆子,还是修剪花木的园丁,他们的举手投足之间,全都透着股训练有素的沉稳。 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恭敬,却又隐隐含着监视的意味。 宋云绯也在红袖面前表达过,“我身子已经大好,如今花钱买宅子,又雇请了如此多的下人,只怕剩的那两千多两银子,撑不了多久,还是得出去,去云锦阁赚银子。” 红袖却只是笑着宽慰她:“姑娘,银子的事,姑爷说了无须多虑,他自会想办法。” 宋云绯当然知道楚靳寒有的是银子,之所以提银子的事,无非是因为楚靳寒尚未与她摊牌,她便找个借口,想办法先能自由出入才行。 她站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那棵硕果累累的核桃树,又道:“话虽如此,可总归是只出不进,我心里慌。” 红袖端着碗汤药递到她面前,轻声道:“姑娘,如今什么事儿都没有您的身子重要。郎中开的药,还有三副,您趁热喝。喝完身子好了,自然就可以去云锦阁了。” 宋云绯接过汤药,皱了皱眉,还是乖乖地一口气喝下。 自从那日醒来,她便总感觉浑身乏力,嗜睡......偶尔还有些头昏脑胀的感觉。 没错,要想跑,也必须有个健壮的身子,才有力气跑得更远。 眼下她最需要的是,先好好盘算下逃跑的机会和路线......至于跑路所需的银子,也是要好好筹划一番的。 红袖是楚靳寒的人,不能同她商量逃跑的计划......对了,张婶儿...... 毕竟张婶儿可是她穿书过来,第一个对她表达出善意的人。 但,张婶儿能力有限......还有谁?谁能帮到她? 东家! 毕竟,他可是富可敌国的人,而且她又是能替他赚大把银子的人。 宋云绯将空的药碗递回给红袖,口中念叨:“唉!也不知张婶儿如何?倒是有些想她了。” 红袖接过药碗,轻声道:“张婶儿只怕暂时来不了,今日我去药铺抓药,听闻镇上忽然戒严,到处都是官兵。药铺老板悄悄说,街上多了许多佩刀的禁军,连城门都盘查得紧,说是......说是圣驾不日将至。” 皇帝要到桃源镇了? 第60章 他这是一点都不装了? 宋云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并不敢在红袖面前露出分毫。 皇帝已经到了桃源镇,这个消息,彻底将她所有的逃跑念头给死死摁在了原地。 镇上戒备森严,进出城门自然盘查得紧,看来......在皇帝离开桃源镇之前,她是根本没办法脱身的。 宋云绯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她被困住了。被困在楚靳寒精心打造的牢笼里。 “姑娘,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红袖见她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探问,“还是药太苦?要不要奴婢给您取些蜜饯来。” 宋云绯意味深长地看了红袖一眼,随后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棵高大的核桃树上。 那树硕果累累,枝繁叶茂,充满生机与希望,却挡住了她看向外面世界的所有视线。 “姑娘若有心事,不妨说与奴婢听听。” 汪郎中说过,姑娘是刚有的身子,断不可忧思过重。 红袖继续陪她说话,“姑爷出门前说,若是姑娘闷了,可请清倌儿来替姑娘唱曲儿。” 宋云绯仍是摇头,却转身问她:“红袖,你说......陛下为何会忽然来这偏僻的桃源镇?” 红袖愣了下,显然是没想到她会忽然这么问,随即笑道:“奴婢哪能知道如此大事?左右不过是陛下久居深宫,恰好听闻桃源镇的‘贵妃梨’好吃,便来散散心,吃梨的吧。” 吃梨? 还真难为了她。 堂堂太子近侍,竟然要装作如此无知蠢笨的模样。 宋云绯定定地看着红袖,一双灵动的大眼忽然变得清明起来,“依我看,陛下定然是有极重要的隐秘之事,才会来桃源镇的吧。说不定......是寻什么重要的人?” 红袖心头猛跳,垂下眼帘,低声应道:“姑娘说笑。桃源镇这穷乡僻壤的,还能有神仙不成?” “也不一定要是神仙啊......”宋云绯轻笑出声,眸中却全是清醒,“譬如,那日在云锦阁见的公子,倒还真有那么些天潢贵胄的气势......” 话音未落,红袖便急着打断:“姑娘......您身子刚好,快莫要胡思乱想了。” 宋云绯见她如此反应,更是确定了心中所想。 皇帝定是有了楚靳寒的消息,才会亲自来桃源镇的。 他是来迎楚靳寒回京的。 大夏朝无人不知,当今皇帝是有多重视自己这个唯一的嫡子。 楚靳寒十岁便被立为吴王世子,十四岁便封皇太子。幼时便师从大夏文臣之首林濂,被封皇太子后,更是有大夏朝顶尖的文武重臣倾力辅佐。 而其他皇子,譬如楚靳聿则是到了七岁,长得如同门口的石狮子一般高的时候,皇帝才想起给他赐名。 朝中甚至传出,皇帝有二十六个儿子,心中却只认太子是亲儿子,其他人都不过只是替太子爷守江山的皇子而已...... 正想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喉头泛着刚才那碗药汁的苦和胃液的酸。 宋云绯忙从袖中掏出手帕掩住口。 剧烈的干呕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刚刚蓄起的力气仿佛又一下子被抽空了。 “姑娘!”红袖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扶住她,急声道:“奴婢这就替您去请汪郎中来。” “不必了。”宋云绯借着红袖托着胳膊的力,将身体靠在窗边的引枕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又是这种感觉。 自那日在巷口晕倒以来,这种恶心乏力的症状便时常出现。汪郎中开的药,喝了一副又一副,非但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 她本已拒绝再喝那些苦到姥姥家的汤药,偏偏红袖每日都准时准点送来,还会看着她全部喝完,才算放心。 不对。 既然药方并没有什么作用,为何红袖还日日盯着她喝? 这药......当真是治病的么? 以楚靳寒那深不可测的心机,他会不会已经发现自己要逃跑了? 他,会不会...... 对,一定是这样。 那碗她天天都喝的汤药,定是一种能让人浑身无力、时常困顿的慢性毒药! 那药味此刻还在她喉中,如索命的幽魂,丝丝缕缕地将她整颗心都缠住。 宋云绯被自己心中的猜想,惊得浑身都窜出凉意,面色也愈发苍白。 楚靳寒。 他是要将自己慢慢变得虚弱无力,他才好当着全京城的百姓,将她这个“欺君罔上”的宫女赐死,以儆效尤。 怎么办? 绝不能就坐以待毙。 跑。 还是得跑。 “姑娘,您脸色好难看。”红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奴婢扶您去床上,这就去给您请王郎中去。” 宋云绯眼里,红袖那双关切的眼里,此刻全是伪装和监视。 “不必了,许是这些日子睡得多了,身子反倒无力,还是扶我到院子里走走吧。” 她必须亲自去看看,这座花了她五百两银子的牢笼,能不能寻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院中,花木扶疏,景致雅洁。 几个洒扫的仆妇和修剪的园丁见到她,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朝她躬身行礼。 只是他们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没开口说话。 宋云绯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她心知他们定是怕口音暴露,所以才默不作声地行礼。而且,细看之下,他们的手,全都是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常年手握兵刃才能留下的厚茧。 他们看她的眼神,恭顺谨慎,但眸底深处却藏着鹰隼般的警惕。 这些人,哪里是桃源镇新买来的下人,分明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想在这些人眼皮子下逃跑? 无异痴人说梦。 宋云绯观察得越仔细,她的心也随着沉得越深。 她走向院门处,看见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关闭时,她甚至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门。 果然,还没等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扇木门,耳边便传来楚靳寒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声音。 “绯儿,起风了,当心着凉。” 宋云绯甚至能感觉到,他疾步奔来的身形带着上乘轻功的破风之声。 待她转身,楚靳寒已经稳稳地站在她身后。 他身上穿着件杏色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袍,长发用玉簪高高束起。 那锦袍的料子在日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华光,衣摆上张扬的五爪金龙仿佛随时会破袍而出。 他在用这身装扮告诉她,他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夏朝太子殿下。 他这是一点都不装了? 第61章 他这是在试探她? “表兄。”她仍旧唤他表兄,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脸上甚至还漾起浅淡的笑意,像极了早春初绽的梨花,干净,也有些疏离。 “我有些闷,想去街上走走。” 楚靳寒并未看她,目光落在院门那两枚厚重的铜环上,“镇上不太平,到处都是官兵,恐冲撞到绯儿。” 不等她回,他又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眸中闪过些许疼惜,“等过几日消停些,我再陪你出去。”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他分明看到她第一眼看到他这身穿着时,眼中闪过的那些惊诧。 她忍住不说,不问。 那也便随她。 楚靳寒此刻眼中的宠溺,看在宋云绯眼里,却更觉通体发寒。 他这是明着告诉她:你,哪里也去不了。 那股恶心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宋云绯强压着,仍不死心地说道:“我......我只是想去云锦阁看看,张婶儿一人,我怕她忙不过来,误了东家的事儿。” 她刻意加重了“东家”二字,是想提醒他,她还和云锦阁的主人有着另一重契约。 “无妨,我已经派人知会过你那东家,阁里的事儿,他会让张婶儿先担待着......” 楚靳寒终于侧过脸,视线落到宋云绯紧紧攥着锦帕的手上,那帕角已经被她绞得起了皱。 他顿了顿,忽然又话锋一转,问:“绯儿,你不舒服?可是吃食不合胃口?” 宋云绯心中一凛。 他竟能观察到如此细微之处。 她抬眸,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强撑起笑意道:“许是天气转凉,有些懒怠罢了。” “是么?”楚靳寒的目光深了深。 他伸手,极自然地将她鬓边的一缕乱发掖到耳后,指尖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让宋云绯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 这是怎么了? 她怎么会对他的触碰如此敏感? 楚靳寒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也是压得极低,充满魅惑:“我瞧着,你倒像是喜食酸。红袖说你闻到厨房炖的肉汤味,会蹙眉。” 宋云绯的瞳孔骤然紧缩。 红袖怎么观察得这么细致?而且......还将这些听上去无关紧要的事,全都告诉了他? 他们......到底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我让厨房备了些新渍的酸梅,晚些红袖会给你拿到屋里去。若是你喜欢,明日便可让他们再做些来。” 楚靳寒直起身,唇角噙着些宋云绯根本看不懂的笑意。 他这是在试探她? 他觉得给她喝下的毒药还不够满意?还要调整配方? 宋云绯的心,被这些个念头吓得一寸寸凉透。 那股苦涩的药味仿佛还黏在喉咙深处,像条湿冷的毒蛇,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说不出半个字,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看他的唇一开一合,说着话。 “绯儿,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你赶紧和红袖回屋里待着,别乱跑......乖。” 他的语气里有安抚,也有命令。 宋云绯依然怔怔地看着他抱了抱自己,又看着他转身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红袖的声音透着不忍,上前一步,想来搀她:“姑娘,我们回吧。” 宋云绯却轻轻地避开了她的手。 她转过身,迎着红袖关切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笑。 “红袖,”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方才表兄说,让厨房备了些新渍的酸梅,可是真的?” 红袖微微愣了下,显然是没料到她会忽然提到这个,忙不迭地点头,“是,姑爷大早上就吩咐了。想来这会儿绿萼已经送到屋里了。” 绿萼是红袖昨日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小丫头,将将及笄的年纪,人倒是机灵活泼。 说话也是桃源镇的口音,想来整座府里,只有绿萼那个小丫头才是唯一不知楚靳寒身份的人了吧。 “那便好。”宋云绯点点头,顺从地由她扶着,“扶我进屋吧,走了这一会儿,也有些乏了。” 回到卧房,果然看见小几上,摆着个青玉小盘,盘中盛着几颗青翠欲滴的酸梅,上面还挂着薄薄的糖霜,看着便让人齿颊生津。 “姑娘,您回来了。” 小丫头绿萼正在收拾床榻,抬眼瞧着两人进屋,笑着迎了上来,“红袖姐姐,小厨房送来了甜点和小食。” 红袖点头笑道:“正好,给姑娘把那盘酸梅端来。” 绿萼应声将那盘酸梅呈到宋云绯面前时,她的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不是恶心,而是那种被算计到骨子里的恐惧,所引发的生理性痉挛。 红袖观察入微,他则步步为营。 他先是用那碗不知名的汤药,让她变得虚弱、嗜睡,现在又用她想吃的酸梅来加重药性。 倒真的是环环相扣。 原主虽然怀着不堪的目的拐了他,可也实实在在地救过他的命。 楚靳寒,你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 “姑娘,您尝尝?”绿萼拿起一枚银签,小心翼翼地叉起一颗酸梅,递到她唇边,脸上全是纯洁质朴的笑容,“这可是用最好的青梅,拿蜂蜜和甘草渍的,最是开胃。小时候,总想吃,却总吃不上呢。” 宋云绯却垂下眼帘,并没有张口。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绿萼脸上满是惶恐,举着银签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姑娘......是不喜欢么?” 一旁的红袖见状,忙上前接过绿萼手中的银签,示意她退下,随即又陪着笑,哄宋云绯:“姑娘,姑爷说你肯定喜欢的。” 宋云绯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红袖那张略有些紧张的脸上。 这张脸,曾让她感到莫名的亲近和信任,所以她才不顾一切将她从恶少手中买来。 谁知,那些全都是她为了骗取她的信任,演出来给她看的。 只怕......草席下那具“尸身”,都不知是她从哪里偷来的! 她就不怕遭天谴的吗? 越想越是不甘,越想越是恶心。 “红袖,”宋云绯忽然面色微冷,肃声问道,“说吧,你跟在太子殿下身边,有多久了?” 第62章 你到底要做谁的人? 红袖的身子瞬间僵住。 那双始终温顺恭谨的眼睛也终于有了些许裂痕,随后又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踉跄了半步,才堪堪站稳。 屋内极静,绿萼也被骇住,赶紧跪倒在地。 窗外那棵核桃树被风拨动,沙沙地响。 “姑娘......”红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开口,“您这话,请恕奴婢不懂。” “不懂?”宋云绯眼角轻轻挑起,却并未发怒,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她,“或者,我可以换个问法......” 她顿了顿,将手中攥紧的锦帕松开,复又重新攥住,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你口中的姑爷,实则是当今的太子殿下,而你,则是他费劲心思放到我身边的人。我说的,可对?” 红袖低垂着头,陷入沉默。 宋云绯也不再逼问,反倒是从那盘酸梅里,又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味道还真不错,是她喜欢的那种。 “姑娘,此事跟绿萼无关,还请姑娘让她出去。” 良久,红袖才终于抬头,可出乎宋云绯意料的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要先让绿萼出去。 “绿萼,你且去门外看着,刚才我问红袖的话,切莫对外人提起。” 宋云绯想了想,终于轻轻点头,朝跪倒在地的绿萼吩咐。 绿萼颤抖着,站起身子,应了声是,便朝门外退去。跨过门槛那一瞬间,她又回头看了看红袖,眼神有些复杂。 宋云绯轻轻蹙了下眉,“好了,你可以说了。” 红袖见绿萼出去,面色松缓了些,转身回道:“姑娘猜的没错,姑爷确实是当今太子殿下......奴婢是太子殿下的影卫。” 楚靳寒告诉过她和墨风,当日在行宫,他坠下山崖,便是被宋云绯所救。后来,更是宋云绯冒死将他带到桃源镇这偏僻之地休养。 红袖心中对宋云绯充满感恩。 虽然她并不理解,太子殿下为何要隐瞒身份,久居于乡野之地,却也从未想过去深究。 宋云绯闻言,心中却是有些惊讶。 楚靳寒竟然并没有告诉她,原主是怀着极不堪的目的,才救的他? 而且,在最初两人在南山村的日子,原主对他的磋磨,他竟也半个字都没有提及? 他为何要替她遮掩? 是念着那份救命之恩,还是想......留着这些把柄,等日后回京再一并清算? 一瞬的恍惚掠过心头,宋云绯却不敢深想,只将这丝异样的触动压了下去。 “如此说来,那日在桃源镇街角,草席之下的尸身你又是......” 宋云绯其实知道,红袖对自己并无太多恶意,心中耿耿于怀的是,她竟然用那样的借口来接近自己。 红袖忽然跪了下去,双眼泛红,点头道:“姑娘,那日草席之下的尸体确实不是奴婢生父。” 她竟然真的为了达到目的,不顾“逝者为大”的祖训,做出此等卑劣行径。 宋云绯双眉紧皱,脸色也沉了下来,“那你就别怪......” 她话未说完,就被红袖急急打断:“但那尸身却是绿萼的父亲。” 宋云绯拈酸梅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那日红袖接到楚靳寒的急令,要求她贴身保护。没曾想她刚到桃源镇,便看到正在街角卖身葬父的绿萼。 “姑娘给的那十八两银子,奴婢也转交给绿萼,让她好好安葬了父亲。” 宋云绯这才恍然,难怪她刚刚要将绿萼支出去,是怕旧事重提,引她伤心。 她虽刻意欺瞒自己,但总算是尚有底线。 红袖眼瞧着宋云绯沉默,忙又补充道:“绿萼的身契,奴婢已经放到姑娘绣篮中的布包里。” “那碗药呢?”宋云绯忽然又问。 “药?”红袖眼中全是疑问,看着倒并不像是装的。 “你每日送来让我喝的那碗汤药。”宋云绯盯着她,一字一顿,“里面,究竟放了些什么?” 红袖这才恍然她说的是那些安胎药,可那是殿下明确说过不能对她说的,她迟疑片刻回道:“那是汪郎中开的安......安神汤啊。” 差点说漏了嘴,幸亏及时反应过来。 殿下的严厉可是比眼前这位多了百倍。 “安神汤?”宋云绯将红袖吞吞吐吐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重。 如果真的是安神汤,为何她的反应会如此反常? “你既不愿说实话,也无妨......”宋云绯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棵遮天蔽日的核桃树,声音淡得像一片落入水中的叶子,“左右你也并未真的卖身于我,这里留下绿萼侍候,你便还是跟着太子殿下去吧。” 那怎么行? 她可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她肚子里或者还有陛下日夜盼着的皇孙,她断不能出任何差错。 否则,别说太子殿下怪罪,就是她自己良心也会过不去的。 红袖闻言顿时急了,她膝行两步,靠近宋云绯,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哀求:“姑娘.....之前......之前奴婢对您确有欺瞒,可您要相信奴婢,那碗药,绝非毒物。殿下......殿下他是真心待您好的。” 真心? 真心会明明早已记起前尘旧事,偏偏还继续在她面前装成无知的样子? 对她好? 真的对她好,还会将她囚禁在这宅院中吗? “红袖,你跟随殿下多年,自然觉得他是好的。” 宋云绯低下头,看着红袖跪在身旁的模样,忽然就觉得疲累。 不光是身子疲累,连心都是疲累的。 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些许苦涩,“可你知不知道,你的殿下......从始到终,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欺君罔上’的小小宫女。他此时在你我面前表现出来的好,无非是想让我心中有了希望,再由他亲自来狠狠掐灭......” 这样的惩罚才是最让人痛苦不堪的。 红袖猛地抬起头,双眼中早已蓄满泪水,“不是的,姑娘,您信我,殿下他......” “够了。” 宋云绯打断她,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 她从榻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秋风裹着些阴冷湿气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涌了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起。 “你我主仆一场,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宋云绯没有回头,背对着红袖,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不堪:“往后,你到底要做他的人,还是我的人?” 第63章 那可是安胎药! 红袖跪在原地,身子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看着宋云绯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的衣袂,心头涌上的全是酸涩。 这段日子,姑娘教她不要轻易下跪,教她做殿下特别爱吃的红烧肉,还教她如何辨别那些绣线的经纬,手把手地带她分拣丝料...... 甚至那日姑娘晕倒,烧得糊涂时,还念叨着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说会亲自给她绣件大红的嫁衣。 姑娘待她,是真的好。 而且这种好,并不是主子对下人的好,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平等之人的好。 红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叩下头去。 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奴婢的命,是殿下救的,奴婢做人的体面,是姑娘给的。” “奴婢命可以不要,但这份体面,必须护住。” 红袖很难过,她不明白,为何宋云绯就那么肯定殿下是为了惩罚她,才将她关在这宅院里。 明明殿下待她是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好。 宋云绯站在窗前,没有动。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她知道红袖这话虽然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但这也算是她给她的一颗定心丸。 她无法断定真假,但此刻,她选择相信。 因为眼下的这座牢笼里,她必须要有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至少,红袖是善良的。 “起来吧。”宋云绯的声音很轻,善良的人总是有底线,而她要的就是红袖的底线,“地上凉,跪久了膝盖会疼。” “是。” 红袖缓缓起身,抬眸看向宋云绯的眼,虽然没有看到原谅的笑意,却也没有怨恨的冷漠,只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以后,他若问你什么,你照实答便是。”宋云绯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盘酸梅,看了看,又放下,“但我问你的事,你也不许再瞒我。” 一听这话,红袖的神情明显松缓下来。 殿下和宋姑娘,都是好人,也都于她有恩,她绝不会背叛。如今宋姑娘只是要求不再瞒她,这一点自然是能做到的。 “姑娘放心,奴婢绝不再相瞒。” “好,”宋云绯眼神平静地看向她,又问:“那安......安神汤中,当真没有毒物?” “当真没有。”红袖毫不犹豫回答,“那汤药中,全是根据姑娘脉象,汪郎中开出的良方,并无半分毒物。” 那可是安胎药,殿下甚至让刚刚赶到的御医看过方子,绝无有害成分。 红袖这话答得是斩钉截铁,不由宋云绯不信。 可为什么,每日喝这些苦药,身子的疲乏却是半分也未见好呢? 宋云绯想不明白,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侧着身子将目光又投向窗外。 那棵核桃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恰好有一枚果子被风摇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枚果子,从指头坠下,落在哪里,便由不得自己了。 穿来这里之前,某个加班的深夜,也是这样的深秋。 她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街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时候,宋云绯想,要是有个家,再有个心爱之人在家里等她,那便是最幸福的人生了吧。 如今,这座金丝笼算不算得上是她的家呢? 那个天底下最不应该爱上的人,又是不是在家中等她的心爱之人呢? 窗外的风又紧了些,吹得满园的桂花簌簌而落。 宋云绯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描着衣带上的暗纹,喃喃自语般问了一句:“红袖......若是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红袖垂眸细思。 若是她......有殿下这般人物做夫君,腹中还孕育着殿下的骨肉,她自然会是欣喜的。 可若是真的就这样被锁在深宫一辈子,好像......也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红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半个字。 宋云绯也未再等她的回答,只是将窗扇合上,隔绝了满院的秋色。 桃源镇的主街上,自三日前开始,便不复往日的喧闹。 沿街的铺面大多紧闭着门板,偶尔有几家胆大的茶楼酒肆仍在营业,伙计们也只敢在门外挂半幅帘子,压低嗓子招呼客人。 街面上随处可见佩刀巡逻的禁军,三五成群,步伐整齐,甲胄在秋阳下闪着冷光。 连镇口卖烧饼的刘老头都收了摊子,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乖乖,这阵仗,怕不是皇帝老爷来了。” 他猜对了。 云锦阁的大门倒是照常开着。 张婶儿今日还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藕荷色褂子,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银簪子别得整整齐齐。 “昨儿红袖那丫头找人带话来说,李家娘子这几日身子不大好,要过些日子才来。” 她一面拿着鸡毛掸子拂去柜台上的浮灰,一边朝着身旁的元宝念叨:“李家娘子病了......这怎么东家也不见了踪影?” 元宝将柜台上那本账册移开,笑道:“东家不来,岂不正好,也省得大家紧张。倒是李家娘子,也不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把那账册上的灰,也擦擦。”张婶儿将手中鸡毛掸子交给元宝,轻叹口气,又道:“李家娘子可是云锦阁的台面,她不来,连个上门来看绣品的都没有。” 元宝接过鸡毛掸子,压低声音道:“婶儿,这几日镇上戒严,街上走的人都没几个,你说这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听说啊,是有什么大人物到了咱桃源镇......” 张婶儿的话未说完,就瞧见门口的竹帘被人从外面掀起。 进来的是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子,身量不高不矮,穿了件赭色暗纹绸缎长袍,头戴乌纱小帽,面白无须,嗓门略有些尖细。 走路时微微躬着腰,步伐却极稳,连踩的步伐都是她看不懂的节拍。 而他身后半步,则跟着个身形魁梧的随从,虎背熊腰,虽也穿着寻常的棉布短打,可那一双眼睛扫过店内时,精光四射。 张婶儿仅仅打量了一眼,便心知这两位可不是普通人,忙朝着元宝示意,赶紧去街对面的闻香居找东家。 中年男子一进门,目光便在店内环视。 云锦阁前厅并不算大,陈设也是简简单单。前面摆着几架绣品屏风,四面墙上挂着些成品的绣画,角落上摆着个博古架,上面陈列着几件精巧的绣扇与香囊。 “这些可是绣娘宋云绯的作品?” 第64章 她到底是招惹了什么样的大人物啊! 此话一出,张婶儿感觉眼皮子直跳,心头也是猛地发紧。 她迎上前,仔细打量起那中年男子。 他虽面白无须,可那双眼眸却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身上穿的那件赭色暗纹绸缎长袍,那衣料在桃源镇,便是最富有的陈家老爷,也未必能穿得起。 “这位爷好眼力,”张婶儿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瞧着元宝已经出了云锦阁的门,往对面闻香居走去,她这才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迎了上去。 “我们云锦阁的绣品,大多出自李家娘子之手。” 她刻意提醒是“李家娘子”。 “哦?”中年男子闻言,眼角微微一挑,“怎么我听说云锦阁最好的绣娘名唤宋云绯?” “是,是。”张婶儿忙堆起笑脸解释,“客官有所不知,宋云绯是南山村李秀才的娘子,平日里大家都唤她做李家娘子。” “李家娘子?”中年男子又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据杂.....据我所知,这位李家娘子,似乎并未与那秀才完婚吧。” 张婶儿暗暗心惊,后背也瞬间沁出层薄汗。 看来此人,来者不善。 他竟是将李家娘子这等私密之事也打探得一清二楚,他到底意欲何为? “客官倒是了解得比我这老婆子还清楚。” 她干巴巴地笑着,眼睛却总是往街对面瞅,也不知道东家是否在闻香居。 中年男子闻言,也不再追问,开始专注地看着绣架上的绣品,口中啧啧称奇:“这针法,倒是前所未见。寻常绣荷,要么取亭亭玉立之姿,要么取出淤泥不染之态......” 张婶儿略躬着腰,继续赔笑着:“可不是,李家小娘子却偏偏选的是秋日败落的残荷,听那无根之雨......” 话音未落,张婶儿便被那中年男子倏忽变得冷冽的眼神,给吓得赶紧住了嘴。 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呀......她不过是说了残荷......无根..... 唉!这怎么就把这贵人给得罪了呢? 元宝怎么还没回来? 东家又外出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低垂着头,紧紧跟在那中年男子身后,不敢再说半个字。 半晌,那中年男子的面色才缓和过来,开始在店中缓缓踱步,目光也在一幅幅绣品上掠过。 张婶儿继续跟在身后,却觉得那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尖上。 终于,中年男子的脚步在那幅《松下问童子》的绣画前停了下来。 这幅绣画是宋云绯闲暇时所作,当时她说是为了试验一种新的针法。那画中松柏苍劲,云雾缭绕,童子遥指远山,意境悠远。 可最特别的,是那大片的留白与独特的藏针之法,让整幅画面看起来浑然天成,不似凡间之物。 张婶儿记得,当初这幅画刚绣出来时,云锦阁的所有绣娘都被惊呆了,就连东家也是惊为仙作。 中年男子的目光也凝固了。 方才脸上的愤懑与审视,在看到这幅画作的瞬间,土崩瓦解。 他原本白净的面色,此时看起来更加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画中的松针,可手刚到一半,却又猛然停住,指尖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门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门帘子猎猎作响,卷起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那中年男子脚边。 “公......老爷?”身旁的随从似乎察觉到他的失态,低声唤了一句,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张婶儿探究的视线。 “无妨。”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这针法......实在是太像了! 必须赶紧将此事禀告圣上,那桩尘封多年的旧案,线索兴许就藏在这偏僻的桃源镇里。 中年男子微微眯了眯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震惊中又覆上了一层寒冰。 他缓缓转过身,双眉紧蹙,目光森冷地看向张婶儿:“掌柜的可知,这位李家娘子......到底师从何人?” 张婶儿早被他忽然变脸的模样骇得腿脚发软,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兴许能将祸事挡回去。 她结结巴巴地回道:“李......李家娘子她,她今年十八岁......听说是西南那边儿的,具体是哪里,老婆子也不甚清楚......只是,听她......听她口音,却又是京中的......” 她连中年男子并未问出的问题,也照实全说了。 “她.....她来我们桃源镇,也不过就几个月时间,听她自己说,那些绣活儿,都是她自个儿琢磨的,没......没听说过有哪位高人师傅。” “自个儿琢磨?”中年男子闻言冷笑出声,那笑声尖锐地有些刺耳,“好,好,好。”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情绪。 “罢了。”他拂了拂衣袖,转身便要朝外走,声音也冷得张婶儿直打颤,“告诉那位李家娘子,明日,我家主人会亲自到访。” “客......客官,李家娘子抱恙在身,只怕......” 张婶儿心中再是惧怕,却也没有忘记东家特意的嘱咐,若是有人要见李家娘子,除非是她同意,否则是一概不见的。 “只怕是这云锦阁......不想开了!” 中年男子冷冷丢下这句,人便走出了云锦阁的门槛。那魁梧的随从紧随其后,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瞪了大门上的牌匾一眼。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张婶儿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跌坐在云锦阁大门口的台阶上。 “婶儿,他......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啊?”刚从闻香居回来的元宝赶紧将她扶起来,声音也有些发抖,“听那意思,那人还只是个下人?” 张婶儿这才像是刚回过味儿来。 对啊,那中年男子说,明儿个他们主子要来.....他已经如此贵气逼人,那他的主子...... 简直不敢再想。 天爷呀! 李家小娘子到底是招惹了什么样的大人物啊?! 第65章 跑路?今日倒是天赐的良机! 元宝扶着张婶儿回到内堂坐下。 她惊魂未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幅《残荷听雨》,又转向那幅《松下问童子》。 秋日的阳光透过门楣照进来,恰好映在那片留白之上,明明是温暖的光,张婶儿却觉得从头到脚,都是一片冰凉。 那中年男子是从听到她说“残荷”还有“无根之雨”,面上才露出愠怒之色的。而毫不掩饰的震惊,却是从仔细看过那幅《松下问童子》才有的...... 那幅画,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元宝,”张婶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抓过身边元宝的手,急切地说道:“东家可在闻香居?” 东家是江南首富,自然比她的见识多,兴许他能想到原因。 元宝摇头,“东家不在闻香居,那里的掌柜叫青鱼,他说东家近日繁忙,没到店中,他让我有话便告诉他,他自会转告东家的。” 张婶儿心中暗暗叫苦,不死心又问:“那你可将这里的情况告诉那掌柜的?” 元宝又摇头,“婶儿,你糊涂啦,那两人刚进来你便让我去闻香居了,等了片刻仍未见到东家回来......我刚回来,恰好那两人刚走。” 没错,张婶儿想起来,元宝确实不知情,她立刻来了精神,“元宝,你赶紧再过去一趟,告诉那掌柜的,一定要找到东家!就说......就说大人物来找李家娘子,只怕云锦阁这回是摊上事儿了。” 元宝被她脸上的惊慌骇住,重重地点了点头,小碎步急急地跑了出去。 直到夜里,闻香居那边却依然毫无动静,东家没有任何音信,甚至连每日都要来云锦阁一趟的墨风,今天也破天荒没有出现。 张婶儿独自坐在柜台后头,一盏油灯燃到灯芯都焦了,她也没想起来拨一拨。 她满脑子都是那中年男子看画时颤抖的手指,和他临走留下的那句“云锦阁不想开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张婶儿便起了身。 她整夜未曾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昨日那男子的神情和话语,越想心越沉。 东家寻不着,墨风也没消息,她左思右想,只能往李家娘子在镇上新购置的宅子跑一趟。 清晨的桃源镇,一改往日的喧闹,甚至比前几日更加肃杀。 街面上巡逻的兵士又多了一倍,佩刀的铿锵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 张婶儿踉踉跄跄地赶到宋云绯的宅子,“李家娘子,红袖姑娘......云锦阁张婶子求见。” 宋云绯此时正坐在榻前,犹豫着要不要喝几案上放着的那碗汤药,隐隐约约听着似有人叫她,忙唤人:“红袖。” “姑娘,”绿萼应声,赶紧掀开门帘进来,“可是要酸梅?奴婢这就去拿。” “红袖呢?”宋云绯抬眸见是绿萼进来,心中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今早就没见到她。” 绿萼笑着回道:“回姑娘的话,红袖姐姐大早就被姑爷派了外出的差,她让我今日贴身侍候着。” 宋云绯闻言大喜。 红袖那丫头谨慎沉稳,绿萼向来活泼直率,今日倒是天赐的良机。 “唉!姑爷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连红袖都唤了去。” 宋云绯佯装嗔怪,“他不是说,要我好生休养吗?怎么......” 绿萼将几案上的汤药端起来,递给她,“姑娘,这药都快凉了......您放心,奴婢侍候您也会尽心尽力的。” 自打红袖告诉她,卖身葬父那银子就是宋云绯给的时候,绿萼便将她看做了是全了她孝道的恩人,也是她真正的主子。 宋云绯听着院门那仍隐隐约约传来的呼唤声,看了看绿萼,心中有了决定。 “嗯,这药也忒苦了些,你再去小厨房取些酸梅和枣泥糕来。” “是,”绿萼忙躬身应道,“奴婢这就让外面的婆子去取。” 说着就要往屋外走。 “慢着。”宋云绯微微蹙了下眉,“还是你去吧,那些个婆子......怕不太洁净。” 绿萼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姑娘是嫌那些做粗活的婆子,粗手粗脚的,让她们去拿吃食,也确实心里有膈应,忙又笑着应道:“奴婢这就去。” 绿萼刚掀开门帘,一只脚正要跨出门时,宋云绯又吩咐道:“院子里的下人,让他们轻手轻脚些,我要躺会儿。” 绿萼笑着应了,转身出去。 果然,没一会儿,院子里那些声响瞬间停止,院门处的呼唤声却越发清晰。 宋云绯听得出,那是云锦阁张婶儿的声音。 太好了。 东家和张婶儿总算是回过味儿来,来救自己出去了。 宋云绯顾不上仍有些头晕乏力,赶紧从榻上起身,披了件披风,将妆奁台上的首饰随便拣了几样放进怀里,便出门朝着宅院大门口走去。 这几日闲着没事,她总硬撑着不适,让红袖带她将整个宅院都好好逛过一遍。 她曾悲哀地发现,想要离开这座犹如金丝笼的宅院,还只能从大门堂而皇之地出去。 其他各处的侧门小门全是整日大锁挂着,旁边还总有下人守望。 今日楚靳寒不在府中,就连红袖也被外派出了差事,绿萼只是个小丫头,随便就支开了,前门处还有张婶儿接应。 这简直就是唯一的逃跑机会。 走得急了些,腹中忽然泛起一阵隐隐的酸胀,宋云绯不得不扶着廊柱缓了一息,才咬牙继续迈步。 熟门熟路,不过须臾,便来到大门前。 张婶儿正跟门房理论:“李家娘子便是这宅里的女主人,你赶紧让我进去,我是真有要事禀告的。” 门房是个精壮的汉子,瞧着张婶儿,挥了挥手,满眼都是不屑,“去去去,休要再在这里聒噪。我家主子需要休养,不见客的。” 张婶儿气急,“哪有你这样的下人?见不见客,自然要你去回禀了才知,怎么就只顾着赶老婆子走?” “婶儿。” 她话音未落,便听到宋云绯唤她,原本焦急的面容,瞬间便和缓下来。 那门房见到宋云绯,面上神情一肃,躬身拱手道:“姑娘。这人吵着要进府去见你,可主子吩咐过,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宋云绯朝着他摆了摆手,“无妨,她是我旧识,找我定有要事,你且让我出去跟她说几句话便好。” 门房犹豫了一瞬,目光在宋云绯身上打了个转。 主子说过不许闲杂人等进出,可确实没说过不能让姑娘在门口站会儿。 她终究不敢对这位主子无比重视的姑娘太过无礼,只能悻悻地朝旁让了一步。 宋云绯顺势跨出门槛,拉着张婶儿的手,刻意拔高声音问道:“婶儿,你可来了,是云锦阁有事吗?” 张婶儿斜睨了那门房一眼,轻嗤道:“瞧瞧,我说你家主子,一定会见我的吧。” 随后她赶紧禀告:“李家娘子,云锦阁昨日来了位.......” 宋云绯不动声色地拉着张婶儿的手,慢慢地距离大门越来越远。 “慢着!” 第66章 唯一的好机会,就这么没了! 门房那一声“慢着”,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在宋云绯心上。 她拉着张婶儿,迈出大门也不过才三五步,距离心中那喧嚣的自由刚刚靠近了些,却被这冰冷的声音,生生定在原地。 张婶儿回头斥道:“你这人,怎么......” 那个精壮的汉子,眉眼间透着股军伍中人才有的煞气,活生生将张婶儿那句没说完的话给堵了回去。 他甚至都没动手,只是往两人前路那么一站,便如一堵无形的墙,将宋云绯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姑娘,”门房朝着宋云绯躬身一礼,声音有些沉闷,态度虽然恭敬,却也极严肃,“主子有令,您身子矜贵,又逢风寒未愈,实在不宜出门。” 他见宋云绯沉默,顿了顿又道:“今日镇上人多眼杂,若是冲撞了您,在下担待不起。” 他这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听上去字字句句都是为宋云绯好,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绝对不会让她离开这座牢笼的。 一旁的张婶儿,实在听不下去了,挺了挺腰杆,挡在宋云绯身前,“喂,我说这位大哥,李家那秀才什么时候长这臭脾气了?还主子呢?不过也是靠着这位娘子绣画赚的银子才置办下这些家业,你个奴才,怎么就分不清到底谁是你主子呢?” 那门房对宋云绯恭敬,可眼前的张婶儿,他根本就不瞧在眼里。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她与宋云绯隔开,那魁梧的身形在跟前一立,便似一堵铁壁,“放肆!岂敢对主子不敬?” 张婶儿被他这般气势一逼,踉跄着退了半步,面色发白。 宋云绯眼瞅着张婶儿被推搡,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对楚靳寒不敬的话,赶紧往前一步,又拦在那门房与张婶儿之间。 “我只是......”她试图温言细语解释,或者侥幸能得到离开的机会,只是声音听上去却干涩无比,“我只是想去云锦阁瞧瞧,总归是我的心血,也不能就这么撂下,不是?” 张婶儿虽吃了亏有些惧怕,但又瞧着宋云绯挡在面前,也忙躲在她身后,帮腔道:“就是啊,这位大哥,我们云锦阁东家近几日不见踪影,云锦阁内外都需要李家娘子撑着。这不......昨儿阁里来了贵客,点名要见她,这事儿要是耽搁了,只怕你家主子也是吃罪不起。” 那门房闻言,却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又朝着宋云绯躬身道:“主子自有安排,姑娘只管安心休养即可。” 这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去路。 宋云绯当然知道,不管对方是何等贵人,楚靳寒自然没有什么得罪不起的,那门房根本就不会被张婶儿这些话给唬住。 她绝望地看着门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只觉得那门上的铜环,像是一双嘲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这只不自量力的笼中雀。 完了。 这唯一的好机会,就这么没了。 正当她心如死灰,连手指尖都开始发凉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活泼的嗓音。 “姑娘!姑娘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可吓死奴婢了!” 是绿萼。 宋云绯回头,只见那小丫头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过来,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这下彻底没戏了。 宋云绯垂下头,低声应了:“云锦阁的张婶儿来找我,说是云锦阁摊上了大事儿......” 没等绿萼反应过来,她又说:“罢了,我回屋里歇着,你帮我送送张婶儿吧。” 她是怕那门房伤了张婶儿。 自己跑不掉就算了,何苦连累旁人。 “放肆!怎可阻姑娘的路?” 让她出乎意料的是,绿萼竟然没有上前来扶她进府,也没有拉着张婶儿离开,反而是站在台阶上,朝着阶下的门房斥责。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那门房一脸不屑,伸手又想去推绿萼,却被她灵巧闪过,“老子在执行主子的命令,识相的话,赶紧扶着姑娘进去!” 绿萼被他这一喝,小脸顿时涨得通红,眼眶都差点憋出泪花来。可随即,她手却猛地往怀中一摸,哆哆嗦嗦地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嗓音又急又尖:“你!你瞧瞧这是什么?!” 宋云绯闻言看去,却见那是一块通体乌黑的木牌,上面用阳刻的法子雕着繁复的云纹,瞧着也并无甚出奇之处。 正暗自腹诽,小丫头想唬住门房,只怕是不易。 可那门房汉子一见那木牌,原本凶狠的脸色骤然一变,立刻单膝跪地,垂首躬身道:“属下参见令牌!” 绿萼见他跪了,这才松了口气,挺了挺单薄的小胸脯,将手中木牌递给宋云绯,刚才小碎步跑来的气还没喘匀,道:“姑娘,这是红袖姐姐交给奴婢的,说是姑娘若要去云锦阁,便让奴婢拿着牌子陪您去。” “红袖姐姐还特意叮咛,这是姑爷的意思。” 宋云绯怔怔地接过那块毫不起眼的令牌。 她完全懵了。 楚靳寒......他这是何意? 不许出门,却可以去云锦阁? 他早就料到她会闹着出门,所以提前留了这条路? 恍惚间,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掠过些许淡淡的暖意——他没有把所有的路堵死。 可这暖意刚一冒头,便被她自己狠狠掐灭。 不,他只是在放长线。 他是欲擒故纵,想看着她被羞辱? 还是......云锦阁,恰好是他早已布下的陷阱? 无数个猜想在她脑子里翻涌,搅得她头晕目眩,腹中那股熟悉的酸胀感又反了上来。 “李家娘子?李家娘子?”张婶儿见她脸色发白,晃了晃她的胳膊,“您没事吧?” “无妨......哇!” 宋云绯强压住那股反胃的感觉,正要拉着张婶儿离开,忽然一阵更加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没忍住......终于干呕了起来。 “您没事吧?”张婶儿和绿萼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忙着给她轻拍着背,“好些了吗?” 绿萼也满面心疼,“姑娘......吃颗酸梅,压压。” 张婶儿闻言,眼中闪过疑惑,将宋云绯仔细地瞧了又瞧。 李家娘子,这症状,怎么那么像...... “张婶儿,我们还是赶紧去云锦阁吧。” 宋云绯吃了颗酸梅,终于将那股恶心劲强行给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后,赶紧拉着张婶儿的手,便要往云锦阁方向走去。 张婶儿被她拉着,口中直叫:“哎!李家娘子,慢点儿,您慢着点儿!婶儿,瞧着你这......倒像是......” 第67章 怕你知道他的身份,能活活吓死! 话刚出口,却被绿萼打断。 小丫头扯了扯张婶儿的衣袖,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婶儿,咱们还是快些去云锦阁吧,我家姑娘身子骨虚,怕是不能出门太久。” 张婶儿本就被方才门房那一跪惊得不轻,再瞧那丫头手里的牌子虽然已经收起,但那股子底气却还没散尽,心头不由多了几分敬畏。 她连连点头应着,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被这么一岔,竟忘了个干净。 “李家娘子,注意脚下,别磕着碰着了。” 三人沿着巷子往云锦阁走,绿萼和宋云绯都没有说话。 张婶儿走在最前头,脚步虚浮,时不时回头张望,嘴里忍不住念叨:“天爷啊,方才可吓死我了。李家娘子,您家那门房瞧着可不像是一般人呐,那身板,那眼神,比衙门里当差的捕头还凶。怎地,你家那秀才可是攀上了县太爷,要去县城做官了不成?” 宋云绯笑笑,却不答话。 县太爷? 只怕你知道他的身份,能活生生吓死。 桃源镇街上的气氛比昨日还要更加凝重。 巡逻的兵士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片随着步伐撞击出沉闷的脆响,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传出去很远。 可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是,沿街的商铺几乎全都敞开着大门,门板卸得干干净净。 掌柜和伙计齐齐站在门内,个个衣衫整洁,表情恭谨,却有大气都不敢出的模样。 路上见不着什么游商走卒的......连平日里最是热闹的仙客来酒家,都看不到几个食客。 镇上没什么人,却每家商户都大开着门。 连镇上的空气里,都透着股极其诡异的味道。 “婶儿,”宋云绯脚步放缓,压低声音问,“昨儿来云锦阁,你可看清是什么人?” “老婆子我哪儿能知道啊?”张婶儿紧跟着两步,凑到宋云绯旁边,声音极低还有些发颤,“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名壮汉随从。那中年人,看上去是贵气逼人,说话呢......也是细声细气的,走路的步子都跟旁人不同,规规矩矩的,像极了戏文里唱的那些个宫里人。哦,对了,他临走时还说,今儿个他家主子要来云锦阁,想见见绣出那些绣画的绣娘。” 面白无须......宫里人......主子...... 宋云绯心口一沉,几乎压不住那股窒息般的紧迫感。 大夏后宫有制,内侍走路皆按品阶行步。 六步一顿为低品,四步一顿为中品,而能在宫外穿绸缎、领随从的,至少也是御前伺候的人。能让这样的人在前头探路,身后的主子是什么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是......皇帝。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沉重。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云锦阁那熟悉的飞檐,只是今日门前的情景却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冷清的街道,却在云锦阁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穿着甲胄的兵士将整条巷口封死,长刀出鞘立在身侧。 百姓被隔在外围,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却连一步都不敢越过那道由刀锋和人墙划出的线。 人群外围还立着一队身着锦袍的侍卫,腰佩仪刀,面色肃杀,将云锦阁门口团团围住。 宋云绯停下脚步,心跳得又快又乱。 到此时,她几乎可以肯定张婶儿口中昨日来探路的那位中年男子,就是御前的内侍总管。而近日要到场的“主子”,只能是当今天子,昭德帝。 进还是不进。 她踌躇在人群外沿,脑中飞速转着念头。 进去,便是主动送到天子跟前,万一被人认出她曾是行宫的宫女,欺君之罪当场就能定下来。 可若是不进去,皇帝要见“李家娘子”,她又该如何应对? “这......这是怎么了?”绿萼显然也被眼前的阵仗吓得不轻,下意识抓紧了宋云绯的衣袖。 张婶儿拨开人群往里看,急得直跺脚,“哎哟,这可如何是好!定是那些贵人到了!” 宋云绯心头狂跳,却拼命让自己的呼吸稳下来,慌是没有用的。 这个世界,不比前世,招惹了皇帝不快,丢的不是饭碗,是脑袋。 她拉了拉张婶儿衣袖,低声道:“婶儿,先别急,先看看再说。” 张婶儿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六神无主的焦灼。 可对上宋云绯那双平静的眼睛,不知怎地,心里竟真的安定了几分,“嗯,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三人朝着人群里又往前挤了挤,眼看着已经到人群的最里层,周围百姓的议论,她们全都听在耳里。 “听说是宫里来了人,看来云锦阁这次是真的开不下去了。” “我看未必,人已经来了许久,也没见押着谁出来?说不定......是云锦阁的绣品被宫里看上了,这次云锦阁可要一步登天咯。” “没错,没见有人被押出来,倒是看到进去了好些人,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惜了,早知如此,就该早早多买些云锦阁的绣品。以后只怕是再也难以买到了。” 张婶儿听着,心中一下激动起来,方才的恐惧竟消退大半。 她仰脖朝着眼前那些执剑的侍卫们喊道:“喂,军爷,我是云锦阁里管事的,快让我们进去。” 那侍卫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面朝着正前方,声音冷硬:“都说是云锦阁的管事,你可有凭证?” 张婶儿气急,出门时慌张,她连户贴和云锦阁的腰牌都未曾带。 她只能堆着笑脸,指着周围人群道:“军爷,不信你问问周围这些街坊邻居的,很多人认识我的。” 那侍卫这才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却没有半分松动:“拿不出户帖和腰牌,谁知道你是真是假,看热闹就好好站着看,不要碍事。” 张婶儿还想争辩,那侍卫已经把脸别了过去。她无奈至极,跺脚道:“你就不怕误了里面那位贵人的事儿!” 侍卫充耳不闻。 宋云绯见状,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块乌黑的木牌。 方才在府门前,那门房见了此牌便即刻跪地。此处侍卫若是爷认得,倒省了许多周折。 只是......这牌子一亮,便等于是打着太子殿下的旗号行事,往后再想撇清关系,怕是不行了。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 她上前一步,避开那几个低品的侍卫,朝着站在云锦阁门口、看上去是领头的那人,朗声喊道:“官爷,我们是云锦阁的人,麻烦行个方便。” 那人本不想理会,却在转头的一瞬,瞧见了宋云绯手中高高举起的令牌。 他眼神一凛,慌忙喝令手下给三人让开一条通路。 他们果然认得这块令牌。 宋云绯将令牌收回袖中,指尖有些发烫。 楚靳寒没有把她所有的路堵死,可每一条他留下的路,却都是通向他自己。 绿萼搀着她的胳膊,三人在无数道好奇、探究、惊疑的目光中,一步步穿过人群。 云锦阁那扇门半开半掩,门内光影交错,人影幢幢。 还没走到门槛前,那种无形的威压已经扑面而来,沉甸甸压在肩头,让她连呼吸都跟着浅了。 宋云绯站在门槛外,竭力稳定住心神,抬眼往里望去。 只一眼,她浑身的血便凉透了。 第68章 这丫头,狗改不了吃屎! 怕什么,就来什么。 云锦阁正堂中间,平日里摆放绣品的长案也不知被谁撤去,换上了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 椅子上端坐着一位年过五旬的男子,身着玄色常服,袍角用金线绣着不起眼的云龙暗纹。 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直接让宋云绯像是被冻住般,怎么都迈不进那条腿。 她猜的没错,所谓的贵人,就是当今天子,昭德帝。 他身侧,侍立的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便是昭德帝最宠信的汪海汪公公。 宋云绯在行宫时见过。 可最让她心惊的是,前些日子来云锦阁想要带她去京城的三皇子楚靳聿竟然也赫然在座。 他坐在昭德帝下首,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面上是几分得意的笑。 还有......红袖! 她也在。 宋云绯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却独独没有看到楚靳寒的影子。 红袖是他的人,他却不在......他竟然比她还先跑路了? 为什么呢? 宋云绯只觉得千头万绪搅成一团乱麻,可还没等她想明白一点,跟在身后的张婶儿忽然着急起来,想要越过她往里进。 她慌忙一把拉住张婶儿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婶儿,急不得。先在门口看看。” 门口的侍卫验过令牌后,只冷声吩咐了句“在此候传”,便不再理会她们。 宋云绯的喉头忽然又开始发紧,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次开始翻涌上来,身子也控制不住地轻轻晃动。 绿萼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赶紧使力扶稳,担忧地问道:“姑娘,可是不舒服了?” 张婶儿也伸手扶她,偷偷往里瞧了瞧后,口中喃喃道:“云锦阁的人都死哪儿去了,贵客来了也没个人招呼......” 宋云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摇摇头,示意她噤声,自己的目光却紧紧盯在堂中。 云锦阁前堂本就不大,就在门口,便能将堂内的一举一动看个清楚明白。 “陛下,”汪海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他翘手指着那幅《松下问童子》,恭声道:“老奴就是看到此幅作品,其藏针笔法,与......与故人手法如出一辙。” 他的话音未落,站在门口的张婶儿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天爷啊!这......这.....真是见到天爷了啊。” 绿萼也是满面惊骇,赶紧搀扶着宋云绯也跟着她跪了下去。 整个云锦阁前堂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几声浅浅的呼吸。 昭德帝的目光落在那幅绣画上,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将绣出此画的绣娘,带进来。” 这一下,张婶儿直接瘫软在地,她脸色煞白地看着宋云绯,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云绯的心,也是瞬间就沉入谷底。 这日这一劫,只怕是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口气,正要缓缓起身,却见一个碧色身影从门外那群绣娘身后走出来,颤颤巍巍地跪倒在昭德帝面前,俯身叩首。 “民......民妇,便是绣出这些的.....绣......绣娘。” 那声音和她身子一般,颤得厉害。 宋云绯和张婶儿几乎同时看向彼此,两人的眼中全是莫名惊骇。 怎么是她? 春桃。 自打东家从陈家宝那里将春桃营救回来,她便再没来过云锦阁。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春桃是没脸再见到宋云绯,所以已经离开了桃源镇。 没想到,她竟然并没有离开,还在如此重要的时间,突然出现在了云锦阁。 莫非......她是见到皇帝,真以为得了皇帝赏识,便是泼天的富贵,想要冒领了去不成? 宋云绯眼中疑惑愈发浓重,张婶儿的眸底却已经换上了愤懑。 春桃这丫头,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好好的正道不走,总想着投机取巧。 莫非她真的不记得,当初是谁不计前嫌,将她从陈家恶少手中救出来的? 张婶儿恨不得立刻上前去,撕烂春桃那丫头的嘴,再好好骂她几句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 可她全身发软,胳膊还被宋云绯给死死拽住。 堂内的昭德帝,上下打量了春桃一番,“真的是你?抬起头来。” 春桃战战兢兢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恐,却还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回......回陛下的话,正是民妇。” “好。”昭德帝的声音缓和不少,“朕来问你,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师从何人啊?” 他这连串的问题,瞬间让宋云绯的眉头蹙得更紧。 皇帝为何如此关心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问题? 莫非,他已经对春桃的身份起了疑? “回陛下的话,民妇已经嫁人,夫家姓李,阁里的绣娘都唤民妇为李家娘子。” 春桃的声音也平静了些,言谈中条理清晰,倒和往日她的谈吐大相径庭。 “至于师从......民妇只是跟着一位偶然经过桃源镇的绣师,学过几日。” 此话一出,门口跪着的宋云绯和张婶儿,更是睁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春桃......她这气度,俨然不知何时从小镇绣娘变成了官家女子。 “好,好,好。” 昭德帝朗笑出声,看向春桃的眼神,也明显变得柔和许多,“你竟是个知书识礼的。起来,赐座。” 他说着,目光还不经意地掠过春桃的双手,那双手虽白净纤细,但骨节略大,明显是多年从事刺绣等手上活儿的人。 昭德帝面上露出释然。 凭什么? 这明明应该是属于李家娘子的殊荣才对。 一直跪在门外的张婶儿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几乎是立刻就要起身,却仍是被宋云绯死死拉住。 “婶儿,事出必有因,再看看。” 张婶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看身边的宋云绯又看了看堂内的春桃,轻叹一声,“你当真是前世欠她......” 云锦阁,前堂的气氛也随着昭德帝的面色,松快了许多。 “是。” 汪海笑着应声,指挥着那些侍卫去搬来圈椅,“快,给李家娘子赐座。” 春桃双手交叠,又行了叩首大礼:“民妇得见天颜,已是万幸,实在不敢僭越。” 昭德帝微微眯了眯眼,目光在春桃面上停了一瞬,随即展眉,已是和颜悦色,“无妨,朕赐你坐下,慢慢回话。” “民妇遵命。” 春桃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那把圈椅前,正要坐下,却听得一声轻笑。 “父皇,您可莫要被这乡野村妇给蒙骗了。” 第69章 太子爷,为何还不来? 话音未落,楚靳聿已施施然站起身来。 他缓步走到堂中,居高临下地瞥了春桃一眼,嘴角全是讥讽。 “启禀父皇,儿臣前些日子到过云锦阁,也曾亲眼见过那李家娘子。” 楚靳聿略一停顿,抬眸看了看昭德帝的面色。 果然,刚才那幅慈眉善目的样子,已经褪去,浮上来的全是警惕和愠怒。 “当日所见,那位李家娘子,的确是一位风姿绰约、才情无双的妙人儿。其绣工出神入化,岂是此等凡夫俗女可以冒认的。” 说着,他还朝着门口看了过去,那里俯首跪着几位女子,看不太真切,不过他很确定那几人自然都将成为他的人证。 昭德帝的脸色更阴沉了些,他冷冷地盯着楚靳聿,“哦?如此说来,今日便是有人在朕的面前,行欺君之举了?” 天子之怒,如乌云压顶。 堂内外的空气都仿佛在此刻凝固,除了楚靳聿以外,其他所有人全都齐刷刷跪了一地。 楚靳聿眼神笃定,躬身一揖,声音里能听出来有几分邀功的得意:“父皇息怒。依儿臣看,此事定是这位绣娘,冒名顶替,妄图领取恩赏,而真正的李家娘子只怕已被人......” 他话到嘴边,眼底飞快闪过些狠厉的精光。 他本想祸水东引到皇兄楚靳寒身上,可转念又想,凤命女之事他从未向父皇禀明过,以昭德帝那般重的猜忌心,只怕反倒会给自己引来更大的麻烦。 随即,他话锋一转,“父皇只需将云锦阁的东家、掌事还有门口那一众绣娘都传来问问,自然清楚。” 昭德帝神情肃然,目光将堂内所有人扫了一遍,开口道:“传一干人等!” 事关那位故人,他不可不查个水落石出。 完了。 宋云绯眼看着那些御前侍卫,将绣娘们全都赶进堂内,又有两个侍卫提着刀朝自己走来。 她只觉一颗心直坠深渊。 这下是彻底完了。 侍卫对她们三人呵斥道:“你们三个,赶紧起来,进去。” 宋云绯缓缓起身,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绿萼和张婶儿也是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着,一左一右地护着她。 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锋,宋云绯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这个“欺君罔上”的宫女,血溅云锦阁的凄惨下场。 她被自己想象的场景,骇得呆愣住,身体也完全不受大脑控制,想动也动不了一点。 那侍卫有些不耐,手中佩刀已经直直朝着她指来,“怎么?想抗旨?” 就在那刀锋即将触碰到她衣袂时,一个清冷而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人群外传来。 “陛下驾临,小人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那声音...... 宋云绯猛地回头。 却见云锦阁外的人群已经自动分开一条道,那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手持折扇,疾步而来。 东家。 他可是终于来了。 看着他那风轻云淡却有些僵硬的脸,宋云绯竟没来由的心里一松。 终于......有人能先顶上一时半会儿了。 只盼望,楚靳寒他并没有真的跑路,赶紧到云锦阁来救命。 那九五之尊是他爹,父子俩自然好说话。 宋云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东家从自己身边经过,径直走向内堂。 他擦肩而过的一瞬,折扇微抬,扇骨似有若无地碰了碰她的袖口,轻得像一阵风,快得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宋云绯一愣,尚未回神,他已进内堂。 楚靳寒。 你倒是快些来啊。 东家纵然富甲一方,终究不过是个商贾之身,最多只能拖延些时间,想要云锦阁今日一干人等全都保住性命,唯他这个太子爷才有那能耐。 堂内,昭德帝的目光落在了刚刚进来的楚靳寒身上,那双阅尽千帆的双眸中,闪过些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的视线在来人身形上多停了一瞬,眉心微微蹙起,旋即恢复如常。 “你又是何人?” “启禀陛下,草民乃此云锦阁的东家,姓李名霁,扬州人氏。” 楚靳寒顶着那幅有些僵硬的面皮,走到堂前。他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朝着昭德帝端端正正行了叩拜大礼,姿态谦卑,却并不显半分谄媚。 “草民未知今日圣驾亲临,未能及时恭迎,还请陛下降罪。” “扬州......李氏......”昭德帝轻声念着,目光在他身上梭巡片刻。 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楚靳寒,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的步态、跪姿与手上未褪尽的薄茧。 商贾叩拜,多是惶恐逢迎之态,此人却跪得脊背如松,礼数周全,骨子里那种从容,倒并不像头一回面圣的样子。 昭德帝忽然面色一沉:“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面前,上演偷梁换柱的戏码。” 楚靳聿见状,也是立刻上前一步,指着楚靳寒便对昭德帝道:“父皇!此人正是这云锦阁的东家,儿臣前些日子来时,便亲眼所见,是他将真正的李家娘子护在身后,不许旁人靠近。” 他看向楚靳寒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与不屑。 在他眼里,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商贾,不过是仗着有几个臭钱,便敢与他争夺“凤命女”,实在是不知死活。 他这出偷龙转凤,可是罪犯欺君。 他定是没想到,还有人会当众拆穿的吧! 在心里,楚靳聿已经当眼前这位云锦阁东家是死人了。 楚靳寒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楚靳聿一般,依旧跪在地上对着昭德帝,语气不卑不亢:“回陛下,秦王殿下只怕是误会了。” “误会?” 楚靳聿心中陡然一凛,那日自己并未亮出真实身份,他何以知道自己是秦王? 此人......当真只是个商贾? 他脑中飞快回溯着那日在云锦阁的一切细节,却怎么都想不起有任何纰漏。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却被他咬牙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冷笑出声:“本王亲眼所见,岂能有误?李霁,你若是现在老实交出真正的李家娘子,父皇或可念你无知,饶你一命。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本王......” “老三。” 昭德帝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成功让楚靳聿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楚靳聿,“李老板,朕再问你一次,跪在堂前此妇,可当真是绣出那幅《松下问童子》的人?”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楚靳寒身上。 宋云绯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明白,既然春桃是想冒领富贵,为何眼看着欺君之罪就要坐实,却依然要执着冒充? 难道她就不怕东家当面将她戳穿吗? 还有......那些绣娘,随便问一位,她的谎言也会不攻自破,她真的就不怕死? 宋云绯看着楚靳寒跪得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竟忽然生出些荒谬的念头。 楚靳寒......那个执着将她困于金丝笼的太子爷,为何还不来? 第70章 他当真只是一介商贾? 楚靳寒甚至都没有再朝宋云绯的方向瞥过一眼,那挺直的背脊,仿佛已经足够撑起这满室的威压。 “回陛下,”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秦王殿下千金之躯,日理万机,偶有误会,亦是情理之中。” 宋云绯听着他轻描淡写地就将楚靳聿的指控归为“误会”,不禁蹙起眉头。 东家不过是一介商贾,可这言辞之中,怎么尽是官腔? 随即又听到楚靳寒话锋一转:“陛下有所不知,草民这间云锦阁,绣娘数十,各有专长,且大多都为人妇。云锦阁内绣娘便有三位是嫁于李姓人家,都唤做李家娘子。” 跪在门外的宋云绯,真想将这位巧言善辩的东家,好好看个清楚。 他这番话可是说得滴水不漏,就连后路都想好了。 他当真只是个商贾? “李老板还真是巧舌如簧。” 楚靳聿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当即站出来指着楚靳寒道:“父皇,你切莫信他,他无非是给自己的欺君之罪找个台阶而已。” 昭德帝略一沉吟,目光落在楚靳寒身上,语气严厉:“朕找的可不是什么李家娘子,朕要找的是真正绣出这些作品的人!你若再混淆视听,便视为欺君!” “父皇圣明。”楚靳聿闻言,面上忍不住露出些许得意之色,“这李老板油滑,父皇可召几位云锦阁绣娘进来问话,自然水落石出。” “准了。” “传云锦阁众绣娘进来问话。”汪海会意,立刻扬声让侍卫将堂外的绣娘们带进来。 宋云绯三人因靠着门口近,也被推搡着进了内堂。 其他几个跟着被带进内堂的绣娘们,早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刚进内堂,便乌泱泱跪了一地。 堂中的檀香袅袅未散,秋日的光线透过半掩的门扇,恰好落在那幅《松下问童子》上,画中松影愈发森然如活。 宋云绯余光扫过角落,红袖也跪在一侧,面色平静,但微微攥紧的拳头还是让她看到了不安。 “都抬起头来,让朕瞧瞧。”昭德帝的声音不大,却满是威严。 宋云绯和那些绣娘们全都战战兢兢抬起头,个个面色苍白。 昭德帝的目光在绣娘们的脸上梭巡,直到看清楚宋云绯的脸时,他的面色骤然剧变。 楚靳聿随着他的目光,也清清楚楚看到了宋云绯,忙大声喝道:“是她!她就是那日我见过的李家娘子,也是绣出这些画作的绣娘!” 宋云绯心跳如雷,正待跪地认下,求皇帝放过其他绣娘。 抬眸,撞进一双极其熟悉的眼睛里。 楚靳寒。 他终于来了。 宋云绯心中狂喜,可待她再看时,却发现那不过是东家转过身,望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哎,原来,真的会有幻觉。 宋云绯轻叹,以为是太子爷楚靳寒终于到场来救她了,没想到,却是自己看花眼。 可是......东家摇头是什么意思? 让她别动吗? 还是让她千万别承认画作是自己所绣? 这其中......又到底有什么秘密?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昭德帝威严的声音再次传进耳中:“堂下那位绣娘,秦王殿下所言是否属实?”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跪在地上的宋云绯身上。 躲不过了。 可东家方才那一摇头,分明是不许她认。 他既有胆量在天子跟前替春桃周旋,必有后手。若她此刻不管不顾一口认下,前功尽弃不说,只怕还要连累在场所有人。 宋云绯缓缓直起身子,微微垂下目光,回道:“回陛下的话,民妇确实是李家娘子。平日里与春桃共事同阁。不过......” 此话一出,满堂惊起一阵低呼。 楚靳聿眼中的得意,愈发浓了些。他嘴角微斜,朝着跪在地上的楚靳寒喝道:“大胆李霁,罪犯欺君,来人!” 这声呵斥震得宋云绯身子忍不住颤了颤,看向楚靳聿的眼神也全是惊慌。 “慢着!”昭德帝忽然开口,声音冰冷:“老三,听那绣娘说。” 楚靳聿抿紧了唇,眸底的戾气一闪而过,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言。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宋云绯身上。 “不过......东家并未说谎,云锦阁不光有三位李家娘子,而且,春桃也的确会绣那幅《松下问童子》。” 宋云绯在楚靳聿怒喝东家那声中,脑子忽然就变得清明起来。 她不愿赴死,更不愿无辜的人替她赴死。 一幅绣画而已,只要将那些针法教给云锦阁里的绣娘,谁还能绣不出来? 更别说本就绣技还算不错的春桃了。 昭德帝的面色缓和了些,“哦?此话当真?” 宋云绯点头:“民妇不敢欺君,若陛下不信,自可问问其他绣娘。” 昭德帝默许后,其他几位绣娘也抬起头回话。 “启禀陛下,李家娘子说的没错,那幅画作确实出自春桃之手。” 宋云绯朝说话那绣娘看去,竟是平日里与春桃很是不睦的一位绣娘。 她心里瞬间安定下来。 她没赌错。 东家既然敢当陛下的面撒谎说春桃才是绣画者,那定是早就和那些绣娘知会过了。 看来,眼前这位东家,她还真是小看了。 “对!我可以作证,是春桃姐姐绣了足足三日才绣好的。” “我们都可以作证!” 有人带头,绣娘们一改方才哆嗦索索的怯懦样,此起彼伏的应答声,整齐划一,毫无破绽。 宋云绯有些心惊,东家到底许诺了这些绣娘什么? 怎么她们竟为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集体选择了欺君? “父皇!”楚靳聿被眼前这帮绣娘气得面色铁青,他再次指向楚靳寒,“定是此人!定是他威逼利诱,与绣娘们串供好的!” “草民不敢。”楚靳寒却依然跪得端正,“草民不过一介商贾,有的也不过一些薄财。即便草民许以金山银山,想必也无人敢拿身家性命开玩笑。还请圣上明察。” 楚靳聿被他这番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胸口也是剧烈起伏。 “好,好你个伶牙俐齿的李老板!” 楚靳聿怒急反笑,他忽然转身,也直接跪倒在地,“既然她们都说此绣画乃春桃所作,那便请春桃当场再绣一幅。” 第71章 就凭她那张脸,何须验证? 楚靳聿的声音又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回荡在寂静的云锦阁内。 “父皇,真金不怕火炼!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命此女当众再绣一幅。若她能绣出,儿臣甘愿受罚!若她绣不出......那便是云锦阁所有人欺君罔上!” 这句话说出口时,楚锦聿的嘴角全是恶狠狠的狞笑。 云锦阁内,所有人都放轻了呼吸。 春桃也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有些瘫软的跪伏在地上。 宋云绯的心愈发沉重,事已至此,也只能让春桃奋力一试。 好在,她绣出这幅《松下问童子》时日已经不短,凭着春桃以往的绣工,大抵也能模仿个七八成。 “陛下,民妇愿意一试。” 宋云绯没想到,还没等她开口,春桃倒先接下了这要命的活儿。 她转头看了看春桃,又看了看前方依然跪得端正的楚靳寒,心中便猜了个大概。 只怕是东家,早已预料到有这一出,提前便先让春桃练过。 想到这,宋云绯才算长长出了口气。 “等等。”楚靳聿又忽然对着昭德帝叩首,朗声道:“父皇,儿臣还有话说。” 昭德帝眼中闪过些许不耐,面上却仍是不显,眼皮微微耷拉了下,“说。” “能绣出此前这幅《松下问童子》,并不能证明这位绣娘便是最早绣出之人......依儿臣之见,父皇应让此绣娘重新作出一幅全新的绣画,方能彰显其才华,证实儿臣确实误会。” 话音未落,堂内的绣娘竟是瘫软了大半。 几乎所有的绣娘都知道,让春桃模仿宋云绯的技巧,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要春桃完全重新创作一幅,那需要的是真材实料,可她偏偏没有那等才华。 宋云绯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瞧着跪在前面的楚靳寒,身子也轻微晃了晃。 这是楚靳聿设下的死局。 一个彻头彻尾,根本无法破解的死局。 怎么办? 楚靳寒,你到底跑哪里去了? 你那好兄弟可是要整死云锦阁所有人了。 昭德帝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楚靳寒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又缓缓移向宋云绯那张让他若有所思的脸上。 良久,他那沉稳而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 “传朕旨意,云锦阁即刻起,由禁军接管,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堂下绣娘春桃,着令三日之内,绣出一幅新作。” 随即,他又转身对着身旁的汪海吩咐道:“汪海,此事你亲自督办,若有任何差池,唯你是问。” “奴婢遵旨。” 汪海躬身应下,眼角余光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楚靳寒和宋云绯,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笑意一闪即逝。 堂下那位绣娘,就凭她那张脸,又何须验证绣技? 只要陛下不点破,他便装作什么都没瞧出来。 “李老板,”昭德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到楚靳寒身上,开口问道:“江南李氏,与你有何渊源?” “回圣上的话,小的便出自江南李氏。” “好,好。”昭德帝面上竟诡异地露出些笑容,指着春桃说道:“你阁里这位绣娘,可莫要让朕失望。三日之后,朕会再来云锦阁,瞧瞧她究竟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草民......叩谢天恩。” 楚靳寒的声音依旧沉稳,眼前这必死的局面,与他而言,好似不过是一场寻常生意里的波折。 昭德帝又深深看了宋云绯一眼,没有再多言,拂袖起身,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出了云锦阁。 楚靳聿紧随其后,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笑意,在经过楚靳寒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笑道:“李老板,本王劝你还是莫要再起偷梁换柱的心思。凡留在云锦阁的绣娘,均有独立的绣室,决不许与旁人有任何接触。” 楚靳寒缓缓起身,朝着他躬身一礼:“恭送秦王殿下。” 待圣驾走远,堂外禁军换防的甲片声渐次响过,云锦阁内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些。 秋日的光线从门扇的缝隙里透进来,那幅《松下问童子》像是被镶了道金边,小童遥指的远山尽头,像是无人能抵达的彼岸。 汪海指挥着禁军侍卫们,迅速清场,将所有闲杂人等尽数驱离,整个云锦阁,便只剩下楚靳寒、宋云绯两人,还有早已面无人色的春桃。 “李老板。”汪海尖细的嗓音,此刻听起来尤其刺耳,“您瞧,这事儿闹得。若非您出自江南李氏,陛下只怕早已治您个欺君大罪。” “欺君?”楚靳寒拍了拍膝上的尘土,那张略微有些僵硬的脸上毫无情绪,“公公说笑了,小的一介商贾,何敢欺君?” 汪海走到楚靳寒身旁,微微躬着身子,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春桃身旁那位娘子,才是真正的李家娘子吧。” 楚靳寒眼中瞬间闪过些冰凉杀意,扯着嘴角笑笑,“那位娘子的夫君,确实姓李。不过,在云锦阁,属实是春桃姑娘绣出的那幅《松下问童子》。” 汪海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中有些不痛快,“既然李老板如此执着,便怪不得咱家......” “云锦阁能得陛下青眼,还多亏了公公的提携,也是我云锦阁的福分,只是要委屈春桃几日了。” 楚靳寒说着,双眼看向春桃的方向,露出个安抚的微笑。 春桃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心中的绝望和恐惧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她咬咬唇,镇定了下来。 宋云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只道:奇怪,东家那眼神怎地如此像那位神奇失踪的太子殿下? “管事的。”楚靳寒又转向身旁六神无主的张婶儿,“去,将阁里最好的冰蚕丝,最细的绣针,都给春桃姑娘备上。” “东......东家......”张婶儿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今日实在是被骇傻了。 “去吧。”楚靳寒冲着张婶儿也是微微笑了笑,转头又吩咐墨风:“带这位公公,去后院那间最清净的绣房看看,那里正好供春桃姑娘刺绣。” 张婶儿和墨风都应声退下。 宋云绯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楚靳寒从容不迫地安排着一切。 他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他真的以为,春桃能在三日之内,脱胎换骨,绣出那样的绣品来? 这不可能! 宋云绯心乱如麻,腹中的酸胀感再次翻涌上来,让她几欲作呕。可就在她扶住绣架勉强站稳的一瞬,袖口处有什么硬物硌了下手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楚靳寒已经转过头,冲着红袖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扶你家姑娘回去。” 第72章 无非人有相似罢了! 从头到尾都一直沉默不语的红袖,此时立刻应声上前,动作轻柔地扶住宋云绯的胳膊。 “姑娘,您身子还未大好,奴婢这就扶您回府歇着。” 说着,她又转身吩咐绿萼道:“给姑娘寻个软轿来,马车太颠。” 宋云绯斜睨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她分明看到,方才红袖在听见东家的那声吩咐时,身子微微往前倾,随即立刻应声上前,那副恭顺的姿态,竟与她平日里听从楚靳寒的差遣时,别无二致。 东家......什么时候认得红袖的? 记忆中,他和红袖,不过只在云锦阁门前有过一面之缘,怎么红袖倒偏生听了他的吩咐? “东家,”宋云绯朝着楚靳寒走近些,低声问道:“春桃她......” 她想问他,春桃怎么办? 不能就这么将她丢进那间绣房就不管了吧? 三日后,若是她绣不出让皇帝满意的新作,又该如何是好? 楚靳寒眯了眯眼,淡淡回了句:“李家娘子抱恙,还是尽早回府歇着的好。” 宋云绯听见他这句冰冷的回答,心里知道东家和她撇清关系,只是不愿再引起汪海的注意罢了。 可是......说到底,她也只是这云锦阁里的绣娘,他为何如此护着她? “既如此,那便先回去,”宋云绯朝着楚靳寒福了福身,“东家若有需要,可派人到府上知会一声。云绯,定竭尽所能。” 这番话,她是刻意当着红袖的面说的。 若东家能听懂,大概很快便会让人到府里来找她,到那时,再想办法求他帮自己离开桃源镇。 “好。”楚靳寒只回了个好字,便转身往云锦阁内院走去。 回府的软轿上,宋云绯靠着软垫,疲惫地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她怎么也想不通,东家为何要冒着欺君的风险,将春桃推到御前。 更想不通,为何春桃和所有绣娘都愿意陪他演这出掉脑袋的戏。 还有,红袖......怎么总感觉东家和她也颇为熟稔? 不对。 宋云绯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袖口上。 方才出门时,东家从她身边经过,折扇骨分明碰了她袖口一下。 她当时以为不过是擦肩而过的无心之举,可此刻细想,那一碰的位置太精准,力道也太刻意。 她翻开袖口,在内侧的夹层里,摸到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展开来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莫认,莫慌。” 那笔锋劲瘦清冽,并不像东家平日在账簿上的字迹,倒更像是...... 宋云绯指尖微颤,赶紧将那纸条重新叠好,塞回袖中。 楚靳寒。 那个将她困在金丝笼中的太子殿下,生死攸关的时刻,以这种方式告诉她,他在。 他一直都在。 可他到底又藏在哪里? 回到新宅子,坐了半晌,她仍是理不出全部的头绪。 窗外的天色暗沉下来,庭院中不知谁点了灯笼,昏黄的光穿过窗纱,在她膝上落了一小片金黄。 “红袖。”宋云绯轻唤了一声。 “奴婢在。” 红袖赶紧上前,替她续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宋云绯也不兜圈子,直接问:“你可知,殿下去了哪里?为何今日一早,你和他都不见了踪影?” 红袖递茶的手微微一顿,低垂双眸,低声回道:“殿下说过,他自会向您说清缘由。” 她曾答应过宋云绯,不再对她有任何欺瞒。 可太子殿下的行踪与计划,也不是能随意透露的。 “我说过,我这里的事儿,你不用瞒着他,可他的事,你也不能瞒着我。” 红袖垂眸,有些为难,“姑娘,不是奴婢瞒着您,是殿下说过他要亲自和你说。” 又是这样。 说到底,她还是楚靳寒的人。 宋云绯接过红袖递来的茶盏,茶水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却怎么都暖不了心底的寒意。 东家、春桃、张婶儿还有那几个嫁给李姓人家的绣娘全都被困在云锦阁。 独独她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算计? 她垂下目光,指尖摸着袖中那张纸条。 莫认,莫慌...... 暮色四合时,桃源镇的驿馆里,那间最好的客房,已经被清扫得纤尘不染。 昭德帝端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投向院外高大的香樟树。 最后一缕霞光正从树梢褪去,满院的阴翳浸润上来,将他的面容也笼进明灭不定的光影中。 “汪海。” “奴才在。” 汪海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换上一盏新茶。 昭德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问道:“云锦阁周围,可都安排妥当?” 汪海弯腰,“陛下放心,云锦阁周围,可是连只麻雀也飞不进去。” “那就好。”昭德帝放下手中茶盏,又问:“今日,那位自称也叫李家娘子的......” 汪海面色一肃,赶紧又靠近半步,低声回话:“陛下,那女子眉眼间,的确与顾夫人极为相似。” 顾夫人,镇国公顾淮安的亡妻,当年名动京城的苏绣大家,沈卿卿。 “连你也看出来了。”昭德帝长叹一声,又拿起方才把玩的那枚玉佩,“朕记得,卿卿当年确实曾有个女儿,只是,后来听说是早夭了?” “是啊,”汪海点头,“当年顾夫人,和如今的太傅府林夫人同日各生下一女。两家都给陛下您报了喜......奴婢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年你还亲自给两位小姐赐了名。” 当年钦天监测得,那日京中会有“凤命女”出生,全城所有官宦人家,无论妻妾,产下女儿的都必须上报朝廷。 从那时起,昭德帝便下令,顾家和林家两位女儿,长大后都要嫁给太子殿下为妃。 顾家的女儿赐名顾丽华,林家的女儿赐名林婉儿。 朝中百官均有议论,从赐名看,皇帝便早已认定顾家的女儿才是真正有“凤凰之命”的。 谁知,那顾丽华,不过才三岁,便早夭了。 待林家女儿及笄那年,皇帝便正式下了旨,将林婉儿赐婚给了太子楚靳寒。 原本,几个月前,太子殿下便要与林婉儿大婚,谁知却在大婚前几日,离奇摔下山崖,杳无音讯,直到...... 房中两人陷入沉默。 良久,昭德帝才终于又开口:“没错,算来......那也是十九年前的事儿了。” 汪海这才做出恍然的样子,“陛下,莫非......莫非你怀疑那位李家娘子,正是当年顾夫人的女儿?” 她模样很像,年纪也大致不差,难怪陛下会有此想法。 可是,当年镇国公府那件公案......还有太傅府如今已成高门巨族,他不过就是个御前走动的奴才,招惹不起。 思及此,汪海慌忙又补上一句,“可那孩子,三岁早夭......无非人有相似罢了。” 昭德帝将手中玉佩放在桌上,“朕瞧着,她不止眉眼,甚至紧张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缠绕衣带,这个习惯,与卿卿当年,一模一样。” 第73章 莫认,莫慌! 汪海闻言,心中更是大骇。 那桩尘封近二十年的旧案,莫非真的要在这小小桃源镇,寻到真相了? “陛下,那......” “当年国公府语焉不详,朕也曾派人暗中调查,只查到国公府那丫头可能是被掉了包,线索断在西南冀州。” 昭德帝从榻上缓缓起身,在屋内踱步。 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晃了晃,在墙壁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他眼中神情复杂难明,“朕只当那孩子真的早已不在人世,而太傅家那丫头,才是真正的凤凰命。偏偏上月钦天监又测得,真正的凤凰命,还在这桃源镇上。” 汪海垂着头,根本不敢接话。 凤凰命钦天监能测,可他能测得准帝王心? 他不过一个内侍总管,哪里能轮到他来置喙?不过是,当个装水的葫芦,将帝王的话都咽进去。 昭德帝短暂沉默后,又走到汪海面前问道:“太子殿下那边,可又有消息?” 一听他问到太子,汪海脸上终于泛出些喜色。 “回陛下,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今儿一早避开了禁军巡查的空档,辗转到驿馆后门传话,殿下如今好着呢,前尘往事也皆记起。”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还让人传话,待陛下此间事了,便随陛下回京。” “哦?”昭德帝闻言,抬眸看着汪海,“此话当真?太子身边跟着的都有谁?” 汪海:“回陛下的话,今儿一早来传话的是红袖,您到云锦阁时,她也在场,只是不敢惊扰圣驾,一直在角落候着。” 昭德帝点了点头,“墨风和青鱼也在?” “在,只是红袖说他们都做了易容,只怕面上是认不出的。” 太子殿下的四位贴身侍卫,是昭德帝在他们幼时就选出来,陪侍在身边的。 有他们在,他的安全无虞。 昭德帝面上的神情松缓许多,走回床边坐下:“如此甚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启禀陛下,三殿下求见。” 昭德帝刚刚松缓的面色,瞬间又沉了下去:“让他进来。” 汪海看在眼里,悄然退了半步。 陛下对太子殿下的这等偏爱,旁人只看见恩泽,谁知是福是祸啊。 楚靳聿身着宝蓝色锦袍,快步走进屋内,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愤懑与急切。 “儿臣参见父皇。”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起身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父皇,儿臣有要事禀告。” 说完,他瞟了眼昭德帝身边的汪海。 汪海会意,躬身告退:“老奴先出去伺候着。” 昭德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说吧。” “父皇,儿臣今日探知皇兄消息。”楚靳聿的声音里有竭力压制的兴奋,“原来,他就隐居在桃源镇外的南山村,与一乡野村妇厮混度日,据儿臣属下回报,皇兄他......他......” 昭德帝抿了一口茶,轻描淡写地问:“皇兄?你有两位皇兄,你说的是哪个?” 楚靳聿愣怔了一会儿。 前些日子,父皇不是昭告天下,若是有太子线索者,赏金万两? 怎么,父皇此刻反应却如此平静? 楚靳聿迟疑开口:“自然是太子皇兄了。” “哦?”昭德帝仍是不紧不慢问,“你属下报你皇长兄如何了?” “皇长兄......似乎......似乎已经忘却前尘旧事,想不起自己是太子殿下了。” 昭德帝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茶水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那双极其犀利的眸子,终于是落在了楚靳聿的脸上。 “你皇长兄乃国之储君,朕来桃源镇,便是迎他回宫。” 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听在楚靳聿耳中,却不亚于六月惊雷。 原来,父皇早已知晓楚靳寒的状况,秘而不宣地来了这桃源镇......现在还要大张旗鼓地迎他回宫? 迎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回宫继续当储君? 楚靳聿只觉所有想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面色也渐渐变成青白交加。 “怎么?”昭德帝沉声道:“老三,莫非你认为有不妥?” 楚靳聿的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这才明白过来,在眼前这位父皇眼中,他永远不过是跳梁的小丑。 只有皇长兄楚靳寒,才能算是他嫡亲的儿子。 “儿臣......儿臣愚钝。” “老三,你给朕记好了。” 昭德帝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窗外的夜风恰在此时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焰猛地晃了晃。 “你皇长兄的身份和他的未来,永远轮不到你来置喙。即便他真的昏聩成了傻子,这大夏的江山,朕也只会传与他的子嗣。” 略微停顿后,他又道:“至于你们其他兄弟,朕自然会分封你们为藩王,替你皇长兄守好江山足矣。” 昭德帝这话说得明明白白。 他的帝位,永远只会传与楚靳寒那一脉。 这,无疑是彻底斩断了楚靳聿所有的念想。 他一直以为,只要父皇认定皇长兄昏聩,自己便有机会取而代之。 可今日这番话,他终于明白,皇长兄活着,他就会有子嗣,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便是他永远无法肖想的。 “儿臣......记下了。” 楚靳聿躬着身,将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全都死死压在心底,面上勉强挤出恭顺的模样。 “退下吧。” 昭德帝朝他摆了摆手,重新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楚靳聿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房间。 直到走出驿馆,被秋日的冷风兜头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望了望那座看似寻常的驿馆,眼中满是阴鸷。 夜色渐深,月凉如水。 宋云绯在房中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云锦阁那边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东家既没有派人来请她去协助春桃,也没捎来任何口信。 就连平日里最是爱找她拿主意的张婶儿,也毫无动静。 宋云绯心中焦灼,却又无计可施。 翻了个身,指尖再次触到那张叠得极小的纸条,纸面已经被她捻得起了毛边。 莫认,莫慌。 就在她再次闭上眼睛,准备强行入睡时,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绿萼压低了的惊呼。 “姑爷,您慢些......姑娘,姑娘都睡下了,您身上,这......” 第74章 上辈子,欠你的吗? “您身上这血......” 是楚靳寒? 他真的回来了? 而且......身上有血? 宋云绯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睛,随便披了件衣服便起身。还没等她走到门口,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裹挟着草木寒气的夜风先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乱晃。 绿萼看上去像是被人用力拨到一边的,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身子,抬头恰好看到宋云绯走出来。 “姑娘,姑爷他......他,伤得不轻。” 月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宋云绯很清楚地看到,楚靳寒身上那件锦袍,已经半边染血。 他左臂无力垂着,右手撑在门框上,那件绣着五爪暗纹的锦袍上不知被什么利器划开一道很长的口子。 衣料浸透血渍,鲜红的血液顺着小臂滴滴答答往下淌,跟不要钱似的。 看得宋云绯头晕。 此时,楚靳寒面色和嘴唇均已发白,那双眼睛,在看到宋云绯的那一瞬,才算是有了点儿活人的气息。 宋云绯被眼前这一幕骇住,目光哆哆嗦嗦地从他脸上滑落到他肩头,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狰狞得差点让她的心脏从嘴里呕出来。 楚靳寒努力在脸上硬挤出些笑,右手似乎想朝着她的方向抬一抬,修长惨白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垂了下去。 他柔声问:“吓着你了?” 莫认,莫慌。 不是他写的吗? 怎么才一转眼,这小命都快丢了? 他怎么还在笑,还在担心什么吓着她? 宋云绯强压下被血腥味刺激得再次翻涌的恶心感,努力摇了摇头,“没。” 话一出口,没来由的有些哽咽,“没......没吓着。” 楚靳寒撑在门框上的那只手缓缓滑落,身子也开始轻微摇晃起来,宋云绯这才有些清醒过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用自己的肩膀抵住了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 他可真重。 他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此刻全身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单薄的肩上时,她才发觉,他可真重。 “绿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搭把手。” 宋云绯咬咬牙,冲着绿萼喊。 吓傻了的小丫头这才慌忙凑过来,主仆二人就这样一左一右,将楚靳寒架到了床榻上。 这是当的什么狗屁太子殿下? 又被人暗算了? 那些负责保护他的侍卫呢?全死了? 院子里那些负责守卫的人呢?红袖呢?全军覆没? 宋云绯亲眼看着楚靳寒仰面躺下的那一刻,眉头紧蹙,脑子又被无数个疑问装得满满当当。 “姑娘!姑爷他眼睛闭上了!” “姑娘......姑爷他......会不会死啊!” “姑......姑娘,你说......怎么办,咱们怎么办啊?” 绿萼已经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她这一连串的惊问,却彻底将宋云绯脑中混乱的思绪,全部吹散掉。 眼瞅着,楚靳寒这是明显伤得不轻,倘若不及时救治,只怕是小命真的会没的。 救人要紧。 哪里还顾得上问那么多为什么? 宋云绯定了定神,强逼着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没错。 堂堂大夏朝的太子殿下,若是真的就这么没了。 她和绿萼......甚至桃源镇所有人,只怕都要被那个独宠太子的昭德帝,拉去殉葬。 对,得先想办法,让他活着。 只有他活着,她才有离开桃源镇的希望。 宋云绯转头吩咐绿萼:“你若是不想大家一起陪着他死,就赶紧去小厨房烧些热水来。” “还有,放我绣篮的那柜子里,有个小布包,你也赶紧拿来。” 绿萼最初的惊骇在宋云绯这番冷静细致的吩咐中,也终于稍稍平息下来。 她赶紧应声照着宋云绯的吩咐行事。 床上,楚靳寒已经昏睡过去,宋云绯开始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衣襟上的血已经干涸了一部分,鲜红的血还在从肩头的伤口处不断地往外渗。 宋云绯小心翼翼地将他左肩的衣物剪开,露出的那道伤痕,却让她再次弯下腰干呕起来。 那道伤口有三寸来许,深可见骨,边缘看上去也是参差不齐的。 这并不像是普通的刀剑所伤,倒像是被什么带着倒刺的暗器给割开的。 又是暗箭伤人那套。 宋云绯心中暗暗啐了一口。 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血腥气在不大的屋子里很快就弥散开来。 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不小心沾到了楚靳寒的血,温热的触感,忽地就让她的心也跟着狠狠拧在一起。 生疼。 不是......楚靳寒受伤昏迷,他设下的牢笼还偏偏悄无声息,不见一个人影。 这不正是天赐的逃跑机会吗? 为什么自己的双腿完全不听脑子的使唤,根本不跑? “上辈子,欠你的吗?” 宋云绯轻叹一声,小声嘀咕着,将绿萼递来的布包打开,取出里面的药粉,仔仔细细地洒在楚靳寒的伤口上。 “这可是上好的金疮药,不便宜呢。” 等绿萼再次端着热水进来时,她已经用棉布将楚靳寒的伤口,一圈圈包扎处理妥当。 “姑爷失血过多,得赶紧给他补充些气力才好。绿萼,你去找点红糖,再放点盐,放进那碗温水里,端过来。” 宋云绯开始拼命搜寻记忆中关于伤后治疗的那些知识。 可惜了。 若自己前世是个学医的,是不是在这个世界会更有利些呢? 她记得好像在一本书中看到,受了利器之伤后,最怕的就是伤口溃烂发热。 宋云绯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探了探楚靳寒的额头,果然,掌心触到一片滚烫,他发热了。 幸好,虽说不是学医的,但前世总归是翻过不少古方偏方,也记住了些土法子消炎退热的门道。 之前准备跑路时,她就曾特意寻了发霉的陈皮,仔细刮下那层绿霉,反复筛过几遍,制成了些消炎的药粉。 自己没用上,倒是先给楚靳寒用上了。 便宜他。 宋云绯从小布包里又取出些粉末状的东西,放进绿萼递来的那只青瓷碗里,又将温热的糖盐水轻轻晃漾,让药粉彻底溶于其中。 可等她用小勺子喂进楚靳寒嘴里时,却瞬间傻了眼。 第75章 她真是心疼极了! 那勺温热的糖盐水,竟顺着楚靳寒紧闭的唇缝,一滴不剩地全从嘴角淌了出来。 宋云绯拿着瓷勺的手顿在半空,愣愣地看着那些掺了药粉的水,就那么沿着楚靳寒的下颌滑落。 她真是心疼极了。 那点子药粉,可是费了她不少功夫,真若是要出售,至少也要值个五百文的。 她又再试了一次,这次她将勺子轻轻抵在他唇边,缓缓往里送。 可惜,瓷勺碰到楚靳寒紧咬的牙关,药水再次从唇角溢出,顺着脖颈全都淌到衣领里去。 “你......好歹是张张嘴啊,良药苦口。” 宋云绯急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口中如哄小孩般念叨着。 没有用。 第三次喂进去的药水,照样从唇角再次溢了出来。 宋云绯又赶紧伸手去探了探楚靳寒的额头,他烧得实在厉害,额头烫得如同刚从灶膛里取出的石头。 她心知,若这药再喂不进去,伤口恶化,神仙来也救不了他。 绿萼端着铜盆站在旁边,看着也是心急如焚,“姑娘,要不,奴婢帮着你把姑爷的嘴掰开?” 宋云绯点点头,将手中的药碗放下,试着用力去拨开楚靳寒的下颌,可偏生他昏迷深重,牙关却咬得极紧,试了好几次,还是失败。 她心中暗暗叫苦,尊贵的太子殿下,您这要是真的走了,全镇人都要被你带走啊。 唉,这都是些什么劫啊。 瞧着碗里的药水剩的已不足一半,再耽搁下去,这药只怕也不能用了。 宋云绯盯着那药碗,又看了看床上高热不退、面色潮红的男人,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念头刚刚冒头,她整张脸便腾地红透了。 不行。 绝对不行。 可......若是不那么做,楚靳寒这位太子殿下的命,万一真的就交代在这儿,她和整个桃源镇都活不了。 宋云绯咬了咬牙,将碗端到嘴边,灌了一小口温热的药水含在口中,俯下身去。 烛火在旁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近,还暧昧不清。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撑在他耳侧的枕面上,低下头,将唇轻轻贴上了他的。 药水顺着她的唇缝,一点点渡进他的口中。 宋云绯能清晰地感觉到,楚靳寒的嘴唇干燥且滚烫,如被炉火烤过一般,满是灼人的温度。 奇怪的是,当她的唇碰触到他的唇时,他的喉结竟然微微滚动了一下,原本紧闭的齿关,也真的就微微张开了些。 太好了。 他终于咽了下去。 宋云绯紧绷的心,终于松缓下来。她赶紧直起身,却蓦然发觉自己的耳根竟烧得比他的额头还烫。 碗中还有小半的药水。 她闭了闭眼,端起碗又含了一口。 药,是真苦。 第二次俯身时,她的动作已经比前次从容了许多,掌心仍旧撑在他肩侧,小心地避开那道包扎过的伤口,唇齿相触的瞬间,药水已经缓缓注入。 楚靳寒的呼吸吹拂在她通红的脸颊上,又急又浅,还带着些许灼热的潮意。 等她第三口喂完,直起腰身,准备再含第四口时,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方才那一口,她分明感觉到他的舌尖,似有似无地动了动。 宋云绯的手一抖,碗中的药水险些洒了出来。 她屏住呼吸,再低头仔细看去,楚靳寒依然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呼吸也仍旧又急又浅,并无半分清醒的痕迹。 大约是多心了。 他伤得这么重,怎么可能几口汤药下去,便立时清醒了? 宋云绯将脑子中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想法摒弃掉,端起碗含上第四口药水,俯身再次贴上他的唇。 这一次,他的唇竟然微微张开了些,药水也渡得格外顺畅。 他倒是也知道,她是在救他。 他大抵也是舍不得就这么死的吧。 良久......宋云绯才终于将那小半碗药水全部喂完,等她抬手擦了擦嘴角,才忽然想起,刚才绿萼那小丫头一直在旁边看着。 天! 虽说她和他,在那小丫头眼里,早就是一对恩爱夫妻。 可到底......她还是个刚及笄的少女。 宋云绯只觉得整颗心都快要蹦出胸口,脸上的热度刚褪下去的半分,又十倍升了回来。 等她僵硬地抬起头,果然,绿萼那小丫头手中还端着那个铜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就那么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呃,”宋云绯抬手撩了下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有些心虚地说道:“这……这是渡药之法,我从前……从前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的……” 她完全不懂,为什么自己要着急向一个小丫头解释。 而且莫名其妙地解释了这么多。 “姑......姑娘!” 绿萼手里的铜盆差点脱手,水花溅了满地,她慌忙将盆放到桌上,拧了块热布巾来。 “姑娘,你......你的脸.......” “我的脸?”宋云绯疑惑地看向绿萼指向的菱花镜,“我的脸.......” 天。 若非自己亲眼看到,她决计想不到,她的脸可以红成这样。 绿萼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哽咽着,用手中的湿布巾轻轻替宋云绯擦起脸来。 一边擦,还一边小声嗔怪:“姑娘,你为了姑爷,连自己身子也不顾了。” 她懂,刚才姑娘那样做,肯定是为了救姑爷。 可为何,姑娘自己还被染上了高热? 红袖姐姐回来问起,她又该如何回答? 宋云绯看着绿萼那副既心疼又有些担忧的神情,羞得一张小脸更是红了许多。 “绿萼,你误会了。其实......其实我没有不顾自己的身子。” 怎么越想解释清楚,却越觉得好像根本无法解释。 明明第一次喂药后,他的齿关已经松动,后来并不需要再用口渡药水进去的。 她竟然忘记了? 或者是她根本就是刻意忘记的? 是不是绿萼也看出来,她是故意的了? 宋云绯想到这里,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绿萼又拧了一次温水来,她正打算接过布巾自己擦,就听到门外红袖急促的声音响起。 “姑娘,奴婢请了大夫,还请让他进去给殿下瞧瞧。” 第76章 她没敢再往下想! 门外红袖这一声,才算将宋云绯从方才那阵脸红心跳中拽出来。 她赶紧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这才冲着门外应了声。 “进来吧。” 绿萼挑起门帘,红袖侧身让出半步,身后跟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 那老者穿了身青灰色布袍,背着个半旧的药箱,进门时步子倒是稳当,只是目光扫过床榻上楚靳寒那一身血迹时,眉心明显皱了皱。 红袖快步走到宋云绯身侧,压低嗓音道:“姑娘放心,这位是太医院院判周之鸿周大人。奴婢方才去陛下暂居的驿馆,请来的。” 太医院院判? 早知道她能请来院判,自己刚才那番......岂非有些多余? 脑中再次闪过方才喂药的那些场景,宋云绯又忍不住脸颊微微泛红,“那,那快请周大人给他瞧瞧。” 红袖看着宋云绯神情怪异,心中暗自疑惑,赶紧侧身给身后的院判大人让路,“周大人,请。” 周之鸿慌忙走到床边,放下药箱,伸手就去探楚靳寒的脉。 他两个手指搭上去,眉头立刻拧成一团,半晌未曾松开。 宋云绯看着他的神情,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毕竟,她并没有真正学过医,对于医理、药理这些,所知的也仅仅是前世平日里的一些常识。 她做的那些药粉,到底有没有作用? 周之鸿并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又换了只手,再探了一回,这才缓缓收手。 随后,他又掀开楚靳寒肩头包扎好的棉布,仔细查看了那道伤口,沉吟片刻后,竟转过身来。 他看了宋云绯一眼,张口便道:“敢问这位姑娘,殿下伤口上敷的药粉,为何物?” 红袖面色微变,已来不及出声阻拦。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三人,却是三副完全不同的神情。 红袖眸中全是狐疑,死死盯着宋云绯,双手也不由自主地伸向腰间的配剑。 绿萼则是双手捂唇,双眼圆瞪,她听到了什么? 殿下? 谁是殿下? 宋云绯则是满脸迟疑,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这位御医,那些药粉不过就是她凭着点基础常识,自己做的。 犹豫一会儿,她还是开口回答:“那是金疮药,我看过几本医书,自己配的。” 周之鸿抬眸看了看她,眼中的疑惑未消,反而更甚。 他又凑近楚靳寒的伤口看了看,鼻翼微微翕动,似在辨别气味。 “不,老夫说的不是金疮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云绯脸上,眼中全是审视:“老夫行医四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配伍,伤口虽深及骨,血也流了不少,可如今创面竟无溃烂之象,连腐肉亦未曾生出。” 他说到后面几个字时,嗓音有些发颤,显然是多年经验被眼前事实狠狠撞了一下。 听他这话的意思,那止血药粉有用? 宋云绯心中松了口气,口中谦虚:“小女子生在西南,常有先生教些寻常止血药粉的方子。” 周之鸿面上露出原来如此的模样,眼神也温和许多,“不知姑娘这药粉的方子,可愿......” 话未说完,他又忽然双眉轻皱,“不对,姑娘这药粉方子里,可是还有陈年霉苔?” 陈年霉苔? 那是什么玩意儿? 宋云绯心头一跳,忽然想起,方才以嘴渡药时,里面有她加的陈皮上的绿霉,不知这周大人闻出来的是不是那个。 “何为陈年霉苔,小女子不知,”她只能如实相告,“不过......方才我为了替他补充些气力,在糖盐水中加了些其他药粉。” 虽然不懂药理,但宋云绯也知道,草药会有相生相克那些复杂的因素。 她不能瞒着。 万一,御医用错药,楚靳寒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自己还是跑不掉的。 周之鸿双手拱起,躬身问道:“敢问姑娘,那药粉用何物所制?” “呃......就是,用发霉陈皮上的绿霉,做的。” 宋云绯慌忙解释,“乡野地方缺医少药,小女子偶然翻到一本残卷上记着这么个土方子,平日里便试着配了些备用......” 她很想说,虽然这药粉她没有在人身上试过,但之前曾在受伤的牛马身上用过。 效果是很明显的。 周之鸿盯着宋云绯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收回视线,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几包药材。 “不瞒姑娘,”他一边替楚靳寒施针,一边说道:“殿下所中箭伤,并非普通箭伤。那上面是沾了‘金汁’的毒箭!此等箭伤若是未经处理,最多一个时辰便会溃烂化脓,届时毒气入血,便是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 银针刺入穴道的那一瞬,楚靳寒的眉心紧皱,昏睡中喉间却溢出一声闷哼。 什么是金汁毒箭? 红袖许是看出了宋云绯心中的疑问,忙靠近半步,在宋云绯耳边轻声解释道:“姑娘,你未上过战场,有所不知。这金汁毒箭,最是恶毒......箭头上沾的全是随处可得的污秽之物,既无从查找毒物来源定罪,对中箭之人又极尽侮辱。” 宋云绯闻言忍不住攥紧双手。 随处可得的污秽之物......她懂那是什么,刺杀之人不光要楚靳寒死,还要在他死前好好羞辱他。 到底是谁? 如此憎恶他? 方才那御医说,只是一个时辰,便无药可救。 也就是说,若不是她刚用那些药粉提前处理了伤口,楚靳寒此刻只怕已经...... 她没敢再往下想。 周之鸿手法利落地在楚靳寒几处穴道扎下银针,又从药箱中取出瓷瓶,倒出几粒黑色药丸,交给红袖。 “这是活血化瘀的药丸,待殿下醒来后,可每隔四个时辰服用一粒,连服三日。” 红袖接过瓷瓶,恭谨地点了点头,问:“周大人,不知殿下何时能醒来?” 周之鸿一边替楚靳寒重新盖好被衾,一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宋云绯,“殿下已经无碍,至于何时清醒......只怕随时都有可能。” 宋云绯被他看得脸色腾地又烧了起来。 周之鸿若有所思,沉吟一会儿,随即拱手道:“老夫行医多年,头一回见人能仅凭几味土方便能将此等重伤稳住,姑娘若是不嫌弃,日后回到京城,可到老夫那里坐上一坐,老夫还想向姑娘讨教一二。” 宋云绯客气谢过,却并未应承。 京城? 她倒是想过要去,可现在她还能去吗? 第77章 原来,今晚是如此凶险! 送走周之鸿,绿萼强压着内心的震撼,识趣地去厨房熬粥了。 屋内便只剩下宋云绯与红袖。 红袖关好门窗,走到宋云绯身旁,贴心地替她续上盏热茶。 宋云绯沉默着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热茶的温度,那双手也一点点暖和起来。 “说吧,”半晌,她才抬眸看着红袖问:“昨夜到底发生何事?” 红袖垂下双眸,静了半息才开口道:“昨晚掌灯时分,奴婢收到殿下发出的信号,赶去云......镇上接应,没想到刚好遇上受了伤的殿下,殿下让奴婢去驿馆请御医,奴婢只能奉命行事。” 她差点就冲口而出云锦阁。 可是殿下说过,云锦阁东家那个身份,是他最后的保护,不能告诉任何人。 没错,殿下说的是任何人。 宋云绯十指微微收紧,手中茶盏里的水面都泛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那,院子里的那些......下人呢?他们怎么也全都不见了踪影?” 她知道这样问,或许会引起红袖的警觉,可是她必须问。 她必须要知道,除了院子里这些看守她的人,楚靳寒到底还有多少人,在这桃源镇上? 红袖迟疑片刻,声音也低下去几分,“那些......侍卫,比奴婢更早接到殿下的信号,他们与一帮伪装成劫匪的刺客在南山村厮杀,想来剩下的会寻更适合的机会回来。” 剩下的...... 宋云绯眉头微微皱起,她明白,红袖的意思是有些侍卫就回不来了。 原来,今晚是如此凶险。 不对,几日前他们已经搬离了南山村,为何会在那里发生此事? “南山村?”宋云绯急声问道:“这又是为何?” 红袖的声音更是低沉,细细听来还隐隐有些哽咽,“奴婢接应到殿下时,殿下说那帮刺客是先去的南山村......他们没找到殿下,便屠......屠了村。刚巧被青鱼大人遇见,这才发出信号。” “屠村?”宋云绯惊呼出声,脑中突然闪过南山村那些善良淳朴的村民,“他们杀了那些村民?” 红袖点头,“是,殿下说,那间茅草屋的邻居,王大叔和王大妈他们......全家十几口,全都没了。” 宋云绯脑子里全是教她采见手青的王大妈,每日驾着牛车送她到镇上做工的王大叔......还有他家那两个才刚刚会走路的孙儿。 他们......他们竟然一夜之间,全都没了! 明明,前几日她还坐过他家的牛车,怎么一转眼就全都没了? 她还答应王大妈,以后采了见手青,给她也送一些尝尝,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可是......为什么? 刺杀太子殿下,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他们怎么敢如此高调行事? 宋云绯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不过就是个穿书来的社畜,哪里入过这种随时可能丢掉小命的局? 一个楚靳寒已经让她心神俱裂,现在还可能因为他成为别人杀戮的目标。 跑。 必须尽快跑。 稳了稳心神,宋云绯又压低声音问道:“红袖,那些刺客为何要屠村?他们是不知道天子已经到了桃源镇吗?” 红袖摇头,“具体原因,尚不得知,奴婢见着殿下的时候,殿下已经受伤,来不及多说,便令我去驿馆请周大人。” 看来还是得先等那位太子殿下醒来,弄清楚现在外面的情况,才好寻个机会跑路。 否则刚出狼窝,又掉虎穴,那才是当真走投无路了。 红袖见宋云绯沉默,只当她是替楚靳寒担忧,忙安慰道:“奴婢方才去驿馆,陛下听闻太子殿下遇险,极为震怒,今晚禁军将会在宅子四周布防,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姑娘自可安心。” 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那意思是她这个大活人也根本休想跑得出去? 宋云绯的身子忍不住晃了晃,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忽然翻涌而上,可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凶猛,完全抑制不住。 手中的那盏茶也没握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姑娘!姑娘!” 红袖赶紧将宋云绯扶住,“你怎么了?要不要奴婢再去将周大人请回来?” “不......不用了。” 宋云绯摆摆手,“帮我重新换盏茶,漱漱口就好。” 太医? 不也是他家的太医? 就算诊出什么来,没有楚靳寒的授意,他真的会替自己治? 红袖收拾好碎了一地的茶盏,随即应声退了出去。 宋云绯转头朝床榻上看去,烛火跳了几下,光影在楚靳寒的脸上晃动,他的眉头仍旧微微蹙起。 只怕,他在梦中仍在与人厮杀吧。 到底要如何才能逃离眼前这人呢? 强行逃离,断然行不通。 若是......若是让他认为自己当真已然离不开他,叫他松了防备呢? 眼下也别无他法,只是先试试看。 宋云绯轻叹一声,起身走到床榻边坐下,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烫手。 好在比刚才那种灼热的滚烫,明显已经退了不少。 她轻轻地将楚靳寒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眉骨时,不自觉地多停了一息。 红袖重新换了盏茶端来,看到此情此景,垂眸不语,唇角却稍稍地弯了弯。 姑娘到底是动了情。 “红袖,再去弄些温热的水来,我替他擦擦。” “是。” 宋云绯就这样,不停地替楚靳寒擦拭着额前及脖颈处烫手的地方。 她不许自己多想。 直到绿萼端着清粥进来,她才又拧了块温热的布巾敷在楚靳寒额上,然后靠在床沿上,打算迷瞪一会儿。 可刚闭上眼,各种混乱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浑身是血倚在门框上,嘴唇发白却还要冲着她笑。 他还问她,吓着你了? 好像受伤流血的不是他,而是她。 转瞬间,画面又变成南山村老幼妇孺被一群蒙面杀手血腥杀戮的场景...... 还有王大叔、王大妈他们,浑身血污地立在梦境深处,无声地望着她,眼中满是不解,满是哀恸,满是她永远无法作答的疑惑。 第78章 这不是废话吗? 血腥的屠戮和旖旎的纠缠,不断交替出现在脑中。 宋云绯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只是沉入权衡的深思。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忽然落在了她的额头,只一瞬,她睁开了眼。 入目是自己的手臂和铺在上头的半截衣袖,枕着的正是床沿那片硬邦邦的木板。 脖子几乎酸得抬不起来。 原来真的只是做梦。 她撑起手臂,慢慢坐直身子。 案上的烛台已经燃尽,只剩一截焦黑的残芯歪在铜盏里,药气和血腥气混杂着,被窗棱透进来的橙光冲淡了几分。 “醒了?” 熟悉且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虚弱,但很温和。 宋云绯倏地转头。 楚靳寒正侧卧在榻上,右手撑着枕面,下颌微微抬起,看着她。 要命。 这眼神。 实在太容易让人沉溺。 宋云绯悄悄吸了口气,眯了眯眼,细细打量起楚靳寒。 他面色依旧很白,唇上略微有了些血色,一双眼睛里满是柔情,瞳孔里有些模糊地映着,她那张比他红润不了多少的小脸。 四目相对,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先说些什么。 明明是想好了,要做出已经心甘情愿陷入他打造的这座牢笼的样子。 偏偏他眸中的那亮晶晶的东西,让她有些分不出真假来。 “你可算是醒了。” 宋云绯嘟囔着,带着几分亲昵,“若再不醒来,只怕陛下......” 楚靳寒看着她那张皱巴巴还带着红痕的脸,嘴角微微动了动,想展开的笑容随即被肩头的伤痛扯得有些变形。 他忍不住吸了口气,“疼。” 这身轻呼出口,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战场上,他中过无数次箭伤、刀伤,却从没呼过一次痛。 怎么? 他竟在她面前叫起了疼? “别乱动,伤口裂开就会痛的。” 宋云绯的目光落到他肩上那层包扎的棉布上,“我瞧瞧。” 说着,她便很自然地欠起身,伸手去查看那棉布上是否有渗血。 手指刚刚触碰到他的衣领,却被楚靳寒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他的手指将她的指尖几乎全包裹住,力道很轻,倒像是怕捏疼了她。 宋云绯的动作僵住,感觉脑子快无法正常运转了。 她垂下眼,心跳得又乱又快。 没错,就是这样。 她必须让楚靳寒清楚地感知到,她动了心。 “松开,让我看看。” 楚靳寒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指又往掌心里收了收,哑声道:“方才你趴在这儿睡着了,嘴里不停在念叨......” 宋云绯一愣,“你怕不是在做梦吧。” 可别真听了什么去? 他要是知道她心里想的全是怎么逃跑,那可就不妙了。 楚靳寒眉毛轻轻挑了挑,眸子里掺的全是温柔,“你说,你说你上辈子欠我的。” 可不是欠他的么? 否则如何会有这段孽缘? 上辈子,她可是连正经恋爱都没敢尝试过的。 虽说是这样,那也不能说出来啊。 宋云绯的耳根腾地烧起来,慌忙将自己的手抽回去,嗔怪道:“你受伤了,耳朵不好,要真说的话,我也会说是你欠我的。” 对,最好让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愧疚,他更容易相信自己是真的沉溺其中。 楚靳寒也不再分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去够矮几上的药丸,那耳根子,可像是染了胭脂,姹紫嫣红。 她感觉自己耳根也像是被染上了些什么,有些微微发烫。 楚靳寒慌忙移开目光,落在宋云绯垂落的睫毛上,随即缓缓向下,落到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那种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清晰地浮了起来。 他恍惚记得,有人轻轻抵开他的齿关,然后一口一口渡进了药水。 有些苦,也有些甜。 还带着温暖的呼吸...... “昨晚......那药......” 楚靳寒开口,有些犹豫,“是你吗?” 宋云绯正在用汤匙搅动碗里的温水,她刚放了些红糖进去,怕他苦。 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住。 “什么是我?” “是你喂我药的吗?”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如此巨大,只怕都被眼前这个男人听了去。 她专心地看着碗中红糖化开的样子,口中敷衍,“哦,你说药啊,是绿萼......对,是绿萼帮着我给你灌进去的。那时候,你应该是昏迷了,咬着牙关不张嘴,费了我俩好大的劲儿。” 说完,她又心虚地怪自己话太多。 楚靳寒看着她面颊上更深了些的红晕,目光在她嘴角停了一息,那表情像是有话要说,末了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难为你......你们了。” 啊? 他说的还是太子殿下能说出口的话吗? 她和绿萼,一个宫女,一个丫鬟.......这是她们能听到的话吗? 宋云绯慌忙将搅好的药端到他面前,她要赶紧阻止他继续这样说着浑话,“殿......殿下,该喝药了。” 这话怎么听着很是别扭? 楚靳寒点了点头,试着用右臂撑起身子,刚一使劲,左肩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紧皱着眉,面上刚刚有的那点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宋云绯见状,赶紧放下药碗,绕道他身后,用手掌抵住他的后背,一点点扶他靠坐起来。 她的手掌贴着他后背单薄的里衣,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紧绷的脊背,和薄汗渗出来的潮意。 等他终于坐稳,宋云绯才抽回手,将那碗药递过去,“周大人开的方子,我刚尝了尝,不苦。” 当然不苦。 她可是放了不少的红糖。 楚靳寒接过碗,低头看了眼那碗有些红褐色的药汤,空气中那一丝甜味让他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她怎么也喜欢在温热的药汁中放入红糖?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碗凑到唇边,狠狠灌下肚去。 忽然眼眶中,就有了些湿润的感觉。 幼时,他曾亲眼看见母后为了哄父皇吃下那些苦药,也是这般,将红糖融于温热的药汁中。 甜。 真甜。 父皇那日便是笑着直呼“太甜”。 楚靳寒垂下眼,将空碗搁在膝头,指腹沿着碗口,轻轻摸了一圈,好半天没说话。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惹得屋内的晨光也被搅成一池春水。 “你昨晚就这样守了我一夜?” 这不是废话吗? 若不是守你一夜,怎会趴在你窗前睡着?还让你听了梦话去? 宋云绯暗自撇了撇嘴,口中嘟囔:“你可是太子殿下,你若是没了,我还能有命在?” 窗外,隐隐传来几声甲片碰撞的声响。 皇帝的禁军果然已经将宅院四周围了起来。 糟了! 还有一日便到了和皇帝约好的时间。 东家到底有没有想到办法? 春桃到底绣的是什么? 张婶儿和那些绣娘们到底如何了? “宋云绯。” 第79章 殿下,你是在吃醋? 楚靳寒唤的是她的全名。 不是从前那声有些刻意的绯儿,亦非偶尔在旁人面前喊出的娘子。 宋云绯。 连名带姓。 他这是有正经话要说? 也好,等他说完,她也有话要同他说。 宋云绯回过神来,将手从他微凉的额头上收回,端端正正做好。 “殿下,有话便说,民女听着就是。” 楚靳寒斜靠在枕上,目光仍落在她隐隐还有些红的耳垂上,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孤,即刻便会禀明父皇,孤要迎你回宫。” 回宫? 哦,对,他是想让她跟着他回东宫去。 宋云绯的睫毛颤了颤。 宫内宫外,不都是明枪暗箭吗? 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她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心机谋划,更没有什么武功医学来护身。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宅子,然后靠做那些自己喜欢的事,赚些钱财。 仅此而已。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迟疑,楚靳寒又补充道:“你放心,孤自会让你做我的太子妃。” 宋云绯听在耳中,忽然就有些想笑了。 太子妃? 对啊,他是太子,他会有太子妃,有侧妃,有侍妾......他会有无数多的女人。 真要跟他回东宫,那不就是后半辈子被关在宫墙里,与一堆女人为了争抢他的宠爱,斗得你死我活? 运气好点,能坚持到最后,成为皇后......甚至皇太后。 运气不好,恐怕连小命是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她向来惜命,也不喜麻烦....... 可她现在根本不可能直接拒绝。 宋云绯垂下头,双手绞着衣带,像是被这份天大的恩典砸得有些回不过神来。 半晌,她才终于抬头,问:“殿下厚爱,民女何德何能,只怕会辱没了东宫的门楣。” 楚靳寒看着她过于平静的模样,眸中的光暗了暗,旋即又重新亮起来。 “孤知你在担心什么,”他的嗓音仍有些虚弱,但听上去却极是笃定,“不过,你既已是孤的人,随孤回东宫,便是最好的选择。” 楚靳寒知道,当初就是这个小宫女为了荣华富贵,刻意将他拐出京城的。 可也正是这个小宫女,先救他于危崖之下,又侍汤药于榻前。 方才她趴在床沿守了一整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查看他的伤口,那双微微发颤的手指碰到他衣领时的小心翼翼,绝不是能装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她腹中还有他的骨肉。 她除了东宫,哪里都不能去! “好。” 宋云绯双眼直视着楚靳寒,双手绞着衣带,“殿下,小女子还有一事相求。” 昨晚的噩梦中,南山村那些无辜老幼妇孺的惨状,又一次浮现在她脑中。 如今内有这位太子殿下的禁锢,外有那些穷凶极恶的刺客威胁。 现在并不是逃跑的最佳时机,只能先答应着,顺便还能向他提些条件。 楚靳寒看着她绞衣带的手指,目光柔和,“说。” “你知道我在云锦阁做事,那日陛下忽然到了云锦阁,要求见绣出那幅《松下问童子》的绣娘,也就是我。” 宋云绯只当红袖还没来得及禀告云锦阁发生的事,忙简单说了说前因。 “那位新东家,他也不知是祸是福,便让春桃顶了我。谁知,你那好弟弟三皇子站出来指认我才是皇帝要找的人.......”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偷偷瞄了楚靳寒一眼,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事情就是这样,东家、张婶儿和春桃他们如今都被困在阁中。” “此事因我而起,殿下能否出手保下他们?” 楚靳寒闻言,略微垂下眼帘,没有立刻答话。 他以为她要提出三媒六聘、或者是金银财宝这类的条件。 没想到她竟然要他去救人。 她知道她要让他去救的是谁吗? 宋云绯见他不语,慌忙又添上几句。 “殿下有所不知,云锦阁如今的东家,年少有为,又于我有知遇之恩。若没有他,我......我也攒不下那三千两银子。” 对了,差点忘了,是时候提醒提醒这位太子殿下,那三千两银子,也该还她了。 宋云绯说的情真意切,只为了打动楚靳寒,希望他能看在自己份上,施以援手。 谁知,楚靳寒的面色却随着她的述说,愈发沉了下去。 宋云绯没注意到,还继续在说。 “那东家,虽说是商贾,可他待人宽厚,也从不拖欠绣娘们的工钱。张婶儿年纪大了,已经没法做绣活,他不嫌弃,反而让张婶儿继续管着云锦阁的大小事务,还有春桃......” “够了!” 楚靳寒忽然冷声打断了她。 宋云绯愣住,却见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更是覆上了层薄冰。 “怎么?” 楚靳寒用右手将膝上的被衾拉了拉,眼帘低垂,“听你这话倒是对那位年少有为的东家,颇有些推崇。” 宋云绯有些不懂。 她说的没错啊,东家确实于她有知遇之恩,那日也确实是替她解困才欺君的啊。 他怎么还听着听着,生气了? “殿下,你是没见着东家,若你见着了,说不定你们还能成朋友。” 宋云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那日在云锦阁内堂,东家朝她转身那一瞬,那眼神,她差点以为是楚靳寒。 “朋友?” 楚靳寒唇角隐隐扯出些嘲讽,“孤,从来不敢求有什么至交好友。” 宋云绯忍不住点头。 没错,你就是孤家寡人的命,哪里能懂得真正的友情? 楚靳寒见她点头,反倒是露出些奇怪的笑容,“孤记得你方才说过,那个东家曾高价买下你的绣品,还夸你意在形先,颇有章法?” 宋云绯以为他终于理解到自己的用心,再次点头道:“是啊,所以......” 楚靳寒眼中闪过些许寒光,“所以,你便觉得他是你的知己?或者是因为他生得俊俏?” 宋云绯:“......” 他这语气怎么很有些怪异? 知己而已,跟别人生得是否俊俏又有什么关系? 楚靳寒不再看她,转而看向窗外。 透过窗棱照进来的晨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冷。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既然有能力做得上云锦阁的东家,那便自然有做东家的本事,这个忙,孤帮不上。” 帮不上? 他是陛下最疼爱的太子殿下,金口玉言,动动嘴皮子而已,他说帮不上? 莫非...... 宋云绯忽然灵光一闪:“殿下,你是在吃醋?” 第80章 孤,吃的哪门子醋? 楚靳寒没有接话。 宋云绯便盯着他看,然后忽然发现,他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耳根处正一点点浮起些许薄薄的红。 楚靳寒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略带得意的小脸上,停了片刻。 “孤,吃的哪门子醋?” 云锦阁的东家,不就是他自己么? 不过只是多戴了层面皮,难不成还真能和自己那张假面皮较上劲了? 可她方才提到东家时,眼睛里那亮晶晶的模样,声音里藏不住的敬佩和亲近,倒真是让人心中生出些不是滋味来。 明明他这副本来面目,才是她最应该亲近的人。 宋云绯歪了歪头,视线在他耳根处的红晕上打了个转,忽然凑近了些。 “殿下,你怎的还脸红了?” 楚靳寒眼皮微抬,语气淡得很,“伤口痛。” “伤口痛?”宋云绯半躬着身子,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哪有伤口痛,痛到脸上去的道理?” 掌心贴上他的额头,触感温凉,她困惑地嘟囔了一句:“不会是又发热了吧?可是,额头不烫啊......” “咦?殿下这脸,怎么比方才还要更红了些?” 楚靳寒不再应声,只是垂着眼帘,任由她的掌心贴在额上。 她的手指纤细微凉,却十分柔软,他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云绯,”他忽然开口。 “嗯?” “云锦阁那位东家,当真如此重要?” 宋云绯收回手,认真想了想,点头道:“作为东家,他确实不错,待人接物都极有分寸。” “而且,殿下你想,这世上有哪位东家,肯为了一个绣娘去担上欺君的罪名?” 楚靳寒唇角略微牵了牵,“那倒确实闻所未闻。” “何止闻所未闻,”宋云绯掰着指头数给他听,“那日陛下在堂上问起绣画出处,满屋子的人都吓得不敢吭声,独独他一人站出来,既替春桃圆了话,又替我挡了灾。” “就凭这一桩,我这辈子都欠他一份人情。” 楚靳寒的手指在膝上的锦衾边缘画着圈,淡淡说道:“你倒是说了他不少好话。” “我说的可都是实情。”宋云绯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殿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查什么?”楚靳寒反问。 “查他人品啊。”宋云绯一本正经道,“殿下不是有墨风和红袖么?让他们去查查那位东家的底细,便知我所言非虚。” 话刚说完,她才觉得似乎有些僭越,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楚靳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笑出声。 宋云绯心里感觉有些不妙,“殿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楚靳寒垂下眼帘,手指继续在锦衾上画着圈,“既然他如此能耐,怎么不见他来救你?” 宋云绯愣住。 看来,只说东家如何如何好,在这个心眼小的太子面前,没有任何用处。 她忽然面色变得凄然,声音里甚至带了些哽咽,“殿下,数月前,我带着你隐居南山村,没想到却给那些村民带来滔天巨祸。如今,我是真不愿因为我,给东家和云锦阁的绣娘们带去不测。” 宋云绯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楚靳寒瞬间陷入沉思。 良久,还未等他开口,却又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压得极低的脚步声。 “殿下,墨风求见。” 红袖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上去还有些颤抖。 楚靳寒收敛起所有复杂的神色,只余下惯常的冷肃。 “让他进来。” 门帘被人从外掀起,墨风大步跨过门槛。 他换了身干净的黑色锦袍,领口下还露出半截染了血渍的棉布条子,右边脸颊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口子,已经结上薄薄的血痂。 看样子,分明也是从昨夜那场厮杀里拼出来的。 墨风进来后,目光在宋云绯身上极快地掠了一下,旋即收回,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殿下,属下有急报。”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地又往宋云绯那处飘了飘。 宋云绯明白他的意思,起身便想往外走。 楚靳寒却微微摇了摇头,“无妨,说。” 她只能收回刚迈开半步的腿,老老实实地坐在床前的绣墩上,垂着眼。 “昨夜南山村那些刺客已全数伏诛,”墨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一共十九人,只是......” “只是什么?”楚靳寒搭在膝上右手微微收紧,将锦衾带起几道褶痕,“说。” 墨风面色难看到极点,叩首道:“属下无能,那十九人口中均藏有毒囊,事败后尽数咬碎服毒,未及阻拦,无一活口。” 宋云绯闻言,只觉后背阵阵凉风,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身子。 十九个人,全都服毒自尽。 宁肯死,也不肯留半句供词。 能豢养这样的死士,背后之人是何等手段,光想想都会觉得后背发凉。 “我们的人呢?”楚靳寒皱了皱眉,继续问道:“伤亡如何?” 墨风眸中闪过些悲愤,“青鱼重伤,另有四人殉职,七人轻重伤不等,均已接回府里,陛下遣来的太医也已经到了。” 楚靳寒没有说话,面色却比方才更是阴沉了些。 昨夜若非青鱼拼死将他带出包围,若非宋云绯机警及时用土方子控制了伤势...... 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宋云绯一眼。 她正低着头,手指在不停绞着衣带,绞了一圈又一圈。 “御医已经到了?”楚靳寒忽然问了一句。 墨风点头,“是。” 楚靳寒眉心微动,“父皇知道了?” 这一问,墨风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抬起头,嗓音干涩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陛下极为震怒。” 说到此处,他又往宋云绯那瞥了一眼。 宋云绯被他看得心头狂跳,总感觉接下来他要说的话,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楚靳寒显然也察觉到了墨风的迟疑,冷声道:“不必遮掩,照实说。” 墨风垂下眼,深深吸了口气,才一字一顿地禀道: “属下正是来传陛下口谕,陛下令殿下即刻移驾驿馆,由御医随行诊治。” 他再次顿住。 楚靳寒的眉头动了动,没有接话,只是示意墨风继续说下去。 墨风垂下眸,声音几乎是刮着嗓子眼挤出来的。 “陛下口谕,新宅中服侍过殿下的所有下人,一律赐死。” 第81章 她难受极了,也害怕极了! 宋云绯能很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杂乱无章地在胸口猛撞。 所有下人,一律赐死。 墨风口中说出的这八个字,在她脑中反复地回荡,耳中也像是灌了风进来,所有声音都变得又远又模糊。 南山村的火光又浮上来了。 王大叔赶着牛车,笑呵呵地冲她招手,“李家娘子,走咯,镇上去。” 王大妈蹲在院子里择菜,见了她,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哎哟,李家娘子,咋样?我就说那见手青有用的吧。” 她家那两个刚会走路的小孙儿,就在她身旁追赶着,又笑又闹的。 宋云绯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又猛地坠入到昨晚那个血色的梦境之中。 火光映红了几乎半边天,王大叔、王大妈以及他们的孩子、孙子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楚靳寒曾经打跑泼皮无赖救下的村花,还有每日与他们一同乘坐牛车到桃源镇的村民们。 所有人,全都躺在血泊中,那一双双茫然不解的眼睛,全都无声地望着她。 她根本不敢再看一眼。 宋云绯闭上眼,放在膝上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窗外隐隐传来甲片碰撞的声响,听上去很远,却每一下都狠狠地敲在她心口上。 为什么? 他们有什么错? 南山村的村民,绿萼,红袖.......还有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那些下人...... 她,宋云绯,从来都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可现在,当她知道会有这么多的人,很快就会无辜惨死,她心里真是难受极了。 而且,她也害怕极了。 “殿......殿下。” 宋云绯咬了咬舌尖,努力控制住内心的恐惧,逼自己开口,声音却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我、绿萼,还有红袖,也全都要被赐死的吗?” 楚靳寒的目光,从墨风那张沉肃的脸上,缓缓移到宋云绯煞白的小脸上,停了一息。 他压低声音安慰她,“你是孤的人,孤自然不会让你去死。” “至于红袖,她和墨风、青鱼、橙香本就是父皇赐我的死士,不在此列。” 宋云绯抬起头,双眼已经蓄满水光,又问:“那绿萼呢?” 楚靳寒的眉心拧在一起,沉吟半晌才答:“圣命难违。” “圣命难违?” 宋云绯骤然拔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了回去,哽咽着说道:“绿萼,她只是个刚十四岁的姑娘,她有什么错?” “她本就是桃源镇上卖身葬父的孤女,是红袖!是红袖奉了你的令,为赢得我信任,才把她拖进这趟浑水。” 这话一出,红袖垂下头。 墨风也跟着低下了眼。 屋内静了片刻。 楚靳寒没有接话。 宋云绯攥紧膝上的衣料,双手都攥得发麻,继续说道:“我知道,陛下要杀掉这些人,无非是觉得我们有人泄露了您的行踪,才会招来刺客。” “可是绿萼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连你是谁都不清楚,她是无辜的啊!” 楚靳寒依旧沉默。 宋云绯咬了咬牙,抬眼直直地看着他。 “殿下,您就当是可怜她年幼无知,饶她一条命吧。” 她说完这句,又转头看向红袖和墨风,“还有你,你们,赐死的旨意,会是由你们来执行的,对吗?” “你们下得去手吗?” 红袖咬了咬唇,抬起一双泪眸,直视着宋云绯道,“姑娘,您说的没错,绿萼是因我入府。” 她的声音很轻,“圣命难违。我欠绿萼的,自会用命去还。” 宋云绯愣住了。 她长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根本发不出半个音。 她知道她救不了所有人的命,但她真的很想救下绿萼的命。 绿萼还小,她太无辜。 可她太着急,根本没想那么多,话赶话的,竟把红袖的命也搭了进去。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楚靳寒看着她。 她垂着头,长睫覆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就那么缩坐在绣墩上,肩膀微微地抖动。 小小的,极脆弱。 楚靳寒感觉心口那处,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传孤的口令。” 楚靳寒硬撑着坐起身,肩上的伤口扯得他面色更白了几分。 他对着墨风吩咐道:“新宅内所有侍候的下人,每人发一百两银子,天亮之前,必须分头离开桃源镇。” “殿下。” 墨风猛地抬头,旋即叩首,“陛下的口谕......” “孤自会同父皇解释。” 楚靳寒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了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寒意。 “怎么?孤的话,不管用了?” “属下不敢!” 墨风的身子伏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贴上了地面,“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楚靳寒忽然叫住了他,顿了一息才继续说道:“受伤的那些人,全送往驿馆,让太医好好诊治,就说是孤的意思。” “至于......绿萼,先留下。” “是。” “红袖。” “属下在。” “你与墨风一明一暗,竭力护住他们。” “若有愿意继续跟随孤的,让他们去京城仙客来酒家找橙香。” 红袖应了一声,与墨风交换了下眼神,随即两人迅速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随后院中响起一片明显强压低的嘈杂声,脚步声,低语声,还有甲片轻轻碰撞的声音。 屋内却安静极了。 宋云绯缓缓抬起头,看向楚靳寒。 他靠在枕上,面色比刚才更加白了,唇上好不容易恢复的那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眸色极深,看不到底那种。 他竟然真的为了她说的那些话,肯抗旨去救那些无辜的人了? “你......”宋云绯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真的要抗旨?” 嗯,抗旨,已经犯了欺君,又何惧抗旨? “嗯。” 楚靳寒点头,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下,像是在笑,“他们是你要保的人,你是孤要保的人。” “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你不怕陛下震怒,废了你太子之位?” 楚靳寒垂下眼,手指又开始在膝上锦衾的边缘,画起圈。 “怕,可我更怕失了你......失了民心。” 第82章 有孤在,莫忧,莫怕。 宋云绯看着楚靳寒那张仍是苍白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这句话,明明平淡的很,却让她心里头酸涩得厉害。 前世,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加班到凌晨三点,也没有等来一句关切的问候。 他却说,怕失了她,怕失了民心。 没错,她一个小小宫女,她的心,不就是民心? 楚靳寒将来必定会是个好皇帝。 这一点,她无比肯定。 但同时,她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殿下。”宋云绯的声音有些暗哑,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 “您方才说的话,民女都记住了。” 她怎么用上了民女这个自称? 她的声音里怎么忽然显得有些疏离? 楚靳寒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两扇薄薄的睫毛微微颤着,双眉微微有些蹙起。 莫非......是因为,她感到有些不适? 是了,那郎中曾说过,孕期女子多有不适,还需多休息,情绪不可有大的起伏。 可她不光整整照顾了他一夜,更是为了南山村的村民和绿萼多次情绪激动。 也真是难为她了。 楚靳寒忽然想伸手,去碰一碰她的脸,他想要安抚她。 可肩上的伤口扯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手臂只抬起半寸,便又放了下来。 “有孤在,莫忧,莫怕。” 宋云绯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却有种她看上去有些心悸的亮光。 温热,又有些深沉,倒像是冰天雪地里那个捂在手上的手炉。 她赶紧移开眼睛,手指又开始绞着衣带。 “殿下懂不能失民心的道理,是大夏百姓之福。” 宋云绯真的很害怕,自己不知不觉地就会沉溺进那种温热中,最后成了被煮熟的青蛙。 她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她想用这句略有些谄媚的话,赶紧结束这种尴尬暧昧的共处,她要去歇会儿。 最近几日,她总是很容易就觉得乏累。 “殿下,民女有些乏了。” 楚靳寒点头,“你确实需要多歇息,孤往外一些,你可以在这床上先睡会儿。” 宋云绯刚要缓缓抬起的身体,又坐了回去,“殿下,这......这怎么行?民女还是去厢房歇歇就好。” 楚靳寒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院子里除了绿萼,所有人都已经遣散,你只有在孤身边,孤才能放心。” 宋云绯还在挣扎,“民女本就是宫女,也无需多的人侍候,再说了,新宅外面不还有禁军吗?” 楚靳寒闻言,面色微肃,“你是孤的女人,必然是那些刺客的目标。” “昨日是南山村,今日是桃源镇,后日又会是什么地方?” “孤能保你一次,却不能保你万次。” 她不光是他的女人,她腹中或许还有未来的储君,她和那孩子都是他的软肋。 他绝不允许再有任何意外出现。 宋云绯的手停了下来。 她听懂了。 虽然她并不太清楚缘由,可这男人,摆明是铁了心要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了。 她知道,他说得没错,她本就是那些刺客背后主子们的靶子。 而她,已经选择站在了靶心中间......迟早一天她都会被这些明枪暗箭给击中。 可这些,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连自己这幅身子里究竟藏了多少秘密还未全弄清楚,又怎敢带着满身谜团走进那座众矢之的的宫殿? 她必须离开。 如今新宅子被禁军团团围住,她又该如何活着逃出去? 楚靳寒是个聪明的,也是个有底线的储君。 或许......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兴许他能明白,能放她一条生路? 可穿书这种事情,毕竟太过玄妙,他又会相信吗? 唉! 不管了,死到临头,也总要扑腾两下,才算对得起这趟玄妙之旅。 打定主意,宋云绯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放得更平稳些,双手攥紧膝上的衣料,忽然抬起头,双眼满是真诚地看着楚靳寒的眼睛。 “殿下,民女尚有一事,还未禀告。” 楚靳寒的手指在锦衾边缘停下,有些疑惑地眼神看向她,“你说。” “民女知道,殿下是铭记民女曾经对您的搭救之恩,所以才如此护着民女。只是,民女不是宋云绯。” 楚靳寒眸中略有些惊讶,随即又淡淡说了句:“继续说。” 宋云绯原以为他听到这句话,至少会大惊失色,或者训斥她胡言乱语。 谁知,他竟是这般风轻云淡地让她继续说。 她定了定神,声音平稳,继续往下说:“其实这么说吧,那位在行宫山崖搭救你的宫女宋云绯,那个在你忘却前尘旧事时,对你颐指气使,并妄图母凭子贵的宫女宋云绯,都不是民女。” 楚靳寒眯了眯眼,没说话。 “民女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只是恰好民女在那个世界也叫宋云绯。” 宋云绯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她在等他的反应。 楚靳寒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枕面上放出了极轻的声响。 窗外,连风声都歇了。 她只能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民女原来在的那个世界,那里没有皇帝,没有太子,没有东宫......甚至,一个男子只能有一位妻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要告诉他,她们那里是一夫一妻制的。 宋云绯偷偷瞄了楚靳寒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继续说下去的风险到底有多高。 结果,她什么也没瞧出来。 那男人依然云淡风轻,眼睛微微眯着,若不是他那只手还在锦衾上画圈,她都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果然人家能做太子呢。 泰山压于顶而面不改色,黄河崩于前而心不慌。 她总算是见识到了。 宋云绯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只能继续往下说:“其实,民女原本是一位设计师,设计师你懂吗?嗯,你肯定不懂。每天的工作便是画图纸,改方案,熬到三更半夜......” “直到有一天,民女累得睡着了,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已经是大夏朝的宫女宋云绯了。” “事情就是这样......” 一口气说完这些,宋云绯感觉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终于被自己亲自搬开了。 很是有些畅快。 院内方才嘈杂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屋内更是安静,窗缝中沁进来些许桂花的香味。 是那种即将凋零前,能沁人心脾的幽香。 宋云绯已经做好了被他以妖言惑众拿下的准备。 她试探着轻声唤他:“殿下?你,能听懂吗?” 没想到楚靳寒点了点头,脸上竟浮出些笑意,开口道:“从另外的世界来到大夏的人,你并不是第一个。” 第83章 都是老乡,她指定能帮她! 什么? 明明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真真的,可为什么仔细想想,她却完全不懂其中含义了呢? 什么叫她并不是第一人? 不是,听他那意思,还有其他穿越来的......同路人? 宋云绯猜过无数种楚靳寒会说出的话,偏偏就没猜到他会说这么一句。 窗外莫名就起了风,吹得那股桂花香更是浓郁,晨光从窗棱缝隙里透进来,将地面分割出好些块明暗来。 “殿下,”宋云绯终于打破沉默,“您方才那句话,民女听得不甚明白......” 楚靳寒搭在膝上的右手,又开始在锦衾上画起圈,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沉吟片刻,他才开口:“孤尚年幼时,父皇便曾跟孤谈起过一桩奇事。”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低到宋云绯不得不微微前倾着身子才能听得清。 “当今镇国公顾炎的夫人,沈卿卿,她应该才是从另外的世界到大夏朝的第一人。” 沈卿卿? 镇国公顾炎的夫人? 她从未听闻过此等人物。 宋云绯开始努力地在原身的记忆库中,试图调取相关的信息。 却一无所获。 她只能静静地坐在绣墩上,示意楚靳寒再多说些,“镇国公夫人?她真的也和我一样吗?” 她其实并不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 毕竟,她能穿进来,旁人自然也是可以的。 但重要的是,先前穿过来的人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那人现在近况如何? 楚靳寒微微颔首,“父皇当年曾与顾国公一同征战沙场,那沈卿卿随军在侧,曾说过很多惊世骇俗的话。” “起初她说的话无人相信,后来她以一套前所未见的治军之道帮助镇国公整肃军纪,又以奇策帮助他打赢过无数场硬仗。” 楚靳寒略停顿下,“对了,父皇说,那沈卿卿还给这些取了名字,叫什么教员思想和教员兵法。父皇曾盛赞,妙极。” “后来,父皇还曾亲眼见到过,她屡次替大军化解瘟疫与粮荒,这才坚信无疑。” 宋云绯听到教员思想和教员兵法时,面上露出会心一笑。 那镇国公夫人,倒是个颇有学识的人,同样是穿越,她却完全记不得那些曾学过的知识,更别说灵活运用了。 等听到镇国公夫人还能化解瘟疫和粮荒,她甚至心中暗自猜测,镇国公夫人只怕还带着系统和空间的。 可惜了,这两样,她却是半点也没沾上。 否则,怎会到现在还被困在这男人身边,怕不是早就逃到江南过上富婆躺平的美好生活了。 她要去找她! 同是从现代过来的老乡,她肯定会帮她。 宋云绯几乎是压制不住内心的狂喜,急切问道:“那,镇国公夫人,沈卿卿,她现在何处?殿下可否替民女引荐呢?” 楚靳寒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可惜......十六年前,顾夫人三岁女儿离奇身亡,顾夫人经受不住打击,不过数月便香消玉殒了。” 啊? 死了? 真是太可惜了。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便被掐灭,宋云绯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莫名地,她眼泪也无声地流了下来,“当真是红颜薄命。” 眼泪落下的瞬间,她的胸口也跟着闷闷地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地扯动了一下。 她怎么会忽然落泪? 楚靳寒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只当她是因为感怀与她算是同类的沈卿卿。 他忍着痛,从床边摸到张锦帕递给她,“其实,父皇这些年,他一直在找一个人......” 宋云绯接过锦帕擦了擦眼角,她也奇怪,近些日子来,她的性子怎么会变得跟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她随口问道:“找谁?” “沈卿卿的女儿。” 宋云绯眉目挑起,“她不是在三岁那年已经离奇身亡了吗?” 窗外的风歇了一瞬,院中安静得只剩远处禁军甲片偶尔碰撞的细响。 楚靳寒说着昭德帝的前尘旧事,话语中有些迟疑,“顾夫人临终前,曾派人传了封密折给父皇,上面言明,她怀疑她的女儿并没有死,她告诉父皇,若想保大夏永世繁华,便去替她找到她的女儿。” 他不知道为何要同她讲这么多。 兴许是因着宋云绯与那沈卿卿都是从另外世界来的人吧。又或许,是因为她方才落下的眼泪,让他觉得,她应该知道。 “陛下竟如此信她?”宋云绯说不清此时此刻自己心中的感觉,“万一,只是她思女太甚产生的臆想呢?” 毕竟,沈卿卿要找到自己的女儿,为何不直接告诉镇国公,让镇国公去找? 偏偏要用密折的形式,让昭德帝去找? 难道......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宋云绯便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若是沈卿卿连自己的丈夫都不敢托付,那就意味着,真正害她女儿的人,很可能就是镇国公顾炎。 不能想。不应想。不敢想。 “这便是当年大夏朝的一桩公案。”楚靳寒眼里也满是疑惑,“当年是镇国公亲自上奏朝廷,言明自己刚三岁的女儿因病暴亡,甚至还替那小姑娘,举行了极其盛大的葬礼。” 宋云绯扯了下嘴角,她就猜得没错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那不奇怪了吗?对了,镇国公夫妻俩感情好吗?” “那自然是好的。”楚靳寒立刻回道:“镇国公出了名的宠妻,甚至到现在仍未续弦。” 看来,她还是猜错了。 宋云绯歪着头,又问,“陛下忽然到桃源镇,莫非是已经有了顾夫人女儿的线索?” “没错,”楚靳寒点头,“父皇这次来桃源镇,明着说是来接孤回宫,实则是因有了些关于顾夫人之女的线索。” 原来如此。 难怪昭德帝,明明是微服私访,却带了如此多的随从与禁军。 两件大事一起给办了。 不过......桃源镇上,谁最有可能是顾夫人的女儿呢? 宋云绯忽然想起,那日在云锦阁,昭德帝身边的汪公公,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还有......昭德帝真的只为了绣艺出众而找“李家娘子”的吗? 第84章 所有人,尽数赐死! 宋云绯脑中那些事关镇国公夫人沈卿卿的纷乱念头,尚未来得及理出头绪,寂静的院中便传来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随后停在门口,红袖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有些不同寻常的暗哑。 “殿下,急报。” 楚靳寒的目光从宋云绯脸上移开,微微抬了抬下颌,冲着门外道:“进。” 门帘掀起,红袖走进来时,宋云绯留意到她的双眼红肿,鼻翼两侧还残留着一些擦拭过的痕迹。 而且,她的脚步,与平日不同,略有些沉重。 她哭过? 相处日子虽然不长,但宋云绯极是了解红袖的性情。 平日里,她少言寡语,性子却极是坚强,就算是昨夜的血雨腥风后,也未见她哭泣过。 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行至榻前,红袖直直跪下,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声闷响。 “殿下,属下已将府中所有下人遣散,每人拿了一百两银子,分三路离开了桃源镇。” 平日里,也没见红袖与那些所谓的下人有多亲近,怎么会哭? 楚靳寒微微颔首,“墨风呢?” “回......殿下,” 红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喉咙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卡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属下与墨风因受宅外禁军盘问,耽误了些时间,等赶到驿馆时,已经来不及了。” 楚靳寒看她的眸子深沉,充满疑惑,“来不及?” 红袖重新挺直了身子,双手拱起,“禀殿下,南山村与桃源镇上,所有知晓殿下行踪及身份的侍卫和仆从,除青鱼大人外,所有人已于今日卯时三刻,在驿馆后院,被陛下赐死。” 窗外的风忽然掀开门帘,吹进来,宋云绯冷得后背也挺直了。 所有人......尽数赐死? 那些暗中保护太子殿下的侍卫,竟然被昭德帝全部赐死。 “南山村那些受伤的人呢?”楚靳寒的声音沉了下来。 红袖咬了咬唇,“也赐了毒酒。” 宋云绯忽然想起楚靳寒吩咐墨风遣散众人时,面上那副笃定的神情。 他说,他自会同皇帝解释。 可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昭德帝就已经动了手。 楚靳寒姿势不动,又问:“死了多少人?” 红袖眸中隐隐又有泪光,垂手回道:“一共二十七人。” 二十七人,二十七条生命。 就因为皇帝心中怀疑,全没了。 宋云绯的手猛地攥紧膝上的衣料,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谁传的旨?”楚靳寒的右手搭在膝上,指尖收紧,将锦衾攥出好几道深深的褶痕。 “汪公公传旨,亲自监刑。” 红袖的额头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闷在地砖里。 “属下赶到时,驿馆后院的血迹尚未冲洗干净。” 屋内陷入死寂。 宋云绯甚至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胸口像是被人用力摁住,呼吸困难,差点透不过气来。 她抬眸,悄然向楚靳寒看去。 他面上虽然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眸中的森冷,让人不寒而栗。 “陛下还说了什么?” 红袖身子俯得更低,“陛下说,太子殿下久居乡野,竟忘了人心险恶,有些事情便不劳殿下费心了。” 红袖稍稍抬起些头,有些犹豫,“陛下还说......” 楚靳寒双眼直直盯在红袖面上,眸色晦暗不明,“说。” 红袖蹙眉,声音拔高了些,“陛下说,殿下竟然为了几个奴婢向他求情,实在是妇人之仁。”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指尖发凉,还有些完全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想把手藏起来,她不想让楚靳寒看出她此刻心中的恐惧。 她是怕了。 穿来这个世界,她是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怕了。 平日里,她常常在书中看到什么欺君罔上,什么论罪当诛,那时,她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现在,从红袖口中听到的,二十几条人命瞬息便没了,那位帝王却还认为是妇人之仁。 宋云绯才真正地体会到,她距离死亡有多近。 若非楚靳寒抗旨,只怕她现在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绿萼呢?” 宋云绯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虽然声音低得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红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向楚靳寒,似乎在等他的示意。 楚靳寒眯了眯眼,微微颔首。 “陛下得知府里下人已经遣散,虽斥了殿下一句,但到底还是准了。” 红袖说到这里,微微又直起了些身子。 “只是陛下随即又下了道口谕,凡从这府中出去的,往后不得踏入京城半步,违者死。” 永不进京? 看来府里那些下人,当真是楚靳寒在京中的旧部,昭德帝虽看在他的面上赦免了这些人,但仍是给了他们限制。 不能回京,便意味着他们将来只能远离东宫,远离所有可能泄密的地方。 那些人,保住了性命,却再也回不到京城了。 “属下无能。”红袖忽然以额触地,重重地又叩了下去,“是属下赶去太迟,未能留下那二十七人性命,还请殿下降罪。” 已是日上三竿,秋日暖阳的光照进屋内,却照不暖屋内几人的心。 “起来吧。” 楚靳寒沉默半晌才终于开口,声音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略微有些疲惫。 院子里不知何时飞进来一只雀儿,落在窗棱上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宋云绯低垂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带,直到有些发麻。 这个世界,皇权之下,所有人都是蝼蚁。 那二十七个人什么也没做错,就这样没了,他们甚至连替自己喊冤都来不及。 宋云绯闭上眼,敛息片刻。 她脑子里再次闪现出云锦阁里的人,东家、张婶儿和那些绣娘们。对了,还有那个以前害过她,现在却替她扛着欺君之罪的春桃。 如果,她再不做点什么,这些人的性命,大概也会像那二十七个人一样,轻飘飘地被一道口谕就抹了去。 宋云绯双手交叠在身前,双眼直直看向楚靳寒,脸上露出些许坚定,“殿下。” 楚靳寒蹙眉,“嗯?” 宋云绯的声音温柔,“陛下与云锦阁绣娘春桃的三日之约,如今已是第二日了。民女心中有了解决办法,但求殿下恩准。” 第85章 以后,莫再自称民女! 楚靳寒示意红袖先出去,道:“你身子不适,还是不要操劳太多,至于云锦阁那边,孤自有打算。” 自有打算? 他自己还伤重躺在榻上,他怎么打算? 莫非,他还能从陛下的口谕中把人命救活不成? 左右都是欺君,不如再搏一次。 宋云绯摇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她自己都知道,那声音发着颤。 “殿下,春桃根本绣不出能超越《松下问童子》的新作,若是明日她交不出让陛下满意的绣画,必然会引起圣怒,到时候云锦阁的人......连同东家,怕是都活不成了。” 楚靳寒看着她,却没有接话。 宋云绯眸中露出坚定,“殿下,民女打算新画一幅绣稿,只求殿下令红袖将此绣稿带进云锦阁交予春桃手上。” 楚靳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原本,他计划的就是,投父皇所好,令人画些他喜爱的梅花,再让春桃以宋云绯常用的针法绣出来。 到时就算父皇不甚满意,要治他的罪,他也不过就是早些脱下那张面皮而已。 如今,宋云绯提出她画,春桃绣。 倒也不失为最优的解决方法。 只是......她怀着身子,又遭了如此多惊吓,只怕会动了胎气。 楚靳寒淡淡回绝:“孤说了,自有打算。” 宋云绯急了:“殿下,方才那二十七人,你也是如此这般胸有成竹,可最后呢?” 她已经不管不顾了,她已经忘记,楚靳寒贵为太子殿下,他是与昭德帝一样手握生杀大权。 她甚至直接站起身子,俯视着半倚在榻上的楚靳寒。 话刚出口,自己也怔一息,她何时竟敢这般对当朝太子说话了? 可那股子拼命的劲头已经压不回去。 “殿下,云锦阁那些人,都是因为民女而惹起的祸端,民女断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宋云绯的声音愈发暗哑了些,只是眼眶里蓄着的水光,她强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胸口一阵发闷,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她一下子没忍住,别过脸去呕了两声。 等她再转过头时,楚靳寒分明看到她的眼中的水光,已经流淌在整张脸上。 他的心再次梗痛起来。 他柔声问:“你如今的身子,还撑得住吗?” 宋云绯手捂着胸口,想要将那继续翻涌的恶心感捋顺下去,只轻声回道:“殿下,只要您答应送稿,民女会好好将养身子的。” 楚靳寒略一沉吟,道:“好,孤答应你。” 转身朝着门外唤道:“红袖。” 红袖应声进屋,“属下在。” “让绿萼进来,扶宋姑娘去厢房。她要的笔墨纸砚,颜料绢帛,差什么,你即刻去办,不必报我,只管买下。” 红袖领命起身,退出门时回头望了望宋云绯,眸中闪过些许说不清的复杂。 很快绿萼就掀帘进来,她快步走到榻前,给楚靳寒见了礼后就赶紧伸手去扶宋云绯,“姑娘。” 宋云绯借力想站起来,却发觉自己膝盖发软,身子晃了晃,才勉强稳住。 楚靳寒蹙眉,宽慰她,“莫怕,莫慌。” 宋云绯轻轻点了点头,执意朝着他福了福身,“民女多谢殿下成全。民女告退。” “慢着。” 楚靳寒忽然开口,“孤还有话说。” 宋云绯抬头,眸中全是疑惑,“不知殿下......” 楚靳寒眉眼里全是温柔,却是冷冷说道:“以后,莫再自称民女。” 宋云绯:“......?” 楚靳寒说完便不再看她,只把目光看向窗外。 宋云绯只能尴尬地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再次冲他微微欠身,便由绿萼扶着出了内室。 西侧的厢房已经被绿萼收拾得纤尘不染,案上还铺好了一张四尺见方的素绢,笔架上搁着几管粗细不一的羊毫,墨锭是上好的徽墨,研开后墨色浓淡皆宜。 宋云绯在案前坐下,手指拈起一管中号的狼毫,蘸了些墨,却迟迟没有落笔。 画什么? 才可以超越那幅《松下问童子》? 绿萼端着碗莲子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搁在案角上。 “姑娘,不如先喝口莲子羹垫垫肚子,您从昨晚到现在,还水米未进呢。” 宋云绯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狼毫,端起那碗喝了两口。 莲子羹很甜,入口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腻味,她强忍着咽了下去,又将那碗放回原处。 绿萼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这一日一夜,她将所有的变化都看在眼里,虽然她并不太懂,但她知道,姑娘实在太过委屈。 “姑娘,您是不是想吃酸梅了?” 绿萼看着宋云绯有些苍白的面色,想起那日姑娘吃了好些个酸梅,心情才算好起来。 “奴婢去给您取来。” 宋云绯摇头,“绿萼,你去院中看看是否还有开着的桂花。” 昨夜她分明是闻到了桂花香,只是此时已是深秋,桂花也不知是否已经落尽了。 绿萼有些错愕,姑娘这是想要吃桂花糕?还是想喝桂花茶了? “奴婢这就去。” 偌大的西厢房只剩下宋云绯一人。 她闭上眼,开始在脑中构思。 春桃的针法她是极清楚的,粗犷有余,却精致不足。若是画的绣稿太过繁复,只怕她便是照着绣,也会失了意境。 何况,只剩一夜功夫,稍有犹豫便来不及了。 她要画一幅构图大气、落针简洁的画。 线条要疏朗,却又不能显得空洞...... 色彩要素雅,又不能让人觉得敷衍...... 好难。 她想起前世常画那种极简风的水墨装饰画,只是寥寥数笔便能撑起整幅画面。 那种......留白,对,留白! 宋云绯忽然睁开眼。 她提笔蘸墨,落在素绢上的第一笔,是条极长极缓的弧线,从绢面的左下角起,斜斜地拉向右上角,如清瘦的老梅枝干...... 等绿萼抱着一小枝桂花回来时,宋云绯已经画了小半个时辰。 “姑娘,奴婢将整个院子都寻遍了,只寻到这一枝还没谢透的。” 宋云绯接过那枝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那似有若无的幽香终于将她胸口不停翻涌的腻味压下去一些。 她将桂花插进案上的粗陶小瓶里,正待继续埋头作画,却听到红袖在门口唤了声。 “姑娘,殿下让奴婢来告诉您,该歇了。” 第86章 腹中孩子怎么办? 宋云绯没有应声,只管手中的狼毫在绢面上游走。 最后几笔,她画的是点缀在梅枝上的花瓣,她用极浅淡的赭石调了些胭脂,似有若无地晕上去,若隐若现。 “姑娘。” 红袖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她嗓音压得更低了些。 她心中不光是因为有殿下的严令,更因对宋云绯的疼惜。 “殿下的原话,姑娘若不肯歇,这画便不必送去云锦阁了。” 宋云绯握着狼毫的手指微微收紧,搁在笔架上时,指尖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赭石。 她长长地呼了口气,双眼盯着绢面上那株疏梅看了片刻。 楚靳寒竟用云锦阁来压她。 从前在南山村时,他可不是这般行事的,那会儿,他装作仍未想起那些前尘旧事,只是事事都由着她来,便是她将他差遣得团团转,他也不过是笑笑而已。 如今倒好,有了云锦阁来拿捏她。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到底是何时这般在意她的身子了? 宋云绯微微蹙了眉,对着门口应了声,“好了,你进来吧。” 红袖掀帘进来,她隔着几步就能看见画面上,一株老梅斜逸而出,枝干遒劲,花瓣稀疏。 大片的留白,只在右下角缀了方小小的石案,上面放着一只粗陶茶盏。 没有人物,没有题字,空旷得似冬日里雪中独赏的某个清晨。 绿萼跟在红袖身后,探头看了看,小声说了句真好看,便去收拾起案上散落的画稿和笔墨。 红袖又朝案前靠近半步,仔细端详了片刻,面上露出些复杂的情绪。 “姑娘,这画......春桃当真能照着绣出来吗?” 宋云绯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不小心沾染的墨迹,声音平稳了些,“你看看,这画上,一共有多少笔?” 红袖仔细数了数,“粗看......不过三、四十笔?” “三十七笔。” 宋云绯将帕子叠好,搁在案角,抬眼看着红袖。 “我特意数过,整幅画从起笔到收笔,一共是三十七笔。” 红袖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春桃的针法虽然粗放,但照着这三十七笔的线条走针,哪怕绣工不够精致,也足够完成此画的意境。我留了足够的容错余地。” 红袖轻轻点头,“姑娘,心思巧妙。” 宋云绯用指尖点了点画中那大片的留白,“红袖,我说的话,你就记好了,到时候见到春桃,便复述给她听,她能懂。” 红袖肃然应了声,“是。” “绣品的好坏,不单是要看针脚的细密,更要看整体的气韵撑不撑得住。比如,这些空的地方,并非无物,而是要让欣赏绣品的人,自己去填。看的人不同,自然会填出不同的意境。” “你告诉春桃,让她落针时不必拘泥,只管大胆地走,越是犹豫反而越是容易乱了章法。” 红袖不懂,但却努力记下每一个字。 “还有一句。” 宋云绯眼中已经露出疲态,“告诉她,梅枝用的是深墨,花瓣是浅色,这两处的丝线粗细必然不同,否则整幅绣品就散了。” 红袖将她的话低声又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点头。 “奴婢记下了。” 红袖躬了躬身,又道:“姑娘,殿下吩咐,画带去云锦阁前,他要先看看。” 宋云绯点头,又开口叫住她,“若是殿下问我今日有没有好好歇息......” 红袖抬眸看她。 宋云绯轻叹口气,“算了,你还是如实说吧。” 红袖应声接过画稿,躬身退了出去。 宋云绯靠在椅背上,才觉出浑身上下酸软得厉害,手腕处也是隐隐发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双眉紧紧皱起。 绿萼端了热水来替她净手,一边擦一边心疼。 “姑娘,你看你这手,都有些浮肿了,从午后画到现在,也不见吃点什么......” 宋云绯轻摇了下头,没有说话,只是由着绿萼替她擦干净,然后被半扶半搀着挪到了厢房的床榻上。 她闭上眼,几乎是沾着枕头便沉了下去。 内室那头,红袖将那幅画稿平展在楚靳寒面前。 烛光映照下,那幅疏梅图素净冷清,笔触却稳健从容,透着不与人争的傲骨。 楚靳寒看了很久。 “她画了多久?” 红袖垂下头,“回殿下的话,绿萼说姑娘从午后到入暮,反复不停地画,接近五个时辰,才从近百幅绣稿中,确定了这幅。” 楚靳寒双眉蹙起,“用膳了吗?” “只是喝了两口莲子羹,用了点小青菜,旁的......便再没吃了。” 楚靳寒眯了眯眼,目光落在画面上那只粗陶茶盏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茶盏的样子,和他们当初在南山村茅草屋灶台上那只,一模一样。 她也认为那段日子,是最惬意的么? 可她如此不顾惜身子,腹中孩子不是要跟着受苦? 到底要不要告诉她? 楚靳寒睁开眼,吩咐道:“让墨风即刻将画稿送进云锦阁去。” 红袖躬身回:“殿下,姑娘还让奴婢记了好些话要带给春桃,还是奴婢跑一趟吧。” “好,她要传的话,不可遗漏一个字。” “是。” 红袖应声离开。 屋内只剩楚靳寒一人,他靠在枕上,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五个时辰。 她拖着虚弱的身子,只是为了救一群与她并无太深交情的人,竟伏案画了五个时辰? 是因为那个东家......? 不,不对。他忽然有些想笑,东家?东家只是他的一层面皮而已。 而且,她若只是想救东家,大可以求自己救下一人,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楚靳寒忽然想起宋云绯曾说过的那句话。 “那些人都是因我而起的祸端,我不能看着他们去死。” 楚靳寒将右手搭在左肩的伤口上,唇角隐隐有了些笑意。 她说过,她并非那个宫女宋云绯。 他信。 原来的那个宋云绯,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次日,晨光微现,宋云绯便醒了。 昨晚睡得踏实,醒来之时,她甚至习惯性地想去抓身旁的手机,等她抓了个空才想起,她如今身在何处。 三日之约,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也不知昭德帝是否已经到了云锦阁。 唤来绿萼,匆匆梳洗过后,宋云绯便快步往楚靳寒的内室走去,心中还反复盘算着该如何说服他,让她亲自去一趟云锦阁。 可当她掀开门帘那一瞬,脚步骤然顿住。 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面上甚至连一丝压痕都没有。 楚靳寒不在。 第87章 姑娘,您是不是有喜了? 宋云绯怔在门边,手指捏着那张粗布帘子,指节收紧了些。 她不死心,又仔细往屋内看了一遍。 那只他惯用的粗陶茶盏还搁在小几上,隔夜的茶水早已凉透,案头上摊开的医书忘记合上,书角压着一枚墨锭。 他离开的时间应该并不算短。 可他伤成那样,左肩的伤口昨日还裂过一回,血浸透了两层棉布,连翻个身都要咬着牙。 他是有何等重要的事情? 他能去哪儿? 宋云绯忽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她快步走到榻前,伸手又按了按被面。 凉的,一丝余温也没有。 她弯下腰去看了看榻角的鞋履,空的。 心中骤然发紧。 “绿萼。”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急切得多,唤第二声时,嗓子里已经明显带上些涩意。 绿萼端着铜盆从厢房跑进来,脚步踩得啪嗒作响,“姑娘,怎么了?” 宋云绯急声问道:“殿下呢?” “姑娘,”绿萼慌忙将铜盆搁在架子上,递了张帕子给宋云绯擦手,“姑娘问的是姑爷?” “别乱叫。” 宋云绯忽然想起,如今楚靳寒的身份已然大白,她不能再由着绿萼唤姑爷了。 “那是当今的太子殿下,今早你可有见过他?” 绿萼摇了摇头,面上还带着懵懂,“奴婢天不亮就起来烧水,那会儿这屋里的灯还是亮着的,奴婢以为姑爷......哦,不,奴婢以为太子殿下还在歇,也没敢进来瞧过。” 宋云绯往她脑门上一敲,“傻丫头,以后千万别唤错了,他的身份太过尊贵。” 如今楚靳寒身份不同,她和他也没有三媒六聘,自然算不得夫妻了。 这丫头若再上赶着叫姑爷,只怕不小心就会惹来祸事。 绿萼捂着额头,呜呼了一声,“奴婢......叫顺嘴了,以后必定仔细些。” 宋云绯又问:“后来呢?” “后来奴婢去后院给您熬粥,等再回来时,灯已经灭了。” 绿萼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什么,赶忙补上一句:“对了,姑娘,奴婢方才在灶房熬粥时,墨风大哥来过,他来传了句话,便又走了。” 宋云绯心中一空,“传的什么话?” 绿萼歪着头回忆了下,又学着墨风的口气说道:“墨风大哥说,姑......太子殿下让姑娘安心在府中候着,哪儿也别去,只等他回来。” 只等他回来。 宋云绯攥着衣袖的手慢慢松开,又倏地攥紧。 今日是第三日,已经到了昭德帝给云锦阁的最后期限。 她昨日画了五个时辰的那张绣稿,楚靳寒到底有没有派红袖送去云锦阁? 若是春桃拿到画稿,她又能不能听懂红袖转述的话? 这些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心中就总是莫名感到很慌乱。 还有,楚靳寒伤成那个样子,天还没亮,他却不见了踪影,连个去向也没留下。 他真的以为,她一点都不会担心的吗? 两人共处的日子不短,就算是朋友,也应该有些牵挂的吧。 也罢,他总归是皇家的人,她不过穿书而来的普通人,哪有资格指望人家跟他报备行踪呢? 宋云绯在榻边站了许久,直到膝盖有些发酸,才缓缓坐了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越发明亮,秋日的晨光奋力从门缝和窗棱处涌了进来,地面铺的波斯地毯也被染上一层温暖的橘黄。 可她却依然觉得浑身有些发冷。 宋云绯低头看了看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若是昨日用这双手,熬夜绣出作品再送过去,是不是会更稳妥些? 绿萼见她不说话,轻手轻脚走过来,蹲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姑娘,怎么了?” 宋云绯这才恍然清醒过来,冲着绿萼笑了笑,“去热碗粥来吧,我饿了。” 她是真的饿了。 特别特别饿。 好像有十年没吃过一顿饱饭那种饿。 她从来没有这样真切地感觉到饥饿过。 “好,好。奴婢这就去!” 绿萼眼中尽是狂喜,姑娘终于肯主动吃点东西了,转身便欢天喜地地跑去灶房了。 宋云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内室里,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 也不知......他是去了云锦阁? 还是去驿馆见皇帝? 风掀开门帘,送进来一片枯黄的树叶,悠悠地打着旋,在光束中舞蹈,最后静静地躺在她裙摆边上。 宋云绯弯腰捡起来,细细的叶脉已经干透了,握在掌心里,一用力就碎了。 绿萼端来的粥是早晨刚熬好的青菜粥,稠稠的一碗,上头还卧了两枚白灼的鸡蛋,旁边还搁着些切得细细的腌萝卜。 看上去极有食欲。 宋云绯接过碗,才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尚未入口,胃里便翻涌起那股熟悉的酸胀。 她放下勺子,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 这回勺子刚碰到唇边,平日里她特别喜欢的鸡蛋味儿,此刻却让她喉中涌上股腻味,她别过脸去,干呕了两声。 明明很饿很饿,看到这些食物却泛恶心。 最近,她这身子到底是怎么了? 绿萼在旁边吓得赶紧从她手中接过碗,放到几案上后,赶紧替她顺后背。 “姑娘,您又是这样,从昨儿到今早,什么也没吃进去啊。” 宋云绯用帕子捂着嘴,缓了许久,那股恶心感才算慢慢褪了去。 她冲着绿萼摆摆手,“无妨,兴许是这几日没有歇好的缘故。” 不对......她昨晚可是睡得很踏实,很沉的。 绿萼端了盏茶递到她手边,犹犹豫豫地看了她好几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敢的样子。 宋云绯轻轻抿了口茶,眼角瞥见她那幅模样,淡淡问道:“傻丫头,有话便说。” 绿萼搓了搓手指,声音很轻,“姑娘,您可别怪奴婢多嘴。” 宋云绯笑笑,“说吧,不怪。” 绿萼一咬牙,“奴婢瞧着姑娘今日总是嗜酸,闻不得荤腥,还大早上起来干呕,前几日张婶儿便说过,您面色不对......” 她顿了顿,偷偷抬眼瞧了宋云绯的反应,这才又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下去。 “奴婢娘亲还在世的时候常说,咱们村里的小媳妇若是有了喜,头一个月便是您这幅模样,吃不下东西,还闻着油腻就犯恶心。” “姑娘,您说,您这会不会是......有喜了?” 第88章 说不上来,是欣喜还是惊惧! 有喜? 什么意思? 谁有喜? 宋云绯手中的帕子停在半空,看向绿萼的眼神极复杂,半晌没说出话。 绿萼看她这幅模样,被吓得不轻,赶紧闭上了嘴,两只手搅在一起,头也跟着垂了下来。 这丫头的意思是,她有了身孕? 宋云绯慢慢地将帕子放到膝上,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平静些。 有喜。 这两个字刚听进耳朵,她脑中浮出来的第一个词便是:荒唐。 然后是,怎么可能。 可随即,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一桩桩一件件地忽然就涌进脑中。 宋云绯想起她和楚靳寒吃见手青后,次日清晨起身时的不适......还有酒后,她好像失了分寸,对他强行...... 记不太清,又好像每个细节都能记得起来。 宋云绯的面色随着脑中那些片段的闪现,先是骤然白了一瞬,随后又慢慢地泛出层不自然的红晕。 她低垂着头,目光落到自己平坦的小腹,她有些不敢相信,这里面当真有了个孩子? 仔细算算日子......从那一夜到此时,竟已有两月? 而这两个月,她的月事...... 的确,没有来。 她竟将这事全然忘了。被连日来的刀光剑影搅得昏头转向,连自己身子的变化都没顾得上细想。 宋云绯的掌心轻轻贴在腹部,只觉得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一片温热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长着。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是欣喜还是惊惧? 不行。 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绿萼见她面色变化不定,还沉默不语,吓得立时跪了下来,声音有些打颤。 “姑娘,是奴婢胡说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起来。”宋云绯扶着桌沿站起身,她心中也很是有些慌乱,“我说过多少回了,别动不动就跪。” “是,姑娘。”绿萼站起身,赶紧伸手将她扶住。 宋云绯稳了稳心神,开口便道:“绿萼,帮我换身衣裳,我要出门一趟。” 绿萼愣住,“姑......太子殿下不是让您在府中等他吗?” 宋云绯淡淡说:“我知道,可是我等不了。云锦阁今日便是最后期限......与其在府中干着急,倒不如亲自去看看。” 说着,她走到衣架前,自己取下一件月白的褙子披在身上,手指系带子时有些发抖。 她必须去云锦阁。 不光是为了看看春桃的绣品完成得怎么样,更是为了看看云锦阁所有人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她现在还有件重要的事儿,她得去找张婶儿,让她帮忙在镇上寻个靠得住的郎中。 她先要确认。 若当真是有了身孕,那她接下来的每一步要如何逃,何时逃......这些,她都需要重新想过。 绿萼没敢出声,宋云绯又看了她一眼,“傻丫头,别怕,你去看看,如今这院子里,除了你我,还有无其他人?” 绿萼想了想,摇头,“昨儿个,所有的下人,连门房和洒扫的婆子们都被遣走了,红袖姐姐昨夜也去了云锦阁,到现在都没回来,只有墨风大哥来过,他也早就走了。” 宋云绯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将散落的鬓发拢了拢,“既然没有旁人拦着,你就陪我走一趟。” 绿萼有些犹豫,咬着唇,“可是,殿下他......” “他若是怪罪下来,我来担着。” 宋云绯迈出厢房门槛,回头看了绿萼一眼,“再说了,我去云锦阁看一眼便回,快则半个时辰,慢也不过一个时辰。说不定,等我们回来,他还没回呢。” 宋云绯说着已再次迈出厢房的门槛,绿萼犹豫了一息,终究还是提着裙角,小碎步跟上。 才刚跨进院中,一阵凉风裹着几瓣枯萎的桂花碎末扑面而来,宋云绯的脚步便顿了下来。 红袖正从影壁后面绕出来,身上还带着晨间的露气,发髻上沾了几片碎叶,像是从哪处灌木丛穿过来的,脚步匆忙却稳健。 她一眼便看见宋云绯已经换好衣裳,俨然急着出门的架势,步子立刻顿住。 “姑娘,您这是要出去?” 宋云绯看着红袖微微有些发紧的脸,心中咯噔了一下,反问她:“你刚从云锦阁回来?” 红袖点了点头。 “你昨夜是守春桃绣的?她绣得怎样?陛下现在到了云锦阁吗?” 宋云绯连着问了三句,红袖却并没有立时答话。 她垂下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宋云绯的心沉了沉,“说实话。” 红袖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奴婢昨夜确实整夜陪在春桃姑娘身边,她绣得如何......奴婢委实看不太明白,至于陛下,应该已经在去云锦阁的路上。” 她顺着宋云绯的三个问题回答,面上的神情却并无半点轻松的样子。 宋云绯心知,绣画好不好,红袖虽不全然明白,但至少应该能看出美丑,她这样含糊其辞的回答,那定是春桃绣得并不顺利。 “那殿下呢?你可知殿下去了哪里?” 红袖微微蹙了眉,“殿下让奴婢回来陪着姑娘,他让奴婢转告姑娘一句话。” 宋云绯有些气结,她问的是楚靳寒去了哪里,红袖不答却说有话要带给她。 她到底只是他的属下,始终会绕过她的问题。 宋云绯淡淡问:“什么话?” 红袖轻声:“殿下说:莫慌,莫怕,等他。” 又是这句。 他根本就不知道,现在她这里出了什么状况。 她怎么能不慌?不怕? 她不可能傻傻待在屋里等他,什么都不做。 宋云绯嘴角抿了抿,“就这些?” 红袖点头,又道:“殿下还说了,姑娘不宜出门,还请姑娘多歇着,好好将养身子。” 说着,她伸手想要去扶住宋云绯。 宋云绯轻轻侧了身子,不着痕迹地让开了她这一扶。 红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收拢,又默默放了下去。 宋云绯心里很清楚,绝不能让红袖知道,她可能有了身孕,否则,她一定会去告诉楚靳寒。 到那时......只怕她是插翅难飞! 况且,红袖此时此刻不在云锦阁候着,偏偏赶回这里,只怕是已经得了楚靳寒授意,要监视她的。 怎么办? 她今日不能不出这个门。 云锦阁那头是生死大限,她腹中这桩事更是一颗也拖不得。 可是怎么才能让红袖放她出去? 第89章 都给朕拿下! 院中那株桂树下,有些枯萎的桂花被风扬了些起来,落在红袖的裙摆上,她没去拂。 宋云绯盯着红袖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将心中的情绪压了下去,换上些更温和的神情。 “红袖。” 红袖微微躬着身,轻声应道:“奴婢在。” 宋云绯眉眼间露出些冷锐,唇角却挂上些笑意,“我猜,春桃大概绣得并不如人意,对吧?” 她知道,若是她硬要闯出去,只怕凭红袖那股子忠君事主的执拗,能当场将她捆着送回那间厢房去。 红袖眸光微沉,“嗯,奴婢虽看不太明白,但张婶看后,神色不喜。” 宋云绯颔首,面上是早有预料的神情,“若是猜得没错,太子殿下眼下也正在为此事而忧急吧。” 冷静想来,能让楚靳寒拖着箭伤都要出门的,只能是昭德帝的口谕。 他必是先去了驿馆,为那些个遣散的属下们求一道赦免,然后还会陪着昭德帝去云锦阁的。 果然,红袖沉默,但眼中那点惊讶,足以证明宋云绯猜的没错。 宋云绯敛色,朝着红袖靠近了半步,“昨日,我画了足足五个时辰,你也因此在云锦阁留了整夜。殿下此时那句,莫慌莫怕,你认为真的可能吗?” 她顿了顿,又道:“跟你说句实话,我真的很慌,很怕。我怕功亏一篑,我更怕太子殿下因我而受到牵连。” 红袖眼中的惊讶更甚。 宋云绯知道,红袖唯一的软肋,只可能是楚靳寒。 她唯有将楚靳寒会因此而受到牵连的事实,摊开了摆在红袖面前,她才会有所触动。 宋云绯又往前半步,几乎是贴着红袖的耳朵,轻声道:“若是太子殿下因为此事,受到三殿下的攻讦,你可会后悔......此刻拦着我?” 红袖面色大变,看宋云绯的目光像是看着个陌生人,“姑娘,殿......殿下的意思是......” 宋云绯退了些,“他的意思,我自然知道,我现在只想知道,红袖,你的意思?” 红袖的睫毛颤了颤,慌忙跪在地上,“奴婢确实不想殿下受到任何牵连,可奴婢实在不知,这与姑娘您要出门又何干系。” 她动作极为谦卑,可她的话里话外,却根本没有半点让宋云绯出去的意思。 绿萼听不懂她们二人在说些什么,但眼瞅着红袖跪下,她也膝盖发软,就要跟着跪下,却被宋云绯递过来的一记沉沉的眼神给生生阻断了。 她只能稍稍退后,离二人更远了些。 宋云绯明白,红袖跟随楚靳寒已久,又是昭德帝亲自培养出来的死士,自然不是她几句话就能吓倒的。 她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宋云绯又退了些,问:“红袖,你前些日子曾答应过我的话,可还算数?” 红袖微微一怔,立时回道:“自然算数。若姑娘问起,奴婢自然不敢隐瞒。” “好,那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便如实回答。” “是。” 宋云绯点头,声音也变得冷冽起来:“春桃昨日绣出的作品,定是有些差强人意,你只需要回答,是亦或者不是。” “是。” “你心中其实也知道,若是我可以去云锦阁,认下自己才是他们找的李家娘子,太子殿下便不会受到牵连,对吗?” 红袖抬眸,“是。” 宋云绯看着红袖,眼神极是诚恳,“红袖,你相信我,我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方法,既能替云锦阁摆脱欺君之罪,又能让三殿下无法攻讦太子殿下。” 红袖仍有些迟疑:“可是......姑娘......” “别可是了,若你信我,便让我去,”宋云绯斜睨了她一眼,叹道:“若是不信,便用绳子捆了我,我便是想去也去不了。” 红袖咬咬牙,“姑娘,您误会了,奴婢的意思是,宅子三十步外,全是禁军把守,你若不带上奴婢,只怕是出不去的。” 宋云绯没有拒绝,点头道:“也好,那便我们三人同去吧。” 三人出了门。 果然,外围的禁军远远地就看到红袖手中那块黑木云纹令牌,纷纷下跪叩拜,并未有一点阻拦。 宋云绯走在最前,红袖和绿萼跟随在后。她们沿着巷子朝着镇上的主街走去。 街面上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肃杀,那些禁军里的兵士们均在沿路把守着。 越是靠近云锦阁,大街两旁肃立的兵士越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铁甲在日光底下泛着冷冰冰的光芒。 与前几日最大的不同是,沿街的商铺全都关着门,街上看不到一个行人,只能感觉到那些门板后面有许多好奇窥探的目光。 到底是有了身子,宋云绯快步走了几步,腹部就开始有些发紧,她不自觉地将手覆在小腹上按了按,心中也愈发慌乱起来。 脚软气短,连额头都渗出薄薄的一层汗。 绿萼紧紧跟在身后,想要去扶她,却被她摇头示意不用。 幸好,云锦阁真不算太远。 三人拐过一条长街后,云锦阁那偌大的鎏金牌匾便出现在视线里。 宋云绯远远地看到,云锦阁大门两侧站着的也不是前几日的寻常禁军,而是一排甲胄鲜明的禁军亲卫,连腰间佩的刀,都是窄身的仪刀。 红袖紧追两步,走到宋云绯身侧,低声说道:“姑娘,圣驾已经到了。” 宋云绯点了点头。 她理了理鬓角,又将褙子的衣领拢好,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变得平缓下来,这才朝着云锦阁的大门继续走去。 门口的亲卫显然是认得红袖,一见是她,立时侧身让路。 宋云绯跨进云锦阁大门。 前院空空荡荡,满地都是被踩踏的落叶,角落里堆着几匹被抽检过的丝绸,散乱地铺在地上,像是被人匆匆翻过又扔下的。 宋云绯经过柜台时,她看到张婶儿惯常擦拭的那面铜镜歪倒在一旁,镜面上似乎还沾了枚指印。 她的心沉了半截。 绿萼小声提醒她:“姑娘,内堂那边似乎有人在说话。” 她话音刚落,内堂方向便传来一声怒喝。 “都给朕拿下!” 第90章 他为何从未进过云锦阁? 宋云绯刚抬起的脚步,立时悬在半空,身子也有些轻微的晃动。 绿萼赶紧上前将她稳稳扶住。 红袖则迅速一把拉住她的袖口,悄咪咪将她和绿萼一起拉到门廊的柱子后头。 “姑娘,先别进去。” 宋云绯点了点头,刚才内堂那声怒吼此时仍在耳边回荡,她又隐隐听到有人在喊冤枉,也有人在据理力争...... 只是她有些惊骇过度,竟完全听不清里面的人都在说些什么。 红袖让她先别进去,是对的。 她们必须先要了解,此时堂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否则,若是执意盲目冲进堂去,大概率便只能是赴死。 宋云绯轻轻靠在那根圆柱子上,胸口又泛起酸胀,绿萼也是吓得小脸惨白,却不忘记帮她轻拍着后背。 红袖见状,轻手轻脚地走到门槛边,朝着内堂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侧过身子,对着守在廊下的一位侍卫统领微微颔首。 那统领显然认得红袖,只是犹豫了一息,便朝着红袖走近了两步,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宋云绯竖着耳朵,将两人说的那些零碎的话语拼凑在一起,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个时辰前,圣驾便已经到了云锦阁。 春桃所作的绣品呈上去之后,昭德帝看了许久,虽不至于太过惊喜,面上倒也不见怒色,只说了句尚可。 汪公公一直在昭德帝身旁伺候着,他见了那幅画,也是点了点头,称那幅疏梅虽在针脚上有些瑕疵,算不得精绝,但气韵独到,留白处的意境,颇有故人之艺。 昭德帝面色本已和缓,要汪公公准备论功行赏了。 没曾想,始终不曾说话的三皇子楚靳聿却忽然开了口。 他问春桃,那幅画中的粗陶茶盏,为何要放在梅枝之下,又为何盏中无茶,盏口还画着道裂痕。 春桃自然答不上来,支支吾吾半天。 楚靳聿又问,画中那梅枝既非三十八笔,亦非三十六笔,偏偏绣成的是三十七笔,可是别有用心。 春桃更是回答不上,她就那么跪在地上,面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眼睛只往云锦阁东家脸上瞟。 楚靳聿当堂就笑了。 他转身对昭德帝直言说,此女绝非此绣品的原作者,而是别人代为构思,她不过就是照着样子绣了一遍而已。 既然如此,先前所称的李家娘子便另有其人,云锦阁上下,包括那位姓李的东家,均涉欺君。 昭德帝闻言,当场便摔了茶盏。 侍卫统领说到这里便住了嘴,又朝红袖使了个眼色,躬身道:“红袖大人,陛下此时正在盛怒当中,还是不要进去惹麻烦的好。” 红袖转头回望了下宋云绯,眼中全是征询。 宋云绯将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那根柱子上,面色有些发白,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绿萼的双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轻颤,带着宋云绯的衣袖也跟着抖动,话还未出口,眼眶便先红了。 “姑......姑娘,要不还是回去等太子殿下,再......再来吧。” 宋云绯当然知道,若是楚靳寒出面,多少能保下一两个人。可她要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命,她要的是云锦阁所有人的安全。 可是,要怎么救他们呢? 宋云绯还在思考,内堂又传出声音,这回不是昭德帝的怒喝声,而是楚靳聿隐隐有些得意的声音。 那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刚好能听得清。 “父皇息怒,儿臣并非有意为难云锦阁这个小小绣坊,只是此事既涉欺君,便不可不查。” 昭德帝沉默,没有接话。 楚靳聿看了看他的面色,又道:“不过,儿臣以为最重要的,还是要让他们交出那位真正的李家娘子才是。” 这三皇子倒真是贼心不死。 既要将云锦阁那位曾得罪过他的东家置之死地,还要逼着那些无辜的绣娘们供出宋云绯来。 定是他手下的那些个暗卫,查到那幅绣品实则是她出的画稿,他定然也知道她仍在桃源镇。 此刻他要做的,就是想把她从暗处逼到明处,当着昭德帝的面,将云锦阁的欺君之罪坐实。 宋云绯越想越气,两只手都忍不住攥成拳头。 红袖看出她神情的变化,低声劝道:“姑娘,您可千万别冲动。” 宋云绯抬眸问她:“里面被拿下的都有谁,可曾看到殿下?” “云锦阁东家、张婶儿、春桃和几位绣娘,”红袖略一迟疑后,摇头回答:“奴婢......倒是未曾见到殿下。” 宋云绯眼中露出些许诧异,又问:“红袖,你可看仔细了。殿下当真不在里面?” 原本,她心中笃定,楚靳寒定会见过昭德帝之后,便会陪着到云锦阁的。 红袖竟然说他并不在里面。 他到底是去了哪里? 为何,每次到云锦阁,他便总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了,从她到桃源镇做绣娘开始,楚靳寒便从未进过云锦阁。 实在是有些不同寻常。 “回姑娘的话,殿下确实没在云锦阁内。” 宋云绯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更紧,里面那块硬邦邦的木牌让她忽然有了计较。 楚靳寒,你若是不出现,那便只能借你令牌一用了。 她稳了稳心神,将袖中木牌收好,又将发鬓拢了拢,抬手拭去额角的汗。 “红袖,让我进去。” 红袖的面色登时变了,“姑娘!不可!” 宋云绯也不看她,将褙子的衣带紧了紧,抬头朝着那门槛几步就迈了进去。 内堂的光线比院中暗了许多,正中那张黄花梨大案后头,坐着穿玄色常服的长者,面容清睿,眉宇间的威严就算是不动声色也足以让满堂瞬时噤声。 昭德帝的左边,楚靳云正负手而立,身上穿了件鸦青色的直裰,神情看上去极恭谨,却隐隐有些得意。 右侧,汪公公微微躬着身子,眉毛拧紧,面色严肃。 再往后看,张婶儿和几个绣娘跪成一排,个个都面如土色。 春桃跪在最前面,浑身都在发抖,膝盖旁的地砖上落了好几滴水渍,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宋云绯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过来。 第91章 民女是,也不是。 楚靳聿最先看清是她。 满堂目光汇聚之中,他先是微微眯了眯眼,唇边那点儿得意的笑意愈发明显了。 宋云绯冷冷斜睨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她径直走到春桃身后三步处,双手交叠叩首拜下,“民女宋云绯,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整个内堂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昭德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不曾移开。 那张脸,眉眼间的轮廓,分明与记忆深处的那人重叠了七八分,他按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却放缓了许多。 “起来说话!” 宋云绯并没有依言起身,而是抬了些头,垂着眼眸回道:“民女是云锦阁里负责画稿的绣娘,方才那幅疏梅图也的确是民女与春桃姑娘,共同完成。” 昭德帝没有接她的话,就那么仔细地看着她。 案上那只青铜香炉里,一缕檀烟袅袅升起,却被满堂屏住的气息压得很低,盘旋不散。 身旁的汪公公赶紧轻轻咳了一声,用那种尖细却温和的嗓音问她:“莫非,你当真就是三殿下所说的那位李家娘子?” 宋云绯轻轻摇头,语调不急不缓。 “回公公的话,民女是,也不是。” 昭德帝皱了皱眉。 楚靳聿的眉梢挑起,立刻抢身上前,手指着宋云绯,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大胆刁妇,三日前你便巧言诡辩,此时又来混淆视听,当真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宋云绯却不看他,目光仍静静地落在汪海身上,声音也是清清淡淡的。 “公公明鉴,三日前民女便曾说过,云锦阁有三位李家娘子,这是事实,公公一问便知。” 汪海微微躬身,向昭德帝回禀。 “陛下,老奴派人查过,此女所言非虚。云锦阁内的绣娘的确是有三位嫁与李姓人家的。这位宋姑娘和李家秀才自幼便有婚约,只是尚未完婚,倒也有人唤她做李家娘子。” 昭德帝颔首,抬了抬手,示意宋云绯继续说下去。 宋云绯定了定心神,将措辞又在心中过了一遍,这才又恭敬开口。 “东家知道春桃姑娘的绣工粗中带细,极擅长大开大合的绣法,《松下问童子》那幅绣得过于精致,东家怕陛下再看那种绣法,会失了些新意。” 她顿了顿,偷偷瞄了眼昭德帝的面色,心中安稳了不少。 “东家苦思半日,才终于想出让民女协助春桃姑娘,画了这幅只有三十七笔的《疏梅图》,然后再让春桃绣出的方法。” 她说话的语速极慢,堂内所有人都认真仔细地听着。 只有楚靳聿,他偷偷打量着昭德帝,发现父皇的面上,并无怒气,反而和缓不少。 他心中很是有些诧异,连带着面上的笑意也尽数敛了去,赶紧接过宋云绯的话头来。 “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可陛下三日前是下令由春桃绣出新作的。” 宋云绯心中已经是镇定了不少,她抬头直直看着楚靳聿,朗声回道:“三殿下,您也说了陛下是下令春桃绣出新品,这幅《疏梅图》也的确是春桃一针一线绣成的。” 这画落下来,堂中所有跪着的绣娘都微微动了动,张婶儿偷偷抬头看了宋云绯一眼,又赶紧低了下去。 她的言外之意,所有人都懂。 陛下并没有严令,不能有旁人协助,所以...... 楚靳聿冷哼一声:“伶牙俐齿,既然你说是你画的绣稿,那你可知那盏中无茶的粗陶茶盏,是何用意?” 宋云绯绝美容颜露出一抹笑,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些遗憾的意味。 那只粗陶茶盏,是她想到在南山村那间茅草屋里的日子,随手便添了上去。 盏中无茶,是因为那时候穷,她和楚靳寒连像样的茶叶,都喝不起。 盏口有裂,是因为茅草屋那茶盏本就是破了的,那时,楚靳寒每每倒水时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道裂口。 可这些话,她只能深深埋在心里,不可能告诉任何人。 宋云绯垂下眼,竭力将眼中翻滚的情绪压了又压,等她再开口时,已经又是一片风轻云淡。 “回殿下的话,盏中虽无茶,却正因空,而可盛万千。” “梅盛于寒冬,孤崖独立,树下只一盏粗陶,盏空而裂,也是喻身在困苦,却仍能气节高雅之意。” “盏空,心满。” “这便是民女作此画的意趣所在。” 宋云绯话音落下,堂中更是再无一点声响。 昭德帝靠在椅背上,颀长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扶手,眼前的宋云绯早已变成了那位故人。 那年,他不正是在边关的孤崖老梅树下,第一次见到卿卿的吗? 彼时,她倒的确也算得上是落魄至极,千里迢迢跟到边关,并未被边关的萧瑟给吓住,反倒是寻了那株老梅,邀他和顾将军,三人煮雪当茶,赏梅议政。 那时的他,只觉能有顾将军和沈卿卿这两位知己,人生再无憾事...... 汪海在旁,看着昭德帝思绪飘远,忍不住靠近半步,小声提醒他。 “陛下......” 昭德帝眸色复杂,转身吩咐道:“汪海,赐座。” 汪海愣住,随即迅速转向宋云绯,“姑娘,陛下让您坐着回话,还不赶紧谢恩?” 楚靳聿面色剧变,御前赐座给一个小小绣娘,这是何等破格的恩典? 还没等宋云绯起身,楚靳聿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父皇,此女巧言善辩,混淆视听,云锦阁一干人等,欺君是事实,断不可轻信了。” 宋云绯一听这话,只能继续跪着。 “父皇,若是此等欺君大罪被她三言两语便撇脱干净,实在......实在是,难以服众......” “老三。” 昭德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宋姑娘说得没错,此时朕确实没有言明在先,自然不能算她欺君。” 随后,他又转向宋云绯,“起来吧,朕还有话问你。” 宋云绯这才如释重负,缓缓站起身......可她刚站直了膝盖,便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差点栽倒在地。 幸亏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从身侧扶住了她。 “云绯,小心。” 宋云绯借着力,站稳了身子,正准备开口致谢,待她转身看清楚那人时,却愣在原地。 第92章 他从未如此唤过她 东家李霁。 他怎么敢的? 他方才的跪姿端端正正,双眼也是始终低垂着,此刻的他竟然是半撑着地砖,一只手稳稳地拖住宋云绯的肘弯处,另外一只手则轻轻地扣在她腰侧。 宋云绯的瞳孔微微放大,脑中也是嗡嗡响。 她进门时便看得清清楚楚,东家和张婶儿她们跪着的地方,离她少说也有五六步远,可他竟能在她身子往前栽倒的那一瞬间便起了身,几步跨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那身手,倒像是练过一般。 他也会功夫? 宋云绯能感受到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灼热。 这份灼热,竟有着难以言明的熟悉感。 可更让她心头狂跳的,是他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 云绯。 不是宋姑娘,不是李家娘子,而是云绯。 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和完全不加掩饰的紧张。 可是......他从未如此唤过她。 她也只在楚靳寒有些情动时,曾听到过。 宋云绯抬头看他,他也恰好正低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分明感觉那眼神极其熟悉,而且,还有一闪而过的懊恼。 楚靳寒知道自己失言了,聪明如她,也不知是否已经猜到。 可是他的手却并没有松开。 整个内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惊呆了。 所有人,都直直看着这一幕,却没有人出声,内堂静得甚至能听到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昭德帝的目光从宋云绯脸上,缓缓移到了那个扶着她的男人身上,眉头微微皱起,眸中也是闪过些许疑惑。 身边的汪海则悄悄垂下头,目光在两人交握处一掠而过,袖中的手指轻轻地捏了捏拂尘,既未出声,面上也看不出分毫异样。 张婶儿和绣娘们也都看得极清楚,她们全都微张着嘴,瞪大双眼,又吓得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只有楚靳聿像是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他唇角的笑意再次不可控地浮现出来,旋即迅速敛去,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朝着昭德帝拱手。 “父皇,您看到了。” 他的声音里尽是嘲讽,堂中每个人听得都不禁心中发冷。 “这位李老板,竟然殿前失仪,不顾君臣礼数,对一个已有婚约的绣娘出言亲昵,举止逾矩,实在是罪不可赦,儿臣恳请父皇降罪,以儆效尤。” 宋云绯听得心里发沉,她赶紧努力站稳身子,又不着痕迹地将自己从东家的手中抽出来,往旁边退了半步。 楚靳寒的手指在她袖口处停了一瞬,微微收紧,终究还是松开了。 他垂下头,重新跪回远处,额头触地,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草民失仪,惊扰圣颜,草民罪该万死。” 让所有人惊讶的是,昭德帝面上却并无怒意,他只是用手指继续轻轻地叩着扶手,目光始终在楚靳寒俯伏的背脊上来回扫了两遍。 楚靳聿有些着急,想着趁热打铁,赶紧上前一步。 “父皇,儿臣在桃园镇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位云锦阁的东家。” 说着他便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这位所谓的扬州李氏子弟的李老板,儿臣派人专程去扬州调查,可扬州李氏的族谱中,却并无此人。” 他略微停顿住,先是侧目看了看楚靳寒一眼,又躬身垂眸,话锋跟了上来。 “他在桃源镇置业,不过数月,其调动的财物、人力却与他本来的商贾身份严重不符。儿臣忧心,不知其是否敌国细作......” “儿臣斗胆,还请父皇严查此人及此人的财物来源,核准他的真实身份。” 楚靳聿这番话一出,内堂中的人全都变得面色凝重起来。 就连汪海,也禁不住黑了脸。 殿前失仪事小,若他真是敌国细作,还能潜入桃源镇,这可就是极其严重的事了。 只怕今日云锦阁内,甚至桃源镇都有覆灭的风险。 宋云绯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她慌忙偷偷去看东家的反应。 他依然跪在那里,脊背挺得更直,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慌张。 他真的会是细作? 昭德帝的面色也暗沉下来,他示意汪海接过楚靳聿递来的折子,拿到手上翻了两页,便放下,又抬眼看了楚靳聿一眼。 “老三,你调查了多久?” 楚靳聿一愣。 昭德帝的声音虽完全听不出喜怒,可他完全没有因为自己的话和证据动怒,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没等楚靳聿品过味来。 昭德帝又问:“朕问你,你是从何时开始调查云锦阁这位李老板的?” 楚靳聿低垂了头,斟酌片刻后才回答:“回父皇的话,儿臣是刚到桃源镇时,便和这位李老板见过,当时只觉可疑,便令人做了调查。” “刚到那会儿?” 昭德帝将那份折子丢到案上,声音仍是淡淡的。 “朕命你来桃源镇,是要低调行事,你刚到就和李老板有了过节?” 楚靳聿面色瞬间变了,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昭德帝却已经抬头制止了他。 宋云绯垂着眼站在一旁,十指交叠藏在袖中,昭德帝赐的座,她也是不敢坐。 她隐隐觉出,昭德帝其实并不在意楚靳聿递的那份折子上写了什么,反倒像是心中早有计较。 或许,昭德帝其实早已知道东家的真实身份,所以他才能如此淡定? 只是她不明白,昭德帝为何不直接与楚靳聿说明,反倒是责怪他。 楚靳聿当然也不明白,明明父皇让他来桃源镇,便是清扫一切可能存在的障碍和危险,怎么现在将那位云锦阁东家的嫌疑摆在明面上,父皇却毫不在意? 楚靳聿此刻已经完全摸不清昭德帝的想法,只能吞吞吐吐:“父皇......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昭德帝的声音冷冰冰的,“他一介商贾,唤了声绣娘的名字,又在她将要摔倒的时候,扶了一把而已,这都值得你在朕面前专门递折子?” 楚靳聿完全傻了眼。 云锦阁东家,他到底是何来历? 第93章 他的脸,怎么回事? 昭德帝的目光越过楚靳聿,重新落到宋云绯身上,面色和语气竟然温和了些许。 他想起了沈卿卿,当年他还是太子,他和顾将军、沈卿卿他们三人时常聚在一起,谈古论今,也偶尔打打闹闹。 沈卿卿和眼前的宋云绯比较起来,虽然两人容貌相似,但沈卿卿却还要更洒脱一些,也更不拘小节一些。 那时的他们三人,也都是年轻气盛,也做过不少可笑的事。 但此时想起来,当真是最美好的时光了。 依稀记得,他也曾在沈卿卿差点从马背上滑落时,伸手扶过一把。 所以,扶一把而已。 哪里是什么失礼? 堂内极静,檀烟袅袅,所有人都屏息,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昭德帝忽然开口:“宋姑娘,这位东家,你可认得?” 这不是废话吗? 宋云绯本就被昭德帝看得有些惶恐,此时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她满心的疑惑几乎都快装不下了。 她强自定了定心声,屈膝回答:“回陛下的话,民女是云锦阁的绣娘,李老板是云锦阁的东家,我们自然认得。” 昭德帝的眸中难得现出些怜惜,“那你与东家,可能算得上是朋友?” 宋云绯重重点头,“岂止是朋友,东家于民女有知遇之恩在先,又有维护之谊在后,若仔细算来,倒能称得上是知己。” 话刚出口,她便觉察到身旁汪海的拂尘微微一顿。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还是对着皇帝说出来,到底是有些唐突。 可她说得也是实话。 “好!好一个知己。” 昭德帝非但不恼,反倒连说了两个好字,抬了抬手,再次示意宋云绯坐下回话。 宋云绯这次没有推辞,缓缓地在圈椅上坐直了些身子。 “朕也曾有过几位知己......” 昭德帝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地拂了拂浮沫,抿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到宋云绯身上。 宋云绯只能低垂着视线,只感觉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头顶,像是在反复找寻着什么。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动。 昭德帝忽然长叹一声开口:“宋姑娘,你方才说过,盏空心满,是吗?” “是。” 昭德帝将茶盏搁回桌案上,指尖在茶盏边沿摸了摸,声音中带上些怅然。 “朕记得,朕年轻时,曾经有人也对朕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移到那幅挂在一旁的《疏梅图》上。 画中的老梅虬枝横斜,梅下的粗陶茶盏,恰恰生出无尽的意趣,多年前的一幕幕便总在眼前晃动。 “她还说过,有些东西越是空,便越是满。” 昭德帝说这话时,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定要对她的托付给一个交代。 宋云绯听着,忽然想起楚靳寒曾与她提到过,关于沈卿卿的过往。 心中也猜到了,昭德帝口中的那个她,必然是指沈卿卿无疑。 可为何,昭德帝看她的眼神,竟和他看其他人完全不同。 她真的和沈卿卿有如此相像吗? 那种被人当做故人影子来审视的感觉,让她心口莫名地发酸,偏偏她还说不出缘由。 汪海站在昭德帝身侧,看着他有些走神的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下,随即低下头去,拂尘在手中转了半圈。 只有楚靳聿完全听不明白昭德帝在说些什么,他紧紧皱起眉,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宋云绯,又看了看昭德帝,嘴唇都快抿成一条线。 良久,昭德帝才收回目光,忽然转身唤汪海。 “汪海。” 汪海赶紧又靠近半步,躬身应道:“老奴在。” 昭德帝道:“朕此行桃源镇,本就是微服巡视民间织造,这云锦阁的绣品,朕瞧着倒是有几分意思。” 汪海自然懂得他的意思,极快地就接上话,“陛下圣明,云锦阁的绣品确实是别具一格,尤其是那幅《松下问童子》与今日这幅《疏梅图》,意韵深远,放眼京城各大绣坊,怕也是难得一见。” 昭德帝点了点头,面上露出极欣慰的笑容,手朝着堂下的禁军挥了挥,“云锦阁众人,无过。” 此话一出,张婶儿和春桃等几位绣娘,全都几乎跌坐在地。 可昭德帝的话并没有停住。 “朕以为,云锦阁不仅无过,而且有功。” 堂内所有绣娘的面上都露出喜色。 只有楚靳聿像是被人在后脑勺狠狠拍了一掌,整个人呆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任何适合的词来。 他听到了什么? 父皇说云锦阁众人有功? 他花了那么大气力,从春桃身上找到破绽,从那个李老板身上找出疑点,甚至还不惜从扬州调来铁证...... 这些他认为足以扳倒云锦阁的,全都摊在了父皇面前,可父皇非但不追究,现在竟然还说他们有功? 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怎么会得到如此结果? 昭德帝甚至根本没看他一眼,继续说道:“汪海,传旨,赏云锦阁绣娘每人绸缎四匹,纹银五十两。” “那位叫春桃的姑娘......” 昭德帝的目光落在仍跪在最前面颤抖不止的春桃身上,语气中竟有难得的几分和蔼。 “画稿虽并非出自她手,可也是一针一线实打实绣出来的《疏梅图》,着再加赏纹银一百两。” 春桃哆嗦着嘴唇,连叩了三个响头,话都说不利索了,“谢......多谢......谢陛下隆恩。” 张婶儿也才反应过来,赶紧拉着身旁的绣娘们齐齐叩首谢恩。 楚靳寒也随着一起叩谢。 昭德帝朝众人抬抬手,温和道:“起来吧,都起来说话。” 云锦阁得救了。 宋云绯坐在圈椅上,双手交叠于身前,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腹中那股隐隐的酸胀也随着这口气的松懈,略微缓了些。 她偷偷看了眼正缓缓谢恩起身的楚靳寒,眼中的疑惑却是半分未消。 他的脸,怎么回事? 不应该是欣喜若狂的吗? 怎么还是那般僵硬着,毫无表情,甚至于眼眸中的光亮完全都不匹配,倒像是戴了面具一般。 面具? 宋云绯心中猛跳,正准备仔细看个清楚,却被昭德帝叫住了。 “宋姑娘。” 宋云绯赶紧抛开脑中的奇思怪想,应声道:“民女在。” 昭德帝面上带着笑容,“朕,明日便要启程回京。” 宋云绯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她彻底松缓下来,昭德帝随后说出的话,却让她呆在原地。 第94章 关键时刻,那个狗太子呢? 昭德帝甚至站起身来,对着堂内所有人道:“着令桃源镇宋氏,封尚衣司掌衣,明日便随朕回宫。” 此话一出,云锦阁内堂中再次静下来,连檀香炉中那缕袅袅的烟气都像是被谁捏住一般,盘在半空不动。 所有人看向昭德帝和宋云绯的目光,都是极其震惊,也都很复杂。 而宋云绯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掌衣是什么? 随后才又立刻想起昭德帝后面那一句,随朕回宫! 回宫? 去那个对于女子来说,就是活死人墓的皇宫? 他怎么想的? 他知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或许正揣着他儿子的骨肉? 宋云绯的脑中嗡嗡直响,双腿有些虚软,好半晌才稳住身形。 不,她一定是听错了。 她只想安安稳稳过上略微富足一点的日子就够了,她实在不想就这么被拉到皇家的血雨腥风中去。 现在,昭德帝已经当众下旨要她跟着回宫,若真跟了去,她哪里还有半分逃跑的机会? 更何况,她肚子里这桩事......一旦入了宫,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还能瞒得住几日? 到那时,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绣娘,腹中竟然怀着太子的骨肉,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赶紧想办法,最好是能求得他收回成命。 对了,楚靳寒那个狗太子呢? 带着伤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他的父皇下旨要带她回宫啊。 宋云绯脑子里极是混乱,她知道她不能抗旨,可她也知道她是绝不能跟着昭德帝进宫的。 怎么办? 她偷偷抬眸瞄了昭德帝一眼。 却看见,昭德帝看她的目光,虽然不失温和,但也极其锐利,看上去并无半点玩笑的意味。 不管了,楚靳寒不在,她只能自己拼。 “陛下。”宋云绯立刻又双手交叠,叩首拜道,“民女不过是能画上几笔的绣娘,何德何能能跟着陛下回宫?” “怎么?”昭德帝面色忽然冷了下来,“莫非你还想抗旨不成?” 完了,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刚才还像个慈祥睿智的长辈。瞬息之间便可立刻恢复成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自己有几条命,敢再多说半个不字? 昭德帝身旁的汪海,更是适时地补上了话。 “宋姑娘,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姑娘可是要好好把握才是。” 宋云绯听出了汪海话中的意思,他的语气虽极是恭敬,可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在暗暗示意她,千万不要拒绝。 她当然知道,这是天子的旨意,又岂是她一个民女能讨价还价的。 可她更知道,一旦踏进那道宫门,便是身不由己,往后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旁人的审视当中。 她怕死,但她更怕再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如今看来,只能先假意答应,再赶紧找到楚靳寒,把这个糟糕的消息告诉他,让他自己去禀明昭德帝。 她越想心中越急,也越是慌乱,腹中那股酸胀感更甚了些。 宋云绯强忍不适,“民女......谢陛下隆恩。” 她弯腰行礼的时候,眼角余光刚好看到还跪在不远处的东家。 他的眼神怎么会如此焦灼?甚至还直接挺直了身,冲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他也是在劝自己不要抗旨吗? 还没等宋云绯看明白,昭德帝已经朝着她走来,汪海赶紧跟在身后。 “好,是个识大体的。” 说着他又转身吩咐汪海,“汪海,给宋姑娘备辆舒适些的马车,明日随御驾回宫。” 汪海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昭德帝这才笑着,往外走,刚走两步,忽然又顿住脚。 “对了。” 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宋云绯,目光中的神色更是微妙难明,“朕记得,你说是西南益州人?” 宋云绯更加心慌。 穿来之后,很长时间她才从原主的记忆碎片中大概知道,原主父亲是西南益州的小官,母亲是府中妾室,她是庶女。至于其他那些更详细的,便无从得知了。 昭德帝此番怎么忽然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兴趣? 看来,皇帝还并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位陪伴在太子殿下身边的乡野村妇。 宋云绯道:“回陛下,民女的确是西南益州人。” 昭德帝眼中闪过疑惑,口中低低重复道:“益州?” 怎么会到了益州? 益州距离京城足足有三千里......她真的会是卿卿的女儿吗? 昭德帝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对汪海淡淡说了句,走吧,便在禁军们的簇拥下往外走去。 楚靳聿紧随其后,面色肃然,嘴唇紧抿。 他心中对宋云绯是“凤命女”这一说法,更是坚信不疑。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竟然是父皇要将此女召进宫去,如此看来她才是母妃登临后位的真正阻碍。 母妃没办法成为继后,他就永远只能是庶子,也就永远坐不上那把椅子。 好在,只要她进到宫里,母妃自有办法。 楚靳聿走过宋云绯身边时,步伐略缓了些,袍角几乎蹭到了她的裙摆。 宋云绯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森冷从身侧掠过,后背的汗毛都立时竖了起来。 他没有看她,只是眼中闪过些许狠绝。 直到内堂中再也没有甲胄的声音,跪着的所有人才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张婶儿站起身后,膝盖仍微微打着颤,“还好,还好,大家都无事。” 众绣娘们也是有些喜极而泣,拥着宋云绯和春桃,口中不断念叨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真是多亏了李家娘子,若不是她,只怕今日大家小命不保。” “是啊,现在不光命保住了,还得了这么多赏银,李家娘子你可是大家的恩人呐。” 宋云绯被她们围在中间,嘴上笑着应和,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半点也轻快不起来。 她转身拉住春桃的手,“也要多谢春桃姑娘。” 她是真没想到,往日那个事事与她作对的春桃,这次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在有些意外。 春桃面上也露出些笑意,眼睛却偷偷瞄了楚靳寒一眼,口中谦虚道:“都是云锦阁的人,春桃义不容辞。” 宋云绯趁着众人出门领赏时,悄悄拉了拉张婶儿的袖子,“婶儿,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第95章 您的意思,您有身孕了? 张婶儿满眼疑惑,被宋云绯拽到了云锦阁角落的那棵老槐树下。 绿萼跟在她们身后,要靠近老槐树时,很自然地站在不远处,四处张望着。 云锦阁那些绣娘们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欢喜中,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赏银的事儿,倒是没人留意她们二人。 宋云绯特意环顾了四周,确认无人靠近。 方才圣驾离去时,那些甲胄森严的禁军也随之撤了大半,楚靳寒不在驿馆,他身边的人手多半也只会跟着他四周保护,此刻的云锦阁内,倒是难得的清净。 她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婶儿,我这有件极要紧的事,想托你去办。” 张婶儿乐呵呵的,“哎哟,李家娘子,您这就见外了不是,有啥事儿,您只管吩咐,婶子自当替你去办得妥妥的。” 宋云绯拉着她衣袖,朝着她又靠近半步道:“婶儿,这事干系重大,你得答应我,此事断不可说与任何人听。” 张婶儿一听她语气很是肃然,脸上的笑意也立时敛住,眉头微微皱了皱。 “李家娘子,您说,婶儿听着,连自家儿子都不说。” 宋云绯咬了咬唇,手指不自觉地去缠袖口的衣带,绕了两圈又松开,反复几次才有些尴尬地开口。 “婶儿,最近这日子吧,我觉着我的身子不对劲,反复想了想,只怕是已经有了。” 张婶儿闻言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 她一把抓住宋云绯的手腕,目光急急地在她腹部扫过:“您的意思是......您有身孕了?” 宋云绯只是垂下眼,低声道:“我也不太确定,月事已经迟了两个月,这些日子吧又总犯恶心,闻不得一点油腻的味道,胸腹也时常酸胀得厉害。” 说到这时,她的手不知不觉便覆在了小腹上,指尖微微蜷缩。 若是真的,那这个孩子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张婶儿听着,不住地点头:“没错,没错,当年我怀我家那大小子时,便是这般。” 宋云绯抬眼,“婶儿,今日找你,便是想让你帮我在镇上找个郎中,来帮我把把脉。” 张婶儿拍了拍宋云绯的手,笑道:“咳!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这有了身子,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儿吗?” 忽然又顿住,“婶儿明白啦,您不让我对外说,是怕这孩子未足三月,怕不安稳,对吧?” 宋云绯摇头,随即又迅速点头:“对,对。所以婶儿一定要帮我守住这个秘密。” 张婶儿笑得极是开心,“您放心,婶儿一定帮您守着,连东家都不说。” 东家? 对了,刚才一时着急找张婶儿,宋云绯倒是没留意东家去了哪里。 宋云绯不放心,又补上一句:“婶儿,你在镇上多年,定要帮我寻个口风紧的郎中才是。” 张婶儿应道:“放心吧,婶儿明白您的意思,且不说孩子不足三月,不能公开讲,本就是桃源镇的风俗。婶儿也明白,如今您是要跟着皇帝去宫里做女官的人......” 她忽然停住,有些话她不能说得太透。 李家娘子要去宫里做女官,这孩子,她能不能要还两说......只是委屈了李秀才。 宋云绯知她把自己的意思弄错了,可也不愿意多解释。 事关皇家,张婶儿知道的越少,对她倒是越好的。 宋云绯想到这儿,冲着张婶儿福了福,“婶儿,那我便在云锦阁内候着,就劳烦婶儿辛苦一趟了。” 张婶儿连声应道:“不辛苦,婶儿知道这桃源镇西柳巷的尽头住着个孙婆婆,听说从前是在县里开过医馆的女大夫,回桃源镇后,除了替人看诊拿药,还替些难产的妇人接生,医术是极好。” 见宋云绯点头,她又压低了声音,凑近到她耳边。 “最要紧的是,这孙婆婆祖上曾出过御医,知道保守秘密的重要,而且她平日里也不爱与人来往,是最稳妥之人。” 宋云绯摸了摸袖中那几件从妆奁台上带出来的首饰,低声道:“辛苦婶儿了,你和那孙婆婆说,诊金断不会亏了她。” 张婶儿拍了拍胸口,“您放心,婶儿办事牢靠着呢。我这就去请她,你赶紧回云锦阁厢房里歇着,有身子的人,最是容易疲累.......” 宋云绯点点头,“嗯,我这就让绿萼陪着我去厢房歇着,若是你碰到东家,就告诉他我要在云锦阁待上些时辰,让他有事便来厢房寻我。” 她心中有个念头,越来越压不住。 她忽然很想立刻见到东家。 虽说东家那双眼睛总让她想起那个她拼了命也想逃开的人,可眼下这局面,身边能与她商议对策的,也唯有他了。 哪怕是刀山,也得先迈过眼前这道坎儿再说。 “好。” 张婶儿应下后,便转身往外走,脚步匆匆,裙角差点被槐树下一截枯枝给挂住。 宋云绯忙拉住她,“婶儿,你慢些,别引旁人的注意。” 张婶儿赶紧收住脚步,整了整裙角,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这才不急不缓地朝着云锦阁大门走去。 没走几步,恰遇上两个绣娘手中拿着荷包,张婶儿笑着同她们打了声招呼,脚步不停,稳稳地跨出了门槛。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外,一道修长的身影便不动声色地闪了出来。 墨风站在檐角下,目光落在张婶儿离开的背影上,微微皱起了眉。 柜台上的赏银只有她和宋云绯还没领,现在瞧着她鬼鬼祟祟从大槐树下出来,随即又迅速出了云锦阁大门。 她在忙什么? 殿下去了驿馆,临走前特意让他看着点云锦阁内的异样。 没想到,还真遇到这奇怪事儿。 等墨风的视线重新回到老槐树下时,恰好看到宋云绯也从老槐树下缓步走了出来。 只是,她一只手捂着腹部,一只手扶着绿萼那丫头,面色也很不好看。 墨风眉头动了下。 他赶紧无声无息地转过身,也跟着张婶儿的方向,出了云锦阁大门。 宋云绯走得很有些慢,刚才忽然涌上的恶心感,让她感觉全身所有力气都消耗殆尽。 但她不可能歇。 她还有除了让郎中诊脉,更重要的事,要去办。 第96章 谁让他是皇帝,也是父亲呢? 驿馆正厅内,檀香袅袅,日光被厚重的帷幔隔在窗外,一道狭窄的光线穿透缝隙,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划了条线。 楚靳寒求见昭德帝。 来驿馆的路上,他便迅速扯下云锦阁东家那张面皮,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左肩上的伤口,渗出了血。 汪海见了,赶紧命令行宫的御医给他重新包扎,又让内侍给他换了身青色便服,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叹口气进内室去禀告。 昭德帝倒是很快出来,坐在厅内上首的太师椅中,手里还捏着串沉香木珠,拇指在缓慢拨动着。 因着楚靳寒遭遇刺杀,却仍不肯住到驿馆来,他原本还是有些生气的。 可当他一眼看见楚靳寒面色和嘴唇都有些发白,立时就沉默了,并没出口责备。 “汪海,还不快些给太子殿下搬椅子来?” 楚靳寒磕头拜下,“父皇,儿臣今日求见,实在是想求父皇一个恩典。” “哦?”昭德帝拨弄佛珠的拇指顿住,“起来说话。” 楚靳寒起身,又拱手道:“求父皇降旨,替儿臣赐婚。” 话音未落,一直垂手立在昭德帝身侧的汪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自己化作厅中那尊铜鹤香炉。 他是真没想到,太子殿下不顾自身伤重,执意求见陛下,竟然只是为了求陛下替他赐婚。 他这是想通了?真的要娶林家那丫头? 那...... 果然,昭德帝在听闻此言后,竟然大笑出声。 “好,好,太好了!太子总算是想明白,愿意担起储君的责任了。” 若非几个月前,他在行宫忽然遭遇暗算而坠落山崖,此时,只怕早就与林家那丫头行完大婚礼了吧。 昭德帝双眉轻扬,面带喜色:“朕即刻下旨,让你同婉儿那丫头,一月后便行大婚礼。” 楚靳寒强忍肩痛,摇头道:“父皇,儿臣如今求娶的并非林婉儿,儿臣要娶的是云锦阁的绣娘。” “数月前,儿臣被宵小暗算,坠落深崖,正是她从崖下将儿臣救出。” 昭德帝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眉心蹙拢:“绣娘?朕听闻,当日你坠落山崖后,是被行宫的宫女所救下。” 怎么又是绣娘? 前些日子老七呈上来的密折,将楚靳寒坠落山崖后的经历,写得清清楚楚。 那个救下他的宫女,趁着他神志未清,卷了他所有细软,还将他带离京城,隐居在南山村。 老七密折上还说,既是行宫宫女,自然识得太子殿下。她贸然将太子殿下拐走,还藏于桃源镇,其心叵测,定要严查。 现在,太子竟然求旨要娶她? “没错。”楚靳寒俊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哭笑不得,“她名唤宋云绯,既是香山行宫的宫女,也是桃源镇云锦阁的绣娘。”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昭德帝说,此宋云绯非彼宋云绯。 只怕他若如实说出,父皇还会认为他神志尚未清明。 “是她?”昭德帝眸中闪过些许惊讶,口中却轻描淡写,“她救了你,给些赏赐便是,何须定要将她娶回东宫?” 宋云绯? 怎么是她? 她不是方才在云锦阁里,长相酷似卿卿那位绣娘吗? 她怎么还有个宫女身份?当初她救下太子,又带着他离开京城,到底是何原因? 真相未明,怎可轻易下旨? 楚靳寒道:“儿臣不敢隐瞒,儿臣与她......与她已有......” “太子!” 还没等楚靳寒将宋云绯身怀有孕之事说出口,昭德帝忽然厉声打断了他。 他本以为是寻常宫女,那便劝楚靳寒纳入东宫做个侍妾算了。 可若是宋云绯,那便不得不慎之又慎。 “你莫非忘了?你与太傅府的林婉儿,可是自幼便已定下亲事。” 楚靳寒抬头,视线不闪不避地迎上昭德帝的目光。 左肩的伤口被这个动作牵扯到,疼得他直接微微皱眉,面上却不露分毫。 “父皇,云绯于儿臣先有救命之恩,后又有农耕织绣之义。便是昨日,若非她以药理之法为儿臣清创止血,儿臣只怕是撑不到周大人赶来。”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赐宋云绯与儿臣婚配,以全儿臣恩义两全之心。” 昭德帝冷声道:“寒儿,你执意如此,可是想为一个绣娘抗旨?” 昭德帝此话一出,汪海眼皮直跳,忍不住悄悄后退了半步。 他太了解这对天家父子。 要说抗旨? 为了宋云绯,太子殿下可是抗过不止一次旨。 说到底,太子殿下还是仗着陛下对他的偏爱,有恃无恐。 陛下此番与太子殿下吵得再厉害,回过头也不过是拿身边的下人出气,断是不肯委屈太子殿下的。 楚靳寒笑了,看向昭德帝的眼中,竟流露出早知你会这么说的意味。 “儿臣不敢,当年那道定亲的圣旨是父皇所下,自然父皇也可以收回。” 他话语中流露出的自然亲昵,让昭德帝有些震动,这种亲昵他在其他皇子眼中根本看不到。 看不到这种,寻常百姓家儿子对父亲的亲昵、信任。 他的嫡长子想的没错,天下是他的天下,与林家的婚约也是他下旨定的,大不了悔婚就是。 谁让他是皇帝,也是父亲呢? 太子要谁,他原本不在乎。 只是太子妃的位置,必须留给那凤命女,那是为天下苍生,为江山社稷而计。 若宋云绯真是卿卿之女,那她与寒儿也算天作之合。 可她现在身世不明,自己绝不能轻易下旨赐婚。 思及此,又想起宋云绯那张与沈卿卿酷似的脸,心中还真生出些期待来。 昭德帝长叹一声:“罢了,此事回京再议。你先回去,将宋姑娘带回驿馆,明日随朕一同启程。” 楚靳寒松了口气,拜下,“儿臣,谢父皇隆恩。” 昭德帝看着他,目光落到他左肩上,那里又渗出些血色,心中更是柔软,“寒儿,置辆舒适宽敞的马车,莫要委屈了人家。” “儿臣谢恩!”楚靳寒再次拜下。 第97章 她娘家人,岂不是要鸡犬升天了? 楚靳寒走后,昭德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拇指又开始拨弄那串沉香木珠。 “陛下。”汪海靠近半步,躬身在他耳边提醒,“天色不早,要不要传晚膳了?” 昭德帝叹气,“她若真是,便太好了。” 汪海一时没明白过来,轻声问:“陛下的意思是?” “汪海。” “老奴在。” “你瞧着,云锦阁那位像不像她?” 汪海低垂了眼,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回道:“陛下说的可是顾夫人?” 昭德帝没有接话,只是半阖着眼,将那串木珠握在掌心,手指收紧又松开。 一看这模样,汪海心中明镜似的,可他也不敢将话说满,只是小心翼翼地往前又递了半步。 “老奴斗胆,自从那日云锦阁内瞧见那宋姑娘,便觉得确实眉眼间有几分顾夫人的影子,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 昭德帝睁开眼,目光落在厅内那道窄窄的光线上。 “可是卿卿的女儿,三岁那年就没了。” 他说这话时,眼中满是遗憾,“还是镇国公亲自上折子报的。” 汪海应道:“是啊,老奴还记得那折子上说的是得了急症,忽然就没的。” “奇怪的是,钦天监司马大人坚持说,凤命女尚在人世。” 昭德帝将木珠搁回扶手,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扯开了半边帷幔,日光斜斜地倾泻进来,将他半边面孔照得明亮,另半边脸却沉在阴影里。 “那丫头的绣法里,分明是卿卿独创的藏针法,年岁也对得上,只是她说是益州人氏......” 汪海的心也跟着提了上来,却不敢接话,只是默默等着。 昭德帝忽然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汪海。” “老奴在。” “拟旨,着即刻将宋云绯的亲生父亲,从益州调回京城任职。” 汪海偷偷抬眼瞧了昭德帝一眼,随即迅速应声:“老奴这就去安排。” 瞧着陛下这意思,宋云绯娘家这是要鱼跃龙门了? “慢着。”昭德帝又将躬身退出的汪海唤住,“让太医院的周之鸿好好拟个方子,路上由他负责照应宋姑娘的身子。” 汪海再次应声的同时,心里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弯。 陛下方才虽说是要回京再议,可现在又是下旨将宋云绯父母调回京城,又是要令原判大人亲自负责宋姑娘的身体。 看来,陛下这不光是要带宋云绯去国公府滴血认亲,还要将宋姑娘的娘家人,好好提携一番。 陛下到底是爱屋及乌,都想着替宋姑娘兜底了。 将来,她就算滴血认亲失败,做不了太子正妃,最次也是侧妃了。 这天家富贵,终究还是落到宋家头上了。 秋风徐来,天色微薄。 云锦阁的厢房里。 宋云绯正靠在床边的矮榻上,手中捧着的那盏温热茶水,晃了晃,耳朵也是通红。 绿萼蹲在她脚边替她揉着腿,忽然抬头看到,嘴里还念叨了一句:“姑娘耳朵红,可是有人在想姑娘了。” 想她? 谁会想她? 是楚靳寒还是原主那远在益州的爹娘? 宋云绯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怎么她就忽然想起原主那对薄情的爹娘来? 她分明是在等张婶儿回来的。 宋云绯哑然失笑:“怕不是想我,是在骂我吧。” “谁?谁敢骂你?” 门帘掀开。 张婶儿的脸从外头探了进来,一张圆脸涨得通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喘得像刚跑了半个镇子。 “没人骂我,和绿萼说笑呢。” 宋云绯示意绿萼去奉茶,自己则起身将张婶儿迎进屋内。 “婶儿,怎样了?” 张婶儿一屁股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拍着胸口缓了好半天的气,才咬着牙开了口。 “李家娘子,你可不知道,那孙婆婆,如今好大的架子。” 宋云绯的眉头拧了起来:“怎么?她不肯来?” 绿萼端了盏茶,递给张婶儿。 她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抹了把额头的汗,气呼呼地说:“我好说歹说敲了半天门,她那院子里的小丫头才出来,说是她家主人正忙着收拾行李,没空出诊。” 宋云绯叹口气:“她是要出远门吧,要不换个郎中?” “可不是吗?听说啊,是有人要请她去京城。” 张婶儿的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那小丫头还说,她家主人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今儿个实在是抽不开身。” 宋云绯的心沉了下去。 这么巧? 也是去京城?也是明日启程? 这个节骨眼儿上,桃源镇的女大夫竟也忽然被请去京城,这事儿怎么听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蹊跷。 宋云绯不敢再往深了想。 张婶儿忽然拽住她的袖子,继续往下说。 “我当时就不乐意了,好歹把门敲开了,跟那孙婆婆说上了几句话。” 说着她便学着那孙婆婆的腔调,捏着嗓子道:“老身行医大半辈子,这桃源镇上谁家的媳妇遇到难产的不是请老身去接?如今既然有贵人赏识,请老身去京城坐馆,老身哪里还有闲功夫跑来跑去的?” 宋云绯听着,也不言语。 诊个脉而已,换个郎中也行。 张婶儿继续说:“后来,我把您今儿在陛下面前得脸的事儿一说,那孙婆婆的语气就变得体贴多了。” “哦?”宋云绯倒是没想到,还有后续。 张婶儿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些得意,“可不是,现在桃源镇上,谁不知云锦阁的李家娘子,马上就要被接进宫去做女官。” “那孙婆婆得知是给您诊脉,这才松了口,不过她要让您去她家里诊脉,她今晚会等您。” 宋云绯缓缓点了点头,上门去看诊,也不是不行,只是她还得等东家回来。 绿萼在旁边听得着急,见自家姑娘没说话,忍不住插嘴道:“这不是摆谱吗?姑娘问诊,换个郎中便是。” 宋云绯想了会儿, 她觉着还是得先去把肚子里这件事给弄清楚,才好盘算其它。 她整了整衣襟,对着张婶儿道:“婶儿,那就还要麻烦你跑一趟,带我去孙婆婆家。” 张婶儿站起身,“成,婶儿陪你去。” 宋云绯提起裙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只手不自觉地又覆在小腹上。 若你真的来了。又该如何? 第98章 若是我不想要,可有法子? 暮色渐渐浸染着桃源镇的巷陌,街边檐角挂着的灯笼在晚风中微微摇晃,青石板路上被映出一段段昏黄。 路上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宋云绯提着裙摆小碎步跟在张婶儿身后,穿过两条窄巷,拐到一道矮墙围起的小院门口。 许是走得有些急,宋云绯腹部的酸胀感更强烈了些。 还没诊脉,她便隐隐有感觉,只怕是真的有孕。 院门半掩,门楣上还挂着一串早已晒干的艾草,夜风吹起,簌簌作响。 张婶儿上前拍了两下门板,朝里头喊了一嗓子:“孙婆婆,人带来了。” 片刻后,院内亮起一盏油灯,跑出来一位梳着高髻的小丫头,她探头朝院外瞅了瞅,这才将院门打开。 “我家主人在里屋候着呢,姑娘请进吧。” 宋云绯迈过门槛,目光迅速在院内扫了一圈,院中晾着几排药草,角落里堆着大半人高的药箱,有几口已经捆扎妥当,显然是为明日启程做的准备。 张婶儿也看到了,她朝着宋云绯靠近些,低声道:“瞧见没,箱子都捆好了,的确是要出远门的架势。” 宋云绯没出声,回头看了绿萼一眼。 绿萼极有眼色地立在院门内侧的廊柱旁,守着唯一的出入口,朝她轻轻点了下头。 宋云绯这才放下心,跟着那小丫头进了正屋。 屋内药香浓重,老旧的诊案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她正就着灯盏在整理一摞泛黄的书籍。 见宋云绯进来,孙婆婆并未起身,只是将手中的书籍放下搁到一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就是云锦阁那位宋姑娘?” 张婶儿忙应道:“正是,正是,劳您费心给看看。” 孙婆婆的视线在宋云绯脸上停了几息,嘴角微动,“坐吧。” 宋云绯在诊案对面的木凳上落座,她在孙婆婆的示意下将右手腕搁在那方旧棉垫上,手指微蜷,掌心已是沁出一层薄汗。 孙婆婆也没急着搭脉,反而端起桌角的粗瓷茶碗喝了口水,这才慢悠悠开口问道:“李家娘子今年多大年纪了?” “十九。” “成婚几年?” 宋云绯顿了一瞬,如实答道:“尚未正式行礼。” 孙婆婆眼中闪过些许诧异,随后又露出些了然,她没再追问,将三根手指搭上了她的脉门。 屋内静得只剩油灯芯子偶尔的噼啪声。 张婶儿靠着门边站着,双手绞着围裙的袋子,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凑到诊案跟前去听。 宋云绯抬眼看了看孙婆婆的脸,试图从那张寡淡的面上读出些端倪,心跳却不争气地越擂越响。 孙婆婆搭脉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中途还换了左手重新诊过,眉头也从舒展到微蹙,又从微蹙变成那种难以形容的凝重。 宋云绯感觉嗓子有些发干:“孙婆婆,我这身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孙婆婆没有立刻答话,将手指从她的脉门上收回,用案上的棉巾擦了擦,这才抬起头来。 “姑娘,你这月事,有多久没来了?” 宋云绯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压得极低:“约莫,有两个多月了。” 孙婆婆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自己的判断,从凳子上缓缓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面铜镜大小的脉枕,又重新坐回诊案后。 “还需再诊一次,姑娘,请把左右也伸过来。” 宋云绯心中升起疑惑,却依言照做。 这一回,孙婆婆诊脉的时间更长,三根手指在她腕间微微移动,时轻时重,神情也显得极其慎重。 张婶儿终于忍不住了,小碎步快步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婆婆,可是有什么不妥?你尽管直说。” 孙婆婆收回手,将脉枕往旁边一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宋云绯的眼睛,轻声说道:“姑娘,你这是喜脉。” 意料之中。 宋云绯声音有些发涩:“其实,我大概也猜到些,只是......只是想来找婆婆确认一下的。” 孙婆婆见她说话有些迟疑,心中暗猜,这宋姑娘只怕是有些难言之隐,不方便与外人道。 毕竟是位还未行大礼的姑娘。 她来找自己,莫非并不是想要保胎,反而是...... 孙婆婆暗暗斟酌了下,这才又开口道:“姑娘,你的喜脉是确定无疑的,只是......” 宋云绯还没从混乱的思绪中走出来,听着孙婆婆的话,只是茫然抬起头问:“婆婆这是何意?” 孙婆婆微微蹙了眉,面上是不无担心的神色,“姑娘这一胎,应是双生。” 什么意思? 宋云绯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凳子上。 双生? 她肚子里怀了两个?是这意思? 张婶儿闻言乐得嘴都合不拢,她瞪大眼睛看着孙婆婆,又看看宋云绯。 “李家娘子,你听见没?孙婆婆说你这是双生胎,天爷啊,桃源镇竟然要出双生胎了!” 说着双手合十,激动地浑身都在发颤:“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桃源镇这十年来都没听说过谁家出双生胎的,李家娘子当真是好福气的。” 孙婆婆斜睨了她一眼,示意她小点声,随后又对着宋云绯道:“姑娘右寸脉浮滑有力,左寸脉亦见滑像,且两脉搏动节律略有参差,这是明显的双珠之征。” 见宋云绯眼中全是不相信,孙婆婆继续道:“老身行医三十余年,这样的脉象见过的次数,也不过四五次。能怀双生子,实在是幸运,只是姑娘现在月份尚浅,脉象并不稳,还需好生将养才是。” 宋云绯的手从膝头滑落,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双胎。 便是寻常妇人,怀一个都够凶险的了,何况是两个。 真是幸运吗? 只怕不见得吧。 别说现在脉象不稳,容易滑胎,便是将来足月后生产,以现在的医术,她能活着见到这两个孩子吗? 宋云绯脑子嗡嗡作响,以至于孙婆婆后面说的那些养胎的叮嘱,她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觉那盏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整个屋子都在轻微摇晃。 楚靳寒那苍白的脸忽然闪过脑海。 他若知道了,会放她走吗? 只怕这两个孩子,才是真正能锁死她的枷锁。 张婶儿看她面色不对,吓得赶紧扶住她胳膊:“李家娘子,你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喝口水,先稳稳?” 宋云绯摇了摇头,抬眸看着孙婆婆问:“孙婆婆,若是我不想要,可有法子?” 第99章 那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孙婆婆立时变了脸色。 “这位姑娘,莫要开这种玩笑。老身行医多年,未曾害过一条性命。若是姑娘寻我开安胎的方子,老身自会谨慎开方,若是其他......老身便自当今日从未见过姑娘。” “哎呦喂,李家娘子,”张婶儿也是吓得赶紧伸手去捂宋云绯的嘴,低声道:“你这是高兴坏了吧,这种胡话可说不得。” 宋云绯这才回过神来,心中暗暗叫苦。 大夏朝律,凡妇人有孕,若有助替堕胎者,便是重罪。 她刚才脑子嗡嗡作响,一时失了分寸,竟然忘了这条律法。 宋云绯赶紧做出惶恐惊惧的模样,轻声说道:“刚才实在是被婆婆说的双生胎吓傻了,还请婆婆不要见怪。” 孙婆婆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张叠好的黄纸,在上面写了几味药名,递给她。 “姑娘,这是安胎的方子,若想将来平安生产,还是得忌劳忌怒忌寒,饮食上也不可马虎。” 顿了顿,又轻叹口气道:“老身再多嘴说一句,就算姑娘起了别的心思,也断不可为。你身子弱,本不是易孕体质,若是强行......不光自身危险,将来也绝不会再孕。” 这话听在宋云绯耳中,不亚于一道惊雷。 将来会不会再孕,她不在乎,可若是因此而让自己小命不保,那还不如好吃好喝多活十个月。 宋云绯伸手接过那张药方,手指抖了两下才捏住。 张婶儿见状,忙上前问:“李家娘子,婶儿现在就去替你抓药去,只怕再晚些,药材铺子都关了门。” 宋云绯点头,将药方给了张婶儿,又站起身向孙婆婆道了谢。 孙婆婆送至门口,迟疑一瞬又叮嘱道:“姑娘,未满三月,切忌房事。” 宋云绯登时羞红了脸,慌忙应下,提起裙摆迈过门槛,惹得等在那里的绿萼满脸焦急跟在她身后,追着问:“姑娘慢点,姑娘可是有不妥?” 巷子里夜风渐凉,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青石板被露水浸得发凉,踩上去透着鞋底往脚心里渗。 张婶儿赶着去抓药,也没道别出门便急匆匆走了别的方向。 绿萼追了几步才追上宋云绯,扶着她的胳膊往云锦阁走。 “姑娘,”绿萼压低声音问,“奴婢见你面色发白,可是那孙婆婆说了什么?” 宋云绯放缓了脚步,看了看绿萼,也不打算瞒她,“孙婆婆说,我怀的是双生胎。” “那不是天大的喜事吗?”绿萼面上露出喜色。 宋云绯轻叹一声,“傻姑娘,妇人生产本就是大喜,亦是大凶。” 何况还是翻了倍的。 绿萼一听,眼中又露出忧色,“那可怎么办?要不赶紧回府,告诉太子殿下,让他请太医来替姑娘诊治。” 宋云绯没有应声,右手无知觉地覆上小腹,掌心贴着衣料,感受着那处并无任何异样的平坦。 要告诉他吗? 要跟他去东宫,忍受那些明枪暗箭吗? 若是她一人,凭着前世那些宫斗常识,或许还勉强能自保。 可现在,她还有腹中那两条正依附于她的气血而扎根的小生命......她只怕是斗不过的。 跑,还是得想办法跑。 宋云绯抬头望向夜空,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模糊的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采了见手青来,与楚靳寒一起吃得极是开心的那晚。 没想到,就是那晚,竟然给自己添了两条枷锁。 当然,其实也是给自己添了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羁绊。 等绿萼端着那碗安胎的药,进到云锦阁厢房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姑娘,”绿萼将药汁放到桌上,到床榻边来搀她,“张婶儿按照孙婆婆那方子抓的药,奴婢熬好了,闻着是苦了些,奴婢给姑娘备了些咸甜口的梅子。” 宋云绯看了看那碗药,黑乎乎的,那味儿闻着也确实有些难以下咽。 她皱了皱眉,端起碗一口气就喝了大半,药汁又涩又苦,从喉头一路灌到胃底。她赶忙从碟子里拣了两颗梅子含在嘴里,才勉强忍住强烈的呕吐欲。 “绿萼。” “嗯?” “你信不信我?” 绿萼愣了一瞬,眨了眨眼,走到她跟前,认认真真地说:“红袖姐姐跟奴婢说过,处理我爹后事那些银子,都是姑娘给的,绿萼这条命便算是姑娘给的,怎会不信?” 原本,宋云绯是知道真相后,便让红袖将卖身契还给她了的。 哪知这丫头一根筋,转头就将身契又放回她妆奁中,只说这辈子就跟着姑娘了。 宋云绯低头看着这张有些天真幼稚的脸,忽然喉咙发酸。 穿来这个世界,到底还是遇到了能信得过的身边人。 她把剩下的小半碗药喝净,顿了顿才开口:“若我说,我会离开桃源镇,但不会跟着太子殿下进京,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绿萼赶紧点头,“奴婢说过,命都是姑娘的,又怎会不愿意?” 宋云绯略一沉吟,又道:“跟着我,自然没有跟着太子殿下那般富贵。” “奴婢没想过要多富贵,只是心中清楚,这辈子跟定了姑娘。” 绿萼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声问道:“姑娘,陛下让您进宫做女官,您也不去?” 宋云绯将手中的药碗轻轻搁回桌上,拿帕子拭了拭嘴角。 “那种终日困在四面高墙内的生活,并非是我想要的。” 绿萼轻轻朝着宋云绯靠近了半步,一只手握紧了她的袖子,鼻尖泛红,用力点着头,“姑娘想要过的生活,便是奴婢想要过的。” 宋云绯眼圈发热,迅速别开脸,起身佯装整了整衣裙。 “既然如此,那我便要开始行动了。绿萼,你去前厅看看,东家此刻可回云锦阁了?” 双生胎。 以前跑路,她只需要养活自己一个人,而现在,她要养活的是四个人。 钱,还是必须要先解决的问题。 她的三千两被楚靳寒那个狗太子光明正大拿走,只给了些首饰头面,还刚刚用作了诊金。 现在她只能找那个富可敌国的东家。 以东家对她绣技的认可,让他预支些银钱,应该不难。 绿萼应了声好,刚掀开门帘,准备出去,没想到却刚好与人撞了个满怀。 “姑......姑娘,东家来了。” 第100章 她竟敢怀着孤的骨肉逃跑! 宋云绯闻言,心中不知怎的竟有些慌乱。 她抬眸望去,只见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撩起,露出东家那张熟悉的面孔来。 楚靳寒此刻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脸上刚覆上的那层面皮,仍有些僵硬。为了掩饰左肩的伤痛,他特意在左手上提着盏纸灯笼。 昏黄的灯火将他的五官映得稍稍自然了些。 他进屋时脚步放得很轻,目光在宋云绯脸上一掠而过,又落到桌上那只空了的药碗上,停了一瞬。 “宋姑娘,这是身子抱恙?” 半个时辰之前,墨风回到新宅,立时将宋云绯和张婶儿去孙婆婆那诊脉开药方的事,如实禀告了。 刚听到宋云绯怀的是双生胎时,楚靳寒欣喜若狂,可随后墨风的话如同给他泼了盆冷水。 墨风说,宋云绯曾问孙婆婆要堕胎的方子,孙婆婆恪守律法,拒绝了,但孙婆婆也告诉墨风,她担心宋云绯会用其他法子去达到目的,那样的话,一尸三命,也是有可能的。 宋云绯。 她怎么敢? 楚靳寒听罢,急得差点下令将宋云绯绑回新宅,幸亏红袖及时提醒,姑娘看似柔弱,实则性子极刚烈,不可用过激的方法,否则事与愿违。 他沉吟半晌,这才决定再次换上云锦阁东家这张面皮,他要亲自去问问她。 问问她,为何连腹中骨肉都舍得抛下。 宋云绯站起身,笑着迎上来,福了福,“只是受了点凉,不碍事的,多谢东家挂怀。” 楚靳寒将手中的纸灯笼递给绿萼,自顾自走到桌案旁坐下,拿起那只空碗看了一眼,又稳稳搁回原处。 “明日你便要随陛下进京,还是莫要掉以轻心的好。” 他面上虽无情绪,可眼中却是藏不住的急切,惹得宋云绯都生出几分迟疑来。 楚靳寒顿了顿,又继续道:“不如我再替姑娘寻个稳妥的大夫来诊诊脉,你看可好?” 来云锦阁之前,他就打定主意,只要让郎中给宋云绯开些安神的药,等她昏昏睡去,再让红袖陪着送上马车,直接启程回京。 偏偏宋云绯也有事着急同他说,“东家不必费心,况且......我其实还有要事,想求东家成全。” 楚靳寒也不再坚持,只是偏着头看她,烛光映在他眼底,像是有团火在跳动,却看不真切他的情绪。 “宋姑娘但说无妨。” 宋云绯胃里又开始翻涌,她强忍住,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小手紧握成拳。 她默默在心里将自己打算说出来的话过了一遍,这才缓缓开口。 “东家方才提到明日随陛下进京一事,其实我另有打算。” 话说出口,她开始仔细观察楚靳寒的面色,心中却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他的脸,为何如此僵硬? 楚靳寒身子忽然往前倾了些,声音更加急切:“你......还有何打算?” 他没想到,她竟然不愿意跟着去京城? 她心中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宋云绯踌躇片刻,忽然站起身,朝着楚靳寒就行起大礼。 “东家,您行走商道多年,商队足迹遍布各州府,手底下也是能人无数,这些云绯都瞧在眼里。” 她暗自盘算,不管是谁,多逢迎几句总是好的。 总归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宋云绯也不再去看楚靳寒的脸色,自顾自继续往下说:“宫墙幽深,入宫做女官,实在不是云绯所想要的。” “况且......我现在这等情况......实在是不宜进宫。” 楚靳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也没有接话。 他且等着,等着她亲口说出原因。 他倒要看看,是何重要的原因,让她宁愿舍弃荣华富贵,宁愿舍弃亲生骨肉,也要飞蛾扑火。 她不会......她不会真的对他这副面皮动了心吧? 宋云绯默默等了一会,依然没听到楚靳寒的追问,只能斟酌下措辞,轻声开口。 “云绯想求东家一件事。” “哦?”楚靳寒眼中的烛火跳了下,更亮了些,“不知宋姑娘有何事相求?” 她果真要开口了。 她是要来真的? 她当自己这个太子殿下为何物? 宋云绯许是感觉到了楚靳寒眼中的灼热,虽然不明所以,却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声音竟是比之前更轻了些。 “求东家带云绯逃出桃源镇。” 他怎么还呆住了? 是不愿意,还是不敢? “东家切莫担忧,您只需要将云绯与丫鬟绿萼藏身于您的商队中,趁夜离开桃源镇就好。” “至于去往何处......只要跑到清河县界内即可。” “还有,若是东家信得过云绯,便再借云绯些银两,将来云绯必十倍奉还。” 宋云绯一口气将自己的盘算说了出来,她根本没注意到楚靳寒眼中瞬息万变的神色。 她不是向他表白心迹。 她也不是要让他去帮忙买堕胎的药。 她只是想逃离桃源镇? 不对,她不是想逃离桃源镇,她是想逃离父皇,逃离他! 宋云绯。 她竟敢怀着孤的骨肉......逃跑! “东家?”宋云绯等了良久,都没等到楚靳寒的表态,只能小声提醒,“东家放心,今日无论您帮或是不帮,云绯都感激不尽,而且,云绯发誓,绝不会出卖东家您。” 楚靳寒差点被她这急于逃跑而表现出来的卑微给气笑了。 “咳咳!”他轻咳一声,温和开口:“不知姑娘最后打算落脚何处?” 听到他如此语气,宋云绯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看来还是东家靠得住,敢替她担欺君之罪,还敢带她逃跑。 “去哪里都行,只要能在明日陛下遣人来接之前,先离开桃源镇便好。” 其实,宋云绯心中最想去的地方,第一是江南,第二便是京城。 穿来这里,她是真想去看看这个世界最繁华的地方,再去看看最有人间烟火的地方。 不过她也清楚知道,现在绝不能泄露自己内心真实所想,包括东家也不行。 她真正的行踪,必须只有她自己把握,才是最稳妥的。 “好。”楚靳寒站起身,走到宋云绯面前低声问,“你当真信我?” 第101章 今晚,太顺利了! 楚靳寒靠得太近,鼻息的温热直扑到宋云绯面上,她竟恍然有种错觉。 他身上的气息,怎么跟那位深藏不露的太子殿下,如此之像? 宋云绯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微微颔首,轻声回答:“云绯敢向东家开口,自然是相信的。” 她倒还知道不可与外男距离太近。 楚靳寒眼眸中隐隐露出些喜色,他也随之退后半步,双手负在身后,偏头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这面皮尚有用处,不可太近,以免被她瞧出端倪。 “不知宋姑娘可曾想过,陛下金口玉言,已经封你做女官,你若是不去,便是抗旨。” 宋云绯咬了咬唇,“若能赶在陛下正式旨意送到云锦阁之前,那便也不能算是抗旨。” 她倒是聪慧,还能想到事败后替自己辩解的方法。 楚靳寒转回头去看她,眼中满是笑意,“不知姑娘还打算借多少盘缠?” “若是东家手头方便,借我一百两纹银足矣。” 宋云绯垂下眼,声音自然低了半分,“加上这些日子来的工钱和今日陛下的那份赏银,东家给我二百六十七两纹银就行。至于借的那一百两纹银,云绯愿付两分的利钱。” 想到自己巧取豪夺了她整整三千两纹银,楚靳寒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语气里也带上促狭。 “宋姑娘倒是个明白人,再是亲密之人,银钱的事还是算清楚为好。” 宋云绯耳根微微泛热:“东家若是担心,云绯愿写上欠条,并注明利钱。日后......日后云绯若站稳脚跟,凭绣艺自然会竭力赚纹银,尽早归还。” “那倒不必。”楚靳寒摇摇头,“宋姑娘要的盘缠,我自会替姑娘备下,算是我赠与姑娘。至于,离开桃源镇......正好,明日商队有走西南水路的货船,姑娘若是不嫌弃坐货船颠簸,我会给姑娘安排两个舱位。” 宋云绯咽了咽口水,她完全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顺利。 商人重利,但东家不仅没让她真的写下欠条,甚至直接说明天就送她离开。 这么重义,他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银子的? “东家,您说的话,可是当真?” 楚靳寒看着她,眼底烛光的碎芒亮得有些耀眼,眸中含着的笑容也是极温润。 她逃不掉的。 但他想要她真心实意,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回京城去。 “宋姑娘若信我,今夜四更天,镇西那座废弃的药王庙后门,我让人去接你。” 顿了顿,又忍不住再次提醒,“不过,宋姑娘可要记住了,若真是出了镇子,便再也回不了头。你可是真的想清楚了?” 宋云绯只当是他在替自己惋惜那份宫中女官的职位,忙语气轻松道:“除了张婶儿,云绯在此地也无甚留恋之人。至于宫中女官职位,本就并非云绯所求,东家无需再替云绯惋惜。” 是啊,要说留恋,张婶儿对她是真的好。 如今形势迫人,也只能将来有机会再来寻她。 至于南山村那间茅草屋里的旧事......宋云绯在心底将那个念头摁灭。 不能再想,再想就走不掉了。 东家已经说了,今晚四更便可以离开桃源镇,那可真是太好了。 楚靳寒听在耳里,眼中的那点子笑意却彻底散去。 她竟然可以说只留恋张婶儿一人。 那他与她在茅草屋那些日子,她竟是根本没有感觉的吗? 幸亏那幅面皮遮挡住他已经绷不住、染上薄怒的脸色。 楚靳寒拂了拂衣袖,冷冷说了句:“那宋姑娘先好生歇会儿,养足精神,四更天以后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说罢,他也不再看宋云绯一眼,径直跨出了门槛。 这种瞬间的变化,让宋云绯有些摸不着头脑。 东家这人,性子可真是古怪,明明先前还笑意盈盈的眼,怎地忽然就冷了下来。 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便自顾着走了。 对,还有银子,他甚至都忘记将答应给她做盘缠的银子给她。 哎。 也罢,手里还有两件首饰,先离开桃源镇,再从长计议。 绿萼原本守在门边,替二人望着风,此刻忽然见东家似有些气鼓鼓地冲了出来,一时也呆住。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走进屋内,一把拽住宋云绯的衣袖小声问道:“姑娘,您说东家这是真的肯帮咱们吗?” 宋云绯看着那扇晃动了好几下才停稳的门帘,胸口发涨,胃里翻江倒海。她赶紧将方才那碟梅子端起来,一口气拈了两颗放进口中。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才总算是压了下去。 “也许,可能,大概.......” 绿萼一听,脸上立时露出喜色,“那太好了,奴婢这就回府去收拾几件衣裳去。” “别去了。”宋云绯朝着绿萼摆摆手,“只怕回去便再也出不来。” 绿萼吓得吐了下舌头,她差点忘记,府里那位可是当朝太子,他若是知道姑娘肚子里如今揣着两个小的,怎么可能让她走? “那......那奴婢去将姑娘的工具,都收拾好,全带上。” 宋云绯点了点头,“去吧,别带太多,拣紧要的带。” 没错,那些工具将来便是她要养活四个人的底气,不能落下。 绿萼这丫头,虽说不够面面俱到,但总算是贴心忠诚。 宋云绯看着绿萼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今晚,太顺利了。 顺利到像是在做梦。 她轻轻咬着梅子,目光忽然落在桌上那柄楚靳寒遗落的折扇上。 东家竟然慌张到连折扇都落在了这里。 宋云绯轻叹口气,将那折扇拿起,“绿萼,这是东家落下的折扇,你也一起带上。” 她怕若是走脱不成,楚靳寒寻来云锦阁,偏偏在她的厢房里发现这把折扇,定会害了东家。 刚走出云锦阁大门的楚靳寒,仿佛忽然想起些什么,摊开自己的双手看了又看,脚步也放慢了下来。 “殿下。” 墨风从黑暗深处闪出来,紧跟在他身后。 “宋姑娘欺君罔上,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第102章 他该如何处置? 处置? 是啊,他该如何处置? 楚靳寒脚步缓下来,回头看了看云锦阁,厢房那边一灯如豆。 他不用看便能猜到,那个女人定是在慌忙着收拾细软,此刻的心情应该是极放松的。 好啊,宋云绯。 怀着孤的骨血,还拼命想着往外跑。 “墨风。” “属下在。” “四更,镇西药王庙。她自己回来。” “是。” 夜色浓稠如墨,桃源镇的街巷里竟没有一丝风。 宋云绯刚换上件深色的窄袖短衫,头发也束成利落的发髻,用张靛蓝色的帕子包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能说话的眼睛。 绿萼背着个不大的包袱,里头装着简单的换洗衣裳和宋云绯的那套刺绣工具,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从云锦阁的厢房出来,沿着回廊刚走了十来步,宋云绯的脚步顿住。 “姑娘,您这是要回府?” 红袖从檐角下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闪身出来,挡在了主仆二人面前。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对主仆,她们的装束看上去倒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宋云绯抬眸看到是红袖,反而心中那块石头放了下来。 果然,她就知道,逃跑这件事,定是不会如此顺利。 “是红袖啊。”她索性站在原地,淡淡地说:“原打算是回府的,这不瞧着你来了,便不用回了。” 红袖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冷淡,笑容在脸上僵了一下,随即又弯起眉眼说:“姑娘误会了,红袖只是奉殿下之令,暗中保护姑娘。姑娘同殿下一样,都是红袖的主子,姑娘要去哪里,红袖绝不会阻拦干涉。” 主子? 自打知道红袖是有意安插在她身边的,她便从未将自己真的当成她的主子。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红袖真正的主子,只有楚靳寒一个。 宋云绯望着红袖,“如此说来,那若是我有事让你帮着去办......” 红袖面上的笑容变得勉强,她已经猜到宋云绯是想将自己支开,好在殿下临行前说得明白:今夜她要做什么,都由着她,不得阻拦。 “那是自然,不知姑娘要奴婢办何事?” 宋云绯笑着从袖中拿出把折扇,正是方才东家遗落在云锦阁的那把。 心中有些疑惑,总要试探一番才知道真相。 她笑着说:“我原打算出去,也是因着云锦阁的东家将折扇遗落在我那间厢房里,怕引起误会,便想给他送去闻香居,这么巧又碰上你,不如你替我送过去,那便更为妥帖。” 红袖神色有些怪异。 云锦阁东家,不就是太子殿下吗? 怎么,他竟然还没跟姑娘说这回事儿? 宋云绯见她迟疑,神色有些冷淡了,“怎么?你是在担心我会趁着你去送这把折扇的机会,带着绿萼跑了不成?” 红袖慌忙否认,“姑娘,奴婢不敢。只是......” “只是殿下不允?”宋云绯也不兜圈子,直接挑明:“殿下到底是让你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姑娘误会了。” 红袖哪里敢说出心中真实所想,太子殿下没有告诉姑娘真相,自然有他的道理。 再说了,姑娘自己也没想到那层去,没问她,她也就算不得故意隐瞒。 “奴婢只是担心姑娘身子还弱,明日就要启程去京城,今晚还是该好生歇息才是。” 宋云绯面色缓和下来,走上前半步,拍了拍红袖的手背,柔声道:“去京城,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我自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明日你也要随行,送到东家那,你也早些睡下。” 红袖这次没再犹豫,点了点头,冲着她笑笑:“姑娘放心,奴婢今晚一定送到李老板手上。等到了京城,奴婢带姑娘去好好逛逛集市。” 宋云绯笑着应下,随即示意绿萼,两人看着红袖朝云锦阁大门走去,她也做出转身回厢房的样子。 只是,她的脚步极其缓慢。 绿萼紧赶了两步,凑到她耳边,轻声问:“姑娘,咱真的不走了?” 宋云绯忽然捂住嘴,弯下腰干呕起来,“等......等等。” “姑娘。”绿萼赶忙扶住她的胳膊,“姑娘,你怎么了?可要寻个大夫?” 宋云绯摆着手,趁着弯腰的劲,回头往大门望去,直到红袖的身影再看不见,这才直起身,“没事儿,许是方才那药劲儿,走得又急了些。” 说着又朝绿萼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你去看看,红袖拐出巷口没?” 她算过,按照自己的脚程,她和绿萼只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离开云锦阁。 绿萼果真快步走到大门口,往外张望了一会儿,这才回转头朝着宋云绯招手:“红袖姐姐已经出了巷口。” 宋云绯点头,赶紧疾步朝着大门走去,绿萼搀着她,两人总算出了云锦阁大门。 两人走进一条与红袖相反方向的巷子,刚走了约莫二十来步,拐过一处堆放着柴垛的矮墙后,宋云绯猛地拉住绿萼的手。 “快,翻墙过去。” 绿萼吓了一跳,但也没多问,放下包袱,先踩着柴垛翻了过去,又从另一边伸手来接宋云绯。 今夜若不走,明日只能接旨跟着回京城,到时候连带腹中两条命,都将彻底握在旁人手里。 宋云绯咬着牙爬上柴垛,翻越的时候腹部传来一阵酸胀,她也来不及多想,闷哼一声便翻了过去。 落地时,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绿萼赶紧上前将她扶起来。 “姑娘,您肚子......” “没事,走。”宋云绯也顾不上看,拽着绿萼沿着另一条巷子拼命往西跑。 幸亏刚到云锦阁做工时,她便经常趁着空闲时到处转转,才发现了这么一条往镇西的捷径。 巷道逼仄,两侧夯土墙壁凹凸不平,她们的脚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那声响在空寂的夜里被放得格外清晰。 现在,只要她和绿萼在红袖回到云锦阁之前,与东家的人在药王庙碰面,那便算是成功逃离了桃源镇。 在偶尔激起的几声犬吠中,两人约莫跑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半垮的破庙。 庙里屋脊上的瓦片都碎了大半,墙壁斑驳,借着月光,门楣上隐约可见三个大字。 药王庙。 总算是到了。 宋云绯一直揪着的心,慢慢松缓下来,刚想着寻个隐秘的角落躲起来等东家的人,便听到绿萼惊声唤她。 “姑娘,快看,那是什么?” 第103章 你此刻来烧香,求的是什么? 宋云绯登时就被绿萼那句话,吓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睁大眼睛,慌忙顺着绿萼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却见药王庙右侧的那棵参天古树下,竟然停放着一辆华贵的大马车。 看错? 宋云绯闭了闭眼,又睁开。 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那辆马车不仅有宽大的车架,还有车盖上的云纹也是繁复且华丽...... 这并不像是寻常商队所用的马车,倒是与白日里停在云锦阁外昭德帝那辆御用的马车,极为相似。 宋云绯忽然感觉自己手心里,已经微微渗出一层冷汗。 “别怕,再看看。” 她轻轻靠在墙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绿萼赶紧替她顺着背。 “姑娘,奴婢瞧着,那......那马车不是白日里在云锦阁外见过吗?莫非......莫非我们逃......逃跑被他们发现了?” 绿萼的脸色在月光下更显得苍白,小丫头这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可宋云绯却像是忽然想到了合理的答案。 她面上神情松缓了下来,对着绿萼轻声宽慰道:“没事儿,别自己吓自己。” 也难怪绿萼会如此惊骇。 若非宋云绯完全清楚东家那人的行事做派,只怕此刻,她也是要被眼前这副阵仗给惊骇住的。 嗯,没错。 这辆完全逾越规制的大马车,想来定是东家为了掩人耳目,疏通路卡,这才故意而为之的。 东家这招,当真高明至极,连她那么多次想逃跑,都未能想到这种法子。 宋云绯忍不住心中狠狠地夸了夸东家几句。 回头看着绿萼一幅被吓傻的模样,她掩唇轻笑,还抬起手轻轻戳了下她的脑门。 “傻丫头,若真的是陛下来拿人,他怎么肯用自己的马车?还不派那些凶神恶煞的禁军来侍候着?” “对啊,”绿萼捂住额头,呜呼着点了点头道:“可是,为何那辆马车旁边,连个守着的人影都看不见?” 荒郊野外的破庙外,一辆如此华贵的大马车却又看不到半个人影,这事儿,确实是透着几分诡异。 宋云绯双眼中刚刚闪出些异样,随即又迅速被自己强行掐灭。 她这是在想什么呢? 药王庙这事儿,也是今日入夜时分,她才和东家约好的地方,怎么可能就如此轻易走漏了风声呢? 想来,定是东家派来的人,足够小心谨慎,此时,还未到四更天,他是绝不会现身接应的。 宋云绯寻了个角落,带着绿萼蹲了下去,轻声说了句:“再等等。” 四周安静得只听得到虫鸣。 宋云绯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小半个弧来,冷清清挂在在庙顶的飞檐上。 她的手又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衣服,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这里面......真的就有了两条小生命? 想着他们正安安静静地依附着自己,她的目光落在那弯冷月上,心口竟然漫上些暖意,像冬日里茅草屋灶膛中将熄未熄的余烬。 “姑......姑娘,”绿萼忽然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声音有些发抖,“奴婢......奴婢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了。” 是脚步声。 宋云绯也听到了。 那声音沉稳,速度也不算快,正从庙门的方向传来。 东家,一定是他。 这步调,她再熟悉不过。 宋云绯立刻起身,拉起绿萼就朝着庙门口快速跑去。 一边跑还一边轻声唤道:“东家,是我,我在这里。” “姑...姑娘......他......他是......他不是......” 绿萼惊骇莫名的声音刚传进耳里,宋云绯已经用力过猛,一头就撞进来人的怀里。 “傻丫头,还真被吓傻了?” 她嘟囔着,抬头朝着撞上的那人看去。 月轮清辉恰好从破败的檐角处倾泻下来,落在那个人身上。 不是东家! 方才还嘶嘶作响的秋虫鸣,忽然像是被什么给掐住了喉咙,四下里寂静得可怕。 那身玄色四爪蟒袍,那条鸦青色的革带,还有白玉冠高高束起的长发,衣袂在月光中微微飘动。 太子殿下楚靳寒。 宋云绯的笑容瞬间被冻在了脸上,头皮一阵阵发麻,从头到脚都被冷得激起成片的鸡痱子。 绿萼更是吓得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地面,全身颤抖着,语无伦次。 “奴婢......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她用力磕了个头,口中发出的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纸灯笼。 “奴......奴婢只是陪......陪姑娘来......来烧香的。” “还请太......太子殿下罚......罚奴婢,莫......要,莫要罚姑娘。” 宋云绯听着绿萼的这番解释,心中忽然就有些感动。 这种要命的时候,绿萼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替她担下责罚。 她和她也不过才个把月相处的缘分。 她竟能如此舍命。 不行,必须保下绿萼,不能让他去罚她。 这么想着,宋云绯咬紧后槽牙,将翻涌的慌乱硬生生压了回去,后背虽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却强撑着没有弯下去。 拼演技的时候到了。 楚靳寒根本就不去看绿萼,反倒是迅速伸手拉过刚想后退的宋云绯,将她狠狠地圈在自己怀里。 “哦?”他眼中的戏谑极重,“原来云绯是来这座破庙烧香的?” 宋云绯被他牢牢困在臂弯里,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越是挣扎,他却箍得越紧。 “殿下,放手。” 她的声音暗哑得自己听了都怀疑那根本不是自己的声音。 “你也是来烧香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都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烧香? 四更天跑到破庙烧香? 绿萼是被吓傻了,她也傻了不成? 楚靳寒喉咙中滚出声轻笑:“怎么?许你能四更天来烧香,就不许孤也来烧烧香?” 宋云绯讪讪笑着:“自然许得,许得。”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抵住楚靳寒那宽阔有力的胸膛。 她要离他远些。 他抱得太紧。 她有些呼吸不畅。 胸膛里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让她根本没办法冷静思考。 楚靳寒却根本不给她机会,手臂上又用了些力,“孤很好奇,你此刻来烧香,求的是什么?” 第104章 您说的什么都对 宋云绯被他箍得太紧,胸口紧贴着他蟒袍上冰凉的银线绣纹,硌人又有些发凉。 药王庙的残垣断壁在夜风中轻声呜咽,周遭一切都浸在沉沉的黑暗里,只有头顶那轮残月透出微弱的光来。 楚靳寒。 他怎么会来这座破庙? 是东家把她给出卖了? 还是狗太子手下那些办事的人太过高明? 不管了,先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以后再从长计议。 反正现在瞧他那种神情,应该也不至于立刻将她赐死的。 宋云绯脑子飞速盘算,嘴上也仍在硬撑,她低着头,眼睛是一点都不看楚靳寒,口中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解释。 “烧香能为什么?自然是来求自己平安,求殿下平安,求陛下平安的。” 她的声音听上去仍是极暗哑,但总算也还平稳,说到最后,小脸上甚至还扯出个有些讨好的笑来。 “殿下,桃源镇这座药王庙虽说是破旧了些,可据说是灵验得很,有什么病痛,拜上一拜便能好转。” 月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在他们脚边勾勒出模糊的银边。 “前些日子我总感不适,殿下又受箭伤,明日陛下还要启程回京,民女便是来此求个无痛无灾。” 楚靳寒就那么低头看着她,也不打断,眼中隐约带着笑意,听她明目张胆地胡说八道。 “绯儿如今倒是学得伶牙俐齿,不光暗示孤曾受恩于你,还抬出父皇来压孤。只是......若这药王庙当真灵验,又怎会破败如此?” 他也真是足够直接,只是一句话便把自己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全摆在了明面上。 而且他还用上了平日在茅草屋时对她惯常的称呼。 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宋云绯的睫毛颤了颤。 “呃,其实我是闲时曾听张婶儿说,越是冷清的庙,那里面的菩萨就越是清闲,也越能听得见凡人百姓的祈愿。” 她说着说着,便给自己寻到了一个绝好的台阶,语速也跟着快了些。 “就好比,这次陛下能在国事繁忙中,微服私访到桃源镇,不就是为了听到百姓真言吗?” 说完,她又抬头悄悄瞟了下楚靳寒的脸,小脸上那种讨好的神色愈发明显。 “殿下,您说对不?” 她就不信了,他现在还能说陛下来桃源镇是错的? “好,算你有点道理。” 楚靳寒强忍心中那股被她逗得发痒的笑,手臂上的力气也松缓了些,让她的呼吸稍显顺畅。 “不过,孤倒要问问绯儿,方才你朝着孤跑来时,你唤的又是什么?” 宋云绯感觉自己心口倏地一紧。 药王庙外又恰好起了阵风,直接穿透她的后背,吹得她全身发凉。 她方才撞进他怀里时,唤的是什么来着? 东家。 她好像确实是唤的东家。 宋云绯有些凉了,整个人也僵在那里,像是全然忘记刚才她还在极力想挣脱他的臂弯来着。 “殿下,方才......方才许是我看错了人。” 她眼睛闪躲,根本不敢抬头。 “您瞧这荒郊破庙的,月色不清,我那是随口唤的。” “随口唤的?” 楚靳寒眉梢一挑,眼尾扫过些不满,语气里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绯儿定是极挂念那人,所以方能随口便唤出心中的所思所想。” 说着,他竟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宋云绯的面颊,指头微微有些粗糙,蹭过她冰凉的肌肤时,有种极轻极细的酥麻感。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线条滑到下颌,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抬起来,迫使她仍在闪躲的眼睛与他的撞在一起。 那双如墨的眸子,此刻映着微凉的月光,也映出她那张惊慌的小脸。 “孤,说得可对?” 对,对对对。 您说的什么都对。 您是太子殿下呢,天底下哪有您说错的道理呢? 宋云绯忍不住腹诽,可到底还是不敢在面上露出半分,只是有些委屈地半闭上眼睛。 “都说了是随口唤的,那便是根本没经过脑子的,殿下又何必为难呢。” 她在心中拼命酝酿,尽想些前世那些委屈糟心的事情。 此刻,她急需自己的眼泪。 “再说了,云绯始终记得,殿下才是......”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后面那半句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差点就脱口而出,吓得她立刻将嘴巴闭紧。 宋云绯有些生自己的气,她怎么可以对他有点动心了呢? 莫非真的想去过那种日日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的日子? 还是真的想去与那些个千奇百艳的女人争个高低,只为在他跟前讨得一席之地? 不行,绝不能动心。 哪怕是一丁点儿,都不行。 她早晚要跑的,就算今天跑不掉,往后的日子,她还是会寻到机会跑掉的。 愈想愈气,宋云绯眼角竟真的隐隐有泪珠,将落不落的样子,倒是让楚靳寒看得呆住。 她这副受尽委屈的小模样,真是太让人怜惜了。 那眉,那眼,无一处不是在提醒他,他让她难受了。 他只是想来接她回东宫的。 怎么就平白让她如此难受上了? 就算她真的爱上的是那个她以为的东家,那又怎样? 不还是他吗? 罢了,还是先同她说个清楚,不能再为了日后取笑她,而欺瞒她。 “云绯,别慌,” 楚靳寒的拇指忽然抬起,极轻极轻地,将宋云绯眼角那个将落不落的泪珠拭去。 指腹擦过她的肌肤,带着些微轻颤。 清风再次从药王庙的残檐间吹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袂轻轻翻卷。 他将唇凑到她耳边,用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温柔语气喃喃道:“方才,你其实没有唤错。” 没错? 唤的没错? 宋云绯微微睁开了眼,早已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露出的全是疑惑。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嗓音里尽是克制,“云绯听不明白。” 楚靳寒忽然感觉心中一阵悸痛,他收紧手臂,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够听得见。 “云绯,南山村茅草屋里,那个替你砍柴挑水的穷书生,是孤。” “云锦阁里富可敌国的东家,也是孤。” 第105章 占了孤的身子,骗了孤的心 宋云绯实在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他是东家? 怎么可能? 明明这两个人容貌并没有半分相似,而且......声音和气度也是截然不同的啊。 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宋云绯这种强烈的反应,显然并没有让楚靳寒感到意外,甚至他还颇有些受用。 眼前这个小女人,素来狡黠,但她的城府终究还是有限。 她如此这般失魂落魄,他却偏偏要将这真相血淋淋地剖开摆在她面前,好叫她断绝一切不该有的妄想。 若是她还不死心地想要去寻些借口,那他今日就,好好地教她长长记性。 她将来是必定要随他回到京城,入住东宫的。 那是个怎样群狼环伺的地方?她怎么可以如此轻信? 今天,她必须好好睁大眼睛看看清楚,就算是她身边最亲近之人,也有可能是鬼! 只有他,才是她将来唯一能相信的人。 “从你费尽心思到云锦阁做工,用绣活攒钱准备离开孤之刻起,你便觉得孤当真是被你蒙在鼓里了?” 楚靳寒心中燥热愈发控制不住,逼迫得力道也不觉加重了些。 必须让她尽早看清楚这些。 他的拇指在宋云绯下颌处微微施了点力,指腹的薄茧摸过那片细腻的肌肤,激起她层层寒凉。 “方才在云锦阁,你求孤带你走,求孤借银子给你,那时候,你的字字句句都是真诚。” 宋云绯牙关发紧,将下唇都咬得泛白,疼痛让她的脑子格外清醒起来。 所以,他这是在得意吗? 得意他亲手撕破伪装,看她像个被牵着鼻子的提线木偶,还在可笑地自以为觅到了一条生路。 难怪......难怪他在桃源镇可以翻云覆雨,难怪他连昭德帝的心思都能随意拿捏。 她这个傻子,还真当那位东家是因为爱才惜才,所以愿意帮她的。 “宋云绯。” 他唤她全名的时候,声调异常低沉,带着他独有的那份不容旁人质疑的清冷。 “你连那个东家是谁都不知道,便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相托?” 每每想到,她和她怀中那两条属于他和她的小生命,她竟然也敢全都一并托付出去。 他就忍不住恨得牙痒痒。 楚靳寒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头,呼出的热息拂在她眉心处,灼得她眼眶发酸。 “还是说,在你心里,就算是仅仅见过几面的商贾,都比与你同住茅草屋的身边人,更值得信任?” 他竟然说这样的话,倒像是他被她欺瞒了一般。 宋云绯眼尾猩红,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都在骗我。” “孤骗你?” 楚靳寒胸腔中发出一声闷哼,像是被这几个字戳中内心某处不愿被触碰的地方。 “若孤没记错的话,当日可是你趁着孤忘记前尘旧事,拐带了孤,还谎称你我自幼便定有婚约。” 他微微偏了头,月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轮廓,另一半隐没在深沉夜色中。 “你不光让孤替你砍柴种地,洗衣做饭,你还试图......” 试图霸占他的床榻,图谋怀上天家血脉。 宋云绯喉咙发紧,眼底泪光闪动,“我早对你说过,做下那些事的人,不是我。” “没错,你是说过。” 楚靳寒又笑,“你说你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到这里的,你只是借用了那个小宫女的身体,对吗?” 宋云绯别过脸去,避开楚靳寒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 原主做下的那些荒唐事,于他而言,确实需要有个交代。 可这绝不是他步步设局欺瞒的借口。 “我以为你是真的信我。” “孤自然信你,那个与孤一起吃下见手青的是你吧?那个喝醉了还要......也是你吧?” 楚靳寒将那只扣在她下颌的手缓缓移开,转而落到她清瘦的肩头。 他的掌心带着让人心颤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外衫,将灼热一点点传递过去。 宋云绯沉默了。 他说的那两次......的确是她。 不是原主。 “所以,孤要你用这一辈子来偿还。” “占了孤的身子,骗了孤的心,如今还想带着孤的骨肉逃走?”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是极慢极沉,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藏着克制到极限的情绪。 宋云绯浑身僵住。 他知道了。 他甚至连她怀有身孕的事都知道了。 宋云绯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全身忽然变得沉重,眼看着就要朝下倒去,却被楚靳寒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腰身。 他将她狠狠地重新拉回怀中。 这一回,力道比方才轻了许多,她已经如此虚弱,他很怕碰碎了她。 “宋云绯,别跑,好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沉得几乎要融进这夜色里。 宋云绯没有再挣扎,只是有些乖巧地将头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大滴大滴的眼泪终于落在他玄色的蟒袍上。 跑? 今天她还能跑得掉吗? 眼下这局面,若是硬扛着说自己要跑,除了让事情变得更糟,几乎没有任何一点好处。 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她怀有身孕的? 那个请孙婆婆去京城开医馆的人,是否就是他? 甚至刚才她自以为骗过了红袖,其实也不过是红袖早就得了他的示意吧。 现在,她不能说不好,也不能说好。 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默默饮泣。 楚靳寒垂眼看着怀中安静下来的宋云绯,眉头微微蹙起。 她不回答,也不挣扎,只是默默在那里流泪。 她的这幅模样,乖巧地让他心中升起些许不安。 “云绯,你,是跑不掉的。” 楚靳寒不给她留一点思考的时间,他要她明白,从她说的穿过来那天开始,她便注定是属于他的。 而且,只能是他的。 宋云绯低声细语:“云绯愿意同殿下去京城。” 她暗自算了算时辰,只怕现在昭德帝的圣旨已经送到了云锦阁,去京城这档子事,看来是绝无可能避免了。 也罢,去就去。 先稳住这位太子殿下,等到了京城,再看看有没有机会。 “好,”楚靳寒明显松了口气,连声音也变得轻快些,“你随孤来,孤还有惊喜送你。” 第106章 不如先上去看看? “你也起来。” 楚靳寒拥着宋云绯,朝着仍跪在地上的绿萼开口道:“跟着。” 绿萼慌忙哆嗦着身子爬起,“是。” 月色变得淡薄,风也悄悄藏了起来。 楚靳寒牵起宋云绯有些微凉的小手,带她穿过药王庙前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朝着那辆停在树下的华贵马车走去。 宋云绯低垂着头,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脑子里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绿萼小碎步跟在两人身后,紧紧抱着手中的包袱,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不时偷偷去瞧前面两人交握的手,看一眼又赶紧将目光收了回来。 行至马车跟前,楚靳寒停下脚步,侧过身子看着宋云绯。 “上去看看。” 他的声音有些低,但宋云绯能听出那里面的温和。 她抬头仔细打量起那辆华贵的马车,近处瞧更是觉得逾制,马车身上的漆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帘子是上等绡纱,上面还绣了暗纹。 马车很新很干净,连车辕上的铜饰都打磨得一尘不染。 宋云绯轻声问:“殿下的意思是......” 她以为他是要将这辆明显逾制的马车赠予她,这等物事,她断不可接。 楚靳寒松开她的手,负手立在马车旁,眉目间尽是温柔笑意:“不如先上去看看?” 他这意思是马车内有什么能让她吃惊的? 宋云绯带着疑惑,提着裙摆,在绿萼的搀扶下踩着脚凳上了那辆华贵的马车。 绡纱帘子一掀开,车厢内烛光下的那几张带笑的脸,让她整个人愣在了马车门口。 “姑娘。” 张婶儿那声又惊又喜的称呼,不再是李家娘子,而是更亲昵的姑娘。 她穿了身簇新的衣裳,头发也是梳得整整齐齐,身旁还挤着两个半大的孩子。 一见到宋云绯掀开车帘,赶紧从车厢左侧的软垫上起身,朝着她伸手扶来。 “姑娘,快进来坐,外面夜风凉。” 宋云绯转头回去看了看车旁的楚靳寒,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婶儿。” 她任由张婶儿牵着进内,在右侧的软垫上坐下,这才看清楚马车内不光有张婶儿带着一双年幼的孩子,春桃也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你们怎么......春桃?” “姑娘。” 春桃朝着她行了礼,只是声音哑得厉害,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不久。 张婶儿拉着她的手,眼眶也是微微有些红了,“姑娘,我们都知道了。你家那位秀才,便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回想起今晚她刚到家,便被一众禁军破门而入的架势,她着实也骇得不轻。 幸亏红袖姑娘现身,将事情说了个大致,她才弄清楚,这是天恩浩荡,太子殿下要将她全家迁往京城,让她入宫去专职服侍宋云绯。 宋云绯看向张婶儿的目光,也有些潮湿,“婶儿,委屈你了。” 她知道,张婶儿一家人在桃源镇过得好好的,还刚得了皇帝的赏银,若非楚靳寒以太子身份强求,她和春桃怎么可能入宫? “不委屈,不委屈。” 张婶儿连声否认还赔上笑。 “太子殿下不光给了足够多的安家银子,还许诺将我这两个孩子以恩贡的名头送进国子监读书。” 恩贡? 那可是遇皇帝登基,大婚等庆典时才特别开的恩科捷径。 难怪张婶儿开心,那可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儿。 “那就好。”宋云绯应着,心中却升起些不安来,“殿下厚爱。” 楚靳寒下了如此重注,只怕是要将张婶儿一家人当做她的牵绊,让她往后再不敢轻易生出逃跑的念头。 他倒是好算计。 既能博了自己和张婶儿一家人的感激,还能在天下百姓面前落个知恩图报的名声。 果真是一箭三雕。 “那可不是?”张婶儿哪里懂得这些个吃人的门道,只顾着心中高兴,嘴上仍在絮叨念着:“姑娘,我从第一眼看到您那会儿,便觉着您是个有福的。瞧瞧,您随便发个善心,救下的竟是当朝太子,老天爷真是开了眼。” 发善心救下? 他倒还记得将原主的荒唐过往给抹圆了。 宋云绯勉强点头笑笑,她不想让张婶儿看出她的情绪。 “婶儿,那你家......” “你问我家那口子是吧?太子殿下催得急,我便连夜收拾带着这两孩子来了,我那口子,殿下恩准他随后自行上京。” 张婶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赶紧将身边那两孩子拉到宋云绯面前,面色一肃道:“红袖姑娘说了,以后得守规矩,姑娘是主子,以后再不敢唤我婶儿了。” “允儿,莺儿,快来给姑娘磕头。” 两个孩子恭恭敬敬对宋云绯行了礼,口中稚嫩的唤了声,“见过姑娘。” 宋云绯看着这对模样清秀的儿女,立时想起腹中那对自己的亲骨肉,心底终是一软。 她从发髻上拔下支点翠发簪塞给莺儿,又让绿萼从包袱里翻出根上好的狼毫笔赠给允儿。 两个孩子道谢后又乖巧地在她身旁坐下。 宋云绯这才扭头看向阴影里的春桃,轻声问了句:“春桃,你又是何时知道殿下身份的?” “姑娘。” 听到宋云绯叫她,春桃身子一歪便跪伏在车板上,泣不成声。 “是东家......殿下,他替奴婢赎了身,又替奴婢安葬了先夫。” 宋云绯示意绿萼将她扶起来说话。 她实在是不太习惯,这种动不动就跪的礼仪。 待春桃抽噎着平复情绪后,她才娓娓道来。 当日她被陈家宝抢到自家后院,是楚靳寒替她出头,不光惩治了陈家,还从陈家拿回了春桃的身契。 只可惜,春桃回到家中,才知自己夫君受不住打击,已经没了。 又是楚靳寒出了银子,将她夫君厚葬,唯一的要求,便是让她在陛下面前自认是李家娘子。 昨夜,红袖带人接了张婶儿后,顺道将无依无靠的她也塞进了车厢。 宋云绯听完全程,目光穿过透光的绡纱帘,陷入沉思。 皇权至上的朝代,寻常百姓的日子,倒并没自己想的那般惬意。稍微有点钱,有点权的人,便能将人逼至绝境。 她腹中如今又添了两条小生命,日后的路,究竟怎样才能走得活? 第107章 他总是叫她莫怕 车厢内,几人说着话,天色已经渐渐开始发白。 车外的楚靳寒也已骑上一匹威风凛凛的战马,准备随着马车一同出发。 “殿下。” 宋云绯耳中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叫声,她赶紧掀开车帘查看,却见刚刚扬起长鞭的车夫,赶紧拉紧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她往外看去,只见楚靳寒翻身下马,墨风快步近前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楚靳寒的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随后压低声音吩咐墨风。 宋云绯竖起耳朵去听,断断续续也有几个字音飘进她耳朵,却始终也听不真切。 片刻后,车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楚靳寒沉声道:“云绯,这辆马车太过拥挤,你和绿萼还是换辆车。” 宋云绯一怔。这马车上足够十几人,怎么会拥挤? 可是当她的视线撞上楚靳寒的目光时,竟不由自主地将手递了过去。 “绿萼,跟上。” 楚靳寒扶着宋云绯的手,又回头催绿萼。 张婶儿见状面上也现出紧张的神色,不自觉地将身边的两个孩子往怀中搂了搂。 宋云绯刚下车,便看见墨风已经牵来辆毫不起眼的商队马车。 车蓬是由粗糙的麻布搭的,车板上只铺了些晒干的稻草,连个像样的坐垫都没有。 这辆车和张婶儿她们乘坐的那辆华盖大车相比,简直有云泥之别。 楚靳寒示意绿萼先上,随后又长臂一展拦住宋云绯的腰肢,将她抱上车板,回头对着驾车的墨风道:“走小道,慢些。” 宋云绯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换了辆马车。 她斜坐在车板的稻草上,看着对面的满脸惊讶的绿萼,不禁自嘲出声:“原本就想着乘商队的马车,殿下果然是安排妥当了。” 隔着车窗,外头马背上的楚靳寒像是听到了她的话,忙弯腰贴着车窗低声宽慰。 “云绯,这一路会有些辛劳,若无要紧事,切莫掀帘。” 略微停缓后又加上一句:“莫怕,孤会骑马护在左右。” 宋云绯没有应声,垂下眼眸。 他总是叫她莫怕。 可她哪有闲心去害怕,满脑子还全是这两日来的翻天覆地,胃里又开始一阵阵翻涌。 “姑娘,可是身子不爽利?” 绿萼见她面色有些发白,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好的帕子递来:“这是方才殿下让奴婢带上的,殿下说,若是姑娘不舒服了,便含一片这个。” 宋云绯接过来,低头看去,帕子里裹着几块小小的梅子糕,刚刚好一口一个那种。 放了块在嘴里,那股子甜酸味漾开,胃里真舒服了不少。 只是车板上的干草实在有些扎人,狭小的车厢内还泛着陈腐的木头味。 “好端端的,殿下怎么舍得让姑娘受这等委屈?” 绿萼愁眉不展,她实在想不通,放着宽敞舒坦的马车不坐,偏要姑娘来这破车里受罪。 难不成,殿下还在生姑娘的气? 可若他是在生气,又怎会巴巴地就先备好了这酸梅糕? 宋云绯心中也只当楚靳寒是在暗地里罚她,谁让她总想着逃跑呢? 也是,在这位手眼通天的当朝太子面前,她费尽心思的逃跑计划,只怕是可笑至极。 她现在就像只鸟儿,陷入囚笼中插翅难逃。 想到这儿,宋云绯忽然感觉有些泄气。 也不知道将来落入幽深东宫,真的还能寻到机会带着腹中这两条小生命逃出来吗? 墨风驾着马车走了两日。 一路上,他没有走官道,反而是全拣着小路走。 宋云绯几乎是在颠簸中度过的每一个时辰,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只是偶尔吃两块楚靳寒带的那酸梅糕。 头一日,她还能清楚听到马车前后,有快马的踢踏声。 她知那定是楚靳寒。 夜里他们也不投宿客栈,墨风寻了平整荒地,停下马车休息,三人也只能就着凉水咽些干粮。 只是当晚歇息时,她并没有看到楚靳寒的身影,甚至第二日天明她们再次启程时,她再也未听到那或前或后的马蹄声。 有好几次,她想掀开车帘往外面看看,后来想想楚靳寒说过的话,便也就放弃了。 反正到京城也不过两日的路程,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墨风定会说与她听的。 到了第三日接近午时,宋云绯敏锐地感觉到车外的各种声音都变了。 原本空旷的风声和间或的鸟鸣,慢慢被嘈杂的人声和马车轮碾过青石板地的声音取代。 路渐渐平顺,也再没有颠簸的感觉。 “宋姑娘,到京城了。”墨风坐在马车头前,回头对着车内道:“殿下留了话,入了城便可由着姑娘掀帘赏景。” 宋云绯这才撑着车壁坐起身,凑到帘缝处,往外瞧。 入目的是条宽阔得望不到头的长街,两旁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各色旗幡迎风招展。 街上马车轿子也是络绎不绝,偶尔有打马过街的公子哥儿从他们的马车旁疾驰而过,溅起清脆的马蹄声。 每一次,宋云绯都会去瞧,那是不是楚靳寒。 不知怎地,她忽然感觉从踏进京城那一刻起,便是进入了楚靳寒的地界儿。 这种感觉越来越浓重,她甚至有些盼望,见到他。 “姑娘,京城当真气派繁华。”绿萼也在另一边撩起车帘往外看,忍不住咋舌惊叹:“您瞧,街边绸缎庄新挂的衣料,那颜色.......啧啧,好生亮眼。” 绿萼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她从未出过桃源镇,一下子见到了京城的繁华,实在有些目不暇接。 “嗯,是不错。” 宋云绯被她感染,心情莫名也好了起来,“瞧,那个冒着热气的摊子,也不知道卖的什么吃食?闻着很香。” 绿萼将车帘拉得开了些,笑着应道:“是馄饨摊吧,还真是香。” 宋云绯忽然就感觉饿了。 “墨风,可否稍停一会儿,我想去买碗馄饨吃。” 墨风头也不回,大声回道:“殿下早有严令,回京后即刻入宫,不得有片刻逗留。” 宋云绯无奈放下车帘,好好的心情,忽然就沉了下去。 京城的繁华,她也就只能隔着牢笼的栅栏看看。 第108章 她说不用就是不用 马车穿过那条繁华的大街后,便转入一条更为宽阔的道路。 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两侧的宫墙高得遮天蔽日,朱红的墙面在日光下泛着沉闷的光泽。 前面那条街的喧嚣和烟火气转眼就被隔绝开来。 绿萼几乎是半个身子都探出车窗,满脸的惊讶让向来沉默寡言的墨风嘴角都微微上扬。 “姑娘,您快看宫门上那铜钉,好多个都数不过来,金灿灿的,那里面不会真是金子做的吧。” 宋云绯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望去,入目那是一道巍峨的朱漆大门,门上九排九列铜钉整齐排布,门前甲胄侍卫手持长戟分裂两侧。 这不是世界上最豪华的牢笼,又是什么? 她忽然就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原主从前在行宫当差,也只不过在偏殿与花房之间打转,从未真正踏足过这种森严戒备的中枢要地。 宋云绯在想,原主为什么就如此痴迷要住进这牢笼中? “宋姑娘,前头便是东宫了。” 墨风放缓了马速,“殿下吩咐过,姑娘到了便先由侧门入内,那里面自有人候着。” 宋云绯轻轻应了一声,将绡纱帘子放了下来。 话本子里讲过,只有正妻方能从正门进入,只怕楚靳更在意的是她腹中那两个吧。 若是没有身孕,会不会他就能放自己远走高飞? 宋云绯脑子又开始盘算避祸苟居之法,她发现自从知道腹中两个孩子以后,她就变得愈发爱权衡利弊了。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缓缓停在一处略微僻静的角门前。 墨风先跳下车辕,拿出腰间令牌递给迎上来的守门侍卫验看。 那守卫见到令牌,立即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朝里面打了个手势。 角门吱呀一声打开。 “宋姑娘,到了。” 墨风躬身在车旁对着车内道:“请姑娘下车。” 绿萼掀开车帘踩着脚凳先下了马车,又回头伸手将宋云绯也接了下来。 经过三日颠簸,她胃里又总是翻江倒海,没吃下什么东西,宋云绯感觉脚掌触到地面时,膝盖有些发软,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才刚站稳,秋风掠过回廊,桂花末梢残存的那点甜香忽然灌进鼻腔,她刚想深吸几口,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赶紧拿帕子掩住口鼻。 “姑娘,”绿萼见她这般模样,知道她难受,赶紧伸手去包袱里翻找,“酸梅糕......没了。” “无碍。”宋云绯轻轻拍着胸口,终于将那股子劲儿给压了下去,她开始抬眼打量起四周。 角门通过一条窄长的夹道,两侧是青砖叠砌的高墙。 墨风在前头领路,脚步刻意放慢了些。四周看不到人影,显得有些冷清。 穿过夹道,视野豁然开朗。 东宫正殿前一方宽阔的月台用白玉石栏围住,台阶左右各立着一尊镇兽铜像。 廊柱全是朱漆描金,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轻微的脆响。 绿萼已经被眼前的气派庄重给惊得嘴半张开,眼睛也是瞪得圆鼓鼓。 宋云绯却无暇再多看一眼,她的目光被月台下立着的两道身影给牢牢拽住了。 两个年轻女子,看上去像是主仆二人。 年轻的那位身着一袭黄色绣兰草纹样的褙子,发间簪着一对羊脂白玉的蝴蝶步摇,行动间珠翠轻晃,映着日光,端的是一副世家贵女的标致做派。 她身后跟着那位侍女,也是衣着体面,手中还捧着个朱漆描花食盒。 那女子显然也看到了宋云绯,眼中全是审视。 宋云绯也看清了她的模样,柳叶眉,樱桃口,脸上堆着的是端庄温婉的笑。 这便是原书中的女主,林婉儿。 太傅嫡女。 “墨风,这位是?” 林婉儿秀眉微微一蹙,随即又迅速恢复那明媚笑颜,提着裙摆快步迎了上来。 她唤墨风的语气熟稔,有些女主人的语气。 墨风停下脚步,甚至还往后小退了半步,拱手躬身作答:“回林姑娘,末将奉殿下之命,特护送宋姑娘回宫。” “宋姑娘?”林婉儿的目光从墨风身上移到宋云绯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才有些惊讶地说道:“怕不是那位救了太子哥哥的绣娘?” 宋云绯感觉她的目光始终胶着在自己那身有些皱巴巴,还沾了几根甘草的粗布衫上。 她实在有些疲累,只能轻轻应了声:“嗯。”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更甚,还朝着宋云绯福了福身:“婉儿谢过宋姑娘搭救之恩。” 宋云绯还了礼,心中只想躲这个天命女主远远的:“姑娘客气。” 明明她救的是楚靳寒,她这上赶着来致谢,还真是将自己未来太子妃的位置摆得极正。 “快别站在风口了,瞧你这脸色,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林婉儿说这话时,脸上满是疼惜,倒像是宋云绯是她亲姊妹一般。 只是她身后那位侍女,看着宋云绯此刻算得上狼狈的形象,忍不住捂了口鼻笑。 林婉儿愈发关切,她转头又吩咐身后的侍女,“翠微,去屋里取件我的斗篷来,这位宋姑娘穿得也实在......是单薄。” 宋云绯垂着眼睫,也不出言拒绝。 林婉儿这套做派,她心里极是清楚。 无非便是显得她不光可以随意出入东宫,还在东宫有专门的房间供她休憩梳洗。 她转头还想说宋云绯穿得寒酸,实在没好意思说,换了个单薄二字。 但目光里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当真是将宋云绯团团缠绕住,让人极度不适。 宋云绯始终低垂着头,不看她,声音也显得格外生疏。 “多谢林姑娘好意,只是云绯如此更舒适自在些。” 林婉儿眼中扬起些讥讽的笑,口中却仍体贴周到:“宋姑娘既是太子哥哥的恩人,便也是我林婉儿的恩人,哪里肯让你再受半点委屈。翠微,再将我那件蜀绣袍子给宋姑娘也一并取来。” 那叫翠微的丫头还没来得及应声,宋云绯却眉头蹙起,轻声回了句:“不用。” “宋姑娘快莫要与我客气,”林婉儿笑笑,转头冲着身后的侍女,面上已有薄怒:“翠微,你还愣着干什么?” “是。”翠微慌忙应声,刚要转身,却被一道冷厉嗓音喝止。 “不用。”楚靳寒大步径直朝着几人走来,“她说了不用,就是不用。” 第109章 他这是旧伤复发了? 这熟悉的声音,让宋云绯莫名就舒了口气。 他没事。 原本方才她心中还隐隐有些担心,担心楚靳寒是不是出了些什么意外。 现在能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真是件让人开心的好事。 宋云绯回头看去,正看见楚靳寒已经快步行至她身边,大手一揽便将她狠狠地圈在了怀里。 她甚至来不及闪躲,便扎扎实实地落入那片温热的怀抱中。 只是,他的面色很差,唇色泛白,行走时左肩明显僵硬着不敢大幅摆动,右手按在腰侧的位置也有些不自然。 此刻她在他怀中,隐隐还能闻到些松木香掩盖着的血腥味和药草味。 他这是旧伤复发了? “太子殿下!” 林婉儿原本维持的端庄被眼前这一幕尽数砸碎,她脱口而出的声音也尖锐了几分,眼眶中瞬间蓄满不可置信的泪水。 到底是京中世家教养出来的贵女,短暂的失态瞬间被她隐去,重新换上副梨花带雨的楚楚模样。 “太子殿下,您可算平安归来了。您不在京中这些时日,婉儿终日夜不能寐。” 她的声音也带上哭腔,说到最后,那泪水已经在腮边挂了两行。 楚靳寒伸出右手朝她的方向一挡,生生绝了林婉儿靠近的念头。 他随即回转视线,冲着怀中的宋云绯柔声道:“怎么由着性子站在此处吹冷风,孤不是嘱咐过你,让你直接进主殿安置么?” 宋云绯还来不及答话,他已经伸手解下自己外头罩着的那件鸦青色大氅,兜头便往她肩上裹。 大氅带着他身上残余的体温和松木清香,将她整个人罩住了大半。 宋云绯微微退了半步,余光瞥见林婉儿那只还悬在原处的手正缓缓收回去,指尖微微蜷曲。 她朝着楚靳寒微微欠了欠身,“殿下,云绯实在有些疲累,想先退下歇着了。” “嗯,也好。” 楚靳寒眼睛似有若无地往她腹部扫了一眼。 她怀着双生胎本就辛苦,现在还要在此枯站看人脸色,委实不该。 他转头喊人:“墨风。” 墨风当即躬身上前,“属下在。” 楚靳寒微蹙着眉,“云绯暂居的紫宸殿,可收拾妥当了?” 墨风:“回殿下的话,红袖早已飞鸽传书回宫,此时想必早已收拾妥当,只待宋姑娘回寝殿安顿。” 紫宸殿三字入耳。 林婉儿脸上刚勉强撑起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紫宸殿紧邻楚靳寒的承乾主殿,按大夏东宫定下的旧制,那里本应是太子正妃的居所。 说到底,那是她林婉儿将来与楚靳寒大婚后的要住进去的地方。 他怎么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乡野绣娘堂而皇之地住进去? 但她不能摆到明面上诘问,只能努力再挤出个温婉的笑容,朝着楚靳寒道:“殿下如此厚待救命恩人,实在是让婉儿钦佩。” 楚靳寒斜睨了她一眼,淡淡说了句:“林姑娘,她今日刚回东宫,身子已经疲累不堪,孤会让她改日定再送帖子到太傅府,再请姑娘入宫一叙。” 林婉儿如坠冰窟。 她完全不敢相信这是楚靳寒亲口说出的话。 什么叫刚回东宫? 什么叫送帖子到太傅府? 他这是要将那绣娘当做东宫主子,而将她这位未婚妻子当做需待传召的外宾? 还不等她说出半个字,楚靳寒又扔下一句:“墨风送客。” 说完便轻轻拉起宋云绯的手,踏上白玉阶直奔主殿而去。 林婉儿就这么站在原地,手中那方云影锦帕被她绞成了一团。 侍女翠微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身旁,低声唤道:“姑娘,咱们回吧。” 林婉儿没有动。 她望着前方楚靳寒和宋云绯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鸦青色大氅将那个卑贱的绣娘整个裹在里面,太子殿下还是半搂着她往回廊深处走去。 就连跟在那绣娘身后的丫鬟,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含着讥讽。 怎么会这样? 前世,太子楚靳寒从桃源镇回京后,确实带回来个小宫女,后来她和楚靳寒大婚那日,便被赐死在了东宫,连个完整的名字都没有留下。 这一世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以为重生后,她不再同前世般被楚靳聿欺骗,她要好好对那个虽然有些清冷,但却是爱极了她的楚靳寒。 她要陪着他走上巅峰,再也不想着那个薄情寡义的楚靳聿。 楚靳寒明明爱的是她。 他这般刻意地冷落自己,莫非是因为现在京中的一些流言蜚语,他有所耳闻,所以......他在吃醋? 所以,他是故意用这个绣娘来气自己的! 一定是这样的。 宋云绯是吧。 咱们走着瞧,你哭的日子有的是。 回廊那头,宋云绯仿佛感觉到了身后冰冷刻骨的敌意,明明大氅已经裹得她有些热,鼻尖都冒出了薄薄的汗,却偏偏身子忍不住抖了下。 “绯儿,”牵着她的楚靳寒也感觉到了,忙柔声问她:“怎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只是......”宋云绯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些个规整的石砖,忽然小声说了句:“殿下方才那番话,只怕是会伤了林姑娘的心。” 虽然她时时刻刻都想从这个男人身边逃开,可她也绝不想再看到原书中楚靳寒那悲惨的结局再次重演。 林婉儿。 她可是有着女主光环的存在,楚靳寒这样毫不遮掩的与她划清界限,只怕弊大于利。 楚靳寒侧过目光看她,喉咙中发出一声轻哼。 “你倒是替旁人操心。” 他清楚地记得,宋云绯喝醉那晚,早就将所有人的结局都告诉了他。 可他偏偏不信。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他绝不会让她口中的那些结局重现。 林婉儿。 就算她是真的有凤命的女子,那又如何? 他偏偏要与林婉儿和楚靳聿好好斗上一斗。 只是,今日林婉儿来得实在太巧,也太快了。 楚靳寒想起墨风已经比他预计的时间提早了整整半天,但林婉儿却仍旧是早早地候在了此处。 看来,东宫里的人,是时候该清理一下了。 第110章 到底是做了别人感情里的工具 宋云绯像是察觉到了些许异样,抬头望向楚靳寒,却看到他双目紧紧盯着回廊尽头,眼神变得极其凌厉。 她心中一动,随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看到的却是林婉儿和侍女翠微有些仓皇的背影。 哎,到底是做了别人感情里的工具。 宋云绯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可还没来得及细品自己生出这种情绪的原因,便又听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红袖不知从何处疾步而来,行至楚靳寒面前时,微微喘着气单膝跪地。 “属下来迟。” “嗯。” 楚靳寒轻声应了下,随后松开牵着宋云绯的手,将她往红袖那边轻轻带了过去。 “先带云绯和绿萼去紫宸殿歇着,再传太医替她请脉。” 他说这话时,宋云绯明显感觉他有些轻微的吸气,倒像是在忍痛一般。 等她想仔细打量他一番时,他却已经转过身,左手抬起按住右边腰侧,步子迈得极大,竟是有些不管不顾的样子。 宋云绯想往前追两步,去看个究竟,却被身旁的红袖伸手轻轻拦住。 “姑娘,殿下有紧急事务处理,奴婢先送您回紫宸殿吧。” 宋云绯只能顿下脚步,目光却仍追着楚靳寒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走路的姿态让她心中很不踏实,步子虽快,却并不稳当。 “殿下可是旧伤有恙?” 宋云绯到底没忍住,还是开口问红袖。 红袖的神色变了变,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恭声答道:“姑娘还请安心,殿下自有太医照料。” 也是。 这里是东宫。 就算楚靳寒真的肩上旧伤因为途中颠簸而裂了口子,那些个御医可是比自己要靠谱得多。 宋云绯不再多问,淡淡说道:“走吧。” 绿萼闻言赶紧上来扶住她的胳膊,轻声嘀咕:“姑娘,到了京城,红袖姐姐倒像是变了个人。” 变了吗? 红袖本就是如此的吧。 她从来都是楚靳寒的下属,她忠诚的也只是他一人而已。 宋云绯朝着绿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这丫头实诚,一次两次说这样的话,就算被红袖听了去,也不打紧,但若是说得多了,难免会让红袖对她生出厌烦来。 不值当。 绿萼吐了吐舌头,赶紧闭了嘴。 两人随着红袖穿过回廊,经过一道垂花门,又走了一条铺着鹅卵石的甬道,最后停在了一座朱漆描金的宫殿前。 殿门半敞着,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紫宸殿”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便是楚靳寒的字迹。 殿名竟是他亲自题写,宋云绯有些意外。 红袖转回身,拱手恭声道:“以后紫宸殿便是姑娘居所。” 宋云绯点了点头,又问:“你呢?是否与我们同住这里?” 红袖摇头道:“奴婢身上还有职位,住的是承乾殿旁边的值庐。” 她以为宋云绯是嫌弃侍候的人只有绿萼一个,忙又补充道:“殿下吩咐过,紫宸殿一应宫人均按太子正妃配额,其它侍候的宫人,除了洒扫粗使的,其它的都正在由嬷嬷带着熟悉姑娘的喜恶,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就都会来给姑娘请安。” 宋云绯眉梢轻扬,只怕方才红袖未曾随楚靳寒一同过来,就是去将自己的喜好说与宫中的嬷嬷了吧。 她自然知道,这些都是楚靳寒的安排。 心中那股怪异的温暖,又一次在胸腔里冲撞着。 她朝红袖扬起个浅浅的笑意,“红袖有心。” 红袖垂眸,右手朝着紫宸殿内示意:“姑娘请进。” 宋云绯颔首。 绿萼好奇,先迈了进去,刚踏进半只脚,便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站在那里差点挪不动步了。 “姑娘......” 她回过头来看着宋云绯,嘴巴张了又合,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这地方,比殿下在桃源镇置办的新宅还要气派。” 她见过最雅致最奢华的宅子,便是桃源镇那座新宅,没想到这紫宸殿可比那里还要富丽堂皇百倍。 宋云绯心中其实也很是有些好奇,这个世界的太子妃居所到底是怎么样的。 她踏进殿内,放眼望去,正堂足有五间房那么大,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玉砖,走在上头几乎能照见人影。 就是感觉凉了些。 两侧的立柱皆是金丝楠木,柱身上浅浅刻着缠枝纹样,隐隐散发出一股楠木清香。 正中摆着一架六扇的紫檀嵌玉屏风,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针脚极其细密,光是看一眼便知那是出自名家之手。 屏风后是一张宽大的罗汉床,铺着鹅黄色的锦缎褥子,上面搁着两只靠枕,枕面上绣的是宋云绯最喜爱的桂花纹样。 殿内香炉里燃的熏香,也是桂花味。 他倒是真的用心。 宋云绯嘴角无意识地往上微微扬起。 再往里走,便是寝殿。 拔步床的帷帐用的是月白色暗纹软烟罗,床头小几上还搁着盏长信宫灯,已经被人提前点上,柔和的橙色光将整个寝殿映得暖融融。 再看床边的妆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套白玉梳妆盒,棱花镜擦得一尘不染,旁边还放了两碟新鲜的果子和一碟子酸梅糕。 绿萼看得啧啧连声,这会儿已经跑到窗前去了,伸手摸着窗棂上嵌着的琉璃片,又回头摸了摸案上的那只青花瓷瓶,面上表情全是惊叹。 “红袖姐姐,这里当真是给姑娘住的?” 她小声问完又赶紧缩回手,像是怕自己把这些看上去就娇贵的东西给碰坏了。 红袖笑着点头。 宋云绯站在正堂中央,环顾四周。 如此富丽堂皇的紫宸殿,与其说是无上的荣耀,不如说是众矢之的。 从今往后,她和绿萼,只怕就是这东宫中最中间的那点靶心。 红袖说半个时辰后,那些以后她身边近身侍候的人会来给她请安。 她们与自己毫无半分情感,又如何会真心望着她好? 对了,她不光是有绿萼,她还有张婶儿,春桃...... “红袖。” 宋云绯忽然开口,“张婶儿和春桃乘的那辆马车,可有先到了?” 第111章 您认得去承乾殿的路么 红袖目光有些闪躲,“张婶儿她们也是有侍卫护送的,姑娘无须太过忧心。” 宋云绯双眉轻蹙,“我问的是她们可有先到了。” 她半个字也没提心中隐隐约约的那份担忧,为何红袖偏偏像是知道她内心所想,只说让她不用担忧? 欲盖弥彰。 红袖低垂着头,右手攥了攥袖口的暗扣,似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才抬头轻声回道:“那辆马车走的是官道,兴许是要比姑娘晚些时候到达的。” 宋云绯忽然感觉腹部有些发紧,她轻抚了下,连带着胸口也跟着揪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条路是小道,会近些?” 红袖垂着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是,走小道确实会近些。” “是吗?”宋云绯反问,目光落在红袖微微攥紧的手上。 “是。” 殿内的长信宫灯发出一声“噼啪”轻响,火苗也跟着晃了晃,红袖的面色忽明忽暗。 宋云绯知道,再问下去,也毫无意义。 她太了解红袖,每次遇到她不想说的事儿,她便是这般模样,低头垂目少言寡语。 只不过,她已经将红袖今日这番神情,一笔一划地记在了心里。 张婶儿她们若说是迟到个一天半天的,也不是太大问题。 只要她们平安到了京城,将来她们便会是她的倚仗。 虽然如今看来,能指望她们的不多,可难说将来。 到底还是要知根知底,经过共同危难的人,才更值得信任。 “我累了,想歇歇。” 说这话时,宋云绯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有些隐隐发紧的腹部。 红袖闻言,却像是得了赦令般,赶紧躬身一礼,“奴婢这就去吩咐宫人备些热水和吃食。” 宋云绯闭目。 红袖躬身退了出去。 绿萼关上殿门,回过身来伏在宋云绯身边,压着嗓子说,“姑娘,奴婢瞧着红袖姐姐的神情不太对劲,莫不是张婶儿她们不愿来京城了?” 宋云绯没有说话。 按理说,寻常事情,不可能让红袖露出这般神情。 现在连绿萼这丫头都瞧出她不对劲,可见她是真的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她到底会有何事隐瞒自己呢? 宋云绯走到窗前,推开条缝隙,望着外头高耸的宫墙和檐角那一小方天空。 夕阳已经渐渐西沉,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余晖,映在琉璃瓦上,如血色。 出发那天,楚靳寒是与墨风一番耳语后,临时让她换了马车的。 当时他说的是怕她被挤着。 可若是,真的怕她嫌拥挤,那不应该是让张婶儿她们换乘马车吗? 就算是因为张婶儿她们人多,那也不会让两辆马车选择两条不同的路线行进吧。 墨风驾车确实是走的山道,然而道路崎岖,还不能投宿客栈,只能风餐露宿。 而张婶儿她们走的是官道,平坦宽阔,绝不会比她们这条路慢。 三天了,她们本该比自己还要先到京城才对。 可红袖的意思很明显,她们并没有到。 是她们想着京城陌生,到底还是不愿意跟着来了? 还是途中遇到什么意外? 宋云绯猛地合上窗扇,不能往那头想,越想越乱。 她们走那样难行的山道都没有出意外,张婶儿她们走的是官道,还能有什么意外? “姑娘,热水送来了,奴婢先服侍姑娘梳洗。” 绿萼轻声地提醒,打断了她纷杂的思绪。 她实在有些疲乏,梳洗一下,养养精神才好安心等她们来。 简单梳洗完,宫人们已经将吃食也摆上了桌。 一碗燕窝粥,两碟精致的小点心,还有那小盘雷打不动的酸梅糕。 只是这盘酸梅糕上还点缀了几瓣清幽的桂花。 宋云绯还是不习惯自己一个人坐在桌上吃,旁边站着好些个侍候的人看着。 让绿萼将那些宫人打发出去后,她又让绿萼坐下陪着她一起吃。 她有心事,勉强用了半碗粥,便再也吃不下了。 “绿萼,往后没人时,你便不用拘礼,只管同我一起吃。” 绿萼开心笑了笑,赶紧坐到她旁边,将剩下的那两碟糕点,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一边吃还一边小声感叹:“难怪外面的人,削尖脑袋也想往宫里面钻。这要是在桃源镇,只怕是一辈子都吃不上这么好吃的糕点。” “也不知张婶儿那两孩子到了没有?奴婢待会儿定要问门外的侍女姐姐再要几个,给那两孩子留着。” 宋云绯放下碗筷的手微微一顿。 “对了,姑娘,今儿殿下走的时候,奴婢发现他那脚好像有些不对劲,等明儿红袖姐姐来了,你可要好好问问。” 宋云绯没应她的话茬,放下碗筷站起身在寝殿内来回踱步。 “绿萼,方才我瞧着红袖又进来过一趟,她说了什么?” 绿萼歪着头,想了想回道:“方才姑娘梳洗的时候,奴婢听着红袖姐姐对那些送膳的侍女说,半个时辰后,太医院的周大人会来给姑娘请脉。” 宋云绯又问:“那她现在何处?” 绿萼收拾着桌上的碗碟,含含糊糊答道:“红袖姐姐说是去值庐用膳去了。夜里她会在殿外守夜,让姑娘安心歇着。” 半个时辰。 太医来诊脉,想必会是红袖陪着一起来。 还有时间。 她要趁着这时间,亲自去承乾殿看看楚靳寒,再问问他张婶儿她们的情况。 “绿萼。” 绿萼刚将手中食盒递给守在门外的侍女,转头脆生生应道:“奴婢在,姑娘可是要歇着了?” 宋云绯示意她轻声点,然后凑到她耳边道:“我穿你的衣裙,你穿我的上床去躺着,把被子盖上,盖严实些,谁来唤你,都别出来。” 绿萼愣住。 “姑娘,您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去承乾殿找殿下。” 宋云绯一边说,一边抬手去拔自己头上那根木簪子。 指尖碰到簪身的那瞬间,她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说过,这簪子里藏着调兵的兵符。她带着在东宫走动,万一不小心弄丢了,可怎么好。 她咬咬牙,还是将簪子取了下来,交给绿萼。 “你的头发和我的差不多长,簪上这个,再蒙着被子,想来无人能看出什么。” 绿萼接过簪子,咬了咬嘴唇。 “姑娘,您为何不光明正大让外面的侍女带您去承乾殿?再说了......您认得去承乾殿的路么?” 第112章 这位公子,你可别想不开啊。 宋云绯的手来不及收回,就那样顿在半空。 承乾殿在哪里? 她好像还真不知道。 左右东宫应是在皇城的东边,而太子所居的承乾殿必然也在东宫之东。 出了紫宸殿,一路向东,想来也是大差不差。 “你不是也担心张婶儿她们吗?可红袖明显是不让我去问殿下的。” 宋云绯朝着绿萼嘟囔一句,然后便催着她赶紧上床,“放心吧,我就是去问问,你先帮我顶着些。” 绿萼不放心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乖乖爬上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将被子拉到耳朵,只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搭在枕上。 宋云绯快速换上绿萼的侍女装,又替她拉好帷帐,轻手轻脚地推开侧门。 门外两位候着的宫女,只看到个小宫女从寝殿内出来,也就放心又垂下头立在廊下守夜。 秋夜的风灌进来,宋云绯忍不住抱了抱膀子。 她走得缓慢,直到感觉已经离开那两个侍女的视线,便赶紧猫着腰沿着廊下的阴影,径直往东走去。 东宫大得像座没有尽头的迷宫。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是一片寂静的庭院,庭院中种植着几株高大的银杏,满地落叶无人清扫,更添了几分萧索。 每条岔路都通向更深的黑暗,那沉沉的殿宇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宋云绯顺着石子路往前走了百余步,又遇到岔路。 往西那条是窄长的甬道,往东则是通向假山叠石后面的回廊。 她站在岔路口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向东的那条路。 可越走她心中是越有些迟疑,足足一盏茶时间,她再没看到一座宫殿,反倒是来到一处水榭旁。 东宫人丁实在不旺。 这一路上,她几乎都没碰见什么侍卫、宫女的。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池水在月色下泛着粼粼的碎光,仔细听能听到偶尔几声虫鸣。 宋云绯迷路了。 她不光是没找到楚靳寒所居的承乾殿,甚至连怎么回紫宸殿,也转迷糊了。 宋云绯有些急了。 都说皇宫里戒备森严,机关重重。若再不找到回紫宸殿的路,只怕真的遇上那些巡夜的侍卫,将她当做刺客,那可就坏了。 她方才一直是向东走的。 那现在回去便应该向西。 对,只往西走。 可方才自己着急之下,连续转了好几个圈,哪边才是西? 宋云绯正想着抬头望望月亮来判断准确的方向,眼角余光却忽然扫到池塘边竟站着个人影。 那人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在月光下极是抢眼。 他独自一人,正沿着池塘边缘,来来回回地走。 宋云绯猛地见到有人影,下意识便是赶紧找了个角落藏起身,可她又忍不住好奇,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和她一样在东宫迷了路? 她开始仔细打量起那人。 月光下,那人来回走的脚步极快,步子又急又乱,两只手背在身后不停地搓着,头也不抬,倒像是遇到极其让人焦头烂额的烦心事。 池塘边的石栏并不高,那人每每走到拐角处,脚尖几乎都要踩出石栏外头去。 宋云绯忽然被心中的猜测给吓了一跳。 月白色的长衫,凄惶的神情,深更半夜在水池边踱步,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 这人该不会是想不开了吧。 不行,绝不能让他在东宫寻死。 楚靳寒才刚回宫,若东宫就出了人命,只怕要被朝中那些碎嘴子背后给嚼坏了。 而她偏偏深更半夜正在此地游荡,万一给什么有心人看到,岂不是要让她落了个谋害人命的嫌疑。 不光楚靳寒不能有事,她也绝不能有事。 宋云绯这么想着,赶紧提起裙摆就朝那人的方向跑了过去。 “这位公子,你可别想不开啊。” 那人闻声骤然回头,一张年轻的脸在月光映照下,全是惊诧。 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跟楚靳寒倒有几分相似,凑近些看并不像宋云绯以为的什么柔弱公子。 “你!你是......” 可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宋云绯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她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想把他拉离池塘边缘。 只是她这三日颠簸消耗了太多体力,脚下又是经秋露浸湿的青石板,光滑得像抹了油。 脚尖一滑,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心,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 那人的反应倒是极快,他侧身伸出手臂想要接住她。 可宋云绯身上穿着绿萼的那件宫装的裙摆实在有些太大了些,裙摆一卷,将两个人的脚全绞在了一起。 “扑通!” “扑通!” 连续两声,水花溅起老高。 宋云绯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全是轰隆的水声,凉意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进心里。 她在水中胡乱扑腾了几下,一只有力的手臂忽然从后面将她的腰勒住,硬生生地将她推向池塘边的石壁。 “别乱动,水不深。” 那人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了,另一只手死死抓住石栏的缝隙,撑着将宋云绯往岸上顶。 宋云绯被呛了好几口冰凉的池水,鼻子和嗓子都火辣辣的疼。 可她第一个反应并不是害怕,而是赶紧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还好,腹中并无不适。 许是方才落水的声音太大,很快,不远处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四殿下。” “快!四殿下落水了!” “快来人!” 几个巡夜的侍卫飞奔而来,七手八脚地将池塘里那人拉了上去,他却不忘回头将宋云绯也拖拽着上了岸。 宋云绯趴在石栏边呛咳了好一阵,宫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又沉又冷,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冻得嘴唇都在发抖。 “四殿下,您没事吧?” 侍卫们只管围着那个浑身湿淋淋的月白色身影,手忙脚乱地给他披上干燥的锦袍。 四殿下。 他是四殿下? 楚靳寒的四弟,原书中笑到最后的真正的男主楚靳棣? 宋云绯抬起头来,满脸的水珠模糊了视线。 那人已经被人搀扶着站稳了,他将湿漉漉的长发往后一捋,朝着宋云绯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的表情极其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些许哭笑不得。 “你是哪个宫的?” 楚靳棣开口问,声音也是因为呛水有些沙哑。 “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将本王推落水?” 第113章 她原是想要救他的呀 推他落水? 她怎么会推他落水? 她原是想要救他的呀。 宋云绯跪坐在池塘边的青石地上。 浑身上下皆已湿透,头发紧紧贴着脸颊,水珠子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她刚想开口解释,她方才其实只是想救四殿下的,可到底是呛了水,一张嘴就是猛烈的咳嗽。 “殿下,此女举止可疑。不如先拿下送去慎刑司问问。” 一名侍卫目露凶光,提步向前朝着宋云绯逼近一步,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 寒光欲出。 “慢着。” 楚靳棣抬手挥退那侍卫,自己反倒蹲下身来,借着冷月清辉将宋云绯的脸看了个真切。 “别怕,你先把气喘匀了,再回话。” 他此刻的语气与方才简直是判若两人。 完全没有那份急躁和狼狈,倒平白生出些与生俱来的爽朗劲儿。 宋云绯好不容易止住了咳,用湿透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抬眼看向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庞。 原主跟着楚靳寒回宫后,便在他大婚那日被赐死,从未与眼前这位四殿下有过任何交集。 她也是在脑中好一阵回忆,才依稀想起。 眼前这位四殿下楚靳棣,后来在得知楚靳寒被害后,迅速在燕州起兵,并连夜奔袭,直杀进京城,将楚靳聿从新帝的位置上赶了下来,最后自己当上了皇帝。 没错,就是他,楚靳棣。 原书中,他明明是城府极深,且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怎么瞧着跟眼下这位看上去有些呆傻的男子根本无法联系在一起。 宋云绯在想,也许因为她穿来书里,才改变了原书的剧情走向...... 但剧情可以改变,主角的性子也会随之而变的吗? “说吧,你到底是哪个宫里的人?” 楚靳棣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侧身别过脸去问了一句。 “回四殿下的话,奴婢方才夜色中看花了眼......以为......以为您方才站在池边,神色又不太好......” 宋云绯垂手低语,面上也是讪讪的。 心中却是腹诽不已。 更深露重,一身月白色长衫,又是惨白的脸色,在水边像拉磨般来回转圈,这等诡异做派,搁哪个看了不得吓一跳? “莫非,你是以为本王要寻短见?” 楚靳棣眉毛高高扬起。 他倒是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小宫女并不知道他身份,还能冲出来救他。 倒是个有情义的。 方才她自称奴婢,可是刚刚入宫的? “奴婢该死......确实误会了殿下。” 宋云绯这时候也已经清醒大半。 像楚靳棣这等骨子里藏着狼性的隐忍之人,他怎么可能回去寻短见? 只怕眼下自己在他心中,便是蠢人的灵机一动吧。 怎么办? 一个奴婢,竟然将当今四殿下扑进了水里,那些个侍卫没将她当刺客乱剑砍死,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现在又该如何脱身? 宋云绯稳了下心神,忙双手交叠叩首拜下,竟是半点都不敢再抬头看他。 楚靳棣愣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先前那副焦急忧心的模样顿时消散了去,反倒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来。 “你这宫女,倒是有趣得紧。对了,你还没说你是哪个宫里当差的?” 楚靳棣拍了拍身上湿漉漉的衣摆,挥手屏退周遭那些持刀相护的侍卫。随后又朝宋云绯伸出手去。 “姑娘好意,本王心领了。只是,若是姑娘下回救人,可否劳烦姑娘换个体面些的法子?莫要再将人一头推进水里去。” 宋云绯自然不敢去搭那只矜贵的手。 她连忙撑着石栏自己站了起来,又屈膝行了个礼。 “奴婢,是......是今日方才随着太子殿下进宫的。” 她斟酌了会儿措辞,但感觉如今身份实在有些尴尬,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言明,只能含糊其辞回了话。 楚靳棣闻言,眼睛倒是亮了一下。 “原来你那位宋姑娘的婢女,难怪不认识本王。” 他怎么知道跟着楚靳寒回宫的女子姓宋? 难怪能最终笑到大结局,他的线报倒是不比楚靳寒的弱。 宋云绯此时更不愿说明身份,她点点头道:“原来四殿下也知道我家姑娘。” 楚靳棣这才恍然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完全变了性子。 竟对着一个宫女,说了这么多。 他又笑了笑,“如今宫中谁人不知,父皇从桃源镇将失踪数月的皇兄迎回宫中,只是本王恰好听了几句,说是皇兄正是被一位姓宋的姑娘所救。” 他停顿了下,见宋云绯面色有些发白,忙将方才侍卫给他披上的锦袍褪了下来,轻轻给宋云绯披上。 “想来......便是你家姑娘吧。” 宋云绯愣了愣,想要婉拒,已经来不及。她只能稍稍后退了半步,想将那件锦袍脱下还给他,却被他摆手阻止。 “殿下,奴婢实在是受不起。” 楚靳棣道:“这有什么受不受得起?不过一件衣物而已,你这小宫女竟还矫情上了。” 宋云绯无奈,只能披着那件锦袍,对着他又是一礼,“奴婢多谢殿下,他日奴婢定清洗干净给殿下送回去。” 楚靳棣点了点头,微微蹙了眉问:“好,既然你是那位宋姑娘的婢女,那你可知皇兄此行是否出了什么状况?” 楚靳寒出了状况? 宋云绯闻言心中咯噔一下,躬身答道:“回殿下的话,奴婢是随姑娘走的山道,并未与太子殿下同路,至于太子殿下在归途中发生过何事,奴婢委实不知。” 她心中隐隐不安,此刻特别想立刻见到楚靳寒。 “殿下,奴婢方才是因为急着替姑娘传个口信给太子殿下,没曾想出了紫宸殿,便迷了路,不知殿下可知承乾殿在何处?” 楚靳棣眉头拧成了一团。 眼前这个小宫女,她胆子倒是不小,今日才刚进东宫,她竟敢半夜三更随意四处走动,甚至还走迷了路,走到月池边将自己推下了水。 她真的是那位宋姑娘的婢女吗? 他双眼直直地审视着宋云绯,沉吟片刻后开口。 “不如,本王亲自送你去承乾殿。” 第114章 她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 楚靳棣缓步走在前头,宋云绯则低垂着头,跟在他身后约半步远的位置。 两人一路穿过月洞门,经过一段长长的覆廊,再折过影壁墙,便能看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矗立在夜色之中。 殿前的廊柱下,两排侍卫笔直挺立。月光倾泻,他们手中的长戟反射出冷冽的寒芒。 宋云绯心中暗暗记下方位,原来承乾殿是在紫宸殿的东北方向,方才她一路朝东走倒是没错,只是少拐了一个弯,便走去了水榭。 “四殿下。” 守在承乾殿门外的侍卫刚见到楚靳棣,立刻躬身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身还在往下滴水的湿衣上,面露惊诧。 楚靳棣摆了摆手,“皇兄可有醒来?” 侍卫躬身答道:“回四殿下,太子殿下已经醒来。” 楚靳棣闻言,立时面露喜色道了声“好”,抬脚便要进殿去,却被那侍卫又伸手拦住。 楚靳棣蹙眉问:“怎么?” 那侍卫迟疑了一瞬,朝着他靠近小半步,凑到他耳边轻声开口。 “墨风统领刚刚才进殿内,太子殿下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说着,眼睛便朝着跟在楚靳棣身后的宋云绯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四殿下,还请先在殿外稍等片刻。” 楚靳棣的脚步顿在门槛外。 他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宋云绯,似有些犹豫要不要硬闯进去。 宋云绯乖巧地垂下头,尽量将自己缩在廊柱的阴影之中。 这小宫女倒还算识得进退。 楚靳棣唇角微微扬起,刚准备重新抬脚跨进殿门时,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啪!” 听上去像是茶盏被人狠狠砸落在地上,那声音在深夜的东宫,显得格外刺耳,连殿门外方才同楚靳棣说话的那侍卫都缩了缩脖子。 殿外候着的那些宫人与内侍们,立时便颤抖着身子跪伏了一地。 宋云绯见状也慌忙跟着跪下身来。 她本是很讨厌这个世界的动不动就跪这套虚礼,可如今人在屋檐下,她哪能不低头? 楚靳棣原本抬起的脚,再次顿住。 紧接着,殿内又传来楚靳寒明显压低却仍是满含怒意的声音。 “他怎么敢?” “殿下,除了在尸身上发现这支带有秦王府印的箭簇外,便再无其他线索。” 墨风的声音沉闷低哑,宋云绯听得心都猛地揪紧了。 秦王府? 谁会如此愚蠢,杀人越货还留下自家的信物? 尸身? 谁的尸身? 莫非...... 宋云绯心中隐隐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心中默念的那个名字都差点从嘴里冒出来,但她死命又压了回去。 不会的。 这绝对不可能。 张婶儿和春桃,她们不过只是乡野的老弱妇孺,怎么可能去招惹上三皇子楚靳聿。 承乾殿内,沉默了片刻。 殿内殿外都是鸦雀无声。 只是此刻这种让人极度压抑的安静,却比方才楚靳寒摔碎茶盏的声响更让她心悸。 宋云绯低垂着头跪伏在廊柱旁的地砖上,膝盖压在冰凉的石面上,浑身的血液就像是被人瞬息间抽走一般,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她还在拼命劝慰自己。 墨风说的那些,指定不是张婶儿她们。 指定不是。 允儿和莺儿不过是未满十岁的孩童,她们什么都不懂,只是乡野镇上有些贪玩的孩子。 他们还那么小,任谁都不会忍心对他们痛下杀手的。 定是她想多了。 可愈劝慰,自己心里却愈是没底。 楚靳寒冰冷的声音又从殿内传了出来。 “继续派人去查,孤不要这种几句话就可以推脱干净的铁证。” 墨风应道:“是。” 宋云绯听到墨风起身的声音,以为他立刻便要走出殿门,赶紧将头伏得更低。 “还有。” 楚靳寒又叫住了墨风,“此事暂不外宣,更不可让云绯知道。” “是。” 什么事不能让她知道? 宋云绯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又闷又痛。 她很想进去问问楚靳寒,到底还有什么是绝对不能让她知道的事情? 刚一抬头,便撞上恰好回头看她的楚靳棣。 月光照在宋云绯脸上,她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 这个小宫女,她听到了不该她听到的话。 她此时乱了阵脚,只怕会被墨风发现,若是因此惹来杀身之祸,倒实在是有些可怜。 楚靳棣看着她,心中不知怎么地,忽然对这个看上去很是有些灵秀的小宫女起了怜悯之心。 他趁着墨风转身朝殿门走来这瞬间,侧了下身子,正好挡在了宋云绯身前。 墨风刚一脚跨出承乾殿,便见他以有些怪异的姿势站在殿门前,忙上前躬身行礼。 “四殿下。” 楚靳棣朝他跟前迈了半步,将宋云绯的身影彻底挡在墨风的视线之外。 “皇兄在气头上?” 墨风闻言,眼中立时变得有些黯然,沉声回道:“嗯,四殿下可迟些再进。” “嗯,那本王便先在此静候片刻。”楚靳棣颔首,引着墨风就往阶下走,“不知皇兄震怒,所为何事?” 墨风随着楚靳寒径直下了台阶,并未留意到跪在殿门外的宋云绯。 “太子殿下回京途中,遇到变故......好在,殿下无恙,四殿下无须担忧。” 昭德帝十多位皇子中,只有四皇子和七皇子与太子殿下是一条心,墨风原本想将回京途中遇到的事,说与楚靳棣听,忽然想起楚靳寒方才的叮嘱,此事需保密,话只说到一半,便闭了嘴。 楚靳棣心中明白,也不再追问,拍了拍墨风的肩道:“那本王便不耽搁墨统领公干了。” 墨风朝着他躬身行礼后,正欲转身离去,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宫女跪伏在承乾殿门前。 那身影有些熟悉。 他正打算朝着那宫女处仔细打量一番,却被楚靳棣又挡了一下,“快去吧,省得皇兄着急。” 墨风这才疾步朝着东宫大门走去。 眼瞧着墨风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楚靳棣这才缓步走到宋云绯跟前,“本王还是送你回紫宸殿吧。” 第115章 她真的只是个小宫女? 宋云绯在楚靳棣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头时,才惊觉自己已经是满面冰凉。 夜风从廊柱的间隙穿了进来,她面上的肌肤被吹得寸寸紧绷。 “怎么还哭了?” 楚靳棣见状,心中也是有些惊疑,他微微躬下身子,向着她伸出手去,“走吧,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宋云绯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愣了好一会儿,耳边依旧回响着方才承乾殿里楚靳寒与墨风的对话。 冷冰冰的。 不太真实。 又太真实。 直到楚靳棣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起来,她才稍稍回了点神。 宋云绯点了点头,颤巍巍地扶着廊柱站起身来。 她终究还是没有去握楚靳棣的手,她害怕自己若是借了那个力,便会彻底撑不住。 此时,她心中几乎已经能肯定,张婶儿和春桃她们到现在都没消息,只怕跟方才墨风说的那些不无关系。 她们现在到底是生是死? 她又该去问谁,才能得到准确的答案? 楚靳棣也不勉强她。 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在了前头。 宋云绯依旧同来承乾殿那般,隔着楚靳棣半步远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她明明是知道紫宸殿位置的,可她现在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同他解释。 就这么呆呆地跟在他身后。 秋夜的冷风将挂在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惹得廊下悬着的八角宫灯也跟着晃个不停。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被夜露浸得溜滑,楚靳棣走得极慢,拐向紫宸殿方向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这小宫女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怎地本王送你去承乾殿,又大老远送你回紫宸殿,你跟了一路,却连句谢恩的话也没有。” 宋云绯慌忙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承乾殿外人多眼杂,奴婢若是谢恩,只怕会引来旁人注意,反倒辜负了四殿下这番庇护之恩。” 楚靳棣的眸中多出了些疑惑。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女子。 她真的只是个刚进宫的小宫女? 怎么瞧着完全不像? 明明她方才已经被殿内的话,吓得满面泪痕,可她此刻对他对答,却仍是一副进退有度的样子。 她若不是小宫女,她又能是谁? 楚靳棣忽然惊觉,自己连她的身份都不清楚,却不光与她一同到了承乾殿,还主动提出送她回紫宸殿。 他对自己今晚鬼使神差的行为,一时觉得简直难以置信。 楚靳棣迟疑了一瞬,终于沉声说道:“紫宸殿就在前面不远,太晚,本王也不方便再送。” “你主子若是问起,你也无需提到本王。” 他要立刻回承乾殿,向皇兄问问清楚,他带回来的宋姑娘身边可有一个如此不凡的侍女。 说完,他也不再看宋云绯,转身便又顺着原路折返。 宋云绯站在廊柱投下的暗影里,目送着那道月白色身影彻底融入夜色,这才闪身从侧门进了紫宸殿。 等她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到寝殿门口时,殿门外那两个守夜的宫女,正靠在红漆柱子上打着瞌睡。 宋云绯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绿萼还裹着她的被子在那张拔步床上睡得正香。 宋云绯走到床沿边坐下。 她将今晚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内遇到的所有事,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这才伸手去推那鼓鼓囊囊的被角。 “绿萼。” “快醒醒。” 绿萼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半个身子。 “姑......姑娘,您回来啦......” 等她借着几案上微弱的灯光看清宋云绯此刻的模样时,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赶紧跳下床,连鞋子都没顾得上穿,便将睡得热乎乎的锦被扯下来,披在宋云绯肩上。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您怎么浑身湿透了?” “这要是着了凉可怎么好?” 冰凉黏腻的衣裳黏得确实有些难受。 宋云绯摇摇头,轻声开口道:“没事,你先帮我取些热水来。” 她腹中阵阵发紧,她必须先换下这身湿透的衣裳,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生病。 这东宫里,除了绿萼,只怕根本没有人会真的期盼她平安无事。 绿萼应了声,赶紧唤醒守在门外的宫女,让她们去取来热水,再烧些姜汤来。 等她取来干净柔软的寝衣替宋云绯换上后,眼眶莫名就红了。 “姑娘,您去承乾殿可有寻到殿下?” “是不是太子殿下罚您嘞?” “姑娘,您的眼睛怎么肿得如此厉害......您哭过了?” “是殿下他......” 她一边忙活着,一边嘴上也是问个不停。 “绿萼” 宋云绯听得满心酸楚,只能喊住她。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可绿萼仍是听出了那股子不对劲,慌忙将嘴巴闭上。 “别瞎猜了,我连殿下的面都没见着。” “方才四处黑灯瞎火的,走迷了路,没看清脚下,才不小心跌到了池塘里。” 绿萼瞪大了眼睛,却不敢再问,只是目光始终在宋云绯的肚子上扫。 宋云绯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我没事儿,两个孩子也安好。” 绿萼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胸口。 还好。 两个小皇孙都好好的就行,只是姑娘也太大意了,得等张婶儿来了,好好劝劝姑娘。 她抬眼看着宋云绯面色红润了些,一边替她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又忍不住开口劝道:“姑娘,您刚才可真是吓死奴婢了,往后可不兴这样的,您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提到两个孩子。 宋云绯的心中也生出些后怕来,她任由绿萼在耳边唠叨着,手中茶盏里的热水渐渐凉了下去,她却一口都没有喝。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都是方才在承乾殿外听到的那些话。 尸身。 印记。 秦王府。 “姑娘,头发擦干了,奴婢这就服侍您躺下歇着。” 绿萼将帕子收好,替她拉开了被褥。 “绿萼。” 宋云绯摇摇头,她还不能歇,她必须要弄清楚张婶儿她们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你让门外的那两个宫女去值庐,请红袖来一趟。” 绿萼有些吃惊,可抬眼看着她极其认真的眼神,忙应道:“奴婢这就去。” 可还没等她走到殿门口,却听到门外那两个宫女的声音。 “大人,姑娘已经早早就歇下了。” “还请大人明日再来。” 第116章 你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殿门外守夜的那两个宫女声音,在静寂的紫宸殿内,听得无比清晰。 深更半夜来紫宸殿,又被她们称呼为大人的,除了红袖还能有谁? 绿萼回头望了一眼。 宋云绯朝她微微摇头,做出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快速翻身躺回床上,将锦被拉至下巴处。 绿萼会意,蹑手蹑脚走到殿门前,拉开一条缝隙,探出半个脑袋。 “红袖姐姐?” 红袖正站在廊下,身后还跟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正是太医院的周院判。 “绿萼,殿下令周大人来给姑娘请脉。” 绿萼闻言跨过门槛,贴到红袖耳边,压着嗓子道:“姑娘方才好不容易才睡下,这一路颠簸本就没歇好,不如请周大人明日一早再来?” 红袖摇头,声音却比方才更大了几分,“若是姑娘还未醒来,奴婢便和周大人在殿外候着,候到姑娘醒了为止。” 方才她来的路上,便看到青石板上连串的湿痕印记,分明是有人浑身湿淋淋地进了紫宸殿。 想着殿下的吩咐,她若不亲眼看到姑娘平安无恙,明日她拿什么去和太子殿下回话? 绿萼有些急了,从前在桃源镇,红袖姐姐可不是如今这般爱板着副面孔的。 她的声音也拔高些许:“可是姑娘体弱,这要是......” 还未等绿萼话说完,殿内传来宋云绯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吧。” 绿萼撅了撅嘴,到底是不情不愿地侧了身子。 红袖领着周院判与两位女医进了寝殿。 灯火映照之下,她头一眼便瞧见宋云绯披散着长发,斜靠在拔步床的靠枕上,面色苍白得厉害。 一双眼睛红肿,明显是哭过的模样。 红袖的目光在宋云绯脸上停了一瞬,眼角余光又扫过搭在屏风上那件还在往下滴水的宫装。 “姑娘,周大人奉太子殿下之令,来替姑娘请个脉。” 宋云绯点了点头,将右手从锦被中伸出,搁在周院判放在床边的那只脉枕上。 周院判对着宋云绯躬身行了礼,便在绣墩上坐定,三指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 趁着这空档,绿萼眼珠子转了转,凑到红袖身边,压低声音问她,“红袖姐姐,怎地这么晚才过来诊脉啊?” 红袖只是冲她笑笑,却并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宋云绯那张明显哭过的脸上,没有移开。 绿萼见她不搭话,又忍不住嘟囔了句:“姐姐回了京,倒是变了副模样,绿萼都快不敢认了。” 红袖知她心直口快,想想自己今晚也确实太过冷峻了些,沉默片刻后,终于轻声回了她:“方才周院判守在药方亲自替殿下煎药,这才耽搁了些时候。” 话刚出口,红袖立刻意识到话有不妥。 她赶紧闭上嘴,垂下眼帘,可宋云绯已经抬起了头。 “替殿下煎药?” 宋云绯的声音很轻,那双红肿的眼睛却直直地望着红袖,目光沉沉,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慌。 红袖的手攥了攥袖口上的暗扣。 恰在此时,周院判收回手指,缓缓睁眼,朝着红袖微微颔首。 “姑娘脉象滑而有力,双胎之征明晰,虽母体有些气血不足之象,但并无大碍,只需好生将养便是。” 他又从药箱中取出纸笔,伏在案上写了张方子递给红袖。 “这是安胎的方子,另附一剂温补气血的调养方,药方留给姑娘备察。汤药会在半个时辰后,送到紫宸殿来。” 红袖双手接过药方,躬身应道,“院判大人辛苦。” 周院判又对绿萼叮嘱了几句忌口之事,便带着两位医女告退出了寝殿。 殿门合上那一刻,绿萼立时将门闩插好,转过身来望着红袖。 宋云绯也在撑起身子,目光紧紧盯在红袖脸上。 红袖低着头,右手又攥上了袖口的暗扣。 三个人都沉默了片刻,还是宋云绯先开了口。 “红袖。” 她从来都知道红袖从根上就是楚靳寒的属下,她只能用习武之人最郑重的承诺来试试。 “你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红袖抬起头,有些疑惑,她不知道宋云绯问这话到底是何意思。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不知姑娘所指,但红袖应承过姑娘的,自然会做到。” 宋云绯看了绿萼一眼。 绿萼会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将门带上了。 殿内昏黄的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摇晃晃,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就好。”宋云绯面色变得柔和起来,声音也更轻了些,“我记得,那日在桃源镇,你曾应承过我,以后将不再对我有所欺瞒。” 红袖的嘴唇张了张,她从宋云绯极度认真的模样,已经大概猜到了她要问什么。 但终究是应承过的事,她不能不认。 半晌,红袖终于缓缓开口,“姑娘,是想知道什么?奴婢自然会坦诚相告。” 她是打定了主意,就算将来要被太子殿下怪责,她也必须将实情告诉宋云绯。 否则将来她若是月份大了才知道,只怕会适得其反。 “张婶儿她们乘坐的那辆马车,”宋云绯的声音哑了,眼圈一红,硬咬着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是出了意外?” 红袖没有立刻回答。 “她和春桃,还有那两个孩子,允儿和婴儿,他们如今到底在何处?” 红袖的腰挺直了些,眼睛直视着她,“姑娘是要听真话?” 宋云绯盯着她,声音都在发抖,“是。” 红袖眯了眯眼,走到宋云绯窗前,撩起衣摆,便跪了下去。 “出发那日,墨风大人接到密报,有人会在官道设下埋伏,目标便是殿下的马车。” “殿下第一时间便让您和绿萼换了商队的马车走山道,又命墨风亲自驾车护您周全。” 宋云绯的手指攥紧了锦被,但她没有打断红袖的话。 红袖继续道:“殿下原本也安排了暗卫护送张婶儿她们,可那日变故来得实在太快。” 她的声音顿了顿,“官道行至青州地界,她们便遭遇了截杀。” 果然如此。 楚靳寒是真的提前就知道,他的那辆华贵的马车,会在途中遇到刺杀。 他明明知道,他却仍然让张婶儿她们留在那辆马车上。 为什么? 第117章 他到底生的是魔心还是佛心? “殿下闻讯,立时便带了人折返回去,终于杀退那帮死士,只可惜......” 红袖讲述的声音很轻,听在宋云绯耳中,每句话都不亚于惊雷。 难怪。 难怪回京途中的第一日,她还能隔着车帘,听到他骑马护在自己马车前后的声响。 到第二日时,却再没看到他的踪影。 她当时只当他是着急回京,完全没想到他却是带着人折返去救张婶儿她们了。 宋云绯轻叹口气,轻轻地闭上眼睛。 红袖继续说道:“张婶儿为了护住那两个孩子,被伤了要害......春桃也受伤不轻,万幸的是,允儿和莺儿只是受了些惊吓。” 虽然她几乎是已经猜到了有人遭遇不测,但当红袖真的将那个结果说出来时,宋云绯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几日前,还活蹦乱跳,笑意盈盈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的睫毛在烛光下不停颤动着,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被她死死地咽了下去。 “殿......殿下,他伤到了哪里?” 宋云绯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红袖低垂下头,“殿下当时急着救那两个孩子,腰侧中了一箭,左肩旧伤也因此而崩裂,失血颇多。” 她略微停顿了下,又补上一句,“周大人说了,若非是殿下底子好,只怕是撑不到回京。” 楚靳寒。 他为了护她安全,不惜将张婶儿她们置于危险之中。 可同时,他又为了救那两个无辜的孩童,将自己也完全置于险境。 他到底生的是魔心还是佛心? 寝殿内安静得像是被红袖方才那句话冻住。 连灯芯燃烧的声音都若有若无。 “姑娘。” 红袖看着宋云绯面色煞白,心中实在担心,忍不住轻声试探。 太子殿下原本就是怕姑娘知道后会动了胎气,才选择瞒着她。 可殿下不知道的是,凭姑娘的心性,若是此事瞒得越久,她便会越是积压得多。 时日一长,等她终于知道那天,只怕要真的伤到根本。 宋云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知何时松开了锦被,正无意识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春桃和那两个孩子,现在何处?” 她的声音听上去,并无太大不妥,红袖这才放下心来。 “春桃现在太医院治着,那两个孩子......殿下担心你动了胎气,如今是养在贤妃娘娘的宫里。” 红袖不愿姑娘与殿下生出嫌隙来,犹豫一息,还是全都实话实说了。 贤妃? 宋云绯在原主的记忆中翻找许久,却没有找到丁点儿关于贤妃娘娘的信息。 她知道,红袖这次是没有任何隐瞒的全说了。 宋云绯朝着她抬了抬手,“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红袖缓缓站起身,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又道:“姑娘,殿下此举确实是为了保全姑娘,保全姑娘腹中的皇嗣,所以才......” 是了。 方才她还感怀于楚靳寒为护她周全而做的选择。 现在红袖的提醒,才又让她想起,他如此这般,大抵还是因为她腹中的那两个小生命吧。 毕竟,那是皇嗣。 宋云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几案上那碟酸梅糕中的桂花瓣上。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吹得烛火连续跳动了好几下。 承乾殿内的廊柱也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 楚靳寒半靠在宽大的紫檀木躺椅上,腰侧缠着的白棉布上渗出了一小片暗色的血渍,左肩以下的衣袖被剪去了半截,露出层层叠叠的伤药和棉布。 楚靳棣坐在他对面,手中捧着盏早已凉透的茶,眉头拧成一团乱麻。 “皇兄,你何不让周大人留在承乾殿值夜?他方才那脸色,我瞧着都瘆得慌,你这伤口若是再不快些愈合,只怕父皇......” 天下谁人不知,父皇本是沙场中拼杀才得来的天下,可偏偏只有皇兄的血,他是一点都见不得。 若是让他看到皇兄伤得如此重,只怕明日又不知多少人头会落地? “没事儿,周大人不是说了不会伤到性命吗?” 楚靳寒嘴角扯了点笑,“老四,怎么急着深夜来?” 楚靳棣摆了摆手,苦笑道:“先不说那个,皇兄还是先将那碗药喝了,我可是答应了周大人,要看着你喝完药才能说的。” 楚靳寒点头,抬手便将几案上的药碗端起来,皱着眉一饮而尽。 那药黑乎乎的,极苦。 他皱着眉随手将空碗搁回到案上,“喝完了,说吧。” 楚靳棣面上原本隐隐的笑意褪去,换上副肃然的神情:“皇兄,北境战事又起,偏偏这个节骨眼儿上,兵部运去的军粮却在燕州失窃。” “燕州?” 楚靳寒的眼皮猛然抬起,“那不是老四你的藩地?” 他记得,数月前,父皇便已经将燕州分封给老四为藩地,只待他大婚后便是要去就藩的。 怎么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出了军粮失窃这种事? 楚靳棣将手中茶盏放下,身子往前倾了些,压低声音。 “更诡异的事,燕州军粮被窃一案,左卫营的折子昨日递进了兵部,可兵部却压着根本没往父皇那里报。” 楚靳寒想撑起身子,却又牵扯到左肩的伤口,忍不住轻哼出声。 楚靳棣慌忙靠近扶着他,“皇兄切莫心急,此事太多蹊跷......” 楚靳寒嗯了一声,“说下去。” “燕州那边的线报说,那批军粮是在运抵遂城关隘时被劫,守关的叫陈羽,三年前刚从京中调去遂城,他原本是......” 楚靳寒点头,替他接了下去。 “他原本是齐王府的门客。” 楚靳棣一愣,随即又笑道:“皇兄久居乡野,消息竟也这般灵通。” “兵部尚书何仲与齐王想来交从甚密,他压下这封折子,不过是想替老五争取时间罢了。” 楚靳棣没明白,问道:“军粮被窃是在燕州,他怎地是在替老五争取时间?” 他原本以为,燕州军粮失窃案若是被捅到父皇那里,最坏的结果就是得提前就藩。 这跟老五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怎么皇兄却说是在替老五争取时间? 第118章 她又该如何自处? 楚靳寒从花梨木几案那只描金青瓷小碟里取出一块酸梅糕,放入口中。 七分酸三分甜,却刚刚好将方才口中的苦味完全压了下去。 难怪她爱吃。 “老四,你想想看。若是燕州军粮案被捅到父皇跟前儿,他会去怪责谁?” 楚靳棣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除了我还能有谁?” 燕州是他的藩地,军粮在他的地界上被劫,无论他如何处理善后,这笔帐最后都会算到他头上。 楚靳寒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惹得他剑眉微蹙。 “被父皇怪责降罪,甚至是罚俸闭门思过,这些都还是其次。” “更严重的是,那个暗中谋划之人要的可不光是将你逼出京城,提前就藩。” “只怕他更想要的,是那批被劫走的军粮。” 楚靳棣听罢他这一连串的话,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 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兄口中的那人,定是老五无疑。 他幼时便很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他也从来都是将自己当做是皇兄手中那把得力的武器。 皇兄指哪儿,他便打哪儿。 如今,那个最与世无争的老五却变了。 他不光想要先逼走自己,还想要借着何仲的手,先扣下奏折,以便有足够的时间谋划吞下那批军粮。 老五,他要那么多军粮,是想要干什么? 他是要养私兵,走上那条万劫不复的绝路么? 楚靳棣被自己心中冒出来的这个猜想,给骇得呆住。 他怎么敢? 楚靳寒将茶盏搁回几案上,指尖在杯沿边缘来回转着圈,语气也变得森冷起来。 “孤离宫数月,没想到竟是老五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难怪回京途中如此热闹。” 楚靳寒原本一直觉得这满宫里有不臣之心的除了老三,再无他人。 老三的母妃是昭德帝宠爱的贵妃,母家在朝中各部也算是树大根深。 可刚刚封了宁王的楚靳橚,他的母妃不过是当年昭德帝偶然兴起临幸过的一个洒扫宫女。 到底是离宫的时间长了些,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心已经急不可耐,而那些视线之外的非分之心也已萌动。 楚靳棣听着他口中吐出冰冷字句,脊背也是阵阵寒凉。 “皇兄的意思是,燕州军粮案和您这次途中遇刺,都是老五在背后做的局?” 楚靳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撑着右手的手肘换了个姿势,重新靠在躺椅上,腰侧的伤口被牵动,忍不住紧紧皱起了眉。 “那帮死士所用的箭簇,刻着秦王府的印。” “老三虽然冒进蠢笨,却还不至于蠢到让死士用自家的箭簇去刺杀孤,更不会将证据大喇喇地留在尸身上。” 楚靳棣接口道:“所以,那些箭簇本就是有人故意为之,只是想将脏水引到老三身上?” “不错。” 楚靳寒颔首同意。 “老三在桃源镇被父皇训斥后,本就如惊弓之鸟,这桩刺杀案若是坐实到他头上,他便再无翻身之日。” 顿了下,他又补了一句。 “到那时候,老三一倒,他手里攥的兵部和吏部的那几枚棋子,便会被旁人悄无声息地收入囊中。” 楚靳棣依然有些疑惑,“就算是老三倒了,也轮不到他老五,他何必冒这个险?” 是啊,且不论如今皇兄已经平安回京。就算是皇兄和老三都没了,老五前面还有老二和他老四,怎么也轮不到他。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楚靳寒在茶盏边沿画圈的手指停了下来。 “老五手中定然还有其他棋子,否则他不会如此急于求成。” 殿内变得静寂。 窗外的夜风卷着庭院中桂树残存的桂香送了进来,烛火猛烈晃动后,又停歇下来。 只是楚靳寒的面色变得更加沉郁。 老五没在途中截杀成功,却仍旧压下了兵部的奏折,看来他那些还没使出的招数,定然是对着他的要害来的。 驱走老四,吞没军粮...... 老五这是要拥兵自重了? 半晌,楚靳棣先开了口。 “皇兄,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应对? 楚靳寒心中蓦地闪过宋云绯那张略有些苍白的小脸。 他深知,若他能与钦天监批算的凤命女大婚,昭德帝便会先让他监国,然后退位去做他的太上皇。 那样的话,其他皇子们自然会将那份蠢蠢欲动的夺嫡之心,深埋下去。 大夏朝廷便不会动荡,大夏百姓也能免受战乱之苦。 可她又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 楚靳寒抬眸看向眼前这位四弟,胸口有些发闷,老五这次的事让他莫名对楚靳棣也生出些异样来。 宋云绯曾说过,将来要造反的是老三,可现在却是老五先跳了出来。 往后老三、老五那些个不该有的心思,若是全都被他先摁了下去,老四又会不会生出其他想法呢? 毕竟,那个位置对于所有皇子来说,都有着极其巨大的诱惑。 楚靳寒心中所思百变,面上的神情也是阴晴不定。 楚靳棣却恍若未察,“皇兄的意思是继续让何仲压着折子,你我只当不知?” 楚靳寒抬手按住左肩处松散的棉布,将滑落的衣袖往上提了提。 “没错,让他继续压着,只要这封折子一日不摆到父皇案头,你便一日不用离京。至于其他的,先等老七查个清楚再做计较。” 楚靳棣点头,“那若是何仲压不住了呢?” “他会压住的。” 楚靳寒薄唇轻轻抿起,“老七今晚掌灯时分,才刚刚将何仲贪墨十万两军饷的账册呈上来。” 楚靳棣眼中露出惯常的赞美,嘴唇裂开会心一笑,“到底是皇兄,刚回宫,棋局倒是提前就布好了。” 楚靳寒笑笑,“夜里你来承乾殿已两次,不会就只为了这军粮案来的吧。” 楚靳棣面上露出讪讪的神情,“皇兄英明,臣弟冒昧打扰,的确是想向皇兄你打听一个人。” 他竟然用了臣弟二字,楚靳寒眼中尽是诧异。 老四从未有过如此扭捏的神情,巴巴地后半夜又闯来承乾殿,他只是为了打听一个人? “你要打听谁?” 第119章 这事儿怕是瞒不住了! “呃......” 楚靳棣抬手掸了掸袖口上残留的水渍。 他端起几案上的温茶,浅浅抿了一口,面上还做出副轻松的模样。 “就是......就是救了你的那位宋姑娘......她的婢女。” 宋云绯身边只有红袖和绿萼,红袖老四认识,那就是,绿萼? 老四是何时与绿萼撞见的? 楚靳寒眼中的疑惑更甚。 “哦?老四你又是在哪里见过她?” 楚靳棣这才将刚刚在月池边的遭遇简略讲了一遍,然后将手中茶盏放回小案上。 “那小宫女自称是宋姑娘的婢女。她说是替主子传口信才出了紫宸殿,可她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原本是要来承乾殿,没曾想竟摸到了月池那边。”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顿。 “皇兄,臣弟实在有些好奇,是何等人物竟能有那般容姿宛如天人的小宫女?” “宛如天人?” 楚靳寒忍不住抬手抵着微微发痛的眉心。 他脑海中浮现出绿萼那张淳朴且带着几分憨气的圆脸。 老四这话,实在有些夸张。 “你是说绿萼?” “她唤作绿萼?” 楚靳棣却仿佛仍沉浸在方才月池的那场乌龙上,他的脸上竟不由浮现出几分浅笑。 “臣弟其实并未细问她的名讳,只是觉着那小宫女言谈举止,委实不像是寻常婢女。” 楚靳寒觉着脑门心愈发沉了些,“不像婢女?” 楚靳棣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身子略微向前倾了些:“臣弟竟觉着那些京中贵女都是不及其一二的。” 说着,他像是才忽然想到最关键的,忙补充道:“臣弟见她迷了路,便主动带她来了承乾殿,你同墨风说的那些话,只怕她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楚靳寒画圈的手指停住。 他偏过头,看着楚靳棣问:“老四,她可有与你说过些什么?” 楚靳棣虽然心中奇怪,仍仔细回想了下,摇头答道:“她一直是低着头跟在臣弟身后半步远的距离,话也不多。” “不过臣弟取笑她没有感激之心时,她却说怕给臣弟引来误会。而且,她好像确实真的是不知道承乾殿的方位,若非是刚巧撞上臣弟,只怕现在还在月池边绕圈子。” 楚靳寒不再问其他,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中,陷入沉默中。 楚靳棣原本还想再多问一句关于那小宫女的情况,但瞧着皇兄面色似有不愉,到嘴边的话也硬是咽了下去。 “皇兄受伤不轻,若是没有别的事儿,臣弟便先回去了。” 楚靳寒略微颔首,算是应允。 楚靳棣躬了躬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本王这身衣裳若再不换,只怕明日便要跟皇兄一块喝药了。” 楚靳寒头也没回。 老四口中的宫女,绝非绿萼。 不认识承乾殿的路,却又知道宋姑娘,说话还有理有据,行事更小心谨慎。 不是宋云绯本人,还能是谁? 只是她半夜三更的跑出紫宸殿,不光迷了路还把老四推进了水里。 她那么急见他,到底是为什么? 方才老四说她在殿外也听到了他和墨风的话。 若真是她,只怕明日一早,她便是要来承乾殿的。 楚靳寒收回视线,垂下眼帘,右手也缓缓覆上腰侧渗血的伤处。 “来人。” 殿门外一直候着的内侍躬身进来。 “去紫宸殿看看,周大人是否给宋姑娘请了脉,她现在如何?” 老四说她也落了水,秋夜寒重,她总是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 “是。” 内侍恭敬应声退出承乾殿。 楚靳寒闭上眼睛,右手压着仍隐隐作痛的伤口,身子往躺椅深处陷落几分。 他心中颇有些忐忑难安。 张婶儿的事只怕是瞒不住了。 依她的性子,明日她必定会来承乾殿。 到时,她心中会不会又升起离开东宫,离开京城的念头? 宋云绯在紫宸殿,也是一夜未眠。 她躺在拔步床的帷帐里,满殿安静得只剩下绿萼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的脑子里也是翻来覆去的,全是红袖跪在窗前说的那些话。 天光一点点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殿内的帷幔也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灰白色。 宋云绯掀开锦被坐起身时,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刚才似梦非梦间,她见着了张婶儿,她在哭着托付两个孩子,让她好好看顾。 宋云绯记得自己完全没有犹豫,便应下了。 对,张婶儿已经走了,她再难过也于事无补,她能做的就是好好看顾那两个孩子。 她要带着他们一起离开这里。 宋云绯朝着外间喊:“绿萼。” 绿萼正斜靠在榻上,听着自家姑娘唤,立时高声应道:“奴婢在。” “替我拿件素色的外衫来,我要出去。” 绿萼朝着窗外望了望,忍不住轻声提醒她:“姑娘,天还没亮呢,您昨晚又受了凉......” “我等不了。” 宋云绯的声音听上去极平静,可绿萼抬起头仔细看她,却发现她的面色灰白,没有半分血色。 “昨夜周大人说了,姑娘还需好生将养才是。” 绿萼手忙脚乱地替她梳洗穿戴,口中还是忍不住继续劝。 “无碍。” 宋云绯选了件昨夜红袖送来的月白色襦裙,衣料柔软舒适,可穿在她身上竟显得格外单薄孱弱。 绿萼看着心疼极了。 “姑娘,您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至于其他事自有殿下做主。” 昨夜她就站在店门口,红袖姐姐与姑娘的话,她都听得很是清楚。 她也知道张婶儿遇了难,可她毕竟与张婶儿总共都没见过几面,心中虽是有些难过,但也不至于像姑娘那般悲伤。 她想劝慰姑娘,可话到嘴边却变了。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承乾殿。” 绿萼的手一抖,金簪差点滑到地上。 “姑娘,您这是要去找殿下?” 她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她此番必定是要去找殿下问个清楚明白的。 可她到底知不知道,如今他们是在皇宫种地,不是在桃源镇。 那位太子殿下,如今可再也不是桃源镇那位李秀才了。 宋云绯“嗯”了一声,便推开了紫宸殿的大门。 第120章 你为何不提前规避? 宋云绯裹着那件月白色襦裙,沿回廊快步朝承乾殿的方向走去。 裙摆被阶上尚未散去的露水打湿了边角,她也浑然不觉。 “姑娘慢些走。” 绿萼几乎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她的步子,气喘吁吁地去扯她的衣袖。 宋云绯轻轻地拂开她的手,却未曾放缓脚步。 “姑娘,您千万当心脚下,别摔着。” 绿萼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 宋云绯这才放缓了脚步。 绿萼说的没错。 她再心急,腹中那两个弱小的小生命也不能出丁点儿差错,他们是她在这个世界真正的羁绊。 宋云绯的手轻轻掩在腹上,心中将昨夜红袖说的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 那些字就像碎瓷片般扎进她胸口,越是想往外拔,偏偏还越往肉里陷。 承乾殿前的石阶上,两名值守的禁卫握着长戟交叉拦住了她的去路。 “前方何人?” 左侧那名禁卫厉声喝问。 宋云绯仰起头,看了看那个高高在上的殿门,下腹有种紧绷的感觉。 “承乾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禁卫将手中的长戟又往前送了半寸。 他的声音里充满警惕和怪责,目光落到宋云绯身上时有些诧异。 眼前这位声量纤细的年轻女子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偏偏那双直视过来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怯懦。 “我叫宋云绯,是昨日随太子殿下回宫的,劳烦通传,我有要紧事求见太子殿下。” 原来是她。 太子殿下带回来的那位女子。 东宫已经传遍,太子殿下失踪数月无恙,正是蒙那女子所救。 两名禁卫面上的神情变得恭敬起来,他俩互相看了一眼,又都露出为难的神色。 “原来是宋姑娘,只是殿下刚睡,墨风大人说了,殿下醒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扰。” 绿萼跟了上来,凑到她耳边轻声劝道:“姑娘,不如我们还是先回紫宸殿去,殿下醒来知道您曾来过,定会到紫宸殿看您去。” 宋云绯闻言仍呆站在石阶下,并没有转身离去的意思。 清晨的凉风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吹到脸颊旁,她不曾拂开,只任由发丝飘动。 “我就在这里等他醒来。” 绿萼心疼她身子弱,还想再劝,却听得殿门处传来脚步声。 墨风从殿内快步走出,他朝着那两名禁卫挥了挥手,“退下吧,殿下吩咐,往后宋姑娘可随意进出承乾殿。” 随意进出承乾殿? 除了陛下,整个大夏朝能得到殿下允准随意出入承乾殿的,眼前这位宋姑娘,是头一人。 两名禁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们转头看到墨风那满面的肃然,赶紧放下手中长戟,侧过身子给宋云绯让路。 墨风对着拾阶而上的宋云绯躬身道:“宋姑娘,殿下请您进去。” 等宋云绯从他身边走过时,墨风又压低声音补充了句:“殿下伤势不轻,还请姑娘照拂。” 殿下果然料中,宋姑娘大早便会来承乾殿。 一个有伤,一个有孕,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宋云绯微微颔首,墨风心里才算略微松了口气。 等绿萼想要随着宋云绯一同进殿时,他抬手示意她留步。 “殿下只许宋姑娘一人进殿。” 绿萼满脸担忧地望向宋云绯,“姑娘,你切莫太着急。” 宋云绯淡淡说了句:“留在这里等我”,转身便径直朝着殿门而去。 承乾殿内帷帐半垂,燃了整夜的烛火应是刚刚被换过,映得整座大殿明晃晃的。 楚靳寒半靠在紫檀木的躺椅上,身上覆了件玄色的薄氅,左肩缠着层叠的白色棉布,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药渍浸染的淡褐色痕迹。 他竟然没有躺在榻上,他也同自己一般整夜未眠? 宋云绯心中莫名有些酸楚,目光又仔细往楚靳寒腰侧瞧了瞧。 那里有明显的凸起,想来应是裹上了厚厚的绷带。 她又抬头看向他的脸,却见他面色也比往常淡了许多,眉眼间更是化不开的疲倦,只是他此刻呆呆看着自己的目光略微有些灼热。 他的伤,着实不轻。 宋云绯的脚步顿住,双手攥成拳头,藏在袖中。 不过一夜未见,她竟觉得楚靳寒看上去有些陌生,也有些疏离。 “过来坐。” 楚靳寒抬了抬手,指向他旁边的那把紫檀圈椅。 他的声音也比往日更低沉了许多,宋云绯心中瞬间生出疑问:他是楚靳寒吗? 不,他不是。 他是当今太子殿下楚靳寒,可他却早已经不再是南山村的秀才李寒,更不是云锦阁那位温和的东家了。 宋云绯缓步走到楚靳寒面前,朝着他福了福身,却并没有坐下。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与他之间只隔着张花梨木的几案,上头搁着一只空药碗和半碟子没动的酸梅糕。 楚靳寒又朝着宋云绯身后的墨风挥了挥手,墨风躬身退下,将殿门轻轻合上。 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楚靳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宋云绯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巡视,从肩头的伤处又到了腰侧,最后落回到他的脸上。 她的眼睛里明明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她偏偏不肯先开口。 “张婶儿......” 楚靳寒眉梢轻轻扬起,“红袖全都告诉你了?” “嗯。” 宋云绯的面色看上去很是平静,完全没有他想像中的那种被欺瞒后产生的激烈情绪。 “张婶儿没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仍然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楚靳寒看得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拳。 “是,”楚靳寒点头,“孤,到得迟了些。” “她是为了护住那两孩子,被伤到了要害。” 宋云绯的眼眶瞬间就变红了。 她忍了整整一夜的情绪,终于被他这句轻飘飘的话,击穿了一条裂缝。 “她走得可痛?” 宋云绯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但她仍竭力控制情绪,她不能失态。 楚靳寒沉默不语。 “殿下,民女只想问一件事。” 她重新用了民女两个字,楚靳寒听出了她话中的距离。 “你问。” 宋云绯直视着楚靳寒的双眼。 “你明明知道张婶儿那辆马车会遇袭,为何不提前规避?” 第121章 你无虞,足矣。 “来不及。” 楚靳寒的声音暗沉,没有丝毫起伏。 “来不及?” 宋云绯双目微张,满脸不可置信。 他并没有回避退让,反倒是直接认下。 怎么可能来不及? 既然已经提前知道途中有刺杀,那便应该让张婶儿她们再换一辆车才对。 “你无虞足矣。” 楚靳寒像是看穿了宋云绯的想法,可他却依然没有顺着宋云绯的思路去解释。 他只是将结果说出来。 是的,她确实无虞。 她平安地到了京城,住进了东宫最好的寝殿,可这是她真正在意的吗? 她在意的是,为什么他明明可以让张婶儿她们用更安全的法子,却没有那么做,反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继续替她承受那些本该由她面对的刺杀。 “民女不懂殿下的筹谋,但民女想不通的是,他们明明可以躲得过......” 宋云绯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一点点拔高了上去。 “殿下,你还记得在桃源镇的日子吗?张婶儿她帮了我很多,让我能在云锦阁留下,靠自己这双手,赚到足够养家的银子。” “还有,允儿和莺儿他们才多大?你就任由他们代替我去承受那些明枪暗箭吗?你怎么能......” 楚靳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宋云绯,听着她愈发激动的诘问,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不是没想过让张婶儿她们也换成商队的马车,可若是真的换车,那些设伏刺杀的死士便很容易察觉到不对,那岂非又将宋云绯置于险境? 不,他根本不会那样去赌。 哪怕是万中之一的可能,他也不会用她和她的安全去赌。 当时的情况紧急,他只能让张婶儿她们继续在那辆马车上,按原定路线进京,才不会被那些死士们的探子看出丝毫破绽。 而且当时他确实以为自己安排得足够妥当。 那辆马车,他安排了足足二十名暗卫随行,还让青鱼和红袖在暗中策应。 谁知那些死士行动的地点比他预料的提早一个驿站,而且人数也是远超预料。 他看到红袖发出的信号赶去时,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张婶儿的死,确实是他失算。 但她能够替云绯挡住灾祸,那是她的幸运才对。 没有人告诉宋云绯,正因为张婶儿的牺牲,他不光向父皇请旨,给张婶儿赐了牌坊,更是下令将张婶儿一家,他的公公婆婆,她的夫君全都接到京城,并替他们置办了宅邸,赏赐了金银和田产。 至于那两个孩子,在他们的至亲来到京城前,他甚至还以太子之尊去求了贤妃娘娘,暂时收养在她宫里。 如此结局,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她进到殿中,顾着责问,却连半句关切他伤情的话都未曾提过。 楚靳寒的眼神黯了黯,随即又忽然亮起来。 有一点,云绯她说的没错。 他绝不能让她再次成为那些明枪暗箭的靶子。 “云绯。” 楚靳寒打断了宋云绯的诘问。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还多了些肃然。 “孤说过,你无虞足矣。” “是吗?” 宋云绯朝着他靠近半步,忍了许久的眼泪,终是滚落下来。 “只怕殿下真正在乎的是民女腹中的孩子吧?” “不,殿下其实真正在乎的不过是能让您坐稳太子之位的皇嗣吧?” 话刚出口,殿内两人都愣在当场。 “宋云绯!” 楚靳寒撑着扶手,猛地站起身来,左肩包扎的白色棉布上立刻又渗出些鲜红的血印来。 他的脸色也更加苍白,额角还冒出细密的冷汗。 楚靳寒咬着牙硬生生坐直了身子。 “你如何想孤都可以,但孤还是要告诉你。”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眼睛上。 “孤有折返回去,孤正是为了你亲手替他们缝过冬衣的那两个孩子,允儿和莺儿。” 宋云绯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红袖说过的。 他在接到消息后,立时便带人折返到官道上去,虽然身中箭伤仍不肯撤退,为的就是从那群死士手中救出允儿和莺儿。 这些,她知道,她也信。 可他就真的不能在收到线报的时候就让所有人都走山道吗? 只怕他还是想用张婶儿她们做诱饵,引出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吧。 “她不该死的。” 宋云绯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在别人的棋局上送了命。” 楚靳寒当然知道她说的那个她,是张婶儿,也是她自己。 她在害怕自己将来也会同张婶儿一样,毫不知情,却替别人送了命。 但她是她,张婶儿是张婶儿。 他绝对不会让她像张婶儿那样。 除非他死。 “够了。” 楚靳寒的声音忽然冷厉了起来。 他要保全她和他们的孩子。 但他知道,他不能在保全她的同时,还能顾全所有无辜的人。 他根本做不到。 哪怕他是太子。 他也从来都做不到让所有无辜的人全活着。 宋云绯抬起一双泪眼,看着楚靳寒苍白的面色和渗出血迹的绷带,渐渐变得模糊,胸口那团积压了整夜的悲恸和恐惧,将她的心翻搅到了极致。 “在殿下眼里,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宋云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认为我和两个孩子的命,在殿下的棋盘上,什么时候便能舍弃?” 楚靳寒有些撑不住了。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左肩的伤口也被这个动作彻底撕裂,痛到极致。 “便舍了孤这条命,也绝不舍你们。” 他的声音尽是竭力压抑过后的嘶哑。 “这个答案,你可还满意?” 宋云绯愣住。 她忽然看清楚他额角的汗珠正顺着下颌线滑落到衣领,看到他左肩的伤口处,正迅速地在往外渗血。 她还看到他那只攥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然后,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小腹涌了上来。 宋云绯的面色在顷刻之间变得煞白,她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弯了下去,右手死死地捂住了腹部。 “云绯?” 楚靳寒的声音变了调。 他感觉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在往下坠。 “来人!” “传太医,传周之鸿!” 第122章 她还能相信他吗? 周之鸿背着药箱匆匆赶到承乾殿时,宋云绯正半跪在地上,右手紧紧捂住小腹,面色苍白得如殿内那层新糊的窗纸。 楚靳寒则单膝跪地,左肩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他将她牢牢护在怀里,身子却在微微颤抖。 墨风从殿外冲进来,双膝跪下扶住楚靳寒,又朝周之鸿使了个眼色。 “周大人,先替她诊治。” 楚靳寒冲着周之鸿摆了摆手,他的嗓音已经沙哑到完全听不出平常的音色。 周之鸿慌忙跪到宋云绯身侧,三指搭上她的腕脉,眉头是越拧越紧。 殿内安静到楚靳寒能听到自己比平日快了数倍的心跳。 “周大人,如何?” 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周之鸿抬起头来,拭额上的薄汗,又斟酌片刻才回道:“启禀殿下,宋姑娘是急怒忧思攻心,气血逆冲,动了胎气。” 他稍停了半息,又道:“所幸胎像尚稳,左右寸脉的滑象虽有些微弱,但双珠之征仍在。” “微臣拟先扎两针,稳住脉象,再开上一剂保胎方,应可无虞。” “只是......往后胎儿未足六月前,均切忌再动气伤神。” 楚进寒闻言,紧绷的肩背这才松动了些许,他的目光移到宋云绯身上,满是怜惜。 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额角上的冷汗已经干了,嘴唇上依然没有半点血色。 绿萼被墨风带了进来,她跪在宋云绯身边,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姑娘,您可别吓奴婢。” 宋云绯微微睁开眼,看着绿萼,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别哭,周大人说了,孩子还在。” 说完这句,她便晕了过去。 周之鸿施完针,又命人去煎药。 楚靳寒让墨风将宋云绯送回紫宸殿安置,自己却被周之鸿拦在了承乾殿。 “殿下,您的伤口已经裂开至第二层了,若再不处理,微臣是真的没法向陛下交代的。” 楚靳寒颔首,由着周之鸿替他重新清创包扎,眼睛却看向紫宸殿的方向。 周之鸿给他换药时,又多叫了几名太医搭手,满殿进进出出的人多了,有些话便再也拦不住。 不过一个时辰,太子殿下回宫第二日便连续传了几次太医,他带回来的那位救命恩人还动了胎气。 这个消息,很快便从东宫飞速传遍六宫。 传话的人也添油加醋,有说太子殿下为了惩治一个宫女儿崩裂了伤口的,也有说太子殿下带回的那位绣娘,竟然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还是双生胎,只是不确定那两孩子是不是太子殿下的。 到了晌午时分,连尚食局送膳的宫人们都在压低嗓子议论。 “听说那绣娘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太子殿下的,是她做工那家绣坊东家的。” “那太子殿下将她带回东宫做什么?若是恩人,给些银钱就是,只怕那孩子就是太子殿下的。” “啧啧,若真是太子殿下的,那太傅家那位千金可怎么自处?这还没嫁入东宫呢,便要给人当后娘了?” 林婉儿听到这些传言时,正在太傅府翻看一本前世便早已烂熟于心的棋谱。 这一世,她必定要成真正的赢家。 婢女翠微从外头匆匆进来,还没站稳就躬身禀道:“小姐,东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住紫宸殿那个宋云绯,她已经有了近三月身孕,是双生胎。” 林婉儿翻看棋谱的手顿住。 前世,那宋云绯会在她与楚靳寒大婚那日被赐死,也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一个两个都一样。 只是前世宋云绯怀有身孕这事儿,除了楚靳寒和她,并无第三人知道。 现在这事儿却闹得人尽皆知。 若是皇帝因为宋云绯肚子里的孩子动了恻隐之心,那自己所有的计划便将功亏一篑,相当于今生起手她便落后三步。 翠微看着自家小姐面上并没有半分不虞,忙继续说道:“不过,东宫的人说那宋云绯跟太子殿下似起了嫌隙,今儿一早她去承乾殿,与太子殿下争执中,动了胎气。” 林婉儿将手中棋谱合上。 不管怎样,宋云绯腹中的那块血肉,才是必须要尽早去掉的。 “翠微,替我备份厚礼,我得去东宫探望。” 翠微愣了愣:“小姐,您这是要去探望那贱人?” 她不懂,明明那日在东宫门前,太子殿下竟当着小姐面,与宋云绯那贱人做出情深义重的模样。 小姐怎么还要去探望那个贱人? 林婉儿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上的绣花边角,声音极是温柔和气。 “宋姑娘既然怀了殿下的骨肉,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看看的。” 她的唇角微微往上弯起,眼中那副温婉仁厚,让翠微感觉极是陌生。 “将来到底是要一起在东宫侍奉殿下的姐妹,与其和宋姑娘交恶,不如趁着她如今形单影只,我早些示好,终归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活了两世,林婉儿连翠微也不再绝对相信。 她心底里最阴暗的东西,这辈子,她只会咽进肚子。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有机会背叛她。 翠微低垂下头,不敢再多问。 日头偏西时,秋光从紫宸殿的雕花窗棂间斜斜漏进来,将那碗搁在床头的药汤映出一层浑浊的暗色。 宋云绯醒来时,绿萼守在床边打盹儿,听到动静慌忙抬起头来。 “姑娘,您可算是醒了,您要是有个什么......您让奴婢怎么活?” 绿萼说着说着声音里尽是哭腔。 宋云绯撑着手肘想坐起来,绿萼慌忙扶住她,又在她腰后垫了两个引枕。 “姑娘别急着动,周大人说了,您三日内不可下榻,更不可动气,也不可忧思。” 宋云绯轻声应了下,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上的那碗黑漆漆的药汤上,那药味儿,刚闻着胃里便是一阵翻涌。 绿萼见她皱眉,忙从几上端起一叠酸梅糕递给她。 “墨风大人方才送来的,说是殿下吩咐,让御膳房选了最好的梅子,特意给姑娘制的。” 宋云绯看着那碟子酸梅糕,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说过,舍了他的命,也绝不会舍下她和孩子。 她能相信他吗? 第123章 起来吧,朕不怪你。 宋云绯接过绿萼递来的那碗黑乎乎的药汤,随口问道:“红袖呢?” “红袖姐姐刚刚就被传去御前问话了。” 绿萼一边替她掖被角一边回道:“听墨风大人的意思,陛下召得很急。” 宋云绯的心不由一沉。 原主是在昭德帝替楚靳寒与林婉儿择好大婚的日子后,便将原主幽禁到了偏僻的永巷,直到大婚当日被赐死。 现在急召红袖去御前问话,莫非是要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提前发落? 不行。她不能死。 她还没见过腹中孩子的模样,她绝不甘心这般认命。 宋云绯端起那碗药汤,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乾元宫的偏殿内,昭德帝正端坐在御案之后。 他的面前是周之鸿刚刚递上的折子。 红袖跪在殿中,一动也不敢动。 “双生胎?” 昭德帝将手中折子搁下,抬眼问道:“这事儿,你又是何时知道的?” 红袖双手交叠叩首回话:“回陛下,臣是在桃源镇时,殿下请孙婆婆给姑娘诊脉后得知的。” 昭德帝的声音沉了下来,“既然早就知晓,为何迟迟不禀?” 红袖抬起头,却仍低垂着眼帘答道:“殿下说未满三月,怕皇嗣不稳,臣不敢违逆殿下。” 昭德帝沉默片刻,忽而轻笑道:“太子的话倒比朕的话还管用了。” 红袖慌忙再次叩首,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低声辩解:“臣是想待胎象稳了后,便即刻向陛下禀告的。” 昭德帝略一颔首,声音变得温和许多,“起来吧,朕不怪你。” 他当然不会怪她。 如此大的喜讯,只是晚到几日而已,她也是不想自己空欢喜一场。 敲打几句,让她明白谁才是她真正的主子,够了。 红袖谢恩后,缓缓起身。 昭德帝拿起御案上的一封密折翻了翻,那是钦天监司马衡新呈上来的卜算结果。 折子上说,卦象显示代表凤命女的天府星与紫微星均日渐明亮,不日便是太子殿下完婚的大好吉日。 原本,他是想让那位与沈卿卿酷似的绣娘一到京城,便与镇国公滴血认亲的。 偏偏镇国公顾淮安因北境战事,领兵支援去了,尚未回府。 宋云绯的身份暂时没办法证实,只能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待在东宫。 昭德帝轻叹一声,目光重新落到红袖身上。 “回去后,暗中守着宋氏,她和她腹中的孩子不可有任何闪失。” 红袖有些错愕。 她原以为陛下会顺势让太子殿下将宋云绯收为侧妃,没想到竟然只是让她暗中守护即可。 陛下对宋云绯的态度,实在让她有些难以捉摸。 但她面上确实不敢显露分毫,只是叩首领命。 “臣遵旨。”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 “讲。” “宋姑娘回东宫那日,在东宫门口曾与林小姐相遇,两人似起过争执” 红袖话未说完,便被昭德帝挥手阻止:“林家那丫头是朕看着长大的,心性纯良,断不至于去为难她。” 他知道红袖是担心林家小姐因宋云绯怀有身孕,而去东宫寻衅。 昭德帝又补充了句:“只要不伤着宋氏和宋氏腹中的皇嗣,林家那丫头便是口头训斥几句,也是无妨。” 到底是太傅嫡女,未来的太子妃,到底还是要给些颜面的。 只是他心中早有计较,若是宋云绯真的是卿卿的骨血,那她便是太子正妃唯一的人选。 至于林家那丫头,到时候委屈做个侧妃,或者她若是有别的中意之人,他再为她赐婚就是。 若宋云绯不是卿卿之女,现在她已经怀有皇嗣,便是纳做侍妾也算是抬举她了。 “奴婢明白。” 待红袖退出乾元宫后,昭德帝又转身看向贴身太监汪海。 “传书淮安,让他战事稍平便即刻滚回京城。” “是,老奴这就去办。” 汪海放出的信鸽才刚振翅飞出深红的宫墙,林婉儿的软轿已然稳稳停在东宫的侧门外。 待红袖从承乾殿复命出来,抬脚刚要跨进紫宸殿门槛时,林婉儿已经坐到了宋云绯的榻前。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牙色褙子,发间只簪了支白玉兰花簪,整个人看上去温婉得不像话。 红袖赶紧收回脚,站回到殿门旁静静候着。 殿内传出林婉儿温婉的嗓音。 “宋姑娘原来不光是殿下的救命恩人,还是殿下纳的新人。那日,的确是婉儿唐突,还请姑娘莫要见怪才是。” 她抬手示意翠微将食盒打开,把炖得白亮热气腾腾的汤水端至宋云绯跟前。 “得知宋姑娘腹中胎儿不稳,我特意让府里的厨娘给你熬了乌鸡汤,最是滋补。” 宋云绯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纳的新人? 她真以为自己是想凭借腹中孩子逼着楚靳寒带回宫中,只为了母凭子贵的吗? 她绝不会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楚靳寒不行,林婉儿更不行。 绿萼见自家姑娘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赶忙上前一步从翠微手中接过食盒。 “林小姐一番好意,奴婢代姑娘谢过。” “只是太医院的周大人嘱咐过。姑娘的饮食得万分当心,殿下也早早下令让御膳房每日送药膳过来。” 林婉儿面上微微僵滞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宋云绯的性子竟然如此捉摸不定。 她已经放下身段,朝她一个绣娘示好了,按理说,她理应是感恩戴德才对。 怎么她满脸云淡风轻,甚至连个感激之语都没有,当真是不识抬举。 林婉儿忍下心中的不悦,又伸手执起宋云绯的手,轻轻地握了握。 “宋姑娘,往后大家都在殿下身边服侍,你可千万别生分。” 她的目光从宋云绯的脸上又移到她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听说宋姑娘怀的是双生胎,这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她捏着帕子掩了掩唇角。 “只是双胎本就比寻常身孕更凶险了些,宋姑娘可切莫再动气伤身了,定要仔细将养。” 宋云绯听出她话中暗藏的锋芒,干脆敛目养神,也不接话。 林婉儿却并不在意,继续说道:“说起来,宋姑娘如今进了东宫,殿下却迟迟未曾给个名分,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不如我去陛下面前替姑娘求个恩赐。” 第124章 莫非,她也重生回来了? 宋云绯闻言抬眸清清淡淡地扫了林婉儿一眼,伸手从几上的小碟里取了块酸梅糕,放在笔下嗅闻,却并不吃。 “林小姐说笑了。” 她的声音略微有些暗哑,眼神中也透着疲倦,却看不出情绪。 “云绯不过一介乡野村妇,蒙殿下不弃,准我入东宫诞下腹中孩子,已经是天恩浩荡,哪里还敢妄求什么名分?” 她说的是真心话,她从来就没打算要跟着楚靳寒回这东宫的。 林婉儿握着她手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她怎么和前世完全不同了? 前世的宋云绯可完全不是这幅模样,记忆中的她,是个既大胆又贪婪到话都说不利索的愚蠢货色。 怎么这辈子竟变得说话进退有据、滴水不漏了? 既不接受她的好意,也不给她留下话柄,且言辞之间竟半分看不到前世的影子。 莫非,她也重生回来了? “宋姑娘太过自谦了。” 林婉儿松开手,将帕子掩在唇边,笑意盈盈。 “殿下既然能将姑娘安置在紫宸殿,可见姑娘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何其深重?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圈殿内的陈设。 紫檀屏风,金丝楠木柱,暗纹软烟罗的帷帐,竟完全都是按照正妃的规制布置的。 这里明明是她前世大婚后住的宫殿。 她记得很是清楚,那时殿内的摆设虽也是正妃规制,却远不及眼前这般精细用心。 只可惜,被眼前这个乡野村妇先住了进来。 污了,以后还得换。 林婉儿忍不住轻轻蹙了下眉,随即又迅速换上副关切的神情。 “宋姑娘如此低调,我也是能理解的。毕竟,这紫宸殿虽好,却也实在是太过显眼了些。” 她偏了偏头,也不顾宋云绯脸上毫无迎合之意,继续说道。 “姑娘如今是有了身子的人,最忌的便是旁人的闲言碎语,这宫里的人啊,最是爱生的就是嫉妒心。不如,我去与殿下说说,给姑娘换个更清净的地方养胎,如何?” 宋云绯垂下眼帘,只顾着看自己搭在锦被上的手,也不答话。 林婉儿这些心思,她怎么能看不出来? 紫宸殿是太子正妃的居所,如今让她这个没名没分的绣娘住了进来,传扬出去,只怕是她林婉儿先会成为京中的笑话。 她嘴上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为她好,实际上心里尽是替自己盘算。 还真是个会算计的。 宋云绯抬起头来,与林婉儿四目相对。 “林小姐若是见到殿下,便说云绯全凭殿下做主,至于住哪里......” 顿了顿,她嘴角又弯了弯。 “宫里亦或是宫外,都行。” 林婉儿同楚靳寒自幼相识,又是青梅竹马,她比旁人更了解楚靳寒。若是她真的要去楚靳寒面前说出那些话,只怕会担上善妒的名声。 她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想引起宋云绯激烈的情绪而已。 她是想让她怕,想让她焦虑。 怕腹中的孩子被人算计,焦虑自己将来在东宫的处境。 林婉儿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正待再说几句,却被门外红袖通传的声音打断。 “姑娘,天色不早,殿下那边方才派人传了话过来,让您静养。” 宋云绯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了看林婉儿,口中轻叹一声:“一入宫门深似海。” 随后朝着绿萼示意,“绿萼,送林小姐出去,让红袖进来吧。” 绿萼躬着身应道:“是。” 转身又朝着林婉儿欠身道:“林小姐,奴婢送您。” 林婉儿吃了这么个软钉子,心中自然是气得牙痒痒,面上却还维持着那份温婉的笑意。 她站起身来,缓缓理了理袖口,朝着宋云绯微微颔首。 “是我思虑不周,宋姑娘好生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她便带着翠微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出了殿门,在与红袖错身时,她又故意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道:“今日提醒,我记下了。” 红袖垂手,不卑不亢地应了声是,也不再理她话中的那分威胁的意思。 没错,她林婉儿是未来东宫的女主人,若是被她记恨上了,将来等她嫁入东宫,红袖的日子便不会好过。 只怕以后得回乾元宫了。 秋日斜阳将回廊上几人的影子都拖得极长。 红袖看着林婉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轻叹一声,转身进入殿内,快步走到宋云绯的床榻边。 “姑娘,方才林小姐可有为难您?” 宋云绯摇摇头。 从红袖的影子印上殿门那刻起,她便知道红袖守在外面。 凭红袖作为暗卫的警觉,林婉儿同她说的每个字,她只怕都听得清清楚楚吧。 红袖转头又看了看几案上那碗林婉儿送来的乌鸡汤,伸手端起来闻了闻,眉心微蹙。 “这鸡汤,姑娘没喝吧?” “没有。” 绿萼抢着答了,“殿下严令,姑娘不得用旁人送来的吃食。” “怎么?”宋云绯眼中露出诧异,“这汤有问题?” 她原以为林婉儿再是愚蠢恶毒,也不至于这样明晃晃地到紫宸殿来下毒。 可红袖方才的神情,着实让人心生后怕。 红袖将汤碗递给绿萼,示意她端出去倒掉。 陛下说了,不能惊扰到姑娘,又必须给林家小姐留些颜面。 那鸡汤有没有问题,便都只能倒掉。 “奴婢不敢妄断,姑娘往后还是多小心些为好。” 闻言宋云绯心中的疑问越发浓重了些。 既然红袖让绿萼倒掉,那鸡汤便极可能是有问题的,可她为何不让送去给周之鸿过目,反而只是轻描淡写让倒掉? 她忽然感觉回宫后,红袖让她感到陌生了许多。 “红袖,你方才说殿下传话过来,是真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宋云绯看着红袖,忽然开口。 红袖动作顿了一瞬,随即低头答道:“殿下确有吩咐,姑娘养胎期间不宜劳神,除了周大人每日请脉外,不许旁人入殿打扰。” 意思是她想要出去,也不行? 宋云绯没再追问,视线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红袖替她掖好被角后,想了想,又说道: “姑娘,奴婢还有一事,想请姑娘示下。” 第125章 又有谁是绝对能靠得住的? “你说。” 红袖压低了声量,俯身回道:“姑娘身边如今只有绿萼一人伺候,紫宸殿偌大的地方,奴婢怕姑娘贴心的人不够。” 她略微停顿后,又继续说下去。 “奴婢想着,姑娘怀着身子,又是初入东宫,绿萼在宫中也没有半分人脉,若是给姑娘身边添个人缘好的来帮衬着,殿下自然也能安心些。” 宋云绯心知红袖说的很有道理,可她终究心中对红袖还是有了些芥蒂,她一时也拿不准到底要不要接受红袖这番好心。 她偏过头看了看红袖,问:“你有人选?” “是。” 红袖躬着身,凑得更近了些:“之前在行宫中,那位与姑娘交好的宫女,名字叫青竹的,姑娘可还记得她?” 青竹? 宋云绯在原主的记忆中翻找,是有这么个人。 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也是温吞细致。 年纪比她小了一岁,模样也是长得灵秀。 原主刚到行宫时,曾被那些嬷嬷们狠狠欺负过,青竹还趁着夜色偷摸着给原主送过几个馒头。 行宫中的日子,两人暗中往来,彼此照应,算得上是患难之交。 可这事儿,在行宫里,其实并无人知晓。 红袖,她又是如何能得知的? “青竹,记得。” 宋云绯抬眼看向红袖问:“她怎么了?” 红袖轻声回道:“姑娘离开行宫没多久,青竹便被调到了东宫,如今她在东宫里人缘还算不错,奴婢想着可以让她到紫宸殿来陪侍姑娘。” “她可愿意来?” 宋云绯心底很欣赏红袖的办事能力。 况且,以她在紫宸殿的处境,能有青竹那样一个有些情感基础的宫女伺候着,自然要比现在从容许多。 红袖答:“奴婢还未曾问过她,不过这只看姑娘的意思。奴婢想着,姑娘身边有个旧识,总比那些个生面孔要好些。” 红袖说得极是恳切。 宋云绯虽说仍旧有些介意红袖最初的欺瞒,可到底她原本就是楚靳寒的人,她和她实质上也并没有利害冲突,想来她是绝不至于会害自己的。 宋云绯沉吟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好,不过还是问问青竹的意思,她若愿意来紫宸殿,便让她来吧。” “是。” 红袖应声退出殿外后,绿萼这才凑到宋云绯跟前儿,小声嘀咕着。 “姑娘,红袖姐姐说的那个青竹,到底靠不靠得住?” 宋云绯轻轻闭上双眼,手掌轻轻地覆在腹上。 “在这深宫里,又有谁是绝对能靠得住的?” 绿萼咬了咬唇,正想要替自己争上两句,又听宋云绯道: “便如绿萼你,你待我那是全然的忠诚,可到底也无法真的躲过那些恶人的阴狠算计。” 绿萼眼中全是疑惑,这几句话,她听得很清楚,可就是有些听不明白。 宋云绯睁开眼,看了看她,笑道:“比如方才那碗乌鸡汤。” 红袖让她倒掉,这丫头果然是没有半分机心,乖乖地就去倒了。 林婉儿到底有没有下毒,这事儿便再也无从得知。 红袖心中的盘算,便更无法知道了。 绿萼也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姑娘,莫非那鸡汤里真的有毒?” 宋云绯笑笑:“有没有毒,现在又能如何得知呢?” 绿萼又有些迷糊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替她拉好帷帐。 殿外的秋风裹着凉意,穿过回廊时发出呜咽的声响。 宋云绯在帷帐深处睁开眼睛,盯着头顶摇曳不定的纱帐出神。 林婉儿今日来这一趟,是示好,也是警告。 她想试试自己的底线,也在试楚靳寒对自己的态度。 那碗鸡汤,有毒,但毒性不大,或许仅仅只是让她难受个几天的那种毒。 而林婉儿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只怕是她要东宫的所有人都看到,她这位未来太子妃对一个乡野来的绣娘,是多么的宽容大度。 她要他们口口相传,再落到昭德帝耳中。 她是在想尽快和楚靳寒完婚? 不对。 原书中她一直心仪的是那个风流倜傥的三殿下楚靳聿。 前世的她,也是在楚靳聿的糊弄下,又经不住她父亲的软言相劝,这才无奈嫁入东宫的。 如今自己无名无份却怀着太子殿下楚靳寒的骨肉,林婉儿正好借着这个由头与太子殿下解除婚约才是正理。 她怎地还偏偏上门又是示好,又是立威的? 宋云绯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绣枕中。 紫宸殿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她是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的。 翌日清晨,承乾殿。 周之鸿替楚靳寒换完药,又叮嘱一番禁忌,便退到偏殿去候着。 楚靳寒靠在躺椅上,左肩新换的绷带裹得比昨日更厚实了些,腰侧那处箭伤也因反复牵扯而愈合得极慢。 墨风立在几案旁,低声禀告着昨日那些传进来的消息。 “林小姐昨日在紫宸殿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 楚靳寒抬了抬眼皮。 “她去做什么?” “说是给宋姑娘熬了些滋补的鸡汤送去。” 楚靳寒声音忽然冷下来,“她喝了?” 墨风迟疑了一瞬,“那倒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楚靳寒抬眼看了看墨风,今日他甚是奇怪,说话吞吞吐吐的,跟平日完全不同。 “只是有宫人看到,那碗鸡汤被绿萼悄悄给倒掉了。” “哦?”楚靳寒微微松了口气,“她倒还是个清醒的。” 墨风躬身,神色变得更加肃然。 “启禀殿下,那宫人还说,听绿萼姑娘那意思,那碗鸡汤是红袖让她倒掉的。” 红袖? 她竟然不让绿萼将鸡汤送到周大人处检验,反而自作主张倒掉了? 楚靳寒将手指轻轻地搭在几案上,又开始画上圈。 墨风站在原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殿内的气息已经变得凝重起来。 他低垂着头,候着。 半晌,楚靳寒才开口问:“红袖现在去了哪里?” “她一大早就到前院去找管事严嬷嬷要了名宫女,此刻应该是送到紫宸殿去了。” 楚靳寒抬头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那宫女姓甚名谁?” 第126章 失去她?他不敢赌! “那宫女名唤青竹。” 墨风躬身回道:“她原是行宫的洒扫宫女,听说数月前被汪海公公看上,特意调来东宫伺候的。” “属下已着人去核实她的底细,只是尚未得到回报。” 数月前? 东宫从来不缺人伺候,又怎会从行宫调宫女来? 汪海何时到的行宫,为何单单将这个青竹调进宫来? 楚靳寒画圈的手指停在被沿上,良久不动。 “她调来东宫,是在孤坠崖后,还是坠崖前?” 墨风皱了皱眉,他也只是听闻数月前,但那宫女进宫的具体日子,他尚未留意。 “属下尚未查明,不过听红袖问严嬷嬷要人时,顺口说了句,说这个宫女与宋姑娘在行宫是旧识,两人关系不错。” 楚靳寒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几案上那只空的药碗中。 药碗残留的药渍映着晨光,泛出些乌沉的光泽。 红袖本是他留在宋云绯身边的,她的一举一动都应该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可昨日那碗鸡汤,她没有送去给周之鸿检验,而是直接让绿萼倒掉。 今日她竟然又自作主张,从前院要了个宫女送去紫宸殿。 这两件事若在平常时单独拎出来看,都还能说得过去。 可放在一处,便让人觉得不那么舒坦了。 “去,把红袖给孤叫来。” 墨风领命退出殿外。 等红袖快步跨入承乾殿时,楚靳寒却并未从她脸上看出分毫的慌乱,反倒是脚步轻盈,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红袖跪在殿中叩首行礼。 楚靳寒没让她起来,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手中那盏刚换上的茶水端起来,轻轻抿了口。 她全身放松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处。 半晌,楚靳寒终于开口问道:“昨日紫宸殿可有异样?” 红袖抬头回话:“昨儿太傅府那位林婉儿小姐给紫宸殿送了些鸡汤,其他便再无任何人去过。” “哦?”楚靳寒放下手中茶盏,双目平静地落到红袖脸上,“可有何异常之处?” 红袖面色如常,拱手继续说道:“殿下,昨日林小姐送去紫宸殿的那碗鸡汤,臣闻过那气味,其中掺了少量的红花,其份量虽不至于伤及姑娘腹中胎儿,但总能让姑娘腹中疼痛些日子。” “啪!” 红袖话未说完,楚靳寒已将几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大胆红袖,为何不报?” 红袖慌忙跪伏在地,口中辩解道:“陛下有旨,不许难为林家小姐。臣无奈只能让绿萼将那碗鸡汤倒掉,不敢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楚靳寒半撑起身子,眼神冷冽,“陛下的意思?” 红袖的神色更是放松了些,“属下昨日被召至乾元宫,陛下亲口吩咐,只要不伤着姑娘和腹中皇嗣的性命,林小姐的颜面需得顾全。” 原来如此。 楚靳寒的目光微微眯了眯。 父皇的旨意,红袖并不敢违,她是故意让绿萼倒掉那碗鸡汤,又去要了宫女指派进紫宸殿。 她的目的,便是要引起自己的注意。 到时候就算父皇怪责下来,那也是他这个东宫太子殿下自己发现的。 楚靳寒又仔仔细细打量了红袖良久,他是没想到红袖的心思已经如此深沉。 但现在还不是罚她的时候。 楚靳寒将话题引到青竹身上,“那个宫女......” 红袖抬眼看到楚靳寒面色明显和缓下来,心中更是放松不少。 她本就因为陛下要她瞒着楚靳寒,保护宋云绯,又要顾全林婉儿这事,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 现在殿下问了,她便如实答,至于其中蹊跷,殿下自然识得。 “属下见姑娘身边只有个绿萼,她虽忠心,却是在宫中毫无根基,若是再遇上其他贵人们与宋姑娘生了些什么嫌隙,只怕绿萼是应付不来的。” 她停了停,又道:“属下在奉命查证宋姑娘身世时,发现她与行宫中一位名叫青竹的宫女,相交甚笃。偏生那日回宫,严嬷嬷将东宫新进来服侍的人名单交予属下核对,这才发现青竹竟被调到东宫,所以属下便擅自做主,将青竹遣到了紫宸殿。” 红袖说的全是实话,但她也将其中她自己都感觉疑惑的地方,刻意加重了语气说出来。 楚靳寒只是默默听着,并没有说话。 红袖等了许久,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又道:“属下句句属实,对殿下亦绝无异心。” 楚靳寒将视线从门外那片被晨光染得微微泛金的石阶上移开,重新落在红袖脸上。 红袖对父皇的忠诚,他从来都是知道的。 她原本就是父皇救下的孤女,父皇将她放在他身边,不光是为了辅佐他,更有监视的意思。 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也是默许至今的。 如今云绯腹中怀着他的骨肉进了东宫,的确是会成为所有心怀叵测之人的目标。 他原本是打算一回宫便向父皇重提赐婚的事,可偏偏身受重伤,他怕父皇会因此迁怒到宋云绯身上,他便只能等伤愈后,再提赐婚。 宋云绯无名无份,红袖既听命于父皇,又受制于他,自然也是无法放开手脚做事。 若是父皇最终驳了他的赐婚,那云绯该怎么办?红袖又会站哪一边? 不行。 不能让云绯如此早早地就成为众矢之的。 楚靳寒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几案上那碟酸梅糕的边沿。 失去宋云绯? 他不敢赌。 “你起来吧。” 楚靳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既然父皇已令你保护云绯,孤便不再重复。如今紫宸殿也委实太过显眼,宫中耳目众多,实在对她养胎不利。” 红袖一愣。 “传孤的令,将宋氏迁至晚照阁。” 红袖面色大变。 晚照阁在东宫的西北角,是前朝失宠太子妃曾居住过的偏殿。 那里地处偏僻,四面高墙,出入只有一道窄道,与东宫其余各处几乎隔绝。 虽说殿下是为了让姑娘更清净,有利养胎,可让她搬去晚照阁,那不是会让姑娘遭罪吗? “殿下,晚照阁年久失修,且位置偏远,姑娘身子又弱,若是住在那里......” “孤说的话,你是不打算听了?” 红袖慌忙垂下头,不敢再多言。 “是。” 第127章 她是个能用的人 红袖退下后,楚靳寒闭上眼睛,右手覆上腰侧那处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 他知道,将云绯迁去晚照阁,她定会误会他,以为他最终在乎的也只是她腹中那两块肉,甚至会认为他会像她那次酒后说的那样,在她产下腹中胎儿后,便会赐死她。 可他现在没有别的法子。 紫宸殿确实太过招摇了些,林婉儿已经用她那碗鸡汤,给所有人都提了个醒。 那些心怀鬼胎的眼睛和耳朵,很快便会从四面八方盯着她,盯着她的肚子。 只有晚照阁,那个橙香他们幼时训练的地方,那里才是他真正能完全掌控的。 前朝是冷宫,所有宫人没有人会愿意去,而原本就在里面的人更是出不来。 与其让她在紫宸殿成为那些恶意的目标,不如让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尽可能少些。 再少些。 一个被撵去冷宫的绣娘,才没有人会费心去害她。 日头偏斜时,紫宸殿的檐角下,匆匆行走的影子拖得长了些。 红袖带着两名内侍来到紫宸殿传话。 宋云绯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块酸梅糕,绿萼靠近了些禀道:“姑娘,红袖姐姐又来了。” 宋云绯朝着青竹示意,“让她进来。” 昨日红袖便领了青竹到紫宸殿来伺候,虽说她对青竹并无多少感情,但从青竹昨晚的哭诉和原主那些零星的记忆中,她能感受到青竹对她还算是贴心的。 青竹到了紫宸殿一日,便将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帖,那些原本就在紫宸殿服侍的宫人们,也不再像前两日那般无头苍蝇样的,东边几只,西边几只。 她是个能用的人。 宋云绯在心中寻思,青竹已经笑吟吟地将红袖请了进来。 红袖进殿行礼后,说了几句楚靳寒的伤势后,便立刻话锋急转。 “姑娘,殿下的意思是请姑娘迁到晚照阁暂居。” 闻言,宋云绯手中还剩的那块酸梅糕,竟被捏成了碎末。 绿萼伸手去拉红袖,笑着问:“红袖姐姐,晚照阁是比紫宸殿还好的地方吗?” 她话刚出口,便被青竹拉着退到宋云绯身旁。 青竹俯身凑到宋云绯耳边,轻声提醒道:“姑娘,晚照阁那地方极偏僻,算是冷宫。” 宋云绯怎么会不知道晚照阁? 那便是原主前世最后被赐死的地方。 那种冰冷,那种绝望,即便是已经换成了她,她依然能从身体本能的反应中感受得到。 还没等宋云绯有任何反应,绿萼听了这话顿时急得眼眶通红,她两步便冲到红袖跟前,拉着她的衣袖哀求。 “红袖姐姐,殿下怎么能让姑娘搬到那种地方去?姑娘可是怀着身子的,冷宫不就是又冷又偏的吗?姑娘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小丫头虽然不知冷宫到底有多可怕,但光从那名字,也知并不适合她家姑娘居住。 红袖抬眼看了看宋云绯,轻轻地拂开绿萼的手,低声道:“这是殿下的意思,奴婢只能奉命行事。” 宋云绯将手中碎掉的酸梅糕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沾的粉末,缓缓撑起些身子。 “绿萼,别闹了。” 绿萼回头,看着姑娘那张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忍不住抹起眼泪。 “姑娘,您不能去,奴婢这就去求太子殿下,求他看在您腹中孩子的份上,别让您去冷宫住。” 宋云绯撑着床沿坐起身,将脚探入鞋中,慢慢地站起身来。 青竹赶紧上前扶着她,眼中尽是心疼。 宋云绯环顾了一圈紫宸殿内那些精致得不像话的陈设,心中暗暗叹了句。 多好的笼子。 不就是因为没有喝林婉儿那揣着恶毒心思的鸡汤么? 他楚靳寒,这就忍不住跳出来替她出气了? 可惜,再好的笼子,也只是笼子。 所以冷宫又如何,关她的笼子差点儿意思而已。 要真想让腹中这两条小生命活得自由些,她必须尽快想出办法,带着他们逃出去。 “红袖,带路吧。” 宋云绯竭力控制着让自己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红袖又抬眸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半个字,只是沉默着转身在前面引路。 绿萼还想去收拾些姑娘平日里常用的,却被青竹拉住。 “不用收了,那些宫人自会拣出我们能带走的送到晚照阁来。” 宋云绯听着,心里变得更冷。 宫里的规矩便是如此,再好的东西都是别人赏的,也是你带不走的。 从紫宸殿到晚照阁,要穿过两道回廊,一条窄巷,还要绕过那片阴森的园林。 秋风将园林中几株枯败的月季吹得东倒西歪,碎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东宫之中,竟也有如此冷清残破的地方,宋云绯心中也是吃惊不小。 等到了晚照阁门前时,她抬头看了眼那块落满灰尘的牌匾。 字迹模糊,漆色斑驳。 晚照。 好一个晚照。 连这名字都取得如此穷途末路般的凄凉。 绿萼站在她身后,抱着包袱的手有些微微颤抖,眼泪就没停过。 青竹拍了拍她的肩,冲她温和笑笑:“没事儿,姑娘不是还有我们吗?” 宋云绯略微迟疑下,终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晚照阁的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遮了大半的天光,地面上的青砖缝里钻出了不少杂草,墙角堆着几块破碎的假山石。 正屋里倒还算干净,看得出来是临时遣人来打扫过,桌案上摆着一盏新点的油灯。 只是屋内光线有些昏暗,映着四面灰扑扑的墙壁,怎么看都不像是宫里的居所。 实在有些寒酸。 红袖垂手静静地立在门外,青竹带着绿萼开始收拾床榻。 宋云绯走到窗前站了片刻,伸手推开了窗。 窗外那片宫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从宫墙翻出去这个想法立时被她否定了。 宋云绯转身朝着门外的红袖轻声说了句。 “红袖,你回吧。” 出她意料的是,红袖并未应声离去,反而抬脚跨进门内,朝着她便双手交叠,跪伏叩首。 “姑娘,奴婢还有事禀。” 第128章 太医怎么说? 秋风卷起枯黄的残叶送进屋内,恰好有一片打着旋儿地飞舞到了宋云绯脚边。 她皱了皱眉,看着跪伏在面前的红袖。 相处这么些时日,绿萼早就不会动不动便跪着了,唯独红袖,总是不记得她的喜恶。 “你先起来说话。” 宋云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悦。 红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子,目光却是不自觉地扫过屋内正忙活着的青竹和绿萼。 宋云绯自然能看出她的顾忌。 “绿萼,”宋云绯微微侧了侧身子,淡淡地朝着绿萼吩咐道:“去偏殿瞧瞧,看看可有能生火的炭盆。” 绿萼闻言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衣物,连声应道:“对对对,秋夜寒凉,姑娘可不能冻着,奴婢这就去寻。” 说着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宋云绯又将目光转向床榻边继续整理铺盖的青竹。 “青竹,你去瞧瞧院子里那口水井还能不能用?另外看看这阁里可还有旁的宫人?” 青竹略一迟疑,走到她身边,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姑娘,奴婢方才进来便留意过了,那口井应该是能用的,上面的水桶还湿的呢。”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有没有旁的宫人,下人房那边隐约有灯火,奴婢这就去看看。” 宋云绯眉梢轻轻一扬。 青竹当真是个细心的,进门不过片刻的工夫,竟已将这破败的院落看了个七七八八。 她颔首道:“嗯,去吧。” 青竹躬身后退至门口处,掀开门帘跨出一只脚的同时,回头看了眼红袖,又看了看宋云绯,那眼神隐隐含着不安。 宋云绯只做没看见。 待青竹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廊下,她才重新将目光落回到红袖的身上。 屋内刚刚点燃的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周围安静得很。 “现在说吧。” 宋云绯端坐在那张刚刚擦拭过的圈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 她的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没有那么苍白了,眼神也比刚进门时柔和了许多。 红袖稍稍往她身边靠近了半步,脸上的神情有些肃然。 “奴婢还有两件要紧的事情,需要禀告姑娘。” 宋云绯交叠的手指微微握紧了些,疑惑问道:“两件要紧事?” 红袖眸中扬起些许谨慎,她低声回道:“这第一件事,是关于姑娘的家事。” “陛下在离开桃源镇时便下了旨,将姑娘远在益州的父亲调入京城为官,并赐了府邸。” 宋云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中那对薄情的父母,在选秀时女儿生了重病,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将人丢去乱葬岗,省得牵连自家前程。 如今她得了昭德帝赏识,自己被困在这四面高墙里不说,还先便宜了那两个人。 原主若是地下有知,会不会气得跳出来,重新要回这副身子去。 “哦?”宋云绯嘴唇压不住的讥讽扬起,“可知他们何时到京?” 那两人只怕现在是怀了攀附权贵的心思,也不知将来她从宫中逃离后,他们若是被牵连获罪,又会不会后悔? “奴婢算了算脚程,大抵不出三日,便可进奉天门。” 红袖答话的间隙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 陛下怀疑姑娘并非益州那对夫妇亲生,莫非当真不假? 眼前这姑娘的脸上,瞧不出半分欢喜,也瞧不出半分厌恶,平淡得好像在说旁人的闲事。 红袖斟酌着又添了一句:“姑娘若是感念骨肉亲恩,奴婢可以想法子安排你们暗中见上一面。” “不必,”宋云绯淡淡笑道:“如今我在宫中身份尚且不明不白,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见的好。” 她说着,手掌轻轻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只有他们两个,才是她真正的骨肉血亲。 “何况,当初他们既然能把病得快死的我扔在路边,这骨肉亲恩便是他们自己断的,与我无干。” 红袖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对深处权力旋涡的平民女子来说,那些唯利是图的亲族往往才是最要命的软肋。 “姑娘通透。” 她忍不住赞了一句,随后面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还有第二件事,便是关于张婶儿留下的那一对孩子。” 宋云绯抓着衣摆的手指倏然收紧,声音也跟着变了调,沙哑,还带着股藏不住的焦灼。 “允儿?莺儿?他们怎么了?殿下不是答应过我,会好好照看他们的么?” 红袖轻声叹了口气。 “殿下确实在回宫那日,便将那两个孩子送到了贤妃娘娘宫里照料。” “贤妃娘娘性子仁善,衣食起居样样都是周全的,断不会短了他们什么。” “只是......” 她话头一收,迟疑着没有往下说。 关于那两孩子的事,她原本是禀告了太子殿下的,殿下只说孩子年幼,过些日子适应了自会好转,并未太放在心上。 可她对张婶儿终究还是存着几分愧疚,思来想去,还是大着胆子跑来告诉姑娘。 “只是什么?” 宋云绯身子前倾,眼中的急色压都压不住。 “红袖,你倒是快说啊。” 来到这个世界后,张婶儿的离去是她心中最大的遗憾,此时偏偏红袖欲言又止的模样,再是谨慎沉得住气,也撑不住了。 红袖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里也带上了不忍。 “那两孩子亲眼看见自己娘亲惨死,本就受了极大的惊吓。” “入了宫后,四下里又全是不认识的面孔。虽每日锦衣玉食堆在他们跟前,他们却碰都不敢碰,成日里缩在角落发抖,夜夜啼哭不止。” “如今两个孩子都病倒了。” 宋云绯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若不是因为她,张婶儿和那两孩子还好端端地在桃源镇过着寻常日子。 张婶儿给她蒸锅桂花糕,把她当自家妹子般护着。 她也替两个孩子缝过棉衣,也早将那两孩子看做是自家亲戚一般。 那个对她最好的人,如今与她已经是阴阳两隔,她留下的两个幼子却在深宫里受着惊吓,害着病。 这叫她如何能够安心? 第129章 姑娘,这粥不对。 “莺儿昨日夜里发了高热,烧得整个人都在打颤。” 红袖的声音压得极低,可她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敲进宋云绯心里。 “允儿更是整夜整夜地哭喊着要找他娘亲,嗓子都哭哑了,后来便开始喊着要见姑娘您。” 宋云绯缓缓地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胸口剧烈的起伏平静下来。 允儿和莺儿那两个孩子乖巧地模样总在眼前晃,耳朵里全是他们清脆的唤她:“姨姨。” 她很想哭,从知道张婶儿没了以后,她就总是有想哭的感觉。 可她知道,哭是没有用的。 四面高墙的深宫中,她的眼泪换不来任何东西。 “贤妃娘娘宫中的嬷嬷,可懂得如何照看那两孩子?” 红袖迟疑了一瞬,“四皇子虽说是贤妃娘娘亲生的,可自幼便养在先皇后娘娘宫里。那些嬷嬷虽说也够尽心,可那两个孩子怕生得厉害,谁哄都没什么用,嬷嬷们也是束手无策。” 宋云绯的指甲都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 她能想象得到那样的场景。 两个小小的身躯,在深宫这样的囚笼中,四周又全是根本不认识的面孔....... 宋云绯心如刀割。 她必须要救那两个孩子。 她知道,贤妃再是和善仁厚,可宫里的那些个规矩,便足以让那两个自由散漫惯了的孩童被活活逼疯。 “知道了。” 宋云绯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清明起来。 “我会想办法将那两个孩子接来晚照阁,我亲自照顾。” 晚照阁再是冷清残败,但是有她,有绿萼,这里对那两个孩子来说,只怕会更温暖些。 红袖闻言却是一愣,随即惊声道:“姑娘,万万不可。” “晚照阁地处偏僻,条件清苦,姑娘自己养胎已是极为艰难。”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斑驳的墙壁,“若是再添上两个年幼病弱的孩童,只怕会惹出更多的事端。” 宋云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院落中那株老槐树。 “这深宫之中哪里又是真正的安稳之地?” “若说清苦,怎么也比南山村那件破茅屋要强多了。” 她背对着红袖,眼睛只看向窗外更远的地方。 “可若说自在,晚照阁比紫宸殿倒是强了许多。” 说完,她转身直直看向红袖的双眼。 “他们跟着我,或许会苦些,甚至还会经历各种艰险,但我若不将他们护在身边,只怕我将来无颜见地下的张婶儿。” 红袖被她眼中的执拗震住。 “姑娘可知,若要殿下同意将孩子送来晚照阁,有多难?” 她还是试图让宋云绯打消这个念头,毕竟比起那两个孩子来,宋云绯和她腹中的皇嗣更加重要。 这一瞬间,红袖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我不仅会想办法让殿下同意将那两个孩子送到晚照阁,我还要殿下亲自送来。” 宋云绯说这话时,嘴角浮出些冷意。 楚靳寒他既然能为了自己腹中这两个孩子,不惜让无辜的人涉险,那就一定会为了这两孩子,再次妥协。 红袖劝说无果,只能低头回了句:“既是姑娘心意已决,奴婢也自当在力所能及处替姑娘周旋。” 宋云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红袖,轻声问她:“红袖,我不求你能帮到多少,但求你若是将来遇到这两孩子的事,能不为难便足矣。” 红袖轻轻点了下头,随即陷入沉默。 宋云绯笑笑,“不过眼下倒是有件事情,我还要麻烦红袖帮忙跑一趟了。” 红袖闻言立刻躬身道:“姑娘言重,姑娘有何事,尽管吩咐奴婢便是。” 宋云绯走到红袖身边,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便见红袖面色变了又变,随即低声应道:“奴婢定当竭力而为。” 宋云绯退后半步,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告诉殿下晚照阁虽冷清,但云绯住得还习惯。” 红袖应声后退下。 那一夜,宋云绯几乎又未曾合眼。 她怕影响到绿萼和青竹,整夜连身子都未曾翻过,只是眼睛闭上,脑子里全是穿越过来后发生过的那些事。 南山村那些无辜的村民,回京途中被害的张婶儿...... 她不能就这样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她总得做点什么。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个晚照阁的庭院。 宋云绯披着件略显单薄的春末旧衫坐在窗前发呆。 可惜了,楚靳寒那天给她披着的那件鸦青色大氅,匆忙中被留在了紫宸殿。 不然就不会这么凉了吧。 她望了望天,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绿萼提着食盒从院外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的眼眶泛红,像是刚刚哭过。 宋云绯接过她手上的食盒,笑着问她:“绿萼,去御膳房领东西,怎地还领哭了?” 绿萼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脸上的泪痕又抹了抹,“姑娘,御膳房的人也当真势利。” 她将食盒上的盖子掀开,清可见底的清粥和两碟子小咸菜赫然入目。 “在紫宸殿时,他们甚至连燕窝都恨不得一日三顿地送,如今到了这晚照阁,竟然拿这些残羹冷炙来糊弄人。” 宋云绯将清粥和咸菜端起来闻了闻,笑道:“还好,没有变味儿,还能吃的。” 旁边的青竹也凑过来,拍了拍绿萼的肩,轻声道:“还得是咱们姑娘,最是能容人。” 绿萼还是有些气愤:“那些人的脸变得真比六月的天还快。哼,等以后姑娘诞下皇嗣,看他们又是什么嘴脸。” 宋云绯只管拿起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稀粥,“在南山村时,便是这样的清粥也不是日日都有的,好歹总是热的。” 势利眼可从来不光是宫里人的特权,即便是她前世也是见得多了。 谁不是在得势的时候起高楼,宴宾客? 那些个宾客却吃着你的,喝着你的,还心中盼你赶紧楼塌了。 还没踏进晚照阁,她便想到这番境地,一点都不意外。 只是绿萼这丫头到底是没经过太多事,刚从云端坠入谷底,不太适应。 还得是青竹,只见她拿出碗筷,舀了碗清粥,喝得面上浮起红晕。 宋云绯看着碗里的稀粥,估摸着也不烫了,舀了一勺就要送进嘴里,却忽然被青竹打掉了手中的汤匙。 “姑娘,这粥不对。” 第130章 他到底起的什么心思? 宋云绯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汤匙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后,滑落在桌上,没有碎。 只是连带着碗里稀粥也泼溅出来,污了桌面。 绿萼被青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了一大跳,手中的筷子也没抓稳,掉落在地。 她瞥了眼,嗔怪道:“青竹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青竹却顾不上理她,两只手稳稳地将那碗清粥端到眼前,凑近了细细嗅闻起来。 宋云绯原本绷直的身子又松弛下来,她平静地抬眼看着青竹那双紧蹙着的双眉。 “姑娘,这粥不能吃,奴婢闻着,里面像是掺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青竹将碗放回桌案上,用汤匙在碗底轻轻地搅动着,碗底沉淀的汤汁被搅起来,颜色明显比寻常米汤要浓厚许多。 宋云绯也低头看到了这碗被搅动后变得有些怪异的粥水,心头微沉。 原以为都到了晚照阁,那些明枪暗箭总会暂时消停些,没想到如今看来却是完全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青竹,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心中更奇怪的是,原主的记忆中青竹不过也是个普通不过的行宫宫女,怎么她竟还有这些本事? 青竹蹙着眉从那碗中捞出几颗米粒,放在自己掌心揉了揉,又再次凑到鼻尖细闻。 动作娴熟得很,还真让宋云绯有些刮目相看。 “姑娘,您忘记了?奴婢在行宫的灶房里,可是苦做了两年的。普通米粥的气味,奴婢还是分辨得出的。” 她略微停顿了下,又将声音压低了些。 “姑娘,您来闻闻。” “这粥看着是寻常的白米粥,可仔细闻过后里面隐隐约约有股子极淡的药味,若不是奴婢鼻子灵,倒真有可能没注意到。” 宋云绯面色没改,身旁的绿萼倒是先慌了神,她一把拽住自家姑娘的袖子。 “姑......姑娘,不会是那林家的小姐又给您下毒吧?”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眶一红又开始抹起眼泪,“姑娘这是碍着她什么了?昨日送来的鸡汤就有问题,今日她竟然连御膳房都买通了?她这是要逼死姑娘吗?不行,就算豁出奴婢这条命,也得去殿下面前讨个说法。” 宋云绯拍了拍绿萼的手背,又朝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慌乱。 她重新将那碗米粥端起来,极缓慢地倾斜碗身,让碗底的汤汁顺着碗壁缓缓流淌开来。 方才她没看得仔细,此时再看,却发现那粥水的色泽果然如青竹所说与寻常粥汤有些微妙的不同。 不是那种发黄发浊的馊坏,反而是隐隐透出些许温润的琥珀色。 宋云绯心中又转了好几个念头。 “青竹,方才你说这粥里有药味儿,可知是何种药材的味道?” 青竹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像是参须的味道,但又不全是,还掺着些别的。只是,奴婢学识浅薄也说不上来,但这些药材味出现在一碗清粥里,委实蹊跷得紧。” 参须? 好像是有点儿那味。 宋云绯忽然想到什么,将手中碗放下,又拿起旁边那两碟子咸菜,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 那碟子腌萝卜的切口极为规整,刀工精细得都不像御膳房送来糊弄人的手艺。 另一碟腌黄瓜的色泽也过于莹润,分明是用了极好的醋腌渍的,与她曾吃过的那些家常小菜截然不同。 绿萼被自家姑娘和青竹这番话说得,更是急得直跺脚。 “姑娘,那这些到底有没有被下毒?要不要让红袖姐姐来看看?” 宋云绯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那碟腌萝卜。 “绿萼你来看看。” 绿萼凑上前瞅了一眼,却愣是没瞅出什么门道,只是茫然地抬起头。 “姑娘,这看上去也没什么问题。” 青竹弯下腰,将那碟子腌萝卜端在手中翻看了片刻,脸上的警惕却渐渐变成了困惑。 “奴婢认得,这是御膳房赵厨子的路数,他是只给乾元殿和承乾殿那两位主子做菜,从来不会管其他宫里的吃食。” 宋云绯斜睨了青竹一眼,嘴角忍不住牵了牵。 青竹表现出来的与记忆中的她,完全不同,她心中忽然生出些异样的感觉。 “哦?青竹你倒是连御膳房哪个厨子的刀工都识得?” 青竹一怔,随即垂下眼帘,低声回道:“奴婢在行宫时,本就在灶房帮厨,那赵厨子来过两回,奴婢切菜时被他瞧见,还挨了顿训斥,他说奴婢刀法粗糙,不懂巧劲儿。他那手绝活,奴婢挨过骂,自然记得牢些。” “姑娘,您瞧,赵厨子切菜的习惯便是总爱在尾端留上一刀不断。” 她抬手指了指碟中那几片腌萝卜底部相连的位置。 宋云绯看得很清楚,她说得完全没错。 可是,若真是赵厨子的刀工,他又是专供那两位主子的,怎么会用来给她这个撵到冷宫的绣娘做早膳? 承乾殿那位,到底费的是什么样的心思? 宋云绯缓缓闭上眼睛,片刻后再睁开时,眼底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方才青竹那番话答得太过从容了些,只是被训斥过,便能将御厨的刀法铭记于心,这份眼力和记性,当真只是寻常? “青竹,去请周大人来一趟,若是他不方便来,便请他差人来验看。” 事关府中两条小生命,她必须得谨慎着点。 “是。” 青竹应声出了门。 绿萼蹲在宋云绯脚边,满脸委屈。 “姑娘,若是这宫里过着这么艰难,不如您还是求殿下放你到宫外去吧。” 宋云绯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心机的丫头,心中有些难过。 就连绿萼都想逃出去,更何况那两个孩子? 她不知道,若是就这么一直待在这深宫里,单纯善良的绿萼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傻丫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她不光跑不掉,就算侥幸能跑掉,张婶儿那两个孩子又怎么办? 宋云绯现在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为何楚靳寒不将那两孩子放在宫外,等着张婶儿的夫君到京城后抚养,反倒是送到贤妃宫里养着。 允儿和莺儿在宫里,她便走不了。 怎么办? 第131章 他是将她做饵? 约莫着一盏茶的工夫,青竹便领着个医女匆匆赶了回来。 那医女也不过双十年华,生得白白净净,进门就先给宋云绯行了个礼,随后便蹲在桌案前,将清粥和小菜逐一查验。 她先是闻了闻粥水,又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根银针来,在粥底搅了几圈,再对着晨光看了看针尖的色泽。 “姑娘莫要慌张,银针无明显异色,显示粥中并无毒物。” 绿萼刚松了口气,正要赶着谢谢那医女,没想到她紧接着又补上一句。 “这粥里,确实是掺了不少东西,有上好的参须粉和枸杞露,虽然份量极少,但仔细嗅闻便知是上等品。” “这些不仅能温养脾胃,对孕中之人的胎息更是极有益处。” 绿萼瞪圆了眼睛。 没有毒? 还用了上等的滋补品? “医女姐姐,你可莫要看错了,我家姑娘可是怀着身子的人,错不得。” 医女点了点头,又指着那两碟子咸菜,微微一笑:“就是这两道小菜,也不是寻常腌渍的,腌萝卜用的是新鲜的沙参醋,黄瓜里还拌了少许干姜末和炒熟的白芝麻,这些可都是安胎中和的食补。” 说完,她又抬头看了看宋云绯苍白的面色,脸上笑容更甚:“姑娘放心用吧,这些东西可比单吃参片温和许多。” “周大人的脉案里记着,姑娘如今脾胃虚寒,正该用这些个不起眼却实在管用的食补。” 晚照阁内的主仆三人都安静下来。 绿萼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擦了又擦,满脸涨得通红,半晌才嘟囔着。 “御膳房的那些人也真是的。” “好好的滋补膳食怎地偏生做成这幅模样,害得我家姑娘白白担惊受怕了一场。” 青竹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却是飘忽不定,像是有什么话,最后又全咽了回去。 她方才信誓旦旦地跟姑娘说粥有问题,原以为这事儿定能取得姑娘信任,将来姑娘若是重新得了宠,她才会有希望。 谁知此刻,这个医女三言两语便将自己的功劳彻底抹杀掉。 她慢慢走回到宋云绯身边,屈膝跪下。 “姑娘,是奴婢莽撞,让姑娘受惊,请姑娘责罚。” 虽然才跟在宋云绯身边两日,但她早发觉眼前的姑娘跟那个行宫中的宫女性子可完全不同。 看着她整日面上没什么笑容,可心里应是个善良的。 她先自己认错,好过等红袖大人追究起来,再被罚。 宋云绯没有去搀她,只是将桌上那碟腌萝卜递给她。 “起来吧,你能凭着粥里的气味不对,便及时提醒,这份警觉实在难得。” 她顿了顿,看着青竹此刻低垂眼眸的模样,声音更轻了些。 “只是......往后若遇着拿不准的事儿,先问过再动手也不迟。” 青竹道着谢抬头看她,眸中的感激中却掺杂了些更复杂的情绪。 宋云绯看在眼里,却并不点破,也不想去深究。 日久见人心,知道她有些怪异,便多观察观察再做定夺。 宋云绯朝着那医女道了谢,又让青竹送了出去,这才重新坐到桌前,将那碗还温热着的清粥端起来,一勺一勺的慢慢喝了下去。 粥过喉间,不光比寻常白粥多了些温润的回甘,连粥里的米粒都是她两世为人都未曾吃过的滑糯。 楚靳寒。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送入这冷宫中。 他又躲着所有人,将她的饮食如此用心地做成了药膳。 他到底是否真如他所说,将自己和腹中孩子看得比他的命还重。 还是他其实只是在用她做饵,想要钓出藏在更深处的那些大鱼? 不行,不管他是如何算计的。 她都不能因为这一碗粥,便忘记张婶儿,忘记那两个孩子。 宋云绯放下空碗,抬手按在自己微微发酸的眼眶上。 不能忘。 窗外的日头慢慢偏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斜斜地照进屋内,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影子。 红袖再次回到晚照阁时,是午后。 宋云绯已经用了那份依然被做成药膳、却看似简单粗糙的饭食。 绿萼正蹲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刷洗着碗筷。 姑娘吩咐了,吃不完的倒掉,碗筷也都要清洗得干干净净地才能送回御膳房。 听着声音,抬眼看着是红袖进门,绿萼抬手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水珠,朝屋内指了指。 “红袖姐姐,姑娘刚用过午膳,此刻在里头歇着呢。你用过了吗?若是没用,只怕要重新到御膳房去取了。” 红袖摆摆手,脚下的步子放得轻了些,说话的声音也刻意压低了。 “我用了。今儿个,姑娘用膳可用得好?周大人来请过脉没?” 绿萼笑着答:“姑娘用得可好了,上午太医院的医女来过,不到午时周大人也来过,都给姑娘请过脉,说胎像稳着呢,只是姑娘气血不足,还需再静养些时日。” 红袖眼中露出些疑惑,“怎地一个上午还请了两次脉?” 绿萼便将那些药膳的事儿,一股脑说给了红袖听。 红袖听着,面上并无多大惊讶,反倒是莫名问了句:“青竹?青竹现在何处?” “青竹姐姐说自己莽撞,让姑娘罚她,姑娘没忍心。这会儿,应该是去内务府那边领炭火了。” “姑娘说她怕冷。” 红袖闻言点了点头,姑娘的性子她清楚,她越是起了疑心的人,便越会给她机会去做事。 她走到门前,隔着半掩的门缝,看到宋云绯并没有躺着,而是坐在床边的那张圈椅上,手里是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块旧帕子。 宋云绯正用炭条在帕子上画着什么。 红袖轻轻叩了下门框。 “姑娘。” 宋云绯头也没抬。 “进来吧。” 红袖推门而入,绕过那张破旧的屏风,走到宋云绯面前,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手中那块帕子上。 帕子上画的是一幅极简的图样,寥寥数笔勾出的是一只小老虎的轮廓。 虎头圆圆的,虎尾翘翘的,十分稚拙可爱。 宋云绯将炭条搁下,将那张帕子仔细叠起来放在膝头。 “事情办得如何?” 第132章 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午后的秋风穿过晚照阁的庭院,卷起几片秋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红袖躬身答道:“姑娘,贤妃娘娘那边不肯放人。” 宋云绯忍不住微微蹙了下眉,手中那块酸梅糕搁回碟中,她并没有急着开口。 这其实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贤妃虽然性子温良淳厚,但到底是在宫中熬了二十年的人,行事自有她的章法。 当日她肯收下那两个孩子,一个是看在太子殿下楚靳寒亲自到储秀宫来的份儿上,二是她膝下寂寥了大半辈子,心里多少还存着几分新鲜劲。 可她宋云绯算什么? 她不过是太子从乡野带回来的村妇,如今连个名分都没有的,贸然遣人去找她要孩子,贤妃自然不会轻易松口。 宋云绯眯了眯眼,问道:“那贤妃娘娘可有话带回来?” 红袖轻叹口气,“贤妃娘娘的原话是,本宫并非不体恤宋姑娘念旧的心意,只是这两个孩子是受太子殿下之托,宋姑娘想要将孩子接走,除非是陛下或者是太子殿下亲自来跟本宫说。” 宋云绯嘴角牵动了下。 “殿下或者陛下。” 她将这几个字重新轻念了一遍,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红袖低着头没敢接话。 宋云绯却忽然抬头问了句:“红袖,你可知贤妃娘娘入宫前,是什么身份?” 红袖一怔,迟疑了片刻答道:“奴婢只听闻贤妃娘娘原是先皇后娘娘陪嫁的贴身侍女。” 宋云绯接过话头,“是陛下一次酒后兴起,临幸了她,所以她便怀上了四殿下。” 红袖垂着眸子,没有应声。 这些事在宫中人尽皆知,可姑娘才刚进宫,她幼时如何得知? 红袖抬眼看了看宋云绯,眼中尽是疑惑,却也只能继续说下去:“没错,四殿下生下来那日起,便被陛下让人抱到了先皇后宫里养着,说是给太子殿下做个伴儿。奴婢也是听老宫人们说过,当时贤妃连月子都没坐完,孩子就已经到了先皇后宫中。” 宋云绯颔首,“没错,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后来先皇后临终前,才将她托付给陛下,她这才得了个妃位,赐了个贤字。” 红袖抬了抬眼,欲言又止。 她实在想不明白,姑娘也不过是在行宫做过两年宫女,怎么连如此隐秘的事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宋云绯将她的情绪全都看在眼里,口中继续说道:“可是我们这位陛下啊,先皇后头七都没过,转头就将她迁到了储秀宫,距离他的乾元殿最是远的,我说的可对?” 红袖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奴婢知道的的确是这样。”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被一阵风吹得吱呀作响,午后的阳光投进屋内,宋云绯苍白的面颊上总算有了些红晕。 “红袖,你猜贤妃娘娘这二十年,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红袖低声回道:“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宋云绯的手指碰触到袖中那块帕子,心中慢慢有了计较。 “红袖,你来。” 她示意红袖靠得更近些,她贴在她耳边低声道:“去告诉贤妃娘娘,若是我能说动陛下下旨,准她将来随殿下就藩,她可愿意将孩子送来晚照阁?” 红袖闻言,眸中全是惊骇,“姑娘,您有把握能说动陛下?” 她左右看了看,压着声儿又追了句。 “姑娘如今连晚照阁的门都迈不出去,又如何能见到陛下?” 她该不会是想着用欺瞒的手段,将那两个孩子从贤妃娘娘那里骗到晚照阁来吧。 宋云绯显然看出了她眼中的不可置信。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将袖中那块帕子抽出来,在红袖面前展开一瞬。 帕子上那头圆头翘尾的小老虎,寥寥数笔,却灵动得像要从布面上跳下来。 她拍了拍红袖的手背,轻声道:“我见不到陛下,可我绣的东西能见得到。” 她将帕子重新折好塞回袖中,拍了拍红袖的手背,轻声道:“信我。” 红袖眼前浮现出好几次姑娘做到了所有人都认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那幅《残荷听雨》,又比如那幅《松下问童子》......还有那幅《疏梅图》。 红袖咬咬牙,沉声应了句:“奴婢这就去。” 一听这话,宋云绯心中紧绷的情绪,这才稍稍松缓了些。 红袖走后,宋云绯又将那块画了小老虎的帕子重新展开,端详了片刻,小心地折好塞进袖中。 绿萼凑过来,眼巴巴地瞧着她。 “姑娘,方才红袖姐姐同您说了好一会子话,可是有什么事儿?” 这几日来,小丫头眼见着宋云绯从宫中最华贵的居所迁移到了最冷清的晚照阁。 很是有些心疼她,有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忍不住问。 宋云绯眉梢轻轻扬了扬,“绿萼,你还记得咱们在桃源镇时的那间灶房长什么样子吗?” 绿萼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怎么不记得?那灶台是用青砖垒的,靠墙那头还有个裂了口的陶罐,姑娘总拿来腌酸萝卜......” “奴婢还记得姑娘曾说过,那是照着您和殿下在南山村茅草屋时的那间灶房修的。” 宋云绯点了点头,声音却更低沉了下来。 “没错,灶房里挂在房梁底下用来放鸡蛋的竹篮子,便是张婶儿亲手编的。” 说着,她的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 宋云绯忍着心中翻起的酸涩,将目光转向晚照阁那间落满灰尘的小灶房。 午后的日光穿过槐树枝叶,在那扇歪斜的门板上投下碎金般的光影。 灶房里头还堆了些破旧的木柴和几口豁了边的铁锅,灶膛里的草木灰都变成了泥色,看样子已经是许多年没人动过了。 “绿萼,来搭把手,同我一起把那间灶房收拾出来。” “啊?”绿萼愣住,“姑娘可是要生火做饭?御膳房那边不是每日都会送那些滋补的药膳吗?” 宋云绯浅浅一笑:“御膳房送的那是殿下的心意,现在我要请殿下来晚照阁用膳,不是应该自己做,才算是诚心吗?” “姑娘?您说真的?” “您真的要请殿下来晚照阁用膳?” 第133章 姑娘可算是想明白了 “太好了,天爷呀,我家姑娘可算是想明白了。” 绿萼双手合十,仰头朝天拜了又拜。 “殿下怎么说都是姑娘肚子里孩子的爹,一家人能和和气气坐在一处吃个饭,那便是天大的福气。”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眼圈跟着泛了红。 宋云绯知她是想起早逝的爹娘,有些伤感,也没接话,只是拉了她的手,就往灶房里走。 “别愣着了,趁天还没黑,先把那口大锅刷出来。” “哎,奴婢来,奴婢来。” 绿萼吸了吸鼻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灶台前,挽起袖子就开始翻找能用的刷子。 等青竹领着两个粗使宫婢抬了炭火回来,灶房里已经闹腾开了。 绿萼蹲在地上使劲刷着锅底的锈渍,宋云绯拿了把秃了毛的扫帚在炉膛里掏灰。 青竹放下炭火,赶紧跑过去帮忙。 三人就那样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掌灯时分,才总算将灶房收拾出个能用的模样。 锅刷干净了,灶膛也通了,只是柴火瞧着有些不太够烧。 “青竹,你去院子里的柴房寻寻看,看有没有多的柴火,再搬些来。” “是。” 青竹应了声,转身又出去了。 宋云绯将灶房里靠墙的木架子擦了又擦,把几只粗陶碗按着大小排好摆了上去。 绿萼也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个小竹篮子,踮着脚尖挂在了房梁下面。 竹篮子比以前南山村茅草屋里那个小了些,式样也不同,但不知怎地,就那么挂上去后,宋云绯忽然有种恍然又回到南山村的感觉。 她盯着那竹篮子,半天没说话。 等她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绿萼,你怎么想起挂上这个的?” 绿萼挠了挠头,面上显出些羞涩,“奴婢就是觉着,姑娘怕是想到了南山村和殿下在一起的日子,所以这个竹篮子就得挂上不是?” 她顿了下,声音更小了些。 “再说了,这上面挂个竹篮子确实是方便了许多。一些平日里用的小物件儿都可以放里面,省得用的时候到处找不见。” 宋云绯笑了笑,没说话,走过去将那只竹篮的位置调了调,往右边挪了两寸。 这样就和南山村那间茅草屋里的位置一模一样。 等御膳房送来晚膳时,宋云绯让青竹直接回了,让他们以后送些普通的食材来即可,不用再送那些药膳。 送膳的宫女本想放下膳食就走,没想到绿萼却沉了脸拦住她。 “怎么?我家姑娘说话,你是听不懂?” 那宫女无奈只能将食盒提着,狠狠瞪了眼绿萼。 “凶什么凶?姑娘不吃便不吃,奴婢自然晓得去承乾殿回殿下。” “只是,姑娘若想要御膳房送食材来,那也得殿下亲口允准才可。” 说着,她朝着宋云绯匆匆曲了曲身,便转身走出了晚照阁。 绿萼有些不忿:“姑娘!您瞧她,这是什么态度?说到底她是奴婢,姑娘是主子才对,哪有奴婢对主子这般说话的?” 青竹悄悄看了看宋云绯的面色,赶紧拉了拉绿萼的衣袖,口中劝道。 “宫里的人都是这般拜高踩低的,别和她们一般见识,姑娘只怕是饿了,奴婢这就去御膳房,找他们先取些食材来。” 宋云绯朝着青竹点点头,“去吧,若是御膳房不给,也不用勉强,明日他们自然会送来。” 青竹去了不久,就带回了几样食材。 “姑娘,御膳房那边听闻是姑娘要自己做吃食,倒也没为难,只说殿下交代过,除了那些孕期不适宜的食材,其他的姑娘要什么便给什么。” 宋云绯知道定是方才那个送药膳的姑娘,真去了趟承乾殿,她以为是去告状,没曾想却是自己主动帮着晚照阁拿了个特许。 “绿萼,你去烧火,青竹,劳你再跑一趟承乾殿,告诉殿下,我做了些寻常饭菜,想请殿下来一起用。” 宋云绯一边吩咐着,一边系上围裙,将青竹带回来的那块五花肉洗净切块,又从里屋将那碟子酸梅糕也取了来。 绿萼将火烧得正旺。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油花在锅中滋滋作响,她朝着锅里放进去整碟子酸梅糕,看着那些肉块在酸梅糕化出的糖色中慢慢翻滚,开始泛出诱人的酱红色。 这是张婶儿教她的法子。 她说桃源镇那些个杂货店里,经常会买不到红糖和醋,她便会有空的时候做上许多酸梅糕,待家里调料不够的时候,便用酸梅糕化成糖和醋使用。 青竹只带了肉和一些青菜豆腐回来,却忘记了最重要的糖和醋这两样调料。 宋云绯翻动着锅里的肉,眼眶里有些发热。 她还记得张婶儿说过,做菜也是要用心做的,才会有那种难得的家的味道。 火不能急,糖色也不能焦,慢慢一勺一勺地翻动,让每块肉都能裹上均匀的色泽和酸甜味道。 香味从灶房里往外飘出去,顺着晚风弥散在晚照阁不大的院子里。 空气中全是那种酸酸甜甜,特别的肉香。 绿萼蹲在灶膛前添柴,被锅里那股子香气勾得直咽口水。 “红袖姐姐也不知去了哪里,这么香的肉,她可是真没口福。” “好久没吃到过姑娘亲自做的红烧肉了,可真馋了。” 宋云绯笑着瞥了她一眼,“火候到了,自然就香。” 她将最后那一勺汤汁收好,盛进那只粗陶碗里。 酱红色的肉块堆得满满当当,汤汁浓稠,热气腾腾。 随后,她又用剩下的食材做了盘白菜豆腐,熬了锅小米粥,整整齐齐地摆在灶房外头那张擦洗过的石桌上。 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院中老槐树在月光下透出一片婆娑的影子。 桌上的饭菜凉了,她又在锅里烧了热水,将菜都放在蒸笼里温着。 从承乾殿过来的那条宫道上,却始终没有动静。 连去请楚靳寒过来用膳的青竹,也始终没见她回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宋云绯原本还算平静的心,终于有些急躁了起来。 宫里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还是楚靳寒的伤势加重了? 第134章 他若是知道我在等,便一定会来。 夜幕渐渐深沉,灶房内依然热气腾腾,绿萼不停地往灶膛里加着柴火,生怕锅里热着的饭菜凉了。 青竹回来时,宋云绯正坐在灶台后的小凳子上眯着眼休息,听到门口响动,她立刻从灶台边站起来,抬眼看到是青竹,起初眉眼一喜,可等她看清青竹身后并无他人时,眼中闪过些许失望。 绿萼也从灶膛前探出头来,张了张嘴,正想问殿下可来了,却被宋云绯伸手按住了肩。 青竹快步走到灶台前,脸颊已经被夜风吹得有些紧绷,呼吸还没来得及平稳下来,便开了口。 “姑......姑娘,奴婢到承乾殿候了许久,直到墨风大人回来,才知道殿下午后便被急召去了乾元殿。” 她喘了口气,又道:“奴婢原想着再等等,恰好碰上红袖大人到承乾殿替殿下取东西,奴婢将事情说了,可红袖大人却让奴婢别等了。” 她说完这句,偷偷抬眼看了看宋云绯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 “红袖大人让奴婢转告姑娘,姑娘让她带的话,她已经带到了。因陛下同殿下议事,她得在殿外伺候,来不及到晚照阁给姑娘回话。” “红袖姐姐说,殿下进了乾元殿,少则一两个时辰,多则......怕是要到天明。姑娘现在怀着身子,不能饿着,让姑娘先用,别等殿下了。” 绿萼一听,急得立刻就站起身来。 “啊!那姑娘您做了这么多菜,岂不是白忙活了?” 说着她还俯身去看蒸笼里温着的那几道菜,伸手摸了摸碗壁,有些烫手,嘴里忍不住又嘟囔开。 “瞧,这碗红烧肉的肉皮都快被蒸化了,再这样焖下去,味儿都不对了。” 宋云绯顺着她的手,看了看,没说话,只是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便径直走到院中那张石桌前坐了下来。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筛落,在石桌上铺了层碎银般的光影。 秋夜的风比白日里凉了许多,吹到她脸上,激得她方才还温热红润的皮肤,瞬间收紧,又痒又疼。 青竹瞥了绿萼一眼,眼中有些责怪。 绿萼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地跟过来,站在她身侧。 两个丫鬟都能看出,宋云绯的情绪有些低落,她们自然也都感觉到沉闷。 青竹上前半步,轻声劝道:“姑娘,夜里风凉,您身子还弱,不如回屋先用些膳,早早歇着。明儿个,奴婢去御膳房再取些食材,咱们重新做也是一样的。” 宋云绯轻摇了摇头。 “不一样的。” 她的声音被秋风吹着,轻飘飘的。 “记得以前在南山村时,我也因为绣活赶工,时常是要做到深更半夜的。” 宋云绯抬起头,望向头顶那边被枝叶切碎的月光,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那时他也是这样将饭菜温着,要等着我回家后,才一起用膳的。” “我记得他曾说过,人生在世,最难得的便是灶上有热饭,身边便有可说话之人。” 她说这话时,眼前全是在南山村和他相处的一幕幕。 当时觉得平常,并没有多在意,如今看来那些时光却是她过得最心安的日子。 包括前世,都从未有过的心安。 绿萼和青竹听着都有些愣怔,她们虽然未曾亲眼见过殿下与姑娘往日相处的场景。 可光看着姑娘眼前的神情,和她话中的描述,两人眼前竟都生出画面来。 绿萼的手里还攥着根没烧完的柴火棍子,听着这话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想起红袖姐姐曾说过,殿下那时已经忘却前尘旧事,只知道自己是个守着茅草屋过活的穷书生。 他每天也同常人一般劈柴烧水,晚上还要将做好的饭菜温着,等姑娘回来。 姑娘进门的时候,他便会不紧不慢地将饭菜取出来,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 有时候姑娘累得连话都懒得说,他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姑娘对面,两人一起用饭。 等姑娘吃完了,他还时常体贴地让姑娘歇着,他去收拾碗筷。 绿萼心中多少有些明白姑娘为何虽然衣食无忧,眉间却总似有若无的含着些隐忧。 又是一阵夜风拂过,湿寒的泥土腥气被带进院子。 “姑娘,殿下如今是国事繁忙。” 青竹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今日是陛下急召,他未必能来。” 虽说她离开承乾殿时,红袖答应会将宋云绯的话转告太子殿下,可到底是入夜,殿下就算能来,大概也是早就用过晚饭了。 姑娘怀着孩子,还饿着空等,实在没有意义。 “无妨。” 宋云绯浅淡笑笑,又回转身,将灶房里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取了出来,搁在石桌上。 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她用手挡着风,护了好几次才总算让那点光亮稳住。 “他若是知道我在等,便一定会来。”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着有些恍惚。 她凭什么就对楚靳寒能有这样的笃定? 是凭着南山村时,他总是睡在外面,用身子替她挡住门缝里漏进来的冷风? 还是回宫后那碟子无处不在的酸梅糕? 亦或是昨日御膳房送来的那些伪装成寻常菜肴的药膳? 宋云绯就这么想着,双手握在了一起,指尖有些发凉。 她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自己分不清,她方才的那份笃定到底是感受到了楚靳寒的真心,还是她太想抓住什么东西了? 青竹轻叹一声,“姑娘,奴婢去给您取件厚些衣裳来。” 宋云绯点了点头。 “去吧,可以把里屋榻上那床薄毯抱来,你和绿萼若是困了,就在灶房先随便吃点,铺着那薄毯眯瞪会儿。” 青竹应了声好,转身朝着里屋走去。 绿萼却抿着嘴,小声说道:“一顿两顿的又饿不死,姑娘若是要等,奴婢陪着就是。” 宋云绯看了看她,也不强求。 她从袖中摸出那块画了小老虎的帕子,接着微弱的灯光展开来看,喉头有些发涩。 他若是同上次坠崖那般,忘掉了南山村的日子,她又该怎么办? 远处宫道的方向,隐约传来更鼓的声响,沉沉地敲了三下。 三更了。 第135章 不是不好,是不一样。 灯盏里最后那点油脂噼啪一声,火苗猛跳了两下,险些灭了去。 宋云绯伸手拢住,掌心被那点子火苗烫了一下。 她却并未松手。 这点光亮若是也没了,院子里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宋云绯站起身往灶房走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还在冒着热气,蒸笼里的菜散发出的香味,比起方才刚出锅时已经淡了许多。 绿萼进屋里翻了件半旧的夹棉袄子追出来,披在她肩上,嘴里嘟囔着。 “姑娘,好歹您披上这个。夜里露水重,您这身子经不住的。” 宋云绯拢了拢肩上的棉袄,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和青竹去灶房门口歇着吧,地上铺条薄毯,别在风口站着。” 绿萼嘴上应着,果然拉着青竹到灶房门口铺了条薄毯,两个丫头缩在一处。 起初还撑着,嘴里说这不困,要陪着宋云绯等殿下来。可不到半刻钟便靠在一起睡了过去。 宋云绯蹲下身,替她俩掖了掖毯角,又坐回到石桌前。 夜色越来越深,连虫鸣声都渐渐稀疏了。 头顶那轮月亮从老槐树的东边又移到了西边,院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挪了好长一段距离。 石桌上那盏油灯终究还是灭了。 宋云绯索性就坐在黑暗中,抬头望了望天空中那轮明月,心里暗暗思忖。 他大约是真的不会来了。 她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因秋叶寒凉有些僵直,正要起身活动下腿脚时,耳朵里却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声响。 是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有些快,落脚时有些沉。 那声音越来越靠近的时候,却反而放慢了些。 宋云绯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是他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出其中夹杂着些许不太自然的顿挫。 没错,是他。 他的腰伤还没好。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月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先是照亮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根,然后是青竹和绿萼蜷缩在灶房门口的身影,最后才落在她身上。 宋云绯依然静静坐在石桌后面,身上披着那件半旧的夹棉袄子,面前是一盏已经熄灭的油灯。 楚靳寒在门口站住,他身上还穿着进乾元殿时的那件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缠着白布的锁骨。 身后跟着的墨风也识趣地停了步,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院墙外。 “怎地不回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说了一整夜的话,嗓子已经累得撑不住了。 再听到这熟悉不过的声音时,宋云绯忽然有些眼眶发热,黑暗中她硬生生将那股热流从眼眶中逼回了腹中。 “菜在锅里温着,我去端出来。” 这原本是南山村时,楚靳寒每日对她说的话。 他总是将饭菜热在锅里,等她从云锦阁赶工回来,不管多晚,灶膛里的火都没熄过。 可此时,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声音平静得却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好。” 楚靳寒应了一声,语气极温和。 他缓步走到石桌前,目光扫了扫石桌上那盏熄灭的油灯,又看向院中那颗老槐树,隔着树影看着灶房内正弯腰揭蒸笼盖子的那道有些瘦弱的身影。 宋云绯已经脱下那件半旧的夹棉袄子,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正用着布巾垫手,小心地将蒸笼里的碗碟往外端。 楚靳寒皱了皱眉。 眼看着已经是怀了三个月身子的人了,怎地还那么瘦? 那些药膳难道都养到别处去了? 难怪她要自己做着吃。 灶膛里的炭火明显已经快熄灭了,剩了些暗红的余烬,明明灭灭地闪着。 楚靳寒轻轻走到灶房门前,刚要出声叫醒门口那两个熟睡的丫头,却看到宋云绯冲他笑笑,示意别叫她们。 他便不再出声,只是站在灶房门外看着她。 她的动作很利落,很快便将那碗红烧肉放在石桌上,又摆上一碟子白菜豆腐,一锅小米粥。 碗筷也摆得整整齐齐,就同在南山村那时一模一样。 他的碗在左边,她的碗在右边,中间搁着菜。 宋云绯朝他招手,他也笑了笑便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 月光将她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眼下有些乌青,唇色也很淡,楚靳寒莫名就觉得胸口有些痛。 石凳冰凉,两个人就这么在月光底下对坐着,中间摆的正是楚靳寒爱吃的菜。 楚靳寒垂了垂眼,没有立刻动筷。 “用过了?” 宋云绯拿起汤匙,舀了碗粥推到他面前。 “用过了也没关系,喝点温热的小米粥暖暖胃,也是好的。” 楚靳寒垂眼看着面前那碗粥,碗是粗陶烧的,缺了个小口,像极了茅草屋里他用的那个。 “这碗......” 他的声音低哑,却能听出里面埋着深深的震惊。 茅草屋时,他用的那只碗,也是粗陶的,也缺了个小口,缺口的位置也是在右边。 “我瞧着也是跟以前你用的那只碗很像,便用它给你盛了粥。” 宋云绯看到了他的惊讶,淡淡的解释了一句。 “哦。” 楚靳寒端起那碗浓稠金黄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喝了一小口。 米粒煮得绵软,入口是温热的,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胸腔里。 宋云绯又夹了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 肉皮蒸得软烂,酱红色的汤汁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楚靳寒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就顿住了。 这不是以往她做的口味。 不是不好,是不一样。 宋云绯自己也夹起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咀嚼了一会儿,才看向他的眼睛,平静开口。 “这是用你让人送来的酸梅糕化的糖色。” 难怪。 楚靳寒面上现出些释然。 “难怪,比你那次做的多了些酸甜,少了些咸香。” 宋云绯闻言,面上浮出些红晕。 他说的那次,便是她攒够了跑路钱,心里想着要同他吃最后一顿散伙饭,结果自己灌了大半坛子酒。 第二天醒来时,她身上竟胡乱套着他的外衫。 那之后好几日,她都羞得不敢正眼看他。 楚靳寒显然也想起了那晚的旖旎,面上浮出浅浅淡淡的笑意。 “那坛子桂花酿,你后来便再也没碰过。” “那是自然。” 宋云绯别过脸去,耳根已经红透了。 “谁知那酒后劲那么大。” 楚靳寒轻笑一声,伸手又去夹肉。 “你做的菜,不管什么味儿,孤都爱吃。” 宋云绯将那碗红烧肉,笑着往他那边推了推。 “殿下,民女其实有事要求您。” 第136章 原来他心里的打算,她都是懂的。 楚靳寒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也从那碗香喷喷的红烧肉挪到了宋云绯的脸上。 清冷的月光映在上面,比方才她在灶房时,显得有些苍白虚弱,但那双眼睛却比他刚走进院子时明亮了许多。 宋云绯的眸光里没有前几日的那些闪躲,也看不出什么多余的心思,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你说。” 楚靳寒喝了口小米粥,胃里的温暖让心情莫名好起来。 宋云绯却没急着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方折叠好的帕子,在石桌上慢慢展开。 帕子上绣的那只圆头翘尾的小老虎,在月光底下显得愈发稚拙天真。 楚靳寒的视线落在那只小老虎上,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停了停。 他想他应该猜到了她的真实目的。 “我想将允儿和莺儿接到晚照阁来,我亲自照看。” 秋风拂过,院子里沙沙地响了一阵。 楚靳寒埋着头继续喝着小米粥,直到慢慢将碗中的粥都喝了个干净。 他把碗轻轻地搁在石桌上,这才抬起头看着她。 “晚照阁距离孤的承乾殿太远,你怀着身子尚且需要人伺候,又如何还能再看顾那两个幼童?” 原本将她送来晚照阁,他就一直心里难安,若再依她的话,将那两个幼童送到晚照阁来,他是真的怕累到她。 况且,张婶儿那件事,他心中总是想让她渐渐淡忘掉的。 若是将那两个孩子送来,她每日都会去忧伤思虑,倒平白会给两人之间的感情增加些不必要的麻烦。 宋云绯早料到他会这样说,嘴角轻轻牵了牵。 “殿下莫非忘了,在南山村的时候,那间茅草屋可比现在这晚照阁简陋太多,我和你不也过来了?” 楚靳寒沉默一息。 “南山村并无旁人觊觎,再者此一时,彼一时,如何能相比较?” “晚照阁也没有。” 宋云绯话接得极快,声音却慢条斯理。 “民女懂得,殿下将民女迁至此处,并非宫里那些人猜测的那般对民女始乱终弃,而是因为这里偏僻冷清,那些生出异心的人反倒会觉得不值当来此生事。” 楚靳寒抬眼看她,月光在他的瞳仁里碎成细密的星星点点,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原来他心里的打算,她都是懂的。 回宫以来,他几次三番想向父皇请赐婚的恩旨,可总被不着痕迹地扯开话头。 他也问了汪海,汪海说是陛下自有打算,此时还不到赐婚的时候。 何况,她现在又身怀有孕,确实也不太方便大肆操办婚仪。 楚靳寒决定再等等。 等宋云绯诞下孩子,他要名正言顺地娶她,给她红妆十里,给她东宫正妃的位置。 沉吟片刻,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云绯,贤妃宫中有那么多嬷嬷照料,那两孩子衣食定然无缺,孤认为比晚照阁可要周全得多。” 宋云绯低头看了看手中帕子上的那只小老虎,指尖顺着那虎头圆钝的轮廓划过,声音有些低哑。 “殿下,你可有猜过民女腹中的孩子,可是像允儿同莺儿一般,刚好是一男一女?” 她知道楚靳寒已经将话说得很白,继续只说要接那两孩子过来,怕是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思来想去,便只能借自己腹中的这两个孩子来说事。 果然,楚靳寒闻言,面上更是柔和许多。 “只要是云绯生的,无论男女,孤都喜欢。” 他略停顿下又道:“自然若是一男一女的龙凤双胎,那更是祥瑞之兆。” 宋云绯垂了垂眼睫,手指紧紧攥住那张帕子,像是在斟酌着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片刻后,她才说道: “民女也曾和殿下说过,民女来处与旁人不同,又从无照拂幼童的经验。所以,民女是真的很想借着照顾允儿和莺儿,多多习得照顾孩童的经验。” 宋云绯说着,抬头偷偷看了看楚靳寒的面色。 他眼中闪过些许松动。 宋云绯心中微定,一口气接连说着。 “殿下,奴婢听闻允儿和莺儿怕生得厉害,贤妃娘娘宫里的嬷嬷们虽然尽心,可他们俩却是不认那些个生面孔。” 她将那张老虎帕子拢在掌心。 “莺儿昨日还发了高热,允儿的嗓子都哭哑了,整夜整夜的要找他们的娘亲。” 楚靳寒的手搁在膝上,十指都收拢了些。 宋云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胸口压着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她们的娘亲是回不来了,可她们至少还有个熟识的姨姨。” “民女在想,若是民女腹中这一对孩子也有不见娘亲那日,便是有个好的姨姨照顾他们,那也能安心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胡说什么?” 楚靳寒双眉紧皱,忽然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她说出的话,怎么倒像是狠狠扎在他心上。 她说若是孩子也有见不到娘亲的那日...... 她在怕什么? 她是怕他护不住她,还是怕有朝一日,他会亲手将她推入她曾说过的那个结局? “殿下......民女......” “民女欠张婶儿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可那两个孩子,民女是不想再欠下去的......” 宋云绯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听着她从未有过的悲伤的哭泣,他的心忍不住阵阵抽痛。 他完全不敢去想,若有一日她不在了,他会有多难过。 他们的孩子又会有多难过。 犹豫片刻,楚靳寒只得又将声音换得极柔和,轻声说了句。 “即便是孤同意了让他们来晚照阁,可也要贤妃娘娘应允才行。” 夜风将宋云绯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她光洁却过于消瘦的额头,楚靳寒的心更痛了。 与其任她忧思成疾,不如许她个心安。 “云绯,孤......” 楚靳寒忍不住伸手去将她的那缕碎发撩起,轻轻地别在她耳后。 “若你答应孤将养好自己的身子,那便如你所愿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尾音被风搅散在夜色里。 宋云绯眼睛睁大了些,像是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 的确,她没想过,他会同意得如此爽快。 对了,他方才说要贤妃娘娘应允才行,不知红袖的话带到没? 贤妃娘娘会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吗? 第137章 他待她是用了真心的。 夜风骤然又起,有枯黄的叶子落到石桌上,差点掉进碗里。 宋云绯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眼睛只是盯着那碗已经见了底的红烧肉。 “你也吃。” 楚靳寒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将碗中最后那几块红烧肉分到两人碗中。 “替你腹中那两个吃。” 听着这句他曾在茅草屋内说过好多次的话,宋云绯忽然就笑了。 她拿起筷子将自己碗中的肉送进嘴里,细细嚼了几下,咽下去。 她是真的在替腹中那两个小生命吃。 酸梅糕化的糖色裹着肉香,在舌尖散开,甜丝丝的,还带着些微的酸。 月光倾泻而下,照得两人都像是被披上银色的外衫。 宋云绯将碗中的肉全吃光了,又用了碗小米粥,这才看向楚靳寒问:“殿下的腰伤,可有好些了?” 楚靳寒也放下手中的空碗,“还好,周大人说了再将养个十天半月也就大好了。” 宋云绯低声嗯了下,又道:“殿下,夜深了,您的伤尚未大好,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楚靳寒抬头望向灶房门口那两个挤在一块儿酣睡的丫头,笑道。 “晚昭阁是该好好修葺了。” 宋云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弯,“她俩还说要陪着民女等殿下,没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无妨,”楚靳寒缓缓站起身来,左手不经意地按了按腰侧,掌心触到那处包扎过的伤口时,面上一紧,旋即松开。 他走到院门前,脚步停了停,回过头来。 月色将他半边面孔笼在暗影中,只有下颌的线条被勾勒得分明。 “明日辰时,你便去一趟储秀宫。” 说完他转身推开院门,往承乾殿方向走去。 院门外,墨风无声迎上前,压着嗓子问了句什么。 楚靳寒没有停步,像是低声吩咐了一句,听不真切,但墨风应声后便朝着与承乾殿相反的方向疾步走去。 院门合拢的声音在夜色中极清脆,宋云绯的目光一直追着楚靳寒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她在石桌前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亮整个儿没入院墙后头,院子里彻底暗下来,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他终于同意她将那两个孩子带在身边。 她总算是赢了,可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方才楚靳寒看她的那个眼神,一直在她眼前晃悠。 那眼神里看不到太子的矜贵,也没有算计,只是一个男人看着心爱女人时,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心疼。 他待她是用了真心的。 宋云绯闭上眼,手无意识地覆上小腹。 腹中那两个小东西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可她却觉得掌心底下,有种微弱而确切的热。 这暖意将她从方才的柔软中一点点拽了回来。 她不能沉溺于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中。 他可是当今太子殿下,他会因为她而今生只有她一个女人吗? 不可能的。 他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女人,还会有更多的孩子。 而她腹中的这两条命,才是她真正该守住的东西。 她必须保持清醒,她终究是要离开这座能吞噬所有美好的深宫。 宋云绯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 两个小丫头还睡得很香,她轻轻拍了拍绿萼的肩膀。 “可以回屋里睡了。” 翌日清晨,宋云绯是被一阵嘈杂的响动惊醒的。 昨夜辗转许久才合上眼,这一觉竟然比在紫宸殿时睡得还要沉些。 “姑娘,姑娘!” 绿萼惊喜得几乎是尖叫的声音,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您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绿萼,姑娘都多久没睡这么好了,”青竹拉着绿萼的袖子,低声嗔怪道:“你怎地还来吵着姑娘?” “啊,我是替姑娘高兴,一时倒有些忘形了。” 绿萼吐了吐舌头,伸着脖子往宋云绯屋内看。 “进来吧,”宋云绯撑起身子坐起来,笑着问道:“到底是谁来了?让我们绿萼这么高兴?” 听着宋云绯唤她,绿萼赶紧闪身进了屋内。 “姑娘,奴婢这就服侍您起身,等会儿您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等宋云绯穿戴完毕走出屋子,院子里却正是墨风抱着莺儿,红袖牵着允儿,四人站在院子里,都在朝她笑。 “莺儿,允儿!” 宋云绯面露惊喜,匆忙迎了出来。 她原以为要等她今日去了储秀宫,才能接回两个孩子,没想到一大早的,竟来个这么大的惊喜。 “姑娘。” “见过宋姑娘。” 墨风和红袖赶紧见了礼。 宋云绯顾不上同他们虚礼,只是一手拉过一个孩子,仔仔细细端详着。 她伸手摸了摸莺儿的脸颊,还有些烫,小小的身子裹在件鹅黄色的棉夹袄里,耷拉着脑袋靠在墨风肩上,虽然是一副蔫蔫的模样,但面上确实现出些浅淡的笑来。 “宋姨......姨......” 一听着莺儿有些虚弱的声音,宋云绯眼泪便掉了下来。 她直接从墨风手中接过莺儿,紧紧抱在怀中。 “乖,莺儿乖。” 她一手抱着莺儿,另一只手又去牵红袖身边的允儿,“允儿,乖。” 允儿瞧着倒是精神些,只是嘴唇干得起了皮,嗓子也有些哑哑的。 “允儿,见过宋姨姨。” 他看着宋云绯朝他伸手,面上露出的也是惊喜,却依旧恭恭敬敬地朝着宋云绯行了礼。 可当宋云绯蹲下身将他也搂进怀中时,却发现小家伙哆嗦得厉害。 “乖,以后就跟着姨姨。” 宋云绯紧紧搂着两个孩子,眼泪就没停过,嘴里还在轻声地呢喃着。 “再也不分开,好吗?” 两孩子也是忍不住哭出了声,不停地拼命点着头, 墨风和红袖看着这幕,也是眼睛有些发红,只得别过脸去。 “允儿,莺儿,用过早膳了吗?”青竹赶忙将两个孩子接过去,“跟青竹姐姐进屋去,姐姐给你们弄些好吃的。” 绿萼将宋云绯扶起来,劝她:“姑娘,周大人说过,您不可太激动,小心动了胎气。” 宋云绯这才努力平稳了下情绪,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我知道了。” 墨风和红袖对视一眼,朝着宋云绯拱手道:“宋姑娘,殿下说了,晚照阁的吃穿用度若有短缺之处,姑娘可差红袖去承乾殿取用。” 宋云绯看了红袖一眼,应了声好,转身便进了屋。 第138章 他倒是知道她想做什么。 两个孩子接回晚照阁的头一夜,宋云绯几乎没怎么合眼。 莺儿的热虽然退了大半,可夜里总是翻来覆去地哼唧,小手也始终紧紧攥着宋云绯的衣角不肯松开。 允儿倒是安静许多,却也不睡,就那么睁着眼睛靠在床头,时不时扭头去看看妹妹,又看看宋云绯,像是生怕一闭眼,这一切都会消失一般。 两个孩子都未曾在宋云绯面前说找娘亲的话。 直到后半夜,兄妹俩才算是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绿萼极轻声道:“姑娘,您快去歇着,这里奴婢守着就好。” 宋云绯点了点头,又替兄妹俩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撑着有些酸痛的腰,走到外间的那张矮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方素白的帕子,旁边搁着针线篓子,两孩子回来后她便让青竹去承乾殿找红袖要的。 青竹跟在她身后,眼中满是疑惑,“姑娘,您这是?” 宋云绯抬眼看了看她,轻声吩咐道:“去将油灯取来,点得亮些,我要绣张帕子。” “姑娘,您的身子......” “去吧,”宋云绯低头去整理针线篓子,“再点一盏灯来,得绣得精致些。” 青竹无奈,只能转身回里屋去取了一盏油灯来。 宋云绯拈起一根极细的绣花针,比了比帕子上用炭条勾出的草叶轮廓。 那是几簇萱草,叶片舒展,花瓣微卷,像是被清晨的露水润过,尽是至柔至美的弧度。 青竹端了盏热茶进来,正好瞧见宋云绯已经穿好针,指尖捏着一缕橘黄色的丝线,正沿着花瓣的边缘一针一针地落着。 “姑娘,您这是绣的什么?” 青竹有些好奇,她不明白宋云绯为何要连夜绣张锦帕,也不知道她绣的是什么,要用来做什么。 宋云绯轻声回了句:“萱草。” “萱草?”青竹更是不解,“那不是乡间田野中,随处可见的野花?” 宋云绯手中的针微微一顿,片刻后又继续落下去。 “是野花没错,可它还有两个名字,一个叫忘忧草,一个叫母亲花。” “那两孩子的娘亲啊,以前就在院子里种了好些,说是盼着孩子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她一边絮叨着,一边手上不停。 这些话像是说给青竹听,又像是说给那个已经无法再见的人听。 青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将那盏茶往宋云绯手边推了推。 天光大亮时,宋云绯才总算把那方帕子绣完。 她拿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仔细端详,帕面上三簇萱草错落有致,花叶的脉络由浅入深,用了四种渐变的丝线过渡,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从布面上长出来的。 她用的是苏绣手法中最为考究的那种,叫撕丝劈线。 她将一根丝线劈成二十四股,取其中最细的两股来绣花脉上的绒毛,绣出来的效果便如活物一般。 “姑娘,您绣的这张帕子是想要送给殿下的?” 青竹从灶房那边过来,手里沾着些面粉,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幅绣好的帕子,眼中浮上些说不清楚的异样。 宋云绯摇了摇头。 青竹迟疑了一瞬,随即又道:“姑娘的绣工,奴婢在行宫时便见过,没想到不过数月姑娘竟然连萱草这样寻常的野花,都能绣出......” 她顿了顿,好像想找个合适的词。 “绣出......嗯,对,绣出了华贵来。” 宋云绯笑笑,将帕子折好收入袖中。 “贤妃娘娘肯让允儿和莺儿到晚照阁来跟着我,我也得表示下感激。” 她将青竹送来的清粥端起,用了些,身体里的那股子疲倦总算是散了些。 “空手去不合规矩,晚照阁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便只好赶着绣了方帕子,算是一个心意吧。” 青竹将刚蒸好的鸡蛋羹往她手边送,“姑娘,您得替腹中的小公子多用些有营养的才是。” 宋云绯笑着用了些鸡蛋羹,脑中忽然闪过原主在行宫中与青竹在一起谈笑的情形。 “青竹,我记得以前在行宫时你说过,你娘亲最是会做鸡蛋羹。” “这......便是你跟着你娘亲学的吧?” 青竹愣了下神,眼圈却忽然红了,她抬头望了望天,笑着应道:“姑娘还记得。” 午后,红袖来了晚照阁,绿萼正在替宋云绯整理衣衫,还将她额前的碎发梳得妥妥帖帖,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姑娘,奴婢已经同储秀宫那边知会过了,贤妃娘娘说随时恭候姑娘过去叙话。” 宋云绯颔首,她知道定是楚靳寒让红袖去跑的这趟。 他倒是知道她想做什么。 “好,那我这就去储秀宫。” 绿萼问她:“姑娘,去储秀宫,要带上允儿和莺儿吗?” 宋云绯摇头,“不带了,怕两孩子以为又要将他们送回到贤妃娘娘那里。” 她进里屋看了看睡得正香的莺儿,又去看了看在院中玩耍的允儿,叮嘱绿萼仔细照看着两个孩子,这才跟着红袖出了晚照阁的院门。 储秀宫在东宫的西南角,离晚照阁隔了两条回廊和一片花圃。 红袖走在前面引路,走得也不快,宋云绯跟在后头,一路上只看见三两个洒扫的宫人远远地朝她们行礼,再无旁人。 宋云绯心中稍稍有些失望。 如此富丽堂皇的皇宫里,竟然看不到多少人,只是觉得冷清。 “贤妃娘娘的性子,在宫中算是最和善的了。” 红袖边走边低声交代着。 “只是她身边那位刘嬷嬷,原本和她一样都是先皇后娘娘的陪嫁丫鬟,她的规矩可大得很,姑娘进了储秀宫只管按着寻常礼数便好,不用太在意那刘嬷嬷的言辞。” 宋云绯应了声知道了,心中却在琢磨。 原书中对贤妃的着墨极少,只知道她便如透明人一般的存在,在宫中也是既不争宠也不惹事,安安静静地守在储秀宫度日。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女人,作为先皇后的陪嫁丫鬟,上了龙床还能忍下二十年的寂寥,又将儿子的教养全托付给了先皇后。 就她这份隐忍和眼界,绝非寻常后宫女子能比。 第139章 你来看看,是不是很像? 储秀宫的院门漆色有些斑驳,廊下只挂了两盏素灯笼,比起紫宸殿的堂皇,这里倒更像是殷实人家的内宅院落。 一位模样端庄的中年嬷嬷已经候在门口,见到宋云绯时,原本还笑意盈盈的脸上瞬间凝住,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红袖大人,这位便是太子殿下带回来的那位宋姑娘?” 宋云绯看着她,心中暗道,只怕这位便是红袖说的那位刘嬷嬷了。 果然,红袖朝着那嬷嬷拱了拱手道:“刘嬷嬷,人送到了,本官还需回承乾殿复命,还请嬷嬷带姑娘进去。” 刘嬷嬷还了礼,侧身让出半步,对宋云绯道:“宋姑娘,娘娘在里头等着了,请随老身来。” 宋云绯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垂花门,刘嬷嬷的步子始终保持着与她隔着两步的距离。 既不靠得太近,也不走得太快。 这位嬷嬷的规矩果然大得很。 宋云绯步入正堂时,贤妃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翻看一卷经文,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她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眉目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温婉秀丽,眼角和嘴角的纹路被岁月打磨得极为平和。 “民女宋云绯,给贤妃娘娘请安。” 宋云绯上前行礼,姿态恭敬。 贤妃搁下手中的经卷,目光越过香案落在她身上。 宋云绯刚好站在逆光里,面目看不太真切,但她瘦削的身形和微微隆起的腹部倒是有些显眼。 贤妃朝着她笑了笑,声音温和。 “起来吧,我这里不兴那些虚礼。” 宋云绯道了谢,随着刘嬷嬷走到贤妃对面的圈椅上,落了坐。 贤妃示意身旁的侍女给宋云绯奉上茶盏,轻声道。 “本宫瞧着你脸色不好,怀着身子还到处走动,可别累着。” 宋云绯双手放在膝头,微微欠了欠身。 “劳娘娘挂心,民女今日来,是特意向娘娘道谢的。” “允儿和莺儿劳烦娘娘照顾了这些日子,民女感激不尽。” 贤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小口,她没想到救下太子殿下的乡野女子倒是个懂礼仪的。 “说什么感激,那两个孩子本宫倒是喜欢得紧。” 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多了些感慨。 “只是她俩认生,嬷嬷们也哄了好几日,那小丫头还是不肯好好吃饭,倒是那做哥哥的懂事些,只是服侍的宫女说常听到他夜里在哭。” 宋云绯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几分。 “他俩的娘亲,因乘坐了原本民女的那辆马车而遇刺,民女此举只为心安。” 贤妃面色微微变了变。 “这事本宫也听说了,你是个有良心的孩子。” 她顿了顿,眼中似有些不忍。 “红袖那丫头过来传话时还说,你宁可自己住着那破旧的晚照阁,也定要将孩子接到身边亲自照看?” “娘娘见笑,民女在乡野时日子过得比晚照阁还要清苦些,倒也不觉着有什么。” 宋云绯从袖中取出那方折好的锦帕,双手递了过去。 “民女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昨晚便赶着绣了方帕子,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刘嬷嬷接过帕子转呈给贤妃,贤妃展开来只看了一眼,面色立时就变了。 “这......” 她握着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声音也跟着尖了起来。 “这当真是宋姑娘亲手所绣?” 宋云绯有些不解,想来稳重内敛的贤妃娘娘,怎会因她这张绣帕,便失态至此? 她点了点头,“回娘娘的话,是民女昨夜赶着绣的。” 贤妃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转头唤身旁的刘嬷嬷,“雪琴,雪琴你快来看看。” 刘嬷嬷上前半步,眼睛盯着帕面上那三簇萱草,也是吃惊到说不出话来。 那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丝线的走向,花瓣上的绒毛纤毫毕现,叶脉的渐变从翠到碧再到鹅黄,过渡自然得如同真的被日光浸透过一般。 这绣法她认得,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更重要的是,这绣法她和贤妃娘娘,已经是足足有十八年未曾见到过了。 刘嬷嬷颤抖着嘴唇,一下子跪在贤妃娘娘跟前:“娘娘,您没看错,是她,是她的绣法。” “这劈丝的路数,这走针的法子,奴婢就算再过二十年,也是认得的。” 贤妃闻言猛地站起身,她将帕子举到跟前,细细端详起来。 “雪琴,你确定?” 刘嬷嬷跪在地上,连连点头,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老奴跟着先皇后的那些年,见过她绣的帕子不下百次,这针法断不会认错的。” “可老奴曾听她与先皇后说过,此绣法只她一人会的。” 贤妃将帕子又翻到背面看了看走线,手指一路摸过那些针脚,指尖都在发颤。 没错,当年她也曾亲眼见过她绣的帕子,和眼前这张实在是相差无几。 “雪琴,你起来。” 她抬脚便朝着宋云绯走了过去。 刘嬷嬷赶紧爬起来跟在后头。 宋云绯被贤妃眼中的惊骇给震住,连起身行礼都忘记了,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贤妃朝她走来。 “这绣法......” 贤妃的声音能听出她在竭力控制着内心的激动,她走到距离宋云绯两步时,停下脚步问道: “宋姑娘,你可否告诉本宫,这绣法你是跟何人所学?” 宋云绯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躬下腰去。 “回娘娘的话,民女在娘家时,曾得到过绣娘的指点,学了些皮毛,算不得什么师承。” “绣娘?” 贤妃追问得很急。 “那里的绣娘?什么年纪?长什么模样?你可还记得?” 宋云绯摇了摇头,这绣法本就是她前世就会的,哪里跟贤妃娘娘说得清出处。 “民女那时年幼,只记得那绣娘性子温和,旁的也不太记得清了。” 贤妃眼眶发红,忽然喃喃了一句,“不是她,她早已经不在了。” 她伸手拉过宋云绯的手腕,将她往窗边带了半步。 “好孩子,你站过来些,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窗外的阳光正好映在她因为有些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上,五官被照得一清二楚。 贤妃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的鼻梁,又看着她眼角那颗似有若无的小痣,握着她手腕的五指忽然收紧。 “雪琴,你来看看,是不是很像?” 刘嬷嬷贴着贤妃的耳根子低声道:“娘娘,方才刚见着宋姑娘时,奴婢便觉着她实在是有些像,此刻再看,更觉就像是同一个人般。” 宋云绯心中翻起惊涛骇浪,面上却还强撑着镇定,只是她再不敢开口多说一句。 “好,好。” 贤妃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分明已经蓄起了泪花。 “真是好孩子,你绣得这萱草花,本宫实在喜欢。”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母妃,儿臣来看您了。” 第140章 你闹出什么笑话? 那声音清朗爽利,倒像是这秋日的暖阳,带着股少年人特有的疏狂气。 宋云绯只觉有些耳熟,一时也没想起是谁。 贤妃立时收敛了方才那副几近失态的神情,将手中的帕子细细叠好,塞入袖中,冲着宋云绯笑笑,面上重新是那幅和善温润的模样。 “是棣儿来了。” 宋云绯这才想起那日湖畔的四殿下,楚靳棣。 她不动声色地往贤妃身后退了两步,几乎半个都被遮了去。 贤妃朝着身旁的刘嬷嬷微微点了点头。 刘嬷嬷立刻快步迎到门口,朝着门外行礼:“四殿下,娘娘让您进去。” “好。” 门帘掀动,一道颀长的身影便大步跨了进去。 楚靳棣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直裰,腰间系了条靛蓝的丝绦,束发用的玉冠只是个寻常的样式,看不出华贵,可这些都架不住他那张脸生得极好。 他眉目疏朗,眼尾微微有些上挑,满面笑容的脸上嘴角还带着一份不羁。 比起楚靳寒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冷肃气度,四皇子楚靳棣身上多了些闲散与松弛,只是双目之间的英气让人一见之下便会有种莫名的好感。 那日在湖畔边,宋云绯也并没有看得真切。 今日看得清楚,心中也是暗叹,单轮这通身气度,当真不输他那位皇兄半分。 “棣儿,这位便是你皇兄带回来的那位绣娘宋姑娘。” 宋云绯还想避让,却被贤妃一句话将楚靳棣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从贤妃身后缓缓走了出来,低头垂眸行礼。 “民女宋云绯,见过四殿下。” “四殿下万福。” “哦?你就是......” 楚靳棣看清楚宋云绯后,那爽朗的笑容仍挂在唇角,眼睛却眯了眯。 “咳!你不就是那日月池湖畔的宫女吗?你怎么跑到我母妃宫里来了?” “棣儿,休要无礼。她可是......” 贤妃刚想说她可是你未来的嫂嫂,忽然想着此事陛下尚未下旨,宋云绯名份未定,忙改口道:“宋姑娘是来给本宫送绣帕的。” 楚靳棣往宋云绯靠近一步。 窗外的日光恰好移动半寸,斜斜照进堂中,将她面前那方香案的檀木纹路照得分明,也将她的侧脸映出了暖融融的轮廓。 那张脸。 那个下巴的弧度,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略显纤瘦的手腕,还有垂眸是睫毛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 没错,就是她。 月池边上,月光底下,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晚他回去后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宿,连她衣袖上沾了几片碎叶都记得分明,怎么可能认错? 可母妃方才唤她宋姑娘? 她真的是皇兄带回来的那个宋姑娘? “母妃。”楚靳棣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偏了偏头,“她真的是宋姑娘?” “你这孩子,莫非红袖那丫头还带个假的宋姑娘来不成?” 贤妃笑笑,转身朝着自己的椅子走去,坐下后又朝宋云绯道:“宋姑娘,棣儿在我宫里向来随意,你别怪他。” 宋云绯也露出浅浅一笑,随后也跟着到自己刚才坐的那椅子上坐下。 “无妨,民女和殿下其实早就见过。” 贤妃一愣,“哦?棣儿,怎么没听你说过?” 楚靳棣这才确定眼前这位,的确是曾救过皇兄的绣娘,也是皇兄在乡野时妻子。 虽说现在父皇并未正式下旨册封,但据传她已经怀有皇兄的子嗣,看来将来也是会有个名份的。 楚靳棣神情立时变得肃然,眸中隐隐带笑,他朝着贤妃恭敬答道:“宋姑娘说的没错,那日在月池湖畔,儿臣托宋姑娘的福,尝到了月池秋水,实在幸甚。” 贤妃闻言面色变得更加温和,她没有去细思楚靳棣话中含义,只是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前些日子,你皇兄送了两个孩子到储秀宫来养着。” “后来本宫才知,那两个孩子原本是宋姑娘的亲人,你皇兄前日又遣墨风来领去了晚照阁。” “宋姑娘今日便是特意过来道谢的。” 张婶儿那两个孩子的事,楚靳棣自然是知道的。 当时还是他提议让皇兄暂且先送到储秀宫,让母妃看顾的。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宋云绯竟然忽然被罚去了晚照阁,偏生皇兄还在此时将那两个孩子又给送了过去。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晚的小宫女,正是眼前这位宋云绯宋姑娘。 想着那晚他在承乾殿,在皇兄面前将那小宫女一顿梦夸,楚靳棣的耳根子都红了。 “原来如此。” 楚靳棣刻意拖长了尾音,他缓步走到贤妃身侧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宋云绯身上移开。 “只是那晚月池的秋水,实在是太过冰凉。” 宋云绯指尖微微蜷了蜷,面上露出些歉意。 “那晚民女不熟悉宫中道路,不慎走岔,扰了殿下清净,还请殿下恕罪。” 楚靳棣嘴角弯了弯,笑意更深。 “宋姑娘始于善心,何罪之有?” 他撑着下巴歪了歪头,“不过那晚确实是月光黯淡,本王竟然将宋姑娘看做是个刚进宫的小宫女,险些闹出笑话。” 贤妃闻言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了看宋云绯,眉头微微蹙起。 “棣儿?你闹出了什么笑话?” 楚靳棣笑答:“儿臣差点以为这小宫女是探子,还想着禀明皇兄送慎刑司来着。” 他怕贤妃起疑,又怕殿内其他宫人将今日这些话传到承乾殿,他到无所谓,只怕是污了宋姑娘的清誉。 他到底是将两人一同落水的事给吞进了肚子。 宋云绯抬眼望他,眼中闪过些疑惑,随即迅速恍然过来。 他是在护着她。 他不想让那晚之事影响了她的声誉。 毕竟男女大防,两人却同时落入水中,任谁都会往歪了想。 宋云绯朝楚靳棣投去感激的目光。 她记得,原书中楚靳棣本是太子楚靳寒的铁杆拥趸,楚靳寒被楚靳聿害死后,他从燕州进京勤王,最终扳倒了篡位的楚靳聿,并将其幽禁致死。 他才是书中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可同时,他其实也是书中最善于藏锋的一个皇子。 旁人只当他是个闲散王爷,整日里纵马饮酒,也从不结党营私,可实际他手中握着的私兵良将众多,连楚靳寒也未必全然知晓。 这样的人,在自己改变了原书的部分剧情后,他还是会拥兵造反的吗? 第141章 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 那边贤妃听得楚靳棣的这番解释,忍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这倒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都不认得自家人。” 她抬手点了点楚靳棣的额头,语气中满是宠溺。 “本宫瞧着宋姑娘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棣儿你以后可不许再唐突了她。” 楚靳棣赶紧起身,规规矩矩朝着贤妃行了一礼。 “儿臣谨遵母妃谕令。” 他低着头应得极快,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 不许唐突她,那便是要护着她,还是奉母妃之令护着,名正言顺的。 楚靳棣直起身子,扭头便朝着刘嬷嬷问道:“嬷嬷,不知母妃宫里今日可有备了些什么好吃的?” 刘嬷嬷瞧着楚靳棣,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忙乐呵呵地答道:“有,有。四殿下难得来一趟,老奴这就去吩咐小厨房布膳。” 宋云绯眼瞧着人家母子团聚的家宴要开场,便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福了一礼。 “娘娘与殿下叙话,民女便先告辞回晚照阁了。” 她话还没说完,楚靳棣已经转过身来。 “宋姑娘怕是也没用午膳吧,不如便留下来一起用,也算本王为那日月池秋水之事赔个不是。” 宋云绯还想推辞,楚靳棣又看向贤妃。 “母妃,你瞧这样可好?” 贤妃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袖中那方帕子。 “那是极好,宋姑娘送给本宫的绣帕,本宫也是喜爱得紧,合该留她下来吃顿便饭才是。” 贤妃都开了口,宋云绯也不好推辞,只能欠身应道:“那民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贤妃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难得今日儿子肯在储秀宫用膳,她要去小厨房看看,可有儿子爱吃的。 “本宫去瞧瞧雪琴都备了些什么,棣儿,宋姑娘是客,你便替母妃好好陪着。” 说完她又朝另外个贴身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会意,走到堂中屏风侧旁的圈椅旁立着,不远不近地守着。 宋云绯瞥了眼那嬷嬷,心中安定下来许多。 贤妃娘娘在这深宫多年,再是欢欣时,也是顾全着宋云绯的清誉。 楚靳棣应了声是,待贤妃的身影转过屏风出了正堂,他便让身旁服侍的宫人,替宋云绯续了茶。 “储秀宫同晚照阁一般,都是冷清得紧,宋姑娘平日里若是觉着宫里待得闷了,不如多来储秀宫走走。” “其实......母妃,她也是极喜欢热闹的,只是往日并没什么人能陪她说上话罢了。” 宋云绯接过茶盏,浅浅一笑,点头答应。 “贤妃娘娘不嫌民女叨扰,民女自然会常来坐坐。” 楚靳棣道:“如此,本王就先谢过宋姑娘。” “殿下都说了,晚照阁也是冷清,今后民女也是多了个去处,还要多谢殿下成全。” 楚靳棣端起桌上沏好的茶,喝了一口后随意问道:“不知宋姑娘平日里除了刺绣,还喜欢做些什么?” 宋云绯捧着茶盏没有立刻答话。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堂中条案上搁着的一副棋盘,棋盘上黑白子交错相压,显然是下到一半的残局。 沉吟片刻后,她将手中茶盏放回案上。 “民女久居乡野,并无太多消遣,只是,民女忽然有一事,想要请教四殿下。” 楚靳棣挑了挑眉,身子往前倾了些。 “姑娘请讲。” “民女曾听闻四殿下幼时便随陛下在军中历练多年,见识广博,不知殿下可曾见过一种棋局?” 说着,宋云绯身子挺直了些,手搁在膝上,满眼全是好奇。 原书中世人皆以为太子楚靳寒的棋艺是众皇子中最高的,实则楚靳棣才是深藏不露的。 “何种棋局?” 果然,楚靳棣一说到棋局,眼中的兴趣更浓。 他倒是没对自己设什么防备,宋云绯瞧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 “就是棋盘上明明执白之人占尽上风,执黑者被困在角落里动弹不得,可此时若执白者急于吃子,反而会被执黑者借势翻盘。” 说着,她的眼尾扫过楚靳棣。 “民女实在不懂棋道,只是始终好奇,若是这种局面下,殿下执白,是急于吃子呢还是再设套引黑子入局?” 堂中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一阵风来,将廊下那盏素灯笼吹得晃了两晃,灯影在地砖上摇摇曳曳的。 两人身旁伺候的宫人们,都不由在心中猜楚靳棣的答案。 楚靳棣盯着宋云绯看了半晌,唇角的笑意渐渐隐去,眸中的神色却是极其认真。 “宋姑娘的问题,问得倒是有趣。” 他将手中的茶盏轻轻地搁在几案上,身子也往后靠了靠。 “倘若本王执白,在明知对手困兽犹斗之时,本王并不会急着落子。” 他伸出手指,蘸了蘸茶水,在几案上画了一条线。 “其一,本王会围而不杀,让执黑者以为自己尚有活路,如此他才会露出真正想逃的方向。” “其二,”他又画了一条线,“本王会留足后手,多走几步执黑者认为的闲棋来伪装,绝不会贪功冒进被人翻了盘。” 说到这里,楚靳棣忽然停了下来,偏头看着宋云绯。 “既然宋姑娘并不通棋道,为何会忽然问本王这些?” 宋云绯扬了扬眉,声音压低了些。 “民女虽不通棋道,可这些日子随太子殿下回宫后,便总觉着这宫墙内的人和事,像极了一盘棋。” “民女卑微,不过是棋盘上那颗最不起眼的棋子。可民女又极是惜命,总想以棋子身份,揣测执棋之人的路数,也好让自己不至于走错了位置。” 楚靳棣的眼神忽然变了。 方才那种闲散随意的神情一层层褪去,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忽然也变得锐利起来。 他像是初见一般,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皇兄带回的女子。 她说她是棋子,可她还说她想知道执棋之人的心意。 而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保命。 “宋姑娘,本王瞧着你倒并不像不通棋道之人。” 楚靳棣将自己的声音压到只能他和宋云绯能听见。 “哦?” 宋云绯眉目里全是笑,“那四殿下又以为民女是何等人?” 她心中却是微微有些紧张。 楚靳棣这是随口一说,还是他当真察觉到了什么? “本王以为......” “宋姑娘倒像是站在棋盘上的天外人,正好好俯视着这整局棋。” 第142章 这不是棋子该有的眼界 宋云绯心中一紧,面上的笑容却未减分毫。 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将她心中刚刚升起的些许紧张给摁了下去。 “四殿下说笑,”宋云绯抬眸看向楚靳棣,语气幽幽,“民女若真能俯视这棋局,又如何会被困于局中?如今倒是连下一子该落在何处都不知晓。” 楚靳棣也不回避她的目光,只是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里浮现出精光。 “困在棋局当中的人,是绝不会问出方才那番话的。” 他的声音仍旧压得很低。 “宋姑娘既然知道执白者不该急于吃子,又知道执黑者会借势翻盘,这便已经不是棋子该有的眼界了。” 宋云绯将茶盏搁回案上,看着楚靳棣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殿下,民女不过是乡野间以绣艺为生的女子,哪里懂棋局不棋局的?” 楚靳棣眸中的精光更甚,宋云绯稍稍别过脸去。 “只是民女在南山村生活时,曾见过村口张屠户家的老母鸡,被黄鼠狼盯上了好些日子。” 楚靳棣一愣。 宋云绯笑笑继续说道:“那老母鸡也不会什么棋道,可它知道天黑了便要进笼子,也知道有动静便要竖起脖子上的毛。” 她说着,脸上也忍不住浮出笑意。 那段日子,如今想来,才是最安稳闲适的。 “殿下是觉得那老母鸡也是在俯视棋局吗?它不过是被追得急了,想护着她的小鸡崽,让小鸡崽能多活上些日子罢了。” 楚靳棣先是愣住片刻,随即整个人都笑开了,连肩膀都笑得微微抖动。 “宋姑娘竟然自比老母鸡,本王听着实在是......实在是有趣。” 他就那样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眼角笑出泪花,抬手揩了揩眼角,摇着头长叹口气。 “本王不妨也同宋姑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楚靳棣的声音忽然低沉起来,原本那股子少年疏狂的气息消散了不少,倒多了些像他皇兄那般的稳重来。 “这深宫中,稍稍有点本事的都感觉自己便是那执棋者,可真到局终时,多半会发现自己也不过是旁人的棋子。” 他说着还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本王也不例外。” 宋云绯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着看他。 楚靳棣的手放了下来,语气瞬间又恢复了先前的随意。 “只是本王这枚棋子,倒是有做棋子的自觉,所以过得比旁人还自在许多。” 说完,他将目光往窗外扫了扫,意有所指。 “宋姑娘若当真是只想多活几日,那更要知道,这深宫中的人可比你南山村的黄鼠狼要精明得多。” 宋云绯忍不住点了点头,轻声回道:“民女记下了,多谢殿下提点。” 楚靳棣摆了摆手,又恢复成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伸了个懒腰,扭头往储秀宫小厨房的方向望去。 “母妃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到底做了些什么好吃的。” 宋云绯看着他这前一息还莫测高深,后一息便嘻嘻哈哈的样子,心中也是感慨颇深。 原书中曾写他纵马入京那日,满朝文武皆惊,有人说他是天降雄主,也有人说他是谋朝篡位的奸佞。 可眼前这样生得极其俊美,靠在椅背上晃着腿,笑嘻嘻地贪恋那一口美食的人,哪里会像日后会是颠覆朝局之人? “殿下。” 宋云绯忽然开了口。 楚靳棣转过头来。 “其实民女方才说的南山村黄鼠狼与鸡的故事,还有任谁都想不到的后续。” “哦?” 楚靳棣挑了挑眉。 “难不成还是那黄鼠狼反被老母鸡给啄瞎了眼?” 宋云绯摇头,“不是。最后那只黄鼠狼,其实是被猎户的铁夹子给夺了命。” 她重新将目光迎向楚靳棣,“猎户知道黄鼠狼其实想偷的,不过是鸡窝旁边埋着的一坛子陈年老酒。” “猎户将铁夹子放在了酒坛子旁边,黄鼠狼太贪,它不光吃掉了母鸡和小鸡崽,还想着那坛子陈年老酒,最后终于死在了铁夹子旁边。” “母鸡想护小鸡崽,舍出命去,却没想到黄鼠狼不光吃了她,还吃了小鸡崽。” “猎户因为低估了黄鼠狼的贪婪,也低估了母鸡保护鸡崽的决心,最后白白丢了自家的母鸡和小鸡崽。” “猎户、黄鼠狼、母鸡,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绝对的胜利者......” 楚靳棣的笑容凝在唇边,眸中的光也一点点收紧。 他不是蠢人,自然听得出宋云绯这番在影射什么。 母鸡和黄鼠狼都丢了性命自不必说,而那猎户丢了母鸡和小鸡崽,得到的只是黄鼠狼的尸体自然也不能算胜利。 他意味深长,却又如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句。 “本王倒是对那猎户的结局更感兴趣些。” 话音刚落,屏风后面传来贤妃的声音。 “棣儿,雪琴已将午膳摆好,快请宋姑娘过来用膳吧。” “好,儿臣这就来。” 楚靳棣应了声,站起来朝着宋云绯拱了拱手以示请先。 宋云绯欠身回了礼,两人一前一后往隔壁的花厅走去。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圆桌,不大不小的,刚刚好够三个人坐。 桌上的菜色算不得多奢侈,一盘清蒸鳜鱼,一碗莲藕排骨汤,两碟家常小炒,外加三碗白玉似的米饭。 贤妃坐在上首,见两人进来,笑着招手。 “都坐吧,储秀宫的小厨房比不上御膳房,宋姑娘别嫌弃。” 宋云绯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碗莲藕排骨汤上,汤色清亮,还飘着几粒枸杞。 “娘娘客气,这莲藕汤闻着倒比什么美味都还要香。” 贤妃脸上笑意更深,“倒是个识货的,这莲藕啊便是月池里宫人们自己种的,陛下赏了些。” 说着她亲自替宋云绯盛了碗汤,又将鳜鱼靠近她的那一面转了转角度,将刺最少的鱼腹朝向了宋云绯。 这动作看似无意,却让宋云绯心头微微一暖。 她忽然有些难过了,如此善解人意又温和宽厚的贤妃娘娘,仅仅几年后便要被害,实在可惜。 她又想起了张婶儿,那个同贤妃一般对她爱护有加的人。 不行。 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对自己好的人,就这么无辜地送掉性命。 她若是不能改变这些人的命运,她这趟穿书之旅又有何意义? 第143章 让你少说几句,你偏不听。 花厅里的气氛比宋云绯想象的要松快许多。 贤妃用膳时话不多,但她的筷子总会时不时就伸向宋云绯的碗,添一块鱼腹,夹两块莲藕,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多年的事。 楚靳棣倒是从头到尾没停过嘴,夹一筷子菜便说上两句话,将他前些日子在城外马场遇到的趣事讲了一通,连比带划的,逗得贤妃满面含笑直摇头。 “棣儿,”贤妃用手帕半掩了唇,柔声说道:“再说下去,你也不怕母妃呛着。” “儿臣明白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 楚靳棣刚说完这句,偏偏就被一口汤呛进嗓子,他咳了好几声,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贤妃赶紧递了帕子过去,探身替他拍了拍后背。 “你看你,让你少说几句,你偏不听,这下可在宋姑娘面前失了礼。” “儿臣这不是想让母妃高兴嘛。” 楚靳棣揩了揩嘴角,面上还带着几分红晕,却硬撑着嘿嘿干笑了两声。 宋云绯看着这母子二人的模样,唇角弯了弯,低下头去喝她的莲藕排骨汤。 汤是真的好喝,莲藕炖得粉糯,排骨也酥烂入味,比御膳房那些精细汤品多了股家的味道。 她想起在南山村时,她也曾喝过张婶儿炖的莲藕肉汤,她说是秋天喝了润肺的。 那时候她还嫌张婶儿炖的汤放盐太少,汤寡淡得没什么味儿。 如今再想喝那碗淡得没什么味道的莲藕汤,却是再也喝不着了。 “宋姑娘?” 贤妃的声音将她从远处拉了回来。 宋云绯赶紧放下手中汤匙,微微欠身。 “民女失礼了,娘娘请说。” 贤妃笑着摇了摇头,并未怪责,只是柔声问她。 “方才瞧着你出了会儿神,可是这汤不合你口味?” “娘娘宫里炖的这莲藕汤极好,只是让民女忽然想起那两个孩子的娘亲。” 宋云绯的声音放低了些。 “她也爱用莲藕炖汤,总说喝了养身子。” 贤妃闻言,目光更是柔和许多,端着茶盏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再追问。 楚靳棣看看母妃,又看看宋云绯,方才满嘴趣事的人忽然安静下来,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碟子清炒山药不动声色地往宋云绯那边推了推。 “山药也适合有身子的人吃,宋姑娘可以多用些。” “多谢殿下。” 宋云绯道了谢,夹了两筷子山药放进碗中。 三人正吃着,花厅外头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嬷嬷从门口匆匆走进来,面上有些不安。 “娘娘,晚照阁的青竹姑娘来了,说是有急事要禀告宋姑娘。” 她话是给贤妃回的,可刘嬷嬷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宋云绯身上。 宋云绯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缩了下,抬头朝着门口望去。 刘嬷嬷侧身让出半步,青竹已经站在门槛外头,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胸口也起伏得厉害,显然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 “青竹,怎么了?” 宋云绯站起身,她心知若无极要紧的事,青竹断不会如此着急地赶到储秀宫来寻她。 莫非是允儿还是莺儿出了什么事? 青竹快步走进花厅,先是朝着贤妃和楚靳棣行了礼,才转到宋云绯面前,压着嗓子禀道: “姑娘,晚照阁来了贵客,绿萼让奴婢过来请您回去。” “贵客?” 宋云绯皱了皱眉。 晚照阁本就属于冷宫,她又是个无名无份的乡野绣娘,平日里也不与谁有来往,谁会这时候登门拜访? “哪位贵客?” 青竹咬了咬唇,又偷偷朝贤妃和楚靳棣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是太傅府那位。” 花厅里忽然就安静下来。 太傅府。 林婉儿? 原书中那位太傅千金,昭德帝钦定的太子正妃人选,明面上端庄贤淑,暗地里却早已同三皇子楚靳聿暗通款曲? 她怎么会忽然找到晚照阁来? 贤妃放下手中的汤匙,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太傅府千金,林家大小姐?” 青竹慌忙跪在地上,点头回道:“回娘娘的话,来得正是林太傅家的嫡长女,林婉儿林小姐。” 青竹看了看宋云绯,又继续补充道:“林小姐带了几个婢女,说是奉了太傅夫人的命,来给宋姑娘送些补身子的药材,还说要同姑娘叙叙话。” 楚靳棣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些,手里的筷子也“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林婉儿?她去晚照阁做什么?” 他的声音仍是惯常地散漫,可眉头还是忍不住拧了一下。 “回去告诉她,就说你家姑娘在贤妃娘娘这儿用膳,让她改日再去便是。” 青竹面上露出几分犹豫,转头将目光投向宋云绯。 宋云绯朝她微微颔首,转头朝着楚靳棣和贤妃欠了欠身。 “民女已经用好了,还要多谢四殿下和贤妃娘娘款待。” 林婉儿上次那碗有毒的乌鸡汤,这笔账她还没跟她算,偏偏她还自己找上门来。 她若是一再退让,只怕不光忍不到她的善待,反而让她以为自己懦弱好拿捏。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得让林婉儿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消停下去。 自己根本不会妨碍到她的位置,但她也决不能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贤妃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腕。 “宋姑娘,林家那丫头的性子,本宫多少还是知道些的。”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眼中怜惜和无奈交杂在一起。 “你如今怀着身子,凡是不需与旁人争强,到底还是腹中皇嗣贵重。” 她顿了顿,又缓声说道:“若真有事拿不定主意,便差人来储秀宫知会一声。” 贤妃这个二十多年深宫中从不与他人争强的人,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极其不易。 宋云绯看着贤妃的眼睛,她完全能懂得那里面对她的喜爱和对林婉儿那人的警醒。 “多谢娘娘提点,民女定将娘娘谕令放在心上。” 她俯身行了礼,后退到门口才转身出去。 青竹赶紧跟上。 主仆二人刚刚跨出花厅门槛,身后便传来楚靳棣的声音。 “宋姑娘,留步。” 第144章 她去做什么? 宋云绯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楚靳棣,眼中满是疑惑。 “殿下?” 楚靳棣站在花厅门口,明明唇边还挂着那抹散漫的微笑,可那眸中却能明明白白看出犹豫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暗暗斟酌了下措辞,这才开口道:“宋姑娘,本王方才忽然想起一事。” “前日,本王来探望母妃时,看到母妃替那两个孩子做了几件秋衣,皇兄遣墨风来接时,实在太过匆忙,伺候的嬷嬷们竟忘了给拿出来。” 他回头望了望贤妃,“母妃,儿臣今日正好无事,不如替雪琴姨跑这一趟,给那两个孩子将秋衣送去?” 贤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住,眸中神色也是极其复杂。 她确实是给两个孩子添了秋衣,忘记带去晚照阁,可儿子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此刻提出要陪着宋云绯送过去,实在是有些不合礼法。 她看了看楚靳棣,又看了眼宋云绯,眉心微微蹙起。 “棣儿,可以让雪琴跟着宋姑娘一同送去,你便不用跑这趟了。” 楚靳棣摸了摸鼻子,又朝着贤妃拼命挤了挤眼色,声音里也全是浑不在意的轻狂。 “儿臣不是听说雪琴姨腿脚不方便么?只是去看看那两孩子,顺道替母妃捎几句话,也算全了母妃这些日子的挂心。” 花厅门外的刘嬷嬷一听这话,赶紧作出右脚发软,瘸着腿朝着贤妃禀道:“老奴今日右腿实在是有些不得力。” 贤妃搁下手中茶盏,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片刻。 她自然知道楚靳棣的性子,这孩子从来不爱往旁人的事里掺和,今日忽然主动寻了理由要去晚照阁,只怕是跟林家那丫头有关。 她原本觉得有些不妥,想要推托过去,偏偏雪琴还帮着他演上这一出。 雪琴可不光是因为从来都是极宠溺这个儿子,实在是宋云绯太似故人了吧。 “也罢。” 贤妃终于轻叹一声,朝着刘嬷嬷点了点头。 “雪琴,那便让人将那件秋衣包好,让棣儿代本宫送去晚照阁吧。” 刘嬷嬷应声退下,匆忙从里屋抱出一个布包,恭恭敬敬地递到楚靳棣手中。 宋云绯看得忍不住瞪大了双眼,这刘嬷嬷的腿咋那么快就变利索了? 楚靳棣朝刘嬷嬷递去个感激的神色,朝着贤妃拱了拱手。 “母妃无需担心,儿臣去去就回。” 贤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叫了一声。 “棣儿。” 楚靳棣回头。 “你皇兄的人,你皇兄的事,你心中有数便好,切莫要越了分寸。” 楚靳棣敛了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儿臣明白。” 他快速转身,走到宋云绯跟前,将布包往怀里拢了拢,笑着说:“宋姑娘,走吧,本王正好能送你一程。” 宋云绯看了他一眼,心中虽有些踌躇,可转念一想,有楚靳棣在场,林婉儿行事到底会收敛些。 “那便有劳殿下了。” 两人出了储秀宫,青竹跟在后头,三人顺着宫道往晚照阁方向走去。 秋日午后的宫墙被日光照得发白,远处隐约能听到内侍洒扫的声响,显得格外空旷。 楚靳棣走到宋云绯左侧,刻意与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目光也只是看着前方。 “宋姑娘,林婉儿的脾性,本王还算熟悉。” 宋云绯侧头看他,没有接话。 楚靳棣的嘴角弯了弯,带着些自嘲。 “她当年在宫宴上端着碗莲子羹送给皇兄,人人都夸她温婉贤淑,可唯独没人知道那碗羹里放了些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皇兄喝过那碗羹后,第二日便发了疹子。” “虽不严重,但也属实让皇兄难受了整整两日。” 宋云绯脚步微微顿了下,“殿下怎知是林小姐刻意为之?” 楚靳棣眉间浮起几分厌憎:“皇兄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偏偏本王无心之中同她说过,没想到她竟然......” 他并没有说那碰不得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宋云绯立时明白,楚靳棣当时并没有将林婉儿戳穿,定是因为楚靳寒的秘密是他漏出去的。 虽然是无心,但到底是有过失。 随即她又想起前些日子那碗乌鸡汤,唇角忍不住微微往下,这倒还真像是林婉儿的手笔。 宋云绯似无意般问:“既然那时殿下未曾说明,此时又为何要告诉民女这些?” 楚靳棣放缓了脚步,声音低沉:“此事本王一直放在心中,对皇兄也多有愧疚,本王实在不愿看到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顿了顿,旋即又轻声道:“宋姑娘放心,本王并无恶意。” 宋云绯当然明白他无恶意,但心中多少对他当日没有及时向楚靳寒说明林婉儿之恶,有些难以接受。 楚靳棣也明显察觉到了她眼中的变化,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些认真。 “宋姑娘与皇兄,都算得上是本王的朋友。” 宋云绯垂眸又走了几步。 这人明明是皇子之尊,说出这句话时,却像极了南山村里那些朴拙的乡邻。 她轻声回了句。 “民女多谢殿下。” 楚靳棣没再说什么,只是步子不知不觉轻快了许多。 秋风将院中银杏树的最后一片枯叶卷落时,承乾殿的乌木香刚刚燃尽。 红袖跪在殿门内侧,额上冷汗涔涔。 楚靳寒斜靠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左肩的伤虽然好了很多,但仍让他没办法坐得太直,他手中那份折子被他捏得起了褶皱。 “林婉儿去了晚照阁?她去做什么?” 红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 “回殿下的话,方才奴婢过承乾殿时,正巧碰见林小姐带着四个婢女,还有两个抬着食盒的小厮,外带着两个太傅府的嬷嬷,说是要去晚照阁。” 楚靳寒将手中的折子搁在案上,指尖在褶皱处压了压。 “孤问你的是,林婉儿去晚照阁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难得的露出薄薄的怒意。 红袖垂眸低声回道:“奴......奴婢不知,不过看那阵仗应当是林小姐给宋姑娘送吃食去的。” 楚靳寒闻言双眉紧皱。 这林婉儿又要搞什么鬼? 那碗毒鸡汤,他已经装作不知,反而让宋云绯避居去了晚照阁,她这又是要送什么毒物去? 不行,他也该去晚照阁瞧瞧了。 第145章 若是有事,唤一声就是。 楚靳寒缓缓站起身,左手摁着腰侧,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墨风。” 墨风应声闪身进入殿内。 “备轿,晚照阁。” 楚靳寒迈步往殿门走去,经过红袖身旁时,他皱了皱眉,“还不跟上?” 红袖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应道:“是。” 楚靳寒不再看她,跨出殿门时,秋风正好迎面吹来,将他额角的碎发拂起。 墨风已经候在台阶下,见他出来赶紧快步迎上去。 “殿下,您的伤还没大好,晚照阁那边还是属下同红袖去跑一趟便是。” “墨风。” 楚靳寒停下脚步,斜睨了墨风一眼。 “何时变得如此絮叨?” 墨风后退一步,躬身请罪:“属下不敢。” 楚靳寒拾级而下,步伐虽然有些缓慢,可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墨风抿了抿嘴,到底还是没敢再劝,转身吩咐侍卫将备好的步辇抬了过来。 楚靳寒在步辇旁站定,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东北方那片低矮的屋脊。 步辇抬起,四名侍卫健步如飞,穿过一道道宫门,朝着晚照阁的方向急行而去。 楚靳寒坐在辇上,左手覆在腰侧伤处,指尖微微用力。 那处伤口尚未长好,时常还会隐隐作痛,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满心只想着一件事。 上回林婉儿送了碗掺了红花的乌鸡汤,他引而不发,不过是不想打草惊蛇。 可林婉儿或者说是她身后的太傅府,显然没领这份情。 朝着晚照阁的宫道上,楚靳棣和宋云绯也是加快了脚步。 青竹小跑着跟在后头,额头的汗已经干了一层,又渗出了新的。 “姑娘,奴婢出晚照阁的时候,林小姐已经进了正堂,绿萼在招呼着,可奴婢瞧着林小姐身边的那两个嬷嬷,眼睛却一直在屋里四处打量。” 宋云绯闻言步子又快了两分。 不多时,晚照阁的院门已经能远远望见,漆色斑驳的门扉半开着,里头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宋云绯在门口站定,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将忧急全都收进心底压着。 她转头看了楚靳棣一眼,低声道:“殿下,民女先进去看看。” 楚靳棣点头,退后半步,将手中的布包交给她。 “本王便先在外头等着,宋姑娘若是有事,唤一声就是。” 宋云绯颔首,屏了屏气息,抬手推开那扇斑驳的院门,迈步走了进去。 刚进院中,一眼便看见正堂门口齐齐站着四个婢女,穿的并不是宫装,却个个垂手而立,站得规规矩矩。 林婉儿如此兴师动众,做出这幅任谁看了都会起疑的阵仗,到底有何目的? 正寻思着,耳边便传来堂内一道清甜温婉的笑声。 “宋姑娘到底是殿下的恩人,怎可住到如此偏僻的院子。” 宋云绯抬脚跨过门槛,目光便撞上了坐在正堂中间那把圈椅上的林婉儿。 林婉儿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件月白色比甲,发髻上簪着对累丝金蝶,衬得整个人端庄娴雅,举手投足中尽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她身旁立着个头发花白的嬷嬷,想来便是方才青竹提到的那个四处打量的嬷嬷,此刻她正低眉垂手候着。 绿萼正站在靠墙的位置,双手紧紧绞在身前,面色有些发白。 她眼瞧着宋云绯进来,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迎上前去。 “姑娘,您可回来了。” 宋云绯朝她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她身后那扇通往里屋的门帘上。 那帘子纹丝不动,里头也听不到一丁点儿孩子们的声音。 莺儿和允儿去了哪里? 她正想着问问,却看见绿萼朝她点了点头,示意两个孩子已经安置妥当。 宋云绯这才松了口气,收回视线,朝着林婉儿欠了欠身,“林小姐,民女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她的话说得客气,可语气却是淡淡的,听不出半点喜悦。 林婉儿从圈椅上站起身来,嘴角挂上点笑意,上下打量了宋云绯一圈。 “宋姑娘这是去了哪里?瞧着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 说着她朝着那嬷嬷扬了扬眉,笑道,“嬷嬷,你看这晚照阁虽说是偏远了些,倒是极养人的呢。” 那嬷嬷低垂着头,回道:“小姐说的是,老奴记下了。” 宋云绯走到林婉儿对面,在矮凳上坐下,双手平放在膝头。 “劳林小姐挂念,民女方才是从贤妃娘娘宫里过来。” “哦?” 林婉儿愣了下,方才绿萼只说是她家姑娘有要事没在晚照阁,她一度以为是宋云绯在躲着她,没想到她是真的不在。 “贤妃娘娘的储秀宫?” 贤妃不过是皇宫中最是无声无息的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还敢留这个无名无份的乡野绣娘用膳? “正是,民女绣了张帕子送给贤妃娘娘以答谢娘娘对故友孩子的照拂之情。娘娘便留了用膳。” 林婉儿手中锦帕半掩了嘴,轻声笑了笑:“哟,我倒是从未听说过贤妃娘娘会留人用膳,看来还是姑娘会做人,竟得了贤妃娘娘的青睐。” 她嘴上夸着宋云绯会做人,眼里却掠过些轻视。 宫中多年来一直传言贤妃不得宠,储秀宫里的用度时常捉襟见肘,更是从未听说过她在储秀宫宴请过任何人。 贤妃娘娘不过是爬上龙床的小小宫女,难怪也就只配宴请这位乡野来的绣娘了。 宋云绯虽不明所以,但也能听出她话中的调侃意味。 她没有接这话茬,只是将目光落在了桌上摆的那两只食盒上。 食盒做得极为精致,漆面光滑,一看便是太傅府的物件儿。 “林小姐,这是......” 宋云绯也懒得和她虚与委蛇,直接将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台面上。 “哦,这啊,这是母亲特意吩咐我给姑娘送来的,都是些安胎养气的好药材。” 林婉儿说着伸手揭开食盒的盖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材,上面还系着红绳子。 “瞧,这是当归,这是黄芪,这是上好的阿胶。” 她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母亲说了,宋姑娘如今怀的可是太子殿下的骨血,是天家的血脉,也是......”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宋云绯,笑意盈盈。 “也是我未来的孩子。” 第146章 说到底,以后都是一家人。 宋云绯没有急着开口,反而是将目光转向堂中那几包药材上。 当归、黄芪、阿胶......那几个系着红绳的油纸包衬着林婉儿那双含笑的眼,她的胃忽然开始翻江倒海。 “呕!” 宋云绯赶紧别过脸,拼命想将那种强烈的恶心感压下去,却还是没忍住,干呕出声。 绿萼赶紧上前替她拍背,“姑娘,这才刚好了两天,怎地又开始犯恶心了?” 青竹端来漱口的茶水,宋云绯又连续干呕几声,喝了几口茶水漱口,这才终于压了下去。 旁边的林婉儿用锦帕半掩了唇,眼中露出些嫌弃,“哎呀,这可是叫孕吐?” 宋云绯抬起头看她,眼角还有方才难受时逼出的泪光,“林小姐方才说什么未来的孩子?” 林婉儿微微一怔,赶紧接过话头。 “宋姑娘莫要多心,婉儿只是想着母亲说的对,姑娘腹中是殿下的骨血,日后婉儿嫁入东宫,自然是两个孩子的嫡母。” 她说这话时,纤纤素手又将帕子掩了嘴角,声音倒是显得极谦逊。 宋云绯若是因为这几句话动了胎气,那即便是到陛下面前,也怪不得她林婉儿半分。 “说到底,以后都是一家人。” 宋云绯垂下眼帘,眸底是深深的厌憎。 一家人? 谁和她是一家人? 纵使心里万分膈应,可她也知道林婉儿说的都是大实话。 若是她将来嫁入东宫,自己腹中这两个孩子不正是要唤她做母亲吗? 想着这些,宋云绯恨不得立时就逃出宫去。 “林小姐的好意,民女心领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已经平静地与林婉儿对上。 “林小姐送来的药材虽好,可民女近来一直由周大人请脉开方,用的什么药材也都记录在案的,民女只怕是无福消受林小姐的这些好意了。” 林婉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很快挂了回去。 “姑娘如此推辞,莫非是怕我送来的药材有毒?” 她抬手朝身后的嬷嬷示意,那嬷嬷便上前,将药材各取了点,呈了上来。 林婉儿每种药材都拈起一点,含在嘴里咀嚼,然后咽了下去。 “良药确实苦口,但真是无毒的。姑娘但请放心才是。” 宋云绯迟疑片刻,还是婉拒道:“民女岂敢妄加揣测,只是殿下明令过,民女只敢服用周大人配好的汤药。” “也罢。”林婉儿仍是笑意满面,“那我也不能强人所难,不过婉儿还给姑娘带了些别的。” 她说着便揭开了第二个食盒的盖子,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和一碟蜜饯红枣。 “这些不是药材,只是太傅府里厨子做的点心,宋姑娘要不要尝尝?” 怎么依然是入口的东西? 宋云绯忍不住蹙了蹙眉,却仍是笑着回道:“林小姐有心,民女若再推辞便显得不识抬举。” 说着她朝着绿萼使了个眼色,“绿萼,赶紧谢过林小姐馈赠,将这些甜点先收起来,刚在储秀宫用过,只能明日再品。” 绿萼赶紧应了声是,转身过来接食盒。 林婉儿合上盖子,将帕子在指间绕了一圈。 “宋姑娘,当真不现在尝尝?” 看到宋云绯仍是笑着摇头,她只能将食盒递给绿萼,随即站起身来,在堂中缓步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扇通往里屋的布帘。 “对了,宋姑娘,婉儿听闻你将随太子殿下回宫的两个孩子也接到了晚照阁?” 宋云绯的眸光微微一沉。 “林小姐消息倒灵通。” “这算什么消息?”林婉儿转过身,脸上满是关切,“整个皇宫都传遍了,说姑娘怀着殿下的骨肉还要照顾两个幼童,可真是辛苦。”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只是婉儿有些不明,姑娘自己的身子尚且需要将养着,又何苦再添两个累赘?” “不如,宋姑娘将那两个孩子交于我出宫去找个善堂,好好养着。” 宋云绯闻言立时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将林婉儿喉头的话拦了个干净。 “那两个孩子是故人之子,故人以命相托,民女纵是出身卑微,也懂得什么叫知恩图报。” 她的目光清清亮亮地望着林婉儿,语气虽然温和,但确实字字不容回旋。 “累赘二字,民女实在担不起,也说不出口,只能辜负林小姐的美意了。” 林婉儿嘴角的笑意实在是有些挂不住,瞬间褪了去。 这个宋云绯,说话总是绵里藏针不说,还处处给她吃软钉子,前世那个蠢笨的宫女,怎么会变得如此模样? “也罢,那我也不再强人所难。” 林婉儿作势抚了抚衣袖,沉默了一息,随即抬眸看向宋云绯,语气忽然换了副腔调。 “只是今日来晚照阁,实在是还有件重要的事,需要向姑娘请教一二。” 宋云绯听她话虽说的是极为客气,但眸底闪过的那些光亮,让她心中顿生警觉。 只怕接下来她说的话,才是她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林小姐太过客气,民女乡野村妇,哪里谈得上请教二字?” 说着,她朝着林婉儿稍稍欠了下身,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不过,林小姐但凡心中有什么疑惑,民女若是知道的,定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好。” 林婉儿挥了挥手,将身旁的嬷嬷屏退到门外,随即眼睛看向屋内的绿萼和青竹。 “只是,这话我倒是需要单独请教宋姑娘。” “姑娘......” 绿萼闻言立刻上前一步,面色紧绷。 她心中对林婉儿是极为警惕的,心中暗想定不能让姑娘和她单独在屋内,万一要是被她随意污个什么,姑娘都会惹上麻烦。 可等她刚唤出这声姑娘,便被宋云绯立时打断,“绿萼,青竹你俩先到门外候着。” 绿萼咬了咬唇,到底没再说什么,同青竹一道躬身退了出去。 堂中便只剩了她和林婉儿两人。 门外秋风掠过檐角,将廊下那盏旧灯笼吹得直晃,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宋云绯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好了,林小姐,现在屋内便只有你我二人,有事尽管直言。” 林婉儿看着她,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冷冷问道: “不知宋姑娘,你可还记得行宫里的严姑姑?” 第147章 既来之,则安之。 严姑姑? 林婉儿此时提到行宫的严姑姑,她是想说自己原本是行宫宫女的身份已经瞒不住了? 还是有其他的意思? 可还没等宋云绯从林婉儿那句话中醒过神来,院门外又传来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宋姑娘可在?本王奉母妃之令给两孩子送秋衣过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槛处,怀中还抱着贤妃让他带来的布包,面上是那副惯常的散漫笑意。 “奴婢参见四殿下。” “四殿下万福。” 屋门口传来两个丫头和林婉儿带来的那些侍女、嬷嬷齐声行礼的声音。 楚靳棣跨进门来,目光先是落在宋云绯身上,确认她神色如常,这才转头看向林婉儿。 “林小姐也在?” 他的语气里全是意外。 林婉儿见到楚靳棣,面上的笑容又换了副模样,端庄中带着几分矜持。 她朝着楚靳棣欠身福了福。 “四殿下万福。” 楚靳棣摆了摆手,将怀中的布包随手搁在桌上。 “林小姐不必多礼,本王不过是顺路替母妃跑个腿,给晚照阁的那两个孩子送几件秋衣。” 他说着就往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将桌上那碟桂花糕端起来,毫不客气地拈了一块塞进嘴里。 “嗯,太傅府的糕点,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屋内就这一张圈椅,楚靳棣坐了,林婉儿便只能陪着笑站在他身旁,活像是个伺候他的丫鬟。 林婉儿的眼角忍不住狠狠跳了几下。 站着倒也罢了,她母亲特意替宋云绯准备的糕点,转眼却被楚靳棣给吃了,可偏偏她还不好出言阻止。 “呃,这是给宋姑娘的,殿下若是喜欢,婉儿明日便让人再送来。” 楚靳棣嚼着糕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不必,不必,宋姑娘只怕是吃惯了粗茶淡饭,不太适合太傅府如此精致的糕点。” 他咽下后,又取过一块放进嘴里,斜睨了宋云绯一眼。 “太傅府也真小气,好好的糕点也就送来两碟子,刚刚够本王享用,宋姑娘不介意吧?” 宋云绯回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四殿下装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分明是在暗中替自己解围的。 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中多了一分真挚。 “不介意的,四殿下尽管享用便是。” 林婉儿只能悻悻地看了眼那剩下的两块糕点,口中还在假意客气,“能得殿下喜欢,也是婉儿的福气。” “太子殿下到!” 屋内几人正各怀心思,屋外却再次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门外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又是此起彼伏的拜见声。 屋内几人的面色同时变了。 宋云绯皱了皱眉,赶紧起身小碎步迎到门口。 楚靳棣嘴里的那块桂花糕也嚼不动了,他缓缓放下碟子,拍了拍手中的碎屑,站起身来。 林婉儿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面上是最得体的温婉的笑容,眸中的温度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门外的光影一暗,楚靳寒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屋内三人赶紧上前见礼。 楚靳寒穿着一袭暗青色的常服,左手仍然习惯性地覆在腰侧,面色因伤势未愈而透着几分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是冷得能冻住人。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林婉儿和桌上的食盒,接着落在了楚靳棣身上。 然后,在楚靳棣身旁的位置停住了。 楚靳棣正站在离宋云绯最近的地方,他身后的几案上还放着一个布包。 楚靳寒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四弟也在。” “见过皇兄。” 楚靳棣朝着楚靳寒靠近一步,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母妃让臣弟送几件秋衣过来给那两个孩子,这么巧遇见了林小姐。” 楚靳寒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宋云绯脸上。 “你不是才刚从储秀宫回来吗?” 这句话不轻不重的,可听在屋内三人的耳朵里,却都听出了些不同的意思。 楚靳棣摸了摸鼻子,正要开口解释,宋云绯却先开了口。 “民女方才确实是在储秀宫用了膳,四殿下得知林小姐来了晚照阁,贤妃娘娘便让他顺路给那两个孩子送几件秋衣来。”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语调也没有什么起伏。 她既没有替楚靳棣遮掩,也没有刻意去撇清。 楚靳寒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后移向了林婉儿。 “林小姐怎么也会来晚照阁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冷,让林婉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微微颤抖着身子,欠身行礼,嗓音柔婉中藏着些怯怯的。 “婉儿母亲得知宋姑娘独居在晚照阁,身边又缺乏照应,特意让婉儿带了些药材和点心过来。” 她抬眸看向楚靳寒,嘴角刻意挂上些讨好的笑。 “昨儿还听父亲说殿下的伤尚未大好,怎地也亲自来晚照阁了?” 一个是奉母妃之令,一个是听母亲指点,却都来了晚照阁。 楚靳寒眸中的寒意更甚了些。 他轻哼了一声,走到桌案旁,伸手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里头的当归黄芪阿胶都已经被那嬷嬷重新码好,红绳系得整整齐齐。 楚靳寒将盖子合上,搁回原处。 林婉儿又靠近一步,轻声说了句:“方才宋姑娘说了,殿下有令,她只能服用周大人配好的汤药,所以这些药材还没能送得出去呢。” “如此......”楚靳寒瞥了一眼宋云绯,淡淡说道:“既然是林小姐的好意,孤替她收下便是。” “墨风。” “属下在。” “送去太医院,让周大人细心配用。” “是。” 林婉儿手中的帕子被攥出了许多褶皱,但她面上的笑意却不减。 “还是殿下思虑周详。” 说着还朝着楚靳寒福了福,“既然殿下和四殿下在此,只怕有要紧事,婉儿也不好叨扰,婉儿这就告辞。” “宋姑娘,”她转身朝着宋云绯道:“婉儿改日再来看望姑娘。” 宋云绯回了一礼,正待转身离去,却听到楚靳寒冷声道:“林小姐既来之,则安之。” 第148章 瞧你,还急上了 林婉儿刚刚迈出的脚步,就那样僵在了门槛前。 她缓缓转身,面上堆砌的温婉早已裂开条细缝。 只是她还在强行硬撑,让自己瞬间又恢复成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殿下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楚靳寒并未看她,只是抬头指了指桌案旁的凳子。 “既然都在,那便坐下叙叙。” 林婉儿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面上却还是不得不笑着道了谢,在凳子上依言坐了下来。 楚靳棣的目光在自家皇兄和林婉儿之间转了一圈,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只觉得已经吃下去的糕点此刻正堵在嘴里,有点不上不下,颇为尴尬。 楚靳寒走到宋云绯跟前,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也压得很低。 “储秀宫的膳食,可是要比晚照阁要合你胃口些?” 宋云绯微微垂眸,轻声答道:“贤妃娘娘赐的那碗莲藕汤,清甜爽口,确实新鲜好喝。殿下若是有机会,不妨也去储秀宫贤妃娘娘那讨一碗尝尝。” “当真这般好喝?” 楚靳寒蹙了蹙眉,伸手将宋云绯的手腕轻轻握住,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 “既然合了胃口,怎地还这般清瘦?只怕是有些言不由衷吧。” 宋云绯抬眸看了他一眼,手腕却没有从他的掌心中抽出来。 他的掌心温热,让她那颗悬了许久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可这份安定越是真切,她心底那根警觉的弦便越是不敢放松。 “殿下,民女不过才去储秀宫用了一次,哪有这么快就生出血肉来。” 楚靳棣听着她回答的这话,差点笑出声。 他斜睨了自家皇兄一眼,却发现他依旧满面冷肃,只得拼命将那点涌上来的笑意又拼命压了回去。 楚靳寒却像是没有听懂宋云绯话中的调侃,反倒是转头对着绿萼吩咐道:“去御膳房取一碗专门给晚照阁熬制的小米粥来,别领错了。” 绿萼面上闪过些喜色,赶紧应了退了出去。 林婉儿坐在凳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手里那条帕子被她无声地绞了一圈。 她不明白,为何重生归来,太子殿下对她的态度却是跟前世完全不同。 那时的他恨不得将所有好吃好用好看的东西,全都搬到她面前来。 可现在的他,却将同样的做派全都用到了宋云绯那个低贱的绣娘身上。 而且他还要让她坐在这里看个清楚明白。 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是想让她后悔之前没有好好待他?他是故意对那个绣娘好,来气自己的?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前世他也曾在刚回宫时,对她使过这样的手段,故意冷落她几日,等她服软便会加倍补偿。 这么想着,林婉儿的心里才稍稍舒坦了些。 既然这辈子她选择要和楚靳寒一起登上巅峰,那便不可动摇。 楚靳聿那负心人,这辈子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婉儿心里百转千回,楚靳寒却已经拉着宋云绯的手走到圈椅前,让宋云绯坐下去。 “你怀着身子,不可太过劳累,还是坐着好。” 宋云绯无奈,只能半坐了下去,随即轻声道谢。 “多谢殿下,民女不知殿下会来,尚未来得及备些殿下喜爱的小食。” 楚靳寒站在她身旁,却将她的手拉住,又将她略有些冰凉的手指拢在掌中,头也不抬地说道: “无妨,孤今日陪你说说话便好。” 说完他目光又看向林婉儿,语气稍放缓了些。 “今日退朝后,林大人告诉孤,林小姐曾在孤隐于乡野之时,在府中设了佛堂,为孤祈福诵经.......如今孤已平安归来,还请林小姐撤掉佛堂为好。” “啊?”旁边的楚靳棣有些夸张地惊叫出声,“林小姐竟然还替皇兄设了佛堂?当真是情深义重,感人肺腑啊。” 他话说得漂亮,可那语气任谁听了都很是怪异。 林婉儿原本被楚靳寒的话激得面色微微发白,听了他这话,竟也羞得浮出些红晕来。 楚靳寒瞥了他一眼,“四弟慎言。” “皇兄有此造化,可当真是羡煞臣弟了,不过......” 楚靳棣眼睛眨巴两下,面色忽然又变得凝重起来,“不过我朝惯例,只是替过世之人才设佛堂,哪有设生祠的理儿?莫非林小姐是以为我皇兄凶多吉少,回不来了?” 林婉儿被他后面这句话,彻底给骇得面色发白,赶紧从凳子上滑落,跪倒在地。 “太子殿下明察。” 她抬眸看向楚靳寒的时候,一双美目已经蓄上了水光。 “当日婉儿只是听信皇恩寺大和尚的话,他告诉婉儿只要替心爱之人设上佛堂,日夜诵经祈福,他便能平安归来。” 她见楚靳寒面上看不出息怒,又偷偷瞥了眼楚靳棣。 “至于四殿下说的什么生祠,实在是夸大。四殿下,你可莫要污了婉儿的好意。” “哈哈哈,瞧你,还急上了。” 楚靳棣笑得有些恣意,“本王不过就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林小姐急成这样。” “四弟,莫要再拿林小姐取笑。” 楚靳寒面色冷肃,可眸中却隐隐浮现出笑意。 “林小姐,起来吧,四弟他本性如此,说话总是太过随性,你莫要怪他。” 林婉儿的嘴唇抿得发白,她颤颤巍巍站起身,朝着楚靳寒一礼。 “婉儿之心,殿下日久便知。婉儿忽然有些不适,便不打扰殿下与宋姑娘了。” 楚靳寒略一颔首,“晚照阁终究是冷宫旧所,这里并不太适合林小姐常来走动,往后还是不要再来为好。”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是不许她再靠近宋云绯半步。 林婉儿听得也是遍体生寒,可她仍坚持着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婉儿谨遵殿下之令。”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刚一脚跨出门槛,却差点与急匆匆进来的墨风撞了个满怀。 她侧了侧身让出半步,墨风大步跨进屋内,单膝跪地。 “殿下。” 楚靳寒松开宋云绯的手,微微侧身看向他。 “何事?” “乾元殿汪公公来了,说是陛下有旨,要宣宋姑娘即刻前往乾元殿觐见。” 第149章 她是真的在害怕! 满室俱寂。 林婉儿在门槛前顿了一息,随即快步提裙往院外走去,连贵女的仪态都顾不得了。 楚靳棣从圈椅上站起身,桂花糕碟子被他的袖角带得在桌上滑了半寸。 “父皇急召宋姑娘?” 他看向墨风,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会?还是在这个时辰?” 墨风跪在地上,抬头看了看楚靳棣,却没有接话。 楚靳寒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将搭在宋云绯手腕上的手指松开,撑着腰缓缓挺直身子。 “汪公公人在何处?” 墨风抬眸,小心答道:“汪公公还在承乾殿候着,他还不知宋姑娘已经迁居晚照阁。” 楚靳寒整了整袖口,又朝着宋云绯低声道:“莫怕,随孤去承乾殿。” 宋云绯被绿萼扶着站起来,点了点头,垂眸应道:“民女遵命。” 楚靳棣赶紧理了理衣冠,两步走到楚靳寒身边,拱了拱手。 “皇兄,臣弟也一起去。” 楚靳寒轻蹙了下眉,打量了他片刻,到底还是点了头。 “好。” 秋日午后的阳光将廊下匆匆而行的三人身影拉得很长。 一路穿过两道宫门,宫道上的落叶被脚步声惊得沿着墙根打旋。 承乾殿内,汪海穿着一身太监总管的石青色袍子,双手拢在袖中,站得笔直。 见楚靳寒进殿,他弯腰便是一礼。 “老奴给太子殿下请安。” “公公免礼,”楚靳寒在他面前站定,伸手去扶他,“父皇为何忽然要传召宋氏?” 汪海缓缓站起身,正准备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楚靳寒身后的楚靳棣,慌忙又弯了弯腰。 “老奴见过四殿下。” 楚靳棣笑笑,上前一步。 “汪叔怎地如此生分了?本王顺路过来瞧瞧皇兄,正巧碰上。” 他自幼便是养在皇后宫里,与汪海极是熟悉,说话也是随意得很。 汪海直起身,看着眼前两位皇后娘娘亲手带大的皇子,面上是那副惯常的和善笑意。 “回太子殿下的话,陛下的意思,老奴也是只能猜得一二。” 他停了停,眼珠子微微转了下。 “不过老奴临出乾元殿门时,正好碰见李德公公,老奴瞧着他往乾元殿备了些茶水糖果送去,大概是有贵客到了。” 楚靳寒的眉心皱了起来。 “贵客?” 还有什么人能成为父皇的贵客? 今日早朝,他也并未听闻最近宫中会有什么重要宾客到访。 更何况这个时辰,就算是有邻国使节递了国书,最快也要次日才会安排接见。 茶水倒也罢了,还备了糖果,又特意让李德安排? “哎哟喂,您看老奴这嘴,说不好。” 汪海低眉顺眼地笑了笑。 “不过殿下放心,老奴瞧着啊,陛下今日的心情还算不错。” “汪叔,连你都不知那贵客是谁?” 楚靳棣走到汪海跟前,笑嘻嘻压低声音。 “连你都不知道那贵客是谁?到底是谁如此神秘?” 他话锋忽然一收,故作正色道:“莫非是那位贵客要见宋姑娘的?” 汪海笑着回道:“四殿下,老奴是真的不知,若是好奇,不妨跟着一起去乾元殿,不过陛下未传召你,只能委屈殿下在殿门口候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看向了楚靳寒。 楚靳寒当然懂,父皇没有传召老四,也没有传召他,那他就算要同去,也只能在殿门口候着。 父皇到底是要让宋云绯见谁? 楚靳寒沉吟片刻,转身看向身后的宋云绯。 她正站在廊下,绿萼替她拿了件薄薄的斗篷披在肩上,秋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面色有些发白。 楚靳寒迈步走到她面前,替她将斗篷的系带拢好,指尖在她颈侧掠过时,宋云绯再次感受到了他的温度。 “莫怕。” 他的声音极低,“父皇应是让你去见什么人。” 他犹豫一瞬又叮嘱道:“不管父皇让你见什么人,或者让你说出如何救孤,又如何带孤出了京城而不直接回宫,你便说当时,你不知是谁要害孤,再者孤醒来也已经忘却前事,你担心贸然入宫,反而害了孤的性命。” 宋云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惊讶。 他竟然把最坏的结果都预料到,还帮她想好了借口? 她点了点头,又垂下眼眸。 他总是让她莫怕,可是她真的怕。 昭德帝那日在桃源镇看她的眼神,至今想起来后脊背都有些发凉,那可是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的皇帝。 “殿下,”宋云绯忍不住开口,“民女能不能带着绿萼同去?” 她是打定了主意,让绿萼在乾元殿门口候着,若是她有个万一,便会让她赶紧回晚照阁将那两个孩子重新送回到贤妃宫里去。 汪海笑着点了点头,“陛下只说宣宋姑娘觐见,倒没说不让带人,带个丫鬟在殿门口候着,也是应该的。” 宋云绯朝着绿萼使了个眼色,绿萼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若是我有不测,一刻也不要停跑回晚照阁将那允儿和莺儿带去贤妃娘娘宫里。” 她附在绿萼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若是遇见四殿下,便将那两孩子托付给他也行。” “姑娘?”绿萼眼中露出惊惧,“能......能不能不去?”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可能,忙又重重点了点头,眼中已经有强忍的泪光在闪动。 “姑娘......放心,奴婢就算拼了命也会将允儿和莺儿带去贤妃宫里。” 楚靳寒在旁边虽未完全听得真切,但也大概能猜到主仆二人在说些什么。 他忽然往前跨了一步,柔声道:“孤送你过去。” 楚靳棣一听也忙往前凑了凑,“臣弟愿陪皇兄去瞧个热闹。” 汪海看了看眼前这两位殿下,眼中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二位,意思是要去给宋姑娘当门神去? 楚靳棣笑嘻嘻地上前拉了拉汪海的衣袖,“汪叔,愣着做什么,走啊。” 汪海只得微微欠身,在前头引路,楚靳寒走在宋云绯身侧,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绿萼和楚靳棣则跟在他们身后一步的距离。 一路上,几人都是默不作声,各自想着心事。 第150章 天塌不下来 乾元殿前的石阶宽阔得能并行八人,两列金甲禁军执枪戟肃立,琉璃瓦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金色。 汪海在前头引路,步子原本不紧不慢,却在绕过照壁时停下了。 他回身冲着宋云绯笑了笑,“宋姑娘,到了。” 楚靳寒兄弟二人知道,这是汪海在委婉提醒他俩,后面的路便要宋云绯自己走了。 “记住孤方才说的话。” 楚靳寒在殿阶下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莫怕。” 宋云绯抬头望了望那高耸的殿门,只觉喉咙微微有些发紧。 她点了点头,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楚靳棣跟着站定,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尘,朝着宋云绯挤了挤眼睛。 “宋姑娘但请放心去,本王会和皇兄在外头候着,有皇兄这般个儿高的,天榻不下来。” 汪海清了清嗓子,手中拂尘朝着殿门方向扬了扬。 “姑娘,陛下等着呢。” 宋云绯闭了闭眼,又朝着绿萼低声叮嘱了几句,便提裙拾级而上。 绿萼紧紧跟在身后,却在殿门前被内侍拦住,只能退到廊柱旁边候着。 殿门开启的一瞬,一股子檀香气扑面而来。 宋云绯低着头迈过门槛,目光先落在脚下那团龙纹金砖上,还未来得及看清殿内的景象,耳畔便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 “绯儿?” 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还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宋云绯的脚步顿住,抬起头,目光便落在左侧下首站着的一对中年男女身上。 男子四十出头,身量不高,穿着崭新的五品官服,面相圆润,两撇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身旁的妇人年约三十四五,穿戴虽不算奢华,却也是绫罗加身,鬓边簪着一对赤金牡丹钗,面上全是堆到眼角的笑意。 眼前两人,她倒是认识。 原主的爹,益州郡守宋濂和他已被抬为继妻的柳氏。 正是这两人因为贪慕富贵,才将刚刚及笄的原主送往京城选秀,只是原主刚进宫便感染了疫病,错过了那场选秀。 也是他们因为原主重病,眼瞅着做不了皇亲国戚,便直接将原主丢在宫里,转身便回了益州。 幸得先皇后在宫门口碰见正要被宫人们推出去扔到乱葬岗的宋云绯,这才下令将她送到太医院救治。 待她病愈后,还未及到皇宫致谢,便传来皇后娘娘薨逝的消息。 皇后身边的姑姑见她可怜,这才将她送去行宫,做了个小宫女,总算安定下来。 宋云绯没想到的是,自己刚进了宫,这名义上的父亲便也调入了京城做官。 而且,现在还被昭德帝请到了乾元殿来。 “绯儿,果真是你!” 柳氏快步迎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拉宋云绯的胳膊,眼眶泛红,那种哭腔也是拿捏到恰到好处。 “你这孩子,我们都以为你因为疫病没了,没想到你还活着。这可真是太好了,你父亲和你妹妹整日都在念叨你。” 宋云绯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柳氏伸来的手,转身朝着昭德帝双手交叠,磕头拜下。 “民女宋云绯,叩见陛下,陛下万福。” “无需多礼,”龙椅上的昭德帝抚须笑道:“召你来,便是让你与家人团聚的,起来吧。” 宋云绯跪在地上没有动。 “陛下,宋大人与柳氏并非民女家人,还请陛下明察。” 昭德帝一怔,手中的念珠飞快地转了几轮才停住。 “他二人不是你父母?” 他原本以为宋云绯可能并非宋濂亲生,却没想到她这是连养女的身份也不愿意认下。 宋濂的脸色也变了,正要开口,却被昭德帝一个眼神压住。 宋云绯红了眼眶,连声音都带着哽咽。 “陛下,那年民女因病重早就被宋大人扔在宫里不管不顾。” 她顿了顿。 “民女还记得,宋大人当时让人带了话给民女,说既然已经进了宫,便是皇家的人,跟他宋家再无半分干系。” 闻言,柳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使劲去拽宋濂的袖子。 宋濂一把甩开她的手,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陛下,臣......绝无此事,这定然是有人在其中挑唆。” 宋云绯没有理他,朝着昭德帝又叩首道: “若非当年先皇后路过宫门,民女只怕早就是乱葬岗的一缕孤魂。” 殿内安静了一瞬。 她抬起头,望向龙椅上的昭德帝,“陛下若说家人,那先皇后才是对民女有再造之恩的家人。” 她清晰地记得原书中对昭德帝与先皇后情深义重的描写,用了不少笔墨。 此时,她刻意将先皇后的恩情说出来,既能避免昭德帝治她不孝之罪,还能让昭德帝明白她是想跟那两人撇清关系。 她不能让那种只知吸儿女血的父母,踩着她的血肉扶摇直上。 就算是原主的父母,也不行。 宋云绯这番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昭德帝捻念珠的手也停住,目光落在宋云绯脸上,没有移开。 宋濂最快反应过来,赶紧拉着身旁的柳氏一同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两声闷响。 “陛下明察,当年实在是误会,臣......定是那带话之人从中作梗。” 他不停地叩着头,声音都急切地变了调。 “臣......臣只是想让臣女能留在宫中,宫中的太医才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啊!” 柳氏也跟着抹起了眼泪,“陛下,妾身和老爷这些年日夜思念绯儿,当真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行了。” 昭德帝看着殿内几人,眸色复杂,柳氏骇得哭声戛然收住。 “都起来说话。” 三人谢恩后,缓缓站起身。 宋云绯垂首立在一侧,宋濂和柳氏站在另一侧,中间隔着好几步的距离。 昭德帝端坐在龙椅上,手中捏着一串沉香念珠,面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念珠的碰撞声,很清晰。 半晌,昭德帝才又开口。 “宋濂。” “臣在。” 宋濂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朕且不说你当年是不是有意抛弃亲女,单问你这些年既然苦思,可曾打听过她的下落?” 宋濂长了张嘴,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臣......臣有罪......” 宋濂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柳氏也慌忙跟着跪倒。 昭德帝却不再看他二人,反而目光投向宋云绯。 “宋姑娘,朕来问你,你幼时约莫三岁时,可还记得身在何处?” 第151章 她右脚踝哪有什么梅花红痣? 三岁时身在何处? 宋云绯感觉自己有些听不懂昭德帝的话了。 谁能记得自己三岁时的事? 况且原书中好像也没有提到这一茬啊。 偏偏上面龙椅上坐的是皇帝,她不敢不答,更是不敢乱答的。 宋云绯开始在原主的记忆中翻找,三岁......三岁之前的记忆基本上全是模糊不清的。 唯有几个零碎的画面闪过,却又像是隔着水雾,任她如何努力也看不真切。 她垂着眼睫,沉默了好一会儿。 昭德帝也不催她,只是手中的念珠一颗接着一颗地捻过去,殿内唯一能听到的便是那珠子细微的碰撞声。 宋濂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偷偷抬眼去瞧昭德帝的神色,又赶紧将目光收回来。 “启禀陛下,民女愚钝,三岁时的事情大多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宋云绯踌躇片刻,终于开了口。 “只是民女偶尔会想起一些零碎的画面,记忆最深的便是有人牵着民女的手,在一条极其热闹的街上走过。” 她的眼睛眯了眯,像是在极力回忆着什么。 “那条街上有卖糖人儿的,还有卖风车的,民女记得那风车是红色的,转起来的时候呼呼作响。” 昭德帝捻念珠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宋云绯脸上,眸色变了变,极快地又恢复如常,快得连身旁的汪海都没能捕捉得到。 “你说的那条街,可还能想起是何处?” 宋云绯摇了摇头,“民女年幼,只依稀记得街口有座石桥,桥下的水很清,还有人在桥上喂鱼。” “桥栏上好像还刻着花纹,民女够不着这栏杆,便被人抱了起来,往桥下丢了把秫米。” 这些细节忽然从原主残存的记忆深处浮上来时,连宋云绯自己都有些意外。 昭德帝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许久,缓缓开口道:“你说的那条街,听着倒像是京城西市的五通桥。” “五通桥的栏杆上刻的是莲纹,桥东头常年有个卖风车的老翁,二十几年前就在那儿摆摊了。” 汪海低垂着头,眼皮微微跳了下。 他知道昭德帝这是又想起还未登基时,他便和沈卿卿在那桥上游玩过的旧事。 宋云绯不敢接话,只是垂首跪着。 她不确定原主残存的那些画面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幼时的臆想,可昭德帝问了,她也只能如实描述。 殿内沉寂了片刻,连念珠声都消失了。 宋濂在旁边听得额角青筋直跳,赶紧又往前膝行了半步。 “陛下,臣有事禀。” 昭德帝皱了皱眉,“说。” “启禀陛下,绯儿是臣的原配发妻陈氏所生。陈氏原本是京城人士,婚后便随臣赴任益州,生下绯儿后不久,夫妻间生了些嫌隙。” 他说到这里,又偷偷看了柳氏一眼,柳氏将脸别过去,根本不看他。 “陈氏她性子执拗,一气之下便带着刚满周岁的绯儿回了京城娘家。” “臣多次修书相劝,她都不肯回益州。”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后来陈氏染病,缠绵病榻一年有余便撒手人寰。” 宋云绯垂眸听着,十指轻轻地收紧了些。 原主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温柔印象,就是陈氏? 宋濂说着说着竟红了眼眶。 “臣是在绯儿三岁多那年,才终于将她从京城接回了益州。绯儿记得的那桥,的确是京城的五通桥。” “臣初识发妻时,便常去那桥上喂鱼。” 他大概是想到了发妻独自回到京城,带着女儿到桥上喂鱼的场景,眼角竟隐隐泛出些泪光。 昭德帝听完这番话,看着宋濂那双发红的眼睛,心中知道他并未说谎。 然而,他原本松缓下来的面色又忽然凝重起来。 他将手中念珠轻轻放在御案上,沉声问道:“陈氏娘家在京城何处?” 宋濂抬头回道:“回陛下,陈氏娘家住在京城南城的陈家巷,她父亲陈之洲曾是翰林院编修。” “陈之洲?” 昭德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拇指在御案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嗯。” 他转头朝汪海递了个眼色,汪海忙垂首,心中暗暗记下。 难怪此前查到宋濂续弦柳氏时,其家世根本与京城毫无关联。 昭德帝又看向宋云绯,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便朝着汪海吩咐道:“给宋姑娘赐座。” 汪海亲自搬了把绣墩过来,放在宋云绯身侧。 等着宋云绯落了座,昭德帝才又温声问道:“宋姑娘,你可还记得你母亲的模样?” 宋云绯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原主记忆中关于母亲的印象比那条街上的风车还要模糊,只有一个温柔的轮廓,连面目都看不分明。 “民女并不记得,只大约感觉她的手很暖。”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也不知道这份酸楚,究竟是原主残留的情感,还是她自己忽然有些感慨了。 两世为人,她都没能好好体会到母爱。 昭德帝一时也陷入沉默,片刻后才又转头看向汪海。 “时辰到了么?” 汪海弯腰凑到昭德帝耳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昭德帝微微颔首。 “宋濂,朕再问你一件事。” 宋濂赶紧又俯身叩首,“臣在。” “你说宋姑娘是你与陈氏亲生,可还有其他凭证?” 宋濂的喉头滚动了下,眸中的慌乱消退了不少。 “回陛下,绯儿出生时,益州府衙有户籍文书在录,臣可命人调取。” “只是当年陈氏带着绯儿回京时,将她的生辰庚帖也一并带走了,陈氏病故后,那庚帖便不知所终。” 昭德帝身子往前倾了些,“还有呢?” 宋濂绞尽脑汁,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回陛下,还有......还有臣记得绯儿出生那日,她娘亲曾说过她右脚踝处有一颗红痣,形似梅花。” 他越说声音也越是平稳了,神色也终于变得正常了些。 “臣的母亲曾说过,宋家女儿多有此痣,算是家族印记吧。” 柳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生的那个小女儿,也是在左肩处有一颗形似梅花的红痣,老爷的母亲在世时还特意看过,说是宋家的血脉无疑。” 昭德帝的目光从柳氏脸上一掠而过,又落回到宋云绯身上。 宋濂夫妻二人的话听在宋云绯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梅花红痣? 她右脚踝哪有什么梅花红痣? 莫非......她真的并非宋濂亲生? 第152章 她怎么竟莫名心痛? 昭德帝的目光在宋云绯脸上停留了很久,似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答案。 殿内的气氛沉得能滴出水来,就连角落里那些见惯场面的宫人们也都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汪海。” “老奴在。” “去贵妃宫里传两个老嬷嬷来,替宋姑娘验验,她那右脚踝处,可是真有梅花红痣。” 汪海垂首应了,转身刚要往殿外走去,宋濂却又膝行几步,急慌慌开口。 “陛下,绯儿的确自幼便有那颗痣,臣的母亲当年曾亲眼验过,断然不会有假的。” 柳氏也跟着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老太太在世时说过好几回呢。” 昭德帝斜睨了两人一眼,却并未理会,只是朝着汪海挥了挥手。 汪海快步跨出殿门。 宋云绯坐在绣墩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却在袖口底下微微收拢。 无论是原主的记忆,还是她自己在沐浴时看到的,都从未有过右脚踝上任何痣的画面。 她记得很清楚,不仅仅是右脚踝那处,原主这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没有一颗痣,光洁得很。 其实她现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原主根本就不是眼前这位宋濂宋大人的亲生女儿。 这些是在原书中并未提到的,所以她还不敢直接开口向昭德帝禀告。 宋濂如此信誓旦旦地说她有,那他口中那位真有梅花痣的女孩,她现在又在哪里? 她到底是谁? 还是说,宋濂其实根本就分不清当年自己接回益州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宋云绯脑子正飞速地转动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太监尖细的通传。 “启禀陛下,镇国公顾淮安与顾老夫人已经到殿外候着了。” 宋云绯的睫毛急促低抖了抖。 镇国公? 原书中那位赫赫有名的大夏战神镇国公顾淮安,此刻竟然也到了乾元殿? 宋云绯悄悄抬眸扫了一眼龙椅上的昭德帝,却见他面上的表情并无任何变化,只是将念珠重新拢入掌中。 “宣。” 殿门再次被推开,秋日的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将门槛前那两道身影的轮廓勾得分明。 走在前头的中年男子身形魁梧,肩膀极宽,一袭风尘仆仆的甲胄都未来得及换下,靴底还沾着几点已经干涸的泥点子。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浓眉下那双眼睛如鹰隼般凌厉。 宋云绯偷摸瞄了一眼,心脏便莫名地跳得又急又重。 她说不上来缘由,只觉得这人好似与自己渊源颇深。 中年男子身后半步,跟着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妇人。 她虽看上去年迈,脊背却是挺得笔直,一身暗紫色的诰命服端庄而贵重。 她手中那根龙头拐杖轻点着地,面容慈祥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度。 两人迈进殿中,顾淮安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顾淮安,叩见陛下。” 老妇人也不要人搀扶,缓缓屈膝见礼。 “臣妇秦明玉见过陛下。” “国公爷免礼。” 昭德帝在龙椅上欠了欠身,声音也是变得温和了许多。 “来人,给老夫人赐座。” 顾淮安站起身来,正要抬头答话,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殿内左侧下首坐在绣墩上的宋云绯。 他的身子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 那双眼。 还有眼中那种看破一切的通透。 甚至连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那片阴影,都像极了她。 顾淮安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右手不由得紧紧攥住腰间配剑的剑柄,指甲几乎要扣进掌心的肉里。 “卿卿?” 他的嘴唇翕动,口中发出的那两个字几乎是从胸腔深处被碾压出来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宋云绯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抬起头来,正好与顾淮安四目相对。 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那种翻涌的震惊与痛楚,心中忍不住也一阵抽痛。 她这是怎么了? 怎么也莫名心痛? 顾老夫人刚在绣墩上坐稳,回头也看见了宋云绯,她略微有些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身子猛地晃动,全靠手中的龙头拐杖才不至于摔倒。 “淮......淮安。” 顾老夫人的声音发颤,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在微微抖动着。 “你......你快看看那孩子的脸,她......她......” 顾淮安却好像根本没听到母亲的话,他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宋云绯的面孔上,像是要将她的每一寸眉眼都拆开来细细辨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眯了眯眼。 “陛下。” 他转向昭德帝,声音低沉。 “恕臣冒昧,这位姑娘......她是哪家女儿?怎地会与臣的亡妻,容貌如此相似?” 昭德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眸中露出“连你也觉得很像”的眼神。 随即他朝着殿内还跪着的宋濂和柳氏扫过一眼。 “这是宋云绯宋姑娘,原益州郡守宋濂之女,也是......数月前救下太子的那位绣娘。” 顾淮安的眉心微微皱起。 太子从桃源镇带回一位绣娘之事,他在边关也有所耳闻,当时只想着是哪家闺女竟有如此富贵,却完全没想到这女子竟然会与卿卿生得如此相似。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十八年前,臣的妻子也曾产下一女,若是不死......” 顾淮安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只怕也同这位宋姑娘一般大了。” “国公爷,”昭德帝看着他眼眶发红,也是想起了那位如谪仙般的女子,心中感慨,忙劝慰道:“稍安勿躁。” 他朝着殿门外望了望,转头又对着宋濂和柳氏道:“都起来吧,既然国公爷也到了,今日这事必然会有个结果的。” 说完,昭德帝又看向了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从方才看到宋云绯那一刻起,目光便再也没从她脸上挪开过。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眶中已是微微泛红。 她用力撑着龙头拐杖从绣墩上站起身,往御案前行了一步,随即将手中拐杖轻轻放于金砖之上,双手交叠,磕头拜下。 “陛下,臣妇有事相求。” 第153章 人死怎能复生? 顾老夫人跪在金砖之上,龙头拐杖搁在一旁,花白的发髻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光。 昭德帝都忍不住欠了欠身,语气更是温和了许多。 “老夫人快快请起,有话但说无妨。” “陛下请恕臣妇无礼,这一跪不为别的,只为臣妇那死去十五年的孙女儿。” 顾老夫人抬起头,那双略有些浑浊的眼睛中已经泛起水光,声音却依然铿锵有力。 “臣妇的儿媳沈卿卿,十八年前产下一女,小命唤作阿蘅。” 她略微顿了顿,嘴唇明显抖得更厉害了些。 “阿蘅三岁那年,忽发急症,一夜之间竟然没了。” “当时是淮安亲自替那孩子操办的后事,就葬在城北顾家祖坟里。” 顾老夫人说到此处,声音终于有了些许哽咽。 “可方才臣妇一见到这位宋姑娘的面容,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生疼。” 她转头看向宋云绯,目光中满是怜惜与疑问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色。 宋云绯只觉忽然胸口又是一阵毫无缘由的闷痛。 “陛下,臣妇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场面也算都见过,可这位宋姑娘,与臣妇那过世的儿媳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其......尤其是她那种完全与众不同的眼神。” 顾老夫人的声音更是低沉了些,“沈卿卿当年的眼神便和这姑娘一个样。” 殿内静得能听见殿外树叶落地的声响。 昭德帝捻着念珠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从顾老夫人的脸上又缓缓移到宋云绯面上。 是啊。 她那种眼神实在是与卿卿太过相似。 她们眼中的那种通透,就根本不像是大夏的子民一般。 二十年前,当他第一次见到沈卿卿时,她便正站在御花园的海棠树下。 他还记得,当时她看着满园子的京城贵女们,眼神极其复杂,甚至还有那种隐隐约约的怜悯。 这让他一眼便记住了她。 现在顾老夫人一语道破,他更是坚信自己心中的猜想。 昭德帝缓缓起身走下御阶,蹲下身亲自将顾老夫人的龙头拐杖拾起,递给她。 “老夫人的意思是,你也怀疑宋姑娘并非宋濂之女,而是你顾家的血脉?”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顾老夫人道:“臣妇斗胆,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顾家满门忠烈,臣妇的夫君和三个儿子都战死沙场,只余幼子至今还镇守北境,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几次京城。” 她的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臣妇不敢妄言,只求陛下给顾家一个明白。” “若这孩子当真与我顾家有缘,臣妇纵是死了,也能去地下与我那赤胆忠心的夫君有个交代。” “若是臣妇老眼昏花,看走了眼,那臣妇也甘愿领罪认罚。” 昭德帝轻叹一口气,伸手去扶顾老夫人,“老夫人请起,朕定会将此事大白于天下。” 宋云绯瞧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忽然有点明白过来。 今日这场戏,就是昭德帝刻意安排的。 他只怕早就已经怀疑她的身世了,可又苦于不好直接干预,怕落人口实,便只能借助顾老夫人来达成目的。 到时候就算顾淮安再是如何抗拒,他还能违逆自己的老母亲吗? 而此时的宋濂被眼前的阵仗吓得面色已经白得如一张纸。 身旁的柳氏更是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 镇国公府。 那可是大夏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个三代封公的顶级勋贵。 他们如此笃定宋云绯就是他们镇国公府的女儿,难道是他当年接错人了? 不可能啊。 他明明是从陈府接出来的,怎么就不是他的女儿了呢? 对了,定是国公府的人眼瞧着宋云绯如今怀了太子殿下的子嗣,想要从他这里强抢了去。 “陛下圣明,宋云绯当真是臣当年从发妻娘家陈府接出来的啊。怎么可能就忽然变成镇国公府的女儿了呢?” 宋濂叩头如捣蒜,身旁的柳氏也像是忽然想到了,忙跟着一起叩头。 “陛......陛下,绯儿当真是我们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啊。” 昭德帝扶着顾老夫人到绣墩上坐下,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母亲。” 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淮安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听着倒像是每个字都在他牙关里碾磨过才说出来的。 “阿蘅的后事,是儿子亲自办的。” 他走到顾老夫人身前,单膝蹲下。 “那年府中都知道是阿蘅发了急症,高热不退,太医院的刘大人也连夜赶来,诊过脉后说的回天乏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下,声音更是嘶哑。 心中暗道:若宋云绯真是他和卿卿的女儿,那该有多好。 可正是因为自己承受过这种丧女的锥心之痛,又怎么会让那位只是模样与沈卿卿相似的姑娘生生与父母分开? “第二日天尚未亮,卿卿抱着阿蘅从里屋出来时,那孩子就已经没了气息。” “儿子是亲眼看着那孩子被放进棺中,亲手在棺盖上钉的钉子。”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的肩膀都微微塌了下去,像是那口十八年前的棺材再一次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脊背上。 “母亲,人死怎能复生?” 宋云绯坐在绣墩上,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袖口。 她说不清是原主残存的本能,还是这具身子自己在作痛,只觉得胸口发闷,憋得慌。 顾老夫人却用力拍开了顾淮安搭在自己膝上的手。 “你忘了那日卿卿曾哭着对你说,孩子还有救的?” 老夫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你忘了卿卿不停地摁那孩子的胸口,不停地往她嘴里吹气?” “就凭卿卿那神鬼莫测的功夫,娘就信她能救活蘅儿。” “是你,是你说卿卿受不了打击,癔症了。” “母亲......” 顾淮安眼前全是那日阿蘅离去的场景,太痛了,痛得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敢去再想过。 可如今那层伤疤被顾老夫人一层层揭开时,他还是痛到难以自抑。 他还想强撑着劝慰母亲,可话没出口,就被顾老夫人打断了。 “娘只问你,那日你亲手钉棺盖时,可有掀开棺盖看看那孩子的脸?” 第154章 是你杀了我的女儿 顾淮安闻言膝盖重重地磕在金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响声在空旷的乾元殿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总算消散在穹顶的雕梁画栋之间。 殿内无人再开口,连顾老夫人也都只是垂泪不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顾淮安那张写满隐忍的脸上。 良久,他才缓缓启唇。 “回母亲的话,儿子的确没有掀开棺盖看阿蘅的脸。” 顾淮安的声音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出来,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十五年来反复被碾压过的痛。 顾老夫人握着龙头拐杖的手指骤然收紧,眼泪挂在眼角欲掉不掉,她的声音透着衰老和哀恸。 “你为何不看?那可是你的亲生骨头,你竟连她最后一眼都不肯看?” “那日卿卿的状况实在太差了......” 顾淮安的目光落在面前金砖的龙纹上,透过那些盘踞的龙纹,他像是又看到了十五年前那间挂满白绫的灵堂。 “当日紫菱来书房寻我,说夫人已替阿蘅穿戴妥当,让我去瞧一眼。” “可我回到灵堂时,卿卿正坐在棺材边上,抱着阿蘅的小衣裳,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也不哭。” 他停顿了片刻,抬眼看向顾老夫人。 “娘,您知道她呆滞的眼神有多吓人。” “我叫她,她不应,我伸手去碰她的肩,她整个人往后缩,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瞧着我。” 顾老夫人的嘴唇抖了抖,“你便是因为怕她吓人就不看自己的女儿了吗?那可是卿卿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能不疯魔吗?” 顾淮安摇了摇头,“儿子是怕她撑不住,便想着将阿蘅尽快入殓的好,担心她再守着那孩子,早晚会守出大病来。” 说到这里,顾淮安的眼睛已经猩红一片,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紫菱说阿蘅已经穿好了寿衣,戴好了帽子,小脸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走到棺边,手搭上去的时候,卿卿忽然扑过来拦我,她要再看一眼,再看最后一眼。” 乾元殿内的宫人们都垂首敛目。 “可她刚一靠近棺材便又哭得晕厥了过去,紫菱和几个丫鬟好不容易才将她扶走。” “等她被扶走后,儿子回到棺材旁边,想要去掀开那棺盖看看,却怎么都掀不动。” 顾淮安低头:“儿子戎马半生,什么样的尸身没见过?可那是我自己的女儿。” “儿子是真的怕掀开之后,便也同她娘亲那般再也撑不住啊。” 顾老夫人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全身颤动,手中的龙头拐杖一次次墩在地上。 “儿啊,你糊涂啊。” “你理解不了卿卿的苦楚,你也怨不得她恨你,她真的能救活阿蘅的。” 顾淮安仰起头。 “母亲,太医院的刘大人可是亲自诊过脉,说人没了的。” “儿子怎么能不信太医的话?” 昭德帝在龙椅上轻咳一声,开口道:“国公爷说的不错,当年太医院刘大人医术最是精湛的。” 顾老夫人转向昭德帝。 “陛下,当年京中谁人不知卿卿完全不同旁人,她的医术原本就不在那些太医之下,她说有救便是真的有救。” 昭德帝沉默。 顾淮安痛苦摇头。 “等我拿起铁锤亲手钉上那七颗棺钉后,我在灵堂跪了一个时辰。” “随后回到书房继续给陛下递折子。阿蘅是未来的太子妃,她的死,我必须禀明圣上。” 昭德帝手中捻动的念珠停了下来。 时隔十五年,他却依然记得那日收到顾淮安的折子后,那种忧急又无力的感觉。 明明是钦天监算准的凤命女,怎么可能忽然就没了? 昭德帝微微闭上了眼睛,身子也向龙椅背靠上去。 “等我从书房出来,天都亮了。” 顾淮安仍单膝跪在顾老夫人面前,沉声诉说。 “紫菱拦住我,说夫人夜里醒来过一会,哭着要去掘开棺材,被她和几个婆子死死拦住才作罢。” 顾老夫人闭上眼睛。 “作孽啊。” 顾淮安声音沙哑,“我去找卿卿,她去把门闩死了,隔着门对儿子说.....” 他停顿了很久。 “她说,顾淮安,是你杀了我的女儿。” 乾元殿内所有人,都沉浸在顾淮安的讲述中,任谁都能听出他声音里那股绝望的情绪。 宋云绯坐在绣墩上,双手无声地死死攥住膝头上的衣料,一股酸涩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堵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顾老夫人早已哭得老泪纵横,一只手还不停地拍打着自己儿子的肩。 “你糊涂啊,你当时为何就不肯信她一次?” 顾淮安任由母亲拍打。 “此后半月,卿卿再没同我说过一个字。” “我每日下朝都会去她门前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门却始终未曾开过。” 顾老夫人的饮泣声回荡在殿内。 “阿蘅头七那日,紫菱来报,说夫人去了。” 他用力吸了口气,整个身子绷得笔直。 “我撞开门进去时,卿卿躺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阿蘅的那只虎头鞋。她的脸上倒是平静得很,像是终于见着了女儿一般。” 宋云绯听得鼻尖发酸,她赶紧低下头。她不明白,听着母子二人的述说,为何这具身体会跟着痛。 昭德帝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殿内再无半分声响。 直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昭德帝靠在龙椅的椅背上,睁开的双眼投向大殿穹顶的藻井。那条五爪金龙,正翻腾在云海之间。 汪海从偏殿闪身进来,躬着腰快步行至御案旁,在昭德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昭德帝的手指在御案上骤然一叩。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从穹顶收回来,又扫过殿内所有人的面孔,最后落在宋云绯身上。 “汪海。” “老奴在。” “方才朕让你去贵妃宫中请的嬷嬷,到了没有?” 汪海垂首躬身答道:“回陛下,两位嬷嬷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昭德帝将念珠轻轻地搁在御案上,面上重新换上那股子不容置辩的威严。 “带宋姑娘去偏厅,验身!” 第155章 那她到底是谁? 第155章 那她到底是谁 宋云绯缓缓从绣墩上起身,膝盖有些发软。 她只能自己撑着绣墩的边沿站稳,待直起腰身来的那一瞬,从殿外倾斜而入的光线恰好将她的侧影勾勒分明。 顾老夫人原本正用帕子擦着眼泪,眼角余光一下子就瞥见她已经微微凸起的腹部,手中的帕子滑落膝头,整个人愣住。 顾淮安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宋云绯与寻常人不同,清瘦的面容却在腹部有些浑圆。 这姑娘,竟是有了身孕? 昭德帝只朝着汪海微微点了点头。 汪海会意,躬身走到宋云绯面前。 “宋姑娘,请随老奴前往偏厅。” 宋云绯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朝着昭德帝欠了欠身。 “民女遵旨。” 她转身跟着汪海往偏厅走去,经过顾淮安身旁时,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道炽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沉甸甸的。 偏厅内,两位从贵妃宫中请来的老嬷嬷早已候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瘦,另一位略矮些,两人的神情看上去都极严肃。 汪海将人送到门口便止步,低声同那两位嬷嬷交代了几句,便转身退了出去。 门从外面合上,偏厅内只剩下宋云绯和那两位嬷嬷。 年长的那位嬷嬷朝着宋云绯行了个半礼。 “姑娘,老奴奉陛下旨意,需查验姑娘右脚踝处是否有梅花形红痣,还请姑娘配合。” 宋云绯弯腰将右脚的鞋袜褪去,将赤裸的脚踝抬起,搁在矮凳上。 秋日的凉意沿着地砖往上升起,她的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 两位嬷嬷蹲下身子,一个捧着她的脚踝仔细端详,一个凑近了反复查看,还用手指轻轻地拂过那处光洁的皮肤。 矮些的嬷嬷抬起头,看向同伴。 年长的那位嬷嬷缓缓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姑娘的右脚踝处并无红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奴斗胆,方才将姑娘的左脚踝也一并查看了,同样并无什么红痣。” 宋云绯将鞋袜重新穿好,面上并无任何情绪。 她在宋濂说出红痣时,便已经想到原主其实根本不是宋濂的女儿。 两位嬷嬷替她整理好衣裙,又将她引着回到大殿上。 穿过那道接连偏厅与正殿的回廊时,廊外的日光已经西斜了些,将廊柱的影子拉得细长。 宋云绯的脚步不快,可心跳却比之前快了许多。 汪海已经先一步将查验的结果禀告了昭德帝。 宋云绯重新走回乾元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那些怀着各种情绪的视线让她后脊背都有些发紧。 昭德帝手中的念珠转得极慢,看向宋云绯的眸光中也是极为复杂。 “嬷嬷们已经验过了。” 汪海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宋姑娘右脚踝处,并无梅花形红痣。两位嬷嬷说了,姑娘的双足都光洁如玉,并无一个痣印。” 宋濂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双眼有些呆滞地看向汪海。 “不,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都走了调,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陛......陛下,这一定是弄......弄错了,绯儿的确是臣亲自从陈府接回益州的女儿啊,怎么就会没有那颗痣了呢?” 身旁的柳氏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口中呢喃:“怎么......怎么会这样?” 昭德帝淡淡地扫了宋濂夫妻一眼,便不再理会,反而将目光投向了顾淮安。 顾淮安已经从顾老夫人面前起身,两只拳头紧紧攥在一起,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别过脸去,目光落在宋云绯的脸上。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与卿卿如出一辙的神韵....... 现在,她竟不是宋濂的亲生女儿。 那她到底是谁? 顾老夫人在绣墩上坐不住了,龙头拐杖在金砖上重重一顿,人已经颤巍巍站了起来。 她朝着昭德帝泣道:“陛下,臣妇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这孩子与我那儿媳,不是一般的相似,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模一样。” 昭德帝微微抬了抬手,“老夫人莫急,朕既已应承彻查,便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随后,他又把目光落回到宋云绯身上。 “宋姑娘,方才嬷嬷们已经验明你并无宋家所言的梅花红痣,你有何话说?” 宋云绯垂首欠身。 “民女从记事起,便从未发现身上有什么红痣。” 此话一出,宋濂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翕动着,拼命想说些什么,却被昭德帝一个眼神压得噤了声。 “宋濂。” 昭德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方才信誓旦旦地说宋姑娘右脚踝有梅花红痣,是你宋家血脉的印记。” 他的眸子扬起一丝微愠,“如今嬷嬷们验过了,宋姑娘身上并无刺痣,你又做何解释?” 宋濂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刻在金砖上的响声在殿内格外刺耳。 “陛......陛下,臣,臣当年的确是从陈府中接到的绯儿......” 他满脸的困惑看起来倒并不像是伪装,额头紧紧贴着金砖。 “是陈府的管家亲手将孩子交给臣的,除非......除非是陈家偷换了我家孩子!” 身旁的柳氏也慌忙往前膝行两步,与宋濂跪成一排。 “一定是,一定是陈家为了报复,故意偷换了孩子啊。” 宋濂继续叩头:“是啊,还请陛下明察,臣当真是不知情。” 昭德帝冷冷扫了宋濂夫妻一眼,“陈之洲是你岳丈,也是你女儿的外祖父,他又如何会害你?” 宋濂慌忙抬起一张涕泪纵横的脸。 “当年绯儿随臣妻回京时,实在太小,等臣去接她时已经长得同出生时换了模样,臣以为那是女儿大了模样自然会有些变化,所以也并未仔细查验,臣有罪。” 他跪在地上沉默了一息,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转,忽地又抬起头来。 “陛下,就算绯儿不是我宋濂亲生,可我宋家对她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总也不能不算数的吧。” 他是打定了主意,宋云绯就算不是他宋家的血脉,可如今她怀着太子的骨肉,将来必然登上高位。 这根高枝,他宋濂是攀定了。 到底是夫妻,柳氏立刻明白自家夫君的意思,忙着附和。 “是啊,陛下,绯儿她可是我自小便精心娇养大的。” 宋云绯听到这里,忽然莫名心中生出些气愤来。 她冷冷看向宋濂和柳氏跪在地上的背影,嘴角往下撇了撇,眼底已经冷到起了冰霜。 “陛下,民女有几句话,还想问问宋大人。” 第156章 与宋家断了这门亲 昭德帝微微颔首。 宋云绯从绣墩上缓缓转身,双手交叠覆在小腹处,一身素衣映着殿内沉沉的光,衬得她愈发清冷秀丽。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宋濂,这个自称对原主有着十多年养育之恩的男人,心中莫名感到有些难受。 “宋大人,民女斗胆问您一句。” “当年您的发妻为何会在孩子尚未满周岁,便执意回京?” 宋濂的喉结滚了滚,尚未来得及回话,宋云绯又接着问。 “您从京城来将民女接回益州,是因为您思念骨肉呢,还是因为当时您的岳父大人尚在,您怕他参您一本宠妾灭妻,所以不得不来接?” 宋云绯这连串的诘问,听在宋濂耳朵里,立时便成了轰隆隆的雷声炸响在耳边。 他的身子禁不住轻轻晃动,身旁的柳氏面色也瞬间变得灰白。 殿内比之前更安静了些,连念珠的碰撞声都停下了。 宋云绯却根本不给他开口辩驳的余地,继续说道: “民女只记得,幼时便听府里人说过,当年宋大人的发妻是因为宋大人背弃了当初今生只有发妻一人的承诺,在益州强行纳了柳氏为妾,后来更是宠妾灭妻,这才一气之下带着您的幼女回了京城娘家。” “虽说宋大人您是写过几封家书,劝发妻回家,可那不过是做给吏部考核时看的。而事实上,您的发妻直到病故,都并没有等到宋大人亲自上京城接她回去。” “宋大人,不知民女说的可有半分错漏?” 说完这番话,宋云绯也是心中暗暗吃惊。 她心中怎么会忽然涌起对宋濂切齿的痛恨。 而且刚才她说出口的那些细节,她记得在原书中并未有过。 那些过往像是被原主深深地封印在了记忆深处,此刻不知什么力量,竟然让这些零碎的记忆全都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清晰得连宋府老仆说话时的腔调都能分辨。 她对宋濂的愤怒也全然超出了旁观者的冷眼,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切齿痛恨。 仍跪在殿内的宋濂听了这番话,已经顾不得膝头的剧痛,被气得浑身发抖,连嘴唇都变了色。 “绯儿,你......你怎能如此说为父?” 身旁的柳氏也是不依,直起腰便要指着宋云绯说话,御阶上的汪海微微抬了抬眼,便将她骇到手指一僵,又悻悻地缩回袖中。 她语调尖利,眼中露出怨怼。 “绯儿,你说话可得讲良心。你这十几年来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宋家供给的?” 她偷偷瞄了眼坐在龙椅上的昭德帝,发现他面色沉沉却并无怒色,胆子便更大了些。 “再说了,你娘又不是你爹害死的,凭什么你现在要拿你娘当初任性妄为的事来污了陛下的耳朵?” “良心?” 宋云绯气到反而轻笑出声。 “既然宋夫人说到吃穿用度,那民女倒还想请宋夫人去问问宋大人,当年他那发妻的嫁妆到底有多少箱?如今又在何处?” 她说话间,更是一个字都没将宋濂与柳氏当做是养父母来称呼。 龙椅上的昭德帝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微微眯了眯眼,却并不插话。 顾淮安和顾老夫人看向宋濂夫妻的眼神冷冰冰的,看着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宋大人,宋夫人,民女不过是将过往的事实说出来而已。” “若是你们认为民女说的有错漏之处,不妨当着陛下的面指正出来,民女洗耳恭听。” 宋云绯冷冷瞥了宋濂一眼,心中那种属于原主的怨恨却没有消散半分。 殿角的青铜鹤炉中,一缕细香无声地断了。 “宋大人将民女接回益州后,民女的吃穿用度有哪一样不是和府中最下等的丫鬟相同?” “民女及笄那年,宋大人又将民女从下人房里拖出来,换上身小姐衣裙便送到宫里选秀。” “偏生那年,民女染了疫病,九死一生时,宋大人又得知陈大人刚刚过世,更是硬着心肠将重病的民女丢在宫中,自己带着柳氏回了益州。” “宋大人,这些......民女说的可有半句谎言?” 说出这些话时,原主遭受过的那些屈辱与委屈一幕幕地压过来,压得她身子也有些微微发颤。 难怪。 难怪原主会那么急切地想要攥住任何一根能翻身的稻草,甚至不惜铤而走险去拐带那位忘记前尘旧事的太子殿下。 只怕她心底真正想要的,便是有一日能像现在这样酣畅淋漓地在宋濂和柳氏面前,将他们的那张伪善的面皮一寸寸撕扯下来吧。 宋云绯停顿了片刻,转身朝着昭德帝双手交叠,叩首拜下。 “陛下,当初宋大人将民女弃于宫中时,曾让人带了话,民女既已入宫,便是皇家的人,与他宋家再无半分干系。” “如今,宋大人他又如何有脸来提什么养育恩情?” 宋濂闻言被呛得面红耳赤,却完全找不到任何言辞来反驳。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皇帝正是看在他是宋云绯之父的份上,才将他调入京城为官,还升了一级。 眼下被这死丫头在乾元殿上如此揭底,他的乌纱帽到底还能不能保得住? 柳氏更是整个人都瘫软在地,连哭都没力气哭了。 昭德帝在龙椅上靠了靠,目光从宋云绯身上移到宋濂身上,又再移了回来。 顾淮安站在原地,两腮的肌肉绷得死紧,额角的青筋隐隐在跳动。 宋云绯见宋濂不再说话,抬眸看向昭德帝道: “陛下,民女并非不知感恩之人,可宋大人养民女这十几年来,用的都是他发妻陈氏的嫁妆银子。” “而那柳氏,更是在民女被接回宋府后,对民女百般苛待,民女在宋家过得日子还不如最低等的粗使丫鬟。” 她说到这里,原主那些年的画面又翻涌上来。 冬日里穿着单衣在后院劈柴,三伏天喝不上一碗解暑的绿豆汤。 宋云绯叩首再拜:“陛下,若真要论养恩,民女认为那便也应该记在陈府名下才是。” “还请陛下今日替民女做主,与宋家断了这门亲。” 第157章 滴血验亲? 殿内再无人出声,安静得只余殿外廊檐下风铃的些微细响。 昭德帝闭了会儿眼,重新睁开时将念珠搁在御案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宋姑娘,你怀着身孕还是起来说话。” 宋云绯谢恩后,重新到绣墩上坐下。 她知道,以昭德帝的行事,他也不会立刻就下判决。 果然,昭德帝转向仍跪在殿中的宋濂道: “宋濂。” 宋濂的身子一抖,人才像回过神来。 “臣,臣在。” 昭德帝沉声问道:“如今宋云绯要求与你宋家断亲,你可还有话说?” 宋濂张了张嘴,又抬眸偷偷瞄了瞄昭德帝的面色,支吾了半天,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不停地磕着头道:“臣有罪。” 昭德帝缓缓收回了目光,把目光又转向顾淮安。 “国公爷。” 顾淮安抱拳,“臣在。” “方才宋姑娘验身查明,她有可能并非是宋濂亲生,而老夫人与国公爷又都觉得她与卿卿相似......” 昭德帝目光在顾淮安与宋云绯指尖来回扫了一遍。 “朕以为,兹事体大,并不可草率定论。” 他略微停顿了下,又开口道:“看来只能劳烦国公爷,还有宋大人一同与宋姑娘滴血验亲了,不知各位可愿意一试?” “至于......” 他重新看向宋濂,“至于最后宋姑娘与宋家是否需要断亲,自然也需滴血验亲,方可做出决断。” 昭德帝此话一出,殿内各人的神色都是喜忧不同。 宋濂此刻脑子也略微清明了些,关于沈卿卿的传闻,他多年前也曾听说过不少。 他知道,这是昭德帝看在宋云绯如此酷似沈卿卿的份上,是要给她留后路。 若是宋云绯与国公府验亲,也非亲生,昭德帝定是要将她仍旧算成是宋家女,那样好歹宋云绯有个官宦女子的身份,将来在东宫的日子才不会艰难。 他立刻叩头如捣蒜,“陛下圣明,臣愿意与绯儿......滴血验亲。” 昭德帝面上神情和缓不少,朝着宋濂与柳氏挥了挥手,“你们起来说话。” 宋濂与柳氏谢恩后,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子,也不再多话。 顾老夫人也是从绣墩上站起,朝着昭德帝行礼,“陛下圣明,我儿自然也是愿意的。” 顾淮安却偏过头,再次看向跪在殿中的宋云绯。 他那张脸上没有一点惊慌,但同样也没有半分期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绣墩上,倒像是个旁观者一般。 可偏偏就是这幅清醒的旁观者模样,让他霎时感到胸口堵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卿卿当年与他初见时,便也是这般不悲不喜,仿佛看破世间所有。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谋略计算在她眼底都不曾翻起半点波澜。 他心中也有了决定。 “臣谨遵陛下谕令,愿与宋姑娘滴血验亲。” 昭德帝又看了看宋云绯,“宋姑娘,你可还有异议?” 宋云绯摇了摇头,垂眸应道:“民女但凭陛下做主。” 她自然是不相信滴血认亲这一套,至于她到底是谁家的女儿,她也并不太在意。 只是原主对于宋濂夫妻的那种刻入骨髓的怨恨,让她心中唯一的期待就是她与宋濂的血,千万不要融在一起才好。 若是那样的话,她便只能用熟悉不过的明矾来让昭德帝明白,滴血认亲有多么的荒唐。 昭德帝面上的神情,此时已经彻底松缓下来,他朝着汪海使了个眼色。 汪海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带着一名太医和两个端着托盘的小太监快步回到殿中。 每个托盘上都放着一只白瓷碗,碗中盛满大半碗清水,旁边还搁着一把细长的银针。 那太医跪地请安后,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将白瓷碗稳稳地搁在了地砖上。 午后的日光从殿门斜斜透了进来,恰好落在那碗清水之上,映出一圈破碎的光晕。 殿内的气氛有些低沉,但殿内所有人的眼中都闪出各自的期待。 宋云绯坐在绣墩上,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太医将银针取出来,在烛火上仔细烤了一遍。 昭德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太医身上,反而是饶有兴味地看着殿内所有人的神情。 “宋大人,先请。” 汪海走到宋濂身旁,低声提示。 宋濂将脚慢慢朝着那碗的地方挪了几步,颤抖着将右手袖口往上捋了一截,露出白晃晃的手腕。 太医上前,银针尖端在他食指指头上一刺,暗红的血珠鼓了出来,顺着指尖低落进白瓷碗中,在清水里缓缓散开。 “宋姑娘,请。” 汪海亲自端起那碗已经滴进宋濂血珠的白瓷碗递到宋云绯面前。 旁边的那太医赶紧跟上,又取出另一根银针。 宋云绯缓缓起身,将右手伸了出来。 她的手指纤细白净,指尖上还能隐隐看到那些绣花针留下的旧痕。 那太医微微蹙了下眉,随即迅速在她的食指上刺了一下。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指尖滚落,轻轻地滴入碗中。 两滴血在清水中各自散开,一浓一淡,像是两尾游鱼,在碗底缓缓地打着旋。 满殿的人除了宋云绯与昭德帝,其他人的目光全都死死盯在那碗中。 宋濂的眼睛更是瞪得浑圆,一眨不眨地盯着碗里动静。 今日被召入宫,他原本是满心的欢欣,没想到的是,接下来一桩桩一件件事儿,让他感觉如坠噩梦。 明明就是他亲自接回益州的亲生女儿,怎地就会变成了与他宋家毫无干系的人? 他心中极是不甘,他也急切地想知道,宋云绯到底是不是他宋濂的女儿。 隔着几步远的柳氏,更是伸长了脖子,嘴唇在不住地翕动。 水面轻轻晃了晃。 两滴鲜血的边缘却越来越明晰,各自游向水面相反的方向。 不融。 宋濂狠狠闭上眼睛。 那个死丫头果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难怪那贱人要带着她逃回京城,只怕她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宋濂的牙关咬得生疼,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恶意。 可偏偏这个与他毫无血缘的死丫头,腹中正怀着太子殿下的骨肉,他便是再恨再怒,也只能将这口气死死咽回肚子里去。 太医凑近看了又看,抬起头禀道: “启禀陛下,宋大人与宋姑娘的血脉并不相融。” 昭德帝略一颔首,冲着顾淮安道:“国公爷,该你了。” 第158章 这怎么可能? 大殿内安静得甚至能听到殿角青铜鹤炉燃的龙涎香,那截香灰掉落的细响。 顾淮安在这寂静中上前两步,甲胄叶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将袖口往上撸了一截。 他的手臂比宋濂的粗了一倍不止,腕骨嶙峋,上面还有道陈年刀疤,从虎口一路延伸到手腕横纹处,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殿内那位太医又端来一只新的白瓷碗,碗中同样盛了大半碗清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清凉透底。 顾淮安将手递过去,太医忙取过银针,刺破他的食指。 血珠涌出来的那一刻,宋云绯注意到顾淮安的另外一只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剑穗,指节处有用力的痕迹。 鲜血落入清水之中,缓缓散开,像一缕红色的烟雾沉入碗底。 汪海躬着身,又将那碗水端到了宋云绯面前。 宋云绯鼻翼微微翕动,一股涩涩的,带着殿轻微刺鼻的气味钻入她的鼻腔。 她的睫毛轻轻地跳了跳,目光忍不住朝着御案上的昭德帝偷偷瞄了一眼。 昭德帝正低垂着眼帘拨弄手中的念珠,那神情看起来倒像是并不太关心滴血认亲的结果般。 银针刺破宋云绯指尖时,那股子异样的刺鼻味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让她的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翻涌。 血珠滚落,坠入碗中,在水面荡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只白瓷碗上。 两滴血在水中各自散开,一浓一淡,起初跟同宋濂滴血验亲那时一样,两滴血隔着段距离,像两团互不相干的红色云雾。 宋云绯的心跳略微有些加快。 做为穿书之人,她当然知道所谓的滴血认亲在医学上根本站不住脚,可偏偏这具身体却不知缘由地开始有些紧张。 就在此时,一片流云恰好移开,午后愈发灿烂的阳光穿过高高的窗格,化作一道光柱,不偏不倚帝照在那白瓷碗上。 光线下,碗中的水面轻轻地晃了晃,两团红雾的边缘开始慢慢彼此靠近,如同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 宋云绯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她分明看见,白瓷碗中的两滴血边缘渐渐交叠在一起,融成了一片浑然的浅红。 融了。 顾老夫人攥着龙头拐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又一根根收紧,她整个身子都忍不住轻轻颤动。 “淮安,儿啊,你看到了没有?” “你和那孩子的血融了啊,融在一处了啊。” 顾淮安站在那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盯着碗中那团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的血色,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怎么可能? 他的阿蘅明明在十五年前已经没了? 怎么又忽然出现在眼前? 莫非......莫非是卿卿在天有灵,不忍他再孤单一人,让他们的阿蘅回来陪他了? 顾淮安眼底猩红,目光从此刻起,便再也不肯从宋云绯身上移开。 那太医躬下身仔细查看以后,站起身来,声音都有些发紧。 “启禀陛下,国公爷和宋姑娘的血脉,完全相融。” 话音刚落,一声沉闷的“咚”响打破了殿内的凝滞。 是顾老夫人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之上。 她眼中强忍许久的泪再也止不住,顺着满是沟壑的面庞无声滑落。 “蘅儿,祖母的乖孙儿啊。” 她颤巍巍站起身朝着宋云绯伸出手,苍老到有些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哆嗦着,却又像是怕惊着她似的,就那样停在了半尺之外。 “好孩子,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宋云绯站在原地,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又翻涌上来。 她的眼眶发酸发涨,必须要用力咬住下唇,才能强行将那股含着酸涩的眼泪咽进肚子里。 前世,她并非是个爱流泪的人,偏偏此刻却忍不住想痛哭一场的感觉。 她不明白这到底是原主那残存的血脉本能,还是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像极了前世将她抚养长大的奶奶。 顾老夫人的眼泪,有那么几滴不小心落到了宋云绯的手背上,她只觉那眼泪太过灼烫,烫得心里某处荒芜了许久的角落开始隐隐生疼。 “陛下。” 看着眼前这幕,顾淮安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转向昭德帝,单膝跪下。 “臣,错了。” “臣,恳请陛下开恩,准许臣将阿蘅接回国公府认祖归宗。” 顾老夫人也拉着宋云绯,一同紧跟着跪了下去,龙头拐杖倒在一旁,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金砖上。 “陛下,臣妇代顾家满门忠烈恳请陛下,请陛下允准这孩子跟臣妇回国公府。” 宋濂跪在边上,猛地撑直了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柳氏紧紧拉住衣袖,到底是没说出口。 昭德帝高踞于龙椅上,身后是巨大的紫檀木雕龙屏风,那龙目仿佛正俯瞰着殿内的一切。 他沉默良久,面上表情却无半分震惊,只是手中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 殿内的宫人们,都恨不得此刻能变成隐形人,就怕一个不小心惹到了殿内的这些贵人。 “国公爷,老夫人,那孩子还怀着身孕呐,你们都起来说话吧。” 说着他还朝着宋濂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夫妻二人也起来。 顾老夫人这才恍然惊觉,赶紧捡起地上的龙头拐杖,又示意顾淮安将宋云绯搀扶起来。 宋濂夫妻也相互看了眼,终于站起身,缩着脖子,站在顾淮安身后。 昭德帝将手中念珠搁在御案上,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如滴血认亲已成,宋云绯与宋濂血脉不融,定非亲生。” “然,宋云绯不仅貌似国公夫人沈氏,更是与国公爷血脉相融。” “依朕看,宋云绯实属国公爷嫡亲女儿无疑。” 昭德帝略微停顿了下,目光又扫过殿内所有人。 “只是兹事体大,且涉及镇国公府与宋家两姓门楣,朕也需谨慎行事。” 顾淮安眼中全是疑惑,他不明白,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怎么倒让陛下如此踌躇了? 他忍不住出口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第159章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三日。” 金色的日光透过高高的窗格,落在御案上,将那串念珠照得温润通透,却照不进昭德帝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抬了抬手,“朕还需向陈家求证些事,三日后,无论结果如何,云绯朕会让太子亲自送归国公府。” 顾淮安和顾老夫人看着此时显得有些呆愣的宋云绯,他们心中都明白,昭德帝是想让国公府风风光光将他们的阿蘅迎回国公府,也让她能有点时间来接受此事。 “臣遵旨。” “臣妇遵旨。” 昭德帝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宋濂。 “至于宋濂,朕念在宋家对云绯有十年收留之情,便不予惩处。” 宋濂的身子晃了晃,连忙磕头谢恩,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臣叩谢圣恩,臣一定......” 昭德帝却未待他说完,便抬手阻止了。 他转头看向宋云绯道:“至于方才云绯说的断亲一事,朕允了。” 柳氏正搀扶着宋濂站起身来,一听这话,两人又身子发软,差点瘫软在地。 宋云绯叩头谢了恩,起身时目光刚刚好落在那只刚才与顾淮安滴血认亲的白瓷碗上,水里那股子隐约的涩味又浮上了鼻尖。 白矾? 那味道,竟像极了白矾融于水后残留的气息。 宋云绯的脊背微微有些发凉,垂在膝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袖口。 他抬眼,看向龙椅上那位正与顾淮安说话的昭德帝。 他面色和煦,语调温厚。 可宋云绯却感觉心底升起一股毫无来由的寒意。 那碗她同顾淮安滴血认亲的水里,到底是谁加了白矾?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或者...... 在她今天踏入乾元殿之前,结局其实早就被人提前定好了? 宋云绯心中还在不停揣测时,顾老夫人被汪海搀扶着走到她身边,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目光黏在她脸上,怎么都不舍得挪开。 “好孩子,这三日你且安心地在宫中住着,祖母这就回去给你收拾屋子。” 她说话时的声音还在发颤,可语气里的欢喜是藏都藏不住。 “你娘生前住的那间院子,祖母一直让人打扫着,里面的陈设都没动过。” 宋云绯站起身朝着顾老夫人欠了欠身,开口时嗓音有些干涩。 “民女多谢老夫人。” 她到底还是没能唤出那声祖母来。 她怕。 她怕其实原主并非顾家亲女。 她更怕眼前这位跟自己前世奶奶有着相同慈爱眼神的顾老夫人,最终失望。 顾老夫人却只当她是因为还没认祖归宗,还不太适应,便也不去在意,只是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转头去拉顾淮安的手。 “淮安,陛下可是给国公府三日时间。” 她看着顾淮安的眼里全是期盼。 “三日后,我们定要将阿蘅风风光光迎回国公府。” “母亲,儿子明白。” 顾淮安低低应了一声,他的目光在宋云绯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瞬,随即便收了回来。 阿蘅就要回来了。 他心中欣喜万分,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 可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他又忽然意识到,他的阿蘅就算是回了国公府,也待不了多久。 她还是要回东宫的。 顾淮安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息,太多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他竟一时不知道该对他的阿蘅说些什么。 他活了大半辈子,战场上杀过数不清的敌人,可他偏偏在这骨瘦伶仃的姑娘面前,连多看一眼都感觉心中愧疚得慌。 卿卿临终前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顾淮安,是你杀了我的女儿。 可是,卿卿你知道吗? 我们的女儿她还活着,还活着啊。 顾淮安的右手在袖中攥成了拳,他硬生生用那股几乎快将手指捏碎的力量,将自己眼中的热泪逼了回去。 阿蘅已经回来了。 他得站得更稳些才是。 顾淮安转身朝着正从龙椅上起身的昭德帝拱了拱手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说。” “臣请旨,阿蘅三日后认祖归宗,正式改回顾姓。” 昭德帝微微颔首,“这是自然,至于......名字,还是听那孩子的吧。” 顾淮安:“臣遵旨。” 昭德帝走下御阶来到宋云绯面前,温声道:“孩子,你自幼流落在外,受了诸多委屈,朕心中也颇为感慨。” “三日后,送你归国公府,朕必会让汪海安排妥当,你只管安心养着身子。” 宋云绯垂首应道:“民女谢陛下隆恩,至于名字,民女已经使用多年,便依然用云绯二字。” “好。” 昭德帝应下,随即摆了摆手,“今日之事只怕诸位都有些辛苦,朕也乏了,都退下吧。” 众人起身谢恩后,依序离开乾元殿。 顾老夫人由顾淮安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殿门外走去。 宋濂和柳氏则弓着腰,缩着肩,脚步虚浮地跟在后头,心中却恨不得能脚底生风,赶紧离开那个让他们颜面尽失的死丫头。 宋云绯走在最后,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侧了侧身,眼角余光朝着大殿伸出的御案方向扫了一眼。 昭德帝已经坐回到龙椅上,手中正端着汪海递过去的茶盏,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眼帘低垂,面上隐隐含笑。 宋云绯收回目光,迈出了乾元殿。 秋日的风从廊檐下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了起来,胸口那股憋闷总算是被吹散了些许。 “姑娘,您还好吧?” 绿萼迎上来,扶着她的手,“陛下可有为难您?奴婢瞧着前面出去的那些人面色都不太好。” “无妨,回吧。” 宋云绯轻轻应了声,便不再说话。 主仆二人一路往廊道尽头走去,宋云绯在心中将方才殿内发生的每个细节都又过了一遍。 滴血认亲的第一碗水,是清水,她与宋濂的血液不相融。 而第二碗水,她几乎可以肯定,是被人掺了白矾在里面,所以她与顾淮安的血液相融。 能在乾元殿做手脚的,除了昭德帝本人,还能有谁? 可他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成为顾家的女儿呢? 第160章 陛下圣明 乾元殿,宋云绯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偌大的宫殿里便只剩了昭德帝与汪海两人。 汪海将殿门从里面合拢,又亲手将那两碗验过亲的血水端到御案旁的小几上。 他弯腰凑近看了看方才国公爷与宋姑娘那碗已经融成一片浅红的水色,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陛下,老奴斗胆问一句。” 汪海是昭德帝还是太子时便服侍在侧的,素日里他从不多嘴,今日之事实在是让他有些惴惴不安,这才问出口。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模糊不清。 “您为何要让老奴在国公爷那碗水中加那东西?” 昭德帝闻言,抬眸斜睨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回答。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到殿门口的方向。 良久,他才将茶盏搁下。 “汪海,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汪海方才问出口时,便知自己实在莽撞,如今听着昭德帝这么问,更是心惊。 他微微躬着身子,神色恭敬。 “回陛下的话,老奴十四岁时便入宫侍奉陛下,算起来到如今已经是整整三十二年了。” “三十二年。” 昭德帝重复了一遍,那语气却阴沉得让汪海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你可还记得,十八年前,卿卿有日到东宫来是不是也让你配了这么一碗水?” 汪海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老奴记得。” 他的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下去。 “那年太后娘娘薨逝后不久,朝中有人弹劾镇国公并非顾老夫人亲子,顾老夫人被逼无奈同意滴血验亲。” 汪海手指了指御阶下左边,“老奴还记得,当时顾老夫人便站在这个位置,而沈姑娘便站在陛下您身边,还跟您悄悄说了一句话。” 昭德帝点头,接过他的话。 “没错,卿卿说过,所谓滴血认亲,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的把戏。” 他的嘴角微微牵动,眸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 “回到东宫,卿卿怕朕不信,还当着朕的面让人端来一碗清水,也没瞧见她放了些东西......” 昭德帝仿佛又看见那个灵动狡黠的沈卿卿就在眼前。 汪海低声附和:“可不是,老奴当时可被沈姑娘吓坏了,她竟然抓起陛下您的手,一根银针便扎了进去。” 说完他手中拂尘轻扬,用手拍了拍胸口,倒像是真被骇住一般。 “老奴记得当时还是顾小将军的国公爷,伸手去拦都没拦得住呢,沈姑娘那动作......啧啧,实在是太快了。” 昭德帝笑道:“当时朕也被她吓一跳,谁知她竟然不光扎了朕,还将自己的手指也扎破滴出血来。” 汪海也笑:“是啊,陛下和沈姑娘的血竟然融在了一起,把顾小将军可是吓得直接变了脸色。” 昭德帝想起往昔同沈卿卿在一起的情景,眉目温柔缱绻,深深的情意藏于眼底。 他转头对汪海说:“朕与她,怎么会有什么血脉关系?可那碗水里的两滴血,偏偏就融了。” 汪海唇角压不住笑意:“顾小将军可是当了真,还硬要扯着沈姑娘去见先皇滴血验亲。” 昭德帝眉目挑起,顾淮安什么都好,就是太犟太较真。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又拨动起那串念珠,檀木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卿卿懒得和他解释,只是悄悄告诉朕,她方才在水中放了些东西。” “那东西放进去,即便是汪海你的血都能和她的血融在一起。” 汪海别过脸去,有些难堪,“陛下可别取笑老奴,老奴年幼便净了身,怎么可能还有血脉?” 昭德帝大笑出声,“可不是,朕也从那时便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些东西看着天经地义,实则荒唐至极。” “可惜......” 他忽然停住了笑,声音忽然有些涩。 “那也是朕最后一次看到卿卿笑。” 殿角的龙涎香还在不紧不慢地燃着,青烟袅袅,无声无息地攀上了雕龙的梁柱。 “汪海,你觉得那丫头到底有几分像她?” 汪海抬起眼,斟酌了一会儿才回道:“陛下说的是云绯姑娘?” 宋云绯已经由陛下亲口裁断与宋家断了亲,他自然不能再唤她做宋姑娘。 “老奴觉得,云绯姑娘的眉眼之间确与当年的沈姑娘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她方才在殿上质问宋大人的时候,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头,活脱脱就是沈姑娘当年在朝堂上驳斥那些御史时的模样。” 昭德帝低低地笑了一声。 “何止是七八分。” “那双眼睛,跟卿卿是一模一样,看人的时候像是什么都明白,却不到关键时刻都不肯多说一个字。” 他将念珠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朕今日让她与顾淮安当众验亲,用的便是卿卿的法子。” 汪海偷偷瞄了一眼昭德帝,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恕老奴愚昧,老奴还是不明白云绯姑娘到底是不是国公爷的亲生女儿?” 昭德帝起身走到御案前,将两只白瓷碗里的血水,全都倒在了一起。 两只碗里的水立时变成一片均匀的浅粉色,哪里还分得清有谁的血珠滴在了里面。 “去陈家调查的人还未回报,朕也不知她到底是不是。” “不过,这对朕而言并不重要。” 昭德帝将碗放回小几上,“重要的是,从今日起,满朝文武都会知道,顾淮安的血与云绯的血是相融的,她才是国公府真正的血脉。” 汪海听到此处,心中陡然明白过来。 昭德帝根本不在乎宋云绯到底是谁的女儿,就因为她酷似沈卿卿,她便必须嫁入皇宫,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正妃。 当年沈卿卿没能嫁给他做太子妃的遗憾,到今日的云绯姑娘这里总算能圆满了吧。 太子正妃,必须出身勋贵,必须根基深厚,必须能镇得住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 云绯姑娘不过是行宫的宫女,又与宋家断了亲,她就算怀了皇嗣,昭德帝也无法将她扶上太子妃的位置。 可她若是国公府的嫡女便完全不同了。 更重要的是,顾家三代封公,满门忠烈,手中又握着大夏半数边军的兵权。 有顾家做靠山,在皇子众多的大夏朝,太子殿下的位置才能真正坐稳。 而太子的位置稳固,则大夏的江山便稳固,大夏的子民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汪海恭恭敬敬地朝着昭德帝行了一礼。 “陛下圣明。” 第161章 到底是与南山村不同了 窗外的日光已经西移,殿中的光线又暗沉了几分,御膳房的人在殿外站成了长队。 汪海到殿门口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轻些,别朝着陛下。 昭德帝斜靠在龙椅上,眼帘半阖,手中念珠垂在扶手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可他嘴里的呢喃分明。 “卿卿。” “云绯必定是你的女儿,方才她已经嗅出了白矾的味道。”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皇宫中的灯却愈来愈亮。 乾元殿外的廊道上,一阵清风拂过,将宫墙上爬满的藤萝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宋云绯扶着绿萼的手往前走,步履不快,脑中却翻来覆去地拆解着方才乾元殿上的每一处细节。 白矾的气味她绝对不会认错。 前世做设计时,她便常年接触到各类矿物颜料,白矾更是最基本的媒染剂,那股涩涩的微辣气息融在水中之后的味道,她隔着老远都能分辨得出。 她很肯定,她和顾淮安验亲的那碗水是被人动了手脚的。 所以,滴血认亲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可动手脚的人,到底是谁? 他又在图谋什么? “姑娘,您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要不要歇歇再走?” 绿萼侧过头来,满面的忧色。 宋云绯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儿,走吧,慢些便是。” 绿萼也不敢再多问,只是将手臂抬高了些,好让她扶得更稳当些。 “姑娘,方才殿里出了何事?奴婢瞧着有个官大人出来时脸都白了,他身旁的夫人更是连路都走不稳。” 宋云绯心知绿萼说的必然是宋濂和柳氏。 “哦,他们啊,无关要紧的人。” 绿萼笑道:“既是无关要紧的人,奴婢还问他作甚?” 宋云绯也笑着点了点头,主仆二人刚拐过廊道的弯角,立时便能看见楚靳寒和楚靳棣正站在那里候着。 楚靳寒不知何故已经换上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的白玉佩在秋日斜阳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楚靳棣站在他身侧,手中还拿着一壶果酒,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什么。 两人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 楚靳寒的面色比来之前更显苍白,左右总是不自觉地覆在腰侧,看到宋云绯走过来的那一刻,眉心才稍稍松缓了下来。 “没事了?” 他轻轻问了句,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嗓子里含着块没化开的冰。 宋云绯在他面前站定,行了一礼后点头道:“嗯,没事。” 楚靳寒的目光仔细地在她脸上扫过一遍,最后停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哭过?” “没有。” 宋云绯垂下眼,将搭在绿萼手臂上的手收了回来。 她其实心中翻涌着太多的话想说。 她很想告诉他那碗有问题的水,她想问他这会不会就是昭德帝刻意为之? 对。 就像在南山村茅草屋时,她每回从绣坊回来,总将那些有趣的没趣的事,都跟他念叨一遍。 不管他是否会相信,她就是想告诉他。 宋云绯抬起眼眸,嘴唇刚动了动。 “殿下,民女......” “怎地还自称民女?” 楚靳寒眉头微皱,打量着她的神情。 楚靳棣在旁边听到这话,眉梢一挑,嘴角险些没压住。 “皇兄是急着想让宋姑娘如何自称?” 楚靳寒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宋云绯正想重新开口,廊道尽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楚靳棣原本是靠在树干上,等着皇兄和宋云绯说完,一听那脚步声,立时直起身子,手中的酒壶也藏到身后。 墨风一路小跑过来,单膝跪在楚靳寒面前,双手将一封火漆密封的折子高举过头顶。 “殿下,七爷那边急信。” 楚靳寒伸手将那封密折接过来。 火漆上的印记是一枚极小的鹰纹,宋云绯认得那个标记,正是老七楚靳榑专用的私印。 楚靳寒拆开密折,目光只在上面扫了几行,整个人的面色便立时变得严肃起来。 他的手指收紧,密折的边角在他指间被攥出褶皱来。 宋云绯抬眼看了看,却见他喉结迅速滚动了下,往日素来波澜不惊的眸中竟掠过些许阴霾。 “殿下?” 楚靳寒将密折迅速叠好塞入袖中,偏过头看了看墨风一眼。 “备马,孤要去北营。” 墨风愣住。 “殿下,您的伤还没好利索,周大人说过......” “孤让你备马。” 楚靳寒的声音更加凌厉了些,墨风还想再说的话全被咽进肚子。 “是,属下遵命。” 墨风起身便往外跑。 楚靳寒看了看宋云绯,又转头看向立在身旁的楚靳棣。 “老四,你送她回晚照阁,告诉红袖无关人等不得靠近晚照阁半步。” 楚靳棣还是第一次看到楚靳寒那幅险些失了分寸的模样,手中的果酒壶差点没拿稳,他紧紧皱眉问道: “皇兄,可是七弟那出了大事?” 楚靳寒没有回答,只是有些牵挂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宋云绯身上。 他看了她片刻,又抬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微凉。 “回去好好歇着,任谁都不见,今晚的药膳红袖已经派人送过去了,你定要好好用些。” 宋云绯张了张嘴,“殿下,民女有事想同你......” “等孤回来。” 楚靳寒柔声打断她,可声音里那点急切有些藏不住。 “孤去北营办完事便去晚照阁,到时候你再慢慢告诉孤。” 宋云绯还想再说,却对上他那双极认真的眼睛,到底是将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楚靳寒转身朝着墨风备马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老四,人交给你了。” 楚靳棣将手中果酒壶往身旁的石墩上一搁,朝着楚靳寒的背影行了一礼。 “皇兄但请放心,交给我,丢不了。” 楚靳寒抬步走远。 宋云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到底是与南山村不同了。 他如今是太子殿下,他怎会有时间来听她絮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猜测? 又是一阵秋风袭来,宋云绯的手指忍不住攥紧了斗篷的系带。 那封密折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能让一向淡定从容的太子殿下都差点失了色? 第162章 哪怕是一滴猪血 “皇兄急着赶去北营,想来应是北境的粮草军情出了什么岔子,宋姑娘且随本王回晚照阁。” 楚靳棣走在她左侧半步远的位置,双手随意地拢在身后,步子刻意放缓了些。 “有劳四殿下。” 宋云绯淡淡应了句,朝着楚靳棣福了福身,便扶着绿萼的手继续往晚照阁方向走。 绿萼抬眼看了看她,心中担忧,却又不敢问一个字。 三人沿着宫墙根儿的甬道慢慢往东去,天色已经渐渐变得暗下来大半,宫灯还未掌上,甬道里只余一片昏沉沉的暮光。 整整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宋云绯都没有说一个字。 楚靳棣脚步越放越慢,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去看她。 她的双眉一直紧紧拧着,目光只是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心思却显然不在眼前。 “宋姑娘何事竟皱了这么久的眉?” 楚靳棣的语气听着有些随意,可他那双星眸中的关切,却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何偏偏是这个皇兄的女人,总能轻而易举地牵动他的心绪。 宋云绯这才回过神来,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停下脚步。 “四殿下,今日在乾元殿的事,你知道多少?” 楚靳棣挑了挑眉,也跟着停下脚步。 “本王与皇兄在殿外候着的时候,曾见着汪海公公出来过。” “皇兄还上前问了他几句话,本王隔着远,好像听到皇兄说,陛下要你与人滴血认亲。” “嗯,”宋云绯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四殿下可知,陛下是要让我与谁滴血认亲?” “确实隔着远了,本王还真没有听清楚。” 楚靳棣摇了摇头,又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本王见你进殿去后不久,镇国公和顾老夫人也跟着进了殿......” “莫非,”他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父皇是让你与镇国公滴血认亲了?” 宋云绯蹙眉叹道:“不光是镇国公,还有刚刚调入京城为官的宋濂宋大人。” 楚靳棣面上一怔,他听得分明,宋云绯竟然直呼了自己父亲的名讳。 “你如此称呼,看来今日乾元殿上发生了不少事。” “没错,陛下已经下旨让民女同宋濂宋大人断亲。” “断亲?”楚靳棣有些惊到了,“那是你和宋大人滴血验亲,血不相融?” 宋云绯眸色晦暗未明,“民女并非宋大人血脉。” 她虽不相信滴血认亲,但她相信宋濂与柳氏提到的那个红色梅花痣,倒未必是空穴来风。 楚靳棣扯了下嘴角,眼底忽然有种豁然明白的通透。 “难怪宋大人灰头土脸从殿里出来,而镇国公和顾老夫人面上的震惊与激动,倒是让本王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嘴角又带上了平日里的那种笑意。 “若是本王没有猜错的话,你与镇国公滴血认亲,必定是相融的。” 绿萼见两人忽然停步说话,识趣地退后了好几步远,低垂着头静静地守在那里。 宋云绯轻叹口气,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来,转身面对着楚靳棣。 “四殿下何以如此笃定民女就一定会和镇国公的血液相融?” “莫非四殿下其实也知道民女身世?” 楚靳棣摇摇头,苦笑了一声。 “本王那日在月池湖畔,不是还将你认作是小宫女吗?又如何能知道你身世?” 他抬手指了指乾元殿的方向。 “不过是父皇在心中想了些什么,本王多少还是能猜到一些的。” 这话虽说得随意平淡,可那语气里却让宋云绯听出一种让人入骨的寒意。 大夏朝谁人不知,昭德帝只将楚靳寒当做亲儿子看待,其余的皇子仿佛并非他亲生一般,全被他视为帮助楚靳寒巩固皇权的棋子罢了。 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楚靳棣从前都只是死死摁在心底,从未在人前显露。 今日他却偏偏很想同眼前这个人说道说道。 “陛下心中所想?” 宋云绯疑惑地看向楚靳棣,“可是与民女的身世有关?” 楚靳棣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遥遥望向乾元殿重檐之上渐渐暗去的天色,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你先说,本王猜的可还对?” 宋云绯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四殿下猜的没错,民女的血的确与镇国公相融。” 她犹豫一会儿,又开口道:“不过,其实民女的血可以和任何人的血液相融,四殿下可信?” “任何人?” “此话怎讲?” 楚靳棣有些吃惊,他原以为是昭德帝的那些暗卫们查到了宋云绯的身世,这才将她宣上殿滴血认亲。 现在宋云绯却说她的血可以和任何人的血液相融...... 宋云绯的手指搭在小腹前方,指尖微微蜷着,“今日乾元殿那两碗滴血认亲的水,各不相同。” “与宋大人那碗是寻常清水,而与镇国公验亲的那碗水,却被人掺了白矾进去。” 楚靳棣的表情瞬息间变了好几次,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 “白矾?” “那有何用?” 宋云绯回道:“白矾有一个特性,将它溶在清水中,无论是谁的血滴进去,都定会与随后滴进去的血液相融。” “哪怕是一滴猪血。” 楚靳棣闻言,这次没有笑。 “你确定水里掺了白矾?” 宋云绯点头。 “民女进宫前是云锦阁的绣娘,那白矾便是时常会用到的东西。” “白矾化在水中有股极淡的涩味,所以民女一闻便知。” 楚靳棣沉默半晌,才压低了声音道:“所以宋姑娘知道与镇国公的滴血认亲是假的?你并非镇国公亲生?” 宋云绯摇头。 “说实话,民女只知滴血认亲的结果是假的,但至于民女身世,倒真是尚未确认。” “民女方才想告诉太子殿下的,是不想他被欺瞒。” 楚靳棣的嘴唇抿了抿,低着头看着脚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甬道上的风吹过来,将宫墙角落里堆积的落叶卷起又放下,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宋姑娘你想过没有,若是这出戏,本就是为了皇兄而唱的呢?” 第163章 慌什么,听我把话说完。 太傅府西跨院的花厅里,青釉莲花灯搁在紫檀木的小几上,灯焰被穿堂风吹得左右飘摇,光影在四壁间晃出明暗。 林婉儿斜靠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京城最新出的话本子,那书页被她的指尖磨得将破,她却浑然未觉。 严嬷嬷从门口悄步进来,躬着腰站在她下首,额上浸出的汗珠滴落在地砖上。 “小姐,千真万确,老奴在宫门口亲耳听到乾元殿的内侍说的。” 严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 “陛下亲口下旨,宋云绯与宋大人因血脉不融断亲。” “三日后,太子殿下会亲自送那丫头回镇国公府认祖归宗。” 林婉儿的手指骤地松开,话本子“啪嗒”掉落在地上。 “你说什么?” 她猛地从榻上坐直,声音变得有些尖利,几案上刚沏好的茶盏也被她带翻在地,茶水溅湿了裙角。 严嬷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越发低沉。 “今日乾元殿上,那丫头不光和宋大人验了亲,陛下竟让她和镇国公也滴血认亲。” “偏偏她与宋大人的血液不相融,与镇国公的血倒是融在了一处。” “如今陛下金口玉言定了,宫里头只怕早就传开了。” 林婉儿从榻上站起身,也顾不得湿了的裙角,气急之下险些踢翻了脚边的茶碗。 “不可能。” “宋云绯她怎么可能是镇国公的女儿?” “她就是宋濂之女,因为选秀患病被送去行宫做宫女的。她凭什么摇身一变就成镇国公之女?” 严嬷嬷看着她这模样,骇得不敢接话,缩着脖子退到了一旁。 林婉儿深吸了口气,将到了喉口的话又压下去。 冷静。 她闭上眼,指尖在掌心里微微蜷起。 她重生回来,本是胸有成竹。 可那些她曾无比笃定的事,却一桩桩一件件地在悄悄走偏。 宋云绯那个微不足道的宫女,如今不光被楚靳寒呵护在东宫,如今只怕是连身世都要翻覆了。 镇国公府顾淮安,三代封公,手握大夏半数边军的兵权,是满朝文武中最不可撼动的勋贵。 若宋云绯真的成了顾淮安的女儿,那她便不再是东宫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侍妾。 她摇身一变成了国公府嫡女,若论门第论家世,甚至都直接压过自己一头。 严嬷嬷偷瞄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递上帕子。 “小姐,您先消消气,仔细伤了身子。” 林婉儿接过帕子,却没有去擦裙角的水渍,只是转过身,目光落在花厅西侧那扇通往正院的月洞门上。 “嬷嬷,我娘呢?” “夫人午后去了佛堂礼佛,方才差人来问过一回,说是让小姐晚些过去用膳。” 林婉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提起裙摆便朝月洞门走去。 严嬷嬷忙不迭跟上,一路小跑到她身后,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披帛。 太傅府的后院是三进三出的格局,正院在最里头,与前头林渊的书房隔着两重影壁和一道垂花门。 沈曼曼的佛堂设在正院东厢,是她嫁入林家后特意让人辟出来的,寻常连林渊都不轻易踏足。 林婉儿走到佛堂门口时,里面的木鱼声正好停了。 一个穿着褐色比甲的婆子从里头出来,见是林婉儿,忙行了个礼。 “大小姐来了,夫人刚诵完经。” 林婉儿没有应她,径直推门进去。 佛堂不大,供着白玉观音,案上三炷清香已燃过半,烟气在暮色中拧成细细的一缕。 沈曼曼跪在蒲团上,手中的檀木佛珠还在指间慢慢转着。 她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只是唇角那两道纹路刻得深了些,平白多出几分刻薄相来。 听到脚步声,她并没有回头。 “婉儿,你在门口站着做什么,进来。” 林婉儿走进去,在她身后站定。她将涌上喉头的急切压了压,令自己的声音比方才稳了半分,才开口道: “娘,宫里出事了。” 沈曼曼转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什么事,值得你这般慌张。” “宋云绯与宋濂当众断了亲,陛下还让她与镇国公滴血认亲,血液相融。” 林婉儿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微微走调。 “三日后太子亲自送她去国公府认祖归宗,若是坐实了这层身份,她便是镇国公的嫡女,我拿什么跟她争?” 沈曼曼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佛珠。 她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脸看了林婉儿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是秋日里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你说完了?” 林婉儿愣了一下。 沈曼曼走到案前,将那三炷香的烟灰轻轻弹落在铜炉里,声音不疾不缓。 “婉儿,你如今好歹是太傅府的嫡长女,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人,遇事便这般沉不住气,让旁人看了像什么话。” “娘,这和沉不沉得住气无关。” 林婉儿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如今她若是真的成了国公府的千金,这东宫哪里还有女儿的位置?” 沈曼曼侧过身,目光从白玉观音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林婉儿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她伸出手,替女儿将鬓边一缕散发拢到耳后,动作极是温柔。 “你急什么,她还没回国公府呢。” “三日而已。” “三日?” 沈曼曼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三日的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林婉儿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忽然觉得那张熟悉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娘,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曼曼没有回答,转身走到佛堂角落的一只紫檀立柜前,从柜底抽出了一只上了锁的匣子。 她从腰间解下极小的铜钥匙,将锁打开,从匣中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 绢帕已经泛了黄,边角处的绣线也有些褪色,但上面绣着的那朵梅花依然清晰可辨。 林婉儿的呼吸悄悄沉了一拍,指尖微微发凉,她盯着那方帕子,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娘,这是什么?” 沈曼曼将帕子展开,搁在案上,指尖轻轻抚过绣面,最后停在那朵梅花的花蕊处。 她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匣子重新合拢,推回了柜底深处。 那个动作极轻,却像是盖上了什么再也不打算让人看见的东西。 “这是十八年前的东西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佛龛上那尊白玉观音。 “婉儿,你只知道宋云绯从前是行宫的宫女,可你知不知道,她原本该是谁家的孩子?” 林婉儿的呼吸顿了一拍。 “娘的意思是,她当真是顾淮安的亲生女儿?” 沈曼曼的手指停在帕子上那朵梅花的花蕊处,沉默了很长时间。 佛堂里安静得只听得到铜炉中香灰簌簌坠落的声响。 “十八年前,镇国公府的嫡女阿蘅暴毙,举府戴孝,沈卿卿悲痛欲绝,在阿蘅头七那日郁郁而终。” 沈曼曼的语调平静。 “可那个孩子,其实并没有死。” 林婉儿的瞳孔猛地收窄。 “娘!” 沈曼曼抬起眼来看她,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慌什么,听我把话说完。” 第164章 酒醉,孤男寡女。 佛堂的门被严嬷嬷从外头轻轻带上了。 沈曼曼将那方略有些发黄的绢帕重新叠好,放回案上,转身走到蒲团旁坐下。 她指了指对面的圆凳,笑着对林婉儿道:“坐吧,娘都告诉你。” 林婉儿只得依言坐下,目光却始终粘在那方绢帕之上。 那绢帕上的梅花绣得极其精细,花瓣层叠处用的是极浅的胭脂色丝线,花蕊则以金线点缀,虽岁月已久,却仍能看出当年绣此帕者,功底不俗。 “娘,这绢帕有些日子了吧。” 林婉儿皱了皱眉,眼前的绢帕她在前世是从未见过,“怎地娘亲还留着?” 沈曼曼睨了她一眼,又从案上的茶壶中倒了盏茶水,递到林婉儿手上。 “婉儿,茶温着,此时喝正好。” 林婉儿接过茶盏,却只是握在手里,并没有去喝,她只是忽然感觉眼前的娘亲竟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前世的母亲在她眼里,不过是终日在府中佛堂里吃斋念佛的妇人,可今日她那种平淡柔和的眸光中分明闪着些锐利的光芒来。 “娘,绢帕到底是谁的?” 沈曼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这绢帕是十五年前放在镇国公府那个叫阿蘅的孩子身上的。” 十五年前? 镇国公府的孩子? 林婉儿眼中闪过些许嫌恶,“娘啊,是从死人身上拿到的?” “不错。” 沈曼曼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佛龛上那尊白玉观音身上,“就是顾淮安那个死去的女儿身上拿的。” “娘!你......” 林婉儿身子侧了侧,只想离那绢帕远些,省得沾了晦气。 “好好坐着别动,听娘说。” 沈曼曼却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眸色晦暗不明。 “十八年前,娘与沈卿卿同日产女,皇帝给两个孩子都赐了名。” “国公府那孩子生得极好,那小模样像极了沈卿卿,就连啼哭的声音都比寻常婴孩响亮许多。” “而娘生下的女儿,却身体孱弱......” 沈曼曼说到此处,眼睛里隐隐有泪光。 林婉儿一愣,随即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出生时竟身子骨弱。 以前从未听娘亲提起,此时提及,她略微有些惊讶。 她脸上挤出些笑意,劝道:“娘亲勿要伤神,女儿这不好好活着吗?” “没错,我女儿好好活着呢。”沈曼曼从袖中掏出块锦帕,拭了拭眼角,“娘,继续说给你听。” “两个孩子满月宴那日,整个京城的勋贵世家都赶着去了国公府上贺礼,而我们林府却门可罗雀。” 林婉儿自然懂得京中那些权贵们的势利。 那时林家尚未起势,与三代封公的国公府地位悬殊,两个女婴却是同日满月宴,自然都会选择更有权势的那家去送贺礼。 “好在陛下那日同时赐下一对玉镯子,国公府和我林府各一只。” 沈曼曼嘴角动了动,分不清是笑还是在哭。 “那些权贵们这才参加完国公府的满月宴,又赶来我林府送了贺礼。你的外祖父那日也去过国公府,有日我回门省亲时,他同我说卿卿那孩子日后定是太子妃的人选。” 林婉儿皱了皱眉。 “这么说,镇国公府那个女儿从出生起,便被定做了太子妃?” 沈曼曼抬起手,将面前茶盏里飘着的一片碎叶拨开。 “不光是那丫头,就连你也是从出生起便注定是东宫的人。” “司马大人在你们出生那日,便上过折子说当日京中会有凤命女诞生。” 林婉儿有些吃惊,“司马南?” 沈曼曼扫了他一眼,“除了他还能有谁?” 司马南,钦天监监正,从先皇开始便专替皇室批命格算吉凶之人。 他年纪轻轻时便在朝中地位超然,连先皇都十分赏识。 只是林婉儿忽然想起,京中那些关于司马南与自己母亲沈曼曼之间的传言,感觉有些膈应,别过了脸。 “司马大人说了些什么?” 佛堂外的风忽地紧了一阵,案上那三柱清香终于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只余铜炉中积了薄薄一层白灰。 沈曼曼轻轻地搅动着杯中的茶水,指甲碰在杯壁上发出些有节奏的声响。 “他原本是不会说的。” “那年冬至宫宴,你父亲在府上设了私席宴请司马南,两人喝了大半夜的酒。” “司马南醉得不成样子,你父亲让人送他去厢房歇下,又让我送醒酒汤去。” 沈曼曼说起那日情形,眼中浮现出些许怨毒,随即她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直视着林婉儿。 林婉儿听懂了她言外之意,心中一阵翻涌,说不出的难受。 她的父亲,太傅林渊。 那日他定是灌醉了司马南,却没得到想要的,便利用司马南对他妻子的那点花花肠子,心甘情愿地将沈曼曼送到了司马南屋里。 酒醉。 孤男寡女。 共处一室。 沈曼曼不说,她也能猜到那日房中是何等的春光。 林婉儿看向沈曼曼的眼神中,多了些怜悯也多了些淡淡的嫌恶。 “母亲......” 沈曼曼却笑了。 “待我起身想要离开时,司马大人拉着我的袖子,虽满口胡话,却说了句让我记到如今的话。” 林婉儿手心都沁出了汗。 “司......司马大人,他到底说了什么?” 沈曼曼笑得有些诡异,“他说,他知道真正的天命凤女是谁,是沈卿卿的女儿。” “而他给陛下递的折子上,写的却是林府和国公府的女儿谁是凤命女,他尚不能明确。” 林婉儿眼中露出疑惑,可事关自己,她又不敢问出口。 沈曼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娘明白,司马大人之所以那样做,是怕娘伤心。” “他很早便批过娘和沈卿卿的命,说我们两姐妹命中相克,只能活一个。” “从沈卿卿及笄那日起,娘便再也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林婉儿这才终于明白过来,当日是司马南算出沈卿卿之女是凤命女,可他起了私心,他想讨母亲欢心,便撒了谎。 “所以娘才决定将镇国公的女儿,偷换出来?” 沈曼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重重地搁在案上时,茶盏碰上紫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娘隐忍多年,从未做过逾矩之事,是你爹!” “是你爹逼我的。” 第165章 旧事便不再提了吧 林婉儿的神色更是尴尬。 京中传言过司马南与自己母亲之间,更多的却是在说母亲年轻时倾慕的是顾淮安。 那桩旧事在京城世家的贵女圈子里传了很多年,只是近年随着林府起势,再无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说而已。 父亲林渊,那是皇帝指婚,被迫娶的母亲,自然对她并无太多体恤。 林婉儿能明白母亲的难过和无助。 她忍不住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娘,旧事便不再提了吧。” 上一辈的恩怨,她其实并不太想牵涉太多,毕竟往后要想嫁入东宫,父亲林渊才是她真正的靠山。 沈曼曼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林婉儿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让她心中生寒。 她不再看她,自顾自说下去。 “娘是沈家嫡女,而她沈卿卿不过是庶出,论出身论教养论容貌,哪一样我会输给她?” “可自从沈卿卿及笄那天后,一切都变了。” “原本与我颇有几分情谊的顾淮安却不肯再多看我一眼,他满心满眼都只装着沈卿卿。” “我想着既然他已有心中所属,我便也放下为好。” “谁知那个沈卿卿,她竟然自作主张,她跑去找陛下赐婚,把我赐婚给了林渊。” “嫁入林家那日,我也曾想过,这辈子便与顾淮安各自安好,同沈卿卿只是陌路便罢了。” “可是......” 沈曼曼又笑了,她笑着问林婉儿。 “婉儿,你可知娘亲真正起了心思,是什么时候?” 林婉儿摇了摇头。 她只想着沈曼曼赶紧告诉她该怎么办,而不是在这里坐着听他们那些老掉牙的情仇爱恨。 沈曼曼却偏偏不着急,她走到佛龛前,将那三柱已经熄灭的香拔了出来,重新点燃三支插上。 “司马南酒醉那夜,我从屋内出来,满身伤痛想着去书房找你爹,告诉他我终于问到了他想知道的一切。” “可是当我推开书房门进去时,你爹竟也醉倒在书案前,案上还放着一张画像。” 林婉儿的眉头拧了起来,“画像?画的是谁?” 沈曼曼在那尊白玉观音前虔诚地拜了三拜,青烟在佛龛上升腾而起,她的声音都被衬得有些虚无。 “画上那女子穿着杏色衫子,坐在红梅树下,眉眼弯弯地笑着,左眼眼角还有颗小痣。” “我一看便知,那是沈卿卿十六岁时的模样。” 林婉儿忽然想起,幼时她有次去书房寻父亲,却正好撞见他慌忙将一副画像收了起来。 她问过,却被父亲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 原来那画像中的人是姨母沈卿卿。 “娘的意思是说,父亲他也......” “林渊同顾淮安一样。” 沈曼曼拜完,拍了拍袖口上沾着的香灰。 “他们都是因沈卿卿发了疯的人。” “只不过顾淮安是光明正大的疯,而你父亲林渊却是暗地里藏着疯。” “娘不甘心,凭什么她沈卿卿得了顾淮安,还能得陛下青睐,又将她不要的东西硬塞给我?” “到最后,却连她生的女儿也才是真正的凤命女?” “凭什么?” “凭什么我沈曼曼便要处处不如她?” 林婉儿看着母亲此刻有些扭曲的面容,胸口闷闷地生疼。 眼前这个吃斋念佛的妇人,竟然可以将恨意深深藏在骨子里。 藏了那么久,那么深。 “所以娘便将那孩子......” 沈曼曼眼睛眯了眯,像是被香灰迷了。 “我没想过杀那孩子,她是真的病了,高热不退,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 “可沈卿卿偏偏用那些旁人见都没见过的法子去救,总算是硬把孩子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顾淮安信了刘太医的话,以为孩子真的没了,而沈卿卿不过是因为丧女之痛患了失心疯。” 林婉儿眉梢轻扬,“刘太医?” “刘太医不过是曾受过你父亲的恩惠,还个人情。” 沈曼曼的声音又变回往日那种悲天悯人的腔调。 “沈卿卿曾拼了命去掀棺盖,却被顾淮安拦住。” “所以她恨顾淮安入骨,在那孩子头七那日便郁郁而终。” 林婉儿恍然,“其实那个被装进棺材的孩子,才是宋濂宋大人的女儿吧。” 沈曼曼并没回答,只说:“娘使了人,偷偷将孩子换掉了。” 林婉儿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 看来宋云绯的确是镇国公顾淮安和沈卿卿的亲生女儿。 至于那个真正的宋云绯,只能是怪她命不好,偏偏在那日就成了个注定要被牺牲的替代品。 她只是想不通,母亲大可以将那所谓的凤命女杀掉便是,怎么还让她能活下来? 廊下的铜铃被一阵风拂过,叮当作响。 林婉儿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半晌才将已经涌到嗓子眼的疑问挤了出来。 “娘啊,当年您换下了孩子,陈家就没有发现?” 沈曼曼微微愣了下,伸手将案上那方绢帕拿起,折了两折,收进了袖中。 “陈年旧事,你也不必追问太细。” “娘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无非让你别自乱了阵脚,你只管好好准备嫁入东宫吧。”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林婉儿被茶水浸湿的裙角上,眉头微皱。 “到底是要做太子妃的人,怎么可以如此不修边幅?” “入秋了,夜里也凉得快,仔细受了寒气。” 沈曼曼朝着门口唤了一声。 “严嬷嬷。” 门外一直候着的秦嬷嬷应声推门进来,躬身行了个礼。 “夫人有何吩咐?” “怎么是你?” 沈曼曼抬眼看是秦嬷嬷进来,迟疑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 秦嬷嬷躬身应道:“严嬷嬷去了小厨房给太傅大人取莲子羹了。” “让人去小姐闺房,取双干净的鞋袜来,替她换换。” “是。” 等秦嬷嬷取来绣鞋和素色罗袜回来时,林婉儿已经将沾了污渍的绣鞋和罗袜褪去,白皙纤细的脚踝露了出来。 秦嬷嬷正要替她套上新袜,手指忽然顿住。 林婉儿右脚踝的内侧,踝骨下方两寸的位置,生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痣。 那痣的形状,细看之下,竟隐隐约约呈五瓣梅花的轮廓。 第166章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晚照阁的灶房里,绿萼亲手熬的莲藕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瓷盅的汤色清亮,飘着几粒细碎的枸杞。 宋云绯端着汤盅从灶房出来,莺儿正趴在桌上用炭笔涂鸦,允儿则老老实实坐在一旁,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 “莺儿,先把笔放下,吃饭了。” 莺儿抬起小脸,鼻尖上沾了一小块炭灰,她咧嘴笑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云绯姐姐,你看我画的大马。” 宋云绯低头去看那张画纸,上头黑乎乎一团,怎么瞧都认不出这是一匹马,倒更像一只胖墩墩的猫。 她从青竹手中接过张帕子替莺儿擦了擦鼻尖,笑着说道:“莺儿画得真好,不过我倒是在替莺儿画的这只马担心,太胖了,怎么跑得动?” 莺儿稚嫩的童声,甜得粘牙,“跑得动的,它吃了好多好多草,才会长这么胖的。” 她还认真地比划着,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身旁的青竹也笑出了声。 “莺儿小姐是饿了吧,用过晚饭后再画,定能画出跑得动的马。” 莺儿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有些不好意思,“莺儿真是饿了。” 绿萼端着饭菜从灶房里出来,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烧豆腐,一小碗萝卜条,都是些寻常菜色。 青竹帮着绿萼将饭菜摆上桌,还特意捧出一碟酸梅糕。 “姑娘,红袖大人方才来过,说这酸梅糕是御膳房新做的。说是殿下的意思,让您多用些,能生津开胃。” 宋云绯嗯了一声,将汤盅搁到桌上,先给莺儿和允儿各盛了一碗汤。 莺儿接过汤碗,道了声谢谢姐姐,便埋头喝了起来。 允儿双手捧着碗跟着道了谢,却没有着急喝。 他看了看宋云绯,等她也坐了下来,这才低头小口小口地抿。 这孩子素来懂事得让人心疼。 宋云绯夹了块豆腐放到允儿碗里,“允儿,多吃些,你这两日都瘦了。” 允儿轻声应着,乖乖地吃了起来。 灶房里的炉火映着窗纸,将这间小小的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宋云绯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 “若是这出戏,本就是为皇兄而唱呢?” 楚靳棣临别时那句话再次浮在耳边。 她挑了一粒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将验亲的水中被人加了白矾这事儿告诉楚靳棣,原本是想让他转告楚靳寒的。 可楚靳棣的反应,却让她心里那点侥幸也碎了。 他根本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追问那白矾是从何而来。 他只是用那种看透所有的目光望着她,轻飘飘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后,便转身走了。 宋云绯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地磕了一下。 能在乾元殿动手脚的,只可能是昭德帝,而他也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查明真相。 他只是为了制造一个他想要的结果。 他需要她成为镇国公的嫡女。 他需要他最爱的太子拥有一位出身显赫的太子妃,以彰显东宫的稳固。 至于她到底是不是镇国公府那个十五年前已经被钉入棺材的阿蘅,根本就不重要。 或者说,在昭德帝心中,她不是更好。 那样的话,她便既有镇国公府的根基,却又不至于真的让外戚干政。 宋云绯搁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 难道真的只能带着腹中的孩子,全都成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吗? “云绯姐姐,你怎么不吃呀?” 莺儿仰起小脸,嘴角还沾着汤汁,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 宋云绯回过神来,弯了弯嘴角,“吃呀,怎么不吃?只是姐姐刚才想到点事儿。” “想什么事儿?” 莺儿歪着脑袋,“是不是在想是谁给姐姐送的酸梅糕?” 绿萼正在给允儿布菜,闻言手上一顿,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宋云绯被她问得一怔,随即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小丫头,懂得还不少,快吃你的饭。” 莺儿吐了吐舌头,低头扒饭去了。 这餐饭,宋云绯用得很慢。 莺儿到底年纪小,吃饱喝足后便趴在桌上打起了哈欠。 允儿默默地将妹妹碗里剩的饭拨到自己碗中,一口一口地吃得干干净净。 宋云绯看着他出神,鼻头忽然就有些发酸。 她偏过头,将那点酸涩藏到了灯影照不到的地方。 “绿萼,莺儿困了,你先带她回里屋去歇着吧。” “是,姑娘。” 绿萼轻手轻脚地抱起已经有些迷迷糊糊的莺儿,往里屋去了。 趁着青竹收拾碗筷的间隙,宋云绯拉过允儿,替他仔仔细细地揩干净嘴角。 “允儿,姐姐问你一件事,好吗?” 允儿乖乖地坐着,抬头看了看她,又轻轻点了点头。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允儿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宋云绯闭了下眼,又斟酌了下措辞,轻声说道:“姐姐是说,若是有一天,姐姐带着你和莺儿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住小小的院子,自己种菜养鸡,就像从前在桃源镇那般,你愿不愿意?” 允儿安静地想了很久。 他低着头,小手揪住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允儿跟着姐姐,姐姐去哪儿,允儿便去哪儿。” 宋云绯紧紧攥住他的小手,掌心里传来些微弱的温热。 她朝着允儿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允儿你记好,无论如何,姐姐是绝不会丢下你和莺儿的。” 青竹正好端着茶盏从外面走了进来,听着宋云绯的话,眸中闪过些复杂的情绪。 月亮慢慢爬上了晚照阁的屋脊,院子里的那棵大树洒下一地碎银。 宋云绯让青竹将允儿也送到里屋安顿好,这才在油灯下,取出那块绣了小老虎的帕子,指尖一遍遍抚摸着上头的针脚。 宫女。 绣娘。 镇国公府嫡女。 太子正妃。 每一个称谓都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将她死死捆缚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不。 这不是她想要的。 可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昭德帝、楚靳寒、现在又加上了镇国公顾淮安,他们都不会让她轻易地从这座牢笼里逃出去。 宋云绯手中的帕子,她亲手绣的小老虎都已经被她攥得变了样。 院子外头传来几声低语,接着是墨风的声音。 “殿下,到了。” 第167章 孤,今晚便歇在这里了。 青竹第一个听到了东晋,搁下手中的抹布便要往外迎,刚迈出两步又折了回来,压低嗓子朝着宋云绯唤了一声。 “姑娘,殿下......是殿下来了。” 宋云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赶紧将手中的绣帕塞进袖中。 绿萼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中全是惊喜,“殿下这个时辰还过来,可见心中还是记挂着姑娘的。” 她今日亲眼看到楚靳寒匆匆离去后,宋云绯便始终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只当是自家姑娘被太子殿下冷落了,有些不快。 如今殿下这么晚了还过来晚照阁,心中自然是有姑娘的。 宋云绯嗔了她一眼,“好好看着那两孩子,被子盖严实些,别着了凉。” 绿萼应了声便缩回里屋去了。 宋云绯起身将桌上莺儿画的那张黑乎乎的大马随手翻了过去,又伸手将灯芯拨亮了些。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秋夜的凉风裹着丝丝缕缕的乌木香味灌了进来。 楚靳寒站在门槛外,玄色常服上沾了两片小小的枯叶,他的面色苍白得厉害,唇上也是没有什么血色。 墨风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奴婢叩见太子殿下。” 青竹迎上去屈膝行了礼。 楚靳寒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 青竹麻利地替他掸去衣襟上的落叶,又从墨风手中接过食盒。 “外头风凉,姑娘在屋里候着呢。” 楚靳寒抬脚迈过门槛,目光正好落在灯下站着的宋云绯身上。 鹅黄色的家常衫子衬得她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几分,腹部那点弧度比往日又明显了些,只是那双望过来的眼睛看上去淡淡的,倒并没有多的喜悦。 “孤不该说办完事便来的,害你等着。” 楚靳寒走到桌边坐下,语气极温和,眸中也满是心疼。 宋云绯走上前福了福身,“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楚靳寒的眉心拧了一下,“怎么还自称民女?” “民女惯了,一时还改不过来。” 宋云绯垂着眼,将他面前的茶盏挪了挪位置,“殿下,茶水温热,先暖暖。” 楚靳寒想着,到底是还没回国公府认祖归宗,便也不再追问。 青竹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银耳羹和几块酥皮点心,都是温热的,显然是从承乾殿一路捂过来的。 “殿下,您用过晚膳没有?” 青竹一边将碗摆上桌,一边小心翼翼地瞄了眼楚靳寒始终覆在腰侧的手。 楚靳寒点了点头,“孤用过了,这些是给你家姑娘备的。” 宋云绯走到他对面的圆凳旁坐下,将那碗银耳羹端到面前,拿起汤匙搅了搅,并没有急着喝。 “殿下的事情,可还办得顺利?” 青竹又盛了一碗银耳羹放到楚靳寒面前。 楚靳寒抬眼看了看青竹,“孤和你家姑娘说几句话,你们都退下吧。” 青竹迟疑一息,看着宋云绯朝她点了点头,便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七弟那边传来消息,北境粮草转运出了点岔子,有人从中截流了近三成的军粮。” 楚靳寒说话的语气虽然极平淡,可宋云绯依然听得出他强压着的那股子怒意。 “截了三成?” 宋云绯手中的汤匙停了,将自己手中搅好的那碗银耳羹与楚靳寒面前那碗换了个位置。 楚靳寒低头看了看被换过来的碗,嘴角微动,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 “北境的将士正值换防,粮草若是补不上,入冬后只会更难熬。” 宋云绯蹙着眉,“查到是谁动的手脚了吗?” 她最是憎恶那种国之危难时,还想着从中渔利的人。 “线索断在中途的押粮官身上,人已经死了,悬梁自尽。” 楚靳寒将碗搁回桌上,“孤今日去北营,便是调了批存粮紧急北运,算是救急。” 宋云绯低头用汤匙舀了一勺银耳羹送进嘴里,甜丝丝的汤从舌尖滑下去,她却品出些苦涩来。 北境粮草案。 原书里分明写过这一段,镇国公顾淮安掌握着北境所有的边军兵权,却因此在随后的大战中吃了平生第一场败仗。 可她当时嫌这些权谋线枯燥,直接跳了章,现在想要寻些有用的线索,脑子里却偏偏一片空白。 宋云绯只能沉默着继续搅动着那碗银耳羹。 刚用过晚膳,喝了几口却实在是有些喝不下去了。 “殿下觉得,这事是冲着谁去的?” 楚靳寒抬眸看她,“你有何看法?” “民女只是好奇,殿下若无头绪,便不说也罢。” 楚靳寒将碗中剩下的银耳羹饮尽,“粮草走的是户部的批文,北营的调度,中间经手的人太多,眼下也实在不好断言。” 他顿了顿,又问她,“莺儿,允儿可是睡下了?” 宋云绯点头,“绿萼哄着他们都睡了。” “允儿今日可有多用些?” 宋云绯抬眸看他,却见他眸中温柔,像极了在南山村那些个寻常的夜晚。 她忍不住低声应道:“有,他今日将莺儿剩下的饭也吃了。” “那便好。” 楚靳寒伸手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只纸包来,递给她。 “酸梅糕,新做的。孤尝过,比之前的都要甜些。” 宋云绯接过来又搁在桌上,“殿下怕是忘了,你已经让红袖送过了。” “啊......嗯。” 楚靳寒有些尴尬地笑笑,“孤倒是真的忘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灯芯偶尔爆出几声细微的噼啪。 楚靳寒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目光从斑驳的墙面移到案上那盏豆大的油灯,最后又落在桌角那张被宋云绯翻了过去的画纸上。 他伸手将画纸翻过来,看着上头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笑了。 “这是莺儿画的?” “是,她说她画的是一匹马。” 楚靳寒嘴角动了动,又将画纸放回原处,“这马若是想要跑起来,当要减减肥。” 宋云绯唇角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 楚靳寒的目光继续在这间逼仄简陋的屋子里反复巡视。 这里太小太旧,甚至可以说是整个皇宫最寒酸的院落了。 可偏偏就是这个院落才能让他生出那种久违的安心来。 楚靳寒眼前全是在南山村那间茅草屋里,她在灶前忙碌,他在院中劈柴的光景。 也是同此刻一般安心。 “夜深,”楚靳寒忽然开口,嗓音极是低沉,还带着些魅惑,“孤,今晚便歇在这里了。” 第168章 你不愿孤留在这里? 里屋的绿萼和门外候着的青竹都听到了那句“孤,今晚就歇在这儿了”。 青竹眉梢轻扬,眸中全是欣喜,却只能站在原地将狂跳的心摁下去。 绿萼却没忍住,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姑娘,奴婢这就替殿下收拾床榻。” 青竹闻言正准备掀开帘子进门伺候,却听到宋云绯开了口。 “殿下。” 宋云绯站起身,朝着楚靳寒欠了欠身,语气客气得有些生分。 “晚照阁太小,殿下还带着伤,实在不便留殿下。” 看着楚靳寒讶异的目光,她顿了顿,垂下眼眸。 “屋里那两个孩子和民女腹中的孩子都有些闹腾......” 绿萼的脚步停在半道上,手里抱着的被褥险些滑落在地。 青竹眼中的欢喜也一点点褪去,嘴巴微微张着,面色暗沉了下来。 楚靳寒的手指在桌沿边轻轻地画着,满是不解地望着宋云绯。 “你不愿孤留在这里?” 宋云绯更是不敢抬头看他,身子也刻意往旁边移了半分。 “民女实在怕孩子们不小心影响殿下。” “不小心?”楚靳寒眸中的温度淡了,声音也跟着变得冰冷。 “两个大的已经睡着,两个小的还在你腹中,又能如何不小心?” 宋云绯的睫毛颤了颤,她也才恍然惊觉方才自己说的话,的确有些牵强。 “殿下说笑,晚照阁实在简陋,怕委屈了殿下。” 楚靳寒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能看得到她眼睫中露出的防备,也看得到她攥紧的指节里透出疏离。 在南山村时,她从来不会和他说这种场面话。 她会怨怼,会拿话堵他,会在他面前毫不客气地翻白眼。 可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用冠冕堂皇的借口,将她客客气气地拒之门外。 好在,如今她已是镇国公府嫡女,他的准太子妃。 他们还有时间。 楚靳寒缓缓站起身来。 “好,既然你不愿,那孤便回承乾殿。”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身看了看她。 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特别长,覆住了她脚边那一小片地面。 “绯儿,孤在乎的从来不是你到底姓宋还是姓顾。” 宋云绯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 门帘被秋风掀开又落下,他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绿萼抱着被褥呆立在原地,眼眶一下子红了。 “姑娘,殿下他刚才说的您听见没?奴婢能看清,殿下说的是真心话。” 青竹也掀开帘子进来,面上全是失望,“姑娘,好歹您也该给殿下留些颜面的。” 宋云绯斜睨了她一眼,心中有些奇怪。 青竹素日不喜多话,今日倒是有些不同。 绿萼将被褥放回去,出门望了望,又进屋快步走到宋云绯跟前,“姑娘,殿下已经走了,奴婢服侍您歇下吧。” 宋云绯坐在灯下,面前没有喝完的银耳羹早就已经凉透,裂开的红枣沉在碗底。 她点了点头,“歇下吧。” 次日天刚蒙蒙亮,宋云绯便被院外嘈杂的人声吵醒了过来。 莺儿翻了个身,将小脑袋在她怀里拱了拱,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允儿却已经坐起来了,他警觉地看了看窗外,窗纸上映着好几道人影来回穿梭。 “云绯姐姐,外头好多人。” 宋云绯拍了拍允儿的肩,轻声道:“没事儿,你看着妹妹,姐姐出去瞧瞧。” 她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青竹正忙着同几个眼生的小太监交涉着什么,那些小太监身后整整齐齐摆了十几只大红漆木箱笼。 箱笼上系着金黄色的绸带,在清晨的霞光中亮得刺眼。 “这是怎么回事?” 绿萼一路小跑着过来,额上还沁着薄汗。 “姑娘,您醒了。” “这是镇国公府一早送来的认亲礼。” 绿萼说着,用手往青竹那边指,“还有那边,那两抬是陛下赏赐的,说是给您回府时带上。” “是汪公公亲自送过来的,他刚走没多久,还特意让别吵着姑娘休息。” 宋云绯的目光慢慢扫过那些箱笼,红漆木上雕着繁复的花纹,最大的那只足有一人多高,光看那木料和做工便知道价值不菲。 青竹与那小太监说完话,也朝着宋云绯走过来。 “姑娘,奴婢方才清点过了,国公府送来的认亲礼有十八抬。” “十八抬?” 宋云绯拧起了眉。 绿萼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奴婢方才听到镇国公府的管事嬷嬷说,这些不过是先送来给姑娘应急用的衣裳首饰和补品药材,待三日后正式认祖归宗时,国公府还会有大礼给姑娘傍身。” 宋云绯看着满院的箱笼,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前世她总梦想着有天降巨额财富的那日,可到了这里,真是天降的金银珠宝,她却感觉有些烫手。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院门口又传来通报声。 “禀宋姑娘,贤妃娘娘遣刘嬷嬷送来贺礼。” 绿萼慌忙迎了上去,不多时便领了刘嬷嬷进了院子。 刘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各捧着一只锦盒,她走到宋云绯面前福了福身,面上的笑意比前日还要和善许多。 “姑娘大喜,贤妃娘娘听说了昨日乾元殿的事儿,高兴得是一宿没睡。” 她将锦盒递到绿萼手中,“这是娘娘亲手挑的两匹锦缎,说是给姑娘裁几身新衣,三日后回国公府时穿。” “另有一盒燕窝是娘娘自己份例里省下来的,姑娘莫要嫌少。” 宋云绯接过锦盒,手指触到盒面时微微顿了一下。 贤妃一个月的份例本就捉襟见肘,这盒燕窝对旁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搁在贤妃那里却是实打实的心意。 “劳烦刘嬷嬷替云绯谢过贤妃娘娘,云绯改日自当亲自去储秀宫叩谢。” 刘嬷嬷笑着点头应了,又细细嘱咐了几句养胎的话才转身离去。 只是她转身时,宋云绯分明看见她抬起衣袖拭了拭眼角。 宋云绯心中虽感有些意外,却也不好追上去问个仔细。 刘嬷嬷前脚刚离开晚照阁,院门外又来了人。 第169章 姑娘大喜,晚照阁大喜! 宋云绯抬眼往外看去,来人年约四十,生得是白白胖胖的。 笑起来时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中拂尘一甩,身后跟着的那四个小太监便齐齐将手中的礼盒呈了上来。 她并不认识,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便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 青竹见状,赶紧往她身边靠近了些,低声提醒道:“姑娘,那是孙贵妃娘娘宫中的掌事太监赵全。” 宋云绯微微颔首,还未来得及开口,赵全已经朝着她行了礼,声音尖细,拖得又长又软。 “姑娘大喜。” “我们贵妃娘娘说了,国公府能寻回失散多年的嫡女,实在是天大的喜事,特命老奴给姑娘送上薄礼,聊表心意。” 他嘴里说着是薄礼,可等那四只锦盒刚被揭开一条缝,里头的珠光便晃得宋云绯眼花。 青竹凑上前接过赵全手中的礼单,刚扫了两行面色立时就变了,赶紧将礼单递到宋云绯手中。 “姑娘,您看看。” 宋云绯低头瞧了瞧,也是有些发怵。 南海珍珠一斛,蜀锦四匹,白玉如意一柄,赤金镶红宝石步摇一套。 这阵仗,哪里是什么薄礼。 “劳烦赵公公替云绯谢过贵妃娘娘厚爱,云绯愧不敢当。” 赵全摆了摆手,“姑娘千万别客气,贵妃娘娘还特意交代了老奴一句话。” 说着他还往前凑了半步,将声音也压得极低。 “我们贵妃娘娘说了,三殿下常在她面前提到姑娘,说姑娘的绣艺让陛下都惊为天人,娘娘也跟着欢喜。” “往后姑娘若是在宫里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差人去翊坤宫说一声就是。” 楚靳聿经常在孙贵妃面前提到她? 宋云绯垂着眼将礼单折好,面上的笑意却瞬间褪去,只是淡淡道了声谢:“那便劳烦公公替云绯谢过贵妃娘娘,娘娘和三殿下有心,云绯记下了。” 赵全干笑了两声,嘴上应着不敢当,可那双眼睛却在晚照阁这间逼仄的小院子里扫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全落在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上。 “啧啧,咱家瞧姑娘这院子可真是热闹,不光国公府对姑娘是极上心,就连陛下也送来了贺礼。” 宋云绯只是唇角弯了弯,并没有接他的话。 赵全见她不搭腔,也不见她吩咐侍女送上打赏的银子,当下面色就变得有些尴尬,皱了皱眉,叹口气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青竹看着赵全走远的背影,压着嗓子道:“姑娘,那赵全可是孙贵妃娘娘眼前一等一得力的,咱是不是该给他些赏银?” “咱们手头的银子得给莺儿和允儿再置办些过冬的衣裳。” 宋云绯将礼单交到绿萼手中,“先记上。” 赵全刚刚跨出院门,便同迎面进来的另一拨人撞了个正着。 他抬眼一看,张嘴就要骂:“是谁这么不长眼?” 可看清来人是德妃娘娘宫中的女官秋棠,立时就缩了缩脖子,将那些气话给咽进肚子。 “哎哟,还是德妃娘娘宫里的人跑得快些。” 秋棠的声音带着戏谑,面上堆满了笑,“怎么?赵公公这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儿了?” 赵全赶紧也堆起笑脸,“哪里的话,咱家能来姑娘这里跑一趟,就算是有福气的。” 他这话倒是说得有几分真心,昨儿夜里宫里就传遍了,说是真正的凤命女终于归了位。 那位国公府的嫡女不光是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腹中还有了殿下的骨肉,简直是如今大夏朝最有福气之人。 宫里的人,谁不想来这晚照阁沾些好运气? “公公说的是,我也赶紧进去跟那姑娘身边多站站,说不定回去就能得了娘娘的赏。” 秋棠笑着从侧身让她的赵全身边走过,等走到宋云绯跟前时,态度比赵全还要恭敬许多。 她行了大礼,又将礼单双手奉上,“姑娘安好,德妃娘娘听闻晚照阁的喜事,特备了几样薄礼,说是给姑娘添妆用。” 宋云绯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上头列着血燕一盒,西域贡缎两匹,还有一只白玉镯子。 青竹躬着身在她身后低声道:“德妃娘娘是七殿下的母妃,这位姑姑是德妃娘娘面前最得脸的姑姑秋棠。” 七殿下? 宋云绯忽然想起原书中,那个一直给楚靳寒提供各类情报的齐王楚靳榑。 她转身将礼单交给青竹,朝着秋棠轻声道了谢,“多谢德妃娘娘厚爱。” 秋棠欠了欠身又客套几句,临出晚照阁时还回头看了宋云绯一眼,目光中的情绪有些复杂。 秋棠还没走出门,宫里其他位份略低些妃嫔们也都各自派人送来了贺礼。 再之后,京中那些命妇都遣人送来各种礼品。 一拨接着一拨,几乎没有断过。 青竹在门口迎来送往,嗓子都快喊哑了,绿萼在屋里清点礼单,手中的笔就没有停过。 宋云绯站在屋内的窗前,看着满院子红红绿绿的箱笼锦盒,心中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穿来之前,她可是天天做梦都梦不到如此多的礼物。 院里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宋云绯揉了揉太阳穴问:“绿萼,有多少了?” 绿萼小碎步走了过来,额上的汗都来不及擦,将礼单册递到她面前。 “姑娘,奴婢数了三遍,算上国公府的十八抬和陛下送的那两抬,宫中妃嫔和朝中命妇们送来的,加起来共有七十二份。” “七十二份?” 宋云绯皱了皱眉,这些礼品看着虽价值不菲,可若是真要去换做银票,只怕还得花不少时间。 “这院子都快堆不下了。” “可不是嘛。” 绿萼凑近几步,小声说道:“姑娘,奴婢瞧着那些礼单上的物件儿,奴婢可是听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价值,只能全都记在一起。” 宋云绯的眉头皱得更紧,她朝着青竹招了招手。 青竹赶紧从院子里走进来,鞋面上沾了层薄薄的灰土,她在裙角上蹭了蹭,面上的笑意都变得有些僵硬。 “姑娘,晚照阁实在是连脚都快插不进了,您看要不要找人来帮忙抬进库里去?” 还未等宋云绯开口,院门口的小太监忽地扬了嗓子。 “太傅府林夫人到。” 第170章 还能躲着不见?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绿萼手中的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了一个墨点,她抬起头看向宋云绯,满眼全是警觉和些许惊慌。 青竹也转过身,朝着院门处望了望,嘴唇轻抿,眉头皱了皱便低垂着头站在原地。 方才还在嬉笑打闹的莺儿和允儿眼瞅着屋内大人的神色变了,也都乖乖地在凳子上坐下。 宋云绯站在窗前,手掌轻轻地覆在腹上,目光也从满院子的箱笼处,转向了那扇半开的院门上。 太傅府林夫人。 沈曼曼。 她在脑中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原书中对这位太傅夫人着墨不多,只知她是太傅府里常年吃斋念佛的主母,也是林婉儿的亲生母亲。 她怎么来了? 其他各高门贵胄都是遣得下人来送贺礼,偏偏她倒是亲自上了门。 宋云绯的指尖在腹前微微收拢了些。 “请林夫人进来吧。” 犹豫一会儿,她还是开了口,“青竹,去备些茶果来。” 青竹应声是,转身出去。 而绿萼却显得有些迟疑,她放下手中笔墨,凑到她跟前,声音也是压得极低。 “姑娘,林婉儿那日在晚照阁被太子殿下当众撵走,这林夫人来,只怕是......” 宋云绯笑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来者是客,人家是提着贺礼来的,我还能躲着不见不成?” 她看着坐在桌前的那两个孩子,又低声添上一句。 “绿萼你带着莺儿和允儿去里屋待着,把门关好。” “允儿,照顾好妹妹。” 绿萼和允儿都应了声,两人带着莺儿转身进到了里屋。 宋云绯刚刚理了理自己的鬓发,便听到院门处传来几声客套的寒暄,随即便远远瞧着一个藕荷色织锦褙子的中年妇人缓步走进了院子。 沈曼曼迈过门槛时,脚步放得极慢。 她双眉轻蹙,目光在满院的箱笼上扫过一遍后,唇角便往下弯了弯。 她猜到了国公府会给这丫头送认亲礼,可她没想到皇帝、妃嫔还有那些命妇们竟全都送来了贺礼。 沈曼曼身后跟着秦嬷嬷,手里捧着两只不大的锦盒,比起先前那些贺礼来,着实显得寒酸了些。 可她自己身上那通身的气派,从发髻上那支翠玉簪到袖口的银丝暗纹,无一处不在透着高门贵妇的从容。 宋云绯迎出到檐下,看她过来朝她福了福身。 “云绯见过太傅夫人。” 沈曼曼快走几步上前,双手将她扶住,指尖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瞬。 “好孩子,我是你姨母啊,”她面上堆起的全是怜惜,“在姨母面前行如此大礼做什么?” 还未等宋云绯说话,她又松开手,侧过脸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的眉眼,声音里尽是感慨。 “秋月,你快来看,她同她娘,当真是像极了。” “是啊,老奴当日见着,也是吓了一跳,赶紧求这姑娘要了幅小像。” 沈曼曼身后的秦嬷嬷往前一步,宋云绯这才认出她便是带着画师到云锦阁给自己画小像的那位老妇人。 宋云绯微微垂目,“桃源镇替云绯画像的原来是太傅夫人府上的......” 秦嬷嬷躬身道:“姑娘,正是老奴。” 沈曼曼闻言眉头锁得更紧。 前些日子,秦嬷嬷告假回娘家省亲,回到太傅府时曾带了幅画给她,说是遇到个绣娘像极了她的庶妹沈卿卿。 她当时不以为意,自当是秦嬷嬷人老眼花,看不真切。 谁知眼前的宋云绯长得实在是跟沈卿卿太过相似,难怪连皇帝都如此多的恩赏。 沈曼曼胸口发闷,似乎又回来了十几年前,那种始终活在沈卿卿光环背后的感觉涌上心底。 她的眸中忍不住掠过些怨毒。 宋云绯眼角余光刚好将沈曼曼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姑娘,茶果已经备好。” 青竹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宋云绯轻轻点头,“还请太傅夫人移步屋内吧。” “对,对,”秦嬷嬷恍过神来,赶紧躬身对沈曼曼道:“夫人,日头上来了,还是进屋说吧。” 沈曼曼稳了稳心神,努力在面上挤出些笑,嗔道:“瞧这孩子,还唤我做太傅夫人呢。” 宋云绯笑笑,也不解释,只是抬手做了个请,便侧身让路。 沈曼曼抬手示意秦嬷嬷跟着,抬脚进屋。 落座后,秦嬷嬷将手中锦盒递到青竹面前。 “姑娘,这是我们夫人亲自挑的。” 青竹接过锦盒看了看宋云绯,见她点了头,才将那锦盒搁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云绯谢过夫人。” 宋云绯起身朝着沈曼曼欠了欠身,“陛下旨意,云绯认祖归宗还需两日。” 虽说原书中对沈曼曼写的不多,甚至连她的喜恶都未提及,但宋云绯心底莫名对她有种抗拒,她并不想唤她做姨母。 沈曼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面上堆起的笑意更浓。 “孩子,你别拘着,我与你娘亲虽有嫡庶之别,可自小一处长大,情分比旁人要更好一些的。” 她说着便四下里看了看这间屋子,眉头便皱了起来。 “太子殿下也太苛待了些。” 宋云绯淡淡回了句,“云绯在乡野惯了,晚照阁虽简陋了些,倒也清净得好。” 沈曼曼轻轻叹了口气,拉起宋云绯的手拍了拍。 “可恨那偷龙转凤之人,倒平白让你受苦多年。” 见宋云绯垂目不语,她抹了抹眼角,气道: “你瞧瞧这里,不光地方小,墙皮也破旧不堪,窗上的纸还透着风,你身子又重,实在不宜住这样的地方。” 宋云绯抬眸轻声应了句:“夫人记挂,但有青竹和绿萼伺候着,云绯知足。” 沈曼曼拉着宋云绯的手在自己身旁坐下。 “孩子,你总唤我做姨母,听着心里头酸得慌。” 她的声音越发低沉,语气里满是委屈。 “我和你娘,大小便是一起吃一起睡的。她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这始终是心中最大的遗憾,如今你......” 宋云绯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沈曼曼抬眸看向身旁的秦嬷嬷道: “秋月,你且去门外候着,我要跟着孩子说些体己话。” 第171章 雨前龙井,那才是好茶! 沈曼曼说完又故作无意地将目光在青竹的身上扫了一遍。 宋云绯略一沉吟,转身吩咐道:“青竹,你且带秦嬷嬷去用点茶水。” 青竹会意,忙同秦嬷嬷一起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她二人。 沈曼曼这才端起刚才青竹奉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时指尖在杯沿上多留了一会儿。 她转头朝着宋云绯笑笑,眸子里满是长辈特有的那种疼惜。 “好孩子,姨母今日来晚照阁,一来呢是给你道喜,二来呢,是有些你娘的旧事,想同你说说。” 宋云绯的睫毛轻轻地合了一下,又睁开来。 她看着沈曼曼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有她嘴角那道刻意弯出的弧度,心中却是冰冷一片。 秦嬷嬷方才说的那些关于桃源镇给她画小像的那些事,在她脑子里翻了好几个转。 宋云绯轻声应道:“既是旧事,若因此引得太傅夫人哀伤,那便不说也罢。” 这话说的倒是真心。 莫说是她,便是原主只怕对那位光芒万丈的沈卿卿也生不出多少感情来。 又如何会对她的前尘旧事太过在意? 沈曼曼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借着将茶盏搁回到桌上的动作,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压了回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来,轻轻拭了拭眼角。 宋云绯只觉那帕面上绣着的暗纹,看着实在是精致得很。 “好孩子,姨母晓得你如今在宫里头过得也不容易。” 她将帕子缓缓收回袖中,看向宋云绯的目光极是温和怜惜。 “你娘当年也如你这般,总爱一个人心里扛太多的事,什么都闷在心里头不肯对我这个嫡姐说。” 宋云绯没有接话,只是低垂着头,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 沈曼曼的手随后又覆上了她的手背,掌心里残余的那盏热茶的温度传过来,暖得很是刻意。 “姨母想同你说个事,你若是听了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宋云绯斜睨了她一眼,竟脱口而出:“好茶。” 沈曼曼顿住,眼中露出些惊讶,只当她是在说刚才青竹沏来的那盏茶,神色也才随之松动了些。 “若是云绯爱品茶,姨母改日定让人再送些雨前龙井来,那才是好茶。” 宋云绯浅浅一笑:“云绯不过随口一说,夫人有话请讲便是。” 沈曼曼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飘移到窗外,声音也瞬间变得幽远起来。 “当年你娘亲在沈家时,虽说是庶出,可你外祖父极是疼爱她。满府上下的姐妹里头,就数她最得宠。” “你娘亲及笄那年偶感风寒,病愈之后,更是得了沈府上下所有人的宠爱。” 她垂下眼帘,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又似在难过。 “而姨母虽说是沈府嫡长女,可沈家上下的目光都在你娘身上。那时姨母心中不是没有委屈,可你娘她待我是真的好。” “冬天替我暖手炉,春日又拉着我去踏青,每每我受了委屈,她却总是比我还着急。” 宋云绯垂着头,指尖在膝上不断抚平裙面上的褶皱。 沈曼曼这些话听起来是情真意切,可她分明在沈曼曼的眼中看出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沈曼曼心中暗暗怨叹。 她一直活在沈卿卿阴影下的委屈和不甘,在那时又有谁能看得见? 她最心仪之人爱慕的是沈卿卿,她曾视为兄长般的昭德帝在沈卿卿及笄以后竟也莫名其妙地被她深深吸引。 她原本在接到赐婚的旨意后,也想过将沈卿卿以及对沈卿卿的怨怼都深深埋进心里。 可哪里知道,她所嫁之人,她当做终身倚靠的人,竟然也将沈卿卿的小像藏在书房中,每日宁愿对着那幅小像喃喃自语,也并不愿与她多说半句。 沈曼曼想到这里,眼眶是真的红了一圈。 “姨母还记得,卿卿嫁去国公府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她说......阿姊,往后你若有什么难处,便来寻我,我虽嫁了人,但你永远是我的亲姐姐。” 宋云绯垂眸看着沈曼曼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那手十指指甲修得极是圆润,指腹间却有一层薄薄的茧。 看得出,那是常年拨弄佛珠磨出来的。 “难得太傅夫人姊妹情深。”宋云绯轻声感慨。 前世,父母带着妹妹在外打工,她自幼便被扔在老家,随爷爷奶奶长大。 很长时间,她都极是羡慕那些家中有姊妹的同学。 如今听着沈曼曼的述说,她竟被勾着,想起了前世自己的那些遗憾。 “是啊,那时的卿卿是极好的。” 沈曼曼的声音轻微颤动了一下,随后又迅速稳住了。 “可自从她加入国公府之后,便慢慢......” 屋外的风忽然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吹得宋云绯鬓边的碎发拂动,迷了眼睛。 她想伸手去撩开时,沈曼曼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她忽然跑掉一般。 “你娘嫁入国公府后,原本该三日回门,可她却在回门日那天只让下人送了些礼物回来。” “此后数年,她也只是在年节时差人给沈家送些东西,自己却从未再回过一次娘家。” 沈曼曼的目光落在窗纸上那一小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地方,声音更是急促了些。 “后来你外祖父大病一场,沈府想请她回来看看,她却只差人送了些药材,人却依然没有踏进沈府的大门。” 宋云绯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那她可有说过缘由?” 沈曼曼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了收,片刻后又松开来。 “你外祖父也托人带话去问过,她回了封信,只说是国公府家事繁忙,脱不开身。” “可国公府到底有什么事务能忙到连亲爹病了都不回去看一眼?” 沈曼曼摇着头,不断叹气。 “姨母那时也恼她,觉得她嫁了高门便忘了娘家人,可后来想想,你娘或许有她的苦衷。” “直到你满月那日,皇帝赐了玉镯又赐了名,国公府大宴宾客整整七日,你外祖父才得到机会见了你娘亲一面。” 第172章 还能骗你不成? 窗纸被风从外面拱得微微发胀,又瘪了下去,反反复复。 沈曼曼握着宋云绯的那只手更加用上了力,面上的神情也是愈发沉痛。 宋云绯只是低头不语。 “你外祖父见了你娘那一面,回到沈家后又足足躺了三日。” 宋云绯抬眼看她。 沈曼曼眼中水光晃动,隐隐有泪珠在眼眶中滚动,眼尾的那点猩红也在竭力忍着,才没让泪落下来。 “你外祖父只对旁人说是年纪大了,受不得宴席的酒,可姨母心中清楚,他那是被你娘给气着了。” 宋云绯面上露出几分动容的神色。 沈曼曼将茶盏搁回桌面,掏出袖中的锦帕拭了拭眼角, “后来我回娘家省亲时,见到你外祖父他才告诉我,高门深似海,并非是你母亲不愿与娘家亲近,而是她根本不能。” 宋云绯的手指在膝上收了收。 她想她已经猜到了沈曼曼来晚照阁的真正目的了。 说了这么多,她的目的无非是想让宋云绯能够知难而退。 对。 一定是这样。 宋云绯忍不住点了点头,沈曼曼看在眼里,嘴角隐约噙了点笑意。 她偏过头去看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的阳光,在晚照阁的青石地面上斑驳着。 “姨母那时便想,你娘能嫁入国公府,既有陛下与满朝文武的敬重,又有国公爷的深情厚谊,如此这般圆满的姻缘,她怎会觉得高门深似海?她又怎会有身不由己?” 沈曼曼说到此处,到底是没忍住眼中的那滴眼泪,连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 “孩子,姨母说这些,并非是要在你面前说你娘亲的不好。” 她握住宋云绯的手,掌心温热。 “姨母只是怕你重蹈覆辙。” 宋云绯的睫毛微微扇动,抬眸直视着沈曼曼的眼睛。 “恕云绯愚钝,太傅夫人此话何意?” 她的声音客气而疏离,让沈曼曼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到底是深宅主母,她迅速调整情绪,长叹一口气,目光又落在宋云绯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她的眼光里夹杂的情绪太多太复杂,宋云绯看得眼花缭乱,无法辨清。 “国公府三代封公,门楣之高,大夏朝无出其右。如今你若是真的回了国公府,身份虽然贵重,可到底是重新入了你娘折腾的地方。” “当年你娘亲去后,京中便传闻国公府虽高不可攀,可子嗣单薄实在是顾家惹了太多的煞气。姨母忧心,你和你腹中的......” 沈曼曼话里话外都是国公府便如龙潭虎穴,宋云绯若是真的认祖归宗,只怕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都会没命的。 宋云绯低垂着头,手指在裙面上来回抚着。 沈曼曼眼瞅着她已经有动摇的模样,继续说下去:“起初姨母是想,当年你娘亲就是被那些高门大户的规矩勒得喘不过气来,才渐渐断了与娘家的往来。” “可后来才知道,你娘亲在你大病被太医诊断说无回天之力时,她是真的怕了。” “她那时候总算是信了国公府三代无后的那些传言。” 此话一出,宋云绯顺势将自己的目光也调成惊慌无措的样子。 “姨......姨母,您的意思是,云绯绝不能回国公府?” 沈曼曼面色瞬间松缓下来,嘴角的笑意几乎都快藏不住。 宋云绯能唤她一声姨母,显然是已经把她当做亲人看待了。 此时再加把力,还怕她不乖乖就范? 沈曼曼摇了摇头,拉过宋云绯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姨母怎敢如此说?能在国公府认祖归宗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只是你娘亲的前车之鉴,姨母又不能不告诉你。” 她手中绣帕掩了掩嘴,“回还是不回,自然还是得你自己拿主意才是。” 宋云绯喃喃:“云绯......云绯如今身在东宫,真的能自己拿主意吗?” 沈曼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探出半个身子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 “若是你真的想离开这里,姨母就算是舍了这条命,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宋云绯面上露出些许惊喜,看着沈曼曼的眼中也瞬间有了光。 “姨母此话......此话当真?” “你这孩子,姨母还能骗你不成?” 沈曼曼将手中的绣帕展开搁在桌上,指尖再次落在那朵绣着的梅花上。 “姨母今日来,除了道贺外,还想送你一样东西。” 沈曼曼说着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她对着外头候着的秦嬷嬷低声交代了几句。 不多时,秦嬷嬷捧了只紫檀木盒进来。 木盒不大,长约七寸,宽约四寸,盒面上刻着精致的缠枝纹,纹路间隐着一枚小小的徽记,上面刻着个“沈”字。 “姨母,这是......” 沈曼曼接过木盒,走到宋云绯身边,附在她耳旁说:“这是沈家祖传的安神香。” 她说着便将盒盖轻轻揭开,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余根香锭,除了一根紫红的,其他的均为深褐色,表面全都裹着一层金箔。 “是你娘亲还在沈家时研制的,有特殊的功效。” 沈曼曼此时的声音变得格外轻柔,“好孩子,如今你身子重,夜里又要照顾那两个半大的孩子,姨母特地将你娘亲做的这份安神香取来送你。” 宋云绯眼中带着疑惑看了看那些香锭,鼻翼微微翕动。 一股幽幽的气息从盒中散出来,混合着檀木的清苦和金箔的冷涩。 檀香? 没错。 沉香? 也有。 只是,还有两味极淡的气味忽然窜到她鼻中。 宋云绯皱了皱眉。 其中一种气味她认得。 夹竹桃。 晒干后研成细粉的夹竹桃花瓣,若是混在香料中,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 可这东西一旦长期吸入,对于身怀有孕的妇人来说,便是一味慢性的催命毒药。 轻则小产滑胎,重则一尸两命。 宋云绯的手不由自主地覆在了小腹上,指尖冰凉。 吃斋念佛的人,竟然有这等蛇蝎心肠。 宋云绯忽然抬眸,面色也变得冷肃起来。 “姨母,这里面只怕不光有安神香吧。” 第173章 什么都瞒不过你 沈曼曼端着茶盏的手顿住。 她抬眼望过来时,面上那副慈爱怜惜的模样尚未褪去,嘴角的弧度却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好孩子,你这话是何意?” 宋云绯没有接她的话,她指着盒中那些香锭淡淡说道:“云绯在云锦阁坐绣娘时,便时常接触各类草木香料。若是没猜错的话,这安神香里掺了些夹竹桃花瓣吧。” “姨母莫非不知,此物若是被怀有身孕的妇人长期吸入,轻则滑胎,重则母子俱亡。” 屋内忽然安静得只能听到沈曼曼极轻微的喘息声。 沈曼曼搁下手中茶盏,忽然就笑。 那笑声极轻,倒像是从嗓子深处压出来的一口叹息。 “果然是卿卿的女儿。” 沈曼曼抬起头来,眸中却看不到半分惊慌,也看不到一点恼怒。 她开口赞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宋云绯疑惑地看着她,手指覆在小腹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沈曼曼翘着手指,将紫檀盒子中的那根紫红色香锭取了出来。 “好孩子,你说的没错,这根香锭中的确是掺了夹竹桃花瓣的粉末。” 宋云绯眉头紧蹙,她完全没想到沈曼曼会如此坦白承认,一时倒有些乱了心绪。 沈曼曼将那紫红色的香锭又小心翼翼地放进盒里,“可这里面的夹竹桃花瓣,并非用来害你,而是来帮你的。” 她用锦帕擦了擦手又道:“这是你娘亲及笄后,在沈家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子。” 宋云绯还是不能明白沈曼曼的用意,疑惑问道:“方子?” 沈曼曼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 “你娘亲管这叫假死香,原本是给北疆战场上我大夏的探子用的。” “假死?” 宋云绯这才明白过来,沈曼曼是想她用这假死香脱身,逃出东宫。 “没错。” 沈曼曼点了点头,面上的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若是在屋内焚上此香,只需半日,人便会陷入极深的昏睡之中。呼吸弱得几近全无,便是宫中最好的太医来诊,也只会判定此人已经回天乏术。” 宋云绯的瞳孔微缩。 假死。 这不是前世那些古装剧中已经被用到烂的桥段吗? 怎么还真有这玩意儿? 可这东西用了,是真死还是假死,又有谁知? “那其他那些褐色的呢?” 宋云绯指了指盒中其他的那些香锭。 沈曼曼的目光扫了一遍,淡淡道:“那些便是做给那些太医去验的,无毒无害,自然便怪不到姨母送来的香锭上。” 宋云绯盯着沈曼曼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秋日阳光。 “姨母的意思是,若云绯想要从东宫逃离,便可以用假死香装死,然后......” “然后姨母自然会遣人来助你逃出东宫。” “可若是云绯愿意回到国公府呢?” 沈曼曼愣怔一瞬,随即迅速回道:“那便留着备用,到底是你娘亲的东西,姨母也算是物归原主。” 宋云绯垂眸,朝着沈曼曼欠了欠身,“既如此,那云绯便先收下。” “好,好孩子,你要记得姨母才是你最亲的亲人,自然不会害你。” 沈曼曼望了望窗外,“时候不早,你身子又重,姨母还是不便久留。” 宋云绯点了点头,起身送她往外走,到了门槛处忽然停下脚步。 “姨母。” 沈曼曼转过身来,秋日的斜阳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落在阴影之中。 “若是我离开东宫,婉儿小姐可还会嫁进来?” 沈曼曼的脚步顿了一息。 她低下头,看着门槛上被踩得光滑的那道木纹,许久才抬起脸来。 那双眼中的温柔和慈爱,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真切。 “好孩子,做母亲的,自然是以真心给自己的孩子。” 她说完这话,便唤了秦嬷嬷进来,头也不回地往院门走去。 宋云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秋风灌进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乱糟糟。 绿萼从里屋出来,手里还牵着揉眼睛的莺儿。 “姑娘,那林夫人走了?” 宋云绯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屋角那只小柜。 紫檀木盒就安安静静地搁在柜中,像蛰伏的蛇。 她走过去蹲下身,将木盒取出来打开,拿起那根紫红色的香锭凑在鼻下又嗅了一遍。 草木清甜。 药草苦涩。 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甘草气息。 宋云绯将香锭放回盒中,盖上盖子,指尖在盒面那个沈字徽记上停留了片刻。 假死香。 不管这东西是真是假,她得先验过才行。 ...... 太傅府正院的灯火亮到了子时。 沈曼曼回到府中便径直去了佛堂,将门关得严严实实,连严嬷嬷都被挡在外面。 林婉儿在西跨院等了整整两个时辰,实在坐不住了,提着灯笼亲自去了正院。 严嬷嬷守在佛堂门外,见她来了,赶紧迎上前。 “大小姐,夫人还在里头,不让人进去。” “我去叫她。”林婉儿从严嬷嬷身边绕过去,抬手便要推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曼曼站在门口,手中的佛珠还在转着,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进来吧。” 林婉儿跟着她进了佛堂,门又被从里面合上。 “娘,晚照阁那边如何了?” 沈曼曼在蒲团上坐下,将佛珠盘在掌心里。 “她闻出了夹竹桃。” 林婉儿的眉头一跳。 “闻出来了?那她岂不是要告到太子殿下面前去?” “不会。”沈曼曼的语气很笃定,“她若是想告状,方才就不会让我将东西留在晚照阁。” 林婉儿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握在膝上,指尖攥得发紧。 “那她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沈曼曼拨了一粒佛珠。 “她信了五分。” “五分够吗?” “够了。” 沈曼曼抬起眼来看着她,烛火映在她的瞳孔里,一明一灭。 “这丫头和她娘一样,心中有主意,可终究还是想逃。” “一个想逃的人,你递给她一根绳子,她便是明知绳子可能会勒死自己,也会先接过来捏在手里。” 林婉儿咬着下唇想了想。 “那假死香呢?娘真的拿了假死香给她?” 沈曼曼嘴角动了动。 “那根紫红色的香锭,用的是当年从宫中流出来的息风散做底料,搁了些安息和龙脑进去。” “焚上一日的确能让人陷入深度昏迷,脉象微弱,常人诊断不出端倪。” “可宫中的太医呢?” “太医若是仔细查验,自然能查出来。” 沈曼曼将佛珠搁在案上,声音压得更低。 “可她若是信了,用了那根香,在东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太子殿下的脸面往哪里搁?陛下又会如何看待东宫的安危?” 林婉儿恍然。 “娘的意思是,不管她是死是活,只要她用了此香,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搅乱东宫。” 沈曼曼没有接话,只是将案上残留的三炷香灰用指尖轻轻拂去。 “婉儿,你只管安心备嫁。旁的事,娘来办。” 第174章 姑娘,你真的要用? 夜风从窗棱的缝隙中悄悄灌了进来,桌上那盏刚点的油灯立时便被吹得摇晃不止。 宋云绯坐在小几前,那个紫檀木盒的盖子掀开,两只眼睛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那根紫红色的香锭,就着灯火看了许久。 绿萼安顿好莺儿和允儿,从里屋出来时,见她还在端详那玩意儿,心里头忽然有些发紧。 “姑娘,太傅夫人送的那东西,奴婢瞧着心里头发慌,还是趁早处置了好。” 宋云绯眼睛继续盯着那些香锭,头也不抬地问:“你怕什么?” 绿萼蹲到她跟前,轻声道:“姑娘可是忘了太傅府林小姐送来的那晚乌鸡汤?从那以后,凡是太傅府送来东西,奴婢都是心慌得紧。” “更何况,姑娘方才还说这里面的东西只怕有毒,既然有毒,那更是不能留了。” 宋云绯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雾沉沉的夜色,转身唤她,“绿萼,你来闻闻这个。” 绿萼走上前来,弯腰凑到那盒子跟前闻了闻,眉头紧紧皱起。 “奴婢闻着似有股甘草的味儿,还有些说不上来的苦味。” “还有呢?” 绿萼又使劲吸了吸鼻子,摇头道:“旁的奴婢就分不出来了。” 宋云绯将那根紫红香锭取出来,用指甲在末端轻轻地刮下了一点粉末,放在手心里揉开。 “甘草味儿底下的清甜,是安息香打的底。” 她顿了顿,将那粉末搓散了些。 “苦味来自龙脑。” “而你没有闻出来的一股子涩味,那便是夹竹桃花瓣的细粉。” 绿萼的脸登时就变得白了些,双手轻捂着嘴,声音却拔高了半截,“夹竹桃?姑娘,那可是......” “嘘。” 宋云绯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小点声,别吵着允儿和莺儿。” 绿萼赶紧捂住了嘴,整个人又往前挪近半步,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姑娘,那太傅夫人当真是要害您?” 宋云绯点了点头。 绿萼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不是说是姑娘您的姨母吗?怎地还如此蛇蝎心肠?姑娘,那咱还是赶紧去告诉太子殿下,让殿下去治她的罪。” “告诉殿下?”宋云绯将粉末沾了点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 绿萼骇得赶紧劝她,“姑娘,既然知道有毒,不赶紧丢得远远的,怎地还往鼻子底下凑?” “无妨,这点份量毒不死人。” 宋云绯将她的手轻轻拨开,声音柔和:“绿萼,你去灶房取个碗来,里面再装些清水。” “姑娘,不可。” 绿萼连连摆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夹竹桃的毒性有多厉害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身子重,万万不可亲身涉险。” “没事,”宋云绯抬眸看她,“我可是惜命之人,断不会拿自己和肚子里这两个小的来逞强的。” “去吧,我只是想验验这里面的份量到底有多大。” 绿萼这才犹豫着应了声,往灶房走去。 宋云绯坐在那里,将盒中其他几根褐色的香锭也逐一取出来放在桌上。 等绿萼端着清水进来时,宋云绯已经将所有香锭重新装回到盒子里,只留着手上方才碾碎的那点粉末。 她将那粉末投入清水中,清水登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姑娘,这水变色了。” 绿萼很是震惊,就那么一点点粉末竟然能将整碗水都染成粉色。 “嗯,”宋云绯端起碗,对着油灯晃了晃。 那些粉色的粉末在水中缓缓沉降,竟与清水渐渐融合在一起。 “绿萼,去院子里捉几只虫子来。” 绿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便急急往外走。 片刻后,绿萼捉了几只蟋蟀回来,小心翼翼地搁在碗边上。 宋云绯选了只看起来最健壮的蟋蟀,用碗中粉色的药水,点在那只蟋蟀身上。 一刻钟后,蟋蟀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 两刻钟后,它翻了个身,六条腿朝天,竟一动不动了。 绿萼看得小脸惨白,“姑娘,死了?” 宋云绯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蟋蟀的腹部,能清晰地看到蟋蟀的腹部还在微微起伏。 “没死。” 她将蟋蟀拨到一旁,又换了两只看着稍微瘦弱些的蟋蟀,又将方才的那套动作一模一样地做了一遍。 随即将这几只蟋蟀全都并排放在一起。 宋云绯仔细观察着那几只蟋蟀的动静,看着凑上前的绿萼,浅浅一笑。 “好了,剩下的这点药水,你撒在院子里那株腊梅的枝干上,昨儿我瞧见上面长了虫。” “这玩意儿确实能让活物陷入假死,用来治虫倒是个好东西。” 绿萼眼中全是忧虑,“姑娘,您不会真的要用这个吧?” 宋云绯没再说话。 她蹲下身将那紫檀木盒子重新放进小柜里,关上柜门,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软,手扶着柜脚稳了一息。 腹中的孩子忽然踢了她一下。 宋云绯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掌心覆上去,感受着那阵细微的动静。 “姑娘?” 绿萼正准备端着那碗粉色的药水出去,瞧见她微微拧起眉头,“怎么了?可是有不舒服?” 宋云绯抬头朝着她笑,“绿萼,他们动了。” “动了?”绿萼以为她说的是那几只蘸了药水的蟋蟀,赶紧低头去看,“没有啊,姑娘,还躺着呢。” “不是那些虫,”宋云绯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有种奇异的温柔,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腹,“我说的是他们。” “啊?真的?”绿萼面上露出惊喜,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腹部,“姑娘,他们真的动了?” 宋云绯点头,眼中竟然有些水光在晃动,“是的,刚才踢我了。” “太好了,姑娘可要奴婢去承乾殿找太子殿下来?” 宋云绯摇头,“不用,先去将腊梅树上的虫子给处置了。” 绿萼转身看了看那几只还躺着不动的蟋蟀,问道:“那些怎么办?” “留着,”宋云绯瞥了一眼,“找个匣子放进去,明早起来看看他们还活着没。” 第175章 她不会舍得走远 绿萼应了声是,便将那几只蟋蟀装进木匣子搁在窗台上。 转身净了手后便又替宋云绯铺好床铺,主仆二人正要各自安歇,里屋却传来莺儿细细的啼哭声。 宋云绯披了件衣服快步走进里屋,见莺儿蜷在被子里,小脸蛋上还挂着泪。 允儿已经被吵醒了,正伸手轻轻地拍着妹妹的背。 “莺儿不怕,姐姐在呢。” 宋云绯替莺儿拭去泪,将她半搂在怀里,柔声问道,“做噩梦了?” 莺儿的小脑袋拱进她的颈窝,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身子还在一抽一抽地发颤。 “云绯姐姐,莺儿又梦见娘亲了。” 允儿也挪了过来,靠在她的胳膊上,声音哑哑的。 “她说娘亲站在好远好远的地方,莺儿她怎么追都追不上。” 宋云绯拍着莺儿的背,轻轻地,像是生怕再惊着她。 “莺儿乖,你娘亲在天上看着你呢,她不会舍得走远的。” 莺儿闷在她怀里,瓮声瓮气地问道:“可是......娘亲她为什么还不回来陪着莺儿?” “因为啊......因为莺儿的娘亲已经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啊,星星白日里都要睡觉,只有晚上莺儿睡着的时候,才能出来。” 宋云绯低头亲了亲莺儿的发顶,“我们莺儿要是想娘亲了,便抬头看看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那就是娘亲的眼睛哦。” 莺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小手却攥得更紧了。 “那姐姐呢?” “嗯?” “那姐姐会不会也变成天上的星星?” 宋云绯的喉头发酸,却仍强忍着,脸上硬挤出些笑容。 “不会,姐姐哪儿都不去。” 屋外的风更大了些,窗纸被吹得呼呼作响。 允儿忽然仰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却透着与年纪不相称的老成。 “云绯姐姐,我们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宋云绯拍背的手停住了。 这句问话狠狠地砸在了她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莺儿,又看了看身旁的允儿,两个孩子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叫人心酸。 “允儿,你想离开这里吗?” 允儿沉默片刻,随即轻轻抿了抿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答道:“允儿听姐姐的。” “姐姐去哪儿,允儿便去哪儿。” 他又赶紧添了一句,声音仍是极轻,可那语气却是很认真。 宋云绯眼眶发热,她伸手揉了揉允儿的小脑袋。 不行。 她绝不能将这两个孩子扔在东宫,自己心安理得地去国公府认祖归宗。 “允儿,你记得。” 宋云绯眼睛直直对上允儿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 “你们成年之前,姐姐绝不会丢下你们去任何地方。” “姐姐在哪,你们便在哪。” “我们不会分开。” 允儿点了点头,将小脸轻轻地贴在她的衣袖上。 莺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 宋云绯就那样抱着她,久久没有起身。 绿萼在外屋守着那盏油灯,听见里面安静了下来,这才将灯芯拨暗了些。 她探起身,朝着窗台上木匣子看了看,那里面的蟋蟀,在月光下纹丝不动。 直到四更天的梆子敲过,绿萼又起身去窗台边凑近些看了一眼。 那只强壮的蟋蟀忽然翻了个身,六条腿又开始动了。 绿萼赶紧凑到宋云绯榻前,轻声附在她耳边道:“姑娘,那几只虫子,活过来一只了。” 宋云绯像是睡着了,没有一点反应。 绿萼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到外间的榻上躺下。 次日一整天,宋云绯都没有再去碰那个紫檀木盒子。 绿萼按照她的吩咐,将那几只陆续活过来的蟋蟀又放回了院子里。 看着偏瘦弱的那几只仍有些呆滞,绿萼嘴上没敢多问,只是看向宋云绯的眼神总带着忧色。 青竹忙得脚不沾地,认亲礼的箱笼需要整理入库,来贺喜的命妇们第二日又追加了些礼品,她在门口迎来送往,到了晚间嗓子已经快说不出话来。 宋云绯陪着莺儿和允儿玩耍了半日,允儿始终跟在她三步之内,连她去倒杯水都要抬头看一眼。 她唤来绿萼带着两个孩子午休,她走到外间,斜靠在榻上,一只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眸中却闪过些许决绝。 闭上眼睛,她的脑中翻来覆去地又将昨日沈曼曼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仔细想了几遍。 她感觉自己像是就要溺水之人,明明知道沈曼曼递过来救命的绳子更有可能是要她命的绞索,可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去接过来,捏在手里。 正想得快要迷迷糊糊睡着时,门外却传来青竹的通传声。 “姑娘,四殿下求见。” 楚靳棣? 他来做什么? 宋云绯猛地睁开眼,忽然心中便有了计较。 “请殿下稍等,我这就出去。” 宋云绯从榻上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又拍了下衣裙上的褶皱,这才缓步走到门边。 临出门时,她又转身朝着正掀开门帘的青竹吩咐道:“给四殿下沏壶茶,我和他在院中说话。” 青竹点头应是。 宋云绯抬眼往院中望去,却见楚靳棣今日只穿了件深青色的窄袖短衣,头发也只是随意束了个髻,看上去根本没有半分皇子的威仪,倒像是世家里不拘小节的公子,温和谦恭。 可他身后,却跟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精瘦,脚步无声,进了院子便立时退到墙根处守着。 “四殿下,不知来晚照阁,可有何要事?” 再过一日,她便要回国公府认祖归宗,楚靳棣此时来访,的确很容易落人口实,宋云绯只能略拔高些声音,连行礼都是与他距离隔着老远。 “姑娘不必太过客气,本王来晚照阁,是与皇兄言明的。” 楚靳棣看了看院中那些忙碌的仆役,心中自然明白宋云绯在担心什么。 “哦?” 宋云绯倒是稍稍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楚靳棣这时候回来看她,更没想到他还会提前同楚靳寒说过。 那......他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跟楚靳寒有何关系? “不知太子殿下还有何吩咐?” 楚靳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姑娘还怀着身子,不如坐下再细说吧。” 第176章 拐带太子,品行不端。 青竹端了壶茶出来,搁在石桌上,分别替两人各斟了一杯。 宋云绯接过茶盏,瞥了一眼楚靳棣身后那个退到墙根处的清瘦护卫,并没有着急开口。 楚靳棣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眉头立时皱起。 “晚照阁的茶,当真是差了些,连储秀宫都比不上。” 宋云绯弯了弯唇角,“四殿下若是来品茶的,只怕是要失望而归的。” “本王自然不是为了品茶而来。” 楚靳棣放下手中茶盏,目光往院中扫了一圈,青竹立时会过意来,悄然退到了廊下。 院中只剩秋风过树梢的簌簌声响。 楚靳棣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云绯姑娘,你可知今日朝堂出了大事?” 宋云绯端起的茶盏停在唇边,眉梢轻扬,“云绯除了这晚照阁,再无去处,朝中之事,又如何得知?” 楚靳棣看着她,轻笑了一声,宋云绯分明在那笑声中听出些苦楚来。 “今日朝会,三皇兄往父皇跟前递了道折子,联名了六部里三位侍郎,弹劾皇兄治家不严,宠信妖女,致使东宫纲纪废弛。” 宋云绯的睫毛轻轻往下压了压,将刚刚递到唇边的茶盏又重新轻轻地搁回到桌上。 “若云绯猜的不错,那所谓的妖女,指的正是云绯吧。” 楚靳棣点了点头,“三皇兄的折子上虽然并未直接点名,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笺,推到宋云绯面前。 “这是我的人从通政司抄录出来的副本,姑娘不妨过过目。” 宋云绯心中有些疑惑,前朝那些官员难道不知道自家的女眷正源源不断往晚照阁送礼? 她微微蹙着眉展开那张纸笺,上头的蝇头小楷倒是写得极其工整。 拐带太子,品行不端。 魅惑储君,挟恩图报。 虽是镇国公府失散的嫡女,却始终长于淤泥,实在不堪与太子殿下良配...... 那上面的桩桩件件,每一条罪状都写得四平八稳,字字不见血,却刀刀都往心口戳。 “三皇兄还当场说,镇国公府认亲一事事出蹊跷,恐有人借机行攀附之实,望父皇明察。” 楚靳棣说出这句话时,宋云绯面上的神情反而松懈了下来。 她和他都心知肚明,这原本就是昭德帝亲自做的局,楚靳聿此时此刻抓着这点去说,定会自讨没趣。 宋云绯将纸笺折好,搁在石桌上,又推回给楚靳棣。 “不知陛下何意?” 楚靳棣眼中露出些无奈,“三皇兄言之凿凿,几位侍郎也是轮番劝谏,父皇却当堂怒斥了三皇兄,又将那几位劝谏的侍郎打了板子。” 宋云绯闻言,眉头反而皱起。 楚靳棣看了看他,继续说道:“明日便是你回镇国公府认亲的日子,皇兄会亲自将你送回镇国公府。” 他略一停顿,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眸中有些莫名的烦躁。 “从东宫到国公府这一路,车马仪仗要经过鱼龙混杂的朱雀大街,再经承天门,整整要穿过半个京城......” 宋云绯看着他的神色,心里立时便明白了他在担忧什么。 “四殿下是担心,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对云绯的竭力维护,只怕会给云绯带来更多无法预知的风险?” 楚靳棣颔首,“皇兄也有此担忧。” 宋云绯垂下眼。 南山村那些无辜被屠戮的村民,还有进京途中替她挡了刀剑的张婶儿,那些面孔一一浮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掌不自觉地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身子也有些轻微的晃动。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要云绯小心,明日的认亲仪式必然会有凶险?” “没错。” 楚靳棣的目光也落在了宋云绯按在小腹的那只手上,眼底的神情变得格外认真。 “所以皇兄让本王来,便是同云绯姑娘商议,是否可用姑娘身边的那两个婢女来暗度陈仓?” 院中变得异常安静。 灶房内方才隐约传来的洒扫的声音,也都在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宋云绯胸口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酸胀,喉头却是干涩得像着了火。 楚靳寒。 他又想用她身边的人,来代替她去承担那些本应是她自己承受的风险。 这让她感到极度不适。 她虽不是那种慈悲心肠的活菩萨,却怎么也不愿再往自己身上硬垫上几条人命。 宋云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却比方才还要更轻了几分。 “四殿下将所有缘由言明,想必是已经同太子殿下商议好了应对之策?” 楚靳棣看着她,眸中的情绪也是极复杂。 “果然瞒不过云绯姑娘。” 他伸手拿起石桌上的茶壶,探身给宋云绯续了半盏茶水。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让青竹或者绿萼,扮作你的模样,按原定计划回镇国公府。而云绯姑娘你,则一顶小轿随后抄小路送进镇国公府去。” 宋云绯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只是本王......” 楚靳棣的目光往屋内看了看,声音又压低了些,“本王另外想了个法子。” “哦?” 宋云绯有些吃惊地抬起头。 他话里的意思,竟然是另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愿闻其详。” 楚靳棣喝了口茶,将茶盏放回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本王的法子是,不如姑娘就趁今夜,从东宫消失。” 宋云绯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 “消失?” “金蝉脱壳。” 楚靳棣那双好看的眸中,竟汇聚出平日里根本见不到的有些狠厉的精光,整个人的气势和他那副闲散模样判若两人。 宋云绯看在眼里,心中暗道,只怕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本王想,那些想寻姑娘晦气的人,明日定会死死盯住朱雀大街,盯着国公府的正门。可若是你压根就不会出现在那条路上,他们便是布了再多的刺客,只怕也是扑空......” 宋云绯出口打断了他的话。 “四殿下。” “嗯?” “不知四殿下方才说的消失,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第177章 你帮我这些,图什么? 楚靳棣抬眼直视着她的眼睛,他发现那里面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知姑娘想要的又是哪一种?” 宋云绯将茶盏搁回到石桌上,茶水在盏中轻轻晃了晃,还漾出几滴来。 “云绯其实并不想去国公府。” 楚靳棣的眉头挑起,眼中满是惊讶,“姑娘是想留在东宫?” 宋云绯摇头,“不,云绯也不想留在东宫。”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带着赌气的情绪,只是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云绯想带着允儿和莺儿,离开这座宫城。” 秋风带着凉意,从她耳边掠过去,将她口中最后那几个字吹散了些。 楚靳棣望着她,好半晌都没有接话。 院墙外头有只黑色的鸟儿扑棱棱地从枝头飞起来,掠过屋檐,往高处飞去,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姑娘可想好了?” 楚靳棣面色冷峻下来,眼底却能看到一股火苗在跃动。 宋云绯低声回道:“想了很久了。” 楚靳棣眯了眯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动两下,停住。 等他睁开眼时,宋云绯竟在他眼中看到些莫名的激动来。 “皇兄可知道姑娘的这番心思?” 宋云绯摇了摇头。 楚靳棣沉默了一息,忽然低低地嗤笑出声。 那笑声里有种让人分辨不清到底是喜悦还是怨怼的情绪。 “姑娘倒是胆子大得很。” “不是胆子大。” 宋云绯垂着眼,手指绞着袖口的布料。 “是云绯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定定地落在楚靳棣的脸上。 “不知四殿下,可愿意助云绯一臂之力?” 风又起了,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板地上,又被风卷起送到了石桌上。 宋云绯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几片枯叶,轻轻地拈起,又放落到青石板地上。 楚靳棣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来,将石桌上那张折叠好的纸笺拿了回去,仔细地收进袖中。 “皇兄本就是下令本王来助姑娘躲开刺客,至于姑娘最后何去何从,自然不在本王的份内。” 他站起身来,朝着墙根处的护卫微微颔首。 那精瘦的护卫无声无息地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哨,搁在石桌上。 “今夜子时,姑娘将此哨吹响。本王的人便会在东宫的外墙接应。” 宋云绯低头看着那枚竹哨,指尖碰了碰,冰凉的。 “莺儿和允儿,那两个孩子殿下又如何安排?” “一并带走。” 楚靳棣的语气很笃定。 “本王会在城外备上马车,等姑娘平安出来,自然会将姑娘送到姑娘愿意去的地方。” 宋云绯握住那枚竹哨,掌心渐渐地暖了起来。 “四殿下,你帮我这些,图什么?” 楚靳棣已经转身走了两步,闻言回过头来,秋日的余晖打在他侧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说实话,他也没想过自己为何会如此冲动地就做下这个要命的决定。 可既然她问起,他自然也是要回答的。 “姑娘可还记得,曾在棋盘上同本王说过一句话。” 宋云绯微微有些发怔。 她和他对弈时,倒是说过不少话,不知他记得的又是哪句? “姑娘说,这盘棋里没有赢家,只有活人和死人。” 他弯了弯嘴角。 “本王希望......姑娘便是活着的那个。” 说完,他便带着护卫往院门走去,脚步利落,再没有回头。 宋云绯站在院中,手中攥着那枚竹哨,秋风拂过她的裙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掌心贴上去,腹中的孩子又轻轻踢了她一下。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往屋中走去。 推门时,她的余光扫过里屋的窗纱。 莺儿的小脸贴在窗纸上,眼睛亮亮的,正朝外头张望。 宋云绯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决绝。 楚靳棣走后,宋云绯将那枚竹哨用帕子裹了,塞在枕头底下。 她坐在榻上,将今日从楚靳棣那里得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在脑中过了一遍。 三皇子在朝堂上发难。 明日认亲的路上可能有埋伏。 楚靳棣备了退路,让她今夜子时走。 可她手里还有另一样东西。 宋云绯起身走到屋角的小柜前,蹲下身来,将那只紫檀木盒子取了出来。 盒盖揭开,那根紫红色的香锭静静地躺在里头。 她盯着看了很久。 绿萼从外间走进来时,见她蹲在柜子前头,赶紧上前扶她。 “姑娘,地上凉,仔细冻着了。” 宋云绯由她扶着站起来,手中还攥着那根紫红色的香锭。 “绿萼,昨日那几只蟋蟀,最后全都活过来了?” 绿萼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今早奴婢放回院子时,跑得可快了,连那两只瘦弱的也活蹦乱跳。” 宋云绯看着手中的香锭,指腹轻轻摩挲着表面那层金箔。 “去把门关上。” 绿萼应声去将屋门合紧,回来时瞧见宋云绯的神情,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姑娘,您不会真的想……” “绿萼,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绿萼连忙点头。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绿萼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发紧。 “姑娘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当初在桃源镇是姑娘替奴婢安葬了父亲,奴婢这条命从那以后就是姑娘的。” 宋云绯拍了拍她的手背,将那根香锭又放回了盒中。 “我要用这根香做一件事。但在那之前,你要替我做两件事。” 绿萼擦了擦眼角,“姑娘您说。” “第一,今晚入夜后,趁青竹不注意,将允儿和莺儿的换洗衣裳打一个小包袱,藏在灶房的水缸后头。” 绿萼认真地听着,一一记下。 “第二,子时一刻,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带着两个孩子从后院的侧门出去。” 宋云绯从枕下取出那枚竹哨,递到绿萼手中。 “侧门外会有人接应,你吹响这个哨子,他们便会来。” 绿萼握着竹哨,手指在发抖。 “那姑娘呢?姑娘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第178章 您是要用那东西? 宋云绯低下头,看着绿萼握着竹哨发抖的手指,轻轻将那只手合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不走。” 绿萼闻言泪珠立时便滚落下来。 她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宋云绯便按住了她的手背,将声音压得刚刚只有两人能听到。 “傻丫头,你听我说完。” 绿萼瞪圆了双眼,死死地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我身子已经这般重了,出了城门只怕连三里路都走不动,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我,我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绿萼擦了擦眼角的泪,“那,那奴婢可以背着您走。” “还真是傻丫头,”宋云绯的嘴角挂了些笑意,“你背着我,不是更走不远?” 绿萼的哭声一下子便哽在了喉咙里。 宋云绯松开她的手,目光看向屋角那只小柜。 “我留在晚照阁,天亮后,所有人的眼睛都只会盯着这里。两个不起眼的孩子和一个丫鬟,是不会有人去管的。” 绿萼点了点头,可随后顺着她的目光,正好瞧见那只小柜上放着紫檀木盒子。 她的脸色立时变得煞白。 “姑娘......您是要用那东西?” 宋云绯点头。 “不行!” 绿萼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随后又赶紧捂住嘴,眼神惊恐地朝着外间张望了一眼。 确认并无任何响动后,她才凑到宋云绯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姑娘,太傅夫人给的那东西,姑娘怎敢拿命去试?” 停顿一息,又像是下定了决心,“姑娘,您若是真的要用,便让奴婢替您试试吧。” “瞎说什么?”宋云绯嗔怪道:“绿萼,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再替我去挡那些危险。” “况且那几只蟋蟀不是你亲手放回院子里的吗?最瘦的那只,不也是醒来后活蹦乱跳的?” 绿萼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可那只是蟋蟀,而且姑娘您还怀着身子......” “所以我才要你带着莺儿允儿先离开这里。” 宋云绯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隆起的腹部上,“我会留下青竹侍候,你放心,我会没事的,会尽快与你们......” 她话还没有说完,绿萼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低着清凉的青砖,肩膀不停抽动。 “姑娘,还是奴婢留下来侍候您吧,让青竹带着两个孩子先出去。” “不行。” 宋云绯面色冷肃下来,“只有你照顾莺儿和允儿,我才放心。” 绿萼的抽泣声停了一瞬。 宋云绯弯下腰,轻轻地扶住她的胳膊,“绿萼,你出了东宫,四殿下的人会送你们三人去城中百草堂暂避。” “百草堂?”绿萼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她,“那是......” “你还记得当初我们离开桃源镇时,给我把过脉的孙婆婆吗?” “记得。” 绿萼自然记得,当初便是那个孙婆婆给姑娘诊脉诊出双生胎,姑娘才下决心要离开桃源镇的。 “百草堂如今便是孙婆婆的医馆,都是桃源镇的人,你们去那里我才会放心。” 宋云绯从腰间解下那只半旧的荷包,塞到绿萼手中。 她也是与楚靳棣商议时,才得知当时将孙婆婆从桃源镇请到京城百草堂医馆的,正是储秀宫贤妃娘娘。 两人决定将百草堂当做逃出东宫后的暂居地。 绿萼含泪点头道:“奴婢遵命。” 她知道她家姑娘轻易不会做决定,可是一旦她做出决定,那便再也无人能够劝说。 宋云绯拍了拍她的手,“这点碎银子不多,但足够你在百草堂照顾两个孩子的花用。” 绿萼攥着荷包,指节收得很紧。 “那姑娘您......” 她到底还是担心宋云绯用假死香出问题。 宋云绯笑了笑,“放心,你家姑娘从来惜命得很,会很快到百草堂同你们一起的。” “去将那两孩子叫醒吧,动作轻些,也将泪擦擦,别吓着他们。” “嗯。” 绿萼应了声,用袖角拭干脸上的泪痕,转身进了里屋。 莺儿被摇醒时揉着眼睛哼了两声,允儿却几乎是绿萼手刚伸过去便坐了起来,一双大眼在昏暗中亮得分明。 宋云绯蹲到床边,替莺儿系好外衫的衣带,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莺儿的小手伸过来抓住她的衣襟,声音软糯糯的。 “姐姐,天还没亮呀。” “嗯,姐姐带莺儿去看星星,好不好?” 莺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使劲点头。 允儿没有出声。他看了看绿萼背上的小包袱,又看了看宋云绯。那张小脸上浮起的神情,老成得让人心里发酸。 “姐姐不去。” 他说的是肯定的语气。 宋云绯没有否认,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允儿,姐姐有件很要紧的事,得留在这里办。绿萼姐姐会带你和莺儿先走一步。” 允儿抿着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姐姐办完了会来找我们吗?” “会。” “什么时候?” 宋云绯的喉头滚了滚。她想回答,却发觉自己给不出一个日子来。 “快的话,几日。慢的话......” “姐姐不许说慢的话。”允儿的声音忽然有了些倔强的硬气。 宋云绯怔了一瞬,弯起嘴角,将允儿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好,不说慢的话。” 莺儿这时候才察觉出了不对。她的小嘴一瘪,眼睛立即就红了,攀着宋云绯的胳膊不松手。 “姐姐不去,莺儿也不去。” “莺儿乖。” 宋云绯将她也搂进来,两个小小的身子挤在她怀中带着暖意。 她低头在莺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哄人入睡。 “你还记不记得,姐姐说过你娘亲变成了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 莺儿吸了吸鼻子,点头。 “姐姐不会变成星星的。姐姐还在地上,等着莺儿呢。” 窗外更鼓响了三下。 子时了。 宋云绯将两个孩子交到绿萼手中。 绿萼一手抱起莺儿,一手牵着允儿,三个人无声地走到后院的侧门前。 秋夜的风冷得像刀子,割在人脸上生疼。 宋云绯拔开门闩,朝绿萼点了下头。 绿萼将竹哨凑到唇边,极轻地吹了一声。 那声音尖而细,像夜鸟的一声短啼,散入了浓稠的夜色里。 第179章 她好像不行了! 侧门外沉寂了片刻,随后又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击声。 绿萼拉开门。 两个黑衣人站在门外,蒙着面,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只是将手中楚靳棣的令牌在绿萼面前晃了晃,随后其中一人冲她无声地点了点头。 绿萼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回过头去看宋云绯。 月光映在她那张还略微有着少女青涩的脸上,泪痕隐隐未干。 “姑娘,您一定要活着。” 宋云绯站在门槛内侧,嘴角弯了弯。 “活着的,去吧,别吓到那两孩子。” 允儿被绿萼牵着走了几步,忽然挣脱她的手,跑回来,仰头看着宋云绯。 “姐姐。” “嗯?” 她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来,塞到宋云绯的手心里。 是白日里她绣给他的那方小帕子,上头一只笨拙的小老虎龇牙咧嘴。 “还给姐姐。”他抿了抿嘴,“等姐姐来找我们的时候,再还给允儿。” 宋云绯的手指收紧,帕子上的绣线扎在掌心里,细细地疼。 她蹲下身去,与允儿平视,将帕子揣进自己的袖中。 “好,一言为定。” 允儿点了下头,转身跑回绿萼身边,重新牵起她的手。 侧门合上。 门外莺儿喊了一声姐姐,声音被风吹散了半截,越来越远。 院中重新归于寂静。 宋云绯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扶着墙根一步步走回正屋。 青竹在外间的矮榻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开口。 “姑娘?” 宋云绯轻声应道:“嗯,夜里起来喝口水。你睡吧,明日还要忙。” “绿萼呢?” “莺儿闹肚子,她在灶房煮姜汤,一会儿就回来。” 青竹眉头微微皱了下,随后嗯了声,便往被子里缩了缩,没再吭声。 宋云绯进了里屋,将门轻轻掩上。 屋里黑漆漆的。 她摸着走到窗前,将窗扉阖严,又拉上了那层旧棉帘子。 然后她蹲到屋角的小柜前,将紫檀木盒取了出来。 盒盖打开,那根紫红色的香锭躺在金箔纸上,安安静静的。 她将它取出来,搁在窗台那座铜香炉的凹槽里。 手指捏着火折子的时候,她停了一息。 腹中的孩子踢了她一脚。 宋云绯低下头,掌心覆上去,感受着那阵微弱的鼓动。 “娘还欠你们一个名字。” 她将火折子吹燃,引了一粒火星,落在香锭末端。 一缕极细的紫灰色烟升了起来。 草木的清甜。 药草的苦涩。 还有那一缕掺在深处的涩。 宋云绯在榻上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 她将那方绣着小老虎的帕子贴在自己的心口上,一只手搁在腹部,另一只手垂在榻沿。 烟一圈一圈地升上去,在窄小的屋子里弥散开来。 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远了。 风声,虫声,远处宫墙上巡夜兵卒的脚步声。 最后剩下的,是她自己的心跳。 越来越慢。 越来越轻。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磬,余音还没散尽,便被这满屋的烟雾吞没了。 五更的梆子声从宫墙外传进来时,青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外间的窗纸透进来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亮,天快亮了。 她在矮榻上坐起来,习惯性地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掩着,没有声响。 她下了榻趿上鞋,走到灶房打了盆水净脸。 灶房里冷冷清清,炉灶上没有昨夜煮姜汤的痕迹。 青竹心里觉得有些怪,往后院的方向瞧了一眼。 “绿萼?” 没人应。 她走到后院,灶房门口的水缸后头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青竹蹙了蹙眉,折回正屋,走到里屋门口。 “姑娘?天亮了,今日要回国公府的。” 屋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等了几息,又唤了一声。 “姑娘?” 还是没有回应。 青竹伸手推开了门。 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味飘了出来,淡淡的,像是草木烧过后的余味,又像是药铺里某味叫不上名字的药材。 里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 青竹走到榻前,低头看去。 宋云绯躺在榻上,被子齐整地盖到胸口,一只手搁在隆起的腹部,另一只垂在榻沿。 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泛着浅浅的青灰。 “姑娘?” 青竹弯下腰,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冰凉的。 她的手指缩回来,愣了一息,又赶紧将手指探到宋云绯鼻下。 半晌,她的脸色变了。 那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若不是指尖停留得足够久,只怕会当作已经断了气。 “姑娘!姑娘您醒醒!” 青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个调,双手抓住宋云绯的肩膀摇了摇。 宋云绯的脑袋在枕上晃了晃,了无生气,像一尊冰凉的玉人。 青竹的手开始发抖。 她将被子掀开,想去探宋云绯的脉搏。 手腕上搭了好几回,翻来覆去地换位置,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来人啊!快来人!” 青竹冲出里屋,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院中冰凉的石板上,一路往院门外跑。 临出门时,她的目光在窗台那座铜香炉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迅速移开。 “来人!姑娘不好了!快去请太医!” 外头当值的两个小太监吓了一跳,一个赶紧跑去叫人,另一个拔腿就往承乾殿的方向奔去。 承乾殿。 墨风守在殿外廊下打盹,被那小太监的脚步声惊醒。 “墨大人!晚照阁出事了,宋姑娘她,她好像不行了!” 墨风的脸色变了,一把抓住那小太监的前襟。 “说清楚,怎么个不行?” “青竹姑娘说,宋姑娘没有气儿了!” 墨风松开手,转身便往殿内走。 内殿的灯还亮着。 楚靳寒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封未拆的密折,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 他整夜未眠,面色苍白,左手始终覆在腰侧,伤口那道隐痛从未真正消退过。 墨风在门口单膝跪下。 “殿下。” 楚靳寒抬眼看他。 墨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可他到底只是个武人,绕不来弯子。 “晚照阁传来急报,宋姑娘她......青竹说几乎没了气息。” 第180章 孤答应过她会护她周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毒宫女挺孕肚,太子夜夜在求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她选了另外一条路 楚靳棣站在里屋门口,目光一寸寸描过榻上的宋云绯,许久未动。 他见过死人。 战场上,刑场上,饥荒年死在路边的流民,那些人咽气的时候,面容大多扭曲,眼角嘴角都挂着挣扎过后的痕迹。 可宋云绯的脸太安静了。 眉头没有蹙,嘴角没有绷,五官舒展着,好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梦里兴许没有东宫的高墙,更没有皇权的倾轧,只有南山村村民和张婶儿的笑颜吧。 楚靳棣的目光慢慢移开,又落在窗台上那座铜香炉上。 炉中那截烧尽的残灰,形状细长,分明是香锭燃完后留下的痕迹。 他眉头皱了起来。 “皇兄,臣弟想再看看她。” 楚靳寒背对着他,没有回应。 楚靳棣绕过矮凳走到榻的另一侧,俯下身去看宋云绯。 墨风在门口拦了一下,“四殿下......” “让他看。” 楚靳寒的嗓音沙哑,却很平静。 楚靳棣将手指探到宋云绯鼻下。 那缕气息极弱极弱,风稍大就要断似的,可它终究是还在。 他又去看她的面色,白,但没有那种死人才有的蜡黄。 苍白底下,隐隐透着极淡的血色,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流动着,只是慢了许多。 楚靳棣的手缩回来,攥成拳。 他忽然想起。 三个月前,百草堂的后院里,他曾见过孙婆婆给中了蛇毒的猎户施救。 那猎户被抬进来时也是这般模样,脉搏微弱,气息游丝,面色苍白。 所有人都说不行了,孙婆婆却只是掀开那人的眼皮看了一眼,便说了三个字。 还有救。 她说那猎户并非蛇毒攻心,而是中了山中野草的汁液,那汁液能让人的心跳和呼吸降到极低,看上去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假死。 楚靳棣的目光再次扫向那座铜香炉。 昨日白天他来晚照阁时,那炉子里是空的。 “皇兄。” 他直起身来,嗓音压得极低,“臣弟有话,想单独同皇兄说。” 楚靳寒偏过头来看他。 楚靳棣朝门口的墨风和陈太医使了个眼色。 墨风犹豫了一瞬,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见楚靳寒微微点头,这才带着陈太医退了出去,将门从外面掩上。 屋里只剩兄弟二人,和榻上那个不知是生是死的女人。 “说。” 楚靳棣在矮凳上坐下来,与楚靳寒隔着宋云绯的身子相对。 “昨日臣弟来的时候,这屋里并没有焚过香?” 楚靳寒的目光移向铜香炉,“嗯,她素来不喜熏香。” “那这截残灰,是昨夜之后才有的。” 楚靳棣盯着那截灰白色的残骸,心中已经猜了个大概。 “在臣弟的人接走绿萼和两个孩子之后。” 楚靳寒沉默了一息,“你想说什么。” 楚靳棣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程度。 “宋姑娘没有趁着夜色跟着绿萼一起离开,反而留在屋里焚了香......” 楚靳寒的眸光动了动。 “是,她是曾说身子太重,走不了。” “可是走不了,还可以坐轿,可以用马车,臣弟在城外备了所有的东西。” 楚靳棣摇头,“她不是走不了,她是根本就不打算按照皇兄的计划走。” 他的手指叩了叩膝盖,“她选了另外一条路。” “什么路?” “假死。” 这两个字在逼仄的屋子里落下来,楚靳寒的脊背绷直了。 楚靳棣没有给他追问的余裕,快步走到铜香炉前,俯身将那截残灰凑近鼻端嗅了嗅。 草木的清甜底下,有极淡的涩。 正是这股涩味叫他心头一跳,孙婆婆曾说过的那句话,忽然就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他直起身来。 “皇兄,臣弟在百草堂曾见过类似的症状。” “有一种药物能让人的心跳和呼吸降到极低,外人瞧着与死了无异。” “可只要药效一过,人便会醒过来。” 楚靳寒的目光从铜香炉移到榻上宋云绯脸上,又移回来。 “这东西,谁给她的?” 楚靳棣沉吟了片刻,“昨日太傅夫人来过晚照阁。” “沈曼曼。” 楚靳棣点头,“臣弟的人在院外盯着,沈曼曼离开时,晚照阁的小柜上多了紫檀木盒。” 楚靳寒转过身,走到屋角那只小柜前。 柜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方叠得整齐的绢帕,和一只紫檀木盒。 他将盒子取出来,打开。 盒中躺着几根褐色的香锭,排列整齐,中间缺了一根的空位,大小形状正好与铜香炉中那截残灰吻合。 楚靳寒的拇指摩挲着盒盖内侧一个模糊的徽记,还有个“沈”字。 他将盒子合上。 “你的意思是,她用了沈曼曼给的东西,让自己装死,好在认亲当日金蝉脱壳。” “臣弟只是猜测。”楚靳棣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一息才开口,“可若真是如此,皇兄打算怎么办?” 楚靳寒将紫檀木盒放回柜中,关上柜门。 他在榻边重新坐下来,低头看着宋云绯的脸。 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 嘴唇上的青灰色比方才淡了些,胸口那方绣着小老虎的帕子随着她极其微弱的呼吸起伏着。 “你说她只是不肯按照孤的计划走?” “是。” “她宁可用这种法子,也不要你帮她......” 楚靳棣没有接话。 楚靳寒的指尖碰了碰她搁在腹部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冰凉僵硬,一点回应都没有给他。 “看来......她应是怕连累到你。” 楚靳寒的声音很轻,好像在自言自语,“所以她选择了自己来扛。” 楚靳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片刻后楚靳寒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让楚靳棣看不分明。 有心疼,有苦涩,还有令人脊背发凉的清醒。 “老四,这件事,你知道,孤知道,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楚靳棣一怔。 “皇兄?” “陈太医已经断了她回天乏术,这个结论,孤不打算推翻。” 楚靳棣这才终于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嘴唇动了动,眸中满是惊讶。 “皇兄是想,将计就计?” 第182章 她偏偏用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恶毒宫女挺孕肚,太子夜夜在求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呢? 第183章 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呢 沈曼曼将那只白瓷瓶重新收回暗格,关上暗门,转身坐回蒲团上。 “她祖母和幼弟如今就住在京城西郊的庄子上。” 她拨起佛珠,一粒,又一粒。 “那庄子是咱们林家的,吃穿用度,全靠庄头按月拨给。” 林婉儿没有说话,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若是不听话,庄头那边断了供给,一个老的一个小的,挨不过三日。” 沈曼曼的语气平淡,倒像是在说今日佛堂的香烧完了该添新的。 “所以娘笃定,青竹不会反水。” “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佛堂外头,天光已经亮了大半,远处宫城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钟鸣。 沈曼曼抬头朝窗外瞥了一眼,将佛珠缠在腕上,慢慢站起身来。 “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宫中,婉儿,你今日哪里都不要去,安心在府里待着。” “女儿明白。” “不,你还不够明白。” 沈曼曼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散发,动作轻柔得很。 “今日不管谁家派人来府上打听消息,你都只说身子不适,拒见便是。” “哪怕是宫里来人传话,也先让秦嬷嬷替你挡着。” 林婉儿点了点头,“那若是太子殿下派人来问呢?” 沈曼曼的手指停在她鬓边,想了想才收回来。 “太子殿下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宋云绯,哪里顾得上你。” “等到了时候,娘自会让秦嬷嬷来叫你。” 林婉儿站起来,朝她行了个礼,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娘。” “嗯?” “她腹中还有太子殿下的骨肉。” 沈曼曼拨佛珠的手停了一拍。 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佛珠碰撞的细碎声响。 过了许久,沈曼曼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呢。” 她抬起眼,看着门口林婉儿的背影。 “可那到底不是咱们的孩子。” 林婉儿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有些担心弑杀皇嗣的罪名若是被坐实,整个太傅府都要跟着陪葬。 可她终究没有再问出口,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秦嬷嬷守在廊下,见她出来,赶忙上前扶了一把。 林婉儿摆了摆手,径直往西跨院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晨钟敲过第三遍时,消息已传到了宫城。 比沈曼曼预料的还要快。 辰时刚过,太医院的值夜记录便被送到了乾元殿的御案上。 昭德帝正在用早膳。 汪海将陈太医的请脉文书呈上来时,他手中的玉箸还夹着一片金丝糕。 “宋氏气息将绝,药石罔效?” 汪海躬身答道:“回陛下,陈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了,诊脉向来稳妥。” “他的原话怎么说的?” “宋姑娘脉象沉微欲绝,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昭德帝将玉箸搁在碟边,金丝糕纹丝未动。 “好端端一个人,昨日还有各宫送礼的热闹,一夜之间便油尽灯枯了?” 汪海的头又低了几分,“老奴也觉得蹊跷,可陈太医的脉案上白纸黑字写着,确是如此。” “太子呢?” “太子殿下天未亮便赶去了晚照阁,此刻仍在那边。” 昭德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来,茶水在盏中微微晃了晃。 “今日是宋氏回镇国公府认亲的日子。” 汪海低着头,不敢接话。 昭德帝用指尖摩挲着茶盏的杯沿,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去晚照阁。” 汪海应声退出去安排肩舆。 昭德帝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时忽然收住步子。 “镇国公那边,消息传了没有?” 汪海的手搭在门框上,迟疑了一息。 “回陛下,太医院的记录一出,镇国公府便有人来问了。” “老奴已经按规矩让人去国公府传了话。” “传话的人怎么说的?” 汪海斟酌了片刻,答道:“只说宋姑娘夜里突发急症,太医正在救治,请国公爷稳住。” “稳住?”昭德帝嗤了一声,“他等了十八年才等回来的女儿,还没进家门就出了这等事,你觉得他稳得住?” 汪海没敢吭声。 “太傅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汪海低头想了想这问话里的意思。 “老奴让人盯着呢,今早太傅夫人在佛堂跪了半个时辰,林小姐在西跨院未出门。” 昭德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跪了半个时辰?” “是。” “替谁跪的?” 汪海的嘴角抽了抽,“这个,老奴不敢妄断。” 昭德帝没再追问,只是拇指在茶盏上又磨了半圈。 “盯紧了。” 肩舆从乾元殿出发,往东宫方向行去,宫道上的小太监和扫洒的宫女见了圣驾,纷纷跪在路边。 昭德帝坐在肩舆上,帘子半卷着,秋日的晨风灌进来,将他鬓角的白发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目光扫过宫墙上攀着的那株老藤,叶子枯黄了大半,稀稀拉拉挂在枝头。 晚照阁。 楚靳寒将宋云绯的被角掖了掖,她的手背比方才暖了些,那层青灰的唇色也淡了不少。 他在榻边坐着,右手握着她的手腕,左手覆在她的腹部上,腹中偶尔传来一阵极轻的鼓动。每一回,他的指尖便会微微收紧,好像怕那点动静也跟着散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墨风在门口单膝跪下,“殿下,陛下的肩舆已过承乾门,还有半盏茶便到。” 楚靳寒的手指在宋云绯腹部停了一息。 “镇国公呢?” “国公爷接到消息后,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宫禁尚未开,他进不来。” 楚靳寒站起身,将散落在宋云绯枕边的那方小老虎帕子拾起来,叠好,放回她的手心里。 她的手指没有任何反应,帕子搁在掌心,松松地待着。 他盯着那只歪嘴的小老虎看了片刻,才回头对墨风说了句。 “让他进来。” 墨风一愣,“殿下,宫禁的规矩......” “孤说让他进来。” 墨风应声退下。 楚靳寒走到窗台那座铜香炉前,将炉中那截烧尽的残灰用指尖拈起来,搁在掌心端详。 灰白色的粉末在他掌心散开,风一吹便落了大半。 他将剩余的残灰倒回炉中,又从屋角小柜里取出紫檀木盒,揭开盒盖,将里面的褐色香锭逐一清点。 一,二,三,四,五,六。 六根,一根不少。 他的目光在那六根香锭上缓缓扫过。指腹在第三根的表面轻轻蹭了一下,停了停,又蹭了一下。 将盒子合上,放回原处。 关柜门时,指尖在柜面上停留了一息。 “墨风。” 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属下在。” “这只柜子里的东西,从现在起,除了孤,任何人碰一下,你便砍他一只手。” 第184章 怕,怕失去! 宫禁未开的时辰,镇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候在了东华门外。 顾淮安没有坐在车里。 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一身铁灰色的窄袖戎装,腰间佩刀的刀穗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 身后跟着的两个亲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敢低着头,数着青砖地上被朝阳拉长的影子。 宫门上的铜钉还挂着夜露,远处的晨钟声刚落下最后一尾。 顾淮安的右手一直搁在刀柄上,骨节攥得发紧,拇指指甲嵌进刀穗的绳结里,勒出白痕。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 太医院传来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在他脑中转了无数圈。 脉象沉微欲绝,药石罔效。 十五年前,也是这八个字。 那年他从北疆赶回京城时,太医跪在门口说的也是这八个字。 他一脚踹开太医,冲进内室,看见的是裹在襁褓里的小小一团,脸色青灰,嘴唇乌紫,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他抱着那团小小的身子在院中走了整整一夜,从天黑走到天亮。 天亮时太医再来把脉,摇头,说没了。 他不信。 他把来的每一个太医全都撵出去,自己守着那具开始发凉的小身子,然后再强忍着心痛去试图让他的卿卿相信,他们的孩子是真的没了。 后来是卿卿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的。 她说,淮安,孩子还有救。 他以为她思女成魔,可今天,他好像与那年的卿卿一样。 她会不会还有救? 传令的小太监从宫门里头跑出来时,鞋底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国公爷,太子殿下有令,请国公爷入宫。” 顾淮安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指节酸胀得几乎弯不回来。 他大步往宫门里走,两个亲随在身后小跑着跟,差点跟丢。 从东华门到晚照阁的路,顾淮安走得极快。 他不认识这条路。 十八年来,他只在乾元殿议政,在校场点兵,在西郊练武,从未踏足过东宫的后院。 可今日他的脚步快得跟踩在战场上一样,每一步都往前冲着,恨不得连那些拦路的宫墙都一并撞穿。 晚照阁的院门敞着。 两个亲随被守门的禁军拦在院外,顾淮安却连都没都回。 院中跪着个披散着头发的丫鬟,石板上有水渍,分不清是泪还是露。 两个小太监站在屋檐下,瞧见他进来,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顾淮安的目光越过他们,直直落在里屋半掩的门上。 门缝中透出来的光线很暗。 他嗅到股说不上来的气味,草木的甜与药草的涩搅在一处,闷在那间窄小的屋子里,散不出去。 他推开门。 楚靳寒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只手覆在宋云绯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垂在膝上,中衣的腰侧那小片暗色的血迹,顾淮安有些心惊。 可他迅速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的眼睛从进门那刻起,便只剩下了榻上的那张脸。 白的。 比他记忆中那个襁褓里的婴孩还要白。 嘴唇泛着浅浅的灰青,眼睫垂着,面上五官安安静静的。 顾淮安走到榻边,蹲下身去。 他的手抬起来,想去碰她的脸,可手指伸到半途便停了,悬在那里,抖得控制不住。 他怕碰到的是凉的。 就跟十八年前那回一样。 楚靳寒站起身来,让开半步。 顾淮安没有看他,手指终于落在了宋云绯的面颊上。 冰凉的。 他的手缩了回去,又探上去,贴在她的额头上。 凉。 摸她的手腕,也是凉。 脉搏弱得几乎寻不着跳动,手指按上去,半晌才感觉到极微的起伏。 顾淮安蹲在那里,肩膀一点一点往下沉,身上的铠甲忽然变得沉重得压不住。 “太医怎么说的?” 他的嗓音粗粝得跟被砂石磨过的刀刃似的,每个字都在喉头拉着痛。 楚靳寒的声音很轻。 “陈太医说,脉象沉微欲绝,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顾淮安蹲在那里,手覆在宋云绯的额头上。 “油尽灯枯。”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膝盖上好像绑铅块。 可等他完全直起腰来,转向楚靳寒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站在门口的墨风都感觉后背发凉。 “太子殿下。” 顾淮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压到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老臣的女儿,老臣等了十五年才找回来。” 楚靳寒没有退。 “还没进国公府的门,还没喝上一盏认亲的茶。” 顾淮安往前迈了一步。 “殿下告诉老臣,你是怎么护的她?” 楚靳寒的嘴唇动了动。 顾淮安的拳头已经砸了上来。 那一拳沉而狠,带着多年北疆铁骑碾过冻土的力道,直直落在楚靳寒的左肩上。 楚靳寒的身子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矮凳腿上,险些跌坐下去。 腰侧的伤口在这一震之下迸裂开来,中衣上的那片暗色迅速又洇开了些。 他没有躲。 一只手撑住身后的柜沿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半握的拳微微发颤。 墨风在门口踏出半步,却被楚靳寒一个狠狠地眼神定在了原地。 顾淮安的拳头还举着,关节咔咔作响,胸膛起伏得厉害。 可第二拳没有如楚靳寒预料的那样落下去。 顾淮安盯着他肩头那块拳痕,又盯着他腰侧洇开的血迹,目光缓缓往上移,最后停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 年轻俊美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怒意。 却有种顾淮安从未曾见过的东西。 跟他方才蹲在榻前时,一模一样。 怕。 怕失去。 楚靳寒开口了,嗓音沙得不成样子。 “国公爷这一拳,孤受得起。” 顾淮安的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来,掌心的汗把指缝都浸湿了。 “第二拳,第三拳,孤也受得起。” 楚靳寒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榻上宋云绯的脸上。 “是孤没护好她。” 他的声音轻得快要碎掉。 顾淮安是带兵的人,看人准。 他在楚靳寒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推诿和敷衍。 那里面只有一样东西,和他方才蹲在榻前时一模一样。 怕。 怕失去。 顾淮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过身去,重新走回榻边,蹲下来,将宋云绯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合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掌心里的手指细瘦冰凉,骨节分明,连半点肉都没长。 “是爹来晚了。”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缝。 “爹来晚了。” 门口的墨风别过头去。 他见过无数人在主子面前下跪求饶,见过敌将在阵前丢盔弃甲的狼狈,却从没见过一个能在马背上开三石弓的汉子,用这种腔调说话。 那里头有刀子都剜不出来的疼。 楚靳寒站在两步之外,看着顾淮安佝偻的背影,看着他粗大的手掌包裹着宋云绯纤细的手指。 他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现在说不合适。 有些事,还不到摊开来的时候。 他只是默默地走回矮凳旁,将方才被撞歪的凳子摆正,推到顾淮安身边。 “国公爷,坐。” 第185章 伤心的人,眼睛里不该那么沉 昭德帝的肩舆停在晚照阁院门外。 汪海先一步进了院子,扫了眼跪在石板上的青竹,又看了看立在门边的两个小太监,回身朝着肩舆微微躬腰。 “陛下,路面有些不平整,老奴去扶您。” 昭德帝摆了摆手,自己撩开帘子下来。 他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头上未戴冠,只拿白玉簪束着发,脚上的皂靴踩在晚照阁门前的青石板上。 目光先是落在院中那些堆积的箱笼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屋檐下挂着的那盏半旧灯笼上。 灯笼的纱面破了个角,被风吹得一翕一合的。 “这便是太子安置云绯的地方?” 汪海低着头,“是。” 昭德帝皱了皱眉,抬脚迈过门槛,却并未多说什么。 里屋的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顾淮安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背对着门,一只手还握着榻上那人的手,肩膀绷得很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时,整个人的脊背又往上抻了抻。 楚靳寒立在窗边,面朝着门的方向,瞧见昭德帝的身影时便迈步过来。 “儿臣参见父皇。” 他的声音暗哑,行礼的姿势却并无半分敷衍。 腰侧的血迹被外袍遮住了大半,只在弯腰时衣料贴紧皮肉处,能看到小片不对劲的深色。 顾淮安回过头来,目光触到昭德帝时,那眼神看得昭德帝都不忍再看。 “国公爷免礼。” 昭德帝并未在意他失礼之处,反而先免了他的跪拜礼。 昭德帝缓步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宋云绯。 看得很仔细。 从她苍白的面色,到微微泛灰的唇色,再到搁在腹部那只手的指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太像了。 卿卿临走前,便是这幅模样。 昭德帝眼眶微微泛红。 “陈太医的脉案,朕看了。” 楚靳寒立在一旁,“父皇,儿臣已命太医院加派人手。” “加派多少人手都是空的。” 昭德帝走到铜香炉旁,鼻翼微微翕了翕。 “这屋里的味道,是什么香?” 青竹跪在院中,隔着门听到这一句,浑身禁不住开始哆嗦起来。 楚靳寒的回答很快。 “云绯夜间受了风寒,怕是之前燃过驱寒的药香,儿臣已经命人查验了。” 昭德帝嗯了一声,手指在香炉边沿上点了点,指腹在炉壁上磨了半圈,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顾淮安。 “淮安。” 顾淮安站起来,挺直了腰板,可攥着宋云绯那只手还是没松开。 “臣在。” “朕知道你的心。” 昭德帝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十五年了,好不容易才寻回来。” 顾淮安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有吐出别的话来。 昭德帝拍完他肩膀便将手背到了身后,踱了两步,目光游移过这间逼仄的屋子,最后落在楚靳寒身上。 “太子。” “儿臣在。” “认亲的事,暂且搁一搁,眼下要紧的是把人救回来。” 楚靳寒垂首应是。 昭德帝点了点头,声音随意了几分,好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 “朕听说太傅府的林氏,前日来过?” 这句话落在屋中,顾淮安和楚靳寒都没有接。 “太傅夫人前日确实来晚照阁送了认亲的贺礼。” 楚靳寒的声音平稳。 昭德帝哦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 “林家那丫头与太子你的婚事,礼部拟了几回折子了,朕原本一直压着没批。” 楚靳寒的指尖微微收拢,他明白昭德帝此时说这话的意思。 “儿臣如今心绪不定,婚事之事,恳请父皇容儿臣缓一缓。” “朕原本也以为是需要缓一缓。” 昭德帝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顾淮安的目光从榻上移到昭德帝脸上,手指在宋云绯的手背上收紧了些。 “云绯生死未卜,她腹中还有太子血脉......” 昭德帝继续说道,声音不疾不徐。 “只是......你的婚事很快便到了钦天监算过的黄道吉日。” 他在榻边的矮几上坐下来。 “朕的意思是,云绯这边,太医院竭力救治便是,可太子殿下大婚的黄道吉日是钦天监早就算好的,也耽误不得。” “东宫有了当家主事的人,朝中那些弹劾的折子也好压一压。” “林太傅一家治学清正,林家姑娘的品行朕也是看在眼里的。太子若是实在放不下云绯,那便先将林氏纳为侧妃,也好有人替你分担内务。” 楚靳寒沉默了两息。 “父皇体恤,儿臣感念,只是眼下云绯生死未卜,儿臣此时谈婚论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昭德帝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倒是个重情的。”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 “朕不逼你,可朕以为这也是能替云绯姑娘,替东宫冲冲喜的。” 他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偏过头来看了顾淮安一眼。 “淮安,朕相信太医院是能将云绯救回来的。” 顾淮安垂首,沉默不语。 昭德帝轻叹口气,转身迈出门去,汪海跟在身后,肩舆在院门口候着。 他坐上去,帘子落下来的时候,目光透过帘缝最后看了看晚照阁那扇半旧的木门。 “汪海。” “老奴在。” “太子方才的神情,你瞧见了没有?” 汪海弓着腰跟在肩舆旁边,斟酌了片刻,抬袖擦了擦鬓角的汗。 “老奴眼拙,只瞧着殿下很是伤心。” “伤心?” 昭德帝将帘子彻底放下来。 “伤心的人,眼睛里不该那么沉。” 肩舆摇摇晃晃地走远了,汪海跟在后面,额上的汗比来时更密。 晚照阁院中,楚靳寒送走圣驾后,回到里屋门口。 顾淮安还坐在矮凳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方帕子,正轻轻替宋云绯擦着额角的虚汗。 楚靳寒没有进去,在门框边站了片刻。 廊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是墨风。 他绕过青竹,走到楚靳寒身后,压低了嗓子。 “殿下,人接到了,已从后门进来,在偏院候着。” 第186章 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没用。 孙婆婆是从东宫后角门进来的。 深褐色的棉布袄子裹在身上,背着半旧的药箱,白发拿藏青色布巾包着,墨风在前头领路,两人穿过几道回廊。 路上的宫人早被墨风清走了,空荡荡的甬道里只剩两双脚踩在砖面上的声响,一前一后,错落着。 孙婆婆走得不快,年纪摆在那儿,腿脚早不比从前利索,但踏下去的每一步都是稳稳当当的。 “老人家,前面便是晚照阁。”墨风在拐角处停下,声音压得很低。 孙婆婆抬头望了望那扇半掩的院门,鼻子抽了抽。 “什么味儿?” 墨风一愣。 孙婆婆没等他答话,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院子。 里屋的门虚掩着。 顾淮安被楚靳寒劝到外间喝了盏热茶,眼眶还是红的,茶盏端起来抿了口便搁下了,搁下又端起,翻来覆去,面上的焦色比那茶汤还浓。 孙婆婆走到门前时,楚靳寒已经立在里面等着了。 她径直走到榻边,看到宋云绯时,面上神色微微一变,随即迅速将药箱放下来打开。 “宋姑娘?” 楚靳寒点头。 孙婆婆在矮凳上坐下来,三根手指搭上宋云绯的手腕。 几个月前她在桃源镇替这位宋姑娘诊出的龙凤喜脉,如今却在东宫中再次见到。 孙婆婆的心中虽有太多的疑问,却始终也没问出口,只是默不作声地仔细替宋云绯诊脉。 屋里极安静。 窗外有只鸟在老槐树上叫了两声,叫完便飞走了。 孙婆婆的眉头渐渐皱紧了。 换了只手,再诊。 又掀开宋云绯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又俯下身去贴着她的胸口听了好一阵。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来,走到窗台边那座铜香炉前。 炉中那截灰白的残骸还在。 孙婆婆凑近了嗅,眉心拧得更深,脸上的表情从凝重也稍稍褪了去。 “殿下,老身有几句话要问。” “问。” “这炉中的香,是她自己点的?” 楚靳寒沉了沉嗓子。 “是。” “什么时辰的事?” “昨夜子时前后。” 孙婆婆用指甲挑了一点残灰在指尖搓了搓,凑到鼻下闻了闻。 “看来老身猜的没错。” 楚靳寒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殿下可听说过息风散?” 楚靳寒颔首,“老四提过。” 孙婆婆将残灰搓散了,在衣摆上拍了拍手指上的粉末。 “老身早年在苗疆走过几年药路,这东西那边的蛊婆常用,一嗅便认得。” 她顿了顿。 “不久前,百草堂收过中了蛇毒的猎户,老身救他时便用过解息风散的法子。那猎户之所以被误判为蛇毒发作,实则是山中有种野草的汁液混入了伤口,药性与息风散一脉相承,都能压制心脉,造成假死。” 她走回榻边,将宋云绯的手腕翻过来,指腹按在脉搏上又停了片刻。 “这丫头的脉象,与那猎户一模一样,心跳极缓,每十息才搏动一回,呼吸极浅,常人探不出端倪。” 楚靳寒的视线紧紧钉在她的手指上。 “她能醒?” 孙婆婆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黄铜小罐,揭开盖子,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在掌心里,又凑到宋云绯唇边。 “殿下先别急。” 她将药丸掰成四份,取了最小的那份放在宋云绯的唇缝处,用指尖轻轻推了进去。 药粉入了口,宋云绯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孙婆婆盯着她的喉咙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吞咽反射还在,说明脑窍未损。” 楚靳寒攥着手腕的力道松了几分。 “息风散的药效,视用量而定。” 孙婆婆将小罐盖好收回药箱中,擦了擦手。 “若只是寻常剂量,至多十二个时辰便会自行消退,人也就醒了。” 她话头一停。 “可这丫头怀着双胎,胎儿月份已大,息风散入体后走的是血脉,必然会过给腹中的孩子。” 楚靳寒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大人扛得住的剂量,胎儿未必扛得住。” 孙婆婆的声音不重,一字一字却落得极清楚。 “老身方才听她腹中的动静,胎心还在,但比正常的弱了两三成。” “若是药效能按时消退,孩子应当无碍。” “可若是拖过了十二个时辰还不醒转......” 她没有把话说完。 楚靳寒也不需要她说完。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孔却在窗纸透进来的日光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还有一桩。” 孙婆婆说着,重新走到铜香炉前。 她的指甲在残灰中拨了拨,挑出小撮颜色稍深的碎屑来。 “殿下闻闻。” 楚靳寒走过去,俯身凑近。 那味道极淡,被息风散的药味盖了大半,可仔细辨过去,深处确实有一缕隐隐的甘涩。 “这是什么?” 孙婆婆脸上浮出些许怒意,满脸的皱纹都跟着深了几道。 “曼陀罗。” 楚靳寒的身子没动,双手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 “息风散配上曼陀罗,就好比往将熄的灯里泼一瓢冷水。” 孙婆婆蹲下身来,将那撮碎屑用帕子包好,递到楚靳寒手中。 “好在这香锭里掺的曼陀罗量极少,大约是怕太多会引起注意。” “就这么一点点的量,不至于要命,可会让假死的时间延长一倍都不止。” 延长一倍。 楚靳寒的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指骨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突起。 从昨夜子时点燃,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的期限,因为曼陀罗的掺入,变成了整整一日甚至更久。 每多拖一个时辰,腹中两个孩子的胎心就会弱上一分。 “老身可以施针催解息风散的药性,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安静。” 孙婆婆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针袋,解开系带,露出里面一排密密排列的银针。 “殿下若信得过老身,便让老身在这里守着这丫头。” 楚靳寒看着那排银针,过了两息才开口。 “还有件事。” 他走到屋角的小柜前,蹲下身将紫檀木盒取出来打开,端到孙婆婆面前。 盒中六根褐色香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婆婆看看这几根。” 孙婆婆伸手拿起一根凑到鼻下嗅了嗅,又换了一根,挨个嗅了一遍后,她的手停在第三根和第五根上。 “这两根,底下多了层东西。”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第三根香锭的表面,金箔下面露出极薄的粉末。 孙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 “也是曼陀罗。” 她将香锭放回盒中,合上盖子,将整只盒子推回给楚靳寒。 “比残灰里那点浓了至少五倍。” 楚靳寒把盒子接过来,搁在柜上,关上柜门。 “殿下,有句话老身不得不说。” 孙婆婆走回榻边,从针袋中抽出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可要是这两根香锭中的任何一根被点燃,在这丫头身边再烧上半日......” 她将银针举到烛光下比了比,针尖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没用。” 第187章 殿下,该换药了! 孙婆婆在宋云绯的榻边守了整整半日。 银针从百会穴入,过神庭,点印堂,一路沿任脉而下,每隔半个时辰便要换一轮针。 宋云绯的面色比早间好了些,唇上那层灰青已经褪去大半,底下隐隐透出些血色。 楚靳寒在外间坐着,目光隔着半掩的门扇落在榻上那张脸上,直到被孙婆婆撵了出去。 “殿下在里头杵着,老身手不稳。” 他没争辩,起身走到廊下。 顾淮安早已经被劝回了国公府,走时双眼猩红,但看着楚靳寒笃定的眼神,到底没有再说什么重话便告退离开晚照阁。 暮色四合,晚照阁的院中点了两盏灯笼。 墨风守在回廊尽头的暗处,身形融在柱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楚靳寒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发了会儿呆。 槐叶落了满地,扫院子的人被遣走之后便没人收拾,踩上去沙沙作响。 “殿下,该换药了。” 红袖端着托盘从侧门进来,盘上放着白布绷带和青瓷药瓶。 楚靳寒低头看了眼自己腰侧,中衣上那片深色已经干涸发硬,贴在皮肉上扯得生疼。 “搁下吧。” 红袖将托盘放在廊下的小几上,犹豫了一下。 “殿下,要不要奴婢去请陈太医过来?” “不用。” 楚靳寒自己拿起药瓶,转身进了外间。 他背对着门,解开中衣的系带,将衣襟掀到肩上。 腰侧那道伤口裂开了小半,血肉翻卷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拧开瓶盖,将药粉直接洒上去。 手没抖。 倒药粉的动作很稳,只是洒完之后,他撑在桌沿上停了片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里屋传来孙婆婆的声音。 “殿下,宋姑娘的脉象稳了些,今夜老身再施三轮针,若无意外,明日午后应当能醒转。” 楚靳寒将中衣放下来,系带打了个松松的结。 “孩子呢?” 孙婆婆沉了沉。 “胎心比午间强了一成,但还没到老身能拍胸脯的地步。” 楚靳寒没有再问。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裹着深秋的凉意,将额角的汗吹干了。 晚照阁外头,青竹缩在灶房的水缸后面。 她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两个时辰。 从傍晚开始,她就注意到院中的守卫比白日少了许多,那个始终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墨风不知去了哪里,院门口只剩两个打瞌睡的小太监。 她的袖口里藏着张纸条,是方才那个送柴的小太监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给她的。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今夜动手。 青竹的手在袖中攥着那张纸条,指尖冰凉。 她想起沈曼曼说过的话。 庄头按月拨给的吃穿用度,老的一个小的一个,挨不过三日。 祖母今年六十七了,入秋后咳得越来越厉害。 幼弟才八岁,瘦得一把骨头,见了她就往怀里钻,喊姐姐,姐姐,你什么时候带我吃糖葫芦。 青竹闭上眼睛。 她等到亥时过半。 院中最后那盏灯笼被风吹灭了,没人来换,门口的两个小太监歪在廊柱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睡得沉了。 青竹从水缸后面站起来,悄无声息地绕过灶房,沿着墙根往正屋的方向摸去。 她的脚步极轻,赤着脚踩在石板上,脚底冻得发麻。 正屋的门虚掩着。 她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响。 太子殿下大约已经回了承乾殿,那个给宋云绯看诊的老妇人好像也不在了,至少她没有听到第二个人的呼吸。 青竹推门进去。 外间空荡荡的,桌上搁着半盏冷茶,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底,只剩一截矮矮的残芯,火苗忽明忽暗。 她穿过外间,走到里屋门前。 门开着。 残芯的微光勉强映出屋中的轮廓。 宋云绯躺在榻上,和早间一样,被子齐齐整整,面色苍白,一动不动。 腹部隆起的弧度在被面下清晰可见。 青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屋角那只小柜上。 柜门关着。 她蹲下身,伸手去拉柜门。 手指刚碰到柜面,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摸到了?” 青竹浑身的血在同一瞬间全凉透了。 她的手还搭在柜面上,五根手指钉在那里,一根都收不回来。 烛火亮了。 不是蜡烛,是火折子。 有人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捏着火折子,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 墨风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只手举着火折子,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面上冷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青竹的膝盖软了,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我没有,我只是来看看姑娘......” 墨风没有理她这句话,偏头朝门外说了句。 “殿下,人到了。”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 楚靳寒走进里屋时,身上换了件干净的鸦青色外袍,腰间束着窄带,面上的神色在火光下看不分明。 他的目光从青竹脸上扫过,又落在她搭在柜面上的那只手上。 “打开。” 青竹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 楚靳寒走到柜前,自己拉开了柜门,取出紫檀木盒,揭开盖子。 六根褐色香锭,整整齐齐。 他将盒子翻过来给青竹看。 “你要拿的,是哪一根?” 青竹的牙关咯咯作响,话从齿缝里挤出来,碎成了一片。 “奴婢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奴婢只是睡不着,起来看看姑娘......” 楚靳寒蹲下身,将盒子搁在她面前的地上。 “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比夜风还轻。 “那孤告诉你。” 他从盒中拈起第三根香锭,举到她眼前。 “这根的底下,裹了一层曼陀罗的粉。” 又拈起第五根。 “这根也是。” 青竹的瞳仁在火光中缩了缩,嘴唇翕动着,再也编不出话来。 楚靳寒将两根香锭放回盒中,合上盖子,站起身来。 “墨风。” “属下在。” “带走。” 青竹被两个暗卫架起来的时候,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哑,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殿下,奴婢的祖母,奴婢的弟弟,他们在林家的庄子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楚靳寒已经走到了榻边。 他俯下身,将宋云绯露在被外的手拢回被中,指腹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息。 青竹的哭喊声被捂住了嘴,远远地传来,又远远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188章 孤只有一个条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毒宫女挺孕肚,太子夜夜在求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姑娘还能醒吗? 翌日早朝,承天门外的钟声听上去比往日沉闷几分。 卯时三刻,百官列队入朝,秋末的天光还没有完全放开,宫道上笼着薄薄的雾气,朝靴踩在砖面上的声响闷闷的。 楚靳寒站在百官之前,太子冠冕齐整,玉带束腰,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是眼下的青黑浓得遮不住。 昨夜青竹被带下去最后那句话,始终在他耳边回响。 “姑娘还能醒吗?” 能醒? 不。 是必须醒。 否则,他会让所有相关的人全部给宋云绯陪葬去。 楚靳寒站得很直,脊背挺拔,俊美的面庞已经略显瘦削,走路的时候右边肩膀还微微低了几分,似有意无意地在护着腰侧。 昭德帝在龙椅上坐定,目光先落在楚靳寒身上,扫了一圈,却什么都没说。 头两件政事议得很快,户部报了秋税的数目,兵部递了北境的折子,都是例行公事。 楚靳寒一直没有开口。 朝堂上有好几个官员都注意到了这点,太子殿下素来很是积极议事的,今日却从头至尾垂手立着,倒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三件政事议完,御史台的人退回列中。 朝堂上静了一息。 楚靳寒才终于上前一步。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昭德帝的手搁在龙椅扶手上。 “说。” 楚靳寒撩袍跪下了。 他是太子,朝堂上鲜少有下跪的时候,这一跪,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楚靳寒俯首,嗓音沉缓,却在空旷的大殿中传得清清楚楚。 “儿臣治下不严,致使云绯于昨夜油尽灯枯,药石罔效,母子三人俱已......” 他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其短,旁人未必能察觉得到,可他跪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甲嵌进掌心里。 “俱已不治。” 大殿中安静了两息。 文官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武将那头有人低低地咒了一声,几个老臣互相交换着眼色,私语声嗡嗡地漫开来。 昭德帝的手指忍不住在扶手上重重拍下。 “此话当真?” 楚靳寒的头俯得更低些。 “回父皇,太医院周大人同其他几位都诊了脉,要儿臣准备丧事。” 他的嗓音沙哑,每一个字听上去都是竭力隐忍。 “是儿臣无能,未能护她周全,儿臣自向父皇请罪。” 楚靳聿站在武将列中,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楚靳寒跪着的背影,又偏头朝身后那些已经偷偷向他示忠的几位臣子扫了一眼。 那几位臣子都纷纷轻轻摇着头。 楚靳聿便收回了目光,面上浮起几分惋惜。 他心中的确是有些惋惜的。 若宋云绯识相,在桃源镇时便跟了他,又何至于此? 再想了想前几日太傅府林夫人遣人送来的密信,他皱了皱眉,可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昭德帝的目光在楚靳寒身上停了很久。 他是真有些不敢相信的,昨日他离开晚照阁时,明明看着太子眼中全是让他安心的神色,怎么仅仅一夜,就真的没救了? 钦天监几乎证实的凤命女,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没了性命? 他目光转到平日里顾淮安站的位置上,却忽然想起早起时,汪海同他通禀了,国公爷因惜女之痛,告了假。 不对。 若真是那丫头没了,今日早朝只怕那位国公爷已经打上殿来了。 莫非...... 昭德帝略一沉吟后,冷声问道:“母子三人?” 楚靳寒的嗓音更低了。 “没错,云绯腹中那双生胎......” 大殿中的窃语声又起了一波。 龙椅上的昭德帝闭了闭眼。 他太了解楚靳寒,若真是那母子三人都没了,只怕楚靳寒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汪海站在御阶旁边,垂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子先起来。”昭德帝沉声道。 楚靳寒没有起。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以太子妃之礼安葬云绯。” 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一字一顿。 “她为东宫诞育血脉,虽未能保全,但身后的体面却不能不给。” 文官列中有人轻叹了一声,那是礼部侍郎柳同舟,他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也不知是真感慨还是装样子。 昭德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准。” 楚靳寒叩首。 “谢父皇。”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先是一条腿撑起来,膝盖在金砖上磨了一下,骨头里钝钝地泛起酸疼,腰间明显顿了顿,才彻底站直。 起身之后,他退回原位,垂手而立。 朝堂上的气氛沉了下来。 原本预备在今日继续弹劾太子宠信宋云绯一事的御史言官们,此刻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人都没了,弹劾一个死人,不光说不出口,还显得刻薄。 楚靳聿的幕僚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楚靳聿微微皱眉,终究还是没有站出来。 散朝后,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楚靳寒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冠冕上的珠帘在他额前微微晃动。 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殿下。” 是楚靳棣,他眼底覆着一层薄沉,神色不大好看。 楚靳寒没有停步。 楚靳棣跟在他身侧,压低了嗓音。 “皇兄演得真好。” 楚靳寒的目光看着前方。 “你真以为孤是在演?” 楚靳棣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见楚靳寒的侧脸上,从太阳穴到下颌,绷着极细的线,绷得太紧,随时都会断。 楚靳棣不敢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宫道,转角处分开,楚靳棣往西边去了,楚靳寒继续朝东宫的方向走。 走到半途,墨风从侧廊迎上来。 “殿下,晚照阁那边传话过来了。” 楚靳寒的脚步终于慢了一拍。 “孙婆婆说,宋姑娘很快便会醒来。” 楚靳寒站在原地,秋日的朝阳从宫墙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偏过头,看了看东宫的方向。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腰侧的伤口在行走中被扯动,中衣底下隐隐渗出新的深色,可他的手垂在身侧,连按都没有按一下。 宫道尽头,晚照阁的屋檐翘在半空中,檐角挂着的那盏半旧灯笼在晨光里轻轻地摆着。 第190章 他若是还念着那个人 消息是从东宫传出去的。 辰时末,楚靳寒在朝堂上的那番话还没有凉透,京城各高门大户的门房便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递帖子的,打听更详细消息的,还有观望风向的,一拨接着一拨。 太傅府。 西跨院的花厅里,林婉儿正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严嬷嬷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根玉簪,迟迟没有插上去。 “嬷嬷,你方才说什么?” 林婉儿从铜镜中看到严嬷嬷的神情,有些奇怪地扭头问她。 严嬷嬷将玉簪搁在妆台上,压低了嗓子。 “小姐,东宫那边传来消息,宋氏昨夜没了。” 林婉儿微微愣了下,“当真?” 严嬷嬷点了点头,“母子三人,都没保住。” 林婉儿握着梳子的手悬在半空,“母子三人?” 她是真没想到,那女人怀了太子殿下的骨肉便罢了,竟然还怀的是双生胎。 她运气还真好。 严嬷嬷看着铜镜里的林婉儿,眼睫颤动了几下,唇角的弧度有些压不下去。 “没错,她腹中怀的是双生。” 林婉儿眉梢轻扬,也从铜镜中看着严嬷嬷问:“母亲可知道了?” “夫人那边,秦嬷嬷已经去通禀了。” 林婉儿将梳子轻轻放下,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那棵海棠树,已经落了满地枯黄的叶子,卷曲着被风吹着在石板上打着转。 “嬷嬷,东宫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子殿下在朝上的原话到底是怎么说的?” 严嬷嬷复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楚靳寒跪请以太子妃之礼安葬宋云绯时,林婉儿的面色才明显地松动了下来。 “太子妃之礼。”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眸中忽然露出些讥讽。 “人都没了,他这时候倒要给她个体面了。” 严嬷嬷不敢接话,只是眉心微微蹙起。 林婉儿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换成了哀戚与惋惜。 “嬷嬷,去取件素色的衣裳来。宋姑娘与我虽不算相熟,到底也算东宫的人,我理应去上一炷香才是。” 严嬷嬷应了声是,转身去衣柜前翻找。 林婉儿重新坐回到妆台前,对着铜镜,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镜中她那双美目亮得有些过分,她只能垂下眼帘,指头轻轻地按压着眼角。 太傅府佛堂那边,沈曼曼却比女儿更早就得到了消息。 她安静地跪在蒲团上,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弄着,看上去与平日里那份恬淡的模样并无二致。 身旁的檀香袅袅升起,将她的半张脸都几乎笼在了烟雾里。 林婉儿推门进来时,沈曼曼连头都没回,只是朝着秦嬷嬷给了眼色,示意她退下。 “母亲。” 林婉儿走到她身旁,也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下。 “听说了?” “听说了。” 林婉儿双手合十,朝着佛堂正中的观世音菩萨跪拜。 “母亲的法子,果然高明。” 沈曼曼捻动的佛珠停了一拍。 “什么法子?” 林婉儿偏过头看她。 “那根香锭,不是母亲您让青竹......” “婉儿。” 沈曼曼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冰冷,立时便让林婉儿的后半句话全都咽了回去。 “为娘给她的,是助眠的香。” “至于她怎么用,用了之后出了什么事,与咱们有什么干系?” 林婉儿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是,女儿失言了。” 沈曼曼将佛珠绕在腕上,缓缓站起身来。 她走到佛龛前,从供桌上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入香炉中。 “眼下要紧的,不是这些。” “母亲的意思是......” 沈曼曼转过身,看着跪在蒲团上的女儿。 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与那尊佛像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钦天监算过的黄道吉日,就在下月初八。” “昨日陛下在晚照阁便已经提了太子的婚事,如今那个碍眼的没了,这桩婚事便再无阻碍。” 林婉儿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些。 “可太子殿下方才在朝上,请旨以太子妃之礼安葬宋氏。” “他若是还念着那个人......” “念又如何?” 林渊不是一直念着那个贱人吗? 现在那个贱人的女儿和他自己的女儿之间需要他做取舍时,他还不是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的女儿? 沈曼曼心中冷哼,缓缓走到林婉儿面前,俯下身,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 “活人争不过,难道还争不过一个死人?” 她的指腹在林婉儿的脸颊上轻轻拂过。 “你父亲那边,为娘也已经打点好了。” “明日你父亲便会上折子,请陛下定下太子大婚之期。” “陛下本就有此意,顺水推舟罢了。” 林婉儿垂着眼,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经了两世,到这时她才真正领会到自己这位母亲的厉害之处。 “女儿听母亲的。” 沈曼曼直起身来,重新走回佛龛前。 她的目光落在那尊观音像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去吧,换了素服,带上祭礼,去东宫走一趟。” “哭也好,拜也罢,都要给我做足了姿态。” 林婉儿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才缓缓退出佛堂。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曼曼的手覆上了佛龛边那只白瓷瓶。 瓶中空空如也,曼陀罗的粉末早已用尽。 她将瓶子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轻轻搁回原处。 “卿卿啊卿卿。” 她的声音极低,喃喃自语。 “你的女儿,终究还是走了你的老路。” 佛堂的门紧闭着,檀香的烟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东宫承乾殿的偏室里,墨风将一沓薄薄的纸笺呈到楚靳寒面前。 “殿下,今日辰时至巳时,各府的动静都在这里了。” 楚靳寒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看。 太傅府,辰时二刻得到消息。 林婉儿更衣备礼,已经递了帖子要来东宫吊唁。 沈曼曼在佛堂待了半个时辰,期间无人进出。 三皇子府,辰时三刻。 楚靳聿遣人往孙贵妃宫中送了封信,随后闭门不出。 兵部尚书府,户部侍郎府,御史中丞府...... 一个一个的名字,一条一条的动向,被墨风的人记录得清清楚楚。 楚靳寒将纸笺合拢,搁在案上。 “楚靳聿那封信,截到了吗?” “截了抄本。” 墨风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三殿下在信中问孙贵妃,陛下对太子婚事的态度是否有变,并提及林太傅明日可能上折请旨赐婚一事。” 楚靳寒的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 “林渊明日上折子?” “属下的人盯着太傅府,今日午后,林渊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两个时辰,期间有幕僚进出三次。” 楚靳寒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腰侧的伤口闷闷地疼着,他没去碰,只是将手搁在扶手上,指节松了又紧。 “让他们上。” 墨风微微一愣。 “折子递上去之后,才好看清楚,水底下还藏着多少鱼。” 墨风抱拳。 “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又被楚靳寒叫住了。 “孙婆婆那边,什么时辰了?” 他问这句话时,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案角那方绣着小老虎的帕子上。 墨风回头。 “回殿下,孙婆婆说,最迟明日午后。” 第191章 她决不能真的有事! 暮色沉沉,东宫各处的灯笼次第亮了。 晚照阁的院门外多了两排白纱灯笼,惨白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将来往宫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灵堂设在正屋,白幔从门楣垂到地面上,烛台上的白蜡烧得极旺,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铜盘里凝成一团一团的。 楚靳寒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灵堂外的廊下,眼睛直直地看着里面那口黑漆棺木。 棺盖合着,上面搭着块白色锦缎,缎面上还用银线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花。 他知道这是红袖去置办的,她是一边哭一边绣完这朵白莲花的。 顾淮安来过了。 他在灵堂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句话都没说,走的时候眼眶是干的,只是眼神有些空洞。 那只扶着椅子的手,有轻微的晃动。 楚靳寒送他出灵堂时,他在院门口处站住了。 “殿下。” “国公爷请讲。” 顾淮安看着他,面上的肌肉几经挣扎终于松缓后才开口,“臣当真不能接她回国公府?明明......” 楚靳寒微微垂了眼帘,摇了摇头。 “国公爷的心意,孤明白,云绯自然也是明白的。” 院墙外那棵宋云绯时常注目的老槐树,枝丫上已经是光秃秃的,地面上连片枯叶都看不见。 楚靳寒的声音愈发低沉。 “国公爷应当明白,眼下,她还不能离开东宫。” 顾淮安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知道他的女儿还在。 昨夜他是答应了配合楚靳寒做足这场戏,他甚至还因此告假没有上朝。 可是方才棺材盖合上时,他心中的剧痛却又是千真万确的。 便如十五年前那次一般,痛彻心扉。 他知道,他是真的不能再次承受阿蘅的离开了。 顾淮安的身子轻轻晃动,他一把攥住楚靳寒的手臂,十指紧紧地箍在那里,力道大到骇人。 “她绝不能真的有事。” 楚靳寒任他攥着,没有躲。 “国公爷,松手。”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有人在看。” 顾淮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垂下手,攥成拳,又松开,又攥紧。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楚靳寒退后半步,眼中仍是那副清冷端肃的模样,口中发出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 “今夜子时,孤会派墨风去国公府接您,到时您便可以问她自己的意思了。” “是回国公府还是留在东宫,孤都随她。” 顾淮安看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一会儿,才终于压下了所有的情绪。 他后退一步,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东宫的宫门时,他移动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冲到那副棺材面前,将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直接带走。 守门的侍卫只当国公爷是伤心过度,谁也没有多想。 子时。 东宫后角门无声地开了条缝。 墨风领着两个黑衣人,抬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角门出去,沿着宫墙根下最僻静的那条甬道,一路往北。 轿中没有人。 真正的人,在半个时辰前便已经被楚靳寒亲手抱出了晚照阁。 他是从灵堂后面那扇小窗翻进去的。 棺木旁边的帷幔后面,宋云绯躺在窄窄的竹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比白日里好了许多,唇上已经能看到淡淡的血色。 孙婆婆守在一旁,见他进来,起身让到了一边。 “殿下,老身最后一轮针已经施完了。” “药性消退得比预想的快些,脉象已经稳了,胎心也回到了正常。” 楚靳寒蹲下身,将手探到被中,握住了宋云绯的手。 温的。 是活人的温度,带着血脉流动的暖意。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垂着眼,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在掌心里。 “什么时辰能醒?” “快了。” 孙婆婆收拾着药箱。 “至迟明日午间。” 楚靳寒点了点头,将手从被中抽出来,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背,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腰侧的伤口在这一瞬被扯开,钝痛从皮肉深处翻涌上来,他咬紧了后槽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手臂却稳稳的。 宋云绯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鼻息浅浅地拂在他的颈侧。 隆起的腹部贴着他的胸膛,隔着几层衣料,他能感觉到里面偶尔传来的轻微鼓动。 他抱着她,从小窗翻出去,落在灵堂后面的暗巷里。 墨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身旁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厢里铺了三层厚褥子,角落里放着手炉和汤婆子。 楚靳寒将宋云绯放进车厢,自己也跟着上去了。 他靠在车壁上,将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覆在她的腹部,另一只手替她拢了拢被角。 马车无声地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被厚厚的毡布裹住了,只剩下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楚靳寒低头看着怀中人的脸。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眉眼上,将那张苍白的面孔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色。 他的拇指在她的眉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再忍一忍。” 他的嗓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快了。” 马车出了宫城北门,沿着一条僻静的巷道拐了几个弯,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 院门上没有匾额,门环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看上去许久无人居住的样子。 可墨风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灯已经亮了。 廊下站着两个面生的婆子,穿着寻常百姓家的粗布衣裳,见了楚靳寒也不行大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楚靳寒抱着宋云绯穿过前院,进了正房。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床铺是新换的,被褥厚实松软,枕边搁着一只香囊,是她惯用的草木香气。 他将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外面的大氅,又将被子掖好。 做完这些,他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殿下,国公爷到了。” 楚靳寒没有回头。 “让他进来。” 第192章 我儿脉象如何? 顾淮安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听上去比平日里更沉重了些。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床上那张苍白的面颊上。 饶是提前便知道他的女儿不过只是假死状态,可那双素来杀伐决断的双眼,此刻却红得厉害。 他有些谨慎地缓缓走到床边,蹲下身子,颤抖着手去探了探宋云绯的额头。 微微有点凉。 可还有些温度。 顾淮安的手停在额上,五指微微蜷缩了下,倒像是碰碎了这点温度般。 “殿......殿下,我儿的脉象如何?” 他的声音也是沙哑得不成样子。 楚靳寒跟在他身后,声音低沉,“药性已经退了大半,腹中胎儿的胎心也稳了,最迟明日午间,便能彻底醒转。” 顾淮安的身子塌了一截。 他在床边的矮凳子上坐下来,将宋云绯露在被子外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来回摩挲着。 他要确认这只手是温暖的,他的宝贝女儿是活着的。 屋内极静。 楚靳寒也不打扰,只是默默走到桌边,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沏了壶热的。 茶是寻常的雀舌,来得匆忙,这处宅子里也没有什么好茶叶,但胜在红袖将水烧得滚烫,每搁半个时辰便进来换上一壶。 楚靳寒将沏好的那盏热茶搁在顾淮安手边的小几上。 顾淮安看了一眼,却没有去碰。 “殿下方才说,她明日便能彻底醒转?” 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宋云绯的脸。 “东宫那口棺材.......?” “空的。” 楚靳寒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棺材中放着她往日的旧衣裳......她被当做宋氏时的那些衣裳,孤都装了进去。” 顾淮安的眸中闪过些许惊讶,他没想到楚靳寒会做如此安排。 这是要她彻底与过往切割开的意思? “那殿下今日朝堂上,可曾与陛下言明?” “未曾。” 楚靳寒眯了眯眼。 “父皇大概也猜到几分,默许了。” 顾淮安这才终于转过身,认真地看向楚靳寒。 烛光下,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窝深陷,唇上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坐下时身子微微偏向一侧的姿态,自然是瞒不过他这种刀口上滚过来的人。 “殿下的伤,是因何?” 楚靳寒摆了摆手,“无妨,孤今夜请国公爷来,是有几件事需要告诉你。” 顾淮安松开握着宋云绯的手,站起身朝着楚靳寒躬身一礼。 “殿下请说。” 既然阿蘅无恙,君臣之间的礼数,他还是要顾着的。 楚靳寒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搁在小几上。 “国公爷可认识此物?” 顾淮安拿起那枚铜扣,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正面半枝梅花,背后是个沈字,倒像是臣那位早逝妻子娘家之物。” 这样的铜扣,十几年前他曾在沈卿卿处见到过,当时随口问了问,沈卿卿告诉他是沈家特有的联络信物。 楚靳寒点了点头。 “没错,云绯身边的丫鬟青竹,便是太傅府林夫人安插进东宫的人。” 他眉头微蹙,声音里隐隐藏着杀意。 “林夫人以青竹的祖母和幼弟要挟,逼着她监视云绯的一举一动,并在云绯想要利用假死逃离东宫时,又点燃了能让云绯真的离去的曼陀罗。” 顾淮安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起伏得厉害。 “沈曼曼。”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楚靳寒看着他。 “国公爷可还记得,十五年前阿蘅离奇暴毙之事?” 顾淮安的身子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殿下的意思?” “孤查到了些线索。” 楚靳寒的目光落在床上宋云绯的脸上,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当年的阿蘅和尊夫人之死或许都跟如今这假死香......” 顾淮安的手撑在膝上,指尖深深陷进了膝盖的肉里。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床上的宋云绯,这一次,他看得更久,更仔细。 那张脸。 那双眉。 还有睡着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像极了卿卿。 “臣的夫人......” 顾淮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卿卿走的时候,臣不让她开棺。臣怕她看到孩子的样子受不住。” 他闭了闭眼。 “可她还是没撑过去。” 楚靳寒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顾淮安睁开眼,眼中的悲恸已经被冰冷的杀意压了下去。 “殿下想让臣做什么?” “孤需要国公爷配合演一场戏。” 楚靳寒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日的葬礼,国公爷需要到场。” 顾淮安皱眉。 “殿下要臣去送自己女儿的丧?” “国公爷去送的,是一口空棺。” 楚靳寒转过身来。 “可在所有人眼中,那口棺材里躺着的,是镇国公府刚刚认回的嫡女,是东宫未过门的太子妃。” “国公爷的悲痛越真,旁人便越不会起疑。” 顾淮安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楚靳寒和宋云绯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宋云绯隆起的腹部上。 “臣有一个条件。” “国公爷请说。” “若事情果然如殿下猜测那般,十五年前卿卿之死与沈曼曼有关。” 顾淮安站起来,身形魁梧,在烛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臣要亲手料理沈曼曼。” 楚靳寒看着他,点了点头。 “孤答应您。” 顾淮安走到床边,俯下身,在宋云绯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那动作笨拙得很,像是一个从未做过这种事的人,在学着如何表达温柔。 “爹来晚了。”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直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住了。 “殿下。” “嗯。” “她若是醒了,告诉她,国公府的门,随时为她开着。” 他没有回头,抬脚迈出了门。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桌上那盏未动的茶吹凉了。 楚靳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听着院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宋云绯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比方才又匀了些,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见了。 楚靳寒将她的手重新握住,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 一下,两下,三下。 比白日里快了。 他垂着眼,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拢好,贴在自己的掌心里。 第193章 你还会逼着孤吃见手青吗? 夜已深。 宅院外头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巷道里,又被深秋的风狠狠吹散了去。 屋内的烛火,墨风已经进来换过一回。 新烛比旧的还要粗些,火苗烧得稳当,将四面墙壁映出暖意融融的橙色。 楚靳寒坐在床边,他的姿势还保持着一个时辰前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右手握着宋云绯已经渐渐温暖的手,左手则搁放在膝上,腰背微微前倾。 孙婆婆就歇在隔壁的厢房,临去休息前还又替宋云绯细细诊了一回脉。 脉象平稳。 她丢下这四个字便走了。 墨风和红袖守在院门外,整座宅子安静得只能听到烛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楚靳寒看着宋云绯的脸。 她的面色比傍晚时好了许多,唇上那层苍白已经褪去,底下透出浅浅的粉。 眉心舒展着,也不似白日里那样轻轻蹙着,倒像是睡了个好觉。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阿绯。” 他嗓音沙哑,像是口中含着砂砾,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磨出来。 “孤知道你听不见。” 烛火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摇了摇。 “可孤想同你说几句话。”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她的指尖是温的,带着活人的体温,可她不会动,不会缩回去,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嫌弃地把手抽走。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好好同她讲讲自己的心里话。 “你用那根香的时候,孤在承乾殿批折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怕吵醒她似的。 “腰上的伤裂了,红袖替孤换药,孤嫌她手重,想着明日让你来。” 他顿了顿。 “后来青竹跑来说你不行了,孤从承乾殿跑到晚照阁,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又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阿绯,你可知道,孤这辈子就没跑过那么快。” “孤跑到你跟前的时候,你的手是凉的,脸也是凉的。” “孤叫了你好几声,你却一声都没应。” 他又忆起刚见到她静静躺在床上那会儿自己的心慌,沉默了。 屋里也跟着安静了好一阵。 更夫的梆子声远了,连风都歇了。 楚靳寒直起身来,将她的手放回被中,却没有松开。 “你怕孤。” 他说。 “从桃源镇回来之后,你看孤的眼神就变了。” “孤知道为什么。” “孤骗了你。在南山村的时候,孤很早便想起了旧事,只是孤很愿意看着你费尽心思地哄孤,骗孤,算计孤。” “那时候你以为孤还什么都不记得,可孤从头到尾都清醒得很。”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将她的五指扣在自己掌心里。 “你恨孤强占了你那可以安身立命的三千两银子,孤认。” “可孤不后悔。” 烛火又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火苗蹿高了半寸。 “孤若是一开始便告诉你,孤已经想起自己是谁了,你会怎样?” 他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眼角眉梢已经隐隐带了些笑意。 “你还会逼着孤吃见手青?” “还会在月亮底下灌了半坛子酒,拽着孤的衣领子说孤长得好看?” 楚靳寒轻轻笑了一声,只是笑声中带着点涩。 “不,你只会跑得比兔子还快。” “所以孤不敢说,孤宁肯装作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傻子,多与你在那茅草屋待些时日。”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小片清辉,落在院中那棵枯树的枝桠上。 “回京之后,孤为了不让别人打扰到你,才把你关进了晚照阁。” 他背对着她,声音开始有些发闷。 “孤知道那地方破旧,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可孤是真的不敢再把你放在紫宸殿,让你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孤甚至都不敢让你知道。” 他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 “怕你笑话孤。”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可你心中却当真以为孤不爱你,不疼惜你了。” 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的耳廓,那里也是温的。 “你反倒以为孤只是把你当作棋子。你看着林婉儿递帖子要进东宫,看着父皇提起赐婚,你觉得自己迟早会被丢掉。” “所以你打算假死逃出东宫,对吗?” 他的手停在她的耳畔,没有收回来。 “阿绯,孤从来就没想过要丢掉你。” “从南山村的第一个夜晚开始,从你拿着那碗见手青的蘑菇汤站在孤面前开始,孤就知道,这辈子,孤跑不掉了。”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的急促而滚烫,她的平缓而绵长。 “沈曼曼的事,孤会处理。” 他的嗓音低得像是在说梦话。 “林婉儿的事,孤也会处理......那些对你心怀不轨之人,孤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直起身来,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醒过来。” 他将被角重新掖好,手指在她隆起的腹部上轻轻按了按。 掌心下传来两下极轻的鼓动,像是里面的小东西在回应他。 楚靳寒的眼眶热了一瞬。 他垂下眼,将那两下鼓动记在心里,然后站起身,走到桌边,将那盏冷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凉的,涩得舌根发麻。 他喝完了整盏,将茶杯搁回桌上,又走回床边坐下。 这一夜,他没有合眼。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第一缕晨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的时候,宋云绯的眼皮动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像是蝴蝶翅膀扇了一扇。 楚靳寒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她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楚靳寒的呼吸停了半拍。他俯下身,凑近她的面孔,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睫。 那两片睫毛颤了又颤,终究没有掀开。 她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她的手指,始终蜷在他的掌心里,没有松开。 楚靳寒坐在那里,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极浅极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第194章 一个人若是真的死了心,会是什么模样? 晨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的时候,楚靳寒才终于松开了宋云绯的手。 她的指尖蜷缩在被中,呼吸绵长而平稳,面色已与常人无异。 楚靳寒在她床边整整坐了一夜,此刻站起身时,腰侧那道伤口仍撕扯着他的皮肉。 他偏了偏身子,蹙着眉将外袍仔细整理妥帖。 墨风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赶紧上前躬身迎道:“殿下,时辰到了。” 楚靳寒嗯了一声,再次转头回去看了眼虚掩着的房门。 “告诉孙婆婆,让她寸步不离。” “是,属下已经安排妥当。” 楚靳寒这才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她若是醒来,不可告诉她外头的事。” 墨风躬身应了声是。 辰时三刻,东宫大门洞开。 一口黑漆描金的棺木被八个内侍抬了出来,棺盖上覆着白色的锦缎,缎面上绣着银线的白莲花。 楚靳寒一身素白,腰间还系上条麻绳。 他亲手扶着棺木一侧,步履沉缓。 送灵的队伍从东宫正门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往南。 白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纸钱洒了一路,宫人们低着头跟在后面,人群中的哭声断断续续。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围满了百姓。 “那是太子殿下?” “可不是,他竟然亲自扶灵送葬。” “听说棺木里躺着的姑娘不光是太子殿下的恩人,还是镇国公府刚刚认回来的嫡女,只是没来得及办认亲礼,这人就没了。” “啧啧......听说那姑娘腹中还怀着双胎,一尸三命,可怜啊。”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送灵队伍行至承天门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当朝镇国公顾淮安骑着一匹黑色战马,甲胄未卸,直直朝着这边而来。 待他行至棺前,立时勒紧缰绳。 随着战马一声凄厉的长嘶,顾淮安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了两下,紧随其后的亲兵慌忙伸手去扶,却被他用力甩开。 顾淮安大步走到棺木前,双手用力摁在棺盖上,猩红着双眼看向楚靳寒。 “殿下。” 楚靳寒抬眼看他。 顾淮安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臣,要带女儿回家。” 楚靳寒沉默。 顾淮安的声音却更大了些,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恸。 “棺材里的是臣的亲女,臣本就对不住她,今日说什么也要带她回顾家,葬在她母亲身边。” 围观的百姓闻言,不由都瞪大了双眼,倒抽一口凉气。 那些窃窃私语声在短暂的沉寂后,更是毫无顾忌起来。 “国公爷竟然要跟太子殿下抢人?还是当街?” “是啊,那可是皇家的棺木,是以太子妃之礼下葬的,国公爷也当行臣子之礼才对。” “人家国公爷于国于民那是有大功劳的,才刚认回来的亲闺女,还没回府就没了,这换谁也受不了啊。” 楚靳寒耳朵里已经满是百姓的议论,他站在棺木一侧,冷眼看着顾淮安。 一阵诡异的秋风刮来,将他额前的碎发都吹了起来,露出苍白的面孔。 他沉默了良久,身后跟着的那些抬棺的内侍们都开始不安地互相张望。 “国公爷。” 他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孤答应过她,给她太子妃的体面。” 顾淮安的手在棺盖上攥紧了。 “她不稀罕什么太子妃的体面!”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角有水光滑落,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淌下来。 “她只想回家,她从小就没有家,臣欠她十五年,殿下能不能让臣把她带回去?” 大街上静得落针可闻。 百姓们看着这一幕,有妇人已经拿帕子捂住了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楚靳寒垂下眼。 他的手从棺木上松开了。 “国公爷想葬在哪里?” 顾淮安的喉结滚动。 “卿卿的墓旁边,臣早就给阿蘅留了位置。” 楚靳寒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便依国公爷的意思。” 他退后一步,将扶棺的位置让了出来。 顾淮安的手覆上棺盖,十指张开,将那口棺木紧紧地护在身前。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雪压弯了的老松,随时都会折断。 “走。” 他哑着嗓子吩咐身后的亲兵。 “抬回国公府。” 亲兵们面面相觑,又看了看楚靳寒。 楚靳寒站在原地,秋风将他的白色丧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口棺木被顾淮安的人接过去,看着送灵的队伍调转方向,往镇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他没有跟上去。 墨风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殿下,百官都在看着。” 楚靳寒的目光追着那口棺木,直到它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让他们看。”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右手按在腰侧,面上的血色又褪去了几分。墨风伸手去扶,被他避开了。 “殿下......” “回宫。” 大街上,百姓们目送着太子殿下孤零零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后,议论声再次如潮水般汹涌。 “太子殿下这是伤心坏了吧?” “你没瞧见他走路的样子?腰上怕是有伤。” “听宫里头的人说,太子殿下昨夜在灵堂守了一整宿,连口水都没喝。” “国公爷也是可怜,十五年才找回来的女儿......” “依我说,陛下就该彻查此案,才能给国公爷一个公道。” 人群渐渐散去。 朱雀大街上只剩满地的纸钱,被风卷着打转,沙沙作响。 承天门的城楼上,汪海弓着腰站在昭德帝身后。 昭德帝负手而立,目光从城楼上俯瞰着整条朱雀大街,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陛下,太子殿下和国公爷这出戏......”汪海斟酌着措辞。 昭德帝没有接话。 他看着楚靳寒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又看着顾淮安的队伍拐进了另一条街。 “汪海。” “老奴在。” “你说,一个人若是真的死了心,会是什么模样?” 汪海低着头,额上渗出细汗。 昭德帝收回目光,转身往城楼下走去。 “朕倒要看看,这出戏,他们还能唱多久。” 第195章 若她还在呢? 风光大葬后的第三日。 太傅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林渊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管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案上摊着份写了大半的奏折,墨迹未干,字迹工整端方。 他没有见过那位风光大葬的太子妃,他只是刚刚听说那丫头长相酷似沈卿卿。 他的心就开始乱了。 所以沈曼曼推门进来时,他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夫人深夜来书房,所为何事?” 他只是闻到那股子熟悉到有些厌恶的檀香,便冷声问了句。 沈曼曼将一盏参汤搁在案角,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爷的折子写好了?” 林渊搁下笔,皱了皱眉将案上的奏折合上。 “还差最后几句。” 沈曼曼端起参汤递到他手边,“老爷是还在犹豫什么?” 林渊斜睨了她一眼,这个女人每次送参汤都会让他感觉到这汤的重量。 他将汤捧在手中,目光却落在那份奏折上。 “太子殿下刚替那孩子风光大葬,此时上折子请旨赐婚,未免显得太过急切。” 孩子。 那孩子。 他竟然称那贱人的女儿为孩子? 沈曼曼听在耳中尤其刺耳。 可她却并未在面上显露半分,只是手指轻轻抚过书案。 “老爷有所不知,钦天监的司马大人算出的黄道吉日便是下月初八。” 她抬眸看了看林渊的神色,顿了顿又继续道:“若是错过了这个日子,只怕夜长梦多,婉儿若是不能做太子妃,未来林家......” 她太知道林渊有多想让林婉儿嫁入东宫。 几个月前眼看着林婉儿便要与楚靳寒大婚,偏偏却在行宫遇刺,反倒遇上了那个贱人之女。 林渊和她都不愿此事再出任何岔子。 果然,林渊皱了皱眉闷声道:“只是此时,实在并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老爷。” 沈曼曼的语气隐隐有些焦躁。 “太子殿下如今意志消沉,国公爷闭门不出,东宫内务无人主持,朝中弹劾的折子虽然暂时压下去了,可三殿下那边的人可没闲着。” 她顿了顿,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咱们不动,旁人可要动了。孙贵妃前日已经往陛下跟前递了话,说三殿下府上的侧妃有孕,想请陛下赐个恩典。” 林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些。 “这与婉儿的婚事有何干系?” 沈曼曼站起身,走到书案旁边,将那份奏折重新展开。 “老爷,您是太傅,教出来的学生又遍布朝野。可您想过没有,若是三殿下先有了皇孙,朝中的那些墙头草又会怎么站?” 林渊沉默了。 沈曼曼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几分恳切。 “婉儿今年十九了。她等太子殿下也足足等了三年,从及笄等到如今。老爷,您当真忍心让您的亲生女儿再这样傻傻等下去?” 亲生女儿。 没错,林婉儿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得让自己的女儿嫁入东宫,未来他林家在朝中的地位才能更稳固。 林渊终于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沈曼曼。 烛光将她的面孔映得柔和,眉眼间尽是母亲的焦虑与期盼。 “陛下那边......” “陛下在晚照阁时便已经提过此事。” 沈曼曼将参汤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老爷您只是顺水推舟,将陛下心中所想落在纸面上而已。” 林渊端起参汤,抿了一口。 汤是温的,入口甘润,可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司马大人那边,你当真说通了?” 沈曼曼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司马大人与老爷是同年,当年老爷替他在陛下面前说了那番话,他才坐稳了钦天监的位子。” “这份情,他记着呢。” 林渊将参汤搁下,重新拿起笔。 “他怎么说?” “他说,婉儿的八字与太子殿下极为相合,是上上之选。” 沈曼曼的声音平稳。 “明日朝上,他会亲自禀奏。” 林渊的笔尖在宣纸上停了一息,终于落了下去。 墨迹在纸面上蜿蜒开来,一笔一划,工整而有力。 沈曼曼站在一旁看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翌日早朝。 林渊的折子递上去时,大殿中安静了片刻。 “臣以为,太子殿下痛失爱侣,正值消沉之际,东宫内务亦无人主持。臣斗胆请陛下为太子殿下择一贤淑女子,以冲喜之礼迎入东宫,既可安太子之心,亦可稳朝堂之望。” 林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不卑不亢。 昭德帝坐在龙椅上,眼睛直直看向林渊。 “太傅倒是有心。”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太傅心中可有人选?” 林渊躬身。 “臣不敢妄言,只是小女婉儿自幼受臣教导,品行端方,出生时便被先皇后亲口定下娃娃亲。” “臣女定可担此任。” 话音未落,钦天监司马烨便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启禀陛下,臣近日夜观天象,紫微星旁有一颗辅星异常明亮,主东宫有喜。” “臣又将林家姑娘的八字与太子殿下的八字合过,实乃天作之合。” 他顿了顿,措辞斟酌了一番,又恭声补了一句。 “臣当年曾推演过两家千金的命格,如今顾家那位既已仙逝,以星象推移来看,凤格之兆当应在林家千金身上。” 大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礼部侍郎柳通州微微皱眉,似有话要说,到底还是将笏板往袖中拢了拢,闭了嘴。 楚靳聿则站在武将列中,面上露出一派惋惜怅然的模样,目光却在林渊和司马烨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林婉儿若是嫁入东宫为正妃,太傅府便彻底绑上了太子的车。 他还有何机会? 楚靳聿眸中露出些许狠辣,唇角微微下压,又赶紧垂下眼眸。 昭德帝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殿下跪着的林渊,又看了看司马烨,嘴角动了动。 “朕记得......那两丫头出生之日,爱卿的确是曾算出两个丫头之中必然有一个是命格带凤的。” 司马烨躬身。 “回陛下,的确如此。” 昭德帝嗯了一声,将目光转向楚靳寒。 楚靳寒站在百官之前,面色苍白,神情淡漠,像是对这一切毫不关心。 “太子以为如何?” 楚靳寒垂首。 “儿臣痛失爱妻,实在无心此时议亲。” 昭德帝的眉梢挑了挑。 “也罢。” 他站起身来,“此事容朕再想想,择日再议。” 散朝后,司马烨走出大殿,在宫道的拐角处停住了脚步。 汪海不知何时已经候在那里,弓着腰,笑眯眯的。 “司马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喝盏茶。” 司马烨整了整衣冠,面上的神色从方才朝堂上的笃定变成了恭谨。 “有劳汪公公。” 宫道另一侧,楚靳寒慢步走着,待百官散尽,才微微偏头,对身后的墨风低声吩咐道: “今日朝上附议之人,可有记下?” 墨风低声回道:“一个不落。” 楚靳寒点了点头,抬步便朝着东宫方向走去。 御书房中,昭德帝坐在案后,手中翻着本旧册子。 司马大人进来行了礼,便垂手立在一旁。 昭德帝没有抬头,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你之前不是说顾家那丫头才是真正的凤命女?” 司马大人的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回陛下,林家千金同国公爷家那孩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臣夜观星象,也只能测出两家的千金中总有一位是真正的凤命女。” “如今顾家那位......” 昭德帝埋头继续翻着本册子。 “若顾家那丫头还在呢?” 第196章 你和他们两个,都算命大! 秋日的晨光拖着长长的影子,从窗纸上一寸寸挪了过来。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将冷肃全都挡在了门外。 枕边那只草木香囊散出淡淡的气味,混合着被褥里极度舒适的体温,将整间屋子都裹得妥妥帖帖。 宋云绯的眼皮轻轻颤了颤。 两排黑密的长睫沉甸甸地压着,好一阵才慢慢掀开条缝来。 入目是模糊的光晕。 不是晚照阁那种灰扑扑的旧窗棂,也不是东宫殿中惯用的绛紫帷幔。 光线柔和温暖,顺着窗纸上的花纹洒落,在被面上映出碎金般的光点。 宋云绯的瞳仁散了一会儿,随后才渐渐聚拢起来。 头顶上的承尘看上去是新的,浅青色的绢纱,角落里还绣着极致素净的兰草花。 床柱是老木头的颜色,打磨得很是光滑,上面没有雕龙刻凤,只是在顶端收了个简单的云纹。 陌生的屋子。 陌生的气味。 宋云绯的手指在锦被中动了动,想撑起身子来,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 她的喉咙干涩发紧,吞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堵得慌。 这是哪儿? 自己终于还是着了沈曼曼那个女人的道儿? 又穿越了? 不对。 宋云绯的目光缓慢地往旁边移动时,她先看到了一只手。 这只手搁在床沿上,五指微微蜷着,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浮着几根淡青色的筋脉。 很熟悉的感觉。 更熟悉的还是那指缝间夹着的一方绣帕。 帕子上那只活蹦乱跳的小老虎,不正是她绣给允儿的吗? 宋云绯的心跳开始加速,目光又沿着那只手往上移,越过袖口,越过手臂,落在那张无比熟悉的俊美面庞上。 楚靳寒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上半身整个都伏在床沿边。 他的冠冕已除,长发只用了根素色的绸带拢着,还有几缕散发落在颈侧。 下巴上冒出短短的青色胡茬,衬得那张脸比平日里倒更是清减了许多。 他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底的青黑色从眼尾连到了颧骨。 他熟睡着。 呼吸极浅,眉心却始终微微蹙着,这是连做梦都遇到了烦心事? 可是,怎么是他? 按原计划,不应是楚靳棣将假死后的她接应出东宫的吗? 莫非是四殿下终究还是出卖了她? 宋云绯盯着楚靳寒的脸看了很久。 闭眼前的那些记忆在脑子中翻滚着涌了上来。 紫红色的香锭,铜香炉里腾起的烟雾,绿萼临走时那张因不舍而哭花掉的小脸,还有允儿塞进她手里的那张小老虎帕子。 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然后便是黑暗。 铺天盖地的黑暗,中间还隐隐升起一种从未闻到过的暗香。 她在那片黑暗中沉浮,偶尔能听到些模糊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墙壁,怎么听都听不真切那种。 只是,她分明记得有一个声音反复出现,低沉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地磨进了她的耳朵。 “阿绯。” “醒来,求你醒来。” 宋云绯忽然就鼻腔一阵发酸,眼眶也莫名的灼热了起来。 她忍不住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气音。 楚靳寒原本平稳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眼皮猛地睁开,紧接着整个人从床沿边弹起来,撑着床沿才勉强坐直了身子。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的,眼底密布着血丝,应是许久都未曾合过眼。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在触到宋云绯目光的那一刹,亮得连屋里的日光都显得暗淡。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你,你醒了。”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倒像是那把被搁置许久的旧琴,弦都松了。 宋云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莺儿和允儿呢?” 楚靳寒的手在床沿上攥紧了。 他盯着她的脸,那股狂喜还没来得及从眼底褪去,便被这六个字生生截住。 他垂下眼,将她露在被外的手握住。 “都好。” 他的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数着。 “绿萼带着他们在安全的地方。” 宋云绯的眼眶更红了些。 她想抽回手,可浑身的力气只够让手指头动一动。 “这是哪儿?” “京城北郊,一处老宅子。” 楚靳寒将手炉从旁边拿过来,塞进她的被中。 “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宋云绯皱了皱眉,目光在屋中转了圈,又落回他脸上。 “东宫的人呢?墨风呢?” “墨风守在外头。” “青竹呢?” 楚靳寒的手指停了一拍。 宋云绯盯着他。 她的脑子虽然还糊着一层雾,可那双眼睛却已经开始转了。 “香是我自己点的,点了多久我不记得了。可我很清楚那根香的分量,烧完之后至多十二个时辰人便该醒了。” 她吞了口唾沫,喉咙痛得她皱起了鼻子。 “我到底睡了多久?” 楚靳寒沉默了两息。 “快两日。” 宋云绯的眸子缩了缩。 两日。 她在蟋蟀身上试过的,分量准确的情况下至多十二个时辰便会苏醒。 多出来的将近一日,绝不是什么体质差异能解释的。 楚靳寒看着她那双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些事,等你喝完药再说。” 他扭头朝门的方向喊了一声。 “孙婆婆。” 门在外面被人推开了。 孙婆婆端着只陶碗走进来,碗中的药汁冒着热气,浓郁的苦味在暖融融的屋子里迅速弥漫开来。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宋云绯。 宋云绯也看着她。 一老一少对视了片刻,孙婆婆先开了口。 “宋姑娘,你的胆子可真不小。” 宋云绯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虚弱得很,风一吹就散了。 “婆婆,我腹中的那两个孩子,都还好吗?” 孙婆婆将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子。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楚靳寒垂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孙婆婆松开手,直起身来,皱巴巴的老脸上那股子严肃劲儿终于松了几分。 “命大。” 她瞥了楚靳寒一眼。 “你和他们两个,都是命大的。” 宋云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洇进了枕上。 药汁灌下去之后,她的四肢里慢慢回了些暖意,指尖也渐渐有了知觉。 楚靳寒伸手替她擦眼泪,指腹刚碰到她的面颊,她偏了偏头,避开了。 那个动作很轻,力气也不大,可却让楚靳寒的手就那么顿在了半空中。 第197章 如此,足矣! 黑乎乎的汤药灌进肚子小半个时辰,宋云绯总算觉得脑子清醒了大半。 孙婆婆已经去隔壁厢房歇下了,临走前特意嘱咐她,大补的汤药备在灶上,每隔两个时辰需要喝上一碗,少说少动,安心将养。 屋里又只剩下她和楚靳寒二人。 宋云绯靠在叠了两层的软枕上,腹部隆起的弧度将锦被都撑出明显的弧形,她将手搁在那里,尝试感受那一阵阵轻轻的鼓动。 楚靳寒在桌边倒了盏温水,端过来递到她嘴边。 宋云绯接过去,自己捧着喝了两口,手腕还是有些忍不住的轻颤,水面在杯中微微晃荡。 楚靳寒的手伸过来,扶住了杯底。 她没有推开。 喝完了水,她将杯子搁在小几上,抬眼看着楚靳寒。 “能说了?” 楚靳寒在床边坐下来,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她面前的被面上。 头一样是张皱巴巴的纸条,草纸的,字迹歪扭,只有四个字:今夜动手。 第二样是一枚铜扣,正面刻着半枝梅花,翻过来背面一个沈字。 第三样是几页薄薄的纸笺,上面的字迹工整密实,是墨风的手笔。 最后一样,是奏折的抄本,折面上写着恭请圣上为太子殿下赐婚几个字。 宋云绯看着这些东西,目光先在那张纸条上停了片刻,又移到铜扣上,最后落在那份折子抄本上。 “青竹是沈曼曼的人吧?” 她看后淡淡问了句。 楚靳寒点头。 宋云绯的唇角抿了抿。 “或许,我早该想到的。” 她垂下眼,“她进东宫的时间太巧,秦嬷嬷领的人,那两只信鸽我也瞧见过,只是大意了。” “你没有大意。” 楚靳寒将那枚铜扣推到她手边,“你要应对的事太多,顾不上才被人钻了空子。” 宋云绯拈起铜扣翻了翻,放下了。 “她的祖母和弟弟?” “已经接出来了,在城南安置着,有人看管。” 宋云绯的指尖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沈曼曼给我的那盒香锭里,掺了曼陀罗。” 楚靳寒的声音放得很平,“孙婆婆验过了,第三根和第五根的底下都裹了粉。” 宋云绯的手指停了。 “我烧的那根呢?” “你烧的是紫红色那根,息风散,单独用的话十二个时辰便能醒。” 楚靳寒的指尖在她腕上轻轻按了按,才继续道:“可那香锭在制作时便被人动了手脚,底料里就渗进了少量的曼陀罗,分量不多,不至于致命,却把假死的时间拖长了整整一倍。” 宋云绯后背贴着软枕,脊背上泛起细密的冷汗。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覆紧了腹部。 好险。 她差点害得她的孩子们也跟着没命。 “沈曼曼送了我假死的香锭,却还埋了催命的后手。” 宋云绯的声音哑哑的,“怪我,我差点因此害了孩子......” 楚靳寒怕她难过,赶紧将折子抄本递给她。 “这又是什么?” “林渊的奏折。” “趁你丧事还没办完,他便急不可耐去请旨赐婚了,钦天监的司马烨还当堂附议,说林婉儿的八字与孤极合,甚至不惜当庭改口,说是凤命之兆应在了林婉儿身上。” 宋云绯一行行地看过去。 看完之后她合上抄本,沉默一会儿。 “是不是只要我死了,林婉儿便能名正言顺地嫁进东宫。” 楚靳寒盯着她。 “你没死。” 宋云绯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里,却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殿下。” 她的声音轻得只剩气声,“那你在朝上怎么说的?” 楚靳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孤跪请父皇,以太子妃之礼为你安葬。” 宋云绯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压住。 “孤替你办了风光大葬,棺木里装着你从前那些旧衣裳,是空棺。” 楚靳寒的声音低下来,“你那国公爷爹爹也来过了,不过孤告诉了他,你还活着。” “出殡那日,他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将你的棺木从孤手里抢了回去,葬在了你母亲的墓旁边。” 宋云绯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抬手去擦,手背上沾了片湿。 她是没想到顾淮安竟然会有如此举动,心中有些感慨。 楚靳寒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 这回她接了。 “国公爷走的时候说......让孤告诉你,国公府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宋云绯攥着帕子捂住了脸,肩膀在抖,可哭声咽在喉咙里,只有急促的呼吸从指缝间漏出来。 楚靳寒坐在那里,看着她哭,没有去碰她。 等她的呼吸渐渐平下来了,他才开口。 “阿绯,孤知道你想问什么。” 宋云绯将帕子从脸上拿开,露出红肿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收场?” 楚靳寒将那些纸笺和折子抄本收起来,码整齐后搁在一旁。 “宋云绯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从此以后,天底下再没有这个人。” 宋云绯的手指在被面上攥紧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殿下......就不怕罪犯欺君?” “父皇大约也猜到了几分,只是目前看来他是默许的。” 楚靳寒平静地述说:“他需要能压住林家与三皇子的砝码,孤的丧妻之痛恰好能用,往后林渊的折子递上去,父皇可以准也可以压,全看孤的表现。” 宋云绯低下头,盯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那我和孩子......殿下的意思?” 楚靳寒平静地看着她。 “你可以留在这里,宅子是干净的,没有任何人查得到,孙婆婆会一直守着你,直到孩子平安落地。” 他顿了顿。 “等林家和沈曼曼,还有他们在朝中那些暗线全部拔干净后,孤自然会重新给你个正大光明的身份。” 宋云绯抬眸看他。 “若是拔不干净呢?” 楚靳寒与她对视。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日光从窗纸上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处。 “阿绯......孤做主替你办的这场风光大葬,其实......便是要还你自由。” 他的嗓音沉下去,带着些她从未听过的涩意,“往后你想去哪里都行,国公府也好,更远的地方也罢,孤都不会拦着你。” 宋云绯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 他竟然要还她自由? 还要任她选择身份,随意选择归处? 他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宋云绯盯着楚金瀚的脸,盯了很久。 那张脸瘦了许多,颧骨比从前突出,下颌上的胡茬更是从未出现过的狼狈,可那双眼睛虽然猩红一片,却始终稳稳地看着她。 “孤唯一的条件。” 楚靳寒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只手搁在肚子上面,指尖微微翘着。 “便是你得让孤能时常见到你。” “如此,足矣。” 宋云绯的眼泪没忍住,从眼角滑落。 她偏过脸去,将那颗眼泪蹭在枕头上。 半晌,从鼻腔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楚靳寒。”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讲这种话的?” 楚靳寒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从你拿着那碗见手青的蘑菇汤站在我面前开始。” 宋云绯没有再说话。 可她的手,慢慢地从被面上挪过来,搭在了他搁在床沿上的那只手背上。 指尖是凉的,可碰上去之后,便没有再缩回去。 楚靳寒低下头,将她的五指扣进自己掌心里,握得很紧。 窗外风来,将院中那棵枯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吹落,叶子在风中打着旋,一片片飘坠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沙沙地响。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远处隐隐传来两声犬吠,又很快归于沉寂,只是楚靳寒握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收得更紧了些。 同一时间,东宫内。 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正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晚照阁院门外。 第198章 你怎么睡了那么久? 秋日夕阳已经偏到了最西角,光线也从暖黄色渐渐转为橘色,顺着窗纸的花纹隐隐透了进来。 被面上、宋云绯搁在腹部的手上都被染上了色。 她纤细的手指还搭在楚靳寒的手背上,并没有收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开口。 直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跟着便是墨风压到极低的回禀声。 “殿下,人到了。” 楚靳寒的手微微动了动,低头看向宋云绯。 她正狐疑地看向门口的方向,耳朵支棱着,整个人的神情也从方才的疲惫中陡然抽离出来。 楚靳寒缓慢站起身,又将她的手轻轻地放回锦被之中。 “你等着。” 他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了半扇。 院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宋云绯眯了眯眼。等她再睁开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窜过了门槛。 “姐姐。” 莺儿的声音又尖又亮,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往床边冲。 她的小短腿跑得飞快,鞋都跑歪了一只,跑到床边时收不住脚,整个人就扑在了锦被伤,小脑袋拱进宋云绯的怀里,拱了两拱才找到舒服的位置,然后就乖乖地一动不动。 莺儿闷在她怀里,声音瓮瓮的。 “姐姐,你怎么睡了那么久?莺儿好想你。” 宋云绯的嗓子感觉堵了团棉花,好半天才哽咽着挤出几个字来。 “姐姐没事,姐姐在等你们呢。” 紧跟着进来的是绿萼,她手里还牵着允儿,允儿披了件蓝色的斗篷,平日沉稳的黑眼睛中满是惊喜。 绿萼的鼻头通红,一双眼睛也是肿成了核桃。 她疾步走到床边,看着靠在枕上的宋云绯,嘴唇哆嗦着险些说不出话来。 “姑......姑娘。” 宋云绯朝她伸出手去,绿萼赶紧蹲下身,双手紧紧握住宋云绯的指尖。 她的手却比宋云绯的手还要凉些。 “姑娘,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宋云绯反握着她的手,捏了捏,心中也是激动得很。 这一刻她也清晰的知道,不光是她们需要她,她同样也是舍不下她们的。 她点了点头,眼中已是泪光浮动,却温声劝慰绿萼。 “我好好的,没事啊,没事的。” 允儿见状强忍着心中的情绪,从宋云绯怀中将莺儿接过来,带着妹妹在楚靳寒身边乖乖地坐了下来。 绿萼使劲摇头,哭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那晚,您让奴婢带着这两孩子离开,奴婢抱着莺儿,牵着允儿,外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宋云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角的泪到底还是静静地流下来。 她能想到这个也才刚刚及笄的丫头当时会有多无助和恐惧。 绿萼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脸,又接着说。 “四殿下的人将我们三人送到了城南的百草堂医馆,姑娘您猜,那里坐堂看诊的是谁?” 宋云绯听到这里,心中彻底明白过来。 从孙婆婆忽然离开桃源镇到京城来开医馆,便是他暗中的安排吧。 绿萼见到了同样来自桃源镇的孙婆婆,所以也才会安心带着那两个孩子在医馆等她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朝着楚靳寒投去感激的一瞥。 “孙婆婆是吧?她此刻正在隔壁厢房歇着呢。” 绿萼使劲点头,她到底是个聪明的,很快也想到了这些定然都是太子殿下的安排。 “后来,墨风大哥到了医馆,奴婢从他嘴里才得知姑娘竟然被那些黑心的人下的药。” “他让奴婢不要慌,说是太子殿下会想办法,可是奴婢是真的下了决心,若是姑娘出了什么岔子,奴婢断不会苟活在世的。” 绿萼说到这里,早已是泣不成声。 允儿乖巧地走到她身边,小手轻轻地抚拍着她的背。 宋云绯也是泪眼朦胧,根本说不出话来。 良久,绿萼的哭泣才慢慢歇下。 她扭头看了看允儿和莺儿,“姑娘,这两孩子也是每日早晨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姐姐来了没有。” 宋云绯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进了鬓发里。 允儿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允儿知道姐姐绝不会抛下允儿和妹妹的。” 她心口那块堵了许久的东西在允儿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一点点就散开了。 绿萼擦完眼泪,重新站起来替宋云绯掖被角时,才忽然看到楚靳寒正站在门边。 他背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宋云绯床边的几人,目光沉沉的,嘴角却扬起极温和的笑意来。 绿萼赶紧行礼。 楚靳寒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量。 “热汤和吃食备在灶上了,绿萼你先带着两个孩子去偏厅用些,她需要好生歇着。” 绿萼应了声是,走到床边去牵莺儿。 莺儿却攥着宋云绯衣襟的手死活不松开,小脸埋在怀里,闷闷地甩出一句。 “不去。” 宋云绯低头看她。 “莺儿,姐姐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等你。你先去吃点东西,回来姐姐给你讲故事。” 莺儿抬起脸,鼻尖红红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真的?” “真的。” 莺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绿萼将她抱起来,又伸手牵起允儿,她抬脚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宋云绯。 宋云绯朝她笑了一下,“放心,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绿萼吸了吸鼻子,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靳寒走回床边,将她蹬掉的被角拉回来盖好。 宋云绯看着他的手,轻声问道:“是你特意让墨风去接他们过来的?” “嗯。” 楚靳寒将手炉重新塞进她的被中。 “孤料到你醒来最想见的便是他们。” 宋云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息。 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青黑,那道腰侧至今还没好利索的伤口,还有方才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和孩子们时眼底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殿下。” “嗯?” “你腰上的伤,可有好些?” 楚靳寒的动作顿了一拍,随即将被角的褶皱抚平。 “好多了,孙婆婆已经替孤上过药了。” 宋云绯盯着他。 楚靳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 “看孤做什么?” 第199章 那本是你的闺名 宋云绯将目光收回来,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描着织纹。 “为我花如此多的心思。” 她的声音更轻了些。 “值得吗?” 楚靳寒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 “只要能让你有一份欣喜,那便值得。” 宋云绯没有继续再问了。 她将手缩回被中,调整了下姿势,让隆起的腹部靠在侧边不那么压得慌。 “我想好了,我不跑了。” 楚靳寒正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就在这里养着,直到孩子平安落地。” 她偏过头看他,目光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楚靳寒将茶盏搁下。 “你说。” “以后与我有关的事,别再瞒着我。” 楚靳寒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磨了一圈,嘴角微动,半晌才应了一声。 “好。” 窗外,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偏厅那边隐约传来莺儿的笑声,混着绿萼哄莺儿的低语,远远近近,散落在这寂静的小院里。 宋云绯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在被中松了开来,搁在肚子上面。 掌心下那阵有节律的鼓动,一下接一下,兜兜转转,却都还在。 都还在便好。 养了七日,宋云绯总算能下床走动了。 孙婆婆每日来诊脉,头两天还皱着眉,到第五天上,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终于松泛开来,临走时还顺手捏了把莺儿的脸蛋。 莺儿不乐意,躲到宋云绯身后去了。 楚靳寒这七日里来过三趟,每次都是天擦黑才到,坐不过一个时辰便走。 来的时候外袍上偶尔沾着朝服未及换下的气息,走的时候腰间的玉带总被他下意识提了又提,护着那道还没彻底收口的伤。 第三趟来的时候,他带来个食盒。 食盒是红袖亲手做的桂花酥,甜腻腻的,莺儿吃了半盒,允儿只尝了一口便不吃了。 楚靳寒就这么笑着看着她和孩子们吃。 第八日傍晚,墨风来了。 他没进正房,在院中和楚靳寒说了约半刻钟的话,声音压得极低。 宋云绯透过窗纸看到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微微侧着头,矮的那个不时拱手。 等墨风走了,楚靳寒才推门进来。 他在桌边坐下来时,宋云绯已经让绿萼将允儿和莺儿带去了厢房。 “是出了什么事吗?” 宋云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桌上摊着她这几日画的园林布局图,是打发时间用的。 楚靳寒的目光在那张图纸上扫了一眼,欣赏了片刻,才开口。 “国公爷让孤问你一句话。” 宋云绯搁下了手中的炭笔。 “愿不愿意回家。” 回家。 宋云绯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 镇国公,那个只见过几面却敢当街与当朝太子抢棺材的男人。 “殿下是否认为国公府比这里更安全些?” “府中的护卫是孤和国公爷一同定的编制,明面上六十人,暗桩另算。” 楚靳寒的指尖点了点桌面。 “府里的下人也在这几日重新清理过,国公爷亲自过了筛,凡与林家和三皇子府有过往来的,都一概发卖出去了。” 宋云绯的眉头微微蹙起来。 “我现在是个死人,回国公府,又用什么身份?” 楚靳寒从袖中抽出一份文牒来,摊在桌上。 文牒用的是上等的蚕丝纸,上头盖着户部的红印。 宋云绯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着个名字。 顾蘅。 “这是孤请国公爷拟的,户籍登录为镇国公府旁支远亲之女,因父母亡故,被国公爷收为养女,在外州长大,今年方才回京投亲。” 宋云绯将文牒翻了翻,每一处的细节都严丝合缝,连出生年月和原籍地址都填得妥妥帖帖。 “顾蘅。” 她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那本是你的闺名。” 楚靳寒的指尖在文牒边角轻轻按了按。 “蘅芜之蘅,国公爷说,你母亲当年最爱蘅芜苑里那片香草。” 宋云绯的喉咙涩了一下,将文牒合上,搁在手边,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起了风,院中那棵枯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摆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入夜后。” 楚靳寒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推到她手边。 “墨风会亲自护送,从城北的水门进去,国公府后院的角门直通一条暗巷,马车能直接驶进去。” 宋云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绿萼和孩子们呢?” “一同过去。国公爷在后院腾了一进独院出来,对外说是给远亲养病用的,院门常年关着,下人进出都需要令牌。” 宋云绯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殿下安排得周全。” 楚靳寒看着她那双还带着些许薄红的眼睛。 “你本就是国公爷的女儿,若非孤答应国公爷寻出当年你被替换的真相,你早就该回去了。” 宋云绯抬眼看他,嘴角微微翘了下。 是啊,她到底也是该替原主回家去看看的。 “便依殿下之言。” 翌日入夜,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了个严实。 马车从北郊的宅院出发,走的是最偏僻的那条路。 车厢里加了三层厚褥子,角落搁着手炉和热汤。 绿萼抱着莺儿坐在一侧,允儿窝在宋云绯怀里,小脑袋枕在她的手臂上,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 墨风骑马跟在车旁,月色太暗,连人影都看不分明,只有马蹄落在泥地上闷闷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窄巷中停了下来。 角门无声地开了。 两盏不起眼的灯笼挂在门檐下,灯纱只微微透着橘色的光。 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站在门里,灯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顾淮安。 他今夜穿了身深灰色的便服,头发只用木簪别着,脸上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硬朗。 马车停稳后,墨风翻身下马,走到车前掀开帘子。 宋云绯从车厢中探出身来。 她的目光越过车帘,一眼便看到了立在门内的那个人。 顾淮安的手搁在门框上,半晌却只憋出了两个字。 “下来。” 第200章 这是要去哪里? 顾淮安走在前头,镇国公府的仆人们早被他严令今夜不得出门,只有几个亲随在暗中护卫。 绿萼带着两个孩子随着迎出来的主管先去安置了。 顾淮安却特意让宋云绯先跟他去个地方。 他手中提着盏油灯,灯火在狭长的甬道里摇摇晃晃的,将他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放缓了脚步,又将油灯往后递了递,好让光亮能多照到宋云绯脚下。 宋云绯心中虽有些疑惑,却也不好多问,只能紧紧跟在他身后。 她一手扶着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一手轻轻地搭在甬道的石壁上。 石壁冰凉,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气。 “当心脚下。” 顾淮安的声音在甬道内闷闷地响起,吓得宋云绯立时停住了脚步。 “国......国公爷,这是要去哪里?” 宋云绯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能含糊地唤了声。 顾淮安侧身回头看了看她,眼神很是复杂,随后摇摇头轻叹口气道:“也罢,这声爹,为父等着便是。” 宋云绯曲了曲身,垂眸低声应道:“有劳。” 不是她不愿意唤顾淮安为爹,实在是还有些不太适应,转换不过来。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把铜锁,锈迹斑驳。 顾淮安从腰间取下一枚钥匙,手指在锁孔上摸索了片刻,铜锁应声而开。 门口是间不大的密室,四壁砌着青砖,角落里搁着几个樟木箱子,箱盖上已经落上薄薄一层灰。 顾淮安将油灯搁在石台上,灯芯跳了跳,立时照亮了整间屋子。 “这些,这些都是你母亲的遗物。” “往年我每隔几日便会进来打扫打扫,今年北境军情有变,好长时间没能回京,灰都落上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许多年都没敢再进这屋子,再看到熟悉的物件,差点没忍住当场落下泪来。 他背对着宋云绯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她走之后,我将她屋里所有的物件都收在了这里。十五年了,一样都未曾动过。” 难怪。 难怪屋内收拾得整整齐齐,却积了灰。 十五年了,顾淮安对沈卿卿的深情倒是让宋云绯看见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最近的那只箱子上。 箱盖上刻着一枝梅花,那形状倒跟自己绣着的那幅残梅图里的梅花有七八分相似。 顾淮安走过去,将箱盖掀起。 里头叠放着几件女子的衣裳,看上去款式已经老旧,却叠得整整齐齐。 衣裳下面压着红色的锦囊,锦囊旁边还放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用的是素色绢布,边角有些起毛。 “这本册子,你母亲说叫日记。” 顾淮安的手指在册子边缘停了停,却仍是不敢去碰。 “我曾允诺于她,今生今世都绝不会背着她翻看,如今交给你倒也不算违背约定的吧。” 宋云绯抬眸看他。 灯火映在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那双常年征战沙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极深的哀恸。 她心头一软,默默接过顾淮安递过来的册子,轻轻应了声。 “好。” 指尖触到绢布封皮的那一刹那,宋云绯忽然感觉心口莫名有些发紧,连身子都有些轻轻晃动。 她微微蹙了蹙眉,正准备将那册子翻开,顾淮安又别过脸去。 “阿蘅,你坐下慢慢看,我还是去门外候着的好。” 宋云绯知他是不愿违背对沈卿卿的承诺,便点了点头,“好。” 等顾淮安一脚跨出门去,宋云绯才将册子翻开,第一页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墨色已经泛了黄。 “永安十二年,腊月初九。” “蘅儿今日满了百天,她笑起来时,左边脸颊上会露出小小的酒窝。淮安说像我,可我却觉得她的眉眼更像她父亲。” 宋云绯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她继续往后翻。 “永安十三年,二月十七。” “蘅儿会翻身了,整日在榻上滚来滚去,乳娘稍不留神她便要滚到地上去。我让人在榻边加了软垫,淮安笑我小题大做。” “永安十三年,五月初三。” “姐姐今日来府上看蘅儿,说蘅儿生得好,将来必是个美人胚子。姐姐的女儿与蘅儿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却比蘅儿瘦弱许多,面容也有些异样。姐姐抱着孩子时,眼底的神色让我心中有些不安。” 宋云绯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住了。 面容有些异样。 她翻到下一页。 “永安十三年,五月初七。” “我今日去太傅府探望姐姐,她却称病不见。我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隐约听见屋内有婴孩的啼哭声,哭声嘶哑,与寻常婴儿不同。严嬷嬷出来打发我走时,神色慌张。” “永安十三年,六月十二。” “我终于知道姐姐的女儿为何面容有异了,她是个唐宝。” 宋云绯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 唐宝宝? 莫非沈卿卿的意思是说沈曼曼之女是个唐氏儿? 可林婉儿分明没有那样的外貌特征啊。 宋云绯的好奇心被勾起来,她赶紧低下头,继续翻看。 后面几页的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笔锋凌厉,带着书写者难以抑制的情绪。 “永安十三年,七月初一。” “蘅儿病了。高热不退,太医来了三拨,都说凶险。我守了她三天三夜,她的小脸烧得通红,哭都哭不出声来。” “永安十三年,七月初四。” “蘅儿退了热,我以为她好了。可第二日清晨,乳娘却来告诉我太医院的刘太医给蘅儿判了药石无灵。” 宋云绯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收紧。 “我急怒攻心,竟晕厥了过去,等我再醒来时,嬷嬷说我的蘅儿已经去了。” “我感觉我要疯了。我的蘅儿怎么可能就那样去了?” “我去找淮安,我要去救我的蘅儿。淮安却说我是伤心过度,蘅儿真的已经去了。我不信,我冲到灵堂,我给她做了急救,她明明有救的,可是他们全都不相信我,包括淮安。” 宋云绯将册子合上,掌心覆在封皮上,许久没有动。 沈卿卿同她一样,都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也都做出了旁人无法理解的举动。 恰恰因为她当时给顾蘅做了心肺复苏,所以才让原主捡回一条小命。 可是原主又是如何被宋濂给当做自己女儿领回了益州呢? 第201章 臣冤枉,臣妻冤枉! 一月后。 太极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齐整,肃然而立。 昭德帝端坐龙椅之上,手中捏着份明黄绢帛,目光从殿中扫过一圈,最后落在站在最前方的楚靳寒身上。 他今日着玄色太子朝服,腰束白玉带,面色较之前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仍未散尽。 他垂手立于百官之首,目不斜视。 昭德帝将绢帛展开,满含威仪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开来。 “钦天监测算,太子殿下与太傅之女林氏婉儿,八字相合,为天作之佳偶。” 他顿了顿,又道:“朕意已决,择下月初八为大婚之期,届时以正妃之礼迎林氏入东宫。” 话音落下,殿中百官纷纷躬身附和,恭贺之声此起彼伏。 林渊站在文官列中,面上虽是持重恭谨的神色,可微微上扬的唇角隐隐带着几分得意。 他身侧的几位同僚投来心照不宣的目光,他只轻轻颔首,以示回应。 楚靳聿则站在武将列里,面上堆着的笑比谁都真切,只是垂在袖中的五指攥得骨节发白。 “陛下圣明。” 他开口道,嗓音清朗,“三弟恭贺皇长兄觅得良配。” 昭德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冷冷扫过,微微蹙了蹙眉。 “太子。”昭德帝将绢帛搁下,靠向椅背,“你可有话说?” 楚靳寒向前迈出一步,撩袍跪下,膝盖落在金砖之上时,殿中瞬时安静了下来。 “儿臣有本要奏。” 昭德帝扬眉。 “准。” 楚靳寒直起腰身,从袖中取出一摞折了整齐的纸张,双手呈过头顶。 “儿臣要奏的,与这桩赐婚有关。” 汪海快步走下御阶,将那摞纸笺接过,送至御案之上。 昭德帝低头翻看。 头一页是张粗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第二页是份详尽的供状,字迹密实,末尾按着个殷红的指印。 往后翻,还有几页墨风手抄的口供记录。 昭德帝翻看的动作越来越慢。 殿中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凝固下来。 林渊最先察觉到了不对。 他微微侧身,视线越过前排的同僚,想要看清御案上那摞纸笺的内容,可隔得太远,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看到昭德帝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许久没有翻动。 “太子。”昭德帝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说说,这是什么。” 楚靳寒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 “启禀父皇,这是东宫侍女青竹的亲笔供状。”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殿中百官的耳中,众人纷纷心惊,慌忙垂下眼眸。 “青竹原是太傅府的人,经太傅夫人沈氏安排,混入东宫服侍宋氏。” 他停了一息,接着道:“其人受沈氏指使,监视宋氏起居,挑拨儿臣与宋氏关系,并在宋氏所用香锭中掺入曼陀罗粉末。” 殿中响起压抑的低语声。 林渊的面色变了。 楚靳寒没有停顿,继续道:“供状中详述了沈氏如何以青竹的祖母与幼弟为要挟,逼迫其在东宫行事。” “同时,儿臣已命人从宋氏遗物中取出那盒香锭,经百草堂孙氏验证,其中第三根与第五根底部涂有五倍于常量的曼陀罗粉末,一旦点燃,足以致命。”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 “宋氏所怀乃儿臣骨血,双生之胎。” “太傅夫人此举,意在谋害皇嗣。” 最后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大殿中的低语声霎时消失了。 谋害皇嗣,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每一个人都掂量得清。 林渊终于站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稳,面色虽已铁青,可声音还维持着往日的端方。 “陛下,臣冤枉,臣妻冤枉。” 他撩袍跪下,腰板挺得比楚靳寒还直。 “臣不知此供状从何而来,更不知内子何时做了这等事。” 他抬了抬手,又道:“太子妃新丧,太子殿下悲痛之下疑心生暗鬼,臣能体谅。可仅凭一个丫鬟的口供与几根未经御医院验证的香锭,便要将谋害皇嗣的罪名扣在太傅府头上,臣万万不能认。”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阶之上。 “臣恳请陛下明察。” 楚靳聿也跟着走出了队列,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林太傅所言在理。宋氏已故,死无对证,这份供状是否为太子殿下屈打成招所得,尚未可知。” 昭德帝沉默着将那摞纸笺翻到最后那页,眼睛盯在那枚殷红的指印上。 “太子。” “儿臣在。” “你方才说的那盒香锭呢?” 楚靳寒偏头,朝殿门方向看了一眼。 墨风早已候在殿外。 得了楚靳寒的示意,他快步走入大殿,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盒,跪呈于御阶之下。 汪海将木盒取上去,搁在御案上,揭开了盖子。 盒中卧着六根香锭,排列整齐。 其中第三根与第五根的底部,肉眼可见细密的白色粉末,与其余几根截然不同。 昭德帝的手指在盒沿上叩了两下。 “传太医院院判。” “且慢。” 林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比方才急切了几分。 殿外廊下,秋风卷过檐角的铜铃,叮当声远远传入殿中,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愈发难捱。 “陛下,这盒香锭在太子手中已有月余,谁知其间是否被人动过手脚?臣以为此物不能作为呈堂之证。” 楚靳寒跪在地上,没有回头去看林渊。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事。 “太傅的意思是,孤会在自己亡妻的遗物上做手脚?” 林渊噎了一瞬。 “太傅若是不信。” 楚靳寒微微侧身,终于看向了林渊,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朝阳的映照下泛着层薄薄的光。 “那不如请太傅夫人亲自来认一认,这只紫檀木盒上的沈家徽记,究竟是不是出自沈氏之手。”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铜扣,搁在掌心,抬手向御阶呈上。 “正面半枝梅花,背面一个沈字。” “此物从青竹身上搜出,是沈氏与其联络所用的信物。” 铜扣在他掌心翻了个面,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脆。 林渊盯着那枚铜扣,眼底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昭德帝将铜扣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搁在御案上。 “林太傅。” “臣在。” 昭德帝的手指在铜扣上点了一下,声音不辨喜怒。 “这个沈字,朕倒是眼熟得很。” 林渊跪在殿中,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正要再辩,殿门外忽然传来内侍急促的通传声。 “启禀陛下,镇国公顾淮安,携女求见。” 满殿哗然。 林渊倏地扭过头,盯着殿门的方向。 楚靳聿的面色也在这一瞬间变了。 昭德帝靠在龙椅上,目光越过群臣,落在了大殿门口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上。 他的唇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叹。 “宣。” 第202章 他们全都不相信我! 殿门大开。 晨光从门外倾泻进来,将整座大殿的地面和百官身上都染上了层浅金色。 顾淮安的身影最先出现在光线中。 正一品武将的朝服,金丝云纹的补子在胸前熠熠生辉,腰间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镇国剑。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军靴踏在金砖上,一步一声响。 而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的正是宋云绯。 她特意穿了件密室里取出的素白色交领窄袖长衫,外罩月白色的褙子,裙裾上没有任何绣纹。 发髻也挽得极简素,只簪了枚白玉兰花簪。 面容清丽,眉目舒朗,那双美目清清亮亮的,不闪不避地迎着殿中数百道目光。 腹部明显隆起。 大殿中寂静了整整三息。 楚靳寒跪在百官之首,脊背挺得笔直,始终未曾回头。 可他垂在膝侧的那只手,五指慢慢收拢,攥得掌心都在发疼。 随后便是衣袍摩擦的声响,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在穹顶下回荡。 林渊跪在原地,转头只一瞥,整个人就定在了那里。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个年轻女子的面孔上,瞳中的血色慢慢褪去。 卿卿。 那不是卿卿吗? 她竟然还活着? 她竟然还如此年轻,岁月根本未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不对。 她不是卿卿。 她的眼睛比卿卿更加清澈明亮,一如那年宫宴中初见时的模样。 林渊的心彻底乱了。 “顾淮安。” 昭德帝的声音从御阶上传下来。 “朕若是没记错的话,你身后的应是一月前就已经离世的云绯姑娘吧?” 顾淮安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顾淮安,叩见陛下。” 他直起上身,声如洪钟。 “臣之女顾蘅,遭人毒害,一尸三命。臣忆起当年卿卿说女儿未亡,心智恍惚之下当街截走女儿棺椁,后幸得良医相救,这才捡回条性命。” 他偏头看了宋云绯一眼,又转回来面朝昭德帝。 “臣女有孕在身,跪拜不便,恳请陛下恩准免礼。” 昭德帝的目光在宋云绯隆起的腹部上掠过。 “准。” 顾淮安这才接着道:“臣此前不敢声张,一则是为保全女儿性命,二则是在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顾淮安从怀中取出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册子的封皮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用的是素色绢布。 “这是臣亡妻沈卿卿的手记。” 汪海将册子送至御案。 昭德帝翻开第一页,目光在娟秀的字迹上停了许久。 没错,这确实是卿卿亲笔手书。 十五年了,昭德帝再次看到熟悉的笔迹,眼中发热,险些失态。 他强自镇定,将册子交给身旁的汪海,别过脸去道:“念。” 汪海接过来,从昭德帝翻开的那一页开始念出声来。 “永安十三年,六月十二。” “我终于知道……” 宋云绯垂下眼。 这一页的内容,她已经看过好几遍,几乎都可以背诵。 她的手搁在腹部,指尖不着痕迹地收紧了衣料。 殿中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心里跳得又急又快,可面上半分也不敢露。 “永安十三年,七月初四。” “……他们全都不相信我,包括淮安。” 汪海念到最后,声音竟也有些哽咽起来。 昭德帝的眼眶也红了。 他从汪海手中接过那本册子,轻轻合上,搁在案面,再不敢看一眼。 许久,他才抬起头,目光从宋云绯面上移到林渊脸上,又从林渊脸上移到那枚铜扣上。 “林太傅。” 林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臣在。” “沈卿卿在手记中写道,永安十三年五月,她去太傅府探望你夫人时,发现你夫人所生之女面容有异。” 昭德帝顿了顿,又道:“六月十二日,她在手记中写了两个字,糖宝。” “你可知这是何意啊?” 林渊的身子摇了一下。 糖宝。 糖宝是什么意思? 林渊仔细回忆了一下,林婉儿出生时看上去除了双眉间距稍微宽了些,倒并无什么异常,就连那接生的稳婆都说双眉宽阔是福泽深厚之人。 而他与沈曼曼的姻缘本就非他所愿,从那以后直到婉儿三岁前,他以朝中事务繁忙为由,几乎从没认真看过林婉儿,确实不知道她的面容到底有何不同。 “陛下,臣属实不知。” 宋云绯在这时开口了。 她的嗓音清而稳,在空旷的大殿中传得很远。 “陛下容禀。” 昭德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说。” “臣女从记事起,便只记得养于益州郡守宋濂府中。” 她微微欠身。 “直到陛下将臣女从桃源镇带回,滴血认亲才知晓臣女的生母乃沈卿卿,与太傅夫人沈曼曼是同族姐妹。” “前些日子,臣女醒转后偶然在母亲的手记中,读到十八年前的旧事。” 她的目光平平地看向林渊。 “永安十三年,沈曼曼所生之女天生愚钝,面目与寻常孩童大不相同。” “据母亲手记所载,这等症候极为罕见,民间俗称糖宝,患此症者心智难开,终身难以自理。” 楚靳聿站在武将列中,面色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宋云绯与林渊之间快速扫了一遍,唇角紧抿。 太傅府若倒了,他苦心经营的棋局也要跟着碎掉一半。 宋云绯却没有停。 “而沈曼曼当日产女之后,又因此症再无法生育。” “为保住自己太傅夫人的地位,她便将目光投向了与她同日产女的臣女母亲。”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臣女当年三岁,母亲带臣女从太傅府赴宴归来后便高热不退,太医判了药石无灵。” “母亲不肯放弃,试图用一切办法救治。” “可偏偏就在那时,沈曼曼趁母亲昏厥之际,买通母亲身边的人,将臣女从国公府中偷了出来。” “那日恰逢宋大人之妻带着亲生女儿从益州回京探亲,沈曼曼的心腹婢女紫菱将臣女与宋濂之女偷梁换柱。”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拍。 腹中那两个小家伙不知是不是也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她将手按紧了些,才接着往下说。 “所以宋濂之女被送入了太傅府,成了今日的林婉儿。” “而臣女,则跟着宋濂回了益州,从此成了宋家女儿。” 她说完这段话,大殿中安静得能听到殿外廊檐下的风声。 林渊跪在地上,空洞地看着宋云绯,身上那股子劲儿全泄了。 昭德帝将手记搁在一旁,声音不咸不淡。 “林太傅,你有何话说?” 第203章 我知道所有人的命运! 昭德帝这一生喝问,才彻底将林渊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他迅速整理刚才宋云绯说出的那些话。 那个跟卿卿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竟然是她与顾淮安的女儿? 她两次死而复生,现在却在陛下面前指认自己的妻子沈曼曼偷龙转凤? 不行。 如今自己和妻子早已是同船之人,断不能信她,也断不能被她毁了整个林家。 她就算再像卿卿又如何? 始终她都是顾淮安那个粗人的种,婉儿才是自己的血脉。 思及此,林渊这才躬身回道: “陛下,这不过是册子。卿卿已故多年,死无对证的,焉知这手记不是国公爷因思妻过度而伪造之物。” 林渊这话无疑是直接否认了眼前这本沈卿卿的遗物。 昭德帝和顾淮安面上神情俱是一变。 “太傅的意思是,镇国公竟然伪造亡妻遗物,用来诬陷太傅府?” 昭德帝尚未来得及开口,话头却被殿前的楚靳寒接了过去。 他偏过头来,斜睨了林渊一眼。 他眼神平静到让林渊的后背不由渗出了些冷汗。 “太傅若是不信此物,不如让尊夫人与令爱一同上殿,当面与顾姑娘对质。” 楚靳寒收回目光,面朝御阶。 “儿臣相信,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昭德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宣林夫人,林婉儿上殿。” 殿内百官正等得有些不耐时,殿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沈曼曼当先迈入大殿。 她穿了身青灰色的褙子,发间只簪了朵素银绒花,面容端肃,眼皮微垂,一副诰命夫人该有的沉稳模样。 林婉儿跟在她身后半步。 她今日着了件浅碧色的交领襦裙,头上戴着赤金嵌珠的步摇,行走间珠串轻晃,面色苍白得不正常,唇上的口脂也压不住面上那层青灰。 两人行至殿中,沈曼曼跪下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的声响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林婉儿也跟着跪了下去,只是膝盖落地时身子晃了一下,秦嬷嬷在她身后伸手虚扶了一把。 昭德帝靠在龙椅上,目光在母女二人身上转了一圈。 “林夫人。” “臣妇在。” 沈曼曼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慌张。 昭德帝将桌案上那枚铜扣推到边沿,汪海心领神会,捧下去送至沈曼曼面前。 “认认。” 沈曼曼抬起眼,看了那枚铜扣一息。 正面半枝梅花的纹路,反面那个沈字的刻痕,在晨光中映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垂下眼睑。 “回陛下,这是臣妇娘家的物件,臣妇已多年未曾使用。” 顾淮安斜睨了沈曼曼一眼,忍不住冷笑出声。 “你终归是沈家嫡女,怎么?莫非这十几年来,太傅夫人竟然是连娘家也舍弃了?” 沈曼曼跪在地上,不看顾淮安,只对着御阶方向。 “沈家早已没落,臣妇出阁多年,门不当户不对,自然少有来往。” 昭德帝没有接话,又将那盒紫檀木香锭推了推。 汪海再度捧到沈曼曼面前,揭开盖子。 “那这个呢?” 沈曼曼低头看了一眼,眉心极轻地跳了跳,随即摇头。 “臣妇......臣妇并不曾见过。” “太傅夫人的记性真好。” 这声音从殿中偏右的方向传来。 宋云绯从顾淮安身后走了出来,她一手搁在隆起的腹部,面朝着沈曼曼,面上尽是讥讽。 沈曼曼听着声音,抬起的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宋云绯竟然还活着? 她怎么能活着? 沈曼曼轻轻闭了眼,脑中却是翻滚如海啸。 “这只紫檀木盒上刻着沈家的兰草暗纹,与太傅夫人佛堂中那串沉香木珠上的纹路一般无二。太傅夫人亲手送到晚照阁时,还叮嘱臣女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让臣女好生收着。” 宋云绯见她沉默,又缓缓朝她靠近了半步。 “太傅夫人当日的原话是,这里头装的是假死香,是卿卿当年给北疆探子配的方子,能助臣女逃出东宫。” 沈曼曼仍微闭着眼。 她的手指搁在膝上,指尖贴着裙面的褶皱, 昭德帝的目光在她指尖上停了片刻。 “林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曼曼闻言终于睁开眼,她缓缓直起身,抬眸看向御阶之上,目光平静。 “陛下,婉儿是否臣妇亲生,臣夫最是清楚。” 这句话说完,她便合上了嘴,不再出声。 大殿里安静了好几息。 林渊跪在两步之外的地方,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层。他听到沈曼曼这句话时,脑中嗡了一声。 她在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不,她是在用自己做挡箭牌。 婉儿是否亲生,他原来也以为自己很清楚。 这十八年来,他也从未有过丁点儿怀疑。 方才宋云绯拿出卿卿亲笔所书的册子,又分明直指林婉儿并非沈曼曼亲生。 卿卿的性子他自然极是清楚,而沈曼曼的性子他更是明白。 可若真的当堂帮着顾家那丫头指认自己的妻子,他的仕途,还有他们林家的未来不就都全完了? 不行。 此时此刻,即便对沈曼曼心中再是厌憎,他也不能不站在她那一边。 御案后的昭德帝,审慎目光从沈曼曼身上又移到了林渊脸上。 “林太傅,你夫人说你最清楚。那你告诉朕,林婉儿究竟是不是你亲生的?” 林渊的嘴唇动了动,喉间的话像卡了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陛下的话,林婉儿她......” “我是!” 林婉儿的声音骤然拔高。 她跪在沈曼曼身后,身子在发抖,步摇上的珠串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臣女当然是爹爹与娘亲唯一的嫡女!” 她抬起头,两只眼睛通红,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宋云绯的面上。 “宋云绯,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站在这里指着我说这些?” 宋云绯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并未开口说话。 林婉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咬着下唇,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听着有些瘆人。 “你们都不信我,是不是?” “那我告诉你们,我其实知道你们所有人的命运。” “你,你们每一个人!” 第204章 是你偷走了我的一切! 满殿寂然。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被吸引到林婉儿身上。 她跪在金砖地上,随着情绪起伏浑身都忍不住开始轻微的颤动,步摇上的珠串彼此碰撞,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穹顶下回荡不休。 林婉儿眼眶已是通红,嘴角却噙着抹诡异的笑容,眸中发出有些癫狂的光亮。 这些瞬间将她素日里温婉端庄的壳子撕了个粉碎。 就连一直闭目沉默的沈曼曼也不由睁开讶异的双眼,双手赶紧去拉林婉儿的衣袖。 “婉儿,你疯了!” 林婉儿伸出手,轻轻将沈曼曼的手拂开。 她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留给这个她叫了十几年的母亲。 她的目光越过殿中所有人,直直撞向高坐在御阶之上的昭德帝。 “陛下不信臣女说的话,对不对?” 她的嗓音发颤,唇角的笑容却更是让人看着有些心惊。 “不如陛下允准臣女当众说一件事,若此事三日后应验,那便请陛下定夺,还臣女父母以清白。” 话音未落,沈曼曼与林渊便忍不住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想到,在如此生死时刻,林婉儿竟然想的是他二人的清白。 两人都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看在眼底。 林渊跪直了身子,仰头闭目。 沈曼曼则垂首抬起衣袖偷偷拭泪。 昭德帝身子往后靠了些,面上看不出息怒,也不说话。 殿内百官全都面面相觑,皇帝没发话,所有人都只能皱着眉低下头,跟着沉默不语。 林婉儿却并未被眼前这幅景象给骇住,反而是直起腰身,将声音拔高了些。 “三日之内,北疆必有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北方蛮族来犯,并连下三城。” 此话一出,殿中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便炸开了锅。 “荒唐!” 兵部尚书卢大人率先开口,声音沉厉,“国公爷才刚从北境凯旋归来,蛮族只怕是还没缓过气来,怎么就敢再犯我北境?” 他身旁的威武将军也忍不住斥道:“军情战报乃军国重事,岂容你一个闺阁女子在朝堂上信口雌黄?” “林太傅,令爱怕不是被吓到神志不分了?竟敢当朝诅咒我大夏被敌国连下三城?” 就连向来稳重的御史胡大人都忍不住捋了捋胡须,斜睨着林渊,口中带着嘲讽。 林渊心如擂鼓,转头看了看林婉儿,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却像被堵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听不懂。 他完全听不懂这个女儿现在到底在说些什么。 沈曼曼的面色更是变得惨白,方才心中升起对林婉儿的那点点欣慰瞬间被砸了个粉碎。 她到底要做什么? 诅咒国家被外敌侵犯,还被夺取三座城池。 她知不知道这可是比误伤太子殿下血脉更严重的罪行。 沈曼曼有些急了,忍不住再次伸出手去拽林婉儿的袖子。 “婉儿,你定是被那明明已经死去的丫头给骇出了癔症,对吗?” 林婉儿偏过头,极冷静地看了沈曼曼一眼。 “娘,女儿没疯。” 她轻轻拍了拍沈曼曼攥着她胳膊的手,将目光又重新看向龙椅上的昭德帝。 “陛下,臣女此时比殿上任何一个人都更要清醒。” 看她毫无认错的神情,百官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低声嗤笑,还有人交头接耳地讨论林家是不是出了个疯女儿。 唯有两个人,没有说话。 昭德帝的手指搁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 他的目光落在林婉儿身上,眼底却浮出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卿卿。 许多年前,卿卿也曾用同样的口吻同他说过些没有人能听得懂的话。 她说她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人。 她还说有一种能重活两世的人,他们往往知道所有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卿卿说那些话的时候,神情无比认真。 所以,他信她。 他相信她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昭德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开口打断殿中的喧哗,只是将目光从林婉儿身上移开,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楚靳寒。 楚靳寒跪在百官之首,脊背挺直,面上虽波澜不惊,却暗藏心绪。 可他垂在膝侧的那只手,五指却缓慢地蜷起来,随后又迅速地松开。 北疆。 八百里加急。 连下三城。 这些字眼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 他想起在南山村的某个夜晚。 宋云绯喝多了他买回来的桂花酿,趴在桌上,醉得满脸通红,嘟嘟囔囔地说了好些胡话。 她说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说她读过一本书,书里记录着所有人的命运。 她说过北疆会起战乱,而且她也说了,镇国公顾淮安会在那里吃这辈子的第一场败仗。 他当时只当她醉了说胡话,可现在,林婉儿在金銮殿上说出的话,和宋云绯那晚的醉语,竟然能对应上了。 楚靳寒转头看了看宋云绯,眼神有些复杂。 宋云绯站在顾淮安身后,一手搁在隆起的腹部。 她的面色很是平静,可唇线却抿得很紧,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东西,他看得也是暗自心惊。 许是感受到了楚靳寒心中的担忧,宋云绯垂下眼,指尖在衣料上收紧了些。 她在示意他,先别着急。 看来,林婉儿说的不是假话。 楚靳寒将目光收了回来。 不管父皇如何定夺,他都要护住她。 殿中的喧哗还在继续。 “陛下,林氏之女在朝堂之上妄言军机,该当治罪!” “依臣之见,太傅府满门上下怕是都该好好查上一查了。” “一个深闺女子,说什么三日之内北疆有战事,这不是哗众取宠又是什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林婉儿跪在那里,任由四面八方的唾骂声浇在身上。 愚蠢。 她没有再去同这些冥顽不灵的官员们辩驳,面上还露出些许悲天悯人的神情。 可当她眼睛看向宋云绯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昭德帝看得很清楚,林婉儿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眼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他赶紧抬了抬手,按住了殿前侍卫想要上前的动作。 他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宋云绯。” 她的声音不大,却偏偏穿透了所有的喧闹,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你才是那个贼。” 宋云绯的睫毛颤了颤。 “是你,是你偷了我的命,夺了我的位,抢了我的一切。” 林婉儿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这些原本全都是我的,太子妃的位子是我的,凤冠是我的,天下人的敬仰也是我的。” “是你,是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把我所有的一切都偷走了!” 第205章 你终将属于我的一切还给我! 林婉儿的声音落下去之后,太极殿中便再也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就连方才那些官员们交头接耳的低语声,也全都消失了。 满殿文武像一群鹌鹑般缩着脖子,垂首站在殿内,生怕皇帝现在看到自己。 宋云绯站在顾淮安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她的手习惯性轻轻地搁在腹部上,只是指尖有些微微蜷紧。 她抬眼看了看林婉儿那双已是通红的双眼,心底翻涌的情绪也是极其剧烈。 她知道,林婉儿说的这些,全是实话。 未来都会应验。 原书中,那场史无前例的残酷北境战事里,大夏朝起初的确有连丢三城的耻辱,而随之而来的是,顾淮安也将迎来今生唯一的败仗。 当那日,她选择回到国公府,她的命运也已经与顾淮安休戚相关,她是决不能让旧事重演的。 现在连丢三城这个事实她无法阻止,她只是在思考,要如何才能帮到此刻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的这位父亲? “宋云绯,你虽然偷走了我的命格。” 林婉儿跪在那里,声音已经沙哑了,却还在笑,“可你却偷不走我脑中的记忆,你也偷不走我预知未来的能力。” “所以,你欠我的,你迟早要还。” 宋云绯冷冷扫了她一眼。 她知道,此时此刻昭德帝尚未做出决断,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 沈曼曼在旁边,却已经急得面色惨白,平日的沉稳端庄此刻是半点都看不到了。 她膝行上前,一把就要去捂住林婉儿的嘴。 “婉儿!你住口!” 林婉儿用力偏过头去,躲开了她的手。 “娘,你信我,女儿若是今日不说个清楚明白,往后便再没有机会了。” 她深深看了沈曼曼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娘啊,不光是我,就连太傅府也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曼曼的手停在半空,五指颤了颤,终究还是缓缓垂了下去。 昭德帝面色晦暗不明,心中却已经有了打算,他正准备唤来汪海传旨。 忍了许久的顾淮安,此时却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将宋云绯护在身后,那双虎目怒视着林婉儿,胸膛起伏不定。 他可听不懂什么穿越重生,他只听到这个所谓的太傅千金,她竟然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自己女儿说她偷了她的命格。 真是可笑! 他的阿蘅已经贵为一门三公的镇国公嫡女,怎么可能去偷掉她一个小官之女的命格。 明明是她和她娘错换掉自己女儿,害得他失去了卿卿,害得国公府整整十五年来没有过孩童的欢笑声。 不行! 今天他就要把这些账全都要回来! “放肆!” 顾淮安嗓音低沉,带着沙场上磨砺出来的压迫感。 “林家女,你的意思是我女儿活该去死,好成全你那些虚妄的念想?” 林婉儿抬眸看他,眼中含着泪,嘴角的笑却没有收。 “国公爷,您不懂。” “我懂不懂不打紧。” 顾淮安向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金砖上的声响砸得殿中所有人肩头一紧,“你当着陛下的面辱我骨肉,今日便是你爹跪着替你求情,老子也不会饶你。”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镇国剑的剑柄。 那可是先帝御赐的上可斩皇亲,下可斩奸佞的镇国剑! 全殿哗然,就连昭德帝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国公爷!” “国公爷,息怒。” 林渊瞥见那剑,意识瞬间清醒过来,他翻身而起,挡在了林婉儿身前,声音发颤,“小女不过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如今也是逢此巨变,一时失了心智,国公爷何必要请出镇国剑来?” “你的女儿?”顾淮安冷冷看着他,“你自己信吗?” 林渊的嘴唇抖了抖,没接上话。 顾淮安不再看他,手腕一翻,镇国剑已出鞘三寸。殿门两侧的御前侍卫齐齐握住了刀柄,却无一人敢上前,只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阶之上。 “爹。” 宋云绯有些柔弱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声音虽然不高,却像是有魔力般,让顾淮安手上的动作立时被冻住。 他缓缓转头望向宋云绯,那张和亡妻一模一样的脸上,神色很是平静。 她竟然叫他爹? 没听错吧? 从她回国公府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唤他做爹。 顾淮安眼眶立时便红了。 “她说的那些话,女儿不在乎。” 宋云绯走到顾淮安身侧,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握剑的手背,“爹,她在陛下面前失态,自有陛下定夺。您何必赔上自己?” 顾淮安攥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松缓下来。 他还沉浸在那声爹的激动当中。 宋云绯的眼角余光又扫过殿中最前方那道笔直的背影。 楚靳寒虽然一直没有回头,但她分明感受到他那笔直的脊背在告诉她。 莫慌。 莫怕。 宋云绯的心更稳了。 她收回目光,将视线转向跪在地上的林婉儿,声音温和。 “林姑娘,你说我偷了你的命。可命格这东西,真的是偷得来吗?” “即便不是你偷换我的命格,”林婉儿冷冷地望着她,眼神全是嘲讽,“那我能预知未来,你又能吗?” 说完,她还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御阶之上的昭德帝。 她可太清楚现在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最在意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她偏偏要将自己的价值让这位皇帝看得清楚明白,她才能替自己,替林家博一个全新的未来。 “你说你是有预知能力的人。” 宋云绯的嗓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前排几人能听清,“这些,我或许可以相信。但是这能洗脱林夫人十五年前做的那场孽吗?” 林婉儿睫毛颤了颤,嘴角嗤笑了一声,却并没有接话。 她想要皇帝看到的,想来他已经看到了。 大殿里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 昭德帝始终没有出声制止,他的目光在林婉儿和宋云绯之间来回游移,手指搁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一下,又一下。 就在顾淮安按捺不住又要拔剑时,变故来了。 第206章 这世上真有活过两世的人? 殿门两侧的御前侍卫眼看着顾淮安拔剑,立时拔刀上前。 此时,变故并不在那柄已经出鞘三寸的镇国剑上。 而是因为沈曼曼急切着去拽林婉儿衣袖的那只手不知何故被甩开,她身子一歪,跪不住了,半边肩膀撞在了林渊的臂上。 林婉儿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拉扯中失了重心,膝盖从金砖上滑脱,整个人往后仰倒。 她慌忙伸手撑地,裙裾却就那么散开,连右脚上的绣鞋也不慎滑脱了半只。 白皙的脚踝就那么露在了殿中所有人的眼前。 到底是太傅府的千金,众官员赶紧将头垂得更低,非礼勿视。 而御阶上的昭德帝和文官队列尾的宋濂,却将林婉儿脚踝内侧露出的那枚梅花状的红痣看得清清楚楚。 宋濂因是刚刚才从益州调入京城的官员,品阶低,站的位置靠近殿门。 方才林婉儿跪倒的方向恰好朝着他这一侧,所以那枚红痣就那么清楚明白地落入了他的视线。 他的面色骤然变得煞白。 难道云绯那丫头说的是真的? 太傅府这位千金才是他宋濂的亲生女儿? 没错。 那枚梅花红痣,不正是他宋家血脉的印记吗? 继室柳氏和母亲的那些话又在他耳边回响。 还有,当时与云绯那丫头滴血认亲时,不正是因为她脚上没有那枚印记才知道自己带回宋家的并非亲生吗? 宋濂心中激动万分,他记得很清楚方才昭德帝下旨是要将那位太傅府千金赐婚给太子殿下的。 那样的话,将来他的养女和亲女都会成为太子妃,他便还是太子殿下的岳丈,日后他和宋家的富贵必是不可限量。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偷偷抬眼往那御阶之上望去,却惊讶地发现龙椅上那位也正盯着太傅府那千金的脚踝看。 而且,他高坐在龙椅上,位置最高,角度最好。 看得极是清楚。 昭德帝双眉微微皱起,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宋云绯和宋濂一个多月前那次滴血认亲的场景在他脑中被翻了出来。 宋濂跪在殿中,涕泗横流,与他那继室口口声声说宋家血脉必有梅花红痣。 也正因为宋云绯当时经宫里嬷嬷验过身,确认她并没有那梅花红痣,这才认定宋濂并非她亲生父亲。 没想到,真正有这颗痣的竟然是太傅府这位千金。 看来,云绯那丫头说的全是真的。 昭德帝将目光从林婉儿身上收回来,往文官列尾扫了一眼,正好与宋濂那探寻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宋濂立时发现自己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陛下如此眼神,只怕也已经发现了。 不行。 必须在陛下出言问他之前,赶紧与那丫头把这份亲认下。 百官在殿,到时候林太傅就算不想认,那也由不得他。 打定主意,宋濂的身子便开始晃动,他身旁的同僚赶紧伸手去扶了他一把,却被他一把推开。 “陛下!” 宋濂从队列中冲了出来,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响。 “陛下,臣有事要禀。” 昭德帝看着他,却不置可否。 宋濂已经顾不上等昭德帝准奏,他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声音嘶哑得厉害。 “臣的女儿,臣亲生的女儿,右脚踝上有一枚五瓣梅花红痣!当年滴血认亲时,臣就说过,臣绝不会记错!”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林婉儿,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她脚上那个痣,和臣女儿身上的一模一样!” 此话一出,殿中百官的注意力终于从顾淮安的剑上挪开了。 所有人都在看林婉儿露出的那截脚踝。 宋云绯站在顾淮安身后,搁在腹部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衣料。 十八年。 原主的身世终于大白于天下,这也算是她用了原主这具身体,给的补偿吧。 林渊跪在原地,缓缓扭过头,视线落在了那枚红痣上。 他盯着看了许久,面上的血色尽失。 当年钦天监曾算出沈曼曼生产那日,会有凤命女降生,所以皇帝特意赏了不少东西到府里。 他领旨谢恩时才让沈曼曼将那孩子带出来给他看看。 他记得很清楚,那孩子全身肌肤白皙,并无半块印记,怎么十八年后,脚踝上却多出个梅花痣来? 林渊忍不住将疑惑中掺杂着愤怒的目光投向身旁的沈曼曼。 沈曼曼的身子彻底瘫软在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婉儿自己却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躺在地上,顺着众人的目光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踝,看到那枚从小到大一直跟着她的红痣,整个人愣了好几息。 随即,心底生出凉意。 前世她脚踝上也有这么块红痣,可从来没有人来说过她并非沈曼曼亲生,而是宋家女。 这一世怎么全都变了? 那之前她笃定的那些事实,这一世还会发生吗? 林婉儿内心忐忑,而殿中嗡嗡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肃静。” 昭德帝开口了,两个字不重不轻,殿中却立时安静了下来。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搁在方才那本沈卿卿的手记上,目光从林婉儿身上移到宋濂身上,又从宋濂身上移到跪着的林渊身上,最后落在了站在顾淮安身后的宋云绯脸上。 “宋濂。” “臣在!”宋濂的额头还贴着金砖,声音哆嗦得厉害。 “你先退回去。” “陛下,臣的女儿,她就是臣的女儿啊!” “朕说了,先退回去。” 宋濂身子又是一抖,终究不敢再多嘴,膝行着退回了文官列中,可他的目光一直没从林婉儿身上移开过。 昭德帝将目光收回,沉默了片刻。 殿中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他开口。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卿卿坐在御花园的秋千架上,一双腿晃来晃去,笑嘻嘻地跟他说这世上有一种人,死过一次之后还能重新活过来,并带着上辈子所有的记忆。 他当时笑她胡说八道。 卿卿便撅了嘴,说不信就算了,反正将来陛下若遇上了这样的人,便会知道臣妾说的是真的。 方才林婉儿在殿上口出的那些话,什么预知未来,什么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同卿卿当年讲的那些何其相像。 若林婉儿当真是活过两世的人,她脑中装着的那些东西,对他而言便是无价之宝。 北疆的战事,朝中的暗流,甚至是他百年之后的大夏天下,这些他看不到的未来,或许这个跪在殿中的小丫头全都知道。 三天。 给她三天的时间来证明自己。 若三日后果真有八百里加急入京,那她说的便是真话。 到了那时,林家的案子如何审,太傅夫人偷龙转凤的罪怎么判,都可以再从长计议。 而他要的那些关于未来的答案,也只有从林婉儿口中才能得到。 第207章 她说什么,便必然是什么 马车从宫门驶出时,天色已经擦黑。 宋云绯靠在车厢壁上,一只手习惯性搁在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撩开车帘,看着街边渐次亮起的灯火从眼前掠过。 顾淮安骑马走在马车右侧,一路上没有说话。 他的面色暗沉得厉害,两道浓眉拧成一团,手中的缰绳攥得紧紧的。 进了镇国公府的角门,马车在二进院的抄手游廊前停稳。 顾淮安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车前,亲自掀了帘子。 “蘅儿,下来吧。” 宋云绯扶着他伸过来的手臂下了车,脚踩在青石台阶上,才觉出两条腿酸软得厉害。 今日在太极殿里站了那么久,腰和腿都撑到了极限。 “先去花厅坐着。” 顾淮安看了她一眼,放缓了声音,“还有人。” 宋云绯愣了愣。 花厅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烛光。 她跟着顾淮安走进去,抬眼便看到了坐在主位侧方太师椅上的那个人。 楚靳寒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件玄青色的直裰,腰间只系了条素白的绦带。 他手里捧着盏茶,茶盖搁在一旁,袅袅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半边面容。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顾淮安正要带着宋云绯一起行礼,却见楚靳寒冲着他们摆了摆手道:“国公爷无需多礼,坐。” 他将自己方才坐着的那把椅子让了出来,“阿绯,今日辛苦你了。” 宋云绯在椅子上坐下,手掌贴在微凉的扶手上。 顾淮安也在对面坐了,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里一靠,先看了看楚靳寒,又转头看了看宋云绯。 “今日殿上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他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些未消的怒气,“那个林家丫头说什么三日之内北疆有战报,满口的鬼话。” 楚靳寒没有接话,他退后一步倚在花厅的柱子旁边,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宋云绯脸上。 宋云绯垂着眼,手指慢慢摩挲着椅子扶手上雕刻的如意云纹。 花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爹。” 宋云绯开口了。 顾淮安这是今日第二次听到这声爹了,他面上的怒气一点点散了去,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蘅儿?” 宋云绯抬起头,先看了看顾淮安,又将目光转向靠在柱子上的楚靳寒。 “林婉儿说的全是实情。” 花厅里又安静了。 顾淮安的笑容僵在嘴角上。 “你说什么?” “三日之后,北疆确实会有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宋云绯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明白,“北方蛮族卷土重来,连下三城。” 顾淮安的笑彻底凝在了脸上。 他两只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微微前倾,盯着宋云绯的眼睛看了好几息。 “阿蘅,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宋云绯没有躲避他的目光,“爹,北疆会起战事,蛮族这次来势很凶,三城之后若不及时应对,后面还会更难。” 顾淮安的面色变了又变,最后沉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宋云绯沉默了片刻。 管事婆子端着红枣姜茶进来,楚靳寒接过来放在宋云绯手边的小几上。 他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衣袖,极轻地拢了一下,随即收回。 宋云绯低头看着那碗姜茶,茶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我知道很多事。” 她说,“有些事是从母亲手记里看来的,有些事是我自己知道的。” 那些真正的缘由她不能说,也说不清,这话若是原原本本讲出来,只怕天底下没人能信。 但她可以先给出一个他能理解的解释。 “你母亲手记里写了北疆战事?”顾淮安皱着眉。 “没有。” 宋云绯摇了摇头,“北疆的事,是我自己知道的。” “阿蘅,你把话说清楚。” 楚靳寒在这时候开口了。 “国公爷,有些事,臣也想问她很久了。” 顾淮安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楚靳寒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平和。 “方才在殿上,林婉儿说她能预知未来,只怕阿绯同她一样,也是知道将来会发生的事。” 他将目光转向宋云绯,语气和缓了些。 “南山村那年的中秋夜,你喝多了桂花酿,同我说过很多话,你说北疆会起战事,还说国公爷会在那里吃一场败仗。” 宋云绯的手指收了收。 她不记得自己那晚醉话说了多少,可听楚靳寒复述出来,心里不由有些发紧。 顾淮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心中其实并非不相信宋云绯刚才那番话。 说到底,他和卿卿的阿蘅在失散十五年后还能重返国公府,那这世间又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阿蘅,爹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你就告诉爹,你是不是和那个林家丫头一样,真的能看到往后的事?” 宋云绯端起姜茶抿了一小口,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 她把茶碗放回小几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住。 “是,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斟酌着措辞,“女儿不知林婉儿到底是从何而知,但女儿是看过记载天下大势的书卷,书中记了许多将来会发生的变故。”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贴近顾淮安认知的说法了。 顾淮安眼中疑惑散尽。 他的阿蘅说什么,便必然是什么。 他笑着问:“什么书卷?谁写的?能不能给爹也看看?” “一部奇书,来历不可考,但书中所载之事至今未有差错。” 宋云绯的声音沉了些,“那部书里写了北疆三城失守,也写了后来的战局走向。” 窗外秋风忽起,槐树的枝叶刮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细响,厅中的烛火被吹得一晃,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了摇。 “后来的战局走向?”顾淮安坐直了身子,两只虎目盯着她,“怎么走?” 第208章 这才是最要命的 花厅里的烛火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晃动起来,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动。 顾淮安看向宋云绯,在等她的回答。 宋云绯将茶碗搁回小几,抬手整了整袖口,这才缓缓开口。 “蛮族此番来犯,并非散兵游勇。统兵的是呼延拓,前任右贤王的幼子,三年前在草原内斗中诈死脱身,暗中收拢了北庭十二部残兵。” 顾淮安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呼延拓?” “阿爹您半年前在北疆击溃的那批蛮兵,只是呼延拓放出来的饵。” 宋云绯现在对顾淮安的称呼也变得自然很多。 “他故意让那批兵马南下送死,好让朝廷以为蛮族已元气大伤,从而放松北线防务。” 顾淮安的手掌重重拍在膝盖上。 “混账东西!” 他站了起来,在花厅中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转身。 “那三城呢?他打的是哪三城?” “云朔,雁安,凉平。” 这三个名字从宋云绯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顾淮安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面色慢慢沉了下去。 楚靳寒也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 云朔是北境第一道屏障,驻兵最多,粮草也最充裕。雁安扼守河谷,是大夏北境商路命脉。而凉平,是他半年前刚刚收复的那座城。 这三座城若是同时被破,整个北境的防线便如同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口子。 “他怎么打的?” 顾淮安的声音听上去沉得吓人。 “云朔城用的是内应。” 宋云绯的语速放慢了些,原书中关于这一段的描写她倒是记得很清楚。 “呼延拓用了整整两年在云朔城中布下暗桩,城中的粮仓管事和北门守将都是他的人。战事一起,粮仓先着了火,北门大开,骑兵长驱直入,守军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冲散。” 闻言,顾淮安同楚靳寒的面色愈发凝重起来。 宋云绯从桌案上取了一壶茶给两人沏上,继续讲述她能记得的细节。 “雁安城用的是声东击西。呼延拓先以三千轻骑佯攻雁安城东面,吸引守军主力调防,真正的主力却绕道河谷西侧的枯水河道,从雁安城背后的断崖小路摸上去。那条路平日里只有牧羊人走,官军连哨都没设。” 楚靳寒手中的茶盏被他轻轻放了下去。 “凉平城最简单。”宋云绯停顿了一息,“云朔和雁安接连失守的消息传到凉平,守将弃城而逃。” 花厅里只听得到窗外槐树枝叶刮在窗棂上的声响。 顾淮安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十指交扣,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他不是不信。 恰恰是因为太信了,才更觉得后背生寒。 云朔城的粮仓管事姓什么,他记得。北门守将是谁的人,他也记得。那都是他在北疆时见过的面孔,一起喝过酒,一起巡过城。 “粮草呢?” 顾淮安转身哑着嗓子问。 “这才是最要命的。” 宋云绯的手搁在腹部,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阿爹上次北征,朝廷征调的粮草走的是并州到云朔的官道。这条补给线全长八百余里,中间要经过三处峡口。呼延拓在取下雁安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南下扩张,而是分兵扼住了其中两处峡口。” “也就是说,后方的粮草根本就运不上去。” 顾淮安沉默了。 他慢慢走回太师椅前,却没有坐下,只是撑着椅背,低着头。 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些沙场上磨砺出的棱角线条绷得极紧。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宋云绯。 “你那本书里,后来呢?” 宋云绯的目光垂了垂,又抬头看了看他身旁的 “后来,朝廷仓促发兵,以蔡云升为主将率八万大军北上。蔡云升急于收复失地,轻敌冒进,在苍狼岭被呼延拓围了三天三夜。粮尽水绝之后,八万大军折损过半。” “蔡云升?”顾淮安冷笑了一声,“他连校场点兵都能把人数报错,陛下怎么会让他领兵?” “因为那时候阿爹您被弹劾了。” 宋云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花厅里安静了好几息。 顾淮安的面色僵住了。 楚靳寒站起身倚在柱子旁,从始至终他都只是默默听着,没有开口打断。 他的目光也始终落在宋云绯身上,手指搭在腰间绦带的结扣上,拇指极缓慢地摩挲着。 眼前的她,面容在烛光中半明半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慌张,没有闪躲,语调平稳,条理清晰。 每一处地名,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步战术推演,都像是她亲眼所见。 这还是南山村那个对着见手青大呼小叫的小宫女吗? 甚至也不像东宫晚照阁里蜷在角落里一心只想着逃离的云绯姑娘。 楚靳寒的拇指在绦带结扣处停住。 “弹劾的由头是什么?”他开口问。 宋云绯转头看他。 “三皇子党的御史联名弹劾阿爹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再加上北疆三城失守后朝野震动,急需有人出来承担罪责。阿爹半年前刚从北疆凯旋,正好成了最合适的替罪人。” 顾淮安猛地一拳砸在椅背上。 红木太师椅的扶手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这帮竖子。” 宋云绯等他的呼吸平复了些,才继续往下说。 “书中写到,蔡云升兵败之后,朝廷才不得不重新启用国公爷。可那时候已经迟了,北境防线千疮百孔,后方粮草断断续续,爹带着剩下的残兵硬撑了三个月,在雁安城外勉强挡住了呼延拓南下的势头。” 她的声音放低了些。 “阿爹自己也身受重伤。” 顾淮安的手从椅背上松开,垂在身侧。 他看着宋云绯,喉头滚动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楚靳寒从柱子旁走过来,在宋云绯身侧的小几上搁下那碗已经凉了的姜茶,又从管事婆子送来的食盒里取了块云片糕,放在茶碗边。 “先吃点东西。”他的声音很轻。 宋云绯摇了摇头,没有去碰那块糕。 “还有一件事。” 她抬起眼,看着顾淮安。 “呼延拓手下有个军师,汉人,姓方,单名一个晦字。此人精通大夏军制,对北境各城的防务部署了如指掌。云朔城内应的布局,雁安城枯水河道的路线,甚至连凉平守将胆小怕死的性子,全是此人提供的情报。” 顾淮安的身子一震。 “方晦?” “爹认识?” 顾淮安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方晦是我帐下参军方谨的族弟。五年前犯了私卖军械的罪被我逐出军营,削了军籍,赶去了北境边关做苦役。后来听说他逃了,下落不明。”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 “我竟不知道此人投了蛮族。” 宋云绯点了点头。 “所以这一仗不是蛮族有多厉害,是有人太了解大夏的软肋。” 花厅中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院子里夜风更紧了,吹得廊檐下的灯笼左右摇摆,橘色的光在地砖上画出不规则的圆弧。 楚靳寒站在宋云绯身侧,垂眼看着她搁在膝上的那双手。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可指尖微微蜷着,藏在袖口的阴影里。 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覆了上去。 宋云绯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国公爷。”楚靳寒转向顾淮安,嗓音沉稳,“如今离那八百里加急入京还有三日。三日之后,朝堂上的棋盘会彻底翻过来。” 顾淮安抬起头来看他。 “你想怎么做?” 楚靳寒的目光落回到宋云绯脸上,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阿绯既然知道棋盘上每一颗子的走法,那我们便重新摆一局。” 第209章 重新摆一局? 顾淮安在花厅里来回走了三趟。 他的军靴踩在青砖上的声响沉闷有力。 第三趟走完,他站在花厅正中,转身面对楚靳寒和宋云绯。 “殿下。” 他看着楚靳寒,眸中闪过些许急切。 “北境若真丢了三座城,死的是几万将士的性命。” 楚靳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国公爷说得对,孤绝不敢将众将士性命置于脑后。” 他从柱子旁走到花厅中央的八仙桌前,随手将桌上的茶盏和果碟拨到一旁,腾出空桌面。 “阿绯,借你的簪子一用。” 宋云绯抬手从发间拔了那枚白玉兰花簪递过去。 楚靳寒接过来,簪头蘸了蘸茶碗中残余的茶水,在桌面上点了几个点。 “云朔,雁安,凉平。” 他一一点过,又在三点的下方划上道横线,“这是北境防线。” 顾淮安走过来,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个湿漉漉的水痕。 “三城必失,阿绯已经说得很清楚。” 楚靳寒将簪子搁在桌沿,“云朔有内应,雁安有暗道,凉平守将是个软骨头。这三处漏洞,哪一处都不是三天之内我们能够补得上的。” “那你的意思是眼睁睁看着它丢?” “不是看着它丢。” 楚靳寒抬起眼来,“而是要让它丢得更有价值。” 顾淮安的两道浓眉几乎拧到一起,眸中却尽是疑惑。 宋云绯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开口道:“爹,先听他说完。” 楚靳寒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三日后八百里加急入京,林婉儿的预言应验。届时朝堂之上,所有人都会将目光投向林婉儿,包括父皇。” “父皇想要孤迎娶凤命女来让楚家的天下稳固。” 他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可他更想要的是那个能替他窥见未来所有的棋子。” 顾淮安沉着脸不说话。 “林婉儿若真能预知后事,父皇便不会急着处置林家。他会留着林婉儿,用她来提前布局。” “所以你打算顺着她的话来演?”顾淮安冷冷道。 顾淮安心中不能接受的是要牺牲那些边关的将士。 这一点,楚靳寒和宋云绯其实都看得很是明白。 “演,但不是她的戏。” 楚靳寒用手指在桌面上又画了几道。 “林婉儿知道的是她前世经历过的那个战局。在她的记忆里,三城失守之后,朝廷派蔡云升领兵,国公爷被弹劾夺权,最后苍狼岭一败,北境糜烂。”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一世还有人也能提前看穿整盘棋。” 他的指尖在雁安城的位置上重重点了一下。 “呼延拓取了雁安之后,会分兵扼守峡口,截断粮道。他的主力会在雁安城中休整五日,等后续辎重跟上来之后再继续南压。” “这五日,就是我们的机会。” “至于那三城的守城将士的性命......孤会即刻飞鸽传书,下令让他们弃城。” 顾淮安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水痕上,眉头渐渐松开了些。 “殿下是想让我在呼延拓休整的时候再动手?” “不。”楚靳寒摇了摇头,“国公爷在明面上不能动。” 他抬头看着顾淮安。 “三城失守的消息入京之后,弹劾您的折子会像雪片一样飞到御案上。这是林婉儿前世亲眼见过的事,她会想方设法让三皇子党的人重演这一步。” “您若在这时候主动请缨,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 顾淮安的手掌又攥紧了。 “那依你的意思,老臣就该缩在京城里听他们骂?” “缩在京城听骂,总好过被褫夺兵权。” 宋云绯接过了话头。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枚玉簪,在楚靳寒画的水痕旁边又添了两个点。 “呼延拓的粮道有两条。一条走草原腹地,经达坂口入境。另一条走西域商路,绕道玉门关外。” 顾淮安盯着那两个新添的水点。 “你连他的粮道都知道?” “方晦给他规划的。” 宋云绯将簪子放下,“方晦此人精明,但有一个致命的短处。” “什么?” “他只信自己算过的路线,从不留备用方案。” 宋云绯的声音平静,“这两条粮道是他花了两年时间反复测算后定下的,中间没有第三条路。只要同时掐断这两条线,呼延拓在雁安城中的主力便成了瓮中之鳖。” 顾淮安的目光在那两个水点上来回看了几遍,忽然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已经和方才截然不同了。 他看着宋云绯,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粗犷的笑容。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随即伸手在宋云绯肩上拍了一掌。 力道不轻,拍得宋云绯肩头一沉。 楚靳寒的手立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腰。 顾淮安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楚靳寒那只搭在宋云绯腰间的手,咳了一声,把手收了回去。 “蘅儿,爹下手重了些。” 宋云绯揉了揉肩,摇了摇头。 “不碍事。” 楚靳寒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的掌心贴着宋云绯腰侧的衣料,手指微微收拢,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 顾淮安瞥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具体怎么做,我来说。” 楚靳寒将目光从宋云绯身上移开,“三城失守之后,林婉儿的预言应验,父皇必然会召她问策。她前世记忆里的走向是蔡云升领兵,国公爷被罢黜。她一定会顺着这条路引导父皇。”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父皇觉得他在按照林婉儿的指点行事。” “蔡云升那废物,也要让他上?”顾淮安皱眉。 “不让他上,林婉儿就会发现这一世的走向和她记忆里不同。” 楚靳寒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她一旦起疑,便会将所有她知道的事一股脑倒给三皇子。到那时候,我们暗中布的局就全废了。” “让蔡云升领明面上的兵。” 宋云绯接道,“暗地里,爹的旧部才是真正的棋子。” 顾淮安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让我的人绕到呼延拓后方去断他的粮道?” “对。” 宋云绯点头,“达坂口那条线交给爹的副将周鸣,他在北疆驻防多年,熟悉地形,带三千精骑足够。玉门关外那条线,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人。” 她停了一息,看向楚靳寒。 楚靳寒微微颔首。 “七爷。” 顾淮安一愣。 “齐王?” 第210章 三天,只要熬过三天。 楚靳寒点了点头。 “七弟如今领着皇城司的暗差,手底下有支近千人的精锐,来去不留痕迹。” 他看着顾淮安眼中疑惑更甚,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孤可令他绕道西域商路,从玉门关外截住呼延拓的第二条粮线。” 顾淮安刚刚舒展的双眉,又皱紧了些。 楚靳寒口中的七弟正是当今昭德帝的第七子,楚靳榑。 此人在朝中素来低调,旁人都只当他是个闲散的王爷,可现在楚靳寒竟然告诉他,齐王手底下有支近千人的精锐,着实让他心中生出些警惕来。 “殿下,”他朝着楚靳寒靠近半步,声音也压低了些,“听说平日里齐王与秦王私交甚笃,不知......” 楚靳寒听出他话中的意思,笑着摆了摆手,“国公爷多虑了,孤对七弟向来倚重。” 顾淮安这才点头道:“太子殿下既然信得过他,臣自然无话可说。” 宋云绯端起桌上那盏已经有些凉的茶,抿了一小口。 齐王楚靳榑。 原书里,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不多,前期一直是以太子心腹暗子的身份行事,直到后来太子被三皇子与林婉儿合谋加害,他才正式卷入那场血雨腥风的夺嫡案。 可那是在楚靳寒暴亡以后的事儿了。 她记得原书中只用了寥寥数笔便写出了他接手残局时的狠辣手段。 那种不露声色便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阴冷,倒与楚靳寒此刻口中那个忠心耿耿的“七弟”截然不同。 只不过,眼下这盘棋局,他倒确实算得上是可用之人。 “阿绯。”楚靳寒的声音将她从原书中拉了回来,“在想什么?” 宋云绯抬眼看他,心知现在并不是将楚靳榑最后卷入夺嫡案这事说出来的时机。 她朝着楚靳寒笑笑,“想着粮道的事儿,一时走了神。” 孕期数月,宋云绯的容貌非但没有憔悴,反倒是更温润了些。 此时这忽然展出的笑容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更是明媚如花。 楚靳寒微蹙的双眉舒展,眸中也变得温和,“粮道的走向,你不妨再仔细说说。我好连夜写成密函,明日一早便让墨风送出去。” 他竟连自称都变了。 宋云绯心中一跳,将茶盏搁下,重新拿起方才那枚玉簪,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两条弯曲的水痕。 “达坂口这条线,从草原腹地往南走,过三道沙梁,再穿过乌兰戈壁,最后从达坂口的隘道入境。” “这条路,沿途水源匮乏,骆驼队一趟便要走十二日。方晦之所以选择这条路,便是看准了我大夏朝在戈壁中并未设立哨所。”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原书中的一些细节,便继续补充道: “玉门关外这条线其实更隐蔽。” “从西域商路的支道分出来,借着胡商的驼队混入关外集市,再沿着祁连山北麓的牧道转运粮草,最终汇入雁安城北面的谷地。” 听到这里,顾淮安盯着桌面那道水痕的眼睛,忽然闪过几许精光。 乌兰戈壁那段路,驼队走到第七日必然在红柳泉处补水。 他猛地用手指蘸了些自己茶盏里的水,在那条水痕中段处点了一点。 “这里,红柳泉。若是在此处设伏,三千精骑便足以将他们连锅给端了。” “阿爹说的没错。” 宋云绯点了点头,“所以周将军的人,不必追到达坂口,只要守住红柳泉便足够。” 顾淮安听着女儿这般赞赏的口气,嘴角终于浮现些许笑意。 “殿下,臣这就去给周鸣写信。” 他转身朝着楚靳寒拱了拱手,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眼睛直盯着宋云绯。 “蘅儿,时辰不早了,你也先回去歇着。你肚子里还有两个,别光顾着大的,伤了小的。” 说着他还意有所指地瞥了楚靳寒一眼。 宋云绯脸颊立时红了大半,轻轻地应了声,“知道了。” 顾淮安这才大步往外走,经过楚靳寒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声音低沉。 “蘅儿有孕,能不让她操心的,还是别让她劳神的好。” 楚靳寒愣住,随即又垂首道:“国公爷放心。” 顾淮安这才哼了一声,抬脚跨出门去。 花厅里只剩下宋云绯和楚靳寒二人。 楚靳寒走到宋云绯身边,伸手将那枚沾了茶水的玉簪擦干净,重新簪回她的发间。 指尖碰到她鬓边碎发时,他的指尖都有些发颤。 “阿绯,你方才说到齐王的时候......是有不妥?” 宋云绯摇了摇头,把手收进袖中。 “没什么。只是在想,三天的时间不长不短,朝堂上那些人不会闲着。” 楚靳寒也不再追问。 他将桌上的食盒推到她面前,揭开盖子。 “先吃东西。旁的事,三天后再说。” 三天。 窗外的槐枝被夜风压弯又弹起,沙沙响个不停。 花厅内那盏残茶凉透的时候,整座京城却被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搅得人心惶惶。 太极殿上那场惊天变故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太傅之女当殿疯癫,口出狂言,扬言三日之内北疆必有战祸。 死而复生的太子妃揭露真假千金旧案,镇国公当殿拔剑。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的嘴比什么都快,只是每个人说出来的版本各有不同。 有人说太傅之女是被妖物附了体,也有人说镇国公那把先帝御赐的宝剑差点砍在了太傅脖子上。 西暖阁中的那三个人,对京城的这波动荡,却是一无所知。 西暖阁在太极殿西侧,是一座三进的独院。 院墙不高,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是青石铺就的甬道,看着与寻常的宫舍并无二致。 只是院门口日夜轮换的四名禁军,和围墙外每隔十步便站着的带刀侍卫,提醒着里头的人,这处是什么地方。 深秋的夜风已是极寒,廊下那盏孤灯又被吹得忽明忽暗,映在青石甬道上,凄凉一片。 昭德帝的原话是,太傅一家受了惊吓,先在宫中歇着,等三日之期到了再议。 沈曼曼自入了西暖阁便称病不起,整日躺在内室的拔步床上,面朝墙壁,一言不发。 林渊在外间的书案前枯坐,面前的茶续了又凉,凉了再续,从早到晚就那么坐着。 只有林婉儿,她倒是吃得下,坐得住。 西暖阁里最大的一间屋子里,她还让人替她找来了纸笔。 三天,只要熬过三天。 北疆的军报一到,她的价值便无人能够否认。 到那时,就算太傅府偷龙转凤的案子还没有了结,皇帝也会掂量掂量,一个能预知天下大势的女子,究竟值不值得保全。 林婉儿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看了看,又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短一长。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廊下站着的是府里的严嬷嬷。 她的脸在昏暗的灯火中显得沟壑纵横,看到林婉儿她赶紧压着嗓子道:“姑娘,人来了。” 第211章 他到底还是来了。 林婉儿舒了口气。 原以为宋云绯的命运与前世已经大不相同,她心中有些担心楚靳聿是否还会同前世一般。 可此时她的目光越过严嬷嬷肩头,看到甬道尽头那道被夜色裹住的身影时,她终于长舒了口气。 那身影前世她太过熟悉。 楚靳聿。 为了他,她甚至不惜辜负对她一往情深的楚靳寒。 可他却在登基那日,将她的所有付出全都变成了笑话。 重活一世,她却仍旧逃离不了要与他共谋的命运。 只是这一次,她定要将他变成笑话。 楚靳聿穿了身禁军的黑甲,面罩压得极低,那走路的姿态,肩宽腿长,步子里的骄矜,与前世一模一样。 看到林婉儿时,他将面罩掀到额头,侧身闪进了门内。 屋中只燃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黄。 楚靳聿在矮几前坐下,目光将屋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婉儿脸上。 “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责怪,“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你不拦着你娘?平白给本王添上许多麻烦。” 楚靳聿还是同前世一般,对她说话时,永远都在责怪。 也不知自己是什么猪油蒙了心,竟然会心悦于他。 林婉儿心中又把前世的自己好好骂了一通,随后缓缓走到楚靳聿身边,在他对面坐下,还不忘将面前温热的茶盏推了过去。 “殿下能进来,想必是花了不少力气。” 楚靳聿鼻子轻嗤一声,“托母妃的福。” 林婉儿知道禁军副统领卢安早年与楚靳聿的母妃孙贵妃是青梅竹马的旧识。 能让楚靳聿深夜进到这西暖阁,除了卢安便也再无他人。 “还是贵妃娘娘体恤。” 楚靳聿端起茶,却没喝,“卢大人说了,只能给半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 “半个时辰足够。” 林婉儿垂下眼帘,手指在膝上交叠,声音放得很轻。 “殿下深夜来访,可是想要知道些什么?” 楚靳聿将茶盏搁在几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日退朝后,他便借着探视,与母妃密谈了半日。 原本他是想着林家只怕再无翻身之地,心急火燎地去找母妃要取回那些他与林婉儿之间的书信,也好跟她做个彻底了断。 谁知他母妃却让他千万要稳住林婉儿,甚至还提出若林婉儿的预言成真,她便会向昭德帝求赐婚。 让林婉儿嫁入秦王府。 楚靳聿满口回绝,孙贵妃的一句话又让他硬生生变了主意。 “聿儿,若婉儿的预言成真,那你父皇便会将她当做真正的凤命女。” 凤命女。 能娶得了凤命女,那不是....... 那个他从出生便注定无缘的位置,岂非就近在咫尺了? 楚靳聿看着林婉儿正想得入神,她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又将他拉了回来。 “殿下可知若三城失守之后,朝堂上又会生何种变故?” 林婉儿的唇角弯了弯。 前世的画面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清晰得像是昨日才经历过般。 楚靳聿一时愣住。 林婉儿笑道:“殿下若是不方便说,那不如婉儿替你说说。” “军报入京之后,陛下会在太极殿上下旨调兵。满朝文武中,有资格领兵北上的不超过五人。顾淮安会第一个站出来请缨,但他站不住。” 楚靳聿眉梢轻抬问道:“为什么?” 林婉儿将手中的茶盏往上抬了抬,示意他先喝茶。 “因为他刚才从北疆归来,且那三城全是他经手布防的。” “如今说丢了就丢了,他的罪过是洗不干净的。” 说到这里,林婉儿唇边的笑意更甚,“只怕御史台的折子,会比军报来得更快。” 楚靳聿闻言双眼放光,“你的意思是要本王弹劾顾淮安?” “没错,”林婉儿点了点头,“殿下只需弹劾他拥兵自重,养寇为患。” 是啊。 那三城的守将全都是顾淮安一手提拔的,如今城破兵败,要么父皇会治他个识人不明,要么就是他有失责之罪。 不管是哪一条,光御史台就足够让顾淮安喝上一壶的。 楚靳聿眼中的光亮变得炽热。 “不知,最后陛下会派谁领兵去援?” “蔡云升。” 楚靳聿愣住,眉头也紧皱起来。 “蔡云升?” “兵部那个蔡侍郎?他连马都骑不稳,他怎么领兵?” “所以他败了。” 林婉儿的声音极其平静,倒显得楚靳聿此刻有些不够沉稳了。 “在苍狼岭,八万大军折损过半。” 楚靳聿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屋子里清晰可闻。 “多少?” “八万。” 屋中安静了好一阵。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映在墙上乱舞。 楚靳聿站起身,在屋中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他的手攥着腰间的刀柄,指节收得很紧。 “蔡云升兵败之后呢?” “朝廷不得不重新启用顾淮安。可那时候北境防线千疮百孔,粮草断断续续,就算顾淮安是铁打的,也撑不了多久。” 她抬起眼,看向楚靳聿。 “殿下,到时所有人都会等一个人站出来收拾残局。” 楚靳聿的目光与她对上了。 “谁?” “一个能领兵,有威望,又是皇室宗亲的人。” 林婉儿将茶盏端起来,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随后目光在楚靳聿脸上停住。 “殿下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 楚靳聿的喉结不停滚动。 “你的意思是,让本王在蔡云升兵败之后,主动请缨?” “蔡云升是太子殿下举荐的。到那时候,太子在朝中的威信便会跌至谷底。” 林婉儿的手指沿着茶盏的杯沿慢慢划过一圈。 “而殿下您,若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力挽狂澜,北疆大捷,班师回京,满朝文武的心从此就不会只系在东宫身上了。” 楚靳聿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在矮几前重新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上身前倾,压着嗓音道:“你说的这些,本王又凭什么信你?” 第212章 本王便暂且信你一回。 林婉儿强压下心中升起的厌恶,别过脸去。 若非是现在楚靳聿对她来说,还有那么一点点价值,她便是再多看他一眼,都感觉是对不起前世的自己。 “殿下若是不信,不妨安静再等待一日。” 一日。 没错,再过一日便到了昭德帝给她的期限。 到那时,若北疆真的有紧急军报送到,他便信她。 如若不然...... 楚靳聿又盯着林婉儿看了许久,面上的神情也是变了又变。 “本王便暂且信你一回。” 他站起身,将面罩重新压下来,掩盖住眸中几乎快要盛不下的嫌恶。 太傅府的这位矫揉造作的千金,他向来是不太喜欢的。 在她及笄那日,她曾毫不掩饰地向他表明心迹。 楚靳聿皱了皱眉,如今太傅府三位主子都被父皇幽禁在这西暖阁里,若非母妃那句凤命女的话总是在他耳边响起。 他只怕已经是躲得越远越好,哪里还会戴着个破面罩,偷偷来此与她相会? 他攥紧拳头,心中的天平到底还是倒向了那把椅子。 “若你说的都是真的,本王自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林婉儿闻言也跟着站起身来,朝着他欠了欠身,嫣然一笑。 “殿下且回府静等一日吧。” 楚靳聿看着林婉儿面上那种笃定与从容,心中又是信了几分。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忽又回过头来。 “婉儿,你如此替本王谋划,可有所图?” 楚靳聿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想起自从皇兄从桃源镇回京后,林婉儿对他的态度可是转变了不少。 而且几乎连之前每隔一日便会有的书信,也随之中断。 他有些担心,林婉儿这个女人,她的胃口会不会太大? 林婉儿垂下眼,烛光将她的半边面容映得更是清晰。 “是,”她的声音很轻,“臣女的确是有所图。” 楚靳聿眼中立时涌起果真如此的神色。 林婉儿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看见,仍旧笑意盈盈。 “臣女所图的,既是太傅府上下那百余口人的性命,也是图殿下日后坐上那把椅子时,还能记得今晚这盏茶的温热。” 她这话说得温婉谦卑,楚靳聿听上去极是顺耳。 没错,如今太傅府的前途可都全绑在林婉儿那句预言里。 若是假的,昭德帝第一个便饶不过她。 若是真的,等他登临大位那日,林婉儿那盏茶是凉还是热,不都是他说了算? 楚靳聿的疑虑顿消。 他冲着林婉儿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推门而出。 夜风带着寒意灌了进来,将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吹得差点熄灭。 林婉儿静静站在原地,就那么看着门扇合拢,唇角刻意堆出的笑容终于慢慢收了回去。 前世她信错了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他一人身上。 这一世,她却谁也不信。 楚靳聿是把好用的刀,可刀若是用完,自然是要收回鞘中的。 到时,还有谁能做她手中的刀? 林婉儿转身缓缓走到矮几前坐下,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楚靳棣。 楚靳榑。 三日后,太极殿上的钟鼓声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 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便已齐齐聚在殿中。 所有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站在武将列中的几位老将军,个个都绷着脸,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一刻钟前,北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果然送到了御案之上。 昭德帝高坐在龙椅上,手中捏着那封沾了尘土和汗渍的军报,面色阴沉得如殿外尚未褪尽的夜色。 “念。” 汪海躬身接过军报,展开来,大声念起来。 “臣云朔守将赵平叩首泣血上奏,永安二十八年九月初三子时,蛮族骑兵破北门而入,粮仓遭焚,守军溃散,臣力战不敌,退守南城。” 念到这里,汪海的声音已经变得低沉。 “初四寅时,南城亦破,臣率残部三百余人突围南撤。” “云朔城,失。” 殿中鸦雀无声。 汪海翻到第二页的手已经有些哆嗦。 “臣雁安守将刘恒叩首上奏,初三卯时,蛮族三千轻骑佯攻东门,臣调主力迎敌。” “未料敌军主力自西侧枯水河道绕至城后断崖,与东门敌军前后夹击,城中大乱。” “初四午时,雁安城破。” 第三页。 “凉平守将陈广闻云朔雁安接连失守,弃城南逃。” “凉平城不战而降。” 三封军报念完,汪海偷偷看了昭德帝一眼,颤抖着手将纸笺合拢,悄悄退回御阶一侧。 殿中百官无人敢言。 昭德帝将军报搁在御案上,手指在那几页纸上按了按,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百官。 “三日前,有人在这座大殿上说,北疆三城必失。”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诸位爱卿,如今作何感想?” 满殿轻微躁动了下,随即又变得鸦雀无声。 三日前那些在殿上斥责林婉儿信口雌黄的官员,此刻全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朝服的领子里去。 兵部尚书卢大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昭德帝的目光从百官身上收回来,落在了殿侧一道屏风后面。 “宣太傅府千金林婉儿。” 屏风后转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林婉儿今日穿了件素白的衣裳,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痕,看上去像是这三日都没怎么睡好。 她走到殿中,跪下叩首。 “臣女林婉儿,叩见陛下。” 昭德帝看着她,沉默了好一阵。 “起来吧。” 林婉儿站起身,垂手立在殿中。 “你三日前说的话,如今一字不差地应验了。” 昭德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叩了两下。 “云朔内应开门,雁安枯水河道奇袭,凉平守将弃城。连细节都分毫不差。” 林婉儿低着头,声音恭顺,眼底却闪过一抹得意。 “臣女不敢欺君。” 昭德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许久。 殿中所有人看向林婉儿的眼中也写满了钦服。 “婉儿。” 昭德帝终于又开口,称呼却变了。 “你既能预知未来,可还知道后续战事又将如何走向?” 第213章 他这番话,字字诛心。 林婉儿抬眸看向御阶之上,目光与那双深邃的帝王之眼刚好撞上,她随即迅速垂了下去。 “臣女虽能预知未来,只是近日在宫中还未习惯,很多细枝末节竟想不起来了。” 昭德帝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当即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殿中的文武百官。 “汪海。” 汪海躬身上前半步,“老奴在。” “传朕旨意,太傅府千金林婉儿姑娘,着即刻移居含章殿偏院,随时听候传诏。” 他略微顿了顿,又道:“国公府千金状告太傅夫人林氏毒害皇嗣一案,因值北疆战祸骤起,不宜内外两线交困,暂且搁置,待北疆战事平定后再行定夺。” 林渊从文官列中上前一步,叩首道:“臣,遵旨。” 昭德帝将林渊和沈曼曼放归太傅府,却又将林婉儿留在了宫里。 文武百官们一时半会也分不清昭德帝的真实意图,再无一人提出异议。 退朝之后不过两个时辰,昭德帝又在奉先殿召集了数位军机重臣议事。 楚靳寒到的时候,顾淮安已经站在了殿中,两人交换了下眼神,都有些吃惊昭德帝竟还召来了林婉儿。 “婉儿,如今殿中均是朝中重臣,你自可细说随后的北境战事都有何事发生?” “陛下容禀。” 林婉儿在含章殿休憩了小半日,此刻竟是容光焕发。 她低垂着眼眸,将心中的那点子算计好好掩藏了起来。 “臣女方才又想起不少,三城失守后,陛下即刻点将迎敌。” 昭德帝微微颔首。 没错。 他此刻心中想的正是即刻点将迎敌。 “哦?”他手中的珠串捻动,又问:“婉儿可知朕会点哪位将军做主将呢?” “若是臣女看到的没错,那陛下点的是兵部侍郎蔡云升蔡大人。朝廷拨八万大兵,着令蔡大人为主帅前往北疆抗击外族入侵。” 昭德帝的手顿住。 他心中刚才想的恰恰是派蔡云升领兵八万,即刻赶赴北疆。 林婉儿当真是能预知未来的。 昭德帝扫了一眼刚才被林婉儿点到名字的蔡云升,不由惊问出声,“结果如何?” “蔡大人立功心切孤军深入。” “大军在苍狼岭被蛮族统帅呼延拓伏击围困了整整三日。” “粮草断绝,水源枯竭,八万大军死伤过半。” 林婉儿一句一顿,冷眼将殿内所有人的反应都记在了心上。 蔡云升慌忙叩首,“陛下明鉴,臣只会纸上谈兵,实在不敢领兵出征。” 听到林婉儿说出了他的结局,他哪里还有半分心思想要出征抢功? 昭德帝看着他如此怂样,眼中全是失望,手指也不由在龙椅扶手上再次轻扣了两下,目光也看向殿中的其他几位重臣。 “众位爱卿......” 他话音未落,顾淮安已经往前一步,单膝跪地道:“北境地形臣最是熟悉。蛮族猖獗臣愿立军令状誓死收复云朔雁安凉平三城。若不能胜臣愿提头来见。” 楚靳聿眼中闪过些许惊讶。 婉儿说的没错,果然顾淮安这老贼会主动请战。 不行,婉儿说过绝对不能放虎归山。 想到这里,他赶紧阔步走出对着禀道:“父皇,儿臣以为国公爷此番请战实在不妥。” 昭德帝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哦?” 楚靳聿继续说道:“国公爷半年前才从北疆凯旋。那三城的守将皆是国公爷一手提拔之人。” “如今云朔城开了北门,雁安城被人抄了后路,凉平守将更是不战而降。” “这些人皆是国公爷的旧部。国公爷非但未能察觉他们骨子里的怯弱反而在御前大包大揽。” “儿臣敢问一句,国公爷这是想将功折罪,还是另有图谋?” 他这番话,当真是字字诛心。 其他几位重臣也禁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顾淮安站起身,冷眼看着楚靳聿。 “秦王殿下的意思老臣在北疆戍边十载满门忠烈到头来竟成了养寇为患的乱臣贼子?” “本王并未这般说只是就事论事。” 楚靳聿挺直腰板:“国公爷识人不明,城破兵败,这失察之责,国公爷怕是推卸不掉。” 顾淮安到底是武将,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给难住,他将目光又投向昭德帝。 “够了。” 昭德帝终于开口,殿中又立时安静下来。 他却转头将目光移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楚靳寒身上。 “太子,你怎么看?” 楚靳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父皇,儿臣以为三弟所言不差。国公爷为主帅出兵北疆,不妥。” 此言一出,包括昭德帝在内所有人眼中都露出惊讶之色。 太子殿下如今与国公爷的关系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原以为太子殿下会帮着自己未来的岳丈大人,没想到开口第一句却是附和着楚靳聿这个向来水火不容的三弟。 楚靳聿将满是疑问的目光投向林婉儿,却在对方眼中也读到些讶异。 楚靳寒环视一周,继续说道:“如今北疆战事刻不容缓,父皇当务之急是选出一位既有统兵之能,又不会引起朝野争议的主帅。” 昭德帝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眉轻轻皱起。 “不知太子殿下心中可有适合的人选?” 楚靳寒抬起头来,目光平静。 “儿臣举荐四弟,燕王楚靳棣。” 殿中几道目光同时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年轻人。 楚靳棣挑了挑眉,从角落里走出来,拱手道:“父皇,儿臣倒是没想到皇兄会举荐我。” 昭德帝看着他,没有立刻表态。 楚靳寒继续道:“四弟三年前曾随国公爷在北疆历练,熟悉地形与军务。且四弟身为皇室宗亲,以亲王之尊统兵,既能震慑三军,又可安抚民心。” 他顿了一息,又道:“至于国公爷,儿臣以为可任副帅。国公爷虽遭非议,但北疆诸将多是他旧部,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有国公爷坐镇,前线将士方能安心。” 昭德帝的手指在舆图上那三个红圈之间来回移动许久,转头看向楚靳棣。 “老四,你可有话说?” 第214章 军情如火,容不得计较太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毒宫女挺孕肚,太子夜夜在求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此生只你一人 镇国公府,后院。 入夜后起了风,廊檐下的灯笼被吹得左摇右晃。 绿萼抱着件厚实的夹袄从廊下匆匆走过,敲了敲东厢房的门。 “姑娘,起风了,奴婢给您添件衣裳。” 门从里头打开,露出宋云绯半边侧脸。 她的发髻已经散了多半,碎发垂在耳侧,手里攥着支细毫笔,手上沾了些墨渍。 “搁床尾吧。” 绿萼将夹袄放好,又探头往桌案上看了一眼。 桌面上铺着张宽大的纸,上头画满了山脉河流的走向,线条交错繁复。 几处关键位置用朱砂点了记号,旁边还压着几张裁成巴掌大小的纸片,每张上面写了几行蝇头小楷。 “姑娘,这些是什么?” “给爹的东西。” 宋云绯将笔搁在砚台边上,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碎发。 她弯腰去看那几张小纸片,逐一翻开确认,继而从针线笸箩里取出几只素色锦囊,将纸片分别折好塞了进去。 绿萼瞧着那些锦囊的样式,都是宋云绯这几日亲手缝制的。 针脚细密,收口处各系了不同颜色的丝线加以区分。 “红线这只,暴雪天气打开。” 宋云绯一边收拾一边低声说着,与其说是交代给绿萼听,不如说是在同自己复核一遍。 “蓝线这只,断粮时打开。青线这只,伤患过多时打开。” 她将五只锦囊并排放在桌沿,又拿起那张舆图仔细端详了一遍。 图上标注了三处水源的位置。 红柳泉画了个小圈,旁边注了行字,写的是泉眼在东南方向三十步处的碎石堆下方,冬日结冰后需凿深两尺方可取水。 另一处标注在祁连山北麓的牧道上。 她在那条弯曲的线路旁写了串数字,算的是驼队的行进速度和补给间隔。 最后一处在苍狼岭西侧的背风坡。 那里有个天然的凹地,原书中曾用寥寥数笔提及,说是当地牧民冬日避风的地方。 宋云绯将这处标出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扎营。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较绿萼方才的步子更沉更稳。 宋云绯抬起头,楚靳寒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今日来得比往常晚。 身上那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应是骑马赶过来的,衣袍下摆沾了些许尘土。 “墨风在外头守着?”宋云绯问。 “在角门那边等着。” 楚靳寒跨进屋中,目光先落在那张铺满桌面的舆图上,旋即转向那五只锦囊。 绿萼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廊下传来她守夜的脚步声,轻而缓。 楚靳寒走到桌前,俯下身去细看舆图上的标注。 宋云绯的字迹娟秀,可写的内容却是刀兵粮草之事,这种反差让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红柳泉的位置,你标得够准。” “原书里写过那处泉眼的走向,我顺着地势推算的,应该差不了太远。” 楚靳寒拿起那只系了红线的锦囊,两根手指捏着翻了翻,没有打开。 “暴雪?” “北疆十月中下旬会有一场大雪。” 宋云绯将另外几只锦囊也推到他面前来,“那场雪来得急,原书里蔡云升的大军就是被那场雪困在了苍狼岭外围,前进不得后退不能,才让呼延拓抓住了战机。” 她拿起红线锦囊,抽出里面的纸片展开给他看。 “里头写了怎么用牛皮和弯木做简易雪橇。原书写得模糊,我只记得大概用了牛皮和弯木……拼凑着画了个样子。北疆的积雪厚起来能没过膝盖,骑兵跑不动。但如果把辎重绑在雪橇上,用挽马拖行,速度能比人扛快上三倍。” 楚靳寒接过那张纸片,逐字逐句地看完。 纸上画了雪橇的结构简图,标注了尺寸和捆扎方式,连弯木的弧度都注明了角度。 他将纸片折回原样,重新塞进锦囊。 “蓝线呢?” “我只记得书中提过,高浓度的酒能清洁伤口,尤其缺医少药时能救命。” 宋云绯从桌角取过一张单独的纸,“蒸馏的法子是我琢磨的。器具用的都是军中现成的铜壶和铁锅,并不需要额外打造。” 楚靳寒看完之后,将所有锦囊收拢到一处,又重新拿起那张舆图,对着烛火仔细辨认上头的每一处标注。 屋中只有翻纸的声响和窗外的风声。 良久,他将舆图卷起,和锦囊一同放入随身带来的牛皮筒中。 “这些东西,明日一早我亲手交给国公爷和四弟。” 宋云绯点了点头。 楚靳寒将牛皮筒的盖子压紧,放在桌沿上。 他的手没有收回来,拇指搭在筒身上,沿着粗糙的皮面来回摩挲。 “阿绯。” “嗯?” “你将所有能想到的都写在了锦囊里,替国公爷和四弟把每一步都算清楚了。” 他抬起眼来看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跳,映得他眉眼间那点神色分外清晰。 “那你替自己想过没有?” 宋云绯怔了一息。 “等北疆的仗打完,等林家和三皇子的局收网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垂下目光,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当然想过。 可每次想到那个问题,脑中浮现的都是原书中那个赐死的结局。 虽然如今的轨迹已经偏离了原书太多太多,可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惧,不是轻易能消散的。 楚靳寒绕过桌角,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低头看她。 “阿绯,我在南山村同你说过的那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宋云绯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些。 南山村的夜晚太多了,他说过的话也太多了。 可有一句,她记得格外清楚。 那是个月色好的晚上。 他刚替她把院子里的柴劈完,坐在门槛上擦汗。 她端了碗凉茶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说,这辈子能同一个人过这样的日子,便也不算亏。 彼时她只当他还失忆。 “我记得。”她说。 楚靳寒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了起来,覆上她搁在膝头的手背。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手指收拢时带着些微的力道,不重,却让人挣不开。 “待北疆事了,我去向父皇请旨。”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的距离才能听清。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明媒正娶,迎你入主东宫。” 宋云绯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褪去了朝堂上所有的冷厉与算计,只剩下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阿绯,此生只你一人。旁的女子,我不娶,也不会娶。” 窗外的风忽然小了。 廊檐下那盏被吹得东倒西歪的灯笼终于安稳下来,橘色的光透过窗纱洒进屋中,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第216章 护好他们,等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毒宫女挺孕肚,太子夜夜在求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此处既是败因,亦可作胜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毒宫女挺孕肚,太子夜夜在求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他到底去了哪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毒宫女挺孕肚,太子夜夜在求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满京城找不到一个稳婆? 三日后。 宋云绯是在后半夜醒的,腰腹处有什么东西在撕,一寸一寸顺着脊椎往上爬,骨头缝里都在疼,她在榻上蜷成一团。 绿萼就睡在外间的小榻上,听到动静翻身便起,冲进来时看到宋云绯面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姑娘。” “别喊。” 宋云绯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扶我起来。” 绿萼手忙脚乱地将她搀起来,可宋云绯的身子刚坐直,又一波痛袭来,整个人软倒在绿萼怀里。 陈嬷嬷闻声赶来,一看这阵仗便变了脸色。 “这是要生了,不对,还没到日子,该是再过半月才对。” “双生的,本就比常人早些。” 宋云绯额上冷汗涔涔,声音断断续续。 “赶紧找稳婆。” 陈嬷嬷立时吩咐人去办。 可出门的婆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跑了回来,面上带着惊恐之色。 “嬷嬷,不好了,禁军说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那从角门走。” 陈嬷嬷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掖在玲儿手心里,低声道。 “角门那个守卫是个新换上来的后生,你把这个塞给他,就说府中少奶奶要生了,买几味药材,快去快回。” 玲儿捏着银子出了门。 一个时辰后,陈嬷嬷带回来的消息让宋云绯的心往下坠。 “姑娘,玲儿从角门出去,刚赶回来说跑了好几家都找不到一个稳婆,她说,她说。” 宋云绯额头冷汗直冒。 “她说什么。” “玲儿说,那些个稳婆居然全都病了,无法出诊。” 绿萼急得团团转,连声道。 “嬷嬷,那府里头可有会接生的。” “或是那些个生过好几个孩子的妇人都找来。” “对了,厨房的王婆子听说以前替人接过生。” 绿萼将宋云绯安置在床上,转身又和陈嬷嬷跑出去找人。 不多时两人都折了回来,脸上全是急色。 “姑娘,府里那些生过孩子的妇人,都在门外候着了,她们都说只知道生的时候疼,该做些什么竟都差不多忘了。” “姑娘,王婆子说她只接过顺产的,双生的她不敢上手。” 宋云绯闭着眼,额头上的青筋都隐约凸出来了。 不对。 满京城都找不到一个稳婆? 这绝不是巧合。 她抓紧被褥,脑中念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是谁? 谁能在一夜之间让京城的稳婆全都“病”了? “绿萼。” 她的声音又低又急。 “去把我妆奁下层那本手札找出来,封皮是靛蓝色的。” 那里头,她曾将原书中零碎记载的产科知识与前世看过的科普内容一并抄录在内,能不能用,顾不上多想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并不知道京城这场无声的绞杀已经开始了。 并州以北百二十里处。 暮色四合时,楚靳寒勒马停在一处山丘顶上。 他换了身玄铁轻甲,披风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山丘下方的平原上,征北大军的营帐连绵数里,篝火点点,如落了满地的星子。 墨风驱马赶上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殿下,燕王殿下和国公爷已在中军帐等候。” 楚靳寒的目光却没有立刻从南方的天际线上收回来。 夏末的北疆日长,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淡金色的余晖。 那个方向是京城。 “殿下。” 墨风又唤了一声。 楚靳寒收回视线,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身后的亲兵。 中军帐内,楚靳棣和顾淮安已经对着那张巨幅舆图站了许久。 楚靳寒掀帘进去的时候,顾淮安正用炭笔在舆图上做标记。 “来了。” 楚靳棣转过身,脸上风霜之色比半年前在京中时浓重了不少。 楚靳寒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处被重点圈出的狭长谷地上。 乌拉谷。 “呼延拓的主力现在什么位置。” 顾淮安放下炭笔,声音沙哑。 “斥候回报,今早蛮族大军拔营南移了十五里,距苍狼岭北口不足三十里。” “他上钩了。” 楚靳棣将双臂抱在胸前。 “前几日我们故意在苍狼岭方向增派了哨骑,又让辎重队大张旗鼓地往那边运粮,呼延拓的探子定然已经回报过了。” 楚靳寒颔首。 “苍狼岭的戏要继续做足,让蔡云升的人明日再往岭口方向推进十里,动静越大越好。” “蔡云升。” 顾淮安冷哼一声。 “那废物到了北疆连马鞍都没坐热,就嚷嚷着水土不服要回京,让他做饵倒是正好,反正也不指望他打仗。” 楚靳棣笑了声,随即又敛了笑意。 “皇兄,乌拉谷那边,周鸣的人已经就位了,红柳泉的伏兵三日前切断了呼延拓从达坂口来的粮线。” “玉门关外那条呢。” 帐中安静了一息。 楚靳棣与顾淮安交换了个眼神。 “七爷那边。” 楚靳棣的声音低了几分。 “前日飞鸽传书回来一封,只说已经得手,粮队全歼,无人走脱。” 楚靳寒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看着那封压在舆图角上的密信。 楚靳榑做事向来利落干脆,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可也正是这份利落,有时让他觉得看不透。 “七弟人呢。” “信上说他正往乌拉谷方向赶,大约后日能到。” 楚靳寒没有再追问。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乌拉谷的位置按了按,转头看向顾淮安。 “国公爷,辛苦您了。” 顾淮安摆了摆手,却又迈上一步靠近他,低声问。 “蘅儿怎么样了。” 楚靳寒的手指在舆图边缘收拢了一下。 “走之前安排了人。” “什么人。” “红袖,还有城中的几处暗桩。” 顾淮安盯着他看了两息。 “够不够。” “应该,够的。” 他少见地在一句话中间停了那么一下。 顾淮安看在眼里,那股子烦躁又涌上来,他转身走回舆图前,拿起炭笔在乌拉谷入口处又狠狠画了一道。 “仗赶紧打完,老子要回京看我闺女。” 楚靳棣在旁轻笑了声,被顾淮安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楚靳寒没有笑,他的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看向外头那片漆黑的夜色。 南边的天际无星无月,沉沉如墨。 他的手按在心口甲胄之下,那里贴身藏着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帕子,是她亲手绣的。 阿绯,等我。 第220章 她要的只是个位置! 含章殿偏院的窗扇合得严严实实,闷热还是从每一道缝隙里渗了进来,连桌案上那盏油灯都浮着层薄汗似的光。 林婉儿将面前那张纸翻过去,三个字朝下扣在桌面上。 乌拉谷。 她的指尖在纸背上停了停,才缓缓收回手。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林婉儿朝着门外低声道:“进来。” 严嬷嬷侧身闪进门缝,顺手将门带上,走到桌前时已经弯下半截腰。 “姑娘,秦王殿下到了,就在院墙外头候着。” 林婉儿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的褶皱,从桌案下取出一只信封掖进袖中。 她跟着严嬷嬷沿游廊走到院墙墙根底下时,月色正从那颗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筛得满地碎银。 严嬷嬷朝着她点头示意后,便走到远处黑暗中,四下张望着。 林婉儿抬手在墙面上轻叩了几下。 头顶的树影晃了一晃,一道黑影从墙头无声落地,稳稳踩在青石甬道上。 楚靳聿穿了身禁军的玄铁甲,面罩压到鼻梁处,露出的那双眼在月光下又冷又亮。 他先往院墙两侧扫了一圈,确认无旁人后才将面罩往上推了推。 “你如此急着约本王所为何事?” “殿下来得正好,我这里刚好得了个消息。” “殿下先随我进屋说。” 楚靳聿跟着她折回那间屋子,甲胄上的铁片在走动间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被夜风裹着送远了。 进了屋,林婉儿将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拨亮了些,又从袖中取出信封搁在矮几上。 楚靳聿在几前坐下,目光先扫了一圈屋中的陈设,最后落在那只信封上。 “太子殿下七日前便离了京城,带着东宫的亲随往北疆去了。” 楚靳聿伸向信封的手顿在半空。 “父皇准了?” “若未准,东宫马厩里的追风又怎会不见了踪影。” 楚靳聿的眉头拧起来,他打开信封,就着那盏昏黄的灯火看了几行,手指便收紧了。 “乌拉谷?” “殿下再翻过来看看背面。” 他将信纸翻转,背面画了段简略的山势走向,谷口方位用朱笔圈了两道,旁边还标了几处兵力调度的位置。 楚靳聿注视着那张图许久,喉间起伏了一下。 “这信你从哪里得的?” 林婉儿在他对面坐下来,将桌上那壶尚温的茶推过去。 “殿下恕我此时不便明说,但我敢拿性命作保。” 楚靳聿没碰那壶茶,眼中的审视愈发明显。 “你被关在这院子里,外头的禁军换了三拨,连麻雀都飞不进来一只,本王倒想知道你的消息比东宫的暗探还灵通如何?” “消息灵不灵通,殿下看完那封信心里应当有数了。” 林婉儿不急不恼,嗓音清淡得像在说旁人家的闲话。 “太子殿下在朝堂上让所有人注视苍狼岭,连陛下都深信不疑,可他暗地里却另起了一盘棋。” “乌拉谷才是他真正要决战的地方。” 楚靳聿将信纸放下,十指交握放在膝上,月色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恰好打在他手指的指节上。 “他倒是好算计,四弟是他推上去的,顾淮安也是他安排的,连最后收网的口袋都是他自己选的。” “所以殿下现在明白了。” 林婉儿端起自己那盏茶,浅浅地啜了一口。 “这一仗若让他打赢了,满朝文武记住的只有太子殿下运筹帷幄的本事,天下百姓念的也只有太子殿下的恩德。” 她将茶盏搁回几上,手指在杯沿轻轻滑过,声音轻得像叹息。 “至于殿下您,当初在奉先殿替陛下分忧时说的那些话,到时候反倒成了笑柄。” 楚靳聿的下颌绷紧了,腮帮处的肌肉微微跳动。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灯焰歪了一歪,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扭了扭又拉长了。 “说,怎么破?” 林婉儿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将矮几上的信纸重新展开,指尖点在乌拉谷西侧的谷口处。 “太子殿下既然想在乌拉谷瓮中捉鳖,那他自己也得进这口瓮里。” “殿下若能赶在他收网之前,先一步进入乌拉谷,这份军功便姓楚靳聿,不姓楚靳寒。” 楚靳聿注视着她的手指看了两息,忽而冷笑了一声。 “婉儿小姐如今倒是长进了,这番话说出来不像闺阁女子,倒像个久经沙场的幕僚。” “殿下说笑了。” 林婉儿将手收回袖中,面上的笑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几分。 “不过是替殿下分忧罢了。” “分忧?” 楚靳聿身子往前倾了些,压着声量。 “本王手底下满打满算一千亲卫,乌拉谷远在北疆腹地,一来一回少说月余,本王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过去。” “殿下忘了一桩事。” 林婉儿的语调不疾不徐,像是早就将他会如何反驳都盘算了个遍。 “京郊大营里那支三千铁骑,如今就驻在彰德府。” 楚靳聿的脸色变了。 他注视着林婉儿足有五六息的工夫,眼底翻涌着说不清是惊还是忌的神色。 “你怎么知道的?” “殿下若是连这份本事都不信,那婉儿方才说的便全当废话。” 林婉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月色映在她的瞳仁里,清清冷冷的。 楚靳聿五指在膝上反复收拢,松又攥,那支秘密铁骑连生母孙贵妃都不知晓,面前这个被关在院墙里头的女人竟连驻扎的地点都一清二楚。 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甚至想到,此刻京城国公府那位正在生产的贵女,只怕也在被这个女人当成棋子精准计算。 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了他最痛的地方。 “殿下只要今夜便出发赶往彰德府,带着那三千铁骑直扑乌拉谷。” 林婉儿说完这句话,从袖中又摸出一枚更小的纸卷递了过去。 楚靳聿接在手中展开,纸卷上画的是一条路线,从彰德府往西北方向蜿蜒而去,沿途标注了补水点和歇脚处,甚至连每段路程的预计时辰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条捷径走下来,三日便够了。” “三日?” 楚靳聿将纸卷翻转反复观看了两遍,指尖在那条路线上游走的时候,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前世她在及笄宴上对他表露的那份心意,如今想来倒像是做了一场梦。 眼前的林婉儿,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羞怯矜持的太傅千金模样。 可他心头那杆秤已经倒向了另一端。 “婉儿,你替本王谋划到这个份上。” 他将纸卷收进甲胄内衬里,抬眼望着她。 “你图的是什么?” 林婉儿垂下眼帘,灯火将她侧脸上那道柔和的弧线勾得格外分明。 “臣女说过,臣女图的是太傅府一百余条人命。” 她顿了一息。 “至于殿下日后若坐上那个位置……” 林婉儿的声音忽然一停,抬眼看他,眼底深冷之色让楚靳聿心中再次一紧。 “臣女自有办法让殿下记得今夜的这盏茶。” 林婉儿索性将心中真正所求的说了出来,只是用的是威胁与示好并存的暧昧。 没错,她要的就是天下女子都想要的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至于是谁来给她这个位置,其实并不太重要。 楚靳聿的疑虑消了大半,他站起身来,将面罩重新拉下。 走到门边时他忽又站住了,侧过半边身子。 “此计有一处漏洞,本王不得不问。” 林婉儿依旧坐在几前,笑得从容。 “殿下请讲。” “若皇兄并不急于求成,也未曾兵行险招,本王带着三千铁骑赶到乌拉谷,又如何趁机成事?” 第221章 这一世,她只要自己不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毒宫女挺孕肚,太子夜夜在求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毒宫女挺孕肚,太子夜夜在求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殿下想玩,那就好好玩! 窗外的夜浓得化不开,更鼓隔着几重院墙传来,闷闷地响了三声。 三更。 红袖立在国公府后院柴房跟前,手里攥着火把。 焰光将她肩上那道伤口照得发亮,血珠子正从裂口处一颗颗往外滚。 她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火把,嘴角往旁边牵了牵,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国公府外围着两百禁军,城西那别院里也钉着人。 想不惊动这些眼睛就把孙婆婆捞出来,总得先让他们的目光挪个地方。 “三殿下想玩,那就好好玩。” 她松开手指,火把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柴堆里。 焰苗嗤地一声舔上干透的柴禾,火势瞬间窜起,半边天都给映红了。 禁军的呼喝声和脚步声立时从四面八方涌向后院。 红袖却已翻身跃过西墙,身影没入一片漆黑的巷子。 肩头的伤处传来一阵撕裂的疼,血把衣襟染透了一片,又湿又黏地贴在皮肤上。 她咬住下唇,把那股子腥甜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去。 别院不大,守卫倒是不少。 月光底下,游廊尽头杵着两个黑衣汉子,腰间挎着弯刀,瞧着站得松垮,实则眼风把整个院子都笼住了。 红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暗影深处挪。 脚底踩在青石板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这是东宫影卫的功夫,她实打实练了五年。 穿过月洞门,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就在前头。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跪着。 跪着的那个身形佝偻,微微发着颤。 是孙婆婆。 红袖抬手按住腰间的匕首,又用掌心将肩上的伤口重重压了一下。 疼得她眼前白了一白,神志反倒更加清明。 她绕到屋子后头,瞧见窗根底下有个半人高的花坛。 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颗小石子,手指一弹。 石子打在对面屋檐上,嗒的一声脆响,在夜里的动静格外明显。 屋里立刻有了动静。 门轴吱呀一声,一个黑衣人探出半个身子,朝声响的方向张望。 红袖的身影贴着地皮窜了出去。 匕首在月光下划过一道细痕,没入那人后颈。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瘫倒下去。 红袖接住他往下坠的身子,悄无声息地拖进了阴影里。 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凑到门缝边往里瞧。 孙婆婆手脚都被捆着,跪在冷地上,嘴里塞的布团倒是取了,那双往日里慈和的眼睛,此刻烧着两簇火。 她跟前站着个中年男人,背对门口,正拿布巾擦手里的弯刀。 “老虔婆,我再问一遍。” 男人的声音又黏又冷,像条蛇。 “那噬魂药的方子,你到底知不知道?” 孙婆婆扭过脸去,只当没听见。 男人笑了一声,刀锋贴上她下巴。 “不说也成。等明儿国公府那位咽了气,正好送你下去作伴。” 红袖的手指扣紧了门板。 她退后半步,从怀里摸出个迷烟筒,拇指蹭掉引信上的封蜡。 嗤,引信烧起来了,冒起一缕细烟。 半盏茶的功夫,够用了。 她将迷烟筒从门缝里塞进去,自己闪身贴到门框另一侧。 屋里很快响起咳嗽和骂声,灰白的烟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漫出来。 红袖默数了三息,一脚踹开门板,扑了进去。 浓烟呛人,她眯着眼,一眼就看见那个被捆住的身影。 匕首探出去,绳索应声而断。 “别出声,跟我走。” 孙婆婆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红袖架起她,转身就往外冲。 “拦住她!” 身后炸开那中年男人的吼叫。 红袖没回头,拖着孙婆婆冲出游廊,直奔西墙。 月光底下,墙头上已经蹲了三个人,手里弯刀泛着冷光。 更远的暗影里,还有人影在晃动。 领头那人厉声喝道:“放箭!” 弓弦绷紧的声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红袖猛地拧身,把孙婆婆挡在自己身后,同时拔出腰间匕首。 箭矢破空而来,箭头闪着幽蓝的光。 有毒。 她挥动匕首,当当两声磕开射向孙婆婆的箭,第三支却擦着她后肩掠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一瞬的空当,另一支毒箭从侧面钻了过来,正正扎进她左肩。 痛意炸开。 红袖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 眼前景物开始打晃。 不能倒。 姑娘还在等着。 姑娘肚里那两条小命,也等着。 她狠命一咬舌尖,铁锈味在嘴里化开,那阵晕眩被强压下去。 手探进怀里,摸出最后两枚迷烟筒,扬手掷向墙头。 浓烟炸开,视野里一片模糊。 趁着守卫们捂脸的工夫,她架起孙婆婆,冲向西墙。 墙头的人跳了下来,弯刀在月光下画着弧,从两边合围过来。 红袖挥匕首隔开两刀,第三刀却掠过她小臂,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她踉跄着倒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 守卫头领逼近几步,弯刀斜指地面。 “东宫的影卫?呵,倒是有两下子。可惜,今儿你出不了这堵墙。” 红袖的目光扫过围拢的人影,又看了看身后已经瘫在地上的孙婆婆。 “少废话。” 她从腰间摸出一枚铜管,拧开盖子,将里头的粉末全抖在地上。 粉末沾上夜风,嗤地烧了起来,火苗蹿得老高,将她和孙婆婆圈在当中。 守卫头领脸色变了。 “天火粉?” “不怕死的,上来试试。” 红袖的声音飘忽忽的,混在火焰噼啪的爆响里。 几个守卫互相看了看,脚底下都迟疑了。 红袖就趁着这会儿功夫,架起孙婆婆,冲向火圈西北角最薄弱的地方。 火焰灼人,她下摆的衣裳已经燎着了,可她浑然不觉,只拖着孙婆婆,一步一步挪向墙根。 墙根底下有个狗洞。 红袖先把孙婆婆塞了进去,自己往外挤时,肩上那支毒箭的药性却发作了。 胳膊腿儿渐渐不听使唤,像灌了铅。 她咬着牙,把自个儿从洞口硬挤出去,整个人跌在墙外湿冷的泥地上。 “追!”墙里头传来守卫头领的咆哮。 红袖用手撑着地,挣扎着爬起来,又去拉已经吓懵了的孙婆婆,一瘸一拐地往国公府方向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眼前一阵阵发黑,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烧得滚烫:回去,姑娘还在等。 第224章 奴婢心中生出了妄想 国公府后墙。 红袖背着孙婆婆赶到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的衣裳几乎被血浸透,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墙头巡逻的禁军已经换了一波,正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红袖将孙婆婆放在墙根的阴影里,自己靠着墙面喘息。 “翻墙。”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从这里翻进去。” 孙婆婆颤抖着抬头,看着那堵足有两丈高的院墙,脸色惨白。 “我......我爬不上去......” 红袖没有说话。 她解下自己的腰带,又解下孙婆婆的腰带,将两条腰带系在一起,一端绑在孙婆婆腰上,另一端攥在自己手中。 “我把你送上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许回嘴的狠劲。 “府里会有人接应。” 孙婆婆瞪大了眼睛。 “你......” “别废话。” 红袖打断她,将腰带在手上缠了两圈。 “抓紧了。” 她退后几步,借着冲刺的力道,咬着牙将孙婆婆用力往上一送。 腰带在空中绷紧,孙婆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被荡上了墙头。 墙内传来陈嬷嬷的惊呼。 “快,拉上来。” 几双手伸出来,将孙婆婆拽进了墙内。 红袖松了口气。 她松开腰带,转身想走,腿却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肩上的毒箭开始发作,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能感觉到毒素正顺着血液蔓延,四肢渐渐失去知觉。 追兵的火把光已经出现在巷口,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红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她索性放弃,靠着墙面坐下来,从怀中摸出那封被血浸透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那是殿下离开京城前夜亲手写给姑娘的信,与家国天下无关,只与风月有关。 “姑娘......” 她轻声呢喃。 “奴婢......只能送到这里了......” 追兵的火把已经照亮了整条巷子。 领头那人看见靠墙坐着的红袖,冷笑着走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 红袖没有抬头。 她将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杀了我吧。”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你们今夜做的一切,太子殿下......都会知道。” 领头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举起弯刀。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手腕。 弯刀脱手飞出,钉在旁边的墙壁上。 “谁?” 领头那人捂着手腕,怒吼道。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无数火把同时亮起,将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火把光中,一队禁军策马而来,为首那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今夜当值巡城的禁军副统领卢安。 “秦王府的人,好大的胆子。” 卢安翻身下马,声音冰冷。 “敢在京城行凶,是当禁军都死绝了吗?” 领头那人的脸色变了。 “卢大人,这是误会......我们只是在追一个逃犯......” “逃犯?” 卢安走近几步,看了看靠墙坐着的红袖,又看了看他。 “一个中毒濒死的女人,值得你们出动这么多江湖杀手?” 领头那人语塞。 卢安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红袖面前,蹲下身。 他看了看她肩上的毒箭,又看了看她手中紧攥着的那封信,眉头皱了起来。 “东宫的红袖大人?” 他压低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红袖勉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卢大人......麻烦您......把这封信......交给国公府的姑娘......” 她想将怀中那封信递出去,可手指在碰到卢安掌心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 卢安接过信,看了看上头模糊的字迹,又看了看红袖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沉默了一息。 “来人。”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禁军道。 “把这女人送回国公府。记住,要快。” 禁军们应声上前,将红袖抬了起来。 卢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封血迹斑斑的信,转身走向马匹。 “大人。” 副手凑过来。 “那些江湖人......” “抓。” 卢安翻身上马。 “一个不留。” 天边那抹鱼肚白渐渐洇开,将夜色一寸一寸地逼退。 国公府内,宋云绯已经痛到意识模糊。 绿萼跪在床边,攥着她的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姑娘,您再使使劲儿......孙婆婆已经进府了,她正在熬药......” 宋云绯没有回应。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两股微弱的胎动,正一下比一下缓慢。 疼痛从腰腹蔓延到周身每一寸骨头缝里,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门被推开,孙婆婆被两个婆子架着走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恐,但手中却稳稳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 “夫人。” 她走到床边,声音还有些发颤。 “这是续命的参汤,您得喝了。” 宋云绯勉强睁开眼,看了看那碗药汁,又看了看孙婆婆那双还在发抖的手。 “红袖呢?”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孙婆婆愣了一下。 “红袖姑娘她......她还在外头......” “把她抬进来。” 宋云绯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我要见她。” 绿萼愣住。 “姑娘,您现在......” “抬进来。” 婆子们很快将红袖抬了进来。 她已经被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肩上的伤口也包扎过了,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宋云绯撑起身子,看着红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伸出手,握住红袖冰凉的手指。 “红袖。” 红袖的眼睫颤了颤,勉强睁开眼。 她看着宋云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姑娘......”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奴婢......奴婢......” 宋云绯的手指收紧了些。 “你先别说话。” “不......奴婢要说......” 红袖摇了摇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姑娘,对不起......当初卖身葬父......是奴婢自作主张,并非殿下的授意......” 宋云绯的眼睫狠狠抖了一下。 “奴婢只是......想离殿下的光......近一点......” 红袖的眼中泛起水光。 “奴婢从十三岁起......就看着他......看着他在东宫的书房里批折子......看着他在练武场上练剑......看着他......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断掉。 “奴婢知道......殿下心里从未有人......便,便生出了妄想......” 第225章 让我们活下来! 红袖抬起手,像是想要去触碰宋云绯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放下。 “直到姑娘的出现,奴婢终于明白......殿下有了心上人.......奴婢,奴婢原本是想替他守着他想守的人......哪怕......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宋云绯的眼眶红了。 她紧紧握住红袖的手,却感觉到那手上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 “红袖......” “姑娘。” 红袖打断她,从怀中摸出那封被血浸透的信。 “这还有一封殿下给您的亲笔信......奴婢原本是想着等,等你生下孩子再给你的,如今,如今只怕是等不及了......” 她将信塞进宋云绯手中,手指在碰到她掌心时,已经没了力气。 “姑娘,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最后一句话,红袖的手垂了下来。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好似只是睡着了。 宋云绯坐在那里,握着那封血迹斑斑的信,久久没有动。 绿萼的哭声从旁边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孙婆婆也红了眼眶,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鱼肚白,微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屋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敲了五下。 五更天了。 宋云绯低下头,将那封信贴在胸口,信封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硬块,硌得她心口生疼。 她闭上眼,将那口翻涌的气缓缓吐出来,再睁开眼时,眸中已经是一片清明。 “孙婆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定要救我和我的孩子们。” “让我们活下来。” 孙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走到床边,挽起袖子。 “夫人,您信老身,老身一定把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到这个世上。” 宋云绯点了点头。 她松开红袖的手,躺回床上,双手按在腹部。 “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决绝的意味。 “我要活着,为了他们,为了红袖,为了那个欠我八抬大轿的男人。” 孙婆婆吸了口长气,走到床边,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 “热水,剪刀,还有干净的布。” 产房内很快忙碌起来。 绿萼擦干眼泪,开始帮忙打下手。 陈嬷嬷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宋云绯咬住软布,将所有的疼痛都咽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那两股微弱的胎动,正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夫人,用力。” 孙婆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到头了,再加把劲。” 宋云绯咬紧了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 “夫人,再加把劲,第一个孩子要出来了。” 产房内,撕心裂肺的呐喊声与希望交织在一起。 千里之外的北疆乌拉谷,楚靳寒正站在山巅,望着东方天际,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两场决定命运的战斗,在这个血色的黎明,同时打响。 乌拉谷。 晨曦将天际线染成一片金红。 楚靳寒站在山巅,玄铁轻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身后是连绵数里的军营,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殿下。” 墨风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燕王殿下和国公爷已在中军帐等候。” 楚靳寒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南方的天际线上,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晨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七爷呢。”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半点情绪。 “七爷的人已经就位,谷口东侧三百弓弩手,西侧五百刀盾兵。” 墨风顿了顿,又道。 “呼延拓的主力昨夜已进谷,先锋约两万人,正在谷中休整。” 楚靳寒这才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 中军帐内,楚靳棣和顾淮安已经对着那张巨幅舆图站了许久。 见楚靳寒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皇兄。” 楚靳棣率先开口。 “呼延拓上钩了,他的先锋军已经进谷,主力正在谷口外集结。” 顾淮安却皱着眉,盯着楚靳寒看了半晌。 “殿下,京城那边......可有消息。” 楚靳寒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乌拉谷那道狭长的谷道上。 他的手指在谷口处按了按,没有立刻回答。 “国公爷,红袖已经回京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顾淮安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那蘅儿她......” “她会没事的。” 楚靳寒打断他,语气笃定,不留半分回旋的余地。 “红袖会护着她,那根参王也会护着她。”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她必须没事。” 帐中安静了一息。 楚靳棣看着自家皇兄那张看似平静的脸,又看了看顾淮安那双写满忧虑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皇兄。” 他走上前一步。 “今日一战,关乎国运,您......” “孤知道。” 楚靳寒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呼延拓的主力已经进谷,粮道也断了,现在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从谷口一直延伸到谷腹。 “谷口东侧,七爷的弓弩手已经就位,西侧,国公爷的五千精骑随时待命。” 他的声音字字清晰。 “谷腹中央,是呼延拓的两万先锋军,他们已经休整了一夜,士气正盛,急于突破谷口南下......” 楚靳棣接过话头。 “所以我们不能硬碰硬。” “不。” 楚靳寒摇了摇头。 “我们要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放在掌心。 “这枚哨子是呼延拓幼子呼延烈的贴身之物,三年前草原内斗,呼延烈诈死脱身,暗中收拢了北庭十二部残兵。” 帐中诸将都愣住了。 “殿下,您从哪里得到的这个。” 顾淮安皱眉问道。 “呼延烈死前,将这枚哨子交给了老七,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亲手杀了呼延拓。” 帐中安静了一息。 楚靳寒将铜哨举到唇边,吹出一串急促的哨音,那声音尖锐刺耳,在晨风中传出很远。 谷口外,呼延拓正在中军大帐中议事。 听到那串哨音,他的脸色登时一变。 “这是......烈儿的哨子......” 第226章 生了,生了! 帐内副将见呼延拓神色大变,不明所以,只跟着面露惊疑。 “大汗,这声音......” 呼延拓一把推开身前的舆图,大步冲出帐外,侧耳倾听。 那串尖锐的哨音又响了起来,穿透清晨的薄雾,在空旷的谷地间回荡。 他的脸色一瞬间惨白如纸。 “是烈儿......是烈儿的骨哨......”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他不是死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副将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三年前那场草原内乱,老汗王病逝,大汗的幼弟呼延烈起兵争位,兵败后自焚于王帐,尸骨无存。 此事早已是板上钉钉的定局。 “是圈套!是大夏人的诡计!”一名将领反应过来,高声喊道。 可那哨音却像是有魔力,一声声敲在蛮族士兵的心头。 军中不少人曾是呼延烈的旧部,此刻听到这熟悉的哨音,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握着兵器的手都开始松动。 军心,在这一刻乱了。 也恰在此时,楚靳寒在山巅之上,缓缓举起了右手。 “传令。” “放。” 山谷两侧,数千面早已备好的战鼓被同时擂响。 鼓声如雷,震彻天地。 紧接着,数千头被蒙住双眼的壮牛,尾巴上绑着浸透了桐油的火把,牛角上缚着锋利的短刃,被人从高坡上驱赶而下。 火光冲天,牛群嘶吼着,如同一股赤色的洪流,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冲向谷中那片惊疑不定的蛮族大营。 “是火牛!快躲开!” 蛮族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帐篷被撞得粉碎,士兵被牛角顶穿,被牛蹄踩踏,烈火随着牛群的冲撞四处蔓延,浓烟滚滚,惨叫声与嘶吼声混作一团。 呼延拓目眦欲裂,他嘶吼着下令:“撤!往西侧河道撤!” 西侧的枯水河道,是军师方晦早就预留好的退路。 然而,就在溃败的蛮族兵马如潮水般涌向河道时,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早已埋设好的火药被引爆,早已被挖松的堤坝轰然倒塌。 浑浊的河水如脱缰的野兽,咆哮着奔涌而下,瞬间淹没了整条谷道。 这正是宋云绯锦囊中的最后一计:引水淹道,绝其归路。 火在前,水在后。 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蛮族铁骑,此刻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被洪水与火牛阵死死困在谷腹之中,互相践踏,哀嚎遍野。 山巅之上,大夏军队的战旗在晨风中烈烈飞扬。 楚靳寒的目光穿过硝烟与洪水,望着那片人间炼狱,神色冷峻,没有一丝波澜。 “收网。”他吐出两个字。身后的传令兵立刻挥动令旗。 埋伏在谷地四周的大夏军队如猛虎下山,呐喊着冲杀而出,开始了摧枯拉朽般的收割。 方晦的脸色惨白如鬼。 他踉跄着跑到呼延拓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汗......完了......全完了......” “闭嘴!”呼延拓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双目赤红如血,“还有路!一定还有路!” “有!还有一条!”方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指着不远处一处极其隐蔽的悬崖峭壁,“那里!那里有条我留下的绝路!只有我们知道!” 呼延拓眼中迸发出一线生机,他拽起方晦,带着仅剩的百余名亲卫,狼狈不堪地朝着那条悬崖小径爬去。 小径崎岖难行,碎石滚落,身后的喊杀声与惨叫声渐渐远去。 当他们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小径的出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出口处,一人一骑,横刀立马。 那人一身玄甲,身形魁梧如山,正是镇国公顾淮安。 他身后并无一兵一卒,只他一人,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雄关,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他看着从崖壁上狼狈爬出的方晦,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方晦。”顾淮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却比刀锋还冷,“我那闺女早就告诉我,你这种耗子,最喜欢给自己多留一个洞。你猜怎么着?老子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堵耗子洞。” 他顿了顿,手中长刀在晨光下划过一道慑人的寒芒。 “老子在这儿......等你好久了!” 绝望,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几个回合之后,呼延拓被顾淮安一脚踹下马背,长刀架在了脖子上。 方晦则软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 北疆之战,大获全胜。 京城,镇国公府。 在北疆战事尘埃落定的几乎同一时刻,东厢房里,一声嘹亮高亢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黎明前的最后的黑暗。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孙婆婆喜极而泣,声音里带着颤抖。 绿萼和陈嬷嬷瘫软在地上,哭着笑了出来。 宋云绯浑身被汗水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耗尽了所有力气,此刻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可就在她意识将要涣散之时,腹部又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又一声稍显微弱的啼哭响起。 “还......还有一个!”孙婆婆惊呼出声,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更小些的婴孩,“是个姑娘!姑娘生的是龙凤胎!” 龙凤呈祥。 母子三人,俱安。 整个国公府在压抑了数日之后,终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 北疆大营内,捷报雪片般飞往京城。 全军上下,欢声雷动。 顾淮安和楚靳棣正拉着楚靳寒,商议着如何处置数万蛮族降卒。 “皇兄,此战大捷,您居功至伟!父皇定会龙颜大悦!”楚靳棣兴奋得脸颊泛红。 楚靳寒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他抬眼望了望南边的天色,仿佛想穿透云层看到什么。 仗打完了,他终于可以回京了。 他可以回去见她,见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姑娘。 可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东宫暗卫不顾阻拦,疯了般冲进中军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 那暗卫从怀中掏出一个用黑蜡封死的细小竹管,高高举过头顶。 “京城密报,十万火急!” 楚靳寒脸上的笑意刹那间消散无踪。他伸手接过竹管,指尖微微用力,蜡封应声而碎。他倒出里面那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 “夫人难产,京中无医。秦王设局,红袖殒命。” 第227章 孤的人,孤不会丢。 中军帐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楚靳棣和顾淮安的目光同时落在楚靳寒手中那张纸条上,再抬眼看他的脸色,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顾淮安率先冲上前,一把夺过纸条。 十个字映入眼帘,他的手开始发抖。 “蘅儿......” “国公爷。” 楚靳寒的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块铁,“此处善后之事,交给四弟和七爷。” “你要回京?”楚靳棣皱起眉头。 “孤现在就走。” 顾淮安将纸条捏成一团,攥在掌心里,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他抬脚就要往帐外冲,被楚靳棣一把拉住。 “国公爷,你不能走。” “放手。” “国公爷,你是副帅,数万降卒还没安置,粮草还没清点,你此刻离营,军心必乱。” 顾淮安转头瞪着楚靳棣,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处的青筋跳个不停。 他知道楚靳棣说的是对的,可他的闺女在千里之外难产,他怎么能坐得住? “国公爷。”楚靳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却带着不容回嘴的分量。 “孤去。” 顾淮安转过身。 两个男人对视了足有三息。 “你以什么身份去?”顾淮安的嗓子哑了。 “以她男人的身份。” 这话说得不像太子,倒像是南山村那个替她劈柴挑水的穷书生。 顾淮安的喉头堵了一下,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快。” 楚靳寒转身掀帘而出,夜风兜头盖脸地扑上来。墨风已经牵好了追风,正候在帐外。 “殿下,天黑路远,至少带一队亲兵......” “来不及了。” 楚靳寒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白痕。 “你跟上,其余人不必。” 墨风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劝。 他认识自家殿下快十年了,这种眼神他只见过一次,就是当初在南山村,他误以为宋云绯被楚靳聿的人掳走那回。 那一次,殿下也是这个眼神。 马蹄声碎,两骑绝尘而去。 他们在官道上跑了整整一天一夜。 追风是千里良驹,可再好的马也扛不住这般不要命的催赶。 第二日傍晚,追风的步子开始打绊,白沫从嘴角淌下来。 墨风在后头喊了一声:“殿下,再跑下去马要废了!” 楚靳寒没有应声。他的目光一刻不移地盯着前方,嘴唇干裂,面色苍白,一日一夜滴水未进。 前方是一处窄岭,两侧山壁夹道而立,只容得下两骑并行。正是京畿以北百里处的白石崖。 墨风的目光扫了一圈山崖两侧,手按上了腰间长刀。 “殿下,这地方不对。” 话音刚落,前方官道上横出七八根粗木,将去路堵了个严实。 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从两侧的树丛中无声闪出,手中弯刀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光。 领头那人身量极高,面上蒙着半片铁面,只露出一双灰蒙蒙的眼。 楚靳寒勒住缰绳,追风前蹄高扬,嘶鸣一声。 他扫了一眼那些人的站位和兵器,嘴角牵了一下。 “京畿之地,哪来的山匪。” 墨风已经拔刀在手,将马横在楚靳寒身前。 “殿下,他们用的是军中制式弯刀,刀鞘上的铜扣是兵部甲字库的样式。” “孤看见了。” 铁面人不答话,右手往前一挥。 十几把弯刀齐齐出鞘,寒光如网,朝两人兜头罩下。 墨风一声低喝,纵马冲入刀阵。 他的刀法刚猛凌厉,三招之内便砍翻两人,长刀带起的血雾在暮色中散成一片赤红的雨。 楚靳寒从马鞍侧取下那杆他随身携带的短枪,枪尖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一名黑衣人从侧翼扑来,楚靳寒拧身一枪刺出,枪锋贯穿那人肩胛,挑飞在地。 “殿下小心后方!”墨风的吼声穿透兵刃碰撞的铿锵。 楚靳寒回头,后方的山林中冒出更多的黑影。 弓弦拉满的声响在空气中绷紧,密如蝗虫的箭矢从高处倾泻而下。 三段射。 这是大夏军中才有的阵法,第一排射完蹲下,第二排补射,第三排再补,形成不间断的箭雨。 楚靳寒的眸光倏地一紧。 不是江湖杀手,是正规军出身的死士。 “墨风,往北突围!” 墨风挥刀拨开几支射向自己的箭矢,驱马冲到楚靳寒身侧。 两匹马并驱,朝北面那个相对薄弱的缺口冲去。 箭如雨下,墨风将身体挡在楚靳寒右侧,一支箭钉进了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手中长刀却没有停。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擦过他的肋部,在甲胄上留下一道深痕。 第三支箭...... 正中他的左肩胛。 墨风的身子晃了一下,手中缰绳险些脱手。 “殿下先走!”他嘶吼着,将马横过去,挡住了从侧翼合围的三名死士。 “属下为殿下开路!” “你跟上。”楚靳寒一枪格开一柄劈向颈部的弯刀,枪杆震得虎口发麻,嘴角沁出血来。 “孤的人,孤不会丢。” 铁面人从后方赶上来,手中弯刀带着风声劈向楚靳寒的后背。 楚靳寒拧身回枪,枪尖与刀锋在半空中撞出一串火星。 对方的力道极大,楚靳寒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右肩一阵剧痛。 铁面人的第二刀紧跟而至,快得几乎没有间隙。 楚靳寒没有躲。 他以右肩硬受了那一刀,血顺着甲胄的缝隙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袍。 与此同时,他左手的短枪从下方刺出,枪锋没入铁面人身侧那名副将的胸口。 副将的身子从马上跌落,阵型的缺口被撕开了。 墨风咬着牙,将背上三支箭的痛全压下去,纵马冲入缺口。 他一手挥刀,一手去捞楚靳寒坐骑的缰绳。 “走!” 两骑冲出包围圈时,楚靳寒回头看了一眼。 铁面人并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右臂垂在身侧。 方才的搏杀中,他的袖口被枪锋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衣料的一角。 暮色将尽,最后一缕余晖照在那片裂开的衣料上。 上头绣着一个极小的字。 兰。 楚靳寒将这个字记进了眼底,随即转过头去,再不回望。 奔出十余里,追风终于支撑不住,前蹄一折,跪倒在地。 楚靳寒从马背上滚下来,右肩的伤口因为颠簸已经裂得更深,血将半边甲胄都浸透了。 墨风翻身下马,跑过去将他扶起来。 “殿下,您的伤......” “进京。”楚靳寒撑着他的手臂站起来,声音嘶哑,却没有半分犹豫。“换你的马。” “殿下骑,属下跑着跟。” 楚靳寒看了他一眼。 墨风的背上插着三支箭,血早就将整个后背染成了黑红色,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上马。”楚靳寒的语气斩钉截铁,“一匹马,两个人,跑得动。” 墨风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争。 他将楚靳寒扶上马,自己翻身坐到后头,一手揽住楚靳寒的腰,一手执缰。 马蹄踏碎了满地暮色,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京城门楼上的鼓声响了三通时,守城的校尉远远看见一骑从北面官道上飞奔而来。 马背上坐着两个人,前头那个身穿玄甲,半边身子被血染透了,后头那个背上插着箭,整个人几乎趴在前者身上。 “开门!”后头那人嘶声喊道,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太子殿下遇刺!快传太医!” 第228章 他到底还许了你什么好处? 拔去门栓的包铁城门轰隆退开。 带着破音的嘶喊随烈马蹄声一路冲撞过长街鼓楼再砸向重重宫墙。 那动静最后在寂静的夜风里荡出骇人命的余音。 半个京城的灯火全在这急促马蹄惊扰声里燃了起来。 东宫正殿的油灯添了好几次灯油。 太医院当更的六名圣手连滚带爬提着药箱冲进内室轮番上去施针切脉。 层层叠叠的云隐纱后面,楚靳寒仰面靠卧在引枕上。 他原本冷峻的面庞此刻透着散去血力的衰败灰白。 右边膀子刚铺满厚厚的上等金疮药,还来不及拿白布包扎,新鲜血水又顺着血肉模糊的沟壑往外蔓延。 大半边绣着蟒纹的锦被沤成了发硬的暗红色。 墨风刚才便被禁军统领抬去了侧间治伤续命。 拔出来的三枚狼牙倒刺箭扔在铜盆里滴答作响带起腥味。 老太医抹着汗直呼其中最深那枚再偏两分就能穿烂这家伙的脊梁骨。 东宫外头黑压压跪了一地临时提调来的太监属官。 人人伏在青石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天大的祸事实在兜不住。 四更天刚过,宫外就已传出太子在北疆报捷回銮途中遭路劫重创的骇人闲话。 承明门刚落锁,贤妃的仪驾便不要命地撞了进来。 她素着一张脸连发髻上两根常带着的凤簪都没顾上戴。 踏进门槛瞧见锦被上洇开的那片骇人血迹时,贤妃两条腿全卸了力。 要不是贴身伺候的刘嬷嬷把两只手全钳住她腋下,她这会儿得直直摔到踏板上磕断骨头。 “寒儿......” 贤妃嗓子里含着化不开的水汽。 “这要真出个好歹,等本宫下了黄泉都不敢认先皇后的脸。” 躺在榻上的男人薄唇抿成白线。 为首的太医令脑袋快磕到床脚的踏板缝里去了。 “回娘娘话,殿下膀子这道口子虽深见白骨,好在避开了经络命门。” “坏就坏在殿下这一路连轴赶马流的血太多,滴水也未进。” “这熬干了精血才昏沉睡去,待老臣多用几服吊气的汤药灌下去便能收住伤势。” 贤妃把手掌死抠在襟口处艰难倒回好几口气去。 她转着发红的双眼去扫台阶底下的暗卫。 “捷报才入京一天,怎么凯旋路也能招来杀身祸事,亲卫随扈全死绝了不成?” “四殿下人又缩在哪去了?” 她总提点自家燕王去给太子充当马前卒,这会儿反倒不见人影。 门廊外头伺候的小太监已经跌跌撞撞扑出个响动。 “娘娘先避避,陛下的步辇进院子了。” 贤妃胡乱抹了两把眼窝,把褶皱的宫装向下扯平拉顺后退到灯影昏暗处歇脚。 昭德帝踏宫砖的步子砸得殿柱仿佛都在发回音。 这位天子半夜被总管太监叫了魂,寝衣外就胡乱套了件没龙纹补子的青色绸衫。 跨进东宫高门槛的那一眼,他便盯死了床榻上那个人事不省的长子。 楚靳寒那张褪了一切生气的脸浮着死灰,凝着干涸血块的眼角还皱出几道忍痛的深纹。 太医才换好的白麻布没一会儿就又成了块吸满血水的腥红烂布。 昭德帝在那张拔步床前站成了一尊不喘气的怒目石雕。 他慢吞吞去抓床头那只给主子喂水用的七彩琉璃盏。 干枯粗糙的十指发了狠劲往里一收。 碎瓷脆响里掺了皮肉豁开的沾湿响声,两道血口子直接从虎口切到手心里边。 老太监汪海怪叫着扑上去想去扯皇帝流血的袖口。 “主子爷别怄气,伤了龙体可怎生是好!” “滚开!” 昭德帝从牙缝中挤出混着血星子的粗粝呵斥。 “把九门全给朕封死,刨地三尺也得把这群要造反的活阎王给挖出来碎尸万段。” 汪海伏在地砖上捣蒜似地连敲脑壳。 “巡防禁军的大统领身在何处?” “提调九门的卢安大人就守在廊下候着差事。” “唤他滚进来回话。” 卢安一身还散着夜露寒气的金线飞鱼服直接跪砸在皇帝脚边。 “微臣刚刚盘问了偏殿清醒过来的跟车护卫墨风,这贼人少说五十余众,藏在白石崖两边山坳处打突袭。” “那些杂碎手持军器局发造的厚背弯刀,却使出了连发不断的三段射流矢阵。” 昭德帝脸皮子狠狠跳了两下。 “什么反贼窝弄得到三段射的手段?” “所以微臣斗胆揣测,这手调教兵卒的真本事......” 几个连夜赶来听审的阁老互相对视着搓手皮,嘀咕抱怨的话还没倒出口,便全被皇帝要杀人的两道眼风给堵死在喉咙眼里。 “接着给朕往下报。” 卢安在腰带暗袋里摸索片刻,捧出小块带着焦黑血污的破烂绸料。 “这是太子殿下拿枪尖从那领头贼子手腕子处挑下来的证据。” 汪海用指头尖捏住布料呈递到皇帝掌边。 昭德帝把那张发硬的绸布摊平在手心。 跳跃的火烛下,那处不起眼的缝线里用金线藏着细密针脚。 竟是个兰字。 这几个刺目的金线针脚把老皇帝的视线都黏住了。 粗粝的指腹来回搓刮着那突兀的线头。 “你尽管去提调三法司拿人,朕要这群人骨肉俱全拉到诏狱过堂。” “微臣领旨去办。” 卢安带着满背冷汗退进黑沉沉的夜色当中去。 昭德帝把半边身子全砸进那张铺了锦垫的紫檀木圈椅里头去了。 老太监汪海夹紧肩头把自己缩成木桩,生怕一点响动招来雷霆怒火。 大殿里头只剩火盆子剥剥跳炭的轻微杂音。 直到廊下伺候洗漱盆巾的小宦官扯着鸭公嗓来破局。 “启禀万岁爷,太傅家的林大姑娘此刻正长跪在承明门台阶上哭呢,死活要讨见天颜,她说有大隐秘。” 昭德帝那两条花白眉毛用力耸聚了一下。 她来做什么? 莫非她早就预见到此劫难? “放她滚进来说话。” 林婉儿光洁的额角砸向金砖,撞出闷响。 “小女给主君圣人请安磕头。” “别在这里弄虚礼。” 林婉儿把那张被眼泪浸透的小巴掌脸,低垂到脖子根底下去不敢抬头探看。 视线余光却把半死不活的楚靳寒看了个剔透,她赶紧垂下长睫毛盖住眼缝,撤回帘底。 “陛下,臣女今夜若是将真话烂在肚肠里,明日只怕就会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用麻绳勒死在水井里。” 昭德帝把背脊贴上椅背的硬木板轴。 他带着细小划痕的手指抠住木头雕纹,用力去掐上面刻画的兽眼部位。 “说,朕恕你无罪。” 林婉儿两腿一软又瘫回地砖上去打颤。 这回那温热的脂粉泪彻底连成了珠串线往外落将不停。 “陛下,是三殿下......是他拿刀架在臣女脖颈逼着臣女......。” 殿内连掉根绣花针的响声此刻都成了巨雷轰音压迫人心。 “聿儿?他逼你做甚?” “前些日子,三皇子趁着宫内交更空档摸进臣女的含章殿。” 林婉儿狠狠吸了吸穿堂冷风。 “他用林家连着祖庙几十号人的项上人头,要臣女将那预知的太子殿下回京路线图给他。” 她把手往袖兜最里层摸去,生生扯出三卷发黄卷边的密笺。 双手举高递了上去。 “这就是要命的实打实铁证,臣女不敢得罪三殿下,又猜测他是想去迎太子殿下,这才......” 汪海弯着老腰将信件转送到龙案烛台跟前摆好。 昭德帝亲手撕掉封口将内容全扯平在视野中央查对。 那一笔一划的连笔字全是楚靳聿十年来写惯的老把式花押。 字里行间全绕着山水风物打隐晦哑语。 可只要把头尾相连就是问太子殿下回京的路线图。 昭德帝眼中全是失望和愤懑,他沉声问道:“光是如此,只怕你未必会答应。” 昭德帝眼睛眯了眯,又问:“说,他还许了你什么好处?” 林婉儿抬眸,迟疑道:“他说......” 第229章 便是阎王爷来了,也挑不出破绽。 林婉儿的膝盖在金砖上跪得久了,裙摆底下那层薄绢早已沁透了汗渍,深浅不一地洇在砖面上留下几团暗印。 她抬起脸来,火烛将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照了个通透。 “殿下说了,只要太子殿下一死,他就是太子。” 嗓音碎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咽喉里生生抠出来的。 “到那时候,臣女便是大夏的太子妃。” 殿中一片死寂,连呼吸的声响都被人有意吞回了肺腑。 帐幔后头楚靳寒那虚浮绵软的出气声反倒成了整间大殿里最分明的存在。 昭德帝没有接话。 龙袍宽袖垂落在扶手两侧,圣上搭在椅背龙眼雕刻处的手指还留着方才被碎瓷片豁开的伤口,暗红血块卡在指缝间,已经干成了硬壳。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婉儿的额头叩在金砖上,声音闷沉。 “臣女句句是实,陛下若觉臣女有一字虚言,臣女甘愿以林家满门性命作保。” 她从袖管中抽出三卷纸笺,双手高高托起。 十指抖得厉害,可托举的姿势撑得端正,纹丝不晃。 汪海弓着腰将物什接下来,躬身走到案头烛台旁铺开。 跃动的火光落在纸面上,那行书字迹叫人一眼便辨了出来。 那是楚靳聿惯用的笔法。 花押也是他的。 昭德帝将三份卷面逐一拿到手中端详,粗糙的指腹沿着纸面纹理缓缓碾过。 第一份载明太子离京的时日与扈从数目。 第二份画出了北上折返途中数处可设杀局的险要地势。 第三张是一幅阵图,白石崖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涂过。 他将第三张凑到灯火跟前,纸页被烛焰烘得微微卷边,朱砂红圈标注之处,与卢安方才所奏遇刺方位分毫不差。 “这些东西,你藏了多久?” “当日三殿下逼迫臣女画的时候,臣女便做了两份。” 林婉儿低泣着咽了一口带腥味的凉气。 “其中一份贴身带着,臣女怕他事后杀人灭口,只能留这个自保。” 她消瘦的两肩抖个不停。 “直到今夜听说殿下遇刺,臣女才知道,他当真动了手。” 皇帝将证物丢回紫檀木案上,宽厚的手掌压住生宣,指腹用力搓拉了两下纸面。 那张帝王的脸上寻不出悲喜,唯独眼眶底下那层松弛的老皮在反复抽搐。 漏刻的滴水声在沉默里格外响亮,外头当值的内侍早将两只耳朵贴在了宫砖上。 “汪海。” “奴才在。” “拟口谕。” 汪海跪直了身板,两手拢进袖中候传。 “禁卫军即刻包围秦王府,府中上下一律不得出入。” 昭德帝的嗓音干涩得像砂石碾过枯木。 “将楚靳聿押入宗人府待审。” 顿了片刻,又换了一口气。 “孙贵妃即日起迁往冷宫,禁足听候处置。” 老太监的脑门触到冰凉的宫砖上,应下君命后倒退着往廊下走。 脚帮子刚碰到门槛边沿,龙座上又落下一语。 “林婉儿。” “臣女在。” “你在含章殿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林婉儿的骨缝里像被抽去了所有气力,整个人往地砖上软了半寸,又咬着后槽牙撑住了。 她极力镇定着整理褶皱的裙边,将仪态端正回来。 “臣女领旨。” 回身拜谢天恩时,那双有些发软的腿险些教她跌在门槛内侧。 严嬷嬷自外头奔来架住主子的胳膊,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退出了大殿。 脚刚迈下台阶,殿内便传来一声浑浊的叹气,老迈而孤寂,像迟暮之人坐在空荡荡的殿宇里独自呵出的白气。 紧跟着便是龙案上玉器被粗暴拂落的訇然碎响。 林婉儿敛去余光,浓稠的夜雾把两人的身形裹了个严实。 严嬷嬷侧过头来窥了一眼自家姑娘的侧脸。 那翘起的唇角藏在雾气后头,弧度浅而笃定。 “姑娘,成了?” “嬷嬷觉得呢。” 林婉儿将搭在严嬷嬷臂弯里的手收回来,理了理腕上被汗浸软的绢帕。 “那三份东西,笔迹是他的,花押是他的,白石崖也对得上。” 她顿了顿,往宫道深处走了几步。 “便是阎王爷来了,也挑不出破绽。” 严嬷嬷的嘴唇动了动,眼中露出些惊慌,到底是没再多问一个字。 漏壶已过半个时辰。 秦王府邸正门被铁锤砸出巨豁,包铁的门板带着碎裂的木渣往两边弹开。 楚靳聿恰坐在内书房里,对着一盏黄灯出神。 案几边搁着碗凉透的茶水,半篇未完的请安折子摊在灯源下,墨迹尚未干透。 玄铁札甲交碰的金属杂音撞破夜色,亲王自书案后昂起头颅,满院子皆是举火穿行的带刀甲士。 雪亮的刀锋映照着他那一派荒芜的面孔。 卢安手捧明黄织锦卷轴走在最前头,行到书房门外停住步子。 “秦王殿下,陛下有旨,即刻随微臣入宫。” 楚靳聿挺直腰板,太师椅向后拖拽,椅脚碾过青砖发出一声尖酸的钝响。 “什么罪名?” “宗人府会告知殿下。” 楚靳聿的目光越过卢安的肩头,在门外那些严阵以待的禁卫面孔上慢慢游走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案上那篇还没写完的请安折子上。 他仰起颈子,嗤笑了一声。 “本王堂堂亲王,你一个禁军统领,连个罪名都说不出来,便敢大半夜闯进王府拿人?” 卢安面上不见悲喜。 “殿下若有冤情,自然可到宗人府上面对面分辩。” “放肆。” 楚靳聿一掌拍在案面上,茶碗弹起半寸跌回去,凉茶水泼了半张折子。 “这是你个奴才对主子的态度?” 卢安后退半步,微微偏头朝外使了个眼色。 禁军从两厢齐进,两具虎钳般的膀臂将亲王牢牢扼住。 楚靳聿挣了一下,甲士的铁手钳得更紧。 玄铁重枷压上亲王腕骨的那一刻,他那挺拔的身段生生往下坠了寸许,好似脊梁骨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 罪臣被拖拽着穿过庭院,途经影壁时,那被松油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步履忽然迟滞下来。 他偏过脖颈,望向院墙之外那九重宫阙的剪影。 天际无月,宫殿的飞檐只剩一道灰黑的轮廓线。 “可知为何如此。” 他的牙冠开合间露出几个含混的字。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将这句话卷得七零八落。 “到底还是因为本王心太软了么?” 押送的禁军用力拽了他一把,铁链哐当响,楚靳聿踉跄着被带向府门。 他在跨过门槛的一瞬回过头,眼底深处翻搅着的情绪被火光照了出来。 “是谁。” 那声音低得几乎被甲胄碰撞的声响淹没。 “到底是谁出卖了本王?” 第230章 有那个心,便够了! 没有人回答他。 禁军推着他的肩膀,将他塞进门外的马车里。 车帘落下,把他的脸和那句话一同遮进了黑暗中。 秦王府的大门在他身后合拢,贴上了宗人府的封条。 晨光从东街的屋脊后头透出来时,这座府邸已经被两百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宗人府的堂上点了八盏牛油巨烛,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楚靳聿跪在堂中,身上的华服已经被扯得皱褶遍布,手腕上还扣着铁链,链条垂在身前的青砖上,隔一会儿便发出一声碰响。 昭德帝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铺满了连夜抄检的物件。 楚靳聿的下巴上沾着干涸的血痂,那是被推搡时磕在石阶上留下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上那些垂首站立的宗人府官员,最后落在昭德帝手边那几卷密笺上。 “父皇,儿臣冤枉。” 昭德帝没有看他。 帝王的手指正翻着楚靳聿书房中搜出的文书,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 “你自己看看。” 汪海将那页文书递到楚靳聿面前。 他低头看去,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那是京畿防卫图,图上标注了楚靳寒从北疆返京的路线,白石崖的位置用红墨画了个显眼的叉,批注的笔迹和他惯用的花押如出一辙。 可他从未画过这张图。 “儿臣的书房,素来不落锁。” 楚靳聿的声音紧了起来,“任何人都能进出,这张图定是被人栽赃进去的。” “栽?”昭德帝将文书丢回案上,“那这个呢?” 汪海又递上锦盒。 盒盖掀开,里头搁着几枚铜令牌,正面铸着聿字,背面有三爪蟒纹。 “卢安在你府上西跨院搜出三十七名死士,配的兵刃全是甲字库的制式弯刀,你这个聿字令牌,和这些人身上佩的,一模一样。” 楚靳聿的嘴唇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确实养了死士,这是他多年筹谋的底牌,原本林婉儿的计划是让他去伏击楚靳寒,可他接到楚靳寒乌拉谷大捷的军报时,他犹豫了。 而那些跟着他白跑一趟的死士,最后被安置在城外庄子上,此刻怎么会出现在秦王府的西跨院? 可眼下若不认这些人,便等于说府中能被人随意安插三十七条活口而毫不知情。 认了,便是铁板钉钉的谋反实证。 横竖都是死路。 “父皇。”他的声音嘶哑,“儿臣的死士确有其人,可儿臣绝没有动用他们去刺杀皇兄,白石崖那些人,与儿臣无关。” “你说没关系,证据说有。” 昭德帝的手指叩在案面上,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节奏,“那林婉儿呈上来的三卷密笺,你的字你的花押,你也要说是旁人仿造的?” 林婉儿? 是她? 楚靳聿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知道自己手中并无林婉儿任何证据,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那密笺上写的路线图,儿臣确实从她那里问过太子皇兄的行踪,可儿臣是想提前部署迎驾事宜,从未起过加害之心。” 昭德帝的嘴角扯了一下。 “可你又知不知道,你的母妃方才可是在冷宫里替你写了封请罪折子的!” 楚靳聿的眼皮跳了一下。 汪海捧着染了泪痕的素笺呈上来,昭德帝没有展开,只念了其中一句。 “她写的是:就算聿儿有心害太子殿下,他也没那个胆子在京畿动用死士。” 堂上安静了两息。 角落里漏刻的滴水声一下一下落进铜壶,在这片死寂中响得格外清晰。 楚靳聿闭上了眼。 他知道,那句话杀伤力有多大。 母妃以为在替他开脱,实则将最致命的口实亲手交了出去。 有心。 她用了有心两个字。 昭德帝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楚靳聿面前。 楚靳聿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父亲,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处。 “好。” 昭德帝的声音很轻,“好一个没那个胆子。” 他的靴尖抬起来,踹在楚靳聿胸口。 楚靳聿整个人往后摔出一丈远,后背撞在堂柱上,铁链哗啦作响,他弯着腰剧烈咳嗽,口中溢出血丝。 “有那个心,便够了。” 楚靳聿撑着地面想直起身子,手臂抖得厉害,鲜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晕开一个个暗红的点。 大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校尉跑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奉旨抄检秦王府,地窖中搜出违禁弓弩六十七张,铠甲百余套,另有京畿各城门换防时辰表一份。” 楚靳聿趴在地上,指甲掐进砖缝,掐出了血。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从那个夜晚林婉儿将乌拉谷的情报递给他开始,他就已经踏进了局中。 那三千铁骑,那条所谓的捷径,那些精确到时辰的行军部署,全都是诱饵,诱他动身离京,好让人有充足的时间,将这些要命的东西搬进他的府邸。 他甚至想到了更深一层。 白石崖的伏兵,用的是他养的死士的编制,使的是他囤的弯刀,可那些人里头,没有一张他认得的脸。 有人替换了他的人。 而他直到此刻才发觉。 “林婉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昭德帝转过身,走回台阶上坐下。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楚靳聿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血和汗将他的衣领浸成了深色。 “父皇,儿臣求您彻查,林婉儿那个女人,她才是真正的操局之人,儿臣是被她当刀使了。” “证据呢?” 楚靳聿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证据。 林婉儿做得太干净了,所有的痕迹都指向他,所有的线索都在他身上收口,而她自己,始终是那个被胁迫的弱女子,是跪在承明门外哭着揭发的功臣。 昭德帝看着他的神情,眼皮垂了垂。 许久,皇帝开口。 “拟旨。” “三皇子楚靳聿,图谋不轨,意图弑兄篡位,褫夺一切封号,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西院,终身不得放出。” “孙贵妃教子无方,纵容逆子,即日起废去贵妃封号,迁入冷宫,生死不复相见。” 楚靳聿的身子往下坠了一瞬,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铁链拖在他身后,一截一截地摊开在地面。 禁军将人架起来往外拖,他的脚在地面上蹭出长长的痕迹。 走到堂外回廊处时,他忽然拧过头来,朝着大堂方向嘶声喊了一句。 “父皇!是老七!信我,这里面有老七!” 第231章 时机太巧了 回廊的穹顶将这声嘶喊压得回荡不断。 可大堂里头,昭德帝只是呆坐在椅上,用那只还带着伤口的手,缓慢拨弄着腕上的佛珠。 一粒,两粒,三粒。 直到殿外再无任何声响传来,他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冷宫。 楚靳聿被贬为庶人的消息传到时,孙贵妃正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榻上,手里还攥着给昭德帝写的第二封请罪折子。 宣旨的小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将圣旨卷好轻轻地搁在桌上,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转身便走。 孙贵妃手中的折子掉在地上,纸面展开,露出上头她用泪水洇花的那行字。 她就那样枯坐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来,疾步走到冷宫那扇紧锁的门前,用拳头发狠地擂着门板。 先是一下一下地拍,后来拳脚齐上,不管不顾地砸。 “姓楚的!你枉为人父!当了几十年皇帝,连自己儿子都护不住,你配坐那把椅子?” 守门的太监缩着脖子站在外头,谁也不敢开门,谁也不敢走。 她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骂完了皇帝骂朝臣,骂完了朝臣骂太子,最后连已故的先皇后也被她拖出来鞭尸。 “贱人,你活着压我一头就算了,死都死了还要来算计我母子!” 她的声量已经破了音,嗓子里全是血腥气。 “你当年不过是老天垂怜投了个好胎,要不是你爹手里握着兵权,皇帝凭什么娶你?” 这些话传到昭德帝耳朵里时,老皇帝正在养心殿批折子。 汪海跪在脚踏边,声音压得贴着地面。 “主子爷,冷宫那边,孙氏她,骂得实在难听。” 昭德帝批折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去传句话。” “奴才遵旨。” “告诉她。”昭德帝将笔搁回砚台上,嗓音沉沉的,“让她好好想想,当年她到底是怎么爬上龙床的。” 汪海趴在地上,额头上的汗都凉了。 他伺候了这位帝王大半辈子,知道有些话听着平淡,内里却是要命的杀招。 冷宫中,孙贵妃听到太监转述的这句话时,整个人骇得直打寒战。 她的嘴唇哆嗦个不停。 当年的事,她以为做得密不透风。 皇帝那时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她在宴席上往酒中下了药,趁他糊涂时成了事。 第二日她跪在先帝面前哭诉清白,先帝顾及皇家颜面,赐了婚。 她以为他不知道。 或者说,她以为他知道了也会藏在心底不敢说。 可今夜这句话分明在告诉她,他什么都记得,只是一直在忍。 忍了三十年。 孙贵妃的两条腿彻底软了下去,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指在冰冷的门槛上扣了又松,松了又扣。 押送她的太监刚要关门离去,她冷不防扑过去抓住那人的衣摆。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烧得发红,嗓音嘶哑破音。 “不是我们!” 太监骇得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聿儿!你去告诉皇帝,是老七!是楚靳榑!他才是那个吃人的狼!” 太监挣脱她的手,跌了一跤爬起来就跑。 冷宫的门在她面前阖上,铁栓落下的声响在空寂的甬道里回荡不绝。 国公府的东厢房里浮动着苦药味。 窗扇敞着半扇,晨风将熬药的苦涩气往廊下送,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歇脚的雀鸟都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宋云绯靠在引枕上,面色还透着产后的虚白。 怀中两个襁褓挨在一处,偶尔传出细弱的哼声。 绿萼端着碗红枣参汤进来,搁在床头小几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轻手轻脚地替宋云绯擦了擦前额薄汗。 “姑娘,外头的动静您也听见了?” 宋云绯点了一下头。她当然听见了。 昨夜禁军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清梦,喊声传进来时,她正搂着两个刚出世的孩子喂奶。 那一声太子遇刺的嘶喊,把她手中的碗都震落了。 碗碎的声响惊得怀中婴孩哇哇直哭,她抱紧孩子的手臂却怎么也松不开,攥得骨节发酸。 “殿下的伤势,可有消息传回来?” 绿萼脸带迟疑。 “陈嬷嬷打听了一圈,只知道殿下被送回了东宫,太医院的人全都调了过去。旁的,外头的禁军嘴严得很,问不出来。” 宋云绯的手指在襁褓边缘收拢。 她没有追问。 此刻她身子虚弱得连坐起来都费力,两个孩子又离不开人照看,她就算知道了消息也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拿不住也够不着的滋味,比方才的药还要苦上几分。 “今早又有什么动静?” “玲儿方才从角门溜出去打听了一趟。” 绿萼把声音往下压,“说是宗人府连夜提审了秦王殿下。满京城的人都在传,太子遇刺是秦王干的。” 宋云绯垂着眼帘,手掌贴在怀中婴孩温热的身上,拇指缓缓摩挲着襁褓的布边。 “谁传出来的?” “这就不知道了。” 绿萼摇了摇头,“不过陈嬷嬷说,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听见角门外头有禁军换班时嘀咕,说是太傅家的林大姑娘半夜跑去皇宫告了密,揭发秦王指使死士伏击太子殿下。” 宋云绯的眼睫抖了一下。 林婉儿。 她在含章殿被关了那么久,所有人都盯着她,连只麻雀都飞不进去。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囚禁的人,却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拿出完整的证据链,将秦王一举告倒。 时机太巧了。 巧到一切顺理成章。 宋云绯闭上眼,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在脑中回溯。 京城所有的稳婆在一夜之间全部生病。 秦王府的人动手清除了她身边的护卫。 国公府被禁军围困。 她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难产。 这些事,林婉儿做了多少? 秦王又做了多少? 第232章 他要娶她? 晨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斜斜打在桌上那碗红枣参汤上。 汤面已经凉透,还浮着层薄薄的油膜。 绿萼看了看那参汤,忍不住皱了皱眉。 太子殿下生死未卜,自家姑娘实在是无法下咽。 绿萼轻轻叹了口气。 宋云绯靠在引枕里,手指捻着怀中婴孩细软的胎发,一绺一绺地顺过去。 外头天色大亮了,整座京城像是被人连夜翻了个底朝天。 “备车。” 她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吐出来的字却个个都咬在齿缝里。 绿萼端着药碗的手微微抖动了几下,药汁晃到碗沿,差点泼在自己裙上。 “姑娘,这可万万使不得。您刚才从鬼门关里爬回来,这月子还没坐足,外头风又大得很,若是落了病根可怎么是好。” “无妨,去吧。” 宋云绯把目光从孩子安睡的小脸上挪开,转头看向立在门口的陈嬷嬷,声线压了下去,“陈嬷嬷,还要烦请你挑辆最严实的黑漆平顶马车,多铺几层软垫就是。” 陈嬷嬷眼眶红得厉害,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搓着衣摆,愣是一句劝的话没说出口,屈膝退了出去。 从镇国公府到东宫宣德门,这条路往日坐轿不过半个时辰,今日她觉得走了半辈子那么长。 车轮碾过青石板,每颠一下,腰腹处那股撕裂的痛便往骨头缝里钻,像千根针同时倒扎进血肉。 她攥着车厢内壁的扶手,指骨攥得咯咯响,汗水浸透了里衣,额角几缕碎发湿哒哒贴在鬓边。 东宫大门敞着,往日肃穆的庭院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苦味。 绿萼搀着她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脚底踩下去都是虚的。 殿内云隐纱帘一重又一重,几个太医院的老太医缩在墙角,个个面如土色。 她穿过那片让人心慌的药味,走到拔步床前。 床上那人双目紧合,气息微弱得她要贴近了才辨得出胸口还在起伏。 前些天离京时还替她拢过发丝的那只手,这会儿无力地搭在床沿上,手背苍白,虎口处还沾着暗红色的干血块。 玄纹锦被底下,右侧膀子裹了好几层白麻布,布心渗出的红晕还在一点一点洇开。 宋云绯在床边脚踏上慢慢坐下来。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中,又收回来握成拳头,末了只虚虚覆在他手背上方,没有真正碰上去。 “殿下。” 嗓音轻得连她自己都不大听得清,想来他也是多半听不见,可她仍是不舍得把他吵醒。 他睡得太沉,沉到她心口发堵。 “臣妾带了两个小家伙来看您,您别睡太久。” 没有人应她,只有更漏里极缓慢的水滴声,一滴接一滴地往下砸。 外间响起脚步声。 楚靳棣一身甲胄还没卸,眼底青乌,挑开纱帘走进来。 “四殿下。” 宋云绯撑着身子起来行了个礼,眼睛却还是落在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 “宋姑娘。” 楚靳棣站在三步开外,微微拱了拱手,“皇兄可有好转?” 宋云绯摇头,“太医院的人全在门外守着,命吊住了,只是失血太多,要醒过来还得等些时日。” 起身的时候她身子晃了一下。 楚靳棣迈步上前想扶,被她抬手拦了。 “殿下的亲随墨风大人在何处?” 她理了理裙摆的褶皱,问出这句话来。 “墨风在西偏殿。” 楚靳棣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他背上中了三箭,方才刚苏醒,还虚弱得厉害。” “还请四殿下着人带臣女过去看看。” 西偏殿里弥漫着血腥气和烈酒味混合在一起的冲鼻气息。 墨风趴在矮榻上,整个后背缠满纱布,肩胛骨那一处渗出的血迹最深,纱布上洇出一块深褐。 木门转动的声响惊了他,他费力偏过头来,瞧见是宋云绯,手肘撑着榻面就要挣起来行礼。 “好好躺着。” 宋云绯走到榻边的木椅上坐下,“我只想知道那日白石崖你和殿下遇伏的情形。” 墨风咬了咬后槽牙,把嘴里泛上来的铁锈味咽回去。 “属下无能,那波人足有五十之多,使的是军中甲字库的制式弯刀,布了连环陷阱不说,弓弩手用的还是三段射的阵法。” 喘了一口长气,他又接着说,“那是在北疆才用得上的死阵。” “领头的人容貌可看清了?” “那人蒙着半边铁面,身量极高。” 墨风皱着眉头回忆,额上沁出一层冷汗,“殿下以长枪挑破了他的衣袖,还废了他的右手,可属下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宋云绯坐直了身子。 “哪里不对。” “那人的武功路数十分刁钻,力道极大,可他挥刀时的身形步法,下盘虚浮,不像个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的粗糙武将,那股子阴柔收敛的劲道跟旁人不一样。” 宋云绯的眼睫低垂下去,目光停在自己腕间那只翠玉镯子上。 “不是寻常武将?” 她嘴里翻来覆去嚼着这几段零碎的线索,正想不出个头绪,殿外廊柱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楚靳棣面色铁青地从外头大步跨进门槛,手里攥着两枚核桃,掌心里挤压出刺耳的摩擦声。 “宋姑娘。” 他走到近前,把核桃往方桌上一砸,“方才青鱼来报,朝堂上出了件荒唐事。” 宋云绯抬眼看他。 “何事?” 楚靳棣抓起茶盏灌了口凉茶,手背上的筋络绷得老高。 “今晨父皇因太子遇刺一事震怒,宗人府已经把三皇子圈禁了,孙贵妃也打入冷宫,满朝文武都以为储君之争就此尘埃落定。” 茶盏搁回桌面时磕出一声脆响,他接着往下说。 “可是,向来只会养花遛鸟的老七,那个平日上朝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的闲散王爷,居然在朝堂上递了折子,你猜他要做什么?” 宋云绯的手指在玉镯边缘停住了。 她与七殿下几乎没有什么交集,连楚靳寒口中都不曾提起过,她一直以为那就是个真正活得通透不争不抢的皇子。 “七殿下?他说了什么?” “他竟然向父皇求娶林婉儿。” 第233章 她没有第二条路能走。 楚靳棣将那两枚核桃往掌心猛攥,指节咯吱作响,掌心的皮肉被那硬壳硌得发红。 墨风趴在矮榻上,听完这话,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背上三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纱布底下渗出的血色比方才又深了些,疼得他咬紧了后槽牙,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老七在朝堂上跪得笔直。” 楚靳棣学着楚靳榑的语调,嗓音里满是压不住的讥讽。 “他说,林婉儿虽曾为罪人所惑,然在紧要关头不惜犯险上禀天听,实乃大义灭亲之举。” “此等奇女子有功于社稷,儿臣不忍见功臣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愿以亲王之尊纳她为侧妃,以彰显父皇皇恩浩荡。” 宋云绯坐在交椅中,双眉缓缓蹙拢。 她确实没想到楚靳榑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原书里这位七殿下表面上是闲散王爷,养花逗鸟的,可实际上他就是替楚靳寒掌握着整个情报网的那位莫测高深的七爷。 书中曾简单提到几句,七殿下是太子党最忠诚的拥趸。 难道是她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后,整本书的走向便面目全非了? “陛下是何意思?” 宋云绯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楚靳棣铁青的面色上。 “父皇竟然准了。”楚靳棣的声音有些愤懑,“当朝便准的,还命三日后大婚。” 他端起茶盏灌了口凉茶,手背上的筋络绷得老高。 “眼瞅着皇兄还伤重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就连宋姑娘虽替皇兄诞下龙凤双生,也因皇兄伤情为重而未曾受到任何封赏。偏偏父皇却在这当口,将本就存疑的林婉儿赐婚给老七。” 茶盏搁回桌面时磕出一声脆响。 “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说老七是不是失心疯魔,放着好好的清净王爷不做,偏要去拾楚靳聿之遗。林婉儿这祸水沾上谁谁倒霉,他倒好,反而趋之若鹜往自己府里迎。” 宋云绯没有接话。 她撑着扶手站起身,那股子产后未曾消退的眩晕又泛上来,她不动声色地扶住椅背稳了一息,才迈开步子。 穿过殿中弥漫的苦药味,她走到偏殿那扇半开的雕花窗前。 庭院里的风从几重宫墙外头涌进来,刮落了廊下那株石榴树上仅余的几片枯叶。 叶子在青砖地面上翻卷,有几片滚进了廊角的水缸里,打出几圈涟漪便沉了底。 她将这些事一件件在脑中排列开来。 孙贵妃在冷宫门前隔着门板嘶喊的那一声。 林婉儿在承明门外那一跪,额头磕在金砖上时发出的沉闷响声。 楚靳聿书房里搜出来的那张路线图,上头的签押与白石崖的位置分毫不差。 还有今日朝堂上,这出看似荒唐的求娶。 散落的算珠,在此刻被无形的线穿成了完整的算盘。 “四殿下。” 宋云绯转过身来,身后庭院里的光从窗棂漏进来,将她的面容笼在了一层看不透的阴影中。 楚靳棣抬眸:“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你方才讲,满京城都觉得老七疯了。” 她的声线平缓如深潭止水,没有半分起伏。 “可在我看来,老七非但没疯,只怕还是这盘棋里藏得最深的那条蛇。” 楚靳棣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住,指尖捏着杯沿,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姑娘何出此言?” “林婉儿被关在含章殿,门禁森严连飞鸟都难渡。她凭什么能拿到那几份带着楚靳聿签押的阵图?” 宋云绯的目光清冷如水。 “楚靳聿手中若当真存了伏击的计划,又怎会蠢到把这种要命的东西留在林婉儿手里当把柄?” 她往前踱了两步,裙摆拖过青砖时发出极细的窸窣声,停在楚靳棣身前。 “因为那阵图本就不是白石崖伏击的部署。那是楚靳聿听了旁人怂恿,准备带兵去北疆途中迎驾抢功的路线。” 楚靳棣的指节收紧,掌心里那两枚核桃被捏得发出细碎的响声。 “宋姑娘的意思是,有人将迎驾图掉包成了伏击图,又借林婉儿的手送到了父皇御案上?” “正是。” 宋云绯慢慢坐回那张交椅中,脊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叠搁在膝上。 “而做这局的人,只怕就是老七楚靳榑。” “何以见得?” “孙贵妃被拖入冷宫前,曾隔着门板指天发誓。” 宋云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枯瘦的石榴树。 “她说那只吃人的狼是老七。若不是老七在背后许了林婉儿承诺,她怎敢拿全家老小的命去反咬楚靳聿。” 楚靳棣的脊背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盛夏的暑气被这番话吹得消散殆尽。 “那老七今日求娶林婉儿,便不是为彰显皇恩。” “嗯。” 宋云绯将冰凉的指尖蜷进掌心里,窗外的光在她侧脸上映出薄薄的金边。 “他要兑现承诺,顺带把这个唯一的知情人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管起来。” “大嫂是说,林婉儿进了齐王府,便再无开口的机会了?” “白石崖那五十余死士用的三段射阵法,是北疆才有的绝杀手段。” 宋云绯的声音压低了些。 “楚靳聿手下那群江湖草莽,调教不出这样的配合。” 墨风趴在矮榻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牵动背上的伤处,疼得沁出细汗,闷哼出声。 屋中又静下来。 檐角的风铎被风吹动,偶尔碰撞出一两声哑响,倒像是有人在极远处吐出了浊气。 “四殿下。” 宋云绯重新抬眼看向楚靳棣,那双眼睛里翻搅着压不住的暗流。 产后虚弱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唯独那瞳仁亮得骇人。 楚靳棣迎上她的目光,喉结滚动。 “姑娘若有事,只管道来。” “烦请四殿下替我办件事。” 她抬手将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掖回耳后,指尖微微发颤。 “帮我给林婉儿递句话。就说我想请她喝杯茶,谈一笔关乎她如何活下去的买卖。” 楚靳棣的面色为难起来,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大嫂,林婉儿这女人心机深似海,如今又即将嫁入齐王府做侧妃,怎肯轻易出来赴约?况且您这身子......” “她会来的。” 宋云绯的语调里没有半分迟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与毒蛇同榻而眠,是要随时拿命去填的。而我这里,恰好有她想要的那道保命符。” “什么保命符?” “四殿下不必多问。” 宋云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楚靳棣那张写满疑惑的脸上。 “你只管替我递话便是。她若问起缘由,便说东宫的茶虽苦,却比齐王府的砒霜甜些。” 楚靳棣看着她,殿外的日光已经西斜,将她半边身子投进了金红色的光影中,另外半边却笼在深深的暗处。 “姑娘要我何时去递?” “今夜。” 宋云绯将手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裙面的褶皱。 “就今夜。过了明日,她便要被抬进齐王府的门槛了。那扇门一关,我要再找她说话,可就难如登天。” 楚靳棣的拇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两下,终于点了点头。 “好。今夜我便差人去含章殿递话。只是姑娘您这月子还没坐足,切莫太过操劳。皇兄醒来若是知道......” “不会的。” 宋云绯打断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他今夜还醒不过来。” 楚靳棣看了看宋云绯眼中那种坚定,迟疑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再劝。 宋云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才缓缓将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那株已经落尽叶子的石榴树上。 枯枝在暮色中伸展着,伸开五指去抓什么从指缝间流走的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枯枝,落在内室垂落的纱帘上。 纱帘后头,摇篮里两个小家伙正发出细弱的哼声。 “姑娘。” 墨风在矮榻上艰难地偏过头来,声音沙哑。 “属下有一事不明。” “你说。” “您为何笃定林婉儿一定会来赴约?” 宋云绯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白得近乎透明。 “因为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第234章 我来给你一条生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毒宫女挺孕肚,太子夜夜在求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你担心他活下来? 良久。 林婉儿才重新睁开眼,目光中那股子虚伪的端庄尽数褪去,剩下的便只有赤裸裸的算计。 “好,我帮你。” 她的语调里带着鱼死网破的狠劲,“三日后大婚之夜,我自会想办法让他把所有的底牌和最致命的秘密,一字一句地亲口吐出来。可你......” 宋云绯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自会做到。” 三日后,宜嫁娶,百无禁忌。 皇城东侧的七皇子府内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从正南门一路高挂至后宅主院,将那片被秋夜笼罩的青砖碧瓦映得红光似火。 因着新娘子乃是戴罪立功的太傅千金,加之太子殿下生死未卜,七殿下未来可期。 原本只按侧室规制筹备的婚礼,却被内务府办得极为隆重。 前院的酒席上酒肉飘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几位心腹近臣与攀附之辈将主院挤得熙熙攘攘,阿谀奉承之辞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向满身大红吉服的楚靳榑。 这位平日里只在王府里侍弄花草的闲散王爷,今日却显得格外的温润儒雅。 他端着白玉酒盏,穿梭在席间,举手投足皆是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歉和。 只有在推杯换盏的间隙,当他端起酒杯挡住大半张脸庞时,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眼眸,才会流露出一闪而逝的阴郁冷光。 子时已过,宾客散尽,喧嚣渐歇。 楚靳榑推开了主卧的雕花木门。 屋内龙凤红烛高燃,香炉里正焚着催情助兴的暖香。 满床的大红百子被上,林婉儿凤冠霞帔,双手交握在膝头,端坐在床沿。 红盖头垂落的流苏遮掩了她此刻所有的情绪。 楚靳榑反手将门闩插上,屏退了周遭所有的侍女喜婆。他拿起桌上的喜秤,将那块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缓缓挑起。 烛光摇曳中,林婉儿那张精心描绘过海棠妆的面容显露出来,端的是一副楚楚动人、含羞带怯的模样。 她微微抬眼,眸中蒙着欲语还休的水汽。 “婉儿。” 楚靳榑在床侧坐下,伸出那只有着修长骨节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在她的肌肤上摩挲了一寸。 声音极其温和,像是在安抚受惊的雀鸟,“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府里的人了。这世上,再也无人敢轻视太傅府半分。” 林婉儿没有躲闪,反而顺势将头软软地倚靠向男人的肩头。 她的手指不露痕迹地攥住了身畔锦被的边缘,将一角丝绸揉出死褶。 “殿下隆恩,臣妾必定结草衔环相报。” 她的嗓音发颤,像是依旧惊魂未定,“只是……臣妾这几日夜里总是做噩梦,心中始终难以安宁。三殿下那边……那些事我们做得真的没有遗漏吗?” 楚靳榑抚摸她脸颊的动作停顿了下,继而发出了极轻的嗤笑。 他端过交杯酒,将其中一盏塞进林婉儿的手心里,自己仰头将另一盏一饮而尽。 “怕什么?” 他在那张铺满红烛光影的矮桌旁踱了两步,先前的温文尔雅被一种狂妄所取代。 “楚靳聿那个只懂得在朝堂上咆哮的蠢货,他这辈子最大的用处,就是替本王吸引父皇所有的猜忌与怒火。从孤把那幅假的阵图交给你去送给他的时候,他的下场就已经注定了。” 房顶上,几片灰陶瓦面在夜风中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 那细碎的声音混杂在风拍窗纸的嘈杂里,无人在意。 两名身着紧身夜行衣的皇家亲卫,正趴伏在主房顶端的通风排口侧面。 其中一人手持炭笔,借着微弱的月光,将屋内传来的每一个字句,一笔一画地刻录在防水油纸上。 屋内的戏还在继续。 林婉儿半垂下头,作出惊惧交加的姿态,手指绞着胸前的吉服玉带。 “可太子殿下还在东宫里躺着。他如今虽未苏醒,可臣妾听说,太医院一直在想方设法吊住他的命。若是有一日他醒转过来,彻查白石崖之事,那殿下您……” “你担心他活下来?” 楚靳榑忽然转过身,大红的喜服在空气中甩出凌厉的波纹。 他几步跨回床榻前,俯下身,两根手指用力捏住林婉儿精巧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在那双满是虚伪温和的眼眸深处,林婉儿终于看清了毒蛇真正露出獠牙的样子。 那是阴冷刺骨的疯狂,带着对权力的极致渴望。 “活下来又如何?醒过来又如何?” 楚靳榑的指尖在她的下巴上勒出红痕,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病态的兴奋。 “那一枪本王捅断了他半截脊骨,流出的血比太医院白瓷盆里的药汁还多。那个不可一世的东宫太子,现在不过是个废人!一个拿不起剑、拉不开长弓的废人,拿什么来跟本王争天下?” 林婉儿的呼吸屏住了,她竭力维持着面上的柔弱。 “你以为本王的筹码,就只有楚靳聿那个蠢货吗?” 楚靳榑松开手,从怀里摸出面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指骨。 “父皇年迈多疑,一旦龙御归天,这京城十六卫中,有八卫的统领本王早就暗中许以重利。更别提这京畿之外,还有……” 他端起矮桌上的酒壶,替自己又斟了一盏,仰头饮尽,借着酒液入喉的灼热感,让舌尖上那些险些脱口的话咽回了腹中。 “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殿下连臣妾也要防备吗?” 林婉儿柔媚地攀上他的手臂,试图将话题引到最深的热水里。 “婉儿,知道得太多,晚上会睡不下觉的。” 楚靳榑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脸将面巾丢进火盆里燃烧。 就在这时,屋檐上为了追逐老鼠的野猫,脚下踩空了半块老旧的灰瓦。 “哐当”一声。 那片瓦顺着斜坡直接砸落在窗外的青石板上,碎成了数块。 楚靳榑脸上的笑容在这个刹那完全消失。 他那双在朝堂上面对呵斥都巍然不动的眼眸里,瞬间杀机毕现。 没有半分犹疑,他霍然甩开林婉儿的手臂,身形如离弦之箭,一把抽出压在枕铺下的短刃。 “谁在外面?” 第236章 他只是算漏了一个人。 瓦片砸在石板上的脆响,惊破了新房内精心维持的旖旎。 楚靳榑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烛火舔过雪亮的刃口,他整个人神情紧张得如绷满的弓,冰冷的视线尽数罩向喜房窗外。 林婉儿搭在膝头的指尖微微蜷了蜷,面上那层精心描摹的羞赧还没褪尽,喉间却已挤出细气音。 “殿...夫君,许是野猫碰落了瓦。” 她伸手去够他的袖口,指腹触到锦缎下紧绷的肌肉,“太平年景,哪来的贼人。” 楚靳榑没应声。 他侧耳,院中巡夜人的脚步声正由近及远,灯笼的光晕在窗纸上拖出渐淡的橙黄,终于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他收刃入鞘,转身时,脸上又覆好寻常那种温润的笑意。 “婉儿说的对,倒是为夫警觉过了头。” 林婉儿垂下眼,接过他递来的合卺酒,指尖冰得像浸过井水。 “殿下整日悬心国事,难免草木皆兵。” 她抬眼,眸子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水光,“只是方才听您提起十六卫统领,臣妾心里实在怕得紧。” 楚靳榑挨着她坐下,手臂揽过她的肩,大红喜服的料子窸窣作响。 “怕了?” “不怕。” 她将脸轻轻贴上他肩头,声音软得像春日化开的雪水,“只是想着,殿下既然连京城防卫都已暗中布置妥当,何不早些动手,偏要等陛下......等他百年之后?” 楚靳榑低笑几声,手指穿过她发间,拈起那支赤金步摇,在烛光下慢慢转着。 “急什么。” 他语调松泛,“父皇虽老,威势犹在。此刻若动,倒把把柄送到楚靳寒与顾淮安手里。等他们两败俱伤,才是收网的时候。” 林婉儿肩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楚靳榑察觉了,将步摇稳稳插回她发间,嗓音更柔几分:“婉儿只管安心做你的七皇子妃,其余的事,不必你费神。” 窗外夜风又紧了。 檐下那对红灯笼晃了又晃,烛光透进窗纸,在室内铺开一片明明灭灭的碎影,落在这对新人交叠的身形上。 房顶那两片灰瓦碎裂的动静,没能惊动院中任何人。 两道黑影早已掠过屋脊,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其中一人将记满字迹的油纸卷成筒状,塞进特制的竹筒,铜盖扣紧的轻响,像露珠滚过叶尖。 东宫偏殿。 墨风趴在矮榻上,背上三处箭伤新换了药,白麻布裹得严实,可药味压不住血腥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小块被宫墙框住的夜空上,耳朵竖得笔直。 “四殿下,东西送出去了?” 宋云绯的声音压得低,字字却清晰。 楚靳棣背对窗口立着,肩线绷得发直。 “送出去了。走的宫里暗道,汪海的人亲自接的。” 他顿了顿,“皇兄那边......太医说失血太多,元气亏得厉害,就算今夜能醒,也得将养十天半月。” 宋云绯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上头还沾着方才抱孩子时染上的淡淡奶香。 产后那种虚浮的乏力感一阵阵往上涌,她却把脊背挺得笔直。 “十天半月太久了。”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重重纱帘,落在那张拔步床上,“朝堂上的风,等不了那么久。” “宋姑娘是想......” “四殿下。” 宋云绯截断他的话头,语气平得像不起波澜的水,“你可知父皇最容不得什么?” 楚靳棣沉默片刻:“猜忌。” “不对。” 宋云绯摇头,“是失控。” 她把视线转向窗外那片被宫灯映红的夜色,“父皇能容忍儿子们明争暗斗,却忍不了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悄没声地布好一整盘棋。楚靳榑的毛病,就出在他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唯独漏算了一条。” “哪一条?” “他小瞧了林婉儿想活下去的那股劲头。” 宋云绯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像掠过水面的风,“一个敢在承明门外拿全家性命做赌注的女人,怎么会真心跟着一条毒蛇?” 楚靳棣转过身来,烛火映着他铁青的脸。 “可林婉儿已经进了齐王府的门,过两日便是回门。此刻若动她......” “不用动她。” 宋云绯站起身,走到那张酸枝木圆桌旁,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盏凉茶,“只管等。等父皇亲眼看清楚,他那个最‘孝顺’的七儿子,背地里究竟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透出的凉意。 “墨风。” 矮榻上的人立刻应声:“属下在。” “你背上这伤,可还记得是什么兵器留下的?” 墨风咬了咬后槽牙:“记得。军中制式厚背弯刀,刀柄刻着三爪蟒纹,刀身有甲字库的铸印编号。” “那就好。” 宋云绯饮了口茶,微苦的汤汁滑过喉间,激得人神思一清,“等明日朝会,你便去御前,把白石崖遇伏的经过,一五一十说清楚。不必添油加醋,只说你亲眼所见的。” 楚靳棣皱起眉:“宋姑娘要墨风去作证?可他这伤......” “正因伤重,才更要让父皇亲眼瞧瞧。” 宋云绯搁下茶盏,瓷器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瞧瞧他那个‘与世无争’的七儿子,用了多狠的法子,差点要了他亲儿子和亲卫的命。” 殿内静了下来,更漏滴水的声响愈发分明,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口上。 墨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当:“属下明白。” 宋云绯看向他,目光在那张因疼痛而泛白的脸上停了片刻。 “属下这身伤,是为让陛下看清,到底谁在替大夏江山流血。” 宋云绯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开淡淡的笑意。 “墨风,你长进了。” 楚靳棣望着宋云绯,忽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眼前这女子,生产才不过半月,眉眼间那股属于闺阁女儿的怯懦已经褪尽,余下的是一种沉静又锋利的清醒。 窗外夜风更紧,卷起庭院里最后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传来,三更天了。 第237章 谁是真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毒宫女挺孕肚,太子夜夜在求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知道太多,会睡不好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毒宫女挺孕肚,太子夜夜在求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