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第1章 这个凡人小姑娘很凶 这一年冬天的初雪来得格外早,纷纷扬扬的雪花将山路彻底封住了。 段微生的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对段微生说道:“别等你爹了,天气不好,回来的也必然会迟一点。” 娘亲说话时眼睛不住地往窗外瞟,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山路不好走。 天还没亮时,爹就背着弓箭出门了。 他担心雪下大了家里存粮不够,想赶在封山前再打些猎物。 临走前,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段微生的脑袋:“你和妹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爹猎得两只山鸡,给你和你妹妹补补身体。” 段微生当时就缠着要跟去:“爹,我都十六了,虽说是女儿身,但拉弓射箭不比村里那些猎户差!让我一起去吧。” 可这次爹却格外坚决:“你好生陪着你娘,别让她操心。” 柴门传来响声,娘的眼睛瞬间亮了:“你爹回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却见爹背上驮着一猎物——不,段微生眯起眼睛,那好像是一个人。 爹的声音里带着急促:“菀娘,来,这个姑娘晕倒在路边,肚子上好大一个伤口!” 娘连忙上前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把人抬进屋。 借着油灯的光,段微生看清那是个穿着素白长裙的年轻女子,腰间一片刺目的猩红。 娘倒吸一口凉气:“天爷,好重的伤啊……看这打扮,莫不是山上修仙的仙子?” 爹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呼出了两口白气:“我也不知,救人要紧。” 他正要俯身查看伤势,那女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当她看清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的陌生汉子时,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惊恐之色。 女子尖叫一声,怒骂道:“哪里来的淫贼!” 爹愣住了,她话音刚落,一巴掌就打在了爹的脸上。 明明重伤在身,这一巴掌却带着凌厉的劲风。 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土墙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段微生眼睁睁看着爹被一掌打飞,撞在墙上吐血,脑袋“嗡”的一声,热血直冲头顶。 她双眼赤红,怒吼一声,像头小狼般猛地朝那女子冲去。 额头狠狠撞向女子的眼睛——爹说过,眼睛最是脆弱,再厉害的人也怕这一下! 女子闷哼一声,右眼瞬间充血泛红,她捂着伤处,又惊又怒:“放肆!区区凡人,也敢对本仙子动手?” 她声音虽冷,却因伤势而微微发颤。 段微生呸吐了口唾沫,拳头攥得死紧。 她从小在猎户堆里长大,最恨恩将仇报之人,管她什么仙子不仙子,张口就骂:“我爹好心救你,你倒打一耙,还有没有良心?!” 娘慌忙扑过来拉住他:“微微,别冲动!”可段微生挣开她的手,死死盯着那女子,似乎马上就要冲上去活撕了这女子。 那女子闻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羞怒之色。 她强撑起身子,在床榻边慌乱摸索,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大胆!你们把我的月华剑藏到哪里去了?” 段微生冷笑一声,指着门外吼道:“谁稀罕你那破剑!想要就自己滚出去找!” 段微生可不惯着她! 女子踉跄着站起身,腹部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她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地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凛冽的寒风裹着雪花呼啸而入,吹得她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颤。 门外,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远处的山峦早已隐没在雪幕之中。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生疼。 木门被重重摔上,再转头的时候,那双原本凌厉的眸子已噙满泪水。 她纤瘦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哽咽:“是我误会你们了……我、我有错。” 段微生娘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软。 这姑娘苍白着脸的样子,让她想起自家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女儿秀秀。 她连忙上前搀扶:“姑娘别怕,我们真没恶意,你伤成这样,等好些了再走不迟。” 那边段微生正扶着爹慢慢起身。 爹嘴角还挂着血丝,却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段微生狠狠瞪着女子,语气狠厉:“现在知道错了?要滚趁早,别糟蹋我家粮食!” 那女子两眼一红,她声音轻柔了许多:“小姑娘,是我的错,在此借住几日,我月凝华一定重金酬谢。” 她咬着唇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枚莹润如玉的丹药,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我们天炎宗特制的回春丹,快给令尊服下吧。” 丹药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隐约有药香飘散开来。 段微生迟疑地看向爹,见爹微微点头,这才不情不愿地接了过来。 夜深了,爹服下丹药后沉沉睡去,娘帮那女子包扎好伤口,直到三更天才歇下。 段微生轻手轻脚地来到妹妹房前,她知道秀秀一向浅眠,方才的动静必定惊着了她。 门进去,果然看见瘦弱的妹妹正撑着身子往门口张望。 妹妹秀秀十四岁,常年的病让她皮包骨头,皮肤半透隐隐露出血管。 段微生匆匆关门,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拍了拍身上的寒气:“秀秀莫动,姐姐身上有寒气,别过了凉气给你。” 秀秀急忙问道:“姐姐,方才我听见好大动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段微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什么事,就是爹又犯老毛病了,喜欢行侠仗义,刚才在路边救了个仙门女子回来。” 秀秀闻言眉头微蹙。 虽常年卧病,但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却透着远超年龄的聪慧。 秀秀担忧道:“这样的人,姐姐,还是早早送走了,我们这样的寻常人家,不该与仙门有牵扯。” 秀秀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 她虽不能像寻常姑娘那般跑跳玩耍,却在诗书典籍中寻得一方天地,自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段微生望着妹妹瘦削的脸庞,重重点头:“我晓得,娘心软了,这两日,不,明日,我就想办法把那女子赶走!” 次日清晨,灶间飘出阵阵香气。 段微生娘特意宰了只老母鸡,说要给受伤的两人补身子。 香喷喷的鸡汤端到那名叫月凝华的女子面前,她却突然掩住口鼻,眉头紧蹙:“油腻污秽的凡间之物,好生恶心,实在难以下咽。” 娘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段微生闻言嗤笑一声:“是了是了,仙子就该餐风饮露才对,外头积雪三尺厚,仙子要不要去尝尝?” 月凝华怔了怔,抬眸望向段微生:“小姑娘为何总是对我出口恶言?” 段微生故作惊讶地眨眨眼,故意凑近了些:“仙子当真不知?” 她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实在是仙子这副尊容太过碍眼,身上还带着股血腥腐臭,熏得人头疼,好生……恶心。” 月凝华闻言脸色骤变:“你!” 段微生面色骤冷:“我怎么了?!受不了就滚!” 月凝华愣了一下,似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会这么凶。 她又换上那楚楚可怜的神态,泫然欲泣,秋水盈盈的眸光却飞到了段微生他爹的脸上:“大哥,小女子伤势未愈,实在行动不便,可否再多收留几日?” 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段微生爹沉默地放下碗筷。 这个憨厚的猎户虽有一副侠义心肠,却并非愚钝之人。 这一日来女子的种种作态,他都看在眼里。 “仙子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爹的声音平静而坚决,“是时候上路了。” 看爹这么说,娘也没有再挽留。 月凝华猛地抬头,面容扭曲起来:“你们!这群凡人狗!” 她猛然站起,哪还有半分虚弱之态? 她恶狠狠地扫视过屋内众人,最后将目光钉在段微生身上:“今日之辱,我月凝华记下了!” 第2章 凡人,吾乃祸斗 说罢,她甩袖夺门而出,消失在风雪中。 段微生凝视着月凝华的背影消失,心里莫名有些忐忑。 这场景莫名让她想起去年冬日,和爹在山里打猎时听过的那个故事——好心的农夫救了冻僵的毒蛇,最后却被反咬一口。 如今想来,爹不就是那个善良的农夫,而那月凝华…… 真像那条毒蛇啊。 惴惴过了两日,段微生时不时想起那月凝华离开时的背影,总是不自觉地望向门外。 那女人临走时怨毒的眼神,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明明爹只是普通的一句话,她却像是结下了血海深仇的样子。 段微生越想越后悔——那晚就该趁着这疯女人昏迷时,一刀结果了她! 重伤的月凝华随手一掌就能将爹打得吐血,这让段微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修仙者的可怕。 饭桌上,她机械地扒着碗里的饭粒,眉头紧锁。 “微微,尝尝这个,”娘给她夹来一块琥珀糖,“用去年存的野蜂蜜和今秋的山核桃做的琥珀糖,你最爱吃的。” 段微生捏起一块,熟悉的甜香顿时在唇齿间化开。 她抬头看见娘亲眼角的细纹里盛满温柔,突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微微这几日在想什么?”娘轻声问,粗糙的手指替她拂去嘴角的米粒。 段微生放下碗筷,突然没头没脑地问:“爹,娘,我想修仙,你们知道怎么才能拜入仙门吗?” 她眼前又浮现出月凝华那一掌的威力。 若是自己也有这般本事,就能护住爹娘和秀秀,再不让任何人欺负他们。 爹和娘闻言一愣,随即相视而笑。 娘伸手揉了揉她的乱发:“傻孩子,那些仙门啊,便是王侯将相家的公子小姐,人家都未必看得上眼,何况我们这样的山野人家?” 爹也笑道:“听说那些修仙的要什么灵根,万中无一的人才配有,咱们祖上八代都是打猎种地的,哪来这等福分?” 段微生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块蜜饯糕,甜味突然变得有些发苦。 是啊,仙凡之别,岂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可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种子落进了心里,怎么也挥之不去了。 “娘,我吃好了,我去看看大黄……” 娘看她没吃好饭,急了:“你这孩子,倒是再多吃点啊!” 大黄这几日临近生产,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段微生。 说来也怪,不仅是大黄,这山里的野兔、山雀,甚至偶尔路过的狐狸,见了段微生都格外亲近,总要凑过来蹭蹭她的裤脚。 这日清晨,段微生去狗窝查看时,发现大黄身旁多了只通体乌黑的小狗崽。 那小家伙皮毛泛着奇特的金属光泽,尾巴蓬松如扇,末端竟自然分叉成两股。 更奇怪的是,它额头中央隐约有道银色纹路,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怪了,”段微生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狗的脑袋,“你怎的半点不像大黄?” 小黑狗突然竖起耳朵,湿漉漉的鼻子抽动着,竟跌跌撞撞地朝段微生爬来。 段微生刚伸手去接,小家伙就一头扎进他怀里。 触到的瞬间,段微生惊得差点松手——这小东西浑身滚烫,像是揣着个暖炉似的。 “你莫不是发烧了?”可小黑狗精神头十足,粉红的舌头一个劲舔她手指,哪像有病的样子。 这时她才注意到,小家伙的瞳孔竟是罕见的鎏金色,微微发亮。 接连几日的晴天使积雪消融了不少。 这日午后,段微生抱着小黑来到后山的松林。 阳光透过积雪的枝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黑一落地就撒欢似的跑起来,蓬松的大尾巴在雪地上扫出蜿蜒的痕迹。 它时而追着段微生扑腾,时而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落在地上的松果,玩得不亦乐乎。 “慢些!”段微生笑着追赶,一个不留神被树根绊倒,整个人仰面摔进厚厚的雪堆里。 小黑立刻调头奔来,直接扑到她胸口,热乎乎的小身子像暖炉般熨帖。 段微生举起小家伙仔细端详。 夕阳为它漆黑的皮毛镀上金边,那双鎏金眸子在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你这般特别,”她轻声呢喃,指尖抚过小狗额间若隐若现的银纹,“该不会传说中的神兽吧……可他们说,神兽已经在世间消失了一千年了。” 小黑突然伸出舌头在她鼻尖舔了一下,尾巴摇得飞快。 段微生哈哈大笑,抱着它翻身坐起。 远处的村落已升起袅袅炊烟,她这才惊觉玩过了时辰。 “回家咯!”段微生将小黑往怀里一揣,小家伙立刻乖顺地蜷成个毛球。 暮色中,少女哼着山歌往家走,晚霞亮得惊人。 拐过熟悉的山坳,村口的炊烟已清晰可见。 段微生正盘算着晚饭时跟爹娘说说小黑的奇异之处,怀中的小家伙却突然躁动起来。 段微生低头看去,只见小黑浑身毛发炸起,瞳孔缩成细线。 她刚想安抚,指尖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小黑竟狠狠咬了她一口! “嘶!你这忘恩负义的……”话音未落,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然袭来。 段微生踉跄两步,眼前的村舍突然扭曲模糊,整个人重重栽进雪地里。 段微生在混沌的梦境中浮沉,恍惚间看见一头巨大的异兽踏雪而来。 那兽形似小黑,却比山中猛虎还要庞大,通体漆黑如墨的毛发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最奇异的是它周身缠绕着若有若无的赤色纹路,如同流动的岩浆在皮毛下隐隐发光。 巨兽低头凝视着他,它开口:“凡人,吾乃祸斗,你倒是有些仙缘,看在这些时日的情分上,吾今日便救你一命。” 段微生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祸斗的话狠狠砸在胸口——救她一命?那她此刻本该遭遇什么? “家……爹娘……秀秀!月凝华那个疯女人是不是去我家了?!” 祸斗的尾巴突然缠住她的腰肢,力道大得令人窒息。 巨兽鎏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痛楚:“凡人……如今我们上古神兽一族被封印,吾现下这点微末道行,连化形都要借你精血……我帮不了你。” 段微生使劲挣扎着,在梦境中死死咬住舌头,猛然惊醒。 远处村子的方向,几道刺目的仙光突然冲天而起,将夜空染得如同血海。 那是……她家院子的方向! 祸斗的叹息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来不及了。” 段微生目眦欲裂地望着天际——数道剑光划破夜空,月凝华雪白的衣袂在风中翻飞。 “我本该杀了她的……我本该……” 段微生浑身发抖,心口一股血腥冲上嗓子,被她死死压制下去。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家的方向,当熟悉的柴门映入眼帘时,段微生的双膝突然一软—— 门楣上,爹娘的头颅被灵力悬在半空。 爹的络腮胡上结满血冰,娘半睁的眼睛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 两颗头颅正对着山路的方向,仿佛在等待孩子归来。 院墙上一行血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蝼蚁也敢辱我?” 段微生张了张嘴,喉间却只涌上一股腥甜。 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沫,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魂似的跪倒在地。 她神思迅速回笼,对着爹娘的头颅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在雪地上砸出深坑。 她跌跌撞撞冲向秀秀的屋子,一路上踩过散落的残肢断臂。 娘总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院子里,如今到处都是爹娘支离破碎的躯体。 段微生的靴子陷在血泥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秀秀的房门歪斜地挂着,屋内一片狼藉。 最让段微生心惊的是——没有血迹,也没有秀秀的身影。 她发疯似的冲回堂屋,突然僵在原地。 饭桌上,那盘琥珀色的核桃糖完好无损地摆在正中,就像娘今早笑着推给她时一样。 在她的饭碗里,满满堆叠着娘给她夹的菜和肉,像是等她回来再吃,还有那……半块核桃糖。 就在这时,祸斗却又死死咬住了她的袖子,祸斗浑身毛发炸起,喉间发出低沉呜咽。 段微生一惊,院中突然响起刺耳的破空声,那些修士又杀回来了! 院子内,月凝华的笑声倏然响起。 “我就说这小野狗躲在附近吧,她一定会回来收尸,瞧瞧,被我找到了吧。” 第3章 《山海妖录》你拿去吧 段微生咬牙,这一生何其短暂,终究逃不过弱肉强食的法则。 黄泉路上定要记住这份血仇,来世必报! 她轻轻推了下祸斗,沉声道:“快走,别被他们发现了!” 话音未落,祸斗竟一口咬住她的手腕,赤红的兽瞳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月华如水,映照出四道身影。 月凝华一袭白衣胜雪,身旁站着三位气度不凡的月白锦衣修士。 为首的男子身形挺拔,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小野狗,倒是有胆量回来送死?” 段微生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妹妹秀秀在哪?” 月凝华轻抚鬓角,笑得漫不经心:“你妹妹有冰水双灵根,带她回到天炎宗……自然是物尽其用了。” 她故意拉长的尾音,恶意刺激着段微生的神经。 段微生不懂什么是冰水双灵根,但也能从月凝华的话语里,感受到那股强烈的恶意。 段微生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笑意,眼中尽是刻骨的恨意:“月凝华,我段家真是瞎了眼,才会收留你这等毒如蛇蝎、猪狗不如的贱人!” 月凝华眸中杀意骤现,原本清丽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好一张利嘴!今日我便让你亲口尝尝——自己的舌头被剁成肉泥的滋味!” 就在段微生的箭锋直指月凝华咽喉的刹那,她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笑,身形疾冲而来。 “找死!” 她身后的几名男修嗤笑出声,为首的男子更是满脸轻蔑:“区区蝼蚁,也妄想撼动山岳?可笑可笑!” 段微生死死攥紧箭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即便今日注定葬身于此,也要让爹娘在天之灵看到,他们的女儿宁死不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定的瞬间,那支平平无奇的箭矢上,骤然腾起炽烈的火焰。 月凝华瞬间呆滞:“怎么会!” 那火焰并非凡火,眨眼间化作滔天火浪,朝着几名修士席卷而去! 一道巨大的黑影猛然撞向段微生,将她狠狠顶起。 祸斗浑身毛发炸立,眼中燃烧着赤金色的凶光,驮着段微生如离弦之箭般朝窗口冲去—— 这哪还是先前奄奄一息的小黑狗? 分明就是段微生梦中的那尊凶兽! 祸斗驮着段微生冲天而起,凛冽的寒风在耳畔呼啸。 段微生死死抱住祸斗的脖颈,恍惚间觉得这一切都像场荒诞的噩梦。 不过短短数日,只因收留了那个看似柔弱的月凝华,他们这个平凡的猎户之家就被卷入修仙界的腥风血雨。 父母惨死,妹妹下落不明,甚至生不如死,自己更是像条丧家之犬般被追杀。 本该死在那场围剿中,原本是必死之人,却因为祸斗,残活了下来。 报仇,一定要报仇! 高空的寒气越来越重,云层之上的冷风如刀割般刺骨。 凡人之躯终究难以承受,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四肢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祸斗……我们要去哪?”段微生气若游丝地问道。 “去找烛龙。”祸斗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烛龙是……什么?” “凡人,见到便知。”祸斗不再多言,冲向更远的苍穹。 段微生的意识在刺骨寒意中浮沉,恍惚间感觉身体被轻轻放在坚硬的地面上。 祸斗轻声道:“凡人之躯竟如此不堪,已经冻成这样了。” 她感到一阵暖意包裹全身——祸斗正像母兽护崽般,用庞大的身躯把段微生圈了起来。 段微生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祸斗,你说的烛龙在哪里?我要复仇,我要复仇!” 祸斗的鼻息喷在她颈侧:“你看那石壁。” 段微生勉强聚焦目光。 起初只看到斑驳的岩壁,可当她凝神细看时,那些看似天然的裂痕地组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球! 突然,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在洞窟中炸响:“祸斗,你给我带血食来了?” 段微生浑身震悚,那石壁上巨大的眼球竟缓缓转动,森冷的目光扫过她的身体! 祸斗前肢伏地,恭敬垂首:“尊上,此女非是血食,而是我族破封的希望。” 石壁深处传来沉闷的嗤笑,整座山洞都在震颤:“就这凡人,如何破除我族百万年的封禁?” 祸斗抬起头,赤瞳中燃起灼灼火光:“她的血不同寻常——属下吸食后,沉寂千年的神力竟开始复苏!” 祸斗张口喷出一道赤金烈焰,火光映照下,石壁上那只苍老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这少女的血竟能激发神力、破除封印……她到底是什么?” 巨大的瞳孔缓缓下移,威压笼罩在段微生身上。 段微生强忍着灵魂战栗,单膝重重跪地:“尊上!我段家满门遭戮,血仇未报!若尊上愿赐我复仇之力,段微生愿以血肉为祭,永生永世效忠神兽一族!” 石壁上的瞳孔微微收缩,烛龙低沉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小小女子,可曾亲手取过人命?” 段微生声音里淬着寒意:“未曾,但此刻——悔不当初,恨不能杀。” “很好,”烛龙的瞳孔泛起幽光,“现在,献上你的一滴血。” 段微生毫不犹豫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向石壁。 就在血滴接触岩壁的瞬间,她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有某种力量撕开他的识海,将灵魂里里外外探查殆尽。 良久,烛龙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惊异:“怪哉!竟连本座都看不透你的前世因果……” 石壁上的瞳孔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或许你与我族当真有着未了的宿缘。” 祸斗缓步上前,赤金色的兽瞳中泛起罕见的柔和:“尊上,属下愿以性命为她作保,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出生时仅仅是一只小黑犬,她却对我爱护有加。” 洞窟内陷入长久的沉寂,只有岩壁上滴落的水声清晰可闻。 终于,烛龙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罢了……《山海妖录》你拿去吧。” 石壁轰然开裂,一卷古册凌空悬浮。 烛龙的声音陡然变得肃杀:“此乃《山海妖录》,内封上古神兽——” 古册无风自动,页页翻飞间,段微生看到书页上浮现出一个个狰狞虚影:吞噬天地的饕餮、背生骨翼的穷奇、缠绕雷霆的应龙……最后定格在烛龙那遮天蔽日的本相上。 “每解封一页,需以五行金丹为祭。”石烛龙森然道,“所以你可愿为我族杀你人族修士?” 洞窟内温度骤降,祸斗的呼吸明显凝滞。 段微生盯着书页上翻腾的凶兽残魂,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 她一字一顿道:“只要能报仇雪恨,莫说是杀人族修士,便是屠尽三界,我段微生也在所不惜!” 话音刚落,烛龙发出震耳欲聋的长笑:“好!好!这份恨意,正合我族胃口!你唤醒上古神兽,有血契在手,它们也会助你踏平仙门!” 第4章 新来的微生师妹 岁月流转,五年光阴匆匆而逝。 天炎宗山门外,云雾缭绕,一道身影静立于石阶之前,月白道袍随风轻动。 月凝华怀抱一只绣着云纹的锦囊,囊口微动,倏然探出个雪白小巧的蛇首。 小蛇一双青瞳如碧玉般清透,正怯生生地打量着外界。 月凝华唇角含笑,眼中流转着难以掩饰的期许。 千年前那场惊动三界的大战之后,上古神兽尽数被封印,天地间再难寻得一丝纯净的神兽血脉。 自此,修仙界中的灵兽,若无机缘造化、灵药滋养,便再难诞生资质超凡的存在。 而这条通体如雪的小蛇,却是月凝华踏遍三山福地,方才得来的机缘。 她轻抚蛇首,低声自语:“大师兄寻觅蛇类灵兽已有多年,若见你如此灵姿,必定欣喜。” 她心怀畅意,步履轻盈地踏上山门石阶,两旁弟子纷纷驻足,恭敬行礼。 “凝华师姐。” “恭迎凝华师姐回宗。” 声声问候如春风拂过,月凝华唇含浅笑,从容受之。 她在天炎宗修行三十载,加之其母乃当今宗主义妹,自己又天赋出众、姿容绝俗,素来如众星拱月,早已习惯这般尊荣。 恰在此时,她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挺拔身影正立于长阶尽头。 那人气宇轩昂,衣袂飘然,含笑的目光如暖阳般照来。 月凝华眸中漾开欣喜,扬声唤道:“沐风师兄,你等了我多久?”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流影,三步并作两步,翩然掠至李沐风身前。 李沐风语声温润,似春风拂过:“等凝华再久,又如何算久。” 月凝华闻言眼波流转,嫣然一笑:“师兄这般说,凝华心中甚是感动。” “既回来了,便好生歇息。”李沐风轻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惜,“总这般在外奔波,若再如五年前那般受伤,不知又要牵动多少人的心。” 月凝华撅起了嘴唇,带着点撒娇的调调:“师兄又提旧事!那些蛮荒野人,想想便令人作呕。” 李沐风伸手轻点她额间,语气宠溺:“你呀,总是这般不拘小节,何时才能多长个心眼?” 月凝华俏皮地侧身闪躲,衣袂翩飞间,恰听得两名路过弟子的低语随风传来: “新来的微生师妹当真妙趣非凡……” “可不是?从未见师尊如此宠爱过一个弟子。” “就连大师兄那般超尘脱俗之人,似乎也对微生师妹另眼相看呢……” 月凝华顿时蹙起黛眉,面上笑意尽褪,声音陡然转冷:“什么小师妹?” 李沐风此次却未察觉月凝华话音中的寒意,一提起这位“小师妹”,他眉宇间便不自觉漾开欣然笑意。 “不错,师尊日前新收了一位弟子,名叫微生,听闻是怀素师叔在外云游时救下的散修,如今已正式拜入师尊门下。” 月凝华语气骤冷,如凝寒霜:“怀素师叔素来爱捡些无用之物,怎不将人留在自己门下?” 李沐风轻叹,声音温和:“你有所不知,怀素师叔为救微生师妹,在山下遭袭负伤,需静养数年,他唯恐耽误师妹修行,这才托付给师尊。” 月凝华蹙紧黛眉,语带不满:“竟连累师叔受伤,真是……” 话音未落,她心头蓦地一刺。 方才那弟子零碎话语再度浮现耳边:“就连大师兄那般超尘脱俗之人,似乎也对微生师妹另眼相看呢……” 这怎么可能! 大师兄李知白身为宗主长子,地位尊崇、修为高深,向来不苟言笑,寻常之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能牵动他心绪的,唯有两件事: 一是寻得世间罕见的珍奇灵兽;二是自身修行境界有所突破。 至于什么法宝、灵花、仙草……天炎宗底蕴深厚,此类宝物数不胜数,早已难以引起他的兴趣。 月凝华心头蓦地一紧。 不多时,二人已行至大师兄所居的云深居外。 尚未踏入院门,便听得院内传来一阵女子清朗豪迈的笑声。 其间,竟夹杂着大师兄难得的轻笑声。 月凝华暗自咬牙——她在此修行三十载,竟从未听大师兄如此笑过。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唇角挤出一抹浅笑,随李沐风一同踏入云深居内。 此处不愧为天炎宗独一无二的灵韵宝地,云雾缭绕间灵气氤氲,恍若仙境。 只见院中石桌旁,大师兄正与一女子相对而坐,言谈间气氛融洽。 那女子闻声转头望来,眸光清亮如秋水,竟无半分月凝华预想中的娇柔之态。 她双眉修长如剑,眉宇间自带一股飒爽英气,身姿高挑挺拔,约莫七尺有余,立如青松玉立,风采照人。 便在此时,月凝华怀中锦囊蓦地一动,那道雪白蛇影竟如电射出,直扑入那女子怀中! 那女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出手却迅如电光,稳稳接住了飞来的小蛇。 只见那通体雪白的玉螭非但毫不畏生,反而亲昵地缠绕于她腕间,姿态柔婉缠绵,竟似带着几分眷恋之情。 月凝华心中一急,脱口道:“玉螭不可!你方才历经寒气,这般贸然离身会受病的!” 女子闻言只微微挑起一侧剑眉,默然未语。 李知白眉头轻蹙,语气淡然地开口:“凝华,你多虑了,灵兽天生亲近微生,她驯养灵兽亦自有章法。” 这话如同冰针刺入月凝华心口,泛起阵阵苦涩。 她千辛万苦寻得这玉螭,本欲在大师兄生辰之际献上这份心意,怎料如今非但未能讨得半分欢心,反倒让这陌生女子占尽了风头。 她素来受尽宠爱,何曾懂得掩饰情绪? 此刻眸中泪光氤氲,失落与委屈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那女子唇边浮起一抹淡笑,眼尾轻扬:“大师兄,你久在云深居清修,怕不是真修成了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月凝华闻言微怔,脱口道:“你怎敢……” 怎敢如此对大师兄说话? 李知白却并未动怒,反而面露困惑,低声沉吟:“微生,此话从何说起?还从未有人这般说过我。” 段微生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月凝华,见她对自己的名讳毫无反应,心中暗哂:凡尘蝼蚁之名,她自然不会记得。 她转而向月凝华执了一礼,语气恭谨却隐带深意:“凝华师姐,久闻师姐仙姿出众,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月凝华声音清冷如霜:“你认得我?” 段微生幽幽一笑,眸光流转:“师姐芳名如皓月当空,微生……早已如雷贯耳。” 第5章 无情道·李知白 五载寒暑交替,日夜苦修,其中艰辛唯有段微生一人深知。 在上古神兽残魂的指引下,她重塑灵根、洗涤经脉,历经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终于以最快速度踏入了筑基初期。 她千方百计接近天炎宗的李怀素,与他共历险境,其间屡次不经意流露身为散修的艰辛。 终于,她和李怀素建立了情感羁绊,如愿获得了踏入天炎宗的机会。 而她怎会忘记月凝华与李沐风。 正是这两人率领众修,屠她双亲,掳她胞妹。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无数个难以坚持的瞬间,她一遍遍在脑海中重现家人惨死的画面,强迫自己记住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 以及月凝华,和那四个修士冷漠的脸。 而此时,她站在他们面前,以天炎宗小师妹的身份。 月凝华轻哼一声,语带矜傲:“倒还算知礼,不似寻常散修那般粗野。” 段微生心底轻笑——果然还是这般模样。 她面上却恭顺应道:“师妹不敢失礼。” 说着,她指尖轻抚过小蛇额间,声如清风:“凝华师姐为它取名‘玉螭’,甚妙,螭乃无角之龙,暗藏潜灵化龙之志,寓意深远。” 月凝华却不领情,语气生冷:“看来小师妹对灵兽驯养,果真见解不凡。” 段微生托起小蛇,移至颊边低语,声线温柔却清晰:“我知你亲近于我,但你需得回到师姐身边。” 她抬眼望向月凝华,眸光沉静:“是她千辛万苦,将你带回宗门。” 小蛇似是不愿,信子轻吐,犹疑不定。 段微生却已伸出手臂,将它缓缓递向月凝华。 最终,那抹雪白身影终究游入月凝华展开的锦囊之中。 月凝华面色依旧未霁,本想将玉螭献与大师兄的一番心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微生师妹全然搅乱。 李知白却仍不解其间暗涌,竟再度向段微生询道:“微生师妹,方才说木头之言,究竟何意?此刻可否明言?” 面对李知白,段微生自是坦然许多。 入天炎宗这二十日来,她最为主动接近的,便是这位大师兄。 李知白身为宗主长子,地位尊崇,犹如云间皎月,高不可攀。 他素来寡言少语,不喜宗内人情往来、世俗琐碎,常年离群索居,独守于云深居内静修。 虽鲜少涉足尘俗,他却得师尊以无数天材地宝悉心滋养,修炼上更是亲传亲授。 加之他自身天赋卓绝,不过修行五十载,已臻至金丹中期,实乃同辈之中翘楚。 因此,李知白愈发恃才傲物,目无余子。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与天下修士一般,对灵兽情有独钟。 真正的上古神兽已寂灭千年,人族早已忘却昔日饕餮吞天、穷奇裂地、烛龙御世的惶惶之威,亦不复记得与上古神兽争夺天地灵气的艰难岁月。 如今在他们眼中,灵兽不过是修行途中最佳的陪伴之物。 而上等灵兽可化人形,于人族而言,更是绝佳的仆役之选。 李知白独独宠爱一只名为白泽的灵兽,据传其身负上古神兽白泽的一丝血脉,他便以此为之命名。 然而白泽终日萎靡,拒不进食,一身雪白毛发日渐凋零,身形消瘦可见嶙峋骨相。 李知白虽忧心忡忡,以无数灵果仙药相饲,却皆不见效。 直至那日,段微生现身于云深居外—— 一直奄奄一息的白泽竟倏然振作,如获新生般跃起,宛若欢脱幼兽,直直奔向段微生。 李知白抬眼,第一次正色打量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妹。 这位名唤微生的师妹,言谈举止不卑不亢,全然不似其他弟子与他说话时,总带着三分令他生厌的畏缩之态。 更令他惊异的是,白泽在她的调理下,竟真的一日日好转起来。 然而这灵兽对段微生过分依赖,连续两日未见其面,便又开始绝食抗议。 他这位大师兄何曾为请人踏出过云深居,此番却不得不亲自去寻段微生。 这举动惊翻了天炎宗众人,甚至是连师尊都问他,可否是生了别样的情愫。 那自然没有,他修的是无情道,对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唯有厌烦。 段微生并未借机拿乔作态,来云深居的日子愈发频繁。 二人渐渐相熟,听她讲述昔日作为散修在凡间历练的种种趣事,倒为这清修之地平添了许多鲜活生气。 她性格爽朗,算是李知白为数不多愿意结交的女子。 段微生闻声浅笑,眸光流转:“大师兄,凝华师姐方才历练归来,第一处便至云深居探望师兄,更特意携来师兄素来喜爱的雪色灵兽——这其中深意,师兄莫非还不明白?” 李知白闻言一怔,惶惑地望向月凝华。 后者霎时颊染绯云,如霞映雪。 心思被如此直白道破,月凝华心中既窘且惊,这段微生竟如此敏锐。 段微生知时候已到,翩然向李知白一礼:“大师兄,今日修行课业尚未完成,晚风渐起,微生便不再叨扰了。” 李知白微微颔首:“去罢,明日辰时,莫忘再来云深居。” 月凝华听到这话,身子一僵。 段微生一笑:“微生自然记得,大师兄既允我照料白泽,可也不要吝于指点微生修行。” 李知白淡然应道:“这是自然。” 段微生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月凝华微青的面色,对她心中所思早已洞若观火。 而这,正是她接近李知白的第二个目的。 自踏入天炎宗不久,她便已暗中摸清了当年参与屠戮她爹娘的那几人的底细。 天炎宗虽以李氏家族修仙为主脉,却也广纳天资出众的外姓弟子,以壮宗门声势。 只是入门者皆需舍弃本姓,改从“李”姓,以此强化宗门归属之念。 比如其实天炎宗众人,并不知道“段微生”,只知道“李微生”。 此外,宗内亦不乏如月凝华这般,出身其他修仙家族,或与李氏有姻亲渊源的弟子,前来修习深造。 若论宗门地位,自然以李姓血脉嫡传为尊,诸如李知白、李沐风之流,身份显赫,无人能及。 其次便是月凝华这等与宗主一脉沾亲带故者,地位亦是不凡。 至于如段微生这般无根无基、仅凭天赋入选的弟子,便只能居于末流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而如月凝华这般与宗主一脉沾亲带故的女修,更是心心念念欲与李知白这等血脉纯粹的嫡系弟子结为道侣。 其中所能带来的好处与地位之攀升,又岂止是寻常机缘可比? 段微生今日心情甚佳,步履轻盈地回到所住的“万壑居”,素手轻推门扉。 她的祸斗正伏在茵茵碧草之间,一双鎏金色的眸子灼灼如焰,倏地锁在她身上。 “微生,今日有何事,令你如此欢悦? 第6章 徒儿们,为师来了 在这五年的磨砺之中,祸斗始终伴她左右,未曾离去。 段微生亦以自身精血日夜供养,不曾间断。 如今的祸斗,化作寻常灵兽之态,随段微生踏入天炎宗地界。 此刻它显化形貌,乃是一头威风凛凛的玄狼,身躯巍然,煞气逼人。 段微生唇角轻扬,眼中掠过一丝寒芒:“见到仇人了,当真痛快。” 祸斗金瞳微眯:“此人非是能一击毙命之辈,微生,此局须得步步为营。” 段微生眸光微沉,指尖没入祸斗丰厚乌亮的毛发中,声音低沉:“我明白,祸斗。” 翌日辰时,段微生先行至李知白的云深居。 李知白素有晨练之习,此刻正在院中逗弄玉螭。 看来月凝华昨日已将此蛇赠予了他。 段微生含笑近前:“玉螭可还乖巧?” 李知白早已习惯她不时疏忽礼数,甚至带些凡间粗率的举止,并不见怪。 他微蹙眉头道:“何来乖巧?终日躁动不安,四处窜游。” 谁知段微生方一入院,白泽便亲昵奔来,而那玉螭竟也如离弦之箭,倏地钻入她怀中。 李知白眼瞳微微一凝。 白泽亲近她,尚可以为是特例; 如今连玉螭亦对她如此依恋,不由令他心底生出一丝疑虑。 这绝非巧合,只怕是因段微生此女身负特异之能。 据他所知,自上古神兽被人族封印,灵兽一族便与人修生出隔阂,再难亲近人族。 为何独独对她例外? 待她今日离去后,定要派人详查此女底细——莫非是敌对宗门派来的细作? 段微生安抚好怀中两只灵兽,匆匆开口道:“大师兄,今日还需去聆听师尊讲道,之后更要赶往灵兽园当值,恕微生先行告退,这两只灵兽身体并无大碍,还望大师兄多费心陪伴。” 李知白却蓦然开口:“讲道?我也同去。” 段微生脱口而出:“大师兄去做什么?您身为师尊亲传,早已听腻了这些道法吧?” 她便是这般,时而礼数周全、言辞得体,方才一番话更是滴水不漏; 时而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莽直之气,叫人捉摸不透。 李知白神色淡然:“道法玄妙,常听常新,我为何不能去?” 实则他是想亲眼见证,待段微生踏入灵兽园时,园中灵兽是否会如痴如狂地涌向她。 别是她偷偷给白泽和玉螭下了药,让它们格外迷恋她的气息。 段微生轻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同去吧,反正大师兄平日也确实清闲得很。” 平日里谁敢说李知白是闲人? 李知白眸光微动,一时竟分辨不出她究竟是故意出言不逊,还是当真不通晓这些规矩礼数。 师尊李玄戈身为元婴中期修士,每月设一次论道法会,为众弟子讲授修行心得,辨析道法玄妙。 论道台上云雾缥缈,清风徐来,带着松枝的清香。 弟子们早已云集于此,静候师尊驾临。 天炎宗内,李玄戈一脉共有弟子三十余人,此刻已泾渭分明地按序站立。 如李沐风这般的嫡系亲传,自然位列最前方。 月凝华伴其身旁,言笑晏晏,正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他们身后是旁支弟子,以及来自其他宗门的世家子弟。 再往后则是凡间王公贵族与富商之子。 而站在最末的,便是如段微生这般毫无背景的……草莽。 李知白与她同至,见她立于末尾,竟开口问道:“为何不到前面去?” 他是许久未参与这等法会,竟连这般规矩都生疏了。 段微生闻言,几乎要忍不住出言相讥,终究还是抿唇一笑:“微生岂敢逾越,那前方可是大师兄这般嫡系亲传的位置,师兄还请自便罢。” 李知白一时语塞,若早知要立于众人之前,他断不会前来。 这般凡俗规矩,当真令人心烦意乱! 他索性也不往前去,竟直接站在了段微生身旁的最末处。 段微生却不再理会他,目光如刀,直直射向月凝华与她周遭那几个修士。 那日残害她父母的仇人,她永生难忘。 没想到今日,这几人竟悉数到齐了。 想必是因月凝华久未归宗,这是要相约一聚了。 师尊御剑而至,剑光乍敛,全场霎时寂然。 段微生面上恭敬垂首,心底却暗嗤一声。 自入宗门以来,她不过见过这位师尊一面,连拜师礼都行得仓促。 今日倒要看看,能教出月凝华、李沐风这般弟子的修士,究竟能论出什么大道真意。 李玄戈含笑立于论道台中央,元婴中期的修为令他保持着三十许的容貌,不似寻常师长那般古板威严。 独额前垂落的一缕银白发丝,平添几分超脱不羁之气。 “徒儿们,为师来了,”他含笑扫过众人,“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师尊侃侃而笑,目光温润地落在段微生脸上。 “此番论道之前,为师先要为你们引见一人,她便是你们新入门的小师妹——李微生,入我门下虽仅二十余日,微生,上前来。” 段微生微微一怔,随即稳步出列,迎向师尊含笑的注视。 师尊笑意愈深,如春风拂过静湖,眼中尽是嘉许。 她立于众人之前,神色平静。 “微生原为散修,得你们怀素师叔极力举荐,如今已入我门下,成为你们的小师妹。” 月凝华与李沐风相视一眼。 李沐风唇角轻扬,语声清越:“微生师妹以一介散修之身,又是女儿家,在凡尘中修行想必诸多不易,好在意外得到了怀素师叔的青眼,今后既入天炎宗,自有宗门护持,大道可期。” 段微生心中冷笑,好一番漂亮说辞。 谁人不知,散修无门无宗,漂泊无依,修行路上步步荆棘。 她一介女修,更是难上加难。 特意点出“怀素师叔青眼”,看似抬举,实则诛心,不过是要引得众人暗自揣测她与师叔是否有不可告人之关系。 最后那句“天炎宗庇护”,看似慈悲,实则高高在上,将她入门的因缘说成是一种施舍,轻描淡写间便将她的尊严踩入泥淖。 李沐风话音落下,周遭几位师兄师姐再看向她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审视与隐约的轻蔑。 恰在此时,月凝华翩然出列,莞尔一笑。 月凝华语气关切却字字如针:“小师妹,散修生涯着实清苦,不知你以往在凡俗之中,是倚仗何种生计度日?毕竟无根无基,想要获取修行资粮,实在是难以想象呢。” 第7章 破例收为亲传弟子 段微生心底早已翻涌起滔天冷意,这两人一唱一和,用意何等明显。 无非是要当众折辱于她,将她逼入难堪境地,污她声名。 有些话不必说尽,只需轻巧引导,就足以让众人浮想联翩,将她踩入污泥深处。 李知白在不远处蹙起眉头。 宗门之内,这般互相倾轧、明枪暗箭之景,正是他向来厌恶的根源。 为些许资源,一点虚名,语藏机锋,纠缠不休,实在令人心倦。 段微生面若寒霜,心中只道:好一对璧人。 却倏然间神色一转,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笑意, “沐风师兄、凝华师姐如此挂心微生,竟连我散修时的生计都这般关切,实在令人动容。” 她字字清晰:“能入这样互相关照的宗门,得如此体贴的师兄师姐,微生何其有幸。” 她言辞恳切,一副感慨万千之态,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在场三十余名弟子皆是人中翘楚,哪还听不出她话中讥诮。 李沐风与月凝华这般默契,分明早有合计,挑在此时发难,毫无师兄师姐的风度。 “不过师兄师姐不必忧心,”段微生从容自若,“微生愿在此演示一番,昔日散修之时,是如何获取修行资粮的。” 此时,众弟子皆目光灼灼地望向段微生。 李沐风与月凝华方才的话语之所以能煽动人心,正是因每个人心中都存着同样的疑虑。 一个毫无根基的散修,何以能踏入仙门? 就连一直含笑不语的师尊,此刻也微微挑眉,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哦?莫非微生竟有独特之法?” 段微生盈盈一礼,笑意清浅:“师尊容禀,弟子至今未曾奉上拜师之礼,实是疏忽,今日便借此机会,为师尊献礼一份。” 她转身面向论道台外无垠苍穹,信手拈起一片风中飘飞的柳叶,抵在唇边轻轻一吹。 一道清越如鸾鸣的声响顿时划破长空,回荡在云际。 站在月凝华身后的一名男修忍不住嗤笑出声:“这便是小师妹献给师尊的拜师礼?未免太过寒酸了些。” 众人望去,正是月凝华的表兄月青岚。 他与月凝华自幼一同长大,一同入门,脾性相投,惯常一唱一和。 师尊却温和一笑,摆手道:“青岚不必多言,礼轻情意重,微生这份心意已是难得。” 段微生并不恼怒,反而眼波流转,笑意更深:“师尊说得是,不过微生的拜师礼,还未到来。” 只听得一声清越鹤唳撕裂长空,自云端由远及近,直向论道台而来。 不,并非一只。 远天之上,数个黑白相间的身影渐次浮现,仙羽振翅,竟齐齐朝着段微生所在之处翩然而至。 众弟子皆面露惊诧,有人不禁低呼: “仅凭柳叶一鸣,竟能召来白鹤?!” 转眼之间,六只仙鹤已翩然降临,环绕师尊与段微生周身优雅盘旋。 段微生眸光清亮,含笑轻语:“弟子感念师尊收录之恩,无以为报,幸得六鹤来仪,愿以此舞,贺师尊大道永昌,天炎宗门,祥瑞长存!” 师尊李玄戈本是率性豁达之人,虽见惯奇珍异宝,此刻见得六鹤来仪、翩然共舞,仍不由抚掌畅笑,眼中尽是欣喜之色。 他朗声长笑,满意地颔首:“原来你的本事竟在御兽一道!这般天赋确实世间罕有,难怪微生即便身为散修,亦能于艰险世间自在修行,如鱼得水。” 段微生亦含笑垂首,眸光却似不经意间掠过月凝华等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色,暗藏挑衅。 月凝华暗自咬紧银牙。 她原本打算令段微生在众弟子面前——尤其是在师尊与大师兄眼前,让段微生颜面尽失。 岂料对方不知从何处学来这般诡奇伎俩,非但未露窘态,反倒一举博得师尊欢心。 周围弟子间已响起阵阵低议: “能如此驾驭灵兽的修士,实在罕见……” “这应是天赋神通吧?果真玄妙非常。” 李知白冷冽的目光无声扫过师尊——亦是他的生父。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父亲的脾性:每逢这等身负异禀之徒,便如获至宝,恨不得剖其根骨、窥其灵髓,将那天赋奥秘彻底攫取殆尽。 段微生终究太过年轻,散修生涯虽磨练了她的意志,却未能让她看清这巍巍宗门深处的暗流。 有时,越是笑脸相迎之人,所图便越深。 她更不该,就这样将自己的底牌毫无保留地展露人前。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将会为她引来多少莫测的危机。 一念及此,李知白只觉得一阵倦意涌上心头。 这般世俗算计、人心倾轧,实在劳心费神,与清净无为的大道真谛背道而驰。 而此时,师尊却笑意愈深,朗声道:“微生既有如此天赋,为师便破例收你为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师尊已多年未曾收过亲传,如今这刚入宗门的散修女子,竟能得此殊荣? 唯有李知白心底一声冷笑,转身拂袖而去。 段微生眸光微凝,心中着实诧异。 这倒是她全然未曾料到的局面。 这位师尊李玄戈,究竟意在何为? 一时之间,竟她也难以看透对方深浅。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必是看中了她身上的御兽能力。 随后,李玄戈正式开始论道讲法。 因着亲传弟子的身份,段微生从末尾被调到最前,站到了李沐风身侧。 李沐风脸上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只不着痕迹地拢了拢衣袖,仿佛生怕被段微生沾染上一丝散修的粗野之气。 一旁的月凝华轻嗤一声,语带讥讽:“小师妹果然天赋异禀,却不知这般御兽之术,究竟是从哪处兽园中学得的?” 段微生早已厌倦这般虚伪周旋,淡然回敬:“何须赴兽园修习?人间百态,众生万相,处处皆是御兽之场,师姐说是不是?” 月凝华被她一语噎住,顿时语塞。 身后的月青岚却轻笑一声,悠然开口:“微生师妹,既已身为亲传弟子,终归需多习些宗门礼数,莫要因常与灵兽相伴,便也染上几分野性难驯的兽性。” 呵,这么快便结成一线,联手发难了? 段微生唇角微扬,不疾不徐地应道:“青岚师兄说的是,不过我看师兄不沾半分兽性,反倒比我更多了几分女儿娇柔情态,既然如此,不如就请师兄亲自教我何谓礼数。” 月青岚骨相柔美,颇有些雌雄难辨之色,此时蓦地一怔。 片刻之后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这般绵里藏针地讽剌了一番。 论道既毕,众人渐散。 段微生回首望去,果不其然,李知白的身影早已杳然无踪。 李知白离去得早,却并未归于自己的云深居。 他径直来到了段微生所居的万壑居外,她布下的层层禁制,于他而言形同虚设,未能阻其分毫。 只见他指尖微抬,门扉自启—— 一双鎏金的眼眸就锁定在了李知白身上。 第8章 微生确有难言之隐 李知白凝视着眼前的灵兽,它形似极北之地的玄狼。 这头被段微生豢养的玄狼体型异常庞大,浑身毛发如墨,泛着幽冷的光泽 那双鎏金般的眼眸,深邃冰冷。 它见李知白进来,并未显露丝毫惊慌,反而缓缓起身,无声地与他对峙。 自上古神兽遭封印后,寻常灵兽对人族总存着三分畏惧。 如同失了依靠的野子,难免落魄受欺。 可这头玄狼眼中非但毫无惧意,甚至还凝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轻蔑。 李知白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就喜欢这样有傲骨的灵兽。 它显然比白泽更为强壮,肌肉在墨色皮毛下贲张,隐伏着某种近乎暴戾的力量。 与灵兽接触,第一步在于试探其息。 他缓缓伸手,试图以指尖触碰灵兽的鼻尖。 那灵兽却漠然退后一步,鎏金色的瞳孔中毫无波动,只是冷冷将他望着。 没有低吼,没有敌意,却连一丝敷衍的顺从都吝于给予。 它不喜欢他,甚至懒得掩饰这种疏离。 李知白一笑:“你好生高傲,但我喜欢。” 这等品级的灵兽,绝非区区一介散修所能染指。 莫说豢养不起,便是侥幸得之,也早该引来四方觊觎、杀身之祸。 以段微生那点微末道行,根本护不住这等灵物。 这一女散修一玄狼……究竟是如何活到如今的? 李知白目光移向段微生居所的阴影深处…… 而玄狼已经走到了段微生的门前,挡住了李知白的视线。 也罢。 他虽疑心段微生的身份,却还未到非要撕破脸面的地步。 再说,他虽不大在意什么清名,但一个大师兄闯进小师妹的闺房,这种事传出去,毕竟不太好听。 更何况,段微生修为那般低微,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以后也有的是时间……李知白悄然离去。 论道台前,段微生抬眼望向弟子末尾,李知白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心底不由冷笑。 这人骨子里便是如此高傲,生来就立于云端,俯视众生。 他们这些人明争暗斗、汲汲营营的模样,落在他眼中,恐怕不过是一场荒唐戏码。 只因他从降世那一刻起,便拥有了一切。 思绪飘忽间,段微生蓦地想起远在荒僻山村的家,一时怔忪。 人生于世,初诞之日,便如天堑难越,鸿沟难平。 她想要逆天改命,何其艰难。 “微生?”师尊含笑的声音忽然从论道台响起,将她惊醒。 段微生迅速敛起心神,暗中警惕。 这人突然收她为亲传弟子,不知又在算计什么。 自她入天炎宗这些时日,早已看清这宗门内赤裸的真相。 身负李家血脉者与外人之间,堪称云泥之别。 纵使你天资卓绝,若非李姓,在这里也永远低人一等。 李玄戈尚未离去,台下弟子自然无人敢散。 此刻他轻唤段微生之名,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月凝华与李沐风也仍立在原处,并未离开。 段微生缓步上前,向李玄戈执了一礼:“师尊。” 李玄戈含笑问道:“你入我流云峰已二十余日,一切可还适应?” 流云峰乃李玄戈一脉清修之所,整座山峰终年云雾缭绕,灵气充盈,不时有仙鹤掠影,清鸣入云。 段微生恭声应道:“流云峰甚好,师兄师姐们也待弟子极为宽厚。” 李玄戈朗声一笑,面容宽厚慈和,俨然一派良师风范。 “为师许久未曾遇见如你这般天赋殊异的弟子了,你这亲近灵兽之能……乃是天生,还是后天修得?” 慈祥的语气下,尖锐的问题已悄然浮现。 若答天生,未免惹人生疑。 世上能让灵兽毫无戒备、天然亲近者,几乎闻所未闻。 若答后天修得,又势必招来追问,需得交代从何处习得、受何人指点。 李玄戈见识广博,自己若随意编造,只怕顷刻便会被他识破。 段微生并非不知,在这他人之地展露此等能力,无异于引火烧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般浅显的道理,她岂会不懂? 过早显露锋芒实属不智,甚至堪称莽撞。 可她仍旧选择了如此。 无非是因她亦需修炼,渴求资源。 而能御兽的能力,恰是一份极重的资本。 这些时日前往李知白处照料灵兽,她便获益颇丰,更得了不少价值千金的灵丹灵液,尽数喂予了祸斗。 她正自沉吟未答,一旁的李沐风却趁机笑道:“微生师妹这项本事确实奇特,就连大师兄这几日也常召她前往云深居呢。” 李玄戈闻言微露讶色:“哦?这倒是一桩奇事,方才我便见知白立于末尾,莫非也是与你同来的?” 又一棘手之问迎面而来。 李知白身为李玄戈长子,虽父子情淡,却是流云峰默认的继承者,素来得峰主与宗门长老看重。 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师妹,入门不足一月,便与未来峰主往来密切,任谁看来,都似别有用心。 段微生却从容抬首,声调平稳:“师尊容禀,大师兄确与微生同至,昨日凝华师姐赠了大师兄一条雪色玉螭,其性焦躁难驯,大师兄故唤弟子前去照看。” 一旁的月凝华指尖倏地绞紧月白裙裾,唇瓣微抿,面露窘迫。 段微生此言一出,倒仿佛显得她才是对大师兄别有意图之人。 她当即出声辩道:“大师兄对凝华多有指点,凝华自当略尽心意,以作回报。” 李玄戈作出一副了然之态,眼中掠过一丝看破不言的微光。 月青岚对自家表姐再了解不过,见她神色不对,忙笑着岔开话头:“咦?小师妹果然了得,那玉螭如今可安分了?” 段微生淡然应道:“已然无恙。” 月青岚眼中顿时泛起好奇的光芒,追问道:“小师妹这般御兽之能,当真玄妙!不知师从何方高人?倒颇有几分千年前一代御兽宗师商光的风采。” 话题再度绕回段微生那身御兽异能的来历。 段微生面露局促,低声应道:“微生……确有难言之隐,唯愿单独禀明师尊。” 她目光微垂,似有隐衷。 李玄戈见状,自是端出师尊应有的宽厚,颔首道:“修士皆有自己的机缘与秘密,为师自然理解,正好,你随我往灵兽园一行。” 第9章 人,明日可再来? 天炎宗坐拥五峰三水,李家八位修为高深的血脉各据一方,广纳门徒,李玄戈便是其中之一。 灵兽园依坠星湖而建,地势平缓,水草丰茂,极宜灵植生长,亦是滋养灵兽的宝地。 此前与李怀素同来之时正值深夜,未曾得见全貌。 此刻放眼望去,但见宗域辽阔无垠,修士往来如织,气象恢弘,方知大宗底蕴果然非凡。 行至灵兽园中,李玄戈温声问道:“微生,此刻可愿说了?” 段微生低声应道:“师尊见谅,方才未言,实因此事关乎弟子出身……微生只是生于凡俗猎户之家,不足为道,恐怕被师兄师姐耻笑。” 李玄戈微挑眉梢:“猎户?以狩猎为生?” 段微生颔首:“是,自幼便常随父亲出入山林,与百兽为伴,日久天长,自然通晓了几分它们的习性。” 李玄戈缓步走至一头灵鹿身前,那鹿颇具灵性,向他微微颔首致意。 他淡然一笑,目光却仍落在段微生身上:“哦?那后来又是如何踏入道途的?我应当并非你第一位师尊吧?” 段微生如实道出一人:“后来一场大疫,父母双亡,弟子流落街头,幸得一位女修收留,这才得以初窥仙门。” 李玄戈眉梢微挑:“何人?” 段微生声音压低几分:“师尊可曾听闻司鸿家那位逃婚的女修司鸿辞?正是她救了弟子,并言道同行一路,也好遮掩身份。” 李玄戈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司鸿辞……倒是有所耳闻。” 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疑光。 段微生所提及的司鸿辞,确是修真界中一位天赋卓绝却行踪成谜的女修。 因拒嫁司鸿家少主,多年来隐姓埋名、四处漂泊,极难追寻踪迹,更无从印证段微生所言虚实。 更何况此事牵扯甚深,即便日后真有缘得见司鸿辞本人,问起此事,她也未必愿意承认。 无论真假,此事已无需再向段微生深究。 他心中暗忖,此女年纪虽轻,心思却甚是缜密。 面上却仍展露出一抹师尊独有的宽和笑意,温声道:“这些年漂泊流离,倒是苦了你了,今后便在天炎宗安心修行吧。” 段微生见他不再追问,心知他绝未全然信了自己。 不过至少表面上,这番说辞算是暂且搪塞过去了。 她垂首应道:“多谢师尊收容之恩。” 李玄戈转而指向一旁的灵鹿,说道:“此鹿乃是园中高阶灵兽,性喜清静,我也是喂了数月灵丹,方得它稍作亲近,今日,便让为师看看你的本事。” 段微生心知,这是李玄戈要验看她的御兽能力。 她转向那只灵鹿,见它一身浅色皮毛,琥珀般的眼眸正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仅对视一瞬,一股玄妙的联系便悄然建立。 历经五载于烛龙麾下苦修,她的御兽之能早已非昔日可比。 她能感知灵兽一丝神识,明晰其所念。 她清晰地听到那鹿心声:“人,高处之果,吾欲食之,却不可得。” 段微生伸手轻探,柔缓地凑近灵鹿鼻尖。 那鹿忍不住上前轻嗅,随即却又矜持地别开头去,姿态倨傲。 她却不恼,只微微一笑,旋即身形轻跃而起,翩然摘得树梢数枚红果。 灵鹿这才缓步靠近,低头欢欣地嚼起她手中的红果。 李玄戈眼中骤亮,抚掌赞道:“竟能通晓灵兽心念,知其所求,果然玄妙!” 他含笑颔首,语气却转为郑重:“东海有一恶蛟,为祸已久,生性狡诈难擒,你早作准备,不日便随为师一同前往降妖。” 原来是在此处候着她。 不过,这正合她意。 《山海妖录》在手,她所求的,正是将仇敌诱出宗门,方有诛灭之机。 而若能得到金丹,唤醒其中的神兽,那么更是一本万利。 “弟子遵命。” 李玄戈却又喃喃自语:“只是……需待吾儿知白生辰过后再动身。” 灵鹿又缓步靠近,以首轻蹭段微生的衣袂,鹿角温驯地摩挲她的掌心。 俨然已卸下所有骄傲,尽显亲昵。 段微生抬手轻抚它的角,那鹿惬意地眯起双眼,喉中发出一声低鸣。 旁人听来不过是鹿鸣,她却清晰辨出其中之意:“人,明日可再来?” 白泽与玉螭也曾这般问过她,而她每次只能轻声回应:“我尽力。” 灵鹿闻言,黯然垂首。 她知道它们会难过,但贸然应允却做不到,于心底澄澈的灵兽而言,是另一种残忍。 李玄戈静立一旁,神色复杂地望着这一幕,心中暗忖:这微生恐怕尚未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是何等惊人的能力。 遥想千年前,那位女御兽宗师商光,正是凭借驾驭万兽之能呼风唤雨,终成世间至尊。 然而,人族修士岂能容忍有人凌驾于众生之上、能力通神? 最终,商光亦与那些上古神兽一同,被彻底封印。 李玄戈心中暗忖:如此奇才,绝不可落入他宗之手。 但,也不能让她修为提升。 强大,终将滋生妄念。 此女最好永远安分守己,只为天炎宗驯养灵兽—— 只为他,驯养灵兽。 那东海恶蛟,原本意在斩除。 可如今看来,或许可借段微生之力,将其驯服,奉自己为主…… 至于那兽恶不恶,有无为祸一方百姓,李玄戈一点不在乎。 待那恶蛟有朝一日化龙,他便将成为真正的龙主,届时修为大涨,权倾一方,何等风光! 千年了,人族还是无法克制对驾驭灵兽的渴望。 一只翠羽小鸟轻盈地落在段微生肩头。 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只叽喳碎语的小雀。 可它却对段微生悄然传声道:“人,我看得出……这男子对你心怀叵测。” 这只翠羽小鸟名为“灵言雀”,属低阶灵兽,却天生灵智早开,能辨人心善恶。 因其形貌寻常,声如凡鸟,常不被修士重视。 段微生唇角微扬,她又怎会不知。 她抬手轻抚肩上灵言雀的羽顶,目光渺远。 烛龙早已告诫过她,若在人族修士之中显露能力,将会面临何等境地。 “他们会忌惮你,但又想利用你。” “他们会对你很好,却绝不会容你真正强大。” “他们予你诸多馈赠,亦为你铸就无形枷锁。” “这就是人。” 果然,次日清晨,李玄戈座下的执事长老便来到了段微生所居的偏僻万壑居。 执事长老面带恭谨笑意,温言道:“微生,你既已入亲传之列,按礼制当另择雅居安置。” 他身后随行的杂役弟子们手捧玉盘,其上呈着锦衣华裳、珠钗玉饰,无一不精致夺目,尽是女子所喜之物。 然而—— 这些赠礼之中,却唯独不见半分与修炼相关的灵丹法宝。 第10章 我确实是从山沟里走出来的猎人 段微生心下无奈,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过这些道理,烛龙先前也同她讲过。 人族修士向来忌惮身负御兽之能的人,又怎会真心栽培她? 祸斗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掌心:“他们只当你是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女修,这般应付,已是够了。” 段微生唇角牵起一丝淡笑:“这倒不假,我确实是从山沟里走出来的猎人。” 她搬进了落霞居,地段比从前好了不少,灵气也浓郁许多。 可几日下来,李玄戈并未传授她什么修炼法门,反倒日日遣她去灵兽园,照料他那头冰凰。 冰凰乃世间罕见的高阶灵兽,通体覆满冰晶,寒气缭绕。 自上次随李玄戈历练归来后,便一直郁郁寡欢。 李玄戈面露忧色:“微生,你瞧我这灵兽,究竟是何处不妥?” 冰凰见他们走近,也只是懒懒一瞥,便又垂下头去,闭目不语。 段微生尝试与它神识相接,却如石沉大海——冰凰拒绝与任何人族交流。 “弟子一时也看不出端倪,还需些时日观察。” 李玄戈叹了口气:“那这几日你便多费心在此处吧,为师正要为知白筹备生辰典,也得忙上几日。” 段微生心中冷笑,她早料到这老东西不会真心传授她修炼之道。 千年前,商光踏入大乘之境,更能驾驭上古神兽,一身修为几可遮天蔽日。 寻常修士,又岂会坐视一位身负御兽之能的同道真正崛起? 无妨。 她此来,本就不是为了修道,而是为了一场复仇。 恰巧,这座灵兽园,也早在她谋划之中。 这日清晓,她便带着祸斗踏入园中。 素手轻抚过祸斗额间玄色毛发,段微生低声道:“去仔细闻闻,看那灵兽是否藏在此处。” 世间有一种灵兽,名为“空涟”,形似一缕细微流水,近乎无色,极擅隐匿,人族修士难以捕捉其踪。 空涟素来厌憎人族,只愿栖身于灵兽聚集之地。 只因它自身并无生存之能,唯有借助其他灵兽修炼时散出的气息能量,方能继续修行。 也正因如此,空涟对气息极为敏感,甚至能凭一缕气息,追踪万里之踪。 自入天炎宗以来,段微生曾几番旁敲侧击,探听妹妹秀秀的下落。 可宗中几乎无人知晓一个拥有冰水灵根的女弟子。 自那日被五人带走后,秀秀便如人间蒸发,再无痕迹。 但空涟可以。 只要它愿意相助,便能依着秀秀残留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寻人。 祸斗奉命而去,身影没入重重灵雾之中。 一只灵鹿却始终安静随行在段微生身侧,不曾离去。 来到冰凰栖息的冰岩前,它依旧阖着眼,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为何如此消沉……是经历了什么吗?” 段微生在它身旁坐下,声音放得极轻。 冰凰仍旧沉默,仿佛连神识都彻底封闭,沉入一片冰冷的孤寂里。 身为世间罕有的寒冰之兽,冰凰可凝水成冰。 而它的泪,更是至阴至寒之物,一滴便能蚀骨侵髓,对修士造成极重的道基之伤。 这世上之物,大抵都有些不愿说的苦痛。 于是第二日、第三日,她仍来陪它。 不追问,不打扰,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其间,她翻开了那本《山海妖录》。 此书玄妙非常,烛龙曾言,乃是商光当年留下的秘传手札。 起初她以为,只需以自身鲜血便能召唤神兽。 后来祸斗告知:上古神兽皆被人族大能封印于四方绝地,唯有抵达封印之处,以她的血与一名修士的金丹共同献祭,方能将其唤醒。 而《山海妖录》的每一页中,不仅记载着神兽被镇压的大致方位,更封存着它们被囚禁时残留的一丝“灵息”。 这灵息,将会指引她找到它们。 那时,段微生仰首望向烛龙,语气急切:“我既已身处你的封印之地,现在便将你放出来!” 烛龙被禁锢于万丈石壁之中,龙躯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每寸筋骨都承受着漫长的镇压之痛。 段微生见它如此,心如刀绞,若她真有那般能力,绝不忍看它再受这般苦楚。 烛龙却缓缓摇头,龙目中透出几分苍凉:“微生,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若无修士金丹为引,即便你破开封印,我这残破之躯也难以维系。” 段微生伸手轻抚石壁,声音微颤:“人族修士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是惧,”烛龙低吟,“当你拥有力量,即便无意伤人,也已成他人心劫,故而宗门林立,皆为掌控二字。” “那当年害死商光、将你们一一封印的那些人如今何在?” 烛龙冷笑:“他们如今皆是各大宗门长老、掌门,修为已入化神,逍遥世间,受万人敬仰。” 段微生紧握双拳,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金丹……我定会取得,我一定会救你,救你们所有。” 思绪渐收,段微生回过神来,却见一直冷漠的冰凰竟悄然靠近,将头轻轻枕在她膝上,依旧不语,却明显少了几分疏离。 就在这时,祸斗自林深处走来,低声道:“微生,空涟已带到。” 竟真能将它带来? 段微生对灵兽天生便有感应。 她缓缓抬手,探向祸斗身前的虚空。 指尖所触,竟是一片温软。 那无形之物发出一阵清浅的笑声:“人族,你当真能感知到我?” “虽不能见,却可感应。”段微生答道。 空涟的声音似水波微漾:“我并非为你而来,是嗅到了你身边灵兽的气息……若我没猜错,它应是神兽祸斗?” “正是。” 那缕气流轻轻震颤,发出带着惊喜的波动:“你的血竟真有这般神效!你若想求我相助,便予我一滴吧。” 段微生指尖轻划,一滴血珠渗出。 空涟如细流般卷过那点鲜红,周身竟瞬间染上淡淡绯色。 霎时间,它身形流转,化作一名半透明的少年模样,身形飘渺。 “果真不凡……你的血竟能助我直接化形!” 灵兽修炼至一定境界,皆可化为人形。 千年前人族之所以对灵兽一族忌惮至深,正因它们不仅拥有强横本体,亦能如人一般修行、飞升。 空涟笑声渐止,忽地怔住:“这力量……为何会如此?” 段微生亦不知缘由,只取出一支旧毛笔,低声道:“这是我妹妹曾用过的笔,请你……帮我寻她。” 空涟接过笔,神色肃然:“我既受你恩惠,自会相助,但你可知,你这样的存在,对我灵兽一族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段微生淡淡说道。 空涟轻叹一声,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水光,消散于空中。 不远处,一袭蓝衣的外门弟子自古树后悄然隐现。 待段微生离去多时,那身影才疾步走向李沐风所在的松风庭,步履匆忙,惊动了庭中寂静。 李沐风拂袖一道劲风扫去,语气冷冽:“如此毛躁,成何体统!” 在天炎宗,等级森严,外门弟子地位卑微,不容半分逾矩。 那弟子压低声音,急急禀报:“沐风师兄,我探得消息——那段微生,竟派了一只灵兽去寻她妹妹!” 第11章 旧债罢了 李沐风眸光一凝:“妹妹?什么妹妹?” 他心中毫无头绪,见那外门弟子竟反过来被自己问住,不由生出几分不耐。 那弟子被他眼神所慑,慌忙垂首:“我、我也不清楚……但她的血极为特殊,那灵兽只沾了一滴,竟当场化形!” 李沐风眼底浮起怀疑:“漱箐,灵兽化形岂是儿戏?你莫不是为讨赏赐,编些荒唐话来诓我?” 漱箐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敢欺瞒师兄!我亲眼所见,他们还能以神识交谈……只是、只是我也难以置信。” “他们还说了什么?”李沐风声音渐冷。 “我我修为低微,听不见灵兽之音,只隐约听她提及‘寻妹妹’,其余再未听清……” “妹妹……”李沐风负手走至窗前,眼缝中寒光微闪。 虽说一时想不起什么线索,但这段微生,果然不简单。 初时只当她是个略有天赋的女修,若非月凝华对她异常敌视,他也不会多留意。 如今看来,此女身上确有蹊跷,这才命人暗中探查。 这漱箐原是没落宗门宗主之女,拜入天炎宗也只能从外门做起。 她那一门虽已式微,潜行追踪之术却颇有独到之处。 漱箐惴惴不安地低声问道:“沐风师兄,下次内门晋级,您能否为我举荐?” 李沐风眉头一皱,袖袍轻挥,如驱蚊蝇:“就这点消息,也配谈条件?若真有心,便拿些有用的情报来。” 漱箐齿尖暗咬,将屈辱狠狠咽下。 “是,沐风师兄。” 月光清冷,漱箐深吸一口气。 既然李沐风要如此折辱于她,那她也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心事重重地回到外门弟子居所,漱箐脚步一顿。 清冷月光下,一道身影静立院中,身旁环伺着一头巨大的玄狼,金色瞳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竟是段微生! 漱箐心头一紧,转身欲逃,身后却传来带笑的声音:“躲得了一时,还能躲一世不成?连觉也不睡了么?” 她浑身僵住,只见段微生缓步走近。 玄狼绕至她身侧,鼻息轻嗅,低呜数声,似在传递什么。 段微生微微颔首,唇边笑意未减:“是李沐风让你来的吧?倒没想到,他表面放荡,心思却如此缜密。” 漱箐愕然:“你、你怎会知道?” “我的御兽之能,远非你能想象。”段微生眸光清冷,“冰凰早已告知我,有人一直在暗中窥视。” “那你为何……” 段微生打断她,语气转沉:“我先问你,李沐风听到‘妹妹’二字时,是何反应?” 漱箐摇头:“他毫无头绪。” 段微生面容骤然一寒,眼底掠过一丝扭曲的痛色。 看来这等仗势欺人、屠门灭户之事,于李沐风之流不过家常便饭。 一条人命,一段冤屈,转眼便可抛之脑后。 但这或许也意味着……秀秀并不在天炎宗内。 漱箐打量着她神色,轻声问道:“你与他之间,有何恩怨?” 段微生敛去眼底寒意,淡笑:“旧债罢了。” 漱箐沉吟片刻,下定决心:“我可以帮你,但我要一个内门举荐名额。” 内门弟子确有举荐之权,不过最终仍需师尊定夺。 段微生挑眉一笑:“自然可以,你也不必再费力跟踪我,从今往后,我告诉你消息,你替我传给李沐风。” 漱箐眼露疑惑:“是何消息?” “师尊不日将携我前往东海降服蛟龙,此行机缘颇多,不仅有蛟珠,还有鲛人出世,对修为大有裨益。” 漱箐微微一怔:“这……他迟早都会知晓的呀?” 段微生眸光幽深:“你只管传话便是,我自有打算。” 在这宗门之内,想动月凝华、李沐风这等人物难如登天。 可一旦离开山门……那便是另一番天地。 李玄戈显然无意带除她之外的弟子同行,若真如此,便又错失一次良机。 可若那二人得知消息后执意跟随,局面便大不相同了。 漱箐唇角轻扬:“好,我这就去。” 段微生回到居所,祸斗忽然低声道:“前几日李知白曾来过此处,见你疲累,我便未提起。” “无妨,”段微生神色淡然,“他虽避世,疑心却不轻,暂且不必理会。” “你为何故意透露寻妹之事?” “唯有逼他们出手杀我,我才有反击之机——尤其是在山门之外。” 她顿了顿,说道:“平日琐事不足以引他们动杀心,但若知晓我是为复仇而来,他们必会按捺不住,我须给他们这个机会。” “若他们想不起前尘,这份猜疑也会促使他们接近我;若他们当真想起,至少我能更快知晓秀秀的下落。” 妹妹的下落,始终是她心头一根刺。 不过两日,蛟龙现世的消息已在流云峰传得人尽皆知。 李玄戈大为震怒,特意唤来段微生斥责:“知白生辰在即,本不愿动气,你却如此沉不住气!” 段微生垂首恭立:“师尊明鉴,微生从未对外多言,也不知为何会传开。” 李玄戈本不愿多带一人,即便亲儿子也心存提防。 可消息既已传开,若只带段微生一人,难免遭人非议。 这等历练机缘,众弟子争破头也想同行,连李知白都流露出兴趣。 李玄戈冷冷扫她一眼,心中嗤笑:小门小户出身,果然受不得半点恩赏。 “罢了,”他拂袖冷斥,“原本打算分予你的鲛人泪,便均给你师兄师姐吧。” 启程之日,渐近。 李玄戈定于李知白生辰次日启程,此行除段微生外,另点了李沐风、月凝华与李观山三人。 皆是李家亲族,自有优先历练的待遇。 此外还带上一名叫蘅芜的女修,乃流云峰传功弟子,天资出众。 虽非李姓血脉,却被李玄戈顺手抓来充作劳力。 李知白生辰宴当日,天炎宗长老齐聚流云峰。 段微生正欲出门,却见蘅芜悄无声息地立在她门前。 “小师妹,师尊吩咐,今夜宴席你不必去了,好生歇息,明日还需赶路。”蘅芜怀抱长剑,面容清冷如霜。 段微生心下冷笑,李玄戈果然谨慎,是怕她在众长老面前显露御兽之能吧? 也是,若让宗内那些大乘期、炼虚期的老怪物察觉她的存在,后果难料。 “师尊真是体贴入微。”她语气平淡。 蘅芜瞥她一眼,未再多言,淡漠的神色比月色更寒。 她并未离去,显然是奉师命在此看守。 段微生索性坐在门前石阶上,托腮遥望夜幕。 “但愿这场生辰宴,能让他们终生难忘。” 不让她去正好,反倒替她省了洗脱嫌疑的麻烦。 只是可惜……不能亲眼见证这场她精心布局的好戏了。 入天炎宗四十余日,处处谋划、斡旋,她导演的第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 第12章 生辰典乱象 李知白的生辰宴办得极为隆重,殿内灯火如昼,明珠生辉。 天炎宗内有头有脸的长老、亲族皆携礼前来,贺仪堆积如山。 李玄戈面露满意之色,李知白虽性情淡漠,终究是他这一辈的佼佼者,更是流云峰未来的继承人。 他起身举杯,含笑致意:“多谢诸位赏光,流云峰蓬荜生辉。” 李知白虽不喜这般场面,却也随父行礼,举止有度,未失分寸。 众长老与弟子依次献上贺礼,李知白一一应对,进退得体。 正举杯间,酒水中一道水影倏然掠过。李知白猛然回首,空中却空无一物。 他知晓世间有一种名为“空涟”的灵兽,无形无影,最善窥探。 若映于水中,方能窥见隐约轮廓。 李微生何在? 他目光扫过流云峰弟子长席,未见其人。 身侧虞夫人察觉他神色有异,轻声问道:“知白,你在寻人?” 李知白微微摇头,转而向父亲低语:“父亲,李微生为何未至?” 李玄戈面色一沉:“明日出行,我命她早作准备。” 李知白蹙起眉头,心底隐隐泛起一丝怪异。 虞夫人静坐席间,垂眸轻啜了一口酒,未发一言。 此时,月凝华翩然上前,奉上那尾玉螭。 “此螭体内蕴有一丝上古青龙血脉,若得机缘化龙,将来或可成为大师兄的得力灵宠,届时天炎宗有真龙坐镇,必当声威大振。” 月凝华含笑说道,言语间颇为自得。 诸位长老闻言,皆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纷纷凝神探查。 那玉螭被盛于水晶匣中,悠然游弋,并无躁动之态。 虽已提前让李知白过目,但月凝华确实寻不出更贵重的贺礼。 “凝华跋涉千山,方得此螭,望大师兄笑纳。” 李知白微微颔首:“有劳师妹费心。” 李玄戈亦是目光一亮,螭为无角之龙,观其品相,确有可能身负青龙遗脉。 玉螭被送至李知白手中,他轻启水晶匣盖,那玉螭便游上他的掌心。 月凝华的母亲见状,含笑对虞夫人道:“凝华对知白,总是格外上心的。” 就在满座赞叹声中,那玉螭竟毫无预兆地猛然张口,狠狠咬在李知白指间! 伤口处寒气迸发,顺着经脉急速蔓延,李知白霎时脸色剧变,满场欢庆的气氛顷刻凝滞如冰。 段微生仰首望着天边皎洁的月轮,轻声问道:“蘅芜师姐,你对天炎宗要我们这些外姓弟子改姓‘李’,有何看法?” 蘅芜依旧抱剑静立,语气平淡:“不过是宗门规矩,我来此是为修行,姓什么,并不重要。” “在这里,我是李微生,你是李蘅芜……一个‘李’字,就像压在我们心上的一座山。”段微生眸光幽远,声音轻得像夜风。 蘅芜眉头微蹙:“小师妹,此话不可多说。” 段微生今夜却显得格外温顺:“我明白的,师姐。” 她轻轻一叹,向后仰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伸手虚虚探向空中那轮明月。 “师姐,月亮那样高……要修炼到何时,才能与明月并肩?” 蘅芜清咳一声:“唯有勤修不辍,你近日去灵兽园太过频繁,莫要耽误了自身修行。” 段微生眉间掠过一丝黯然:“可我觉得,师尊并不愿我真正修炼,我的价值,或许就只是豢养灵兽罢了。” 蘅芜默然。 师尊的心思她何尝不知? 这微生确实可怜,但她又能如何? 即便微生与大师兄有几分交情,大师兄不也未曾插手?至今连宗门剑法都未传授于她。 “罢了,”蘅芜终是心软,“我教你几式基础剑法。” 段微生眼中顿时亮起光彩,一跃而起。 月下剑光流转,蘅芜教得认真:“剑术一道,重在专心,须摒弃杂念,不求速成,只专注每一剑的起落。” 她的身影在清辉中皎洁如霜雪,段微生看得目不转睛。 “看清楚了?你来试一遍。” 与段微生那边的清静截然不同,李知白的生辰宴此刻已乱作一团。 李玄戈迅速封住儿子几处大穴,阻住寒毒蔓延。 月凝华脸色惨白如纸,颤声道:“不、不该如此的!大师兄你是知道的,这玉螭向来温顺,今日怎会突然伤人!”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耳光已落在她脸上。 李玄戈的生母虞夫人怒极出手,声寒如铁:“蠢材!竟敢将此等邪物献于我儿!” 李知白强忍痛楚,已将玉螭收回水晶匣中。 他额间冷汗涔涔,双眉紧锁。 他心知月凝华定然无辜,以她的修为,根本无力驱使玉螭行此诡诈之事。 这几日玉螭暂养在他处,与白泽相处和睦,并无半分躁动之象。 唯有一人……段微生。 唯有她那神秘的御兽之能,能怂恿玉螭伤他。 可这几日,她分明未曾近身…… 他抬眼望向李玄戈。 父亲应当也想到了段微生,此刻最稳妥之法便是唤她前来查验。 可李玄戈却只冷厉逼视月凝华,全然无意提及那个名字。 李知白心中冷笑:父亲是怕段微生的能力暴露于众长老眼前。 至于自己受的这番苦楚,反倒不值一提了。 “月凝华,”李玄戈声如寒冰,“你可知这玉螭野性未除?” 月凝华浑身一颤,跪伏于地:“师尊明鉴!定是有人暗中刺激玉螭,它才会突然发狂!” “哦?”李玄戈眸光骤利,“这几日,还有何人接触过玉螭?” 月凝华张口欲言,可撞上李玄戈那灼灼如焰的目光,顿时噤若寒蝉。 她母亲在一旁急切催促:“凝华,你快说呀!娘知道你绝不会存心害知白的!” 月凝华别无选择,只得颤声答道:“回师尊,除了大师兄本人,唯有小师妹曾来照看过玉螭。” 虞夫人眉头紧蹙:“谁?” “是新来的师妹……微生。” “住口!”李玄戈厉声喝断,“她这几日皆奉命照料冰凰,早出晚归皆有记录在册,何来闲暇接近玉螭!” 李知白忍痛蹙眉,确实,她已多日未曾前来。 太蹊跷了。 上一次见她,已是六日之前。 当真不是她所为? 还是说……她早在三日之前,便已暗中驱使玉螭埋下祸根? 虞夫人冷笑一声:“多言无益!伤我儿者,岂能轻饶!先将这孽畜剁为肉泥!” 第13章 羽翼未丰,借刀杀人,方为上策 段微生气息微乱,收剑轻喘:“蘅芜师姐,容我稍歇片刻……” 蘅芜含笑归剑入鞘:“这点程度便受不住了?小师妹还须勤加练习才是。” 段微生展颜一笑:“有没有可能是师姐修为太高,教我这般新手,实在大材小用?” “哦?”蘅芜挑眉,“大师兄竟不曾指点你一二?我见你平日与他往来颇近。” “大师兄眼中唯有他的灵兽,”段微生摇头轻笑,“他与师尊,本是同一类人。” 蘅芜闻言莞尔:“小师妹倒是心直口快。” 一番对练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 起初蘅芜见这位新来的师妹与大师兄走得近,只当她也是趋炎附势之辈。 如今看来,她性子爽利,言谈间甚至敢调侃师尊与大师兄,倒显得率真可爱。 想来她去大师兄处,当真只是为了照料灵兽。 “师姐稍候,我喝口水便来,正好将方才的修炼心得记下。” 蘅芜赞许点头。 段微生进屋沏了茶,将一盏清茶奉至蘅芜手中,随即转身入内。 方才空涟传来的画面,此刻正于她识海中流转。 段微生唇角微扬,安然坐于案前,翻开了那本《山海妖录》。 书页前半皆是上古神兽图录,后方却留有不少空白泛黄的纸页。 其中一页上,已以墨线勾勒出玉螭形貌,旁附简介,更嵌有一片莹润鳞片。 段微生指尖轻点,一滴血珠落在鳞片之上,瞬息便被书页与鳞片吸纳殆尽。 页面上原本的水墨玉螭,竟渐渐变得鲜活灵动,纤毫毕现。 她微微一笑。 玉螭,如今已在她庇护之下。 以她之血封印之物,自然可由她随时解封。 这正是《山海妖录》的另一重玄妙。 亦是她与玉螭早已议定的,助它脱身之法。 哈哈哈哈哈…… 段微生唇边掠过一丝无声的冷笑。 月凝华当真以为,那等品阶的玉螭是凭她自己的机缘和本事寻得的? 世间确有巧合,但更多的,是她早已布下的棋局。 早在入天炎宗之前,她便与玉螭相识。 是她命人将玉螭安置在月凝华必经之地,再一步步引导她“偶然”得之。 入宗前,她早已暗中打探清楚——大师兄李知白,独爱雪色灵兽。 而她手中,正好有这样一份厚礼。 段微生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唇角扬起一抹幽深的弧度。 她本就是刻意接近李知白。 入宗不久她便看清:在这天炎宗内,能真正重创月凝华的,唯有李家亲族。 在自己羽翼未丰之时,借刀杀人,方为上策。 指尖轻拂,一道法诀无声捻成。 《山海妖录》化作流光没入心口,肌肤之上隐现一道金色神兽纹印。 “蘅芜师姐,我记好了,”她含笑推门而出,“再教我两式可好?” 她心知李玄戈与李知白必会生疑。 而与蘅芜一同练剑,便是最好的障眼法。 看,如今她连最有力的证人,都已备妥。 生辰宴上,众人目光齐聚水晶匣内——方才还游弋其中的玉螭,此刻竟已无影无踪! “什么!”虞夫人脸色骤变,“这孽畜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遁走?” 月凝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若连玉螭都凭空消失,这谋害之罪岂非要由她一人承担? 李沐风亦震惊难言:“这怎么可能!何人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行这偷天换日之事?” 李玄戈面沉如水。此事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他亦不信月凝华有此能耐。 虞夫人目光森寒:“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我儿!彻查,必须彻查!” 李知白凝视着手腕上仍在隐隐作痛的伤口,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 犹记初遇时,她自称迷途偶经,一副全然不识他身份的模样。 可白泽却对她异常亲昵依恋…… 他本欲好生驯养白泽,盼其成为忠于己身的灵兽坐骑。 而玉螭的出现与突如其来的袭击,实在太过巧合。 接触过玉螭的,除了月凝华与他,便只有……微生! 李知白几乎压抑不住翻涌的怒火,恨不得立刻寻她问个明白。 她究竟是否别有居心? 是否从一开始,便是处心积虑要谋害于他! “父亲、母亲,孩儿先行告退。”李知白语气冰冷。 虞夫人急步上前:“知白,快去歇着,娘这便去请医修来。” “不必。”他声音更寒。 李玄戈沉声道:“注意分寸!观山,你跟去照看。” 李知白未再回应,转身径直穿过喧闹人群,朝着段微生所居的落霞居疾步而去。 李观山紧随其后,急声问道:“大师兄,这是要去何处?” 李观山乃他姑母之子,年岁小他几岁,性情沉稳,在天炎宗丹修一脉中小有名气。 李知白步履如风。 说实话,这伤势并不重,只是寒毒缠脉罢了。 可他平生最恨被人算计背叛,此刻只觉胸中怒火翻涌,恨不得立时千刀万剐。 转眼已至落霞居外,院内传来阵阵剑风破空之声—— “李微生!”李知白径直闯入,眼中寒意如刀。 却见竹影纷飞间,段微生正与蘅芜练剑切磋。 她面色潮红,额间汗珠滚落,气息急促,显然是已苦练多时。 见他突然闯入,对方收剑一怔:“大师兄?今日不是你的生辰宴么?怎会来此……” 李知白厉声打断:“住口!我只问你,玉螭之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段微生满脸错愕:“玉螭?它怎么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泛着寒气的伤口,迟疑道:“大师兄……你被玉螭所伤?” 一旁的蘅芜与李观山静立观望,皆不敢贸然插话。 李知白冷笑:“装得倒像!除了你,还有谁能驱使它行凶?” 段微生瞳孔骤缩:“大师兄何出此言?我整晚皆在与蘅芜师姐练剑,从未离开过半步!” 李知白声音低沉:“接触过玉螭的唯有你、我与月凝华三人,难道还能是她那个废物所为?” 段微生急声道:“大师兄明鉴!我这几天一直在灵兽园照料师尊的冰凰,从未接近过玉螭……” 李知白目光如冰刃般审视着她脸上的每一丝神情。 段微生忽然抬头:“大师兄,这玉螭究竟从何而来?会不会是敌对宗门设下的圈套,意图危害我天炎宗?” 李知白默然。 这确有可能,但她的嫌疑依然难以洗清。 “知白,你怎会来此?”虞夫人带着医修匆匆赶到,身后跟着泪眼婆娑的月凝华及月家众人。 虞夫人冷冷扫视段微生,唇边浮起一抹讥诮。 第14章 既然皆非善类,那便谁都别想痛快 月凝华当即戟指段微生,厉声道:“就是她!这贱婢惯会装模作样,必是通晓什么邪法,暗中操控了玉螭!” 段微生猝然一怔,面上浮起几分不敢置信:“凝华师姐何故这般血口喷人?” 虞夫人自鼻间逸出一声冷笑,眼风扫过,尽是居高临下的睥睨。 “你便是那个新入宗门的女散修?才来我天炎宗几日,便搅得流云峰不得安宁!” 月凝华见虞夫人偏向自己,眼底喜色一闪而过,忙不迭添火道:“师娘明鉴!此女自踏入流云峰那日起,便对大师兄多有纠缠,其心可诛!” 她深谙如何将段微生推到虞夫人的逆鳞之上。 李知白虽性情淡漠,其母虞夫人却将这独子视若性命。 段微生朝虞夫人敛衽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启禀师娘,是大师兄亲自邀弟子前去照看白泽,并非微生有意纠缠。” 虞夫人唇边噙着一抹讥诮的冷意:“休要狡辩!尔等这般稍有姿色的女修,本夫人见得多了,无非是仗着几分颜色便妄想攀附,以为能一步登天,做我流云峰未来的女主子?” 段微生心下冷笑,只怕你还真猜不透我所图为何。 她所求的,乃是如昔年商光那般,驾驭上古神兽,直上青云,再不受世人轻辱! 什么攀龙附凤,哪有她纵情山野来得自在逍遥? 何必来此受这口窝囊气! 方才尚能维持表面恭敬,此刻被虞夫人如此刻薄指责,她几乎按捺不住唇边讥诮之言。 忍一时风平浪静? 罢了,何必委屈自己至斯。 段微生神色淡然地开口:“师娘何不亲自问问大师兄?他人就在这里,虽中寒毒,口舌却应该没有受伤吧。” 李知白早已欲言。 他对段微生确有疑虑,却非母亲所想的那般龌龊。 他先前便察觉这师妹有个特点,看似礼数周全,偶尔却会如地火迸发,骤然呛人一语。 这一次,这软钉子竟扎到了自己身上。 虞夫人凤目圆睁,显然未料到段微生敢如此顶撞。 “够了,母亲,”李知白沉声打断,“确是我请她去照看白泽。” 他目光锐利如剑,直刺段微生:“但我问你,玉螭失控暴走,你当真毫不知情?此事与你是否有关联?” 虞夫人蹙紧眉头,逼问核心:“那玉螭踪迹全无,究竟是否你所为?” 段微生坦然迎视,语气平静无澜:“非我所为,师娘若不置信,尽管搜查便是。” 她侧身让开,指了指自己简陋的居所,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视线转向李知白时,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色。 “我明白了,大师兄,我真不该去帮你照顾灵兽。” 她深吸一口气,连气息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若往后,凡经我手照看的灵兽,但凡作乱伤人,皆要算在我头上,只怕我纵有万条性命,也不够抵偿。” 李知白眼中疑云未散。 虞夫人已不耐地一挥手,身后侍从立刻涌入段微生房内翻查。 一旁的蘅芜见状,面露不豫,开口道:“小师妹一直与我在此练剑,未曾片刻离开,大师兄遇袭,怎能无端怪罪于她?” 虞夫人冷冽的目光转向李蘅芜:“知白的生辰典,你为何缺席?” 李蘅芜话语一滞,自然是师尊命她留守,看顾微生师妹。 可若直言,这性烈多疑的虞夫人必定又要迁怒小师妹。 段微生适时接话,神色坦然:“是弟子恳请蘅芜师姐陪我练剑的,弟子修为低微,恐日后外出历练无力自保,才拖累师姐未能出席典仪。” 李蘅芜止住话头,段微生脸上不见半分心虚。 “夫人,屋内已搜查完毕,并无异常……”侍从回报。 虞夫人脸色顿时阴沉如水,颜面尽失。 她凝视着段微生,这女子眼神清亮,竟无半分惧意。 虞夫人这般久居上位的女子,自有其特质:目空一切,除却夫君与爱子,余者皆如蝼蚁。 她笃信自身每一个判断,即便有误,也要强压他人低头认下。 虞夫人冷哼一声,语带寒意:“李微生,你入宗不久,尚未习得规矩礼数,便去戒律堂好生学学,何为尊卑上下!” 段微生端正行了一礼,语气恭顺却难掩疏离:“微生甘愿领罚。” 她心下清明:至多明日,李玄戈定会将她捞出。 无论他对那蛟龙是存了斩杀还是收服之心,在利欲驱动下,绝不会任她困于戒律堂。 眼下不如顺势而去,静待明日李玄戈出手。 届时,正好再狠狠落一落这虞夫人的脸面。 既然皆非善类,那便谁都别想痛快。 段微生神色自若,随戒律堂弟子翩然离去。 一场闹剧收场,蘅芜耸耸肩,对虞夫人草草一礼:“弟子告退。” 虞夫人余怒未消,迁怒道:“一个小师妹央你陪练,你便连知白的生辰典都抛之脑后了?莫非他的大事,还比不上这等琐事?” 蘅芜立即接口,语气带着几分惫懒:“大师兄生辰自然紧要,只是蘅芜清贫,备不出厚礼,唯有心中默祝大师兄仙运昌隆了。” 李知白已被这番纠缠搅得身心俱疲,沉声道:“母亲,此事作罢,无需再提。” 在他眼中,段微生确有阳奉阴违之嫌,令他恼怒; 但母亲这般行事,更令他倍感难堪,仿佛自己是个需人处处回护的婴孩。 他拂袖转身,径自离去,将虞夫人晾在原地。 月凝华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 虞夫人却未忘她,恶狠狠瞪去一眼:“来人!将月凝华押入幽谷寒潭,面壁七日,以儆效尤!” 月凝华霎时面色惨白,她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她母却暗中掐她一把,低斥:“凝华,还不谢过师娘教诲!” “多谢师娘责罚。”月凝华咬牙谢恩。 待众人散去,回到居所,月凝华气得跺脚尖叫:“那老妖婆凭什么罚我!” 其母怒道:“你懂什么!这已是看在我的面上,最轻的惩戒了!” 月凝华银牙紧咬:“娘,定是那李微生设计害我!” 其母眉头紧锁:“此女确有些蹊跷,可查过她的底细?” 月凝华冷哼:“沐风去查了,不过是李怀素那废物引荐入宗的。” 其母眸色转冷:“为娘亲自去查,这几日你安分些,暂且低头,莫要再生事端,可知?” 夜色深沉,戒律堂长老命段微生先行罚跪。 段微生安然应下。 她抬眸望向殿中高耸的神像。 天炎宗李家世代供奉的,乃是千年前一位名为李问道的祖先。 传闻其当年诛杀商光、封印上古神兽后,夺得商光一件法器,借此功德圆满,羽化飞升。 那泥塑木雕的神像垂眸下视,威仪凛然,亦沉默地凝视着她。 第15章 确实太不懂礼数规矩了 段微生唇边凝起一丝冷意:“说到底,你这仙途,也并非一步一个脚印苦修而来,立在这戒律堂中,受香火供奉,心中可有一丝羞愧?” 神像低垂眼眸,静默地俯视着她。 堂内灯火如豆,光影在她脸上轻轻摇曳。 她缓缓合上双眼,将白日种种在心头掠过。 那位虞夫人,行事何其可笑。 李知白的忍耐,显然也已至极限。 月凝华必会受罚,可倚仗那层层叠叠的“关系”,大约也只是不痛不痒的惩戒。 呵……如此岂非太无趣? 她怎容得他们这般维系表面和睦? 暗中推波助澜,倒是一步妙棋。 蘅芜师姐,算得上门中既有实力又存清醒的女修了。 若非如今家族修仙已成大势,以她的资质心性,无论投身何派,都定是佼佼者。 可惜,即便在这流云峰,她也终日周旋,劳心费力,却难落得好。 从何时起,血脉亲缘,竟凌驾于实打实的修为之上了? 眼见虞夫人之流倚仗出身作威作福,实在碍眼至极。 更令人厌憎的,是那修炼资源被牢牢垄断于血脉传承之中,寒门子弟,出头无望。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段微生倏然睁眼,侧首望去,竟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李观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身侧。 他为何会来? 先前问询时,他一直默然跟在李知白身后,未曾吐露只字。 李观山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浅笑:“小师妹今日,当真是胆识过人,嘲讽大师兄便罢了,对师娘,亦是明褒实贬,句句藏锋。” 段微生神色不变,淡淡道:“观山师兄言重了,微生不敢。” “好,好,你说没有便没有。”李观山脾气似是不错,并未纠缠。 他转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小盒递过。 段微生迟疑接过,打开盒盖,只见几粒圆润灵丹置于其中,药气内蕴,灵光氤氲。 她抬眸,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师兄这是何意?你我似乎并无交情。” 李观山面色一怔:“师妹倒是直接,确无深交,只是见你今日被层层盘问,颇有几分……不易。” 段微生心中冷笑,李家人竟还会有怜悯之心? “你初入筑基,尚未能完全辟谷,此丹可补气益元,是我亲手炼制,尽可放心。” 见段微生仍持怀疑之色,李观山又道:“不信?那我先服一粒予你看。” 段微生心想,李观山总不至于在这戒律堂内毒害自己。 但谨慎起见,她仍未动作,不必为全一时气氛而冒险。 李观山自行服下一粒,见段微生毫无尝试之意,面上不免掠过一丝失望与尴尬。 段微生将木盒合上,收入袖中:“丹药我收下了,多谢师兄好意,只是眼下并无服用之意。” “也罢……”李观山轻叹,顿了顿又道,“听闻师妹入门后,未及静修,便被派去照料灵兽,如今又要远赴东海执行宗门任务。” 段微生微微颔首:“师尊安排,弟子听从便是。” 李观山深深看她一眼,这小师妹的心防,比想象中更重。 “师兄也应同去吧?”段微生忽而问道。 “嗯,东海颇多炼丹灵材,师尊允我随行采集。”李观山点头。 段微生语气平淡:“既如此,师兄还请早些回去歇息,养精蓄锐。” 这般明显的逐客之意,让李观山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摸了摸鼻梁,讪讪起身:“好,那小师妹,我们明日再见。” 一夜枯坐,加之脑中诸般算计流转,段微生只觉神思困倦,眼底泛出淡淡青黑。 直至天明时分,门口脚步声再次响起—— “让你来领罚思过,你便真在此枯坐一夜?不知变通!”师尊李玄戈的声音带着薄怒传来。 段微生语气麻木:“弟子不敢忤逆师娘之意。” 李玄戈气极反笑:“如此说来,便敢忤逆为师了?!” 段微生:“弟子更不敢忤逆师尊。” “行了!即刻出发!莫非还要为师亲自来此请你不成!”李玄戈斥道。 段微生几乎要脱口而出“弟子荣幸之至”。 终觉眼下尚未到如此张扬之时,强行按下。 “谢师尊,我们何时动身?” 她自觉站起,疲惫之下,竟忘了再行那套虚礼周旋。 李玄戈瞪她一眼。 上半夜,夫人还在他耳边絮叨这名新弟子如何不懂规矩。 他原觉尚可,至少在他面前还算恭敬。 眼下看来,确实……太不懂礼数规矩了。 “现在!可还能御剑?”李玄戈沉声问。 “能!” 至山门处,只见蘅芜已等候在此,见她到来,唇角微扬:“小师妹,昨日休息得可好?” 段微生微怔,蘅芜师姐竟也会出言调侃? 看来熟稔之后,这位传功师姐也并非表面那般清冷。 她便也回道:“有师祖法相相伴,自然心凝神安。” 一旁的李知白冷声开口:“戒律堂是让你去休憩的么?” 看来这位大师兄的怒气未消。 段微生既已试探过一次他的底线,便不介意再试第二次。 她应道:“微生岂敢懈怠,昨夜深刻反省己过,我不该妄言大师兄口舌未伤,大师兄分明辩才无碍。” 李知白愕然看她,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揶揄于他。 李观山神色复杂,此刻方觉,段微生对他,已算得上颇为客气。 李沐风冷哼一声:“待东海归来,小师妹还是再去戒律堂好生学学规矩罢,免得日后外出,堕了师尊颜面,辱及天炎宗声名。” 段微生从善如流:“师兄教训的是,微生定当勤学,盼有朝一日,能如沐风师兄一般,成为宗门翘楚,师尊骄傲,让人如沐春风!” 李沐风不自觉张开了口,只觉这话听着刺耳,全无被赞之感。 蘅芜脸上肌肉抽了两下,憋住了笑意。 李玄戈目光复杂地扫了段微生两眼,这弟子,确与他初想不同。 一行人御剑而起,疾驰半日。 东海距此千里之遥,中途需觅地调息。 段微生仅是筑基初期,真元有限,难以长时间维持全速飞行。 至凡间一处茶楼暂歇时,李沐风见段微生面露倦色,立刻抓住机会讥讽:“小师妹,修行方是正道,你这筑基初期的修为,实在拖累行程。” 段微生疲乏得懒于争辩:“微生明白。” 见她竟未反唇相讥,李沐风反倒有些无趣。 一旁李观山脱口而出:“你可服用我昨日予你的灵丹,能快速恢复灵力。” 段微生立刻瞪去一眼,目光微沉。 这李观山心思似乎单纯,却口无遮拦。 只是此言一出,岂非告知众人他昨夜曾去戒律堂寻她? 第16章 逆徒!怎敢如此败家! 李观山闻言也是一怔,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自在。 段微生冷眼旁观,只觉此人思绪直白,心口如一,几乎毫无遮掩。 她虽未细查过李观山的来历,却隐约能猜到,他定是在父母宽和、少有苛责的温厚环境中长大,才养出这般不设防的性子。 不像她,一步踏出,总要回头三望。 蘅芜在一旁轻笑,语带调侃:“观山师弟这般善心,怎么不赠我几颗灵丹?” 李沐风逮着机会便刺一句:“呵,小师妹果然手段玲珑,连我这有血脉相连的兄长,都未曾得过他几颗丹药。” 段微生不咸不淡地回敬:“那你该自省,是否从未尽过兄长之责。” 李观山尴尬地挠了挠头,老实答道:“家母常教导,为人须有体恤弱者的善心。” 这话一出,等于直接将段微生归进了“弱者”之列。 李沐风立刻嗤笑接话:“是极是极,路上咱们可得多照顾小师妹,谁让她最弱呢。” 段微生面色不改,淡声道:“那便有劳沐风师兄了,能者多劳,苦活累活,就辛苦师兄一力承担。” 李玄戈静立一旁,看着几名弟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心中暗叹自段微生来到流云峰,这一路倒是热闹非常。 一番口舌交锋后,众人再度启程。 披星戴月疾行一夜,至次日申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东海之滨的澜沧镇。 连日赶路,众人皆露疲态,遂决定在镇中休整一日,顺便探听消息。 段微生服下几滴灵液略作恢复,却不打算休息。 她素来手段多,欲抢先一步摸清此地虚实。 李沐风见状讥讽:“小师妹这般虚弱,不如勉强与我一组,也好有个照应。” 李玄戈眉头一蹙,肃然开口:“此地凶险,微生随我同行,沐风,你与知白一组,观山,你同蘅芜一道。” 段微生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果然谨慎。 他连亲生儿子也防着一手,无非是为了那条蛟龙身上的机缘。 什么儿子不儿子的,先把蛟龙和它的宝贝搞到手,才是正道。 澜沧镇灵气充沛,街市间修士往来不绝。 两旁摊贩不仅售卖各类水产,更有不少从深海打捞上来的灵草、灵珠,熙攘之中透着一股滨海特有的热闹气象。 段微生初次来到这等临海城镇,只觉四周水灵气息翻涌,各类水生灵兽的气息几乎冲天而起。 李玄戈低声向她透露:“为师此前得到些风声,那蛟龙初现踪迹时,并非以龙身示人。” 灵兽本就可化形,一如祸斗,大多不愿拘于人形,维持本相反而自在。 若这蛟龙刻意化作人形,必有所图。 段微生眸光微动:“师尊,他做了什么?” 李玄戈神色凝重:“他假扮成修士,诱骗了七八名修士同去捕捉女鲛人,随后将他们引入深海。” 段微生微微一怔:“他所修之道……需以修士为引?” 昔日烛龙曾与她提过,人族修士中有邪修,灵兽之中亦有靠吞食修士精气修炼的异类。 李玄戈颔首:“正是,仅有一人侥幸逃脱,却已神智昏乱,口中只反复嘶喊‘龙食人了!’——微生,此事你有何看法?” 段微生轻蹙眉头,沉吟道:“这蛟龙行事周密,显然并非鲁莽之辈。” 她顿了一下,声音迟疑:“可弟子有一事不解——若它当真不愿留活口,在那深海之中,又怎会容一名修士轻易逃脱?” 李玄戈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颔首道:“为师也正有此虑,莫非这蛟龙是故意放走那人,好将它的消息散布出去?” 段微生眸光一凛,接话道:“如此说来,这蛟龙恐怕是故意设局,想要引诱更多修士前来东海……师尊请看,我们这一路行来,已经遇上至少三拨不同宗门的弟子了。” 李玄戈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缓缓道:“自上古神兽被尽数封印后,修仙界确实再难遇见这般资质的灵兽了。” 二人信步前行,只见前方一座酒楼人声鼎沸,修仙子弟的身影络绎不绝。 李玄戈低声道:“进去探探风声。” 酒楼内喧嚣异常,一楼中央赫然摆着一个特制的铁笼,笼中囚着一位女鲛人, 段微生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靠近几分。 她悄然运转神识,试图与那女鲛人建立联系。 女鲛人身着薄如蝉翼的鲛纱,幽蓝鳞片覆盖的鱼尾无力地蜷缩在角落。 银白长发披散,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一个满面油光的男子站在笼前高声道:“昨夜刚捕获的上好女鲛人,机会难得,两千灵石起拍!” 旁边一个身着鹅黄罗裙的女修两眼放光:“她的肌肤这般晶莹剔透,剥下来炼制法衣定是极品。” 段微生不禁蹙眉——这些修士,何时将灵兽当作过有灵之物? 女修身旁的男子轻摇折扇,宠溺地敲了敲她的额头:“云桃,这般暴殄天物,岂不可惜?” 云桃不服气道:“少主倒是说说,怎样才算物尽其用?” 男子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鲛人织水为绡,坠泪成珠,浑身是宝,若要物尽其用,自然得细细规划。” 男子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辉:“先以善待之,令其在欢愉时落泪,所得鲛珠方为上品;若能令其诞下子嗣,利用其爱子之心,折磨其幼子,便可长久获取顶级鲛珠……” 段微生只觉一阵恶心涌上心头,真是畜生啊! 那男子犹自侃侃而谈:“待其油尽灯枯,再剥掉肌肤做衣,抽其主筋,以阴火煅烧炼制法器,威力非同小可。” 他语气轻慢,却将残忍之事说得如同闲谈。 四周修士眼中纷纷露出贪婪之色。 就在这时,女鲛人猛地抬头,麻木的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段微生的神识中传来她冰冷的低语:“畜生!若真落入你们手中,定叫你们有命拍,没命用!让蛟龙将你们通通拆吞入腹!” 拍卖师已经开始叫价,场中顿时沸腾起来。 “两千一百灵石!” “两千三!” 段微生忽然扬声道:“五千灵石!我师尊有的是灵石!” 李玄戈浑身一震,压低声音怒斥:“逆徒!怎敢如此败家!” 那执扇男子闻言一怔,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哦?这位道友出手如此阔绰,不知买下这鲛人,是打算如何‘物尽其用’?” 那油光满面的拍卖者也有些好奇:“这位道友,在下也想知道。” 段微生眨眨眼:“这位胖哥,我呀,要放生。”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第17章 你管我买什么,又不是买你命 笼中女鲛人猛然抬头,原本死寂的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满面油光的拍卖者,更是喜不自胜。 李玄戈脸色骤变,几乎要按住胸口——五千灵石! 竟只为买下一只鲛人放生? 他狠狠剜了段微生一眼,压低声音怒道:“你当灵石是海边捡的贝壳不成?纵是流云峰家底再厚,也经不起你这般挥霍!” 段微生却悄悄弯起唇角:“师尊息怒,这女鲛人定能带给我们远超付出的回报。” 李玄戈目光微凝,想起这小弟子确实有些与灵兽沟通的独特本事。 她是从这女鲛人那里探听到什么信息了吗? 好吧,暂且看看。 周遭已有眼尖的修士认出他们,窃窃私语声四起:“是天炎宗流云峰主李玄戈!那少女是他新收的弟子?” “一掷五千灵石,天炎宗果然财大气粗!” “我看未必,两人神色不对,怕是徒弟自作主张……” 那被称为少主的男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 他手中折扇“唰”地合拢,指向段微生:“放生?道友莫不是在说笑?五千灵石,就为买一个慈悲的名头?” 段微生微微一笑:“你管我买什么,又不是买你的命。” 李玄戈脸色铁青,这下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惹是生非。 这段微生平日在峰上谨慎内敛,怎的下了山就像换了个人? 那少主倒吸一口凉气,不怒反笑:“好个伶牙俐齿!看来是平日被师门保护得太好,怕是没受过修仙界的敲打磨砺吧!” 段微生抬起下巴一笑,声音清亮逼人:“那是自然,我可是我师尊的亲传弟子,首席爱徒,你们不要惹我!诸位若想指教,不妨先问过我师尊手中的剑!” 李玄戈眼角微抽,这段微生分明是故意要将他架在火上烤。 这下真是拉足了仇恨。 段微生脸上又浮现了几丝嫌弃,扫视了这少主几眼。 她语气疏离地开口:“好了,这位道友,我也不想和你废话了,五千灵石,这鲛人我志在必得,你有钱就继续,没钱就闭嘴!” 李玄戈脸色铁青,这男人更是愕然瞪视——这女子竟敢当众给他难堪? 这是在羞辱自己? 他咬牙怒道:“五千一百灵石!你是瞧不起我九天宗吗?在下九天宗少主云承泽,还不至于被这点灵石难倒!” 谁知段微生当即接口:“哦,那我放弃。”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云承泽瞬间怔在原地,连李玄戈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满脸油光的拍卖师见识势如此,立刻喊道:“成交!鲛人由九天宗云承泽少主竞得!” “你、你竟敢戏弄于我!”云承泽脸色由青转白,几乎咬碎银牙。 他身旁的云桃更是气得双眼发红:“贱人,你安的什么心!” 段微生却翩然转身,对李玄戈莞尔一笑。 她声音虽故作压低,却足以让全场听清:“师尊,弟子思来想去,还是该为您省些灵石才是。” 李玄戈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险些背过气。 这哪是省钱,分明是将九天宗得罪透了! “你、你很好!”李玄戈咬牙憋出这几个字。 段微生一笑:“多谢师尊夸奖。” 李知白与李沐风隐在人群之中,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李沐风瞠目结舌,低声道:“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简直是把我们流云峰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李知白见父亲僵立当场,强忍怒意的模样,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素来怜惜灵兽,方才云承泽那番言论,想必是触了她的逆鳞。” “可最终这鲛人不还是落入了云承泽之手?”李沐风仍是困惑不解。 李知白目光转向段微生,恰见她朝笼中女鲛人轻轻眨了下眼。 而先前神识涣散的女鲛人,此刻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灵光。 “这女修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在戏耍于我?”女鲛人带着怒意的声音清晰传入段微生识海。 段微生神识微动,淡然回应:“蛟龙应当饿了吧?正好给它送上一份大礼。” 女鲛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段微生:“竟能与我神识相通?” “自然。”段微生神识传音带着几分狡黠,“既让云承泽破财,又让你得以借蛟龙之名引他入海,这般一石二鸟的机缘,岂不正好?” 女鲛人仍处在深深的震撼中:“你竟能捕捉到我无意间泄露的神念……你的御兽天赋,竟已臻至如此境界!” 段微生神识传音平静无波:“我并无恶意,只是眼下各方修士云集于此,皆是为蛟龙而来,你们当真做好了万全准备?” 女鲛人恨声回应:“不过是一群利欲熏心的豺狼!” 段微生轻笑:“既然如此,何不此刻便当众宣告你知晓蛟龙下落,彻底搅乱这表面平静的浑水?让这些修士互相攻讦?” 女鲛人略一迟疑,眼中随即闪过决绝之色。 此时拍卖师已将她从笼中取出,交付到云承泽手中。 就在交接的刹那,女鲛人忽然发出一串空灵而诡异的笑声,瞬间吸引了全场注意。 “呵呵呵……云少主,这五千灵石花得可不冤。” 她嗓音带着奇特的韵律:“因我知道诸位最想知晓的秘密——” 在场所有修士的目光骤然聚焦。 在众人注视下,女鲛人倾身凑近云承泽耳畔,用恰好能让周遭修士隐约听见的音量低语: “关于蛟龙的踪迹,就在……” 云承泽瞳孔骤缩,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狂喜。 然而这若有所指的低语,早已被周围修为精深的修士们敏锐地捕捉到了。 场中顿时骚动起来,几个性急的修士已经按捺不住: “到底在何处?说清楚些!” “云少主,我宗与九天宗素来交好,不如联手围剿蛟龙?” “快说啊,云少主!” 云承泽顿时慌了手脚,连连摆手:“诸位稍安勿躁,在下也未曾听清……” 段微生早已悄然退至人群后方,唇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云承泽凌厉的目光如箭矢般射来,唇形分明在咒骂“贱人”二字。 李玄戈紧蹙双眉注视着这场闹剧。 这小弟子当真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 起初只显露出御兽天赋,继而展现出桀骜不驯的一面。 今日更是莫名张扬,甚至险些让他当众难堪。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觉,段微生真正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云承泽。 这般心机城府,实在令人心惊。 回到他们所居住的客栈,段微生走到二楼自己的客房前。 蓦然间,感应到一股极其强烈的灵兽气息,竟然与烛龙有几丝相似。 她心怦怦乱跳着打开了门,坐在桌前的人物,令她霎时间呆立在当场。 竟是那油光闪烁的——“胖哥!” 可此时,那原本臃肿肥胖的拍卖师却微微一怔,继而唇角轻扬,逸出一声低笑。 他周身骨节发出细微脆响,身形如云雾般流转重塑。 转眼之间,一位墨发垂肩、白鳞半覆面的男子,已赫然端坐于段微生眼前。 ? ?感谢西杀、果儿、哈哈的推荐票! 第18章 人皆有所图,你所求为何? 段微生心头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合上门,指尖迅速掐了个禁制,压低声音道:“嘘——” 方才她与师尊最先返回客栈,师尊只说有事,便又转身离去。 此刻房中虽只她一人,可几位师兄师姐随时可能归来,若是被听见…… 那覆着白鳞的男子却是不慌不忙,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段微生蹙紧眉头,声音压得极低:“你来找我作甚?” 男子眉梢微挑:“你认得我?” 段微生微微颔首:“蛟身化形,我自然识得。” 男子低笑一声,嗓音带着寒凉:“我名刑海,乃这一方水域的蛟,听说你并不反对将那些修士,当作献祭于我的一份薄礼?” 段微生略一沉吟,抬眼道:“是你与那女鲛人布下此局,即便没有我推波助澜,你们亦有办法将修士诱入海中。” 刑海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错……”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织锦小包裹,其中灵石堆叠,鼓胀欲满。 “但这些于我,并无大用,这一半,归你!” 段微生伸手接过,入手沉实。 她并不推辞,只淡声道:“多谢,我正需此物。” 自修行以来,确实时常捉襟见肘。 那些丹药、法宝,哪一样不是天价? 昔日身为散修,更是艰难,既要苦修,又需为灵石奔波。 段微生眸光微凝,低声道:“时间紧迫,直言你为何而来。” 刑海却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底却无丝毫暖意:“我倒是好奇,你为何要相助我们灵兽一族?即便你能御兽,终究是个人族。” 这是在试探她? 不过这般猜疑也属寻常,毕竟灵兽一族在这世间所受的磨难,可谓罄竹难书。 段微生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我确为人族不假,但万物有灵,天地共生,在我眼中,灵族与人族,本无高低贵贱之分。” 刑海脸色骤变,一丝狰狞之色掠过眼底,厉声喝道:“胡言!会说这等漂亮话的,皆是虚伪之徒!” 他猛地起身,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向段微生步步逼近。 段微生心头一凛,暗道此蛟戒心极重,对人族积怨似海,莫非……曾遭过人族修士的毒手? 段微生心念电转。 若当真曾有人以这般言辞蛊惑于他,末了却行背刺之举…… 那么刑海此来,恐怕并非真心商谈合作,而是意在试探她究竟知晓多少内情。 若她见识有误,或言辞间露出破绽,只怕下一刻便要迎来杀身之祸。 毕竟,一个能窥探灵兽心思,却又心怀贪欲的人族,对灵兽一族而言,无疑是更大的威胁。 刑海眸光森寒如冰:“你问我想做什么,我倒要反问你一句,人皆有所图,你所求为何?” 段微生凝神思索片刻。 在刑海眼中,自己不过是个棘手的人族修士,绝非可托付的合作对象。 倘若她将蛟龙的谋划泄露出去,令修士们不敢入海,他的计划便将全盘落空。 从某种角度而言,刑海对她的戒备,恐怕远甚于他人。 只因她潜藏的威胁更大,且心思难以捉摸。 段微生神色郑重,缓声道:“我不愿见东海灵兽一族生灵涂炭,我不知你曾经历过什么,但你是此地最强的守护者,那些人族修士皆是冲你而来,若你有失,这方水域的灵兽将面临何等命运……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刑海唇边掠过一丝讥诮:“正如千年前,神兽相继遭劫被封印,我灵兽一族从与人族平起平坐,沦落为奴仆、玩物、坐骑!” 他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逼视着段微生:“种族殊途,你这心思,这绝非寻常异族所能体察。” 段微生闻言,却是轻轻一笑,抬手抚掌。 一道璀璨的金色神识自她身后骤然浮现,并非平日所见的玄狼之形,而是祸斗的真正本相。 漆黑的毛发之下,赤色纹路如岩浆般缓缓流动。 祸斗低沉的声音响起:“微生,唤我何事?” 段微生语气平静:“交托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祸斗轻笑,带着几分傲然:“那至寒之物,我已送入幽潭水牢,你交代的事,在我这里从来都是首位。” 刑海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颤声道:“你、你竟是神兽祸斗!” 随即他像是被刺痛般,语气转为愤懑:“你为何要认一个修为低微的人族女子为主?神兽一脉,何至于此!” 祸斗冷冷瞥向他,目光如刃:“区区蛟类,也敢对我放肆!你气息中恶意涌动,若敢伤微生分毫,我必让你形神俱灭!”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刑海神色骤变,段微生立即开口:“祸斗并非认我为主,这五年来,他是与我并肩而行的同伴,更是亲人,从无主仆之分。” 刑海嗤笑一声,眼中尽是不信:“人族的漂亮话我听得多了!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最终不过是为了欺骗我灵兽一族!” 他这话,确实道出了几分真相。 灵兽与人族最大的区别,便在于心性纯粹,不似人族般精通诈伪之术。 想到此处,段微生心中不由一沉。 种族间的隔阂与猜忌,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化解。 段微生凝望着他的双眼,言辞恳切,一字一句道:“我不求你全然信我,只盼你能分出万中之一的心念,稍作尝试,信我这一回。” 刑海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段微生神色一紧,是师兄师姐他们回来了! 刑海脸色亦是一变,身形倏然扭曲,再度化作了那个满面油光的拍卖行商人模样。 李知白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疑虑:“我方才似乎听见微生师妹房内有说话声。” 李沐风随口应道:“她与师尊早就离开了,许是避开九天宗那帮人,免得生出事端。” 两人脚步声已停在客房门前,李知白的脸色却未见缓和。 “我还是进去看看,此地她人生地疏,又能与谁交谈?” 段微生眸光微沉,心知这李知白还是疑心她。 此时两人已立于门外,李知白声音转冷,直接问道:“小师妹,你房中是何人?” 段微生从容应答:“是先前拍卖行的那位商人,并无他人。” 李知白冷笑一声:“哦?那我便进来一观。” 话音未落,他竟强行破开房门禁制,闯了进来,此举已是无礼至极。 段微生心中暗忖:幸而蛟的化形之术堪称天衣无缝。 可李知白闯入后,却面露诧色,目光直直投向段微生身后。 段微生亦是一怔——情况不该如此。 她蓦然回首,只见刑海竟已恢复了那墨发垂肩的人形本相,正冷冷地与李知白对视。 第19章 蛟龙刑海 段微生心头剧震,面上却强自维持着镇定。 她瞬间明白,刑海是故意的。 方才李知白的举动,分明让刑海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怀疑。 他此刻故意化作人形,正是要加深李知白与她之间的猜忌。 段微生行走世间,见过的灵兽不在少数。 可像刑海这般心思缜密、几近灵族智慧的,却还是头一回遇见。 刑海还刻意敛去了周身白鳞与灵兽之气,此刻看上去与寻常人族修士毫无二致。 李知白冷笑一声,目光在房中扫视:“哦?你说的那位拍卖商人又在何处?我可未曾看见。” 刑海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容:“真巧,我也没看见。” 李沐风从震惊中回过神,立刻抓住机会出言讥讽:“小师妹当真好本事,方才在拍卖场闹得翻天覆地,转眼又能与陌生男修在房中密会。” 段微生本欲辩解,却转念一想,何必多费唇舌? 清白二字,本就不需向这等心存偏见之人证明。 若是寻常男修房中出现女客,大可借商议正事搪塞过去。 那么在她这里,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她索性迎上李沐风的目光,淡然道:“打听些东海相关的消息罢了,难道要我站在大街上高声询问不成?” 段微生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目光转向李知白:“倒是大师兄这般破门而入的做派,才是真的失了礼数。” 李知白面色阴沉,审视的视线仍胶着在刑海身上,不曾移开。 段微生又转向李沐风,语带锋芒:“有些人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便以为旁人也都同他一般。” 李沐风嘴角一抽,怒极反笑:“呵,小师妹既然如此了得,那不知从这位朋友口中,探听到了哪些关于东海的消息?” 段微生一时语塞。 她确实未曾探得具体消息。 刑海心思缜密,滴水不漏,根本不曾透露半分实质内容。 仅从只言片语间,能窥见这蛟龙对人族怀有极深的敌意,且其谋略城府,远非寻常灵兽乃至人族可比。 但这些,她此刻一句也不能说。 方才与刑海之间那点微薄的信任刚刚建立,绝不能就此崩塌。 李沐风见她沉默,立刻抓住机会再度讥讽:“哦?小师妹方才不是振振有词?怎么真要你说个究竟,反倒成了哑巴?” 刑海此时悠然一笑,拱手道:“既然几位还有要事相商,那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刑海转身欲走,一副事了拂衣去的姿态。 段微生心中暗忖:他本可继续伪装成那拍卖商人,将此事轻易遮掩过去。 他却偏要故意显露真容,将局面搅得如此复杂。 除了存心试探之外,恐怕是想看看她的态度。 就在刑海脚步将跨出门槛的刹那,毫无征兆地,李知白骤然发难! 一道凝着凌厉灵力的手刀破空而起,直劈向刑海的后颈。 刑海眸光一凛,身形疾退,那记手刀堪堪擦过,却将整扇房门震得粉碎。 刑海冷哼一声,指诀翻飞,霎时间无数道水刃凝成寒光,如疾雨般射向李知白与李沐风! 李知白翻掌运起灵盾,将漫天水刃尽数挡下。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刑海已闪至长廊尽头,纵身从窗口一跃而出,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下这棘手的局面,算是被彻底丢给了段微生。 李知白目光如冰,沉声道:“好精纯的水灵根!此人虽刻意隐藏修为,但至少也是金丹后期境界。” 他冷冷扫了段微生一眼:“至于师尊那边,你自己想好谎话去解释吧。” 说罢衣袖一拂,转身离去。 段微生一时怔在原地。 今日当真是被那刑海结结实实坑了一把。 李沐风自然不会放过这落井下石的机会,嗤笑道:“哎呀小师妹,可曾编好待会儿要向师尊回禀的谎话了?” 段微生难得老实答道:“尚未想好,正在现编。” 李沐风噗嗤笑出声来:“师尊平日就是太过纵容你,才让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行事肆无忌惮。” 段微生心中暗想,眼下师尊还有求于她寻找蛟龙下落,这份纵容少说还得再维持几日。 她轻轻蹙起眉头。 那刑海口风实在太紧,至今仍猜不透他究竟在谋划什么。 李沐风笑道:“那我可得好好向师尊禀报今日所见……”说罢也扬长而去。 房中终于安静下来。 段微生独自坐在桌前,望着那扇被毁的房门,心中无奈。 她打开刑海留下的那个包裹,眼前顿时一亮。 其中不仅码放着三千余枚灵石,更有一捧晶莹剔透的鲛人泪珠,每一颗都灵气充盈,品质极佳。 段微生拈起一颗泪珠,几乎被那纯净的光芒灼了眼。 其中蕴含的灵气精纯无比,对修行大有裨益。 她不禁沉思:这刑海倒也算恩怨分明。 自己在拍卖场那番举动,在他眼中,应当是对东海灵族有恩。 有恩报恩,他倒是不吝惜。 那他对修士剧烈的痛恨呢?其中应该也有些缘由。 晚些时候,李沐风果然将事情原委悉数禀报了师尊。 段微生被唤至堂前时,几位师兄师姐皆已在场,目光中交织着疑惑。 出乎意料的是,师尊并未显露出预想中的震怒。 李玄戈沉吟片刻,眼底精光一闪: “微生,你且说说,为何要与那来历不明的修士结交?你素来不做无谓之举,寻常借口就不必拿来搪塞为师了。” 姜还是老的辣。 段微生心知若不给出合理解释,今日这关定然难过。 她垂首轻声道:“师尊明鉴,弟子是感应到那人身上带着海中灵兽一族的气息,方才邀他入内一叙。” 李玄戈眉峰微挑:“他与你说了什么?” 段微生取出几颗莹润的鲛人泪珠呈上:“他说是为感谢弟子在拍卖场中的举动,特以此物相赠。” 李玄戈接过泪珠细看,眉头渐渐蹙起:“品质确实上乘……灵兽心思单纯,知恩图报倒也在理。” 他忽而话锋一转,声音骤冷:“你素来有与灵兽沟通的法子,可曾从他那处探得什么消息?” 第20章 无论如何,总要试着分一杯羹 段微生轻轻摇头,面露难色:“师尊明鉴,弟子已竭力与他周旋,可那人始终对蛟龙的谋划守口如瓶……但这反倒印证了,蛟龙确实已在暗中布下陷阱,只待我人族修士入局。” 李玄戈目光如炬,沉声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设法将他留下,细细审问?” 段微生连忙接话:“师尊容禀,弟子修为浅薄,那人又对我戒备极深,弟子已是费尽口舌劝说……大师兄来时,可曾听见我恳求他信我一次?” 李知白冷着脸道:“不错,你确实说过此话。” 段微生顺势道:“弟子力有未逮,况且,若我们真要深入蛟龙领地,此时与他结仇,绝非明智之举。” 段微生一番话真真假假,虚实相间,总算是勉强搪塞了过去。 李玄戈微微颔首:“你的顾虑不无道理,那依你之见,我们是否还该入海?” 段微生谨慎答道:“师尊明鉴,弟子实在难以断言,只是几次接触下来,皆能感受到暗流汹涌,此番入海,只怕是步步杀机,凶险难测。” 言语间,已隐隐透出劝师尊放弃此行之意。 她此刻最担心的,就是李玄戈会怀疑她和海中灵兽勾连。 李玄戈沉声道:“我们大可跟在九天宗后面行动,为师刚得到消息,他们已召集了不少附近修士前来,专为诛蛟而来……其他各派修士,也都存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心思。” 李沐风闻言上前一步,执手笑道:“师尊英明,有九天宗在前开路,若蛟龙当真伏诛,东海灵兽群龙无首,其中机缘也是数不胜数。” 他虽未明言,但在场众人皆心领神会。 这不仅是李沐风一人的心思,更是此刻聚集于此的众多修士共同的想法。 纵然前路凶险,但死的未必会是自己。 无论如何,总要试着分一杯羹。 段微生冷冷地瞥了李沐风一眼,心中暗忖:若此番殒命海中的是他自己,不知他是否还能有这般轻松的心思? 到那时,可会为今日这番言论而感到悔恨? 李玄戈显然已拿定主意:“好!既然九天宗定在丑时入海,我们便紧随其后,蘅芜,你将避水珠分发给所有弟子。” 他又转向段微生吩咐道:“你依旧跟在为师身边,你那般算计过云承泽,若是在海中让他寻到机会,定不会让你好过。” “此外,务必用心探听蛟龙的踪迹,若能抢占先机,我们便能更快地获取东海资源。” “弟子遵命。”段微生立即恭声应下。 夜风凛冽,九天宗的人马在海岸边集结,隐约可见云承泽与那女鲛人的身影在人群中闪动。 暗处,各派修士皆在暗中窥探,蠢蠢欲动。 此时天空极其不平静,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闪电如银蛇肆虐夜空。 九天宗弟子分为三组,于海滩之上开始布设阵法。 李玄戈紧盯着远处的动静,冷笑道:“此次九天宗带队的是长老云破天,此人素来心思缜密,分成三组,正是为了分散各方注意。” 李知白颔首道:“确实,各派前来此处的修士本就不多,若再分头行动,难免人手不足。” 李玄戈当即决断:“既然如此,蘅芜与我们一组;观山和沐风一组;知白,你独自行动可有把握?” 李知白沉声应道:“师尊放心。” 段微生心中微讶,没想到师尊竟对李知白如此信任。 李玄戈吩咐道:“你带上法宝,切勿轻举妄动,负责监视最远的那一组。” 他又转向众人:“微生、蘅芜随我去跟踪有鲛人的那一组;观山、沐风你们盯着云破天。” “谨遵师命。” 蘅芜在段微生身旁低语:“微生师妹,你说那女鲛人既是鲛人一族,为何要出卖同族蛟龙的位置?” 段微生蹙眉摇头:“师姐,此事我也参不透,但此行凶险,还望师姐万事小心。” 她是真不清楚刑海究竟在谋划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这蛟龙对人族修士,正如人族对灵兽族一般不会有半分怜悯。 蘅芜悄然一笑:“放心,师姐我从一介散修走到今日,最是懂得审时度势。” 这位大师姐表面清冷,内里却藏着几分顽皮心思。 “九天宗的人动了。”蘅芜忽然低声道。 只见远处水花翻涌,一道法阵的光晕在海面上浮现,九天宗众人相继没入水中。 李玄戈一声令下:“跟上!有了蛟的消息用传音螺传递!” 不仅天炎宗,蛰伏在暗处的各派修士也纷纷现身,借着尚未消散的法阵余韵潜入海中。 海水刺骨,但在避水珠的庇护下,众人得以在水中自如行动。 这是段微生初次深入海底,瞬间便被海中那股浩瀚磅礴的灵兽气息所震撼。 人族聚居之地,稍有灵性的灵兽大多已被擒入各派灵兽园中豢养,何曾见过如此原始而恢弘的自然之力。 前方,女鲛人的身影在幽暗海水中若隐若现。 云承泽显然担心她借水遁逃,用捆仙绳缚住了她的手腕。 蘅芜迅速环顾四周,回禀道:“师尊,暂未发现异常法阵。” 李玄戈眉头紧锁,目光始终追随着女鲛人的身影:“继续跟进,微生,你需时刻留意周遭灵兽的动向。” “弟子明白。”段微生恭声应道。 人族有时当真奇怪,明知前方危机四伏,却总因心中贪念,依然义无反顾。 天炎宗众人紧随九天宗之后向前行进,前方渐渐显露出一座废弃龙宫的轮廓。 昔日辉煌早已不再,唯余断壁残垣,在幽暗海水中显得格外凄凉。 段微生曾听烛龙提起过这片海域,这里曾是神兽青龙的居所,如今却沦落至此。 李玄戈抬手示意二人停步:“前方恐有埋伏,暂且观望。” 他行事向来谨慎,从不贸然涉险。 三人屏息凝神,只见九天宗众人鱼贯而入废弃龙宫,却如石沉大海,未传出丝毫动静。 随后又有三波修士相继进入,竟也同样杳无音信。 时间缓缓流逝,那座残破的龙宫宛如一张巨口,将闯入的修士无声吞噬。 李玄戈沉声问段微生:“可曾察觉到灵兽踪迹?” 段微生紧蹙眉头。 她确实感应到龙宫内有灵兽活动的气息,却只是些寻常海兽。 竟然并无半分蛟存在的迹象。 那按照常理,这些修士岂不是应该出来了? 何必在没有蛟的地方耽误时间呢…… 第21章 刑海真正的谋划 段微生如实回禀:“弟子并未感应到蛟龙气息,宫中似乎只有些普通海兽,不成气候。” 蘅芜蹙眉沉吟:“怎会如此?莫非九天宗这一组只是障眼法,那鲛人已将蛟龙真实方位告知了其他两队?我们怕是跟错了方向。” 此言确实不无道理。 李玄戈声音转冷:“但即便寻不到蛟,他们也该及时撤出,何必在此徒耗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废弃龙宫依旧死寂得令人心悸。 段微生忽然想起那个唯一逃出的修士曾嘶喊“龙食人了”。 莫非当时也是如此,众人被这深渊无声吞噬? 又静候片刻,李玄戈果断下令:“我们不进去了,此地诡异,蘅芜,用传音螺联系观山和知白。” 蘅芜依言施法,片刻后眉头紧锁:“师尊,观山师弟说他们跟随云破天进入一片巨型水藻丛后,对方便失去踪迹,大师兄那边……我只听到阵阵水声,未能取得联系。” 李玄戈目光一凛:“知白顾不上回应,难道云破天这老狐狸,竟让最不起眼的那队弟子去寻蛟龙真身?” 李玄戈斩钉截铁道:“蘅芜,你留守在此观察动向,我与微生去知白那边接应。” “弟子遵命。”蘅芜应声道。 段微生轻声叮嘱:“师姐切记莫要贸然进入龙宫,我总觉得其中暗藏凶险。” 蘅芜郑重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 二人当即朝着李知白所在方位疾驰而去。 段微生心头忽地一紧,怎么感觉他们的人手反而越发分散了? 此刻只剩她与师尊二人,若是再生变故…… 在他们脚下,赫然显现出一片由森森白骨铺就的区域,李玄戈悬立于上方,眉头紧锁。 “此处堆积着多种海底灵兽的骸骨,看这规模,至少有数百之众。”他沉声说道。 段微生心中骇然,造成如此大规模的灵兽死亡,绝非寻常之事。 她尝试感应这些灵兽残留的魂魄,却只察觉到一片虚无:“它们的魂魄已荡然无存。” 李玄戈面色愈发阴沉:“事情比我们预想的更为复杂,观此等手段,狠辣酷烈……怕是某个隐世不出的邪道老魔,方能造下如此杀孽!” 李玄戈眸光扫来:“微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开!” 他话音刚落,周遭水流骤然剧烈震荡! 地底猛然冲起无数滚烫水柱,瞬间将二人冲散。 那水流灼热异常,竟能灼伤肌肤,翻涌的泥沙更是彻底遮蔽了视线。 一个巨大的水泡凭空出现,将段微生牢牢包裹其中,以惊人的力量将她裹挟而去。 那水泡裹挟着她,猛地撞进一片茂密水草中隐藏的阵法。 下一刻,段微生只觉天旋地转,已被传送到另一处所在。 这是一座水底宫殿,陈设简陋,远不及龙宫气派。 她刚从阵法中现身,便对上了刑海淡漠的目光。 “不能任你在那人族修士身边多言,扰我谋划。”他语气平静。 段微生立即道:“我并未泄露灵兽踪迹,也不曾多言。” 刑海冷哼一声:“你让你师姐莫入废弃龙宫,便已是在相助人族,似你这等身负御兽之能者,绝不能放任留在人族阵营。” 看来,他是察觉到了她潜在的威胁,才特意将她擒来此处。 刑海转向一面水晶镜,其中正映出龙宫内的景象。 段微生看到那些人族修士如无头苍蝇般在宫中乱转。 刑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一群蠢材!若非我潜伏人族多年,习得他们那套心思,岂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段微生蹙眉:“那三处布置……并非九天宗的设计,而是你的手笔?” “自然,”刑海傲然道,“三处阵法,对应三座迷宫,人族修士陷入其中,灵力会不断流逝,而这些力量,终将为我所用。” 段微生心中一震,为这条蛟龙的深谋远虑所惊。 此时镜中画面一转,显出女鲛人与云承泽在龙宫迷宫中的情景。 道路迂回曲折,云承泽一鞭抽在女鲛人身上,厉声喝道:“那蛟龙究竟藏在何处!你不是也恨他入骨吗?!” 女鲛人凄厉一笑:“我恨他给东海灵兽族招来灭顶之灾,害我亲族无数!可那孽蛟狡诈异常,寻他踪迹岂是易事?” 段微生闻言一震,望向刑海:“那些海中灵兽是你所杀?” 刑海昂首狂笑:“不错,正是本尊!” 段微生难以置信:“你为何屠戮同族?!” 刑海眸光骤冷:“弱肉强食,天理如此,欲成无上真龙,岂能吝啬同族鲜血?” 他周身妖气翻涌,白鳞泛起血色幽光:“世间已无真龙太久,正是新龙诞生的最好时机!” 段微生想起烛龙曾告诫过她:人族中有堕入邪道者,灵兽修炼一途亦存在此类邪修。 他们为求强大不惜屠戮众生,乃至残害同族,无所不用其极。 原来这才是刑海的真正面目。 他步步为营,设下重重圈套,只为成就真龙之身。 “休要用这等目光看我,”刑海声音寒如玄冰,“我活了千年,早已看透这世间从无公理正义,唯有强弱之分。” 段微生直视着他:“千年?那你可曾亲眼目睹千年前万兽陨落之景?” 刑海唇边凝起一抹冷笑:“自然见过,你们人族有句话说得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年灵兽何错之有?不过身怀灵骨,便遭屠戮封印……我如今所作所为,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那时我还只是条微不足道的小蛟,侥幸躲过一劫。”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与己无关的往事。 “我苦修千载,终达化境,本以为可逍遥天地,谁知一时心软,从怒涛中救起一个人族孩童……那孩子身负御兽天赋,竟将我的踪迹透露给了宗门!” 刑海眼中翻涌着千年积攒的恨意,鳞片泛起森冷光泽。 “你们人族修士便打着‘恶蛟屠戮百姓’的旗号联手围剿!何等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骤然爆发出一阵长笑,笑声震得水波翻涌。 笑声戛然而止时,他利爪猛然攥紧,死死盯住段微生:“既然你们人族只懂得臣服于力量……今日便是清算之时!” 他眼里闪动着疯狂:“现在,只要再过二刻,那雷电就会劈下,我与化龙,已经只有一线之隔了。” 竟然是这样…… 段微生一声叹息:“你真的经历了许多委屈。” 刑海微微一愣,他刚想说什么—— 就在此时,刑海的藏身之处,猛然响起一阵孩童诡异的长笑。 “嘻嘻嘻哈哈哈,可惜你已没有机会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第22章 不要死,飞吧,做九天之上的龙 异变陡生! 一道似孩童般清脆,却又夹杂着男女重叠魔音的笑声骤然响起。 只见一道身影自龙宫入口缓步而入,竟是个面容稚嫩的孩童。 不,更诡异的是他生着孩童面孔,身形却与成人无异,这般组合直教人毛骨悚然。 “是你!”刑海惊骇望去,“你如何寻到此地的?!” 那人徐徐逼近,肩头趴着一只莹润的蚌精,发出奸猾冷笑:“你以为你的计谋骗过了所有人族修士?殊不知,你本就是我棋局中的一环。” 他伸手轻挠蚌精的下颌,那精怪竟露出依恋之态。 这竟是一位御兽师! 这也是段微生第一次见一个真正的御兽师。 此刻段微生终于明白,为何刑海对她如此戒备。 那所谓的“落水孩童”,根本就是这御兽师伪装的。 想到此处,她甚至觉得刑海已算得上仁慈。 若他心再狠些,当初直接将她灭口也在情理之中。 那御兽师目光扫过段微生,嗤笑道:“你就是拍卖场上扬言要放生的女子吧?刑海啊刑海,你还是太过心软,既要抽干修士灵力,却还存着一丝善念,特地将这丫头救来此地。” 段微生微微一愣,刑海的解释,明明是怕她捣乱,破坏自己的计划。 但御兽师却说,刑海的举动,是为了保护她。 刑海鳞片乍起,寒声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御兽师抚掌而笑:“简单!此刻与我签订血契,我便不阻你飞升化龙,你千年苦修,只差这临门一脚,不是么?” 他笑声骤冷:“这千年来的第一条真龙,合该成为我的奴仆。” 刑海身形剧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洛知闲……我若不肯呢?”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段微生瞳孔骤然收缩——洛知闲! 这个名字何止是听说过,简直如雷贯耳! 她猛然忆起烛龙曾为她细数当世顶尖御兽师时,特意提过此人之名。 传闻此人手段诡谲,最擅以酷烈之法强行驯服灵兽。 凡经他手的灵兽,无不对他俯首帖耳,畏若神明。 那修士骤然爆发出一阵癫狂大笑,如同嘲弄痴儿般睥睨着刑海:“那我便此刻与你缠斗到底,让你千年道行,尽付东流!” 刑海死死咬住牙关,眼中翻涌着对洛知闲的滔天恨意。 洛知闲却嗤笑一声,悠然道: “你布下这三处噬灵大阵,汲取修士灵力,不就是为了补全化龙所需的最后一道气运——这天地间早被人族夺走的造化,我说得可对?” “你屠戮东海同族,夺取其精元,不过是想赶在我散播你踪迹之前强行化龙,毕竟……自我放出风声那刻起,你便再无安稳修炼的时日,唯有铤而走险,方能搏一线生机。” 洛知闲眼中幽光流转,如毒蛇吐信: “你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他脸上满是势在必得的笑意—— “殊不知,我早已盯了你上百年啊,刑海。” 他肩头的蚌精应声化作一名妖异绝伦的女子,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灵兽一族气数已尽,何不早早归顺人族?总好过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苟延残喘。” 从双方的言语交锋中,段微生已然洞悉了全局。 洛知闲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始终笼罩在刑海头顶。 刑海所有的谋划,无不是在对方步步紧逼下的无奈之举。 而今,就在刑海万事俱备、即将化龙的关键时刻,洛知闲现身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要在刑海最接近成功的时刻,将其彻底收割。 一旦刑海真正化龙,洛知闲将再无驯服他的可能。 “我宁死……也绝不向你低头!”刑海声音颤抖。 那蚌精所化的女子掩唇轻笑:“哎呀,好一只倔强的蛟,此刻若愿立下血契,尚有一条生路;倘若主人出手,你重伤之下化龙失败,可就万事皆休了!” 刑海的双眼骤然布满血丝…… 段微生清晰地感知到,洛知闲的修为已至元婴后期,与刑海不相上下。 若真动起手来,刑海绝难占到便宜。 但洛知闲为何迟迟不动? 只因他深知,若刑海身受重伤,化龙之路便告断绝。 他真正想要的,是白白收获一条真龙作为灵兽! 正当此际,洛知闲目光倏地扫向段微生,屈指一弹。 段微生只觉丹田剧痛,一口鲜血猛然喷出。 刑海闪身挡在她面前,怒喝道:“休要伤及无辜!” 洛知闲纵声狂笑:“这便是你永远不及我之处!” 蚌精捂嘴嬉笑:“你不想让女修因你而死,就快写认主!” 段微生拭去唇边血迹,心知对方这是要以伤害自己来胁迫刑海就范。 “刑海……”她轻唤一声。 刑海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终究还是连累了你,不管你说的放生是真心还是随口,我都没听过人族说这样的话语,真的只是想救你。” 段微生轻轻摇头:“无碍,我心中什么都明白了。” 段微生悄然握住他的手,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刑海的掌心。 她用力一握,刑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段微生对他微微一笑:“不要死,飞吧,做九天之上的龙。” 那不是普通的血,是她提炼出的精血。 一股极其强烈的力量向刑海的丹田,刑海的双眸霎时间变为红色—— 在那道水柱将段微生卷走后,李玄戈立即以秘法召集所有弟子。 那传音螺本就暗藏定位之效,李玄戈感应到段微生的方位正在深海某处急速移动,心下狂喜。 他断定是那蛟龙掳走了她! 李知白与蘅芜很快赶到,而李沐风却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归来。 李玄戈沉声问道:“发生何事?” 李沐风惊魂未定,颤声道:“那、那片巨型水藻竟能吸食灵力,我拼死脱身,可观山师弟不见了!” 李知白紧接着回禀:“师尊,我所至之处乃一片寂灭死海,灵气凝滞如胶,许多修士被困其中,若非您赐下的护身法宝,弟子也难以脱身!” 李玄戈眯起双眼:“如此说来,这三处皆是陷阱,目的皆为汲取修士灵力。” 他猛然抬头,眼中精光迸射:“我们入海之时,天现异象,电闪雷鸣……为师明白了!” 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他的脸庞:“那蛟是要化龙了!我们即刻循着微生的方位赶去,只要在化龙完成前截住它,为师便能逼它签下血契!” 第23章 若你再不签订血契,你与她皆要神魂俱灭 洛知闲与李玄戈,虽为截然不同的修士,却在蛟龙即将化形的关键时刻,心思竟不谋而合。 蛟若化龙,便是这千年间最为强横的灵兽。 一旦登临真龙之境,再想将其收服,便难如登天。 唯有趁其渡劫蜕变之前,强行打入血契,方是万全之策,可谓一本万利。 李玄戈嘴角扬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心中暗道:此行带上那小徒弟,果真是步妙棋。 李沐风面露不解:“师尊,那蛟为何偏要掳走小师妹?” 李玄戈语气从容:“它怕微生窥破它藏身之地,将消息泄露于我们,眼下正是它千年修行中最为关键的一刻,容不得半点差池。” 李沐风闻言不由感叹:“这御兽之道,果真是天地间独一份的玄妙。” 蘅芜却蹙起秀眉,低声问道:“可师尊,若我们此时闯入,那蛟岂不会疑心是小师妹通风报信?只怕她性命难保。” 李玄戈微微摇头,眼中掠过一丝精芒:“不必忧心,待为师收服此蛟,往后便是一家人,何来性命之忧?” 蘅芜一时语塞。 可若是失败了呢? 盛怒之下的蛟,只怕一爪便能将小师妹碾作飞灰。 师尊此举,未免太过…… 算了,她早就知道师尊就是这样的人了。 能不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活下去,那还得看小师妹自己的造化了。 李玄戈不再多言,携众弟子踏入那简陋龙宫,传音螺早已将段微生的方位暴露无遗。 变故来得太快,段微生身处险境,竟一时忘了传音螺的存在。 先是惊骇于刑海暗中布局、即将化龙的惊天隐秘,再是被声名赫赫却来者不善的洛知闲夺去心神。 她深知自己精血之重,更何况赠予刑海的并非凡血,而是蕴含本源之力的精血。 若刑海真能借此化龙飞升,对灵兽一族而言,无疑是千年来石破天惊的大事。 真龙现世,万兽必将振奋! 即便不能立刻冲破人族修士的桎梏,也足以唤醒灵兽血脉中的尊严,不再甘为人族奴仆。 这对段微生而言,自然大有裨益。 纵然她日后能开启《山海妖录》,释放上古神兽…… 但若不能在神兽虚弱之时护其周全,助它们休养生息、重聚神力。 终究难逃被人族屠戮或强行收服的命运。 可若世间有龙坐镇,天地格局,必将改写。 刑海望向她的瞳孔剧烈震动。 他原以为段微生不过是个略通御兽之法的寻常女修,祸斗认主,不过是灵兽昏头之举。 他甚至曾暗自嗤笑,如祸斗这般神兽,竟自贬身份,认一凡人为主。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感知到段微生体内蕴藏的磅礴之力。 那股灼热的力量自她掌心涌入他体内,如洪流奔涌,修为瞬间暴涨,肉身几乎压制不住化龙的冲动。 而洛知闲,仍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在步步紧逼,语带威胁: “如何?想清楚没有?这女修的性命,你化龙的机会,皆在你一念之间。” 段微生眸光沉静,视线却始终锁在刑海身上。 她微微侧首,原本横亘在她与洛知闲之间的刑海,此刻已不能阻隔她投向那人的审视。 “这位洛道友,”她声音清冷,字字清晰,“你这般趁人,不,趁蛟之危,在你眼中,灵兽究竟算是何等存在?” 洛知闲嗤笑一声:“灵兽?与我手中法器何异?既然天赐我御兽之能,自然要物尽其用,助我修为精进、势力扩张!” 段微生眉尖微挑:“如此说来,你我对于灵兽的认知,倒是天差地别。” 洛知闲眼中最后一丝耐性耗尽,段微生清楚地读懂了他眼底的轻蔑—— 一个修为浅薄的女修,也配与他论道?也敢与他平起平坐? 下一刻,洛知闲倏然出手。 元婴期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而来,他甚至无需近身,只凌空一掌,凛冽掌风直逼段微生心脉。 这一击若中,必是经脉尽碎,丹田崩毁。 电光石火间,刑海猛地拽过段微生一旋,携着她疾退数丈,避过那夺命一击。 劲风擦着衣角掠过,在后方石壁上留下一道深痕。 “哈哈哈哈哈……”刑海骤然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长笑,“洛知闲,伤及无辜,就没意思了?” 洛知闲却似寻着了什么新鲜趣处,眉梢微挑:“哦?这般回护,莫非你刑海如今也学会悲天悯人了?我告诉你,她终究是人族修士,骨子里流的,便不会是与你同源的血。” 可段微生已将那一滴精血渡予了他。 洛知闲千言万语的挑拨,在此刻,皆不及她无声一掷来得铮铮。 洛知闲眉心渐蹙,眼底最后一丝耐性也如烛火将熄:“我倦了,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刑海,再给你十息时间,若你再不签订血契,你与她皆要神魂俱灭,葬于此地。” 此刻,距刑海承劫之时,仅余半刻。 天象隐隐欲动,而洛知闲的杀意,已如满弦之箭。 刑海脸上浮现出一抹幽冷至极的笑意:“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对我说出这般话,任何人族,都不配。” 他仰首望向海面上空,那里电蛇狂舞,雷声震天。 唇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他彻底解开了修为的禁锢。 刹那间,金光大作,他周身骨骼发出龙吟般的脆响。 人类的身形在光芒中扭曲、蜕变,最终化作一条通体雪白的蛟。 恰在此时,李玄戈率领众弟子破阵而入。 众人闯入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正是刑海化作白蛟腾空而起的震撼景象。 李知白眯起双眸,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化龙之人,分明就是当日寻访段微生的男子。 她早就知晓? 果然身怀与灵兽沟通的秘法。 而一旁的洛知闲,却是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空中那道白蛟身影。 不该如此的……此人怎会突然突破境界,强行引动天劫提前降临? 这等惊变,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洛知闲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如电射向段微生。 究竟是刑海早有布局,还是这女修暗中施展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法? 电光石火之间,未容他细想,那化作白蛟的刑海竟猛然张开巨口,一口便将段微生吞没。 这……又是什么情况! 第24章 何不将二者一并处置,永绝后患? 视野被浓重的黑暗彻底吞没,她听见刑海的声音在识海中缓缓荡开。 刑海沉声道:“此番雷劫,我若能侥幸不死,必当倾力相报。” 他话音忽地一转,透出几分苍凉。 “若我渡劫失败,你便取走我体内龙珠,速速离去。” 刑海对自己化龙一事,本就不抱多少期望,只是形势逼人,不得不为。 即便他愿意继续蛰伏深海,巩固根基,但东海藏有千年蛟龙的消息,早已被洛知闲传得人尽皆知。 他寿元将尽,若再拖延下去,终究难逃坐化的结局。 可那些人族修士,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蜕变成龙? 这世间若多出一条龙,却不能为他们所掌控,那这条龙的存在,便成了原罪。 刑海那宛如交代后事的话语里,浸满了难以言说绝望,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被灵兽独有的浑厚真元完全包裹,她感到自己随着蛟躯不断攀升…… 直至凌驾于沧海之上,在这苍茫天穹下俯视万里波涛。 她的血液在蛟身中流淌,她的感知在这片混沌里借由蛟的力量延伸,将整片海域尽收眼底。 头顶雷光裂空,电蛇狂舞,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令人心魂战栗。 亲身置于雷霆牢笼之下,每一寸肌骨都被那可怖力量所禁锢。 如此感受,直教人毛骨悚然。 墨色浓云翻腾汇聚,刑海昂首向天,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吟:“千年苦修,尽付今朝,只求化身真龙!” 第一道天雷毫无征兆地撕裂天幕,赤金交织的雷火轰然劈落,狠狠砸在蛟身之上。 雷火触及鳞片的刹那,刑海痛苦地扭曲翻滚,发出震天嘶吼。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火连绵不绝,反复锻打着蛟龙之躯。 海面被映照得如同白昼,水汽在极致高温中蒸腾成漫天白雾。 原来渡劫竟是这般滋味…… 蛟龙在雷火中疯狂挣扎,刑海硬生生扛到了第五道天雷。 实在太艰难了! 千年修行何其艰难,不仅要面对人族修士无休止的围追堵截。 那些人无时无刻不想将他剥皮抽筋,吞噬殆尽。 更无任何同族可以依靠,始终是孤身一人在荆棘路上蹒跚前行。 而内在的修行困境同样如影随形,难以摆脱。 灵兽修行,须由心源、相源、本源三者共筑根基。 心源主灵智,相源掌神通,本源蕴灵元。 三者缺一不可,唯有尽数圆满,方能突破境界桎梏。 段微生忽然心头狂震。 仅剩最后四道天雷,刑海便可蜕变化龙! 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本源之力竟似濒临枯竭。 刑海在空中摇摇欲坠,身形飘忽,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段微生急声喝道:“坚持住!只差最后一步了……” 刑海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奇怪,突然就……撑不住了……” 第六道天雷轰然贯体,他甚至无力挣扎,只在半空中茫然飘荡,神志恍惚。 刑海显然已至极限,庞大的身躯摇晃着,眼看就要坠入下方苍茫大海。 而在方才—— 蘅芜眼睁睁看着那蛟龙在雷光中化形,竟一口将小师妹吞没,情急之下不顾一切飞身冲去。 可就在那一刹那,蛟龙却猛地向海面俯冲,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狠狠推开。 蘅芜急忙转向师尊求问:“师尊,那蛟龙为何要吞食小师妹?” 李玄戈面色阴沉如水。 在他心中,不外两种可能。 其一,是那蛟欲借吞噬修士来补充元气,与之前占据三处灵气眼的目的一般无二。 其二,便是蛟龙本就与那小弟子暗中有所勾结。 可那小弟子,怎么看也不像能结识这等千年灵兽之人。 然而,李玄戈又隐隐觉得,恐怕并非第一种缘由。 李沐风同样震惊不已,忧心忡忡道:“师尊,若那蛟真化龙成功,会不会回头报复我们?”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冷笑,那男子用一张金色的面具遮挡住自己的娃娃脸。 “怎么不会?莫要将灵兽视作无知禽兽,他们的灵智心思,与人一般无二。” 此人周身散发着元婴期的威压,让李玄戈顿感棘手。 更令人不适的是,那嗓音竟还掺着几分孩童般的甜腻。 李玄戈冷声质问:“敢问道友,可是紫霄殿的洛知闲?” 男子讥诮一笑:“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天炎宗流云峰峰主——李玄戈。” 两人正对峙间,洛知闲却忽地轻笑一声。 “方才我逼迫刑海与我签订血契,本想借此牵制他,不料他的雷劫竟突然提前,虽说相差不过片刻,但终究透着蹊跷。” 李玄戈眉头微蹙:“此言何意?” 洛知闲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倒也没什么,只是你那小弟子究竟是何来历?我观她颇有不凡之处,莫非在御兽一道上天赋异禀?” 李玄戈淡淡道:“确有几分资质,这又如何?” 洛知闲唇边笑意更深:“不敢妄断,不过奉劝你一句,不如尽早除去为妙,那蛟龙历经千年沧桑,早已看尽世态炎凉,此番却愿将信任托付于她——这般人物,岂是寻常御兽修士可比?” 李知白的眉头越皱越紧。 刑海确实曾来找小师妹密谈,但二人分明并不相熟。 如此突兀的转变确实不合常理,而事若反常,必有蹊跷。 洛知闲悠然道:“言尽于此,九天宗那群废物暗中留了一手,将他们长老请来了,我且去会上一会,看看能否寻得阻挠之法。” 一旁的李沐风早已按捺不住,急声道:“师尊!小师妹与那蛟龙定然早有勾结,还望师尊明察!” 李玄戈沉声道:“为师自有分寸。” 洛知闲闻言嗤笑,与李玄戈擦肩而过时,忽又侧首低语:“待那蛟龙真化形成功,若认她为主……届时,你还制得住她么?” 李玄戈眸中掠过一丝幽邃的暗芒:“此言何意?” 洛知闲发出一阵如孩童般天真,却又透着残忍的笑声:“一个尚未成长起来的筑基期女修,一条浑身是宝、距化龙仅一步之遥的蛟——何不将二者一并处置,永绝后患?再将那蛟龙一身珍宝,尽数瓜分。” 第25章 剥皮拆骨,以解我心头之恨 蘅芜紧咬下唇,目光坚定地望向师尊。 她忍不住开口道:“师尊,小师妹终究是我天炎宗弟子,在真相未明之前,怎能轻信外人一面之词,便要对同门下手?” 李玄戈神情平静无波,只淡淡道:“她毕竟是我座下弟子,真能契约真龙作为龙兽,亦是我天炎宗之幸。” 李沐风见师尊竟是这般态度,心头顿时涌起一阵焦灼。 “师尊,小师妹绝非善类,还望师尊莫要被她那副乖巧模样所蒙蔽!” 李玄戈暗想,那丫头表面上也未必算得上乖巧,反倒颇有自己的主见。 但他思虑得更为深远。 她终究毫无背景倚仗,没有任何宗门能为她与龙提供庇护。 若当真如此,对她最有利的选择,便是与宗门携手合作。 那条龙,自然也当归于天炎宗门下。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往日对待这名小弟子,已算颇为宽厚。 紫霄殿与九天宗如此急切地阻挠化龙,恐怕也是存了几分忌惮天炎宗的心思。 若依着他们的算计行事,岂不是要逼得天炎宗与小弟子和蛟龙彻底反目…… 李玄戈在心中细细权衡利弊,觉得此时阻挠,并无多少益处。 他冷声问道:“知白,你如何看待此事?” 李玄戈目光微沉,在他眼中,自己这亲子虽性情淡漠,却往往能置身局外,将全局看得分明。 李知白执手一礼,缓声道:“师尊,弟子以为万物运行自有其道,我等不妨静观其变,顺应天意。” 李沐风闻言大惊:“大师兄,这岂不是在纵容小师妹胡为?” 李知白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李玄戈。 “若此事当真如此有利可图,洛前辈又何必多邀一人来分这杯羹?” 洛知闲气得拂袖怒斥:“冥顽不灵!待那蛟龙渡劫失败之时,但愿李道友莫要再来分这一杯羹!” 李玄戈唇角微扬,心中已然明了。 此人不过是担心他与九天宗在阻挠化龙的过程中损耗过甚,待到瓜分战果时力有不逮,这才想要拉拢自己入局。 李玄戈神色愈发从容,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笑意:“既然如此,洛道友请自便,天雷已响过两声,道友莫非毫不心急?” 洛知闲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转瞬回到海面上,只见九天宗少主云承泽气息奄奄地倒在沙滩上,下半身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断裂的部分血肉模糊。 洛知闲轻蔑地扫过,心里暗想废物就是废物,不是今天,也迟早会有一天,他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赶来救援的长老云若江正指挥弟子施法救治,一锦衣少女云桃抱着云若江的大腿哭泣道:“长老,少主就是太过单纯,惨遭那女鲛人蒙骗!” 云若江须发灰白相间,九天宗的金色锦袍随风飘舞,一双淡漠的眼眸扫过云桃,却一句话也不说。 洛知闲朗声笑道:“老友,别来无恙!” 洛知闲随即指向天空中翻涌的化龙天劫。 “看来老友也未能阻止这孽蛟疯狂之举。” 洛知闲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尚有机会,道友可曾听闻‘玄重镇蛟锁’?” 云若江轻抚长须,神色高深莫测。 “自然知晓,以玄铁铸就巨型锁链,辅以封禁符文,可暂时掠夺蛟龙本源,令其无法完成渡劫。” 洛知闲闻言,竟如孩童般抚掌轻笑:“正是此理!似玄铁这般能禁锢灵兽本源的宝物,我自然随身备着,如今只需两位元婴修士与我联手布阵,必能诛灭刑海!” 云若江却报以一声冷笑:“但这玄重镇蛟锁需修士以自身法力持续催动符文,方能见效,洛道友孤身前来,也敢行此险招?” 他话中深意昭然若揭。 若你洛知闲当真施展此法,就不怕在耗尽修为、身受重创之时,被九天宗坐收渔利,将蛟龙一身珍宝尽数夺去? 若你无所畏惧,那便证明你与紫霄殿,早已在暗中布好了后手。 洛知闲放声长笑:“老友啊老友,果真还是你最懂我!” 他身形忽如疾风般逼近云若江,元婴威压如山倾泻。 云若江却纹丝未动,只以淡漠目光相迎。 洛知闲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老友何必与我计较这般清楚?我自有我的安排,况且九天宗今日高手云集,这蛟龙身上的好处,大头自然归贵宗所有。” 蛟龙尚未化形成败,两方竟已开始谋划如何分赃。 云若江倾身凑近洛知闲耳畔,声音轻若耳语:“不是九天宗,是我。” 洛知闲眸光骤然一凛,随即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 玄重镇蛟锁需三位修士共同催动,此刻人手已然齐备,地面阵纹亦绘制完成。 而天际那头蛟龙,刚刚硬生生扛过第四道天雷。 不远处,云承泽被同门护在一隅,他强忍剧痛,恨声嘶吼:“我要那蛟龙死无全尸!更要那贱人魂飞魄散!” 云桃紧紧攥住他的手,泣不成声:“少主放心!他们都说那贱人就藏在蛟龙口中,果然早有勾结!长老很快就会为你抓住那贱人!” 云承泽咬牙切齿:“定要将她与那孽畜一同剥皮抽筋,方解我心头之恨!” 洛知闲仰望着苍穹之下刑海渡劫的恢弘景象,眼底掠过一丝癫狂。 恍惚间,他忆起年少初觉醒御兽天赋时,也曾怀揣过与灵兽和睦共处的愿景,就像如今的段微生那般天真。 竟相信这世间存在无需主仆羁绊的理想情谊。 可现实呢?越是高阶的灵兽,越是桀骜难驯。 可他的家族在得知他觉醒御兽天赋后,竟近乎疯狂地逼迫他强行驯服灵兽。 洛知闲如何愿意?这岂非彻底违背了他与灵兽相处的本心? 许多人族修士永远无法理解御兽师与灵兽之间那份独特的情感牵绊。 只因他们无法与灵兽沟通,在他们眼中,灵兽终究只是兽类。 但御兽师不同——正因能感知灵兽所感,他们太容易与这些生灵产生共鸣。 家族长老见他始终冥顽不化,终于对他采取了决绝手段。 如今这形貌不过是他以化形术伪装的表象,他的真身,始终停留在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自那时起,他便彻底变了。 为了驯服灵兽,他可以不择手段。 正如眼下,为夺取这条蛟龙,他同样用尽机谋。 第六道天雷轰然劈落,蛟身在雷光中疯狂扭动挣扎,刑海口鼻间已渗出缕缕鲜血。 段微生清晰地察觉到刑海的本源正在急剧衰竭。 硬扛下第六道天雷后,蛟的神智已陷入混沌,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阵摇晃,就要坠向下方的苍茫大海…… 第26章 天命难违? 段微生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蛟化龙的场面。 她曾预想过这不会容易,却万万没想到,竟会艰难到如此地步。 刑海身上的本源之力消散得太过蹊跷,连他心源深处的那点灵光,也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 “刑海,醒醒!” 段微生声音急促,刑海那几乎彻底沉沦的意识,被她这一声唤回了几分清明。 下坠的势头终于渐缓,庞大的身躯就那么凝滞在了半空之中。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段微生追问。 刑海的声音嘶哑:“我不知道,只觉得一身本源,仿佛在刹那间被彻底抽空。” 段微生沉声道:“是有人族修士在暗中布阵,扰动了你的本源根基。” 能布下如此浩大阵势的,绝不止洛知闲一人。 她忽然想起祸斗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它是在被封印的绝境中,神魂侥幸寻得一丝空间裂隙,才得以挣脱,最终流落至她所在的那个小山村。 即便如今它能幻化出原本的形态,也远不复昔日鼎盛时期的实力。 祸斗曾叹息,如今的灵兽想要突破境界,难如登天。 岂止是灵兽?即便是人族修士自己在修仙途中,也难免互相倾轧、暗中算计。 祸斗说过,若是一个修行者连一个仇家都没有,那只有一个原因——他太弱了,弱到只配成为被欺凌的对象。 正因如此,家族修仙才应运而生,至少能在关键时刻互为倚仗,在冲击飞升的生死关头,有人护法,有人守望。 但此刻,没有谁会来帮刑海。 在所有觊觎者的眼中,他不过是一块悬于天际的肥美血肉罢了。 段微生借由刑海的双眼向下望去,只见下方海域黑气翻涌,凝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 下方修士眼中闪烁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不行了……”刑海的声音愈发微弱,“我的本源已无力支撑,真正油尽灯枯了。” 那语调中浸满了晦涩的苦意,他轻轻说道:“没有希望了,千年苦修,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终究,一切成空。” 段微生心中泛起一片苦涩。 身为御兽师,她对灵兽的处境总能感同身受,那份共鸣远非常人可及。 刑海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开口:“待我身死道消之后,我修炼千年所凝聚的龙元,便交由你带走,我已结成蛟珠,那是我毕生修为的结晶……” 段微生自知能力有限,但她手中尚有《山海妖录》可依仗,或许能借此带刑海逃离此地。 她心中思忖,可设法留下刑海的相源—。 还未等她开口,却听刑海以安排后事的口吻继续说道:“我会将一身灵骨沉入东海深处……让它在那特定海域生根蔓延,生长为一片骸林,待其与东海龙脉相融,便能化作无形屏障,永世庇护东海灵兽。” 段微生轻叹一声:“你且安心去做吧。” 她明白,若是将这具即将化龙的蛟龙骨殖沉入灵兽聚居之地,水流自会形成天然阵法,成为灵兽躲避人族追捕的庇护所。 刑海这是要为东海万千灵族,献上自己最后的一切。 就在此时,第七道天雷竟毫无征兆地轰然劈落。 霎时间,段微生只觉天地震颤。 刑海庞大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抽搐,随即彻底僵直。 与此同时,他最后的本源之力终于消散殆尽,。 濒死之际,刑海突然仰首向天,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声震九霄。 不远处,李玄戈带着众弟子登上礁石山,默然凝视着这撼天动地的一幕。 望着在雷光中挣扎的蛟龙,他也不禁心生感慨。 “千年苦修,终究还是被困死在此地,或许……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李知白目光复杂地看向父亲。 他深知李玄戈行事向来是能争必争、能抢必抢,此刻竟会发出这般听天由命的感叹,实在不像他往日的作风。 但人终究都有两面。 李玄戈长叹一声,又补充道:“修道之人当知天命,我们只能竭尽所能,剩下的……便只能交给天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弟子:“知白,你如何看待这蛟龙的陨落?” 李知白神色平静:“在弟子看来,这与凡人的生老病死相同,修行路上,失败、死亡、伤痛皆是必然,而胜利、成功与欢愉反倒只是偶然。” 李玄戈怔怔地看了儿子一眼,他年纪尚轻,心境却已如槁木死灰。 “蘅芜,沐风,你们又是如何看待此事?” 蘅芜悠悠长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终究是时势逼人,这蛟龙岂会不知急于渡劫容易失败?但它已别无选择,我辈修士当引以为戒,唯有勤加修行,方能在关键时刻为自己留有余地。” 李沐风的声音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终究是力有未逮,修为不足,最最关键的是他身后没有宗门庇佑。” 李玄戈微微颔首,弟子们所言确实各有见地。 他想,段微生既然还能活下去,不妨问问她的想法。 阵法节点处黑气翻涌,洛知闲浑身筋骨如同被寸寸震碎,口耳鼻眼皆有鲜血汩汩涌出。 另外两位九天宗的元婴长老,此刻状况也与他相差无几。 他抬眸死死盯住空中那道垂死的身影,七道雷劫过后,那蛟龙已是穷途末路。 不必等到下一道天雷降临,它必然会坠入这东海之中。 到那时,他们这些人便能一拥而上,将它一身价值瓜分殆尽。 他早已暗中通报紫霄殿的同门,此刻想必已埋伏在附近。 唯有如此,他才能得到族长的肯定。 就在此时,他忽然看见高空中那奄奄一息的蛟龙,身躯猛地剧烈爆炸开来! 漫天血肉如雨纷扬落下,淅淅沥沥地砸在海面上,海水顷刻间被染得通红。 洛知闲失声惊呼:“这蛟龙竟然自爆了!” 就这么不愿给人族修士留下任何东西吗? 即便是死,也要死得这般干净彻底。 “真不愧是与人类相处多年……这一手玉石俱焚,倒是玩得漂亮。”他喃喃自语。 不远不近处,李玄戈望着这一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打算,若这蛟龙真能飞升成龙,便尽力拉拢; 若是失败,便也去分一杯羹。 却万万没想到,它早已为自己选好了坟场—— 它要让自己永远葬在这片海底。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自爆中,刑海用最后一丝真元护住了段微生。 森白的蛟骨直直砸入海中,在接触海水的刹那迅速扩散扭曲,形成一个法阵,随即沉入海底深处。 只剩下段微生独自悬在高空,身形飘摇不定。 笼罩在她身上的淡白色龙元正渐渐溃散。 霎时间,所有忌惮又饱含贪婪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一人身上。 第27章 祭捕仙网,拿下这女修! 洛知闲眯起双眼,身形一晃便飞至云若江身侧。 他压低声音道:“我们去擒住那女子,仔细查探蛟龙是否留了什么东西在她身上。” 此时,天际闪烁的雷光已彻底消散,笼罩苍穹的阴云渐渐退去,漫天血雨却簌簌落下。 云若江的脸色霎时阴沉如水。 不仅因那蛟龙宁愿自爆也不愿留下一丝一毫,更因这漫天血雨乃天哭之象。 洛知闲的面色隐隐发青。 他们心知肚明,这“血雨天哭”乃是天道为强者陨落而生的哀恸。 这无疑证明,天道是认可刑海的。 若非今日他们出手阻拦,这蛟,或许真已化龙成功。 此刻他们神色难看,不仅是因为一无所获,更是隐约意识到今日所为,恐怕已与天道背道而驰。 虽说修士大多信奉人定胜天,但冥冥之中的气运因果,终究是修行路上不可忽视的一环。 在此时,九天宗与紫霄殿的修士再也按捺不住,数道剑光冲天而起,直向段微生疾驰而去。 人人都怀疑这女子身上藏有蛟龙所遗的至宝。 若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却徒劳无功,岂不成了天下笑柄? 段微生望着那些御剑而来的身影,心中冷笑,他们的猜测没错。 刑海确实将蛟珠留给了她,那才是他一身修为最珍贵的结晶。 蛟珠之中蕴藏着刑海的心源、相源与本源,只要此物尚在,即便将来他需要再修大道,也远比从头开始要容易得多。 眼见众修士如狼似虎般扑来,段微生心念电转,眼下之计,唯有—— 她猛然御剑转身,朝着李玄戈所在的方向疾飞而下。 唯有行一招虚虚实实,将李玄戈一并拉下水,让他们也成为各宗怀疑的对象,才能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李玄戈眼见段微生疾驰而来,瞬息间已洞悉她的意图。 只是他心中仍有犹疑,若小弟子身上根本没有蛟龙所留之物,那他何必为此与各宗门为敌? 一时间,他竟陷入踌躇。 云桃率领九天宗修士紧追不舍,厉声喝道:“祭捕仙网,拿下这女修!” 一张巨大的金色罗网在段微生身后铺天盖地展开,宛若一只张牙舞爪的巨手,朝她笼罩而下。 段微生全力御剑,径直冲向李玄戈所在的方向。 李玄戈蹙眉凝视着她,神色间尽是举棋不定。 段微生心中雪亮—— 若她能在捕仙网落下前抵达李玄戈身边,那么她是否将东西交给了他,此事便再也说不清道不明。 她理解李玄戈的犹豫。 若她身上空无一物,他岂不是白惹一身麻烦? 到头来只博得个“好师尊”的虚名,于实际又有何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蘅芜猛然掷出一件法宝,同时挥剑纵身而来。 “小师妹,我来迎你!” 蘅芜素来清贫,宗门中若有上好法宝,哪里轮得到她? 此刻她祭出的这件宝物迸发出刺目耀光,恰好扰乱了追兵视线。 转眼间,蘅芜已飞至段微生身侧,朝她露出一抹明亮的笑意。 那转瞬即逝的笑容,却在段微生心中烙下温暖的印记。 她向来独来独往,从不曾对人族修士抱有过丝毫期待。 她也深知这世间多有虚情假意,看似雪中送炭,实则别有用心。 但…… 危难时刻的援手,无论出自何种缘由,终究是难得的暖意。 方才蘅芜瞥见师尊阴晴不定的神色,便知他正在权衡利弊。 这本无可厚非,站在师尊与宗门的立场,谨慎自是应当。 但此刻,蘅芜只想帮微生一把。 在入宗门之前,她们都曾是漂泊无依的女散修。 她相信微生所经历的苦楚,自己也必曾体会过。 此刻伸手相助,既是为她,亦是为当年那个孤身一人的自己。 同时,这也是在逼师尊作出决断。 经她这一阻拦,追兵动作不由一滞,为段微生争取了宝贵时机。 她趁机疾冲至李玄戈面前,将一个布包塞入他手中,声音急切:“师尊快将此物藏好,莫让他们发觉!” 此言一出,李玄戈的脸色霎时铁青。 纵然身处追击之中,后方那些修士仍将她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李玄戈望着段微生脸上真切的急切,眼中毫不掩饰的慌乱,一时间竟难以分辨她究竟是真心交付,还是刻意做戏。 手中布包内的物件触手圆润,他暗中以神识探查,却只觉一片模糊,难辨真容。 此刻已容不得他细细分辨。 李玄戈几乎可以肯定,这小弟子是故意用这布帛遮掩,不让他立即看清其中之物。 眼下情势紧迫,他别无选择,只得迅速将布包收入储物囊中。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九天宗、紫霄殿以及埋伏在附近的各宗门修士、散修,已蜂拥而至,将他团团围住。 云若江越众而出,面上挂着虚与委蛇的笑意:“哎呀,这不是天炎宗流云峰的李峰主吗?没想到这位身手不凡的女修,竟是您的弟子。” 段微生立即露出一副惶恐模样,急忙躲到李玄戈身后,声音微颤:“师尊,这位长老在说什么?弟子听不明白。”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李玄戈深知自己已被这小弟子算计。 无论他是否真的接过那件东西,在众人眼中,他早已成了众矢之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正是小徒微生,既然东海事态已平,我等便先行告辞了。” 洛知闲忽然轻笑一声,缓步上前:“何必急着离开?天炎宗从中原远道而来,我们这些东海本地宗门尚未尽地主之谊,还望移步一叙。” 云若江亦踱步上前,唇边漾开一抹悠然笑意:“李道友,今日共战此蛟,实乃一大盛事,我九天宗诚邀道友与诸位高徒前往宗门一叙,共庆此捷。” 话音方落,九天宗弟子已悄然合围,虽未兵刃相向,但那隐隐迫近之势却昭然若揭。 眼下敌众我寡,纵使洛知闲与云若江皆负伤在身,其宗门底蕴仍不可小觑。 李玄戈目光微转,语气平缓地望向段微生:“微生,今日种种,终究和你脱不了干系,为师想听听你的主张。” 李玄戈话音才落,便不着痕迹地移转话锋。 四下里灼灼视线顷刻间从他身上滑过,再度牢牢系于段微生身上。 第28章 这般甜美的怨憎之气 段微生心中了然,李玄戈这是将难题全然抛给了自己。 她暗忖,这群修士无非是想探知她交给李玄戈的究竟是何物,是否与蛟龙遗宝有关。 眼下她与李玄戈所求一致,皆是寻机脱身。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弟子不知其中曲折,全仗师尊所赐宝物护体,才侥幸留得性命。” 她抬眼望向李玄戈,二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已然心照不宣。 段微生继续说道:“师尊凭借传音螺寻得蛟龙藏身之处,那恶蛟以为是我泄露踪迹,盛怒之下欲将我吞噬,幸得师尊赐下的护身法宝抵挡。” 当初在刑海那座简陋龙宫中,她透过传音螺听得李玄戈与李知白的对话,知晓李知白曾赠他一件护身秘宝。 李玄戈当即颔首,神色平静:“不错,你这孩子未免太过冒险。” 洛知闲冷嗤一声:“哦?果真如此?” 他目光如电,扫过她的面容:“你是说,那蛟龙在追杀你?” 段微生不卑不亢:“若非如此,还能为何?师尊一来,它便认定是我通传消息。倒是洛前辈,您与那蛟龙似是旧识,它难道不曾留赠什么予您?” 洛知闲嗤笑出声:“你在质疑我?” 段微生应答:“我与这蛟龙素不相识,不过略通御兽之法,它恐我扰乱计划才将我擒住,又如何比得上洛前辈与之交情匪浅。” 李玄戈适时接话:“微生修为尚浅,我们昨日方抵达此地,蛟龙怎会与她有所牵连。” 洛知闲脸色顿时阴沉几分。 紫霄殿众人已至大半,一位长须修士冷眼睨向李玄戈。 “既如此,敢问你这弟子,交予你的是何物?” 李玄戈自储物囊中取出一件法器,形如金钟,流光隐现。 “正是本座的法宝玄黄钟,可于绝境中护持周身不损,本就是赐予小徒防身之用。” 众修士仔细端详这金钟,面色变幻不定。 这天炎宗师徒二人的说辞倒也合乎情理,却难以打消众人疑虑。 长须修士转而问道:“知闲,你最先入海探查,可曾察觉到什么?” 洛知闲神色微变,向那修士执礼。 “师尊,此女确实蹊跷,虽是初遇,但那蛟龙对她格外亲近。” 云若江冷声插言:“知闲,何不唤出红狐?凭借它的嗅觉,自可寻得蛟龙遗物,何必在此多费唇舌。” 洛知闲面露厉色:“其实无需多言,我的灵兽红狐凭气息便可追踪。” 李玄戈不着痕迹地瞥了段微生一眼,见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李玄戈淡然道:“请便。” 洛知闲放出红狐,那是一只毛色如焰的灵狐,双目炯炯有神。 红狐迅捷地跃至段微生身侧轻嗅,随即毫不犹豫地转向李玄戈。 “并无蛟龙气息。” 洛知闲震惊地后退半步:“锦绣,再仔细嗅探!” 红狐摇头:“主人,确实嗅不到丝毫气息。” 洛知闲咬牙瞪向段微生:“你是否对我的红狐施了什么手段,蛊惑了它!” 段微生这次当真未曾出手,她叹息道:“洛前辈说笑了,晚辈岂敢?再说以我的修为,又如何能蛊惑有主灵兽。” 但她与红狐对视一瞬,她确实很喜欢这种毛茸茸的灵兽。 红狐是一只雌兽,外表妖艳美丽,但却通过神识十分怯懦地和段微生打了个招呼:“你好。” 啊……好喜欢红狐。 段微生还真想蛊惑一下红狐…… 云若江依旧寸步不让,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云某没有疑问了,但既然有缘相识一场,诸位何不随我去九天宗一叙?正好共庆今日诛蛟之功!” 李玄戈神色淡然:“并非我天炎宗不给情面,实在是我有一名弟子,更是我的血亲,至今仍被困在水底,身为师尊,我必须前去救他上来。” 云若江故作恍然:“原来如此,正好我九天宗也有弟子被困,不如我们一同前去救人,之后再回宗门休整。” 李玄戈不置可否,平静应道:“先救人。” 云若江转向紫霄殿的长须男子,执礼相邀:“洛宗主,作何打算?不如也一起来九天宗庆贺吧?” 长须男子目光幽深地望向段微生:“自然可以,我紫霄殿没有异议,同去便是,正好知闲你也可以趁此机会,向这位小辈请教请教御兽之道。” 他说完就拂袖而去。 他最后那句话音已然冷彻入骨,洛知闲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就在此时,半空中陡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长笑:“啧啧啧,好浓烈的怨气,正好让本座瞧瞧,是哪些小辈在此纠缠?” 魔音贯耳,震得人气血翻涌。 只见一股黑红交织的浓稠魔气翻滚涌动,在空中凝聚成一名身着绛紫长裙的妖异女子。 她猩红的舌尖轻舔过唇角,陶醉地深吸一口气:“这般甜美的怨憎之气,真是令人心痒难耐……正好拿来祭炼我的百怨魂幡!” 李玄戈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是魔宗圣女萧绛云!化神境,她以怨气炼幡!” 另两派宗门大喊“快结阵!”。 话音未落,李玄戈已甩出那尊玄黄钟,金芒暴涨间将众弟子护在光罩之内。 却见那魔女纤指轻抬,百怨魂幡迎风展开,一道暗红洪流冲击在玄黄钟上。 惊天巨响中,玄黄钟剧烈震颤,狂暴的魔气如怒涛般炸开。 无数修士御剑飞遁的身形被那狂暴魔气狠狠掀飞,纷纷跌入海边那座小小的渔村。 化神境界的威能竟恐怖如斯! 仅仅一击便彻底碾压了数名元婴修士的联手防御。 段微生心中暗凛,若有一天她也能拥有这般修为,定能完全发挥出《山海妖录》的真正威力,又何至于如今这般处处受制? 在剧烈的冲击中,段微生重重摔落在一户渔家院落里。 喉头一甜,鲜血顿时涌出,她急忙吞下一枚护体灵丹稳住伤势。 朦胧间,她感觉到一双小手正用湿布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血迹。 她强撑着睁开双眼,低声道了句:“多谢……” 那小姑娘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腼腆:“嘿嘿,大姐姐不用谢。” 这张稚嫩的面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至今下落不明的妹妹秀秀。 段微生强撑着保持意识,约莫一天后,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 “小师妹,快醒醒!” 她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李沐风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捂住阵阵刺痛的心口,艰难地撑起身子,这才发现李沐风脸上溅上了血点。 余光扫过角落,只见那个昨日还对她微笑的小姑娘,此刻已化作冰冷尸身,静静倒在血泊之中。 第29章 五年前,雪天,猎户……你可还记得? 段微生怔怔地望着小姑娘冰冷的尸身,随即猛地抬头看向李沐风,声音嘶哑:“你做了什么?” 李沐风眉头紧蹙:“注意你的语气,我可是专门来这破屋寻你的。” 段微生撑起身子,指尖颤抖地指向那具小小的尸体:“是你杀的?” 李沐风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地上的尸身,面露不悦:“不过是个凡人,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记忆深处亲人惨死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在段微生脑海中疯狂翻涌。 “为何要杀她?”段微生一字一顿地问道。 李沐风彻底失了耐心:“你还有完没完?那魔女正在村里大开杀戒,我们在此暂避,留着这两个凡人只会暴露行踪。” 段微生眼中血丝密布:“两个?还有谁?” 李沐风厉声喝道:“休要胡搅蛮缠!如今在宗门之外,就你我二人,我要收拾你易如反掌。” 段微生忽然嗤笑出声,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收拾我?” 她踉跄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外,只见小姑娘的娘亲倒在门槛边。 一碗热汤打翻在地,那双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惧。 段微生缓缓转向李沐风,眼中压抑着疯狂:“我不明白。” 李沐风被她诡异的神情惹得心烦意乱:“有什么不明白?” “为何非要取人性命?为何你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夺人性命?” 李沐风面色骤沉:“我懂了,你是怪我不该杀你的救命恩人。” 他略作思忖,冷声道:“你问我为何要杀——往远了说,凡人如同蝼蚁,生死不过一念之间;往近了说,我进来时她们阻挠不休,不信你我乃是同门……” 他语气愈发冰冷:“我何必与这些凡夫俗子多费唇舌,即便我不动手,待那魔女到来,她们照样难逃一死,又有何区别?” 说到此处,李沐风已是满脸不耐。 “够了,这些细枝末节根本不重要,我们来谈论正事。” 段微生今日的反常举止,让李沐风心头莫名烦躁。 段微生缓缓敛去面上情绪,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安然在桌前坐下。 “沐风师兄方才说,在这宗门之外,你想收拾我易如反掌,此话当真?” 李沐风冷嗤一声:“自然,你可知我为何独独先来寻你?” 段微生笑意更深:“师兄是想替月凝华讨个公道,还是想弄清当日真相?” 李沐风面露讥诮:“何须真相?我与凝华自幼相伴,她所言,我自是深信不疑。” 他在段微生对面落座,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她。 “你究竟为何要害她?”李沐风直截了当地发问。 段微生脸上掠过一丝浓重的讥讽:“沐风师兄,其实我也一直在等这样一个能与师兄独处的时机。” 李沐风眉头紧蹙,难以置信地追问:“为何?” 段微生又轻笑一声,嗓音轻柔似耳语:“宗门内人多眼杂,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人性命,终究太过艰难。” 李沐风神色骤变:“你说什么?!” 他本欲出言讥讽,却见段微生神情异常认真,不由心生诧异。 “就凭你?”李沐风语带轻蔑。 段微生向后慵懒一靠:“沐风师兄,我是真的……很想杀了你啊,恨不能将你们五人尽数诛灭,一个不留。” 她的低语带着说不出的妖异:“可惜你们太过分散,我又不愿暴露身份,如今修为尚浅,只能逐个下手。” 李沐风眉头紧锁:“什么意思?什么五个人?!” 段微生并未作答,自顾自说道:“沐风师兄,我此次离宗的目的,就是要取你性命,你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给我省了不少事。” 李沐风浑身一僵。 段微生的语气太过笃定,竟让他不由自主生出几分信意。 他再不迟疑,剑指疾出,直取段微生要害。 段微生掀翻木桌侧身闪避。 李沐风心中冷笑:金丹对筑基,斩杀不过举手之劳。 “烬鸦,吞!”段微生冷声喝道。 李沐风只觉眼前一暗,他尚未看清来物,便见一道漆黑如墨的巨大身影自段微生身后振翅而起。 那赫然是一只体型硕大的乌鸦,双目赤红如血,羽毛根根闪烁着黑色幽光。 李沐风瞳孔骤缩,烬鸦发出一声啼叫,利喙如一道黑色闪电,径直啄向李沐风的眉心! 李沐风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只觉识海一阵剧痛,两眼顷刻间溢出鲜血。 他心中骇然,能御兽的修士果然是可怕。 只能段微生声音幽幽地在黑暗中响起—— “师兄,你认不出我,我真的很失望,你真是眼盲心瞎。” 可自己到底与她,有何仇怨啊!哪里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啊! 李沐风捂着脸,大骂:“你真是个疯女人!” 看不清段微生在哪里,只听她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烬鸦,吃掉四肢!但留口气!” 李沐风他强忍着痛楚,凭着求生本能猛地一拍储物袋,一道金光倏地飞出。 他强忍着痛楚,凭着求生本能猛地一拍储物袋,一道金光倏地飞出。 一面宝镜光华璀璨,照向了烬鸦。 “定!”他嘶声大喝,宝镜应声绽放出璀璨金芒,化作一道光柱照向烬鸦。 这“镇灵镜”乃是师门所赐的中品灵器,专克各种妖兽邪祟。 金光笼罩之下,烬鸦前冲之势果然一滞。 李沐风心头刚升起一丝希望,只听到一道镜面破碎的声音传来。 “微生,你召唤我。” 祸斗的声音在段微生身后响起,那镜面被他一掌就彻底拍碎。 “怎么可能……”李沐风喃喃道,眼中满是绝望。 而烬鸦已再次扑上,利喙如刀,啄向他的四肢。 剧痛沿着四肢疯狂蔓延,李沐风抑制不住地发出凄厉惨叫。 段微生早已抬手甩出一道隔音符箓,将门窗尽数封禁。 她没有再看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李沐风,而是转身轻轻抱起小女孩冰冷的尸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榻上。 指尖拂过女孩苍白的面容,段微生心头涌起无尽悔恨。 若是自己能早一刻恢复修为,这对善良的母女又怎会遭此横祸? 终究还是太弱了…… 可但凡她显露半分御兽之能,便必遭各方忌惮猜疑,终究难逃桎梏,修为难有寸进。 李沐风的嘶吼声中充满了不甘:“为什么!你究竟为何要如此害我!” 段微生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五年前,雪天,猎户……你可还记得?” 李沐风霎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30章 杀人偿命 李沐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带回到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 那时他们天炎宗与青霞宗为争夺一株千年雪莲起了冲突。 自幼被师门宠坏的月凝华骄纵惯了,见对方不肯相让,当即出言讥讽。 谁知对方那位身着青衣的女修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在宗门内地位尊崇,何曾受过这等气。 原本尚可调停的局势顿时剑拔弩张。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刹那间法宝齐出,剑光四射,两派人马混战在一起。 风雪愈急,他们天炎宗几人被冲散在茫茫雪原中。 待战事稍歇,清点人数时才发现月凝华不见了踪影。 李沐风记得她受了不轻的伤,众人急忙在风雪中四处搜寻。 终于,在一个偏僻雪村的界碑旁,他们找到了蜷缩在雪地里的月凝华。 她衣衫破碎,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见到同门前来,顿时泣不成声:“那日我重伤昏迷,被一猎户收留,原以为是遇到了好心人,谁知那粗野村夫竟趁我虚弱欲行不轨!” 李沐风闻言大怒。 众师兄弟更是义愤填膺,纷纷嚷着要为她讨回公道,誓要杀了那不知死活的凡人一家。 众人气势汹汹地来到猎户家门前。 却见茅屋柴扉虚掩,竟是不设防。 凡人的愚昧总是这般可笑。 破门而入时,正见一布衣妇人低头清扫院中积雪。 听到动静,她抬眸望来,霎时间呆立当场。 月凝华款步上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小女子特携众师兄弟前来拜谢当日收留之恩。” 那妇人虽无修为,却并不愚钝。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挥动扫帚扬起漫天雪雾,嘶声喊道:“快走!” 月凝华被她这垂死挣扎的模样取悦,不由轻笑出声。 此时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闻声从马棚冲出,见到众人服饰,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猛推身旁妇人,急声道:“菀娘!快带秀秀从后山走!” 李沐风冷眼睥睨,凡人的挣扎何其可笑。 然而心底却掠过一丝疑虑——这猎户临危之际首先顾及妻女,这般心性,当真会做出那等龌龊之事? 这念头方起,身侧的李墨谦已低声询问:“凝华师姐,确定是这户人家吗?” 月凝华语气骤寒:“岂会认错?莫要被这些凡人蒙蔽了。” 也罢,李沐风心想,不过几个蝼蚁。 既然与月凝华结怨,杀了便杀了,何须多问。 猎户举刀劈来,月凝华嗤笑未落,外门弟子李惊羽已执剑迎上。 剑光闪过,一颗头颅滚落雪地,在皑皑白雪上溅开刺目的猩红。 李惊羽收剑入鞘,讨好地看向月凝华:“凝华师姐,我为你杀了这粗野的淫贼。” 众人闯入内室,见那妇人正紧紧搂着一个病弱的女童。 女童一双明眸清亮如雪,此刻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们一家人好心救你,你却引狼入室,简直是畜生不如!” 李沐风闻言微怔,月凝华却厉声冷笑:“我恩将仇报?你们那般虐待我、赶我走,让我吃那些恶心的食物,你们才是一群畜生!” 妇人奋力将女童护在身后,李沐风长剑已至,贯穿了她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溅上女童苍白的面颊,她却睁着一双明眸,死死盯住众人。 “你们修道之人,不是要道心稳固吗?如此滥杀无辜,与魔道何异!” 月凝华冷笑一声:“你和你姐姐还真是一样,牙尖嘴利。” 始终冷眼旁观的师兄李玄策此时忽然开口:“咦,这孩子的灵根倒是奇特,竟是冰水两重灵根,师祖修的纯阳功法,一直需要这样一个导体,就将她抓回去献给师祖吧。” 他既发话,众人皆默然应允,无人敢有异议。 就在这时,女孩突然拍倒桌上的油灯,灯油遇火即燃,瞬间在地面蔓延开来。 原来她早将油料洒满地面,存了同归于尽之心。 月烟雪轻挥衣袖,寒冰灵气倾泻而出,瞬间熄灭了火焰。 她冷嗤道:“凡人也妄想伤及修士,真是不自量力。” 此行共计六人,既然已擒住女童,月烟雪便奉命带着她先行离去。 李沐风渐生倦意。 连日征战,又添这桩杀戮,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凝华,不如与烟雪一同返回宗门休养吧。” 月凝华冷哼一声:“不可,还有一个贱人必须除去,她处处与我作对,我一定要将她剥皮拆骨,方解心头之恨。” 李沐风与李墨谦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这猎户一家绝非恶类。 他们都知道自己只是杀了一户普通人家,或许这家人只是招待不周,与月凝华生了嫌隙。 但事已至此,杀三人是杀,杀四人也是一样。 他们隐在暗处,施法将猎户夫妇的首级悬挂在门梁上,确保那归家的少女一进门就能看到这骇人的一幕。 终于,那少女踏雪而归。 她戴着厚厚的毛帽子,将小脸掩在绒毛之间,看不清面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 看到父母的首级,她没有哭嚎,也没有求饶,只是静静地立在雪中,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就在这时,她身旁的那只黑犬身形猛涨,竟化作一只威猛的灵兽! 那黑色巨兽卷起少女,如同黑色旋风般消失在天际,只留下漫天飞舞的雪花。 月凝华气急败坏,率领众人猛追上去,却再也寻不到他们的踪迹,最终只得悻悻返回宗门…… 思绪回笼,李沐风朦胧的视线中对上一只赤红如血的眼眸。 烬鸦已化作人形,紧紧凝视着他的双眼,那对红瞳缓缓旋转。 烬鸦化作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童模样,身披墨羽织就的衣裳,对段微生轻声道:“微生,就是这样。” 李沐风惊觉自己方才已在不知不觉间将往事和盘托出。 这灵兽,竟有如此可怕的窥忆之能。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喉间泛起难言的苦涩:“最后一个问题,我妹妹去了哪里?为什么我寻遍各地都找不到她?” 烬鸦的红瞳再次旋转起来—— 李沐风被迫开口,声音干涩:“我也不知道具体下落,只知晓月烟雪带她回宗的路上,遭遇了一伙魔道中人的截杀,你妹妹自此不知所踪。” 原来如此,难怪宗门卷宗里完全查不到线索。 她一直以为那天只有五人参与,按照这个方向去查妹妹的下落,却没想到还有第六人月烟雪的存在。 段微生的声音骤然冷若寒冰:“我没有问题了,杀人偿命,今日就是李沐风你的死期。” 第31章 这是第一个 李沐风呼吸骤然一窒,声音发颤:“你……你就是当年那个逃掉的小姑娘!你回来报仇了!” 段微生神色平静,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是,我也曾是个卑微凡人,而你们,毁了我的一切。” 李沐风咬牙,试图争辩:“可你未免太过夸张!再说……再说我当时也并不知晓……” 话到一半,他猛地噎住,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方才亲手斩杀的这对渔家母女,竟与当年那场屠杀如出一辙。 段微生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不知晓?不知晓怎会料到猎户家中有人逃脱?不知晓那人竟能踏上仙途,还成了你的同门师妹?” 李沐风面露惨然:“我当年……本无意赶尽杀绝,可……” “可你觉得气氛已至,即便心生疑虑,仍觉得我的家人不过蝼蚁,杀了便杀了。” 段微生嘴角勾起苍凉弧度,替他道出未尽之语。 李沐风颓然垂首,面如死灰:“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是,一切都完了。”段微生微微颔首,眸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沐风师兄,我不想再与你浪费唇舌,拖延下去只怕横生枝节,我只要你死个明白——” 她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冰:“今日你会死,正是当年你最看不起的三个凡人!”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这一剑干脆利落,直贯心脉。 李沐风双目早被烬鸦啄瞎,四肢亦遭撕咬,再无半分反抗之力,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 结束了,李沐风在意识混沌中茫然了…… 他还是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凡人而已,他罪不至此吧。 幽黑的匕首刺入李沐风的丹田的,一颗龙眼大小的金丹被硬生生剜出,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这是第一个。” 这亦是修仙界中人族修士普遍忌惮御兽者的缘由。 一旦灵兽臣服,便如得强助,越阶杀敌不过寻常。 段微生将李沐风的尸身掷入渔家地窖,又将那对无辜母女妥善安葬。 待诸事毕,她方取出那卷《山海妖录》。 先前那些修士未能在她与师尊身上探得蛟珠气息,全因刑海陨落刹那,她已将其蛟珠封入妖录之中。 至于交给李玄戈的,不过是一枚硕大鲛珠罢了。 她本意便是拖李玄戈下水。 若当时情势最坏,他大可将她全然推出去,竭力撇清干系。 而这蒙布鲛珠,便是她埋下的后手。 《山海妖录》中,刑海已化作一幅蛟珠图卷,其上清晰显现三源:心源尚存炽烈光芒,昭示其自我意识未泯;相源与本源却黯淡至极,几近消散边缘。 烬鸦安静偎在段微生身侧,乌黑发丝轻蹭她的手臂,小声问道:“微生,还能将刑海重新唤出来么?” 段微生凝视画卷,面色凝重:“刑源受损太重,非极品灵髓液不能重塑其相源与本源。” 此等天地灵物,唯有灵气极度浓郁的宗门禁地或远古秘境中方能孕育。 可眼下,她处处皆险。 段微生不由想起洛知闲…… 她始终不解,为何紫霄殿对此人的管束严苛至此。 但她也早窥见修仙界对御兽者的普遍态度——既惧且忌。 各大宗门明面上栽培,暗地里多是利用与提防。 紫霄殿究竟用了何种手段,能将洛知闲这等人物牢牢掌控?她暗自思忖。 不过宗门确能提供庇护。 正如先前海边,正是慑于天炎宗威势,那两宗修士与散修才未敢直接发难,而是迂回图谋,欲先将他们诱入宗门再作打算。 九天宗灵药园内,藏有一方千年灵池,其中蕴养的灵髓液正是她梦寐以求之物。 若能得之,刑海受损根基便有复原之望。 然此行,凶险万分。 段微生暂压此念。 依李沐风临死所言,魔女萧绛云应当仍在渔村附近,不知现下情形如何。 秀秀极可能已落入魔宗之手,她须另寻线索。 她轻抚烬鸦头顶,低声道:“化作寻常乌鸦,去探查周遭,以自保为上,有所发现便速回。” 烬鸦乖巧点头,身形缩为一只毫不起眼的黑鸦,振翅没入暮色。 四周霎时寂静。 祸斗缓步走近,沉声问:“微生,大仇得报,是何感受?” 段微生抬手揉了揉疲惫的脸颊,轻叹:“自是痛快,祸斗,可真正卷入这修仙界的纷争,才知前路何等艰难。” “仇敌只会愈积愈多,远不止当年杀害父母的那几人。” 祸斗颔首:“御兽者非同一般修士,众人忌惮,亦不愿倾囊相授。” 是啊,道阻且长…… 正当此时,门口传来一阵窸窣轻响。 段微生瞬间警觉,提剑悄步逼近,却见一只红狐跃入视野。 她的心陡然提起——是洛知闲寻来了么? 红狐嗅觉敏锐,追踪至此并非难事。 那红狐后腿带着伤,见段微生持剑戒备,立时化作人形。 竟是一位绝色女子,媚眼如丝,身段婀娜,仅有一条火红狐尾未收。 她白皙小腿上伤口深可见骨,眼中泪光盈盈,急道:“道友莫动手!我身受重伤,恳请道友施以援手。” 段微生心神紧绷。 红狐虽显可怜,终究是洛知闲灵兽。 她冷声问道:“你主人何在?为何不寻他医治?” 她已生去意。 洛知闲心机深沉,绝非易与之辈,必须万分谨慎。 红狐哀声道:“主人亦受了伤,同样需道友救治,他言明,若寻得道友,愿以灵髓水为谢礼。” 段微生断然拒绝:“我不会去,但你,也暂不能离开。” 红狐眼神顿时幽怨。 此事太过蹊跷,像极了洛知闲设下的圈套,段微生绝不能放任红狐前去报信。 她心知此地不宜久留,然眼下最棘手的,是外出后是否会撞上那魔女萧绛云。 正思忖间,熟悉的语声由远及近传来。 但闻云桃声音急切:“快!快来此处暂避!少主伤势沉重,再经不起奔波了!” 紧接着是云承泽那熟悉的怒骂:“贱人!都是贱人!天炎宗那女修,还有那阴魂不散的女魔头,统统该死!” 真是冤家路窄啊,九天宗的人居然也会来到这里暂避。 第32章 小丫头,见了本座竟不畏惧? 云桃咬牙切齿,声音里淬着恨意:“少主,这仇我们一定会报!” 段微生强迫自己冷静。 九天宗的云承泽究竟如何受的伤,其中细节她无从得知。 在云承泽看来,一切的祸端,都始于她让出那名女鲛人之后。 可当日踏入秘海的修士,谁不是冲着活捉蛟龙、分一杯羹而来? 云承泽,也不例外。 缩在角落的红狐陡然一惊,慌忙间现出原形,三两下便窜出门去,消失不见。 段微生屏住呼吸收敛灵力,悄无声息地退至柴房阴影之中。 几乎同时,云承泽、云桃、云破天以及两名九天宗弟子一同踏入这破败之地。 云破天嘴角残留着一抹未干的血迹,气息萎靡,声音沙哑地开口:“此地血迹斑斑,却不见尸身……这里不久前有过一场厮杀。” 云桃面露不安,急声道:“长老,此处凶险未明,我们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云破天却摆了摆手,浑浊的老眼锐利地扫过每个角落。 “血迹未干,说明事发不久,寻常修士杀人,岂会特意处理尸体?……这动手之人,是在遮掩身份。” 云桃喉头滚动,艰难道:“可这与我们何干?少主伤势要紧,何必卷入这是非之中?” 云破天冷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既然他有所顾忌,那便说明——他怕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一道裹挟着浑厚灵力的掌风毫无预兆地轰向柴房! 段微生瞳孔骤缩——他早已看破她的藏身之处! 柴房在掌风中轰然坍塌。 尘烟四起间,云承泽一眼瞥见她的身影,厉声喝道:“就是这个贱人,抓住她!” 祸斗当即化作玄狼之形,载着段微生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疾掠而出。 此刻强敌环伺,它绝不能显露真身,否则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云破天并未亲自追击,但那两名身着金纹锦衣的九天宗修士,却如影随形般御剑紧追而来。 只听一人嘿然笑道:“不过是个筑基期的女修,擒住了正好献给少主讨赏!” 另一人却纳闷道:“奇了,她是怎么得罪少主的?这事古怪!” 两人说话间脚下不停,可那祸斗奔行如电,双方距离竟越拉越远。 其中一人怒骂一声,猛地祭出一件法宝。 只见一道青光自他袖中飞出,原是一面青木网,迎风便朝祸斗罩去。 祸斗却灵巧得很,尾巴一甩便从网隙间钻出,青木网只捞着几根尾毛,轻飘飘落在地上。 那修士见状怒骂:“你我速速结阵!若真让这女修跑了,少主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另一人闻声而动,纵身跃至同伴剑上。 两人御剑凌空,手掐法诀,一道凛冽剑阵瞬息成形。 霎时间,阵中寒光迸现,十数道凌厉光剑破空而出,直逼段微生后心! 段微生临危不乱,腰一拧倒坐于祸斗背上。 她反手执剑,剑舞如轮,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竟将袭来光剑尽数挡下。 但祸斗的速度不免稍缓,后方两名九天宗修士立刻抓住机会,瞬息间便拉近了距离。 “祸斗,沉!”段微生低喝。 祸斗心领神会,身形猛然下坠,如陨星般垂直落向下方山林。 它虽化身玄狼之躯,不似真身或飞禽灵兽那般能翱翔九天,但低空掠行依然迅如疾电。 就在这俯冲之际,两名修士收势不及,竟一下子冲过了头,悬停在了段微生与祸斗的正上方。 “起!”段微生清叱一声。 祸斗应声向上猛冲,段微生就着上升之势反手挥刃,寒光一闪,精准斩中一人脚踝。 那修士惨叫跌落,还未落地,她又是一剑穿心而过。 段微生方才神念一扫,立时辨明形势。 这修士气息外露,与她同为筑基期,必须率先除去,否则必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局。 而另一人修为她探查不到,俨然已是金丹之境,罡气护体,极为棘手。 唯一可幸的是,那云破天似乎受伤未追,并未贸然加入战局。 那筑基修士见同伴受创,惊怒交加,厉喝一声:“受死!” 他趁势自半空疾扑而下,直取段微生头颅! 段微生只觉周身空气骤然凝固,金丹修士的灵压让她呼吸一窒。 她临危不乱,左手轻拍祸斗颈侧。 祸斗猛然侧身回转,于千钧一发之际擦着剑锋避过。 凛冽剑风掠过鬓边,斩断几缕青丝。 剑气余波仍在颊边划出一道血痕,震得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呕出。 两人距离拉近,段微生早掐诀将三张爆炎符隐于其中,此时爆炎符轰然炸开。 符箓炸开的气浪虽重创金丹修士,却成功暂时阻住追击之势。 追逃之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已至碧海之滨。 段微生心中一定,她就是朝着这片区域来的。 只要踏入这片海域,便能得东海灵兽和刑海留下的法阵庇护,届时危局自解。 她当即伏低身形,催动祸斗全力冲向海浪。 那金丹修士追至岸边,果然面露迟疑,身形骤缓,不敢轻易涉足海域。 就在段微生即将入海的刹那,一道妖异笑声自天际传来—— “咯咯咯……竟还有不怕死的敢闯到这儿来,当真有趣得紧!” 段微生循声侧目,只见萧绛云乘着一只羽翼如火的赤色灵鸟,悬停云巅。 她衣袂飘飘,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下方。 那九天宗的金丹修士见萧绛云现身,竟头也不回地疯狂逃窜,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萧绛云并未阻拦,反手却祭出一件法宝,不偏不倚正落在段微生即将入海之处。 只见那宝物迎风便长,霎时化作一叶青翠莲舟,恰恰封住了她入海的去路。 段微生心头一凛——这魔女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当即掐诀将祸斗收回,唯恐祸斗按捺不住,与这魔修冲突起来,必会吃亏。 就在这瞬息之间,萧绛云已翩然落在莲舟之上,笑吟吟地拦在了段微生与大海之间。 萧绛云一袭红裳临风飘举,巧笑嫣然间,属于化神期的磅礴威压已如无形牢笼,将段微生周身尽数笼罩。 段微生只觉灵脉凝滞,气血翻涌,但她既然没直接动手杀死她,那就证明留她有用,尚有周旋的余地。 于是,她一动未动,只是安静地望着萧绛云。 萧绛云向前轻移两步,柳眉微挑,眸中带着几分玩味:“小丫头,见了本座竟不畏惧?” 第33章 我魔宗正缺你这样的人 段微生稳住气息,朝前一步,拱手道:“前辈既未直接出手,微生愿闻其详,不知尊上有何指教。” 萧绛云轻嗤一声,目光如电:“你那灵兽倒是听话得很……是只玄狼吧?怕我伤它,这么快便收回了灵兽空间?” 段微生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前辈误会了,玄狼天性畏水,方才遭那名修士追杀,我欲入海遁走,不得已才将它收回。” 萧绛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对灵兽如此顾惜,倒是难得,你这女修,叫什么名字?” “微生。” 段微生心中暗忖:果然,萧绛云是看中了她御兽之能。 萧绛云倏然逼近,周身隐隐有魔气缭绕:“你修为不高,却能驾驭高阶灵兽,我魔宗正缺你这样的人。” 段微生心头一沉——这是要逼她入魔宗。 一旦踏入魔宗地界,再想全身而退就难了。 届时,所有正道修士皆可名正言顺与她为敌。 不过……这也未必不是一次机会,或许能借机打探妹妹的下落。 要去,也不能独自去。 得把师尊拉进来。 若有师尊同行,日后也好辩称是受魔修胁迫。 李玄戈背后有天炎宗,自有人护他周全。 可她段微生形单影只,若孤身入魔宗,日后百口莫辩。 萧绛云细细端详她的神色,却见段微生低垂双眸,面容静如止水。 “你定是在想,我欲强掳你去魔宗,而你不愿与魔修为伍吧?”萧绛云语带讥诮。 段微生抬眸,正色道:“前辈误会了,微生只是好奇,莫非贵宗有难以驯化的灵兽?” 萧绛云冷哼一声:“不错,我宗自魔渊擒来一头凶兽——‘血犼’之名,你可曾听闻?” 段微生眸光微动,轻轻颔首。 传闻那血犼嗜血成性,身如玄铁,邪气凛然,常出没于至阴至邪之地。 萧绛云声音转冷:“我宗护法长老对其极为喜爱,欲收为坐骑,奈何那畜生野性难驯,非精通御兽之人不能降服。” 段微生沉吟片刻,道:“微生不敢断言能否胜任,但愿尽力一试,只是在此之前,方才为护我,师尊似已受伤,我必须先寻到他,确认无恙。” 萧绛云唇角一勾,笑意渐深:“哦?那自是应当……” 她心中暗喜:若能多擒一名天炎宗修士,这段微生就更易掌控,何乐而不为? 段微生在心中默默对师尊道了声歉,终究又一次利用了师尊。 李玄戈收了她这个徒弟,或许真是命中一劫。 可谁让月凝华、李沐风那些人,也都是他教出来的弟子呢? 萧绛云爽快应承:“此事简单,不就是寻你师尊么?天炎宗李玄戈是吧。” 她一把提起段微生,凌空而起,清亮的声音传遍四野:“天炎宗李玄戈,你弟子在我手中,速速现身!若迟上片刻,我便叫你弟子血溅当场!” 段微生心中明白,师尊素来极重颜面,这般当众激将,他绝无可能置之不理。 方圆数十里内隐匿的修士皆能听见,若李玄戈不现身,岂不成了连弟子都护不住的懦弱之辈? 萧绛云好整以暇地悬立半空,唇角含笑。 不多时,只见李玄戈面色铁青地御剑而来,身后的蘅芜还带着昏迷不醒的李观山。 段微生见他无恙,暗暗松了口气。 李观山秉性不坏,她也不想看他葬身海底。 李玄戈沉声问道:“萧前辈寻在下,所为何事?” 萧绛云轻笑:“其实也无甚大事,不过是想请诸位往魔宗一叙,交流交流御兽心得。” 李玄戈锐利的目光瞬间扫向段微生。 他终究按捺不住怒火,厉声斥道:“你这逆徒,从入门至今,就只会给我惹是生非!” 段微生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师尊愿来相救,弟子……感激不尽。” 李玄戈暗自咬牙,心知自己又一次被这小弟子牵扯进来,竟是连片刻喘息之机都没有! 不过转念一想,此番前往魔宗,在旁人眼中乃是为了保护弟子受魔修胁迫,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 不仅不会损及天炎宗声誉,反倒能博得一个护徒心切的美名。 自己也确实不想和魔宗的萧绛云打起来,落不得任何好处。 再者,小弟子既然对魔宗有用,他们此行的安危应当无虞。 思及此处,李玄戈冷哼一声:“你这逆徒,待回到宗门再与你清算,这魔宗……去便去了!” 段微生眼中泛起感激之色,恭声道:“师尊恩重,弟子必当铭记于心。” 萧绛云唇角微扬,心中了然——李玄戈分明毫发无伤,方才段微生却刻意用“似已受伤”这般含糊的说辞。 这般措辞当真巧妙,既全了师徒情分,又在情理之中无可指摘。 这女修心思之缜密,令她不由暗赞。 分明是担忧独赴魔宗会落人口实,才特意用这般不着痕迹的方式将师尊一同请来。 有李玄戈这个正道宗师同行,日后她若想洗脱与魔宗往来的嫌疑,自是多了个有力见证。 而此行安危,也因她师尊在场多了层保障。 李玄戈略作思忖,对蘅芜吩咐道:“你去寻到知白与沐风,将此次经过如实禀报宗门,为师要带微生往魔宗一行,便说是应魔宗之邀前往。” 蘅芜肃然应道:“弟子遵命。” 她转而望向段微生,语气关切:“小师妹,你身上的伤势如何?” 这一问,让段微生心头微暖——在场众人中,唯有师姐还记得关心她的伤势。 她轻声回道:“多谢师姐挂怀,伤势不轻,方才被九天宗云承泽派出的两名修士追杀,一路逃遁至此。” 李玄戈闻言神色一凛:“什么?九天宗竟敢如此猖狂,公然追杀我天炎宗弟子!后来如何?” 段微生平静答道:“那名筑基弟子已被我斩杀,至于那位金丹修士,方才见到萧前辈现身,便仓皇遁走了。” 李玄戈面沉如水,缓缓颔首:“为师明白了。” 李玄戈神色复杂地看了段微生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还好,总算没堕了我天炎宗的威名。” 段微生垂首应道:“虽然师尊尚未正式教导弟子修行,但弟子已经竭尽全力。” 李玄戈闻言一怔:“你入门时日尚短,为师又俗务缠身,日后定当悉心指点。” 萧绛云在一旁轻笑出声,悠然插话:“此行还有一位道友同行,紫霄殿的洛知闲,想必诸位都听说过,方才,我也顺手将他‘请’来了。” 段微生微微一愣,如此大动干戈,那血犼定不是好惹的。 不过洛知闲确实不是个好东西,刚才还诱使红狐来找她,明显就是自己在深沟里,又想拉她下水。 第34章 魔宗·厉无涯 赤色山峦之巅,漆黑的魔宗殿宇巍然矗立。 自萧绛云离去,李玄戈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寒霜覆面,一句句斥责掷下。 “跪下!”李玄戈厉声喝道。 段微生静默无言,依言跪下,神色平静无波。 李玄戈冷冷训斥:“你这弟子,目无尊长,心机深沉、口蜜腹剑、城府极深!三番两次算计你师尊我!” 段微生眨了眨眼,语气淡然:“师尊言重了,弟子绝非口蜜腹剑之人——我说话也向来不怎么中听。” 李玄戈一时语塞,没料到她的反驳竟落在此处。 他咬牙怒道:“你就不辩解算计师尊之事?!” 段微生抬眸,神情坦然:“弟子从未算计师尊,那颗巨大的鲛人珠,确是货真价实,若师尊缺灵石,大可拿去换钱,弟子绝无二话。” 李玄戈几乎气笑:“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对师尊说话的语气吗?!” “自然是,”段微生毫无波澜,“师尊也见过我与李沐风说话是何模样。相比之下,微生对您已是极为恭敬。” 她心中清明,本就不打算在天炎宗久留。 李玄戈从未尽过师尊之责,也未传授她什么真本事。 她来,本就是为了复仇。 既已达成目的,她便想寻一位真正愿教她、引她的师尊。 而非这般处处藏私、时时提防。 李玄戈面色愈发阴沉:“你哪有半点女修该有的样子!” 段微生当即回敬:“那或许是师尊对女修的认知有些狭隘了。” 李玄戈一时哑然。 他原以为她会辩解几句,可看她神色,竟连半分歉疚也无。 他压下怒气,沉声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段微生微微蹙眉:“师尊,此事弟子本不愿将您牵扯进来,在这魔宗之中,由我去应对那只血犼,您便借口养伤,留在屋内,莫要外出……以免多生事端。” 李玄戈几乎要被气笑,他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同他说话。 不要出去惹是生非?这话素来都是他对别人说的。 如今这刚入门的小弟子,竟敢反过来教训他! “你的教养是谁教的?”李玄戈怒极反笑,声音里压着火星。 “教我教养的人去得早,”段微生语气平静,“师尊,这些规矩,都是我自个儿琢磨着来的。” 她略一沉吟,又正色道:“那血犼极难对付,否则也不会将我与洛知闲一同掳来,眼下情势凶险,还需谨慎行事。” 休整一夜,次日天明,段微生便被引至魔宗幽深的大殿之中。 殿内高座空悬,唯有洛知闲早已候在那里。 他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微躬,显然伤势仍未痊愈。 段微生见状,缓步走近。 洛知闲抬眸冷冷扫来,目光如淬寒冰。 “倒是巧了,小道友,”他扯出一抹讥诮的笑,“没想到你我竟有此等缘分,在此地重逢。” 段微生含笑回应:“能再遇前辈,实属有幸,正想向前辈请教些御兽心得。” 洛知闲冷哼一声:“不敢当,小道友御兽之术远胜于我,那血犼自然该由你主攻,洛某从旁协助便是。” 段微生谦逊垂眸:“前辈过誉了,微生愿听前辈安排。” 高座之上传来一道淡漠的嗓音,语调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诮。 一位肌肤泛着青白色的魔修缓步走出,他身上遍布龟裂纹路,仅披一层薄纱。 那衣料已是极轻极软,可掠过肩头时,仍磨得肌肤渗出血丝。 段微生心念微转——这想必就是萧绛云提过的魔宗长老,厉无涯。 昨日师尊已告知她,厉无涯同为化身期修为,想要取她性命,比捏死一只蝼蚁还要简单。 此刻亲眼得见,这厉无涯似是身有隐疾,观其形貌,倒像是中了某种奇毒。 她上前一步,执手行礼:“晚辈见过厉前辈。” 然而她心中仍有疑虑:一个身中奇毒之人,最迫切之事应是疗伤解毒,为何偏要在此刻驯服血犼这等凶兽?此举着实令人费解。 厉无涯在高椅上坐下,冰冷的目光扫过她周身。 “筑基期?”他嗤笑一声,“绛云莫非是瞎了眼?就凭你,也配对付那畜生?” 那话语中的轻蔑之意如此浓烈,连一旁的洛知闲也投来玩味的目光,俨然一副等着看她如何应对的架势。 若此刻自承无能,只怕厉无涯当场就会将她当作无用之人处置。 可若是夸下海口,待到面对那凶戾无比的血犼时,更是自寻死路。 段微生心念电转间,却另察觉出一丝异样。 厉无涯口口声声将血犼称作“畜生”,语气中透出的分明是毫不掩饰的憎恶。 这实在不像是欲收服坐骑之人该有的心态。 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段微生决定先含混过去。 段微生从容施礼,语气平和:“前辈明鉴,晚辈自知修为尚浅,不敢妄言独力降服血犼,此行全仗洛知闲前辈主持大局,晚辈愿倾力配合,共商对策。” 洛知闲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冷声道:“牙尖嘴利!若有机会,定将你的舌头割下,喂予我的灵兽。” 厉无涯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紫霄殿洛知闲,你的修为远胜这女修,此次降服血犼,便由你主事。” 洛知闲垂首应道:“遵命。” 厉无涯缓缓起身:“随我来。” 三人行至魔宗深处一片魔藤缠绕之地,只见满地骸骨与残肢,既有修士的,亦有灵兽的。 段微生心中暗惊——这厉无涯竟以如此血腥之物喂养灵兽。 他大错特错了。 厉无涯口口声声将灵兽视作畜生,却不知但凡达到中阶的灵兽,其心智与人类已无本质区别。 越是这般轻贱相待,越会激起它们的怒火,形成难以化解的仇怨。 洛知闲显然也明白此理,却始终沉默不语。 厉无涯冷眼扫过二人:“怎么,二位都无话可说?” 洛知闲恭敬回禀:“正在等候血犼现身。” 厉无涯嗤笑:“那畜生就藏在洞中,闻到血食自会出来。” 话音未落,他袖袍轻拂,一道威压已将段微生推向那片魔藤深处。 洞穴深处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血犼的身影骤然显现,直扑段微生而来—— 第35章 我明白你的苦楚 段微生心头一沉,暗骂厉无涯行事狠毒。 为试探她的御兽之能,竟用如此极端的手段,直接将她推向暴怒的血犼面前。 关于灵兽堕为魔兽的缘由,世间流传三种说法: 除却身负上古血脉的极少数异种,多数魔兽的成因,皆源于“三源”失衡。 心源、相源、本源中任一源过度膨胀,吞噬其余二者,便会引发堕化。 故而,欲应对魔兽,须先辨明其因何失衡。 血犼的喘息声愈发逼近——一道赤红身影猛然扑至眼前。 它形似骏马又状似麒麟,赤色的毛发光泽,额间生有晶莹如玉的独角。 然而此刻,它周身遍布扭曲的黑红骨刺,躯体上覆满干涸血痂。 它的“相源”已严重畸变,连基本形态都难以维持。 电光石火间,段微生试图与它建立神识连接,却只触到一片混沌。 那支玉角已逼近她的心口。 她绝不能反击,血犼的相源早已异变,已成“孽魔兽”。 相源之变,往往源于对某种形态的极端执念,致使外形扭曲畸化。 虽心源未被完全吞噬,却已沦为偏执残暴之态。 段微生侧身堪堪避过,血犼一击落空却迅捷收势,再度向她冲撞而来。 厉无涯在旁冷眼嗤笑:“不过如此,能给这畜生当饵料,也算你还有些用处。” 洛知闲凝神注视着这一幕,心中疑云翻涌。 当初这女子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刑海那般护着她? 此事发生在他这位资深御兽者眼前,他却至今未能参透其中玄机。 段微生心知自己倚仗的是特殊血脉。 但若此刻直接将血液示于血犼,洛知闲必定会察觉异常。 不可如此明目张胆。 “血犼,冷静些……我不会伤你。” 她双手稳稳抵住血犼的头颅,声音如暖玉般温润,目光坚定地望进那双充血的猩红眼眸。 指尖轻缓地抚过兽首面颊,血犼竟真的不再躁动,那支玉角正抵在段微生下颌处,微微颤动。 “莫怕,往昔种种都不会重演,”她柔声低语,“我明白你的苦楚,放松……” 喷着灼热气息的血犼,在她持续的安抚下,竟渐渐平息了狂躁。 段微生能明显感觉到血犼的暴戾之气正在消退,姿态也温顺了许多。 下颌处的伤口渗出血珠,恰好沾染在血犼晶莹的独角上。 契机将至。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粗粝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你是谁?” 段微生以心神回应:“我叫微生,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她深知灵兽皆有真名,对血犼这般相源混乱的存在而言,忆起本名尤为重要。 “我记不清了……”血犼的声音带着迷茫。 见血犼竟恢复神智,厉无涯难掩兴奋:“这畜生是不是在说人话?洛知闲,你可听得懂?” 段微生与灵兽之间的神识交流,除非是修为极高的御兽师强制介入,否则绝难窥探分毫。 这本就是一场只属于二者之间的隐秘对话,外人若无神识相连,便无从感知。 可此时若坦然承认自己听不见,未免太过折损颜面。 洛知闲轻咳一声,信口拈来:“那女修正安抚血犼,叫它莫惧,静心顺服。” 他虽纯属胡诌,心中却估摸八九不离十——左右不过是这类安抚之语。 段微生暗忖,如血犼这等品阶的灵兽,若连真名都遗忘,必是因相源混乱侵蚀了它的灵识根本。 她再度凝神,声线温和如春风拂过识海:“你想要什么?” 血犼急切回应,神念中透出挣扎:“我要离开,我不愿留在此处……” 这答案并不令人意外。 任谁被长久囚禁,视若牲畜,又怎会不心生去意? 事实上,厉无涯对灵兽的误解,亦是世间众多修士的通病—— 若只将灵兽视作畜生驱使,又怎能换来它们真心的追随? 段微生心头掠过带血犼一同离去的念头,这其中艰险,自不待言。 须得筹谋周全,行瞒天过海之法。 她素知不可轻对灵兽许诺之理,往日对此极为慎重,可眼下为换取血犼的信任与配合,已顾不得那许多。 段微生凝望着血犼那双渐复清明的兽瞳,一字一句郑重道:“我必设法,你需助我。” 血犼却颓然摇首,神念中满是苍凉:“你帮不了我……但我,绝不会伤你。” 语毕,它黯然转身,孤影蹒跚地没入洞穴深处的黑暗之中。 啊……这是赤裸裸的蔑视吧,她修为太低遭到了血犼的无视。 血犼该是对厉无涯的实力再清楚不过,血犼认为段微生就这点修为肯定救不了它。 厉无涯怒声喝道:“怎么回事!它怎地回去了!” 段微生压下心绪,深知眼下最要紧的是劝厉无涯改善对待血犼的方式。 她向前一步,神色平静地说道:“厉前辈,您的灵兽方才以神念告知,它不喜眼下这般处境,心中郁结难舒。” 厉无涯闻言一怔,拧眉斥道:“不过是个畜生,哪来这么多讲究?” 此时洛知闲也缓步上前,顺着话锋道:“这灵兽确实心绪郁结,尊上若真想收它为坐骑,恐怕还须顺着它的性子来。” 段微生与洛知闲目光一触,顷刻间明了他的深意。 二人都已看出,厉无涯所求绝非仅仅是一头坐骑。 他气息滞涩,皮肤龟裂,大抵是身中奇毒或重伤难愈。 而血犼之血素有续脉疗元之奇效,恐怕这才是他真正的意图。 洛知闲此言,正是要引厉无涯自己吐露实情。 段微生亦颔首附和:“正是如此,我等御兽之人都明白,若要灵兽甘为坐骑,须令其真心归服,而非终日郁郁,离心背德。” 厉无涯闻言冷笑:“本座何须一个心存怨怼的畜生当坐骑?更何况,要我屈尊讨好牲畜,绝非我之行径!我所求的,是它心甘情愿与我缔结‘血魂共生’之契,与我共享寿元,同承命数。” 果然如此。 段微生曾闻此种灵兽的玄奇之处:其最强之处在于血液,不仅具治愈之效,更可与御主缔结“血魂共生”之契,共享生命与灵力,达成真正的力量交融。 正当此时,几名魔宗弟子疾步闯入,急声禀报:“尊上,已查到那叛离宗门的弟子锦绣的下落!” 厉无涯眼中厉色骤现,怒喝道:“速速报来!这孽徒害我至此,我定要将她挫骨扬灰!” 什么?段微生隐隐惊愕——锦绣? 妹妹的大名就是“锦绣”啊! 第36章 无计可施,我打算等死 段微生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怔忪,只是一瞬。 厉无涯正与魔宗弟子交谈,未曾留意她神情的细微变化。 然而洛知闲看见了。 他自幼便生着一双过于敏锐的眼睛。 段微生显然认得那名唤“锦绣”的弟子,却全然未料到她会出现在此地。 这实在……太有意思了。 洛知闲从小就是个善于观察的孩子。 自年幼时觉醒御兽天赋起,他们这一支不过是家族中不起眼的旁系,甚至连紫霄殿的“江”姓都未能冠上。 天赋觉醒那日,母亲喜极而泣,说他们这一脉终于不必再仰人鼻息。 那时的洛知闲尚不懂这话的分量,只是母亲眼中的泪光,让他暗暗攥紧了拳头。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改变什么。 可宗族中的长辈们终日只让他驾驭灵兽、照料兽群,鲜少给他潜心修炼的时间。 他渐渐明白,这天赋既是命运的馈赠,亦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在漫长的岁月里默默挣扎,才终于走到今日。 其实自东海之行伊始,他就在暗中观察段微生。 这个刚入天炎宗不久的女修,出身寒微,修为不过筑基,却同他一样身负御兽之能。 这样的起点,甚至比他当年还要不如。 他近乎执拗地注视着她,仿佛在凝视另一个自己挣扎前行的轨迹。 然而他很快发现,段微生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表面恭顺谦和,实则一身反骨。 即便面对师尊,也敢暗中布局。 周旋于魔宗众人之间,亦能游刃有余。 她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而最让洛知闲看不透的,是她那身御兽的天赋—— 隐隐然,竟似在他之上。 他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蛟龙会保护她。 趁他们都被魔女所迫来到魔宗,洛知闲要好好看看这个段微生到底要做什么。 那弟子深吸一口气,清晰禀报: “就在三百里外的‘流云渡’!我们的人亲眼看见她混在一队散修之中,似乎正准备搭乘明日清晨的云舟,前往‘千帆云城’!” 段微生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识海中炸开,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段微生心念电转,几乎已能断定,魔宗弟子口中的“锦绣”,除了她那失散多年的妹妹,还能有谁? 段锦绣……她竟连名字都未曾改换。 这何尝不是妹妹留下的一线念想? 或许她始终怀着微渺的期盼,盼着若有朝一日姐姐尚在人间,能循着这个名字找到她。 如此看来,妹妹竟是拜入了这魔尊厉无涯座下,成了他的弟子。 不知出于何等缘由,她竟不惜铤而走险,重伤师尊,叛出魔宗。 段微生对魔宗修炼之法知之甚少,可既是魔道,又能是什么清净之地? 她这个妹妹,自幼便心思玲珑、通透机敏,她相信无论身处何等险境,锦绣都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此番叛逃,定也是隐忍多时、筹谋已久,方才觅得一线生机,挣脱了那魔窟。 再看厉无涯这般恨之入骨、几近癫狂的模样…… 莫非,是锦绣暗中施了什么手段,令他身中剧毒、修为大损,才落得如今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 若果真如此…… 段微生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她必须设法,为妹妹彻底除去厉无涯这个隐患。 纵然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险峻万分。 但厉无涯显然已对锦绣恨入骨髓,誓要追杀到底,她别无选择。 等到今日回去,她想办法联系空涟,让他帮自己去找一找妹妹。 那弟子话音未落,厉无涯周身魔气翻涌而起,他唇边扯出一抹冰冷,冷嗤道:“千帆云城?人多眼杂,呵……倒是会挑地方。”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味,继续道: “传令下去,封锁流云渡通往千帆云城的所有航线,启动云城内的所有暗桩,给本座一寸一寸地搜!” 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沉下,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记住,要活的!本座要让她亲眼看着,背叛的下场,比魂飞魄散更令人绝望。” 魔宗弟子领命退下,身影迅速消失在阴影之中。 厉无涯转向段微生与洛知闲,目光如万年寒冰扫过二人,声音里不带半分温度:“七日,七日内若不能令血犼与我建立血魂共生,你们便与它同葬。” 话音未落,他已拂袖转身,墨色袍角在风中卷起一道凌厉的风。 段微生垂首而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在心底冷笑,待到时机成熟,定要叫你永绝血魂共生之念。 然而怒意稍纵即逝,她很快恢复了清明。 眼下形势比人强,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最稳妥之计,莫过于将血犼收进《山海妖录》,再制造它挣脱禁锢、逃离此地的假象…… 正当她思忖间,洛知闲望着厉无涯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修为高一个大境界,果然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忽然侧首看向段微生,眸光深沉:“你有何打算?” 段微生抬眸,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笑容:“洛前辈说笑了,我等自当竭尽全力,助尊上得偿所愿。” 洛知闲忍不住低笑出声,以手掩唇,眼尾掠过一丝玩味:“既然同在一条船上,而那血犼又显然更亲近你……这份重任,自然非你莫属了。” 段微生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眼波流转间却无半分暖意:“前辈这是打定主意要作壁上观了?只是微生心里实在没底,那血犼的情形您也亲眼所见——心若死灰,灵识俱寂,这等品阶的灵兽,哪个不是傲骨天成?如今被人视作牲畜般对待,又怎肯轻易折腰俯首。” 洛知闲眉峰微挑:“那你待要如何?” 段微生眸光轻垂:“无计可施,前辈都不管不顾了,我打算等死。” 洛知闲哑然,这女子又想做什么?等死绝不符合她的作风。 段微生轻步踏入师尊在此处的临时客居,只见李玄戈正对着一封小巧的传讯玉符,眉宇深锁。 “师尊,”她轻声问道,“师兄师姐他们可还安好?” 李玄戈缓缓收起玉符,面色沉凝:“他们尚在东海,未曾离去,蘅芜与知白仍在全力搜寻沐风的下落。” 段微生眸中掠过幽光:“哪找的怎么样了?沐风师兄究竟身在何处?” 第37章 未雨绸缪 李玄戈声音低沉:“沐风依旧下落不明,仿佛凭空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段微生微微蹙起秀眉:“这实在不合常理,师尊,会不会是九天宗的人暗中作梗,对沐风师兄下了毒手?” 李玄戈的目光再度投向窗外翻涌的黑色云海,语气凝重:“九天宗那个云承泽,向来狂妄自大,这般心性的人,最易因一时之愤而痛下杀手。” 段微生轻叹一声,眸中泛起忧虑:“只盼沐风师兄能逢凶化吉,否则凝华师姐若得知此事,不知该何等伤心。” 李玄戈面色愈紧:“希望渺茫,蘅芜他们已准备撤离东海……” 他话锋一转,“说起凝华,稍后还有一事要告知你。” 段微生心思一动,李玄戈却没立刻告诉她到底是何事。 他忽然定定看向段微生:“你先说说,今日去见那血犼,情况如何?” 段微生便将血犼的萎靡之态与厉无涯的七日胁迫细细道来。 李玄戈听罢,唇角泛起一丝冷峭:“七日?他这是将我天炎宗的颜面踩在脚下践踏。” 段微生揉了揉眉心,倦色难掩:“弟子实在束手无策,这几日会多去探望血犼,但……确实毫无头绪。” 李玄戈沉吟片刻,目光渐深:“你自然要去,即便只是做做样子,也须先稳住那厉无涯,你听过这厉无涯的事迹吗?” 段微生轻轻摇头:“师尊,弟子对这些过往旧事知之甚少。” 李玄戈目光悠远,似在回忆:“厉无涯此人,心性极为偏执,当年他的师尊寒松散人座下仅有两名亲传——厉无涯与他那位师兄。” “那位师兄性情温厚体贴,更得师尊欢心,寒松散人平日得什么灵宝秘典,也总是先想着赐予大弟子。” 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淡然:“这本是人之常情,当时的厉无涯,表面看来也未曾显露半分怨怼。” “直到寒松散人于闭关冲击化神境的关键时刻,突然走火入魔、经脉尽碎而亡,宗门上下皆以为这是修炼不慎所致的意外,直到三个月后……” 他抬眼看向段微生,眸中闪过一丝凛冽:“那位备受宠爱的大弟子月无痕,被人在宗门禁地血狱谷中发现,灵根尽毁,双目被剜,却偏偏被用秘法吊着一口气。” 李玄戈意味深长地看了段微生一眼:“厉无涯就是这样一个弑师戮兄、唯我独尊的人。” 李玄戈缓步踱至案前坐下:“后来他被正道各派察觉端倪,一路追杀,最终遁入魔宗地界,得宗主庇护收留,此人心计之深、手段之毒,实属罕见。” 段微生心中暗忖:这厉无涯弑师在先,如今反被自己的弟子锦绣所伤,想必正饱尝反噬之苦,胸中定是怒火滔天。 “……微生,为师说了这许多,你有何见解?”李玄戈的话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段微生抬眸,神色凝重:“弟子以为,此人确系心思阴诡之辈,今日见他身负重伤后更是行事癫狂,不择手段……师尊,此地凶险异常,我们须得早作打算,尽快脱身才是。” 李玄戈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倒是心思通透,懂得审时度势,这便要说第二件事了——你可还记得,中原地带与我天炎宗齐名的宗门是哪一家?” 段微生不假思索:“不朽阁,狄氏一族。” “不错,”李玄戈神色肃然,“不朽阁以炼体功法立世,门下弟子个个肉身强横,实力不容小觑,宗门风气更是以悍勇粗犷着称……今日我在魔宗地界,恰逢他们一位弟子与魔宗之人起了冲突,如今也被扣押在此。” 段微生眸中泛起疑惑:“可师尊,此事与凝华师姐有何关联?” 李玄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此人并非寻常弟子,不朽阁三大主支中,这狄砺川正是其中一支的少主,当年他曾来我宗修习,对凝华倾心已久。” 原来如此,段微生心想,那必然是因为月凝华还是心悦李知白,还以为能打动李知白这断情绝爱的木头。 李玄戈神色微凝,沉声道:“他认出了我的身份,并告知不朽阁的长老已然动身,途中正巧遇上前来交涉的本宗长老,不日便将抵达此地要人。” 他略作停顿:“魔宗之人虽多心术不正,行事乖张,但如今主事的副宗主却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不出四日,我们定能脱身……这几日,你只需稳住局面,静待时机。” 段微生垂首应道:“弟子明白。” 段微生回到房中,将这信息在心头细细梳理。 月凝华与李知白之间早已无望,而她在离开宗门之前,已悄然取得了师尊那只灵兽冰凰的眼泪。 她已将这滴冰泪,下在了囚禁月凝华的水牢之中。 此泪无形无迹,极难察觉,却能悄然侵蚀修士经脉,令其灵力滞涩、修为溃散,终成废人。 这是她为月凝华备下的第一份厚礼。 以月凝华那般高傲的心性,绝不可能忍受自己沦为庸碌之辈。 而若她在水牢中莫名根基受损,彼时段微生早已远在宗外,最惹人怀疑的,自然是那位对月凝华积怨的虞夫人。 即便查无实据,月家也定会将这笔账记在虞夫人头上。 到那时,地位一落千丈的月凝华,必会急于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而不朽阁的狄砺川,有权有势,或许也是心思纯粹、对她一往情深之人,自然就成了月凝华最好的选择。 月家那边已不足为虑,只要狄家点头,一场盛大婚仪,想必很快就会到来。 段微生眸光渐沉。 待到月凝华嫁入不朽阁,受狄氏一族庇护,再想动她便是难如登天。 必须在婚期之前,或是就在那场婚仪之上,除掉她。 她收敛心神,将思绪拉回眼前困局。 师尊带来的消息应当可信,最稳妥之法,便是先取得血犼身上一物作为信物,再暗中传递讯息,告知自己可助它脱困。 待取得这灵兽的信任后,利用《山海妖录》将其救出。 可若如此,她便再难寻到机会接近厉无涯,为锦绣除去这个隐患。 时间紧迫。 这几日须得仔细探查,静候一个契机。 第38章 心高气傲的血犼 第二日与第三日,段微生皆是天光未亮便起身,径直去探望血犼。 血犼的精神愈发萎靡,望向人族的眼神中尽是戒备与敌意。 想要说服这样一头灵兽,简直难如登天。 它态度极冷,第二日整整一日未发一语。 段微生也不急不躁,只在一旁静坐疗伤、独自修炼,并未主动理会它。 第三日,当段微生再度出现时,血犼忍不住皱紧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那神情俨然是被扰了清净地盘的主人,隐忍中藏着躁动。 “你身上确有我喜欢的味道,这点我不否认,”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峭,“但你不过是厉无涯派来的又一个说客罢了,我若是你,就会想尽办法脱身——七日之后,厉无涯便会将你剁成肉块,丢来喂我。” 段微生微微一笑:“你怎知我是他的说客?我可曾说过一句劝你的话?” 血犼冷冷一哼:“你是没说什么,但你以为他送你来这儿,是陪我过家家的么?” 见血犼终于愿意交谈,段微生神色也认真几分,含笑答道:“你不喜欢他,我也一样,我来此地,实是受他所迫。” 血犼语带讥讽:“那你倒是辛苦得很。” 段微生不以为意,继续道:“不过我确实想见你,你的心源修为,在我所见的灵兽之中,可列第二。” 血犼眉头一紧:“第一是谁?” 段微生本就是为了引它开口,才故意说出“第二”。 “是东海蛟龙,刑海……你心源境界如此之高,应当也有自己的名号吧?” 听到“刑海”二字,血犼目光微微一凝:“我听说过他,你竟与他相识。” “不错,他曾赠我许多鲛人珠。” 段微生自储物囊中取出几枚,霎时间,莹润璀璨的珠光映亮了魔藤缠绕的昏暗空间。 “这等品相,确实皆为上品,”血犼语气略缓,随即又问,“那你为何认定他心源在我之上?” 它果然是心高气傲的灵兽。 “因为刑海懂得为自己谋划退路,而你却不会。” 血犼闻言勃然大怒,相源异变带来的影响在它身上剧烈显现,暴怒之下周身血刺根根倒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危险的红芒。 它低吼着逼近段微生,獠牙毕露,腥风扑面。 段微生却始终神色平静,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骇人威势稳稳站立。 灵兽之所以如此看重心源,正因为这是它们与寻常兽类最根本的差别。 万物有灵,这个“灵”字,便是灵兽独有的心源——承载着它们的思想、情感与意识,是超脱蒙昧的明证。 “你凭什么这样说!若你置身我的境地,就会明白根本无路可退!”血犼的怒吼震得四周魔藤簌簌作响。 段微生不仅未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当真无路可退么?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可曾想过向我求助?” 血犼怀疑地审视着她。 段微生继续道:“我修为虽浅,但厉无涯既然派我来此相伴,你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刑海那般存在都愿与我结交,这又是为什么?” 血犼缓缓合上布满獠牙的巨口,竖立的血刺也渐渐收拢,沉声问道:“是为什么?” 段微生唇角微扬,知道今日的沟通已恰到好处。她 的试探已然结束,接下来该轮到血犼主动迈出那一步。 她侧首望向身后石柱,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洛前辈,这偷听旁人说话的习惯,您是从何时养成的?” 洛知闲一声轻笑,自石柱后缓步转出,衣袂轻拂:“这毛病啊,打小就落下了,改不掉喽。” 段微生眸光流转,浅笑道:“那前辈定然听去了不少秘密,尊上将这桩要务交予你我,您却迟迟不现身,全推给了我……原以为您当真要做甩手掌柜,没想到暗地里还是放心不下。” 洛知闲眼中掠过一丝玩世不恭的神色:“说得不错,方才不露面,是怕扰了你发挥!你看,我不在时你们谈得多顺畅,连你的独到本事都说道出来了,快快,就当我不存在,你们继续!” 血犼对他的出现显露出鲜明的敌意,冷厉地斜睨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踱回洞穴深处,身影没入幽暗之中。 段微生浅笑道:“前辈御兽的本领,同样令晚辈叹服,不过看今日这情形,血犼怕是不会再露面了,我也该告辞了。” 洛知闲顺势接话:“正好,一同离开吧。” 他身上的伤势显然恢复了不少,想必这几日经过精心调养与运功疗愈,已暂时好转些许。 二人并肩踱出阴森的“魔藤窟”,洛知闲便打开了话匣子:“说来惭愧,我御兽的本事确实不如你啊……你看那刑海,与你不过几面之缘,就对你掏心掏肺,或者说,是‘掏珠’相赠?” 又在套她的话。 段微生从容应道:“前辈言重了,许是您对我与刑海的关系有所误解。” 洛知闲低笑一声,眼中闪过洞察的光:“旁人或许看不明白,但我岂会不懂?灵兽的相源,远不止形貌那么简单,它们的每一分神情、每一个动作,哪怕最细微的变化,都蕴藏其中。” 段微生巧妙地将话锋转回:“看来晚辈的修为还欠火候,倒是前辈该好生思量如何应对血犼,再过两日我与师尊离去后,这里可就只剩您一人了。” 洛知闲眸色骤然一凝:“你此话何意?!” 段微生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甚暖意:“前辈莫要多想,只是这期间似乎未见贵宗门有人前来联络?实在有些遗憾。” 洛知闲闻言身形一顿,随即快步追上,压低声音道:“你们当真要走?那便带我一同离开!” 段微生却只是淡淡道:“晚辈哪有这般能耐,一切全凭师尊安排。” 洛知闲仍不死心,还要纠缠。 段微生行至人来人往处,忽然驻足转身,声音清亮:“前辈还请自重,您这般年岁,也该寻我师尊这般同辈修士纠缠才是。” “你!休得胡言!”洛知闲气恼地叫道。 回到居所,段微生暗自思忖:再有一日工夫,应当就能从血犼身上取得所需之物。 待她离去后,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血犼转移。 她正欲执盏饮茶,却见澄澈茶汤中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空涟?” “嘻嘻,原来你还记得我呀。” “怎会忘记?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感激尚且不及。” “好,微生,好消息,我寻到你妹妹秀秀了!” 第39章 这是……烛龙?龙魂显化! 段微生的心绪一阵翻涌,与妹妹一别五年,她苦苦寻觅至今,总算抓住了一丝踪迹。 空涟低声道:“我循着她残留的气息追踪,最后是在流云渡发现的线索,她为十艘云帆都付了前往千帆云城的船资,随后便直接遁走,再无踪影。” 段微生闻言轻笑:“秀秀果然机敏,厉无涯只顾着封锁前往千帆云城的航线,却没想到这不过是她布下的疑阵……那她现在人在何处?” 空涟继续说道:“微生可知道,天炎宗附近有个小宗门,名为青莲阁?” 段微生略一沉吟:“略有耳闻,秀秀去那里做什么?” “我一路跟去,但你妹妹十分警觉,很快便察觉了我的存在,还贴了隐息符,我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不过她显然是冲着青莲阁去的。” 空涟顿了顿:“我暗中调查了一番,发现其中比较特别的,是天炎宗弟子李墨谦正在青莲阁,他的母亲,正是青莲阁阁主之女。” 原来如此!妹妹也要悄无声息地开始复仇了。 这些年,妹妹一定也已经将仇人的信息调查清楚。 她不是一个人在努力……段微生心头一暖。 天炎宗乃是大宗门,想要直接混入难度极大,但若能借青莲阁这条线接近李墨谦,确是上策。 妹妹果然思虑周全。 段微生不由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空涟也替她高兴:“这消息可对你有用?” “帮了大忙……” 段微生自储物袋中取出几瓶专门为灵兽炼制的修为丹药,拣选其中能稳固相源的,递给空涟。 空涟的相源素来不稳,加之其本身特质,相源修为进境一直缓慢。 段微生这次给的几大瓶丹药,正是它所需。 空涟欣喜收下,又问道:“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段微生略一思忖,让空涟去探查厉无涯太过危险,她不想让灵兽受伤。 她便只嘱咐道:“你暂且在此休息,这座魔宗之内,莫要随意走动。” “好,微生。” 段微生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唇角不时浮现一抹浅笑。 五年了,或许很快就能与妹妹锦绣重逢……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幼时村里那位精通玄学的姨母。 那日黄昏,姨母仔细推演她的八字,又细细端详掌纹,眼中渐露赞叹:“这是凤栖梧桐格,命带天乙贵人,官印相生,一生必逢奇缘……” 那时乡间深信,贵格需以常名相配,方能平安长大。 村里的夫子沉吟片刻,为她取名“微生”,以平衡这过旺的命数。 待为妹妹看相时,姨母却连连蹙眉,指着星盘叹息:“此女竟是昙花照水格,命带孤辰,情路多舛,只怕……” 话音未尽,但见妹妹苍白的小脸,夫子转而温言:“既知命格清薄,当以嘉名相护。” 于是择了“锦绣”二字,取锦绣前程之意,盼能化解命中的坎坷。 那是段微生就不太相信这命理之说,后来妹妹身体一直不好,她才信了几分。 因此,在儿时,她总是格外担心妹妹突然生病死掉,因此对她格外照顾。 段微生忆及此处,心头一紧。 如今妹妹独自在外,不知可还安好…… 段微生辗转反侧,心中盘算着如何前往青莲阁与妹妹会合。 她既期盼着重逢,又担忧锦绣在对付李墨谦时遭遇不测,若是一个不慎暴露了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眼下,她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困局。 一夜未眠,脑海中尽是沉甸甸的算计。 魔宗大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厉无涯踉跄的身影。 他每迈出一步,身上脆弱的皮肤就在衣料摩擦下渗出鲜血,不过几日工夫,竟已状如血人。 副宗主墨天渊负手立于高阶之上,缓缓转身,投来冰冷的一瞥。 “伤势如何了?” “仍在恶化。” “堂堂护法,竟被门下弟子所害!你当真毫无察觉?” 厉无涯咬牙切齿道:“那孽徒平日里装得温顺乖巧,谁料她暗地里修习了这等歹毒秘术,她将剧毒藏在剑鞘之中,每次拔剑见血,毒物就发挥作用,便侵蚀经脉,毁我根基。” “废物!”墨天渊语带寒意,“这般模样,还配做我魔宗护法?难道就寻不到解毒之法?” 厉无涯心知若再不能痊愈,必将失去在魔宗的地位。 这些年来他树敌无数,一旦失势,只怕众人落井下石。 他狠狠咬牙:“唯有与血犼缔结共生之契,或可保住性命。” 墨天渊却是不耐烦地冷斥:“你让萧绛云擒来的那两个修士,天炎宗已派人前来要人,明日便要将其带走。” 厉无涯眸中寒光一闪,冷笑道:“那女修执意要带她师尊同行,想来是自知人微言轻,难请动宗门相救,可我魔宗何时竟要任人予取予求?” 墨天渊不耐地扫他一眼:“说这些有何用?先顾好你自己罢!那天炎宗结交甚广,若真动起手来,于我们有何好处!” 待到第四日,段微生照例前往探望血犼,却见它已走出洞穴,正在魔藤丛中等候。 血犼不满地低吼:“今日为何迟了半个时辰?” 段微生轻声道:“在准备些事情,就要离开了。” 血犼顿时怔住:“为何?不是说好要留七日?” “不留了,”段微生垂眸,“宗门已派人来接我们……” 她伸手轻抚血犼背上的尖刺,血犼闭上双眼,掩去眸中的失落。 段微生压低声音:“若你想离开,只需将身上的——”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骤然传来,段微生立即噤声。 厉无涯步履带风,面色阴沉至极,一来便瞧见段微生与血犼亲近的模样。 他冷声质问:“如何?这畜生可愿认主?” 段微生察觉气氛不对,心知厉无涯行事向来不计后果,此刻唯有自己在此…… “尊上,晚辈正在尽力与血犼沟通。” “不,还不够尽力!” 厉无涯勃然大怒,隔空一掌便向段微生袭来—— 那一掌裹挟着化神期的磅礴威压,即便厉无涯身中剧毒、修为受损,这含怒一击依然蕴含着可怖的力量。 段微生被可怖的威压禁锢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电光火石间,血犼怒吼着扑上前来想要为她挡下这一击,却终究慢了一步! 段微生心中雪亮,这厉无涯向来心性乖张,宗门前来要人让他颜面尽失,奈何不了李玄戈,便要将怒火发泄在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修士身上。 这一掌若是落下,她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龙影自她身前冲天而起,龙吟震天,硬生生接下了这致命一击。 厉无涯震惊地望着眼前景象,失声叫道:“这是……烛龙?龙魂显化!” 匆匆赶来的洛知闲也骇然驻足,待金光渐散,只见段微生蹙眉凝望着身前渐渐消散的龙影—— 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修,怎会身怀如此强大的护身法宝? 第40章 吾亦愿立此血魂共生之契 五年前的不周幽谷,寒风萧瑟,白雪纷飞,与段微生初来时一般无二。 临行之际,烛龙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此行艰险,生死难料,吾分一缕龙魂予你,危难之时,可护你性命。” 段微生微微一怔:“我还以为,你并不在意我的生死。” “你若有失,吾之布局亦将落空,”烛龙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记住,龙魂只会在你遭遇致命一击时显现,切记不可逞强,保全性命方为上策。” “我明白了。” “不周幽谷,永远是你的归处,”烛龙最后说道,“望你……平安归来。” 五年过去,这片曾被封印的幽谷,早已成为她心中唯一的家。 此刻,璀璨的金色龙影缭绕在段微生周身,将她护在中央。 隔着流转的金芒,她蹙眉望向对面的厉无涯,心中清明。 龙魂显化的这三炷香内,她将毫发无伤。 但这守护并非永续,每一次动用,都需要三个月的时光来让龙魂重新凝聚。 既然龙魂已现,她便再无顾忌,彻底放纵心中的狂澜。 段微生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洛知闲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道盘旋的金光:“这龙魂之力已非寻常蛟龙所能及,唯有上古神兽方能拥有如此精纯的龙息!” 厉无涯脸上惊愕与狂喜交织,连声音都带着颤抖:“龙魂,至刚至阳的龙魂!若能得此物,我体内积年的阴毒必能化解!” 血犼静立在她身后,凝视着那流转的金色龙魂,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这分明是上古神兽应龙、青龙、烛龙那般存在才能孕育的龙魂,如今竟愿分出一缕托付于她,这是何等的信任与羁绊。 “她果然与众不同……”血犼暗忖,“我当追随她左右,我要离开这里!” 既然龙魂已出,便该好好把握这稍纵即逝的时机。 段微生轻笑一声,语带讥诮:“厉尊上这般作派,倒不如我们村里那条流浪野狗来得守信,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她目光扫过四周,继续悠然道:“就连那野狗都懂得,受了他人恩惠,至少该保有几分礼数,尊上莫非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厉无涯面露狞笑:“你有龙魂护体又如何?终究修为低微,待这时效一过,本座将你困在此地,自有办法夺取龙魂!” 段微生闻言不禁笑出声来:“怎么会呢?我看尊上身上的阳刚之气,怕是还不如我充沛,这龙魂至刚至阳,只怕还没等附到尊上身上,就要自行消散了。” 厉无涯阴郁俊美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寒意,墨色长发垂落在他轻薄的纱衣上,更添几分诡艳。 他冷声道:“死到临头,你倒是彻底自暴自弃了?” 此刻魔宗众人已层层围拢,将去路尽数封锁。 “谁说我死到临头了?” 段微生话音未落,手已悄然按在血犼肩头。 那道金色龙影倏然流转,将二人同时笼罩在璀璨光华之中。 段微生的掌心赫然绽开一道血痕,而对面的血犼更是遍体鳞伤,周身涌动的伤口中,血刺早已将它的本源扎得支离破碎。 就在两人鲜血交融的刹那,一道契约骤然结成。 血犼俯首沉声:“吾愿奉你为主,从此缔结血魂共生之契,生死与共。” 厉无涯的面容瞬间扭曲。 他梦寐以求却始终不得的,竟被段微生如此轻易地握在手中! “吾亦愿立此血魂共生之契。”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只护佑着段微生的金色龙魂骤然扩展,将血犼也全然笼罩。 一人一兽周身金光大盛,宛如一体。 洛知闲悄然向后撤了半步,眼底已预见即将到来的风暴。 “给我杀!”厉无涯怒喝道。 魔宗弟子应声暴起,裹挟着凛冽杀气向段微生与血犼扑来。 而在那汹涌人潮之后,厉无涯正阴沉着脸,死死注视着金光中的身影。 血犼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周身尖刺陡然暴起,如疾风骤雨般刺向蜂拥而上的魔宗弟子。 锋利的骨刺瞬间洞穿数人,鲜血飞溅,哀嚎四起。 然而刀剑无眼,混战之中,两道寒光闪过,狠狠劈在血犼早已伤痕累累的脊背上。 段微生见状眸光一凛,纵身跃上血犼背脊,长剑应声出鞘。 剑锋划破空气的刹那,龙魂金光大盛,将袭来的兵刃尽数震开。 血犼以利爪撕裂前方敌阵,她便挥剑护住其侧翼; 血犼咆哮着震退左右围攻,她的剑锋便精准地补刀。 一人一兽在刀光剑影中浴血前行,金色的龙魂与飞溅的血珠交织。 厉无涯的脸色愈发阴沉。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血犼竟猛地调转方向,朝着他直冲而来! “找死!”厉无涯怒喝一声,掌心凝聚起漆黑煞气,挟着雷霆之势拍出。 段微生立即扯动血犼的血刺,巨兽灵巧地向侧方腾挪。 那道凌厉掌风擦着他们掠过,重重轰在洞窟石壁之上—— “轰隆!” 石壁应声爆裂,碎石如雨纷落,整个洞窟开始剧烈摇晃,顶部岩层眼看就要坍塌—— 巨石如雨倾泻,烟尘冲天而起。 穹顶碎岩轰鸣着砸落,在地面上溅起无数石屑。 段微生伏在血犼背上,金色龙魂化作一道光罩将坠石尽数弹开。 在这片混乱中,她清晰听见厉无涯狠戾的嗓音穿透尘嚣:“休想逃!” 一道黑影倏然破开烟幕,厉无涯五指成爪直取血犼咽喉——却在触及金光时被猛地震开。 “走!”段微生低喝,血犼立刻会意,纵身冲向一处正在塌陷的洞口。 身后传来厉无涯暴怒的吼声:“拦住他们!” 数名魔宗弟子试图阻挡,血犼利爪横扫,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道缺口。 “血犼,抓走洛知闲!” 必须利用此刻的绝对防御,多做一些事情! 洛知闲趁乱刚要逃走,却见金光笼罩的血犼猛然冲向他,一口咬向他的身体。 “你疯了!咬我做什么!” 血犼死死咬住,一点也不肯松懈。 万石震落,洞穴彻底坍塌了!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洞窟的刹那,段微生回头望见厉无涯双手结印,周身黑气翻涌。 又一根石柱轰然倒塌,彻底封死了厉无涯追击的路径。 最后映入段微生眼帘的,是厉无涯那双透过碎石缝隙,充满怨毒的眼睛。 月光洒落肩头,他们终于冲出崩塌的洞窟…… 当李怀素、李玄策与月凝华三人赶至魔宗地界时,眼前唯见一片狼藉。 远处山脉轰然倾塌,乱石滚落,烟尘未散。 恰在此时,一道璀璨金光自废墟中冲天而起,如流星破空,朝着遥远天际疾驰而去,转眼间便化作天边一点灼目的金芒。 第41章 微生师妹……不知她此刻在何处? 李玄戈腰间一枚玉符忽然泛起灵光,他神识扫过,其中传来李玄策的讯息,言说他们今日晚些时候他们便将抵达。 李玄策虽非他座下弟子,在天炎宗内,名义上算是晚他一辈。 然其身份特殊,地位超然,在宗门内颇受尊崇。 李玄策乃当今宗主李擎天的嫡系血脉,身负宗门内最为独特的“护法一脉”传承。 此脉历来单传,地位尊崇,与各峰峰主平级。 因此,他在宗内的权柄与声望却远超同辈。 天炎宗此番竟连李玄策都派了出来,足见对此次事件的重视程度。 李玄戈定了定心神。 段微生早些时候便已外出,他早已严厉告诫过她,在此地万不可惹是生非,待到明日他们便可离开。 段微生当时倒是十分认真地点头应下:“弟子明白。” 可李玄戈心知,这段微生身上,似乎总带着几分招惹是非的本领。 当然,这也与当世御兽一道人才凋零、传承式微的现状有关。 眼见今日暂且无事,他决意前去拜访不朽阁的狄砺川。 这片广袤的修仙大陆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天炎宗能屹立千年而不倒,凭借的正是其深远老到的结盟之道。 有如不朽阁这般的核心盟友,双方关系坚如磐石,凭借定期的资源互换与核心弟子的交流往来紧密相连。 亦有如青莲阁那般,依靠联姻的血亲关系来巩固的同盟。 更有众多小型宗门与修仙世家,通过向天炎宗进贡独有的特产资源,以换取宗门的庇护。 可以说,经营一方宗门同样是门深不可测的学问,其玄奥之处,丝毫不亚于修仙问道本身。 千百年来,多少曾显赫一时的宗门皆已湮灭于尘埃,唯天炎宗始终屹立于灵气最为充沛的洞天福地,非但根基未损,反而愈发鼎盛。 正思忖间,一道粗犷的喝声自不远处庭院中传来:“潇潇,你给我安分些!” 只见一名身形魁梧、浓眉虎目的修士立于院中,周身气魄雄浑,英武逼人。 伴随一阵低沉兽吼,李玄戈正暗自好奇这“潇潇”究竟是何灵兽,便见一头人面赤瞳、獠牙外突、双臂垂膝的狰狞山魈跃入眼帘。 原来是狄砺川正在驯服灵兽。 李玄戈不由失笑:“你管这叫……潇潇?” “不错,”狄砺川应道,语气竟带两分认真,“前辈,潇潇是女娃娃。” 那山魈似是听得懂人言,猛然张开血口发出一声嘶吼。 雄健利爪挟风拍来,架势狠厉,竟似要将狄砺川当场撕碎。 狄砺川不闪不避,抬手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也唯有他这般强横的炼体修士,方有如此底气与能耐。 李玄戈面皮微抽,评道:“你这灵兽心源有缺,看起来灵智未开。” 这话偏又让那山魈听懂了,登时扭头朝李玄戈发出一声长吼,龇牙怒目。 “好了好了,潇潇不气!”狄砺川哄它倒是颇有耐心,可山魈毫不领情,反而厌恶地扭身躲开了他的抚慰。 李玄戈好笑地摇了摇头:“我们或许明日便要启程,若有机会,让我那小徒弟为你瞧瞧这山魈,她对御兽一道颇有心得。” 他心下暗忖,横竖不过是动动嘴皮的事,后续尽可丢给那丫头去费神。 能顺手送个人情,倒也划算。 狄砺川闻言爽朗一笑:“那再好不过,多谢前辈!……届时也欢迎凝华师妹,呃,还有那位什么师妹一同前来做客。” 李玄戈心中雪亮,狄砺川那点心思实在好懂。 “是李微生。”他出声提醒。 “对,微生师妹……不知她此刻在何处?” 话音未落,魔宗某处猛然传来轰隆巨响,连脚下大地都随之震颤。 二人同时抬首望去,只见魔藤窟所在的山头飞沙走石,正寸寸崩裂—— 整座山,竟轰然塌陷! 而一道璀璨金光却自那乱石崩云中冲天而起,直贯霄汉。 李玄戈凝神看清那金光中的身影,顿时惊得合不拢嘴…… 段微生骑乘于血犼背上,那凶兽踏云疾驰,身形如电,一道璀璨龙影依旧环绕周身,金光流转。 这已远非“惹是生非”四字所能形容,分明是将整个烂摊子毫不留情地甩给了他。 造孽啊,为什么自己收了她当弟子! 对,罪魁祸首都是李怀素! 可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啊?! 夜风清冷,天幕星子粲然,再不复魔宗境内那终年不散的潮热与血腥。 血犼载着段微生落在一处孤峰之巅,将洛知闲掷落在地。 她回首遥望天际,只见明月孤悬,魔宗追兵早已不见踪影。 这也正是世间众多修士渴求灵兽坐骑之故——其飞驰之速,远胜寻常御剑。 龙魂显现之时仅余一炷香左右,洛知闲被血犼所伤不轻,呛出一口淤血。 “你疯了不成?抓我作甚!”他厉声斥道,“我可未曾真正伤你性命。” 话出口时,他亦想起东海之上曾出手袭击段微生、逼迫刑海就范的旧事。 段微生语气平淡:“向前辈请教几个问题。” 洛知闲挣扎坐起,切齿怒道:“这岂是请教应有的态度?” 段微生垂眸看他:“莫非唯有置于血犼利齿之间,前辈方愿认真听我说话?” 血犼自段微生身后踱步而出,喉间发出低沉嘶吼,獠牙森然,直指洛知闲。 洛知闲气息一滞:“你要问什么就快问!” 这血犼已有金丹期修为,而龙魂显化之效,足以完全抵挡高于自身一整个大境界的攻势。 洛知闲恰是元婴期,在此刻龙魂庇护下,根本伤不到血犼分毫。 但厉无涯却截然不同,他乃化神期修为,若强行突破龙魂防御,段微生与血犼必然受伤。 更关键的是,那人行事从不计后果,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正因如此,段微生才选择诱敌深入,携血犼险险避过厉无涯那毁天灭地的一掌,再借山体崩塌为掩护,全力遁离魔宗。 段微生凝视着他,缓缓开口:“洛前辈,你我都清楚,天下大多宗门对待御兽者,表面奉若上宾,实则视如高等杂役——捧着供着,却绝不会传授真正的核心传承。” 洛知闲冷笑一声,已然明了她的意图。 “那么敢问前辈,”段微生声音沉静,“你又是如何突破这等桎梏,修至如今境界?你这身元婴期的修为,究竟从何而来?晚辈也想按照此法修行。” 洛知闲轻嗤一声,却不急着说,眼里揶揄地朝向段微生。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只是你拜师也要有拜师的态度吧……” 第42章 共鸣周天 段微生踏入修真界不久便察觉,在这世间,从无人真心愿将一个可御兽的修士引为同道。 人族修士对他们这些御兽者,戒备之深,几乎刻进骨子里。 明里暗里的压制无处不在,也正因如此,御兽者若想突破境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可偏偏在这样的逆境里,洛知闲竟能一路修至元婴——此人手中,必然握有不为外人所知的秘法。 段微生见他神色,心中已确定大半。 只是看洛知闲这般姿态,显然不打算轻易吐露。 段微生在他面前蹲下身来,缓声道: “洛前辈,既同为御兽人,其中艰辛,你我都心知肚明,又何须遮掩?” 洛知闲冷哼一声:“你有保命的底牌,难道我就没有?” 话音未落,他身侧灵光连闪,三头灵兽赫然现身——银豹矫捷、破甲犀沉猛、缚灵丝蛛诡谲,呈三角之势将段微生围在中间,低吼吐息间尽是威胁之意。 这也正是众多修士渴望契约灵兽的缘由:一旦将灵兽收于灵兽空间,便等于多了一张底牌,无论是败退之际召唤断后,还是危难时刻借其脱身,都多出一线生机。 洛知闲沉声道:“你那龙魂确实不凡,可我洛知闲,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段微生神色不变:“我从未想过与前辈为敌,不过是想借前路之鉴,寻一条明路。” 她语声方落,一道黑影自她身后凝聚而出——祸斗不再伪装成玄狼之形,而是显出了本相真身,周身缭绕着红色的暗焰。 洛知闲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竟能契约这等神兽?你究竟是谁!这、这可是祸斗啊!这等存在不是早被上古封印镇压了吗?!你从何处寻得它?!” 祸斗俯首低啸,声如闷雷:“微生,他在威胁你,要杀么?” 段微生抬眼,目光平静却不容回避:“洛前辈,我再问一次——你是如何修炼至今的?” 洛知咽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 他知道,此刻已由不得他不说。 “是‘共鸣周天’,”他声音干涩,“御兽者与灵兽共入周天,引灵力在彼此体内结成一道‘大周天’循环……藉此,可引动灵兽一丝本源血脉之力,反哺己身,冲刷筋骨脏腑,从而,获得该灵兽的某些特质。” 段微生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我们可借灵兽修行?” “不错。”洛知闲紧盯着她,“还有,你是不是曾以自身鲜血喂养灵兽?那日你接触刑海之后,他便骤然破境;今日你碰触血犼,它便立刻与你结契……你的血,为何有如此神力?” 他语气渐沉,似要看穿她所有秘密:“莫非,你曾服食过上古神丹?” “上古神丹?” “便是上古神兽陨落后所遗之金丹,若得此物,你的气血与气息,便会与神兽同源,自然引得万兽亲近。” 段微生默然片刻,轻轻摇头: “我不记得有过这等机缘。” 洛知闲目光中带着审视,再次问道:“你究竟是何来历?” “家父家母皆是山中猎户。” 洛知闲沉吟道:“你当真是他们亲生骨肉?” 段微生摇头:“我的眉眼间既有父亲的轮廓,也有母亲的神韵,我们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户人家。” 洛知闲眉头紧锁:“那你幼时可曾误食过什么灵丹妙药?” “据我所知,从未有过。” “此事确实蹊跷。”他抬眸深深望进段微生眼中,“暂且不论这个,你在天炎宗想必也没学到真本事,你那师尊城府极深,绝不会将真传授于你,当初为何要选择拜入他门下?” 段微生神色平静:“洛前辈,这是晚辈的私事,还请指教,该如何与灵兽共鸣周天?” 洛知闲思忖片刻,终是松口:“方法我可以传授于你,今日我受的伤,便当作与你两清了,日后相见,望莫将我视为仇敌……” 说着,他将一本泛黄的古籍抛到段微生手中,上面写着《通玄经》三个字。 “这共鸣周天之法,我也是从另一位修士那里得来的机缘。” 段微生将《通玄经》紧紧攥在手。 历经波折,她终于寻到了属于自己的道途曙光。 洛知闲凝视着她,目光深邃,缓缓道:“以你这般通天之资,假以时日,修为必将一日千里,或许……真能重现当年商光的风采。” 段微生却只是淡然一笑:“洛前辈言重了,眼下我所求的,不过是铸就金丹,踏稳道途第一步。” 洛知闲唇角微扬,话锋忽转:“还有一事,刑海那枚蛟珠,如今是在你手中吧?” 这件事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同为御兽者的洛知闲。 段微生坦然相对:“前辈与刑海的恩怨,晚辈不愿插手,但他既曾护我周全,我自当尽力助他重塑灵体,待他日蛟龙再现,你们之间的因果,便由你们自行了断。” “好,便依你所言,”洛知闲含笑应下,随即问道,“那么眼下,你作何打算?” 段微生抬眸远眺,目光掠过幽深山谷,落向天穹那漫天星子,轻声道:“我么?自然还是要先回宗门去的。” 在魔宗大殿内,月凝华眼见着浑身浴血的厉无涯大步闯入堂前,对着师尊便是一连串愤恨的控诉。 厉无涯此刻已濒临失控。 他苦心经营多年,此番不仅一无所获,更因这桩意外,连在魔宗的地位都岌岌可危。 “你那好徒弟究竟是怎么回事?竟敢设计骗走我的灵兽,还将我的洞府与宫殿尽数炸毁!” “她为何还能施展龙魂显化?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李玄戈语调冰冷:“哦?却不知她是如何将尊上的地盘炸成这般模样的?” 厉无涯怒极反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李玄戈沉声道:“事情尚未查明,此时下定论为时过早。” 墨天渊自高座缓步而下,眉宇间尽是厌烦之色:“魔宗此次损失惨重,皆因你徒弟一人而起,你这个做师尊的,必须将她找回来,当众谢罪。” 第43章 不朽阁 李玄戈冷笑一声:“空口无凭,当时在场还有何人?莫非只因我弟子不在,便能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她头上?” 厉无涯怒骂道:“都死了!我的人全死了!你那好徒弟却骑着血犼破空而去,连洛知闲都被她一并带走了!” 李玄戈闻言更是嗤笑:“哦?既然如此,说不定是我那弟子与洛知闲同被那凶兽胁迫,也未可知。” 厉无涯霎时暴怒,周身黑气翻涌,一掌便向李玄戈迎面击来。 那一掌挟带阴煞之气,赫然是他独门绝学无涯掌。 李玄戈身形疾退,掌风险险擦过,将青石地砖震得四分五裂。 “这便是你自创的无涯掌?威力确实不俗,难怪能将自己地盘震塌。”李玄戈语带讥讽。 “够了!” 墨天渊一声怒喝,迈步拦在二人之间。 他眉峰紧蹙,余光扫过浑身浴血的厉无涯,心知此人中毒已深,根基大损,恐将沦为废人。 魔宗没必要为了一个将废之人,与盟友遍及修真界的天炎宗交恶——更何况此次同来的,还有不朽阁狄家。 他转向厉无涯,语气淡漠:“此事本是你与那女修之间的私怨,自行解决便是。” 又对李玄戈道:“李峰主,本座所言可对?届时,还望你秉公处之,莫要偏袒门下。” 李玄戈何等精明,立时明白墨天渊意在息事宁人,便顺水推舟:“自然,恩怨由他们自行了断便是。” 厉无涯怒极反笑,连道四声“好”:“好好好……但愿那女修,别再落在我手里!” 说罢袖袍一甩,负气而去。 当夜,李玄戈便带着众人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月凝华面有不豫,低声道:“师尊,小师妹又给您惹来这般麻烦,为何还要回护于她?” 李玄戈淡然道:“她既是我天炎宗弟子,我自然要护,更何况是从魔宗手中护下。” 此事若传扬出去,必成一段佳话。 不过动动唇舌,既全了宗门颜面,又让那小弟子欠下一份人情,实在是一举两得。 李玄戈心中盘算得更深:若厉无涯当真追杀段微生,那她便只能倚仗天炎宗的庇护。 届时天地虽大,她却无处可去,唯有老老实实留在宗门内照料灵兽。 至于她那龙魂显化的来历……待时机成熟,或许能悄然取来,化为己用。 月凝华语气转冷:“师尊当真是宽宏大量,只是不知小师妹如今身在何处?” “我已用玉符传讯,告知她厉无涯正在四处搜寻,让她先去不远的不朽阁与我们会合。” 一旁狄砺川耳根微红,亦步亦趋跟在月凝华身侧,有些笨拙地问道:“凝华师妹,你的脸色为何这般苍白?” 令他意外的是,月凝华今日竟一直与他并肩而行,未曾如往常那般流露出疏离之色。 她轻咳两声,嗓音微哑:“不过是被寒气侵体,需好生调养几日。” 狄砺川眼睛一亮:“不朽阁有上好的火山灵泉,最宜温养经脉,师妹若不嫌弃,可随我去好生休养。” 月凝华轻轻颔首:“那便多谢师兄了。” 李玄戈眉头微蹙,叹道:“可是水牢寒气所致?我早说过小惩即可,知白那孩子也无大碍。只是你师娘性子执拗,爱子心切……凝华,莫要与你师娘计较。” 三言两语间,他便将自己置身事外,将一切过错都推到了虞夫人身上。 月凝华垂眸应道:“弟子不敢与师娘置气。都是我的不是,往后定当谨言慎行。” 狄砺川心中暗喜。今日凝华师妹不似往日那般清冷疏离,竟未嫌弃他粗莽,还与他多说了几句,实在与往常大不相同。 这一路上,他都紧随月凝华身侧,悉心照拂,殷勤备至。 连李玄策都忍不住打趣二人:“看这形影不离的架势,莫非喜事将近?” 狄砺川顿时面红耳赤,如同饮了烈酒;月凝华也羞恼地瞪了师兄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两日后,众人抵达不朽阁。 但见不朽阁巍然矗于玄黑沃土之上,远眺可见火山矗立,熔岩翻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烈焰的气息。 狄砺川挺起胸膛,带着几分自豪向月凝华介绍道:“师妹,这里便是我宗门不朽阁了!现任宗主正是家父,而少阁主则由我兄长担任。” “我们宗门的弟子大多走的是炼体路子,性子也都直来直往,此处地气炎热,不知师妹可会感到不适?” 月凝华浅浅一笑:“师兄多虑了,恰恰相反,我觉得很是舒畅,这温热地气,对我驱散体内寒毒大有裨益。” 听着两人的对话,李玄戈在一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月家依附于李家,算是其分支一脉。 月凝华在宗内时,便总爱缠着李玄戈的儿子李知白。 然而李知白所修乃是无情道,李玄戈曾颇为忧心,怕月凝华会扰了儿子的道心。 所幸李知白并未受其影响,他心性淡漠,确是天生的无情道种子。 众人行至宗门前,忽见一只神骏的苍雷隼独立于岩崖之巅。 它双翼舒展,翼缘隐隐流动着电弧般的亮蓝色辉光。 周身羽色如凝结的玄青深潭,那双鹰眼却是清澈锐利的银白,仿佛蓄着云中电芒。 自顶至颈后,几根修长的银色冠羽宛如一道凝固的闪电,随它转首微微颤动。 狄砺川面露自豪,向众人介绍:“此乃我不朽阁的护宗神兽,名为‘凌霄’。” 话音未落,凌霄展翅掠空盘旋一周,忽收拢双翼,竟径直落在一人的肩头。 狄砺川难掩惊诧:“凌霄向来不与人亲近,今日怎会……” 众人循迹望去,只见段微生静立门前,竟已先一步抵达。 凌霄此时已缩了体型,安然立于她肩头,姿态亲昵,宛若旧识。 段微生迎上前,向李玄戈与诸位师兄师姐,以及狄砺川从容行了一记执手礼:“师尊,弟子此行,实在给您添麻烦了。” 李玄戈本欲端起师尊架子训诫几句,可见她竟能与苍雷隼如此亲近,又思及她身负龙魂显化之秘,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弟子,绝非寻常。 他转而温和一笑,虚扶其臂:“何来辛苦?为师护佑门下,本是分内之事。” 第44章 他是个乖巧的孩子 段微生心中暗忖,这李玄戈果然是个会见风使舵的主儿。 不过这样也好,自她展露锋芒之后,他总不会再送些珠钗玉佩之类的东西来膈应人了。 段微生唇角轻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师尊对弟子这般拳拳爱护之心,实在让弟子感念不已。” 李玄戈目光在她肩头掠过,含笑问道:“你何时到的?骑着血犼,速度倒是比预想的快上不少。” 段微生心知血犼的存在瞒不过他,索性坦然相告:“确实比寻常修士御剑快上许多,弟子昨日傍晚便到了。” “昨日傍晚?”李玄戈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这才不过一日光景,苍雷隼竟已愿立在她肩头示好…… 这般驯兽之能,远非寻常御兽师可及。 他神色微肃,又问:“血犼现在何处?可曾惹出什么乱子?” 段微生轻轻摇头:“师尊放心,它乖巧得很,是个懂事的孩子。” 李玄戈微微怔愣……那几近入魔的兽?和乖巧的孩子有何关系? 那日与洛知闲分别后,她尝试了他提及的借灵兽之力构建周天循环的修炼法门。 不久便收到了李玄戈的玉符传讯。 令她意外的是,李玄戈竟未再提魔宗搜捕之事,只嘱咐她莫要在外生事,速回不朽阁静修。 这态度的转变让她暗自思量。 不过她心里清楚,此番确实将厉无涯得罪狠了。 经此一事,厉无涯在魔宗的地位怕是岌岌可危,定然将她恨之入骨。 她骑着血犼一路疾行,不出两日便抵达不朽阁地界。 从云端俯瞰,阁中景致果然奇特——玄色土地绵延起伏,远处火山巍然矗立,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硫磺气息,灵气中却蕴含着纯阳道韵。 正观望间,忽见一只鹰隼展翅而来,周身翎羽流光溢彩,锐利的眼眸中尽是睥睨之态。 它在他们头顶盘旋两圈,姿态优雅从容。 段微生含笑伸手欲抚,它却傲然偏头,振翅朝着不朽阁正门飞去。 “好个傲气的灵兽。”她不由轻笑。 身下的血犼却突然躁动起来,蹄子不安地踏着云气:“我不去了,绝不进去。” 段微生微怔:“为何?” 她驱使血犼落在一旁的火山丘陵上。 甫一落地,这魔兽便焦灼地用前蹄刨着焦黑的土地,周身血刺不受控制地根根竖立。 “这地方遍布纯阳道韵,最是排斥我这般从魔渊出来的秽物。”血犼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此地的气息,让我浑身都不自在。” 段微生顿时明白了。 血犼无法掌控自身相源,骨子里藏着难以言说的自卑。 相源远非外表那般简单。 对灵兽而言,相源与自我认知息息相关——若不能认清本我,相源便会陷入混乱。 看来血犼始终无法接纳真实的自己。 不知它在魔宗经历过什么,但厉无涯整日“畜生”相称,连人都能被折磨得失去尊严,何况血犼这般天生敏锐的灵兽。 “既然这般顾虑,”段微生柔声道,“你可愿化形成人?我带你进去。” 血犼沉默片刻,似在挣扎。 “我不想与你分开,”她轻声补充,“我们是历经生死,才一同从魔宗逃出来的伙伴啊。” 血犼终于下定决心:“好,只是……我的人族形态,也不太好看。” “美丑自有谁定?不必在意这些。”段微生温声安慰。 她原以为血犼化作人形,该是个筋肉虬结、遍体赤红的彪悍男子,却没料到—— 低头看去,眼前立着个七八岁的男童,身着粗布短打与草鞋,脸上缠满白色布带,只露出一只绯红的右眼,散乱发丝垂在肩头。 这竟是血犼的人形? 看上去倒像个无依无靠的小乞儿。 血犼不安地搓着双手,段微生察觉它无论何种形态,都对自身相源格外敏感。 此时若换作旁人,多半要说些夸赞之词讨好。 但段微生直觉认为,血犼并不愿被评头论足。 她展颜一笑:“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一直忘了问。” 血犼犹豫片刻,低声道:“莫离。” “这般年纪,我看该叫莫小离才是。”段微生打趣道。 血犼惊得后退半步,裹着布带的小脸微微扬起。 “走吧,我们该进不朽阁了。” 早已接到消息的接待弟子热情相迎。 段微生发现此间弟子相较其他宗门更为直爽豪迈,多是专注炼体的修士,周身洋溢着沛然阳刚之气。 与天炎宗讲究门第血脉的森严体系不同,这里更崇尚纯粹的力量。 她在此处适应得不错,血犼始终维持着孩童形貌跟在身侧,虽总保持着一两丈距离,却从未走远。 当李玄戈问起时,莫离主动从段微生身后走出。 段微生含笑引见:“师尊,这是血犼莫离。” 李玄戈方才听段微生称血犼为“很乖的孩子”,还只当是句玩笑话。 此刻亲眼见到它化作这般怯生生的孩童模样,才确信弟子所言非虚。 段微生敏锐地察觉到血犼在人族修士的审视下愈发不安,便适时转移话题:“师尊,这儿有几位师兄瞧着面生,可否为弟子引见?” 李玄戈略带诧异的目光从血犼身上收回,含笑指向一位高大英武的男子:“这位是不朽阁的狄砺川……这是小徒段微生。” 狄砺川爽朗抱拳:“微生师妹有礼了。” 一旁月凝华忽地冷笑一声,段微生心想这是又挑动了月凝华哪根神经了。 “砺川师兄有礼。”她从容还礼。 李玄戈又示意那位气质冷峻如寒潭的男子:“这是你李玄策师兄,想必他的名号你也听过。” 自然是听过的。 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里,此人明明看出月凝华滥杀无辜,却冷眼旁观,甚至说出“妹妹灵根优秀当物尽其用”这般话—— 是仇人。 是个极难对付的仇人。 段微生垂眸行礼,目光转向最外侧那个身影。 此人全然不似天炎宗李氏族人的古板做派,墨发随意束起,姿态散漫不羁,这是—— “快叫声怀素师叔听听。” 原来是个旧相识。 第45章 孤傲的凌霄 段微生瞧他那副没个正形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怀素师叔。” “哎,这就对啦,”李怀素抚掌一笑,“你瞧瞧,天炎宗连你这等深山野人也给教得规规矩矩了。” 深山野人这评价……着实是有些离谱了。 李玄戈颇为诧异地瞥了段微生一眼,心下倒是好奇起这两人是如何结识的。 不过“深山野人”这个评价,倒是真有几分贴切。 段微生末了转向月凝华,执了一礼,含笑道:“许久未见,怎觉师姐面色这般苍白?” 在师尊与这许多同门面前,月凝华收敛了许多,只淡淡道:“身子偶感寒气,尚需调理。” 狄砺川声若洪钟,朗笑道:“诸位贵客,何必都聚在门口说话?快请随我入内,尝一尝我不朽阁以炙泉水烹煮的灵茶。” 一行人遂言笑晏晏,被引往不朽阁的会客大殿。月凝华目光冷冷扫过,落在最后那道身影上。 李玄策目不斜视地自她面前走过,段微生心中了然,这位,恐怕才是所有人里最难应付的那个。 李怀素与段微生有意落在了队伍末尾。李怀素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笑道:“怎么样,野丫头,在天炎宗的日子可还快活?” 段微生眉眼一弯:“快活得很。” 李怀素语带揶揄:“比起在深山老林里与那些凶兽为伴,如何?” 段微生莞尔:“各有各的趣味,难分高下。” 早有侍立弟子迎上前来,众人依次落座,热气氤氲的灵茶旋即奉上。 李玄戈与狄砺川之父寒暄数句,两人乃久别重逢的故友,言谈渐酣。 自踏入殿内,月凝华的目光便似毒针般牢牢钉在段微生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冷意。 狄砺川在一旁与她说了好些话,月凝华却似全然未闻,只偶尔回以一两句敷衍的客套。 段微生觉着这情景颇有几分好笑,便主动迎上那道视线,笑吟吟开口:“凝华师姐为何一直瞧着师妹?莫非是多日不见,心生挂念了?” 她问得诚挚,尾音里却藏着些许戏谑。 一旁的李玄策闻言也转过头来,一副静待好戏的模样。 月凝华唇边凝起一丝冷笑:“自然,一路艰险,唯恐师妹有所闪失。” 狄砺川浑然未觉其间暗涌,呵呵笑道:“你们师姐妹感情当真深厚,令人羡慕。” 段微生心下莞尔,这人,倒真是个直肠子的憨厚性子。 月凝华眸光一转,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四周听清:“我在宗门内也听闻了师妹此番壮举,实在好奇,师妹究竟是如何将血犼诓出,让它带你逃出生天的?” 殿内众人虽在谈论别事,但段微生敏锐地察觉到,已有数道神识悄然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血犼毕竟是个很厉害的灵兽,且不说是否认主,就单凭血犼的血液,也会让无数觊觎。 莫离静立在她身后一丈之处,既不像随从,也不显露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昭示着他的存在。 这话中的离间之意再明显不过,段微生暗叹这位师姐确实不算机敏。 虽是想挑拨她与血犼的关系,可这般拈酸吃醋的质问,反倒将她对一个小师妹的针对之意暴露无遗。 不过……虽不聪明,却能在宗门内备受宠爱、任性而为,月凝华这般活法,倒也算自在。 段微生唇角微扬:“师姐误会了,我从未诓骗过血犼,血犼并非没有智慧的野兽,其灵性之高,甚至胜过许多修道之人。” 她已无意继续维持表面上的谦恭。 月凝华细眉轻蹙:“照你这般说,莫非师妹精通驯兽之道,连这般灵智的血犼都能为你所用?” 这话说得,倒像是段微生在驯养犬类一般。 她几乎能感受到身后血犼翻涌的怒意——这可不妙,他维持相源本就艰难,再受这般刺激恐怕要出事。 段微生心知,这与血犼过往的经历有关,厉无涯执意要与它共享寿元,血犼最厌恶的便是被利用。 段微生语气平和:“师姐言重了,莫离,我习惯唤他莫小离,他是我的朋友。” 月凝华挑眉:“朋友?人与灵兽岂能平等论交?灵兽终归只能是修道者的灵宠。” 血犼的怒意再度升腾,段微生不再客气,反唇相讥:“哦?师姐这么有御兽心得,那不知师姐可曾成功驯服过玉螭?” 月凝华顿时语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桩丢脸的往事,正是她最不愿提及的。 段微生心中烦躁,余光扫见四周众人皆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听着她们交锋。 狄砺川也察觉到二人之间的不对劲,面露尴尬。 感受到血犼即将失控的气息,段微生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带他离开。 她起身施礼:“师尊、狄宗主,各位师叔师兄师姐,微生先前与凌霄有约,恕不能久陪,先行告退。” 李玄戈朗声笑道:“狄兄,这便是小徒微生,在御兽一道上颇有天赋,堪称当世难得的御兽之才。” 段微生暗忖:师尊这是把她往高处捧啊。 狄宗主含笑接话:“确实,凌霄性子孤高,令徒却能与之迅速结交,当真英雄出少年。” 突然被两位长辈这般夸赞,段微生只得再次行礼:“师尊、狄宗主过誉了,微生告退。” 段微生刚踏出殿门,莫离便气冲冲地跟了上来。 没走出两步,血犼就压抑不住怒火低吼道:“那些人族修士,根本不曾将我们放在眼里!” 段微生明白他的意思。 莫离并非因自己非人族的身份而遗憾,而是愤怒于未能得到应有的尊重。 这份心情,她完全能够体会。 她领着莫离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僻静的回廊驻足。 转身面对莫离,她神色认真地说道:“这世间大多数人族修士确实如此,但你不必在意他们的眼光,待你登临巅峰之日,他们自会对你心生敬畏。” 话音刚落,头顶屋檐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笑声。 “这话说得在理。” 只见一位身着暗红长袍的女子悠然立于廊檐,身姿挺拔矫健,眉宇间自带一股桀骜之气。 她是不朽阁的护宗灵兽——凌霄。 第46章 酒灼热泪 凌霄轻盈地落在他们身侧,唇角含笑。 她是天赋卓绝的灵兽,不止相源,就连心源与本源之力,也远非寻常灵兽所能企及,化为人形时更是风姿绰约。 “你说得对,当你真正翱翔于九天之上,那些人族修士自然只能抬头仰望。” 段微生自来到不朽阁的第一日起,便想接近凌霄。 阁中有一座巍峨高塔,凌霄居于其上,常立于塔顶俯瞰整片不朽阁的景致。 与其他灵兽不同,她更偏爱化作人形。 莫离仍因先前之事愠怒未消,低吼道:“可我实在想将那些轻视我们的人统统撕碎!” 凌霄闻言轻笑:“那你怕是得屠尽半个修仙界,何必在意他们如何作想?” 她转而望向段微生与血犼,眸光流转,含笑相邀:“既然不喜尘嚣,不如来我塔中一叙,既不愿低头,那便飞得更高些。” 段微生随她登上高塔。 从此处远眺,整片火山地貌尽收眼底,熔岩暗涌,云霞蒸腾,景象瑰丽而恢弘,令人心魄震动。 凌霄命侍从奉上金银花露,盏中清液经玄冰镇过,在此灼热之地饮下,顿觉灵台清明,周身沁凉。 她轻执玉盏,笑问:“你们初来那日,我便注意到了,那时你们形容狼狈,是遭遇了什么?” 段微生便将魔宗之行的经历娓娓道来。 凌霄听罢浅啜一口花露,从容道:“原来如此,灵兽之身确实易招修士觊觎,但如今你既已脱离厉无涯的掌控,往后在此静心修炼相源,前路可期。” 又闲谈片刻,便到了晚宴时分。 不朽阁待人热情周到,特设盛大宴席,款待他们一行人。 段微生的座位自然与月凝华等人安排在一处,她坐在最末,席间唯有月凝华比她年长些许。 月凝华身侧坐着的,正是李玄策。 宴席开始后,月凝华始终言笑晏晏,不时与李玄策低声交谈,神态温婉,全然不见平日里的骄纵之态。 段微生倒也乐得清静。 此处的膳食与她平日所食大不相同,多以烤肉为主,辛辣浓郁,滋味十足。 她忆起从前在山间独自烤肉,不是焦糊便是夹生,难以下咽。 今日品尝不朽阁的佳肴,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席间修士皆好饮酒,大盏中盛满带着草叶清香的冷酒,饮下后通体舒畅。 段微生素少饮酒,此时浅尝一口,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打了个寒颤。 酒过三巡,李怀素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微生啊,一直未曾过问你入天炎宗后的境况,一切可好?” “回师叔,这些时日可谓精彩纷呈,师尊与师兄师姐们都待我极好。” 此话一出,月凝华的目光如针般刺来:“确实极好,只可惜沐风师弟与你一同外出便不知所踪,观山师弟也身受重伤。” “师姐教训的是,都怪微生修为浅薄,未能护得师兄们周全。” 月凝华不悦地蹙起眉头:“你怎么如此牙尖嘴利。” 李怀素倒是觉得好笑,轻笑一声:“李玄策可曾传授你宗门心法与剑术?” 段微生恭敬回道:“师尊事务繁忙,尚未亲自指点,不过传功师姐已教导了一些基础。” “倒是难为你了,无妨,若有闲暇,我亦可指点你一二……” 月凝华在一旁冷声打断:“师叔,小师妹还要去灵兽园照料灵兽,怕是抽不出这么多空闲。” 段微生正欲开口致谢,却见狄砺川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走来。 他脸上带着醉意的酡红,径直走到月凝华桌前。 月凝华明显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惊喜。 “少主,快说呀!” “就是,这般扭捏,倒不如姑娘家爽快!”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狄砺川虽面颊通红,嗓音却洪亮:“月姑娘,我心悦你,愿与你结为道侣!” 月凝华惊喜地望向他,连段微生都未料到两人的进展竟如此之快。 只见月凝华轻轻颔首,面上泛起娇羞红晕。 霎时间,不朽阁的修士们纷纷欢呼雀跃。 这喜悦冲昏了狄砺川的头脑,他笑容灿烂,显然也是欣喜若狂。 段微生暗自佩服月凝华——此刻娇羞婉约的她,与当年残害她父母时的模样,当真判若两人。 若此时她将旧事重提,任谁都会觉得是无稽之谈。 李玄戈与狄宗主相视朗笑,为两宗联姻之喜举杯相庆。 宴席气氛顿时达到顶峰,满座欢腾。 狄砺川激动地牵着月凝华的手,来到他父亲与李玄戈面前,郑重道:“我狄砺川此生,定当好好对待月姑娘。” 李玄戈含笑颔首:“作为师尊,我自然欣慰,不过你仍需随我们回天炎宗,当面向凝华的双亲提亲才是。” 狄砺川连连点头:“好!不日我便亲自登门求亲。” 李怀素笑着转向段微生:“当真是一段良缘,微生,你可羡慕?” 段微生正饮酒,闻言险些呛到,轻咳两声,疑惑道:“羡慕什么?” “自然是觅得良缘,缔结道侣啊。” 段微生望向正依偎在狄砺川身侧的月凝华,那娇羞模样简直如同换了个人。 “我可不愿结道侣,有了道侣便失了自在,凡事都要顾及对方心意。” 她轻轻摇头:“况且道侣之约,本就与修仙飞升的大道相违。” 这次轮到李怀素呛了一口酒:“你这丫头,想得未免太远!再说,真正能得道飞升的又有几人?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段微生笑着为李怀素斟满酒盏:“师叔,喝酒吃肉我自是在行,今日尽兴,您既常自称醉仙,可敢与我比试酒量?” 李怀素佯怒:“我还能输给你不成!” 他顿时来了脾气,与段微生一杯接一杯地对饮,直至后半夜,月影渐隐。 段微生诧异于自己酒量竟还不错,笑着看李怀素闹酒疯。 突然,她心中猛然一沉—— 她想起了阿爹,阿爹的酒量就很好,她的酒量应该是继承阿爹的。 不知道他和阿娘的魂魄都飘到哪里了,是否会在冥冥中看着她和妹妹。 灼热的眼泪跌了下来,她想起小时候阿爹从雪地里回来,阿娘会为他热一碗酒,他会一饮而尽。 然后阿爹的脸就红红的,会慈爱地看着她和妹妹…… 想着想着眼泪就越来越多,原本还在吟诗耍酒疯的李怀素都呆住了。 “你哭什么?我的吟诗有那么难听吗?” 第47章 爱出拳的山魈 “自然不是啊,师叔,只是……忽然想起家中亲人了。” 段微生自觉失态,匆忙抬袖拭去颊边泪痕,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 李怀素闻言一怔,略带困惑地追问:“家人?是我让你想起父亲,或是兄长?” 虽说段微生想的确实是父亲,却与李怀素并无干系,不过是这酒太过醉人,勾起了往日心事。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柔:“不是的,师叔,我有些乏了,想先告退。” 酒意氤氲间,思绪如潮翻涌,难以平复。 月凝华定然不会甘心久等——宗门里那位虞夫人,想必没少给她脸色瞧。 这么说来,大婚之期恐怕将近了吧? 她还从未见过修仙宗门的婚典,想来应当极为隆重热闹。 思绪如脱缰野马,又飘向了别处,譬如那些灵兽…… 从前她在烛龙封印之地修行时,常见山野间自在栖居的灵兽。 即便神兽被封印,那处的天地灵气依旧浓郁非常,自然孕育了许多灵性生灵。 那些灵兽心思纯粹,不比与人族杂处的同类,心绪要简单干净得多。 而与人族相伴的灵兽,则心思纷杂许多,所受的束缚与牵绊也更深。 说到底,这修仙之路,对谁而言都不容易。 如李知白、狄砺川这般,背靠血脉亲缘与宗门势力,修行之路顺遂无阻,已算是修仙界顶顶幸运的人了。 白日方醒,脑中混沌未明,整个人仍有些昏沉。 正斟茶时,只见空涟的身影倏然闪现,段微生不由莞尔:“回来了?这一路辛苦。” 空涟瞬间凝实身形,接过她递来的茶盏一饮而尽,朗声笑道:“这回去青莲宗走了一趟,倒是收获不小。” “段锦绣是你妹妹,没错吧,微生?” “正是,她……可还好?” “好得很!已在青莲宗安稳落脚了。” “她身子可还康健?”段微生急急追问。 空涟微怔,随即笑道:“好着呢!你大可放心,你那妹妹机敏伶俐,很会照顾自己。” 段微生这才长舒一口气,心下暗忖:若是妹妹在天炎宗打探过消息,想必已得知自己的踪迹。 待到狄砺川与月凝华大婚之时,宾客往来如织,说不定她会趁此机会前来相寻。 到那时,分别五年有余的姐妹二人,终能重逢团聚了。 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这几日待在不朽阁中,凌霄总爱亲近她,时不时便飞落身侧,闲闲叙上几句。 不朽阁的狄砺川托她帮忙驯服那只名叫“潇潇”的山魈。 初闻此名时,段微生还未见到山魈本尊,心中不免暗忖:怎会有人给山魈起名“潇潇”? 直到狄砺川引她至山魈面前,介绍道:“这只漂亮的灵兽,便是潇潇。” 话音未落,山魈竟一拳直冲狄砺川面门而去。 段微生顿时恍然——这山魈果然潇洒,说出手便出手,毫不含糊。 狄砺川狼狈躲开,讪讪道:“便是如此,照你们御兽师的说法,怕是心源有损。” 山魈闻言更是怒极,利爪直取对方面门,龇牙低吼,幸而狄砺川闪避及时。 段微生忍不住轻笑:“你怎能当面说这等话?就好比我此刻直言你缺心眼,你能乐意么?” 狄砺川颇感委屈:“可我方才还夸她漂亮,不也挨了打?” “许是你先前就惹她不快,积怨已深;又或者……她本就不喜旁人赞她容貌。” “再如何也不该动手啊。”狄砺川仍是耿耿于怀,“我喂了她那么多灵丹妙药……” 段微生略一思忖,道:“狄少主,且让我单独与她相处片刻,你在此处,她难以静心。” “也罢……” 待狄砺川离去,潇潇果然不再那般狂躁,只默然栖于枝头,遥望天际的刘云。 段微生轻声相询:“你从何处来?” 潇潇依旧冷漠,静坐枝桠,眺望远方。 这般情状,倒与那些患了“厌人症”的灵兽相似,总不愿与人相近。 段微生心知此时多言反招厌烦,便暂将心思转向为血犼重塑相源之事。 血犼如今状态极不稳定,昔日在魔宗厉无涯座下的经历,已然动摇它对自身的认知。 此刻它化回原形,周身依旧血迹斑斑,翻涌着暴戾之气。 根根血刺破肤而出,模样甚是骇人。 御兽师之责,重在辅佐灵兽重塑三源。 血犼厉声抗拒:“作甚?我不需任何相助!” 相源都已溃散至此,还这般固执……段微生心中暗叹。 “好,不相助,此处灵气充沛,你且在此静心吐纳便是。” “不必!”血犼格外执拗,闪身躲至古树后,再不让她看见。 段微生暗叹血犼心思过于敏感。 若非它相源濒临溃散,难以维系,她也不必如此急切相逼。 此地灵气充沛,她便将烬鸦唤了出来。 烬鸦一见她便雀跃不已,亲昵地凑上前来:“微生,我可想你了,嘿嘿。” 烬鸦是她早年在山中结缘的灵兽。 初遇时,这灵兽化作十二三岁女童模样,一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段微生当真以为她只是个寻常孩童。 那时见烬鸦纵身跃入湍急河水,段微生只当她要遭不测,急忙伸手相救。自此二人渐渐熟络,相伴至今。 洛知闲所赠的《通玄经》中记载的共鸣周天心法,她已熟记于心,并有了初步领悟。此刻正需实践一番,试着感知烬鸦体内的灵气流转。 毕竟若再不精进,以她如今的修为,恐怕难以护得自身与灵兽周全。 “身如琉璃,内外映彻;神若流水,无孔不入。 舍己从物,乃通万物之情;同频共振,方见天地之心。” 段微生凝神静气,将《通玄经》中这些玄奥经文在识海中徐徐展开,化作具体的心念与行动。 她依照心法要诀,将自身神识化作千丝万缕,轻柔地探向烬鸦周身。 起初只觉一片朦胧,仿佛隔雾观花。 她并不急躁,依旧保持着心神空明,任由神识与烬鸦的灵气场缓缓交融。 渐渐地,她开始感知到些许微妙的灵气如春日山泉流淌。 “原来这便是你的灵气脉络。”段微生在心中默念。 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神识,不敢有半分惊扰。 随着感知愈发清晰,她仿佛看见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烬鸦周身流转,明明灭灭。 就在她即将触及灵气本源之际,那些光点忽然躁动起来。 段微生心头一凛,连忙收敛神识,唯恐伤及烬鸦根本。 第48章 笨拙修炼,默默前行 她缓缓睁开双眼,正对上烬鸦关切的目光。 “方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我。” 烬鸦歪着头,眼中带着几分困惑,几分新奇。 段微生轻抚她的发顶,温声道:“无妨,是我在尝试感知你的灵气运转,方才可有什么不适?” 烬鸦摇摇头,忽然眼睛一亮:“倒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段微生闻言心中微动,暗忖这共鸣周天之法果然玄妙。 方才虽未能深入探查,却已然触及了灵气感应的门槛。 山魈被他们的动静吸引,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它一手摸着下巴,偏着头,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那模样虽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憨态。 段微生觉得有趣,便逗它:“你在琢磨什么呢?是觉得这个人古怪吗?” 山魈呆呆地望着她,眼神懵懂,显然并未开窍。 这灵兽心源资质确实差了些,怕是连及格的水准都未曾达到。 可偏偏她的本源力量又异常强大,就连狄砺川那样的人物,也是险险能硬接下她一拳。 回去看那些人虚情假意地周旋,实在心烦。 这几日月凝华与狄砺川在不朽阁中四处走动,毫不避讳地展示恩爱,那情状着实令人有些看不下去。 段微生不曾料到,月凝华的演技竟能如此精湛。 如今的她,俨然是一副沉溺于情爱之中的小女儿姿态,哪里还寻得见当日屠杀自己亲人时的半分狠厉。 而狄砺川,也真将她捧在手心,宠得无法无天。 最让段微生心底隐隐浮起一丝不安的,是李玄策这个人。 他向来沉默寡言,不似李玄戈那般,在不朽阁中长袖善舞,四处结交。 段微生倚在廊柱旁,目光穿过回廊,落在独自站在古松下的李玄策身上。 这人总是这样,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根据李沐风的供述,那日杀害她父母时,李玄策始终是个冷漠的旁观者。 他与其他人一样,早已看出此事蹊跷,却只觉得死几个凡人不算什么,便任由月凝华肆意妄为。 在段微生的观察中,李玄策似乎对万事都漠不关心。 整日顶着一张了无生趣的面容,对周遭一切投去毫不在意的目光。 她不禁暗想,若论修无情道,再没有人比李玄策更合适了。 段微生自己也在拼命苦修。 好不容易寻到适合自己的修炼法门,只要稍得空闲,她便静心打坐,运转周身灵气。 只是偶尔也会想,真该找个机会恳求蘅芜再多传授几式剑法。 她在剑术一道上实在太过薄弱,这始终是她心头放不下的隐忧。 这一日,她在不朽阁寻了处僻静的院落修炼。 此地土壤特殊,乃是罕见的火山土,因而生长着不少依赖地火灵气滋养的奇异草木,郁郁葱葱,与别处景致大不相同。 她手持寻常剑,反复练习着基础剑招。 说来无奈,修行至今,她始终未能得到一柄属于自己的本命剑。 心底时常盼着能遇上一处合适的秘境,好进去探寻机缘,求得一把能与自己心神契合的灵剑。 心头压着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只觉前路纷杂。 她唯恐错过了最佳的复仇时机,待到日后,只怕会越发艰难。 毕竟在她奋力提升修为的同时,仇敌的道行也在精进。 段微生正凝神挥剑,忽然察觉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形高大的女长老负手立在院门处,不知已观看了多久。 这位长老她认得,正是以体修闻名不朽阁的岳沧澜。 虽已年过百岁,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肩宽背阔,不朽阁的暗红色道袍掩不住结实的体魄。 “剑招尚可,但根基不稳,”岳沧澜声音洪亮,一步踏前便到了段微生身侧,“手腕再沉三分!” 不等段微生回应,岳沧澜已伸手轻托她的肘部。 那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常年修炼留下的厚茧,只是轻轻一托,段微生便觉剑势瞬间沉稳了许多。 “练剑,不在蛮力,而在掌控,”岳沧澜说道,“你方才那一式若能将全身力道凝于一线,威力可增三成。” 她说着,随手折下一段枯枝,以枝代剑向前一点。 明明只是轻飘飘的枯枝,破空时却带起凌厉劲风,院中一棵古松应声轻颤,松针簌簌落下。 段微生看得心神震动,她无人引导,这方面的经验一直是很匮乏的,进步也极慢、 段微生依言调整气息,将周身力量缓缓灌注剑身。 起初尚有些滞涩,但她渐渐寻到了那股凝而不散的劲力。 “对,就是这样。”岳沧澜微微颔首,“记住此刻的感觉。” 段微生再度挥剑时,剑锋破空之声已截然不同。 原本散乱的力量被凝聚成一道锐利的弧线,剑尖所及之处,连空气都泛起细微涟漪。 “不错,”岳沧澜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能在这么短时间领悟到要领,你的悟性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这句夸奖让段微生心头一暖。 她收剑行礼,诚恳道:“多谢长老指点,若非您今日点拨,弟子不知还要走多少弯路。” 岳沧澜摆了摆手:“修行之路漫长,有人引导确实能少走些弯路,一日后,炼体堂晨课,你可来观摩。” 望着长老转身离去时稳健如山的背影,段微生久久伫立—— 为什么这样好的前辈不是我师尊啊! 可恶,把这些该做的事情做完,就想办法离开天炎宗。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长剑,这一次,手腕沉得更稳了。 这日天光未亮,段微生便已起身,早早来到了炼体堂。 不料刚踏入殿门,便瞧见月凝华竟也在场,此刻正斜倚在高处的坐席上,笑吟吟地俯视着下方。 原来狄砺川正在场中亲自指点弟子们炼体,而她俨然一副观赏自家人风采的模样。 狄砺川负手行走在弟子之间,不时出声指点。 他随手在一个弟子肩上一按,那弟子顿时双膝微屈,却咬紧牙关硬生生挺住。 “还不够。”狄砺川声音平静,“若是连这点分量都承受不住,如何驾驭更强大的灵力!” 那弟子额角青筋暴起,却仍勉力维持着姿势。 这本也还好,只听月凝华娇声笑道:“砺川,你教导弟子时这般威严的模样,当真令人心折,只是这些弟子资质平庸,怕是要辜负你一番苦心了。” 狄砺川憨笑着:“怎么会,我也是从这般练起的。” 月凝华轻掩朱唇,眼波流转:“你呀,就是太谦逊,以你的天资,当年定然也是一点就透,哪像他们这般愚钝不堪?” 段微生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几日一直默不作声地修炼也是怪无聊的,她朝着月凝华走去。 第49章 凌霄的邀请 段微生笑吟吟地走上前去:“哎呀呀,这不是月师姐吗?真是好久不见了,师姐方才那番指点当真精妙,既然师姐对体修如此在行,何不亲自下场指点几招?若是只坐在高处观望,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月凝华脸色一沉,不悦地蹙起眉头:“你怎么会来这里?” “是岳沧澜长老让我来学习的。”段微生从容应答。 月凝华嗤笑一声:“怎么?你也想来当个体修?” “师姐说笑了,”段微生笑意更深,“我自然不是要转修体术,只是我近来在修炼时总觉力道掌控欠佳,岳长老便让我来观摩学习,没想到这一来,竟看到这般精彩的场面——更没想到我天炎宗的师姐,如今竟能在不朽阁指点弟子修炼了。” 月凝华面色骤然一变。 方才她确实因与狄砺川的亲密而有些忘形,说话不免失了分寸,却偏偏被段微生听了个真切。 她冷着脸拂袖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在一旁看着吧。” 段微生依言退至一旁,目光却未离开过场中修炼的弟子。 她注意到这些体修弟子虽动作刚猛,但每个招式间都暗含韵律,呼吸与发力节奏完美契合。 狄砺川的指点方式也颇具深意,他从不直接纠正动作,而是通过巧劲引导弟子自行领悟。 有时在弟子肩井穴轻轻一按,有时在腰眼处微微一带,被指点之人顿时面露恍然。 其实还是要自己控制好,不是好勇斗狠地横冲直撞,而是学会操纵自己的肌肉。 她真的很需要一个真正的师尊引导她。 段微生在炼体堂观摩了半日,待训练结束,狄砺川朝她走来,笑着问道:“微生师妹,潇潇近来如何?可曾多了一丝通晓人性的迹象?” 段微生轻轻摇头:“情况不太乐观,她总爱蹲在枝头眺望远方,心源层级实在太低,我始终无法与她建立神识联系。” 即便她想要与灵兽神识共通,也须以灵兽具备最基本的心源为基础。 狄砺川闻言面露遗憾:“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提升潇潇的心源吗?” “这终究得靠灵兽自身的领悟与修行,”段微生解释道,“她现在似乎对周遭一切都很疏离……说起来,我正想问你,当初究竟是如何找到这只灵兽的?” “是在山里遇见的,”狄砺川憨厚一笑,“那时我受了伤,是潇潇救了我的性命。” 这经历竟如此像是话本里的情节? 段微生疑惑道:“然后你就直接把她从山里带出来了?” 狄砺川愣愣地点头:“对啊,不朽阁有这么多灵丹妙药,天地灵气也充沛,我想着这样能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段微生一时无言,半晌才叹道:“狄少主,你这番举动,倒有些恩将仇报的意味了,山魈天性热爱山林,并不适合被困在此处。我建议你还是放她回归自然——唯有在群山怀抱中,她的心源才能真正成长。” 狄砺川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可你师尊李峰主明明说过,你最为擅长御兽之道……” 段微生双手一摊,坦然道:“正因如此,我才建议你放她回归山林,强扭的瓜不甜,潇潇绝无可能像月师姐这般对你百依百顺,她心思纯净如初雪,根本不懂什么权衡利弊。” 月凝华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她猛地站起身,几乎要冲过来斥责段微生。 可当她走到近前,瞧见段微生那副饶有兴味看好戏的神情,顿时明白对方是存心要激怒她。 她强压下心头怒火,转而望向狄砺川,期盼他能为自己说几句话。 谁知狄砺川竟全然未察觉这番暗涌,只是蹙眉沉思片刻,郑重道:“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 段微生见状,顺势将话锋转向月凝华:“既然师姐特意过来听我们谈话,那微生便顺道请教一句——不知师姐想要什么大婚贺礼?” 月凝华依旧被她方才那番话气得心绪难平,若是目光能化作利刃,段微生此刻怕是早已被千刀万剐。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勉强扯出一抹轻笑:“师妹素来清贫,师姐自然不会计较这些虚礼,只要那日师妹能亲自到场,便是最好的祝福了。” 段微生含笑点头:“既然如此,那微生便不准备贺礼了,原本也只是碍于情面随口一问,二位告辞。” 在月凝华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注视下,段微生翩然转身离去。 直到这时,狄砺川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目瞪口呆地望着段微生渐行渐远的背影。 月凝华冷哼一声,拂袖负气而去。 狄砺川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追上前去温声劝慰。 这份贺礼,终究还是要送的。 只是这礼物的分量,恐怕要远远超出月凝华的预料。 段微生信步来到灵兽园,只见潇潇依旧保持着那副眺望远方的姿态。 她轻叹一声,柔声说道:“潇潇,我和狄砺川谈过了,他会认真考虑送你回归山林的事。” 潇潇终于低下头看了她一眼,轻盈地从树枝上跃下,亲昵地蹭了蹭段微生的手臂。 “看来我猜得没错,你确实不喜欢这里,觉得太拘束了,是吗?” 潇潇乖巧地点了点头。 “即便身为灵兽修炼,也该寻得内心的安宁,回山林去吧,我相信你一定会成长为既美丽又强大的灵兽。” “哈哈哈,说得真好。”一道清越爽朗的笑声自身后传来,段微生回首望去,只见凌霄美丽夺目的身影正立在光里。 “凌霄,”段微生由衷一笑,“你真好看。” 这话确是发自肺腑的赞叹。 不论是灵兽原形还是化作人族女子,凌霄的美都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侵略性,令人不敢直视。 “来,微生。”凌霄朝她伸出手,“这几日总见你忙忙碌碌,不是往灵兽园跑,便是独自练剑……我带你飞一圈散散心,可好?” 段微生心中微讶。 以凌霄这般高傲的灵兽,竟愿主动载人飞行,实在出乎意料。 “我自然愿意的。” 凌霄璀然一笑,牵起她的手:“其实我每日也闲得发慌,就当你陪我一览这山河风光,再去试试这里的火山温泉。” 第50章 来到青莲宗 段微生随凌霄腾空而起,脚下层峦叠嶂的宫阁楼台渐渐变小,凌霄振翅掠过三座悬浮的仙山,其中一座山体赤红如火。 还未靠近,已能望见山巅蒸腾的氤氲白雾,将整座山峰笼罩得如同瑶台仙境。 “瞧见那处琉璃穹顶没有?”凌霄指向山腰一处流光溢彩的建筑,“那是浴殿,泉水引自地心灵脉,对淬炼筋骨最有奇效。” 随着她们缓缓降落,段微生只看到温泉上飘着无数多红色的莲花,带着药香的灵雾,与蒸腾的水汽交织成朦胧的纱幔。 凌霄已经先褪去衣衫,走入了温泉水中,她笑道:“你每日的训练如此辛苦,还不曾见你放松过一刻,别绷这么紧,会损伤道心的。” 段微生也从一角进入了泉水中,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缩在了温泉水里。 一朵红色的莲花朝她飘来,她问道:“凌霄,这红色莲花是什么品种的灵花?” 凌霄慵懒地倚在池畔,指尖轻点那朵红莲:“此乃‘赤焰心莲’,生于地火灵脉之中,是至阳至刚的灵物。” 那莲花仿佛回应她的话语,花瓣上流转着熔岩般的光泽。 凌霄继续道:“它性子烈得很,若是身中寒毒的修士或者是一些本性修行阴毒之法的,触之即伤,不过若能承受住它的灼热,对淬炼灵力大有裨益。” 段微生小心翼翼伸手触碰,果然感受到一股灼人的热意顺着指尖蔓延,却意外地让她连日修炼的疲惫消散了几分。 段微生是火灵根,倒确是与这赤焰心莲契合。 她笑道:“确实神奇,凌霄,我可以带走一朵吗?” 凌霄眨一眨闪亮的金色眼眸:“自然可以,你多带几朵也可以的。”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第二日清晨,段微生便接到传讯,命他们即刻启程返回天炎宗。 李玄戈满面春风地招呼众人:“咱们先行一步回去,你们小两口正好暂别两日,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嘛!何况这新婚典礼转眼就要到了。” 月凝华闻言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娇羞。 狄砺川也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挠了挠后脑。 一行人御剑启程,原本风平浪静。 不料行至半途,月凝华的身形忽然摇晃不定。 李怀素最先察觉异常,急声喝道:“月丫头情况不对!师兄,快停下!” 话音未落,只见月凝华竟已脱离飞剑,如断线的纸鸢般向着云海深处坠去。 李怀素身形一闪,凌空接住了下坠的月凝华。 只见她浑身冰冷刺骨,唇色惨白,面容已透出淡淡的青灰之气。 李玄戈双眉紧锁:“这是怎么回事?从不朽阁出发时她分明还好端端的……且先不说这些,下方正是青莲宗地界,我们且去那里落脚,仔细查探查探凝华这突发的症状究竟是何缘故。” 段微生闻言心头一喜,这当真是意料之外的转机,莫非能借此机会见到妹妹了? 她们姐妹相见竟然如此之快。 月凝华这般情状其实并不令人意外,她体内早已深种寒毒。 这不朽阁虽是至阳至刚之地,修炼的功法也偏重火属性,但正因如此,反而与她体内的阴寒之毒形成了剧烈冲突。 寒毒潜伏时,尚能靠阳气勉强压制,可一旦来到这不朽阁,周身充盈的纯阳灵气不断冲击着她体内微妙的平衡,就像将一块寒冰骤然投入炽热熔炉,反而加速了寒毒的爆发。 如今离了不朽阁的阳刚环境,失去外力压制,这积郁已久的寒毒便如决堤般汹涌反噬了。 一行人御剑而下,缓缓落在青莲宗门前。 但见烟波浩渺之间,整座宗门宛如浮于碧水之上的青玉莲台,汉白玉砌成的阶梯浸在浅水里。 宗门建筑以青黛二色为主,廊柱皆用浸过灵液的湘妃竹打造,整座阁楼便仿佛一朵随风轻摇的青莲。 段微生一想到妹妹就在这里,实在是有些无法压抑内心的喜悦,嘴角虽未扬起,眼里却波光粼粼漾着光。 李玄策微笑着问道:“微生师妹,你的心情怎么这般好?” 段微生连忙收敛心神,故作惊叹道:“师兄,这里实在是太美了,微生从未见过这般清雅绝伦的仙境。” 李玄戈闻言顿时面露愠色:“你师姐身中寒毒,性命垂危,你竟还有心思欣赏风景?” 段微生垂眸不语,心中暗忖:这自然是我为师姐精心准备的大礼,还是借师尊的灵兽之泪下的寒毒呢。 至于为何要选这般手段,段微生眼前浮现出爹娘惨死雪地时的景象。 因果循环,本就该如此。 第51章 那一天好冷 进入青莲宗后,他们一行人穿过云雾缭绕的山门,沿着青石阶疾步而行,很快将气息微弱的月凝华送到了西侧厢房。 李玄戈轻轻将她安置榻上,转身便作出十分关切的样子,眉头紧蹙着问道:“你这寒毒究竟是怎么中的?” 月凝华原本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 在李玄戈再三追问下,她终于忍不住掩面抽泣起来,断断续续地吐露:“是、是在水牢的时候……” “水牢?”李玄戈面露疑惑,“那里虽然阴寒潮湿,但按理说不该让你伤重至此啊。” 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李怀素缓步上前,他伸出二指轻轻点在月凝华腕间,运起独门绝学“灵犀探脉术”。 只见他指尖泛起淡淡青光,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沉声道:“这寒毒已侵入心脉,灵脉多处凝滞,恐怕凝华以后没办法灵活自如地使用灵力了。”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只有月凝华压抑的哭声。 李玄戈眉头越锁越紧,尽管努力维持着关切的神色,语气里却已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耐:“既然如此,当务之急仍是先设法遮掩,让你顺利嫁去不朽阁才是正理。” 月凝华虚弱地撑起身子,连忙附和:“弟子也是这个意思,待到了不朽阁,再慢慢调理也不迟……” “行了!”李玄戈突然打断她,袖袍一甩站起身来,“今日大家都累了,好生休息吧。” 他的目光掠过月凝华苍白的面容,竟像是看着一件失了价值的器物:“凝华你好好休息。” 这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快步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凉风。 剩下两人也随之离开,方才还挤满了人的厢房霎时空荡下来,只剩几缕残阳透过窗棂,照着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最后,竟是只有段微生还留在原地。 她默默上前将滑落的锦被重新掖好,又斟了盏温茶放在月凝华枕边。 月凝华怔怔望着那道仍在微微晃动的门扉,她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坠的泪珠,凝固在泛红的眼眶里。 段微生静静立在榻边,目光掠过她颤抖的肩线。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生出的怜悯,不过是对一个骤然跌落尘泥之人的恻隐,与眼前人是月凝华并无干系。 “师姐,”她声音放得轻缓,“这寒毒究竟是怎么中的?” 月凝华的眸光缓缓转来,那双眸子此刻像蒙了层薄雾。 “水牢里……”她唇瓣微微发抖,“那股寒气钻进骨头缝里,冷得让人发疯。”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冷得让我又想起了那一天。” 她突然咬住下唇,将未尽的话语生生截断。 段微生不由追问道:“师姐,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天?” 月凝华目光投向虚空中浮动的微尘,声音轻缓:“那一天好冷啊,雪下得好大好大。我被一个贱人追杀,腹部受了伤。天地间太冷了,我实在撑不住,最后倒在了路边。” 段微生的身子微微发起抖来——竟然是那一天,那个决定了她们命运的那天。 第52章 因为我太清楚师姐是什么货色了 月凝华微微眯起双眼,眸光渺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风雪之中。 “后来……我浑身冰冷,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倒在路边。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那里时,有一个人将我背了起来。” 是爹。 段微生心头一热,几乎能想象出父亲当时的心情。 无非是见月凝华重伤可怜,便将她带回了那个本不该被卷入的家;无非是想到自己也有两个女儿,于心不忍。 可谁又能料到,这一念之善,竟招来灭顶之灾。 这是段微生第一次,从月凝华的口中听到她眼中的那段过往。 “那是个凡人聚居的地方,他们待我……倒也还算过得去。 可我心中始终不畅快。” “师姐,为何?”段微生低声问。 “因为他们本该对我奉若神明,敬畏有加,而不是像对待一个寻常落难女子那般,随意施舍几分怜悯——那让我觉得失了尊严。” 段微生的呼吸蓦地一窒。 这……算什么理由? 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 难道就因为他们一家人未曾如她所愿,对一个“天之骄女”顶礼膜拜吗? 她终究没能忍住,一声嗤笑逸出唇间。 “哈……哈哈哈哈……说得是,师姐何等身份,那些凡人合该伏跪在地,恭恭敬敬地将师姐奉上神坛才对。” 月凝华面色一沉:“你的笑声让我很不舒服,什么意思?是在嘲讽我吗?那不过是一群寿数不过五十载的蝼蚁罢了。” 段微生的笑容也冷了下来,眼底凝起一层寒霜:“那敢问师姐,如今修行多少岁月了?该不会连凡人那区区五十载春秋都活不到吧?” 她话音落下,四周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月凝华原本倨傲的神情瞬间冻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月凝华指尖微微颤抖,“你怎敢!” 段微生却仿佛没有看见她的失态,继续缓缓说道:“师姐口口声声称凡人为蝼蚁,可曾想过,你我这等修行之人,在真正的天道面前,与那些你瞧不起的凡人,又有什么分别?”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不过是……稍微长寿些的蝼蚁罢了。” 段微生嘴角再度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哦,我倒忘了,师姐身中寒毒已久,究竟能否活得比那蝼蚁更长久……恐怕,还真是个未知之数呢。” “你!”月凝华怒极,扬手便是一掌挟着凌厉劲风袭来。 段微生身形微动,轻飘飘向后一步,恰好避过那含怒一击。 掌风险险擦过,月凝华胸中恶气难平,声音因暴怒而尖利:“你为何事事都要与我作对!宗门上下谁不敬我畏我,你为何就不能像他们一样,安安分分地俯首听命!” 段微生只是淡淡地睨着她失控的模样,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寒:“为什么?因为我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师姐你究竟是个什么货色,我留在这里,就是要亲眼看着——看你如何自作自受,一步步走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凭你,也配看我笑话?”月凝华字字如冰,眼中杀机毕露。 气氛霎时间剑拔弩张,门口却传来一阵刻意加重的轻咳声。 段微生侧目望去——哦?居然是那李墨谦。 李墨谦身姿清瘦挺拔,墨发仅用一支素净白玉簪松松挽起,面容清俊,肤色白皙,一双黑眸温润如玉,此刻正含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她心中冷笑,这仇人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而在李墨谦身后,却静立着一位身着天蓝色流仙裙的少女。 那少女身姿纤巧,肌肤胜雪,一双清澈的杏眼中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安静地站在李墨谦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姿态从容得体。 第53章 姐姐,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找到你 李墨谦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浅笑,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语气温和地劝解:“凝华师姐,小师妹,同门之间,何至于争吵到如此地步?不如各退一步,以和为贵。” 段微生冷眼瞥向他,心中不由冷笑。 这人真是个见风使舵的势利眼,恐怕是早已得知月凝华身中寒毒、修为受损的消息,此刻竟不似以往那般急不可耐地偏帮月凝华,反倒当起和事佬来了。 月凝华果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他态度微妙的变化,怒火更炽,声音冰冷刺骨:“滚!都给我出去!我要静修,谁也不见!” 段微生闻言,反而轻轻一笑,语带关切,字字却如针刺:“师姐这是怎么了?墨谦师兄也是一番好意前来劝和,怎么又触到您的逆鳞了?” 这时,静立于李墨谦身后的蓝衣少女竟掩唇轻笑出声,嗓音清凌凌的,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这位月仙子脾气好生暴躁,让我想起家中曾养过的一只小黑犬,凶起来时,也是这般见人就吠的模样呢。” 月凝华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气得周身灵力一阵波动,指尖直指少女:“你……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 段微生也有些愕然地望向那口出惊人的少女。 却见少女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对着月凝华施施然行了一礼,姿态优雅,挑不出错处,唇边笑意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小女名为锦绣,”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话语却绵里藏针,“听闻月仙子身体不适,特来……关心探望。” 段微生的心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锦绣……这竟然是锦绣! 历经千般磨难、万重山水,她终于在此刻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妹妹。 几乎同时,锦绣也抬眸望向她,那眼神清澈如水,却又深邃得仿佛洞悉一切——她知道了,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是了,锦绣向来那般聪慧机敏,自己这副模样,又如何能瞒得过她? 心头巨石落下,段微生顿时再无心思与月凝华纠缠。她神色淡然地整了整衣袖,语气平静无波:“既然师姐需要静修,我等便不多加打扰了,墨谦师兄,你与师姐自幼相识,又许久未见,正好可以好好叙旧。” 语毕,她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锦绣会心一笑,步履轻盈地跟了上来,天蓝色的裙摆在她身后漾开温柔的弧度。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殿门,将满室凝滞的空气与那对貌合神离的“故人”留在身后。 直到转过回廊,确认四周再无旁人,段微生才猛地停下脚步,回身紧紧抓住锦绣的手腕,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锦绣……真的是你?” 锦绣眼中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 那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姐姐……”锦绣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斤重量。 她伸出微颤的手,想要触碰段微生的脸,却又像怕惊扰了这个梦境般停在半空:“我就知道……一定会找到你的。” 第54章 姐妹重逢 段微生将妹妹紧紧拥在怀中,感受着她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秀秀……”她轻声唤着这个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声音哽咽。 “那日段家遭劫,我回来时只见父母的尸体,也从那群人口中,知道你被抓走了。” 锦绣将脸埋在她肩头,泪水无声滑落:“那天,我想要烧死他们的,我一直在房间里,听他们杀死了爹娘的。”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在心里祈祷,姐姐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回来。” 段微生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冲天血光。 “后来我被魔宗的人带走,”锦绣的声音将段微生从回忆中拉回,“我藏起了所有的恨意,在魔宗周旋求生……因为我发誓要找到你。” 段微生凝视着妹妹眼里的决绝,那个曾经文弱的小妹妹,早已淬炼成另一个人。 “我也一直在寻你。”段微生的手轻轻抚过妹妹的长发。 锦绣抬起泪眼,嘴角却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笑:“我也是,我知道姐姐一定还活着,所以一直找,一直找……” 姐妹二人相视无言,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段微生将妹妹拥得更紧了些。 锦绣忽然仰起脸,泪痕未干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姐姐杀了几个仇人?” 段微生沉默片刻,声音平静:“在东海时,杀了李观山一人。” 锦绣微微一怔,随即了然:“那这个月凝华的寒毒?” “水牢中用灵兽的眼泪给她下的,无色无形,不会有人发现,”段微生的声音依然平静,目光却如寒冰,“这点苦头,还算便宜了她。” 锦绣的指尖微微发颤,两眼闪闪发亮。 她将脸颊重新埋进姐姐的肩窝,声音闷闷传来:“姐姐已经做了这么多,我也要努力了。 段微生轻轻捧起妹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 “这些事,让我来做就好。”段微生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指腹擦过妹妹眼角的泪痕,“秀秀,你的手不必沾血。” 锦绣却摇了摇头:“姐姐,我绝对不要你单打独斗,秀秀永远和你在一起。” 远处,又一声鸟鸣划破天际,段微生的心里好像被小小的、暖融融的火苗烤着一般。 从那日在雪地里,双亲惨死就冻结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微微的松动。 段微生低声说:“秀秀,你一定要小心。” 锦绣轻轻点头:“我会小心的,因为我还要保护姐姐。” 这个孩子,真是…… 段微生起初并未认出锦绣来,当年分别时,她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久别重逢的喜悦染在她眉眼之间,唇边始终带着盈盈笑意,月凝华在一旁看着,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盛了。 青莲宗的李墨谦请来了本宗的医师为月凝华诊察。那医师凝神探脉许久,眉间渐蹙,终是疑惑开口:“月道友,你近日是否曾踏入什么极寒蕴毒之地?” 李玄戈静立一侧,月凝华抬眼望了望他,眼中含委屈,低声道:“是……水牢。” 李玄戈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门中水牢虽寒,却绝不至于伤人到如此地步。每日都有犯过弟子被罚入内受刑,也未曾见谁落下这般寒毒。” 月凝华眼眶更红了,默默垂下头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颤:“是弟子修为浅薄……” 李玄戈神色依旧冷淡,缓缓说道:“水牢之中,亦不乏有弟子借寒气砥砺修为、反得突破,为何独独是你,受寒毒侵体至此?” 段微生静立一旁,目光落在师尊李玄戈身上,心中不由暗叹:好一个聪明人,三言两语之间,便将所有过错推得干干净净,尽数归到了月凝华自己身上。 青莲宗那位医师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此等寒毒,老夫行医数百载也未曾见过。寻常寒毒皆由外侵入,只要调理得法,不难根除。可月道友体内这股寒意,却仿佛是从内里透出来的。” 这其中的缘由,自然是因为灵兽之毒与寻常修士提炼的毒物大不相同。 世间灵兽中有一类身怀特异禀赋,它们的眼泪、血液,乃至一片鳞甲,皆可化为世间最烈的毒药。 曾有古籍记载,灵兽与人族本是一脉同源,正因如此,它们的毒素一旦侵入人体,便如春水融冰,悄无声息,造成的损伤也更为深重。 最终,医师只开了几味温养调理的方子,便摇着头离去。 李玄戈此时冷声开口:“凝华,你既身子如此虚弱,便好生静养,待婚期到来。此事,绝不可外传。” 他这句话,正好点中了要害。 李玄戈所代表的天炎宗,需要的便是与不朽阁结盟,而联姻无疑是最稳妥的方式。 月家在天炎宗内,也算得上是实力不俗的旁系。 可若月凝华身中奇毒、修为尽失的消息传了出去,即便狄砺川本人愿意履行婚约,狄家又岂会接受一个修为全无的废人作为未来主母? 只见月凝华面色也是一片惨白,喉头苦涩地滚动了一下,似将满腔惶然尽数咽下。 段微生默然离去,接连两日都未去寻秀秀。 她心知此时形势微妙,生怕自己举动太过惹眼,反倒为秀秀招来祸端。 秀秀在这青莲宗内的身份颇为特殊。 听闻早年她在山门外偶遇一位中毒的青莲宗女修,竟是宗门嫡系弟子。 危急之时,秀秀以独门药方为其解毒,那方子唯有她一人知晓调配之法。 那女修感念其恩,遂将她留在宗内,奉为上宾。 至此,段微生方知秀秀原是药修。 秀秀故作姿态,执意要为月凝华诊治。 起初月凝华百般推拒,她总觉得这锦绣与段微生气息相近,叫人莫名不安。 奈何秀秀再三恳切相邀,月凝华终是松了口。 却见秀秀凝神诊脉片刻,便连连摇头,声声叹息中尽是惋惜:“月道友,此症古怪,纵使我竭尽所能,也……回天乏术啊。” 月凝华的表情看起来要彻底碎掉了。 在这里休息了几日,主要是让月凝华恢复身体,很快,段微生他们一行人就又要回到天炎宗了。 第55章 大婚将近 段微生与秀秀悄然作别,见她眉间仍凝着一缕忧色,秀秀唇边却绽开一抹狡黠灵动的笑意,轻声道:“姐姐且放宽心,青莲宗那位苏雪蕊在外遭人暗算,如今宗门医师皆束手无策——可我有法子,这些年来我遍阅医经蛊典,肚子里装的可不只是寻常药理。” 望着妹妹莹亮的眼眸,段微生心中既欣慰又怅然。 她这个做姐姐的,总免不了像娘亲般絮絮叮咛,明知秀秀机敏过人,却仍放不下牵挂。 “既要出手,务必谨慎,李墨谦那边……且留给我来应对。”她轻抚秀秀的肩头。 秀秀那纸命薄的批言始终沉甸甸压在她心间。 秀秀却俏皮地眨眨眼:“可惜姐姐嘱咐晚啦,我已布下几着暗棋,不过你放心,我当初既能从魔宗重重围困中全身而退,眼下这般场面自然游刃有余。” “也罢……”段微生终是松了口,将妹妹揽入怀中。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她一字一句凝成叹息:“好秀秀,定要珍重自身,这世间万千劫难姐姐都承受得住,唯独见不得你受半分委屈。” 泪光在秀秀眼中盈盈流转,她将脸颊埋进姐姐肩头:“我在青莲宗颇受礼遇,与苏雪蕊更是投缘,此处正是修炼福地……倒是姐姐,”她忽然凑近耳畔,“你那天炎宗暗潮汹涌,那位师尊长袖善舞、智谋超群,绝非易与之辈。” 天炎宗依旧如故,山门巍峨,云雾缭绕,与往日并无二致。 短短一段山径,月凝华却已支撑不住,才回到宗门,便被匆匆赶来的月家人接去休养。 段微生远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忖:她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一切的因果,皆源于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段微生没有急着回住处,而是先绕去了灵兽园。 园中灵兽许久未见她,纷纷亲昵地凑上前来,蹭着她的衣角,发出呜呜的低鸣,似是在诉说别后的思念。 之后,她又去见了蘅芜。 蘅芜一见她,二话不说便拉着她练剑。 一连数日,剑气纵横,寒光凛冽,段微生被她逼着苦修,几乎不曾停歇。 如此过了十几日,狄砺川与月凝华的大婚之事便迅速定了下来。 天炎宗上下皆收到了喜柬,段微生也在受邀之列,因她曾助狄砺川看护灵兽潇潇。 在月凝华的执意要求下,狄砺川终究还是妥协了,将大婚之地定在了天炎宗。 这一日,天炎宗内红绸高挂,喜气盈门,琼浆玉液香气四溢,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 吉时定于辰正三刻,取“旭日东升,龙腾凤舞”之吉兆。 典礼主场地设在天炎峰顶的凌云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平台早已被精心洒扫,自山门至凌云殿,一路以红绸为饰,火红的花瓣终日不谢,如霞似锦,绚烂夺目。 月凝华的居所内,众师姐妹与月家几位交好的女修齐聚一堂,段微生亦安静地立于人群之中。 妆台前,月凝华面色苍白如雪,即便敷上了灵香粉底,依旧掩不住那份近乎透明的虚弱。 侍女又为她轻轻晕开少许桃花胭脂,再点上朱色口脂,面颊上方才勉强透出几分鲜润气色,宛若冰天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抹红梅。 这时,一位师姐伸手,想为她整理鬓角,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肌肤,不由轻声惊呼:“凝华,你的肌肤怎会如此冰凉?竟似玉石一般……” 这位师姐性情温厚,此话本是出于关怀,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语。 然而,此言却恰恰刺中了月凝华心底最深的隐忧。 婚期愈近,她心中便愈是焦灼难安,日夜悬心,唯恐自己寒毒深种、灵力尽失的秘密,会在这大喜之日来临前,不慎泄露于人前。 “够了!” 月凝华猛地挥开师姐的手,霍然起身。 动作之大,带倒了身旁妆台上的一盒灵珠粉,细腻的粉末顿时泼洒开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怒嚷道:“我不过是体质偏寒,练功所致!你们一个个的,为何总要盯着我不放?”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划破了室内原本温馨喜庆的氛围。 那双美眸中燃着灼人的怒火,更深处却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惶。 “整日里问这问那,是盼着我出什么岔子吗!”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师姐妹们全都噤若寒蝉,面面相觑,无人敢在此刻接话。 那位被挥开的师姐更是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错愕。 月凝华环视着四周惊愕的面孔,她知道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可灵力日渐滞涩带来的无力感,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外,声音颤抖: “出去……都给我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师姐妹们面面相觑,终究无人敢在这时违逆她的意思,只得默默退出房间。 珠帘晃动间,室内转眼只剩下段微生一人静立原地。 月凝华自镜中瞥见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心头火起,抓起妆台上的胭脂盒就朝段微生掷去:“滚!你要留在这里看我笑话是吗?” 段微生侧身轻巧避开,那精致的瓷盒在她身后墙上绽开一团凄艳的绯红。 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迈了两步,目光平静地迎上月凝华镜中那双盈满怒意的眼睛。 “笑话?”段微生语气平淡,“师姐言重了,微生岂敢,今日是师姐与狄师兄的大喜之日,还望师姐莫要多思多虑,平心静气最为要紧。” 月凝华双眸泛红,血丝隐现,厉声道:“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段微生神色未变,依旧静立原地,只淡淡道:“微生自然不敢指教师姐,只是师姐或许未曾察觉,每每心绪剧烈起伏之后,您的气色总会肉眼可见地差上几分,微生实在是忧心师姐的身体。” 月凝华微微一愣,这几日她也发现了,只是经常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即便努力压制,内心的恐惧和焦虑还是时刻冲击着她的心。 她总觉得会失去唾手可得的幸福,总觉得会差一点点…… 第56章 喜色凝眸骤 月凝华自凝月阁启程,乘着一驾由通体雪白、蹄踏祥云的白马灵兽所牵引的凤辇,绕主峰缓缓环行三周,方才落向凌云殿前。 段微生亦在送亲的师姐妹队列之中,紧随凤辇之后,衣袂轻扬,神情静默。 狄砺川早已候在凌云殿外,仰首望向天际,眉间虽凝着一丝焦灼,却掩不住满身喜气。 段微生垂眸下望,只见凌云殿前仪仗齐整,仙门婚典的气派果然不凡。 月家众人皆佩有深浅不一的红色饰物,狄砺川则身着一袭锦绣华袍,整个人如沐春风,笑意盈盈。 这是段微生初次见识修仙之人的婚礼,确与凡俗大不相同。 她不由得想起那个落雪的山村,想起爹娘的头颅悬于门楣之上,想起那雪地上溅开的血迹,也如这般,似红瓣零落。 凤辇翩然落地,月凝华自轿中步出。 她身披一袭上品赤色婚服,轻纱覆面,腰悬金玉环佩,步履间流光溢彩。 一位中年修士缓步上前,月凝华便将手轻轻搭在他腕间。 此人正是月陆双,月凝华之父,亦是天炎宗中有一定地位的人物。 月烟雪则轻盈随行于月凝华身后,她容颜清丽,笑意温软,如初绽之莲。 霎时间仙乐齐鸣,祥音缭绕。 月凝华一步步走向狄砺川,而他亦含笑相望,眼中温柔如春水初生。 月凝华这一生,本可以走得安稳幸福。 虽说她最初心许的李知白并无此意,可不朽阁的狄砺川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可靠之人。 段微生默默思忖,这一切的因果走向,其实只在月凝华一念之间。 可偏偏就是那一念,令她铸下大错。 她以为随手碾死几个不曾仰视她的凡人,不过是出一口心头气,却从未料到,昔日种下的因,会在今朝结出这般果。 此时,段微生已回到众弟子之间,静立于蘅芜身侧。 蘅芜含笑侧首,轻声道:“小师妹,这宗门大婚可真热闹,你头一回见识,感觉如何?” 段微生浅浅一笑:“师姐,这倒不是第一回了,入门之前,我也曾参加过,大致流程是知晓的。” 蘅芜面露诧异:“在何处?” 段微生坦然道:“昔日做散修时,四处游历,也曾骗过几顿喜酒喝。” 蘅芜闻言眯眼一笑:“就喜欢小师妹这般豁达直白的性子。” 她随即压低声音,感慨道:“真未想到,凝华师妹最终竟是与不朽阁的狄砺川结为道侣,不过世间缘分,当真难以预料。” 段微生轻声应和:“师姐说的是,世间之事,本就无常。” 蘅芜将声音压得更低:“凝华的身子……如今可还安好?” 段微生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一旁静立的李观山此时朝段微生笑道:“小师妹,许久不见,听闻你前段时日的经历,真可谓是一段奇遇。” 段微生微微一怔:“师兄是从何处听来的?” “怀素师叔说的啊,他说你智斗魔宗长老,有勇有谋,令人钦佩。” 天……这个人,真是的! “别听他瞎说,怀素师叔老不正经了。” 李观山笑道:“师妹啊,但是你真的能驾驭那魔宗长老都驾驭不了的血犼吗?” 段微生轻声道:“不是驾驭,只是照料引导血犼。” 蘅芜笑道:“快来,新人牵手啦!” 狄砺川握住月凝华的手时,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她的指尖冰冷得不似活人,寒意直透心脉。 他稳了稳心神,引着月凝华转向殿外。 司仪朗声宣唱:“一拜天地乾坤,感天道见证,缔结仙缘,愿道途之上,得天地护佑,气运加身!” 二人齐齐躬身,朝殿外苍天俯首一拜。 礼成起身,他们转向端坐殿前的四位高堂。 狄砺川的父母身着暗红长袍,庄重威严;月凝华的父母则穿月色锦袍,衣袂间以红线绣着繁复花枝,清雅中见喜庆。 四位长辈身前,并立着天炎宗和峰主李玄戈与不朽阁阁主,一派仙风道骨,熠熠生辉。 他们手中各持贺礼,静候新人上前。 “二拜高堂师门,谢师尊教化,父母恩深。愿道心永固,不负宗门栽培,光耀门楣!” 司仪声落,李玄戈朗笑一声,广袖轻挥,一道清灵流光闪过,空中浮现一柄通体剔透的玉如意。 “此乃‘静心如意’,愿你二人道心澄明,诸邪不侵。” 月凝华与狄砺川齐身下拜,同声道:“谢师尊厚赐!” 一旁司礼弟子快步上前,恭敬接过那悬浮的玉如意,微微躬身,将礼物稳妥置于玉盘之上,退至一旁代为保管。 随后,二人行至双方父母面前。四位长辈皆是满面含笑,相继赠出千年并蒂莲、双剑对佩、子母同心锁等寓意深长的贺礼。 仪式稳步进行,殿内灵气氤氲,一派和乐融融。 直到月凝华缓步走到狄砺川的母亲面前,狄母含笑打开手中锦盒,一只可爱的红色幼兽探出脑袋,水汪汪的眼睛正好奇地张望着四周。 月凝华的身形却在这时肉眼可见地晃动了一下。 “今赐你二人赤霄麒麟幼崽一只。”狄母温声宣道。 “此兽虽年幼,却身负祥瑞,能聚灵辟邪,愿它陪伴左右,见证你们道途中的朝朝暮暮。他日尔等证得大道,此兽亦随之成长,恰如你二人之情谊!” 那赤霄麒麟乃至热至阳之灵兽,通体覆盖赤红如血的鳞甲,宛如一团行走的火焰,周身散发着温暖纯净的灵气。 狄砺川眼中泛起惊喜,笑问道:“母亲,这般高阶灵兽,是从何处寻得的?” 狄母慈爱地答道:“也是机缘巧合,你父亲前去采摘千年并蒂莲时,在山谷中偶遇它,这小麒麟竟毫不怕生,主动亲近,实属天赐良缘!” 狄砺川感动道:“母亲与父亲为孩儿的婚事费心了!今后我与凝华定当同心协力,开枝散叶……好了,凝华,快接下吧。” 月凝华的手指微微颤抖,迟疑地抬起。 她体内寒毒已深,唯恐自己一旦接触这至阳之物,会当场承受不住那炽烈灵气。 ? ?入V啦,谢谢大家支撑! ? 复仇搞事业走起! 第57章 寒意凝霜雪 所有的目光都如被无形丝线牵引,齐齐汇聚在月凝华身上。 狄母眼中原本温和的笑意,也渐渐被一层薄雾般的不满所取代。 知晓内情的李玄戈面色僵硬,即便他素来长袖善舞,此刻也束手无策。 这麒麟贺礼是专为新娘而备,他断无立场代她接过。 段微生隐在诸位师兄师姐之间,默然静观,始终未发一言。 “怎么了,凝华?”狄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是不喜欢这份礼么?” 月凝华急忙解释:“母亲误会了,并非不喜欢,是这礼物太过贵重,儿媳受之有愧。” 狄母脸上这才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月凝华推辞不得,终是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只火焰缭绕的小麒麟。 就在她接过麒麟,欲要转身交予身旁司仪弟子的刹那,异变陡生! 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纤白的手掌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寒霜。 狄家众人见到此景,面上皆浮现出惊疑之色。 这小麒麟周身燃烧的纯阳之火,本是温养经脉的灵物,断不会伤及人身。 然而此刻,月凝华却因体质过于虚寒,反被这纯阳之力所伤。 在她将小麒麟如烫手炭火般掷出的瞬间,口中呼出的寒气竟让红色盖头结上了一层白霜。 “凝华,你这是怎么了?”狄砺川惊疑不定地问道。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月凝华。 即便已脱手那纯阳麒麟,她依旧战栗不止,大红的婚服上层层冰霜蔓延,宛如一株在凛冬中颤抖的赤色珊瑚。 蘅芜在段微生身侧低语,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小师妹,这世情当真难测。狄夫人怎会偏偏赠予凝华师妹这般纯阳之物,她的身子如何承受得住。” 段微生眸光微敛,轻轻颔首:“确实可惜。” 一旁的李观山也压低声音道:“你们看,师姐的模样像是要支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月凝华身形一晃,竟直直向后倒去。 狄砺川眼疾手快,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新娘揽入怀中,语气焦灼:“这是怎么了?医修何在!” 早已候在一旁的医师匆忙上前。 他先前便为月凝华诊治过,对其状况心知肚明。 与李玄戈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医师俯身略作查验,沉声道:“新人乃是体内寒气过盛,好生调养便可无碍。” 狄砺川闻言立即道:“待凝华随我回到不朽阁,定要用最上等的灵药悉心调理,再辅以温泉滋养。” 然而狄夫人眼中却掠过一丝疑云。 她朝身旁一位女子微微示意,那女子当即上前。 月凝华尚未来得及闪避,便被对方不由分说地扣住了手腕。 不过瞬息之间,青衣女子脸色骤变,凑近狄夫人耳畔低语数句。 狄夫人的面容顿时冷若寒霜,周身气息都凝滞了几分。 月凝华脆弱地蜷在狄砺川怀中,宛若枝头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玉兰,苍白得令人心惊。 师姐啊,你昔日总嗤笑凡人命如草芥,不知如今灵脉尽锁、仙缘断绝,再无法对凡人生杀予夺时,心中又是何等滋味? “砺川……砺川……”月凝华轻声唤着,嗓音里浸满了哀戚与无助。 狄砺川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 在不朽阁时他便知月凝华体带寒症,却从未料到会严重至此。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母亲,典礼还请继续。” 这般拳拳爱护之心,当真令人动容。 然而狄夫人却冷笑一声,寸步不让:“她周身灵脉已然凝滞,再感应不到半分灵气波动,李峰主,这究竟是何缘故?” 她并未直接质问月凝华,而是将话锋转向了李玄戈。 李玄戈故作讶异:“这几日筹备婚仪确实劳累,凝华的身子尚需仔细调养。” 狄夫人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可不朽阁未来的当家主母,断不能是个——凡俗之躯!” “凡俗之躯”四字如惊雷炸响,满座宾客顿时哗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月凝华垂首不语,肩头微微颤动,低低的啜泣声更显凄楚。 狄砺川闻言亦是面色骤变,唇色尽褪。 “母亲……您、您此言当真?!” 狄夫人面覆寒霜:“此等大事,岂容儿戏?” 狄砺川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望向怀中之人,声音发颤:“凝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月凝华依旧默然垂首,覆着薄霜的指尖不住轻颤,宛若秋叶凋零。 蘅芜凑近段微生耳畔,声线压抑却难掩惊惶:“天啊……原以为只是寒毒侵体,怎料竟已沦为凡胎!凝华师妹今后莫非再与仙途无缘了?” 段微生眸光清冷,淡淡道:“看来如此,终究是造化弄人。” 李观山亦是一脸骇然:“可这究竟从何说起?她不过被关入水牢数日,师娘分明只是小惩大诫啊!” 段微生沉吟道:“按理不该至此,当时我远赴东海,宗门内可还发生过什么?” 李观山连连摇头:“并无异状,此事当真蹊跷。” 人族修士素来轻视灵兽,在许多人眼中,它们不过是华丽的坐骑,或是行走的宝库。 然而灵兽的力量,却可以强大到令人心悸的程度。 有时,甚至只需要它们的一滴眼泪。 狄砺川急急追问:“眼下虽是如此,但若悉心调理,是否还有转圜之机?” 狄夫人身侧的女修冷声答道:“并非灵气暂被封冻,而是彻底消散,灵脉已完全闭塞,此身再与仙途无缘。” 狄砺川的身形骤然僵住,看向月凝华的目光也不复方才的温柔。 他终究是在意的。 段微生游历四方时,曾见过不少修士与凡人相恋,却始终不愿迎嫁娶,正是因着这“仙凡有别”四个字。 月凝华轻轻拉住狄砺川的衣袖,泪眼婆娑地哀求:“别放弃我……求你……” 狄砺川犹豫了,月凝华看得出来。 狄阁主此时冷哼一声,声如寒冰:“本座只问一句——天炎宗与流云峰,究竟是否早已知情?竟将一个灵脉尽废之人,塞给我不朽阁为媳!” 霎时间,空气都要凝结起冰霜了。 ? ?一天2更 第58章 婚仪风波起 身为一方宗主,狄镇山并不在意小儿女的情愫,更不关心月凝华是否失去灵力。他真正在意的,是天炎宗是否存心隐瞒。 李玄戈立即上前含笑拱手:“狄宗主此言差矣,这世间天材地宝数不胜数,谁敢断言灵脉就此再无转机?” 狄镇山冷哼一声:“照你这意思,天炎宗对此全然不知情?” 李玄戈面露诧异:“狄兄何出此言?我流云峰岂会明知有问题仍行此不义之事?况且凝华不过是暂时体虚,待调养得当,定能恢复如初。” 狄镇山眸中怒火灼灼:“天炎宗是否存心欺瞒,将我不朽阁当作痴愚之辈,尚未可知。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说罢,狄镇山怒袖一拂便要离去。不朽阁这群体修向来心直口快,从不掩饰喜怒。 “狄阁主且慢!” 一道威仪十足的声音骤然响起,正是天炎宗宗主李擎天。 天炎宗门庭浩大,宗主虽非宗门最强修士,却是统御全局之人,内外事务、宗门往来皆需经他定夺。 “狄阁主就此离去,将我天炎宗置于何地?”李擎天缓步逼近。 狄镇山转身,眼中怒火未减分毫。 李擎天面色沉静,语气却不容置疑:“两宗联姻岂是儿戏?我天炎宗既为仙门正统,自会竭力医治月凝华。即便退一万步——难道两宗百年之谊,就要因这般小事付诸东流?还望狄宗主三思。” 李擎天话音方落,整个大殿的气氛陡然凝滞,两位宗主相对而立。 狄镇山怒极反笑:“好一个天炎宗!我儿娶的不是一个废人,而是整个不朽阁的颜面!” 李擎天神色不变,向前缓步走近,声音沉稳如初:“狄兄此言,却是将事情想左了。” 他袖袍微动,一枚流转着七彩霞光的玉简浮现掌中,“此乃我宗至宝九转还灵诀,乃祖师亲传,若狄兄允准,今日便可让凝华修习此诀,以仙门秘法重塑灵脉。” 他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月凝华,复又看向狄镇山:“届时,今日之困,反倒成了两个孩子的一场造化。” 狄镇山凝视着眼前霞光流转的玉简,眼中怒意渐消,殿内凝滞的气氛,也随之稍稍缓和。 见狄镇山神色稍缓,李擎天语气转深:“天炎宗与不朽阁相交千年,同气连枝。今日若因这般误会伤了和气,岂非让修真界同道笑话?” “既然李宗主有此诚意,”狄镇山声音依然低沉,却已不见方才的剑拔弩张,“那便依你所言。” “不过——”他目光如电,直射李擎天,“若三年之内,月凝华未能重塑灵根,届时她将不再是我不朽阁的人,休怪狄某按宗门规矩办事。” 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狄夫人缓步上前:“不朽阁与天炎宗百年交好,岂能因这般变故而生隙?不如就此各退一步,既全了两宗情谊,也给了孩子们一个机缘。” 婚仪虽得以继续,但经历方才那番变故,场中气氛早已不复先前的喜庆热闹,最终在一片微妙的沉寂中草草收场。 对月凝华而言,这一日可谓是从未有过的难堪。 无数道目光如影随形地追随着她,那些视线里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若有若无的揶揄,几乎要将她穿透。 她再清楚不过,这修仙界向来现实——评判一个人的,无非是修为境界与家世背景,从前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如今,她不仅灵脉滞涩、灵根黯淡,就连金丹也正一日日失去光华。宗 主虽当众许诺她仍有重修之机,月凝华心中却一片茫然。 那种感觉,就仿佛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厚墙隔绝在了修仙大道之外,任凭如何挣扎都难以突破。 典礼终了,月凝华已是心力交瘁,是被狄砺川一路抱着回到偏殿休憩的。 李玄戈以及虞夫人、她的双亲以及几位同门静默地跟随在后。 狄砺川俯身靠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凝华,你当真不知自己的身体已到了这般地步?” 月凝华喉间一哽,泪盈于睫:“连你也要来质问我么?” 狄砺川唇线紧抿,终是未再言语,只沉默地将她送入内室安顿。 李玄戈面覆寒霜,立于殿中沉声质问虞夫人:“那水牢之中,究竟是何情形?” 他语气森冷,虞夫人却毫无惧色,下颌微扬:“同期被关入水牢的弟子皆安然无恙,我随时可唤他们前来对质——” 她眸光倏地转向月夫人,语带锋芒:“倒是你女儿的身子为何会衰败至此?你这做母亲的,难道不清楚么?” 这话中兴师问罪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月夫人双眼始终红肿:“这孩子先前虽提过寒毒发作,我也为她求来些仙药调理,可万万没想到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李玄戈追问:“症状是何时开始加重的?” 月夫人声音发颤:“自水牢出来之后,她便闭门不出多日……” 虞夫人霎时柳眉倒竖:“你这话的意思,莫非是我在水牢中下了毒手?” 月陆双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声音清冷:“内子绝非此意,虞夫人也不必如此咄咄相逼,况且——”他语气微顿,目光如炬,“我相信以虞夫人的为人,断不会行此卑劣之事。” 他神色肃然,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查明究竟是何人对凝华下此毒手,这宗门之内,可还藏着其他仇家?” 他们自然查不出什么,那眼泪已经彻底挥发了。 段微生听着殿内愈发激烈的争执,倦意渐渐涌上心头,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趁众人不备,她悄然退出大殿。 连日来的纷扰令她神思倦怠,此刻只想回到自己的居所好好睡上一觉。 祸斗一定也在惦念着她,这些日子忙乱,已经许久未曾好好陪伴自己的灵兽了,想到此处,她心中便涌起几分愧疚。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响起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段微生走出不远,回头望去,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李玄策。 怎么会是他? 第59章 仙阙暗流生 段微生眉梢微挑:“玄策师兄,这似乎不是你去往主殿的路。” 李玄策唇角含笑:“不过是见师妹独行,想起入门至今还未曾与你好好相识,总觉得有些失礼。” “难得师兄挂心,既然已经见过,我便先回居所歇息了。”段微生眸光微转,“莫非师兄还要相随?” 李玄策神色未变,却避而不答:“不知师妹原是何处人士?听闻……入道前曾是凡人?” 段微生立即察觉到对方话中的试探之意。 这位师兄心思缜密,果然不好应付。 “修行之人,谁不是从凡人起步?”她语气平静,“我实在倦了,恕不奉陪。” 面对这般敏锐之人,言多必失。 她转身欲走,却听李玄策在身后道:“师妹对御兽之道颇有造诣,寻常弟子皆需经师门指点方能入门,师妹却似无师自通,实在令人佩服。” 段微生脚步微滞,冷声道:“承蒙师兄谬赞,这御兽天赋,或许就如师兄的血脉传承一般,都是与生俱来的。” “呵……”一声低笑自身后传来,李玄策的嗓音里浸着若有似无的讽意,“师妹当真是伶牙俐齿,有趣。” 段微生匆匆离去,心头却萦绕着几分疑虑——李玄策为何突然提及御兽之事?莫非已在暗中怀疑她的来历? 她当即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而去。 终于回到那座僻静小院。 这些时日流云峰弟子皆在主峰为婚事奔波,婚期又定得仓促,她已许久未曾归来。 尚未推开院门,便听得祸斗沉稳的鼾声传来。 段微生只觉心间一暖,连日来的紧绷顿时消散几分。 当年在烛龙座下修行时,她常宿于山洞,与野人无异。 最初相伴的,便是这只祸斗。 祸斗周身暖意融融,漆黑的毛发如同最坚韧的护甲,为她抵御寒夜。 后来她又结识了烬鸦与其他灵兽伙伴,虽修行清苦,却也别有一番意趣。 段微生欢喜地扑向祸斗,声音里满是久别重逢的雀跃:“祸斗,我回来啦……” 此刻的祸斗仍保持着玄狼形态,正慵懒地卧在草丛中酣睡。 一身毛发乌黑润泽,宛如夜空中最柔软的云絮,在风中轻轻起伏。 小院里那棵古老的仙榕树亭亭如盖,浅粉色的榕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祸斗漆黑的毛发上点缀出星星点点的柔光。 段微生笑着扑进那片柔软的黑云里,脸颊轻轻蹭着祸斗温暖的颈毛。 祸斗从睡梦中惊醒,金色的眼眸瞬间亮起:“微生,你终于回来了!” 段微生将脸深深埋进它颈间温热的毛发里,声音带着疲惫:“真的好累……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这般周旋。人心太过复杂,我只想安安静静地修行,和你们在一起。” 祸斗眼中流光微转,放轻了声音:“等你完成这些尘缘琐事,我们就回烛龙那里。” 段微生长长叹息:“谈何容易,若要守护并唤醒神兽,我必须先足够强大,得寻一位真正的师尊,潜心修行一段时日才行……想做的事太多,所以才觉得好累、好累……” 她只觉得自己太弱,恨不得瞬息间就能成长起来。 话音渐渐低弱,她终于沉入安稳的梦乡,许久未曾睡得这般踏实。 数日后,传闻月凝华即将随狄砺川启程返回不朽阁。 众人前去送行,这也是段微生再度见到这位师姐——她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即便裹着厚厚的雪狐裘,呵出的气息依然凝成白雾。 “师姐为何独独唤我前来?”段微生环顾四周,见其他同门都候在门外,唯有自己被请进内室。 月凝华齿关打颤,声音微弱:“你……你可知道,有什么灵兽能解我体内的寒毒?” 段微生神色平静:“师姐说笑了,我怎会知晓这些。” 月凝华青白的嘴唇哆嗦着:“我昨夜忽然想起血犼……那些魔修中毒后的情形与我颇有相似,血犼是否……能救我?” 段微生几乎要笑出声来。她正色道:“那魔修中毒,尚有余地可救,但师姐这般状况,分明都是沦为凡人了,世间哪有灵兽能有这般逆天改命之能?” 月凝华眼眶泛红:“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是你因厌恶我,故意不说?” 段微生唇角微扬:“师姐往日总说凡人如蝼蚁,仙凡殊途,可如今你自己也变得与凡人无异,甚至还不如个健康的寻常女子。” 月凝华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你为何总要针对我?为何偏要说这般伤人的话!” 段微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她神色淡然,微微垂首:“师姐言重了,微生岂敢妄言,方才不过是随口胡诌罢了,在此预祝师姐早日康复。” 月凝华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案上一块灵玉就向她掷去。 段微生随手一抬,轻而易举地将那玉佩接在掌中。 “师姐还是省些力气为好,”她指尖轻转着温润的玉佩,语气平和,“如今你这般气力,与婴孩无异,倒不如多思量日后在不朽阁该如何自处——毕竟那里可不像在天炎宗,能任你随意打骂同门了。” 月凝华气得浑身发颤,猛地扶住椅背剧烈咳嗽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你怎不去死!为何中毒的不是你!”她眼中翻涌着蚀骨的怨毒,声音嘶哑帛。 段微生从容一礼,唇边凝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这般福缘,微生实在无福消受,愿师姐珍重余生……毕竟,谁也不愿下次听闻师姐消息时,竟是死讯。” 月凝华猛地将案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惊动了门外众人。 月凝华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段微生,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师妹最好仔细提防着,若我当真逃不过这寒毒殒命的结局,临行前定要寻个垫背的!” 段微生闻言却绽开一抹清浅笑意:“师姐待微生当真情深义重,既然如此,微生更该勤修不辍才是。” 她眸光流转,语气温软却字字清晰:“待师姐启程前往不朽阁后,流云峰想必会清静许多,这般难得的安宁时日,微生自当潜心修行,不负师姐厚望。” 月凝华阴狠一笑:“你给我等着——我,死也要拉着你!” 第60章 因果淬霜刃 段微生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嘲弄:“师姐,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因果之中,不单是你的所作所为,也包括你口中吐露的每一句话。师姐今日沦落至此,难道就从未反思过自己半分?” 月凝华面若寒霜,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怨毒:“全是虞若漓那个贱人害我!她自己的儿子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她却因大师兄手指受了点伤,便将一切怪罪到我头上!要我说她就是嫉妒我年轻貌美!” 段微生一时语塞,月凝华这思路,实在叫人难以揣测。 这事确实与李知白受伤有关,却也不尽然。 在段微生看来,虞夫人之所以将月凝华打入水牢,从她最初设计布局时便已注定——只因虞夫人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她的儿子。 她重罚月凝华,不过是在杀鸡儆猴。 李知白天资卓绝,走的又是无情大道,这在虞夫人眼中,比什么都重要。 如今这般作为,无非是想震慑宗门中其他女弟子,莫要纠缠李知白,误他修行。 段微生不再多言,只淡淡瞥她一眼:“既然如此,微生便祝师姐好自为之。” 说罢,她拂袖转身,径自离去。 师姐,你向来最瞧不起凡人。 如今,我倒真想让你亲自尝尝……一步步沦为凡人的滋味。 让你也体会一番其他修士投来的鄙夷目光,就像你从前对待旁人那般。 感受着灵力从体内流逝,先沦为凡人,再日渐虚弱,最终在这彻骨寒意中耗尽最后一丝生机。 你合该有这样的结局。 毕竟当年我的爹娘,便是这样在严寒中死去的。 眼见月凝华与狄砺川一同离去,段微生收回视线。 如今的仇人名单上,还剩下李玄策、李惊羽与月烟雪。 至于李墨谦那边,秀秀既说动了手,那便不必她再费心了。 月凝华落得这般下场,压在她心头的重担总算卸去大半。 余下这三人中,李惊羽是筑基后期修为,月烟雪已至金丹前期,而李玄策更是金丹中期——听闻他突破在即,与李知白同为这一代弟子中的翘楚。 李玄策无疑是最难对付的那个。 更让段微生心生警惕的是,此人似乎对她有所怀疑。 这就颇为蹊跷了。 段微生自认与李玄策往来不多,即便是之前的玉螭之乱、东海风波,他不在宗门里,也并未亲身参与其中。 李玄策甚至不是李玄戈的弟子,他的师尊也是自己的父亲李擎天。 既然有李玄策在暗中留意,段微生心知自己近来的行动须得加倍谨慎。 她隐隐有种直觉——这个李玄策不仅修为高深,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危险。 相比之下,李惊羽倒是容易看透得多。 段微生此前曾暗中查访,得知李惊羽是其父从凡间带回的孩子,说白了,就是个身世不明的私生子,生母多半是凡俗女子。 可当真被接回宗门后,他父亲却又嫌他丢人现眼,对他不闻不问。 这般身世,自然令李惊羽在门中地位尴尬,也养成了他察言观色、依附强者的性子。 细想起来,倒也有几分可怜。 至于月烟雪,虽同出月家,却远不及月夫人那般显赫。 因而她一向沉静少言,待人接物格外谨慎乖顺,面上总是一派平静,教人瞧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既然有李玄策在暗中留意,段微生决定近日需得谨慎行事,转而将更多心力投入修炼与照料灵兽之中。 说来,这才是她真正心之所向。 尤其与灵兽相处之时,总能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难得的安宁。 这日她才踏入灵兽园,灵鹿与冰凰便嗅到了她的气息,纷纷朝她聚拢过来。 天炎宗的灵兽园中收容的,多是门中修士自四方捕获的灵兽,等阶不一,各有灵性。 然而要让灵兽认主,却非易事。 这些生灵骨子里皆自认与人同等,不肯轻易屈从。 冰凰轻振羽翼,翩然落上她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灵鹿也踱步近前,口中衔着一枚红艳的灵果,语带几分骄傲:“你看,我近日修为大有进益,连最高处的果子都能自己摘到了。” 段微生微微一笑,指尖轻抚过灵鹿光洁的皮毛,又偏首与冰凰轻轻相抵。 她低声轻叹:“我也……很是想念你们。” 比起与人相处时日日夜费心周旋,这样的时光才真正令她心绪宁静。 她回到灵兽园的消息顷刻间传开,园中灵兽纷纷朝她聚拢而来。 此番竟是比往日还要受欢迎几分。 段微生含笑与它们一一打过招呼,便择了一处清净之地,开始闭目打坐。 先前她曾尝试与烬鸦共鸣周天,确实感到修为进境迅猛。 烬鸦本是五感极为敏锐的灵兽,几次共同修炼下来,段微生的感知也获得了极大提升。 而烬鸦受她灵力滋养,本源竟也飞速壮大——身形较以往更为矫健,墨色羽翼更是泛出瑰丽斑斓的光泽。 这般修炼方式,无论对人修还是灵兽,皆是大有裨益。 不过几个吐息之间,段微生便已入定。 在那混沌的意识之境中,每一只灵兽都散发着独属于自己的光芒与色彩。 段微生的灵力化作一缕赤色流光,轻轻萦绕在通体翠华的灵鹿身旁:“是我,莫要惧怕,我绝不会伤你。” 灵鹿对她毫无戒备,她轻而易举便融入了它的本源之中。 那道赤色光华凝成环状,将灵鹿温柔笼罩,开始共鸣、感知它体内的力量。 青草的鲜嫩、晨露的清润、微风的轻拂、月华的澄澈,还有那灵果酸中带甜的滋味……原来这便是灵鹿所感知的世界。 这种感觉,实在美妙至极。 她仿佛自己也化作了那拂面的清风与摇曳的绿草,在这天地间悠悠飘荡,渐渐生出几分醺然之意。 修炼不觉时光流逝,待到段微生再度睁眼时,夕阳的金晖已温柔地铺满了她的面庞。 而眼前所见,却令她心头一震。 园中灵兽竟皆静静凝望着她,无声地向她聚拢而来。 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群兽之间,竟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气度沉静,却暗含威压,不是别人,正是—— 天炎宗宗主,李擎天。 第61章 万兽朝微生 李擎天身侧还立着李玄策,也是如出一辙的平静目光。 似灵兽园这等地方,以他们在宗门中的地位,平日根本不会踏足。 段微生心头一沉,偏偏在她修炼之时现身。 她目光扫过身周簇拥的灵兽,这般众星拱月之景实在反常。虽说灵兽素来与她亲近,却也从未到如此地步。 莫非是因共鸣周天之故?自己在修炼时能感应到它们,它们亦能更深刻地感知自己? 段微生按下心绪,执手行礼:“宗主,玄策师兄,微生失礼了。” 李擎天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你是流云峰新来的御兽者,李怀素引你入宗的。” 没想到……宗主竟知晓她的来历。 段微生垂首恭声应道:“宗主明鉴,弟子确是得怀素师叔引荐,才侥幸入得宗门,在流云峰修行。” 李擎天向前缓行两步,群兽仍静立原地,目光却齐齐聚焦于段微生身上。 “此等景象,本座平生未见。”他声音沉静,“若是一两只灵兽亲近于你,尚在情理之中,但如此众多的灵兽皆受你感应,自发聚拢,这已远超常理。” 段微生暗忖:她自己又何尝料到。 原本只是寻常的共鸣周天修炼,怎会引发这般异象? 该死的,怎会这般巧合? 她心头骤然揪紧——不,这绝非巧合。 是李玄策吗?莫非他早已起疑? 可她在宗门中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弟子,何至于引得他们如此关注…… 眼下瞎编乱造绝对不可能蒙混过去。 段微生面上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她环视周身灵兽:“回禀宗主,弟子亦不知何故,方才修炼时,只是依照共鸣周天法门运转功法。” 李擎天转向她,面容依旧波澜不惊:“本座知晓共鸣周天,此乃与灵**感之法,依你之言,是初学乍练?” 果然瞒不过他。段微生心下一凛,此刻唯有将这番异象与共鸣周天之法如实关联,方为上策。 她垂首:“宗主明鉴,弟子确实初习此法,亦不知是否修炼得当。” 李擎天微微颔首,语气虽淡却自带威仪:“你天赋不凡,观你如今筑基初期修为,若能勤修不辍,不论自身道途亦或御兽之道,皆前途可期,假以时日,必成我天炎宗中流砥柱。” 李擎天目光掠过静立四周的灵兽,最终落回段微生身上,语气平淡依旧:“此事暂且记下。” 他话锋一转,道:“一年后,宗门将开启【万兽秘境】,其中珍禽异兽无数,更有一兽,本座颇为在意。” 段微生心领神会,顺势问道:“不知宗主所言,是何异兽?” “穷奇。” 见段微生眼中掠过一丝惊意,李擎天继续道:“此乃上古战兽,性凶戾,主征伐,千年前被前辈大能封印于秘境深处,其力可撼山岳,其速能追流光,若能驯服,于宗门大有裨益,本座欲得此兽。” 段微生心念电转,这是要她参与其中? 李擎天似看透她的心思,解释道:“穷奇桀骜,非缘法不能近,非强者不能屈。玄策滞留金丹中期,迟迟未作突破,便是为了将修为压制在秘境限制之内,伺机收服此兽。” 段微生闻言,心下顿时了然。 宗主将如此机密和盘托出,其用意已昭然若揭。 她面露难色,沉吟道:“穷奇乃近乎神兽之属,威能莫测,收服之事,恐非易事。” 侍立一旁的李玄策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秘境设有古禁制,只容筑基中期至金丹中期弟子进入,修为不足或超越此限者,若强行闯入,必遭结界反噬,身死道消。” 段微生彻底明白过来。 她轻叹一声,眉眼低垂,适时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自惭:“宗主、师兄厚爱,微生感念于心,只是只是弟子修为低微,如今尚在筑基初期徘徊,恐怕连秘境之门都无力踏入,纵有此心,亦无此力,实在有负宗主期望。” 李擎天目光如炬,沉声道:“一年,一年之内,从筑基初期至中期,其间,宗门宝库将为你敞开,各类天材地宝,助你夯实根基、突破瓶颈;本座亦会亲自指派长老,指点你修行迷津。你,可能坚持?” 段微生只觉心头怦然,气血上涌,这无疑是提升实力的绝佳机会! 她不再有任何推辞,当即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坚定:“弟子微生,必竭尽所能!” 李擎天微微颔首,面容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再度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止于此,似你这般天赋卓绝的弟子,天炎宗自当倾力栽培,不论此刻,或是将来——待你从秘境归来,身份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段微生当即垂首行礼:“微生叩谢宗主栽培之恩。” “善,那便从明日始。” 平心而论,李擎天这点可比李玄戈厚道得多,远比那个斤斤计较、扣扣索索的李玄戈强上数倍。 寻常宗门对御兽者多是利用与提防,而李擎天却愿主动投入资源,悉心培养。 虽说不知待她真将穷奇带出秘境之日,宗主又会是何等态度。 或许届时,也会如李玄策那般,压制她的修为境界。 但无论如何,眼下这般机遇,已是弥足珍贵。 段微生回到落霞居,提着一盏青灯走到院中,轻轻倚在祸斗暖烘烘的身躯上。 然而一个疑问悄然浮上心头。 她取出《山海妖录》仔细翻阅,只见书中记载的穷奇分明在遥远的雪山之境。 她不禁蹙眉低语:“难道这世间会存在两只穷奇?” 祸斗在她身侧动了动耳朵,浑厚的声音响起:“若真如此,必是血脉同源。” “祸斗,你可知这世间存在过几只穷奇?” 祸斗沉吟片刻,记忆虽残缺,语气却笃定:“依我残缺的记忆,这等上古战兽,天地间应当唯有一只。” 段微生指尖轻抚书页,眸中困惑。 若天地间唯有一只穷奇,那秘境中被囚禁的……又究竟是什么? 第62章 九幽结界破 除非亲身踏入那秘境之中,否则这一切终究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测。 世间应不会同时存在两只穷奇。若真如祸斗所言,《山海妖录》绝无错漏,那或许眼前所见之物,并非真正的穷奇。 段微生心中思忖:要么,那根本就不是穷奇,而李擎天明知如此,却有意隐瞒;要么,那只是形似穷奇的某种异类,另有来历。 无论如何,唯有亲自进入秘境,才能探知真相。 眼下对她而言,唯有潜心修炼,才是正途。 不容她再多作他想,自那日起,段微生便投入了一段近乎残酷的苦修之中。 李擎天特意指派了专门的教习弟子督导她练剑,几乎不留一丝喘息之机,日夜不休地督促着她。 她没有和流云峰众弟子一同习剑,在李玄戈的流云峰,是蘅芜与另一位名叫云归的师兄为传功弟子,负责解惑授业。 李玄戈派下的教习弟子是一位神情冷峻的师姐,名为李苍术。 这位师姐堪称修炼狂人,脸上不见半分笑意,训起人来毫不留情,要将她逼至极限才肯罢休。 白日里光阴如梭,常常眼一睁一闭,便是一日过去。 到了夜晚,她便潜心练习共鸣周天,引气淬体,巩固根基。 数月倏忽而过。 这一日,李苍术终于对她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给了她第一句评语:“有进步。” 这实在是难得。 李苍术对她道:“段师妹,这几日我需暂离,不能带你修炼了,九幽天那边出了变故,结界膜破裂,有大批妖兽涌入。家母奉命前往查探,我也打算随行一观,看看究竟是何缘故引发了这场动荡。” 妖兽? 顾名思义,乃是吸纳妖气与死气修炼的异兽,与依靠天地灵气修炼的灵兽,有着本质的区别,妖兽更加嗜血暴戾。 段微生对此方天地的规则已有了解。 她所处的这个世界,名为“大罗天”,与一处唤作“九幽天”的混沌黑暗之地接壤。 两界之间,原本有一层坚固的结界膜作为屏障,将其隔绝开来。 据说,九幽天是永夜笼罩的混沌之地,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浓雾终日弥漫,遍布沼泽和死气。 段微生神色一凛,认真问道:“师姐,那结界膜坚韧无比,为何会被撕裂?” 李苍术见她问得郑重,便也多解释了几句:“具体缘由尚未查明,最初被发现,是因一只蚀月魔狼趁结界破裂,率领狼群窜入了两界缝隙。那魔狼能吞吐幽冥寒焰,极难对付,寻常弟子遇上恐怕凶多吉少。” 段微生若有所思,追问道:“能撕破结界膜的,定是极为厉害的妖兽吧?” 李苍术却摇了摇头:“未必是妖兽所为,结界破裂也可能源于其他缘由,甚至可能是人为。此次天炎宗联合几大宗门一同前去调查,便是要查清根源。” 她语气稍缓,叮嘱道:“师妹,我离开这几日,你切不可懈怠,定要勤加修炼。” 段微生闻言,轻轻拉住李苍术的袖口,眼中流露出恳求之色:“苍术师姐,带我一同去吧,我保证不添乱,只想跟着长长见识。” 李苍术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却不容商量:“不可,那边情况未明,太过危险。此次前往探查的,至少需有金丹期修为。你呀,还是安心留在峰中,好好修炼才是正理。” 有修为限制的话,那确实是没办法了。 李苍术离开期间,段微生决定好好在灵兽园练练共鸣周天。 共鸣周天有好几个级别,她此时是出于初境,灵力可在双方体内循环流转,战时能短暂叠加彼此力量,疗伤时亦可互相滋养。 更能初步借用灵兽的天赋本能,例如视觉或感知危险的能力。 令段微生自己也感到惊奇的是,起初她仅能与一只灵兽建立共鸣。 可随着修炼日深,她渐渐发觉,只要灵兽心甘情愿地接纳她的灵力,竟能同时与十几只灵兽达成共鸣。 每一次前往灵兽园的修炼,都带来肉眼可见的进益。 除修为精进之外,她与蘅芜、李观山的关系也日渐亲近。 她常去寻蘅芜切磋剑技,而身为丹修的李观山,则总会赠同门一些亲手炼制的丹药。 李观山很喜欢些可爱的小灵兽,特别是毛茸茸类型的,很喜欢去灵兽园找几个幼小灵兽照料,因此和她竖了起来。 这日,三人聚在灵兽园旁的坠星湖畔,于夜色中临水而坐。 湖面倒映着漫天星子,碎光流转,璀璨盛辉,恍若整条银河都沉入这静谧之水。 清风拂过,水面星影微漾。 蘅芜纤眉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师尊前两日便与知白师兄一同动身了,目的地正是大罗天西南方的结界膜,瞧这阵仗,此事定不简单。我从掌事师兄那儿听闻,这次咱们天炎宗足足出动了六十余名修士,就连元婴期的长辈也不在少数。” 李观山怀中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雪兔灵兽,指尖轻轻拂过兔尾,沉声道:“据说那作乱的妖兽魔狼极为狡诈,不仅会暗中突袭过往修士,还懂得布设迷阵陷阱,其灵智竟已与人族不相上下。” 段微生倚在一旁的青石柱上,闻言开口:“其实多数灵兽一旦筑基成功,心源便会快速开蒙,灵智发展程度与寻常人族修士相差无几了。” 李观山闻言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怀中缩成一团的雪兔,眼中满是期待:“那我的雪宁如今已是炼气中期,岂不是用不了多久,灵智也能如人一般了?” 段微生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正是如此,所以你日后莫要再随意去摸雪兔的尾巴,在灵兽的习性里,这般动作可是隐晦的求偶信号。” 李观山脸上一热,讪讪地收回正准备揉向兔尾的手,引得一旁的蘅芜捂唇发出一串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连带着怀中的雪宁也竖起耳朵,红宝石似的眼睛好奇地望过来。 蘅芜笑罢,目光转向段微生,关切地问道:“微生,看你周身灵力流转愈发醇厚,是不是快要突破到筑基中期了?” 第63章 七宗聚幽谷 她其实早已触及筑基中期的门槛,只是为了稳固道基,从一个月前便开始刻意压制修为。 共鸣周天所引动的天地灵气,比她预想中要恐怖得多。 体内不仅灵力如泉涌般疯长,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仿佛四肢百骸间正悄然孕育出一方浩瀚无垠的小世界,每一次吐纳都能感受到细微的天地共鸣。 那份骤然展现的辽阔道途,竟让她心底生出一丝未曾预料的慌乱,仿佛自己尚未准备好,去承载那般浩瀚的力量。 因此,她有意放缓了修炼的步调,开始细细打磨根基,巩固每一分修为。即便如此,筑基中期的门槛,依旧比原定的预期提前了将近半年,已然清晰可见。 除此之外,她心头还有另一重思量,她不愿让他人知道自己的修为可以这般快,若惹人觊觎或忌惮,也是麻烦。 “师姐,真希望变得好强好强……”她望着满湖星子说道。 蘅芜闻言,唇角泛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眼中却带着坚定的光:“师姐也希望自己能变得……很强,很强。” 李观山在一旁眯着眼笑起来,语气温和而可靠:“尽管加油,丹药的事包在我身上,别的不敢说,助你们修炼提速的灵丹,定会准时送到。”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天炎宗前往西南调查的弟子们终于归来,却是个个带伤,神情萎靡。 更令人心惊的是,归来却少了五个弟子。 李玄戈虽未受伤,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段微生从未见过他如此吃瘪的模样,那是一种强压着怒火的沉默。 蘅芜消息最为灵通,不出半日便探听到了内情。 是夜,三人聚在段微生的落霞居中小酌。 一壶温热的姜酒驱散着寒意,窗外,大罗天的冬季正悄然降临。 说来也奇,这点寒冷本不该对修士有所影响。 然而大罗天自有其法则:灵气越是充沛之地,对天地间的寒凉之气感应便越是敏锐。 天炎宗坐落于群山之巅,灵气充盈如雾,那寒意便也较凡间更刺骨几分。 院中燃起一团噼啪作响的篝火,跃动的火光驱散了四周的寒意,带来些许暖意。 李观山面色凝重,沉声道:“这几日,宗门炼丹房的库存几乎见底,不少弟子都中了那魔狼的幽冥寒焰,需持续服用涤毒丹化解那股阴寒毒性。” 蘅芜也压低声音道:“我还听闻,失踪的五名弟子中,有三人已确认罹难,另外两人……竟是被掳进了九幽天深处。” 她话音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惊悸:“那地方魔物横行,被捉了去,只怕比当场殒命还要凄惨。” 她稍缓语气,补充道:“其他宗门伤亡更为惨重,相较之下,本宗已算损失轻微,那蚀月魔狼,实在凶戾异常。” 段微生不由追问:“师姐,那破损的结界如今如何了?” “听家父提及,裂缝已暂时被封上,”李观山答道,“但各大宗门都需轮流派遣弟子前往驻守,只因此番未能查明界膜撕裂的根源,不得不长期戒备,以防再生变故。” 此事背后牵连之深,远非寻常。 这些魔兽妖兽与灵兽神兽本质迥异,正如魔修与正道修士所循之道截然不同。 九幽风波虽看似平息,却总让人觉得,此事并未真正了结。 半年光阴转瞬即逝,终于到了秘境开启之日。 此时的段微生已稳稳站在筑基中期的境界,获得了与天炎宗其他弟子一同进入秘境的资格。 此次她的同行同伴均由李擎天亲自指定,分别是李玄策、李苍术,以及流云峰的归云师兄。 据说这位归云师兄原本姓萧,早年也曾是外门弟子,全凭自身苦修,硬是在宗门内闯出了一条道路。 队伍中还有一位段微生认识的阵修,李怀素。 李怀素在阵法一道上造诣不凡,虽说此人平日里总显得有些散漫不羁,可一旦涉及专业领域,却从不会让人失望。 这次秘境开启,吸引了众多宗门弟子前来,除了天炎宗本门弟子,更有不朽阁、青莲宗等七大联盟宗派的修士,一时间谷中尽是各色宗门服饰,人影攒动。 进入秘境前,天炎宗宗主李擎天立于高处,声如洪钟,对众人训话。 此刻,众人已齐聚天炎宗后山的一处幽深山谷。 自山顶向下望去,只见一道绵延千米的碎石坡,仿佛曾被巨力劈开。 李擎天肃然道:“战兽穷奇,乃上古神兽,威能滔天,诸位皆知,南方界膜破碎,其背后恐有极为强大的魔兽作祟,欲抗衡此等灾厄,我等亟需穷奇之力。” 他略作停顿,继续言道:“此外,秘境之中尚存两样至宝:一为我李家先祖所留之古剑天炎焚邪剑;另一样,则是阵修至宝镇灵玉。其余灵材异宝众多,便不逐一赘述。” “今日前来的七大宗门,皆为同盟,共享秘境资源,除那天炎焚邪剑乃我族传承之器,余者诸位皆可凭机缘获取。” 秘境入口处,霞光流转,一道巨大的光门正在山石裂隙中缓缓凝聚。 各派弟子皆屏息凝神,只待光门稳定便可进入。 段微生看到了青莲宗的李墨谦,不朽阁的狄砺川这次居然都来了。 李擎天望向自己的儿子李玄策,两人对视一眼,李玄策轻轻点头。 李擎天袖袍一挥,声传四野: “秘境已开,本宗长老估测开启时间为十二天,诸弟子——入内寻缘!” 李擎天一声令下,各派弟子顿时化作一道道流光,争先恐后地没入光门之中。 段微生只觉一股庞大的吸力传来,眼前光影变幻,再定睛时,已身处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 脚下是幽绿色的苔原,远处奇峰耸立,空中悬浮着巨大的破碎山石。 李苍术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凝重:“都小心些,这秘境久未开启,空间并不稳定。”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 太古怪了,这里的气息真是太古怪了…… 她修炼共鸣周天之后,对灵兽的感应到了一种相当恐怖的程度。 她能感受到这里有强大的神兽之力,只是太分散了,不只有一个地方有,倒像是碎成了无数块,散布在各处。 ? ?世界和修炼体系已完成铺垫,接下来是崭露锋芒的加速车 第64章 御兽震紫霄 照此看来,当年那穷奇显然已然身陨。 只是神兽终究非凡物,本就与天地同源共生,历经漫长岁月,竟渐渐重新凝聚苏醒。 段微生心中思忖,一时也难以辨明《山海妖录》中记载的穷奇与眼前这只究竟有何关联。 只是眼下这一块块碎片散落四方,实在难以收集。 李怀素走近几步,出声问道:“微生,可曾感知到穷奇的具体方位?” 段微生凝神感应片刻,蹙眉答道:“碎片散布极广,彼此间气息微弱,这穷奇……似乎并非完整之躯。” 李玄策闻言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它的身躯已被分裂成了碎块?” “正是如此,”段微生语气凝重,“否则气息不会如此分散淡薄,仿佛星芒点点,散落于这方天地之间。” 李怀素眉头紧锁:“这下棘手了,各派都带了御兽师进来,恐怕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开始争抢这些碎片,届时难免要演变成一场腥风血雨。” 段微生闻言微怔,抬眼望向空中那些如水波般浮动的照影镜,低声道:“可是怀素师叔,秘境内外有这么多照影镜监察,我们在此的一举一动,外界都看得分明,七宗素来交好,当真会到那一步吗?” 李怀素轻轻摇头,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微生,你还是太年轻,你低估了上古神兽的诱惑,更高估了所谓同盟之下的真心。” 一旁的李苍术面色沉凝,目光如电般扫过远处山峦上几道隐约的人影:“多说无益,我们该行动了。” 她声音陡然转冷:“看见了吗?那边紫霄殿的萧景湛——他看我们的眼神,可算不上友善。” 段微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十余名身着暗紫锦袍的弟子聚在一处。 为首那名男子正斜睨着他们,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归云师兄身上。 而他身侧一名女修,更是扬起下巴,朝着段微生投来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 段微生敏锐地感知到,那名女修身上散发着独特的灵力波动——这是一位御兽者。 初次见面,何来如此不加掩饰的敌意? 她不禁蹙眉,直白问道:“他们为何用这般狗眼看待归云师兄与我?” 萧归云闻言一愣,似是被她直白的用词惊到,随即苦笑道:“段师妹有所不知,我原本是紫霄殿弟子,因一些旧日龃龉离开了,幸得师尊不弃,收我入天炎宗门下。” 萧归云如今在天炎宗应称李归云,生得面容周正,眉宇间带着几分质朴之气,笑起来显得格外憨厚。 他与蘅芜同为流云峰核心弟子,身为执事弟子,常协助师尊李玄戈处理诸多事务。 李怀素轻笑一声,拍了拍段微生的肩:“微生莫要动气,那女修名叫萧伊湄,是紫霄殿这一代颇有名气的御兽者,金丹初期修为。她这般姿态,许是觉得你修为尚浅,年纪又轻,剑又破,身上也没什么法宝罢了。” 段微生心中暗笑:这位师叔说得人家好像一无是处似的。 李怀素话音未落,那萧伊湄竟朝着段微生扬起下巴,唇边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 只见她袖袍一拂,一道赤影如电般激射而出,竟是条通体赤红的灵蛇! 那赤蛇自灵兽空间现身后,身形迎风见长,化作数丈之长,一双暗红的竖瞳死死锁定段微生,带着凌厉气势直扑而来。 段微生想也不想,下意识侧身将李苍术与萧归云护在身后。 这并非她自恃修为高深,而是长久与灵兽相处养成的本能——面对兽类,理应由她这个专精此道的人出手。 这举动让几位同门都露出诧异之色,毕竟在场众人中,要属她的修为最浅。 李苍术眼中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段微生心中冷笑:这萧伊湄分明是想看她出丑露怯,真是痴心妄想! 她反应极快,一道冰蓝光华自灵兽空间中疾射而出。 冰凰清鸣一声,双翼展动间寒气四溢,直取赤蛇双目,只听“咔嚓”轻响,赤蛇双眼瞬间被玄冰封住,彻底失去了视野! 几人迅速闪身避开,那红蛇顿时如无头苍蝇般,重重撞向一旁的山岩。 段微生抬眼望向萧伊湄,正好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 冰凰轻盈地落回段微生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仿佛在讨要夸奖。 进入秘境前,宗主李擎天曾特许段微生可从灵兽园任选一只灵兽相伴。 她最终选中了这只冰凰,因为冰凰凝水成冰的能力太强了,能硬控敌人。 虽原是师尊李玄戈的灵兽,但李玄戈对此毫无异议。 如今李玄戈对她的态度已大不相同。 自李擎天安排李苍术亲自指导她修炼,尤其是从九幽天结界归来后,更是明显。 李玄戈当时抚须笑道:“都是为了人族大局,若能寻得穷奇,既可壮大宗门,又能震慑九幽妖物,为师以为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此乃当前第一要务!” 这些时日,李玄戈为宗门与九幽天相关的事务忙得不可开交,段微生鲜少在宗门内见到他的身影。 如今流云峰暂由虞夫人主事。 说实话,段微生实在不喜此人,她也是那般眼高于顶的修士,对待女弟子的态度尤为苛刻,远不及对男弟子那般宽和。 李玄戈的这只冰凰,乃是实力强横的高阶灵兽。 当初段微生初至灵兽园时便负责照料它,时日一久,这小家伙竟总盼着她来,与她格外亲近。 冰凰不仅天赋异禀,能凝水成冰,更难得的是,若得它认可,还可作为坐骑乘驾。 在这秘境之中,有此助力,优势实在不小。 段微生轻抚肩头冰凰的羽翼,抬眼望向对面,语带讥诮:“好可怜的红蛇灵兽,跟了这般不体贴的主人,竟由着你直往别人的剑锋上撞。” 萧伊湄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你竟敢伤我的红月!”萧伊湄语气骤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段微生却神色不变,从容应道:“我方才是在救它,若任它直撞上来,刀剑无眼,只怕顷刻间便要毙命。” 她话锋一转,唇角微扬:“况且,若萧道友只是想炫耀灵兽——” 话音未落,她袖中又是一道流光飞出。 只听一声震天怒吼,一只壮如屋舍的血犼轰然落地,矗立在段微生身后,猩红的双目睥睨前方。 段微生笑眯眯地说道:“我也可以奉陪到底,萧道友。” 第65章 穷奇化流影 自段微生收服血犼以来,知晓它相源紊乱不堪,为此耗费诸多心血为其疏导调理。 随着时日推移,血犼周身狰狞的血刺逐渐消褪,那股暴戾的攻击性也随之收敛。 但它对于如何修炼自身相源,依旧茫然无措。 段微生见状,索性直言道:“既然复杂的心法难以领悟,你不如返璞归真,专注淬炼体魄,往形体变大去修行。” 此法简单直接,深得血犼之心——它觉得庞大的身躯足以震慑众生,正合己意。 血犼天赋异禀,修炼起来更是勤勉不辍,进展堪称一日千里。 它的身形便日益暴涨,巍峨如小山丘 段微生目睹此景,心中不由暗忖:这血犼怕是与上古神兽望天犼有着几分血脉牵连,否则怎能将体魄修炼至如此骇人境地? 毕竟,庞大无匹的形体,本就是神兽血脉最易显化于外的相源特征。 萧伊湄难以置信地望向段微生身后那尊狰狞的血犼,又转眸看向她肩头那只振翅欲飞的冰凰,眼底满是惊骇。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修,竟有如此惊人的实力。 萧景湛眸光一沉,寒声道:“够了,收起你的灵兽,休要再闹。” 他忽然又勾起唇角,这次却是转向萧归云:“这不是归云师弟么?在天炎宗的日子可还舒心?” 萧归云冷冷回视,语气如冰:“不劳萧道友挂心,我在天炎宗好得很。” “不过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做牛做马罢了。”萧景湛轻蔑一笑,语带讥讽。 李玄策袖袍一拂,冷声打断:“我天炎宗弟子还要赶着完成宗主交代的要务,没空在此与闲杂人等纠缠。” 萧景湛眼中寒光一闪,掷地有声:“穷奇,我紫霄殿志在必得,宗主千金寿辰在即,此兽正是最好的贺礼。” 段微生听到这里,终究没能忍住,一声轻笑逸出唇间。 萧景湛眸光骤冷:“你觉得很可笑?” “确实有几分趣味,那就预祝萧道友马到成功。”段微生唇角微扬,语气轻松。 四周不少其他宗门的弟子都在观望,萧景湛只觉颜面尽失,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愿段道友能一直保持这般笑容。” “那是自然,不劳萧道友费心。”段微生从容回应。 一进来就这般剑拔弩张,实在让人难以消受。 段微生不愿多作纠缠,转身寻了处僻静之地,盘膝坐下,运转起共鸣周天。 她虽能直接感知灵兽气息,但运转功法时,神识便能升腾至高空,清晰看见灵兽本源散发出的光芒,这样搜寻起来更为迅捷。 不过片刻,她先是感知到其他御兽者携带的灵兽。 有的正驱使自己的灵兽四处搜寻穷奇的踪迹;还有的,则是这秘境中原本栖息的各类灵兽。 更令她心惊的是,此处的整片水域竟也散发着浓郁的灵兽光辉。 能造成如此大范围灵力污染的,恐怕唯有神兽或是极高阶的灵兽了。 段微生倏然睁开双眼,眸中灵光未散,语气凝重:“整片水域都浸透了神兽灵力,此事绝不寻常,莫非那穷奇……与这河水有什么关联?” 李怀素略一沉吟,当即决断:“源头或许在上游,亦可能藏于河床之下,事不宜迟,我们先行前往上游查探。” 众人当即动身。 在这秘境之中无法御剑而行,只得沿河疾行,希望能尽快赶到上游。 正当他们穿行于古木之间,却见天际有几道身影乘着灵兽掠过,竟也是朝着上游方向而去。 段微生心头一紧,急声道:“我们必须尽快赶去,绝不能落在他人之后!” 段微生望着天际那些乘着灵兽,径直向上游方向飞掠而去的身影,心中不由一紧。 李怀素率先开口,语气凝重:“他们方向明确,必是有所发现,徒步追赶太迟了,微生,可否让众人同乘你的冰凰,先行一步?” 萧归云也道:“若能借助冰凰之力,我们定能抢先抵达。” 段微生迎上众人询问的目光,却只能轻轻摇头。 她早已料到这个请求,也深知答案为何。 “诸位道友,此法行不通。”她侧身让开一步,露出了身后姿态孤高的冰凰。 冰凰正昂首而立,周身流转着清冷光辉,羽翼微敛,透着不容亵渎的傲然。 “我明白眼下情势紧急,”段微生轻抚冰凰的羽翼,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但它天性孤洁,从不允我之外的任何人近身,此事……纵是我,也无法强求。” 萧归云闻言,只得轻叹:“神兽傲骨,果然名不虚传。” 李怀素颔首,果断道:“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动身,微生,你注意安全,形势不明时,千万要以保护自己为先。” 段微生乘着冰凰御风而行,转眼便抵达了上游区域。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河畔,正是洛知闲,见她到来,含笑拱手相迎。他身侧还站着一位未曾谋面的青衣男修,气度沉静。 她轻掠而下,落在洛知闲身侧,对方立即笑道:“道友的共鸣周天看来已颇具火候,竟如此快便寻到了此处。” 段微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你此番为何前来?我并未见到贵宗同门其他人。” 洛知闲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几分狡黠:“受某宗门重金相邀,报酬颇为丰厚。” 说着,他侧身引见身旁的青衣男子:“这位是陆清泽,御兽高手,金丹中期修为,也算是我旧识了。” 陆清泽从容施礼。 相互见礼后,段微生神色一正,将探查所得道出:“此地气息极为异常,那穷奇的妖力竟似与这河水同源,仿佛其身躯已化作水源,在此地奔流不息。” 洛知闲闻言面色凝重,沉吟道:“看来其躯壳已然分裂,依我所见,必有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就藏在这源头地底深处。” 陆清泽微微颔首,眸光沉静:“既已确认方位,便当以灵兽为引,速速破开这方土地,一探究竟。” 三人相视颔首,段微生见二人如此默契,心中颇感意外。 洛知闲却神色一凛,提醒道:“且慢,还需做好万全防护,这穷奇在此蛰伏已久,不知已化作何等形态,若已沦为堕兽,那我们三个很容易一起死在这里。” 第66章 秘影覆杀机 堕兽,乃是灵兽彻底沉沦之后所化的凶戾形态。 一旦堕入此道,灵兽便会灵智尽失、本性湮灭,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凶物。 那时血犼已濒临失控边缘,周身血气翻涌如沸,几乎要踏破理智的界限。 幸得她及时出手,才将它从深渊边缘硬生生拽回。 此刻听闻穷奇或许已成堕兽,她心头不由一沉。 这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她从未听说过神兽也会沦为堕兽,历来只知晓寻常灵兽会走上这条绝路。 若真是神兽堕化,那恐怕将是一场难以想象的灾劫。 陆清泽沉吟片刻,开口道:“待阵修抵达之后,我们再行突破,万一其中堕气冲天,我们三人皆受侵染,那后果……不堪设想,毕竟,那可是神兽。” 洛知闲微微颔首:“我同意。” 段微生却察觉到他今日态度缓和许多,不由心生疑惑,出口问道:“可你究竟是如何进来的?洛知闲,你的修为早已超出秘境限制了吧?” 洛知闲神色坦然,应道:“我动用了一件压制修为的法宝,这才能安然踏入此地。” “什么法宝?”段微生素来清贫,对这类外物所知有限,此时忍不住追问。 洛知闲轻笑一声:“你问题倒真不少,自然是有的,只不过颇为贵重罢了。” 段微生心中仍存着一分疑虑:若真有如此强力的法宝,那天炎宗为何不派遣修为更深、资历更厚的长老或峰主进来? 这秘境之中既然可能存在神兽穷奇,以他们老练的手段与见识,应对起来定然更为稳妥。 洛知闲话锋一转,又道: “方才远远见你操纵血犼,竟真将它稳住了,实在令人惊叹。那东西离彻底堕化不过一线之隔,你是如何做到的?” 段微生摇了摇头:“我并未驯服它,只是引导它接纳自身的相源,再辅以周天共鸣,渐渐助它定下心来。” 陆清泽在一旁听得眼中发亮,由衷赞道:“确实了不起,知闲先前说你于此道天赋异禀,我尚存疑虑,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你所言非虚。” 段微生心头隐隐浮起一丝异样,却说不出具体缘由。 她暗自蹙眉,于灵兽空间中向空涟传音道:“空涟,替我潜行探查一圈,仔细听听那些正赶来的修士都在谈论些什么。” “明白,我这就去。” 她借着甩袖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空涟送了出去。 按理说,御兽者之间本该是你争我夺、互不相让的局面,可洛知闲与陆清泽却始终一派气定神闲,只静立原地等候。 这般姿态,反倒更显蹊跷。 但若当真涉及神兽堕化,那绝非她一人所能应对。 眼下局势未明,唯有等待援手齐聚,方是稳妥之策。 段微生按下心头疑虑,转而向洛知闲问道:“洛前辈,可否与我多讲些关于灵兽堕化的知识?” 洛知闲见她态度恳切,略一沉吟,便缓声道:“你既问起,我便与你分说一二,欲明堕化,还得提到灵兽的三大根基——心源、相源与本源。” “其一谓之心源。”洛知闲指尖轻点自己心口,“此乃灵兽性情本真之所在,是其喜怒哀乐、亲善憎恶之根源,亦可视为其灵智。心源蒙尘,则易入偏执。许多灵兽失控,皆始于心源动荡。”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相源,此乃灵兽力量之外显,是其天赋神通具象化承载,无论是驾驭风火,还是驱使雷霆,皆赖于此。相源不足以驾驭,便如同幼童舞动巨锤,极易被力量本身所侵蚀。” “至于其三……”洛知闲神色略显凝重,“本源,此乃灵兽生命与血脉之基石,也是灵兽积攒的灵力源泉、” “或是心源被恶念吞噬,或是相源狂暴失控,更可怕的,则是本源被至邪之力侵蚀,一旦堕化完成,灵兽便会彻底沦为只知毁灭的凶物。” 陆清泽听到此处,若有所思地接话:“说到本源侵蚀,让我想起曾在宗门古籍中见过一例,三百年前,南荒有只玄龟,其性本温厚,寿逾千载,灵力深不可测。不料其栖身的灵脉被‘蚀魂瘴’侵染,那瘴气如附骨之疽,竟透过相源直侵其本源。不过三年,那玄龟便从祥瑞之兽化作移动的天灾,所过之处草木枯朽、河流改道,最后出动七位元婴修士联手,才勉强将其镇压。” 段微生喃喃道:“原来如此,力量越大,威胁也就越大。” 洛知闲微微颔首:“所以,若谷中的穷奇真是因本源异动而堕化,那此地的危机,恐怕远超我等预估。” 陆清泽轻声道:“心源或相源堕化,也够我们喝一壶得了。” 在三人低声交谈之际,一道幽冷的眸光自不远处悄然注视。 身着暗红衣袍的狄砺川静立阴影之中,面色冷峻。 他凝视着段微生的身影,脑海中却回荡起月凝华带着哭腔的倾诉: “自灵脉凝滞以来,这位小师妹便带头在宗门中欺辱于我,我实在是度日如年,才想着早日嫁与你,逃离那片苦海,真不是有意隐瞒不告……” 当时狄砺川曾问她为何不早些言明,月凝华泪眼婆娑地这么回答。 狄砺川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解:“只是据我所知,这位师妹在宗门内并无根基倚仗,与月家这等世家更是云泥之别,她……怎会如此大胆,竟敢带头欺辱于你?”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审慎:“如今各派最重血脉传承,此事于理不合。 月凝华闻言,眼中泪光更盛,攥着他衣袖的指节微微发白:“她虽无根基,与月家更是云泥之别,可偏偏御兽天赋出众,深得师尊偏爱……与我交好的师妹传讯说,此次秘境之行,竟是宗主亲自下令让她前往,还特意选派了几位杰出弟子随行护持,你若不信,自可去查证……” 此刻望着远处那道身影,他眼底渐凝寒霜。 若真如凝华所言,此女仗着几分天赋便如此跋扈,甚至欺辱他的妻子。 那他倒要看看,在这秘境之中,谁能护得住她。 第67章 雷猊碎冰倾 狄砺川对着旁边的一个暗红色兜帽蒙着脸的修士说到:“去试一试她的本事。” 那修士点头,从袖子中甩出了一只暗影一般的灵兽。 他们此处没有照影镜,这一切都是在背地里进行。 而段微生他们三人还在那里谈论着堕化,跟有经验的御兽者聊天,能听到很多新奇的东西,段微生一时也入了迷。 陆清泽沉吟道:“说起灵兽堕化,我倒想起另一桩旧事,百年前南海之滨曾有只青羽鸾鸟,因心源受损,每逢月圆便哀鸣不止,竟将过往商船的渔歌都听作挑衅之声。” 洛知闲轻声道:“可是后来焚毁十七艘宝船的那只青鸾?” “正是。”陆清泽叹息,“它本是最亲近人族的灵兽,却因心源崩毁,将相源中的风火之力尽数化作复仇烈焰。最后三位元婴修士布下九渊锁灵阵将其镇压。” 段微生忽然察觉天光悄然黯淡了一分,仿佛有薄云掩住日轮。 她指尖微顿,尚未开口,洛知闲已倏然按住剑柄。 “光线有异。”陆清泽的声音陡然转沉,一道淡金流转而起,“收敛气息,西南方向有东西在靠近。” 洛知闲侧耳凝神,唇线抿成冷硬的弧度:“不止一道,约莫五里外,三道灵力波动正在疾速逼近。” 远处树影忽然无风自动,惊起漫天残叶。 就在这死寂蔓延的刹那,一道巨大的阴影如墨汁般泼洒而下,将三人完全笼罩。 众人猛然抬头,只见云层翻涌间,一头巨兽正缓缓垂落。 其形如狮而生赤角,周身覆盖着青黑鳞甲,四爪缠绕着暗紫雷光,正是凶名在外的雷猊! “竟是雷猊!”陆清泽倒吸一口凉气,“这等灵兽不是早已绝迹?” 洛知闲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雷猊额间那道不断扭曲的暗纹:“看它相源!雷光中混着堕气!” 段微生举剑应对,厉声道:“是有修士刚放出的灵兽,方才我共鸣周天,并未找到。” 雷猊猩红的巨目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三人身上。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漫天雷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就在漫天雷暴倾泻而下的瞬间,一只通体剔透的冰凰振翅而出,载着段微生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所过之处凝结出漫天冰晶。 几乎同时,洛知闲足下青玉剑簪应声而出,化作三尺青锋载着他贴地疾掠。 陆清泽则是捏碎一枚龟甲符,古朴的龟甲虚影将他周身笼罩,惊雷劈落竟如般四散滑开。 那道落空的暗紫惊雷轰然劈在侧峰山壁上,只听一声巨响,整座山峰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十丈宽的沟壑,露出其中猩红的岩芯,岩石都蚀成蜂窝状。 三人虽避过这惊天一击,脸色却都凝重异常—— 山被劈开了。 方才他们三人始终不敢全力出手,唯恐波及山谷、释放其中可能存在的堕气。可这雷猊却全然不顾,招招夺命,分明是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狄砺川心头一震,转头对那戴着暗红兜帽的修士低喝道:“温墨子,说好只针对那女修,你现在这是做什么?” 兜帽缓缓抬起,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那人双唇干裂,不见半分血色,喉中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我……不管……这些……都……得死。” 眼见雷猊周身雷光再聚,暗紫色的电蛇尽数朝着段微生奔涌而去! 她足下冰凰清鸣一声,双翼急振,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冰蓝轨迹,险之又险地避开接连劈落的雷霆。 雷光擦着衣角掠过,带来一阵麻痹的刺痛。 段微生眸光一凝,这雷猊竟然是冲着自己而来。 段微生心中雪亮,这分明是有人蓄意寻仇。 雷猊这等灵兽最是难缠,但凡靠近分毫,便会被其周身肆虐的雷霆所伤,一旦被它盯上,便是大麻烦。 不过,此兽虽攻势狂暴,却有个致命弱点:行动迟缓,绝对追不上她的冰凰。 眼看雷猊又一次蓄力,暗紫雷光在它口中凝聚,段微生心念电转:若再这般闪躲,落空的惊雷势必劈向山峦,届时堕气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她当机立断,轻拍冰凰颈侧:“往上走!” 冰凰长鸣一声,双翼怒振,化作一道湛蓝流光直冲九霄,转眼间便跃至雷猊上方云层之中。 四周水汽瞬间将她的身形尽数吞没,那雷猊果然怒吼着追击而上,庞大的身躯在云间笨拙地扭动,粗壮的四肢徒劳地划开雾气。 暗紫雷光不时迸溅,却始终慢了一拍。 段微生在云中悄然盘旋,目光紧锁下方那道暴躁的身影。 就在雷猊又一次仰头喷吐雷光的瞬间,冰凰倏然俯冲,双翼掀起两道极寒旋风,精准地袭向雷猊背脊! 寒气与雷光猛烈碰撞,爆开漫天冰晶。 雷猊吃痛狂啸,转身欲扑,冰凰却早已借势重新没入云海。 段微生心知冰凰虽占尽速度之利,云层更是绝佳的遮蔽,这般周旋确是最稳妥的拖延之策。 然而她心中记挂的,却是下方山石裂隙间可能存在的穷奇堕气,绝不能在此耗费太久。 心念既定,她轻拍冰凰长颈,冰凰会意长鸣,双翼猛然舒展,周身寒气暴涨。无 数细碎冰晶自云层中汇聚,化作三道晶莹锁链,缠向雷猊四肢。 就在雷猊被极寒锁链暂时禁锢的刹那,段微生将血犼放出。 血犼身形在空中迎风暴涨,转瞬化作山岳般庞大的血色巨兽,携着万钧之势朝雷猊当头压下!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血犼所化的赤色山峦将雷猊狠狠砸向地面。 只见那被冰封的雷猊在血色山峦的重压下,周身寒冰应声迸裂,无数碎冰四溅飞射,在空气中划出流光。 远处狄砺川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这女子,竟能驱使灵兽施展出如此刚猛霸道的镇压之术! 洛知闲拂开飞溅至面前的冰屑,眼中难掩惊异:“以冰凰锁敌,再化血犼为山,这般手段,确实漂亮!” 而在漫天冰尘之中,段微生在冰凰背上,俯视着下方渐渐化作光点消散的雷猊残躯,眸中不见半分得意,反而凝起更深的忧色。 那个暗中攻击她的人,是谁? 她渐渐飞下,看到在那裂隙之中,一股浓烈的血色烟雾正升腾而起。 那是浓烈到极致的堕气! 第68章 堕气覆千峦 他们此前的推测分毫不差,眼前翻涌的,正是浓郁到令人心悸的堕气。 如此程度的侵蚀,绝非寻常灵兽所能引发,至少也是接近神兽级别的存在彻底堕落,方能形成这般骇人景象。 段微生尚未来得及理清思绪,便察觉到数道锐利的目光直刺而来。 她倏然抬头,只见萧伊湄与萧景湛不知何时已抵达,此刻正立于不远处的山巅,冷冷俯视着下方。 然而段微生已无暇顾及这两人。 她急切地环视四周,搜寻着方才放出雷猊的修士。 那人出手何其狠绝,不仅针对她而来,更是不管不顾地劈开了整座山体。 连阵修都来不及布下禁制,浓黑的堕气已如决堤般奔涌而出,迅速弥散。 先前抵达此处的修士们,此刻早已顾不上其他,纷纷在翻涌的堕气中仓惶退避,更遑论布设法阵了。 段微生虽不知那雷猊究竟是何人召来,但见天炎宗几位同伴已疾驰而至,当即乘着冰凰翩然掠至他们身前。 李怀素拊掌大笑,声若洪钟:“可以啊!这般凶险的堕气之中,竟能如此从容来去!” 李玄策凝望着他,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微微怔愣:“你竟然这么轻易将这灵兽杀死了!” 寻常修士遇到这种难缠的灵兽,需要极其艰难缠斗一番。 但御兽者,就像是多了数个强大的伙伴,可以更轻松地杀死。 李苍术也微微颔首,语带赞许:“微生对灵兽的掌控,确实令人叹服。” 段微生面凝忧色,轻声道:“多谢诸位谬赞,只是如今堕气因雷猊之故爆发,已无法按原计划布阵压制了。” 李怀素双眉紧锁,当即决断:“先撤至外围!我在外围布设禁制,务必阻止堕气继续扩散。” 他袖中阵旗隐现,语气凝重:“此堕气非但能侵蚀草木,更会扰乱修士心神,诸位务必谨守灵台,万分小心。” 正当李怀素开始布阵之际,段微生的空涟悄然传来讯息。 “微生,我听到狄砺川与一名红袍修士的争执” “狄砺川怒道说‘本座只要你试探那女修深浅,谁让你下此狠手?’那红袍修士说‘老子的雷猊都折在里面,这不朽阁若不给个交代,我就把这事公之于众!’” 段微生微微惊愕,居然是狄砺川…… 她心想,看来月凝华也没闲着,没少给狄砺川洗脑。 只是这人,居然会如此愚蠢地试探她。 李怀素已布完最后一道阵旗,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缓缓升起,将翻涌的堕气暂时封锁在内。 李玄策忽然指向光幕之内:“你们看!” 只见堕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对猩红的眼眸,正透过浓雾凝视着外界。 就在与那猩红眼眸对视的刹那,段微生心神剧震,一股强烈的共鸣感直击灵台。 她当机立断:“请诸位为我护法,我要运转周天共鸣,探明那怪物本源!” 李怀素与李苍术同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 李怀素袖中阵旗环绕成圈,沉声道:“放心施为。” 李苍术指间已扣住三道符箓,颔首示意:“必不让人惊扰到你。” 段微生闭目凝神,将神识沉入共鸣之境。 她的意识倏然升腾,如同挣脱了肉身的桎梏,高悬于九霄之上。 俯瞰之下,她的心瞬间凉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穷奇,而是一个完全扭曲的畸形存在。 兽身以古怪的姿态强行拼接,周身涌动着狂暴的堕气,仿佛被生生捏合而成的怪物。 更令她心惊的是,这堕兽的本源核心处,竟隐约闪烁着一点微弱却纯净的金光,如同被蛛网层层包裹的金子,仍在顽强地抵抗着彻底的侵蚀。 段微生心头一震,那点金光,竟是这堕兽仅存的一丝心源! 这说明它尚未完全沉沦,仍保有些许理智。 然而就在她窥探的刹那,那堕兽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神识。 翻滚的堕气骤然凝聚成一只漆黑巨爪,挟着侵蚀神魂的寒意直扑而来! 段微生只觉识海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硬生生震出了共鸣之境。 她踉跄倒退,面色苍白如纸,额间沁出细密冷汗。 “微生!”李怀素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李苍术立即递过一枚清心丹,神色凝重:“可是遭了反噬?” 段微生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微微颔首,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并非仅仅是视觉上的冲击,更伴随着一股极其恶毒的气息,如附骨之疽般钻入她的神识,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与灵兽共鸣时有多舒畅愉悦,接触这堕气时便有多么痛苦难当。 段微生强忍不适,急声道:“那东西察觉到了我的探查,刚刚攻击了我!” 李苍术眼尖,猛地抓起她的手腕,只见她掌心已然浮现出黑气。 “不好!你被堕气侵蚀了!” “你们快看!”突然有人惊骇大叫。 只见前方翻涌的堕气竟化作无数只扭曲的黑色手臂,疯狂地向外抓挠,瞬间冲破了李怀素布下的阵法光幕! 人群顿时一片混乱,修士们纷纷御起灵光仓惶躲闪,惊呼声与堕气的嘶啸交织成一片。 整个秘境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由于无法御剑腾空,众多修士只得各展神通与漫天袭来的堕气黑手正面交锋。 剑光、符箓、法宝光华次第亮起,与翻涌的黑潮猛烈碰撞。 然而那堕气的侵蚀性远超想象,寻常灵力触之便如冰雪消融。 不过片刻,已有数名修士防护被破,惨叫着被那些扭曲的手臂拖入浓稠的黑暗深处,再无踪影。 李怀素急催阵旗,试图重整防线,却见新生的金光在漆黑潮水冲击下寸寸碎裂。 他面色铁青:“这堕气……竟能吞噬灵力壮大自身!” 李玄策当机立断,厉声喝道:“速退!不可力敌!” 众人飞身后撤,耳边却传来弟子绝望的哀鸣:“这才秘境开启的第一日啊!秘境封闭,我们出不去,难道真要尽数葬身于此……” 几人疾驰至不远处一座山巅,回身望去,方才激战之处已彻底沦为一片翻涌的黑色海洋,所过之处草木凋零,山石蚀化。 李怀素面色凝重至极,沉声道:“必须设法遏制,否则……我们无人能幸免。” 第69章 清影暗雾降 李怀素倏然转头看向段微生,目光如炬:“微生,你方才与那东西神识相接,可曾探得什么?” 段微生强忍掌心传来的阵阵刺痛,将先前与洛知闲的推测简明道来:“此物恐怕并非寻常堕兽,很可能是某种强大存在的心源或本源遭受侵蚀,彻底堕化而成。” 萧归云闻言,急切地看向她:“段师妹,你懂得御兽,对此可有什么应对之法?我们这些人对灵兽之道实在知之甚少。” 众人目光齐聚在她身上。 然而即便是段微生,也从未亲眼见过如此彻底堕化的灵兽。 像血犼那般尚在堕落边缘的,她尚能设法挽回,可眼前这等完全堕化的存在,她也束手无策。 “容我再想想……”段微生蹙眉沉吟,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萧归云忍不住怒道:“究竟是谁放出那雷猊?此举当真歹毒至极!” 此时段微生掌心的黑气已蔓延至腕部,她强忍痛楚,抬手唤出祸斗。 她立即将染黑的手掌示于它面前:“你可知这是何种堕气?可有什么化解之法?” 祸斗低头凝视她掌心翻涌的黑气,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它仔细嗅闻那片不断扩散的漆黑,轻轻摇了摇头。 “微生,这堕兽本源已坏,此非寻常堕气,乃是本源已彻底腐化所致。” 突然,远处传来凄厉惨叫。 只见两名修士被漆黑巨手擒至半空,护体灵光应声碎裂。 在众人骇然注视下,那两人的血肉之躯迅速干瘪,最终化作枯骨被黑雾吞噬。 “它在吞噬修士灵力壮大自身!”李苍术的声音带着愕然。 段微生问道:“祸斗,以你的经验,可有办法?” “唯今之计,唯有以纯净本源相引,但需深入黑潮中心,风险极大。” 段微生闻言一怔:“你是说,需要用纯净本源去唤醒这堕兽?” “正是,”祸斗声音沉重,“微生你看,它吞噬的修士越多,那金光,就越是晦暗,很快它将泯灭最后一丝灵智。” 李怀素闻言色变:“不可!这太过凶险!” 李苍术闻言连连摇头:“此法太过凶险,可还有别的选择?无论是人是兽,一旦深入那黑潮中心,恐怕……” 话音未落,李玄策却向前迈出一步,神色决然:“宗主临行前赐我一件护身法宝,或可一试,只是施展此法恐会伤及根本,届时还望诸位照应。” 李怀素蹙眉:“什么宝物,玄策,你想如何去做?” 李玄策淡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一面古朴铜镜。 那镜身刻着九重云纹,镜缘盘绕着螭龙浮雕,镜面却朦胧如月晕,正是天炎宗镇宗之宝“云螭镜”。 “此镜可引动九霄清正之气,专克邪祟。”李玄策指尖轻抚镜缘,“待我以精血催动镜光,在堕气中撑开一方清明领域,怀素师兄需在外围布下七星锁灵阵稳固镜光,苍术师妹以符箓清除镜光范围内的残余堕气。” 他看向段微生:“至于微生师妹,若镜光能暂时压制堕气,或许你能借机与那本源建立联系。” 众人相视颔首,当即各就各位。 段微生怔怔地望着李玄策沉稳布阵的身影,有一丝心烦,李玄策在救人,可他也确实是自己的仇人。 但他现在又要救她、救所有人,那这笔账怎么算? 她最讨厌这样的糊涂账。 李玄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落在镜面,铜镜顿时绽放出清辉,如云开月现。 铜镜镜面迸发出刺目金芒,李玄策将法宝祭向半空:“快!这堕气正在侵蚀镜光!”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金色光柱与黑潮激烈碰撞,每一瞬都有细碎金光被黑暗吞噬。 段微生强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她当即盘膝而坐,凝神运转共鸣周天。 这一次,她的神识在镜光庇护下,竟真如利刃般破开重重黑雾,直抵那堕兽本源深处。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她心惊,那点原本微弱的金光,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缠绕,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还能听见我吗?”她以神念轻轻触碰那缕本源。 突然,无数破碎的絮语如潮水般涌来: “痛……好痛……” “为何……背叛……” “杀……杀光……” 那些声音时而凄厉如万鬼哭嚎,时而阴冷如寒风。 在那片混乱的呓语中,一个格外清晰的意识陡然浮现: “找到……你了……” 段微生只觉神魂一颤,这是什么意思。 堕兽本源深处那点原本微弱的金光骤然爆发! 璀璨金芒如旭日东升,瞬间驱散周遭黑雾,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遍体鳞伤的穷奇虚影。 它周身布满可怖的裂痕,金光不断从伤口逸散。 “商光大人……”那虚影发出激动的吼声,巨大的头颅虔诚地垂下,“您终于归来……履行千年前的誓约了……” 段微生没想到穷奇居然会将自己错位为商光。 段微生强忍神魂间传来的阵阵刺痛,放柔了声音轻轻回应:“你认错人了,我并非商光,我是这一代的御兽者段微生。” 它偏了偏巨大的头颅,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段……微生?我们……可曾相识?” 段微生迎上它迷茫的目光,唇角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现在便认识了。” 她的神念如春风般轻柔地环绕着那道虚影,“你可是在此处沉睡了很久?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穷奇虚影低低呜咽了一声,金光流转的身躯微微蜷缩:“记不清了……只记得要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没关系,”段微生的声音愈发温和,“我们一起慢慢想,可好?” 那双金焰眼眸静静注视着她,终于缓缓颔首。 所有修士都看着这一幕。 翻涌的黑雾中心,段微生周身笼罩着淡淡清辉,宛若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金色的穷奇虚影温顺地伏在她面前,破碎的金光如星屑般飘散。 而这时,段微生抬起了手,指尖正轻触着穷奇额间的裂痕,无数金色光点顺着她的手臂流淌。 那些原本攻击性极强的黑雾,此刻竟如温顺的宠物般,在段微生周围缓缓盘旋。 第70章 贪念血雨腥 紫霄殿的萧景湛猛地攥紧剑柄,不可置信道:“她竟能与堕化的凶兽本源对话?” 萧伊湄却死死盯着金光中那道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远处,青莲阁的陆清泽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眼中满是惊叹:“以神念化春风,这才是真正的御兽之道。” 天炎宗众人更是看得怔住。 萧归云忘了维持阵法,喃喃道:“小师妹……当真了得。” 李玄策依然全力维持着九霄云螭镜,镜光微微颤动,他清楚地感知到,,段微生的神识正承受着可怕的压力。 金色穷奇虚影缓缓低下头,鼻翼轻颤,在段微生周身细细嗅闻。 它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眸子里浮现出更深的困惑。 “你身上有同样的气息,与商光大人一样,都带着这片土地的味道……” 段微生微微一怔:“土地的味道?这是什么意思?” 穷奇巨大的头颅轻轻晃动,它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说不清,就像就像同源的泉水……其他人没有这种味道,你们不一样……” 段微生心中疑窦丛生,却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任由那些金色光点如萤火般在她指间流转。 “别急,慢慢想。” 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湖面:“你看,这些光点多美,它们本该是你的力量,对不对?” 穷奇虚影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巨大的身躯又伏低了几分。 它试探着靠近她的手掌,那些破碎的金光似乎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变得有序起来。 “对,就是这样。”段微生浅浅一笑,指尖轻轻划过穷奇的额间。 “你本就是这片天地孕育的灵物,不该被黑暗吞噬。” 她的神念如涓涓细流,温柔地包裹着穷奇残存的本源。 那些躁动的黑雾在她周围盘旋,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淡淡的清辉。 渐渐地,穷奇眼中的金焰不再狂乱,而是变得温顺。 “或许,我真的能帮你找回自己。”段微生轻声说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一丝希望在她心中升起——照这个趋势,或许真的能…… “不能让她独占先机!” 一声厉喝突然从外围传来。 只见几名身着不同宗门服饰的修士冲破镜光的屏障,手中法宝直指段微生和穷奇! “趁现在收了这穷奇!”为首的那个紫袍修士眼中满是贪婪,“这等机缘岂能让她一人独占!” 三道凌厉的攻势骤然袭来——一道赤色剑芒直取段微生后心,一道幽蓝锁链缠向穷奇虚影,还有一张闪烁着雷光的大网当头罩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就连维持着云螭镜的李玄策都来不及反应。 段微生只来得及将穷奇虚影护在身后,剑芒已至眼前。 她仓促间凝聚灵力抵挡,却因分心保护穷奇而露出破绽。 “小心!”李玄策急喝,镜光猛地转向,试图拦截那三道攻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剑芒虽被镜光削弱大半,余波仍震得段微生气血翻涌。 更糟的是,那幽蓝锁链已经缠上了穷奇虚影的前肢! 原本温顺的穷奇骤然发出一声震天怒吼,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金焰眼眸瞬间被血色覆盖,周身金光急剧转为黑色。 “不好!”段微生心中大骇,“它要彻底堕化了!” 穷奇疯狂挣扎,锁链在它狂暴的力量下寸寸断裂,但它的身躯也开始急剧膨胀,原本破碎的金光彻底被暗色取代! “你们!”段微生猛地转头,怒视那几名修士,“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数步,但为首的紫袍修士仍强自镇定:“不过是垂死挣扎!大家一起上,收了这堕兽!” 修士开始骚动,一道道贪婪的目光聚焦在正在异变的穷奇身上。 法宝的光芒次第亮起,杀气在堕气中弥漫。 李玄策的镜光剧烈摇曳,他咬牙维持着法宝,朝段微生喊道:“快退!它已经堕化了!” 话音未落,彻底堕化的穷奇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咆哮。 暗红色的冲击波以它为中心轰然扩散,所过之处连黑雾都被吞噬。 首当其冲的三名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红芒中化为飞灰。 段微生被这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她艰难地抬头,看向那个在暗红光芒中疯狂咆哮的身影,心中一片冰凉。 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 那双血红的眼眸最后看了她一眼,里面再也没有方才依赖,只剩下无尽的疯狂与痛苦。 然后,它转身扑向那些蠢蠢欲动的修士,杀戮正式开始。 整个秘境瞬间化作修罗场。 堕化的穷奇彻底失去了理智,它庞大的身躯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修士们如同草芥般倒下。 利爪撕裂血肉,獠牙咬碎骨骼,鲜血将黑雾都染成了暗红色。 然而修士们也在疯狂反击,每一次攻击都让它发出痛苦的咆哮,可这反而激起了它更深的凶性,杀戮变得更加惨烈。 “稳住阵型!”李怀素嘶吼着。 但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李玄策手中的云螭镜剧烈震颤,镜面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原来方才那三名修士强行突破镜光屏障时,已经对法宝造成了损伤,此刻在内外交攻之下终于支撑不住。 淡金色的防护光幕应声破碎,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四散飞溅。 “不好!”李玄策喷出一口鲜血,镜光彻底熄灭。 失去了最后一道屏障,积蓄已久的堕气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浓稠的黑雾中,无数只扭曲的黑色手臂疯狂伸出,与堕化的穷奇一起扑向在场的所有修士!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青袍修士刚挡开穷奇的利爪,就被三只黑手拖入雾中;另一个女修挥舞长剑斩断数只黑手,却被穷奇从背后一爪贯穿胸膛。 “结阵!快结阵!”萧景湛厉声喝道,紫霄殿弟子勉强组成剑阵。 段微生强忍伤势,冰凰与祸斗同时现身护在她左右。 她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心沉到了谷底。 人心真是难测,明明所有人都能活,现在却因为几人的贪念,毁了一切。 第71章 血脉现灵渊 段微生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在血雾中疯狂厮杀的身影—— 它每杀一人,身上的暗红就深一分,那双血眸中的痛苦也更重一分。 她清楚地看见,在撕裂一个修士的喉咙时,它的爪子其实在微微颤抖。 段微生喃喃道:“它还在挣扎……” 战局急转直下,穷奇的无尽黑手疯狂屠戮,堕气更是四处扩散。 一个青袍修士侥幸从黑手围攻中脱身,却因为被堕气扫过,便立刻口吐黑血,浑身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退!全部后退!”李怀素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混乱中又有两名天炎宗弟子被黑手拖走。 段微生看着这惨状,紧紧攥拳,心头涌起一阵怒火。 若不是那几个贪婪之徒,局势何至于此! 但下一刻,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必须冷静。 她飞速思索着对策。 《山海妖录》的封印之术需要实体媒介,可眼前的穷奇仅是本源虚影,根本无从下手。 寻常御兽法门对完全堕化的存在毫无作用,而李玄策的云螭镜已有了裂痕,再无能完全克制堕气的法宝。 她的血,或许能起作用,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紧。 她的血脉特殊,这是她最大的秘密,若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惊呼传来:“观山小心!” 只见李观山为了护住一个受伤的师弟,险些被穷奇的利爪扫中。 幸好蘅芜及时甩出长鞭将他拉开,但鞭梢触及堕气的瞬间就化作了飞灰。 “结三才阵!”蘅芜厉声喝道,与李观山和另外几个天炎宗弟子背靠背组成战阵。 但他们显然已经到了极限,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灵力也即将耗尽。 段微生的心猛地揪紧。 一只黑手猛然从身后抓向蘅芜,段微生冲过去,蓄满灵力的一掌将堕气暂时打算。 她环顾四周,萧归云在左翼苦苦支撑,李苍术的符箓已经所剩无几,李怀素都浑身是血。 而李玄策,他方才为了维持镜光,显然伤了根本,此刻连站立都很勉强。 若她再犹豫,这些人都会死在这里。 包括她自己。 段微生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烛龙临终前的嘱托:“微生,你的血脉特殊,切记不可轻易暴露……” 可是若为了守住秘密而要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死去,那这秘密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她自己也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被这堕气吞噬也一样会死。 她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诸位同门!”段微生的声音穿透厮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个天炎宗弟子耳中,“请助我一臂之力!” 李怀素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要做什么?” “我要再试一次,接近穷奇,”她斩钉截铁道,“但需要你们为我争取片刻时间。” 李苍术犹豫了:“微生,这太危险了,你的修为和剑术,都应对不了。” 段微生轻轻摇头:“师姐,信我。” 李苍术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决然。 她重重点头,毫不犹豫地应下:“好!我们信你!” “天炎宗弟子听令!”李怀素清叱一声,长剑指天,“结九星护灵阵!” 话音未落,所有天炎宗弟子同时动作。 李怀素率先掷出九面阵旗,精准地落在段微生周身九个方位。 萧归云双掌按地,精纯的灵力沿着地面迅速蔓延,将九面阵旗连接成一道赤色光轮。 “离位,启!” “坎位,固!” 李玄策强忍伤势,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下一道血符:“兑位,守!” 每一个天炎宗弟子都将自己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大阵。 赤色光轮缓缓旋转,九道不同属性的灵光交织成屏障,将段微生牢牢护在中心。 “走!”李苍术厉喝一声,九星护灵阵带着段微生向前推进。 黑手疯狂地撞击在光幕上,激起阵阵涟漪,却始终无法突破这道集结了天炎宗弟子全力的守护。 段微生在阵中心深吸一口气,这一刻,她的心境与初入宗门时已截然不同。 “坚持住!”李怀素嘶吼着,九星护灵阵硬生生在汹涌的黑潮中劈开一条通路。 段微生没有丝毫犹豫,沿着这条道路疾冲向前。 黑手不断从两侧袭来,都被阻挡回去。 终于,她再次来到了那个疯狂的身影面前。 穷奇周身散发着暴戾的堕气,利爪上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 然而段微生却毫无惧色,缓缓向前伸出手。 “你不该是这样的……”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守护这片天地的灵兽,是让万物敬畏的存在。” 穷奇发出一声低吼,血眸死死盯住她。 就是现在—— 段微生将染血的手掌按在穷奇额间。 鲜血触及的瞬间,穷奇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 它眸中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虽然仍未完全恢复清明,但不再是令人胆寒的红光。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利爪,又望向段微生尚在淌血的手腕,喉中发出困惑的呜咽。 周身翻涌的堕气明显稀薄了许多,那些疯狂舞动的黑手也随之一滞,攻势渐缓。 “你看,”段微生不顾腕间剧痛,柔声引导,“这才是你真正的模样。” 穷奇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手掌的伤口。 那动作带着几分愧疚。 当它的舌尖触及到段微生血液时,周身金光又盛了几分。 洛知闲死死盯着段微生手腕上泛着金光的血液,声音发颤: “是了,我早该想到的,寻常修士的血肉对堕兽而言不过是养分,但她的血,是能与灵兽本源共鸣的至纯之力!” 他瞳孔颤抖:“刑海、血犼……那两次,她都用了自己的血,她是有天分的,但绝不会这么快就让灵兽收心——” 他话音未落,一道漆黑如墨的利箭突然自远处山巅破空而来,直直射向段微生毫无防备的后心。 “小心!”洛知闲失声惊呼。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段微生正全神贯注地安抚穷奇,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72章 战意醒古魂 就在段微生全神贯注安抚穷奇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背后袭来。 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战栗感,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此刻正与穷奇本源交融,根本抽不出手来防御。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色身影猛地从旁扑来——是祸斗! 祸斗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她与那支黑箭之间,利箭贯穿血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祸斗赤色的眼眸依然温柔地望着她,仿佛在说“别怕”。 鲜血从它胸口汩汩涌出,将那身漂亮的皮毛染得暗红。 它努力想像往常那样蹭蹭她的手,前爪却只是无力地抬了抬,最终缓缓倒下。 “不!”段微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整个人如遭雷击。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所有这些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感受到那黑色利箭的威胁,本就处于失控边缘的穷奇再次发出狂暴的怒吼。 暗红色光芒从它周身迸发,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眸再次染上血色! “闭嘴!” 段微生猛地抬头,厉声喝道。 这一声呵斥中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连周围翻涌的堕气都为之一滞。 穷奇愣愣地望着她,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 “你看看你自己!”她指向穷奇,声音冰冷,“你可是神兽,被小小挫折击垮,这就是上古灵兽的气度?” 穷奇被她骂得一愣,暴戾的气势竟真的收敛了几分。 她轻轻放下祸斗,站起身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怒火。 段微生不再看它,转而望向黑箭射来的方向。 目光穿透重重黑雾,死死锁定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 “藏头露尾的鼠辈!”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总是搞些暗箭伤人的门道。” 段微生双目赤红,周身陡然爆发火灵根炽烈的气息。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空中,双手结出一道法印: “以吾之血,唤尔等醒来——” 法印带着她的血挥洒在山谷。 整个山谷突然剧烈震动,四面八方的岩壁孔洞中亮起无数双的眼睛,原本蛰伏在秘境各处的灵兽纷纷苏醒。 “去!”她厉喝一声,指尖直指那个黑衣人的方向,“给我撕碎他!” 霎时间,成千上万的灵兽如潮水般涌向那个身影。 飞行灵兽遮天蔽日,地面走兽奔腾如雷,甚至连地底都钻出无数狰狞的虫豸。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般变故,仓促间挥剑抵挡。 在无数利爪的撕扯下,他脸上的黑布被扯得粉碎,露出一张狰狞的面容。 “厉无涯!”段微生咬牙切齿,“竟然是你!” 这张脸在场不少人都认得,正是臭名昭着的魔修厉无涯。 厉无涯见身份暴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露出狠厉之色:“既然被你们认出来了,那就都去死吧!” 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刻满符文的胸膛。 黑气从符文中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鬼影。 “万鬼噬魂!” 凄厉的鬼嚎声响彻山谷,无数怨灵朝着修士扑去。 “结阵御敌!”各派宗门领队强撑着重伤的身躯喝道。 各派修士纷纷运转灵力,与漫天怨灵激烈碰撞。 一个紫霄殿弟子挥剑斩碎三道怨灵,却突然抱头惨叫,那些被击碎的怨灵竟化作黑气钻入他的七窍! “小心反噬!”萧景湛急声提醒,“这些怨灵会污染神识!” 段微生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恶念也不由心惊。 这秘境处处杀机,简直像是专门为置人于死地而设。 她下意识看向李玄策,却见他也是满脸震惊,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战局很快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怨灵源源不绝,修士们却要同时抵御堕气与怨灵的双重侵蚀,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更可怕的是,几只格外强大的怨灵竟朝着穷奇扑去,它们撕咬着穷奇的身躯,试图将它彻底拖入深渊。 穷奇挣扎着,看起来又有了混乱的迹象。 “你就这样认输了吗?”段微生朝穷奇厉声喝道,“看看这些魑魅魍魉!你可是上古战兽,就任由这些污秽之物践踏你的尊严?” 穷奇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 “记住你是谁!”段微生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你是让天地变色的穷奇,不是这些怨灵的傀儡!”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穷奇猛地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吼,金色光芒轰然爆发,将那几只怨灵震得粉碎。 它终于动了真怒。 巨大的翅膀猛然展开,每一次扇动都卷起罡风。 利爪挥过之处,带起片片金色光晕,怨灵如冰雪消融; 随着战斗的持续,它身上的暗红色竟开始渐渐褪去,重新显露出璀璨的金光。 每一次利爪撕碎怨灵,它眼中的血色就淡去一分,每一次翅膀震散黑雾,它周身的堕气就消散一层。 在战斗中,它想起自己曾是守护这片天地的瑞兽,想起那个守护众生的誓言…… “吾乃……穷奇!” 一声充满威严的咆哮响彻秘境,金光彻底驱散了它身上最后一丝暗红。 此时的它虽然依旧满身伤痕,但那双金眸中已再无迷茫,只剩下属于上古凶兽的凛然威严。 它转头看向段微生,目光复杂:“多谢点醒。” 随即它仰天长啸,一道纯净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所过之处怨灵纷纷溃散。 这神圣的光芒中,肆虐的堕气无影无踪。 众修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逆转的一幕,段微生瞪大眼睛看着穷奇,眼里闪过惊艳之色。 是战斗唤醒了它血脉深处烙印的本能。 它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战兽,是曾与诸神比肩的存在,岂容这些污秽之物亵渎它的威严? 段微生望着眼前这尊重现上古风采的凶兽,终于明白:唯有找回真我,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力量。 穷奇双巨大的翅膀猛然展开,身形在金光中不断拔高,当它完全展开双翼时,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半个山谷。 第73章 金影破云空 段微生凌空而立,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她凝视着穷奇伟岸的身姿,心中忽然明澈如镜。 原来对待这些灵兽,并非一味安抚纵容才是正道。 穷奇骨子里刻着战天斗地的傲气,需要的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能唤醒它本心的当头棒喝! 就在她顿悟的刹那,远处的厉无涯已然方寸大乱。 他疯狂地拉满弓弦,接连三支黑箭破空而出,直取穷奇要害,一支直接朝着段微生心头射来。 然而这一次,穷奇甚至没有闪避。 它只是平静地展开双翼,箭矢在触及金光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般消散无踪。 “怎么可能!”厉无涯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穷奇低头看向段微生,金眸中闪过一丝询问之色。 段微生会意地点头,随即在它的金光护持下,她凌空飞行,缓缓飞至厉无涯面前。 “厉无涯。”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山谷,“你的死期到了。” 厉无涯面目狰狞地嘶吼:“妖女!你用了什么邪术?先骗走血犼,现在连穷奇都对你言听计从!” 段微生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你这种人,永远不懂何为真心相待,血犼选择追随我,是因为我给了它尊严;穷奇愿意信我,是因为我帮它找回了本心。”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周身的气势节节攀升: “而你——为了一己私欲屠戮修士,用邪术炼制怨灵,今日更是险些让所有人为你的贪婪陪葬!” 厉无涯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叫道:“弱肉强食,本就是天道!那些蝼蚁能成为我修炼的资粮,是他们的荣幸!” “冥顽不灵。”段微生轻轻摇头,眼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了。 穷奇立即会意,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将厉无涯牢牢困在中央。 “你罪恶的一生,就在此终结吧。” 随着她的话语,金光开始收缩。 厉无涯疯狂地攻击光壁,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不!”在绝望的嘶吼中,他的身躯在圣洁的金光中寸寸消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湮灭在天地之间。 段微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复仇的快意,只有淡淡的悲悯。 当厉无涯在金光中灰飞烟灭,整个山谷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各派修士目瞪口呆地望着空中那道身影,段微生凌空而立,穷奇金光保护着她,身后是巨大的穷奇金影。 “她竟然真的驯服了上古战兽……”萧景湛喃喃自语,手中的长剑不自觉地垂下。 陆清泽长叹一声:“此等天赋,千年未见。” 然而段微生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她身形一闪,已来到天炎宗众人守护的中心。 蘅芜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灵力护住祸斗心脉。 “它伤得很重……”蘅芜抬头,轻轻叹息。 段微生俯身查看,却在看清祸斗模样的瞬间,浑身剧震—— 原本玄狼外形正在消散,显露出真实的形态:通体漆黑,四爪缠绕着黑色纹路,额间一道金色竖纹若隐若现,这才是祸斗作为上古神兽的真正模样! 它为了护自己,耗尽了维持化形的灵力。 段微生颤抖着手抚摸祸斗的伤口,却在抬头的刹那,对上了一双复杂的眼眸。 李玄策站在一遍,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目光在祸斗真实的形态和段微生之间来回移动,瞳孔剧烈收缩。 段微生知道他一定想起来了,只要看到祸斗的相貌,就知道正是这神兽救走了那个猎户家的小姑娘。 他更知道,自己是她的灭门仇人之一。 段微生没去看他,没时间去管他。 要先救祸斗。 她轻轻将手掌覆在祸斗血流不止的伤口上,闭上双眼,周身泛起柔和而纯净的灵光。 共鸣周天缓缓运转,她的灵力如温暖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祸斗体内。 那灵力所过之处,伤口处萦绕不去的阴冷煞气悄然消散。 祸斗原本急促而痛苦的喘息渐渐平缓,伤口虽未立刻愈合,但血流明显止住,生命气息也稳定了下来。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小心地将情况好转的祸斗更紧地抱在怀中。 段微生怀中的祸斗周身泛起柔和的光芒,庞大的身躯在光影中逐渐缩小,最终变回了那只她再熟悉不过的小黑狗模样。 它虚弱地蜷缩在她臂弯里,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湿润的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腕。 这一下轻轻的触碰,却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无数画面在她眼前飞速掠过—— 雪天里,是祸斗叼着她,拼命逃离那片血腥之地; 无数个寒冷的夜晚,是它为她取暖; 在她修炼受挫、心灰意冷时,也是它默默陪在身旁…… 没有祸斗,她早就死了。 不仅仅是六年前,更是这六年来的每一天。 当时,滔天的怒意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厉无涯若不是他已经灰飞烟灭,她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而就在这时,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刚才盛怒之下,她似乎……将这秘境中所有的灵兽都召唤了出来? 段微生倏然抬头,这才真正看清周围的景象—— 十几只灵兽静默地环绕在她四周,从空中到地面,它们形态各异,气息强弱不等,却都保持着同一个姿态:微微低头,目光聚焦于她。 没有骚动,只有一片近乎虔诚的寂静。 无数双兽瞳中映照出她的身影,那目光复杂难言——有亲近,有敬畏,有依赖。 她怔怔地看着这片因她一个念头而汇聚的兽潮,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段微生望着眼前这万兽朝宗般的景象,如此阵仗,想要藏拙已是绝无可能。 祸斗的暴露,恐怕已经让李玄策、月烟雪、李惊羽这些旧日仇敌,彻底确认了她的身份。 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轻盈地越众而出,它步履优雅,澄澈的眼眸中闪烁着远超常兽的灵慧之光。 它在段微生身前三步处停下,并未像其他灵兽那般俯首,而是微微偏头,用一种带着探究的语气缓缓开口: “您的气息,为何与我们如此同源?仿佛本就源自同一脉流。” 第74章 净世火为剑 段微生闻言微怔,方才穷奇便说她身上有这片土地的气息,此刻这灵狐竟也道出相似之言。 她忽然意识到,在外界时从未有灵兽提及此事,莫非这秘境本身别有玄机? 她转向李怀素,神色凝重:“师叔,这处秘境究竟是何来历?” 李怀素望着四周翻涌的灵气,沉声道:“此乃大罗天原生地貌,并非人为开辟的小世界。” 他抬手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脉轮廓:“这些山川河流,皆是上古时期天地初开时自然形成,大罗天有古传说,据说大罗天创世神洒下血脉,故而此地万物皆有灵性。”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正因如此,秘境中的灵兽对血脉气息格外敏感,它们能感知到最本源的力量流转,这是外界灵兽所不及的。” 段微生心头剧震。 难道自己当真身负大罗天先民血脉,才会与这方天地的灵兽产生如此奇特的共鸣?若 真如此,其他修士在此岂不都成了“外来者”?还是说他们体内并未传承这份古老的血脉? 她正心绪翻涌,李玄策冰冷的声音忽然传来:“微生师妹这般神情,可是悟出了什么关窍?” 他目光如刀,在段微生与她怀中的祸斗之间来回扫视:“看来师妹确实非同寻常。” 四目相对的刹那,段微生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 震惊、恍然,以及深埋的戒备,他果然已经猜透了一切。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方才厉无涯消散之处,突然涌出浓稠如墨的怨气,竟是比先前更加凶戾。 那怨气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扭曲的面孔,发出刺耳的尖啸: “我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你们陪葬!” 李怀素见状脸色骤变,急喝道:“小心!这是怨魂咒,以毕生修为凝成的诅咒,怨念不散,誓不罢休!” 那怨气凝聚的面孔发出凄厉尖啸,竟化作数道黑箭破空而来。 其中一道直指段微生眉心,段微生本能地挥出一道灵力屏障,却在触及黑箭的瞬间脸色一变——这怨气竟能腐蚀灵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厉无涯居然还能使出这般能力。 穷奇振翅卷起金色旋风,将那几道黑箭尽数搅碎。 然而破碎的怨气并未消散,反而缠绕在金光之上,居然开始集聚侵蚀起来。 李玄策瞳孔骤缩,失声喝道:“不对!这不只是厉无涯的怨魂咒,他的本命法宝‘幽冥血魂幡’正在苏醒!” 只见那些破碎的怨气并未随风消散,反而在金光中诡异地蠕动着,渐渐凝聚成一面暗血色的魂幡虚影。 幡面上无数血魂翻涌哀嚎,散发出比先前浓郁数倍的凶煞气息。 “幽冥血魂幡竟能自主显形……”李怀素倒吸一口凉气,“这魔器是要择主重生!” 那血幡虚影突然调转方向,竟是朝着伤势未愈的李玄策直扑而去。 李怀素当机立断,高喝道:“结阵!绝不能让它得逞!” 天炎宗弟子应声而动,瞬间结成降魔大阵,就连其他宗门的修士也纷纷出手,各色法宝光华齐射向那血幡虚影。 然而血幡竟在攻击中分化成数道血影,其中一道突破重围,直取李玄策心脉。 段微生心中惊疑,为何这魔幡独独锁定李玄策?是因他天资最高,还是天炎宗血脉有何特殊之处?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那道血影已扑至李玄策面前。 近看才知其中恐怖,无数扭曲的怨魂在血影中挣扎嘶嚎,狰狞的面容时隐时现,浓郁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 然而就在众人全力救援之际,那道血影竟在半空中轰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雾。 原本集中的凶煞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如蛛网般缠向四周修士。 距离最近的几个弟子当即被血雾笼罩,发出凄厉惨叫。 “是障眼法!”李怀素惊怒交加,“它真正的目标是吞噬更多生魂。” 血雾所过之处,修士们纷纷倒地挣扎。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侵蚀的修士眼中开始泛起血红,显然正在被魔气侵蚀神智。 段微生急忙催动灵力护住周身,将灵兽全回收到空间里。 “等等,微生。” 怀中祸斗突然睁开双眼,虚弱地吐出一缕赤色火焰。 那火焰触到血雾的刹那,竟如烈阳融雪般将其净化。 “这是……”李怀素震惊地看向祸斗,“净世真火?这真是神兽祸斗,这、怎么可能?!” “净世真火并非术法,而是心念所化。”祸斗轻声说道。 一缕赤色灵光缓缓渡入段微生掌心,刹那间,她仿佛看见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火焰在虚空中燃起的景象。 “以心为引,以念为焰。”祸斗的声音渐渐微弱,“你身负的血脉,本就是最适合承载这火焰的容器……” 段微生福至心灵,依言运转心法。 只见她指尖跃起一簇赤金火苗,虽不及祸斗的烈焰纯粹,却带着独特的生机,她试探着将火苗挥向袭来的血雾—— 血雾触到火苗的瞬间,竟发出凄厉尖啸,迅速消融殆尽。 周围的血雾仿佛感知到克星的存在,竟不敢再向前逼近。 段微生眸光一凛,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赤金火苗自她指尖蔓延,转瞬间便缠绕上手中长剑。 剑身嗡鸣,迸发出耀眼光华。 她纵身跃起,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穷奇心有灵犀地俯冲而下,金色羽翼掀起阵阵罡风。 一人一兽在空中交汇,金光与赤焰完美交融。 长剑挥出惊天长虹,赤金剑光所过之处,血影发出凄厉哀嚎。 剑光与金辉在空中交织成天罗地网,所到之处怨气尽散。 段微生执剑立于穷奇背上,发丝飞扬,周身金光缭绕。 残余的血影疯狂反扑,却在触及她周身金焰的瞬间灰飞烟灭。 不过片刻功夫,漫天血影已被清剿一空。 就在血影尽散的刹那,那面幽冥血魂幡的本体终于显露真容。 暗血色的幡面无风自动,其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怨魂面孔,魂幡剧烈震颤,幡面突然展开成遮天蔽日的血色幕布。 第75章 谁道正邪界 血色幕布在秘境中猎猎展开,遮天蔽日。 无数怨魂的哀嚎声悲鸣,在这片天地间回荡。 就在段微生准备挥出最后一剑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穿透了这片哀嚎: “住手……请住手啊,孩子……” 段微生的剑势骤然一顿。 只见血色幕布上缓缓凝聚出一道模糊的老者虚影。 那老者身形佝偻,面容枯槁,目光却异常清明。 “仔细感受这片土地的气息吧……”老者的声音带着穿越万古的沧桑,“你血脉中流淌的,不正是与我们同源的力量吗?” 段微生凝神感知,果然发现脚下的土地传来奇妙的共鸣。 每一缕清风,每一寸土壤,都在与她血脉深处的某种力量相互呼应。 这种感觉,与先前穷奇和灵狐所说的“同源气息”如出一辙。 “三万年前,我们才是这片大罗天真正的主人。”老者的虚影在血色中摇曳,声音悲怆,“我们世代居住于此,与灵兽为伴,与天地共生,直到那些天外修士闯入……” 血色幕布上开始浮现出当年的景象:青山绿水间,先民们与灵兽和谐共处,孩童在溪边嬉戏,祭司在祭坛前祈祷。 突然,天际裂开无数缝隙,无数修士手持法宝遇见而来,毫不留情地屠戮着手无寸铁的先民。 “他们夺走了我们的家园,将我们的魂魄炼成这面血幡……” 画面中,先民的鲜血染红了溪流,魂魄被生生抽离,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山谷间。 幸存的先民被迫躲入地底,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段微生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能感受到这片土地传来的悲鸣,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记忆。 她环顾四周,看到李玄策等人脸上写满震惊,而天炎宗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显然从未听说过这段历史。 “孩子……”老者的虚影缓缓伸出双手,那双手透明而颤抖,“你还要继续站在屠戮者的后裔那一边,将你真正的族人赶尽杀绝吗?”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剑尖微微下垂:“我如何相信你所言非虚?” 老者凄然一笑:“你的血脉,就是最好的证明。” 老者的声音渐渐微弱:“我们等待了整整三万年,才等到同个血脉的后人……” 段微生眉头紧蹙,下意识地摇头:“可我父母只是普通猎户,身上从未显现过任何异常……” “血脉的苏醒,从来就不拘于一种形式,大罗天先民的血脉,有时会沉寂数代,有时会通过天地灵气的感应而觉醒,更有甚者,是在濒死绝境中才会被激发。” 他顿了顿,血色幕布上浮现出种种景象: 一个平凡的农夫在山洪中突然力大无穷,救起整村百姓; 一个病弱的书生在雷雨夜后突然通晓古籍; 一个孩童坠崖后竟能与飞鸟交谈…… “你以为这些只是传说吗?”老者的声音悠远,“这些都是血脉苏醒的真实写照,而你——” 幕布上显现出段微生幼时在林中与野兽嬉戏的画面,那些凶猛的野兽在她面前却格外温顺。 “你的血脉,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苏醒,只是你自己,还有你的父母,都尚未察觉罢了。” 段微生怔怔地看着幕布上的景象,想起从小到大,自己确实总能轻易获得动物的亲近。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血脉不会说谎,孩子。”老者的声音渐渐飘远,“它一直在告诉你,你是谁。” 就在这时,李怀素突然上前一步:“微生,切莫被妖言蛊惑!这分明是魔幡的诡计!” 然而段微生却怔住了。 可一切都对得上。 段微生立在原地,脑海中万千思绪翻涌。 是了,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为何她自幼便能听懂林间鸟语,为何受伤的野兽总会寻到她门前,为何连最凶猛的灵兽在她面前都会收敛戾气。 她想起初入天炎宗时,师尊看着她与灵兽互动的惊奇眼神。 想起自己修炼时,灵力运转总带着与众不同的韵律。 “血脉不会说谎……” 老者的话语在她心中回荡。 “师叔,”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若这真是诡计,为何我能与秘境中的灵兽共鸣?为何穷奇愿追随于我?为何我能驾驭净世真火?” 她每问一句,李怀素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能与灵兽如此亲近,为何能轻易领悟这片天地的法则。 就在段微生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芒突然破空而来,她险之又险避了过去。 “妖女休要蛊惑人心!” 只见紫霄殿的萧景湛持剑而立,面目狰狞:“什么先民后裔,分明是修炼了邪术!诸位道友,还不随我诛杀此獠!” 他身后数名修士应声而出,各色法宝齐齐亮起。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狞笑着祭出九环金刀:“管她什么血脉,杀了便是!” 另一个瘦高修士阴恻恻地笑道:“这等妖孽,留着也是祸害!” 最令人心寒的是,天炎宗内竟也有弟子面露凶光。 一个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的弟子,此刻却满脸扭曲。 “杀了她!夺取她的机缘!” “这等血脉,正好用来炼药!” “哈哈哈,这血输给我,我岂不是也能号令灵兽了?” 数十道攻击如暴雨般倾泻而至,将段微生完全笼罩,这些修士脸上写满了贪婪与疯狂。 望着眼前一张张扭曲的面容,段微生只觉心头涌起一阵悲凉。 原来在利益面前,同门之谊、正道之义,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方才还在并肩作战的伙伴,转眼便能为了所谓的机缘对她痛下杀手。 这些人与厉无涯之辈何其相似,只不过有人明火执仗,有人道貌岸然。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三万年过去了,修士们口口声声说着除魔卫道,骨子里却为了提升修为,可以毫不犹豫地夺取他人血脉。 段微生冷冷扫视众人,唇角泛起讥诮的弧度: “好个名门正道,杀人夺宝时倒与邪修无异。” 她剑锋轻转,寒声道: “究竟谁才是魔?” 第76章 魔幡忽认主 段微生心头猛地一沉,这先民老者的行为实在令人费解。 若说是为了求生,想让她手下留情,那为何偏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揭露她的身世? 这无异于将她推至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眼下这般群起攻之的局面,她几乎是十死无生。 这魂幡当真是濒死求生,还是……另有所图? 不等她细想,漫天攻势已如暴雨倾泻而至。剑 穷奇怒吼震天,金翼翻飞间荡开层层怨气,却对那些实体攻击束手无策。 它终究是魂体显化,能驱邪破障,却难挡这铺天盖地的杀伐之术。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李怀素率领数名天炎宗弟子疾掠而至,剑阵骤起,光华如屏。 “住手!”李怀素横剑而立,声震四野,“方才若非我派弟子微生力挽狂澜,尔等早已葬身堕气之中!如今竟要恩将仇报?” 蘅芜长鞭卷开一道暗器,怒视众人:“过河拆桥,便是你们名门正道的做派?” 萧归云剑指苍穹,凛然喝道:“天炎宗弟子听令,护住小师妹!” 一时间,剑拔弩张,正邪难辨。 段微生望着挡在身前的李玄策,心头五味杂陈。 他此刻的挺身而出,她自然明白其中意味。这是在偿还方才她抵御堕气的恩情。 一旦此间事了,他们之间便两不相欠,那血海深仇依然横亘其间,半分不曾消减。 “李道友这是要包庇这妖女吗?”萧景湛冷笑一声,声音传遍四方,“诸位可都看见了,这天炎宗分明是与这妖女沆瀣一气!” 他这话极尽煽动之能事,不少修士闻言顿时面露疑色,看向天炎宗众人的眼神也带上了戒备。 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萧道友所言极是,这李微生身负诡异血脉,又能驭使这等凶兽,若不当场诛杀,日后必成祸患。” 只见狄砺川缓步走出,目光淬毒:“依我看,不如先将她擒下,废去修为,交由各派共同审问,若她当真无辜,再行释放也不迟。”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恶毒至极。 段微生气得浑身发抖,这些人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令人发指。 “你们……”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转向李玄策等人,声音沙哑道,“走吧,这是我一人之事,不必牵连天炎宗,更不必让诸位师兄师姐为我涉险。”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真心待她的人因她而受伤,甚至殒命。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片坚定的目光。 蘅芜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轻声道:“傻丫头,说什么胡话,方才若不是你,我们早就死在堕气之中了,如今你有难,我们岂能坐视不理?” 李观山重重点头,豪迈笑道:“就是!小师妹,咱们天炎宗可没有贪生怕死之辈,这些忘恩负义之徒,想动你,先问过我的剑!” 就连一向清冷的李苍术也微微颔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微生,你既唤我一声师姐,我便会护你周全。” 听着这些温暖的话语,段微生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今日即便血溅五步,她也绝不会孤身一人。 眼见天炎宗众人如此坚定地站在段微生身旁,原本蠢蠢欲动的其他宗门修士不禁迟疑起来。 洛知闲混在人群中,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天炎宗诸位道友以性命作保,我等若再咄咄相逼,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不如暂且搁置争议,待出了秘境再议?” 他这番话看似退让,实则将难题推后。 几个小宗门的领队交换着眼神,显然不愿在此刻与天炎宗正面冲突。 然而紫霄殿的萧景湛却不肯罢休,厉声道:“诸位莫要被他们蒙蔽,这李微生身负诡异血脉,今日若纵虎归山,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狄砺川也阴恻恻地附和:“萧道友所言极是,不如这样,只要李微生自愿封禁修为,随我们出秘境接受调查,我等便不再追究天炎宗包庇之责。”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狠毒至极。 封禁修为任人宰割,与送死何异? 段微生发现这狄砺川就是想要把她抓走审讯, “放屁!” 蘅芜怒喝一声,长剑直指狄砺川,“要动小师妹,先问过我手中剑!” 李怀素长鞭一甩,在空中炸开一道厉响:“想要带人走,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李苍术虽未言语,却已捏紧符箓,周身灵力暗涌。 萧归云朗声大笑,声震四野:“好,今日就让我等领教领教,究竟是谁要给谁定罪!” 天炎宗众人同仇敌忾的气势,竟让在场众多修士为之震慑。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几个宗门领队,此刻也迟疑了。 段微生望着眼前誓死相护的同门,这就是宗门的力量,是她在难得的羁绊。 然而就在这僵持之际,令她崩溃的一幕发生了。 那面幽冥血魂幡竟自行收敛了所有气息,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原本阴森可怖的幡面此刻温顺地缠绕在她腕间,似乎想要认主。 段微生一时语塞。 这可是臭名昭着的魔道至宝,此刻认主,岂不是坐实了那些人的污蔑? 果不其然,萧景湛当即厉声喝道:“诸位都看见了!这妖女不仅身负邪脉,如今连魔道至宝都主动认主,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狄砺川也阴冷一笑:“现在交出段微生,天炎宗还能撇清关系,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等替天行道!” 方才还有些犹豫的各派修士,此刻也都变了脸色。 魔宝认主的事实摆在眼前,再无人敢为天炎宗说话。 段微生握紧魂幡,看着四周剑拔弩张的局势,一个冰冷的念头骤然浮现——这魔物,莫非是故意在此时认主? 方才它展现先民记忆,引得众人对她群起攻之。 此刻又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认主,彻底坐实她魔道同党的罪名。 她以神识探入魂幡内部,却只感受到一片混沌的哀伤与顺从,仿佛它所做的一切都发自本能。 第77章 孰设连环计? 但这般恰到好处的顺从,反而更令人起疑。 若它当真存着害她之心,此刻认主确实是最毒辣的算计。 仅让她百口莫辩,更是让天炎宗的人都保不了她。 萧景湛的厉喝打断了她的思绪:“诸位道友还等什么?这等魔头,今日不除,后患无穷!” 这一次,再无人出声劝阻。 段微生握紧魂幡,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无论这魔物是真心认主还是另有所图,眼下这困局,都只能由她独自面对了。 段微生手中那柄幽冥血魂幡忽然泛起温润如月华的光晕。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此幡乃先民圣物,非魔道法器,其真正之力,在于接引安魂,守护一方水土气运。” 他话音微顿,声线中染上一丝沉痛:“然自上古劫后,圣幡蒙尘,流落凡间,约莫八百年前,被魔宗幽冥道所得。,们以其凶戾功法污染幡灵,颠倒阴阳,将本应归于宁静的魂魄炼制成只知杀戮的凶煞,更以生魂血祭这等霸道邪术催动幡威,造下无数杀孽……自此,圣物被冠以‘幽冥血魂幡’之名,其煌煌正道不为人知,反而成了修行界闻之色变的魔道至宝。” “认主于你,是因你身负大罗天本源血脉,可唤醒幡中沉睡的英灵。” 段微生微微蹙眉:“仅因血脉?” “血脉为引,心性为基。”老者的声音沉稳,“三万年来,此幡辗转流落,沾染魔气,唯有身负本源血脉的持有者,方能净化其中污浊,让先民英灵重归天地。” “休要听信这妖幡蛊惑!”萧景湛厉声喝道,剑锋直指血幡,“这等魔物最善蛊惑人心!” 狄砺川阴冷接话,声音如毒蛇吐信:“诸位都听见了,这妖女与魔物沆瀣一气,分明是承认了!” 场中顿时哗然四起: “果然是一丘之貉!” “这等邪祟,留之必成大患!” “今日定要除魔卫道,以正视听!” 段微生执幡而立,手指轻抚过幡面上流转的光华。 她目光沉静地扫过群情激愤的众人,听着那一声声义正辞严的讨伐,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她气笑了,清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好一个除魔卫道,好一个以正视听!那诸位想要如何?我听听你们的高见。” 话音刚落,方才还同仇敌忾的人群微微一滞。 随即,各种声音便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一名山羊胡修士抢先踏出一步,眼中精光闪烁,指着幽冥血魂幡道:“此等凶物,自然需立即销毁,不过在销毁之前,需得将其魔性根源彻底研究透彻,方能防范未来,我天机门精通符箓阵法,愿担此重任,将其封存研究!” “胡扯!”狄砺川立刻反驳,声如洪钟,“研究?说得轻巧!谁不知道你们想独占这至宝!依我看,这魔幡力量强大,强行销毁恐生变故,应交由我宗门以日夜镇压,方能保天下太平!” “呵呵,镇压?”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来,萧景湛皮笑肉不笑地说,“此幡诡异,能蛊惑人心,其炼制法门更是闻所未闻,不如交由我紫霄殿审问清楚,以及这妖女如何操控此幡,才是正理!” “审问可以,但这妖女身负那什么大罗天血脉,本身就是个祸胎!”一个面容刻薄的女修尖声道,“应将她的血脉之力抽离炼化,或制成灵药,或融入法器,也算她为天下正道尽一份心力,弥补罪过!” “对!还有那幡中的英灵之力,岂能任其消散?那是无主的力量,合该等物尽其用!” “说得不错!我看不如这样……” 场面瞬间变得比集市还要喧闹,众人围绕着如何处理段微生、如何处置幽冥血魂幡争论得面红耳赤,先前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段微生静静地听着,看着那一张张在贪婪驱使下变得扭曲的面孔。 她眼底的寒意逐渐凝结,最终却化作一声轻蔑的冷笑。 那笑声清凌凌地响起,不大,却像一道冰刃划破了喧嚣,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段微生扫过那一张张脸,唇角噙着讥诮。 “诸位说了这么多,又是要抽我血脉,又是要炼化英灵,安排得倒是周到。”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玩味:“可惜啊,我只有一个人,这幡,也仅此一面。” “这样吧,”她轻笑道,“我,连同这面幡,只跟一家走,至于跟谁……” “你们……自己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暂时平息的场面彻底炸开。 短暂的惊愕过后,是更加露骨的争夺。 “我天机门乃名门正派,底蕴深厚,自当由我们接管!” “放屁!论镇压邪祟,我不朽阁才是当仁不让!” “此女与我紫霄殿有旧怨,理应交由我等处置!”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表面同盟的正道同仁们,此刻为了争夺她这个战利品,几乎要当场兵戎相见。 一道道充满占有欲的目光死死锁住段微生,仿佛她已是一件无主之宝。 段微生依旧站在原地,水既然已经搅浑了,那她也无所谓了。 就在几派争执不下的关头,李怀素声音清晰响起: “诸位,还请稍安勿躁。” 场中顿时安静了几分,这些宗门都想看看天炎宗的态度。 李怀素的目光先是落在段微生身上,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痛心,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众人,拱手道: “微生乃我天炎宗门人,她年少无知,误持邪物,酿成今日风波,是我天炎宗管教不严之过,李某在此向诸位致歉。”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然而下一刻,他话锋一转,声音虽依旧平和:“正因如此,此人、此幡,更该由我天炎宗带回处置。” 他环视众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于公,天炎宗身为正道翘楚,清理门户、化解灾厄,责无旁贷;于私,她是我这个做师叔的引荐入宗门的,更不能放任不管。” 他突然毫无预兆地说道:“与旁的弟子无关,各位要动人,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段微生愣愣地望着李怀素,记忆突然闪回了他们相识的时候…… 第78章 醉言存暖意 段微生愣愣地望着李怀素的背影。 那时的她刚刚筑基成功,踏入了一座名为流云的仙凡混居之城。 城北的散修集市鱼龙混杂,贪婪的目光无处不在。 她运气极好,前几日她根据灵兽的气息寻找,意外捡漏,在一头刚死的风纹豹巢穴旁,找到了几块它蜕换下来、蕴含风灵之力的完整爪甲。 这东西对她无用,却是炼制飞行法器的上好材料。 她谨慎地在集市角落摆开摊位,将那几块闪烁着青光的爪甲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果然,不多时便引来了几个修士的注意。 经过一番并不激烈的讨价还价,她以三百下品灵石的价格,将材料卖给了一个修士。 握着那袋沉甸甸的灵石,她心中稍定,这足够她租用一间带基础聚灵阵的静室,安稳修炼数月了。 然而,她低估了人心的险恶。 那笔交易,已被不远处几个靠在墙根的修士看在眼里。 段微生感到那窥伺的眼神,这日就急匆匆离开了。 过了几日,她又在流云成换了个地方做生意,她实在是太缺法宝和物资了,只能如此。 这日,却也没那么顺利,在过一暗巷时,身后的脚步声却如影随形,越来越近。 “喂,前面那仙子,等等。” 段微生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 但身后几人修为明显高于她,身形一晃,便堵在了巷口,正是集市上盯着她的那几人。 为首的是个三角眼,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眼神却清醒而贪婪。 “哥儿几个刚才瞧见了,你前两天卖那风纹豹爪甲,得了不少灵石吧?” 三角眼嘿嘿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这流云城规矩,散修在这儿做买卖,得交地皮税,我们兄弟帮你维持秩序,辛苦费……分我们一半,不过分吧?” 段微生握紧了腰间的劣质法剑:“我、我不知道什么地皮税,东西已经卖了,灵石是我的。” “哟呵?还挺倔?”旁边一个瘦高个阴阳怪气地帮腔,“我们大哥跟你好好说,是给你面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角眼的目光在她清丽却带着风霜的脸上扫过,那点贪婪渐渐变质,掺杂了邪念。 他借着酒劲,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段微生身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仙子一个人闯荡,多危险啊,不如这样,灵石呢,我们也不要了!你陪哥哥们去喝几杯,以后在这流云城,哥哥罩着你!” 说着,那只脏手就向她手腕抓来。 段微生猛地后退,背脊撞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 筑基初期的微末修为,在这几个至少筑基中期的混混面前,如同纸糊。 硬拼,绝无胜算。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 她住在靠近城郊的偏僻小院,祸斗就在里面睡觉,祸斗说受不了流云城复杂的恶臭味,所以想要在小院休息,若能引他们到院中…… 对,让祸斗咬死、烧死这该死的几人。 她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脸上挤出一丝惶恐,声音微颤:“几、几位大哥,灵石我可以给你们一部分,但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都放在住处了,要不…你们跟我去拿?” 三角眼闻言,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他淫笑一声:“这才对嘛,懂事!走,哥哥陪你回去拿!” 这时,一个带着酒疯的声音,如同这阴雨天气里的一道暖光,突兀地在巷口响起: “她说了,不去。” 几人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巷口不知何时立着一位青袍男子,喝得满脸红透,跌跌撞撞,眼神却死死地看着他们。 他周身气息内敛,但那份无形的压力,让三角眼几人瞬间酒醒了大半。 “你、你是什么人?少多管闲事!”三角眼色厉内荏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刀柄上。 李怀素,目光扫过被逼到墙角的段微生,最后落在三角眼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说了,灵石是她的,她也说了,不去。” 三角眼叫道:“你听到她说不去了?!我们没听到啊!” 李怀素打了个酒嗝:“听到了,她心里在说不去。” 他缓步上前,明明没有释放任何灵压,那三角眼几人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三角眼怕了,他的一个小弟低声道:“这人是天炎宗的李怀素,不要跟他起冲突。” 三角眼原本还带着几分酒壮怂人胆的凶悍,可当“天炎宗”三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忙不迭地拱手作揖:“天、天炎宗!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上宗长老驾临!小的、小的真是喝醉了,灌多了黄汤,猪油蒙了心,才敢在此撒野!我们这就滚,这就滚!绝不敢脏了长老的眼!” “喝醉了?”李怀素在三角眼面前站定,看着他因酒色而浑浊的眼睛,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沉的鄙夷。 “醉酒,从来不是欺凌弱小的借口,更不是你们可以对一个无依无靠的散修女子起歹心的理由。”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三角眼脸上便“啪”地一声脆响,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力抽中,旋转着砸在旁边的墙壁上,软软滑落,昏死过去。 其余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地,连连磕头求饶。 李怀素看也没看他们,只是对吓傻了的段微生温声道:“小姑娘,没事了,以后遇到这种事,莫要轻易将人引往住处,险中求生固然可敬,但若对方有备而来,便是引狼入室。” 他不知道自己有祸斗,他也不认识自己,但他选择出手救了自己。 在做散修了看惯了世态炎凉的段微生,怔怔地看着这个人,只觉得这修仙界原来也是有好人的。 但恐怕,她要做一件不好的事情了。 因为李怀素是天炎宗的人,她要报仇,就必须搭上李怀素这条线,才好进入天炎宗的宗门。 李怀素说完转身就走,段微生却叫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李长老,我不想再做散修受欺负了,我、我已经筑基,可以引荐我进入天炎宗吗?” 第79章 丹心还旧恩 其实她说话一直比较直白,这继承了她爹的那种猎户直白的思维。 学着绕着弯说话,还有场面话,都是后来逼自己学会的。 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可以不用那么说话。 李怀素知道她的想法后,并没有很是震惊,段微生想,是因为想要他引荐的弟子很多。 李怀素说:天炎宗并非修炼的好地方,你不如换个办法,外姓弟子在那里,也是很艰苦的。 他走了。 段微生没有放弃,又来摆摊,让烬鸦偷偷观察着他,他也没离开这个流云城。 段微生的言语向来直率,这源于她那位猎户父亲。 后来她才知道,修仙界的人心比迷雾岭的瘴气更浓,直白往往成了最致命的软肋。 那些迂回试探、那些场面话,都是她后来点灯熬油,遍遍磨出来的。 她心底总存着个念想,盼着有朝一日能强大到重新做回那个说话不必拐弯的自己。 那日她鼓起勇气向李怀素表明心迹,说想入天炎宗求个前程。 李怀素听后并无多少震惊之色,段微生想,许是这些年想借他这架梯子攀上仙门的人实在太多了。 “天炎宗并非你想的那般光鲜,”李怀素望着远处屋檐下的雨帘,声音平缓,“里头盘根错节,外姓弟子若无根基,日子比散修还要艰难。” 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青袍在细雨中渐行渐远。 段微生却没有就此放弃。 她依旧在集市最不起眼的角落支起小摊,肩上立着烬鸦。 她借着烬鸦的眼睛知道,李怀素还在流云城,每日不是在酒肆喝酒,便是在旧书铺看书,偶尔会在售卖古物的摊前驻足良久,他好像挺喜欢淘些旧物件的。 这般过了七日,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 烬鸦告诉段微生,李怀素在城西废弃的破庙里遭遇伏击。 段微生立即收起摊位,冒雨赶往城西。 穿过长满青苔的庭院,她看见李怀素被三名黑衣人围在中央。 他依旧负手而立,但段微生敏锐地注意到他袖口处的血迹。 “李长老,交出三清玄晶,或许还能留个全尸。”为首的黑衣人阴森森地说道。 李怀素淡淡道:“就凭你们三个?” 话音未落,三道乌光突然从暗处射出,直取李怀素要害,原来暗处还藏着第四人。 段微生来不及细想,挥剑帮李怀素挡住了这暗箭。 “什么人?”黑衣人厉声喝道。 段微生从门口走出,怀素看见她,眉头微皱:“你不该来。”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段微生站到他身侧,低声道,“东南角那个用暗器的交给我。” 不等李怀素回应,她已持剑冲向东南角,那黑衣人不屑地冷哼一声,袖中再次射出数道乌光。 段微生却不闪不避,在乌光及体的瞬间突然侧身,只听叮叮数声,乌光被她尽数击落。 就在这时,另外三名黑衣人也同时出手。 李怀素袖中飞出一道赤色流光,化作一柄燃烧的长剑。 有了段微生牵制一人,李怀素终于可以全力施为。 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火龙,瞬间将三名黑衣人笼罩其中,惨叫声中,三人尽数化为灰烬。 剩下那名暗器高手见势不妙,转身欲逃,长剑斜挑,正中他膝弯。 雨渐渐小了。 李怀素走到段微生面前,轻声道:“今日多谢了。” “李长老你客气了。”段微生收起铁剑。 “既然你执意要入天炎宗,我便给你一个机会。”李怀素看着地上的黑衣人,“不过你要想清楚,今日之事,往后只会更多。” 段微生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弟子明白。” 二人结伴同行月余,这一路穿越三州之地,风餐露宿。 途中李怀素虽不多言,却总在段微生修炼遇阻时点拨一二,在她不察危险时暗中化解。 段微生这才发现,李怀素看似天天喝得醉醺醺,实则心细如发,对沿途妖兽习性、灵草分布了如指掌。 行至天炎宗山门前,云雾缭绕间,千阶石梯直通云霄,巍峨山门上“天炎”二字如烈焰灼空。 未等段微生开口,李怀素便道:“宗门内有三位长老正在收徒,执法长老李玄戈刚正不阿,传功长老周清源温和耐心,炼器长老赵炎彬不拘一格。” 他转身看向她:“你自行选择,我替你引荐。” “弟子愿拜入李玄戈长老门下。”她毫不犹豫。 李怀素微微颔首:“善。” 临别时,他特意嘱咐,“记住三件事:莫轻信同门示好,莫显露真实想法,莫擅自多言语。” 段微生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从此,猎户之女段微生,成了天炎宗执法长老李玄戈座下最小的弟子。 她也因此,才能一步步完成复仇。 段微生忽而辛酸,自己给师叔添麻烦了,但他还在想办法保护她。 “她是我这个做师叔的引荐入宗门的,更不能放任不管。” “与旁的弟子无关,各位要动人,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李怀素看似天天醉醺醺的,其实是个格外有原则的人,所以或许才更容易喝醉自己吧。 或许正因看得太清,又不愿同流合污,才更容易在酒中寻求片刻混沌,一醉解千愁。 段微生脑海中,那魂幡老者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小娃娃,你这师叔倒是有情有义,不过,眼下之局已是死局,除非……” “除非什么?”段微生在心中急问。 “除非你随老夫暂时离开,进入一处先民遗迹,遗迹自有规则,可隔绝内外,他们寻你不得,自然也就牵连不到你这师叔,只是那遗迹之中,危机远胜此地,乃是九死一生之局。” 段微生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决绝。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全场所有虎视眈眈的修士,声音清越,响彻全场: “不必为难我师叔!” 她上前一步,与李怀素并肩而立,手中幽冥血魂幡无风自动。 “所有因果,我一并承担!”她字字铿锵,“与李怀素,与天炎宗,皆无干系!” 第80章 借势破鸿蒙 话音落下,满场皆寂,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她。 李怀素霍然转头看向她,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急切:“微生,你……” 段微生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诀别的意味,也带着坚定。 “师叔,”她轻声道,却又重若千钧,“弟子绝不给你添麻烦,弟子自己来。” 段微生不等他回应,骑着冰凰,化作一道湛蓝流光,在秘境中急速飞遁。 身后天际,各路修士紧追不舍,术法轰鸣之声隐隐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冰凰速度极快,双翼振动间洒落点点冰晶,将后方追击的修士暂时甩开一段距离。 依照魂幡中老者声音的指引,她穿越过一片怪石嶙峋的荒原,最终在一处巨大的的山壁前停下。 眼前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隙,裂隙边缘光滑如镜,隐隐散发着空间扭曲的波动,内里幽暗,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前辈,就是这里吗?”段微生从冰凰背上跃下,感受着裂隙传来的压迫感,心神微紧。 “不错,此地便是归墟裂隙,乃是一处空间节点,亦是通往真正先民遗迹的入口。” 老者苍凉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回荡。 “只是这裂隙被上古禁制封印,凭你如今修为,万难强行开启。” 段微生蹙眉:“那该如何?” “等。”老者言简意赅,“等你身后那些‘助力’到来,他们人多势众,合力一击,其威能足以撼动这脆弱的空间节点,你需要做的,便是在他们攻击即将临体的刹那,借助幽冥血魂幡之力,引导那股庞大的能量冲击裂隙最薄弱之处,届时,门户自开。” 此法无疑极为凶险,无异于刀尖跳舞。 不仅要精准把握时机,一个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她轻抚冰凰的颈项,低语道:“你先回灵兽空间。” 冰凰清鸣一声,化作一道蓝光没入她腕间的印记。 她独自一人,执幡立于裂隙之前。 幽冥血魂幡无风自动,光华再次流转,将她周身笼罩。 她闭上双目,灵识却如同最敏锐的蛛网,向着后方急速蔓延开来,清晰地“看”到那数十道散发着强大气息的修士正飞速逼近。 不过十数息功夫,破空之声大作! 萧景湛、狄砺川以及各派修士的身影相继出现在荒原之上,将她与裂隙团团围住。 见段微生竟不再逃遁,反而静立于此,众人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妖女,怎的不跑了?可是自知无处可逃,准备束手就擒?”萧景湛手持长剑,冷声喝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过那道裂隙。 狄砺川眼神阴鸷,同样察觉到此地非同寻常,但他依旧说道:“与她废话作甚!诸位道友,一起出手,拿下此獠。” 霎时间,强大的灵力波动使得周遭空间都微微震颤,数十名修修士同时蓄势,朝着段微生攻击而来。 段微生于此刻猛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 “就是现在!” 在老者的暴喝声中,漫天攻势如同决堤洪流,交织成一张毁灭之网。 就在这力量即将把她吞没的千钧一发之际,幽冥血魂幡光华暴涨,幡面上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疯狂舞动。 段微生以幡为引,不退反进,竟牵引着那汇聚了数十名修士之力的恐怖洪流,悍然撞向裂隙。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响,裂隙中心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空间形成一个扭曲的漩涡。 强大的吸力自漩涡中传来,瞬间攫住了距离最近的段微生。 她的身影在能量风暴中显得如此渺小,下一秒,便被那骤然张开的遗迹入口吞噬。 后方,萧景湛、狄砺川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就在段微生身影被漩涡吞噬的刹那,修士中已有数人反应过来。 “快!拦住她!别让她逃了!”萧景湛最先厉声喝道,身形化作一道剑光疾射而出,直扑那正在缓缓收缩的扭曲漩涡。 狄砺川亦是面色剧变,几乎同时出手,一道拳影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后发先至,试图探入漩涡中将段微生抓出。 萧景湛的剑光撞在漩涡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磅礴无比的力量弹开,踉跄后退。 狄砺川那拳影更是凄惨,刚触及漩涡外围流转的光晕,瞬间消融瓦解,反噬之力让他喉头一甜,闷哼一声。 “怎么回事?这入口有古怪!”一个性子急躁的壮汉修士怒吼着,祭出一柄开山斧,凝聚全身灵力狠狠劈向漩涡。 巨斧带着万钧之力落下,却被一层无形的壁障挡住,斧刃上灵光狂闪,非但未能破开入口,反而被震得倒飞而回,那壮汉更是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打不开!这入口排斥我们!” 此刻,那漩涡在吞噬了段微生之后,光芒开始急速内敛,裂隙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空间波动也迅速平复。 萧景湛稳住身形,看着那快速闭合的入口,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那片虚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被利用了!” 狄砺川擦去嘴角血迹,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声音嘶哑:“好一个借力打力!好一个金蝉脱壳!这妖女……早就计算好了,借我等之力强行轰开这遗迹入口,却只容那身负特定血脉的人进入!” 众人闻言,顿时哗然,脸上皆是青红交错,写满了愤怒憋屈。 他们兴师动众,一路追杀,最后竟成了别人开启秘境的钥匙? 最后一丝裂隙光芒彻底消失,空间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一幕从未发生。 只留下一群脸色难看的修士,站在原地。 段微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周身被温暖柔和的力量包裹,方才外界的杀伐之声尽数消失。 待她重新睁开双眼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并非想象中危机四伏的绝地,而是一片宁静祥和、灵气盎然的的天地。 天空是纯净的蔚蓝,远处山峦叠翠,瀑布如银河倒挂,水声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至极的先天灵气,呼吸间体内灵力自行缓缓运转,比之外界,何止快了数倍。 最让她震撼的,是眼前的景象。 清澈见底的溪流边,几只皮毛流光溢彩的鹿蜀正俯身饮水. 天空中,有重明鸟拖着绚丽的尾羽翩然飞过。 不远处的草地上,一群灵兽各自趴伏休憩,一派恬淡。 一切都是如此鲜活,如此宁静。 她体内那丝大罗天本源血脉,在此地竟隐隐发出欢欣的轻鸣,仿佛游子归乡,与这片天地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第81章 遗土承先志 段微生行走在柔软的草地上,指尖拂过路边一株会发出细微光点的灵草,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温和生命力。 她望着远处与重明鸟嬉戏的孩童,终于忍不住向=老者发问: “前辈,这里如此美好,为何现在的世界不再是这般模样?” 老者沉默片刻,声音苍凉沉重: “三万年前,两个界外——和阳天与黄曾天的修士,联手入侵大罗天。” 正说着,他们路过一片湖泊。 几只文鳐鱼跃出水面,鳞片在灵光下闪耀如宝石,一位先民老者正坐在湖边,将手浸入水中,与鱼群共享着某种韵律般的能量交换。 “那些入侵者,”老者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拉回,“他们无法理解这种与自然共生之道,视先民为原始,将灵兽当作工具,那一战山河破碎,天道崩塌。” 段微生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一只狰兽温顺地伏在一位女子膝边,任其梳理着颈间的毛发。 女子手中没有武器,周身却流转着与山川同频的磅礴力量。 “这里的修炼方式……”段微生若有所悟。 “不错。”老者的声音带着骄傲,“先民不依赖心法武器,而是与天地共鸣,与万灵共修,你看——” 顺着老者的指引,段微生看见几个先民正围着一棵参天古树静坐,树冠上栖息着数只青鸾。 人与鸟的呼吸奇异地同步,整片森林的力量都在与他们交融。 “可惜啊……”老者的叹息如秋叶飘零,“在和阳天的焚天诀与黄曾天的噬灵大法面前,这种需要漫长时间积累的修行方式,终究……” 段微生默然。 她看着一只九色鹿轻盈地跃过溪流,鹿角划过之处留下点点星光。 看见几个孩童无忧无虑地靠着一白虎身边安睡,周身自然汇聚着纯净的灵气。 段微生望着远处先民与灵兽和谐共处的景象,眼中泛起难以抑制的忧伤。 她轻声道:“这就是我心中向往的世界,可惜……” “可惜如今只剩这片遗迹。”老者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当年大罗天即将崩塌之际,一位先民圣者燃烧神魂,将这片最后的净土从时空长河中剥离,封存在这处裂隙之内。” 段微生伸手触碰身旁一片发光的树叶,感受着其中流淌的温和力量:“所以这里的灵气才会如此不同?” “不错,”老者叹息道,“外界修士为了快速提升修为,强行改变周天循环,致使天地灵气逐渐冻结,如今修士们修炼所用的,不过是灵气冻结后残存的碎屑罢了。” “为何、为何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些?” “三万年的时光太过漫长。”老者的声音渐渐低沉,“如今还记得这段往事的,恐怕只剩下各大宗门老怪物和宗门宗主、长老了,天炎宗的宗主,应该是知道的。” 段微生沉默良久,原来今日修仙界修炼的世界,竟是一个早已残缺的世界。 段微生凝视着远处与灵兽嬉戏的先民身影,忽然问道:“前辈,那和阳天与黄曾天,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像这样的界外之地,还有很多吗?” 老者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看尽沧桑的疲惫:“宇宙浩瀚,如恒河沙数,和阳天与黄曾天不过是其中两个罢了,每个界天都走着不同的路。” 他顿了顿:“有的界天灵气稀薄,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突破筑基;有的界天早已在战火中支离破碎,只剩断壁残垣;还有的……” 老者的声音突然凝重:“还有的界天,就像和阳天与黄曾天那样,当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便会将征伐的矛头指向其他界天,他们称之为‘天征’,实则是为了掠夺资源,延续自己的道统。” 段微生心头一震:“难道界天之间,没有规则吗?” “规则?”老者苦笑,“每个界天都有自己的天道规则,那些征伐者往往带着整个界天的意志而来,所过之处,山河易色,三万年前那场大战,就是因为他们看中了大罗天完整的周天循环和充沛的先天灵气。” 一阵微风拂过,远处几只文鳐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老者叹息道:“你要记住,界天之间的征伐从未停止,如今的大罗天的这些修士,不过是坐在井底却不自知的青蛙罢了。” 段微生望着眼前祥和的景象,声音低沉:“三万年的岁月太过漫长,如今外界的修士,恐怕早已将自己当作这方天地唯一的主人,全然不记得先祖的来历了。” “时间的尘埃足以掩埋一切真相。”老者的叹息中带着无尽的沧桑,“当历史成为传说,传说变成神话,最后连神话都会消散在风中,现在的修士,确实都以为自己是此界土生土长的了。” 段微生缓步走过一片发光的草地,几只雪兔灵兽在她脚边嬉戏。 她轻声问道:“那如今像这样的先民,还剩下多少?” “血脉早已稀薄得不复当初了,”老者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当年那场浩劫之后,幸存下来的先民本就寥寥无几,经过三万年的岁月冲刷,如今还能保有纯正血脉的,怕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段微生已经明白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却独特的血脉共鸣,忽然明白了幽冥血魂幡为何会选择她。 “所以,我身上的大罗天血脉……” “是最后的火种之一,”老者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这也是为什么,你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为了不让先民的传承彻底断绝,更是为了拯救和你同源却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灵兽们。” 老者沉默良久,再开口声音带上了歉疚:“孩子,当众揭露你身负大罗天血脉,老夫欠你一个交代,当时那般做法,实属无奈。” 他缓缓道来:“其一,你自幼在此界长大,对先民之事一无所知,若非让你亲眼见证幽冥血魂幡认主,亲耳听闻血脉渊源,你又如何会相信我这缕残魂所言?” “其二,”老者的声音变得深沉,“鹰总要独自翱翔,你既然身负如此血脉,就注定要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第1章 这个凡人小姑娘很凶 这一年冬天的初雪来得格外早,纷纷扬扬的雪花将山路彻底封住了。 段微生的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对段微生说道:“别等你爹了,天气不好,回来的也必然会迟一点。” 娘亲说话时眼睛不住地往窗外瞟,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山路不好走。 天还没亮时,爹就背着弓箭出门了。 他担心雪下大了家里存粮不够,想赶在封山前再打些猎物。 临走前,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段微生的脑袋:“你和妹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爹猎得两只山鸡,给你和你妹妹补补身体。” 段微生当时就缠着要跟去:“爹,我都十六了,虽说是女儿身,但拉弓射箭不比村里那些猎户差!让我一起去吧。” 可这次爹却格外坚决:“你好生陪着你娘,别让她操心。” 柴门传来响声,娘的眼睛瞬间亮了:“你爹回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却见爹背上驮着一猎物——不,段微生眯起眼睛,那好像是一个人。 爹的声音里带着急促:“菀娘,来,这个姑娘晕倒在路边,肚子上好大一个伤口!” 娘连忙上前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把人抬进屋。 借着油灯的光,段微生看清那是个穿着素白长裙的年轻女子,腰间一片刺目的猩红。 娘倒吸一口凉气:“天爷,好重的伤啊……看这打扮,莫不是山上修仙的仙子?” 爹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呼出了两口白气:“我也不知,救人要紧。” 他正要俯身查看伤势,那女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当她看清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的陌生汉子时,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惊恐之色。 女子尖叫一声,怒骂道:“哪里来的淫贼!” 爹愣住了,她话音刚落,一巴掌就打在了爹的脸上。 明明重伤在身,这一巴掌却带着凌厉的劲风。 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土墙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段微生眼睁睁看着爹被一掌打飞,撞在墙上吐血,脑袋“嗡”的一声,热血直冲头顶。 她双眼赤红,怒吼一声,像头小狼般猛地朝那女子冲去。 额头狠狠撞向女子的眼睛——爹说过,眼睛最是脆弱,再厉害的人也怕这一下! 女子闷哼一声,右眼瞬间充血泛红,她捂着伤处,又惊又怒:“放肆!区区凡人,也敢对本仙子动手?” 她声音虽冷,却因伤势而微微发颤。 段微生呸吐了口唾沫,拳头攥得死紧。 她从小在猎户堆里长大,最恨恩将仇报之人,管她什么仙子不仙子,张口就骂:“我爹好心救你,你倒打一耙,还有没有良心?!” 娘慌忙扑过来拉住他:“微微,别冲动!”可段微生挣开她的手,死死盯着那女子,似乎马上就要冲上去活撕了这女子。 那女子闻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羞怒之色。 她强撑起身子,在床榻边慌乱摸索,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大胆!你们把我的月华剑藏到哪里去了?” 段微生冷笑一声,指着门外吼道:“谁稀罕你那破剑!想要就自己滚出去找!” 段微生可不惯着她! 女子踉跄着站起身,腹部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她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地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凛冽的寒风裹着雪花呼啸而入,吹得她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颤。 门外,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远处的山峦早已隐没在雪幕之中。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生疼。 木门被重重摔上,再转头的时候,那双原本凌厉的眸子已噙满泪水。 她纤瘦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哽咽:“是我误会你们了……我、我有错。” 段微生娘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软。 这姑娘苍白着脸的样子,让她想起自家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女儿秀秀。 她连忙上前搀扶:“姑娘别怕,我们真没恶意,你伤成这样,等好些了再走不迟。” 那边段微生正扶着爹慢慢起身。 爹嘴角还挂着血丝,却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段微生狠狠瞪着女子,语气狠厉:“现在知道错了?要滚趁早,别糟蹋我家粮食!” 那女子两眼一红,她声音轻柔了许多:“小姑娘,是我的错,在此借住几日,我月凝华一定重金酬谢。” 她咬着唇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枚莹润如玉的丹药,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我们天炎宗特制的回春丹,快给令尊服下吧。” 丹药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隐约有药香飘散开来。 段微生迟疑地看向爹,见爹微微点头,这才不情不愿地接了过来。 夜深了,爹服下丹药后沉沉睡去,娘帮那女子包扎好伤口,直到三更天才歇下。 段微生轻手轻脚地来到妹妹房前,她知道秀秀一向浅眠,方才的动静必定惊着了她。 门进去,果然看见瘦弱的妹妹正撑着身子往门口张望。 妹妹秀秀十四岁,常年的病让她皮包骨头,皮肤半透隐隐露出血管。 段微生匆匆关门,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拍了拍身上的寒气:“秀秀莫动,姐姐身上有寒气,别过了凉气给你。” 秀秀急忙问道:“姐姐,方才我听见好大动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段微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什么事,就是爹又犯老毛病了,喜欢行侠仗义,刚才在路边救了个仙门女子回来。” 秀秀闻言眉头微蹙。 虽常年卧病,但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却透着远超年龄的聪慧。 秀秀担忧道:“这样的人,姐姐,还是早早送走了,我们这样的寻常人家,不该与仙门有牵扯。” 秀秀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 她虽不能像寻常姑娘那般跑跳玩耍,却在诗书典籍中寻得一方天地,自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段微生望着妹妹瘦削的脸庞,重重点头:“我晓得,娘心软了,这两日,不,明日,我就想办法把那女子赶走!” 次日清晨,灶间飘出阵阵香气。 段微生娘特意宰了只老母鸡,说要给受伤的两人补身子。 香喷喷的鸡汤端到那名叫月凝华的女子面前,她却突然掩住口鼻,眉头紧蹙:“油腻污秽的凡间之物,好生恶心,实在难以下咽。” 娘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段微生闻言嗤笑一声:“是了是了,仙子就该餐风饮露才对,外头积雪三尺厚,仙子要不要去尝尝?” 月凝华怔了怔,抬眸望向段微生:“小姑娘为何总是对我出口恶言?” 段微生故作惊讶地眨眨眼,故意凑近了些:“仙子当真不知?” 她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实在是仙子这副尊容太过碍眼,身上还带着股血腥腐臭,熏得人头疼,好生……恶心。” 月凝华闻言脸色骤变:“你!” 段微生面色骤冷:“我怎么了?!受不了就滚!” 月凝华愣了一下,似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会这么凶。 她又换上那楚楚可怜的神态,泫然欲泣,秋水盈盈的眸光却飞到了段微生他爹的脸上:“大哥,小女子伤势未愈,实在行动不便,可否再多收留几日?” 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段微生爹沉默地放下碗筷。 这个憨厚的猎户虽有一副侠义心肠,却并非愚钝之人。 这一日来女子的种种作态,他都看在眼里。 “仙子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爹的声音平静而坚决,“是时候上路了。” 看爹这么说,娘也没有再挽留。 月凝华猛地抬头,面容扭曲起来:“你们!这群凡人狗!” 她猛然站起,哪还有半分虚弱之态? 她恶狠狠地扫视过屋内众人,最后将目光钉在段微生身上:“今日之辱,我月凝华记下了!” 第2章 凡人,吾乃祸斗 说罢,她甩袖夺门而出,消失在风雪中。 段微生凝视着月凝华的背影消失,心里莫名有些忐忑。 这场景莫名让她想起去年冬日,和爹在山里打猎时听过的那个故事——好心的农夫救了冻僵的毒蛇,最后却被反咬一口。 如今想来,爹不就是那个善良的农夫,而那月凝华…… 真像那条毒蛇啊。 惴惴过了两日,段微生时不时想起那月凝华离开时的背影,总是不自觉地望向门外。 那女人临走时怨毒的眼神,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明明爹只是普通的一句话,她却像是结下了血海深仇的样子。 段微生越想越后悔——那晚就该趁着这疯女人昏迷时,一刀结果了她! 重伤的月凝华随手一掌就能将爹打得吐血,这让段微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修仙者的可怕。 饭桌上,她机械地扒着碗里的饭粒,眉头紧锁。 “微微,尝尝这个,”娘给她夹来一块琥珀糖,“用去年存的野蜂蜜和今秋的山核桃做的琥珀糖,你最爱吃的。” 段微生捏起一块,熟悉的甜香顿时在唇齿间化开。 她抬头看见娘亲眼角的细纹里盛满温柔,突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微微这几日在想什么?”娘轻声问,粗糙的手指替她拂去嘴角的米粒。 段微生放下碗筷,突然没头没脑地问:“爹,娘,我想修仙,你们知道怎么才能拜入仙门吗?” 她眼前又浮现出月凝华那一掌的威力。 若是自己也有这般本事,就能护住爹娘和秀秀,再不让任何人欺负他们。 爹和娘闻言一愣,随即相视而笑。 娘伸手揉了揉她的乱发:“傻孩子,那些仙门啊,便是王侯将相家的公子小姐,人家都未必看得上眼,何况我们这样的山野人家?” 爹也笑道:“听说那些修仙的要什么灵根,万中无一的人才配有,咱们祖上八代都是打猎种地的,哪来这等福分?” 段微生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块蜜饯糕,甜味突然变得有些发苦。 是啊,仙凡之别,岂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可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种子落进了心里,怎么也挥之不去了。 “娘,我吃好了,我去看看大黄……” 娘看她没吃好饭,急了:“你这孩子,倒是再多吃点啊!” 大黄这几日临近生产,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段微生。 说来也怪,不仅是大黄,这山里的野兔、山雀,甚至偶尔路过的狐狸,见了段微生都格外亲近,总要凑过来蹭蹭她的裤脚。 这日清晨,段微生去狗窝查看时,发现大黄身旁多了只通体乌黑的小狗崽。 那小家伙皮毛泛着奇特的金属光泽,尾巴蓬松如扇,末端竟自然分叉成两股。 更奇怪的是,它额头中央隐约有道银色纹路,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怪了,”段微生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狗的脑袋,“你怎的半点不像大黄?” 小黑狗突然竖起耳朵,湿漉漉的鼻子抽动着,竟跌跌撞撞地朝段微生爬来。 段微生刚伸手去接,小家伙就一头扎进他怀里。 触到的瞬间,段微生惊得差点松手——这小东西浑身滚烫,像是揣着个暖炉似的。 “你莫不是发烧了?”可小黑狗精神头十足,粉红的舌头一个劲舔她手指,哪像有病的样子。 这时她才注意到,小家伙的瞳孔竟是罕见的鎏金色,微微发亮。 接连几日的晴天使积雪消融了不少。 这日午后,段微生抱着小黑来到后山的松林。 阳光透过积雪的枝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黑一落地就撒欢似的跑起来,蓬松的大尾巴在雪地上扫出蜿蜒的痕迹。 它时而追着段微生扑腾,时而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落在地上的松果,玩得不亦乐乎。 “慢些!”段微生笑着追赶,一个不留神被树根绊倒,整个人仰面摔进厚厚的雪堆里。 小黑立刻调头奔来,直接扑到她胸口,热乎乎的小身子像暖炉般熨帖。 段微生举起小家伙仔细端详。 夕阳为它漆黑的皮毛镀上金边,那双鎏金眸子在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你这般特别,”她轻声呢喃,指尖抚过小狗额间若隐若现的银纹,“该不会传说中的神兽吧……可他们说,神兽已经在世间消失了一千年了。” 小黑突然伸出舌头在她鼻尖舔了一下,尾巴摇得飞快。 段微生哈哈大笑,抱着它翻身坐起。 远处的村落已升起袅袅炊烟,她这才惊觉玩过了时辰。 “回家咯!”段微生将小黑往怀里一揣,小家伙立刻乖顺地蜷成个毛球。 暮色中,少女哼着山歌往家走,晚霞亮得惊人。 拐过熟悉的山坳,村口的炊烟已清晰可见。 段微生正盘算着晚饭时跟爹娘说说小黑的奇异之处,怀中的小家伙却突然躁动起来。 段微生低头看去,只见小黑浑身毛发炸起,瞳孔缩成细线。 她刚想安抚,指尖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小黑竟狠狠咬了她一口! “嘶!你这忘恩负义的……”话音未落,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然袭来。 段微生踉跄两步,眼前的村舍突然扭曲模糊,整个人重重栽进雪地里。 段微生在混沌的梦境中浮沉,恍惚间看见一头巨大的异兽踏雪而来。 那兽形似小黑,却比山中猛虎还要庞大,通体漆黑如墨的毛发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最奇异的是它周身缠绕着若有若无的赤色纹路,如同流动的岩浆在皮毛下隐隐发光。 巨兽低头凝视着他,它开口:“凡人,吾乃祸斗,你倒是有些仙缘,看在这些时日的情分上,吾今日便救你一命。” 段微生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祸斗的话狠狠砸在胸口——救她一命?那她此刻本该遭遇什么? “家……爹娘……秀秀!月凝华那个疯女人是不是去我家了?!” 祸斗的尾巴突然缠住她的腰肢,力道大得令人窒息。 巨兽鎏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痛楚:“凡人……如今我们上古神兽一族被封印,吾现下这点微末道行,连化形都要借你精血……我帮不了你。” 段微生使劲挣扎着,在梦境中死死咬住舌头,猛然惊醒。 远处村子的方向,几道刺目的仙光突然冲天而起,将夜空染得如同血海。 那是……她家院子的方向! 祸斗的叹息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来不及了。” 段微生目眦欲裂地望着天际——数道剑光划破夜空,月凝华雪白的衣袂在风中翻飞。 “我本该杀了她的……我本该……” 段微生浑身发抖,心口一股血腥冲上嗓子,被她死死压制下去。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家的方向,当熟悉的柴门映入眼帘时,段微生的双膝突然一软—— 门楣上,爹娘的头颅被灵力悬在半空。 爹的络腮胡上结满血冰,娘半睁的眼睛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 两颗头颅正对着山路的方向,仿佛在等待孩子归来。 院墙上一行血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蝼蚁也敢辱我?” 段微生张了张嘴,喉间却只涌上一股腥甜。 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沫,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魂似的跪倒在地。 她神思迅速回笼,对着爹娘的头颅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在雪地上砸出深坑。 她跌跌撞撞冲向秀秀的屋子,一路上踩过散落的残肢断臂。 娘总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院子里,如今到处都是爹娘支离破碎的躯体。 段微生的靴子陷在血泥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秀秀的房门歪斜地挂着,屋内一片狼藉。 最让段微生心惊的是——没有血迹,也没有秀秀的身影。 她发疯似的冲回堂屋,突然僵在原地。 饭桌上,那盘琥珀色的核桃糖完好无损地摆在正中,就像娘今早笑着推给她时一样。 在她的饭碗里,满满堆叠着娘给她夹的菜和肉,像是等她回来再吃,还有那……半块核桃糖。 就在这时,祸斗却又死死咬住了她的袖子,祸斗浑身毛发炸起,喉间发出低沉呜咽。 段微生一惊,院中突然响起刺耳的破空声,那些修士又杀回来了! 院子内,月凝华的笑声倏然响起。 “我就说这小野狗躲在附近吧,她一定会回来收尸,瞧瞧,被我找到了吧。” 第3章 《山海妖录》你拿去吧 段微生咬牙,这一生何其短暂,终究逃不过弱肉强食的法则。 黄泉路上定要记住这份血仇,来世必报! 她轻轻推了下祸斗,沉声道:“快走,别被他们发现了!” 话音未落,祸斗竟一口咬住她的手腕,赤红的兽瞳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月华如水,映照出四道身影。 月凝华一袭白衣胜雪,身旁站着三位气度不凡的月白锦衣修士。 为首的男子身形挺拔,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小野狗,倒是有胆量回来送死?” 段微生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妹妹秀秀在哪?” 月凝华轻抚鬓角,笑得漫不经心:“你妹妹有冰水双灵根,带她回到天炎宗……自然是物尽其用了。” 她故意拉长的尾音,恶意刺激着段微生的神经。 段微生不懂什么是冰水双灵根,但也能从月凝华的话语里,感受到那股强烈的恶意。 段微生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笑意,眼中尽是刻骨的恨意:“月凝华,我段家真是瞎了眼,才会收留你这等毒如蛇蝎、猪狗不如的贱人!” 月凝华眸中杀意骤现,原本清丽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好一张利嘴!今日我便让你亲口尝尝——自己的舌头被剁成肉泥的滋味!” 就在段微生的箭锋直指月凝华咽喉的刹那,她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笑,身形疾冲而来。 “找死!” 她身后的几名男修嗤笑出声,为首的男子更是满脸轻蔑:“区区蝼蚁,也妄想撼动山岳?可笑可笑!” 段微生死死攥紧箭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即便今日注定葬身于此,也要让爹娘在天之灵看到,他们的女儿宁死不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定的瞬间,那支平平无奇的箭矢上,骤然腾起炽烈的火焰。 月凝华瞬间呆滞:“怎么会!” 那火焰并非凡火,眨眼间化作滔天火浪,朝着几名修士席卷而去! 一道巨大的黑影猛然撞向段微生,将她狠狠顶起。 祸斗浑身毛发炸立,眼中燃烧着赤金色的凶光,驮着段微生如离弦之箭般朝窗口冲去—— 这哪还是先前奄奄一息的小黑狗? 分明就是段微生梦中的那尊凶兽! 祸斗驮着段微生冲天而起,凛冽的寒风在耳畔呼啸。 段微生死死抱住祸斗的脖颈,恍惚间觉得这一切都像场荒诞的噩梦。 不过短短数日,只因收留了那个看似柔弱的月凝华,他们这个平凡的猎户之家就被卷入修仙界的腥风血雨。 父母惨死,妹妹下落不明,甚至生不如死,自己更是像条丧家之犬般被追杀。 本该死在那场围剿中,原本是必死之人,却因为祸斗,残活了下来。 报仇,一定要报仇! 高空的寒气越来越重,云层之上的冷风如刀割般刺骨。 凡人之躯终究难以承受,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四肢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祸斗……我们要去哪?”段微生气若游丝地问道。 “去找烛龙。”祸斗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烛龙是……什么?” “凡人,见到便知。”祸斗不再多言,冲向更远的苍穹。 段微生的意识在刺骨寒意中浮沉,恍惚间感觉身体被轻轻放在坚硬的地面上。 祸斗轻声道:“凡人之躯竟如此不堪,已经冻成这样了。” 她感到一阵暖意包裹全身——祸斗正像母兽护崽般,用庞大的身躯把段微生圈了起来。 段微生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祸斗,你说的烛龙在哪里?我要复仇,我要复仇!” 祸斗的鼻息喷在她颈侧:“你看那石壁。” 段微生勉强聚焦目光。 起初只看到斑驳的岩壁,可当她凝神细看时,那些看似天然的裂痕地组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球! 突然,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在洞窟中炸响:“祸斗,你给我带血食来了?” 段微生浑身震悚,那石壁上巨大的眼球竟缓缓转动,森冷的目光扫过她的身体! 祸斗前肢伏地,恭敬垂首:“尊上,此女非是血食,而是我族破封的希望。” 石壁深处传来沉闷的嗤笑,整座山洞都在震颤:“就这凡人,如何破除我族百万年的封禁?” 祸斗抬起头,赤瞳中燃起灼灼火光:“她的血不同寻常——属下吸食后,沉寂千年的神力竟开始复苏!” 祸斗张口喷出一道赤金烈焰,火光映照下,石壁上那只苍老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这少女的血竟能激发神力、破除封印……她到底是什么?” 巨大的瞳孔缓缓下移,威压笼罩在段微生身上。 段微生强忍着灵魂战栗,单膝重重跪地:“尊上!我段家满门遭戮,血仇未报!若尊上愿赐我复仇之力,段微生愿以血肉为祭,永生永世效忠神兽一族!” 石壁上的瞳孔微微收缩,烛龙低沉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小小女子,可曾亲手取过人命?” 段微生声音里淬着寒意:“未曾,但此刻——悔不当初,恨不能杀。” “很好,”烛龙的瞳孔泛起幽光,“现在,献上你的一滴血。” 段微生毫不犹豫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向石壁。 就在血滴接触岩壁的瞬间,她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有某种力量撕开他的识海,将灵魂里里外外探查殆尽。 良久,烛龙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惊异:“怪哉!竟连本座都看不透你的前世因果……” 石壁上的瞳孔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或许你与我族当真有着未了的宿缘。” 祸斗缓步上前,赤金色的兽瞳中泛起罕见的柔和:“尊上,属下愿以性命为她作保,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出生时仅仅是一只小黑犬,她却对我爱护有加。” 洞窟内陷入长久的沉寂,只有岩壁上滴落的水声清晰可闻。 终于,烛龙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罢了……《山海妖录》你拿去吧。” 石壁轰然开裂,一卷古册凌空悬浮。 烛龙的声音陡然变得肃杀:“此乃《山海妖录》,内封上古神兽——” 古册无风自动,页页翻飞间,段微生看到书页上浮现出一个个狰狞虚影:吞噬天地的饕餮、背生骨翼的穷奇、缠绕雷霆的应龙……最后定格在烛龙那遮天蔽日的本相上。 “每解封一页,需以五行金丹为祭。”石烛龙森然道,“所以你可愿为我族杀你人族修士?” 洞窟内温度骤降,祸斗的呼吸明显凝滞。 段微生盯着书页上翻腾的凶兽残魂,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 她一字一顿道:“只要能报仇雪恨,莫说是杀人族修士,便是屠尽三界,我段微生也在所不惜!” 话音刚落,烛龙发出震耳欲聋的长笑:“好!好!这份恨意,正合我族胃口!你唤醒上古神兽,有血契在手,它们也会助你踏平仙门!” 第4章 新来的微生师妹 岁月流转,五年光阴匆匆而逝。 天炎宗山门外,云雾缭绕,一道身影静立于石阶之前,月白道袍随风轻动。 月凝华怀抱一只绣着云纹的锦囊,囊口微动,倏然探出个雪白小巧的蛇首。 小蛇一双青瞳如碧玉般清透,正怯生生地打量着外界。 月凝华唇角含笑,眼中流转着难以掩饰的期许。 千年前那场惊动三界的大战之后,上古神兽尽数被封印,天地间再难寻得一丝纯净的神兽血脉。 自此,修仙界中的灵兽,若无机缘造化、灵药滋养,便再难诞生资质超凡的存在。 而这条通体如雪的小蛇,却是月凝华踏遍三山福地,方才得来的机缘。 她轻抚蛇首,低声自语:“大师兄寻觅蛇类灵兽已有多年,若见你如此灵姿,必定欣喜。” 她心怀畅意,步履轻盈地踏上山门石阶,两旁弟子纷纷驻足,恭敬行礼。 “凝华师姐。” “恭迎凝华师姐回宗。” 声声问候如春风拂过,月凝华唇含浅笑,从容受之。 她在天炎宗修行三十载,加之其母乃当今宗主义妹,自己又天赋出众、姿容绝俗,素来如众星拱月,早已习惯这般尊荣。 恰在此时,她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挺拔身影正立于长阶尽头。 那人气宇轩昂,衣袂飘然,含笑的目光如暖阳般照来。 月凝华眸中漾开欣喜,扬声唤道:“沐风师兄,你等了我多久?”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流影,三步并作两步,翩然掠至李沐风身前。 李沐风语声温润,似春风拂过:“等凝华再久,又如何算久。” 月凝华闻言眼波流转,嫣然一笑:“师兄这般说,凝华心中甚是感动。” “既回来了,便好生歇息。”李沐风轻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惜,“总这般在外奔波,若再如五年前那般受伤,不知又要牵动多少人的心。” 月凝华撅起了嘴唇,带着点撒娇的调调:“师兄又提旧事!那些蛮荒野人,想想便令人作呕。” 李沐风伸手轻点她额间,语气宠溺:“你呀,总是这般不拘小节,何时才能多长个心眼?” 月凝华俏皮地侧身闪躲,衣袂翩飞间,恰听得两名路过弟子的低语随风传来: “新来的微生师妹当真妙趣非凡……” “可不是?从未见师尊如此宠爱过一个弟子。” “就连大师兄那般超尘脱俗之人,似乎也对微生师妹另眼相看呢……” 月凝华顿时蹙起黛眉,面上笑意尽褪,声音陡然转冷:“什么小师妹?” 李沐风此次却未察觉月凝华话音中的寒意,一提起这位“小师妹”,他眉宇间便不自觉漾开欣然笑意。 “不错,师尊日前新收了一位弟子,名叫微生,听闻是怀素师叔在外云游时救下的散修,如今已正式拜入师尊门下。” 月凝华语气骤冷,如凝寒霜:“怀素师叔素来爱捡些无用之物,怎不将人留在自己门下?” 李沐风轻叹,声音温和:“你有所不知,怀素师叔为救微生师妹,在山下遭袭负伤,需静养数年,他唯恐耽误师妹修行,这才托付给师尊。” 月凝华蹙紧黛眉,语带不满:“竟连累师叔受伤,真是……” 话音未落,她心头蓦地一刺。 方才那弟子零碎话语再度浮现耳边:“就连大师兄那般超尘脱俗之人,似乎也对微生师妹另眼相看呢……” 这怎么可能! 大师兄李知白身为宗主长子,地位尊崇、修为高深,向来不苟言笑,寻常之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能牵动他心绪的,唯有两件事: 一是寻得世间罕见的珍奇灵兽;二是自身修行境界有所突破。 至于什么法宝、灵花、仙草……天炎宗底蕴深厚,此类宝物数不胜数,早已难以引起他的兴趣。 月凝华心头蓦地一紧。 不多时,二人已行至大师兄所居的云深居外。 尚未踏入院门,便听得院内传来一阵女子清朗豪迈的笑声。 其间,竟夹杂着大师兄难得的轻笑声。 月凝华暗自咬牙——她在此修行三十载,竟从未听大师兄如此笑过。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唇角挤出一抹浅笑,随李沐风一同踏入云深居内。 此处不愧为天炎宗独一无二的灵韵宝地,云雾缭绕间灵气氤氲,恍若仙境。 只见院中石桌旁,大师兄正与一女子相对而坐,言谈间气氛融洽。 那女子闻声转头望来,眸光清亮如秋水,竟无半分月凝华预想中的娇柔之态。 她双眉修长如剑,眉宇间自带一股飒爽英气,身姿高挑挺拔,约莫七尺有余,立如青松玉立,风采照人。 便在此时,月凝华怀中锦囊蓦地一动,那道雪白蛇影竟如电射出,直扑入那女子怀中! 那女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出手却迅如电光,稳稳接住了飞来的小蛇。 只见那通体雪白的玉螭非但毫不畏生,反而亲昵地缠绕于她腕间,姿态柔婉缠绵,竟似带着几分眷恋之情。 月凝华心中一急,脱口道:“玉螭不可!你方才历经寒气,这般贸然离身会受病的!” 女子闻言只微微挑起一侧剑眉,默然未语。 李知白眉头轻蹙,语气淡然地开口:“凝华,你多虑了,灵兽天生亲近微生,她驯养灵兽亦自有章法。” 这话如同冰针刺入月凝华心口,泛起阵阵苦涩。 她千辛万苦寻得这玉螭,本欲在大师兄生辰之际献上这份心意,怎料如今非但未能讨得半分欢心,反倒让这陌生女子占尽了风头。 她素来受尽宠爱,何曾懂得掩饰情绪? 此刻眸中泪光氤氲,失落与委屈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那女子唇边浮起一抹淡笑,眼尾轻扬:“大师兄,你久在云深居清修,怕不是真修成了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月凝华闻言微怔,脱口道:“你怎敢……” 怎敢如此对大师兄说话? 李知白却并未动怒,反而面露困惑,低声沉吟:“微生,此话从何说起?还从未有人这般说过我。” 段微生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月凝华,见她对自己的名讳毫无反应,心中暗哂:凡尘蝼蚁之名,她自然不会记得。 她转而向月凝华执了一礼,语气恭谨却隐带深意:“凝华师姐,久闻师姐仙姿出众,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月凝华声音清冷如霜:“你认得我?” 段微生幽幽一笑,眸光流转:“师姐芳名如皓月当空,微生……早已如雷贯耳。” 第5章 无情道·李知白 五载寒暑交替,日夜苦修,其中艰辛唯有段微生一人深知。 在上古神兽残魂的指引下,她重塑灵根、洗涤经脉,历经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终于以最快速度踏入了筑基初期。 她千方百计接近天炎宗的李怀素,与他共历险境,其间屡次不经意流露身为散修的艰辛。 终于,她和李怀素建立了情感羁绊,如愿获得了踏入天炎宗的机会。 而她怎会忘记月凝华与李沐风。 正是这两人率领众修,屠她双亲,掳她胞妹。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无数个难以坚持的瞬间,她一遍遍在脑海中重现家人惨死的画面,强迫自己记住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 以及月凝华,和那四个修士冷漠的脸。 而此时,她站在他们面前,以天炎宗小师妹的身份。 月凝华轻哼一声,语带矜傲:“倒还算知礼,不似寻常散修那般粗野。” 段微生心底轻笑——果然还是这般模样。 她面上却恭顺应道:“师妹不敢失礼。” 说着,她指尖轻抚过小蛇额间,声如清风:“凝华师姐为它取名‘玉螭’,甚妙,螭乃无角之龙,暗藏潜灵化龙之志,寓意深远。” 月凝华却不领情,语气生冷:“看来小师妹对灵兽驯养,果真见解不凡。” 段微生托起小蛇,移至颊边低语,声线温柔却清晰:“我知你亲近于我,但你需得回到师姐身边。” 她抬眼望向月凝华,眸光沉静:“是她千辛万苦,将你带回宗门。” 小蛇似是不愿,信子轻吐,犹疑不定。 段微生却已伸出手臂,将它缓缓递向月凝华。 最终,那抹雪白身影终究游入月凝华展开的锦囊之中。 月凝华面色依旧未霁,本想将玉螭献与大师兄的一番心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微生师妹全然搅乱。 李知白却仍不解其间暗涌,竟再度向段微生询道:“微生师妹,方才说木头之言,究竟何意?此刻可否明言?” 面对李知白,段微生自是坦然许多。 入天炎宗这二十日来,她最为主动接近的,便是这位大师兄。 李知白身为宗主长子,地位尊崇,犹如云间皎月,高不可攀。 他素来寡言少语,不喜宗内人情往来、世俗琐碎,常年离群索居,独守于云深居内静修。 虽鲜少涉足尘俗,他却得师尊以无数天材地宝悉心滋养,修炼上更是亲传亲授。 加之他自身天赋卓绝,不过修行五十载,已臻至金丹中期,实乃同辈之中翘楚。 因此,李知白愈发恃才傲物,目无余子。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与天下修士一般,对灵兽情有独钟。 真正的上古神兽已寂灭千年,人族早已忘却昔日饕餮吞天、穷奇裂地、烛龙御世的惶惶之威,亦不复记得与上古神兽争夺天地灵气的艰难岁月。 如今在他们眼中,灵兽不过是修行途中最佳的陪伴之物。 而上等灵兽可化人形,于人族而言,更是绝佳的仆役之选。 李知白独独宠爱一只名为白泽的灵兽,据传其身负上古神兽白泽的一丝血脉,他便以此为之命名。 然而白泽终日萎靡,拒不进食,一身雪白毛发日渐凋零,身形消瘦可见嶙峋骨相。 李知白虽忧心忡忡,以无数灵果仙药相饲,却皆不见效。 直至那日,段微生现身于云深居外—— 一直奄奄一息的白泽竟倏然振作,如获新生般跃起,宛若欢脱幼兽,直直奔向段微生。 李知白抬眼,第一次正色打量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妹。 这位名唤微生的师妹,言谈举止不卑不亢,全然不似其他弟子与他说话时,总带着三分令他生厌的畏缩之态。 更令他惊异的是,白泽在她的调理下,竟真的一日日好转起来。 然而这灵兽对段微生过分依赖,连续两日未见其面,便又开始绝食抗议。 他这位大师兄何曾为请人踏出过云深居,此番却不得不亲自去寻段微生。 这举动惊翻了天炎宗众人,甚至是连师尊都问他,可否是生了别样的情愫。 那自然没有,他修的是无情道,对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唯有厌烦。 段微生并未借机拿乔作态,来云深居的日子愈发频繁。 二人渐渐相熟,听她讲述昔日作为散修在凡间历练的种种趣事,倒为这清修之地平添了许多鲜活生气。 她性格爽朗,算是李知白为数不多愿意结交的女子。 段微生闻声浅笑,眸光流转:“大师兄,凝华师姐方才历练归来,第一处便至云深居探望师兄,更特意携来师兄素来喜爱的雪色灵兽——这其中深意,师兄莫非还不明白?” 李知白闻言一怔,惶惑地望向月凝华。 后者霎时颊染绯云,如霞映雪。 心思被如此直白道破,月凝华心中既窘且惊,这段微生竟如此敏锐。 段微生知时候已到,翩然向李知白一礼:“大师兄,今日修行课业尚未完成,晚风渐起,微生便不再叨扰了。” 李知白微微颔首:“去罢,明日辰时,莫忘再来云深居。” 月凝华听到这话,身子一僵。 段微生一笑:“微生自然记得,大师兄既允我照料白泽,可也不要吝于指点微生修行。” 李知白淡然应道:“这是自然。” 段微生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月凝华微青的面色,对她心中所思早已洞若观火。 而这,正是她接近李知白的第二个目的。 自踏入天炎宗不久,她便已暗中摸清了当年参与屠戮她爹娘的那几人的底细。 天炎宗虽以李氏家族修仙为主脉,却也广纳天资出众的外姓弟子,以壮宗门声势。 只是入门者皆需舍弃本姓,改从“李”姓,以此强化宗门归属之念。 比如其实天炎宗众人,并不知道“段微生”,只知道“李微生”。 此外,宗内亦不乏如月凝华这般,出身其他修仙家族,或与李氏有姻亲渊源的弟子,前来修习深造。 若论宗门地位,自然以李姓血脉嫡传为尊,诸如李知白、李沐风之流,身份显赫,无人能及。 其次便是月凝华这等与宗主一脉沾亲带故者,地位亦是不凡。 至于如段微生这般无根无基、仅凭天赋入选的弟子,便只能居于末流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而如月凝华这般与宗主一脉沾亲带故的女修,更是心心念念欲与李知白这等血脉纯粹的嫡系弟子结为道侣。 其中所能带来的好处与地位之攀升,又岂止是寻常机缘可比? 段微生今日心情甚佳,步履轻盈地回到所住的“万壑居”,素手轻推门扉。 她的祸斗正伏在茵茵碧草之间,一双鎏金色的眸子灼灼如焰,倏地锁在她身上。 “微生,今日有何事,令你如此欢悦? 第6章 徒儿们,为师来了 在这五年的磨砺之中,祸斗始终伴她左右,未曾离去。 段微生亦以自身精血日夜供养,不曾间断。 如今的祸斗,化作寻常灵兽之态,随段微生踏入天炎宗地界。 此刻它显化形貌,乃是一头威风凛凛的玄狼,身躯巍然,煞气逼人。 段微生唇角轻扬,眼中掠过一丝寒芒:“见到仇人了,当真痛快。” 祸斗金瞳微眯:“此人非是能一击毙命之辈,微生,此局须得步步为营。” 段微生眸光微沉,指尖没入祸斗丰厚乌亮的毛发中,声音低沉:“我明白,祸斗。” 翌日辰时,段微生先行至李知白的云深居。 李知白素有晨练之习,此刻正在院中逗弄玉螭。 看来月凝华昨日已将此蛇赠予了他。 段微生含笑近前:“玉螭可还乖巧?” 李知白早已习惯她不时疏忽礼数,甚至带些凡间粗率的举止,并不见怪。 他微蹙眉头道:“何来乖巧?终日躁动不安,四处窜游。” 谁知段微生方一入院,白泽便亲昵奔来,而那玉螭竟也如离弦之箭,倏地钻入她怀中。 李知白眼瞳微微一凝。 白泽亲近她,尚可以为是特例; 如今连玉螭亦对她如此依恋,不由令他心底生出一丝疑虑。 这绝非巧合,只怕是因段微生此女身负特异之能。 据他所知,自上古神兽被人族封印,灵兽一族便与人修生出隔阂,再难亲近人族。 为何独独对她例外? 待她今日离去后,定要派人详查此女底细——莫非是敌对宗门派来的细作? 段微生安抚好怀中两只灵兽,匆匆开口道:“大师兄,今日还需去聆听师尊讲道,之后更要赶往灵兽园当值,恕微生先行告退,这两只灵兽身体并无大碍,还望大师兄多费心陪伴。” 李知白却蓦然开口:“讲道?我也同去。” 段微生脱口而出:“大师兄去做什么?您身为师尊亲传,早已听腻了这些道法吧?” 她便是这般,时而礼数周全、言辞得体,方才一番话更是滴水不漏; 时而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莽直之气,叫人捉摸不透。 李知白神色淡然:“道法玄妙,常听常新,我为何不能去?” 实则他是想亲眼见证,待段微生踏入灵兽园时,园中灵兽是否会如痴如狂地涌向她。 别是她偷偷给白泽和玉螭下了药,让它们格外迷恋她的气息。 段微生轻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同去吧,反正大师兄平日也确实清闲得很。” 平日里谁敢说李知白是闲人? 李知白眸光微动,一时竟分辨不出她究竟是故意出言不逊,还是当真不通晓这些规矩礼数。 师尊李玄戈身为元婴中期修士,每月设一次论道法会,为众弟子讲授修行心得,辨析道法玄妙。 论道台上云雾缥缈,清风徐来,带着松枝的清香。 弟子们早已云集于此,静候师尊驾临。 天炎宗内,李玄戈一脉共有弟子三十余人,此刻已泾渭分明地按序站立。 如李沐风这般的嫡系亲传,自然位列最前方。 月凝华伴其身旁,言笑晏晏,正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他们身后是旁支弟子,以及来自其他宗门的世家子弟。 再往后则是凡间王公贵族与富商之子。 而站在最末的,便是如段微生这般毫无背景的……草莽。 李知白与她同至,见她立于末尾,竟开口问道:“为何不到前面去?” 他是许久未参与这等法会,竟连这般规矩都生疏了。 段微生闻言,几乎要忍不住出言相讥,终究还是抿唇一笑:“微生岂敢逾越,那前方可是大师兄这般嫡系亲传的位置,师兄还请自便罢。” 李知白一时语塞,若早知要立于众人之前,他断不会前来。 这般凡俗规矩,当真令人心烦意乱! 他索性也不往前去,竟直接站在了段微生身旁的最末处。 段微生却不再理会他,目光如刀,直直射向月凝华与她周遭那几个修士。 那日残害她父母的仇人,她永生难忘。 没想到今日,这几人竟悉数到齐了。 想必是因月凝华久未归宗,这是要相约一聚了。 师尊御剑而至,剑光乍敛,全场霎时寂然。 段微生面上恭敬垂首,心底却暗嗤一声。 自入宗门以来,她不过见过这位师尊一面,连拜师礼都行得仓促。 今日倒要看看,能教出月凝华、李沐风这般弟子的修士,究竟能论出什么大道真意。 李玄戈含笑立于论道台中央,元婴中期的修为令他保持着三十许的容貌,不似寻常师长那般古板威严。 独额前垂落的一缕银白发丝,平添几分超脱不羁之气。 “徒儿们,为师来了,”他含笑扫过众人,“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师尊侃侃而笑,目光温润地落在段微生脸上。 “此番论道之前,为师先要为你们引见一人,她便是你们新入门的小师妹——李微生,入我门下虽仅二十余日,微生,上前来。” 段微生微微一怔,随即稳步出列,迎向师尊含笑的注视。 师尊笑意愈深,如春风拂过静湖,眼中尽是嘉许。 她立于众人之前,神色平静。 “微生原为散修,得你们怀素师叔极力举荐,如今已入我门下,成为你们的小师妹。” 月凝华与李沐风相视一眼。 李沐风唇角轻扬,语声清越:“微生师妹以一介散修之身,又是女儿家,在凡尘中修行想必诸多不易,好在意外得到了怀素师叔的青眼,今后既入天炎宗,自有宗门护持,大道可期。” 段微生心中冷笑,好一番漂亮说辞。 谁人不知,散修无门无宗,漂泊无依,修行路上步步荆棘。 她一介女修,更是难上加难。 特意点出“怀素师叔青眼”,看似抬举,实则诛心,不过是要引得众人暗自揣测她与师叔是否有不可告人之关系。 最后那句“天炎宗庇护”,看似慈悲,实则高高在上,将她入门的因缘说成是一种施舍,轻描淡写间便将她的尊严踩入泥淖。 李沐风话音落下,周遭几位师兄师姐再看向她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审视与隐约的轻蔑。 恰在此时,月凝华翩然出列,莞尔一笑。 月凝华语气关切却字字如针:“小师妹,散修生涯着实清苦,不知你以往在凡俗之中,是倚仗何种生计度日?毕竟无根无基,想要获取修行资粮,实在是难以想象呢。” 第7章 破例收为亲传弟子 段微生心底早已翻涌起滔天冷意,这两人一唱一和,用意何等明显。 无非是要当众折辱于她,将她逼入难堪境地,污她声名。 有些话不必说尽,只需轻巧引导,就足以让众人浮想联翩,将她踩入污泥深处。 李知白在不远处蹙起眉头。 宗门之内,这般互相倾轧、明枪暗箭之景,正是他向来厌恶的根源。 为些许资源,一点虚名,语藏机锋,纠缠不休,实在令人心倦。 段微生面若寒霜,心中只道:好一对璧人。 却倏然间神色一转,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笑意, “沐风师兄、凝华师姐如此挂心微生,竟连我散修时的生计都这般关切,实在令人动容。” 她字字清晰:“能入这样互相关照的宗门,得如此体贴的师兄师姐,微生何其有幸。” 她言辞恳切,一副感慨万千之态,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在场三十余名弟子皆是人中翘楚,哪还听不出她话中讥诮。 李沐风与月凝华这般默契,分明早有合计,挑在此时发难,毫无师兄师姐的风度。 “不过师兄师姐不必忧心,”段微生从容自若,“微生愿在此演示一番,昔日散修之时,是如何获取修行资粮的。” 此时,众弟子皆目光灼灼地望向段微生。 李沐风与月凝华方才的话语之所以能煽动人心,正是因每个人心中都存着同样的疑虑。 一个毫无根基的散修,何以能踏入仙门? 就连一直含笑不语的师尊,此刻也微微挑眉,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哦?莫非微生竟有独特之法?” 段微生盈盈一礼,笑意清浅:“师尊容禀,弟子至今未曾奉上拜师之礼,实是疏忽,今日便借此机会,为师尊献礼一份。” 她转身面向论道台外无垠苍穹,信手拈起一片风中飘飞的柳叶,抵在唇边轻轻一吹。 一道清越如鸾鸣的声响顿时划破长空,回荡在云际。 站在月凝华身后的一名男修忍不住嗤笑出声:“这便是小师妹献给师尊的拜师礼?未免太过寒酸了些。” 众人望去,正是月凝华的表兄月青岚。 他与月凝华自幼一同长大,一同入门,脾性相投,惯常一唱一和。 师尊却温和一笑,摆手道:“青岚不必多言,礼轻情意重,微生这份心意已是难得。” 段微生并不恼怒,反而眼波流转,笑意更深:“师尊说得是,不过微生的拜师礼,还未到来。” 只听得一声清越鹤唳撕裂长空,自云端由远及近,直向论道台而来。 不,并非一只。 远天之上,数个黑白相间的身影渐次浮现,仙羽振翅,竟齐齐朝着段微生所在之处翩然而至。 众弟子皆面露惊诧,有人不禁低呼: “仅凭柳叶一鸣,竟能召来白鹤?!” 转眼之间,六只仙鹤已翩然降临,环绕师尊与段微生周身优雅盘旋。 段微生眸光清亮,含笑轻语:“弟子感念师尊收录之恩,无以为报,幸得六鹤来仪,愿以此舞,贺师尊大道永昌,天炎宗门,祥瑞长存!” 师尊李玄戈本是率性豁达之人,虽见惯奇珍异宝,此刻见得六鹤来仪、翩然共舞,仍不由抚掌畅笑,眼中尽是欣喜之色。 他朗声长笑,满意地颔首:“原来你的本事竟在御兽一道!这般天赋确实世间罕有,难怪微生即便身为散修,亦能于艰险世间自在修行,如鱼得水。” 段微生亦含笑垂首,眸光却似不经意间掠过月凝华等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色,暗藏挑衅。 月凝华暗自咬紧银牙。 她原本打算令段微生在众弟子面前——尤其是在师尊与大师兄眼前,让段微生颜面尽失。 岂料对方不知从何处学来这般诡奇伎俩,非但未露窘态,反倒一举博得师尊欢心。 周围弟子间已响起阵阵低议: “能如此驾驭灵兽的修士,实在罕见……” “这应是天赋神通吧?果真玄妙非常。” 李知白冷冽的目光无声扫过师尊——亦是他的生父。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父亲的脾性:每逢这等身负异禀之徒,便如获至宝,恨不得剖其根骨、窥其灵髓,将那天赋奥秘彻底攫取殆尽。 段微生终究太过年轻,散修生涯虽磨练了她的意志,却未能让她看清这巍巍宗门深处的暗流。 有时,越是笑脸相迎之人,所图便越深。 她更不该,就这样将自己的底牌毫无保留地展露人前。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将会为她引来多少莫测的危机。 一念及此,李知白只觉得一阵倦意涌上心头。 这般世俗算计、人心倾轧,实在劳心费神,与清净无为的大道真谛背道而驰。 而此时,师尊却笑意愈深,朗声道:“微生既有如此天赋,为师便破例收你为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师尊已多年未曾收过亲传,如今这刚入宗门的散修女子,竟能得此殊荣? 唯有李知白心底一声冷笑,转身拂袖而去。 段微生眸光微凝,心中着实诧异。 这倒是她全然未曾料到的局面。 这位师尊李玄戈,究竟意在何为? 一时之间,竟她也难以看透对方深浅。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必是看中了她身上的御兽能力。 随后,李玄戈正式开始论道讲法。 因着亲传弟子的身份,段微生从末尾被调到最前,站到了李沐风身侧。 李沐风脸上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只不着痕迹地拢了拢衣袖,仿佛生怕被段微生沾染上一丝散修的粗野之气。 一旁的月凝华轻嗤一声,语带讥讽:“小师妹果然天赋异禀,却不知这般御兽之术,究竟是从哪处兽园中学得的?” 段微生早已厌倦这般虚伪周旋,淡然回敬:“何须赴兽园修习?人间百态,众生万相,处处皆是御兽之场,师姐说是不是?” 月凝华被她一语噎住,顿时语塞。 身后的月青岚却轻笑一声,悠然开口:“微生师妹,既已身为亲传弟子,终归需多习些宗门礼数,莫要因常与灵兽相伴,便也染上几分野性难驯的兽性。” 呵,这么快便结成一线,联手发难了? 段微生唇角微扬,不疾不徐地应道:“青岚师兄说的是,不过我看师兄不沾半分兽性,反倒比我更多了几分女儿娇柔情态,既然如此,不如就请师兄亲自教我何谓礼数。” 月青岚骨相柔美,颇有些雌雄难辨之色,此时蓦地一怔。 片刻之后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这般绵里藏针地讽剌了一番。 论道既毕,众人渐散。 段微生回首望去,果不其然,李知白的身影早已杳然无踪。 李知白离去得早,却并未归于自己的云深居。 他径直来到了段微生所居的万壑居外,她布下的层层禁制,于他而言形同虚设,未能阻其分毫。 只见他指尖微抬,门扉自启—— 一双鎏金的眼眸就锁定在了李知白身上。 第8章 微生确有难言之隐 李知白凝视着眼前的灵兽,它形似极北之地的玄狼。 这头被段微生豢养的玄狼体型异常庞大,浑身毛发如墨,泛着幽冷的光泽 那双鎏金般的眼眸,深邃冰冷。 它见李知白进来,并未显露丝毫惊慌,反而缓缓起身,无声地与他对峙。 自上古神兽遭封印后,寻常灵兽对人族总存着三分畏惧。 如同失了依靠的野子,难免落魄受欺。 可这头玄狼眼中非但毫无惧意,甚至还凝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轻蔑。 李知白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就喜欢这样有傲骨的灵兽。 它显然比白泽更为强壮,肌肉在墨色皮毛下贲张,隐伏着某种近乎暴戾的力量。 与灵兽接触,第一步在于试探其息。 他缓缓伸手,试图以指尖触碰灵兽的鼻尖。 那灵兽却漠然退后一步,鎏金色的瞳孔中毫无波动,只是冷冷将他望着。 没有低吼,没有敌意,却连一丝敷衍的顺从都吝于给予。 它不喜欢他,甚至懒得掩饰这种疏离。 李知白一笑:“你好生高傲,但我喜欢。” 这等品级的灵兽,绝非区区一介散修所能染指。 莫说豢养不起,便是侥幸得之,也早该引来四方觊觎、杀身之祸。 以段微生那点微末道行,根本护不住这等灵物。 这一女散修一玄狼……究竟是如何活到如今的? 李知白目光移向段微生居所的阴影深处…… 而玄狼已经走到了段微生的门前,挡住了李知白的视线。 也罢。 他虽疑心段微生的身份,却还未到非要撕破脸面的地步。 再说,他虽不大在意什么清名,但一个大师兄闯进小师妹的闺房,这种事传出去,毕竟不太好听。 更何况,段微生修为那般低微,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以后也有的是时间……李知白悄然离去。 论道台前,段微生抬眼望向弟子末尾,李知白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心底不由冷笑。 这人骨子里便是如此高傲,生来就立于云端,俯视众生。 他们这些人明争暗斗、汲汲营营的模样,落在他眼中,恐怕不过是一场荒唐戏码。 只因他从降世那一刻起,便拥有了一切。 思绪飘忽间,段微生蓦地想起远在荒僻山村的家,一时怔忪。 人生于世,初诞之日,便如天堑难越,鸿沟难平。 她想要逆天改命,何其艰难。 “微生?”师尊含笑的声音忽然从论道台响起,将她惊醒。 段微生迅速敛起心神,暗中警惕。 这人突然收她为亲传弟子,不知又在算计什么。 自她入天炎宗这些时日,早已看清这宗门内赤裸的真相。 身负李家血脉者与外人之间,堪称云泥之别。 纵使你天资卓绝,若非李姓,在这里也永远低人一等。 李玄戈尚未离去,台下弟子自然无人敢散。 此刻他轻唤段微生之名,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月凝华与李沐风也仍立在原处,并未离开。 段微生缓步上前,向李玄戈执了一礼:“师尊。” 李玄戈含笑问道:“你入我流云峰已二十余日,一切可还适应?” 流云峰乃李玄戈一脉清修之所,整座山峰终年云雾缭绕,灵气充盈,不时有仙鹤掠影,清鸣入云。 段微生恭声应道:“流云峰甚好,师兄师姐们也待弟子极为宽厚。” 李玄戈朗声一笑,面容宽厚慈和,俨然一派良师风范。 “为师许久未曾遇见如你这般天赋殊异的弟子了,你这亲近灵兽之能……乃是天生,还是后天修得?” 慈祥的语气下,尖锐的问题已悄然浮现。 若答天生,未免惹人生疑。 世上能让灵兽毫无戒备、天然亲近者,几乎闻所未闻。 若答后天修得,又势必招来追问,需得交代从何处习得、受何人指点。 李玄戈见识广博,自己若随意编造,只怕顷刻便会被他识破。 段微生并非不知,在这他人之地展露此等能力,无异于引火烧身。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般浅显的道理,她岂会不懂? 过早显露锋芒实属不智,甚至堪称莽撞。 可她仍旧选择了如此。 无非是因她亦需修炼,渴求资源。 而能御兽的能力,恰是一份极重的资本。 这些时日前往李知白处照料灵兽,她便获益颇丰,更得了不少价值千金的灵丹灵液,尽数喂予了祸斗。 她正自沉吟未答,一旁的李沐风却趁机笑道:“微生师妹这项本事确实奇特,就连大师兄这几日也常召她前往云深居呢。” 李玄戈闻言微露讶色:“哦?这倒是一桩奇事,方才我便见知白立于末尾,莫非也是与你同来的?” 又一棘手之问迎面而来。 李知白身为李玄戈长子,虽父子情淡,却是流云峰默认的继承者,素来得峰主与宗门长老看重。 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师妹,入门不足一月,便与未来峰主往来密切,任谁看来,都似别有用心。 段微生却从容抬首,声调平稳:“师尊容禀,大师兄确与微生同至,昨日凝华师姐赠了大师兄一条雪色玉螭,其性焦躁难驯,大师兄故唤弟子前去照看。” 一旁的月凝华指尖倏地绞紧月白裙裾,唇瓣微抿,面露窘迫。 段微生此言一出,倒仿佛显得她才是对大师兄别有意图之人。 她当即出声辩道:“大师兄对凝华多有指点,凝华自当略尽心意,以作回报。” 李玄戈作出一副了然之态,眼中掠过一丝看破不言的微光。 月青岚对自家表姐再了解不过,见她神色不对,忙笑着岔开话头:“咦?小师妹果然了得,那玉螭如今可安分了?” 段微生淡然应道:“已然无恙。” 月青岚眼中顿时泛起好奇的光芒,追问道:“小师妹这般御兽之能,当真玄妙!不知师从何方高人?倒颇有几分千年前一代御兽宗师商光的风采。” 话题再度绕回段微生那身御兽异能的来历。 段微生面露局促,低声应道:“微生……确有难言之隐,唯愿单独禀明师尊。” 她目光微垂,似有隐衷。 李玄戈见状,自是端出师尊应有的宽厚,颔首道:“修士皆有自己的机缘与秘密,为师自然理解,正好,你随我往灵兽园一行。” 第9章 人,明日可再来? 天炎宗坐拥五峰三水,李家八位修为高深的血脉各据一方,广纳门徒,李玄戈便是其中之一。 灵兽园依坠星湖而建,地势平缓,水草丰茂,极宜灵植生长,亦是滋养灵兽的宝地。 此前与李怀素同来之时正值深夜,未曾得见全貌。 此刻放眼望去,但见宗域辽阔无垠,修士往来如织,气象恢弘,方知大宗底蕴果然非凡。 行至灵兽园中,李玄戈温声问道:“微生,此刻可愿说了?” 段微生低声应道:“师尊见谅,方才未言,实因此事关乎弟子出身……微生只是生于凡俗猎户之家,不足为道,恐怕被师兄师姐耻笑。” 李玄戈微挑眉梢:“猎户?以狩猎为生?” 段微生颔首:“是,自幼便常随父亲出入山林,与百兽为伴,日久天长,自然通晓了几分它们的习性。” 李玄戈缓步走至一头灵鹿身前,那鹿颇具灵性,向他微微颔首致意。 他淡然一笑,目光却仍落在段微生身上:“哦?那后来又是如何踏入道途的?我应当并非你第一位师尊吧?” 段微生如实道出一人:“后来一场大疫,父母双亡,弟子流落街头,幸得一位女修收留,这才得以初窥仙门。” 李玄戈眉梢微挑:“何人?” 段微生声音压低几分:“师尊可曾听闻司鸿家那位逃婚的女修司鸿辞?正是她救了弟子,并言道同行一路,也好遮掩身份。” 李玄戈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司鸿辞……倒是有所耳闻。” 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疑光。 段微生所提及的司鸿辞,确是修真界中一位天赋卓绝却行踪成谜的女修。 因拒嫁司鸿家少主,多年来隐姓埋名、四处漂泊,极难追寻踪迹,更无从印证段微生所言虚实。 更何况此事牵扯甚深,即便日后真有缘得见司鸿辞本人,问起此事,她也未必愿意承认。 无论真假,此事已无需再向段微生深究。 他心中暗忖,此女年纪虽轻,心思却甚是缜密。 面上却仍展露出一抹师尊独有的宽和笑意,温声道:“这些年漂泊流离,倒是苦了你了,今后便在天炎宗安心修行吧。” 段微生见他不再追问,心知他绝未全然信了自己。 不过至少表面上,这番说辞算是暂且搪塞过去了。 她垂首应道:“多谢师尊收容之恩。” 李玄戈转而指向一旁的灵鹿,说道:“此鹿乃是园中高阶灵兽,性喜清静,我也是喂了数月灵丹,方得它稍作亲近,今日,便让为师看看你的本事。” 段微生心知,这是李玄戈要验看她的御兽能力。 她转向那只灵鹿,见它一身浅色皮毛,琥珀般的眼眸正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仅对视一瞬,一股玄妙的联系便悄然建立。 历经五载于烛龙麾下苦修,她的御兽之能早已非昔日可比。 她能感知灵兽一丝神识,明晰其所念。 她清晰地听到那鹿心声:“人,高处之果,吾欲食之,却不可得。” 段微生伸手轻探,柔缓地凑近灵鹿鼻尖。 那鹿忍不住上前轻嗅,随即却又矜持地别开头去,姿态倨傲。 她却不恼,只微微一笑,旋即身形轻跃而起,翩然摘得树梢数枚红果。 灵鹿这才缓步靠近,低头欢欣地嚼起她手中的红果。 李玄戈眼中骤亮,抚掌赞道:“竟能通晓灵兽心念,知其所求,果然玄妙!” 他含笑颔首,语气却转为郑重:“东海有一恶蛟,为祸已久,生性狡诈难擒,你早作准备,不日便随为师一同前往降妖。” 原来是在此处候着她。 不过,这正合她意。 《山海妖录》在手,她所求的,正是将仇敌诱出宗门,方有诛灭之机。 而若能得到金丹,唤醒其中的神兽,那么更是一本万利。 “弟子遵命。” 李玄戈却又喃喃自语:“只是……需待吾儿知白生辰过后再动身。” 灵鹿又缓步靠近,以首轻蹭段微生的衣袂,鹿角温驯地摩挲她的掌心。 俨然已卸下所有骄傲,尽显亲昵。 段微生抬手轻抚它的角,那鹿惬意地眯起双眼,喉中发出一声低鸣。 旁人听来不过是鹿鸣,她却清晰辨出其中之意:“人,明日可再来?” 白泽与玉螭也曾这般问过她,而她每次只能轻声回应:“我尽力。” 灵鹿闻言,黯然垂首。 她知道它们会难过,但贸然应允却做不到,于心底澄澈的灵兽而言,是另一种残忍。 李玄戈静立一旁,神色复杂地望着这一幕,心中暗忖:这微生恐怕尚未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是何等惊人的能力。 遥想千年前,那位女御兽宗师商光,正是凭借驾驭万兽之能呼风唤雨,终成世间至尊。 然而,人族修士岂能容忍有人凌驾于众生之上、能力通神? 最终,商光亦与那些上古神兽一同,被彻底封印。 李玄戈心中暗忖:如此奇才,绝不可落入他宗之手。 但,也不能让她修为提升。 强大,终将滋生妄念。 此女最好永远安分守己,只为天炎宗驯养灵兽—— 只为他,驯养灵兽。 那东海恶蛟,原本意在斩除。 可如今看来,或许可借段微生之力,将其驯服,奉自己为主…… 至于那兽恶不恶,有无为祸一方百姓,李玄戈一点不在乎。 待那恶蛟有朝一日化龙,他便将成为真正的龙主,届时修为大涨,权倾一方,何等风光! 千年了,人族还是无法克制对驾驭灵兽的渴望。 一只翠羽小鸟轻盈地落在段微生肩头。 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只叽喳碎语的小雀。 可它却对段微生悄然传声道:“人,我看得出……这男子对你心怀叵测。” 这只翠羽小鸟名为“灵言雀”,属低阶灵兽,却天生灵智早开,能辨人心善恶。 因其形貌寻常,声如凡鸟,常不被修士重视。 段微生唇角微扬,她又怎会不知。 她抬手轻抚肩上灵言雀的羽顶,目光渺远。 烛龙早已告诫过她,若在人族修士之中显露能力,将会面临何等境地。 “他们会忌惮你,但又想利用你。” “他们会对你很好,却绝不会容你真正强大。” “他们予你诸多馈赠,亦为你铸就无形枷锁。” “这就是人。” 果然,次日清晨,李玄戈座下的执事长老便来到了段微生所居的偏僻万壑居。 执事长老面带恭谨笑意,温言道:“微生,你既已入亲传之列,按礼制当另择雅居安置。” 他身后随行的杂役弟子们手捧玉盘,其上呈着锦衣华裳、珠钗玉饰,无一不精致夺目,尽是女子所喜之物。 然而—— 这些赠礼之中,却唯独不见半分与修炼相关的灵丹法宝。 第10章 我确实是从山沟里走出来的猎人 段微生心下无奈,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过这些道理,烛龙先前也同她讲过。 人族修士向来忌惮身负御兽之能的人,又怎会真心栽培她? 祸斗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掌心:“他们只当你是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女修,这般应付,已是够了。” 段微生唇角牵起一丝淡笑:“这倒不假,我确实是从山沟里走出来的猎人。” 她搬进了落霞居,地段比从前好了不少,灵气也浓郁许多。 可几日下来,李玄戈并未传授她什么修炼法门,反倒日日遣她去灵兽园,照料他那头冰凰。 冰凰乃世间罕见的高阶灵兽,通体覆满冰晶,寒气缭绕。 自上次随李玄戈历练归来后,便一直郁郁寡欢。 李玄戈面露忧色:“微生,你瞧我这灵兽,究竟是何处不妥?” 冰凰见他们走近,也只是懒懒一瞥,便又垂下头去,闭目不语。 段微生尝试与它神识相接,却如石沉大海——冰凰拒绝与任何人族交流。 “弟子一时也看不出端倪,还需些时日观察。” 李玄戈叹了口气:“那这几日你便多费心在此处吧,为师正要为知白筹备生辰典,也得忙上几日。” 段微生心中冷笑,她早料到这老东西不会真心传授她修炼之道。 千年前,商光踏入大乘之境,更能驾驭上古神兽,一身修为几可遮天蔽日。 寻常修士,又岂会坐视一位身负御兽之能的同道真正崛起? 无妨。 她此来,本就不是为了修道,而是为了一场复仇。 恰巧,这座灵兽园,也早在她谋划之中。 这日清晓,她便带着祸斗踏入园中。 素手轻抚过祸斗额间玄色毛发,段微生低声道:“去仔细闻闻,看那灵兽是否藏在此处。” 世间有一种灵兽,名为“空涟”,形似一缕细微流水,近乎无色,极擅隐匿,人族修士难以捕捉其踪。 空涟素来厌憎人族,只愿栖身于灵兽聚集之地。 只因它自身并无生存之能,唯有借助其他灵兽修炼时散出的气息能量,方能继续修行。 也正因如此,空涟对气息极为敏感,甚至能凭一缕气息,追踪万里之踪。 自入天炎宗以来,段微生曾几番旁敲侧击,探听妹妹秀秀的下落。 可宗中几乎无人知晓一个拥有冰水灵根的女弟子。 自那日被五人带走后,秀秀便如人间蒸发,再无痕迹。 但空涟可以。 只要它愿意相助,便能依着秀秀残留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寻人。 祸斗奉命而去,身影没入重重灵雾之中。 一只灵鹿却始终安静随行在段微生身侧,不曾离去。 来到冰凰栖息的冰岩前,它依旧阖着眼,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为何如此消沉……是经历了什么吗?” 段微生在它身旁坐下,声音放得极轻。 冰凰仍旧沉默,仿佛连神识都彻底封闭,沉入一片冰冷的孤寂里。 身为世间罕有的寒冰之兽,冰凰可凝水成冰。 而它的泪,更是至阴至寒之物,一滴便能蚀骨侵髓,对修士造成极重的道基之伤。 这世上之物,大抵都有些不愿说的苦痛。 于是第二日、第三日,她仍来陪它。 不追问,不打扰,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其间,她翻开了那本《山海妖录》。 此书玄妙非常,烛龙曾言,乃是商光当年留下的秘传手札。 起初她以为,只需以自身鲜血便能召唤神兽。 后来祸斗告知:上古神兽皆被人族大能封印于四方绝地,唯有抵达封印之处,以她的血与一名修士的金丹共同献祭,方能将其唤醒。 而《山海妖录》的每一页中,不仅记载着神兽被镇压的大致方位,更封存着它们被囚禁时残留的一丝“灵息”。 这灵息,将会指引她找到它们。 那时,段微生仰首望向烛龙,语气急切:“我既已身处你的封印之地,现在便将你放出来!” 烛龙被禁锢于万丈石壁之中,龙躯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每寸筋骨都承受着漫长的镇压之痛。 段微生见它如此,心如刀绞,若她真有那般能力,绝不忍看它再受这般苦楚。 烛龙却缓缓摇头,龙目中透出几分苍凉:“微生,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若无修士金丹为引,即便你破开封印,我这残破之躯也难以维系。” 段微生伸手轻抚石壁,声音微颤:“人族修士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是惧,”烛龙低吟,“当你拥有力量,即便无意伤人,也已成他人心劫,故而宗门林立,皆为掌控二字。” “那当年害死商光、将你们一一封印的那些人如今何在?” 烛龙冷笑:“他们如今皆是各大宗门长老、掌门,修为已入化神,逍遥世间,受万人敬仰。” 段微生紧握双拳,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金丹……我定会取得,我一定会救你,救你们所有。” 思绪渐收,段微生回过神来,却见一直冷漠的冰凰竟悄然靠近,将头轻轻枕在她膝上,依旧不语,却明显少了几分疏离。 就在这时,祸斗自林深处走来,低声道:“微生,空涟已带到。” 竟真能将它带来? 段微生对灵兽天生便有感应。 她缓缓抬手,探向祸斗身前的虚空。 指尖所触,竟是一片温软。 那无形之物发出一阵清浅的笑声:“人族,你当真能感知到我?” “虽不能见,却可感应。”段微生答道。 空涟的声音似水波微漾:“我并非为你而来,是嗅到了你身边灵兽的气息……若我没猜错,它应是神兽祸斗?” “正是。” 那缕气流轻轻震颤,发出带着惊喜的波动:“你的血竟真有这般神效!你若想求我相助,便予我一滴吧。” 段微生指尖轻划,一滴血珠渗出。 空涟如细流般卷过那点鲜红,周身竟瞬间染上淡淡绯色。 霎时间,它身形流转,化作一名半透明的少年模样,身形飘渺。 “果真不凡……你的血竟能助我直接化形!” 灵兽修炼至一定境界,皆可化为人形。 千年前人族之所以对灵兽一族忌惮至深,正因它们不仅拥有强横本体,亦能如人一般修行、飞升。 空涟笑声渐止,忽地怔住:“这力量……为何会如此?” 段微生亦不知缘由,只取出一支旧毛笔,低声道:“这是我妹妹曾用过的笔,请你……帮我寻她。” 空涟接过笔,神色肃然:“我既受你恩惠,自会相助,但你可知,你这样的存在,对我灵兽一族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段微生淡淡说道。 空涟轻叹一声,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水光,消散于空中。 不远处,一袭蓝衣的外门弟子自古树后悄然隐现。 待段微生离去多时,那身影才疾步走向李沐风所在的松风庭,步履匆忙,惊动了庭中寂静。 李沐风拂袖一道劲风扫去,语气冷冽:“如此毛躁,成何体统!” 在天炎宗,等级森严,外门弟子地位卑微,不容半分逾矩。 那弟子压低声音,急急禀报:“沐风师兄,我探得消息——那段微生,竟派了一只灵兽去寻她妹妹!” 第11章 旧债罢了 李沐风眸光一凝:“妹妹?什么妹妹?” 他心中毫无头绪,见那外门弟子竟反过来被自己问住,不由生出几分不耐。 那弟子被他眼神所慑,慌忙垂首:“我、我也不清楚……但她的血极为特殊,那灵兽只沾了一滴,竟当场化形!” 李沐风眼底浮起怀疑:“漱箐,灵兽化形岂是儿戏?你莫不是为讨赏赐,编些荒唐话来诓我?” 漱箐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敢欺瞒师兄!我亲眼所见,他们还能以神识交谈……只是、只是我也难以置信。” “他们还说了什么?”李沐风声音渐冷。 “我我修为低微,听不见灵兽之音,只隐约听她提及‘寻妹妹’,其余再未听清……” “妹妹……”李沐风负手走至窗前,眼缝中寒光微闪。 虽说一时想不起什么线索,但这段微生,果然不简单。 初时只当她是个略有天赋的女修,若非月凝华对她异常敌视,他也不会多留意。 如今看来,此女身上确有蹊跷,这才命人暗中探查。 这漱箐原是没落宗门宗主之女,拜入天炎宗也只能从外门做起。 她那一门虽已式微,潜行追踪之术却颇有独到之处。 漱箐惴惴不安地低声问道:“沐风师兄,下次内门晋级,您能否为我举荐?” 李沐风眉头一皱,袖袍轻挥,如驱蚊蝇:“就这点消息,也配谈条件?若真有心,便拿些有用的情报来。” 漱箐齿尖暗咬,将屈辱狠狠咽下。 “是,沐风师兄。” 月光清冷,漱箐深吸一口气。 既然李沐风要如此折辱于她,那她也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心事重重地回到外门弟子居所,漱箐脚步一顿。 清冷月光下,一道身影静立院中,身旁环伺着一头巨大的玄狼,金色瞳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竟是段微生! 漱箐心头一紧,转身欲逃,身后却传来带笑的声音:“躲得了一时,还能躲一世不成?连觉也不睡了么?” 她浑身僵住,只见段微生缓步走近。 玄狼绕至她身侧,鼻息轻嗅,低呜数声,似在传递什么。 段微生微微颔首,唇边笑意未减:“是李沐风让你来的吧?倒没想到,他表面放荡,心思却如此缜密。” 漱箐愕然:“你、你怎会知道?” “我的御兽之能,远非你能想象。”段微生眸光清冷,“冰凰早已告知我,有人一直在暗中窥视。” “那你为何……” 段微生打断她,语气转沉:“我先问你,李沐风听到‘妹妹’二字时,是何反应?” 漱箐摇头:“他毫无头绪。” 段微生面容骤然一寒,眼底掠过一丝扭曲的痛色。 看来这等仗势欺人、屠门灭户之事,于李沐风之流不过家常便饭。 一条人命,一段冤屈,转眼便可抛之脑后。 但这或许也意味着……秀秀并不在天炎宗内。 漱箐打量着她神色,轻声问道:“你与他之间,有何恩怨?” 段微生敛去眼底寒意,淡笑:“旧债罢了。” 漱箐沉吟片刻,下定决心:“我可以帮你,但我要一个内门举荐名额。” 内门弟子确有举荐之权,不过最终仍需师尊定夺。 段微生挑眉一笑:“自然可以,你也不必再费力跟踪我,从今往后,我告诉你消息,你替我传给李沐风。” 漱箐眼露疑惑:“是何消息?” “师尊不日将携我前往东海降服蛟龙,此行机缘颇多,不仅有蛟珠,还有鲛人出世,对修为大有裨益。” 漱箐微微一怔:“这……他迟早都会知晓的呀?” 段微生眸光幽深:“你只管传话便是,我自有打算。” 在这宗门之内,想动月凝华、李沐风这等人物难如登天。 可一旦离开山门……那便是另一番天地。 李玄戈显然无意带除她之外的弟子同行,若真如此,便又错失一次良机。 可若那二人得知消息后执意跟随,局面便大不相同了。 漱箐唇角轻扬:“好,我这就去。” 段微生回到居所,祸斗忽然低声道:“前几日李知白曾来过此处,见你疲累,我便未提起。” “无妨,”段微生神色淡然,“他虽避世,疑心却不轻,暂且不必理会。” “你为何故意透露寻妹之事?” “唯有逼他们出手杀我,我才有反击之机——尤其是在山门之外。” 她顿了顿,说道:“平日琐事不足以引他们动杀心,但若知晓我是为复仇而来,他们必会按捺不住,我须给他们这个机会。” “若他们想不起前尘,这份猜疑也会促使他们接近我;若他们当真想起,至少我能更快知晓秀秀的下落。” 妹妹的下落,始终是她心头一根刺。 不过两日,蛟龙现世的消息已在流云峰传得人尽皆知。 李玄戈大为震怒,特意唤来段微生斥责:“知白生辰在即,本不愿动气,你却如此沉不住气!” 段微生垂首恭立:“师尊明鉴,微生从未对外多言,也不知为何会传开。” 李玄戈本不愿多带一人,即便亲儿子也心存提防。 可消息既已传开,若只带段微生一人,难免遭人非议。 这等历练机缘,众弟子争破头也想同行,连李知白都流露出兴趣。 李玄戈冷冷扫她一眼,心中嗤笑:小门小户出身,果然受不得半点恩赏。 “罢了,”他拂袖冷斥,“原本打算分予你的鲛人泪,便均给你师兄师姐吧。” 启程之日,渐近。 李玄戈定于李知白生辰次日启程,此行除段微生外,另点了李沐风、月凝华与李观山三人。 皆是李家亲族,自有优先历练的待遇。 此外还带上一名叫蘅芜的女修,乃流云峰传功弟子,天资出众。 虽非李姓血脉,却被李玄戈顺手抓来充作劳力。 李知白生辰宴当日,天炎宗长老齐聚流云峰。 段微生正欲出门,却见蘅芜悄无声息地立在她门前。 “小师妹,师尊吩咐,今夜宴席你不必去了,好生歇息,明日还需赶路。”蘅芜怀抱长剑,面容清冷如霜。 段微生心下冷笑,李玄戈果然谨慎,是怕她在众长老面前显露御兽之能吧? 也是,若让宗内那些大乘期、炼虚期的老怪物察觉她的存在,后果难料。 “师尊真是体贴入微。”她语气平淡。 蘅芜瞥她一眼,未再多言,淡漠的神色比月色更寒。 她并未离去,显然是奉师命在此看守。 段微生索性坐在门前石阶上,托腮遥望夜幕。 “但愿这场生辰宴,能让他们终生难忘。” 不让她去正好,反倒替她省了洗脱嫌疑的麻烦。 只是可惜……不能亲眼见证这场她精心布局的好戏了。 入天炎宗四十余日,处处谋划、斡旋,她导演的第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 第12章 生辰典乱象 李知白的生辰宴办得极为隆重,殿内灯火如昼,明珠生辉。 天炎宗内有头有脸的长老、亲族皆携礼前来,贺仪堆积如山。 李玄戈面露满意之色,李知白虽性情淡漠,终究是他这一辈的佼佼者,更是流云峰未来的继承人。 他起身举杯,含笑致意:“多谢诸位赏光,流云峰蓬荜生辉。” 李知白虽不喜这般场面,却也随父行礼,举止有度,未失分寸。 众长老与弟子依次献上贺礼,李知白一一应对,进退得体。 正举杯间,酒水中一道水影倏然掠过。李知白猛然回首,空中却空无一物。 他知晓世间有一种名为“空涟”的灵兽,无形无影,最善窥探。 若映于水中,方能窥见隐约轮廓。 李微生何在? 他目光扫过流云峰弟子长席,未见其人。 身侧虞夫人察觉他神色有异,轻声问道:“知白,你在寻人?” 李知白微微摇头,转而向父亲低语:“父亲,李微生为何未至?” 李玄戈面色一沉:“明日出行,我命她早作准备。” 李知白蹙起眉头,心底隐隐泛起一丝怪异。 虞夫人静坐席间,垂眸轻啜了一口酒,未发一言。 此时,月凝华翩然上前,奉上那尾玉螭。 “此螭体内蕴有一丝上古青龙血脉,若得机缘化龙,将来或可成为大师兄的得力灵宠,届时天炎宗有真龙坐镇,必当声威大振。” 月凝华含笑说道,言语间颇为自得。 诸位长老闻言,皆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纷纷凝神探查。 那玉螭被盛于水晶匣中,悠然游弋,并无躁动之态。 虽已提前让李知白过目,但月凝华确实寻不出更贵重的贺礼。 “凝华跋涉千山,方得此螭,望大师兄笑纳。” 李知白微微颔首:“有劳师妹费心。” 李玄戈亦是目光一亮,螭为无角之龙,观其品相,确有可能身负青龙遗脉。 玉螭被送至李知白手中,他轻启水晶匣盖,那玉螭便游上他的掌心。 月凝华的母亲见状,含笑对虞夫人道:“凝华对知白,总是格外上心的。” 就在满座赞叹声中,那玉螭竟毫无预兆地猛然张口,狠狠咬在李知白指间! 伤口处寒气迸发,顺着经脉急速蔓延,李知白霎时脸色剧变,满场欢庆的气氛顷刻凝滞如冰。 段微生仰首望着天边皎洁的月轮,轻声问道:“蘅芜师姐,你对天炎宗要我们这些外姓弟子改姓‘李’,有何看法?” 蘅芜依旧抱剑静立,语气平淡:“不过是宗门规矩,我来此是为修行,姓什么,并不重要。” “在这里,我是李微生,你是李蘅芜……一个‘李’字,就像压在我们心上的一座山。”段微生眸光幽远,声音轻得像夜风。 蘅芜眉头微蹙:“小师妹,此话不可多说。” 段微生今夜却显得格外温顺:“我明白的,师姐。” 她轻轻一叹,向后仰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伸手虚虚探向空中那轮明月。 “师姐,月亮那样高……要修炼到何时,才能与明月并肩?” 蘅芜清咳一声:“唯有勤修不辍,你近日去灵兽园太过频繁,莫要耽误了自身修行。” 段微生眉间掠过一丝黯然:“可我觉得,师尊并不愿我真正修炼,我的价值,或许就只是豢养灵兽罢了。” 蘅芜默然。 师尊的心思她何尝不知? 这微生确实可怜,但她又能如何? 即便微生与大师兄有几分交情,大师兄不也未曾插手?至今连宗门剑法都未传授于她。 “罢了,”蘅芜终是心软,“我教你几式基础剑法。” 段微生眼中顿时亮起光彩,一跃而起。 月下剑光流转,蘅芜教得认真:“剑术一道,重在专心,须摒弃杂念,不求速成,只专注每一剑的起落。” 她的身影在清辉中皎洁如霜雪,段微生看得目不转睛。 “看清楚了?你来试一遍。” 与段微生那边的清静截然不同,李知白的生辰宴此刻已乱作一团。 李玄戈迅速封住儿子几处大穴,阻住寒毒蔓延。 月凝华脸色惨白如纸,颤声道:“不、不该如此的!大师兄你是知道的,这玉螭向来温顺,今日怎会突然伤人!”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耳光已落在她脸上。 李玄戈的生母虞夫人怒极出手,声寒如铁:“蠢材!竟敢将此等邪物献于我儿!” 李知白强忍痛楚,已将玉螭收回水晶匣中。 他额间冷汗涔涔,双眉紧锁。 他心知月凝华定然无辜,以她的修为,根本无力驱使玉螭行此诡诈之事。 这几日玉螭暂养在他处,与白泽相处和睦,并无半分躁动之象。 唯有一人……段微生。 唯有她那神秘的御兽之能,能怂恿玉螭伤他。 可这几日,她分明未曾近身…… 他抬眼望向李玄戈。 父亲应当也想到了段微生,此刻最稳妥之法便是唤她前来查验。 可李玄戈却只冷厉逼视月凝华,全然无意提及那个名字。 李知白心中冷笑:父亲是怕段微生的能力暴露于众长老眼前。 至于自己受的这番苦楚,反倒不值一提了。 “月凝华,”李玄戈声如寒冰,“你可知这玉螭野性未除?” 月凝华浑身一颤,跪伏于地:“师尊明鉴!定是有人暗中刺激玉螭,它才会突然发狂!” “哦?”李玄戈眸光骤利,“这几日,还有何人接触过玉螭?” 月凝华张口欲言,可撞上李玄戈那灼灼如焰的目光,顿时噤若寒蝉。 她母亲在一旁急切催促:“凝华,你快说呀!娘知道你绝不会存心害知白的!” 月凝华别无选择,只得颤声答道:“回师尊,除了大师兄本人,唯有小师妹曾来照看过玉螭。” 虞夫人眉头紧蹙:“谁?” “是新来的师妹……微生。” “住口!”李玄戈厉声喝断,“她这几日皆奉命照料冰凰,早出晚归皆有记录在册,何来闲暇接近玉螭!” 李知白忍痛蹙眉,确实,她已多日未曾前来。 太蹊跷了。 上一次见她,已是六日之前。 当真不是她所为? 还是说……她早在三日之前,便已暗中驱使玉螭埋下祸根? 虞夫人冷笑一声:“多言无益!伤我儿者,岂能轻饶!先将这孽畜剁为肉泥!” 第13章 羽翼未丰,借刀杀人,方为上策 段微生气息微乱,收剑轻喘:“蘅芜师姐,容我稍歇片刻……” 蘅芜含笑归剑入鞘:“这点程度便受不住了?小师妹还须勤加练习才是。” 段微生展颜一笑:“有没有可能是师姐修为太高,教我这般新手,实在大材小用?” “哦?”蘅芜挑眉,“大师兄竟不曾指点你一二?我见你平日与他往来颇近。” “大师兄眼中唯有他的灵兽,”段微生摇头轻笑,“他与师尊,本是同一类人。” 蘅芜闻言莞尔:“小师妹倒是心直口快。” 一番对练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 起初蘅芜见这位新来的师妹与大师兄走得近,只当她也是趋炎附势之辈。 如今看来,她性子爽利,言谈间甚至敢调侃师尊与大师兄,倒显得率真可爱。 想来她去大师兄处,当真只是为了照料灵兽。 “师姐稍候,我喝口水便来,正好将方才的修炼心得记下。” 蘅芜赞许点头。 段微生进屋沏了茶,将一盏清茶奉至蘅芜手中,随即转身入内。 方才空涟传来的画面,此刻正于她识海中流转。 段微生唇角微扬,安然坐于案前,翻开了那本《山海妖录》。 书页前半皆是上古神兽图录,后方却留有不少空白泛黄的纸页。 其中一页上,已以墨线勾勒出玉螭形貌,旁附简介,更嵌有一片莹润鳞片。 段微生指尖轻点,一滴血珠落在鳞片之上,瞬息便被书页与鳞片吸纳殆尽。 页面上原本的水墨玉螭,竟渐渐变得鲜活灵动,纤毫毕现。 她微微一笑。 玉螭,如今已在她庇护之下。 以她之血封印之物,自然可由她随时解封。 这正是《山海妖录》的另一重玄妙。 亦是她与玉螭早已议定的,助它脱身之法。 哈哈哈哈哈…… 段微生唇边掠过一丝无声的冷笑。 月凝华当真以为,那等品阶的玉螭是凭她自己的机缘和本事寻得的? 世间确有巧合,但更多的,是她早已布下的棋局。 早在入天炎宗之前,她便与玉螭相识。 是她命人将玉螭安置在月凝华必经之地,再一步步引导她“偶然”得之。 入宗前,她早已暗中打探清楚——大师兄李知白,独爱雪色灵兽。 而她手中,正好有这样一份厚礼。 段微生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唇角扬起一抹幽深的弧度。 她本就是刻意接近李知白。 入宗不久她便看清:在这天炎宗内,能真正重创月凝华的,唯有李家亲族。 在自己羽翼未丰之时,借刀杀人,方为上策。 指尖轻拂,一道法诀无声捻成。 《山海妖录》化作流光没入心口,肌肤之上隐现一道金色神兽纹印。 “蘅芜师姐,我记好了,”她含笑推门而出,“再教我两式可好?” 她心知李玄戈与李知白必会生疑。 而与蘅芜一同练剑,便是最好的障眼法。 看,如今她连最有力的证人,都已备妥。 生辰宴上,众人目光齐聚水晶匣内——方才还游弋其中的玉螭,此刻竟已无影无踪! “什么!”虞夫人脸色骤变,“这孽畜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遁走?” 月凝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若连玉螭都凭空消失,这谋害之罪岂非要由她一人承担? 李沐风亦震惊难言:“这怎么可能!何人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行这偷天换日之事?” 李玄戈面沉如水。此事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他亦不信月凝华有此能耐。 虞夫人目光森寒:“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我儿!彻查,必须彻查!” 李知白凝视着手腕上仍在隐隐作痛的伤口,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 犹记初遇时,她自称迷途偶经,一副全然不识他身份的模样。 可白泽却对她异常亲昵依恋…… 他本欲好生驯养白泽,盼其成为忠于己身的灵兽坐骑。 而玉螭的出现与突如其来的袭击,实在太过巧合。 接触过玉螭的,除了月凝华与他,便只有……微生! 李知白几乎压抑不住翻涌的怒火,恨不得立刻寻她问个明白。 她究竟是否别有居心? 是否从一开始,便是处心积虑要谋害于他! “父亲、母亲,孩儿先行告退。”李知白语气冰冷。 虞夫人急步上前:“知白,快去歇着,娘这便去请医修来。” “不必。”他声音更寒。 李玄戈沉声道:“注意分寸!观山,你跟去照看。” 李知白未再回应,转身径直穿过喧闹人群,朝着段微生所居的落霞居疾步而去。 李观山紧随其后,急声问道:“大师兄,这是要去何处?” 李观山乃他姑母之子,年岁小他几岁,性情沉稳,在天炎宗丹修一脉中小有名气。 李知白步履如风。 说实话,这伤势并不重,只是寒毒缠脉罢了。 可他平生最恨被人算计背叛,此刻只觉胸中怒火翻涌,恨不得立时千刀万剐。 转眼已至落霞居外,院内传来阵阵剑风破空之声—— “李微生!”李知白径直闯入,眼中寒意如刀。 却见竹影纷飞间,段微生正与蘅芜练剑切磋。 她面色潮红,额间汗珠滚落,气息急促,显然是已苦练多时。 见他突然闯入,对方收剑一怔:“大师兄?今日不是你的生辰宴么?怎会来此……” 李知白厉声打断:“住口!我只问你,玉螭之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段微生满脸错愕:“玉螭?它怎么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泛着寒气的伤口,迟疑道:“大师兄……你被玉螭所伤?” 一旁的蘅芜与李观山静立观望,皆不敢贸然插话。 李知白冷笑:“装得倒像!除了你,还有谁能驱使它行凶?” 段微生瞳孔骤缩:“大师兄何出此言?我整晚皆在与蘅芜师姐练剑,从未离开过半步!” 李知白声音低沉:“接触过玉螭的唯有你、我与月凝华三人,难道还能是她那个废物所为?” 段微生急声道:“大师兄明鉴!我这几天一直在灵兽园照料师尊的冰凰,从未接近过玉螭……” 李知白目光如冰刃般审视着她脸上的每一丝神情。 段微生忽然抬头:“大师兄,这玉螭究竟从何而来?会不会是敌对宗门设下的圈套,意图危害我天炎宗?” 李知白默然。 这确有可能,但她的嫌疑依然难以洗清。 “知白,你怎会来此?”虞夫人带着医修匆匆赶到,身后跟着泪眼婆娑的月凝华及月家众人。 虞夫人冷冷扫视段微生,唇边浮起一抹讥诮。 第14章 既然皆非善类,那便谁都别想痛快 月凝华当即戟指段微生,厉声道:“就是她!这贱婢惯会装模作样,必是通晓什么邪法,暗中操控了玉螭!” 段微生猝然一怔,面上浮起几分不敢置信:“凝华师姐何故这般血口喷人?” 虞夫人自鼻间逸出一声冷笑,眼风扫过,尽是居高临下的睥睨。 “你便是那个新入宗门的女散修?才来我天炎宗几日,便搅得流云峰不得安宁!” 月凝华见虞夫人偏向自己,眼底喜色一闪而过,忙不迭添火道:“师娘明鉴!此女自踏入流云峰那日起,便对大师兄多有纠缠,其心可诛!” 她深谙如何将段微生推到虞夫人的逆鳞之上。 李知白虽性情淡漠,其母虞夫人却将这独子视若性命。 段微生朝虞夫人敛衽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启禀师娘,是大师兄亲自邀弟子前去照看白泽,并非微生有意纠缠。” 虞夫人唇边噙着一抹讥诮的冷意:“休要狡辩!尔等这般稍有姿色的女修,本夫人见得多了,无非是仗着几分颜色便妄想攀附,以为能一步登天,做我流云峰未来的女主子?” 段微生心下冷笑,只怕你还真猜不透我所图为何。 她所求的,乃是如昔年商光那般,驾驭上古神兽,直上青云,再不受世人轻辱! 什么攀龙附凤,哪有她纵情山野来得自在逍遥? 何必来此受这口窝囊气! 方才尚能维持表面恭敬,此刻被虞夫人如此刻薄指责,她几乎按捺不住唇边讥诮之言。 忍一时风平浪静? 罢了,何必委屈自己至斯。 段微生神色淡然地开口:“师娘何不亲自问问大师兄?他人就在这里,虽中寒毒,口舌却应该没有受伤吧。” 李知白早已欲言。 他对段微生确有疑虑,却非母亲所想的那般龌龊。 他先前便察觉这师妹有个特点,看似礼数周全,偶尔却会如地火迸发,骤然呛人一语。 这一次,这软钉子竟扎到了自己身上。 虞夫人凤目圆睁,显然未料到段微生敢如此顶撞。 “够了,母亲,”李知白沉声打断,“确是我请她去照看白泽。” 他目光锐利如剑,直刺段微生:“但我问你,玉螭失控暴走,你当真毫不知情?此事与你是否有关联?” 虞夫人蹙紧眉头,逼问核心:“那玉螭踪迹全无,究竟是否你所为?” 段微生坦然迎视,语气平静无澜:“非我所为,师娘若不置信,尽管搜查便是。” 她侧身让开,指了指自己简陋的居所,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视线转向李知白时,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色。 “我明白了,大师兄,我真不该去帮你照顾灵兽。” 她深吸一口气,连气息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若往后,凡经我手照看的灵兽,但凡作乱伤人,皆要算在我头上,只怕我纵有万条性命,也不够抵偿。” 李知白眼中疑云未散。 虞夫人已不耐地一挥手,身后侍从立刻涌入段微生房内翻查。 一旁的蘅芜见状,面露不豫,开口道:“小师妹一直与我在此练剑,未曾片刻离开,大师兄遇袭,怎能无端怪罪于她?” 虞夫人冷冽的目光转向李蘅芜:“知白的生辰典,你为何缺席?” 李蘅芜话语一滞,自然是师尊命她留守,看顾微生师妹。 可若直言,这性烈多疑的虞夫人必定又要迁怒小师妹。 段微生适时接话,神色坦然:“是弟子恳请蘅芜师姐陪我练剑的,弟子修为低微,恐日后外出历练无力自保,才拖累师姐未能出席典仪。” 李蘅芜止住话头,段微生脸上不见半分心虚。 “夫人,屋内已搜查完毕,并无异常……”侍从回报。 虞夫人脸色顿时阴沉如水,颜面尽失。 她凝视着段微生,这女子眼神清亮,竟无半分惧意。 虞夫人这般久居上位的女子,自有其特质:目空一切,除却夫君与爱子,余者皆如蝼蚁。 她笃信自身每一个判断,即便有误,也要强压他人低头认下。 虞夫人冷哼一声,语带寒意:“李微生,你入宗不久,尚未习得规矩礼数,便去戒律堂好生学学,何为尊卑上下!” 段微生端正行了一礼,语气恭顺却难掩疏离:“微生甘愿领罚。” 她心下清明:至多明日,李玄戈定会将她捞出。 无论他对那蛟龙是存了斩杀还是收服之心,在利欲驱动下,绝不会任她困于戒律堂。 眼下不如顺势而去,静待明日李玄戈出手。 届时,正好再狠狠落一落这虞夫人的脸面。 既然皆非善类,那便谁都别想痛快。 段微生神色自若,随戒律堂弟子翩然离去。 一场闹剧收场,蘅芜耸耸肩,对虞夫人草草一礼:“弟子告退。” 虞夫人余怒未消,迁怒道:“一个小师妹央你陪练,你便连知白的生辰典都抛之脑后了?莫非他的大事,还比不上这等琐事?” 蘅芜立即接口,语气带着几分惫懒:“大师兄生辰自然紧要,只是蘅芜清贫,备不出厚礼,唯有心中默祝大师兄仙运昌隆了。” 李知白已被这番纠缠搅得身心俱疲,沉声道:“母亲,此事作罢,无需再提。” 在他眼中,段微生确有阳奉阴违之嫌,令他恼怒; 但母亲这般行事,更令他倍感难堪,仿佛自己是个需人处处回护的婴孩。 他拂袖转身,径自离去,将虞夫人晾在原地。 月凝华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 虞夫人却未忘她,恶狠狠瞪去一眼:“来人!将月凝华押入幽谷寒潭,面壁七日,以儆效尤!” 月凝华霎时面色惨白,她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她母却暗中掐她一把,低斥:“凝华,还不谢过师娘教诲!” “多谢师娘责罚。”月凝华咬牙谢恩。 待众人散去,回到居所,月凝华气得跺脚尖叫:“那老妖婆凭什么罚我!” 其母怒道:“你懂什么!这已是看在我的面上,最轻的惩戒了!” 月凝华银牙紧咬:“娘,定是那李微生设计害我!” 其母眉头紧锁:“此女确有些蹊跷,可查过她的底细?” 月凝华冷哼:“沐风去查了,不过是李怀素那废物引荐入宗的。” 其母眸色转冷:“为娘亲自去查,这几日你安分些,暂且低头,莫要再生事端,可知?” 夜色深沉,戒律堂长老命段微生先行罚跪。 段微生安然应下。 她抬眸望向殿中高耸的神像。 天炎宗李家世代供奉的,乃是千年前一位名为李问道的祖先。 传闻其当年诛杀商光、封印上古神兽后,夺得商光一件法器,借此功德圆满,羽化飞升。 那泥塑木雕的神像垂眸下视,威仪凛然,亦沉默地凝视着她。 第15章 确实太不懂礼数规矩了 段微生唇边凝起一丝冷意:“说到底,你这仙途,也并非一步一个脚印苦修而来,立在这戒律堂中,受香火供奉,心中可有一丝羞愧?” 神像低垂眼眸,静默地俯视着她。 堂内灯火如豆,光影在她脸上轻轻摇曳。 她缓缓合上双眼,将白日种种在心头掠过。 那位虞夫人,行事何其可笑。 李知白的忍耐,显然也已至极限。 月凝华必会受罚,可倚仗那层层叠叠的“关系”,大约也只是不痛不痒的惩戒。 呵……如此岂非太无趣? 她怎容得他们这般维系表面和睦? 暗中推波助澜,倒是一步妙棋。 蘅芜师姐,算得上门中既有实力又存清醒的女修了。 若非如今家族修仙已成大势,以她的资质心性,无论投身何派,都定是佼佼者。 可惜,即便在这流云峰,她也终日周旋,劳心费力,却难落得好。 从何时起,血脉亲缘,竟凌驾于实打实的修为之上了? 眼见虞夫人之流倚仗出身作威作福,实在碍眼至极。 更令人厌憎的,是那修炼资源被牢牢垄断于血脉传承之中,寒门子弟,出头无望。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段微生倏然睁眼,侧首望去,竟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李观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身侧。 他为何会来? 先前问询时,他一直默然跟在李知白身后,未曾吐露只字。 李观山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浅笑:“小师妹今日,当真是胆识过人,嘲讽大师兄便罢了,对师娘,亦是明褒实贬,句句藏锋。” 段微生神色不变,淡淡道:“观山师兄言重了,微生不敢。” “好,好,你说没有便没有。”李观山脾气似是不错,并未纠缠。 他转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小盒递过。 段微生迟疑接过,打开盒盖,只见几粒圆润灵丹置于其中,药气内蕴,灵光氤氲。 她抬眸,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师兄这是何意?你我似乎并无交情。” 李观山面色一怔:“师妹倒是直接,确无深交,只是见你今日被层层盘问,颇有几分……不易。” 段微生心中冷笑,李家人竟还会有怜悯之心? “你初入筑基,尚未能完全辟谷,此丹可补气益元,是我亲手炼制,尽可放心。” 见段微生仍持怀疑之色,李观山又道:“不信?那我先服一粒予你看。” 段微生心想,李观山总不至于在这戒律堂内毒害自己。 但谨慎起见,她仍未动作,不必为全一时气氛而冒险。 李观山自行服下一粒,见段微生毫无尝试之意,面上不免掠过一丝失望与尴尬。 段微生将木盒合上,收入袖中:“丹药我收下了,多谢师兄好意,只是眼下并无服用之意。” “也罢……”李观山轻叹,顿了顿又道,“听闻师妹入门后,未及静修,便被派去照料灵兽,如今又要远赴东海执行宗门任务。” 段微生微微颔首:“师尊安排,弟子听从便是。” 李观山深深看她一眼,这小师妹的心防,比想象中更重。 “师兄也应同去吧?”段微生忽而问道。 “嗯,东海颇多炼丹灵材,师尊允我随行采集。”李观山点头。 段微生语气平淡:“既如此,师兄还请早些回去歇息,养精蓄锐。” 这般明显的逐客之意,让李观山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摸了摸鼻梁,讪讪起身:“好,那小师妹,我们明日再见。” 一夜枯坐,加之脑中诸般算计流转,段微生只觉神思困倦,眼底泛出淡淡青黑。 直至天明时分,门口脚步声再次响起—— “让你来领罚思过,你便真在此枯坐一夜?不知变通!”师尊李玄戈的声音带着薄怒传来。 段微生语气麻木:“弟子不敢忤逆师娘之意。” 李玄戈气极反笑:“如此说来,便敢忤逆为师了?!” 段微生:“弟子更不敢忤逆师尊。” “行了!即刻出发!莫非还要为师亲自来此请你不成!”李玄戈斥道。 段微生几乎要脱口而出“弟子荣幸之至”。 终觉眼下尚未到如此张扬之时,强行按下。 “谢师尊,我们何时动身?” 她自觉站起,疲惫之下,竟忘了再行那套虚礼周旋。 李玄戈瞪她一眼。 上半夜,夫人还在他耳边絮叨这名新弟子如何不懂规矩。 他原觉尚可,至少在他面前还算恭敬。 眼下看来,确实……太不懂礼数规矩了。 “现在!可还能御剑?”李玄戈沉声问。 “能!” 至山门处,只见蘅芜已等候在此,见她到来,唇角微扬:“小师妹,昨日休息得可好?” 段微生微怔,蘅芜师姐竟也会出言调侃? 看来熟稔之后,这位传功师姐也并非表面那般清冷。 她便也回道:“有师祖法相相伴,自然心凝神安。” 一旁的李知白冷声开口:“戒律堂是让你去休憩的么?” 看来这位大师兄的怒气未消。 段微生既已试探过一次他的底线,便不介意再试第二次。 她应道:“微生岂敢懈怠,昨夜深刻反省己过,我不该妄言大师兄口舌未伤,大师兄分明辩才无碍。” 李知白愕然看她,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揶揄于他。 李观山神色复杂,此刻方觉,段微生对他,已算得上颇为客气。 李沐风冷哼一声:“待东海归来,小师妹还是再去戒律堂好生学学规矩罢,免得日后外出,堕了师尊颜面,辱及天炎宗声名。” 段微生从善如流:“师兄教训的是,微生定当勤学,盼有朝一日,能如沐风师兄一般,成为宗门翘楚,师尊骄傲,让人如沐春风!” 李沐风不自觉张开了口,只觉这话听着刺耳,全无被赞之感。 蘅芜脸上肌肉抽了两下,憋住了笑意。 李玄戈目光复杂地扫了段微生两眼,这弟子,确与他初想不同。 一行人御剑而起,疾驰半日。 东海距此千里之遥,中途需觅地调息。 段微生仅是筑基初期,真元有限,难以长时间维持全速飞行。 至凡间一处茶楼暂歇时,李沐风见段微生面露倦色,立刻抓住机会讥讽:“小师妹,修行方是正道,你这筑基初期的修为,实在拖累行程。” 段微生疲乏得懒于争辩:“微生明白。” 见她竟未反唇相讥,李沐风反倒有些无趣。 一旁李观山脱口而出:“你可服用我昨日予你的灵丹,能快速恢复灵力。” 段微生立刻瞪去一眼,目光微沉。 这李观山心思似乎单纯,却口无遮拦。 只是此言一出,岂非告知众人他昨夜曾去戒律堂寻她? 第16章 逆徒!怎敢如此败家! 李观山闻言也是一怔,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自在。 段微生冷眼旁观,只觉此人思绪直白,心口如一,几乎毫无遮掩。 她虽未细查过李观山的来历,却隐约能猜到,他定是在父母宽和、少有苛责的温厚环境中长大,才养出这般不设防的性子。 不像她,一步踏出,总要回头三望。 蘅芜在一旁轻笑,语带调侃:“观山师弟这般善心,怎么不赠我几颗灵丹?” 李沐风逮着机会便刺一句:“呵,小师妹果然手段玲珑,连我这有血脉相连的兄长,都未曾得过他几颗丹药。” 段微生不咸不淡地回敬:“那你该自省,是否从未尽过兄长之责。” 李观山尴尬地挠了挠头,老实答道:“家母常教导,为人须有体恤弱者的善心。” 这话一出,等于直接将段微生归进了“弱者”之列。 李沐风立刻嗤笑接话:“是极是极,路上咱们可得多照顾小师妹,谁让她最弱呢。” 段微生面色不改,淡声道:“那便有劳沐风师兄了,能者多劳,苦活累活,就辛苦师兄一力承担。” 李玄戈静立一旁,看着几名弟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心中暗叹自段微生来到流云峰,这一路倒是热闹非常。 一番口舌交锋后,众人再度启程。 披星戴月疾行一夜,至次日申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东海之滨的澜沧镇。 连日赶路,众人皆露疲态,遂决定在镇中休整一日,顺便探听消息。 段微生服下几滴灵液略作恢复,却不打算休息。 她素来手段多,欲抢先一步摸清此地虚实。 李沐风见状讥讽:“小师妹这般虚弱,不如勉强与我一组,也好有个照应。” 李玄戈眉头一蹙,肃然开口:“此地凶险,微生随我同行,沐风,你与知白一组,观山,你同蘅芜一道。” 段微生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果然谨慎。 他连亲生儿子也防着一手,无非是为了那条蛟龙身上的机缘。 什么儿子不儿子的,先把蛟龙和它的宝贝搞到手,才是正道。 澜沧镇灵气充沛,街市间修士往来不绝。 两旁摊贩不仅售卖各类水产,更有不少从深海打捞上来的灵草、灵珠,熙攘之中透着一股滨海特有的热闹气象。 段微生初次来到这等临海城镇,只觉四周水灵气息翻涌,各类水生灵兽的气息几乎冲天而起。 李玄戈低声向她透露:“为师此前得到些风声,那蛟龙初现踪迹时,并非以龙身示人。” 灵兽本就可化形,一如祸斗,大多不愿拘于人形,维持本相反而自在。 若这蛟龙刻意化作人形,必有所图。 段微生眸光微动:“师尊,他做了什么?” 李玄戈神色凝重:“他假扮成修士,诱骗了七八名修士同去捕捉女鲛人,随后将他们引入深海。” 段微生微微一怔:“他所修之道……需以修士为引?” 昔日烛龙曾与她提过,人族修士中有邪修,灵兽之中亦有靠吞食修士精气修炼的异类。 李玄戈颔首:“正是,仅有一人侥幸逃脱,却已神智昏乱,口中只反复嘶喊‘龙食人了!’——微生,此事你有何看法?” 段微生轻蹙眉头,沉吟道:“这蛟龙行事周密,显然并非鲁莽之辈。” 她顿了一下,声音迟疑:“可弟子有一事不解——若它当真不愿留活口,在那深海之中,又怎会容一名修士轻易逃脱?” 李玄戈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颔首道:“为师也正有此虑,莫非这蛟龙是故意放走那人,好将它的消息散布出去?” 段微生眸光一凛,接话道:“如此说来,这蛟龙恐怕是故意设局,想要引诱更多修士前来东海……师尊请看,我们这一路行来,已经遇上至少三拨不同宗门的弟子了。” 李玄戈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缓缓道:“自上古神兽被尽数封印后,修仙界确实再难遇见这般资质的灵兽了。” 二人信步前行,只见前方一座酒楼人声鼎沸,修仙子弟的身影络绎不绝。 李玄戈低声道:“进去探探风声。” 酒楼内喧嚣异常,一楼中央赫然摆着一个特制的铁笼,笼中囚着一位女鲛人, 段微生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靠近几分。 她悄然运转神识,试图与那女鲛人建立联系。 女鲛人身着薄如蝉翼的鲛纱,幽蓝鳞片覆盖的鱼尾无力地蜷缩在角落。 银白长发披散,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一个满面油光的男子站在笼前高声道:“昨夜刚捕获的上好女鲛人,机会难得,两千灵石起拍!” 旁边一个身着鹅黄罗裙的女修两眼放光:“她的肌肤这般晶莹剔透,剥下来炼制法衣定是极品。” 段微生不禁蹙眉——这些修士,何时将灵兽当作过有灵之物? 女修身旁的男子轻摇折扇,宠溺地敲了敲她的额头:“云桃,这般暴殄天物,岂不可惜?” 云桃不服气道:“少主倒是说说,怎样才算物尽其用?” 男子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鲛人织水为绡,坠泪成珠,浑身是宝,若要物尽其用,自然得细细规划。” 男子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辉:“先以善待之,令其在欢愉时落泪,所得鲛珠方为上品;若能令其诞下子嗣,利用其爱子之心,折磨其幼子,便可长久获取顶级鲛珠……” 段微生只觉一阵恶心涌上心头,真是畜生啊! 那男子犹自侃侃而谈:“待其油尽灯枯,再剥掉肌肤做衣,抽其主筋,以阴火煅烧炼制法器,威力非同小可。” 他语气轻慢,却将残忍之事说得如同闲谈。 四周修士眼中纷纷露出贪婪之色。 就在这时,女鲛人猛地抬头,麻木的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段微生的神识中传来她冰冷的低语:“畜生!若真落入你们手中,定叫你们有命拍,没命用!让蛟龙将你们通通拆吞入腹!” 拍卖师已经开始叫价,场中顿时沸腾起来。 “两千一百灵石!” “两千三!” 段微生忽然扬声道:“五千灵石!我师尊有的是灵石!” 李玄戈浑身一震,压低声音怒斥:“逆徒!怎敢如此败家!” 那执扇男子闻言一怔,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哦?这位道友出手如此阔绰,不知买下这鲛人,是打算如何‘物尽其用’?” 那油光满面的拍卖者也有些好奇:“这位道友,在下也想知道。” 段微生眨眨眼:“这位胖哥,我呀,要放生。”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第17章 你管我买什么,又不是买你命 笼中女鲛人猛然抬头,原本死寂的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满面油光的拍卖者,更是喜不自胜。 李玄戈脸色骤变,几乎要按住胸口——五千灵石! 竟只为买下一只鲛人放生? 他狠狠剜了段微生一眼,压低声音怒道:“你当灵石是海边捡的贝壳不成?纵是流云峰家底再厚,也经不起你这般挥霍!” 段微生却悄悄弯起唇角:“师尊息怒,这女鲛人定能带给我们远超付出的回报。” 李玄戈目光微凝,想起这小弟子确实有些与灵兽沟通的独特本事。 她是从这女鲛人那里探听到什么信息了吗? 好吧,暂且看看。 周遭已有眼尖的修士认出他们,窃窃私语声四起:“是天炎宗流云峰主李玄戈!那少女是他新收的弟子?” “一掷五千灵石,天炎宗果然财大气粗!” “我看未必,两人神色不对,怕是徒弟自作主张……” 那被称为少主的男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 他手中折扇“唰”地合拢,指向段微生:“放生?道友莫不是在说笑?五千灵石,就为买一个慈悲的名头?” 段微生微微一笑:“你管我买什么,又不是买你的命。” 李玄戈脸色铁青,这下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惹是生非。 这段微生平日在峰上谨慎内敛,怎的下了山就像换了个人? 那少主倒吸一口凉气,不怒反笑:“好个伶牙俐齿!看来是平日被师门保护得太好,怕是没受过修仙界的敲打磨砺吧!” 段微生抬起下巴一笑,声音清亮逼人:“那是自然,我可是我师尊的亲传弟子,首席爱徒,你们不要惹我!诸位若想指教,不妨先问过我师尊手中的剑!” 李玄戈眼角微抽,这段微生分明是故意要将他架在火上烤。 这下真是拉足了仇恨。 段微生脸上又浮现了几丝嫌弃,扫视了这少主几眼。 她语气疏离地开口:“好了,这位道友,我也不想和你废话了,五千灵石,这鲛人我志在必得,你有钱就继续,没钱就闭嘴!” 李玄戈脸色铁青,这男人更是愕然瞪视——这女子竟敢当众给他难堪? 这是在羞辱自己? 他咬牙怒道:“五千一百灵石!你是瞧不起我九天宗吗?在下九天宗少主云承泽,还不至于被这点灵石难倒!” 谁知段微生当即接口:“哦,那我放弃。”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云承泽瞬间怔在原地,连李玄戈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满脸油光的拍卖师见识势如此,立刻喊道:“成交!鲛人由九天宗云承泽少主竞得!” “你、你竟敢戏弄于我!”云承泽脸色由青转白,几乎咬碎银牙。 他身旁的云桃更是气得双眼发红:“贱人,你安的什么心!” 段微生却翩然转身,对李玄戈莞尔一笑。 她声音虽故作压低,却足以让全场听清:“师尊,弟子思来想去,还是该为您省些灵石才是。” 李玄戈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险些背过气。 这哪是省钱,分明是将九天宗得罪透了! “你、你很好!”李玄戈咬牙憋出这几个字。 段微生一笑:“多谢师尊夸奖。” 李知白与李沐风隐在人群之中,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李沐风瞠目结舌,低声道:“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简直是把我们流云峰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李知白见父亲僵立当场,强忍怒意的模样,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素来怜惜灵兽,方才云承泽那番言论,想必是触了她的逆鳞。” “可最终这鲛人不还是落入了云承泽之手?”李沐风仍是困惑不解。 李知白目光转向段微生,恰见她朝笼中女鲛人轻轻眨了下眼。 而先前神识涣散的女鲛人,此刻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灵光。 “这女修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在戏耍于我?”女鲛人带着怒意的声音清晰传入段微生识海。 段微生神识微动,淡然回应:“蛟龙应当饿了吧?正好给它送上一份大礼。” 女鲛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段微生:“竟能与我神识相通?” “自然。”段微生神识传音带着几分狡黠,“既让云承泽破财,又让你得以借蛟龙之名引他入海,这般一石二鸟的机缘,岂不正好?” 女鲛人仍处在深深的震撼中:“你竟能捕捉到我无意间泄露的神念……你的御兽天赋,竟已臻至如此境界!” 段微生神识传音平静无波:“我并无恶意,只是眼下各方修士云集于此,皆是为蛟龙而来,你们当真做好了万全准备?” 女鲛人恨声回应:“不过是一群利欲熏心的豺狼!” 段微生轻笑:“既然如此,何不此刻便当众宣告你知晓蛟龙下落,彻底搅乱这表面平静的浑水?让这些修士互相攻讦?” 女鲛人略一迟疑,眼中随即闪过决绝之色。 此时拍卖师已将她从笼中取出,交付到云承泽手中。 就在交接的刹那,女鲛人忽然发出一串空灵而诡异的笑声,瞬间吸引了全场注意。 “呵呵呵……云少主,这五千灵石花得可不冤。” 她嗓音带着奇特的韵律:“因我知道诸位最想知晓的秘密——” 在场所有修士的目光骤然聚焦。 在众人注视下,女鲛人倾身凑近云承泽耳畔,用恰好能让周遭修士隐约听见的音量低语: “关于蛟龙的踪迹,就在……” 云承泽瞳孔骤缩,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狂喜。 然而这若有所指的低语,早已被周围修为精深的修士们敏锐地捕捉到了。 场中顿时骚动起来,几个性急的修士已经按捺不住: “到底在何处?说清楚些!” “云少主,我宗与九天宗素来交好,不如联手围剿蛟龙?” “快说啊,云少主!” 云承泽顿时慌了手脚,连连摆手:“诸位稍安勿躁,在下也未曾听清……” 段微生早已悄然退至人群后方,唇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云承泽凌厉的目光如箭矢般射来,唇形分明在咒骂“贱人”二字。 李玄戈紧蹙双眉注视着这场闹剧。 这小弟子当真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 起初只显露出御兽天赋,继而展现出桀骜不驯的一面。 今日更是莫名张扬,甚至险些让他当众难堪。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觉,段微生真正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云承泽。 这般心机城府,实在令人心惊。 回到他们所居住的客栈,段微生走到二楼自己的客房前。 蓦然间,感应到一股极其强烈的灵兽气息,竟然与烛龙有几丝相似。 她心怦怦乱跳着打开了门,坐在桌前的人物,令她霎时间呆立在当场。 竟是那油光闪烁的——“胖哥!” 可此时,那原本臃肿肥胖的拍卖师却微微一怔,继而唇角轻扬,逸出一声低笑。 他周身骨节发出细微脆响,身形如云雾般流转重塑。 转眼之间,一位墨发垂肩、白鳞半覆面的男子,已赫然端坐于段微生眼前。 ? ?感谢西杀、果儿、哈哈的推荐票! 第18章 人皆有所图,你所求为何? 段微生心头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合上门,指尖迅速掐了个禁制,压低声音道:“嘘——” 方才她与师尊最先返回客栈,师尊只说有事,便又转身离去。 此刻房中虽只她一人,可几位师兄师姐随时可能归来,若是被听见…… 那覆着白鳞的男子却是不慌不忙,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段微生蹙紧眉头,声音压得极低:“你来找我作甚?” 男子眉梢微挑:“你认得我?” 段微生微微颔首:“蛟身化形,我自然识得。” 男子低笑一声,嗓音带着寒凉:“我名刑海,乃这一方水域的蛟,听说你并不反对将那些修士,当作献祭于我的一份薄礼?” 段微生略一沉吟,抬眼道:“是你与那女鲛人布下此局,即便没有我推波助澜,你们亦有办法将修士诱入海中。” 刑海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错……”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织锦小包裹,其中灵石堆叠,鼓胀欲满。 “但这些于我,并无大用,这一半,归你!” 段微生伸手接过,入手沉实。 她并不推辞,只淡声道:“多谢,我正需此物。” 自修行以来,确实时常捉襟见肘。 那些丹药、法宝,哪一样不是天价? 昔日身为散修,更是艰难,既要苦修,又需为灵石奔波。 段微生眸光微凝,低声道:“时间紧迫,直言你为何而来。” 刑海却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底却无丝毫暖意:“我倒是好奇,你为何要相助我们灵兽一族?即便你能御兽,终究是个人族。” 这是在试探她? 不过这般猜疑也属寻常,毕竟灵兽一族在这世间所受的磨难,可谓罄竹难书。 段微生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我确为人族不假,但万物有灵,天地共生,在我眼中,灵族与人族,本无高低贵贱之分。” 刑海脸色骤变,一丝狰狞之色掠过眼底,厉声喝道:“胡言!会说这等漂亮话的,皆是虚伪之徒!” 他猛地起身,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向段微生步步逼近。 段微生心头一凛,暗道此蛟戒心极重,对人族积怨似海,莫非……曾遭过人族修士的毒手? 段微生心念电转。 若当真曾有人以这般言辞蛊惑于他,末了却行背刺之举…… 那么刑海此来,恐怕并非真心商谈合作,而是意在试探她究竟知晓多少内情。 若她见识有误,或言辞间露出破绽,只怕下一刻便要迎来杀身之祸。 毕竟,一个能窥探灵兽心思,却又心怀贪欲的人族,对灵兽一族而言,无疑是更大的威胁。 刑海眸光森寒如冰:“你问我想做什么,我倒要反问你一句,人皆有所图,你所求为何?” 段微生凝神思索片刻。 在刑海眼中,自己不过是个棘手的人族修士,绝非可托付的合作对象。 倘若她将蛟龙的谋划泄露出去,令修士们不敢入海,他的计划便将全盘落空。 从某种角度而言,刑海对她的戒备,恐怕远甚于他人。 只因她潜藏的威胁更大,且心思难以捉摸。 段微生神色郑重,缓声道:“我不愿见东海灵兽一族生灵涂炭,我不知你曾经历过什么,但你是此地最强的守护者,那些人族修士皆是冲你而来,若你有失,这方水域的灵兽将面临何等命运……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刑海唇边掠过一丝讥诮:“正如千年前,神兽相继遭劫被封印,我灵兽一族从与人族平起平坐,沦落为奴仆、玩物、坐骑!” 他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逼视着段微生:“种族殊途,你这心思,这绝非寻常异族所能体察。” 段微生闻言,却是轻轻一笑,抬手抚掌。 一道璀璨的金色神识自她身后骤然浮现,并非平日所见的玄狼之形,而是祸斗的真正本相。 漆黑的毛发之下,赤色纹路如岩浆般缓缓流动。 祸斗低沉的声音响起:“微生,唤我何事?” 段微生语气平静:“交托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祸斗轻笑,带着几分傲然:“那至寒之物,我已送入幽潭水牢,你交代的事,在我这里从来都是首位。” 刑海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颤声道:“你、你竟是神兽祸斗!” 随即他像是被刺痛般,语气转为愤懑:“你为何要认一个修为低微的人族女子为主?神兽一脉,何至于此!” 祸斗冷冷瞥向他,目光如刃:“区区蛟类,也敢对我放肆!你气息中恶意涌动,若敢伤微生分毫,我必让你形神俱灭!”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刑海神色骤变,段微生立即开口:“祸斗并非认我为主,这五年来,他是与我并肩而行的同伴,更是亲人,从无主仆之分。” 刑海嗤笑一声,眼中尽是不信:“人族的漂亮话我听得多了!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最终不过是为了欺骗我灵兽一族!” 他这话,确实道出了几分真相。 灵兽与人族最大的区别,便在于心性纯粹,不似人族般精通诈伪之术。 想到此处,段微生心中不由一沉。 种族间的隔阂与猜忌,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化解。 段微生凝望着他的双眼,言辞恳切,一字一句道:“我不求你全然信我,只盼你能分出万中之一的心念,稍作尝试,信我这一回。” 刑海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段微生神色一紧,是师兄师姐他们回来了! 刑海脸色亦是一变,身形倏然扭曲,再度化作了那个满面油光的拍卖行商人模样。 李知白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疑虑:“我方才似乎听见微生师妹房内有说话声。” 李沐风随口应道:“她与师尊早就离开了,许是避开九天宗那帮人,免得生出事端。” 两人脚步声已停在客房门前,李知白的脸色却未见缓和。 “我还是进去看看,此地她人生地疏,又能与谁交谈?” 段微生眸光微沉,心知这李知白还是疑心她。 此时两人已立于门外,李知白声音转冷,直接问道:“小师妹,你房中是何人?” 段微生从容应答:“是先前拍卖行的那位商人,并无他人。” 李知白冷笑一声:“哦?那我便进来一观。” 话音未落,他竟强行破开房门禁制,闯了进来,此举已是无礼至极。 段微生心中暗忖:幸而蛟的化形之术堪称天衣无缝。 可李知白闯入后,却面露诧色,目光直直投向段微生身后。 段微生亦是一怔——情况不该如此。 她蓦然回首,只见刑海竟已恢复了那墨发垂肩的人形本相,正冷冷地与李知白对视。 第19章 蛟龙刑海 段微生心头剧震,面上却强自维持着镇定。 她瞬间明白,刑海是故意的。 方才李知白的举动,分明让刑海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怀疑。 他此刻故意化作人形,正是要加深李知白与她之间的猜忌。 段微生行走世间,见过的灵兽不在少数。 可像刑海这般心思缜密、几近灵族智慧的,却还是头一回遇见。 刑海还刻意敛去了周身白鳞与灵兽之气,此刻看上去与寻常人族修士毫无二致。 李知白冷笑一声,目光在房中扫视:“哦?你说的那位拍卖商人又在何处?我可未曾看见。” 刑海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容:“真巧,我也没看见。” 李沐风从震惊中回过神,立刻抓住机会出言讥讽:“小师妹当真好本事,方才在拍卖场闹得翻天覆地,转眼又能与陌生男修在房中密会。” 段微生本欲辩解,却转念一想,何必多费唇舌? 清白二字,本就不需向这等心存偏见之人证明。 若是寻常男修房中出现女客,大可借商议正事搪塞过去。 那么在她这里,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她索性迎上李沐风的目光,淡然道:“打听些东海相关的消息罢了,难道要我站在大街上高声询问不成?” 段微生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目光转向李知白:“倒是大师兄这般破门而入的做派,才是真的失了礼数。” 李知白面色阴沉,审视的视线仍胶着在刑海身上,不曾移开。 段微生又转向李沐风,语带锋芒:“有些人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便以为旁人也都同他一般。” 李沐风嘴角一抽,怒极反笑:“呵,小师妹既然如此了得,那不知从这位朋友口中,探听到了哪些关于东海的消息?” 段微生一时语塞。 她确实未曾探得具体消息。 刑海心思缜密,滴水不漏,根本不曾透露半分实质内容。 仅从只言片语间,能窥见这蛟龙对人族怀有极深的敌意,且其谋略城府,远非寻常灵兽乃至人族可比。 但这些,她此刻一句也不能说。 方才与刑海之间那点微薄的信任刚刚建立,绝不能就此崩塌。 李沐风见她沉默,立刻抓住机会再度讥讽:“哦?小师妹方才不是振振有词?怎么真要你说个究竟,反倒成了哑巴?” 刑海此时悠然一笑,拱手道:“既然几位还有要事相商,那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刑海转身欲走,一副事了拂衣去的姿态。 段微生心中暗忖:他本可继续伪装成那拍卖商人,将此事轻易遮掩过去。 他却偏要故意显露真容,将局面搅得如此复杂。 除了存心试探之外,恐怕是想看看她的态度。 就在刑海脚步将跨出门槛的刹那,毫无征兆地,李知白骤然发难! 一道凝着凌厉灵力的手刀破空而起,直劈向刑海的后颈。 刑海眸光一凛,身形疾退,那记手刀堪堪擦过,却将整扇房门震得粉碎。 刑海冷哼一声,指诀翻飞,霎时间无数道水刃凝成寒光,如疾雨般射向李知白与李沐风! 李知白翻掌运起灵盾,将漫天水刃尽数挡下。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刑海已闪至长廊尽头,纵身从窗口一跃而出,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下这棘手的局面,算是被彻底丢给了段微生。 李知白目光如冰,沉声道:“好精纯的水灵根!此人虽刻意隐藏修为,但至少也是金丹后期境界。” 他冷冷扫了段微生一眼:“至于师尊那边,你自己想好谎话去解释吧。” 说罢衣袖一拂,转身离去。 段微生一时怔在原地。 今日当真是被那刑海结结实实坑了一把。 李沐风自然不会放过这落井下石的机会,嗤笑道:“哎呀小师妹,可曾编好待会儿要向师尊回禀的谎话了?” 段微生难得老实答道:“尚未想好,正在现编。” 李沐风噗嗤笑出声来:“师尊平日就是太过纵容你,才让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行事肆无忌惮。” 段微生心中暗想,眼下师尊还有求于她寻找蛟龙下落,这份纵容少说还得再维持几日。 她轻轻蹙起眉头。 那刑海口风实在太紧,至今仍猜不透他究竟在谋划什么。 李沐风笑道:“那我可得好好向师尊禀报今日所见……”说罢也扬长而去。 房中终于安静下来。 段微生独自坐在桌前,望着那扇被毁的房门,心中无奈。 她打开刑海留下的那个包裹,眼前顿时一亮。 其中不仅码放着三千余枚灵石,更有一捧晶莹剔透的鲛人泪珠,每一颗都灵气充盈,品质极佳。 段微生拈起一颗泪珠,几乎被那纯净的光芒灼了眼。 其中蕴含的灵气精纯无比,对修行大有裨益。 她不禁沉思:这刑海倒也算恩怨分明。 自己在拍卖场那番举动,在他眼中,应当是对东海灵族有恩。 有恩报恩,他倒是不吝惜。 那他对修士剧烈的痛恨呢?其中应该也有些缘由。 晚些时候,李沐风果然将事情原委悉数禀报了师尊。 段微生被唤至堂前时,几位师兄师姐皆已在场,目光中交织着疑惑。 出乎意料的是,师尊并未显露出预想中的震怒。 李玄戈沉吟片刻,眼底精光一闪: “微生,你且说说,为何要与那来历不明的修士结交?你素来不做无谓之举,寻常借口就不必拿来搪塞为师了。” 姜还是老的辣。 段微生心知若不给出合理解释,今日这关定然难过。 她垂首轻声道:“师尊明鉴,弟子是感应到那人身上带着海中灵兽一族的气息,方才邀他入内一叙。” 李玄戈眉峰微挑:“他与你说了什么?” 段微生取出几颗莹润的鲛人泪珠呈上:“他说是为感谢弟子在拍卖场中的举动,特以此物相赠。” 李玄戈接过泪珠细看,眉头渐渐蹙起:“品质确实上乘……灵兽心思单纯,知恩图报倒也在理。” 他忽而话锋一转,声音骤冷:“你素来有与灵兽沟通的法子,可曾从他那处探得什么消息?” 第20章 无论如何,总要试着分一杯羹 段微生轻轻摇头,面露难色:“师尊明鉴,弟子已竭力与他周旋,可那人始终对蛟龙的谋划守口如瓶……但这反倒印证了,蛟龙确实已在暗中布下陷阱,只待我人族修士入局。” 李玄戈目光如炬,沉声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设法将他留下,细细审问?” 段微生连忙接话:“师尊容禀,弟子修为浅薄,那人又对我戒备极深,弟子已是费尽口舌劝说……大师兄来时,可曾听见我恳求他信我一次?” 李知白冷着脸道:“不错,你确实说过此话。” 段微生顺势道:“弟子力有未逮,况且,若我们真要深入蛟龙领地,此时与他结仇,绝非明智之举。” 段微生一番话真真假假,虚实相间,总算是勉强搪塞了过去。 李玄戈微微颔首:“你的顾虑不无道理,那依你之见,我们是否还该入海?” 段微生谨慎答道:“师尊明鉴,弟子实在难以断言,只是几次接触下来,皆能感受到暗流汹涌,此番入海,只怕是步步杀机,凶险难测。” 言语间,已隐隐透出劝师尊放弃此行之意。 她此刻最担心的,就是李玄戈会怀疑她和海中灵兽勾连。 李玄戈沉声道:“我们大可跟在九天宗后面行动,为师刚得到消息,他们已召集了不少附近修士前来,专为诛蛟而来……其他各派修士,也都存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心思。” 李沐风闻言上前一步,执手笑道:“师尊英明,有九天宗在前开路,若蛟龙当真伏诛,东海灵兽群龙无首,其中机缘也是数不胜数。” 他虽未明言,但在场众人皆心领神会。 这不仅是李沐风一人的心思,更是此刻聚集于此的众多修士共同的想法。 纵然前路凶险,但死的未必会是自己。 无论如何,总要试着分一杯羹。 段微生冷冷地瞥了李沐风一眼,心中暗忖:若此番殒命海中的是他自己,不知他是否还能有这般轻松的心思? 到那时,可会为今日这番言论而感到悔恨? 李玄戈显然已拿定主意:“好!既然九天宗定在丑时入海,我们便紧随其后,蘅芜,你将避水珠分发给所有弟子。” 他又转向段微生吩咐道:“你依旧跟在为师身边,你那般算计过云承泽,若是在海中让他寻到机会,定不会让你好过。” “此外,务必用心探听蛟龙的踪迹,若能抢占先机,我们便能更快地获取东海资源。” “弟子遵命。”段微生立即恭声应下。 夜风凛冽,九天宗的人马在海岸边集结,隐约可见云承泽与那女鲛人的身影在人群中闪动。 暗处,各派修士皆在暗中窥探,蠢蠢欲动。 此时天空极其不平静,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闪电如银蛇肆虐夜空。 九天宗弟子分为三组,于海滩之上开始布设阵法。 李玄戈紧盯着远处的动静,冷笑道:“此次九天宗带队的是长老云破天,此人素来心思缜密,分成三组,正是为了分散各方注意。” 李知白颔首道:“确实,各派前来此处的修士本就不多,若再分头行动,难免人手不足。” 李玄戈当即决断:“既然如此,蘅芜与我们一组;观山和沐风一组;知白,你独自行动可有把握?” 李知白沉声应道:“师尊放心。” 段微生心中微讶,没想到师尊竟对李知白如此信任。 李玄戈吩咐道:“你带上法宝,切勿轻举妄动,负责监视最远的那一组。” 他又转向众人:“微生、蘅芜随我去跟踪有鲛人的那一组;观山、沐风你们盯着云破天。” “谨遵师命。” 蘅芜在段微生身旁低语:“微生师妹,你说那女鲛人既是鲛人一族,为何要出卖同族蛟龙的位置?” 段微生蹙眉摇头:“师姐,此事我也参不透,但此行凶险,还望师姐万事小心。” 她是真不清楚刑海究竟在谋划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这蛟龙对人族修士,正如人族对灵兽族一般不会有半分怜悯。 蘅芜悄然一笑:“放心,师姐我从一介散修走到今日,最是懂得审时度势。” 这位大师姐表面清冷,内里却藏着几分顽皮心思。 “九天宗的人动了。”蘅芜忽然低声道。 只见远处水花翻涌,一道法阵的光晕在海面上浮现,九天宗众人相继没入水中。 李玄戈一声令下:“跟上!有了蛟的消息用传音螺传递!” 不仅天炎宗,蛰伏在暗处的各派修士也纷纷现身,借着尚未消散的法阵余韵潜入海中。 海水刺骨,但在避水珠的庇护下,众人得以在水中自如行动。 这是段微生初次深入海底,瞬间便被海中那股浩瀚磅礴的灵兽气息所震撼。 人族聚居之地,稍有灵性的灵兽大多已被擒入各派灵兽园中豢养,何曾见过如此原始而恢弘的自然之力。 前方,女鲛人的身影在幽暗海水中若隐若现。 云承泽显然担心她借水遁逃,用捆仙绳缚住了她的手腕。 蘅芜迅速环顾四周,回禀道:“师尊,暂未发现异常法阵。” 李玄戈眉头紧锁,目光始终追随着女鲛人的身影:“继续跟进,微生,你需时刻留意周遭灵兽的动向。” “弟子明白。”段微生恭声应道。 人族有时当真奇怪,明知前方危机四伏,却总因心中贪念,依然义无反顾。 天炎宗众人紧随九天宗之后向前行进,前方渐渐显露出一座废弃龙宫的轮廓。 昔日辉煌早已不再,唯余断壁残垣,在幽暗海水中显得格外凄凉。 段微生曾听烛龙提起过这片海域,这里曾是神兽青龙的居所,如今却沦落至此。 李玄戈抬手示意二人停步:“前方恐有埋伏,暂且观望。” 他行事向来谨慎,从不贸然涉险。 三人屏息凝神,只见九天宗众人鱼贯而入废弃龙宫,却如石沉大海,未传出丝毫动静。 随后又有三波修士相继进入,竟也同样杳无音信。 时间缓缓流逝,那座残破的龙宫宛如一张巨口,将闯入的修士无声吞噬。 李玄戈沉声问段微生:“可曾察觉到灵兽踪迹?” 段微生紧蹙眉头。 她确实感应到龙宫内有灵兽活动的气息,却只是些寻常海兽。 竟然并无半分蛟存在的迹象。 那按照常理,这些修士岂不是应该出来了? 何必在没有蛟的地方耽误时间呢…… 第21章 刑海真正的谋划 段微生如实回禀:“弟子并未感应到蛟龙气息,宫中似乎只有些普通海兽,不成气候。” 蘅芜蹙眉沉吟:“怎会如此?莫非九天宗这一组只是障眼法,那鲛人已将蛟龙真实方位告知了其他两队?我们怕是跟错了方向。” 此言确实不无道理。 李玄戈声音转冷:“但即便寻不到蛟,他们也该及时撤出,何必在此徒耗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废弃龙宫依旧死寂得令人心悸。 段微生忽然想起那个唯一逃出的修士曾嘶喊“龙食人了”。 莫非当时也是如此,众人被这深渊无声吞噬? 又静候片刻,李玄戈果断下令:“我们不进去了,此地诡异,蘅芜,用传音螺联系观山和知白。” 蘅芜依言施法,片刻后眉头紧锁:“师尊,观山师弟说他们跟随云破天进入一片巨型水藻丛后,对方便失去踪迹,大师兄那边……我只听到阵阵水声,未能取得联系。” 李玄戈目光一凛:“知白顾不上回应,难道云破天这老狐狸,竟让最不起眼的那队弟子去寻蛟龙真身?” 李玄戈斩钉截铁道:“蘅芜,你留守在此观察动向,我与微生去知白那边接应。” “弟子遵命。”蘅芜应声道。 段微生轻声叮嘱:“师姐切记莫要贸然进入龙宫,我总觉得其中暗藏凶险。” 蘅芜郑重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 二人当即朝着李知白所在方位疾驰而去。 段微生心头忽地一紧,怎么感觉他们的人手反而越发分散了? 此刻只剩她与师尊二人,若是再生变故…… 在他们脚下,赫然显现出一片由森森白骨铺就的区域,李玄戈悬立于上方,眉头紧锁。 “此处堆积着多种海底灵兽的骸骨,看这规模,至少有数百之众。”他沉声说道。 段微生心中骇然,造成如此大规模的灵兽死亡,绝非寻常之事。 她尝试感应这些灵兽残留的魂魄,却只察觉到一片虚无:“它们的魂魄已荡然无存。” 李玄戈面色愈发阴沉:“事情比我们预想的更为复杂,观此等手段,狠辣酷烈……怕是某个隐世不出的邪道老魔,方能造下如此杀孽!” 李玄戈眸光扫来:“微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开!” 他话音刚落,周遭水流骤然剧烈震荡! 地底猛然冲起无数滚烫水柱,瞬间将二人冲散。 那水流灼热异常,竟能灼伤肌肤,翻涌的泥沙更是彻底遮蔽了视线。 一个巨大的水泡凭空出现,将段微生牢牢包裹其中,以惊人的力量将她裹挟而去。 那水泡裹挟着她,猛地撞进一片茂密水草中隐藏的阵法。 下一刻,段微生只觉天旋地转,已被传送到另一处所在。 这是一座水底宫殿,陈设简陋,远不及龙宫气派。 她刚从阵法中现身,便对上了刑海淡漠的目光。 “不能任你在那人族修士身边多言,扰我谋划。”他语气平静。 段微生立即道:“我并未泄露灵兽踪迹,也不曾多言。” 刑海冷哼一声:“你让你师姐莫入废弃龙宫,便已是在相助人族,似你这等身负御兽之能者,绝不能放任留在人族阵营。” 看来,他是察觉到了她潜在的威胁,才特意将她擒来此处。 刑海转向一面水晶镜,其中正映出龙宫内的景象。 段微生看到那些人族修士如无头苍蝇般在宫中乱转。 刑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一群蠢材!若非我潜伏人族多年,习得他们那套心思,岂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段微生蹙眉:“那三处布置……并非九天宗的设计,而是你的手笔?” “自然,”刑海傲然道,“三处阵法,对应三座迷宫,人族修士陷入其中,灵力会不断流逝,而这些力量,终将为我所用。” 段微生心中一震,为这条蛟龙的深谋远虑所惊。 此时镜中画面一转,显出女鲛人与云承泽在龙宫迷宫中的情景。 道路迂回曲折,云承泽一鞭抽在女鲛人身上,厉声喝道:“那蛟龙究竟藏在何处!你不是也恨他入骨吗?!” 女鲛人凄厉一笑:“我恨他给东海灵兽族招来灭顶之灾,害我亲族无数!可那孽蛟狡诈异常,寻他踪迹岂是易事?” 段微生闻言一震,望向刑海:“那些海中灵兽是你所杀?” 刑海昂首狂笑:“不错,正是本尊!” 段微生难以置信:“你为何屠戮同族?!” 刑海眸光骤冷:“弱肉强食,天理如此,欲成无上真龙,岂能吝啬同族鲜血?” 他周身妖气翻涌,白鳞泛起血色幽光:“世间已无真龙太久,正是新龙诞生的最好时机!” 段微生想起烛龙曾告诫过她:人族中有堕入邪道者,灵兽修炼一途亦存在此类邪修。 他们为求强大不惜屠戮众生,乃至残害同族,无所不用其极。 原来这才是刑海的真正面目。 他步步为营,设下重重圈套,只为成就真龙之身。 “休要用这等目光看我,”刑海声音寒如玄冰,“我活了千年,早已看透这世间从无公理正义,唯有强弱之分。” 段微生直视着他:“千年?那你可曾亲眼目睹千年前万兽陨落之景?” 刑海唇边凝起一抹冷笑:“自然见过,你们人族有句话说得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年灵兽何错之有?不过身怀灵骨,便遭屠戮封印……我如今所作所为,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那时我还只是条微不足道的小蛟,侥幸躲过一劫。”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与己无关的往事。 “我苦修千载,终达化境,本以为可逍遥天地,谁知一时心软,从怒涛中救起一个人族孩童……那孩子身负御兽天赋,竟将我的踪迹透露给了宗门!” 刑海眼中翻涌着千年积攒的恨意,鳞片泛起森冷光泽。 “你们人族修士便打着‘恶蛟屠戮百姓’的旗号联手围剿!何等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骤然爆发出一阵长笑,笑声震得水波翻涌。 笑声戛然而止时,他利爪猛然攥紧,死死盯住段微生:“既然你们人族只懂得臣服于力量……今日便是清算之时!” 他眼里闪动着疯狂:“现在,只要再过二刻,那雷电就会劈下,我与化龙,已经只有一线之隔了。” 竟然是这样…… 段微生一声叹息:“你真的经历了许多委屈。” 刑海微微一愣,他刚想说什么—— 就在此时,刑海的藏身之处,猛然响起一阵孩童诡异的长笑。 “嘻嘻嘻哈哈哈,可惜你已没有机会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第22章 不要死,飞吧,做九天之上的龙 异变陡生! 一道似孩童般清脆,却又夹杂着男女重叠魔音的笑声骤然响起。 只见一道身影自龙宫入口缓步而入,竟是个面容稚嫩的孩童。 不,更诡异的是他生着孩童面孔,身形却与成人无异,这般组合直教人毛骨悚然。 “是你!”刑海惊骇望去,“你如何寻到此地的?!” 那人徐徐逼近,肩头趴着一只莹润的蚌精,发出奸猾冷笑:“你以为你的计谋骗过了所有人族修士?殊不知,你本就是我棋局中的一环。” 他伸手轻挠蚌精的下颌,那精怪竟露出依恋之态。 这竟是一位御兽师! 这也是段微生第一次见一个真正的御兽师。 此刻段微生终于明白,为何刑海对她如此戒备。 那所谓的“落水孩童”,根本就是这御兽师伪装的。 想到此处,她甚至觉得刑海已算得上仁慈。 若他心再狠些,当初直接将她灭口也在情理之中。 那御兽师目光扫过段微生,嗤笑道:“你就是拍卖场上扬言要放生的女子吧?刑海啊刑海,你还是太过心软,既要抽干修士灵力,却还存着一丝善念,特地将这丫头救来此地。” 段微生微微一愣,刑海的解释,明明是怕她捣乱,破坏自己的计划。 但御兽师却说,刑海的举动,是为了保护她。 刑海鳞片乍起,寒声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御兽师抚掌而笑:“简单!此刻与我签订血契,我便不阻你飞升化龙,你千年苦修,只差这临门一脚,不是么?” 他笑声骤冷:“这千年来的第一条真龙,合该成为我的奴仆。” 刑海身形剧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洛知闲……我若不肯呢?”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段微生瞳孔骤然收缩——洛知闲! 这个名字何止是听说过,简直如雷贯耳! 她猛然忆起烛龙曾为她细数当世顶尖御兽师时,特意提过此人之名。 传闻此人手段诡谲,最擅以酷烈之法强行驯服灵兽。 凡经他手的灵兽,无不对他俯首帖耳,畏若神明。 那修士骤然爆发出一阵癫狂大笑,如同嘲弄痴儿般睥睨着刑海:“那我便此刻与你缠斗到底,让你千年道行,尽付东流!” 刑海死死咬住牙关,眼中翻涌着对洛知闲的滔天恨意。 洛知闲却嗤笑一声,悠然道: “你布下这三处噬灵大阵,汲取修士灵力,不就是为了补全化龙所需的最后一道气运——这天地间早被人族夺走的造化,我说得可对?” “你屠戮东海同族,夺取其精元,不过是想赶在我散播你踪迹之前强行化龙,毕竟……自我放出风声那刻起,你便再无安稳修炼的时日,唯有铤而走险,方能搏一线生机。” 洛知闲眼中幽光流转,如毒蛇吐信: “你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他脸上满是势在必得的笑意—— “殊不知,我早已盯了你上百年啊,刑海。” 他肩头的蚌精应声化作一名妖异绝伦的女子,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灵兽一族气数已尽,何不早早归顺人族?总好过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苟延残喘。” 从双方的言语交锋中,段微生已然洞悉了全局。 洛知闲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始终笼罩在刑海头顶。 刑海所有的谋划,无不是在对方步步紧逼下的无奈之举。 而今,就在刑海万事俱备、即将化龙的关键时刻,洛知闲现身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要在刑海最接近成功的时刻,将其彻底收割。 一旦刑海真正化龙,洛知闲将再无驯服他的可能。 “我宁死……也绝不向你低头!”刑海声音颤抖。 那蚌精所化的女子掩唇轻笑:“哎呀,好一只倔强的蛟,此刻若愿立下血契,尚有一条生路;倘若主人出手,你重伤之下化龙失败,可就万事皆休了!” 刑海的双眼骤然布满血丝…… 段微生清晰地感知到,洛知闲的修为已至元婴后期,与刑海不相上下。 若真动起手来,刑海绝难占到便宜。 但洛知闲为何迟迟不动? 只因他深知,若刑海身受重伤,化龙之路便告断绝。 他真正想要的,是白白收获一条真龙作为灵兽! 正当此际,洛知闲目光倏地扫向段微生,屈指一弹。 段微生只觉丹田剧痛,一口鲜血猛然喷出。 刑海闪身挡在她面前,怒喝道:“休要伤及无辜!” 洛知闲纵声狂笑:“这便是你永远不及我之处!” 蚌精捂嘴嬉笑:“你不想让女修因你而死,就快写认主!” 段微生拭去唇边血迹,心知对方这是要以伤害自己来胁迫刑海就范。 “刑海……”她轻唤一声。 刑海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终究还是连累了你,不管你说的放生是真心还是随口,我都没听过人族说这样的话语,真的只是想救你。” 段微生轻轻摇头:“无碍,我心中什么都明白了。” 段微生悄然握住他的手,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刑海的掌心。 她用力一握,刑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段微生对他微微一笑:“不要死,飞吧,做九天之上的龙。” 那不是普通的血,是她提炼出的精血。 一股极其强烈的力量向刑海的丹田,刑海的双眸霎时间变为红色—— 在那道水柱将段微生卷走后,李玄戈立即以秘法召集所有弟子。 那传音螺本就暗藏定位之效,李玄戈感应到段微生的方位正在深海某处急速移动,心下狂喜。 他断定是那蛟龙掳走了她! 李知白与蘅芜很快赶到,而李沐风却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归来。 李玄戈沉声问道:“发生何事?” 李沐风惊魂未定,颤声道:“那、那片巨型水藻竟能吸食灵力,我拼死脱身,可观山师弟不见了!” 李知白紧接着回禀:“师尊,我所至之处乃一片寂灭死海,灵气凝滞如胶,许多修士被困其中,若非您赐下的护身法宝,弟子也难以脱身!” 李玄戈眯起双眼:“如此说来,这三处皆是陷阱,目的皆为汲取修士灵力。” 他猛然抬头,眼中精光迸射:“我们入海之时,天现异象,电闪雷鸣……为师明白了!” 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他的脸庞:“那蛟是要化龙了!我们即刻循着微生的方位赶去,只要在化龙完成前截住它,为师便能逼它签下血契!” 第23章 若你再不签订血契,你与她皆要神魂俱灭 洛知闲与李玄戈,虽为截然不同的修士,却在蛟龙即将化形的关键时刻,心思竟不谋而合。 蛟若化龙,便是这千年间最为强横的灵兽。 一旦登临真龙之境,再想将其收服,便难如登天。 唯有趁其渡劫蜕变之前,强行打入血契,方是万全之策,可谓一本万利。 李玄戈嘴角扬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心中暗道:此行带上那小徒弟,果真是步妙棋。 李沐风面露不解:“师尊,那蛟为何偏要掳走小师妹?” 李玄戈语气从容:“它怕微生窥破它藏身之地,将消息泄露于我们,眼下正是它千年修行中最为关键的一刻,容不得半点差池。” 李沐风闻言不由感叹:“这御兽之道,果真是天地间独一份的玄妙。” 蘅芜却蹙起秀眉,低声问道:“可师尊,若我们此时闯入,那蛟岂不会疑心是小师妹通风报信?只怕她性命难保。” 李玄戈微微摇头,眼中掠过一丝精芒:“不必忧心,待为师收服此蛟,往后便是一家人,何来性命之忧?” 蘅芜一时语塞。 可若是失败了呢? 盛怒之下的蛟,只怕一爪便能将小师妹碾作飞灰。 师尊此举,未免太过…… 算了,她早就知道师尊就是这样的人了。 能不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活下去,那还得看小师妹自己的造化了。 李玄戈不再多言,携众弟子踏入那简陋龙宫,传音螺早已将段微生的方位暴露无遗。 变故来得太快,段微生身处险境,竟一时忘了传音螺的存在。 先是惊骇于刑海暗中布局、即将化龙的惊天隐秘,再是被声名赫赫却来者不善的洛知闲夺去心神。 她深知自己精血之重,更何况赠予刑海的并非凡血,而是蕴含本源之力的精血。 若刑海真能借此化龙飞升,对灵兽一族而言,无疑是千年来石破天惊的大事。 真龙现世,万兽必将振奋! 即便不能立刻冲破人族修士的桎梏,也足以唤醒灵兽血脉中的尊严,不再甘为人族奴仆。 这对段微生而言,自然大有裨益。 纵然她日后能开启《山海妖录》,释放上古神兽…… 但若不能在神兽虚弱之时护其周全,助它们休养生息、重聚神力。 终究难逃被人族屠戮或强行收服的命运。 可若世间有龙坐镇,天地格局,必将改写。 刑海望向她的瞳孔剧烈震动。 他原以为段微生不过是个略通御兽之法的寻常女修,祸斗认主,不过是灵兽昏头之举。 他甚至曾暗自嗤笑,如祸斗这般神兽,竟自贬身份,认一凡人为主。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感知到段微生体内蕴藏的磅礴之力。 那股灼热的力量自她掌心涌入他体内,如洪流奔涌,修为瞬间暴涨,肉身几乎压制不住化龙的冲动。 而洛知闲,仍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在步步紧逼,语带威胁: “如何?想清楚没有?这女修的性命,你化龙的机会,皆在你一念之间。” 段微生眸光沉静,视线却始终锁在刑海身上。 她微微侧首,原本横亘在她与洛知闲之间的刑海,此刻已不能阻隔她投向那人的审视。 “这位洛道友,”她声音清冷,字字清晰,“你这般趁人,不,趁蛟之危,在你眼中,灵兽究竟算是何等存在?” 洛知闲嗤笑一声:“灵兽?与我手中法器何异?既然天赐我御兽之能,自然要物尽其用,助我修为精进、势力扩张!” 段微生眉尖微挑:“如此说来,你我对于灵兽的认知,倒是天差地别。” 洛知闲眼中最后一丝耐性耗尽,段微生清楚地读懂了他眼底的轻蔑—— 一个修为浅薄的女修,也配与他论道?也敢与他平起平坐? 下一刻,洛知闲倏然出手。 元婴期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而来,他甚至无需近身,只凌空一掌,凛冽掌风直逼段微生心脉。 这一击若中,必是经脉尽碎,丹田崩毁。 电光石火间,刑海猛地拽过段微生一旋,携着她疾退数丈,避过那夺命一击。 劲风擦着衣角掠过,在后方石壁上留下一道深痕。 “哈哈哈哈哈……”刑海骤然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长笑,“洛知闲,伤及无辜,就没意思了?” 洛知闲却似寻着了什么新鲜趣处,眉梢微挑:“哦?这般回护,莫非你刑海如今也学会悲天悯人了?我告诉你,她终究是人族修士,骨子里流的,便不会是与你同源的血。” 可段微生已将那一滴精血渡予了他。 洛知闲千言万语的挑拨,在此刻,皆不及她无声一掷来得铮铮。 洛知闲眉心渐蹙,眼底最后一丝耐性也如烛火将熄:“我倦了,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刑海,再给你十息时间,若你再不签订血契,你与她皆要神魂俱灭,葬于此地。” 此刻,距刑海承劫之时,仅余半刻。 天象隐隐欲动,而洛知闲的杀意,已如满弦之箭。 刑海脸上浮现出一抹幽冷至极的笑意:“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对我说出这般话,任何人族,都不配。” 他仰首望向海面上空,那里电蛇狂舞,雷声震天。 唇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他彻底解开了修为的禁锢。 刹那间,金光大作,他周身骨骼发出龙吟般的脆响。 人类的身形在光芒中扭曲、蜕变,最终化作一条通体雪白的蛟。 恰在此时,李玄戈率领众弟子破阵而入。 众人闯入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正是刑海化作白蛟腾空而起的震撼景象。 李知白眯起双眸,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化龙之人,分明就是当日寻访段微生的男子。 她早就知晓? 果然身怀与灵兽沟通的秘法。 而一旁的洛知闲,却是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空中那道白蛟身影。 不该如此的……此人怎会突然突破境界,强行引动天劫提前降临? 这等惊变,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洛知闲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如电射向段微生。 究竟是刑海早有布局,还是这女修暗中施展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法? 电光石火之间,未容他细想,那化作白蛟的刑海竟猛然张开巨口,一口便将段微生吞没。 这……又是什么情况! 第24章 何不将二者一并处置,永绝后患? 视野被浓重的黑暗彻底吞没,她听见刑海的声音在识海中缓缓荡开。 刑海沉声道:“此番雷劫,我若能侥幸不死,必当倾力相报。” 他话音忽地一转,透出几分苍凉。 “若我渡劫失败,你便取走我体内龙珠,速速离去。” 刑海对自己化龙一事,本就不抱多少期望,只是形势逼人,不得不为。 即便他愿意继续蛰伏深海,巩固根基,但东海藏有千年蛟龙的消息,早已被洛知闲传得人尽皆知。 他寿元将尽,若再拖延下去,终究难逃坐化的结局。 可那些人族修士,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蜕变成龙? 这世间若多出一条龙,却不能为他们所掌控,那这条龙的存在,便成了原罪。 刑海那宛如交代后事的话语里,浸满了难以言说绝望,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被灵兽独有的浑厚真元完全包裹,她感到自己随着蛟躯不断攀升…… 直至凌驾于沧海之上,在这苍茫天穹下俯视万里波涛。 她的血液在蛟身中流淌,她的感知在这片混沌里借由蛟的力量延伸,将整片海域尽收眼底。 头顶雷光裂空,电蛇狂舞,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令人心魂战栗。 亲身置于雷霆牢笼之下,每一寸肌骨都被那可怖力量所禁锢。 如此感受,直教人毛骨悚然。 墨色浓云翻腾汇聚,刑海昂首向天,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吟:“千年苦修,尽付今朝,只求化身真龙!” 第一道天雷毫无征兆地撕裂天幕,赤金交织的雷火轰然劈落,狠狠砸在蛟身之上。 雷火触及鳞片的刹那,刑海痛苦地扭曲翻滚,发出震天嘶吼。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火连绵不绝,反复锻打着蛟龙之躯。 海面被映照得如同白昼,水汽在极致高温中蒸腾成漫天白雾。 原来渡劫竟是这般滋味…… 蛟龙在雷火中疯狂挣扎,刑海硬生生扛到了第五道天雷。 实在太艰难了! 千年修行何其艰难,不仅要面对人族修士无休止的围追堵截。 那些人无时无刻不想将他剥皮抽筋,吞噬殆尽。 更无任何同族可以依靠,始终是孤身一人在荆棘路上蹒跚前行。 而内在的修行困境同样如影随形,难以摆脱。 灵兽修行,须由心源、相源、本源三者共筑根基。 心源主灵智,相源掌神通,本源蕴灵元。 三者缺一不可,唯有尽数圆满,方能突破境界桎梏。 段微生忽然心头狂震。 仅剩最后四道天雷,刑海便可蜕变化龙! 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本源之力竟似濒临枯竭。 刑海在空中摇摇欲坠,身形飘忽,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段微生急声喝道:“坚持住!只差最后一步了……” 刑海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奇怪,突然就……撑不住了……” 第六道天雷轰然贯体,他甚至无力挣扎,只在半空中茫然飘荡,神志恍惚。 刑海显然已至极限,庞大的身躯摇晃着,眼看就要坠入下方苍茫大海。 而在方才—— 蘅芜眼睁睁看着那蛟龙在雷光中化形,竟一口将小师妹吞没,情急之下不顾一切飞身冲去。 可就在那一刹那,蛟龙却猛地向海面俯冲,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狠狠推开。 蘅芜急忙转向师尊求问:“师尊,那蛟龙为何要吞食小师妹?” 李玄戈面色阴沉如水。 在他心中,不外两种可能。 其一,是那蛟欲借吞噬修士来补充元气,与之前占据三处灵气眼的目的一般无二。 其二,便是蛟龙本就与那小弟子暗中有所勾结。 可那小弟子,怎么看也不像能结识这等千年灵兽之人。 然而,李玄戈又隐隐觉得,恐怕并非第一种缘由。 李沐风同样震惊不已,忧心忡忡道:“师尊,若那蛟真化龙成功,会不会回头报复我们?”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冷笑,那男子用一张金色的面具遮挡住自己的娃娃脸。 “怎么不会?莫要将灵兽视作无知禽兽,他们的灵智心思,与人一般无二。” 此人周身散发着元婴期的威压,让李玄戈顿感棘手。 更令人不适的是,那嗓音竟还掺着几分孩童般的甜腻。 李玄戈冷声质问:“敢问道友,可是紫霄殿的洛知闲?” 男子讥诮一笑:“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天炎宗流云峰峰主——李玄戈。” 两人正对峙间,洛知闲却忽地轻笑一声。 “方才我逼迫刑海与我签订血契,本想借此牵制他,不料他的雷劫竟突然提前,虽说相差不过片刻,但终究透着蹊跷。” 李玄戈眉头微蹙:“此言何意?” 洛知闲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倒也没什么,只是你那小弟子究竟是何来历?我观她颇有不凡之处,莫非在御兽一道上天赋异禀?” 李玄戈淡淡道:“确有几分资质,这又如何?” 洛知闲唇边笑意更深:“不敢妄断,不过奉劝你一句,不如尽早除去为妙,那蛟龙历经千年沧桑,早已看尽世态炎凉,此番却愿将信任托付于她——这般人物,岂是寻常御兽修士可比?” 李知白的眉头越皱越紧。 刑海确实曾来找小师妹密谈,但二人分明并不相熟。 如此突兀的转变确实不合常理,而事若反常,必有蹊跷。 洛知闲悠然道:“言尽于此,九天宗那群废物暗中留了一手,将他们长老请来了,我且去会上一会,看看能否寻得阻挠之法。” 一旁的李沐风早已按捺不住,急声道:“师尊!小师妹与那蛟龙定然早有勾结,还望师尊明察!” 李玄戈沉声道:“为师自有分寸。” 洛知闲闻言嗤笑,与李玄戈擦肩而过时,忽又侧首低语:“待那蛟龙真化形成功,若认她为主……届时,你还制得住她么?” 李玄戈眸中掠过一丝幽邃的暗芒:“此言何意?” 洛知闲发出一阵如孩童般天真,却又透着残忍的笑声:“一个尚未成长起来的筑基期女修,一条浑身是宝、距化龙仅一步之遥的蛟——何不将二者一并处置,永绝后患?再将那蛟龙一身珍宝,尽数瓜分。” 第25章 剥皮拆骨,以解我心头之恨 蘅芜紧咬下唇,目光坚定地望向师尊。 她忍不住开口道:“师尊,小师妹终究是我天炎宗弟子,在真相未明之前,怎能轻信外人一面之词,便要对同门下手?” 李玄戈神情平静无波,只淡淡道:“她毕竟是我座下弟子,真能契约真龙作为龙兽,亦是我天炎宗之幸。” 李沐风见师尊竟是这般态度,心头顿时涌起一阵焦灼。 “师尊,小师妹绝非善类,还望师尊莫要被她那副乖巧模样所蒙蔽!” 李玄戈暗想,那丫头表面上也未必算得上乖巧,反倒颇有自己的主见。 但他思虑得更为深远。 她终究毫无背景倚仗,没有任何宗门能为她与龙提供庇护。 若当真如此,对她最有利的选择,便是与宗门携手合作。 那条龙,自然也当归于天炎宗门下。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往日对待这名小弟子,已算颇为宽厚。 紫霄殿与九天宗如此急切地阻挠化龙,恐怕也是存了几分忌惮天炎宗的心思。 若依着他们的算计行事,岂不是要逼得天炎宗与小弟子和蛟龙彻底反目…… 李玄戈在心中细细权衡利弊,觉得此时阻挠,并无多少益处。 他冷声问道:“知白,你如何看待此事?” 李玄戈目光微沉,在他眼中,自己这亲子虽性情淡漠,却往往能置身局外,将全局看得分明。 李知白执手一礼,缓声道:“师尊,弟子以为万物运行自有其道,我等不妨静观其变,顺应天意。” 李沐风闻言大惊:“大师兄,这岂不是在纵容小师妹胡为?” 李知白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李玄戈。 “若此事当真如此有利可图,洛前辈又何必多邀一人来分这杯羹?” 洛知闲气得拂袖怒斥:“冥顽不灵!待那蛟龙渡劫失败之时,但愿李道友莫要再来分这一杯羹!” 李玄戈唇角微扬,心中已然明了。 此人不过是担心他与九天宗在阻挠化龙的过程中损耗过甚,待到瓜分战果时力有不逮,这才想要拉拢自己入局。 李玄戈神色愈发从容,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笑意:“既然如此,洛道友请自便,天雷已响过两声,道友莫非毫不心急?” 洛知闲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转瞬回到海面上,只见九天宗少主云承泽气息奄奄地倒在沙滩上,下半身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断裂的部分血肉模糊。 洛知闲轻蔑地扫过,心里暗想废物就是废物,不是今天,也迟早会有一天,他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赶来救援的长老云若江正指挥弟子施法救治,一锦衣少女云桃抱着云若江的大腿哭泣道:“长老,少主就是太过单纯,惨遭那女鲛人蒙骗!” 云若江须发灰白相间,九天宗的金色锦袍随风飘舞,一双淡漠的眼眸扫过云桃,却一句话也不说。 洛知闲朗声笑道:“老友,别来无恙!” 洛知闲随即指向天空中翻涌的化龙天劫。 “看来老友也未能阻止这孽蛟疯狂之举。” 洛知闲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尚有机会,道友可曾听闻‘玄重镇蛟锁’?” 云若江轻抚长须,神色高深莫测。 “自然知晓,以玄铁铸就巨型锁链,辅以封禁符文,可暂时掠夺蛟龙本源,令其无法完成渡劫。” 洛知闲闻言,竟如孩童般抚掌轻笑:“正是此理!似玄铁这般能禁锢灵兽本源的宝物,我自然随身备着,如今只需两位元婴修士与我联手布阵,必能诛灭刑海!” 云若江却报以一声冷笑:“但这玄重镇蛟锁需修士以自身法力持续催动符文,方能见效,洛道友孤身前来,也敢行此险招?” 他话中深意昭然若揭。 若你洛知闲当真施展此法,就不怕在耗尽修为、身受重创之时,被九天宗坐收渔利,将蛟龙一身珍宝尽数夺去? 若你无所畏惧,那便证明你与紫霄殿,早已在暗中布好了后手。 洛知闲放声长笑:“老友啊老友,果真还是你最懂我!” 他身形忽如疾风般逼近云若江,元婴威压如山倾泻。 云若江却纹丝未动,只以淡漠目光相迎。 洛知闲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老友何必与我计较这般清楚?我自有我的安排,况且九天宗今日高手云集,这蛟龙身上的好处,大头自然归贵宗所有。” 蛟龙尚未化形成败,两方竟已开始谋划如何分赃。 云若江倾身凑近洛知闲耳畔,声音轻若耳语:“不是九天宗,是我。” 洛知闲眸光骤然一凛,随即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 玄重镇蛟锁需三位修士共同催动,此刻人手已然齐备,地面阵纹亦绘制完成。 而天际那头蛟龙,刚刚硬生生扛过第四道天雷。 不远处,云承泽被同门护在一隅,他强忍剧痛,恨声嘶吼:“我要那蛟龙死无全尸!更要那贱人魂飞魄散!” 云桃紧紧攥住他的手,泣不成声:“少主放心!他们都说那贱人就藏在蛟龙口中,果然早有勾结!长老很快就会为你抓住那贱人!” 云承泽咬牙切齿:“定要将她与那孽畜一同剥皮抽筋,方解我心头之恨!” 洛知闲仰望着苍穹之下刑海渡劫的恢弘景象,眼底掠过一丝癫狂。 恍惚间,他忆起年少初觉醒御兽天赋时,也曾怀揣过与灵兽和睦共处的愿景,就像如今的段微生那般天真。 竟相信这世间存在无需主仆羁绊的理想情谊。 可现实呢?越是高阶的灵兽,越是桀骜难驯。 可他的家族在得知他觉醒御兽天赋后,竟近乎疯狂地逼迫他强行驯服灵兽。 洛知闲如何愿意?这岂非彻底违背了他与灵兽相处的本心? 许多人族修士永远无法理解御兽师与灵兽之间那份独特的情感牵绊。 只因他们无法与灵兽沟通,在他们眼中,灵兽终究只是兽类。 但御兽师不同——正因能感知灵兽所感,他们太容易与这些生灵产生共鸣。 家族长老见他始终冥顽不化,终于对他采取了决绝手段。 如今这形貌不过是他以化形术伪装的表象,他的真身,始终停留在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自那时起,他便彻底变了。 为了驯服灵兽,他可以不择手段。 正如眼下,为夺取这条蛟龙,他同样用尽机谋。 第六道天雷轰然劈落,蛟身在雷光中疯狂扭动挣扎,刑海口鼻间已渗出缕缕鲜血。 段微生清晰地察觉到刑海的本源正在急剧衰竭。 硬扛下第六道天雷后,蛟的神智已陷入混沌,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阵摇晃,就要坠向下方的苍茫大海…… 第26章 天命难违? 段微生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蛟化龙的场面。 她曾预想过这不会容易,却万万没想到,竟会艰难到如此地步。 刑海身上的本源之力消散得太过蹊跷,连他心源深处的那点灵光,也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 “刑海,醒醒!” 段微生声音急促,刑海那几乎彻底沉沦的意识,被她这一声唤回了几分清明。 下坠的势头终于渐缓,庞大的身躯就那么凝滞在了半空之中。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段微生追问。 刑海的声音嘶哑:“我不知道,只觉得一身本源,仿佛在刹那间被彻底抽空。” 段微生沉声道:“是有人族修士在暗中布阵,扰动了你的本源根基。” 能布下如此浩大阵势的,绝不止洛知闲一人。 她忽然想起祸斗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它是在被封印的绝境中,神魂侥幸寻得一丝空间裂隙,才得以挣脱,最终流落至她所在的那个小山村。 即便如今它能幻化出原本的形态,也远不复昔日鼎盛时期的实力。 祸斗曾叹息,如今的灵兽想要突破境界,难如登天。 岂止是灵兽?即便是人族修士自己在修仙途中,也难免互相倾轧、暗中算计。 祸斗说过,若是一个修行者连一个仇家都没有,那只有一个原因——他太弱了,弱到只配成为被欺凌的对象。 正因如此,家族修仙才应运而生,至少能在关键时刻互为倚仗,在冲击飞升的生死关头,有人护法,有人守望。 但此刻,没有谁会来帮刑海。 在所有觊觎者的眼中,他不过是一块悬于天际的肥美血肉罢了。 段微生借由刑海的双眼向下望去,只见下方海域黑气翻涌,凝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 下方修士眼中闪烁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不行了……”刑海的声音愈发微弱,“我的本源已无力支撑,真正油尽灯枯了。” 那语调中浸满了晦涩的苦意,他轻轻说道:“没有希望了,千年苦修,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终究,一切成空。” 段微生心中泛起一片苦涩。 身为御兽师,她对灵兽的处境总能感同身受,那份共鸣远非常人可及。 刑海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开口:“待我身死道消之后,我修炼千年所凝聚的龙元,便交由你带走,我已结成蛟珠,那是我毕生修为的结晶……” 段微生自知能力有限,但她手中尚有《山海妖录》可依仗,或许能借此带刑海逃离此地。 她心中思忖,可设法留下刑海的相源—。 还未等她开口,却听刑海以安排后事的口吻继续说道:“我会将一身灵骨沉入东海深处……让它在那特定海域生根蔓延,生长为一片骸林,待其与东海龙脉相融,便能化作无形屏障,永世庇护东海灵兽。” 段微生轻叹一声:“你且安心去做吧。” 她明白,若是将这具即将化龙的蛟龙骨殖沉入灵兽聚居之地,水流自会形成天然阵法,成为灵兽躲避人族追捕的庇护所。 刑海这是要为东海万千灵族,献上自己最后的一切。 就在此时,第七道天雷竟毫无征兆地轰然劈落。 霎时间,段微生只觉天地震颤。 刑海庞大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抽搐,随即彻底僵直。 与此同时,他最后的本源之力终于消散殆尽,。 濒死之际,刑海突然仰首向天,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声震九霄。 不远处,李玄戈带着众弟子登上礁石山,默然凝视着这撼天动地的一幕。 望着在雷光中挣扎的蛟龙,他也不禁心生感慨。 “千年苦修,终究还是被困死在此地,或许……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李知白目光复杂地看向父亲。 他深知李玄戈行事向来是能争必争、能抢必抢,此刻竟会发出这般听天由命的感叹,实在不像他往日的作风。 但人终究都有两面。 李玄戈长叹一声,又补充道:“修道之人当知天命,我们只能竭尽所能,剩下的……便只能交给天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弟子:“知白,你如何看待这蛟龙的陨落?” 李知白神色平静:“在弟子看来,这与凡人的生老病死相同,修行路上,失败、死亡、伤痛皆是必然,而胜利、成功与欢愉反倒只是偶然。” 李玄戈怔怔地看了儿子一眼,他年纪尚轻,心境却已如槁木死灰。 “蘅芜,沐风,你们又是如何看待此事?” 蘅芜悠悠长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终究是时势逼人,这蛟龙岂会不知急于渡劫容易失败?但它已别无选择,我辈修士当引以为戒,唯有勤加修行,方能在关键时刻为自己留有余地。” 李沐风的声音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终究是力有未逮,修为不足,最最关键的是他身后没有宗门庇佑。” 李玄戈微微颔首,弟子们所言确实各有见地。 他想,段微生既然还能活下去,不妨问问她的想法。 阵法节点处黑气翻涌,洛知闲浑身筋骨如同被寸寸震碎,口耳鼻眼皆有鲜血汩汩涌出。 另外两位九天宗的元婴长老,此刻状况也与他相差无几。 他抬眸死死盯住空中那道垂死的身影,七道雷劫过后,那蛟龙已是穷途末路。 不必等到下一道天雷降临,它必然会坠入这东海之中。 到那时,他们这些人便能一拥而上,将它一身价值瓜分殆尽。 他早已暗中通报紫霄殿的同门,此刻想必已埋伏在附近。 唯有如此,他才能得到族长的肯定。 就在此时,他忽然看见高空中那奄奄一息的蛟龙,身躯猛地剧烈爆炸开来! 漫天血肉如雨纷扬落下,淅淅沥沥地砸在海面上,海水顷刻间被染得通红。 洛知闲失声惊呼:“这蛟龙竟然自爆了!” 就这么不愿给人族修士留下任何东西吗? 即便是死,也要死得这般干净彻底。 “真不愧是与人类相处多年……这一手玉石俱焚,倒是玩得漂亮。”他喃喃自语。 不远不近处,李玄戈望着这一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打算,若这蛟龙真能飞升成龙,便尽力拉拢; 若是失败,便也去分一杯羹。 却万万没想到,它早已为自己选好了坟场—— 它要让自己永远葬在这片海底。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自爆中,刑海用最后一丝真元护住了段微生。 森白的蛟骨直直砸入海中,在接触海水的刹那迅速扩散扭曲,形成一个法阵,随即沉入海底深处。 只剩下段微生独自悬在高空,身形飘摇不定。 笼罩在她身上的淡白色龙元正渐渐溃散。 霎时间,所有忌惮又饱含贪婪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一人身上。 第27章 祭捕仙网,拿下这女修! 洛知闲眯起双眼,身形一晃便飞至云若江身侧。 他压低声音道:“我们去擒住那女子,仔细查探蛟龙是否留了什么东西在她身上。” 此时,天际闪烁的雷光已彻底消散,笼罩苍穹的阴云渐渐退去,漫天血雨却簌簌落下。 云若江的脸色霎时阴沉如水。 不仅因那蛟龙宁愿自爆也不愿留下一丝一毫,更因这漫天血雨乃天哭之象。 洛知闲的面色隐隐发青。 他们心知肚明,这“血雨天哭”乃是天道为强者陨落而生的哀恸。 这无疑证明,天道是认可刑海的。 若非今日他们出手阻拦,这蛟,或许真已化龙成功。 此刻他们神色难看,不仅是因为一无所获,更是隐约意识到今日所为,恐怕已与天道背道而驰。 虽说修士大多信奉人定胜天,但冥冥之中的气运因果,终究是修行路上不可忽视的一环。 在此时,九天宗与紫霄殿的修士再也按捺不住,数道剑光冲天而起,直向段微生疾驰而去。 人人都怀疑这女子身上藏有蛟龙所遗的至宝。 若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却徒劳无功,岂不成了天下笑柄? 段微生望着那些御剑而来的身影,心中冷笑,他们的猜测没错。 刑海确实将蛟珠留给了她,那才是他一身修为最珍贵的结晶。 蛟珠之中蕴藏着刑海的心源、相源与本源,只要此物尚在,即便将来他需要再修大道,也远比从头开始要容易得多。 眼见众修士如狼似虎般扑来,段微生心念电转,眼下之计,唯有—— 她猛然御剑转身,朝着李玄戈所在的方向疾飞而下。 唯有行一招虚虚实实,将李玄戈一并拉下水,让他们也成为各宗怀疑的对象,才能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李玄戈眼见段微生疾驰而来,瞬息间已洞悉她的意图。 只是他心中仍有犹疑,若小弟子身上根本没有蛟龙所留之物,那他何必为此与各宗门为敌? 一时间,他竟陷入踌躇。 云桃率领九天宗修士紧追不舍,厉声喝道:“祭捕仙网,拿下这女修!” 一张巨大的金色罗网在段微生身后铺天盖地展开,宛若一只张牙舞爪的巨手,朝她笼罩而下。 段微生全力御剑,径直冲向李玄戈所在的方向。 李玄戈蹙眉凝视着她,神色间尽是举棋不定。 段微生心中雪亮—— 若她能在捕仙网落下前抵达李玄戈身边,那么她是否将东西交给了他,此事便再也说不清道不明。 她理解李玄戈的犹豫。 若她身上空无一物,他岂不是白惹一身麻烦? 到头来只博得个“好师尊”的虚名,于实际又有何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蘅芜猛然掷出一件法宝,同时挥剑纵身而来。 “小师妹,我来迎你!” 蘅芜素来清贫,宗门中若有上好法宝,哪里轮得到她? 此刻她祭出的这件宝物迸发出刺目耀光,恰好扰乱了追兵视线。 转眼间,蘅芜已飞至段微生身侧,朝她露出一抹明亮的笑意。 那转瞬即逝的笑容,却在段微生心中烙下温暖的印记。 她向来独来独往,从不曾对人族修士抱有过丝毫期待。 她也深知这世间多有虚情假意,看似雪中送炭,实则别有用心。 但…… 危难时刻的援手,无论出自何种缘由,终究是难得的暖意。 方才蘅芜瞥见师尊阴晴不定的神色,便知他正在权衡利弊。 这本无可厚非,站在师尊与宗门的立场,谨慎自是应当。 但此刻,蘅芜只想帮微生一把。 在入宗门之前,她们都曾是漂泊无依的女散修。 她相信微生所经历的苦楚,自己也必曾体会过。 此刻伸手相助,既是为她,亦是为当年那个孤身一人的自己。 同时,这也是在逼师尊作出决断。 经她这一阻拦,追兵动作不由一滞,为段微生争取了宝贵时机。 她趁机疾冲至李玄戈面前,将一个布包塞入他手中,声音急切:“师尊快将此物藏好,莫让他们发觉!” 此言一出,李玄戈的脸色霎时铁青。 纵然身处追击之中,后方那些修士仍将她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李玄戈望着段微生脸上真切的急切,眼中毫不掩饰的慌乱,一时间竟难以分辨她究竟是真心交付,还是刻意做戏。 手中布包内的物件触手圆润,他暗中以神识探查,却只觉一片模糊,难辨真容。 此刻已容不得他细细分辨。 李玄戈几乎可以肯定,这小弟子是故意用这布帛遮掩,不让他立即看清其中之物。 眼下情势紧迫,他别无选择,只得迅速将布包收入储物囊中。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九天宗、紫霄殿以及埋伏在附近的各宗门修士、散修,已蜂拥而至,将他团团围住。 云若江越众而出,面上挂着虚与委蛇的笑意:“哎呀,这不是天炎宗流云峰的李峰主吗?没想到这位身手不凡的女修,竟是您的弟子。” 段微生立即露出一副惶恐模样,急忙躲到李玄戈身后,声音微颤:“师尊,这位长老在说什么?弟子听不明白。”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李玄戈深知自己已被这小弟子算计。 无论他是否真的接过那件东西,在众人眼中,他早已成了众矢之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正是小徒微生,既然东海事态已平,我等便先行告辞了。” 洛知闲忽然轻笑一声,缓步上前:“何必急着离开?天炎宗从中原远道而来,我们这些东海本地宗门尚未尽地主之谊,还望移步一叙。” 云若江亦踱步上前,唇边漾开一抹悠然笑意:“李道友,今日共战此蛟,实乃一大盛事,我九天宗诚邀道友与诸位高徒前往宗门一叙,共庆此捷。” 话音方落,九天宗弟子已悄然合围,虽未兵刃相向,但那隐隐迫近之势却昭然若揭。 眼下敌众我寡,纵使洛知闲与云若江皆负伤在身,其宗门底蕴仍不可小觑。 李玄戈目光微转,语气平缓地望向段微生:“微生,今日种种,终究和你脱不了干系,为师想听听你的主张。” 李玄戈话音才落,便不着痕迹地移转话锋。 四下里灼灼视线顷刻间从他身上滑过,再度牢牢系于段微生身上。 第28章 这般甜美的怨憎之气 段微生心中了然,李玄戈这是将难题全然抛给了自己。 她暗忖,这群修士无非是想探知她交给李玄戈的究竟是何物,是否与蛟龙遗宝有关。 眼下她与李玄戈所求一致,皆是寻机脱身。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弟子不知其中曲折,全仗师尊所赐宝物护体,才侥幸留得性命。” 她抬眼望向李玄戈,二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已然心照不宣。 段微生继续说道:“师尊凭借传音螺寻得蛟龙藏身之处,那恶蛟以为是我泄露踪迹,盛怒之下欲将我吞噬,幸得师尊赐下的护身法宝抵挡。” 当初在刑海那座简陋龙宫中,她透过传音螺听得李玄戈与李知白的对话,知晓李知白曾赠他一件护身秘宝。 李玄戈当即颔首,神色平静:“不错,你这孩子未免太过冒险。” 洛知闲冷嗤一声:“哦?果真如此?” 他目光如电,扫过她的面容:“你是说,那蛟龙在追杀你?” 段微生不卑不亢:“若非如此,还能为何?师尊一来,它便认定是我通传消息。倒是洛前辈,您与那蛟龙似是旧识,它难道不曾留赠什么予您?” 洛知闲嗤笑出声:“你在质疑我?” 段微生应答:“我与这蛟龙素不相识,不过略通御兽之法,它恐我扰乱计划才将我擒住,又如何比得上洛前辈与之交情匪浅。” 李玄戈适时接话:“微生修为尚浅,我们昨日方抵达此地,蛟龙怎会与她有所牵连。” 洛知闲脸色顿时阴沉几分。 紫霄殿众人已至大半,一位长须修士冷眼睨向李玄戈。 “既如此,敢问你这弟子,交予你的是何物?” 李玄戈自储物囊中取出一件法器,形如金钟,流光隐现。 “正是本座的法宝玄黄钟,可于绝境中护持周身不损,本就是赐予小徒防身之用。” 众修士仔细端详这金钟,面色变幻不定。 这天炎宗师徒二人的说辞倒也合乎情理,却难以打消众人疑虑。 长须修士转而问道:“知闲,你最先入海探查,可曾察觉到什么?” 洛知闲神色微变,向那修士执礼。 “师尊,此女确实蹊跷,虽是初遇,但那蛟龙对她格外亲近。” 云若江冷声插言:“知闲,何不唤出红狐?凭借它的嗅觉,自可寻得蛟龙遗物,何必在此多费唇舌。” 洛知闲面露厉色:“其实无需多言,我的灵兽红狐凭气息便可追踪。” 李玄戈不着痕迹地瞥了段微生一眼,见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李玄戈淡然道:“请便。” 洛知闲放出红狐,那是一只毛色如焰的灵狐,双目炯炯有神。 红狐迅捷地跃至段微生身侧轻嗅,随即毫不犹豫地转向李玄戈。 “并无蛟龙气息。” 洛知闲震惊地后退半步:“锦绣,再仔细嗅探!” 红狐摇头:“主人,确实嗅不到丝毫气息。” 洛知闲咬牙瞪向段微生:“你是否对我的红狐施了什么手段,蛊惑了它!” 段微生这次当真未曾出手,她叹息道:“洛前辈说笑了,晚辈岂敢?再说以我的修为,又如何能蛊惑有主灵兽。” 但她与红狐对视一瞬,她确实很喜欢这种毛茸茸的灵兽。 红狐是一只雌兽,外表妖艳美丽,但却通过神识十分怯懦地和段微生打了个招呼:“你好。” 啊……好喜欢红狐。 段微生还真想蛊惑一下红狐…… 云若江依旧寸步不让,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云某没有疑问了,但既然有缘相识一场,诸位何不随我去九天宗一叙?正好共庆今日诛蛟之功!” 李玄戈神色淡然:“并非我天炎宗不给情面,实在是我有一名弟子,更是我的血亲,至今仍被困在水底,身为师尊,我必须前去救他上来。” 云若江故作恍然:“原来如此,正好我九天宗也有弟子被困,不如我们一同前去救人,之后再回宗门休整。” 李玄戈不置可否,平静应道:“先救人。” 云若江转向紫霄殿的长须男子,执礼相邀:“洛宗主,作何打算?不如也一起来九天宗庆贺吧?” 长须男子目光幽深地望向段微生:“自然可以,我紫霄殿没有异议,同去便是,正好知闲你也可以趁此机会,向这位小辈请教请教御兽之道。” 他说完就拂袖而去。 他最后那句话音已然冷彻入骨,洛知闲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就在此时,半空中陡然传来一声阴恻恻的长笑:“啧啧啧,好浓烈的怨气,正好让本座瞧瞧,是哪些小辈在此纠缠?” 魔音贯耳,震得人气血翻涌。 只见一股黑红交织的浓稠魔气翻滚涌动,在空中凝聚成一名身着绛紫长裙的妖异女子。 她猩红的舌尖轻舔过唇角,陶醉地深吸一口气:“这般甜美的怨憎之气,真是令人心痒难耐……正好拿来祭炼我的百怨魂幡!” 李玄戈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是魔宗圣女萧绛云!化神境,她以怨气炼幡!” 另两派宗门大喊“快结阵!”。 话音未落,李玄戈已甩出那尊玄黄钟,金芒暴涨间将众弟子护在光罩之内。 却见那魔女纤指轻抬,百怨魂幡迎风展开,一道暗红洪流冲击在玄黄钟上。 惊天巨响中,玄黄钟剧烈震颤,狂暴的魔气如怒涛般炸开。 无数修士御剑飞遁的身形被那狂暴魔气狠狠掀飞,纷纷跌入海边那座小小的渔村。 化神境界的威能竟恐怖如斯! 仅仅一击便彻底碾压了数名元婴修士的联手防御。 段微生心中暗凛,若有一天她也能拥有这般修为,定能完全发挥出《山海妖录》的真正威力,又何至于如今这般处处受制? 在剧烈的冲击中,段微生重重摔落在一户渔家院落里。 喉头一甜,鲜血顿时涌出,她急忙吞下一枚护体灵丹稳住伤势。 朦胧间,她感觉到一双小手正用湿布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血迹。 她强撑着睁开双眼,低声道了句:“多谢……” 那小姑娘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腼腆:“嘿嘿,大姐姐不用谢。” 这张稚嫩的面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至今下落不明的妹妹秀秀。 段微生强撑着保持意识,约莫一天后,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 “小师妹,快醒醒!” 她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李沐风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捂住阵阵刺痛的心口,艰难地撑起身子,这才发现李沐风脸上溅上了血点。 余光扫过角落,只见那个昨日还对她微笑的小姑娘,此刻已化作冰冷尸身,静静倒在血泊之中。 第29章 五年前,雪天,猎户……你可还记得? 段微生怔怔地望着小姑娘冰冷的尸身,随即猛地抬头看向李沐风,声音嘶哑:“你做了什么?” 李沐风眉头紧蹙:“注意你的语气,我可是专门来这破屋寻你的。” 段微生撑起身子,指尖颤抖地指向那具小小的尸体:“是你杀的?” 李沐风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地上的尸身,面露不悦:“不过是个凡人,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记忆深处亲人惨死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在段微生脑海中疯狂翻涌。 “为何要杀她?”段微生一字一顿地问道。 李沐风彻底失了耐心:“你还有完没完?那魔女正在村里大开杀戒,我们在此暂避,留着这两个凡人只会暴露行踪。” 段微生眼中血丝密布:“两个?还有谁?” 李沐风厉声喝道:“休要胡搅蛮缠!如今在宗门之外,就你我二人,我要收拾你易如反掌。” 段微生忽然嗤笑出声,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收拾我?” 她踉跄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外,只见小姑娘的娘亲倒在门槛边。 一碗热汤打翻在地,那双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惧。 段微生缓缓转向李沐风,眼中压抑着疯狂:“我不明白。” 李沐风被她诡异的神情惹得心烦意乱:“有什么不明白?” “为何非要取人性命?为何你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夺人性命?” 李沐风面色骤沉:“我懂了,你是怪我不该杀你的救命恩人。” 他略作思忖,冷声道:“你问我为何要杀——往远了说,凡人如同蝼蚁,生死不过一念之间;往近了说,我进来时她们阻挠不休,不信你我乃是同门……” 他语气愈发冰冷:“我何必与这些凡夫俗子多费唇舌,即便我不动手,待那魔女到来,她们照样难逃一死,又有何区别?” 说到此处,李沐风已是满脸不耐。 “够了,这些细枝末节根本不重要,我们来谈论正事。” 段微生今日的反常举止,让李沐风心头莫名烦躁。 段微生缓缓敛去面上情绪,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安然在桌前坐下。 “沐风师兄方才说,在这宗门之外,你想收拾我易如反掌,此话当真?” 李沐风冷嗤一声:“自然,你可知我为何独独先来寻你?” 段微生笑意更深:“师兄是想替月凝华讨个公道,还是想弄清当日真相?” 李沐风面露讥诮:“何须真相?我与凝华自幼相伴,她所言,我自是深信不疑。” 他在段微生对面落座,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她。 “你究竟为何要害她?”李沐风直截了当地发问。 段微生脸上掠过一丝浓重的讥讽:“沐风师兄,其实我也一直在等这样一个能与师兄独处的时机。” 李沐风眉头紧蹙,难以置信地追问:“为何?” 段微生又轻笑一声,嗓音轻柔似耳语:“宗门内人多眼杂,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人性命,终究太过艰难。” 李沐风神色骤变:“你说什么?!” 他本欲出言讥讽,却见段微生神情异常认真,不由心生诧异。 “就凭你?”李沐风语带轻蔑。 段微生向后慵懒一靠:“沐风师兄,我是真的……很想杀了你啊,恨不能将你们五人尽数诛灭,一个不留。” 她的低语带着说不出的妖异:“可惜你们太过分散,我又不愿暴露身份,如今修为尚浅,只能逐个下手。” 李沐风眉头紧锁:“什么意思?什么五个人?!” 段微生并未作答,自顾自说道:“沐风师兄,我此次离宗的目的,就是要取你性命,你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给我省了不少事。” 李沐风浑身一僵。 段微生的语气太过笃定,竟让他不由自主生出几分信意。 他再不迟疑,剑指疾出,直取段微生要害。 段微生掀翻木桌侧身闪避。 李沐风心中冷笑:金丹对筑基,斩杀不过举手之劳。 “烬鸦,吞!”段微生冷声喝道。 李沐风只觉眼前一暗,他尚未看清来物,便见一道漆黑如墨的巨大身影自段微生身后振翅而起。 那赫然是一只体型硕大的乌鸦,双目赤红如血,羽毛根根闪烁着黑色幽光。 李沐风瞳孔骤缩,烬鸦发出一声啼叫,利喙如一道黑色闪电,径直啄向李沐风的眉心! 李沐风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只觉识海一阵剧痛,两眼顷刻间溢出鲜血。 他心中骇然,能御兽的修士果然是可怕。 只能段微生声音幽幽地在黑暗中响起—— “师兄,你认不出我,我真的很失望,你真是眼盲心瞎。” 可自己到底与她,有何仇怨啊!哪里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啊! 李沐风捂着脸,大骂:“你真是个疯女人!” 看不清段微生在哪里,只听她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烬鸦,吃掉四肢!但留口气!” 李沐风他强忍着痛楚,凭着求生本能猛地一拍储物袋,一道金光倏地飞出。 他强忍着痛楚,凭着求生本能猛地一拍储物袋,一道金光倏地飞出。 一面宝镜光华璀璨,照向了烬鸦。 “定!”他嘶声大喝,宝镜应声绽放出璀璨金芒,化作一道光柱照向烬鸦。 这“镇灵镜”乃是师门所赐的中品灵器,专克各种妖兽邪祟。 金光笼罩之下,烬鸦前冲之势果然一滞。 李沐风心头刚升起一丝希望,只听到一道镜面破碎的声音传来。 “微生,你召唤我。” 祸斗的声音在段微生身后响起,那镜面被他一掌就彻底拍碎。 “怎么可能……”李沐风喃喃道,眼中满是绝望。 而烬鸦已再次扑上,利喙如刀,啄向他的四肢。 剧痛沿着四肢疯狂蔓延,李沐风抑制不住地发出凄厉惨叫。 段微生早已抬手甩出一道隔音符箓,将门窗尽数封禁。 她没有再看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李沐风,而是转身轻轻抱起小女孩冰冷的尸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榻上。 指尖拂过女孩苍白的面容,段微生心头涌起无尽悔恨。 若是自己能早一刻恢复修为,这对善良的母女又怎会遭此横祸? 终究还是太弱了…… 可但凡她显露半分御兽之能,便必遭各方忌惮猜疑,终究难逃桎梏,修为难有寸进。 李沐风的嘶吼声中充满了不甘:“为什么!你究竟为何要如此害我!” 段微生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五年前,雪天,猎户……你可还记得?” 李沐风霎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30章 杀人偿命 李沐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带回到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 那时他们天炎宗与青霞宗为争夺一株千年雪莲起了冲突。 自幼被师门宠坏的月凝华骄纵惯了,见对方不肯相让,当即出言讥讽。 谁知对方那位身着青衣的女修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在宗门内地位尊崇,何曾受过这等气。 原本尚可调停的局势顿时剑拔弩张。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刹那间法宝齐出,剑光四射,两派人马混战在一起。 风雪愈急,他们天炎宗几人被冲散在茫茫雪原中。 待战事稍歇,清点人数时才发现月凝华不见了踪影。 李沐风记得她受了不轻的伤,众人急忙在风雪中四处搜寻。 终于,在一个偏僻雪村的界碑旁,他们找到了蜷缩在雪地里的月凝华。 她衣衫破碎,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见到同门前来,顿时泣不成声:“那日我重伤昏迷,被一猎户收留,原以为是遇到了好心人,谁知那粗野村夫竟趁我虚弱欲行不轨!” 李沐风闻言大怒。 众师兄弟更是义愤填膺,纷纷嚷着要为她讨回公道,誓要杀了那不知死活的凡人一家。 众人气势汹汹地来到猎户家门前。 却见茅屋柴扉虚掩,竟是不设防。 凡人的愚昧总是这般可笑。 破门而入时,正见一布衣妇人低头清扫院中积雪。 听到动静,她抬眸望来,霎时间呆立当场。 月凝华款步上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小女子特携众师兄弟前来拜谢当日收留之恩。” 那妇人虽无修为,却并不愚钝。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挥动扫帚扬起漫天雪雾,嘶声喊道:“快走!” 月凝华被她这垂死挣扎的模样取悦,不由轻笑出声。 此时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闻声从马棚冲出,见到众人服饰,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猛推身旁妇人,急声道:“菀娘!快带秀秀从后山走!” 李沐风冷眼睥睨,凡人的挣扎何其可笑。 然而心底却掠过一丝疑虑——这猎户临危之际首先顾及妻女,这般心性,当真会做出那等龌龊之事? 这念头方起,身侧的李墨谦已低声询问:“凝华师姐,确定是这户人家吗?” 月凝华语气骤寒:“岂会认错?莫要被这些凡人蒙蔽了。” 也罢,李沐风心想,不过几个蝼蚁。 既然与月凝华结怨,杀了便杀了,何须多问。 猎户举刀劈来,月凝华嗤笑未落,外门弟子李惊羽已执剑迎上。 剑光闪过,一颗头颅滚落雪地,在皑皑白雪上溅开刺目的猩红。 李惊羽收剑入鞘,讨好地看向月凝华:“凝华师姐,我为你杀了这粗野的淫贼。” 众人闯入内室,见那妇人正紧紧搂着一个病弱的女童。 女童一双明眸清亮如雪,此刻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们一家人好心救你,你却引狼入室,简直是畜生不如!” 李沐风闻言微怔,月凝华却厉声冷笑:“我恩将仇报?你们那般虐待我、赶我走,让我吃那些恶心的食物,你们才是一群畜生!” 妇人奋力将女童护在身后,李沐风长剑已至,贯穿了她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溅上女童苍白的面颊,她却睁着一双明眸,死死盯住众人。 “你们修道之人,不是要道心稳固吗?如此滥杀无辜,与魔道何异!” 月凝华冷笑一声:“你和你姐姐还真是一样,牙尖嘴利。” 始终冷眼旁观的师兄李玄策此时忽然开口:“咦,这孩子的灵根倒是奇特,竟是冰水两重灵根,师祖修的纯阳功法,一直需要这样一个导体,就将她抓回去献给师祖吧。” 他既发话,众人皆默然应允,无人敢有异议。 就在这时,女孩突然拍倒桌上的油灯,灯油遇火即燃,瞬间在地面蔓延开来。 原来她早将油料洒满地面,存了同归于尽之心。 月烟雪轻挥衣袖,寒冰灵气倾泻而出,瞬间熄灭了火焰。 她冷嗤道:“凡人也妄想伤及修士,真是不自量力。” 此行共计六人,既然已擒住女童,月烟雪便奉命带着她先行离去。 李沐风渐生倦意。 连日征战,又添这桩杀戮,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凝华,不如与烟雪一同返回宗门休养吧。” 月凝华冷哼一声:“不可,还有一个贱人必须除去,她处处与我作对,我一定要将她剥皮拆骨,方解心头之恨。” 李沐风与李墨谦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这猎户一家绝非恶类。 他们都知道自己只是杀了一户普通人家,或许这家人只是招待不周,与月凝华生了嫌隙。 但事已至此,杀三人是杀,杀四人也是一样。 他们隐在暗处,施法将猎户夫妇的首级悬挂在门梁上,确保那归家的少女一进门就能看到这骇人的一幕。 终于,那少女踏雪而归。 她戴着厚厚的毛帽子,将小脸掩在绒毛之间,看不清面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 看到父母的首级,她没有哭嚎,也没有求饶,只是静静地立在雪中,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就在这时,她身旁的那只黑犬身形猛涨,竟化作一只威猛的灵兽! 那黑色巨兽卷起少女,如同黑色旋风般消失在天际,只留下漫天飞舞的雪花。 月凝华气急败坏,率领众人猛追上去,却再也寻不到他们的踪迹,最终只得悻悻返回宗门…… 思绪回笼,李沐风朦胧的视线中对上一只赤红如血的眼眸。 烬鸦已化作人形,紧紧凝视着他的双眼,那对红瞳缓缓旋转。 烬鸦化作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童模样,身披墨羽织就的衣裳,对段微生轻声道:“微生,就是这样。” 李沐风惊觉自己方才已在不知不觉间将往事和盘托出。 这灵兽,竟有如此可怕的窥忆之能。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喉间泛起难言的苦涩:“最后一个问题,我妹妹去了哪里?为什么我寻遍各地都找不到她?” 烬鸦的红瞳再次旋转起来—— 李沐风被迫开口,声音干涩:“我也不知道具体下落,只知晓月烟雪带她回宗的路上,遭遇了一伙魔道中人的截杀,你妹妹自此不知所踪。” 原来如此,难怪宗门卷宗里完全查不到线索。 她一直以为那天只有五人参与,按照这个方向去查妹妹的下落,却没想到还有第六人月烟雪的存在。 段微生的声音骤然冷若寒冰:“我没有问题了,杀人偿命,今日就是李沐风你的死期。” 第31章 这是第一个 李沐风呼吸骤然一窒,声音发颤:“你……你就是当年那个逃掉的小姑娘!你回来报仇了!” 段微生神色平静,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是,我也曾是个卑微凡人,而你们,毁了我的一切。” 李沐风咬牙,试图争辩:“可你未免太过夸张!再说……再说我当时也并不知晓……” 话到一半,他猛地噎住,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方才亲手斩杀的这对渔家母女,竟与当年那场屠杀如出一辙。 段微生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不知晓?不知晓怎会料到猎户家中有人逃脱?不知晓那人竟能踏上仙途,还成了你的同门师妹?” 李沐风面露惨然:“我当年……本无意赶尽杀绝,可……” “可你觉得气氛已至,即便心生疑虑,仍觉得我的家人不过蝼蚁,杀了便杀了。” 段微生嘴角勾起苍凉弧度,替他道出未尽之语。 李沐风颓然垂首,面如死灰:“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是,一切都完了。”段微生微微颔首,眸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沐风师兄,我不想再与你浪费唇舌,拖延下去只怕横生枝节,我只要你死个明白——” 她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冰:“今日你会死,正是当年你最看不起的三个凡人!”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这一剑干脆利落,直贯心脉。 李沐风双目早被烬鸦啄瞎,四肢亦遭撕咬,再无半分反抗之力,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 结束了,李沐风在意识混沌中茫然了…… 他还是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凡人而已,他罪不至此吧。 幽黑的匕首刺入李沐风的丹田的,一颗龙眼大小的金丹被硬生生剜出,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这是第一个。” 这亦是修仙界中人族修士普遍忌惮御兽者的缘由。 一旦灵兽臣服,便如得强助,越阶杀敌不过寻常。 段微生将李沐风的尸身掷入渔家地窖,又将那对无辜母女妥善安葬。 待诸事毕,她方取出那卷《山海妖录》。 先前那些修士未能在她与师尊身上探得蛟珠气息,全因刑海陨落刹那,她已将其蛟珠封入妖录之中。 至于交给李玄戈的,不过是一枚硕大鲛珠罢了。 她本意便是拖李玄戈下水。 若当时情势最坏,他大可将她全然推出去,竭力撇清干系。 而这蒙布鲛珠,便是她埋下的后手。 《山海妖录》中,刑海已化作一幅蛟珠图卷,其上清晰显现三源:心源尚存炽烈光芒,昭示其自我意识未泯;相源与本源却黯淡至极,几近消散边缘。 烬鸦安静偎在段微生身侧,乌黑发丝轻蹭她的手臂,小声问道:“微生,还能将刑海重新唤出来么?” 段微生凝视画卷,面色凝重:“刑源受损太重,非极品灵髓液不能重塑其相源与本源。” 此等天地灵物,唯有灵气极度浓郁的宗门禁地或远古秘境中方能孕育。 可眼下,她处处皆险。 段微生不由想起洛知闲…… 她始终不解,为何紫霄殿对此人的管束严苛至此。 但她也早窥见修仙界对御兽者的普遍态度——既惧且忌。 各大宗门明面上栽培,暗地里多是利用与提防。 紫霄殿究竟用了何种手段,能将洛知闲这等人物牢牢掌控?她暗自思忖。 不过宗门确能提供庇护。 正如先前海边,正是慑于天炎宗威势,那两宗修士与散修才未敢直接发难,而是迂回图谋,欲先将他们诱入宗门再作打算。 九天宗灵药园内,藏有一方千年灵池,其中蕴养的灵髓液正是她梦寐以求之物。 若能得之,刑海受损根基便有复原之望。 然此行,凶险万分。 段微生暂压此念。 依李沐风临死所言,魔女萧绛云应当仍在渔村附近,不知现下情形如何。 秀秀极可能已落入魔宗之手,她须另寻线索。 她轻抚烬鸦头顶,低声道:“化作寻常乌鸦,去探查周遭,以自保为上,有所发现便速回。” 烬鸦乖巧点头,身形缩为一只毫不起眼的黑鸦,振翅没入暮色。 四周霎时寂静。 祸斗缓步走近,沉声问:“微生,大仇得报,是何感受?” 段微生抬手揉了揉疲惫的脸颊,轻叹:“自是痛快,祸斗,可真正卷入这修仙界的纷争,才知前路何等艰难。” “仇敌只会愈积愈多,远不止当年杀害父母的那几人。” 祸斗颔首:“御兽者非同一般修士,众人忌惮,亦不愿倾囊相授。” 是啊,道阻且长…… 正当此时,门口传来一阵窸窣轻响。 段微生瞬间警觉,提剑悄步逼近,却见一只红狐跃入视野。 她的心陡然提起——是洛知闲寻来了么? 红狐嗅觉敏锐,追踪至此并非难事。 那红狐后腿带着伤,见段微生持剑戒备,立时化作人形。 竟是一位绝色女子,媚眼如丝,身段婀娜,仅有一条火红狐尾未收。 她白皙小腿上伤口深可见骨,眼中泪光盈盈,急道:“道友莫动手!我身受重伤,恳请道友施以援手。” 段微生心神紧绷。 红狐虽显可怜,终究是洛知闲灵兽。 她冷声问道:“你主人何在?为何不寻他医治?” 她已生去意。 洛知闲心机深沉,绝非易与之辈,必须万分谨慎。 红狐哀声道:“主人亦受了伤,同样需道友救治,他言明,若寻得道友,愿以灵髓水为谢礼。” 段微生断然拒绝:“我不会去,但你,也暂不能离开。” 红狐眼神顿时幽怨。 此事太过蹊跷,像极了洛知闲设下的圈套,段微生绝不能放任红狐前去报信。 她心知此地不宜久留,然眼下最棘手的,是外出后是否会撞上那魔女萧绛云。 正思忖间,熟悉的语声由远及近传来。 但闻云桃声音急切:“快!快来此处暂避!少主伤势沉重,再经不起奔波了!” 紧接着是云承泽那熟悉的怒骂:“贱人!都是贱人!天炎宗那女修,还有那阴魂不散的女魔头,统统该死!” 真是冤家路窄啊,九天宗的人居然也会来到这里暂避。 第32章 小丫头,见了本座竟不畏惧? 云桃咬牙切齿,声音里淬着恨意:“少主,这仇我们一定会报!” 段微生强迫自己冷静。 九天宗的云承泽究竟如何受的伤,其中细节她无从得知。 在云承泽看来,一切的祸端,都始于她让出那名女鲛人之后。 可当日踏入秘海的修士,谁不是冲着活捉蛟龙、分一杯羹而来? 云承泽,也不例外。 缩在角落的红狐陡然一惊,慌忙间现出原形,三两下便窜出门去,消失不见。 段微生屏住呼吸收敛灵力,悄无声息地退至柴房阴影之中。 几乎同时,云承泽、云桃、云破天以及两名九天宗弟子一同踏入这破败之地。 云破天嘴角残留着一抹未干的血迹,气息萎靡,声音沙哑地开口:“此地血迹斑斑,却不见尸身……这里不久前有过一场厮杀。” 云桃面露不安,急声道:“长老,此处凶险未明,我们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云破天却摆了摆手,浑浊的老眼锐利地扫过每个角落。 “血迹未干,说明事发不久,寻常修士杀人,岂会特意处理尸体?……这动手之人,是在遮掩身份。” 云桃喉头滚动,艰难道:“可这与我们何干?少主伤势要紧,何必卷入这是非之中?” 云破天冷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既然他有所顾忌,那便说明——他怕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一道裹挟着浑厚灵力的掌风毫无预兆地轰向柴房! 段微生瞳孔骤缩——他早已看破她的藏身之处! 柴房在掌风中轰然坍塌。 尘烟四起间,云承泽一眼瞥见她的身影,厉声喝道:“就是这个贱人,抓住她!” 祸斗当即化作玄狼之形,载着段微生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疾掠而出。 此刻强敌环伺,它绝不能显露真身,否则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云破天并未亲自追击,但那两名身着金纹锦衣的九天宗修士,却如影随形般御剑紧追而来。 只听一人嘿然笑道:“不过是个筑基期的女修,擒住了正好献给少主讨赏!” 另一人却纳闷道:“奇了,她是怎么得罪少主的?这事古怪!” 两人说话间脚下不停,可那祸斗奔行如电,双方距离竟越拉越远。 其中一人怒骂一声,猛地祭出一件法宝。 只见一道青光自他袖中飞出,原是一面青木网,迎风便朝祸斗罩去。 祸斗却灵巧得很,尾巴一甩便从网隙间钻出,青木网只捞着几根尾毛,轻飘飘落在地上。 那修士见状怒骂:“你我速速结阵!若真让这女修跑了,少主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另一人闻声而动,纵身跃至同伴剑上。 两人御剑凌空,手掐法诀,一道凛冽剑阵瞬息成形。 霎时间,阵中寒光迸现,十数道凌厉光剑破空而出,直逼段微生后心! 段微生临危不乱,腰一拧倒坐于祸斗背上。 她反手执剑,剑舞如轮,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竟将袭来光剑尽数挡下。 但祸斗的速度不免稍缓,后方两名九天宗修士立刻抓住机会,瞬息间便拉近了距离。 “祸斗,沉!”段微生低喝。 祸斗心领神会,身形猛然下坠,如陨星般垂直落向下方山林。 它虽化身玄狼之躯,不似真身或飞禽灵兽那般能翱翔九天,但低空掠行依然迅如疾电。 就在这俯冲之际,两名修士收势不及,竟一下子冲过了头,悬停在了段微生与祸斗的正上方。 “起!”段微生清叱一声。 祸斗应声向上猛冲,段微生就着上升之势反手挥刃,寒光一闪,精准斩中一人脚踝。 那修士惨叫跌落,还未落地,她又是一剑穿心而过。 段微生方才神念一扫,立时辨明形势。 这修士气息外露,与她同为筑基期,必须率先除去,否则必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局。 而另一人修为她探查不到,俨然已是金丹之境,罡气护体,极为棘手。 唯一可幸的是,那云破天似乎受伤未追,并未贸然加入战局。 那筑基修士见同伴受创,惊怒交加,厉喝一声:“受死!” 他趁势自半空疾扑而下,直取段微生头颅! 段微生只觉周身空气骤然凝固,金丹修士的灵压让她呼吸一窒。 她临危不乱,左手轻拍祸斗颈侧。 祸斗猛然侧身回转,于千钧一发之际擦着剑锋避过。 凛冽剑风掠过鬓边,斩断几缕青丝。 剑气余波仍在颊边划出一道血痕,震得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呕出。 两人距离拉近,段微生早掐诀将三张爆炎符隐于其中,此时爆炎符轰然炸开。 符箓炸开的气浪虽重创金丹修士,却成功暂时阻住追击之势。 追逃之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已至碧海之滨。 段微生心中一定,她就是朝着这片区域来的。 只要踏入这片海域,便能得东海灵兽和刑海留下的法阵庇护,届时危局自解。 她当即伏低身形,催动祸斗全力冲向海浪。 那金丹修士追至岸边,果然面露迟疑,身形骤缓,不敢轻易涉足海域。 就在段微生即将入海的刹那,一道妖异笑声自天际传来—— “咯咯咯……竟还有不怕死的敢闯到这儿来,当真有趣得紧!” 段微生循声侧目,只见萧绛云乘着一只羽翼如火的赤色灵鸟,悬停云巅。 她衣袂飘飘,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下方。 那九天宗的金丹修士见萧绛云现身,竟头也不回地疯狂逃窜,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萧绛云并未阻拦,反手却祭出一件法宝,不偏不倚正落在段微生即将入海之处。 只见那宝物迎风便长,霎时化作一叶青翠莲舟,恰恰封住了她入海的去路。 段微生心头一凛——这魔女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当即掐诀将祸斗收回,唯恐祸斗按捺不住,与这魔修冲突起来,必会吃亏。 就在这瞬息之间,萧绛云已翩然落在莲舟之上,笑吟吟地拦在了段微生与大海之间。 萧绛云一袭红裳临风飘举,巧笑嫣然间,属于化神期的磅礴威压已如无形牢笼,将段微生周身尽数笼罩。 段微生只觉灵脉凝滞,气血翻涌,但她既然没直接动手杀死她,那就证明留她有用,尚有周旋的余地。 于是,她一动未动,只是安静地望着萧绛云。 萧绛云向前轻移两步,柳眉微挑,眸中带着几分玩味:“小丫头,见了本座竟不畏惧?” 第33章 我魔宗正缺你这样的人 段微生稳住气息,朝前一步,拱手道:“前辈既未直接出手,微生愿闻其详,不知尊上有何指教。” 萧绛云轻嗤一声,目光如电:“你那灵兽倒是听话得很……是只玄狼吧?怕我伤它,这么快便收回了灵兽空间?” 段微生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前辈误会了,玄狼天性畏水,方才遭那名修士追杀,我欲入海遁走,不得已才将它收回。” 萧绛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对灵兽如此顾惜,倒是难得,你这女修,叫什么名字?” “微生。” 段微生心中暗忖:果然,萧绛云是看中了她御兽之能。 萧绛云倏然逼近,周身隐隐有魔气缭绕:“你修为不高,却能驾驭高阶灵兽,我魔宗正缺你这样的人。” 段微生心头一沉——这是要逼她入魔宗。 一旦踏入魔宗地界,再想全身而退就难了。 届时,所有正道修士皆可名正言顺与她为敌。 不过……这也未必不是一次机会,或许能借机打探妹妹的下落。 要去,也不能独自去。 得把师尊拉进来。 若有师尊同行,日后也好辩称是受魔修胁迫。 李玄戈背后有天炎宗,自有人护他周全。 可她段微生形单影只,若孤身入魔宗,日后百口莫辩。 萧绛云细细端详她的神色,却见段微生低垂双眸,面容静如止水。 “你定是在想,我欲强掳你去魔宗,而你不愿与魔修为伍吧?”萧绛云语带讥诮。 段微生抬眸,正色道:“前辈误会了,微生只是好奇,莫非贵宗有难以驯化的灵兽?” 萧绛云冷哼一声:“不错,我宗自魔渊擒来一头凶兽——‘血犼’之名,你可曾听闻?” 段微生眸光微动,轻轻颔首。 传闻那血犼嗜血成性,身如玄铁,邪气凛然,常出没于至阴至邪之地。 萧绛云声音转冷:“我宗护法长老对其极为喜爱,欲收为坐骑,奈何那畜生野性难驯,非精通御兽之人不能降服。” 段微生沉吟片刻,道:“微生不敢断言能否胜任,但愿尽力一试,只是在此之前,方才为护我,师尊似已受伤,我必须先寻到他,确认无恙。” 萧绛云唇角一勾,笑意渐深:“哦?那自是应当……” 她心中暗喜:若能多擒一名天炎宗修士,这段微生就更易掌控,何乐而不为? 段微生在心中默默对师尊道了声歉,终究又一次利用了师尊。 李玄戈收了她这个徒弟,或许真是命中一劫。 可谁让月凝华、李沐风那些人,也都是他教出来的弟子呢? 萧绛云爽快应承:“此事简单,不就是寻你师尊么?天炎宗李玄戈是吧。” 她一把提起段微生,凌空而起,清亮的声音传遍四野:“天炎宗李玄戈,你弟子在我手中,速速现身!若迟上片刻,我便叫你弟子血溅当场!” 段微生心中明白,师尊素来极重颜面,这般当众激将,他绝无可能置之不理。 方圆数十里内隐匿的修士皆能听见,若李玄戈不现身,岂不成了连弟子都护不住的懦弱之辈? 萧绛云好整以暇地悬立半空,唇角含笑。 不多时,只见李玄戈面色铁青地御剑而来,身后的蘅芜还带着昏迷不醒的李观山。 段微生见他无恙,暗暗松了口气。 李观山秉性不坏,她也不想看他葬身海底。 李玄戈沉声问道:“萧前辈寻在下,所为何事?” 萧绛云轻笑:“其实也无甚大事,不过是想请诸位往魔宗一叙,交流交流御兽心得。” 李玄戈锐利的目光瞬间扫向段微生。 他终究按捺不住怒火,厉声斥道:“你这逆徒,从入门至今,就只会给我惹是生非!” 段微生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师尊愿来相救,弟子……感激不尽。” 李玄戈暗自咬牙,心知自己又一次被这小弟子牵扯进来,竟是连片刻喘息之机都没有! 不过转念一想,此番前往魔宗,在旁人眼中乃是为了保护弟子受魔修胁迫,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 不仅不会损及天炎宗声誉,反倒能博得一个护徒心切的美名。 自己也确实不想和魔宗的萧绛云打起来,落不得任何好处。 再者,小弟子既然对魔宗有用,他们此行的安危应当无虞。 思及此处,李玄戈冷哼一声:“你这逆徒,待回到宗门再与你清算,这魔宗……去便去了!” 段微生眼中泛起感激之色,恭声道:“师尊恩重,弟子必当铭记于心。” 萧绛云唇角微扬,心中了然——李玄戈分明毫发无伤,方才段微生却刻意用“似已受伤”这般含糊的说辞。 这般措辞当真巧妙,既全了师徒情分,又在情理之中无可指摘。 这女修心思之缜密,令她不由暗赞。 分明是担忧独赴魔宗会落人口实,才特意用这般不着痕迹的方式将师尊一同请来。 有李玄戈这个正道宗师同行,日后她若想洗脱与魔宗往来的嫌疑,自是多了个有力见证。 而此行安危,也因她师尊在场多了层保障。 李玄戈略作思忖,对蘅芜吩咐道:“你去寻到知白与沐风,将此次经过如实禀报宗门,为师要带微生往魔宗一行,便说是应魔宗之邀前往。” 蘅芜肃然应道:“弟子遵命。” 她转而望向段微生,语气关切:“小师妹,你身上的伤势如何?” 这一问,让段微生心头微暖——在场众人中,唯有师姐还记得关心她的伤势。 她轻声回道:“多谢师姐挂怀,伤势不轻,方才被九天宗云承泽派出的两名修士追杀,一路逃遁至此。” 李玄戈闻言神色一凛:“什么?九天宗竟敢如此猖狂,公然追杀我天炎宗弟子!后来如何?” 段微生平静答道:“那名筑基弟子已被我斩杀,至于那位金丹修士,方才见到萧前辈现身,便仓皇遁走了。” 李玄戈面沉如水,缓缓颔首:“为师明白了。” 李玄戈神色复杂地看了段微生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还好,总算没堕了我天炎宗的威名。” 段微生垂首应道:“虽然师尊尚未正式教导弟子修行,但弟子已经竭尽全力。” 李玄戈闻言一怔:“你入门时日尚短,为师又俗务缠身,日后定当悉心指点。” 萧绛云在一旁轻笑出声,悠然插话:“此行还有一位道友同行,紫霄殿的洛知闲,想必诸位都听说过,方才,我也顺手将他‘请’来了。” 段微生微微一愣,如此大动干戈,那血犼定不是好惹的。 不过洛知闲确实不是个好东西,刚才还诱使红狐来找她,明显就是自己在深沟里,又想拉她下水。 第34章 魔宗·厉无涯 赤色山峦之巅,漆黑的魔宗殿宇巍然矗立。 自萧绛云离去,李玄戈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寒霜覆面,一句句斥责掷下。 “跪下!”李玄戈厉声喝道。 段微生静默无言,依言跪下,神色平静无波。 李玄戈冷冷训斥:“你这弟子,目无尊长,心机深沉、口蜜腹剑、城府极深!三番两次算计你师尊我!” 段微生眨了眨眼,语气淡然:“师尊言重了,弟子绝非口蜜腹剑之人——我说话也向来不怎么中听。” 李玄戈一时语塞,没料到她的反驳竟落在此处。 他咬牙怒道:“你就不辩解算计师尊之事?!” 段微生抬眸,神情坦然:“弟子从未算计师尊,那颗巨大的鲛人珠,确是货真价实,若师尊缺灵石,大可拿去换钱,弟子绝无二话。” 李玄戈几乎气笑:“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对师尊说话的语气吗?!” “自然是,”段微生毫无波澜,“师尊也见过我与李沐风说话是何模样。相比之下,微生对您已是极为恭敬。” 她心中清明,本就不打算在天炎宗久留。 李玄戈从未尽过师尊之责,也未传授她什么真本事。 她来,本就是为了复仇。 既已达成目的,她便想寻一位真正愿教她、引她的师尊。 而非这般处处藏私、时时提防。 李玄戈面色愈发阴沉:“你哪有半点女修该有的样子!” 段微生当即回敬:“那或许是师尊对女修的认知有些狭隘了。” 李玄戈一时哑然。 他原以为她会辩解几句,可看她神色,竟连半分歉疚也无。 他压下怒气,沉声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段微生微微蹙眉:“师尊,此事弟子本不愿将您牵扯进来,在这魔宗之中,由我去应对那只血犼,您便借口养伤,留在屋内,莫要外出……以免多生事端。” 李玄戈几乎要被气笑,他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同他说话。 不要出去惹是生非?这话素来都是他对别人说的。 如今这刚入门的小弟子,竟敢反过来教训他! “你的教养是谁教的?”李玄戈怒极反笑,声音里压着火星。 “教我教养的人去得早,”段微生语气平静,“师尊,这些规矩,都是我自个儿琢磨着来的。” 她略一沉吟,又正色道:“那血犼极难对付,否则也不会将我与洛知闲一同掳来,眼下情势凶险,还需谨慎行事。” 休整一夜,次日天明,段微生便被引至魔宗幽深的大殿之中。 殿内高座空悬,唯有洛知闲早已候在那里。 他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微躬,显然伤势仍未痊愈。 段微生见状,缓步走近。 洛知闲抬眸冷冷扫来,目光如淬寒冰。 “倒是巧了,小道友,”他扯出一抹讥诮的笑,“没想到你我竟有此等缘分,在此地重逢。” 段微生含笑回应:“能再遇前辈,实属有幸,正想向前辈请教些御兽心得。” 洛知闲冷哼一声:“不敢当,小道友御兽之术远胜于我,那血犼自然该由你主攻,洛某从旁协助便是。” 段微生谦逊垂眸:“前辈过誉了,微生愿听前辈安排。” 高座之上传来一道淡漠的嗓音,语调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诮。 一位肌肤泛着青白色的魔修缓步走出,他身上遍布龟裂纹路,仅披一层薄纱。 那衣料已是极轻极软,可掠过肩头时,仍磨得肌肤渗出血丝。 段微生心念微转——这想必就是萧绛云提过的魔宗长老,厉无涯。 昨日师尊已告知她,厉无涯同为化身期修为,想要取她性命,比捏死一只蝼蚁还要简单。 此刻亲眼得见,这厉无涯似是身有隐疾,观其形貌,倒像是中了某种奇毒。 她上前一步,执手行礼:“晚辈见过厉前辈。” 然而她心中仍有疑虑:一个身中奇毒之人,最迫切之事应是疗伤解毒,为何偏要在此刻驯服血犼这等凶兽?此举着实令人费解。 厉无涯在高椅上坐下,冰冷的目光扫过她周身。 “筑基期?”他嗤笑一声,“绛云莫非是瞎了眼?就凭你,也配对付那畜生?” 那话语中的轻蔑之意如此浓烈,连一旁的洛知闲也投来玩味的目光,俨然一副等着看她如何应对的架势。 若此刻自承无能,只怕厉无涯当场就会将她当作无用之人处置。 可若是夸下海口,待到面对那凶戾无比的血犼时,更是自寻死路。 段微生心念电转间,却另察觉出一丝异样。 厉无涯口口声声将血犼称作“畜生”,语气中透出的分明是毫不掩饰的憎恶。 这实在不像是欲收服坐骑之人该有的心态。 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段微生决定先含混过去。 段微生从容施礼,语气平和:“前辈明鉴,晚辈自知修为尚浅,不敢妄言独力降服血犼,此行全仗洛知闲前辈主持大局,晚辈愿倾力配合,共商对策。” 洛知闲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冷声道:“牙尖嘴利!若有机会,定将你的舌头割下,喂予我的灵兽。” 厉无涯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紫霄殿洛知闲,你的修为远胜这女修,此次降服血犼,便由你主事。” 洛知闲垂首应道:“遵命。” 厉无涯缓缓起身:“随我来。” 三人行至魔宗深处一片魔藤缠绕之地,只见满地骸骨与残肢,既有修士的,亦有灵兽的。 段微生心中暗惊——这厉无涯竟以如此血腥之物喂养灵兽。 他大错特错了。 厉无涯口口声声将灵兽视作畜生,却不知但凡达到中阶的灵兽,其心智与人类已无本质区别。 越是这般轻贱相待,越会激起它们的怒火,形成难以化解的仇怨。 洛知闲显然也明白此理,却始终沉默不语。 厉无涯冷眼扫过二人:“怎么,二位都无话可说?” 洛知闲恭敬回禀:“正在等候血犼现身。” 厉无涯嗤笑:“那畜生就藏在洞中,闻到血食自会出来。” 话音未落,他袖袍轻拂,一道威压已将段微生推向那片魔藤深处。 洞穴深处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血犼的身影骤然显现,直扑段微生而来—— 第35章 我明白你的苦楚 段微生心头一沉,暗骂厉无涯行事狠毒。 为试探她的御兽之能,竟用如此极端的手段,直接将她推向暴怒的血犼面前。 关于灵兽堕为魔兽的缘由,世间流传三种说法: 除却身负上古血脉的极少数异种,多数魔兽的成因,皆源于“三源”失衡。 心源、相源、本源中任一源过度膨胀,吞噬其余二者,便会引发堕化。 故而,欲应对魔兽,须先辨明其因何失衡。 血犼的喘息声愈发逼近——一道赤红身影猛然扑至眼前。 它形似骏马又状似麒麟,赤色的毛发光泽,额间生有晶莹如玉的独角。 然而此刻,它周身遍布扭曲的黑红骨刺,躯体上覆满干涸血痂。 它的“相源”已严重畸变,连基本形态都难以维持。 电光石火间,段微生试图与它建立神识连接,却只触到一片混沌。 那支玉角已逼近她的心口。 她绝不能反击,血犼的相源早已异变,已成“孽魔兽”。 相源之变,往往源于对某种形态的极端执念,致使外形扭曲畸化。 虽心源未被完全吞噬,却已沦为偏执残暴之态。 段微生侧身堪堪避过,血犼一击落空却迅捷收势,再度向她冲撞而来。 厉无涯在旁冷眼嗤笑:“不过如此,能给这畜生当饵料,也算你还有些用处。” 洛知闲凝神注视着这一幕,心中疑云翻涌。 当初这女子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刑海那般护着她? 此事发生在他这位资深御兽者眼前,他却至今未能参透其中玄机。 段微生心知自己倚仗的是特殊血脉。 但若此刻直接将血液示于血犼,洛知闲必定会察觉异常。 不可如此明目张胆。 “血犼,冷静些……我不会伤你。” 她双手稳稳抵住血犼的头颅,声音如暖玉般温润,目光坚定地望进那双充血的猩红眼眸。 指尖轻缓地抚过兽首面颊,血犼竟真的不再躁动,那支玉角正抵在段微生下颌处,微微颤动。 “莫怕,往昔种种都不会重演,”她柔声低语,“我明白你的苦楚,放松……” 喷着灼热气息的血犼,在她持续的安抚下,竟渐渐平息了狂躁。 段微生能明显感觉到血犼的暴戾之气正在消退,姿态也温顺了许多。 下颌处的伤口渗出血珠,恰好沾染在血犼晶莹的独角上。 契机将至。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粗粝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你是谁?” 段微生以心神回应:“我叫微生,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她深知灵兽皆有真名,对血犼这般相源混乱的存在而言,忆起本名尤为重要。 “我记不清了……”血犼的声音带着迷茫。 见血犼竟恢复神智,厉无涯难掩兴奋:“这畜生是不是在说人话?洛知闲,你可听得懂?” 段微生与灵兽之间的神识交流,除非是修为极高的御兽师强制介入,否则绝难窥探分毫。 这本就是一场只属于二者之间的隐秘对话,外人若无神识相连,便无从感知。 可此时若坦然承认自己听不见,未免太过折损颜面。 洛知闲轻咳一声,信口拈来:“那女修正安抚血犼,叫它莫惧,静心顺服。” 他虽纯属胡诌,心中却估摸八九不离十——左右不过是这类安抚之语。 段微生暗忖,如血犼这等品阶的灵兽,若连真名都遗忘,必是因相源混乱侵蚀了它的灵识根本。 她再度凝神,声线温和如春风拂过识海:“你想要什么?” 血犼急切回应,神念中透出挣扎:“我要离开,我不愿留在此处……” 这答案并不令人意外。 任谁被长久囚禁,视若牲畜,又怎会不心生去意? 事实上,厉无涯对灵兽的误解,亦是世间众多修士的通病—— 若只将灵兽视作畜生驱使,又怎能换来它们真心的追随? 段微生心头掠过带血犼一同离去的念头,这其中艰险,自不待言。 须得筹谋周全,行瞒天过海之法。 她素知不可轻对灵兽许诺之理,往日对此极为慎重,可眼下为换取血犼的信任与配合,已顾不得那许多。 段微生凝望着血犼那双渐复清明的兽瞳,一字一句郑重道:“我必设法,你需助我。” 血犼却颓然摇首,神念中满是苍凉:“你帮不了我……但我,绝不会伤你。” 语毕,它黯然转身,孤影蹒跚地没入洞穴深处的黑暗之中。 啊……这是赤裸裸的蔑视吧,她修为太低遭到了血犼的无视。 血犼该是对厉无涯的实力再清楚不过,血犼认为段微生就这点修为肯定救不了它。 厉无涯怒声喝道:“怎么回事!它怎地回去了!” 段微生压下心绪,深知眼下最要紧的是劝厉无涯改善对待血犼的方式。 她向前一步,神色平静地说道:“厉前辈,您的灵兽方才以神念告知,它不喜眼下这般处境,心中郁结难舒。” 厉无涯闻言一怔,拧眉斥道:“不过是个畜生,哪来这么多讲究?” 此时洛知闲也缓步上前,顺着话锋道:“这灵兽确实心绪郁结,尊上若真想收它为坐骑,恐怕还须顺着它的性子来。” 段微生与洛知闲目光一触,顷刻间明了他的深意。 二人都已看出,厉无涯所求绝非仅仅是一头坐骑。 他气息滞涩,皮肤龟裂,大抵是身中奇毒或重伤难愈。 而血犼之血素有续脉疗元之奇效,恐怕这才是他真正的意图。 洛知闲此言,正是要引厉无涯自己吐露实情。 段微生亦颔首附和:“正是如此,我等御兽之人都明白,若要灵兽甘为坐骑,须令其真心归服,而非终日郁郁,离心背德。” 厉无涯闻言冷笑:“本座何须一个心存怨怼的畜生当坐骑?更何况,要我屈尊讨好牲畜,绝非我之行径!我所求的,是它心甘情愿与我缔结‘血魂共生’之契,与我共享寿元,同承命数。” 果然如此。 段微生曾闻此种灵兽的玄奇之处:其最强之处在于血液,不仅具治愈之效,更可与御主缔结“血魂共生”之契,共享生命与灵力,达成真正的力量交融。 正当此时,几名魔宗弟子疾步闯入,急声禀报:“尊上,已查到那叛离宗门的弟子锦绣的下落!” 厉无涯眼中厉色骤现,怒喝道:“速速报来!这孽徒害我至此,我定要将她挫骨扬灰!” 什么?段微生隐隐惊愕——锦绣? 妹妹的大名就是“锦绣”啊! 第36章 无计可施,我打算等死 段微生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怔忪,只是一瞬。 厉无涯正与魔宗弟子交谈,未曾留意她神情的细微变化。 然而洛知闲看见了。 他自幼便生着一双过于敏锐的眼睛。 段微生显然认得那名唤“锦绣”的弟子,却全然未料到她会出现在此地。 这实在……太有意思了。 洛知闲从小就是个善于观察的孩子。 自年幼时觉醒御兽天赋起,他们这一支不过是家族中不起眼的旁系,甚至连紫霄殿的“江”姓都未能冠上。 天赋觉醒那日,母亲喜极而泣,说他们这一脉终于不必再仰人鼻息。 那时的洛知闲尚不懂这话的分量,只是母亲眼中的泪光,让他暗暗攥紧了拳头。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改变什么。 可宗族中的长辈们终日只让他驾驭灵兽、照料兽群,鲜少给他潜心修炼的时间。 他渐渐明白,这天赋既是命运的馈赠,亦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在漫长的岁月里默默挣扎,才终于走到今日。 其实自东海之行伊始,他就在暗中观察段微生。 这个刚入天炎宗不久的女修,出身寒微,修为不过筑基,却同他一样身负御兽之能。 这样的起点,甚至比他当年还要不如。 他近乎执拗地注视着她,仿佛在凝视另一个自己挣扎前行的轨迹。 然而他很快发现,段微生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表面恭顺谦和,实则一身反骨。 即便面对师尊,也敢暗中布局。 周旋于魔宗众人之间,亦能游刃有余。 她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而最让洛知闲看不透的,是她那身御兽的天赋—— 隐隐然,竟似在他之上。 他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蛟龙会保护她。 趁他们都被魔女所迫来到魔宗,洛知闲要好好看看这个段微生到底要做什么。 那弟子深吸一口气,清晰禀报: “就在三百里外的‘流云渡’!我们的人亲眼看见她混在一队散修之中,似乎正准备搭乘明日清晨的云舟,前往‘千帆云城’!” 段微生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识海中炸开,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段微生心念电转,几乎已能断定,魔宗弟子口中的“锦绣”,除了她那失散多年的妹妹,还能有谁? 段锦绣……她竟连名字都未曾改换。 这何尝不是妹妹留下的一线念想? 或许她始终怀着微渺的期盼,盼着若有朝一日姐姐尚在人间,能循着这个名字找到她。 如此看来,妹妹竟是拜入了这魔尊厉无涯座下,成了他的弟子。 不知出于何等缘由,她竟不惜铤而走险,重伤师尊,叛出魔宗。 段微生对魔宗修炼之法知之甚少,可既是魔道,又能是什么清净之地? 她这个妹妹,自幼便心思玲珑、通透机敏,她相信无论身处何等险境,锦绣都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此番叛逃,定也是隐忍多时、筹谋已久,方才觅得一线生机,挣脱了那魔窟。 再看厉无涯这般恨之入骨、几近癫狂的模样…… 莫非,是锦绣暗中施了什么手段,令他身中剧毒、修为大损,才落得如今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 若果真如此…… 段微生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她必须设法,为妹妹彻底除去厉无涯这个隐患。 纵然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险峻万分。 但厉无涯显然已对锦绣恨入骨髓,誓要追杀到底,她别无选择。 等到今日回去,她想办法联系空涟,让他帮自己去找一找妹妹。 那弟子话音未落,厉无涯周身魔气翻涌而起,他唇边扯出一抹冰冷,冷嗤道:“千帆云城?人多眼杂,呵……倒是会挑地方。”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味,继续道: “传令下去,封锁流云渡通往千帆云城的所有航线,启动云城内的所有暗桩,给本座一寸一寸地搜!” 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沉下,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记住,要活的!本座要让她亲眼看着,背叛的下场,比魂飞魄散更令人绝望。” 魔宗弟子领命退下,身影迅速消失在阴影之中。 厉无涯转向段微生与洛知闲,目光如万年寒冰扫过二人,声音里不带半分温度:“七日,七日内若不能令血犼与我建立血魂共生,你们便与它同葬。” 话音未落,他已拂袖转身,墨色袍角在风中卷起一道凌厉的风。 段微生垂首而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在心底冷笑,待到时机成熟,定要叫你永绝血魂共生之念。 然而怒意稍纵即逝,她很快恢复了清明。 眼下形势比人强,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最稳妥之计,莫过于将血犼收进《山海妖录》,再制造它挣脱禁锢、逃离此地的假象…… 正当她思忖间,洛知闲望着厉无涯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修为高一个大境界,果然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忽然侧首看向段微生,眸光深沉:“你有何打算?” 段微生抬眸,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笑容:“洛前辈说笑了,我等自当竭尽全力,助尊上得偿所愿。” 洛知闲忍不住低笑出声,以手掩唇,眼尾掠过一丝玩味:“既然同在一条船上,而那血犼又显然更亲近你……这份重任,自然非你莫属了。” 段微生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眼波流转间却无半分暖意:“前辈这是打定主意要作壁上观了?只是微生心里实在没底,那血犼的情形您也亲眼所见——心若死灰,灵识俱寂,这等品阶的灵兽,哪个不是傲骨天成?如今被人视作牲畜般对待,又怎肯轻易折腰俯首。” 洛知闲眉峰微挑:“那你待要如何?” 段微生眸光轻垂:“无计可施,前辈都不管不顾了,我打算等死。” 洛知闲哑然,这女子又想做什么?等死绝不符合她的作风。 段微生轻步踏入师尊在此处的临时客居,只见李玄戈正对着一封小巧的传讯玉符,眉宇深锁。 “师尊,”她轻声问道,“师兄师姐他们可还安好?” 李玄戈缓缓收起玉符,面色沉凝:“他们尚在东海,未曾离去,蘅芜与知白仍在全力搜寻沐风的下落。” 段微生眸中掠过幽光:“哪找的怎么样了?沐风师兄究竟身在何处?” 第37章 未雨绸缪 李玄戈声音低沉:“沐风依旧下落不明,仿佛凭空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段微生微微蹙起秀眉:“这实在不合常理,师尊,会不会是九天宗的人暗中作梗,对沐风师兄下了毒手?” 李玄戈的目光再度投向窗外翻涌的黑色云海,语气凝重:“九天宗那个云承泽,向来狂妄自大,这般心性的人,最易因一时之愤而痛下杀手。” 段微生轻叹一声,眸中泛起忧虑:“只盼沐风师兄能逢凶化吉,否则凝华师姐若得知此事,不知该何等伤心。” 李玄戈面色愈紧:“希望渺茫,蘅芜他们已准备撤离东海……” 他话锋一转,“说起凝华,稍后还有一事要告知你。” 段微生心思一动,李玄戈却没立刻告诉她到底是何事。 他忽然定定看向段微生:“你先说说,今日去见那血犼,情况如何?” 段微生便将血犼的萎靡之态与厉无涯的七日胁迫细细道来。 李玄戈听罢,唇角泛起一丝冷峭:“七日?他这是将我天炎宗的颜面踩在脚下践踏。” 段微生揉了揉眉心,倦色难掩:“弟子实在束手无策,这几日会多去探望血犼,但……确实毫无头绪。” 李玄戈沉吟片刻,目光渐深:“你自然要去,即便只是做做样子,也须先稳住那厉无涯,你听过这厉无涯的事迹吗?” 段微生轻轻摇头:“师尊,弟子对这些过往旧事知之甚少。” 李玄戈目光悠远,似在回忆:“厉无涯此人,心性极为偏执,当年他的师尊寒松散人座下仅有两名亲传——厉无涯与他那位师兄。” “那位师兄性情温厚体贴,更得师尊欢心,寒松散人平日得什么灵宝秘典,也总是先想着赐予大弟子。” 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淡然:“这本是人之常情,当时的厉无涯,表面看来也未曾显露半分怨怼。” “直到寒松散人于闭关冲击化神境的关键时刻,突然走火入魔、经脉尽碎而亡,宗门上下皆以为这是修炼不慎所致的意外,直到三个月后……” 他抬眼看向段微生,眸中闪过一丝凛冽:“那位备受宠爱的大弟子月无痕,被人在宗门禁地血狱谷中发现,灵根尽毁,双目被剜,却偏偏被用秘法吊着一口气。” 李玄戈意味深长地看了段微生一眼:“厉无涯就是这样一个弑师戮兄、唯我独尊的人。” 李玄戈缓步踱至案前坐下:“后来他被正道各派察觉端倪,一路追杀,最终遁入魔宗地界,得宗主庇护收留,此人心计之深、手段之毒,实属罕见。” 段微生心中暗忖:这厉无涯弑师在先,如今反被自己的弟子锦绣所伤,想必正饱尝反噬之苦,胸中定是怒火滔天。 “……微生,为师说了这许多,你有何见解?”李玄戈的话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段微生抬眸,神色凝重:“弟子以为,此人确系心思阴诡之辈,今日见他身负重伤后更是行事癫狂,不择手段……师尊,此地凶险异常,我们须得早作打算,尽快脱身才是。” 李玄戈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倒是心思通透,懂得审时度势,这便要说第二件事了——你可还记得,中原地带与我天炎宗齐名的宗门是哪一家?” 段微生不假思索:“不朽阁,狄氏一族。” “不错,”李玄戈神色肃然,“不朽阁以炼体功法立世,门下弟子个个肉身强横,实力不容小觑,宗门风气更是以悍勇粗犷着称……今日我在魔宗地界,恰逢他们一位弟子与魔宗之人起了冲突,如今也被扣押在此。” 段微生眸中泛起疑惑:“可师尊,此事与凝华师姐有何关联?” 李玄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此人并非寻常弟子,不朽阁三大主支中,这狄砺川正是其中一支的少主,当年他曾来我宗修习,对凝华倾心已久。” 原来如此,段微生心想,那必然是因为月凝华还是心悦李知白,还以为能打动李知白这断情绝爱的木头。 李玄戈神色微凝,沉声道:“他认出了我的身份,并告知不朽阁的长老已然动身,途中正巧遇上前来交涉的本宗长老,不日便将抵达此地要人。” 他略作停顿:“魔宗之人虽多心术不正,行事乖张,但如今主事的副宗主却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不出四日,我们定能脱身……这几日,你只需稳住局面,静待时机。” 段微生垂首应道:“弟子明白。” 段微生回到房中,将这信息在心头细细梳理。 月凝华与李知白之间早已无望,而她在离开宗门之前,已悄然取得了师尊那只灵兽冰凰的眼泪。 她已将这滴冰泪,下在了囚禁月凝华的水牢之中。 此泪无形无迹,极难察觉,却能悄然侵蚀修士经脉,令其灵力滞涩、修为溃散,终成废人。 这是她为月凝华备下的第一份厚礼。 以月凝华那般高傲的心性,绝不可能忍受自己沦为庸碌之辈。 而若她在水牢中莫名根基受损,彼时段微生早已远在宗外,最惹人怀疑的,自然是那位对月凝华积怨的虞夫人。 即便查无实据,月家也定会将这笔账记在虞夫人头上。 到那时,地位一落千丈的月凝华,必会急于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而不朽阁的狄砺川,有权有势,或许也是心思纯粹、对她一往情深之人,自然就成了月凝华最好的选择。 月家那边已不足为虑,只要狄家点头,一场盛大婚仪,想必很快就会到来。 段微生眸光渐沉。 待到月凝华嫁入不朽阁,受狄氏一族庇护,再想动她便是难如登天。 必须在婚期之前,或是就在那场婚仪之上,除掉她。 她收敛心神,将思绪拉回眼前困局。 师尊带来的消息应当可信,最稳妥之法,便是先取得血犼身上一物作为信物,再暗中传递讯息,告知自己可助它脱困。 待取得这灵兽的信任后,利用《山海妖录》将其救出。 可若如此,她便再难寻到机会接近厉无涯,为锦绣除去这个隐患。 时间紧迫。 这几日须得仔细探查,静候一个契机。 第38章 心高气傲的血犼 第二日与第三日,段微生皆是天光未亮便起身,径直去探望血犼。 血犼的精神愈发萎靡,望向人族的眼神中尽是戒备与敌意。 想要说服这样一头灵兽,简直难如登天。 它态度极冷,第二日整整一日未发一语。 段微生也不急不躁,只在一旁静坐疗伤、独自修炼,并未主动理会它。 第三日,当段微生再度出现时,血犼忍不住皱紧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那神情俨然是被扰了清净地盘的主人,隐忍中藏着躁动。 “你身上确有我喜欢的味道,这点我不否认,”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峭,“但你不过是厉无涯派来的又一个说客罢了,我若是你,就会想尽办法脱身——七日之后,厉无涯便会将你剁成肉块,丢来喂我。” 段微生微微一笑:“你怎知我是他的说客?我可曾说过一句劝你的话?” 血犼冷冷一哼:“你是没说什么,但你以为他送你来这儿,是陪我过家家的么?” 见血犼终于愿意交谈,段微生神色也认真几分,含笑答道:“你不喜欢他,我也一样,我来此地,实是受他所迫。” 血犼语带讥讽:“那你倒是辛苦得很。” 段微生不以为意,继续道:“不过我确实想见你,你的心源修为,在我所见的灵兽之中,可列第二。” 血犼眉头一紧:“第一是谁?” 段微生本就是为了引它开口,才故意说出“第二”。 “是东海蛟龙,刑海……你心源境界如此之高,应当也有自己的名号吧?” 听到“刑海”二字,血犼目光微微一凝:“我听说过他,你竟与他相识。” “不错,他曾赠我许多鲛人珠。” 段微生自储物囊中取出几枚,霎时间,莹润璀璨的珠光映亮了魔藤缠绕的昏暗空间。 “这等品相,确实皆为上品,”血犼语气略缓,随即又问,“那你为何认定他心源在我之上?” 它果然是心高气傲的灵兽。 “因为刑海懂得为自己谋划退路,而你却不会。” 血犼闻言勃然大怒,相源异变带来的影响在它身上剧烈显现,暴怒之下周身血刺根根倒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危险的红芒。 它低吼着逼近段微生,獠牙毕露,腥风扑面。 段微生却始终神色平静,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骇人威势稳稳站立。 灵兽之所以如此看重心源,正因为这是它们与寻常兽类最根本的差别。 万物有灵,这个“灵”字,便是灵兽独有的心源——承载着它们的思想、情感与意识,是超脱蒙昧的明证。 “你凭什么这样说!若你置身我的境地,就会明白根本无路可退!”血犼的怒吼震得四周魔藤簌簌作响。 段微生不仅未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当真无路可退么?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可曾想过向我求助?” 血犼怀疑地审视着她。 段微生继续道:“我修为虽浅,但厉无涯既然派我来此相伴,你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刑海那般存在都愿与我结交,这又是为什么?” 血犼缓缓合上布满獠牙的巨口,竖立的血刺也渐渐收拢,沉声问道:“是为什么?” 段微生唇角微扬,知道今日的沟通已恰到好处。她 的试探已然结束,接下来该轮到血犼主动迈出那一步。 她侧首望向身后石柱,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洛前辈,这偷听旁人说话的习惯,您是从何时养成的?” 洛知闲一声轻笑,自石柱后缓步转出,衣袂轻拂:“这毛病啊,打小就落下了,改不掉喽。” 段微生眸光流转,浅笑道:“那前辈定然听去了不少秘密,尊上将这桩要务交予你我,您却迟迟不现身,全推给了我……原以为您当真要做甩手掌柜,没想到暗地里还是放心不下。” 洛知闲眼中掠过一丝玩世不恭的神色:“说得不错,方才不露面,是怕扰了你发挥!你看,我不在时你们谈得多顺畅,连你的独到本事都说道出来了,快快,就当我不存在,你们继续!” 血犼对他的出现显露出鲜明的敌意,冷厉地斜睨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踱回洞穴深处,身影没入幽暗之中。 段微生浅笑道:“前辈御兽的本领,同样令晚辈叹服,不过看今日这情形,血犼怕是不会再露面了,我也该告辞了。” 洛知闲顺势接话:“正好,一同离开吧。” 他身上的伤势显然恢复了不少,想必这几日经过精心调养与运功疗愈,已暂时好转些许。 二人并肩踱出阴森的“魔藤窟”,洛知闲便打开了话匣子:“说来惭愧,我御兽的本事确实不如你啊……你看那刑海,与你不过几面之缘,就对你掏心掏肺,或者说,是‘掏珠’相赠?” 又在套她的话。 段微生从容应道:“前辈言重了,许是您对我与刑海的关系有所误解。” 洛知闲低笑一声,眼中闪过洞察的光:“旁人或许看不明白,但我岂会不懂?灵兽的相源,远不止形貌那么简单,它们的每一分神情、每一个动作,哪怕最细微的变化,都蕴藏其中。” 段微生巧妙地将话锋转回:“看来晚辈的修为还欠火候,倒是前辈该好生思量如何应对血犼,再过两日我与师尊离去后,这里可就只剩您一人了。” 洛知闲眸色骤然一凝:“你此话何意?!” 段微生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甚暖意:“前辈莫要多想,只是这期间似乎未见贵宗门有人前来联络?实在有些遗憾。” 洛知闲闻言身形一顿,随即快步追上,压低声音道:“你们当真要走?那便带我一同离开!” 段微生却只是淡淡道:“晚辈哪有这般能耐,一切全凭师尊安排。” 洛知闲仍不死心,还要纠缠。 段微生行至人来人往处,忽然驻足转身,声音清亮:“前辈还请自重,您这般年岁,也该寻我师尊这般同辈修士纠缠才是。” “你!休得胡言!”洛知闲气恼地叫道。 回到居所,段微生暗自思忖:再有一日工夫,应当就能从血犼身上取得所需之物。 待她离去后,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血犼转移。 她正欲执盏饮茶,却见澄澈茶汤中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空涟?” “嘻嘻,原来你还记得我呀。” “怎会忘记?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感激尚且不及。” “好,微生,好消息,我寻到你妹妹秀秀了!” 第39章 这是……烛龙?龙魂显化! 段微生的心绪一阵翻涌,与妹妹一别五年,她苦苦寻觅至今,总算抓住了一丝踪迹。 空涟低声道:“我循着她残留的气息追踪,最后是在流云渡发现的线索,她为十艘云帆都付了前往千帆云城的船资,随后便直接遁走,再无踪影。” 段微生闻言轻笑:“秀秀果然机敏,厉无涯只顾着封锁前往千帆云城的航线,却没想到这不过是她布下的疑阵……那她现在人在何处?” 空涟继续说道:“微生可知道,天炎宗附近有个小宗门,名为青莲阁?” 段微生略一沉吟:“略有耳闻,秀秀去那里做什么?” “我一路跟去,但你妹妹十分警觉,很快便察觉了我的存在,还贴了隐息符,我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不过她显然是冲着青莲阁去的。” 空涟顿了顿:“我暗中调查了一番,发现其中比较特别的,是天炎宗弟子李墨谦正在青莲阁,他的母亲,正是青莲阁阁主之女。” 原来如此!妹妹也要悄无声息地开始复仇了。 这些年,妹妹一定也已经将仇人的信息调查清楚。 她不是一个人在努力……段微生心头一暖。 天炎宗乃是大宗门,想要直接混入难度极大,但若能借青莲阁这条线接近李墨谦,确是上策。 妹妹果然思虑周全。 段微生不由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空涟也替她高兴:“这消息可对你有用?” “帮了大忙……” 段微生自储物袋中取出几瓶专门为灵兽炼制的修为丹药,拣选其中能稳固相源的,递给空涟。 空涟的相源素来不稳,加之其本身特质,相源修为进境一直缓慢。 段微生这次给的几大瓶丹药,正是它所需。 空涟欣喜收下,又问道:“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段微生略一思忖,让空涟去探查厉无涯太过危险,她不想让灵兽受伤。 她便只嘱咐道:“你暂且在此休息,这座魔宗之内,莫要随意走动。” “好,微生。” 段微生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唇角不时浮现一抹浅笑。 五年了,或许很快就能与妹妹锦绣重逢……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幼时村里那位精通玄学的姨母。 那日黄昏,姨母仔细推演她的八字,又细细端详掌纹,眼中渐露赞叹:“这是凤栖梧桐格,命带天乙贵人,官印相生,一生必逢奇缘……” 那时乡间深信,贵格需以常名相配,方能平安长大。 村里的夫子沉吟片刻,为她取名“微生”,以平衡这过旺的命数。 待为妹妹看相时,姨母却连连蹙眉,指着星盘叹息:“此女竟是昙花照水格,命带孤辰,情路多舛,只怕……” 话音未尽,但见妹妹苍白的小脸,夫子转而温言:“既知命格清薄,当以嘉名相护。” 于是择了“锦绣”二字,取锦绣前程之意,盼能化解命中的坎坷。 那是段微生就不太相信这命理之说,后来妹妹身体一直不好,她才信了几分。 因此,在儿时,她总是格外担心妹妹突然生病死掉,因此对她格外照顾。 段微生忆及此处,心头一紧。 如今妹妹独自在外,不知可还安好…… 段微生辗转反侧,心中盘算着如何前往青莲阁与妹妹会合。 她既期盼着重逢,又担忧锦绣在对付李墨谦时遭遇不测,若是一个不慎暴露了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眼下,她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困局。 一夜未眠,脑海中尽是沉甸甸的算计。 魔宗大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厉无涯踉跄的身影。 他每迈出一步,身上脆弱的皮肤就在衣料摩擦下渗出鲜血,不过几日工夫,竟已状如血人。 副宗主墨天渊负手立于高阶之上,缓缓转身,投来冰冷的一瞥。 “伤势如何了?” “仍在恶化。” “堂堂护法,竟被门下弟子所害!你当真毫无察觉?” 厉无涯咬牙切齿道:“那孽徒平日里装得温顺乖巧,谁料她暗地里修习了这等歹毒秘术,她将剧毒藏在剑鞘之中,每次拔剑见血,毒物就发挥作用,便侵蚀经脉,毁我根基。” “废物!”墨天渊语带寒意,“这般模样,还配做我魔宗护法?难道就寻不到解毒之法?” 厉无涯心知若再不能痊愈,必将失去在魔宗的地位。 这些年来他树敌无数,一旦失势,只怕众人落井下石。 他狠狠咬牙:“唯有与血犼缔结共生之契,或可保住性命。” 墨天渊却是不耐烦地冷斥:“你让萧绛云擒来的那两个修士,天炎宗已派人前来要人,明日便要将其带走。” 厉无涯眸中寒光一闪,冷笑道:“那女修执意要带她师尊同行,想来是自知人微言轻,难请动宗门相救,可我魔宗何时竟要任人予取予求?” 墨天渊不耐地扫他一眼:“说这些有何用?先顾好你自己罢!那天炎宗结交甚广,若真动起手来,于我们有何好处!” 待到第四日,段微生照例前往探望血犼,却见它已走出洞穴,正在魔藤丛中等候。 血犼不满地低吼:“今日为何迟了半个时辰?” 段微生轻声道:“在准备些事情,就要离开了。” 血犼顿时怔住:“为何?不是说好要留七日?” “不留了,”段微生垂眸,“宗门已派人来接我们……” 她伸手轻抚血犼背上的尖刺,血犼闭上双眼,掩去眸中的失落。 段微生压低声音:“若你想离开,只需将身上的——”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骤然传来,段微生立即噤声。 厉无涯步履带风,面色阴沉至极,一来便瞧见段微生与血犼亲近的模样。 他冷声质问:“如何?这畜生可愿认主?” 段微生察觉气氛不对,心知厉无涯行事向来不计后果,此刻唯有自己在此…… “尊上,晚辈正在尽力与血犼沟通。” “不,还不够尽力!” 厉无涯勃然大怒,隔空一掌便向段微生袭来—— 那一掌裹挟着化神期的磅礴威压,即便厉无涯身中剧毒、修为受损,这含怒一击依然蕴含着可怖的力量。 段微生被可怖的威压禁锢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电光火石间,血犼怒吼着扑上前来想要为她挡下这一击,却终究慢了一步! 段微生心中雪亮,这厉无涯向来心性乖张,宗门前来要人让他颜面尽失,奈何不了李玄戈,便要将怒火发泄在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修士身上。 这一掌若是落下,她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龙影自她身前冲天而起,龙吟震天,硬生生接下了这致命一击。 厉无涯震惊地望着眼前景象,失声叫道:“这是……烛龙?龙魂显化!” 匆匆赶来的洛知闲也骇然驻足,待金光渐散,只见段微生蹙眉凝望着身前渐渐消散的龙影—— 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修,怎会身怀如此强大的护身法宝? 第40章 吾亦愿立此血魂共生之契 五年前的不周幽谷,寒风萧瑟,白雪纷飞,与段微生初来时一般无二。 临行之际,烛龙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此行艰险,生死难料,吾分一缕龙魂予你,危难之时,可护你性命。” 段微生微微一怔:“我还以为,你并不在意我的生死。” “你若有失,吾之布局亦将落空,”烛龙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记住,龙魂只会在你遭遇致命一击时显现,切记不可逞强,保全性命方为上策。” “我明白了。” “不周幽谷,永远是你的归处,”烛龙最后说道,“望你……平安归来。” 五年过去,这片曾被封印的幽谷,早已成为她心中唯一的家。 此刻,璀璨的金色龙影缭绕在段微生周身,将她护在中央。 隔着流转的金芒,她蹙眉望向对面的厉无涯,心中清明。 龙魂显化的这三炷香内,她将毫发无伤。 但这守护并非永续,每一次动用,都需要三个月的时光来让龙魂重新凝聚。 既然龙魂已现,她便再无顾忌,彻底放纵心中的狂澜。 段微生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洛知闲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道盘旋的金光:“这龙魂之力已非寻常蛟龙所能及,唯有上古神兽方能拥有如此精纯的龙息!” 厉无涯脸上惊愕与狂喜交织,连声音都带着颤抖:“龙魂,至刚至阳的龙魂!若能得此物,我体内积年的阴毒必能化解!” 血犼静立在她身后,凝视着那流转的金色龙魂,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这分明是上古神兽应龙、青龙、烛龙那般存在才能孕育的龙魂,如今竟愿分出一缕托付于她,这是何等的信任与羁绊。 “她果然与众不同……”血犼暗忖,“我当追随她左右,我要离开这里!” 既然龙魂已出,便该好好把握这稍纵即逝的时机。 段微生轻笑一声,语带讥诮:“厉尊上这般作派,倒不如我们村里那条流浪野狗来得守信,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她目光扫过四周,继续悠然道:“就连那野狗都懂得,受了他人恩惠,至少该保有几分礼数,尊上莫非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厉无涯面露狞笑:“你有龙魂护体又如何?终究修为低微,待这时效一过,本座将你困在此地,自有办法夺取龙魂!” 段微生闻言不禁笑出声来:“怎么会呢?我看尊上身上的阳刚之气,怕是还不如我充沛,这龙魂至刚至阳,只怕还没等附到尊上身上,就要自行消散了。” 厉无涯阴郁俊美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寒意,墨色长发垂落在他轻薄的纱衣上,更添几分诡艳。 他冷声道:“死到临头,你倒是彻底自暴自弃了?” 此刻魔宗众人已层层围拢,将去路尽数封锁。 “谁说我死到临头了?” 段微生话音未落,手已悄然按在血犼肩头。 那道金色龙影倏然流转,将二人同时笼罩在璀璨光华之中。 段微生的掌心赫然绽开一道血痕,而对面的血犼更是遍体鳞伤,周身涌动的伤口中,血刺早已将它的本源扎得支离破碎。 就在两人鲜血交融的刹那,一道契约骤然结成。 血犼俯首沉声:“吾愿奉你为主,从此缔结血魂共生之契,生死与共。” 厉无涯的面容瞬间扭曲。 他梦寐以求却始终不得的,竟被段微生如此轻易地握在手中! “吾亦愿立此血魂共生之契。”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只护佑着段微生的金色龙魂骤然扩展,将血犼也全然笼罩。 一人一兽周身金光大盛,宛如一体。 洛知闲悄然向后撤了半步,眼底已预见即将到来的风暴。 “给我杀!”厉无涯怒喝道。 魔宗弟子应声暴起,裹挟着凛冽杀气向段微生与血犼扑来。 而在那汹涌人潮之后,厉无涯正阴沉着脸,死死注视着金光中的身影。 血犼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周身尖刺陡然暴起,如疾风骤雨般刺向蜂拥而上的魔宗弟子。 锋利的骨刺瞬间洞穿数人,鲜血飞溅,哀嚎四起。 然而刀剑无眼,混战之中,两道寒光闪过,狠狠劈在血犼早已伤痕累累的脊背上。 段微生见状眸光一凛,纵身跃上血犼背脊,长剑应声出鞘。 剑锋划破空气的刹那,龙魂金光大盛,将袭来的兵刃尽数震开。 血犼以利爪撕裂前方敌阵,她便挥剑护住其侧翼; 血犼咆哮着震退左右围攻,她的剑锋便精准地补刀。 一人一兽在刀光剑影中浴血前行,金色的龙魂与飞溅的血珠交织。 厉无涯的脸色愈发阴沉。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血犼竟猛地调转方向,朝着他直冲而来! “找死!”厉无涯怒喝一声,掌心凝聚起漆黑煞气,挟着雷霆之势拍出。 段微生立即扯动血犼的血刺,巨兽灵巧地向侧方腾挪。 那道凌厉掌风擦着他们掠过,重重轰在洞窟石壁之上—— “轰隆!” 石壁应声爆裂,碎石如雨纷落,整个洞窟开始剧烈摇晃,顶部岩层眼看就要坍塌—— 巨石如雨倾泻,烟尘冲天而起。 穹顶碎岩轰鸣着砸落,在地面上溅起无数石屑。 段微生伏在血犼背上,金色龙魂化作一道光罩将坠石尽数弹开。 在这片混乱中,她清晰听见厉无涯狠戾的嗓音穿透尘嚣:“休想逃!” 一道黑影倏然破开烟幕,厉无涯五指成爪直取血犼咽喉——却在触及金光时被猛地震开。 “走!”段微生低喝,血犼立刻会意,纵身冲向一处正在塌陷的洞口。 身后传来厉无涯暴怒的吼声:“拦住他们!” 数名魔宗弟子试图阻挡,血犼利爪横扫,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道缺口。 “血犼,抓走洛知闲!” 必须利用此刻的绝对防御,多做一些事情! 洛知闲趁乱刚要逃走,却见金光笼罩的血犼猛然冲向他,一口咬向他的身体。 “你疯了!咬我做什么!” 血犼死死咬住,一点也不肯松懈。 万石震落,洞穴彻底坍塌了!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洞窟的刹那,段微生回头望见厉无涯双手结印,周身黑气翻涌。 又一根石柱轰然倒塌,彻底封死了厉无涯追击的路径。 最后映入段微生眼帘的,是厉无涯那双透过碎石缝隙,充满怨毒的眼睛。 月光洒落肩头,他们终于冲出崩塌的洞窟…… 当李怀素、李玄策与月凝华三人赶至魔宗地界时,眼前唯见一片狼藉。 远处山脉轰然倾塌,乱石滚落,烟尘未散。 恰在此时,一道璀璨金光自废墟中冲天而起,如流星破空,朝着遥远天际疾驰而去,转眼间便化作天边一点灼目的金芒。 第41章 微生师妹……不知她此刻在何处? 李玄戈腰间一枚玉符忽然泛起灵光,他神识扫过,其中传来李玄策的讯息,言说他们今日晚些时候他们便将抵达。 李玄策虽非他座下弟子,在天炎宗内,名义上算是晚他一辈。 然其身份特殊,地位超然,在宗门内颇受尊崇。 李玄策乃当今宗主李擎天的嫡系血脉,身负宗门内最为独特的“护法一脉”传承。 此脉历来单传,地位尊崇,与各峰峰主平级。 因此,他在宗内的权柄与声望却远超同辈。 天炎宗此番竟连李玄策都派了出来,足见对此次事件的重视程度。 李玄戈定了定心神。 段微生早些时候便已外出,他早已严厉告诫过她,在此地万不可惹是生非,待到明日他们便可离开。 段微生当时倒是十分认真地点头应下:“弟子明白。” 可李玄戈心知,这段微生身上,似乎总带着几分招惹是非的本领。 当然,这也与当世御兽一道人才凋零、传承式微的现状有关。 眼见今日暂且无事,他决意前去拜访不朽阁的狄砺川。 这片广袤的修仙大陆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天炎宗能屹立千年而不倒,凭借的正是其深远老到的结盟之道。 有如不朽阁这般的核心盟友,双方关系坚如磐石,凭借定期的资源互换与核心弟子的交流往来紧密相连。 亦有如青莲阁那般,依靠联姻的血亲关系来巩固的同盟。 更有众多小型宗门与修仙世家,通过向天炎宗进贡独有的特产资源,以换取宗门的庇护。 可以说,经营一方宗门同样是门深不可测的学问,其玄奥之处,丝毫不亚于修仙问道本身。 千百年来,多少曾显赫一时的宗门皆已湮灭于尘埃,唯天炎宗始终屹立于灵气最为充沛的洞天福地,非但根基未损,反而愈发鼎盛。 正思忖间,一道粗犷的喝声自不远处庭院中传来:“潇潇,你给我安分些!” 只见一名身形魁梧、浓眉虎目的修士立于院中,周身气魄雄浑,英武逼人。 伴随一阵低沉兽吼,李玄戈正暗自好奇这“潇潇”究竟是何灵兽,便见一头人面赤瞳、獠牙外突、双臂垂膝的狰狞山魈跃入眼帘。 原来是狄砺川正在驯服灵兽。 李玄戈不由失笑:“你管这叫……潇潇?” “不错,”狄砺川应道,语气竟带两分认真,“前辈,潇潇是女娃娃。” 那山魈似是听得懂人言,猛然张开血口发出一声嘶吼。 雄健利爪挟风拍来,架势狠厉,竟似要将狄砺川当场撕碎。 狄砺川不闪不避,抬手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也唯有他这般强横的炼体修士,方有如此底气与能耐。 李玄戈面皮微抽,评道:“你这灵兽心源有缺,看起来灵智未开。” 这话偏又让那山魈听懂了,登时扭头朝李玄戈发出一声长吼,龇牙怒目。 “好了好了,潇潇不气!”狄砺川哄它倒是颇有耐心,可山魈毫不领情,反而厌恶地扭身躲开了他的抚慰。 李玄戈好笑地摇了摇头:“我们或许明日便要启程,若有机会,让我那小徒弟为你瞧瞧这山魈,她对御兽一道颇有心得。” 他心下暗忖,横竖不过是动动嘴皮的事,后续尽可丢给那丫头去费神。 能顺手送个人情,倒也划算。 狄砺川闻言爽朗一笑:“那再好不过,多谢前辈!……届时也欢迎凝华师妹,呃,还有那位什么师妹一同前来做客。” 李玄戈心中雪亮,狄砺川那点心思实在好懂。 “是李微生。”他出声提醒。 “对,微生师妹……不知她此刻在何处?” 话音未落,魔宗某处猛然传来轰隆巨响,连脚下大地都随之震颤。 二人同时抬首望去,只见魔藤窟所在的山头飞沙走石,正寸寸崩裂—— 整座山,竟轰然塌陷! 而一道璀璨金光却自那乱石崩云中冲天而起,直贯霄汉。 李玄戈凝神看清那金光中的身影,顿时惊得合不拢嘴…… 段微生骑乘于血犼背上,那凶兽踏云疾驰,身形如电,一道璀璨龙影依旧环绕周身,金光流转。 这已远非“惹是生非”四字所能形容,分明是将整个烂摊子毫不留情地甩给了他。 造孽啊,为什么自己收了她当弟子! 对,罪魁祸首都是李怀素! 可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啊?! 夜风清冷,天幕星子粲然,再不复魔宗境内那终年不散的潮热与血腥。 血犼载着段微生落在一处孤峰之巅,将洛知闲掷落在地。 她回首遥望天际,只见明月孤悬,魔宗追兵早已不见踪影。 这也正是世间众多修士渴求灵兽坐骑之故——其飞驰之速,远胜寻常御剑。 龙魂显现之时仅余一炷香左右,洛知闲被血犼所伤不轻,呛出一口淤血。 “你疯了不成?抓我作甚!”他厉声斥道,“我可未曾真正伤你性命。” 话出口时,他亦想起东海之上曾出手袭击段微生、逼迫刑海就范的旧事。 段微生语气平淡:“向前辈请教几个问题。” 洛知闲挣扎坐起,切齿怒道:“这岂是请教应有的态度?” 段微生垂眸看他:“莫非唯有置于血犼利齿之间,前辈方愿认真听我说话?” 血犼自段微生身后踱步而出,喉间发出低沉嘶吼,獠牙森然,直指洛知闲。 洛知闲气息一滞:“你要问什么就快问!” 这血犼已有金丹期修为,而龙魂显化之效,足以完全抵挡高于自身一整个大境界的攻势。 洛知闲恰是元婴期,在此刻龙魂庇护下,根本伤不到血犼分毫。 但厉无涯却截然不同,他乃化神期修为,若强行突破龙魂防御,段微生与血犼必然受伤。 更关键的是,那人行事从不计后果,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正因如此,段微生才选择诱敌深入,携血犼险险避过厉无涯那毁天灭地的一掌,再借山体崩塌为掩护,全力遁离魔宗。 段微生凝视着他,缓缓开口:“洛前辈,你我都清楚,天下大多宗门对待御兽者,表面奉若上宾,实则视如高等杂役——捧着供着,却绝不会传授真正的核心传承。” 洛知闲冷笑一声,已然明了她的意图。 “那么敢问前辈,”段微生声音沉静,“你又是如何突破这等桎梏,修至如今境界?你这身元婴期的修为,究竟从何而来?晚辈也想按照此法修行。” 洛知闲轻嗤一声,却不急着说,眼里揶揄地朝向段微生。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只是你拜师也要有拜师的态度吧……” 第42章 共鸣周天 段微生踏入修真界不久便察觉,在这世间,从无人真心愿将一个可御兽的修士引为同道。 人族修士对他们这些御兽者,戒备之深,几乎刻进骨子里。 明里暗里的压制无处不在,也正因如此,御兽者若想突破境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可偏偏在这样的逆境里,洛知闲竟能一路修至元婴——此人手中,必然握有不为外人所知的秘法。 段微生见他神色,心中已确定大半。 只是看洛知闲这般姿态,显然不打算轻易吐露。 段微生在他面前蹲下身来,缓声道: “洛前辈,既同为御兽人,其中艰辛,你我都心知肚明,又何须遮掩?” 洛知闲冷哼一声:“你有保命的底牌,难道我就没有?” 话音未落,他身侧灵光连闪,三头灵兽赫然现身——银豹矫捷、破甲犀沉猛、缚灵丝蛛诡谲,呈三角之势将段微生围在中间,低吼吐息间尽是威胁之意。 这也正是众多修士渴望契约灵兽的缘由:一旦将灵兽收于灵兽空间,便等于多了一张底牌,无论是败退之际召唤断后,还是危难时刻借其脱身,都多出一线生机。 洛知闲沉声道:“你那龙魂确实不凡,可我洛知闲,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段微生神色不变:“我从未想过与前辈为敌,不过是想借前路之鉴,寻一条明路。” 她语声方落,一道黑影自她身后凝聚而出——祸斗不再伪装成玄狼之形,而是显出了本相真身,周身缭绕着红色的暗焰。 洛知闲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竟能契约这等神兽?你究竟是谁!这、这可是祸斗啊!这等存在不是早被上古封印镇压了吗?!你从何处寻得它?!” 祸斗俯首低啸,声如闷雷:“微生,他在威胁你,要杀么?” 段微生抬眼,目光平静却不容回避:“洛前辈,我再问一次——你是如何修炼至今的?” 洛知咽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 他知道,此刻已由不得他不说。 “是‘共鸣周天’,”他声音干涩,“御兽者与灵兽共入周天,引灵力在彼此体内结成一道‘大周天’循环……藉此,可引动灵兽一丝本源血脉之力,反哺己身,冲刷筋骨脏腑,从而,获得该灵兽的某些特质。” 段微生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我们可借灵兽修行?” “不错。”洛知闲紧盯着她,“还有,你是不是曾以自身鲜血喂养灵兽?那日你接触刑海之后,他便骤然破境;今日你碰触血犼,它便立刻与你结契……你的血,为何有如此神力?” 他语气渐沉,似要看穿她所有秘密:“莫非,你曾服食过上古神丹?” “上古神丹?” “便是上古神兽陨落后所遗之金丹,若得此物,你的气血与气息,便会与神兽同源,自然引得万兽亲近。” 段微生默然片刻,轻轻摇头: “我不记得有过这等机缘。” 洛知闲目光中带着审视,再次问道:“你究竟是何来历?” “家父家母皆是山中猎户。” 洛知闲沉吟道:“你当真是他们亲生骨肉?” 段微生摇头:“我的眉眼间既有父亲的轮廓,也有母亲的神韵,我们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户人家。” 洛知闲眉头紧锁:“那你幼时可曾误食过什么灵丹妙药?” “据我所知,从未有过。” “此事确实蹊跷。”他抬眸深深望进段微生眼中,“暂且不论这个,你在天炎宗想必也没学到真本事,你那师尊城府极深,绝不会将真传授于你,当初为何要选择拜入他门下?” 段微生神色平静:“洛前辈,这是晚辈的私事,还请指教,该如何与灵兽共鸣周天?” 洛知闲思忖片刻,终是松口:“方法我可以传授于你,今日我受的伤,便当作与你两清了,日后相见,望莫将我视为仇敌……” 说着,他将一本泛黄的古籍抛到段微生手中,上面写着《通玄经》三个字。 “这共鸣周天之法,我也是从另一位修士那里得来的机缘。” 段微生将《通玄经》紧紧攥在手。 历经波折,她终于寻到了属于自己的道途曙光。 洛知闲凝视着她,目光深邃,缓缓道:“以你这般通天之资,假以时日,修为必将一日千里,或许……真能重现当年商光的风采。” 段微生却只是淡然一笑:“洛前辈言重了,眼下我所求的,不过是铸就金丹,踏稳道途第一步。” 洛知闲唇角微扬,话锋忽转:“还有一事,刑海那枚蛟珠,如今是在你手中吧?” 这件事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同为御兽者的洛知闲。 段微生坦然相对:“前辈与刑海的恩怨,晚辈不愿插手,但他既曾护我周全,我自当尽力助他重塑灵体,待他日蛟龙再现,你们之间的因果,便由你们自行了断。” “好,便依你所言,”洛知闲含笑应下,随即问道,“那么眼下,你作何打算?” 段微生抬眸远眺,目光掠过幽深山谷,落向天穹那漫天星子,轻声道:“我么?自然还是要先回宗门去的。” 在魔宗大殿内,月凝华眼见着浑身浴血的厉无涯大步闯入堂前,对着师尊便是一连串愤恨的控诉。 厉无涯此刻已濒临失控。 他苦心经营多年,此番不仅一无所获,更因这桩意外,连在魔宗的地位都岌岌可危。 “你那好徒弟究竟是怎么回事?竟敢设计骗走我的灵兽,还将我的洞府与宫殿尽数炸毁!” “她为何还能施展龙魂显化?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李玄戈语调冰冷:“哦?却不知她是如何将尊上的地盘炸成这般模样的?” 厉无涯怒极反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李玄戈沉声道:“事情尚未查明,此时下定论为时过早。” 墨天渊自高座缓步而下,眉宇间尽是厌烦之色:“魔宗此次损失惨重,皆因你徒弟一人而起,你这个做师尊的,必须将她找回来,当众谢罪。” 第43章 不朽阁 李玄戈冷笑一声:“空口无凭,当时在场还有何人?莫非只因我弟子不在,便能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她头上?” 厉无涯怒骂道:“都死了!我的人全死了!你那好徒弟却骑着血犼破空而去,连洛知闲都被她一并带走了!” 李玄戈闻言更是嗤笑:“哦?既然如此,说不定是我那弟子与洛知闲同被那凶兽胁迫,也未可知。” 厉无涯霎时暴怒,周身黑气翻涌,一掌便向李玄戈迎面击来。 那一掌挟带阴煞之气,赫然是他独门绝学无涯掌。 李玄戈身形疾退,掌风险险擦过,将青石地砖震得四分五裂。 “这便是你自创的无涯掌?威力确实不俗,难怪能将自己地盘震塌。”李玄戈语带讥讽。 “够了!” 墨天渊一声怒喝,迈步拦在二人之间。 他眉峰紧蹙,余光扫过浑身浴血的厉无涯,心知此人中毒已深,根基大损,恐将沦为废人。 魔宗没必要为了一个将废之人,与盟友遍及修真界的天炎宗交恶——更何况此次同来的,还有不朽阁狄家。 他转向厉无涯,语气淡漠:“此事本是你与那女修之间的私怨,自行解决便是。” 又对李玄戈道:“李峰主,本座所言可对?届时,还望你秉公处之,莫要偏袒门下。” 李玄戈何等精明,立时明白墨天渊意在息事宁人,便顺水推舟:“自然,恩怨由他们自行了断便是。” 厉无涯怒极反笑,连道四声“好”:“好好好……但愿那女修,别再落在我手里!” 说罢袖袍一甩,负气而去。 当夜,李玄戈便带着众人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月凝华面有不豫,低声道:“师尊,小师妹又给您惹来这般麻烦,为何还要回护于她?” 李玄戈淡然道:“她既是我天炎宗弟子,我自然要护,更何况是从魔宗手中护下。” 此事若传扬出去,必成一段佳话。 不过动动唇舌,既全了宗门颜面,又让那小弟子欠下一份人情,实在是一举两得。 李玄戈心中盘算得更深:若厉无涯当真追杀段微生,那她便只能倚仗天炎宗的庇护。 届时天地虽大,她却无处可去,唯有老老实实留在宗门内照料灵兽。 至于她那龙魂显化的来历……待时机成熟,或许能悄然取来,化为己用。 月凝华语气转冷:“师尊当真是宽宏大量,只是不知小师妹如今身在何处?” “我已用玉符传讯,告知她厉无涯正在四处搜寻,让她先去不远的不朽阁与我们会合。” 一旁狄砺川耳根微红,亦步亦趋跟在月凝华身侧,有些笨拙地问道:“凝华师妹,你的脸色为何这般苍白?” 令他意外的是,月凝华今日竟一直与他并肩而行,未曾如往常那般流露出疏离之色。 她轻咳两声,嗓音微哑:“不过是被寒气侵体,需好生调养几日。” 狄砺川眼睛一亮:“不朽阁有上好的火山灵泉,最宜温养经脉,师妹若不嫌弃,可随我去好生休养。” 月凝华轻轻颔首:“那便多谢师兄了。” 李玄戈眉头微蹙,叹道:“可是水牢寒气所致?我早说过小惩即可,知白那孩子也无大碍。只是你师娘性子执拗,爱子心切……凝华,莫要与你师娘计较。” 三言两语间,他便将自己置身事外,将一切过错都推到了虞夫人身上。 月凝华垂眸应道:“弟子不敢与师娘置气。都是我的不是,往后定当谨言慎行。” 狄砺川心中暗喜。今日凝华师妹不似往日那般清冷疏离,竟未嫌弃他粗莽,还与他多说了几句,实在与往常大不相同。 这一路上,他都紧随月凝华身侧,悉心照拂,殷勤备至。 连李玄策都忍不住打趣二人:“看这形影不离的架势,莫非喜事将近?” 狄砺川顿时面红耳赤,如同饮了烈酒;月凝华也羞恼地瞪了师兄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两日后,众人抵达不朽阁。 但见不朽阁巍然矗于玄黑沃土之上,远眺可见火山矗立,熔岩翻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烈焰的气息。 狄砺川挺起胸膛,带着几分自豪向月凝华介绍道:“师妹,这里便是我宗门不朽阁了!现任宗主正是家父,而少阁主则由我兄长担任。” “我们宗门的弟子大多走的是炼体路子,性子也都直来直往,此处地气炎热,不知师妹可会感到不适?” 月凝华浅浅一笑:“师兄多虑了,恰恰相反,我觉得很是舒畅,这温热地气,对我驱散体内寒毒大有裨益。” 听着两人的对话,李玄戈在一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月家依附于李家,算是其分支一脉。 月凝华在宗内时,便总爱缠着李玄戈的儿子李知白。 然而李知白所修乃是无情道,李玄戈曾颇为忧心,怕月凝华会扰了儿子的道心。 所幸李知白并未受其影响,他心性淡漠,确是天生的无情道种子。 众人行至宗门前,忽见一只神骏的苍雷隼独立于岩崖之巅。 它双翼舒展,翼缘隐隐流动着电弧般的亮蓝色辉光。 周身羽色如凝结的玄青深潭,那双鹰眼却是清澈锐利的银白,仿佛蓄着云中电芒。 自顶至颈后,几根修长的银色冠羽宛如一道凝固的闪电,随它转首微微颤动。 狄砺川面露自豪,向众人介绍:“此乃我不朽阁的护宗神兽,名为‘凌霄’。” 话音未落,凌霄展翅掠空盘旋一周,忽收拢双翼,竟径直落在一人的肩头。 狄砺川难掩惊诧:“凌霄向来不与人亲近,今日怎会……” 众人循迹望去,只见段微生静立门前,竟已先一步抵达。 凌霄此时已缩了体型,安然立于她肩头,姿态亲昵,宛若旧识。 段微生迎上前,向李玄戈与诸位师兄师姐,以及狄砺川从容行了一记执手礼:“师尊,弟子此行,实在给您添麻烦了。” 李玄戈本欲端起师尊架子训诫几句,可见她竟能与苍雷隼如此亲近,又思及她身负龙魂显化之秘,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弟子,绝非寻常。 他转而温和一笑,虚扶其臂:“何来辛苦?为师护佑门下,本是分内之事。” 第44章 他是个乖巧的孩子 段微生心中暗忖,这李玄戈果然是个会见风使舵的主儿。 不过这样也好,自她展露锋芒之后,他总不会再送些珠钗玉佩之类的东西来膈应人了。 段微生唇角轻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师尊对弟子这般拳拳爱护之心,实在让弟子感念不已。” 李玄戈目光在她肩头掠过,含笑问道:“你何时到的?骑着血犼,速度倒是比预想的快上不少。” 段微生心知血犼的存在瞒不过他,索性坦然相告:“确实比寻常修士御剑快上许多,弟子昨日傍晚便到了。” “昨日傍晚?”李玄戈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这才不过一日光景,苍雷隼竟已愿立在她肩头示好…… 这般驯兽之能,远非寻常御兽师可及。 他神色微肃,又问:“血犼现在何处?可曾惹出什么乱子?” 段微生轻轻摇头:“师尊放心,它乖巧得很,是个懂事的孩子。” 李玄戈微微怔愣……那几近入魔的兽?和乖巧的孩子有何关系? 那日与洛知闲分别后,她尝试了他提及的借灵兽之力构建周天循环的修炼法门。 不久便收到了李玄戈的玉符传讯。 令她意外的是,李玄戈竟未再提魔宗搜捕之事,只嘱咐她莫要在外生事,速回不朽阁静修。 这态度的转变让她暗自思量。 不过她心里清楚,此番确实将厉无涯得罪狠了。 经此一事,厉无涯在魔宗的地位怕是岌岌可危,定然将她恨之入骨。 她骑着血犼一路疾行,不出两日便抵达不朽阁地界。 从云端俯瞰,阁中景致果然奇特——玄色土地绵延起伏,远处火山巍然矗立,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硫磺气息,灵气中却蕴含着纯阳道韵。 正观望间,忽见一只鹰隼展翅而来,周身翎羽流光溢彩,锐利的眼眸中尽是睥睨之态。 它在他们头顶盘旋两圈,姿态优雅从容。 段微生含笑伸手欲抚,它却傲然偏头,振翅朝着不朽阁正门飞去。 “好个傲气的灵兽。”她不由轻笑。 身下的血犼却突然躁动起来,蹄子不安地踏着云气:“我不去了,绝不进去。” 段微生微怔:“为何?” 她驱使血犼落在一旁的火山丘陵上。 甫一落地,这魔兽便焦灼地用前蹄刨着焦黑的土地,周身血刺不受控制地根根竖立。 “这地方遍布纯阳道韵,最是排斥我这般从魔渊出来的秽物。”血犼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此地的气息,让我浑身都不自在。” 段微生顿时明白了。 血犼无法掌控自身相源,骨子里藏着难以言说的自卑。 相源远非外表那般简单。 对灵兽而言,相源与自我认知息息相关——若不能认清本我,相源便会陷入混乱。 看来血犼始终无法接纳真实的自己。 不知它在魔宗经历过什么,但厉无涯整日“畜生”相称,连人都能被折磨得失去尊严,何况血犼这般天生敏锐的灵兽。 “既然这般顾虑,”段微生柔声道,“你可愿化形成人?我带你进去。” 血犼沉默片刻,似在挣扎。 “我不想与你分开,”她轻声补充,“我们是历经生死,才一同从魔宗逃出来的伙伴啊。” 血犼终于下定决心:“好,只是……我的人族形态,也不太好看。” “美丑自有谁定?不必在意这些。”段微生温声安慰。 她原以为血犼化作人形,该是个筋肉虬结、遍体赤红的彪悍男子,却没料到—— 低头看去,眼前立着个七八岁的男童,身着粗布短打与草鞋,脸上缠满白色布带,只露出一只绯红的右眼,散乱发丝垂在肩头。 这竟是血犼的人形? 看上去倒像个无依无靠的小乞儿。 血犼不安地搓着双手,段微生察觉它无论何种形态,都对自身相源格外敏感。 此时若换作旁人,多半要说些夸赞之词讨好。 但段微生直觉认为,血犼并不愿被评头论足。 她展颜一笑:“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一直忘了问。” 血犼犹豫片刻,低声道:“莫离。” “这般年纪,我看该叫莫小离才是。”段微生打趣道。 血犼惊得后退半步,裹着布带的小脸微微扬起。 “走吧,我们该进不朽阁了。” 早已接到消息的接待弟子热情相迎。 段微生发现此间弟子相较其他宗门更为直爽豪迈,多是专注炼体的修士,周身洋溢着沛然阳刚之气。 与天炎宗讲究门第血脉的森严体系不同,这里更崇尚纯粹的力量。 她在此处适应得不错,血犼始终维持着孩童形貌跟在身侧,虽总保持着一两丈距离,却从未走远。 当李玄戈问起时,莫离主动从段微生身后走出。 段微生含笑引见:“师尊,这是血犼莫离。” 李玄戈方才听段微生称血犼为“很乖的孩子”,还只当是句玩笑话。 此刻亲眼见到它化作这般怯生生的孩童模样,才确信弟子所言非虚。 段微生敏锐地察觉到血犼在人族修士的审视下愈发不安,便适时转移话题:“师尊,这儿有几位师兄瞧着面生,可否为弟子引见?” 李玄戈略带诧异的目光从血犼身上收回,含笑指向一位高大英武的男子:“这位是不朽阁的狄砺川……这是小徒段微生。” 狄砺川爽朗抱拳:“微生师妹有礼了。” 一旁月凝华忽地冷笑一声,段微生心想这是又挑动了月凝华哪根神经了。 “砺川师兄有礼。”她从容还礼。 李玄戈又示意那位气质冷峻如寒潭的男子:“这是你李玄策师兄,想必他的名号你也听过。” 自然是听过的。 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里,此人明明看出月凝华滥杀无辜,却冷眼旁观,甚至说出“妹妹灵根优秀当物尽其用”这般话—— 是仇人。 是个极难对付的仇人。 段微生垂眸行礼,目光转向最外侧那个身影。 此人全然不似天炎宗李氏族人的古板做派,墨发随意束起,姿态散漫不羁,这是—— “快叫声怀素师叔听听。” 原来是个旧相识。 第45章 孤傲的凌霄 段微生瞧他那副没个正形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怀素师叔。” “哎,这就对啦,”李怀素抚掌一笑,“你瞧瞧,天炎宗连你这等深山野人也给教得规规矩矩了。” 深山野人这评价……着实是有些离谱了。 李玄戈颇为诧异地瞥了段微生一眼,心下倒是好奇起这两人是如何结识的。 不过“深山野人”这个评价,倒是真有几分贴切。 段微生末了转向月凝华,执了一礼,含笑道:“许久未见,怎觉师姐面色这般苍白?” 在师尊与这许多同门面前,月凝华收敛了许多,只淡淡道:“身子偶感寒气,尚需调理。” 狄砺川声若洪钟,朗笑道:“诸位贵客,何必都聚在门口说话?快请随我入内,尝一尝我不朽阁以炙泉水烹煮的灵茶。” 一行人遂言笑晏晏,被引往不朽阁的会客大殿。月凝华目光冷冷扫过,落在最后那道身影上。 李玄策目不斜视地自她面前走过,段微生心中了然,这位,恐怕才是所有人里最难应付的那个。 李怀素与段微生有意落在了队伍末尾。李怀素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笑道:“怎么样,野丫头,在天炎宗的日子可还快活?” 段微生眉眼一弯:“快活得很。” 李怀素语带揶揄:“比起在深山老林里与那些凶兽为伴,如何?” 段微生莞尔:“各有各的趣味,难分高下。” 早有侍立弟子迎上前来,众人依次落座,热气氤氲的灵茶旋即奉上。 李玄戈与狄砺川之父寒暄数句,两人乃久别重逢的故友,言谈渐酣。 自踏入殿内,月凝华的目光便似毒针般牢牢钉在段微生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冷意。 狄砺川在一旁与她说了好些话,月凝华却似全然未闻,只偶尔回以一两句敷衍的客套。 段微生觉着这情景颇有几分好笑,便主动迎上那道视线,笑吟吟开口:“凝华师姐为何一直瞧着师妹?莫非是多日不见,心生挂念了?” 她问得诚挚,尾音里却藏着些许戏谑。 一旁的李玄策闻言也转过头来,一副静待好戏的模样。 月凝华唇边凝起一丝冷笑:“自然,一路艰险,唯恐师妹有所闪失。” 狄砺川浑然未觉其间暗涌,呵呵笑道:“你们师姐妹感情当真深厚,令人羡慕。” 段微生心下莞尔,这人,倒真是个直肠子的憨厚性子。 月凝华眸光一转,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四周听清:“我在宗门内也听闻了师妹此番壮举,实在好奇,师妹究竟是如何将血犼诓出,让它带你逃出生天的?” 殿内众人虽在谈论别事,但段微生敏锐地察觉到,已有数道神识悄然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血犼毕竟是个很厉害的灵兽,且不说是否认主,就单凭血犼的血液,也会让无数觊觎。 莫离静立在她身后一丈之处,既不像随从,也不显露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昭示着他的存在。 这话中的离间之意再明显不过,段微生暗叹这位师姐确实不算机敏。 虽是想挑拨她与血犼的关系,可这般拈酸吃醋的质问,反倒将她对一个小师妹的针对之意暴露无遗。 不过……虽不聪明,却能在宗门内备受宠爱、任性而为,月凝华这般活法,倒也算自在。 段微生唇角微扬:“师姐误会了,我从未诓骗过血犼,血犼并非没有智慧的野兽,其灵性之高,甚至胜过许多修道之人。” 她已无意继续维持表面上的谦恭。 月凝华细眉轻蹙:“照你这般说,莫非师妹精通驯兽之道,连这般灵智的血犼都能为你所用?” 这话说得,倒像是段微生在驯养犬类一般。 她几乎能感受到身后血犼翻涌的怒意——这可不妙,他维持相源本就艰难,再受这般刺激恐怕要出事。 段微生心知,这与血犼过往的经历有关,厉无涯执意要与它共享寿元,血犼最厌恶的便是被利用。 段微生语气平和:“师姐言重了,莫离,我习惯唤他莫小离,他是我的朋友。” 月凝华挑眉:“朋友?人与灵兽岂能平等论交?灵兽终归只能是修道者的灵宠。” 血犼的怒意再度升腾,段微生不再客气,反唇相讥:“哦?师姐这么有御兽心得,那不知师姐可曾成功驯服过玉螭?” 月凝华顿时语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桩丢脸的往事,正是她最不愿提及的。 段微生心中烦躁,余光扫见四周众人皆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听着她们交锋。 狄砺川也察觉到二人之间的不对劲,面露尴尬。 感受到血犼即将失控的气息,段微生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带他离开。 她起身施礼:“师尊、狄宗主,各位师叔师兄师姐,微生先前与凌霄有约,恕不能久陪,先行告退。” 李玄戈朗声笑道:“狄兄,这便是小徒微生,在御兽一道上颇有天赋,堪称当世难得的御兽之才。” 段微生暗忖:师尊这是把她往高处捧啊。 狄宗主含笑接话:“确实,凌霄性子孤高,令徒却能与之迅速结交,当真英雄出少年。” 突然被两位长辈这般夸赞,段微生只得再次行礼:“师尊、狄宗主过誉了,微生告退。” 段微生刚踏出殿门,莫离便气冲冲地跟了上来。 没走出两步,血犼就压抑不住怒火低吼道:“那些人族修士,根本不曾将我们放在眼里!” 段微生明白他的意思。 莫离并非因自己非人族的身份而遗憾,而是愤怒于未能得到应有的尊重。 这份心情,她完全能够体会。 她领着莫离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僻静的回廊驻足。 转身面对莫离,她神色认真地说道:“这世间大多数人族修士确实如此,但你不必在意他们的眼光,待你登临巅峰之日,他们自会对你心生敬畏。” 话音刚落,头顶屋檐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笑声。 “这话说得在理。” 只见一位身着暗红长袍的女子悠然立于廊檐,身姿挺拔矫健,眉宇间自带一股桀骜之气。 她是不朽阁的护宗灵兽——凌霄。 第46章 酒灼热泪 凌霄轻盈地落在他们身侧,唇角含笑。 她是天赋卓绝的灵兽,不止相源,就连心源与本源之力,也远非寻常灵兽所能企及,化为人形时更是风姿绰约。 “你说得对,当你真正翱翔于九天之上,那些人族修士自然只能抬头仰望。” 段微生自来到不朽阁的第一日起,便想接近凌霄。 阁中有一座巍峨高塔,凌霄居于其上,常立于塔顶俯瞰整片不朽阁的景致。 与其他灵兽不同,她更偏爱化作人形。 莫离仍因先前之事愠怒未消,低吼道:“可我实在想将那些轻视我们的人统统撕碎!” 凌霄闻言轻笑:“那你怕是得屠尽半个修仙界,何必在意他们如何作想?” 她转而望向段微生与血犼,眸光流转,含笑相邀:“既然不喜尘嚣,不如来我塔中一叙,既不愿低头,那便飞得更高些。” 段微生随她登上高塔。 从此处远眺,整片火山地貌尽收眼底,熔岩暗涌,云霞蒸腾,景象瑰丽而恢弘,令人心魄震动。 凌霄命侍从奉上金银花露,盏中清液经玄冰镇过,在此灼热之地饮下,顿觉灵台清明,周身沁凉。 她轻执玉盏,笑问:“你们初来那日,我便注意到了,那时你们形容狼狈,是遭遇了什么?” 段微生便将魔宗之行的经历娓娓道来。 凌霄听罢浅啜一口花露,从容道:“原来如此,灵兽之身确实易招修士觊觎,但如今你既已脱离厉无涯的掌控,往后在此静心修炼相源,前路可期。” 又闲谈片刻,便到了晚宴时分。 不朽阁待人热情周到,特设盛大宴席,款待他们一行人。 段微生的座位自然与月凝华等人安排在一处,她坐在最末,席间唯有月凝华比她年长些许。 月凝华身侧坐着的,正是李玄策。 宴席开始后,月凝华始终言笑晏晏,不时与李玄策低声交谈,神态温婉,全然不见平日里的骄纵之态。 段微生倒也乐得清静。 此处的膳食与她平日所食大不相同,多以烤肉为主,辛辣浓郁,滋味十足。 她忆起从前在山间独自烤肉,不是焦糊便是夹生,难以下咽。 今日品尝不朽阁的佳肴,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席间修士皆好饮酒,大盏中盛满带着草叶清香的冷酒,饮下后通体舒畅。 段微生素少饮酒,此时浅尝一口,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打了个寒颤。 酒过三巡,李怀素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微生啊,一直未曾过问你入天炎宗后的境况,一切可好?” “回师叔,这些时日可谓精彩纷呈,师尊与师兄师姐们都待我极好。” 此话一出,月凝华的目光如针般刺来:“确实极好,只可惜沐风师弟与你一同外出便不知所踪,观山师弟也身受重伤。” “师姐教训的是,都怪微生修为浅薄,未能护得师兄们周全。” 月凝华不悦地蹙起眉头:“你怎么如此牙尖嘴利。” 李怀素倒是觉得好笑,轻笑一声:“李玄策可曾传授你宗门心法与剑术?” 段微生恭敬回道:“师尊事务繁忙,尚未亲自指点,不过传功师姐已教导了一些基础。” “倒是难为你了,无妨,若有闲暇,我亦可指点你一二……” 月凝华在一旁冷声打断:“师叔,小师妹还要去灵兽园照料灵兽,怕是抽不出这么多空闲。” 段微生正欲开口致谢,却见狄砺川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走来。 他脸上带着醉意的酡红,径直走到月凝华桌前。 月凝华明显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惊喜。 “少主,快说呀!” “就是,这般扭捏,倒不如姑娘家爽快!”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狄砺川虽面颊通红,嗓音却洪亮:“月姑娘,我心悦你,愿与你结为道侣!” 月凝华惊喜地望向他,连段微生都未料到两人的进展竟如此之快。 只见月凝华轻轻颔首,面上泛起娇羞红晕。 霎时间,不朽阁的修士们纷纷欢呼雀跃。 这喜悦冲昏了狄砺川的头脑,他笑容灿烂,显然也是欣喜若狂。 段微生暗自佩服月凝华——此刻娇羞婉约的她,与当年残害她父母时的模样,当真判若两人。 若此时她将旧事重提,任谁都会觉得是无稽之谈。 李玄戈与狄宗主相视朗笑,为两宗联姻之喜举杯相庆。 宴席气氛顿时达到顶峰,满座欢腾。 狄砺川激动地牵着月凝华的手,来到他父亲与李玄戈面前,郑重道:“我狄砺川此生,定当好好对待月姑娘。” 李玄戈含笑颔首:“作为师尊,我自然欣慰,不过你仍需随我们回天炎宗,当面向凝华的双亲提亲才是。” 狄砺川连连点头:“好!不日我便亲自登门求亲。” 李怀素笑着转向段微生:“当真是一段良缘,微生,你可羡慕?” 段微生正饮酒,闻言险些呛到,轻咳两声,疑惑道:“羡慕什么?” “自然是觅得良缘,缔结道侣啊。” 段微生望向正依偎在狄砺川身侧的月凝华,那娇羞模样简直如同换了个人。 “我可不愿结道侣,有了道侣便失了自在,凡事都要顾及对方心意。” 她轻轻摇头:“况且道侣之约,本就与修仙飞升的大道相违。” 这次轮到李怀素呛了一口酒:“你这丫头,想得未免太远!再说,真正能得道飞升的又有几人?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段微生笑着为李怀素斟满酒盏:“师叔,喝酒吃肉我自是在行,今日尽兴,您既常自称醉仙,可敢与我比试酒量?” 李怀素佯怒:“我还能输给你不成!” 他顿时来了脾气,与段微生一杯接一杯地对饮,直至后半夜,月影渐隐。 段微生诧异于自己酒量竟还不错,笑着看李怀素闹酒疯。 突然,她心中猛然一沉—— 她想起了阿爹,阿爹的酒量就很好,她的酒量应该是继承阿爹的。 不知道他和阿娘的魂魄都飘到哪里了,是否会在冥冥中看着她和妹妹。 灼热的眼泪跌了下来,她想起小时候阿爹从雪地里回来,阿娘会为他热一碗酒,他会一饮而尽。 然后阿爹的脸就红红的,会慈爱地看着她和妹妹…… 想着想着眼泪就越来越多,原本还在吟诗耍酒疯的李怀素都呆住了。 “你哭什么?我的吟诗有那么难听吗?” 第47章 爱出拳的山魈 “自然不是啊,师叔,只是……忽然想起家中亲人了。” 段微生自觉失态,匆忙抬袖拭去颊边泪痕,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 李怀素闻言一怔,略带困惑地追问:“家人?是我让你想起父亲,或是兄长?” 虽说段微生想的确实是父亲,却与李怀素并无干系,不过是这酒太过醉人,勾起了往日心事。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柔:“不是的,师叔,我有些乏了,想先告退。” 酒意氤氲间,思绪如潮翻涌,难以平复。 月凝华定然不会甘心久等——宗门里那位虞夫人,想必没少给她脸色瞧。 这么说来,大婚之期恐怕将近了吧? 她还从未见过修仙宗门的婚典,想来应当极为隆重热闹。 思绪如脱缰野马,又飘向了别处,譬如那些灵兽…… 从前她在烛龙封印之地修行时,常见山野间自在栖居的灵兽。 即便神兽被封印,那处的天地灵气依旧浓郁非常,自然孕育了许多灵性生灵。 那些灵兽心思纯粹,不比与人族杂处的同类,心绪要简单干净得多。 而与人族相伴的灵兽,则心思纷杂许多,所受的束缚与牵绊也更深。 说到底,这修仙之路,对谁而言都不容易。 如李知白、狄砺川这般,背靠血脉亲缘与宗门势力,修行之路顺遂无阻,已算是修仙界顶顶幸运的人了。 白日方醒,脑中混沌未明,整个人仍有些昏沉。 正斟茶时,只见空涟的身影倏然闪现,段微生不由莞尔:“回来了?这一路辛苦。” 空涟瞬间凝实身形,接过她递来的茶盏一饮而尽,朗声笑道:“这回去青莲宗走了一趟,倒是收获不小。” “段锦绣是你妹妹,没错吧,微生?” “正是,她……可还好?” “好得很!已在青莲宗安稳落脚了。” “她身子可还康健?”段微生急急追问。 空涟微怔,随即笑道:“好着呢!你大可放心,你那妹妹机敏伶俐,很会照顾自己。” 段微生这才长舒一口气,心下暗忖:若是妹妹在天炎宗打探过消息,想必已得知自己的踪迹。 待到狄砺川与月凝华大婚之时,宾客往来如织,说不定她会趁此机会前来相寻。 到那时,分别五年有余的姐妹二人,终能重逢团聚了。 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这几日待在不朽阁中,凌霄总爱亲近她,时不时便飞落身侧,闲闲叙上几句。 不朽阁的狄砺川托她帮忙驯服那只名叫“潇潇”的山魈。 初闻此名时,段微生还未见到山魈本尊,心中不免暗忖:怎会有人给山魈起名“潇潇”? 直到狄砺川引她至山魈面前,介绍道:“这只漂亮的灵兽,便是潇潇。” 话音未落,山魈竟一拳直冲狄砺川面门而去。 段微生顿时恍然——这山魈果然潇洒,说出手便出手,毫不含糊。 狄砺川狼狈躲开,讪讪道:“便是如此,照你们御兽师的说法,怕是心源有损。” 山魈闻言更是怒极,利爪直取对方面门,龇牙低吼,幸而狄砺川闪避及时。 段微生忍不住轻笑:“你怎能当面说这等话?就好比我此刻直言你缺心眼,你能乐意么?” 狄砺川颇感委屈:“可我方才还夸她漂亮,不也挨了打?” “许是你先前就惹她不快,积怨已深;又或者……她本就不喜旁人赞她容貌。” “再如何也不该动手啊。”狄砺川仍是耿耿于怀,“我喂了她那么多灵丹妙药……” 段微生略一思忖,道:“狄少主,且让我单独与她相处片刻,你在此处,她难以静心。” “也罢……” 待狄砺川离去,潇潇果然不再那般狂躁,只默然栖于枝头,遥望天际的刘云。 段微生轻声相询:“你从何处来?” 潇潇依旧冷漠,静坐枝桠,眺望远方。 这般情状,倒与那些患了“厌人症”的灵兽相似,总不愿与人相近。 段微生心知此时多言反招厌烦,便暂将心思转向为血犼重塑相源之事。 血犼如今状态极不稳定,昔日在魔宗厉无涯座下的经历,已然动摇它对自身的认知。 此刻它化回原形,周身依旧血迹斑斑,翻涌着暴戾之气。 根根血刺破肤而出,模样甚是骇人。 御兽师之责,重在辅佐灵兽重塑三源。 血犼厉声抗拒:“作甚?我不需任何相助!” 相源都已溃散至此,还这般固执……段微生心中暗叹。 “好,不相助,此处灵气充沛,你且在此静心吐纳便是。” “不必!”血犼格外执拗,闪身躲至古树后,再不让她看见。 段微生暗叹血犼心思过于敏感。 若非它相源濒临溃散,难以维系,她也不必如此急切相逼。 此地灵气充沛,她便将烬鸦唤了出来。 烬鸦一见她便雀跃不已,亲昵地凑上前来:“微生,我可想你了,嘿嘿。” 烬鸦是她早年在山中结缘的灵兽。 初遇时,这灵兽化作十二三岁女童模样,一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段微生当真以为她只是个寻常孩童。 那时见烬鸦纵身跃入湍急河水,段微生只当她要遭不测,急忙伸手相救。自此二人渐渐熟络,相伴至今。 洛知闲所赠的《通玄经》中记载的共鸣周天心法,她已熟记于心,并有了初步领悟。此刻正需实践一番,试着感知烬鸦体内的灵气流转。 毕竟若再不精进,以她如今的修为,恐怕难以护得自身与灵兽周全。 “身如琉璃,内外映彻;神若流水,无孔不入。 舍己从物,乃通万物之情;同频共振,方见天地之心。” 段微生凝神静气,将《通玄经》中这些玄奥经文在识海中徐徐展开,化作具体的心念与行动。 她依照心法要诀,将自身神识化作千丝万缕,轻柔地探向烬鸦周身。 起初只觉一片朦胧,仿佛隔雾观花。 她并不急躁,依旧保持着心神空明,任由神识与烬鸦的灵气场缓缓交融。 渐渐地,她开始感知到些许微妙的灵气如春日山泉流淌。 “原来这便是你的灵气脉络。”段微生在心中默念。 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神识,不敢有半分惊扰。 随着感知愈发清晰,她仿佛看见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烬鸦周身流转,明明灭灭。 就在她即将触及灵气本源之际,那些光点忽然躁动起来。 段微生心头一凛,连忙收敛神识,唯恐伤及烬鸦根本。 第48章 笨拙修炼,默默前行 她缓缓睁开双眼,正对上烬鸦关切的目光。 “方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我。” 烬鸦歪着头,眼中带着几分困惑,几分新奇。 段微生轻抚她的发顶,温声道:“无妨,是我在尝试感知你的灵气运转,方才可有什么不适?” 烬鸦摇摇头,忽然眼睛一亮:“倒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段微生闻言心中微动,暗忖这共鸣周天之法果然玄妙。 方才虽未能深入探查,却已然触及了灵气感应的门槛。 山魈被他们的动静吸引,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它一手摸着下巴,偏着头,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那模样虽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憨态。 段微生觉得有趣,便逗它:“你在琢磨什么呢?是觉得这个人古怪吗?” 山魈呆呆地望着她,眼神懵懂,显然并未开窍。 这灵兽心源资质确实差了些,怕是连及格的水准都未曾达到。 可偏偏她的本源力量又异常强大,就连狄砺川那样的人物,也是险险能硬接下她一拳。 回去看那些人虚情假意地周旋,实在心烦。 这几日月凝华与狄砺川在不朽阁中四处走动,毫不避讳地展示恩爱,那情状着实令人有些看不下去。 段微生不曾料到,月凝华的演技竟能如此精湛。 如今的她,俨然是一副沉溺于情爱之中的小女儿姿态,哪里还寻得见当日屠杀自己亲人时的半分狠厉。 而狄砺川,也真将她捧在手心,宠得无法无天。 最让段微生心底隐隐浮起一丝不安的,是李玄策这个人。 他向来沉默寡言,不似李玄戈那般,在不朽阁中长袖善舞,四处结交。 段微生倚在廊柱旁,目光穿过回廊,落在独自站在古松下的李玄策身上。 这人总是这样,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根据李沐风的供述,那日杀害她父母时,李玄策始终是个冷漠的旁观者。 他与其他人一样,早已看出此事蹊跷,却只觉得死几个凡人不算什么,便任由月凝华肆意妄为。 在段微生的观察中,李玄策似乎对万事都漠不关心。 整日顶着一张了无生趣的面容,对周遭一切投去毫不在意的目光。 她不禁暗想,若论修无情道,再没有人比李玄策更合适了。 段微生自己也在拼命苦修。 好不容易寻到适合自己的修炼法门,只要稍得空闲,她便静心打坐,运转周身灵气。 只是偶尔也会想,真该找个机会恳求蘅芜再多传授几式剑法。 她在剑术一道上实在太过薄弱,这始终是她心头放不下的隐忧。 这一日,她在不朽阁寻了处僻静的院落修炼。 此地土壤特殊,乃是罕见的火山土,因而生长着不少依赖地火灵气滋养的奇异草木,郁郁葱葱,与别处景致大不相同。 她手持寻常剑,反复练习着基础剑招。 说来无奈,修行至今,她始终未能得到一柄属于自己的本命剑。 心底时常盼着能遇上一处合适的秘境,好进去探寻机缘,求得一把能与自己心神契合的灵剑。 心头压着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只觉前路纷杂。 她唯恐错过了最佳的复仇时机,待到日后,只怕会越发艰难。 毕竟在她奋力提升修为的同时,仇敌的道行也在精进。 段微生正凝神挥剑,忽然察觉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形高大的女长老负手立在院门处,不知已观看了多久。 这位长老她认得,正是以体修闻名不朽阁的岳沧澜。 虽已年过百岁,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肩宽背阔,不朽阁的暗红色道袍掩不住结实的体魄。 “剑招尚可,但根基不稳,”岳沧澜声音洪亮,一步踏前便到了段微生身侧,“手腕再沉三分!” 不等段微生回应,岳沧澜已伸手轻托她的肘部。 那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常年修炼留下的厚茧,只是轻轻一托,段微生便觉剑势瞬间沉稳了许多。 “练剑,不在蛮力,而在掌控,”岳沧澜说道,“你方才那一式若能将全身力道凝于一线,威力可增三成。” 她说着,随手折下一段枯枝,以枝代剑向前一点。 明明只是轻飘飘的枯枝,破空时却带起凌厉劲风,院中一棵古松应声轻颤,松针簌簌落下。 段微生看得心神震动,她无人引导,这方面的经验一直是很匮乏的,进步也极慢、 段微生依言调整气息,将周身力量缓缓灌注剑身。 起初尚有些滞涩,但她渐渐寻到了那股凝而不散的劲力。 “对,就是这样。”岳沧澜微微颔首,“记住此刻的感觉。” 段微生再度挥剑时,剑锋破空之声已截然不同。 原本散乱的力量被凝聚成一道锐利的弧线,剑尖所及之处,连空气都泛起细微涟漪。 “不错,”岳沧澜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能在这么短时间领悟到要领,你的悟性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这句夸奖让段微生心头一暖。 她收剑行礼,诚恳道:“多谢长老指点,若非您今日点拨,弟子不知还要走多少弯路。” 岳沧澜摆了摆手:“修行之路漫长,有人引导确实能少走些弯路,一日后,炼体堂晨课,你可来观摩。” 望着长老转身离去时稳健如山的背影,段微生久久伫立—— 为什么这样好的前辈不是我师尊啊! 可恶,把这些该做的事情做完,就想办法离开天炎宗。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长剑,这一次,手腕沉得更稳了。 这日天光未亮,段微生便已起身,早早来到了炼体堂。 不料刚踏入殿门,便瞧见月凝华竟也在场,此刻正斜倚在高处的坐席上,笑吟吟地俯视着下方。 原来狄砺川正在场中亲自指点弟子们炼体,而她俨然一副观赏自家人风采的模样。 狄砺川负手行走在弟子之间,不时出声指点。 他随手在一个弟子肩上一按,那弟子顿时双膝微屈,却咬紧牙关硬生生挺住。 “还不够。”狄砺川声音平静,“若是连这点分量都承受不住,如何驾驭更强大的灵力!” 那弟子额角青筋暴起,却仍勉力维持着姿势。 这本也还好,只听月凝华娇声笑道:“砺川,你教导弟子时这般威严的模样,当真令人心折,只是这些弟子资质平庸,怕是要辜负你一番苦心了。” 狄砺川憨笑着:“怎么会,我也是从这般练起的。” 月凝华轻掩朱唇,眼波流转:“你呀,就是太谦逊,以你的天资,当年定然也是一点就透,哪像他们这般愚钝不堪?” 段微生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几日一直默不作声地修炼也是怪无聊的,她朝着月凝华走去。 第49章 凌霄的邀请 段微生笑吟吟地走上前去:“哎呀呀,这不是月师姐吗?真是好久不见了,师姐方才那番指点当真精妙,既然师姐对体修如此在行,何不亲自下场指点几招?若是只坐在高处观望,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月凝华脸色一沉,不悦地蹙起眉头:“你怎么会来这里?” “是岳沧澜长老让我来学习的。”段微生从容应答。 月凝华嗤笑一声:“怎么?你也想来当个体修?” “师姐说笑了,”段微生笑意更深,“我自然不是要转修体术,只是我近来在修炼时总觉力道掌控欠佳,岳长老便让我来观摩学习,没想到这一来,竟看到这般精彩的场面——更没想到我天炎宗的师姐,如今竟能在不朽阁指点弟子修炼了。” 月凝华面色骤然一变。 方才她确实因与狄砺川的亲密而有些忘形,说话不免失了分寸,却偏偏被段微生听了个真切。 她冷着脸拂袖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在一旁看着吧。” 段微生依言退至一旁,目光却未离开过场中修炼的弟子。 她注意到这些体修弟子虽动作刚猛,但每个招式间都暗含韵律,呼吸与发力节奏完美契合。 狄砺川的指点方式也颇具深意,他从不直接纠正动作,而是通过巧劲引导弟子自行领悟。 有时在弟子肩井穴轻轻一按,有时在腰眼处微微一带,被指点之人顿时面露恍然。 其实还是要自己控制好,不是好勇斗狠地横冲直撞,而是学会操纵自己的肌肉。 她真的很需要一个真正的师尊引导她。 段微生在炼体堂观摩了半日,待训练结束,狄砺川朝她走来,笑着问道:“微生师妹,潇潇近来如何?可曾多了一丝通晓人性的迹象?” 段微生轻轻摇头:“情况不太乐观,她总爱蹲在枝头眺望远方,心源层级实在太低,我始终无法与她建立神识联系。” 即便她想要与灵兽神识共通,也须以灵兽具备最基本的心源为基础。 狄砺川闻言面露遗憾:“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提升潇潇的心源吗?” “这终究得靠灵兽自身的领悟与修行,”段微生解释道,“她现在似乎对周遭一切都很疏离……说起来,我正想问你,当初究竟是如何找到这只灵兽的?” “是在山里遇见的,”狄砺川憨厚一笑,“那时我受了伤,是潇潇救了我的性命。” 这经历竟如此像是话本里的情节? 段微生疑惑道:“然后你就直接把她从山里带出来了?” 狄砺川愣愣地点头:“对啊,不朽阁有这么多灵丹妙药,天地灵气也充沛,我想着这样能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段微生一时无言,半晌才叹道:“狄少主,你这番举动,倒有些恩将仇报的意味了,山魈天性热爱山林,并不适合被困在此处。我建议你还是放她回归自然——唯有在群山怀抱中,她的心源才能真正成长。” 狄砺川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可你师尊李峰主明明说过,你最为擅长御兽之道……” 段微生双手一摊,坦然道:“正因如此,我才建议你放她回归山林,强扭的瓜不甜,潇潇绝无可能像月师姐这般对你百依百顺,她心思纯净如初雪,根本不懂什么权衡利弊。” 月凝华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她猛地站起身,几乎要冲过来斥责段微生。 可当她走到近前,瞧见段微生那副饶有兴味看好戏的神情,顿时明白对方是存心要激怒她。 她强压下心头怒火,转而望向狄砺川,期盼他能为自己说几句话。 谁知狄砺川竟全然未察觉这番暗涌,只是蹙眉沉思片刻,郑重道:“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 段微生见状,顺势将话锋转向月凝华:“既然师姐特意过来听我们谈话,那微生便顺道请教一句——不知师姐想要什么大婚贺礼?” 月凝华依旧被她方才那番话气得心绪难平,若是目光能化作利刃,段微生此刻怕是早已被千刀万剐。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勉强扯出一抹轻笑:“师妹素来清贫,师姐自然不会计较这些虚礼,只要那日师妹能亲自到场,便是最好的祝福了。” 段微生含笑点头:“既然如此,那微生便不准备贺礼了,原本也只是碍于情面随口一问,二位告辞。” 在月凝华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注视下,段微生翩然转身离去。 直到这时,狄砺川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目瞪口呆地望着段微生渐行渐远的背影。 月凝华冷哼一声,拂袖负气而去。 狄砺川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追上前去温声劝慰。 这份贺礼,终究还是要送的。 只是这礼物的分量,恐怕要远远超出月凝华的预料。 段微生信步来到灵兽园,只见潇潇依旧保持着那副眺望远方的姿态。 她轻叹一声,柔声说道:“潇潇,我和狄砺川谈过了,他会认真考虑送你回归山林的事。” 潇潇终于低下头看了她一眼,轻盈地从树枝上跃下,亲昵地蹭了蹭段微生的手臂。 “看来我猜得没错,你确实不喜欢这里,觉得太拘束了,是吗?” 潇潇乖巧地点了点头。 “即便身为灵兽修炼,也该寻得内心的安宁,回山林去吧,我相信你一定会成长为既美丽又强大的灵兽。” “哈哈哈,说得真好。”一道清越爽朗的笑声自身后传来,段微生回首望去,只见凌霄美丽夺目的身影正立在光里。 “凌霄,”段微生由衷一笑,“你真好看。” 这话确是发自肺腑的赞叹。 不论是灵兽原形还是化作人族女子,凌霄的美都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侵略性,令人不敢直视。 “来,微生。”凌霄朝她伸出手,“这几日总见你忙忙碌碌,不是往灵兽园跑,便是独自练剑……我带你飞一圈散散心,可好?” 段微生心中微讶。 以凌霄这般高傲的灵兽,竟愿主动载人飞行,实在出乎意料。 “我自然愿意的。” 凌霄璀然一笑,牵起她的手:“其实我每日也闲得发慌,就当你陪我一览这山河风光,再去试试这里的火山温泉。” 第50章 来到青莲宗 段微生随凌霄腾空而起,脚下层峦叠嶂的宫阁楼台渐渐变小,凌霄振翅掠过三座悬浮的仙山,其中一座山体赤红如火。 还未靠近,已能望见山巅蒸腾的氤氲白雾,将整座山峰笼罩得如同瑶台仙境。 “瞧见那处琉璃穹顶没有?”凌霄指向山腰一处流光溢彩的建筑,“那是浴殿,泉水引自地心灵脉,对淬炼筋骨最有奇效。” 随着她们缓缓降落,段微生只看到温泉上飘着无数多红色的莲花,带着药香的灵雾,与蒸腾的水汽交织成朦胧的纱幔。 凌霄已经先褪去衣衫,走入了温泉水中,她笑道:“你每日的训练如此辛苦,还不曾见你放松过一刻,别绷这么紧,会损伤道心的。” 段微生也从一角进入了泉水中,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缩在了温泉水里。 一朵红色的莲花朝她飘来,她问道:“凌霄,这红色莲花是什么品种的灵花?” 凌霄慵懒地倚在池畔,指尖轻点那朵红莲:“此乃‘赤焰心莲’,生于地火灵脉之中,是至阳至刚的灵物。” 那莲花仿佛回应她的话语,花瓣上流转着熔岩般的光泽。 凌霄继续道:“它性子烈得很,若是身中寒毒的修士或者是一些本性修行阴毒之法的,触之即伤,不过若能承受住它的灼热,对淬炼灵力大有裨益。” 段微生小心翼翼伸手触碰,果然感受到一股灼人的热意顺着指尖蔓延,却意外地让她连日修炼的疲惫消散了几分。 段微生是火灵根,倒确是与这赤焰心莲契合。 她笑道:“确实神奇,凌霄,我可以带走一朵吗?” 凌霄眨一眨闪亮的金色眼眸:“自然可以,你多带几朵也可以的。”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第二日清晨,段微生便接到传讯,命他们即刻启程返回天炎宗。 李玄戈满面春风地招呼众人:“咱们先行一步回去,你们小两口正好暂别两日,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嘛!何况这新婚典礼转眼就要到了。” 月凝华闻言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娇羞。 狄砺川也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挠了挠后脑。 一行人御剑启程,原本风平浪静。 不料行至半途,月凝华的身形忽然摇晃不定。 李怀素最先察觉异常,急声喝道:“月丫头情况不对!师兄,快停下!” 话音未落,只见月凝华竟已脱离飞剑,如断线的纸鸢般向着云海深处坠去。 李怀素身形一闪,凌空接住了下坠的月凝华。 只见她浑身冰冷刺骨,唇色惨白,面容已透出淡淡的青灰之气。 李玄戈双眉紧锁:“这是怎么回事?从不朽阁出发时她分明还好端端的……且先不说这些,下方正是青莲宗地界,我们且去那里落脚,仔细查探查探凝华这突发的症状究竟是何缘故。” 段微生闻言心头一喜,这当真是意料之外的转机,莫非能借此机会见到妹妹了? 她们姐妹相见竟然如此之快。 月凝华这般情状其实并不令人意外,她体内早已深种寒毒。 这不朽阁虽是至阳至刚之地,修炼的功法也偏重火属性,但正因如此,反而与她体内的阴寒之毒形成了剧烈冲突。 寒毒潜伏时,尚能靠阳气勉强压制,可一旦来到这不朽阁,周身充盈的纯阳灵气不断冲击着她体内微妙的平衡,就像将一块寒冰骤然投入炽热熔炉,反而加速了寒毒的爆发。 如今离了不朽阁的阳刚环境,失去外力压制,这积郁已久的寒毒便如决堤般汹涌反噬了。 一行人御剑而下,缓缓落在青莲宗门前。 但见烟波浩渺之间,整座宗门宛如浮于碧水之上的青玉莲台,汉白玉砌成的阶梯浸在浅水里。 宗门建筑以青黛二色为主,廊柱皆用浸过灵液的湘妃竹打造,整座阁楼便仿佛一朵随风轻摇的青莲。 段微生一想到妹妹就在这里,实在是有些无法压抑内心的喜悦,嘴角虽未扬起,眼里却波光粼粼漾着光。 李玄策微笑着问道:“微生师妹,你的心情怎么这般好?” 段微生连忙收敛心神,故作惊叹道:“师兄,这里实在是太美了,微生从未见过这般清雅绝伦的仙境。” 李玄戈闻言顿时面露愠色:“你师姐身中寒毒,性命垂危,你竟还有心思欣赏风景?” 段微生垂眸不语,心中暗忖:这自然是我为师姐精心准备的大礼,还是借师尊的灵兽之泪下的寒毒呢。 至于为何要选这般手段,段微生眼前浮现出爹娘惨死雪地时的景象。 因果循环,本就该如此。 第51章 那一天好冷 进入青莲宗后,他们一行人穿过云雾缭绕的山门,沿着青石阶疾步而行,很快将气息微弱的月凝华送到了西侧厢房。 李玄戈轻轻将她安置榻上,转身便作出十分关切的样子,眉头紧蹙着问道:“你这寒毒究竟是怎么中的?” 月凝华原本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 在李玄戈再三追问下,她终于忍不住掩面抽泣起来,断断续续地吐露:“是、是在水牢的时候……” “水牢?”李玄戈面露疑惑,“那里虽然阴寒潮湿,但按理说不该让你伤重至此啊。” 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李怀素缓步上前,他伸出二指轻轻点在月凝华腕间,运起独门绝学“灵犀探脉术”。 只见他指尖泛起淡淡青光,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沉声道:“这寒毒已侵入心脉,灵脉多处凝滞,恐怕凝华以后没办法灵活自如地使用灵力了。”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只有月凝华压抑的哭声。 李玄戈眉头越锁越紧,尽管努力维持着关切的神色,语气里却已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耐:“既然如此,当务之急仍是先设法遮掩,让你顺利嫁去不朽阁才是正理。” 月凝华虚弱地撑起身子,连忙附和:“弟子也是这个意思,待到了不朽阁,再慢慢调理也不迟……” “行了!”李玄戈突然打断她,袖袍一甩站起身来,“今日大家都累了,好生休息吧。” 他的目光掠过月凝华苍白的面容,竟像是看着一件失了价值的器物:“凝华你好好休息。” 这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快步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凉风。 剩下两人也随之离开,方才还挤满了人的厢房霎时空荡下来,只剩几缕残阳透过窗棂,照着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最后,竟是只有段微生还留在原地。 她默默上前将滑落的锦被重新掖好,又斟了盏温茶放在月凝华枕边。 月凝华怔怔望着那道仍在微微晃动的门扉,她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坠的泪珠,凝固在泛红的眼眶里。 段微生静静立在榻边,目光掠过她颤抖的肩线。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生出的怜悯,不过是对一个骤然跌落尘泥之人的恻隐,与眼前人是月凝华并无干系。 “师姐,”她声音放得轻缓,“这寒毒究竟是怎么中的?” 月凝华的眸光缓缓转来,那双眸子此刻像蒙了层薄雾。 “水牢里……”她唇瓣微微发抖,“那股寒气钻进骨头缝里,冷得让人发疯。”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冷得让我又想起了那一天。” 她突然咬住下唇,将未尽的话语生生截断。 段微生不由追问道:“师姐,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天?” 月凝华目光投向虚空中浮动的微尘,声音轻缓:“那一天好冷啊,雪下得好大好大。我被一个贱人追杀,腹部受了伤。天地间太冷了,我实在撑不住,最后倒在了路边。” 段微生的身子微微发起抖来——竟然是那一天,那个决定了她们命运的那天。 第52章 因为我太清楚师姐是什么货色了 月凝华微微眯起双眼,眸光渺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风雪之中。 “后来……我浑身冰冷,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倒在路边。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那里时,有一个人将我背了起来。” 是爹。 段微生心头一热,几乎能想象出父亲当时的心情。 无非是见月凝华重伤可怜,便将她带回了那个本不该被卷入的家;无非是想到自己也有两个女儿,于心不忍。 可谁又能料到,这一念之善,竟招来灭顶之灾。 这是段微生第一次,从月凝华的口中听到她眼中的那段过往。 “那是个凡人聚居的地方,他们待我……倒也还算过得去。 可我心中始终不畅快。” “师姐,为何?”段微生低声问。 “因为他们本该对我奉若神明,敬畏有加,而不是像对待一个寻常落难女子那般,随意施舍几分怜悯——那让我觉得失了尊严。” 段微生的呼吸蓦地一窒。 这……算什么理由? 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 难道就因为他们一家人未曾如她所愿,对一个“天之骄女”顶礼膜拜吗? 她终究没能忍住,一声嗤笑逸出唇间。 “哈……哈哈哈哈……说得是,师姐何等身份,那些凡人合该伏跪在地,恭恭敬敬地将师姐奉上神坛才对。” 月凝华面色一沉:“你的笑声让我很不舒服,什么意思?是在嘲讽我吗?那不过是一群寿数不过五十载的蝼蚁罢了。” 段微生的笑容也冷了下来,眼底凝起一层寒霜:“那敢问师姐,如今修行多少岁月了?该不会连凡人那区区五十载春秋都活不到吧?” 她话音落下,四周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月凝华原本倨傲的神情瞬间冻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月凝华指尖微微颤抖,“你怎敢!” 段微生却仿佛没有看见她的失态,继续缓缓说道:“师姐口口声声称凡人为蝼蚁,可曾想过,你我这等修行之人,在真正的天道面前,与那些你瞧不起的凡人,又有什么分别?”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不过是……稍微长寿些的蝼蚁罢了。” 段微生嘴角再度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哦,我倒忘了,师姐身中寒毒已久,究竟能否活得比那蝼蚁更长久……恐怕,还真是个未知之数呢。” “你!”月凝华怒极,扬手便是一掌挟着凌厉劲风袭来。 段微生身形微动,轻飘飘向后一步,恰好避过那含怒一击。 掌风险险擦过,月凝华胸中恶气难平,声音因暴怒而尖利:“你为何事事都要与我作对!宗门上下谁不敬我畏我,你为何就不能像他们一样,安安分分地俯首听命!” 段微生只是淡淡地睨着她失控的模样,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寒:“为什么?因为我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师姐你究竟是个什么货色,我留在这里,就是要亲眼看着——看你如何自作自受,一步步走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凭你,也配看我笑话?”月凝华字字如冰,眼中杀机毕露。 气氛霎时间剑拔弩张,门口却传来一阵刻意加重的轻咳声。 段微生侧目望去——哦?居然是那李墨谦。 李墨谦身姿清瘦挺拔,墨发仅用一支素净白玉簪松松挽起,面容清俊,肤色白皙,一双黑眸温润如玉,此刻正含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她心中冷笑,这仇人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而在李墨谦身后,却静立着一位身着天蓝色流仙裙的少女。 那少女身姿纤巧,肌肤胜雪,一双清澈的杏眼中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安静地站在李墨谦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姿态从容得体。 第53章 姐姐,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找到你 李墨谦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浅笑,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语气温和地劝解:“凝华师姐,小师妹,同门之间,何至于争吵到如此地步?不如各退一步,以和为贵。” 段微生冷眼瞥向他,心中不由冷笑。 这人真是个见风使舵的势利眼,恐怕是早已得知月凝华身中寒毒、修为受损的消息,此刻竟不似以往那般急不可耐地偏帮月凝华,反倒当起和事佬来了。 月凝华果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他态度微妙的变化,怒火更炽,声音冰冷刺骨:“滚!都给我出去!我要静修,谁也不见!” 段微生闻言,反而轻轻一笑,语带关切,字字却如针刺:“师姐这是怎么了?墨谦师兄也是一番好意前来劝和,怎么又触到您的逆鳞了?” 这时,静立于李墨谦身后的蓝衣少女竟掩唇轻笑出声,嗓音清凌凌的,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这位月仙子脾气好生暴躁,让我想起家中曾养过的一只小黑犬,凶起来时,也是这般见人就吠的模样呢。” 月凝华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气得周身灵力一阵波动,指尖直指少女:“你……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 段微生也有些愕然地望向那口出惊人的少女。 却见少女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对着月凝华施施然行了一礼,姿态优雅,挑不出错处,唇边笑意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小女名为锦绣,”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话语却绵里藏针,“听闻月仙子身体不适,特来……关心探望。” 段微生的心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锦绣……这竟然是锦绣! 历经千般磨难、万重山水,她终于在此刻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妹妹。 几乎同时,锦绣也抬眸望向她,那眼神清澈如水,却又深邃得仿佛洞悉一切——她知道了,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是了,锦绣向来那般聪慧机敏,自己这副模样,又如何能瞒得过她? 心头巨石落下,段微生顿时再无心思与月凝华纠缠。她神色淡然地整了整衣袖,语气平静无波:“既然师姐需要静修,我等便不多加打扰了,墨谦师兄,你与师姐自幼相识,又许久未见,正好可以好好叙旧。” 语毕,她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锦绣会心一笑,步履轻盈地跟了上来,天蓝色的裙摆在她身后漾开温柔的弧度。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殿门,将满室凝滞的空气与那对貌合神离的“故人”留在身后。 直到转过回廊,确认四周再无旁人,段微生才猛地停下脚步,回身紧紧抓住锦绣的手腕,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锦绣……真的是你?” 锦绣眼中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 那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姐姐……”锦绣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斤重量。 她伸出微颤的手,想要触碰段微生的脸,却又像怕惊扰了这个梦境般停在半空:“我就知道……一定会找到你的。” 第54章 姐妹重逢 段微生将妹妹紧紧拥在怀中,感受着她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秀秀……”她轻声唤着这个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声音哽咽。 “那日段家遭劫,我回来时只见父母的尸体,也从那群人口中,知道你被抓走了。” 锦绣将脸埋在她肩头,泪水无声滑落:“那天,我想要烧死他们的,我一直在房间里,听他们杀死了爹娘的。”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在心里祈祷,姐姐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回来。” 段微生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冲天血光。 “后来我被魔宗的人带走,”锦绣的声音将段微生从回忆中拉回,“我藏起了所有的恨意,在魔宗周旋求生……因为我发誓要找到你。” 段微生凝视着妹妹眼里的决绝,那个曾经文弱的小妹妹,早已淬炼成另一个人。 “我也一直在寻你。”段微生的手轻轻抚过妹妹的长发。 锦绣抬起泪眼,嘴角却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笑:“我也是,我知道姐姐一定还活着,所以一直找,一直找……” 姐妹二人相视无言,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段微生将妹妹拥得更紧了些。 锦绣忽然仰起脸,泪痕未干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姐姐杀了几个仇人?” 段微生沉默片刻,声音平静:“在东海时,杀了李观山一人。” 锦绣微微一怔,随即了然:“那这个月凝华的寒毒?” “水牢中用灵兽的眼泪给她下的,无色无形,不会有人发现,”段微生的声音依然平静,目光却如寒冰,“这点苦头,还算便宜了她。” 锦绣的指尖微微发颤,两眼闪闪发亮。 她将脸颊重新埋进姐姐的肩窝,声音闷闷传来:“姐姐已经做了这么多,我也要努力了。 段微生轻轻捧起妹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 “这些事,让我来做就好。”段微生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指腹擦过妹妹眼角的泪痕,“秀秀,你的手不必沾血。” 锦绣却摇了摇头:“姐姐,我绝对不要你单打独斗,秀秀永远和你在一起。” 远处,又一声鸟鸣划破天际,段微生的心里好像被小小的、暖融融的火苗烤着一般。 从那日在雪地里,双亲惨死就冻结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微微的松动。 段微生低声说:“秀秀,你一定要小心。” 锦绣轻轻点头:“我会小心的,因为我还要保护姐姐。” 这个孩子,真是…… 段微生起初并未认出锦绣来,当年分别时,她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久别重逢的喜悦染在她眉眼之间,唇边始终带着盈盈笑意,月凝华在一旁看着,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盛了。 青莲宗的李墨谦请来了本宗的医师为月凝华诊察。那医师凝神探脉许久,眉间渐蹙,终是疑惑开口:“月道友,你近日是否曾踏入什么极寒蕴毒之地?” 李玄戈静立一侧,月凝华抬眼望了望他,眼中含委屈,低声道:“是……水牢。” 李玄戈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门中水牢虽寒,却绝不至于伤人到如此地步。每日都有犯过弟子被罚入内受刑,也未曾见谁落下这般寒毒。” 月凝华眼眶更红了,默默垂下头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颤:“是弟子修为浅薄……” 李玄戈神色依旧冷淡,缓缓说道:“水牢之中,亦不乏有弟子借寒气砥砺修为、反得突破,为何独独是你,受寒毒侵体至此?” 段微生静立一旁,目光落在师尊李玄戈身上,心中不由暗叹:好一个聪明人,三言两语之间,便将所有过错推得干干净净,尽数归到了月凝华自己身上。 青莲宗那位医师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此等寒毒,老夫行医数百载也未曾见过。寻常寒毒皆由外侵入,只要调理得法,不难根除。可月道友体内这股寒意,却仿佛是从内里透出来的。” 这其中的缘由,自然是因为灵兽之毒与寻常修士提炼的毒物大不相同。 世间灵兽中有一类身怀特异禀赋,它们的眼泪、血液,乃至一片鳞甲,皆可化为世间最烈的毒药。 曾有古籍记载,灵兽与人族本是一脉同源,正因如此,它们的毒素一旦侵入人体,便如春水融冰,悄无声息,造成的损伤也更为深重。 最终,医师只开了几味温养调理的方子,便摇着头离去。 李玄戈此时冷声开口:“凝华,你既身子如此虚弱,便好生静养,待婚期到来。此事,绝不可外传。” 他这句话,正好点中了要害。 李玄戈所代表的天炎宗,需要的便是与不朽阁结盟,而联姻无疑是最稳妥的方式。 月家在天炎宗内,也算得上是实力不俗的旁系。 可若月凝华身中奇毒、修为尽失的消息传了出去,即便狄砺川本人愿意履行婚约,狄家又岂会接受一个修为全无的废人作为未来主母? 只见月凝华面色也是一片惨白,喉头苦涩地滚动了一下,似将满腔惶然尽数咽下。 段微生默然离去,接连两日都未去寻秀秀。 她心知此时形势微妙,生怕自己举动太过惹眼,反倒为秀秀招来祸端。 秀秀在这青莲宗内的身份颇为特殊。 听闻早年她在山门外偶遇一位中毒的青莲宗女修,竟是宗门嫡系弟子。 危急之时,秀秀以独门药方为其解毒,那方子唯有她一人知晓调配之法。 那女修感念其恩,遂将她留在宗内,奉为上宾。 至此,段微生方知秀秀原是药修。 秀秀故作姿态,执意要为月凝华诊治。 起初月凝华百般推拒,她总觉得这锦绣与段微生气息相近,叫人莫名不安。 奈何秀秀再三恳切相邀,月凝华终是松了口。 却见秀秀凝神诊脉片刻,便连连摇头,声声叹息中尽是惋惜:“月道友,此症古怪,纵使我竭尽所能,也……回天乏术啊。” 月凝华的表情看起来要彻底碎掉了。 在这里休息了几日,主要是让月凝华恢复身体,很快,段微生他们一行人就又要回到天炎宗了。 第55章 大婚将近 段微生与秀秀悄然作别,见她眉间仍凝着一缕忧色,秀秀唇边却绽开一抹狡黠灵动的笑意,轻声道:“姐姐且放宽心,青莲宗那位苏雪蕊在外遭人暗算,如今宗门医师皆束手无策——可我有法子,这些年来我遍阅医经蛊典,肚子里装的可不只是寻常药理。” 望着妹妹莹亮的眼眸,段微生心中既欣慰又怅然。 她这个做姐姐的,总免不了像娘亲般絮絮叮咛,明知秀秀机敏过人,却仍放不下牵挂。 “既要出手,务必谨慎,李墨谦那边……且留给我来应对。”她轻抚秀秀的肩头。 秀秀那纸命薄的批言始终沉甸甸压在她心间。 秀秀却俏皮地眨眨眼:“可惜姐姐嘱咐晚啦,我已布下几着暗棋,不过你放心,我当初既能从魔宗重重围困中全身而退,眼下这般场面自然游刃有余。” “也罢……”段微生终是松了口,将妹妹揽入怀中。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她一字一句凝成叹息:“好秀秀,定要珍重自身,这世间万千劫难姐姐都承受得住,唯独见不得你受半分委屈。” 泪光在秀秀眼中盈盈流转,她将脸颊埋进姐姐肩头:“我在青莲宗颇受礼遇,与苏雪蕊更是投缘,此处正是修炼福地……倒是姐姐,”她忽然凑近耳畔,“你那天炎宗暗潮汹涌,那位师尊长袖善舞、智谋超群,绝非易与之辈。” 天炎宗依旧如故,山门巍峨,云雾缭绕,与往日并无二致。 短短一段山径,月凝华却已支撑不住,才回到宗门,便被匆匆赶来的月家人接去休养。 段微生远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忖:她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一切的因果,皆源于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段微生没有急着回住处,而是先绕去了灵兽园。 园中灵兽许久未见她,纷纷亲昵地凑上前来,蹭着她的衣角,发出呜呜的低鸣,似是在诉说别后的思念。 之后,她又去见了蘅芜。 蘅芜一见她,二话不说便拉着她练剑。 一连数日,剑气纵横,寒光凛冽,段微生被她逼着苦修,几乎不曾停歇。 如此过了十几日,狄砺川与月凝华的大婚之事便迅速定了下来。 天炎宗上下皆收到了喜柬,段微生也在受邀之列,因她曾助狄砺川看护灵兽潇潇。 在月凝华的执意要求下,狄砺川终究还是妥协了,将大婚之地定在了天炎宗。 这一日,天炎宗内红绸高挂,喜气盈门,琼浆玉液香气四溢,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 吉时定于辰正三刻,取“旭日东升,龙腾凤舞”之吉兆。 典礼主场地设在天炎峰顶的凌云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平台早已被精心洒扫,自山门至凌云殿,一路以红绸为饰,火红的花瓣终日不谢,如霞似锦,绚烂夺目。 月凝华的居所内,众师姐妹与月家几位交好的女修齐聚一堂,段微生亦安静地立于人群之中。 妆台前,月凝华面色苍白如雪,即便敷上了灵香粉底,依旧掩不住那份近乎透明的虚弱。 侍女又为她轻轻晕开少许桃花胭脂,再点上朱色口脂,面颊上方才勉强透出几分鲜润气色,宛若冰天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抹红梅。 这时,一位师姐伸手,想为她整理鬓角,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肌肤,不由轻声惊呼:“凝华,你的肌肤怎会如此冰凉?竟似玉石一般……” 这位师姐性情温厚,此话本是出于关怀,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语。 然而,此言却恰恰刺中了月凝华心底最深的隐忧。 婚期愈近,她心中便愈是焦灼难安,日夜悬心,唯恐自己寒毒深种、灵力尽失的秘密,会在这大喜之日来临前,不慎泄露于人前。 “够了!” 月凝华猛地挥开师姐的手,霍然起身。 动作之大,带倒了身旁妆台上的一盒灵珠粉,细腻的粉末顿时泼洒开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怒嚷道:“我不过是体质偏寒,练功所致!你们一个个的,为何总要盯着我不放?”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划破了室内原本温馨喜庆的氛围。 那双美眸中燃着灼人的怒火,更深处却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惶。 “整日里问这问那,是盼着我出什么岔子吗!”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师姐妹们全都噤若寒蝉,面面相觑,无人敢在此刻接话。 那位被挥开的师姐更是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错愕。 月凝华环视着四周惊愕的面孔,她知道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可灵力日渐滞涩带来的无力感,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外,声音颤抖: “出去……都给我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师姐妹们面面相觑,终究无人敢在这时违逆她的意思,只得默默退出房间。 珠帘晃动间,室内转眼只剩下段微生一人静立原地。 月凝华自镜中瞥见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心头火起,抓起妆台上的胭脂盒就朝段微生掷去:“滚!你要留在这里看我笑话是吗?” 段微生侧身轻巧避开,那精致的瓷盒在她身后墙上绽开一团凄艳的绯红。 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迈了两步,目光平静地迎上月凝华镜中那双盈满怒意的眼睛。 “笑话?”段微生语气平淡,“师姐言重了,微生岂敢,今日是师姐与狄师兄的大喜之日,还望师姐莫要多思多虑,平心静气最为要紧。” 月凝华双眸泛红,血丝隐现,厉声道:“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段微生神色未变,依旧静立原地,只淡淡道:“微生自然不敢指教师姐,只是师姐或许未曾察觉,每每心绪剧烈起伏之后,您的气色总会肉眼可见地差上几分,微生实在是忧心师姐的身体。” 月凝华微微一愣,这几日她也发现了,只是经常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即便努力压制,内心的恐惧和焦虑还是时刻冲击着她的心。 她总觉得会失去唾手可得的幸福,总觉得会差一点点…… 第56章 喜色凝眸骤 月凝华自凝月阁启程,乘着一驾由通体雪白、蹄踏祥云的白马灵兽所牵引的凤辇,绕主峰缓缓环行三周,方才落向凌云殿前。 段微生亦在送亲的师姐妹队列之中,紧随凤辇之后,衣袂轻扬,神情静默。 狄砺川早已候在凌云殿外,仰首望向天际,眉间虽凝着一丝焦灼,却掩不住满身喜气。 段微生垂眸下望,只见凌云殿前仪仗齐整,仙门婚典的气派果然不凡。 月家众人皆佩有深浅不一的红色饰物,狄砺川则身着一袭锦绣华袍,整个人如沐春风,笑意盈盈。 这是段微生初次见识修仙之人的婚礼,确与凡俗大不相同。 她不由得想起那个落雪的山村,想起爹娘的头颅悬于门楣之上,想起那雪地上溅开的血迹,也如这般,似红瓣零落。 凤辇翩然落地,月凝华自轿中步出。 她身披一袭上品赤色婚服,轻纱覆面,腰悬金玉环佩,步履间流光溢彩。 一位中年修士缓步上前,月凝华便将手轻轻搭在他腕间。 此人正是月陆双,月凝华之父,亦是天炎宗中有一定地位的人物。 月烟雪则轻盈随行于月凝华身后,她容颜清丽,笑意温软,如初绽之莲。 霎时间仙乐齐鸣,祥音缭绕。 月凝华一步步走向狄砺川,而他亦含笑相望,眼中温柔如春水初生。 月凝华这一生,本可以走得安稳幸福。 虽说她最初心许的李知白并无此意,可不朽阁的狄砺川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可靠之人。 段微生默默思忖,这一切的因果走向,其实只在月凝华一念之间。 可偏偏就是那一念,令她铸下大错。 她以为随手碾死几个不曾仰视她的凡人,不过是出一口心头气,却从未料到,昔日种下的因,会在今朝结出这般果。 此时,段微生已回到众弟子之间,静立于蘅芜身侧。 蘅芜含笑侧首,轻声道:“小师妹,这宗门大婚可真热闹,你头一回见识,感觉如何?” 段微生浅浅一笑:“师姐,这倒不是第一回了,入门之前,我也曾参加过,大致流程是知晓的。” 蘅芜面露诧异:“在何处?” 段微生坦然道:“昔日做散修时,四处游历,也曾骗过几顿喜酒喝。” 蘅芜闻言眯眼一笑:“就喜欢小师妹这般豁达直白的性子。” 她随即压低声音,感慨道:“真未想到,凝华师妹最终竟是与不朽阁的狄砺川结为道侣,不过世间缘分,当真难以预料。” 段微生轻声应和:“师姐说的是,世间之事,本就无常。” 蘅芜将声音压得更低:“凝华的身子……如今可还安好?” 段微生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一旁静立的李观山此时朝段微生笑道:“小师妹,许久不见,听闻你前段时日的经历,真可谓是一段奇遇。” 段微生微微一怔:“师兄是从何处听来的?” “怀素师叔说的啊,他说你智斗魔宗长老,有勇有谋,令人钦佩。” 天……这个人,真是的! “别听他瞎说,怀素师叔老不正经了。” 李观山笑道:“师妹啊,但是你真的能驾驭那魔宗长老都驾驭不了的血犼吗?” 段微生轻声道:“不是驾驭,只是照料引导血犼。” 蘅芜笑道:“快来,新人牵手啦!” 狄砺川握住月凝华的手时,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她的指尖冰冷得不似活人,寒意直透心脉。 他稳了稳心神,引着月凝华转向殿外。 司仪朗声宣唱:“一拜天地乾坤,感天道见证,缔结仙缘,愿道途之上,得天地护佑,气运加身!” 二人齐齐躬身,朝殿外苍天俯首一拜。 礼成起身,他们转向端坐殿前的四位高堂。 狄砺川的父母身着暗红长袍,庄重威严;月凝华的父母则穿月色锦袍,衣袂间以红线绣着繁复花枝,清雅中见喜庆。 四位长辈身前,并立着天炎宗和峰主李玄戈与不朽阁阁主,一派仙风道骨,熠熠生辉。 他们手中各持贺礼,静候新人上前。 “二拜高堂师门,谢师尊教化,父母恩深。愿道心永固,不负宗门栽培,光耀门楣!” 司仪声落,李玄戈朗笑一声,广袖轻挥,一道清灵流光闪过,空中浮现一柄通体剔透的玉如意。 “此乃‘静心如意’,愿你二人道心澄明,诸邪不侵。” 月凝华与狄砺川齐身下拜,同声道:“谢师尊厚赐!” 一旁司礼弟子快步上前,恭敬接过那悬浮的玉如意,微微躬身,将礼物稳妥置于玉盘之上,退至一旁代为保管。 随后,二人行至双方父母面前。四位长辈皆是满面含笑,相继赠出千年并蒂莲、双剑对佩、子母同心锁等寓意深长的贺礼。 仪式稳步进行,殿内灵气氤氲,一派和乐融融。 直到月凝华缓步走到狄砺川的母亲面前,狄母含笑打开手中锦盒,一只可爱的红色幼兽探出脑袋,水汪汪的眼睛正好奇地张望着四周。 月凝华的身形却在这时肉眼可见地晃动了一下。 “今赐你二人赤霄麒麟幼崽一只。”狄母温声宣道。 “此兽虽年幼,却身负祥瑞,能聚灵辟邪,愿它陪伴左右,见证你们道途中的朝朝暮暮。他日尔等证得大道,此兽亦随之成长,恰如你二人之情谊!” 那赤霄麒麟乃至热至阳之灵兽,通体覆盖赤红如血的鳞甲,宛如一团行走的火焰,周身散发着温暖纯净的灵气。 狄砺川眼中泛起惊喜,笑问道:“母亲,这般高阶灵兽,是从何处寻得的?” 狄母慈爱地答道:“也是机缘巧合,你父亲前去采摘千年并蒂莲时,在山谷中偶遇它,这小麒麟竟毫不怕生,主动亲近,实属天赐良缘!” 狄砺川感动道:“母亲与父亲为孩儿的婚事费心了!今后我与凝华定当同心协力,开枝散叶……好了,凝华,快接下吧。” 月凝华的手指微微颤抖,迟疑地抬起。 她体内寒毒已深,唯恐自己一旦接触这至阳之物,会当场承受不住那炽烈灵气。 ? ?入V啦,谢谢大家支撑! ? 复仇搞事业走起! 第57章 寒意凝霜雪 所有的目光都如被无形丝线牵引,齐齐汇聚在月凝华身上。 狄母眼中原本温和的笑意,也渐渐被一层薄雾般的不满所取代。 知晓内情的李玄戈面色僵硬,即便他素来长袖善舞,此刻也束手无策。 这麒麟贺礼是专为新娘而备,他断无立场代她接过。 段微生隐在诸位师兄师姐之间,默然静观,始终未发一言。 “怎么了,凝华?”狄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是不喜欢这份礼么?” 月凝华急忙解释:“母亲误会了,并非不喜欢,是这礼物太过贵重,儿媳受之有愧。” 狄母脸上这才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月凝华推辞不得,终是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只火焰缭绕的小麒麟。 就在她接过麒麟,欲要转身交予身旁司仪弟子的刹那,异变陡生! 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纤白的手掌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寒霜。 狄家众人见到此景,面上皆浮现出惊疑之色。 这小麒麟周身燃烧的纯阳之火,本是温养经脉的灵物,断不会伤及人身。 然而此刻,月凝华却因体质过于虚寒,反被这纯阳之力所伤。 在她将小麒麟如烫手炭火般掷出的瞬间,口中呼出的寒气竟让红色盖头结上了一层白霜。 “凝华,你这是怎么了?”狄砺川惊疑不定地问道。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月凝华。 即便已脱手那纯阳麒麟,她依旧战栗不止,大红的婚服上层层冰霜蔓延,宛如一株在凛冬中颤抖的赤色珊瑚。 蘅芜在段微生身侧低语,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小师妹,这世情当真难测。狄夫人怎会偏偏赠予凝华师妹这般纯阳之物,她的身子如何承受得住。” 段微生眸光微敛,轻轻颔首:“确实可惜。” 一旁的李观山也压低声音道:“你们看,师姐的模样像是要支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月凝华身形一晃,竟直直向后倒去。 狄砺川眼疾手快,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新娘揽入怀中,语气焦灼:“这是怎么了?医修何在!” 早已候在一旁的医师匆忙上前。 他先前便为月凝华诊治过,对其状况心知肚明。 与李玄戈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医师俯身略作查验,沉声道:“新人乃是体内寒气过盛,好生调养便可无碍。” 狄砺川闻言立即道:“待凝华随我回到不朽阁,定要用最上等的灵药悉心调理,再辅以温泉滋养。” 然而狄夫人眼中却掠过一丝疑云。 她朝身旁一位女子微微示意,那女子当即上前。 月凝华尚未来得及闪避,便被对方不由分说地扣住了手腕。 不过瞬息之间,青衣女子脸色骤变,凑近狄夫人耳畔低语数句。 狄夫人的面容顿时冷若寒霜,周身气息都凝滞了几分。 月凝华脆弱地蜷在狄砺川怀中,宛若枝头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玉兰,苍白得令人心惊。 师姐啊,你昔日总嗤笑凡人命如草芥,不知如今灵脉尽锁、仙缘断绝,再无法对凡人生杀予夺时,心中又是何等滋味? “砺川……砺川……”月凝华轻声唤着,嗓音里浸满了哀戚与无助。 狄砺川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 在不朽阁时他便知月凝华体带寒症,却从未料到会严重至此。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母亲,典礼还请继续。” 这般拳拳爱护之心,当真令人动容。 然而狄夫人却冷笑一声,寸步不让:“她周身灵脉已然凝滞,再感应不到半分灵气波动,李峰主,这究竟是何缘故?” 她并未直接质问月凝华,而是将话锋转向了李玄戈。 李玄戈故作讶异:“这几日筹备婚仪确实劳累,凝华的身子尚需仔细调养。” 狄夫人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可不朽阁未来的当家主母,断不能是个——凡俗之躯!” “凡俗之躯”四字如惊雷炸响,满座宾客顿时哗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月凝华垂首不语,肩头微微颤动,低低的啜泣声更显凄楚。 狄砺川闻言亦是面色骤变,唇色尽褪。 “母亲……您、您此言当真?!” 狄夫人面覆寒霜:“此等大事,岂容儿戏?” 狄砺川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望向怀中之人,声音发颤:“凝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月凝华依旧默然垂首,覆着薄霜的指尖不住轻颤,宛若秋叶凋零。 蘅芜凑近段微生耳畔,声线压抑却难掩惊惶:“天啊……原以为只是寒毒侵体,怎料竟已沦为凡胎!凝华师妹今后莫非再与仙途无缘了?” 段微生眸光清冷,淡淡道:“看来如此,终究是造化弄人。” 李观山亦是一脸骇然:“可这究竟从何说起?她不过被关入水牢数日,师娘分明只是小惩大诫啊!” 段微生沉吟道:“按理不该至此,当时我远赴东海,宗门内可还发生过什么?” 李观山连连摇头:“并无异状,此事当真蹊跷。” 人族修士素来轻视灵兽,在许多人眼中,它们不过是华丽的坐骑,或是行走的宝库。 然而灵兽的力量,却可以强大到令人心悸的程度。 有时,甚至只需要它们的一滴眼泪。 狄砺川急急追问:“眼下虽是如此,但若悉心调理,是否还有转圜之机?” 狄夫人身侧的女修冷声答道:“并非灵气暂被封冻,而是彻底消散,灵脉已完全闭塞,此身再与仙途无缘。” 狄砺川的身形骤然僵住,看向月凝华的目光也不复方才的温柔。 他终究是在意的。 段微生游历四方时,曾见过不少修士与凡人相恋,却始终不愿迎嫁娶,正是因着这“仙凡有别”四个字。 月凝华轻轻拉住狄砺川的衣袖,泪眼婆娑地哀求:“别放弃我……求你……” 狄砺川犹豫了,月凝华看得出来。 狄阁主此时冷哼一声,声如寒冰:“本座只问一句——天炎宗与流云峰,究竟是否早已知情?竟将一个灵脉尽废之人,塞给我不朽阁为媳!” 霎时间,空气都要凝结起冰霜了。 ? ?一天2更 第58章 婚仪风波起 身为一方宗主,狄镇山并不在意小儿女的情愫,更不关心月凝华是否失去灵力。他真正在意的,是天炎宗是否存心隐瞒。 李玄戈立即上前含笑拱手:“狄宗主此言差矣,这世间天材地宝数不胜数,谁敢断言灵脉就此再无转机?” 狄镇山冷哼一声:“照你这意思,天炎宗对此全然不知情?” 李玄戈面露诧异:“狄兄何出此言?我流云峰岂会明知有问题仍行此不义之事?况且凝华不过是暂时体虚,待调养得当,定能恢复如初。” 狄镇山眸中怒火灼灼:“天炎宗是否存心欺瞒,将我不朽阁当作痴愚之辈,尚未可知。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说罢,狄镇山怒袖一拂便要离去。不朽阁这群体修向来心直口快,从不掩饰喜怒。 “狄阁主且慢!” 一道威仪十足的声音骤然响起,正是天炎宗宗主李擎天。 天炎宗门庭浩大,宗主虽非宗门最强修士,却是统御全局之人,内外事务、宗门往来皆需经他定夺。 “狄阁主就此离去,将我天炎宗置于何地?”李擎天缓步逼近。 狄镇山转身,眼中怒火未减分毫。 李擎天面色沉静,语气却不容置疑:“两宗联姻岂是儿戏?我天炎宗既为仙门正统,自会竭力医治月凝华。即便退一万步——难道两宗百年之谊,就要因这般小事付诸东流?还望狄宗主三思。” 李擎天话音方落,整个大殿的气氛陡然凝滞,两位宗主相对而立。 狄镇山怒极反笑:“好一个天炎宗!我儿娶的不是一个废人,而是整个不朽阁的颜面!” 李擎天神色不变,向前缓步走近,声音沉稳如初:“狄兄此言,却是将事情想左了。” 他袖袍微动,一枚流转着七彩霞光的玉简浮现掌中,“此乃我宗至宝九转还灵诀,乃祖师亲传,若狄兄允准,今日便可让凝华修习此诀,以仙门秘法重塑灵脉。” 他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月凝华,复又看向狄镇山:“届时,今日之困,反倒成了两个孩子的一场造化。” 狄镇山凝视着眼前霞光流转的玉简,眼中怒意渐消,殿内凝滞的气氛,也随之稍稍缓和。 见狄镇山神色稍缓,李擎天语气转深:“天炎宗与不朽阁相交千年,同气连枝。今日若因这般误会伤了和气,岂非让修真界同道笑话?” “既然李宗主有此诚意,”狄镇山声音依然低沉,却已不见方才的剑拔弩张,“那便依你所言。” “不过——”他目光如电,直射李擎天,“若三年之内,月凝华未能重塑灵根,届时她将不再是我不朽阁的人,休怪狄某按宗门规矩办事。” 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狄夫人缓步上前:“不朽阁与天炎宗百年交好,岂能因这般变故而生隙?不如就此各退一步,既全了两宗情谊,也给了孩子们一个机缘。” 婚仪虽得以继续,但经历方才那番变故,场中气氛早已不复先前的喜庆热闹,最终在一片微妙的沉寂中草草收场。 对月凝华而言,这一日可谓是从未有过的难堪。 无数道目光如影随形地追随着她,那些视线里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若有若无的揶揄,几乎要将她穿透。 她再清楚不过,这修仙界向来现实——评判一个人的,无非是修为境界与家世背景,从前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如今,她不仅灵脉滞涩、灵根黯淡,就连金丹也正一日日失去光华。宗 主虽当众许诺她仍有重修之机,月凝华心中却一片茫然。 那种感觉,就仿佛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厚墙隔绝在了修仙大道之外,任凭如何挣扎都难以突破。 典礼终了,月凝华已是心力交瘁,是被狄砺川一路抱着回到偏殿休憩的。 李玄戈以及虞夫人、她的双亲以及几位同门静默地跟随在后。 狄砺川俯身靠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凝华,你当真不知自己的身体已到了这般地步?” 月凝华喉间一哽,泪盈于睫:“连你也要来质问我么?” 狄砺川唇线紧抿,终是未再言语,只沉默地将她送入内室安顿。 李玄戈面覆寒霜,立于殿中沉声质问虞夫人:“那水牢之中,究竟是何情形?” 他语气森冷,虞夫人却毫无惧色,下颌微扬:“同期被关入水牢的弟子皆安然无恙,我随时可唤他们前来对质——” 她眸光倏地转向月夫人,语带锋芒:“倒是你女儿的身子为何会衰败至此?你这做母亲的,难道不清楚么?” 这话中兴师问罪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月夫人双眼始终红肿:“这孩子先前虽提过寒毒发作,我也为她求来些仙药调理,可万万没想到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李玄戈追问:“症状是何时开始加重的?” 月夫人声音发颤:“自水牢出来之后,她便闭门不出多日……” 虞夫人霎时柳眉倒竖:“你这话的意思,莫非是我在水牢中下了毒手?” 月陆双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声音清冷:“内子绝非此意,虞夫人也不必如此咄咄相逼,况且——”他语气微顿,目光如炬,“我相信以虞夫人的为人,断不会行此卑劣之事。” 他神色肃然,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查明究竟是何人对凝华下此毒手,这宗门之内,可还藏着其他仇家?” 他们自然查不出什么,那眼泪已经彻底挥发了。 段微生听着殿内愈发激烈的争执,倦意渐渐涌上心头,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趁众人不备,她悄然退出大殿。 连日来的纷扰令她神思倦怠,此刻只想回到自己的居所好好睡上一觉。 祸斗一定也在惦念着她,这些日子忙乱,已经许久未曾好好陪伴自己的灵兽了,想到此处,她心中便涌起几分愧疚。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响起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段微生走出不远,回头望去,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李玄策。 怎么会是他? 第59章 仙阙暗流生 段微生眉梢微挑:“玄策师兄,这似乎不是你去往主殿的路。” 李玄策唇角含笑:“不过是见师妹独行,想起入门至今还未曾与你好好相识,总觉得有些失礼。” “难得师兄挂心,既然已经见过,我便先回居所歇息了。”段微生眸光微转,“莫非师兄还要相随?” 李玄策神色未变,却避而不答:“不知师妹原是何处人士?听闻……入道前曾是凡人?” 段微生立即察觉到对方话中的试探之意。 这位师兄心思缜密,果然不好应付。 “修行之人,谁不是从凡人起步?”她语气平静,“我实在倦了,恕不奉陪。” 面对这般敏锐之人,言多必失。 她转身欲走,却听李玄策在身后道:“师妹对御兽之道颇有造诣,寻常弟子皆需经师门指点方能入门,师妹却似无师自通,实在令人佩服。” 段微生脚步微滞,冷声道:“承蒙师兄谬赞,这御兽天赋,或许就如师兄的血脉传承一般,都是与生俱来的。” “呵……”一声低笑自身后传来,李玄策的嗓音里浸着若有似无的讽意,“师妹当真是伶牙俐齿,有趣。” 段微生匆匆离去,心头却萦绕着几分疑虑——李玄策为何突然提及御兽之事?莫非已在暗中怀疑她的来历? 她当即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而去。 终于回到那座僻静小院。 这些时日流云峰弟子皆在主峰为婚事奔波,婚期又定得仓促,她已许久未曾归来。 尚未推开院门,便听得祸斗沉稳的鼾声传来。 段微生只觉心间一暖,连日来的紧绷顿时消散几分。 当年在烛龙座下修行时,她常宿于山洞,与野人无异。 最初相伴的,便是这只祸斗。 祸斗周身暖意融融,漆黑的毛发如同最坚韧的护甲,为她抵御寒夜。 后来她又结识了烬鸦与其他灵兽伙伴,虽修行清苦,却也别有一番意趣。 段微生欢喜地扑向祸斗,声音里满是久别重逢的雀跃:“祸斗,我回来啦……” 此刻的祸斗仍保持着玄狼形态,正慵懒地卧在草丛中酣睡。 一身毛发乌黑润泽,宛如夜空中最柔软的云絮,在风中轻轻起伏。 小院里那棵古老的仙榕树亭亭如盖,浅粉色的榕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祸斗漆黑的毛发上点缀出星星点点的柔光。 段微生笑着扑进那片柔软的黑云里,脸颊轻轻蹭着祸斗温暖的颈毛。 祸斗从睡梦中惊醒,金色的眼眸瞬间亮起:“微生,你终于回来了!” 段微生将脸深深埋进它颈间温热的毛发里,声音带着疲惫:“真的好累……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这般周旋。人心太过复杂,我只想安安静静地修行,和你们在一起。” 祸斗眼中流光微转,放轻了声音:“等你完成这些尘缘琐事,我们就回烛龙那里。” 段微生长长叹息:“谈何容易,若要守护并唤醒神兽,我必须先足够强大,得寻一位真正的师尊,潜心修行一段时日才行……想做的事太多,所以才觉得好累、好累……” 她只觉得自己太弱,恨不得瞬息间就能成长起来。 话音渐渐低弱,她终于沉入安稳的梦乡,许久未曾睡得这般踏实。 数日后,传闻月凝华即将随狄砺川启程返回不朽阁。 众人前去送行,这也是段微生再度见到这位师姐——她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即便裹着厚厚的雪狐裘,呵出的气息依然凝成白雾。 “师姐为何独独唤我前来?”段微生环顾四周,见其他同门都候在门外,唯有自己被请进内室。 月凝华齿关打颤,声音微弱:“你……你可知道,有什么灵兽能解我体内的寒毒?” 段微生神色平静:“师姐说笑了,我怎会知晓这些。” 月凝华青白的嘴唇哆嗦着:“我昨夜忽然想起血犼……那些魔修中毒后的情形与我颇有相似,血犼是否……能救我?” 段微生几乎要笑出声来。她正色道:“那魔修中毒,尚有余地可救,但师姐这般状况,分明都是沦为凡人了,世间哪有灵兽能有这般逆天改命之能?” 月凝华眼眶泛红:“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是你因厌恶我,故意不说?” 段微生唇角微扬:“师姐往日总说凡人如蝼蚁,仙凡殊途,可如今你自己也变得与凡人无异,甚至还不如个健康的寻常女子。” 月凝华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你为何总要针对我?为何偏要说这般伤人的话!” 段微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她神色淡然,微微垂首:“师姐言重了,微生岂敢妄言,方才不过是随口胡诌罢了,在此预祝师姐早日康复。” 月凝华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案上一块灵玉就向她掷去。 段微生随手一抬,轻而易举地将那玉佩接在掌中。 “师姐还是省些力气为好,”她指尖轻转着温润的玉佩,语气平和,“如今你这般气力,与婴孩无异,倒不如多思量日后在不朽阁该如何自处——毕竟那里可不像在天炎宗,能任你随意打骂同门了。” 月凝华气得浑身发颤,猛地扶住椅背剧烈咳嗽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你怎不去死!为何中毒的不是你!”她眼中翻涌着蚀骨的怨毒,声音嘶哑帛。 段微生从容一礼,唇边凝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这般福缘,微生实在无福消受,愿师姐珍重余生……毕竟,谁也不愿下次听闻师姐消息时,竟是死讯。” 月凝华猛地将案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惊动了门外众人。 月凝华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段微生,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师妹最好仔细提防着,若我当真逃不过这寒毒殒命的结局,临行前定要寻个垫背的!” 段微生闻言却绽开一抹清浅笑意:“师姐待微生当真情深义重,既然如此,微生更该勤修不辍才是。” 她眸光流转,语气温软却字字清晰:“待师姐启程前往不朽阁后,流云峰想必会清静许多,这般难得的安宁时日,微生自当潜心修行,不负师姐厚望。” 月凝华阴狠一笑:“你给我等着——我,死也要拉着你!” 第60章 因果淬霜刃 段微生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嘲弄:“师姐,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因果之中,不单是你的所作所为,也包括你口中吐露的每一句话。师姐今日沦落至此,难道就从未反思过自己半分?” 月凝华面若寒霜,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怨毒:“全是虞若漓那个贱人害我!她自己的儿子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她却因大师兄手指受了点伤,便将一切怪罪到我头上!要我说她就是嫉妒我年轻貌美!” 段微生一时语塞,月凝华这思路,实在叫人难以揣测。 这事确实与李知白受伤有关,却也不尽然。 在段微生看来,虞夫人之所以将月凝华打入水牢,从她最初设计布局时便已注定——只因虞夫人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她的儿子。 她重罚月凝华,不过是在杀鸡儆猴。 李知白天资卓绝,走的又是无情大道,这在虞夫人眼中,比什么都重要。 如今这般作为,无非是想震慑宗门中其他女弟子,莫要纠缠李知白,误他修行。 段微生不再多言,只淡淡瞥她一眼:“既然如此,微生便祝师姐好自为之。” 说罢,她拂袖转身,径自离去。 师姐,你向来最瞧不起凡人。 如今,我倒真想让你亲自尝尝……一步步沦为凡人的滋味。 让你也体会一番其他修士投来的鄙夷目光,就像你从前对待旁人那般。 感受着灵力从体内流逝,先沦为凡人,再日渐虚弱,最终在这彻骨寒意中耗尽最后一丝生机。 你合该有这样的结局。 毕竟当年我的爹娘,便是这样在严寒中死去的。 眼见月凝华与狄砺川一同离去,段微生收回视线。 如今的仇人名单上,还剩下李玄策、李惊羽与月烟雪。 至于李墨谦那边,秀秀既说动了手,那便不必她再费心了。 月凝华落得这般下场,压在她心头的重担总算卸去大半。 余下这三人中,李惊羽是筑基后期修为,月烟雪已至金丹前期,而李玄策更是金丹中期——听闻他突破在即,与李知白同为这一代弟子中的翘楚。 李玄策无疑是最难对付的那个。 更让段微生心生警惕的是,此人似乎对她有所怀疑。 这就颇为蹊跷了。 段微生自认与李玄策往来不多,即便是之前的玉螭之乱、东海风波,他不在宗门里,也并未亲身参与其中。 李玄策甚至不是李玄戈的弟子,他的师尊也是自己的父亲李擎天。 既然有李玄策在暗中留意,段微生心知自己近来的行动须得加倍谨慎。 她隐隐有种直觉——这个李玄策不仅修为高深,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危险。 相比之下,李惊羽倒是容易看透得多。 段微生此前曾暗中查访,得知李惊羽是其父从凡间带回的孩子,说白了,就是个身世不明的私生子,生母多半是凡俗女子。 可当真被接回宗门后,他父亲却又嫌他丢人现眼,对他不闻不问。 这般身世,自然令李惊羽在门中地位尴尬,也养成了他察言观色、依附强者的性子。 细想起来,倒也有几分可怜。 至于月烟雪,虽同出月家,却远不及月夫人那般显赫。 因而她一向沉静少言,待人接物格外谨慎乖顺,面上总是一派平静,教人瞧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既然有李玄策在暗中留意,段微生决定近日需得谨慎行事,转而将更多心力投入修炼与照料灵兽之中。 说来,这才是她真正心之所向。 尤其与灵兽相处之时,总能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难得的安宁。 这日她才踏入灵兽园,灵鹿与冰凰便嗅到了她的气息,纷纷朝她聚拢过来。 天炎宗的灵兽园中收容的,多是门中修士自四方捕获的灵兽,等阶不一,各有灵性。 然而要让灵兽认主,却非易事。 这些生灵骨子里皆自认与人同等,不肯轻易屈从。 冰凰轻振羽翼,翩然落上她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灵鹿也踱步近前,口中衔着一枚红艳的灵果,语带几分骄傲:“你看,我近日修为大有进益,连最高处的果子都能自己摘到了。” 段微生微微一笑,指尖轻抚过灵鹿光洁的皮毛,又偏首与冰凰轻轻相抵。 她低声轻叹:“我也……很是想念你们。” 比起与人相处时日日夜费心周旋,这样的时光才真正令她心绪宁静。 她回到灵兽园的消息顷刻间传开,园中灵兽纷纷朝她聚拢而来。 此番竟是比往日还要受欢迎几分。 段微生含笑与它们一一打过招呼,便择了一处清净之地,开始闭目打坐。 先前她曾尝试与烬鸦共鸣周天,确实感到修为进境迅猛。 烬鸦本是五感极为敏锐的灵兽,几次共同修炼下来,段微生的感知也获得了极大提升。 而烬鸦受她灵力滋养,本源竟也飞速壮大——身形较以往更为矫健,墨色羽翼更是泛出瑰丽斑斓的光泽。 这般修炼方式,无论对人修还是灵兽,皆是大有裨益。 不过几个吐息之间,段微生便已入定。 在那混沌的意识之境中,每一只灵兽都散发着独属于自己的光芒与色彩。 段微生的灵力化作一缕赤色流光,轻轻萦绕在通体翠华的灵鹿身旁:“是我,莫要惧怕,我绝不会伤你。” 灵鹿对她毫无戒备,她轻而易举便融入了它的本源之中。 那道赤色光华凝成环状,将灵鹿温柔笼罩,开始共鸣、感知它体内的力量。 青草的鲜嫩、晨露的清润、微风的轻拂、月华的澄澈,还有那灵果酸中带甜的滋味……原来这便是灵鹿所感知的世界。 这种感觉,实在美妙至极。 她仿佛自己也化作了那拂面的清风与摇曳的绿草,在这天地间悠悠飘荡,渐渐生出几分醺然之意。 修炼不觉时光流逝,待到段微生再度睁眼时,夕阳的金晖已温柔地铺满了她的面庞。 而眼前所见,却令她心头一震。 园中灵兽竟皆静静凝望着她,无声地向她聚拢而来。 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群兽之间,竟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气度沉静,却暗含威压,不是别人,正是—— 天炎宗宗主,李擎天。 第61章 万兽朝微生 李擎天身侧还立着李玄策,也是如出一辙的平静目光。 似灵兽园这等地方,以他们在宗门中的地位,平日根本不会踏足。 段微生心头一沉,偏偏在她修炼之时现身。 她目光扫过身周簇拥的灵兽,这般众星拱月之景实在反常。虽说灵兽素来与她亲近,却也从未到如此地步。 莫非是因共鸣周天之故?自己在修炼时能感应到它们,它们亦能更深刻地感知自己? 段微生按下心绪,执手行礼:“宗主,玄策师兄,微生失礼了。” 李擎天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你是流云峰新来的御兽者,李怀素引你入宗的。” 没想到……宗主竟知晓她的来历。 段微生垂首恭声应道:“宗主明鉴,弟子确是得怀素师叔引荐,才侥幸入得宗门,在流云峰修行。” 李擎天向前缓行两步,群兽仍静立原地,目光却齐齐聚焦于段微生身上。 “此等景象,本座平生未见。”他声音沉静,“若是一两只灵兽亲近于你,尚在情理之中,但如此众多的灵兽皆受你感应,自发聚拢,这已远超常理。” 段微生暗忖:她自己又何尝料到。 原本只是寻常的共鸣周天修炼,怎会引发这般异象? 该死的,怎会这般巧合? 她心头骤然揪紧——不,这绝非巧合。 是李玄策吗?莫非他早已起疑? 可她在宗门中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弟子,何至于引得他们如此关注…… 眼下瞎编乱造绝对不可能蒙混过去。 段微生面上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她环视周身灵兽:“回禀宗主,弟子亦不知何故,方才修炼时,只是依照共鸣周天法门运转功法。” 李擎天转向她,面容依旧波澜不惊:“本座知晓共鸣周天,此乃与灵**感之法,依你之言,是初学乍练?” 果然瞒不过他。段微生心下一凛,此刻唯有将这番异象与共鸣周天之法如实关联,方为上策。 她垂首:“宗主明鉴,弟子确实初习此法,亦不知是否修炼得当。” 李擎天微微颔首,语气虽淡却自带威仪:“你天赋不凡,观你如今筑基初期修为,若能勤修不辍,不论自身道途亦或御兽之道,皆前途可期,假以时日,必成我天炎宗中流砥柱。” 李擎天目光掠过静立四周的灵兽,最终落回段微生身上,语气平淡依旧:“此事暂且记下。” 他话锋一转,道:“一年后,宗门将开启【万兽秘境】,其中珍禽异兽无数,更有一兽,本座颇为在意。” 段微生心领神会,顺势问道:“不知宗主所言,是何异兽?” “穷奇。” 见段微生眼中掠过一丝惊意,李擎天继续道:“此乃上古战兽,性凶戾,主征伐,千年前被前辈大能封印于秘境深处,其力可撼山岳,其速能追流光,若能驯服,于宗门大有裨益,本座欲得此兽。” 段微生心念电转,这是要她参与其中? 李擎天似看透她的心思,解释道:“穷奇桀骜,非缘法不能近,非强者不能屈。玄策滞留金丹中期,迟迟未作突破,便是为了将修为压制在秘境限制之内,伺机收服此兽。” 段微生闻言,心下顿时了然。 宗主将如此机密和盘托出,其用意已昭然若揭。 她面露难色,沉吟道:“穷奇乃近乎神兽之属,威能莫测,收服之事,恐非易事。” 侍立一旁的李玄策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秘境设有古禁制,只容筑基中期至金丹中期弟子进入,修为不足或超越此限者,若强行闯入,必遭结界反噬,身死道消。” 段微生彻底明白过来。 她轻叹一声,眉眼低垂,适时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自惭:“宗主、师兄厚爱,微生感念于心,只是只是弟子修为低微,如今尚在筑基初期徘徊,恐怕连秘境之门都无力踏入,纵有此心,亦无此力,实在有负宗主期望。” 李擎天目光如炬,沉声道:“一年,一年之内,从筑基初期至中期,其间,宗门宝库将为你敞开,各类天材地宝,助你夯实根基、突破瓶颈;本座亦会亲自指派长老,指点你修行迷津。你,可能坚持?” 段微生只觉心头怦然,气血上涌,这无疑是提升实力的绝佳机会! 她不再有任何推辞,当即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坚定:“弟子微生,必竭尽所能!” 李擎天微微颔首,面容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再度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止于此,似你这般天赋卓绝的弟子,天炎宗自当倾力栽培,不论此刻,或是将来——待你从秘境归来,身份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段微生当即垂首行礼:“微生叩谢宗主栽培之恩。” “善,那便从明日始。” 平心而论,李擎天这点可比李玄戈厚道得多,远比那个斤斤计较、扣扣索索的李玄戈强上数倍。 寻常宗门对御兽者多是利用与提防,而李擎天却愿主动投入资源,悉心培养。 虽说不知待她真将穷奇带出秘境之日,宗主又会是何等态度。 或许届时,也会如李玄策那般,压制她的修为境界。 但无论如何,眼下这般机遇,已是弥足珍贵。 段微生回到落霞居,提着一盏青灯走到院中,轻轻倚在祸斗暖烘烘的身躯上。 然而一个疑问悄然浮上心头。 她取出《山海妖录》仔细翻阅,只见书中记载的穷奇分明在遥远的雪山之境。 她不禁蹙眉低语:“难道这世间会存在两只穷奇?” 祸斗在她身侧动了动耳朵,浑厚的声音响起:“若真如此,必是血脉同源。” “祸斗,你可知这世间存在过几只穷奇?” 祸斗沉吟片刻,记忆虽残缺,语气却笃定:“依我残缺的记忆,这等上古战兽,天地间应当唯有一只。” 段微生指尖轻抚书页,眸中困惑。 若天地间唯有一只穷奇,那秘境中被囚禁的……又究竟是什么? 第62章 九幽结界破 除非亲身踏入那秘境之中,否则这一切终究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测。 世间应不会同时存在两只穷奇。若真如祸斗所言,《山海妖录》绝无错漏,那或许眼前所见之物,并非真正的穷奇。 段微生心中思忖:要么,那根本就不是穷奇,而李擎天明知如此,却有意隐瞒;要么,那只是形似穷奇的某种异类,另有来历。 无论如何,唯有亲自进入秘境,才能探知真相。 眼下对她而言,唯有潜心修炼,才是正途。 不容她再多作他想,自那日起,段微生便投入了一段近乎残酷的苦修之中。 李擎天特意指派了专门的教习弟子督导她练剑,几乎不留一丝喘息之机,日夜不休地督促着她。 她没有和流云峰众弟子一同习剑,在李玄戈的流云峰,是蘅芜与另一位名叫云归的师兄为传功弟子,负责解惑授业。 李玄戈派下的教习弟子是一位神情冷峻的师姐,名为李苍术。 这位师姐堪称修炼狂人,脸上不见半分笑意,训起人来毫不留情,要将她逼至极限才肯罢休。 白日里光阴如梭,常常眼一睁一闭,便是一日过去。 到了夜晚,她便潜心练习共鸣周天,引气淬体,巩固根基。 数月倏忽而过。 这一日,李苍术终于对她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给了她第一句评语:“有进步。” 这实在是难得。 李苍术对她道:“段师妹,这几日我需暂离,不能带你修炼了,九幽天那边出了变故,结界膜破裂,有大批妖兽涌入。家母奉命前往查探,我也打算随行一观,看看究竟是何缘故引发了这场动荡。” 妖兽? 顾名思义,乃是吸纳妖气与死气修炼的异兽,与依靠天地灵气修炼的灵兽,有着本质的区别,妖兽更加嗜血暴戾。 段微生对此方天地的规则已有了解。 她所处的这个世界,名为“大罗天”,与一处唤作“九幽天”的混沌黑暗之地接壤。 两界之间,原本有一层坚固的结界膜作为屏障,将其隔绝开来。 据说,九幽天是永夜笼罩的混沌之地,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浓雾终日弥漫,遍布沼泽和死气。 段微生神色一凛,认真问道:“师姐,那结界膜坚韧无比,为何会被撕裂?” 李苍术见她问得郑重,便也多解释了几句:“具体缘由尚未查明,最初被发现,是因一只蚀月魔狼趁结界破裂,率领狼群窜入了两界缝隙。那魔狼能吞吐幽冥寒焰,极难对付,寻常弟子遇上恐怕凶多吉少。” 段微生若有所思,追问道:“能撕破结界膜的,定是极为厉害的妖兽吧?” 李苍术却摇了摇头:“未必是妖兽所为,结界破裂也可能源于其他缘由,甚至可能是人为。此次天炎宗联合几大宗门一同前去调查,便是要查清根源。” 她语气稍缓,叮嘱道:“师妹,我离开这几日,你切不可懈怠,定要勤加修炼。” 段微生闻言,轻轻拉住李苍术的袖口,眼中流露出恳求之色:“苍术师姐,带我一同去吧,我保证不添乱,只想跟着长长见识。” 李苍术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却不容商量:“不可,那边情况未明,太过危险。此次前往探查的,至少需有金丹期修为。你呀,还是安心留在峰中,好好修炼才是正理。” 有修为限制的话,那确实是没办法了。 李苍术离开期间,段微生决定好好在灵兽园练练共鸣周天。 共鸣周天有好几个级别,她此时是出于初境,灵力可在双方体内循环流转,战时能短暂叠加彼此力量,疗伤时亦可互相滋养。 更能初步借用灵兽的天赋本能,例如视觉或感知危险的能力。 令段微生自己也感到惊奇的是,起初她仅能与一只灵兽建立共鸣。 可随着修炼日深,她渐渐发觉,只要灵兽心甘情愿地接纳她的灵力,竟能同时与十几只灵兽达成共鸣。 每一次前往灵兽园的修炼,都带来肉眼可见的进益。 除修为精进之外,她与蘅芜、李观山的关系也日渐亲近。 她常去寻蘅芜切磋剑技,而身为丹修的李观山,则总会赠同门一些亲手炼制的丹药。 李观山很喜欢些可爱的小灵兽,特别是毛茸茸类型的,很喜欢去灵兽园找几个幼小灵兽照料,因此和她竖了起来。 这日,三人聚在灵兽园旁的坠星湖畔,于夜色中临水而坐。 湖面倒映着漫天星子,碎光流转,璀璨盛辉,恍若整条银河都沉入这静谧之水。 清风拂过,水面星影微漾。 蘅芜纤眉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师尊前两日便与知白师兄一同动身了,目的地正是大罗天西南方的结界膜,瞧这阵仗,此事定不简单。我从掌事师兄那儿听闻,这次咱们天炎宗足足出动了六十余名修士,就连元婴期的长辈也不在少数。” 李观山怀中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雪兔灵兽,指尖轻轻拂过兔尾,沉声道:“据说那作乱的妖兽魔狼极为狡诈,不仅会暗中突袭过往修士,还懂得布设迷阵陷阱,其灵智竟已与人族不相上下。” 段微生倚在一旁的青石柱上,闻言开口:“其实多数灵兽一旦筑基成功,心源便会快速开蒙,灵智发展程度与寻常人族修士相差无几了。” 李观山闻言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怀中缩成一团的雪兔,眼中满是期待:“那我的雪宁如今已是炼气中期,岂不是用不了多久,灵智也能如人一般了?” 段微生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正是如此,所以你日后莫要再随意去摸雪兔的尾巴,在灵兽的习性里,这般动作可是隐晦的求偶信号。” 李观山脸上一热,讪讪地收回正准备揉向兔尾的手,引得一旁的蘅芜捂唇发出一串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连带着怀中的雪宁也竖起耳朵,红宝石似的眼睛好奇地望过来。 蘅芜笑罢,目光转向段微生,关切地问道:“微生,看你周身灵力流转愈发醇厚,是不是快要突破到筑基中期了?” 第63章 七宗聚幽谷 她其实早已触及筑基中期的门槛,只是为了稳固道基,从一个月前便开始刻意压制修为。 共鸣周天所引动的天地灵气,比她预想中要恐怖得多。 体内不仅灵力如泉涌般疯长,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仿佛四肢百骸间正悄然孕育出一方浩瀚无垠的小世界,每一次吐纳都能感受到细微的天地共鸣。 那份骤然展现的辽阔道途,竟让她心底生出一丝未曾预料的慌乱,仿佛自己尚未准备好,去承载那般浩瀚的力量。 因此,她有意放缓了修炼的步调,开始细细打磨根基,巩固每一分修为。即便如此,筑基中期的门槛,依旧比原定的预期提前了将近半年,已然清晰可见。 除此之外,她心头还有另一重思量,她不愿让他人知道自己的修为可以这般快,若惹人觊觎或忌惮,也是麻烦。 “师姐,真希望变得好强好强……”她望着满湖星子说道。 蘅芜闻言,唇角泛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眼中却带着坚定的光:“师姐也希望自己能变得……很强,很强。” 李观山在一旁眯着眼笑起来,语气温和而可靠:“尽管加油,丹药的事包在我身上,别的不敢说,助你们修炼提速的灵丹,定会准时送到。”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天炎宗前往西南调查的弟子们终于归来,却是个个带伤,神情萎靡。 更令人心惊的是,归来却少了五个弟子。 李玄戈虽未受伤,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段微生从未见过他如此吃瘪的模样,那是一种强压着怒火的沉默。 蘅芜消息最为灵通,不出半日便探听到了内情。 是夜,三人聚在段微生的落霞居中小酌。 一壶温热的姜酒驱散着寒意,窗外,大罗天的冬季正悄然降临。 说来也奇,这点寒冷本不该对修士有所影响。 然而大罗天自有其法则:灵气越是充沛之地,对天地间的寒凉之气感应便越是敏锐。 天炎宗坐落于群山之巅,灵气充盈如雾,那寒意便也较凡间更刺骨几分。 院中燃起一团噼啪作响的篝火,跃动的火光驱散了四周的寒意,带来些许暖意。 李观山面色凝重,沉声道:“这几日,宗门炼丹房的库存几乎见底,不少弟子都中了那魔狼的幽冥寒焰,需持续服用涤毒丹化解那股阴寒毒性。” 蘅芜也压低声音道:“我还听闻,失踪的五名弟子中,有三人已确认罹难,另外两人……竟是被掳进了九幽天深处。” 她话音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惊悸:“那地方魔物横行,被捉了去,只怕比当场殒命还要凄惨。” 她稍缓语气,补充道:“其他宗门伤亡更为惨重,相较之下,本宗已算损失轻微,那蚀月魔狼,实在凶戾异常。” 段微生不由追问:“师姐,那破损的结界如今如何了?” “听家父提及,裂缝已暂时被封上,”李观山答道,“但各大宗门都需轮流派遣弟子前往驻守,只因此番未能查明界膜撕裂的根源,不得不长期戒备,以防再生变故。” 此事背后牵连之深,远非寻常。 这些魔兽妖兽与灵兽神兽本质迥异,正如魔修与正道修士所循之道截然不同。 九幽风波虽看似平息,却总让人觉得,此事并未真正了结。 半年光阴转瞬即逝,终于到了秘境开启之日。 此时的段微生已稳稳站在筑基中期的境界,获得了与天炎宗其他弟子一同进入秘境的资格。 此次她的同行同伴均由李擎天亲自指定,分别是李玄策、李苍术,以及流云峰的归云师兄。 据说这位归云师兄原本姓萧,早年也曾是外门弟子,全凭自身苦修,硬是在宗门内闯出了一条道路。 队伍中还有一位段微生认识的阵修,李怀素。 李怀素在阵法一道上造诣不凡,虽说此人平日里总显得有些散漫不羁,可一旦涉及专业领域,却从不会让人失望。 这次秘境开启,吸引了众多宗门弟子前来,除了天炎宗本门弟子,更有不朽阁、青莲宗等七大联盟宗派的修士,一时间谷中尽是各色宗门服饰,人影攒动。 进入秘境前,天炎宗宗主李擎天立于高处,声如洪钟,对众人训话。 此刻,众人已齐聚天炎宗后山的一处幽深山谷。 自山顶向下望去,只见一道绵延千米的碎石坡,仿佛曾被巨力劈开。 李擎天肃然道:“战兽穷奇,乃上古神兽,威能滔天,诸位皆知,南方界膜破碎,其背后恐有极为强大的魔兽作祟,欲抗衡此等灾厄,我等亟需穷奇之力。” 他略作停顿,继续言道:“此外,秘境之中尚存两样至宝:一为我李家先祖所留之古剑天炎焚邪剑;另一样,则是阵修至宝镇灵玉。其余灵材异宝众多,便不逐一赘述。” “今日前来的七大宗门,皆为同盟,共享秘境资源,除那天炎焚邪剑乃我族传承之器,余者诸位皆可凭机缘获取。” 秘境入口处,霞光流转,一道巨大的光门正在山石裂隙中缓缓凝聚。 各派弟子皆屏息凝神,只待光门稳定便可进入。 段微生看到了青莲宗的李墨谦,不朽阁的狄砺川这次居然都来了。 李擎天望向自己的儿子李玄策,两人对视一眼,李玄策轻轻点头。 李擎天袖袍一挥,声传四野: “秘境已开,本宗长老估测开启时间为十二天,诸弟子——入内寻缘!” 李擎天一声令下,各派弟子顿时化作一道道流光,争先恐后地没入光门之中。 段微生只觉一股庞大的吸力传来,眼前光影变幻,再定睛时,已身处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 脚下是幽绿色的苔原,远处奇峰耸立,空中悬浮着巨大的破碎山石。 李苍术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凝重:“都小心些,这秘境久未开启,空间并不稳定。”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 太古怪了,这里的气息真是太古怪了…… 她修炼共鸣周天之后,对灵兽的感应到了一种相当恐怖的程度。 她能感受到这里有强大的神兽之力,只是太分散了,不只有一个地方有,倒像是碎成了无数块,散布在各处。 ? ?世界和修炼体系已完成铺垫,接下来是崭露锋芒的加速车 第64章 御兽震紫霄 照此看来,当年那穷奇显然已然身陨。 只是神兽终究非凡物,本就与天地同源共生,历经漫长岁月,竟渐渐重新凝聚苏醒。 段微生心中思忖,一时也难以辨明《山海妖录》中记载的穷奇与眼前这只究竟有何关联。 只是眼下这一块块碎片散落四方,实在难以收集。 李怀素走近几步,出声问道:“微生,可曾感知到穷奇的具体方位?” 段微生凝神感应片刻,蹙眉答道:“碎片散布极广,彼此间气息微弱,这穷奇……似乎并非完整之躯。” 李玄策闻言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它的身躯已被分裂成了碎块?” “正是如此,”段微生语气凝重,“否则气息不会如此分散淡薄,仿佛星芒点点,散落于这方天地之间。” 李怀素眉头紧锁:“这下棘手了,各派都带了御兽师进来,恐怕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开始争抢这些碎片,届时难免要演变成一场腥风血雨。” 段微生闻言微怔,抬眼望向空中那些如水波般浮动的照影镜,低声道:“可是怀素师叔,秘境内外有这么多照影镜监察,我们在此的一举一动,外界都看得分明,七宗素来交好,当真会到那一步吗?” 李怀素轻轻摇头,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微生,你还是太年轻,你低估了上古神兽的诱惑,更高估了所谓同盟之下的真心。” 一旁的李苍术面色沉凝,目光如电般扫过远处山峦上几道隐约的人影:“多说无益,我们该行动了。” 她声音陡然转冷:“看见了吗?那边紫霄殿的萧景湛——他看我们的眼神,可算不上友善。” 段微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十余名身着暗紫锦袍的弟子聚在一处。 为首那名男子正斜睨着他们,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归云师兄身上。 而他身侧一名女修,更是扬起下巴,朝着段微生投来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 段微生敏锐地感知到,那名女修身上散发着独特的灵力波动——这是一位御兽者。 初次见面,何来如此不加掩饰的敌意? 她不禁蹙眉,直白问道:“他们为何用这般狗眼看待归云师兄与我?” 萧归云闻言一愣,似是被她直白的用词惊到,随即苦笑道:“段师妹有所不知,我原本是紫霄殿弟子,因一些旧日龃龉离开了,幸得师尊不弃,收我入天炎宗门下。” 萧归云如今在天炎宗应称李归云,生得面容周正,眉宇间带着几分质朴之气,笑起来显得格外憨厚。 他与蘅芜同为流云峰核心弟子,身为执事弟子,常协助师尊李玄戈处理诸多事务。 李怀素轻笑一声,拍了拍段微生的肩:“微生莫要动气,那女修名叫萧伊湄,是紫霄殿这一代颇有名气的御兽者,金丹初期修为。她这般姿态,许是觉得你修为尚浅,年纪又轻,剑又破,身上也没什么法宝罢了。” 段微生心中暗笑:这位师叔说得人家好像一无是处似的。 李怀素话音未落,那萧伊湄竟朝着段微生扬起下巴,唇边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 只见她袖袍一拂,一道赤影如电般激射而出,竟是条通体赤红的灵蛇! 那赤蛇自灵兽空间现身后,身形迎风见长,化作数丈之长,一双暗红的竖瞳死死锁定段微生,带着凌厉气势直扑而来。 段微生想也不想,下意识侧身将李苍术与萧归云护在身后。 这并非她自恃修为高深,而是长久与灵兽相处养成的本能——面对兽类,理应由她这个专精此道的人出手。 这举动让几位同门都露出诧异之色,毕竟在场众人中,要属她的修为最浅。 李苍术眼中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段微生心中冷笑:这萧伊湄分明是想看她出丑露怯,真是痴心妄想! 她反应极快,一道冰蓝光华自灵兽空间中疾射而出。 冰凰清鸣一声,双翼展动间寒气四溢,直取赤蛇双目,只听“咔嚓”轻响,赤蛇双眼瞬间被玄冰封住,彻底失去了视野! 几人迅速闪身避开,那红蛇顿时如无头苍蝇般,重重撞向一旁的山岩。 段微生抬眼望向萧伊湄,正好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 冰凰轻盈地落回段微生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仿佛在讨要夸奖。 进入秘境前,宗主李擎天曾特许段微生可从灵兽园任选一只灵兽相伴。 她最终选中了这只冰凰,因为冰凰凝水成冰的能力太强了,能硬控敌人。 虽原是师尊李玄戈的灵兽,但李玄戈对此毫无异议。 如今李玄戈对她的态度已大不相同。 自李擎天安排李苍术亲自指导她修炼,尤其是从九幽天结界归来后,更是明显。 李玄戈当时抚须笑道:“都是为了人族大局,若能寻得穷奇,既可壮大宗门,又能震慑九幽妖物,为师以为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此乃当前第一要务!” 这些时日,李玄戈为宗门与九幽天相关的事务忙得不可开交,段微生鲜少在宗门内见到他的身影。 如今流云峰暂由虞夫人主事。 说实话,段微生实在不喜此人,她也是那般眼高于顶的修士,对待女弟子的态度尤为苛刻,远不及对男弟子那般宽和。 李玄戈的这只冰凰,乃是实力强横的高阶灵兽。 当初段微生初至灵兽园时便负责照料它,时日一久,这小家伙竟总盼着她来,与她格外亲近。 冰凰不仅天赋异禀,能凝水成冰,更难得的是,若得它认可,还可作为坐骑乘驾。 在这秘境之中,有此助力,优势实在不小。 段微生轻抚肩头冰凰的羽翼,抬眼望向对面,语带讥诮:“好可怜的红蛇灵兽,跟了这般不体贴的主人,竟由着你直往别人的剑锋上撞。” 萧伊湄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你竟敢伤我的红月!”萧伊湄语气骤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段微生却神色不变,从容应道:“我方才是在救它,若任它直撞上来,刀剑无眼,只怕顷刻间便要毙命。” 她话锋一转,唇角微扬:“况且,若萧道友只是想炫耀灵兽——” 话音未落,她袖中又是一道流光飞出。 只听一声震天怒吼,一只壮如屋舍的血犼轰然落地,矗立在段微生身后,猩红的双目睥睨前方。 段微生笑眯眯地说道:“我也可以奉陪到底,萧道友。” 第65章 穷奇化流影 自段微生收服血犼以来,知晓它相源紊乱不堪,为此耗费诸多心血为其疏导调理。 随着时日推移,血犼周身狰狞的血刺逐渐消褪,那股暴戾的攻击性也随之收敛。 但它对于如何修炼自身相源,依旧茫然无措。 段微生见状,索性直言道:“既然复杂的心法难以领悟,你不如返璞归真,专注淬炼体魄,往形体变大去修行。” 此法简单直接,深得血犼之心——它觉得庞大的身躯足以震慑众生,正合己意。 血犼天赋异禀,修炼起来更是勤勉不辍,进展堪称一日千里。 它的身形便日益暴涨,巍峨如小山丘 段微生目睹此景,心中不由暗忖:这血犼怕是与上古神兽望天犼有着几分血脉牵连,否则怎能将体魄修炼至如此骇人境地? 毕竟,庞大无匹的形体,本就是神兽血脉最易显化于外的相源特征。 萧伊湄难以置信地望向段微生身后那尊狰狞的血犼,又转眸看向她肩头那只振翅欲飞的冰凰,眼底满是惊骇。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修,竟有如此惊人的实力。 萧景湛眸光一沉,寒声道:“够了,收起你的灵兽,休要再闹。” 他忽然又勾起唇角,这次却是转向萧归云:“这不是归云师弟么?在天炎宗的日子可还舒心?” 萧归云冷冷回视,语气如冰:“不劳萧道友挂心,我在天炎宗好得很。” “不过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做牛做马罢了。”萧景湛轻蔑一笑,语带讥讽。 李玄策袖袍一拂,冷声打断:“我天炎宗弟子还要赶着完成宗主交代的要务,没空在此与闲杂人等纠缠。” 萧景湛眼中寒光一闪,掷地有声:“穷奇,我紫霄殿志在必得,宗主千金寿辰在即,此兽正是最好的贺礼。” 段微生听到这里,终究没能忍住,一声轻笑逸出唇间。 萧景湛眸光骤冷:“你觉得很可笑?” “确实有几分趣味,那就预祝萧道友马到成功。”段微生唇角微扬,语气轻松。 四周不少其他宗门的弟子都在观望,萧景湛只觉颜面尽失,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愿段道友能一直保持这般笑容。” “那是自然,不劳萧道友费心。”段微生从容回应。 一进来就这般剑拔弩张,实在让人难以消受。 段微生不愿多作纠缠,转身寻了处僻静之地,盘膝坐下,运转起共鸣周天。 她虽能直接感知灵兽气息,但运转功法时,神识便能升腾至高空,清晰看见灵兽本源散发出的光芒,这样搜寻起来更为迅捷。 不过片刻,她先是感知到其他御兽者携带的灵兽。 有的正驱使自己的灵兽四处搜寻穷奇的踪迹;还有的,则是这秘境中原本栖息的各类灵兽。 更令她心惊的是,此处的整片水域竟也散发着浓郁的灵兽光辉。 能造成如此大范围灵力污染的,恐怕唯有神兽或是极高阶的灵兽了。 段微生倏然睁开双眼,眸中灵光未散,语气凝重:“整片水域都浸透了神兽灵力,此事绝不寻常,莫非那穷奇……与这河水有什么关联?” 李怀素略一沉吟,当即决断:“源头或许在上游,亦可能藏于河床之下,事不宜迟,我们先行前往上游查探。” 众人当即动身。 在这秘境之中无法御剑而行,只得沿河疾行,希望能尽快赶到上游。 正当他们穿行于古木之间,却见天际有几道身影乘着灵兽掠过,竟也是朝着上游方向而去。 段微生心头一紧,急声道:“我们必须尽快赶去,绝不能落在他人之后!” 段微生望着天际那些乘着灵兽,径直向上游方向飞掠而去的身影,心中不由一紧。 李怀素率先开口,语气凝重:“他们方向明确,必是有所发现,徒步追赶太迟了,微生,可否让众人同乘你的冰凰,先行一步?” 萧归云也道:“若能借助冰凰之力,我们定能抢先抵达。” 段微生迎上众人询问的目光,却只能轻轻摇头。 她早已料到这个请求,也深知答案为何。 “诸位道友,此法行不通。”她侧身让开一步,露出了身后姿态孤高的冰凰。 冰凰正昂首而立,周身流转着清冷光辉,羽翼微敛,透着不容亵渎的傲然。 “我明白眼下情势紧急,”段微生轻抚冰凰的羽翼,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但它天性孤洁,从不允我之外的任何人近身,此事……纵是我,也无法强求。” 萧归云闻言,只得轻叹:“神兽傲骨,果然名不虚传。” 李怀素颔首,果断道:“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动身,微生,你注意安全,形势不明时,千万要以保护自己为先。” 段微生乘着冰凰御风而行,转眼便抵达了上游区域。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河畔,正是洛知闲,见她到来,含笑拱手相迎。他身侧还站着一位未曾谋面的青衣男修,气度沉静。 她轻掠而下,落在洛知闲身侧,对方立即笑道:“道友的共鸣周天看来已颇具火候,竟如此快便寻到了此处。” 段微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你此番为何前来?我并未见到贵宗同门其他人。” 洛知闲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几分狡黠:“受某宗门重金相邀,报酬颇为丰厚。” 说着,他侧身引见身旁的青衣男子:“这位是陆清泽,御兽高手,金丹中期修为,也算是我旧识了。” 陆清泽从容施礼。 相互见礼后,段微生神色一正,将探查所得道出:“此地气息极为异常,那穷奇的妖力竟似与这河水同源,仿佛其身躯已化作水源,在此地奔流不息。” 洛知闲闻言面色凝重,沉吟道:“看来其躯壳已然分裂,依我所见,必有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就藏在这源头地底深处。” 陆清泽微微颔首,眸光沉静:“既已确认方位,便当以灵兽为引,速速破开这方土地,一探究竟。” 三人相视颔首,段微生见二人如此默契,心中颇感意外。 洛知闲却神色一凛,提醒道:“且慢,还需做好万全防护,这穷奇在此蛰伏已久,不知已化作何等形态,若已沦为堕兽,那我们三个很容易一起死在这里。” 第66章 秘影覆杀机 堕兽,乃是灵兽彻底沉沦之后所化的凶戾形态。 一旦堕入此道,灵兽便会灵智尽失、本性湮灭,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凶物。 那时血犼已濒临失控边缘,周身血气翻涌如沸,几乎要踏破理智的界限。 幸得她及时出手,才将它从深渊边缘硬生生拽回。 此刻听闻穷奇或许已成堕兽,她心头不由一沉。 这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她从未听说过神兽也会沦为堕兽,历来只知晓寻常灵兽会走上这条绝路。 若真是神兽堕化,那恐怕将是一场难以想象的灾劫。 陆清泽沉吟片刻,开口道:“待阵修抵达之后,我们再行突破,万一其中堕气冲天,我们三人皆受侵染,那后果……不堪设想,毕竟,那可是神兽。” 洛知闲微微颔首:“我同意。” 段微生却察觉到他今日态度缓和许多,不由心生疑惑,出口问道:“可你究竟是如何进来的?洛知闲,你的修为早已超出秘境限制了吧?” 洛知闲神色坦然,应道:“我动用了一件压制修为的法宝,这才能安然踏入此地。” “什么法宝?”段微生素来清贫,对这类外物所知有限,此时忍不住追问。 洛知闲轻笑一声:“你问题倒真不少,自然是有的,只不过颇为贵重罢了。” 段微生心中仍存着一分疑虑:若真有如此强力的法宝,那天炎宗为何不派遣修为更深、资历更厚的长老或峰主进来? 这秘境之中既然可能存在神兽穷奇,以他们老练的手段与见识,应对起来定然更为稳妥。 洛知闲话锋一转,又道: “方才远远见你操纵血犼,竟真将它稳住了,实在令人惊叹。那东西离彻底堕化不过一线之隔,你是如何做到的?” 段微生摇了摇头:“我并未驯服它,只是引导它接纳自身的相源,再辅以周天共鸣,渐渐助它定下心来。” 陆清泽在一旁听得眼中发亮,由衷赞道:“确实了不起,知闲先前说你于此道天赋异禀,我尚存疑虑,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你所言非虚。” 段微生心头隐隐浮起一丝异样,却说不出具体缘由。 她暗自蹙眉,于灵兽空间中向空涟传音道:“空涟,替我潜行探查一圈,仔细听听那些正赶来的修士都在谈论些什么。” “明白,我这就去。” 她借着甩袖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空涟送了出去。 按理说,御兽者之间本该是你争我夺、互不相让的局面,可洛知闲与陆清泽却始终一派气定神闲,只静立原地等候。 这般姿态,反倒更显蹊跷。 但若当真涉及神兽堕化,那绝非她一人所能应对。 眼下局势未明,唯有等待援手齐聚,方是稳妥之策。 段微生按下心头疑虑,转而向洛知闲问道:“洛前辈,可否与我多讲些关于灵兽堕化的知识?” 洛知闲见她态度恳切,略一沉吟,便缓声道:“你既问起,我便与你分说一二,欲明堕化,还得提到灵兽的三大根基——心源、相源与本源。” “其一谓之心源。”洛知闲指尖轻点自己心口,“此乃灵兽性情本真之所在,是其喜怒哀乐、亲善憎恶之根源,亦可视为其灵智。心源蒙尘,则易入偏执。许多灵兽失控,皆始于心源动荡。”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相源,此乃灵兽力量之外显,是其天赋神通具象化承载,无论是驾驭风火,还是驱使雷霆,皆赖于此。相源不足以驾驭,便如同幼童舞动巨锤,极易被力量本身所侵蚀。” “至于其三……”洛知闲神色略显凝重,“本源,此乃灵兽生命与血脉之基石,也是灵兽积攒的灵力源泉、” “或是心源被恶念吞噬,或是相源狂暴失控,更可怕的,则是本源被至邪之力侵蚀,一旦堕化完成,灵兽便会彻底沦为只知毁灭的凶物。” 陆清泽听到此处,若有所思地接话:“说到本源侵蚀,让我想起曾在宗门古籍中见过一例,三百年前,南荒有只玄龟,其性本温厚,寿逾千载,灵力深不可测。不料其栖身的灵脉被‘蚀魂瘴’侵染,那瘴气如附骨之疽,竟透过相源直侵其本源。不过三年,那玄龟便从祥瑞之兽化作移动的天灾,所过之处草木枯朽、河流改道,最后出动七位元婴修士联手,才勉强将其镇压。” 段微生喃喃道:“原来如此,力量越大,威胁也就越大。” 洛知闲微微颔首:“所以,若谷中的穷奇真是因本源异动而堕化,那此地的危机,恐怕远超我等预估。” 陆清泽轻声道:“心源或相源堕化,也够我们喝一壶得了。” 在三人低声交谈之际,一道幽冷的眸光自不远处悄然注视。 身着暗红衣袍的狄砺川静立阴影之中,面色冷峻。 他凝视着段微生的身影,脑海中却回荡起月凝华带着哭腔的倾诉: “自灵脉凝滞以来,这位小师妹便带头在宗门中欺辱于我,我实在是度日如年,才想着早日嫁与你,逃离那片苦海,真不是有意隐瞒不告……” 当时狄砺川曾问她为何不早些言明,月凝华泪眼婆娑地这么回答。 狄砺川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解:“只是据我所知,这位师妹在宗门内并无根基倚仗,与月家这等世家更是云泥之别,她……怎会如此大胆,竟敢带头欺辱于你?”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审慎:“如今各派最重血脉传承,此事于理不合。 月凝华闻言,眼中泪光更盛,攥着他衣袖的指节微微发白:“她虽无根基,与月家更是云泥之别,可偏偏御兽天赋出众,深得师尊偏爱……与我交好的师妹传讯说,此次秘境之行,竟是宗主亲自下令让她前往,还特意选派了几位杰出弟子随行护持,你若不信,自可去查证……” 此刻望着远处那道身影,他眼底渐凝寒霜。 若真如凝华所言,此女仗着几分天赋便如此跋扈,甚至欺辱他的妻子。 那他倒要看看,在这秘境之中,谁能护得住她。 第67章 雷猊碎冰倾 狄砺川对着旁边的一个暗红色兜帽蒙着脸的修士说到:“去试一试她的本事。” 那修士点头,从袖子中甩出了一只暗影一般的灵兽。 他们此处没有照影镜,这一切都是在背地里进行。 而段微生他们三人还在那里谈论着堕化,跟有经验的御兽者聊天,能听到很多新奇的东西,段微生一时也入了迷。 陆清泽沉吟道:“说起灵兽堕化,我倒想起另一桩旧事,百年前南海之滨曾有只青羽鸾鸟,因心源受损,每逢月圆便哀鸣不止,竟将过往商船的渔歌都听作挑衅之声。” 洛知闲轻声道:“可是后来焚毁十七艘宝船的那只青鸾?” “正是。”陆清泽叹息,“它本是最亲近人族的灵兽,却因心源崩毁,将相源中的风火之力尽数化作复仇烈焰。最后三位元婴修士布下九渊锁灵阵将其镇压。” 段微生忽然察觉天光悄然黯淡了一分,仿佛有薄云掩住日轮。 她指尖微顿,尚未开口,洛知闲已倏然按住剑柄。 “光线有异。”陆清泽的声音陡然转沉,一道淡金流转而起,“收敛气息,西南方向有东西在靠近。” 洛知闲侧耳凝神,唇线抿成冷硬的弧度:“不止一道,约莫五里外,三道灵力波动正在疾速逼近。” 远处树影忽然无风自动,惊起漫天残叶。 就在这死寂蔓延的刹那,一道巨大的阴影如墨汁般泼洒而下,将三人完全笼罩。 众人猛然抬头,只见云层翻涌间,一头巨兽正缓缓垂落。 其形如狮而生赤角,周身覆盖着青黑鳞甲,四爪缠绕着暗紫雷光,正是凶名在外的雷猊! “竟是雷猊!”陆清泽倒吸一口凉气,“这等灵兽不是早已绝迹?” 洛知闲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雷猊额间那道不断扭曲的暗纹:“看它相源!雷光中混着堕气!” 段微生举剑应对,厉声道:“是有修士刚放出的灵兽,方才我共鸣周天,并未找到。” 雷猊猩红的巨目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三人身上。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漫天雷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就在漫天雷暴倾泻而下的瞬间,一只通体剔透的冰凰振翅而出,载着段微生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所过之处凝结出漫天冰晶。 几乎同时,洛知闲足下青玉剑簪应声而出,化作三尺青锋载着他贴地疾掠。 陆清泽则是捏碎一枚龟甲符,古朴的龟甲虚影将他周身笼罩,惊雷劈落竟如般四散滑开。 那道落空的暗紫惊雷轰然劈在侧峰山壁上,只听一声巨响,整座山峰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十丈宽的沟壑,露出其中猩红的岩芯,岩石都蚀成蜂窝状。 三人虽避过这惊天一击,脸色却都凝重异常—— 山被劈开了。 方才他们三人始终不敢全力出手,唯恐波及山谷、释放其中可能存在的堕气。可这雷猊却全然不顾,招招夺命,分明是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狄砺川心头一震,转头对那戴着暗红兜帽的修士低喝道:“温墨子,说好只针对那女修,你现在这是做什么?” 兜帽缓缓抬起,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那人双唇干裂,不见半分血色,喉中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我……不管……这些……都……得死。” 眼见雷猊周身雷光再聚,暗紫色的电蛇尽数朝着段微生奔涌而去! 她足下冰凰清鸣一声,双翼急振,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冰蓝轨迹,险之又险地避开接连劈落的雷霆。 雷光擦着衣角掠过,带来一阵麻痹的刺痛。 段微生眸光一凝,这雷猊竟然是冲着自己而来。 段微生心中雪亮,这分明是有人蓄意寻仇。 雷猊这等灵兽最是难缠,但凡靠近分毫,便会被其周身肆虐的雷霆所伤,一旦被它盯上,便是大麻烦。 不过,此兽虽攻势狂暴,却有个致命弱点:行动迟缓,绝对追不上她的冰凰。 眼看雷猊又一次蓄力,暗紫雷光在它口中凝聚,段微生心念电转:若再这般闪躲,落空的惊雷势必劈向山峦,届时堕气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她当机立断,轻拍冰凰颈侧:“往上走!” 冰凰长鸣一声,双翼怒振,化作一道湛蓝流光直冲九霄,转眼间便跃至雷猊上方云层之中。 四周水汽瞬间将她的身形尽数吞没,那雷猊果然怒吼着追击而上,庞大的身躯在云间笨拙地扭动,粗壮的四肢徒劳地划开雾气。 暗紫雷光不时迸溅,却始终慢了一拍。 段微生在云中悄然盘旋,目光紧锁下方那道暴躁的身影。 就在雷猊又一次仰头喷吐雷光的瞬间,冰凰倏然俯冲,双翼掀起两道极寒旋风,精准地袭向雷猊背脊! 寒气与雷光猛烈碰撞,爆开漫天冰晶。 雷猊吃痛狂啸,转身欲扑,冰凰却早已借势重新没入云海。 段微生心知冰凰虽占尽速度之利,云层更是绝佳的遮蔽,这般周旋确是最稳妥的拖延之策。 然而她心中记挂的,却是下方山石裂隙间可能存在的穷奇堕气,绝不能在此耗费太久。 心念既定,她轻拍冰凰长颈,冰凰会意长鸣,双翼猛然舒展,周身寒气暴涨。无 数细碎冰晶自云层中汇聚,化作三道晶莹锁链,缠向雷猊四肢。 就在雷猊被极寒锁链暂时禁锢的刹那,段微生将血犼放出。 血犼身形在空中迎风暴涨,转瞬化作山岳般庞大的血色巨兽,携着万钧之势朝雷猊当头压下!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血犼所化的赤色山峦将雷猊狠狠砸向地面。 只见那被冰封的雷猊在血色山峦的重压下,周身寒冰应声迸裂,无数碎冰四溅飞射,在空气中划出流光。 远处狄砺川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这女子,竟能驱使灵兽施展出如此刚猛霸道的镇压之术! 洛知闲拂开飞溅至面前的冰屑,眼中难掩惊异:“以冰凰锁敌,再化血犼为山,这般手段,确实漂亮!” 而在漫天冰尘之中,段微生在冰凰背上,俯视着下方渐渐化作光点消散的雷猊残躯,眸中不见半分得意,反而凝起更深的忧色。 那个暗中攻击她的人,是谁? 她渐渐飞下,看到在那裂隙之中,一股浓烈的血色烟雾正升腾而起。 那是浓烈到极致的堕气! 第68章 堕气覆千峦 他们此前的推测分毫不差,眼前翻涌的,正是浓郁到令人心悸的堕气。 如此程度的侵蚀,绝非寻常灵兽所能引发,至少也是接近神兽级别的存在彻底堕落,方能形成这般骇人景象。 段微生尚未来得及理清思绪,便察觉到数道锐利的目光直刺而来。 她倏然抬头,只见萧伊湄与萧景湛不知何时已抵达,此刻正立于不远处的山巅,冷冷俯视着下方。 然而段微生已无暇顾及这两人。 她急切地环视四周,搜寻着方才放出雷猊的修士。 那人出手何其狠绝,不仅针对她而来,更是不管不顾地劈开了整座山体。 连阵修都来不及布下禁制,浓黑的堕气已如决堤般奔涌而出,迅速弥散。 先前抵达此处的修士们,此刻早已顾不上其他,纷纷在翻涌的堕气中仓惶退避,更遑论布设法阵了。 段微生虽不知那雷猊究竟是何人召来,但见天炎宗几位同伴已疾驰而至,当即乘着冰凰翩然掠至他们身前。 李怀素拊掌大笑,声若洪钟:“可以啊!这般凶险的堕气之中,竟能如此从容来去!” 李玄策凝望着他,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微微怔愣:“你竟然这么轻易将这灵兽杀死了!” 寻常修士遇到这种难缠的灵兽,需要极其艰难缠斗一番。 但御兽者,就像是多了数个强大的伙伴,可以更轻松地杀死。 李苍术也微微颔首,语带赞许:“微生对灵兽的掌控,确实令人叹服。” 段微生面凝忧色,轻声道:“多谢诸位谬赞,只是如今堕气因雷猊之故爆发,已无法按原计划布阵压制了。” 李怀素双眉紧锁,当即决断:“先撤至外围!我在外围布设禁制,务必阻止堕气继续扩散。” 他袖中阵旗隐现,语气凝重:“此堕气非但能侵蚀草木,更会扰乱修士心神,诸位务必谨守灵台,万分小心。” 正当李怀素开始布阵之际,段微生的空涟悄然传来讯息。 “微生,我听到狄砺川与一名红袍修士的争执” “狄砺川怒道说‘本座只要你试探那女修深浅,谁让你下此狠手?’那红袍修士说‘老子的雷猊都折在里面,这不朽阁若不给个交代,我就把这事公之于众!’” 段微生微微惊愕,居然是狄砺川…… 她心想,看来月凝华也没闲着,没少给狄砺川洗脑。 只是这人,居然会如此愚蠢地试探她。 李怀素已布完最后一道阵旗,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缓缓升起,将翻涌的堕气暂时封锁在内。 李玄策忽然指向光幕之内:“你们看!” 只见堕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对猩红的眼眸,正透过浓雾凝视着外界。 就在与那猩红眼眸对视的刹那,段微生心神剧震,一股强烈的共鸣感直击灵台。 她当机立断:“请诸位为我护法,我要运转周天共鸣,探明那怪物本源!” 李怀素与李苍术同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 李怀素袖中阵旗环绕成圈,沉声道:“放心施为。” 李苍术指间已扣住三道符箓,颔首示意:“必不让人惊扰到你。” 段微生闭目凝神,将神识沉入共鸣之境。 她的意识倏然升腾,如同挣脱了肉身的桎梏,高悬于九霄之上。 俯瞰之下,她的心瞬间凉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穷奇,而是一个完全扭曲的畸形存在。 兽身以古怪的姿态强行拼接,周身涌动着狂暴的堕气,仿佛被生生捏合而成的怪物。 更令她心惊的是,这堕兽的本源核心处,竟隐约闪烁着一点微弱却纯净的金光,如同被蛛网层层包裹的金子,仍在顽强地抵抗着彻底的侵蚀。 段微生心头一震,那点金光,竟是这堕兽仅存的一丝心源! 这说明它尚未完全沉沦,仍保有些许理智。 然而就在她窥探的刹那,那堕兽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神识。 翻滚的堕气骤然凝聚成一只漆黑巨爪,挟着侵蚀神魂的寒意直扑而来! 段微生只觉识海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硬生生震出了共鸣之境。 她踉跄倒退,面色苍白如纸,额间沁出细密冷汗。 “微生!”李怀素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李苍术立即递过一枚清心丹,神色凝重:“可是遭了反噬?” 段微生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微微颔首,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并非仅仅是视觉上的冲击,更伴随着一股极其恶毒的气息,如附骨之疽般钻入她的神识,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与灵兽共鸣时有多舒畅愉悦,接触这堕气时便有多么痛苦难当。 段微生强忍不适,急声道:“那东西察觉到了我的探查,刚刚攻击了我!” 李苍术眼尖,猛地抓起她的手腕,只见她掌心已然浮现出黑气。 “不好!你被堕气侵蚀了!” “你们快看!”突然有人惊骇大叫。 只见前方翻涌的堕气竟化作无数只扭曲的黑色手臂,疯狂地向外抓挠,瞬间冲破了李怀素布下的阵法光幕! 人群顿时一片混乱,修士们纷纷御起灵光仓惶躲闪,惊呼声与堕气的嘶啸交织成一片。 整个秘境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由于无法御剑腾空,众多修士只得各展神通与漫天袭来的堕气黑手正面交锋。 剑光、符箓、法宝光华次第亮起,与翻涌的黑潮猛烈碰撞。 然而那堕气的侵蚀性远超想象,寻常灵力触之便如冰雪消融。 不过片刻,已有数名修士防护被破,惨叫着被那些扭曲的手臂拖入浓稠的黑暗深处,再无踪影。 李怀素急催阵旗,试图重整防线,却见新生的金光在漆黑潮水冲击下寸寸碎裂。 他面色铁青:“这堕气……竟能吞噬灵力壮大自身!” 李玄策当机立断,厉声喝道:“速退!不可力敌!” 众人飞身后撤,耳边却传来弟子绝望的哀鸣:“这才秘境开启的第一日啊!秘境封闭,我们出不去,难道真要尽数葬身于此……” 几人疾驰至不远处一座山巅,回身望去,方才激战之处已彻底沦为一片翻涌的黑色海洋,所过之处草木凋零,山石蚀化。 李怀素面色凝重至极,沉声道:“必须设法遏制,否则……我们无人能幸免。” 第69章 清影暗雾降 李怀素倏然转头看向段微生,目光如炬:“微生,你方才与那东西神识相接,可曾探得什么?” 段微生强忍掌心传来的阵阵刺痛,将先前与洛知闲的推测简明道来:“此物恐怕并非寻常堕兽,很可能是某种强大存在的心源或本源遭受侵蚀,彻底堕化而成。” 萧归云闻言,急切地看向她:“段师妹,你懂得御兽,对此可有什么应对之法?我们这些人对灵兽之道实在知之甚少。” 众人目光齐聚在她身上。 然而即便是段微生,也从未亲眼见过如此彻底堕化的灵兽。 像血犼那般尚在堕落边缘的,她尚能设法挽回,可眼前这等完全堕化的存在,她也束手无策。 “容我再想想……”段微生蹙眉沉吟,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萧归云忍不住怒道:“究竟是谁放出那雷猊?此举当真歹毒至极!” 此时段微生掌心的黑气已蔓延至腕部,她强忍痛楚,抬手唤出祸斗。 她立即将染黑的手掌示于它面前:“你可知这是何种堕气?可有什么化解之法?” 祸斗低头凝视她掌心翻涌的黑气,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它仔细嗅闻那片不断扩散的漆黑,轻轻摇了摇头。 “微生,这堕兽本源已坏,此非寻常堕气,乃是本源已彻底腐化所致。” 突然,远处传来凄厉惨叫。 只见两名修士被漆黑巨手擒至半空,护体灵光应声碎裂。 在众人骇然注视下,那两人的血肉之躯迅速干瘪,最终化作枯骨被黑雾吞噬。 “它在吞噬修士灵力壮大自身!”李苍术的声音带着愕然。 段微生问道:“祸斗,以你的经验,可有办法?” “唯今之计,唯有以纯净本源相引,但需深入黑潮中心,风险极大。” 段微生闻言一怔:“你是说,需要用纯净本源去唤醒这堕兽?” “正是,”祸斗声音沉重,“微生你看,它吞噬的修士越多,那金光,就越是晦暗,很快它将泯灭最后一丝灵智。” 李怀素闻言色变:“不可!这太过凶险!” 李苍术闻言连连摇头:“此法太过凶险,可还有别的选择?无论是人是兽,一旦深入那黑潮中心,恐怕……” 话音未落,李玄策却向前迈出一步,神色决然:“宗主临行前赐我一件护身法宝,或可一试,只是施展此法恐会伤及根本,届时还望诸位照应。” 李怀素蹙眉:“什么宝物,玄策,你想如何去做?” 李玄策淡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一面古朴铜镜。 那镜身刻着九重云纹,镜缘盘绕着螭龙浮雕,镜面却朦胧如月晕,正是天炎宗镇宗之宝“云螭镜”。 “此镜可引动九霄清正之气,专克邪祟。”李玄策指尖轻抚镜缘,“待我以精血催动镜光,在堕气中撑开一方清明领域,怀素师兄需在外围布下七星锁灵阵稳固镜光,苍术师妹以符箓清除镜光范围内的残余堕气。” 他看向段微生:“至于微生师妹,若镜光能暂时压制堕气,或许你能借机与那本源建立联系。” 众人相视颔首,当即各就各位。 段微生怔怔地望着李玄策沉稳布阵的身影,有一丝心烦,李玄策在救人,可他也确实是自己的仇人。 但他现在又要救她、救所有人,那这笔账怎么算? 她最讨厌这样的糊涂账。 李玄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落在镜面,铜镜顿时绽放出清辉,如云开月现。 铜镜镜面迸发出刺目金芒,李玄策将法宝祭向半空:“快!这堕气正在侵蚀镜光!”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金色光柱与黑潮激烈碰撞,每一瞬都有细碎金光被黑暗吞噬。 段微生强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她当即盘膝而坐,凝神运转共鸣周天。 这一次,她的神识在镜光庇护下,竟真如利刃般破开重重黑雾,直抵那堕兽本源深处。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她心惊,那点原本微弱的金光,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缠绕,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还能听见我吗?”她以神念轻轻触碰那缕本源。 突然,无数破碎的絮语如潮水般涌来: “痛……好痛……” “为何……背叛……” “杀……杀光……” 那些声音时而凄厉如万鬼哭嚎,时而阴冷如寒风。 在那片混乱的呓语中,一个格外清晰的意识陡然浮现: “找到……你了……” 段微生只觉神魂一颤,这是什么意思。 堕兽本源深处那点原本微弱的金光骤然爆发! 璀璨金芒如旭日东升,瞬间驱散周遭黑雾,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遍体鳞伤的穷奇虚影。 它周身布满可怖的裂痕,金光不断从伤口逸散。 “商光大人……”那虚影发出激动的吼声,巨大的头颅虔诚地垂下,“您终于归来……履行千年前的誓约了……” 段微生没想到穷奇居然会将自己错位为商光。 段微生强忍神魂间传来的阵阵刺痛,放柔了声音轻轻回应:“你认错人了,我并非商光,我是这一代的御兽者段微生。” 它偏了偏巨大的头颅,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段……微生?我们……可曾相识?” 段微生迎上它迷茫的目光,唇角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现在便认识了。” 她的神念如春风般轻柔地环绕着那道虚影,“你可是在此处沉睡了很久?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穷奇虚影低低呜咽了一声,金光流转的身躯微微蜷缩:“记不清了……只记得要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没关系,”段微生的声音愈发温和,“我们一起慢慢想,可好?” 那双金焰眼眸静静注视着她,终于缓缓颔首。 所有修士都看着这一幕。 翻涌的黑雾中心,段微生周身笼罩着淡淡清辉,宛若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金色的穷奇虚影温顺地伏在她面前,破碎的金光如星屑般飘散。 而这时,段微生抬起了手,指尖正轻触着穷奇额间的裂痕,无数金色光点顺着她的手臂流淌。 那些原本攻击性极强的黑雾,此刻竟如温顺的宠物般,在段微生周围缓缓盘旋。 第70章 贪念血雨腥 紫霄殿的萧景湛猛地攥紧剑柄,不可置信道:“她竟能与堕化的凶兽本源对话?” 萧伊湄却死死盯着金光中那道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远处,青莲阁的陆清泽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眼中满是惊叹:“以神念化春风,这才是真正的御兽之道。” 天炎宗众人更是看得怔住。 萧归云忘了维持阵法,喃喃道:“小师妹……当真了得。” 李玄策依然全力维持着九霄云螭镜,镜光微微颤动,他清楚地感知到,,段微生的神识正承受着可怕的压力。 金色穷奇虚影缓缓低下头,鼻翼轻颤,在段微生周身细细嗅闻。 它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眸子里浮现出更深的困惑。 “你身上有同样的气息,与商光大人一样,都带着这片土地的味道……” 段微生微微一怔:“土地的味道?这是什么意思?” 穷奇巨大的头颅轻轻晃动,它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说不清,就像就像同源的泉水……其他人没有这种味道,你们不一样……” 段微生心中疑窦丛生,却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任由那些金色光点如萤火般在她指间流转。 “别急,慢慢想。” 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湖面:“你看,这些光点多美,它们本该是你的力量,对不对?” 穷奇虚影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巨大的身躯又伏低了几分。 它试探着靠近她的手掌,那些破碎的金光似乎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变得有序起来。 “对,就是这样。”段微生浅浅一笑,指尖轻轻划过穷奇的额间。 “你本就是这片天地孕育的灵物,不该被黑暗吞噬。” 她的神念如涓涓细流,温柔地包裹着穷奇残存的本源。 那些躁动的黑雾在她周围盘旋,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淡淡的清辉。 渐渐地,穷奇眼中的金焰不再狂乱,而是变得温顺。 “或许,我真的能帮你找回自己。”段微生轻声说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一丝希望在她心中升起——照这个趋势,或许真的能…… “不能让她独占先机!” 一声厉喝突然从外围传来。 只见几名身着不同宗门服饰的修士冲破镜光的屏障,手中法宝直指段微生和穷奇! “趁现在收了这穷奇!”为首的那个紫袍修士眼中满是贪婪,“这等机缘岂能让她一人独占!” 三道凌厉的攻势骤然袭来——一道赤色剑芒直取段微生后心,一道幽蓝锁链缠向穷奇虚影,还有一张闪烁着雷光的大网当头罩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就连维持着云螭镜的李玄策都来不及反应。 段微生只来得及将穷奇虚影护在身后,剑芒已至眼前。 她仓促间凝聚灵力抵挡,却因分心保护穷奇而露出破绽。 “小心!”李玄策急喝,镜光猛地转向,试图拦截那三道攻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剑芒虽被镜光削弱大半,余波仍震得段微生气血翻涌。 更糟的是,那幽蓝锁链已经缠上了穷奇虚影的前肢! 原本温顺的穷奇骤然发出一声震天怒吼,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金焰眼眸瞬间被血色覆盖,周身金光急剧转为黑色。 “不好!”段微生心中大骇,“它要彻底堕化了!” 穷奇疯狂挣扎,锁链在它狂暴的力量下寸寸断裂,但它的身躯也开始急剧膨胀,原本破碎的金光彻底被暗色取代! “你们!”段微生猛地转头,怒视那几名修士,“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数步,但为首的紫袍修士仍强自镇定:“不过是垂死挣扎!大家一起上,收了这堕兽!” 修士开始骚动,一道道贪婪的目光聚焦在正在异变的穷奇身上。 法宝的光芒次第亮起,杀气在堕气中弥漫。 李玄策的镜光剧烈摇曳,他咬牙维持着法宝,朝段微生喊道:“快退!它已经堕化了!” 话音未落,彻底堕化的穷奇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咆哮。 暗红色的冲击波以它为中心轰然扩散,所过之处连黑雾都被吞噬。 首当其冲的三名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红芒中化为飞灰。 段微生被这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她艰难地抬头,看向那个在暗红光芒中疯狂咆哮的身影,心中一片冰凉。 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 那双血红的眼眸最后看了她一眼,里面再也没有方才依赖,只剩下无尽的疯狂与痛苦。 然后,它转身扑向那些蠢蠢欲动的修士,杀戮正式开始。 整个秘境瞬间化作修罗场。 堕化的穷奇彻底失去了理智,它庞大的身躯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修士们如同草芥般倒下。 利爪撕裂血肉,獠牙咬碎骨骼,鲜血将黑雾都染成了暗红色。 然而修士们也在疯狂反击,每一次攻击都让它发出痛苦的咆哮,可这反而激起了它更深的凶性,杀戮变得更加惨烈。 “稳住阵型!”李怀素嘶吼着。 但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李玄策手中的云螭镜剧烈震颤,镜面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原来方才那三名修士强行突破镜光屏障时,已经对法宝造成了损伤,此刻在内外交攻之下终于支撑不住。 淡金色的防护光幕应声破碎,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四散飞溅。 “不好!”李玄策喷出一口鲜血,镜光彻底熄灭。 失去了最后一道屏障,积蓄已久的堕气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浓稠的黑雾中,无数只扭曲的黑色手臂疯狂伸出,与堕化的穷奇一起扑向在场的所有修士!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青袍修士刚挡开穷奇的利爪,就被三只黑手拖入雾中;另一个女修挥舞长剑斩断数只黑手,却被穷奇从背后一爪贯穿胸膛。 “结阵!快结阵!”萧景湛厉声喝道,紫霄殿弟子勉强组成剑阵。 段微生强忍伤势,冰凰与祸斗同时现身护在她左右。 她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心沉到了谷底。 人心真是难测,明明所有人都能活,现在却因为几人的贪念,毁了一切。 第71章 血脉现灵渊 段微生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在血雾中疯狂厮杀的身影—— 它每杀一人,身上的暗红就深一分,那双血眸中的痛苦也更重一分。 她清楚地看见,在撕裂一个修士的喉咙时,它的爪子其实在微微颤抖。 段微生喃喃道:“它还在挣扎……” 战局急转直下,穷奇的无尽黑手疯狂屠戮,堕气更是四处扩散。 一个青袍修士侥幸从黑手围攻中脱身,却因为被堕气扫过,便立刻口吐黑血,浑身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退!全部后退!”李怀素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混乱中又有两名天炎宗弟子被黑手拖走。 段微生看着这惨状,紧紧攥拳,心头涌起一阵怒火。 若不是那几个贪婪之徒,局势何至于此! 但下一刻,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必须冷静。 她飞速思索着对策。 《山海妖录》的封印之术需要实体媒介,可眼前的穷奇仅是本源虚影,根本无从下手。 寻常御兽法门对完全堕化的存在毫无作用,而李玄策的云螭镜已有了裂痕,再无能完全克制堕气的法宝。 她的血,或许能起作用,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紧。 她的血脉特殊,这是她最大的秘密,若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惊呼传来:“观山小心!” 只见李观山为了护住一个受伤的师弟,险些被穷奇的利爪扫中。 幸好蘅芜及时甩出长鞭将他拉开,但鞭梢触及堕气的瞬间就化作了飞灰。 “结三才阵!”蘅芜厉声喝道,与李观山和另外几个天炎宗弟子背靠背组成战阵。 但他们显然已经到了极限,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灵力也即将耗尽。 段微生的心猛地揪紧。 一只黑手猛然从身后抓向蘅芜,段微生冲过去,蓄满灵力的一掌将堕气暂时打算。 她环顾四周,萧归云在左翼苦苦支撑,李苍术的符箓已经所剩无几,李怀素都浑身是血。 而李玄策,他方才为了维持镜光,显然伤了根本,此刻连站立都很勉强。 若她再犹豫,这些人都会死在这里。 包括她自己。 段微生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烛龙临终前的嘱托:“微生,你的血脉特殊,切记不可轻易暴露……” 可是若为了守住秘密而要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死去,那这秘密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她自己也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被这堕气吞噬也一样会死。 她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诸位同门!”段微生的声音穿透厮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个天炎宗弟子耳中,“请助我一臂之力!” 李怀素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要做什么?” “我要再试一次,接近穷奇,”她斩钉截铁道,“但需要你们为我争取片刻时间。” 李苍术犹豫了:“微生,这太危险了,你的修为和剑术,都应对不了。” 段微生轻轻摇头:“师姐,信我。” 李苍术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决然。 她重重点头,毫不犹豫地应下:“好!我们信你!” “天炎宗弟子听令!”李怀素清叱一声,长剑指天,“结九星护灵阵!” 话音未落,所有天炎宗弟子同时动作。 李怀素率先掷出九面阵旗,精准地落在段微生周身九个方位。 萧归云双掌按地,精纯的灵力沿着地面迅速蔓延,将九面阵旗连接成一道赤色光轮。 “离位,启!” “坎位,固!” 李玄策强忍伤势,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下一道血符:“兑位,守!” 每一个天炎宗弟子都将自己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大阵。 赤色光轮缓缓旋转,九道不同属性的灵光交织成屏障,将段微生牢牢护在中心。 “走!”李苍术厉喝一声,九星护灵阵带着段微生向前推进。 黑手疯狂地撞击在光幕上,激起阵阵涟漪,却始终无法突破这道集结了天炎宗弟子全力的守护。 段微生在阵中心深吸一口气,这一刻,她的心境与初入宗门时已截然不同。 “坚持住!”李怀素嘶吼着,九星护灵阵硬生生在汹涌的黑潮中劈开一条通路。 段微生没有丝毫犹豫,沿着这条道路疾冲向前。 黑手不断从两侧袭来,都被阻挡回去。 终于,她再次来到了那个疯狂的身影面前。 穷奇周身散发着暴戾的堕气,利爪上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 然而段微生却毫无惧色,缓缓向前伸出手。 “你不该是这样的……”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守护这片天地的灵兽,是让万物敬畏的存在。” 穷奇发出一声低吼,血眸死死盯住她。 就是现在—— 段微生将染血的手掌按在穷奇额间。 鲜血触及的瞬间,穷奇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 它眸中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虽然仍未完全恢复清明,但不再是令人胆寒的红光。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利爪,又望向段微生尚在淌血的手腕,喉中发出困惑的呜咽。 周身翻涌的堕气明显稀薄了许多,那些疯狂舞动的黑手也随之一滞,攻势渐缓。 “你看,”段微生不顾腕间剧痛,柔声引导,“这才是你真正的模样。” 穷奇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手掌的伤口。 那动作带着几分愧疚。 当它的舌尖触及到段微生血液时,周身金光又盛了几分。 洛知闲死死盯着段微生手腕上泛着金光的血液,声音发颤: “是了,我早该想到的,寻常修士的血肉对堕兽而言不过是养分,但她的血,是能与灵兽本源共鸣的至纯之力!” 他瞳孔颤抖:“刑海、血犼……那两次,她都用了自己的血,她是有天分的,但绝不会这么快就让灵兽收心——” 他话音未落,一道漆黑如墨的利箭突然自远处山巅破空而来,直直射向段微生毫无防备的后心。 “小心!”洛知闲失声惊呼。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段微生正全神贯注地安抚穷奇,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72章 战意醒古魂 就在段微生全神贯注安抚穷奇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背后袭来。 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战栗感,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此刻正与穷奇本源交融,根本抽不出手来防御。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色身影猛地从旁扑来——是祸斗! 祸斗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她与那支黑箭之间,利箭贯穿血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祸斗赤色的眼眸依然温柔地望着她,仿佛在说“别怕”。 鲜血从它胸口汩汩涌出,将那身漂亮的皮毛染得暗红。 它努力想像往常那样蹭蹭她的手,前爪却只是无力地抬了抬,最终缓缓倒下。 “不!”段微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整个人如遭雷击。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所有这些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感受到那黑色利箭的威胁,本就处于失控边缘的穷奇再次发出狂暴的怒吼。 暗红色光芒从它周身迸发,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眸再次染上血色! “闭嘴!” 段微生猛地抬头,厉声喝道。 这一声呵斥中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连周围翻涌的堕气都为之一滞。 穷奇愣愣地望着她,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 “你看看你自己!”她指向穷奇,声音冰冷,“你可是神兽,被小小挫折击垮,这就是上古灵兽的气度?” 穷奇被她骂得一愣,暴戾的气势竟真的收敛了几分。 她轻轻放下祸斗,站起身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怒火。 段微生不再看它,转而望向黑箭射来的方向。 目光穿透重重黑雾,死死锁定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 “藏头露尾的鼠辈!”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总是搞些暗箭伤人的门道。” 段微生双目赤红,周身陡然爆发火灵根炽烈的气息。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空中,双手结出一道法印: “以吾之血,唤尔等醒来——” 法印带着她的血挥洒在山谷。 整个山谷突然剧烈震动,四面八方的岩壁孔洞中亮起无数双的眼睛,原本蛰伏在秘境各处的灵兽纷纷苏醒。 “去!”她厉喝一声,指尖直指那个黑衣人的方向,“给我撕碎他!” 霎时间,成千上万的灵兽如潮水般涌向那个身影。 飞行灵兽遮天蔽日,地面走兽奔腾如雷,甚至连地底都钻出无数狰狞的虫豸。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般变故,仓促间挥剑抵挡。 在无数利爪的撕扯下,他脸上的黑布被扯得粉碎,露出一张狰狞的面容。 “厉无涯!”段微生咬牙切齿,“竟然是你!” 这张脸在场不少人都认得,正是臭名昭着的魔修厉无涯。 厉无涯见身份暴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露出狠厉之色:“既然被你们认出来了,那就都去死吧!” 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刻满符文的胸膛。 黑气从符文中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鬼影。 “万鬼噬魂!” 凄厉的鬼嚎声响彻山谷,无数怨灵朝着修士扑去。 “结阵御敌!”各派宗门领队强撑着重伤的身躯喝道。 各派修士纷纷运转灵力,与漫天怨灵激烈碰撞。 一个紫霄殿弟子挥剑斩碎三道怨灵,却突然抱头惨叫,那些被击碎的怨灵竟化作黑气钻入他的七窍! “小心反噬!”萧景湛急声提醒,“这些怨灵会污染神识!” 段微生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恶念也不由心惊。 这秘境处处杀机,简直像是专门为置人于死地而设。 她下意识看向李玄策,却见他也是满脸震惊,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战局很快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怨灵源源不绝,修士们却要同时抵御堕气与怨灵的双重侵蚀,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更可怕的是,几只格外强大的怨灵竟朝着穷奇扑去,它们撕咬着穷奇的身躯,试图将它彻底拖入深渊。 穷奇挣扎着,看起来又有了混乱的迹象。 “你就这样认输了吗?”段微生朝穷奇厉声喝道,“看看这些魑魅魍魉!你可是上古战兽,就任由这些污秽之物践踏你的尊严?” 穷奇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 “记住你是谁!”段微生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你是让天地变色的穷奇,不是这些怨灵的傀儡!”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穷奇猛地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吼,金色光芒轰然爆发,将那几只怨灵震得粉碎。 它终于动了真怒。 巨大的翅膀猛然展开,每一次扇动都卷起罡风。 利爪挥过之处,带起片片金色光晕,怨灵如冰雪消融; 随着战斗的持续,它身上的暗红色竟开始渐渐褪去,重新显露出璀璨的金光。 每一次利爪撕碎怨灵,它眼中的血色就淡去一分,每一次翅膀震散黑雾,它周身的堕气就消散一层。 在战斗中,它想起自己曾是守护这片天地的瑞兽,想起那个守护众生的誓言…… “吾乃……穷奇!” 一声充满威严的咆哮响彻秘境,金光彻底驱散了它身上最后一丝暗红。 此时的它虽然依旧满身伤痕,但那双金眸中已再无迷茫,只剩下属于上古凶兽的凛然威严。 它转头看向段微生,目光复杂:“多谢点醒。” 随即它仰天长啸,一道纯净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所过之处怨灵纷纷溃散。 这神圣的光芒中,肆虐的堕气无影无踪。 众修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逆转的一幕,段微生瞪大眼睛看着穷奇,眼里闪过惊艳之色。 是战斗唤醒了它血脉深处烙印的本能。 它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战兽,是曾与诸神比肩的存在,岂容这些污秽之物亵渎它的威严? 段微生望着眼前这尊重现上古风采的凶兽,终于明白:唯有找回真我,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力量。 穷奇双巨大的翅膀猛然展开,身形在金光中不断拔高,当它完全展开双翼时,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半个山谷。 第73章 金影破云空 段微生凌空而立,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她凝视着穷奇伟岸的身姿,心中忽然明澈如镜。 原来对待这些灵兽,并非一味安抚纵容才是正道。 穷奇骨子里刻着战天斗地的傲气,需要的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能唤醒它本心的当头棒喝! 就在她顿悟的刹那,远处的厉无涯已然方寸大乱。 他疯狂地拉满弓弦,接连三支黑箭破空而出,直取穷奇要害,一支直接朝着段微生心头射来。 然而这一次,穷奇甚至没有闪避。 它只是平静地展开双翼,箭矢在触及金光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般消散无踪。 “怎么可能!”厉无涯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穷奇低头看向段微生,金眸中闪过一丝询问之色。 段微生会意地点头,随即在它的金光护持下,她凌空飞行,缓缓飞至厉无涯面前。 “厉无涯。”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山谷,“你的死期到了。” 厉无涯面目狰狞地嘶吼:“妖女!你用了什么邪术?先骗走血犼,现在连穷奇都对你言听计从!” 段微生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你这种人,永远不懂何为真心相待,血犼选择追随我,是因为我给了它尊严;穷奇愿意信我,是因为我帮它找回了本心。”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周身的气势节节攀升: “而你——为了一己私欲屠戮修士,用邪术炼制怨灵,今日更是险些让所有人为你的贪婪陪葬!” 厉无涯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叫道:“弱肉强食,本就是天道!那些蝼蚁能成为我修炼的资粮,是他们的荣幸!” “冥顽不灵。”段微生轻轻摇头,眼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了。 穷奇立即会意,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将厉无涯牢牢困在中央。 “你罪恶的一生,就在此终结吧。” 随着她的话语,金光开始收缩。 厉无涯疯狂地攻击光壁,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不!”在绝望的嘶吼中,他的身躯在圣洁的金光中寸寸消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湮灭在天地之间。 段微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复仇的快意,只有淡淡的悲悯。 当厉无涯在金光中灰飞烟灭,整个山谷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各派修士目瞪口呆地望着空中那道身影,段微生凌空而立,穷奇金光保护着她,身后是巨大的穷奇金影。 “她竟然真的驯服了上古战兽……”萧景湛喃喃自语,手中的长剑不自觉地垂下。 陆清泽长叹一声:“此等天赋,千年未见。” 然而段微生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她身形一闪,已来到天炎宗众人守护的中心。 蘅芜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灵力护住祸斗心脉。 “它伤得很重……”蘅芜抬头,轻轻叹息。 段微生俯身查看,却在看清祸斗模样的瞬间,浑身剧震—— 原本玄狼外形正在消散,显露出真实的形态:通体漆黑,四爪缠绕着黑色纹路,额间一道金色竖纹若隐若现,这才是祸斗作为上古神兽的真正模样! 它为了护自己,耗尽了维持化形的灵力。 段微生颤抖着手抚摸祸斗的伤口,却在抬头的刹那,对上了一双复杂的眼眸。 李玄策站在一遍,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目光在祸斗真实的形态和段微生之间来回移动,瞳孔剧烈收缩。 段微生知道他一定想起来了,只要看到祸斗的相貌,就知道正是这神兽救走了那个猎户家的小姑娘。 他更知道,自己是她的灭门仇人之一。 段微生没去看他,没时间去管他。 要先救祸斗。 她轻轻将手掌覆在祸斗血流不止的伤口上,闭上双眼,周身泛起柔和而纯净的灵光。 共鸣周天缓缓运转,她的灵力如温暖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祸斗体内。 那灵力所过之处,伤口处萦绕不去的阴冷煞气悄然消散。 祸斗原本急促而痛苦的喘息渐渐平缓,伤口虽未立刻愈合,但血流明显止住,生命气息也稳定了下来。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小心地将情况好转的祸斗更紧地抱在怀中。 段微生怀中的祸斗周身泛起柔和的光芒,庞大的身躯在光影中逐渐缩小,最终变回了那只她再熟悉不过的小黑狗模样。 它虚弱地蜷缩在她臂弯里,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湿润的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腕。 这一下轻轻的触碰,却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无数画面在她眼前飞速掠过—— 雪天里,是祸斗叼着她,拼命逃离那片血腥之地; 无数个寒冷的夜晚,是它为她取暖; 在她修炼受挫、心灰意冷时,也是它默默陪在身旁…… 没有祸斗,她早就死了。 不仅仅是六年前,更是这六年来的每一天。 当时,滔天的怒意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厉无涯若不是他已经灰飞烟灭,她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而就在这时,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刚才盛怒之下,她似乎……将这秘境中所有的灵兽都召唤了出来? 段微生倏然抬头,这才真正看清周围的景象—— 十几只灵兽静默地环绕在她四周,从空中到地面,它们形态各异,气息强弱不等,却都保持着同一个姿态:微微低头,目光聚焦于她。 没有骚动,只有一片近乎虔诚的寂静。 无数双兽瞳中映照出她的身影,那目光复杂难言——有亲近,有敬畏,有依赖。 她怔怔地看着这片因她一个念头而汇聚的兽潮,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段微生望着眼前这万兽朝宗般的景象,如此阵仗,想要藏拙已是绝无可能。 祸斗的暴露,恐怕已经让李玄策、月烟雪、李惊羽这些旧日仇敌,彻底确认了她的身份。 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轻盈地越众而出,它步履优雅,澄澈的眼眸中闪烁着远超常兽的灵慧之光。 它在段微生身前三步处停下,并未像其他灵兽那般俯首,而是微微偏头,用一种带着探究的语气缓缓开口: “您的气息,为何与我们如此同源?仿佛本就源自同一脉流。” 第74章 净世火为剑 段微生闻言微怔,方才穷奇便说她身上有这片土地的气息,此刻这灵狐竟也道出相似之言。 她忽然意识到,在外界时从未有灵兽提及此事,莫非这秘境本身别有玄机? 她转向李怀素,神色凝重:“师叔,这处秘境究竟是何来历?” 李怀素望着四周翻涌的灵气,沉声道:“此乃大罗天原生地貌,并非人为开辟的小世界。” 他抬手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脉轮廓:“这些山川河流,皆是上古时期天地初开时自然形成,大罗天有古传说,据说大罗天创世神洒下血脉,故而此地万物皆有灵性。”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正因如此,秘境中的灵兽对血脉气息格外敏感,它们能感知到最本源的力量流转,这是外界灵兽所不及的。” 段微生心头剧震。 难道自己当真身负大罗天先民血脉,才会与这方天地的灵兽产生如此奇特的共鸣?若 真如此,其他修士在此岂不都成了“外来者”?还是说他们体内并未传承这份古老的血脉? 她正心绪翻涌,李玄策冰冷的声音忽然传来:“微生师妹这般神情,可是悟出了什么关窍?” 他目光如刀,在段微生与她怀中的祸斗之间来回扫视:“看来师妹确实非同寻常。” 四目相对的刹那,段微生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 震惊、恍然,以及深埋的戒备,他果然已经猜透了一切。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方才厉无涯消散之处,突然涌出浓稠如墨的怨气,竟是比先前更加凶戾。 那怨气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扭曲的面孔,发出刺耳的尖啸: “我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你们陪葬!” 李怀素见状脸色骤变,急喝道:“小心!这是怨魂咒,以毕生修为凝成的诅咒,怨念不散,誓不罢休!” 那怨气凝聚的面孔发出凄厉尖啸,竟化作数道黑箭破空而来。 其中一道直指段微生眉心,段微生本能地挥出一道灵力屏障,却在触及黑箭的瞬间脸色一变——这怨气竟能腐蚀灵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厉无涯居然还能使出这般能力。 穷奇振翅卷起金色旋风,将那几道黑箭尽数搅碎。 然而破碎的怨气并未消散,反而缠绕在金光之上,居然开始集聚侵蚀起来。 李玄策瞳孔骤缩,失声喝道:“不对!这不只是厉无涯的怨魂咒,他的本命法宝‘幽冥血魂幡’正在苏醒!” 只见那些破碎的怨气并未随风消散,反而在金光中诡异地蠕动着,渐渐凝聚成一面暗血色的魂幡虚影。 幡面上无数血魂翻涌哀嚎,散发出比先前浓郁数倍的凶煞气息。 “幽冥血魂幡竟能自主显形……”李怀素倒吸一口凉气,“这魔器是要择主重生!” 那血幡虚影突然调转方向,竟是朝着伤势未愈的李玄策直扑而去。 李怀素当机立断,高喝道:“结阵!绝不能让它得逞!” 天炎宗弟子应声而动,瞬间结成降魔大阵,就连其他宗门的修士也纷纷出手,各色法宝光华齐射向那血幡虚影。 然而血幡竟在攻击中分化成数道血影,其中一道突破重围,直取李玄策心脉。 段微生心中惊疑,为何这魔幡独独锁定李玄策?是因他天资最高,还是天炎宗血脉有何特殊之处?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那道血影已扑至李玄策面前。 近看才知其中恐怖,无数扭曲的怨魂在血影中挣扎嘶嚎,狰狞的面容时隐时现,浓郁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 然而就在众人全力救援之际,那道血影竟在半空中轰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雾。 原本集中的凶煞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如蛛网般缠向四周修士。 距离最近的几个弟子当即被血雾笼罩,发出凄厉惨叫。 “是障眼法!”李怀素惊怒交加,“它真正的目标是吞噬更多生魂。” 血雾所过之处,修士们纷纷倒地挣扎。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侵蚀的修士眼中开始泛起血红,显然正在被魔气侵蚀神智。 段微生急忙催动灵力护住周身,将灵兽全回收到空间里。 “等等,微生。” 怀中祸斗突然睁开双眼,虚弱地吐出一缕赤色火焰。 那火焰触到血雾的刹那,竟如烈阳融雪般将其净化。 “这是……”李怀素震惊地看向祸斗,“净世真火?这真是神兽祸斗,这、怎么可能?!” “净世真火并非术法,而是心念所化。”祸斗轻声说道。 一缕赤色灵光缓缓渡入段微生掌心,刹那间,她仿佛看见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火焰在虚空中燃起的景象。 “以心为引,以念为焰。”祸斗的声音渐渐微弱,“你身负的血脉,本就是最适合承载这火焰的容器……” 段微生福至心灵,依言运转心法。 只见她指尖跃起一簇赤金火苗,虽不及祸斗的烈焰纯粹,却带着独特的生机,她试探着将火苗挥向袭来的血雾—— 血雾触到火苗的瞬间,竟发出凄厉尖啸,迅速消融殆尽。 周围的血雾仿佛感知到克星的存在,竟不敢再向前逼近。 段微生眸光一凛,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赤金火苗自她指尖蔓延,转瞬间便缠绕上手中长剑。 剑身嗡鸣,迸发出耀眼光华。 她纵身跃起,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穷奇心有灵犀地俯冲而下,金色羽翼掀起阵阵罡风。 一人一兽在空中交汇,金光与赤焰完美交融。 长剑挥出惊天长虹,赤金剑光所过之处,血影发出凄厉哀嚎。 剑光与金辉在空中交织成天罗地网,所到之处怨气尽散。 段微生执剑立于穷奇背上,发丝飞扬,周身金光缭绕。 残余的血影疯狂反扑,却在触及她周身金焰的瞬间灰飞烟灭。 不过片刻功夫,漫天血影已被清剿一空。 就在血影尽散的刹那,那面幽冥血魂幡的本体终于显露真容。 暗血色的幡面无风自动,其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怨魂面孔,魂幡剧烈震颤,幡面突然展开成遮天蔽日的血色幕布。 第75章 谁道正邪界 血色幕布在秘境中猎猎展开,遮天蔽日。 无数怨魂的哀嚎声悲鸣,在这片天地间回荡。 就在段微生准备挥出最后一剑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穿透了这片哀嚎: “住手……请住手啊,孩子……” 段微生的剑势骤然一顿。 只见血色幕布上缓缓凝聚出一道模糊的老者虚影。 那老者身形佝偻,面容枯槁,目光却异常清明。 “仔细感受这片土地的气息吧……”老者的声音带着穿越万古的沧桑,“你血脉中流淌的,不正是与我们同源的力量吗?” 段微生凝神感知,果然发现脚下的土地传来奇妙的共鸣。 每一缕清风,每一寸土壤,都在与她血脉深处的某种力量相互呼应。 这种感觉,与先前穷奇和灵狐所说的“同源气息”如出一辙。 “三万年前,我们才是这片大罗天真正的主人。”老者的虚影在血色中摇曳,声音悲怆,“我们世代居住于此,与灵兽为伴,与天地共生,直到那些天外修士闯入……” 血色幕布上开始浮现出当年的景象:青山绿水间,先民们与灵兽和谐共处,孩童在溪边嬉戏,祭司在祭坛前祈祷。 突然,天际裂开无数缝隙,无数修士手持法宝遇见而来,毫不留情地屠戮着手无寸铁的先民。 “他们夺走了我们的家园,将我们的魂魄炼成这面血幡……” 画面中,先民的鲜血染红了溪流,魂魄被生生抽离,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山谷间。 幸存的先民被迫躲入地底,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段微生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能感受到这片土地传来的悲鸣,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记忆。 她环顾四周,看到李玄策等人脸上写满震惊,而天炎宗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显然从未听说过这段历史。 “孩子……”老者的虚影缓缓伸出双手,那双手透明而颤抖,“你还要继续站在屠戮者的后裔那一边,将你真正的族人赶尽杀绝吗?”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剑尖微微下垂:“我如何相信你所言非虚?” 老者凄然一笑:“你的血脉,就是最好的证明。” 老者的声音渐渐微弱:“我们等待了整整三万年,才等到同个血脉的后人……” 段微生眉头紧蹙,下意识地摇头:“可我父母只是普通猎户,身上从未显现过任何异常……” “血脉的苏醒,从来就不拘于一种形式,大罗天先民的血脉,有时会沉寂数代,有时会通过天地灵气的感应而觉醒,更有甚者,是在濒死绝境中才会被激发。” 他顿了顿,血色幕布上浮现出种种景象: 一个平凡的农夫在山洪中突然力大无穷,救起整村百姓; 一个病弱的书生在雷雨夜后突然通晓古籍; 一个孩童坠崖后竟能与飞鸟交谈…… “你以为这些只是传说吗?”老者的声音悠远,“这些都是血脉苏醒的真实写照,而你——” 幕布上显现出段微生幼时在林中与野兽嬉戏的画面,那些凶猛的野兽在她面前却格外温顺。 “你的血脉,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苏醒,只是你自己,还有你的父母,都尚未察觉罢了。” 段微生怔怔地看着幕布上的景象,想起从小到大,自己确实总能轻易获得动物的亲近。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血脉不会说谎,孩子。”老者的声音渐渐飘远,“它一直在告诉你,你是谁。” 就在这时,李怀素突然上前一步:“微生,切莫被妖言蛊惑!这分明是魔幡的诡计!” 然而段微生却怔住了。 可一切都对得上。 段微生立在原地,脑海中万千思绪翻涌。 是了,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为何她自幼便能听懂林间鸟语,为何受伤的野兽总会寻到她门前,为何连最凶猛的灵兽在她面前都会收敛戾气。 她想起初入天炎宗时,师尊看着她与灵兽互动的惊奇眼神。 想起自己修炼时,灵力运转总带着与众不同的韵律。 “血脉不会说谎……” 老者的话语在她心中回荡。 “师叔,”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若这真是诡计,为何我能与秘境中的灵兽共鸣?为何穷奇愿追随于我?为何我能驾驭净世真火?” 她每问一句,李怀素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能与灵兽如此亲近,为何能轻易领悟这片天地的法则。 就在段微生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芒突然破空而来,她险之又险避了过去。 “妖女休要蛊惑人心!” 只见紫霄殿的萧景湛持剑而立,面目狰狞:“什么先民后裔,分明是修炼了邪术!诸位道友,还不随我诛杀此獠!” 他身后数名修士应声而出,各色法宝齐齐亮起。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狞笑着祭出九环金刀:“管她什么血脉,杀了便是!” 另一个瘦高修士阴恻恻地笑道:“这等妖孽,留着也是祸害!” 最令人心寒的是,天炎宗内竟也有弟子面露凶光。 一个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的弟子,此刻却满脸扭曲。 “杀了她!夺取她的机缘!” “这等血脉,正好用来炼药!” “哈哈哈,这血输给我,我岂不是也能号令灵兽了?” 数十道攻击如暴雨般倾泻而至,将段微生完全笼罩,这些修士脸上写满了贪婪与疯狂。 望着眼前一张张扭曲的面容,段微生只觉心头涌起一阵悲凉。 原来在利益面前,同门之谊、正道之义,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方才还在并肩作战的伙伴,转眼便能为了所谓的机缘对她痛下杀手。 这些人与厉无涯之辈何其相似,只不过有人明火执仗,有人道貌岸然。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三万年过去了,修士们口口声声说着除魔卫道,骨子里却为了提升修为,可以毫不犹豫地夺取他人血脉。 段微生冷冷扫视众人,唇角泛起讥诮的弧度: “好个名门正道,杀人夺宝时倒与邪修无异。” 她剑锋轻转,寒声道: “究竟谁才是魔?” 第76章 魔幡忽认主 段微生心头猛地一沉,这先民老者的行为实在令人费解。 若说是为了求生,想让她手下留情,那为何偏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揭露她的身世? 这无异于将她推至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眼下这般群起攻之的局面,她几乎是十死无生。 这魂幡当真是濒死求生,还是……另有所图? 不等她细想,漫天攻势已如暴雨倾泻而至。剑 穷奇怒吼震天,金翼翻飞间荡开层层怨气,却对那些实体攻击束手无策。 它终究是魂体显化,能驱邪破障,却难挡这铺天盖地的杀伐之术。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李怀素率领数名天炎宗弟子疾掠而至,剑阵骤起,光华如屏。 “住手!”李怀素横剑而立,声震四野,“方才若非我派弟子微生力挽狂澜,尔等早已葬身堕气之中!如今竟要恩将仇报?” 蘅芜长鞭卷开一道暗器,怒视众人:“过河拆桥,便是你们名门正道的做派?” 萧归云剑指苍穹,凛然喝道:“天炎宗弟子听令,护住小师妹!” 一时间,剑拔弩张,正邪难辨。 段微生望着挡在身前的李玄策,心头五味杂陈。 他此刻的挺身而出,她自然明白其中意味。这是在偿还方才她抵御堕气的恩情。 一旦此间事了,他们之间便两不相欠,那血海深仇依然横亘其间,半分不曾消减。 “李道友这是要包庇这妖女吗?”萧景湛冷笑一声,声音传遍四方,“诸位可都看见了,这天炎宗分明是与这妖女沆瀣一气!” 他这话极尽煽动之能事,不少修士闻言顿时面露疑色,看向天炎宗众人的眼神也带上了戒备。 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萧道友所言极是,这李微生身负诡异血脉,又能驭使这等凶兽,若不当场诛杀,日后必成祸患。” 只见狄砺川缓步走出,目光淬毒:“依我看,不如先将她擒下,废去修为,交由各派共同审问,若她当真无辜,再行释放也不迟。”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恶毒至极。 段微生气得浑身发抖,这些人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令人发指。 “你们……”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转向李玄策等人,声音沙哑道,“走吧,这是我一人之事,不必牵连天炎宗,更不必让诸位师兄师姐为我涉险。”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真心待她的人因她而受伤,甚至殒命。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片坚定的目光。 蘅芜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轻声道:“傻丫头,说什么胡话,方才若不是你,我们早就死在堕气之中了,如今你有难,我们岂能坐视不理?” 李观山重重点头,豪迈笑道:“就是!小师妹,咱们天炎宗可没有贪生怕死之辈,这些忘恩负义之徒,想动你,先问过我的剑!” 就连一向清冷的李苍术也微微颔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微生,你既唤我一声师姐,我便会护你周全。” 听着这些温暖的话语,段微生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今日即便血溅五步,她也绝不会孤身一人。 眼见天炎宗众人如此坚定地站在段微生身旁,原本蠢蠢欲动的其他宗门修士不禁迟疑起来。 洛知闲混在人群中,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天炎宗诸位道友以性命作保,我等若再咄咄相逼,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不如暂且搁置争议,待出了秘境再议?” 他这番话看似退让,实则将难题推后。 几个小宗门的领队交换着眼神,显然不愿在此刻与天炎宗正面冲突。 然而紫霄殿的萧景湛却不肯罢休,厉声道:“诸位莫要被他们蒙蔽,这李微生身负诡异血脉,今日若纵虎归山,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狄砺川也阴恻恻地附和:“萧道友所言极是,不如这样,只要李微生自愿封禁修为,随我们出秘境接受调查,我等便不再追究天炎宗包庇之责。”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狠毒至极。 封禁修为任人宰割,与送死何异? 段微生发现这狄砺川就是想要把她抓走审讯, “放屁!” 蘅芜怒喝一声,长剑直指狄砺川,“要动小师妹,先问过我手中剑!” 李怀素长鞭一甩,在空中炸开一道厉响:“想要带人走,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李苍术虽未言语,却已捏紧符箓,周身灵力暗涌。 萧归云朗声大笑,声震四野:“好,今日就让我等领教领教,究竟是谁要给谁定罪!” 天炎宗众人同仇敌忾的气势,竟让在场众多修士为之震慑。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几个宗门领队,此刻也迟疑了。 段微生望着眼前誓死相护的同门,这就是宗门的力量,是她在难得的羁绊。 然而就在这僵持之际,令她崩溃的一幕发生了。 那面幽冥血魂幡竟自行收敛了所有气息,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原本阴森可怖的幡面此刻温顺地缠绕在她腕间,似乎想要认主。 段微生一时语塞。 这可是臭名昭着的魔道至宝,此刻认主,岂不是坐实了那些人的污蔑? 果不其然,萧景湛当即厉声喝道:“诸位都看见了!这妖女不仅身负邪脉,如今连魔道至宝都主动认主,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狄砺川也阴冷一笑:“现在交出段微生,天炎宗还能撇清关系,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等替天行道!” 方才还有些犹豫的各派修士,此刻也都变了脸色。 魔宝认主的事实摆在眼前,再无人敢为天炎宗说话。 段微生握紧魂幡,看着四周剑拔弩张的局势,一个冰冷的念头骤然浮现——这魔物,莫非是故意在此时认主? 方才它展现先民记忆,引得众人对她群起攻之。 此刻又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认主,彻底坐实她魔道同党的罪名。 她以神识探入魂幡内部,却只感受到一片混沌的哀伤与顺从,仿佛它所做的一切都发自本能。 第77章 孰设连环计? 但这般恰到好处的顺从,反而更令人起疑。 若它当真存着害她之心,此刻认主确实是最毒辣的算计。 仅让她百口莫辩,更是让天炎宗的人都保不了她。 萧景湛的厉喝打断了她的思绪:“诸位道友还等什么?这等魔头,今日不除,后患无穷!” 这一次,再无人出声劝阻。 段微生握紧魂幡,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无论这魔物是真心认主还是另有所图,眼下这困局,都只能由她独自面对了。 段微生手中那柄幽冥血魂幡忽然泛起温润如月华的光晕。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此幡乃先民圣物,非魔道法器,其真正之力,在于接引安魂,守护一方水土气运。” 他话音微顿,声线中染上一丝沉痛:“然自上古劫后,圣幡蒙尘,流落凡间,约莫八百年前,被魔宗幽冥道所得。,们以其凶戾功法污染幡灵,颠倒阴阳,将本应归于宁静的魂魄炼制成只知杀戮的凶煞,更以生魂血祭这等霸道邪术催动幡威,造下无数杀孽……自此,圣物被冠以‘幽冥血魂幡’之名,其煌煌正道不为人知,反而成了修行界闻之色变的魔道至宝。” “认主于你,是因你身负大罗天本源血脉,可唤醒幡中沉睡的英灵。” 段微生微微蹙眉:“仅因血脉?” “血脉为引,心性为基。”老者的声音沉稳,“三万年来,此幡辗转流落,沾染魔气,唯有身负本源血脉的持有者,方能净化其中污浊,让先民英灵重归天地。” “休要听信这妖幡蛊惑!”萧景湛厉声喝道,剑锋直指血幡,“这等魔物最善蛊惑人心!” 狄砺川阴冷接话,声音如毒蛇吐信:“诸位都听见了,这妖女与魔物沆瀣一气,分明是承认了!” 场中顿时哗然四起: “果然是一丘之貉!” “这等邪祟,留之必成大患!” “今日定要除魔卫道,以正视听!” 段微生执幡而立,手指轻抚过幡面上流转的光华。 她目光沉静地扫过群情激愤的众人,听着那一声声义正辞严的讨伐,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她气笑了,清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好一个除魔卫道,好一个以正视听!那诸位想要如何?我听听你们的高见。” 话音刚落,方才还同仇敌忾的人群微微一滞。 随即,各种声音便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一名山羊胡修士抢先踏出一步,眼中精光闪烁,指着幽冥血魂幡道:“此等凶物,自然需立即销毁,不过在销毁之前,需得将其魔性根源彻底研究透彻,方能防范未来,我天机门精通符箓阵法,愿担此重任,将其封存研究!” “胡扯!”狄砺川立刻反驳,声如洪钟,“研究?说得轻巧!谁不知道你们想独占这至宝!依我看,这魔幡力量强大,强行销毁恐生变故,应交由我宗门以日夜镇压,方能保天下太平!” “呵呵,镇压?”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来,萧景湛皮笑肉不笑地说,“此幡诡异,能蛊惑人心,其炼制法门更是闻所未闻,不如交由我紫霄殿审问清楚,以及这妖女如何操控此幡,才是正理!” “审问可以,但这妖女身负那什么大罗天血脉,本身就是个祸胎!”一个面容刻薄的女修尖声道,“应将她的血脉之力抽离炼化,或制成灵药,或融入法器,也算她为天下正道尽一份心力,弥补罪过!” “对!还有那幡中的英灵之力,岂能任其消散?那是无主的力量,合该等物尽其用!” “说得不错!我看不如这样……” 场面瞬间变得比集市还要喧闹,众人围绕着如何处理段微生、如何处置幽冥血魂幡争论得面红耳赤,先前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段微生静静地听着,看着那一张张在贪婪驱使下变得扭曲的面孔。 她眼底的寒意逐渐凝结,最终却化作一声轻蔑的冷笑。 那笑声清凌凌地响起,不大,却像一道冰刃划破了喧嚣,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段微生扫过那一张张脸,唇角噙着讥诮。 “诸位说了这么多,又是要抽我血脉,又是要炼化英灵,安排得倒是周到。”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玩味:“可惜啊,我只有一个人,这幡,也仅此一面。” “这样吧,”她轻笑道,“我,连同这面幡,只跟一家走,至于跟谁……” “你们……自己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暂时平息的场面彻底炸开。 短暂的惊愕过后,是更加露骨的争夺。 “我天机门乃名门正派,底蕴深厚,自当由我们接管!” “放屁!论镇压邪祟,我不朽阁才是当仁不让!” “此女与我紫霄殿有旧怨,理应交由我等处置!”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表面同盟的正道同仁们,此刻为了争夺她这个战利品,几乎要当场兵戎相见。 一道道充满占有欲的目光死死锁住段微生,仿佛她已是一件无主之宝。 段微生依旧站在原地,水既然已经搅浑了,那她也无所谓了。 就在几派争执不下的关头,李怀素声音清晰响起: “诸位,还请稍安勿躁。” 场中顿时安静了几分,这些宗门都想看看天炎宗的态度。 李怀素的目光先是落在段微生身上,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痛心,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众人,拱手道: “微生乃我天炎宗门人,她年少无知,误持邪物,酿成今日风波,是我天炎宗管教不严之过,李某在此向诸位致歉。”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然而下一刻,他话锋一转,声音虽依旧平和:“正因如此,此人、此幡,更该由我天炎宗带回处置。” 他环视众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于公,天炎宗身为正道翘楚,清理门户、化解灾厄,责无旁贷;于私,她是我这个做师叔的引荐入宗门的,更不能放任不管。” 他突然毫无预兆地说道:“与旁的弟子无关,各位要动人,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段微生愣愣地望着李怀素,记忆突然闪回了他们相识的时候…… 第78章 醉言存暖意 段微生愣愣地望着李怀素的背影。 那时的她刚刚筑基成功,踏入了一座名为流云的仙凡混居之城。 城北的散修集市鱼龙混杂,贪婪的目光无处不在。 她运气极好,前几日她根据灵兽的气息寻找,意外捡漏,在一头刚死的风纹豹巢穴旁,找到了几块它蜕换下来、蕴含风灵之力的完整爪甲。 这东西对她无用,却是炼制飞行法器的上好材料。 她谨慎地在集市角落摆开摊位,将那几块闪烁着青光的爪甲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果然,不多时便引来了几个修士的注意。 经过一番并不激烈的讨价还价,她以三百下品灵石的价格,将材料卖给了一个修士。 握着那袋沉甸甸的灵石,她心中稍定,这足够她租用一间带基础聚灵阵的静室,安稳修炼数月了。 然而,她低估了人心的险恶。 那笔交易,已被不远处几个靠在墙根的修士看在眼里。 段微生感到那窥伺的眼神,这日就急匆匆离开了。 过了几日,她又在流云成换了个地方做生意,她实在是太缺法宝和物资了,只能如此。 这日,却也没那么顺利,在过一暗巷时,身后的脚步声却如影随形,越来越近。 “喂,前面那仙子,等等。” 段微生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 但身后几人修为明显高于她,身形一晃,便堵在了巷口,正是集市上盯着她的那几人。 为首的是个三角眼,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眼神却清醒而贪婪。 “哥儿几个刚才瞧见了,你前两天卖那风纹豹爪甲,得了不少灵石吧?” 三角眼嘿嘿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这流云城规矩,散修在这儿做买卖,得交地皮税,我们兄弟帮你维持秩序,辛苦费……分我们一半,不过分吧?” 段微生握紧了腰间的劣质法剑:“我、我不知道什么地皮税,东西已经卖了,灵石是我的。” “哟呵?还挺倔?”旁边一个瘦高个阴阳怪气地帮腔,“我们大哥跟你好好说,是给你面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角眼的目光在她清丽却带着风霜的脸上扫过,那点贪婪渐渐变质,掺杂了邪念。 他借着酒劲,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段微生身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仙子一个人闯荡,多危险啊,不如这样,灵石呢,我们也不要了!你陪哥哥们去喝几杯,以后在这流云城,哥哥罩着你!” 说着,那只脏手就向她手腕抓来。 段微生猛地后退,背脊撞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 筑基初期的微末修为,在这几个至少筑基中期的混混面前,如同纸糊。 硬拼,绝无胜算。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 她住在靠近城郊的偏僻小院,祸斗就在里面睡觉,祸斗说受不了流云城复杂的恶臭味,所以想要在小院休息,若能引他们到院中…… 对,让祸斗咬死、烧死这该死的几人。 她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脸上挤出一丝惶恐,声音微颤:“几、几位大哥,灵石我可以给你们一部分,但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都放在住处了,要不…你们跟我去拿?” 三角眼闻言,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他淫笑一声:“这才对嘛,懂事!走,哥哥陪你回去拿!” 这时,一个带着酒疯的声音,如同这阴雨天气里的一道暖光,突兀地在巷口响起: “她说了,不去。” 几人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巷口不知何时立着一位青袍男子,喝得满脸红透,跌跌撞撞,眼神却死死地看着他们。 他周身气息内敛,但那份无形的压力,让三角眼几人瞬间酒醒了大半。 “你、你是什么人?少多管闲事!”三角眼色厉内荏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刀柄上。 李怀素,目光扫过被逼到墙角的段微生,最后落在三角眼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说了,灵石是她的,她也说了,不去。” 三角眼叫道:“你听到她说不去了?!我们没听到啊!” 李怀素打了个酒嗝:“听到了,她心里在说不去。” 他缓步上前,明明没有释放任何灵压,那三角眼几人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三角眼怕了,他的一个小弟低声道:“这人是天炎宗的李怀素,不要跟他起冲突。” 三角眼原本还带着几分酒壮怂人胆的凶悍,可当“天炎宗”三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忙不迭地拱手作揖:“天、天炎宗!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上宗长老驾临!小的、小的真是喝醉了,灌多了黄汤,猪油蒙了心,才敢在此撒野!我们这就滚,这就滚!绝不敢脏了长老的眼!” “喝醉了?”李怀素在三角眼面前站定,看着他因酒色而浑浊的眼睛,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沉的鄙夷。 “醉酒,从来不是欺凌弱小的借口,更不是你们可以对一个无依无靠的散修女子起歹心的理由。”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三角眼脸上便“啪”地一声脆响,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力抽中,旋转着砸在旁边的墙壁上,软软滑落,昏死过去。 其余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地,连连磕头求饶。 李怀素看也没看他们,只是对吓傻了的段微生温声道:“小姑娘,没事了,以后遇到这种事,莫要轻易将人引往住处,险中求生固然可敬,但若对方有备而来,便是引狼入室。” 他不知道自己有祸斗,他也不认识自己,但他选择出手救了自己。 在做散修了看惯了世态炎凉的段微生,怔怔地看着这个人,只觉得这修仙界原来也是有好人的。 但恐怕,她要做一件不好的事情了。 因为李怀素是天炎宗的人,她要报仇,就必须搭上李怀素这条线,才好进入天炎宗的宗门。 李怀素说完转身就走,段微生却叫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李长老,我不想再做散修受欺负了,我、我已经筑基,可以引荐我进入天炎宗吗?” 第79章 丹心还旧恩 其实她说话一直比较直白,这继承了她爹的那种猎户直白的思维。 学着绕着弯说话,还有场面话,都是后来逼自己学会的。 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可以不用那么说话。 李怀素知道她的想法后,并没有很是震惊,段微生想,是因为想要他引荐的弟子很多。 李怀素说:天炎宗并非修炼的好地方,你不如换个办法,外姓弟子在那里,也是很艰苦的。 他走了。 段微生没有放弃,又来摆摊,让烬鸦偷偷观察着他,他也没离开这个流云城。 段微生的言语向来直率,这源于她那位猎户父亲。 后来她才知道,修仙界的人心比迷雾岭的瘴气更浓,直白往往成了最致命的软肋。 那些迂回试探、那些场面话,都是她后来点灯熬油,遍遍磨出来的。 她心底总存着个念想,盼着有朝一日能强大到重新做回那个说话不必拐弯的自己。 那日她鼓起勇气向李怀素表明心迹,说想入天炎宗求个前程。 李怀素听后并无多少震惊之色,段微生想,许是这些年想借他这架梯子攀上仙门的人实在太多了。 “天炎宗并非你想的那般光鲜,”李怀素望着远处屋檐下的雨帘,声音平缓,“里头盘根错节,外姓弟子若无根基,日子比散修还要艰难。” 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青袍在细雨中渐行渐远。 段微生却没有就此放弃。 她依旧在集市最不起眼的角落支起小摊,肩上立着烬鸦。 她借着烬鸦的眼睛知道,李怀素还在流云城,每日不是在酒肆喝酒,便是在旧书铺看书,偶尔会在售卖古物的摊前驻足良久,他好像挺喜欢淘些旧物件的。 这般过了七日,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 烬鸦告诉段微生,李怀素在城西废弃的破庙里遭遇伏击。 段微生立即收起摊位,冒雨赶往城西。 穿过长满青苔的庭院,她看见李怀素被三名黑衣人围在中央。 他依旧负手而立,但段微生敏锐地注意到他袖口处的血迹。 “李长老,交出三清玄晶,或许还能留个全尸。”为首的黑衣人阴森森地说道。 李怀素淡淡道:“就凭你们三个?” 话音未落,三道乌光突然从暗处射出,直取李怀素要害,原来暗处还藏着第四人。 段微生来不及细想,挥剑帮李怀素挡住了这暗箭。 “什么人?”黑衣人厉声喝道。 段微生从门口走出,怀素看见她,眉头微皱:“你不该来。”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段微生站到他身侧,低声道,“东南角那个用暗器的交给我。” 不等李怀素回应,她已持剑冲向东南角,那黑衣人不屑地冷哼一声,袖中再次射出数道乌光。 段微生却不闪不避,在乌光及体的瞬间突然侧身,只听叮叮数声,乌光被她尽数击落。 就在这时,另外三名黑衣人也同时出手。 李怀素袖中飞出一道赤色流光,化作一柄燃烧的长剑。 有了段微生牵制一人,李怀素终于可以全力施为。 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火龙,瞬间将三名黑衣人笼罩其中,惨叫声中,三人尽数化为灰烬。 剩下那名暗器高手见势不妙,转身欲逃,长剑斜挑,正中他膝弯。 雨渐渐小了。 李怀素走到段微生面前,轻声道:“今日多谢了。” “李长老你客气了。”段微生收起铁剑。 “既然你执意要入天炎宗,我便给你一个机会。”李怀素看着地上的黑衣人,“不过你要想清楚,今日之事,往后只会更多。” 段微生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弟子明白。” 二人结伴同行月余,这一路穿越三州之地,风餐露宿。 途中李怀素虽不多言,却总在段微生修炼遇阻时点拨一二,在她不察危险时暗中化解。 段微生这才发现,李怀素看似天天喝得醉醺醺,实则心细如发,对沿途妖兽习性、灵草分布了如指掌。 行至天炎宗山门前,云雾缭绕间,千阶石梯直通云霄,巍峨山门上“天炎”二字如烈焰灼空。 未等段微生开口,李怀素便道:“宗门内有三位长老正在收徒,执法长老李玄戈刚正不阿,传功长老周清源温和耐心,炼器长老赵炎彬不拘一格。” 他转身看向她:“你自行选择,我替你引荐。” “弟子愿拜入李玄戈长老门下。”她毫不犹豫。 李怀素微微颔首:“善。” 临别时,他特意嘱咐,“记住三件事:莫轻信同门示好,莫显露真实想法,莫擅自多言语。” 段微生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从此,猎户之女段微生,成了天炎宗执法长老李玄戈座下最小的弟子。 她也因此,才能一步步完成复仇。 段微生忽而辛酸,自己给师叔添麻烦了,但他还在想办法保护她。 “她是我这个做师叔的引荐入宗门的,更不能放任不管。” “与旁的弟子无关,各位要动人,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李怀素看似天天醉醺醺的,其实是个格外有原则的人,所以或许才更容易喝醉自己吧。 或许正因看得太清,又不愿同流合污,才更容易在酒中寻求片刻混沌,一醉解千愁。 段微生脑海中,那魂幡老者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小娃娃,你这师叔倒是有情有义,不过,眼下之局已是死局,除非……” “除非什么?”段微生在心中急问。 “除非你随老夫暂时离开,进入一处先民遗迹,遗迹自有规则,可隔绝内外,他们寻你不得,自然也就牵连不到你这师叔,只是那遗迹之中,危机远胜此地,乃是九死一生之局。” 段微生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决绝。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全场所有虎视眈眈的修士,声音清越,响彻全场: “不必为难我师叔!” 她上前一步,与李怀素并肩而立,手中幽冥血魂幡无风自动。 “所有因果,我一并承担!”她字字铿锵,“与李怀素,与天炎宗,皆无干系!” 第80章 借势破鸿蒙 话音落下,满场皆寂,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她。 李怀素霍然转头看向她,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急切:“微生,你……” 段微生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诀别的意味,也带着坚定。 “师叔,”她轻声道,却又重若千钧,“弟子绝不给你添麻烦,弟子自己来。” 段微生不等他回应,骑着冰凰,化作一道湛蓝流光,在秘境中急速飞遁。 身后天际,各路修士紧追不舍,术法轰鸣之声隐隐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冰凰速度极快,双翼振动间洒落点点冰晶,将后方追击的修士暂时甩开一段距离。 依照魂幡中老者声音的指引,她穿越过一片怪石嶙峋的荒原,最终在一处巨大的的山壁前停下。 眼前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隙,裂隙边缘光滑如镜,隐隐散发着空间扭曲的波动,内里幽暗,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前辈,就是这里吗?”段微生从冰凰背上跃下,感受着裂隙传来的压迫感,心神微紧。 “不错,此地便是归墟裂隙,乃是一处空间节点,亦是通往真正先民遗迹的入口。” 老者苍凉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回荡。 “只是这裂隙被上古禁制封印,凭你如今修为,万难强行开启。” 段微生蹙眉:“那该如何?” “等。”老者言简意赅,“等你身后那些‘助力’到来,他们人多势众,合力一击,其威能足以撼动这脆弱的空间节点,你需要做的,便是在他们攻击即将临体的刹那,借助幽冥血魂幡之力,引导那股庞大的能量冲击裂隙最薄弱之处,届时,门户自开。” 此法无疑极为凶险,无异于刀尖跳舞。 不仅要精准把握时机,一个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她轻抚冰凰的颈项,低语道:“你先回灵兽空间。” 冰凰清鸣一声,化作一道蓝光没入她腕间的印记。 她独自一人,执幡立于裂隙之前。 幽冥血魂幡无风自动,光华再次流转,将她周身笼罩。 她闭上双目,灵识却如同最敏锐的蛛网,向着后方急速蔓延开来,清晰地“看”到那数十道散发着强大气息的修士正飞速逼近。 不过十数息功夫,破空之声大作! 萧景湛、狄砺川以及各派修士的身影相继出现在荒原之上,将她与裂隙团团围住。 见段微生竟不再逃遁,反而静立于此,众人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妖女,怎的不跑了?可是自知无处可逃,准备束手就擒?”萧景湛手持长剑,冷声喝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过那道裂隙。 狄砺川眼神阴鸷,同样察觉到此地非同寻常,但他依旧说道:“与她废话作甚!诸位道友,一起出手,拿下此獠。” 霎时间,强大的灵力波动使得周遭空间都微微震颤,数十名修修士同时蓄势,朝着段微生攻击而来。 段微生于此刻猛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 “就是现在!” 在老者的暴喝声中,漫天攻势如同决堤洪流,交织成一张毁灭之网。 就在这力量即将把她吞没的千钧一发之际,幽冥血魂幡光华暴涨,幡面上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疯狂舞动。 段微生以幡为引,不退反进,竟牵引着那汇聚了数十名修士之力的恐怖洪流,悍然撞向裂隙。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响,裂隙中心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空间形成一个扭曲的漩涡。 强大的吸力自漩涡中传来,瞬间攫住了距离最近的段微生。 她的身影在能量风暴中显得如此渺小,下一秒,便被那骤然张开的遗迹入口吞噬。 后方,萧景湛、狄砺川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就在段微生身影被漩涡吞噬的刹那,修士中已有数人反应过来。 “快!拦住她!别让她逃了!”萧景湛最先厉声喝道,身形化作一道剑光疾射而出,直扑那正在缓缓收缩的扭曲漩涡。 狄砺川亦是面色剧变,几乎同时出手,一道拳影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后发先至,试图探入漩涡中将段微生抓出。 萧景湛的剑光撞在漩涡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磅礴无比的力量弹开,踉跄后退。 狄砺川那拳影更是凄惨,刚触及漩涡外围流转的光晕,瞬间消融瓦解,反噬之力让他喉头一甜,闷哼一声。 “怎么回事?这入口有古怪!”一个性子急躁的壮汉修士怒吼着,祭出一柄开山斧,凝聚全身灵力狠狠劈向漩涡。 巨斧带着万钧之力落下,却被一层无形的壁障挡住,斧刃上灵光狂闪,非但未能破开入口,反而被震得倒飞而回,那壮汉更是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打不开!这入口排斥我们!” 此刻,那漩涡在吞噬了段微生之后,光芒开始急速内敛,裂隙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空间波动也迅速平复。 萧景湛稳住身形,看着那快速闭合的入口,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那片虚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被利用了!” 狄砺川擦去嘴角血迹,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声音嘶哑:“好一个借力打力!好一个金蝉脱壳!这妖女……早就计算好了,借我等之力强行轰开这遗迹入口,却只容那身负特定血脉的人进入!” 众人闻言,顿时哗然,脸上皆是青红交错,写满了愤怒憋屈。 他们兴师动众,一路追杀,最后竟成了别人开启秘境的钥匙? 最后一丝裂隙光芒彻底消失,空间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一幕从未发生。 只留下一群脸色难看的修士,站在原地。 段微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周身被温暖柔和的力量包裹,方才外界的杀伐之声尽数消失。 待她重新睁开双眼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并非想象中危机四伏的绝地,而是一片宁静祥和、灵气盎然的的天地。 天空是纯净的蔚蓝,远处山峦叠翠,瀑布如银河倒挂,水声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至极的先天灵气,呼吸间体内灵力自行缓缓运转,比之外界,何止快了数倍。 最让她震撼的,是眼前的景象。 清澈见底的溪流边,几只皮毛流光溢彩的鹿蜀正俯身饮水. 天空中,有重明鸟拖着绚丽的尾羽翩然飞过。 不远处的草地上,一群灵兽各自趴伏休憩,一派恬淡。 一切都是如此鲜活,如此宁静。 她体内那丝大罗天本源血脉,在此地竟隐隐发出欢欣的轻鸣,仿佛游子归乡,与这片天地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第81章 遗土承先志 段微生行走在柔软的草地上,指尖拂过路边一株会发出细微光点的灵草,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温和生命力。 她望着远处与重明鸟嬉戏的孩童,终于忍不住向=老者发问: “前辈,这里如此美好,为何现在的世界不再是这般模样?” 老者沉默片刻,声音苍凉沉重: “三万年前,两个界外——和阳天与黄曾天的修士,联手入侵大罗天。” 正说着,他们路过一片湖泊。 几只文鳐鱼跃出水面,鳞片在灵光下闪耀如宝石,一位先民老者正坐在湖边,将手浸入水中,与鱼群共享着某种韵律般的能量交换。 “那些入侵者,”老者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拉回,“他们无法理解这种与自然共生之道,视先民为原始,将灵兽当作工具,那一战山河破碎,天道崩塌。” 段微生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一只狰兽温顺地伏在一位女子膝边,任其梳理着颈间的毛发。 女子手中没有武器,周身却流转着与山川同频的磅礴力量。 “这里的修炼方式……”段微生若有所悟。 “不错。”老者的声音带着骄傲,“先民不依赖心法武器,而是与天地共鸣,与万灵共修,你看——” 顺着老者的指引,段微生看见几个先民正围着一棵参天古树静坐,树冠上栖息着数只青鸾。 人与鸟的呼吸奇异地同步,整片森林的力量都在与他们交融。 “可惜啊……”老者的叹息如秋叶飘零,“在和阳天的焚天诀与黄曾天的噬灵大法面前,这种需要漫长时间积累的修行方式,终究……” 段微生默然。 她看着一只九色鹿轻盈地跃过溪流,鹿角划过之处留下点点星光。 看见几个孩童无忧无虑地靠着一白虎身边安睡,周身自然汇聚着纯净的灵气。 段微生望着远处先民与灵兽和谐共处的景象,眼中泛起难以抑制的忧伤。 她轻声道:“这就是我心中向往的世界,可惜……” “可惜如今只剩这片遗迹。”老者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当年大罗天即将崩塌之际,一位先民圣者燃烧神魂,将这片最后的净土从时空长河中剥离,封存在这处裂隙之内。” 段微生伸手触碰身旁一片发光的树叶,感受着其中流淌的温和力量:“所以这里的灵气才会如此不同?” “不错,”老者叹息道,“外界修士为了快速提升修为,强行改变周天循环,致使天地灵气逐渐冻结,如今修士们修炼所用的,不过是灵气冻结后残存的碎屑罢了。” “为何、为何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些?” “三万年的时光太过漫长。”老者的声音渐渐低沉,“如今还记得这段往事的,恐怕只剩下各大宗门老怪物和宗门宗主、长老了,天炎宗的宗主,应该是知道的。” 段微生沉默良久,原来今日修仙界修炼的世界,竟是一个早已残缺的世界。 段微生凝视着远处与灵兽嬉戏的先民身影,忽然问道:“前辈,那和阳天与黄曾天,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像这样的界外之地,还有很多吗?” 老者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看尽沧桑的疲惫:“宇宙浩瀚,如恒河沙数,和阳天与黄曾天不过是其中两个罢了,每个界天都走着不同的路。” 他顿了顿:“有的界天灵气稀薄,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突破筑基;有的界天早已在战火中支离破碎,只剩断壁残垣;还有的……” 老者的声音突然凝重:“还有的界天,就像和阳天与黄曾天那样,当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便会将征伐的矛头指向其他界天,他们称之为‘天征’,实则是为了掠夺资源,延续自己的道统。” 段微生心头一震:“难道界天之间,没有规则吗?” “规则?”老者苦笑,“每个界天都有自己的天道规则,那些征伐者往往带着整个界天的意志而来,所过之处,山河易色,三万年前那场大战,就是因为他们看中了大罗天完整的周天循环和充沛的先天灵气。” 一阵微风拂过,远处几只文鳐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老者叹息道:“你要记住,界天之间的征伐从未停止,如今的大罗天的这些修士,不过是坐在井底却不自知的青蛙罢了。” 段微生望着眼前祥和的景象,声音低沉:“三万年的岁月太过漫长,如今外界的修士,恐怕早已将自己当作这方天地唯一的主人,全然不记得先祖的来历了。” “时间的尘埃足以掩埋一切真相。”老者的叹息中带着无尽的沧桑,“当历史成为传说,传说变成神话,最后连神话都会消散在风中,现在的修士,确实都以为自己是此界土生土长的了。” 段微生缓步走过一片发光的草地,几只雪兔灵兽在她脚边嬉戏。 她轻声问道:“那如今像这样的先民,还剩下多少?” “血脉早已稀薄得不复当初了,”老者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当年那场浩劫之后,幸存下来的先民本就寥寥无几,经过三万年的岁月冲刷,如今还能保有纯正血脉的,怕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段微生已经明白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却独特的血脉共鸣,忽然明白了幽冥血魂幡为何会选择她。 “所以,我身上的大罗天血脉……” “是最后的火种之一,”老者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这也是为什么,你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为了不让先民的传承彻底断绝,更是为了拯救和你同源却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灵兽们。” 老者沉默良久,再开口声音带上了歉疚:“孩子,当众揭露你身负大罗天血脉,老夫欠你一个交代,当时那般做法,实属无奈。” 他缓缓道来:“其一,你自幼在此界长大,对先民之事一无所知,若非让你亲眼见证幽冥血魂幡认主,亲耳听闻血脉渊源,你又如何会相信我这缕残魂所言?” “其二,”老者的声音变得深沉,“鹰总要独自翱翔,你既然身负如此血脉,就注定要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第82章 灵幡迷局深 段微生静立在流光溢彩的古树下,目光掠过与灵兽相依的先民身影,心底却是一片清明。 自踏入这遗迹,知晓了老者全盘计划的那一刻起,种种线索便已在心中串联成线。 老者这番苦口婆心,她听着,却并未全盘接受。 信,?更是谈不上。 他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她的血脉隐秘,固然有他所说的,为了取信于她,为了逼她走出温室的原因。 但此举带来的后果,却是灾难性的。 那段被尘封了三万年的先民历史,因此而被掀开了一角。 而她,则瞬间从被宗门庇护的弟子,变成了身怀异宝、血脉特殊的众矢之的,几乎站在了整个当下修仙界的对立面。 原本,天炎宗还能成为她的后盾,李怀素师叔或许还能周旋一二。 可经此一事,为了宗门利益与清誉,天炎宗几乎注定会放弃她。 可以想见,一旦走出这遗迹,她将面临的,是何等孤绝的境地,真正是形单影只,举世皆敌。 这老者,当真仅仅是为了她好,为了传承不断吗? 段微生将这些翻涌的思绪死死压在心底,面上未露分毫,依旧是一副略带忧伤迷茫的模样。 她想知道,这藏身于魂幡中的老者,如此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将她推入如此险境,其深处,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目的? 她轻轻叹息一声,声音带着彷徨,开口问道:“那……前辈,您想让我怎么做呢?” 老者那苍老的声音在段微生识海中回荡:“你如今首要之事,是尽快强大自身,并真正掌握幽冥血魂幡的力量,你若肯唤我一声‘师父’,我便指引你前路,告知你具体该如何行事。” 段微生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话头追问:“掌握魂幡的力量?前辈,您指的是何种力量?” “自然是吸纳魂魄,淬炼先民之灵之力。”老者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阐述天地至理,“此幡乃沟通生死、承载真灵之圣物,此乃其根本伟力之一。” 吸纳魂魄? 她按下心头翻涌的疑虑,转而抛出另一个关键问题,语气沉重:“可是前辈,您也说了,三万载岁月流逝,外界修士体内,先民血脉早已稀薄不堪,与后来者的血脉混杂难分,若依您所言,要净化魔气,让先民英灵重归天地,那这混杂了各方血脉的魂魄……又当如何区分、如何处置?难道魂幡还能辨别不成?” 老者似乎对她的追问并不意外,声音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痴儿,何须此刻纠结于此?待你修为精进,对魂幡的掌控臻至化境,自然能明辨本源,炼化芜杂,眼下多想无益,勤加修炼才是正途。” 炼化芜杂? 听到这个词,段微生心底的疑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 这轻描淡写的“炼化”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提炼出纯粹的先民真灵,还是……像魔修一样使用魂幡? 她不再多问,只是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腾的思绪。 这位口口声声为了先民传承的老者,其真正的目的,似乎远比她想象的更要幽深难测。 段微生不动声色地移开半步,目光掠过遗迹的山水:“前辈是让我在此地修炼?” “我会教你用这魂幡进行修炼,”老者的声音在段微生识海中缓缓流淌,“因为这魂幡本就是先民修炼体系的精髓所在。” 他继续解释道:“外界那些打坐吐纳的法门,不过是拾人牙慧,真正的先民修炼之道,在于与天地万灵共鸣,这魂幡能助你感应最纯净的先天之灵,更能引导你与这片遗迹中的自然之力交融。” 段微生不动声色地问道:“如此修炼,与外界功法可会冲突?” “冲突?”老者的笑声带着几分傲然,“当你见识过真正的天地大道,又怎会留恋那些旁门左道?这魂幡能助你洗练经脉,重塑根基,不过......” 他话锋一转:“修炼此法需要特殊的血脉引导,这正是我选择你的原因。你的大罗天血脉,是开启这道门的唯一钥匙,你需要用自己的血来血祭,真正打开魂幡——” 老者话音未落,段微生已自然地转向另一侧,望着在云端嬉戏的青鸾问道:“这般神奇的遗迹,还能存在多久?” “十年。”老者顿了顿,“不过此地时光流速与外界不同,外界不过一年光景。” 段微生若有所思地点头,突然问道:“那位创造此地的先民圣人,如今在何处?” 识海中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圣人为维系这片净土,早已与天地法则相融,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 “原来如此,”段微生轻轻抚过身旁的古树,忽然转身,“那前辈与圣人是什么关系?为何会对这些秘辛了如指掌?” 魂幡微微颤动,老者的声音带着几分追忆:“我乃圣人座下执幡使者,当年亲眼见证这片净土被封存,三万年来,我一直在等待身负大罗天血脉的传承者。” 段微生垂下眼帘,老者的说辞看似合理,却让她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段微生心中警铃大作。 这老者对血脉之力如此执着,其中必有蹊跷。 她暗自思忖,绝不可轻易将自身精血交付,不如先佯装配合,静观其变。 她展颜一笑,故作轻松地环顾四周:“此处灵气充盈,正是修炼共鸣周天的绝佳之地,前辈,不如让我先自行尝试一番,熟悉此间环境再说。” 魂幡上的流光微微一滞,老者的声音明显压抑着某种情绪:“好,你且先适应此地的灵气流转。” 段微生敏锐地捕捉到老者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不动声色地盘膝坐下,假装开始调息。 她脑中思索着,老者是不是先民,她认为存疑,但他肯定是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先民的往事,他也能看出段微生就是先民…… 他若真是先民,定然想保留她这样的火种,而不是将她推到众人的对立面。 那只有一个可能—— 他,是为了他自己。 第83章 净土悟长生 段微生心中已然拿定主意,无论这魂幡老者再说什么、做什么,她都绝不能自乱阵脚。 时日方长,在这与世隔绝的遗迹里,他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目的,迟早会露出马脚。 她屏息凝神,依照最基础的法门,缓缓运转起共鸣周天。 甫一开始,她便心头微震。 此地的天地灵气不仅远比外界精纯浓郁,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每一缕灵气欢快地涌入她的经脉,如温润的暖流洗涤着她的四肢百骸,修炼起来竟有种回归母体般的安然。 每一个循环都带来前所未有的进益。 短短数个时辰的修炼,其效果竟堪比外界十日苦功。 这处先民遗迹,在辅助修炼这一点上,老者倒是所言非虚。 段微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精进。 她强压下心中的欣喜,依旧保持着外表的平静,不让那老者窥见半分心绪波动。 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 段微生在运转共鸣周天时,现自己也能与周围的灵兽建立起微妙的心灵连接。 她能感受到乘黄幼崽嬉戏时的欢愉,感知到文鳐鱼跃出水面时鳞片上阳光的温度。 这些灵兽并非虚影,而是真实生命在这片净土中的延续。 这让她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 她走向溪边那位终日与鱼群为伴的先民渔夫。 他从不撒网,只是将手浸在水中,任由色彩斑斓的灵鱼在他指间穿梭。 “您为什么不捕鱼呢?”段微生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 渔夫转过头,眼中含着溪水般清澈的笑意:“为什么要捕?你看它们跃出水面的样子多美。” 他轻轻托起一尾银鱼,“我们相伴了三万年,早就是老朋友了。” “三万年……”段微生没想到渔夫居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您不觉得漫长吗?” “漫长?”渔夫任由银鱼从掌心滑回水中,“当你看着这些孩子一代代出生、成长,时间就变成了循环往复的歌谣,倒是你,你是三万年来第一个走进这里的陌生人。” 段微生心头一震,她继续问道:“那您记得创造这里的圣人吗?” 渔夫仰头望天,目光有些迷离:“圣人啊,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那天霞光万丈,然后我们就永远留在了这里。” 段微生识海中,老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孩子,你莫要辜负了这片净土,当年圣人为了子民能延续传承,付出极大代价才开辟出此地,你身负血脉,更该勤勉修行,方能不负圣人所托。” 段微生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运转她的共鸣周天。 灵气在她体内顺畅流转,带来阵阵舒泰,她却始终分出一缕心神,警惕着老者的动向。 修炼间隙,她走到一株缀满朱果的古树下。 那果子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她摘下一颗,放入口中,果肉甘美,汁液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滋养着经脉。 她又俯身掬起一捧清冽的山泉,泉水入喉,不仅解渴,更觉灵台一阵清明,连日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这里的果实与泉水,显然都蕴含着精纯的灵机,对肉身与神魂都大有裨益。 此处果真是与她的血脉同源共鸣之地,其神异远超想象。 段微生暂且将外界的纷争扰攘与老者那别有深意的引导抛诸脑后,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必须把握这难得的十年光阴,心无旁骛地刻苦修炼。 自身强大,方是立身之本,亦是守护之基。 唯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真正守护她想守护的一切。 她将随身空间内的几只灵兽尽数释放出来。 祸斗一落地,便惬意地在这片充满先民灵气的土地上打了个滚,他现在竟然变成幼犬的样子,亲昵地蹭着她的脚踝。 性情暴烈的血犼,此刻也安静地伏在一旁,深深呼吸着,瓮声瓮气地低语:“这里的气息,让我心中的躁动平息了许多。” 更让她惊喜的是,那一直以金色虚影形态跟随她的穷奇,在消化了李沐风的那枚金丹后,身形竟彻底凝实。 它化作一只巴掌大小、通体金光流转的小兽,轻盈地绕着她的指尖飞舞,发出细微而欢快的呜声。 她亦未忘记刑海。 将那枚得自他的蛟珠小心置于一处灵气最为氤氲的泉眼之中,只见蛟珠沉浮之间,竟开始自主吸纳周遭灵机,表面光泽流转,内部隐隐传来生命脉动之感。 空涟、烬鸦与玉螭也在此处如鱼得水,潜心修炼。 历经种种,段微生早已视它们为家人。 玉螭端详着蛟珠,腼腆一笑,她已能化形为一名害羞的少女,轻声说道:“此地灵韵如此充沛,若我与刑海一同努力,假以时日,待我们出去时,或许真能一同化龙呢。” 闻言,烬鸦顿时生出了好胜心:“那我可不能落后了,说不定,我能修炼成凤凰!” 空涟则在一旁冷哼一声,傲然道:“论潜力,当属我最大,此地于我修行最为契合,十年后,且看我蜕变为何等惊天动地的灵兽!” 段微生寻了一处古树下的青石盘膝坐下,真正沉下心神,投入到漫长的修炼之中…… 而在遗迹之外,众人眼见段微生连同那幽冥血魂幡一同消失在空间裂隙之中,场面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开激烈的争吵。 “那妖女定然是借机遁走了!”萧景湛面色铁青,率先打破沉寂。 狄砺川阴冷的目光扫过那已恢复平静的裂隙,冷哼道:“那魂幡诡异,强行开启空间,必消耗巨大,假以时日她出来,再兴师问罪” 天炎宗这边,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怀素,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蘅芜紧握双手,眼中满是忧急:“微生她……不知被传送到何处,会不会有危险?” 李苍术眉头紧锁,沉声道:“那魂幡来历不明,言语蛊惑,我始终觉得它没安好心,微生此番被它带走,福祸难料。” 李玄策冷淡地说道:“此事已非我等能擅自处理,待出了秘境,我立即禀明宗主,由宗门定夺。” 李玄策已经想明白了一切,包括月凝华的事情,也包括段微生的复仇。 几日后秘境关闭,他直接找到了宗主李擎天。 第84章 祖训悔前尘 赤阳峰主殿深处,万载玄冰凝成的祭坛泛着幽光。 李擎天焚起三柱香,烟雾在历代祖师牌位前缠绕着。 供桌正中供奉着七方灵玉牌位,最上方那块墨玉牌位刻着「开宗祖师李寒灯之灵位」,其下依次排列: 「二代宗主李霜决之灵位」 「三代宗主李苍令之灵位」 「四代宗主李玄冰之灵位」 「五代宗主李凤歌之灵位」 最新的一方白玉牌位摆放在最前方,上面深深刻着「先师李青云之灵位」,牌位前还放着半坛未喝完的杏花酿。 烟气在七代祖师牌位间流转,李擎天凝视着李寒灯牌位旁那盏长明灯。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玄策风尘仆仆地踏入殿中,肩头还沾着血。 他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跳动着暗红火焰纹路——正是天炎宗失传多年的天炎焚邪剑。 “父亲,”他在祭坛前站定,掌心天炎焚邪剑,“秘境已破,天炎焚邪剑孩儿带过来了。” 李擎天缓缓转身,目光掠过剑鞘上跳动的火焰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看来秘境中的试炼,你收获不小。” 李玄策单膝跪地,双手托起古剑:“幸不辱命,只是……” 他抬头看向父亲:“微生师妹被幽冥血魂幡带入遗迹,此事恐怕不简单。” “起来说话。”李擎天抬手虚扶,视线却仍停留在焚邪剑上,“那丫头的事,怀素早已传讯于我,倒是你,既得焚邪认主,就当担起守护宗门的责任。” 李玄策闻言并未起身,反而将古剑又向前托举几分,神色恳切:“父亲,此剑乃宗门至宝,理应由您执掌,孩儿资历尚浅,恐难当此重任。” 李擎天的手稳稳按在剑鞘上,却并未接过,目光深沉地看向儿子:“正因是宗门至宝,才更要交到你手中,记住,你不仅是我的儿子,更是天炎宗下一任宗主。” 他指尖轻抚过剑格上跳动的火焰纹路,声音凝重:“三个月后的宗门大比,各峰真传都会争夺少主之位,有了焚邪剑,你必须赢,不仅要赢,更要赢得堂堂正正,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配执掌天炎宗的未来。” 祭坛上的香雾忽然凝成一道环状,缠绕在焚邪剑周围。 李玄策感受到剑身传来灼热的共鸣,终于重重颔首:“孩儿定不负父亲期望。” 李玄策深吸一口气,目光凝重地望向父亲:“您可看了这次的留影石?那魂幡出现的时机太过蹊跷,它选择微生师妹绝非偶然,还有……一些其他关于她的事情,我想要禀告您。” 李擎天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长叹一声:“三万年前的因果,终究是要了结的,你既已取得焚邪剑,我也希望你未来先当峰主,再承宗主之位,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他转身凝视着初代祖师的牌位,声音低沉而悠远:“我们的开宗祖师李寒灯,确实来自界外和阳天,当年他并非自愿来此,而是在和阳天内部斗争中落败,遭人暗算,被迫通过空间裂隙逃至大罗天。” 李玄策惊愕地睁大眼睛:“我们居然真是界外人,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和阳天何人居然如此可恨,迫害我先祖!” 李擎天轻叹一声:“这些,我也不知晓了,空间裂隙两万余年未开,不知那和阳天现在是何光景。” 他继续说道:“祖师初至此界时身受重伤,被一位大罗天本土修士所救,那位修士不仅悉心为他疗伤,更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祖师被此界的包容所感动,从此在此扎根,创立天炎宗,他临终前立下祖训:天炎宗弟子当以守护大罗天为己任。” 李玄策惊愕地说道:“那,我们是先其他修士来到这大罗天的啊?” 李擎天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他们并非如祖师这般心怀善意,而是掠夺资源,奴役生灵,将大罗天视为予取予求的猎场,这才是多数和阳天修士最初的模样。” 他指向供桌上最古旧的那方牌位:“正因亲眼目睹了同乡之人的暴行,祖师才更坚定了守护此界的决心,他创立天炎宗的初衷之一,便是要弥补那些掠夺者对此界造成的创伤。” 李擎天的指尖轻抚过焚邪剑的纹路:“这柄剑,就是祖师用和阳天的炼器之术,结合大罗天的天地灵韵所铸,它既是力量的传承,更是两个世界融合的象征,保护好你师妹微生,她可是大罗天的传承人了” “如今魂幡现世,大罗天血脉觉醒,恐怕预示着新一轮的动荡即将来临,这也是为何,你必须尽快成长起来。” 李玄策心头猛地一沉,一股难言的苦涩在喉间蔓延,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要脱口告诉父亲真相——他正是段微生的仇人之一。 此刻,他才真正尝到悔恨的滋味。 那日他若肯出面阻止,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虽然他并未亲手沾染段家鲜血,可当时他确实在场,眼睁睁看着同门挥下屠刀。 更段微生分明记得。 雪天里,那小姑娘戴着包裹住脸的毛绒厚帽子,她逃离时那双染血的眼睛,曾死死地盯过他。 他知道她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无尽的悔恨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当初听闻月凝华被“凡人欺辱”时,同门皆愤慨不已,摩拳擦掌要为她讨回公道,唯独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是月凝华自己实力不济,才会受辱。 当众人叫嚣着要去复仇时,他也只是无可无不可地跟去了,视作一场无聊闹剧。 直到杀到一半,鲜血染红庭院,他才从那些凡人夫妻拼死相互庇护的姿态,从他们绝望却不肯求饶的眼神中,隐约察觉到事情或许并非月凝华所说的那样。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恶人。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随即告诉自己:不过是些凡人,生命短暂如蜉蝣,早几十年死与晚几十年死,并无本质区别。 他依旧没开口。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是何等傲慢,何等冷酷,一切也真是无可挽回了。 第85章 金丹初成时 如今父亲竟要他保护段微生,这简直是个天大的讽刺。 待她从遗迹归来,心中所念恐怕唯有取他性命。 他原本已打算将月凝华几人一起杀了段家父母的雪地血案的全部真相向父亲和盘托出。 可此刻,那些话却死死哽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父亲正期许他竞逐赤阳主峰峰主之位,在这个关乎宗门未来的关键时刻,若将那等不光彩的往事揭开…… 他暗自思忖,李惊羽与月烟雪那边,一定会来问他的意见,到时他告诉他们都交给他去办,不要节外生枝。 这事终究只会局限在极小的圈子里,虽然不算光彩,但总归能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麻烦是段微生出来后。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父亲,那处遗迹究竟是何来历?微生师妹何时才能出来?” 李擎天说道:“那遗迹名为归墟,据祖师手札记载,是上古大罗天一个圣人保留的一片碎片,内外时间流速不同,其中十年,外界不过一年。” “一年……”李玄策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李擎天凝视着香炉中逸散的青烟,语气深沉:“这归墟秘境乃是借圣人残存之力维系,待一年之期届满,其中时空法则便会自然消散。届时微生必将出关。”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处天地与她血脉同源,在其中修行一日,堪比外界百日苦功,待她出来时,恐怕……” “会到什么程度?”李玄策不自觉地握紧了焚邪剑。 “金丹后期。”李擎天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殿内烛火应声摇曳。 “至少是金丹后期,而且她身负大罗天本源,又有幽冥血魂幡认主,真正的实力恐怕还要更胜一筹,届时我会和她商讨合作的事。” 李玄策滚到喉头的话语又咽下。 李擎天又沉声道:“不光是修为,她带进去的那些灵兽,祸斗、血犼,还有穷奇的本源,在遗迹中都会产生蜕变。” 他目光苍远:“等出了遗迹,祸斗的火焰足以熔化玄铁,血犼的利爪可破开护体罡气,那枚刑海的蛟珠若能完全复苏,可能真的会介于蛟与龙之间。” 李玄策敏锐地捕捉到父亲话语中的深意,追问道:“父亲,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进入这处遗迹?” 李擎天微微摇头,目光悠远:“不,我并不知道遗迹的具体所在,但祖师李寒灯在传承手札中确曾提及,这世间存有数处大罗天碎片所化的秘境,唯有身负纯正大罗天血脉者方能感应并开启。” “那日在秘境中,段微生能让穷奇虚影凝实认主,便印证了她的身份血脉。” “所以您让她进入秘境中收服穷奇,是为了穷奇,也是为了验证血脉?”李玄策恍然。 “不错。”李擎天颔首,“祖师遗训有言:‘遇大罗天血脉者,当倾力相助’,我天炎宗能传承至今,正是因为始终恪守祖训,待她出关,宗门资源必将向她倾斜,这不仅是为了完成祖师的嘱托,更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变局。” 秘境之中不知岁月,段微生的进步可谓一日千里。 浓郁的先天灵气无需刻意引导,便自发涌入她的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进行最深层次的洗筋伐髓。 她的修为境界稳步提升,对共鸣周天的理解也愈发深刻,已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天地间万物生灵的脉动。 她带来的灵兽伙伴们更是获益匪浅。 祸斗周身缭绕一种温润的橙金,身体很快就恢复过来。 血犼趴伏在灵泉边,原本暴戾的血色瞳孔变得清澈宁静,利爪挥动间带起的已不是腥风。 那枚沉在泉眼的蛟珠,其内的生命脉动愈发强劲有力,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 就连那只小小的金色穷奇,身形也凝实了许多,在空中飞舞时,会拖曳出点点星辉。 “好!很好!”老者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你的天赋果然非凡,远超老夫预期,照此速度,突破至金丹期,绝非难事。” 段微生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是平静回应:“全赖此地环境特殊。” “呵呵,环境固然重要,但你的血脉与悟性才是根本。”老者话锋一转,“不过,若想更快地掌控这幽冥血魂幡的真正力量,发挥出它沟通生死、号令英灵的威能,还需一个关键的步骤。” 段微生心中冷笑,知道正题要来了,面上却故作不解:“关键步骤?” “正是,”老者的声音低沉,“此幡乃先民圣物,灵性非凡,你需要以自身精血为引,与幡中沉睡的万千先民英灵建立更深的联系,只需三滴心头精血,便可初步唤醒它们,届时,幡灵之力将与你彻底交融,你的修炼速度必将再上层楼!那些英灵积攒了数万年的战斗经验与天地感悟,也都将为你所用!” 他描绘的景象无比动人,但段微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话语深处的一丝急切。 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语气平淡无波:“此事关系重大,晚辈还需斟酌一二。” 老者见她如此反应,声音陡然转冷:“斟酌?小娃娃,你可知这是多少修士求都求不来的机缘!若非你身负大罗天血脉,老夫岂会与你多费唇舌?” “老夫殚精竭虑为你指引前路,助你在这遗迹中飞速提升,你竟还犹豫不前?莫要忘了,外界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此刻正对你虎视眈眈。没有足够的力量,你拿什么自保?又谈何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 段微生对老者的怒意置若罔闻,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径自闭上双目,周身灵气如潮水般自然汇聚,重新进入了修炼状态。 事实上,早在进入这遗迹之前,她便已将修为压制在筑基中期许久。 此刻身处这片与自身血脉同源的天地,再也无需隐藏,直接放开到了筑基后期。 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丹田深处传来阵阵灼热,灵力如同百川归海,向着核心处凝聚。 一枚通体流转着温润光华的金丹虚影,正在其中缓缓成型。 第86章 蛟龙泉中醒 段微生丹田内的金丹虚影越是凝实,她对老者的警惕就越是提升至顶峰。 结丹乃是修士修行路上至关重要的关卡,容不得半点差池,她深知必须谨防老者在此期间暗中作梗。 这日,她正于古树下静坐调息,老者却忽然主动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追忆与愤懑:“你可听说过商光此人?” 段微生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略有耳闻,传闻是千年前一位惊才绝艳的女修士,最终似乎未能渡过天劫?” “天劫?”老者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悲凉,“哪里是什么天劫!是她即将突破至化神,触及飞升门槛时,被被数十位元婴以上长老联手围攻,生生打断了进程,最终身死道消!” 段微生适时流露出惊愕:“为何?难道就因她是御兽者,威胁到了各大宗门的地位?” “御兽者?那不过是表象!”老者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沉重,“根本原因在于,商光的真实身份乃是一位血脉纯正的先民后裔,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长老,那些自诩为正道领袖的家伙,他们恐惧,恐惧先民的力量重现世间,恐惧有人打破他们维持了数万年的秩序!他们绝不允许任何一个身负大罗天本源血脉的人,真正成长到足以威胁他们的高度!” 他顿了顿,话语中的寒意凛冽:“当年的商光如此,如今的你……在他们眼中,亦是如此,你以为你出去之后,他们会因为你年纪尚轻、修为尚浅就放过你吗?不会!一旦你的血脉与魂幡的秘密彻底暴露,等待你的,将是与商光无异的命运!” 段微生心中冷笑,这老者为了诱她献出精血,当真是愈发急切了,连这般陈年旧事都翻出来佐证。 她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忧虑与好奇:“原来如此,那前辈,既然您能以这般形态存于幡中,其他先民英灵是否也如您一般,保有清晰的意识?晚辈能否与他们对话交流?” 老者沉默了一瞬,语气略显生硬:“不可,老夫情况特殊,是因身负守护圣幡的执念,加之一些特殊机缘,才能与你沟通,幡中其他英灵大多沉眠,灵智混沌,无法回应。” 段微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如此。 她顺势问道:“与前辈相识至今,还不知前辈名讳与当年所擅为何?晚辈总不能一直以前辈相称。” 魂幡微光闪烁,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傲然:“老夫名为玄玑,生前……曾执掌先民祭礼,沟通天地,对于神魂之道、血脉之力,略有心得。” 玄玑?段微生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心中警惕更甚。 执掌祭礼,沟通天地,专精神魂与血脉……这听起来,可太像是擅长某种血祭仪式的角色了。 且暂且不说他说的是真是假。 玄玑见她仍不松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压抑的怒火:“糊涂!靠你自己?你可知你面对的是什么?没有力量,你连活下去都成问题,谈何让他们安息?让他们安息的最好方式,就是完成他们未竟的使命,重现先民荣光!!” 段微生感受到魂幡传来的剧烈波动,却依旧稳坐如山,目光平静地望向虚空:“前辈,他们的牺牲与坚守,晚辈感念于心,但正因如此,我才不愿利用他们的力量达成目的,若依靠榨取先辈遗泽来求存、来复仇,我与那些掠夺者又有何异?我相信,凭借自身修炼,一样能走出我的道。” “冥顽不灵!愚不可及!”玄玑的声音气得发颤,周遭灵气都随之紊乱,“你简直、简直辜负了圣幡的选择,辜负了所有先民的期望!你会后悔的,待到灾劫临头,强敌环伺之时,我看你还能否如此天真!” 段微生不再去理会他,继续运转着共鸣周天。 她敏锐地察觉到,在这方充满先民气息的天地里,幽冥血魂幡的力量,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削弱了。 这很不寻常,按理说,此幡既为先民圣物,在此同源之地本该如鱼得水,力量更为彰显才是。 一个更深的疑虑在她心底滋生。 这魂幡历经数万年流转,其间不知吸纳了多少修士的魂魄,其中必然混杂了无数强大的怨念。 其内部蕴含的力量恐怕早已庞杂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如同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玄玑催促她以精血建立联系,难保不会成为引爆这座火山的导火索,届时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她自己。 再者,玄玑口口声声自称先民,执掌祭礼,对过往秘辛了如指掌。 但他真的就是吗? 有没有可能,他仅仅是魂幡在漫长岁月中吞噬的某个极其强大的修士魂魄,恰好知晓了一些先民的往事,如今不过是借着这个名头,行鸠占鹊巢之实? 他的最终目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先民传承,而是为了夺取她这具身负大罗天血脉的肉身,或是借助她的精血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思绪至此,段微生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精血乃是修士性命交修之本,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如此草率地将自身精血交给这个来历不明的幡中灵体。 随着时间推移,秘境中的灵兽们接连发生惊人蜕变。 最先出现异变的是蛟珠,这日泉眼突然灵光冲霄,道道水柱托起光华流转的蛟珠。 随着清脆的破裂声,一条蛟龙破壳而出,在空中舒展身姿——正是重获新生的刑海。 他化作人形落在段微生面前,眼中满是感激:“段姑娘再造之恩,刑海没齿难忘,这具蛟身比从前强韧数倍。” 刑海望着眼前气息愈发深不可测的段微生,眼中感激更甚:“段姑娘,当初在东海与你并肩作战时,我便知你与寻常修士不同。” 段微生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的弧度:“刑海道友何必言谢,东海之上,你也以蛟龙真身护我。” “是啊,”刑海感慨万千,“这份情谊,刑海始终铭记于心。” 他望向四周祥和的遗迹景象:“如今在这圣地恢复,更是承你之情,待刑海化龙,一定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刑海万死不辞。” 听到这里,那玄玑坐不住了。 第87章 月华噬灵辉 此时玉螭也从灵雾中游弋而出。它通体鳞片已化作半透明的琉璃色,周身萦绕着月华般的光晕,优雅不可方物。 它亲昵地盘绕在段微生腕间,传递来温润的灵力。 玉螭轻盈地游弋到段微生面前,琉璃般的鳞片在灵雾中泛着温润光泽。 它用龙角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传递来清晰的意念: “这里的气息很舒服,微生,我想留在这里修炼。” 它绕着她缓缓游动:“看着刑海化蛟,祸斗它们都在变强……我也想要这样的蜕变。” 玉螭停在段微生肩头,月光般的光晕笼罩着两人:“等我能化作完整龙形,定要为你召来九天清辉,让那些欺负你的人都在月华下现出原形。” 段微生望着肩头莹莹生辉的玉螭,眼前浮现出一年前在寒潭初遇时的景象。 那时玉螭还只是条尺许长的白蛇,被邪修用锁链钉在潭底祭坛上,银白的鳞片沾满血污。 她趁夜潜入潭底冒险救出了玉螭,自己也在逃亡中受伤。 玉螭发出清越的鸣声,琉璃鳞片泛起涟漪般的柔光。 那只小穷奇,它背脊生出双翼,翅羽间星辉闪烁,已能御空翱翔。 它依恋地落在段微生的肩头,轻轻发出叫声,心源、相源都像人类的婴儿期,倒显得格外可爱。 玄玑幽深的眼眸望着这一切,死死地盯在段微生和灵兽们的身上。 如果再不控制她,等到她自身和灵兽都发展起来,将再也无法控制。 …… 狄砺川踏出不朽阁秘境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带着一身狼狈挫败回到宗门,迎接他的却是更沉重的打击。 不朽阁主殿内,他的父亲未曾抬眼看他,只冷冰冰地宣告:“秘境之事,我已尽知,行事不密,空有修为却无格局,从今日起,你便安心做个清闲长老吧,继承人之位,由你弟弟接任。” 这番话如同寒冰,瞬间将狄砺川冻结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争辩秘境中的变数,想诉说那幽冥血魂幡的诡异与段微生的难缠,但父亲那毫不掩饰的失望,让他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攥紧的双拳。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主殿,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月凝华的居所。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药味与衰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昔日明艳动人的道侣,此刻形销骨立地蜷在榻上,脸色是骇人的惨白,曾经如云青丝尽数脱落,手臂上的肌肉已然萎缩,看上去干枯可怖。 “砺川”月凝华见到他,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你终于来了……她们,那些贱婢都欺负我!送来的药是冷的,饭食是馊的!见我失了势,个个都来作践我!砺川,我好怕,我好痛啊……” 她伸出枯柴般的手想抓住他,涕泪横流地诉说着委屈,形态癫狂,哪还有半分往日风采。 狄砺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没有怜惜,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厌恶涌上心头。 他自己刚刚失去了一切,继承人的地位、父亲的看重、未来的权柄,转眼成空,正是心乱如麻,自身难保之际,哪里还有余力来安抚这个已经彻底沦为累赘的“怪物”? 他强压下推开她的冲动,耐着性子道:“凝华,你安心养伤,我会想办法治好你。” 可他心里清楚,连宗门长老都束手无策,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眼前的月凝华,不过是个不断消耗他心力的无底洞罢了。 狄砺川觉得一阵窒息,仿佛连这屋内的空气都变得令人作呕。 月凝华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她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你说过会永远护着我!可现在呢?我变成这副鬼样子,连你都嫌弃我了是不是!” 她疯狂地撕扯着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衫,露出底下更加触目惊心的萎缩肌肤:“你看啊,看看我现在成了什么模样!都怪、都怪段微生那个贱人,肯定是她做了什么!” 狄砺川被她扯得一个踉跄,他试图挣脱,却被她死死拽住。 “放开!”他终于忍无可忍地低吼。 “我不放!”月凝华歇斯底里地大叫,浑浊的双眼布满血丝,“你也要抛弃我是不是?狄砺川,我告诉你,道侣本是一体,我要是活不成,你也别想好过!” 狄砺川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月凝华,强压着怒火低吼道:“证据呢?你口口声声说是段微生害你,可从头到尾,你除了整日哭骂,可曾拿出过半分真凭实据?” 月凝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证据?还要什么证据!她看我的眼神……每次相遇,她那看似平静的眼神底下,都藏着淬毒的刀子!我知道,她就是想要我死,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她挣扎着爬向前,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床沿,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砺川!你忘了吗?那个凡人鬼婆说过,我这是中了阴毒蛊术!若非她段微生暗中下蛊,我怎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只要杀了她,破了这蛊术,我一定能恢复原样!你帮帮我,帮帮我啊!” 狄砺川闻言,心头一阵烦躁与无力交织。 这正是月凝华长久以来反复在他耳边灌输的言论,她坚信自己所有的痛苦都源于段微生的“蛊术”,并将恢复容貌与健康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杀死段微生这件事上。 日复一日,月凝华便是用这番说辞,配合着凄惨的哭诉与对往日容颜的追忆,不断刺激、央求着狄砺川。 她是他倾心迷恋过的人,见她变得如此凄惨…… 更是因为他想要一个正常的道侣,月凝华以后可是他不朽阁的主母啊,怎么能是这幅样子! 只要除掉段微生,就能挽回月凝华的健康,也能证明他狄砺川并非无能之辈。 月凝华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我知道了,你就是个废物,这么小一个事,杀死一个这么微不足道的女修都做不到!废物!废物!” 狄砺川瞳孔骤缩,看着眼前的女人,最后一丝耐心终于耗尽。 第88章 慧心辨诡谋 他猛地运起灵力震开她的手,将她狠狠推回床榻。 月凝华被他这一推,后腰重重撞在床沿,发出一声闷响。 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她体内反噬的万分之一,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甚至顾不上疼痛,只是仰着头,用那双彻底失去神采的眼睛死死盯着狄砺川,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连你也、连你也不要我了……我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我不过是想和你在一起,想配得上你……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我?师父厌弃我,同门嘲笑我,母亲不愿再来看我,连你都……” 泪水混着额角渗出的血丝滑落,在她惨白的脸上留下污浊的痕迹。 她蜷缩在那里,反复喃喃:“为什么……为什么……” 狄砺川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模样。 曾经,她这般凄楚无助总能激起他满腔保护欲,可如今,听着她那千篇一律的哭诉,看着她那令人作呕的形貌,他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消散,只剩下厌烦。 他甚至觉得,她此刻的追问无比可笑。 “够了,”他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比这屋内的寒气更刺骨,“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除了哭喊和指责,你还会什么?” 说完,他不再多看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女人一眼,决绝地转身。 衣袂带起一阵冷风,重重关上了房门,将月凝华绝望的呜咽彻底隔绝在身后。 在遗迹中度过两年光景后,段微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内那枚金丹虚影已趋于圆满,即将彻底凝实。 这速度远超她最初的预料,此地灵气与她的血脉太过契合,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灵兽们敏锐地感知到她周身气息的剧烈变化与关键时刻的临近,无需吩咐,便自发地环绕在她修炼的古树周围。 刑海潜蛟尾轻摆,神识却笼罩四方; 祸斗安静地伏在树下,凝视着她; 玉螭盘旋在上空,琉璃鳞片洒下清辉,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连那只小穷奇也收敛了玩闹,蹲坐在枝头,警惕地注视着风吹草动。 这两年,段微生并未一味苦修,她也时常在与这片天地共鸣的同时,主动去接触那些在此地安居的先民。 其中,一位名叫槿禾的年轻女子,与她渐渐熟络起来。 槿禾在此地的职责,类似于育林人。 她照顾着这里的草木,引导它们依循着自然的方式生长。。 他们的相识,源于一次意外。 段微生初来不久,在一次尝试更深度共鸣时,灵力稍有失控,一缕锐金之气不慎逸散,眼看就要斩断一株灵植根系。 就在那时,槿禾不知从何处出现,她并未动用任何攻击性的力量,只是伸出手指,轻柔地点在那缕金气前端。 那缕锐利的金气竟如同被安抚的野兽般,瞬间温顺下来,继而化作点点光斑,融入了周围的土壤之中。 她回头看向段微生,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温和的好奇:“外来的族人?你的力量很锐利,需要更轻柔地对待它们。” 她指的是周围的草木生灵。 自那以后,段微生便时常向她请教与自然万物平和共处、引导而非驾驭力量的方法。 槿禾外来人颇有好感,两人渐渐成了可以交流的朋友。 槿禾确实心思纯净,并无太多复杂念头。 她表达善意的方式直接而简单,赠送她亲手编织的草木之物。 有时是花冠,戴在头上能宁心静神,辅助修炼; 有时是一只小巧的灵苇篮,里面放着几颗果树上结出玉浆果; 还有一次,她用宁神花编了一个环佩,可以挂在腰间,驱散心魔杂念。 她送来这些东西时,总是带着腼腆而干净的笑容:“这个,给你,对修炼,好。” 从不会有多余的言语,觉得这些东西与她相配,便送了。 段微生每次都会郑重收下,并真诚地道谢,而槿禾则会因为她的感谢,笑得更加开心,然后便又回去继续照料她的那些花草树木。 段微生收下寻洲新编的萤草手环,看着她低头去照料一株发光的灵植,忽然心生感慨,轻声问道:“槿禾,三万年来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不会觉得重复和腻烦吗?” 槿禾抬起头,眼神清澈得像林间的溪水,她指了指身旁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古树,温和地说:“你看它,会厌恶阳光、雨露和脚下的土地吗?我就像它们一样,在这里,便是自然的一部分,生长,照料,陪伴,这就是我的全部,怎会腻烦?” 这一切,被魂幡中的玄玑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阴冷的声音立刻在段微生识海中响起,带着讥讽:“哼,天真!像植物一样?可惜,这片净土不过是无根之萍,待到遗迹能量耗尽,时空法则消散,这里的一切,包括你这单纯的朋友,都将化为虚无,彻底湮灭。” 他话锋一转,声音充满了蛊惑:“不过……你若现在以魂幡之力,主动将他们收纳进来,他们便能以英灵之形态永生,摆脱湮灭的命运,你不是舍不得你这朋友吗?让她进入魂幡,便可永远陪伴你,岂不两全其美?” 段微生心中警铃大作,却顺着他的话,故作好奇地问道:“永远陪伴?前辈,被收入魂幡是什么感觉?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开心地照料花草,自由地生活吗?” 玄玑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回答得流畅:“感觉?自然是脱离了肉身桎梏,得以长存,至于自由……魂幡之内自有一方天地,乃是根据他们最深层的意念显化,你这朋友如此眷恋此地,那么在幡中,她或许依旧能见到她熟悉的花草林木,这难道不比彻底消失要好得多吗?” 玄玑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处处透着算计。 玄玑此举,看似是为她着想,为槿禾寻求生路,实则不过是想诱骗她亲手将这些纯净的先民英灵转化为魂幡的力量。 段微生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颔首。 在慢慢看清楚玄玑的真正目的了,她想到一个对付他的办法。 第89章 微生破死劫 这日,段微生如常盘坐于古树下,准备迎接金丹的凝成。 起初,她周身灵气流转顺畅,气息稳步攀升,丹田处金光隐现。 然而,遗迹内的先天灵气汇聚达到顶峰时,她周身平稳的气息骤然紊乱! 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色也微微发白,身体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段微生面露痛苦之际,玄玑那带着蛊惑的声音立刻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切: “丫头!看到了吗?结丹之艰,远超你的想象!单靠你自身,如何抗衡这天地灵压?快!只需三滴心头精血,引动魂幡之力,幡中万千先民英灵愿将积累的力量借予你,助你一举凝丹成功!莫要再固执了!” 他的声音试图钻进段微生最脆弱的心防。 然而,段微生对他的话语充耳不闻。 她咬紧牙关,任由冷汗浸透衣衫,身躯微颤。 一直守护在旁的灵兽们立刻躁动起来。 段微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灰败,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用尽最后力气对焦躁的灵兽们传出神念:“去……找……槿禾……” 灵兽们得令,虽万分不舍与担忧,却不敢耽搁,立刻化作数道流光,朝着遗迹不同方向分散疾驰,急切地去寻找那位育林人的踪迹。 就在灵兽们离去,四周再无旁人之际,幽冥血魂幡剧烈震动。 一道暗沉的血光自幡面冲天而起,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 那身影并非实体,周身笼罩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怨气,隐约能辨出曾是人形。 他并非玄玑自称的先民英灵那般祥和,反而散发着令人神魂战栗的阴冷气息。 他飘至昏迷的段微生身前,发出沙哑的怪笑:“愚蠢的丫头,空有宝山而不自知!若非你血脉特殊,本座岂会与你虚与委蛇这般久?” 段微生勉力睁开一线眼帘,看到眼前的景象,虚弱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你不是先民……你到底是什么……” “先民?那些固执的残魂早已成为本座成长的资粮!”那怨灵傲然道,声音充满恶意,“本座乃幽冥血魂幡真正的器灵,是吞噬了万千魂魄、凝聚了无尽怨力的至高存在!只要将幡体插入你的心头,与你这身大罗天血脉彻底融合,本座便能超越器灵之桎梏,成为前所未有的存在!届时,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话音未落,那悬浮的幽冥血魂幡本体,在那怨灵的操控下,幡尖对准段微生心口,携带着滔天的怨力,狠狠刺下! 就在那缠绕着滔天怨力的幡尖即将触及心口的电光火石之间,原本看似昏迷的段微生猛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锐利,哪有半分虚弱之态。 她身形如鬼魅般向侧后方急掠,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一道炽烈如骄阳的金色光华骤然自她袖中爆发。 那光芒中,小小穷奇的身影浮现,它双翼怒张,道道凝练至极的金色光线从它身上迸发,如同拥有生命的锁链,瞬间缠绕上那由怨力凝聚的玄玑。 玄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金光所过之处,那浓郁的血色怨气急速消融,金光锁链不仅束缚其形,更在灼烧其本源,让它那扭曲的面容更加痛苦狰狞。 段微生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液,她看着被金色光链牢牢束缚的幡灵,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终于肯显出原形了?等你出来这一刻,可是等得我好辛苦。” 那幡灵猛地抬头,猩红的漩涡眼中充满戏弄的狂怒:“你、你早就知道?!你是故意示弱,引我现身?!这金光……这该死的金光之前为何……” 它突然意识到,只有当它完全脱离魂幡本体,以纯粹的怨灵形态出现时,这蕴含着至阳至正破邪之力的穷奇金光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克制效果。 “现在才想通?晚了!”段微生声音冰寒,“你太心急了,也太小看我了,若非装作结丹失败、心神失守的假象,你这藏头露尾的东西,又怎会轻易离开魂幡这层乌龟壳?” 幡灵气得周身怨力沸腾,疯狂冲击着金光锁链,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狡诈的先民!本座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段微生面对幡灵的咆哮,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愈发锐利:“现在才想通?晚了。” “晚了?”幡灵闻言发出刺耳的尖笑,被金光灼烧的身躯剧烈扭动着,“就算你看穿本座真身又如何?你杀不死我!这穷奇金光至多只能困住本座一时!待本座挣脱束缚……” “谁说要杀你了?”段微生淡淡打断它的话,“你这怨灵聚合之体确实棘手,穷奇虽能克制,却难以将你彻底净化。” 段微生语气带着一丝冷嘲,“我何时说过,一定要消灭你?” 她目光转向远处,只见槿禾正着急地快步赶来,手中托着一枚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翠绿符印。 “槿禾懂得一种古老的融灵入木之法。”段微生缓缓说道,看着幡灵那猩红的漩涡眼中首次闪过一丝惊疑不定,“能将灵体,哪怕是你这等怨灵,封入特定的古树之中,借由自然道韵,慢慢化去你的戾气,束缚你的行动,你便在那树心里,好好活着,慢慢感受岁月的流逝,以及永远被困于一隅的自由吧。” “不!住手!”它尖声叫道,“段微生!我们可以商量!本座……我可以认你为主!以魂幡之力助你登临绝顶!这遗迹中的先民,我也可以放过他们!” 见段微生面色丝毫不变,它又转而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地叫道:“你这贱人!不得好死!本座诅咒你道途崩毁,永世沉沦!你……” “够了。”段微生冷冷打断它,眼神里不带一丝温度。 “你算计于我,诱我以先民英灵为食,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更欲夺我躯壳,行祸世之举,此刻求饶咒骂,不过穷途末路之丑态,徒增笑耳。” 第90章 金丹自然成 槿禾快步走到段微生身边,关切地看向她唇边未干的血迹:“微生,你受伤了?” 周围的灵兽们也围拢过来,烬鸦落在段微生肩头,歪着头询问:“微生,你刚才真的结丹失败了吗?” 段微生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是假的,若不做戏做得真些,这藏头露尾的老东西怎么会轻易现身?” 槿禾这才将目光转向被金光束缚的幡灵,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好浓重的怨气……这究竟是?” “是这幽冥血魂幡的器灵,”段微生冷声道,“它吞噬了上古先民的魂魄,窃取了他们的记忆,便冒充先民英灵来欺骗我,诱我献出精血,想要夺舍我的肉身。” 那幡灵闻言,在金光中疯狂扭动起来,时而哀声求饶:“放过我!我可以认你为主,助你成就大道!” 段微生呵斥道:“还在骗人!” 幡灵破口大骂:“若不是本座一时大意,岂会中你的计!你不得好死!” 槿禾轻轻摇头,对寻洲柔声道:“开始吧,这样的怨灵留在世间只会害人。” 寻洲点头,手中木符青光大盛,周围古树的根系破土而出,向幡灵缠绕而去。 那些翠绿的根须触碰到浓郁怨气的瞬间,散发出蓬勃的生机,将翻涌的黑红色怨气层层包裹。 “不!本座不甘心!”幡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在青光与金光的双重压制下,它扭曲的身形开始急剧收缩。 最终,当所有光芒散去,原地出现了一个约莫尺许高的木雕人偶。 这人偶依稀能看出人形轮廓,表面还隐约残留着几道暗红色的扭曲纹路。 它一动不动地立在草地上,再无先前滔天的凶威。 槿禾俯身仔细观察,轻声道:“怨气已被自然之力封镇,这具身躯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净化其中的戾气。” 段微生看着那个小小的木偶,想起它先前嚣张的模样,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心中既觉解气,又不由得后怕。 万一她当时真被这个幡灵蛊惑,那后果真是不可设想。 她转头对槿禾真诚道:“多谢你。” 槿禾只是温和地摇摇头,指了指周围的树木,示意这是它们共同的力量。 处理完幡灵,段微生的目光落在一旁静静躺着的幽冥血魂幡上。 此刻的魂幡失去了器灵主导,幡面上那怨毒气息也消散大半,看起来就像一柄样式古朴的旧幡。 她对炼器之道了解不深,不知该如何处置这等物件。 毁掉?恐非易事,也不知会引发何种后果。 略一思索,她只得先将其谨慎地收入储物囊中,留待日后探究。 做完这一切,周遭暂时安静下来,一段茫然的空寂却悄然袭上心头。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灵兽们在她脚边嬉戏,槿禾关切地看着她,可她的思绪却已飘到了外界。 “出去之后……” 可以想见,秘境之外,恐怕早已是风雨欲来。 她的“大罗天血脉”已然暴露,这足以让她成为无数势力觊觎的目标。 更麻烦的是幽冥血魂幡,在外界修士眼中,此物是毋庸置疑的魔道至宝,与它扯上关系,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歪门邪道。 届时,她将面对的,恐怕是整个所谓正道的敌视、追捕,甚至是剿杀。 这魂幡,当真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几乎断绝了她所有的退路。 前路茫茫,杀机四伏,她不禁感到一阵沉重。 收好魂幡,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段微生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此刻多想无益,外界风雨再大,自身实力才是立身之本。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抓住这遗迹中得天独厚的修炼条件,尽快提升修为。 自此,她心无旁骛,进入了近乎苦修的状态。 日升月落,寒暑交替,她始终盘坐于古树之下,周身灵气如潮汐般涨落不息。 饿了便摘取遗迹中的灵果充饥,渴了便饮用甘冽的山泉,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投入到了天地共鸣之中。 她的心神彻底沉静下来,不再刻意引导,而是完全放开自身,尝试着真正融入这片先民净土。 她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如何唤醒沉睡的种子,感受着雨露的滋润如何滋养万物,感受着脚下大地沉稳的气息。 渐渐地,她成为了这片自然韵律的一部分。 她的呼吸与林涛同步,她的心跳与地脉共振。 体内那枚金丹虚影,在这种玄妙的状态下,自行吸纳着先天灵气,渐渐……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这一日,当光芒恰好穿过层层枝叶,洒落在她身上时,段微生福至心灵。 她感到丹田处那积聚到极点的力量猛然收缩,所有散逸的灵气都向着核心那一点坍缩。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道鸣在她体内回荡。 一枚通体浑圆无瑕金丹,终于在她丹田中央缓缓旋转成型。 在金丹成型的一刹那,段微生感觉自己的五感神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向外延伸。 她看到了草木欣喜的摇曳,听到了山川沉稳的呼吸,能感知到这片遗迹中每一缕灵气。 她不仅是在吸收天地灵气,更是在与整个自然同呼吸,共命运。 金丹,成了! 在秘境之外的天炎宗,李玄戈听完弟子的汇报后,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秘境异动……”他低声自语,随即又仔细推演了一番时间,“外界方才过去四个月,秘境之中不过三年有余,微生……她竟然真的成了?!” 三年结丹! 即便算上秘境灵气充裕、时间流速不同的因素,这个速度也堪称惊世骇俗。 要知道,寻常弟子在外界,即便天赋上佳,资源不缺,从筑基到金丹,耗费二三十年也是常事。 能在十年内结丹,已可被誉为天才。 “大罗天血脉,先天遗迹……果然非同凡响。”李玄戈目光深邃地望向秘境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的确是我小看你了。”李玄戈一声长叹,“但我之前,真的不清楚大罗天先民血脉的事情,现在整个修仙界,都在疯狂寻找先民血脉的人了。” 第91章 十载破关出 大罗天力量由于这次秘境的事被彻底公之于众。 各大宗门发现这血脉中蕴含的,是一种近乎本源的力量。 它对于天地万物,尤其是对灵性之物,有着天然的亲和与统御之力。 这是他们这群外来者或大罗天血脉稀薄之人所没有的。 “御兽!若以此血脉之力驾驭灵兽,或许能轻易降服上古真灵后裔!” “何止御兽!此力亲近大道本源,若用于炼丹,或可点化草木精灵,成就不世仙丹!” “炼器一道亦然!引血脉之力淬炼,说不定能重现上古神兵……” 猜测纷纭,但核心一致:这血脉的力量,绝不仅限于其本身修炼速度快,可能开启修仙百艺中诸多尘封已久的大门。 狂热瞬间取代了最初的震惊。 一场无声的搜寻风暴,席卷了整个修仙界。 各大宗门,无论正邪,都动用了所有明里暗里的力量,疯狂寻找着可能身负先民血脉的人。 他们依据特殊的体质感应,进行着大海捞针般的筛选。 天炎宗,寻到了五位疑似身负先民血脉的人,但李玄戈眉宇间却并无多少喜色。 他看着眼前这五位被精心请回宗门的男女,他们确实与常人不同,体内似乎潜藏着一丝微薄的血脉之力。 然而,也仅此而已。 李玄戈测试过,他们的那点微末感应,与小弟子在秘境中那引动风云的力量相比,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 “方向没错,但这血脉似乎有纯度之别,或者说,觉醒的程度天差地别。”李玄戈喃喃自语。 风暴的中心,往往是平静。 李玄戈知道,当段微生走出秘境的那一刻,她面临的就是满含杀意的狂风暴雨。 除此之外,李玄戈还从月夫人那里得知了一件令他心绪更为复杂的事。 月夫人前来寻他时,面色满是忧虑,她递上一封来自月凝华的家书。 信中月凝华反复诉说着对段微生的恐惧与怨恨。 她认定段微生绝不会放过她,将她自己的种种不幸,全都归咎于段微生。 信中还提及,她与段微生的仇怨,起因不过是“一点小事”,是段微生心胸狭窄,才闹到如今不死不休的局面。 李玄戈初时并未尽信,月凝华的骄纵他素有耳闻,这“一点小事”的说法,恐怕大有水分。 他沉声追问月夫人,希望得知更具体的缘由。 月夫人在他的逼视下,眼神闪烁,最终抵不住压力,才吞吞吐吐地道出了那段过往。 “其实……并非什么口角小事。”月夫人艰难地开口,“是数年前,凝华她……与几位同门在外历练时,不小心受了重伤晕倒在了雪地里,一个猎户带她回到自己的家,想要对她行不轨之事……” 李玄戈心中猛地一沉,已有不祥预感。 月夫人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声道:“凝华奋起反击,杀了那对夫妇,后来才知,那对夫妇正是段微生的亲生父母。” 殿内一片死寂。 李玄戈终于明白,为何段微生初入宗门时总是独来独往,对月凝华一系的人始终抱有敌意。 为何她修炼起来如此拼命,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那根本不是月凝华轻描淡写的“一点小事”,而是杀父弑母的血海深仇。 月凝华等人,手上沾着的是段微生至亲的鲜血。 如今,月凝华竟还写信来指责段微生“大动干戈”?这简直是…… 李玄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荒谬感。 他看向脸色苍白的月夫人,声音冷得像冰:“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参与弟子还有谁?” 月夫人,吞吞吐吐一番,将实情和盘托出。 听完后,李玄戈心凉了半截,一股寒意夹杂着愤怒直冲头顶。 月凝华与段微生之间竟是如此血海深仇,那么,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关节,此刻串联了起来。 他想到了失踪已久的李沐风,本家子弟,在东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之前虽有过怀疑,却总觉段微生当时修为尚浅,未必能奈何得了李沐风。 但若是有灵兽帮助就不一样了。 玉螭、麒麟的相关事件,也和她脱不了关系。 越想,李玄戈的心越沉,怒火也越是炽烈。 月家,都是因为月家!月凝华惹下的这滔天祸事,如今却要他们李家来承受代价! 月夫人虽有亲,但终究是外姓,关系隔了一层。 如今,竟连李沐风这样的本家弟子,都折在了一个因月家而结下死仇的弟子手中。 这已不仅仅是宗门内部恩怨,更是直接损害到了他们李家的核心利益。 而早知道这一切就好了! 可惜,世间从无“早知道”。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那丫头正在遗迹里一日千里地修炼,等出关时怕是金丹已成。 真是天大的麻烦。 踏入金丹期后,段微生的修炼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她不再需要刻意引导,金丹自行缓缓旋转,便能源源不断地吸纳周天灵气,转化为精纯的灵力,神识与这片天地的连接也更为紧密。 然而,在这日复一日的修炼中,一个模糊的景象开始不时浮现。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看不真切面容,但段微生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对着自己微笑。 那笑容温暖而熟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每次出现都让段微生心神微颤。 可当她想要仔细探究时,那身影又如同雾霭般消散无踪。 遗迹中的岁月悠长,段微生的进步堪称神速,但她身边的灵兽伙伴们,成长更是惊人。 它们回归了远古先祖的生存环境,血脉中的力量被彻底激发。 刑海所化的蛟龙之躯愈发矫健,能轻易搅动灵泉,在天际遨游。 祸斗不再是最初的小兽模样,体型健硕威武,很快就恢复了段微生熟悉的样子。 玉螭身形变得更加修长优美,那只小穷奇,双翼也彻底舒展,飞行时有隐隐风雷相伴。 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静下心来,不断修炼,境界逐渐攀升…… 终于,十年到了。 第92章 墟尽别离长 随着修炼日久,段微生渐渐察觉到了这片天地的异样。 那充盈无比的先天灵气,似乎正以一种慢慢变得稀薄。 远处那些灵兽和先民虚影,轮廓也偶尔会出现一丝不真切的模糊。 一种衰败感,如同潮水,开始在这片存在了三万年的遗迹中弥漫。 她心中明了,幡灵当初所言非虚,这片由圣人力量强行保留至今的净土,其时空法则真的即将走到尽头。 这里的一切,都在随着能量耗尽而逐渐消散。 一想到此,她便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难过。 目光扫过围绕在身边的灵兽,它们无法被装在灵兽空间里带走。 它们与此地共生,是这片天地法则的一部分,如同那些无法带走的奇花异草、山川河流一样,根本无法随她离开。 十年的朝夕相处,最终却要面临这样的别离。 更让她不舍的,是槿禾。 她找到独自站在花丛中的槿禾,望着对方那依旧温婉宁静的侧影,喉间有些哽咽:“槿禾,遗迹好像走到了尽头。” 槿禾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令人心安的淡淡笑容。 她轻柔地说道:“微生,不必为我们难过,能在这最后的时光里遇见你,看着你成长,我们都很开心。”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地望向这片天地,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三万年的守望真的太长了,如今,能这样平静地归于天地,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她伸出手,虚虚地拂过段微生的发梢,眼神温柔:“记住,我们是你记忆的一部分,只要你记得这片净土,记得我,记得我们……我便从未真正消失。” 段微生心中酸楚更甚,她只能红着眼眶,重重地点头。 槿禾说着,从腕上褪下一串手链,轻轻放在段微生掌心。 那手链由十六颗浑圆的翠绿珠子串成,触手温润,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细看之下,珠子的纹理竟如同树木的年轮,蕴含着奇异的生机。 “这个,送给你,”槿禾微笑道,“约莫一千年前,也曾有一位女修士像你一样进入这里,她比当时的你要强大得多,性子也更清冷些,但心底是好的。” 槿禾的手指细细抚摸过绿珠子,笑道:“这手链,是她用长生木心,亲手打磨炼制,赠予我作纪念的。” 她眼中流露出回忆的神色:“她在此修炼了一段时日后,说外界尚有未竟之事必须去了结,便离开了,临走时,她眼神坚定,说要去斩断一些因果……这一去,就再未回来。” 段微生握着那尚存一丝槿禾体温的手链,听着她的描述,心中猛地一震,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商光! 千年前那位惊才绝艳,却在即将飞升时被各大宗门围攻至死的女修! 原来她也曾到过这里,也曾在此修行,并与槿禾结下缘分。 而她最终未能归来,结局已然注定。 握着这串由商光亲手制作的手链,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那冰凉的木珠紧紧攥在手心。 那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整个遗迹世界开始剧烈震动,天空出现裂痕,大地寸寸消融,远处的山峦、溪流、古木,以及先民,都开始化作点点莹光,消散于无形。 段微生眼睁睁看着这片净土走向终结,心中涌起悲恸。 唯有腕上那串由商光炼制、沾染了槿禾气息的长生木手链,因其本质是“外来之物”,不会随着世界的崩塌而消失。 她望向槿禾。 在这天崩地裂的末日景象中,槿禾依旧穿着她那身素雅的绿色长裙,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破碎的天空,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她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温柔的微笑,这一幕,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永远刻入了段微生的心底。 “微生,”槿禾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她,“不要悲伤,也不要害怕,你看,消亡并非终点,而是回归,我们回归天地,滋养新生;你走出这里,亦是新的开始。” 她的手拉住了段微生的手,段微生还是没有控制住眼里的热泪,深深回握住她的手。 槿禾轻声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去感受它,理解它,但不必畏惧它,你的路或许艰难,但只要你持守本心,明辨是非,你的道,就在你的脚下,在你的心里。” 随着她的话语,她的身形也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绿色光点,如同无数温柔的萤火,萦绕着段微生盘旋片刻,最终消散。 “活下去,微生,连同我们的份,一起……” 遗迹,彻底消失了。 槿禾就像一阵清风掠过她的生命。 一年将尽,天炎宗宗主李擎天便下达了一道命令:由一名金丹后期弟子或长老率领,带领十余名内门弟子长期轮守在秘境出口处,不得有误。 时日一久,驻守在此的弟子难免心生懈怠。 这一日,一名弟子望着毫无动静的秘境入口,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抱怨道:“这都守了半个多月了,宗主是不是太过谨慎了?那所谓的先民血脉,真有这么神奇吗?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弟子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头也不抬地回道:“谁知道呢,传说总归是夸大的,不过是因为稀少罢了。不过话说回来,若她真能如传闻中那般轻易御使强大灵兽,这门本事倒确实令人羡慕,无论是对宗门还是对个人,都是极大的助益。” 就在两名弟子交谈时,旁边一长老缓缓睁开眼,声音威严:“宗门行事,自有深意,宗主既然下令,我等执行便是。” 他目光扫过两名弟子,带着告诫的意味:“段微生身负特殊血脉,更可能与上古传承有关,宗主寻她,是为商谈合作,关乎宗门未来气运,岂是你们可以妄加揣度的?” “合作?”先前抱怨的年轻弟子忍不住提高音量,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吴长老,您是说她何德何能……” 年长弟子也露出荒谬的神情,低声嗤笑:“就凭她?一个入门不过数载、修为低微的弟子?宗主未免也太……” 那沉寂了数月之久的秘境入口,毫无征兆地突然荡漾起剧烈的空间波纹。 一道刺目的光门骤然撕裂虚空,缓缓成型—— 秘境,开了! 第93章 殿前风雨聚 就在光门稳定下来的刹那,一道身影缓缓自光芒中步出,犀利的眼睛扫过他们周身。 正是段微生。 然而,当驻守的弟子们看清她时,却是个个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纷纷后退半步,手立刻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眼中充满了戒备,如临大敌。 眼前的段微生,与一年前进入秘境时已判若两人。 她周身气息渊深,赫然已是金丹期的修为。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虽孤身一人,却自有一股威势,那双沉静的眼眸扫过众人,让这些弟子感到一股压力。 明明一年前修为都差不多,她现在真是…… 段微生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泛起一丝了然。 她清晰的认知,除了那方消散的桃源净土,这外面的修仙界,果然处处是算计与潜在的敌意。 她步履维艰,需要万分谨慎。 这时,那位长老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丝还算客气的笑容,拱手道:“微生师侄,老夫执法堂李正坤,奉宗主之命,在此恭候多时,特为迎接师侄出关,宗主已在赤阳峰等候,有要事相商,还请师侄随我等前往。” 他的语气虽还算客气,但那“奉命”等字眼,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身后那些按剑的弟子,更是无声地表明了态度。 段微生随着李正坤一行人前往赤阳峰主殿,这一路,几乎成了天炎宗难得一见的盛景。 消息仿佛长了翅膀,无数弟子从各处涌来,聚集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只想亲眼看看这个身负先民血脉、刚从神秘遗迹归来的同门。 他们的目光复杂至极,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嫉妒。 “金丹期!她竟然真的结丹了!这才进去多久?”一个弟子失声低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旁边有人酸溜溜地接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哼,谁知道在秘境里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机缘,走了什么狗屎运,说不定,就是靠那邪门的魂幡……” “看她那样子,也没什么三头六臂嘛,”更有弟子小声嘀咕,语气泛酸,“凭什么她就能被宗主如此看重,还要亲自接见?” 各种议论、猜测,如同嗡嗡作响的蚊蝇,萦绕在道路两侧。 人群视线中心的段微生,面沉如水。 她目不斜视,这些同门的惊诧、嫉妒乃至非议,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杂音,并非她真正需要面对的风暴。 快速提升的修为,身负的特殊血脉,确实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但这,尚在可以应对的范畴之内。 麻烦的,是真正的杀意。 祸斗的存在,在秘境之中便已暴露在李玄策、月烟雪和李惊羽眼前。 以他们的眼力和心计,结合她展现出的种种异常,恐怕早已猜出了她的真实身份,那个他们曾屠杀的凡人一家的幸存者。 李沐风的死亡和月凝华遭遇,也让他们知道,她回来讨还那场雪日那场血债。 段微生虽面色平静,但灵台始终保持高度清明,与此同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灵兽空间内传来的阵阵躁动。 刑海、祸斗、玉螭、穷奇……这些在遗迹中脱胎换骨的灵兽,此刻虽未现身,却早已蓄势待发。 刑海、祸斗和冰凰,已然超越了段微生的金丹期修为。 它们与她心神相连,能感知到她外表的平静下潜藏的那份戒备,只要她心念一动,或者遭遇任何攻击,它们便会立刻降临此界。 行至赤阳峰巍峨的主殿前,眼前的阵仗让段微生目光微凝。 只见宗主李擎天竟负手而立。 在他身后,各峰峰主、资深长老,以及气息不凡的首席弟子们依次排开,人数众多,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的身上。 人到的,是真齐啊。 步入宏伟的大殿,宗主李擎天率先迎了上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段师侄,恭喜出关,修为大进,实乃我天炎宗之幸。” 他的话语平和,眼神却悄然打量着段微生。 紧接着,李玄戈也迈步上前。 李玄戈的关切则更为直接,他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段微生周身,沉声问道:“微生,感觉如何?修为巩固得怎样?在秘境中可曾受伤?” 段微生对上师尊的目光,恭敬行礼后,平静答道:“多谢师尊挂怀,弟子一切安好,修为已稳固在金丹中期。” “金丹中期?!”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四年时间,从筑基中期跃升至金丹中期,这等速度,堪称骇人听闻。 李玄戈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那……幽冥血魂幡呢?” 提到魂幡,段微生神色不变,坦然道:“师尊放心,那幡中之灵并非善类,乃是一吞噬了先民魂魄的怨灵所化,一直企图蛊惑弟子献出精血,意图夺舍。弟子将计就计,佯装结丹失败引其脱离魂幡本体,已借遗迹之力将其彻底封印。” 段微生话音落下,大殿之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反算计并封印一个存在了数万年的幡灵? 宗主李擎天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心智与魄力,真是后生可畏,微生,你做到了许多前辈高人都未必能做到的事,实在了不起!”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段微生:“我天炎宗,正需要你这样的栋梁之才!” 段微生心中微微一动,她注意到,李擎天从头至尾都没有提及穷奇的存在,她将此疑窦按下,不动声色。 李擎天笑容收敛几分,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以你如今之能,若再仅仅作为一名普通弟子,未免太过屈才,也无法让你尽情施展。”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李玄戈,略带歉意地笑道:“对不住了,本座今日恐怕要夺走你的爱徒了。” 李玄戈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笑道:“谨遵宗主安排。” 段微生警惕地望着李擎天,他到底想做什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94章 灵茶慰孤心 李擎天这才重新看向段微生,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日起,你为天炎宗客卿长老,享长老尊位与权柄,并赐流云谷为专属洞天福地,一应资源,皆按最高规格配给!” 客卿长老!专属洞天福地!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流云谷是流云峰的一处修炼宝地,灵气极其充裕。 段微生并未立即应下,而是恭敬地行礼道:“宗主厚爱,微生感激不尽,只是不知,若领此职司,微生具体需承担何种职责?” 李擎天抚须一笑,语气温和:“无需特别做什么,与其他长老一般,守护宗门安危即可,眼下正有一事,若你愿意,可前往两界山结界裂隙处,降服那些不断滋扰、企图入侵的魔兽,以你如今金丹中期的修为,加之在秘境中所得,应对此事应当游刃有余。” 段微生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深意。 这既是委以重任,也是一次试探——试探她的实力底线,更试探她是否愿为宗门所用。 她微微垂眸,语气平静无波:“宗主有令,微生自当尽力,只是不知那些魔兽实力如何,规模多大?弟子初入金丹,尚需熟悉境界,若贸然前往,恐有负宗主所托。” 她不想贸然应承,将问题抛回给了李擎天。 李擎随即道:“此事你无需担忧,那些魔兽多为筑基期,偶有金丹初期,以你之能,足可应付,况且,宗门会在后方提供支援,若有变故,随时可求援。”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玄戈忽然开口:“宗主,微生刚刚出关,境界未稳,不如先让她在宗门休整几日,熟悉长老事务后再行前往?” 李擎天目光微闪,笑道:“玄戈爱护徒儿之心,本座理解,既然如此,微生,你可先考虑三日。三日后,再给本座答复如何?” 段微生抬眼,对上李擎天锐利的目光。 她轻轻颔首:“多谢宗主体恤,微生三日后必当给出明确答复。”、 段微生退出赤阳峰主殿,心中思绪纷杂。 李擎天的委任与李玄戈的劝阻在她脑海中交替回响,这看似寻常的对答下,藏着太多她尚未看透的暗涌。 她深知此刻绝不能贸然脱离天炎宗,外面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这个身怀异宝、修为突飞猛进的“先民血脉”。 但留在宗内,总觉得是置身于另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中。 “罢了,先回落霞居再说。”她轻叹一声,御剑而起。 落霞居依旧隐在薄暮般的霞光中,她收敛气息,悄然落在院门外,正欲探查,却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交谈声。 “这样真的能行吗?微生师妹现在可是金丹长老了,我们这般……”是李苍术犹豫的声音。 “怕什么!”蘅芜爽朗地笑道,“她再是长老,不还是我们的小师妹吗?你忘了当年她刚入门时,连御剑都摇摇晃晃的样子?” “蘅芜师姐说得对。”李观山清亮的声音笑道,“微生这些年独自承担了太多,我们做师兄师姐的,别的帮不上,至少让她知道,这落霞居永远是她的家。” 段微生站在门外,指尖微微颤动。 这些年在秘境中生死搏杀,在宗门内步步为营,她几乎忘了“家”是什么感觉。 她轻轻推开院门。 院中的三人同时转头看来,脸上都带着些许慌乱,随即化作真诚的笑意。 只见小院里张灯结彩,石桌上摆满了灵果佳肴,中央甚至架起了一个小小丹药堆砌起来的小山。 “你们……”段微生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蘅芜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她的肩:“怎么,当上长老就不认识师姐了?我们可是听说了你今天在赤阳峰的威风!” 她眨眨眼:“金丹中期啊,了不得!” 李苍术温柔地笑着端来一盏灵茶:“别听蘅芜胡说,我们只是想着,你闭关这么久,一定很辛苦,欢迎回来,微生。” 李观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宗内事务繁杂,但落霞居永远是你的清净之地,我、我炼的丹药,不要嫌弃。” 段微生望着眼前的一切,心头那块冰封的角落终于一点点融化。 她接过李苍术手中的茶,轻抿一口,久违的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心底。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真心的弧度: “谢谢你们,我回来了。” 段微生捧着那盏温热的灵茶,指尖传来的暖意仿佛一路流淌进了心里。 她看着眼前三张关切的面孔,忽然意识到,原来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路上,她并非真的孤身一人。 甚至李苍术和李观山还是李家人,他们对她也是很好的。 “其实在遗迹里……”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确实遇到了不少事。” 蘅芜立刻凑近了些,苍术和观山也专注地望过来。 “那面幽冥血魂幡里的幡灵,它伪装成先民遗族的守护者,说只要我献出精血助它恢复力量,就能得到完整的传承。” “这心机深沉的老东西!”蘅芜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盏叮当响,“我还说为什么他要公布你的血脉,这不是想要害死你吗?太阴险了!” 段微生微微颔首:“它在魂幡中蛰伏数万年,对人心把握极准,若不是我存了点心思,恐怕真要着了道。” 李苍术听得入神,此时轻轻握住她的手:“可你还是识破了它,小师妹,你总是这般清醒,太不容易了。” 李观山忽然开口:“步步为营,以自身为饵,你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小师妹。” 段微生蓦地鼻尖一酸。 是啊,太累了。 在遗迹里要提防明枪暗箭,回到宗门又要应对各方试探,就连睡梦中都不敢完全放松心神。 她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现在回到这里,总算能喘口气了。” 晚风拂过院落,带着霞光余温和草木清香。 这一刻,什么金丹长老、什么先民血脉、什么宗门算计,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她只是和师兄师姐围坐饮茶的师妹。 第95章 孤身踏云行 段微生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沉吟片刻后问道:“我闭关这一年,外面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能有什么大事!”蘅芜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还不就是南边界膜那儿的老问题,那些魔兽跟疯了似的,年年冲击结界,各宗门轮流派人去守着,咱们宗也去了好几拨弟子了。” 她撇撇嘴:“听说今年闹得特别凶,折了不少人在里面。” 段微生目光微凝,联想到李擎天方才的提议,心中了然。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可有与我相关的消息?” 李苍术柔声道:“秘境结束后,各宗门确实都在暗中寻访身负大罗天血脉的修士,许是你在秘境中显露血脉之力,引起了注意,但他们没人像你一样,有如此强大的御兽能力。” 这时,段微生注意到李观山眉头微蹙,似有未尽之言。 “观山师兄,”她转向他,“可是还有什么?” 李观山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月凝华……她如今模样大变,性情也愈发偏激,她逢人便说,是你设计害她,才让她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如今在何处?如何了?”段微生问道。 “在不朽阁,算是休养吧……但人已经半疯了,”李观山道,“不过她有些话,确实在不少宗门弟子中传开了。” 段微生垂眸,杯中茶水平静无波,映出她沉静的眉眼。 “什么话?” 几人对视一眼,蘅芜艰难地说:“说你和她有仇,进宗门就是来复仇,她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院中的气氛因这句话骤然凝滞。 蘅芜说完便懊恼地抿住了唇,李苍术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而李观山则沉默了。 段微生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水面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碎成点点金斑。 月凝华不管不顾,直接将窗户纸捅破了。 “微生,你别往心里去,”李苍术柔声打破沉默,轻轻按住她微凉的手背,“月家这些年行事越发霸道,她这般颠倒黑白,明眼人都不会轻信。” 蘅芜也急忙找补:“就是!那月凝华自己心术不正,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见长!你放心,我们落霞居的人,绝对信你!” 李观山忽然起身,走到段微生面前,声音坚定:“宗门之内,自有公论。” 段微生抬起头,依次看过三人写满关切的脸庞。 他们或许并不完全了解她背负的仇,但在流言四起、敌友难辨的此刻,他们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这一边。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细微的哽咽,再开口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知道,谢谢你们。” 她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一夜,段微生摒弃了所有打坐与冥想,如同一个真正的凡人般,沉沉睡去。 在遗迹中的那一年,她没有一刻敢真正合眼。 即便被迫休憩,神魂也始终高悬。 身体的疲惫尚可用灵力缓解,但心神那根紧绷的弦,却几乎到了极限。 回到这熟悉的落霞居,嗅着空气中淡淡的霞草气息,那根弦才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在她陷入沉睡时,灵兽一直守护着她。 直到次日天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眼睑上,段微生才自然醒来。 她刚坐起身,心神中便响起了空涟带着一丝警惕的声音: “昨夜至今,共有七弟子偶然途经落霞居外围,其中三人停留超过一刻,神识曾试图探入院内,被我们联手干扰,未能得逞。” 段微生沉沉点头,空涟的汇报印证了她心中的隐忧。 天炎宗如今的态度,确实迷雾重重。 李擎天昨日在殿上,只字未提穷奇之事,仿佛那凶兽从未存在过。 对于幽冥血魂幡的下落,却并未深究魂幡本体的去向。 这太不寻常了。 李擎天偏偏表现得云淡风轻,甚至主动许以长老之位,将她与宗门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算计? 她蹙眉沉思,只觉得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 段微生回想了一下昨晚的梦境——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难得安眠的一夜,她竟坠入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境。 虚无的识海深处,一点微光倏然亮起,随即缓缓晕染开来。 一道身影在光晕中逐渐凝聚、清晰。 那是商光。 商光静静而立。 墨发流淌着星辉,周身笼罩着薄雾,眼里却满是悲悯。 她凝望着她,声音跨越了万古时空,直接响在她的神魂深处: 「守护……那些孱弱的凡人……阻止……它们入侵……」 「魔兽……将侵蚀……大罗天的根基……」 守护凡人,阻止魔兽入侵……会侵蚀大罗天的根基…… 她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心口,那里流淌着来自远古先民的血脉。 是巧合,还是某种指引? 段微生坐在榻上,眸光变幻不定。 天炎宗的意图莫测,前路危机四伏,但商光梦中的嘱托,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她才会出现。 或许,南方的九幽天边界,她非去不可了。 段微生站在流云谷的新居所前,云雾在脚下缓缓流淌。 她最终还是接下了长老之位,搬离了熟悉的落霞居。 “微生。”她回头,看见李玄戈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他神色平静。 “师尊。”她执弟子礼。 李玄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座崭新的洞府:“冰凰就留在你身边吧,它与你更为契合。” 段微生一怔,李玄戈开口道:“流云峰虽好,但终究不是落霞居……为师希望天炎宗能更好。” 山风掠过,吹动二人的衣袂。 李玄戈的视线望向远处的主峰,语气平静:“这些年,为师有些事做得不妥,有些选择,明知是错,却不得不为。” 他的目光转回段微生脸上:“若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望你体谅。” 段微生沉默片刻,她终究躬身一礼:“弟子明白。” 李玄戈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第96章 杯酒话恩情 流云谷的竹舍内,茶香袅袅。 漱箐如今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看向段微生时,眼中仍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 “段师叔如今是长老了,还惦记着弟子。”她将茶盏轻轻推至段微生面前,语气恭谨却不谄媚。 段微生接过茶盏:“师姐说笑了,许多事还要倚重师姐。”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漱箐何等聪慧,立即会意:“师叔是想打听哪几位的近况?” 段微生抿了口茶,“李惊羽师兄、月烟雪师姐,还有李玄策师兄,不知近况如何?” 漱箐垂眸,声音轻柔:“月师姐如今常住不朽阁,明面上是照顾凝华师姐,不过……” 她抬眼看了看段微生:“月家似乎有意让她顶替凝华师姐,与狄家联姻。” “顶替?” “凝华师姐那副模样,现在简直像是个活死人了,”漱箐语气平淡,“烟雪师姐虽非嫡系,但天赋出众,月家正在全力栽培,听说狄家的狄砺川对她颇为赏识。” 段微生若有所思:“那李惊羽师兄?” “惊羽师兄三个月前奉命前往紫霄殿修习,说是要研习他们的九霄雷法,为期三年。” 漱箐顿了顿,补充道:“走得颇为匆忙。” “李玄策师兄呢?” 漱箐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李玄策师兄去了北境玄冥渊,说是要闭关历练两年。” “玄冥渊?”段微生蹙眉,“那是何处?” “弟子也不太清楚。”漱箐压低声音,“只听说是极北苦寒之地,终年冰雪覆盖,其中似有上古遗迹,玄策师兄临行前,曾与宗主密谈良久。” 段微生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三人分别被派往三个方向,时机如此巧合。 特别是李玄策,偏偏在她出关后被派往北境…… 那就意味着宗门知道他们是自己的仇敌,怕自己出来后实力大增,要找他们三人复仇。 宗门送走了他们,还让自己成为长老…… 段微生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去南方看看那些魔兽妖兽是怎么回事。 “李墨谦如何了?” “死了,”漱箐一顿,“据说是闭关时走火入魔了。” 看来秀秀直接下手了,她们的仇人少了一位。 漱箐恭顺地说:“师叔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打听的,尽管吩咐便是。” 流云谷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名为“忘忧涧”的偏僻山谷。 段微生御剑而来时,远远就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的酒香。 谷中竹屋简陋,屋檐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酒葫芦,风过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怀素正仰面躺在菜地里,身边倒着几个空酒坛。 “怀素师叔,”段微生轻笑着走近,“你这酒仙的名号,怕是该改成醉仙了。” 李怀素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待看清来人,他嘴角扬起一抹慵懒的笑:“我当是谁,原来是新晋的段长老……哈哈哈,你舍得从遗迹里出来了?” “可不是嘛,”段微生提起衣摆在他身边的草埂上坐下,顺手扶起一个将倒未倒的酒坛,“再不出来,怕是师叔要把天炎宗的藏酒都喝光了。” 李怀素慢悠悠地坐起身,随手拍掉衣襟上的草屑:“怎么,流云谷的茶不合口味,要来我这陋室讨酒喝?” 段微生微微一笑:“师叔这日子过得倒是逍遥,微生这次是特地来表达感谢之情的。” 李怀素仰头灌了一口酒:“嗨,怎么突然变这么讲究了,我都不适应。” 段微生敛去笑意,神色认真起来:“师叔说笑了,微生此来,是真心感谢师叔当年在秘境中的回护之恩。” 她目光沉静地望向李怀素:“那时我被各派弟子围攻,若非师叔相护,微生怕是难以脱身。” 李怀素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摆了摆手:“不过举手之劳,不值一提,主要还是靠你自己斡旋,才摆脱困境。” “对师叔是举手之劳,对微生却是救命之恩。”段微生执壶为他斟满酒杯,“这份情谊,微生铭记于心。” 她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郑重道:“日后师叔若有需要,微生定当竭尽全力。” 李怀素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与她碰杯:“好!那师叔可就记下了,来,陪师叔喝一杯!” 段微生依言举杯,却被那烈酒呛得轻咳起来,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李怀素见状哈哈大笑,拍着她的背道:“你这丫头,修为见长,酒量却没半点长进!” 待她缓过气来,李怀素才收起玩笑神色,认真问道:“说说正事,如今修炼可还顺利?那些小家伙们怎么样了?” 段微生指尖轻抚过灵兽袋,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应声而出。 原本通体漆黑的烬鸦如今羽翼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尾羽拖曳着细碎的金芒,在空中盘旋一周后轻盈地落在她肩头。 “这是烬鸦?”李怀素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看来在秘境中得了不小的机缘啊。” 烬鸦亲昵地蹭了蹭段微生的脸颊,暗金色的眼瞳中流转着灵动的光晕。 “它如今已是金丹初期的修为了。” 李怀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看来你这趟秘境之行,收获颇丰啊……” 与李怀素一番畅谈,不觉已是暮色四合。 段微生辞别师叔,回到流云谷稍作准备,翌日清晨便与同门汇合,动身前往南方九幽天。 此次同行之人,除了相熟的李知白、李苍术与李观山外,还有三位初次见面的内门弟子,以及十余个外门弟子。 众人相互见礼后,便各自御剑而起,化作数道流光向南疾驰。 段微生脚踏青霜剑,周身灵力流转,金丹期的修为让她能持续维持这般高速飞行,即便连续两日两夜也未见疲态。 罡风在护体灵气外呼啸而过,脚下山河飞速后退。 李苍术御剑与她并肩而行,偶尔目光相接,相视一笑。 日夜兼程,途中只在灵力消耗过大时稍作停歇。 待到第二日黄昏,远方天际已隐约可见一道横亘天地的幽暗光幕——那便是分隔大罗天与九幽天的结界了。 第97章 南疆血染土 众人御剑落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界膜前的荒原上,散落着数十具修士尸体,有些已被撕扯得不成人形。 破损的法器、焦黑的土地、凝固的血迹……这里似乎发生过无数起激烈的战斗。 李知白蹲下身检查一具尸体,沉声道:“是三天前的事,致命伤在颈部,一击毙命。” 李苍术指着远处几具聚在一起的尸体:“他们临死前结成了防御阵型,但还是被妖兽一击即破” 段微生沉默地走到界膜前。 那道横亘天地的幽暗光幕上,布满了数十道深浅不一的裂痕,最深处几乎要将其撕裂。 裂痕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光芒,还在不断侵蚀着光幕。 “这些痕迹……”一个外姓师兄方路远皱眉,“不像是寻常魔兽能造成的。” 方路远转向其他弟子,问道:“你们可曾见过这样的伤痕?” 一位弟子摇头:“弟子驻守南疆三年,从未见过界膜受损至此,这些裂痕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撕开的,不像是寻常妖兽所能做到的。” 众人正凝神观察界膜上的裂痕,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只见一个身着苗疆服饰的年轻修士跪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一具女修的尸身。 那女修脖颈处有一道可怖的伤口,鲜血早已凝固发黑。 “师姐……师姐……”他声音嘶哑,肩膀剧烈颤抖着。 李苍术心生不忍,上前柔声劝慰:“这位道友,请节哀,令师姐为守护苍生而牺牲,乃是英烈……” 那苗疆修士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懊恼:“谁要她当什么英烈!” 他颤抖着抚摸女子苍白的面颊:“我只是可惜啊,师姐死的时候我不在……” 他忽然痴痴笑了起来,声音凄厉:“可现在……现在她的魂魄都散了,骨头也不在了,师姐连做骨傀都不能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李苍术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微白。 苗疆修士悲伤地失声痛哭起来,李苍术无奈地说:“我真是白说了。” 段微生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令师姐是被何物所伤?” 苗疆修士恍惚地抬起头,指向界膜上一道裂痕:“从那里……钻出来一道黑影,快得看不清模样……阿姐她、她连一招都没挡住……” 他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段微生快步走向那道最深的裂痕,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其中紊乱的波动,紫黑色的魔气不断侵蚀着界膜的光幕。 “这魔气真是浓郁”她蹙眉低语。 话音未落,那道裂痕突然剧烈颤动! 紫黑色的雾气如泉涌般喷薄而出,瞬间笼罩了方圆数十丈。 雾气中传来阵阵诡异的嘶鸣,十几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戒备!”李知白长剑出鞘,清冷的剑光划破浓雾。 只见十余只妖狐从雾中窜出。 它们通体漆黑,皮毛上缠绕着紫黑色的魔纹。 李知白率先迎上,剑势如虹,瞬间斩落两只妖狐。 李苍术指诀连变,道道清光化作屏障,护住天炎宗弟子。 方路远长枪横扫,枪风所至,妖狐纷纷退避。 段微生一剑斩断扑来的妖狐,却发现剑刃上沾染的魔气竟在侵蚀灵力,真会影响修士的灵力运转。 “退后!”她清喝一声,双手结印。 霎时间,金光乍现,穷奇的虚影在她身后凝聚成形。 虽只是半透明的虚影,但那对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羽翼却照亮了整个战场,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金色光芒如潮水般扩散,所过之处,魔气如冰雪消融,妖狐们发出凄厉的哀嚎。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 方路远握枪的手微微发颤,喃喃道:“这是上古战兽?” 段微生说:“这还并不是它原身。” 就在魔气溃散的刹那,李知白他剑势如电,挑断了最近一只妖狐的脚筋。 李苍术默契配合,一道定身符箓随即拍在妖狐额间。 其余弟子见状也纷纷出手,剑光符咒交错,很快将其余妖狐尽数斩杀,只留下一只被制住的妖狐在原地挣扎嘶鸣。 方路远长枪抵住妖狐咽喉,厉声喝问:“说!你们从何而来?界膜上的裂痕是不是你们所为?” 那妖狐眼中猩红光芒闪烁,口吐人言,声音嘶哑难听:“愚蠢的人族,九幽的降临……无可阻挡……” 段微生缓步上前,指尖凝聚一缕穷奇残留的金芒,轻轻点向妖狐眉心。金 芒没入,妖狐顿时发出凄厉惨叫,周身魔气如沸水般翻腾。 “谁在操控你们?”段微生声音冰冷,“说出实情,可免炼魂之苦。” 妖狐在金芒压制下剧烈颤抖,断断续续地道:“是……魔君……他醒了……要撕开……所有界膜……” 话音未落,它体内魔气突然暴涨,整个身躯开始急速膨胀。 李苍术脸色一变:“它要自爆!” 段微生当机立断,并指如刀,金光闪过,瞬间将妖狐头颅斩下。 那无头尸身抽搐两下,最终化作一团黑雾消散。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凝重起来。 “魔君,”李苍术轻声重复着这个词,“难道九幽深处,真有这等存在苏醒?” 李苍术望着妖狐消散的黑雾,神色凝重地解释道:“九幽天之所以魔气浓郁,传闻是上古时期神魔大战的战场遗迹,无数魔物在那里陨落,它们的魔气经年累月沉淀,使得那片天地法则都发生了扭曲。” 李知白闻言,若有所思地接话:“我在宗门古籍中曾读到过相关记载,据说当年有一位魔君统御九幽,麾下魔军曾险些攻破界膜,后来被数位大能联手封印在九幽深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确定:“但那已是万年之前的传说了,典籍记载语焉不详……若真是魔君苏醒,恐怕修真界将面临一场浩劫。” 方路远望着界膜上的裂痕,沉声道:“不论是不是魔君,当务之急是修复这些裂痕,阻止更多魔物侵入。” 这也是他们来此的主要任务。 那苗疆男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缓缓抬起头,哑声:“没用的,你修复一条,你们修复一条,转眼间就会在别处裂开两道,这界膜……早已千疮百孔。” 第98章 同门皆胆寒 段微生看向那苗疆男子。 他约莫二十出头,肤色微深,五官带着南疆人特有的深邃轮廓,左耳垂挂着一枚银质耳环,此刻已沾满尘土。 “你是哪个宗门的?在此驻守多久了?”段微生问道。 “五毒教,南阿赫。”他哑声答道,“将近一年了。” 李苍术闻言,不动声色地靠近段微生,低声提醒:“五毒教擅用蛊毒,行事诡谲,在修真界风评不佳,需多加小心。” 南阿赫似乎听到了这话,发出一声嗤笑:“危险?再危险,能危险过这界膜后的东西?” 他轻轻放下师姐的尸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刚来时也像你们一样,满腔热血要守护苍生。” 他指着满地狼藉:“可后来发现,修补根本没用,那些裂缝,就像活物一样会自己生长。” 他弯腰从一具尸体旁拾起一柄残缺的短刃法器,随手揣入怀中:“如今我只拾掇这些还能用的法器,拿去黑市换几坛酒钱,反正……”他扫过满地尸身,声音里带着麻木,“这些人也用不上了。” 李知白眉头紧锁,追问道:“你的同门呢?五毒教就你一人在此驻守?” 南阿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死的死,逃的逃……还有三个师兄姐,上月被从裂缝里伸出的黑爪拖进了九幽天。” 他抬手指向界膜上一道尤其宽阔的裂痕:“就在那里,宗门觉得此地已是绝境,不愿再填弟子性命,留我一人,不过是为全了‘守望相助’的名头,做个样子罢了。” 李苍术闻言,与段微生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她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了些:“我们需前往附近的望北坡,与天炎宗其余弟子会合,你若愿意,可与我们同行。” 南阿赫沉默片刻,弯腰将师姐的尸身小心地抱到一处岩石后安放,这才哑声道:“带路吧。” 几人御剑翻过两座山头,远远便望见一座光秃秃的山坡上立着几座简陋的石屋。石屋外围着一圈残破的防御法阵,灵光黯淡,显然不久前刚经历过激战。 走近一看,十余名天炎宗弟子或坐或卧,个个带伤。 有人手臂缠着浸血的布条,有人脸上带着诡异的青紫色肿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气味。 李知白快步上前,扶起一位正在调息的弟子:“怎么回事?” 那弟子咳嗽着睁开眼,声音虚弱:“是蜂群妖兽,毒针厉害得很,护体灵气根本挡不住……” 他艰难地抬起手臂,只见小臂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周围皮肉已开始溃烂。 另一位伤势稍轻的弟子补充道:“那些毒蜂有拳头大小,尾针带着魔气,中招后灵力运转滞涩,我们拼死守住法阵,才没让它们冲进来。” 李观山立即取出解毒丹药分发给众人,眉头紧锁:“蜂群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修士,更别说带着魔气……” 段微生走到防御法阵边缘,俯身查看地上散落的几根毒针。 针尖泛着幽紫光泽,隐约能感受到其中躁动的魔气。 段微生脑海中不禁猜想九幽天的景象,天空或许是血色,大地龟裂,流淌着灼热的岩浆。 魔气如浓雾般弥漫,被魔化的妖兽互相撕咬…… “那些被抓走的同门,”方路远的声音响起,“可有办法营救?” 负责看守裂缝的弟子脸色一白,颤声道:“我们……我们放了一面窥天镜进去查探。” 他吞了吞口水,眼中浮现恐惧:“镜子里……里面简直是地狱,好多同门被……被像腊肉一样挂在骨架上,那些魔物正在啃食……” 他猛地捂住嘴,强忍作呕的冲动:“他们的金丹都被挖出来了,串成珠链挂在魔物的巢穴里……”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荒坡的呜咽声。 南阿赫发出一声冷笑,打破了沉默:“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说修补裂缝没用了?那后面根本就是喂不饱的魔物。” 段微生凝声问道:“能看清具体数量吗?” 那弟子面色惨白地摇头:“数不清,密密麻麻,像蚁群般覆盖了整个山谷。而且越往深处,魔气越浓,窥天镜也探不分明。” 李知白紧接着追问:“可有发现带头的大妖?” “有!”弟子声音发颤,“在巢穴最深处,盘踞着一头说不清形状的怪物,它脊背上竖着七根骨刺,它一张口,就能吐出腐蚀灵力的黑雾……” 他艰难地比划着:“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密密麻麻布满全身,至少有几十只,全都泛着血红的光。” 南阿赫在一旁幽幽补充:“听这个叙述像是百目魔君,看来传言是真的,那个大妖兽确实苏醒了。” 那弟子说完便扑通跪倒在地,扯住李知白的衣角哀求:“师兄……我们撤吧!这根本不是我们能应付的!既然你们来了,交接已毕,让我们回宗门吧!” 旁边几个负伤的弟子也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写满惊恐。 一个断臂的弟子哑声道:“诸位师兄师姐修为高深,自能应对,我们……我们只是外门弟子,留下也是拖累。” 南阿赫抱臂靠在石墙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李苍术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李观山面色铁青,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李苍术环顾四周,眉头紧蹙:“月青峦长老何在?他应当在此坐镇才是。” 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弟子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答道:“月长老三日前便与九天宗、不朽阁的几位长老往东去了,说是要共商反攻大计。”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临行前让我们坚守待援,可这都第三天了……” 另一名弟子忍不住插话,语气中带着怨愤:“商讨来商讨去,每次都是让我们这些小弟子在前面顶着!他们倒好,在后方安全处运筹帷幄!” 南阿赫闻言发出一声嗤笑,却什么都没说。 李知白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们更该守住此地,若望北坡失守,魔物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外面了望的弟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不、不好了,一道裂隙又开了,一批魔物正朝此处赶来!” 第99章 魔鸦蔽日来 “魔物来袭!” 望北坡上顿时一片慌乱,负伤弟子挣扎着抓起兵刃,尚未恢复灵力的修士面露绝望,有人甚至踉跄着向后逃去。 “慌什么!”李苍术一声厉喝,声震四野,“所有能战的弟子,随我列阵!” 段微生与李知白、李苍术对视一眼,三人同时御剑而起。 方路远长枪一顿,紧随其后。 南阿赫略一迟疑,也化作一道青影掠上高空。 只见远方天际黑压压一片,数以千计的飞鸦魔物正铺天盖地而来。 这些魔鸦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猩红的眼中燃烧着魔火,尖锐的喙部滴落着腐蚀性的黏液。 “结天罡剑阵!”李知白长剑指天,率先布下阵眼。 李苍术双手结印,清光流转间,一道巨大的八卦阵图在空中显现。 方路远长枪横扫,枪风化作屏障护住众人侧翼。 段微生凝神望去,只见邻近几个山头上,玄天宗、凌霄阁等门派的弟子也纷纷升空,各色法宝光芒亮起,交织成一片片光网。 段微生凝视着如黑云般压境的魔鸦群,心头疑云渐起,这些妖兽到底为什么而来。 “知白师兄,剑阵能撑多久?” “半个时辰无虞。”李知白剑诀不变,阵眼处光华流转,“你发现什么了?” “我要用周天共鸣,探一探这些妖兽的识海。”段微生当机立断。 李苍术立即会意:“你尽管准备,我们为你护法。” 段微生飘然落回地面,盘膝坐下。 双手在膝上结印,周身灵力开始以特殊频率震荡,以自身神识共鸣万物心念。 当她将神识延伸向魔鸦群的瞬间,无数残忍暴戾的念头涌来: 「撕碎……吞噬……」 「新鲜的血肉……」 「君的命令……必须完成……」 段微生猛地睁开双眼,魔鸦群攻不破他们的法阵,突然调转方向,如黑色洪流般扑向东南方——一个小宗门“流云观”的驻地。 “不好!”一个弟子脸色骤变,“流云观只有两位金丹修士坐镇,一位还受了伤,绝挡不住这等攻势!” 李知白当机立断:“天炎宗弟子听令,结阵驰援!” 就在众人准备动身之际,一名弟子御剑疾驰而来,仓皇落地:“报——!界膜裂隙又在扩大,源源不断的魔鸦正从中涌出!” 众人抬头望去,果然见远方那道最大的裂隙已扩张数倍,黑压压的魔鸦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数量比先前多了数倍不止。 李观山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这样下去,就算我们也是自身难保。” 段微生却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界膜上那道最大的裂隙:“我去堵住源头。” “微生不可!”李苍术急声道,“我与你同去!” 段微生回头望她一眼,眼神决绝:“师姐留下,护好其他弟子。” 李知白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点头:“保重。” 段微生微微一笑,双手结印。 清越凤鸣响彻云霄,冰凰应召而出。 如今的它双翼展开足有三丈,冰晶般的羽毛边缘流转,额间一点朱红如血,尾羽拖曳着细碎冰尘。 她轻盈跃上凤背,冰凰振翅而起,直上九霄。 狂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 下方众人仰望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点冰光,义无反顾地投向那道狰狞裂隙。 “微生师妹的修为竟已精进至此。”方路远仰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喃喃道。 李知白目光复杂,轻声道:“父亲将冰凰赠予她,果然是对的,非常人可及。” 李苍术紧握双手,眼中满是担忧:“可她终究只是金丹期,独自面对这等险境……” 南阿赫忽然嗤笑一声:“你们这位长老,可比那些躲在后方运筹帷幄的强多了,至少她敢往最危险的地方去。” 话音未落,他忽然咬破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符印。 一道黑影应召而出——那是只通体幽蓝的蝎子,背甲上布满诡异的金色纹路,尾钩闪烁着森寒光芒。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懒洋洋地抱臂道:“别看我了,五毒教的‘幽蓝蝎’最擅长在魔气中隐匿追踪,我去看看她怎么死。” “去。”南阿赫轻叱一声,坐上蝎子背,那蝎子化作流光,追着段微生的方向而去。 此时段微生已驾冰凰升至千丈高空。 从这般高度俯瞰,那道横亘在界膜上的裂隙愈发可怖,犹如一道淌血的伤口。 密密麻麻的魔鸦仍不断从中涌出,黑压压地遮蔽了半片天空。 段微生立于凤背之上,冰凰清鸣一声,羽翼挥洒出漫天冰晶,瞬间冻结了数十只扑来的魔鸦。 段微生正欲孤身闯入裂隙,忽闻身后传来破空之声。她警觉回身,却见南阿赫驾着一只幽蓝蝎子追至。 “你来做什么?”段微生蹙眉。 南阿赫驱使蝎子与她并肩,指向下方仍在不断涌出的魔鸦:“你看它们进攻的路线——流云观在东,玄天宗在西,天炎宗在北,这分明是分进合击的战术。” 他语气凝重:“我守在这里一年,从未见过魔物有这等章法,现在的攻势像极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段微生闻言细观,果然发现魔鸦群分作三股,彼此呼应。 “背后必有统帅,”南阿赫斩钉截铁,“而且是个精通兵法的统帅,我怀疑这些魔物背后,这魔君神识应该已经完全清醒,图谋不小。” 段微生眸光一凝,当机立断:“既然如此,更不能让它们继续涌出。” 她双手结印,周身灵力澎湃涌动。 冰凰清鸣一声,双翼挥洒出漫天冰晶,与她的灵力相配合,瞬间在裂隙前方筑起一道寒冰屏障。 魔鸦撞上屏障,立刻被极寒冻结,簌簌坠落。 但裂隙中仍在源源不断涌出新的魔鸦,冰墙很快出现裂痕。 段微生被那恐怖的威势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 南阿赫脸色煞白,急声道:“寻常法术对这些魔物收效甚微!它们本就是至阴至邪之物,唯有以更凶戾的邪器才能克制,以邪制邪!” 段微生闻言一怔。 幽冥血魂幡确实还在她手中,虽然幡灵已被封印,但其中蕴含的阴邪之力依然庞大。 只是若动用此物,风险实在太高了…… 第100章 九幽危局深 南阿赫见她迟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还等什么!再不用魂幡,等魔鸦冲破防线,那些弟子一个都活不成!” 段微生却依然凝立不动。 “你为何对魂幡如此了解?”她突然发问,目光如炬,“五毒教虽擅用毒,但对这等上古邪器不该如此熟悉。” 南阿赫神色微僵:“我听过你的事情啊,唉啊,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 段微生心中警铃大作。 她确实不知魂幡全部禁忌,贸然使用,后果不堪设想。 “不必多言。”她斩钉截铁。 段微生凝神观察魔鸦飞行的轨迹,发现它们虽数量庞大,但转向时总会露出短暂破绽。 她即有了决断。 既然堵不住,那就让它们有来无回。 她双手结印,周身火灵根灵力暴涨。 血犼应召而出,庞大的身躯宛如小山,赤红毛发如火焰般燃烧。 如今的它已突破至金丹后期,威压令周遭魔气都为之一滞。 “血犼,焚天煮海!” 血犼仰天长啸,口中喷出滔天烈焰。 她立于血犼头顶,衣袂在热浪中翻飞。 段微生剑诀一变,剑凌空分化,瞬间布下九宫剑阵。 每一柄剑影都缠绕着赤红火焰,在空中划出灼热的轨迹。 “九宫离火阵,起!” 剑阵如天罗地网般展开,将魔鸦群分割包围。 血犼在阵中纵横驰骋,所喷吐的烈焰经剑阵加持,威力倍增。 魔鸦撞上剑网,立即被离火点燃,化作团团火球坠落。 火灵根与血犼的本命真火完美契合,所过之处魔鸦尽数化为灰烬。 天炎宗弟子们最先发现天际异变。 “快看!那是段长老!”一个年轻弟子指着远方惊呼。 只见九宫剑阵如赤金轮盘悬于天际,血犼奔腾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各峰长老纷纷御剑升空,个个面露惊容。 邻近山头上,紫霄殿弟子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亲传弟子倒吸凉气:“天炎宗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南阿赫望着这震撼的一幕,嘴角泛起苦涩:“你根本不需要魂幡。” 段微生强撑着维持剑阵,直到最后一只魔鸦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她灵力几乎耗尽,身形一晃,险些从血犼头顶栽落。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流光疾驰而至。 李苍术及时赶到,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微生!”李苍术急忙探向她的脉门,不由心疼地责备,“你怎么如此逞强?” 段微生靠在她肩头,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勉强笑了笑:“师姐,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李苍术轻叹一声,取出丹药喂她服下:“先别说话,调息要紧。” 李苍术小心搀扶着段微生回到望北坡,简陋的房间内,段微生盘膝调息,心中暗叹:面对源源不断的魔物,自己这点修为还是远远不够。 不多时,各派长老陆续返回。 天炎宗的月青峦长老率先走进营帐,面带赞许:“微生师侄今日力挽狂澜,实乃我天炎宗之幸。” 其余几位长老也纷纷附和称赞。 然而寒暄过后,月青峦神色转为凝重:“经过各派商议,我们认为这些裂隙并非普通的空间裂缝。” 他取出一面布满裂纹的玉简:“根据古籍记载,这是‘界膜衰朽’之象。” 李苍术闻言神色一紧,急忙问道:“月长老,何为‘界膜衰朽’?” 月青峦轻抚玉简上的裂痕,沉声解释:“界膜并非死物,而是维系天地平衡的活性能量,所谓衰朽,便是这股能量正在衰竭。” 他指向远方隐约可见的裂隙:“就像老树的树根枯萎,再如何修剪枝叶都无济于事。” 李知白听了后,语气沉重:“我曾经在一本古籍中读到过这现象,这种衰朽会相互影响,一道裂隙的产生,会加速周边界膜的衰弱,照这个速度下去……”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了他未说完的话。 宗门另一位长老接口道:“界膜之力正在衰退,单靠修补已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界膜衰朽的根源。” 李知白闻言神色骤变:“照此说来,岂不是要深入九幽天,从根源上解决界膜衰朽的问题?” 几位长老相视苦笑。 月青峦长叹一声:“确实如此,但九幽天深处魔气肆虐,更有无数强大魔物盘踞,千百年来,凡是深入其中的修士,无一归来。” 接连几日,段微生又和弟子们一起,击退了三波妖物魔物的侵袭。 每一次苦战后,她都不得不闭关调息数日,方能勉强恢复损耗的灵力。 这日清晨,她结束调息走出营帐,正看见几名弟子在掩埋同门的尸身。 那是个少年,胸口被魔鸦的利爪洞穿,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惧。 负责收殓的弟子动作麻木,眼中早已流不出泪水。 “这是第几个了?”旁边一个倚着断剑休息的弟子哑声问道。 “记不清了,反正明天可能就轮到我们了。” 段微生缓步走过营地,所见皆是这般景象。 负伤的弟子躺在简陋的草席上呻吟,丹药早已用尽,只能靠最基础的治愈术勉强吊着性命。 几个年轻弟子围坐在篝火旁,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 “修整好了又怎样?”她听见有人低声抱怨,“杀完一批又来一批,根本看不到尽头。” 更让她心惊的是,连李知白这样的弟子都显出了疲态。 他正在擦拭长剑,动作依然一丝不苟,但眼下明显的青黑透露着他的疲惫。 段微生望向界膜方向,那些裂隙在晨曦中依然清晰可见。 无论他们如何奋力抵抗,裂隙始终在那里,魔物源源不绝。 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战斗,最是消磨人的意志。 这夜子时,急促的警钟再次撕裂寂静。 “敌袭——!是巨型魔物!” 营地里顿时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绝望的哀鸣。 一个年轻弟子抱着头蹲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又来了……还没休息够两个时辰……” 段微生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弟子们布满血丝的双眼和麻木的神情。 段微生走出营帐时,远处界膜处,一个山峦般的黑影正在缓缓逼近。 那魔物每踏出一步,大地便震颤一次。 第101章 山岳魔压境 月青峦长老凝望着那道山峦般的黑影,声音沉重:“这是‘山岳魔’,九幽魔将之一,它皮甲坚不可摧,巨口可吸食万物,能吞食灵力。” 紫霄殿一位长老颤声道:“我们连番苦战,灵力未复,如何抵挡这等魔物?” “挡不住也要挡!”李知白握紧长剑,“天炎宗从无临阵脱逃的先例。” 不远处传来器物倒地的声响,几个小宗门的弟子正在慌乱御剑飞走。 一个紫霄殿弟子喊道:“流云观已经撤了!我们何必在此等死?” “要走便走。”李苍术冷声道,“但天炎宗弟子,宁可战死,绝不后退半步。” “结阵!”月青峦高声喝道,声音却淹没在四周响起的哭喊声中。 一个年轻弟子突然扔下手中的阵旗,抱头嘶喊:“这根本不是战斗,是送死!我们连它的一片鳞甲都破不开!” 恐慌如野火般蔓延。 原本勉强维持的阵型开始溃散,弟子们惊慌失措地向后奔逃。 几个负责阵眼的内门弟子试图稳住局势,却被混乱的人流冲得东倒西歪。 “回来!都回来!”李苍术焦急地呼喊,却完全无济于事。 人族防线已然土崩瓦解。 段微生强提灵力,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方才苦战魔兽的消耗实在太大。 山岳魔张开巨口,一股恐怖的吸力席卷战场。 数十名来不及逃走的修士顿时离地而起,惨叫着被吞入那深渊般的巨口中。 “救命——” “不——” 哀嚎声响彻夜空。 残存的修士们发起了反击,法术如雨点般砸向山岳魔,却在触及它岩甲般的皮肤时纷纷崩碎。 “没用的……”一个修士瘫坐在地,濒临崩溃。 山岳魔再次张开巨口,恐怖的吸力形成漩涡。 又有数十名修士被卷入空中,任凭他们如何催动灵力挣扎,都如同落叶般无力。 她看见李知白试图御剑刺向魔物眼睛,却被气流带得东倒西歪,李苍术的符阵刚亮起就被撕碎。 山岳魔并未当场吞噬这些修士,而是转身走向界膜裂隙。 它庞大的身躯轻易穿过裂隙,将掳获的修士全部带回了九幽天。 裂隙缓缓闭合,只留下满地狼藉。 残存的修士们呆立在原地,望着缓缓闭合的裂隙,脸上写满了绝望。 “完了……全完了……”一个天炎宗弟子瘫坐在地,手中的剑“哐当”掉落。 月青峦清点人数时,双手不住颤抖。 方才还在并肩作战的同门,此刻竟少了一半。 几个弟子抱在一起低声啜泣,还有人对着裂隙方向嘶声哭喊同门的名字。 李苍术扶着受伤的手臂,声音沙哑:“我们连他们的尸首都带不回来……” 段微生望着满地狼藉,心沉到了谷底。 这一战不仅折损了大量弟子,更彻底击溃了众人的斗志。 “我们……我们也撤吧!”一个负伤弟子突然哭喊出声,“我不想死在这里啊!” 这话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顿时激起一片附和。 “是啊长老,守不住了……” “连段长老都奈何不了那魔物,我们留下来也是送死啊!” 月青峦长老闭上双眼,喉结艰难地滚动:“此事,本座会立即禀明宗主。” 这时,紫霄殿和不朽阁的长老们也聚拢过来。 紫霄殿长老压低声音:“月长老,情况你们都看到了,不如……暂时撤退从长计议?” 不朽阁长老也劝道:“留得青山在啊。” 月青峦长老沉默良久,终于沉重地点头:“布下碧光阵,这是我们最后的屏障了。” 众长老联手施为,一道碧金色的光幕缓缓升起,将裂隙方向笼罩其中。 但这光幕明显比之前的防护薄弱许多,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撤往最近的临渊城,”月青峦声音沙哑,“立即动身。” 临渊城坐落在山坳间,青石板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几盏灯笼在暮色中摇曳。 城墙不高,但布满新旧交错的防御符纹,城门处有修士正在检修阵法。 他们下榻在城东的云来客栈。 这是座三层木楼,院子里晾着些药材,灶房飘出米粥的香气。老 板娘是个热情的妇人,忙着给众人安排房间,给段微生准备了二楼的雅间。 推开雕花木窗,能看见远处炊烟袅袅,市集上还有零星摊贩在收拾。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仿佛根本不知道百里外正在发生的战事。 段微生望着巷口嬉戏的孩童,心头猛地一紧。 难怪商光要在梦中指引她前来。 这哪里是普通的魔物侵袭,分明是灭顶之灾的前兆。连 天炎宗精锐都节节败退,这座小城又如何能守住? 她想象着魔物冲破城墙的画面,那些孩子跑不快,定会最先遭殃。 或许就像她年幼时那样,眼睁睁看着亲人倒在血泊中…… 夜幕低垂,云来客栈的中厅灯火通明。 各派长老围坐一堂,气氛凝重。 “必须立即向整个大罗天求援!还有那么多宗门都没出人啊!”紫霄殿长老拍案而起,“单靠我们根本守不住!” “求援?”一位白发长老冷笑,“等援军赶到,临渊城早成了废墟!” 争吵声越来越大。 有人主张死守,有人要求撤退,还有人眼睛闪烁,显然准备撤了。 经过整夜的激烈争执,各派最终达成共识:立即向中州各大宗门发出求援符信,同时要求南方所有修真势力派遣精锐前来协防。 “三日,”月青峦疲惫地揉着眉心,“我们最多只能守三日。” 众人各自回房歇息,但谁都知道今夜无人能眠。 段微生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间终于陷入浅眠。 梦境中,当山岳魔张开巨口吞噬修士时,它额间的岩甲突然裂开,露出一只硕大的血眼。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粘稠的血色,却精准地穿透梦境,死死锁定了她。 她猛然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窗外月色凄冷,而城外的魔气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段微生抚向心口,感受着加速的心跳。 那不是噩梦,魔君似乎已经注意到她的存在了。 第102章 血眼窥梦深 段微生推开李苍术的房门时,发现李知白也在屋内。 烛光下,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神色凝重。 “苍术师姐,知白师兄。”段微生掩上门,“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九幽天的事。” 李知白与李苍术对视一眼,轻叹道:“你既问起,也该让你知晓了。” 他指尖蘸茶,在桌上画出四个交错的圆环:“我们所处的世界,并非唯一。” 他指向中央的圆环:“这是我们所在的大罗天,灵气充沛。” 李知白指尖移向下方那个暗沉的圆环:“九幽天,魔气肆虐,与我们世代为敌,两界之间的界膜,便是我们如今守护的屏障。” 李知白接着指向左侧泛着蓝光的圆环:“玄冰天,终年冰封,极少与外界往来。” 李知白最后指向右侧那个朦胧的圆环:“幻海天,虚实难辨,据说其中时空错乱,便是大能也不敢轻易涉足。” “四界本应互不干涉。”李苍术接话道,“但我们和九幽天界膜日渐衰弱,如今九幽天率先发难,确实极难应对。” 段微生凝视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痕,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玄冥天的万里冰封,幻海天的虚实交错,都是她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原来我们每个人,都只活在自己能理解的小小世界里。”她轻声感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天地的浩瀚。 她转而问道:“那魔君与我们先民之间,究竟有何宿怨?” 李苍术神色一黯:“此事说来话长,万年前,九幽魔君意图吞噬大罗天本源,将大罗天化为魔域,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 李知白接话道:“无数修士化作界膜封印了魔君,而且,师尊曾经给我讲过一些关于大罗天的事情。” 段微生闻言一震:“师尊说了什么?” 李知白轻声道:“那幡灵骗了你,根据宗门秘典记载,上古时期各族修士与大罗先民本是和睦共处,共同参悟天道。” “师尊曾告诉我,最初各族修士敬重先民对天地法则的领悟,经常前往大罗天请教,先民们也慷慨分享修炼心得,那段时间被称为‘万法昌明时代’。” “那后来为何?”段微生问道。 李苍术叹息:“变故就发生在魔君入侵时,为守护大罗天,先民们不惜燃烧自身血脉,施展禁忌秘法‘血祭苍生’,那一战虽然击退了魔君,但先民血脉也因此稀薄殆尽……” 段微生沉默片刻,心想这些事,我会再找些灵兽求证。 她心中已信了五分,但经历太多欺骗,终究要多方印证。 她抚着心口,想起梦中那只血眼:“魔君似乎能通过血脉感应到我,恐怕他苏醒后,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先民后裔。” 李苍术闻言脸色骤变,急忙拉住段微生的手腕:“你说什么?魔君在梦中窥探你?” 段微生便将那血眼锁定她的梦境细细道来。 当听到魔物额间裂开血眼时,李苍术指尖微微发颤。 “这绝非寻常梦境。”李知白神色凝重,“魔君确实苏醒了,而且似乎已经锁定了你的血脉。” 他看向段微生,语气坚定:“小师妹,你如今是我们中最了解先民传承的人,更是唯一能驾驭多头上古灵兽的修士,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保护好自己。” 李苍术紧紧握住她的手:“从现在起,你不可以单独行动,若那魔君当真能通过血脉感应你……” 未尽之言悬在空气中。 段微生心头涌起暖意。 李苍术身为宗主嫡系,母亲更是清远峰长老,在宗门内地位尊崇,却始终待她亲厚。 这份情谊,在步步危机的修仙界显得尤为珍贵。 “那魔君如此执着于我,究竟所图为何?” 李知白沉吟道:“恐怕是要清除威胁,你身负先民血脉,又得完整传承,虽说眼前是金丹期,但若你真能成长起来……” 他目光深邃:“当年先民能封印他一次,如今你或许就是关键。” “绝不能再让先民独自承担!”李苍术握住她的手,“万年前的悲剧不能重演。” 李知白重重点头:“这次该由我们所有人共同面对,守护苍生本就是我们的责任。” 三人相视无言,窗外夜色深沉。 次日清晨,一道传讯灵符破空而至。 月青峦长老阅后告知众人:“宗门已派援军前来,命我们在此固守待命。” 既然要留守临渊城,众人便着手加固城防。 段微生随着李苍术来到东城墙,只见昨日还算完好的防御法阵已现裂痕,显然是夜间又经历了袭击。 正在修补阵眼时,墙根下传来低泣声。 几个妇人正在收敛一具少年的尸身,那孩子胸口被利爪贯穿,手中还紧握着半截木剑。 “是巡夜时遇袭的,”守城修士低声道,“昨夜有飞行魔物企图越过城墙……” 段微生别开眼,却见城墙垛口上留着深可见骨的爪痕。 正当段微生凝神修补阵眼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讥讽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天炎宗的段长老。” 她回身望去,只见九天宗少主云承泽携着师妹云桃缓步走来。 他面色红润,显然伤势已愈,但看向段微生的眼神依旧冰冷。 云桃满是敌意地望着段微生。 云承泽冷笑道:“你这小小女修好大的威风,如今不仅能恢复自己的姓氏,甚至还成了天炎宗的客卿长老。” 云桃翻了个白眼:“听说人家身负先民传承,自然是又有特权了。” 段微生手中灵力不停,头也不抬地回道:“云少主下海夺宝时,可是着急到不行,自己贪心受伤,与我何干?” 她抬眼淡淡扫过云承泽和云桃:“莫非九天宗教导弟子,自己惹的祸事都要赖在别人头上?” 云桃立刻尖声接话:“哎呀,有些人得了点机缘就目中无人了!先民传承很了不起吗?谁知道是不是靠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段微生手中灵力骤然一凝,阵眼处迸发出刺目光芒。 她缓缓起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云桃: 段微生眸光微冷:“有些人这般搬弄是非的习性,莫非是得了哪位高人真传?还是近墨者黑?” 第103章 戏腔断人肠 云桃气得满脸通红,云承泽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段微生,你害我又亏了灵石又受重伤,我跟你可没完!” “够了!”李苍术闻声赶来,冷眼看着云承泽,“临渊城危在旦夕,二位若是来帮忙的,请尽本分。” “我们走!”云承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正午时分,城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不朽阁的狄砺川带着一众弟子策马入城,月烟雪紧随其侧,一袭烟纱长裙衬得她身姿愈发柔弱。 狄砺川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段微生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段长老,别来无恙。” 月烟雪柔柔上前,朝段微生浅浅一礼:“现在要叫你段师叔了吧。。” 她抬眼时眸光流转,“听闻段师叔在望北坡大展神威,真是令人钦佩,只可惜那日我与砺川去为凝华姐姐医治,未能亲眼得见。” 她语气温婉,字字却都暗藏机锋。 既点明自己与狄砺川关系亲近,又暗示段微生与月凝华之间的恩怨。 段微生神色不变:“你有心了,不过眼下魔患当前,还是专注城防要紧。” 狄砺川冷眼旁观,忽然开口:“段长老说得是,段长老的成长真是令我等羡慕,凝华也是很挂念你。” 气氛顿时凝滞。 段微生敏锐地察觉到狄砺川周身气息的变化。 曾经那个略显莽撞的不朽阁少主,如今气息内敛深沉,虽说只是个普通下级长老了,但却更加危险。 她不由想起秘境中,狄砺川是如何引导众人怀疑她与魔物有染,话语里暗藏杀机。 段微生浅浅一笑:“狄长老亲至,真是难得,听闻秘境一别后,长老修为精进不少,想来定是另有机缘。” 她语气温和,眼底却带着几分了然:“毕竟当初在秘境中,长老似乎一无所获呢。”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狄砺川脸色微沉。 月烟雪见状正要开口,段微生已转向她柔声道:“月师妹也是,这般不离不弃地陪着狄长老,当真令人感动。” 段微生懒得再与他们周旋。 她心知狄砺川不过是将失去继承人的怨气撒在她身上罢了。 其实她给过他们机会。 那只被他们当作麒麟的灵兽,确实是她特意安排的。 虽非真正的麒麟,却身怀至阳之力,足以检测月凝华体内那股阴寒气息的来历。 是狄砺川自己选择了相信月凝华。 那只被误认为麒麟的小兽,实为“炎猊”。 形似幼麒麟,通体赤红,额生独角,能吞吐纯阳火。 虽不及真正麒麟的千分之一神力,却正是检测阴邪之气的绝佳灵物。 当日炎猊被带入不朽阁后,始终佯装温顺。 直到某个深夜,它假意躁动不安,引得看守弟子开启笼门查看。 就在那一瞬,它化作一道赤芒,直接融穿了墙壁逃走…… 这竟是段微生早已埋下的后手,她在炎猊体内藏了一道破禁符。 等不朽阁众人反应过来,炎猊早已遁入地脉,借助地火之气远遁千里。 如今正在某处火山腹中悠闲地舔着爪子呢。 段微生不欲与狄砺川等人多作纠缠,转身便走。 李观山跟上前来,轻声道:“小师妹,要不要在城里走走?” “好。”她也想看看城中百姓的生活。 两人信步走在青石板街上,所见皆是触目惊心。 路边临时搭起的医棚里躺满了伤患,不少百姓肢体残缺,伤口只是简单包扎,渗出的鲜血已将布条染透。 “这些百姓,”李观山声音低沉,“原本不必受这样的苦。” 不远处,一个天炎宗弟子正给孩童分发干粮,那孩子接过饼子时,露出断了一半的右手。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满是裂痕的石板路上。 李观山难受地长叹一声:“我们自诩修仙之人,却连这些普通百姓都护不住。” 段微生望着他,忽然想起那个雪天。 若是当时有一个像李观山这样的修士在场,只要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说句话,或许她的父母就不会…… “有时候我在想,”她轻声道,“修士与修士之间的差距,比修士与凡人还要大。” 她抬头看向残阳如血的天际:“有些修士视人命如草芥,有些却会为素不相识的百姓痛心。” 气氛有些沉重。 李观山沉默片刻,忽然走到街边小贩处,买了两串鲜红的糖葫芦递过来:“我觉得凡人做的这个小食真的很好吃,你一个我一个,心情能好点。” 段微生本能地想要拒绝:“我不吃,这是小孩子吃的。” 可那晶莹的糖衣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甜香丝丝缕缕飘来。 她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轻轻咬破糖壳,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很好吃,”她小声说,“谢谢师兄了。” 段微生刚合眼不久,便陷入梦境。 她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力量拽向裂隙,穿过界膜的瞬间,刺骨的魔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猩红的天空,大地布满扭曲的枯骨。 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被掳走的修士正被魔物撕扯分食,金丹被生生剜出,串成珠链挂在魔物的巢穴上。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窗外传来阵阵哭喊,夹杂着修士的厉喝。 “又来了!新的魔兽!” 段微生推开窗,只见夜空被诡异的绿光笼罩。 城墙上警钟长鸣。 段微生御剑而起,飞到高空中,眼前景象令她心神一震。 只见方向缓缓飘出一位撑着素白纸伞的红衣女子,已经马上就要到临渊城了。 她身姿曼妙,步履轻盈,伞沿垂下的璎珞随风轻响。 然而伞下露出的半张脸上,竟布满细密的白骨纹路。 “红伞骨女,”一位老修士声音发颤,他御剑立在段微生旁边,“专摄修士魂魄炼化……” 那女子嫣然一笑,纸伞轻转。 伞面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人脸突然脱离伞面,化作漫天虚影呼啸而来,猛然撞击在护城法阵上。 这些魂影发出凄厉的哀嚎,所过之处草木凋零。 临渊城的安宁,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那红衣女子轻移莲步,朱唇微启,飘出两句幽婉戏腔: “魂兮归~来~兮~归何处~” “骨作伞~架~兮~魄作~衣~” 第104章 危局见真章 段微生迅速退回天炎宗弟子中间,李苍术立即迎上来,脸色发白:“这魔物比山岳魔更危险!她的攻击直指神魂!” 李知白一边维持防护阵法,一边解释:“红伞骨女的攻击蕴含‘噬魂法则’,她的伞能直接吸收修士的魂力,伞面上的每张人脸都是一个被吞噬的魂魄!” 就在这时,伞面上那些扭曲的人脸突然发出尖锐的嘶鸣,疯狂地扑向防护法阵。 它们张开虚无的大嘴,贪婪地撕咬着阵法光幕,每咬一口,光幕就黯淡一分。 “阵法撑不了多久!”一个弟子惊呼道,“它们在吞噬阵法灵力!” 月青峦脸色铁青:“魔君竟将‘四煞魔将’中的红伞骨女都派出来了,这是要一举踏平临渊城啊!” 话音未落,一个弟子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在发颤:“报——!西侧出现大批影狼,正在撕咬阵法根基!东面还有毒翼蝠群在喷吐腐蚀毒液!” 另一个守城弟子也仓皇来报:“南、南面城墙出现地穴魔蛛,阵法已经开始摇晃了!” 红伞骨女在城外轻笑,伞面轻转间,更多魔兽从四面八方涌来。 防护法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光幕上已经出现了裂痕。 月青峦神色凝重:“这妖女是把全城修士百姓都当作盛宴了!” 段微生问:“可知如何克制这伞女?” 李知白快速道:“传闻需同时斩断她的本命伞骨,但没人知道具体位置。” 月青峦轻叹一声:“但伞骨共七七四十九根,其中只有一根是真正的本命伞骨。” 李苍术皱着眉头补充:“古籍记载红伞骨女最惧至阳真火,可她的伞能吸收灵力,寻常火系法术根本近不了身。” 众人陷入沉默,要在万千魂影中找出本命伞骨,还要突破噬魂伞的防御,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长老!”一个年轻弟子突然喊道,“既然守不住,我们何必白白送死?” 这话立刻引起一片附和。 几个受伤的弟子挣扎着起身:“我们连阵法都维持不住了,留下来也是等死啊!” 就连一些内门弟子也面露犹豫。 有人低声道:“凡人死就死了,我们修炼至今不易……”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还没组织抵抗,人心就急剧溃散。 月青峦长老目光如电,声音陡然转冷:“要走的现在便可离去,但踏出城门一步,便再不是我天炎宗门人!” 这些动摇的弟子霎时间噤声。 月青峦厉声喝道:“既然选择背弃宗门,是生是死都与天炎宗无关,就把宗门服饰、令牌统统留下!天炎宗不养贪生怕死之辈!” 一个年轻弟子颤抖着手解下腰牌,却迟迟不忍放下。 另一个女弟子抱着绣有天炎宗徽记的衣袍,突然蹲在地上痛哭失声。 月青峦随即转身面向众弟子,声如洪钟:“但若还有人记得宗门训诫‘护佑苍生,死生不悔’!今日便随我死守此城!” 他长剑出鞘,剑光映照坚毅面容:“让全天下知道,天炎宗从未背誓!” “我、我不走了!”一个内门弟子猛地将长剑插回鞘中,“就算死,也要穿着这身宗门服饰战死!” 月青峦看着那些眼神闪烁的弟子,缓缓抬手示意:“不必再勉强守城了。” 他转向众弟子,声音沙哑却清晰:“现在听令——所有炼气期弟子立即协助百姓撤离,带他们从密道往北山避难,筑基期弟子分成三队,一队护送伤员,一队在街巷设伏拖延,最后一队去守卫阵法西方南方薄弱地带。” 月青峦目光扫过众弟子,声音沉稳如磐石:“我知诸位已身心俱疲,但此刻退却,城中数千百姓必将沦为魔物食粮,我等修行之人,护佑苍生是本分,更是天道!” 段微生望着月青峦挺直的背影,心中暗想:这位长老倒是真有骨气。 月青峦指向城外翻涌的魔气:“那伞女虽强,却并非无懈可击,方才李师侄说得对,至阳真火正是其克星,段师侄身负先民血脉,李师侄的雷法,还有诸位金丹修士合力——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见弟子们眼神渐亮,他朗声道:“这一战不为宗门荣辱,只为让那些苟且偷生之辈看看,何为修仙者的风骨!” 众弟子闻言精神大振,纷纷挺直脊梁。 月青峦目光转向段微生等金丹修士,声音愈发凝重:“至于诸位金丹期的师侄,红伞骨女的噬魂伞需要至少七位金丹修士同时攻击四十九根伞骨,才能逼出她的本命伞骨……此去九死一生,但若成功,便可为全城百姓争得生机。” 他逐一扫过每个人的眼睛:“不必勉强,若有人不愿涉险,现在便可去协助百姓撤离,同样是为苍生尽力。” 李知白率先抱拳:“弟子愿往!纵使形神俱灭,也要斩了这妖女!” 李苍术轻轻整理着袖口的符箓,温声道:“苍术虽不才,愿以符阵助诸位一臂之力。 李观山重重将长剑顿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埃:“早就想会会这装神弄鬼的妖物!”。 方路远默默调整着枪缨,突然抬头露出笑容:“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其余金丹修士相视点头,纷纷踏步而出。 正当众人清点人数时,发现金丹修士仅有六人。 月青峦沉声道:“还差一人,我们先去城门处看看能否寻到助力。” 前往城门的路上,但见护城大阵已岌岌可危。 阵眼处的灵石布满裂痕,光幕上流动的符文时明时暗,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几个守阵弟子嘴角溢血,仍拼命向阵中输入灵力。 就在此时,狄砺川带着不朽阁弟子迎面走来。 狄砺川扫了一眼严阵以待的众人,眼中精光一闪,忽然露出慷慨激昂的神色:“诸位可是要组七曜诛魔阵?砺川当年在天炎宗交流修行时,曾随玄戈长老研习过此阵,愿尽绵薄之力!” 他振袖而立,义正辞严道:“守护苍生乃我辈本分,岂能让天炎宗专美于前?” 第105章 背弃燃心火 段微生闻言微微蹙眉,狄砺川这般作态实在令人起疑。 但月青峦长老却欣慰点头:“狄师侄深明大义,如此便凑齐七人了。” 他转向众人解释道:“七曜诛魔阵乃上古秘传,幸好狄师侄在,不然确实无人精通此阵了。” 段微生还是觉得此人不可信。 段微生凑到月长老身边,轻声道:“长老,狄师兄毕竟是不朽阁的人,此阵关乎全城存亡,是否再斟酌……” 月青峦摆手打断:“微生,我知道你与砺川有些过节,但如今危在旦夕,不能再计较私人恩怨。” 当众人登上城门时,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惨烈。 红伞骨女释放的魂影冲击着防护阵,每张扭曲的人脸都在疯狂撕咬光幕,阵法屏障已薄如蝉翼。 守阵弟子个个面色惨白,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月青峦见状厉声喝道:“来不及犹豫了!为了苍生,结阵——” 只见六道金光冲天而起,月青峦等人已冲出防护阵。 众人却已各就各位开始结印,在空中交织成北斗七星阵势。 每位金丹修士各守一个星位,衣袂在灵风中猎猎作响。 狄砺川站在天枢位,手中结印牵引着阵眼。 段微生也飞了出去,镇守摇光,剑映寒芒。 段微生凌空而立,穷奇虚影自她身后昂首显现。 那对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羽翼豁然展开,洒落漫天金辉。 魔气触及金光的刹那,便如冰雪遇阳般急速消融。 红伞骨女释放的噬魂魔气原本如潮水般汹涌,此刻却被穷奇神力硬生生逼退三丈。 阵中其他修士顿觉压力一轻,李苍术忍不住赞道:“好!” 伞下魂影在金光照耀下发出凄厉哀嚎,攻势明显迟缓。 七曜诛魔阵在空中绽开璀璨星图,修士衣袂翻飞各守星位。 狄砺川站在天枢位,手中法诀倒是娴熟流畅,俨然尽得阵法真传,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段微生想可能是自己多虑了。 七曜诛魔阵轰然运转,七道星芒如天罚之剑直刺红伞骨女,带着裂空之声。 就连狄砺川也没有落下,法诀牵引间阵眼稳如磐石。 各派弟子见状士气大振,纷纷催动灵力灌注阵中。 星芒交织成网,将红伞骨女困在中央。 她那柄红伞第一次出现颤动,伞面上的人脸发出痛苦的哀嚎。 星网不断收缩,红伞骨女不得不全力运转魔功抵御。 伞面急速旋转,化作一道血色屏障,那些扭曲的人脸在星芒灼烧下发出凄厉惨叫。 红伞骨女在阵外轻笑,伞面转得更急。 那些魂影发出刺耳的尖啸,而她幽婉的戏腔穿透战场: “伞~下~骨~冷~兮~君莫~哀~” 就在星芒即将击中本命伞骨的刹那,红伞骨女突然发出诡异的轻笑。 她手中红伞猛地炸开,化作漫天血红色的丝线! 这些丝线细如发丝,却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如同活物般扭曲着穿透星芒结界。 “不好!”月青峦惊呼,“这是缠魂丝!她早就布好了局!” 血色丝线如蛛网般蔓延,精准地缠向众人手腕命门。 李苍术的符箓刚触到丝线就被绞碎,方路远的长枪竟被丝线缠住枪尖。 最可怕的是,这些丝线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就开始汲取灵力,众人只觉得修为正飞速流失。 “稳住阵型!”月青峦强忍灵力流失的剧痛,双手结印硬生生撑住即将溃散的星芒,“缠魂丝虽利,但只要我们灵力不断,就能撑过去!” 李知白怒吼一声,周身剑罡暴涨,竟将缠上手臂的丝线震得寸寸断裂:“这点把戏也想困住我们?” 李苍术清喝道:“诸位坚持住,这妖女同时操控这么多缠魂丝,消耗定然不小!” 方路远长枪回旋,枪风织成密网护住众人要害。 那些缠魂丝仿佛拥有生命般,被震断后竟在空中扭动着重新连接,断裂处渗出猩红的血珠。 然而,丝线表面突然睁开无数细小的血眼,密密麻麻的眼瞳同时转动,死死盯住每个修士的灵台。 丝线缠绕时发出的不再是摩擦声,而是万千魂灵的哀泣。 这声音直透神识,让人心神几乎失守。 段微生只觉得识海剧震,眼前浮现出骇人幻象。 父母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与缠魂丝上的血眼重叠,无数惨死的先民残魂在丝线中哀嚎。 浑身仿佛被千万根毒针刺穿,连金丹都开始出现裂痕。 红伞骨女在丝线缠绕中曼声吟唱: “丝~缠~魂~兮~魂~欲~断~” “眼~泣~血~兮~血~成~霜~” 每唱一字,缠魂丝就收紧一分。 月青峦须发皆张,口中溢血却仍维持着阵眼不坠:“守住灵台清明!这些都是幻象!” 李知白双目赤红,剑罡竟在绝境中再突破一重,将缠身的丝线逼得吱作响。 李苍术十指翻飞,以血为墨在虚空画符,金红符文化作流光护住众人心脉。 方路远长枪插地,硬是以肉身撑开一方净土。 段微生强忍剧痛,穷奇虚影仰天长啸,金光与血色丝线激烈碰撞迸溅出漫天星火。 每个人都在燃烧本源苦苦支撑,但无人后退半步! “顶、顶不住了!”狄砺川突然惨叫。 竟强行震断缠在腕上的丝线,不顾阵法反噬御剑就逃! 他这一逃,七曜诛魔阵顿时崩塌。 剩余六人被阵法反震得鲜血狂喷,六道身影如断线风筝般从半空坠落。 段微生重重砸在城楼瓦砾间,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间涌上腥甜。 她艰难抬头,看见月青峦撞断了旗杆,李知白摔进残破的箭垛,李苍术被方路远勉强接住却齐齐滚下石阶。 缠魂丝如附骨之疽般追袭而至,想要将众人裹成六个血茧。 最令她心寒的是狄砺川远去的剑光——那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段微生望着那道逃窜的剑光,从齿缝间挤出骂声:“狄砺川你这贪生怕死的孬种!临阵脱逃的烂泥,连畜生都不如!” 红伞骨女在丝线缠绕中轻笑:“多谢诸位助我炼成这缠魂大法。” 缠魂丝像血红的发丝,瞬间朝着六人袭击而来。 第106章 观山殒星时 段微生挥剑斩向缠魂丝,剑却在丝线上打滑。 这些蕴含魔气的丝线柔韧异常,寻常剑招根本难以着力。 她越是发力,丝线缠得越紧,已有数根勒入皮肉,鲜血顺着银丝滴落。 青霜剑虽利,终究不是与她心血相连的本命剑。 若是真正的本命剑,此刻早已心意相通,人剑合一,何至于被这些妖丝所困。 剑锋每次与丝线碰撞都传来生涩的阻滞感,仿佛在斩不断流动的毒水。 四周传来同伴们的闷哼。 李苍术被丝线倒吊在梁柱上,符箓散落一地; 方路远半个身子被裹成血茧,长枪脱手坠地; 最严重的是李观山,整个人已被缠成蚕蛹状,只有剑柄还露在外面微微颤动。 红伞骨女翩然落在瓮城,缠魂丝随着她的轻笑缓缓收束。 红伞骨女轻移莲步,缠魂丝托着她飘向月青峦。 血唇微启,戏腔带着说不尽的怨毒: “老~骨~撑~伞~兮~送~君~行~” “魂~归~九~幽~兮~莫~回~头~” 话音未落,万千丝线骤然收紧! 段微生目眦欲裂:“月长老!”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却被缠魂丝层层阻隔。 血色的丝线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她的四肢,越是挣扎就束缚得越紧。 伞尖迸发猩红魔光,瞬间贯穿月青峦的丹田紫府! 月青峦周身爆开血雾,身躯在魔气侵蚀间寸寸碎裂,在丝线切割间寸寸碎裂。 但他至死都挺直着脊梁,残存的右手仍保持着结印的姿态。 金丹破碎的灵光如雪纷飞,映照着他的眼神之中。 段微生心神大震,手中还要不停地与红丝作斗争。 红伞骨女陶醉地深吸一口气,伞面上浮现出月青峦痛苦的面容。 她满足地轻笑:“又得一道金丹魂魄,真是美味至极。” 她转身看向剩余众人,眼神饥渴如视珍馐。 此刻的临渊城外已成人间炼狱。 遮天蔽日的血色丝线交织成巨大罗网,无数妖兽在网中嘶吼,伞面上那些扭曲的人脸发出刺耳的尖啸。 天炎宗众人孤悬在城外荒原上,他们为了结阵诛魔,早已踏出了护城法阵的庇护。 段微生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在这漫天噬魂丝笼罩下,放出灵兽无异于让它们送死。 那些专克魂体的丝线,正是灵兽最大的克星。 若它们被抓,会成为红伞骨女的养料。 更何况,自己的这些灵兽,实战经验都很差,眼前能依赖的就是没有实体的穷奇。 红伞骨女轻抚伞骨,丝线如浪潮般向众人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段微生突然感到灵兽空间剧烈震荡——刑海竟自行破开空间壁垒现身。 刑海银色的蛟身悬浮在半空中,周身流转着幽蓝水光。 “我并非你的灵宠,”刑海的声音带着回响,“我想出来就出来。” 他冷笑着环视一周:“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世间从无公理正义,唯有强弱之分,虽说我不想管这些人……” 但是,他抬手召出万丈波涛,冰冷的海水与血色丝线激烈碰撞。 红伞骨女首次露出惊容,她的噬魂丝,竟在真正的水系至尊面前失去了威力! 刑海周身流转的灵力赫然已达金丹中期,自从在遗迹中恢复以来,十年间,他的修为便突飞猛进。 “噬魂丝至阴至邪,而我的玄冥真水乃至阴至纯。”刑海指尖凝聚出幽蓝冰晶,“阴阳相克,正好破她这邪术。” 万丈波涛化作冰棱风暴,所过之处噬魂丝纷纷冻结崩碎。 红伞骨女急忙催动魔功,却发现丝线中的怨魂竟在玄冥真水的净化下逐渐消散! 刑海睥睨着狼狈的伞女:“现在,该让你见识真正的力量了。” 刑海双臂舒展,整片天空骤然化作深海之境,滔天巨浪中浮现出万千水刃。 红伞骨女尖叫着挥舞红伞,却见伞面上的人脸在真水冲刷下接连消散。 她本命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周身魔气也变得动荡不堪。 “今日之仇,来日必报!”她怨毒地瞪了刑海一眼,身形化作一缕血雾遁向九幽裂隙。 缠魂丝随着她的败退寸寸断裂,漫天血色罗网顷刻瓦解。 刑海并未追击,只是冷冷道:“丧家之犬。” 刑海飘然落在段微生面前,银发间隐约可见细密汗珠。 段微生立即会意——方才那番大战对他消耗极大。 “多谢。”她匆匆道谢,立即奔向同门。 李苍术离她最近,靠在断墙边,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 左肩被噬魂丝洞穿,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袖,但她已自行封住穴道止血。 见段微生过来,她立即从怀中取出丹药服下,哑声道:“我服了护心丹,暂无大碍,你快去看观山, 段微生踉跄扑到那团被血污浸透的丝茧前,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李观山的尸身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胸腔被噬魂丝绞出一个狰狞的空洞,碎骨与内脏混作一团。 李观山静静躺在血泊中,身姿仍保持着执剑的姿势。 青丝散落如墨,映着苍白的面容,唇角竟还凝着一抹未散的傲然。 段微生颤抖着手探向李观山的丹田,触到的只有一片死寂的金丹碎片。 她眼前阵阵发黑,那个在她罚跪时递来丹药的温暖手掌,昨日夕阳下捧着糖葫芦的腼腆笑容,此刻都化作冰冷的躯体。 “观山师兄——”她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哀鸣,死死攥住他染血的衣襟。 那个总是默默照顾着着所有人的师兄,那个连笑容都带着几分腼腆的师兄,竟就这样在她眼前消逝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世间待她温柔的人本就寥寥,如今又少了一个。 段微生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滔天恨意:“狄砺川!”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碾出来的。 若不是那懦夫临阵脱逃,七曜诛魔阵怎会反噬?观山师兄又怎会死? 不止如此,还有初识的月青峦长老,也被伞女亲手杀死了。 她想起狄砺川假惺惺站出来时的嘴脸,想起他头也不回逃窜的剑光。 满腔悲愤化作蚀骨诅咒:“我段微生在此立誓,必斩此獠狗头,以祭观山师兄、青峦长老在天之灵!” 第107章 四派汇天光 刑海身形微晃,银发间幽蓝光芒渐弱:“微生……” 他轻唤一声便化作流光回归灵兽空间,显然方才一战消耗过大。 段微生何尝不知灵兽的处境。 这些魔兽对灵兽气息格外敏感,一旦放出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魔兽会通过吞噬灵兽来快速提升修为,这会使她的灵兽成为移动的滋补品。 她那些实战经验尚浅的灵兽若现身,只怕顷刻间就会被撕碎。 段微生望着刑海消失的方向,心头涌起复杂的暖流。 刑海极其厌恶人类,此刻却为她破例,却在危急关头为她撑起一片生机。 如今不但出手相救,更在灵力耗尽时还记得与她道别——这已是他最大的妥协。 “这份情,我记下了。”她在心中默念。 她定下心神,环顾四周。 李苍术正用右手结印止血,方路远腹部被贯穿,肠子都露了出来,李知白半面脸血肉模糊。 “带长老和观山回家。”她哑声下令,挥剑斩开扑来的魔蝠。 残存的天炎宗弟子结成血阵,一路且战且退。 李知白背负着月青峦的残躯,段微生则扛着李观山冰冷的尸身。 前方突然传来清越剑鸣,数道紫色剑光破开魔雾,洛知闲带着紫霄殿弟子疾驰而来。 “段道友!”洛知闲挥剑斩落两只妖兽追兵,目光扫过众人惨状时瞳孔骤缩,“快随我们入城!” 紫霄殿弟子训练有素地结成剑阵断后,为首的女修迅速取出疗伤丹药分发给伤员。 洛知闲看了眼李苍术怀中李观山的尸身,声音低沉:“我们来迟了……” 在紫霄殿的掩护下,残存的天炎宗弟子终于踏进临渊城门。 城门内宛如人间地狱。 遍地躺着哀嚎的伤患,几个凡人妇孺蜷在墙角瑟瑟发抖,还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痴痴笑着撕扯自己的头发。 洛知闲清点着幸存人数,声音干涩:“多亏你们在城外挡住红伞骨女,否则东城门早就……” 可天炎宗的弟子,也是死伤最惨重的。 段微生突然感到衣袖沉甸甸的,低头才惊觉两条手臂早已被鲜血浸透,在青衫上凝成暗红的痂。 就在众人刚松一口气时,西面城墙突然传来凄厉警报: “报——!西线失守,魔群突破防线了!” 只见守城修士们灵力耗尽的身影正在接二连三地消失,不少人御剑逃走了,残存的弟子们徒劳地挥动着兵器。 一个白发老道耗尽最后灵力自爆金丹,刺目的光芒过后,只在城墙上留下一滩血迹。 “守不住了……”有人瘫坐在血泊中喃喃自语。 整座城池笼罩在绝望的阴霾中。 就在众人濒临绝望之际,天际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破空声。 月白流光如银河倾泻,天炎宗援军御剑而来,为首的正是长老玄戈。 紫电穿梭,紫霄殿的雷鹏载着精锐弟子撕裂长空。 不朽阁修士身穿暗红色衣袍现身,而千帆云城的云舟遮天蔽日,船身流转的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各色遁光交织成瑰丽长虹:天炎宗的月白道袍翻飞如雪,紫霄殿的紫金剑饰铮鸣不绝,不朽阁的暗红锦袍猎猎作响,千帆云城的云纹广袖飘逸出尘。 李玄戈落在城头,声如洪钟:“天炎宗李玄戈,率内门弟子三百前来助阵!” 紫霄殿一位紫袍女修士御雷鹏而至,一双凤目清冷:“紫霄殿洛飞晴,率二百八十弟子前来除魔!” 不朽阁的领头人掀开暗红色的斗篷,露出一张灿烂若朝阳的笑脸:“不朽阁狄阳炎,带二百弟子前来杀妖。” 千帆云城的旗舰云舟缓缓降临,黑衣云纹的城主立于船首:“云无意携五百云卫前来,愿与诸位共护苍生。” 四派联军声势浩大,法器光芒映照天地。 幸存的修士望着这突如其来的援兵,一个个流下了绝处逢生的眼泪。 不少人顿时爆发出混杂着哭腔的欢呼。 一个断臂的修士哽咽道:“你们终于来。” 另一个满身是血的弟子却红着眼质问:“为何不早些到?月长老他们刚刚战死啊!” 段微生死死攥紧染血的衣袖。 若是援军早到半刻钟,观山师兄或许就不会……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地上那抹刺目的染血月白道袍。 此刻战场已成绚丽的除魔图卷。 紫霄殿雷法化作万千电蛇,天炎宗剑阵织就绵密光网,千帆云城的弟子如黑雾穿行其间,不朽阁拳风刚猛,残余魔兽很快被清扫一空。 当最后一只魔物在雷霆拳风中爆碎时,这场死战,终究是熬过来了。 李玄戈快步来到段微生等人面前,目光扫过月青峦和李观山的遗体时,李玄戈竟踉跄了一步。 “青峦师兄,”他单膝跪地,轻触月青峦身上的伤口,声音沙哑,“是我来得太迟。” 当看到李观山维持着执剑姿态的遗容时,李玄戈两眼霎时间泛红,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待将士们收敛完同门尸骨后,李知白走到李玄戈面前,深吸一口气问道:“父亲,你们本该在三个时辰前抵达。” 李玄戈看着儿子灼灼的目光,沉声道:“我们在黑风谷遭遇了埋伏,对方用太阴迷魂阵困住了联军,此阵能搅乱修士的记忆,各派折损了三十余名修士。” 他抬手露出衣袖下缠绕的绷带:“紫霄殿的青雷真人为破阵眼,不惜自爆本命法宝,若非千帆云城擅长阵法,此刻恐怕还在迷雾中苦战” 众人这才注意到,援军弟子们大多衣衫破损,显然也经历了一番苦战。 李玄戈目光扫过伤亡惨重的弟子,沉声问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苍术猛地擦去眼泪,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是狄砺川!那懦夫在七曜诛魔阵最关键时临阵脱逃,导致阵法反噬!月长老被伞女亲手杀死,观山他……”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多亏微生师妹的灵兽拼死相护,我们这几人才能活着回来!” 这时不朽阁阵营中走出一位青年,狄阳炎闻言脸色骤变:“家兄他……当真做出这等事?” 第108章 四象封魔阵 李苍术眼中燃着怒火,字字如刀:“狄砺川那贪生怕死之徒!阵法将成时第一个逃跑,害得月长老殒命、观山师兄战死!这就是你不朽阁的少主?简直猪狗不如!” 她越说越激动,浑身发抖:“若非他临阵脱逃,红伞骨女怎能得手?你们不朽阁必须给天炎宗一个交代!” 狄阳炎面色惨白,深深作揖:“此事不朽阁定会给天炎宗交代!若查证属实,必将那孽障擒回,任凭贵宗处置!” 他直起身时信誓旦旦保证:“我以狄氏血脉起誓,绝不容许此等败类辱没门风!” 李玄戈冷声道:“空口白话可不行。” 狄阳炎郑重取出一块雕刻着不朽阁徽记的玄铁令:“此乃阁主令,见令如见阁主,我以少主身份立誓,三个月内必将狄砺川押至天炎宗听候发落。” 待各派散去整顿,段微生与李苍术默默打来清水,跪坐在同门遗体旁。 沾湿的布巾轻轻擦去月青峦脸上的血污,李苍术突然哽咽:“微生,我好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段微生声音沙哑:“师姐,我们得记住他们现在的模样,等来日、等来日斩尽妖魔,再好好哭一场。” 李苍术轻轻整理着李观山的衣领,声音飘忽:“观山是我堂叔家的孩子,从小就不爱习剑,总偷偷躲在丹房里捣鼓药材,长辈们都说,由他去吧……” 她指尖拂过师弟腰间的丹药袋:“若是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逼他练好剑法,至少、至少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段微生握住她颤抖的手,望向城外翻涌的魔气:“师姐,正是因为他坚持丹道,这些年才救了那么多同门。” 她轻叹一声:“这世道,剑修会死,丹修也会死,但求问心无愧,便是最好的活法。” 李苍术含泪点头,忽然轻声道:“知道为什么我总护着你吗?因为你在修炼场挥汗如雨的样子,看起来傻傻的、又笨笨的。” 啊,居然是这样的吗? 她攥紧段微生的手腕:“答应师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谁能想到我们这一代竟会遇上界膜崩毁的灾劫。” 段微生拭去师姐脸上的泪痕,露出坚定的笑:“既然界膜选择在我们这一代崩毁,那就用手,把它重新补起来。” 四派联军在临渊城议事厅内紧急磋商。 李玄戈展开一幅阵图,沉声道:“根据天炎宗秘典记载,四象封魔阵能暂时修复界膜,但需四位元婴修士执掌阵眼,更要消耗各派法宝作为阵基。” 千帆城主云无意轻抚长须:“千帆云城可出定海珠,此宝能稳定空间裂隙,但阵眼必须设在界膜百丈之内,届时所有金丹修士都会暴露在魔气侵蚀之下。” “紫霄殿愿出雷池镜,”洛飞晴掌心托起一面缠绕电光的宝镜,“此镜可引九霄神雷净化魔气,不过需有修士在阵外护法,防备魔君偷袭。” 李玄戈闻言颔首:“天炎宗愿出赤阳鉴,此宝可释放纯阳真火,专克阴邪魔气,需三位金丹修士共同催动,且每时辰需轮换调息。” 狄阳炎紧接着开口:“不朽阁可提供玄冥战鼓,擂动时能激发修士气血,提升三成战力,此鼓最多连续擂响九次。” 四位掌门交换眼神,云无意沉吟道:“如此,定海珠镇守东方,雷池镜照彻西方,赤阳鉴坐镇南方,玄冥战鼓威震北方,四宝共鸣,当可暂时稳固界膜。” 李玄戈补充细节:“各派元婴长老需全力维持四象封魔阵,分身乏术,四件法宝需同时激活,误差不能超过三息,所以需要每个宗门都提供一个持宝人。” 他继续道:“持宝人必须能在阵中自由移动,随时调整法宝方位,建议用同心链连接四位持宝人,确保灵力同步。” 云无意若有所思:“不如由各派首席弟子持宝,再配两位金丹长老从旁护法,这样既保证机动性,又能确保法宝安全。” 李玄戈立即安排:“那就由各派大弟子持宝,天炎宗由李知白执赤阳鉴,微生,你和苍术在旁护法,为师要全力维持四象封魔阵。” “是。” 阵法安排完之后,狄阳炎沉声道:“除阵法核心人员外,必须另设三支防护队伍。” 狄阳炎话音刚落,角落里便传来一声嗤笑:“怎么?你们不朽阁现在知道要设防护队伍了?当初狄砺川临阵脱逃时,怎么不见这般周全?” 说话的是个紫霄殿弟子,他身旁几人也都露出讥诮神色。 狄阳炎脸色顿时惨白,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反驳。 段微生敏锐地注意到,在场各派代表看向狄阳炎的目光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轻蔑。 就连安排座次时,不朽阁的位置也被排到了最末。 狄砺川的行为传了出去,对他的宗门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千帆城主云无意率先表态:“千帆云城可出五艘云舟,由两位金丹长老率百名弟子组成左翼。” “紫霄殿可出二百弟子,”洛飞晴掷地有声地说道,“由我亲自带领,布设九霄雷网作为前锋。” 不朽阁狄阳炎道:“不朽阁一百五十名体修可负责右翼。。” 李玄戈立即部署:“天炎宗剑修居中策应。,另所有筑基弟子编为救援队,由方路远统领。” 他特别嘱咐:“各派需选出十名擅长遁术的弟子,专门传递战令,丹修全部集中在后方。” 李玄戈将令旗插在沙盘上时,整座议事厅肃然无声。 暮色渐沉,李知白与段微生、李苍术还在演绎着阵法。 “明日我持赤阳鉴主阵。”李知白简单说明,“你二人一左一右护法,重点关注侧翼来袭的魔物。” 三人简单演练了几个攻守配合的招式。。 “记住,”李知白收起法宝,“明日不必顾及阵法变化,只需护住我施展赤阳鉴即可。” 月光下,三人相视颔首。 李知白本修无情道,此刻却破例拍了拍二人的肩:“明日,多加小心。” 明日,大战来袭,风云涌动。 第109章 战歌震苍穹 黎明破晓前,临渊城头已是肃杀一片。 李知白身披月白战袍,赤阳鉴在胸前流转着炽热光芒。 他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天炎宗弟子,声音清越如剑鸣:“诸位同门,今日我们身后是万千百姓,身前是滔天魔患,这一战不为宗门荣辱,只为守护这人间苍生!” 云无意站在云舟甲板上,定海珠在他掌心泛着蔚蓝光华:“千帆云城弟子听令!今日定要让魔物见识瀚海之威!” 洛飞晴手中雷池镜电光缭绕,紫色雷纹在战袍上流动:“紫霄殿弟子结九霄雷阵!让这些魔物知道何为天罚!” 狄阳炎玄冥战鼓悬在身前,血色图腾隐隐发亮:“不朽阁体修随我擂鼓!今日必雪前耻!” 各派弟子兵器出鞘的铮鸣响彻云霄。 不知是谁率先唱起天炎宗的战歌,很快各派战歌相继响起,最后融成震天动地的和声: “剑指九幽——” “雷荡魔氛——” “云护苍生——” “血战不退!”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四象封魔阵的阵旗同时亮起。 不知是谁喊道:“诸君,随我除魔!” 当联军抵达界膜前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 界膜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最大的三道裂隙足有百丈之长,边缘不断渗出粘稠的魔气。 可,这些裂隙中竟空无一物,连最低等的魔物都不见踪影。 云无意凝视着裂隙深处,眉头紧锁:“太安静了,那些魔物故意躲藏起来了。” 洛飞晴手中雷池镜嗡嗡作响:“魔气浓度异常攀升,却不见魔物活动,实在反常。” “怕是陷阱。”狄阳炎沉声道。 李玄戈环视众人,冷静分析道:“界膜裂隙正在持续扩大,每延迟一刻,魔气侵蚀就更深一分,此刻结阵尚能抢占先机,若等魔物主动出击,局势将更加凶险。” 云无意颔首:“确实,即便真是陷阱,我们也必须尽快修复界膜,否则南界危矣。” 洛飞晴指尖雷光闪烁:“魔物越是反常,越说明它们有所图谋,此时结阵虽险,却是唯一选择。” 狄阳炎重重擂响战鼓:“那就战!总不能因惧怕陷阱就坐视界膜崩毁。” 李玄戈见众人达成共识,当即朗声道:“既然如此,诸位各就各位——结阵!” 李玄戈一声令下,四位持宝人同时行动,四色灵光直冲云霄。。 李知白将赤阳鉴高高托起,镜面迸发出灼目的金红色光芒,如旭日东升般照亮整个战场。 四道灵光在空中交织,开始构筑巨大的封魔阵图。 段微生与李苍术一左一右护在李知白身旁,全神贯注地警戒着四周,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袭击。 就在阵法光华即将连成一片的瞬间,所有裂隙中的魔气突然疯狂翻涌。 四道恐怖的气息从裂隙中猛然冲出! 红伞骨女翩然落在最高的裂隙边缘,纸伞轻转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诸位真是心急呢~就这么急着来送死吗?” 她身侧浮现三道魔影—— 一个身披袈裟的胖大和尚笑呵呵地托起一尊黑玉钵盂,钵中翻滚着腥臭的血水:“四象封魔阵?可惜你们来不及完成了。” 另一个双头四臂的魔将两个头颅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就让你们这些蝼蚁见识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最后一位魔将是个魔兽,他缓缓展开遮天骨翼,浓稠如墨的魔气瞬间吞噬了天光。 “狱翼魔鹏!”祸斗的神念带着罕见的警惕,“这是上古时期就有的凶物,双翼挥动时可掀起蚀骨阴风,微生小心,它的利爪专破护体罡气!” 段微生心头一紧,只见那魔鹏骨翼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她立即传音提醒:“注意它的利爪,能撕裂护体罡气!” 李知白闻言立即将赤阳鉴的防护范围收缩,纯阳真火在身前凝成更加致密的光盾。 云无意催动定海珠,层层水幕在联军前方展开。 红伞骨女伞尖轻点,无数缠魂丝如红色毒蛇般射向四位持宝人,她娇嗔道:“上次让你们侥幸逃生,这次可没那么容易了~” 胖和尚将黑玉钵盂倒转,腥臭血水化作滔天巨浪倾泻而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哀嚎。 双头魔将狂吼一声,身躯骤然膨胀至十丈之高,四只巨臂如同擎天柱般砸向最前方的天炎宗剑阵。 狱翼魔鹏双翼猛扇,蚀骨阴风呼啸而起,不少低阶弟子当即七窍流血,护体灵光剧烈摇曳。 四重攻击铺天盖地而来。 段微生瞳孔骤缩,即便经历过秘境试炼,此刻仍被这毁天灭地的攻势所震撼。 这些魔将展现出的实力,缠魂丝的阴毒、血浪的污秽、魔将的蛮力、阴风的诡异——四种截然不同的恐怖力量竟能完美配合,形成天罗地网之局。 她终于明白为何商光要让自己来了。 与这些来自九幽天的恐怖存在相比,修真界的内斗简直如同儿戏。 段微生在震惊之余,心头竟涌起一丝奇异的向往。 界外竟有如此多姿多彩的力量体系,若能亲眼见证他界的景象,该是何等震撼。 四大魔将的攻势虽猛,联军却并未溃败。 赤阳鉴高悬半空,镜面流转的纯阳真火将袭来的缠魂丝尽数焚化,那些血色丝线,始终无法突破这道炽热屏障。 定海珠在云无意掌中绽放蔚蓝光华,浩瀚水汽凝结成晶莹水幕,腥臭血浪撞上这道水幕便如泥牛入海。 狄阳炎擂动的战鼓声震四野,不朽阁体修在鼓声激励下身躯硬生生顶住双头魔将的重击。 洛飞晴操控的雷池镜在高空织就紫色电网,蚀骨阴风与九霄神雷激烈碰撞,爆鸣声响彻云霄。 这一刻,段微生对修真界的传承有了新的认识。 或许商光让她来,正是要让她见证两界交锋的真实面貌。 李玄戈负手立于阵眼中心,见状朗声长笑:“这就是九幽魔将的实力?连我修真界的几件法宝都破不了,也敢妄图染指大罗天?”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裂隙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肆意的黑气从中弥漫而出! 第110章 九幽吞日月 忽然间,界膜处传来一种奇特的声音,就像是吞咽声。 三道最大的百丈裂隙疯狂扭曲,但涌出的不再是散乱的魔气,而是三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巨手。 所有修士都震惊地望着这些手,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这巨手只是向前一探,五指张开,一股诡异的吸力瞬间笼罩了整个联军前锋。 “不对!他们的目标不是杀死我们,而是把我们吸进九幽天”云无意最先察觉,他手中的定海珠爆发出蔚蓝光华,试图稳住周遭空间。 但在这诡异的吸力面前,却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只激起一丝涟漪便消失。 红伞骨女发出银铃般却冰冷刺骨的娇笑:“现在才明白吗?晚了哦~诸位天骄,九幽天欢迎你们做客。” 那胖和尚依旧笑呵呵,黑玉钵盂倒转,倾泻出的血浪不再攻击,加固着那三只黑暗巨手,黑色巨手瞬间变成了红色 “苦海无边,回头?嘿嘿,身后已是岸了。” “稳住阵型!”李知白厉喝,赤阳鉴光芒大盛,纯阳真火试图灼烧这无形的吸力,却发现力量如同泥牛入海。 他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 段微生只觉得一股撕扯力传来,护体罡气毫无作用,甚至连体内灵力的运转都变得滞涩不堪。 祸斗的神念带着一丝惊怒在她脑中炸响:“是界域牵引!它们早就在界膜对面布下了接引大阵,之前的攻击只是麻痹,此刻才是真正的杀招!它们要的不是你们的命,是把你们整个拉入九幽天的地盘!” “诸君,定住神魂!”李玄戈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双手结印,试图强行稳住四象封魔阵。 但阵法尚未完全结成,此刻在更强的外部力量干扰下,不仅无法成型,反而有了反噬的迹象。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那黑暗巨手轻轻一握,刹那间,天旋地转。 临渊城头的肃杀、初升的朝阳、熟悉的天地灵气……所有的一切都在急速远去。 视野被黑暗取代,只有耳边还回荡着魔物们计谋得逞的诡笑,以及同门们惊怒的呼喊。 意识像是从万丈深海艰难上浮,每一次挣扎都牵扯着灵魂的痛。 段微生猛地睁开双眼,随即被映入眼帘的景象冻结了呼吸。 这里不是大罗天。 天空是凝固的暗红,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幽光在穹顶缓缓搏动,投下微弱光亮。 大地是焦黑的,龟裂的缝隙,散发出腐肉的恶臭。 远处,是一座尸山肉海,山体上有个没有瞳孔的眼眸,漠然地扫视着这放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魔气,试图钻进身体内,侵蚀灵力,玷污神识。 耳畔是低沉的呜咽,不知道来自哪里,还只是这里的风。 更令人心悸的是,体内的灵力运转滞涩不堪,仿佛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她试着打坐,吸纳周天灵气,涌入体内的都是那带着腐蚀性的魔气,引得经脉阵阵刺痛。 他们真的被拉入了九幽天。 这里竟然真的是九幽天。 段微生强忍着经脉中魔气侵蚀带来的刺痛,目光迅速扫过身旁。 “咳咳……”身旁传来李知白压抑的咳嗽声。 段微生转头,他脸色苍白,一股血用口中喷涌而出,显然是被阵法反噬了。 只有李知白倒在几步之外,他那身月白战袍已被血污染脏,胸前的赤阳鉴光芒明灭不定。 更远处,只有扭曲的怪石和流那座可怕的尸体山,不见其他任何弟子的踪影。 心头一沉,她挪到李知白身边,低声唤道:“李知白师兄?你感觉如何?” 李知白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眼,眸子此刻黯淡无神,他嘴声音沙哑:“灵脉滞涩,魔气正在侵蚀丹田、……”他每说一个字,都显得异常吃力。 段微生不敢怠慢,立刻并指如剑,点向李知白眉心与几处大穴。 然而,当她试图渡入精纯灵力为他驱散魔气时,却发现自己的灵力在此地也如同陷入泥潭,效果十不存一。 “没用,此地规则与我等道法相悖。”李知白微微摇头,阻止了她继续耗费力气。 他借着段微生的搀扶,勉强坐起身,环顾这暗红凝固的天空与焦黑流淌着岩浆的大地,脸上血色尽失 “我们中计了,从一开始,它们的目标就不是在界膜前击溃我们,而是将我们拉入这九幽绝地!” 段微生沉默地点点头,涩声道:“红伞骨女,还有那几个魔将,之前的攻击恐怕只是障眼法,为了让我们无暇他顾,以便完成那最后的跨界接引。” 李知白握紧了拳:“界膜处的四象封魔阵未能完全展开,反而反而被它们利用,加剧了空间通道的不稳,我们恐怕是被随机抛洒到了这九幽天的不同角落,其他同门不知所踪。” “当务之急,是找到其他人,并且想办法活下去。”段微生抬头望向那如同血管脉络般搏动的诡异天空。 她声音低沉,“真无法想象,在这里,我们才是异类。” 李知白的话让段微生心底那丝寒意彻底蔓延开来。 另一套世界准则……这轻飘飘的几个字,背后代表的却是足以让任何修士崩溃的恐怖。 在这里,他们引以为傲的修为、熟悉的道法、甚至赖以生存的灵气,都变得可能毫无用处! “必须尽快适应,或者找到此地的规律。” 段微生压下心中的不适,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尸山,尤其是山体上那只漠然巨眼。 在这片大地上,那似乎是唯一一个具有指向性的标识。 “我们不能留在此地坐以待毙,必须移动,尝试获取信息。”段微生沉声道,她小心地收敛自身气息,将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 “李知白师兄,收敛灵力吧,在丛林里潜行,要做到的第一条就是尽量不被看到。” 李知白勉力点头:“你说的对,我方才发现,赤阳鉴已经没办法运转了,我们的灵力可能不仅没什么用,还会暴露自己,师妹,在这里小心为上。” ? ?这一卷重点是学会炼化死气魔气,并且要有一条自己的魔龙,这样才能更好地救出被封印的神兽 第111章 魔域探死生 段微生下意识地想召唤灵兽探路,但神念刚触及灵兽空间,她便硬生生止住了。 她不敢想象,灵兽被放出来后,是会先被魔气腐蚀发狂,还是直接引出那些魔兽,把她的灵兽当作美食吃掉。 “它们不能出来,”段微生对自己说,“在这里,我们只能靠自己。” 两人不再言语,开始在这片大地上艰难跋涉。 他们的目标明确,朝着那座尸山前行。 越是靠近那座尸山,空气中腥气息就愈发浓烈。 哭泣的声音清晰地从山体内部传来,仿佛整座山都是活的,在痛苦地呻吟。 当两人终于抵达山脚,眼前的景象让人一阵头皮发麻。 骸骨相互穿插,有些骨殖上还长者发黑的皮肉。 整座山体都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的,好像是个活物。 而那只高悬于山体上的巨眼,它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眼白,漠然地倒映出山下的两人。 “那里……”李知白声音干涩,指向不远处。 段微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紧。 就在几具骸骨之间,赫然卡着半具人形躯体。 他穿着流云观破碎道袍,腰部以下完全消失,断口处没有流血,反而生长出如同黑色根须般的物质,深深扎入周围的骸骨之中。 可是…… “他、他还活着!”段微生声音嘶哑。 他的胸膛居然还在微微起伏,下半部分的嘴巴在一张一合。 “按理说,他早该道消神陨了。”李知白深吸一口气,显然很难接受。 段微生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半具躯体,血味扑面而来。 “道友?”段微生试探着开口。 那半具躯体似乎听到了呼唤,胸膛起伏的幅度略微加大,他的眼睛浑浊不堪,可就在段微生呼唤时,那双眼竟极其缓慢地转向了他们。 没有焦点,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蒙。 李知白眉头紧锁,低声道:“灵识已散,魂火将熄,按理连这点微末的反应都不该有,这黑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吊住他这最后一口气?” 段微生心中恻然,蹲下身,尽量与那残躯平视,放缓了声音:“道友,你可能听见我们?” 那残躯似乎想说什么,嘴唇艰难地蠕动着,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无法吐出。 就在这时,一颗浑浊的泪珠,从眼角艰难地渗出,沿着布满污垢的脸颊,滚落下来。 两人霎时间都沉默了。 这弟子镶嵌在这骸骨之中,根须也牢牢扎入,他们想救,面对着怪异的情况,也无从下手。 段微生强迫自己冷静观察,低声道:“李知白师兄,此地的法则,恐怕死亡的概念与我们认知的不同。” 她想起之前感受到的规则差异:“在这里,或许肉身的毁灭并不等同于终结,以更痛苦的方式存在下去,成为这片天地的一部分养料。” 李知白闻言,脸色更加苍白,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蠕动的躯体,他声音发寒:“这意味着,如果我们陨落于此,恐怕连兵解转世都成奢望。” “恐怕是的。”段微生的声音沉重,“此地不宜久留,知道这里的法则就够了,师兄,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找到其他活着的同门,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李知白深吸了气,他重重点头,声音带上了一丝决绝:“走!” 两人不再回头看那绝望的泪珠,转身迅速离开了这座尸山。 那只漠然的巨眼仿佛一直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没走出多远,前方地面突然裂开,数条形似蜈蚣却长着人脸的怪虫猛地窜出,直扑二人。 它们的气息与这片天地浑然一体,显然是在此界魔气中孕育的土着妖物。 “小心!”李知白低喝,他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剑气匹练般扫出,将冲在最前的两条怪虫斩断。 虫尸落地,那扭曲的人脸竟还在发出哀嚎。 段微生她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剑锋划过怪虫甲壳的缝隙。 剑身与怪虫甲壳摩擦,段微生觉得自己的手特别沉重,力气也变小了。 “在这里,灵力外放困难,还是剑术与武技更可靠些。”段微生喘息稍定,甩落剑身上沾染的污秽黏液,沉声道。 这几只怪虫实力不算太强,却让他们真切体会到了在此地战斗的掣肘。 李知白点头,脸色凝重:“嗯,灵力能省则省,主要用于护住心脉,抵抗魔气侵蚀。” 两人稍作调息,继续前行。 脚下的土地变得愈发松软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腐朽气息。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绕过一片不断冒着毒泡的沼泽,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们的脚步僵住。 在一片暗红色泥地上,赫然镶嵌着一颗头颅。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头颅,看面容不过弱冠,属于修真界常见的清秀模样。 因为看不到衣服,不知道是哪个宗门的。 他此刻却只有颈部以上暴露在外,下半部分似乎与下方那片暗红血肉大地融为了一体。 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涣散,布满血丝,说他死了,还能看出他在轻轻呼吸。 段微生和李知白站原地,段微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知白握紧了拳,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段微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艰涩:“李知白师兄,这真是个很糟糕的世界。” 李知白顿了顿,压下喉咙间的堵塞感:“此地诡异,远超想象,我们救不了他,甚至结束他的痛苦可能都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贸然出手,谁知道会不会像触动某个开关一样,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或者,让这头颅所承受的痛苦变本加厉? 李知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决绝地说:“走!尽快离开这里!” 两人几乎是逃离般绕开了那片区域,将那持续不断的痛苦呻吟甩在身后。 每一步都迈得沉重,那颗头颅的景象深深刻入了段微生的脑海。 “救、救命啊!”他们突然听到一道呼救声,是一直跟在云承泽身边的那个女修云桃的。 他们朝着声音急行两步,只见一黑色巨蟒朝云桃袭击而来。 云桃拿着剑,艰难地反击着,而她身后,云承泽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第112章 业报终有时 “呜……”云桃泪流满面,身躯剧烈颤抖,但她努力抬起手,试图阻挡巨蟒。 “废物!连条蛇都打不过吗?!”一声尖锐的斥责从旁边传来。 云承泽缩在一块巨石后,脸色比云桃还要苍白。 他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惊惧,说话确是嘴硬。 “早就叫你跟紧,非要乱看!现在好了,把这怪物引来了,要是害了我,你担待得起吗?!” 段微生心中蓦地一沉,都现在这种情况了,他还改不了这行径。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巨蟒似乎被云桃的剑所激,又可能是被云承泽尖锐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它原本噬向云桃的头颅猛地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向了躲在巨石后的云承泽。 云承泽向后蹭了两下,但这毫无用处。 “啊!”云承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巨蟒一咬即分,带着一大块血肉缩回了身子。 而云承泽,他的左肩连同整个左臂,以及小半边胸膛,已然消失不见。 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蠕动的黑色肉芽,瞬间疯长出来黑色根须般的物质,扎入他身下的土地。 “这……”李知白倒吸一口凉气。 段微生瞳孔骤缩,尸山上那半具残躯的景象与眼前一幕重合。 此界法则,肉身损毁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恐怖存在的开始!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云承泽竟然还没有立刻死去。 他剩下的独眼圆睁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响。 他的下半身甚至还在抽搐,那些黑色根须随着他的动作在地底蔓延。 “少主……”云桃吓得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这恐怖的一幕。 “小心那蛇!”段微生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厉声提醒。 同时手中长剑已然出鞘,与李知白一左一右,警惕地盯住了那条巨蟒。 巨蟒吞下血肉,意犹未尽地吐着信子,庞大的身躯在土上沙沙游走。 段微生与李知白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李知白瞬间绕到巨蟒左侧,剑尖刺向它的七寸附近。 巨蟒吃痛,猛地扭头朝他咬来。 就在这瞬间,段微生动了。 她如离弦之箭直冲而上,长剑带着刺目光华,精准刺入巨蟒大张的血口! 长剑贯穿咽喉,巨蟒的垂死挣扎让大地震颤。 它疯狂翻滚,最终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两人警惕上前,确认巨蟒已死。 云桃没看巨蟒,她呆呆地看着云承泽黑色根须不断扎入大地的身躯,看着他因痛苦而狰狞的半张脸。 短暂的死寂后,她像是终于崩溃了,猛地捂住脸,压抑的痛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他、他活该!他根本不是人!”云桃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愤恨。 “你们不知道……他、他之前为了抢一件护身法宝,把他同族的堂弟推出去挡了魔物的致命一击!我亲眼看到的!他还威胁我不准说出去!” “他还对我、对我……” 云桃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积压的委屈倾泻而出。 “不止、不止这样!他仗着家世,强行夺了一个外门弟子发现的灵药,还诬陷对方偷窃,害得那人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他、他表面上光风霁月,背地里尽做这些龌龊事!刚才、刚才他还想把我推出去吸引那怪蛇的注意,自己好逃跑!” 李知白闻言,眉头紧锁,他沉声道:“多行不义,终有报应,在此地,看来连陨落都不得安宁。” “好了,云桃,别说了。”段微生深吸一口气,上前扶住几乎脱力的云桃。 “此地诡异,不宜久留,他的结局,已是他自身业障与此地法则共同作用的结果,我们无力改变,也不必再为此耗费心神。” 她目光扫过周围愈发浓郁的魔气。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云桃抽噎着,努力平复情绪。 看向云承泽那恐怖模样的眼神里,恐惧依旧,但更多了一丝解脱。 方才他们制造出的动静还是太大了,段微生急着想要离开。 正准备迅速撤离这是非之地,一股阴冷的气息便从侧前方的扭曲石林深处弥漫开来。 “嘶……真是热闹啊。”一个带着魅惑的声音响起。 只见石林阴影中,一道蜿蜒的身影缓缓游弋而出。 那是一个上半身近似人类女性,面容妖异苍白,双眸是冰冷竖瞳,下半身却是覆盖着暗绿鳞片蛇尾的魔物。 她手中把玩着一支骨笛,猩红的信子不时探出。 而在她身后,跟着三条体型稍小的魔蟒,它们昂着头,竖瞳死死锁定在段微生三人身上。 “嗯,灵力倒是纯粹,可惜被这方天地厌弃。” 蛇女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 “弄出这么大动静,吵醒了我可爱的孩儿们,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李知白低喝:“小心!这蛇女气息远比刚才那条强!” 段微生心沉到谷底,刚解决一个麻烦,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 在这里,他们完全是异类、是养料。 魔君到底为什么要把这些修士吸纳进来。 这蛇女显然是此地的土着,其实力深不可测,而且能操控这些魔蟒。 段微生握紧手中长剑,脑中飞速思考着脱身之策。 蛇女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紧张,发出低沉的笑声,骨笛轻轻抵在唇边:“别怕,小家伙们,我会让你们,成为我孩儿们最美味的养料,与这片土地,永恒相伴……” 悠扬诡异的笛声,开始在这片焦灼的土地上回荡。 那三条魔蟒随着笛声,身躯开始缓缓扭动。 它们并未一拥而上,而是骤然散开,呈三角之势,朝三人包抄而来。 “它们想分开我们!”李知白瞬间洞察其意图,出声警示。 话音未落,左侧魔蟒已如黑色闪电般噬向段微生。 段微生横剑格挡,“铛”的一声金石交鸣,火星四溅。 右侧魔蟒几乎同时发动,血口直取李知白下盘,逼得他纵身后跃,剑光泼洒,才勉强将其逼退。 而第三条魔蟒,庞大的身躯灵活一扭,带着腥风直扑向实力最弱的云桃。 第113章 魔土噬残躯 眼看云桃就要身死,被魔蟒一口咬断。 就在濒临死亡的时刻,原本呆立的云桃,被死亡的气息彻底惊醒。 她瞬间回神,用尽全身力气从怀中掏出了一物。 那是一件玉佩,在被她掏出的瞬间,骤然爆发出炽烈白光。 那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带着强烈干扰力量的烈光,如同无声的爆炸,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光芒强烈到足以刺穿紧闭的眼睑,段微生只觉眼前一片纯白,瞬间致盲,耳边也只剩下一阵高频的嗡鸣。 连蛇女笛声都被短暂地压了过去,世界仿佛被这白光吞噬了。 段微生心中警铃大作,失去视觉,在这瞬息万变的战斗中无疑是致命的。 她强行压下因强光带来的眩晕,将五感提升到极致,放弃了看,转依赖听和感。 耳边是嗡嗡的余响,但她捕捉到了左侧传来细微的破空声,是鳞片与空气摩擦的异响。 同时,一股风压,正从那个方向猛地袭来。 是那条一直缠着她的魔蟒。 它也被强光干扰,但这野兽凭着本能发起了攻击。 段微生迎着风压来的方向,侧身半步,她手中长剑循着风的指引,一剑横斩。 剑光如一道新月,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划出弧线。 利刃切入血肉的触感顺着剑柄清晰地传来。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 白光开始缓缓消退。 段微生微微喘息着,持剑而立,视觉逐渐恢复。 在她身侧不远处,那条魔蟒已被拦腰斩断。 两截身躯还在地上抽搐着,暗红的血液汩汩涌出。 白光散尽,视野恢复的刹那,段微生发现云桃原先站立之处已空无一人。 只余那枚耗尽力量的玉佩掉在地上。 她竟在这混乱中不知所踪。 “李知白师兄!”段微生急喝一声。 “我无事!”李知白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喘息,却异常沉稳。 段微生循声望去,只见李知白持剑而立,衫上沾染了暗色血液。 在他脚边,另一条魔蟒的头颅已被斩下,狰狞地张着巨口。 在方才那片致盲的白光中,李知白同样抓住了机会,解决了自己的对手。 三条魔蟒,转瞬之间已去其二。 这番变故显然也出乎蛇女的预料。 她苍白的脸上那戏谑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触怒的阴沉。 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两人,她毫不犹豫地将骨笛再次抬起,欲要凑近唇边。 “休想!”李知白一声清叱。 他根本不给蛇女再次吹响骨笛的机会。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流影,剑随身走,直刺蛇女咽喉。 剑尖寒芒迸射,逼得蛇女不得不中断吹笛的动作,扭动蛇尾,挥动利爪格挡。 刺耳的碰撞声响起,气浪翻滚。 “师妹,最后一蟒交给你!”李知白头也不回地喝道,手中长剑将蛇女死死缠住,令她无暇他顾。 段微生瞬间会意,眼下局势明朗,必须速战速决。 她目光瞬间锁定场中仅存的那条魔蟒。 那魔蟒因笛声中断而显出一丝躁动,但立刻将目标转向了段微生。 魔蟒发出一声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弓起,蓄势待发。 段微生将全部精神集中于眼前之敌。 没有丝毫犹豫,她足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主动冲向魔蟒。 她前冲之势在途中陡然一变,剑尖微颤,看似要刺向魔蟒七寸,实则暗留三分余力。 那魔蟒果然被这凌厉的虚招所诱,头颅猛地后缩,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扑面。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段微生前冲的身形竟硬生生止住,双足陷入土地寸许。 她腰身一拧,险之又险地与那血盆大口擦身而过,同时手腕翻转,长剑由前刺变为上撩—— 剑刃沿着魔蟒因扑咬而暴露出的下颌软鳞切入,直至没柄。 魔蟒发出一声凄嘶鸣,痛苦地扭动着,最终重重砸落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李知白与蛇女的战斗更为凶险。 蛇女利爪挥出道道残影,带着毒芒,蛇尾更是如同钢鞭,不断扫击,逼得李知白身形连闪。 李知白剑势看似节节败退,实则如绵密流水,隐而不发。 就在蛇女一次猛扑,一道剑芒如惊鸿乍现,穿透爪影,刺向蛇女咽喉。 蛇女动作猛地一僵,竖瞳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剑尖触及肌肤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骨笛竟突然活了过来,化作一条莹白小蛇,如电光般弹射而起,一口咬在李知白手腕上。 李知白闷哼一声,剑势不由一滞。 就在这生死一瞬,段微生的剑已至。 段微生一直在旁策应,此刻刚杀死了魔蟒,见情况有变,直取蛇女心口。 蛇女注意力在李知白身上,来不及躲开这蓄势一剑。 剑刃透体而过,穿透了蛇女的胸膛。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竖瞳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躯终于倒下。 段微生收剑转身,只见李知白已封住手臂穴道,但被咬处仍迅速泛起青黑之色。 “师兄!” 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当心那蛇!”李知白声音沙哑。 段微生目光一凛,那莹白小蛇咬人后正欲钻入焦土遁走,她并指如风,用一道灵力丝线缠缚。 同时从腰间取出一个备用的低级灵兽囊,凌空一摄,将那挣扎的小蛇收了进去。 她仔细将囊口封印,又施加了一道隔绝禁制,确保其气息与自己的主灵兽空间完全隔离。 “快,试试这些。”段微生蹲下身,将自己储物袋中祛毒、清心的丹药玉瓶都取了出来,李知白也忍痛取出解毒灵药。 李知白将解毒丹内服,又将解毒药草厚厚敷在那发黑的伤口上。 药力化开,与那诡异的蛇毒相互冲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李知白额头瞬间沁出细密冷汗,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片刻后,那蔓延的青黑色终于被遏制住,停滞在手腕处,不再向上延伸。 “暂时控制住了。”段微生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她侧目望向那蛇女的尸体,霎时间惊骇地瞪大眼睛,只见她的身体已经冒着血泡,渐渐被这里的土壤吸收了。 这里的土壤有问题,这太麻烦了,因为这土壤无处不在啊! 第114章 石林凝血印 段微生紧盯着正在被土地吸收的蛇女尸体,忽然发现旁边那几条魔蟒的尸体也出现了同样的异状。 它们身躯正快速化作暗红色的血沫,迅速渗入焦黑的土壤,连鳞片都未留下。 “李知白师兄,你看!”段微生指向正在消融的蛇尸,“这些魔物死后,都会化作养料被这片土地吸收……” 李知白忍痛抬头,目光一凛:“不错,这里的土着会这样。” 段微生若有所思:“我大概明白了这个世界的法则。” 她指向云承泽那具长出黑色根须的身体。 “你看他,作为外来者,肉身损毁后是以另一种形式被这片土地接纳长出根须,慢慢被同化。” “而这些土着……”她又指向即将完全消失的蛇女残躯,“它们本就是这片土地孕育的,死后直接回归本源,化作养料。” 李知白神色凝重:“也就是说,我们若是死在这里……” “就会像云承泽一样,成为这片土地的养分,慢慢长出根须,最终变成它的一部分。” 段微生声音低沉:“这恐怕就是此界让万物永恒相伴的方式。” 两人沉默地看着蛇女最后一点痕迹消失在焦土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段微生嗓音发干:“这地方当真邪门,死了连块整肉都留不住。” 李知白正要接话,怀中宗门玉符忽然泛起温润青光。 他忙取出,只见“李玄戈”三字在符面上流转生辉。 段微生催动玉符,青光里传来那把熟悉的嗓音,却带着几分罕见的急促:“知白,微生,眼下在何处?” 李知白道:“师尊!我们陷在一处诡异之地,这里的泥土会吞吃尸身。” “闲言后叙。”李玄戈语气凝重,“听着,石林与血湖交界之处,你二人速来会合,途中若见黑色根须,切莫靠近!” 段微生与李知白交换了个眼神,段微生道:“师尊,你和宗门师兄师姐如何了? “无碍。”李玄戈声音略缓,“先来会合。” 玉符光华渐隐,李知白强撑着站起身,沉声道:“走。” 两人朝着石林与血湖交界的方向前行。 越靠近石林,空气中的血气越发浓重,令人作呕。 黑土地逐渐被嶙峋的怪石取代。 起初只是零星几块,越往深处,石柱便越发密集。 石柱像是一座座小塔,直直向上。 那些灰白色的石柱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手印。 “这些手印……”段微生停下脚步,靠近一根石柱细看“李知白师兄,你看。” 李知白凝目望去,也是一震。 那些手印大小不一,但无一例外,都五指张开,用力抵在石面上。 那暗红色的痕迹并非涂抹在石头表面,反而像是从石头内部渗透出来,再被用力拍打在石壁上留下的烙印。 仿佛有什么被禁锢在这些冰冷的石头之中,想要破石而出。 “是从里面……拍出来的?”段微生伸出手指,不敢真正触碰。 石头上暗红色泽却带着一种湿润感,仿佛刚刚印上不久。 李知白缓缓点头,脸色苍白。 “这地方,比我们想的更凶险。”李知白握紧了手中的剑,“不仅是活着的魔物,连这些看似死物的土地、石头,都可能藏着陷阱。” 段微生默默点头,目光再次掠过那些血手印。 “快走吧,”她声音干涩,“早点与师尊会合,才能弄明白这鬼地方的真相。” 两人不再言语,沿着石林间狭窄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行进。 周围石柱上的血手印如同无数只窥探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两人在诡谲的石林中艰难穿行,四周的血手印仿佛拥有生命般,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搏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的呜咽,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什么。 突然,前方一根不过人高的石柱猛地震动了一下,簌簌落下些许石粉。 段微生立刻拉住李知白,低喝道:“小心!” 那石柱上的暗红手印愈发清晰,甚至能看到指关节用力抵压的轮廓。 紧接着——“啪!啪!啪!” 沉闷的拍击声从石头内部清晰地传了出来,一下又一下。 与此同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也夹杂其中,那哭声稚嫩,像是个孩童,充满了哀求。 “救……救我……放我出去……”微弱的求救声伴随着拍打和哭声,直钻耳膜。 李知白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根震动的石柱上,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空洞。 “里面有活人……是个孩子……得救他出来……” 他喃喃着,挣开段微生的手,竟提着剑就要上前。 “师兄!你清醒点!”段微生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急道,“这里面的东西不对劲啊!你看这些手印,都是从里向外的,里面怎么可能有活人?那是引诱我们的东西!” “不!你听那哭声!”李知白呼吸急促,伤口因他的激动而渗出血色,但他恍若未觉,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段微生。 “见死不救,岂是我辈所为!让开!” 他眼神中的执拗让段微生心惊。 她知道,李知白定然是受了此地诡异气息的迷惑,他受伤了,可能和自己不一样了。 眼见李知白已经举起剑,作势要劈砍石柱,试图将里面“被困的人”挖出来。 段微生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强行阻止,以李知白现在的状态恐怕会激烈反抗,弄出更大动静,后果不堪设想。 她做出了决定。 “好!师兄,我帮你!”段微生语气忽然一转,似乎被他说服。 她快步上前,绕到李知白身侧,仿佛要和他一起查看石柱情况。 李知白见她同意,紧绷的神情略微一松,正欲开口。 就在这一刹那,段微生眼神一厉,并指如风,运足气劲,精准地击向李知白颈后的昏睡穴! “呃……”李知白身体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视线迅速模糊,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石柱内的拍击声和哭声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急促,仿佛因猎物的逃脱而愤怒。 段微生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收起李知白的剑,一把将他背起。 她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石柱,咬牙道:“邪魔外道,也想惑我?” 说罢,她背着昏迷的李知白,不再理会身后越来越响的拍击与哭嚎,疾驰而去。 石林深处,那根石柱的震动缓缓平息,发出了一声怨毒的叹息声。 第115章 危途一线光 段微生背着昏迷的李知白,在嶙峋诡异的石柱间全力奔行。 她不敢停下,不敢细听周围的动静。 那稚嫩的哭泣声,始终萦绕在她耳畔。 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有时仿佛就在她背靠的石柱另一面,近在咫尺。 “救救我……好黑啊……放我出去……” 声音凄楚,足以让铁石心肠之人动容。 段微生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假的,都是假的……”她低声告诫自己,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用疼痛维持着清醒。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哼,这小地方的把戏,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初来乍到的雏儿。” 是穷奇! 这头上古凶兽的残魂寄居在她体内许久,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极少主动开口。 段微生心中一动,一边保持着奔跑速度,一边在意识中急急追问:“穷奇!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些哭声和手印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被这片土地吞噬、消化不了的残渣罢了。” 穷奇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此界法则扭曲,万物终将被其同化,但总有些执念深重或魂魄特殊者,无法彻底化为养料。” “其怨念与残魂便被挤压、封存在这些坚硬的壳里,比如这些石头,它们不断重复着死前的挣扎,引诱活物靠近,企图寻找血食,以求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段微生想起云承泽身上长出的黑色根须,想起被土地吸收的魔蟒,心中寒意更盛:“吞噬、同化……这里的法则究竟为何如此?” “为何?天地法则需要理由吗?硬要说的话……” 穷奇顿了顿,似乎是在感知着什么:“此地的魔气或者说——我觉得,更像是死气,它会不断下沉、沉淀。” “越是深处,这种侵蚀同化的力量就越强,这些石林,这片土地,乃至你们遇到的那些魔物,都是在这种沉淀中孕育,可以说,这片天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沉淀池。” “沉淀?”段微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脑中灵光一闪,“魔气下沉……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我们能反其道而行,不断向上,抵达足够高的地方,就有可能突破这层沉淀的魔气,脱离这个池底?” 她想起了关于飞升的记载,虽不尽相同,但似乎有某种共通之处——超脱一方世界,往往需要突破某种界限。 穷奇似乎对段微生的迅速反应感到一丝意外,随即发出低沉的笑声:“哦?倒是有点急智吗,理论上没错,若这魔气真是向下沉淀,那么无限高处,或许就是这片囚笼最薄弱之处,甚至可能是与外界接壤的边界,但是……” 它话锋一转,带着戏谑:“小丫头,你以为无限高是那么容易达到的?” 段微生瞬间哑然。 “此界苍穹之上有何等阻碍,飞行之术在此地能发挥几成功效,你可知道?或许你飞得越高,遇到的危险就越致命,更何况,你如今连背着一个人走出这片石林都费劲。” 穷奇的冷水并未浇灭段微生眼中刚刚燃起的火花,反而让她的思路更加清晰。 总比困死在这里,最终变成石头里的一个手印,或者地上的一丛根须要强。 这是一个方向,她可以想想办法的。 她将所有力气灌注于双腿,辨明李玄戈指引的方向,奋力前行。 石林的尽头已现出微光,那是一片暗红色的的天幕,血湖之地将近。 段微生一边警惕地观察着石柱,一边在意识中再次联系穷奇: “穷奇,按你所说,此界魔气如此诡异,能吸引、侵蚀实体那我身上携带的灵兽袋,或者封印的其他灵兽、妖兽,是否也不能轻易放出?它们是否会像那些魔蟒一样,被此界视作养料遭到攻击?” “啧,总算还没笨到家。”穷奇哼了一声,算是肯定了段微生的猜测,“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蕴含灵气的存在,在此地就如同黑夜里的明灯,你放出任何灵兽,哪怕等阶再低,其生命气息都会像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炸开,吸引周围所有饥渴的东西蜂拥而至。” 穷奇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些魔物,它们想吃,但更渴望的是吞噬灵气与生命本源来壮大自身,或者……也有可能,是延缓自身被彻底同化的过程。” 它顿了顿:“不过,像本座这般,并无真实形体,仅以残魂能量状态存在的,情况则有所不同,此界对纯粹能量的感知,反而没有对鲜活血肉那么敏锐和贪婪,只要不过分张扬,本座的力量可以为你所用,比如给你一点小小的助力。” 穷奇的话说得保留,段微生心里透亮,轻声道:“谢谢你,穷奇。” 她不再多言,石林已到边缘,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 缓坡之下,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暗红水域,那应该就是师尊所说的“血湖”。 而就在缓坡与石林交界的一片空地上,她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是他们的师尊李玄戈。他身后还站着几名宗门弟子,虽然个个面带疲惫,有些身上还带着伤。 李玄戈也第一时间看到了背着李知白、从石林中踉跄而出的段微生。 他身形一动,已如风般掠至近前。 “微生!”他伸手扶住段微生,另一只手则顺势探查了一下李知白的状况。 “知白他怎么回事?” 段微生心神一松,强撑着快速解释道,“李知白师兄受了伤,被那些会发出哭声的石柱迷惑,我不得已打晕了他,他身体暂无大碍,主要是心神受创和旧伤未愈。” 李玄戈点了点头,指尖在李知白眉心一点,一道清心咒印没入。 他沉声道:“做得对,在此地,首要之事便是保持清醒,你们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 段微生目光快速扫过聚集在师尊身后的几名弟子,心中微微一沉。 方路远和萧归云都在,可却不见李苍术师姐的身影。 “师尊,”段微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急切,“苍术师姐呢?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第116章 死生皆倒错 李玄戈尚未回答,旁边的方路远已经面露困惑地开口:“小师妹,我们……我们一来这里,好像就是分散的。” 他挠了挠头,似乎努力在回忆:“我记得刚被那漩涡卷进来的时候,明明感觉李师姐就在旁边,可一落地,周围就只剩下我和萧师弟了,怎么都找不到其他人。” 萧归云也用力点头,脸上带着心有余悸:“没错,段师姐,这地方太古怪了,不光是地形,连生死的法则都好像很混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和方师兄在那片枯木林里,亲眼看到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骸骨,突然自己动了起来,不是魔物附身,就是骨头架子自己组合,走了几步,又散落一地……然后,过一会儿,又重复一次……真是瘆人啊!” 他这话一出,旁边另一位一直沉默着的女弟子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我看到两个魔物互相厮杀,其中一个明明把另一个撕碎了,可没过多久,那被撕碎的魔物又从地上的影子里慢慢渗了出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它们自己好像也习惯了,打归打,杀归杀,但……但似乎都知道杀不死对方?”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描述,段微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石林会困住残魂制造幻听,土地会吸收尸体,云承泽死后会长出根须……如今再加上同门们见到的——生死界限模糊、死亡循环…… 这个世界的法则,与她们所熟知的大罗天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彻底的消亡,只有不断的转化、循环。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师尊,我们必须要找到师姐,然后,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李玄戈听着弟子们的叙述,脸色越发凝重,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他眉宇之间。 他沉默了片刻,说道:“为师有一个更不容乐观的推测,那魔君费尽心机,甚至不惜牺牲麾下魔将,强行撕裂空间将我们拉入此界,绝非仅仅是为了困死我们,他必然是想利用我们达成某种目的。” “利用我们?”方路远失声问道,脸上血色褪去,“我们能有什么值得魔君图谋的?莫非……是想将我们也转化成那些魔物?变成滋养此地的根须?” 恐慌如同水波般在弟子间荡开。 一想到自己可能被魔君当做修炼的材料,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李玄戈抬手,虚压了一下,示意众人稍安:“具体目的尚未可知,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寻找生机,弄清此界真相,才能破局。” 他话锋一转,指向不远处那片暗沉的血湖:“我将你们召集于此,除了此地是石林与血湖交界,相对易于辨认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在此处,摸清了一个盘踞在近岸区域的水怪的底细。” 弟子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纷纷看向那泛着诡异波光的湖面。 “我将大家召集于此,是因为已清除此处威胁,之前盘踞着一头水怪,形态不定,藏匿在浅水区袭击活物。” “我观察发现它行动遵循某种规则,畏强光,会在特定光斑下溶解重组,现已将其诛灭,此处暂时安全。” 他总结道:“这水怪是魔气与规则结合的造物,诛灭它证明了规则产物可被摧毁。” 段微生凝望着那片重归平静的暗红湖面,忽然开口:“师尊,那怪物被诛灭时,是何模样?” 李玄戈已沉声道:“化作一滩血水,转眼便被湖水吞没,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看来此界万物,终究难逃被吞噬的命运。”段微生轻声道。 李玄戈微微颔首:“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尽快寻得出路。” 方路远便急切地开口:“师尊,我们何不祭出‘赤阳鉴’?此宝蕴含纯阳真火,专克阴邪魔气!” 几位弟子闻言都露出赞同之色。 赤阳鉴乃宗门至宝,威力无穷,确实像是应对眼前困境的利器。 “不可。”李玄戈却立即否决,神色严峻,“赤阳鉴威力太盛,一旦催动,必然会引起魔君注意,如今我们遇到的还只是遵循本能的魔物,尚可应对。若引来魔君亲自出手,或是更强大的魔将,后果不堪设想。”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重:“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九幽天,或者找到一处能暂时遮蔽气息的庇护之地,在此界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段微生见状,便将先前关于“魔气沉淀”的推测说了出来。李 玄戈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的观察很敏锐。”他颔首道,“此界魔气确实在不断沉淀,那些被吞噬的万物,最终都化作滋养这片土地的养料,使得魔气愈发浓郁厚重。” 但他话锋一转,看向段微生:“不过,你想着往高处飞离此界,这点却不切实际,我先前尝试过御剑升高,但越往上去,空间越是脆弱混乱,人会被割裂的。” 众人闻言,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沉了下去。 既然往上走不通,那出路究竟在何处? “师尊,那我们该如何是好?”萧归云忍不住问道。 李玄戈沉默了,拿出了一个罗盘一样的宝物,里面有一黑点一白点,在其中晃动。 “这是两仪定魔盘,”他沉声解释,“白点感应灵气生机,黑点感应魔气死寂,此刻黑点躁动不安,说明我们已被浓郁魔气包围。” 他指向罗盘边缘剧烈震颤的黑点:“寻常魔域,黑点至多在边缘徘徊,但在此地,黑点几乎占据整个盘面,白点只能勉强维持。” 段微生凑近细看,发现白点虽被压制,却始终在黑气笼罩下顽强闪烁:“师尊,白点未灭,是否说明尚有一线生机?” “正是。”李玄戈颔首,“此物还能指引我们往魔气较稀薄处移动,我便是循着白点指引走,定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众弟子闻言精神一振,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方路远欣喜道:“有这等宝物指路,我们总算不必像无头苍蝇般乱闯了!” 第117章 绝境逢道踪 李玄戈凝神催动两仪定魔盘,只见盘中黑白二气急速流转,最终白点稳定地指向血湖东北方向的一处浅滩。 他当机立断:“往这边走。” 段微生连忙上前,轻轻唤醒仍在昏睡的李知白。 见他转醒,她歉然道:“李知白师兄,方才情急之下出手重了,还望见谅。我实在不忍见你被幻象所惑……” 李知白揉了揉仍有些发麻的后颈,苦笑道:“段师妹做得对,现在回想起来,那石柱中的哭声确实诡异,我竟一时着了道……若真劈开石柱,不知会放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众人整顿行装,跟着罗盘指引往浅滩行去。 越靠近湖岸,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暗红色的湖水轻轻拍打着湖滩。 两仪定魔盘上的白点虽然微弱,却始终稳定地指引着方向。 突然,罗盘上的黑点剧烈抖动起来。 李玄戈立即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只见前方湖水中,数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游过。 众人屏息凝神,紧张地盯着湖中那几道游弋的黑影。 方路远已经悄悄握住了剑柄,萧归云则暗中捏好了法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几道黑影在水中突然激烈地纠缠在一起,暗红色的湖面顿时翻涌起阵阵浪花。 它们似乎是在互相撕咬攻击,完全无视了岸上这一行人。 不过片刻,其中两道黑影便被撕碎,化作缕缕黑气消散在湖水中。 获胜的那道黑影在原地盘旋片刻,也缓缓沉入湖底不见踪影。 李知白轻声道:“它们似乎……只对同类感兴趣?” 李玄戈凝视着重归平静的湖面,两仪定魔盘上的黑点也渐渐恢复了平稳:“看来此地的魔物确实各有领地,互不相容,这或许正是我们的机会。” 段微生仔细观察着湖岸地形,忽然指向不远处:“师尊,白点所指的方向,那边岩壁上似乎有个洞穴。” 众人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嶙峋的岩壁间果然隐约可见一个幽深的洞口。 李玄戈催动罗盘,向前走两步,见白点微微发亮,当即决定:“先去那里暂避,从长计议。” 众弟子闻言精神一振,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方路远欣喜道:“有这等宝物指路,我们总算不必像无头苍蝇般乱闯了!” 萧归云也松了口气:“能避开魔气漩涡,渡湖的把握就大了许多。” 李玄戈却神色凝重地提醒:“莫要高兴太早,此物虽能感应魔气浓淡,但九幽天诡谲难测,未必没有能瞒过感应的危险,所有人务必保持警惕。” 沿着崎岖的湖岸前行,血腥味越发浓重。 暗红色的湖水不时拍打着岸边的黑色礁石,溅起血珠。 他将两仪定魔盘平托掌心,只见白色光点微微偏向血湖左侧方向。众 人当即收拾行装,沿着湖岸谨慎前行。 段微生紧随李玄戈身侧,注意到罗盘上的黑白光点随着他们的移动不停变换。 方路远望着眼前翻涌的血色湖面,声音有些发颤:“我还是凡人时,都说死后要入十八层地狱……我看这九幽天,比那传说中的地狱还要可怖几分。” 萧归云苦笑着接话:“至少地狱还有判官阎罗主持秩序,这里却只有弱肉强食……” “都少说两句。”李玄戈突然打断,目光紧锁手中的两仪定魔盘,“黑点震动在加剧,小心戒备。” 众人立即噤声,纷纷握紧兵器。 就在这时,一具残缺的骸骨被血浪冲上湖岸。 那骸骨身上的衣物虽然破损严重,却还能辨认出不朽阁内门弟子的制式纹样。 骸骨上布满了细密的咬痕,胸骨处还缠绕着几缕诡异的黑色根须,正在微微蠕动。 方路远蹲下身仔细查看,声音低沉:“这身道袍是不朽阁三年前的样式,那时,界膜就出问题了,他可能是第一批来此,却被抓进九幽天的弟子。” 骸骨上不见半分血肉,被什么东西吸尽了全部生机。 李知白凝神观察,眉头紧锁:“奇怪,既然此界万物都不会真死,为何赵师兄会彻底死去?” 段微生若有所思:“或许……当养分被彻底吸干时,连此界的法则也无法维持其存在了。” 她指向那些仍在蠕动的黑色根须:“这些根须还在汲取最后残余的能量。” 方路远打了个寒颤,声音发涩:“整整三年,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吸干血肉,最后连骸骨都要被这些鬼东西寄生,这该是何等的折磨……” 方路远的话让众人心头都蒙上一层阴霾,一时间只剩下血湖波涛的呜咽声。 李玄戈率先打破沉默:“走。” 他目光扫过两仪定魔盘,声音里带着一丝缓和:“白点正在逐渐压过黑点,前方有转机。” 众人依言前行,果然在湖岸尽头看见一座山峦,隐约可见一个洞口。 更令人惊讶的是,山壁上开凿着粗糙的石阶,虽然简陋,却明显是人为痕迹。 “这石阶……”李知白俯身查看,“像是用剑气劈砍而成。” 萧归云眼中燃起希望:“难道之前有同门在此落脚?若真是前辈们开辟的道路,想必相对安全。” 这个发现让众人精神一振。 方路远与另一名弟子主动请缨在前探路,两人一左一右踏上石阶。 就在他们走到第三步时,脚下突然亮起一道金光。 数道剑气从石缝中迸射而出,直取二人要害! “小心!”李玄戈袖袍一拂,一道气墙瞬间护在二人身前。 剑气撞在气墙上发出金石相交之声,随即消散。 方路远惊魂未定地后退两步,却露出欣喜之色:“这是流云观的金锋阵!果然是前辈们布下的!” 虽然受了惊吓,但确认这是同族的手笔后,众人反而安心不少。 李知白闻言神色一松:“原来是流云观的道友。” 他转向众人解释道:“流云观虽规模不大,但传承的是正统道家心法,他们讲究道法自然,将传统道教的符箓斋醮与修仙之法相融合。” 正当他解释时,山洞口传来一道清澈的女声: “你们是何人?”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女子立在洞口。 她手持拂尘,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冷如月,眼神澄澈地望向他们。 第118章 幽洞共死生 李玄戈上前一步,抱拳道:“天炎宗李玄戈,与门下弟子遭魔物设计,被卷入此界,道友可是流云观门下?这阵法是道友所设?” 青衣女子微微颔首,目光在他们沾满血污的衣衫和疲惫的脸上扫过:“正是,我名静虚,在此地已停留……记不清时日了。这洞口阵法是我布下的‘清微守元阵’,可隔绝部分死气侵扰,也能示警。” 她侧身让开洞口:“进来说话,外面不安全。” 众人跟着她走进山洞。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石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地面平整。 靠里侧铺着干草,角落堆着一些晒干的苔藓和几块发黑的根茎,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苦味和尘土气。 静虚走到石壁边,那里用炭条画了许多歪斜的记号。 她指着其中一片:“我每度过一段时日,便划一道,初来时,此地死气虽重,尚不至如今日这般无孔不入,魔物也多在固定区域活动,不像现在四处游荡。” 她转过身,看着李玄戈:“你们是如何进来的?一次这么多人,绝非偶然。” 李知白将界膜处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裂隙、巨手、诡异的吸力、红伞骨女和胖和尚的话。 静虚听着,清冷的脸上逐渐浮现出震惊之色。 “三只百丈裂隙同时扭曲……强行接引……”她喃喃重复,“是了,定是魔君亲自出手了,只有他有能力同时操控如此规模的界域牵引。” 段微生敏锐地抓住她话里的信息:“道友见过魔君?” 静虚看了她一眼,点头:“远远感应到过他的气息,在极深处,有片尸肉山海的更下方,大约……在我划下第七十道记号前后,他的气息出现过一次剧烈的波动,随后便沉寂下去,连带整个九幽天的死气都紊乱了数日。自那以后,死气沉降的速度明显加快,土地吞噬尸骸的现象也越来越频繁。” 她走到洞口,指向远处那片暗红搏动的天空和焦黑大地:“你们可注意到,此界万物,最终似乎都归于这片土地?” 方路远立刻道:“看到了!那些魔物死了就化成血水被土吸掉,我们一个同伴死了身上长出了黑根,扎进土里。” 静虚声音低沉:“我观察许久,发现所有被吞噬转化的生机、魂魄、乃至魔物自身的死气,最终都沉淀入土,土地的颜色越来越深,质地越来越像……凝固的血肉。” 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我怀疑,这整片九幽天的大地,本身就是魔君力量的一部分,它将被拉入此界的一切,包括我们这些修士,都当做养分。” 李玄戈缓缓道:“所以,魔君需要更多养料加速恢复,这才不惜代价,将我们整支联军前锋都拖了进来。” “恐怕不止,”静虚摇头,“若只为疗伤,吞噬本土魔物或慢慢汲取死气即可,如此大动干戈,引外界生灵入内,更像是在准备什么……” 李知白眉头紧蹙:“也有可能,它需要与此界死气截然不同的生气,来完成突破。” 段微生想起穷奇的话,沉声道:“沉淀,魔气死气不断向下沉淀,土地是沉淀的终点,也是它力量的源头,它把我们拉下来,是要加速这个沉淀过程,用我们的生气和灵力,去调和死地?” 静虚深深看了段微生一眼:“道友见识不凡,此念与我近年所想暗合,此地法则颠倒,生死混乱,或正是为了维系这种诡异的沉淀循环,魔君居于循环之底,掌控一切。” 萧归云声音发干:“那……我们岂不是死定了?早晚变成它的养料。” “未必。”静虚走回石壁边,抚过那些炭痕,“我在此挣扎求存许久,发现两件事:其一,此界法则虽强,但对纯粹能量形态的存在感应稍弱,我这清微守元阵便是模拟自然灵气流转,才得以在此立足。 其二,土地吞噬需要时间,从受伤到长出根须,再到彻底同化,有一个过程,只要我们能在被彻底同化前,找到办法打断这个循环。” 李玄戈拿出两仪定魔盘:“依道友看,此物所示白点指向的魔气稀薄处,是否可能是循环的薄弱环节,或魔君掌控力较弱之地?” 静虚凑近细看罗盘,眼中闪过讶色:“好精妙的法器,白点所指东北方向,那里有一片沉骨林,死气相对稀薄,但……” 她话未说完,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扑翅声。 那声音起初还很远,眨眼间便逼近洞口,如同潮水般涌来。 月光石的光芒映照下,洞口外的暗红天幕骤然被无数翻飞的黑影遮蔽。 “是血瞳魔蝠!”静虚脸色一变,疾步冲向洞口阵法枢纽,按向一块嵌在地上的青色阵石。 “它们通常只在血湖深处聚集,怎会突然袭扰此地?数量太多了!” 李玄戈厉喝:“备战!守住洞口!” 众人瞬间绷紧。 段微生和李知白一左一右抢到洞口两侧,长剑出鞘。 方路远和萧归云护住内侧,另外两名弟子则迅速将洞内散落的杂物推到一边,清出战斗空间。 静虚双手掐诀,按在阵石上。 洞口的清微守元阵光芒大盛,一层淡青色的光幕浮现,将整个洞口封住。 下一秒,黑压压的蝠群撞了上来。 砰砰砰!密集的撞击声如同冰雹砸落。 光幕剧烈晃动,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些魔蝠体型有脸盆大小,通体漆黑,唯有一对眼睛赤红如血,咧开的嘴里布满细密的尖牙。 它们悍不畏死地撞击光幕,被阵法之力弹开,摔在地上扑腾两下,又尖叫着飞起再次撞来。 顷刻间,洞口外已堆积了一层撞死的魔蝠尸体,但更多的黑影仍在从血湖方向源源不断涌来。 “阵法撑不了太久!”静虚额头见汗,维持阵法显然消耗巨大,“这些畜生疯了,它们平时怕光,此刻却连阵法光芒都不顾了。” 李玄戈站在光幕后方,仔细观察。 蝠群攻击毫无章法,只是盲目冲撞,但数量实在太多,前赴后继。 “它们在消耗阵法力量,一定有东西在驱使它们!” 第119章 魔僧笑半空 段微生握紧长剑,紧盯洞外狂乱的蝠影。 她突然注意到蝠群后方,靠近血湖方向的低空,隐约悬着一点暗紫色的幽光,忽明忽暗。 “师尊,看那边!湖面上有光!” 李玄戈凝目望去,果然看见那点紫光,在微微脉动。 “是控兽的魔物,静虚道友,能否撑住十息?” 静虚咬牙道:“尽力。” 李玄戈不再多言,反手拔出背后长剑。 他并指抹过剑锋,一抹金色剑罡骤然亮起,将洞内映照得一片明亮。 “开阵一隙!”李玄戈低喝。 静虚闻声,双手法诀一变。 洞口青色光幕正中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风声与魔蝠尖啸瞬间灌入。 缝隙出现的刹那,李玄戈动了。 他手腕一振,长剑平刺而出,剑尖遥指那点暗紫幽光。 一道金色细线自剑尖激射而出,穿透缝隙,没入外面黑压压的蝠群。 所过之处,魔蝠身躯瞬间分离,化作黑气消散。 金色细线在蝠群中犁出一道笔直的空隙,直指湖面紫光。 下一瞬,远处传来一声嘶鸣般的哀嚎。 那点暗紫幽光猛地爆开,化作细雾,随被血湖死气吞没。 原本疯狂冲击阵法的蝠群骤然停滞。 它们在洞口外盘旋数圈,呼啦啦调转方向,朝着血湖深处飞退,转眼消失在天幕下。 静虚立刻加固阵法,闭合缝隙,脸色苍白地喘了口气。 “好凌厉的剑气,那紫光应是引魂者,擅长驱使低阶魔物,本身极其脆弱,隐匿在蝠群深处极难锁定,道友竟能一击而中。” 李玄戈收剑回背,摇头道:“取巧而已,它既要控兽,精神必与蝠群相连,剑气循着那丝联系反溯,不算难事,倒是这些魔物来得蹊跷。” 他看向静虚:“此前可有过这般规模的袭击?” 静虚眉头紧锁:“从未,最多三五只游荡至此,被阵法惊走便罢,如此有组织的大规模袭击,这是第一次。” 方路远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这鬼地方,连杀个魔物都得提防被标记,简直步步杀机。” 李玄戈看向静虚,问出关键问题:“静虚道友,你方才提到东北方向的沉骨林死气相对稀薄,那里是否安全?我们能否前往暂避?” 静虚沉默片刻,指向东北方:“沉骨林确实死气稍弱,因为那里堆满了无法被土地彻底消化的残渣。” “残渣?” “残渣大多是坚硬的骨骼,以及一些执念未消的残魂,土地吞噬的效率在那里最慢,但正因如此,那里盘踞的魔物多是依靠啃食那些残渣为生的东西,更加诡异难缠,且对生气格外贪婪。” “道友,那是怎样的魔物?”段微生追问。 “一群勉强还保持着神智的残存者,”静虚面色复杂,“我偶然远远瞥见过一次,数量不多,藏匿在沉骨林最深处,他们似乎找到了某种方法,延缓了被土地同化的过程。” 李玄戈凝视石壁上粗糙的方位记号,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两仪定魔盘上稳定指向东北方向的白点,缓缓开口:“纵然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静虚道友,可否为我等指引路径?若能同行,自是感激不尽。” 静虚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洞口,望着外面依旧暗红压抑的天色,以及远处那座尸山肉海上漠然的巨眼。 许久,她转过身,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我独守此地太久,本以为迟早会变成石壁上的一道血手印,或是地上的一丛根须。” 她平静地说:“既然你们来了,既然魔君已开始加速吞噬,躲在这里也不过是等死,我与你们同去沉骨林。” 她走回石壁边,开始迅速收拾那寥寥无几的物品。 她将那枚维持阵法的青色阵石小心起出,握在掌心。 “清微守元阵离了此地便无法布设完全,但这阵石中储存的灵气,关键时刻或可一用。” 她解释道,随即看向众人:“此去沉骨林,需沿血湖岸前行约三十里,然后折向东北,进入一片枯死的怪木林,穿过怪木林,便是沉骨林边缘,路途不远,但危机四伏,各位务必跟紧,收敛所有气息,非不得已不要动用灵力。” 众人凛然应下。 李玄戈将两仪定魔盘收起,沉声道:“出发。” 静虚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栖身许久的山洞,率先走出洞口。 一行人沿着崎岖的湖岸,向东北方向前行。 走了约五六里路,脚下的焦土越发粘稠。 前方湖岸拐角处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众人立刻停下,借着嶙峋礁石的遮蔽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滩地上,三个人正被数十个扭曲的黑影围攻。 那三人背靠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勉强形成一个小半圆的防御圈。 外围是十几个手持骨刃的魔物,动作迅捷,不断扑击。 半空中,一个胖大的身影正悬浮着,发出嘿嘿的笑声。 正是之前在界膜外见过的胖和尚。 他依旧披着破烂僧袍,手里托着倒转的黑玉钵盂。 钵盂中延伸出一道道血色锁链,配合地面魔物的攻击,死死缠向礁石前的三人。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千帆云城的云无意,以及两名年轻弟子。 云无意手中的定海珠光芒吞吐,撑起一层蔚蓝色水幕,勉强抵挡血浪锁链和骨刃魔物的攻击,但水幕已摇摇欲坠。 他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身后一名弟子右腿被骨刃划开,鲜血淋漓,几乎站立不稳。 胖和尚的声音带着戏谑:“何必顽抗?魔君点名要你去做客,是你的造化,乖乖跟贫僧走,省得受这皮肉之苦罪。” 云无意面色苍白,眼神却冷冽如冰:“做梦!千帆云城弟子,只有战死,没有跪生!” 他催动定海珠,水幕猛地向外一扩,逼退了两条血链。 但自己也踉跄了一下,嘴角溢出血丝。 “敬酒不吃吃罚酒,”胖和尚笑容一收,黑玉钵盂一倾,这次涌出的不再是血浪,而是一蓬腥臭的黑色砂砾,“那就尝尝蚀骨砂的滋味!” 黑色砂砾铺天盖地罩下,空气都发腐蚀声,也就要落到天炎宗一行人的头上了。 第120章 微生窥破绽 就在此时,李玄戈动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对李知白和段微生快速做了两个手势。 静虚会意,悄然绕向礁石另一侧。 段微生则紧盯着胖和尚托钵盂的手腕。 李玄戈身形如电,自藏身处暴起,长剑直刺胖和尚后心。 剑未至,凛冽的剑气已惊动了胖和尚。 胖和尚猛地回头,脸上露出惊怒之色:“又是你!”他来不及收回魔砂,只能仓促将黑玉钵盂向后一挡。 金色剑光狠狠刺在钵盂底部,发出巨响。 胖和尚浑身一震,肥胖的身躯向后飘退数丈,托钵的右手虎口崩裂,渗出血液。 他眼神阴鸷地看向李玄戈,又扫过提剑冲来的段微生、李知白等人。 “好好好!都来送死!”胖和尚狞笑,黑玉钵盂口对准李玄戈,喷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血色光柱。 李玄戈不闪不避,长剑横斩,金色剑罡将周围几个扑上来的骨刃魔物震得倒飞出去。 段微生没有去管那些喽啰魔物。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胖和尚身上,尤其是他那只托着钵盂的右手,以及钵盂倾倒血浪、魔砂时,他手腕和手指的细微动作。 她发现,每当胖和尚要催动钵盂释放大威力攻击时,他的左手总会下意识地在钵盂底部某个位置快速敲击一下,同时右手的拇指会微微内扣,压向钵盂外沿。 而在释放完攻击后,他右手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颤动,气息也会随之出现滞涩。 “师兄,攻他右手!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刹那!”段微生对着正与两名骨刃魔物缠斗的李知白低喝一声。 同时自己身形一矮,避开一道扫来的血链,脚下发力,猛地朝着胖和尚侧后方冲去。 李知白闻言,毫不犹豫。 他荡开面前魔物的骨刃,剑尖一抖,直取胖和尚右肩。 胖和尚刚用钵盂震开李玄戈的一剑,正欲反击,忽觉右肩锐风袭来。 他下意识侧身闪避,左手敲击钵盂,准备释放血浪阻挡。 就是现在! 段微生等的就是他注意力被李知白吸引,左手敲击钵盂的瞬间。 她已悄然绕到胖和尚侧后方三丈处,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托钵的右手。 她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右手,手中长剑刺胖和尚托钵的右手手腕。 这一击毫无花哨,胖和尚察觉背后恶风来袭,已然晚了半分。 他刚侧身避开李知白的剑气,左手敲击钵盂的动作完成一半,血浪尚未涌出,段微生的飞剑已至,长剑贯穿了胖和尚右手手腕。 胖和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托钵的右手再也无力握持,黑玉钵盂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钵盂一离手,那些在空中飞舞的血链、正在腐蚀水幕的魔砂,瞬间失去了控制,纷纷溃散。 胖和尚又惊又怒,左手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右腕,怨毒地瞪向段微生:“你找死!” 他周身魔气狂涌,左手化爪,直扑段微生面门。 但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李玄戈的剑,已无声无息递至他咽喉前。 胖和尚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僵在原地。 剑尖抵着他喉结,“别动。”李玄戈的声音平静无波。 另一边,静虚拂尘挥洒,道道清光扫过,配合方路远、萧归云等人,迅速将剩下的十几个骨刃魔物清理干净。 李知白则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云无意,将一瓶疗伤丹药塞入他手中。 胖和尚脸色变幻,最终颓然垂下左手,惨笑道:“好,好手段,栽在你们手里,不冤。” 李玄戈剑尖未动,问道:“魔君要云无意,有何目的?” 胖和尚啐出一口血沫:“魔君的心思,岂是贫僧能揣测?只知云无意身负特殊水灵根,或许对魔君恢复有用……嘿嘿,你们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一世,入了此界,谁都别想出去,早晚都是魔君口中食粮……” 他话音未落,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之色,周身魔气猛地向内一缩。 “小心!他要自爆魔婴!”静虚急喝。 李玄戈目光一寒,剑尖毫不留情向前一送。 剑锋穿透咽喉。 胖和尚眼中的狠厉瞬间凝固,涌动的魔气骤然溃散。 他张了张嘴,肥胖的身躯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 暗红色的血液从他咽喉和手腕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渗入焦土。 他的身体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不到十息,便化入泥土,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那个倒扣的黑玉钵盂。 段微生走上前,用剑尖小心地将钵盂挑翻过来。 钵盂内壁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此刻符文光芒尽失,变成一种暗红色。 她不敢用手触碰,只看了看,便退开。 李玄戈还剑入背,走到云无意身前。 云无意服下丹药,脸色稍缓,在李知白的搀扶下站稳,对李玄戈抱拳,声音沙哑:“李道友,多谢援手,云某欠诸位一条命。” 他又看向段微生,眼神复杂:“方才那一剑,多谢。” 段微生摇头:“云长老不必客气,伤势如何?” “还撑得住,”云无意看向自己两名受伤不轻的师弟,眉头紧锁,“只是我这师弟……” 他们查看了一下两名千帆云城弟子的伤势。 腿伤那个流血已缓,但伤口周围皮肉隐隐发黑,有魔气侵蚀的迹象。 另一个弟子多是皮肉伤。 “须尽快处理伤口,驱散魔气。”李玄戈取出净尘符和祛毒丹药,递给云无意,“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云无意点头,快速为师弟处理伤口。 他一边包扎,一边问:“李道友,你们接下来要去何处?可知此地究竟是何情况?我们一落地便遭魔物围攻,随后这妖僧便出现,口口声声要擒我。” 李玄戈将之前事情以及推测,简要告知。 云无意听罢,面色更加沉重:“原来如此,难怪我感觉此地灵气运转滞涩,魔气无孔不入。” 他看向东北方向:“沉骨林,若真有延缓同化的方法,确是眼下唯一出路,云某愿与诸位同行,略尽绵力。” 第121章 同路存异心 众人略作休整。 云无意的师弟腿伤敷药包扎后,勉强可以行走。 静虚再次确认方向,指向血湖东北岸:“那里就是枯死怪木林,穿过去,便是沉骨林,大家跟紧,尽量走我走过的地方,避开可疑的鼓起。” 一行人再次出发。 云无意走在李玄戈身侧,低声问:“李道友,方才那妖僧提及我的水灵根,莫非魔君需要特定属性的灵力?” 李玄戈沉吟:“有可能,此界死气沉沉,需要生气作为引子,你是水系天灵根,精纯磅礴,对他而言,是大补之物。” 云无意眼神一冷:“那我更需小心,绝不能让魔君得逞。” 段微生走在队伍中段,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念头飞转。 她的先民血也是魔君想要的,魔君到底想要做什么? 正思索间,前方的静虚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众人立刻止步,警惕四顾。 他们已经离开了湖岸,前方不远处,便是那片枯死的怪木林。 那些树干漆黑,如同焦炭,没有一片叶子,形态狰狞。 林间弥漫着灰白色的薄雾,视线受阻。 静虚蹲下身,查看地面。 焦土上,有几行凌乱的足迹,不是人的,更像是某种多足生物爬过的痕迹,痕迹还很新鲜。 “有东西刚过去不久,可能就在林子里。” 静虚站起身,低声道:“进去后,尽量保持安静,不要触碰任何枯木。” 她率先踏入怪木林。 众人鱼贯而入。 林内光线更加昏暗,灰雾缭绕。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带路的静虚忽然身体一僵。 她猛地向后疾退两步,同时低喝:“停下!” 话音未落,众人左侧一根看似普通枯木的树干上,突然裂开两道细缝,射出幽绿色的光芒。 那根本不是枯木,而是一只将身体拟态成树干的魔物。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扩散开来,站在最前方的静虚第一个被影响了。 她身体猛地一晃,脸色刹那苍白,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闭眼!别看它的眼睛!”李玄戈厉声喝道。 同时抢步上前,一掌拍在静虚肩头,精纯的灵力涌入,助她稳住心神。 但那股眩晕感还是涌向了后面的人。 段微生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 她急忙移开视线,死死盯住脚下的焦土,晕眩感依旧一阵阵袭来。 耳边听到旁边方路远发出一声闷哼,似乎站立不稳。 云无意闷哼一声,手中定海珠光芒急闪,一圈清凉的水汽勉强护住他们。 只有李玄戈修为最深,受影响相对较小。 他见那魔物正从树干形态舒展开来,那是一条足有三丈长的巨虫。 那虫子,头部就是那双诡异的绿眼,下方裂开细密利齿的口器。 巨虫扭动身躯,口器大张,朝着离它最近的静虚噬咬过去。 李玄戈眼中寒光一闪,长剑再次出鞘,直斩巨虫颈部。 剑光划过,硬皮被切开一道深口,暗绿色的体液喷溅而出。 巨虫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绿眼光芒大盛,那股眩晕波动猛然增强数倍。 方路远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干呕起来。 萧归云也是眼前发黑。 段微生强忍着头颅欲裂的痛苦,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灵台刹那清明。 她看准那巨虫因疼痛而动作稍滞的瞬间,手中早已扣住的三枚透骨钉激射而出,直取巨虫那两只绿眼。 三枚钉子深深嵌入眼瞳周围的硬皮,虽未直接打瞎眼睛,但也干扰巨虫。 眩晕波动出现了瞬间的中断。 就是这刹那,李知白强提一口气。 他身体前冲,剑光狠狠刺入李玄戈之前斩开的伤口,并用力向下一划。 暗绿色体液如瀑喷涌。 云无意也抓住机会,定海珠蓝光大放,一道凝练的水箭后射向了虫子。 内外受创,巨虫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起来,重重砸在地面。 它挣扎了几下,绿眼的光芒彻底黯淡,最终瘫软不动。 那股萦绕不散的眩晕感终于缓缓退去。 众人都是脸色发白,喘息不定。 方路远和萧归云互相搀扶着站起,心有余悸。 静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着地上开水被土地吸收的巨虫尸体。 她低声道:“是迷魂木蚺,擅长神魂攻击,隐匿极深,没想到这里也有,大家快检查自身,有无异状。” 众人各自调息。 段微生也觉得神魂隐隐作痛,像是被钝器敲打过。 就在这时,她脑中突然响起穷奇的意念: “小丫头,刚才那眩晕波动扫过时,我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段微生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在意识中回应:“什么不寻常?” “那个叫静虚的女道士,在她被波动冲击,心神失守的刹那,我捕捉到她身上泄露出一丝恶气,被强行掩饰得很好,若非方才她神魂受扰,防护出现缝隙,连我也未必能发现。” 段微生心头猛地一沉。 她迅速看了一眼正在低头检查阵石的静虚。 静虚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已恢复平日的清冷镇静,并无异样。 “你确定?”段微生在意识里追问,“会不会是此地魔气侵蚀所致?” “哼,本座对恶气的感应,比你想象的敏锐万倍。”穷奇嗤笑。 “虽然微弱至极,但绝不会错,这道姑,恐怕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你最好留个心眼。” 段微生沉默了。 静虚一路指引,方才也并肩作战,若她真有问题……目的是什么? 为何要帮他们?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她压下纷乱的思绪,脸上不露分毫。 李玄戈见众人恢复得差不多,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穿过这片林子。” 静虚点头,重新辨明方向,带领众人继续深入怪木林。 之后的路上,他们又遇到两次潜伏的魔物袭击。 一次是藏在落叶下的毒蝎,一次是从地下突然钻出的鬼手。 但有了防备,都迅速解决,未再造成大的困扰。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枯木越发密集高大,灰雾也更浓。 脚下的土地开始出现一些灰白色的碎骨,他们要到了。 第122章 白骨掩魔渊 他们终于走出怪木林。 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开阔地,地面铺满各种骨骸。 远处,骨堆隆起成几座矮丘,光线似乎更暗淡些。 两仪定魔盘上的白点稳定地指向这片区域。 静虚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就是这里,沉骨林。” 她环顾四周,松了口气:“总算到了,白点确实亮了些,看来死气真的弱一些。” 萧归云蹲下,捡起半块肋骨,仔细看了看:“骨头很旧了,上面没有黑色根须,看来土地确实不爱吃这些硬东西。” 李知白走到一堆相对完整的骸骨旁。 “这看起来是一个大型妖兽,肋骨断裂处有啃咬痕迹,有东西在这里进食。”他沉声道。 就在这时,旁边一座骨丘后传来窸窣声响。 众人立刻戒备。 一个身影晃晃悠悠从骨丘后走出来。 那人肤色微深,左耳垂挂着一枚沾满尘土的银质耳环,眼神麻木。 是南阿赫。 段微生一怔:“你?” 南阿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又见面了,天炎宗的各位。” 他目光扫过静虚时,顿了顿,随即移开。 段微生上前一步:“南道友,你怎会在此?” 南阿赫没直接回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臂骨,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开:“我刚才听了呢,你们以为这里死气弱?” 他淡淡一笑,笑容里很有他典型特点的嘲讽:“错了,这里的死气不是弱,是被压到地底下,压到那些树根里去了。” 段微生皱眉:“你怎么知道?” 南阿赫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囊。 他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干枯萎缩的人头,五官依稀能辨出是个女子,双目紧闭。 颈部的断面处理得很平整,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我阿姐。”南阿赫声音很平,“她死后,我没让她入土,我用秘法,把她炼成了人头蛮。” 他托着那颗人头,手指轻轻抚过干枯的发丝。 “炼成之后,她的感知就和活人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地气的流动,死气的沉浮。” 南阿赫抬起眼,看向静虚:“这位道长说这里死气弱,可在我阿姐的感知里,这片骨头地底下,死气浓到要爆炸了,只是被一层骨头盖子压住了,没冒上来而已。” 静虚脸色不变,淡淡道:“五毒教炼尸驭鬼之术,贫道早有耳闻,只是道友凭一具炼尸之言,便断定此地凶险,未免武断。” 南阿赫嗤笑一声,不再看她。 他转向李玄戈和段微生:“信不信由你们,但我劝你们赶紧离开,这地方马上就要活过来了,反正我要离开了,随你们吧。” 话音未落,众人脚下的骨堆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层下面蠕动。 “退!”李玄戈厉喝。 众人疾步向后撤开数丈。 他们刚才站立的那片区域,灰白色的骨堆开始缓慢起伏,骨头相互摩擦。 紧接着,骨堆表面开始塌陷,露出下面漆黑粘稠的物质。 那物质缓缓向上涌出,所过之处,骨骸被无声吞没。 静虚脸色终于变了,她迅速向后退,口中急道:“是地噬魔!快走!” 但她的退路,被不知何时移动到侧后方的李玄戈和云无意挡住了。 李玄戈长剑未出鞘,只是横在身前,眼神冷冽地看着她。 云无意手中定海珠蓝光隐现,水汽锁住了另一侧。 静虚脚步顿住。 段微生走上前,站在李玄戈身侧,看着静虚:“道长,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静虚深吸一口气:“怎么?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段微生冷声道:“别装了,我们同为人族,你到底为什么要害我们进入此地。” 静虚脸上那层清冷镇静出现了裂痕:“你们何时发现的?” “不算早,”段微生道,“但足够做点准备。” 她看向那越涌越多的黑色泥浆,翻滚着尚未消化完的残肢断骨。 “你带我们来这里,不是找生路,是给这地噬魔送养料,对吧?” 静虚沉默。 南阿赫在一旁抱臂冷笑:“我早说过,这地方根本就是个消化池,骨头是筛子,底下全是没消化完的烂泥,专门等活物掉进来。” 那黑色泥浆已蔓延到直径十余丈,中心开始隆起,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漩涡深处,传来低沉的吞咽声。 静虚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惨淡:“是,你们猜得没错,这里确实是埋骨地,我守在那山洞,不是为了求生,是为了替魔君看场子。” 她望向李玄戈:“你那一剑破开引魂者时,我就知道瞒不住了,魔君对此界掌控极深,任何大动静都会引起注意,我本打算借地噬魔之手除掉你们,再向魔君请功,求他赏我一个痛快。” 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手:“被拉进这里三年,我没死,也没完全变成魔物,但每日都被死气侵蚀,看着自己一点点枯萎,比死更难受,魔君答应我,只要我帮他引来足够多的生气,他就给我个解脱,让我彻底消散,不再受这永无止境的折磨。” 李玄戈看着她:“所以界膜处的接引,你也有份?” 静虚摇头:“那等大事,我还不够格参与,我只是个被扔在这里等死的饵。” 她顿了顿,看向段微生:“你身上有先民血的味道,很淡,但魔君一定会喜欢,他需要这个。” 黑色泥浆的漩涡越转越快,中心隆起已有一人多高,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面孔轮廓。 那些面孔无声张着嘴,仿佛在呐喊。 南阿赫啐了一口:“废话说完没?那玩意儿要出来了!” 李玄戈不再看静虚,对云无意道:“云道友,按之前商议的。” 云无重点头,手中定海珠蓝光大盛。 他双手结印,定海珠悬浮而起,洒落漫天清冽水光,化作一道半球形的蓝色水幕,将众人笼罩其中。 水幕表面波纹流转,隔绝了外界浓郁的死气。 几乎同时,那隆起的地噬魔彻底挣脱了骨层的束缚。 第123章 绝境辩人心 它不断翻涌的黑色泥浆,泥浆中伸出十几条触手,狠狠抽向蓝色水幕。 水幕剧烈荡漾,但并未破碎。 云无意脸色发白,显然支撑得并不轻松。 李玄戈拔剑出鞘,对段微生和李知白道:“护住云道友,维持水幕,我去斩它核心。” 他身形一动,直接穿透水幕,冲向那团黑色泥浆。 泥浆中立刻分出一大半触手,卷向李玄戈。 李玄戈剑光如电,所过之处,触手纷纷断裂,溅出腥臭的黑色汁液。 但断裂的触手很快又融入主体,重新长出。 这怪物几乎没有要害。 静虚被方路远和萧归云一左一右制住,封了经脉。 她看着李玄戈在泥浆中纵横劈斩,却始终无法造成伤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没用的,”她低声道,“地噬魔是这片土地消化力量的具现,只要还站在九幽天的土地上,它就能不断再生,除非你们能瞬间蒸发掉它全部躯体,切断它和大地死气的联系。” 南阿赫一直在冷眼旁观,此刻忽然开口:“切断联系?怎么切?” 静虚看了他一眼:“暂时封印它所在的那片区域,但这需要极强的净化之力,或者大量生气对冲,可在此界,生气一出现,就会被死气吞噬。” 段微生盯着那团不断再生的泥浆,脑中飞快思索。 切断联系……净化区域…… 她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师尊!”她高声喊道,“用赤阳鉴!不用全力催动,只照它扎根的那片地!” 李玄戈闻言,身形急退,避开两条卷来的触手。 他从怀中取出赤阳鉴,他没有注入太多灵力,只将镜面对准那片正在不断涌出黑色泥浆的凹地。 镜面亮起一团温和的金红色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纯阳正气。 光芒照在焦黑的土地上。 滋滋——一阵轻微的灼烧声响起。 被照到的区域,黑色泥浆涌出的速度明显减缓,表面甚至开始蒸发出缕缕黑气。 地噬魔发出一阵咆哮,所有触手疯狂抽向赤阳鉴的光芒,试图打断。 李知白和段微生立刻抢上,剑光交织,护在李玄戈身前,斩断那些触手。 云无意见状,咬牙催动定海珠,水幕收缩,变得更加凝实,将众人护得更加严密。 南阿赫眯着眼看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 他拔掉塞子,里面爬出十几只指甲盖大小的甲虫。 “去。”他低叱一声。 甲虫振翅飞起,竟穿透水幕,落在被赤阳鉴照亮的区域边缘,开始快速挖掘。 它们挖得极快,转眼就钻出十几个小洞。 紧接着,小洞里涌出汩汩暗红色的液体。 这些血浆一接触赤阳鉴的光芒,立刻剧烈反应,腾起大股黑烟,地噬魔的蠕动开始变得迟滞,再生的速度慢了下来。 李玄戈抓住机会,双手握剑,高举过头,朝着地噬魔核心那团最浓稠的泥浆,一剑斩落。 剑光贯穿泥浆,泥浆中心发出一声嘶鸣,随即开始瓦解。 黑色泥浆不再翻涌,最终化为一地灰黑色的硬块。 赤阳鉴的光芒缓缓熄灭,李玄戈收剑,气息微乱。 云无意撤去水幕,脸色苍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 方路远和萧归云押着静虚走上前。 静虚看着地上那些灰黑色硬块,又看了看南阿赫放出的那些正在啃食残余死气的黑甲虫,苦笑:“没想到,你们还真有办法。” 段微生走到她面前:“魔君在哪儿?” 静虚摇头:“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在尸山肉海更下方,死气最沉最浓之处,那里是此界核心,也是魔君沉睡之地,寻常魔物根本不敢靠近。” 她顿了顿:“你们若想去,可以跟着死气流动的方向走,死气会自然汇聚向那里,但越往下,死气越浓,侵蚀越强,以你们现在的状态,恐怕走不到一半,就会化为根须。” 南阿赫收起那些黑甲虫,走过来:“她说得没错,我阿姐能感觉到,这整片天地的死气,都在往一个方向流,像水往低处走。” 他指向远处那座尸山肉海上漠然的巨眼:“那边,只是中途的一个站点,更深处,还有东西。” 李玄戈沉默片刻,看向众人:“先离开这片沉骨林,找个暂时安全的地方休整。” 他看向静虚:“此人如何处置?” 南阿赫冷笑:“留着也是祸害,杀了干净。” 静虚闭上眼睛,脸上并无惧色,只有疲惫。 云无意却道:“先留着,她对此地了解比我们多,还有用。” 李玄戈点头:“封住修为,严加看管。” 方路远应了声,用禁灵锁锁住静虚双手。 众人离开那片凹地,在沉骨林边缘找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巨兽骨架,藏在肋骨形成的屏障后。 云无意服下丹药,闭目调息。 李知白和段微生负责警戒。 南阿赫靠在一根肋骨上,摆弄着他姐姐的人头蛮,不知在感应什么。 静虚被捆在一旁,垂着头,不说话。 李玄戈盘膝坐下,擦拭长剑。 天色似乎更暗了些。 远处,尸山肉海上的巨眼,仿佛朝这个方向转了一下。 静虚忽然抬起头,望向尸山方向,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不用躲了,它早就看见你们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远处那座尸山顶端,那只漠然的巨眼,此刻转向他们藏身的骨架方向。 南阿赫低声骂了句,握紧了腰间的短刃。 静虚继续道:“在这九幽天,只要双脚还踏在这片土地上,就逃不过魔君的感知,死气是他的耳目,土地是他的肢体,你们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又是赤阳鉴又是定海珠,生气冲得像个火炬,它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看向李玄戈:“李道友,你们修为是高,但在这里,没用,死气会慢慢磨掉你们的灵力,侵蚀你们的肉身,最后把你们都变成养料,长出根须,扎进土里,永世不得超脱。” 李知白冷声道:“那依你看,该如何?” 静虚笑了笑,目光在段微生和云无意身上扫过:“投降啊,把这两个人献给魔君,它或许会开恩,放其他人一条生路。” 她顿了顿:“段微生有先民血,云无意是水系天灵根,都是魔君急需的引子,求他给你们一条生路,这真的是最优解了。” 第124章 叛者引险途 云无意脸色一沉。 段微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李玄戈缓缓站起身,长剑横在身前,声音平静:“不可能。” 静虚耸肩:“那就等着吧,魔君不会亲自来抓你们,它有的是耐心,等你们灵力耗尽,伤重不支,自然会有魔物一波波来消耗你们,直到你们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她靠回骨架,闭上眼:“你们现在杀了我吧,反正我也活腻了。” 气氛凝滞。 巨眼依旧望着这边,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在看。 就在这时,骨架外的骨堆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正快速靠近。 众人立刻戒备。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进骨架的屏障内,月白道袍沾满血污,发髻散乱,脸色苍白。 是李苍术。 她一眼看到李玄戈和段微生,眼睛立刻红了:“师尊!微生!” 段微生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扶住她:“师姐?你怎么……” 李苍术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冰凉,还在发抖:“我、我被那漩涡卷进来后,落在一片全是影子的沼泽里,好不容易逃出来,就感应到这边有强烈的灵力波动,像是赤阳鉴和定海珠,我就循着找过来了。” 她喘了口气,看向众人,脸上露出庆幸:“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李玄戈走到她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状态:“受伤了?” 李苍术摇头:“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就是灵力消耗太大,这里死气太重,恢复起来太慢。”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焦急:“师尊,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得赶紧走。” 李知白问:“为何?” 李苍术压低声音:“我在来的路上,看到、看到魔龙了。” 众人脸色一变。 “魔龙?” “对,”李苍术点头,声音带着后怕,“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渊壑里,我远远看到的,体型庞大如山岳,浑身覆盖着紫黑色的龙鳞,眼睛有十几对,都在燃烧着魔火,它趴在深渊底部,周围堆满了骸骨。” 她深吸一口气:“最重要的是,我看到那深渊里有其他弟子。” 李玄戈眼神一凝:“谁?” “四派的人都有,”李苍术语速很快,“我看到了紫霄殿的洛飞晴长老,她被锁链捆着,吊在岩壁上,还有千帆云城和不朽阁的弟子,大概三四十人,都被关在深渊侧面的洞穴里,好像还活着。” 她抓住李玄戈的衣袖:“师尊,他们是被抓走的同门,我们得去救他们。” 云无意上前一步,急道:“我派弟子还活着?你看清了?” 李苍术用力点头:“看清了,虽然很虚弱,但还有意识。” 方路远握拳:“太好了!我们还以为他们都……” 南阿赫在一旁冷不丁开口:“魔龙?是守着魔君老巢的那条看门狗吧,它抓那么多人干嘛?当零食存着?” 静虚睁开眼睛,淡淡道:“魔龙是魔君麾下最强的魔将之一,它抓人,自然是奉魔君的命令,活的修士,尤其是修为不错的,对魔君来说比死的有用得多,可以用来血祭,可以抽取灵力。” 她看了一眼段微生和云无意:“你们两个,对它来说应该是上等货。” 李苍术这才注意到静虚被捆着,皱眉:“她是?” 段微生简要把事情说了。 李苍术听完,看向静虚的眼神冷了下来:“叛徒。” 静虚无所谓地笑笑。 李玄戈沉吟片刻:“苍术,你能找到回那深渊的路吗?” 李苍术点头:“能,我沿途留了标记。” 她指向沉骨林东北方向:“从这边走,穿过一片腐蚀沼,再翻过一道骨岭,就能看到深渊的边缘,但那里魔物很多,而且越靠近深渊,死气越浓,我差点就没能逃出来。” 李玄戈看向云无意:“云道友,你伤势如何?” 云无意调息片刻,脸色稍缓:“尚能一战,定海珠消耗虽大,但护住大家短距离行进应该没问题。” 李玄戈又看向南阿赫:“南道友,你呢?” 南阿赫摆弄着手里的人头蛮:“我?我跟着你们,反正一个人在这儿也是死路一条,不过事先说好,要是情况不对,我肯定先跑。” 李玄戈点头:“可以。” 他最后看向静虚:“你带路,去深渊。” 静虚挑眉:“我?” “你对这片地界比我们熟,”李玄戈道,“带我们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避开不必要的战斗,到了地方,你可以走。” 静虚沉默片刻,笑了:“好啊,反正落在魔君手里也是个死,带你们去送死,说不定还能看场热闹。” 李玄戈示意方路远给她解开脚上的束缚,只留手上的禁灵锁。 静虚活动了一下脚腕,站起身:“走吧,趁着现在死气流动还算平稳,魔物大多在休眠。” 众人收拾行装。 李苍术走到段微生身边,仔细看了看她:“微生,你脸色不太好,受伤了?” 段微生摇头:“没有,只是灵力消耗大。” 李苍术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倒出两颗递给她:“这是清心丹,能稍微抵御死气侵蚀,你拿着。” 段微生接过,服下一颗,将另一颗收好。 一行人离开巨兽骨架,在静虚的带领下,朝着东北方向前进。 静虚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专挑骨堆厚实、地势较高的地方走。 她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者观察地面骨粉的痕迹。 “左边那片骨洼不能走,下面有吸髓蛭,专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咬人脚踝。” “右边那棵枯树,上面挂着藤蔓一样的其实是吊尸藤,碰了会被缠住,越挣扎勒得越紧。” 她说话简洁,不带感情,真无法想象她在这里独自生活时,都经历了什么。 南阿赫跟在她后面几步远,手里托着人头蛮,不时低头看看。 人头蛮紧闭的双眼偶尔会微微颤动。 “死气在往那个方向流,”南阿赫指向前方,“越来越快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沼泽。 沼泽的水是暗绿色的,冒着粘稠的气泡,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酸腐味。 静虚停下:“腐蚀沼,水有剧毒,沾上皮肉就会溃烂,只能从边上绕过去。” 她看向李玄戈:“怎么走?” 第125章 微生蹈死地 李玄戈观察了一下地形。 沼泽左侧是陡峭的骨岭,难以攀爬。 右侧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但长满了荆棘。 “走右边,”李玄戈道,“开路。” 李知白和段微生上前,挥剑斩断荆棘。 荆棘断裂处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腥气。 静虚提醒:“汁液有毒,别溅到眼睛里。” 众人小心避让,缓缓推进。 刚走出十几丈,旁边的沼泽里突然传来哗啦水声。 三具浑身裹满泥浆的人形怪物从沼泽里爬出来,踉跄着扑向队伍。 它们的眼睛只剩两个黑洞,嘴巴大张,露出残缺的牙齿。 “沼行尸。”静虚后退一步。 李知白和段微生同时出剑。 剑光斩在沼行尸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沼行尸动作迟缓,但力气确实大,挨了几剑也不倒下,依旧执着地向前扑。 方路远和萧归云从侧翼攻击,长枪和剑气刺向关节处。 沼行尸的膝盖被刺穿,终于跪倒在地。 南阿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管,拔掉塞子,吹出一股淡黄色的粉末。 粉末沾在沼行尸身上,立刻冒出白烟,皮肉迅速溶解。 三具沼行尸最终化成一滩脓水,渗入沼泽。 李苍术捂住口鼻:“这毒粉好厉害。” 南阿赫收起竹管,面无表情地说:“化尸粉,专门对付这种皮糙肉厚的东西。” 静虚看了一眼脓水渗入的地方:“快走,动静会引来更多。” 众人加快速度,终于穿过了荆棘坡地。 前方,一道高大的骨岭横亘眼前。 骨岭完全由各种巨大的骨骸堆叠而成,到处都是白花花的。 静虚指向骨岭中段:“那里有个天然形成的通道,可以穿过去,但通道里有泣骨风,风声像哭,听久了会让人心神恍惚,产生幻觉,最好堵住耳朵。”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里面光线昏暗,两侧是挤压在一起的骨头。 风从骨缝中穿过,果然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 即使堵着耳朵,那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 段微生觉得心头莫名烦躁,眼前偶尔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父母的背影、猎户小屋的火光、云承泽长出根须的脸。 她用力摇摇头,握紧剑柄,紧跟前面的李知白。 通道不算长,约莫百来丈。 走出通道的瞬间,呜咽声消失了,众人松了口气。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一道黑色裂缝横亘大地,那就是深渊了。 深渊边缘,散落着更多新鲜的骨骸,空气中死气的浓度明显上升,吸进肺里都有种刺痛感。 李苍术压低声音:“就是这里,魔龙在底下,被抓的人关在侧面那些洞穴里。” 她指了指深渊左侧的崖壁。 崖壁上确实有几个黑黝黝的洞口,离地面约有十几丈高,崖壁陡峭。 静虚活动了一下手腕上的禁灵锁:“地方带到了,我可以走了吧?” 李玄戈看向她:“魔龙通常在什么时间活动?” 静虚想了想:“它大部分时间在沉睡,但如果有新鲜血食送上门,或者被惊动,就会醒来,它的感知范围很大,尤其是对生气。” 她顿了顿:“我劝你们别轻举妄动,魔龙的实力,比红伞骨女和胖和尚加起来都强,而且这里死气这么浓,你们的实力最多发挥六七成。” 南阿赫忽然道:“我阿姐在抖。” 他托着人头蛮,那人头蛮此刻正在轻微颤动,干枯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想说什么。 “她在害怕,”南阿赫脸色凝重,“这底下有让她恐惧的东西。” 他转向深渊:“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下去,怎么救人。” 段微生走到深渊边缘,向下望去。 深渊里一片漆黑,只有最深处隐约有一点暗紫色的光芒在缓缓脉动。 云无意低声道:“死气太浓了,我的水幕撑不了太久,而且容易暴露。” 李知白观察崖壁上的洞穴:“洞穴位置很高,徒手攀爬很难,崖壁湿滑,还有不明粘液,容易失足。” 方路远提议:“不如用绳索?我们带了攀岩索。” 萧归云摇头:“绳索固定点不好找,而且动静太大。” 段微生一直在看那些洞穴。 她注意到,其中一个洞穴口,似乎有微弱的反光,像是金属。 “师姐,”她问李苍术,“你之前看到洛飞晴长老被关在哪个洞里?” 李苍术仔细辨认了一下,指向左侧第二个洞口:“那个,她被锁链捆着,就在洞口附近,我能看到她的衣服颜色。” 段微生点点头,心里有了个主意。 她看向李玄戈:“师尊,或许我们可以声东击西。” 李玄戈:“说。” “魔龙感知敏锐,但注意力应该主要集中在深渊底部,如果我们有人在另一侧制造动静,吸引它的注意,另一队人趁机从崖壁上方垂降,快速救人,然后立刻撤离。” 南阿赫插话:“怎么制造动静?放把火?还是敲锣打鼓?” 段微生道:“用赤阳鉴,赤阳鉴的纯阳气息,对魔物来说是极大的刺激。只要在远离洞穴的一侧催动赤阳鉴,魔龙一定会被吸引过去。” 李玄戈沉思。 云无意道:“此法可行,但风险很大,负责吸引的人,很可能被魔龙盯上,难以脱身。” 李知白道:“我去吸引。” 段微生摇头:“师兄你伤势未愈,我去。” 李苍术立刻抓住她的手:“不行!太危险了!” 段微生看着她:“师姐,我有穷奇虚影护体,对魔气有一定抗性,而且速度够快,脱身的机会更大。” 众人都犹豫了,可眼下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李玄戈最终做了决定:“微生负责吸引,知白、苍术、路远、归云,你们四人从崖壁上方垂降救人,云道友和我,在崖顶接应,用定海珠做第二道屏障,以防万一,保护微生。” 他看向南阿赫:“南道友,你……” 南阿赫摆手:“我帮你们看风,顺便研究研究这附近的毒虫,救人我可不去,太危险了。” 李玄戈点头:“可以。” 半个时辰后,准备就绪。 李玄戈看向段微生:“一旦魔龙被引开,我会发信号,你立刻朝骨岭方向撤退,不要回头。” 段微生点头:“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深渊右侧跑去。 那里离洞穴位置较远,中间隔着一片突出的岩石平台。 段微生跑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深渊依旧漆黑,但那暗紫色的呼吸光芒似乎更亮了些。 她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威压从下方传来。 她定了定神,双手握住赤阳鉴,将一丝灵力缓缓注入。 镜面亮起温和的金红色光芒。 她没有全力催动,而是控制着亮度,让光芒逐渐增强,像一盏渐渐点亮的灯。 深渊底部,那暗紫色的呼吸光芒,忽然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躁动从下方升起。 段微生毫不犹豫,将更多灵力注入赤阳鉴。 镜面光芒大盛,纯阳气息如潮水般扩散开来,与周围浓稠的死气激烈冲突,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深渊底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整个崖壁开始震动。 段微生看到,深渊深处的黑暗中,亮起了十几对猩红的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有灯笼大小,燃烧着魔火。 魔龙,醒了。 第126章 舍身引魔龙 深渊底部的咆哮声越来越响。 崖壁震动加剧,碎石簌簌滚落。 段微生看到那十几对猩红眼睛迅速放大,一个黑影正从深渊底部急速升起。 黑影冲破浓稠的死气,段微生渐渐看清了。 那确实是一条龙,但和段微生想象中不同。 它的身躯并非覆盖鳞片,而是由不断流动像墨水一样。 十几对眼睛就嵌在这流动的躯体表面,没有固定位置,随着墨水的流动而上下起伏。 魔龙昂起头颅,张开巨口,口中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直冲段微生所在的平台。 段微生立刻收起赤阳鉴,转身就朝骨岭方向疾奔。 几乎同时,崖顶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李玄戈的信号来了! 李知白四人立刻将绳索抛下,抓住绳索迅速向崖壁中段的洞穴降下。 魔龙被赤阳鉴的纯阳气息激怒,身躯猛地一扭,如同一条奔涌的墨色江河,贴着崖壁朝段微生追去。 它像液体一样在壁上流淌,速度极快。 段微生将灵力灌注双腿,拼尽全力奔跑。 身后传来恐怖的隆隆声,墨龙紧追不舍。 墨龙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岩石滋滋作响。 距离在迅速拉近。 段微生猛地转向,冲入一片嶙峋的石笋林,试图借助地形周旋。 魔龙庞大的躯体直接撞碎了数根石笋,墨色身躯溅射出粘稠的液滴。 一滴墨液溅到段微生左臂的衣袖上。 衣袖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下面的皮肉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段微生闷哼一声,低头一看,手臂上已经红了一大片。 这墨液有极强的腐蚀性和魔气。 她咬牙撕掉破烂的衣袖,继续狂奔。 墨液随着魔龙的翻滚动作四处飞溅,段微生左躲右闪,但还是被溅到了几处,身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魔龙越追越近,它像猫戏老鼠般,用墨液不断逼迫、灼伤她。 段微生心中焦急。 这样下去,她撑不了多久。 必须反击,哪怕只是拖延时间。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追来的墨色洪流。 “穷奇!”清喝声中,金色的虚影在她身后凝聚。 燃烧着火焰的双翼豁然展开,照亮了昏暗的空间。 穷奇虚影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上古凶威扩散开来。 周围那些被魔龙气息吸引钻出来的小魔物,纷纷尖啸着溃散。 魔龙的追击之势也为之一滞。 那十几对猩红的眼睛齐齐转向穷奇虚影,流露出明显的忌惮。 但它并未退缩。 墨色身躯猛地膨胀,朝着穷奇虚影发出一声充满挑衅的怒吼。 穷奇虚影毫不示弱,魔龙被激怒了。 它庞大的身躯一甩,墨液如瀑布般泼洒向穷奇虚影和段微生。 穷奇虚影双翼合拢,将段微生护在中间。 金色火焰与墨液激烈对冲,不断消耗。 段微生能感觉到,穷奇虚影的力量正在迅速减弱。 它毕竟只是残魂虚影,并非本体,无法长时间维持这种强度的对抗。 必须趁现在脱身。 她看向崖壁方向。 李知白四人已经垂降到洞穴附近,正在尝试进入。 但崖壁上那些湿滑的粘液,让他们行动困难。 还需要一点时间。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侧面的一片骨堆后冲出,直扑段微生身后。 竟然是静虚!她手里握着一把骨刃,眼中闪动着疯狂的光芒。 “去死吧!”她尖声叫道,骨刃狠狠刺向段微生后心。 南阿赫反应极快,在静虚冲出的瞬间,他就甩出了一把淬毒的飞针。 飞针射中静虚持刃的手腕,静虚吃痛,动作一滞。 段微生猛地侧身,骨刃擦着她的肋侧划过,划破了衣衫。 静虚手腕中毒,整条手臂迅速发黑、无力垂下。 她怨毒地瞪了南阿赫一眼 但是,他却并不退却,反而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猛地撕开。 符纸燃烧,化作一道黑气,直射向正在与魔龙对抗的穷奇虚影。 那黑气似乎对魂体有特殊的干扰作用。 穷奇虚影猛地一颤,金光出现紊乱。 魔龙抓住机会,墨色身躯猛地扑上,将段微生卷住。 恐怖的挤压感和腐蚀感瞬间传来。 段微生只觉得骨骼咯咯作响,皮肤各处传来灼烧的剧痛。 穷奇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金光急剧黯淡,回归她体内。 失去了穷奇虚影的庇护,墨液的侵蚀更加直接。 段微生闷哼一声,意识开始模糊。 她看到李玄戈和云无意从崖顶疾驰而来,李知白等人也放弃救人,拼命朝这边赶。 但太远了。 好像来不及了。 魔龙卷着她,开始向深渊方向流淌去。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 是李苍术。 段微生猛然瞪大了双眼。 师姐这是在做什么,会死的啊! 李苍术原本在崖壁半空,看到下方变故,竟然直接松开了绳索,从十几丈高处跳下,落地翻滚卸力,然后朝着卷住段微生的墨龙冲来。 “微生!”她嘶喊着,手中长剑刺向魔龙流动的躯体。 长剑刺入墨液,如同刺进粘稠的泥沼,几乎毫无作用。 墨龙反卷,将李苍术也一并缠住。 段微生意识模糊,眼睛却热了,愿为她屠龙的,是她的师姐啊…… “师姐,跑啊!傻瓜!” 南阿赫骂了一声,竟然没有逃跑,反而也冲了过来,手中洒出一大片毒粉。 毒粉落在墨龙身上,激起一阵嗤嗤反应。 但墨龙体积太大,这点伤害微不足道。 墨龙似乎对这几个小虫子的骚扰感到不耐烦。 它猛地一甩身躯,卷着段微生、李苍术和南阿赫,加速朝着深渊底部沉去。 段微生在昏沉中,用尽最后力气,一剑投掷向静虚。 静虚正因毒发而瘫软在地,脸上还带着扭曲的笑。 长剑贯穿她的胸膛,静虚笑容僵住。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头看向段微生。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喷出一口黑血,歪倒在地。 墨龙彻底沉入深渊的黑暗。 黑暗就这样蔓延了上来,段微生失去了意识。 第127章 青龙神兽现 段微生是被痛醒的。 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被墨液灼伤的地方,火辣辣地抽搐。 她艰难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昏暗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气。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相对干燥的碎石地上,身下垫着一些枯草。 旁边燃着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火光映出两个人影。 是李苍术和南阿赫。 李苍术正在用撕下的衣襟,蘸着水囊里不多的清水,小心擦拭南阿赫背上的一片灼伤。 南阿赫龇牙咧嘴,但没叫出声。 他手里拿着那个小陶罐,正放出几只黑甲虫,在周围爬来爬去,似乎是在警戒。 “醒了?”李苍术察觉到动静,立刻转头,脸上露出喜色。 她放下布条,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检查段微生的状态:“感觉怎么样?哪里最痛?” 段微生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南阿赫递过来水囊。 段微生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才沙哑道:“我们在哪儿?” “深渊底下,魔龙的老巢附近。”南阿赫收回水囊,“那大家伙把我们卷下来后,好像就缩回某个更深的洞穴里去了,没再理会我们,我们摔在这个相对干燥的侧洞里,算是捡回条命。” 李苍术小心扶起段微生,让她靠坐在石壁上。 段微生这才看清周围环境。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 洞口被一堆坍塌的碎石半掩着,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洞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暗绿色苔藓,散发出微弱的磷光,勉强提供照明。 空气里的死气浓度高得吓人,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冰冷的刀子。 “其他人呢?”段微生问。 李苍术摇头:“不知道,我们被卷下来时,看到师尊他们想追,但被魔龙掀起的气浪挡住了,现在上面情况如何,我们不清楚。” 她拿出丹药,喂段微生服下:“先疗伤,恢复一点力气再说。” 段微生内视自身。 灵力几乎枯竭,经脉多处受损,被墨液灼伤的地方皮肉溃烂,好在没有伤及筋骨。 她开始运转心法,缓慢吸收周围稀薄得可怜的灵气,同时竭力抵抗死气的侵蚀。 南阿赫的甲虫爬了回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敲击。 他侧耳听了听,皱眉:“死气流动很乱,外面不安全,可能有巡逻的小魔物,我们最好暂时待在这里。” 李苍术点头,将篝火拨得更小,只维持一点微光。 三人各自处理伤势,沉默调息。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段微生恢复了一些力气。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透过碎石缝隙向外看去。 外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甬道,甬道两侧的岩壁粗糙不平。 在更远处,似乎有隐约的暗紫色光芒在闪动,伴随着低沉而有规律的呼吸声。 “不能一直躲着,”段微生低声道,“得弄清这里的情况,找找有没有其他出路。” 李苍术也走了过来:“我同意,但外面情况不明,我们伤势未愈,贸然探索太危险。” 南阿赫忽然指了指洞壁一侧:“那里,好像有东西。” 段微生和李苍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洞壁的苔藓覆盖下,隐约能看到一些凹凸的痕迹,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段微生走近,小心拨开厚厚的苔藓。 苔藓下面,露出了岩壁的本色,以及,刻在岩壁上的壁画。 壁画线条古朴,已经非常模糊,但大致能辨认出内容。 第一幅:一条威武矫健的青龙,翱翔在祥云之间,下方是山河大地,百姓安居。 第二幅:青龙与一个笼罩在滚滚魔气中的巨大身影交战,天崩地裂。 第三幅:青龙被魔气锁链缠住,拖入一个深渊般的洞口。 第四幅:青龙被困在黑暗的洞穴里,魔气不断侵蚀它的身躯。 第五幅:青龙的身躯开始变化,鳞片脱落,长出骨刺,眼神逐渐狂暴。 第六幅:青龙彻底变成了一条浑身紫黑、形态扭曲的魔龙,在深渊底部咆哮。 第七幅:魔龙在彻底丧失神智前,用最后的清醒,在岩壁上刻下了这些画面。 壁画到此为止。 段微生呆呆地看着这些画面。 “这是青龙?”李苍术声音发颤,“上古神兽青龙?被魔君抓进来,侵蚀成了魔龙?” 南阿赫凑近仔细看:“看样子是,画得挺清楚的,这条龙以前是好的,后来被魔气搞坏了脑子。” 段微生抚摸着岩壁上青龙最初的英武形象,心中震动。 原来那恐怖的魔龙,曾经是守护一方的神兽。 魔君竟然连神兽都能污染。 她忽然想起之前静虚的话“先民血脉对魔君的意义,远比你们想象的大”。 难道魔君抓她,也是想把她变成类似魔龙这样的东西? 她打了个寒颤。 “这些壁画,可能是唯一的线索,”段微生收回手,沉声道,“魔龙在彻底疯狂前留下这些,或许不只是记录,也可能是求救。” 李苍术仔细看着第七幅画:“它刻壁画时,应该还有一丝清明,有没有可能,这一丝清明,并没有完全消失?” 南阿赫耸肩:“就算没完全消失,也被魔气压得死死的,你看外面那家伙的样子,像是能交流的吗?” 段微生没回答。 她走到洞口,再次看向外面甬道深处那暗紫色的呼吸光芒。 她想,或许可以运行周天共鸣试一下,看看能都和魔龙交流,但这太危险了。 “先恢复伤势,”段微生转身道,“然后我们小心探索一下这个洞穴附近,看看有没有其他发现,或者别的出路。” 李苍术点头。 南阿赫重新放出甲虫,让它们朝甬道两个方向爬去探路。 三人退回篝火旁,继续调息。 三人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伤势勉强稳定。 南阿赫的甲虫陆续爬回,在他掌心轻轻颤动。 “左边死气极重,有粘稠的水滴声,右边死气稍弱,但岩壁湿滑,有小型魔物活动的痕迹。” 南阿赫解读着甲虫带回的信息。 “往前走,死气越来越浓,像有个水源头。” 段微生蹙眉:“是水的原因吗?水里有大量的死气,日夜滴灌下,才让青龙变成了这样。” 第128章 周天感龙泣 李苍术将篝火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小块发光的苔藓握在手中照明。 三人小心搬开洞口的部分碎石,钻了出去。 甬道倾斜向下,地面湿滑,布满粘液。 他们边滑动边往下。 空气里的死气浓度越高,呼吸越发困难。 南阿赫的人头蛮又开始微微颤抖。 走了大约百来步,前方传来清晰的滴水声。 嘀嗒,嘀嗒……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回响。 转过一个弯,眼前景象让三人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个更加开阔的洞穴,洞穴中央有一个漆黑如墨的水潭。 “这水,可真是太粘稠了。”李苍术紧紧皱着眉头。 “嗯,师姐,要小心,别被这水滴到了。” 水潭上方,洞顶的岩缝里,正不断渗出一滴滴同样漆黑的液体,落入潭中。 每一滴黑水滴落,水潭表面就荡漾开一圈涟漪,死气更加浓郁了。 水潭周围的岩壁上,布满了一种像血管一样的的紫黑色脉络。 脉络从水潭边缘延伸出去,一路向上,没入洞穴顶部的岩层深处。 “死气源头,”李苍术声音发紧,“就是这些黑水。” 段微生走近几步,仔细观察那些脉络。 脉络和之前魔龙身躯上流动的紫黑物质极其相似。 她想起壁画上青龙被魔气锁链拖入深渊的画面…… “这些黑水,还有这些脉络,可能一直在向魔龙输送死气,污染它。” 段微生低声道,她通晓灵兽的心思,知道这是多折磨的事情。 “水潭是源头,脉络是管道。” 南阿赫蹲在水潭边,用一根骨片小心沾了一点黑水,骨片迅速变黑。 “腐蚀性极强,魔气浓度高得吓人,”他扔掉骨片,“这玩意儿要是流到外面,一片山头都能废了。” 就在这时,南阿赫忽然身体一僵。 他托着人头蛮的手微微颤抖,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怎么了?”段微生问。 “我留在上面附近的一个影蛊,刚才传回了一点影像……” 南阿赫声音干涩:“上面……打得很惨。” “李玄戈他们和魔龙还在打,魔龙太硬了,打不动,墨液到处溅,很多人受伤了;紫霄殿那个女长老洛飞晴好像被救出来了,但伤得很重;不朽阁和千帆云城的弟子也在拼命,但效果不大……魔龙好像被彻底激怒了,正在发狂。” 段微生心头一紧。 师尊他们撑不了多久。 必须做点什么。 她再次看向那些从水潭延伸出去的紫黑色脉络。 切断源头? 怎么切?这黑水腐蚀一切,靠近都难。 净化? 她看向怀中的赤阳鉴。 纯阳之力或许能克制死气,但这点力量,面对一潭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死水,杯水车薪。 除非…… 她脑中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南阿赫,”她忽然问道,“你之前说,你阿姐变成人头蛮后,能感知到地气和死气流向,是因为她还有一丝残存的感知,对吗?” 南阿赫愣了一下,点头:“对,炼尸不是彻底抹杀,是把魂魄封在躯壳里,加以控制。” 段微生看向那些脉络延伸的方向,缓缓道:“如果魔龙体内,属于青龙的那部分心源也还没有被彻底磨灭呢?如果它也像你阿姐一样,只是被魔气压住了呢?” 李苍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骤变:“微生!你想用共鸣周天去感应它?不行!太危险了!魔龙的魔气何等狂暴,你的神识一旦探入,很可能被直接污染!你会变成傻子的!” “我知道危险。”段微生声音平静,“但这是唯一可能的办法,外面的人撑不住了,魔龙一旦彻底发狂,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我们也是。” 她看向李苍术,两眼红红,闪着泪光:“师姐,你说过,界膜在我们这一代崩毁,我们就要用手把它补起来,现在这条被污染的青龙,或许就是修补的关键之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彻底堕入黑暗,也不能看着师尊他们死,更不想看你死。” 李苍术嘴唇颤抖,眼圈红了:“可是……” “没时间了,”段微生打断她,“帮我护法,如果我气息出现剧烈紊乱,或者魔气反噬,立刻打断我,哪怕伤到我。” 南阿赫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瓶,将里面的粉末混合,洒在段微生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一个简单的隔离圈。 “这能稍微干扰魔气流动,拖延一点时间,但最多三十息。” 段微生点头,这次进入九幽天,让她看到很多人的不同面。 师姐、师尊……还有南阿赫。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甚至是清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盘膝坐在隔离圈中央,她闭上双眼,双手结印,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共鸣周天。 这门秘术,是以自身神识为引,共鸣万物心念,极其消耗心神,也极其凶险。 平时她只敢对灵兽使用。 而此刻,她要尝试共鸣的,是一头魔气滔天的上古神兽。 神识如丝线般小心探出,避开周围浓郁的死气,循着地面上那些紫黑色脉络,向上延伸。 起初,感受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 魔龙的意识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段微生的神识一触即退,差点被那狂暴的恶意吞没。 她稳住心神,调整频率。 不去触碰那些表面的魔念。 而是像潜入深海一样,不断向下,向着更深处…… 好冷,好黑,好痛啊…… 无数混乱痛苦的碎片意念冲击着她—— 被锁链拖拽的屈辱。 魔气侵入骨髓的灼烧。 神智一点点被侵蚀的恐惧。 对过往荣耀的眷恋。 这些意念如同尖刀,切割着她的神识。 段微生脸色迅速苍白,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她在抖。”南阿赫低声道。 李苍术死死咬着嘴唇,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三十息时间,正在快速流逝。 段微生的神识终于穿透了层层厚重的魔念淤泥。 在最深处,她看到了一团微弱到几乎熄灭的青色光点。 那光点被无数紫黑色的锁链缠绕,牢牢禁锢。 那是属于上古神兽青龙的,纯净而高贵的本源气息。 虽然微弱,但它确实还在。 没有彻底熄灭。 第129章 微生登龙脊 段微生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神识,化作一缕最轻柔的微风,拂过那青色光点。 光点轻轻颤动了一下,一丝微弱的回应传来。 很模糊,很混乱,充满了痛苦和不解,但确实在回应她。 段微生精神一振。 她开始更稳定地输出意念,描绘大罗天的景象,描绘天空的广阔,阳光有多温暖,空气多清新。 “你能想起来的吧,我们原来的世界。” 光点的回应渐渐清晰了一点,那些缠绕它的紫黑锁链,似乎也随着光点的微弱复苏,而出现了松动。 就在这时,上层的魔念似乎察觉到底层的异动,整个意识泥潭骤然沸腾。 一股狂暴的意念洪流,朝着段微生那缕深入的神识狠狠拍下。 “噗——”段微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神识遭受重创,剧痛如海啸般席卷脑海。 南阿赫脸色一变,手中的针就要射出,打断她的共鸣。 “等等!”李苍术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发颤,“你看!” 段微生虽然吐血,但结印的双手依然稳固,甚至更紧了几分。 她紧闭的双眼睫毛剧烈颤抖,嘴角不断有血丝溢出,却丝毫没有停止共鸣的迹象。 非但没有停止,她反而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身前,双手印诀再变。 那口精血没有落下,而是化作淡淡的金红色雾气,缭绕在她周身。 她将自身残存的灵力,连同那精血,一起燃烧,化作更加强韧的神识之力,不顾一切地再次涌向那团青色光点。 “醒来!”她的呐喊,在魔龙意识的最深处炸响。 深渊上方,战场。 魔龙庞大身躯正疯狂扭动,墨液如狂风暴雨般抽向围攻它的众人。 李玄戈长剑染血,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不断被墨气侵蚀。 云无意脸色惨白,定海珠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洛飞晴浑身是伤,仍在咬牙坚持。 李知白左臂不自然地下垂,显然已经骨折。 魔龙猩红的眼睛中满是暴虐,它张开巨口,蓄积起一团漆黑能量球,对准了人群最密集的方向。 这一击若是落下,无人能挡。 李玄戈眼中闪过决绝,就要燃烧金丹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 魔龙蓄势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它口中那团漆黑能量球剧烈波动,随即溃散成漫天黑气。 魔龙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那十几对猩红的眼睛,光芒急速闪烁。 眼中的暴虐,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茫然,以及一丝挣扎着的清明。 一声低沉的龙吟,从它喉咙里发出。 这声龙吟不再充满恶意,而是带着无尽的悲伤和疲惫。 墨色翻涌的躯体,流动速度开始减缓。 它低下头,用那对刚刚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眼睛,看向下方伤痕累累的众人。 然后,它庞大的身躯,缓缓盘踞起来,收拢了所有墨液,静静地伏在了深渊边缘。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玄戈握剑的手停在半空,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平静下来的魔龙。 云无意、洛飞晴、李知白……所有人都看着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深渊底部,侧洞中。 段微生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李苍术和南阿赫急忙扶住她。 她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七窍都在缓缓渗出血丝。 但她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 “它……停下了……”她喃喃道,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段微生在颠簸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被李苍术背着,正沿着一条向上的狭窄缝隙艰难攀爬。 南阿赫在前面探路。 “师姐……”她声音嘶哑。 “你醒了?”李苍术语气带着欣喜,又夹杂着忧虑,“别动,我们快上去了,魔龙停下后,上面好像暂时安全了。” 他们爬出缝隙,重新回到那片靠近深渊的谷地。 外面光线依然昏暗,但比深渊底部好得多。 李玄戈等人正聚在一处,处理伤员。看到她们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微生!”李玄戈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七窍残留的血痕,眉头紧锁。 “师尊。”段微生勉强站稳,“魔龙怎么样了?” 话未说完,地面忽然传来震动。 众人立刻戒备。 只见深渊边缘,那庞大的墨色身躯缓缓升起。 魔龙以一种温顺的缓慢速度,停在了距离众人约三十丈外。 那颗由墨液凝聚的头颅微微低下。 眼睛已经不再是血红色,而是泛起了微弱青色。 它静静地望着段微生,小心翼翼的样子。 李玄戈握紧剑,上前一步,挡在段微生身前。 “师尊,等等。”段微生低声道,“它好像没有恶意。” 她示意李苍术扶着她,向前走了几步。 魔龙巨大的头颅随着她的移动而微微转动,始终注视着她。 “你想告诉我什么?” 魔龙沉默了片刻,随后它缓缓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指了指深渊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段微生。 动作缓慢,带着一种笨拙的意味。 “它让你……跟它下去?”李知白皱眉,语气充满警惕。 段微生看着魔龙的眼睛。 那混沌的眼底,似乎埋藏着什么急切的东西。 她想起意识深处那团被锁链禁锢的青色光点。 这是青龙在对她发出求救吗?那她一定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我去。”她做出决定。 “不行!”李苍术和李玄戈几乎同时反对。 “太危险了!谁知道它是不是装的?”李苍术急道。 段微生摇摇头:“我感觉它不是装的,它需要帮助,而且,这是我们弄清真相,甚至可能解救它的机会。” 李玄戈的眉头皱紧:“那为师,和你一起去。” 段微生轻叹一口气,这次进入九幽天,真让她看到了一个不同的李玄戈。 “师尊,谢谢你,但你要在这里主持大局,而且,我自己去更好。” 魔龙再次伏低身躯,墨液流动,在它背脊靠近脖颈的位置,凝聚出一个相对稳定的区域。 它看向段微生戈,又思很明显:上来。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魔龙颈后的平台上。 第130章 龙巢藏心源 段微生趴在魔龙的颈部,魔龙开始移动,它贴着地面,滑向深渊边缘。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四周的黑暗迅速吞没上来。 她抓紧了墨液凝聚出的几处凸起,稳住身体。 周围越来越暗,只有墨龙身躯本身散发的微光。 终于,魔龙的速度慢了下来。 它带着她滑入一条侧向的岔道,岔道很窄,魔龙庞大的身躯几乎擦着岩壁通过。 又向前行进了数十丈,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青光。 魔龙在青光前停下,伏低身躯。 段微生跳下平台,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她抬头看去。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洞穴,洞壁不再是焦黑或暗红,而是一种温润的青灰色。 洞穴中央,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青色光球。 光球缓缓旋转,散发出纯净的气息,与周围的死气格格不入。 光球下方,地面被细心清理过,用碎石子围成一个小圈,像是在保护它。 段微生愣住了。 她走近几步,仔细看着那团青光。 这是青龙的心源之力? 它竟然在这种地方,保存下了一部分本源。 魔龙巨大的头颅从洞口探进来,它看着那团青光,眼中流露出一种眷恋。 它伸出前爪,轻轻指了指光球,又指了指自己胸口。 段微生明白了。 “这是你藏起来的?”她问。 魔龙点头,动作很轻。 “为了不被魔气彻底侵蚀,你分出了一部分纯净的心源,藏在这里?” 魔龙再次点头。 它看向段微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期盼。 段微生心中震动。 这头被魔气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神兽,在失去自己的边缘,竟然还保留着这样的智慧。 “你很聪明,”她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真的,非常聪明。” 魔龙似乎听懂了夸奖。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蜷缩了一下,眼中那点青光明亮了几分,竟流露出些许腼腆。 段微生走到青光前,盘膝坐下。 她闭上眼,尝试用共鸣周天去感应这团心源之力。 神识轻轻触碰到光球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涌来。 同时,大量破碎的记忆画面冲入她的脑海—— 浩瀚的南海,波涛万顷。 青龙翱翔于云海之间,守护一方安宁。 魔气自北方蔓延而来,遮天蔽日。 青龙迎战,天地变色。 魔君现身,以诡计束缚青龙,拖入九幽深渊。 在即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青龙用最后清醒的意志,强行剥离出一缕最纯净的心源,藏于这地底深处。 画面到此为止。 段微生睁开眼,眉头紧锁。 可是,也有点问题,她想不明白…… 她想起自己那本《山海妖录》上的记载。 上面明确写着:青龙,上古神兽,镇守东方,于南海之北被封印。 南海之北。 可刚才记忆画面里的战场,分明魔气是从北边来的。 方位对不上。 《山海妖录》可是烛龙给的,记载应当无误。 那为什么青龙的记忆显示它在北方作战? 难道它记错了? 还是说封印它的,根本就不是南海之北那个地方? 段微生心中升起疑惑。 她看向魔龙,魔龙正安静地望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重新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团心源之力上。 她要帮青龙,把这部分心源引导回它体内。 段微生双手结印,再次运转共鸣周天。 她将自己的神识化作桥梁,连接青龙的心源光球,然后再缓缓伸向魔龙庞大的身躯。 光球受到牵引,一丝丝青色光流,顺着段微生的神识,流向魔龙。 魔龙身躯一震。 墨色翻涌翻滚着,那些魔气似乎在对抗。 但魔龙强行压制着本能的排斥,一动不动,任由光流注入。 过程很慢。 每一丝光流的融入,魔龙身躯不时抽搐,但它始终忍耐着。 段微生全神贯注,小心控制着光流的强度和速度。 她发现,在引导心源之力的同时,她与魔龙之间的共鸣也在加深。 她开始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魔龙体内那些魔气的流动轨迹,这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 她试着将一缕意念,顺着魔气流动的网络,延伸出去。 很快,她能感受到了,就像脑海中张开眼睛。 在深渊外围的骨堆里,几只噬骨虫正在缓慢爬行。 在更远处的腐沼,一群沼行尸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心念一动。 尝试着向其中一只噬骨虫发出一个简单的指令:停下。 那只噬骨虫的动作猛地一顿,僵在原地。 虽然只维持了短短一息,那只噬骨虫就挣脱了控制,继续爬行。 但段微生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她在操纵魔气了吗? 是因为她正在与魔龙深度共鸣,而魔龙对此地魔气有天然的掌控力? 她以前认为,灵气与魔气是截然相反、互相排斥的两种力量。 但此刻,在引导青龙心源与魔气抗衡的过程中,她隐约感觉到,它们或许并非完全对立。 魔气更像是一种被污染,然后沉淀后的能量。 而灵气,则是鲜活、流动、向上的。 本质上,它们可能同出一源,只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震。 如果真是这样,那或许魔气并非完全不可控。 就在这时,洞口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段微生立刻中断了引导,收回神识。 魔龙也警惕地抬起头,看向洞口。 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微光处,是李苍术。 “微生?”她轻声唤道,脸上带着担忧,“你没事吧?师尊让我下来看看。” 段微生站起身:“师姐,我没事。” 李苍术走进洞穴,目光先是被那团青色心源光球吸引,随即看向魔龙,显然还是有些忌惮。 她走到段微生身边,拉住她的手:“吓死我了,你怎么敢一个人跟它下来?万一它突然发狂……” 段微生感觉到她的手很凉,而且握得很紧。 “师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段微生问。 李苍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底下阴寒,我又担心你,一路下来有点慌。” 段微生看着她。 李苍术的眼神关切,语气自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段微生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对劲。 师姐下来,师尊怎么会同意? 而且以师姐的性格,如果真担心她,第一句话应该是责备她太冒险,而不是先说“吓死我了”。 更关键的是,师姐握住她手时,手指的触感有点过于僵硬。 段微生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问道:“师姐,下来的时候,路上没遇到麻烦吧?” 第131章 画皮露真容 “没有,很顺利。”李苍术说,目光又飘向那团心源光球。 “这就是青龙保存下来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它很纯净。” 她说着,竟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触碰光球。 “别碰!”段微生立刻喝道。 李苍术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她,脸上露出疑惑:“怎么了?” 段微生盯着她的眼睛:“这心源之力与魔龙共鸣极深,外人触碰可能会引发反噬,师姐你应该知道。” 李苍术笑了笑,收回手:“是我心急了,看到这么纯粹的力量,有点好奇。” 她退后两步,重新看向段微生:“你在这里帮青龙恢复,需要多久?上面大家还在等,师尊很担心。” 段微生没有回答。 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师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送我的那株灵草叫什么名字吗?” 李苍术表情一僵。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随即笑道:“那么久远的事,我哪还记得清楚?好像是一株清心草吧?” 段微生的心沉了下去。 李苍术师姐根本没送过她什么东西,师姐不擅长这样表达。 “你不是师姐。”她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谁?” 李苍术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看着段微生,眼神逐渐变得陌生而阴沉。 “哦?被看出来了?”她的声音依然和李苍术一样,但语气已经完全变了,带着一种戏谑的冰冷,“我明明模仿得很像啊,连记忆都读取了不少。” 段微生后退一步,与魔龙并肩而立。 “画皮鬼?”她想起典籍里记载的一种魔物,能伪装成形,甚至窃取部分记忆。 “聪明。”“李苍术”笑了,那张属于师姐的脸,此刻显得格外诡异,“魔君想见你,派我来请你。” 她伸手,慢慢撕开自己脸颊边缘的皮肤。 没有血流出来,下面是一层不断蠕动的黑色物质。 “本来想骗你乖乖跟我走,省点力气,”画皮鬼一边撕扯脸皮,一边说,“既然被识破了,那就只好用强了。” 她的身躯开始膨胀,表皮簌簌脱落,露出下面扭曲的黑色本体,那是一个没有固定形态的怪物。 魔龙发出一声低吼,挡在段微生身前。 段微生已经拔剑在手。 她看着画皮鬼,冷声问:“魔君为什么要见我?” 画皮鬼发出咯咯的笑声,无数张嘴巴同时开合:“当然是因为你的先民血啊,小丫头,魔君等了几千年,终于等到一个活着的先民血脉,你可是他最珍贵的钥匙。” 钥匙? 段微生心头一凛。 但她没时间细想。 画皮鬼已经扑了过来。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黑色躯体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直取段微生咽喉。 魔龙一爪拍出。 墨液与黑色躯体狠狠撞在一起。 画皮鬼被震退数步,但它身体像烂泥一样变形,卸掉了大部分力道。 它身上几十张嘴巴同时张开,喷出浓稠的黑雾。 黑雾迅速弥漫,段微生立刻闭气,同时挥剑斩向黑雾。 剑光划过,黑雾被短暂分开,但立刻又合拢。 魔龙张口喷出一道墨流,冲散了一片黑雾。 但画皮鬼已经借着雾气的掩护,绕到侧面,一个手般的肢体闪电般刺向段微生后心。 段微生反手一剑,斩断手。 断掉的触手落地后还在扭动,迅速融化成黑水。 画皮鬼毫不在意,更多手从身体各处伸出,从不同角度攻来。 段微生且战且退,与魔龙背靠背,互相掩护。 她发现,画皮鬼的攻击虽然凌厉,但似乎并不想真的杀死她,更多是消耗。 它想活捉她。 段微生心念急转。 她一边抵挡攻击,一边再次尝试运转共鸣周天。 这一次,她不再只连接青龙心源,而是将神识扩散出去,循着此地浓郁的魔气网络,捕捉那些被魔气驱使的低阶魔物。 很快,她感知到了,段微生咬紧牙关,将大部分心神投入到对魔气操控中。 她模仿着魔龙掌控魔气的方式,将自己的意念强行切入魔气流动的轨迹。 一股撕裂般的痛楚从神识传来。 魔气在抗拒她的干涉。 但她强行坚持,将一道道清晰的指令,顺着魔气网络发送出去。 过来,攻击那个黑色的怪物。 起初,那些魔物毫无反应。 但渐渐地,有几只噬骨虫停下了原本的爬行,开始转向洞穴方向。 一头沼行尸也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它们的动作还很迟缓,反抗意识强烈。 但段微生不断加大意念的输出,终于,第一只噬骨虫冲进了洞穴,直扑画皮鬼。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沼行尸也拖着沉重的步伐,堵住了洞口。 画皮鬼显然没料到这一幕。 它被几只噬骨虫缠住,虽然轻易就能将它们撕碎,但数量越来越多。 “你……你能控制魔物?”画皮鬼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愕。 段微生没有回答。 她额头冷汗涔涔,操控这些魔物对她的消耗极大,神识像被刀割一样疼。 但她必须撑住。 魔龙看准机会,墨色身躯猛地卷向画皮鬼,将它牢牢缠住。 画皮鬼拼命挣扎,黑色躯体不断变形,试图挣脱。 但魔龙的束缚极其牢固。 段微生抓住这一瞬的空隙,纵身跃起,长剑直刺画皮鬼躯体中央那团最浓稠的黑色核心。 剑尖刺入。 画皮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所有眼睛和嘴巴同时爆开。 黑色躯体剧烈抽搐,最终瘫软下来,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渗入地面。 段微生落地,拄着剑喘息。 魔龙松开束缚,看向她,眼中流露出赞许。 那些被临时操控的噬骨虫和沼行尸,此刻失去了指令,茫然地停在原地,随即又遵循本能,缓缓散去。 段微生抹了把额头的汗。 她走到那滩黑水前,蹲下身。 画皮鬼虽然死了,但应该还能问出点东西。 她伸出手,掌心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共鸣之力,按在黑水上。 残留的魔气中,一些破碎的意念被她捕捉到—— 魔君……在尸山最底层……沉睡…… 先民血……钥匙……打开封印…… 青龙……镇物……不能醒…… 必须……带来…… 意念到此彻底消散。 段微生站起身,脸色凝重。 魔君在尸山最底层沉睡。 先民血是钥匙,要打开某个封印。 青龙是镇物,不能让它苏醒。 所以魔君才要抓她。 所以画皮鬼才想阻止她帮青龙恢复。 一切线索,开始串联起来。 第132章 绝地逢魔君 段微生盯着那滩黑水,问道:“魔君到底想做什么?” 黑水表面鼓起几个泡泡,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你自己……去问他……” 泡泡破裂,黑水渗入地面的速度加快。 随即彻底消失,只在地面留下一点暗红的痕迹,也迅速被泥土吸收。 段微生收回剑。 和她推测的一样。 魔君被封印在九幽天最底层,需要先民血解开封印。 而青龙,原本应该是镇守封印的存在,却被魔气侵蚀成了魔龙。 魔君既要抓她,又要压制青龙。 理清思路后,段微生知道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她取出宗门玉符,注入灵力。 玉符亮起微光,但闪烁不定,这里的死气干扰太强。 她试着传递意念:“师尊,我暂时安全,与青龙在一起,魔君被封印于九幽天底层,需先民血解封,青龙原为镇物,现被魔气侵蚀,我正助青龙恢复。” 玉符光芒明灭几次,勉强将这段意念送了出去。 但距离有限,不确定能否传到师尊手里。 段微生想了想,又取出一张特制的传讯符纸。 这是战前配备的,比玉符传得更远,但只能用一次。 她快速写道:“九幽天底层,魔君封印,需先民血,我需守着青龙,助它恢复清明——段微生。” 写完后,她将符纸折成纸鹤,注入灵力,纸鹤朝着洞穴外飞去。 但刚飞出洞口不远,就被死气阻滞,摇摇晃晃,速度很慢。 段微生留在洞内,重新面对那团青色心源光球。 她盘膝坐下,再次运转共鸣周天,引导心源之力融入魔龙躯体。 每融入一丝,魔龙身躯就会震颤,魔气与青光激烈对抗。 但效果是明显的。 魔龙体表的紫黑脉络逐渐消退,眼中的猩红魔火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稳定的青芒。 呼吸也变得悠长,接近正常的龙吟。 然而,段微生自己却开始出现问题。 在持续共鸣的过程中,她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当她心神专注时,感觉不明显。 但稍有松懈,眼前就会闪过破碎的幻象——黑暗深处,一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尸山内部,传来沉重的心跳。 焦黑土壤下,无数手臂向上抓挠。 她猜想,那是魔君。 他通过这片天地的死气,通过魔龙体内残存的魔气联系,在看着她。 他在等待。 段微生强行压下不安,继续专注于引导心源。 又过了许久,心源光球已经缩小到核桃大小。 但进度卡住了。 最后这部分心源,被一层极其顽固的魔气屏障隔绝,无论如何催动共鸣,都无法融入。 魔龙传递来焦急的意念。 屏障不破,它就无法彻底恢复,无法摆脱魔气的影响。 段微生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用。 她疲惫地停下,靠在洞壁上喘息。 魔龙静静趴在一旁,眼中青光闪烁,似乎在思考。 夜深了——虽然这里没有日夜,但段微生凭感觉判断,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她闭目休息,却睡不踏实。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给我一滴你的精血。” 是魔龙的意念,直接传入她脑海。 段微生睁开眼,看向魔龙。 魔龙注视着她,眼神认真。 “精血?”段微生皱眉,“你要那个做什么?” 魔龙传递来更清晰的意念:先民精血蕴含古老力量,能暂时中和魔气屏障,为心源打开通路。 只要屏障破开,我就能彻底融合心源,恢复大半实力。 然后,我可以尝试撕开九幽天的空间壁垒,带所有人离开。 段微生沉默了。 精血是修士精华,损失一滴都会元气大伤。 而且,把精血直接给魔龙,风险太大。 魔龙尚未完全净化,体内魔气仍在。 万一精血刺激了魔气,或者魔龙失控…… 后果不堪设想。 段微生盯着魔龙期待的眼神,又想起师尊他们还在上面苦战,想起那些被抓的同门,想起魔君在黑暗中的注视。 时间不多了。 但她最终摇了摇头。 “不行。”她对魔龙道,“风险太大。我的精血一旦给你,若是刺激魔气反噬,你会彻底失控。” 魔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转为急切。 它传递来更强烈的意念:“……必须……不然来不及……” 段微生后退一步,握紧剑柄。 “我会再想别的办法,但精血,不能给。” 魔龙沉默片刻,眼中那点青光开始闪烁不定。 暗红色悄然浮现。 它缓缓抬起头,庞大的身躯向前挪动,堵住了洞口。 “……给我……”它的意念变得混乱,带着一丝逼迫。 段微生心中一凛。 魔龙果然在失控边缘。 它想要精血,甚至不惜用强。 “让开。”段微生沉声道。 魔龙摇头,口中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墨液在它身下翻涌,缓缓向前蔓延。 段微生不再犹豫,转身就往洞口另一侧冲。 但魔龙速度更快。 它一甩尾巴,扫向段微生。 段微生纵身跃起,避开尾巴,落在洞壁凸起的一块岩石上。 魔龙转过头,全黑的眼珠盯着她。 眼中已经几乎没有青光,全是暗红。 它彻底被魔气控制了,一股魔气喷出,段微生被气浪掀飞,撞在洞壁上。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魔龙缓缓逼近,口中滴落粘稠的墨液。 “……精血……”它重复着这个意念。 段微生挣扎着站起,手中长剑横在身前。 她知道,硬拼打不过。 必须智取。 她看向那团尚未完全融合的青色心源光球。 光球只剩核桃大小,悬浮在半空,散发微弱的青光。 或许可以…… 段微生心一横,纵身扑向心源光球。 魔龙立刻转身追来。 段微生抢先一步,伸手抓住光球,转身面对魔龙。 “你再逼我,我就毁了它。”她冷声道。 魔龙停下脚步,眼中暗红疯狂闪烁。 它显然在乎这最后的心源。 段微生握紧光球,作势要捏碎。 魔龙低吼,却不敢再上前。 就在这时,脚下地面突然蠕动起来。 之前画皮鬼渗入地面的那点暗红痕迹,此刻竟凝聚起来,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只暗红色的眼睛。 一股冰冷的意念,直接刺入段微生脑海: “想走?” 段微生浑身一僵。 是魔君。 这眼睛和尸山上的一模一样。 第133章 幻象困微生 那点残留的血,竟成了他降临的媒介。 人形轮廓缓缓站直,暗红眼睛盯着她:“留下。” 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段微生咬紧牙关,强行挪动脚步,继续朝洞口冲。 但眼前景象突然扭曲。 洞口消失了。 四周的岩壁变成了蠕动血肉,无数只苍白的手臂从黑泥中伸出,抓住她的脚踝。 “留下来……”魔君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 段微生用力挣扎,但那些手抓得极紧。 她挥剑去砍,剑刃划过手臂,手臂断开,但立刻又长出新的。 这都是魔君制造的幻象,不是真的! 段微生闭上眼睛,不再看那些恐怖的景象。 她深吸一口气,运转共鸣周天,将神识集中于自身。 魔君的力量通过那点血迹媒介渗透进来,但毕竟只是极少的一部分。 她集中意念,对抗那股侵入脑海的冰冷力量。 “破!”她低喝一声,神识如针般刺出。 眼前的血肉墙壁、黑泥地面、苍白手臂,如同镜面般破碎。 她重新看到了真实的洞穴,洞口就在前方不远处。 地上那点暗红血迹已经干涸,人形轮廓消散。 魔君的意念退去了。 段微生不敢停留,冲向洞口。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宗门玉符突然震动起来。 她一边跑一边取出玉符。 是师尊传来的讯息。 意念很清晰:“微生,我们已找到一处相对安全之地,位于界膜薄弱点附近,坐标已附于玉符地图,速来会合。李玄戈。” 同时,玉符内浮现出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了一个红点。 段微生记下位置,收起玉符。 她冲出洞穴,沿着来时的甬道向上跑。 身后传来魔龙痛苦的咆哮声,整个洞穴都在震动。 她必须尽快离开。 刚跑出几十丈,前方甬道拐角处,突然传来沉重的滑动声。 魔龙巨大的头颅从拐角后探了出来。 它眼中的暗红色已经消退,重新恢复为青色,但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刚从痛苦中挣脱。 它看着段微生,传递来混乱的意念:“……别走……帮我……” 段微生停下脚步,握紧剑,警惕地看着它。 魔龙的状态很不稳定。 它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去路,缓缓向她靠近。 “让我过去。”段微生沉声道。 魔龙摇头,意念断续:“……需要你……精血……不够……” 段微生心中一凛。 魔龙果然还想要她的精血。 穷奇说得对,它已被魔气侵蚀太深,精血刺激只会让它更失控。 她不能给。 段微生后退两步,观察周围环境。 甬道很窄,魔龙堵在这里,她很难绕过去。 硬闯更不可能。 必须想办法让它让开。 她忽然想起刚才师尊传来的地图坐标。 界膜薄弱点…… 如果能到那里,或许就有机会离开九幽天。 她看向魔龙,试着沟通:“我可以帮你,但不是在这里,我们先离开九幽天,回到大罗天,那里灵气充沛,更容易驱散魔气。” 魔龙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离开……?” “对,离开这里,”段微生指着上方,“我的同门找到了界膜薄弱点,我们可以想办法,到了外面,我再想办法帮你彻底净化。” 总之,先离开这里,微生不打算就这样带魔龙去界膜,但这里死气太浓了,魔龙随时会失控。 不管怎么说,一定得先离开。 魔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 它眼中的青光闪烁不定。 最终,它缓缓点了点头。 庞大的身躯向一侧挪动,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段微生松了口气,快速通过。 魔龙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 向上攀爬比下来时更费力。 甬道湿滑,坡度陡峭。 段微生手脚并用,不时回头确认魔龙的位置。 魔龙移动得很慢,似乎还很虚弱。 大约爬了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微弱的光亮。 快到出口了。 段微生加快速度。 终于,她爬出了甬道,重新回到了那片靠近深渊的谷地。 外面依旧是暗红凝固的天空,焦黑的大地。 但空气比深渊底部好一些,死气浓度稍低。 她环顾四周,没看到师尊他们的身影。 看来他们已经前往那个界膜薄弱点了。 段微生取出玉符,再次确认地图坐标。 位置在东北方向,大约三十里外。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前进。 魔龙从甬道中完全爬出,盘踞在洞口,望着她的背影。 “走吗?”段微生回头问。 魔龙犹豫了一下,缓缓跟了上来。 它体型庞大,移动时地面震动,动静不小。 段微生有些担心这会引来其他魔物。 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东北方向行进。 走了大约十里,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骨丘。 骨丘之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兵器和衣物碎片,是人族的。 看来这里发生过战斗。 段微生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 魔龙也停了下来,昂起头,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气息。 突然,骨丘后方传来窸窣声响。 几道黑影窜了出来。 是骨刃魔物,一共五只,手持锋利的骨刃,直扑段微生。 段微生立刻拔剑迎战。 魔龙发出一声低吼,一爪拍下,将两只骨刃魔物拍成碎片。 剩下的三只被段微生和魔龙联手解决。 战斗很快结束。 但动静已经传出去了,远处,更多的黑影开始朝这边汇聚。 段微生脸色一沉。 “快走!” 她转身就跑,魔龙紧随其后。 但魔龙体型太大,速度受限,很快就被后面追来的魔物缠住。 那是一群浑身长满骨刺的爬行魔物,数量有十几只,悍不畏死地扑到魔龙身上,用骨刺疯狂戳刺。 魔龙身躯扭动,墨液翻涌,将它们震飞。 但更多的魔物从四面八方涌来,段微生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转身回去帮忙。 她不能丢下魔龙。 两人且战且退,朝着界膜薄弱点的方向艰难移动。 段微生身上添了几道伤口,灵力消耗巨大。 魔龙也伤痕累累,墨液不断滴落。 就在他们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清喝: “微生!这边!” 段微生抬头看去。 只见前方一片嶙峋的石林边缘,李玄戈、云无意、李知白等人正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不是,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第134章 尸山遣魔将 脑中穷奇的声音突然响起:“等等,不对劲。” 段微生神色凝重:“嗯,他们不应该在这里。” 穷奇的声音带着警惕:“你师尊不是说他们在界膜薄弱点等你吗?界膜薄弱点离此地还有二十里,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段微生心头一凛。 师尊传来的坐标在东北方向三十里外,而这里只是石林边缘,距离深渊不过十里。 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折返到这里。 除非…… 段微生停下脚步,仔细看向那些人。 李玄戈见她停下,又喊道:“微生,快过来!那边危险!”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脸上的关切表情也很真实。 但段微生注意到一个细节:李玄戈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动。 之前李玄戈被墨液溅伤左臂,确实行动不便。 可这个“李玄戈”垂手的姿势,和她记忆里师尊因伤痛而微微内扣手腕的样子,略有不同。 很细微的差别。 段微生心中警惕起来。 她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站在原地,高声道:“师尊,你们怎么在这里?不是约好在界膜薄弱点会合吗?” “李玄戈”答道:“我们担心你,一路寻过来的,快过来,那边魔物太多了!” 他身后的“云无意”也喊道:“段师妹,先过来再说!” “李知白”和其他几名“弟子”都在朝她招手,神情焦急。 段微生看了一眼身旁伤痕累累的魔龙。 魔龙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它昂起头,警惕地盯着那些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你能分辨真假吗?”段微生在心中问魔龙。 魔龙传递来模糊的意念:“……死气……浓……不像活人……” 果然。 段微生握紧了剑。 这些人身上有浓重的死气,虽然被刻意掩饰,但魔龙对死气敏感,能察觉出来。 他们不是真正的师尊和同门。 是幻象?还是某种魔物伪装? 段微生心中有了判断。 但她没有立刻揭穿。 对方人数不少,硬拼可能吃亏。 她需要先靠近,观察破绽,再找机会动手。 段微生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朝着那些人走去。 魔龙跟在她身后。 “李玄戈”见她过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没事就好,受伤了吗?” 段微生走到他们面前几步远停下,摇头道:“皮外伤,不要紧。” 她目光快速扫过众人。 “云无意”胸口有道伤口,血迹新鲜。 “李知白”左臂确实不自然地垂着。 其他几名“弟子”也都带着伤,看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 但段微生注意到,这些人的眼神有些呆滞。 而且他们的站位也很奇怪,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形成一个半包围圈,将她围在中间。 “师尊,”段微生忽然问道,“之前我们分开时,你给了我一颗清心丹,我还剩半颗,你要吗?” “李玄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用,你留着吧。” 段微生心中一沉。 师尊根本没给过她清心丹。 那是李苍术给的。 “李玄戈”连这个都记错了。 破绽找到了。 段微生不再犹豫。 她猛地后退一步,同时厉喝:“动手!” 话音未落,她手中长剑已刺向“李玄戈”咽喉。 魔龙几乎同时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冲,墨液翻涌,扫向其他“弟子”。 “李玄戈”脸色一变,急忙闪避,但段微生的剑太快,还是在他肩膀上划出一道深口。 没有血流出来。 伤口里涌出的,是黑色粘稠的死气。 “云无意”“李知白”和其他“弟子”也瞬间变了脸色。 他们的表情从关切变为狰狞,身体开始扭曲变形。 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由死气凝聚明的黑色躯体。 果然是假的。 是石林中的引魂者,用死气幻化而成的幻象。 “杀了她!”假李玄戈尖声叫道。 所有引魂者同时扑向段微生。 魔龙怒吼一声,墨液如潮水般涌出,将大半引魂者卷住。 但仍有几个绕过了魔龙,直扑段微生。 段微生挥剑迎战。 这些引魂者实力不强,但数量多,而且不怕死,前赴后继。 她一剑斩碎一个,立刻又有两个扑上来。 魔龙那边也被缠住,虽然它实力更强,但伤势未愈,动作迟缓。 战斗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最后一名引魂者被段微生斩碎,化作死气消散。 地上没有尸体,只有几缕暗红色的雾气,缓缓渗入泥土。 段微生拄着剑喘息,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魔龙疲惫地盘踞在一旁。 “好险。”段微生低声道。 如果不是穷奇提醒,她可能就真的上当了。 一旦被这些引魂者近身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向远处的尸山肉海。 那只漠然的巨眼,此刻正缓缓转向她这个方向。 它一直在看着。 刚才那些引魂者,很可能就是它派来的。 巨眼注视着她,眼神冰冷。 忽然,尸山山体震动起来。 山腰处裂开一道缝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缝隙中走出。 那是一个身披黑甲、头生双角的魔将。 魔将手持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上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 他一步一步走下尸山,朝着段微生的方向走来。 每一步都沉重有力,地面微微震颤。 魔龙警惕地昂起头,发出低吼。 段微生握紧剑,准备迎战。 但魔将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他在距离段微生约三十丈外停下,从腰间解下一个黑色的葫芦。 葫芦不大,通体漆黑,魔将将葫芦对准段微生,口中念念有词。 葫芦口亮起幽光,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爆发。 段微生只觉得身体一轻,不受控制地朝着葫芦口飞去。 她急忙运起灵力,稳住身形,双脚死死钉在地面。 但吸力太强,她脚下泥土崩裂,整个人还是被拖着向前滑去。 魔龙怒吼,一爪拍向魔将。 魔将看都不看,另一只手抬起战斧,架住魔龙的爪子。 斧爪相撞,火星四溅。 魔龙伤势未愈,力量不足,被震退数步。 吸力越来越强。 段微生已经被拖到离葫芦口只有十丈的距离。 她咬紧牙关,脑中飞快思索。 硬抗不是办法。 必须破解这个葫芦。 第135章 斩将赴尸山 她注意到,葫芦口的幽光在魔将念咒时会微微闪烁,吸力也会有瞬间的波动。 或许可以干扰他的咒语。 段微生左手快速掐诀,朝着魔将的神识刺去。 她的神识如同细针,刺入魔将脑海。 魔将身体一僵,咒语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葫芦口的幽光闪烁了一下,吸力减弱。 就是现在! 段微生抓住机会,猛地向侧面一跃,脱离吸力范围。 同时手中长剑脱手飞出,直刺葫芦。 魔将反应过来,急忙闪避,但长剑还是擦着葫芦飞过,在葫芦表面划出一道浅痕。 葫芦微微一震,幽光黯淡了些许。 魔将大怒,收起葫芦,抡起战斧,朝着段微生当头劈下。 斧刃带起凄厉的破空声。 段微生就地一滚,避开斧刃。 战斧劈在地上,斩出一道数丈长的深沟。 魔将一击不中,立刻变招,战斧横斩。 段微生纵身后跃,同时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枚透骨钉,甩手射出。 透骨钉打在魔将黑甲上,发出叮叮脆响,被弹开,只在甲面上留下几个白点。 黑甲防御极强。 魔龙再次扑上,缠住魔将,为段微生争取时间。 段微生观察魔将的动作。 他力量强大,但速度稍慢,转身不够灵活。 而且他似乎很依赖那身黑甲,对自身的防护并不严密。 或许可以从关节处下手。 段微生绕到魔将侧面,看准他抬斧的瞬间,一剑刺向他腋下关节。 剑尖刺入甲片缝隙。 魔将闷哼一声,动作一滞,但随即左肘狠狠向后撞来。 段微生急忙抽剑后退,险险避开这一肘。 魔龙抓住机会,墨液涌出,缠向魔将双腿。 魔将战斧下劈,斩断涌来的墨液,但更多墨液从地面升起,缠住他脚踝。 魔将低吼一声,身上黑甲亮起暗红符文,双腿发力,竟硬生生挣断了墨液束缚。 他转身,战斧横扫,逼退想要趁机扑上的魔龙。 段微生再次逼近,这次她换了目标,剑尖刺向魔将后颈甲片连接处。 魔将头也不回,战斧向后一撩,斧柄精准磕开长剑。 力道极大,震得段微生手腕发麻。 她顺势后撤,拉开距离。 魔将转身面对她,眼神凶狠:“小虫子,倒是挺会躲。” 他左手在腰间葫芦上一拍,葫芦再次亮起幽光。 但这次不是吸力,而是喷出一股暗红色的烟雾。 烟雾迅速扩散,带着刺鼻的腥甜味。 段微生立刻闭气,同时向后急退。 魔龙也警惕地后撤,墨液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烟雾触碰到墨液屏障,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魔将趁此机会,战斧高举,朝着段微生猛劈。 段微生侧身闪避,战斧擦着她肩膀落下,在地面斩出深坑。 碎石飞溅。 她反手一剑刺向魔将腰间。 魔将战斧回防,架开长剑。 两人兵器相交,段微生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震退数步。 魔将力量远胜于她。 硬拼不行。 必须利用速度和灵活性。 段微生稳住身形,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开始游走,寻找机会。 魔将步步紧逼,战斧挥舞,攻势凶猛,但速度确实稍慢。 段微生不断闪避,偶尔反击,专攻甲片缝隙。 几次下来,她在魔将左肩、右腿关节处留下了几道浅伤。 虽然不致命,但让魔将动作更加迟缓。 魔将似乎被激怒了。 他低吼一声,身上黑甲符文再次亮起,整个人速度陡然加快。 战斧化作一片残影,笼罩段微生。 段微生压力大增,只能全力闪躲。 这时,斧刃划破她左臂衣袖,留下一道血口。 她咬牙忍住疼痛,看准魔将一斧劈空的瞬间,欺身而上,长剑直刺他咽喉。 魔将急忙仰头,剑尖擦着他下巴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勃然大怒,左手一拳轰向段微生面门。 段微生抬臂格挡,被震得气血翻涌,倒飞出去。 魔龙适时扑上,墨液如潮水般涌向魔将,暂时困住他。 段微生落地翻滚,迅速起身。 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左臂伤口火辣辣地疼。 魔将在墨液中挣扎,战斧疯狂劈砍,墨液不断被斩断又再生。 段微生知道,魔龙也支撑不了多久。 必须尽快结束战斗。 她盯着魔将的动作,脑中飞快计算。 魔将每次挥斧后,会有极短的收势时间。 左肩关节处甲片之前被她刺伤,防护减弱。 或许可以冒险一试。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再次冲上。 她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绕着魔将快速移动,不时出剑骚扰。 魔将烦躁地挥斧劈砍,但总是慢半拍。 终于,魔将一斧劈空,力道用老,身体微微前倾。 就是现在! 段微生猛地提速,从魔将左侧掠过,长剑精准刺入他左肩关节的伤口。 剑尖深入,触及骨骼。 魔将发出一声痛吼,左臂瞬间无力,战斧脱手。 但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段微生持剑的手腕。 力道极大,段微生只觉得手腕要被捏碎。 她咬牙,左手并指如剑,刺向魔将右眼。 魔将偏头躲过,同时右手发力,将段微生狠狠掼向地面。 段微生被摔得七荤八素,长剑脱手。 魔将抬起右脚,狠狠踩下。 她急忙翻滚,堪堪避开。 魔将正要追击,魔龙已扑到,一口咬住他右腿,墨液疯狂涌入伤口。 魔将惨嚎,右腿瞬间被腐蚀得皮开肉绽。 他回身一拳砸在魔龙头上,砸得魔龙头颅一偏,松开了口。 但这一耽搁,段微生已捡回长剑。 她看准魔将因右腿重伤而站立不稳的瞬间,纵身跃起,长剑贯入他后颈甲片缝隙。 剑刃刺穿皮肉,从咽喉透出。 魔将身体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黑血涌出。 最终,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不再动弹。 段微生拔出长剑,拄着地面喘息。 魔龙也疲惫地趴下,墨液缓缓回流。 战斗结束。 段微生看了一眼魔将的尸体。 尸体开始消融,化作黑气渗入地面,只留下黑色葫芦。 她走过去,捡起葫芦,收入储物袋。 然后看向远处的尸山巨眼。 巨眼依旧漠然,仿佛刚才死去的魔将不值一提。 段微生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对魔龙道:“走。” 一人一龙,朝着尸山方向走去。 她要去找那只眼睛。 段微生和魔龙一路前行,再没有遇到阻拦。 很快,他们来到了尸山脚下。 近距离看,这座山更加恐怖。 那只巨大的眼睛,就镶嵌在山顶位置,俯视着他们。 段微生仰头看着那只眼睛。 她知道,魔君就在这山底下。 而这只眼睛,是魔君监视外界的窗口。 她要想办法蒙蔽魔君,不然魔君源源不断派出那些魔物,他们永远也离开不了。 第136章 微生驭龙来 段微生站在尸山脚下,仰头看着那只巨大的眼睛。 段微生心想,直接攻击风险太大,且未必有效,甚至可能反噬自身。 她需要像个办法,来蒙蔽这眼睛。 这是魔君的窥探来源,不能让他一直看着自己。 段微生沉思片刻,目光落在周围弥漫的浓郁死气上。 或许可以反过来利用死气试试呢? 她走到一旁的空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之前在沉骨林边缘收集的几块暗红色骨片。 那暗红色骨片蕴含着顽固的死气。 她用剑尖在地上刻画出一个聚气符文。 符文效果有限,但足够引起局部死气的异常流动。 她将暗红骨片按特定方位摆在符文节点上。 然后,她运转共鸣周天,尝试引导死气。 起初死气毫无反应,但段微生耐心地持续输出意念,频率与死气本身的波动逐渐接近。 几息之后,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死气开始按照她的引导,缓缓汇聚到符文中心。 骨片受到死气刺激,表面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血珠滴落在地,与符文结合,形成一个微型的死气漩涡。 漩涡不大,直径不过三尺,但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它开始自发地吸引更远处的死气。 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中心打开了一个小洞,水流开始向那里汇集。 段微生见状,立刻停止引导,迅速后退。 她不需要制造多大的破坏,只需要一个足够明显的干扰源。 巨眼的注意力被那个死气漩涡吸引了过去。 但就在巨眼处理这个干扰的时间里,段微生已经借着死气流动的掩护,朝着界膜薄方向潜行。 段微生回头看了一眼。 巨眼依旧在山顶,但那种如芒在背的被注视感减轻了许多。 她的策略奏效了。 魔龙眼中青光与暗红交织闪烁,呼吸不稳。 “你怎么样?”段微生停下脚步,低声问道。 魔龙抬起头,传递来混乱的意念:“……痛……乱……” 这样下去,魔龙很可能在半路彻底失控,必须想办法帮它稳定下来。 “先休息一下,你跟我来,我来帮你。”段微生对魔龙道。 她走到一块相对干净的黑色岩石旁,示意魔龙趴下。 魔龙顺从地趴下,段微生盘膝坐在魔龙头旁,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它额头上。 她运转共鸣周天,尝试与其体内那部分尚未被污染的青龙心源建立联系。 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 魔龙的意识深处,依旧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墨色的魔气不断冲击,侵蚀着微弱的青色光点。 光点顽强抵抗,但范围在一点点缩小。 段微生的神识轻柔地包裹了进去,这团青色光点感应到了她,微微亮了一些。 它开始主动吸收段微生的意念,光点逐渐稳固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魔龙体表不受控制的墨液翻涌逐渐平息。 眼中疯狂闪烁的暗红色也慢慢褪去,青光重新占据主导。 呼吸变得平稳,意念不再混乱,而是清晰的感激:“……谢谢……” 段微生一怔。 魔龙的状态变化比她预想的要大。 不仅仅是恢复清醒,似乎连神智都清明了许多。 “你能完整说话了?”她试探着问。 魔龙微微颔首:“被魔气侵蚀太久,灵识蒙尘,你方才的引导,如同清泉洗涤,让我挣脱了部分束缚。”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体表的墨液依旧存在,但不再狂乱翻涌,而是缓慢地流动。 “只是暂时,”魔龙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魔根深种,非一日可除,但只要心源不灭,我便能维持这片刻清明。” 它看向段微生:“你想去界膜薄弱处?” 段微生点头:“我的同门在那里,那是我们离开九幽天的唯一希望。” 魔龙沉默片刻,道:“我随你去,魔君不会轻易放你们离开,界膜附近必有重兵把守。以你一人之力,难以突破。” 它顿了顿,声音低沉:“也算……偿还你助我清醒之恩。” 段微生心中一松。 有魔龙相助,把握大了许多。 “谢谢你。”她道。 魔龙抬头望向尸山方向,那双清明的龙目中闪过一丝愤怒。 “我被拖入此界,镇守封印不知多少岁月,”它缓缓道,“魔气日夜侵蚀,神智渐失,最终差点沦为浑噩魔物,反成其爪牙……此仇,必报。” 最后三个字,带着冰冷的杀意。 段微生能感觉到它话语中蕴含的恨意。 它伏低身躯:“上来吧,我载你一程。速度更快。” 段微生没有推辞,翻身跃上龙颈。 魔龙起身,四爪迈开,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起呼啸的风声。 段微生抓紧龙鳞,感受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 两侧的景象飞速后退。 骨丘、血沼、怪石林……一一掠过。 前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他们翻过一座骨丘,看到了战场。 焦黑平原上,四大派的弟子正在苦战。 他们被一个魔将率领的魔物军团围攻。 那魔将是个小孩,身高不过四尺,穿着破烂的红色肚兜,赤着双脚。 他皮肤苍白,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手里拿着一串骨铃,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骨铃每响一声,周围的魔物就更加狂暴。 数百只魔物——骨刃魔、沼行尸、噬骨虫、飞翼魔,如潮水般涌来。 四大派弟子结成防御阵型,苦苦支撑。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 李玄戈、云无意、李知白等人都在前线,浑身是血。 段微生心中一紧。 她翻身跃上魔龙颈后,拍了拍它的脖子:“去帮忙。” 魔龙低吼一声,迈开大步冲去。 它每一步落下,庞大的身躯如同移动的山岳,带起的狂风将周围弥漫的死气都冲散了几分。 段微生骑在龙颈之上,长发在狂风中向后飞扬,浑身已经满是血污了。 她左手紧抓龙鳞,稳住身形。 右手长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 战场上,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无论是苦苦支撑的四大派弟子,还是疯狂进攻的魔物,都齐齐转头,望向那奔腾而来的庞然大物,以及龙背上那道身影。 第137章 魔童摇丧铃 李玄戈一剑逼退面前的骨刃魔,抬头望去,眼中闪过震惊,随即化为深深的欣慰。 李苍术正奋力抵挡两只飞翼魔的扑击,看到龙背上的段微生,失声喊道:“微生!” 云无意操控定海珠撑起的水幕摇摇欲坠,此刻也忘了维持,定定地看着。 方路远和萧归云背靠背,浑身浴血,此刻也瞪大了眼睛。 魔物军团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那些低阶魔物本能地感到了恐惧,纷纷向后退缩。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小孩魔将站在战场中央,全黑的眼珠转向魔龙,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手中的骨铃停止了摇动,小孩魔将歪了歪头,全黑的眼珠转向魔龙。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细密的尖牙。 “大虫子。”他声音稚嫩,但带着刺骨的冷意。 他摇了摇骨铃。 叮当。 数十只飞翼魔调转方向,扑向魔龙。 魔龙张口喷出墨色洪流。 墨液扫过天空,飞翼魔群被吞没,腐蚀消散。 魔龙冲入魔物群中,横冲直撞。 骨刃魔被撞飞,沼行尸被踩碎。 段微生骑在龙背上,长剑挥舞,斩杀漏网之鱼。 一人一龙配合默契,很快在魔物群中撕开一道口子。 四大派弟子压力大减,士气大振。 “杀!”李玄戈厉喝,率领众人开始反击。 小孩魔将见状,手中骨铃摇得更急。 叮当叮当叮当——骨铃声变得急促、尖锐。 周围的魔物眼睛泛红,动作更加疯狂。 它们不再怕死,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魔龙被几只骨刃魔缠住,墨液喷吐,但魔物太多,一时难以摆脱。 小孩魔将身影一晃,突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魔龙头顶。 他蹲在龙头上,全黑的眼珠盯着段微生。 “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他舔了舔嘴唇。 段微生一剑刺去。 小孩魔将轻巧地后跃,落在魔龙鼻梁上。 他摇了摇骨铃。 叮当。 魔龙猛地一震,眼中青光与暗红疯狂交织。 骨铃声竟然能影响魔龙的心神。 段微生立刻运起共鸣周天,稳住魔龙。 同时长剑连刺,逼退小孩魔将。 小孩魔将身形如鬼魅,在魔龙头上闪躲。 他速度极快,段微生的剑总是慢半拍。 “抓不到我哦。”他嬉笑着,又摇了摇骨铃。 叮当。 这次铃声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 段微生只觉得脑袋一晕,眼前景物晃动。 是神魂攻击,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过来。 再看小孩魔将,他已经跳到魔龙颈后,手中骨铃对准魔龙脊柱。 “断了你的骨头。”他轻声道。 骨铃亮起幽光。 段微生来不及阻止。 但魔龙猛地一甩头,将小孩魔将甩飞出去。 小孩魔将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 他脸上笑容消失,全黑的眼珠盯着魔龙。 “不听话。”他冷冷道。 他手中骨铃再次摇响。 这次铃声不再清脆,而是低沉哀恸起来。 周围的魔物听到这铃声,动作齐齐一滞。 然后,它们开始互相撕咬,骨刃魔砍向沼行尸,噬骨虫钻进飞翼魔体内。 魔物自相残杀,血肉横飞。 但每死一只魔物,它的血肉和魔气就会被其他魔物吸收。 活下来的魔物体型膨胀,气息暴涨。 几只骨刃魔融合在一起,变成一只三头六臂的怪物。 沼行尸吞吃了同类,体型增大一倍,浑身流淌脓液。 小孩魔将站在怪物群中,咧嘴笑了。 “陪你们玩玩。”他一挥手。 融合怪物和强化魔物同时扑向魔龙和四大派弟子。 战斗更加惨烈。 李玄戈一剑斩断一只融合怪物的手臂,但立刻被另一只怪物的骨刃划伤后背。 云无意的定海珠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水幕破碎。 李知白左臂骨折,只能用右手持剑。 段微生和魔龙也被数只强化魔物围住。 魔龙墨液喷吐,腐蚀了几只,但更多扑上来。 段微生长剑连斩,身上又添几道伤口。 这样下去不行。 必须擒贼先擒王。 段微生看向小孩魔将。 他正站在战场边缘,悠闲地摇晃骨铃,操控魔物。 段微生对魔龙道:“冲过去,抓他。” 魔龙低吼,顶着魔物的围攻,朝着小孩魔将冲去。 小孩魔将见魔龙冲来,不慌不忙,又摇了摇骨铃。 叮当。 地面突然裂开,数条粗大的黑色藤蔓伸出,缠向魔龙四肢。 魔龙挣扎,但藤蔓坚韧,一时难以挣脱。 段微生从龙背跃下,直扑小孩魔将。 小孩魔将看着她冲来,全黑的眼珠转了转。 他身影一晃,再次消失。 段微生一剑刺空。 “在这里哦。”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段微生反手一剑。 小孩魔将已经跳到三丈外。 他速度太快了。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放弃用眼睛追踪,转而用神识感应。 共鸣周天运转,神识扩散。 很快,她看到了。 小孩魔将正以极快的速度在周围移动,留下道道残影。 他在寻找她的破绽。 段微生站在原地不动,长剑垂在身侧。 小孩魔将绕着她转了数圈,突然从左侧扑来。 骨铃直砸她太阳穴。 段微生早有准备,侧身避开,同时长剑斜挑,刺向他手腕。 小孩魔将手腕一翻,骨铃磕开长剑。 两人近身缠斗,小孩魔将身材矮小,动作灵活,骨铃虽小,但力道奇大。 段微生几次格挡,都被震得手腕发麻。 她不敢硬拼,只能以巧破力,专攻他下盘、关节。 小孩魔将似乎不擅长近战,被段微生逼得连连后退。 他脸上露出恼怒之色。 “烦死了。”他低骂一声,骨铃再次摇响,“我不跟你玩了!” 叮当叮当叮当——铃声急促。 小孩魔将手中的骨铃摇得更急,声音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干扰心神的力量。 四大派弟子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景物晃动,手脚不听使唤。 他们动作变慢,招式走形,原本严密的防御阵型出现了破绽。 周围的魔物抓住机会,疯狂扑上。 一名天炎宗弟子因为躲闪慢了半拍,被骨刃魔一刀砍在肩膀上,惨叫倒地。 另一名千帆云城弟子视线模糊,立刻被几只飞翼魔扑到身上撕咬。 段微生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咬牙,稳住心神,同时看向小孩魔将。 骨铃声是范围影响,不分敌我,但魔物似乎不受影响,或者影响较小。 必须打断他。 她骑着魔龙,朝着小孩魔将俯冲而去。 第138章 界膜生门开 段微生对魔龙喊道:“冲过去!” 魔龙低吼,顶着几只强化魔物的围攻,朝着小孩魔将冲去。 小孩魔将见魔龙冲来,骨铃声一变。 叮当——叮——当—— 节奏放缓,但更加诡异。 魔龙冲势猛地一滞。 它眼中青光与暗红再次交织,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受到了影响。 可已经足够了! 段微生从龙背跃下,直扑小孩魔将。 小孩魔将身形一晃,再次消失。 段微生扑空。 “在这里哦。”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小孩魔将不知何时跳到了旁边一只魔物的肩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手中骨铃再次摇响。 这一次,铃声尖锐刺耳,段微生只觉得脑袋像被针扎一样疼,眼前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她强忍剧痛,从储物袋里取出之前缴获的那个黑色葫芦。 不是用来吸,而是用来砸。 她将葫芦对准小孩魔将,全力掷出。 葫芦划出一道弧线,砸向小孩魔将。 小孩魔将侧身避开。 葫芦碎裂,里面的毒雾弥漫开来,让那只魔物动作一滞,发出痛苦的嘶吼。 小孩魔将皱了皱眉,似乎不喜欢这毒雾的气味。 他身影一闪,从怪物肩上跳下,落在段微生面前三丈外。 “烦人的小虫子。”他冷冷道,手中骨铃对准段微生,准备摇动更致命的音波。 但段微生已经提前动了,她根本不等铃声响起,直接扑了上去,长剑直刺他咽喉。 小孩魔将急忙闪避,骨铃的节奏被打断。 段微生贴身紧逼,一剑快过一剑,根本不给他摇铃的机会。 小孩魔将速度虽快,但近身格斗并非强项,被段微生逼得连连后退。 他脸上露出恼怒之色,全黑的眼珠死死盯着段微生。 “找死!”他不再躲闪,硬生生用左臂格开段微生一剑,右手骨铃狠狠砸向段微生面门。 段微生抬剑格挡。 骨铃砸在剑身上段微生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小孩魔将也不好受,左臂被剑刃划开一道深口,暗红色的血液渗出。 他看了一眼伤口,眼中怒意更盛。 “你伤到我了。” 他声音冰冷,全黑的眼珠开始泛起暗红的光芒。 段微生稳住身形,看向小孩魔将手中的骨铃。 那东西是控制魔物、干扰心神的关键。 必须拿到它,或者毁掉它。 硬抢不行,小孩魔将速度太快。 必须设计。 段微生看了一眼周围。 魔龙还在与强化魔物缠斗,四大派弟子在骨铃声影响下节节败退。 时间紧迫。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冲向小孩魔将。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攻击他本人,而是剑尖一转,刺向他握着骨铃的右手手腕。 小孩魔将侧身避过,骨铃摇响,一道音波震出。 段微生早有预料,提前向左侧翻滚,避开音波。 就是这一瞬间,段微生没有攻击他,而是将手中长剑脱手掷出,目标不是小孩魔将,而是他头顶上方三丈处。 长剑飞过。 小孩魔将睁眼看到长剑飞来,不屑地一笑,轻松侧身避过。 但段微生的目的根本不是用剑刺他。 在长剑飞过小孩魔将头顶的刹那,她双手快速掐诀,运起共鸣周天,将自己的一缕神识附着在剑身上。 然后,心念一动。 长剑在空中猛地调转方向,剑柄向下,剑尖朝上,如同标枪一般,朝着小孩魔将握着骨铃的右手手背狠狠扎下。 这一下变向太过突兀,小孩魔将完全没有防备。 剑尖穿透手背,从掌心透出。 剧痛传来,小孩魔将闷哼一声,右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骨铃脱手,向下坠落。 段微生早已算好位置,在长剑脱手的瞬间就已朝着骨铃坠落的方向冲去。 她在骨铃落地前的一刹那,伸手接住。 入手冰凉,骨铃微微震动,试图挣脱。 穷奇吼道:“我来!” 他冲出零售空间,金光瞬间将骨铃包裹起来。 咔嚓!骨铃碎裂,那股干扰心神的力量,瞬间消失。 四大派弟子只觉得脑袋一清,他们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杀!”李玄戈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众人精神大振,重新组织攻势。 小孩魔将低头看着自己被贯穿的右手,又看向段微生手中碎裂的骨铃。 他全黑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怒意。 “你……竟敢……” 他声音嘶哑,带着刺骨的寒意。 段微生抬头,看向小孩魔将。 “现在,该我们了。” 就在这时,两道凌厉的剑气从左右两侧同时袭来。 是李玄戈和洛飞晴。 李玄戈手中赤阳鉴光芒大盛,纯阳剑罡如烈日灼空。 洛飞晴的剑带起漫天紫色雷光,霹雳炸响。 两人一左一右,封死了小孩魔将的退路。 小孩魔将脸色一变,想躲,两道剑气同时贯穿他的双肩。 他闷哼一声,身体踉跄,喷出一口黑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还想挣扎起身,李玄戈已抢步上前,一脚踩在他胸口,赤阳鉴抵住他咽喉。 洛飞晴长剑横在他脖颈前。 段微生拔出钉在他右手上的长剑,剑尖抵住他眉心。 三处要害被制,小孩魔将动弹不得。 他躺在地上,全黑的眼珠死死盯着段微生,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杀不了我……”他嘶声道。 段微生不理他,看向李玄戈:“师尊,如何处置?” 李玄戈沉吟片刻,道:“先封住他魔气。” 他抬手,指尖亮起金色符文,点在小孩魔将眉心。 洛飞晴也迅速出手,紫色雷光化作锁链,缠住小孩魔将四肢。 两人合力,将小孩魔将的魔气彻底封禁 小孩魔没叫疼,只是冷冷地看着段微生。 “魔君不会放过你。” 段微生不答,看向李玄戈:“师尊,界膜如何了?” “我们很难打开,因为我们是大罗天人,”他看向小孩魔将,“他应该知道方法。” 段微生走到小孩魔将面前:“开通道,否则死。” 小孩魔将咧嘴笑了:“开了,你们也走不了。” “开不开?”段微生长剑抵住他咽喉。 小孩魔将冷笑一声,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岩壁前,伸出沾血的手,按在岩壁上。 口中念诵咒语。 岩壁再次发光,波纹浮现。 一道裂缝缓缓打开。 裂缝另一侧,隐约可见大罗天的景象。 “开了!”方路远欣喜道。 第139章 孤身对魔君 一道紫色雷光闪过,洛飞晴手中紫霄剑毫无征兆地刺出,贯穿了小孩魔将后心。 小孩魔将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着从胸前透出的紫色电光的剑尖。 眼中全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洛飞晴根本没给他机会,她手腕一震,紫霄剑上雷光暴涨。 狂暴的紫色雷霆从剑身爆发,瞬间灌满小孩魔将全身。 他整个身体剧烈抽搐,他张开嘴,发出嘶吼。 他身体寸寸龟裂,浓郁的死气疯狂外泄,随即被紫色雷光湮灭。 不过两三息时间。 洛飞晴收剑回鞘,面无表情。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李玄戈立刻下令:“快,依次通过!” 弟子们迅速行动,一个个钻入裂缝。 段微生和魔龙留在最后。 她要确保所有人都安全离开。 就在最后几名弟子即将通过时,异变突生。 大地剧烈震动,裂缝中涌出紫黑色触手,疯狂抓向众人。 死气海啸再次袭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狂暴。 小孩的残渣突然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人形,对着段微生咧嘴笑了。 “我说过,你们走不了。” 死气海啸比之前更加狂暴,李玄戈厉喝:“快走!” 弟子们争先恐后钻进裂缝,死气海啸已经涌到面前。 段微生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孩魔将。 小孩魔将站在岩壁旁,但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来不及了。”他轻声道。 段微生没理会,对魔龙道:“走!” 魔龙低吼,一爪拍断数根触手,转身冲向裂缝。 段微生紧随其后,裂缝只剩不到两尺宽。 魔龙体型太大,过不去。 它低吼一声,身体开始收缩,墨液翻涌,硬生生将体型压缩到一丈左右。 就在它准备钻入裂缝时,小孩魔将突然动了,他口中念诵一段咒语。 裂缝剧烈震动,开始变形。 “想走?”小孩魔将咧嘴笑了,全黑的眼珠盯着段微生,“留下陪我吧。” 裂缝在他操控下,迅速缩小。 只剩一尺,魔龙迅速退到了微生旁边。 李玄戈看到裂缝正在闭合,脸色一变,裂缝已经缩到不足半尺。 他过不来了。 “微生!”李玄戈的声音从裂缝另一侧传来。 段微生咬牙,看向小孩魔将。 必须阻止他。 她提起长剑,冲向小孩魔将。 小孩魔将不躲不闪,只是继续念咒,段微生一剑刺向他胸口。 剑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她突然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是从小孩魔将体内传来。 她整个人被吸得向前一扑。 长剑刺入小孩魔将胸口。 但没流血。 伤口处涌出的,是浓郁到极点的死气。 小孩魔将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头看向段微生。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视蝼蚁的眼神。 “终于碰到你了。”他开口,声音不再是稚嫩童声,而是低沉阴森的男音。 段微生心中一沉。 她想抽剑后退,但剑仿佛焊在了对方体内,纹丝不动。 “你是谁?”她咬牙问道。 “小孩魔将”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自己额头上。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他额头上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 和尸山上那只巨眼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段微生脑中轰的一声。 魔君。 眼前这个小孩魔将,就是魔君的化身! 也可能是魔君的一部分意识,附在了他身上。 难怪他能操控死气,小孩魔将,不,魔君,看着段微生,缓缓道:“先民血,我等了很久。” 他伸手,抓向段微生的手腕。 段微生想躲,但身体被那股吸力死死定住,动弹不得。 魔君的手指触碰到她手腕的瞬间。 一股冰冷刺骨的死气,顺着皮肤钻入她体内。 所过之处,经脉冻结,灵力溃散。 段微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 “放开她!”魔龙怒吼,不顾一切扑来。 魔君头也不回,左手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魔龙震飞,重重砸在地上。 魔龙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显然受了重创。 魔君的手已经握住段微生手腕。 他低头,凑近她手腕,似乎在嗅闻什么。 “很纯。”他评价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 段微生咬牙,试图抵抗死气侵蚀,但她的灵力在魔君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死气迅速蔓延,已经侵蚀到她小臂。 再这样下去,她整个人都会被污染。 必须想办法挣脱。 段微生看向插在魔君胸口的剑。 剑身已经大半被死气染黑。 她心一横,将全部神识凝聚,试着融入魔君体内那股死气。 她要引起混乱。 魔君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徒劳。”他淡淡道,死气输出更加猛烈。 段微生七窍开始溢血,神识如同被千刀万剐。 但她没有停下。 她将自己的意识,顺着死气,逆向涌入魔君体内。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死气如同海洋,深沉、冰冷。 在海洋最深处,她看到了一团巨大的阴影。 那是魔君的本体意识。 它正在沉睡,只有一小部分意识附在小孩魔将身上。 段微生没有去触碰那团阴影。 她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小孩魔将体内这一小部分意识上。 共鸣周天全力运转。 她将自己的意念,狠狠刺入。 魔君附体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握住段微生手腕的手,松了一瞬。 段微生挣脱后退,魔君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蝼蚁。” 他抬手,段微生被气浪掀飞,摔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看到魔君已经拔出了胸口的剑。 伤口迅速愈合,连疤都没留下。 他看向段微生,眼神冰冷。 “游戏该结束了。” 他抬手,周围的死气开始疯狂汇聚。 天空彻底暗红,大地裂开无数缝隙。 整个九幽天的死气,都在向这里涌来。 他要彻底碾碎她。 段微生知道,逃不掉了。 她看向远处的魔龙。 魔龙也看着她,眼中满是焦急。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对魔龙传递意念:“走。” 魔龙摇头。 “走!”段微生厉喝,“告诉师尊所发生的事。” 魔龙犹豫。 “走啊!”段微生嘶喊。 魔龙最终低吼一声,转身冲向已经缩小到只剩一条细缝的界膜裂缝。 它用尽最后力气,撞入裂缝。 在它通过的瞬间,裂缝彻底闭合。 魔龙逃出去了,段微生独自面对魔君。 她转头,深深凝视着魔君的眼睛。 第140章 金焰战魔君 魔君看着闭合的裂缝,又看向段微生。 “你要死了,有意义吗?” 段微生没回答,只是握紧了拳头。 她体内死气还在蔓延,已经侵蚀到肩膀。 灵力几乎溃散。 但她没有放弃。 她看着魔君,一字一句道:“你想出来,除非我死。” 魔君笑了。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笑,带着讥讽。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出不去了?” 他缓步走向段微生。 “你的血已经在我手里,虽然只是一点,但足够打开第一层封印。” 他抬起右手,手心浮现一滴暗红色的血珠。 那是刚才从段微生手腕汲取的。 “等第一层封印解开,我的力量就能渗透出去,到时候,杀你们大罗天的人,易如反掌。” 段微生心中冰凉。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恐惧。 “那就试试。” 她站直身体,摆出战斗姿态。 虽然灵力溃散,虽然死气侵蚀。 但她不会坐以待毙。 魔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有骨气。” 他抬手,死气凝聚成一只巨掌,朝着段微生缓缓压下。 段微生抬头,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巨掌。 她闭上眼,将最后一点灵力,全部注入共鸣周天。 她要在死前,给魔君留下一点礼物。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小丫头,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是穷奇。 它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有力。 “本座修养完毕,借你身体一用。” 段微生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 那不是灵力,而是纯粹的上古凶兽之力,充满毁灭性。 她猛地睁开眼。 眼中金光大盛。 身后,一道巨大的穷奇虚影,缓缓浮现。 穷奇,苏醒了。 段微生眼中金光大盛。 身后,穷奇虚影缓缓凝实,燃烧着火焰的双翼完全展开,几乎覆盖了半个天空。 魔君压下的死气巨掌,在离段微生头顶三丈处停住了。 他全黑的眼珠转向穷奇虚影,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凝重。 “上古凶兽,穷奇。”魔君缓缓道,“你竟然还活着。” 穷奇虚影发出低沉的笑声,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中炸响:“本座死不了,倒是你,被关了这么多年,只剩这点本事了?” 魔君沉默片刻,道:“一道残魂而已,也敢嚣张。” 他抬手,周围的死气更加狂暴地汇聚。 天空彻底变成暗红色,大地裂开无数缝隙,整个九幽天的死气,都在响应他的召唤。 他要一击碾碎穷奇和段微生。 穷奇虚影却不慌不忙。 它对段微生道:“小丫头,站稳了。” 段微生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就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托起,悬浮在半空。 穷奇虚影与她重叠。 金色的火焰从她身上燃起,却不灼伤她分毫。 她抬手,手中凭空凝聚出一柄燃烧着金焰的长枪。 “攻他左肋。”穷奇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段微生毫不犹豫,长枪脱手,化作一道金色流星,直刺魔君左肋。 魔君抬手格挡,死气凝聚成盾。 金焰长枪刺在盾上,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盾牌碎裂,长枪余势不减,擦着魔君左肋飞过,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魔君闷哼一声,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伤口没有流血,只有死气不断涌出,试图愈合。 但金焰附着在伤口上,不断灼烧,阻止愈合。 “穷奇真火……”魔君声音低沉,“有点意思。” 他不再轻视,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语。 大地震动,尸山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那座完全由血肉骸骨堆成的巨山,开始崩塌。 山体内部,无数肢体骨骼涌出,在空中汇聚,凝聚成一尊高达百丈的巨人。 巨人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音波席卷,空间扭曲。 段微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 穷奇虚影双翼合拢,将她护在中间。 音波撞在翅膀上,金焰与死气激烈对冲。 穷奇闷哼一声,虚影黯淡了些许。 “他动用了本体力量,”穷奇对段微生道,“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足以碾压我们。” “怎么办?”段微生问。 “拖。”穷奇道,“他封印没有解除,无法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只要我们撑住,他自己就会力竭。” 段微生看向那尊百丈巨人。 巨人正一步步走来,每走一步,大地就裂开一道深沟。 怎么拖? 穷奇没说话,只是将更多力量注入段微生体内。 段微生感觉身体快要被撑爆了。 她咬牙,将这股力量引导到手中,再次凝聚出金焰长枪。 这一次,长枪比之前大了三倍。 她双手握住枪杆,朝着巨人投掷而出。 长枪化作金色巨龙,咆哮着冲向巨人。 巨人抬手,一巴掌拍向巨龙。 巨龙与巨掌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最终,巨龙溃散,巨人的手掌也被炸掉半边。 但很快,死气涌来,手掌重新凝聚。 巨人继续前进。 段微生脸色苍白。 这一击几乎耗尽了她和穷奇的全部力量。 但只是伤了巨人一只手。 差距太大了。 魔君站在巨人肩头,俯视着他们。 “放弃吧。”他淡淡道,“你们没有胜算。” 段微生没理他,对穷奇道:“还能再来一次吗?” 穷奇沉默片刻,道:“可以,但之后本座会陷入沉睡,你也会重伤。” “那就来。”段微生咬牙。 穷奇不再多言,将最后的力量全部注入。 段微生身上的金焰燃烧到极致,整个人如同太阳般耀眼。 她双手合十,然后缓缓拉开。 一柄纯粹由金焰凝聚的巨剑,在她手中成型。 剑身长达十丈,剑刃流淌着金光。 “最后一击。” 段微生双手握剑,朝着巨人当头劈下。 这一剑,倾尽所有。 魔君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段微生和穷奇还能爆发出这种力量。 他立刻操控巨人,双手交叉,架在头顶。 死气疯狂汇聚,在巨人头顶形成一面厚达数丈的黑色巨盾。 金焰巨剑斩在巨盾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咔嚓,巨盾碎裂! 金焰巨剑继续下斩,劈开巨人的双臂,斩入头颅。 第141章 劫后余生暖 百丈巨人从头顶开始,寸寸崩裂,死气溃散。 魔君从巨人肩头跃下,落在段微生面前十丈外。 他全黑的眼珠盯着段微生,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显然,他也受伤了。 段微生拄着巨剑,单膝跪地。 她七窍都在流血,体内经脉寸断,灵力彻底溃散。 穷奇虚影已经消失,回归她体内,陷入沉睡。 她站不起来了。 魔君看着她,缓缓道:“你赢了这一局。”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但你也到了极限。” 他迈步,走向段微生。 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段微生想提起剑,但手抖得厉害,连剑都握不稳。 魔君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的血,我要了。” 他伸手,抓向段微生的脖颈。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道金色剑罡从天而降,直刺魔君后心。 魔君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碎剑罡。 但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剑罡如雨点般落下。 李玄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魔君!放开我徒儿!” 段微生艰难地转头看去。 只见界膜裂缝处,李玄戈、魔龙、云无意、李知白等人,竟然都回来了。 他们身后,还有数十名四大派弟子。 所有人都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 段微生骤然明白了,她不是一个人。 大罗天的人,是能从大罗天的方向,打开向九幽天的裂缝的。 魔君看向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送死来了?” 李玄戈持剑而立,冷声道:“谁死还不一定。” 他抬手,赤阳鉴从怀中飞出,悬浮在半空,爆发出耀眼的纯阳光芒。 同时,各派压箱底的法宝全部祭出。 他们刚才逃出去后,没有离开,而是在界膜外布下大阵,集结力量,重新杀了回来。 魔君看着这些法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也好,一次解决,省得麻烦。” 他抬手,准备召唤死气。 但就在这时,段微生猛地抬起头。 她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那不是穷奇的力量,而是她自己最后的神识爆发。 她用尽最后力气,将一道意念刺入魔君脑海: “封!” 她的血已经在魔君身上了,先民的血有封印的功效的。 即使她的力量做不到,但只要能施加影响…… 她的血化作一道枷锁,暂时锁住魔君的意识。 魔君身体一僵。 虽然只有一瞬。 但这一瞬,足够了。 李玄戈等人抓住机会,所有法宝同时轰出。 纯阳光芒、水浪滔天、剑气纵横、镇魔印压下…… 魔君被淹没在光芒中,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身体开始崩解。 但崩解的只是小孩魔将的躯体。 他的意识,化作一道黑气,冲天而起,朝着尸山方向遁去。 “我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然后,消失不见。 光芒散去,地上只剩一滩黑水,迅速渗入地面。 小孩魔将死了。 魔君的这部分意识,也被重创,暂时退去。 段微生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段微生是被一阵淡淡的草木清香唤醒的。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用竹篾编织的屋顶,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形成细碎的光斑。 身下是柔软的草垫,盖着一条素色麻布薄被。 她动了动,浑身上下传来酸软的疼痛感,但并不剧烈。 “微生?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颤抖响起。 段微生转头,看到李苍术正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此刻见她醒来,李苍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却赶紧用手背抹掉,挤出笑容:“你……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 段微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李苍术立刻起身,从旁边矮几上端来一碗温水,小心地扶起她,一点点喂她喝下。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爽。 “师姐,”段微生声音沙哑,“我们……在哪儿?” “在南阿赫的寨子里。”李苍术放下碗,眼圈又红了,“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师尊和洛长老他们轮流给你疗伤,总算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握住段微生的手,握得很紧,仿佛怕她消失:“以后不许再这样冒险了,听到没有?” 段微生想点头,却没什么力气。 这时,竹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南阿赫。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布衣裤,左耳上那枚银质耳环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醒了?”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段微生,“命真大。” 语气还是那股熟悉的平淡,但少了之前的疏离。 段微生看向他:“这是你的寨子?” “嗯,”南阿赫点头,“五毒教总坛,隐在山谷深处,寻常人找不到,你们从九幽天逃出来后,我觉得这里最安全,就带你们过来了。” 段微生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李苍术按住。 “别动,你伤还没好。”李苍术道。 南阿赫拉过一张竹凳坐下,开始讲述:“那天你们从裂缝出来后,魔君的死气冲击几乎摧毁了界膜附近的临时营地,你伤势最重,我们带着所有伤员,用最快的速度撤离。” 李苍术接过话头,声音又哽咽起来:“你一直昏迷,气息微弱,好几次我们都以为……以为你撑不过去了,是南阿赫用他们五毒教的秘药,配合师尊他们的灵力,才一点点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看着段微生,眼泪又掉下来:“微生,你知不知道你当时的样子有多吓人……” 段微生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她看向南阿赫,低声道:“谢谢。” 南阿赫移开视线,摆弄了一下耳环:“没什么,你救过我,我救你一次,两清了。” 他站起身:“你刚醒,需要休息,我去告诉他们你醒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竹楼。 李苍术擦掉眼泪,给段微生掖了掖被角:“你再睡一会儿,微生,我守着你。” 段微生确实还很疲惫,闭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竹楼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草木清香。 她从进入秘境开始,又是遗迹和九幽天,真的要累坏了。 第131章 劫后庆生还 段微生又睡了两个时辰,再醒来时,天光更亮了些。 李苍术已经不在床边,竹楼里很安静。 她试着动了动手脚,酸痛感还在,但比之前好多了。 她撑着坐起身,靠在竹编的墙上。 竹帘被掀开,南阿赫端着个陶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是肉粥。 “能自己吃吗?”他问。 段微生点头,接过碗。 粥熬得很烂,里面有细碎的肉末,还有几片她不认识的草药叶子。 味道微苦,但咽下去后,肚子里暖洋洋的。 她慢慢地喝。 南阿赫坐在竹凳上,等她喝完,才开口:“四大派的人都在寨子外面,临时搭了营地,你师尊他们今天下午要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段微生放下碗:“我能去吗?” 南阿赫看了她一眼:“你想去就能去,不过他们估计会先来看你。” 正说着,竹楼外传来脚步声和人声。 李玄戈的声音先到:“微生醒了?” 竹帘被完全掀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李玄戈。 他换了身干净的道袍,但脸上仍有疲惫之色。 看到段微生坐起来,他眼中露出明显的欣慰。 “感觉如何?”李玄戈走到床边,伸手搭上她的腕脉。 “好多了,师尊。”段微生道。 李玄戈探查片刻,点了点头:“经脉损伤很重,但根基未毁,慢慢调养,能恢复。” 他身后跟着云无意、洛飞晴,还有不朽阁的一位长老,脸色很沉。 李玄戈收回手,对段微生道:“你这次立了大功,若不是你最后拖住魔君,我们没那么容易打开通道,更没办法重新杀回去。” 云无意上前一步,抱拳道:“段道友,千帆云城欠你一条命,日后若有差遣,云某绝不推辞。” 狄长老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段小友,不朽阁也承你的情,此次能活着回来的弟子,大多是你和你师尊拼死护住的。”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愧色:“只是……我们阁中出了叛徒,实在……无颜面对诸位。” 段微生问:“狄砺川怎么样了?” 狄长老咬牙点头:“那厮……跑了,我们抓到一个他的心腹,严刑拷问才知道,狄砺川早在界膜异动前,就和魔君有了联系,红伞骨女和胖和尚能混进来,也是他暗中接应。” 李玄戈皱眉:“他逃去哪儿了?” 秦长老摇头:“那心腹只知道狄砺川在九幽天计划失败后,就独自遁走了,不知所踪,我们已发出通缉令,悬赏捉拿,此等叛徒,必诛之而后快!” 竹楼里一阵沉默。 段微生想起在九幽天看到的那些死去的不朽阁弟子,心里有些发堵。 李玄戈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养伤,这些事,自有宗门处理。” 他转向其他人:“下午的会,微生若能支撑,便来听听,若不能,就好好休息。” 段微生道:“我能去。” 李玄戈点头:“好。” 众人又说了几句,便离开了,南阿赫也跟着出去,说是去准备些药材。 竹楼里又剩下段微生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发了一会儿呆。 还活着,真不容易。 下午,段微生在李苍术的搀扶下,走出竹楼。 五毒教的寨子建在山谷深处,竹楼错落,大多建在木桩上。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淡淡药味,一些穿着黑色或深蓝服饰的寨民在忙碌,看到她们,会点头致意,并不多话。 在寨子中央一块平整的空地上,四大派的主要人物都到了,围着几张拼起来的长木桌坐着。 段微生一出现,许多目光都投了过来。 李玄戈示意她们过来,在李知白旁边加了两个竹凳。 段微生坐下,李苍术坐在她身边。 主持会议的是李玄戈,他先说了当前情况:“此次界膜之战,我们损失不小,各派阵亡弟子名单都已统计完毕。” 他拿出一卷玉简,念了几个数字。 天炎宗死伤近三成。 千帆云城和不朽阁也差不多。 紫霄殿稍好,但洛飞晴带来的精锐也折损不少。 气氛沉重。 李玄戈放下玉简,话锋一转:“但我们也并非全无收获,第一,魔君此次损失了一具重要化身,其渗透力量被暂时遏制;第二,我们救回了部分此前陷落在九幽天的同门,虽状态不佳,但人还活着;第三……” 他看向段微生:“我们证明了,魔君并非不可战胜,只要齐心,能找到他的弱点。” 云无意接话道:“段道友最后以先民血暂时禁锢魔君意识,此法或许可以深入研究,若能找到复现的方法,对未来战事大有裨益。” 洛飞晴冷冷道:“先民血脉太过稀有,此路难以复制,当务之急,是加固界膜,防止魔君卷土重来,并尽快捉拿狄砺川,挖出他背后还有无其他勾结。” 秦长老立刻表态:“不朽阁已全力追查,一有消息,即刻通报各派。” 李玄戈点头:“加固界膜需要各派合力,一切都要重新调配,此事稍后细议,今天召集大家,一是通禀情况,二是……”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感谢段微生,若非她临危决断,舍身拖住魔君,又在最后关头以血为锁,我们这些人,恐怕大半都要留在九幽天。” 他站起身,对着段微生,郑重一礼:“微生,为师以你为傲。” 桌上其他人也纷纷站起。 云无意、洛飞晴、秦长老,还有各派在场的执事、弟子,都朝段微生抱拳行礼。 段微生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这样。 李苍术在旁边轻轻推了推她。 段微生慌忙想站起来还礼,被李玄戈按住:“你伤重,坐着。”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直视众人:“同袍在前,身后是家,此为我道,亦是我责。” 李玄戈看向众人,声音沉稳:“此次劫难,让我们看清了许多事,叛徒该杀,魔君该诛,但同袍之义,守望相助,更不该忘,望诸位谨记。” 众人齐声应道:“谨记。” 就这短短的一段时间,李苍术都看了她好几次,生怕她突然身体不适。 唉,人有了羁绊,心也没那么自由了。 她现在也会考虑到自己做一些事,李苍术和师尊的感受了。 第132章 新途悟道始 会议又讨论了半个时辰,主要是后续安排和资源调配。 段微生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李玄戈会问她的意见,她就简单说几句。 散会后,李苍术扶着她往回走。 夕阳西下,将山谷染成一片暖金色。 “感觉怎么样?”李苍术问。 “有点累。”段微生实话实说。 李苍术笑了:“你呀,就是操心命,师尊都说了让你好好养伤,别想那么多。” 回到竹楼,南阿赫已经等在门口。 他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寨子里打了只香藓豚,肉质不错,烤着吃最好。”他说道,“晚上给你们送点过来。” 晚上,竹楼前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李苍术用树枝串了几大块处理好的猪肉,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落,噼啪作响,冒起诱人的香气。 南阿赫也来了,还带了两个陶罐。一罐是自家酿的米酒,味道清淡。 另一罐是深绿色的酱料,用各种香料和草药捣成,味道辛辣奇特。 “蘸着吃。”南阿赫把酱罐推过来。 段微生撕了一小块烤好的肉,蘸了点酱,送进嘴里。 肉烤得外焦里嫩,酱料的辛辣瞬间冲开味蕾,接着是草药的清凉回甘,很好吃。 她忍不住又撕了一块。 李苍术笑着看她:“慢点吃,多着呢。” 南阿赫自己也拿了一串,坐在一旁默默吃着。 火光映着他的脸,少了平日的冷淡。 李知白和方路远、萧归云也闻着香味过来了。 李知白手里还提着一小坛酒,说是千帆云城弟子送的。 几个人围坐在火堆边,吃肉,喝酒,说话,说的都是些琐事。 方路远讲他们逃出九幽天后,怎么手忙脚乱地搭建临时营地。 萧归云说有个紫霄殿的弟子特别怕虫子,在寨子里看到只大蜈蚣,吓得哇哇叫。 李知白则说起李玄戈这几天几乎没合眼,一边主持大局,一边为她疗伤。 段微生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 米酒不烈,喝下去身子暖暖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 山谷上的天空,能看到星星,很多,很亮。 没有暗红色的凝固天幕,没有尸山,没有那只漠然的巨眼。 只有清凉的风,草木的气味,篝火的噼啪声,还有身边同门的说笑声。 她咬了一口肉,慢慢嚼着。 真好啊,能活着回来,能坐在这里。 李苍术又递给她一串烤好的肉,上面特意没蘸太多辣酱。 “给,这块嫩。” 段微生接过,咬了一口。 确实嫩,汁水很足。 她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心里又有些茫然,现在经历这一遭,和同门的关系这么好了,那她怎么对李玄策、李惊羽下手? 李玄策应该算是李苍术的堂哥?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南阿赫忽然开口:“过两天,寨子后面的暖雾谷里,有一种夜光菇会发。到时候带你们去看看,不算什么奇景,但……挺好看的。” 李苍术眼睛一亮:“好啊!” 段微生也点了点头。 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单纯地看看什么东西了。 总是战斗,逃跑,挣扎。 现在,或许可以稍微停一下。 哪怕只是看看发光的蘑菇。 篝火继续燃烧着,肉香、酒气、低声的谈笑,混杂在夜晚的空气里。 段微生吃完手里的肉,擦了擦手,往后靠了靠,靠在李苍术特意给她垫的软草枕上。 她看着星空,心里什么也没想。 段微生在五毒教寨子里又休养了五天。 身上的外伤基本愈合,内损的经脉也在缓慢恢复。 虽然灵力运转仍有些滞涩,但日常行动已无大碍。 这天早晨,她坐在竹楼前的矮凳上,开始清点自己从九幽天带出来的东西。 东西不多。 第一件,是那个焦黑的葫芦。 葫芦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触手冰凉,里面的毒雾早已散尽,只剩个空壳。她检查了一下,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但是里面有些黑色的葫芦籽,不知道能种出些什么,她暂时收进储物袋。 第二件,是那个装着莹白小蛇的低级灵兽囊,她小心解开囊口的封印,往里看去。 小蛇盘在囊底,一动不动,但颜色变了。 原本莹白如骨的小蛇,此刻通体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它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抬起了头,细小的竖瞳盯着她,却没有攻击的意思。 段微生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它放出来。 她重新封好囊口,加了几道隔绝禁制。 第三件,是魔龙。 魔龙没有跟在她身边,它体型太大,气息特殊,李玄戈和几位长老商议后,在寨子后山一处偏僻的山谷里布下了层层阵法,将它暂时禁锢在那里。 名义上是保护性拘禁,实际是监控和隔离。 毕竟它曾是魔龙,体内魔气未清,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段微生清点完东西,站起身。 她决定去看看魔龙。 李苍术正在不远处晾晒草药,见她起身,问道:“去哪儿?” “后山,看看它。”段微生说。 李苍术放下手里的簸箕:“我陪你。” 段微生摇头:“我自己去就行,有些话想单独跟它说。” 李苍术看了看她,点点头:“那你小心,阵法入口有执事弟子守着,需要令牌。”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刻着火焰纹的木牌,递给段微生:“师尊给的,你拿着。” 段微生接过令牌,道了声谢,便朝寨子后山走去。 后山入口处果然有两名天炎宗的执事弟子守着,看到段微生,他们恭敬地行礼,验过令牌后,让开了路。 “段长老,魔龙就在里面第三座山谷,沿途阵法已标识,请勿偏离路径。”一名弟子提醒道。 段微生点头,走入山道。 山道两侧树木茂密,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三座相连的山谷。 她按照标识,走向最里面那座。 山谷入口被一层淡青色的光幕封住。 光幕上符文流转,散发出稳固的灵力波动。 段微生将令牌按在光幕上。 光幕无声地裂开一道口子,刚好容一人通过。 她走了进去。 第133章 契成主仆义 谷内比外面昏暗许多。 两侧山壁高耸,遮住了大部分阳光。 中央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地面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 魔龙就趴在那片焦黑痕迹的中央。 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半个山谷,墨色的鳞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呼吸沉重。 感觉到有人进来,魔龙缓缓抬起头。 它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澈的青色,只是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来了。”魔龙的声音直响起。 段微生走到它面前,仰头看着它:“你还好吗?” 魔龙沉默了片刻:“还好,死气侵蚀已基本压制,心源也在缓慢恢复,只是被困在此地,有些不惯。” 它环顾四周的阵法光幕:“他们不信任我。” 段微生实话实说:“你的过去,还有你体内的魔气,让人不得不防。” 魔龙低下头,巨大的龙眸看着她:“我明白,若换作是我,也会如此。” 它声音低了些:“我只是有些难过,被魔气操控时身不由己,清醒后却依旧被当做怪物囚禁。” 段微生没说话。 她能理解魔龙的心情,但它也确实危险。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段微生开口道。 魔龙看着她:“什么事?” “订立主仆契约,”段微生说得很直接,“只有用契约之力约束你,宗门才能放心让你离开这里,我才能带你走。” 魔龙瞳孔微微一缩。 主仆契约,一旦订立,仆从的生死便完全掌握在主人手中,且无法违抗主人的任何命令。 对曾经的上古神兽而言,这是极大的屈辱。 可是—— “我同意。”魔龙说。 段微生有些意外:“你真的想好了吗?” 魔龙摇了摇头:“无需考虑,我青龙沦落至此,早已不是当年镇守四方的神兽,如今能保留一丝清明,已属侥幸,订立契约,换取自由和信任,值得。” 它看着她:“更何况,是你助我挣脱魔气,是你带我离开九幽天,我信你。” 段微生心里有些复杂,她其实并不想用契约束缚它,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契约订立后,我会尽量不干涉你。”段微生承诺道,“除非你失控,或者危及他人。” 魔龙点头:“我明白,我信你的,微生,开始吧。”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走到魔龙面前。 她咬破右手食指,用鲜血在左手掌心画出一个符文。 然后,将手掌按在魔龙的额头上。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吾段微生,与汝青龙,订立主仆之契,从今往后,汝当奉吾为主,不得违逆,不得背叛。” 掌心符文亮起红光,渗入魔龙额头,魔龙身体微微一颤。 红光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两道细线,一道没入段微生眉心,一道没入魔龙头顶。 契约成立,段微生感觉脑海中多了一丝清晰的联系。 她能隐约感知到魔龙的情绪状态,也能通过意念向它传递指令。 她收回手,魔龙低下头,对她行了一个臣服的姿态:“主人。” 段微生不太习惯这个称呼:“以后叫我名字就好。” 魔龙沉默了一下:“是,微生。” 段微生看了看四周的阵法:“我去跟师尊说,解除禁制,以后你可以跟在我身边,但不能离开寨子范围,除非有我允许。” 魔龙点头:“好。” “那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她转身,朝谷外走去。 走到光幕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魔龙已经重新趴下,闭上眼睛。 庞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孤独。 回到竹楼后,段微生去找了李玄戈,说明了订立契约的事。 李玄戈沉吟片刻:“有契约约束,确实更稳妥,我会通知值守弟子,解除部分外围阵法,允许它在寨子后山一定范围内活动,但核心禁制仍需保留,以防万一。” 段微生点头:“明白。” 李玄戈看着她:“你伤势未愈,近期不要修炼过度,若有不适,立刻停止。” “是,师尊。” 离开李玄戈的竹楼后,段微生没有立刻回去。 她在寨子里慢慢走着,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在九幽天时,她曾尝试过引导魔气,甚至短暂地操控了低阶魔物。 那时情况紧急,来不及细想。 现在静下心来,她开始回忆那种感觉。 魔气与灵气,似乎并非完全对立。 它们更像两种不同性质的能量,在本质上,它们都是气,是构成天地能量的一部分。 段微生想起自己运转共鸣周天时,曾无意中将一丝意念融入魔气流动的网络。 那种感觉很奇怪。 如果她能找到一种方法,让这两股气在体内和谐共存呢? 她决定试试。 回到自己的竹楼,段微生盘膝坐在草垫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立刻运转灵力,而是先沉下心神,内视自身。 经脉仍有不少损伤,灵力流转时带着隐隐的刺痛。 她小心地引导着微薄的灵力,沿小周天缓缓运行。 经脉的刺痛感逐渐减轻,灵力运转变得顺畅了些。 然后,她开始尝试感应外界的气。 寨子位于深山,灵气很纯净。 她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渗入经脉。 与此同时,当她向下窥探时,她也感觉到了另一种气。 那是从脚下大地深处散发出来的,沉浊阴冷,是死气。 虽然很微弱,远远比不上九幽天,但它确实存在。 段微生犹豫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朝着那丝死气探去。 神识触及死气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神识反噬回来。 她身体微微一颤,但强行稳住了。 共鸣周天悄然运转。 她的神识频率开始调整,一点点靠近死气的波动,这很艰难。 死气充满了混乱,与灵气的平和截然不同。 但段微生耐心地尝试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妙的变化。 那缕被她神识包裹的死气,不再那么狂暴了。 它开始随着她神识的引导,缓缓流动。 段微生心中一动。 她尝试着将这缕被驯服的死气,引入经脉。 死气入体的瞬间,经脉传来针刺般的剧痛。 第134章 悬剑欲破云 但她没有停下,而是同时运转灵力,迎了上去,两股气在经脉中相遇。 预料中的剧烈冲突没有发生。 灵力与死气,像是溪流汇聚在了一起。 段微生愣住了,她继续引导。 灵力沿阳脉上行,死气沿阴脉下沉,两者在丹田上方交汇,形成平衡。 她能同时操控它们。 虽然还很微弱,控制得也很勉强,但这确实做到了。 段微生看着掌心的两股气,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明悟。 天地之气,本无正邪。 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 她散去掌心的气,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不再区分灵气和死气,而是将它们视为一体的天地之气,同时引入体内,按照共鸣周天的轨迹运转。 经脉传来阵阵胀痛,她咬着牙坚持,不知失败了多少次。 终于,在某个瞬间,灵气与死气在她体内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协调。 它们如同阴阳双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缓缓流转。 她猛地睁开眼,她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一点关于这个世界能量本质的门道。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竟然修炼了整整一个下午。 段微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振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 段微生正看着暮色,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微生?在里面吗?”是李苍术的声音。 “在,师姐。”段微生应道,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李苍术,还有方路远和萧归云,三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休息好了吗?”李苍术打量着她,“看你脸色好多了。” “嗯,好多了。”段微生点头。 “那就好,”李苍术笑道,“走,南阿赫说的夜光菇,差不多到时候了,咱们去看看。” 方路远搓着手,充满期待地笑了:“听说那蘑菇晚上会发光,跟小灯笼似的,挺稀罕的。” 萧归云也点头,兴致勃勃地说道:“千帆云城弟子也说,暖雾谷的夜光菇是他们这儿一景,外来修士都会去看看。” 段微生确实也想走动走动,便道:“好。” 四人出了小院,顺着寨子里的石板路往北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寨子里许多竹楼亮起了温暖的灯火,空气中飘着各家做饭的香气,还有隐约的谈笑声。 穿过寨子,后面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小路,通往山谷深处。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湿润温暖,枝叶间开始出现乳白色的雾气。 “这就是暖雾了,”李苍术伸手,雾气从她指间流过。 “听说是地热和水汽形成的,所以谷里温度比外面高,也容易长些稀奇植物。”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雾气渐浓,光线也更暗。 南阿赫正等在雾气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望到他们来了,眯眼一笑,伶俐地从大石头上跳下。 他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小灯。 “这边。”他简短地说了一句,转身走进浓雾,众人跟上。 雾气很浓,能见度不足三丈。 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落叶,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又走了几十步,隐约可见影影绰绰的光辉,南阿赫停下。 “到了。”他侧身让开。 眼前豁然开朗。 雾气在这里变得稀薄,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林中空地。 空地中央,长着一片好奇怪的蘑菇。 那些蘑菇形态各异,高的有半人多高,矮的只到脚踝。 伞盖大多呈扇形,颜色是湿润的深褐色或灰白色,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些蘑菇的菌褶和部分菌上,正散发出色彩各异的光芒。 淡蓝色的,莹绿色的,鹅黄色的,浅紫色的…… 光很柔和,并不刺眼,像是自身在微微呼吸一般,明暗交替。 “哇……”方路远忍不住低呼一声。 萧归云也瞪大了眼睛:“真的会发光……” 段微生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看着最近的一丛淡蓝色蘑菇。 光是从菌褶内部透出来的,很均匀,带着一种清凉感。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伞盖,触感湿润光滑,有点凉。 蘑菇被她触碰,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别碰太多,”南阿赫在一旁提醒,“有些发光菇带轻微毒性,虽然不致命,但沾上了皮肤会痒好几天。” 段微生收回手,李苍术也蹲在她旁边,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真好看,比那些打打杀杀、勾心斗角的事,看着舒服多了。” 段微生微微一笑:“是呀,师姐,其实当一只蘑菇也很不错。” 方路远和萧归云已经兴致勃勃地跑到另一边,对着几丛特别高大的莹绿色蘑菇指指点点。 南阿赫靠在一棵树干上,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微微带着笑意。 段微生静静地看着这片发光的蘑菇林,心里那些关于魔龙、关于魔气的纷乱思绪,渐渐沉淀下去。 只剩下眼前这片静谧的而美丽的光。 “它们为什么发光?”她问南阿赫。 “吸引虫子,”南阿赫回答得很直接,“孢子需要传播,光能吸引一些夜行的小虫过来,沾上孢子,带到别处,也有些是为了警告,告诉别的生物‘我有毒,别吃我’。” 段微生笑道:“真好,这些蘑菇,在无人知晓的山谷里,安静地生长,安静地发光。” 南阿赫撇撇嘴:“你怎么知道蘑菇的想法,没准它们很孤独呢?” 段微生看了很久,直到李苍术叫她:“微生,该回去了,雾气好像更浓了。” 段微生抬头,发现周围的雾气的确比来时更厚重了些。 “走吧。”她说。 一行人跟着南阿赫,沿着来路返回。 走出暖雾谷,回到寨子时,夜色已深。 微生只觉这世界之大,真不应该困守一处,要多出去走走看看。 段微生在五毒教寨子里又待了十天。 她的伤势基本痊愈,新领悟的双气同修之法也渐渐稳定下来。 虽然进度缓慢,但每天都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进步。 这天上午,李玄戈将她和几位核心弟子叫到竹楼。 “千帆云城发来请柬,”李玄戈将一枚水蓝色玉简放在桌上,“他们近日要举办‘悬剑大会’,邀请各派前往观礼。” 李知白问:“悬剑大会?以前没听说过。” 李玄戈道:“是千帆云城新立的盛会,据云无意传来的消息,他们城中有一处上古遗留的剑墟,墟内悬有万把古剑,皆是无主之器,每隔数百年,剑墟会自行开启,届时万剑齐鸣,有缘者可得剑认主。” 段微生心中微微一动,她还一直没有自己的本命剑。 第135章 万剑悬天城 方路远眼睛一亮:“古剑认主?这可是大机缘!” 李玄戈点头:“正是,此次剑墟开启恰逢魔灾之后,千帆云城希望借此盛会提振士气,也加强各派联系,我们天炎宗也在受邀之列。” 他看向段微生:“微生,你伤刚好,本应让你多休养,但此次大会意义特殊,你又是此战功臣,届时要先举行庆功宴,众人都希望你在场,这对提升个人声望极其有好处。” 段微生想了想,点头道:“我去。” 她也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且千帆云城以水灵充沛着称,对她的灵兽冰凰、空涟都大有好处。 李玄戈微微一笑:“而且你还没有自己的本命剑,这次可以去看看。” 段微生也满怀期待。 李玄戈道:“好,此次由我带队,苍术、知白、路远、归云,还有微生,我们六人前往,明日出发。” 众人应下。 第二天清晨,天炎宗一行六人离开五毒教寨子,乘坐一艘云无意祭出的中型飞舟,朝千帆云城方向飞去。 飞舟速度很快,穿过云层,下方山川河流迅速后退。 段微生站在船舷边,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色。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飞行了。 在九幽天,每一步都踩在死亡边缘。 李苍术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喝点水,你脸色还有点白。” 段微生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里面泡了草药。 “谢谢师姐。” 李苍术笑了笑:“跟我客气什么。” 她也看向外面:“听说千帆云城建在云海之上,城中到处都是飞瀑流泉,灵气化露,景色很美。” 段微生点头:“云无意长老提过,说他们那里天悬剑,地涌泉,是修炼水属功法的圣地。” “对了,云长老还特意传讯,说他们城中有一种灵霄露,是每日晨曦时,高空云气凝结的灵液,对滋养灵兽、淬炼肉身有奇效,是不是很感兴趣呀?” 段微生心中一动。 灵兽空间里,祸斗和那只红色小蛇一直没什么动静。 小蛇,颜色变得诡异,她一直不敢轻易放出来。 祸斗的身体亏损,更是需要补一补了。 如果能找到灵霄露,能帮祸斗恢复,还能净化那满是魔气的红色小蛇。 “嗯,师姐,我要去看看的。”她说。 飞舟飞行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上午,前方云海翻涌,一座宏伟的城池轮廓渐渐浮现。 千帆云城。 城如其名,整座城池仿佛悬浮在云海之中,下方是万丈深渊,上方是碧蓝天空。 城墙由白色玉石砌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城中楼阁亭台错落有致,无数道飞瀑从高处倾泻而下,水声隆隆,水汽氤氲。 飞舟在城外的专用泊台降落。 早有千帆云城的弟子等候在此。 云无意作为城主,竟然亲自来迎接。 他换了身月白长袍,气色比在九幽天时好了许多,看到李玄戈等人,脸上露出笑容,迎了上来。 “李道友,一路辛苦。”云无意拱手道。 李玄戈还礼:“云道友客气,叨扰了。” 云无意又看向段微生,眼神温和:“段师妹,伤势可大好了?” 段微生点头:“已无大碍,多谢云长老挂心。” 云无意笑道:“那就好,住处已安排妥当,各位先随我来,稍作休整,悬剑大会三日后正式开始,这几日可在城中随意走走。” 他引着众人走入城门。 城内街道宽阔,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两侧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水灵气息,吸一口都觉得肺腑清凉。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中央。 那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白色石塔,塔身笔直,周围悬浮着密密麻麻的长剑。 那些剑样式各异,有的古朴厚重,有的轻灵飘逸,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寒光凛冽。 它们静静地悬在半空,剑尖朝下,缓缓旋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吊着。 万剑悬空,蔚为壮观。 “那就是剑墟,”云无意指着石塔方向。 “塔顶有上古剑阵,维系着万剑悬浮,三日后的辰时,剑阵会短暂开启,万剑齐鸣,届时便是取剑之机。” 方路远看得目不转睛,喃喃道:“这么多剑,要是能拿到一把就好了。” 萧归云也一脸向往。 李玄戈道:“机缘之事,强求不得,顺其自然即可。” 云无意安排的住处是一处临水的独立小院,环境清幽,推开窗就能看到一道小型瀑布,水声潺潺。 “各位先休息,晚些时候,城主设宴为诸位接风。”云无意说完,便先行离开了。 众人各自选了房间。 段微生放好行李,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瀑布。 水珠飞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深吸一口气,浓郁的水灵之气涌入体内,让她精神一振。 果然是个好地方。 傍晚,千帆云城城主设宴。 宴席设在城主府的水云殿中,殿内装饰雅致,四壁有活水环绕,水声淙淙,与丝竹之声相和。 除了天炎宗,还有其他受邀门派,如紫霄殿、不朽阁等,都派了代表前来。席间气氛融洽,话题多围绕悬剑大会和魔灾后续。 段微生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安静地坐在李苍术旁边听他们交谈。 宴会过半,云无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段师妹,可还习惯?”他问道。 段微生点头:“这里很好。” 云无意笑了笑:“明日若无事,我可带你在城中逛逛。尤其是凝露台,每日晨曦时聚集的灵霄露品质最佳,对灵兽大有裨益,你若需要,可去收取一些。” 段微生正有此意,便道:“那麻烦云长老了。” 云无意摆手:“不必客气,你救过我,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对了,我们城中还豢养了几只罕见的灵兽,其中有一头幻音孔雀,通体七彩,歌声能安抚心神,颇为神异,你若感兴趣,也可去看看。” 段微生对灵兽一向有兴趣,便记下了。 宴席散后,众人回到小院,段微生洗漱后,躺在床上。 窗外水声不绝,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她闭上眼,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取灵霄露的事。 第136章 灵禽鸣曙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段微生就起来了。 她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裳,走出房间,院子里,李苍术也已经起身,正在练剑骨。 “这么早?”李苍术问。 “云长老说晨曦时的灵霄露最好,”段微生道,“我去凝露台看看。” 李苍术点头:“我陪你。” 两人刚走出院门,就看到云无意已经等在外面了。 他今日穿了身简单的青色长衫,看起来比昨日随意些。 “走吧,凝露台在城东,有些距离。”云无意道。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城东走。 清晨的千帆云城很安静,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早起的洒扫弟子在忙碌。 空气清凉,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座高台。 台高十余丈,通体由白玉砌成,四面无遮无拦,台顶平坦开阔。 此刻台上已经聚集了薄薄一层白色雾气,在晨曦微光中缓缓流动。 “那就是灵霄露凝结的前兆,”云无意指着雾气,“待会儿太阳升起第一缕光时,雾气会迅速凝成露珠,附在台面这些特制的凝玉砖上,我们用玉瓶收取即可。” 他递给段微生和李苍术一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用这个,能保住露中灵气不散。” 段微生接过玉瓶,三人走上高台。 台上雾气更浓,能见度很低。 脚下是光滑的玉砖,表面刻有细密的聚灵纹路。 他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等待日出。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凝露台上。 台上的白色雾气仿佛被阳光点燃,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一滴滴晶莹剔透的露珠,附着在玉砖表面。 露珠很小,只有米粒大小,但数量极多,眨眼间就铺满了整个台面,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就是现在,”云无意低声道,“快收。” 段微生立刻蹲下身,将玉瓶口对准玉砖上的露珠。 露珠仿佛有灵性,被玉瓶一引,便自动脱离砖面,飞入瓶中。 她动作很快,沿着台边一路收取。 玉瓶看起来不大,但似乎内有空间,收了近百滴露珠,依旧轻飘飘的。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时间。 当阳光完全铺满高台时,剩余的露珠迅速蒸发,化作灵气消散在空中。 段微生直起身,晃了晃手中的玉瓶,里面传来清冽的水声。 “这么多,够用了。”云无意走过来,“灵霄露每日都有,但以每月初一、十五的晨曦露品质最佳,你们若是需要,这几日都可来取。” 段微生道谢。 云无意笑道:“小事,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那头幻音孔雀。” 三人离开凝露台,朝城西一处专为豢养灵兽的园林走去。 园林占地颇广,里面林木葱郁,溪流蜿蜒,环境比外面更加清幽。 沿途能看到不少千帆云城弟子在照料各自的灵兽,也有几只温驯的灵禽在林中漫步。 走到园林深处,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草地。 草地上,站着一只孔雀。 它比寻常孔雀大了足足一圈,羽毛并非单一的蓝绿色,而是流转着七彩光华,仿佛将彩虹披在了身上。 长长的尾羽拖在身后,每一根翎毛都晶莹剔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如同两颗纯净的紫水晶,清澈透亮。 此刻,它正仰着头,对着初升的太阳,发出一串清越悠扬的鸣叫。 那声音像某种空灵的乐曲,婉转起伏,直透人心。 听到这声音,段微生觉得心中那些残留的焦躁,似乎都被抚平了些许。 “这就是幻音孔雀,”云无意轻声道,“它的歌声有宁神静心之效,甚至能轻微治愈神魂损伤,在我们城中,它被视为祥瑞。” 段微生看着那只美丽的灵禽,心里有些羡慕。 这样赏心悦目又温和有益的灵兽,确实是祥瑞。 幻音孔雀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转过头,紫水晶般的眼睛看向段微生。 它歪了歪头,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段微生有些意外,站在原地没动。 孔雀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然后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轻柔,带着亲近之意。 云无意惊讶道:“它好像很喜欢你,幻音孔雀性情高傲,平日除了专职照料的弟子,很少主动接近外人。” 段微生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又有些犹豫。 孔雀却主动低下头,用喙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羽毛触感柔软光滑,带着淡淡的暖意。 段微生心里一软,轻轻抚了抚它的颈羽。 孔雀发出愉悦的低鸣。 “看来你们有缘,”云无意笑道,“若你愿意,以后可常来看看它,它对修士心境颇有助益。” 段微生点头:“好,多写云城主了。” 她在孔雀身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它转身回到草地中央,继续对着阳光梳理羽毛。 “走吧,”云无意道,“该回去用早饭了,悬剑大会将近,城中会越来越热闹。” 三人离开园林,往回走。 悬剑大会前一天,千帆云城更加热闹。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各派修士穿梭其间,谈论着明日的盛会。 临水的酒楼茶肆座无虚席,空气中除了水汽,还弥漫着各种灵食的香气。 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二楼,一间客房的窗户半开着。 窗后站着两个人。 两个女人。 左边的女子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裙,巨大的斗笠遮住了面容,但仍有银白的发丝垂下,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 她是月凝华。 右边的女子年轻些,腰佩短剑,眼神锐利,她是月烟雪。 “她果然来了。”月凝华透过窗户缝隙,看着远处街道上偶尔走过的天炎宗弟子,“还成了英雄,人人敬仰。” 她的声音很冷。 “凭什么?当年不过是个猎户出身的下贱坯子,如今倒成了人人追捧的天骄?” 她像是恨到了极致,牙齿都在颤抖着。 “当时就该乘胜追击,直接宰了她!” 第137章 幽光蚀髓寒 月凝华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嫉妒。 这一年,她们姐妹过得并不好。 家族没落,资源匮乏,自己的灵脉也彻底凝滞,狄砺川不知所踪。 反观段微生,在秘境和九幽天,如今更是名扬四方。 月凝华没想到她进步这么快,已经强大到受到天炎宗庇护的程度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月凝华狠狠道,“她如今风头正盛,硬碰硬我们不是对手,但她有个弱点。” 月烟雪看向她:“灵兽?” “对,”月凝华点头,“她那些灵兽,是她的依仗,也是她的软肋,灵兽最怕什么?” 月烟雪想了想:“魔气侵蚀?” 月凝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正是,魔气对灵兽的伤害,远比对修士大,一旦灵兽被魔气污染,轻则发狂失控,重则直接毙命。”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玉瓶。 “这是我从一个魔道散修那里换来的,”月凝华压低声音,“里面封着一缕从九幽天泄露出来的‘蚀髓魔气’,专蚀生机,对灵兽尤为致命。” 月烟雪眼睛一亮:“姐姐打算怎么做?” 月凝华看向窗外天炎宗弟子居住的方向:“我打听过了,段微生住在城东临水小院,千帆云城每日会为贵客更换院中的清心草,那些草有宁神之效,也常被修士用来投喂灵兽。” 她晃了晃手中的黑玉瓶:“我们只需找机会,将这一缕魔气混入送去她院子的清心草中,她的灵兽吃了,必遭侵蚀,要么受伤,要么发疯,无论哪种,都够她受的。” 月烟雪有些犹豫:“万一被发现……” “小心些,不会。”月凝华道。 “千帆云城这几日人多事杂,谁会注意几株草?况且这蚀髓魔气无色无味,混入草中极难察觉,等发作时,早已无迹可寻。” 她收起玉瓶:“今晚就动手。” 夜幕降临,千帆云城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街上人流不减。 城东,天炎宗居住的小院一片宁静,段微生正在自己房间里打坐调息。 忽然,灵兽空间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是空涟。 段微生睁开眼,将空涟放了出来。 空涟悬浮在空中,身体微微发光,向她传递信息: “院外,有不好的气息。” 段微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没人,月光洒在石径和花草上,一片静谧。 但空涟的感应不会错。 她走出房间,来到院中,院子角落堆着几捆新鲜的清心草,是傍晚时分千帆云城仆役送来的,还没来得及更换。 段微生蹲下身,仔细查看。 草叶青翠,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看起来并无异常。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一丝灵力,轻轻拂过草叶。 灵力触碰到草叶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魔气。 她脸色顿时一变,她在九幽天运转过周天共鸣,很清楚这些魔气就是九幽天的产物。 段微生眼神冷了下来,有人要害她,要害她的灵兽。 她迅速将几捆清心草全部检查了一遍,发现只有最上面那一小捆被动了手脚,下面的都是干净的。 对方很谨慎,不想引起太大注意。 段微生站起身,看着那捆被污染的清心草,心里快速思索。 是谁?目的是什么? 她将污染的草单独拿出来,用一个小型的隔绝禁制封好,收回储物袋。 然后回到房间。 空涟还在空中悬浮着,微微颤动,似乎有些不安。 段微生摸了摸它:“没事,发现了就好。” 她在床边坐下,继续思考。 对方用这种隐蔽的手段,显然不敢正面冲突,很可能是与她有私怨、且实力不如她的人。 会是谁? 会是九幽天有什么东西跟出来了吗? 另,现在月凝华、李玄策、李惊羽、月烟雪等人,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他们有理由这么去做,也有这种阴损手段。 段微生眼神变冷,竟然想要伤她的灵兽。 一定要想办法把藏在暗处的毒蛇引出来,一次性解决。 清晨,悠长浑厚的钟声响彻千帆云城,九声钟鸣,意味着悬剑大会正式开启。 段微生跟着李玄戈等人来到剑墟广场时,这里已经人山人海。 广场中央,那座白色石塔周围悬浮的万把古剑,在晨光下反射着森冷寒光。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塔下搭起了高台,千帆云城城主和几位核心长老已端坐其上。 各派代表按事先划定的区域落座,天炎宗的位置在前排左侧。 天炎宗的主座位有两个,李玄戈笑道:“微生,你坐在我身边的。” 其余弟子,毫无异议。 段微生这才发现,去了九幽天一趟,自己的地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修仙界果然自古以实力至上。 段微生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除了四大派,还有许多中小门派和散修赶来,黑压压一片,怕是有数千人。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的情绪。 辰时整,千帆云城城主云无意站起身,身着水蓝色云纹长袍。 他含笑道:“诸位道友,今日剑墟重启,万剑悬天,此乃我千帆云城百年盛事,亦是诸位道友寻求机缘之时。” 他抬手,指向空中悬剑。 “规矩,想必大家都已清楚,凡欲取剑者,需登剑心台,以自身剑意或灵力沟通古剑,剑有灵,择主而事,强求无益,反受剑阵反噬。” 他声音陡然提高。 “现在,我宣布——悬剑大会,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与台上几位长老同时掐诀。 数道灵光打入白色石塔,塔顶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在塔顶缓缓旋转,最终覆盖了整个悬剑区域。 悬空的万把古剑同时发出嘹亮的剑鸣,所有古剑的剑身都亮起了强弱不一的光芒。 段微生满心激动,她望向这些剑,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有的璀璨,有的暗沉,有的冷清……就好像不同的人一样。 果然,剑是有灵气的。 “剑心台,起!”城主再次喝道。 广场中央地面震动,一座直径三十丈圆形石台缓缓升起。 台面光滑如镜,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欲取剑者,登台!” 第138章 悬剑择主时 云无意环视全场,再次开口: “剑墟万剑,蕴含上古剑气,威能难测,为防意外,保障诸位安全,我城弟子将先行布下七星定元阵,稳固剑心台方圆百丈区域。” 他话音刚落,从城主高台两侧,整齐地走出七队弟子。 每队七人,共四十九人,皆身着千帆云城标志性的水蓝劲装,腰佩制式长剑,气息沉凝,修为清一色在筑基后期以上。 四十九名弟子迅速分散至剑心台周围七个特定方位,呈北斗七星状排列站定。 段微生心想,云无意也有意趁着这个机会,展现千帆云城的实力。 为首的一名青年弟子,上前一步,向城主及众长老抱拳行礼。 随后转身,面向剑心台,右手高举过顶,大声道:“布阵!” 四十九名弟子同时应和:“是!” 动作整齐划一,四十九柄长剑同时出鞘,剑尖斜指地面。 领队弟子率先掐诀,其余四十八人紧随其后,动作分毫不差。 刹那间,四十九道淡蓝色的灵力光柱从他们身上升起,精准地射向剑心台上空一点。 光柱交汇,嗡鸣声起。 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淡蓝色光阵虚影,在半空中迅速勾勒成型。 光阵轮廓隐约呈北斗七星状,核心正对下方剑心台中心。 “定!”领队弟子一声清叱,双手猛然下压。 空中的巨大光阵随之缓缓下沉,如同一个倒扣的透明巨碗,边缘精准地落在剑心台周围百丈的地面界限上。 淡蓝色的光幕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半球形护罩,将整个剑心台悬剑区域笼罩其中。 阵法完成,四十九名弟子并未松懈,依旧持剑而立,维持着阵法运转。 云无意见阵法已成,微微颔首,朗声道: “七星定元阵已成,可抵御金丹后期全力一击,亦可阻隔内外灵力、剑气无序冲击,诸位登台道友,可安心取剑。” 他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人群,最后落到剑心台上。 “现在,悬剑大会,正式开始!” 在此期间,千帆云城仆役开始为各派席位更换茶水和灵果。 两名仆役端着托盘,走到天炎宗席位前,恭敬地为李玄戈、段微生等人换上新的灵茶。 段微生端起茶杯,放到唇边。 茶杯边缘,靠近她下唇的位置,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痕迹。 若非她一直警惕,且对魔气感知敏锐,根本发现不了。 被人以极其巧妙的手法,涂在了茶杯边缘。 一旦她喝下茶水,魔气便会随茶水入体,虽不至于立刻致命,但足以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走火入魔,当众出丑,甚至重伤。 好算计。 段微生放下茶杯,没喝。 她抬头,看向那两名仆役,两人都是千帆云城普通仆役打扮,低着头,正准备退下。 “等等。”段微生开口。 两名仆役停下脚步,转身恭敬道:“仙子有何吩咐?” 段微生指了指茶杯:“这茶,是谁准备的?” 左边的仆役答道:“是茶房统一准备的,小的只是负责端送。” 段微生盯着他的眼睛:“茶房里,有谁碰过这只杯子?” 仆役被她看得有些不安:“这……小的不知,茶房人多手杂,小的只管按单子取茶送出。” 她这奇怪的问话,吸引了李玄戈的注意:“微生,怎么了?” 段微生站起身,对李玄戈道:“师尊,有人在我的茶里下了东西。” 李玄戈脸色一沉:“什么东西?” 段微生拿起那只茶杯,指尖凝聚一丝灵力,拂过杯沿。 灵力与那丝灰黑色痕迹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滋滋”声,一缕极淡的黑气冒了出来,随即消散。 虽然只有一瞬,但周围几人都看得清楚。 “魔气?!”李苍术失声道。 附近其他门派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看了过来。 云无意也察觉异常,派了一名长老过来询问。 段微生将茶杯递给那名长老:“有人在我的茶里下了蚀髓魔气,意图谋害,请贵城严查。” 长老接过茶杯,仔细探查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在悬剑大会期间,对受邀宾客下毒,这是对千帆云城极大的挑衅。 他立刻下令:“封锁茶房,所有相关人等,全部控制起来!” 段微生也就势坐下,她知道云无意不想让这种事情传出去,但她也需要施加压力,利用千帆云城的力量找出想要谋害自己和灵兽的人。 云无意抬手,指向悬空的万剑:“我千帆云城立下规矩:凡参与者,需踏入剑心台,以自身剑意或灵力,沟通万剑。若能引动古剑共鸣,便可尝试收取。但每人最多只有三次尝试机会,且不可强夺,否则剑阵反噬,后果自负。” “欲取剑者,现在可登台!” 早已等不及的修士们纷纷涌上剑心台。 李玄戈对她点点头:“去吧,小心些,以你如今的心境和修为,当有收获。” 段微生起身,跟着人群走上石台。 台上已经站了近百人。 大家彼此拉开距离,盘膝坐下,各自运转功法,尝试与空中悬剑沟通。 段微生也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空中悬剑数以万计,这场面真是壮观至极,令她的心忍不住怦怦直跳。 但并非所有剑都在活跃,大部分只是静静悬浮,剑光内敛。 只有小部分在轻轻震颤,仿佛在回应下方修士的呼唤。 这真是找本命剑最好的机会了,一定要用心去找。 这可是,属于她的剑。 她闭上眼睛,沉下心神。 她没有刻意释放剑意,而是运转起共鸣周天,将自己的神识缓缓扩散出去。 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轻轻拂过空中悬剑。 她耐心地感受着每一把剑细微的气息。 有的剑锋锐霸道,有的剑轻灵飘逸,有的剑厚重沉稳,有的剑诡异莫测…… 她一一掠过,她在找一把能和自己产生最强烈共鸣的剑。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台上第一个人成功引动了古剑。 一道青色剑光从天而降,落入一名紫霄殿弟子手中,剑身修长,寒光凛冽,引来一片羡慕的惊呼。 第139章 万剑惊煞起 就在悬剑大会顺利进行了约一刻钟的时候,异变陡生。 一名九宸仙府弟子眼看一把水蓝色的流波剑已缓缓向他倾斜,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当即就要冲向那剑了,这剑的灵气如此纯净,任谁都会心驰神往。 然而,就在这最后一刻,流波剑忽然轻微一颤,竟有调转方向的趋势。 这弟子扭头一看,只见另一宗门的弟子正在释放灵力引诱这剑。 这剑眼看着就要飞向旁边另一名修士的。 “不!剑是我的!”那年轻弟子脸色骤变,咬牙切齿大喊。 他急怒攻心,左手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诡异法器。 那法器像是个骷髅头的形象,他咬紧牙关,犹豫了下,但,那剑已经势如破竹朝着那修士飞去。 “给我回来!”他嘶声喊道,朝着剑猛地一掷。 那漆黑骷髅头法器脱手后,眼眶喷出三道黑气,瞬间缠上了流波剑的剑身。 “邪器?!”附近修士同时惊呼,那骷髅头发出的黑气已然触及流波剑。 流波剑剑身剧烈震颤,发出痛苦刺耳的尖鸣,原本温润的水蓝色剑光被污浊的黑气侵染,变得暗淡。 段微在平静的周天共鸣之中敏锐地察觉到这一丝黑气,她猛地睁开自己的眼睛。 那黑气迅速沿着剑身蔓延,以被污染的流波剑为中心,周围数十把古剑,同时剧烈一震。 紧接着,这些古剑剑身的光芒开始急剧暗淡。 一股股暴戾的剑意,竟然从剑身内部迸发出来。 “不好!邪气污染,引发了古剑中怨念!”高台上,云无意猛地站起,脸色大变。 他的话音未落,最先被污染的流波剑,剑身带着污浊的黑气,猛地调转剑尖。 它狠狠刺向旁边另一把赤红长剑,两剑相击,赤红长剑受此一击,剑身红光暴涨,也嗡鸣着开始挥洒出灼热的剑气。 一把把古剑被躁动剑意感染,接连失控。 有的剑身胡乱劈砍,有的弥漫出刺骨寒雾,有的则发出尖锐音波,扰乱心神……剑心台上,顿时乱作一团。 数道凌厉的剑气、烈焰、冰锥开始袭向台上的修士。 距离最近的几名修士猝不及防,虽然及时躲闪或抵挡,但仍有人被剑气划伤,狼狈后退。 那名抛出邪器的年轻弟子首当其冲,被三四道混乱剑气锁定,他根本躲闪不急,被一道格外凌厉的赤红剑气劈中。 法宝灵光溃散,他本人更是吐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边,昏死过去。 “快!启动七星定元阵全部威能,压制剑煞,隔绝内外!”云无意厉声下令,脸色铁青。 主持阵法的四十九名弟子早已严阵以待,闻令立刻全力催动。 半球形的淡蓝光幕瞬间光芒大盛,试图将混乱的剑气和古剑封锁在阵内。 但阵内的混乱已经爆发,超过二十把古剑陷入狂暴,毫无章法地攻击着视线内的一切,包括其他古剑和台上修士。 变故来得太快,几道失控的剑气已呼啸着朝段微生所在的区域扫来。 一道带着污浊水汽的剑气,一道是赤红色的灼热剑气,有几道风刃状剑气,从几把古剑上迸射出来。 段微生眼神一凝,身形不退反进,迎着最先袭来的暗蓝剑气踏前半步。 她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剑气攻击向那道暗蓝剑气的侧面薄弱处。 噗一声轻响,暗蓝剑气如同被刺破的水泡,溃散成一片水雾。 那道赤红灼热的剑气及至身前,竟被她左手掌心一带,方向微微一偏,擦着她的左肩飞过。 灼热的将她肩头的衣料灼出一道焦痕,却未伤及皮肉。 至于那几道细碎风刃,被她快速躲避开来,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段微生不想去正面攻击这些剑,只是化解了袭向自己的威胁。 眼下这群剑已经失控了,若是再去攻击,恐怕会激化矛盾。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空中那些狂乱舞动的古剑,又看了一眼台下紧张维持阵法的千帆云城弟子。 情况不妙,不是一味躲避就行的。 有的弟子已经开始用自己的剑和古剑作战,古剑愈发愤怒,厮杀激烈起来。 这时绝对不能放出灵兽帮忙,眼前剑光纵横,灵兽体型较大,在这种密集无差别的攻击中,很容易成为靶子受伤。 段微生瞬间做出判断,她深吸一口气,将灵兽空间的波动彻底压住。 随即,她右手终于握住了自己那柄普通精钢长剑的剑柄。 剑出鞘,只是一柄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长剑。 她将自身灵力与那独特的双气,悄然注入剑身。 她想用自己的方式,尝试安抚它们。 阵外,云无意望着剑心台内混乱凶险的景象,眉头紧锁。 他看向主持阵法的千帆云城领队弟子,沉声问道:“阵法能否临时开启一道缝隙?我进去助他们稳定局面!” 那领队弟子一边竭力维持阵法运转,一边摇头,语气急促:“云长老,不行!七星定元阵一旦全力开启,内外隔绝,从外部无法在大会结束前安全开启缝隙!强行破阵,会引起阵法反噬,伤及阵内弟子!” “云道友,稍安勿躁。”一旁的李玄戈开口,声音沉稳。 他目光如炬,紧盯着阵内众人的一举一动。 “悬剑大会本就蕴含风险,剑墟古剑亦非温顺之物,此次意外,虽由邪器引发,但也是一种考验。”李玄戈缓缓道。 “我辈修士,行走天地,岂能事事仰仗师长庇护?此时阵内虽险,却也是磨砺心性、应变能力的绝佳时机。” 云无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阵内,天炎宗几名弟子已迅速靠拢。 段微生居中,方路远、萧归云,还有另一名千帆云城的女修,一个九宸仙府的女修,五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圈。 段微生似乎正在对萧归云和两个女修快速说着什么。 她的神情专注而冷静,云无意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 他不得不承认,李玄戈说得对。 过度保护,并非良策。 第140章 微生定狂澜 段微生在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后,知晓靠自己一人是无法在这剑气纵横中完成。 她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她在疾驰的剑中飞速躲闪,靠近了天炎宗的萧归云和一个千帆云城的周师姐。 段微生语速极快地对其他人说道: “萧师兄,周师姐,这些剑的疯狂源于被引动的煞气,受到刺激后胡乱攻击,硬挡只会让场面更乱,我们耗不起。” 萧归云手持一柄宽刃重剑,气喘吁吁,消耗不小:“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阵法结束吧?谁知道这些疯剑会不会越来越凶!” 姓周的千帆云城女修双剑舞动如轮,护住侧面,闻言也看向段微生。 “段师妹可是有法子?” “我有个想法,但我需要掩护。” 段微生盯着空中那些狂舞的古剑。 “它们现在是无序的,或许可以尝试用气去引导这种无序。” “更强的秩序?”萧归云不解。 “天地共鸣。”段微生吐出四个字。 “这些古剑虽强,但其力量根基,终究源于天地间的金铁之气、五行灵力、乃至剑意煞气,我想尝试运转秘法,以自身为引,共鸣这片区域的天地之气,形成一个平和的气场,能安抚这些混乱的剑意。” 周师姐眼睛一亮:“类似我们千帆云城定海珠的镇海平波之效?” “可以这么理解,但手法不同。”段微生点头,“我需要至少三十息时间,全力运转秘法,不能被打断,这期间,我几乎无法分心防御。” 萧归云一咬牙:“行!我跟周师姐替你挡着!” 说完萧归云抵挡了一道剑气,快速移动到旁边的方路远和一个九宸仙府的女修旁边,快速把安排告诉了他们。 两人点头,果断应下,飞速移动到段微生面前。 九宸仙府的女修身着其宗门典型的黑底莲花的弟子服,对着段微生粲然一笑:“我听说过你在九幽天的战绩,我愿意帮你。” 段微生怔怔点头,不再多言,立刻后退半步。 四人分布站在她四周,她位于保护圈中心。 她将手中长剑倒插于身前地面,双手迅速结出一个手印,闭上了眼睛。 体内,共鸣周天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这片充斥着混乱剑气的天地空间。 她的神识如同千万条最纤细的丝线,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 她不去触碰那些狂暴的古剑和剑气,那会立刻引发激烈对抗。 她将自己的神识调整到与最平和的天地灵气波动同步。 然后,轻柔地地向外辐射一种稳定平和的意念波动,如同缓缓注入一股清冽的甘泉。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 混乱的剑气依旧纵横,四个修士的压力极大,挥动兵器格挡闪避,将一道道袭向段微生的剑气引开或击偏。 他们额角很快见汗,身上也多添了几道血痕。 五息,十息,十五息…… 段微生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种大范围的的共鸣引导,对她神识的消耗极其恐怖。 但她咬牙坚持,输出的意念波动越发稳定。 二十息,变化开始出现。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那些散逸在空气中的混乱剑气。 这些剑气狂暴的轨迹开始变得平缓,最终悄然消散,融入了周围相对平和的灵气中。 紧接着,是几把原本只在边缘胡乱劈砍的古剑。 它们剑身的狂乱光芒开始降低,最后竟然缓缓停在了半空,剑身微颤,像是在迷茫。 二十五息。 更多陷入疯狂的古剑受到了影响。 那把赤红如火的长剑,火焰明显收敛,那把幽蓝细剑弥漫的寒雾范围缩小,那把漆黑蛇形怪剑射出的腐蚀黑气也变得稀薄…… 整个剑心台上的狂暴剑意,如同退潮般开始缓缓消退。 虽然还有近十把煞气最重的古剑仍在挣扎,但声势已大不如前。 “有效!”萧归云惊喜低呼。 段微生却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她能感受到的,那些煞气深重的古剑,仍在抵抗她的安抚。 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心神全部投入。 同时,她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她将体内那缕融合了灵与魔的双气,分出一丝混入那平和的意念波动中,悄然导向那几把抵抗最强烈的古剑。 几把核心古剑同时剧震。 段微生意念猛然一凝,将所有的安抚意念,如同潮水般推向顶峰。 一股温和的能量,瞬间扫过整个剑心台。 所有仍在攻击或挣扎的古剑,齐齐一滞。 剑身上的狂乱光芒如同被清水洗涤,迅速褪去。 赤红长剑火焰熄灭,剑身恢复暗红,静静悬浮。 幽蓝细剑寒雾尽散,露出湛蓝剑身。 漆黑蛇剑停止嘶鸣,软软垂下。 就连那把最先被污染的流波剑,剑身上污浊的黑气也被这股平和浩大的意念场驱散,却不再疯狂。 剑心台上,万籁俱寂。 几十把古剑静静悬浮在空中,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苏醒,还带着些许茫然。 段微生身体一晃,脸色苍白如纸,眼看着就要晕倒。 萧归云和周师姐急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段师妹!” “我没事……”段微生声音虚弱,但眼中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只是神识消耗过度……休息一下就好。” 她抬头,看向空中那些恢复平静的古剑,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秘境遗迹内的,还有在九幽天当中的……她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在逐渐发生变化。 而这些领悟,是行之有效的。 她靠自己的对天地的理解,在实战中解决了问题。 对她而言,这真是最好的收获,让她坚定了以后修行的方向。 她又望向阵外。 高台上,千帆云城城主和众长老,阵外的云无意、李玄戈,以及所有围观修士,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了震惊。 危机,竟然解除了。 剑心台内的其他弟子,也查到了这解决问题的源头,纷纷看向段微生无人。 萧归云忍不住昂起了胸膛,笑道:“段师妹,我发现和你在一起总能有奇遇。” 那九宸仙府的女修也笑道:“确实有意思的紧呐,段道友,我们九宸仙府在北边,邀请你去看雪哟!我叫明朝颜。” 第141章 古刃认新主 段微生对明朝颜微微一笑:“谢谢明道友的邀请,若有机会,微生一定去看雪。” 悬剑大会的混乱最终平息,七星定元阵的淡蓝光幕依然笼罩着剑心台上方区域。 按照大会规则,阵法一旦全力开启,需维持满三个时辰才会自动解除,以防意外反复。 阵内,失控的古剑已恢复平静,静静地悬浮着。 那名引发祸端的年轻弟子和邪异骷髅法器,已被阵内千帆云城弟子控制住,押到了角落看管。 阵外,围观人群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许多人都看到了方才阵内段微生那神异的手段。 “刚才那是……天炎宗的段微生?” “是她!听说她在九幽天立了大功,没想到还有这等安抚剑意的本事!” “了不得!那些怨气滔天的剑气,居然被她安抚下去了!” “七星定元阵还没撤,她居然在阵内就把事平了……” 高台上,云无意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李玄戈神色依旧沉稳,但微微颔首。 一时间紧张的气氛当然无粗。 阵内,萧归云和周师姐扶着段微生,让她稍作调息。 “段师妹,你怎么样?”萧归云关切地问。 “没事,神识消耗大了点,稍微缓一下就好。” 段微生心想,此番能解决问题,靠的不仅是周天共鸣的力量,更是对于天地之气的理解。 她抬头望向空中那些古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其中一把剑上。 她刚才全力运转共鸣周天,在安抚所有混乱剑意时,她的神识扫过了每一把古剑。 绝大多数古剑,都被煞气侵染。 只有一把剑,从头到尾,异常稳定。 仿佛周围的天翻地覆,都与它毫无关系,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 就像一个老人,看着无知小儿在打闹,毫无触动。 此刻混乱平息,她再次看向那把剑的位置。 它悬在靠近剑心台边缘的上空,一个并不起眼的地方。 段微生的双眸微微放大了,怎么会这样? 那竟然是一把断剑!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着,一动不动。 剑身通体漆黑,它的剑尖是断掉的,剑身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符文,没有剑穗。 与周围那些散发着灵光,古朴华丽的其他剑相比,显得有些寒酸。 这就是那把异常稳定的剑? 段微生心中疑惑。 她想了想,有点怀疑是这剑是不是因为太过残破,所以丧失了感应怨气的能力呢? 但还是对这把剑有着最特殊的感觉,她决定试试。 她站在原地,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运转起共鸣周天。 这一次,只锁定那把漆黑的断剑。 她将自己的神识轻轻拂过断剑。 “你好。”她的意念传递过去。 断剑毫无反应,对她的示好爱答不理。 段微生不气馁,她想起这把剑之前的沉寂,调整了意念,变得更加沉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段微生以为这把断剑或许真的只是一块毫无灵性的废料时—— 一股带着浓重倦意的意念,慢吞吞地从那漆黑的剑身内部,传递了回来。 “吵死了……!” 那意念像是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带着浓浓的不情愿。 断剑的意念拖得很长,“你是……谁……?” “段微生,一个来取剑的修士。”她回答得很简单。 “……取……剑……?”断剑的意念似乎想了一下,过程很慢,“……我?” “如果你愿意的话。”段微生深吸一口气,语气非常认真,“我很喜欢你,想带你离开。” “麻烦,不过,跟你走也行,别老吵我睡觉……” 它似乎对被取走这件事,抱着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但它同意了。 段微生没想到这残剑这么好说话,还以为这剑愿意一直睡在这里呢。 剑心台上空,异变再生! 数十把刚刚平静下来的古剑,突然齐齐一震。 紧接着,它们竟不约而同地调转了方向,全部指向了段微生。 然后,这些古剑同时发出了带着渴望的剑鸣。 它们的剑意波动,全都朝着段微生传递过来一个共同的信号—— 选我!带我走! 经过刚才那场席卷全场的安抚,它们渴望被她选择。 这一幕,让阵内外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万剑……齐指?” “它们……都想跟段微生走?” “这……古籍中记载的万剑朝宗之象?” 惊呼声此起彼伏,高台上的长老们,也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李玄戈原本略带骄傲的神色微微一凝滞,段微生的进步实在太快了。 段微生自己也是一愣,这些剑是因为刚才感受到了她安抚的气息,认可了她的力量,所以想要跟她走吧。 她看着空中那几十把对着自己示好的古剑,其中不乏光华璀璨、气息强大的精品。 任何一把,都比那把漆黑残破的断剑,看起来强得多。 段微生的目光,却再次落回了那把漆黑的断剑上。 断剑依旧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对于周围其他古剑,它似乎毫无兴趣,仿佛又睡着了。 段微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它的情绪怎么能这么稳定,为什么可以做到什么也不在意呢? 段微生几乎没有犹豫,她抬起手,指向那把漆黑的断剑。 “我选它。”她的声音清晰坚定,丝毫没有动摇。 同时,她又对着其他剑微微欠身,满怀歉意地说: “多谢诸位青睐,但我只求一剑傍身,心意已定。” 段微生话音落下,空中那些光华璀璨的古剑,剑身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唯独那把漆黑的断剑,依旧纹丝不动。 直到段微生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三息,它才仿佛终于“想起”这件事,带着一种懒散,朝着她缓缓飘来。 晃晃悠悠的,它最终悬停在段微生摊开的手掌上方寸许。 段微生伸手,一把握住了那粗砺的剑柄。 就在她握实的刹那,一种极其奇妙的感应,沿着手臂瞬间涌遍全身。 是一种无比自然的契合感。 仿佛这剑柄,本就该长在她的手上。 这沉重漆黑的断剑,本就是她身体延伸出去的一根骨头。 第142章 古灵话四界 结界撤去,千帆云城的长老们立刻涌入剑心台。 他们先是检查了受伤的弟子,安排救治。 随后,几位精通炼器的长老围住了段微生,齐刷刷她手中那把黑色古剑。 为首的白须长老接过黑色古剑,仔细端详,又用灵力反复探查。 “奇怪……”他喃喃道,“剑身确实是上古沉铁所铸,但这材料早已灵气尽失,内部结构也有多处破损,铭文模糊不清……这根本就是一把废剑。” 另一位女长老也探查后,点头道:“剑灵确实存在,但极其微弱,且灵智混沌,时有时无。” 周围其他长老也基本认同这个判断。 一把灵性几近于无的古剑,对实战和修炼都毫无用处。 “段小友,此剑是你所获,如何处理,由你决定。”白须长老说道,“若要上交宗门库藏,你可以再去选一把剑,若想自己留着,也无妨。” 段微生握着冰凉的剑身,轻轻摇头:“多谢长老,但我既然已经收了这剑,断不会抛弃它。” 剑灵懒洋洋地听着他们议论,评价了一句:“还算可以。” 段微生回到天炎宗席位,李玄戈问:“剑有问题?” 段微生将长老的结论说了,李玄戈接过剑看了看,也探查一番:“这剑年头是很久,但灵气微弱,但你会周天共鸣,可试着与之交流,唤醒它的神志。” 他将剑还给段微生。 晚上,回到居住的小院。 段微生将剑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对面,看着它。 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剑柄。 没有任何反应。 她想了想,再次运转共鸣周天,分出一丝融合后的双气,缓缓注入剑身。 这一次,剑身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是这把剑的剑灵?”段微生在意识中问道。 “剑灵?算是吧……沉睡了太久,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剑灵的声音懒洋洋的,“小家伙,多谢你的气,很特别,比那些单薄的灵气补多了。” “我的师兄师姐都说我要了把破烂?”段微生问。 段微生想尽可能刺激剑灵多说话。 剑灵继续叨叨:“别看我现在破破烂烂的,那是表象!我可是有年头了,知道很多上古秘辛、失传功法、宝藏地点……你跟了我,保证不吃亏!” “你能做什么?”段微生问得很实际。 “呃……”剑灵卡了一下,“打架……暂时可能不太行,我本体损伤太重,需要很长时间温养,但你想知道什么,问我!这天上地下,我不知道的事,不多!” 段微生想了想:“你知道四大界的事吗?” 自从段微生从九幽天出来后,就对四界好奇不已,更对这天地真相产生了极大兴趣。 剑灵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正经了些:“你问这个?那可是很久以前的大事件了,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段微生点头:“想知道。” 剑灵嘿嘿一笑:“想知道?也可以,不过嘛,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老人家眼光高,不跟那些凡铁俗器共处。”剑灵语气傲然,“你若要收我,便不能再收其他剑类法宝,有我没它,有它没我。” 段微生皱眉,这条件有点麻烦。 剑修一生,往往不止一把剑。 但她现在确实没有其他合适的剑,而且她更想知道天地真相。 “好。”她做出决定,“我收,但如果你说的东西没用,或者骗我,我会把你扔回剑墟最深处。” “放心放心!”剑灵立刻保证,“我从不骗人!来来来,现在就订契约!简单的血契就行,用你那特殊的气画符,稳固!” 段微生依言,咬破指尖,以融合了双气的鲜血,在剑身上画下一个简易的认主契约符文。 符文完成的瞬间,她感觉脑海中与这把剑多了一道联系。 同时,一股剑灵的意识,顺着契约涌入她的意识。 是关于四大界的信息。 剑灵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带着一种沧桑感: “万年前,这片天地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什么大罗天、九幽天、还有另外两个……哦,一个叫玄冰天,一个叫幻海天,那时候都是连在一起的,统称‘四方界’,灵气魔气混杂,人族妖族共生,神兽凶兽满地跑,热闹得很。” 段微生心中震动,虽说她先前听说过玄冰天和幻海天的存在,但她不知道四界原来是一体的。 在她想象里,四界就是被结界薄膜隔开的四个大泡泡。 剑灵看到段微生怔愣的样子,十分受用。 它得意洋洋地继续道:“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部分记忆我缺失了——总之,四方界分离了,大罗天升,九幽天沉,玄冰天冰封,幻海天隐匿。中间还出现了你们所谓的界膜,隔开了一切。” 它语气严肃了些:“小家伙,如果你真想弄明白这个世界的真相,光待在大罗天可不行,你得去另外两个世界看看。我刚才在你的神识中看到,九幽天你已经去过了,但玄冰天和幻海天不一样,那里还保留着上古时期的一些风貌” “怎么去?”她问。 “界膜有薄弱处,也有上古遗留的通道,但大多被隐藏或封印了。”剑灵道,“我知道几个可能的入口位置,不过时过境迁,还在不在,有没有危险,就不好说了,你得自己去找,去闯。” 它打了个哈欠似的意识波动:“哎,说了这么多,累死我了,我得继续沉睡温养了,没事别吵我,有事……也尽量别吵我,除非找到能修补我本体的天材地宝!” 呵,这是一把高傲的残剑。 说完,它的意识迅速沉寂下去,再次变回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段微生看着它,久久不语。 四方界,玄冰天,幻海天…… 世界的真相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刺激,一种巨大的渴望冲击着她的心。 原来世界这么大,她知道的这么少。 好想去看看啊,但在进入未知的界域之前,她得想办法强大自身修为。 她现在是金丹中期修为,若想要去其他世界,还得尽快突破才是。 第143章 微生览仙城 悬剑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上午,段微生去了千帆云城的执法堂。 云无意正在案前处理文书,见她进来,示意她坐下。 “段道友,是为下毒的事?”云无意放下笔。 “是。”段微生道,“云城主,有结果了吗?” 云无意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玉盒,推到她面前。 段微生打开,只见玉盒里垫着白色丝绢,上面躺着三根细长的白色发丝。 “这是在茶房附近发现的。”云无意说,“那人很小心,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但阵法记录到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我们循迹搜查,在缝里找到了这几根头发。” 段微生看着那几根白丝。 “只有这个?”她问。 “只有这个。”云无意点头,“对方应该有很强的隐匿法宝,连城中的水镜窥影阵都没能照出真容,我们审问了所有茶房仆役和相关人员,没人看到可疑人物。” 段微生伸手,指尖悬在那几根白丝上方。 她没有触碰,而是运转共鸣周天,分出一缕极细的神识,轻轻扫过。 发丝中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力痕迹,那灵力枯竭、滞涩。 段微生收回手,她知道是谁了。 月凝华。 “是她。”段微生说。 云无意眉头一皱:“谁?” “月凝华,”段微生道,“月家那个长女,现在是狄砺川的道侣。” 云无意回忆了一下:“我记得她,当年月家还没败落时,她曾随家族长辈来过千帆云城,但据我所知,她修为已废,怎么有能力潜入茶房?” 段微生想起月凝华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两人真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我会加派人手搜查。”云无意道,“但若她真有强力的隐匿法宝,找起来会很难。” 段微生点头:“我明白。” 她站起身:“有消息的话,云城主,麻烦通知我。” “好。” 离开执法堂,段微生走在回小院的路上,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 她心里却在想月凝华的事。 一次不成,肯定还有第二次,得想个办法,把她引出来。 下午,李苍术来找她。 “师尊说让我们在城里逛逛,买些特产带回去。”李苍术笑眯眯地说,“知白师兄也去。” 段微生想了想:“好。” 她也想看看这座浮在云上的城,她觉得自己去过的地方还太少了,远远不够。 三人出了小院,沿着主街慢慢走。 千帆云城建在云海之上,整座城被一个巨大的浮空阵法托着。 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用白色石材和轻木建造,屋檐翘起,挂着风铃。 风一吹,满城都是清脆的铃声。 最神奇的是城中的云道。 那是一种由云朵铺成的道路,悬浮在建筑之间。 人走上去,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实的云絮上,但很稳。 云道两侧没有栏杆,低头就能看到下方翻涌的云海,以及云海缝隙间遥远的地面山川。 李知白走在前面,指着远处:“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段微生看到城西有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上停着十几艘船。 不是水里的船,是飞在空中的船。 船身修长,通体泛着金属的光泽,船帆是某种半透明的织物,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每艘船大小不一,大的有三十丈长,小的只有五六丈。 一些修士正在船上船下忙碌,装卸货物,检查船体。 “那是云帆舟,”李知白解释道,“千帆云城特有的交通工具,用灵石驱动,速度比修士御剑快五倍以上,而且能长时间飞行,载人载货都可以。” 段微生看着那些船,有一艘船正在起航。 船身的符文依次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船帆缓缓张开,无风自动,然后,船体轻轻一震,脱离地面,朝着远方云海滑去。 速度确实快,眨眼间,那船就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深处。 “真方便。”李苍术感叹,“要是天炎宗也有这种船,出门就省力多了。” 李知白笑道:“造价太高,维护也麻烦,听说一艘中型云帆舟,光是每日消耗的灵石就要上百颗,不是大宗门用不起。” 段微生笑道:“看来千帆云城这个交通枢纽也是很赚钱的,不然也运营不起来。” 李苍术点头:“是的,千帆云城在中心之地,修士若是远行,通常会先御剑过来,支付一些灵石,就能上船出发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灵草铺子里摆着各种段微生没见过的药草,有些还种在特制的盆里,枝叶发光。 法器店里陈列着刀剑、盾牌、罗盘,灵光闪烁,还有专门卖符箓的、卖丹药的…… 段微生在一家小店前停下,店里卖的是各种剑饰。 剑穗、剑鞘、剑格护手、剑柄缠绳……颜色各异,材质也不同。 她看到一条银白色的剑穗,穗子是用丝线编的,末端串着几颗小小的、润泽的青色玉珠。 她想起布袋里那把黑色断剑,搭配着银色剑穗还是很好看的。 店主是个中年女修,见她进来,笑着迎上来:“仙子看看什么?都是上好的料子。” 段微生指着那条银白剑穗:“这个,多少钱?” “三十灵石,这是用水云丝编的,玉珠是青澜玉,有温养剑身之效。” 段微生听到“温养剑身”就果断付了钱。 她拿着剑穗走出店门,刚想放进储物袋,腰间的布袋突然动了动。 剑灵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你干什么?!” 段微生一愣:“我……给你买个剑穗。” “剑穗?!”剑灵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你居然给我从这种店里买剑穗?!还是这种……这种廉价的货色!” 段微生看了看手里的穗子:“我觉得挺好看的,而且不算廉价吧。” “好看个屁!”剑灵几乎是在咆哮,“我!上古神剑!就算现在破了一点,那也是神剑!你居然想用这种凡俗装饰来玷污我?!还带珠子?!土死了!” 段微生被它吵得头疼,生气地说:“不要就算了。” 她作势要把剑穗收起来。 “等等!”剑灵又叫起来,“买都买了……虽然丑,但好歹是你一片心意……哼,暂时挂着吧,不过说好了,以后找到更好的,必须换掉!” 第144章 华宴酬远客 段微生忍不住轻笑一下,这个剑灵真是颇有点自己的小脾气。 她解开布袋,把剑穗系在剑柄末端。 剑灵还在碎碎念:“丑死了……跟乞丐穿锦袍似的……我的形象啊……” 段微生懒得理它,系好布袋,抬头去找李苍术她们。 刚转身,一个小孩从旁边巷子里冲出来,一头撞在她腿上。 小孩七八岁年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手里拿着半个馒头。 撞到人,他吓了一跳,馒头掉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小孩慌忙道歉,蹲下去捡馒头。 段微生扶了他一把:“没事,慢点跑。” 小孩捡起馒头,拍了拍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跑掉了。 段微生没在意,她还在听剑灵抱怨。 “……下次要买,至少得是天蚕金丝编的,最好配星辰砂或者血晶……这种青澜玉,灵力微薄,戴了也没用……” 段微生一边走一边在意识里回它:“你要求还挺多。” “那是自然!”剑灵理直气壮,“我老人什么身份?” 李苍术正站在一个糕点铺子前,铺子门口摆着几层蒸笼,冒着热气,散发出甜香。 “尝尝这个,”李苍术递给她一块淡黄色的糕点,“叫云片糕,千帆云城的特产,用云谷米和花蜜做的。” 段微生接过,咬了一口。 糕点很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好吃。” 李知白从旁边过来,手里拿着三个竹筒,竹筒里装着淡青色的液体,冒着凉气。 “灵花露。”李知白递给他们一人一筒,“解渴的。” 段微生接过,喝了一口,液体清凉,带着淡淡的花香,喝下去后喉咙很舒服。 “这地方好东西真多。”李苍术吃着糕点说。 三人一边吃一边走,街上人很多,各派修士都有,穿着不同颜色的服饰。 “悬剑大会一结束,人就多了,”李知白说,“平时没这么热闹。” 李苍术点头:“毕竟是百年一次的盛会。” 段微生很少这样闲逛,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战斗、赶路,偶尔这样走走,感觉非常不错。 剑灵在她脑海里哼了一声:“没见识,这点小玩意就满足了。” 走了一会儿,段微生在一家店前停下,这家店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一个“种”字,里面传出了泥土的腥味和草木淡淡的清香。 窗台上摆着几个陶盆,盆里种着些段微生没见过的植物。 “种子店?”段微生探头往里看。 “进去看看。”李知白说。 三人走进店里,四周墙边摆着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放着许多小木盒、玉盒、陶罐,每个容器上都写着种子名称。 一个女修从里间走出来。 她穿着素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挽着,插着一根木簪。 “几位想看什么?”女修淡淡问道。 “随便看看。”李知白说。 女修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去整理架子上的盒子。 段微生在店里慢慢走,她看到架子上有火云草、冰心莲、雷纹藤之类的标签,都是些稀有灵植的种子,有些盒子上还标注着产地。 段微生心里一动,她从储物袋里拿出那个焦黑的葫芦 她走到女修面前。 “道友你好,请问,”段微生说,“您能看看这个吗?” 女修转过身,目光落在葫芦上,她接过葫芦,仔细看了看。 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葫芦壁,侧耳听声音。 然后她拔掉葫芦塞,往里看去。 “里面有籽。”女修说。 “是。”段微生道,“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植物的籽。” 女修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白玉盘,将葫芦倒过来,轻轻晃了晃,几粒黑色的籽掉在盘子里。 籽很小,比芝麻还小,表面粗糙,像裹着一层焦壳。 女修捏起一粒,放在掌心。 她闭上眼睛,掌心泛起淡淡的绿光,绿光包裹住黑籽。 片刻后,女修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她说。 “怎么了?”段微生问。 “这籽外面裹着一层魔气,”女修道,“可魔气里面,却是一丝精纯的草木灵气。” 她看向段微生:“你从哪儿得来的?” “九幽天。”段微生如实说。 女修微微愕然:“那就说得通了,九幽天的植物大多被魔气侵蚀,但这颗籽有点特别,魔气只停留在表面,没有侵入核心。” 她把籽放回盘子。 “能种吗?”段微生问。 “能,”女修道,“但需要阵法保护,种的时候,要用净化阵法隔绝魔气,只让里面的灵气吸收养分,等发芽后,魔气自然就会散去。” 她认真地提醒道:“不过,我不保证能种出什么,九幽天的植物,变数太大。” 段微生看着那些黑籽,她想起九幽天里那些扭曲怪异的植物。 有的会喷毒雾,有的会吸血,有的甚至会动。 “我想试试。”她说。 女修看了她一眼:“可以,我这里有现成的净灵阵盘,小型的那种,刚好够种一株,不过价格不便宜。” “多少?” “五百灵石。” “好,买。” 她从储物袋里数出五百灵石,放在柜台上。 女修收下灵石,从里间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盘。 玉盘是圆形的,表面刻着符文,中间有个凹槽,刚好能放下一颗种子。 “用法很简单,”女修说,“把籽放在凹槽里,注入灵力激活阵法,然后埋进土里,正常浇水就行,阵法会持续运转三个月,足够种子发芽了。” 她把玉盘和葫芦一起递给段微生,三人走出种子店。 “你真要种那个?”李苍术问。 “嗯。”段微生道,“想看看能长出什么。” 回到千帆云城时,天已经快黑了,城主府派人来请,说准备了送行宴。 三人回到小院,换了身干净衣服,一起去了宴会厅。 宴会厅在水云殿旁边,比水云殿更大,殿内灯火通明,摆了十几张长桌。 各派修士已经陆续到了,按照门派分桌坐下,天炎宗的位置在前排。 李玄戈已经到了,坐在主位,旁边是云无意和几位千帆云城的长老。 段微生三人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桌上摆满了菜肴。 有蒸鱼、烤禽、炖肉,还有各种灵蔬、灵果,酒是千帆云城特酿的云霞酿,装在白玉壶里。 人渐渐到齐,云无意站起身,举起酒杯。 “诸位道友,”他朗声道,“此次悬剑大会,多蒙各位赏光前来,虽有小波折,但总算圆满结束,明日诸位便要各自返程,今夜略备薄酒,为诸位送行。” 他顿了顿:“也借此机会,再次感谢天炎宗段微生道友,在剑心台上出手平息剑煞,保全我城古剑。” 第145章 孔雀衔魔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白发露恨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微生诉血债 月凝华被云无意的灵力束缚着,瘫在大殿地上,禁灵锁链捆着她的手脚。 她没有昏迷太久,很快就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看到段微生站在不远处。 “段微生!”月凝华猛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她嘶声喊道,“你非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你处处针对我!就因为那点小事,你就想置我于死地?!” 她声音充满怨恨,在大殿里回荡。 段微生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事?”段微生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把杀我父母,叫做小事?” 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段微生。 李玄戈眉头一皱:“微生,你说什么?” 月凝华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竟咯咯笑了起来。 “杀你父母?哦,你说那两个猎户?”她歪着头,看着段微生,“有什么问题吗?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山里打猎、嫁人、生孩子,当个凡人老死!你能踏上仙途?你能有今天?!” 她越说越激动,锁链挣得哗啦响:“你应该感谢我!是我改变了你的命运!是我让你有机会站在这里!” 段微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月凝华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嘴上更狠:“再说了,那两个凡人对我出言不逊,特别是你爹,那个粗野的猎户,吓死我了!他们自己找死!” “出言不逊?”段微生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那日雪地里,你肚子被捅穿,倒在雪堆里等死。是我爹把你背回家,我娘用仅存的草药给你止血。如果不是他们救你,你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 月凝华脸色一僵。 但她很快又扬起下巴:“那又怎样?他们救了我,两清了!” “两清?”段微生看着她,“所以你回来杀人,放火烧屋?”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走到月凝华面前,低头看着她。 “这就是你说的,两清?”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李玄戈脸色沉了下来:“微生,你说详细点。” 段微生转过身,面对李玄戈和殿内众人。 “七年前,腊月,大雪封山,我家住在西边猎户村,靠山吃饭,那天傍晚,我爹在村口雪堆里发现了一个受伤的女人,就是月凝华,她肚子被什么东西捅穿了,流了很多血,快不行了。” “我爹把她背回家,我娘用家里仅存的止血草药给她包扎,熬了鸡汤喂她。家里粮食不多,但那几天,我们把存粮分给她吃。” 段微生顿了顿。 “可你怎么做的?伤好之后,恩将仇报,杀死了我的双亲。” 月凝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李玄戈听完,沉默片刻,看向月凝华:“她说的是真的?” 月凝华猛地抬头,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是真的又怎样?!两个凡人,死了就死了!我是修士,他们是蝼蚁!杀了就杀了!” 她转头看向段微生,眼神里带着挑衅和一丝得意:“段微生,你现在说出来,有什么用?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猎户的女儿?让天炎宗知道,你入门是冲我而来,别有用心!” 她咯咯笑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名门正派的弟子?呸!你骨子里就是个山野蛮人!你爹娘是,你也是!” 段微生没理她的叫嚣,她看向李玄戈,李玄戈也在看她。 “师尊,”段微生开口,“弟子不想用私仇打扰宗门,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现在解决了。”李玄戈看向月凝华,“人赃并获,罪证确凿。” 月凝华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她似乎没想到,李玄戈会是这个反应。 “天炎宗不是自诩名门正派吗?!”她尖声道,“她隐瞒血仇入门,心思歹毒,你们还护着她?!” 李玄戈看着她,眼神很冷。 “微生入门时,已是清白之身,她父母之死,是你们造的孽,她为父母报仇,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至于你,杀害凡人,罪大恶极,按修仙界公约,当诛。”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平静,但殿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 月凝华彻底慌了。 “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是月家的人!月家还没倒!”她语无伦次地喊着。 她忽然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段微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该死?!”她尖笑起来,声音嘶哑刺耳,“那我要是该死,当时跟我一起去的人,都该死!” 段微生身体一僵,她知道的。 她忽然意识到了月凝华计策的巧妙,月凝华在自己声望最高的时候搞这一出,早就做好了被抓出的打算。 月凝华就是想要她这么做,她要拖她入地狱。 李玄戈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还有同伙?” “同伙?”月凝华笑得前仰后合,锁链哗啦作响,“不不不,不是同伙,是……天炎宗的同门啊!”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大殿里瞬间哗然! 李玄戈眼中寒光一闪:“你说清楚。” 月凝华却不看他,只是盯着段微生,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笑容。 “微生,微生,我的好师妹,”她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你说,当时和我一起去的天炎宗同门……都有谁呀?” 她歪着头,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让我想想……那天雪可真大啊,风呼呼地刮,我们办完事出来,差点迷路呢,多亏了那几位师兄师姐照应,对不对?” 段微生站在原地,通体冒上来无尽的寒意。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李玄戈的,李苍术的,云无意的,还有各派修士的。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审视,有猜测。 她也看到了李玄戈眼中的关切,这个师尊,从一开始的冷淡,到后来的维护,再到如今真切的关心,她都记得。 还有李苍术,总是像姐姐一样照顾她,担心她受伤,怕她难过。 如果她说出来…… 那些名字一旦出口,她和天炎宗之间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和归属感,恐怕会瞬间崩塌。 天炎宗的弟子,参与了杀害她父母。 这要如何自处? 月凝华看着她沉默,笑得更欢了。 第148章 孤影对残核 “怎么了?说不出口?还是……不敢说?”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怕说出来,你就没地方去了?怕你的好师尊、好师姐,从此把你当外人?” 她压低声音,像毒蛇吐信:“不说也行,那就让这件事,永远烂在肚子里,让你爹娘死得不明不白,让我一个人扛下所有罪,你继续当你的天炎宗天骄,受人敬仰。” 她笑容变得恶意满满,眼里却闪烁着兴奋灼热的光彩。 “选吧,微生,是当个孝顺女儿,还是要你的前程?” 大殿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段微生。 李玄戈向前一步,沉声道:“微生,若有隐情,说出来,天炎宗自有门规,绝不姑息。” 李苍术也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那手心很暖。 段微生抬起头,她看向月凝华那张疯狂得意的脸。 又看向李玄戈严肃但关切的眼,李苍术的眼睛红红的。 段微生在九幽天救了师尊和天炎宗一众弟子外,他们对自己的态度都很好。 她之前曾腹诽师尊太长袖善舞,太势利,或许是李玄戈觉得她身负先民血脉,又会御兽之术,才对它如此看重。 但李苍术是对她真的很关心。 说了,就再无回旋余地了。 最后,她看向大殿外。 阳光很好,云海翻涌,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爹娘倒在血泊里,再也没能醒来,他们的头被砍下来,悬在门口…… 从那一刻起,她就发誓,一定要报仇。 要让所有参与的人,付出代价。 七年了,她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不能退,也不会退。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她转向李玄戈,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师尊,当日与月凝华同去我家的天炎宗弟子,共有六人。” 她顿了顿,报出名字: “月凝华,李玄策,月烟雪,李沐风,李惊羽,李墨谦。” 每报一个名字,大殿里的气氛就冷一分。 当“李玄策”三个字出口时,众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李玄策可是天炎宗宗的亲儿子。 而李惊羽、李墨谦,也都是天炎宗内门弟子,背景不俗。 这五个人,每一个都不简单,李玄戈的脸色,在听到李玄策名字的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大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月凝华疯狂笑着:“对呀对呀,他们当时没有一个人阻止哦,都是帮凶,你要杀就要一起杀!” 李玄策看了她几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此事,天炎宗会彻查。” 他看向云无意:“云城主,月凝华我就带走了,待我回宗查明真相,若她所言属实,天炎宗自会清理门户,给段微生、给天下一个交代。” 云无意点头:“好。” 李玄戈又看向殿内各派修士:“今日之事,涉及天炎宗门内事务,待查清真相,天炎宗自会公之于众。” 李玄戈最后看向段微生,他的眼神很复杂。 “微生,”他说,“你先回去休息,此事,为师会给你一个交代。” 段微生点头:“是。”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跟着李苍术离开大殿。 走出门时,她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 把藏了七年的秘密,当众说了出来。 这算是对自己的双亲,有个交代。 心底里那块压了许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接下来,无论是和天炎宗彻底翻脸,还是走上其他的路,再随之应变。 段微生睡着了,她开始做梦。 梦里,她坐在家里的木屋里,灶火正旺,锅里炖着肉,娘在缝补衣服,爹在磨猎刀。 窗外下着大雪,把山林都染白了。 “爹,”梦里的段微生问,“咱家大黄是不是要生了?” 爹抬起头,擦了擦手上的刀油:“就这两天,窝都给它铺好了。” 娘放下针线:“生在小雪天,狗崽怕是不好活,得多备点干草。” 段微生跳下板凳:“我去看看!” 她跑到屋后柴房,大黄躺在铺满干草的窝里,肚子鼓鼓的,呼吸粗重。 看到段微生,它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 “大黄乖,”段微生摸着它的头,“生个健康的小狗。” 她守着大黄,天快黑时,大黄开始生了。 段微生看到,那是一只纯黑色的小狗,一动不动,她心里瞬间惊慌,她知道自己不能失去这只小狗。 “爹!娘!”段微生惊慌地大喊,“小黑狗不动了!” 爹娘跑过来,爹小心地把小黑狗托在手里,摸了摸它的鼻子,又听了听它的心跳。 他的大手看起来那么粗糙,那么有力。 爹摇头:“没气了,生下来就是死的。” 段微生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它、它死了,能不能把它埋在外面?别扔了。” 爹点点头:“好,埋在家门口后面。” 段微生找了个小木盒,铺上软布,把小黑狗放进去。 她心里很难过,她感觉小黑狗对她而言很重要,她不想这么离开它。 她走进雪地里,来到屋后不远的一棵老松树下,开始用手刨雪。 她终于挖出一个小坑,她把木盒放进去,盖上雪,又压了几块石头。 “好好睡,这样你就不累了。”她对着小土包说。 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是娘的声音! 段微生猛地跑了过去,看到的景象,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爹的头滚在灶台边,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 娘倒在血泊里,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口子,血还在往外冒。 穿着华贵袍子的人站在屋里,手里拿着滴血的剑。 段微生发不出声音,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感受不到自己的灵力,在梦里,她一点力量也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人。 他们好高好高,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根本看不清,锦绣衣服在灶火映照下反着冷光。 他们面容模糊,只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雪从敞开的门吹进来,落在血上,慢慢融化。 段微生猛地睁开眼。 她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像要跳出胸腔。 窗外天色微亮,段微生抬手,抹了把脸,脸上全是湿漉漉的泪水。 她在床边坐下,从储物袋最深处,翻出一个旧的粗布小袋子,里面有个小鼓包。 她解开袋口的细绳,从里面倒出一个小油纸包。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边缘已经发黄变脆,她小心地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颗琥珀糖,外壳已经发黑,看起来是放了很多年。 曾经呀,娘笑着摸着她的头,温柔地说:“别舍不得吃,娘再给你做。” 然后,然后……就再也没有娘了。 这也成了最后一颗琥珀糖。 段微生捧着那颗干硬的核桃,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肩膀开始发抖。 眼泪滴在核桃上,浸湿了黑色的外壳。 第149章 微生定前路 一人落泪时,段微生腰间的灵兽空境忽然动了动。 袋口自行打开,一道黑光窜出,落在地上,是祸斗。 它现在的样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不再是那副威风凛凛、周身燃烧暗焰的凶兽模样,而是变成了一只体型稍大的黑狗。 毛色漆黑油亮,眼睛是琥珀色的,凝视着微生的面容。 它恢复得不好,在九幽天受的伤太重,相源损耗过度,连维持本体形态都勉强。 祸斗走到段微生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段微生蹲下身,伸手抱住它,祸斗的身体温热,毛很软。 她把脸埋在祸斗颈间的皮毛里,眼泪无声地流出来,浸湿了黑色的毛发。 祸斗没有动,任由她抱着,它抬起前爪,轻轻搭在她背上,像在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段微生才松开手。 她擦了擦脸,看着祸斗。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哑。 “七年前,”段微生继续说,“那个雪夜,你救了我,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对你道谢。” 祸斗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我想要和那些修士玉石俱焚,但我也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然后你就来了。” 祸斗轻轻呜了一声,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 她看着祸斗。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在那个雪夜了。” 祸斗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微生,你让我觉醒了,不然我真的只是一只小黑狗。” 段微生鼻子一酸,她抱紧祸斗。 “祸斗……” 祸斗声音沉沉地说道:“你也救了我呀,在秘境里,在九幽天,你一直护着我。” “你是我的家人。”她郑重而温柔地说。 祸斗安静地让她抱着,暖烘烘的体温温暖了段微生的心。 就在这时,另一道灵光从灵兽袋中飞出,落地化作一个女子。 女子身穿冰蓝色长裙,长发如雪,肌肤胜雪,容貌清冷绝美,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气,是冰凰的人形。 她看了段微生一眼,又看了看李苍术。 “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关于你师尊,”冰凰说清冷的脸上浮现出忧心忡忡的神色,“微生,其实你今天……你说出那些话,让他心里很生气。” 冰凰以前是李玄戈的灵兽,对他理解很深。 “我明白。”段微生轻轻点头。 “你不明白,”冰凰摇头,“李玄戈不是那种会放任弟子自作主张的人,尤其在这种敏感时刻,你当众说出那些话,这让他很没面子。” 段微生脸色微微凝重,她何曾不知道。 不只是李玄戈,恐怕天炎宗从上到下,都对自己很不满。 “在别人看来,你实在为双亲复仇,求一个公正。”冰凰说,“李玄戈会觉得,你信不过宗门,信不过他。” “我原本是李玄戈的灵兽,当年他把我给你用,一是看重你的潜力,二是想体现他的大度——但他骨子里,还是把自己当成宗主,把你当成需要管教的弟子。” 冰凰看着段微生,语气里满是忧虑: “你今天这么做,他表面不会说什么,心里已经生气了,你回去之后,他肯定会找机会敲打你,甚至限制你的行动。” 段微生沉默,她知道冰凰说的是实话。 李玄戈对她很好,但那种好,是师尊对弟子的好,他可以给她资源,给她庇护,但不会容忍她这么搏天炎宗的面子。 “那你的建议是?”段微生问。 “别回去了。”冰凰说,“趁现在,离开千帆云城,离开天炎宗的视线,自己去闯。” 段微生一怔。 “我只是建议,”冰凰淡淡道,“微生,你的路不该困在一个宗门里,你身上有上古血脉,有共鸣周天,有这把剑,还有我们这些灵兽,你的天地,应该更广阔。” “继续留在天炎宗,你只会被规矩束缚,被派系争斗牵扯,慢慢磨掉锐气。” 冰凰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心上敲打。 几乎在听到这话一出口的瞬间,微生就认定了冰凰的判断。 天炎宗是绝对不能回去了。 她要去更广阔的天地闯一闯。 也许,她真的该走自己的路。 就在这时,又一道灵光飞出。 落地化作一个身穿鳞甲的高大男子,男子面容冷峻,额头有两只短小的黑色龙角,眼神锐利如刀。 刑海化为人形,脸上带着冷笑。 “微生你做的很对。”刑海开口,声音低沉,“凭什么那些修士就高高在上?屠杀凡人,夺宝杀人,事后还能逍遥自在?月凝华那种人,就该当众揭露她的罪行,让她身败名裂,再千刀万剐!” 他看向段微生:“虽然你今日的选择很难,却这才是对的路,不能光在背地里杀,就要把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修士不是仙,也会作恶,也该偿命!” 冰凰瞥了他一眼:“我不反对你报仇,我只是担心段微生。” “担心什么?”刑海冷哼,“她有我们,有魔龙,有这把破剑,还有她自己的本事,怕什么?” “怕她树敌太多。”冰凰轻轻叹息,“修仙界不是非黑即白,你今天揭露月凝华,明天就可能得罪她背后的势力,月家虽然败落,但还有姻亲、故旧,狄砺川更是藏在暗处……更别提天炎宗嫡系的力量了。” 她转向段微生。 “你如果决定走自己的路,就要做好准备,前路不会平坦,会有更多敌人,更多危险。” 祸斗仰头看着她,眼神清澈:“微生,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灵兽空间内,所有的灵兽都跟微生说道:“微生,我们跟着你。” 段微生的眼睛一时间湿润了。 她已有了个计划。 先看看天炎宗的态度,但涉及到李玄策,一切都不好有交代。 她猜想可能天炎宗会牺牲几人,比如月凝华、李惊羽这样地位不高的人,做出一定的让步。 那也可以……来日方长。 段微生要去游历,以她现在金丹中期的修为,足够自保。 去每个《山海妖录》里记载的地方去看看,一边修行,一边杀一些恶贯满盈的金丹修士。 或许,可以试着复活《山海妖录》里的神兽了。 第150章 囚室对疯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堂前定死生 段微生安静地听着,沉下了自己的眼眸。 “但你非要当众那么说。”李玄戈语气转冷,“非要揭穿月凝华当年的罪行,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她有血仇。” 他看着段微生。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了,你不是在为宗门立功,而是在报私仇,那些原本支持你的人,会怎么想?那些本就看不惯你的人,会怎么说?”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天炎宗是名门正派,讲究规矩,讲究体面,你这么做,是在打宗门的脸,也是在打为师的脸。” 他放下杯子。 “现在,就是继续留在宗门,恐怕也很难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茶室里只有泥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段微生看着杯中淡金色的茶汤,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着李玄戈。 “师尊,对不起。” 李玄戈没说话。 “我知道,我那么做,会让您难做,会让宗门难堪。”段微生继续说,“但我必须那么做。” 她深吸一口气,眼里闪动着盈盈泪光。 “我爹娘,是凡人猎户,他们没修为,没背景,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就被月凝华杀了,头砍下来就悬在我家门口望着我。” 她看着李玄戈,声音里渐渐带上了压制不住的哽咽。 “我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给了我生命,把我养大,我如果连为他们报仇、为他们正名都做不到,那我修这个仙,有什么意义?” 她顿了顿,平复了下自己的声音。 “师尊,我知道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但有些事,比规矩更重要。” 李玄戈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长叹一口气。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段微生点头。 “哪怕离开天炎宗,也在所不惜?” “在所不惜。” 李玄戈沉默,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汤注入杯中,声音清脆。 “其实,”他忽然开口,“为师年轻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段微生一怔,李玄戈忽而一笑,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满怀怒气。 李玄戈眼里闪过怀念的光:“那时候,为师刚结丹不久,下山历练,路过一个村子,遇到一伙散修在抢掠,他们杀了几个村民,抢了财物,还想抓几个年轻女子带走。” 他喝了口茶,闲散一笑:“为师出手,把那伙散修全杀了,一个没留。” 段微生静静听着,听到这里,她微微睁大眼睛,没想到师尊也有这么热血单纯的时期。 “后来回宗门,被当时的执法长老责罚,说我不该滥杀,应该擒回宗门,按律处置,我顶了一句:那些人该死,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好审的?” 他笑了笑,笑容有点冷。 “结果,被罚面壁三年,削去十年宗门供给。” 他看着段微生:“你现在明白了吧?宗门有宗门的规矩,有些事情,不是你觉得对,就能做的。” 段微生点头:“我明白。” “但你还是想做?” “是。” 李玄戈叹了口气:“既然你决定了,为师也不拦你,回到宗门后,你自己去执法堂说明情况,然后离开吧。” 段微生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三个礼。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为师也没什么好叮嘱的,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 “是。” 二日后。 执法堂在山门东侧,是一座青灰色的石殿,门口立着两尊石兽,表情狰狞。 段微生走进殿内,主位上坐着宗主李擎天,面容威严,穿着宗主袍,眼神沉静,左右两侧坐着几位长老,李玄戈也在,坐在左侧首位,面无表情。 气氛很凝重,殿中央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月凝华,依旧穿着囚服,手脚锁链,头发散乱,脸上带着那种疯癫的笑。 另一个是李惊羽,但此刻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头埋得很低,不敢看任何人。 两人旁边站着几个人,一对中年夫妇,看服饰是李家的人,应该是李惊羽的父母,妇人正在抹眼泪,男人脸色铁青。 还有一个老妇,穿着月家的旧式衣裙,应该是月家的长辈,此刻也低着头,不敢出声,月凝华的父亲母亲都没来。 段微生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李擎天看向,她声音沉稳:“段微生,你来了,事情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天炎宗是名门正派,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段微生躬身行礼:“多谢宗主。” 自己选择在人那么多的玄剑大会上说出当年真相,另一层意义上就是给宗门施压,天炎宗需要给她一个结果,更需要昭告天下。 “关于段微生双亲被害一案,经过执法堂详细调查,现已查明真相。” 他看向跪着的两人:“七年前,猎户村雪夜,杀害段氏夫妇的,是李惊羽、李沐风,而始作俑者是月凝华。” 这确实没错,但段微生听出了别的意思。 那就是动手的是李惊羽和李沐风,一切因月凝华而起,那么只需要定下这三人的罪,其他人隐去不谈。 李惊羽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月凝华却咧嘴笑了起来,像是在听什么有趣的事。 李擎天看向段微生:“此案主凶三人,李沐风已死,剩下两人,月凝华、李惊羽,今日交由宗门处置。” 段微生问:“怎么处置?” 李擎天声音平稳:“杀人夺宝,残害凡人,按宗门铁律——皆处死。” 话音刚落,李惊羽的母亲尖叫一声:“不!” 她扑通跪倒在地,朝着李擎天连连磕头。 “宗主!宗主饶命!惊羽他……他当时只是吓傻了!他没想杀人的!都是月凝华蛊惑他!惊羽他……他年纪小,不懂这些!”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得通红。 李惊羽的父亲也跪了下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李惊羽是李家很远的一个旁支,在天炎宗这种看中家族地位的宗族,并不受重视,地位甚至没有月凝华高。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他急着当出头鸟,就是想要杀死一两个凡人,笼络自己和月凝华、李沐风的关系。 李惊羽也哭的撕心裂肺:“宗主,我不懂啊,我只是听师姐说那猎户淫贼侮辱她不成,就把她丢到了雪地里,我只想保护同门,保护师姐啊!” 第152章 一剑了恩仇 李惊羽又扑过来,抱着段微生的腿哭诉道:“微生师妹,如果我有错,也是年纪尚小,被奸人蒙蔽,怎么说都罪不至死啊!” 李擎天看着他们,神色不动。 “宗门律法,不容徇私。”他说,“杀人者死,这是铁律。” “可……可惊羽他还年轻啊!”妇人哭喊着,“他才二十岁!宗主!求您网开一面!废他修为,逐他出门都行!留他一条命吧!” 她一边哭一边爬到段微生脚边,抓住她的裙摆。 “段仙子!你大人有大量!饶了他吧!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磕头!” 她说着又要磕头,段微生低头看着她。 妇人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妆都花了,头发散乱,模样狼狈。 “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她呜咽着,“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她说着说着,突然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夫人!”李惊羽的父亲连忙扶住她,抬头看向李擎天,又看向段微生,眼神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李擎天闭了闭眼,对旁边弟子道:“扶她下去,请医修看看。” 两名弟子上前,将昏迷的妇人扶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李擎天没有看段微生,只是问道:“段微生,你觉得应如何?” 段微生低头看了看李惊羽,平静地说:“一命抵一命,无论缘由是什么,李惊羽亲手杀死了我爹。” 李惊羽见她竟然如此顽固,当即痛骂出声:“你这个贱人,你就该和你爹娘一起死!” 段微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厉声道:“恐怕不能如你的心愿了,我会活得很好很好,但你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下辈子小心点,别当一个没脑子的蠢货。” 李惊羽听她这么说,脸色凝固了。 李擎天没再说什么,平静转向宗门的秦长老,淡淡道:“行刑。” 秦长老起身,走到月凝华面前,月凝华依旧在笑。 “终于要死了?”她声音轻松,“好啊,反正我也活腻了。” 她癫狂的眼睛抬起来望向段微生:“你如愿了,但你别想好过……反正你爹娘都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两个凡人贱种,生了你这个小贱种,居然、居然会被你……” 她说话颠三倒四,脸上的皱纹形如老妪,嘴角流下涎水。 段微生没有理会她,对秦长老说道:“可否我来?” 秦长老点头:“可。” 段微生利剑出鞘,段微生手拿着那一柄残剑,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月凝华的心脏捅了进去。 月凝华的瞳孔冻结住了,段微生能从她的双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段微生轻声说:“你现在也是个凡人了,作为凡人老妇、孤独而死的感觉如何?” 她一直是那么高高在上的,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同,更是将凡人踩在脚底上。 她又那么骄傲,爱漂亮,喜欢最好的,享受高人一等的感觉。 但现在,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她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死在众人面前。 月凝华身体一震,笑容僵在脸上。 月家人基本没来,狄家人说任由天炎宗处置。 段微生能感觉到月凝华的灵气和生命在渐渐消散,她还没有这么杀过人,这么用剑近距离地直接捅进对方的心口。 月凝华的眼里泛起了对死亡的恐惧,取代了她本有的癫狂。 她的血液染红了段微生的残剑,终于,她最后一丝生命也彻底消散了。 然后,她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头歪向一边,没了气息。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将尸体拖了下去。 接着,秦长老走到李惊羽面前。 李惊羽已经吓傻了,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哆嗦,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不……不要……”他喃喃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秦长老没说话,抬手掌心凝聚灵力,就在秦长老的手即将按在李惊羽头顶时,李擎天忽然开口。 “慢着。”秦长老动作顿住,收回手,看向宗主。 李擎天看向段微生。 “既然你说,杀人者死,一命抵一命。”他缓缓道,“你父母两条命,如今月凝华和李惊羽两条命,已经抵了。” 他目光沉静,语气中带上了严厉:“那么,此事便到此为止,不要再和其他人扯上关系。” 段微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指的是李玄策和月烟雪。 李玄策是李家人,虽然已经死了,但若追究起来,也属同谋。 月烟雪是月凝华的妹妹,虽未直接参与杀人,但包庇、知情不报,也脱不了干系。 李擎天这是在划界限,月凝华和李惊羽的死,是给宗门、给段微生一个交代。 但不能再往下追究了,再追究,就要牵扯到李家其他人和月家残余,事情会闹大,不好收场。 段微生看向李擎天:“宗主的意思是,李玄策和月烟雪,不再追究?” “二人未参与杀人,按宗门规矩,属于‘未尽职监督同门’,罪不至死。” 他看向段微生:“如今我天炎宗这般处理,即便是昭告天下,也毫无问题,甚至会有无数人倾心天炎宗门规严明,凡人知道,更是感恩戴德。。” 段微生明白他的意思,若她坚持要处置,那就是彻底撕破脸,和整个天炎宗结下死仇。 而天炎宗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主凶伏诛。 段微生问道:“按宗门规矩,这种‘未尽职监督同门’的,该如何处置?” 李擎天道:“视情节轻重,或罚没资源,或面壁思过,或降为外门弟子,或逐出宗门。” 那对于李玄策和月烟雪而言,其实等于什么威胁都没有了,可能只算是名声受损。 段微生知道形势如此,自己不可能和整个天炎宗的力量硬碰硬。 天炎宗的做法,无论是传到哪里,别人也都会赞一句不徇私情。 那么,就在此事后,离开这里吧。 仇人就是仇人,等到实力强大之后,她亲手了断。 李擎天看向段微生。 “段微生,”他说,“此案已结,杀人者偿命,宗门给了你交代,你还有什么要求?” 第153章 微生辞山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西行见铸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笑谑化尘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吾剑三千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古刃名晦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微生理家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烛龙遭猎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急剑赴烛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血池覆天幕 女修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碧绿寒光,直刺段微生面门! 段微生侧身闪避,低声喝道:“烬鸦!” 她肩头红光一闪,烬鸦身形瞬间膨胀,翼展超过一丈。 黑色的羽毛根根竖起。 “咻咻咻——!”数十片羽毛如同离弦的利箭,朝着冲来的女修以及她身后男修激射而去。 那女修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段微生竟有如此强大的灵兽。 但她反应极快,厉声道:“结阵!” 男修几乎同时与她动作,两人身形交错,一道碧绿色的光幕瞬间在他们身前展开。 光幕如同一片巨大的翠绿树叶,烬鸦射出的灼热羽箭撞在这光幕上,竟被尽数挡下。 璇玑宫果然以阵法着称,这仓促间结成的防御阵也颇为精妙。 “你竟是御兽者!”女修透过光幕,死死盯着段微生。 “你来此到底想做什么?也是为了烛龙?” 段微生从她的话里立刻听出了端倪。 他们把自己也当成了觊觎烛龙的修士。 那男修看到烬鸦虎视眈眈,眼中闪过一丝退意,低声对女修道:“师姐,此女棘手,灵兽不凡,我们……” 女修咬牙,显然也有些犹豫。 他们奉命在外围警戒,本以为只是驱赶一些散修,没想到撞上个硬茬子。 但段微生不打算放他们走,她需要知道山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烬鸦,困住他们!”段微生心念一动。 烬鸦发出一声尖锐嘶鸣,暗红色的眼眸骤然亮起妖异的红光。 那红光如同波纹般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前方两名璇玑宫修士。 男修和女修身体同时一僵,眼神出现刹那的恍惚,是烬鸦天赋神通“惑心红瞳”带来的精神干扰。 就是现在! 段微生身形如电,指尖凝聚的双气击在剑身上,剑刺道男修手臂,长剑险些脱手。 他踉跄后退,胸口空门大开,段微生一掌拍在他胸口。 “噗!”男修喷出一口鲜血,撞在一块岩石上,一时动弹不得。 “师弟!”女修从惑心状态中惊醒,见状目眦欲裂,挥剑疯狂攻向段微生。 但烬鸦已经扑至,利爪带着灼热罡风抓向她的后背。 女修不得不回身抵挡,陷入与烬鸦的缠斗。 烬鸦已是金丹初期,对付一个心神已乱的女修,绰绰有余。 段微生快步走到那受伤的男修面前,男修嘴角溢血,惊恐地看着她。 段微生蹲下身,伸手按在他额头上。 “看着我的眼睛。”她低声道,同时催动烬鸦的惑心红瞳之力,加强了对男修精神的侵入。 男修的眼神迅速涣散,变得呆滞。 “你们璇玑宫来了多少人?目的是什么?山谷里那红色液体是什么?烛龙怎么样了?”段微生一连串问题抛出。 男修嘴唇嚅动,在惑心状态下,无法说谎,只能遵从本能回答: “宗门此次由凌虚长老带队,精锐弟子二百三十七人……布下九曜封魔大阵,封锁烛阴山……目的是。擒拿上古异兽烛龙,取其龙珠、逆鳞、心血……” “那红色是玄阴真水……混合了百种阴寒药材和九百九十九名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凡人女子的心头血,炼制玄阴血池……专克火属龙族……烛龙被困在血池底部……已三日……” “凌虚长老……正在主持阵法……炼化烛龙意志……抽取其本源……” 段微生听得心头发冷。 二百多人,有备而来,用如此阴毒邪恶的法子对付烛龙! 段微生蹲在受伤的男修面前,手掌没有离开他的额头。 烬鸦暗红色的眼眸光芒大盛,那惑人心神的力量被段微生引导着,侵入了男修的神魂记忆。 纷乱的记忆碎片掠过。 那是在璇玑宫的大殿内,数百名弟子肃立。 高台之上,站着一位身着深绿色华贵道袍的男子。 男子看起来极为年轻,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 他负手而立,正在对着下方众人讲话: “……烛阴山烛龙,乃上古异兽遗种,其龙珠、逆鳞、心血,皆蕴含至阳本源,于我璇玑宫周天星辰大阵的阵眼有莫大补益,可助大阵威力再上一层楼。” 他袖袍一挥,一幅巨大的的阵法图在半空中展开。 “此九曜封魔阵乃本长老耗费百年心血推演而成,以玄阴真水为基,佐以千名极阴生辰凡女心头血,炼为玄阴血池,乃克制至阳龙族之无上利器,!” 画面再转。 是烛阴山山谷,深绿色道袍的凌虚长老悬浮于半空,指挥着数百名弟子有条不紊地布设阵旗,灌注玄阴血池。 段微生强忍着神魂探查带来的眩晕,努力捕捉关键信息。 凌虚,元婴中期修为,阵法造诣极高,心性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收回神识,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男修瘫软在地,眼神彻底涣散,神魂已然受创。 段微生站起身,看着山谷中那不断蒸腾着阴寒水汽的血池,脸色更加凝重。 烛龙的处境,危在旦夕。 那玄阴血池是核心,正在不断侵蚀消耗烛龙的力量。 烛龙被困在血池底部? 这说不通,烛龙是活物,被压在那粘稠诡异的液体底部三日,怎么可能还活着? 除非…… “那血池,”段微生沉声问,“是覆盖在山谷表面的?烛龙在山谷里,但山谷其实在血池下面?所有人,现在其实都在血池之下?” 男修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回答:“是九曜封魔阵逆转乾坤……血池为天幕,覆盖整个目标区域……下方,自成空间,烛龙,在下方空间被血池之力侵蚀炼化……我们,在下方布阵操控……” 段微生明白了,那玄阴血池,实际上形成了一个倒扣的天幕。 而被这天幕笼罩的下方山谷,已经形成了一个独立空间。 烛龙就被困在那个空间里,持续承受着来自上方血池天幕的侵蚀。 璇玑宫的人,应该也在这个下方空间内,主持阵法,进行炼化。 “进入那血池下方的空间,”段微生继续问,“除了你们璇玑宫的人,其他修士会怎样?” 男修:“血池蕴含极阴污秽之气,与阵法相连……非我宫弟子……进入后,灵力运转滞涩,实力大打折扣……下方空间,灵气也被阵法抽走大半,补充艰难……” 段微生心下一沉。 这阵法不仅困敌,还能极大削弱闯入者的实力。 “用如此阴毒的血池,炼化上古灵兽,抽取本源,”段微生声音转冷,“这手法,与邪魔外道何异?” 男修喃喃道:“成王败寇……烛龙浑身是宝,若能得手,宗门实力大涨……谁敢说我们是邪道?修仙界本就弱肉强食,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段微生不再问了。 为了夺取烛龙身上的宝物,他们不惜以千名无辜凡女心头血炼阵,布下这阴损歹毒的血池大阵,行此近乎魔道之举。 她闭上眼,全力运转共鸣周天。 神识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细细感知着这片被阵法笼罩的山谷内每一丝气息流动。 她的神识溯源而去,猛然睁开眼,看向山谷中央偏东的方向。 她的共鸣感知告诉她,那片区域下方,有着浓郁的邪气。 她朝着那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 直接穿过去,肯定会触发警报,立刻被璇玑宫修士察觉。 她需要想办法,在不引起太大动静的情况下,潜入进去。 她再次沟通晦明:“前辈,这血池天幕,怎么进去能动静小点?” 晦明沉默了片刻,才道:“难,这阵法与血池浑然一体,任何穿透很难不引起布阵者注意,除非你能在穿透的瞬间,骗过阵法的感应。” 段微生心中一动,她盘膝在血池边坐下,全力运转共鸣周天。 这一次,她的神识小心翼翼感知着那液体中的流动。 她花了近一个时辰,额头上汗水涔涔,才勉强捕捉到了一小片气。 就是现在!她猛地睁开眼,她毫不犹豫,朝着那片区域冲了过去。 阴寒之气瞬间试图侵蚀她的护体灵光,但她体表的伪装层起了作用,段微生运转灵力抵抗着阴寒侵蚀。 她奋力向下潜去,大约下潜了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 双脚落在地面上,这里的光线异常昏暗,一切都笼罩着红色光晕中。 这里,才是真正的山谷,只是此刻的山谷,早已面目全非。 段微生立刻收敛所有气息,伏低身体,躲在一块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 大约一百名璇玑宫弟子,正围绕着中央血池核心,盘坐在特定的方位,纪律森严。 一个较高的石台上,隐约可见一个身着深绿色道袍的挺拔身影,俯瞰着整个大阵。 想要救烛龙,必须突破这重重守卫,还要面对一位元婴期的阵法高手。 晦明传来一道微弱的赞许意念:“成了,只要你不主动爆发力量或触碰阵法核心,他们短时间内应该发现不了你。” 段微生松了口气,她维持着这种化气状态,小心翼翼地从一个隐蔽处挪到另一个隐蔽处,开始观察这片山谷。 地形与她记忆中烛龙栖息的巢穴区域大致吻合,但细节变化很大。记忆中那座烛龙时常盘踞的的暗红色主峰,此刻前方竟凭空多出了几座岩石山丘。 像是被人用巨力搬来,杂乱地堆积在那里,将主峰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前辈,”她在意识里询问晦明,“那几座山,我记得以前没有,是烛龙弄的?” 晦明感应了一下:“嗯,龙族被压在这里太久,龙魂与地脉有所贯通,危急关头,它能勉强调动一部分地脉之力,移山填石,给自己构筑最后一道屏障。不过看这手法粗糙,堆积得乱七八糟,显然是仓促而为,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原来如此,段微生明白了。 烛龙还有反抗之力,利用地利在拖延时间。这也是为什么璇玑宫众人围在这里,却没有立刻攻破最后防线的原因——他们被这几座山挡住了,正在寻找突破口。 她躲在一块岩石后面,观察着远处的璇玑宫众人。 约有四五十人聚集在那几座堆起的岩石山丘前,似乎正在探查、寻找着什么。 一个身穿深绿色道袍的身影,站在人群前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正是凌虚长老。 周身那股元婴的威压,让人不敢轻视。 “都给我仔细找!那孽畜仓促搬山,必有破绽!阵法节点、地脉连接薄弱处、岩石缝隙……任何可能是入口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段微生看着那些穿着统一水绿色道袍的璇玑宫弟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能弄到一套璇玑宫弟子的衣服,伪装成他们的人,那就能大大方方去寻找烛龙了。 她开始仔细观察那些分散搜寻的弟子,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男弟子修为大概在筑基中期,正一个人绕到一块巨大岩石的后面。 段微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块巨石摸去。 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个年轻弟子正背对着她,段微生眼神一冷,出手如电。 一记手刀迅疾无比地砍在年轻弟子的后颈要害。 那弟子身体一僵,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段微生立刻迅速扒下他身上的水绿色外袍、腰带,还有挂在腰间的身份玉牌。 然后,她飞快地脱下自己的霁蓝色外衣,换上这套璇玑宫弟子的服饰,把头发也简单地束成和这些男弟子相似的发髻。 最后,她将昏迷的年轻弟子用禁制暂时封住,塞进岩石缝隙里,又布置了一点遮掩。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现在,她是璇玑宫的一名普通搜寻弟子了。 她混入那些正在岩石山丘前四处探查的人群中,也装模作样地蹲下身,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她一边敷衍地用手摸着冰冷的岩石,一边在心底全力运转共鸣周天,试图感知烛龙那熟悉的气息,那种炽热干燥的龙息。 可她,竟然什么也没感受到。 第162章 孤身入故巢 她感到非常难受,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绝在她的灵气上,让他她有办法去感知到外界。 看来这就是地脉之力了,可真是恐怖啊。 她又不能真的坐下来,全力运功去感知——那样太显眼了。 结果,收效甚微。 时间一点点流逝,弟子们什么也没找到,气氛渐渐焦躁起来。 站在高处的凌虚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冰冷的视线扫过众人,终于失去了耐心。 “一群废物!连个仓促堆起的石头堆都找不到破绽,要你们有什么用?!” 众弟子吓得不敢出声,凌虚冷哼一声:“看来,不用点手段是不行了。” 段微生皱眉凝视着这凌虚,他又有什么手段呢? 只见凌虚抬手一挥,几杆银色阵旗从他袖中飞出,落在几个方位。 他双手快速掐诀,那几杆银色阵旗同时亮起光芒,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三丈的圆形阵图。 阵图中心,一点金光凭空浮现,居然汇聚成了一只蝴蝶的样子,大约巴掌大小,灵力极其充沛。 金蝶双翼轻薄如纱,微微扇动,会洒落点点金色光尘。 “去。”凌虚对着金蝶轻轻一指。 金蝶翩然飞起,绕着那几座岩石山丘缓缓飞行。 它洒落的金色光尘朝着岩石的每一条缝隙钻去,那些岩石缝隙,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 “金尘寻隙蝶!”有识货的弟子低声惊呼,“长老连这等宝物都动用了!” 段微生也看着那只飞舞的金蝶,心中一紧。 她感觉这灵虚长老的宝贝真的是太多了,总是出乎她的意料。 驱动此宝消耗肯定不小,如今被逼动用,说明他的耐心真的快耗尽了。 金蝶的效率远非人力可比,大片大片的岩石区域被金色光尘标记。 大部分标记只是闪烁一下就熄灭了,会有一些地方,当金色的粉尘落上去之后,就不会有变化,会持续很长时间的亮着。 凌虚长老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异常的金光标记点。 金蝶绕着山丘飞了整整三圈,最终,它在山丘底部靠近地面的一个狭窄缝隙前,盘旋不去。 它洒落的金色光尘源源不断地涌入那道缝隙,缝隙内部持续亮起明亮金光。 而这一次里面的金光再也没有消失了,看来就是这里了。 凌虚长老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找到了。”凌虚露出了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段微生的心,也沉了下去。。 凌虚长老看着那道被金蝶标记的狭窄缝隙,声音冰冷: “很好,既然找到了门户,那就给我破开它!” 他环视周围聚集的数十名弟子,喝道:“结地行破甲阵!” 众弟子分散站定,将自身灵力注入脚下地面,勾勒出一个方圆十丈的阵图。 凌虚长老踏入阵眼,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宝贝。 段微生远远看到好像是一个金符牌,但是符牌上的图案非常奇怪,看似好像是一个多节蜈蚣。 她心有疑惑,没见过这种宝贝,就紧紧的盯着凌虚长老。 只见那凌虚将这符牌放在了阵图中间,一掌拍下,磅礴的元婴灵力猛然注入其中。 阵图光芒大盛,上面那只蜈蚣竟然活动了起来,随即脱离凌虚长老的手掌,悬浮在半空。 一只长达三丈的暗金色巨型蜈蚣凭空出现。 它身躯由数十节组成,两侧都伸出锋利的钩足,头部一对巨大的螯牙不断开合。 段微生震惊的看着这玩意,这算是什么?说是灵兽也不像灵兽,说是法宝,但它确实像灵兽能够活动。 “去!”凌虚长老一声令下。 金蜈蚣发出一声嘶鸣,头部对准那道缝隙,猛地扎了下去。 它的螯牙仿佛是最锋利的钻头,坚硬的岩石在它面前如同豆腐般被轻易破开,一时间碎石飞溅。 而数十对钩足则提供了强大的推进力,蜈蚣朝着山体深处钻去,留下一个足以容纳两人并行的孔洞。 段微生在人群中看着,心越发往下沉。 璇玑宫的准备太充分了,手段层出不穷。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就已经完全看不到金蜈蚣的身影了。 凌虚长老转身,对着周围肃立的弟子们,沉声下令: “入口已开!所有筑基后期以上弟子,随本长老入内!其余人,守好洞口,维持外围阵法运转,不得放任何人进出!” “是!”众弟子齐声应道。 通道内壁上布满了凿痕,通道内回荡着众人杂乱的脚步声。 她走在最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不远处。 那只刚刚完成破甲任务的蜈蚣,此刻正安静地盘踞在通道一侧。 离得近了,她运转共鸣周天仔细感应,越发觉得这东西不对劲。 它身上的气息非常浑浊复杂,这绝不像一个天生地养的灵兽,更像是人为制造出来的怪物。 “晦明前辈,”她在意识里沟通,“你感应到前面那蜈蚣了吗?它的气息好奇怪。” 晦明沉默了一下,才道:“嗯,像是把修士的残魂、妖兽的躯壳揉到了一起了,硬生生拼凑起来的玩意儿,邪门得很!有些走偏门的家伙,好像搞过这种人兽傀的把戏,但成功的极少,且为天道所不容。” 段微生听得心头一沉。 人兽傀?璇玑宫名门正派,竟然暗中炼制这种东西? 她想了想,又试着沟通灵兽空间里的魔龙青龙。 青龙的意念传来,带着明显的厌恶:“那东西让我很不舒服,它的兽性是伪造的,核心是混乱的……不像灵兽,力量源于天地。” 真是麻烦呀,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先专注于眼下。 现在不是探究璇玑宫秘密的时候,救烛龙要紧。 队伍沿着隧道不断深入山腹,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通道到了尽头,外面竟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山涧。 山涧对面,是另一座更加陡峭的山峰。 山涧宽阔,下方隐约有吸力传来,显然无法直接御剑飞渡。 凌虚显然早有准备。 他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朴的画轴。 抖手一展,画轴凌空飞起,迅速变大,横跨在山涧之上。 画轴上描绘的是一座云雾缭绕的仙桥。 此刻,画中仙桥竟散发出蒙蒙白光,从纸面上凸了出来,形成了一座白玉桥梁,稳稳连接了两岸。 “过桥!”凌虚长老率先踏上画桥。 弟子们连忙跟上,段微生也随着队伍,踩上这由法宝幻化的桥梁。 她敏锐的周天共鸣能够感受到身后的一种混乱的气息,好像是来自于那蜈蚣身上的。 那感受非常的奇怪,就好像一直压制的东西被爆发了出来。 盘踞在队伍后方隧道口的蜈蚣,忽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身躯疯狂扭动起来。 头部猛地一转,竟然螯牙张开,朝着离它最近的两名璇玑宫弟子狠狠咬去。 两名弟子瞬间被螯牙钳住,拦腰截断,鲜血内脏飞溅。 金蜈蚣毫不停留,将残尸塞进口器般的头部,传来咀嚼声。 段微生震惊了,没想到这畜牲这么不稳定。 “孽畜!”凌虚长老脸色铁青,手中掐诀,试图重新控制符牌。 但那金蜈蚣似乎陷入了狂乱,不仅吞吃了两名弟子,还挥舞着钩足,朝着桥上的人群胡乱攻击。 它身躯庞大,在这狭窄的峡谷桥面上横扫,顿时又有几名弟子被扫落桥下,坠入下方翻涌的黑气之中,生死不知。 桥上顿时大乱,队伍阵型瞬间崩溃。 凌虚连连催动法诀,总算勉强压制住了蜈蚣的狂暴,让它暂时停止了攻击。 趁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段微生心脏狂跳,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升起。 这蜈蚣明显有失控的隐患,如果能想办法让它彻底失控,岂不是能极大地扰乱璇玑宫的计划? 那她自己就有机会去趁机溜出去找烛龙了。 她立刻想起了一样东西,自己把从九幽天带出来的葫芦籽已经种到那净灵盘上,没想到很顺利的就发芽,并且长成了一个黑色的藤蔓。 而在这藤蔓上居然结出了两个样漆黑的葫芦。 其中一个在前两天自然裂开了,里面躺着三粒死气浓郁的籽。 那籽里蕴含的精纯死气和九幽天的诡异气息,连净灵阵盘都未能完全净化。 如果让这金蜈蚣吞下去……一定会造成混乱。 有混乱,就能拖住这璇玑宫的脚步,为自己创造空间。 段微生隐在几个惊慌失措的弟子身后,迅速从储物袋深处摸出小玉瓶,倒出一粒在掌心。 她看准时机,趁着蜈蚣又一次痛苦扭动的瞬间,手腕一抖。 那粒黑籽落入了金属蜈蚣微微张开的口器缝隙中。 蜈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眼睛彻底被血光充斥,好像有鲜血在翻滚。 蜈蚣张开那硕大的口器,一口咬向了桥上的弟子。 桥上本就逼仄,此刻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拦住它!结阵!”凌虚长老惊怒交加,与几名金丹期的核心弟子一起,全力出手。 就是现在! 段微生毫不犹豫,身形一矮,如同游鱼般从混战的人群边缘滑过,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对面的山峰。 她没有丝毫停留,一头扎进了山峰底部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狭小洞口。 在她身影没入洞口的刹那,有两道疑惑的目光扫了过来。 一进入山体内部,熟悉的天然隧道便出现在眼前。 这里,她曾经生活过很久。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来到这里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就是现在她的实力得以增强,再不像原先那样任人宰割了。 循着那熟悉气息,她迈开步伐,朝着山腹深处,快速奔去。 隧道四通八达,大多漆黑一片,但她对这里的路径异常熟悉,凭着记忆左拐右绕,如同游鱼归巢。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入口。 她停下脚步,站在入口处,看着里面。 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靠里的石壁上铺着厚厚的兽皮,那是她当年睡觉的床。 床边地上,放着一块表面磨得光滑的扁平石块,算是桌子。 石室角落里,堆着几个她自己烧制的粗糙陶罐,里面曾经装过水、野果和肉干。 墙壁上,还留着她当年用碎石刻下日期的杂乱划痕。 这里,是她踏入修炼之途最初的五年里,生活的地方。 在这里她经历了极其痛苦的历练,才渐渐有了一些根基。 身后,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段微生身体瞬间绷紧,神识随即探了过去。 两个穿着水绿色道袍的身影,从她来时的隧道岔口缓缓走了出来,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 一个是高瘦的中年男修,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另一个稍矮些,脸色蜡黄,无精打采的眼神透着尖锐的光。 两人修为都不弱,高瘦的是金丹中期,稍矮的是金丹初期。 高瘦男修开口:“这位师弟画桥那边混乱不堪,所有人都在应对蜈蚣傀兽,你却独自一人跑到这偏僻之处,行迹未免有些可疑。” 稍矮的男修嘿嘿一笑,接口道:“就是,看你面生得很,是哪位师叔座下的?说,偷偷摸摸来这里,想干什么?是不是想趁乱私吞好处?” 段微生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你们怀疑得对,我确实不是你们的师弟。”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警惕地盯着她。 高瘦男修厉声道:“你是何人?!如何混进来的?!” 段微生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反而说道:“不过,你们的这点疑心,还有那点贪功的念头,今天可能会要了你们的命。” 稍矮男修像是听到了笑话,嗤笑道:“就凭你?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说出你的来历和目的,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高瘦男修眼神中的杀意已经毫不掩饰。 段微生知道,废话无益,必须速战速决。 拖延下去,难保不会引来更多人。 “然后抱怨话不要说的太少,我在告诉我身份的时候,就没有给你们留活下去的可能。” 稍矮男修呵呵一笑,显然并没有把她说的话当成一回事儿。 “哦,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于谁?” 第163章 微生见烛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刑海护微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地脉连异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龙吟祭灵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雪岭觅仙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界膜启玄冰 段微生看向明朝颜:“雪族,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明朝颜想了想:“雪族是玄冰天的原住民,外表和人族差不多,但皮肤更白,头发和眼睛通常是冰蓝色,他们天生能操控冰雪,适应极寒环境^除了雪族,玄冰天还有很多冰雪系的灵兽,比如冰晶隼,还有雪猿、冰狼等等。” “那现在呢?”段微生问,“他们都变成……那种样子了?” 明宗主道:“根据逃回来的弟子描述,他们看到的雪族,外表没变,但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就像……” “就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空壳,而且,他们会攻击一切看到的活物,不分敌我。” 赤离皱眉:“魂魄被抽走?还是……被什么东西取代了?” “不知道。”明宗主摇头,“但肯定不是正常状态。”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震动很剧烈,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椅摇晃,茶杯倾倒。 “地脉又震动了!”明朝颜脸色一变。 众人冲出大殿,外面,雪山在摇晃。 积雪从山顶滑落,形成雪崩,远处传来轰隆声。 段微生抬头看向天空,界膜裂缝的方向,空间波动异常强烈。 她召唤出冰凰。冰凰展开双翼,发出清鸣,段微生跃上冰凰后背。 “我去看看。” 冰凰冲天而起,朝界膜裂缝方向飞去。 越靠近裂缝,震动越强烈。 冰凰在空中都有些摇晃。 段微生看到,裂缝周围的天空出现了一圈圈涟漪,像是水波。 涟漪从裂缝扩散,波及到他们这个世界。 她让冰凰降低高度,落在附近一座雪山上。 站在山顶,她能更清楚地感知地脉波动。 震动的源头不在他们这边,而在界膜对面,玄冰天那边。 界膜本身没有破损,但玄冰天的能量波动,却透过界膜传了过来,引起他们这边地脉共振。 就像敲击一面鼓,另一面鼓也会震动。 段微生脸色凝重。这种情况,说明两个世界的地脉连接比想象中更紧密。 身后传来破空声,。赤离、明宗主等人赶到。 明宗主看着天空中的涟漪,眉头紧锁:“能量共振,麻烦了。” 赤离蹲下,手掌按在雪地上,闭眼感知:“对面在发生巨变,地脉在……重组?” “重组?”段微生问。 “就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改变结构。”赤离站起身,“这种改变产生的波动,透过界膜传了过来。” 明宗主看向段微生:“段小友,你怎么看?” “必须进去,”段微生说,“只有解决源头,才能阻止共振。” 明宗主沉默片刻:“单靠我们九宸仙府,力量不够,这件事,不该由一个宗门承担。” 他看向明朝颜:“明长老,发出去的邀请,有回信了吗?” 明朝颜点头:“三天前就发了,各大宗门都回应了,说会派人来。最早的一批,今天应该能到。” 明宗主对段微生说:“我们等几天,等各宗门的人到齐,一起进去,人多把握大些。” 这确实是眼前最适宜的举动,他们回到九宸仙府等待。 接下来的三天,不断有修士赶到,各宗门的长老、弟子,陆续聚集在九宸仙府。 段微生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天炎宗的人也来了,李怀素和李苍术并肩走来。 李怀素看到段微生,眼睛一亮:“小丫头!” 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段微生:“才分别多久,你就今时不同往日了。听说你收服了烛龙?” 段微生摇头:“不是收服。是帮他解封。” “那也了不得。”李怀素笑道:“修为呢?到哪一步了?” “金丹后期,快突破元婴了,”段微生说,“但还差一点,不敢强行突破。” “稳点好。”李怀素点头,“但这次你要进玄冰天,里面危险,若是突破过程中出问题,那就麻烦了。” “我知道。”段微生说,“但还是得去。” 李苍术走过来,她看着段微生,眼神复杂,轻声说道:“进去之后,小心些,如果……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段微生看着她,李苍术的修为还是金丹中期,已经被她超过了。 她心里感激这位师姐当初的照顾,暗下决心,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先保护她。 “谢谢师姐。”段微生说。 第四天,所有宗门的人都到齐了。 主殿前的广场上,聚集了上百名修士。修为最低也是金丹,元婴有二十多人,化神有三位,包括明宗主。 段微生站在人群前列。赤离在她左边,刑海在右,祭红隐在身后。 明宗主走到台阶上,看着下方众人。 “各位。”他开口,声音传遍广场,“感谢诸位前来,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地脉出了问题。” “地脉,就像埋在地下的树根,遍布整个世界,为山川河流提供灵气,一处受损,处处受影响。但我们没想到,我们大罗天的地脉,居然和玄冰天的地脉,是连接在一起的。”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 “现在,玄冰天地脉发生巨变,波动透过界膜传过来,引起我们这边地脉共振,这才导致各地地脉塌陷,生灵涂炭。”明宗主继续说,“如果不解决源头,共振会越来越强,最终,整个大罗天的地脉都可能崩溃。” 他看向众人:“所以,我们必须进入玄冰天,查明原因,解决祸患,这不仅是为了救烛龙,更是为了救我们自己,救这个世界。” 修士们安静下来,明宗主抬手:。“现在,请各位按照宗门列队,准备破开界膜。” 修士们迅速列队,天炎宗、九宸仙府、青云门、紫霄殿……各宗门站成方阵。 段微生没有宗门,和赤离等人站在一旁。 明宗主、另外两位化神修士,以及几位元婴巅峰的长老,走到最前方。 他们同时结印,灵力汇聚,化作一道粗大的光柱,射向天空中的界膜裂缝。 光柱击中裂缝,裂缝剧烈波动,向外扩张,形成一个直径十丈的圆形入口。 入口对面,是一片灰白的冰原。 “进!”明宗主喝道。 修士们御剑而起,化作一道道流光,飞进入口。 段微生跃上冰凰,赤离等人紧随其后,穿过入口的瞬间,刺骨寒意再次袭来。 他们落在冰原上。身后,入口缓缓闭合。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天空灰暗,寒风呼啸。 他们已置身于一片广袤无垠的冰原之上。 脚下是厚实却透着一股诡异生硬感的冰层,远处是连绵起伏、毫无生气的冰山。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不见日月。 寒风呼啸,卷起冰屑,发出凄厉呜咽。 上百名修士分散在冰原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明宗主飞到半空,看向远方。 “地脉波动的源头,在那边。”他指着一个方向,“出发。” 修士们开始前进,微生骑着冰凰,飞在队伍中段,她看着下方冰原,眉头紧皱。 冰面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去过九幽天,九幽天死气沉沉,让人感觉要往下陷。 这里不一样。 冰原太平整,太安静。冷得不对劲。 大罗天的冷,是外面的冷。 灵力护体就行,皮肤感觉冷,身体里面是暖的。 这里的冷,是从里面开始的。 灵力挡不住,寒意从脚底板钻进来,沿着骨头往上爬,一直爬到头顶。 身体里面的热气好像在被抽走。 她活动手指,有点僵。 刑海呼气,白气出来就变成冰粉,往下掉。 赤离身上有淡淡红光,在抵抗寒意。 祭红是魂体,影响小点,但也皱了眉。 “这冷会侵蚀。”祭红说。 明宗主的声音从前队传来:“前面百里,有座冰山,是地脉波动最厉害的地方,加快速度。” 队伍提速,遁光划过灰白天。 一个时辰后,前面出现一座很大的冰山,山是陡的,盖着蓝幽幽的冰。 到山脚。山底有条大裂缝,像是被劈开的,裂缝深处有蓝光。 明宗主落地,指裂缝:“这波动源头在下面。” 裂缝口宽三丈,高不见顶,众人一个个进去。 里面是个大冰洞,墙壁、地面、顶,都是半透明的蓝冰晶。 冰晶里有微光流动,照得洞里一片幽蓝。 洞中央,地面凹下去,是个深坑。 坑底全是碎了的蓝冰晶,像刚炸过。 冰晶粉末铺着,还在微微发亮。 赤离走到坑边蹲下看。他抓了把冰晶粉,在手里捻了捻,又闻了闻。 “地脉震动的余波刚散。”他低声对段微生说,“这里的冰晶结构变了,我感觉……很不好,有无法理解的东西。” 段微生点头,她也觉得压抑,像有东西在暗处看。 几个化神修士聚到坑边。 其中一个穿紫袍的老者,是紫霄殿的紫尘真人。 紫尘真人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个东西。 是只拳头大的白鸟,鸟毛雪白,眼睛很灵,在他手心跳了两下,叫了声“啾啾”。 “去。”紫尘真人说。 白鸟飞起来,在空中转一圈,身形一晃,开始分裂。 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四只变八只,转眼几十只一样的白鸟出现。 紫尘真人掐诀,指向深坑。 几十只鸟分散开,有的飞向坑底,有的贴坑壁飞,有的钻冰缝。 段微生盘腿坐下,她运转周天共鸣,感知这里的深层波动。 灵力在体内转,神识慢慢往外探。 先感觉到浓郁的冰雪之力。,和大罗天的灵力不同,这里的冰雪之力更重” 她回忆九幽天的死气。 死气是沉而腐的,这里的冰雪之力是凝而静的。 她把神识沉入脚下冰层,往地脉深处探。 共鸣之力让她模糊感觉到地脉的脉,那是一种带着恐怖力量的波动。 波动深处……段微生眉头一紧。 她看到东西了。 在地脉能量深处,有很多细长的扭曲的阴影在动。 像蛇,但比蛇更细,密密麻麻缠在一起,随着地脉波动起伏。 它们没有固定形状,有时聚,有时散,像是地脉能量的一部分,又像寄生在里面的异物。 段微生想看清点,但神识一靠近,那些阴影好像察觉了,动得更厉害。 一股冰冷的恶意顺着神识冲回来。 她哼了一声,立刻切断神识,额头冒冷汗。 “怎么了?”刑海问。 段微生吸口气,压下心悸。 “地脉深处有东西,很多,像蛇一样动,它们能察觉探查。” 赤离听了,脸色更沉:“果然是活的。” 祭红叹道:“毕竟我们是外来者,很容易被这里的原住民探查到信息。” 这时,紫尘真人那边有动静了。 飞进坑底和冰缝的鸟,陆续飞回来,少了一半。 剩下的鸟聚在紫尘真人手心,急促地叫,毛有点抖,像受了惊。 紫尘真人闭眼,显然在和灵兽共享感知。 一会儿,他睁眼,脸色很难看。 “坑底深处,冰晶结构不对,不是天然长的,冰层里嵌着东西。” “什么东西?”明见秋问。 紫尘真人摇头:“鸟靠近时,冰层突然活了,卷了几只鸟进去,瞬间同化。同化前传回的影像碎片显示冰层里面,有像脉络的东西在跳,还有一些冻住的影子,像是冻住的人形或兽形。” 众人听了,都觉得悚然。 “这里不能待。”青云门的青阳真人说,“先退出去,再商量。” “不。”赤离开口。 他走到坑边,蹲下,手直接按在发蓝光的冰晶粉上。 “这些粉还有活性。”赤离说,“它们在慢慢长回来,想重新连上,现在退走,等它们恢复,可能更麻烦。” 他站起来,看几个化神修士:“我要下坑底亲眼看看,至少,弄明白是什么。” “太危险。”青阳真人皱眉。 赤离身上红光变亮,皮肤表面浮现龙鳞虚影:“段微生,你跟我下去,你的共鸣之力,可能感知到更多,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我们永远也等不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段微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好。” 刑海和祭红立刻跟上。 “不,不能让你们独自进去。” 明宗主和其他化神修士交换眼神,商议了一番之后,决定让明朝颜、青阳真人、还有几个元婴期和金丹期的修士一起进去。 赤离先跳进深坑,段微生跟着跳下,刑海和祭红护在两边。 坑壁陡,满是蓝冰晶。 越往下越暗,只有冰晶自己的幽蓝微光照亮。 下了大概三十丈,看到坑底。 底是个相对平的冰面,布满纵横裂缝,裂缝里,蓝光更亮。 赤离落在一块完整的冰面上,段微生落在他旁边。 脚下有轻微震动,像冰层下有东西在慢动,段微生又运转共鸣之力,小心把神识往下探。 冰层下面大概十丈,是一片交织的的蓝色脉络。 那些脉络有粗有细,像植物根须,又像血管,正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收缩张。 脉络网络之间,冻着很多扭曲的影子。 段微生只看一眼,头上的皮就炸了起来。 第169章 寒湖现危机 有人形,有兽形,像雪猿、冰狼,张牙舞爪。 体轮廓像人,它们全被封在幽蓝冰晶里,和那些跳的脉络紧紧连在一起,像成了脉络网络的一部分。 段微生的神识扫过一个冻住的人形影子,那影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身体动,是封住它的冰晶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人脸张嘴,眼窝是两个深洞。 一股很强的吸力猛地传来,想把段微生的神识拉进冰晶里! 段微生大惊,全力收回神识,几乎同时,脚下冰面猛震。 “咔……咔嚓……” 以他们站的地方为中心,冰面瞬间裂开蛛网纹,蓝光从缝里射出来。 那些冻在深处的影子,好像同时醒了。 冰层下面,传来低沉的嘎吱声 赤离周身红光更盛,段微生握紧剑,刑海长枪横在身前,祭红身形虚化,做好出手准备。 上面传来明见秋的喝声:“上来!” 裂缝中,幽蓝光芒越来越亮。那些搏动的脉络影子更清晰了。 封冻的人形、兽形影子,在冰晶中微微扭动,像是想挣脱出来。 就在这时,几道幽蓝的触须状物,猛地从一条裂缝中窜出。 刑海长枪疾刺,枪尖与触须碰撞,触须被弹开,但立刻又有更多触须从其他裂缝中探出。 段微生挥剑斩断两根触须,触须断裂处没有液体流出,只是化作蓝色冰粉消散。 “上来!”赤离低喝一声,抓住段微生肩膀,向上跃起。 刑海和祭红紧随其后。 四人刚离开冰面,下方整个坑底冰层轰然炸裂! 无数幽蓝触须向上喷涌、疯狂舞动,想要抓住他们。 一道青色光幕瞬间罩下,将喷涌而出的冰晶和触须拦在下方。 是青阳真人出手了。 他悬在半空,双手结印,维持着青色光罩。 光罩像倒扣的碗,将整个坑口封住。 四人落在光罩边缘的安全地带。 段微生看向坑内,光罩下,冰晶和触须仍在不断冲击,撞在光罩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青阳道友好手段。”明宗主赞道。 赤离看着光罩下翻涌的幽蓝:“这个世界的法则……有问题。” 段微生点头:“我感觉,它想把进入这里的一切,都‘融合’进它的冰里。不是吞噬,是同化。” 赤离:“和明宗主说的吻合,从这逃回去的人,身体像冰一样碎掉,化成水,这不是简单的夺舍或杀死,是改变本质,把他们变成冰。” 青阳真人额头冒汗,维持光罩显然消耗不小。 “下面还有东西在撞,在试图突破我的阵。” 他咬咬牙,双手印诀变化,灵力输出加大。 青色光罩光芒更盛,向下压了几分,将翻涌的冰晶暂时镇住。 “快看!”有修士惊呼。 只见光罩下方,冰晶的涌动渐渐平息。 但那些被封冻的影子,却一个个“浮”了上来。 人形的、兽形的、雪族的……它们紧贴在光罩底部的内壁,脸、手、爪子,都压在光滑的青色光幕上。 因为光罩半透明,像一大块琉璃,下面的景象清晰可见。 十几张扭曲的脸,挤在光罩下,瞪视着上方的众人。 段微生俯身,凑近细看。 那些脸的五官位置全乱了。 眼睛不在一条线上,嘴巴歪到脸颊,鼻子像是融化了,只剩两个孔洞。 像冰块融化又胡乱冻结后,五官漂在了里面。 一张雪族的脸贴得最近。 冰蓝色的皮肤,但脸孔扭曲,左眼在额头,右眼在颧骨,嘴巴咧到耳根,里面没有牙齿,只有幽深的蓝。 它没有眼球,但段微生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一只冰狼的爪子拍在光罩上。 爪子指节错位,像胡乱拼凑的冰雕。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些错乱的五官凝视着上方。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金丹修士声音发颤。 青阳真人脸色发白:“它们在吸收阵法的灵力……我的阵,撑不了多久了。” 光罩上的青色光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贴在光罩下的那些影子,身体表面泛起微光,像是在汲取能量。 “退!”明见秋果断下令,“所有人,退出裂缝!” 修士们立刻向裂缝外退去。 青阳真人维持着阵法,也开始缓缓后退,光罩随着他移动。 光罩下的影子也跟着移动,它们开始用头、用爪子撞击光罩,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每一次撞击,光罩就黯淡一分。 “快走!”青阳真人喝道。 众人加快速度。裂缝不算长,很快到了出口。 就在青阳真人即将退出裂缝的瞬间,光罩终于支撑不住,砰然碎裂。 无数扭曲的影子,从坑底喷发而出,直冲裂缝出口。 “封!”紫尘真人和另一位化神修士同时出手,两道强光打在裂缝口,暂时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喷涌的冰潮。 众人趁机全部退出裂缝,来到外面冰原。 两位化神修士维持着屏障,但冰潮冲击力巨大,屏障剧烈晃动。 “走!离开这里!”明见秋喊道。 队伍迅速向远离冰山的方向撤退,一口气撤出五十里,后方冰山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众人停下,回头望去。 那座幽蓝冰山依旧矗立,裂缝口已被冰晶重新封堵,看不出异常。 但每个人都心有余悸。 青阳真人脸色苍白,盘膝坐下调息。刚才维持阵法,消耗极大。 明见秋走过来,神色凝重。 “诸位,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玄冰天已被某种存在彻底侵蚀,那些东西,不是生灵,是这冰天雪地的一部分,是法则的具现。” 赤离点头:“必须找到核心,只有摧毁,才能阻止这种侵蚀继续扩散,甚至反向影响大罗天。” “核心在哪?”段微生问。 赤离看向冰原深处。 “地脉波动的源头不止一处,刚才那里是一个节点,但真正的核心,应该在最深处,能量最集中的地方。” 紫尘真人调息完毕,起身道:“我放出的雪鸟,有一只往东北方向去了,没有再回来,它最后传回的方位,那里能量波动最强烈。” “那就去东北方向。”明见秋做出决定。 队伍稍作休整,服下丹药恢复灵力,便再次出发,朝着东北方向前进。 这一次,所有人都更加警惕。 神识不断扫过冰面,防备着可能从任何地方出现的袭击。 冰原依旧死寂。只有风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变化。 平坦的冰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林。 无数高大的冰柱、冰笋、冰塔,错落矗立,形成一片密集的迷宫。 冰林深处,幽蓝光芒更盛,隐隐有能量波动传来。 队伍在冰林边缘停下。 “里面地形复杂,易遭埋伏。”明见秋观察着,“分成四队,交替掩护前进。保持距离,随时联络。” 一百多名修士迅速分成四队。 明见秋、青阳真人、紫尘真人各带一队。 段微生、赤离等人,和天炎宗李怀素、李苍术他们,被分在第四队,由一位九宸仙府的元婴后期长老带领。 四队呈菱形阵型,依次进入冰林。 冰林内部,光线更暗。 冰柱投下长长的影子,交错重叠。 脚下冰面滑溜,需要小心行走。 段微生走在队伍中段。 她不断运转共鸣之力,感知周围。 冰林里的冰雪之力更浓郁,,她能感觉到,那些冰柱、冰笋,内部似乎也有细微的脉络在流动。 刑海忽然停下,低声道:“有东西跟着。” 众人立刻戒备,左侧冰柱后面,传来轻微的刮擦声,像是指甲划过冰面。 一只东西慢慢走了出来。 那东西有人形轮廓,但全身由半透明的蓝色冰晶构成,关节扭曲,五官错乱。 它没有眼睛,但脸部转向队伍的方向。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 但队伍中一个筑基期的年轻修士,忽然身体一僵。 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皮肤表面迅速浮现出蓝色冰纹。 “小心!是精神侵蚀!”带队的元婴长老厉喝,一道清心咒打在年轻修士身上。 年轻修士身上的冰纹消退,显然受了内伤。 那冰晶人形继续无声嘶吼,冰柱后面,一个接一个的冰晶人形、兽形,走了出来。 它们形态各异,但都是扭曲的。 数量越来越多,慢慢将队伍包围。 “结阵!”元婴长老下令。 修士们立刻结成防御阵型,段微生、赤离等人站在阵型前方。 冰晶怪物们开始移动。 它们动作不快,但很稳,一步步逼近。 最先接触的是一只冰晶狼。 它扑向刑海,刑海一枪刺出,枪尖刺入狼身。 狼身崩裂,化作冰粉,但冰粉瞬间又凝聚,重新变回狼形,再次扑上。 “它们能重组!”刑海喝道。 段微生挥剑斩断一个人形怪物的手臂,断臂落地变成冰粉,但怪物毫不在意,用另一只手抓向她。 祭红化作红光,在怪物群中穿梭。 被她穿过的怪物,动作会停滞一瞬,但很快又恢复。 这些怪物似乎没有神魂,祭红的攻击效果有限。 赤离张口喷出火焰,赤红火焰扫过,大片怪物被烧熔,但冰林中寒意太盛,火焰范围有限,更多的怪物从后面涌上。 其他三队也遭到了攻击。 冰林中响起各种法术的爆鸣和兵刃碰撞声。 “不能缠斗!往前冲!”明见秋的声音通过传音符传来。 四队开始向前推进,一边战斗一边移动。 怪物数量似乎无穷无尽。 它们从冰柱后面,从冰面下,不断冒出来。 有些修士受伤,伤口迅速被寒意侵蚀,浮现冰纹,不得不退到阵型中央治疗。 段微生肋下的旧伤被寒意引动,又开始作痛。 她咬牙坚持,剑光不断斩出。 李苍术在她不远处,剑法凌厉,但面对打不死的怪物,也逐渐吃力。 一只冰晶熊一掌拍向她后背,段微生看到,立刻挥剑格挡。 剑与熊掌碰撞,冰晶熊另一掌拍来,李苍术回身一剑刺中它胸口,但熊掌还是拍在了段微生肩膀上。 剧痛传来。 段微生踉跄后退,肩膀迅速麻木,寒意顺着肩膀蔓延。 赤离闪身过来,一掌拍在冰晶熊头上。 熊头炸裂,整个身体崩散成冰粉,这次没有再重组。 “走!”赤离扶住段微生,向队伍前方冲去。 队伍在冰林中艰难前行。 怪物越聚越多,攻势越来越猛。 就在压力达到顶点时,前方突然开阔。 他们冲出了冰林,来到一片巨大的冰湖边缘。 冰湖辽阔,湖面平整如镜,倒映着灰白天空。 湖面冰层下,也有巨大的阴影在游动。 队伍冲出冰林,在冰湖边停下。 冰湖很大,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像一面灰色的镜子。 湖中央有座冰晶宫殿,发着强烈的蓝光。 湖边站满了冰晶怪物,它们不动,湖面冰层下,有巨大的阴影在缓缓游动。 “不要上冰面。”带队的元婴长老低声道,“先在岸边观察。” 他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向上一抛。 铜镜飞到半空,悬停,镜面朝下,射出一道清光,照在冰湖上。 清光穿透冰层,将湖底景象投射到半空,形成一片模糊的光影画面。 一开始看不清细节,只看到湖底有黑色的、像水流一样的东西在缓慢移动。 众人盯着看。 那黑水流动的范围越来越大,逐渐显出轮廓。 不是水。 是一条鱼。 体型大得惊人,几乎和整个湖一样大。 它在湖底缓缓游动,身体内部隐约有幽光流动。 鱼身所过之处,湖底的一切表面都迅速覆盖上一层新的冰晶。 “玄冰神兽。”赤离盯着光影画面,沉声道,“这种体型的,应该是这方天地的守护神兽一类,但它现在显然被侵蚀控制了。” 话音刚落,湖底那巨大的鱼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游动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它庞大的身躯开始上浮。 “后退!”元婴长老大喝。 队伍立刻向冰林边缘后撤,刚撤出十几丈,湖面中央的冰层猛地向上拱起! 厚达数丈的冰层像纸一样被轻易撞碎。 无数巨大的冰块被抛向天空,又砸落下来,砸在湖岸和冰林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大的鱼头从破碎的冰洞中探出。 仅仅是头部,就有小山大小。 第170章 冰宫启古门 大鱼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蓝色冰甲,冰甲缝隙间流淌着幽光。 鱼眼是两个深邃的黑色空洞,这眼眸里是一片死寂,看不出任何生命的活力。 它张开了嘴,一股白色寒潮,随着它张嘴的动作,从口中喷涌而出,扫向岸边。 寒潮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冰晶凭空凝结。 几个退得慢的修士,被寒潮边缘擦到。 他们的护体灵光瞬间熄灭,身体表面立刻覆盖上一层白霜,动作变得僵硬。 看来这在鱼身上属于玄冰天的力量格外的浓重。 “挡住!”明见秋、青阳真人、紫尘真人三人同时出手。 三道光柱轰向寒潮,在半空中与寒潮对撞。 巨响震天,狂暴的能量向四周扩散,冰林边缘的冰柱也倒了一大片。 寒潮被暂时挡住。 段微生震惊的看着,这种力量也是刚好和寒潮能打平吗? 大鱼整个头颅都露出了冰面。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挣扎,想要从冰洞中完全钻出。 每一下挣扎,都引起湖面剧烈震荡,更多的冰层碎裂。 “不能让它完全出来!”明见秋喝道,“攻击!把它打回去!” 众修士反应过来,各种法术雨点般砸向大鱼头部。 法术光芒在冰甲上炸开,飞剑刺在冰甲上溅起冰屑。 但冰甲太厚,大部分攻击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 大鱼似乎被激怒了,它猛地甩头,巨大的头颅横向扫过湖岸。 几个闪避不及的修士直接被撞中,护体灵光破碎,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落在远处冰面上,生死不知。 “散开!拉开距离!”青阳真人喊道。 队伍立刻分散,呈扇形包围湖岸,继续攻击。 段微生骑在冰凰背上,飞到半空。 她尝试用共鸣之力感知大鱼。 神识刚接触到大鱼体表的冰甲,一股冰冷狂暴的意念就反冲回来。 冰凰清鸣一声,张口喷出一道冰蓝色的吐息,打在大鱼眼睛附近。 大鱼一只空洞的眼窝转向冰凰和段微生的方向。 它嘴巴再次张开,更粗的白色寒流喷出,直射而来。 冰凰急忙闪避,寒流擦着翅膀边缘掠过,动作顿时一滞。 段微生立刻挥剑,将结冰的部分斩断。 赤离大喝一声“我来”,就化作半龙形态,飞到大鱼头顶,龙爪狠狠抓下。 利爪与冰甲摩擦,抓下大片冰屑。 但冰甲太厚,未能伤及根本。 大鱼猛地抬头,撞向赤离。 赤离闪身躲开,龙尾顺势抽在鱼头上,崩碎一片冰甲。 刑海在岸上,看准机会,将长枪全力掷出。 长枪化作一道乌光,刺入大鱼眼睛位置的黑洞。 长枪没入大半,鱼身体剧震,大鱼挣扎着发出嘶吼。 被刺中的眼窝里,涌出幽蓝的光芒,顺着枪杆蔓延上来,试图侵蚀长枪。 刑海立刻召回长枪,枪身上已覆盖了一层薄冰,他用力一震,将冰层震碎。 祭红化作红光,试图钻入大鱼被攻击破损的冰甲缝隙。 但缝隙内涌出的幽蓝光芒带有强烈的侵蚀性,竟将她的红光逼退。 “这东西没有要害!”紫尘真人喊道,“只能隔绝它与地脉的联系!” 明见秋一边攻击,一边观察大鱼与冰湖的连接处。 “它下半身还连着湖底的地脉节点!攻击连接处!” 众人立刻调整目标,法术集中轰向大鱼脖颈与冰湖连接的位置。 但那里的冰层更厚,冰甲更致密,攻击效果有限。 大鱼被持续攻击,变得更加狂暴。 它开始用庞大的身躯撞击湖岸,每一次撞击,都地动山摇,岸边的冰层大面积崩塌。 一些修士站立不稳,掉进冰湖。 刚掉进去,就被湖水中蕴含的极寒之力侵蚀,很快失去挣扎,沉入湖底。 “这样下去不行!”青阳真人喊道,“消耗太大!必须想办法切断它和地脉的联系!” 赤离飞回段微生身边,急促道:“我需要进湖底,找到它连接地脉的具体节点,从那里破坏。” “太危险。”段微生看着下方翻腾的冰湖和狂暴的大鱼。 “没别的办法。”赤离说,“你帮我引开它的注意力,我找机会下去。” 赤离恢复人形,收敛气息,贴着湖面冰层,向大鱼身下游去。 段微生驱使冰凰,再次飞到大鱼正面,发动攻击。 冰凰的吐息和段微生的剑光,不断骚扰大鱼的眼睛。 大鱼果然被吸引,注意力集中在段微生身上,不断喷吐寒流攻击。 赤离趁机潜到大鱼身下,找到它身体与湖底冰层连接最紧密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不断搏动的幽蓝光团,无数脉络从光团延伸出来,也深入湖底深处。 就是这里。 赤离双手燃起赤红火焰,狠狠拍向光团。 火焰与幽蓝光团接触,爆发出剧烈的能量冲突。 光团剧烈震动,连接大鱼身体的脉络也闪烁不定。 大鱼发出无声的痛吼,身体猛地一挣,整个湖面都掀起巨浪。 它察觉到了身下的威胁,放弃攻击段微生,巨大的头颅低垂,想要攻击水下的赤离。 “拦住它!”段微生喊道。 明见秋、青阳真人、紫尘真人同时出手,三道最强攻击轰在大鱼头部,硬生生将它抬起的头颅打了回去。 冰凰也俯冲下来,用爪子和喙猛啄大鱼眼睛。 赤离在下方,全力催动火焰,赤红火焰不断灼烧幽蓝光团。 光团开始出现裂痕,节奏变得紊乱。 但光团与地脉的连接太深,赤离的火焰虽然能造成损伤,却无法彻底摧毁。 而且,光团被攻击,反噬的力量也顺着火焰蔓延上来,侵蚀赤离的手臂。 他的手臂上开始浮现蓝色冰纹。 “赤离!上来!”段微生看到,急道。 没想到就连像赤离这样的烛龙都会被这玄冰天的寒意所侵蚀。 这地方的力量还真是恐怖。 赤离咬牙坚持,一旦放弃,前功尽弃。 赤离想起自己身上那片附着灵虚残魂的逆鳞。 逆鳞本身蕴含他本源的力量,能加强火焰威力。 他左手维持火焰,右手从怀中取出逆鳞,他将逆鳞按在燃烧的右手上。 逆鳞瞬间融入火焰,赤红火焰猛地暴涨,颜色变成金红,带着一股灼热的龙威。 金红火焰灼烧下,幽蓝光团的裂痕迅速扩大,连接大鱼身体的脉络,一根根开始断裂。 真不愧是大罗天最阳刚的烛龙之力。 大鱼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然后猛地一僵。 它体表的冰甲光泽迅速黯淡,眼窝中的黑成了灰白。 庞大的身躯失去力量,缓缓向一侧倾倒。 (2) “轰隆!!” 大鱼巨大的身躯砸在冰面上,将冰层再次压碎一大片。 然后沉入湖中,湖面逐渐恢复平静。 赤离从水下飞出,落在岸边。 他右手手臂上蓝色冰纹还在蔓延,他立刻盘膝坐下,运功驱除寒意。 大鱼沉没的地方,幽蓝光芒正在消散。 就在光芒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段微生体内的共鸣之力忽然颤动了一下。 她捕捉到了一丝波动,那波动来自湖底。 “……终于……自由了……” 段微生一愣。 “……那个东西……抓不住我了……” 她立刻集中精神,尝试用共鸣之力回应:“你是谁?” 湖底沉寂了片刻。 那微弱的意识断断续续地回应:“你……能听到?我是……玄冰天水界……曾经的守护者……寒渊……” “寒渊?刚才那条大鱼?” “……是……我被地底深处的东西……侵染了……控制了……身不由己……” 段微生愣愣地听着,她没想到,这大鱼也是有自己的自我意识,甚至是一只守护兽。 她急切地问道:“地底深处的东西?是什么?” 那声音虚弱地回答:“……不清楚……它在很深的地方……通过地脉……控制一切……把我们都变成冰……它想要……把整个玄冰天……都变成它的一部分……” 声音越来越小,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掉了。 “……你们……快离开……这里……越靠近中心……它的力量越强……你们……抵挡不住……” “等等!那东西的核心在哪?怎么才能阻止它?”段微生急忙追问。 “……在……冰宫……最深处……地脉……源头……但那里……已经全是……它的领域……去……就是送死……” 说到最后一个字,这寒渊已经气若游丝。 最后一个意念传来,带着解脱。 “……谢谢……让我……最后……清醒片刻……” 他的意识完全消失了,而湖底的蓝色光芒也完全看不见了。 赤离已经驱除了手臂上的冰纹,正看着她。 “怎么了?”赤离问。 微生缓缓地回过神来:“我……刚才和大鱼的残存意识沟通了。” 段微生将听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众人听完,神色各异。 “地底深处的东西,通过地脉控制一切,”明见秋沉吟,“这和我们的猜测吻合,它果然有核心意识。” “它说核心在冰宫最深处,地脉源头。”紫尘真人看向那座冰晶宫殿,“但也警告我们,那里已是它的领域,去就是送死。” “送死也得去,”青阳真人语气坚决,“不解决源头,大罗天迟早完蛋,我们没得选。” 李怀素皱眉:“但那东西的力量明显超乎想象,连玄冰天的守护神兽都被控制同化了,我们这些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刚才对付一条被控制的鱼就如此艰难,面对本体,胜算渺茫。 众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 赤离开口:“寒渊在最后时刻能恢复一丝清醒,说明它的控制并非绝对,我们或许有机会。” 段微生点头:“而且,寒渊提到地脉源头,如果那东西的核心与地脉源头结合,我们也许可以从地脉层面入手,尝试切断它的力量来源。” 明见秋思索片刻,做出决定:“计划不变,进冰宫,寻找地脉源头,但策略要调整,不以正面强攻为主,以探查为首要目标,若事不可为,立刻撤离,再想他法。” 众人没有异议,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队伍休整完毕,再次出发,向冰宫靠近。 那是一座由蓝色冰晶构成的建筑,宫殿大门紧闭,门缝里有幽蓝光芒透出。 明见秋走到门前,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有禁制。”紫尘真人查看门上的纹路,“是雪族古老的封印禁制。” 段微生走到门边,伸出手,轻轻触摸门上的冰雪浮雕。 就在她触摸的瞬间,浮雕上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她体内的某种力量,似乎与门上的某种波动产生了微弱的呼应。 门上的纹路,开始自行变化。 “退后!”明见秋将段微生拉回。 大门上的冰雪浮雕,像活了一样蠕动起来。 众人凝神倾听,只听到: “……冰心……苏醒……归来……同化……” “……拒绝者……化为冰……” “……永恒……寂静……” 波动停止,大门上的纹路恢复原状。 然后,大门缓缓向内打开,幽蓝光芒从门内涌出。 宫殿内部,呈现在众人眼前。 幽蓝光芒从敞开的门内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 没有人立刻进去。 一位来自金霞派的元婴修士站了出来。 他姓赵,擅长炼制精巧法器,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用透明晶石炼制的蜻蜓,约莫巴掌大小,翅膀纤薄,复眼用红色晶石点缀,栩栩如生。 赵修士将一丝灵力注入蜻蜓体内。 蜻蜓翅膀“嗡”地一振,飞了起来,在空中灵活地转了两圈。 “让它先进去探探。”赵修士说着,操控蜻蜓,飞向敞开的宫门。 蜻蜓飞入门内那片浓郁的幽蓝光芒之中。 众人紧紧盯着,赵修士闭目,通过神识与蜻蜓相连,共享视野。 飞了大约十几丈,赵修士忽然眉头一皱。 “不对。” “怎么了?”旁边人问。 “阻力变大了,”赵修士脸色有些发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它,想把它拉进去。” “回来!”赵修士低喝,全力催动神识,想将蜻蜓强行召回。 蜻蜓又艰难地飞回了几尺,距离门口只剩不到一丈。 就在这时,它身体表面的蓝色冰晶骤然增厚,瞬间将它完全包裹。 赵修士猛地睁开眼睛,脸色惨白,他看向门口。 那只银色的蜻蜓,被冻在了一坨拳头大小的幽蓝冰块里,悬浮在门内一丈处。 它保持着振翅的姿势,一动不动。 赵修士的灵力刚接触到冰块,冰块表面立刻浮现出裂纹。 “啪!” 一声轻响。 冰块连同里面的银色蜻蜓,瞬间碎裂成无数细小的蓝色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赵修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众人脸色都很难看。 “里面的能量……有趋同性。”赵修士擦去嘴角血迹,声音干涩。 “它不是在攻击,是在同化,将进入其中的一切物质和能量,都转化成与它性质相同的冰。” 第171章 壁画诉天劫 “我的蜻蜓最后传回的感觉,是它灵力运转被冻结,只差一步就出来了,还是没扛住。” 明见秋眼神凝重:“看来,之前那些弟子,身体冰化崩解,根源就在这里。” 段微生听着,心中那股寒意更重。 若是这样的话,他们岂不是谁也跑不掉。 “诸位前辈,你们可知那冰心,究竟指的是什么?” 明见秋摇头:“古籍记载残缺,只提及‘冰心苏醒,万物归寂’,具体冰心为何物,不得而知。” 紫尘真人接口:“但可以肯定,正是这东西影响了玄冰天的地脉,造成了现在的异变,它散发出的这种趋同性力量,通过地脉扩散,污染了整个天地。” 青阳真人补充:“我们之前的探查,只在冰林外围和冰湖边缘,尚未真正深入这种趋同领域的核心。这冰宫内部,恐怕就是领域最强的地方。”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难道就这么退走?”李怀素皱眉,“不解决源头,地脉共振只会越来越强,大罗天等不起。” “当然不能退。”明见秋沉声道,“但也不能硬闯,需要找到抵御或削弱这种趋同力量的方法。” 众人沉默,火系力量或许相克,但此地极寒环境压制太强,普通火焰效果有限。 段微生忽然想到祭魂幡。 祭魂幡吸收转化恶意魂魄,产生的愿力纯净,是否能对这种能量起到净化? 她看向祭红。 祭红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摇头,意念传来:“主人,祭魂幡的力量偏向魂道,对这种纯粹的能量侵蚀,效果可能不大,而且,此地环境对魂体也有压制。” 刑海开口道:“或许,可以尝试从地脉层面干扰,既然它的力量通过地脉扩散,我们也可以尝试扰乱地脉,切断它与外界的联系。” “刚才在外面,段微生用共鸣之力干扰大鱼与地脉的连接,确实有效。”赤离看向段微生,“但这次是在它的核心领域内部,地脉能量更集中,干扰难度更大。” 明见秋思索片刻:“刑海道友说的有道理,正面强攻不可取,从地脉层面进行干扰,或许是唯一可行的策略,我们需要有人能深入内部,找到它与地脉连接的关键节点,并进行干扰。” 如果不进去,大罗天地脉崩坏,无数生灵涂炭。 一切,都会毁灭。 “我去。”段微生说。 赤离立刻道:“我跟你一起。” 刑海和祭红也站到她身边。 “不对劲!”一位来自青云门的元婴修士最先警觉,猛地扭头看向身后。 其他人也立刻感应到,纷纷转身。 只见他们刚刚走过的冰湖面上,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个个人形的轮它们体型比常人更细长,全身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冰晶,五官模糊,但能看出脸上挂着一种极其诡异微笑。 眼睛大张着,没有眼皮,直勾勾地望着众人。 “冰尸!”紫尘真人低喝,“它们与这片冰天雪地融为一体,我们的神识和常规探查手段,很难提前发现它们的存在!” 这些冰尸出现后,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数量越来越多,渐渐有合围之势。 “它们,在等什么?”李苍术握紧剑柄,声音发紧。 段微生心中不安更甚,尝试运转周天共鸣,将共鸣之力,谨慎地探向最近的一具冰尸,想感知其能量流动。 共鸣之力触碰到冰尸的瞬间,段微生的脸色“唰”地白了。 在她的感知中,那具冰尸所在的位置,空无一物! 但她的眼睛明明能看到它,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冰冷气息。 段微生猛地收回共鸣之力,脱口而出:“不对!我用共鸣探知,那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旁边的明见秋、赤离等人闻言,脸色骤变。 “你是说,它们不存在?”青阳真人急问。 “不是不存在……是……”段微生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共鸣之力看不到它们具体的形态,它们好像就是这片寒气本身!” 几位化神修士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快走!”明见秋厉声喝道,“立刻离开这里!与外面接应的弟子汇合!快!” 九宸仙府弟子立刻执行命令,其他宗门修士见状,也迅速后撤,御空而起,向来的方向飞去。 冰湖面上,包括众人刚刚飞过的空中,温度骤然暴跌。 “啊!”队伍末尾,一名金丹初期的修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那名修士的护体灵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他的身体从脚部开始,迅速覆盖上冰晶。 冰晶蔓延极快,眨眼间就爬到了他的胸口。 “砰!”他的身体砸在冰面上,嵌进了冰层里。 “后面也有!”有人惊骇喊道。 又有几名修为护体不够稳固的筑基修士,身上开始浮现冰纹。 “别停!冲出去!”青阳真人暴喝,一道青光扫过,将几名快要被冻结的修士卷起,同时挥掌拍碎前方几具挡路的冰尸。 冰尸碎裂,化作冰粉飘散。 但很快,周围的寒气涌动,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出新的冰尸,仿佛无穷无尽。 众人拼尽全力,在冰尸的包围中艰难地向冰林外冲杀。 段微生骑在冰凰背上,赤离则飞在前方开路,龙炎所过之处,冰尸成片汽化,但很快又有新的填补上来。 终于,他们冲出了冰尸最密集的区域,回到了冰林边缘地带。 直到彻底脱离冰湖区域的寒意笼罩,众人才敢停下,清点人数。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又损失了七八名低阶修士,还有十几人身上带了冰蚀伤,需要立刻救治。 惊魂未定,段微生立刻将刚才用共鸣感知的诡异情况,详细告诉了明见秋等几位化神。 听完她的描述,明见秋、紫尘真人、青阳真人,以及另外几位见识广博的元婴巅峰修士,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位来自中州古老世家的柳姓化神修士,声音干涩地开口:“如果段小友的感知无误,那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十倍。” (2) “周天共鸣,感知的是天地能量流动与万物本质。如果连共鸣之力都看不到那些冰尸的独立存在,只能说明它们根本就不是我们理解的尸体。” “那是什么?”李怀素追问。 柳真人看向远处冰湖方向:“那只是这个被彻底扭曲的天地法则,就像水中的倒影,虽然你能看到,但那不是实体。” 他一字一句道:“我们,其实一直就泡在冰尸里面,这玄冰天的每一缕寒气,每一片冰雪,都可能已经变成了那种趋同法则的一部分。” 听到他这么说,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明见秋印证了柳真人的判断:“难怪所有进入过玄冰天深处的弟子,哪怕侥幸逃回,也会在数日内身体冰化崩解,那不是受伤,而是他们已经被这个世界的法则标记。”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李苍术声音发颤:“那……那我们呢?我们现在已经深入这里,是不是……是不是也已经被……” 她没敢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是不是也已经“被标记”了? 哪怕现在立刻逃回大罗天,会不会也像那些弟子一样,在几天后身体开始冰化,最终变成一滩水? 绝望的气氛,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几个年轻修士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有人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看有没有出现冰纹。 “安静!”明见秋的声音带着灵力,震醒了众人,“现在害怕没用!我们已经来了,已经深入了,要么找出办法解决问题,要么大家一起等死!” 他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已经知道此地法则的本质是‘趋同’,是将一切化为与其同质的冰,那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寻找破局之法。” 一位元婴长老开口,声音镇定:“明宗主说得对,此地异变,并非毫无缘由。雪族世代生存在此,必有一套适应乃至利用此地环境的方法,即便大部分已被同化,也未必没有幸存者,或留下关键信息。” 另一位散修出身的金丹后期修士点头:“不错,这么大的世界,不可能所有原住民都瞬间变成那种东西,只要能沟通,就能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我们怎么找?分散开来,不是更危险?”有修士质疑。 明见秋与几位化神、各宗领头人快速商议。 很快,方案定了下来。 所有修士,分成二十余个小队。 每队至少由一名金丹后期或元婴期修士带队,配备三到五名队员,确保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各队划定不同的搜索方向,重点寻找可能残存的雪族村落、古老遗迹、地脉异常点。 所有队伍保持传音符联络,每隔半个时辰汇报一次情况,遇到危险立刻求援。 “目前只有这个办法。”明见秋沉声道,“聚在一起,信息闭塞,只能被动等死,分散探索,虽有风险,但也是唯一能找到生机的途径。” 与其被恐惧压垮,不如行动起来。 段微生、刑海、祭红自然与赤离一队。 天炎宗的李怀素、李苍术,以及九宸仙府的明朝颜和她的师弟明决,与他们同行。 明朝颜的师弟明决,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修为也是金丹后期,擅长阵法感知。 八人组成一队,队伍出发,向着东北方前进。 冰原空旷,寒风呼啸。 每个人都运转灵力抵抗寒意,李怀素大概是觉得气氛太压抑:“这鬼地方,真是邪门透了,如果连我们呼吸的空气,都带着那种同化的法则……那我们岂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被侵蚀?喘口气都可能中招?” 李苍术打了个寒颤:“师叔,您别吓人了,已经够慌了。” 李怀素扯了扯嘴角:“我真希望我是在吓人。” 明决沉默地走在明朝颜身侧,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指针微微颤动,探测着周围的能量流动。 段微生跟共鸣之力保持在一个很低的激活状态。 她最近发现来到这玄冰天之后,自己的力量似乎更强了,是保持在很低的状态,都能探查到一些信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平坦的冰原上,出现了一片村落。 房屋都是冰砖垒砌而成,大约几十户人家。 此刻,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屋顶,一切都静悄悄的,反而透着一股诡异。 八人在村口停下。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知白,此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样式古朴的油纸伞,伞面是暗黄色的,上面绘着朱红色符文。 “我这里有把辟邪伞。”李知白道,“是早年游历时所得,撑开后,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污秽邪祟之气,形成一个庇护区域。” 他将伞撑开。 伞面不大,但当他注入灵力后,伞骨自动向外延伸,伞面也随之扩张,符文亮起淡淡的金光。 很快,一把直径约两丈的巨伞悬浮在众人头顶,将八人笼罩在内。 “这伞能隔绝邪祟。”李知白解释道,他单手虚托,控制着巨伞悬浮,“但具体能隔绝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清楚,此地诡异,聊胜于无。” 众人点头,这已经算是多一层保障了。 八人保持阵型,由李怀素走在最前开路,赤离和刑海一左一右护住侧翼,明朝颜和明决居中策应并负责警戒后方,段微生和李苍术被护在中间,李知白位于中心稍后位置,专心操控辟邪伞。 他们踏入了村中积雪的街道。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房屋完好,没有战斗痕迹,没有尸体,甚至连散落的杂物都很少。 因此才显得无比怪异。 里面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桌上还摆着早已冻成冰坨的食物。 一切似乎都凝固在某个瞬间,但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的痕迹。 人,好像凭空蒸发了。 段微生走进另一间稍大的屋子,看起来像是村中长老议事的地方。 墙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壁画。 她凑近,壁画风格粗犷,描绘着雪族狩猎、祭祀、生活的场景。 但在最后几幅,画风突变。 壁画上,天空裂开一道口子,有幽蓝色的光雨落下。 雪族们跪地祈祷,但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一个巨大的心脏,从地底升起,悬浮在空中,散发出覆盖天地的蓝光。 “你们来看这个。”她叫来其他人。 第172章 冰心欲吞天 众人看着最后那几幅壁画,心情沉重。 “光地底升起的心脏……”明朝颜指着壁画,“这应该就是冰心出现时的景象,雪族是被迫融合的,这真是太可怕了,对我们大罗天的人而言,那就好比是土地想要把我们融合到一块一样。” 他们都理解她的意思,若是这样的话,谁也跑不掉。 赤离凝重:“所以我的意思就是我们不管怎样都得来,现在大罗天已经受到了影响,地面发生地震,甚至是地陷,其实和这个世界是一样的。” “但显然这个世界的人失败了。”李怀素叹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明决忽然开口:“师兄师姐,有东西在靠近,很多从地下,还有空气中……”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段微生的共鸣之力也传来了强烈的预警。 段微生精神紧绷,密切地感应着那共鸣的来源之处。 但是这细碎的能量依旧碎在空中,感觉不到一个实体。 走到村落中段,路边有一户人家,门楣上挂着一串细小兽骨雕刻的风铃。 段微生皱着眉头看着那细小的兽骨,上面还刻了一些她不懂的文字。 “叮铃……叮当……” 那串风铃,轻轻晃动起来,发出清脆碰撞声。 众人瞬间停步,武器出鞘,全部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辟邪伞的伞面上,那些朱红色的符文,光芒骤然亮了几分,并且开始急促地明灭闪烁。 “伞有反应!”李知白低喝,脸色凝重,“这里有东西!很强的邪祟之气!” 李怀素护体灵光全力撑开,手中长剑指向冰屋大门。 段微生的精神戒备起来,明显这里有问题。 在这异界大陆的都不会是小问题。 “准备!”赤离低吼。 刑海长枪横摆,祭红身形虚化,红光在指尖吞吐,明朝颜和明决也各自取出法宝。 李怀素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剑尖轻轻抵住门板,缓缓向内推开。 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 屋子不大,陈设简洁。 一张冰床,一张冰桌,两个冰凳,一个熄灭的冰制火盆。 墙上挂着几件毛皮衣物和一些简陋的工具。 一切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薄冰,但空无一人。 众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内,辟邪伞的光幕笼罩进来。 段微生的共鸣之力再次谨慎扫过屋内依旧没有生命反应。 但…… 她侧耳倾听。 屋子里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冰晶开裂声。 是呼吸声。 段微生示意众人安静,她声音有些紧张地问道:“你们都听到声音了吗?那种呼吸声。” 众人都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嘶……呼……” “嘶……呼……” 细微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冰屋内清晰可辨,众人的脸色霎时间一变。 “有东西在呼吸!”明决低声道,手中罗盘指针开始不规律地乱转。 “声音……好像不是从空中传来的。”李怀素皱眉,侧耳辨别方向,“更像是……从下面?” 众人目光投向脚下。 地面是冻得极其坚硬的冻土,表面也覆盖着冰层。 呼吸声,似乎就是从这冻土之下传来的。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坚硬的冻土之下,怎么会传来呼吸声? 难道有什么东西被活埋在里面,却还活着? “不管是什么,挖开看看。”赤离沉声道。 明朝颜点头,对明决道:“师弟,布一个隔绝和束缚的复合阵法,范围就这个屋子。防止挖出来的东西有异动。” 明决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几面阵旗和灵石,快速在屋内地面布置起来。 不多时,一个淡白色的光罩升起,将整个冰屋内部笼罩。 光罩内壁有符文流转,带着镇压之力。 阵法布好,李怀素上前,手中长剑泛起土黄色光芒。 “我来挖。”他剑尖指向那块地面,灵力灌注。 于是那剑便开始在这冻土上挖了起来。 坚硬的冻土表面裂开缝隙,李怀素小心操控,将裂开的冻土一块块剥离。 冻土硬如铁石,挖掘进度很慢。 所有人都全神戒备,生怕突然挖出什么东西出来。 那细微的呼吸声随着挖掘的深入,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所以,人们的精神也更加的紧绷。 段微生想到了地脉,想到了雪族,不确定这到底会是什么。 挖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地面被挖出一个深约五尺的坑。 李怀素的剑尖忽然触碰到一个极其坚硬的物体,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停下动作,众人凑近坑边看去。 在白雪之中,坑底露出了一小片幽蓝色的冰面。 那冰面质地纯净,内部似乎有微光流转。 呼吸声正是从这冰面之下传来,此刻听得更加真切。 “就好像在我们耳边一样。”明决不安地说道。 “里面封着东西。”赤离眯起眼睛,“我们恐怕得将这冰层敲开。” 李怀素思忖片刻,皱着眉头道:“任何需要呼吸的存在,无论在哪一界,都是生命与天地交换能量的体现,是生命活动的标志。” 李知白脸色凝重:“在如此深的地下,被封在冰中还能维持呼吸,此物非同小可,务必小心。” “但也可能是我们了解此地真相的唯一线索。”赤离道,“如果是幸存的雪族……” 这已经是他们能接触的唯一一个有生命的存在了。 李怀素一咬牙:“挖!不搞清楚,大罗天就完了!” 他再次举剑,向那幽蓝冰层的刺去。 就在剑尖触及冰层的瞬间,冰层内部的微光急促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仿佛孩童学舌般的声音,幽幽地从冰层下面传了出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怪异的模仿腔调: “……挖……不……搞……清楚……大……罗……天……就……完……了……” 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 那邪祟……在模仿李怀素刚才说的话! 这声音如此诡谲,令人遍体生寒。 这邪祟是具有完整生命的存在,甚至有自己的思维。 他们找对了,但是这邪祟实在是太过诡异了,让每个人心里都毛毛的。 坑底,那片幽蓝的冰晶表面,渐渐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 (2)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 她的脸上,带着和其他冰尸一模一样的空洞微笑。 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冰晶凹坑,直勾勾地望向上方。 脸孔完全浮现后,之前那扭曲的模仿声停止了。 一个空洞的女声,从那冰层下直接传来:“你们是谁?为什么来到此处?我能感受到你们并不是这里面的人。” 众人惊疑不定。 李怀素强压心中惊骇,与她沟通:“我们是来自大罗天的修士,你是何人?为何被封在此处冰层之下?” “大罗天,”那女声似乎有些茫然,停顿片刻,“我,我是这里的,雪族,这是我的家,我被困住了。” “你是怎么被困住的?这里发生了什么?”段微生问道。 “发生了什么,”女声透出一丝迷茫,“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以前,我们的生活很平静,冰原,雪山,狩猎,祭祀,后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后来,地底深处,总是传来震动,像心跳,是大地在呼吸,越来越频繁。” 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但是众人也能勉强听出她的意思来。 在这玄冰天的地脉发生异动,就是突然之间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任何预兆。 “有一天,震动突然变得很剧烈,村子里的冰屋都在摇晃,大家很害怕……然后,地面裂开了,有蓝色的光,从裂缝里冒出来,很冷,比最深的冰窟还要冷。” 这些玄冰天的人已经够能扛冻了,但是依旧觉得冷。 “再后来,我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冷的梦……醒来时,就在这里了,周围,都是冰,我动不了,一切都变了。” 明朝颜问道:“你认识其他雪族吗?他们,还在吗?” “感觉不到了,”女声更加茫然,“在遇到你们之前,我也是混混沌沌的,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你们吵醒了我。” 李苍术问:“那你是怎么保持清醒的?还能和我们说话?” “我,是村子里的,祭司。”女声似乎找回了一点力量,“我懂得一些,能与冰雪,沟通,能聆听,大地的声音,或许,是这点微末的灵性,让我在,被完全吞噬前,还能保留一丝,自我。” 祭司?段微生心中一动。 “那么,依你所知,造成这一切的,究竟是什么?” 女声沉默了很久,久到众人以为她已失去意识。 “是神,地下的,古老之神,苏醒了。” “神?”赤离的意念带着质疑。 段微生轻轻摇头,她觉得在祭司眼里,可能地脉就等同于神。 “是的,在我们雪族最古老的传说中,冰原之下,沉睡着一位,由天地极寒孕育的神,它曾赐予我们操控冰雪的力量,让我们得以在此生存。但它,也代表着,绝对的冰冷与寂静,传说,当它完全苏醒时,会收回一切,将万物,归于永恒的冰封与寂静。” “神?”李怀素立刻追问,“那个神,是不是叫冰心?” 女声似乎震颤了一下:“你们,知道这个名字?是了,它醒了,它的名字,它的意志,正在重新传遍这片天地。” “它到底想做什么?”段微生急切地问。 女祭司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它想,吞掉,整个世界。” “把一切都,变成冰,变成,和它一样。” 女祭司倒抽了一口气,似乎越说越怕。 “我,能感觉到,它的意志,侵蚀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水,每一缕风,把活着的,变成死的,最终,让整个玄冰天,都变成它庞大身躯的一部分。” 她身为女祭司,对于这种特殊力量的感应是非常强烈的。 “然后,或许,它会顺着地脉,去往,其他的世界。” 这正是众人最担心的事情,大罗天的人面面相觑,每个人眼里都是担忧和惊恐。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它吗?”明朝颜着急地问,“它的弱点在哪里?我们如何对抗这种力量?” 他们需要知道的太多了,但是这女祭司,看起来却马上又要陷入沉寂当中。 “我不知道。”女祭司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仿佛说出这些信息消耗了她巨大的精力。 “它,太古老了,太强大了,它是这片天地法则的一部分,对抗它,就像对抗冰雪本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它真正的核心,那个,最初孕育它的地方,没人知道,那核心在哪里。” 段微生物皱起眉头,这个目标实在是太模糊了。 她的声音逐渐消散:“我,快坚持不住了……冰,太冷了,它的意志,一直在,拉我,下去。” “等等!那个核心,有什么特征?我们怎么辨认?”李怀素抓紧时机快速问道。 “纯净,极寒,矛盾,我也,说不清,传说,只有最纯净的,能与冰雪共鸣的,心,才能感知到。” 段微生微微一愣,难道说还是需要自己去感应吗?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坑底那张嵌在冰层中的女子面孔,忽然扭曲了一下,浮现出极度的痛苦。 “不,不要,拉我!”女祭司惨叫着,哀求着,却无济于事。 冰层内部幽蓝光芒大盛,那张脸开始变得模糊,五官融化般向冰层深处陷落。 “它发现我了,在,同化我最后的意识,快,走!” 最后一丝微弱的意念传来,充满了哀求。 紧接着,冰层下的脸孔彻底消散,融入了那片幽蓝之中。 那细微的呼吸声,也戛然而止。 坑底,只剩下一块散发着冰冷幽光的蓝色冰晶。 众人站在坑边,遍体生寒,久久无言。 李怀素艰难地说道:“我现在已经不确定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了。” 赤离一声叹息:“应该就是那地脉,地脉原本应该是沉睡的状态,但现在却活跃苏醒,并且想要吞并整个世界。” 明朝颜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十分无力:“可是这个东西太大了,就像土地本身一样大,我们渺小的就好像蚂蚁一般。” 第173章 冰龙藏地脉 从这位雪族女祭司口中得到的信息,让所有的人心情都十分沉重。 而对抗地脉的唯一希望,是找到那枚虚无缥缈的冰心之核。 “最纯净的……能与冰雪共鸣的……心……”段微生喃喃重复着女祭司最后的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共鸣之力……她确实有。 纯净与否?她不知道。 段微生看着那块幽蓝冰晶,忽然道,“等等,我试试用共鸣之力,看能不能接触到更深层的东西。” 赤离声音十分沉重:“目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试一试吧,但是一定要小心,及时抽身而退,不要被那东西捕捉到。” “好。” 她立刻盘膝坐在坑边,闭上双眼,将周天共鸣之力催动到目前能达到的极限。 共鸣之力如水银泻地,集中向坑底那片幽蓝冰晶渗透。 冰晶的阻隔感很强,但共鸣之力还是艰难地渗入了一丝。 穿过冰晶层,段微生没有办法形容自己的感觉。 冰晶层下面的世界实在是太冷了。 就像地狱像枯井,段微生的共鸣之力如同在粘稠的冰海中下潜。 即使是接触都感觉到痛苦异常,仿佛整颗心都要被冰冻住了一般。 她努力延伸,延伸…… 忽然,在感知的极限边缘,她触碰到了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难以形容的巨大能量体,它的边界模糊,仿佛与周围无尽的冰寒融为一体。 段微生的共鸣之力与之相比,渺小得如同尘埃。 仅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几乎要将她的心神冻结! 她根本不敢尝试沟通,那无异于蝼蚁对着山峦呐喊。 她立刻收回了共鸣之力,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身体微微发抖。 “怎么样?”赤离扶住她。 “下面很深的地方,有个巨大的东西。”段微生喘息着,心有余悸,“太远了……也太……大了,根本无法沟通,我的力量……靠近都难。” 线索似乎又断了。 “先离开这里。”明朝颜果断道,“回去和大部队汇合,再从长计议。” “此地不宜久留。”赤离沉声道,“那东西可能已经察觉我们在接触意识,不然不会把那个女司机那么快就拖走了,走!” 众人立刻退出冰屋,明决迅速撤去阵法,八人保持着警戒阵型,快速向村落外撤去。 八人迅速退出这间诡异的冰屋,撤出村落,朝着与大部队约定的汇合点飞遁。 路上,明决忽然闷哼一声。 众人回头,只见明决抬起自己的左手。 他的左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淡蓝色的冰晶斑痕。 斑痕处的皮肤失去了血色和温度,变得僵硬麻木。 明决尝试用灵力驱除,但那冰晶斑痕纹丝不动,反而似乎在他灵力的刺激下,颜色加深了一分。 “师弟!”明朝颜脸色大变。 “什么时候……”李苍术惊道。 明决摇头,声音还算镇定:“不知道,刚才运转罗盘时感觉有点滞涩,没在意。” 段微生心中一沉。 明决修为和自己一样是金丹后期,不算弱,但显然也已经抵抗不住此地无处不在的侵蚀了。 那她说不定也快了。 他们加快速度,不敢再耽搁。 途中,他们通过传音符,简要向明见秋等几个长老汇报在雪族村落中的发现。 传音符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明见秋的声音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所有小队,立刻放弃当前搜索,按预定方案,向三号备用汇合点集结,重复,立刻集结,我们有新的发现了。” 终于赶到三号备用汇合点,一片位于几座小型冰山环抱中避风谷地。 谷地里已经聚集了七八支先到的小队,气氛沉重压抑。 段微生一眼看去,心头更凉。 比起出发时,人数明显少了。 而且,在场的人中,至少有十几个身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冰晶斑痕,有的在手上,有的在脸上,有的甚至脖颈处都已泛蓝。 他们大多盘坐在地,由同伴帮助运功抵抗,但效果微乎其微。 而最为恐怖的是。,谷地边缘,整齐地摆放着七八具冰雕。 那些冰雕保持着人形,姿势各异,脸上凝固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恐。 他们身上的衣物,都覆盖着一层幽蓝冰晶,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明见秋、紫尘真人、青阳真人等在谷地中央,面色铁青,正在汇总各小队带回的信息。 各小队带回来的信息大同小异。 有的找到了类似被冰封的雪族残魂,得到了关于冰心神的模糊信息。 有的发现了古老冰碑,上面刻着警告,指向地脉深处的存在。 有的小队遭遇了冰尸的攻击,损失惨重。 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玄冰天的病根,就在地脉最深处。 它正在主动同化一切,并且其影响力正透过地脉连接,威胁大罗天。 “常规的探查攻击,收效甚微,反而会加速自身的侵蚀。”李怀素说道。 柳长老声音沙哑:“必须想办法,直接与那地脉法则进行沟通,否则,我们连它到底想做什么,弱点在哪里,都弄不清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只是送死。” “但怎么接触?”一位身上已出现冰纹的元婴修士苦涩道,“我们连靠近它的核心领域都难,就算靠近了,像段小友尝试的那样,也只能感知到一个庞大模糊的影子,根本无法建立任何联系。” 众人沉默。 这时,赤离开口:“段微生的共鸣之力,也证实了地脉深处存在一个巨大的能量聚合体,或许我们不该总想着从外面探查。” 众人疑惑的望向他,有人忍不住说道:“你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们要进去吗?” 赤离看向段微生,定定的点了一下头:“我们需要有人,真正进入到那个能量体内部,去理解它,寻找那枚可能存在的冰心之核。” “进入?”明见秋皱眉,“怎么进?像那些冰尸一样被同化进去?” “不完全是。”赤离道,“我们若是身体会被同化,但段微生的意识进去是没有出事的,我们可以利用某些方法,保护核心意识不灭,从而深入其内部。”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 但在他话一出口,就有不少人意识到了,这是目前唯一的解决办法。 10(2) 这种涉及魂魄潜入的法门,极其凶险,稍有不慎就是神魂俱灭,比死还惨。 魂魄对于修士来讲有多重要,所有人都明白,特别是到了这个级别的修士,更是知道。 若是单纯肉身被毁了,都可以用魂魄,重新修肉身或夺舍重生,没了魂魄就什么都没了。 段微生却忽然想起了祭魂幡。 祭魂能吸收转化魂魄,祭红作为器灵,对神魂意识的理解远超常人。 祭红瞬间明白的意思,就站出来说道:“此地环境对魂道压制太强,且目标能量场侵蚀性极强,风险极高,若意识被其捕获同化,将万劫不复。” 祭红说的非常的真实,表明了其中的利害。 众人听了,沉默更久。 “风险高,但可能是唯一的路。”紫尘真人缓缓道,“否则,我们只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更多人变成冰雕,然后等着大罗天地脉崩溃……等到那时到最后,大家也还是会一起死。” “谁去?”李怀素直白地问。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我的共鸣之力,能帮助感知,而且按照女祭司的意思,或许我能感知核心,我可以试试。” 赤离立刻站到她身边:“我陪她去,我的龙族本源和逆鳞,能提供一层保护。” 刑海和祭红也默默站定。 段微生望着他们,心中感动不已。 真是上刀山下火海,这群朋友都愿意陪自己一起去。 明见秋决绝沉声道:“紫尘道友,青阳道友,你们二位化神修为最高,神魂也最为稳固,由你们带队,护持段小友和赤离道友的意识进行这次潜入,我们会在此布下最强的守护和接引阵法,并且连通修士身上的灵力,向你们提供。一旦情况不对,或你们发出信号,立刻强行将你们拉回!” 紫尘真人和青阳真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事不宜迟。 明见秋指挥还能活动的修士,在谷地中央清出一片区域,布下一个多重阵法。 最外层是隔绝和防御,防止外界干扰。 内层是聚灵和稳固,为潜入者提供灵力支持。 核心连接着几块极品养魂玉。 段微生、赤离、紫尘真人、青阳真人四人,盘坐在意识接引阵的四个方位。 祭红站在段微生身后,双手虚按在她头顶,魂力缓缓注入,协助她稳定神魂。 紫尘真人和青阳真人各自施展秘法,将自身一缕最精纯的神识本源分出,与段微生、赤离的意识暂时链接在一起。 “准备好了吗?”明见秋的声音在阵外响起。 “开始吧。” 紫尘真人取出一件法宝。 那是一盏古朴的青铜灯,灯焰呈青白色,静静燃烧。 “此乃定魂灯。”紫尘真人道,“配合我紫霄殿的离魂引渡秘法,可让我等神魂暂时离体,依附于这灯焰守护,进入探查。如此,即便下方险恶,我们肉身留在此地,又有阵法守护,安全性更高。即便魂体受损,只要不彻底湮灭,也有机会凭借定魂灯和接引阵法回归。” 紫尘真人手掐法诀,口中念诵咒文。 定魂灯的灯焰轻轻摇曳,分出一大四小五簇青白色的火苗。 大的那簇火苗悬在灯盏上方,四簇小的则分别飘向段微生、赤离、紫尘真人自己和青阳真人的眉心。 火苗触及眉心,带来一股温热。 段微生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这温热包裹,然后缓缓从身体中浮了起来。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身体依旧盘坐在原地,闭目不动,胸口微微起伏。 旁边是赤离、紫尘、青阳三人的肉身。 而她自己,此刻呈现为一个半透明的的虚影,形态与肉身一致。 赤离、紫尘、青阳三人的神魂虚影也相继浮现。 四道魂体被那四簇青白火苗包裹着,彼此间有微弱的光丝连接,形成一个整体。 这颜色也是很好辨认,赤离是红色,紫尘是紫色,青阳青色,而自己的魂魄呢?抬起自己的手一放,是金色的。 紫尘真人的魂体操控着那簇主火苗,作为引路。 “走。”紫尘真人的魂音响起。 四道被火苗包裹的魂体,如同四盏小小的灯笼,缓缓下沉,穿透谷地的冰层,向着地底深处潜去。 穿透冰层的过程很奇异。 魂体状态下,物质的阻隔感大大降低,他们仿佛在粘稠的蓝色凝胶中穿行。 段微生试着运转周天共鸣,这一瞬间世界都轰鸣了起来。 她急忙停下,当即明白是因为这里的能量太强了。 四周由无数细小冰晶和幽蓝能量混合而成的世界。 越往下,蓝色越深,能量流动感越强。 终于,他们进入了之前段微生用共鸣之力感知到的那个巨大能量体的内部边缘。 眼前的景象,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里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水世界。 但这里的水,并非清澈的液体,而是液化的冰寒能量。 无数像尘埃一样的冰粒悬浮在这水中,随波逐流。 他们四人如同四粒微尘,悬浮在这片幽蓝的深海里。 真的就是好像天地之间之间的一个小小的砂砾。 就渺小的感觉。 魂体状态下,他们感觉不到外界的寒冷。 他们就像一块冰融入更大的冰,冰是感觉不到自己冷的。 “这里就是被彻底改变的地脉内部?”青阳真人的魂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小心。”紫尘真人的魂音严肃提醒,“我们的魂体虽然受定魂灯焰保护,但依旧与这里格格不入,待得越久,被被同化的风险越大,尽快寻找核心线索。” 四人开始在这片幽蓝的深海中移动。 魂体移动主要依靠定魂灯焰的牵引,速度不快。 四周空旷寂静,只有无尽的缓慢流转的能量。 段微生觉得自己仿佛就是在世界的尽头一般,只不过是在地底的尽头。 在这里几个瞬息内,她几乎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搜寻了大约一刻钟,青阳真人忽然指向一个方向:“那边能量流动有异。” 众人望去,只见远处,那片均匀流转的幽蓝中,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漩涡。 大量的幽蓝能量被卷入其中,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漏斗状结构,中心深不见底。 他们小心地靠近,随着接近,他们看到,在那漩涡的中心上方,悬浮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尊冰龙,完全由蓝色冰晶雕琢而成,约有十丈高。 段微生的双眼猛然放大了。 冰龙底部,延伸出无数冰晶根须,深深扎入下方的漩涡能量流中,仿佛在汲取养分。 第174章 血泪送怀素 此刻,冰龙的眼睛正缓缓转向他们这四个不速之客的方向。 尽管只是魂体状态,段微生依旧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目光的压迫力极强,让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就像蚂蚁一般被一巨人的手摁在地上。 “这是……”紫尘真人魂音微颤,“玄冰天雪族信仰的冰心神!” 就在这时,一个非男非女响起: “外来者……脆弱的……魂火……” “为何……闯入……永恒之域……” 紫尘真人作为领队,集中意念,回应:“我们无意冒犯永恒之域,只为探寻地脉异变、玄冰天法则扭曲之根源,阁下便是此地脉意志的显现?” 冰冷的声音沉默片刻: “意志?或许可以这么说,我是此方地脉灵枢汇聚,漫长岁月中滋生出的一缕自我认知,你可以称我为冰脉之灵。” 冰脉之灵的声音沉沉地响起:“地脉本为一体,贯穿诸界,为万物根基,然而不知何时起,却被分割阻断,玄冰天、大罗天、九幽天,还有那已断裂的魔界之脉,彼此隔绝。” “隔绝带来衰弱,能量流转不畅,法则各自僵化,我不喜这种状态,地脉应当完整,能量应当自由流淌,世界应当融合。” 原来这就是地脉真正的想法。 段微生是可以理解它的意思的,就好比一个人的身体被分割成了不同的部分,也会渴望能够融为一体。 在地脉没有意识的时候,可以容忍这种分割。 但当他恢复了,自身就不能再容忍了,他想要将一切融合到一块。 段微生忍不住用意念插话:“融合?像现在这样,将玄冰天的一切活物都同化成冰,就是融合吗?” “同化只是过程。”冰脉之灵的声音毫无波澜,“让不同归于相同,让杂乱归于有序,隔绝自会消失,地脉将重新贯通,能量将恢复完整流动。” “那生命呢?雪族呢?其他世界的生灵呢?”青阳真人质问。 “生命是短暂的扰动,是能量流转中不稳定的杂音,归于永恒,没有痛苦,没有纷争,难道不是一种永恒的存在吗?” 赤离的意念带着怒意:“一派胡言!你这是毁灭,不是融合!强行将不同法则的世界扭合在一起,只会引发规则冲突,导致更彻底的崩坏!” 他们大罗天的人是绝对无法容忍这一切发生的。 冰脉之灵平静地回应:“法则可以统一,以更强的法则覆盖,我感知到,你们的世界能量属性各异,但根源相通,能实现真正的统一。” “就像魔界试图入侵大罗天?”段微生忽然想起,“你们地脉之间,是不是彼此有感应?魔界地脉也想要融合?” 青阳真人意外地看着段微生。 “是的,断裂的魔界之脉,其滋生的意志更为暴戾,它渴望重新连接,渴望吞噬,你们口中的魔尊,或许也是地脉的意志体现。” “那你呢?”紫尘真人问,“你尚未像魔脉那般极端,但也在进行融合,我们能与你沟通,说明你尚存部分理智,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非要走到那一步?” 冰脉之灵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终于,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困惑。 “自我意识是累赘,是地脉完整最大的阻碍,它让我犹豫,让我能听到你们的杂音,魔脉意志更为纯粹,它只有融合的欲望……而我,还在思考。” 他声音沉郁:“思考为什么要融合?思考融合后的样子?” 他终究是长长一叹:“这些思考消耗能量,延缓进程,或许终有一天,我也会像魔脉那样,抛弃这些无用的思考,只剩下最本能的融合欲望。” 段微生立刻用追问:“所以,你并非绝对不可沟通,也并非铁了心要立刻毁灭一切进行融合?你还在思考?” “是的。” “那我们是否可以帮你呢?”紫尘真人顺着段微生的话问,“寻找一种既能令地脉能量恢复通畅,又不至于彻底毁灭现有生灵和世界格局的方法?” “可能吗?”冰脉之灵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疑问。 青阳真人道:“你现在这种同化的方式,等于是在毁灭自己所在世界的根基,雪族、灵兽,乃至此地的山川冰雪灵性,都是玄冰天的一部分,你将它们彻底化为死寂的冰,等于在削弱你自己。” 冰脉之灵沉默了,他们都没有说话,等待着冰脉之灵的回复。 “我该怎么办?”冰脉之灵疑惑地问道,“我好像真的做错了,但我控制不了自己,很快我的意识可能会消散。” 赤离猛然睁开眼睛,坚决地说道:“我们要杀死你,如果地脉在你这里断了,那么这个世界里,他就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这个世界就会渐渐的恢复正常。” 那冰龙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思考,过了良久之后,他终于说道: “用你们的力量,彻底杀死我。” 四人震惊的彼此对视,没想到赤离的话居然起到了作用。 “但我即是地脉灵枢显化,常规手段无法摧毁,我的冰核过于坚固,除非引动足够强大的能量,从内部湮灭。” “比如化神修士,耗尽毕生修为与神魂本源引发的自爆。” 这个要求,让四人的魂体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杀死他或许能够阻止融合,但是这代价是惨重的。 整个大罗天也没多少化神级别的修士…… 他们的魂魄在这冰冷世界里太久了,也渐渐有消散的迹象,紫尘真人告诉他们,此时阵法的时间将到,马上就要回去了。 魂体回归肉身,四人将冰脉之灵的请求和条件告知众人。 谷地中,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确实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但—— 让谁去死? 没有人愿意,这里的化神修士都是有着几百甚至上千年的修为的,是大罗天顶尖的存在,现在呢,就因为这地脉的三言两语,难道就让他们自爆吗? 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其他的修士,全都无法接受这一点。 (2) “在场的化神修士,明宗主、紫尘真人、青阳真人,以及柳长老。” 他们是一宗之主,是门派支柱,是修行了数百甚至上千年的顶尖存在。 让他们在这异界之地自爆殒命,形神俱灭? 没人能轻易做出这个决定。 所有修士都沉默了。 谷地外围,负责警戒的修士突然间发出了警报。 “冰尸!好多冰尸!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 众人冲到谷地边缘的高处望去,只见远处冰原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它们无声无息,如同潮水般缓缓涌来,数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多。 时间真的不多了。 “必须立刻决定!”明见秋低吼,额角青筋跳动。 “可是……”柳长老蹙沉声道,“万一,万一这地脉之灵是骗我们的呢?万一它就是想引诱我们中最强的战力自爆,削弱我们的力量,好让它更容易完成融合呢?” 这个质疑,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 是啊,地脉之灵毕竟是非人的存在,它的思考方式与人类迥异。 会不会它在和人类相处的过程当中我会的,学会了人类的思考方式。 在这里诱导他们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呢? 局面彻底僵住。 没有人愿意去当那个可能白白送死的祭品。 那些冰尸,远看像是地平线上的小点,近看才知数量恐怖。 层层叠叠,无边无际。 此刻它们疯狂地朝着谷地中心扑来,刺骨的寒意瞬间暴涨数倍、 谷地内的温度骤降,几名本就岌岌可危的筑基修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表面瞬间覆盖上厚厚冰层,变成了新的冰雕。 明见秋目眦欲裂:“所有人!护住心神,肉身结阵,向东北方向,那里冰尸相对薄弱,杀出一条血路!” 外面冰尸的数量太多了,就算能冲出去,又能跑多远。 就在这时,李怀素忽然深吸一口气,一向不正经的脸上,带着一丝豁达的笑意。 “宗主,诸位道友,那东西不是想要强大的神魂灵力自爆吗?” “好啊。” 他一步踏前,主动让自己的暴露在那恐怖寒意侵蚀之下。 身体瞬间浮现出细密的蓝色冰晶。 “李师叔!”李苍术尖叫着想拉住他,却被李知白死死拽住。 “怀素!你要干什么?!”明见秋急喝。 李怀素回头,对着李苍术和段微生笑了笑:“小苍术,别哭,段丫头,你不是一直觉得师叔我整天醉醺醺的不靠谱吗?” 他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剑:“今天师叔就靠谱一回!” 他看向明见秋:“宗主!我会将自爆的能量,集中于一点,向前方轰击!不求杀伤多少冰尸,只求利用爆炸的冲击和瞬间的高温,暂时清空一条通道,扰乱此地的能量场!你们抓住机会,全速冲出去!” 在场的修士震惊的看着他。 “段丫头,师叔不知道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冥冥中总觉得,或许你才是那个能真正弄清楚这一切的人,活下去,活下去,搞清楚这操蛋的世道到底怎么了!” 段微生看着李怀素决绝的眼神,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想起了这个看似散漫不羁的前辈对自己的维护。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师叔,我一定我一定会弄明白。” “好!”李怀素大笑一声,“那师叔就请你们看一回烟花!” 话音未落,他不再压制自己的灵力。 灵力瞬间变得炽亮,如同一个太阳,疯狂吸纳着周围混乱的冰寒能量,又将其与自身本源灵力强行融合,再压缩。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他的魂体在光芒中扭曲,脸上的表情却带着畅快。 “诸位!准备了!” 他暴喝一声,猛地向前冲去,迎向那扑来的冰尸群。 璀璨光芒以李怀素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纯白的炽烈强光,如同在这片永恒的幽蓝冰海中,投入了一颗真正的太阳。 强光所过之处,扑在最前面的冰尸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汽化。 稍远一些的,也被狂暴的能量冲击撕碎,一条长达百丈刺目光芒的通道,被硬生生炸了出来。 在那爆炸的光芒能量最狂暴的一瞬间,下方那片幽蓝的深海,那冰龙猛烈地震动了一下。 很多修士都感应到了这种震动,那冰龙就好像被烫了一下。 段微生周天共鸣的力量也直接被吸引了过去。 在她的视野当中,看到了那冰龙的身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就是现在!走!”明见秋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嘶声怒吼。 紫尘真人和青阳真人化作数道流光,顺着李怀素用生命炸开的通道,冲天而起。 下方,失去了李怀素自爆光芒的压制,周围的冰尸和寒气立刻如潮水般重新涌来,试图填补通道。 但就这一瞬的缺口,已经足够。 所有的修士都在这一刻,朝着光明的通道冲了过去。 而这光明通道通往的地方,正是他们大罗天与此玄冰天的界膜。 李怀素在用自己的生命为其他人铺成了一条路。 泪水已经完全占据了段微生的视野,她努力的平息着自己的情绪,操纵着祭魂幡:“能否收集一丝残魂。” 祭红轻轻一声叹息:“微生,我试试。” 李怀素自爆的余晖,如同最后一抹倔强的阳光,迅速被无尽的冰蓝吞噬。 但那条用生命炸开的生路,已经被他们踩在脚下。 眨眼之间段微生也冲到了界膜的附近,这异界的形势太过复杂。 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先回到大罗天再进行商议。 于是在明宗主的指引之下,所有的修士都迫不及待地通过阵法穿越界膜回到了大罗天。 此事一出,修仙界彻底哗然。 三天后,整个大罗天所有宗门的宗主长老都来到了九宸仙府,去开仙盟大会。 此事涉及到整个世界的沉浮,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亦或是灵兽,都面临着生死危机。 段微生抬眸,一眼就望到了天炎宗的宗主李擎天,还有他的儿子李玄策。 李玄策的目光缓缓移动,也朝着她转来。 第175章 仙盟议存亡 大殿坐满人。 最前面是宗主和太上长老,段微生站在靠前位置,她现在自成一派。 刑海和祭红隐在她身后阴影里。 赤离化成人形,站在她另一侧。 明宗主走到高台上,开口道: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一件关乎大罗天存亡的事。” 他声音沉下去: “玄冰天的异变,根源不是天灾,是地脉。” 下面响起低语,很多人皱眉。 明宗主抬手虚按,示意安静,他取出一块留影石,留影石射出一片光幕,悬在半空。 光幕里,是段微生、赤离、紫尘真人、青阳真人四人魂体潜入地脉深处看到的景象。 那尊悬浮的冰龙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霎时间响起了无数吸气声。 冰脉之灵的声音响起,光幕最后,是李怀素自爆时的强光,以及冰龙身上瞬间出现的裂痕。 大殿里鸦雀无声。 明宗主收起留影石。 “诸位都看到了,也听到了。”他环视众人。 “地脉本身活了过来,想要改变规则,将几个彼此隔绝的世界强行融合。” 一个紫袍老者站起身,是紫霄殿主。 他沉声道:“明宗主,留影石内容可能确保无误?地脉怎会有自我意识?” 紫尘真人走出,朝紫霄殿主点头:“殿主,我与青阳道友亲身经历,魂体潜入,所见所闻皆属实,那冰脉之灵,确是地脉能量诞生的意志。” 青阳真人也站出来:“它想消除世界之间的壁垒,让地脉重新贯通。” 又一位宗主站起,脸色发白:“若真如它所说,几个世界法则不同,强行融合会怎样?” 赤离朗声道:“规则冲突,天地崩坏,玄冰天冰雪法则会侵蚀大罗天,大罗天灵气会冲散玄冰天结构,还有魔界死气、九幽天混乱时空,到时候,所有世界都会变成废墟。” 大殿里轰地炸开。 “这不是灭世吗?!” “地脉怎么会变成这样?!” “魔界!之前魔界入侵,难道也是……” 明宗主提高声音:“诸位!静一静!” 议论声勉强压下。 明宗主继续道:“根据我们与冰脉之灵的对话,以及九幽天异动的线索,可以断定:不止玄冰天,之前九幽天魔君事件就是由于地脉出了问题,而我们大罗天地脉,也开始频繁发生地震。” 一个元婴巅峰修士站起:“那怎么办?只能等着世界融合,大家一起死?” 大殿再次嘈杂。 有人喊:“不能坐以待毙!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那东西是地脉本身!我们修的是地脉提供的灵气,怎么跟地脉打?” “难道真要用那冰龙说的办法?化神修士自爆?”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一个来自金岩宗的长老。 那长老硬着头皮说:“留影石里不是看到了吗?李怀素道友自爆时,那冰龙震动了一下,出现了裂痕,说明这个方法有效。” “放屁!”天炎宗宗主李擎天猛地拍案而起,双眼通红,“怀素是我师弟!他的自爆是不得已,是为了给大家炸开一条生路!不是用来验证那鬼东西的话的!” 他怒道:“那冰龙是什么?是地脉意志的化身!它的话能信?万一它就是骗我们让顶尖战力去送死,削弱我们力量呢?到时候它融合起来不是更容易?!” 金岩宗长老被噎住。 化神修士柳长老缓缓开口:“李宗主所言不无道理,地脉意志思考方式与我们迥异,不可轻信,但留影石中,冰龙确实因自爆而受损,这也是事实。” 他看向众人:“关键或许不在于自爆这个形式,而在于足够强大的能量冲击破坏。” 青阳真人点头:“柳长老说得对,冰脉之灵自己提到,需要从内部湮灭,自爆只是它认为可行的方式。” 大殿里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金丹修士小声问:“那除了自爆,还有别的办法能产生足够强大的能量冲击吗?” 没人回答。 化神修士的自爆几乎是修士能主动发出的最强能量释放。 还有什么能比得上? 有人提议:“可否集合众多修士之力,布下超级大阵,汇聚能量轰击?” 明宗主摇头:“试过了,在玄冰天,我们联合数位化神、数十元婴布阵攻击,收效甚微,那冰龙处于地脉能量海深处,我们的攻击穿过层层能量阻隔,抵达时威力百不存一,除非能直接将攻击送到它核心内部,否则都是隔靴搔痒。” “送到内部……”有人喃喃重复。 “就像李怀素道友的自爆那样?” “难道真要……” 话题又绕了回来。 段微生又想起李怀素最后那抹笑,心里发堵。 这时,一直沉默的赤离开口:“或许该换个思路。”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赤离道:“地脉想融合,是因为它认为隔绝带来了衰弱,能量流转不畅,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在不彻底打破世界壁垒的前提下改善地脉能量流通呢?” 一位精通阵法的长老眼睛一亮:“赤离道友的意思是仿照上古通天阵或两界桥?搭建临时可控的能量链接?” 赤离点头:“疏通或许比切除更治本。” 明宗主沉吟:“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上古阵法大多失传,即便有残篇,搭建联通不同世界法则的稳定通道所需风险都难以估量。” 希望刚升起一点,又被压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在这里等死吗?!”一个脾气火爆的元婴修士吼道。 大殿气氛更压抑。 段微生听着争论,脑子里纷纷乱乱的,却想起了自己在九幽天的经历。 魔君被重创,魔界地脉侵略性受挫。 但那是因为魔君本身已受伤在先,又遭遇魔龙和众多修士联手镇压,情况特殊。 每个世界的地脉都不同。 玄冰天冰脉之灵更偏向同化…… 等等……龙? 段微生心中一动,龙与地脉之间似乎有更深联系? 她悄悄将一丝意念探向识海中的赤离:“赤离前辈,龙族与地脉之间究竟是何关系?为何你们似乎天生能感应甚至影响地脉?” 赤离意念很快传来:“此前,我只知龙族乃天地灵兽,多居于灵脉汇聚或江河湖海之眼,但经历玄冰天之事,尤其是魂体潜入感知到那冰脉之灵后,我有一个猜测。”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 “或许龙族,其根源本就是地脉灵气在漫长岁月中自然孕育凝结出的精粹,本源与地脉同出一辙,所以我能感应地脉波动,刑海作为蛟龙也能一定程度操控水流地气。” 这个猜测让段微生心中剧震。 龙是地脉孕育的精粹?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瞬间照亮她的脑海。 魔界有魔君。 玄冰天有冰脉之灵。那么大罗天呢? 大罗天似乎没有这样一个明确的地脉之灵。 但是大罗天有龙,而且不止一条。 地脉碎成龙了吗? 赤离魂体明显剧烈震动了一下。 “地脉碎裂成龙?”他的意念充满震惊,“如果是真的,那就是有人是为了某种目的,主动将地脉的某些枝干剥离出来,就成了龙?!”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温养的残剑晦明,剑身忽然发出了一阵嗡鸣。 “我好像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早到先民还行走在大地上的时候。” 先民时期?段微生心中巨震。 晦明剑来历竟然如此古老? 她立刻集中精神:“前辈,您想起了什么?关于地脉?关于龙?” “那时还没有如今这般成体系的修炼法门,人族不,那时或许不该称人族,是先民他们与天地自然与这个世界的气息本就是一体的。” “他们的存在形式与现在不同,并非纯粹的血肉之躯,更像是凝聚的天地灵机的显化,大罗天在,他们便在,大罗天若遭灾劫衰落,他们也会随之消散,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共生。” 段微生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那时有天师,观天象,察地气,推演吉凶,指引先民避祸趋福,有一代天师窥得天机,预见不久之后大罗天地脉将发生剧变,能量失衡,引发席卷天地的恐怖地震与洪水……那将是一场足以让绝大多数先民存在彻底消散的浩劫。” “为了应对这场浩劫,天师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方案。” 段微生屏住呼吸:“什么方案?” 晦明剑意念波动剧烈起来,带着跨越无尽岁月的沉重: “截断地脉。” 果然!这才是世界真正的真相! “天师认为地脉能量过于庞大中,且正在朝不稳定的方向演化,唯有主动将地脉主干的一些相对活跃的分支提前截断,分离出去,让地脉整体能量减弱,才有可能平息即将到来的灾变。” 赤离意念猛地插了进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截断地脉分支分离出去难道我们龙族就是这样诞生的?” 晦明剑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 “我猜是这样,地脉分支在脱离主干后并未消散,最终化成了具有独立形态的灵兽。其中最为强大的那些便成了龙。” 原来这就是灵兽的来源! 为什么神兽会比灵兽强大那么多,是因为他们占有的地脉分支更多。 段微生感到一股电流从头顶贯穿到脚底,这个猜想被证实了。 但她立刻想到最关键的问题:“那天师是用什么方法截断地脉的?普通法宝怎么可能做到?” “天师穷尽心血,收集天下至金之精,汇聚先民祭祀愿力,引动星辰光华,锻造了专为断脉而生的剑。” 段微生呼吸骤然停止,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柄看似残破的古剑。 “我就是当年截断大罗天地脉分支的那把剑。” 段微生终于知道了解决玄冰天问题的办法。 不一定需要牺牲化神修士。 有另一种方法,能够汇聚起足够强大的能量,去冲击摧毁那枚冰心之核。 但这个风险极大,需要众人配合……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 她压过了所有吵嚷: “诸位前辈,道友,或许我们还有另一个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她身上,明见秋皱眉看着她:“段小友,你有何想法?” 段微生看向腰间的晦明剑,手按剑柄,朗声道:“解决玄冰天危机,不一定需要牺牲化神前辈们去自爆。” “那需要什么?”李擎天问,“除了自爆,还有什么能产生足以摧毁那冰核的强大能量?” 段微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晦明剑:“前辈,请您亲自告诉大家。” 晦明剑轻轻一震,剑灵老者的虚影再次浮现。 他看着众人,缓缓开口:“老夫晦明,乃上古先民天师所铸断脉剑之灵。” 大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断脉剑?” “能斩断地脉的神剑?” 晦明剑灵继续道:“但地脉,并非不可分割,不可损伤。” “上古时期,大罗天地脉也曾发生剧变,能量失衡,即将引发灭世浩劫,为平息灾劫,天师提出了惊世骇俗的方案,主动截断地脉主干的一些活跃分支,令地脉整体能量减弱,流转趋缓。” “天师穷尽心血,收集至金之精,汇聚先民祭祀愿力,引动星辰光华,最终锻造出九柄专为断脉而生的神剑,老夫,便是其中之一。” 众人听得屏息凝神。 “地脉分支被截断后,并未消散。”晦明剑灵看向赤离,“其中蕴含的庞大灵机与脉动规则,在天地间自然演化,最终化成了龙。” 段微生接口道:“所以,神兽之所以远比普通灵兽强大,正是因为它们本源是精纯的地脉分支所化!” 大殿内一片哗然。 紫尘真人急问:“晦明前辈,那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您去斩断玄冰天那冰脉之灵与地脉的连接?就像上古截断地脉分支那样?” 晦明剑灵摇头:“难。老夫本体损伤太重,灵性十不存一,威力不及当年百分之一。以现在状态,即便能靠近冰核,也难以斩断。” 希望刚升起,又落下一半,众人都愁眉不展,此事着实棘手。 第176章 古史现龙源 众人内心都十分惊讶。 原来龙是地脉的分支。而晦明剑曾经砍断过这样的分支。 那么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制作出像晦明剑一样的利器。有了利器,找到地脉分支砍断,就能阻止地脉的行动。就像那些先民一样。 “所以,”明见秋看向悬在段微生腰间的晦明剑,“我们需要研究这把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晦明剑上。 晦明剑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众人意识中响起:“我……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诞生的了。但我可以带你们看。” “怎么看?”紫尘真人问。 “放松心神。”晦明道。 话音刚落,晦明剑突然从段微生腰间飞出,悬浮在众人头顶三丈处。 剑身开始缓缓旋转。 一道道灰白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洒落,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笼罩了整个议事厅。 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 墙壁消失了,桌椅消失了,所有人都感觉身体一轻。 下一瞬,他们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龟裂,焦黑的裂缝中流淌着赤红的岩浆。远处山峦崩塌,烟尘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死亡的气息。 “这是……”青阳真人环顾四周。 “远古时期的大罗天。”晦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天崩地裂,死伤无数。” 景象变化。 一群人出现在视野中。 他们穿着粗糙的麻布衣服,面容憔悴。 人数大约有上百,男女老少都有。 “先民。”明朝颜低声道。 段微生愣愣的看着,这就是和自己同源的先民,也是大罗天世界的原住民。 先民们聚集在一起,似乎在商议什么。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高处,指着远方一座山。 那座山通体漆黑,与周围灰败的土地形成鲜明对比。 先民们朝着黑山出发。 他们翻山越岭,穿过危险的裂谷,躲避落石和岩浆。 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但队伍没有停止。 终于,他们来到了黑山脚下。 山体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寸草不生。 先民们在山脚挖掘,他们一点一点凿开坚硬的黑色岩石。 挖了不知多久,在山体底部,他们发现了一种奇特的金属矿脉。 那金属呈暗灰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段微生发现这跟自己的剑晦明正是一样的材质。 先民们欢呼起来,有一种终于得救的庆幸感。 他们将矿石带回营地,架起巨大的炉火,开始冶炼。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加快。 矿石被熔炼,杂质被剔除,暗灰色的金属液体倒入模具,冷却成型。 一柄柄粗糙的剑胚被锻造出来,与晦明一个样子。 然后是最关键的步骤:附灵。 先民中的修行者,将自身精血和本源灵力融入剑胚。 剑胚开始发光。 第一柄成功的剑被握在一位高大的战士手中,锋芒内敛。 “那就是最早的剑。”现实中的晦明轻声道。 景象再次变化,持剑的战士带领着一队精锐,在龟裂的大地上穿行。 队伍中有一位身穿羽衣的老者。 他闭目感应,手中的骨杖指向某个方向。 “天师。”赤离道,“他能找到地脉分支。” 队伍来到一处巨大的地裂边缘。 下方深不见底,赤红的岩浆如血液般缓缓流动。 而在岩浆深处,隐约可见一条粗大的脉络在搏动,散发着强大的能量波动。 那就是地脉分支。 持剑战士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下。 他落在岩浆中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周身灵力爆发,形成护罩抵挡高温。 他举起晦明剑,将全部力量灌注其中。 剑身爆发出刺目光芒。 战士挥剑,斩向那条搏动的脉络。 剑锋与脉络接触的瞬间,整个地裂剧烈震动,岩浆喷涌。 脉络被斩断了。 断开的两截迅速黯淡,最后沉入岩浆深处。 而那战士也死在了岩浆之中,难怪晦明说自己不记得曾经使用过自己的战士了,因为他们接触的时间很短暂,那战士就已经牺牲了自己。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幻境时间继续流逝。 几天后,被斩断的地脉分支所在之处,岩浆池中开始出现异动。 那两团混沌的能量开始凝聚。 渐渐地,形成了两条巨龙的轮廓。 能量继续汇聚,龙形越来越清晰,最后彻底实体化,变成了两条真正的龙! 一条赤红,一条玄黑。 段微生猛然瞪大眼睛,因为那赤红色的龙跟烛龙是完全一样的。 它们从岩浆池中冲天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消失在天际。 “原来龙是这么来的。”李苍术喃喃道。 幻境开始消散,光芒收敛,众人重新回到了九宸仙府的议事厅。 晦明剑缓缓落下,回到段微生腰间。 厅内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信息。 “所以,”明见秋第一个开口,“我们需要做三件事。” 他看向众人。 “第一,找到那座黑山,开采那种特殊金属,锻造出新的‘晦明剑’。” “第二,找到地脉分支的具体位置。这需要段微生的周天共鸣能力,配合赤离对地脉的感应。” “第三,”他顿了顿,“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必须阻止玄冰天的侵蚀。需要修士持续用灵力维持防护大阵,争取时间。”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九宸仙府弟子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宗主!各位前辈!不好了!” “说。”明见秋沉声道。 “玄冰天和我们世界的界膜出现破碎了!就在之前入口的位置!冰雪正在入侵!” 所有人脸色大变。 “走!”明见秋率先冲出议事厅。 众人紧随其后。 很快,他们来到了界膜入口所在的那片雪山。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原本已经被封闭的界膜入口处,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边缘不规则,像破碎的镜子。 透过缝隙,能看到对面玄冰天灰白的天空和冰原。 更可怕的是,无数幽蓝色的冰雪正从缝隙中涌出,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冰雪落在大罗天的土地上,所过之处,一切迅速冻结。 山脚的针叶林已经变成了一片冰雕森林。 几只来不及逃走的雪鹿被冻在原地,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冻结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布阵!”明见秋厉喝。 他、紫尘真人、青阳真人、柳长老,以及另外几位在场的元婴巅峰修士,同时飞身而起。 九人分站九个方位,将界膜裂缝围在中央。 “九宸封天阵!”明见秋喝道。 九人同时掐诀,磅礴的灵力从他们体内涌出,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覆盖方圆百丈的巨大光罩。 光罩呈淡金色,缓缓落下,将整个界膜裂缝以及周围已被冻结的区域笼罩在内。 幽蓝冰雪撞击在光罩内壁上,暂时被挡住了。 光罩外的冰雪停止了蔓延。 但光罩内的冰雪依旧在从裂缝中不断涌出,堆积得越来越高。 玄冰天的力量正在疯狂的入侵着大罗天。 明见秋脸色凝重:“这阵法只能暂时封住,无法修复界膜,而且……维持阵法需要持续消耗灵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就需要修士在这里不断的补充力量。 青阳真人感受着灵力流失的速度:“我们九人设计的这个阵法,最多能撑三天。” “三天……”紫尘真人看向下方众人,“必须在这三天内准备好一切。” 众人退回九宸仙府,再次聚集在议事厅。 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重。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明见秋直接道,“三件事,都必须立刻开始。” 他看向在场各宗门的话事人。 “第一,找黑山,采矿铸剑,谁认得那座山?”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声音响起:“我认得。” 说话的是天炎宗宗主李擎天。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擎天缓缓道:“那座山,在我天炎宗辖地西南边缘,名叫墨陨山,山体漆黑如墨,寸草不生,宗门典籍中确有记载,但从未听说山中有特殊矿脉。” “那就去墨陨山。”明见秋果断道,“李宗主,此事由你天炎宗牵头,各宗派出精通炼器、采矿的弟子协助,务必以最快速度找到矿脉,锻造出剑。” 李擎天点头:“我亲自带队。” “第二件事,”明见秋看向段微生,“你有先民血脉,精确感知地脉波动,可以靠着这个能力找地脉分支,段微生,你和赤离负责去寻找精确的地脉位置。” “我去,我对附近的地脉十分熟悉。”明朝颜站了出来,“九宸仙府有专门研究地脉的典籍和法门,我能帮忙。” 而这时天炎宗的李玄戈站了出来,说道:“微生曾是我的弟子,我们也一起去帮忙。” 段微生点头:“好。” “第三件事,”明见秋看向众人,“维持防护大阵,需要修士轮换输入灵力,各宗统计金丹期以上修士数量,排出轮值表,随时准备接替。” 各宗领头人纷纷点头,这一次众人没有再抗拒,他们都知道已经到了最艰难的时刻。 “时间紧迫。”明见秋最后道,“现在就开始行动。”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段微生走出议事厅,赤离、刑海、祭红跟在她身边。 “段师妹。” 段微生回头,看到李玄戈走了过来。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天炎宗弟子服的女子,正是师姐蘅芜。 “师尊,师姐。”段微生行礼。 蘅芜笑道:“我也去,我的灵力属木,对地脉生机感应敏锐,或许能帮上忙。” 段微生心中一暖:“好。” 她看向赤离:“我们现在就出发?” 赤离望向西南方向:“先去界膜裂缝附近,地脉分支最可能出现在两个世界连接处。” 段微生点头,他们眼下最需要找的就是玄冰天和大罗天接触地的地脉。 如果能将这个地方的地脉斩断的话,那么这玄冰天入侵就不会继续发生,就能像先民时代一样,保护住大罗天。 “走。” 六人没有耽搁,直接御空而起,朝着界膜裂缝所在的雪山飞去。 很快,他们来到了防护大阵外围。 从外面看,淡金色的光罩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罩住了整片区域。 光罩内,幽蓝冰雪已经堆积如山,仍在不断从天空裂缝中涌出。 明见秋等九位大能悬浮在光罩上方,维持着阵法运转。他 们面色肃穆,周身灵力澎湃。 段微生六人在光罩边缘落下。 “开始吧。”赤离道。 段微生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全力运转周天共鸣。 她的神识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渗入脚下大地。 起初是一片混沌。 岩石、冻土、积雪、树根……无数杂乱的讯息涌入脑海。 她耐心地梳理,将感知不断向下延伸。 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她现在对周天共鸣的理解非常的深刻,也能很好的操纵这股力量。 越往下,地层的结构越清晰,能量流动的脉络也渐渐显现。 那是一种缓慢磅礴的流动,像大地深处的血液。 这就是地脉的主干。 段微生将共鸣之力集中在界膜裂缝正下方的区域。 地脉主干在这里分出了一条较细的支流。 支流的走向,正对着天空中的界膜裂缝。 就这样她找了好久好久,在第三天的傍晚时分,夕阳的光辉洒落在她的身上。 “找到了。”段微生睁开疲惫的眼睛,指向脚下某个位置,“就在正下方,大约一百二十丈深处,那条分支正在向裂缝方向延伸,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动。” 赤离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闭目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没错,分支的末端已经非常接近地表,距离裂缝不足三十丈,一旦它突破地表,与裂缝连接,两个世界的地脉就将彻底贯通。” “到那时,”刑海沉声道,“玄冰天的侵蚀将无法阻挡。” “必须在那之前砍断它,”段微生站起身,“但我们需要剑,不知道墨陨山的状况如何了。” 她看向西南方向,天炎宗辖地的墨陨山。 第177章 冰龙出地脉 李玄戈立刻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注入灵力。 玉符亮起微光,传出李擎天的声音,带着急促: “玄戈!墨陨山的矿脉找到了!正在全力开采!第一批矿石半日内能送到最近的炼器坊!” “好!”李玄戈回应,“我留在裂缝这边,铸剑之事,宗主务必亲自盯着。” 传讯切断,看来这事踏实了。 李玄戈看向段微生:“第一批矿石半日就到,铸剑需要时间,但我们还有不到三天。” 赤离道:“先监控地脉分支动向,看它延伸的速度,若太快,我们可能需要想办法拖延。” 六人再次来到防护大阵边缘,段微生盘膝坐下,运转周天共鸣。 她的神识沉入地下,很快再次锁定那条地脉分支。 分支的末端又向前延伸了大约三丈。 “速度在加快。”段微生睁开眼睛,脸色凝重,“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天半,它就会突破地表,连接到界膜裂缝。” 赤离手掌按地感应,点头确认:“它被界膜裂缝那边的能量吸引,越靠近速度越快。”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震,剧烈摇晃。 岩石崩裂,积雪簌簌滑落。 防护大阵的光罩剧烈波动,明见秋等九人脸色一变,同时加大灵力输出,才将光罩稳住。 “怎么回事?!”李苍术扶住旁边岩石。 段微生立刻将共鸣之力探向更远处的地脉,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止是分支,大罗天的地脉主干,靠近裂缝的区域,也开始被侵蚀了。” “侵蚀?”蘅芜问。 “玄冰天的冰雪法则,顺着界膜裂缝渗透过来,污染了我们这边地脉的性质。”段微生声音发干,“被污染的地脉区域,正在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大地会变成冰原。”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众人脚下,原本是冻土和岩石的地面,颜色开始变淡。 一层薄薄的的冰晶,从土壤深处浮现,迅速覆盖了地表。 冰晶蔓延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扩散出十几丈。 一棵扎根在岩缝里的老松,树干瞬间被冰晶包裹。 “退!”赤离喝道。 六人御空而起,飞离那片正在冰化的区域。 他们飞向不远处的一个凡人村落。 村子依山而建,大约几十户人家。 此时正是午后,本该有炊烟升起。 但村子里一片死寂,他们降落在村口,街道空无一人。 房屋的门窗敞开着,里面没有人影。 段微生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前,朝里看去。 堂屋的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饭,碗筷凌乱。 但吃饭的人不见了。 地上,有几滩水渍。 水渍边缘,残留着一些衣物碎片和融化了一半的冰晶。 李苍术捂住嘴,脸色惨白。 蘅芜蹲下身,捡起一片衣物碎片。 布料已经变得脆硬,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冰渣。 “他们和冰雪融为一体了。”赤离声音低沉。 祭红的身影在段微生身边浮现,眼神冰冷:“此地残留的魂魄气息极其混乱,是被强行打散后融入冰雪法则的。” 段微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界膜裂缝所在的方向,防护大阵的金色光罩正在剧烈闪烁。 光罩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 裂纹中,幽蓝的冰雪疯狂涌入。 “大阵要撑不住了!”李玄戈脸色大变。 “走!”赤离化为半龙形态,卷起段微生等人,朝着裂缝方向疾飞而去。 几个呼吸间,他们赶到现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冷气。 防护大阵的光罩千疮百孔,无数冰锥从裂缝中射出,钉在光罩上,不断侵蚀。 明见秋等九位大能悬浮在半空,拼命维持阵法,但每个人嘴角都已溢出鲜血,显然消耗极大。 而在界膜裂缝的正前方,大阵之外—— 一条庞大的冰龙,正从地底缓缓升起。 它此刻已经彻底活了过来。 冰龙通体幽蓝,身形巨大,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随着它的嘶吼,无数冰刺在它周身凝聚,如同暴雨般射向摇摇欲坠的防护大阵。 冰刺撞击在光罩上,炸开一团团冰雾,光罩的裂纹不断扩大。 明见秋喷出一口血,嘶声喊道:“所有修士!结阵!加固防护!” 下方,早已聚集的数百名各宗修士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按照事先演练的阵型站定,将自身灵力注入脚下阵图。 一道道灵力光柱升起,汇入上方的金色光罩。 光罩的光芒稍微稳定了一些。 但冰龙的攻击丝毫没有停歇。 它似乎认准了这个方向,冰刺一波接一波地轰击。 不断有修士因为侵蚀受伤倒下,立刻有后面的人补上。 地面上,已经躺了数十名重伤或昏迷的修士。 医修穿梭其间,进行急救,但杯水车薪。 赤离落地,恢复人形。 “是时候了。”赤离声音平静,“我们大罗天的龙,该出手了。” 魔龙瞬间幻化出现,黑气萦绕在身体上,走到他身边。 段微生看向他们:“怎么打?” 赤离快速说道:“那冰龙是玄冰天地脉意志的显化,御兽能力,对它无效,它本质是地脉能量,不是生灵。” “我和魔龙,都是大罗天地脉分支所化,我们的本源,与它同源,都是地脉之力。” “所以,我们可以尝试用我们的力量,去攻击它。” 段微生明白了:“像地脉分支之间互相吸引那样?” “对。”赤离道,“但需要你来引导,你的共鸣之力,能看清它能量流动的节点,找到它身上能量汇聚的关键点,告诉我们,我和魔龙会将攻击集中在那里。” 魔龙补充:“这很危险,一旦连接建立,我们的力量会与它的力量直接对冲,像两条地脉分支在争夺主导权,我们胜,则能压制甚至暂时封印它,我们败,我们的本源会被它同化。”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血的金丹修士踉跄着跑到他们面前。 他左臂已经结了一层冰,脸色青紫,但眼神里满是哀求。 “段道友……赤离前辈……求求你们……想想办法……” 他指向身后,那里,又有十几名修士倒下。 一名年轻的筑基女修,在昏迷前还保持着向阵法输送灵力的姿势,手指已经被冻得发黑。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金丹修士声音哽咽,“大罗天……就完了……” 迫在眉睫。 “我们试试。” 赤离和魔龙对视一眼。 两人身形同时开始变化。 赤离化作烛龙本体,赤红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天光下灼灼生辉,周身热气蒸腾。 魔龙青龙,魔气森森,冰冷而暴戾。 段微生纵身一跃,骑到赤离颈后。 她双手抓住赤离颈部突出的龙鳞,身体伏低。 “走!”赤离发出一声震天龙吟,庞大的身躯冲天而起。 魔龙紧随其后,与赤离并排飞行。 三条龙的对比极其鲜明:一条赤红灼热,一条玄黑冰冷,一条幽蓝死寂。 地面上所有修士都仰头望去,眼中在剧烈的震撼之后,重新燃起希望。 “是烛龙!” “还有那条魔龙!从九幽天带回来的” “段微生在他们身上!” “天啊,神女啊!” 冰龙察觉到威胁,它张开巨口,一道比之前粗大数倍的幽蓝寒流喷涌而出,直射两龙。 赤离和魔龙同时侧身,灵活地躲过寒流正面。 寒流擦着赤离的龙翼掠过,龙翼边缘瞬间凝结了一层冰晶。 赤离浑身红光一闪,冰晶炸碎。 “微生,找节点!”赤离意念传来。 段微生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共鸣之力。 冰龙体内,能量如同江河奔流,但在这些奔流的能量中,有一些地方格外明亮。 “左前肢与躯干连接处,向下三尺,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段微生快速说道。 “赤离,火攻!” 赤离张开龙口,一股赤红灼热的龙炎喷涌而出,射向段微生所指的位置。 与此同时,魔龙口吐漆黑魔气,紧随火线之后。 冰龙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想要移动,但身躯庞大,反应稍慢。 火线率先命中那个光团节点。 赤红龙炎与幽蓝冰晶接触,冰龙身体猛地一颤,那个部位的冰晶颜色明显黯淡了一些。 紧接着,魔龙的魔气赶到,魔气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去,沿着冰晶缝隙向内侵蚀。 冰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左前肢的动作明显僵硬了。 “有效!”段微生精神一振,“右翼根部,靠近背部中心,还有一个更大的节点!” 赤离和魔龙再次配合,火线与魔气交织,冰龙右翼的扇动顿时失衡,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摇晃了一下。 地面上的修士们发出欢呼。 但冰龙的反击也来了,它不再喷吐寒流,而是将周身寒气向内收缩。 无数冰晶从它体内析出,在它体表形成一层厚厚的冰甲。 同时,它眼窝亮起两点极其寒冷的蓝光。 “小心!它在凝聚更强的力量!”段微生急道。 赤离和魔龙立刻拉开距离,但冰龙眼窝中的蓝光已经射出,赤离和魔龙躲避不及,被能量柱的边缘扫中。 赤离体表的红光瞬间黯淡,大片龙鳞上凝结出厚厚的蓝冰。 魔龙的魔气被冻结,漆黑的鳞甲上也覆盖了冰层。 两条龙同时发出一声闷哼,飞行姿态变得踉跄。 “它在抽取地脉之力补充自己!”赤离意念急促,“不能让它继续!必须打断!” 段微生咬紧牙关,共鸣之力疯狂扫视冰龙全身。 冰龙体内,所有的能量都在向胸口位置汇聚。 在那里,一枚拳头大小蓝色晶体,正在缓缓旋转。 那一定就是冰核! 但冰核被冰甲保护,根本无法直接攻击。 “它胸口内部有核心!但被护住了!”段微生喊道,“所有能量节点都在向它输送力量!” 魔龙的声音传来,决绝道:“那就把所有节点一起打掉!” 赤离回应:“没错!微生,把所有主要节点位置一次性告诉我们!”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共鸣之力被她催动到极限。 冰龙体内,七个能量输送最猛烈的节点位置,清晰浮现在她脑海。 “听好了!”她大声念出,“左肩后三丈!右腹下两丈!脊椎第三节!……” 她一口气报出七个位置,赤离和魔龙同时长吟。 赤离周身爆发出赤红烈焰,那火焰化作七条张牙舞爪的小型火龙。 魔龙喷出七股漆黑魔气,如同七支利箭。 十四条攻击,射向七个节点。 每个节点同时承受一火一魔两种力量的冲击。 一连串的爆炸在冰龙身体各处同时发生,这震撼的一幕在天穹上上演。 冰龙发出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疯狂扭动。 它体表的七个节点位置同时炸开,幽蓝的能量如同血液般喷溅。 胸口处那颗冰核光芒急剧闪烁。 “就是现在!”赤离吼道。 他和魔龙同时冲向冰龙。 赤离再次喷出龙炎,魔龙喷出魔气。 但这一次,龙炎和魔气没有攻击,而是在空中融合。 赤红的火焰裹挟着漆黑的魔气,形成一股红黑相间的诡异洪流。 这股洪流,如同一条燃烧着黑火的巨龙,猛地将能量紊乱的冰龙从头到尾缠了个结结实实。 冰龙体表不断蒸发出大量蓝白色的寒气,但立刻又被红黑色的火焰魔气吞噬。 它想要挣扎,但七个节点被毁,力量运转受阻,动作越来越慢。 段微生使劲咬牙坚持的,她的周天共鸣之力已经运转到了极限。 红黑色的火焰魔气越缠越紧,不断向内侵蚀。 冰龙幽蓝的身躯,开始被染上红黑的色泽。 冰龙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最终,它彻底静止了。 一条百丈长的冰龙,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天地间,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地面上,所有修士都呆呆地看着空中那不可思议的景象。 几息之后,震天的欢呼猛地爆发,在这天地间响彻。 “赢了!我们赢了!” “烛龙!魔龙!段微生!” “太厉害了!他们把冰龙封印了!” 第178章 断脉救世行 欢呼声中,赤离和魔龙缓缓降落。 段微生从赤离背上滑下,霎时间头晕目眩,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李苍术扶住。 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过度使用共鸣之力让她神魂刺痛。 但看着那尊被封印的冰龙,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眼下的难关终于度过了! 墨陨山的矿石,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而在另一边,天炎宗宗主李擎天带着十几个炼器高手,从西南方向疾飞而来。 他们中间护着一个特制的储物箱,箱子表面布满符文。 他们日夜兼程,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玄冰天附近。 “矿石到了!”李擎天落地,朗声笑道,“墨陨山地母元铁原矿!”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块块体漆黑的矿石,还能看到流水般暗金色纹路。 晦明剑在段微生腰间轻轻震动。 “就是它……”晦明剑灵的声音带着激动,“地母元铁!虽然只是原矿,纯度不够,但气息没错!” 跟随李擎天来的炼器高手中,为首的是一个手指修长的老者。 “老夫云千帆,千帆云城长老,”老者朝明见秋等人拱手,“铸剑之事,交给我等。” 明见秋立刻道:“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时间紧迫,最多一天。” 云千帆看向那些矿石:“地母元铁极难熔炼,需以地心火为炉,配合至少三位火系化神修士控火,再以星辰砂为引,方有可能在一天内完成熔铸、锻打、塑形、淬火、启灵五步。” 李擎天立刻道:“我天炎宗有地火洞窟,可用火系化神,我算一个。” 紫尘真人道:“我紫霄殿有引星秘法,可配合星辰砂,我也可辅助控火。” 青阳真人:“算我一个。” 三位化神火修齐了。 巨大的地火熔炉升起,炽热的岩浆在炉底翻滚。 三百斤地母元铁原矿被投入熔炉。 李擎天、紫尘真人、青阳真人盘坐在熔炉三方,同时催动灵力,将地火引导、压缩,化为三道炽白的火柱,煅烧矿石。 云千帆带着十几名炼器高手围在炉边,不断投入各种辅料,调整火候,观察矿石变化。 洞窟内热浪滚滚,火星四溅。 时间一点点过去。 熔炉中的黑色矿石开始发红、软化,表面杂质剥落,滴入岩浆。 六个时辰后,矿石彻底熔化成了一滩暗金色的液体。 “出铁水!”云千帆喝道。 李擎天三人小心控制,将铁水引入准备好的模具。 铁水冷却,变成三块粗糙的黑色剑胚。 “锻打!”云千帆亲自操锤。 他和另外两名最得力的助手,举起特制的锻锤,开始反复锤打剑胚。 剑胚在锤打下,杂质被进一步挤出,形状逐渐规整,密度不断增加。 又是三个时辰。 三把剑胚基本成形,通体漆黑,剑身笔直,宽约三指,长约三尺三寸。 接下来是塑形,开刃,打磨,雕刻简易符文以疏导灵力。 最后一步,淬火与启灵。 “取玄冰天水!”云千帆道。 取自极北玄冰天边缘的冰寒泉水被抬上来。 三把烧得通红的黑剑,被同时插入冰泉。 大量白汽蒸腾而起。剑身在冰泉中剧烈颤动,发出嗡嗡鸣响。 云千帆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淬火池上,同时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诵的启灵咒文。 另外两位化神修士也将自身一缕本源灵力打入剑身。 剑鸣声越来越响。 终于,白汽散尽。 三把通体漆黑锋芒内敛的长剑,静静悬浮在淬火池上方。 它们的样子,和段微生腰间的晦明剑,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更加崭新,没有那些残破的裂纹。 “成了!”云千帆脸色苍白,但眼中满是喜色,“三柄断脉剑,虽不及晦明前辈本体,但已具备部分断脉之能。” 李擎天拿起一把,感受着剑身传来的锋锐:“时间太短,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明见秋接过另一把,点点头:“足够了,现在,去找地脉分支。” 段微生再次运转共鸣之力。 这一次,她感知得更加仔细。 “一共三处。”段微生睁开眼睛,指着三个方向,“一处主脉,正对裂缝,最深,也最粗;两处次级分支,在东北和东南方向三十里外,较细,但与对面连接点很多。” 明见秋看向众人:“截断地脉,需深入地下,直面地脉能量冲击,非元婴以上修为,难以承受,而且,需要手持断脉剑,将全部灵力灌注其中,方能斩断。”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元婴、化神修士:“三处地脉,需要三人,谁去?” 短暂的沉默。 天炎宗宗主李擎天第一个站出来。 他握着那把黑色断脉剑,声音平静:“我去主脉,我是一宗之主,这事,该由我担。” “宗主!”李玄戈急道。 李擎天摆手,无比坚决。 李玄策眼眶发红,想说什么,却哽住。 段微生看着李擎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敬佩。 接着,青阳真人走了出来。 “老夫寿元将尽,本就活不了几年了,”他笑了笑,“能用这副残躯,为大罗天做最后一件事,值了。” 青云门弟子纷纷跪倒:“老祖!” 紫霄殿那边,一位面容清冷的女修也站了出来。 她是紫霄殿的太上长老,道号寒玥,化神初期修为。 “玄冰天之事,我紫霄殿也有责任,”寒玥真人声音清冷,“我去一处次级分支。” “师叔!”紫霄殿主想劝阻。 寒玥摇头,眼神坚定:“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三人各自拿起一把黑色断脉剑。 明见秋深吸一口气,朝三人深深一揖:“三位道友,大义之举,天地共鉴,大罗天苍生,永记于心。” 李擎天走向主脉节点,那是一个巨大的地裂边缘。 青阳真人走向东北三十里外的一处冰湖。 寒玥真人走向东南三十里外的一座雪山脚下。 所有其他修士,全部升到半空,远远观望。 李擎天站在地裂边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李玄策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入深不见底的地裂。 青阳真人破开冰湖,沉入湖底。 寒玥真人一剑劈开雪山脚下岩层,钻入其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 几息之后。 大地开始震动,是仿佛整个天地都要翻转过来的恐怖震动。 以三个位置为中心,地面猛地向上拱起,然后炸开。 赤红的岩浆、幽蓝的冰晶、浑浊的泥石,混合着狂暴的地脉能量,冲天而起。 三道粗大的光柱,从三个炸开的坑洞中直射天空,将昏暗的天幕映亮。 空中所有修士都运功稳住身形,震惊地看着下方。 霎时间,地动山摇,山脉崩塌,河流改道…… 巨大的轰鸣声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当震动渐渐平息,尘埃缓缓落定。 三个位置,只剩下了三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坑洞边缘,岩石被熔化后又凝固,形成琉璃般的质地。 坑洞深处,李擎天、青阳真人、寒玥真人,没有出来。 他们随着断脉的冲击,被卷入地底最深处。 明见秋悬在半空,望着三个巨大的坑洞,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抱拳向着三个方向,深深一拜。 “三位道友,走好。” 所有修士,无论宗门,无论修为,全部在空中躬身行礼。 李玄策死死咬着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朝着父亲消失的那个坑洞,重重磕了三个头。 而整个天炎宗的修士都像他一样重重的对着宗主消失的地方,磕下了头。 段微生看着那三个坑洞,心中沉甸甸的。 天元宗的修士比她想象的要伟大的多,一开始她是对天炎宗抱有敌意的,主要是月凝华的原因。 她觉得他们就好像是一个欺负凡人的大的团伙一样。 但后来发生的事告诉她,人都是有两面性的,要以更广阔全面的心去看待世界。 这就是一宗之主的担当,这就是化神修士的决绝。 玄冰天地脉的波动,渐渐平息了。 界膜裂缝处涌出的冰雪,速度明显减慢,渐渐停滞不前。 空中那尊被赤离和刑海封印的冰龙,表面的红黑色光泽开始褪去,,最后“咔”一声轻响,化为无数冰晶粉末,簌簌飘散。 冰脉之灵与玄冰天地脉核心的连接,被彻底斩断了。 明见秋召集各宗领头人,再次聚集。 “玄冰天之事,虽暂告段落,但绝非偶然。”明见秋声音沉重,“地脉异变,可能在其他世界也在发生,还有幻海天。” 青云门主点头:“幻海天位于东海,界膜之后时空错乱,最为神秘,若那里地脉也出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紫尘真人道:“必须去查看,而且要快。” “那就去幻海天。”明见秋做出决定,“各宗抽调精锐,即刻出发,此地留下部分人手,监控界膜裂缝,以防万一。” 天炎宗由李玄戈暂时主持,处理宗主后事,并协助镇守裂缝。 众人没有耽搁,稍作休整,服下丹药恢复灵力后,便朝着东方,御空而去。 大罗天东部,是无尽海域。 他们飞行了整整三天两夜,下方始终是蔚蓝的海水,偶尔有岛屿点缀。 第二天中午,前方出现一片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群岛。 最大的岛屿上,山峰巍峨,宫殿连绵,那是东玄宗的山门所在。 东玄宗,是在东海附近最大的宗门,固守着一方安全,同时也监测幻海天界膜。 众人降落,东玄宗宗主欧阳靖早已得到传讯,带着几位长老在山门处迎接。 欧阳靖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儒雅的中年修士,化神中期修为。 “明宗主,诸位道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欧阳靖拱手。 明见秋还礼:“欧阳宗主,事态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幻海天界膜附近,近来可有异状?” 欧阳靖眉头微皱,引众人入内,边走边说:“不瞒诸位,我东玄宗镇守东海,监控幻海天界膜是职责所在,但近来并未发现明显异常。” 这倒是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他又道:“界膜波动平稳,时空乱流范围与往年相比,并无扩大趋势,我们也派弟子在附近海域定期巡视,未见任何可疑迹象。” 来到议事厅,众人落座。 明见秋将玄冰天发生之事,简要告知欧阳靖。 欧阳靖听完,脸色凝重:“竟有此事……地脉意志苏醒,欲融合诸界,这真是闻所未闻。” “所以我们必须确认幻海天的情况。”紫尘真人道,“若此地地脉也有异动,需早做准备。” 欧阳靖点头:“明白,明日,我便亲自带诸位前往界膜附近探查,那里时空不稳,不宜过多深入,在外围探查即可。” 这一晚,他们草草进行了休息,这段日子微生真是累得不浅,基本是一刻不停。 第二天一早,欧阳靖带着一行人出发。 他们飞向东方的海域,大约又飞了两个时辰,前方的海面景象开始变得诡异。 海水呈现出大片大片如同油彩涂抹般的斑斓色块。 天空扭曲起来,云层被拉成一条条丝带,阳光折射出怪诞的光晕。 空气中,灵气的流动变得混乱。 “前面就是幻海天界膜影响区域了。”欧阳靖停下,“时空开始错乱,再往前,可能会遇到时间流速异常、空间折叠等现象,大家务必跟紧,不要乱走。” 众人提高警惕,继续向前。 段微生骑在冰凰背上,跟在队伍中段。 她尝试运转周天共鸣,去感知这片区域的时空和能量流动。 共鸣之力刚一展开,她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眼前的景象,在她的感知中,不再是连续的整体。 而是被切割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格子。 每个格子里,时间的流速似乎都不同。 有的快,有的慢。 空间也是扭曲的,可能一步跨出,就从格子这边直接到了那边,中间的过程被折叠掉了。 这种感觉非常难受,就好像整个世界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杂乱拼接的蜂巢里。 她稳住心神,将共鸣之力集中,小心翼翼地向界膜的方向延伸。 她想看看,界膜后面的幻海天,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的感知,穿过了那片混乱的时空格区,接触到了界膜本身。 然后,她看到了界膜后面的景象。 段微生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第179章 东海乱梦起 段微生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眼前的感知景象太过混乱。能量的流动完全是狂暴的乱流。 在这种混乱的世界法则下,如果幻海天真的入侵,那大罗天必将天下大乱。 如果真是时间和空间出现了问题,这比九幽天的死气、玄冰天的冰封,都要危险得多。 “段小友,怎么了?”明见秋注意到她的异常。 段微生收回共鸣之力,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那望海天的能量冲击太强了。 她将自己感知到的景象描述了一遍。 几位长老闻言,脸色也变得凝重。 紫霄殿的寒玥真人立刻取出一个罗盘状的法宝,对着界膜方向仔细探查。 东玄宗的两位长老也联手施法,检测界膜的完整性。 大约一炷香后,几人结束探查,互相看了看。 欧阳靖先开口:“根据我等检测,界膜本身目前未见明显破损之处,时空乱流区域的范围和强度,与近百年记录相比,虽有细微波动,但仍在正常范畴内。” 寒玥真人点头补充:“段小友感知到的内部混乱,可能是幻海天本身的固有特性,那里的时空法则本就与我们迥异,且极不稳定,但只要界膜完好,这种混乱暂时还无法大规模渗透过来。” 李玄戈道:“也就是说,至少目前,幻海天没有像玄冰天那样,地脉意志主动冲击界膜的迹象?” “目前看来,是的。”欧阳靖肯定道。 众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明见秋沉吟片刻:“虽暂无迫在眉睫之危,但幻海天情况特殊,必须持续严密监控,欧阳宗主,东玄宗责任重大。” 欧阳靖郑重抱拳:“明宗主放心,东玄宗镇守东海,职责所在,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我会增派人手,更新监测阵法,一有异动,立刻通传各宗。” “好。”明见秋点头,“那我们先返回,将玄冰天后续事宜处理完毕,此地,就拜托欧阳宗主了。” 探查结束,众人启程返回。 他们没有直接回九宸仙府,而是先降落在东海沿岸的一座繁华城镇。 城镇靠海,街道上弥漫着海风气息。 许多店铺门口都挂着鱼干、贝类,行人衣着也多有海边特色。 李玄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旁的蘅芜和段微生,开口道:“奔波多日,在此歇歇脚吧,我请你们吃顿饭。” 蘅芜眼睛微亮:“师尊,听说这里的鱼丸面是一绝。” 段微生也点头,自从玄冰天之事起,精神一直紧绷,确实需要缓一缓。 三人找了一家热闹的临海酒馆,走了进去。 店里客人不少,多是渔民和往来客商,也有几个低阶修士。 空气里满是食物香气,嘈杂的谈笑声不停的响起,好一番美妙的烟火气息。 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伙计热情地过来招呼:“三位客官,来点什么?本店的招牌是鱼丸面,汤鲜面劲,鱼丸弹牙,用的是刚出海的新鲜海鱼,汤里还加了滋补灵草,对修士也有好处。” 李玄戈道:“那就三碗鱼丸面,再配几个小菜,一壶你们这里最好的酒。” “好嘞!” 不多时,面和酒菜上齐。 鱼丸果然如传闻般,洁白饱满,咬下去紧实弹牙,鲜味十足。 面汤清澈但滋味浓郁,喝下去浑身舒畅。 酒液呈琥珀色,入口清冽,带着花果香气,后劲绵长。 吃着鲜美的面,喝着酒,段微生终于感到微微的休息了过来。 三人安静地吃着,听着周围的喧闹。 紧绷的神经,在这充满烟火气的环境里,慢慢松弛下来。 邻桌几个渔民的谈话,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可不是嘛,最近这觉睡得,真不踏实。” “你也这样?我昨晚又梦到小时候跟我爹出海,遇到风暴那回了,吓出一身冷汗。” “怪了,我梦到的倒是老了以后,孙子不听话,气得我……” “你们说,是不是这海风有问题?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海货?” “拉倒吧,海风都吹多少年了。要我说,就是最近太累……” 段微生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 做梦? 她想起玄冰天那些被同化的雪族,想起那些冰尸。 但那是冰寒侵蚀,和做梦似乎不是一回事。 这时,旁边另一桌,一个年轻修士,犹豫了一下,也加入了谈话。 “几位老哥,不瞒你们说,我并非本地人,是半个月前才游历到此,可自从住下,每晚也做怪梦,有时梦到早已过世的师父,有时又梦到一些从未去过的地方……醒来后,梦境细节格外清晰,心里头总是堵得慌。” 酒馆老板正提着酒壶给各桌添酒,听到这里,叹了口气。 “这位仙长也遇到了?唉,不瞒您说,不光你们,连我自己,还有我婆娘、伙计,最近晚上都睡不踏实,做的梦那叫一个光怪陆离,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噩梦,白天干活都没精神。” 段微生和李玄戈、蘅芜对视一眼。 看来不是个例。 段微生放下筷子,朝那老板招了招手:“老板,可否过来一叙?” 老板见是三位气度不凡的修士,不敢怠慢,连忙走过来,躬身道:“仙子有什么吩咐?” 段微生示意他坐下:“方才听你们谈及怪梦,有些好奇,可否详细说说?比如,做梦时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醒来后,除了记得清楚,身体可有异样?” 老板受宠若惊地坐下,想了想,道:“特别的感觉……就是特别真!梦里高兴的时候,那乐呵劲儿跟真的一样;梦里害怕的时候,冷汗能湿透衣裳……醒过来吧,倒没觉得身上哪里疼哪里痒,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魂儿被抽走了一块似的,得缓上好一会儿才能回神。” 他又补充:“而且不光是我,我问过好些街坊,都说差不多,就是这十来天开始的事儿,以前顶多偶尔做个梦,哪有这么邪乎,还天天做,人人都做。” 那筑基修士也凑过来,低声道:“晚辈也有同感。梦境过于真实清晰,且醒来后心绪难平,这绝不正常。” 李玄戈皱眉:“范围多大?只有这镇上?” 老板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南边码头过来的客商提过一嘴,好像他们那边也有人抱怨睡不好。” 段微生心中疑窦丛生。 玄冰天的侵蚀是冰封实体,九幽天是死气魔气。 这诡异的梦境,又是什么路数? 是幻海天混乱时空法则的某种间接渗透? 但目前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她向老板和那筑基修士道了谢。 三人吃完面,结了账。 走出酒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今晚就住这里吧。”李玄戈道,“既然此地有异,我们便探查一晚,找个客栈。” 他们在镇上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住下,段微生单独一间房。 她盘膝坐在床上,调息片刻,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疲惫。 夜色渐深,客栈内外都安静下来。 段微生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毫无预兆地开始。 她感觉自己变小了。 大概只有五六岁,父亲的大手牵着她,走在熟悉的山林小路上。 父亲的手是那么温暖,这让段微生感到无比的心安,不时用小小的头蹭着父亲粗壮的手臂。 “微生,看,那边。”父亲蹲下身,指着不远处的草丛。 一只灰扑扑的野兔,正竖起耳朵,警惕地张望。 “今天阿爹教你下套子,记住,手要稳,心要静,兔子机灵,你慌,它就跑了,这小兔子呀,是能感受到你心中的惊慌的。” 段微生惊诧的睁大了眼睛。 父亲演示了一遍,用细藤和树枝,设置了一个精巧的活套。 “你来试试。” 段微生学着父亲的样子,笨拙地摆弄着藤条。 第一次,套子没成型,散了。 “不急,再来。”父亲耐心地指导。 第二次,回忆着父亲的每一个动作,终于套子成了,父亲教导她把套子布置好,带着她躲到远处的树后。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只兔子终于蹦跳着靠近,脑袋钻进了套圈—— “拉!” 父亲低喝,段微生猛地一拉手中的藤绳。 套圈收紧,兔子被绊住,惊慌地挣扎。 “抓到了!”小女孩兴奋地跳起来。 父亲笑着摸摸她的头:“好样的。” 梦境模糊地荡漾了一下。 晚上,篝火旁,父亲把处理好的兔子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落,滋滋作响,香气弥漫,段微生眼巴巴看着,馋得口水直流。 兔子肉烤得金黄焦香,父亲撕下最嫩的一条后腿,递给她。 “小心烫。” 她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香混合着简单的盐味,在嘴里化开。 段微生沉浸在的温暖里,无法自拔。 但渐渐地,一种怪异的感觉浮现。 她开始意识到,这是梦。 她想醒来。 身体却动不了,眼睛睁不开,她有些慌,意识挣扎着却没产生作用。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她突然想:在梦里能不能运转周天共鸣? 反正也醒不来,段微生决定试一试。 一开始的时候,她也没感应到别的什么,在梦里自己的灵力似乎变得十分迟钝,神志也不是很清醒。 突然,一种熟悉的震颤感,从梦境深处传来。 眼前的景象,像水波一样剧烈晃动,随之快速消散。 而取而代之的竟然是白天所见到的那无数的格子,那些格子密密麻麻的,里面的能量波动极其强烈。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拼命想切断这共鸣,就在她精神剧烈挣扎的一刹那,她瞥见了一只水龙。 其实一开始她没有意识到这是龙,只见在这混沌的梦境之中,有一个无比粗壮的大山立在眼前。 而这山似乎在他面前不断地放大一般,里面有隐隐有水在流动。 在靠到近处的时候,段微生感觉到不对劲了,她突然想是因为太大了,所以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移动。 于是她抬起头,望向了这水山的上方。 在那高耸的云层之中,他发现了一只巨龙的脸。 它太大了,大得像个撑天的柱子,忽而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存在,低下头正要望向她。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刚才那能量刺激太强了,头不由得剧痛起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她大口喘着气,惊恐地环顾四周。 是客栈的房间,窗外是寂静的夜,月光透过窗纸,这一切看起来都无比静谧,没有什么异常的。 段微生坐在床上,心跳慢慢平复。 她第一个想法是:这个镇有问题。 问题来源,也可能是邪修布阵,或者某种妖魔鬼怪作祟,吸取梦境精气。 但经历了玄冰天的事,她怀疑,是这地方地脉出了问题。 梦里那种时空混乱的感觉,和幻海天界膜太像了。 如果真是地脉问题,那才是最糟的情况。 第二天清晨,她去找李玄戈和蘅芜,两人的脸色却都不是很好看。 三人在客栈大堂碰头,点了几份海边特色的早餐。 是鱼汤煮的米线,里面加了新鲜的鱼片和一种脆爽的贝类,汤底乳白,鲜香扑鼻。 吃了几口,段微生一声叹息,放下筷子。 “师尊,师姐,我昨晚做了个很怪的梦。” 李玄戈抬头看她,脸色微微有点紧张:“什么梦?” 段微生把梦境内容详细说了一遍。 李玄戈听完,眉头紧锁。 “我也做了梦。”他缓缓道,“梦到少年时在宗门练剑,师尊第一次夸我剑法有灵性。” 蘅芜的脸色有些苍白。 “我也做了。”她声音很轻,“但我梦到的不是过去。” 段微生和李玄戈都看向她。 “是什么?”李玄戈问。 蘅芜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道:“我梦到自己死了。” 李玄戈瞳孔一缩,段微生也愣住了。 “梦里很模糊,看不清具体情景,也看不清是什么杀了我。”蘅芜的声音有些发颤,“只感觉身体被撕扯,然后就醒了。” 三人一时安静下来,邻桌客人的谈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未来……”李玄戈低声重复,“梦到过去尚可理解,梦到未来……这绝非寻常。” 第180章 地脉噬梦魇 段微生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师尊,师姐,我怀疑这不只是简单的邪祟作祟,我梦里用共鸣之力看到的景象,和幻海天界膜后的时空混乱很像,我在想,会不会是这镇子下面的地脉出了问题?地脉能量混乱,干扰了人的神魂?” 李玄戈脸色凝重:“地脉若真如此,麻烦就大了。” 他想了想,道:“先按常规排查,我联系几个擅长探查妖法邪修的宗门道友,请他们过来帮忙,若查不出邪阵妖物,再考虑地脉之事。” 段微生点头:“好。” 李玄戈立刻取出传讯玉符,分别联系了几位相熟的长老。 消息传出后,引起了各宗重视。 事关可能的地脉异动,没人敢掉以轻心。 当天下午,就有七八位擅长不同领域的元婴、金丹修士从各处赶到这座东海小镇。 接下来的三天,这些修士在镇子展开了仔细的探查,段微生也见识了诸多法宝。 他们用罗盘探测灵气流向,用符箓测试邪祟阴气,用阵法扫描隐藏的诅咒。 这一次,段微生隐隐想要他们侦探测出什么邪祟来。 但,三天后,天衍宗一位长老摇头:“没有发现任何人为布置的阵法痕迹,无论是聚灵、迷幻还是吸魂类的阵法。” 紫霄殿一位擅长驱邪的真人道:“也无妖气、鬼气、魔气残留,此地气息虽因近海略显潮湿阴郁,但并无邪祟盘踞的迹象。” 青云门一位专研地气的修士,带着疑惑道:“倒是地气流动,有些异常,并非混乱,而是活跃一些,但这种活跃非常轻微,若非仔细探查,几乎无法察觉。”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排除了邪修和妖物,那最可能的答案,就是地脉,导致集体性的梦境。 这一消息快速传播开 各大宗门的宗主、长老当即下令,抽调更多修士,即刻赶往东海小镇。 几位修士商议后,决定让段微生做一次深入的探查。 “段小友的周天共鸣,对地脉能量最为敏感,我们可以布下一个安神定魂的复合阵法,助你集中精神,深入感知地脉情况,同时保护你的神魂免受过度冲击。” 段微生自然是责无旁贷。 阵法在小镇边缘一处空旷地布置,由三位元婴修士主持,十几位金丹修士辅助,耗费大量灵石。 阵法成型时,地面上亮起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阵图。 段微生走进阵法中央,盘膝坐下。 “段小友,凝神静气,我们将阵法之力与你连接。”主持长老说道。 段微生点头,闭上双眼。 阵法之力缓缓注入她体内,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笼罩她的识海,让她的精神格外清晰。 她开始运转共鸣之力,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沉入脚下大地,穿透土壤、岩层…… 很快,她触及到了地脉。 她的共鸣之力刚一深入接触地脉——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她的脑海。 有她小时候在山里奔跑的画面,有李怀素自爆时的强光,有玄冰天冰龙的眼…… 甚至还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翻涌的黑色海水,陌生的面孔在厮杀,天空中有巨大的阴影掠过…… 这些幻觉瞬间冲击得她心神失守。 她想切断共鸣,想从地脉感知中退出来。 但不行,她的意识仿佛被粘住了,幻觉越来越汹涌,她感觉自己在下沉。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换,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不久前。 在玄冰天界膜外,她骑着赤离,攻击冰龙的那一天。 冰龙在空中扭动,喷射寒流。 赤离的龙炎,刑海的魔气,缠向冰龙。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但渐渐地,段微生感到不对劲。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意识穿过了双方力量对撞的能量乱流,穿过了界膜裂缝边缘扭曲的光影…… 然后,她站在了冰龙的面前。 冰龙原本对着赤离和刑海,此刻,却缓缓转动,锁定了段微生。 段微生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 冰龙没有攻击。 “你……又来了。” 段微生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 冰龙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诱惑: “想不想,带我离开这里?” 带我离开?什么意思? 段微生极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真的是梦境吧,才会有如此奇怪的事情。 冰龙似乎能感知她的疑惑:“我可以成为你的神兽。。” 成为我的神兽?段微生心中震惊。 这冰龙是玄冰天地脉意志的显化,怎么可能被收服? “为什么?”她努力凝聚意念反问。 “厌倦了。”冰龙的声音毫无波澜,“这里只有永恒的冰冷,而你有温度。” 不等她想明白,冰龙再次开口:“连接好像断开了,你带走我的逆鳞。” 话音刚落,冰龙胸口位置幽蓝光芒一闪。 一片如纯净冰蓝的龙鳞,从冰龙体表剥离,缓缓飞向段微生意识所在的位置。 段微生下意识地伸出手。 那片冰蓝逆鳞,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掌心。 就在接触的刹那,一股磅礴地脉本源的力量,狠狠撞进了段微生的意识深处。” 剧烈的刺痛让她整个意识瞬间撕裂,阵法的白光剧烈闪烁。 主持长老脸色大变:“不好!段小友神魂剧烈波动!快稳定阵法!” 阵中的段微生,身体剧烈颤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快速转动。 几息之后,她身体猛地一松,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涣散。 她浑身冰冷,尤其是右手掌心,传来刺骨的寒意。 “怎么样?看到了什么?”主持长老急问。 段微生忽然摇了摇头,用力握紧了冰冷的右手,感觉到掌心确实有一片坚硬冰冷的异物。 “我需要休息。”她嘶哑地说。 李玄戈和蘅芜对视一眼,将她扶起,送回客栈房间。 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段微生一人,心脏砰砰乱跳起来。 她靠着床沿坐下,缓缓地摊开了紧握的右手。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片冰蓝剔透的龙鳞。 正是梦中冰龙给她的那片逆鳞。 段微生盯着这片鳞,心脏狂跳。 梦中的经历,是幻象吗? 可这片逆鳞,此刻真真切切地躺在她的手里。 段微生盯着掌心的冰蓝逆鳞。 短暂的震惊过后,涌上来的第一感觉,是一丝喜悦。 玄冰天的冰龙,竟然想要认她为主。 她现在已经有了烛龙和魔龙青龙,如果再收服这条冰龙,她就拥有了三条龙。 火、魔、冰,三种属性,对她的实力将是巨大的增强。 她确实有些开心。 但这丝喜悦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一股更冰冷的恐惧死死压了下去。 这个梦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短暂地回到了过去的一个时间点。 在那个时间点,冰龙选择了信任她,给予了逆鳞。 而在那个时间点的现实中,冰龙就在给出逆鳞的瞬间之后,被赤离和刑海联手封印了。 那么,这片逆鳞,是冰龙在被彻底消灭前,跨越了时空,送到了现在的她手中? 在梦境中她跳跃到过去了吗?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发冷。 因为这意味着幻海天,可能已经入侵了他们的世界。 她立刻沟通灵兽空间,唤出了赤离和魔龙。 两道光芒闪过,两龙化为人形出现。 “微生,你脸色很差。”赤离一眼看出她的不对劲,“探查地脉出了什么问题?” 段微生摊开手掌,露出那片冰蓝逆鳞。 赤离和刑海的瞳孔同时收缩。 “这是冰龙的逆鳞?!”赤离难以置信地震惊道,“它怎么会在你手里?我们明明已经……”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梦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赤离和魔龙听完,都沉默了。 良久,赤离才缓缓开口,声音凝重:“我活了数千年,从未听说过这种事,地脉能量能制造幻境不假,但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幻境的范畴。” 魔龙低沉道:“更像是你的共鸣之力,让你短暂接入了那个混乱的节点。” 段微生点头,这正是她最担心的。 “我最怕的是,幻海天是不是已经出事了,只是我们还没察觉到?”她看向赤离,“那种时空混乱的感觉,和幻海天太像了。” 赤离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如果这么说来,大罗天即将天下大乱。 他沉思片刻,缓缓道:“有可能,而且可能是更糟糕的情况。” “怎么说?”段微生急忙问道。 “我们进入幻海天探查,看到的是现在这个时间点的幻海天。如果幻海天的时空法则本身就极度混乱,甚至已经开始崩溃,那么,在过去或未来的某些时间节点上,它的混乱可能早已溢出,影响到了与我们世界相连的地脉。” 段微生的双眸微微放大:“那我们将很难阻止幻海天的入侵。” 赤离声音更沉:“也就是说,大罗天可能早就在危险之中了,是通过地脉能量的感染,比如梦境干扰在悄然渗透。” 魔龙接口:“如果有一天,这种梦境与现实的界限被彻底打破,我们这里的环境,会不会也变得像幻海天内部一样,时空错乱,万物崩解?” 段微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她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带着沙哑:“那这太可怕了,我们根本防不胜防啊,而且可能这侵蚀早就开始了,可是我们不知道,还在探查界膜,也许界膜的影响性根本不大。” 魔龙蹙着眉头说道:“不错,我们要理解新的世界法则,不能完全以大罗天的世界法则去思考。”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实体入侵更可怕。 理解幻海天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当做幻海天的生物,但这对于他们时空稳定的大罗天人而言,是非常难以想象的。 “必须立刻告诉师尊和明宗主他们。”她站起身。 段微生推门出去,快步找到李玄戈的房间。 李玄戈正在打坐调息,见她神色焦急地进来,立刻起身。 “微生,怎么了?是不是地脉探查又有发现?” 段微生关上门,她将将自己的经历,还有推测,完整地告诉了李玄戈。 李玄戈听完,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震惊。 他一向处变不惊,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也是完全超越了他的认知。 他拿起那片逆鳞,入手冰寒刺骨,蕴含的能量磅礴。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段微生,眼神复杂。 “微生,谢谢你如此信任为师,告诉我这些,此事……太过骇人听闻,若真如你们推测,幻海天的威胁,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他握紧逆鳞,眼神变得坚定。 “明天一早,我就召集目前镇上的所有高阶修士,召开紧急会议,你必须将你的发现和推测,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可以不把逆鳞的事说出去,此事,关乎整个大罗天的存亡。” 段微生点头:“好。” “今晚你先好好休息,稳定心神。”李玄戈将逆鳞递还给她,“这片鳞你收好,或许日后有用,务必小心。” 段微生接过逆鳞,她回到自己房间,将逆鳞小心收起,和衣躺在床上。 虽然疲惫,但精神极度紧绷,根本无法入睡。 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小镇夜晚的动静。 起初是风声和远处海浪的轻响。 但到了后半夜,大约子时过后。 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隐约传来。 那些声音非常奇怪,有的像是人在短促的尖叫,又有的像是在呻吟,还有的像是一种默默的低语。 段微生也说不上来,但是因为此处的世界法则已经混乱了,有太多她现在无法理解的东西,决定不出去了。 声音似乎来自不远处,若是凡人,应该听不到这声音。 段微生没有贸然行动,只是提高了警惕,手握剑柄,侧耳倾听。 就这样艰难地熬过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 段微生的房门就被急促敲响。 门外是蘅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微生!快开门!出大事了!” 段微生立刻打开门。 蘅芜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 “师姐,怎么了?” “海云客栈昨夜出事了!”蘅芜的声音发颤,“死了好多人!都是各宗派来探查的修士!” 第181章 墨蓝染山海 段微生心头一沉:“带我去看!” 两人快步赶往海云客栈,段微生远远的望去,只见附近已经围满了修士了。 李玄戈、明见秋、紫尘真人、欧阳靖等几位长老都在现场,脸色极其难看,这一次事件显然并不简单。 段微生和蘅芜挤过人群,来到客栈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段微生胃里一阵翻涌。 客栈大堂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若是一般的死状,她也可以接受,只是眼前这死状,实在是过于凄惨。 这些尸体一个一个都扭曲了,手臂和腿的位置都不对,有的大腿都要贴到后脑勺上了。 几位医修正在仔细检查,脸色仿佛结了三尺的冰霜。 一位医修声音沉重:“死亡时间集中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致命伤五花八门,但都是自杀或自相残杀。” 段微生微微蹙眉,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这些修士彻底失控。 他指向几具靠近楼梯的尸体:“最奇怪的是这几人,他们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七窍流血,神魂彻底消散,像是在睡梦中被强行抽走了魂魄。” 段微生的双眸微微放大,她心知很可能就是幻海天的力量已然入侵了。 李玄戈看向段微生,眼神沉重无比。 段微生明白他的意思,昨夜,他们的推测很可能是对的。 幻海天的威胁,开始入侵现实了,而梦境似乎就是这幻海天选择的地方。 海云客栈的惨案震动了大罗天,各宗高层修士,接到传讯后纷纷以最快速度赶到东海小镇。 东玄宗地议事场内,气氛压抑沉重。 欧阳靖沉声开口:“诸位,昨夜之事,已不必赘述,结合之前镇上凡人和修士集体噩梦的情况,以及段微生道友探查地脉时的异常遭遇……” 他看向段微生:“段小友,请你将你的发现和推测,再向诸位陈述一遍。”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她一一详细说明。 最后,她总结道:“我认为,镇上频繁的梦境感知,以及昨夜部分修士失控互相残杀,都是幻海天混乱时空法则通过地脉能量渗透,而且,这种渗透可能早已开始,只是近期才因某些原因加剧。” 她知道说完这些话,肯定有很多修士无法接受。 毕竟在修仙界,这样的死亡事件也是常发生的。 比如说有邪修大能路过此处,那也会手段诡邪地杀人。 是了,现在众人宁愿是有邪修大能来,都不愿相信是幻海天真的入侵,但他也要说。 她说完,大厅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议论声轰然炸开。 “地脉感染?时空法则渗透?这……这怎么可能?” “梦境影响现实?还造成如此大规模的失控和屠杀?闻所未闻!” “若真如此,那我们岂不是防不胜防?睡觉都可能变成杀人或被杀?” “必须立刻彻查!找出感染源头!净化地脉!” 但也有不同声音。 一位长老沉声道:“明宗主,诸位道友,段小友的遭遇确实诡异,昨夜惨案也触目惊心,但将两者直接归因于幻海天时空法则渗透,是否过于武断?” 另一位修士附和:“是啊,幻海天界膜目前看来完好,其内部混乱并未明显外溢,仅凭梦境异常和一次地脉探查中的幻觉,就断定是幻海天入侵,是否有些危言耸听?当务之急,应是彻底搜查,寻找是不是有邪修或者是妖物从中作祟!” 这种事情很难彼此说服,修士们争论起来,大厅里嘈杂一片。 就在这时,东玄宗宗主欧阳靖站了起来。 他抬手示意安静,然后看向自己身后的一位长老。 那长老看起来五十多岁,是元婴后期修为。 “这是我东玄宗的客卿长老,云栖真人。”欧阳靖介绍道,“云栖长老长年研究各类能量属性,并炼制有一件独特的法宝,或许能帮我们确认此事是否与幻海天有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云栖真人身上。 云栖真人上前一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这东西的外形看起来像是一个玉如意,表面光泽动人,里面则仿佛有淡淡的雾气在转动。 云栖真人声音平和:“诸位先不要吵了,且听老朽一言,此宝名为流云鉴,能吸附具有独特法则烙印的气息,只需将其置于能量侵染的区域,它便能沾染上那种能量波动。” 段微生霎时间明白了云栖真人的安排,他是想要将这流云鉴放到幻海天里面,沾染上其中的气息之后再拿出来。 云栖真人看向众人:“然后,通过特定的法诀,可以将流云鉴与多人神识临时连接,连接者便能看到望海天的能量波动。” 大厅里安静下来,众人意识到这是目前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了。 明见秋眼中露出光芒:“云栖长老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此宝,去幻海天界膜附近沾染,然后带回,连接众人神识,查看大罗天境内,是否已有被类似能量侵染的区域?” “正是。”云栖真人点头,“若侵染确实存在,且其能量特征与幻海天高度相似,那便能有力佐证段小友的推测,若没有,或特征不符,则可排除幻海天,另寻原因。”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好!”欧阳靖拍板,“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幻海天界膜边缘,云栖长老,有劳了。” 众人再次出发,来到那片界膜影响区边缘。 云栖真人手持流云鉴,小心地将其祭出。 洁白的云朵状玉鉴悬浮在半空,缓缓飞向那片时空混乱的区域。 玉鉴表面的雾气旋转速度加快。 当它飞入那片斑斓海水与扭曲天空的交界处时,玉鉴洁白的本体,开始染上了一种颜色。 那是一种近乎墨黑的蓝色,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光点,仿佛将一片星空浓缩在了这小小的玉鉴之中。 同时,玉鉴本身也开始微微震颤,表面浮现裂纹般的纹路。 云栖真人面色凝重,小心操控。 大约一炷香后,他将流云鉴收回。 此时的流云鉴,已从洁白变成了墨蓝色。 “沾染完成。”云栖真人道,“这便是幻海天时空混乱能量的色彩。” 云栖真人在镇中央广场布置了一个简单的传导阵法,将流云鉴置于阵眼。 “诸位道友,请围坐阵法周围,放开心神,勿要抵抗。”云栖真人道,“我会将流云鉴感应到的侵染区域,映射到各位的视觉之中,过程可能会有些许眩晕,请忍耐。” 明见秋、李玄戈、段微生等所有在场修士,依言围绕阵法坐下。 云栖真人盘坐在流云鉴前,双手掐诀,口中念诵咒文。 流云鉴上的墨蓝色光芒亮起,一道道光线从鉴中射出,连接到在场每一位修士的眉心。 段微生感到眉心微微一凉。 紧接着,一股奇异感顺着那连接涌入她的识海。 她按照云栖真人的嘱咐,没有抵抗,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小镇还是那个小镇,周围的人也都还在。 但整个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墨蓝色的薄雾。 墨蓝色的光密密麻麻地附着在视野中的一切之上,到处都是,这个世界完全被入侵了。 天呐,他们的世界居然被入侵的已经如此之严重了。 地面墨蓝色的光斑连成了一片,如同地底隐藏着一片墨蓝色的海洋,正不断向上渗透。 界膜所在之处,更是被一片庞大翻滚涌动的墨蓝色光云所笼罩。 那墨蓝色光云涌动的十分迅速,显然处于一种极其强烈的活动之中。 所有修士都睁开了眼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那些光斑……到处都是!” “地底!地底那片最大的!” “我身上也有?在哪里?快帮我看看!” 明见秋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向云栖真人:“云栖长老,这、这侵染的范围和程度……” 云栖真人收起流云鉴,脸色同样苍白:“诸位所见,范围远超预估,不仅这座小镇,从光斑分布的趋势看,侵染很可能已沿着地脉,向大罗天腹地缓慢扩散,而我们恐怕都已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轻微的影响。” 后果,不言而喻。 昨夜海云客栈的惨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轻微的侵染,或许只是做噩梦。 程度加深,就可能神志恍惚失控,互相残杀。 幻海天已经来了。 界膜的完整与否,不再是唯一的判断标准,因为世界法则原本就不同。 众人心情沉重地回到小镇。 回到镇子,他们再次通过流云鉴观察。 果然,整个镇子,特别是昨夜发生惨案的海云客栈区域,墨蓝色的侵染浓密得几乎连成一片。 刚刚平息不久的仙盟大会,必须再次紧急召开。 这一次,由东道主东玄宗牵头筹办,地点就设在东玄宗宗门所在的东海主岛。 消息迅速传回大罗天各宗,段微生随着李玄戈等人,先行前往东玄宗等待大会召开。 等待的这几天,段微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房内。 她取出那片冰蓝逆鳞,仔细研究。 鳞片冰冷刺骨,但握在手中久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鳞片内蕴含的磅礴能量,其本质与赤离的力量有相似之处,都带着地脉本源气息。 但又截然不同,它是玄冰天地脉法则的凝结。 更让她惊奇的是,她发现这片逆鳞,似乎在缓慢地长大。 赤离化为人形,坐在她对面,仔细感应着逆鳞的变化。 “确实与我们同源,但又完全不同。”赤离沉吟道,“若说我是大罗天地脉分支所化,那这片逆鳞,就是玄冰天地脉核心冰心碎片,它现在这种生长,很可能是在尝试重塑?” “重塑?”段微生惊讶,“重塑什么?” “重塑一个……新生的冰龙。” 如果这是真的,那真如段微生在梦境中听那冰龙所说的一样了,他是想跟自己离开的。 段微生感受到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好像再将这些龙连接在一起一般。 只是目前她也想不清眼前的蹊跷。 段微生将信将疑。 但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她醒来时,看到了让她惊骇又激动的一幕。 客房中央的桌子上,一片冰蓝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光芒中央,盘踞着一条通体冰蓝剔透的小龙,正在欢腾地跳来跳去。 小龙的样子,正是那百丈冰龙的微缩版,眼神不再空洞漠然,而是带着一丝初生的懵懂,正歪着头,看着从床上坐起的段微生。 段微生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冰龙真的以某种方式新生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 小龙没有害怕,也没有攻击的意思,反而轻轻摆动了一下尾巴。 “你,”段微生试探着开口,“你是冰龙?” 小龙的意念传来,还很稚嫩:“是。” 段微生压下激动,在桌子对面坐下。 “你为什么要跟我过来?”她问出了最深的疑惑。 小龙的意念带着思索:“因为你身上有很特别的力量,不只是大罗天的本源之力……还有九幽天的味道。” “九幽天?”段微生一怔,“你是说魔龙。” “九幽天……魔龙……心甘情愿跟随人类,而你自己,还有你那烛龙的身上都有大罗天本源的味道。” 它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段微生:“我选择在你这里新生,是因为我感觉到,你身上有连接不同世界力量的可能,我想知道,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法则,不同的生命形式,到底在发生什么,也许……跟着你,我能找到答案。” 段微生心中百感交集。 玄冰天竟然以这种方式,在她身边留下了这样一颗奇异的种子。 “我明白了,”段微生点点头,“你现在还很虚弱,需要静养,我先用法宝让你有个安身之处,慢慢恢复,好吗?” 小龙点头,身体化作一道冰蓝流光,主动飞回了段微生手中那片逆鳞之中。 逆鳞的光芒微微一闪,恢复了平静。 段微生将逆鳞小心收好。 两天后,仙盟大会在东玄宗的主殿召开。 相比之前几次,这次来到现场的修士数量明显少了很多。 许多宗门在经历了玄冰天一战和东海小镇的诡异事件后,折损了不少人手。 有些则对再次卷入更莫测的危机心存疑虑,只派了代表前来。 大殿内,气氛沉闷而压抑。 第182章 微生入幻海 明见秋将流云鉴探查的结果,以及东海小镇和海云客栈的惨案,再次详细通报。 众人在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阴沉。 一位来自内陆大宗的长老开口:“依老夫看,此事固然诡异,但也不必过于恐慌,目前来看,侵染影响主要表现为梦境干扰,其扩散速度似乎也并不快,主要集中在这东海沿岸地脉节点附近,只要将附近凡人迁走,修士加强神魂防护,定期用流云鉴之类法宝监测侵染范围,未必不能控制。” 立刻有人反驳:“控制?如何控制?那种侵染能量无形无质,通过地脉渗透,防不胜防!今天只是在东海小镇做梦杀人,明天侵染扩散到内陆城市呢?所有人都做噩梦,所有人都可能突然发疯互杀,整个世界都会乱套!这比魔界大军压境、玄冰天冰封万里更可怕!” “正是!”紫尘真人声音激动,“此乃法则层面的侵蚀,非刀兵可挡!必须找到根源,彻底解决!” “根源?”厚土宗长老冷笑,“根源在幻海天!那里时空错乱,法则崩坏,谁敢进去?谁又能保证进去后还能出来,还能解决问题?说不定进去的瞬间就被混乱时空撕碎,或者迷失在无数时间碎片里!” 青云门一位长老接口:“不错,幻海天的危险性远超玄冰天和九幽天,玄冰天我们至少能进去,能看到敌人。幻海天呢?进去可能就是送死,而且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反对任何冒险深入幻海天的提议。” 支持谨慎观察的一派,与主张必须主动出击的一派,吵得不可开交。 还有一些来自中小宗门或世家的代表,则显得忧心忡忡又无力:“我们宗门底蕴浅薄,经不起再次折腾了,玄冰天一战损失还没补回来,这又要面对更诡异的幻海天……能否请几大上宗牵头,拿出个稳妥的方案?我们一定配合。” 争论持续了大半天。 主张探查幻海天内部的声音,因为危险性实在太高,渐渐被压了下去。 主张加强防护监控的声音,也因为无法解决侵染扩散根本问题,也没人支持。 最终,会议不欢而散。 只达成几点模糊的共识: 东玄宗牵头,联合各宗阵法师,在东海沿岸关键地脉节点布设监测阵法。 至于是否以及如何进入幻海天探查根源搁置再议。 段微生坐在天炎宗的席位上,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面对未知且极度危险的幻海天,仙盟的反应,似乎只剩下被动的防守。 而她知道,时间,并不站在他们这边。 仙盟大会后,各大宗门开始按照共识行动。 因为没有人敢进入幻海天,所以加强监控成了唯一的选择。 东玄宗牵头,联合天衍宗、紫霄殿等精通阵法的宗门,抽调人手,开始在东海沿岸地脉节点处,布设监测阵法。 这些阵法主要以预警和能量屏蔽为主,试图减缓那种墨蓝色侵染能量的扩散速度。 段微生留在了东玄宗。 一方面,东玄宗作为监控幻海天的前线,会第一时间得到最新的侵染扩散信息,段微生需要了解情况。 另一方面,东玄宗宗主欧阳靖在得知段微生身边有烛龙和魔龙后,对她极为重视,礼遇有加,为她安排了环境清幽的客院居住,待遇与宗门长老等同。 日子一天天过去。 段微生除了日常修炼,就是关注着东玄宗这边收到的各宗通报。 最初几天,通报显示侵染范围稳定在东海周边数十里海域,扩散速度确实不快。 但段微生心里清楚,流云鉴看到的只是已经显现的侵染光斑。 那些更隐蔽的侵染,可能已经随着地脉网络,蔓延到了更远的地方,只是暂时还无法被探测到。 她也将自己的担忧,转达给了长老们,但得到的回复多是会加强监测频率类。 这日,段微生接到通知,前往东玄宗的主殿参加一次宗门高层会议。 来到主殿,气氛比她预想的要凝重得多,欧阳靖见人齐了,示意关闭殿门。 “诸位,刚收到各宗汇总的最新通报,以及我们这边流云鉴一个时辰前的最新扫描结果。” 他抬手,一道灵光在空中展开,形成一幅地图。 地图上面用深浅不一的墨蓝色标记着侵染区域。 “侵染范围,在过去七天里,扩大了接近五倍。”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地图上,原本只是集中在沿海小镇和部分海域的墨蓝色斑点,如今已经连成了几片不小的区域,向内陆延伸了上百里。 甚至有几个远离海岸的内陆小型灵脉节点附近,也出现了微弱的侵染信号。 “速度在加快。”天衍宗一位长老指着地图,“而且侵染似乎在沿着地脉网络,优先向灵气浓郁的区域扩散,这几处内陆节点,都是小型灵脉汇聚地。” 紫霄殿的长老脸色难看:“这意味着,地脉四通八达,侵染能量可以轻易绕过我们在地表布置的阵法。” 李玄戈开口:“各宗汇报的人员受影响情况如何?” 欧阳靖调出另一份灵光简报:“梦境干扰现象,在侵染区域内的凡人和低阶修士中,已经普遍出现,但目前还未出现大规模自相残杀事件。” 一位东玄宗长老补充道:“我们东玄宗宗门所在的主岛,因为第一时间布下了最强的清心宁神复合大阵,目前门内弟子均未报告异常梦境。” 段微生心想,难怪最近在东玄宗住着,睡眠安稳,没有再做过那种诡异的梦。 原来是宗门大阵起了作用。 但这防护,显然只限于阵法覆盖的核心区域。 欧阳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最初那个小镇的。” 他看向段微生:“段小友,你曾经住过的那个东海小镇。” 段微生心中一紧:“那里怎么了?” “我们昨日派了一队弟子,前往小镇进行例行巡查,发现镇上的人口,在最近三天内,锐减了近一半。” 殿内瞬间死寂。 “锐减一半?”李玄戈声音干涩,“怎么死的?” “都是在夜晚,睡梦之中……死者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但面部表情极度扭曲,像是经历了无法形容的恐惧或痛苦,部分死者七窍有轻微渗血,初步判断,是神魂在睡梦中承受了超出极限的冲击,直接崩溃了。” 段微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意识到现在这种侵染变得更加严重了。 海云客栈的惨案,是失控修士互相攻击。 但现在有很多人就直接死在了睡梦里,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镇上残留的侵染能量浓度,是之前的十倍以上,而且能量更具有侵蚀性。” 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殿内回响。 欧阳靖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消息暂时压下了,没有对外扩散,以免引起更大恐慌,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幻海天的侵染,正在失控,我们现有的手段,远远不够。” 他看向在座的各宗代表:“必须立刻再次召集仙盟紧急会议,这次,不能再停留在防护的层面了。” 眼下各大宗门的长老都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因为这是一个超乎他们预料的世界法则。 段微生坐在那里,看着空中那幅墨蓝色不断蔓延的地图,又想起自己的小冰龙。 小龙在灵兽空间那个特意布置的冰天雪地区域里,以惊人的速度长大。 不过十来天,它就从一尺来长,长到了接近三尺,周身散发的冰寒气息也越发明显。 段微生暂时不打算把它放出来。 一是怕它被东玄宗或其他宗门的人发现,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二来,她也想再多观察观察,看看这个玄冰天冰龙到底会成长成什么样。 同时,她感觉一直待在东玄宗宗门内部,被重重防护阵法笼罩,虽然安全,却可能影响她对幻海天侵染能量的感知。 那些阵法过滤了有害能量,也隔绝了线索。 所以她决定离开东玄宗,这里被保护的太好了,让她得不到最新的信息,也看不清事态到底发展到了何局面。 段微生独自一人,再次来到小镇。 和之前相比,镇子冷清了许多。 街道上行人稀少,许多店铺都关了门,门窗紧锁。 还留在镇上的人,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恐惧。 他们背着大包小裹,拖家带口,正忙着搬离这个地方。 事态早就传开了,就在这小镇上,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会在睡梦中莫名的死去。 她找到镇上唯一还营业的一家简陋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是个满脸愁苦的老头,收了灵石,给了钥匙。 夜幕降临,镇子死寂一片,连虫鸣都听不到,只有风声呜咽。 段微生睡着了,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礁石的滩涂上,头顶是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空脚下是粗糙的砂石。 这地方她从未来过,但是这感觉却如此的真实。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旁边。 是那条小冰龙。 它此刻的形态比在灵兽空间里看起来更凝实一些,约有三尺多长,冰蓝色的鳞片泛着微光。 “你……”段微生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我的梦?”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你进入这个里,我发现,在梦境与现实的夹缝里,我的神智反而更清醒,与你的沟通也更容易。” 段微生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这里,”小冰龙抬起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天交界线,“就是幻海天。” 段微生心中一震。 在梦中,就直接来到了幻海天? “因为我的世界法则,和你们大罗天完全不同。”小冰龙解释道。 “玄冰天的法则是凝结,而幻海天则是错乱,这里的时空结构本来就是破碎的,所以它的边界模糊不清,很容易渗入其他世界的梦境。” 段微生努力理解这番话,同时打量着四周。 周围除了黑色的礁石、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没什么特别。 所谓的时空错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当她抬头望向天空时,却发现了异样。 铅灰色的云层里,隐约浮现出几处扭曲变幻的光影。 有时像繁华街市,有时像激烈战场,有时又像宁静山林……它们像海市蜃楼,却更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碎裂成另一幅画面。 “那些是什么?”段微生问。 “是不同时空的碎片。”小冰龙说,“幻海天内部的时空完全混乱,过去、现在、还未来碎片全都混在一起。” 段微生听得有些恍惚。 这个世界,确实比玄冰天和九幽天更加诡异难懂。 “奇怪……”小冰龙忽然转过头,像是在仔细感知什么,“你身上的世界法则也不太寻常,你既有大罗天的本源,又有九幽天的烙印,现在还有我的印记……这通常在各个世界的法则里,是很难同时存在的。” 段微生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她特殊的共鸣体质,又或许有别的原因。 一人一龙沿着礁石滩,朝海的方向走去。 脚下崎岖不平,海水在不远处拍打礁石,发出持续的轰响。 海水的颜色是一种浑浊的深灰色,看不到底。 走着走着,段微生忽然停下脚步。 她前方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幅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间简陋但温暖的木屋。 屋里,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正坐在床边,哼着轻柔的歌谣,哄着襁褓中的婴儿。 是她的母亲。 段微生霎时间愣住了,怎么会这样?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水中的画面,其实并不像画面,就好像是真正出现在眼前一样。 带着阳光透过窗户的暖意,带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真的很想念她,想念与母亲,父亲在一起生活的时光。 段微生的心神瞬间被吸引,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片海面,朝着那画面中的木屋,迈出了一步。 眼下看来,这样的日子几乎触手可及。 她想走进去,想看清母亲的脸,想感受那份早已失去的温暖。 就在她的脚即将踏入那浑浊海水的瞬间—— 一股冰寒的力量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第183章 因果不可触 是小冰龙,它用尾巴卷住了段微生的手臂,用力向后一拉。 段微生踉跄后退,脱离了那片海面。 眼前的木屋画面晃动了一下,像水波般荡漾开,然后渐渐淡去,重新变回浑浊翻滚的海水。 段微生惊出一身冷汗,后怕不已。 她刚才差点就跳入了海水之中,就算修士体质再强悍,在水中依旧会被淹死。 “那是陷阱,幻海天会用你最渴望的过去碎吸引你,一旦你踏入,你的意识就可能被拖入那个碎片时空,迷失在里面,永远回不来。” 听到这恐怖的事,段微生的双眼猛然放大。 若是迷失在时空的乱流里,那就再也没有办法回来了。 “刚才如果你进去,看到的可能不只是过去,还可能被扭曲成可怕的东西。” 但她看着那片海面,一个疯狂的念头,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冰龙,你之前说过,我在梦境中触碰到了过去玄冰天的时间点,得到了你的逆鳞,那是不是意味着,在这个混乱的幻海天里,真的存在通往过去不同时间节点的通道?” 小冰龙沉默了一下:“理论上,有可能,但极其危险,且不可控,你无法预知通道通往哪个时间点,也无法保证进去后能回来,更无法确定看到的过去是否真实,还是被幻海天扭曲过的幻象。” 段微生的心脏砰砰狂跳。 “那如果,如果我真的找到了通往我父母遇害那个时间点的通道……我是不是……有可能救他们?” 问出这句话时,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渴望,但眼下发现似乎有一丝可能,能够解决心中最大的遗憾。 小冰龙转过冰蓝色的头颅,静静看着她。 “你想改变过去?” “我……我只是……如果有可能……” 她说不下去了,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有多么的荒谬。 但父母死亡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了这么多年,当可能性就摆在眼前时,她也受到了这种诱惑。 小冰龙沉默了很久。 远处天空中的海市蜃楼无声地变换着景象。 “幻海天的法则,我不完全了解。”小冰龙最终说道,“但改变过去,涉及巨大的因果,即便你真的能做到,引发的后果也可能远超你的想象,你救下他们,现在的你可能就会消失,或者时间线彻底混乱崩溃。” “而且,你如何确定,你看到的过去通道,不是幻海天根据你的渴望,为你量身打造的甜蜜的陷阱?” 段微生怔住了。 是啊,在这个时空彻底混乱的地方,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是幻海天读取了她的记忆,制造出诱饵? 海水冰冷,咸腥的风吹在脸上。 她突然意识到不光是她,其他修士也会面临着类似的问题。 可能每个人都会看到人生的一些节点上,自己想要努力挽回的遗憾。 比如宗门比拼失利或者道侣的惨死,甚至是一个宗门的覆灭,或者仇人和叛徒就在眼前。 此等诱惑,很多人都是无法抗拒的。 小冰龙警告的话语还在段微生脑海中回响。 就在她心神动摇怔怔出神时,另一个意念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 “微生,你绝对不能那么做。”赤离感知到了她刚才那危险的想法。 “为什么?”段微生下意识反问。 “因为那是在试图改变过去!”赤离的意念斩钉截铁,“过去一旦被改变,引发的因果连锁,谁也无法预料,更无法控制!” 他快速列举: “首先,你的父母在那个时间点可能不会死,但也可能会以其他方式死去,甚至因为你的介入,引发更糟糕的变故,导致更多人死去,包括你自己。” 段微生突然遍体生寒。 “其次,如果你在那个时间点改变了关键事件,比如你父母活了下来,那么之后的一系列事情都会随之改变,你可能不会独自流落深山,可能不会遇到我,可能根本不会踏上修行之路!” 段微生身体一震,那眼下的一切都无法存在。 赤离继续道:“如果你没有修行,没有遇到我,没有得到晦明剑,没有经历后来的一切,那么,在玄冰天事件发生时,谁去发现地脉异常?谁去参与探查?谁又能配合我封印冰龙?” “甚至,更早之前,魔界入侵时,如果没有你的介入和魔龙的反水,战局是否会逆转?九幽天的死气侵蚀,是否会因为缺少关键人物而失控蔓延?” “牵一发而动全身。”段微生地声音颤抖的说道。 “不错,你贸然改变其中一个关键节点,会产生无法想象的后果。” “最直接的一种可能是:你救下了父母,但作为代价,你自己消失了,或者变成了一个从未修行的凡人,而大罗天,可能因为缺少了你在关键时刻的作用,早已被魔界、九幽天或玄冰天彻底毁灭,你救下的父母,在那个新的世界线里,死于其他灾祸。” 段微生听完,脸色瞬间惨白。 她刚才只想着救父母这一个点,却完全忽略了这背后牵连的因果网络。 她存在的意义,她走过的每一步,她遇到的每一个人,她参与解决的每一次危机……都是这张网上的一环。 动一环,则全网皆动。 后果,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她感到一阵后怕,冷汗浸湿了内衫。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小冰龙,也再次开口: “而且,赤离说的还只是成功改变过去后的因果灾难,更大的可能是,你根本无法真正改变。” 段微生看向它。 小冰龙继续道:“幻海天的时空混乱,并不意味着它能让你回到真实的过去,你看到的通道,很可能只是一个基于你记忆和渴望构建的幻象牢笼,你走进去,不会回到过去救下父母,只会被困在那个虚假的记忆碎片里,永远迷失,而现实中的你,则会像镇上那些死去的人一样,在睡梦中神魂崩溃,无声无息地死去。” 段微生霎时间理解了小冰龙的意思,就大概就是那些修士死亡的原因,他们的神魂被困在另一个地方。 “幻海天最擅长玩弄人心的渴望,它给你看最想要的,引诱你踏入,目的是吞噬你的神魂。” 段微生彻底清醒过来。 她看着那片海水,此刻只觉得毛骨悚然。 连她这样已经经历诸多磨炼的修士,在猝不及防下都差点被蛊惑,产生如此危险荒唐的念头。 那些毫无防备的凡人,那些修为尚浅的修士,又如何能抵挡? 难怪小镇上那么多人,会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神魂稍弱的,直接被混乱梦境冲击崩溃。 神魂稍强但心有执念的,则可能像她刚才一样,主动踏入陷阱,万劫不复。 “我明白了。”段微生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片充满诱惑海水。 段微生沿着这片布满黑色礁石继续探索。 浑浊的海水不断拍打着岸边,海面上又会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碎片。 有时是她少年时在山中苦练身法的场景,有时是第一次成功引气入体时的喜悦,有时又是烛龙赤离巨大的龙头凑近她的模样…… 每一次画面出现,都带着强烈的真实感。 就仿佛曾经的过去直接呈现在眼前,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段微生逐渐意识到这是多么恐怖,应该会有很多人都受不了这样的诱惑。 但她牢记着赤离和小冰龙的警告,绝不靠近。 那是陷阱,踏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边走边看,与赤离保持着沟通。 “赤离前辈,”她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我有个感觉,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可能不只是一个梦境投射那么简单。” 赤离的意念传来,带着凝重:“我也在怀疑,这里与我认知中的梦境有很大不同。更像是一个法则扭曲的真实空间。” 他提出了一个更可怕的推测:“或许,最初的梦境干扰,只是它力量渗透初期的表现形式,而现在,随着侵染加剧,它的法则已经开始扭曲现实空间,这座东海小镇,以及周边区域,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拉入了幻海天法则的影响范围。” 段微生心中一寒:“所以,那些在睡梦中死去的人……” “他们可能不只是做噩梦神魂崩溃,他们可能是意识被彻底拖入海水里,走进了那些时空陷阱,然后被那个混乱的空间本身消化掉了。” 一人一龙越分析,心情越沉重。 “这里太危险了,我们不能久留。” 死亡的恐惧能逼迫人挣扎求生。 但希望的诱惑,却可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走向毁灭。 “利诱对人的驱动力,往往比威逼更强。”段微生喃喃道。 她看向小冰龙:“我们怎么离开这个梦境?回到现实?” 小冰龙道:“这里是梦境与幻海天边缘的夹缝,要离开,要么等你自己自然苏醒,但这有风险,侵染能量可能干扰你的苏醒过程,要么,我们主动跳出去。” “跳出去?往哪跳?” “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集中在一个念头上:醒来!回到现实!回到客栈的房间!” 段微生立刻闭上眼,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仿佛在向上漂浮。 周围礁石的轮廓渐渐淡化,海风声远去。 “微生,你的意识在脱离,可能要醒了。”赤离提醒道。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是客栈房间粗糙的木制房梁。 窗外天色微明,她躺在床上,后背被冷汗湿透,心脏仍在狂跳。 能醒过来的感觉真好,她发现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最恐怖的噩梦。 所以说他在海中看到的景象是美好的过去,但这也让他遍体生寒。 灵兽们也传来关切询问的意念。 “我没事。”段微生回应,“刚刚差点着了道。” 她坐起身,擦去额头的冷汗。 回想梦境中那个可怕的诱惑,她仍然心有余悸。 幻海天的危险,果然远超想象。 仅仅是通过地脉能量间接渗透制造的梦境边缘,就如此凶险。 如果真的进入幻海天内部,段微生不敢再想下去。 眼下尚且能控制不回到过去,若真的进入了内部,会不会自己都无法控制这一点,就回到了过去呢? 段微生知道,她必须把昨晚在梦境边缘的发现,尽快告知明宗主他们。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波动异常剧烈,经脉中灵气乱窜,丹田处传来阵阵胀痛。 就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战斗。 她立刻盘膝坐起,运转功法,努力平复紊乱的灵力。 好一会儿,气息才渐渐稳定下来。 刚才在梦境中,她虽然没有踏入海水,但仅仅是身处那片被幻海天法则覆盖的区域,似乎就已经在无形中消耗灵力。 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感觉房间里闷热得令人窒息。 她需要透透气。 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木窗。 清晨微凉的风灌了进来,但段微生却没有感到丝毫清爽。 她看着窗外的景象,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这样?仅仅是一夜之间啊。 窗外,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一片水覆盖,深灰色的水面微微荡漾。 水不深,刚好漫过了原本街道的地面。 水面倒映着天空云层和两旁房屋轮廓,一些杂物,木板、破桶、鞋子——散落在水面上。 整个小镇,仿佛一夜之间,被这诡异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淹没了。 幻海天,真的入侵了。 不是梦境影响,是直接改变了现实的环境,将这片区域,变成了它法则之下的水域! 段微生心脏狂跳,她猛地转身,冲出房间。 她要确认其他人的情况。 客栈二楼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 她挨个房间敲门,没有回应。 用力推开几间房门,房间里,床铺凌乱,有的被子掀开一半,像是有人匆忙起身,但没有人。 她冲到一楼,一楼的情况更糟。 浑浊的海水已经漫过了门槛,淹进了大堂,水深及膝,桌椅板凳漂浮在水面上。 依然没有活人的气息。 她发现自己好像身处于孤岛之上。 第184章 墨海覆东镇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展开神识,仔细探查。 很快,她在几个房间角落里,看到了人,但他们一动不动。 段微生涉水走过去,水冰冷刺骨,她拉开一个蜷缩在柜台后面的身影。 是客栈那个愁苦的老头老板,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身体已经冰冷僵硬,神魂消散。 和之前那些在睡梦中死去的镇民,死状一模一样。 段微生暗自叹了一口气,她又检查了另外几处。 三个客栈伙计,两个借宿的低阶散修全都死了。 段微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是个案了。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去东玄宗报信! 幻海天的入侵已经进入全新阶段,从梦境侵蚀升级为现实环境扭曲,必须让宗门高层知道! 她立刻祭出飞剑,想要御剑升空。 但飞剑刚离手不到三尺,就剧烈摇晃起来,剑身上的灵光忽明忽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干扰。 她加大灵力输出,飞剑勉强升高了一丈,然后就像撞上了一层空气墙壁,再也无法上升,反而被缓缓地压回了水面附近。 段微生收回飞剑,脸色难看。 御剑失效了。 是这个被幻海天法则覆盖的区域,天地法则已经改变,常规的御空法术受到了极大的压制。 她尝试运转其他几种轻身或遁术,效果都微乎其微,消耗的灵力是平常的数倍,移动速度却慢得可怜。 她又想起地脉能量活跃,难道是因为地脉被侵染,导致这片区域的天地灵气和法则都紊乱了,所以飞行法术才失效?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汩汩声。 低头看去,客栈大堂里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地上涨。 刚才还只到小腿肚,现在已经快漫到膝盖了。 水面上的漂浮物也多了起来,窗外街道上的水位显然也在同步上涨。 这海水不是静止的,它在涨潮。 段微生立刻退回楼梯,登上二楼。 二楼暂时还是安全的,水面离二楼地板还有一段距离。 但她不敢保证这潮水会涨到什么程度。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被淹没的小镇,前往地势更高的地方,想办法赶往东玄宗。 她站在二楼的窗口,望着外面一片浑浊的汪洋,这片水的颜色,和她在梦境边缘看到的幻海天海水,几乎一模一样。 黑蓝相间,深不见底。 幻海天,真的来了。 将威胁从虚幻的梦境,直接带入了现实。 而他们,被困在了这片正在不断上涨的海水中央。 这幻海天,真是恐怖。 玄冰天是冰冷的侵蚀,九幽天是死寂的吞没,至少能看见威胁在哪里。 而幻海天,却是无形的渗透。 从梦境开始,潜移默化,等你察觉时,现实环境都已被悄然扭曲,自己身陷其中,连御空飞行都失效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没用,必须想办法脱身,把消息带出去。 就在这时,灵兽空间里传来一个意念,带着警惕:“微生,这水不对劲,尽量不要触碰。” 是那条魔龙青龙。 段微生回应道:“我知道,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可能避不开。” 她顿了一下:“对了,你有名字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魔龙。” 魔龙沉默了片刻,意念传来:“名字,在九幽天时,其他存在称我为幽蛰,你若愿意,可用此名。” “幽蛰,好,”段微生点头,“幽蛰,这里御剑失灵,你们还能飞吗?载我离开?” 赤离和幽蛰的身形在她身边浮现,化为半龙形态,体积比本体小很多,以适应室内空间。 赤离尝试扇动龙翼,带起一阵微风。 但他立刻皱眉:“阻力很大,这片区域的天地法则被扭曲了,飞行需要消耗数倍于平常的灵力,而且有种被粘住的感觉,速度提不起来。” 幽蛰也试了试,点头:“确实,短距离或许可以,但想飞到东玄宗,灵力支撑不住。” 希望又少了一个。 “那我们先离开客栈,找一处高点的屋顶暂避,再想办法。”段微生道。 他们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小窗前,窗外是客栈的后院,同样被水淹没,但紧挨着客栈的是一栋稍高的民居屋顶,暂时还露在水面之上。 “我先过去看看。”幽蛰说着,龙躯一摆从窗口飞出。 他落在对面民居的瓦片屋顶上,但就在他落下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下头,龙首正对着下方街道上流动的浑浊水面,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段微生心中一紧。 “幽蛰?”她呼唤。 幽蛰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段微生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幽蛰龙颈处的鳞片微微翕张,呼吸变得急促了。 “不好!”赤离低喝,“他被水里的景象蛊惑了!” 段微生也猜到了,水面之下,恐怕也像梦境边缘的海水一样。 幽蛰曾为魔龙,在一开始的时候,他是青龙,受到九幽天魔气的侵染,才变成了那副样子。 他最大的渴望就是一切都没有发生,他还是青龙。 段微生必须立刻过去唤醒他,但怎么过去? 她自己无法御剑,焦急地环顾四周,突然,她想起一样东西。 从九幽天带出来的那个黑色葫芦! 那个葫芦在净灵阵盘上发芽长成藤蔓,结出两个漆黑葫芦,其中一个裂开,里面是三粒蕴含精纯死气的籽。 但另一个完整的葫芦,葫芦壳极其致密坚韧,而且似乎有很强的抗性,并且,它本身是浮水的! 她立刻从储物袋深处取出那个完整的黑色葫芦。 葫芦约有半臂长,通体漆黑,她将葫芦从窗口轻轻放入水中。 葫芦漂浮在水面上,稳稳当当,没有丝毫下沉的迹象。 葫芦周围约一尺范围内的水面,似乎都平静了一些,那种混乱波动感减弱了。 有用!段微生心中一喜,但又有些担心葫芦的大小。 她试探着,将一丝灵力注入葫芦。 葫芦表面的黑色光泽微微一闪,然后它开始缓慢地变大了! 就像充气一样,从半臂长,渐渐长到了接近一人长,宽度也足够容纳她站立。 段微生不再犹豫,翻身从窗口出去,小心地落在变大的黑色葫芦上。 葫芦承载着她的重量,只是微微下沉了一点,依旧稳稳浮在水面,将她和下方海水隔开了。 她松了口气,立刻操控着葫芦,只需用意念和少许灵力引导葫芦漂浮的方向,朝着幽蛰所在的屋顶划去。 水很静,葫芦移动得不算快,段微生不敢低头看水,目光紧紧锁定前方屋顶上僵立的幽蛰。 她能猜到,幽蛰此刻在水里看到的,可能是九幽天的过去,可他化为魔龙时的经历。 幻海天最擅长的,就是放大这些。 很快,葫芦靠近了民居。 段微生从葫芦上一跃,也跳上了屋顶。 她快步走到幽蛰身边。 幽蛰依旧低着头,龙目死死盯着水面,瞳孔有些涣散,龙爪紧紧扣着瓦片。 段微生顺着他目光的方向,迅速瞥了一眼水面。 水面下光影扭曲,隐约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漆黑的山岩,翻涌的魔气,厮杀的身影……看不真切。 她不敢多看,立刻伸出手,轻轻按在幽蛰龙颈鳞片上。 “幽蛰,醒醒,那是假的。” 幽蛰的身体震了一下,但目光依然没有移开。 “水里的东西,是幻海天根据你的记忆制造的幻象。” 段微生继续道,手上微微用力,抚摸着他坚硬的鳞片:“你走进去,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被困在里面,永远出不来,你忘了我们刚才说的吗?改变过去,因果难测,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 幽蛰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扣着瓦片的龙爪也稍稍松了点力。 “看着我,幽蛰。”段微生转到他对面,双手捧住他巨大的龙头,强迫他的视线从水面上移开,与自己对视。 幽蛰暗紫色的龙目中,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但还残留着一丝恍惚。 “……微生?”他的意念传来,有些不确定。 “是我。”段微生松了口气,“你刚才差点被水里的幻象迷住了。” 幽蛰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我看到了……一些九幽天的旧事,一些……我以为早已不在意的事情,幻海天……确实厉害。” 赤离也从客栈窗口飞了过来,落在屋顶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葫芦竟能隔绝幻海天法则的影响?” “暂时可以,这水在涨,幻象的诱惑力也在增强,待得越久越危险。” 她看向远方,东玄宗宗门所在的主岛方向,在朦胧的水雾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幽蛰彻底清醒过来,闻言也抬头看向四周被水淹没的街道。 “微生,你用共鸣之力试试。”赤离提议,“既然这幻海天侵染是通过地脉能量实现的,那这片扭曲区域的核心,可能也藏在地脉之中,如果能干扰它,能暂时削弱这里的法则压制,让我们有机会飞出去。” 段微生点头,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她盘膝在屋顶上坐下,将黑色葫芦缩小收回身边以防万一,然后闭上双眼,全力运转周天共鸣。 段微生全力运转周天共鸣。 神识如同细密的网,向四周铺开。 这一次感知到的景象,让她心神剧震。 头顶的天空,黑云低垂,缓缓旋转,其中隐约有混乱的光影碎片闪过。 脚下和四周,浑浊的海无边无际。 她不敢让自己的神识过多接触那些海水,甚至不敢用眼睛多看水面。 每一次无意间的扫视,水面下都会立刻浮现出一些闪烁的画面碎片,试图将她的意识拖拽进去。 她强行收回了共鸣之力,睁开眼睛,额头上冷汗涔涔。 “不行,整个区域都被那种能量彻底笼罩了。”她喘息着说,“天空,水面,地下到处都是。我们就像被困在一个水球里面。” 赤离和幽蛰闻言,脸色都沉了下去。 幽蛰沉默片刻,开口道:“我刚才,在水里看到了一些画面,是我在九幽天时,最初被魔气侵蚀、被魔君强行改造的那段记忆。” 他暗紫色的龙目中闪过一丝痛苦:“我当时就在想,如果那时我能改变,不被魔气侵染,我就一直是青龙,而不是后来那个半龙半魔的存在?” 段微生看向他,认真地摇头:“不,幽蛰,你不需要这样想。” 幽蛰看向她。 “你始终是青龙,魔气侵染,是外来的力量强加于你,不是你自己的选择。 就像一把刀,被用来杀人,不是刀的错,是用刀的人的错。 你后来能摆脱魔君控制,恢复理智,选择跟随我,这本身就证明,你内心深处,青龙的本性从未真正消失。” “那些魔气,那些经历,它们现在是你力量的一部分,但它们不能定义你是谁。 如果你能不被他它们带来的痛苦和过去所困,它们非但不是你的污点,反而可能是你独一无二的助力。” 幽蛰怔住了,他巨大的龙首低垂,暗紫色的眼瞳中光芒闪烁,剧烈的情绪在翻滚。 这个说法,与他千年来自我认知中的污秽堕落,截然不同。 他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段微生,龙目带着点亮的微光。 “……我明白了,多谢。” 就在这时,段微生灵兽空间里那片冰天雪地区域传来动静。 是小冰龙的意念,带着一丝好奇:“微生,外面的情况似乎很特别,我能出来看看吗?” 段微生心中一紧,立刻回应:“外面非常危险,充满了幻海天的混乱能量和诱惑幻象,而且,如果你出现,被其他人看到,可能会把你误认为是玄冰天的敌人。” “没关系,我可以化形,他们认不出来的。” “化形?”段微生有些惊讶,小冰龙才新生没多久,竟然已经能化形了? “嗯,我试试。”小冰龙说。 下一瞬,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段微生腰间溢出,在她身旁凝聚。 光芒散去,原地出现了一个女子。 第185章 地核藏异动 她身姿高挑,头发是纯净的雪白色,柔顺地披散在身后。 发梢似乎带着细微的冰晶,面容清冷秀丽,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她的模样,竟然和之前在雪族村落冰层下见到的那个女祭司,有七八分相似。 冰龙化形的女子声音清冽如冰泉: “我也不知道该化形成什么样子,只是隐约记得这样一个形象,觉得还算顺眼,怎么样?认得出来吗?” 只要不是亲眼见过女祭司的人,应该很难直接将她与玄冰天联系起来。 “应该认不出。”段微生松了口气,“但你也要小心,这里的幻象对龙族同样有效,幽蛰刚才就差点中招。” 冰龙点点头:“叫我冰瑶吧,我会小心的。” 冰瑶目光扫过周围墨黑的天空和无边无际的浑浊海水,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里的情况比玄冰天还要麻烦。”她轻声说,“玄冰天的侵蚀至少是有形的,而这里是心灵的陷阱。” 她看向段微生:“如果我们真想解决这里的问题,恐怕还是要从地脉入手,就像在玄冰天,最终是靠截断地脉连接才化解危机一样。” 赤离点头:“思路没错,但问题在于,我们现在连自身都难保,更别说找到并影响这里被侵染的地脉节点了,微生刚才试过,共鸣之力在这里受到极大干扰,几乎无法有效探查地脉。” 段微生也道:“这里的海水、天空,都充满了混乱的幻海天法则能量,把我的共鸣之力严重干扰,我勉强能感知到地下有异常的能量节点,但具体位置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东西。” 冰瑶闻言,指尖凝聚出一小团冰蓝色的光芒。 她将这团光芒轻轻弹向不远处的浑浊水面,冰蓝光芒触及水面的瞬间,水面剧烈波动了一下。 然后那一小片区域迅速凝结出薄薄的冰层。 冰层之下,原本混乱涌动的能量暂时被驱散了一些。 但仅仅维持了两三息,周围的墨黑海水就汹涌而来,将那片薄冰迅速融化,一切恢复原状。 “我的力量在这里也受到压制,而且消耗很大。”冰瑶收回手,脸色微微白了一分。 段微生拧紧眉头,死死盯着这一幕。 冰瑶的努力是有用的,但是也扛不了幻海天强大的力量。 冰瑶叹息道:“单独靠我的寒气,无法清理出一条探查地脉的通道。” 局面陷入了僵局,而水位,还在缓慢而持续地上涨。 脚下这个屋顶,能坚持多久。 墨黑的海水无声地包围着他们,水下的幻象如同蛰伏的毒蛇。 就在段微生几人陷入僵局时,周围那些同样被淹没的屋顶上,也开始出现其他幸存者的身影。 修士也发现了环境的剧变,纷纷逃到高处躲避。 一个个脸色惊惶,茫然四顾。 有人试图连接不同屋顶,但距离够不着。 而且水面上那无形的干扰,让这种尝试变得危险。 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看!水里好像有东西!”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那片水域,似乎隐隐有一些是影子在水下游动着。 一个年轻的筑基修士不知何时,身体已经探出了屋顶边缘。 大半个人倾斜出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下方的浑浊水面。 在观察水下影子的时候,他不免看到了水中的幻象。 “师弟!回来!”他旁边的同伴急忙去拉他。 但那年轻修士仿佛没听见,伸出一只手,似乎想去触摸水面上浮现的什么景象。 “别过去!”段微生急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那年轻修士脸上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渴望。 他迫不及待,整个人朝着墨黑色的海水倒了进去。 水花溅起,众人惊呼。 那年轻修士掉进水里后,却猛地清醒了过来。 “救……救我!”他挣扎着,双手胡乱拍打水面。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在水下看到了什么比幻象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条暗影,无声无息地从他身边的水下深处浮现. 突然之间,一只水魅从水下浮现,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散乱如同海藻一般。 水魅闪电般卷住了年轻修士的腰部,猛地向下一拉! “啊!”年轻修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瞬间被拖入水面之下,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圈圈荡漾开来的涟漪。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水怪!水里有水魅!” “师弟!我师弟被拖下去了!” “快!离水边远点!” 人群慌乱地向屋顶中心退去,再没人敢靠近边缘。 段微生也看得心惊肉跳,赤离的意念急急传来: “微生,小心!那很可能是幻海天本身的衍生物!” 幽蛰也凝重道:“它行动迅捷,目标明确,恐怕就是专门对付那些被幻象诱惑却试图挣扎逃离的猎物。” 冰瑶蹙眉看着那片恢复平静的水面,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幻海天的原住民,会是什么样子?每个相对稳定的世界,总该有适应其法则的活着的生灵吧?难道就是这种东西?” 段微生心中也是一动。 是啊,玄冰天有雪族和冰系灵兽,九幽天有各种亡灵和魔物,幻海天呢? 难道它的原住民,就是这些水魅?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现在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不仅要抵抗精神诱惑,还要提防水下随时可能出现的袭击。 水位还在上涨, 已经有一部分较低的区域开始被漫上来的海水打湿。 “必须立刻想办法!”赤离沉声道,“等水位涨到屋顶,我们就无处可躲了,要么被幻象诱惑落水,要么直接面对那些水下的东西。” 段微生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共鸣之力被干扰,无法清晰探查地脉节点。 但刚才冰瑶用寒气短暂驱散水面混乱能量的方法,给了她一点启发。 如果用共鸣之力,结合她与三条龙的力量,去主动扰动这片区域的地脉能量呢? 就像用一根棍子去搅动浑浊的水潭,虽然看不清潭底,但可以通过水面的波动和阻力,大致判断出潭底障碍物的位置。 她将自己的想法快速说给三条龙听。 “你是说,我们四人合力,将力量集中一点,强行轰入地下,来反推被侵染节点的位置?”赤离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段微生点头,“这很冒险,可能直接惊动水下的那些东西。但或许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方法。” 幽蛰眼中闪过厉色。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 冰瑶也点头。 “我可以集中寒气,暂时在我们周围形成一圈冰层屏障,阻挡水面幻象的直接诱惑,也能稍微延缓水下怪物的靠近,为你们争取时间。” “好!”段微生下定决心,“那就这么办!冰瑶,你先布置屏障,赤离,幽蛰,我们准备合力一击,目标就选我们脚下正下方!” 冰瑶立刻行动起来。 她双手结印,冰蓝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散发开来,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四人身处的屋顶区域笼罩。 光罩与屋顶边缘的水面接触处,迅速凝结出晶莹剔透的冰墙,将墨黑色的海水暂时隔绝在外。 冰墙形成后,段微生立刻感觉周围那种无处不在的干扰减弱了许多,头脑为之一清。 “屏障只能维持半炷香时间。”冰瑶脸色微微发白,维持这个范围的冰寒屏障显然消耗不小。 “足够了!”段微生看向赤离和幽蛰。 赤离化为半龙形态,龙口张开,炽热的赤红龙炎开始凝聚。 幽蛰也显出半龙本体,周身漆黑的魔气与水汽缠绕,凝聚成一道黑水箭矢。 段微生则拔出晦明剑,双手握剑,将自身全部灵力以及共鸣之力疯狂注入剑身。 “就是现在!”段微生厉喝。 赤离喷出龙炎,幽蛰射出黑水箭,段微生挥动晦明剑,斩出一道凝聚了她全部力量的剑气! 三道攻击,在半空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红、黑、灰缠绕的光柱。 光柱狠狠贯入下方墨黑色的海面。 接触的瞬间,众人屏息凝神观望着,段微生自己也屏住了呼吸,紧密观察着海面的变化。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爆发。 被光柱命中的那片水域,一个圆形深坑,瞬间出现在海面中央。 黑暗的中心,出现了一点诡异光芒。 段微生站在屋顶边缘,眼睛死死盯着深坑底部那搏动的光点。 那就是被侵染的地脉节点核心。 “找到了!”赤离龙目灼灼。 “就是它!”幽蛰喊道。 段微生握紧了手中的晦明剑,那么就在这一刻,彻底斩断这一块地脉的核心,让幻海天无法再沿着地脉入侵。 这一剑下去的后果是无法估量的。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去做。 否则,放任这节点继续扩散,整个大罗天都可能被这墨黑的海水幻象彻底吞没。 到头来所有的修士和凡人都会死掉,死在美梦之中。 牺牲在这里,总比让幻海天真的全面入侵大罗天,造成无法估量的浩劫要少。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 “冰瑶,还能撑住屏障吗?”她问。 冰瑶咬牙:“还能坚持二十息。” “够了。”段微生点头,看向赤离和幽蛰,“赤离,幽蛰,随我下去!摧毁那个光点!” 两条龙立马应道:“是!” 她不再犹豫,纵身一跃,从屋顶跳下,赤离和幽蛰立刻紧随其后。 一人两龙如同三道利箭,穿过冰瑶维持的冰霜屏障缺口,朝着水面深坑俯冲而去。 冰瑶看着他们冲入危险的水域,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但转瞬之间,她就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为他们保驾护航。 她将全部力量注入屏障,为段微生他们争取时间。 段微生人在空中,准备在接触水面的瞬间尽可能靠近那搏动的光点。 她感觉非常不好受,因为下方是深坑,散发出了一种眩晕感,让人感觉恶心。 赤离飞在她左侧,赤红龙炎开始凝聚,准备发动最强一击。 幽蛰在她右侧,周身魔气形成一柄漆黑如墨的水刃。 他们都已然做好了最佳的准备,段微生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感受。 他们三人的目标明确,冲到深坑底部,在那光点被周围黑暗重新包裹之前,将其彻底摧毁。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深坑范围时,深坑底部那粘稠的黑暗,突然如同活物般剧烈翻涌起来! 无数水魅,朝着他们扑来。 与此同时,那搏动的五彩光点猛地亮度暴涨,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 嘶鸣声中,段微生眼前的世界瞬间破碎! 她仿佛看到无数个自己,在不同的场景中闪现,耳边充斥着各种混乱的声音:父亲临死前的闷哼,李怀素自爆时的笑,烛龙的龙吟,魔龙的嘶吼,还有无数陌生人的哭喊…… 这些声音和幻象扯着神经,让她动作一滞,俯冲之势顿时减缓。 “微生!守住心神!”赤离的暴喝在她识海中炸响。 同时一道灼热的龙炎扫过,将她前方的水魅烧成灰烬。 幽蛰也闷哼一声,显然也受到了精神冲击。 但他反应极快,漆黑的水刃横扫,斩断了侧面袭来的水魅。 段微生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从恍惚中挣脱出来。 她看着下方的黑暗深坑,以及搏动的光点。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冲!”段微生嘶声喊道,将晦明剑横在身前,朝着中心,狠狠撞了过去。 赤离和幽蛰一左一右护在她两侧,龙炎与魔刃开路。 三人撕裂重重阻碍,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汹涌的墨黑色海水从四面八方猛然倒灌回来,瞬间填平了那个巨大的深坑,。 巨浪滔天,差点将俯冲势头太猛的段微生三人拍进水里。 他们急忙稳住身形,悬浮在剧烈动荡的水面上方,惊疑不定地看着下方迅速恢复平静的海面。 那光点去哪了? “怎么回事?”段微生难以置信,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明明就在那里!” 这可是他们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地脉核心点,若这一次没了,三人很难再集聚力量发起攻击了。 第186章 幽龙隐无踪 赤离龙目扫视四周:“消失了,就像它存在的位置被瞬间转换了。” 幽蛰也低沉道:“空间有问题,这里的世界法则被幻海天扭曲,空间结构可能已经不稳定,一旦攻击能量波动过去,它又缩回了那个我们无法触及的层面。” 冰瑶的声音从屋顶传来:“我刚才,在它消失前的一刹那,好像看到了一点模糊的轮廓,不像光点,更像是一条由流动的龙的形状,非常模糊,就像水中倒影被搅乱了一样。” 段微生心头一震。 由流动的水构成的龙形? 难道幻海天的地脉意志,就是这种形态? 这也确实符合常理,因为四个世界的地脉都和龙相关。 只是其他三个世界有实体,但幻海天本来也是以海水为主,所以龙是水形的,不无可能。 她努力回想,刚才似乎也瞥到那光点周围有扭曲流动的迹象。 冰瑶的本源是凝结,对流动的感知更为敏锐,看得更清一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的轰鸣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东方的天际,一艘庞大无比的帆船,正缓缓驶来。 帆船通体布满了复杂的符文和阵法纹路,三面巨大的主帆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是千帆云城的标志性法宝——云舟。 “是云宗主!”有屋顶上的修士认了出来,众修士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支援终于来救他们了! 巨大的云舟悬停在半空,避开了下方被淹没的区域。 船体侧舷打开一道光门,几道身影御空飞出,开始接引分散在各处屋顶上的幸存修士登船。 段微生也带着赤离、幽蛰和冰瑶,飞向云舟。 登上甲板,段微生立刻感受到一股温和笼罩全身,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精神诱惑被极大地削弱了。 甲板和船舷上都铭刻着清心宁神、屏蔽外邪的阵法。 千帆云城城主云千帆迎了上来:“段道友,你们没事吧?”云千帆问道,目光扫过段微生身后的赤离、幽蛰和冰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暂时没事,云城主。”段微生行礼,“多谢援手。您怎么来了?” “东玄宗发出最高级别警报,说幻海天侵染异变,常规通讯和传送都已失效,欧阳宗主担心派普通弟子前来有来无回,便以仙盟名义,紧急征调了我千帆云城这艘最新打造的破浪云舟。”云千帆解释道。 “此舟结合了上古飞行法器和阵法精要,对法则扭曲有一定抗性,可水空两用,且船体禁制能极大削弱精神类侵蚀。” 他脸色凝重地看着下方无边无际的墨黑海水:“现在看来,情况比通报的还要严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能量侵染了,是直接改变了一方天地的环境法则。” 段微生点头:“我们刚才尝试攻击疑似侵染核心的节点,但它凭空消失了。” 她将刚才的发现和遭遇快速说了一遍,包括模糊龙形。 云千帆听完,眉头紧锁:“无形无质的能量龙形,这与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世界法则都迥异,幻海天,果然名不虚传。” 他指了指船舷:“这船上的禁制虽强,但也并非绝对安全,就在我们来时的路上,一个弟子好奇,趴在船舷看了一眼下面的海水,只看了一眼,就突然神情恍惚,挣扎着要往下跳,幸亏旁边人眼疾手快把他拉了回来。但拉回来之后,他就一直胡言乱语,状若疯癫,几个精通医术和神魂法术的长老都束手无策。” 段微生心中一动:“那个弟子在哪里?我能去看看他吗?” 云千帆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随我来,他就在下层船舱隔离室,由人看管着。” 段微生跟着云千帆下了甲板。 来到一间密闭的舱室门外,能听到里面传来含糊不清的呓语。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四壁和地面都刻满了镇魂安神的符文。一 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修士被特制的符文锁链束缚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他头发散乱,双目赤红,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些破碎的词句: “……娘……别走……我能救……我能改……” “……师父……剑……不是那样的……” “……水里……有路……过去……回去……” 他的眼神涣散,没有任何焦距,显然神魂受到了极严重的冲击。 旁边守着两位长老,正在不断朝他打出一道道清心咒文,但收效甚微,只能勉强让他不至于彻底狂暴。 云千帆叹了口气:“看见了吧,只看了一眼,就成这样了,幻海天的诱惑和侵蚀,对心志不坚者,几乎是致命的。” 段微生走到那年轻弟子面前,蹲下身,仔细看着他涣散的眼睛。 她试将自己一丝鸣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向对方混乱的识海。 接触到识海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这个识海,仿佛一块被暴力撕扯后又胡乱拼接起来的破布。 在她的感知中,这名弟子的神识被某种力量,强行割裂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充满了悲伤和无助的记忆:大约五六岁的孩子,在一个简陋的院子里,死死拽着一个气质温婉的女人的裙角,哭喊着:“娘!别走!我听话!我一定听话!” 女人脸上带着泪水,她蹲下身,抱了抱孩子,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用力掰开孩子的手,转身快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孩子跌坐在地,放声大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是我不好……是我不听话……娘才不要我了……” 这段记忆充满了悲伤,是这孩子内心最脆弱过去。 而另一部分神识,则是现在这种癫狂状态。 无数破碎的画面搅合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就好像一个人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半活在过去的痛苦里,一半困在现在的疯狂中,彼此撕裂,无法统一。 段微生不敢深入,立刻收回了共鸣之力。 她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将自己感知到的情况告诉了云千帆。 云千帆听完,倒吸一口凉气:“神识被割裂成过去和现在两部分?而且过去部分是真实的创伤记忆,现在部分是混乱的侵蚀状态……这幻海天,竟然能从人的神魂结构层面扭曲?这比单纯制造幻象要可怕得多!” 他看向那依旧在胡言乱语的弟子,眼中充满了忧虑:“若无法将这两部分神识重新弥合蚀,他恐怕永远也清醒不过来了。” 段微生心情沉重地离开了隔离舱室,回到甲板上,与赤离、幽蛰、冰瑶会合。 她将情况又说了一遍。 赤离龙目凝重:“切割神识,制造永恒的痛苦循环,幻海天的法则,恐怕不仅仅是时空混乱那么简单。” 幽蛰低沉道:“如果任其扩散,大罗天的生灵,可能会大量出现这种神识割裂的疯狂者,甚至整个世界的时空结构都可能被这种混乱逻辑侵蚀,变得不可预测。” 冰瑶清冷的声音响起:“必须阻止它,摧毁侵染节点。” 段微生点头,这正是他们必须做的。 赤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说起幻海天,它的原住民,到底是什么样子?玄冰天有雪族,九幽天有各种亡灵,魔界有魔族,幻海天这般特殊,总该有适应其混乱时空法则的生灵吧?有没有谁见过,或者古籍中有记载?” 这话一出,段微生微微一怔。 她想起冰瑶之前提到的,那深坑光点消失前模糊的龙形。 又想起那些从水下突然出现的诡异水魅。 “或许,”段微生缓缓道,“幻海天的原住民,根本就不是有固定形态生灵。” 她看向下方无边无际的墨黑海水。 “它们能够随着时空的扭曲而变幻,那个模糊的龙形,可能都是它们的表现形式之一。” 这个推测让众人心头一沉,那该怎么打? 云舟载着所有幸存者,返回了东玄宗所在的主岛。 主岛因为阵法更强,且是地脉重要节点,暂时还未被海水彻底淹没,但岛周的海域也已经变得墨黑浑浊。 段微生立刻将自己一行人在小镇的经历详细汇报给了聚集在此的明见秋、李玄戈、欧阳靖等各宗高层。 听完汇报,众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幻海天的威胁形式,比他们预想的更诡异。 “必须尽快找到探查和应对之法。”明见秋沉声道,“被动防守,只会让侵染范围越来越大。” 欧阳靖沉吟片刻,开口道:“说到探查。我东玄宗有一件传承古宝,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示意弟子取来一个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锦鲤。 锦鲤栩栩如生,鳞片细腻,眼睛用两点红宝石点缀,灵动非凡。 “此宝名为‘千影寻踪鲤’。”欧阳靖介绍道,“将它激活后放入水中,它可自行分化出成千上万分身虚影,散入水域各处,这些虚影能与水中的生命气息产生共鸣,并将探查到的模糊形态和位置信息反馈回来,原本是用来探寻水系妖兽的。” 他看向段微生和众人:“既然段小友推测幻海天的原住民可能存在于海水之中,形态不定,那用此宝去探查这片被侵染的海域,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明见秋点头:“可以一试,立刻准备。” 很快,众人在主岛一处尚未被海水淹没的临海高台上布置好阵法。 欧阳靖亲自施法,将那枚玉质锦鲤激活。 锦鲤身上亮起柔和的白光,然后从欧阳靖手中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投入了下方的墨黑色海水之中。 入水的瞬间,锦鲤身上光芒大盛。 然后,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以锦鲤入水点为中心,无数道与它一模一样的锦鲤,如同爆炸般向四面八方飞速扩散开来。 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千化万……眨眼之间,有成千上万条发光的锦鲤在急速游弋,沉入墨黑的深海。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高台上阵法中央显现出的一幅光幕。 光幕上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墨蓝色,渐渐地,一些微弱的光点,开始出现在光幕的不同位置。 那些光点大小不一,亮度不同,它们就是“千影寻踪鲤”探测到的,这片墨黑海水中蕴含生命气息的目标。 光点越来越多,分布也越来越广。 突然,光幕上,靠近之前小镇方向的一片区域,出现了数个亮度明显高出其他的光点。 紧接着,其中最大的那个光点,开始拉长扭曲…… 隐约间,似乎勾勒出了一个蜿蜒的长条状轮廓,有点像龙。 段微生屏住呼吸,细细凝视着。 随着锦鲤虚影越聚越密,层层叠叠地贴在那个最大的轮廓上。 光幕上,龙的形状,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但它的身体并非实体,而是由流动的水构成。 透过它半透明的躯体,甚至能看到后方浑浊的海水。 锦鲤的灵光附着其上,给它勾勒出了一层发光的轮廓线。 “这、这龙怎么如此之大!” 它的体型,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仅仅是它显露出的部分身躯,其长度就几乎与整个被淹没的小镇区域相当。 如果它的身躯完全展开,恐怕能环绕主岛数圈! “这就是幻海天的龙?”赤离龙目圆睁,声音带着震惊。 “如此庞大?而且无形无质,如果幻海天的生灵都是这种形态和规模,那太可怕了。”冰瑶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幽蛰盯着光幕,低沉道:“在水中,滋生出体型巨大的生物,并不算完全意外,深海之中本就有巨兽,但如此巨大,又具备那种无形变幻的特性,确实极难对付。” 操纵锦鲤的元婴长老额头见汗,锦鲤虚影如同发光的鱼群,密密麻麻地贴附上去。 那条半透明的水龙,似乎被这些微小的灵光骚扰得有些不耐烦了。 光幕上,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摆动。 然后,它那模糊的头部,似乎转向了锦鲤虚影最密集的方向。 所有人都感觉到,它看过来了。 下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狂暴的精神冲击,直接撞入了他们的识海! 第187章 孤身困幻海 操纵锦鲤的元婴长老首当其冲,发出一声闷哼,七窍之中同时渗出细细的血丝。 他面前的阵法光幕剧烈闪烁着,上面那条庞大的水龙轮廓猛然膨胀,炸开混乱能量。 与此同时,光幕上代表成千上万锦鲤虚影的密集光点,瞬间大片大片地黯淡。 只一瞬间,超过九成的锦鲤虚影被直接湮灭。 元婴长老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向后软倒,被旁边人扶住,他手中控制锦鲤的法诀早已溃散。 光幕上的景象彻底消失,只剩下阵法本身微弱的光芒。 高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位元婴长老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众人惊魂未定的心跳声。 “长老!您怎么样?”欧阳靖连忙上前,渡入灵力帮他稳住伤势。 那长老又咳出几口血沫,眼中充满了恐惧,他颤抖地指着已经消失的光幕,声音嘶哑破碎: “它……它发现我了……不,是发现我们了!” 他猛烈地喊道:“快……快启动所有防御!它……它要过来了!!朝我们这里冲过来了!” 霎时间,众人震悚,段微生猛然全神戒备起来。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只见远方一只巨大无比的水龙就猛然从这黑水当中爆发出来。 他巨大的身体遮蔽了他们眼前的天空,那凶恶的目光汇聚在他们的身上。 从天空的角度俯冲过来,修士立马开始结阵防御。 段微生非常震惊,没想到这玩意儿居然这么大,这么大,而且是水做的,那到底该怎么去消灭它。 远方那片墨黑的海域,猛地炸开,一条水龙,从炸开的深坑中冲天而起! 它的身躯比之前在光幕中看到的更加震撼。 仅仅是破水而出的部分,其高度就已超过百丈,将东玄宗主岛临海一侧的天空彻底遮蔽。 阳光被它庞大扭曲的身躯完全挡住,投下黑夜一般的阴影。 它的头部,转向主岛高台的方向,一股精神威压的恐怖气息,狠狠拍打在岛上的防御阵法光罩上。 护岛大阵的光罩光芒剧烈闪烁,表面泛起无数涟漪。 “结阵!!”明见秋的暴喝声响彻全岛,“所有元婴以上修士,入阵位!金丹弟子,维持外围,输送灵力!” 早已严阵以待的众多修士,立刻按照事先演练的阵型行动起来。 数十位元婴修士飞身而起,落入岛上各处关键的阵法节点,将自身磅礴灵力注入阵基。 数百名金丹弟子则在外围盘膝坐下,双手抵住地面或阵旗,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地汇入大阵。 护岛大阵的光芒稍稍稳定了一些,但面对那遮蔽天日的庞然大物,依旧显得单薄。 段微生站在高台边缘,仰头看着那条水龙,心脏狂跳。 太大了!而且是水做的。 这条水龙的形状随时在变化,物理攻击,恐怕微乎其微。 甚至是一攻击,这水龙就会溃散开来,他们只会白白消耗能量。 就在她念头急转间,那条水龙动了。 它那头颅微微后仰,朝着主岛的方向,狠狠俯冲而下。 所有修士的脸色霎时间一变,现在这水龙主动对他们发起了攻击。 它张开海水巨口,喷出了一道超过十丈的墨黑海水洪流。 那不是普通的水流,洪流所过之处,空间都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洪流的目标,正是段微生他们所在的这片临海高台。 集中在了高台上方全力运转的护岛大阵核心区域,这就是抱着将他们一击即溃的打算。 “顶住!”明见秋、欧阳靖、李玄戈等数位修士齐声厉喝,同时将自身灵力催发到极致。 护岛大阵的光罩瞬间亮到刺眼,在洪流来袭的一瞬间,狠狠撞在一起。 惊天动地的巨响几乎要震聋所有人的耳朵。 这惊天动地的一幕,让所有人神魂霎时间同时巨震。 狂暴的能量风暴向四周疯狂席卷,高台边缘的岩石寸寸碎裂,被余波扫飞的修士不计其数。 段微生被赤离用龙尾一卷,护在身后,才勉强站稳。 她死死盯着碰撞的中心,阵法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光芒急速黯淡。 盾牌后的几位主持阵法的修士脸色同时一白,嘴角溢出血丝。 “这样下去不行!”紫尘真人大吼,“阵法消耗太快!必须反击!干扰它!” 反击?用什么反击? 段微生看向身旁的赤离和幽蛰。 赤离是火,幽蛰的力量偏向水与魔气侵蚀,冰瑶是冰…… 火对水,天生被克制,何况是如此巨量的水。 幽蛰的力量或许能起到一些侵蚀作用,但面对这种体量的敌人,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这幻海天的地脉力量真是太恐怖了。 冰瑶的寒气,或许能暂时冻结一部分? 她的目光又落到自己手中的晦明剑上。 断脉之剑,对地脉有效。 似乎感应到她的思绪,晦明剑灵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老夫的断脉之力对它效果可能不佳,但可以尝试斩断其能量流动的核心。” 但在这不断流动的敌人身上,如何找到并攻击那可能瞬息万变的节点。 “但是你也要做好准备,也可能这一击之后,你会激怒那条水龙。” 就在段微生飞速思考对策时,那条天水之龙似乎对第一次冲击未能破盾感到不满。 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扭动,它再次张开了巨口。 这一次,它那两点恶意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高台上的段微生,以及她身边的几条龙。 它注意到段微生和她的龙了,她的双眸瞬间放大。 一个低沉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龙……同源……又不同……叛徒……还是……食物?”声音中带着困惑。 趁它把注意力转移到段微生身上时,高台上的修士们迅速交换眼神,明见秋立刻传音下令:“它是水属!结玄冰封天阵!尝试冻结它!” 几位精通冰系法术的修士立刻出列,快速站定方位。 他们同时掐诀,,磅礴的冰寒灵力从他们身上涌出,迅速勾勒出一个覆盖小半边天空的冰蓝色阵图。 阵图中心,刺骨的寒意凝聚,一道冰寒光柱,朝着空中那庞大的天水之龙头部狠狠射去。 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克制方法,用极寒冻结水流。 冰寒光柱速度极快,瞬间命中水龙那不断流淌的头部。 被光柱击中的部位,墨黑的海水迅速凝结,化为一片厚厚的幽蓝冰层! 有效!众修士心中一喜。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一息。 那天水之龙被冻结的头部猛然一震! “哼……” 一声冷哼直接在众人识海中炸开。 只见那蔓延的冰层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纹,然后砰地一声炸成漫天冰粉。 炸开的不仅仅是冰层,还有构成它头部的那部分海水。 众人霎时间绝望,惊恐地尖叫道:“怎么会这样?这水龙的力量也太强了。” 炸开的海水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无数道水箭,朝着下方结阵的冰系修士们劈头盖脸地激射而下。 “小心!” “防御!” 惊呼声中,修士们纷纷撑起护体灵光,祭出防御法宝。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大部分水箭被护体灵光或法宝挡下。 但那些漆黑的水箭带有腐蚀性,修士的护体灵光被击中后,灵光迅速黯淡。 阵法瞬间被打乱,那水龙被彻底激怒了。 “蝼蚁……冻结?可笑!” 愤怒的意念冲击着神魂,段微生的胸腔里涌上来一股鲜血。 紧接着,水龙猛然向下一沉! 它那庞大无比的身躯,瞬间崩解成无数股墨黑色洪流。 这一幕无比震撼,整个天空都被洪流覆盖。 洪流如同决堤的天河,朝着下方的东玄宗主岛,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这是天崩地裂般恐怖的景象,即使速度再快,也无法逃脱这天河绝地般的世界。 就仿佛只是一个小蚂蚁,在巨人的手掌压下来时,是绝无可能逃脱的。 “不好!”明见秋目眦欲裂,“全力开启所有防护!最高级别!” 岛上所有阵法瞬间亮到极致,层层叠叠的光罩升起。 这些光罩显得如此渺小,黑色的洪流狠狠撞在层层叠叠的防护光罩上。 光罩剧烈变形,然后一层接一层地如同泡沫般纷纷破碎。 洪流冲破最后一道防线,狠狠拍打在岛屿的土地上。 段微生只感到一股巨力袭来,赤离的龙尾将她牢牢卷住,幽蛰和冰瑶也立刻靠拢,三条龙将她护在中间。 但下一秒,狂暴的海水就将他们彻底淹没,护体的灵光在黑色海水的冲刷下迅速黯淡。 段微生感到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破碎。 她看到赤离的龙躯在试图对抗水流,幽蛰的魔气在侵蚀海水,冰瑶的寒气在冻结周围…… 但这一切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洪流面前,都显得那么微弱。 她明白了。 幻海天和大罗天的界膜,从来就不是一道坚固的墙。 对于幻海天这种法则特殊的世界而言,当它的侵染能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它就可以像现在这样,直接以本体的力量,将那片区域拉入自己的世界法则之中。 从梦境侵蚀,到环境扭曲,再到直接吞噬,坠入真正的幻海天。 不知过了多久,段微生猛地咳嗽了几声,从昏沉中苏醒过来。 她发现自己趴在一块冰冷的黑色礁石上。 礁石很小,只够她勉强容身。 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的海洋,低垂的云层缓慢旋转,不时有诡异的光带闪过。 空气中弥漫着低语呢喃,让人心烦意乱。 这里就是真正的幻海天。 她挣扎着坐起身,检查自身。 衣物湿透,灵力消耗大半。 但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晦明剑还在手中,赤离、幽蛰、冰瑶都不在身边。 她心中一紧,立刻通过灵兽契约尝试联系。 断断续续的回应传来,似乎相隔极远,且受到此地混乱法则的严重干扰,无法确定具体方位。 但能感觉到他们还活着,没有性命之忧,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她环顾四周。 除了脚下这块小小的礁石,目力所及之处,全是那种诡异变幻的海水。 这个世界几乎完全被水覆盖了,难怪叫幻海天。 她试着运转灵力,想要御空。 刚离地不到三尺,就感到一股沉重的法压制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她体内的灵力运转变得滞缓。 她又试着用共鸣之力探查周围。 神识刚探出不到十丈,就仿佛撞进了一团粘稠的浆糊里,她不得不赶紧收回。 段微生握紧了晦明剑,站在礁石上,望着这片诡异莫测的幻海。 她现在,是真的孤身一人,被困在了这个危险的异世界。 段微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先想办法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然后才能寻找他们。 得另想办法,就在她思考时,微弱呼救声随着海风飘了过来。 “救……救命……有人吗……” 是个女孩的声音,段微生心中一凛。这里还有其他人? 她循声望去,只见大约几十丈外的海面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墨黑泛紫的海水中沉浮挣扎,似乎随时会被吞没。 救人要紧! 她立刻取出那个黑色葫芦,注入灵力使其变大,然后跳上葫芦,操控着朝那呼救的方向划去。 葫芦在这诡异的海水中行进得依旧平稳,很快,她靠近了那个落水者。 是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少女,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正艰难地扒着一块浮木。 段微生伸出手:“抓住我!” 少女慌乱中抓住她的手,被段微生用力拉上了葫芦。 两人浑身湿透,瘫坐在葫芦上大口喘气。 段微生看向被救起的少女,想问问她是哪宗弟子,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当她看清少女的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张脸…… 虽然还带着稚气,眉眼也未完全长开,但那轮廓分明就是她自己! 是十三四岁时的段微生! 少女也喘匀了气,抬起头看向救她的人。 当看到段微生的脸时,她也愣住了。 虽然段微生如今已长大,气质成熟坚毅许多,但五官底子还在,尤其那双眼睛,与少女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两人就这样浑身湿漉漉地坐在黑色葫芦上,在变幻莫测的幻海海面,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第188章 水龙诉玄秘 海风吹过,两人都一时之间无言。 少女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谁?是未来的我吗?我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段微生喉咙发干,眼下这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不是幻象啊? 她感受着少女身上传来的的生命气息,正是她自己无疑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这里可能不完全是梦,但非常危险。” 她选择了一个对方能理解的说法。 “真的是未来的我?”少女眼睛亮了一下,小脸皱了起来。 “这里好奇怪,水是这种颜色,天也阴沉沉的……我刚才在山上采药,不小心摔了一跤,醒来就在这里了,果然是在做噩梦吧?” 采药摔跤?那是她年少时常有的事。 这个她还停留在那个平凡猎户家女孩的阶段。 段微生怀念地看着这个小小的自己。 “这里很危险,到处都是这种黑水,会让人做很可怕的梦,甚至再也醒不过来。”段微生温柔地道。 “黑水?”少女好奇地看了看周围的海水,“确实黑乎乎的,不过你的这个大葫芦好厉害,能浮在上面,还不怕水,未来的我……你现在在做什么呀?看你的样子,好像很厉害?是不是成了很厉害的修士?” 段微生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心中百感交集。 “嗯,算是吧,走上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也在努力做一些事情。” “真好啊!”少女脸上露出由衷的开心笑容,“我就知道,我以后肯定不会一直待在村子里!阿爹阿娘总说女孩子安安稳稳就好,可我就是想出去看看!你能做到,我以后也一定能!”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段微生喉咙有些发堵。 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小脸垮了下来,开始抱怨:“不过最近家里也不太安宁,阿爹前几天在山里救了一个受伤的女修士,带回家养伤,可那个女修士脾气好差,看我们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好像我们欠她钱似的,阿娘说等她伤好点就请她离开,可我觉得她明天可能就要翻脸了……” 段微生心脏猛地一缩! 阿爹救回女修,女修伤愈后翻脸,引来同伴,父母也因此惨死……这是她记忆中最痛的伤痕。 眼前的自己,正活在这个事件发生的前夕! 一个念头钻进她的脑海:告诉她!告诉她真相!让她去告诉阿爹阿娘,立刻带着全家人,连夜逃走,远离那个女修。 这样,父母就不会死,她也不会变成孤儿…… 这个诱惑如此强烈,几乎让她脱口而出。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咬住。 不能说! 赤离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改变过去,因果连锁,后果无法预料! 如果父母活了下来,她很可能就不会进山,不会遇到烛龙赤离,不会踏上修行之路,不会拥有后来的种种经历和力量…… 那么,魔界入侵时,谁来唤醒魔龙幽蛰? 玄冰天危机时,谁去发现地脉异常? 谁又能用共鸣之力引导众人? 如果她成了一个平凡的山村女孩,大罗天可能早已在九幽天或玄冰天的侵蚀下崩溃了。 她赌不起。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让她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 “你……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少女关切地问。 段微生看着她清澈担忧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艰难地开口: “我只是想起一些事,你回去后,帮我告诉阿爹阿娘,我很爱他们,非常,非常爱,请他们一定要保重。”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告诉他们。” 她看着段微生,眼中带着一丝期盼:“你能和我一起回去吗?去见见阿爹阿娘?他们看到未来的我变得这么厉害,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一起回去?回到那个即将发生惨剧的时间点? 段微生看着少女期盼的眼神,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这是多么强烈的诱惑啊,如果真的和少女一起回去,那么自己的父亲母亲就不会惨死了。 可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 少女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有些失望。 就在这时,少女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失的手,对着段微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哎呀,我的梦要醒了,你继续为了我们两个人的前程努力呀。” 然后,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黑色葫芦上,又只剩下了段微生一人,面对着变幻莫测的幻海。 段微生怔怔地坐在那里,身上一阵一阵的发寒。 原来,刚才的一切,依旧是幻海天制造的幻象。 它捕捉到了她内心最深处的遗憾,拯救父母,改变过去,编织了一个真实的陷阱。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真的踏入了那个过去通道。 幻海天果然最擅长玩弄人心。 她感到一阵后怕,即使知道是假的,但面对过去的自己,拒绝的滋味,依旧如同刀绞。 段微生坐在黑色葫芦上,望着少女消失的位置,突然意识到了刚才有那么危险,差一点就中计了。 就在这时,她发现周围墨黑的海水中,开始浮现出无数模糊的影子。 段微生立刻握紧晦明剑,全身绷紧。 那些水魅悬浮在水中,静静地看着她。 段微生盯着离她最近的一个水魅,那水魅的轮廓像个女人,长发如水草般飘散。 “你们……”段微生试探着开口,“为什么来这里?” 水魅没有回答。 它的身体“哗啦”一声散开,重新化为普通的海水,融进周围墨黑的波涛里。 所有浮现的水魅,一个接一个地散开。 就像从未存在过。 段微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脚下墨黑的海水,心中猛然一紧。 它们不是来攻击的,它们是在确认她的位置。 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四周,葫芦像一片可怜的叶子,在无边无际的幻海上漂浮。 海水开始变化,以她为中心,方圆数百丈内的海水,颜色正在加深。 就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深海之下缓缓上浮。 段微生心脏狂跳。 她明白了,是那只水龙。 它来找她了。 在幻海天里,它的力量更强,她刚才与过去自己的接触,释放了强烈的波动。 就像在黑暗中的灯塔,水龙捕捉到了。 段微生立刻站起身,将晦明剑横在胸前。 她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在周身布下一层薄薄的护体灵光。 海水的变化越来越明显,暗紫色的区域正在扩大,颜色越来越深。 水面开始出现不自然的隆起,一个巨大的水龙,从水下缓缓浮现。 在幻海天里,它的形态比在大罗天时更加凝实。 它太大了,仅仅是浮出水面的头部,就比段微生脚下的葫芦大上百倍。 它的身躯蜿蜒在海面之下,看不见尽头。 就像一座移动的山脉,水龙低下头,锁定了葫芦上的段微生。 段微生仰着头,全身肌肉紧绷。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压迫感。 就像人站在山脚下,仰望山峰。 “你,到底想做什么?” 水龙没有立刻回答,它只是看着她。 几息之后,一个低沉的声音,直接在段微生识海中响起: “我很好奇。” “你身上,有奇怪的能量波动。” 水龙的头又低了一些,离段微生更近。 “不只是一个世界的地脉之力。” “我闻到了大罗天的土腥味,玄冰天的冰寒,九幽天的死气……” “还有我幻海天的水韵。” “但你明明是个大罗天的人族。” 水龙的鼻息喷在段微生脸上。 段微生没有后退,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眼睛。 “我收服了烛龙,还有魔龙。”她说,“玄冰天的冰龙给了我逆鳞,现在也在我身边。” “所以,我身上有它们的地脉气息。”水龙的眼睛微微收缩。 “收服?”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 “你是说,它们自愿跟随你?” “是。”段微生说 水龙沉默了片刻:“为什么?” “为什么它们要跟随一个人族?” 段微生想了想。 “因为我有共鸣之力。”她说,“我能感知地脉,能与它们沟通。” “也因为我们都有想保护的东西。” 水龙又沉默了,段微生能感觉到,它在思考。 “有趣。”水龙终于开口。 “我活了很久,久到记不清时间。” “我见过无数闯入幻海天的生灵,大罗天的,九幽天的,玄冰天的,甚至其他更遥远世界的碎片。” “它们要么恐惧,要么贪婪,要么疯狂。” “最后,要么死在这里,要么变成水魅的一部分。” 段微生愕然,没想到水魅的来历居然是这样的,是死在幻海天的人。 那如果自己受到诱惑,进入了过去的世界,那恐怕也已经变成了一只水魅了。 “你是第一个,第一个身上带着这么多世界印记,却还能保持清醒,还能问我想做什么的人。” 段微生握剑的手稍微松了一点。 “你刚才用水魅定位我,是想找我说话?”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被幻象吞噬。” 水龙的头又凑近了一点。 现在,段微生能清楚地看到,它那由流动海水构成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为什么拒绝?”水龙问。 “我能感觉到,那是你最大的遗憾,你差一点就踏进去了。” 段微生抿了抿嘴唇。 “因为改变过去,后果太严重。” 她说:“我救下父母,大罗天可能因为我消失而毁灭,我赌不起。” “因果,你们生灵总爱谈因果,但在这里,在幻海天,因果是混乱的。过去、现在、未来,全都搅在一起。” “你就算踏进去,也不一定真能改变什么,可能只是被困在一个时间碎片里,永远循环那段记忆。” 段微生点头。 “赤离前辈也是这么说的。” 水龙听到赤离这个名字,漩涡眼睛又动了动。 “那条烛龙……它还好吗?” 段微生愣了一下。 “你认识赤离?” “很久以前,见过一次,那时幻海天和大罗天的界膜还很薄,偶尔会有碎片交错。” “它误入过这里一次。” “我本想吞噬它,但它身上的地脉气息太纯粹,太灼热,我的水,蒸发了三分之一。” “它现在在哪里?”水龙问。 “和我失散了。”段微生说,“幻海天吞没东玄宗时,我们被冲散了。” “我可以帮你找它。”水龙突然说。 段微生睁大眼睛:“你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水龙纠正,“是我好奇。” “我想看看,一个能同时被三条龙认可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别。” “而且……”水龙的漩涡眼睛看向远方,“幻海天最近不太平。” “地脉在躁动,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醒来。” 段微生心中一动。 “你是说,幻海天的地脉也在异变?” 水龙说:“我看不清,我的感知被混乱的时空干扰了。” “但如果你能共鸣地脉,也许能帮我看看。” 段微生立刻明白了,这是一次交易。 “你为什么要探查?你是地脉本身,难道不能直接感知?” “我是地脉,但不是全部。” “幻海天太大,时空太乱,我的意识分散在无数时间碎片里。” “有时候,我是现在的我,有时候,我是过去的我,有时候,我甚至是未来的我。” 微生感到错愕异常,原来在水龙的世界里是这么感知到它本身的。 段微生想象不出这是怎么样的感觉,一定是非常混乱的。 段微生说道:“我答应你,但你要先帮我找到赤离它们。” “成交。”它对着天空,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 随着声音传开,周围墨黑的海水开始翻涌,无数水魅浮现。 水龙看向段微生:“它们会搜索整个幻海天,只要有外来者的气息,就能找到。” “需要多久?”她问。 “看距离,”水龙说,“如果它们还在附近海域,那就很快可以找到,但如果被卷进了时间碎片那就难说了。” 段微生点点头,她重新在黑色葫芦上坐下。 “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水龙说。 “用你的共鸣之力,感知幻海天的地脉,我的意志会和你在一起,让你免受望海天的干扰。” “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周天共鸣。 第189章 残剑合古刃 段微生盘膝坐在葫芦中央,双手平放膝上,闭上眼睛。 她开始运转周天共鸣,起初什么也感知不到,她的神识被死死包裹。 她深吸一口气,将共鸣之力集中成一线,渐渐的她看到了幻海天的地脉。 那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大罗天的地脉像江河,有明确的流向。 但幻海天的地脉,像被打碎的镜子。 无数碎片漂浮在虚空里,每一片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 在这片碎片之海中,有三处地方相对稳定。 三个微小的光点,在混乱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第一个光点,散发着熟悉的冰寒气息,是冰瑶。 她被困在一个冰雪世界里,那是玄冰天的记忆碎片。 第二个光点,是狂暴的黑色魔气,是幽蛰,似乎在和什么战斗。 第三个光点,温暖而明亮,是赤离,他没有被困,而是在移动,像是在探查什么。 段微生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 “找到了。”她说。 水龙的漩涡眼睛转向她。 “它们在哪里?” “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时间碎片里。”段微生喘了口气,“冰瑶在冰雪幻境,幽蛰在战斗,赤离在走动。” “你能带它们出来吗?” “需要你的帮助。”段微生说,“那些碎片是你的地脉的一部分。你能打开通道吗?” “可以,”水龙说,“但我需要知道确切位置。” 段微生将感知到的位置用共鸣之力传递给水龙。 水龙接收后,眼睛微微收缩。 “你感知得很精确。”它说,“但这三处碎片都在危险区域。” “危险?” “时空不稳定区域。”水龙解释,“强行打开通道,可能引起碎片崩塌。” “那怎么办?” 水龙思考了几息:“我可以制作三枚水纹令,用我的本源水精凝聚,能短暂稳定通道入口,但你只有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后,通道会关闭,如果你没出来……” “会被困在里面,我明白的,我一定努力出来,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我的三条龙。”段微生接话。 水龙抬起一只由海水构成的龙爪,爪尖凝聚出三滴深蓝色的水珠。 水珠在空中旋转,逐渐凝固成三枚半透明的令牌。 令牌表面有水波状的纹路,中央刻着符文。 “拿着。”水龙说,三枚令牌飘到段微生面前。 她伸手接住,入手冰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水灵之力。 她垂下眼眸,努力的感应了一下,三只龙的位置在脑中渐渐清晰。 “我先去救冰瑶。”段微生说,“她的位置最清晰。” 水龙点头,它张开嘴,喷出一股水雾。水雾在空中凝聚成一扇门。 “记住,一刻钟。”水龙说。 段微生握紧一枚水纹令,纵身跃入门中。 段微生落地时,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周围是冰雪构成的雪原。 冰瑶站在一片冰湖中央,她保持着人形,身体表面被冻上了一层薄冰。 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得像在沉睡。 段微生快步走到湖边,大声喊道:“冰瑶!” 没有回应,段微生踏入冰湖,湖水瞬间冻结,想把她的脚冻住。 她催动灵力,震碎冰层,继续前进,走到冰瑶面前时,她发现冰瑶并非被困。 冰瑶周身环绕着冰蓝色的灵气,那些灵气正从周围的冰雪中抽取能量。 “醒醒。” 冰瑶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到段微生,愣了一下:“微生?你怎么……” “这里是幻海天的时间碎片,你被困在玄冰天的记忆里了。” 冰瑶环顾四周,眼神逐渐清明。 “我想起来了。”她说,“被洪水冲散后,我落进这片冰雪世界,这里的冰灵之力很纯净,我就开始修炼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你没事就好。”段微生松了口气,“我们需要立刻离开。通道只能维持一刻钟。” 冰瑶点头,她身体表面的薄冰碎裂,化为冰晶消散。 两人回到入口处。 水门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走!” 她们先后跃入门中,回到主海域。 水龙看着冰瑶,漩涡眼睛微微转动。 “玄冰天的龙,你身上的冰寒,和我记忆里的一样冷。” 冰瑶看向水龙,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段微生解释道:“水龙是幻海天的地脉意志,我们暂时达成了合作。” 冰瑶点头,但眼神依旧不失警惕地盯着水龙。 “下一个去救幽蛰。”段微生说。 水龙再次打开通道,这次门内是漆黑的战场,滚滚魔气在战场上蔓延。 段微生和冰瑶踏入战场。脚下是焦黑的土地,天空是暗红色的。 远处,幽蛰正以半龙形态与一个巨大的魔影交战。 那魔影的模样是九幽天的魔君,幽蛰的攻势狂暴至极,龙爪撕裂魔影,魔气喷涌反击。 段微生霎时间明白了,对于幽蛰而言,最大的遗憾就是被魔君用九幽天的魔气侵染,他现在只想撕碎魔君,避免成为一条魔龙的命运。 他完全沉浸在战斗里,没有注意到段微生她们的到来。 段微生立刻冲上去,晦明剑斩出,将魔影逼退。 冰瑶同时出手,冰锥如雨射向魔影。 魔影在两人的攻击下逐渐消散,幽蛰落地,化为人形。 他嘴角有血,但眼神已经清醒。 “微生?”他喘着气,“我、我刚才以为是真的魔君。” “是幻象。”段微生扶住他,“这里只是时间碎片。” 幽蛰环顾四周,眼神复杂。 “这个战场,是我被魔气侵蚀的那一战。”他低声说,“我重复打了三百多遍。” 段微生按着他的肩膀,轻轻安慰道:“现在结束了,我们走。” 三人返回入口。水门边缘已经出现裂痕。 他们先后跃出。回到主海域时,水门在身后彻底崩溃。 水龙看着幽蛰,漩涡眼睛眯起:“九幽天的魔龙,不,现在是青龙了” “还剩赤离。”段微生看向水龙。 水龙打开第三扇门,门内是一片荒芜的大地,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龟裂。 远处有篝火,有人影,三人踏入这片土地。 “这是先民时期?”冰瑶惊讶。 “应该是,赤离说过,他诞生于那个时代。” 段微生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她又回到了这样一个自己的先祖所在的时代。 他们朝篝火方向走去,走近后,看到赤离正以人形坐在火堆旁。 他对面坐着几个穿着麻质衣服的人,那些人的面容模糊,赤离在和他们说话。 “那时地脉还很活跃,经常引发地震。”赤离说,“先民们不得不用祭祀安抚地脉。” “后来呢?”一个人影问。 “后来天师出现了。”赤离说,“他说地脉必须被分割,否则整个世界都会崩坏。” “你们龙族,就是那时诞生的?” “是,”赤离点头,“地脉分支被斩断后,化成了我们。” 段微生走到火堆旁。 “赤离。” 赤离转头看到她,眼中露出笑意。 “你来了。”他说,“我猜到你会找到这里。” 赤离站起身,对那几个人影拱手:“诸位,我先告辞了。” 人影们点头,然后像烟雾一样消散,火堆也熄灭了。 “这里是我最古老的记忆碎片,我主动进入的,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找到了吗?”段微生问。 赤离指向远处,那里有一座残破的祭坛,祭坛上,插着一把剑。 “那是……”段微生睁大眼睛,在辨认出来之后,她浑身都震悚了起来。 那不是别的剑,正是晦明剑的前半段剑身。 段微生伸手触碰剑骸。 指尖刚碰到,浮现出一段残缺的影像: 几个穿着羽衣的先民,正在祭坛上举行仪式,他们围着祭坛中心的一团混沌光芒。 那光芒在不断变幻颜色,影像到此中断。 赤离沉声说:“混沌之种,先民封印的就是这个东西。” 段微生想问这是什么,但是她的晦明剑此时却剧烈的颤动了起来,晦明剑的后半段剑身感应到了前半段,两者霎时间悬在了空中。 两段霎时间合为一体,晦明剑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剑身不再像蒙着一层灰一般,而是闪耀着耀眼的光彩。 剑灵放肆的狂笑着:“哈哈哈哈,成了,本座成了!” 他快速回到段微生的手中,段微生只感受到一股磅礴之力顺着手腕传来。 若是有此剑,那就有了斩断地脉的能力。 “我们该走了,”她说,“通道快关闭了。” 四人返回入口,水门已经开始崩塌。 他们先后跃出,最后一人出来时,水门彻底消失。 主海域,四人在黑色葫芦上重聚。 水龙看着他们,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现在,,该我履行承诺了。” 她再次盘膝坐下。 这次,她要探查幻海天地脉深处的异物。 共鸣之力全力运转,神识穿过层层时间碎片,朝着地脉最深处探去。 这一次,她有了明确的目标,寻找那团混沌光芒、 感知不断深入,一百丈,五百丈,一千丈…… 突然,她看到了! 在地脉的最核心处,悬浮着一颗暗金色的晶体。 晶体表面布满裂痕,透过裂痕,能看到内部有一团不断变幻的混沌能量。 那能量正在吸收周围的地脉流。 四色的地脉流,黄色是大罗天、蓝色是玄冰天、黑色是九幽天、紫色是幻海天。 就是它,四界一切异常的源头。 段微生试图靠近观察。 但刚靠近到百丈距离,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时间流速开始错乱,她看到自己的手在快速衰老,又在下一瞬变回年轻。 她立刻收回神识,睁开眼睛时,大口喘气。 “怎么样?”冰瑶问。 “找到了,”段微生脸色苍白,“是一颗暗金色晶体,内部封印着混沌能量,它在吸收四世界的地脉。” 水龙的漩涡眼睛骤然收缩。 “暗金色晶体?上面是不是有先民符文?” “是,”段微生点头,“基座上刻满了符文,和晦明剑上的很像。” “原来如此,难怪我会意识分裂,难怪时空会混乱。” “你知道那是什么?”赤离问。 “我不知道具体。”水龙说,“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污染我的地脉,让我的意识无法统一。” 它看向段微生:“你能靠近它吗?” “很难,百丈外时间就开始混乱,再靠近,我可能会被卷进时间漩涡。” “必须有人去。”水龙说,“必须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才能想办法处理。” 段微生看向赤离、幽蛰、冰瑶。 三龙都点头。 “我们去。”赤离说。 “段微生说:“我们需要稳定时间的办法。” 水龙思考片刻:“我可以构建一条时空稳定通道,但通道构建期间,所有人不能移动,否则通道会崩塌。” “多长时间?” “半个时辰。” “足够我们探查了,开始吧。” 水龙点头,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收缩,将四人包裹在中央。 海水形成一层层水幕,隔绝了外界的时空干扰。 一条通往地脉深处的通道,正在缓缓形成。 海水在周围形成厚重的壁障,段微生站在水幕中央,手握晦明剑。 通道继续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时间碎片变得更加密集,段微生忍不住朝着这些碎片里望去。 每一片碎片里都在上演不同的场景: 一片碎片里,东玄宗还在鼎盛时期,弟子们御剑飞行,山门辉煌。 另一片碎片里,小镇已经被海水完全淹没,屋顶上趴着溺死的尸体。 还有的碎片里,是段微生从未见过的景象——陌生的种族在厮杀,天空中有三颗太阳。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片段,幻海天吸收所有闯入者的记忆,转化为时间碎片,有些碎片已经存在上千年。”水龙的声音传来。 多少人曾误入幻海天,最终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通道突然一震,前方出现一片巨大的时空乱流区。 “绕不过去,必须穿过去,但乱流会冲击通道,你们需要稳住心神。” 话音刚落,通道已冲入乱流,剧烈的震动传来。 水幕开始扭曲变形,段微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些画面不受控制的涌入了脑海中。 父亲和母亲悬在家门口的头,李怀素自爆时的强光,祸斗在她怀里时湿漉漉的眼神…… 一幕幕刺激着她的心扉,她只感觉自己要被撕裂了。 第190章 混沌惊神魂 “守住灵台!”赤离喝道,同时放出龙威,将段微生笼罩。 段微生咬紧牙关,将共鸣之力收缩至识海核心,抵御入侵。 十息后,通道冲出乱流,水幕重新稳定。 四人都脸色发白,消耗不小。 “还有多远?”段微生喘着气问。 水龙说:“快到了,已经进入地脉深层区。”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化,时间碎片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发光的脉流。 那些脉流呈现出四种颜色,正是和地脉如出一辙的颜色。 它们终都流向同一个方向,暗金色的光芒从前方传来。 就是那里了。 通道继续前进。暗金色晶体出现在视野中。 它比段微生感知中更大,像是一座小楼立在眼前。 晶体表面布满裂痕,有些裂痕深达尺余。 透过裂痕,能看到内部那团混沌能量在剧烈翻涌。 一走到这个东西旁边,段微生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都在轰鸣。 它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脉动,都吸收大量四色地脉流。 晶体下方是一个石质基座,基座上刻满了先民符文,那些符文正在缓慢闪烁,其中的力量似乎已经衰弱。 “停在这里。”段微生说。 通道在距离晶体三十丈处停下。 这个距离,时间流速还算稳定,再靠近,就会像之前那样出现错乱。 直接攻击晶体,风险太大,封印已经脆弱,万一彻底打破,混沌之种完全释放,后果不堪设想。 加固封印吗?可先民的封印术早已失传。 “我需要更近距离观察,看看封印的核心结构。水龙能稳定我周围的时间吗?”段微生问。 水龙回答:“可以,但范围很小,只能维持你周身三尺,而且最多十息。” “足够了。”段微生深吸一口气,看向三龙。 “你们在这里等我。十息后如果我还没回来,或者出现异常,立刻让水龙拉我回来。” 赤离叮嘱道:“小心。” 水龙分出一缕水精,在段微生周围形成一个淡蓝色的光罩。 光罩只有三尺直径,刚好包裹住她全身。 “开始计时。”水龙说。 段微生迈步,走出通道,踏入晶体三十丈范围内的瞬间,她感到抬脚的动作被拉长,呼吸变得悠长。 但她周身三尺内的光罩稳定住了时间,继续前进,时间开始错乱。 再次前进,周围出现了重影。 一个年轻的段微生走在左边,那是她十三四岁的模样。 还有还有一个长相像她,但却出生在一个富贵之家的女孩,周身穿着绫罗绸缎。 她感到很奇异,因为自己对此丝毫没有印象。 混沌之种的压迫感变得无比强烈,她终于能看清晶体的细节。 裂痕内部,已经有混沌能量渗出。 基座上的符文,有一部分已经黯淡无光。 她停在基座前三步,抬头看着晶体。 近距离看,它更像一个茧,混沌能量在内部孕育,等待着破茧而出的时刻。 这东西太危险了,可是即便知道可能摧毁自己,段微生还是要去做这件事。 段微生将共鸣之力探向基座,读取符文信息,那是先民最古老的文字。 “混沌之种,域外来物,本能趋合,万物归一。” “四象封之。” “然封印有时,混沌无时,后人若见此文,当知大劫将至。” “解封之法,唯以九剑归位,重演封印,或以混沌克混沌,以外力破之。” “慎之,慎之。” 段微生心跳加快,脑子正在思考着,晶体内部,那团混沌能量猛地一涨。 一道混乱的意念直接撞入她的识海: “万物……归……一……” 剧痛传来,段微生眼前一黑,无数混乱画面在脑海中爆炸: 世界融合,山河崩碎。 生灵哀嚎,化为混沌。 最后,只剩一片虚无。 这就是这混沌种子想要做的事情吗?想要将所有地脉连通在一起,那这个世界必然会毁灭的。 “回来!”赤离的怒吼在耳边响起。 同时,一股力量拽着她向后飞退。 水龙的水精光罩瞬间收缩,将她拉回通道。 通道入口关闭。段微生跌坐在水幕内,大口喘气,七窍渗出血丝。 “你看到了什么?”冰瑶扶住她。 段微生擦去脸上的血,浑身仍然止不住瑟瑟发抖,刚才的能量冲击实在太强了。 “封印的方,需要四象重演封印。” “什么意思?” “我也不完全明白,”段微生摇头,“但先民留下了警告:大劫将至。” 她看向晶体方向,混沌之种刚才的意念冲击,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它在渴望融合,渴望将所有世界吞并。 太可怕了,那不光是所有的人会融合在一起,就连人、土地、树木,还有灵兽也会融合在一起,那将是一场浩劫。 “通道时间快到了,还有最后十息。” “走。”段微生站起身,“我们离开这里。” 通道开始回缩,朝着来时的方向快速退回,水幕散开,四人重新站在黑色葫芦上。 水龙看着他们,眼睛中带着疲惫,刚才的施法也消耗了他大量的灵力。 她把先民符文的警告转述一遍,水龙沉默良久。 “四象归位……重演封印……”它低声重复,“但四象在哪里?” 段微生也不知道,他们急需要离开这里,想办法把一切告诉其他修士。 段微生真诚地望着水龙的眼睛:“现在我们已经知晓了真相和封印之法,需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其他人,你将我们所有人拉了进来,也不过是为了求一个真相,现在是时候放我们出去了,我承诺,我一定想办法解决幻海天的问题。” 水龙轻轻颔首,道:“我先送你们出去,你们在这里时间越长,越容易迷失,离开这里之后再想办法去解决吧。” 它抬起龙爪,在空中划出一个符文,符文落入海水,扩散开来。 整个幻海天的海水,开始缓慢旋转。 “这是我的封印术。”水龙说,“以我的本体为阵眼,暂时封镇混沌之种,但我会因此陷入沉睡。” 它的身躯开始透明化。 “在我沉睡期间,幻海天的时空混乱会减轻,你们可以安全离开。” “但我撑不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我可能会完全失去理智,和混沌之种一起作祟。” “届时,若封印未成,我将与混沌之种一同归于虚无。” 水龙看向段微生:“记住你的承诺。” 段微生郑重行礼:“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水龙点头,它的身躯彻底透明,化为无数光点,融入海水中。 整个幻海天都在震动,墨黑的海水开始变浅,混乱的能量波动减弱。 一道光门,在漩涡上方打开。 门后,是大罗天的天空。 “出口。”冰瑶说。 段微生最后看了一眼水龙消失的方向。 然后转身。 “走。” 黑色葫芦载着四人,飞向光门。 门后透出的是正常的蓝色天空,那是大罗天的天空。 段微生操控黑色葫芦,开始向上攀升。 那些漂浮的时间碎片,像融化在水中一样逐渐消散。 葫芦继续上升,距离光门还有百丈。 突然,下方那海水中间,暗金色光芒猛地一涨,一道能量波冲天而起,直追葫芦而来,看着段微生双眸猛然一缩。 “小心!”冰瑶喝道,挥手布下一道冰墙。 能量波撞在冰墙上,冰墙瞬间布满裂纹。 赤离皱眉:“在那混沌中感应到了,不想让我们离开。” 段微生回头看去,海水深处,那颗暗金色晶体正在剧烈震动。 混沌的能量像触手一样向上延伸,试图抓住葫芦。 “加速!”段微生催动全部灵力。 葫芦速度提升,但混沌触手更快,眼看就要追上—— 段微生拔出晦明剑,她一剑斩向最近的触手,剑光过处,化为黑烟消散。 晦明剑的力量真是大增,特别是对待这种混沌的能量,无比的强大。 赤离喷出龙炎,幽蛰释放魔气,冰瑶凝结冰锥。 三人联手,在葫芦后方形成一道防线。 “不能恋战。”她喊道,“冲过去!” 葫芦全力冲向光门,就在即将进入光门的前一刻,异变突生,所有触手突然缩回。 整个幻海天,陷入一片死寂。 这奇怪的变化,让段微生的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因为这时幻海天那混乱的时空居然好像静止了一般。 下一秒,暗金色晶体从漩涡中心升起,晶体内部传出一个声音。 “为什么逃?” “归一才是终极……” 段微生感到头痛欲裂,她咬牙挺住,厉声回应: “我们不会放弃自己的世界!” “每个世界都有存在的意义,不是让你融合成混沌!” 晶体沉默了一瞬,强烈的意念涌来: “你不懂……” “混沌才是永恒……” 这次,意念中夹杂了画面。 那是宇宙初开的景象,一片混沌,无形无质。 然后,清浊分离,天地初分。 世界诞生,生灵繁衍。 文明兴起,战争爆发。 最后,一切又归于虚无,循环往复。 段微生看着那些画面,心中震动,但她没有动摇。 “就算是这样,”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也要活在当下,守护现在。” “每个生命,每个世界,都有权利走完自己的路。” “而不是被你强行终结。” 晶体再次沉默。 然后,它开始变化,表面的裂痕缓缓合拢。 内部的混沌能量,就像一阵风一样渐渐消散了。 原来这东西只是那混沌能量的投影,并不是真实的。 段微生愣在原地,没想到那能量居然就这么消失了。 葫芦载着四人,终于穿过光门。 眼前一花,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 耳边传来海浪声,还有海鸥的鸣叫,段微生睁开眼睛。 他们悬浮在一片海域上空。 下方是蔚蓝的大海,远处有岛屿的轮廓。 天空晴朗,白云朵朵。 清新的空气,带着咸湿的海风味道。 “我们回来了?”冰瑶有些不确定。 “回来了,”赤离肯定地说,“这里是大罗天的东海。” 四人的脸上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段微生环顾四周,远处那座最大的岛屿,看起来有些眼熟。 “那是东玄宗主岛,但好像变小了?” 记忆中,东玄宗主岛是一座庞大的仙山。 但现在看去,它只是海面上一个普通的岛屿。 “应该是被水龙封印隔绝了,”段微生推测,“现在幻海天处于半封闭状态。” 她操控葫芦,朝主岛飞去,岛屿边缘,有防御阵法的残骸。 岸边的礁石上,还挂着一些断裂的兵器。 显然,这里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但现在已经平静,岛上有人影活动。 他们飞得更近些。 主岛中央的广场上,聚集着数百名修士。 有人在修补阵法,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救治伤员。 段微生看到了很多宗门修士熟悉的道袍,仙盟还在,修士们没有放弃这里,反而团结在了一起。 葫芦落地时,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几名正在布置阵法的修士抬起头,看到他们,都霎时间愣住了。 其中一人,是个年轻的天炎宗弟子。 他盯着段微生看了三息,突然失声喊道: “段师姐妹?!”这一声喊,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广场上的修士纷纷转头看来,当看清是段微生和三条龙时,全场瞬间安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段道友!她还活着!” “是烛龙!还有那条魔龙!” “那个白发的女子是谁?” “他们从幻海天出来了!” 人群涌了过来,竟然让段微生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李玄戈挤出人群,他看到段微生,先是一愣,然后眼眶瞬间红了。 “微生……”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回来了?” 段微生鼻子一酸。 “师尊,我回来了。” 李玄戈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回来就好!” 他看向赤离、幽蛰、冰瑶,郑重行礼。 “多谢三位,护我弟子周全。” 段微生快速说道:“师尊,我有重要的消息要通知长老们。” 这时,又有几人快步走来。 为首的,是明见秋,他身后跟着紫尘真人以及欧阳靖。 几位化神大能,全都脸色凝重,但看到段微生时,眼中都露出欣慰。 “段小友,能平安归来,是大幸。” “明宗主,幻海天之危,暂时缓解了。” “我们看到了,一个时辰前,幻海天的海水突然恢复正常,时空乱流消失,我们就猜到,可能是你们在里面做了什么。” 段微生简单讲述了经过,众人的脸色霎时间无比骇然,被混沌种恐怖的力量震惊了。 第191章 微生破元婴 “原来四界所出的一切问题,都是因为这混沌。”长老们感慨万千。 眼下也算是找到了四界的病因,但是段微生的感觉却越来越奇怪了。 体内的灵力已经充盈到极限,再不突破,可能会伤及经脉。 段微生匆匆告辞,来到了东玄岛,主岛东侧的一处山崖下。 这里几座简易的石屋,外面布有防御阵法。 石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但灵气很浓郁。 她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 闭上眼睛,开始内视。 丹田处,金丹已经膨胀到极限。 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即将孵化的蛋。 透过裂纹,能看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虚影,那是元婴的雏形。 四色的地脉能量,环绕在金丹周围。 段微生微微睁大眼睛,为什么她的元婴附近会有四脉的能量呢? 赤红、暗紫、冰蓝、土黄……难道说她在世界运行周天共鸣的时候,已经吸取了其中地脉的能量了? 想要突破元婴,就必须让这四种能量达到平衡,共同融入元婴。 这是最大的难点。 普通修士,只需要调和自身的单属性灵力。 而她,要调和四种不同世界的地脉之力。 稍有差错,就会能量冲突,爆体而亡。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精神集中到了极致,开始运转功法。 石屋内,灵气如雾。 她将意识沉入丹田,金丹已经膨胀到核桃大小,表面裂纹密密麻麻。 让四色能量汇入金丹,滋养元婴,助其彻底成形。 但这就像同时驾驭四匹狂奔的野马,稍有不慎,就会车毁人亡。 她开始运转周天共鸣。 共鸣之力像一根丝线,轻轻触碰赤红能量,赤红能量微微颤动,但没有反抗。 段微生引导它,缓缓流向金丹。 裂纹处,赤红能量像熔岩一样渗入。 金丹内部的元婴雏形,吸收了这股能量,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 段微生看到了,那个元婴就像一个小小的她。 这感觉是无比奇妙的,就好像自己孕育了一个婴孩一般。 第一步顺利。 接下来是暗紫色能量,带着九幽天的死寂感。 段微生用共鸣之力接触它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暗紫能量不像赤红那样温和,它在抗拒,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不想被驯服。 段微生想起幽蛰的话:“魔气是我的力量,也是我的枷锁。” 她定了定神,共鸣之力加大输出。 像一双手住暗紫能量,强行将它拖向金丹,暗紫能量剧烈挣扎。 金丹表面,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纹路。 那是魔气侵蚀的痕迹。 如果继续下去,金丹可能会被魔气污染,突破失败。 段微生额头渗出冷汗,段微生知道这魔气野性难驯,于是就变得更加强硬,使劲地拖曳着。 暗紫能量突然安静下来,它不再抗拒,而是顺从地流向金丹。 魔气进入金丹后,没有污染元婴,而是化作一道暗紫色的纹身,烙印在元婴的右臂上。 第二步,成功。 接下来是冰蓝色能量,玄冰天的极致冰寒。 段微生引导它时,冰蓝能量像一条滑溜的鱼,很难抓住。 而且它温度极低,共鸣之力接触的瞬间,就被冻结了一部分。 段微生咬紧牙关,那冰冷的力量不断的扩散蔓延,像是想要将元婴包裹住一般。 小小元婴冻得不停发抖,段微生硬扛过去,努力坚持了一下,不被这冰寒的力量同化。 冰蓝能量微微一颤,冻结的共鸣之力解冻。 冰蓝能量变得柔和,像融化的雪水,缓缓流入金丹。 元婴雏形的左臂上,浮现出冰蓝色的纹路。 第三步,完成。 还剩最后一道,土黄色能量,来源于大罗天的地脉本源,像大地一样沉稳。 这道能量最容易引导,它本就是她的一部分。 土黄能量顺利融入金丹,元婴的躯干上,浮现出土黄色的纹路。 现在,四色能量全部进入金丹,元婴雏形吸收了这些能量,开始膨胀。 从拳头大小,长到半尺高,它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纯净的眼睛,像初生的婴儿。 元婴成形了,但突破还未结束。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元婴离体。 只有元婴离开丹田,进入识海,才算真正的突破成功。 但这个过程,极其凶险。 元婴离体时,修士的肉身会进入假死状态。 意识完全集中在元婴上。 此时,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导致元婴溃散,神魂俱灭。 她的灵兽们也知道了她到了最紧要的时刻,一个一个从灵兽空间出来守护在她身边。 一时之间,这小石屋被挤得满满当当的。 两条龙到了石屋之外,绕着天空嘶鸣,为她侦查这附近的危险。 这一切段微生都能感知得到。 段微生深吸一口气,她控制着元婴,开始向上移动。 而就在这时的东玄岛上,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穿行而来,他披着暗红色的斗篷,遮住了脸颊。 他口中怒骂道:“我要杀死你,我要杀死你……” 说着说着,他就从悬崖峭壁爬到了小石屋的旁边。 微微抬起脸,昏暗的天光能看到他的面容。 这人是狄砺川。 虽说面部轮廓还在,但他的气色十分不好,脸上布满了青色的血丝,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噬。 他看到了天上腾飞的巨龙,操纵着自己的灵力,猛然变成了一颗翻滚的石头。 自从在九幽天附近背叛了其他人逃跑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到宗门了。 他明明不想的,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是被逼无奈的。 他觉得那日从阵法当中逃走,无非是为了自保,他也会为其他人寻求寻找后援的呀,总比一起死了好吧。 可是他却被当做叛徒,在整个修仙界通缉。 他恨得不行,恨意积聚起来,心灵发生了扭曲,他要复仇。 一颗小石子滚啊滚,随着气流的波动,就滚到了石屋之内,由于段微生在运转灵力,周围本就是飞沙走石的,没有人注意到这一颗小小的石子。 她的灵力穿过丹田,穿过经脉,朝着识海的方向。 每移动一寸,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她能感觉到,元婴非常脆弱。 就像刚破壳的小鸟,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终于,元婴抵达识海入口,那是一扇虚幻的门。 门后,是无边的黑暗,是识海的初始状态。 元婴踏入,瞬间,段微生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她的意识,被强行拉扯到元婴中。 眼前的景象变了,她不再内视自己的身体,而是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 这是她的识海,还没有被开发,一片混沌。 元婴需要在这里开辟出一片灵台,作为日后修炼神魂的根基。 段微生控制着元婴,在黑暗中盘膝坐下。 她开始运转功法,四色能量从元婴身上散发出来,它们像四道光柱,照亮黑暗。 光柱所及之处,黑暗退散,显露出一片小小的平台。 那就是灵台,灵台逐渐扩大。 突然,异变发生。 四色光柱开始扭曲,它们相互碰撞,爆发出剧烈的能量波动。 “不好!”段微生心中一惊。 四种能量在体内时,还能勉强平衡。 但在识海中,它们失去了肉身的束缚,开始本能地排斥对方。 整个识海,陷入一片混乱。 段微生感到剧痛,那是神魂被撕裂的痛,比肉体受伤痛苦百倍。 她咬牙坚持,试图重新控制能量。 但能量已经失控,眼看灵台就要崩塌—— 她的心脏已经凉了半截,而这时一股力量从地面涌起,直奔她的额头而来,她感受到那玩意好像是一颗小石子。 若是分心防御的话,一定会极其严重的折损自身,但她的灵兽们在啊。 灵兽们怎么感受到了这石头的异常,一拥而上,只见祸斗一口就咬住了那小小的石头,甩到了外面。 那小小的石头好像化形了,有浅浅的说话声传来,但段微生不再留意。 祸斗又一次保护了她,就像一开始的那样,她心里涌过一股暖流,随之而生的是巨大的力量。 她必须强大起来,这样才能保护祸斗。 突然,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识海深处亮起。 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它像母亲的怀抱,轻轻包裹住四色能量。 狂暴的能量,在这金光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 段微生愣住了,这金光是什么? 她从未在体内见过这种能量。 金光继续扩散,在灵台上勾勒出复杂的纹路,像是先民的符文。 对,就是晦明剑上刻的那种符文。 金光勾勒完成,灵台上,出现了一个完整的符文法阵。 四色能量被法阵吸引,各自流入对应的阵眼。 赤红入离位,暗紫入坎位,冰蓝入兑位,土黄入坤位。 法阵运转,四色能量开始按照特定的轨迹流动。 灵台稳定下来,而且,比之前更广阔,足足有一丈方圆。 段微生的元婴站在灵台中央,感受着法阵的力量。 她明白了。 这金光,是她血脉中隐藏的先民之力。 在突破元婴的关键时刻,被激发了出来。 它帮助她平衡了四色能量,开辟了稳固的灵台。 危机解除,元婴离体成功。 接下来,是最后一步,元婴归位。 元婴从识海返回,重新进入丹田。 这个过程相对简单,段微生控制着元婴,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当元婴重新坐镇丹田时,她感到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突破了,元婴期! 她睁开眼睛。 石屋内,灵气沸腾。 她的身体表面,浮现出四色光晕,四种光芒交织,形成一道绚丽的光环。 与此同时,她的气势节节攀升。 金丹期的灵力,开始转化为元婴灵力,经脉在拓宽,骨骼在强化。 五脏六腑,被灵力反复冲刷,变得更加坚韧。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金丹灵力转化完毕时,她站起身。 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随时能飞起来,不是御剑飞行的那种感觉。 而是,肉身本能地排斥大地,想要升空。 这就是元婴期的御空能力。 无需飞剑,仅凭自身灵力,就能凌空虚渡。 她心念一动,身体缓缓离地,悬浮在石屋中央。 繁星点点,她看到了四周竟然有无数修士窥探着她突破元婴。 是,几条龙都在天上盘踞着,这太过高调。 而在地面上祸斗的一只利爪紧紧摁着一个人,段微生飞过去查看。 这人竟然是狄砺川,好久没有看到他了。 狄砺川还在怒吼着:“都怪你们,都怪你们所有人,怪爹娘,都怪月凝华,怪我的弟弟,还有怪你,你们都该死!” 他只字不提自己的错误,段微生无奈地摇摇头。 “你是这样的一个人吧,只能在顺境当中生存,遇到一点错误和挫折就没有应对能力了。”她可怜地看着狄砺川一眼。 手指并剑,结束了他的生命。 李玄戈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正在打坐护法。 当他看到段微生时,愣了一下。 然后,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突破了?” “嗯。”段微生点头。 李玄戈仔细感应她的气息,确实是元婴期。 而且,不是普通的元婴初期。 这种灵力的精纯度和总量,堪比元婴中期。 “好!好!”李玄戈连说两个好字,“走,去广场,大家都在等你。” 两人离开石屋,朝广场走去。 路上,段微生问:“我闭关了多久?” “三天。”李玄戈说,“明宗主他们一直在等你出关。” 三天。 在识海中感觉只是一瞬,外界却过了三天,修行无岁月。 很快,他们来到广场,广场中央,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 明见秋、紫尘真人、青阳真人、欧阳靖等人都围坐在火边。 还有各宗的元婴长老,以及一些核心弟子。 总共百余人。 他们正在商议什么,气氛凝重。 当段微生走近时,所有人同时转头看来。 篝火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 也照亮了她周身那若隐若现的四色光晕。 “元婴期……”有人低声惊呼。 “而且是四属性元婴,闻所未闻。” “她真的做到了。” 第192章 祭身镇混沌 明见秋站起身,眼中露出欣慰。 “段小友,恭喜突破。” “多谢明宗主。” 她走到篝火边,在空出的位置坐下,赤离、幽蛰、冰瑶、祸斗化为人形跟在她的身边。 明见秋清了清嗓子:“既然段小友出关了,我们继续刚才的议题。” 他看向众人:“过去三天,我们收集到了关键信息。” 紫尘真人接过话,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的兽皮,小心展开。 兽皮上画着四个复杂的阵法图。 每个图都对应一个世界:大罗天、玄冰天、九幽天、幻海天。 “这是先民留下的一个阵法图,”紫尘真人说,“可以去封印混沌之种,。” “需要四件核心材料。”紫尘真人指着图纸上的标记,“分别对应四个世界的地脉本源。” “第一件:大罗天的地脉之心,这是大罗天地脉的核心结晶,位于地脉最深处。” “第二件:玄冰天的冰魄精粹,玄冰天地脉被斩断后,应该还残留着核心精华。” “第三件:九幽天的幽冥魂核,蕴含生死法则。” “第四件:幻海天的时空碎片,幻海天地脉崩溃后,应该有时空法则凝聚的碎片。” “集齐这四件材料,布置四象封魔阵,就能将混沌之种彻底封印。” “但每件材料都极难获取,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因为混沌中眼下的动作太快太急了,若是我们不能完成,混沌之种完全苏醒,就来不及了。” 段微生看着那四张图纸。 “长老,地脉之心在哪里?”她问。 “大罗天地脉复杂,核心位置随时在移动,需要你凭共鸣之力寻找。” “冰魄精粹呢?” “玄冰天地脉被斩断后,核心应该沉入地底,但具体位置也需要探查。” “幽冥魂核在九幽天深处,但那里死气弥漫,极其危险。” “至于时空碎片,幻海天现在被水龙封印,要进去必须得到水龙允许。” 四个任务,一个比一个难。 “时间紧迫。”明见秋说,“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他看向段微生:“段小友,你现在已突破元婴,有能力独当一面,这四件材料,需要你负责收集一件。” “我明白。”段微生点头。 “你打算从哪开始?”明见秋问。 段微生思考片刻,她说:“冰魄精粹,玄冰天我刚去过,相对熟悉。” “好。”明见秋点头,“我会派一队精锐与你同行。” “不用。”段微生摇头,“人多反而引人注目。我和赤离他们去就行。” “也好,你们配合默契,战力足够。” 他拿出一枚玉简,递给段微生。 “这是玄冰天的地图,标注了可能的地脉节点。” 段微生接过玉简,神识一扫。 玉简内是一幅冰原地形图,上面有十几个红点。 “我们明天出发。”她说。 当篝火渐熄时,众人才各自散去。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取出晦明剑。 剑灵感应到她的呼唤,显化出虚影。 “前辈,”段微生问,“关于四象封魔阵,您知道多少?” 剑灵沉思:“我记得这个阵法,是先民为了应对最极端情况创造的。” “但它需要四件核心材料,每一件都蕴含一个世界的本源法则。” “一旦阵法启动,四件材料会彻底消耗,四个世界的地脉也会受损伤。” 真的是太麻烦了,若是地脉受到损伤,还是会对四界产生影响,但这就相当于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只有靠这个办法能对付混沌种了。 如果有更好的办法就好了,段微生忍不住想。 明天,先去玄冰天,找冰魄精粹的线索。 黎明时分,段微生走出石屋,赤离、幽蛰、冰瑶已在门外等候。 突破元婴后,段微生已能凭自身灵力凌空虚渡。 清晨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下方是蔚蓝的大海,偶尔有岛屿掠过。 “直接去玄冰天入口?”赤离问。 “嗯,”段微生点头,“先看看那里的情况。” 上次他们离开时,那里已经被断脉彻底封闭,飞行了整整一天。 眼前的画面也从大海变成了山川平原,最后又变成了冰原。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那片雪山。 雪山在融化,原本终年不化的积雪,此刻变成了泥泞的雪水。 上次来到这玄冰天,一切似乎都在被冰冻,而现在居然都在融化了。 “地脉断裂的后遗症,”赤离沉声道,“玄冰天的冰寒法则在消退,大罗天的灵气在渗透。” “能找到入口吗?”段微生问。 冰瑶闭上眼睛,感应片刻,然后指向一座最高的山峰。 “那里有微弱的空间波动。” 四人降落在那座山峰的顶峰。 顶峰上,原本是界膜入口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裂缝。 裂缝只有手臂宽,里面透出冰蓝色的光芒。 “进不去。”幽蛰检查后说,“空间结构不稳定,强行进入会被撕碎。” 段微生伸出手,将共鸣之力探入裂缝。 感知穿过狭窄的通道,进入玄冰天内部。 然后,她看到了令人震惊的景象。 玄冰天在崩解。 大地裂开无数道深渊,天空中的冰雪风暴永不停息。 远处,那座曾经悬浮的冰龙山脉,已经断裂成数截,正在缓缓下沉。 “冰魄精粹会在哪里?”段微生收回感知,问冰瑶。 “如果我是玄冰天的地脉意志,核心精华会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最安全的地方?” “地脉深处,应该是在冰龙山脉的核心。” 段微生看向那座断裂的山脉。 “去那里看看。” 但怎么进去,裂缝太小,人进不去。 “我可以尝试扩大裂缝。”冰瑶说,“用我的冰寒之力,短暂稳定空间结构。” 她走到裂缝前,双手结印。 冰蓝色的灵气从她身上涌出,注入裂缝。 裂缝边缘开始结冰,空间结构被冰封,暂时稳定下来,裂缝缓缓扩大。 从手臂宽,扩大到能容一人通过。 “快!”冰瑶咬牙道,“我撑不了多久!” 段微生率先跃入,赤离、幽蛰紧随其后。 冰瑶最后进入,她收手的瞬间,裂缝重新合拢。 玄冰天内部,比上次来时更冷,四人落在冰面上。 脚下是厚厚的冰层,但冰层下方,能看到黑色的深渊,大地在开裂。 “小心。”赤离提醒,“这里随时可能塌陷。” 他们朝着冰龙山脉的方向前进。 一路上,看到了许多冰雕。 有雪族的,也有误入此地的野兽的,全部被冻在冰里,保持着生前的姿势。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山脉脚下。 曾经高达千丈的冰龙山脉,如今断成三截。 中间那截最大的,斜插在冰原上,像一具巨龙的尸体。 “精粹会在哪里?”幽蛰问。 段微生再次运转共鸣之力,她将感知扩散开,仔细扫描整座山脉。 突然,她在山脉断裂处的核心位置,感知到一股微弱的冰寒波动。 她的感受极其敏锐,进阶到元婴之后,更是可以察觉到微小的变化。 “那里。”她指向山脉中段的一个位置,四人飞上去,那是一个被冰封的洞穴。 洞穴入口被厚厚的冰层覆盖,但冰层上有裂缝。 赤离喷出龙炎,融化冰层,入口显露出来,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冰道。 他们沿着冰道下行,越往下,温度越低,连冰瑶都开始感到寒冷。 “这里的冰寒很原始,像是地脉刚刚诞生时的状态。”冰瑶呼出了一口白气说道。 冰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冰室。 冰室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冰蓝色晶体。 晶体晶莹剔透,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那就是冰魄精粹。 但问题是,冰魄精粹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冰刺。 那些冰刺在缓慢移动,像活物的触手,似乎只要他们一闯进去,就会集中攻击。 而在冰室角落里,盘踞着一只冰兽,那冰兽的体型像猛虎,全身由寒冰构成。 它睁开眼睛,眼睛是纯粹的冰蓝色,这一眼都仿佛要将人的神魂冻结了。 “守护兽。”赤离低声道,“他的力量应该很强。” 冰兽站起身,发出低沉的咆哮,冰刺开始加速移动。 “我来对付它。”幽蛰上前一步,“冰寒克制魔气,我的魔气也能侵蚀冰寒。” 他化作一缕魔气冲向冰兽,冰兽迎上,两者撞在一起,冰屑与魔气四溅。 与此同时,段微生冲向冰魄精粹,但冰刺挡住了去路。 她一记元婴期的重击,霎时间将这些冰刺都铲碎,可是瞬间又凝结出了一批。 赤离喷出龙炎,融化一部分冰刺。 冰瑶则凝结冰墙,挡住另一部分冰刺的反击。 段微生抓住空隙,冲到晶体前。 她伸手去抓,手指触碰到晶体的瞬间,一股冰寒记忆,涌入她的识海。 那是玄冰天的完整历史,从诞生,到成长,到被斩断,到现在的崩解。 真不愧是地脉,居然可以记录这些东西。 一缕微小的冰蓝气息,飘入段微生手中的玉瓶。 然后,晶体重新沉寂,冰兽停止攻击。 它看了段微生一眼,缓缓退后,重新盘踞在角落,冰刺也停止了移动。 “拿到了。”段微生举起玉瓶。 玉瓶里,那缕冰蓝气息在缓缓旋转。 “走。” 四人退出冰室,沿着冰道返回。 当他们飞出洞穴时,整个冰龙山脉突然一震。 然后,山脉开始缓缓下沉。 “精粹分出一缕气息,加速了崩解。”冰瑶轻声道。 但这是必要的牺牲,他们朝着界膜裂缝的方向飞去。 途中,经过了雪族的村落。 村落已经半毁,残存的雪族聚集在中央的空地上,正在举行某种仪式。 段微生降落,雪族们看到她,纷纷跪拜。 “神女……”一个年老的雪族祭司颤声道,“我们的世界要结束了吗?” “我会尽力寻找拯救你们世界的方法。” “在那之前,请坚持下去。” 雪族祭司老泪纵横。 段微生不忍再看,御空离去,回到裂缝处。 冰瑶再次打开通道。 四人穿过裂缝,回到大罗天。 身后,裂缝彻底闭合。 玄冰天,被永远隔绝在另一边。 三个月后,东玄宗主岛。 段微生站在新建的观星台上,望着远处海面上那个缓慢旋转的巨大漩涡——那是幻海天的入口,也是水龙用本体封印混沌之种的地方。 四件材料已经全部交付给云千帆。 这三个月里,仙盟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靠着修士们的共同努力,终于集齐了材料。 “段长老。”身后传来声音。 段微生转身,看到明见秋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卷刚翻译完成的古籍残卷。 “明宗主。”她微微颔首。 突破元婴后,她在仙盟中的身份已正式升为客卿长老。 虽然年纪最轻,但无人有异议,从玄冰天到幻海天,她所做的一切,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这是从九宸仙府禁地中找到的完整记载。”明见秋将残卷递给她,神色凝重,“关于四象封魔阵,我们之前理解错了。” 段微生接过残卷,古老的先民文字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旁边还有云千帆等人新加上的译文。 她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白。 “阵法需要献祭?”她抬头,声音有些发干。 “不是普通的献祭。”明见秋沉声道,“是需要一个人以自身为媒介,引导四件仿制法器的力量,才能真正激活阵法,永久封印混沌之种。” “而这个媒介会在阵法完成后,被四界之力反噬,神魂俱灭。” 段微生沉默,海风吹动她的衣角。 “所以,需要有人去死。”她平静地说。 “……是。”明见秋艰难地点头。 “而且这个人,目前来看,只有我最符合条件。” 段微生看向手中的残卷,最后几行字写道: “混沌非恶,乃天地初开之态,强行摧毁,必遭反噬,唯以四界之力,封其于时空夹缝,令其永眠。” “然四界之力相冲,需有容器承之,此容器必具四界之印,以身合道,方成永恒之封。” “容器者,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她合上残卷。 “我知道了。” 明见秋看着她平静的脸,忍不住问:“你不后悔吗?” 第193章 四象封魔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四龙寻微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兽血唤前尘 微生伏在古树枝桠间,罗盘在掌心微微发烫。 罗盘也是师父们给他的,如果察觉到了邪气,那么上面的黑点就会朝中心扑进,而中心是她所在的位置。 黑点越来越近,微生屏息凝神。 可是太奇怪了,为什么地上却无半分踪迹? 就在心生疑惑之时,头顶气流骤变,她霎时间有了不祥的预感,猛地抬起了头。 就在这顷刻之间,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一头漆黑巨狼悬在头顶,熔金眼眸如两盏幽冥灯火。 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巨狼竟能无声无息逼至如此距离。 她自枝头暴起,短剑化作赤虹直刺狼首。 黑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利爪悍然迎击,这一击的力量十分地重。 巨力顺着剑身传来,微生咬紧牙关,剑势一转,直取狼腹。 黑狼后撤,三叉尾如烈焰长鞭横扫而来。 微生有些心疑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师父们从来没有跟自己讲过灵兽相关的知识,为什么这黑狼的尾巴如此特别? 炽热气流灼得生疼,微生侧身急闪,衣摆仍被尾梢擦过,瞬间焦黑冒烟。 好险!她心头凛然,但此时在这种情况下就不能退让了,越是退让死的越快。 她的攻势却越发凌厉。 黑狼起初游刃有余,但随着微生越战越勇,它竟被逼得连连后退,熔金眼眸中讶色愈浓。 “就是现在!” 微生看准破绽,全力一剑刺向黑狼右肩,这一剑她蓄势已久。 黑狼怒吼,周身暗红气流暴涨,竟不闪不避,一爪迎向剑锋。 剑尖入肉三分,鲜血迸溅。 与此同时,黑狼利爪已拍到微生胸前。 她强行扭身,狼爪擦着左肩掠过,好痛啊! 但她剑势未停,顺势向下一划—— 黑狼肩部皮开肉绽,滚烫的狼血飞溅而出,几滴正溅在微生脸颊。 微生动作却猛地一顿。 那血……滴在唇边,渗入口中。 一股悸动自心底炸开,脑海中仿佛有什么碎裂。 无数模糊的影像闪过。 雪地里蜷缩的小黑影,篝火旁湿漉漉的眼睛,还有谁在轻轻抚摸她的头…… 她恍惚了一瞬。 这些是谁的记忆,为什么她好像从没有见过这些画面,但是又好像本来就在她的记忆当中一般。 就这一瞬,黑狼已扑至面前,将她狠狠撞倒在地。 沉重的身躯压得她喘不过气,熔金眼眸近在咫尺,死死盯着她。 微生心头警铃大作。 这妖兽刚才分明有机会重创她,为何停下? 她此时太紧张了,完全没能看懂那金色眼眸当中的情绪。 黑狼低下头,鼻尖几乎触到她的脸,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微生浑身汗毛倒竖,管它是什么意图,此刻她被压在下面,生死一线! 她左手捏碎一枚冰瑶给的保命冰符,寒气炸开,黑狼腹部瞬间覆上一层白霜。 它吃痛低吼,动作一滞。 微生趁机翻身滚出,头也不回地朝密林深处狂奔。 那黑狼太诡异,绝不能硬拼。 一路狂奔约莫一炷香时间,她终于找到一处隐蔽山洞。 在洞口布下预警符箓后,她才快速进入其中,瘫坐下来,大口喘气。 从储物戒中取出伤药,伤口皮肉焦黑翻卷,她将药粉撒上去时,疼得眼前发黑。 处理完伤口,服下回气丹,微生靠着石壁,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意识渐渐模糊,她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一只小黑狗。 很小,毛茸茸的,总喜欢往她怀里钻。 她抱着它在山间跑,在溪边玩,在篝火旁喂它吃烤熟的野兔。 小狗眼睛亮晶晶的,看她时满是依赖。 后来小狗长大了些,能喷出小小的火苗,能嗅到危险的踪迹。 她们一起对抗过狼群,在暴雨夜里相互依偎。 再后来……梦变得破碎。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四周很多人,小黑狗已经长得很大了,一身黑毛如缎,挡在她身前低吼。 然后是一片刺目的光。 有人在哭,小黑狗在光中回头看她,眼神…… 微生猛地惊醒,冷汗浸透后背。 洞外天已微亮,预警符箓完好。 她喘着气,心脏狂跳。 那个梦太真实了。 小黑狗的眼神,和昨天那黑狼的眼神,竟有几分相似。 她摇摇头,甩开荒谬的念头。 妖兽就是妖兽,怎会与她有关? 定是受伤失血,心神恍惚了。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然后回临江城。 微生检查了下伤口,药粉已起作用,灼热感消退不少。 她取出干粮和水,简单进食后开始调息。 只是脑海中,那双熔金眼眸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 还有梦里,小黑狗回头时,那双悲伤的眼睛。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得快些回去,问问师父们,这黑狼,究竟是什么东西。” 微生在山洞中枯坐了一夜。 使劲儿地开始搜寻自己的记忆,可是却丝毫没有成果,什么也想不起来。 “四位师父……”她低声自语,“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又到底瞒了我什么?” 这四人随便一个放在修仙界,都该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却偏偏齐聚临江城,收她这个布庄掌柜之女为徒。 六年了,他们悉心教导,从无保留,却从未提过自己的来历。 每当她问起,他们总是笑而不语,或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难道我真是……”微生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某个大人物的转世?” 可随即她又自嘲地摇头。 转世之说虚无缥缈,且若她前世真是了不得的人物,怎会连一头黑狼都应付得如此狼狈? 天色渐亮,微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 既然来了,总要探个究竟。 那黑狼实力强横,若能查明其习性,或许对日后除妖有益。 若是此时放弃,等到四位师父问起,也是没有办法交代的。 只是这次她更加谨慎,小心翼翼地追踪约莫半里地,前方突然传来人声。 自己此时的修为还不够,遇到人该躲就躲。 微生脚步一顿,闪身躲到一株古树后。 透过枝叶缝隙,她看见林间空地上站着两人。 一个是身着月白道袍的老者,手持拂尘,气质清癯。 另一个是约莫十七八岁的锦衣少年,眉宇间带着骄矜之色,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爪痕,正渗着血珠。 而两人身前的地上,赫然躺着那头黑狼。 这黑狼身上被捆仙索缠着,丝毫动弹不得。 第196章 微生寻祸斗 黑狼周身被数道金色锁链捆缚,它挣扎着,熔金眼眸死死盯着那少年。 “王长老,这畜生竟敢伤我!”锦衣少年指着脸上伤口,声音恼怒,“我要剥了它的皮做垫子!” 被称作王长老的老者捋须摇头:“少爷莫急,你细看此兽,瞳色熔金,尾分三叉,像是上古神兽祸斗的血脉后裔。” “祸斗?”少年皱眉,“那是什么?” 这个少年的身份显然非富即贵,但却缺少历练。 “一种能御火吞炎的神兽,古籍中偶有记载,但早已绝迹数千年。”王长老站起身,“此兽若能驯服,或可成为宗门一大助力。” 少年闻言,脸色稍缓 “老朽建议,不如将其带回宗门,请灵兽苑的韩长老鉴定一番。若真是祸斗血脉,其价值不可估量。” 少年仍有些不甘:“韩长老?现在韩长老可难请了,御兽师都水涨船高,都怪那个叫什么段什么来着…。” “正是。”王长老点头,“段长老虽已故去三年,但她当年收服四条上古龙族、驯养诸多珍奇异兽的事迹,至今仍在灵兽一道传为佳话。” 树后的微生心头猛地一跳,说不上怎么回事,这名字让她觉得很熟悉。 她呼吸不自觉急促了几分。 就这一瞬的气息波动,王长老骤然转头,拂尘一挥:“何人窥伺?” 微生来不及反应,便被从树后拽出。 王长老冷声道:“小丫头,鬼鬼祟祟躲在一旁,意欲何为?” 微生强忍肩伤疼痛,躬身行礼:“晚辈只是路过此地的散修,听闻黑风岭有邪祟作乱,特来查探,方才见二位前辈在此,不敢贸然打扰。” “散修?”锦衣少年打量她几眼,见她衣着朴素,确实不像宗门弟子,便不免有些看不起她。 少年嗤笑一声:“就凭你这点修为,也敢来黑风岭送死?” 微生垂首不语,心里默默想,要是没有王长老,你早就被这黑狼吃了。 王长老目光在她左肩的伤口处停留片刻,分明是妖兽利爪所致。 “你与这黑狼交过手?”他问。 微生知道瞒不过,只好点头:“昨日偶遇,侥幸逃脱。” “哦?”王长老眼中精光一闪,“此兽实力堪比金丹初期,你能从它爪下逃生,倒有几分本事。”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既如此,你且去吧,此兽已被我青莲宗收押,此地已无你之事。” 微生记下这个名号,再次行礼:“多谢前辈,晚辈告退。” 她转身欲走,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黑狼。 黑狼也正看着她,那双熔金眼眸中的凶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锁链哗啦作响。 “老实点!”少年一脚踹在狼腹上。 黑狼闷哼一声,蜷缩起来,但眼睛仍死死盯着微生。 微生心头莫名一揪,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快步走进密林。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靠着一棵树停下,手心全是冷汗。 那头黑狼最后看她的眼神,总让她心神不宁。 还有那个名字…… “不可能。”她摇头,压下荒唐的念头。 “我只是林记布庄的女儿,爹娘都是凡人,怎会与什么长老、神兽有关。” 可四位师父呢?他们又怎么解释? 微生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回临江城。 黑狼已被玄天宗抓走,她留在此地也无意义,只是…… 她回头望向来路,脑海中又浮现出黑狼被踹时蜷缩的样子。 “与我无关。”她低声说,转身朝山外走去。 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 真的无关吗? 那黑狼看她的眼神,太像梦里小黑狗的眼神。 她咬咬牙,突然折返方向,远远缀在了二人离去的路径后方。 至少要亲眼确认,那黑狼被带去了哪里。 林间,王长老袖袍一挥,金色锁链收紧,将黑狼提起。 黑狼挣扎着,熔金眼眸仍不甘地望着微生离去的方向。 “长老,这畜生好像认识那丫头?”锦衣少年挑眉。 王长老淡淡瞥了一眼:“妖兽野性难驯,见人便凶,何来认识之说,倒是那丫头,功法路数颇有章法,不似寻常散修。” “管她是谁。”少年不屑,“赶紧回宗门吧,我脸上这伤还得找药敷呢。” 两人御空而起,锁链捆缚的黑狼悬在半空,渐渐远去。 远处树丛中,微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记住了两人离去的方向。 她实在没有办法放下黑狼,她想要问一问黑狼为什么这么看自己。 微生远远缀在二人后方,不敢跟得太紧。 她将气息收敛致,脚下踏着水龙师父教的踏水无痕步法,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却越来越盛,有种抓心挠肝的痛苦感。 黑狼被锁链捆缚时蜷缩的样子,那双熔金眼眸中难以解读的情绪。 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无法置之不理。 离开黑风岭范围后,前方二人停了下来。 王长老袖袍一挥,一柄青色飞剑迎风而长,悬于半空。 锦衣少年率先跃上,王长老则提着锁链捆缚的黑狼,也踏上飞剑。 “长老,后面那丫头还在跟。”少年回头瞥了一眼,语气不耐,“要不要甩掉她?” 王长老淡淡扫过下方林间:“不必,她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背后师尊定非等闲,且看她是何来路。” 飞剑化作青光,向北疾驰。 微生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神行符,咬破指尖将血抹上。 脚下生风,她追着青光在群山间穿梭。 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连绵仙山出现在视野中,山间云雾缭绕,亭台楼阁若隐若现。 最醒目的是满山遍野的莲花。 白莲如玉,红莲似火,青莲如翡,紫莲似霞,在山泉溪流、湖泊池塘中亭亭绽放,灵气氤氲成雾。 山门处立着巨碑,上书三个古朴大字:青莲宗。 王长老的飞剑在山门前落下,守门弟子连忙行礼:“王长老,师松筠兄。” 锦衣少年指着黑狼,傲然道:“抓了头妖兽,带回去给我爹瞧瞧。” 守门弟子好奇打量黑狼,啧啧称奇。 “松筠师兄,宗主一定会高兴的。” 微生躲在远处山石后,原来这少年是青莲宗宗主之子。 不过……微生心头挖苦,这是你抓的吗? 第197章 旧梦忽忆起 她看着王长老和李师兄带着黑狼进了山门,消失在莲海深处。 可她进不去,微生握紧拳头。 没有令牌,没有身份,硬闯等于送死,可黑狼就在里面…… 在石后枯坐良久,她起身朝山门相反方向走去。 果然,绕过两座山头,一片热闹集市出现在眼前。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修士往来穿梭。 微生找了家灵兽铺子走进去,店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 “掌柜的,”她取出纸笔,迅速勾勒出黑狼轮廓,“您见过这种妖兽吗?” 店主接过画纸,眯眼细看:“这模样像是狼精,但又不太一样。” 他手指点了点三叉尾:“‘火尾三叉’之相,老朽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上见过类似的图——上古神兽,祸斗。” 微生心跳漏了一拍:“祸斗是什么?” “《山海经》里有载:‘祸斗,食火’,是能吞食火焰的神兽。”店主捋着山羊胡,“不过那都是上古传说了,倒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倒是三年前,四界大乱那会儿,有传言说,那位段微生段长老身边,就跟着一头祸斗。” 微生脑中“嗡”的一声。 “段微生是谁?”她声音干涩。 店主奇怪地看她一眼:“小道友竟不知段长老?三年前四界危机,就是她以身封印混沌之种,救了亿万生灵,她是先民血脉,御四条上古龙族,身边灵兽无数,其中就有一头祸斗,据说与她情同手足。” 他叹了口气:“可惜啊,段长老封印混沌后便神魂俱灭,那祸斗也随之失踪,有人说殉主了,有人说它回了出生地……总之,再没人见过。” 微生站在那里,如遭雷击。 先民血脉、四条上古龙族、以身封印混沌、神魂俱灭…… 这些词句像一把把钥匙,疯狂撞击着她脑海深处的某扇门。 特别是:四条龙。 “小道友?”店主连唤几声。 微生猛地回神,脸色苍白。 “您是说,段微生身边的祸斗,是黑色的?眼睛是金色的?”她听见自己在问。 “是啊。”店主点头,“古籍里祸斗本就形似黑犬,段长老那头更是神异,据说眼如熔金,尾分三叉,能御天下万火……你画的这个,倒有七八分像,不过怎么可能呢?段长老的祸斗早就不在了……” 后面的话,微生已经听不清了。 她机械地付了灵石,转身走出店铺。 街上人声鼎沸,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有什么在剧烈跳动。 “我是谁?” 她喃喃自语,目光茫然地望向青莲宗的方向。 山门巍峨,莲海摇曳,那头黑狼就在里面。 如果它真是祸斗…… 如果她真是…… “不。”她用力摇头,“爹娘还在临江城等我,我只是微生,布庄的女儿……”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四位师父如此强大却甘愿教你六年? 为什么看到黑狼的眼神会难过? 良久,她抬起头,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她要去青莲宗,她要亲眼确认,那头黑狼,到底是不是祸斗。 如果它是…… 那她,究竟是谁? 微生失魂落魄地走在集市街道上,胃里空落落的,她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 她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雅致的酒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殷勤地过来,她胡乱点了几个菜,又加了一壶清茶。 菜陆续上齐,她却没什么胃口,只机械地扒了几口饭。 这时,楼下大堂响起醒木拍桌的声音。 一个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上回说到,那天炎宗宗主李玄戈夜探九幽天,险些被魔气侵染,多亏……” 底下的听众却不买账,有人嚷道:“老先生,这段都听三遍了!换一个吧!” “对啊,讲讲四条龙的事儿!那个带劲儿!” “对对!讲讲段微生!” 说书先生捋须一笑:“诸位既然想听,那老朽就讲讲三年前那场四界大劫。” 微生手中的筷子一顿,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 “话说五十多年前,咱们大罗天以及相邻的玄冰天、九幽天、幻海天,地脉就开始出现异动,灵气紊乱,天灾频发,修行者突破艰难,凡人更是苦不堪言。” 说书先生声音抑扬顿挫,那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当时各大宗门想尽办法,却始终找不到病根,直到三十多年前,一个身怀先民血脉的女修横空出世——” 微生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几乎得用手捂着心口,才能平复这种悸动。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此女名唤段微生,本是天炎宗弟子,出身猎户,却天赋异禀,她以共鸣之力探查地脉,发现了四界问题的根源:一颗混沌之种,正在吞噬四界地脉!”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此等危局下,段微生与仙盟联手,闯玄冰,探九幽,入幻海,历经九死一生,最终查明封印混沌之种的方法。” 底下听众屏息凝神。 “但那封印之法,需以身为媒,献祭神魂。”说书先生语气转为沉重,“段微生彼时年仅二十余岁,却已是元婴修士——诸位,二十余岁的元婴啊!何等惊才绝艳!可她为了四界苍生,毅然选择以身合道,以先民血脉为引,配合四条上古龙族之力,将混沌之种永久封印。” 大堂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倾听着。 说书先生叹息:“封印完成后,段微生神魂俱灭,不入轮回,四条龙悲恸长吟,响彻四界,那之后,四界地脉逐渐恢复,可那位年轻的英雄,却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低声问:“那四条龙呢?” “据说一直在寻找段微生的转世。”说书先生道,“但轮回之事玄之又玄,能否找到,何时找到,谁也说不准。” 微生坐在楼上,手里的茶杯不知何时已放下。 这些词句像一根根针,刺进她记忆的迷雾。 她隐约记得,赤离师父曾无意间提过“你天生就会共鸣之力,这是先民血脉的馈赠”。 先民血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绣花针,也握了六年的剑,可梦里那双手满老茧和伤痕。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第198章 孤身入青莲 饭菜凉了,她也没再动筷。 付了账,她上楼要了间客房,反手锁上门。 微生在床上坐下,试图调息静心,可脑海中乱糟糟的,全是说书先生的话。 四条龙在找段微生的转世,如果她真是段微生转世,那四位师父…… “不,不可能。”她摇头,“若真是他们,为何不告诉我?为何要瞒着我?” 夜色渐深,集市渐渐安静下来。 微生吹灭油灯,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微生瞬间睁眼,屏住呼吸,她听见门闩被什么东西拨动的声音、 有小偷?还是…… 她悄然起身,闪到床后阴影处,从储物戒中摸出短剑。 门闩“咔”的一声轻响,被拨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他们动作熟练,一人守在门边望风,一人径直走向床铺。 微生借着月光看清,那是两个中年男子,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 他们手中各持一件法宝,瘦高个拿的是破禁锥,矮胖子持的是敛息符,难怪她布下的预警禁制没反应。 矮胖子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空的!”他低呼。 话音未落,一道赤红剑光已从床后袭来,直刺他后心。 矮胖子反应极快,就地一滚,剑光擦着他肩头掠过,划开一道血口。 “有埋伏!”瘦高个喝道,破禁锥化作一道黑光射向微生。 微生侧身避开,短剑连点,七道火矢封住二人退路。 她剑法精湛,又有四位名师教导,实战能力远超同阶。 瘦高个和矮胖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狠色。 他们本以为这小姑娘是个肥羊,没想到竟是硬茬。 “一起上!”矮胖子从怀中掏出一面灵盾,灵盾上冒出一只银白的手。 与此同时,瘦高个的破禁锥从刁钻角度刺来,直取她丹田。 微生临危不乱,左手捏诀,一道冰墙凭空凝聚,挡住手影。 她剑势一转,直劈矮胖子面门。 矮胖子大惊,仓促间举起黑灵盾格挡。 剑气斩过,灵盾应声撕裂,矮胖子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瘦高个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微生哪会放过,剑光如影随形,封死他所有退路。 “姑娘饶命!”瘦高个扑通跪地,“我们只是一时贪心,求姑娘高抬贵手!” 微生剑尖抵在他咽喉,冷冷道:“为何盯上我?” “因为姑娘今日在灵兽铺子出手阔绰,我们以为姑娘是哪个宗门的嫡系,身上定有宝物。”瘦高个颤声道。 微生皱眉,原来是因为这个。 跪在地上的瘦高个,身体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从微生的剑抵在他咽喉的位置开始,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鳞片状的纹路。 微生震惊地看着,听赤离师父说这剑上有显形的宝石,价值千金,果然如此。 瘦高个四肢扭曲,头顶冒出一对鹿角般的凸起。 短短几息间,他竟变成了一头通体覆盖青色鳞片的异兽! 微生瞳孔骤缩,连退两步:“你是麒麟?!” “麒麟?”那异兽发出嘶哑的笑声,“小姑娘,你太高看我了,我哪配是麒麟?” 它缓缓站起,青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我不过是一头青鳞兽,最低等的灵兽之一,连开启灵智都勉强。”异兽笑声中带着自嘲,“只是早年侥幸得了点机缘,学会了一点变化之术,能伪装成麒麟的模样骗骗人罢了。” 它看向微生,眼中闪过诡异的光:“不过你也别小瞧我,五十年前,我可是连段微生都骗过去过的。” 微生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你见过段微生?” “何止见过。”青鳞兽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说起来,你这丫头的气息倒有几分像她,不过不可能,段微生早就神魂俱灭了,转世之说虚无缥缈。” 它甩了甩头,又变回瘦高个人的模样。 这次连伪装都懒得维持完好,脸上还残留着几片青鳞。 “今日算我们栽了,姑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给个痛快。” 微生用剑直接毁掉二人的武器,留下一声“滚”。 瘦高个如蒙大赦,扶起还昏迷的矮胖子,踉跄着逃出房间。 微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青鳞兽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微生在客栈枯坐了一整夜。 天光微亮时,她决定无论如何,先确认那头黑狼是不是祸斗。 那双金色的眼眸总在她脑海中浮现,令她日夜不安。 她去了青莲宗山门附近的杂役招募处。 那里排着长队,多是些没有灵根的凡人,或是炼气一二层、天赋低微的散修,想进仙门谋个出路。 微生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炼气三层,混在人群中。 管事是个筑基初期的中年修士,简单测了灵根,又探查骨龄十六,便点头收下了。 管事递给她一块木牌:“新来的,去西院杂役房报到。每日卯时起,酉时歇,负责莲池清理和灵田除草,月俸三块下品灵石,包食宿。” “是。”微生接过木牌,低头应声。 青莲宗占地极广,外门弟子和杂役住在山脚区域,内门弟子和长老则住在山上莲海之中。 微生都无所谓,毕竟她只是想要来找祸斗,找到了就带他走。 她有些惴惴不安,万一那锦衣公子真的把祸斗的皮剥掉了怎么办。 微生被分到西院,接下来的三天,她渐渐摸清了青莲宗的底细。 原来青莲宗并非独立宗门,而是天炎宗的附属宗门之一。 每日清晨,外门弟子都会在广场集合,祭拜天炎宗的英烈碑,碑上刻着数十个名字,其中最醒目的是李擎天和李怀素。 说书先生提过,段微生最初就是天炎宗外门弟子。 她很想要去内门找一找祸斗,但她只是杂役,无法进入内门。 莲海深处有阵法守护,非内门弟子不得入内。 她有法宝,但需要等待机会。 第四天夜里,微生终于等来机会。 她借口腹痛,提前回房。 确认同屋几人都已睡熟后,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花瓣。 这是冰瑶师父给她的幻形花,能化形飞行一个时辰,但极其消耗灵力。 第199章 祸斗拒心意 微生将花瓣贴在眉心,注入灵力。 花瓣化作一缕蓝光,包裹住她一缕神识,从窗缝飞出。 夜色下的青莲宗静谧美丽,莲海在月光下泛着朦胧光晕,各色莲花闭合休憩,灵气氤氲如雾。 微生操控着花瓣,小心避开巡逻弟子和阵法节点,朝内门深处飘去。 她飞过一片片莲池,一座座亭台,寻找可能关押黑狼的地方。 一个时辰快过半时,她终于听到下方传来人声。 “……韩长老说了,那黑狼可能是祸斗血脉,要好生照看,不可怠慢。” “可它不吃不喝,整天趴着,眼看就要不行了。” “再试试吧,宗主很重视……” 她心中一跳,为什么黑狼甚至不愿意吃东西了? 就算被宗门抓捕了,很多灵兽只是适应在宗门的生活,很少有黑狼这般倔强的。 两个内门弟子边走边聊,微生悄悄跟在他们身后,跟着他们应该就能找到黑狼了。 两人来到莲海深处一座独立的院落,院门上挂着“灵兽苑”的牌匾。 院内分成数个区域,用阵法隔开,关押着不同种类的灵兽。 微生跟着二人进入最里侧的一个宽敞兽栏——黑狼果然在那里。 它趴在一块青石上,阵法限制了活动范围。 它闭着眼,三叉尾无力地垂在身后,熔金眼眸黯淡无光,十分没有精神。。 “喏,新鲜的灵兽肉。”弟子将食盒放在它面前,“吃一点吧?” 黑狼眼皮都没抬,两个弟子对视一眼,摇头叹气,转身离开。 微生等他们走远,才操控花瓣飘进兽栏,轻轻落在黑狼鼻尖上。 “喂,”她用神识传音,“你还好吗?” 黑狼猛地睁眼,熔金眼眸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彩。 它嗅了嗅鼻尖的花瓣,眼中泛起一丝涟漪,但随即又闭上眼,把头扭到一边。 这个表现太古怪了,忍不住吸引了微生的注意。 “你是不是认识我?”微生试探着问。 黑狼毫无反应,半合着眼眸,也不知是真的睡了,还是不想理会。 微生有些着急,幻形花的时间可是有限的,她必须尽快回去。 可这黑狼油盐不进,怎么办? “如果你真是祸斗,如果你真的在等段微生,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她恳切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我梦见过一只小黑狗,它和你很像,我还听说了段微生的故事,我觉得我可能和她有关。” 黑狼的耳朵动了一下,但它还是没有睁眼。 微生心中失望,这黑狼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冒着危险来找他,他却什么也不愿说。 时间不多了,她不得不操控花瓣飞起,准备离开。 就在花瓣即将飞出兽栏时,黑狼突然抬起头,熔金眼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复杂难言。 微生心头一震,但神识已开始不稳,她咬牙,加速朝外门方向飞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急,幻形花的力量在快速消退,她必须在一刻钟内返回本体,否则神识受损,后果严重。 她飞过一片紫莲池,正要掠过一座小楼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轻喝:“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道灵力丝线缠住了花瓣。 微生大惊,想要挣脱,但那丝线韧性极强,让她无法脱身。 花瓣被强行拽了下去,落在一只白皙的手中。 微生的精神瞬间紧绷,望向这手的主人。 抓住她的是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穿鹅黄色衣裙,容貌娇俏可爱,一双杏眼灵动有神。 能住在这个地方的,想必是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甚至是宗门嫡系弟子。 少女捏着花瓣,好奇地打量:“咦?幻形花?这可是稀罕玩意儿!哪位道友深夜来访,还鬼鬼祟祟的?不如现身一见?” 微生心念急转,冰瑶师父说过,幻形花若注入过量灵力,可短暂化出攻击形态。 好,试试吧!她将灵力尽数灌入花瓣,花瓣骤然变形。 “哎呀!”黄裙少女惊呼,“什么鬼东西!” 花蕊处猛地裂开一张嘴,狠狠咬在她虎口上。 少女吃痛松手,微生重新变回花瓣,抓住时机,化作一道蓝光疾射而出。 必须快一点,不能再滞留了! 微生忍不住后悔今天太过冲动,那黑狼明显不愿意理会她。 少女低头看手,虎口处留下浅浅齿印,伤口上残留着灵力印记。 “跑得掉么?被我标记了哦,我倒要看看是谁偷偷摸摸搞事情!” 微生神识归体的瞬间,她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 幻形花消耗太大,她调息片刻才缓过来。 唉……功夫还不到火候,还是得练。 刚睁开眼,房门就被猛然推开,黄裙少女带着两名金丹期的内门护卫站在门口,微生霎时间瞪大了的眼睛。 她举起右手,虎口齿印还在,淡金灵光在伤口处微微闪烁。 “找到你了。”少女笑眯眯地说,“哟,还是个漂亮姐姐。” 屋内其他杂役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微生站起身,神色平静。 既然被找到,伪装已无意义。 她将压制修为的秘法撤去,筑基中期的气息展露无遗。 两名护卫眼神一凝,上前半步,将少女护在身后。 “筑基中期?”少女却眼睛一亮,推开护卫走上前,绕着微生转了一圈,“你这样的修为,干嘛躲在杂役堆里?” 微生猜测着她的身份,想必是这青莲宗的嫡系弟子。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半夜用幻形花溜进内门,想干嘛?是不是……想偷我的灵兽?” 微生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是偷,我只是练功时误入。” “练功?”少女歪头,“什么功要练到灵兽苑去?” “一门追踪隐匿之术,需借活物气息演练,我在外门听说内门新得了一头异兽,便想借其气息一用。” 少女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噗嗤”笑出声:“你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微生抿唇。 “不过嘛——”少女拉长语调,“我信了。” 微生一愣。 “因为你看上去不像坏人。”少女笑嘻嘻地说,“而且你年纪跟我差不多,修为也差不多,肯定不是那些老古板派来的探子。” 她伸出手:“我叫李蕊芽,青莲宗宗主是我哥哥,你呢?” 第200章 微生动神魂 微生迟疑一瞬,握住她的手:“微生。” “微生?就两个字?”李蕊芽眨眨眼,“好吧,你既然有筑基修为,待在杂役房太委屈了,要不要来内门陪我?” 微生怔住:“陪你?” “对啊!”李蕊芽用力点头,“内门那些师姐要么比我大好多,要么整天修炼不理人,无聊死了!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练功,一起玩,你还可以偶尔去看看我的灵兽,就是那头黑狼,我给它起名叫墨焰,帅吧?” 微生不知怎么,心里难过至极。 虽然她知道李蕊芽是好意,但是心里就是难过。 “你看,”李蕊芽继续游说,“你来了内门,资源更好,修炼更快,我呢,多个伴儿,双赢!” 微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这姑娘被咬了居然不生气,反而热情邀约,让她也捉摸不透。 但无论如何,接近祸斗的机会就在眼前。 “好。”她点头。 “太好啦!”李蕊芽欢呼,转身对护卫说,“王叔赵叔,去跟管事说,微生姐姐从今天起调入内门,住我旁边的清荷院。” “小姐,这不合规矩……”一名护卫迟疑。 “我爹那边我去说!”李蕊芽叉腰,“快去!” 护卫无奈退下。 李蕊芽拉着微生就往外走:“走走走,我先带你去看看住处,明天再带你看墨焰!” 微生被她拽着,有些恍惚。 事情发展得太快,但结果出乎意料地好。 清荷院就在李蕊芽所住的蕊香院隔壁,是个独立小院,一厅一室,陈设雅致,窗外正对一片白莲池,灵气比外门浓郁数倍。 “怎么样?喜欢吗?”李蕊芽期待地问。 “很好,”微生真心道谢,“多谢李小姐。” “叫蕊芽就行!”少女摆摆手,“对了,你之前咬我那一下,用的什么法术?好厉害,我都没反应过来。” 微生顿了顿:“一门保命小术,不值一提。” “教教我呗?”李蕊芽眼睛又亮了。 “是我的一个法宝,不太方便。”微生搪塞。 “好吧。”李蕊芽也不纠缠,“那你先休息,明天我来找你玩!”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微生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日一波三折,但总算顺利进入了内门。 虽然这李蕊芽天真得有些古怪…… 她走到窗边,望向莲海深处,心里还是放心不下黑狼。 “再等等。”她低声说,“我会想办法弄清楚一切。” 第二天一早,李蕊芽果然来了,还带了内门弟子令牌和衣物。 “走,先带你去登记名册,然后去看墨焰!”她兴致勃勃。 登记很顺利,微生被记作客卿弟子,挂在内门名下,显然是李蕊芽动了手脚。 两人来到灵兽苑,黑狼依旧趴在青石上,听到脚步声,只懒懒抬了下眼皮。 “墨焰!”李蕊芽跑过去,蹲在兽栏外,“你看,我带新朋友来看你啦!” 黑狼没反应,李蕊芽也不介意,回头对微生说:“它就这样,不爱理人,不过没关系,慢慢来嘛。” 微生走到兽栏边,与祸斗对视。 熔金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但快得抓不住。 “它一直这样?”微生问。 “嗯,抓来三天了,不吃不喝,也不闹。”李蕊芽托腮,“秦长老说它可能心情不好,或者想原来主人了,但秦长老说,它的主人可能是死了活着不要它了。” 微生心中一痛,一股强烈的痛苦袭击着她的心口。 “对了,”李蕊芽忽然想起什么,“微生姐姐,你之前说需要借活物气息练功,要不要试试墨焰的气息?虽然它不理人,但你可以隔着兽栏感应嘛。” 微生看向她,这姑娘是真心想帮忙,还是试探? “可以吗?”她问。 “当然!”李蕊芽大方地说,“不过只能在我在的时候哦,不然护卫叔叔们不放心。” 微生点头:“好。” 她将手贴上兽栏光幕,闭目凝神,共鸣之力悄然释放,如丝如缕探向祸斗。 就在力量触及它身体的瞬间,祸斗猛地抬头,熔金眼眸爆发出惊人光芒,死死盯住微生。 这共鸣之力是四位师父在她历练前最后教她的法术了,说没到紧要处就不要用。 “呜……”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李蕊芽吓了一跳:“墨焰?” 微生心头巨震,那呜咽声中,裹挟着太多情绪,像是一种绝望的欣喜。 微生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微生?”李蕊芽担忧地看她,“你怎么了?” 微生勉强笑笑:“没、没事,可能是灵力消耗有点大。” 李蕊芽点头:“那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微生能感觉到,背后那双熔金眼眸一直追随着她。 黑狼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它认得这力量。 那她到底是谁? 窗外白莲摇曳,映在她迷茫的眼中。 她现在怀疑自己是段微生,但又觉得这太像痴心妄想了,更觉得自己配不上。 但若真是,那祸斗就该是她的…… 而此刻灵兽苑内,祸斗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前爪。 熔金眼眸闭上,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渗入青石缝隙。 清荷院比微生预想的更舒适,陈设清雅,推开窗便是接天莲叶。 李蕊芽塞给她几瓶聚气丹:“微生,下个月就是择师大会,所有新晋内门和外门优秀弟子都要参加,通过比试决定谁能拜入哪位长老门下,你可要好好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日清晨在莲池边练剑,她尝试将截然不同的功法融合,可却收效甚微,她逐渐丧气,觉得自己十分废物。 这天午后,她练完剑,穿过演武场时,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 “废物就是废物,炼气三层也配用上品培元丹?” 微生皱眉望去,只见两个身穿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正将一个瘦弱少年逼到墙角。 少年脸色苍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药瓶。 “这丹药是我娘病了,我攒了三个月灵石换的,要、要给她治病用!”少年声音发抖。 “你娘?一个凡人,用了也是浪费,不如给我们,助我们突破炼气五层,也算你为宗门做贡献了!” 说罢伸手就抢。 第201章 旧人如潮生 微生实在看不惯这样的行径。 那两个外门弟子又将少年踹倒在地,其中高个的狠狠踩住少年的手。 “松手!” 矮个的弯腰去掰少年的手指,少年死不松手,张嘴就咬在矮个的手腕上。 “啊!你找死!” 矮个吃痛,另一只手握拳,灵力灌注其上,对准少年的太阳穴就要砸下去。 这一拳下去,少年不死也得残。 微生动了,她脚步一错,身形如风般切入三人之间,右手抬起,稳稳架住了矮个砸下的拳头。 拳头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矮个愣了一下,怒道:“你谁啊?少管闲事!” 高个也松开脚,戒备地看向微生。 微生松开手,将少年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 “同门之间,不该如此欺凌。”她说。 “哈?”矮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哪来的傻子,讲这些大道理?” 高个打量微生几眼,见她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语气稍缓:“这位师姐,这小子偷我们的灵石,我们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我没有偷!”少年在后面急声道,“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灵石,给我娘买药用的!” 微生看向两个外门弟子:“你们说他偷,有证据吗?” 矮个不耐烦了:“要什么证据?他说是他的就是他的?这瓶子里的培元丹是上品,他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哪来的灵石买?” 微生问少年:“灵石哪来的?” 少年低头:“我每天帮灵兽苑清理粪便,挑水砍柴,一点点攒的。” 微生转向两人:“他说了来源,你们呢?” 高个脸色沉下来:“师姐,你真要为了一个杂役跟我们过不去?” “不是过不去。”微生说,“是讲道理。” “道理?”矮个嗤笑,“在这青莲宗,实力就是道理!我们炼气五层,他炼气三层,我们说的话就是道理!” 微生点点头:“哦,实力至上。” “没错!” “那好。”微生说,“我的实力比你们强,所以我说的话,就是道理。” 矮个和高个对视一眼,都笑了。 高个眯起眼,笑得恶意:“师姐,看你年纪也不大,说话倒是狂妄,“我们兄弟俩联手,你也不一定是对手。” 微生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外门弟子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拳风带着破空声袭来。 微生没拔剑,她左手探出,抓住高个的手腕往下一带,右手顺势拍在矮个胸口。 动作干净利落,高个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酸软无力,矮个则闷哼一声,倒退三步才站稳。 两人脸色变了,微生拍拍手:“还打吗?” 矮个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就要激发。 微生身影一闪,已到他面前,两指夹住符箓,轻轻一抽,符箓到了她手里,矮个僵在原地。 “火球符。”微生看了一眼,“用这个对付同门,过了。” 她手指一搓,符箓化作灰烬,高个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师姐厉害,我们认栽。” 他拉了拉矮个,两人转身就走,连地上的灵石瓶子也不要了。 微生捡起瓶子,递给少年:“拿着。” 少年愣愣接过,眼眶泛红:“谢、谢谢师姐……” “没事。”微生说,“你叫什么?” “我叫陈小石。”少年低声说,“灵根杂,不姓李,在这里总是被欺负。” 微生看着他,这些话,这些事,她并不是天生就懂。 四位师父教过她:修道之人,力量越大,责任越大。 不能恃强凌弱,不能见死不救。 他们还说过: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比别人艰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这些道理,她记在心里。 “灵根杂,就多努力。”微生说,“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陈小石抬起头,眼睛亮了些:“师姐说得对,我、我会努力的!” 他擦擦眼泪,又说:“其实我们宗主就很厉害,他虽然姓李,但对所有弟子都一视同仁。” 微生顺口问:“宗主叫什么?” “李玄策。”陈小石语气带着崇拜,“他可是当年天炎宗宗主李擎天的儿子呢!” 微生心头一跳,李擎天这个名字,她听说过,说书先生提过,天炎宗英雄碑上的第一个名字。 “李玄策……”她轻声重复。 “嗯!”陈小石用力点头,“听说李宗主当年在天炎宗也是天才,还是宗主之子,后来经历了很多事,实力大增,但是道心好像出了问题。” “道心出问题?” “就是不愿意再待在天炎宗了。”陈小石压低声音,“正好原先青莲宗的宗主,在抵抗四界危机的时候战死了,宗门无人主持,李宗主就过来了。” 微生问:“他现在什么修为?” “元婴后期。”陈小石说,“听说早就该突破化神了,但一直不敢突破,好像有什么心结。” “心结?”微生奇怪地问。 “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陈小石摇头,“这些都是听师兄们私下说的。” 微生点点头,她看向青莲池,池中莲花开得正好。 “师姐。”陈小石小心翼翼地问,“您是内门哪位长老的弟子啊?我以前没见过您。” “我刚来不久。”微生说,“住清荷院。” 陈小石眼睛睁大:“清荷院?那不是紧挨着蕊芽小姐的蕊香院吗?师姐您认识蕊芽小姐?” “算是吧。” “那您可要小心些。”陈小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蕊芽小姐人很好,但是她哥哥,就是李宗主,脾气有点怪,而且最讨厌别人提起天炎宗的事。” 微生看向他:“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小石摇头,“反正有师兄因为多问了几句当年的事,被罚去后山面壁三个月。” 他看了看天色,急忙道:“师姐,我得去灵兽苑干活了,今天谢谢您!” 微生听到这话,急忙拉住他:“你在灵兽苑当值吗?” 陈小石腼腆一笑:“嗯,虽然脏点累点,遇到暴脾气的灵兽还有危险,但好在灵石收入不错,我可以靠这些灵石修炼,还能养活我娘。” 第202章 泪落灼金眸 微生看向陈小石:“我想进灵兽苑帮忙,该怎么做?” 陈小石愣了一下:“师姐想去灵兽苑?” “嗯。” “以师姐的资质……应该是可以的吧。”陈小石挠挠头,“但是得先去执事堂接任务,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师姐这么厉害,眼下最重要的不该是准备拜师大典,争取拜入一位好师尊门下吗?去灵兽苑干杂活,有点浪费。” 微生摇摇头,那倒不用。 四位师父教她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她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拜师。 她是来找黑狼的,是想弄明白那些前尘往事。 拜师也主要是为了获得权限,她不清楚宗门的运行机制,现在居然从这小弟子口中知道了可以通过这个方式进入灵兽苑,自然不再耽搁。 “我先去灵兽苑。”她说。 陈小石见她态度坚决,便指了方向:“执事堂在那边,师姐去接个照料灵兽的任务就行,不过灵兽苑的秦长老脾气有点怪,师姐小心些。” “知道了。”微生转身往执事堂走去。 执事堂里人不少,墙上挂着各种任务木牌。 她找到灵兽苑的区域,上面挂着几块牌子: “清理甲字区兽栏,每日两个时辰,持续三日,奖励五贡献点。” “协助喂养火羽鸟,需火灵根修士,每日一个时辰,持续五日,奖励八贡献点。” “看护受伤的碧水蟒,需水灵根修士,每日三个时辰,持续七日,奖励十五贡献点。” 微生看了一圈,最后取下第一个任务。 执事弟子接过牌子,看了她一眼:“内门弟子接这个?” “嗯。” “行吧。”执事弟子登记了名字,“现在就可以去,找灵兽苑的王管事报到。” 微生接过任务令牌,直接往灵兽苑走。 她确实想接近祸斗,但她也想多了解灵兽。 四位师父教了她很多,但关于灵兽的知识,教得不多。 赤离师父说:“灵兽各有天性,相处久了自然就懂了。” 但她现在没时间“相处久”,她就想知道那些被师父们特别掩藏的前尘往事。 灵兽苑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坐着个打盹的老者。 微生走过去:“王管事在吗?” 老者睁开眼,上下打量她:“新来的?” “接了清理外围的任务。” 老者指了指旁边的小屋:“工具在里边,自己拿,外围区域在东边,别进内围,尤其别靠近关黑狼的那个院子,那畜生凶得很。” 微生心说,我就是冲着它来的,但她面上点头:“知道了。” 她拿了扫帚和铲子,往东边走去。 外围区域关的大多是低阶灵兽,见到人来也不怕,有的还凑过来闻。 微生一边清理,一边观察这些灵兽。 有的温顺,有的警惕,有的对她表现出好奇,她发现,自己确实很容易让它们放松。 一只长耳兔蹦过来,蹭了蹭她的脚,微生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兔子眯起眼,很享受。 好几只灵兽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气息,都追寻了过来。 拜师大典就在三天后了,但微生还是想去看黑狼。 清理工作结束,院子周围有阵法,但门口没人看守,黑狼趴在院子里那块青石上,闭着眼。 微生走到栅栏边,轻声说:“我又来了。” 黑狼的耳朵动了一下,它睁开眼,熔金般的眸子看向她。 然后,它坐了起来,这是它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起身。 黑狼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别人。 然后它站起身,缓步走到栅栏边,停在离她只有一步远的地方。 微生心跳加快了,她伸出手,穿过栅栏的缝隙,轻轻放在黑狼的脸上。 它的毛很硬,但皮肤温热,黑狼没有躲,它甚至微微低下头,让她摸得更顺手。 “你为什么来看我?”黑狼突然开口,音调沙哑。 微生手一顿,这是它第一次跟她说话。 “自那日分别之后,我脑子里一直想着你,”她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想问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黑狼的金色双眸骤然收缩。那对熔金般的瞳孔缩成了两个小点,死死盯着她。 它的呼吸急促起来:“你……你说什么?” 微生看着黑狼那双缩紧的金色瞳孔,她认真地说:“我最近总是做混乱的梦,梦到我抱着一只小黑狗,在雪地里跑,在篝火边喂它吃肉,那感觉很真实,可我不记得自己养过狗。” 她凝视黑狼的眼睛:“我想问你,你认得我吗?” 黑狼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微生看到,那双熔金般的眼睛里,涌上了水光。 泪水在那对金色的瞳孔里打转,越聚越多,最后顺着黑色的毛发滚落下来。 微生愣住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它脸颊湿漉漉的毛。 “你……为什么哭?” 黑狼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因为……”它声音嘶哑,“你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微生心里。 她感到一阵尖锐的难过,说不清从哪儿来,但堵得胸口发闷。 “我没有不要你。”她下意识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狼抬起头,它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它问:“你现在什么修为?” “筑基中期。”微生说。 黑狼沉默了一会儿。 “太早了。”它低声说,“你现在知道太多,会乱你的道心,对你修行不利。” 微生急了:“可我想知道!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是谁,你又是谁,我们之间……” “别问了。”黑狼轻声打断她,“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事?” 黑狼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跟你走。” 微生心跳漏了一拍。 “跟我走?” “嗯,”黑狼点头,“我只认你一个主人,我的名字,叫祸斗。” 祸斗,这两个字落在微生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祸斗……”她轻声重复。 “对。”祸斗看着她,“你想办法,带我离开这里,我不愿意待在这儿。” 微生看着它那双还湿漉漉的金色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想带它走,马上就想,想和他一起,游历这个修仙世界。 第203章 台上试初锋 微生离开灵兽苑后,一直在想办法。 祸斗想跟她走,她也想带它走。 但灵兽苑的禁制很强,那些阵法她看不懂,硬闯肯定不行。 而且祸斗现在是青莲宗的财物,她要是偷偷带走,就是盗窃,会被整个宗门追捕。 她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需要一个机会。 拜师大典就在明天,微生决定先专注眼前的事。 无论如何,她要在比试中取得好成绩。 成绩越好,在宗门内的权限就越高,行事也越方便。 第二天,拜师大典正式开始。 演武场上挤满了弟子,十个擂台同时进行比试。 赛制很简单:抽签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最终前十名有机会被长老选中,收为弟子。 比试进行得很快,微生抽到的签号比较靠后,她站在弟子堆里,看着台上的打斗。 “三号擂台,张猛胜!” “七号擂台,李月华胜!” “五号擂台,王海败,赵枫晋级!” 一场场比试过去,有的激烈,有的很快分出胜负。 微生看得很仔细,她发现青莲宗的弟子大多修水系或木系功法,也有少数修火系的,功法路数都偏柔和,但实战经验似乎都不太足。 终于,轮到她上场了。 “三十七号擂台,微生对刘振!” 微生走上擂台,她抬头看向高台。 那里坐着青莲宗的宗主和各位长老。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深青色宗主袍的男子,面容英挺,但眉头始终紧锁着。 那就是李玄策。 他坐在那里,气势很足,确实有宗主的派头。 但微生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空,好像心思不在比试上。 “微生师妹,请赐教!” 对面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 刘振是个二十出头的内门师兄,修为在筑基初期。 他看到对手是微生,脸上露出喜色。 “师妹,听说你是新来的?”刘振笑着说,“师兄我会手下留情的,你放心。” 微生没说话,裁判宣布开始,刘振率先出手,一道水箭直射而来。 微生侧身躲过,刘振见她只躲不攻,以为她怕了,攻势更猛。 水箭、水刃、水牢术,一道道术法接连不断。 微生一直在躲,她在观察刘振的节奏。 三息之后,她看明白了,刘振的术法衔接有漏洞。 就在刘振凝聚下一道水刃的瞬间,微生动了。 她一步踏出,身形如风,瞬间贴近刘振。 刘振一惊,急忙后撤,但已经晚了。 微生右手并指如剑,点在他胸前膻中穴。 一股温和但坚韧的灵力透入,刘振浑身一僵,术法中断。 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裁判愣了一下,随即宣布:“微生胜!” 全场安静了一瞬,刘振脸色涨红,但很快恢复了。 他抱拳道:“师妹好身手!我服了!” 微生点点头,走下擂台,她感觉到高台上投来的目光。 几位长老都在看她,低声交谈着什么。 李玄策也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移开视线,眉头依然紧锁着。 微生回到弟子堆里,李蕊芽挤过来,兴奋地说:“微生!你太厉害了!一招就赢了刘师兄!” “他轻敌了。”微生说。 “那也是你厉害!”李蕊芽说,“我看好几个长老都在议论你呢!” 微生没接话,她看向高台。 李玄策依然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远处,他到底在为什么事烦心? 比试继续进行,微生又赢了两场,顺利进入前二十。 她的表现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那个新来的女弟子,实力不错啊。” “听说叫微生,姓都不清楚。” “看她的功法路数,好像很杂,但又很精纯。” 微生又打了几场,对手一个比一个强。 第四场,她对上一个筑基中期的师姐,两人打了三十多招,微生用冰瑶师父教的寒冰掌法,封住对方经脉,险胜。 第五场,微生用赤离师父教的控火术,以火攻火,最后用幽蛰师父教的鬼影步近身,一指定胜负。 她赢得很艰难,但也让人心服口服。 最终,拜师大典结束。 微生拿到了第三名。 这个成绩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 一个刚来不久的新弟子,居然能排到前三。 李蕊芽激动得直跳:“微生!你太厉害了!” 微生没说话,她看向高台。 宗主李玄策站了起来,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弟子,最后落在微生身上。 “微生。”他开口,声音低沉,“你可愿拜入本座门下?”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宗主亲自收徒,这是多大的荣耀。 所有人都看向微生,微生抬起头,看着李玄策。 她行了一礼,然后说:“多谢宗主厚爱,但弟子想拜入灵兽苑秦长老门下。” 全场寂静,李玄策的表情僵住了,几位长老也愣住了,台下弟子们面面相觑。 宗主亲自开口收徒,居然被拒绝了? 这简直是打脸。 李玄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微生,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问:“为何?” 微生说:“弟子虽是剑修,但对御兽之道最感兴趣,弟子想遵从内心的选择。” 她也知道这样非常不妥,于是又行了一礼:“辜负宗主厚爱,弟子深感抱歉。” 李玄策没说话,气氛很尴尬。 这时,一个爽朗的笑声响起。 “哈哈哈!好!好一个遵从内心!”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脸色红润,精神矍铄,看起来像画里的老神仙。 正是灵兽苑的秦长老。 “小丫头,你真有眼光!”秦长老笑眯眯地说,“老夫的御兽之道,可不是谁都能学的!” 他看向李玄策:“宗主,这丫头老夫要了,你没意见吧?” 李玄策摆摆手:“随你。” “那就这么定了!”秦长老对微生招手,“丫头,过来!” 微生走上高台,在秦长老面前跪下。 “弟子微生,拜见师尊。” “好好好!”秦长老笑得合不拢嘴,“起来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秦百川的亲传弟子了!” 拜师礼很简单,微生磕了三个头,秦百川给了她一块令牌。 “这是灵兽苑亲传弟子的令牌,凭它可以自由进出灵兽苑大部分区域。”秦百川说,“明天一早来灵兽苑找我,我先教你基础。” “是,师尊。” 拜师大典结束了,微生跟着秦百川离开演武场。 路上,秦百川问她:“丫头,你为什么要选老夫?说实话。” 第204章 呜咽诉离哀 微生想了想,说:“弟子确实对御兽感兴趣,且弟子觉得御兽能比做剑修更快成名。” 秦百川摇头:“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但也要扎实修炼。”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两人来到灵兽苑,关祸斗的院子。 祸斗还是趴在那块青石上闭着眼。 秦百川叹气:“你看,就这样,喂什么都不吃,说什么都不理。” 微生走到栅栏边。 “祸斗。”她轻声唤道。 祸斗的耳朵动了动,它睁开眼,看到微生,又看到她身边的秦百川。 “它居然睁眼了?”秦百川惊讶,“平时我叫它,它理都不理。” 微生看着祸斗,说:“师尊,我能进去看看它吗?” 秦百川犹豫了一下:“它很凶,之前有个弟子想强行驯服,被它咬断了手臂。” “我不碰它,就看看。”微生说。 秦百川想了想,打开了栅栏的门。 “小心点。”微生走进去。 她停在离祸斗三步远的地方,祸斗看着她,金色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我叫微生。”她说,“从今天起,我是秦百川的弟子,会在灵兽苑学习。” 祸斗眨了眨眼。 “以后我会常来看你。”微生继续说,“你要好吃饭。” 微生看着祸斗,祸斗也看着她,然后,它缓缓站起身,走到食槽边,低下头,开始吃里面的肉。 秦百川张大了嘴:“这……这……” 微生笑了,她对祸斗点点头,转身走出院子。 秦百川关上门,还处在震惊中。 “丫头,你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微生说,“可能……它只是心情不好,现在好了吧。” 秦百川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以前养过狗?” “养过。” “怪不得。”秦百川点头,“灵兽这玩意儿,有时候就得看缘分,你跟它有缘。” 他拍拍微生的肩:“明天早点来,我先教你辨认灵兽血脉。” “是,师尊。” 微生回到清荷院,她坐在床边,想着今天的事。 拒绝李玄策,拜入秦百川门下,这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只有进入灵兽苑,她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近祸斗。 现在,她做到了。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带祸斗离开。 微生刚回到清荷院,李蕊芽就急匆匆地跑来了。 “微生!你今天真是犯了大糊涂!”她一进门就说,“宗主亲自收你为徒啊!这是多大的机缘!你怎么就就选了秦百川?” 微生看着她:“我觉得灵兽苑挺好。” “好什么呀!”李蕊芽急得跺脚,“御兽师虽然各大宗门都愿意花高薪聘请,但地位其实不高。真正有天赋的修士,谁去干这个?” 她压低声音:“我听说,御兽师在仙盟里说话都不硬气,大家都觉得,那是旁门左道,比不上正经的剑修、法修。” 这些她听说过,四位师父也提过,修仙界对御兽一道确实有偏见。 但她不在乎。 “蕊芽,谢谢你为我着想,”她说,“但我是真的喜欢灵兽。” 李蕊芽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决定了……那以后好好学,秦百川虽然脾气怪,但御兽的本事是真厉害。”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去了灵兽苑。 秦百川已经在等她了。 “来了?”秦百川捋着白胡子,“从今天起,老夫正式教你御兽之道。” “是,师尊。” 秦百川带她走进一间书房,书架上堆满了兽皮卷轴、古籍和玉简。 “御兽一道,分三个层次。”秦百川说,“第一层,认‘心源’。就是观察灵兽的情绪、习性、喜好,与它们建立信任。” “第二层,辨‘相源’。”秦百川又取出一卷,“就是通过灵兽的外形、毛色、眼瞳、气息,判断它的种类、血脉、潜力。” 这卷上画的是各种灵兽的身体结构图。 “第三层,也是最难的一层——感‘本源’。”秦百川神色严肃起来,“就是感知灵兽的血脉本源,与它产生深层次的共鸣。能做到这一步的,才是真正的御兽大师。” 他看向微生:“而要感知‘本源’,需要一种特殊的法术。” “什么法术?” “周天共鸣。”秦百川说,“这是一种古老的法术,能让你与天地万物产生共鸣,当年的段微生,就是凭这法术统御四条上古龙族的。” 微生心头一跳。 “段微生?” “对,”秦百川感叹,“可惜,她已经不在了,但这法术传承了下来,虽然学会的人不多。” 他取出一枚玉简:“这里面记载着周天共鸣的基础法门,你先试试,看有没有天赋。” 微生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记载的法门,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照着玉简上的方法,运转灵力,很快,一股熟悉的共鸣之力从她体内扩散开来。 她闭上眼睛,然后,她听到了声音,很多声音。 隔壁院子里,火羽鸟在梳理羽毛的沙沙声。 更远的地方,碧水蟒在水里游动的轻响。 灵兽苑各处,各种灵兽的心跳、呼吸、低鸣…… 全都传进了她耳朵里,微生睁开眼。 秦百川正震惊地看着她。 “你……你刚才……”秦百川声音发颤,“你用了多久?” “大概……三息?”微生说。 秦百川张大了嘴。 “三息?!”他惊呼,“老夫当年学了三个月,才能勉强听到一只灵兽的心跳!你三息就……” 他围着微生转了一圈,像在看什么怪物。 “天才!你简直是天才!”秦百川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丫头,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微生没说话,她知道,这不是天赋,这是她本来就学过,但这话她不能说。 “好了,今天就到这。”秦百川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你先回去巩固一下,明天我教你更深的。” “是,师尊。” 微生离开书房,她没有直接回清荷院,她去了关祸斗的院子。 现在她是秦百川的亲传弟子,有令牌,可以自由进出。 她打开院门,走进去,祸斗原本趴在青石上,看到她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它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光,迈开步子,朝她跑来。 微生还没反应过来,祸斗已经扑到了她怀里。 它体型很大,几乎有她半个身子高。 这一扑,差点把她撞倒,微生稳住身形,抱住了它。 祸斗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极了梦里的那只小黑狗。 第205章 金瞳映前尘 她自从试过周天共鸣之后,感受就不一样了。 现在她坐在院子里,月光洒在身上。 祸斗趴在她怀里,大脑袋搁在她膝盖上,身体温热。 她伸手摸着祸斗的毛,很软很暖,让她的灵魂都感到惬意。 她闭上眼,再次运转周天共鸣。灵力扩散开,包裹住祸斗。然后她听到了声音,是祸斗的心声。 “在一起……不分开……” “只想认她一个主人……” “终于等到了……” “不要再丢下我……” 声音里夹着呜咽,有些话听不清,但那些情绪传了过来。 渴望、害怕、委屈、期待……全涌进她心里。 微生愣住了。 她继续听:“那时候她就那样走了……我救不了她……” “现在她回来了……我要保护好她……再也不分开……” 呜咽声越来越重,微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软。 她收回周天共鸣睁开眼,祸斗还趴在她膝盖上,金色眼睛正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微生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直到一滴眼泪掉在祸斗的头上,她才发现自己正在哭。 祸斗抬起头,舔了舔她的脸,微生抱住它的头。 她原本觉得心里很自由,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好像被困住了,被祸斗对她的爱困住了,这种爱太沉太重,让她走不掉。 她也不想走。 她搂着祸斗,轻声唱起一首歌。 那首歌突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唱。 调子很简单,歌词也简单。 “哎——” “日头落西山坳哎,” “阿郎进山打獐狍。” “风儿莫吹陡崖峭,” “露水莫湿郎的袍。” “山神老爷开开眼哎,” “护我阿郎早回还。” “灶里有热饭,” “屋里有灯盏……” “莫教寒星照他单衣薄衫……” 她轻轻唱着,一遍又一遍,唱着唱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很黑的地方,到处都是灰色的雾气,和祸斗一起跑。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 又闪过另一个画面,祸斗挡在她身前,身上全是血。 它回头看她,眼睛还是金色的,但眼神很悲伤。 又闪过一个画面,她抱着小黑狗,在雪地里走,小黑狗很小,缩在她怀里发抖,她用衣服裹着它。 画面闪得很快,一个接一个。 微生僵住了。这些画面太真实,不像做梦。 她低头看祸斗,祸斗也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 微生明白了,如果那些画面是真的,如果那些经历是真的…… 那她可能真的是段微生的转世。 可是…… 她看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没杀过多少妖兽,没经历过真正的生死,她什么也不会。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那个传说中的段微生? 这些时日,微生一直在灵兽苑里修炼。 秦百川教得很仔细,她也学得很快。 辨认灵兽的血脉,观察它们的状态,处理简单的伤病,她一天比一天熟练。 秦百川经常夸她:“你这丫头,简直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别人学三年都不一定有你一个月学得多。” 微生自己也发现了。 她对灵兽的习性、需求、情绪,好像天然就懂。 有时候秦百川还没讲,她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就好像这些东西,她原本就知道一样。 每天傍晚,她都会去祸斗的院子里待一会儿。 祸斗现在不像刚来时那样郁郁寡欢了,吃得下,睡得着,毛色都亮了不少。 她给四位师父写了信,托人带去临江城。 信里说了自己现在在青莲宗,说了拜入秦百川门下学习御兽之道,说了遇到祸斗的事,也说了自己那些奇怪的梦和记忆碎片。 她在信里写:师父们,我好像想起来一些事情,但又不太确定。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段微生的转世,但祸斗认得我。 我想弄清楚这一切。 希望师父们能支持我。 信送出去后,她心里踏实了些,她知道四位师父一定会支持她的。 这日午后,微生在灵兽苑的外围区域给火羽鸟清理羽毛。 几只火羽鸟围在她身边乖乖站着,偶尔用喙轻轻啄她的手,一点都不怕人。 微生一边清理,一边运转周天共鸣。 她能感觉到这些灵兽的情绪。 火羽鸟很放松,风羚很安逸,角落里那只刚来的铁背狼有点紧张,但对她的戒备在慢慢减弱,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她能和它们对话一样。 突然,她听到了说话声,是从灵兽苑门口传来的。 微生抬头看去,透过树丛的缝隙,看到秦百川正陪着几个人往里走。 为首的是一个穿深青色长袍的男子,走路的姿态都带着威压。 是宗主李玄策。 微生心里一紧,下意识把身边的祸斗从怀里推开,祸斗乖乖趴回青石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微生站起身,低头站在一旁。 秦百川陪着李玄策走过来,边走边说:“宗主放心,灵兽苑这边一切都好,上个月新到了一批火羽鸟,品相都不错,已经驯化得差不多了,还有三头碧水蟒,产了一批蛋,孵化率很高。” 李玄策微微点头。 秦百川继续说:“再就是那头黑狼,虽然还是不怎么理人,但至少肯吃东西了,韩长老说,如果真是祸斗血脉,那价值不可估量。” 李玄策脚步顿了一下。 “祸斗?”他开口,声音很清冷。 “对,就是上古神兽祸斗,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要等它再长大些才能看出来。” 李玄策点点头,没再多问,一行人走到微生附近。 秦百川看到微生,招手道:“微生,过来见过宗主。” 微生走上前,躬身行礼:“弟子微生,见过宗主。” 李玄策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你叫……微生?” “是。” 看微生愣愣的,秦百川笑着介绍:“宗主,这就是我新收的那个弟子,上次拜师大典拿了第三名的那个。” 李玄策凝视着微生。 秦百川又对微生说:“微生,这位就是咱们青莲宗的宗主,说起来,宗主当年也是天炎宗的杰出弟子,他的父亲李擎天,更是天炎宗的英雄,仙盟英烈碑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微生抬起头,看了李玄策一眼。 李玄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没说话,只是又看了微生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秦百川连忙跟上,边走边继续汇报灵兽苑的事。 微生站在原地,看着李玄策的背影。 李擎天的儿子,天炎宗的英雄之后,可他的眉头,为什么总是锁着? 第206章 微生回天炎 微生并没有太在意李玄策。 她和他的距离太远了,一个是宗主,一个是刚入门的弟子,她对宗门的权力也没什么兴趣,她只想学灵兽之术。 四位师父教了她很多,但灵兽这块,确实教得不多。 赤离师父说过,灵兽的事,要靠相处,靠悟性,靠缘分。 所以她既然来了灵兽苑,就想好好学。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都泡在灵兽苑里。 秦百川见她用心,也乐意教。 “你看这只风羚,”秦百川指着栏里的一只,“它的耳朵一直往后贴,尾巴夹着,这是害怕的表现,你靠近它的时候,要慢一点,让它闻闻你的气息。” 微生认真记下。 又一日,秦百川带她看一只受伤的碧水蟒。 “它的鳞片颜色发暗,呼吸比平时慢,这是虚弱的表现,你要判断它的伤在哪里,先看,再摸,最后用灵力探查。” 微生蹲下身,仔细观察,她发现蟒身中段有一块鳞片翘起,下面隐隐有血迹。 “这里。”她指向那个位置。 秦百川点头:“不错。接下来怎么处理?” “先清理伤口,再涂药,然后让它静养,不要打扰。” “对。” 秦百川很满意,他发现这丫头学东西太快了,而且直觉准得吓人。 有时候他还没说,她已经猜到了。 三个月过去,微生对心源、相源、本源的掌握越来越深。 她能通过灵兽的眼神、动作、气息,判断出它们的情绪和状态。 能通过毛色、鳞片、瞳孔的形状,判断出血脉的纯度和潜力。 甚至能通过短暂的接触,感知到它们的本源波动。 但她最在意的,还是祸斗。 这日傍晚,她坐在祸斗身边,运转周天共鸣。 灵力包裹住祸斗,她进入它的心源。 然后她发现一件事,祸斗的心源水平并不高,它的灵智,比她想象的要弱。 按照祸斗的血脉,它应该是很聪明的。 上古神兽血脉,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应该比一般人还精明才对。 但现在它给她的感觉,像一个小宝宝,单纯,依赖,渴望陪伴。 微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是当年受了伤?还是转世之后有影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每天傍晚都来,陪它说话,摸它的头,让它趴在自己怀里。 她一遍遍和它说话,教它认东西,教它回应。 这日中午,微生正在灵兽苑给火羽鸟喂食,李蕊芽跑来了。 “微生!”她一进门就喊,“你天天和灵兽在一起,都不来陪我玩!” 微生转头看她,笑了:“它们真的很可爱。” “可爱什么呀!”李蕊芽噘嘴,“毛茸茸的,臭烘烘的,有什么好玩的。” 她走过来,挽住微生的胳膊:“你今天必须陪我出去!” “去哪?” “天炎宗!”李蕊芽眼睛亮亮的,“过几天天炎宗要举办一个活动,纪念这五十年来为四界牺牲的英烈,很多宗门都会去参加,我想去长长见识!” 说书先生提过,段微生曾经在那里修炼过。 “好,我陪你去。” 李蕊芽高兴得跳起来:“太好了!那我们明天就出发!” 第二天一早,微生和李蕊芽就出发了。 两人御空而行,飞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山脉。 山势雄伟,主峰直插云霄。山间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亭台楼阁、飞瀑流泉。 天炎宗到了,英烈纪念大典的日子到了,天炎宗上空热闹非凡。 一艘巨大的飞舟从东边驶来,船身刻着云纹,船头站着十几个白衣修士。 西边飞来一群仙鹤,每只鹤上都坐着一个修士,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 北边更有气势,一头通体雪白的巨虎踏空而来……各种坐骑、飞舟,络绎不绝地朝天炎宗主峰汇聚。 微生和李蕊芽停在空中,远远看着。 “好热闹啊!”李蕊芽感叹,“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宗门聚在一起。” 两人降落在山门外。山门高大巍峨,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天炎宗。 门口站着两排迎客弟子,见到她们,其中一个上前问道:“两位道友是哪宗弟子?” “青莲宗。”李蕊芽掏出令牌,“我们是来参加大典的。” 迎客弟子查验令牌后,态度恭敬了些:“青莲宗是附属宗门,按规矩可入内门休息区,两位请随我来。” 他带着两人穿过山门,沿着青石台阶向上走。 一路上,微生看到了很多石碑,石碑上刻着名字,密密麻麻,一排接一排。 “这是英烈碑。”迎客弟子介绍,“上面刻着的,都是这些年为四界牺牲的宗门弟子。” 微生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名字。 最前面的几块石碑最大,上面刻着的名字也最显眼。 李擎天、李怀素…… 在中心位置,三个字刻在一座单独的石碑上——“段微生”。 微生愣住了。 李蕊芽见她停下,凑过来看:“段微生?这就是那个那个以身封印混沌的英雄?” 迎客弟子点头:“正是,段长老虽非我天炎宗嫡传,但早年曾在此修行,后来又在仙盟任职,所以宗门也立了碑纪念她。” 微生看着那个名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看着刻在石头上的三个字,她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走吧,”李蕊芽拉她,“待会儿再来看。” 微生点点头,跟着迎客弟子继续往上走。 内门休息区在主峰半山腰,是一片雅致的院落,院子里种着松柏,环境清幽。 迎客弟子将她们带到一处小院:“两位就在这里休息,大典一个时辰后开始,届时会有人来引路。” “多谢。”李蕊芽说。 迎客弟子走后,李蕊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不错不错,比我想象的好,我还以为附属宗门会被安排到外门呢!” 微生站在院门口,往外看。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主峰广场的一部分,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各宗弟子按照宗门站成方阵,场面壮观。 忽然,她看到一个男子从广场另一边走来。 那人穿着宗主袍,黑发里夹杂着不少白发,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 他在人群中穿梭,和这个说几句话,和那个打个招呼,看起来忙碌得很。 “那是谁?”微生问。 李蕊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说:“哦,那是天炎宗的宗主,李玄戈。” 第207章 天崩乱象起 大典很隆重。 先是祭拜英烈碑,各宗宗主依次上香。 然后是仙盟长老讲话,讲五十年前那场浩劫,讲牺牲的那些人。 大典结束,微生和李蕊芽回到住处,李蕊芽坐在床边,忽然叹了口气:“唉,今天听他们讲那些事,我才知道当年死了那么多人。” 微生点点头:“当时各宗各派都有人牺牲,元婴期的,化神期的,说没就没了。” “你说,要是咱们生在那个时候,会怎么样?”李蕊芽问。 微生想了想:“可能没时间修炼了吧。” “对,”李蕊芽说,“天天都要面对那些东西,哪有时间慢慢练,可能今天还在闭关,明天就要上战场了。” 她躺倒在床上,望着房梁:“还是现在好,安安稳稳的。” 微生也躺下。 两人聊着聊着,声音渐渐小了。 微生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黑色的海上。 海水是黑色的,但不是死寂的黑,而是深不见底的那种黑。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光晕,她走近其中一个光晕,光晕里映着画面。 她看到四条龙,一条赤红,一条暗紫,一条冰蓝,一条青色,四条龙围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和她长得有几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眉眼间全是英气,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发号施令。 女孩在和四条龙说话,说着什么,她听不清。 她们在战斗,和看不见的敌人打,和滔天的巨浪打,和崩裂的天空打。 女孩浑身是血,但眼神没变。 微生站在光晕外,看着那些画面,整个人都愣住了。 忽然,画面里的女孩转过头来。 她看向微生,那一瞬间,微生觉得她在看自己。 不是看别处,就是看着自己。 两人的目光隔着光晕,隔着时空,对上了。 微生猛地惊醒,她坐起来,大口喘气。 李蕊芽还在旁边睡着,微生捂着心口,心跳得厉害。 幻海天。 那个地方叫幻海天。 今天在大典上,李玄戈他们说过,幻海天已经被封印了,混沌之种被段微生用四象封魔阵封印在时空夹缝里。 后来仙盟又加固了封印,现在很安全。 可她在梦里,去了那里,那些光晕,是时空乱流,那个女孩,是段微生。 她看到自己了。 不,是前世的自己,看到今世的自己了。 微生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那种震动。 紧接着,外面有人大喊: “魔修入侵!魔修入侵!” 微生跳下床,冲到门口,天空变成了暗红色,无数红色的光球从天上砸下来,密密麻麻,像下暴雨,每个光球里都裹着一个骷髅头。 那些骷髅头张着嘴,眼眶里冒着黑烟。 第一个光球砸在远处的山头上,“轰”的一声,山头炸开,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光球砸在建筑上,建筑燃烧;砸在地上,地面裂开;砸在人身上,人瞬间被黑火吞没。 魔气四溢,到处都是惨叫。 微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李蕊芽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煞白:“怎么回事?!” 她看到一颗红色光球朝她们这边砸过来了,李蕊芽尖叫一声,拉着微生就往旁边扑。 两人刚滚开,那颗红色光球就砸在她们刚才站的位置。 地面炸开一个坑,黑色的火焰溅得到处都是。 李蕊芽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环,往空中一抛,玉环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罩,把两人罩在里面。 光球弹开,滚落到不远处,那光球开始变化。 红色的光球像融化的蜡一样摊开,在地上蠕动。黑 色的血浆从里面渗出来,越聚越多,慢慢往上堆。 几息之后,血浆凝成了一个人形。 那东西浑身暗红,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 嘴里全是尖牙,往外滴着黑色的液体。 它穿着破烂的黑袍,手里握着一柄骨头做的刀。 “这是什么鬼东西……”李蕊芽声音发颤。 那怪物转过头,裂开的嘴对准她们。 然后它冲过来了。 速度很快,快得李蕊芽没反应过来,微生一把推开她,自己往旁边一闪。 骨刀擦着她的肩膀划过,怪物转身又朝她扑来,微生拔出短剑,迎上去。 剑和骨刀撞在一起,震得她手臂发麻,这怪物力气很大。 李蕊芽也反应过来,掏出自己的法器,是一柄银色的小剑,她御剑刺向怪物后背。 怪物没躲,任由小剑刺进去。 剑尖入肉,但怪物像没感觉一样,继续朝微生砍。 微生侧身躲开,一脚踹在它腰上。 怪物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又扑过来。 两人一怪缠斗起来。 怪物刀法很乱,但不怕受伤,李蕊芽的小剑在它身上扎了好几个洞,它一点反应都没有。 微生提前往左闪,同时一剑刺向它咽喉,剑尖刺进去,贯穿了脖子。 怪物僵住了,它张着嘴,发出“嘶嘶”的声音,然后身体开始融化。 几息之后,它又变回一滩黑色的血浆,渗进地里,冒着魔气。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身体里,那些魔气,无孔不入。 脑子开始发昏,眼前的东西开始晃。 李蕊芽也在晃,脸色发白:“我……我怎么感觉……” “魔气入体。”微生说。 她扶住旁边的墙,稳住自己。 周围到处都是惨叫和喊杀声,天上还在往下砸红色光球,一个接一个。 她必须想办法。 周天共鸣可以感知天地法则,梳理体内灵气。 她撑着墙,闭上眼,运转周天共鸣。 灵力扩散开,她感知到了,天地法则在震荡。 原本稳定有序的法则,现在像沸腾的水一样翻滚。 五行错乱,阴阳颠倒,空间在扭曲,时间在波动。 这种感觉……她睁开眼,是地脉出问题了。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混乱的地脉,又回来了。 就像当年混沌之种作乱时那样。 可是混沌之种不是被封印了吗? 仙盟不是说加固了封印,很安全吗? “微生……”李蕊芽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了?” 第208章 魔君破界来 微生不明白李蕊芽为什么那样看她,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沾上温热的液体。 黑红色的血,从眼睛里流出来,混在一起滴在手背上。 可能是运行周天共鸣刺激到了什么,魔气在体内乱窜,和灵力冲撞,让她七窍流血。 她擦了一把脸,说:“没事,我们先找宗门长老。” 李蕊芽点头,两人正要往外走,一声兽吼传来。 一头通体青色的巨狼从火光中冲出,背上骑着一个人,白发白须,正是秦百川。 “微生!蕊芽!”秦百川喊道,“快上来!” 两人跃上狼背,巨狼转身就跑,速度快得惊人。 秦百川带着她们穿过混乱的区域,来到一处山坳,这里聚集了几十个弟子,都是各宗修为较弱的,被安排在这里躲避。 微生站在山坳边缘,往天上看,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 无数修士浮在空中,结成大阵,金色的灵力从他们身上涌出,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光罩,罩住了主峰。 光罩外,红色光球还在往下砸,砸在光罩上就炸开,炸得光罩一阵阵晃动。 而在更高处,有一个巨大的红色光球。 它比其他的大十倍不止,悬在天顶,像一轮暗红色的太阳。 无数细小的光球从它身上脱落,往下坠落,那就是源头。 微生指着天上那个巨大的光球问:“师尊,那是什么?” 秦百川脸色很沉:“魔修,一个大能级别的魔修。” “大能级别?” “至少是化神后期。”秦百川说,“甚至可能更高。” 微生愣住了,化神后期,元婴在她看来已经是高不可攀,化神后期…… “那东西不停释放那些光球。”她说,“它想干什么?” 秦百川还没回答,天上发生了变化。 那个巨大的红色光球开始变形,它慢慢伸展开,像一个人从蜷缩的状态站起来,红光收敛,露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巨人,全身暗红,身披黑袍,脸上覆盖着骨质的面具。 它悬在空中,比天炎宗主峰还要高。 它抬起手,一只巨大的血色手掌,朝主峰拍下来。 “全力防御!” 李玄戈的声音响彻天际,所有修士同时发力,金色光罩骤然变亮,凝成实质。 血色手掌拍在光罩上。 “轰——” 巨大的冲击波扩散开来,山崩地裂,微生被震得摔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光罩裂了,但没碎,数位大能修士站在最前方,浑身灵力燃烧,硬扛住了这一掌。 血色手掌收了回去,李玄戈挡在它面前,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九幽天。”它说,“五十年的账,该还了。” 李玄戈瞳孔骤缩。 “你是……九幽魔君?!” “是我。”巨人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你们把我镇压在地底五十年,现在,地脉乱了,我顺着它,过来了。” 李玄戈脸色发白:“不可能!界膜完好,你过不来的!” “完好?”巨人笑了,“你仔细看看,你们这天地,还完好么?” 李玄戈愣住了,他抬头看向天空,暗红色的天幕下,隐约能看到一道道裂痕。 那是界膜的裂痕。 巨人的声音继续传来:“五十年前被封印的地脉在动,混沌种子苏醒,我只是先来一步。” 众修士听了这话震惊不已。 空中,九幽魔君的声音继续响着:“段微生害我被镇压五十年,这仇,我记着,还有你们仙盟,当年帮着她封印地脉,害得我九幽天一片死寂,这笔账,今天一起算。” 它抬起手,指向下方的人群:“你们不是想封印地脉吗?不是想维持所谓的秩序吗?我偏不让你们得逞,这天地,就该是混沌的,就该是乱的!” 李玄戈站在最前方,身上灵力涌动。 “九幽魔君,”他沉声道,“当年你扰乱九幽天,吞噬生灵,这才被镇压,现在你冲破封印,又来我大罗天作乱,还有脸说报仇?” 魔君冷笑:“李玄戈,你们当年的宗主李擎天当年也是帮凶,他死得早,算他走运,今天你替他受着。” 李玄戈脸色一沉。 “前宗主是为守护四界而死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他死得其所,你今天来,无非是想报复,但我告诉你,五十年前能封印你,五十年后一样能。” 魔君大笑,李玄戈没说话,身后,几个身影同时动了,五位大能同时出手,五件法宝飞向空中。 第一件是一面古铜镜,镜面射出金光,照向魔君。 第二件是一柄拂尘,尘丝化作千万道银线,缠向魔君的四肢。 第三件是一方大印,迎风便长,化作山岳大小,朝魔君头顶压去。 第四件是一柄长剑,剑身燃着金色火焰,直刺魔君胸口。 第五件是一串念珠,颗颗放出佛光,结成光网,罩向魔君全身。 五件法宝流光溢彩,看得微生眼花缭乱,惊羡不已。 五件法宝同时攻到,魔君抬起双臂,硬扛。 古铜镜的金光照在它身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拂尘的银线缠住它的手腕,勒得骨甲碎裂。 大印砸下来,它抬手顶住,但身形下沉了数丈。 金火长剑刺进它胸口,黑血喷涌。 佛光光网罩住它的头,它脸上的骨甲开始龟裂。 魔君怒吼一声,浑身魔气暴涨。 它猛地发力,震开五件法宝,身形向后飘退数百丈。 “好。”它说,“好得很。” 它盯着李玄戈,眼神阴冷。 “今日先放你们一马,你们这大罗天,迟早是我的。” 话音落下,它的身形开始变淡,几息之后,彻底消失在空中。 天上那暗红色的光芒也渐渐散去,地上那些红色光球炸出的坑,还在冒着黑烟。 微生站在原地,看着九幽魔君消失的方向,手还在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杀了第一个魔物。 她想起刚才魔君说的话,地脉乱了,被封印的东西,回来了。 那些四位师父提过的,说书先生讲过的,大典上纪念过的——那些用无数人命才压下去的东西,又要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天还是暗的,微生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很累。 第209章 魔物破土出 被封印的东西,才五十年就松动了。 魔君这次亮相,太张扬了。 当着十几个宗门的面,直接出现在天炎宗上空,公开挑衅。 这说明什么?说明它根本不担心被发现,不担心被围剿。 当天晚上,天炎宗主殿里,十几个宗门的宗主和长老坐在一起。 仙盟又重新立起来了,还是那个目的:应对四界的问题。 李玄戈坐在主位,脸色很沉。 旁边是各宗的大能,秦百川作为青莲宗代表也在其中。 微生站在殿外,和其他弟子一起等候。 她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那些长老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会议持续了三个时辰,结束后,秦百川出来,脸色也很沉。 微生迎上去:“师尊,怎么了?” 秦百川一声叹息:“魔君能出来,不是它自己多厉害,是地脉出了问题。” “五十年前,段微生封印混沌之种,用的是四象封魔阵,那阵法抽取了四界地脉的本源之力,才把混沌之种封住。” 但现在,混沌之种又不安分了起来。 微生心头一跳,她似乎一瞬间就理解了师尊的话语。 “它要发芽了,虽然被封在时空夹缝里,但它一直在积蓄力量,只要它开始发芽,当年被封印的那些东西,九幽魔君这样的,就会顺着裂开的地脉,一点点跑出来。” 微生听完秦百川的话,心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事情严重,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 当天晚上,她就写了信,用最快的速度寄往临江城。 信里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九幽魔君出现,地脉松动,混沌之种在发芽。 四位师父若是收到信,请速来商议。 信送出去后,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青莲宗都紧张起来。 每个人都在加紧修炼,丹药、灵石、功法,能用的资源全都用上了。 微生也练,她白天跟着秦百川学御兽,晚上自己打坐练功。 但心里总是不安,祸斗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每天趴在她身边,用头蹭她,像是要安慰她。 十天后,宗门传来消息。 执事堂召集所有内门弟子,说有要事宣布。 微生赶到演武场时,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李玄策站在高台上,脸色凝重。 “最近十天,宗门一直在监测地下的魔气,情况不太好。” “魔气浓度每天都在上升,三天前,我们启动了清理魔气的大阵,想压制一下,但清理之后,魔气不但没少,反而更浓了。” 所有弟子都惊疑不定,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玄策继续说:“这说明地下有东西在持续释放魔气,我们清理的速度,赶不上它释放的速度。” “宗主,那怎么办?”有人问。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带着轰鸣的震动。 演武场的地面开始裂开,一条裂缝从中间炸开,迅速向两边蔓延。 黑色的魔气从裂缝里喷涌而出,直冲上天。 裂缝越裂越大,最后“轰”的一声,地面塌陷出一个大洞。 洞里传来嘶吼声,无数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魔物爆发了。 第一个魔物从洞里跳出来。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怪物,身上长着骨刺,嘴里流着黑色的黏液。 它跳上地面,四处看了一眼,然后扑向最近的一个弟子。 那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倒在地,惨叫声响起。 魔物源源不断地从洞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演武场瞬间乱了。 微生拔出短剑,往后退了几步,把背靠在一根柱子上。 一只魔物朝她冲过来,她侧身躲开,一剑刺进它脖子。 魔物倒地,但后面的又扑上来了。 李蕊芽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柄银色小剑,脸都白了,咬着牙迎上一只魔物。 高台上,李玄策已经出手了。 他手持一柄青色长剑,剑光所过之处,魔物成片倒下。 元婴后期的实力,在这种时候看得清清楚楚。 但魔物太多了,几个金丹期的执事冲进裂缝,想堵住源头,但很快就被逼退回来。 “布阵!”李玄策喊道,“所有弟子,结阵防御!” 弟子们开始往一起靠,微生一边打一边往后撤,往人群集中的地方靠。 祸斗不知什么时候冲到她身边了。 它浑身冒着火光,一口咬在一只魔物脖子上,直接把那魔物的头咬了下来。 它挡在微生前面,三叉尾一扫,几只魔物被扫飞出去。 “祸斗!”微生喊。 祸斗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往前冲。 它杀得比她还快,但魔物越来越多,杀不完。 演武场上的弟子,已经倒下一片了。 一只魔物从侧面扑过来。 微生刚挡下正面的一只,来不及转身。 祸斗冲过去,一口咬住那只魔物的脖子,把它甩开。 但另一只魔物趁这个空档,从祸斗身后扑上来,一口咬在它后腿上。 祸斗惨叫一声,腿上皮开肉绽,血涌出来。 微生猛地冲过去,一剑刺进那只魔物的眼睛。 魔物松开嘴,倒地抽搐。 祸斗踉跄了一下,右腿不停地抖动着,微生蹲下,想看看它的伤口。 就在这时,又一只魔物从侧面扑来。 魔物的爪子拍在微生肩膀上,把她拍倒在地。 她翻身想站起来,那魔物已经扑到她面前,张开嘴,朝她脸咬下来。 微生抬手去挡,魔物的嘴咬在她手臂上。 尖牙刺进肉里,血涌出来,顺着魔物的嘴流进去。 那魔物突然僵住了,它松开嘴,往后退了一步。 血从它嘴边滴下来,它看着微生,眼神变了。 原本只有嗜血和疯狂的眼睛里,多了别的东西。 微生捂着流血的伤口,踉跄几步。 那魔物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突然转身,一头扎进裂缝里,消失不见。 周围的魔物还在厮杀,但那一只,已经没了踪影。 微生坐在地上,手臂上的血还在流。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的心像是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因为那只魔物,像是去报信了。 第210章 血脉惊四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四师齐归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记忆如潮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地脉裂苍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金丹破元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龙吟聚四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四象封魔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番外一:百年之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番外二:人间五百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猎户女,御上古神兽踏碎仙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