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有座山》
第1章 县令纳妾
“传闻丰都有一美娇娘,明眸善睐,顾盼生姿,尤擅制灯,其灯栩栩如生,恍若披皮附骨。”
1
丰都大喜,满城披红,张灯结彩。
看着像是要庆祝什么节日,可街上却行人了了,好不冷清。
暮色将至,少年萧遂怀风尘仆仆从远路捉妖而来,在藏花巷路边的小摊处点了一碗阳春面,狼吞虎咽。
只两三口,连面带汤半碗进肚。
“朱掌柜,两碗羊肉汤!”一男一女拼桌,坐在了萧遂怀旁边。
掌柜从灶台的烟气中探出头来,看到熟人满口应承:“好嘞,马上!”
男人搓了搓手,哈出一口寒气感慨道:“今夜这灯可真不少呀。”
“可不是,中元节也没挂这么多。”
正说着恰一阵风过,女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裹了裹灌风的领口,神色愈发不满,埋怨道:
“都出来这么久了,天都快黑了,这灯到底什么时候点啊,还能不能看上了,快把人冻死了!”
男人倒是难得的好脾气,将妻子的手拉到自己宽大的掌心搓了搓,耐心宽慰:“夫人别恼,再等等吧,估计快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萧遂怀也忍不住好奇插嘴道:“今日是什么节日吗?为何挂这么多彩灯?”
听他说这话,夫妇二人相视一笑,“小兄弟,外乡来的吧。”
萧遂怀点点头,答道:“是,今日刚来。”
“那你可算是来着了。”
男人一脸神秘,“只不过今日不是什么节日,倒是我们县令的‘大日子’。”
“县令的大日子?”萧遂怀不明就里,“贵县县令这是要娶妻、生子?还是贺寿?”
女人嗤笑一声,拖长了尾音,“纳妾——”
“纳妾?”
全县张灯结彩恭贺县令纳妾?
倒是前所未闻。
“可不,你瞧瞧这满县灯烛,漂亮吧?只因那狐媚子喜欢,便挂满了全县。”
女人神色鄙夷,十分不屑。
“要做这么多灯,怕是要花全县的劳力了吧。”
“那倒没有”,男人解释道:“我们丰都啊,有个灯娘手巧得很,手底下有十来个活计,仅两月就做了这满县的花灯。”
“两月?这么快?”
萧遂怀狐疑,“这满县的灯看着可近乎千盏……”
“要不说公子好眼力”,男人将头凑了过来,故意压低了声线,一幅村口传闲话的大娘般表情夸张:
“足足千盏,一盏一金,花了千金!那可是整整千金!我活了三十多年,在丰都可从没见过这样的灯会场面,也就炼境的平安节才堪比了!”
夸张之余又不由得羡慕,“哎,我要是有灯娘那手艺就好了,两个月哪怕累死,这活我也得接啊!”
女人翻了个白眼,唾弃道:“奸夫淫妇,显着他们了。”
见妻子不悦,男人悻悻地笑了笑,一幅讨好的眼神努力不刻意地递给一旁的女人,“若非如此,谁闲的没事干了,大冷天的出门看县令纳小妾?是吧,娘子。”
气氛正尴尬,掌柜端着两碗羊汤笑盈盈地送了上来,“老样子,一份多加芫荽,一份不放,没错吧?”
男人笑着接过碗,“没错。”
说着顺手将多加芫荽那份递给了妻子,女人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
倒是萧遂怀还沉浸在一盏一金的震惊里。
一盏一金,他看了看自己碗里剩的汤底,这碗面十个铜板都让他心疼,居然有人把一盏一金的灯挂了满县。
再看那些灯,华贵牡丹、展翅金凤、七彩流云……
个个笔墨精妙,高矮胖瘦形态各异,千姿百态,盏盏不同。
还未点燃,此刻看着已是栩栩如生了。
往远处瞧,虽影影绰绰,但高低错落间自成章法,就连哪盏灯放什么位置大抵都是精心布置过的。
只是……
只是有一盏红纱灯,实在是简朴之至,和其他灯盏相比简直像是边角料,如此格格不入却被立在了繁复华美的灯阵中央。
败笔啊。
败笔。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正当萧遂怀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身畔的男人突然“欻”一下站起身,朝着藏花巷灯丛手舞足蹈:
“亮了!灯亮了!”
萧遂怀闻声转过头去,随着一阵夜风过路,街上的灯竟然同时全亮了!
那盏古朴的红灯更是一反常态,轻纱随风飘动,灯里似有风姿绰约的美人翩然起舞。
其余花灯一时间竟纷纷沦为陪衬。
好似所有的准备都是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就如画龙点睛般。
少年不禁连连感叹:不是败笔、不是败笔……至此,方是绝笔!
他好奇其中的机巧,正想起身一探究竟,听到男人正提醒妻子:
“夫人小声些,什么奸夫淫妇,小心招来口舌之灾。就算咱们都晓得,但人易县令毕竟都下令说了,玉娘子那是明媒正娶抬进来的平妻,不算妾室。”
“呸,平妻,他可真要脸!”女人愤愤不平。
“他迎了娼妓做平妻,原本屋里头那位曹娘子怎么办?这易家长子还是曹娘子所出。前段时间,县上不少人都看到他和曹娘子恩恩爱爱,相敬如宾,大家还以为他转性收心了。现在倒好,没上仨月,他没皮没脸的要迎娼妓入门,还大摇大摆,满城喝彩,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这倒胃口的灯会我可是看不下去了,要看你自己看吧!”
说着女人“腾”的一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扭头就要走。
女人的“仗义执言”顿时吸引了摊子上客人们的目光。
男人见状,赶忙起身拦住:“哎呦喂,我的好夫人,你可小心些说话。再说咱来都来了,冻了这么久,灯会好不容易开始了,怎的说走就走啊……”
“小心什么,我说的是实话,自己干丑事,还不准别人说了。来来来,有本事他就拔了我的舌头,让我永远别说话!”
女人气不打一处来,眸光突然一紧,“你替他说话,莫不是你也看上了哪个楚馆的狐媚子?”
男人一惊,赶忙辩解,“我的好夫人啊,可不敢胡说,为夫哪敢。”
见两人争吵不休,萧遂怀只好劝阻,“二位别吵了,吵架多伤感情。灯亮了,全亮了。我刚刚看到有盏灯可是别致,相公快带着夫人瞧瞧去。”
萧遂怀抬手本想指给二人看,却不料方才那盏纱灯居然不见了!
萧遂怀往前走了几步,更是没有一点踪影,甚至连插灯的杆儿都没了。
原本美轮美奂的场景,此刻置身其中竟觉得有些瘆人,鸡皮疙瘩不自觉起了一层。
好像灯里的不是灯芯,是一双双会转动的眼睛。
腰间的司南突然泛起寒光,飞速转动着。
少年心下一惊,“不好,有妖!”
“啊——!”
摊位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萧遂怀回过身去,是方才那个男人!
他面色狰狞,跪地哀嚎,有人躺在他前方。摊位上原本坐着仨俩客人也全都尖叫着四散奔逃。
顺着男人惊恐的目光看去,倒地的竟然是——他的夫人。
萧遂怀赶紧冲回去,见女人浑身抽搐,胸口剧烈起伏,鲜血大口大口从嘴角、鼻腔往外喷涌。
这才发现她的舌头……
真的被割掉了。
少年来不及解释,从腰间口袋里掏了一张黄纸,伸手蘸了女人口角的血飞快画了一张符,塞到她嘴里。
又从怀里掏了一张画好的符递给一旁被吓得失魂的男人,飞速叮嘱道:
“她嘴里那张是止血符,没找到大夫前,千万千万不要取出来!这张是保命的,你拿着它,妖物不敢近身,带着你夫人赶快走!”
司南飞转,周遭阴风四起,却不见妖物踪迹。
萧遂怀念决施法想让司南指出确切的位置,司南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汗毛瞬间倒立,若不是司南坏了,那就是……
周围,全是妖!
? ?宝宝们,元宵节快乐呀~喜欢记得加书架哦≡w≡,感谢阅读ヽ(??▽?)ノ
第2章 藏花巷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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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娘被妖怪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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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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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扈石娘,还不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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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为了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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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谁被夺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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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韦府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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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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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堂前供佛,殿后虐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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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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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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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只要,他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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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恨对面,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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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有了名字,才算开始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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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陶宜家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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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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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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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逃离她,就是背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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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鲛人灯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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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扈石娘,你是没有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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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穿书?又玩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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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这次是真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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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要悔婚,你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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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花开并蒂,生死同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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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我没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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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论输赢,终得盈成,皆是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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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后身缘、恐结他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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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她,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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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想要你,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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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波心荡、冷月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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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代女侠,何殊楠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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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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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六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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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追云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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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此去莫回头,夕阳正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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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本男儿郎,并非女娇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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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徐满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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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怎么走,都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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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幸福,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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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你看懂过你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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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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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消失的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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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罗楚秘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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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罗楚秘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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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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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旧日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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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守城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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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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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昨日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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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观音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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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时之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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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赠卿一把珍珠泪,好作金钗钿合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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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万重关塞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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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何日是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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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深情不可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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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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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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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蝼蚁撼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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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你怎么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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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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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石头怎么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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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九死还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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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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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人即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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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逍遥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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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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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我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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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我心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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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鼎立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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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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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胭脂鲜艳何相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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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花之颜色人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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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初遇云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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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云无心以出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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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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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运去英雄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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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赌神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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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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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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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形影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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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做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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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县令纳妾
“传闻丰都有一美娇娘,明眸善睐,顾盼生姿,尤擅制灯,其灯栩栩如生,恍若披皮附骨。”
1
丰都大喜,满城披红,张灯结彩。
看着像是要庆祝什么节日,可街上却行人了了,好不冷清。
暮色将至,少年萧遂怀风尘仆仆从远路捉妖而来,在藏花巷路边的小摊处点了一碗阳春面,狼吞虎咽。
只两三口,连面带汤半碗进肚。
“朱掌柜,两碗羊肉汤!”一男一女拼桌,坐在了萧遂怀旁边。
掌柜从灶台的烟气中探出头来,看到熟人满口应承:“好嘞,马上!”
男人搓了搓手,哈出一口寒气感慨道:“今夜这灯可真不少呀。”
“可不是,中元节也没挂这么多。”
正说着恰一阵风过,女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裹了裹灌风的领口,神色愈发不满,埋怨道:
“都出来这么久了,天都快黑了,这灯到底什么时候点啊,还能不能看上了,快把人冻死了!”
男人倒是难得的好脾气,将妻子的手拉到自己宽大的掌心搓了搓,耐心宽慰:“夫人别恼,再等等吧,估计快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萧遂怀也忍不住好奇插嘴道:“今日是什么节日吗?为何挂这么多彩灯?”
听他说这话,夫妇二人相视一笑,“小兄弟,外乡来的吧。”
萧遂怀点点头,答道:“是,今日刚来。”
“那你可算是来着了。”
男人一脸神秘,“只不过今日不是什么节日,倒是我们县令的‘大日子’。”
“县令的大日子?”萧遂怀不明就里,“贵县县令这是要娶妻、生子?还是贺寿?”
女人嗤笑一声,拖长了尾音,“纳妾——”
“纳妾?”
全县张灯结彩恭贺县令纳妾?
倒是前所未闻。
“可不,你瞧瞧这满县灯烛,漂亮吧?只因那狐媚子喜欢,便挂满了全县。”
女人神色鄙夷,十分不屑。
“要做这么多灯,怕是要花全县的劳力了吧。”
“那倒没有”,男人解释道:“我们丰都啊,有个灯娘手巧得很,手底下有十来个活计,仅两月就做了这满县的花灯。”
“两月?这么快?”
萧遂怀狐疑,“这满县的灯看着可近乎千盏……”
“要不说公子好眼力”,男人将头凑了过来,故意压低了声线,一幅村口传闲话的大娘般表情夸张:
“足足千盏,一盏一金,花了千金!那可是整整千金!我活了三十多年,在丰都可从没见过这样的灯会场面,也就炼境的平安节才堪比了!”
夸张之余又不由得羡慕,“哎,我要是有灯娘那手艺就好了,两个月哪怕累死,这活我也得接啊!”
女人翻了个白眼,唾弃道:“奸夫淫妇,显着他们了。”
见妻子不悦,男人悻悻地笑了笑,一幅讨好的眼神努力不刻意地递给一旁的女人,“若非如此,谁闲的没事干了,大冷天的出门看县令纳小妾?是吧,娘子。”
气氛正尴尬,掌柜端着两碗羊汤笑盈盈地送了上来,“老样子,一份多加芫荽,一份不放,没错吧?”
男人笑着接过碗,“没错。”
说着顺手将多加芫荽那份递给了妻子,女人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
倒是萧遂怀还沉浸在一盏一金的震惊里。
一盏一金,他看了看自己碗里剩的汤底,这碗面十个铜板都让他心疼,居然有人把一盏一金的灯挂了满县。
再看那些灯,华贵牡丹、展翅金凤、七彩流云……
个个笔墨精妙,高矮胖瘦形态各异,千姿百态,盏盏不同。
还未点燃,此刻看着已是栩栩如生了。
往远处瞧,虽影影绰绰,但高低错落间自成章法,就连哪盏灯放什么位置大抵都是精心布置过的。
只是……
只是有一盏红纱灯,实在是简朴之至,和其他灯盏相比简直像是边角料,如此格格不入却被立在了繁复华美的灯阵中央。
败笔啊。
败笔。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正当萧遂怀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身畔的男人突然“欻”一下站起身,朝着藏花巷灯丛手舞足蹈:
“亮了!灯亮了!”
萧遂怀闻声转过头去,随着一阵夜风过路,街上的灯竟然同时全亮了!
那盏古朴的红灯更是一反常态,轻纱随风飘动,灯里似有风姿绰约的美人翩然起舞。
其余花灯一时间竟纷纷沦为陪衬。
好似所有的准备都是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就如画龙点睛般。
少年不禁连连感叹:不是败笔、不是败笔……至此,方是绝笔!
他好奇其中的机巧,正想起身一探究竟,听到男人正提醒妻子:
“夫人小声些,什么奸夫淫妇,小心招来口舌之灾。就算咱们都晓得,但人易县令毕竟都下令说了,玉娘子那是明媒正娶抬进来的平妻,不算妾室。”
“呸,平妻,他可真要脸!”女人愤愤不平。
“他迎了娼妓做平妻,原本屋里头那位曹娘子怎么办?这易家长子还是曹娘子所出。前段时间,县上不少人都看到他和曹娘子恩恩爱爱,相敬如宾,大家还以为他转性收心了。现在倒好,没上仨月,他没皮没脸的要迎娼妓入门,还大摇大摆,满城喝彩,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这倒胃口的灯会我可是看不下去了,要看你自己看吧!”
说着女人“腾”的一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扭头就要走。
女人的“仗义执言”顿时吸引了摊子上客人们的目光。
男人见状,赶忙起身拦住:“哎呦喂,我的好夫人,你可小心些说话。再说咱来都来了,冻了这么久,灯会好不容易开始了,怎的说走就走啊……”
“小心什么,我说的是实话,自己干丑事,还不准别人说了。来来来,有本事他就拔了我的舌头,让我永远别说话!”
女人气不打一处来,眸光突然一紧,“你替他说话,莫不是你也看上了哪个楚馆的狐媚子?”
男人一惊,赶忙辩解,“我的好夫人啊,可不敢胡说,为夫哪敢。”
见两人争吵不休,萧遂怀只好劝阻,“二位别吵了,吵架多伤感情。灯亮了,全亮了。我刚刚看到有盏灯可是别致,相公快带着夫人瞧瞧去。”
萧遂怀抬手本想指给二人看,却不料方才那盏纱灯居然不见了!
萧遂怀往前走了几步,更是没有一点踪影,甚至连插灯的杆儿都没了。
原本美轮美奂的场景,此刻置身其中竟觉得有些瘆人,鸡皮疙瘩不自觉起了一层。
好像灯里的不是灯芯,是一双双会转动的眼睛。
腰间的司南突然泛起寒光,飞速转动着。
少年心下一惊,“不好,有妖!”
“啊——!”
摊位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萧遂怀回过身去,是方才那个男人!
他面色狰狞,跪地哀嚎,有人躺在他前方。摊位上原本坐着仨俩客人也全都尖叫着四散奔逃。
顺着男人惊恐的目光看去,倒地的竟然是——他的夫人。
萧遂怀赶紧冲回去,见女人浑身抽搐,胸口剧烈起伏,鲜血大口大口从嘴角、鼻腔往外喷涌。
这才发现她的舌头……
真的被割掉了。
少年来不及解释,从腰间口袋里掏了一张黄纸,伸手蘸了女人口角的血飞快画了一张符,塞到她嘴里。
又从怀里掏了一张画好的符递给一旁被吓得失魂的男人,飞速叮嘱道:
“她嘴里那张是止血符,没找到大夫前,千万千万不要取出来!这张是保命的,你拿着它,妖物不敢近身,带着你夫人赶快走!”
司南飞转,周遭阴风四起,却不见妖物踪迹。
萧遂怀念决施法想让司南指出确切的位置,司南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汗毛瞬间倒立,若不是司南坏了,那就是……
周围,全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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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藏花巷灯妖
萧遂怀嗔怒,“大胆灯妖,朗朗乾坤,竟敢害人性命,还不快速速现身!”
可周遭却顷刻间静了下来,只有夜风在轻啸,连腰间的司南都停止了飞转,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若不是那摊位旁的地面上大片血迹还没干涸,萧遂怀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白日做梦了。
但这平静不但没有让少年松快半分,反倒如临大敌般紧张起来——
这妖怪能隐匿行踪,连寻迹司南都感知不到,绝不是寻常小妖!
他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胸腔里反复拍打,试图唤醒他周身的每一寸皮肤和孔隙,让他的感知能更加敏锐。
但他在原地僵持良久,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是灯妖知道他是捉妖师害怕了,还是这灯妖不想惹出是非所以才藏匿起来。
但无论是何缘由,它既害了人,就断没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它活着逃走的说法。
萧遂怀不再犹豫,高喝一声,“诛祟——!”
地面石砖闻言突然崩裂,如春芽破土般,从地底缓缓升起后又在半空凝结。
少年伸手,碎石化刀。
少年提刀而立,刀锋一转,燃起半刀幽火。
“你既不愿出来,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说着他一个大跨步,刀锋一挥,半面花灯被幽火瞬间引燃。
火舌沿着烧焦的裂口往上卷,丝绸灯衣便开始被火光坠着往下流淌。
不肖片刻,牡丹耷拉下头,凤凰被折断了尾,连云纹都扭曲成了不成形的青烟。
眼看着灯衣被烧光,连细竹篾编的灯骨架子上都爬上了火蔓,灯妖仍不做声。
萧遂怀刀柄一转,刀锋又燃起幽火,“你非要等我烧尽这满城的花灯才肯出来吗?”
萧遂怀冷哼一声,“看来,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说罢便作势要去引燃藏花巷另外半面墙的灯丛。
一个火球突然从萧遂怀身后朝着他的后脑勺袭来,少年侧身一闪,堪堪擦着耳廓躲了过去。
萧遂怀不怒,反勾唇浅笑,“呵,终于舍得出来了啊。”
一盏红纱灯从灯丛中幽幽现身,化作翩翩少女,法术凝成的火球在她掌心跳跃,“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萧遂怀满脸嘲讽,嘴一张,刻薄就流淌出来,“你是人吗?”
“嘴这么毒,看来你也不想要舌头了!”
灯妖说话间,蓄力完成,随即朝着少年狠狠扔出掌心的火球。
少年石刀化盾,一一抵挡。
“凝石成器,聚石术?”
灯妖哼笑一声,“没想到你个小小凡人,竟会如此秘术,倒是小瞧你了。不过……”
只见她嘴角轻挑,话音一转,眼神也跟着狠辣起来,“尚未学成就敢出来班门弄斧,今天就让姐姐好好教教你,做人还是得先学礼——貌——!”
说着,她指尖流光飞转,高喝一声,“醒——!”
周遭花灯应声齐灭,一瞬黑暗后,又突然齐齐迸亮,彷如真的醒了般,蹦蹦跳跳、狞笑着着朝少年围攻而来。
萧遂怀双手握刀,双腿一弯压低重心,朝着灯阵的路线飞速游移,电闪雷鸣间已经砍倒一片。
“教我礼貌?”少年狂妄,嗤笑一声,“还是先教你的大招们怎么站起来吧。”
“真是……”红纱灯妖肩头微耸,捂嘴莞尔,“轻狂啊。”
“怎么?你羡慕了?”
“老、妖、怪。”
灯妖嘴角抽了抽,“本来还想和你玩玩,可你实在太没礼貌了。”
她眼神一凛,“所以,你还是,去——死——吧——!”
只见她掌心一握,那些断腿的花灯们竟然纷纷从骨架处又活活生出竹腿来。又见红纱灯妖冲着掌心吹了口气,那些花灯便有如风助般朝着少年飞去。
不一会儿,就环绕着萧遂怀周遭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灯阵。
萧遂怀提刀狂砍,可砍掉的灯头,不但很快便又会重生,还会从灯骨之处长出尖锐饮血的长刺。
少年砍之不尽,反倒已经满身伤痕。
灯阵还在飞速转动着收缩,眼看灯阵的圈收缩的越来越小,形成的墙体越来越厚。
少年反应不及,快被灯阵淹没之际,突见不远处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年画娃娃般的灯。
齐刘海、红脸蛋,眉眼弯弯,怀里还揣着一条金光闪闪的大胖鱼,模样很是乐呵。
它既不加入灯阵,也不随在红纱灯妖身侧,就站在那台阶上一蹦一蹦的看戏,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场面。
萧遂怀想专注战斗,可眼神却控制不住般往那边瞟——
只见年画娃娃捧起怀中金光灿灿的大胖鱼灯,两腮一鼓,朝着灯芯用力一吹,大胖鱼竟真的就翻起了肚皮,成了死鱼。
惊叹这灯确实做的活灵活现之余,少年突然顿悟:对啊,灯芯不灭,灯妖不死!
于是他猛吸一口气朝着袭来的花灯一吹,花灯的尖刺便停在了离他眉心不足一指的地方。
最高端的技法往往隐藏在最简单的道理之中。
萧遂怀见有用,大喜,又连吸好几口气,鼓嘴狂吹。
见他快把自己吹的闭气了,年画娃娃原本笑弯了的嘴角抽成了直线,扶额摇头。
少年扶着石刀疯狂喘气,他自己也知道这样不是个办法,电光火石间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
“言出法随,春风化雨,去!”
下一瞬,符纸自燃之时竟真的卷起细细微风,微风穿透灯衣纱帐,拂过灯芯之时果真化作细雨,泣灭了灯芯。
萧遂怀狠狠踹了一脚,“哗啦”一声,层层灯阵应声倒地。
红纱灯妖站在灯阵外围,没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见灯阵齐刷刷纷纷倒地,少年虽满身伤痕,却依旧提刀立于灯阵中央,一时没反应过来。
恰逢此时,“咚——”
“咚——”
“咚——”
城楼钟声连敲三声,亥时三刻了。
钟声刚停,远处鞭炮便“噼里啪啦”炸红了一片天。
鞭炮声、唢呐声、锣鼓声,欢天喜地地翻过一道道街巷,吹吹打打、叫嚣着从天边涌过来。
纱灯妖朝着那片喜庆的方向望了一眼,忽然怔住了。
就是这一怔。
萧遂怀瞅准时机,提刀而上,蓄力一击!
灯妖身中一刀,可灯芯未损。那妖吃痛,反手一掌,正正印在萧遂怀胸口。
少年被击飞了数丈,他随手抹掉了嘴角的血渍,又爬了起来。
那红纱灯妖站在几步开外,急得直跺脚,纱衣下的身子都在抖:“晦气!晦气!”
她一边骂,一边扑过来,攻势又密又乱,像是发了狂,“误我吉时!误我吉时!”
眼看灯妖的攻击越来越没有章法,少年朝她连刺几刀。
可她只是破了灯衣,毫发无伤,反倒攻击愈发凌厉。
两人缠斗在一处,谁都脱不开身,僵持不下之余,红纱灯妖朝台阶上的年画娃娃大喊一声:“助我脱身,如你所愿!”
年画娃娃呵呵一笑,扔了怀里的大胖鱼,一蹦一跳的从台阶上跳了下来。
萧遂怀心头一紧,正要抢上前去,那妖抬手扔出一个烟雾法球,转身就跑。
他抬脚要追,前脚刚迈出去,后脚便像被什么钉住了——低头一看,冰霜从脚踝一路攀上来,把他整个人冻在了原地。
他一急,挥刀就砍。刀上带着幽火,砍在冰上,冰没碎,只扬起几朵霜花。
那霜花飘落下来,在他眼前缓缓旋转。幽火的光芒从底下照上去,霜花通体透亮,看清的瞬间,少年握着刀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五彩六角霜花。
他极力压抑着,才堪堪平复了胸口的起伏。
半晌,他才松开了攥到发白的拳头。再开口时,声音是平的,平得不像自己的:
“扈石娘。”
颈间青筋隐隐,少年长睫轻颤,瞳色如墨。
“你闹够了没有。”
年画娃娃灯身形一顿,那只刚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又慢慢收回来。它头摇的拨浪鼓似的,矢口否认:
“我不是扈石娘,我不是扈石娘……”说着歪歪扭扭地转过身,一蹦一跳地逃了。
跑得很快,那只扔在地上的大胖鱼也没顾上捡。
萧遂怀站在原地,脚底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了。他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身影消失在藏花巷的拐角,眼底划过一丝落寞,“当初不挽留,现在出现在这里又算什么。”
风把远处的喜乐又送过来一阵,热热闹闹的,烫得人心口发酸。
“咻——砰!”
天边炸开一朵烟花,红的,金的,噼里啪啦落下来,把他的脸映得明明灭灭。他像是被那声响惊醒了,抬起头,望着那片转瞬即逝的光,忽然笑了一声。
“误我吉时……原来是这个吉时啊。”
县令纳妾的,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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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娘被妖怪抓走了!
县令府邸——易府
府外妖风四起,府内热闹祥和。
刚行过拜堂之礼的易县令还忙着招呼宾客,喜酒一杯一杯下肚,人的脑子也逐渐混沌起来。
他借口如厕才堪堪逃了出来,屏退了众人,坐在偏房喝茶解酒。
恍惚间竟看见玉娘子提灯走了进来,灯色昏暗,她穿着一身轻薄红纱,轻纱朦胧,愈发衬的身姿曼妙,惹人联想。
她朱唇轻启,娇声唤他:
“易郎~”
说着整个人也软绵绵地倒在了他身上。
纤纤玉指划过他的脸颊,暖暖的,指尖还泛着阵阵异香:
“易郎怎么呆坐在这里,可叫人家一通好等,莫不是不想娶人家~”,说着便要掩面垂泪。
易执哪忍得了这场面,忙将人搂入怀中,边亲边呢喃道:
“玉儿,玉儿,我的好玉儿,易郎怎么舍得你独守空房。”
说话的时间,手也闲不下来,不安分地四处游走,恨不能将人整个揉入自己的骨子里。
外面那些人此刻他可一点顾不上了,美人在侧,此刻春宵值千金。
他只恨穿的不似玉儿般清凉,喜服一层一层、一件一件,脱起来没完没了。
不料下一刻,有人踉踉跄跄跌撞进门来。
是玉藕房里的丫鬟。
她满面惊慌,口唇青紫,哆哆嗦嗦:“家主,不好了,不好了!玉娘子……玉娘子被妖怪抓走了!”
好事还没开始就被迫结束,易执哪有心思听丫鬟说什么。
他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拿了什么东西朝丫鬟砸去,咒骂道:“没眼力见的狗东西,滚出去看门!要是敢放一个人进来,我剁碎你喂狗!”
丫鬟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一低头看清砸自己的物件,尖叫一声便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没人打扰了,易执还想继续,转头却发现玉藕不见了。
“玉儿,好玉儿,你怎么藏起来了?是想和易郎玩游戏,还是我的玉儿害羞了?”
易执语气油腻,“玉儿可不要被易郎抓到哦~”
可无论他喊的再情真意切,四下寻觅亦不见人影。
走到门口时看到刚刚被自己扔出去的东西——
一盏红纱灯。
他将那纱灯扶起,那纱灯乍看并不起眼。
可恰巧这时,一阵风从半掩的窗口吹进来,红纱飘动,朦胧间可不正似一个娇媚的女子,方如梦初醒。
“真醉了?”
县令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方才有多嫌这喜服厚重,此刻就有多庆幸这喜服层层件件,脱起来没完没了,不然今天人可就丢大了。
堂堂县令,居然醉酒试图与一盏纱灯交欢,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瞬间酒醒了大半。
易执重新穿戴好后开门,出了院子,见丫鬟还站在院门口啜泣,愈发心烦:
“大喜的日子,不去玉娘子房里伺候着,在这哭啼什么,是嫌活太长了吗!”
“玉娘子呢?”
“玉娘子,玉娘子被妖怪抓走了……”
“什么?”
“奴婢亲眼看见、看见……”
丫鬟的五官像是被人拧紧了,惶恐之色溢于言表,她极力回忆着那骇人的一幕,吞咽了好几次口水才勉强发出声响:
“看见玉娘子被一个妖怪抓走了,那妖怪从一盏灯笼里钻了出来,掐、掐住了玉娘子的脖子,将玉娘子……将玉娘子提进了灯笼里……”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
“灯笼?”
易执联想到自己刚刚的荒唐举动,不由得心里发毛,赶忙喊了满府护卫,才敢到玉娘子院里。
一众人唯唯诺诺的推开新房的门,却见玉娘子身着喜服,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床上。
听见开门的声音,玉藕轻声询问:“是易郎吗?”
易执不敢过去,可坐在床上那个人是他心心念念、花了千金才娶回来的女子!总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于是站在门口怯怯应声:“是……是我。”
“易郎怎么不过来?”
红盖头下女人声色柔软,怎么会不是他的玉儿?
一旁去求救的丫鬟也懵了,明明……明明她真真切切地看到玉娘子被抓走了。
可玉娘子被抓走了,那坐在床上的这个人又是谁?
易执心里也犯嘀咕,便试探道:“玉……玉儿可还记得如何与我相识?”
“那是自然。丰都河边玉儿落水,易郎为救玉儿水草缠身,差点……,玉儿怎么会忘?”
“是、是是。”易执这会心里确信了七八分,但还是不敢冒然过去:
“那玉儿可还记得,有段时间玉儿不愿再见我了是何缘故?”
“易郎现在旧事重提,怕不是还在怪玉儿?”
易执怕美人生气,忙道:“没有没有,自是没有。”
“易郎是堂堂县令,贵不可言。玉儿是勾栏之人,本就命贱……易郎与我,云泥之别。再者,易郎已有家室,同为女子,玉儿心里再喜欢也不愿曹姐姐伤心。可易郎郁郁寡欢,食不下咽,曹姐姐亲自来找我,说她不介意,只愿郎君康健。玉儿至此也了解了易郎的心意,只恨自己懦弱。”
“易郎,曹姐姐亲厚,我们成亲后,一定要好好谢谢曹姐姐如此成全。”
玉藕话还没说完,易执已然深信不疑了,飞身冲到床榻前掀开了盖头。
明眸善睐,顾盼生姿。
他的玉儿,果然美艳至极。
“易郎,怎么这么多人呀。刚刚说那些,人家都不好意思了。”玉娘子害羞地直往易执怀里钻。
“都散了吧。”易执说着还剜了方才报信的丫鬟一眼。
众人将要散场,萧遂怀却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他声色清亮:“易县令,我劝你现在走过来。”
这位玉娘子虽与方才和自己在藏花巷争斗的灯妖不是同一张脸,但他的刀上留下了灯妖的血,此刻寻迹司南指着那滴败血的方向正是易执的怀中人。
不是她,还能是谁?
易执瞅那少年,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素衣,鼻青脸肿,衣裳上还有许多尚未干涸的血迹,像是刚被人打了一顿。
一茬又一茬,没完没了,易执的耐心要被榨干了:“你又是谁?想讨饭,去前厅!”
怀里的美人看到萧遂怀也急了,催促易执将人赶走:“易郎,他看着好晦气啊。”
“管家,管家——”
易执高喊了两声,一个小老头匆匆赶了过来。
“你是吃干饭的吗?怎么什么人都往府里放!”
“对不起,家主,我现在就把他赶走。”说着就要把少年拖走。
萧遂怀两下便挣脱开来,怒斥道:“放开!我是捉妖师,你家主怀里抱着妖物,你想让他死吗!”
玉娘听了这话,一湾春水眼脉脉看向易执:“易郎,玉儿是妖吗?”
不等易执回应,妙手拖起易执的大手,按在自己胸口,“易郎,玉儿的真心,你感觉得到的,对吗?”
那片柔软之下一下、一下蓬勃跳动的确实是心。
可妖怪也有心……
见易执犹豫,玉娘便起身要走:“若易郎并非真心求娶,玉儿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吧。哪怕日后沦为全城笑柄,玉儿也不后悔与易郎欢爱的这些时日。”
是啊,他花了多少代价才把玉娘子娶回来,如今岂能因为一个乞丐的戏言,在大婚之日抛妻?
怎生荒谬!
易执阔步上前,大手一挥,揽住了玉娘的芊芊细腰,“我怎么会不是真心呢。”又冲着管家挥手,示意将少年拖出去。
几个大汉拖着萧遂怀便要往外走。
“放开!”萧遂怀气极,“易执,你色字当头,自己双眼昏聩想找死谁也管不着你,但作为一府县令,难道要全县的百姓为你陪葬吗?!”
易执听了这话竟哈哈大笑起来,挑衅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是一府县令,就算真的要死,这满县下民为我陪葬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冥顽不灵!”
萧遂怀眼中怒气翻涌,“灯妖,你于藏花巷朱家面摊前明目张胆斩人口舌,与我争斗不过逃走,如今还敢大言不惭诓骗他人。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免你日后再生祸端!”
说罢,少年双手凝结,高呼一声:“诛祟——!”
众人突感地底似有异动。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沿着晃动的地皮朝众人游移过来,下一刻便破土而出!
管家和护卫还没看清钻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已感炙火烧手,目光移去时,竟见少年身上似有幽蓝鬼火熊熊燃烧。
遂大惊失色,四处逃窜:“鬼……鬼!鬼来了!”
易执呆愣在原地,见破地而出的皆是碎石,碎石悬浮在半空,却在少年触碰到的瞬间凝结成柄,伸手一握,石化长刀。
刀锋泛着寒光,萧遂怀周身幽火森森,加上接下来说的话,彷如罗刹现世——
“既如此,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我现在就送你们这对狗男女去见阎王!”
第4章 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易执哪见过这场面,反应过来拉上玉娘便要跑。
跑了没两步,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玉娘子却“兀的”停了下来。
“怎么了,玉儿?”
易执急的满头大汗,使劲拽她,“跑不动了?跑不动也得跑啊!”
“易郎,不论我是何模样,易郎都会爱我、护我吗?”
易执此刻只想逃命,只当是女子的不分场合的矫情撒娇,随口敷衍道:“爱爱爱,咋样都爱,快跑吧!”
“玉儿也爱易郎,易郎可要记得你说的话哦,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说罢便丢下易执回头朝着萧遂怀的方向去了。
易执不敢大声喊叫,只得小声呼唤:“玉儿!你干嘛去!回来!那人阎王附体,我打不过他呀!”
可玉娘子却冲他莞尔一笑,便继续朝前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下一刻院子里平地起狂风。
“灯妖,还不现形!放了玉娘子,我饶你一命。”
萧遂怀执剑而立,周身鬼火幽幽。
“放了玉娘子?”
玉娘子歪头瞅他,笑的花枝乱颤,“放了玉娘子,那我是谁?”
“休得胡搅蛮缠!”
玉娘子也不再费力遮掩、和他周旋,声线急转。
“刚刚没在藏花巷里杀了你,你很遗憾吗,少年?”
萧遂怀齿间泄出一轻嗤,欺身半步上前,指节擦过刀镡,发出一声轻鸣,刀锋直指对方眉心:
“就凭你这点道行?”他歪了歪头,“想要杀我,还差得远呢。”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吗?看来你不但没礼貌,还爱说大话。年轻人爱说大话可不是个好习惯。”
灯妖话音未落,凶相毕露,杀意汹涌,连声音也带上了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上次说这话的捉妖师,身上剥下来的皮都被灯芯熏黄了。”
“正好”,灯妖的目光舔舐过少年的脸。
“你这身皮囊,生得倒也不错,白白净净的。剥下来……做个尿壶灯正合适!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止,她掌心已幻化出数十盏形色各异的小灯。信手拈来一盏斑斓虎灯,朱唇轻启,一口妖气吹入。
那虎灯被凌空抛出,见风就长,落地时已化作一头层楼高的巨兽。
巨虎只一声咆哮,院中古木竟悉数被拦腰折断,一时间砂石横飞。
“雕虫小技。”
萧遂怀身形如鹰掠起,石刀裂空直劈虎首。
岂料那妖虎敏捷异常,巨口一张,竟“铿”地一声死死咬住刀刃。随即猛一甩头,将半空无处借力的少年狠狠掼向地面!
“嘭——”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萧遂怀只觉五脏移位,眼前发黑。尚未回神,阴影已笼罩而下——
妖虎巨掌携千钧之力,当头拍落!
生死一瞬,他腰腹发力,仰卧一蹬,堪堪贴着爪风侧滑而出。随即探手抓住飘扬的虎毛,一个翻身便灵巧地攀至虎腹之下。
妖虎察觉异物附身,当即发狂般腾挪猛甩,试图将他甩脱。
萧遂怀单臂死死扣住皮毛,整个身子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千钧一发之际,他右手虚握一召——
“诛祟!”
那原本掉落在地的石刀便如有灵犀,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他手中。
没有半分迟疑,他汇聚全身气力,一刀狠狠扎向心脏位置!
“嗷——!”妖虎发出震彻云霄的痛嚎,猛地人立而起,将少年狠狠甩飞出去。
少年在空中勉强调整姿态,踉跄落地。他急忙抬头——只见石刀脱离虎躯的刹那,那致命的伤口竟在他眼前飞速愈合,须臾间已光洁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
萧遂怀心下一惊:“不好,它的灯芯不在此处!”
灯芯不灭,灯妖不死。
找不到灯芯,这样打下去,就算累死都杀不了这只灯妖。
方才的打斗让他的肋骨碎了几根,见少年吃痛一时间直不起身,大虎瞅准时机,又一掌挥了上来。
掌风扇的萧遂怀睁不开眼,石刀自然解体,化身成盾挡在少年身前。
方才的打斗似乎并未伤这妖虎分毫。它力大无穷,纵使石盾当前,也将一人一盾扇至数丈开外。
它正欲趁胜追击,再进一步之时,不料一根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长鞭突然束缚住了它的行动。
“灯芯——在它额顶!”
一个清亮的女声破空而来,如一道闪电劈开战局。
萧遂怀强忍胸腔几欲碎裂的剧痛,趁机翻身跃出战圈,口中疾诵咒诀。
石盾应声解体,流光重组,在他手中化作一柄长戟。
幽火附戟,再加威力!
他足下发力,地面龟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凌空而起,汇聚全身气力,朝着妖虎额顶奋力劈下——
寒芒即将触及的刹那,妖虎庞大的身躯竟轰然散作数千银蝶。
蝶翼纷飞,如一场华丽的风暴,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这必杀一击。
“天真。”
灯妖玉娘的笑声癫狂而得意,“藏花巷里我不欲与你过多纠缠,你便当真以为我的手段,与那些不入流的小妖一般么?”
话音未落,漫天银蝶陡然俯冲!它们不再美丽,蝶翼边缘闪烁着致命的寒光,掠过之处,衣帛撕裂,皮开肉绽——
哪里是蝴蝶,分明是漫天飞舞的利刃。
萧遂怀与执鞭人背脊相抵,奋力挥挡,仍转眼间遍体鳞伤。
绝境之中,萧遂怀猛地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虚空疾书——千针符成。
符箓燃尽的瞬间,化作漫天牛毛细针,呼啸着刺向银蝶。被刺中的银蝶纷纷自燃,在空中炸开点点星火。
“有效!”执鞭人精神大振,长鞭舞得密不透风,“我护着你,再写几张!”
萧遂怀怀中一掏,神色忽凝——
“没了……符纸用尽了!”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
以为柳暗花明,实则山重水复。死亡的阴影,如同缓刑的判决,沉沉压在每个呼吸之间。
不消片刻,两人皆已血迹斑斑。
突然,萧遂怀发现一个诡异的细节:
那些伤到执鞭人的银蝶,只是踉跄坠落,抖抖翅膀便能再次飞起。可触碰到他鲜血的银蝶,却尽数落地成烬。
难道……起效的不是符纸?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若此法无用,此地便是所有人的葬身之处。
可即便不用……难道就有活路了吗?
生死一瞬,一个女人的身影竟不合时宜地浮现于脑海。她总爱笑,那笑意却鲜少抵达冰冷的眼底。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见那魅惑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响起:“小遂怀啊,人生左右不过是一场豪赌,你怕什么呢?”
是啊,怕什么呢?
心绪陡然沉静,萧遂怀眸光一凛,低喝道:“为我护法!”
不待执鞭人回应,他已盘膝而坐,战戟“铿”地插入身前土地。指尖划过戟锋,鲜血涌出,他以血为墨,在地面疾书诡谲咒文。
嗡——
下一瞬,以战戟为中心,一道浓郁的血色光环轰然爆发。
血气如汹涌浪潮般向外急速蔓延,所过之处,地面皆被染上一层暗红。
不过瞬息,整座府邸竟被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血色屏障彻底笼罩!
“天罗地网!”执鞭人瞳孔骤缩,骇然惊呼:“你疯了?!你要圈死我们吗?!”
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却依旧闭目凝神,全力催动阵法,只从牙缝中挤出八个字——
“要么我死,要么她死!”
这“天罗地网”本是用以禁锢妖物的绝阵,将目标困于方寸之地,不死不休。
然而此刻,阵内困住的,是妖,更是人。
执鞭人下意识想要强行打断,却见异变陡生——
漫天银蝶仿佛被这精血的气息蛊惑,纷纷脱离攻击轨迹,贪婪地扑向那血色屏障。
然而,它们的翅翼刚沾染血气,幽蓝色的火焰便凭空暴起,顷刻间将之焚为灰烬!
萧遂怀猛地睁眼,心中大喜。
没错!有用的并非符纸,而是他的血!
他的血,便是这妖物的克星!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疯狂催动周身精元,血气蒸腾,使得那血色屏障愈发凝实,幽火在其中奔腾流窜。
这宛若炼狱降临的景象,是执鞭人从未见过的“天罗地网”。她不由得彻底震慑,呆立当场。
“啊——!”灯妖玉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脸上如同被冥火点燃的纸张,迅速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与此同时,她心口的位置,一团炽热的光焰由内而外透体而出,剧烈跳动!
“她的灯芯……灯芯显露了!”
执鞭人声音发颤,指向那团光焰。
灯妖玉娘清晰地感受到灯芯正被那股血气灼烧,心知若不在此刻决出生死,自己必将葬身于此。
她的双眼彻底化为血红,声音凄厉得刺破夜空:
“你们找死——!”
第5章 扈石娘,还不来帮忙!
灯妖玉娘将手中的所有小灯尽数抛向空中。
霎时间,不仅这座宅院,整座县城都地动山摇。
城内家家户户悬挂的灯笼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挣脱绳索,化作一道道流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扑火的飞蛾,前仆后继地撞击、啃噬着血色屏障,不知死活地往阵里钻。
起初,天罗地网阵还能凭借翻涌的幽火将灯群焚为灰烬。但灯笼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毫无理智地疯狂冲击,阵法上的血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散。
“撑不住了。”萧遂怀与执鞭人对视一眼,不得不强提一口气,挥动兵器迎向冲破屏障的灯群。
玉娘已彻底疯魔,面容扭曲,一边施法,一边咒骂:
“去死!去死!统统去死——!”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二人早已伤痕累累。灯群如潮水般涌来,他们的防御圈被越压越小,眼看就要被这片光的海洋吞噬。
就在此时!
汹涌的灯群中,一道灵动的身影如游鱼般穿梭而过,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仅一眼,少年便认出了她。
他格开一盏袭来的牛角灯,用尽力气朝那个方向嘶喊——
“扈石娘!还不来帮忙吗?!”
在他喊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一盏红色大牡丹花灯褪去了灯身,摇身一变,化作一个绝色佳人。
扈石娘?!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执鞭人和灯妖皆身形一怔。
扈石娘——响彻闻名的北邙雪山大妖。
这少年捉妖师如何认得她?
灯妖看清来人,确是扈石娘无疑。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一想到藏花巷正是扈石娘帮自己脱身,瞬间喜上眉梢:“阁主来了,快!帮我杀了他们!”
却见扈石娘指尖一挥,轻易地就拨开疯魔了的灯丛,走到少年跟前。
她神色气馁:“这次又是怎么认出我的?我都变成一盏花灯了!”
萧遂怀无语,手上格挡的动作不停:“你快别废话了,帮忙啊,我都要被杀死了!”
“小遂怀啊,你出去这么久都学了些什么?”
只听她一声叹息,轻轻打了一个响指,空中便有雪落,“怎的连这几个小妖都打不过?”
闪着五彩莹光的六角霜花飘下的瞬间,灯芯尽灭,全县陷入无底的黑暗。
只扈石娘一人,周身似泛着微微寒光。
她又凑近了些,在少年面前驻足,踮起脚尖,微微抬头,盯向少年的眼睛:
“上次是霜花暴露了,这次又是怎么认出我的?现在可以说了吧。”
那大胖年画娃娃果然是她。
萧遂怀摇头,叹了口气:“这个世上,没人比你更浮夸了。”
“哪个灯师会在灯笼上镶嵌比灯烛还闪亮的萤石啊?”
“很闪吗?”扈石娘摇身一变,又变成了刚刚那朵大牡丹:“还好吧。”
“是太贵了。你一颗石头比这盏灯还贵,你镶了满灯……”
扈石娘又变了回来:“这样啊,下次我会注意的。”
萧遂怀再次无语。
灯妖玉娘虽未被熄了灯芯,可扈石娘的法术她敌不过,只能被定在原地,破口大骂:“扈石娘,扈石娘,你背信弃义——”
“背信弃义?”
扈石娘看她滑稽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我吗?”
“长明,我和你之间有什么信义?”
“我们之间只有生意,况且——”她音调骤转,突然变冷,“你我之前的交易,还没‘两讫’呢。你还欠着我的债没还,叫我如何再帮你?”
玉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不想要我的长明灯灯油了吗?”
扈石娘摊摊手:“想要啊。”
见自己还有价值,灯妖顿时松了半口气,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那你帮我杀了他们——灯油我现在就给你!”
“倒是笔不错的买卖。”扈石娘假意思忖,顷刻间却又换了一副调笑的语气:
“可……若是我杀了你,灯油不也还是我的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长明灯妖的面色一阵青紫,心口处的火光都气得忽大忽小。
这时,易执不知从何处踉跄着冲了出来,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挺直脊背:“你这妖怪!将我的玉娘抓到哪去了?”
“把她……把她还给我!”
“易郎。”长明灯妖眸中光华一暗,心口的火光也随之摇曳,“我就是玉娘啊。今夜是你我的新婚之夜,你……”
长明哽咽。
“忘了吗?”
“我的玉娘就是玉娘!才不是你这妖怪变的!”
易执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直指她心口那点微光,“你说是不说?再不交代,我……我便杀了你!”
灯妖霎时间泪眼婆娑,声声泣血:
“易郎,你不爱我了吗?”
“你说过,不论我是何模样,你都爱我。”
“这些誓言,你都忘了吗?”
顶着玉娘那张倾城的脸,她哭得梨花带雨。易执心弦一颤,手腕发软,长剑几乎脱手。
可灯妖的泪不是泪,凝结在脸上,成了一道道蜡痕。
滴下来,落到易执手上,是滚烫的油滴。
灼痛令他骤然清醒,眼神重归坚定:“我爱的是玉儿,才不是你这个惑乱人心的妖物!”
“妖物?”
灯妖像是听见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可明明在笑,大颗大颗的泪却止不住地滚落,神情又疯又狠:
“妖物妖物,你口口声声妖物,可你知不知道,你爱的玉娘,本身就是妖!”
“凭什么她可以,我就不行?!”
她字字锥心,泣血控诉:“你可知她离开的那两个月,日日夜夜陪在你身边的是我!为你掌灯研墨的是我!听你诉说相思的也是我!”
“你说你爱她,为何连枕边人换了都浑然不觉?!”
“你说你要娶我,你说你要娶我。不是对她说的,是对我说的!对我!”
“你求娶的人是我!答应嫁给你的人也是我!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回来?为什么她要回来抢走我的一切!”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让这一切回到原本的样子。”
她那样伤心,淌出的蜡泪满到要溢出来泣灭灯芯。
可眼前的人看不见她心底的绝望与真情,依旧拿剑指着她,眼神里只有恐惧。
多可笑啊。
他,怕她。
纵使她从未想要伤过他分毫。
长明灯妖周身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要爆发出所有力量,欲挣脱扈石娘的束缚。
嗤!
一柄利剑,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的身体。
比剑冰冷的,是执剑人的心。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那人——
他双眼紧闭,浑身颤栗,手中握着的剑却分毫不差的插入她的心口。
熄灭了她最后的火光。
———
做了一辈子花灯,她曾是丰都手艺最巧的灯娘。
她想起初见他时,他携千金登门求灯。
她从未见过这般俊俏的郎君,一时失神,竹骨上的细刺扎破了指尖。
他慌忙取出绢帕为她擦拭,语气温柔:
“在下心仪之人钟爱花灯,想以此求娶。愿凑千盏之数,不限期限。”
“千盏?”
“你可知道我这里的花灯一盏一金,不还价。”
“我既问上门来,自然知道。待姑娘做完这些灯,此生便可无忧,不必再如此劳累了。”
他那样诚恳。
可灯还没做完,街头巷尾便传来他为爱求死的噩耗。
她不明白为何这样真诚的人,那个冷心绝情的女人却要抛下他一走了之。
她为自己画了新的灯衣,画了和那个女人一样皮囊的灯衣,来到他面前。
日日夜夜,不离左右。
为嫁他,她耗费半生精血,点亮了这满城灯火。
岂料最终,这万千华灯,竟成了葬送自己的催命符。
而她倾尽一切换来的爱情,亦如这满院纷扬的灰烬。
好不可惜。
“易郎,你可还记得吗?”
“你说过,负心之人,该吞一千根针。”
第6章 为了杀她
“负心之人,该吞一千根针。”
易执缓缓睁眼。
眼前哪还有玉娘?只剩一顶精美的凤冠挂在一盏红纱灯上。
一只银蝶栖于冠顶,缓缓煽动翅膀,发着微弱的光。
有风吹来,凤冠上的金穗随着红纱摆动。只是可惜没有灯芯的纱灯,再也没有了那娇俏的灵魂。
易执伸手去碰,那银蝶却振了振翅膀,飞走了。
他拔出剑,失去支撑的纱灯受不住凤冠的重量,“哐当”一声重重摔落。
有什么东西从纱灯里掉了出来。
是玉娘。
“玉娘,玉娘。”
怀中人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人时瞬间泪眼婆娑,唤了一声,“相公。”
萧遂怀想起方才长明灯妖说的话,拿出罗盘,却发现罗盘未动:“不是妖。”
扈石娘抬手收了长明灯妖残骸中尚未燃尽的灯油,随口道:“她自然不是,玉娘是。”
少年遂怀抬脚追上扈石娘的步伐:“这话是什么意思?”
未等扈石娘回应,却听执鞭人惊呼一声:“这灯里怎么没有灯芯?”
遂怀跑上前去查探,确实没有。
易执大惊失色,“没有灯芯是什么意思?她没死吗?还是她跑了?”
“有没有可能是灯芯燃尽了?”执鞭人问。
萧遂怀摇了摇头:“不可能,灯油都没燃尽,怎么可能灯芯先燃尽了。”
说着便要从腰间掏出罗盘寻根究底。
扈石娘打断了遂怀施法:“她就算活着,已然只剩一口气了。没了鲛人脂做灯油,一阵风都能把她熄灭。不可能再出来害人了。”
“放过她吧。”
一旁的易执听到这话,又见遂怀神色松动,连跪带爬地就扑了上来:“仙师啊仙师,可不能放过她,千万不能放过她!你今天放了她,明日她就会来杀我!”
“你没听到吗?她刚刚威胁我,说要我吞一千根针!”
“她若不死,我绝难活啊!”
易执声泪俱下,好不凄惨。
“你不该死吗,易执?”扈石娘冷声打断了易执的求救。
易执见状,忙转向扈石娘疯狂叩头:“仙姑饶命、仙姑饶命啊!我那是被妖怪迷惑了才,仙姑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小人吧。”
扈石娘冷哼一声,一脚踹开易执,眼中笑意逐渐冰冷:
“仙姑?你怕是找错人了。我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仙姑。”
“我是……”扈石娘刻意顿了顿,勾起唇角:
“只会索命的修罗。”
易执听了这话,鸡皮疙瘩顺着后脖颈起了一层,哪还敢往扈石娘那靠,忙不迭又转回萧遂怀:
“仙师,救救我吧。你们想要什么,绫罗绸缎、玉石千金……你们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们!”
“只要你们帮我杀了她!”
执鞭少女轻嗤一声:“她可没说要易县令你吞一千根针,她说的是负心人要吞一千根针。”
又问:“县令,你是负心人吗?”
“我……我……”
易执脸一阵红一阵黑:“我自然不是。”又辩驳道:“但妖怪之言,岂能轻信?!”
扈石娘这才注意到执鞭人。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长得不算俊俏,颊上有晒斑和天然的红晕。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眉心还有一颗朱砂痣,好不醒目。
便问少年:“小遂怀,怎么不介绍介绍你的朋友呢?”
萧遂怀这才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一脸歉疚,问道:“多谢姑娘方才相救,还不知姑娘姓名。”
“我叫胡矢,师从骊山真人。以……”
说着她瞧了扈石娘一眼,咽了咽口水还是挺直脊背,壮着胆子将话说完——
“以除妖灭道为己任。”
“哈哈哈哈——”扈石娘又笑了,“小遂怀啊小遂怀,这天底下像你一般的痴人可真不少啊。”她眼波流转,又落到胡矢身上:
“不过,你这个名字起的,倒颇有些意趣……”
“胡矢、扈石……”胡矢心里犯嘀咕:“莫非是嫌我与她名字音近,冲撞了她?”
都说百姓起名要避皇帝的名讳,难不成大妖也讲究这些?
虽有些忐忑,胡矢仍端正神色,认真解释道:“家师赐名之时希望我日后能不受拘束、肆意生长,因此冠我胡姓。但又想让我即使身为女子,也不必事事温顺柔弱,有能保护自己的力量,亦能做离弦而出、划破偏见的箭矢,故名胡矢。”
扈石娘听罢,唇角轻扬:“原是这两个字。倒是有点意思。”
一旁的萧遂怀此时开口:“在下萧遂怀。”
又侧身引向扈石娘,“她是扈石娘。”
扈石娘眼梢一挑,嗓音里漫上几分戏谑:“跋扈的扈,石头的石——你可要记清了。”
“我刚刚听到了……”胡矢犹豫再三,还是没按捺住内心的好奇,问:
“请问,是……是那个北邙雪山的……大妖,扈石娘吗?”
萧遂怀点了点头。
北邙雪山…大妖……扈……扈石娘?
易执听到这名字,脚底一轻,晕死过去。
胡矢虽不像易执般丢人,但得到答案的瞬间也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双腿好像也有点不受控的开始打颤了。
胡矢凑近了萧遂怀,小声嘀咕:“你是捉妖人……既然知道她是大妖,为何还和她一处?”
萧遂怀瞥了扈石娘一眼,毫不避讳道:“为了杀她。”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可谓是“掷地有声、中气十足”。
胡矢两眼一黑,心道:救命!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他为什么这么回答!
师父,遇到傻子了!
徒儿不孝,以后可能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
呜呜呜~
已经幻想了八千种死法的胡矢,突然看到扈石娘捏了捏萧遂怀的脸,语气挑逗:“小遂怀,照今日的情形,想杀我,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
萧遂怀脸上不耐烦,想要撇开,耳朵却红的像要滴血。
胡矢只觉呼吸都停了。
秘辛!
天大的秘辛!
撞见北邙雪山大妖包养少年捉妖师!
还能活吗?!
老天鹅,你想收我,也不能只是因为我不小心吃了惊天大瓜,从而死于非命吧!
因为吃瓜被杀,也太丢人了吧。
呜呜~
又在心里嚎了一万声师父。
此时,远在天涯海角的骊山真人打了十个喷嚏。
扈石娘见胡矢在一旁局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石子,滚进地缝里。
她忽然来了恶趣味,刻意逗胡矢:“你也是捉妖师”,她慢悠悠地走至胡矢眼前,裙摆拂过地面,像蛇游过草丛:
“你不想杀我吗?”
胡矢哪敢,猛地抬头,又飞快低下。头摇的像拨浪鼓,浑不觉自己声音都在颤抖:“你……与我又无冤仇,杀你作甚。”
说罢,嘴唇动了动,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扈石娘耳力极好,听得清清楚楚——
“再说了,我也打不过你。”
扈石娘微微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胡矢刚要松口气,扈石娘却突然又凑了上来,一双桃花眼忽变金丝竖瞳,直直望进她眼底——
“小姑娘”,扈石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蛊惑的磁性,“你没听过凡间对我的传说吗?”
“蛇妖扈石娘,自天地初开便盘踞北邙雪山之巅,食其心,可通天。”
扈石娘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轻的像落雪。
“你不想上天做神仙吗?”
夜风寂寂。
胡矢被她困在方寸之间,明明瞳孔还涣散着,却忽然抬起头,对上那双竖瞳。
“重要的人都在地上,”她说,声音竟稳了下来,“我去天上做什么?”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
是真话。
扈石娘静静看着胡矢,金丝竖瞳在她眼底停留了一瞬,又缓缓化作寻常的桃花眼。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趣。”目光在胡矢脸上又停了一息,“是个妙人。”
胡矢刚回神,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腰间的古朴铃铛突然一阵作响。
“不好,有妖夺舍!”
“是长明!”两人异口齐声。
萧遂怀掏出罗盘:“城南!”
第7章 谁被夺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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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韦府祠堂
韦君姿闪烁其词:“哎,夫人昨日同我吵了一架,回娘家去了。”
说着又面露羞愧之色,“实在是家中丑事不愿外扬,这才有所隐瞒,还望胡仙师不要介怀。”
又道:“也万望仙师莫要言传出去,我夫人脸皮薄,若听到这闲话,我怕是难哄她回来了。”
他神色诚恳,全然一幅好丈夫的模样。
“呀!”老管家却突然一拍脑门,“山桃不在!”
“山桃?”
韦君姿一听这话,约莫是有些生气,又不好发作,只得语气拔高了几分:“山桃不在,怎的现在才发现?”
“家主,山桃昨日同夫人一起回陶府去了。老奴忘了,夜将黑时,她回来过一趟,说是走得匆忙,来给夫人拿些衣物,顺便看看小公子。”
“老奴只见她来了,并未瞧见她走没走,所以这才忘了她了。”
老管家心中愧疚,腰弯的愈发低了。
“侍墨,你见山桃了吗?”韦君姿转身询问怀抱小儿的婢女。
婢女迟疑了一瞬,又摇了摇头:“未曾。”
“那若是山桃未走,此刻那妖怪怕是……”
韦君姿不再多说。
胡矢知道他的意思,便问:“敢问尊夫人母家在哪儿?”
“胡仙师一直往南走,到邻县打问陶宅就是了,没人不知道的。”
见胡矢神色疑惑,韦君姿又补充道,“我家夫人是邻县前任县令的女儿,故无人不知。岳丈姓陶,夫人闺名宜家。”
胡矢虽有疑虑,但也没由头赖在这里不走,只得拱手告辞。
出了韦府,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去向。念了一诀,只见符纸变成了一只小鹤,扇了扇翅膀,摇摇晃晃朝韦府后宅飞走了。
萧遂怀和扈石娘在韦府后宅晃了一圈也没发现长明的踪迹。
就在二人准备撤离时,萧遂怀腰间司南忽地一动,指针颤巍巍指向东南。循着方向走了约十步,一栋隐在假山石壁后的矮屋渐渐显露轮廓。
韦府上下未点灯烛,虽天色将明,这矮屋仍被笼罩在朦胧阴影中,若不细看极易错过。
萧遂怀掏出司南念诀,可这司南却无论如何都不再转动了,好似刚刚只是一场幻觉。
“这灯妖莫不是……死了?”萧遂怀看向扈石娘。
扈石娘轻嗅空气,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死不了。”
她抬手指向矮屋,“里面有烛火。”
“烛火?”
萧遂怀凝神细看,却未见半点光亮。
正迟疑间,一只纸鹤晃晃悠悠飞来,轻落在他肩头。展开一看,是胡矢的字迹:
“韦府众人未见妖踪,家主韦君姿形迹可疑。我已前往邻县查探其夫人陶宜家与婢女山桃下落。”
“胡矢去了邻县,我们要不要……”
萧遂怀话音未落,扈石娘已推门而入。
微风顺势灌入室内,烛火摇曳,经幡翻飞——
竟是座祠堂。
有经久不熄的香火供奉,灯不灭,妖不死。
难怪扈石娘说她死不了。
祠堂布局简洁,一目了然。
左室供奉韦氏先祖牌位,右室则林立着各路神佛塑像。
具体是哪路神佛,萧遂怀说不上来,但这些雕塑和话本子里描述的那些形象差不多。
有头顶举刀,怒目而视者,似在决断世间不平事。
也有闭目端坐,神情悲天悯人者,似在为这天下可怜人哀愁。
整个空间庄严肃穆,令人不自觉屏息。
“灯妖敢在这种地方窃取香火?”
萧遂怀不自觉的降低了声调,“若被发现,岂不是要被打的魂飞魄散?”
扈石娘轻嗤:“被发现了会魂飞魄散,可就她现在的状态离魂飞魄散又有多远?”
萧遂怀持罗盘在屋里挨个搜寻了一圈,指针始终静止。
他疑惑道:“若她真藏身烛火,但凡有一丝气息,寻迹司南不可能毫无反应。更何况这里没有人迹,夺舍又从何说起?”
扈石娘随口玩笑道:“你去给这些神佛磕几个头,说不定他们会给你指条明路。”
不料遂怀竟真个实心眼,当即“扑通”一下跪在蒲团上,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扈石娘正要笑他痴傻,却见正前方那尊悲天悯人的佛像身后,突然滑开一道暗门。
“密室?”遂怀惊起,“他们真告诉我了!”
扈石娘一时语塞,不知是该说他单纯还是天真……
两人进门的瞬间,暗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里间没有窗户,也没有灯烛,伸手不见五指,将最后一丝微光彻底隔绝。
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就在这片死寂中,忽然传来铁链拖曳的细响——
转瞬即逝,却让人汗毛倒竖。
“什么东西!”萧遂怀应激,本能提声呵斥,“不要装神弄鬼!”
扈石娘摊开掌心,一团幽蓝冷光缓缓亮起,勉强驱散了咫尺之间的黑暗。
借着这微弱的光晕,萧遂怀瞥见墙角蜷缩着一团模糊的影子,便伸手指了指:
“那里……是关着什么野兽吗?”
“不是兽。”
“是人。”
扈石娘的声音比那束冷光还寒凉。她将光团轻轻向上抛起,幽蓝的光芒瞬间碎裂成万千星子,悬浮在半空中,将整个密室照得通明。
那确实是一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长发纠结的女人。
她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墙壁既是她唯一的庇护,也是绝望的囚笼——
一根腕粗的铁链从墙内伸出,另一端牢牢栓在她的脖颈上。
“你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萧遂怀降下声调问道。
听到陌生的声音,女子猛地抬头。
青肿的眼眶里,那双眼睛先是惊恐,继而涌上难以置信的希冀,就像在海中漂流的人在渴死之际突然遇到浮木的惊喜。
她艰难地向前爬了两步,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救命……”
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浑浊的泪水从淤青的眼角滑落,“求求你们……救救我……”
萧遂怀下意识上前,想起灯妖又生迟疑:“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我……我是……”
女人情绪激动,话还没说完便眼前一黑倒了过去。
“她晕过去了。”
萧遂怀看向扈石娘。
“我看见了。”
“要带她走吗?”
扈石娘没说不行,但也没说同意,只警告道:“多管闲事的人一般都没有好下场。”
萧遂怀沉默不语,径直走到女子身边。正要运功化出诛祟,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已抢先飞来,“噌”的一声,斩断了铁链。
他惊讶地看向扈石娘,却见她已背过身去。
萧遂将那女人从地上拖了起来,这才发现女人虽骨瘦如柴,却肚大如罗。
“她好像有身孕了。”
扈石娘不懂萧遂怀在犹豫什么,渐渐没了耐心:“别磨磨蹭蹭的,要带就带走,不带就留在这儿。”
萧遂怀不知道该不该把她留在这儿,但无论如何,他在任何时候都没法做到对别人的呼救置之不理。
遂将女人打横抱起,“带走吧。”
三人刚要离开祠堂,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祠堂门已被推开。
“隐。”扈石娘施法念诀,三人的身影瞬间消融在空气中。
带头的是个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家仆。
男人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暗门打开,他行色匆匆,进了暗室。
果然,下一秒便听到他大发雷霆,“人呢!”
怀中的女人分明昏迷着,在男人发出声音的一瞬,萧遂怀却感觉她在怀中猛地一颤。
“还不滚去找!找不到,要你们的命!”男人张牙舞爪,怒不可遏。
扈石娘指尖凝了个风团,弹入男人嘴中,他一阵狂咳。一阵晨风吹过,屋内的烛火熄灭了一瞬,又重新燃了。
男人立马联想到昨夜的灯妖,顿时不寒而栗,想要喊人过来时,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连跑带爬逃出门去。
“你不是说多管闲事的人没有好下场吗?”萧遂怀问。
扈石娘挑了挑眉:“我是妖,不是人。”
第9章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大夫,她情况如何?”萧遂怀急切地迎上前。
老大夫面色凝重:“她伤得太重了,老夫勉强用参汤吊着她性命。但……”
他摇了摇头,给女人的性命下了最终判决。
萧遂怀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子,不甘心地追问:“那她腹中的胎儿……”
“没有胎儿。”大夫打断他的话。
“可明明……”萧遂怀指向女子的肚子。
“是腹水。”
大夫语气笃定:“老夫行医数十载,绝不会诊错。她肋骨多处断裂,肝、脾、肾三脏俱损,以致气滞血瘀,水湿停聚腹中。如今脏腑虚损日甚,气血水湿壅结不散,已成危候。”
他伸手朝着女人腹部落下三寸虚比划:“治疗需在环谷下三寸施以铍针,再用中空竹针引流腹水。如此反复进行,将水放尽。只是……”
大夫顿了顿,“此法须循序渐进,每次放水不可过多,需隔日施术。水去则人虚,术后需以布带束腹,让患者得以安养。”
“若是放出腹水,她可有一线生机?”萧遂怀的声音哑涩,期盼着能听到哪怕一丝希望。
老大夫长叹一声,言辞委婉:“至少……能让她走得体面些,少受些苦楚。”
萧遂怀沉默良久,终是深深一揖:“有劳大夫尽力救治。”
“医者本分。”大夫郑重还礼,“老夫自当竭尽全力。”
大夫离去后,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萧遂怀在房中踱步,眉心紧锁,发出一连串疑问:
“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为何会被囚禁在韦家祠堂?”
“我们追踪灯妖到祠堂就断了线索,罗盘再无反应,却阴差阳错救出了她。”
他顿下脚步,看向始终沉默的扈石娘:“灯妖到底是逃了,还是用了什么秘法隐匿?那韦家祠堂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扈石娘把玩着手中的空空如也的青瓷茶盏,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榻上昏迷的女子,眉梢忽然微微一挑。
萧遂怀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斟满后递回:“你怎么看?”
“急什么。”扈石娘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等她醒了,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
萧遂怀开门,见胡矢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
“你怎么这么快就……”
话未说完,胡矢已闪身而入,冲到桌前提起茶壶便往嘴里灌。
半壶茶水下肚,她才缓过气来,重重放下茶壶,开口就道:“韦君姿有问题。”
“什么?”
“昨夜,我按韦君姿和其管家所述,去邻县查探其夫人陶宜家和婢女山桃踪迹。”
“他告诉我,他的夫人前日与他吵了一架,回母家去了。他说,他的岳丈是前任邻县县令,所以无人不知陶府府邸。”
“我去到邻县却发现,前任县令是姓陶,可那陶县令三年前就亡故了,陶县令死后,陶家举家搬迁,到现在没人知道陶家在哪!”
萧遂怀问:“所以,你没找到他的夫人陶宜家,也没找到侍女山桃?”
胡矢点了点头,气冲冲道:“昨夜灯妖肯定在那里,他支开我,说不定就是为了好让那灯妖脱身。”
胡矢越说越气,懊恼道:“说不定,灯妖附身的就是他!”
萧遂怀摇了摇头,“若灯妖附身的是韦君姿,那为何韦府管家也说夫人回了娘家?而且府中夫人和山桃确实不在,那夫人和山桃又去哪里了?怎么着也说不通啊。”
“除非……”萧遂怀顿了顿,“他有更大的秘密。”
扈石娘没头没尾地忽然问了一句:“小胡仙师,你是左撇子么?”
“啊?”胡矢下意识地将右臂往身后掩了掩,“不……不可以吗?”
扈石娘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她遮掩的右臂,最后停在她眉间那点朱砂痣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什么,只是瞧你左手执鞭、左手取物、左手端盏,多看了两眼。常听人说,左撇子比惯用右手的更聪颖些,不知是真是假。”
胡矢正不知如何接话,“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恰时响起,巧妙地将这片微妙的沉寂打破。
“客官,饭菜来了。”
是店小二。
店小二布菜的空当,萧遂怀发问:“小兄弟可听过这城南韦府韦君姿?”
“这是自然,丰都谁不知道韦大善人的名声。”
胡矢疑虑:“韦大善人?”
“对啊,韦大善人家财万贯却从不吝啬,给穷苦人家搭盖粥棚、修房砌瓦,什么都干。就连县府府衙每年的修葺都是大善人出资。”
“那这位韦善人的夫人,小兄弟可曾听过?”
店小二见两人盘问至此,嘿嘿一笑,摇摇头。
萧遂怀知道他有所隐瞒,“小兄弟别怕,我本是邻县陶家的儿郎,是韦夫人的胞弟。”
“自家父三年前离世后,我们便举家搬迁至河口。前些日子,家母生病,想家姐想的紧,便差使我前来,想接家姐回家瞧瞧。”
“我不知道家姐如今过得如何,所以打问一下,小兄弟……”说着又用胳膊肘捣了捣扈石娘。
扈石娘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掏了一块银锭扔在了桌上。
那店小二听了这话,虽说不是十分信,但谁又会和钱过不去。
嘴上客气着,手倒是快得很,拾了银锭,谄媚道:
“客官放心,韦大善人待夫人也是极好。夫人身体孱弱,素日里出门要么轿辇、要么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走哪都搀扶着,恩爱的紧。县令娶亲的前日,我们客栈出了新品酸酪,夫人最爱酸酪,韦善人还带着夫人来买了呢。”
胡矢忙问:“你那日见了夫人?”
“见了呀,夫人体弱,就坐在轿辇里。”
“坐在轿辇里?既然喜爱,为何不下来吃?”
店小二惋惜:“韦夫人以前是在店里吃的,头两年生了病,落下了病根,见不得风。”
说罢,眼神狐疑看向三人,“这……丰都人尽皆知的事,客官是夫人的胞弟,难道不知吗?”
萧遂怀听到,立马挤出两行热泪:“我这妹妹向来报喜不报忧,出了这么大事,竟不告诉我们!”
许是萧遂怀演的太真,店小二宽慰道:“客官也别太伤心了,有韦大善人在,夫人定会平安顺遂的。”
店小二走后,胡矢乍一拍手,给萧遂怀和扈石娘吓了一跳:“若是夫人被灯妖附体了,那就说得通了!”
“他与夫人恩爱,怕我抓走他夫人,所以骗我,好将他夫人转移走!”
“因此府中其他人都没有被妖怪附身的痕迹,而夫人的侍女山桃也被带走去照顾夫人,府里下人知道家主撒谎,也不敢多言!”
萧遂怀刚要说什么,一转头注意到扈石娘自始至终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明明勾起嘴角微微笑着,脸上却难掩讥讽之色。
心道,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
又想起昨夜,那灯妖与扈石娘应当是相熟的。
他虽然知道扈石娘不会做什么过火的事。
可她难免为了利益,包庇谁。
便提声质问:“你说呢,扈石娘?”
扈石娘方才明明是盘算着什么,此刻却夹了一根笋喂到了嘴里,笑道:“我说,这笋味道不错。”
“咳、咳咳”,床上的人似乎转醒了,发出了些许声响。
胡矢这才发现屋里还有第四个人,“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她是谁?”
“她是谁?”
扈石娘重复了一遍胡矢的话,笑得前仰后合。
“小胡仙师,她就是你找了一整天的韦君姿爱妻,韦府夫人——”
“陶宜家。”
第10章 堂前供佛,殿后虐妻
“什么?!”胡矢与萧遂怀同时惊起,“陶宜家?!”
扈石娘扫了塌上女子一眼,面无表情:
“照你分析,若真是挚爱发妻,自当呵护备至,缘何妻子有可能被妖怪附体了,丈夫却一心只想隐瞒妻子踪迹?”
“他不应该想方设法去救她吗?”
“你是骊山捉妖师,修的是仙道,是眼下唯一有可能救她的人。韦君姿却谎话连篇,调虎离山。”
扈石娘冷笑一声:“韦君姿编造谎言将你引去邻县,怕的根本不是夫人成妖。”
胡矢这才后知后觉:“他怕的……是我们发现他夫人。”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们是在祠堂后的密室找到的她……”萧遂怀声音发紧:“这一身重伤,难道是韦君姿所为?”
扈石娘轻嗤一声:“废话。除了家主,谁还能跪在家祠的蒲团上给祖宗和神像磕头。你别忘了,那暗室的门是怎么开的。”
见扈石娘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尽是戏谑,似乎下句话就要说: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随便跪到别人家祠堂乱磕头。
萧遂怀连忙打断:“可若她是陶宜家,伤重至此,连站立都难,如何出门?店小二分明说前些日陶宜家还去过店里。”
胡矢猛然接话:“但他也说夫人见不得风,出门不是乘轿便是戴斗篷。而这件事,人尽皆知。”
“果然,看来左撇子确实更聪明些。”
扈石娘一眼便看穿了萧遂怀的小心思,她也知道萧遂怀未必想不到这一层。
但当着外人,她也无意驳萧遂怀的面子,便就事论事道:
“让一个从这个世界上悄无声息的消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继续堂而皇之地‘活’在所有人的视野里。真正的陶宜家动弹不得,府中下人众多,找个身形相仿的假扮夫人,再容易不过。”
胡矢沉默不语,只觉毛骨悚然。
堂前供佛,殿后虐妻。
偌大的宅邸,所有人都是他的帮凶。
而他,扬善人之名,行的却是禽兽不如之事。
韦君姿,君子之姿。
他先人给他起名的时候,可曾想过,这牲畜没承君子之姿,却如谐音般,成了真真正正的伪君子。
“咳咳咳——”
榻上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将众人的注意力瞬间吸引过去。
陶宜家醒了。
她虚弱地倚在床头,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陶……宜家?”
萧遂怀试探着轻声唤道。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女人干涸的眼眶里突然涌出两行热泪。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救命之恩……宜家无以为报……”
胡矢虽然早已猜到了真相,可亲眼见到这一幕时,仍觉得难以置信:
“你……真的是陶宜家?韦君姿的妻子,陶宜家?”
“韦君姿”三个字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女人脆弱的神经。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脸色骤变,身体不自觉地向后蜷缩,开始剧烈颤抖。
“我不是……我不是陶宜家……”
她慌乱地否认,声音里充满恐惧,“别……别送我回去……”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咳着咳着竟呕出一口鲜血。
这反应让三人更加确信了她的身份。
胡矢吓得连忙替她一顿擦拭,“你别急,我就是问问,问问。你放心,不送你回去,不送!”
胡矢喂她喝了小半碗粥,看着她重新睡下,才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现在怎么办?”
“灯妖没抓到,倒捡回来个病秧子。”扈石娘挑眉看向遂怀,“小遂怀,人是你执意要救的,你说呢?”
“既然救出来了,就绝不能再送回去。”萧遂怀语气坚定,“这几日我们便在县城住下,一边搜寻灯妖踪迹,一边为她治伤。”
扈石娘毫不留情地泼冷水:“先不说长明灯妖是否还在丰都,单说这陶宜家——靠凡间这些汤药吊着命,她活得痛苦,你难道要照顾她一辈子?”
“至少等到她能下床行走,能够逃跑,能够去追寻余生的自由。”萧遂怀固执地说。
“能走,能逃,能去寻余生的自由”,扈石娘重复了一遍,只觉萧遂怀天真的让人发笑。
自生出神志以来,她活了两万八千五百二十二个年头,人世更迭了一代又一代。
男子囚于功名与家族,女子困于贞洁与生育,累积的尸骸如高山般亘立。
暴力、猜忌、阴谋、血腥浸刻在这座囚牢的每一个缝隙里,如巨蟒般缠绕着,一边令人窒息,另一边又喷吐出催生情色与性爱的紫色烟雾,叫人沉醉在爱情的谎言里,麻木、靡废、腐烂、发臭。
如此反复,代代痴缠,遥远到早已变质的爱情神话却一遍又一遍鼓动着人类繁衍了一辈又一辈。不死、不休。
谁又真的逃得掉?
谁又真的自由?
她不想站在世俗的高地指责他的赤诚,只淡淡道:“她伤重至此,活不了多久。及时止损,对你们都好。”
“可她想活!”萧遂怀突然“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厉声辩驳,眼尾泛起薄红:
“在韦府密室里,她那样呼救,那样苦苦哀求。扈石娘,你听不到吗?”
扈石娘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胡矢也不知道萧遂怀怎么突然这么生气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尬在原地。
“嗵”的一声,萧遂怀身后的条凳摔倒在地,打破了这该死的寂静。
萧遂怀随之后撤半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就因为她活不长了,便要剥夺她最后活下去的机会和希望?既然如此,当初你又何必帮我救她?”
“当初——”他的声音沉下来:
“你又何必救我?”
“我也是凡人,我这一生就算顺遂康乐,也活不过百年。与你漫长的一生相比,不过如蜉蝣一粟。”
“救我,是不是也是不值得?”
他死死盯着扈石娘,一字一句地问:“扈石娘,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扈石娘没料到他会这样质问,更没想过一向温和的萧遂怀会突然情绪失控,一时竟怔在原地。
好半晌,她才缓缓回神,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是啊,我的心是石头做的。”
第11章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可能真的如萧遂怀所说,陶宜家具有惊人的求生意志,她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很多。
不过半月,她腹水全消,甚至能下地走几步了。
就连大夫都说“是祖师爷显灵了”,回去烧了好几炷高香。
只是…也许是因为在暗室里关了太久,不论早晚,陶宜家都要在床头点上一盏不灭的灯烛。
起初若说没一点怀疑也是不可能的,可不论萧遂怀如何给迅迹司南施法,胡矢甚至直接将寻妖铃铛挂在了陶宜家身上,亦无任何异常。
二人只好作罢,想那灯妖许是逃走了。
“陶娘子,如今你也好的差不多了,我们明日打算离开丰都了。”
萧遂怀先开了口,往桌上放了一包银子,“你拿着这笔钱,日后想要留在丰都也好,想离开也罢,都随你。”
陶宜家听了这话,连忙摆手:“宜家已经受了恩人们莫大的恩惠,没能报答已是羞愧万分,怎能再收恩人们的钱。”
“只盼,今生当牛做马也好,为奴为婢也罢,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们,权当圆了我一颗报答之心。”
陶宜家跪地俯首,眼泪簌簌的淌。
胡矢忙起身想将她扶起来,“不要当牛做马,也不要为奴为婢,你是陶宜家,就只做陶宜家。天高海阔,走你自己的路,不再为别人而活。”
陶宜家却不肯起身,抱着胡矢嚎啕大哭:
“我也想只做陶宜家,可一旦做了陶宜家就逃不掉了……陶宜家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
“我…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才逃出来……我想活着,想好好活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哭的那样伤心,像是下了一场滂沱的暴雨,湮灭了城镇、荒原。
她抓着一块破烂的浮木,孤独地漂浮着。
她不知道漂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漂多久。
乌云万里,雨不停,压顶的只有无尽的死寂和绝望。
这场面,任谁见了也难免伤心不忍。
“那…这怎么办……”
胡矢也难住了,看向萧遂怀。
萧遂怀犹豫再三:“扈石娘,能不能……带她去易颜阁?”
易颜阁上上下下仆从众多,有人亦有妖,或许也能用陶宜家的一份活路。
扈石娘抱着膀子,半倚在门框上,置若罔闻。
“石娘。”
萧遂怀凑近了,轻轻摇了摇扈石娘的胳膊,软下声来:“帮帮她吧。”
扈石娘甩开了萧遂怀的手,“我是妖,管不了人间事。”
萧遂怀本还想多说几句,但看着扈石娘冰冷的态度,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认识她很多年了,可始终都不算了解她。
似乎,也没人能了解她。
他只知道她很强大,强大到这世间事,只要她想插手,没有解决不了的。
但他同样清楚她虽不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之人,却也绝非平善和蔼,温和可亲之人。
大多数时候,她就像北邙那座最高的雪山,冷眼旁观着一切,让人分不清那山的底色究竟是黑,还是白。
他虽不了解她,但他也清楚的知道她不会帮陶宜家了。
也许很不合适宜,但他看着扈石娘那张冷漠的脸不由得想到那个人——
如果今天不是自己求她帮陶宜家,而是那个人求她,她会同意吗?
又忍不住自嘲:萧遂怀啊萧遂怀,你真是可悲啊。
却又听扈石娘道:“人间自有人间律法,我管不了,不代表没人能管。从哪儿丢掉的公道,就从哪儿找回来。”
“想必陶娘子也是这样想,自然也更想在人间堂堂正正的活着吧。”
说罢扈石娘朝陶宜家走了过来,弯腰垂眸盯向她,嘴角挂着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
陶宜家仰头回望,她没有说话,却止住了哭声,仅对视了一瞬,却像是达成了什么一致的协议。
陶宜家又是一拜,“有劳诸位,明日替我报官,我要状告韦君姿。”
“和离?”
“不。”陶宜家轻轻摇了摇头。
“易执与他关系密切,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判我们和离的。”
她顿了顿,再抬头时,眼中只余一片坚定,“因此,我要告他欺君之罪。”
“他妄增举数,骗取官职不成,连年岁供以次充好。丈夫欺君,被判流放,妻子如不愿跟随,便可提出离婚。”
“不能报官!”
胡矢率先反驳,“此举是可以离婚,可律法又言:为亲隐,为尊者讳。你若状告他,你也会有牢狱之灾。你如今的身体……”
“只要能离婚,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陶宜家语气轻柔却十分坚定。
“哪怕是死,我也愿意。”
次日,天将破晓,两女一男携着一个病弱的女子,敲响了鸣冤鼓。
鼓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却迟迟不见衙役应门。倒是有个早起的行人驻足劝道:“别敲了,府衙好几日不曾上衙了,县令疯了,底下人都不来当值了。”
“什么?”
“县令之前娶的那个玉娘子是花灯变的妖精,这花灯妖被捉妖人杀了之后,那易县令神志不清了。整日抱着曹夫人喊玉娘。”
胡矢轻叹:“这或许就是报应吧。”
“报应?这算是什么报应?”
扈石娘忽然转向陶宜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陶娘子觉得,负心人的报应,能这么轻巧么?”
陶宜家脸色一白,从扈石娘犀利的眼神间躲闪开来。
胡矢小声嘟囔道:“那还能怎样?长明灯妖已死,曹夫人也算是挽回了旧爱,如此这般不算是个相对圆满的结局吗……”
“哈哈哈哈”,扈石娘像是听了个不得了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笑罢,她拍了拍胡矢的肩:“瞧瞧,苦主还没想让他圆满,小胡仙师倒是先替苦主原谅了。果然,神仙爱众生,仙家子弟有样学样,也是不例外哦。”
胡矢听得出来扈石娘在阴阳自己,但又自觉刚刚说的话确实有失公允,又气又尬,脸色一阵红一阵绿。
本以为这样就能结束这个话题了,不料扈石娘穷追不舍,又转头问陶宜家:
“你说呢,陶娘子?你觉得小胡仙师说的对吗?”
胡矢更尴尬了,脸红的像熟透的柿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陶娘子,我刚刚不是在说你……”
陶宜家倒是善解人意,她轻轻摆了摆手,“无妨的,胡仙师不必自责,扈娘子也只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
“只是,到了县令府衙,胡仙师可不要当着曹夫人的面说那些话。”
她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淡淡的落寞:
“这世上没有哪个妻子会希望自己的丈夫抱着自己,嘴里却喊着别的女人的名字。”
胡矢躬身行了一礼,“胡矢受教了。”
扈石娘又笑了,“没有吗?那陶娘子你说说如果真是这样,长明灯妖说自己深爱易执,却为何要化作妓坊玉藕娘子的模样?”
陶宜家脸色骤然惨白,“我不知道扈娘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萧遂怀与胡矢再迟钝,也看出扈石娘在刻意针对陶宜家。往日她虽言辞犀利,却从不至于如此刻薄。
萧遂怀只当她心情不佳,一把拉住她低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来府衙讨公道是你提议的,现在又处处挑刺。扈石娘,你究竟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可他许诺了长明灯妖的,不是吗?”
扈石娘目光再次落回陶宜家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中的温度却一点点冰冷——
“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第12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县令病了,暂不能受理你们的案子,你们先回去吧。”
易执府里的管家开了门却推延着不让萧遂怀一行人见易执。
陶宜家急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受理?”
管家不耐烦道:“自然是等到县令大好的时候啊。”
“那万一他好不了,这府衙就一直不当值吗!”胡矢气道。
管家一副小人嘴脸:“你竟敢诅咒县令,滚滚滚,赶快滚,小心我喊人来抓你进大牢!”
胡矢冷哼一声:“哟,府衙需要给人鸣冤时没人上值,抓人下大牢反倒有的是人手。”
“哪来的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管家气焰嚣张极了,“来人呐,把这群人给我打出去!”
萧遂怀见状,走上前去,挡在胡矢身前,“这位管家,不认得我了?”
可能是那夜夜色太浓,也可能是萧遂怀在去易府前和满街小灯妖打了一场,鼻青脸肿。
如今天色大亮,脸也消了肿,那管家盯着萧遂怀瞅了半天竟然没认出来,朝身后的护卫招了招手:
“哪来的毛头小子,打出去,打出去,统统打出去!”
“不认得我了,那这把刀你认得吗?”萧遂怀右手一握,一把石刀缓缓现形。
幽火森森。
管家瞬时回忆倒涌,顷刻间大汗淋漓,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谄媚道:“是诸位仙师啊……”
“仙师们怎么又来了,难道是府里又有脏东西了?”
“这府里有没有脏东西,不进去怎么知道?”胡矢道。
管家一改方才的辞色,腰弯了又弯,“是是是,仙师们请进。方才是小老儿老眼昏聩,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诸位仙师莫要气恼。”
萧遂怀见不惯这态度,沉声道:“直起腰来说话,易执人呢?”
“家主……”
管家似乎有难言之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没得到答案,却见管家“扑通”一声跪下来了,“求求诸位仙师救救我家家主吧。”
可能怕众人不允,说罢又忙补充道:“虽然他此前多有冒犯诸位,可是……可是夫人是无辜的呀……”
“夫人?”
众人一头雾水,“和你家夫人又有什么关系?外面不是说易执整日抱着曹夫人喊玉娘,因着这个玉娘和你家夫人不和了?”
“要是那样就还好了。”
管家沉沉叹了一口气,娓娓道来。
“诸位仙师走后,那灯笼里掉出来的根本不是玉藕娘子,是我家夫人曹氏!”
“什么?可是那日……”
胡矢有点恍惚了,她分明记得是玉藕呀。
“不,不对”,萧遂怀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夜天色太暗,从灯妖残躯里掉出来的人究竟是谁,我们压根没人看到。只有易执冲上去抱着她喊‘玉娘’,我们才自然而然地以为那就是玉娘。但若按你所说,易执是从那时候就认不清人了?”
管家点点头,“是啊。说实话,府里上上下下没人真的想让家主娶那玉娘子。”
“我家夫人从家主十四岁时便嫁给他,至今已经十年了。”
“家主素日县衙事忙,府里上下多亏夫人照料。玉娘子出现之前,家主与夫人虽不是恩爱眷侣,但也相敬如宾。”
“日子要是一直那样过下去就好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可后来家主救了落水的玉娘,便着了魔般对她痴迷。他不再关心府衙事务,忽略夫人和小公子…”
“所幸那玉娘子自己来府里和夫人说,她不喜欢我家家主,自会远走高飞。”
“夫人信了。但家主知道了,从此茶饭不思,自绝饮食。”
“夫人遍寻良医不得,只得差人去请玉娘子过府。玉娘子不愿前来,夫人便去亲请,以示诚意…却又听闻玉娘子去了千里之外的北地。”
“北地何其远,一来一回,三月有余。可那玉娘子竟然在夫人去找她的时候,自己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鸠占鹊巢,试图要做这易府的女主人!”
“虽然后面那灯妖说回来的不是玉娘子,是她。可除却人妖身份,回来的是谁又有什么分别?”
“若是纳妾便也罢了,可家主要娶一个娼妓做平妻,对夫人来讲这是何等的羞辱啊!”
“夫人前脚进门,后脚便听闻家主娶妻,夫人想见见家主,可家主却一直避而不见,直到娶亲当日出了灯妖一事。”
“我等本以为灯妖抓走的是玉娘。家主掀开红盖头后,却不料的从灯笼里掉出来的是我家夫人。好在家主被吓得神志不清,抱着夫人喊玉娘,这才免了一场风波。”
“虽然家主喊夫人的是那娼妓的名字,可夫人没有不高兴,还让我们也喊她玉娘子,免得家主不悦。只要家宅安宁,家主做什么,夫人都会体谅。”
“日子要是能一直那样过下去就好了。”管家又重复道。
“可好景不长,许是灯妖吓怕了他。每过一日,他便对夫人疏离几分。他连眼前的是夫人还是玉娘都分不清,自然更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玉娘还是灯妖。他总觉得是灯妖又回来了,是灯妖又变成玉娘的模样回来找他了,惶惶不可终日……”
说到这里,那管家竟潸然泪下,拿袖子胡乱摸了两把,继续道:
“先前还好,他只是将夫人关起来,不让她出门。现下更是变本加厉了,他从外面请了许多术士。术士们听闻了传言,知道家主把夫人当做玉娘,都想挣这笔银子。明明是不同的人,可他们的话术却出奇的一致,他们说夫人被灯妖附身,要把灯妖从夫人身上赶下来。”
胡矢心中隐隐不安,便问:“怎么赶下来?”
“起初只是叫喝些符纸烧成的水,直到昨日,我听到……”管家哽咽着一度说不出话来。
“我……听到,十五月圆时要起火烧死灯妖。”
说罢,掩面痛哭。
“烧死灯妖?!”
胡矢惊到,“那……意思是要,烧死你家夫人?!”
管家“腾”的跪地,一个劲儿地磕头求救:“明日便是十五了,求求诸位,救救我家夫人吧!”
“夫人嫁到易府十年!十年了!我能分不清哪个是灯妖,哪个是我家夫人吗?”
老管家涕泗横流,佝偻的背不自觉地又弯了弯。
萧遂怀将老管家搀扶起来,承诺道:“带我们去找易执吧,我们定不会让你家夫人枉死。”
管家这才止住啼哭,向前引路。
众人都跟着管家往前走了,扈石娘却看着一行人的背影出神。
“连你都分得清,可你家家主却分不清。”
“这就是你选的爱人吗,长明?”
第13章 只要,他唤你
“先不去找易执。”扈石娘叫住了众人,没来由的说了一句,“带我去你家夫人的住处吧,我能救她。”
胡矢和萧遂怀一脸懵,扈石娘不是不爱管这些闲事吗?
怎么突然……转性了?
管家犹豫着,见萧遂怀点了点头,便引着一行人到了夫人曹氏的住处。
曹氏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枯坐在案前,手脚被捆缚着,但是捆得不紧,甚至轻轻一挣,便解得开。
看得出来应当是下人们有意想放她逃走。
但她双目无光,像一块朽木,丧失了对生的渴望,再也长不出一颗嫩芽。
“曹娴女。”
扈石娘轻唤了她一声。
众人正疑惑扈石娘怎么会知道曹氏的名字。
却见曹氏缓缓转过头来。
她面容清隽,虽比不得玉娘子的娇媚,但眉眼间自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像一盏青灯,始终安安静静地燃烧着,只有一缕烟袅袅上升。
在看到扈石娘的瞬间,她艰难地起身、行礼、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后,她机械地开口:
“阁主,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一如既往的体面。
扈石娘答:“自然。”
听到曹氏喊扈石娘阁主,困在萧遂怀心中的诸多疑问好像渐渐散开了浮云。
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扈石娘不仅知道曹娴女的名字,还愿意主动帮她。
易颜阁,专司转换容颜之事。
阁主扈石娘手艺精湛,经她手变换的容貌几乎无人能分辨。
可易颜阁转换容颜,是需要用寿命为代价的,人生苦短,所以扈石娘几乎不接人族的生意。
现下是什么情形?
难道曹娴女不是人?
还是……
眼前人根本不是曹娴女?
有些事本来是清晰可见的,萧遂怀此刻却觉得越发模糊了。
又听扈石娘问她:“你想结束交易吗?”
“交易?”
萧遂怀忍不住插嘴,“什么交易?她换了谁的脸?”
扈石娘并不答他,只静静的看着曹娴女,等她作答。
曹娴女却微微一笑,“我知道易颜阁的规矩,不愿让阁主为难。”
“那是换皮的规矩,你没有换皮,可以不遵守。而且我此次过来,是受玉藕所托。”
曹娴女愣了一愣,“玉藕娘子?”
“她……不愿了吗?”
“没有,她怕你后悔,托我来看看你。”
玉藕?
她换了玉藕的脸?
萧遂怀和胡矢更摸不着头脑了,眼前人明明和那夜的长明灯妖长得毫不相干,而且易府的下人都认得她是曹氏,为何说是换了玉藕的脸。
“不算是换脸。”
扈石娘解释道:“只是在这张脸上下了个'先入为主咒'。只不过我在这个咒上加了个禁制,将咒的范围精确到她和玉藕两张脸上。”
“先入为主咒?可这咒……”
胡矢和萧遂怀都是熟知咒术之人,虽没亲眼见过,但只听这名字便知晓了为何易执发疯。
“先入为主”咒,正如其名——率先进入认知的印象,往往会在心中占据主导。即便后续出现相悖的实情,也难以动摇最初的判断。
若将此咒施于易颜术之上,便会催生出如“易执”那般诡谲的效果。
也就是说,当易执目睹有人自灯笼中跌落时,若恰于此刻中咒,则他内心认定那人是谁,眼前人的形貌便会随之幻化,彻底变成他所以为的模样。
萧遂怀肩膀微微颤抖,“所以,你出现在易执成亲夜的现场根本不是巧合。”
自然、也不会是为了我。
他不想求证,可答案偏偏硬往他脑子里钻。
扈石娘也毫不掩饰:“是,我出现在那里是因为我和玉藕做了交易。她不愿留在易执身边,但也不想背上害易执枉死的罪名,更不想让一个无辜的女子承担这一切的代价。”
扈石娘的目光扫了曹娴女一眼,又继续道:“那夜,本来要去上花轿的人确实是灯妖长明,但我施法将长明灯妖化作了灯身,困在了藏花巷长街之上。又让曹娴女代替长明穿上了嫁衣。曹娴女和玉藕的身形本就差不了多少,盖上红盖头自然无人知晓。”
“我本打算在易执掀开红盖头的时候,将先入为主咒启动,这样便算是完成了我和玉藕的交易。”
“不料长明灯妖以人血为祭,破开了我的法阵,掳走了曹娴女。曹娴女盖着红盖头,没人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玉藕。而府里婢女和灯妖也都以为掳走的是出尔反尔回来的玉藕娘子,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好在灯妖伏诛后依然是个启动咒术的好时机,所以那日易执才会抱着曹氏喊玉娘。”
“为什么?”
萧遂怀只觉荒唐可笑。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是觉得我们不值得信任,还是觉得我们像傻子一样被你的小技巧骗的团团转,很好玩?”
扈石娘目光投向萧遂怀,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为什么要告诉你?”
“为什么要告诉我?”萧遂怀低喃着重复了一遍,像是突然幡然醒悟般大笑了几声,“对,我什么身份,为什么要告诉我,凭什么告诉我。”
自嘲的意味在房间里蔓延开来,有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脸上,落在了他眼睛里。
有泪珠折射出细微的、五彩的光。
她看到了,可她别过脸去,将目光又落在别处。
视若无睹。
一直都是,从来都是。
她的目光即使落在他的身上,看的也是别人的影子。
他的情绪、他的想法,从来无关紧要。
无论他如何做、如何讨她欢心,都是隔靴搔痒,徒劳无功。
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从易颜阁逃走,逃离她。
可现在呢……
萧遂怀啊,萧遂怀,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做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偶吗?
“曹娴女,机会只有这一次。我不会再来第二次。”
扈石娘视线再次转向曹娴女,声线冷淡,“你做好决定。”
“到底是要做自己,此后作为曹娴女,好好活着……”
“还是要一辈子做别人的替身,然后窝窝囊囊的、屈辱的死掉。”
“或者你非要等明天被绑上祭坛、等大火烧起来之后,才开始后悔?”
曹娴女这才扶着墙走了过来,朝扈石娘重重揖了一礼,不再客套,“有劳阁主了。”
说罢,她缓缓闭上眼睛,再次露出一副决绝的表情。
亦如四个月前,扈石娘第一次见她时那样。
也许在那个时候,在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曹娴女就已经死了。
连着她的尊严和骄傲一同死在了易执的薄情里,死在了玉藕的皮囊下。
扈石娘刚要施法,萧遂怀怒气冲冲的闯了过来,一把将扈石娘拽到身后,沉声道:“扈石娘,你疯了吗?”
他眼角还是方才委屈尚未褪去的猩红,这会却又跑过来告诫她,“这里不是易颜阁!”
他见过扈石娘给别人换皮,每次换皮后扈石娘会变得十分虚弱,几乎施展不出任何法术,三日后才能逐渐恢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蛇在蜕皮后会变得虚弱。而扈石娘是蛇妖,帮人换皮可能与蛇蜕有异曲同工之处。
可无论是何原因,总之,不在易颜阁换皮是很危险的。
扈石娘知道萧遂怀的意思,她本想安抚他一下,但无奈遂怀根本不给她机会。
他先冲着曹娴女开口道,“不一定非要她帮你。”
“易颜阁的术法我也是了解一些的。只要涉及易颜之术,除了让阁主帮你,换皮途径无非两种。”
“第一种,施加外力剔除那张皮上属于易颜阁的标记。但你没换皮,自然用不着。”
“第二种,有人认出你,唤你的名字。但你这张皮有禁制,只下给了特定的人,所以只能那个人唤你。”
“只要他唤你,先入为主自然消散。”
“只要。”
“他唤你。”
第14章 恨对面,不相识
“只要,他唤你。
曹娴女愣住了。
像一尊石像,所有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该说点什么的,她是曹家的大娘子,是从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的闺秀,是那个在任何场合都能端着得体微笑的女人。
可她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要,他唤你。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就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了。
她本能地扯起嘴角,想挤出一个笑脸——
哪怕只是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也好。
可她不知道那笑容有多难看,嘴角抖得厉害,眉眼全拧在了一处,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着探出最后一口气。
然后,连那口气也沉了下去。
二十多年恪守的端庄,在这一刻,全塌了。
起初,她还压抑着,用袖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像小雨。
淅淅沥沥、连绵不断、带着湿冷沁入骨髓。
它不会一下子把你浇透,却能让骨头缝里都泛着潮气,让你心里烦闷,满腹牢骚,却又提不起劲,无处发泄。
众人沉默地看着她,等雨停。
她这样恭顺柔弱、一辈子没大声说过话的、连哭都要捂着嘴的的人——
能落下的这样连绵的小雨,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她们的雨淋不湿谁,也冲不走什么。等那阵劲儿过去了,雨停了,太阳出来,一切照旧。
可出人意料的是——
雨没停。
呜咽变成了抽泣、抽泣变成了哭泣、哭泣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号啕。
她不再捂着嘴,不再压抑自己,任由那哭声冲破喉咙,冲破这间屋子的寂静,冲破她二十多年来给自己筑起的每一道墙。
山洪,爆发了。
她哭了很久,要把这辈子积攒的所有委屈、不甘和隐忍全部随洪水倾泄。
倾泄不了的,便砸死。
用山洪激落的巨石,一遍遍、一遍遍、砸死、碾碎。
直到扬起的石灰再也不能刺痛她那双清明的眼。
最后两行泪从她眼角滑落后,她的笑容不再苦涩,只是陈述事实般平静道:
“他认不出我。”
也许是刚刚崩溃的情绪抽走了她太多的力气,以至于过了很久,她才能开口再重复一遍:
“他认不出我。”
“哪怕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我不是玉娘,我是曹娴女。”
“哪怕只是为了求证、猜测,他一次也没有唤过……我的名字。”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抹掉了眼角最后一滴苦涩,也抹掉了人生中最后一丝狼狈。
“他怎么会认出我?”
众人唏嘘沉默,可就在这片沉默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陶宜家。
那个一向沉默寡言、从不轻易开口的陶宜家。
“鸳鸯十载仍双飞,星河暗改鹊桥非。”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梦醒泪湿无人慰,旧爱新怨不相随。”
曹娴女抬起眼,看向陶宜家。
她们对视着,什么话也没说。
但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
“遂怀,带无关的人都出去吧。”扈石娘知道曹娴女现在是真的准备好了。
萧遂怀本想拉住她,可看着曹娴女,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是了。
无论何时,他都不能在面对别人的求救时,置若罔闻。
面对陶宜家如此。
面对曹娴女,亦是。
扈石娘似乎感应到了,她转过身去,踮起脚尖,凑近萧遂怀的耳朵,一如既往地玩笑道:
“等我法力全无了,记得吃了我的心飞升成仙哦。”
“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样的机会要是被别人夺走了,我死了也会爬起来杀了你。”
萧遂怀知道扈石娘是故意这样说宽他的心,可他还是没忍住瞪了扈石娘一眼,最后推着胡矢和陶宜家出了房门。
这世间人、世间事,扈石娘从来搞不清楚。
也懒得搞清楚。
她在易颜阁坐了万年,见过太多痴男怨女,听过太多山盟海誓。那些被人捧上高台的“情场痴子”,个个自诩情深意重、满嘴生生世世,实际上负心凉薄,薄情寡性。
可被世人唾骂朝秦暮楚、水性杨花的烟花妓子却能将心比心,体谅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的难处与困境。
人心这东西,她从来都算不明白。
她只知道,交易。
所以数月前,当玉藕跪在她面前时,她第一反应不是动容,而是盘算:这位丰都城最美的女子,今日来求什么?
一张更美的皮?
还是一张最普通的脸?
可一开口,却是她从未听过的请求。
“阁主,我求你帮她。”
玉藕的声音很轻,像雨后廊檐下的水滴,一颗一颗落在易颜阁青砖地上。
“帮谁?”
“曹娴女,前几日来过的,易执的娘子。”
曹娴女,其实就算玉藕不说后面那些,扈石娘也记得这个名字。
毕竟,那位曹娘子来的时候,可是拉着满满两箱金子敲响了易颜阁的大门。
要说出手阔绰的凡人不少见,可出手那么阔绰的,确实也是不多。
看到那满满两箱金元宝的时候,扈石娘本来打算给她换的。
可她要求太多。
出手确实阔绰,人也确实贪婪。
她说:自己的夫君救了一个落水的娘子,从此念念不忘,魂不守舍。
可是那位娘子并不想嫁给她的夫君,她的夫君竟然就要断饮绝食,自弃生机。
为人妻者,哪能看着丈夫如此枉死。
何况……他们的稚子尚未长大。
所以她想换上那张让丈夫魂牵梦萦的脸,但她却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记住的是这样的母亲。
于是,她问扈石娘,能不能换一张只让一个人看到、误解的脸。
扈石娘见多了这样的人——
既割舍不下前尘,又没有重头来的勇气,这天下哪有那样便宜的事。
扈石娘讨厌这样优柔寡断的人,更讨厌这样絮絮叨叨、麻烦的事。遂不由分说,将曹娴女连金子一同扫地出门了。
可现在这位玉藕娘子再次提起,倒是让她生了几分狎趣——
一只妖居然跪在这里,求易颜阁阁主帮一个人换脸。
活了两万八千多年,第一次听到这么诡异的请求。
她不禁问:“为何?”
地上的人直起身,缓缓开口:
“因为,她夫君救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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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有了名字,才算开始了新生
“我虽不喜欢他,但也不能让他死。”
扈石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是藕精,怎会溺水?”
“分明是那男人见色起意,想用恩情将你框在身边,框在世人的口舌里。”
“枉你活了百岁千岁,竟看不透这些诡异伎俩?”
“我知道。”玉藕垂下眼睫,她的睫毛细密而长,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你知道?”扈石娘挑眉,此刻是真的不懂了,“你知道你还求我帮她?”
“我只是不想让这世间另一个无辜女子心碎。”
她抬起头,额间青丝后扬的瞬间,露出一张白皙温婉的脸。干干净净,像一只将要碎的瓷瓶。
这样无辜的脸,别说易执,连扈石娘都想占为己有。
正出神,又听她轻声软语:“此事毕竟因我而起,曹娴女没有错。”
扈石娘这才回过神来。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玉藕一番,见她确实心意坚决,才开口道,“我无心劝说你。”
顿了顿,话音一转,又道:
“但是易颜阁有易颜阁的规矩。她既不换皮,我便抽取不了她的命数……而她带的那些黄白之物,并不足以支付我为她费力易颜的价格。”
玉藕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她掌心向上一翻,缓缓浮现出一物。
那是一团微光,柔和得像月华凝成的水,却又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少女脸颊上的红晕。光芒在她掌心轻轻跳动,仿佛活物。
“我愿以藕心为赠。”
扈石娘目光落在那团光芒上,瞳孔微微收缩。
“藕心?”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惊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玉藕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心,只要做回藕,我就不会死,不过是重新再修炼罢了。”
“但我的心被易执拿走了,所以我现在还不能给你。”
扈石娘蹙眉:“被易执拿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算他是见色起意,可他不知我是藕精。”玉藕抬起眼,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只当我是一个落水的寻常女子。他跳下来,被水草绊住,淹死了。”
扈石娘沉默。
“不论他是真情还是假意,他因我而死。我只能将藕心相赠,赐他生机。”
“只是藕断丝连,藕心牵恋皮囊,所以他才会对我痴迷至此。但无论如何,曹娴女不该卷进这场是非里。”
“自始至终,她是无辜的。”玉藕对上扈石娘的目光,眼底只剩下平静,
“那这笔交易可不是那么划算。”扈石娘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你给我的报酬是你的心,可你的心我却拿不到。”
玉藕听了这话却笑了,“话虽如此,但玉藕一族寿命不如其他妖族长久,我的心已然是这世上最罕见的玉藕之心了。”
“此前在易颜阁住的那位少年……”她的声音很轻。
“他的那颗心以前是碎的吧?阁主替他修补心脏,用的玉藕之心,不就是从我族人手中拿到的吗?”
“只是玉藕之心喜水,阁主让他练的却是地狱幽火的功法。不论阁主究竟是想杀他,还是救他…他那颗心迟早要换的。”
“我的心留给阁主备用。阁主将换来的寿命给了那少年,那少年虽为人族,有阁主在,却不见得活得比我妖族短。”
“而易执的寿数再长也不过半百了。曹娴女所求只不是想要自己的孩子有父亲相伴长大,等他死后,你取心,不算晚。”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静静地看着扈石娘。
扈石娘与她对视。
良久。
“好。”
扈石娘说。
只有一个字,玉藕却狠狠松了口气。
但她没有起身,而是又开了口。
“最后我想拜托阁主”,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无论何时,曹娴女只要想终止交易,便如她所愿,可以吗?”
扈石娘皱眉:“这又是什么原因?”
“人总会后悔”,玉藕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她失了心太久,人形不保,手指已经开始渐渐透明了。
“我怕她后悔。”
“我没有选择的机会了,但我希望她有。”
“好啊,可以”,扈石娘这次爽快答应了。
玉藕将要叩谢,话还没出口,就被扈石娘的下一句话打断了。
“不过……”
“你若要做回藕重新修炼,那你这张皮就没用咯。”
扈石娘的目光又落在她脸上,与其说是在看一个人,不如说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你求我办事,一件有一件的价格……”
她没把话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经再清楚不过。
“他们都说易颜阁阁主不通人情,但也是世间最公正之人。不论何人,只要出得起价,就能办得成事。”
玉藕勾唇浅笑,意味不明。
又道:“果然,传言不虚。”
“不用给我戴高帽”,扈石娘冷哼一声,“公正谈不上,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玉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张脸给你招惹了太多是非,你甚至为了它丢了心,留在你身上不见得是好事。但这张皮也确实美艳,丢了又可惜。”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玉藕的脸,抬起她的下巴,仔细观赏。
“留在易颜阁是它最好的归宿。放心,同为交易,我自会给你另一张皮保你形态不散,安度余生。”
玉藕闭上眼睛,似是认命:“这张皮,我给你。”
扈石娘达到目的,收回了手,“阁里每张皮都有名字,方便来客挑选。既然是你的皮,你还活着,那你给它起一个吧。”
“就叫它‘祸水’吧。”玉藕脸上满是自嘲。
她化形之初,尚无力自保,因为这张脸,被人贩子哄骗,卖到了青楼为妓;好不容易站稳跟脚,又因为这张脸,丢了藕心……
也许扈石娘说得对,这张脸太美了,留在她这样软弱的人身上,就是最大的祸害。
“红颜非罪,何谓‘祸水’?”
倒是扈石娘瞧不上她这副自轻的模样,冷哼了一声,“倒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与其叫‘祸水’,我看倒不如叫‘窦娥’。”扈石娘随口一激。
不料玉藕竟然附和,“阁主说什么便是什么。”
扈石娘扶额,看着那张美艳的面皮叹息,“本是明珠,奈何蒙尘。你既如此厌弃它,那它此后便叫‘遗珠’吧。”
玉藕不解,轻嘲一声:“不过是张皮,叫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
扈石娘视线飘向了远方,“我到人间化形之初,有人告诉过我。”
“有了名字,才算开始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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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陶宜家的证据
扈石娘在给曹娴女易颜,不能打扰。
萧遂怀和胡矢便带着陶宜家去找易执,处理陶宜家告状一事。
管家引着一行人到了易执居所,尚未开门,已经闻到了浓浓的祝祷味。
推开门,易执正虔诚地跪在术士跟前念祷,脸上画满了驱邪的符咒。
见有人没敲门便进来了,易执刚要破口大骂,看清来人又悻悻地闭上了嘴,颤颤巍巍地起身行礼,“两位仙师怎么又来了?”
“呦呵,认出来了?看来你的眼神确实更好一些。”萧遂怀调侃道。
易执嘿嘿一笑,“不敢认不出来……”
见易执这幅模样,胡矢心里都要笑疯了,表面上却还要强装镇定,“我们听说了你着魔的事儿,想来是我们上次捉妖留了隐患,特来帮你清理。”
易执还没开口,倒是那几个骗子术士看到有人要抢他们生意,领头的先炸了毛:“尔等竖子,休要胡言!若是破坏了驱邪的流程,让灯妖逃窜害人,尔等可能负得起责任?!还不快快离去!”
胡矢一听这话笑了,“只怕是灯妖还没逃窜害人,你这几个妖道已经草芥人命了吧!”说着左手从腰间抽出长鞭,“啪”的一声重重打在地上,“让我先来收了你们几个妖言惑众的骗子!”
“小女子年纪轻轻,好生张狂!看来不让你见识见识,你是不知道我露台观袁氏子弟的厉害!”说着五人列队,脚下踩了个五芒星法阵。
露台观?
萧遂怀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又听胡矢嘲讽道:“年轻不张狂,等老到你这个岁数再出来惹人笑话吗?”
“还露台观袁氏子弟?瞧你等这邪性模样,师父莫不是袁天明那个妖道?”
萧遂怀本想帮忙,但没想到胡矢的嘴……
也太毒了。
压根不需要帮忙,甚至可以以一敌十。
但不知道为啥听到袁天明这三个字,萧遂怀不仅太阳穴怦怦乱跳,连心口都骤缩了一下,似血液倒流般难受。
就好像……上辈子认识。
胡矢本是随口胡说的,没想到还真让那领头的对号入座上了,“你!你居然敢说先师是妖道!妖女,既然想死,我等这就送你上黄泉给先师赔罪!”
不出意料,这些人除了嘴上功夫厉害,术法武艺那是真的差到让人汗颜。
不过三个回合,五人竟都纷纷败下阵来,各挨了几鞭,跪地求饶。
“差成这样,是不是得怪袁天明死太早了,没来得及教你们啊哈哈哈——”胡矢捧腹大笑。
这群人说大话有多快,求饶就有多干脆——
“仙师,我们……我们就是骗子,压根和那妖道没关系。我们就是看那露台观现在成了西址的皇家道观,袁天明师妹之子又当了西址帝,看他死得早又厉害,这才冒充顶替,我们和他根本没关系!求求仙师饶了我们吧!”
“什么都不会,就敢以人命为祭,我看你们不是蠢就是坏!易县令,贵府衙的大牢是不是许久没进过新人了?”
易执听了这话,才知道自己被骗了,本来还想看这些仙师互斗,自己坐收渔利的,现在看来除妖一事还是得靠眼前这两人了。
这两人虽然脾气不好,但至少本事是真的。
想到这里,易执连忙附和道:“这群宵小,居然敢骗到我堂堂县太爷头上来了,拖出去枭首示众!”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虽然他们罪大恶极,但好在尚未酿成大祸,关个几年赐黥刑得了。”胡矢劝导。
萧遂怀驳斥道:“那也得各州协查,看看他们还有无犯过类似的案子,若是犯过,我看枭首也不为过。”
“好好好,那就听两位仙师的,先刺配、再枭首。”
“啊?”五人一听都麻了,还不如直接砍头呢。
又听那糊涂县令道:“哎不对不对,说错了,先刺配、再协查。”
将那五人拉下去后,易执才试探道:“不知此行,两位仙师可有收获?”
胡矢冲萧遂怀眨了眨眼,谎话张口就来,“自然是有的。我们发现了灯妖的残痕,不过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收服她了,以后在这座宅院里,你再也不会看见玉娘的那张脸。”
“真的啊?!”易执两手一拍,欣喜若狂,“那真是多谢两位仙师了。”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仙师若有吩咐,金银财宝、美玉良田,只要您要、只要我有,无不遵从。”
他现在这么激动,倒是压根忘了曾几何时还要为这位玉娘绝食送死。
“钱财那倒不必了。”萧遂怀又道,“只不过,我们确有一事。”
“她叫陶宜家,想写个状子,你是县令,没问题吧?”
“陶宜家?”易执起初听这名字耳熟,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偏了偏头朝后一望,这才看清了一直站在胡矢身后的女子,顿时瞪圆了眼睛,惊呼:“陶宜家!”
“你怎么在这儿?!你要告谁?!”
陶宜家手举诉状,跪倒在地:“我要状告我的夫君韦君姿犯欺君之罪,诉状在此,还望县令主持公道。”
易执倒吸了一口凉气,沉默了半晌,问了一句废话,“韦君姿知道你在这儿吗?”
陶宜家反问他,“韦君姿要知道我要来,我还能在这儿吗?”
易执这下犯了难,又揉脑袋又搓眉头,还不忘斜着眼睛打量萧遂怀的反应。
生怕得罪了这个,又冒犯了那个。
正愁这事儿怎么办呢,门又开了。
逆着光,易执看不清来人,没好气道:“谁啊,不知道敲门是不!”
那人也不答他,走至跟前,易执才看清是他许久未见过的妻子——曹氏。
语气虽缓和了一些,却也算不得亲热,“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东西。”
说着曹娴女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易执。
易执一头雾水,但还是接下来、打开。
还没看完,便脸色一阵青绿,“你好端端的又闹什么幺蛾子?!我不同意,你拿走吧。”说着随手扔到了桌上。
曹娴女也不生气,冷声道:“你还是早点签了吧,你同不同意,我心意已决。”说罢便扭头走了。
易执被下了面子有些尴尬,“哎呀,内子被骄纵坏了,诸君莫笑、莫笑。”
胡矢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掰扯那许多,“这状子你接还是不接?”
易执尴尬地干笑了几声,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他搓了搓手,“接、接接,诸位仙师们都亲自来了,我哪能不接呢。”
“只不过……这凡事都讲究证据,是吧?”
“我不能就凭你这一纸诉状将人压入大牢处死不是?”
陶宜家道:“我自是有证据,只不过现下没带在身上。”
“那你就去取回来,你兹要是能取回证据,我立刻升堂断案!”
“好。”
“证据在哪,我去取吧。”胡矢将陶宜家扯到一旁小声道,“你这身体一来一回也遭不住。”
陶宜家想了想也确实如此,“证据就在关押我的那间密室里,最里面那排,从右往左数第五个砖下。只是胡仙师并不了解密室构造,还劳烦萧仙师替我跑一趟。”
萧遂怀没多想就答应了,但又想到扈石娘现下随时可能法力尽失,把胡矢留在扈石娘身边并不妥当,便提出,“胡矢和我一起去吧,此事隐秘,需要有人替我掩护。”
两人走之前一再告诫易执,“易县令,陶宜家先留在你这儿,望你好生照料。我们回来她若是伤了残了,或是不见了,就把你和灯妖关在一个屋里!”
易执一听到灯妖,就差尿裤子了,忙道:“自然自然。”
二人这才放心离去。
第17章 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和上次一样,胡矢放哨,萧遂怀翻墙。
但怪的是,萧遂怀把密室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什么证据。
还没来得及再找找,便听到胡矢让自己撤出的信号。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久,找到了吗?”
萧遂怀摇摇头,看着墙下一群浩浩荡荡要往密室走的人,问道:“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不知道,你刚进去没多久,前院就有个小厮找韦君姿,喊得声音可大了。”
“他见了韦君姿后,韦君姿便集合府里下人往这边来了。”
一听这话,萧遂怀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忍不住爆粗口:“靠,易执这个孙子!”
“易执?”胡矢听完萧遂怀的话也知道是易执通风报信了,“那现在怎么办?”
“进肯定是进不去了,等他们出来吗?还是回易府去把陶宜家带走?”
“等等吧。”话音未落,胡矢的妖铃突然作响。
两人一怔,萧遂怀掏出寻迹司南施法,指针再次指向易府。
“糟了!”
两人异口同声,朝易府狂奔而去。
进了易府,胡矢朝着易执的房间狂奔,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喉。
易执瘫倒在地上,桌椅翻了一地。
他死了。
死状惨烈。
胸腔被掏了个大洞,鲜血涌了一地,脖子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针孔。
几乎把这个人扎成了个筛子。
一张纸盖在了他脸上,浸红了鲜血。
胡矢捡起纸,是一封和离书。
-
易执吾夫:
年少时,不信人间有别离。
犹忆初逢之时,花前月下,君言笑晏晏,誓约此生不负,自此吾心倾慕。
一日不见,比一日于三年,况三年之旷别。
未料流光易逝,往昔浓情渐淡,如叶遇秋风,摇摇欲坠。
我自顾悠悠而若云,又安能保君皑皑之如雪。
终感破镜之分明,睹泪痕之馀血。
曾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后恨不能使他人之终不我夺。
乍可为天上牵牛织女星,不愿为庭前红槿枝。
那能朝开暮飞去,一任东西南北吹。
分不两相守,恨不两相思。
对面且如此,背面当何知。
已焉哉,
君情既决绝,妾意亦参差。
不得语,
愿郎千万寿。
自此相别,各自飞。
妻曹氏
-
应当是曹娴女那会儿进来给易执的东西。
“萧遂怀,陶宜家呢?”胡矢问萧遂怀,良久不听回复,转头瞧去才发现萧遂怀压根没跟上来。
萧遂怀跑了一路,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后背都被冷汗打湿。
终于他赶到之前关曹娴女的房间,朝着木门撞了进去,大喊一声,“扈石娘!”
见扈石娘安安静静地半倚在软塌上,才长呼了一口气。
他的脑袋里走马灯般闪过的全是扈石娘可能遭遇的危险,方才不觉得,此刻竟然有些腿软。恐惧与担忧仍如潮水般在心头翻涌,他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为了不让声音泄露情绪,他深吸一口气,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耸动,好不容易稳定气息,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问:“你没事吧?”
扈石娘耸耸肩,“我能有什么事。”
萧遂怀瞧着她那副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模样,有股无名火“噌”地一下蹿上了脑门。
他不想做低位者,却又不能不关心她,只好别过脸去,硬邦邦地说道:“没事就好,方才易府有妖气,我等会在这间房子里下个禁制,你今天先别出去了。”
扈石娘一如既往调侃道:“我就是妖啊,有妖气不是很正常。”
萧遂怀无心和她玩笑,皱了皱眉还是耐着性子道,“不是你这种妖。你别出去就行了,我今天顾不上你。”
扈石娘却不依不饶,“不是我这种妖,那是哪种妖?”
萧遂怀不想和她掰扯,便要走。
刚迈开一条腿,却听扈石娘说,“刚刚的妖气就是我,易执死了。”
“什么?”
萧遂怀一瞬间都以为自己幻听了,转过身来质问扈石娘,“为什么杀他?”
“我只是取回我应得的。”
“什么意思?”
扈石娘张开手掌,浮现出一颗跳动的、晶莹的心。
“这是我这次易颜的报酬——玉藕的心。”
她又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反正你到了现场肯定也会发现妖气是我的,所以不如提前告诉你,免得你再跑来和我大呼小叫。”
“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萧遂怀方才是有些生气,但因为只是自己的小情绪作祟,所以他控制了。
但此刻,不只是生气。
震惊、荒谬、可笑,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一拥而上要将他吞噬。
他们努力了那么久,功败垂成。
陶宜家坚持了那么久,一招败北。
萧遂怀狠狠撞开椅子,木腿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他脖颈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就差这最后一步!”
“就差这最后一步了,扈石娘!”
“我们马上就能还陶宜家自由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自由?”扈石娘听罢冷笑一声,“你去问问陶宜家,她想不想要你所谓的自由?”
萧遂怀猛地转身,太阳穴青筋暴起,“她被囚了那么多年,你跟我说她不想要自由,你当这是儿戏吗?”
“你当陶宜家的命是儿戏吗!”
“扈石娘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长吸了一口气,突然冷笑一声:“亏我还……”
“什么?”
亏我还担心你,怕那妖气是有恶妖寻迹而来想要挖你的心。
可扈石娘,你哪有心啊。
你只会拿了别人的心,又满不在乎的、弃若敝屣。
“没什么。”他自嘲一声,“我会在这间房下禁制,这几天你别再想出去害人了。”
说罢他重重的落上房门走了,去与胡矢汇合。
胡矢见萧遂怀过来,“你刚去哪了,怎么没跟上来?”
“哦,突然肚子疼,去了趟茅房”,萧遂怀随口扯谎,“怎么样了?”
“易执死了,陶宜家也不见了。”
“嗯。”
“你不惊讶?”
“哦,这么大血腥味想闻不到都难。”萧遂怀随口解释道。
胡矢没空怀疑萧遂怀的反常,只道:“奇怪的是,他的死状。”
“你瞧,若要杀他剜了心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在他身上留下这么多伤口?”
“什么?”萧遂怀也听出了些不同寻常。
若是扈石娘的手段,她既然要掏心,就没必要多此一举。
除非……
萧遂怀解开易执的领口——果然。
萧遂怀轻声回应胡矢道:“因为恨他。”
“什么?”
“你不觉得他的死法很眼熟吗?”萧遂怀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沾了些血,在上面画了几笔,递给胡矢。
“千针符!”
上次与灯妖恶斗时,萧遂怀便当着灯妖和众人的面画过此符。
萧遂怀指尖捏火,将点燃后的符纸溶于水中,泼到柱子上的瞬间有千针落下。但不消片刻,针消失了,柱子上只留下密密麻麻的针孔。
“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萧遂怀又继续道:“若是这水喝到了易执的肚子里,你说会怎样?”
胡矢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没忍住抖了抖。随后她蹲下,解开易执的上衣,果然易执的胸腹部几乎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
比起脖间那些,有过之而无不及。
惨,太惨了!
只是易执被取心后,血流的太多,覆盖了原本针眼的血痕,这才没有被发现。
千针符所到之处皆是废墟,人必死无疑,心若坏了可就没用了。
扈石娘本来没想杀他,可有人先下手了。
所以扈石娘才滥用妖力取了心。
想明白了这些,又想起刚才的争吵,萧遂怀恨不得捅自己一刀。
“长明灯妖……她回来了?”
“不”,萧遂怀缓缓闭上双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个字,“她压根就没走。”
“或者说,是我把她再次带回了易执身边。”
他垂下头去,声音也低沉了:“是我的错。”
胡矢一把拽住他,“什么意思?萧遂怀,你说清楚。”
萧遂怀轻轻扯开她的手,“走吧,去韦府吧。我猜的不错的话,她应当在那里等我们了。到那里一切答案都会明了。”
“不是刚从韦府回来吗?怎么又去啊!”
胡矢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跟上了萧遂怀的步伐。
果然,还没走出易府的大门,韦府的方向,妖气大涌。
第18章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韦府
庭院里空无一人。
循着寻迹司南,萧遂怀和胡矢再次走到了熟悉的地方——
韦府祠堂。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熟悉的凶手……
或者说是同伴。
陶宜家。
两个时辰前,他们还在为了她的事而奔波。
现在她却成了杀人嫌犯,与他们彻底分道扬镳。
同行之谊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一时间,让人不自觉地发笑。
她坐在门口的一个藤木摇椅上,闭上眼睛,慢悠悠地晃,像是在晒太阳。
在听到他们的动静后,她睁开眼睛,像许久未见的老友般寒暄道:“来了啊,等你们很久了。”
“韦君姿呢?你也杀死他了吗?”胡矢问。
陶宜家笑了笑,神色一如既往的柔和,可说出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还没死吧,他不是喜欢拜神求佛吗?我没杀死他,我留了他的命。让他求,求神佛来救他,看看他的神佛应不应。”
胡矢顺着她的目光瞧去,韦君姿确实还没死,他几乎以一种匍匐的姿态跪在蒲团上。
但他的鲜血已然染透了衣裳,又沿着青砖的缝隙一路流淌下来,“滴答、滴答”,一点一点往台阶下落。
就算现在还没死,也快没命了。
“陶宜家,你到底想怎样?”胡矢说罢又自嘲般笑了一声,“不对,长明,你想怎样?”
“杀了易执还不够吗?”
“够?”陶宜家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什么叫够啊?”
“而且,我不是长明灯妖,我就是陶宜家。”
“你是陶宜家?”胡矢不愿相信,声音颤抖,“你是陶宜家,那你为什么要杀了易执?陶宜家和易执有什么仇怨,非要杀了他,让他吞一千根针泄愤!”
“陶宜家不是想要自由吗?”
“陶宜家不是想走吗?”
“你告诉我,变成杀人犯,怎么自由?怎么走?”
“陶宜家,你告诉我!”
此刻,是谁、不是谁已经不重要了,看着这张脸,胡矢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可眼泪却不争气的止不住地流:
“我们已经去拿证据了,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天真,真是天真啊,胡仙师。”陶宜家笑着伸手向上拭去了脸上将要滑落的泪滴:
“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少女,她也像你这般天真。她是县令独女,自小便被视作掌上明珠悉心爱护。后来,她到了出嫁的年纪,提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可她一个都瞧不上。”
“因为她早就心有所属,奈何父亲不愿将她嫁给那人。可那人生的真是好看啊,眼睛那么亮,像天上最亮最亮的那颗星星。他冲着她笑的时候,星星就落在了她的眼眸。”
“她不顾父亲反对,义无反顾地与他私奔。父亲气极,与她断绝关系。那夜她哭的伤心极了,她说她失去了此生最爱她的人。也是那夜,那个男人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他说他会娶她、爱她、敬她。以后他会是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
陶宜家肩膀微微颤抖,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扭曲,“她信了,哈哈,她居然信了。”
她摇晃着身体狂笑不止,声音却又忍不住夹杂着哭腔,“所以说她天真,真是天真啊——”
“起初婚姻还算美满,夫妻恩爱,人人艳羡。他会为了她在酷暑时节,从城南跑到城北只为买一碗酥山,买回来的时候酥山都化了,他还紧紧地端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过来,只为给她尝鲜。她身体不好,怕冷怕湿,所以他可以在雪地里趴两三个时辰,只为给他的妻子猎一块保暖的狐皮。”
“多好啊,多恩爱的夫妻啊。她曾写信想要告诉父亲,她的夫君是真正的良人,是父亲错了。可收到的回信却是父亲久病不治,早已离世的丧讯。”
“可能是报应吧,她经常这样想,是因为她没有孝敬双亲,所以良人变怨偶,恩爱不复。她也试图挽回过,可她的丈夫像是换了个人般,动辄打骂,让她绝望。”
“有一次,她被打的太狠了……她太疼了,真的太疼了,疼的她实在忍不了了,所以她想去找县令让他俩和离。但她不想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碍了他夫君的颜面。所以,漏夜之时,她找到了县令的居所,悄悄地混了进去。可就在她要敲门的时候……”
陶宜家哽咽了。
“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们高谈阔论,醉酒玄天,置若无人。”
“那是她丈夫的声音。”
“他说若不是屡试不第,他那样的身家怎么会娶那样姿色的女人进门,本想着做个便宜女婿,将来好接替那老头的位置,怎料那老头突然就死了,害得他白白误了青春不说,如今还得妄增举数,再行科考。”
“那是她人生中至暗的时刻,她不相信那么多年的夫妻情深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她冲进去想与他理论,她要让县令帮她离婚。可县令假借醉酒逃离了现场,府衙二十多人当值,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帮她,任由她被撕扯、殴打、拖拽回了那个曾经温馨满满的家。”
“成功?”
她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连声调也陡然拔高,透着刺骨的寒意,脸上的嘲讽却愈发浓烈:
“那证据是假的,她压根没有那些所谓的证据,她要怎么成功啊,胡、仙、师——?”
“回去之后,她就被带上镣铐,像狗一样囚禁在阴冷的密室里,不见天日。三年、她吃了三年馊饭泔水!整整三年啊,哈哈哈——”
陶宜家近乎癫狂,她后仰着身躯,像是在舞蹈般大笑着转了一圈,却又在看到跪在蒲团上的那个人的时候兀地呆住了,她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连身体也瑟缩起来。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苦苦等候的时刻。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缓缓站直了身躯,眼睛里流出的却是夜一般深的悲怆,“这个府里,每一个人都给她送过饭,每、一、个、人。”
“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帮她,哪怕只是送一封口信。”
“她被囚禁在佛堂后面,日日闻着幽幽香火,听着传颂的经词。三年来,每一刻,只要清醒着的每一刻,她都虔诚的匍匐在地上。”她轻笑一声,抬了抬手,指向韦君姿,“就像那样。”
“她祈求神佛眷恋,助她逃离苦海,可总是失望。一直失望。”
“她恨啊,真——恨——啊——!”
“恨自己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恨丈夫负心凉薄、薄情寡性。恨身边人冷眼旁观,恨苍天日日聆听、目睹她的苦痛却又只是目睹!最终还是袖手旁观!”
“所以,她开始向魔鬼祈祷。她甘愿以身献祭,生生世世不入轮回也要走出这个人间炼狱!”
“萧遂怀啊萧遂怀,你出现的时候,她的人生被再次照亮了。真的……被照亮了。”她神色松动,笑着流下两行泪来,像是变回了他们认识的那个温软和善的陶宜家。
“她也想过放下仇恨,远走高飞。可是你来的太晚了,你追着魔鬼的脚步而来,可魔鬼先听到了她的呼唤。连魔鬼都为她悲戚,但她的生命早已干涸,她活不了了。”
“所以她以心血为灯油,点燃魔鬼的生机。”
“魔鬼也赐予她短暂的、康健的生命。”
她的眼神逐渐狠辣起来,咬牙切齿道:“她的躯体承载着她们共同的苦痛,要去向所有亏欠她们的人讨债!”
“起初去易府是为了替长明报仇,可长明的心肠那么软,她会为密室里那个女子心碎,也会因曹娴女的三言两语而忏悔,她都打算放过易执了。”
陶宜家突然发了疯般的大笑,转眼又露出一副狠毒的表情,“我也没想杀他,我给过他机会,真的。只要他判我和离,他就能活。”
“可是他为什么,为什么要给韦君姿报信?”
“为——什——么——!”
“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错事,长明都愿意放过他……而陶宜家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他却不愿意放陶宜家一条活路?!”她神色癫狂,一词一句却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他是韦君姿的鹰犬,他害怕你们,自然在你们面前替陶宜家说话。”
“但你们刚出门,他就威胁陶宜家,让陶宜家告诉他证据藏在哪里,他好生送她回去,不然这辈子都别想再离开那个鬼地方!”
“一个被囚禁了三年都不曾见过天日的弱女子,哪会有什么证据?”
“她的容身之所不过一间囚牢而已,它那么小、那么空,哪里藏得下证据?”
“只是因为没有力量,所以便只能任人宰割吗?”
“他是一府县令,他是父母官啊!哈哈哈父母官……不爱子女的父母官,看着子女被虐待还能劝子女回虎狼窝去的父母官!让这样的人食人供奉,受人敬仰,这老天怕不是瞎了眼、烂了心肠!”
“身为丈夫,他辜负自己的发妻;身为情郎,他辜负自己的爱人;身为县令,他辜负自己的子民。这样无品无德,不忠不义的人…”
“胡仙师,你说,他该不该死啊?!”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可偏偏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给她苦难的帮凶。
胡矢无法想象她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再次去面对那些生命里伤害过她的人。
可他们带给她的,只有一次次的漠视。
每当那样冷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把苦难的刀便又将她凌迟一遍,她怎能不恨?
陶宜家抹掉了脸上的泪痕,平息了情绪,转身背对着二人,开口道:“要么,现在就杀了我,救他,也许他还能活。”
“要么,就走吧。”
萧遂怀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的瞬间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脚步踉跄,连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摇晃,险些摔倒。
胡矢想挽回陶宜家,可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说不出口,也没法说。
没有立场,沉默无言,也只能离开。
他们走后,陶宜家再次走进了祠堂——那座令她恐惧到即使后来躺在干净温暖的床上仍然会被噩梦吓醒的祠堂。
她取了三炷香缓缓点燃,不插在香炉里,只是用手拿着、端坐着,等香燃尽。
香灰掉落刺痛了她的皮肤,她也只是看一眼,并不掸去。
曾经她也跪在这里,求神佛赐她康健的身体、美满的婚姻,让她为韦君姿诞下一儿半女。
后来,她跪在他们身后,祈求他们让自己摆脱地狱。
但这次,她不再是神佛的信徒。
她要自己解救自己的人生。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她兀自地念着,念罢轻笑一声,“宜家啊宜家,你的人生怎么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于是她站起身打翻了烛台,推到了神龛,将这座牢笼连带着她的梦魇一同付之一炬。
熊熊烈火里,罪恶和仇恨一同被吞噬的时候,有人说,“谢谢。”
只不过,风声太大,她的声音太轻。
但这次,桃花终于开出了院墙。
第19章 逃离她,就是背弃世界
萧遂怀和胡矢从韦府出来后,同行了一段路。
两人因为陶宜家一事都受了不小打击,一时间气氛低沉。
胡矢先开口,打破了这死寂的沉默:
“萧遂怀,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
遂怀顿了顿,垂下眸去,长长的睫毛显得眼底的情绪愈发阴郁,“继续捉妖吧。”
“那扈石娘呢?你还要带着她吗?”
萧遂怀沉默。
胡矢叹了口气,“纵使我再愚笨,也看得出你们关系匪浅。”
“我无意追问你们的私事,但你是捉妖师,她是北邙大妖。身份对立,立场就会有冲突。陶宜家是献舍而非被夺舍,我们是凡人,双眼受限自然看不出。可扈石娘呢?”
“她真的不知道吗?甚至当初就是她提出让陶宜家去易府报官和离。”
“她到底是想让陶宜家和离,还是替长明灯妖复仇?”
“她和长明灯妖之间当真没有别的交易吗?”
“我都看得出,我不信你不知道。”
一连串的问题激的萧遂怀心中五味杂陈,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句剐着他竭力维持的体面。
他知道胡矢说的都是对的,这些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
但现在他无话可说,所以也不打算辩驳,直到他又听到胡矢开口道:
“你又怎么能确定她对你是真心?”
他喉头滚了滚,眼底暗潮翻涌。
“我......知道。”
说罢他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发紧。
胡矢腰间的捉妖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衬得这沉默愈发难堪。
良久,才有声音再次从风中传来。
“她的真心,一直,都在别处。”
“你既然知道,又何苦执迷?”
何苦执迷?
萧遂怀也不知道,也许从扈石娘把他救活开始,他就注定执迷。
他当初醒来的时候,躺在易颜阁的冰棺里,不着寸缕、没有身份。
他的前尘往事、亲故至交,似乎也同以前那具身体死在了归去的岁月里。
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来寻过他。
扈石娘给他起名“萧遂怀”。
从此,她,就成了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逃离易颜阁,是为了逃离变成“那个人”的命运。
可逃离她,就是要背弃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为敌。
他没有这样的勇气,所以甘心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但这些话,自然不能说予别人听。
萧遂怀竭力压抑翻涌的情绪,企图用别的话题掩盖内心的波澜,“不说我了,你呢,胡仙师?此事已结,日后可有归处?”
“嗯”,胡矢重重点头,讲到这里她也不再似刚刚那般咄咄逼人,眉眼都柔和下来,唯语气难掩激动之色:
“实不相瞒,我小时候曾被人牙子拐带,差点丢了性命。幸得我师父救了我、又将我抚育成人。昨日收到家师来信,师父帮我找到了我亲生父母的地址,我要回家去了!”
“那真是幸事了!”
萧遂怀拱手抱拳,衷心祝福道:“愿你此行得偿所愿。”
胡矢亦抱拳回礼:“多谢,同愿。日后你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到如归城找我。我师父是……”
萧遂怀打断了她,抢先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骊山真人。”
“哈哈,是了。”
胡矢笑了笑,又道:“既如此,我就先行一步了。”
“好。”
萧遂怀眉眼含笑,语气温柔。
可话音方落,他忽然身形一晃,手指猛地攥住胸前衣襟。脸色陡然变得煞白,胸口一阵剧痛,“哇”地一声,竟呕出一口血来。
胡矢冲上前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萧遂怀,你怎么了?!”
萧遂怀自己知道是何缘故,他来不及解释,推开胡矢便要往前走。
胡矢强制伸手搭脉,惊呼:“禁制反噬!”
“萧遂怀,你疯了吗?你到底下了什么禁制,竟然需要以命为咒?!”
“以命为咒吗。”
萧遂怀咽下喉中残余的腥甜,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沫,“我随便下的。”
说是随便下的,可又有谁信?
但“以命为咒”这四个字一出,却是拆穿了他最后的伪装。
他跟扈石娘说是要囚禁她,免得她再出去害人。可他分明清楚,扈石娘现在的状况哪还有害人的余力?
又哪会有人以命为咒,只为囚禁别人?
起初他是怕有恶妖来挖她的心,所以要下禁制。可后来扈石娘说自己杀了易执,那个时候他真的以为她做错了事。
但那一瞬间,他想到的不是惩恶扬善,甚至……
他还妄想替她粉饰太平,收拾残局。
哪怕他气得要死,他也没办法……
没办法对她的安危置之不理。
扈石娘杀易执一事一旦败露,她刚替曹娴女换过脸,法力尽失,连胡矢都能轻而易举要了她的性命。
胡矢脑子一根筋,她确实不会为了大妖之心杀扈石娘,但这不代表她不会为了所谓“仙侠正道”杀了扈石娘。
以前不做,是做不了,可真到了有能力做的时候……
他不敢深想,纵使他心里清楚胡矢不是那样的人,可事涉扈石娘的生死,他不敢赌人性。
所以他以命为咒,赌的是自己和胡矢相处这些时日的情义。就算当真情义浅薄,阻挡不了她要杀扈石娘的决心,那他投注了周身法力设置的禁制也能尽量拖一拖,为扈石娘争得一线生机。
无论如何,哪怕决裂、哪怕身死,他也只想要她活着。
见胡矢要运功替他疗伤,萧遂怀更是羞愧难当,“我心里有数,我没事……”
他强撑着身体,推开胡矢,“你走吧,我自己可以……”
“萧遂怀,你想死吗!”胡矢恼了,“都这个时候,你还在矫情什么?”
说着朝萧遂怀腹部重重一拳,趁萧遂怀吃痛张嘴之际,强塞给他一颗大化丹服下保命,又运气助他流通血脉。
萧遂怀刚能起身挣脱,便匆忙道谢离去了。
胡矢看着萧遂怀踉踉跄跄的背影,微微愣神。
是易府的方向。
还有谁在那儿?
扈石娘。
胡矢不知道扈石娘易颜的代价,只以为是萧遂怀设下禁制要囚禁扈石娘,如今被扈石娘逃脱了。
遂摇摇头叹气道:“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一点也做不到。”
第20章 鲛人灯油
“这是长明灯妖死前留下的灯油。”
扈石娘掌心化出一个小瓶。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一把抓过灯油,猛地一嗅,浓郁的味道刚入鼻腔,他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
鼻子一皱、嘴巴大张,整个身体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震:
“鲛……鲛……鲛人油!啊——嚏!”
口水喷了三里地。
还好扈石娘预判了他的粗鲁,早早别过头去,才逃过一劫。
他声音震天响:“是涟漪的鲛人油!她在哪?!那灯妖把她怎么了?!”
“放心。她没怎么着,不过是被灯妖抓了,割了点肉,炼了点灯油。‘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长明灯妖可宝贝着她呢。”
“割肉炼油,你管这叫宝贝?!”这位糙汉突然眼眶发红,声线颤抖。
扈石娘不禁感慨:他这个人设实在太割裂了。
结果,下一秒糙汉就带着浓烈的悲愤嘶吼道:“那灯妖呢?我要杀了她!”
扈石娘捂了半边耳朵,蹙着眉身子不由得朝后仰了仰,将距离拉远了些,“轮不到你杀她,灯妖已经死了。”
“死了?那涟漪呢?!”
声如洪钟。
“你问我?我哪知道?灯妖死之前,她、就、逃、了——”
扈石娘也扯着嗓子喊。
萧遂怀刚跑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人争吵,再加上自己给扈石娘设的禁制被破,一时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来不及多想便破门而入,大喊一声:
“何方竖子,胆敢在此造次!”
结果看到扈石娘完完整整的站着,对面立着一个双眼哭的通红的魁梧男。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了,三面相觑,好不尴尬。
“莫非他就是灯妖?!”
不等扈石娘回答,魁梧男掏出大棒就向萧遂怀砸去,“灯妖受死!”
萧遂怀见来人气势汹汹,也不问何故,唤出诛祟就开始迎战。
一时间十分混乱。
“真服了,都什么和什么啊?”扈石娘扶额无语。
“萧遂怀你给我住手!”
遂怀忙着阻挡攻势,嘴上还要抽空回扈石娘,“怎么住手,是他要杀我!”
“承重!你也住手!”
“他抓了涟漪,我要杀了他,呜呜~”
糙汉边打边哭。
不知道的还以为新晋菜鸡捉妖师萧遂怀有多大的本事,把妖界糙汉都打哭了。
“他不是灯妖,我数两声你再不住手,这辈子都别想找到涟漪了!”
“一……”
果然好使,一还没数完,承重就停下攻势,窜到了扈石娘跟前,泪眼朦胧:
“涟漪在哪?”
“千年龟甲先给我。”
“可你还没告诉我涟漪在哪。”
萧遂怀见这场景也是疑惑,他是怎么做到语气那么委屈,声音却那么大的?
“你!先!给!我!”扈石娘咬牙切齿。
“哦。”糙汉开始脱衣服,一件一件,眼见他就要脱到里衣了。
萧遂怀快速挪了几步,挡在扈石娘跟前,一把抓住糙汉的手,“喂,你说话就说话,脱衣服干嘛。”
“取龟甲啊,龟甲贴身长着,不脱光怎么取。”
扈石娘无语,搓了搓眉心,“萧遂怀,你又闹什么啊。”
话音刚落,遂怀还来不及反驳,被糙汉一把推了出去。
糙汉:“喏,取下来了,给你。”
扈石娘刚要伸手,便看到那龟甲泛着一股诡异的绿光。
拿到近处瞧,是海带和海藻长在上面结痂成壳了……
差点没哕出来。
扈石娘连忙后退几步摆手,“遂怀遂怀,接住,快接住。”
糙汉刚朝萧遂怀转过来,一股馊酸馊酸的烂海带味儿已经从长着绿毛的龟甲上传了过来,直冲脑门。
萧遂怀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捏着鼻子用两个手指去拎龟甲。
不料那龟甲看着轻巧,却十分有分量,一时掉以轻心,差点没拎住扔地上。
糙汉眼疾手快一把将龟甲拽住,双手提起来,抖搂抖搂直接套在了萧遂怀的身上,老气横秋道:
“小伙子,这点力气都没有,怎么保护喜欢的姑娘,该练了啊。”
萧遂怀还想发火,结果刚一吸气,那馊海带味直往脑子里钻。
想说啥一瞬间全忘了,脸都绿了。
扈石娘努力地压抑着嘴角的弧度,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龟甲给你了,涟漪呢?”
“我不知道涟漪在哪。”
“扈石娘,你骗我!”糙汉又要炸毛了。
“我确实不知道涟漪在哪”,扈石娘解释道:“但是,你点燃灯油,火光指向的地方就是涟漪的方向。”
“如果火光直立,那就说明你面前那个人就是涟漪。”
“灯油有限,你若是燃尽了灯油,还没找到她,那你再要想找到她就真的是大海捞针了。”
说罢,扈石娘又强调道:“所以,承重,你一定要记住,不管那人是何模样,火光直立的面前,就是涟漪。”
“只要你唤她,她就会出现。”
糙汉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便要告辞了。
走前扈石娘又喊住了他。
“还有,以后说话声音小一点,房顶都要被你掀起来了。你是年纪大了,耳朵背了吗,说话声音那么大。”
糙汉一头雾水,“很!大!吗?!”
声震屋瓦。
扈石娘翻了个白眼。
“无药可救,滚吧。”
送扈石娘回易颜阁的路上,萧遂怀突然催动功力,引幽火上身。
“你在干什么,烤海带吗?”
“我在蒸发臭气。”
“很臭吗?”扈石娘反问他。
“扈!石!娘!你不觉得臭你穿啊!”
萧遂怀以为扈石娘又在拿他寻乐子,又气又恼,脸涨得通红。
“哎呀好了好了,别气别气”,扈石娘凑上去悻悻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胡矢呢?怎么没跟来?”
“她回家了。”
“哦,我还以为按她的性格会吵着要来杀我。”
萧遂怀心底一阵冷笑,你自己也知道啊,扈石娘。
“她不知道。”
“什么?”
扈石娘一时间没明白萧遂怀说的是什么。
“胡矢不知道千针符落下后,易执还没死。她不知道最后了结易执性命的人,是你。”
“陶宜家替你隐瞒了,她最后到死也只说是她杀了易执。”
见扈石娘若有所思,萧遂怀又忍不住问:
“若易执没有那颗心,或者陶宜家没去报仇,你还会杀了他吗?”
第21章 扈石娘,你是没有心吗?
“会。”
扈石娘没有片刻犹豫,“他该死。”
“不论你信或不信,当初我让陶宜家去找易执主持公道是真心的。”
“可他作为衡量这世间公正的人,吃着百姓的饭,却要掀了百姓的锅,不该死吗?”
萧遂怀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笑了一声,“你倒是还怪公正的。”
“当然。”扈石娘耸耸肩,一脸傲娇。
又话锋一转,问萧遂怀:“你连陶宜家都打不过?”
她说的是和陶宜家打,不是长明。
所以胡矢说得对,扈石娘一直都知道是陶宜家献舍。但她还是看着他们忙得团团转,四处找长明灯妖却闭口不言。
心里最后一点侥幸被打破,萧遂怀没好气道:“和陶宜家有什么好打的。”
扈石娘:“那你怎么受伤了?”
萧遂怀:“为什么瞒我?”
两人异口同声。
扈石娘先解释道:“没打算瞒你,只不过我和灯妖做了交易,放她一命,换灯油一用。至于灯油何用,你刚刚也知道了。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受伤?”
“我在你门口下了禁制,承重去的时候破了禁制,禁制反噬了。”
“下次别干这么蠢的事,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瞎操心。”
扈石娘嘴上嫌弃,手上却又化气往萧遂怀体内输。
凉气入体的瞬间,萧遂怀便觉得胸口堵着的气血好像顺开了,想到扈石娘刚给曹娴女易颜不久,便向前跨了半步,脱开了扈石娘的手。
“我没事,你现下法力尽失,还是顾好自己吧。”
他看不到扈石娘的表情,结果下一刻就狠狠挨了扈石娘一巴掌。
又感受到她手上运气的力道又猛了些,紧接着便听到她恶狠狠地凶道:
“闭嘴,别乱动,都说了别瞎操心。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此间事了,原本就再不提了,可萧遂怀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先是和玉藕做交易,换了藕心。为了完成玉藕的嘱托,你来了易府帮曹娴女换脸嫁人。在这个过程中你认识了长明灯妖。”
“长明灯妖受伤后和你做交易,换了灯油。你再用灯油换龟甲,让承重拿着灯油去找鲛人涟漪。”
“这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可……扈石娘,你若是在长明灯妖和易执成亲那夜才初次见她,又怎么会知道长明灯妖用的灯油是鲛人膏做的?”
“而那鲛人膏不是天下千千万鲛人的,却偏偏是涟漪的?”
扈石娘没说话,手抖了一抖。
入体的凉气也抖了一抖。
萧遂怀感受到了扈石娘的微弱的情绪波动,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是因为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灯油,所以你才会出现在那里!”
“那你,又和涟漪换了什么?”
“可为什么你给她换了皮,却又和承重说自己也找不到她?”
扈石娘知道瞒不过他,也没想瞒他。
她叹了口气,轻吐两字:
“鲛珠。”
凡人食鲛珠可延年益寿,死人食鲛珠可起死回生,仙人食鲛珠可提升修为,而堕仙食鲛珠……
可重塑仙骨。
对啊,她扈石娘一个平生最怕麻烦的人,大费周章筹划这许多,只是为了一颗心、一片甲?
还能是为了什么。
想到那个人,萧遂怀不禁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但扈石娘显然没察觉到萧遂怀的不爽,还骄傲道:“我给涟漪换的皮,我自然知道她在哪。”
萧遂怀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要骗承重?总不能是因为你扈石娘是个能替别人保守秘密的人吧。”
“小遂怀啊小遂怀,人家在你心里就不能是那样的人吗?”
萧遂怀自然明白这是扈石娘试图蒙混过关的把戏,冷声道:“你是吗?”
见伪装被拆除,扈石娘眨了眨眼。
“好吧,告诉你也无妨。”
“世人皆知鲛珠是鲛人的眼泪,可为何鲛珠那么珍贵,鲛人却都活得好好的?”
“为什么?”
萧遂怀也不知道。
“因为寻常的鲛珠都无用,和蚌子产的珠子没什么不同,甚至还没蚌珠光滑圆润。”
“那不寻常的鲛珠是什么?”
“小遂怀真是愈发聪明了,一下就找到了这句话的重点。”
扈石娘揉了揉遂怀的脸。
萧遂怀还气着呢,把脸别了过去。
“不寻常的鲛珠是鲛人心碎而死之前,落下的最后一滴泪。”
“心碎而死?你怎么就确定涟漪一定会心碎而死?你对承重说什么了吗?还是承重要做什么?”
萧遂怀顿时警觉。
“我没让承重做什么。但承重为了带她回去,可能会告诉她一些真相吧。”
扈石娘摊了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什么真相?”
“鲛人擅绣,匹缎可值千金。涟漪为了帮她爱慕的那个凡人将领赢得战争的胜利,日夜刺绣换取军费,最终绣坏了眼睛也没能打赢那场仗。”
“最后一城被攻破时,她还在城里等他。可那凡人为了救她,被敌军一箭穿喉射死在了她面前,鲜血溅在她脸上,可她却在那一刻因为惊吓而彻底失明。那人发不出声音,想要最后一次触碰她,却被她当做敌军士兵躲开了。”
“她若是看得见,那她看到的最后一眼应当是他的不舍和遗憾。”
“可她看不见了,他也不知道她看不见了,所以他看到的最后一眼是她满脸的恐惧和慌张。”
“她浑然不知他死了,所以好几年了仍在一个破茅屋里,日复一日,傻傻等着他回来。”
比故事更可悲的是扈石娘那轻描淡写,随口道出的语气。
“扈石娘,你是没有心吗?”
萧遂怀眉头紧蹙,心中无力,声音微微发涩。
“为什么别人的苦难在你嘴里总是这么轻易?”
扈石娘却觉得萧遂怀莫名其妙:
“她是鲛人,为了一个凡人换皮前往漠地,这本就是件违背天性和自然的蠢事!”
“心碎而死不应该是她注定的结局吗?”
“我给了她一张沙蜥的皮,让她没有干死在沙漠腹地已经是救了她的命了。她答应给我鲛珠,我只是合理地索要我的报酬。一场交易,为什么要走心?”
她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
“那要怎样做,你才会走心?”
扈石娘张口欲要反驳,一时间却梗住了。
她给不出答案。
本来想开个玩笑错过这个话题,可看着遂怀泛红的眼眶和执拗的眼神,她愈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你就当我没心好了。”
萧遂怀却苦笑一声。
“你若真是没心就好了。”
第22章 穿书?又玩套路?
炼境-易颜阁
炼境灵气充沛,是个天然的修炼圣地。因此千万年来,妖物聚集。
但后来也有胆子大的凡人找到这个地方,和妖怪置换金钱物品。
时间久了,人妖混杂,倒是难得的热闹。
易颜阁背靠北邙雪山,又处高地,站在阁上可俯瞰整个炼境。
这也许就是扈石娘当初选这里安家的原因吧,萧遂怀正想着,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飞到了易颜阁上空。
“到了,你进去吧,我走了。”
扈石娘知道萧遂怀生气了,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哄这个人。又想到他身上禁制反噬的伤还没好,便想让他在阁里休息几天再走。
冥思苦想了许久,一开口却又是个蹩脚的理由:
“你要不换身衣服再走呢?”
萧遂怀却以为她说的是将自己穿着的那身龟甲还给她。
没说话,黑着脸径直去了后院。
扈石娘阔步去了阁里。
说到易颜阁,进入阁中,便能看到正对着的整面墙都打满了架子,架子上随意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宝物。
但架子上没有任何的防盗措施,可见主人财富之巨,自信之高。
再往大堂左手边瞧,墙上都挂满了一张张精致巧妙的面皮——像唱戏时用到的脸谱面具,面皮下还有木牌上刻录着面皮的名字和基本信息。
但若要论最巧妙之处,当属第三面墙莫属。
第三面墙上放着的都是些晶石雕塑,那些雕塑上散发的光芒照亮了大半个易颜阁。
而它们乍一看平平无奇,可若细看却是各种形态,栩栩若生——
仿佛活物被晶石冰封。
而且所有晶石雕塑方向都出奇的一致,全部朝向着悬挂的面皮。
它们被陈列在十数行超长的半弧形木架上,从阁的最右斜悬至最左。甚至最左边的那颗晶石的锋芒,都快能触碰到面皮了。
为什么要说这面墙最巧妙呢?
正是因为“快能触碰”这四个字。
快能触碰,但始终不能触碰。
正是因为这极限相近的距离,却始终不能触碰。
使得晶石们愈发被这些面皮引诱,眼中散发着对那些面皮无尽的渴望。
而从易颜阁的最左走到最右,虽说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却是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
再是渴望,亦有几步之遥。
而那些晶石们幽幽渴望的眼神散发出的贪婪光辉,却将整墙面皮照的愈发诱人。
像极了来这里换脸的人和妖——
感情,几步之遥,触手可得。
伸出手时,却又无限拉扯。
求而不得。
越是不得,越是想要。
越是想要,越是难捱。
越是难捱,越是情深。
越是情深,越是骚动。
可无论再想要、再难捱、再情深、再骚动,终是不得。
扈石娘刚进阁里,倏地一道黑影闪过,紧接着一把剑便抵在了她的纤细的脖颈上。
扈石娘斜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身着一席明黄色对襟半臂襦裙,虽然面纱遮了半张脸,但还是能听出语气中的骄横。
“你就是扈石娘?”
“现在的客人都这么没有礼貌吗?”
扈石娘蹙眉,声线冰冷,眼里似有化不开的冰霜。
侍女雪融闻声从内堂匆匆走了出来,看到扈石娘瞬间喜上眉梢。
“阁主!您回来了!”
又见少女竟用剑指着扈石娘,瞬间大惊失色道:“你干什么!不是让你走了吗,怎么还赖在这儿?!还不快把剑收起了!”
少女这才收了剑,直声道:“我要换脸。”
“换脸?因为脸上的那个烧伤吗?”
听到敏感词的瞬间,少女一把捂住面纱,“你……你怎么知道!”
扈石娘双眸忽变竖瞳,声音也变得妖冶魅惑,“你说我怎么知道。”
少女尚来不及反应,已中了魅术。
双眸失神,嘴却像个话篓子,诉个不停:“我叫群青,原是嘉庆国泯都伏安寺里藏书阁上的一本书修炼成妖。”
“只是我不同那些经书梵本,我是册无甚营养的尘世书,故一直被掩在藏经阁书架的最深处,除了日益积累的灰土,无人问津。
年岁久了,老到纸张都泛黄。
我便觉得生活应该就是这样,不痛不痒,无灾无妄。
可偏偏在我要彻底对这个世界失望鄙弃的时候,有人从书架上拿起了我。
那一瞬天旋地转,昼夜更迭。”
讲到这里,群青说话突然不再像木偶般生硬,神色和语气也变得柔和,“他小心翼翼地弹去了灰尘,像是抚摸一个极娇柔的女子般轻柔地翻开了我。
只是读了两页,他便像发现了新世界的大门般,将我紧贴于胸口,从藏书阁偷带了出来。
他跑得那样快,那样紧张,连心脏都‘扑通、扑通’乱跳。
震得我差点掉页。
他藏我于枕下,无人时日日琢磨。
我本不想睁开眼,可他指尖的温度那么炽热,一寸一寸划过我的肌理,我的灵魂便滚烫炽热,像是要着火。
我怕他哪天翻得多了,害我自焚。
便想看看究竟是何等竖子,如此造次。
岂料,我刚睁眼便跌入他的眼眸。
从未有人那样看着我,欣赏、贪婪、痴迷、沉醉。
在他的眼中,我是珍馐、是瑰宝、是前所未见、是无与伦比。
可他在我眼中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未经世事的小和尚,脑袋圆溜溜的,看着不大聪敏。
除了一双眼睛生的还算好看些。
可我偏喜欢他。
我喜欢他那双漂亮眼睛里倒映着的,绚烂的我自己。”
他总在嘴里念叨着‘群青,群青’。
他一定是极喜欢我的吧,不然总喊我的名字干嘛。
我被藏在书阁的最底层,除了和寺里庄严的风格不同外,还因为我书中的最后一章《欢世纪》是个没被写完的残章。
终于有一天,他不再单纯满足于看我书中的故事。
他提起笔来,要为我的《欢世纪》写一个结局,
我终于完整,得以化形。
可是寺里的老和尚发现他偷看禁书,将我丢进火炉,小和尚一把从火中捞出了我。
可惜《欢世纪》的结局还是被烧了。
我被烧的面目全非,他的手也被烫伤。
而那老和尚却只顾着斥他出家人不该动妄念,斥他却沉溺于情爱故事,难以自持。
说他禅心不定,为外物所扰,多有杂念,当断舍离。否则便会步他师父释空的后尘,引火上身,难得善终。
都是屁话!
他为我据理力争,甚至不惜还俗。
老和尚却骂他不知悔改。
他对我的心意,我知晓。
所以,我一定要恢复容貌,回去找他,才算不负这天定的缘分。”
她故事讲的那样缱绻,语气那样坚定。一时间把雪融都听感动了。
可群青说完好一会了,扈石娘却仍没有停下魅术。
雪融以为扈石娘听得愣神了,轻轻唤她,“阁主。”
扈石娘垂眸解术,嘴角却扬起了一抹不知意味的笑容。
她大抵是看穿了群青的心思,只道:“你若是想要抚平这脸上的烧伤,只要价格合适,易颜阁自然不会因为你没礼貌就不做这笔生意。”
“但你若是想让我帮你换上谁的皮,那我劝你离开。”
这次轮到群青不解了,“为什么?”
扈石娘懒得解释,只道:“看来你是第二种。既然这样,雪融,送客吧。”
雪融也不知道为什么,易颜阁本身就是换皮的地方,只要价格合适,不存在帮谁、不帮谁的事情。可是阁主连价都没开就赶人走还是第一次。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违抗阁主的命令,便道:“这边请吧,群青姑娘。”
群青却执拗着不愿离开,“为什么,是我的故事不够打动你吗?”
“那你要怎样才肯帮我换皮?”
扈石娘帮曹娴女换了脸,本就法力大失,又帮萧遂怀疗伤,刚刚还开了魅术,此刻已经是乏力至极,懒得再费口舌。
便摆摆手,示意雪融将人带出去,自己转身要去内堂休息。
不料听到雪融一声惊呼:
“群青,你放肆,你要干什么?!”
扈石娘还未转过身去,就发现自己被法术缚住了,动弹不得。
再一回神,人已不在易颜阁中,而脚下尽是虚无。
群青的声音从界外传来——
“你冷心冷情,既然我的故事不能打动你,那你就去《欢世纪》写一个能打动我的故事。”
“我不信,到那时你还不愿意给我换脸!”
? ?哎呀,不好意思宝宝们,今天发晚了(=?w?=)m,下午还是一样的,还有一章哦,会按时发布
第23章 不,这次是真穿了
“扈石娘,我要走了,这龟甲给你放哪?”
萧遂怀人还未至,声音先传了进来。
“遂怀!你回来了!”
雪融一看见他,眼里倏地亮起光,像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快!快来帮我!”
萧遂怀脚步一顿。
眼前是雪融满头大汗,正与一个陌生女子斗法。
而扈石娘——竟不见踪影。
“扈石娘人呢?”
他皱眉,目光扫过那陌生女子,“她又是谁?你们在闹什么?”
“我……我一两句话跟你说不清……”
雪融急的满脸通红,气息不稳,手上牵制群青的法诀却不敢松。
遂怀无语:“那你就少说废话。”
雪融咬咬牙,语速飞快:
“就是她!这个书妖!她非要让阁主给她的换皮,阁主不答应。不知道她施了什么妖法,竟把阁主封进书里去了!现在还非要让阁主给她那本烂书写个劳什子的破结局!——阁主不见了,我只能先缠住她,不能让她跑了……遂怀,阁主平日对你最好了,你快去救她啊!”
萧遂怀听完,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说实话,他心里的气到现在还没顺,于是径自走到桌边,把怀里那身古旧龟甲“嗒”一声放下。
“她是扈石娘。”
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色不错,“她能出什么事?你别让这书妖跑了就行。”
说罢转身欲走。
雪融急了:“可阁主是被关进书里了呀!”
“那就关着。”
萧遂怀脚步没停,“你放心,三日后扈石娘会亲手这把书撕烂,然后自己走出来的。”
雪融一怔,忽然明白阁主为何毫无防备中了招——怕是早算到这一步,连后路都懒得安排。
她稍松了口气,却又苦着脸委屈巴巴地喊:“遂怀你别走!我功力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人跟她打三天,真的撑不住……”
萧遂怀叹了一口气,“你打不过她,把她关起来不就好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符纸,指尖凌空划了几笔,低声念诀:“言出法随,画地为牢,去!”
便见一个水波状透明的牢笼拔地而起,瞬间将仍在斗法的雪融与书妖群青罩在其中。
两人不打了,群青也被关住了。
雪融伸手碰了碰那流动的结界,反倒更委屈了:“可是遂怀,这样的话我也出不去了……”
萧遂怀动作一僵,挠了挠头,露出些许窘态,“不好意思,雪融。”
他语气软了点,“我一时忘了……你也是妖。”
眼见出不去了,雪融也是不闲着,又打起了嘴仗。
“你这书妖,快把我阁主放出来,不然我撕了你!”
小狗就是爱咬人。
有个词叫狗仗人势,也是没说错。
“哼,就你?撕了我?”
书妖满脸鄙夷,“给你十个胆子,你敢吗?”
“我……我有什么不敢的!”
雪融被她一激,话都气得打结,“我现在就撕了你!我要拿着你的书页当厕纸!”
“来啊,撕啊,撕了我扈石娘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你就拿着有扈石娘的那页擦屁股去!”
雪融气得狗毛都要立起来了,“啊!你你你!欺人太甚!”
……
两人吵了两个时辰,终于吵累了,趴在地上喘气。
“群青,你到底怎样才肯放阁主回来?”
“我说了,她既然对我的故事不满意,那她就写一个满意的给我看看。”
“那你怎样才能满意?”
“《欢世纪》是残章,讲的是女主何殊楠和公冶长菘的爱情故事,只要扈石娘写的故事结局能配得上“欢世纪”这个书名,那她自然就出得来了。”
“若是写不出呢?”
“不可能写不出。”群青胸有成竹。
雪融没听出群青的话外音,还洋洋得意:“那是当然,这世上没有我阁主办不到的事儿!”
萧遂怀却起了疑,“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她每写错一次结局,就会重头开始。每次重开,她都会装载一部分书中人的记忆,从而忘掉一部分自己的。”
“她能写几次?”萧遂怀警惕道。
“作为书中人她自然有成千上万次。”
“但作为扈石娘,大概三次重启后,她就会忘掉关于扈石娘这个身份的全部记忆”,书妖诚实道。
“如果直到最后一次,她还没写出……会怎样?”萧遂怀这才顿感大事不妙。
“那自然是完完全全变成书中人,书中人当然会写出属于他们的完美故事。”
“什么?!”
小狗又炸毛了,“那到时候,如果连自己都忘了,阁主岂不是就要永远留在书里了!”
群青摊开手,耸了耸肩:“可以这么说。不过你们也不必紧张,只是在书中忘记罢了。只要她完成任务,出了书,她还是她。”
萧遂怀喉间滚动着未出口的诘问,下颌线紧绷,额角青筋跳动,连指节也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他已经在极力克制着怒意了,可声音还不是不自觉的拔高:
“怎么完成任务?书中人自己若是能将这个故事写得完美,又何必劳驾石娘亲自下场!”
“你这谎言未免太拙劣了些。”尾音就差在齿缝间碾出冰碴了。
群青手上的动作倏然停滞,她偏过头盯着萧遂怀似是想要看穿他。
不过转瞬,鸦睫轻颤,眼底的讶色便淬成了玩味,她莞尔一笑,“呀,被你猜着了。”
笑声轻飘飘地荡在空气里,眸光却冷得刺骨。
待笑意褪尽后,只余铜镜照雪般的静默。
看穿又如何?
这出戏,横竖都是要唱到死的。
这局棋,她早押上了全部赌注,谁还在乎多一个看客?
“书中一世,现实多久?”
“这可说不好,有人一世能活至耄耋,也有人而立之年就丧命。”
她语气轻佻,斜倚着灵牢,慢丝条理地整理衣裙上的褶皱,尾音裹着笑意,“生死簿上的墨痕哪有准数?”
灵牢的波纹陡然扭曲,一道黑影裂空而至,冲进牢里,掐住了群青的脖颈,突然发力将她提起:“生死簿?”
那声音像是锈刀刮骨,带着地府里爬出来的阴冷,“你也配?”
群青的瞳孔开始涣散,潮红从脖颈漫上眼尾,她痉挛的手指抓住黑影的衣襟,“我……我……”
萧遂怀咬了咬牙关,还是松开了手。
脱力的瞬间,群青倒地,一阵狂咳。
“我……我没骗你。”
萧遂怀斜眼杀去,群青忙解释道:
“她进入书中有可能会变成书里的任何一个能改变结局走向的人,若那书中人本就短命……”
“或者就算她变成了何殊楠,我也说了《欢世纪》是残章,我怎么会知道残章人物的结局。若非要划分一个明确的时辰,书中六十年,现实约一日一夜。”
“那《欢世纪》写到现在,结果如何了?”
群青闭上眼睛化出原形,书本开始一页一页翻页。
“原文断在了何殊楠一家人惨死,而她要嫁给公冶长菘当夜。这一世,扈石娘是女侠。”
“女侠!”雪融一脸骄傲,“不愧是阁主,好酷哦!”
“不是”,群青讥讽雪融道,“女侠是何殊楠养的猫。”
……
雪融尖叫一声,跳到群青头上一顿暴揍,“群青,你故意的吧!”
“不是不是,你从老娘头上滚下来!”
“别闹了。”
萧遂怀话音刚落,两人瞬间消停,像犯错的小孩,闭嘴埋头站墙根。
“等等”,书妖停顿了片刻,“扈石娘……”
“重启了!”
“什么?!”遂怀和雪融异口同声。
“怎么这么快?!”
第24章 我要悔婚,你奈我何
扈石娘睁开眼睛,目之所及一片暗红,有薄薄的光透过眼前的绸缎映入眼底。
她掀开遮挡物,微眯了一下眼睛。
印入眼帘的茜纱灯将满屋映作暖红,鎏金烛台上臂粗的龙凤喜烛缓缓燃烧着,时不时还爆出“嘶嘶”灯花。
这熟悉的场景……
她又回来了!
一股辛辣的香气猛然刺入鼻腔,像细密的银针扎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她下意识蹙眉,扶了扶摇摇欲坠的凤冠,鎏金步摇随着动作泠泠作响。
脚步却不自觉地循着气味而去。
待看清那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时,她指尖一颤——
是合欢香。
那香气浓烈得几近霸道,熏得她眼眶发酸。
可鬼使神差地,她竟捧起香炉,近乎贪婪地深嗅着,任由那馥郁到刺鼻的气息灌满胸腔——
她能闻到气味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颤,香炉差点脱手而出。
生智、成仙、堕妖,两万八千年,她终于再一次——
闻到了,味道。
凡人的身体也不是一无是处。
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
最醒目的当属那张紫檀木雕的拔步床榻。
床榻上悬着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帐,连金丝楠木的栏板透都雕着“麒麟送子“图样。
大红锦被上也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取“早生贵子“的好口彩。
案头一对红釉合卺杯还泛着酒光。
看着这些极致奢华到应该让人感到幸福的摆件,不知道为什么,扈石娘满脑子只有四个字——
衍嗣之器。
窗前风铃系着红绸,随夜风轻响。
扈石娘侧头望去——这些用各式各样的松子壳儿穿起来的风铃倒是质朴的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松子……
送子。
呵。
想到这一层,她又觉得原来与这间房子最格格不入的还是她自己。
她尚未来得及再细想,忽觉手背掠过一丝温软——
“噌!“
扈石娘猛地弹起身,珠钗撞得叮当乱响,脊梁骨窜过一阵细微的颤栗。
“喵~”
是一只狸花猫,它被她的过激反应惊得弓背炸毛,转瞬又松懈下来。
花猫琥珀色的圆眼歪着打量主人,毛茸茸的尾巴尖轻轻卷了个问号,似乎在问主人为何突然不亲近它了。
见扈石娘仍如木雕般僵立,它便抬起左前爪,试探着想要再进一步。可在空中悬了片刻,终究没敢落下。
一人一猫,就这样僵持着。
“女……侠?”
扈石娘试探着叫了一声。
“喵呜~”
毛团子立刻娇声应和,趁她晃神的功夫,后腿一蹬,整只猫炮弹似的撞进她怀中。
暖烘烘的小身子精准挂在她前襟,带着倒刺的粉舌讨好地舔了舔她下巴。
“!”
扈石娘猛地僵住——
那舌尖和茸毛扫过皮肤的触感,她太久没有感受过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尖悬在猫儿脊背上空三寸,迟迟不敢落下。
当第一缕毛发真正缠上指腹时,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哪怕闭上眼睛,她甚至也能感觉到每一根毛发的粗细和温柔。
它温热的小身躯随着呼吸起伏,心跳声透过掌心一声声撞进她魂魄里。
这奇妙的触感瞬间将她电的浑身酥酥麻麻。
片刻的惊讶和欣喜过后,她逐渐冷静下来。
上一世她是这只名唤“女侠”的狸奴,一个老女人以新婚夜不吉利为由将它从何殊楠身边带走,杖死于后宅。
而现在这猫到了她怀里,那这一世她就应当是……
何殊楠。
昏黄的铜镜里,烛火忽然诡异地摇曳起来。
左侧映着的是张妖冶面容,是她的脸——
红唇如血,唇角天然上翘,仿佛永远噙着抹讥诮的笑。眉间一点金箔花钿熠熠生辉,上扬的凤眼瞳仁深处,泛着灵蛇般的竖线金光。
而右侧却是张未施粉黛的稚嫩脸庞。眼睛大而深邃,眼型介于杏眼与凤眼之间,内眼角微微下勾,带着一丝古典的锐利,外眼角却自然上扬,不笑时透着一股冷冽的疏离感,笑起来又瞬间灵动如鹿。
镜面水纹般荡漾着,却在扈石娘的目光转向镜面的一刹那,两张面孔的交界处竟缓缓交融,汇成同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有人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狸奴听见动静“噌”的一下从扈石娘身上跳了下来,溜进了床底。
一张熟悉的老脸。
扈石娘看见她的一瞬间,上一世被杖死的耻辱和不甘瞬间升腾而起。
老脸看见扈石娘的一刹那,眼睛里的惊恐和她发出的声音一般尖锐:
“娘子!少爷还没来掀盖头,您怎的自己掀开了!”
“这可是万万不合礼数的!大不吉利!”
那老仆妇说着便从床上扯起红盖头,就要上手往扈石娘头上盖。
扈石娘还没适应现在的身份,一把钳住老仆妇的手。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疯了不成。
那老仆妇非但没点下人的分寸和礼数,反倒斜吊着三角眼,嘴角扯出个刻薄的笑纹:
“娘子这是唱的哪出啊?”
毕竟是做过粗使婆子的,倒也有几分力气,她从扈石娘手中挣脱开来。
“您何家满门棺材板还没钉稳呢,要不是我家夫人发善心——”
老仆突然逼近三步,嘴里喷出混着蒜味的唾沫星子:
“您当这婚约是儿戏?从阎王爷那儿销了生死簿,转头就想当白眼狼?”
“老奴劝您,还是安分些。”
说着便要将盖头按在扈石娘头上。
扈石娘哪里受过这种气,眸中寒光骤闪,霍然起身。
“啪!”一记耳光脆生生劈在老仆妇脸上,打得那老货髻上铜簪都歪斜三分。
“好个刁奴!”
扈石娘指尖还沾着对方脸上的油汗,她嫌恶地捡起红盖头在手上揩了揩后随手丢在一旁。
“何时的规矩……”她掐住老仆妇下巴迫其抬头,“轮到腌臜婆子教主子做人?”
岂不料那老仆妇突然倒地,嚎啕大哭,“哎呀,不得了了哇,新妇要悔婚啦~”
“新妇要悔婚啦~”
这死动静一出,没片刻新房门口便围满了人。
为首的是一个华贵妇人。
满头金玉簪绾就的圆髻一丝不苟,额前勒着檀紫嵌玉抹额,耳尖坠着一对赤金灯笼坠,细如发丝的金线盘出镂空缠枝纹,内悬一颗鸽血石。
脖颈微昂,肩背始终挺直如青松。
身着一席绛紫交领袄裙,行走时,裙裾纹丝不动,莲步只迈三寸,脚尖始终隐在裙下,不露半点鞋尖。腰间的禁步随着步伐轻晃,却无一丝杂音,仿佛连玉坠都懂得恪守规矩。
那刁奴见妇人来的一瞬间,从地上爬起来匍匐着哭诉,“夫人,您可来了,新妇不愿盖盖头,想悔婚——”
这位夫人听了刁奴这些话,面色却无半分变化。
她没有低头看那老奴,也未再询问她什么,只是将眼皮慢吞吞掀起,从鼻梁上投下两道审视的目光,问扈石娘:
“是吗,阿满?”
阿满是何殊楠的小名。
她唤的亲切,声线却冰冷如斯。
扈石娘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位夫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但她是谁,她堂堂北邙大妖岂会惧怕眼前一个凡人。
“是又怎样,你奈我何?”
第25章 花开并蒂,生死同枝
扈石娘话音刚落,夫人还没来得及发作,有个声音匆匆忙忙跌撞进来。
“母亲,母亲……”
众人闻声看去,方见那人面容。
他面色青白,瘦得惊人。两颊凹陷、颧骨高耸,喜服套在他身上,像是挂在了一具行走的衣架上。每走一步,都要轻轻喘一下。
此刻他脚步虚浮,胸口起伏得厉害,大抵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还未站立便扶着柱子一阵猛咳。
扈石娘心道:痨病鬼。
这就是何殊楠要嫁的人吗?
她要替何殊楠嫁给这个痨病鬼?
那如泥塑般端庄的夫人,见男子这般场景,眉梢才泄出一丝活人气儿。
她抬手欲拍他后背,临了却只虚虚拂过衣料,连嗔怪都裹着三分克制:
“崧儿,怎跑得这般冒失?”
上一世扈石娘还没见过他的模样就被杖死了,现下方确定了此人便是群青口中所说的《欢世纪》男主,公冶长崧。
少年压抑住喉头翻涌的血气,笑着挡在扈石娘跟前,只顾着替她开脱,“母亲,阿满不是这个意思。”
夫人见儿子这番痴情模样,心中再气也是不忍儿子为难,斜眼划了扈石娘一眼道:“既然无意,便罢了。”
扈石娘却怎能咽下这口暗气,她也不顾眼前人的死活,冷声道:“你凭何替我说话?”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欢世纪》写出一个完美的结局,但她若是何殊楠,万万不愿在这深宅大院里蹉跎一生。
公冶长崧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光渐渐暗沉。
“什么?”
公冶夫人犀利的目光像一把利剑,直指何殊楠脖颈,这剑光刺得公冶长崧不由得心惊。
他来不及伤心,凑近了扈石娘小声道:“阿满,你先别说了。这件事,我们以后再商议。”
“商议什么?”
“有什么好商议的?”
“我说了我不愿意,你没听见吗?”
扈石娘接连三问,冰冷的语气和不屑的神情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划拉着公冶长崧脆弱的心脏。
他不明白为什么何殊楠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如此陌生、冷漠、决绝。
他自知自己身体羸弱,命数不久。
他也知道若不是何家满门罹难,她不会答应嫁给他。
可就算何殊楠嫁给他只是为了保命的权宜之计……
他也甘愿的。
他心悦她。
甚至,在半个时辰前,他们成亲行礼的时候——他还无耻地幻想了与她此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日子。
可现下,她决绝的表情击穿了他所有的期盼,将他还原成了一个乘人之危的卑劣小人。
“嘭”的一声,他听到心里最后的愿景如皂泡般裂开了。
留下的只有自卑的回响。
一股铁锈味的腥热骤然窜上舌根,他牙关紧咬,腮边绷出两道凌厉的棱,硬是将那口血气囫囵咽下。
无论她爱不爱他,他都要护她。
哪怕日后和离,哪怕明日和离。
哪怕今夜就和离。
他自会帮她,悄无声息地送她走。
可绝不是现在。
绝不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母亲平生最重公冶府的声誉,若是现在何殊楠悔婚,母亲绝不会放过她。
他轻轻地扯了扯何殊楠的袖子,提醒道:“阿满,别这样。”
“病秧子。”
扈石娘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刺骨。
公冶瞳孔骤缩,仿佛被雷劈中,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只挤出一句干涩的——
“……什么?”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久病体虚,生了幻听。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却怎样都无法和记忆中的人重叠。
-
学堂的窗棂外,春日的柳絮总飘得纷纷扬扬,像一场温柔的雪。
“小病秧子——!”
阿满的声音脆生生地荡在廊下,她踮着脚,从窗边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雏菊。
“先生都散学了,你还闷在屋里做什么?”
公冶长崧抬头,瞧见她鼻尖上沾着一点泥,眼睛却亮得像星子。
旁人唤他“病秧子”,总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疏远。
可阿满喊他,却像是喊“崧哥儿”似的,尾音上扬,仿佛在唤一只贪睡的猫。
他咳嗽两声,苍白的面容浮起淡淡笑意:“就来。”
阿满伸手拉他,掌心温热,力道却轻。
“跑慢些也无妨”,她笑嘻嘻地倒退着走,雏菊在袖口晃出一片碎金,“横竖我等你。”
-
“阿满……”
扈石娘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再次毫不留情地剜进他心口。
“我说,病秧子。”
她向前一步,红裙如焰,逼得公冶下意识后退。
“何殊楠为什么要嫁给你这样的病秧子?”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你娶她,是为了冲喜吗?”
“还是为了在你死前,替你公冶府阖府留下个没爹的儿子,好让你公冶家香火不至于断绝?”
公冶长崧脸色煞白,唇瓣颤抖,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啪——!”
一道凌厉的掌风骤然袭来!
公冶夫人彻底失了贵妇的端庄,双目赤红,耳畔的鸽血石坠子剧烈摇晃,像是她此刻濒临崩溃的理智。
“闭嘴——!”
她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扈石娘的脸被扇得偏过去,白皙的肌肤上瞬间浮起红痕。
可下一秒——
“啪——!”
扈石娘反手一巴掌,狠狠扇了回去!
她眼神森寒,一字一顿:
“这世上还没人,敢打我。”
公冶夫人踉跄后退,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她,终于彻底失控。
“反了!反了!来人,把这恶妇给我拿下!”
“母亲!母……”
公冶挣扎着想要阻拦,可话未说完,胸口骤然剧痛,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噗——!”
一口黑血喷出,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栽倒下去。
“崧儿——!”公冶夫人凄厉尖叫,扑过去接住他下坠的身体,声音几乎撕裂。
“大夫!快叫大夫——!”
红烛高烧,喜堂却如灵堂般死寂。
公冶长崧的尸体还穿着绣金并蒂婚服。
花开并蒂,同牢合卺。
一花双苞,生死同枝。
他惨白的脸上敷了一层厚厚的铅粉,唇上胭脂红得刺目,像是抹了未干的血。
他安静地躺在棺中,双手交叠于胸前,仿佛只是睡着了。
而扈石娘——
她被四个婆子死死按着,凤冠早已歪斜,珠翠散落一地。她挣扎得狠了,腕上金镯深深勒进皮肉,渗出血丝。
“你生是我儿的妻,死亦是他的亡人。”
公冶夫人站在棺椁旁,身上那件为贺喜定制的绛紫礼服,如今浸透了儿子呕出的黑血,暗沉发硬,像一块剥落的漆皮。
她眼神空洞,嘴角却诡异地扬起,仿佛一尊被香火熏坏的泥菩萨,慈悲相里沁出毒。
“饮了这杯酒,全了他的痴情吧。”
她抬手,一杯鸩酒递到扈石娘唇边。
扈石娘咬紧牙关,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冷笑。
“不愿啊……”
公冶夫人忽然咯咯笑起来,声音尖利如夜枭。
她俯身,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扈石娘的脸,留下一道血痕。
“那便活葬吧。”
“钉棺——!”
沉重的棺盖轰然合拢,扈石娘最后的视线里,是公冶夫人那张扭曲的脸,和从棺缝漏进的最后一缕光。
咚、咚、咚——
铁锤砸钉的声音响彻灵堂,每一声都像敲在骨头上。
她失败了。
又要死了。
为什么?
她不理解。
要给《欢世纪》写圆满的结局,可不是自己如愿了才能叫“欢”吗?
扈石娘猛地想起群青,又看向身边那具尸体。
群青自己沉迷于情爱难以自拔,莫不是她也想要自己嫁给公冶,体会情爱?
想不清楚了,棺椁中可呼吸的气体越来越少。
她渐渐地喘不上气了。
眼皮也越来越沉……
黑暗中,利爪刮擦棺木的刺响一声急过一声。
一只狸花猫疯了似的用前爪扒拉着厚重的棺盖。
它喉咙里滚出呜呜的低吼:“喵——”
“喵——”
“女……侠?”
扈石娘听到这声猫叫的一瞬间,神志突然清醒了许多。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泪流满面,她疯了似的捶打棺木,她想要活着。
她要出去。
小猫得到了她的呼应,愈发卖力,指甲崩裂了也不停,在乌木上划出数道惨白的痕。
突然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叫——
有人将它从棺材上打了下去。
它浑身毛炸起,发了狂地去咬那人的裤脚,却被一脚踢开,瘦小的身子撞在供桌腿上。
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像场小小的雪。
猫蜷在灰堆里,呜咽了两声,再也抬不起头来。
喜乐不知何时奏了起来,唢呐凄厉如哭嚎,锣鼓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红绸飘摇,烛泪堆叠,一场喜事终成丧。
双宿双栖,生死同穴。
是她,写给《欢世纪》的结局。
? ?宝宝们,节日快乐哦!
第26章 我没有心
见群青面色异常,萧遂怀瞬间明白了什么——
“又重启了?”
群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闪烁。
萧遂怀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压得极低,像绷到极致的弓弦,稍一触碰就会断裂,“只有三次机会,这么快就已经两次了!”
“这一次她是谁?”
他急得原地踱步。
“十六岁的何殊楠。”
“上次是猫,这次是何殊楠……”
萧遂怀猛地攥住群青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下次呢?会变成谁?你告诉我!”
群青沉默,她也不知道。
“扈石娘要是一直出不来,你换皮的愿望就永远落空,你清不清楚?!”
他一字一顿,寒意渗骨:
“放、她、出、来。”
群青面露难色,摇摇头,“我不能。”
“是不能——”
萧遂怀突然欺身上前,鼻尖几乎贴上群青的,眼底压着翻滚的怒意,“还是不愿?”
萧遂怀看穿了她的阴私。
看穿了又怎样。
完不成《欢世纪》就放扈石娘出来,扈石娘不会给自己换皮不说,说不定还会杀了她。
既然如此,不如一直将她囚在《欢世纪》里。
不论她是何角色,有了外物推动,迟早有一天,何殊楠自己会写出结局。
待写出结局,扈石娘若有所悔悟,愿意给自己换脸自然皆大欢喜。
可若扈石娘不愿,《欢世纪》已经有了结局,那她作为一本书自得圆满。
到时候功力恢复,容貌自然复原,就算不是那张脸,也没什么紧要。
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事,能阻拦她与小和尚的结局。
群青终于抬眼。
她眸中狡光一闪而过,语气却依旧柔弱带颤:“我……真的不能。”
她说完这话,突然灵机一动,又想到了个馊主意,勾起唇角,压低声音:“我虽不能放她出来……但你可以进去找她。”
萧遂怀知道群青不怀好意,却想都没想就满口答应:“好。”
群青自以为计谋得逞。
萧遂怀的指节却突然抵在群青的喉间,手中的符纸在她唇齿间燃起一道幽蓝的火光。他掐着她的下颚,强迫她硬生生地将那符纸咽了下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
“言出法随,光阴似箭。”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字字剜心——
“我们每在书中一日,太阳升起时,你便被光阴刺穿一次。”
群青的瞳孔骤然紧缩,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已经有无形的箭矢已经刺入血肉。
她猛地抓住萧遂怀的衣襟,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萧遂怀,你疯了?!若你们迟迟不出——”
“你便枯骨成灰。”
“哼,让我枯骨成灰,你不怕吗?”
群青不再装傻,恶狠狠道:“若我死了,你们就再也出不来了!”
萧遂怀低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你可能不知道……”他扯开上衣,露出心口处一道早已愈合的疤痕。
“我萧遂怀,本就是向阎王借命回来的死人。外面一日,书中却是实打实的一世。凡人本就寿数寥寥,若能在书中和她过个几世——”
萧遂怀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裳,轻轻挑眉。
“纵使同归于尽,我此生亦无憾。”
“群青,你当自问,这个家家酒,你玩得起吗?”
说罢萧遂怀便头也不回,跳进了《欢世纪》幻境。
萧遂怀刚穿进书来,便看到无尽的虚无处有一席红衣摇曳。
“扈…石娘?”
声音不大,却化作阵阵波澜,抵达她身边。
扈石娘听到声音的一瞬,先是一愣,刚一转身,那人便映在她眼底。
她吃了一惊,随即斥责道:“你怎么来了?”
萧遂怀脸色阴沉,“我不来,你怎么走出去?”
“人这一生,不过是诸多选择。”
她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踱了几步,“我一个一个试不就行了,早晚出得去。”
“待我出去,撕了这本破书!”
萧遂怀藏在袖筒里的指节攥得发白,“那你这样试,要试几天,几月,几年,还是几百年?”
“群青等着和那个和尚相爱,凡人寿数有限,可耽误不起她把我关在这里十年八载。”
扈石娘扬了扬下巴,神色笃定,她赌群青不敢,所以才不把这些把戏放在心上。
可萧遂怀的眼神却骤然一痛,他的声音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那是因为她压根不在意你出不出得去!”
“你知不知道,若是这次你还走不出,你就会忘掉你是谁。”萧遂怀心头涌上一阵苦涩。
空气凝滞了一瞬。
扈石娘的睫毛颤了颤,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可下一秒,她却猛地伸手推他——
“那你进来干嘛?我会忘掉,难道你不会吗?赶快出去!”
她的力道很大,可萧遂怀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些因为他可怜的自尊而难以启齿的问题和委屈,在喉间滚烫了千百遍。
积攒久了,最终还是像阻挡不了的火山喷发,化作一声破碎的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啊扈石娘?”
“就因为我不是他,所以,我连帮你的资格都没有吗?我甚至都不配站在你身边吗?”
“你为什么……为什么……”他快碎了,眼泪积满了眼眶,哽咽着。
“…总是这么对我?”
扈石娘的动作骤然僵住,手也悬在半空。
她转过身去,良久,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
落在萧遂怀耳畔时,已经染上了风霜的凛冽。
“遂怀,我一时可能走不出去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我不是蛇妖。”
“我是北邙雪山上的磐石化身,被风沙雕刻成了巨蛇的模样,所以世人才误以为我是巨蛇。”
“我没有心,读不懂他们的纠葛和情爱。”
“写不出圆满的结局。”
萧遂怀愣住了,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那些他以为的冷漠疏离,那些可望不可即的距离,此刻突然都有了答案。
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带刺的藤蔓,酸涩得发疼。
“我寿数漫长,可以在这书里一次次试错,但你不要。”
“你曾经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给不出答案。”
她突然转过身来,看向他,神色温柔,“但是,既然这一世,你作为萧遂怀活了,那就不要浪费这一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萧遂怀只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回忆飞速倒带——
那是他从易颜阁出走前的事了。
那天,他知道他的存在只是为了复活扈石娘的“心上人”。
他和她大吵一架。
他哭着问她:“你是不是觉得凡人的一生都是无知与可笑?你是不是觉得他们的生死也都无关紧要?这一世死了,投胎就行,反正还有下一世、再下一世。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他们一样,一样狭隘、一样幼稚、一样愚蠢?”
那天,他气疯了。
可扈石娘罕见的沉默了。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冷眼看着他声嘶力竭、发疯。
他也幼稚地以为只要让她看到自己的情绪,她就能幡然醒悟,挽回心意。
他们一起生活了两年,那是两年,不是两天、两月!
是几百个日日夜夜!
她教他吃饭、穿衣、术法,教他一切的生存之道…
他们毕竟是有感情基础的。
他不相信,她会那么狠心,救了他又要杀他。
“我是狭隘、幼稚、愚蠢,所以呢?就活该为了你们伟大浩瀚的事业牺牲吗?”
“我们渺小如蜉蝣般的一生自然不配和你们相提并论。我愚昧无知,不懂你的大局。”
“那么,你也别让我做你的局中人。”
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
扈石娘没有回答他,却一改往日笑颜,像摘了面具的狼人在嘲笑它诱骗而来的猎物,嗤笑一声,“不想做局中人?”
又冷声反问:“你有过选择的权利吗?”
“别闹了,小遂怀。”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价值,一张皮有一张皮的价格,一副身躯自然也有一副身躯的价格。”
“我教过你。”
“来易颜阁之前,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凡人的生死对我而言是否无关紧要,你没资格开口。”
如遭雷击。
那一刻,他才惊觉他萧遂怀和这世间的一只小猫小狗没有任何区别。
不,甚至不如一只猫狗。
他是工具。
纯粹的工具。
像桌椅板凳那种,坏了就会被丢掉,随时能被替换的……工具。
“那你杀了我吧,这身皮肉我还你。”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哪吒割肉还父的故事。
轻笑一声,闭上眼,等待着属于他的结局。
不过是再死一次。
罢了。
可刀锋迟迟没有落下,扈石娘也没有起身,依旧坐在原处,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晦暗不明。
于是,他走了。
她没动手,也没挽留。
只是在他跨出易颜阁大门之时在他身后幽幽开口,“给你三十年。”
“这三十年,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的活。”
“三十年后,我会亲自去取你性命。”
三十年,是他为自己争取而来的光阴,也是她施舍给自己最后的自由。
他想恨她,可是没有立场。
如果没有扈石娘,他早已化作黄泉路上一缕哭魂,连这三十年都没有。
他想彻底逃走,可是他欠她的。
还不清。
——
现在的回答又算什么,补偿吗?
萧遂怀轻笑一声,却有眼泪猝不及防地滑落。
“要不说你是大妖呢,到底是心机深沉、手段高明。”
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学扈石娘平时逗他开心一样玩笑。
“嘴上赶我走,却又一直拿这些煽情的话拴我,说你没长心谁信啊。”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扈石娘是不是在救他的时候给他下了易颜阁无形的禁制——
那句“只要你唤他,他就会出现。”
而只要她唤他,他的心,就永远忍不住向她靠近。
他抄起扈石娘的手,紧紧握住了这片冰凉,轻声叹了一口气,“哎,谁让我是这天下最心软的捉妖师呢。”
“妖怪捉不到,还总是搭上自己。”
“你别怕,我带你出去。”
扈石娘被他这幅正经模样逗笑了,左手拍了他一把。
“小屁孩,谁怕啦!到底谁带谁啊,说不定到时候你还要拖我后腿。”右手却任由他牵着,往那故事新的开端走。
她是没有心。
可谁……
都贪恋温暖。
“你在外面那么久,没想点别的办法吗?”
“想了啊。”
“什么?”
“我给群青吃了‘光阴似箭’。”
“‘光阴似箭’?可那符……”
可那符纸只管用三天。
“对,就是那符纸。”萧遂怀抢先一步打断了扈石娘的话,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狡黠。
“她若不肯放我们出去,就等着被光阴烧死吧!”
扈石娘只与萧遂怀对视了一眼,就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像在说:反正人生注定是一场赌局,扈石娘,赌一把吧。
赌我能带你走出去。
赌群青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和未完成的执念冒险。
他好像是天生的赌徒。
她笑着调侃:“小遂怀,你学坏了。”
萧遂怀挑了挑眉:“阁主教得好。”
要么赢,要么死,反正他不会输。
这次,他们一定可以一起写出一个圆满的结局。
第27章 不论输赢,终得盈成,皆是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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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后身缘、恐结他生里
“阿满?”
她瞬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更可怕的是——
待缓缓抬起头,脑海片段里那张惨白的脸和眼前的这张脸几乎重叠了。
恍惚间,她看到眼前人他满口鲜血,倒在了她脚下。
可比身体先落下的,是他的眼泪。
落在她的绣花鞋上,渗透进脚背,烫得她脚疼。
而她……和他后来一同被钉死在了棺材里!
扈石娘像是看到了鬼一般,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记起来了,她记起来了!
公冶长崧!
虽然记得不多,但她记得,她来这里就是要给这个人写一个圆满的结局!
“你怎么了,阿满?”
公冶一脸疑惑,歪头问她。
扈石娘这才回过神来,“哦,没怎么。”
“你怎么来了?”
公冶不答她,反问:“你今天怎么没去私塾?”
“私塾……”扈石娘摇摇头,属于何殊楠的记忆接踵而至,“哦,我今天有些不舒服。”
“请大夫过来看了吗?”
“嗯。”
又沉默了。
“阿满。”
公冶轻声唤她。
“嗯?”
公冶刚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春天风大,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
扈石娘转过身走了一段路,又回头喊了一声,“公冶。”
清风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他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怎么了?”
“你喜欢什么?”
他愣了愣,“啊?”
还没反应过来,又见少女梨涡一漾,“算了,来日方长。”
“阿满,你都睡了半月了,学业落下不少,快起快起,今天万万要去塾里了!”
阿婆将扈石娘从床上推了起来。
她像个木偶般坐在镜子前,任由她左一下,右一下,上一下,下一下,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能不能不去啊,阿婆~”
她还在垂死挣扎。
“不行不行。”阿婆说着将一个鼓囊囊的大挎包斜挎在她身上。
包里东西太沉,她没站稳,一个踉跄。
什么玩意儿,这么重。
她把挎包举起来,使劲一倒——
陶哨、竹蜻蜓、草编蚱蜢、陀螺、毽子、兔儿爷……
甚至还有一根抽陀螺的鞭子。
这……真的是去上学吗?
阿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炸毛:“哎,你这死孩子!咋回事儿,都要走了,你全倒出来!”
但她似乎对何殊楠包里这些东西见怪不怪了,弯下腰就开始替她捡起来往包里装。
“不对啊,你今天要上琴课,琴谱咋不带呢?”
说着又急哄哄地去找琴谱。
找到了。
一本烂册子,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油点子和饭巴巴。
不像琴谱,倒像是垫桌脚的。
好一阵忙活,终于找齐了东西,临走时,阿婆又把她喊住了。
“哎,阿满,等等。”
“又怎么了?”
“你的红缨枪不拿了吗?”
她是去上学,又不是打仗,“拿枪干嘛?!”
“之前每次都拿,不拿就闹着不去上学,今天怎么转性了?”
阿婆一脸纳闷,但她也没多想,只道:“不拿就不拿吧,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还没到私塾,噩梦和现实交叠了——
一个又胖又丑的老女人站在门口,她和那个拿着戒尺的古板老头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脸上厚重的脂粉随着她粗俗的动作到处飞。
扈石娘转头就想跑,被一个臭小孩提着领子揪了回来。
他开口就道:“何殊楠,你去哪?”
是一个黝黑黝黑的小孩,比她也就高一个头吧。
“又想逃课?我可是会告诉何家阿伯的!”
扈石娘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但凭着何殊楠片段式的记忆知道他是邻村农户的孩子。
他被送到何家镖局帮工,大家都喊他‘阿耕’。
但何所谓总是心软。
他觉得那么小的孩子也干不了什么重活,所以便又花了一份钱,让他和何殊楠一块去私塾念书。
阿耕起初是不愿意的。
何所谓便说,“不是单纯让你去念书,只是我家那妮子实在顽劣,你去替我看着她,别叫她闯出祸来。”
于是阿耕便开始监视她,日日和何所谓汇报,事无巨细。
所以何殊楠讨厌他,十分讨厌。
她蛄蛹了几下,挣脱甩开了阿耕的束缚,嘴硬道:“我怎么会逃课呢。”
“我……我只是想起来,我……”
“我的红缨枪没拿,想回去取来着。”
谎话张口就来。
但阿耕也没怀疑,只道:“琴课要开始了,下了这堂课,我回去给你取。走吧。”
扈石娘只好硬着头皮跟他一块走。
走到门口,阿耕递给了褚先生一个食盒,“褚先生,这……这是……”
话还没说完,他脸先红到了脖子根。
扈石娘疑惑,结巴什么,他和我说话也不这样啊。
“这是我娘做的榆钱饭。我娘说,春天吃榆钱,一年有余钱。”
褚飞蛾那个老女人对谁都是一脸不满意,倒是唯独对这小子,和蔼得很。
“真是谢谢阿耕啦,看着很香,我很喜欢。”
阿耕挠了挠脑袋,笑得憨实:
“那……那就好。”
踏进塾堂后,扈石娘才敢斜眼瞪他,“为什么不给我带榆钱饭?!她都那么胖了,飞蛾飞蛾,吃成那样还能飞起来吗。”
“何殊楠!”
阿耕生气了,一张脸愈发黑了,“不要这样说褚先生。”
“哦,所以为什么不给我带榆钱饭?”
“你要吃的话,明天给你带。”
她高兴了,连带着发髻都摇摇晃晃的。
“那还成。”
“阿满,你来啦!”有人喊她。
何殊楠抬头看去——
是公冶长崧。
“你身体大好了?”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扈石娘有点不太适应,她没答他,点了点头。
但想起自己的任务,还是硬着头皮坐在了公冶旁边。
果然,没一个梦是白做的——
褚飞蛾那个又胖又丑的老女人,唯琴技尚可。
可她仗着自己琴技尚可,就欺压别人。
课上了一半,她非要扈石娘上去弹一曲《湘妃怨》。
她哪会什么《湘妃怨》呐。
站起来就三个字:
“我、不、会。”
气得褚飞蛾脸一阵青绿,唾沫星子乱飞。
“何殊楠!这琴课都上了三年有余了!你连入门的曲都弹不出!”
“以前你好歹还能上来糊弄我一下,现在连糊弄都不愿意了吗!”
“你瞧瞧,一同来上课的徐满仓,比你来得晚的公冶长崧,都会弹《阳关三叠》了!你上点心好不好!”
徐满仓是谁?
不重要。
公冶喜欢弹琴?
“陆云舟你来!”
“先生……”
“我也不会……”
学童们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扈石娘在心底一阵狂笑。
原来不只她不会啊,肯定是这老飞蛾教得不好。
褚飞蛾脸更青了,“你俩!你俩留堂!”
啊?
“上次教你的你忘了吗?”公冶给她传小纸条。
他的字虽然还略显稚嫩,但已初见风骨。
扈石娘不知道何殊楠的字应该是咋样,攥紧了纸条,没回,冲着公冶悻悻地笑了笑。
公冶便又给她一个。
她展开:无妨,散学后我再教你。
非学不可……吗?
扈石娘刚想拒绝,又突然想到,这难道不是个天赐的好时机!
没错,感情就是要从小培养!
何殊楠,你余生幸福的小树苗,我替你浇水!
第29章 她,忘了
课后,众人散学。
只剩下她、陆云舟、阿耕和公冶长崧。
褚飞蛾又给他们开小灶。
褚飞蛾说的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懂,什么“抹、挑、勾、剔”,听着哪像弹琴啊,像是枪法。
难怪何殊楠上学要带枪,听完这一套,谁不想来舞两下。
于是她看着褚飞蛾唾沫星子横飞,走神了。
“何!殊!楠!”
褚飞蛾一声尖叫,给她吓醒了。
不止走神,她还睡着了……
“朽木!朽木!朽木!”
褚飞蛾连骂三声,气走了。
何殊楠转头看她的背影,肉一摞摞弹起,碰到上一摞又落下撞到下一摞,一扇一扇的。
阿耕像个跟屁虫,捡起书包就跟着褚飞蛾走了。
“哼,马屁精。”
“阿满……”,公冶刚要说话,有人提前一步打断了他。
“你是谁?”陆云舟问她。
是的,没错。
萧遂怀进来后成了公冶长崧和何殊楠的同窗——陆云舟。
他来这里上学已经半月了,身边的人他都挨个试探过了。
都不像扈石娘。
可今天褚先生喊何殊楠弹琴的时候,何殊楠站起来的一瞬间,像极了。
那副满是不屑、把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高傲,像极了扈石娘。
大家都会弹《湘妃怨》,只有他俩不会,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所以他冒昧地问她是谁。
扈石娘却满腹狐疑:什么你是谁,褚飞蛾让我俩一块留堂,他问我是谁?
他是有病吗?
扈石娘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这个翻白眼的动作,更是像极了!
陆云舟直接问道:“扈石娘,是你吗?”
可问出口时,却变成了:“何殊楠,是你吗?”
扈石娘原本回答的是:“我不是何殊楠。”
可出口时,却也变成了:“我不是何殊楠,还能是谁。”
无所谓,她倒是不在乎这些。
她忘了萧遂怀。
自然也忘了有个人,站在故事的开端,说要带她走。
所以她的视线从陆云舟身上划过,落在了公冶的眼中,笑盈盈地问:“长崧,你不是要教我吗?”
“褚先生教的我都听不懂。”
萧遂怀又恍惚了。
扈石娘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神态讨好一个人。
也许,真的不是她。
但他心想:无论扈石娘变成谁,何殊楠才是破局的关键。
只要让何殊楠幸福,结局就能完美!
所以他腆着脸,挤到公冶身边,“公冶长崧,我也不会,你也教教我呗。”
公冶却以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他,“你也要学?”
话音刚落,一个毛鞠从窗户飞了进来,“啪”的一声砸在了萧遂怀背上。
“陆云舟,干嘛呢,蹴鞠去了——”
是另一个游手好闲的同窗柯严章。
萧遂怀一脚将毛鞠踢了回去,“我不去了,我要和公冶学琴。”
柯严章眼里震惊的表情不亚于见鬼了。
“和病秧子?陆云舟,你疯了不成?”
“对,疯了,你滚吧。”
“哎,何殊楠,陆云舟不去,我们少一个人,小爷给你个做替补的机会。”柯严章又道。
身边人讥笑道:“严章,你喊何殊楠,那何殊楠蹴鞠的时候,裤腰带上还得别上那病秧子呢。”
球场众人又是一阵爆笑。
公冶的面色沉了又沉。
何殊楠想都没想顺手拿起桌上的砚台就朝着那小子砸了去,虽然没砸着,但也甩了他一身臭墨。
“何!殊!楠!”
何殊楠抬起眼皮,冷声道:“怎样?”
“本女侠今天没带枪,你们想试试我的拳法吗?”
话没说完,何殊楠的袖子已经撸起来了。
萧遂怀的心跳却停了一拍。
是她!
是她!就是她!
扈石娘!
错不了!
这个神情!就是她!
一场混乱之后。
何殊楠自己一身浓墨,反倒问公冶:“你没事吧,长崧?”
公冶摇摇头,拿出帕子,细细地替何殊楠擦脸上的墨痕。
萧遂怀也满脸墨痕,他舔了舔嘴角的淤肿,吃味道:“他又没上手,你问他干嘛?怎么不问我?”
扈石娘瞪了他一眼,“罪魁祸首是谁?”
萧遂怀瞟了公冶一眼,鼻子里哼哼道:“反正不是我。”
公冶收了帕子,轻声叹了口气:“阿满,以后别这样了。”
扈石娘愣了片刻,问:“我这样……让你……不开心了吗?”
萧遂怀插嘴道:“扈石娘,他开不开心,关你屁事啊?”
众人听到的却是:“何殊楠,他开不开心,关你屁事啊?”
“对,我不开心。”
公冶抬眸,声音清脆。
他不需要何殊楠替他出头。
好像不断地在提醒他,自己是一个多无能的废物。
他也不想何殊楠因为他,被身边所有人排挤。
扈石娘却以为公冶长崧是不喜欢何殊楠这样跋扈的样子,一时愣在了原地。
片刻后,她耷拉下脑袋妥协了。
“好,那我以后再也不打架了。”
“那……那我们学琴?”扈石娘又立马端坐好,问:“学琴,你会开心吗?”
“扈石娘,你在干嘛?”萧遂怀看着眼前这一切难以置信。
说出口时,却又变成了“何殊楠,你在干嘛?”
扈石娘却不答他,只是乖乖地看着公冶长崧,等待着他回答。
怪,太怪了!
萧遂怀上手就想拉扈石娘起来。
扈石娘却甩开了他的手,“陆云舟,你能不能不要捣乱!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
萧遂怀一时语塞。
他也明白了在这个世界里,可能讲不出萧遂怀,也说不出扈石娘。
可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期待,说,“我是萧遂怀,你忘了吗?”
“忘什么啊,谁不知道你是陆云舟!”
看着扈石娘眼中满满的厌烦,萧遂怀心里最后一点希冀也终于落空。
她忘了。
她忘了他了。
公冶长崧贴心道:“今日有些迟了,你早些回去洗洗,免得伯父伯母看到了说你,琴明日下课我再教你吧。”
明日?
他虽然没说喜欢,但他没拒绝。
那就是喜欢了。
他喜欢何殊楠学琴。
扈石娘点点头,如获至宝,眼睛弯成了一对弦月:
“好,那就明日!”
第30章 我想要你,消失不见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有人趴在私塾的矮墙上喊她。
扈石娘正在和公冶学琴,好不容易记起来的谱子,被他一喊全忘了。
一个眼神杀过去,“鬼叫什么啊,陆云舟!”
陆云舟扬了扬手里的鞭子,“要起风了,走,我们跑马去!”
“要起风了,跑什么马啊?!”扈石娘扯了一页草纸,卷了个纸团朝陆云舟砸了过去。
公冶顿了顿,还是说:“想去就去吧,阿满。明日再学也可以。”
扈石娘其实想去的,但她刚想答应,又想到是自己硬要公冶留下来教她练琴。
她要是撇下他去马场,也太不厚道了吧……
若是带着公冶一起去——
哎,不行不行。
公冶身体这么差,他肯定不会骑马,到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看她和陆云舟玩儿,岂不是太孤单了。
还有点伤自尊。
想到这里,扈石娘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去,我想学完。”
“好。”公冶笑了笑,却忍不住心道:一向坐不住的小霸王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不是最爱刮风天去跑马的吗?
扈石娘见公冶笑了,心里更是确信了。
他果然更喜欢何殊楠学琴!
学琴!
没错,以后都学琴!
去他的劳什子跑马!
再也不跑了!
苍天不负有心人。
她琴技大涨。
连一向看她不惯的褚飞蛾都对她赞不绝口。
爹娘对她的改变也甚是惊讶,每天回家吃饭都夸她懂事了。
除了一个人。
陆云舟。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他总是在她奋发图强的时候,趴在私塾的矮墙上,或者她家那颗长出墙去的大槐树上喊她。
她每次都咬牙切齿,恶言相向。
他一直都锲而不舍,乱她心神。
……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干嘛!”
“投壶!去吗?”
“不!去!”
她要读书。
这样公冶说那些拗口的诗词时,她才能听得懂,对得上。
……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又干嘛?”
“斗蛐蛐儿!”
扈石娘翻了个白眼,“我看你长得像蛐蛐儿。”
“不去就不去嘛,怎么还骂人呢……”
他叽叽歪歪地消失在了墙头。
……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溪边抓鱼去!”
她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公冶。
溪水太凉了,公冶长崧要是一块去会生病。
“不去。”
“哦。”陆云舟从墙头滑了下去。
又在墙根那边喊,“那你等着,我回来的时候带鱼给你烤了吃——!”
……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扈石娘不理他。
他也不恼,翻进墙来扯她袖子:“无忧城里来了个杂戏班子!别学了,看耍高跷去!”
“滚。”
耽误她上进。
她要背棋谱。
公冶无聊的时候,她要陪他下棋。
……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她干脆背过身去。
陆云舟从背后递给她一枝馥桂,“当当当当!香吗?”
“臭。”
“不喜欢啊……”他收了手,随手别在了耳后,“那逛街去!”
“不去。”
“今天中秋诶,你疯了吗?”
陆云舟表情夸张,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节都不过了?”
“关你屁事。”
“今天街上可热闹了,有龙灯!”
他依旧锲而不舍,他记得扈石娘是喜欢这些新奇玩意儿的。
“哦。”扈石娘甚至没抬眼看他。
“我路过的时候还看到有人在卖海东青呢,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只小鹰吗?”
“我不想要。”
“那你这是在干嘛?”
“我要学包月饼给公冶尝。”
“那能不能也给我也尝尝?”他凑了上来。
“滚远点。”扈石娘面无表情。
“不然,毒死你。”
……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你到底要干什么,陆云舟!”扈石娘难得发火。
他愣了一瞬,随即又换上一张笑脸,扬了扬手里的红色缨穗。
“你的红缨枪上的穗子该换了,我给你买了新的!”
扈石娘无奈,叹了一口气,“我不练枪了,早都不练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练了?”
“你从六岁开始就枪不离手,为什么说不练就不练了?”
他三连问。
哪那么多为什么,扈石娘想爆粗口,但她不能。
她要做一个淑女。
她要温柔娴静识大体。
所以她假笑道:“陆公子,无功不受禄。”
“是因为我送你的,所以你不要吗?”
“对!”扈石娘满脸绝情。
他不但不恼,还腆上脸来,“那你也送我些什么,不就扯平了。”
扈石娘翻白眼:“那我们就叫暗通款曲了。”
“哈哈哈哈哈哈”,陆云舟笑得东倒西歪。
“暗通款曲,这能叫得上暗通款曲?你咋不说私相授受呢。”
“何殊楠,你天天念书,我还以为你多爱读书呢,结果……”
他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感觉他下一秒就要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扈石娘一个眼神杀了过去,陆云舟立马闭上了嘴。
“你不喜欢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他一脸天真,“那我提亲吧!”
“我把想给你的都放到彩礼里面,你把想送我的放到嫁妆匣子里带过来!这就不叫暗通款曲了吧!”
他站在大槐树上,隔得远,声音那么大,路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都听到他俩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还听到彩礼、嫁妆、提亲。
连路过的阿婆都以一副“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着看她。
扈石娘瞬感胸腔里有火苗“歘的一下”窜了起来,烧得脸和耳根子都通红。
但她还是深呼了一口气,秉持着淑女的作风,平静地看向陆云舟,仿佛在看一个智障:“你是傻子吗。”
这是个陈述句。
“不过是年少不更事时玩过的旧物罢了,难道喜欢过一时,就非得喜欢一辈子吗?”
“年少不更事?”陆云舟又站在槐树上哈哈大笑,差点掉下树去,“可你现在也才十五岁,不也还年少?”
“明天无忧城里的武术大赛,赢了的人可以得到一杆银枪,还能承包三年内皇商的镖,你去吗?”
扈石娘愈发气了,淑女形象崩塌:“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啊!”
“我不喜欢,全都不喜欢了!你听明白了吗?!”
他“噌”的一下从树上跳下来,一本正经地问:“那你现在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我都寻得来。”
他眼睛亮晶晶的,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好像对事对人都势在必得。
扈石娘一时被他问住了。
看着他炙热的眼神,她决绝道,“我喜欢你离我远一点。”
“想要你,消失不见。”
那一瞬,他的身形僵在了风里。
良久,他还是笑了笑,说,“好。”
“你想要的,我都会替你实现。”
然后就彻底消失在了那大朵大朵的紫槐下。
她有时候会想,她做这许多都是为了完成公冶长崧的任务。
陆云舟呢?
他这么执着,执着到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他……就是为自己而来。
她以为他还会一直执着下去。
毕竟拒绝过他那么多次,他也一直都是没脸没皮。
可那天之后,陆云舟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连私塾也没再去过。
他像一场急雨猝不及防地降落在了她的生命里,转瞬,又蒸发不见了。
第31章 波心荡、冷月无声
“阿满,公冶府里今日来提亲,虽说带了那许多聘礼可以称得上诚意满满了。”
“可是爹娘还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愿意吗?”
五年的日子飞一般的逝去,何所谓的黑发森林也染上了霜花。
“愿意,自然愿意。”
扈石娘满口应承,她终于要完成何殊楠的愿望了。
她终于,要让公冶长崧幸福了。
“阿满,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陈微澜问她,“婚姻大事,可不能随意。”
“对,要想清楚了。”何所谓也应和道。
扈石娘点点头,不明白何父何母在迟疑什么,便再次肯定道:“嗯,想清楚了,一直都很清楚。”
“那陆家那小子……”
何所谓话说了一半,陈微澜捣了捣他的胳膊肘。
陆家那小子……陆云舟吗?
是许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扈石娘连忙问,“陆云舟?他怎么了?”
何所谓尴尬地笑了笑,“没怎么”。
架不住女儿追究的目光,何所谓又道:“爹爹还以为,你更喜欢他。”
我……更喜欢他吗?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扈石娘立马摇了摇头,反驳道:“怎么会呢。”
“我要嫁给长崧的。”
“我打小就想嫁给他,你们知道的。”
“我怎么会喜欢陆云舟呢。”
“不可能的。”
她一连五个反驳。
何所谓还想说些什么,陈微澜拉起了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满满。”
“心动不是答案。”
“心定才是。”
“娘亲和爹爹只要你幸福。”
扈石娘不明白陈微澜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回握住了母亲的手。
“我很幸福,现在这样就很幸福。”
扈石娘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嫁给了公冶长崧。
因为她的努力,她和公冶被钉死在棺材里活埋的悲剧没有发生。
甚至她自己都不明白打通了什么关窍,何家满门也没有罹难。
连公冶的母亲都出乎意料的,很喜爱她。
总是夸她,说,“到底是女大十八变,小时候还是个闹腾的假小子,如今倒是乖巧娴静。”
乖巧、娴静。
是她吗?
是她吧。
何殊楠,一切都是你盼望的样子吧。
夫妻和乐、家庭美满、人生……
幸福。
日子就那样一天天过。
太阳升起又落下。
她曾以为凡人的一生应该是短暂的、转瞬即逝的。
可真正过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每一天,甚至每一刻都慢得吓人。
头发一根根的白,直到再也长不出一根黑丝。
皱纹一寸寸的长,直到爬满了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眼睛一点点花了,背也慢慢佝偻。
岁月最后给她留下的,只有朦胧的回忆。
朦胧到她只记得窗外那棵高耸的大槐树。
萌芽、开花、落叶、又干枯。
有时候又突然清晰。
清晰到她看得见大串大串的紫槐后那张青春的笑颜。
每当想念那棵树时,她也总是忍不住向外望去。
有时候坐在窗前,有时候站在廊下。
可公冶府里没有大槐树。
只有爬墙而上的凌霄。
绯红的花朵攀着青砖墙头,原是昂扬着,一路烧上檐角。
可每当雨水侵袭,凌霄就被打得低垂下来。
若有风起,更是满架湿红乱颤。
雨停了,风罢了,落花便铺满阶。
起初,公冶长崧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做什么应该都是开心的吧。
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看星星、第一次秉烛夜谈……
她也总是问公冶,“长崧,这样的日子你开心吗?”
公冶每次都笑着回望她,说:“和阿满在一起就很开心。”
他们还一起养了一只狸奴,摸起来像云朵般绵软,也应当像云朵般自由,所以他们给它起名“云舒”。
云舒长大又衰老。
她和公冶的爱情也热烈又平淡。
后来渐渐地,日子久了,感情也磨碎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争吵里。
她虽然迟钝,但也从公冶躲闪的眼神,越来越少踏进房门的次数,明白了——
爱意消逝。
余生,也许只剩绵长的荒凉了。
她与他,还是难逃俗世夫妻貌合神离的结局。
她努力过了,但覆水难收。
公冶临终前,她试着问他:
“长崧,和我这一世,你过得幸福吗?”
这次,公冶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最后一次,抚摸了她苍老的脸。
有一滴泪从他脸颊滑落。
她伸手想为他拭去,可那滴泪——
稳稳地,落在了她掌心。
“长崧,和我这一世,你过得幸福吗?”
幸福……的吧。
他也不知道。
他想要的似乎都得到了。
都说人死时,那些深刻的记忆会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重映。
恍惚间,他看到了第一次见她时,她的模样。
他身体差,进学堂晚。
第一节课是武夫子的太极。
所有学子都穿着白色的功服给夫子行礼。
唯有她,一身鲜红。
站在人群中好不瞩目。
可偏巧连阳光也偏爱她,不偏不倚落在她头顶,像照耀着一朵盛放的虞美人。
张扬、骄傲、凌厉、恣肆。
让人厌恶。
他厌恶她总是咋呼,聒噪,没规矩,还多管闲事、自以为是。
他厌恶她总是随便出现,打乱他所有的计划后,又突然消失。
他厌恶她。
厌恶至极。
恨不得她立马消失掉,再也、再也不要出现。
可有一天,她真的没来了。
两天、三天、四天、五天…
九十六天。
她说她跟着爹爹去走镖了。
她去了北地,爬了沙漠、走了山川、见了大雪。
她递给他一袋种子。
她说,那叫六月雪。
花开的时候,满树流苏。
花落的时候,站在树下,就能看到一场鹅毛大雪。
他那时候才明白,他一点都不讨厌她,他只是羡慕她。
羡慕到甚至有点嫉妒。
他羡慕她健康、开朗、明媚、鲜活。
嫉妒她自由的像飞鸟,热烈的像太阳。
一出场就轻而易举地遮盖了所有星星蜡烛的光芒。
没有人会不爱她。
他也不例外。
哪怕会被灼伤。
他也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近一点。
再近一点。
好似那样,光就照在了他身上。
温暖也就照在了,他身上。
后来她真的就如他所愿,靠近他、倾听他、学他所喜的一切,甚至……
嫁给了他。
他真的觉得自己是三生有幸,老天垂怜。
可他心中却又总是惴惴不安。
尤其陆云舟出现后,那种强烈的感觉尤甚。
她天真浪漫,不懂情爱。
他便利用她不懂情爱,抢先一步“圈禁”了她的“自由”。
他们成亲的那天,陆云舟送了贺礼来。
整整三大箱。
一箱珠玉财宝。
他冷哼一声,笑道,他公冶家财力雄厚,送这些黄白之物是瞧不起谁?
第二箱是琴谱古籍。
他再次轻笑,他公冶家书香门第,父亲还在朝中担任要职,整个无忧城最大的藏书阁就在他家。
亏他曾经还将陆云舟高看一眼,视为大敌。
现在看来到底是夜郎自大、蚍蜉撼树、班门弄斧。
可他还是没经得住心底的好奇,打开了第三箱。
只看了一眼,他就合上了。
只看了一眼,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让下人抬得远远的,压在库房最底层、埋在最深处,此生都不要露出来半寸、半分。
编织精巧的竹蜻蜓、做功考究的蛐蛐儿盒、缝了金丝软垫的马鞍、用来训鹰的鹿皮手套、包裹仔细的全套皮影、掩在箱底的青铜壶和羽箭。
还有……
一枝永远不会枯萎的金馥桂。
和一根褪色了的…
红缨穗。
明明都是些小孩子的玩物,不足挂齿。
可他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心脏也突突的跳。
他强装镇定,笑着面对所有人。
可天知道他有多害怕。
他有多害怕陆云舟就像过去的那四年时光里每一个不经意的时刻,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婚礼的场合。
他有多害怕陆云舟只是轻轻一句话就能挑拨阿满的心绪。
曾经的阿满每次都因为他的一句话,人虽然在课堂,可心思却早飘到了马场上、小溪边、市集处、赛场上……
现在他怕阿满因为陆云舟片刻现身,哪怕人还留在自己身边,可心却跟着陆云舟走了。
他怕、怕极了。
可幸运的是,陆云舟没有。
陆云舟难得的懂身份、识大体了一次。
如愿的,阿满嫁给了他,做了他的妻子。
她总是问他,“长崧,你今天开心吗?”
他每次都笑着回答她,“开心,和阿满在一起就很开心。”
但他其实想说,阿满开心他就开心。
可他不敢问阿满开不开心。
他怕她不开心,更怕听到她说开心,脸上却是麻木的表情。
所以他带她去马场,他带她去溪边,他带她去最热闹的集市,他带她去看最美的花灯……
可她却只是坐在草地上看云,坐在溪边看水,站在集市里手足无措,走在灯群里茫然发呆。
他慌了。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开心。
可后来,事情出现了转机。
他和她捡了一只小猫,阿满难得的兴奋。
她亲自给小猫做粮吃,喂它喝水,还用麻绳给它编了个爬架。
每次他下值回来,阿满总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小猫有多调皮。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爱这样鲜活的阿满,他以为他终于要看见幸福。
可阿满却给那只猫起名叫“云舒”。
云舒云舒,到底是想让那只猫像云朵般舒展自由,还是想说只有陆云舟才能让何殊楠舒颜、开心?
他不想总是这么多疑,可每当那只猫喵喵的叫着,他就能想起陆云舟那张讨厌的嘴脸和神情。
好像一直在提醒他——
提醒他是个小偷,偷走了别人的爱情。
也偷走了阿满的快乐。
他像是被下了诅咒,终日活在那场大婚的惶恐里,惴惴不安。
他们的爱情也还是无可救药地、无力地滑向了衰败的结局。
渐渐地,他不敢再带她去任何地方。
他怕看见她落寞的眼神,孤单的背影。
他更怕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回忆。看到那个人……带给她的回忆。
他后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可他还是后悔了。
那样的后悔日日凌迟他的心脏。
每次对上她的目光。
每次她问他开心吗。
他都羞愧得想死。
他是这世间最卑劣、却又最懦弱的小人。
日子久了,他甚至不敢去见她。
每当靠近她,仿佛就靠近了令人窒息般的痛苦。
可若要远离她,就远离了此生所有的温暖和幸福。
他不想这样,可他还是……
搞砸了。
他曾经最喜欢阿满张扬恣意的模样,高束飞扬的马尾像不倒的旌旗。
可往后的岁月里,每当他回想起阿满的样子来。
那个束着高马尾,在马场上肆意狂奔、追风的少女已然模糊地看不清面孔。
而那个撑着油纸伞,站在廊前,安安静静看雨打凌霄的落寞背影却愈发深刻清晰。
他经常会想,若是她当初嫁给别人,嫁给陆云舟。
他的阿满,或许还是那个明媚的太阳。
还是那朵盛放的虞美人。
可明知是那样。
他还是自私地…
自私地将花摘了下来,藏在了自己的袖中。
自私地,任由那朵娇艳鲜红的虞美人,枯萎在了他的掌心。
第32章 一代女侠,何殊楠是也
故事戛然而止,萧遂怀猛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先是头顶悬着的竹节式承尘——
紫竹框架内嵌银丝,上蒙天青色云母纱。
有幽幽药香蔓延,寻着香气他侧头望去,案几上点着一根安神香。
不在那片虚无里,是陌生的场景。
难道,成功了?
这是……
回来了?
但也不像在易颜阁啊……
他刚想起身一探究竟,可还未坐起来,喉咙升起一阵难忍的痛痒——
“咳咳咳。”
有人听到了他的声响,开了门匆匆走了进来。
“小公子,你醒了。”
“小……公子?”
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萧遂怀正纳闷呢,又进来一个人。
脚步匆匆,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端正。
没错,就是端正。
她走至榻前坐了下来,耳畔的珍珠耳坠纹丝未动就算了,连鬓角的发丝都未动。
“崧儿,怎么样,舒服些了吗?”
崧……儿?
公冶,长崧?
“怎么了,崧儿?怎么这幅神情?是身子还难受的紧吗?”
公冶母亲说着俯下身来,手背贴上公冶长崧的额头。
萧遂怀却像是一具凉了一半的尸体,四肢无力,神情涣散——
怎么又!又!又!又重来了!
他已经作为陆云舟活了四十七年。
甚至孤老终死。
他分明看着扈石娘满足了何殊楠和群青所有的愿望。
他看着她从十一岁平平安安的活到了十六岁、又从十六岁相安无事的活到了五十八岁。
他看着她一天天从青葱少女变得满头花白。
他看着她和公冶长崧相爱、相守。
到底哪出问题了?怎么又重来了!
相守……
哎,对啊,相守之后呢?
对,相守之后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呀。
他只记得公冶长崧从小王八蛋变成老王八蛋,又变成死王八蛋。
何殊楠那么喜欢公冶,肯定不是她的错。
公冶长崧那个讨厌鬼是不是老杏出墙了?!
他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呢?
得不到的时候,天天在何殊楠身边晃悠。
得到了又不珍惜!
太不要脸了!
他真想扇公冶长崧那个王八蛋一耳光。
嗯?现在他自己就是公冶啊。
想到这里……
哼哼——
小王八蛋,我不得替公冶那个老王八蛋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时迟那时快,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啧,真疼啊!”萧遂怀没忍住感慨了一声。
公冶夫人看到这一幕,原本端庄的脸再也绷不住了——
嘴巴大得能塞下一个包子。
“崧儿,你到底哪不舒服给母亲说啊,你打自己干什么!”
萧遂怀不想面对公冶夫人这张讨厌的脸,他也不想当公冶长崧这个傻缺,他只想闭上眼睛——
现在就死掉,重来!
可转瞬他就清醒了。
这是扈石娘的第四次了!她要忘记了!
那他要怎么才能找到扈石娘?
等等,扈石娘忘了,他找见她的概率几乎是零。
可只要帮何殊楠写出完美的结局,那这僵局自然破解。
顾不得身上这疼那儿弱的,他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一举动又给公冶夫人吓了一跳:“崧儿,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别吓母亲!”
“我……我要去,上私塾!”
萧遂怀马不停蹄地就开始穿鞋。
“上……私塾?可是你的身体……”
公冶夫人话说了一半,见儿子这般反常模样,怕再刺激到他,便话锋一转,“你是觉得无聊了?那母亲让夫子上门来。”
“上门来?为什么要上门来?我要去私塾。”
“那你等等,明日母亲去私塾和夫子们说说,你再去。”
萧遂怀纳闷,这公冶夫人的举止也太奇怪了。
公冶家的人是不是全有病啊,把公冶长崧当巨婴,整得跟他没上过私塾似的。
等等……
没上过私塾……
他不会真的没上过吧。
萧遂怀恍惚间记得公冶长崧因为身体羸弱,十岁时才去私塾报道。
因为去得晚,体格又差,所以才在塾里被欺负。
而那时候的何殊楠才八岁,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从此当上了公冶长崧的大哥!
“我……现在几岁了?”
“啊?”公冶夫人再一次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轻声念叨:“不烫了啊,烧糊涂了嘛。”
“胡嬷嬷,快去喊申大夫来。”
“是。”那老嬷嬷接了命令匆匆走了。
“呃……”,萧遂怀犹豫了一下,还是再次问道:“母亲,我……现在几岁了。”
“崧儿今年八岁,崧儿不记得了吗?”
哦,八岁了啊。
那何殊楠六岁……
六岁启蒙,何殊楠该上学了!
萧遂怀急匆匆穿外衣,随口扯谎:“我当然记得,我只是想说别家稚童六岁便开蒙。我已经八岁了,为什么还不能去私塾?”
公冶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崧儿虽然没去塾里,可李夫子、章夫子不是日日都来给崧儿讲书吗?崧儿不差他们的。”
“可我就想去塾里。我就想去!”
公冶夫人也不知道孩子究竟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闹着要去私塾。
但她架不住儿子苦苦哀求,妥协道:“好。母亲明日便带你去。”
他现在不知道扈石娘究竟在哪里,变成了谁。
所有的一切,他都要早作打算才好。
“不!我现在就要去!”
“现!在!”
萧遂怀拖家带口的来私塾上课时,正巧碰到武夫子在教训何殊楠。
他明明此前没见过何殊楠这么小的时候,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何殊楠。
太扎眼了。
太招摇了。
太张扬了。
太狂妄了。
“所有人都穿白色功服,你为什么要穿红的?”
武夫子气得胡子一颤一颤的,“你是在故意和我作对吗?”
是的,没错,所有人都穿白,就她一个人穿的红艳艳的。
像是一山坡白茉莉里面混进去了一朵大红牡丹。
“夫子,家里穷,买不起白布~”
她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抬起头望向武夫子,就是一个暴击。
原本凶神恶煞的武夫子瞬间沉默了,神色顿时满是尴尬和欠疚——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咄咄逼人,为什么他这么对待一个这么可怜的小女孩。
“那……那你以后就穿红吧。”
“谢谢夫子~”
她高兴了,连带着眼睛都亮晶晶的。
“夫子!何殊楠骗人!”
有个黢黑的男孩站出来就是一通告状,“她家是睦安胡同大槐树下的何家镖局,他爹都能送家里的仆从来陪她上学,仆从都有白功服穿,她怎么可能买不起白布!”
说着他一把将人群后面的阿耕推了出来,“阿耕,你说!何殊楠是不是骗人!”
阿耕垂着头小声说道,“我不是仆从……”
可似乎没人在乎这个事儿。
“何!殊!楠!陆云舟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自己说,为什么要骗夫子?!”
武夫子的胡子又气得一颤一颤。
陆云舟?
听到这三个字,萧遂怀差点没梗过去。
好啊,你小子。本以为你是公冶长崧爱情路上的劲敌,没想到原来你才是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啊!
亏他此前还以为打动不了何殊楠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不够优秀。
现在想来全都是错的。
从一开始就是错了!
结了恶果,当然是因为苗苗打根里就长歪了!
悔不当初!
上一世干那许多都是白干,早知道陆云舟是这尿性,他从一开始就应该跪在何殊楠面前,声泪俱下,忏悔道歉。
“对不起,夫子,我撒谎了。”
何殊楠耷拉下脑袋。
认错倒是极快。
“念在你初犯,这次就算了,下次来上课记得穿白功服。”
“不要。”难得她这次说话尾音没有上翘。
“什么?”夫子震惊。
“你为什么能接受我因为穷而穿不起白,却不能接受我因为不喜欢而不穿白?”
认错但不悔改。
不过确实也是这么个理。
公冶夫人出声道,“年纪虽然小,倒是个极有主见的。”
“你喜欢她,母亲?”
公冶夫人挑了挑眉:“不喜欢。”
萧遂怀无语:“那你夸她……”
“实事求是、就事论事而已。”
“但崧儿你要记着,不论你再讨厌一个人,你都要诚实地接受她的优点,然后物尽其用。”
说罢她拉起儿子的手,笑盈盈地朝武夫子走了过去,“夫子——”
萧遂怀那个时候还不明白公冶夫人这句“物尽其用”是什么意思。
直到公冶夫人走了之后——
何殊楠揪了一根狗尾巴草,从身后挠了挠他的掌心,“喂。”
“干嘛?”
“你叫什么?”
“萧遂怀。”
“哦,公冶长崧~哪个长?哪个崧?”
“长长的长,山松的崧。”
“哦,常常的常,山松的松。那公冶常松,现在轮到你问我了。”
“问什么?”
“问我是谁,几岁了呀?你怎么傻傻的。”她又拿狗尾巴草挠了挠公冶的鼻子。
痒痒的。
“那你是谁?”萧遂怀耐着心绪哄小孩。
“本姑娘自然是无忧城里、全福巷子、睦安胡同、大槐树下的何家镖局、一代女侠,何殊楠是也!”
她满脸骄傲,扬着脑袋,将发啾啾甩出一条弧线来。
“那你几岁了?”
“六岁!”
“你八岁,我六岁,所以……”
萧遂怀突然灵机一动,“所以我当你大哥。”
没错,家庭地位就应该从小培养。
“不不不!”她连带着举起小手摇了摇,“以后,我当大哥,我罩你!”
“这是什么道理?”
“你娘亲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你打小身体不好,所以来得迟了些。我是小霸王,应该保护你。”
她一副老成的模样,说着说着还伸手拍了拍公冶的肩膀。
“小霸王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她昂起脑袋骄傲道,“小霸王小霸王,自然是说本姑娘年纪轻轻就霸气凌云、俨然一副王者风范!”
萧遂怀无奈,仰天长叹一气。
物尽其用是这个用法啊。
公冶夫人啊,原来你儿子和何殊楠的孽缘是从你开始的啊?
你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后悔的半夜坐起来抽自己一耳光……
事实上,公冶他娘的词虽然用得不恰当,但道理却是很实在的。
从那以后的日子里,何殊楠真的就成了他“大哥”,天天罩着他。
在每一个公冶长崧被针对的时刻,跳出来,替他发声。
像个愤世嫉俗的小弹簧。
尽管有时候,风暴可能正是因她而起。
第33章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常松,常松!”
何殊楠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儿。
“什么?”
她飞速地打开给他看了一眼,公冶长崧还没看清楚是什么,她又迅速合上了。
“走!阿耕今天回家帮工去了,没来”,她怂恿他,“我好不容易空一天,今天带你见识见识好玩的去!”
“可是要上课了。”
“琴课,你喜欢吗?”她反问他。
公冶摇摇头。
“那不得了,快走!”她说着就扯着他袖子要跑。
公冶长崧将她拽了回来,“可是不学,褚先生……”
“不学又怎样?褚飞蛾又咋了?”
她接连两问。
褚飞蛾,听到这个名字,萧遂怀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又胖又丑的老女人形象——
松弛的皮肤像融化的蜡包裹着塌陷浮肿的眼袋,随着岁月冷却又凝固,最终难逃沟壑纵横。
发起怒来,满脸皱纹便挤作一团,嘴角歪斜着喷溅唾沫,两颊横肉随着怒意狰狞抖动,活似一头没毛的疯犬。
丑陋得令人作呕,却又凶恶得教人后怕胆寒。
若说她那人有什么优点……
唯琴技尚可。
“褚先生会生气。”
“哎呀,生气就生气咯。”何殊楠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叨叨——
“你若是个女子,学琴可能是你日后的出路,可你是男子。”
“男子怎么了?”萧遂怀问她。
何殊楠停下脚步,转过来,挺直了背,“咳咳”两声,学大人的语气说话:
“常松啊,这琴是男子附庸风雅的工具,必须要会,但是——!”
附庸风雅,她从哪学来的词?这幅滑稽的模样逗笑了萧遂怀。
又听何殊楠一副墙角爱捣是非的大娘语气:
“这男子若是要拿琴技谋生,是会被人瞧不起的~”
萧遂怀哼了一声,“偏见。”
小姑娘转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问他:“啥是偏见?”
“偏见就是,你喜欢耍你的红缨枪,但他们却只让你在这儿弹琴。”
“阿耕喜欢弹琴,但他们却非要让阿耕去你家镖局练枪。”
“为什么?”她瞪大了眼睛。
因为,没把人当人。
琴,是附庸风雅的工具。
男子抚琴,是闲情逸致,略通即可,可若沉溺其中,便成了玩物丧志。
因为他们是家族荣耀的延续者,任何妨碍“男子气概”、“家族荣光”的事情都要被鄙夷排斥。
他们被捂住嘴巴,绑缚在宗祠的祭坛上,不容差错,不得自由。
而女子却需精通琴技,愈精愈妙——不再是玩物丧志了,甚至变成了窈窕淑女的必修课,是天职、是本分。
琴是工具,她们——
则是用来取悦他们的玩物。
是战利品。
可连生死都不能自主的祭品,何论自由?
这世道便是如此荒唐。
但地位或有高低,偏见却一视同仁。
“阿耕什么时候喜欢弹琴,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萧遂怀敲了敲何殊楠的脑门,“你每次见了阿耕就和老鼠见了猫一样,哪会注意到他喜欢什么。”
“才不是呢!”
她突然踮脚拍开他的手,杏眼圆睁,发间系着的红丝绦随着动作晃出活泼的弧度。
“我不知道阿耕喜欢什么,但我喜欢红缨枪,我爹爹就亲自教我耍枪,我娘亲从来都不生气的。”
“而且,我娘亲说了,喜欢学琴就学琴,不喜欢学琴的话,好好长大就行咯!”
萧遂怀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只是拿你做个比喻罢了。”
“我就说嘛,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坏的人~”
阿满啊阿满,不是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坏的人,是这世上的人都深陷泥潭,自顾尚且不暇,又哪得分明?
“有人那样偏见你吗?”她又把小脑袋探过来问他。
身体里那部分——即使生着病也要背诵名家长篇、兵法策论的公冶长崧愣神了片刻。
萧遂怀开口:“没有。”
那是公冶长崧的过去,不是他的。
他是萧遂怀,哪怕最终逃脱不了成为容器的结局,扈石娘也从未干预过他的人生。
他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没有偏见,他活得,很自由。
“没人偏见你,你自己又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何必浪费时间。”
萧遂怀笑了笑,但是——
他觉得她说的很对。
所以,九岁,一向循规蹈矩的公冶长崧第一次翻墙逃课了。
被抓包的时候,何殊楠正带着他看蛐蛐儿打架。
还真别说,那小玩意儿确实也有点意思。
至于怎么被抓包的……
-
“徐满仓,你不是回家帮工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琴课,所以我回来了。”
是的。
琴课,有人把它当做谋生的工具,有人把它视作附庸风雅的杂技,但偏也有人真的喜欢。
所以他回来了。
-
他俩被逮回来的时候,何所谓、公冶夫人都被请到了学堂。
他俩都黑沉着脸。
一个是没想到自己乖巧的儿子会逃课!
一个是没想到自己顽劣的女儿竟然会拐带别人乖巧的儿子逃课!
“太放肆了!”他俩难得统一战线。
公冶母亲明明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但她却依旧保持着贵妇的风度。
何所谓就不一样,他上去就揪着何殊楠的耳朵一顿训斥,唾沫星子飞了五里地。
最气人的是褚飞蛾那个老女人。
她为了突显公冶长崧和何殊楠有多顽劣,非得他俩上去弹一曲。
萧遂怀先去弹的,因为他活过一世,所以那些拗口的文字,晦涩的琴谱他多少会背一些。
甚至那时候,公冶长崧因为会弹《阳关三叠》被褚飞蛾夸赞。
何殊楠便让公冶长崧教她弹《湘妃怨》。
他气不过,发誓要学一首比《阳关三叠》更难的曲子,把何殊楠挖走,气死公冶!
他日夜苦练,终于烂熟于心。
所以他上去,哐哐弹了一首《广陵散》,技惊四座。
可他忘了何殊楠不会。
褚飞蛾、何所谓、公冶夫人、阿耕、何殊楠……
在场的人无不目瞪口呆。
反观何殊楠——
又弹《湘妃怨》。
琴音一起,便如钝刀割木,嘶哑刺耳。
指下琴弦滞涩,按音不准,时而漏拍,时而错调。
本该缠绵悱恻的旋律,弹得却如老鸦夜啼,呕哑嘲哳,听得人头皮发麻。
原本是湘妃泣泪的哀怨,竟被硬生生扯成了市井泼妇的哭嚎。
琴声越弹越乱,到最后,竟像是琴弦在挣扎惨叫,连窗外的风都嫌恶地绕道而行。
萧遂怀心想,湘妃要是能听见,估计要死而复活,掀开棺材盖,爬起来给何殊楠一巴掌。
褚飞蛾脸色铁青,横肉飞扬,“不求上进、不学无术、不堪入耳、不可救药!”
她几乎甩出了所有能想到的贬斥的词汇。
何殊楠噘着嘴,耷拉着脑袋抠指甲。
明明萧遂怀也逃课了,可褚飞蛾却笑着夸他天赋异禀。
但明明褚飞蛾真的是发自内心的笑,表情却十分瘆人,萧遂怀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真的没见过长得比褚飞蛾还丑的女人。
何殊楠被何所谓揪着耳朵带回家的时候,萧遂怀看到何殊楠用她那幽怨的眼神剜了他一眼。
明明她没说话,但萧遂怀却好像听到何殊楠在骂他——
“你是什么时候会弹的?”
“叛徒!”
第34章 六月雪
自那日起,何殊楠便同他较上了劲。
每每晨练,一抹鲜红的身影就蹦跳着凑近,拦在公冶长崧跟前,发间珠花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小病秧子!”她脆生生地唤着,故意拖长了尾音——
“夫子昨日教的拳法,你可会了?”
公冶长崧拭去额间细汗,轻声道:“会了。”
“那你打来我瞧瞧!“她双手叉腰,露出两截藕段似的手臂。
公冶长崧的身体确实羸弱,纵使萧遂怀平时有心锻炼,也不见什么好效果。
他摆开架势,一招一式虽分毫不差,却因气力不济显得绵软无力。
不过半套拳法,苍白的脸颊已泛起病态的潮红,额前碎发被汗水浸得透湿。
“啧啧啧——”
何殊楠摇着食指绕他转圈,裙裾翻飞如蝶,“这哪是打拳?分明是春风拂柳嘛!”
说罢突然站定,利落地扎了个马步,“看好了!”
但见她拳出如风,步若流星,动作干脆利索。
打完还不忘向武夫子邀功:“夫子,我打得好吗?”
待夫子含笑颔首,她立即转身冲着公冶长崧扮鬼脸,眼角眉梢俱是藏不住的得意。
“瞧见没?这才叫拳法~小病秧子,学着点~”
说罢甩着高翘的辫子蹦跳着跑开。
十岁,古板的公冶长崧被起了生命中第一个外号。
尽管不太好听,可他却并不抗拒。
但从那以后,身边的所有人都喊他“病秧子”。
可何殊楠又不满意了,她一脚踹飞了陆云舟的门牙,又恶狠狠得威胁他:
“陆云舟!小病秧子是我喊的,你!们!不!能——!”
霸道,太霸道了。
从那以后,她更是疯了般要教他练拳。
见他毫无长进,蹲在台阶上一边嗦糖葫芦,一边叹气,“哎,小病秧子。你说,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爹爹过些时候要去北地走镖,我也想去。可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那么小,个头还没门口那个石狮子高,她却问他怎么办?
萧遂怀一边觉得她好笑,可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去你的就是了,小孩子家家的,瞎操心什么。”
她却甩开他的手,一脸认真:“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九岁了,我能和爹爹去走镖了!爹爹还说我的红缨枪耍得比师兄们都好呢!”
萧遂怀柔声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快十一岁了。”
“十一岁又怎样”,她一口咬下来了一个糖山楂,塞满了整个嘴巴,含糊不清道,“还不是得我保护你。”
“对”,遂怀无奈地笑了笑,“那你可得好好教我打拳,不然你走了,他们会欺负我的。”
她便信了,一招一式教得十分认真。
九十三天。
她离开了九十三天。
萧遂怀没觉得日子难捱,相反,何殊楠走了,他轻松了不少。
终于不用哄小孩了。
九十三天后,何殊楠晒得黑黑的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时间,她马不停蹄地冲到了公冶家,兴冲冲地敲开了公冶长崧的房门,递给了他一袋种子。
“小病秧子,你没见过雪吧!”
他以为她是跑来给他炫耀的。
他以为她要向他炫耀自己去了北地,爬了沙漠、走了山川、见了大雪。
可她只是说:“它叫六月雪。你把它种在门口的小院子里。”
“花开的时候,满树流苏。花落的时候,站在树下,就能看到一场鹅毛大雪!”
那天,是公冶长崧的十一岁生日。
十一岁,从来没出过远门的公冶长崧收到了来自遥远的北地的,一场雪。
次年开春,他取了一颗六月雪的种子,种在了院子里,等待它发芽。
可一年都过去了,春天来了又走,连夏天都要走了,六月雪却始终沉寂。
但何殊楠向来是不安分的。
她非要拿着她的红缨枪,带公冶去溪边叉鱼野餐。
可她又是个笨蛋,叉了好久,太阳都快落山了。
一条都没叉到。
她站在水里叹气,转瞬抬头笑着问公冶,“愿不愿意吃烤蚂蚱?”
说了要带他野餐,那这顿不管是野蚂蚱,还是野蜘蛛,她都得让他吃到嘴里。
公冶深吸了几口气,挠了挠头,脱了鞋袜,蹚进了溪水里。
十二岁,孱弱的公冶长崧生平第一次踏进了一条小溪,感受到了自然的凉意。
何殊楠如愿以偿,吃到了野鱼。
但不幸的是,他的身体真的太差了。
回去就高烧不止,烧退后又躺了几个月才能勉强下床。
公冶夫人怕公冶长崧再出去胡闹,干脆再次把夫子请到了家里,不让公冶长崧出门。
于是,同样的十二岁,公冶长崧失去了转瞬即逝的自由。
但家里有个狗洞。
小小的,狗能进出,何殊楠也能。
她经常从狗洞里爬进来,给公冶带街边的小吃、市面上的新鲜玩意儿。
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距离和分别。
后来,她又跟着何所谓去了北地,这次他们在北边过了年。
回来的时候,她“提零哐啷”地揣着一包袱干的狗都咬不动的大馕敲响了他的门。
“小病秧子,我回来了!”
她长高了,脸上被晒出了好些雀斑,黑了,也瘦了。
“你别看这些大馕干得很,你放在灶火里一烤,可酥可脆了呢!嚼起来像……”
“秋天的落叶!”
她怕他不懂她奇怪的描述,又问他,“你踩过落叶吗?”
不等他回答,她一副蹑手蹑脚的样子,开始在家里假装踩落叶,嘴里还模仿着:“嚓、嚓、嚓~”
萧遂怀被眼前这个小姑娘逗笑了。
虽然都是些小孩子的把戏,他也不是公冶长崧。
可他却渐渐地明白了上一世公冶长崧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她看着公冶收下了大馕,又“提零哐啷”心满意足地走了。
萧遂怀刚关上房门,门口又“咚咚咚”一阵响。
不等他开门,何殊楠推开了他的窗。
“小病秧子!你过来!”
像第一次逃课时候拿出那个蛐蛐盒儿一样,她又满脸神秘地从身后取出一个小包袱。
“差点忘了,还有好东西!”
她踮起脚,从窗外递了进来,放在案几上,像是打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般,又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包袱的束缚。
是松塔。
“松子我替松鼠吃掉啦,松塔给你!”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萧遂怀更是哭笑不得。
她却一脸认真,“这可不是垃圾!”
“这里的松塔,有红松的,它的松子胖胖的,红松鼠和花鼠最爱了。还有油松的、云杉的、落叶松的、樟子松的……”
她一个一个认真地挑,挑完又挨个讲给公冶听。
绘声绘色的,好像下一刻,松鼠们就会跳到他窗前质问他,为什么纵容这个小女贼偷它们的粮。
最后,她趴在窗户上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根线头。
提起来一团乱麻,抖了抖,摇了摇,惊喜道——
“你看,风铃!”
“我给你穿成了风铃!你把它挂在窗边,有风来的时候,好听得很呢!”
正说着,一阵风来,正巧吹响了她手里那串。
她“咯咯”笑,问他:“这串像不像脑子进水的声音?”
十三岁,五谷不分的公冶长崧收到了一串独一无二的风铃。
原来,就算是松塔和松塔也有区别。
“下次,别从狗洞进来了。”
“我解了禁足,你可以走大门。”
“好,正好呢!”她笑得更开心了,说着一蹦一跳地走了。
结果窗户还没关,她又跑回来了,“你读过那么多书,等长大了,你想去哪儿?”
“云海苍苍处、群山连绵间、浮光跃金时、碧海涛浪中。”
他随口敷衍,“什么壮美看什么咯。”
“好!等你长大了我们一起去!”
她满口答应,说罢又忍不住偷笑,“下次给你看个更神奇的!”
第35章 追云的少女
萧遂怀要是知道“这个更神奇的”是何殊楠刚出生,尚不足月的妹妹,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何殊楠抱过来的。
她满头大汗,抱着怀里那个皱皱巴巴的小孩,一把就塞到了他怀里。
“哎呀,她怎么这么沉,抱的我胳膊酸。”
“这……”
萧遂怀瞠目结舌。
“小病秧子,你帮我抱抱吧,我实在是抱不动了。”
萧遂怀大气都不敢出。
但他有一种直觉,马上,这里会成为修罗场。
但不得不说何殊楠和扈石娘在某些地方还是很像的——
对于危机,她们都有一种天然的钝感。
何殊楠还满脸骄傲,“你没见过这么小的小孩吧!”
萧遂怀内心:倒也不是非见不可。
“你瞧,她是我妹妹圆圆。”
“我叫满满,她叫圆圆。我叫何殊楠,她叫何殊盈。她乖吧,从来都不哭!”
“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她从怀里滑下去了,她眼泪都出来了,也没哭。”
“真是个好妹妹~”她笑眯眯的把自己的脸贴上去蹭了蹭妹妹柔嫩的脸庞,“知道姐姐喜欢她,不愿意姐姐挨骂。”
确实,很乖。
何所谓追过来暴揍她姐的时候,何殊盈也没哭。
然后,他俩角色对换了——
何殊楠被关家里了。
但没多久,她就重出江湖了。
还牵着一匹小红马,说是过生日时爹爹送她的礼物。
她自己都骑得勉勉强强,却非要教公冶长崧骑马。
萧遂怀本身是会骑马的。
但公冶长崧身体差成这样,他不能露馅,所以就一直推脱着。
何殊楠倒是贼心不死,一闲了就拉着他往马场跑。
又一年春天。
他一如既往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几朵云却窜过来挡住了太阳的光。
没多久,原本平整的草浪开始翻涌绿色的波涛,起风了。
远处有马群受惊,鬃毛在风中狂舞。
眼看风有渐大的趋势,萧遂怀心中隐感不安,忍不住催促,“何殊楠,走吧,回家了,起风了——”
他以为何殊楠听到了,所以逆着风朝他而来,加速狂奔。
可她在经过他时,又略过了他,往远处跑去。
风吹起她高束的马尾,她扬起马鞭,长喝一声,“驾——”
“何殊楠,你干嘛去——!”
她却回过头来,笑着冲公冶大声喊,“长崧——!”
长崧,这是她从十岁开始,知道自己喊错公冶名字之后,第一次喊“长崧”两个字。
她说,“风够大的话,我想我追得上那片云——!”
要追云的少女,多张扬啊。
让人艳羡。
十四岁,四肢不勤的公冶长崧第一次坐上了马背。
试着,他试着学那少女的模样,追了一次云。
可看着前方何殊楠一起一落的背影,萧遂怀却突然想到扈石娘。
扈石娘若是普通的人间少女,也应当是何殊楠的模样。
甚至相处的越久,他越觉得扈石娘就应当是这般模样。
自由、快意、恣意、潇洒。
可理智却一遍遍告诉他,不是。
眼前人,不是她。
上一世的扈石娘变成了何殊楠,她不爱斗蛐蛐儿、不爱抓鱼,也不爱跑马。
她也不喜欢馥桂的香气。
可何殊楠喜欢。
她喜欢鲜艳的、浓烈的一切。
次年中秋,她穿着一身明黄黄的衣裙,提着中秋礼物,敲开了他的门。
她左手抱着一捧刚摘下来的馥桂,右手提着个食盒。
一进门放下食盒,她便粗鲁地扔掉了他花瓶里那些蔫阙阙的兰花,将那抹秋色插了进去。
“香吧?”她笑着问他。
其实很好闻,但萧遂怀不知道抽什么风,反驳道:“臭。”
何殊楠也不恼,“那你把鼻子堵上,臭也得忍着。”
“你吃过牛肉馅的月饼吗?”
萧遂怀摇了摇头。
“那你吃过板栗馅儿的吗?”
萧遂怀又摇了摇头。
“那你吃过桂花馅儿的吗?”
萧遂怀还是摇头。
她倒是开心了,眨了眨眼,推开了食盒:“那你尝尝。”
“我做的!”她满脸骄傲。
萧遂怀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上一世,他也想尝尝扈石娘做的月饼,可扈石娘威胁他,说,“滚,不然毒死你。”
何殊楠却像是有感应般,宽慰道,“放心吃啦,我又不会给你下毒。”
确实没下毒,因为就算咽了下去,也会难吃到再吐出来。
“为什么包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你不是都没尝过吗?我想都给你尝尝,谁知道分开都挺好吃的,包在一起这么奇怪呢,谁知道呢~”她一脸纳闷。
但转瞬就雨过天晴,她说:“你吃了我的月饼,你得还我礼物。”
“什么?”
“你给我扎一个小鹰花灯!”
见过强买强卖的,强送强要还是头一回见。
是了,她是谁,何殊楠,无论做什么出人意料的事都符合她的风格。
十五岁,手脚笨拙的公冶长崧第一次学着扎花灯。
竹条锋利,他的手上戳了好多伤口。可是,他没有不开心。
因为,他也收到了中秋礼物——
一盒口味奇特,包着各种馅儿的月饼。
小鹰扎的太丑,像一只干瘪的老母鸡,被她念叨了大半年。
次年开春放集的时候,西域来了一批番商。
十六岁,一向害怕尖嘴动物的公冶长崧,试着买下了一只海东青小鹰。
可小鹰没活多久就死了。
何殊楠哭了好久,怎么哄都哄不好。
萧遂怀一边为小鹰伤心,一边心想真是作茧自缚啊,干嘛要给她买小鹰!
小鹰死了,还得哄她!
可后来她又说,鹰都是要自由的。
它没有死,只是去找自由了。
她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却惹得公冶又哭了一场。
其实……
小鹰死了他也很难过的。
十七岁……
他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年年过,他本来以为他们会有很多那样平静的日子。
可十七岁…
是惨痛的十七岁。
自从这一世,萧遂怀不做陆云舟之后,陆云舟倒是不出意外的惹人生厌。
他一直记恨何殊楠小时候打掉自己门牙的事情,屡屡找何殊楠的不痛快。
何殊楠的妹妹圆圆,起初大家只是以为她很乖,所以从来不哭闹。
可直到她三岁了却迟迟不能开口说话,大家才发现,她不是不哭闹。
她是发不出声音。
何殊楠的妹妹,何殊盈,是个小哑巴。
全巷子的人都知道。
陆云舟也知道。
那天,天朗气清,何父陪着何母回娘家去了,萧遂怀和何殊楠坐在何家的大院里吃瓜。
圆圆一抽一抽地跑回来了,她满身泥污,袖子上还沾着草渣,脸也花的像只小猫,手里攥着半根被踩扁了的糖葫芦。
何殊楠一眼就发现了妹妹不对劲。
她比划着问圆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怎么弄得这么脏?”
圆圆抿紧了嘴巴,摇了摇头,眼泪却混着鼻涕簌簌的往下落。
何殊楠表面看着平静,一言不发,但指节却在袖管中攥得发白。
她明明很生气,却还是紧紧地把圆圆抱在了怀里,任由圆圆无声地大哭,任由圆圆的鼻涕和眼泪打湿了她的肩膀。
她也只是一个劲儿的拍拍圆圆小小的背,轻声安慰道,“圆圆别怕,有姐姐呢。”
“是谁弄脏了你的糖葫芦?你告诉姐姐,姐姐让他赔你。”
圆圆这才止住了啼哭,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颤抖着比划:“是陆云舟和他的小厮。”
“他抢了我的糖葫芦,还带狗追我。”
她抓起沾着恶犬黏液的碎布,比划的动作愈发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脖颈青筋暴起。
“抢了糖葫芦...还把我往荆棘里推!他让他的狗吓我,我害怕。”
“他说我求饶,他就放了我。”
“我求饶了”,圆圆双手合十拼命摇晃,眼泪混着灰尘在稚嫩的小脸上划出一条条沟壑。
“可他却松开了狗绳。”
“他让我大声的说,他说他听不见。”
泪水汹涌而下,在破碎的衣裳上洇出深色痕迹——
“可是我不会说话。”
“他们,就是欺负我不会说话。”
她比划的速度越来越快,像要把那些受过的委屈全都掏出来,摆在案几上摊开来看。
那双红肿的手,一直固执地重复着那个控诉的手势——
“他们……就是欺负我不会说话……”
“他们!就是欺负我,不会说话!”
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瘦弱的脊背剧烈抽搐着,却发不出半点哭声。
何殊楠瞬间红了眼,一把将圆圆揽入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哄她入睡。
可把熟睡的圆圆放回房间的一瞬间,她抄起红缨枪,冲出了房门。
萧遂怀没有阻止她。
可若是知道那一刻是宿命般悲剧的开始,也许,他会抓住她。
不论她是否会埋怨自己。
他都会紧紧地,抓住她。
第36章 此去莫回头,夕阳正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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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本男儿郎,并非女娇娥
“何当家不愧是女中豪杰,这趟镖压得让人钦佩!“王掌柜拱手作揖,手中盘着的檀木珠串油光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可明明上次他还瞧不上何殊楠,说她一介女流,怎堪重负?
现在挣上钱了,倒是变脸变得好快。
“王掌柜谬赞了,“何殊楠爽朗一笑,抱拳回礼,“您才是真痛快人。这批货已清点完毕,还望您在主家面前美言几句。“
“那是自然!“王掌柜捋须而笑,眼中精光闪烁,“如今匪患猖獗,同城几家都折了货物,唯独我王记的镖丝毫无损。往后我家的生意,可全仰仗何当家了!“
可不嘛,镖队去的时候,箱子里装满了琴。
回来的时候,箱子里换满了银子。
就算心里还是不服气,可话到嘴边不得用上“仰仗”二字。
“承蒙信任!“何殊楠朗声道,“必不负所托!“
二人相视一笑,阳光洒在镖局的旗幡上,“常盈“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这伙计是来害我们的不成?!这库房里都是上好的木琴,你端炭盆过来炙烤,有个万一你赔得起吗?”
“不是的,我人就在这里,不会有问题的。”
好熟悉的声音。
“大家都去前面帮忙卸货了,你在这里偷懒还理直气壮!”
何殊楠顺着声音瞧去,看到一个健硕黝黑的男人站在那里低头挨骂,手足无措。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何当家认识他?”王掌柜见何殊楠目不转睛地瞅着两人。
“哦”,何殊楠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不算熟识,只是家父还在世时候,他曾在我家帮过一些时日的工。”
“哦,这样啊。让何当家见笑了。”
“没有没有,不过……”何殊楠顿了顿,还是补充道,“他是个爱琴的人,做事应当有缘由的。”说罢,便告辞了。
但何殊楠临出门时,听到那人给王掌柜解释,“这几日连绵的雨,东边库房容易受潮,杉木受潮,琴声便会声如裹絮,而桐木受潮,则会声散不聚,所以取来炭盆除湿。”
何殊楠走出去没多远,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何殊楠——!”
她止住脚步,转过身去,面向那人。
那人便匆匆跑了过来,见了她又沉默了,不知道说些什么。
“阿耕。”她便先开口,“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何殊楠。”
“过得好吗?”
何殊楠点点头:“还好。你呢?”
“我也很好。”
又是一阵沉默。
“你怎么会在这儿?”
“哦。我……”阿耕思忖了片刻,“褚先生走后,我就离开无忧城了。四处瞎走呗,走到哪儿算哪。”
褚先生。提起这个名字,他神情淡然,似乎已经从那场巨大的悲怆中死里逃生。
但何殊楠却是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一时间回忆翻涌,竟有些不能平静。
最后一次听到还是何家满门罹难后。
那时候何殊楠经历过一阵剧痛后,又执拗地要给死去家人正名。
那天,她刚掩开公冶府的后门,打算偷偷溜出去。
却听到在小巷子里逗留的人说,“听说,那教琴技的褚先生被抓走了。”
“是呀,我那天从午门路过,正巧碰见他被砍头。好不吓人,我足足做了三天噩梦!”
他们一言一句聊得火热,何殊楠却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
“为什么?因为她和何家往来密切?”
何殊楠也本能地想冲上去问问为什么,可听到这话,踏出门的一只脚又缩了回来。
“嗐,哪是因为这个。”
“你不知道,举报褚先生的是阿耕的爹!”
“阿耕的爹?那个老实头农夫?”
“可不嘛。”
“你不知道哇,那个褚先生根本不是女子,是个老男人!他还装扮成女人的模样勾引阿耕!”
“什么?你都听谁的?”
“啧,这我还能骗你不成。他被砍头的那天,满脸的脂粉早都花得不成样子了,胡子几天没刮,整个人都邋里邋遢的。可阿耕却还是冲上了法场,说要喂他喝水。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阿耕给他洗了脸,刮了胡子,还笑着说,‘先生,真美啊’。”
“啊?!”那人惊得下巴差点没掉地上。
“你不知道,阿耕的爹当时就气得撅过去了!”
“阿耕疯了不成!那褚先生就算是个女人,又老又胖的,也称不上是美人吧。”
“可不嘛。所以阿耕他爹才觉得那褚先生是妖孽,勾引他儿子,给他儿子下蛊。”
那人又道,“但不论是什么原因,这屎盆子都得扣在何家的头上。”
另一人接话:“以后哪家看别家不顺眼,就去告他们一个勾结‘藩王’的罪名。至于到底是不是……”
“何家的清白,他们的清白,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是啊,就算何家没有勾结‘藩王’,这么多人因‘藩王罪’被勾连,哪怕是罗织的罪名,何家也再翻不了案了。”
何殊楠只觉得脑子嗡嗡乱响,他们再说什么,她都听不到了。
她没觉得生气,她只是有点伤心。
替褚飞蛾伤心。
他们用那样的恶意揣测她、中伤她。
可何殊楠比流言更早认识褚飞蛾,她打心底里觉得褚飞蛾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人。
也许褚飞蛾不是故意的。
也许她只是想做一个女人。
于是何殊楠心想:“要是我会换皮就好了,给褚先生换一张女人的皮。给爹娘、圆圆、何家人换一张无辜的皮。”
这样,所有人就都不用死了。
甚至她突然想起褚飞蛾对她的好来。
褚飞蛾那里总有最甜的饴糖和最好吃的点心,她说那个是给表现最好的孩子吃的。
可有一次她实在馋得不行,偷偷拿了一块。
褚飞蛾看到了,非但没责怪她,还又给了她一块。
甚至只要她上课不捣乱,下了课,等大家都走了,褚飞蛾还会再从食盒的小屉子里给她拿一块。
有一次,褚飞蛾没给她吃的就走了。
她生气,便和别人嘲笑褚飞蛾,‘又丑又胖,吃那么多,还能飞得起来吗。’
恰巧褚飞蛾那会儿回来给她送糕点,听到了她恶毒的语言。可褚飞蛾什么都没说,还是照常给了她一块桃花糕。
她羞死了。
桃花糕都不甜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轻笑了一声,“飞蛾,原来是这个非娥啊。”
不是飞蛾扑火的“飞蛾”。
是我本男儿郎,并非女娇娥的“非娥”。
她又读错了。
知道那件事后,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又或者说,从那天起,她才开始明白,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她不再执拗于不可挽回的哀伤中,开始往前走。
“你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公冶长崧呢?”
第38章 徐满仓
公冶长崧,这四个四一出瞬间将何殊楠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来这里走镖,开了新镖局,在鹿城。我和他也很久不见了。”
很久,多久?
五年三个月零七天。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这样啊。”阿耕没再追问,过去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每当回想起来,就会有鲜血汩汩流动,所以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
“阿婆和师兄们都在客栈里,离这儿不远,今天是中秋,一块过吗?”何殊楠发出邀请。
阿耕笑了笑,拒绝了,“不了,我今天要去替奏。”
“替奏?”
“对。今天中秋合顺楼里有晚会,他们的头牌桑曲儿扮织女弹《鹊桥》。桑曲儿琴技不精,我在幕后替奏。”
何殊楠愣住了,她虽对这合顺楼不了解,但凤城三绝,第一绝是琴绝。
凤城工匠有天下最精巧的造琴技艺,四海之内爱琴之人无不从凤城求琴。
好琴价值千金,所以凤城附近的劫匪专劫琴,因此她才帮王记琴行的主家押镖。
第二绝,是谱绝。
凤城有最会谱曲的曲苑,哪个乐坊若是能得新谱,必能大火一时。
而第三绝,便是桑曲儿,曲绝。
传闻这位女子,以一首悲曲横空出世,曲风哀婉,似诉平生不得志,再加上她那烟柳巷的出身,更是成了凤城一张活招牌。
起初听时还疑惑这样的女子成名后怎么还会一直屈身于烟花柳巷之地。
真相如此,倒是分明了。
但让何殊楠没想到的是,真正的凤城第三绝,竟然是那个小时候整日追着自己上课、给父亲告小状的……阿耕。
“你琴技那般,何苦做人替身?”
他只说了四个字——“我是男子。”
男子,多可笑的身份啊。
男子,可以卖琴、可以做琴、可以修琴,可偏偏不能弹琴。
他是男子,他就不能弹琴。
她突然明白了那个被流言蜚语杀死的褚先生。
为什么,非要做个女人。
不是他喜欢,是他不得已。
又胖又丑的老女人,唯琴技尚可。
这些评价里面,只有“琴技尚可”四个字是公道的,是真的在描述他。
所以,那些别人对他的恶评他从来不在意。
因为他只爱琴,为了光明正大的弹琴,他可以放弃一切真实。
心甘情愿地活在这场盛大的荒谬里,日复一日,甘之如饴。
而阿耕,透过那副丑陋肥胖衰老的躯体,看到了他执着的、俊秀的灵魂。
所以他才会由衷地说出那句,“先生,好美啊。”
他教过那么多学生,可唯有阿耕,与他的灵魂合拍。
他们有一致的频率。
见何殊楠沉默,阿耕想讲些什么打断这尴尬的沉默,想来想去好像又没什么可说。
最终还是拿出一段封存心底的秘辛。
而这秘辛,除了何殊楠似乎也无人可倾诉——
“你知道吗,我来这里才发现,褚先生也来过合顺楼。甚至扮成女子这个馊主意还是合顺楼前楼主出的。”
“啊?”何殊楠有些吃惊。
“他刚来的时候也是像我一样坐在屏风后。后来,屏风前的女子一个个被人买走,楼主虽然也赚了不少,但每费尽心思打造出一个花魁,却又留不住,又得花时间再培养下一个。”
“于是楼主便突发奇想将褚先生办成了女角。给他树立了一个‘只可远观,不可触碰’的玉女形象。褚先生不是女子,就算琴弹得再好,有把柄落在楼主手上,也不能单飞。而且就算楼主想把他卖了,他也不能将褚先生卖给一个男人。”
“刚开始效果极好的。褚先生的门槛被塌扁了,一票千金难求,楼主赚的盆满钵满,褚先生也赢得了属于他的喝彩和掌声。”
“可是合顺楼是青楼,青楼的玉女哪能真的永远当玉女?这云端形象太遥远了,太远的东西要么一直高悬,直到人们发现真的碰不到,从而失去兴趣;。要么,就偷走仙子的羽衣,让她永远堕入凡尘。”
“合顺楼的生意一落千丈,楼主只能培养下一个头牌,她再次坐到了屏风后。”
“那个时候是褚先生最想做女人的时候,他以为做女人会更容易,哪怕以色侍人,至少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舞池中央。可后来他发现,那些头牌的下场无一不凄惨。。”
“做女人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做漂亮女人,是很难的。他们欣赏她、赞美她、歌颂她,是为了圈养她,像圈养一只会唱歌的金丝雀。没得到时,夜夜抓耳挠心,可一旦得到了,哪怕是金丝雀也跟那树上的麻雀、知了没什么区别。都不过是会叫、会闹腾的玩意儿罢了。”
“今日金丝雀、明日白孔雀,到了后日都是阶下尘。生存、尊严都难论,讲起那些荒唐的梦想更是可笑。所以,她离开了合顺楼,去了无忧城。”
“你知道吗,合顺楼楼主有一天喝醉讲起这个故事的时候,他还说我真是可惜了。”阿耕想到这里,不禁嗤笑一声。
“可惜什么?”
“他说可惜我长得又黑又壮,不像褚非娥俊美,扮不成女子。他要是见了褚先生后来的模样,可得庆幸褚先生走得早呢。”他说这话时明明笑着,可眼里流出来却是浓浓的悲怆。
那悲怆不是为自己而流,是替那个已死之人心伤。
那天他们又聊了很久,从现在的生活聊到故去的岁月。
聊到最后,她笑着说她以为阿耕那样的体格会更喜欢镖局的生活或者武夫子的课,没想到竟然是琴。
阿耕倒是笑得开怀,他说,“其实最开始也没那么喜欢的。”
“可是有一天他迟到了,褚先生站在门口斥责说,‘徐满仓,人不管做什么都要专注,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那是第一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他叫徐满仓。
可没人记得他叫徐满仓。
所以他努力地练琴,最初只是想要褚先生高兴,想要褚先生一直记得他。
可后来渐渐地,琴变成了他逃离现实桎梏的唯一途径。
每当他被现实的窘迫束缚,每当他被家长里短的哀怨捆缚,唯有琴声让他平静。
“等你什么时候再回无忧城,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再见。”这是她对阿耕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耕却笑了笑,叹息道:“一夕骤变,天之骄女何殊楠坠入泥底,大槐树下再也没有了何家镖局,睦安胡同里祸乱不断,人人自危。”
“全福巷子只余下了无福之人,而无忧城里也只剩下了……”
“伤心之事。”
“回去,做什么?”
第39章 怎么走,都是往前走
“无福之人,伤心之事。”
她浑浑噩噩地回了客栈,像是被掠去了魂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这句话,枯坐到天黑。
师兄和阿婆敲开房门,喊她去看灯,她便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出门、上街、看灯。
“两人一同站在姻缘桥上放灯,灯飞得越高,幸福的日子便能越长久。”
镖局里男男女女们,无论老少,都带着爱人、家人,共赴这场美满的盛宴。
可何殊楠站在姻缘桥上,抱着灯,挤在人群里,像个另类。
好在大家都忙着幸福,没人注意另类的沉默和孤单。
她自知自己是无福之人,可她又忍不住想——
像她这样的无福之人会成为他的伤心之事吗?
公冶长崧,你过得开心吗?
看着满天冉冉升起的灯火,每一盏都寄托了一个希望。
灯火闪烁,希望生辉。
真是,让人艳羡。
头两年,她每每看到这样的场面,都会一瞬间想起爹爹、娘亲、妹妹圆圆,然后涕泗横流。
可这几年,她渐渐接受了家人离世的伤痛,接受了生命终将逝去的无奈,接受了即使想念,却阴阳相隔,此生再也不能相见的悲戚。
因此,她不再不合时宜地痛哭流涕。
可却愈发地想念公冶长崧。
在云海苍苍处、群山连绵间、浮光跃金时、碧海涛浪中。
在每一个欢庆的日子,每一个悲伤的时刻。
她总觉得他都应该在她身边。
她记得,小时候她最爱这样的热闹,拉着公冶跳进人群欢闹、嬉笑、舞蹈。
公冶嘴上说不喜欢,可他每次都会陪她玩到最晚,夜深了还不回家。
离开得越久,记忆却越发清晰。
如今,大家都良人相伴,家人在侧。
只有她,孤零零的,像一只瘸腿的鹤。
公冶也是瘸腿的鹤。
两只伤鹤若是相拥,不必迁徙,也能取暖过冬。
可她抛下那只伤鹤,倔强地非要飞往楚地。
鹿城暖和,四季如春的暖和,再也不需要抱团取暖。
却也再听不到同频的心跳。
得陇望蜀,她不免自嘲。
一时间有些伤感。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她转过身去,是师兄的阿婆。
她一惊,放飞了手里的灯。
“你要自由,如今真的自由了,镖局的生意也越发好了,愿望都实现了,为什么又总是一个人躲起来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只是有点…”何殊楠揉了揉眉心,挤了个笑脸,“有点累了。”
但也许是方式不对,那盏承载着何殊楠幸福和长久的灯没飞多高,便摇晃着往下掉。
“那就是想公冶家的臭小子了?后悔了?”
她几乎每天都问自己一遍,何殊楠,你后悔吗?
所以,她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极致,是为了不给以后留后悔的余地。
所有的问题她都有答案,她不后悔。
无论她做过什么,她都不后悔。
可唯独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后悔。
特别后悔。
悔不当初。
时间久了,她甚至不敢提他的名字。
每次想起,她便彻心痛如绞,夜夜难眠。
“满满啊,阿婆不是劝你回去。阿婆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爹娘尚在世,公冶小子去你家提亲,你愿意嫁给他吗?”
“我…”何殊楠局促地搓了搓膝盖,悻悻地笑了笑,可终究不想骗自己的心,舔了舔嘴唇,神色却躲闪开来,“大概是愿意的吧。”
“可你却逃婚了。”
“他的家世一直在那里从未变过,公冶家严苛,你自小就知道,可那个时候你愿意嫁他,五年前却不愿了。”
何殊楠突然梗住了。
“为什么?”
“因为失去父母,失去倚仗了吗?”
“可你爹娘尚在世的时候,你最大的愿望是独立,能够执掌自己的人生。”
“可真的能自己选择人生的时候,你为什么又犹豫了?”
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为了镖局?为了自由?
她现在想想她当时的这些借口有多拙劣。
也许她当时不是不愿嫁给他,只是想逃。
爹娘走了,也带走了她的勇气,她变成了胆小鬼,却不能让爱人看到自己懦弱的样子。
她怕,怕亲情已逝,爱情再离失。
她怕所求皆不得,更怕所得皆成憾。
所以只能逃,逃得越远越好。
终是伤人、伤己。
“你将自己困在过去的纠葛里,因为有遗憾,有不舍,你便将自己的人生套牢在了这个遗憾里,却因此生出更大的遗憾。何尝不是另一种偏执?”
阿婆指了指前面冉冉升起的孔明灯,“阿满,向前看。”
她牵起何殊楠的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何殊楠那只落下来的灯——
“你瞧,你想要的,只要你伸手,就能握在掌心。”
她又托着何殊楠的手,借力一送——
何殊楠的灯,便满满的、稳稳地,向上空飞去,越飞越高。
直到和别人的幸福、长久融成一片。
“阿满,不难。”
“怎么走,都是往前走。”
何殊楠鼻尖一酸,“阿婆,我想回无忧城了。”
“好”,婆婆揉了揉她的头发,“明天就走。”
也许是老天惩罚她,她回了无忧城,在城里住了三个月,可三个月来没有见过公冶长崧一次。
后来听说,公冶家的小子继承了父亲的衣钵,走马上任去了。
去了哪里不知道。
回不回来,也不知道。
所以她最后还是失望地回了鹿城。
缘分可能在她放弃的那瞬间就断了线。
如今追悔,为时已晚。
回来鹿城的那天,她骑着大红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有人突然喊她——
“何殊楠——!”
她回过头。
有斑驳的树影在少年脸上随风摇晃,一如当年那棵大槐树下的青葱面孔。
“当上女侠了吗?”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小骗子,当上了女侠怎么不回来看我。”
那张朝思暮想的脸终于出现在她面前,可她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任眼泪簌簌的下。
“无忧城的土不适合六月雪生长,小骗子,你给我的种子一颗也长不出来。”
“所以我调任了很多地方,直到我来到了这里——”
心跳静止了。
“六月雪发芽了。”
“你还愿意,等它开花吗?”
有风铃动。
心也动。
第40章 幸福,很幸福
“满满,和我这一世,你过得幸福吗?”
都说人死的时候,深刻的记忆会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重映。
恍惚间,何殊楠看到了第一次见到时,他的模样——
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病猫,眼里总是挂着说不清的哀愁。
她知道他过得不容易,所以她下定决心要保护他。
但其实很多时候,她鲁莽又好笑,最后还是要他收拾残局。
后来,他们一天天长大。
直到何家罹难,爹娘妹妹惨死,一夕间她失去了所有庇护。
也是那一夕间,他从一棵病树长成一座安静的山。
沉默着却稳稳地接住了自己所有的情绪,那些疯狂的、偏执的、令人生厌的丑恶。
成亲那夜,他看到自己哭了。
错愕——十多年来,他永远胸有成竹,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想让他伤心,可她也没办法让自己快乐。
她似乎看到了深宅大院里那个女子哀怨的结局。
她想走。
所以,他放她走。
她自私地,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座孤城。
时间抚平伤痛的时候,她开始想念他,想念那座沉默的山。
而云雾霭霭,山不见山。
可她要放弃的时候,那座山却真的、奇迹地,化作那个青春少年再一次、鲜活地,出现在她面前。
那一刻,她有了答案——
心动的答案。
也是心定的答案。
合欢香不再是淫欲的象征、百子千孙帐也不再是生育的诅咒。
爱一个人的时候,会想要得到一切世俗的圆满。
后来,他做了父亲,但她却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比起母亲,她还是更想做自己。
可爱你的人会让你做自己。
他们依旧聚少离多。
她依旧永远在走镖、在做女侠的路上,但不一样的是,她有了归途。
不论寒风呼啸,还是大雨瓢泼,不论艳阳高照,还是夜色沉寂,有人总在等她。
撑着一把纸伞,提着一盏暖灯,等她回家。
阿青和阿竹一天天长大,他们也一天天衰老。
哥哥阿青性子沉稳,像极了他年少时的模样,但不同的是阿青整天“之乎者也,圣人有云”,是个真正的小古板。
妹妹阿竹跳脱些,叛逆的时候非要跟着一个小纨绔远走高飞,气得老古板和小古板追着小纨绔跑了三里地。
好在最终小纨绔幡然醒悟。
不过,红缨枪镇宅,他也不敢不醒悟。
但分别总是人生的常态。
阿青远赴前程,阿竹嫁为人妻,孩子们都开始了自己的人生。
那热闹的宅子里就又剩下他们俩了。
少时相伴,老时相依。
他永远在她身边。
最后,她看到那颗大槐树下少年那张笑盈盈的脸,他站在树下歪头冲她招手。
渐渐地,那张年少的青葱与眼前衰老的面庞重叠,他还是笑着看她,一如当年。
她看到那双浑浊的眼却渐渐泛起水光。
她想再多看他一眼,可眼皮却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重得她睁不开,重得……
“幸福。”
“很幸福。”
窗外流苏落了一地雪。
有挑夫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叫喊——
“槐花糕——,槐花糕,刚出炉的槐花糕嘞——!”
“长崧,我想吃……槐花糕了……”
“好。”
有一滴泪,跨越时空,滴在了她眉间。
“石娘,我们回来了。”那个温柔的声音又在她耳畔响起。
扈石娘还没睁开眼睛,便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贴了上来,蹭了蹭她的裙角。
“阁主!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她轻叹一口气,身体还保持着一股衰老的钝感,“是雪融啊。”
雪融摇了摇尾巴,委屈呜咽道:“是我啊,阁主!是你的雪融呜呜~”
“你在那本烂书里好几天了,遂怀把我和这本烂书一起关在‘画地为牢’里,这破符吸法力,我都化原形啦,呜呜~”
“你再不出来,就见不得你的融融啦,呜呜~”
萧遂怀见雪融这幅样子,不禁笑了一声。
雪融就歪着头,斜着小狗眼瞪他。
萧遂怀收了符,雪融和群青这才化成人形。
但也许是《欢世纪》的故事完整了,群青脸上烧伤的疤痕不见了,甚至她的法力更甚从前。
她自己也察觉到了,愈发有底气起来,“扈石娘,你既然写出了欢世纪的结局,总该为我换脸了吧。”
扈石娘伸手,掌中便化出一颗冰晶。
萧遂怀看到了扈石娘法力恢复,他也一向不参与易颜阁生意的事,便要松开她的手要往外走。
“你去干什么?”扈石娘却下意识握紧了萧遂怀的手。
遂怀神色温柔,笑了笑,“去买糕。”
“不是刚刚出来的时候说想吃吗?”
“我也想吃。遂怀,我也饿了好几天了。”雪融凑了上来,“阁主,你耳朵也太好使了。那卖糕的还在山下呢,你都听到了。”
“哦。去吧。”她松开了手。
掌心的温度消失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侵袭胸口。
闷闷的,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遂怀走后,群青又问:“什么时候能换脸?”
扈石娘瞥了她一眼,“我答应给你换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欢世纪走出来,还不肯为我换脸!”
扈石娘并未正眼瞧她,转身走至堂内,半倚着坐在了紫香软榻上,闭眼假寐:“你机敏有余,心思却不纯。”
“明明那时候解开了魅术,却仍假装被控制,就坡下驴讲完了你和那和尚动人的半截故事。”
“可后面的呢?你怎么不讲了?是自己也觉得理亏,讲不下去吗?”
群青瞬间警觉:“你想说什么?”
“炼境六福斋-地字-甲号房里昏睡的那个叫弃悲的男人,和我易颜阁侧门口那辆马车里被绑着女人——”
“你不知道他们是谁吗,群青?”
群青听到这话的瞬间脸色大变,冲上前去,提剑指向扈石娘:“你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
第41章 你看懂过你自己吗
“你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
“你配我做什么?”扈石娘抬眼,嗤笑一声,她并不抵抗群青的剑锋。连头也不偏不斜,只是轻轻抬手,易颜阁便开始剧烈摇晃,像是地震。
群青收了剑,匆匆跑去门口,向外望去却发现——
不只易颜阁,整座北邙雪山,甚至与雪山牵连的整片炼境都在地动。
阁内那人却依旧不慌不乱,稳坐如山。
墙侧旁晶石的光辉只能映亮她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匿于暗处,显得整个人愈发神秘。
是正是邪更是难辨。
她只是勾唇浅笑,从容覆手,剧烈的地动山摇便戛然而止,瞬间平息。
那一瞬,恍惚间群青好像看到了真正的大妖法相和气场。
世界是巨大的棋盘,人妖都是棋子。
而她稳坐台上,纵风雨侵袭,雷电悬顶,她亦面不改色,是执棋人。
千里冰封,只需她一垂眸。
万里解封,也只需她一颔首。
而群青这也才明白,为什么炼境妖物群集,却只有扈石娘是人人敬畏的北邙大妖。
“这里是我扈石娘的地盘。”扈石娘不是在威胁,只是平淡的陈述。
“我的地盘的意思是,凡是立足于这片土地之上的所有生灵都受我庇护,而他们的生死,也只能由我裁定。”
何其张扬,何其狂妄。
可偏偏是不争的事实。
见群青面色难看,却沉默不言,扈石娘又道:“你既然不愿意讲完这故事,那我给你讲讲吧。”
“书妖因被焚烧,元气大伤,休养两年后才勉强再次化形。”
“她费尽心思找到当年那个小和尚,却发现小和尚已然成婚。”
“甚至他娶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到不能再平凡的女子。”
“她不会读书,不会写字,不会舞剑,更不会耍枪。她不是名动京城的才女,也不是柔弱的、只能等待他人施以援手的孤女,更不是勇敢、坚韧、有热情和冲劲的女侠。”
“她没有才华,说不出一个像样的优点,不像你书中任意一个特立独行的女性角色。”
“也不像你,博闻广学,才华横溢。”
“你不明白小和尚明明那样爱慕你,爱慕你书本中的角色,甚至能为你还俗,却偏偏娶了那样一个不足称道的女人。”
“这是对你的亵渎,更是背叛。”
群青听到这里,声色也变得哀伤,连手中的剑也握不紧了,语气苦涩,眼中却满是不解:“你既然知道,既然懂我,为什么不能帮我!”
“因为易颜阁不做心不甘情不愿的生意。”
“你今日若不是将那女子绑来,她要自愿换脸给你,我没有理由拒绝。”
“可你非要从他人身上找自己的价值,却忘了自己身上原本的弧光。”
“你知道她无甚优点,你看不上她,却为了当初那个痴迷的目光想要变成她。”
“小和尚读懂了你,写出了《欢世纪》的结局,可你真的看懂过他吗?或者说——”
“你看懂过你自己吗?”
群青眉头微蹙,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在脖颈处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紧绷线条。
“你不能接受他欣赏你,爱的却从来不是你。你不能接受他痴迷的是作者笔下他从未见过的世界,他贪恋的是行走在这广袤天地间的自由。他想要的,只是和这俗世万千凡人一样的平凡至极的一生。”
“你不能接受他不能满足你的想象。”
“不,不,你说的不对,他贪慕的是我,让他痴狂的也是我!你骗人,你骗我——!”书妖愈发疯狂,声嘶力竭地吼着,她不愿相信这残酷的事实。
扈石娘看着她疯魔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可若真要论起机缘,这所有一切的源头,倒确实是你。”
“他读了你,你给他自由。”
“如此,也算成全。”
“关我进书一事我不与你追究,你走吧。将那两人从哪里掳来,送回哪里去。”
书妖却不满足,握紧了剑柄,再次指向扈石娘,威胁道:“你若不给我换脸,我能关你第一次,就能关你第二次,任你是北邙大妖也休想逃脱!”
扈石娘冷笑一声,面色却阴沉下来。
“你试试?”
“这是你第三次拿剑指我了。”
扈石娘眼神冰冷,声线如霜,却见真有冰霜顺着剑锋蔓延开来,不过一瞬便已爬至剑柄,蔓延上群青指尖。
霜花触碰到群青身体的一瞬间,便像是种子发芽后疯长,迅速地将其包裹。
“扈石娘,你做什么,你放开,放开我!”话音刚落,少女便被冰封,全身上下只有两个眼珠子能转。
她的嘴一直上下张合,却没人能听清叽里咕噜地在说些什么。
“没人告诉你吗,我最讨厌话多的人。像你这种话多还没礼貌的,尤甚。”
“若是没人教你,那便一直在这冻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冰自然也就化了。”
扈石娘话音刚落,一本被冰冻的书“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雪融走上去,捡起来,将它立在了阁中右手边的柜子上。
柜上的晶石雕塑又多了一件。
“雪融啊,易颜阁门口马车的那个女人,放了她吧。”
“哦哦,好。”
说罢又道:“这么多天了,不知道还活着没。”
“那书妖自然不在乎她的死活。”
“嗯,你去看看,救救她。”
“好。”雪融一边答应着出门,一边纳闷,阁主以前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多管闲事了?
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她不是最不喜欢了吗?
她还总爱说:多管闲事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可是!她居然没有一出来就把那本烂书撕成渣,再粘起来冻成冰!
还跟那烂书说那么多有的没的!
她以前和我都没说过这么多话…呜呜…哼!臭书妖,真是气人呐!
阁主也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她想着想着都走出门了,又突然想起——既然阁主今天这么好说话…嘿嘿……
想到这里,她又退回来趴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阁主,我…我能养只小小鸟吗?”
扈石娘没听清,问:“什么?”
雪融以为扈石娘不同意,脸一下熟了,连带着语速都飞快:“没什么,就是你们总出去,我一个人在阁里有些孤单,所以想养一只小小鸟,阁主你要是不喜欢小小鸟就算了,当我没说……”
“养吧,随你。”
“什么?!”雪融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得浑圆,耳朵都竖起来了。
阁主……阁主真的变了!
要是阁主一直这样,那小狗的尾巴都要摇到天下去啦,嘿嘿~
第42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
从欢世纪出来后没多久,扈石娘又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模样。接人待物都不再上心,欢世纪好似黄粱一梦。梦醒了,就该结束了。
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悄然变化了。
曾经一个不分春夏秋冬,四季都穿轻薄春衫的人突然开始按季节穿衣。
甚至有时候比凡人更怕冷、也更怕热。
而且她一向辟谷,不饮食凡间,却突然开始狂热地喜欢那些曾经看不上的俗物。
尤其像槐花糕那种吃进去,口鼻生香的东西更是极其偏爱。
萧遂怀问她为什么那么喜欢。
她反问他,“不奇妙吗?为什么有东西吃进嘴里明明应该是味觉变化,但最先感触的却是嗅觉。”
他觉得她怪怪的,但也怪可爱的。
有次,他从草妖那里买到了一盒薄荷饴。
初尝时候是甜的,但随着饴在口中化开,薄荷暴露出来的瞬间,清凉感顺着咽喉直上太阳穴——
扈石娘一激灵,身子猛地一缩,眼睛却亮了。
逗得萧遂怀捧腹大笑。
从那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萧遂怀都不想出去捉妖,就在炼境附近搜集一些奇怪的小东西给她玩。
后来有一天路过一个烤肉摊,她蹲在摊子前把人家的肉都吃光了,还不肯走。
遂怀无奈,只好把整个摊子都买回了易颜阁。
天天吃烤肉,吃到雪融都快吐了,狗都想吃素了,扈石娘还乐此不疲。
她说,“一听到油脂被火烤到炸开爆裂的‘滋滋’声,口水就控制不住的开始分泌,好奇特!”
但有时候,仅仅是一场雨也很新奇。
她感叹潮湿居然是有味道的,泥土有股说不上来的腥气儿。
但她喜欢。
因为“沁人心脾”这个描述居然是真的,甚至它是个感官动词,生动到每一场雨落,每呼吸一口空气,都能立马联想到,那股清凉深入肺腑。
有时候她就撑着伞,站在易颜阁门口的椴树下,感受雨打树叶。
雨滴会“啪嗒啪嗒”地先落到椴树上攒起来,等树叶撑不住的时候再倾泻而下,砸到伞上“噼里啪啦”的,像是过年时候炼境的鞭炮声。
她喜欢雨齐刷刷砸下来的瞬间,明明打在伞上,但身体里每一个毛孔都在雀跃。
不过,雨下久了也不好。
易颜阁很冷,冷得刺骨,穿的再厚,那寒气也会从棉絮的缝隙里穿透进骨髓,冻得她直打寒颤。
这种时候,她就会抱着被子跑到萧遂怀被窝里。
萧遂怀练的是地狱幽火的功法,身上永远都暖暖的,像个小火炉,身上还有淡淡的薄荷香。
她喜欢极了,每次都巴不得贴在他身上才能睡得香。
但萧遂怀好像不太乐意。
第一次,他差点把她踹下床去。
她厚着脸皮说,“哎呀,小遂怀,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而且我们在书里都一起睡了四十多年啦,为什么现在不能睡一张床了?”
萧遂怀还是冷着脸让她走。
她就跑过去拉拉他的手,撒撒娇,“可是我真的很冷,快冻成冰块了。”
萧遂怀神色稍有松动,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进他的被窝,躺下来抱紧他。
“真暖和啊,呵呵~”像是醉酒了一样傻笑。
后来萧遂怀也不抗拒了,每天都给她暖被窝,但是天刚转晴,他就把她和她的被子一块丢出去晒太阳。
扈石娘刚开始骂他小气鬼,但到了晚上躺在被窝里——
太太太舒服了!
好像躺在了云上,香香的,软软的,抱着被子闻起来像抱着阳光。
那样平淡如烟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三个月吧,夏天走,秋天来。
萧遂怀收到了胡矢的一封纸鹤求救信。
同一天,扈石娘收到龟妖承重的传讯——
“想要鲛珠,如归城见。”
-
“咱们绕了这么久,这地图上指向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啊,怎么不见如归城呢?”萧遂怀看着眼前茫茫碧波失了神,“石娘,你的感知术能施展多远啊?”
“若感知活物可至方圆百里,若是精确到人的话,方圆十里。”
“那你感知试试十里内有人吗?”
“活的?”
“嗯呐。”萧遂怀一脸天真。
扈石娘一副看智障的表情,“方圆十里都是湖,你说呢?活人能在湖里?”
“哦,对哦。”遂怀自言自语,“难道我们走错方向了?”
他摸不着头脑,只得拿着地图原地踱步,“可胡矢说如归城就在这里啊。”
“而且骊山不就在那儿吗?”遂怀抬手一指,一座青山横亘于碧波之上,“她师父是骊山真人,总不能离骊山太远吧?”
“石娘,你的寻踪术可以感知北邙雪山以外之地吗?”
扈石娘冷笑一声,没说话,只瞥了萧遂怀一眼。但那一眼似乎在说,瞧不起谁呢?
萧遂怀悻悻一笑,连忙假意扇了自己一巴掌,恭维道:“口误口误,您是大妖,这点小事对您来说还不是轻而易举。”
扈石娘挑了挑眉,随即指尖捏诀闭眼感知——
“骊山四周全是水域,没有栈桥。”
“那骊山上有活物吗?”
“有。但太远了,不能确定是不是人。”
“有没有可能如归城就在骊山之上?”遂怀发问,“我们一直找不到就是因为我们压根还没到地方呢?”
“一座城建在山上,四面环水?听着不太现实吧。”
“也说不定呢。建在山上,四面环水的话易守难攻,这里刚好是人族西址和南矻的交界地。以前如归城是南矻的领地,常年战乱不休。后来南矻战败,如归城及其以北的罗楚荒原全部都赔给了西址。赔给西址后,倒是安生了不少。”
“罗楚荒原?”扈石娘听到敏感词,“这里是罗楚荒原?”
“对啊,怎么了?”萧遂怀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仍在地图上逡巡。
正说着,四周却突然平地起雾了。
“那这片水域……“扈石娘抬眼远眺,似要将这片湖光山色全部纳入眼帘,“是罗楚泊?“
萧遂怀终于从地图上抬起头,“没走错的话,这里就是罗楚泊了。“说罢许久未听扈石娘回应,萧遂怀转过身去,这才察觉到扈石娘神色异常,忙迈了两个大步,“石娘,你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扈石娘面色凝重,连带声音也不自觉地干涩起来:“这里是罗楚泊的话,如归城就不会建在骊山上。“
“为什么?”
“因为……“扈石娘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罗楚泊的水大部分是北邙雪山的雪水,没有旁的水系支援。雪水流至罗楚荒原腹地时,本该被骊山阻隔,汇聚成罗楚泊。“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水面——那水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罗楚荒原终年下不了几场雨,因此只有罗楚泊附近是绿洲,人们都沿泊而居。可是……“
萧遂怀突然觉得后颈发凉:“可是什么?“
“你看这骊山。”
扈石娘指向远处黑魆魆的山影,“它现在四面环水。这不对劲。”
萧遂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雾气中的骊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被浑浊的水流团团围住。
他咽了口唾沫:“会不会是……水位上涨了?”
扈石娘没有回答。她俯身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尖。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凝固了。
“怎么了”萧遂怀不安地问。
“这水……”扈石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只有罗楚泊的水。”
她缓缓站起身,“有海水汇进来了。”
“海水?”
萧遂怀不可置信地笑了一声,“怎么可能?这里是内陆,罗楚荒原!刚刚你都说了,罗楚荒原一年到头雨都下不了几场,怎么会有海水?况且……”
虽然这句话说出来像在找死,但是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发出了灵魂质问,“石娘,你有嗅觉才多久,嗅得准吗?”
果然,扈石娘白了他一眼,连着声调也冷了下来,“这和我有嗅觉的时间长短有什么关系。”
“我是石妖,北邙雪山的石妖。我的真身初次落于北邙之时,炼境还是一片小土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扈石娘语气不急不躁,但萧遂怀却听出了一丝不容反驳的不悦。
虽然迟疑了一会,但他还是顺着扈石娘的话说了下去,“意味着……你就是北邙雪山本身。”
“霜雪落在你身上,又从你身上融化、汇入江河……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你更清楚它们的味道。不管你……有没有嗅觉。”
扈石娘不再与他计较,刚说了两个字“而且……”,视线突然越过萧遂怀的肩膀,死死盯向他身后的湖面。
一阵阴冷的风掠过水面,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萧遂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而且什么?”
“这水里有股怪味”,扈石娘朱唇轻启,视线却一动不动,似要看穿这湖底的端倪,“像是——”
萧遂怀等着扈石娘的下一句。
“尸体泡发的味道。”
第43章 消失的如归
萧遂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又见扈石娘哼了一声,嘴角轻轻勾起,“来了。”
萧遂怀顺着她的目光转身看去——
大雾中,数十个模糊的黑影正缓缓向他们漂来。起初像是散落的小舟,但随着距离拉近,那些“小舟”开始显露出人形轮廓。
肿胀发白的四肢,随着水波轻轻摆动的长发,还有那些在雾气中泛着诡异反光的、泡得发胀的脸。
萧遂怀这才惊觉,那些根本不是小舟!
是尸体。
成百上千具泡发的浮尸,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向他们包围而来。
萧遂怀踉跄着跑到一旁,弯腰干呕,喉咙里泛着酸水。
“为什么……海水会汇入罗楚泊?”他喘息着问道,声音里带着生理性的颤抖。
扈石娘盯着远处还在源源不断漂浮过来的尸群,眼神冰冷:“这么短的时间,人力自然无法汇通。”她缓缓捏诀,“但若是有大妖……或者神仙作祟,可就不好说了。”
就在这时,岸边雾气中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警觉回头,只见四个人影从浓雾中走出。
为首的是一名粗布麻衣的小女孩,看着八九岁,干干瘦瘦的,但眉心一颗朱砂痣红得刺目。
可惜,她的右袖空空荡荡,随风摇晃。
“仙师们快些!”独臂女孩回头招呼,声音甜腻得不自然,“马上就要进城了!”她咧嘴笑着,露出过分整齐的牙齿,“如归如归,取'宾至如归'之意,城里人都十分热情的!”
跟在她身后的三人形貌各异——
一个高得像竹竿,一个胖得快要走不动路了,还有个瘦削修长的女子。他们脸上都挂着同样诡异的笑容,眼神空洞。
萧遂怀听到“如归”二字,急忙上前:“小孩,你说如归城就在这儿?我们找了许久...”
可那四人仿佛根本看不见他们。独臂女孩继续向前走,三人紧随其后。更诡异的是,他们竟然径直走向湖中,水面很快没过了膝盖、腰际、胸口……
“不对劲!”扈石娘猛地抓住萧遂怀的手腕,“屏住呼吸!这雾里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萧遂怀的眼神突然变得涣散,嘴角扬起与那四人如出一辙的诡异微笑,拽着扈石娘就往水里走。
“该死!”扈石娘咒骂一声,左手迅速结印,四道蓝光从她掌中飞出,精准地没入那四人后背。她本想也给萧遂怀施术,但转念一想,从墟界召出一件泛着青光的龟甲,“咔”地一声扣在他身上。
“至少能抗揍。”她给自己施了个避水咒,跟着被控制的萧遂怀潜入水中。
冰冷的水淹没头顶的瞬间,萧遂怀猛地清醒过来。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四肢胡乱扑腾,被扈石娘一把按住。
“龟甲护着你呢”,她在水中传音,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回响,“死不了。”
萧遂怀吐出一串气泡,才发现自己在水下也能呼吸,“我刚刚明明看见湖面变成了街道,如归城就在眼前,人声鼎沸……”
“幻术。”
扈石娘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那四人仍在机械地向前走,“他们看到的和你一样。既然有人费这么大劲把我们引下水……”
“说明水底下有东西。”萧遂怀接话,突然倒吸一口冷气,“扈石娘……你看……”
在他们前方,浑浊的水中渐渐显露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青黑色的城墙高达数丈,表面覆盖着一层不算厚的水藻和贝类。
城门上方,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如归城。
萧遂怀瞳孔骤缩,声音在水底震颤,卷起一串泡泡:“如归城!如归城怎么会在水底?!”
“水下如归。”
扈石娘嘴角缓缓勾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有点意思。”
那四人已经踏入城门,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走,石娘,我们也跟上。”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城门的刹那——
“呜……嗡……”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远古传来的低鸣,如巨兽的喘息般在整座水下城池回荡。
“遂怀,小心!”
扈石娘的声音刚刚炸响,萧遂怀头顶的水流骤然扭曲,一把漆黑巨刃破水斩下!
“轰——!”
萧遂怀猛地侧身,只半步,差点被斩首。
刀锋擦着他的脖颈劈入地面,震得整片水域都在颤抖。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一具身披残破铠甲的战士缓缓拔出巨刀,铠甲内空无一物,只有浓稠的黑雾翻涌而出,宛如活物。
“魔铠?!”
萧遂怀立刻召出石刀,可那魔铠动作迅猛,第二刀已至!
“砰!”
石刀与巨刃相撞,萧遂怀虎口震裂,整个人被巨力掀飞数丈,重重摔倒。
龟甲护体,他虽未受重伤,但五脏六腑仍被震得生疼。
“腾、腾、腾——”
地面震颤,萧遂怀抬头,只见百十具魔铠从四面八方涌来,刀、枪、剑、戟……
寒光森然,黑雾缭绕。
扈石娘挡在他身前,替他抵挡着攻势。
他欲指尖掐诀,可水下符纸燃不起,幽火刚现便被水吞没。
而扈石娘的法术大多以冰封为倚仗,可若是冰封,水波漫延之处,连着他们自己也得被冻上。
而魔铠一波又一波,数量实在太多。
“石娘,跑!”
两人转身狂奔,魔铠虽力大无穷,但在水中行动迟缓。他们一路逃窜,最终躲入一座破败的祭坛。
祭坛中央,一座巨大的石像静静矗立。
石像低垂眉眼,石雕的右脸颊上,有一道清晰的泪痕。
垂泪观音。
萧遂怀莫名被吸引,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有观音像在,那些魔物应该不敢……”
“嗖——!”
一柄锈蚀铁剑破水而来,擦着他的耳廓狠狠钉入祭坛石柱!
魔铠,追上来了。
“不是吧,这么快?!”萧遂怀咬牙,再次召出石刀。
可水下作战,他们处处受制。
扈石娘眼神一厉,双手猛然合十:“石化成锋!”
“轰隆隆——!”整座如归城震颤,无数碎石从城墙、地面、祭坛上剥离,在水流中凝聚成剑,最大的足有数十丈长,剑锋直指魔铠!
萧遂怀看得心惊,他的功法是扈石娘教的,他自以为学的不错,可此刻才知,和她真正的实力相比,自己连皮毛都未触及。
扈石娘眸中寒光一闪,口中吐出两字:“找、死。”
巨剑应声而下,轰然斩落!
然而。
“咚———!”
一声悠长、空灵的钟鸣,突然从身后传来。声浪所过之处,巨剑寸寸崩裂,化作齑粉消散于水中。
萧遂怀骇然回头——
观音,睁眼了。
第44章 罗楚秘辛(一)
“观音保护魔铠?”萧遂怀的声音在水底震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这如归城……倒反天罡啊!”
扈石娘指节捏得发白,试图再次催动石化之术。
可方才那一击已耗尽周遭所有石块,如今只剩满地齑粉随水波飘散。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下脖颈——
看来只能近身搏杀了。
就在她左脚刚踏出的刹那,一道刺目白光骤然爆发!
强光散去时,她仍站在原地,却已不在阴冷的水底。
魔铠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喧嚣拥挤的街道。
熙攘人群中,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眉心点朱的独臂少女,正领着高、胖、瘦三人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石娘!”萧遂怀突然出现在她身侧,脸色煞白,“你没事吧?”
扈石娘尚未回答,萧遂怀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雕梁画栋的楼阁张灯结彩,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整座城池笼罩在喜庆的红光中,处处透着繁华。
“如归。”
“宾至如归。”萧遂怀喃喃道,“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到这来了?刚刚不是……”
话没说完,独臂女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面前,朱砂痣红得滴血:
“两位面生,第一次来如归吗?”
萧遂怀和扈石娘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眼下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两人默契对视一眼,应和道:“是啊,我们从北邙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怎如此热闹?”
“是呢。”女孩眉眼弯弯,声音甜蜜,“今天可是如归城的大日子。”
“大日子?”
萧遂怀太阳穴忽的一跳,莫名想起上次听人说“大日子”时,还是丰都县令要娶灯妖做平妻那桩荒唐事。
“两位有什么疑问吗?”
小女孩灵活地一钻,挤到两人中间,仰着脸笑得灿烂,“可以和我说,我叫秦改改,师承骊山。师父派我下山历练,要我做够一百件好事,如归城这几天来了很多客人,我就负责给他们带带路。”
“骊山?”萧遂怀微微挑眉,他忽然想起胡矢,她说起骊山和师父时也是这样一幅骄傲的神情。
“嗯”,小女孩点头如捣蒜,发间系着的红绸带跟着一晃一晃的。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连忙补充:“你放心问,我不收钱的!”
扈石娘眼底掠过一丝促狭,故意逗她:“那这位小仙师,你先给我们讲讲,你们如归城哪家酒馆的饭最好吃?”
秦改改一听,登时犯了难。
她挠了挠脸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贵客,改改一直住在山上,所以这如归城的大多数酒馆……改改都没吃过。”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像只懊恼的小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所以……不知道哪家最好。”
秦改改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但我师父带我吃过一家祥云斋,那里的云吞很好吃的!”
说着,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咽了咽口水。
扈石娘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这样吧,你带我们去祥云斋尝尝,看看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般好吃。”
她微微俯身,凑近小姑娘,“这一路上呢,你再给我们讲讲如归城别的事儿。若是讲得好......”
扈石娘故意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点了点秦改改的鼻尖,“我就也请你吃一碗云吞,如何?”
秦改改闻言,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她绞着衣角,犹豫道:“可是......师父说,做好事得是自愿的。我若吃了你的云吞,那、那就不算了......”
萧遂怀忍俊不禁,温声开解道:“你是自愿来帮我们的呀。这云吞可不是报酬,是奖励。”
“况且——”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得看你故事讲得如何。若是讲得不好,这云吞我们可不请你哦。”
“那是自然!”秦改改一听这话,顿时挺直了腰板,眼睛亮晶晶的,“你就算不请我吃,我也会讲好的!”
她一把拽住两人的衣袖,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前冲,“走!我带你们去祥云斋!”
扈石娘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哭笑不得道:“慢些慢些,你这皮猴......”
秦改改这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手,但仍旧兴奋地原地蹦跳了两下,活像只欢快的小雀儿,眨巴着眼睛问道:“那、那你们想听什么?”
“不如……你先讲讲今天是什么大日子?”
“这说来可就话长啦——”小姑娘突然板起小脸,学着茶馆说书先生的模样,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今岁前,我们南矻陛下封他的胞弟,也就是当朝七王爷南矻境为罗楚王,统辖罗楚荒原及其周边诸城。”
说到这儿,秦改改突然停下脚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猜猜,罗楚王将王府设在哪儿了?“
扈石娘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配合地压低声音:“莫不是……如归城?”
“没错!”秦改改猛地拍手,“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眨巴着眼睛,满脸期待地等着两人接话。
萧遂怀故作狐疑地皱眉:“什么?”
“哎呀!古书都有云:'京师者,四方之极也'!”
她摇头晃脑地背着,突然又神采飞扬起来,“虽然如归城现在不是京师,但罗楚王住在这儿呀!以后这儿一定会成为整个罗楚荒原最——”
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个大大的圆,“最繁华的城池!”
说着说着,她又在原地转了个圈,“到时候啊,我们如归城的街道会比现在宽三倍!不对,五倍!酒楼茶馆要一直开到子时!还会有从西址来的商队,带着会跳舞的胡姬和会说话的鹦鹉!”
她越说越兴奋,小脸都泛起了红晕。
扈石娘被她逗得直笑:“你这丫头,倒比城主还操心城池建设。”
秦改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但很快又神气起来,“我说这些不是没有依据的!”
“将要来的这位罗楚王在治理州府上颇有心得,曾被先皇多次夸奖。”
她神秘兮兮地踮起脚尖,压低声音道:“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这位罗楚王啊,曾经还是我们陛下的劲敌呢!”
萧遂怀被她这副老气横秋的模样逗乐了:“你个小丫头,怎么知道这么多朝堂秘事?莫不是你师父告诉你的?”
秦改改摇摇脑袋又摆摆手:“自然不是,我师父才懒得管谁当皇帝。”
“这可要从罗楚王妃说起。”
第45章 罗楚秘辛(二)
“我们南矻国南边是南瀛海域,西靠骊山,骊山那边就是西海。要说邻国嘛……”
她掰着手指数道,“北边是西址国,东边是黎州的晋安国。”
“不过啊……”
她突然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因为隔着罗楚荒原,西址国根本构不成威胁。但晋安可不一样!”
她瞪圆了眼睛,“晋安国力强盛,前些年可没少跟我们打仗。”
“可就在去年,晋安老国主突然一病不起,他那还在吃奶的小王子戮吉尔-礼赐哪能管事啊?晋安朝堂乱成一锅粥,摄政王戮吉尔-君察只好主动来议和。”
“但我们先帝怕他反悔,非要他派个公主来和亲。可晋安老国主就一个儿子,哪来的公主啊?”
“戮吉尔-君察便让自己亲妹妹叶赫释-沁辛做了这和亲公主。晋安大权都在那位摄政王手里,我们先帝自然同意。但君察有个要求,他的妹妹要嫁给南矻最有才华的皇子。”
扈石娘若有所思:“这不就等于在选太子?“
“摄政王姓戮吉尔,妹妹却姓叶赫释?”
萧遂怀却将信将疑,只当个乐子听,“小丫头,你这个故事讲的……”
“我没讲错!”
秦改改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
“这是上个月一个晋安商人亲口告诉我的!他在琼楼对面开了间铺子,就叫……叫思……思什么来着,哎呀反正他不会骗我的!”
“你怎么知道他没骗你?”
扈石娘故意逗她。
“他买下了琼楼前整条街呢!”
秦改改急吼吼地指着远处一座高楼,“看!那就是琼楼,以后就是罗楚王府!”
“买一条街?做什么?”
“他说他是晋安人,知道晋安公主嫁了过来,所以要把那条街修成晋安风貌,以解公主思乡之情。”
“哦~”萧遂怀点点头,“这么听倒显得有几分真。”
“本来就是真的!”秦改改气鼓鼓地叉腰。
“传闻那叶赫释·沁辛生得美貌非常,是晋安第一美人,在晋安时已经有了婚约。但她为了两国和平还是来和亲了。
可她一进宫便让诸位皇子都心生爱慕。若说她本应嫁给大皇子,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可先帝偏爱七皇子,挨不住七皇子苦苦哀求,她才成了如今的罗楚王妃。”
扈石娘肯定道:“那要这么说,他确实是你们陛下的劲敌了。”
秦改改扬了扬头,“嗯,我说了,我秦改改从不骗人!”
说罢拽着两人就往街角跑,“哎呀光顾着说话,祥云斋的云吞要卖完啦!”
祥云斋的生意并不似秦改改吹嘘的那般红火,店内只零星坐着几桌食客。倒是外头的街道上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三位客官,用些什么?”
扈石娘瞥见秦改改局促地绞着衣角,不由莞尔:“把你们招牌菜都上一份。”
说罢,又特意补充道:“再来三碗云吞。”
“好嘞!诸位稍候!”
萧遂怀望着窗外涌动的人潮,指尖轻叩桌面:“今日街上怎这般热闹?”
店小二刚要退下,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客官有所不知,今日是罗楚王与王妃驾临如归城的大日子!”
他指着窗外,“祥云斋左边那条街直通琼楼,是王爷车驾必经之路。琼楼那边早被官兵围得严严实实,百姓们可不都挤在这儿等着看热闹么!”
秦改改突然“噗嗤”一笑,眼睛亮晶晶的,眉间朱砂痣红得滴血,“其实啊,大家主要是想瞧瞧那位晋安来的王妃究竟有多美。”
她托着腮帮子嘿嘿一笑,“我也想见见呢。”
萧遂怀闻言一怔。
他隐约记得在某本三州轶事录中读到过这场万人空巷的盛况,但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说起来”,萧遂怀状似随意地问道,“如今是何年何月?我们久居北邙,对南矻历法不太熟悉。”
秦改改便道:“当今陛下登基不久,尊讳'域',故年号'丰域'。今年正是丰域元年呢!”
“丰域元年?”
萧遂怀瞳孔微缩,暗中掐诀对扈石娘传音入密:“南矻历现在本该是丰域十年......我们竟回到了九年前?又是幻境?!”
窗外人声鼎沸,店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云吞快步走来。
秦改改抱着碗跑到窗边坐等罗楚王妃去了,正好留给了扈石娘和萧遂怀对话的空间。
扈石娘望着碗中浮沉的云吞,指尖轻轻敲击着青瓷碗沿。
“我知道。我两年前来过这个地方。”
萧遂怀闻言惊讶地抬头:“你来过?”
“嗯。因为涟漪。”扈石娘舀起一勺清汤。
“只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这里就是如归城,那时候这里已经被战火烧得破败不堪了。方才一路走来,看着这诸多熟悉的街景才想起来,我应当是来过。”
“涟漪?”萧遂怀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细想了一番才想起来,“承重要找的那个鲛人?“
“对。两年前,涟漪爱慕的那位凡人将领死在了如归城。“
扈石娘的眼神暗了暗,“因此,我才断定涟漪终有一日会心碎而死。”
汤勺在碗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扈石娘接着道:“但不论现在是哪年,找到幻境的阵眼就走得出去。”
遂怀蹙眉:“可这如归城这么大,哪里都有可能是阵眼,怎么找?”
“要设这么大的幻境,阵眼至少得是件天灵地宝”,扈石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而且设这幻境的人必然和如归城有脱不开的关系。知道谁设阵,或许是个找阵眼的方向。”
萧遂怀眼中精光一闪:“天灵地宝?会不会就是涟漪?”
他推断道:“有什么天灵地宝比得过鲛珠?有没有可能是她死前,以鲛珠为阵眼在如归设了幻境,引诱人跳水自尽,为那位凡人将领殉葬?”
“不是没可能,但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等等吧。”
扈石娘盯着碗中渐渐冷却的云吞,又道:“若这幻境的时间是顺流而下,我们恐怕要把如归城翻个底朝天。但若是……”
“时光跳转!”
萧遂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明悟之色,“跳转的日子必定对设阵之人意义非凡。只要找到这些日子的共同点就能找到设阵人!”
窗外忽然响起嘹亮的号角声,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后又如潮水般向街道两侧分开。
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伴随着金铃清脆的响动。
秦改改“嗖”地窜到窗边,兴奋地回头冲萧遂怀和扈石娘招手:“哥哥姐姐快来看!王爷的车驾来了!”
第46章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金铃声动,马蹄踏碎长街春光。
当先开道的带刀侍卫跨坐高头骏马,腰间佩刀寒芒隐现,马鞍两侧金铃随步伐叮当作响,好不威风。
其后两列撒花侍女款款而行,素手轻扬,花瓣如雨纷落,香炉青烟袅袅,氤氲一路芬芳。罗楚王的车驾虽未至,那幽然暗香却已勾得众人引颈翘首,心痒难耐。
忽闻蹄声渐近,人群骤然沸腾。
但见一匹通体赤红的汗血宝马踏尘而来,马背上之人身形挺拔,气度非凡,正是罗楚王亲临。
百姓顿时欢呼如潮,声震九霄。
宽大的玄色蟒袍衬得罗楚王肩背格外厚重,腰间玉带上悬着的螭纹玉佩随着马蹄步伐轻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面容不出众,但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仪——
即使嘴角带着三分笑,但一双凤眼狭长,眸光幽暗深沉,扫过来时,仍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低头。
紧接着,一辆鎏金雕花车驾缓缓驶入视线。车身通体金辉闪耀,四角悬着玲珑玉坠,轻纱帷幔随风微漾,如雾如烟。微风过处,帷幔轻掀,隐约可见一袭华裳的美人端坐其中,身姿绰约,恍若惊鸿一瞥。
众人屏息凝神,恨不得那风再疾些,彻底掀开轻纱,甚至奢望能将那美人吹落车驾,好教人一睹真容。
奈何这段路太短,车驾转眼行过,徒留一缕暗香浮动。
百姓们不甘就此作罢,又蜂拥着朝琼楼涌去,盼能在彼处得见王妃绝世风华。
“哥哥,姐姐——”秦改改突然转过头,话才说了一半,乌溜溜的眼珠直勾勾地望向二人,小脸上写满渴望。
扈石娘岂会不知她心思?当下抿唇一笑,挥了挥手:“去吧。”
小丫头顿时眉开眼笑,草草行了个礼,拎起裙角便追着车驾飞奔而去,缺臂的袖筒在风中猎猎飞扬。
“到底是孩子心性。”萧遂怀摇头失笑。
扈石娘忽地转身,纤纤玉指勾起萧遂怀的下巴,眼波流转:“小遂怀,都说这位罗楚王妃是晋安第一美人,你就不想去开开眼界?”
萧遂怀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骤然发力将人带入怀中,垂眸凝视着眼前人,目光如灼灼星火般在她眉眼间流连,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易颜阁主说笑了。天下最美的皮囊都在你手中变幻……”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下颌线,“再美的美人还能美得过你不成?”
扈石娘顺势贴近,鼻尖几乎抵上他的,灼热气息烫得萧遂怀耳根通红:“哟,我们小遂怀何时这般会说话了?”
萧遂怀顿时心跳如擂,慌忙松手后退,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扈石娘目的得逞,笑得花枝乱颤,“小遂怀啊小遂怀,你怎么这么可爱。还以为你有多坐怀不乱呢,结果还是这么不经逗。”
“扈!石!娘!”
萧遂怀咬牙切齿,额角青筋直跳。
“好啦好啦”,她假意安抚,“有长进,确实有长进。”
见他神色稍霁,又促狭地补了句:“虽然不多。”
萧遂怀的脸色彻底黑如锅底,沉声道:“不闹了,办正事去。”
两个时辰后——
“小遂怀,你说的正事就是在这街上瞎逛啊?”
扈石娘走得脚踝发酸。
萧遂怀正专注地摆弄着一支鎏金珠钗,闻言头也不抬:“不是瞎逛,这不是在找阵眼呢嘛。”
他将珠钗举到扈石娘面前让她感应,“你不是说过阵眼必是天灵地宝?大隐隐于市,若这阵眼是鲛珠,藏在珠宝行里岂不正合适?”
见扈石娘毫无反应,他又随手放回原处,指尖在琳琅满目的首饰间流连。
“大隐隐于市是这么个隐法?”
扈石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伸手往街上一指,“你怎不去看看这满大街戴珠钗的姑娘?”
“也有道理。”
扈石娘一时语塞,她甩了甩袖子,索性在店里的藤椅上坐下:“你自己找吧。如归城大大小小的珠宝行都逛遍了,日头都要落山了,我是走不动了。”
“公子可是要为娘子挑选珠钗?”掌柜见萧遂怀将每支珠钗都拿起来端详,殷勤地凑上前来。
萧遂怀信口胡诌:“正是,想寻颗上好的东珠给娘子镶冠,可这些......”
掌柜眼睛一亮,连忙从锦盒底层取出几枚珍藏的东珠:“公子请看这些可还入眼?”
萧遂怀忙将正在喝茶的扈石娘拽到柜台前:“娘子,可有中意的?”
扈石娘茶盏还没沾唇,瞥了一眼便冷声道:“没有。”
掌柜见二人气氛微妙,以为是小夫妻闹别扭,陪着笑脸道:“娘子莫恼,我们思梵铺的珠宝在如归城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若是这些都不合心意,不妨留下住处。过些时日商队要去西址、晋安、北邙采买,若有好的东珠定第一时间告知。”
萧遂怀笑着摇头:“多谢美意,只是我们夫妇是外乡人,过两日便要离开如归了。”
“听两位的口音约莫不是从北邙来的?”掌柜想做成生意,便凑近乎搭话。
倒是萧遂怀涉世不深,一听这话就熟络地聊了起来,“掌柜去过北邙?”
“那还是前些年的事儿了”,掌柜笑盈盈颔首,“平安节二位可曾听过?”
“平安节?”
萧遂怀与扈石娘默契对视一眼,北邙谁人不知平安节?这个凑近乎的方式未免太老套了些,便想着随口附和几句撤退了,“炼境的平安节?我们正是从那里来。”
掌柜听到二人从炼境来,正如他们所料,神色一顿,随即尴尬道:“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炼境。”
扈石娘心底刚泛起一阵冷嘲,刚要抬脚走人,却不料那掌柜真没说谎——
“明明是雪山之下,寒冬之季,却是温暖如春,鲜花盛开。那里人妖和谐、异景漫天、奇货琳琅,就连灯火都是昼夜通明,真真是梦中之地。”
说罢他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去看看那盛况。”
萧遂怀见他伤神,随口宽慰道:“平安节年年都有,看掌柜年岁尚青,何愁无前路?”
“前路常在,可同行之人却不常在”,掌柜提唇浅笑,他沉吟片刻,突然压低声音:“二位稍候。”
说着转身掀开内室的帘子,不多时捧出个紫檀木匣。
匣盖掀开的刹那,连见多识广的扈石娘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金丝掐就的凤凰展翅欲飞,鸽血石缀成的羽翼流转着晚霞般的光晕,海蓝宝镶嵌的尾羽似星河倾泻,最夺目的是凤凰口中衔着的那颗东珠,在暮色中泛着七彩涟漪。
“这颗如何?”
掌柜指着东珠问道,指尖微微发颤。
第47章 旧日盛宴
扈石娘轻抚凤冠上细腻的金丝纹路:“若取了这颗东珠,这顶凤冠岂不是黯然失色?”
掌柜笑了笑,眼尾的皱纹里亦藏着惋惜和不舍,“这顶凤冠上的每一颗珠宝都是我行商多年收集的,原本是为心爱之人准备的聘礼,我与她便是在炼境平安节相识,但……”
他眼底略过一瞬落寞,“如今用不上了。”
“二位远客自炼境来,便是有缘。看二位鹣鲽情深,若能成全,也是它的造化。至于东珠......江湖路远,总能再遇更合适的。”
他嘴上说着用不上了,可又说会去找更合适的,哪是要放弃的模样。
扈石娘指尖在凤凰羽翼上停留了一瞬,将凤冠推回:“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有故事的东西,掌柜又还抱有期待,还是收起来吧,说不定哪天柳暗花明、得偿所愿了呢?”
掌柜捧着凤冠的手忽的抖了抖,失笑:“若真有那天,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他转身入内堂之时又突然回头道:“今晚这条街有烟火盛会,坎、黎、巽三州最好的戏法班子都会来。听说罗楚王妃届时也会出现,在琼楼与众人欢庆,虽比不得北邙平安节的盛况,但两位既然是来如归游玩,错过也是可惜。”
“多谢。”萧遂怀与扈石娘道谢后寻了个茶摊等夜幕降临。
“罗楚王、王妃驾到——”
侍卫立于琼楼之上,一声长喝响彻云霄。
众人未及抬头,已齐刷刷跪伏于地,山呼之声如潮:“王爷王妃万福金安——”
楼上人广袖轻抬,众人这才敢起身。夕阳余晖中,众人屏息凝神,仰望着琼楼玉栏前那对璧人。
罗楚王身着玄色蟒袍负手立于琼楼玉栏前,王妃在他身侧——
一袭莹白的广袖长裙随风轻曳,金线暗绣的云纹随着裙裾轻曳而流光溢彩。
她低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唇角浅笑,眉间却有一缕化不开的轻愁,耳畔东珠耳坠泛着温润的光泽,腕间一串菩提子随着微风轻晃。
夕阳光线柔和,映在她轻扬的青丝上,宛如出尘的仙子般温柔、却又透着几分疏离。
琼楼下的喧嚣似乎与她无关,她就那样静静地立着,宛如一幅被时光遗忘的古画,美得令人心碎。
“今日本王承蒙圣恩,主理罗楚。”
罗楚王声如洪钟,“本王深知民生多艰,但罗楚兴衰,皆系于你我。日后,愿与诸君共治罗楚,使老有所养、少有所依、商贾通行、农桑无忧——!”
众人再次伏地高呼,“王爷圣明——”
话音刚落,一声尖啸划破长空。但见火树银花在暮色中绽放,照亮了整个罗楚城。
烟火盛会开始了。
突然,数道彩帛如虹桥般从四面八方射向舞池中央。一阵金铃脆响,有胡姬赤足踏着彩帛款款而来,金箔与花瓣如雨纷飞。香雾缭绕间,一位白衣仙子踏着素帛翩然而至,衣袂翻飞间恍若谪仙临世。
是西址的舞团,胡姬腰似水蛇般柔软,眼神魅惑,衬得白衣仙子衣袂飘飘,愈发出尘。
就在众人如痴如醉之际,一声鹰唳惊空。但见一只苍鹰俯冲而下,叼起素帛直上九霄,带着仙子消失在暮色之中。
百姓还未来得及惊呼,鼓乐骤起。
仙子竟骑着白象重现人间,身后跟着南矻最负盛名的驯兽班——
猴子骑羊、灵蛇起舞、黑熊越火……百兽献瑞,将盛会推向高潮。
夜色渐浓时,万籁俱寂。所有灯火骤然熄灭,四下漆黑如墨。
“怎么了?怎么突然黑了?”
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弄得猝不及防,一时间引起一阵骚动。
“是哪个不长眼的灭了灯妨碍罗楚王和王妃观景?”
一个稚嫩的女声打破寂静。微光亮起,照出舞池之上提灯少女娇俏的面容。
“淘淘莫闹。”沙哑的老者声音响起,却是一个少年提灯登场。
有暗暗微光照亮了舞池高处的一隅,屏风后可见一人牵丝引线,另一人模仿各种声音。
原来是北邙的口技和傀儡戏。
少女撒娇:“师父,不是弟子做的,莫不是……”她故意拉长了声调,“有妖?”
话音刚落,霎时间阴风大作,一个树妖踏着黑雾登场:“还我娘子来!”
少女面不改色,高声呵斥:“堂下何妖,王爷王妃上座,尔等胡说些什么!?”
那树妖非但没被少女吓退,反倒上前几步,疾声厉色道:“我乃鼎立地万年树妖骆似锦,尔等捉妖师,不分青红皂白将我娘子抓进你的口袋。我虽是妖,可我娘子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看我今日不杀了你去,替我娘子报仇,解我心头之恨——!”
台下的扈石娘忽然轻笑出声。萧遂怀正欲询问,却见她示意继续看戏。
台上,树妖与傀儡师展开殊死搏斗。最终树妖夺回爱妻,却中了傀儡师的同归于尽之术。
萤火般的光点钻入树妖心口,将其真心蚕食殆尽。
“相公——”
树妖娘子冲上去,扶住树妖摇摇欲坠的身影。
“娘子,别哭。”
树妖抬手,抚向爱人面庞,“我原是山间一株朽木,承蒙娘子青眼相顾,方知何为玉露金风。我与娘子少年夫妻,娘子待我亦是恩重情深,奈何奸人从中作梗,阻我幸福。”
“能换得娘子平安,我死而无憾。只是若留你独对残阳,余生孤单,九泉之下我亦魂魄难安。伏愿娘子今后安康顺遂,朱颜永驻,再觅佳偶,琴瑟和鸣。福泽绵长,尔寿尔臧,岁岁无忧,长乐未央……”
话音落,气绝,树妖身死。
众人唏嘘,尚来不及遗憾,一声空哨响,晋安的烟火腾空而起。
“这王爷可真是大手笔啊。”茶摊侧有人感慨。
另一人回应,“不是王爷。”
“是王妃。”
“听说是住在琼楼对面无香苑的那个晋安富商为恭迎王妃举办的。”
漫天华彩绽放,将晋安城的飞檐翘角、长街短巷都映照得分明。
可在这满城仰望的盛景中,唯独那个最该看懂这故乡风物的人,她的目光却没落在烟火上——
无香苑前,亦有人孑然伫立,站在阶上仰头观火树丛丛。
烟火明灭间,那人忽然若有所觉,但举目回望时,那灼灼目光已如烟消散。
她凝望他时,他的目光落在别处。
他追寻时,她的视线已然移开。
好似一场巨大的遗憾与错过。
而这一错眼,便是万水千山。
最后,一声凤鸣,凤凰浴火,涅盘重生。
各位戏班班主站上高台,齐声道:“我等恭祝沁辛公主安康顺遂,朱颜永驻,琴瑟和鸣,福泽绵长,尔寿尔臧,岁岁无忧,长乐未央——”
第48章 守城之战
众人还沉溺在烟火盛会的热闹喧嚣里,长街上的烟火仍在绽放,却无人察觉那些飘落的火星已化作灰白色的余烬。
余烬散落之处,盛世幻境开始腐朽。
“遂怀。”
扈石娘突然严肃,喊了萧遂怀一声。
“怎么了?”
扈石娘没说话,眼睛紧盯着手中的茶杯,萧遂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茶杯表面毫无征兆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瓷皮下游走。
俩人还没反应过来,茶摊上朱红的灯笼光色瞬间变得昏暗。
再抬头望去,对面街道的光也似乎纷纷得到呼应,同步暗沉。彩绘的招牌上漆皮开始脱落,在空中化为一束束齑粉轻扬。
转瞬间,整座城池开始褪色,酒旗上的墨字渐渐淡去,糖人融化成一滩浑浊的糖浆……
如同古老的画卷,展开后鲜艳了一瞬便开始泛黄、褪色、破损。
这衰败如同瘟疫般蔓延,可烟火盛会的人们却依旧乐津津的站在琼楼下谈天说地,他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丝毫没有察觉身上的衣料正变成碎布,脚下的青石砖也开始碎裂。
他们是幻境里的残影,感受不到现实的变化。
“这里不对劲,我们先离开。”
扈石娘突然住口——
萧遂怀的面孔正在她眼前僵化,瞳孔里倒映的烟火一朵接一朵熄灭。她伸手去拽他衣袖,指尖却传来金属的寒意。
生锈染血的战甲如鳞片般开始在他身上浮现,手中石刀自然化形。
整条街突然死寂。
女子们的身影如晨雾般消散,留下的男人们全都披上了残破的铠甲,铠甲上的凹痕里凝着黑血,断矛上缠着风干的裹伤布。他们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机械地列队而立。
萧遂怀“噌”的一下站起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入队列,与那些伤痕累累的战士们站在一起。
“为家园!为父母!为妻儿!此战必胜!罗楚必胜——!”
下一刻,街道旁又挤满了人群。
不过,都是些老弱妇孺了。
她们眼含热泪,目光殷切,手腕上都系着一根根鲜艳的红绸或是白缎。
一阵清脆的马铃声由远及近,银甲将领策马而来。
战盔下那张脸让扈石娘觉得极其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他是谁。
只见他勒马驻足,忽然仰头望向琼楼最高处。扈石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罗楚王夫妇不知何时已站在栏杆前,而王妃身侧那个的女子……
是涟漪。
扈石娘倒吸一口凉气——
景叙白。
他是那位凡人将领,景叙白。
涟漪一身素衣,她的手腕上也缠着一根红绸,远远地朝着这边挥手。
红绸鲜艳,随风舞动,像是不倒的旌旗,好不醒目。
看到涟漪的一瞬,景叙白的目光突然变得异常柔软。他抬手似乎想触碰什么,却在半空凝滞。琼楼上的涟漪似有所感,扶着栏杆的手微微发颤,一滴清泪无声滑落。
“将军,时辰到了。“副将低声提醒。
景叙白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铠甲发出铮然鸣响。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恢复铿锵:“为家园!为父母!为妻儿!此战必胜!罗楚必胜——!”
“爹爹——”有尚在怀抱的女童嚎啕大哭,两只小手扑棱着想要望父亲抱抱。
可她的父亲浑身颤抖着,却不敢回头看她一眼。
城门缓缓开启的轰鸣中,扈石娘看见景叙白最后回首望了一眼琼楼。
眼神中未尽的爱意、不舍的眷恋,最后都化作视死如归的决心。
琼楼上的涟漪突然向前踉跄几步,罗袖翻飞如折翼的白鸟。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不断滚落。
景叙白在马上挺直脊背,终究没有回头。
扈石娘周围却突然一阵雪落,这是易颜阁的雪花讯号。
而这讯号出现,要么是有易颜阁之前的客人现在在唤她,要么……
是这幻境里有人在唤曾经的易颜阁阁主扈石娘。
扈石娘心中隐隐不安,转身望去,琼楼之顶果然绽放出了一朵巨大的雪花。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幻境带他们回到了两年前。
这场仗景叙白身死,罗楚军全军覆灭,罗楚王逃窜,涟漪彻底失明。
“遂怀,遂怀,快走!”
扈石娘冲进队伍,想要将萧遂怀带走。可萧遂怀站在队列中,眼中却燃烧着扈石娘从未见过的战意——
不是幻象,是保家卫国的热血穿越时空,在此刻复活。
扈石娘唤不醒他,没办法,心一横,站进了罗楚军队伍中。
城外,西址铁骑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如黑云压城。
哨塔上的烽火骤然升腾,罗楚将士们握紧兵器的手青筋暴起,城门前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西址将领贺径横率军停在两里之外,与景叙白隔空相望。
似有默契般,贺径横和景叙白谁也没有先行一步跨过这“楚河汉界”。
两军对峙的旷野上,连春风都突然凝滞,天地间只剩下战马焦躁的踏蹄声和铠甲摩擦的铮鸣。
一时间,不知道是猎物在为冲破牢笼而蓄势,还是猎人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
僵持了大约有一个时辰,日头越烈了,战士们还未出征已经被晒得有些头晕。
汗水顺着景叙白的眉骨滑落,他身后多是伤兵残将,再拖下去只会更加不利,他不能再等了。
“贺径横!”景叙白长枪直指,“诸位不请自来,莫非是为了欣赏我如归风光吗?”
贺径横放声大笑:“风光?待如归城归入西址版图,本将自会慢慢欣赏。”
他话锋一转,“景将军,你我交手多年,我敬你是条汉子。降了吧,我主君许你高官厚禄,保你麾下将士性命。”
“竖子,好生荒谬!”景叙白枪尖寒光暴涨,声色凌厉,“我罗楚儿郎宁死不降!”
“执迷不悟。”
贺径横摇头叹息,“景叙白,你还在坚持什么?你以为这场仗因何而起?是你以命效忠的那位罗楚王南矻境!他觊觎南矻皇位多年,被发配至此仍不死心,故意挑起边衅——”
“住口!”
景叙白怒喝,独身策马越界而出,长枪如龙直取贺径横,“休要妖言惑众!”
刀枪相接,火花四溅。
贺径横边挡边道:“你的罗楚王,他与南矻域争斗已久,都说南矻先帝会将皇位传给他,甚至还让他娶了晋安国摄政王的妹妹,可他没想到最后那道旨意却是让南矻域继位!”
“他怎会甘心?”贺径横的弯刀格开长枪,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南矻域忌惮他,将他贬到这荒原为王。他便要让这荒原永不太平!!”
“竖子闭嘴!”
景叙白攻势越发凌厉,银光如瀑。但那双握枪的手背已然青筋暴起,眼中泛起血丝。
贺径横看准他心神动摇,刀锋一转,继续诛心:“你以为是谁点燃了这场战火?”
他猛地架开长枪,声音陡然提高,“是你们的王!是他亲手将你们送进了这万劫不复之地!而我们——”
“只是还击!”
第49章 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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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昨日重现
如归城破,萧遂怀才渐渐恢复了神志,扈石娘便跟他讲了如归幻境的前因后果。
“那这么说攻击我们的那些魔铠应该就是如归城战死的士兵了。”萧遂怀思忖片刻,沉吟道:“我们带着活人气息从城外来,他们要么是把我们当成了敌军,要么是要杀了我们填魂。”
扈石娘点点头,却又蹙起眉头:“可涟漪明明在两年前就已撤离如归城,而如归城也在同一日被南矻抛弃,划分给了西址。她又怎么会再回西址的地盘?”
“难道我们猜错了,设阵人不是她?”
萧遂怀又道:“会不会是承重?景叙白战死,涟漪心碎而亡。若要在幻境里改变这个结局,就必须让守城之战获胜。所以他设下此阵,引人前来助阵。”
他顿了顿,“而且,你不正是被承重以鲛珠为引,才来到这里的吗?”
扈石娘若有所思,却总觉得其中定还有蹊跷。
就在此时,四周景象骤然变幻。
尸山血海如烟尘消散,断壁残垣重新凝结。
街道焕然一新,行人衣着大变,整座城池再次跨越了时空。
“这是......幻境第三日?”
萧遂怀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变化,“第一日是十年前的如归盛景,第二日是两年前如归的失守,那现在......”
扈石娘接话道:“不论这第三日是什么,它都离真实的世界不远了。”
话音未落,两道熟悉的身影混过守城将士,从他们眼前掠过。
扈石娘和萧遂怀对视一眼,立即追了上去。
果然是承重。
但令他们意外的是,涟漪也在他身侧。
承重不仅治好了她的眼疾,还带她回到了这片伤心地。
“你不信景叙白已死,不愿和我回西海。现在我便让你亲眼看看他是如何丧命的。”
只见承重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平置于血染的泥土之上,指尖跃动着金色的灵光,低沉的咒语在风中流转。
涟漪面色惨白,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袖中双拳紧握,手腕间褪色的红绸在身后随风翻飞。
萧遂怀的注意力集中在承重和涟漪身上,没有发现扈石娘在看到那面镜子的瞬间面色骤变。
而那铜镜骤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在半空中织就一幅流动的画面——
昨日重现。
镜光中,景叙白率军挡在城门前厮杀,折断的长枪深深插入地面,残破的铠甲上每一道裂痕都在渗血。
涟漪的瞳孔骤然收缩。
西址军的箭矢如暴雨倾泻,她看见自己慌乱的身影出现在战场上,而那个浴血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转身,替自己挡住了致命一击——
被一支乱箭,一箭穿喉。
“不——!”
涟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她踉跄着扑向光影,双臂张开想要接住爱人坠落的身躯,却只抓住一把虚无的流光。
她是他的爱人,是这世间最懂他的人,她看得懂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未竟的动作。
她看见他最后抬起的手是想触摸她却终究落空的遗憾。
她读得懂他眼中的饱含的是未能护她周全的不舍。
而最后凝固在他唇边却未能发出的声音,是心疼。
他心疼她。
他知道她看不见了。
他至死都在心疼她余生将独自面对漫长的黑暗。
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在体内碎裂,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可她却又忽然笑了,她笑着伸出手,纤细的手指穿透时光,代替两年前的自己,再次握住了爱人的手。
“叙白。”
她的声音轻得像晨雾。
“我终于,找到你了。”
万千青丝尽成雪,腕间红绸变白缎。
下一瞬,她周身泛起温柔的蓝光,长发在风中飞扬,她的身形开始如朝露般渐渐透明。
承重这才恍然发现不妙,脸上血色瞬间尽褪,变得煞白。
“涟漪,涟漪……不,不!”
他踉跄着想要冲上前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
可涟漪却恍若未觉,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光影中爱人渐渐消散的身影,也任由着自己的生命随着泪水一点点流逝。
最后一颗眼泪滑落时,她的身体完全消散,变成一缕光尘,在这片相爱又分离的土地上,永远地和爱人相拥。
而那滴泪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一颗浑圆的明珠,在血染的土地上滚动,折射出七彩的光。
“不……不是这样的……涟漪回来,涟漪……”
承重跪在血泥之中,双手慌乱地抓握空气,想要握住少女最后一缕生机,却是什么都留不住了。
他害死了她。
“啊啊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云霄,承重猛地仰头,双目赤红如血。
他发狂的身影在刹那间扭曲模糊,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扈石娘和萧遂怀,不敢迟疑,身形如电,紧随其后——
如归祭坛上,阴风怒号。
承重双目泣血,立于祭坛中央,周身气息狂暴紊乱,宛若疯魔。
以他为中心,无形的力量搅动着四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只见他指尖凝聚灵力,在心间划出一道豁口,鲜血汩汩而下。
“以我千年玄龟心血为引,向真龙之魂献祭!”
他双手结出古老的法印,身下汇成一个诡异的龙形图腾,“今日我要这天地,还她一个公道——!”
随着咒语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鲜血绘就的龙形图腾骤然亮起刺目的青光——
那龙纹仿佛活了过来,鳞片翕动,龙须飞扬,俯冲上天,于苍穹之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天空中骤然炸响一声惊雷,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集,顷刻间暴雨如注。
“他要干什么?他想复活涟漪吗?”萧遂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扈石娘伸出指尖,接住一滴坠落的雨珠,置于唇瓣浅尝——
果然,是咸的。
“不”,扈石娘声音发紧,“这是真龙祭魂阵。他以心血献祭,要借真龙之力引西海之水……”
她顿了一顿。
“淹没如归。”
萧遂怀如遭雷击:“什么?!这如归城竟是他——”
话音未落,远处西海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只见海天相接处,一道白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那是数十丈高的巨浪,正绕过骊山,朝着如归城奔腾而来。
而祭坛外,罗楚荒原难得落雨。
起初,城中百姓以为是天降甘霖,还在檐下赏雨,孩童嬉笑着踩水玩耍。
可两个时辰后,积水已没过膝盖,街道成了河道,木盆家具漂浮在水面上。人们这才开始惊慌地往高处的骊山逃去。
萧遂怀想要施法打断承重,可是承重似乎看不见他和扈石娘,而他的术法打在承重身上就像打在空气上一样,没有任何影响。
“扈石娘,怎么办,想想办法啊!”他用力挥舞着双手,试图驱散头顶倾盆而下的暴雨,可无论怎么做都是枉然。
扈石娘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怜惜,“这是幻境,改变不了的。”
“那我们……”萧遂怀声音不自觉发颤,“要看着这座城被淹没吗?”
“遂怀,这座城已经被淹了。”
扈石娘缓缓走到他身边,抬手想要为他拂去脸上的雨水,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就算你现在制止得了承重,也没法倒转已经过去的时光。”
萧遂怀的动作骤然僵住,良久,才茫然地收手。
是啊,这座城早就已经归于水底了,而他们,不过是困在这虚幻梦境里的看客罢了。
忽然,一位坤道脚踏浮尘凌空而来,衣袂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她清亮的声音穿透雨幕,“大胆妖物,敢来我如归作祟,不自量力,找死!”
承重眸光腥红,勾起一边唇角嗤笑一声,“区区凡人,欲与老天争高低。”
坤道不与他多费口舌,手中法结快速翻转,“天罗地网,缚!——”
浮尘上的丝线便应声飞跃攀延,长成千丝万缕的牢笼,朝着承重裹挟而去。
只见承重被裹成一个蛹,坤道迅速飞身上前,浮尘柄脱鞘,化为利剑,朝承重刺去。
岂料寒光未至,承重破茧而出,龟掌生出利爪,先一步捅穿了坤道的胸膛。
鲜血汩汩而下,坤道却忍痛将利剑穿入承重心口。
承重吐出一嘴鲜血,却爆发出一阵狂笑,“你要与我同归于尽?哈哈哈哈——”
紧接着他面色一沉,话锋一转:
“你配吗?”
第51章 观音垂泪
“我有真龙护佑”,承重生生将那柄剑拔了出来,下一瞬伤口竟然悉数愈合,“尔等凡间俗器能奈我何!”
“蝼蚁。”
他单手掐住坤道脖颈,将她从地面提起,讥讽道:“你刚刚说谁不自量力?”
他神色轻蔑,指尖划过坤道的脖颈:“听说,人类的脖子有七块骨头,你说我捏碎哪一块,能让你死得慢些?”
坤道浑身鲜血,血水混着雨水沿道袍滴落。
她被掐得喘不上气,面色青绀,却依旧紧紧地盯着承重,手心暗藏的法光缠绕,准备着死前最后一击。
承重却突然神色一松,放开了她。
他隔空拾起掉在地上的拂尘柄,剑光一闪——
坤道便软绵绵地倒在了水里,海水漫过她的道袍,她全身经脉寸断,站不起来了。
承重声音清冽,在坤道头顶盘旋,“你既然这么爱多管闲事,那我就让你看看……”
“看看这如归城如何覆灭,看看这满城的罪恶如何被冲刷洗涤。”
“看看他们如何在无尽的等待后……”
他闭上眼睛,掩藏住眼底闪烁的泪光。
“依旧绝望的死去。”
随后承重再次走向祭坛,坐在真龙祭魂阵上,开始他疯狂的举动。
忽然,铁甲铮铮。
一百多具罗楚军铠甲,在坤道面前筑起人墙。
铠甲生锈破烂,被雨水洗出暗红,上面还沾着泥土和枯草。纵使他们从狂风骤雨中走来,却仍然带着一股浓烈的、冲刷不掉的尸臭。
像是恶鬼刚从地底爬出。
“罗楚军……?”
萧遂怀震惊,话说了一半,“可是罗楚军……”
扈石娘接话道:“早就全军覆灭了。”
“对啊,怎么会还有罗楚军?会不会是那日灭城之战时护送如归百姓逃亡的军队?”萧遂怀边说,边朝铠甲里看去,希望能看到熟悉的脸庞。
可是那些铠甲似乎都不太合身,只是松松垮垮的罩在他们身上,并不能看清脸。
“看不到脸……”他又立马想到那些溺水的人,问扈石娘,“会不会是罗楚泊上溺水的怨魂啊?”
“不是。”扈石娘指了指握着武器的铠甲,“你看他们的手,是有形态的。”
“填魂的那些人,身体会消散。”
坤道似乎认识那铠甲下的一个个身躯,她艰难地往前挪动,泪水混着雨水簌簌的下,口中呜咽着,“回去,都回去!”
可那些铠甲却像是铁了心般,将坤道护在身后,“楚仙师,您护卫我们多年,今天换我们护卫您一次。”说罢面朝承重举起刀枪,高喊:“要毁我们家园,先从我们尸体上踏过!”
他们的声音清脆、纤细,却坚定地似要撕裂雨幕,刺入承重的身躯。
可坤道一身法术尚敌不过承重,他们凡人之躯又如何能守得住?
承重甚至没有起身,他的刀锋就已经撕裂雨幕,朝着一幅幅铠甲贯胸而去,铁片里单薄的身躯在刃上轻颤后如飞花般坠落。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像是不知懈怠的飞蛾,接二连三的,扑火。
直到第一百三十七个,最后一个战士也轰然倒地。
一百三十七具尸体蹚过的距离,甚至还不足以走到承重的面前。
如归城的“如归”,失去了宾至如归的热烈,便只剩下了视死如归的决绝。
承重走下祭坛,踩住他们的背甲。
靴子碾碎脊柱时,铠甲破碎,袖中露出一截短短的红绸。
红绸。
扈石娘耳中嗡鸣,如遭雷击,她对萧遂怀不断重复:“不是罗楚军,她们不是罗楚军……”
萧遂怀握住她冰凉的手,“什么?石娘你怎么了,别着急,你慢慢说。”
“她们不是罗楚军,她们是涟漪……”
有眼泪猝不及防地从扈石娘滑落,“是和涟漪一样的……人呐……”
哽咽吞噬了她仅存的理智和尚未说出口的话语。
扈石娘不明白一座已经被厌弃的城池为何她们还要拼死守护,她不知道她们为什么非要固执地等永远都回不来的人回家。
她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
难过到浑身止不住地颤栗,痛到快要窒息,仿佛周身血液倒灌,如同千万条逆行的河,在胸腔里汇聚成汹涌的暗流。一颗沉寂的种子被这灼热的痛楚浇灌,外壳将要崩裂!
压在舌根的话还没说出口,坤道一声声凄厉的嘶吼打断了她翻涌的情绪。
“不——!”
坤道的哽咽被雷声碾碎,她眼睁睁看着这些罗楚军属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看着海水混着雨水一寸寸吞噬着这座承载了太多悲欢的城池,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目眦欲裂,仰天恸哭,“老天!如归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们……又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苦笑一声,颤抖着将手指深深抠进泥泞里,强撑着身体爬起来。
“楚道一,你做了一辈子名门正派……”
“今天,换个活法吧。”
楚道一此刻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脆弱,只有一往无前的坚韧和甘赴黄泉的决绝。
扈石娘浑身发冷。
她曾见过这样的眼神,在两万年前。
那时,她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她问那人,情爱为何、大道何用?为什么总有人甘愿为这虚妄殉道?
可那个人没有告诉她。
他只是用这样悲悯和决绝的眼神看着她,然后……
身形消散在了这片他最爱的天地间。
于是,两万载春秋,这未解的诘问成了她的心魔,没有答案、不得解脱。
她看到楚道一咬破指尖,绝望地闭上双眼,画地为符,“吾以吾血为引,献祭吾身吾魂,追杀龟妖承重。生生世世,永堕阎罗,死亦不休!”
她嘶喊着扑过去,喊着,“不……不要!”
却在触及楚道一的刹那穿透了虚影。
幻境终究是水中月、镜中花。
哪怕她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已经流逝的时间。
一如当年她不能左右他的选择,如今也干预不了楚道一的生死。
楚道一声色悲怆,高呼一声:“如归修罗,出——!”
血咒落地瞬间,整座如归城突然剧烈震颤。
亡者英灵响应召唤,一百三十七具被雨水冲刷的铠甲泛起青光。
她们护城的执念和不甘化作活物般扭动的黑雾,在每一片铁甲上凝结成晦涩的咒文,一百三十七具铠甲同时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魔铠。
现世了。
扈石娘不知道这是什么秘术,但她看到楚道一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皮肤渐渐泛起石质的光泽。
而楚道一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慢慢凝固,迎着暴暴雨发起最后攻势:“杀——!“
魔铠闻声聚拢,在她周身盘旋如龙。魔铠刀枪不入,在它们组成的刀锋旋涡中,承重不敌,最终落荒而逃,可真龙献祭阵已成。
如归城,到底还是没救了。
楚道一艰难地支起残破的身躯,朝着骊山方向重重跪倒。
“楚道一不肖……”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违背门规,擅用禁术,坏骊山百年传承。今自请革除道籍……”
又是一叩首,“骊山第二十七代掌门楚道一,传位于二十八代弟子胡矢。”
“胡矢?”
萧遂怀怔在原地,“她是胡矢的师父,骊山真人?!”
最后一拜起身时,恍惚间,楚道一看到她的胡儿笑盈盈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向她走来,拽着她的道袍冲她撒娇,问她:“师父师父,胡儿何时才能下山?”
“胡儿……对不起……”她望向城门方向,石化已蔓延至唇角,“师父,没能守住家。”
大雨瓢泼,思念倾盆。
“我的胡儿……又要……”
“…没有,家了。”
观音垂泪。
第52章 时之倒影
楚道一化石身死,魔铠静默,如归城的暴雨却并不停歇。
远处熟悉的敲锣打鼓声夹杂着雨幕传来,幻境又开始变化了——
扈石娘平复情绪,沉声道:“我们要是再找不到这幻境的出口,这幻境又要重启了。”
“设阵人会不会是承重……”萧遂怀说了一半,又自我反驳,“不,不可能是承重,他那么痛恨这座城,甚至不惜引西海之水淹了它,又怎么会设置幻境找人守城?”
扈石娘回忆道:“也不可能是涟漪。幻境中她没有再做任何事,就已经心碎而死了。”
“换个角度想想呢”,萧遂怀沉吟,“要完整的设下这三天的幻境,必须是同时经历过这三天的人,难不成是骊山真人楚道一?”
“不一定要经历过。”扈石娘轻声道,“还有一种可能。”
萧遂怀立刻明白了扈石娘的意思,“那面镜子!”
“那面镜子,它叫时之倒影。”
“你见过?”萧遂怀提声。
“它原本是上界度衡殿的圣物,用来追溯过往,评判是非。后来度衡殿败落,真龙子孙将那里修成了真龙祠,时之倒影也就消失了。”
度衡殿。
萧遂怀听到这三个字心中一阵慌乱。
他知道,扈石娘让他做容器要复活的那位,就是上界度衡殿的主神。
可扈石娘却并没有在这三个字上伤神,她只是冷静地分析道:“人的记忆会出现偏差,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分毫不差的记住一整座城发生的事,可这个幻境的阵眼若是时之倒影便能说得通了。”
“它能还原往昔,事无巨细,分毫不差。”
说着,扈石娘展开感知术——
很快,她睁开眼睛,往前走了几步,手往沙底探去。
果然,从沙底里挖出了一面镜子。
扈石娘指尖流光翻转,一阵沉吟:“时之倒影,收!”
幻影褪去,如归城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一如他们刚进入时的模样,静静地矗立在水底——
破败的房屋、坍塌的墙垣、静止的魔铠和一座垂泪的观音。
“出来了!”萧遂怀惊喜道。
可话音刚落,离萧遂怀最近的魔铠像是被突然惊醒,举着大刀就朝他们砍了过来。
紧接着所有魔铠都苏醒过来,蜂拥而上。
萧遂怀和扈石娘只好施法对抗,可这些魔铠纵使被击倒了,不过片刻又会爬起来继续进攻。
“遂怀,别打了。他们受楚道一感召,死亦不休,我们先走!”扈石娘拉着萧遂怀一路跑。
逃至琼楼下,突然有人喊他们,“喂——!贵客!”
两人抬头,是秦改改,她站在四楼的窗口,旁边还站着高、胖、瘦三人。
“贵客快进楼里来!”
眼看着魔铠便要追上来了,两人不再多做思忖,迈入了琼楼。
紧接着又迅速合上门闩,扈石娘在门口设了阵,两人静默着等待魔铠再次进攻。
可那些魔铠到了琼楼外,却不再前进一步,只是举着刀枪在琼楼外徘徊,像是真的被阵法困在了门口。
萧遂怀以为是扈石娘设的阵法,便问:“石娘,你设的这是什么阵啊?竟然能阻隔生人气息。”
扈石娘却是一头雾水,“我只不过在防御阵上又加了一层刀阵,并不能阻隔生人气息啊。”
“那这……”
两人话还没说完,一阵“腾腾腾”的声音从楼梯口处传来。
“贵客!”
是秦改改一行人。
萧遂怀便道:“小丫头,你怎么在这儿?”
秦改改眉心朱砂痣红得滴血,“我们一下水便被魔铠追杀,我们打不过一路逃,逃到这里发现魔铠进不来,所以就在这儿了。”
“你们,也被追杀了?”扈石娘眼底掠过一束狐疑,又瞬间掩藏。
“对啊,所以我们刚刚在楼上喊你们。”
扈石娘话锋陡然一转,笑意不达眼底:“小丫头,不给我们介绍介绍你这几位朋友吗?”
“哎呀,瞧我这记性!”秦改改拍了下额头,发间红绸随动作轻快晃动,“这几位都是听闻如归城被妖物水淹,特意赶来捉妖的仙师。”
“捉妖的仙师?”扈石娘的目光扫过高胖瘦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
那位“胖”的率先开口,声如洪钟:“在下北邙雪都捉妖师,沧水。”
紧随其后,身形清瘦的女仙师拱手一礼:“贫道悔之,师从西址露台观。”
“西址露台观?”扈石娘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那想必这位坤道知道袁天明吧。”
悔之闻言,脸上瞬间浮起鄙夷之色:“妖道袁天明谁人不知?当年他为把持朝政,蛊惑先帝沈拥追求长生。沈拥疯魔,听信谗言,炼丹不成便迁怒全观,竟下令屠戮满门!”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直到新帝沈轻权登基。太后安尚卿曾在露台观修行,新帝为母祈福重修观宇,我等才得以重返师门。”
扈石娘不再看她,转而望向一旁的高个男子:“这位呢?如何称呼?”
那“高”个儿男子被她一看,不回答反倒慌忙躲到悔之身后,神色紧张得指尖发颤。
悔之连忙替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他叫金玉,是我弟弟。”她垂眸解释道:“他生而残缺,口不能言,心智也只如七八岁孩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两位海涵。”
“七八岁孩童?”扈石娘眯起眼,指尖微动似要探向那人,“看着可不像。”
“仙师这是何意?”悔之猛地挡在金玉身前。
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萧遂怀见状,连忙将扈石娘拉到一旁,打圆场笑道:“我瞧着金玉这眉眼,倒与改改小丫头有几分相似呢。”
这话一出,悔之的脸色瞬间变了,可不过一息之间,她又堆起笑容:“许是都带着些孩子气吧。”
一直沉默的沧水此刻开口,打破僵局:“还未请教两位仙师高姓大名?”
“我叫萧……”遂怀二字刚到舌尖,便被扈石娘不动声色地挡到了身后。
“他叫萧止。”扈石娘接口道,语气陡然加重,“也是西址露台观的弟子。”
她眼尾微挑,看向悔之,“悔之仙师,可曾听过这个名字?”
悔之神色乱了一息,瞳孔倏地缩了缩。可不过刹那,她便敛起惊色,语气坦然:“竟是同门?倒是不曾听过。”
扈石娘笑了笑,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尾音里裹着几分玩味。忽而话锋一转,目光如刀扫过三人:“不曾听过便罢了,我叫扈石娘。这个名字,听过吗?”
“扈石娘?!”沧水与悔之同时后退半步,悔之更是一把将金玉护在身后,脸色瞬间煞白,“北邙大妖,扈石娘?”
“看来是听过了。”扈石娘讥笑,欲从墟中取出‘时之倒影’。
沧水、悔之二人却以为她要取什么法器,顿时如临大敌,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我若是想杀你们,你们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萧遂怀握住扈石娘的手腕,侧耳沉声问道:“石娘,是哪里不对吗?”
扈石娘另一只手回握萧遂怀,柔声道:“你也别紧张,我只是想证实一些猜想罢了。”
说罢对着‘时之倒影’施法,低声沉吟了一段咒语:“长沟流月去无声,岁年如梦恨千千,倩影回还,年轮翻转,琼楼光影,现——!”
只见以时之倒影为起点,琼楼原貌开始一点点修复蔓延。
第53章 赠卿一把珍珠泪,好作金钗钿合收
不同于承重那日仅仅呈现在半空中的光景,扈石娘此阵是同“如归城三日幻境”般重现琼楼过往。
雕金阁楼、古董摆件、花树陈列、带刀护卫、扫洒侍女……一应俱全。
有人酒气醺醺的从门外跌撞进来,侍女们见状忙迎上前去,将那人搀扶起来,往阁楼上引去。
扈石娘一行人也紧跟着,只见为首的侍女轻轻叩响了顶楼的一间房门,房门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与君轩]
“王妃,王爷回来了。”
是罗楚王妃的居所,众人这才发现那个醉汉竟是罗楚王。
房内人打开门,让侍女将罗楚王放到床榻上,轻声道:“王爷怎么喝成这样。”
又转头对侍女们说,“去端一碗解酒汤来,你们便都去休息吧,我来照顾王爷就好。”
侍女们应声退下了。
王妃将布浸湿,小心翼翼地帮罗楚王擦拭额头细密的汗珠。
不一会儿,又有侍女叩响王妃房门,送来解酒汤,王妃接过汤小心吹凉了才轻声呼唤罗楚王,“王爷,醒醒,喝些解酒汤睡得舒服些。”
秦改改在一旁感慨:“王妃和王爷感情真好啊。”
悔之附和道:“少年夫妻,理应如此。”
罗楚王幽幽睁眼,可视线落至榻边人影的刹那,翻涌的却不像是欣喜与暖意,而是……
厌恶。
他一把掐住王妃纤细的脖颈,声线像是淬毒般碾过空气,恶狠狠道:“若不是娶了你这个贱人,本王何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
王妃被掐的面色发白,可她不辩解,也不反抗,只是垂着眼睑,任由晶莹的泪滴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
良久,他才松开手,王妃便如断线傀儡般瘫软在地,一阵猛喘。
而罗楚王却在此时垂眸,指尖忽然染上诡谲的温柔,顺着她下颌线条轻轻抬起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颊:“多美的一张脸啊。”
“从前你以美色自持,诱我娶你,如今你又因为这张脸,引诱罗楚那些愚民称赞你、爱戴你。”
他低笑出声,尾音却淬着寒意,“叶赫释沁辛,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话音未落,他猛然将人掼在冰冷的地砖上,扯断她的腰带,撕裂她的衣裳,像是一匹饿疯了的豺,带着酒气与暴戾,要将王妃娇嫩的肌肤一寸寸啃噬殆尽。
众人见状,忙穿门而出。
只有扈石娘一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屏风阴影里翻卷的衣袂,目睹了一场狂沙强暴春光。
筋疲力竭之时,罗楚王趴在王妃身侧喘息,“叶赫释沁辛,你爱我吗?”
沁辛却像是一节早已没有灵魂的枯木,眸光涣散地望着房梁:“罗楚万民无不爱戴王爷。”
罗楚王听到这个答案冷笑了一声,声音沙哑:“罗楚万民无不爱本王,那你呢,你算罗楚人,还是晋安人?”
“妾……”她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他狠狠堵住唇齿。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野兽的撕咬,舌尖蛮横地侵入她口中,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绞碎揉烂,再将她囫囵地吞入腹中。
可无论他的攻势如何猛烈,怀中的人都如同一团无声的棉絮,只是僵直着身体,连眼睫都不再颤动。
她不愿回应,不能推拒,无力反抗,所以,她只当自己死了。
死在了多年前晋安和南矻的边界处,死在那些“公主千岁、王妃千岁“的虚浮称颂里。
她只能默数着呼吸,等待这场荒谬的掠夺结束。
直到他咬得她唇角渗出血丝,终于,他幽幽起身穿衣,推门宣令——
“罗楚王妃叶赫释沁辛,侍奉夫君无状。然吾感念少年夫妻相伴多年,遂囚于琼楼,无旨不得出。”
少年夫妻?
理应如此?
王妃却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躺在地上,含泪苦笑。
有少女推门而入,看到眼前荒唐场景的瞬间掩上了门,扔了手中的东西,连忙跪到叶赫释身边,替她遮掩住裸露的身躯,声音带着哭腔:“沁辛姐姐,你怎么样……”
叶赫释沁辛艰难地抬起手擦去少女的泪痕,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安慰道:“姐姐没事,涟漪别哭。”
涟漪?!
扈石娘呼吸都停了半拍,穿过屏风走上前去一看,果然是她!
“姐姐,我扶你起来。”说罢,涟漪将叶赫释扶了起来,一件一件替她穿戴好上残存的尊严。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昨日织好了锦,去思梵铺卖锦了。”涟漪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沁辛的反应。
“卖的如何?”
“之前是寸锦寸金,但这次我在锦上绣了山河纹样,卖的比之前更好了。思梵铺掌柜说,全坎州商铺,属我织的锦最好卖,前些日子就连巽州的商贩也来打听了。我再加紧些,争取再多出一些。”
“织锦费神费眼,你别太操劳了。”
“没事,姐姐,你不用担心我。我就忙这一段时间,等朝廷的钱粮到了,我就不织了。现在就只盼着我这门手艺能替罗楚军多筹措些军费,让叙白的压力能少些。”
沁辛心疼的握了握涟漪的手,“一人之力到底单薄,你就算织坏了眼睛也安顿不了全军。”
“我如今被囚在这琼楼,帮不了你太多,不如我命人在如归城内张贴告示,让城中的妇孺去找你,一来帮你织锦换金。二来,这战乱年代,也让她们朝你学个傍身的手艺,如何?”
涟漪欣喜道,“如此最好,只是又要麻烦姐姐了。”
沁辛摇摇头,只道:“但愿能帮到你。”
话罢,又突然问:“他,还好吗?”
涟漪知道沁辛说的是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本是来送东西的,方才一着急竟然忘了精光。
忙跑回去捡起刚刚被自己丢在地上的狐裘,轻轻拍了拍:“前些日子,他去北邙了,带回来了一张狐裘。天冷了,他嘱托你加衣。”
沁辛接过狐裘,轻轻抚摸,苦笑出一行泪来。
“姐姐别哭,你看这是什么?”说着涟漪摊开狐裘,一颗圆润精美的东珠被做成扣子缀在领口。
沁辛凄然一笑,“把他送我的各式东珠收起来都能装满一匣子了。”
涟漪笑道:“他知道你素来喜欢,一直想给你找到世间最好的。”
涟漪走后,沁辛披着狐裘起身走至窗前,静静地看着对面那条晋安风貌的街道。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沿街铺子挂着的走马灯上,还绘着晋安特有的金荆棘纹样。
“瑞郎……”
她唇瓣微动,“瑞郎,我被困在这里,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里的鸿毛,尾音却颤得厉害,仿佛藏着千钧重的叹息。
扈石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座叫“无香苑”的宅子里有盈盈灯火常亮。
窗户的灯影里似有个人影晃了晃。几乎是同时,那扇金荆棘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清瘦身影提着青竹灯走出,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檐下,痴痴地朝着琼楼的方向回望。
夜色深沉,隔着半条长街的距离,沁辛看不清他的眉眼,却在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时,猛地攥紧了窗框。
下一刻,她喉间哽咽如破笛,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冰封千年的枯井终于涌出活水,滚烫的泪滴砸在狐裘毛领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远处的灯影里,他似是察觉到什么,轻声呢喃:“还能共看一轮月,也是幸事。”
可惜明月无声,不能传递思念。
他们隔着长街的车水马龙,隔着南矻与晋安的家国恩怨,像两株背对生长的树,根须在泥土下悄然缠绕,枝头却只能朝着相反的方向。
而他们相爱的唯一方式,也只能是眺望彼此居住的地方。
她站在南矻最高的阁楼上,注视着这偌大的如归城里唯一的晋安街道。
盏盏长明的灯,是他送给自己的聘礼。
而他,眺望那座楼。
她被终生困于方寸之地,他便日日为她扫净阶下尘。
两两相望,不逾矩。
扈石娘突然想起幻境第一日,有人说,那场烟火盛会是住在琼楼对面无香苑的那个晋安富商为恭迎王妃举办的。
她又想起那日见过一顶镶着绝妙东珠的凤冠。
那个做凤冠的掌柜,他说,他们思梵铺的珠宝在如归城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他还说,他那顶凤冠上的每一颗珠宝都是他行商多年收集的,原本是为心爱的人准备的聘礼。
思梵铺,无香苑,晋安富商,涟漪,罗楚王妃……
好像一切都串起来了。
鲛人善织,涟漪织锦想换金,替罗楚军筹措军费。因此认识了如归城最大的商人——思梵铺掌柜。
而想必那位思梵铺掌柜便是那个住在无香苑的晋安富商,沁辛口中的“瑞郎”。
他为沁辛修晋安街道,举办如归盛宴,提前替她铺平了在如归城的“王妃路”,帮她赢得百姓爱戴。
甚至,一个珠宝商行商千里,去替涟漪卖锦,为罗楚军筹措军费,只是想做她坚实的后盾,让她的日子过得轻快些、再轻快些。
扈石娘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她不明白人间的情啊、爱啊到底是怎样痴狂的东西。
能让人日复一日的坚守,纵使没有回应,也不愿放弃。
她只感叹,幸好明月无声。
否则思念,震耳欲聋。
第54章 万重关塞断
扈石娘刚推开与君轩的房门,楼下立着的几人闻声抬头。
萧遂怀立马迎了上去:“石娘,我们刚刚看到涟漪从房里走出来了……”
话未说完,身侧的沧水已接口道:“涟漪怎么会认识罗楚王妃?她们……”
他说了一半才察觉到扈石娘那双含笑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脸上,话音陡然顿住。
扈石娘不答反问:“沧水仙师怎么会认识涟漪?”
沧水喉头猛地一滚,连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反驳道:“不是刚刚萧……萧仙师说得吗。”
“哦——?”
扈石娘拖长了尾音,指尖绕着腰间的蹙金绣荷包转了半圈,阴阳怪气道:“原是萧仙师说的。”
她又突然话锋一转,狡黠道:“沧水仙师,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话声音很大啊。”
沧水脸色一阵青绿,结巴道:“没……没有。我、我天性如此。”
扈石娘轻笑出声,楼中暖黄的光晕将她半边脸映得柔和,眼神却似淬了冰,“倒想起前几日读的一本书,书中写:北方有沧海,沧海生玄龟,玄龟吐真气,真气化神水。”
她特意将“玄龟”二字咬得极重,看着沧水猛然攥紧的拳头,笑意更深。
“仙师这'沧水'二字,莫不是取自此处?”
沧水神色更加不自然了,袖口的云纹被捏得发皱:“名字是师父起的,我不知道。”
“原来是尊师赐名。”扈石娘挑了挑眉,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玩味,“好名字,好名字......只是仙师往后说话,不妨学那玄龟吐气,轻些才好。”
沧水闻言,被气得满脸通红,就要上前与扈石娘理论,场面一度十分焦灼。
好在悔之拉开了沧水,萧遂怀也厉声呵斥道:“扈石娘,你别以为你是雪山大妖就可以随意羞辱他人!”
萧遂怀了解扈石娘,她绝不会没来由的直接用言语攻讦别人。除非沧水此人本身就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并且已经在扈石娘面前露出了破绽。
他只是想借机将扈石娘拉到一旁,问问缘由。
扈石娘也知道他在演戏,便故意与他争执了一番。
萧遂怀趁机小声询问:“那沧水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扈石娘嘴里回答着萧遂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沧水几人:“不止他,他们一行人都有见不得的秘密。只不过,现在不好戳破罢了。”
萧遂怀顺着扈石娘的视线看去,悔之看似是在拉架,舒缓沧水的情绪,但那二人的神态表情倒更像是在密谋些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
扈石娘沉声:“无妨,不论他们想做什么,我们得先解决掉门外的那些隐患,免得腹背受敌。”
“先前我在屋内听了一会涟漪和叶赫释的对话,大抵对这些魔铠为何不进琼楼有了几分猜测,但我还需要证实一番。因此,等会我会再次开启‘时之倒影’。”
“遂怀”,扈石娘突然踮脚,附耳低声道:“待我再次开启‘时之倒影’之时,琼楼光影变化之时必会吸引众人的注意。届时,你要趁机探一探,看他们是否有人用了屏息丹。”
说罢,扈石娘转身避开众人视线,从墟内幻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发光囊袋,递给萧遂怀:“这里有月息虫,嗅觉最是灵敏,若是闻到妖息,周身便会焕发盈盈幽光。”
萧遂怀应承一声,接过囊袋。
果然那囊袋到了遂怀手中的瞬间,光芒瞬间暗淡了。
二人商量完,扈石娘刻意高声吸引众人目光:“罢了罢了,我不与尔等多做纠缠。当务之急还是想想如何出这琼楼。”
悔之附和道:“我观这些魔铠不入琼楼,可我方才探了这琼楼,并没有什么禁制。因此,若不是这座楼的缘故,想必便与楼中人有关了。”
“楼中人?”
沧水平复了情绪,分析道:“那罗楚王与王妃感情失和,早在在如归城内另辟了府邸。若说谁与这琼楼的关系最是紧密,那也只能是罗楚王妃了。”
“那便探探她吧。”
扈石娘说完,再次起阵。
“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叶赫释沁辛,现——!”
话音刚落,一阵强光从镜面射出,照出叶赫释沁辛的身影。
她搀扶着浑身鲜血的涟漪,从琼楼外逃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老弱妇孺。
涟漪已经彻底失明了,只能凭着声音摸索着抓住沁辛的手腕:“沁辛姐姐......你看到叙白了吗?”
沁辛自然看到了,她看到景叙白被一箭穿喉,死在了涟漪面前。
“看到了。”
指尖抚过涟漪汗湿的鬓角,沁辛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飘起来,“景将军在北城墙督战,此战凶险,他特意差人传信,让我带大家去罗楚荒原南部暂时避乱。”
“我不走。”涟漪突然抓住她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说过会回来的,我要在这里等他。”
身后的老妪们突然低低啜泣起来,抱着孩子的妇人把脸埋进襁褓,粗布衣衫下的肩膀剧烈颤抖。
她们也垂泪附和:“是啊,王妃,我们都是罗楚军属,我们要留在这里,等他们回家。”
西址的号角声还在从远处不断传来,尖锐得像要刺穿天色。
看着眼前一张张悲伤的面庞,沁辛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她猛地跪倒在尘埃里,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如归城守不住了!”
“王爷弃城逃了,圣上已经下旨,将如归城割让给西址。”
她重重一叩首,哽咽道:“是我对不起诸位。”
众人先是震惊到失语,然后爆发出一阵慌乱,“怎么可能,圣上怎么可能不要如归城了?”
沁辛强忍着悲伤,指甲掐进掌心,“圣旨已下,罗楚军也已经知道了。他们还在苦苦鏖战,只是想为诸位亲友拖延离开的时间,我会派遣王府亲卫送诸位出城……”
“待诸位撤离,罗楚军会去找你们团圆。”
第55章 何日是归年
叶赫释沁辛不敢抬头,四周抽气声此起彼伏在她耳边环绕,突然有个年轻妇人跪倒在她身边:“走!不能让孩子他爹白白死在那里!”
“对!听王妃的!”
拄着拐杖的老者突然将拐杖顿在地上,“孩子们在城楼上拿命换路,咱们不能拖后腿!”
众人响应号召,附和道:“是啊,听王妃的!走,大家一起走!”
沁辛满面泪痕,深深叩首:“多谢。”
有老妪轻轻扶起了沁辛,她的眼泪浑浊嵌在满脸的沟壑中,开口却是无尽的温柔:“王爷弃城,罗楚便再无罗楚王,可您永远是我们的王妃。”
“是啊王妃,您体恤罗楚军士,派遣医士为伤员义诊,还让涟漪夫人教我们织锦的手艺,您永远是我们的王妃。”
沁辛泣不成声。
她以为罗楚王跑了,百姓会怨恨她,将她捆绑到愤怒和牵连的绞刑架上。
可她们却扶起她,说,“王妃,我们一起走。”
她不能辜负她们的热忱,满口应允,最后却将涟漪拜托给了别人。
大部队出发时,涟漪知道她不会走了,问她:“沁辛姐姐,你真的不走吗?”
她笑着抚了抚涟漪的脸颊,像是亲姊妹间最后的叮咛,“姐姐不走了,你以后要好好的。”
涟漪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她只能安慰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没什么归属感。今后在哪里,都没所谓。”
“我父亲曾是晋安的护国大将军,从我记事起,他一直在战场厮杀。很小的时候,母亲便教我们要识大体,万万不可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负别人。因为这晋安的太平是爹爹一刀一刀拿命砍出来的。
可后来父亲战死,母亲伤心欲绝,家中的担子便都落在哥哥身上了。再之后国主病重,小太子尚在襁褓,国主托孤,赐哥哥国姓,任晋安摄政王。
哥哥嘴上说着会保护好我,可是当南矻朝廷说要公主和亲的时候,他没有拒绝。那天,他小心翼翼地来问我,能不能帮他一次。
他说如果不愿意的话,也没有关系。让我不必勉强,毕竟我的幸福最重要。
可是我不愿意又能怎样呢?
他去哪里找第二个和亲公主?
他是我哥哥,我们相依为命二十年。可他又不止是我哥哥,他是晋安摄政王,他需要朝廷的信服才能坐稳那个位置。他需要我,才能稳固动荡的晋安。他嘴上说着不勉强,他说给我选择,可我哪有选择?
他明明知道,知道我与瑞君生两情相悦,已许终身,可他还是来问了。他知道我会帮他的。他护我疼我,我不能不管他。
我松口的那天,你不知道他有多高兴啊,珍裘罗锦、美玉珠宝一箱箱往我房里搬,他巴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我。是因为他愧疚,因为他知道我不愿。
可他明明知道我不愿,他,还是那样做了。
站在晋安子民的立场上我没资格怪他。可作为妹妹,他推我出去的那一刻,我再也不能原谅他了。
从做了和亲公主开始,我就活得像个傀儡,没有一日是自己。我想逃,想过自己想要的日子。我想做叶赫释沁辛,我不想做罗楚王妃。
可是没有人听我说话。
叶赫释沁辛嫁谁,不嫁谁,都不重要了。”
她背弃爱人,背叛自己,已经是个半只脚踏入地狱的行尸了,早就活不成了。
可罗楚王妃得活着,为了家国,为了大义,她得活着。
好在这世间的情啊,爱啊,真啊,假啊,生生死死对罗楚王妃而言也并不重要。
只要不提起叶赫释沁辛这个名字,什么都能得过且过。
可一旦提起这个名字,哪怕仅是一个瞬间,都让人绝望的想死。
“如今罗楚王逃了,罗楚王妃终于能结束她傀儡一生的命运,坦然地去赴死了。”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是君生……”
但提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眼泪便像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君生……我不能再辜负他。”
“叶赫释沁辛不能再辜负瑞君生。故国无情,我不愿再回,故人无爱,我不欲去追。我只想和他,相伴此生最后的时光。”
“哪怕终生沦为异乡人、漂泊客。我也再不是无家人。”
涟漪满脸心疼,轻声念叨:“姐姐~”
沁辛握了握她的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一如既往地温柔:“快走吧,我会幸福的。”
涟漪重重地点了点头,随着逃亡的大部队离开了。
琼楼,只剩叶赫释沁辛一人了。
她孤零零地坐在窗旁的摇椅上假寐,她神色轻松,像是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一张熟悉的脸推开琼楼的大门,走到了她身旁。
是思梵铺掌柜,那位晋安富商,无香苑的主人,叶赫释沁辛的爱人——
瑞君生。
“阿辛。”
他轻声唤她,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她离自己那样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可他却不敢伸手触摸,怕又是美梦一场。
叶赫释沁辛只是闻声,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她扑入他怀中,两人相拥而泣,嚎啕大哭。
八年了,她终于不再是楼上人、梦中人,她真真切切地再次来到了他身边。
她抚上他发间的白丝,满眼心疼:“瑞郎,你老了。”
瑞君生眼含热泪:“可我的阿辛一如当年。”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紧贴她的额头,低声呢喃:“所幸老天眷顾,我等到你了。”
可这混乱的时局容不得他们过多温存。
瑞君生牵起叶赫释沁辛的手,“如归城破了,城门大乱,我们先回无香苑躲些时日,等城内安生了,我们就出城,离开这个地方,去天涯海角,好不好?”
岁月如刀,她的少年不再青春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温柔。
她便什么也说不出了,只能流着泪点头。
两人说着便往琼楼外走,可刚出楼门,便有一伙西址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鸟雀四起,昏鸦惊飞。
一匹踏雪乌骓自人墙后缓缓踱出,马上人慢悠悠扬起声线:
“罗楚王妃,你去哪儿啊?”
第56章 深情不可负
“罗楚王妃这是要去哪?”
马上人说话间食指轻叩马鞍,乌骓便踏前半步,马鼻喷出的白雾漫过两人衣襟。
他逆着光,翻身下马,比视觉印象先冲击而来的是因战争杀伐沾染的血腥味。
浓烈、混着马汗的生腥,令人不自觉牙关酸涩,喉头发紧。
黄昏的光影在他半边脸上明明灭灭,他走上前来,似笑非笑的神情渐渐清晰。
叶赫释沁辛曾见过这张脸,在今晨,如归城的城头。
西址将领唤他“贺将军”。
罗楚军喊他“贺贼”。
萧遂怀却是对这张脸十分熟稔,他轻声念道:“贺径横,他来这里干什么?”
只见贺径横再次开口:“早就听闻晋安公主叶赫释容貌昳丽,有倾国倾城之姿,曾引得南矻多位皇子为她倾心。”
马鞭轻挑起沁辛的下巴,笑道:“如今一看,果真名不虚传啊。”
瑞君生撞开马鞭,挡在沁辛身前。
他的身影微微发颤,袖中指尖却攥得发白。
贺径横不知道瑞君生的身份,只当他是罗楚王府的下人,嗤笑一声:“王妃的侍从倒是比王妃的夫君更忠诚,可惜……”
“我生平最讨厌他人在我面前放肆。”话音未落,腰间横刀已划出半道弧光。
“不,不要——”沁辛的惊呼声被风吹散,刀锋已擦着瑞君生喉结掠过。
贺径横刀锋一转,在瑞君生脖颈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望着沁辛调笑道:“好啊,美人说不杀,便不杀。”
“只不过我初来如归,城中事物尚不太清晰,需要有人指引。正巧本将也缺一位打理中馈之人,王妃贤德享誉罗楚内外,不如……”
瑞君生打断了贺径横的狂言,怒喝:“竖子休想!”
贺径横眼神突转凶狠,反手一拳捣在瑞君生心口,瑞君生被击飞,身体撞到了雕花柱子上,重重地跌落,扬起三层灰尘。
可贺径横仍不满足,一步一步朝着瑞君生逼近……
“我答应!”沁辛一声急促的回应,阻断了贺径横的杀意。她踉跄着往前走了没几步就摔倒在地,发间簪子跌落,东珠四散,“我答应你,求你……”
她爬向呕血的身影,指尖触到他颤抖的指尖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碎成齑粉。
“别杀他……”
瑞君生抓着她的手腕,血沫从齿缝溢出:“阿辛,不,不要……我宁可死,也不要你委曲求全。”
贺径横看着两人的反应,似乎不止主仆情分那么简单,他挑了挑眉,心中业已了然七八分。
只不过,他不在乎。
他可不是耽误情爱与美色不能自持的商纣王。
他也不会做他兄长那样懦弱的人,因为一个女人误了自己多年筹谋,最后英年早逝、抱憾而终。
他要娶的是叶赫释沁辛的身份,他不关心她心里爱的、念的、舍不得的究竟是谁。
他要的是这位罗楚王妃替他收复罗楚民心,他还要这位晋安摄政王的亲妹帮他维护好与黎州的关系,他要晋安国做他日后称霸坎州的后盾。
虽说他的野心不止如此,天下动荡,群雄逐鹿,他也要分一杯羹。
但现在,他的当务之急是要昭告天下——
罗楚王的女人他要得,罗楚的地盘他也占得。
所以他走上前去,将倒地不起的瑞君生扶了起来,拍掉了瑞君生身上的尘土,好声道:“看来,还是杀你不得了。”
他贴近瑞君生耳边,吐息里全是硝烟味:“既然如此,那三日后我与王妃……哦,不对,不能叫王妃了,我与夫人的大婚就交由你来操办。”
说着横刀却突然抵住沁辛后腰,在锦缎上划出刺啦声响,威胁瑞君生:“她若是不愿嫁我,我就把你的头盖骨镶在我的马鞍上。”
他神态轻松,语气也轻飘飘的,好似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笑话,可字字句句却是淬了毒般狠冽,“但这场大婚,你若是办的不好,我就杀了她~”
收兵的号角撕裂长空,贺径横的笑声在琼楼回荡。
众人散场,叶赫释沁辛再一次被囚在了琼楼之上,琼楼的铜铃在风中乱响,仿佛八年前和亲路上的驼铃。
“叮铃~叮铃~”,震碎一地残阳。
瑞君生望着楼上被囚禁的身影,艰难地弯腰捡起地上四散的一颗颗东珠,他将它们攥在手心里,颤抖的指尖捏得发白。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扈石娘一行人还没做出反应,“时之倒影”光芒又开始剧烈闪烁。
再一眨眼,琼楼已经披红挂彩,楼外围满了宾客和百姓。
与君轩内,叶赫释沁辛一席嫁衣端坐在梳妆镜前。
她面无表情,宛如一具死尸。
有侍女引人进来,说:“夫人,思梵铺掌柜来送凤冠了。”
听到思梵铺三字,沁辛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转身看去,果然是他。
沁辛瞬间泪眼朦胧:“君生……对不起。”
瑞君生喉头滚动,咽下了所有委屈和相思,伸手轻轻擦去了沁辛的泪痕,愧疚道:“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又叮嘱道:“但阿辛你记着,等会琼楼之上行礼之后,会有烟火腾空恭贺新婚。届时,火凤一出,阿辛你一定要往后跑,躲起来!”
沁辛一把抓住瑞君生手腕,焦急道:“你要做什么?”
“阿辛。”
瑞君生摸了摸沁辛的鬓角,眼中含泪:“前半生你过得太苦了。但你放心,今日一过,此生你都会自由。”
“不,不要……”
沁辛大抵猜到了瑞君生的计划,顿时泣不成声,“没有你,我要自由又有什么意义?”
瑞君生挣脱开沁辛的手,抹掉眼中的泪,转身取了凤冠。
是那顶冠,曾令网罗天下奇珍的雪山大妖、易颜阁阁主扈石娘都惊诧的那顶——
金丝掐就的凤凰展翅欲飞,鸽血石缀成的羽翼流转着晚霞般的光晕,海蓝宝镶嵌的尾羽似星河倾泻。
凤凰口中衔着的一颗东珠,泛着七彩华光。
“这顶冠,八年前我就该亲自给你戴上,磋磨了八年,终于能送给你,希望你还会喜欢。”
他将凤冠稳稳地戴于沁辛头顶,轻轻地亲吻了他的新娘,然后转身离去。
第57章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琼楼顶,贺径横已经在等待了。
他笑着迎上前去,牵住了沁辛的手。
他高声呼喝:“今日如归双喜临门。一贺战乱平,如归此后入我西址地界——”
楼下西址将士高声欢呼。
“二贺我贺径横,得娶佳人——”
众人又是高声呼啸。
沁辛环顾四周,她的视线寻遍了楼上所有人的身影,最终确信——
瑞君生死了。
她知道,贺径横不会容忍瑞君生活着出现在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他的场合。
她若不嫁,瑞君生就会死。
她嫁了,瑞君生更不会活。
礼官长呼:“典礼开始,响炮、鸣笛——”
礼炮的声音响彻云霄,在琼楼上空炸出彩花,彩花挥洒着没有战争的硝烟。
贺径横迫切地妄图用一场盛大的喜事,来掩盖他曾在这座城犯下的罪孽。
楼下一片祥和,可抬眼望远处却是望也望不穿的断壁残垣。
沁辛看着混在典礼队伍中那些熟悉的脸,他们也曾经假扮成琼楼的侍从和厨娘、戏班的戏子、如归城街边小摊的商贩、琼楼下嬉笑打闹的孩童……
他们曾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给她表演一场活灵活现的杂技、赠给她新奇的小玩意、或者只是递给她一枝只开在晋安的金荆棘。
礼官的声音响彻云霄,他呼:“典礼开始,新人一拜天地……”
可沁辛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只知道,这场典礼过后,所有那些她曾熟悉的人会为她的自由赴死。
她只知道,这场典礼过后,她的爱人会在黄泉路上再等她八年、十六年、二十四年……
她无法背负他们生死坦然地活着,所以她提前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
有礼炮“嘭”的一声突然炸响,吸引了众人注意,众人抬首的瞬间,沁辛袖中寒光一闪——
待人们回神时,贺径横已捂着脖颈踉跄后退。鲜血从他指缝间喷涌而出,在烈日下划出刺目的弧线。
他表情痛苦,瞪大的眼中映着沁辛的身影,那目光似要将她一同拖到地狱去。
但很快他“扑通”一声,倒地不起。
他生命的律动在他蓬勃的雄心壮志中,戛然而止。
喷溅而出的鲜血溅在沁辛的脸上,又将她的嫁衣染得愈发鲜红。
烈日,正当空。
惊愕很快变为骚乱,有亲卫冲上来想要杀了沁辛偿命,楼下却有南矻百姓突然暴动。
沁辛无视眼前的混乱,踏着满地猩红登上高台。
“我,叶赫释沁辛。“
清越嗓音穿透喧嚣,混战的人群不觉停了动作。
“生于黎州,长于晋安。十八岁迫于兄长之命,以止戈之名,入南矻和亲。”
她迎着猎猎朔风而立,凤冠垂珠在额前轻晃。
“辛,承父母兄长顾复之恩,仰食百姓黍粟。纵心有不愿,亦不能任供养我之人受战火之苦,遭失家之痛。”
“在南矻如归城八年,辛虽不得丈夫恩宠,仍得南矻百姓尊称一声‘罗楚王妃’,既食禄于民,哪堪拜得他方天地?”
“辛性凉薄,抛却爱人,嫁作他人妇,却未遭爱人离弃。自问一生,无愧于民,唯负君生。君生既已死,妾心亦决绝,又怎得与仇人同床共榻?!”
“今诛杀西址敌将贺径横,一报如归百姓供养之恩……”,声音忽地哽咽,“二报君生相守之情。”
琼楼之下,万千目光如炬。
“请诸位见证——”
她突然绽开笑颜,宛如当年晋安城头那个明媚少女,“我叶赫释沁辛与瑞君生,今日成亲。”
“今生已负,后世续缘。”
“一拜天地,拜如归子民不弃之情——”
她独自一人站在琼楼之顶,朝着楼下如归城百姓躬身一拜。
“二拜高堂,拜晋安春晖生养之恩——”又转身,朝着晋安方向一拜。
“夫妻对拜——”
最后,她朝着无香苑的方向跪地重重一拜。
“拜君生,深情厚许。”
“辛之此生,再无憾。”
话音刚落,一袭红裙从琼楼一跃而下,跌入滚滚尘埃里。
疾风卷起霞帔,恍惚间她看见十八岁的瑞君生抱着一捧金荆棘,笑盈盈地问她,“阿辛,你愿不愿意嫁我?”
她笑着调侃他,“哪有人抱着金荆棘求亲的?我可是堂堂一国公主诶!”
“那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要什么都给吗?”
“嗯嗯,阿辛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那我要天底下最漂亮的东珠,只要你找来,我就嫁给你。”
“好!”
他想也不想满口答应。
沁辛狠狠弹了弹他脑门:“你是傻子吗?我随口一说你也答应,晋安没有水域,你去哪里找东珠?”
少年呆呆傻傻的,可却满眼澄澈:“晋安没有水域,我就去黎州别的地方找,黎州没有我就去坎州找,我一定会寻到这天下最好的东珠!”
记忆中的身影渐渐模糊,她在坠落中轻轻阖眼。
“傻子......”最后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没有东珠......我也嫁的......”
她终于要去牵君生的手,君生等了她太多年。
这次,换她去追他了。
冠上珠宝随着王妃逝去的生命四散,唯那颗东珠稳居冠顶,熠熠生辉。
琼楼下某处,戏法班子按照时辰如约点燃了烟火,“嘭”的一声,华彩绽放,火凤出。
有声音跨越山川和大漠,踏着时间的洪河传来:
“我等恭祝沁辛公主安康顺遂,朱颜永驻,琴瑟和鸣,福泽绵长,尔寿尔臧,岁岁无忧,长乐未央——”
第58章 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叶赫释沁辛的故事落下帷幕,“时之倒影”的光芒彻底熄灭,琼楼陷入昏暗。唯有一点幽蓝星光在沧水衣襟间闪烁。
是月息虫。
“哼,果然。”
扈石娘指尖轻抚过铜镜,唇角勾起冷笑,“魔铠不进攻琼楼,是因为琼楼是他们的罗楚王妃叶赫释沁辛生前的居所。他们爱戴她、尊敬她,纵使她已身死仍不会冒犯她半步。”
她突然转身,衣袖带起一串水波,“那么你呢,沧水仙师?”
故意拉长的语调,似笑非笑的语气让沧水一时语塞:“我……我怎么了?”
见他还是死鸭子嘴硬,扈石娘嗤笑一声:“起初我也以为魔铠是受幻境影响,攻击带有活人气息的生人,想要为如归战役填魂。”
“可后面我发现,并不是。”
“魔铠是骊山真人楚道一创造出来的,她施展禁术,哪怕以身化石也要创造他们,为的不是去替罗楚军打仗。”
扈石娘步步逼近沧水,靴底踏在青砖上卷起一层层底浪,“她要的是平息水患、诛杀水淹如归城的龟妖,承重。”
“照你的意思,魔铠追杀谁,谁就是龟妖咯?”悔之在旁边冷哼一声,幽幽开口:“那这么说,我们全都是龟妖了。”
“不,魔铠自始至终只追杀过一个人。”
扈石娘转头,视线落在一旁的萧遂怀身上。
萧遂怀一脸懵:“我?”
“对,你。”
扈石娘继续道:“入水前,我身上只剩了四颗避水丹,我一一给了你们四人。所以萧仙师也中咒入水时,我情急之下只能给他用承重的龟甲避水。”
“龟甲上沾染着承重的气息,因此我们一入城就唤醒了魔铠,引发魔铠攻击。”
悔之神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扈石娘挑挑眉,“我的意思就是谁需要屏蔽气息,谁就是龟妖承重。”
她手指一勾,承重身上的月息虫便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她指尖,发出更强烈的光。
“我是令人骇闻的雪山大妖扈石娘。那你呢?沧水仙师,你原本是个什么?”
扈石娘轻蔑一笑,旋即轻轻吹了一下月息虫,月息虫又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它先是停在悔之身上,暗淡了片刻,又回了沧水身上,贪婪地汲取他周身的妖气,幽蓝光芒瞬间大盛。
扈石娘耸耸肩,挑眉死死盯着沧水:“沧水仙师,你还有何话可说?或者,我还是该叫你承重呢?”
沧水面皮抽搐,但他依旧不承认:“你就凭我身上有妖息就判定我是劳什子龟妖,也太武断了吧。”
“我是妖不假,可我只是为了在外不被捉妖师捉走才屏息,不行吗?”
扈石娘一副看你演的表情,瘪了瘪嘴,“可以啊,没说不行。”
“可是你若真只是寻常小妖物,何必撒谎说也被魔铠追杀?”扈石娘说着,拍了拍萧遂怀的肩:“是因为你们没料到萧仙师穿了龟甲,会引发魔动。你们不想惹人怀疑,所以便只好撒谎说,魔铠也攻击了你们。”
“可这如归城内魔铠总共就127具,全都是这位萧仙师引来的。再者……”
她指尖随意凝出冰晶。
“寻常小妖为何偏偏对涟漪的事那么上心?若你还觉得我诬陷你,那……”她不等沧水反驳,突然掐诀,一道寒光直取沧水面门,“不如剥了你身上屏息丹的功效,把你丢到魔铠堆里验验?”
“够了!”沧水自知伪装不下去了暴喝一声,身形暴涨。
换颜术如碎瓷般剥落,露出他原本的模样。
终于不用再压着嗓子说话了,承重两个阔步走上前来,声浪震得能掀开如归的波浪:“扈石娘,你有些本事。是我小瞧了你,但鲛珠你不想要了吗!”
扈石娘嗤笑一声,眼神却突转凶狠,“你敢不给吗?”
承重摇摇头,笑道:“自是不敢。”
话音未落,已见他的利爪已扣住萧遂怀咽喉,另一手捏碎遁水符。
“但你想要的话”,妖物狞笑着没入水雾,“如归祭坛,拿他的命换!”
“找,死。”
二字如冰锥刺破死寂。扈石娘脸色阴沉,眸中寒光闪烁,若非极力克制,周身爆发的妖力已将整座如归水域冻成冰窟了。
她甩开衣裳纵身跃出,身后百余具魔铠感应到气息,也正踏碎长街,朝着祭坛的方向去了。
扈石娘赶到祭坛之时,猩红的血线正如蛛网般缠绕着遂怀的脖颈和四肢,贪婪地抽取着他体内的血液。遂怀被悬在半空,面色惨白如纸,却仍徒劳地挣扎着。
而承重站在血线源头,正将抽取的鲜血一丝丝注入真龙献祭阵中。
阵法中央,一条虚幻的龙影正在成形,鳞片泛着诡异的血光。
“承重!”扈石娘飞身而至,一掌劈向承重肩头。
掌风如刀,将承重击退数丈。她随即俯身沉腕向下,掌心凝聚出凛冽罡气轰向祭坛,地面顿时龟裂,真龙献祭阵应声而碎。
阵法中游动的龙影瞬间萎靡,化作一条干瘪的泥鳅跌落在地,在碎石堆里扑腾两下,蔫蔫儿地翻起了鱼肚,随后化成一滩腥臭的血水消散了。
“真龙......”
承重捂着胸口呕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后退,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竟敢......杀了真龙……”
“早在万年前就死掉的秽物,就该死干净。”
扈石娘冷冷打断,眼神如刀。
她无暇与承重纠缠,转身冲向被困的萧遂怀。
“石娘别过来!”萧遂怀面色发白,“这是泣血阵,阵法已开,它会吸干你的的血…….”
“闭嘴,少说废话!”扈石娘手中凝出一柄月白色弯刃,斩向缠绕的血线。然而刀刃划过,却只在血线上留下浅淡白痕,血线愈发收得紧了,勒得萧遂怀闷哼一声。
“泣血阵无解的。”承重冷笑一声,“扈石娘,我杀不了你,但若是你亲眼看着萧遂怀血尽而亡,你会不会也像涟漪一样心碎而死?”
扈石娘眸光一凛,忽然嗤笑出声。
——原来如此。
难怪费尽心思想要置她于死地,原来是把涟漪的死,算在了她头上。
萧遂怀气息已弱如游丝,却仍死死盯着承重:“你说水淹如归是为涟漪报仇……可如归城,是涟漪和景叙白用命守了三年的地方!景叙白战死城头,涟漪织锦织到双目失明——而你!却在她死后亲手淹了这座耗尽她心血的城!”
他咳出大口鲜血,仍提声质问,“这就是你爱她的方式?”
“笑话!”承重袖中浪潮声骤起,“她守的是南矻的如归,我淹的是西址的如归!”
“荒谬!”萧遂怀猛地撑起身子,“南矻的如归,西址的如归,不都是如归?你倒是去问问时之倒影,看看你淹死的到底是哪国的百姓!你去问问被你埋骨在此的怨魂,她们原不原谅你!”
承重忽然癫狂大笑:“叛国之人,也配谈原谅?如归划给西址已近两年,他们若真忠于南矻,早该离去!既然留下——”
他眼底泛起血色,“就是叛徒。而叛徒……都该死!”
“好一个叛徒!你怎么定义叛徒?”萧遂怀气极反笑,“南矻域那些弃城而逃的人不是叛徒,这些生在如归、长在如归、宁死不肯离根的百姓倒成了叛徒?!你对叛徒的定义何其可笑!承重,你且看看——”
扈石娘默契扬手,“时之倒影”轰然开启。
幻象中暴雨倾盆,海水已没至膝弯。一群瘦骨嶙峋的妇人相互搀扶着,白发老妪在浪里嘶喊:
“真人,他们西址人怕死不愿意去除妖,老身去。我一把老骨头了,早就活够了,死了也不可惜。但我儿……”
她浑浊的眼睛泛起了泪光,“他去打仗了,还没回家。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让他无家可归。”
有年轻姑娘抹着眼泪,也站了出来:“我也去,真人!他们西址人不愿去,是因为如归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家园。但如归是我们的家!我是罗楚军的女儿,爹爹为国厮杀半辈子,我不能给他丢人!”
“是啊,真人,我也不怕死,但我怕爹爹回家怪我没保护好娘亲。”
“我夫君也在军中……”
恳切之声此起彼伏。
大雨滂沱,洪水没上了她们的膝盖,她们站不稳,便手拉手筑成墙。
洪水肆虐,几乎要冲走她们瘦弱的身躯,她们便爬到乱葬岗上、刨出罗楚军的尸体,将他们的生锈的铠甲套在身上,增加重量。
可……还是不敌,被毫不留情的杀死、被惨无人道的践踏。最终……怨气不绝,化作魔铠。
“这就是你口中的叛军?!”萧遂怀声音颤抖,“可留在如归的南矻人都是谁啊?承重,你说说,你杀死的都是谁啊——?”
“这满城魔铠?还是那座垂泪观音?”
“这满城魔铠是什么?是你口中的南矻叛军吗?那座垂泪观音,难不成是南矻的叛神吗!”
“涟漪不信景叙白死了,苦等两年。她们也不信她们的家人死了,丧失尊严留在如归、为奴饲虎,也只是为了等待走上战场的父亲、丈夫、儿子回家,那满城妇孺,就是你口中的叛徒!”
“她们和涟漪有什么区别?”
“你淹死了她们,何尝不是又一次杀死了涟漪。”
萧遂怀声声质问。
承重踉跄后退,幻象中妇孺的哭喊突然化作涟漪临终的呜咽朝他声声传来。
“不……不是这样的!”他捂住渗血的耳朵,状若疯魔:“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正此时,悔之带着秦改改和金玉匆匆跑来了。
他们见萧遂怀被“泣血阵”纠缠,高声呵斥承重:“沧水,你与扈石娘有仇,便去找她寻仇,抓无辜的人做什么!尔等行径,岂是君子所为?!”
悔之此言看似替萧遂怀打抱不平,实则作壁上观不够、还要煽风点火。
果然,那承重无脑,一听这话,便丧失了残存的理智,发疯似的朝着扈石娘冲了过来。
扈石娘刚准备凝气迎战,却不料承重前脚刚踏入“泣血阵”,后脚便被半空中游移的血线提了起来。
血线像是一颗刺藤的种子,顺着他口角的血痕往胸口的伤处扎根、生长、蔓延。
随后它们顺着承重的七经八脉游移、迸发,将承重狠狠钉在半空。
反观萧遂怀这边的血线,似乎也感应到了刚入阵的承重有着更蓬勃的生命力,竟然大部分都从萧遂怀身上抽离开了,纷纷向承重鱼游去。
承重没料到血线会攻击自己,一时反应不及,朝着悔之大喊:“悔之,怎么回事!这些血线为什么会攻击我!”
见状,扈石娘终于坐实了心中的猜测,低声咒骂:“蠢货。”
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悔之却莞尔一笑,扬了扬手中的浮尘,“还能怎么回事,泣血阵泣血阵,自然是哪里有血往哪走咯。你身上有伤,还敢入阵,你要自寻死路,我能做什么。”
“你……你……”
承重这才反应过来中了圈套,顿时面色涨红、怒目圆睁:“你,你敢算计我!我杀了你——!”
悔之笑着拍了拍手,满眼都是计谋得逞的得意,“好啊,你来啊。”
承重挣扎着想要从血线逃出,却不料血线越收越紧,将他捆束到无法动弹。
悔之似乎早就料到了这场景,一阵放肆大笑,“忘记告诉你了,沧水仙师。你越生气、越挣扎、血流的越快,血线自然越紧。”
“我劝你别乱动”,她挑了挑眉,神色乖张,“再说了,这不是你最爱的吗?”
“挑断活人的经脉,然后让她们在无尽的等待后……”
悔之闭上眼睛,掩藏住眼底闪烁的泪光。
“依旧,绝望的死去。”
承重不懂悔之突然的背叛,“悔之,我与你到底有何深仇大怨,你要如此算计我!”
“深仇大怨……哈哈哈哈哈”,悔之眼底疯魔,“瞧瞧,沧水仙师真是贵人多忘事呢,这么快便不记得了。”
“不过,没关系。待你死之前,我一定告诉你,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第59章 蝼蚁撼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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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你怎么能死了
承重的残躯轰然坠地时,那些游弋的血色游丝失了牵引,又齐刷刷地朝着半空中的萧遂怀攒射而去。
细密的血线扎进他肌理的刹那,萧遂怀闷哼一声,脸色愈发惨白。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一阵温暖突然包围了他。
扈石娘毫无预兆地欺身上前,张开双臂将他紧紧锁入怀中。她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
她没有心,萧遂怀急促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她那空荡的胸腔似乎也有了跳跃的震颤。
“嘭、嘭、嘭——”
一下、一下似要震穿她的灵魂。
萧遂怀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此刻终于有了依靠,头颅不由自主地向前垂落,重重地砸在扈石娘的颈窝处。
昏昏沉沉间,他听到扈石娘又趁机在他耳畔玩笑道:“小遂怀啊,你又要欠我一条命了。”
那热气烫得他耳朵发痒,酥酥麻麻的。
他想挣开这过分亲昵的姿态,却只觉四肢被无形的血线缚在半空,连指尖都动弹不得。视线落向自己腕间逐渐蔓延的血色纹路,他忽然苦笑起来——“能这样了结也好。”
这副残躯本就该在多年前埋入黄土,如今苟延残喘这些年已经是他赚了。只是……
只是想到她又要耗费心力寻找新的容器,想到她会对下一个“宿主”露出同样的神情,他喉间忽然泛起铁锈味的涩意。眼眶莫名发烫,他在心底狠狠自嘲:萧遂怀啊萧遂怀,你不过是个容器,你在奢望什么?
似乎有感应般,扈石娘指尖突然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永远如群山雾霭般疏离的眼睛,此刻竟带着一丝温凉的笑意。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扈石娘侧身咬破他颈侧动脉,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蛇,贪婪地、笨拙地吮吸他的鲜血。
舌尖卷过伤口时,萧遂怀猛地一颤,只觉缠绕四肢的血线如遇磁石,竟顺着伤口的血流蜿蜒游移,争先恐后地扑向她唇间。
萧遂怀顿时感觉到四肢的束缚骤然松脱,却见血线顺着扈石娘脖颈一路游移蔓延,沿着肌理疯狂啃噬她的血色。
“噗——”
一声闷响自扈石娘肩颈炸开。
血线穿透她皮肤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红光,如被顽童揉乱的月老红线,层层叠叠将两人绞成血色茧房。
“你在做什么?”萧遂怀顿觉不妙,惊恐地挣扎,背脊却被她掌心按住。那隔着衣料的摩挲带着安抚的暖意,指腹一下下揉着他颤抖的脊骨,仿佛在梳理一只炸毛的兽。
“扈石娘,停下……停下!让它们回来……回来……”萧遂怀无力地嘶吼,可他浑身发软、没有力气挣开她的怀抱,也没有办法再将那些血线换回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血线在扈石娘身上疯狂生长,看着她的面色一点点苍白,皮肤一寸寸石化。
扈石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在他脖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当最后一滴血液被抽干,扈石娘彻底化作一尊石像。
血线终于满足,一条条褪去,只余萧遂怀抱着冰冷的石塑慌乱无措,颤抖着嚎啕大哭,“扈石娘,你醒来啊,你醒来啊!你不是雪山大妖吗?你不是一向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吗?你不是还要复活那个人吗?你醒来啊——!你怎么能死了……”
“你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最后一点力气从身体流逝,他彻底瘫软在地,携泪苦笑:“你……怎么能……为了我……”
“为了我这样的人,死了……”
他颤抖的指尖抚过石像冰冷的眼皮,指腹刚触到坚硬的石面,一滴滚烫的泪便砸在她心口——
奇迹般地,石缝中晕开淡淡暖色。
他的吻落在她的眉间,那里的石肤竟在唇齿间化作柔软的肌理。他又惊又喜,只能哭着一声声呼唤着她的名字,“石娘,石娘……”
一遍遍亲吻她,亲吻她的脸颊、额间、发梢、嘴唇。
她便一点点、一寸寸重新焕发生机。
可当他颤抖着将耳朵贴紧她胸口,却只听到永恒的死寂。
那些复苏的肌肤下没有心跳、温热的唇瓣间没有呼吸。她像一尊被赋予血肉的傀儡,空有鲜活的皮囊,却再无半分灵魂的光泽。
希望如流萤般短暂明灭,随即是更深的绝望。
抓不住的希望,失望过后,徒留一片死寂的残骸。
胡矢僵立在飞沙中,望着那具逐渐被沙粒掩埋的石躯,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斩杀承重的血腥气。她从没想过扈石娘真会为了救萧遂怀而赴死。
萧遂怀抱着扈石娘的尸身跪坐在沙地里,宛如一尊枯木。她走上前去想扶起他,走近时,见他发间落满细沙,苍白的侧脸在日光下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空洞得像被掏空的古井。
她试探着伸手:“萧遂怀......”
双手刚触到他肩头,便被一股蛮力挥开。萧遂怀缓缓抬眼,睫毛上凝着沙粒,扯出的笑容比哭更难看:“胡仙师、悔之仙师?”
他指尖揉着发疼的眉心,讥诮道:“哦,不对,如今该称骊山掌门了吧?”
“遂怀,是对不起你。我先扶你起来……”
她伸手想将遂怀扶起来。
萧遂怀却神色骤变,猛地抬手格挡开她的手臂,划分出距离,“别,我该恭喜您,大仇得报。”
胡矢喉头哽住,慌忙从袖中掏出鲛珠。
鲛珠真美啊,莹润的白上跃现出七彩的珠光,在她掌心莹润流转:“遂怀,对不起。但我真的没想杀你,那只是权宜之计,你看!我早从承重那里取了鲛珠,就算......“
话音未落,便见萧遂怀盯着珠子的眼神骤然变了——
透过那珠光,萧遂怀似乎看到了有鲛人越过层层幢幢的红珊、穿过斑斓的鱼群,跃上海面。湛蓝的天空上有一阵白云悠扬,阳光穿透云层照向广袤的大海,微风卷起海水带来一阵凉意。
远处有断续的渔歌传来,鲛人缓缓走上岸去,遇到了她如梦如幻般、命定的爱情。
可惜风暴来袭、乌云漫顶、雷电击碎了天幕、大海卷起波涛、掀翻了她的晴日。日夜颠倒、天地混沌,有瓷白的壳稳稳托住了她下坠的身躯,却也将她层层包裹、与爱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杀了我,再用这珠子救我?”
萧遂怀忽然笑出声,指腹碾过珠面的纹路,像在摩挲某种讽刺的情谊,“胡掌门这手借刀杀人、再施恩图报的戏码,当真是算得精。”
“我该感谢你吗,胡掌门?三跪九叩?五体投地?”
“不……不是的,遂怀。我……”胡矢想解释,可最终还是哑口无言,所有辩解都凝固在喉间。
她在做出计划的那一刻,就已经放弃了和萧遂怀之间的友情。
“终归是我对不起你”,胡矢掰开萧遂怀的手指,将鲛珠按进他掌心,“但这鲛珠本就该是扈石娘的东西。都说鲛珠可起死回生,你带她走吧。或许……”
或许她能醒来,或许复生……
也只是一个传说。
第61章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萧遂怀带着扈石娘走后,胡矢跪在那座观音像前许久。
她轻轻擦干净了石像身上的沙土后,忽然蜷起身子,将脸颊贴在冰冷的石腿上,像受伤的兽退回巢穴。
“师父……”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快就被大漠的风吹散了,“你还记得罗楚泊边的破庙吗?”
她微微抬起头,望着石像慈悲的面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师父,您可能不知道,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您也是这样一尊石像。”
胡矢的目光渐渐涣散,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童年。
“那时候我尚不足五岁,就被人牙子抓走,活生生砍去了右臂,被迫使着沿街乞讨替他们骗人赚钱。我试图逃跑过几次,但每次都会被抓回来毒打一番。”
她的指甲无意识刮擦着石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有好几次,我实在太疼了,也想一死了之。但每每想到爹娘,总会想说……”
她哽咽了一息,很快又将那抹酸涩从喉头压了下去。
“万一呢,万一爹娘马上就找到我了呢……”
她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可他们没有,一次都没有。”
“有一天晚上,我下定决心最后一次出逃。我心想这次要是还逃不掉,那就是我命定如此,以后就那样屈辱地活着,反正像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过起来很快的吧,本来也活不久。我跑了很久很久,一天一夜,我一步都不敢停,终于跑出了那个县城,可人牙子还是追了上来。我当时只觉得无路可逃了,就躲进了一家小破寺庙,躲在一座观音像身后的空洞里。”
“那个人牙子知道我就躲在庙里,他拿着手里的棍子一边敲打观音像,一边大声呵斥威胁我,说,‘快出来,要是等我们找到你,你就死定了!’”
“那夜不停的敲击声,即使在很多年后依然是我的噩梦。他们一边敲,一边朝观音像身后走了过来。‘窸察、窸察’,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以为必死无疑了。”
她苦笑一声,继续道:“可是我没有等来我的死亡。我只听到外面‘轰’一声,什么东西塌了下来,然后人牙子尖叫了一声,就彻底没了动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敢爬出去……偷偷看一眼。”
胡矢抬手摸去了眼角的泪,神色温柔,“师父,你不知道,是一只断掉的观音手庇佑了我。”
“那人牙子被压在观音手的小臂下面,鲜血从嘴里呛了半脸。他眼睛睁得贼大,人早已经没了气息,观音手却依旧干干净净,手比莲花。”
“我刚想跑,结果听到那人牙子的同伙等不到他回去,竟也相继找上来了。我便又躲回观音像背后的空洞,在心里哀求:‘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你既然救了我一次,求求你再庇佑我第二次吧。别让他发现我……求求你了……’”
“那座观音像似乎真的听到了我的哀求,人牙子看到同伙被压死在观音像之下,便不敢再往前一步,只说了句:‘兄弟,哥哥先走了,你别怨哥哥不把你带出来,实在是……实在是……’话没说完,他就一溜烟的跑了。”
“我终于逃出生天,重获自由。我累极了,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身边围了一圈人,上来指着我就骂:‘你这小贼,是你搞坏了骊山真人的泥像吗?’”
“骊山真人?原来不是观音菩萨。但我听都没听过这是哪路神仙,他们便要抓我去府衙。”
胡矢笑着转过身去,一如既往般轻轻握住观音冰凉的石手,“师父,你又出现了,庇佑了我第三次。”
“那时你还很年轻,是个容貌娇丽的女子。你穿着打了补丁的布衣,脚上一双草鞋,唯有怀中一把拂尘看起来贵重些。这样的面孔哪像个仙风道骨的活神仙,但他们却毕恭毕敬地给你行礼,唤你‘骊山真人’。”
“你说,‘诸位不要为难这位小童了吧。断手的位置那么高,不可能是一个枯瘦的孩童能弄坏的。再者泥手一断,定是上天赐福,为我挡灾。”
“他们这才放过我。可我奔波太久,早就不记得回家的路。我无处可去,便被你带回了骊山。你说骊山清冷,若不嫌弃,可以做你的徒弟,你说会教我降妖除魔,护卫自身,以后温饱不成问题,只是过不了富贵日子。”
“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改改,秦改改。’”
你沉默了很久,或许在想一个女孩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后来你说,‘秦改改,既然给你起名的人想要你改变些什么,那就先改个名字吧。”
“你道号楚道一,由骊山前任掌门所取,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意,前掌门希望你万事顺其自然、不必强求。既然以后你要做我师父,那你便也给我起一个。”
“你想了好几天才跟我说,‘以后就叫胡矢吧。’”
“我学着记忆中那些上过私塾的童子向你行礼。我说,'楚胡矢给师父磕头了。'”
“你把我扶了起来,又摇摇头说:‘不姓楚,就叫胡矢。’你因为尚在襁褓之时被师祖从罗楚泊上捡回来,所以冠你楚姓。但你希望我日后能不受拘束、任意生长,因此冠我胡姓。但又想让我即使身为女子,也不必事事温顺柔弱,有能保护自己的力量,亦能做离弦而出、划破偏见的箭矢。”
“多美好的祝愿啊。”她猝不及防掉下泪来。
“遇见你,我才被祝福。”
“可师父,我似乎总让你失望。”胡矢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像的衣褶。
“我第一次下山除妖,被一只野猪妖吓破了胆,只顾逃命,害得数名百姓受伤。我不敢回骊山,怕被你责罚,在外面闲晃了半月,快饿死的时候,师父你找到了我,从怀里掏出来了半块饼给我。我接了饼一顿狼吞虎咽,差点噎死……”
胡矢抽泣道:“可你也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叹着气问我:‘怎么不回家?’我抱着你的胳膊嚎啕大哭。可你却说……你说……”
眼泪破堤而出:“怕死很正常,人都怕死,你也怕。逃跑没什么丢人的,人只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好。能帮就帮,帮不了就保护好自己,活着回来就好……”
“可是为什么!”她猛地扑倒在石像脚下,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石衣,声声质问:“您教我活着回来...您自己呢!”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保护好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活着回家?”
“到底为什么啊——”
她趴在石像怀里撕心裂肺般嚎啕大哭,“师父,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是我不该下山,是我不该离开你,我真的知道错了师父。”
“可你…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为什么不能等等胡儿回家……”
悲伤倾盆,泪如飞雨,一滴一滴落在观音的衣巾上,融进石像的褶皱里。
风声呼啸。
观音不语。
不远处,那个心智不全的青年正把沙子堆成歪歪扭扭的塔,他天真的笑声随风飘来。
胡矢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缓缓转头,眼神空洞得可怕,“师父,您教养我、给我穿衣吃饭、帮我做义肢,让我和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快快乐乐的长大。我做了十几年自由自在的胡矢,”
她不再哭泣,抹掉了最后一行泪。
“可是师父,只有在骊山,我才是胡矢。”
“师父,你看得到他吗?”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叫秦金玉,是我弟弟。”
“我叫改改……”胡矢叹了一口气,像是累极了。
“他却叫金玉。”
剩下的便都是自嘲了。
“秦改改啊请改改,改什么?改改他们可怜的命运?还是把女儿改成男孩?”
“师父,我照顾了她三个月,她死前才敢告诉我,我原来不是被人牙子拐走的。我四岁那年,她又怀孕了,为了养活她未出世的儿子,她亲手把我卖给了人牙子,就……”
声音突然顿住,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难以启齿。
“就……换了两袋小米……”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最可笑的是……”
胡矢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笑,冷静开口:“她死前最后一件事是求我照顾这个傻子。”
目光扫向玩得正欢的秦金玉,眼神里只剩刻骨的悲凉。
“我日日盼着回家。可我没想到……”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
“我尽心尽力为抛弃我的人侍疾,养育我的人却凄凉地葬身于无人问津的洪流之中。”
胡矢突然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沙地上,“师父,胡儿不孝,是胡儿不孝……”
她右手高高扬起,狠狠扇在自己脸上,“是胡儿不孝...”每说一句就扇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沙漠里格外刺耳。
秦金玉被这声响惊动,手中的沙塔“啪”地散倒在地。
他歪着头看了会儿,突然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把抓住胡矢红肿的手腕,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姐姐,饿……姐姐,饿……”,另一只手笨拙地比划着往嘴里送食物的动作,“饿……”
命运何其讽刺。
她拼命想抓住的温暖总是轻而易举便流逝,而这个她最不愿面对的血缘羁绊,却像附骨之疽般甩脱不掉。
“呵”,她嗤笑一声,缓缓转向石像,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拉起秦金玉的手渐渐消失在了滚滚红尘里。
漫天黄沙中,只有零碎的话语随风飘散:
“悔之,悔之……”
“悔之……”,最后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晚矣。”
第62章 石头怎么会死?
“雪融!雪融——”
萧遂怀抱着扈石娘的尸身回来时,雪融正啃大棒骨啃得满脸油。
“怎么了,遂怀,别一天天大惊小……”话说了一半看到萧遂怀怀中昏睡的扈石娘,惊得大棒骨都飞了,“阁主,阁主你怎么了……”
见叫不醒扈石娘,便叉腰破口大骂:“萧遂怀,你个xxx,你把我家阁主怎么了!”
萧遂怀来不及和她解释那许多,从袖口掏出鲛珠,“这个怎么用?!”
“鲛珠?你们找到了!”雪融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鲛珠,“将这珠子打……”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神色为难道,“不行,鲛珠可遇不可求。这是复活那个神仙最关键的宝物,阁主筹谋了许久才得了这一颗,要是用了她醒来会不高兴的。”
“复活复活又是复活!”萧遂怀顿时勃然大怒,“为了复活那个人,连扈石娘的命也不要了吗!”
雪融挠了挠头,小声嘟囔道:“可是阁主本来就是石头,又不会死……”
“不会……死?”
“对啊,她没有心,都不算活着,又哪来的死?”
雪融又道:“要让阁主死,除非雪山坍塌,石化成灰。”
“她现在这样顶多算是……失魂?”
有种难言的苦涩瞬间涌上萧遂怀心头,像是有一只手揪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喘不上气来,连带着脑袋也嗡嗡乱响。
窒息过后,他只觉难过,难过到差点站不稳,扶住一旁的藤椅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扈石娘没有心,而替她难过。
还是因为高估了自己在扈石娘心里的分量,而为自己难过。
但他又觉得庆幸,庆幸她不会死,庆幸她万事皆有筹谋。
“她……”萧遂怀声音突然沙哑,像是被如归城的砂砾打磨了,“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不知道”,雪融摇摇头,“也许明天,也许下月,也许明年,也许……”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萧遂怀一把掐住雪融的胳膊,质问道:“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哎呀,我说不准,没人能说得准。”
雪融一把甩开萧遂怀的手,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人仙妖都会失魂,但他们有跳动的心脏在冥冥之中做牵引,只要将养得当,三年两载的总有一日能还魂。”
“可阁主没有心,没有牵引,找不到回来的路,也许有一天,她游荡了足够多的地方就能回来了。”
萧遂怀心一沉:“这不就是碰运气吗?”
“对,就是碰运气,但阁主没有心,千秋万岁都不会死,所以肯定能回来。”
千秋万岁……
萧遂怀胸口一阵沉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咳了几声竟呕出一口血来。
雪融见状,一个蹦子从地上弹了起来,“遂怀,你咋了,你可别死啊。你死了,阁主醒了非把我揍扁不可!”
萧遂怀随手抹掉了嘴角的血,只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快点醒?”
“有是有,可是……哎呀,算了我告诉你了吧,反正你知道了也没用”,雪融迟疑了片刻,突然语速快得像炮仗,“九死还魂草能让她快速回魂.但是阁内仅有一株九死还魂草.那是给衡留的.所以不能给你.但如果你非要拿就在左边柜子第十排第六行。”
萧遂怀管不了那三七二十一,径直就往第十排第六行走去,打开盒子,果然一株约莫一扎长的枯草静静躺在冰盒里,草上结着清晰可见的冰霜。
“遂怀”,雪融突然抱住了他的大腿,委屈巴巴的看着他,“阁主醒来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见遂怀没说话,她又顿时涕泗横流,“遂怀,阁主知道真的会把我的皮扒掉的,呜呜~”
萧遂怀沉气,无奈道:“知道了,你能把我撒开了吗?”
“好好好,能能能。”
雪融这才猛吸鼻涕,笑呵呵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萧遂怀拿了草才发现无从下手,是要磨成粉灌下去,还是外敷在身体某个部位,或者是有什么别的用途,便问:“这东西怎么用啊?”
雪融一改方才的可怜样,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整个人都端起来了,她嘿嘿一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所谓九死还魂草,是说这株草它可以死而复生,九次。死九次,活九次,那么它就有九次还魂的机会。”
萧遂怀蹙眉:“有九次机会,你不让我用?”
雪融:“我只是说九死还魂草可以九次复生,没说这株草可以,你急什么嘛。”
遂怀扶额:“那你倒是挑重点的说。”
雪融:“九死还魂草每次复生都必须有极强的灵力在它周遭不断运转,草上的叶脉会自行吸收灵力进而帮助自己复生。但若是每次死亡后没有在十二个时辰内吸取灵力,那它就会彻底枯萎。”
“并且这草每复生一次需要吸收灵力的时间就越久,第一次是九个时辰,第二次是十八个时辰,依此类推,到了第九次就得要八十一个时辰。”
“八十一个时辰……要差不多七天?”
萧遂怀不解:“可若不是需要还魂,平白无故的,谁会愿意倾注这么大量的灵力去助一株草一直死而复生?而且就算有人想要采草还魂,十二个时辰是否也太短了?”
他看着手中那株草,不禁疑惑道:“这株……还有还魂的能力吗?”
“哎,对了!”
雪融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拍了拍遂怀的肩膀,“这你就说到点子上了!正是因为这还魂需要的条件太苛刻,所以九死还魂草大多寿数短暂,更不能修炼化形,而那还魂之力更是难得。”
她又耸耸肩,宽慰道:“不过你放心,除了鼎立地的九死还魂草,也就这株草能了。”
萧遂怀:“鼎立地?西址、北邙、南矻的交界地?”
雪融点点头:“对,鼎立地的不朽木大妖已经活了万载有余,其周遭灵力充沛,九死还魂草受到不朽木的庇护,不仅能繁衍生息,还能延寿化形。你手上这株就来自鼎立地。”
雪融又道:“但鼎立地的九死还魂草受不朽木妖力的限制,离开鼎立地后便会死。是阁主给了她皮囊和寿命,不仅让它重获自由,还多活了十年光景,作为交换条件,它要将它的第九次还魂机会赠与阁主。”
“可死后十二个时辰内若是不吸取灵力,不是就会彻底枯萎吗?”
萧遂怀看着盒中已经干枯的草,“它……还能用吗?”
第63章 九死还魂草
“虽然它在五年前就已经枯了,但它不算真的死了。”
“阁主在它第八次将死之时,冰封了它的叶脉,同时又与它年年分享寿命,这才保它不死,但……”
雪融停了一息。
“它也不算活。等冰封之术解开,叶脉便会复苏。”
“而叶脉复苏,它才会迎来它真正意义上的第八次死亡,十二个时辰的限制才会被激活。”
萧遂怀问:“冰封之术如何解?”
“阁主自己,或者……”
雪融顿了顿,还是诚实道。
“你的幽火。”
萧遂怀:“那我等下解了此术,石娘要如何还魂?”
雪融便解释:“这草复生之时若是浇灌无根水,便能还自己的魂。若是浇灌别人的血,那么还的魂自然就是别人的了。”
“血?”
萧遂怀先一步打断了雪融的话。
“泣血阵吸干了石娘身上的血,她已经没有血了,怎么办?这草还能用吗?”
“别急。”雪融安抚遂怀,又故弄玄虚:“你知道除了鼎立地,这世间为数不多的九死还魂草为何都与北地修成的草木精怪伴生而活吗?”
萧遂怀:“北地?”
“对。”雪融点点头:“因为这草一次只能还一条魂,可若要还魂,又必是草死之时。但若是帮别人还了魂,那还魂之后,这草也就死透了。”
“草木精怪都是吐纳天地灵气修炼,因此它们活着的时候,本体周遭的土壤灵力最是旺盛,可以帮助九死还魂草自然而然的复生。”
“如此便可形成一个共生的循环。”雪融说着手在空中划了个大圈,又列举道:“鼎立地那颗不朽木大妖也是如此。听说它那里有一整片的九死还魂草。”
“那不朽木大妖没有心,靠那一片草地不但活的好好的,还建了一座城池呢!”
意识到跑题了,雪融假咳了两声,又将话题拉了回去。
“但北地的草木精怪又大多受制于四季令时,寿命虽长,但每逢冬春交替之时,便要散魂一回以保性命。”
“九死还魂草平时借了草木精怪的灵力复活,冬春之际便要帮助草木精怪还魂复生。你可以理解成伴生妖。”
“伴生妖,你晓得吧?”
萧遂怀点点头,示意雪融继续。
“如果在这个八个循环之中,九死还魂草不得修炼之法化形,那么从它们自然发芽到第八次死亡,恰好需要春分到大寒整整二十一个节气。”
萧遂怀顿悟:“大寒不就是冬春交际之时?”
“没错!怪不得说你聪明呢,遂怀。”
“这也是只有北地的草木精怪才会和九死还魂草形成伴生关系的真正原因。”
雪融继续道:“大寒之时,北地萧条,草木精怪皆会散魂枯萎,其本体周遭没有足够的灵力能帮九死还魂草实现第九次复生。但若在十二个时辰内,有草木精怪的汁液落在九死还魂草之上,还魂机制便会开启,九死还魂草的根会迅速向地下生长,并附着在草木精怪的根部之上汲取灵力。”
“而草木精怪也只有在感受到自己的气息后才会源源不断地反哺九死还魂草灵力,草木精怪借此还魂。”
“九死还魂草也以此完成报答的循环。”
萧遂怀蹙眉:“这和石娘有没有血液浇灌九死还魂草有什么关系?”
雪融一甩袖,“当然有关系,关系大了去了!”
“你知道大寒之时,冻成冰碴儿的草木精怪如何将汁液落在九死还魂草之上吗?”
“对啊”,萧遂怀不解,“如何?”
雪融挑眉,傲娇道:“隆冬之时,草木精怪的极少部分汁液会通过它们枝叶上的孔隙渗出,见过霜打的树叶吗?”
“汁液渗出叶片结冰,太阳升起冰又化为水,水落地滋养九死还魂草。”
见萧遂怀还是一脸不解,她叹了一气,嗔怪道:“刚还说你聪明呢,真是说早了。你是榆木脑袋不成?”
“阁主的本体是石头,石头与其它土块、石头凝结,天长地久才能一点点汇聚成山。”
“山之巅年年积雪,天气回暖之时,积攒的雪水便会蜿蜒而下汇聚成河,河流滋养雪山草木及各类生灵。”
“但石头和土块、石头之间如何凝结?”
“这关窍就在于草木!”
“草木的根系固土,雪山便得以年年壮大。而其余生灵以草木为食,粪便及死后的尸体又反哺草木,自此雪山生生不息。若将雪山比作凡人,那沙土是肉体,草木生灵便是经脉,而血液就是雪水。”
“我明白了!”萧遂怀听到这里眼前一亮,恍然大悟,“所以只要是从雪山融化而下的雪水就可以?那还简单了,我们现在就先去雪山之巅取雪。”
说罢他盖上九死还魂草的冰盒就要走。
雪融又打断了他,“原则上是这样的。但……”
她顿了顿,“可这雪水滋养了众生……”
萧遂怀突然明白了她在担忧什么,“滋养了众生,就又会沾染上众生的气息,还魂还回来的就不一定是石娘了……”
雪融点点头,“遂怀,这下你明白了吧,不是我不想给你草。我是怕你费劲巴拉弄半天,得到的还是一个未知数,最后还是要碰运气。”
萧遂怀沉默半晌,突然问,“还有吃的吗?”
萧遂怀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雪融猝不及防,雪融指了指地上那个啃得精光的大棒骨。
“你不介意的话……”
“我介意。”
萧遂怀翻了个白眼,回房收拾了包袱准备下山了。
雪融听炼境的妇人们七嘴八舌的说过男人善变,但她没想到这么善变!
连萧遂怀这个小崽子一听阁主还魂机会不大,都敢说跑就跑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抓起萧遂怀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手一挥施法将遂怀关在了结界里。
萧遂怀吃痛叫了一声,“雪融你干嘛!你是狗吗!”
“对,我是狗啊,可有些人比我还狗!”
萧遂怀知道她是在讽刺自己,拍了拍结界,“姑奶奶,我又咋得罪你了?”
“你个忘恩负义的宵小之辈,阁主还没死呢,你就想跑路了?”
不等萧遂怀辩解,她嘴角一撇,腮帮一鼓,“呸”的一声,吐了一口老痰。
“你想走,我偏不让你走,哼!”
萧遂怀无奈,长叹一口气,“放我出去,我不走。”
“撒谎精,谁信你啊,哼!你别以为我是什么好骗的小狗!”
“阁里不是没吃的吗?我去山下买几个烧饼,然后上山找水源啊!”
萧遂怀撑着结界墙,面色惨白,“下游沾染的气息肯定多,雪水的源头就不一定了。”
“真……真的?”
雪融将信将疑。
“我骗你做什么?北邙雪山这么大,我找水源少说得几天,要是找的慢可能得找上个把月。等找到了水,我先用灵力助九死还魂草复生,第六日时你接替我。”
“你我皆知魂魄入体会先从识海入太虚境,然后由太虚境入逍遥灵台安置。届时我先入石娘识海太虚境,等魂魄入逍遥灵台之前,我先找到石娘,并将其余来自雪山雪水的神魂剔除出去,可保石娘还魂。”
“这样啊……”雪融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还以为遂怀你也是炼境嬢嬢们嘴里那种负心人呢……”
萧遂怀无语沉默了片刻,轻轻踹了结界一脚,“那你还不快把结界给我打开。”
“哦哦,好好好,现在就开。”雪融将结界收起,又谦恭地把萧遂怀拉了出来。
萧遂怀临出门前,又叮嘱道:“你也别闲着,这几天好好练练功,凝练凝练灵力。若是石娘醒了,记得随时传信给我。”
“知道了知道了。”
第64章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易颜阁紧靠北邙雪山而建,中秋刚过,朔风便卷着碎雪呼啸而至。
冬还未至已经下了几场大雪,阁中檐角挂满冰凌,庭前积雪业已没踝。
萧遂怀走后的第四十三天,有人触碰到易颜阁的法障,激起檐下铜铃炸响。
雪融如临大敌飞奔下阁,却见一人伤重倒地,昏迷在了阵口。
“谁啊?要死死远点,偏要死在我易颜阁门口,晦气!”
她抬脚踢了那人一下,靴尖踢起一蓬雪屑。那人被踢得翻过身来,露出一张青白交加的脸——
雪融瞳孔骤缩,炸了毛似的惊叫出声:“遂怀?!”
萧遂怀浑身僵硬,脸上、手上全是冻伤的红肿,指节青紫,却仍死死攥着个水壶,任雪融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裤腿凝着黑红的血痂,布料被撕扯出几道破口,边缘参差,像是被什么野兽利爪挠过。
雪融指尖发抖,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鼻息,嘴里不住地念叨:“遂怀啊遂怀……你可千万别死啊……你要是死了,阁主非活剐了我不可……”
直到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息拂过手指,她才猛地泄了劲儿,跌坐在雪地里,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雪融蹲下身,拽着萧遂怀的胳膊比划了两下,抬头望向那蜿蜒入云的三千六百五十阶冰阶……
阶阶积雪,青石上还结着透明的冰壳。
她要真给他背回去了,她自己得先残了。
“我的老天鹅——”她长吁一气,嘀咕道:“遂怀啊遂怀,可不是我不背你。”
指尖凝起一点青光,往他心口渡了些灵力。随后直起身,拢着手朝山巅大喊道:“停子——停子诶!再不来救人你今晚的鱼就没了——”
话音未落,天际传来破空之声。
一只翼展近丈的雪鸮俯冲而下,翅膀拍击的气流卷起雪暴,扑了二人满头满脸。
雪融“呸“地吐出一口冰碴,却见那巨鸟歪着脑袋,金瞳瞪得滚圆,爪子还一抬一抬的,喉咙里发出“克咧—克咧—”的笑声。
“笑个屁!”雪融抹了把脸,“再笑把你毛拔了给阁主做围脖!”
那雪鸮非但不怕她,还故意扑棱了几下翅膀示威,不等雪融发作,前爪提溜起萧遂怀的衣领就往阁里飞去了。
待雪融反应过来,哪还有鸟影。气得她站在原地扯着嗓子咒骂:“你个傻鸟、蠢鸟、笨鸟——!”
半月后……
“停子,你替我看着阁主和萧遂怀,我出去买大棒骨……”
看到停子歪着头看自己,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看得雪融一阵心虚,喉头滚了滚补充道:“和鱼,他俩要是有人醒了你就快来炼境接我。”
雪融说罢便背着包袱蹦蹦跳跳地走了,
停子左等右等,等得天都快亮了雪融还不回来,肚子也咕噜噜叫个不停,转头越看萧遂怀的大脑袋越香。
虽然它也没饿到要吃人,但鬼使神差般它把自己的巨喙张开,想要试试能不能把萧遂怀的整个头塞到嘴里……
结果就是萧遂怀被一阵“咕噜噜咕噜噜”的巨响吵醒,睁眼时眼前一片黢黑,脸上又重又湿又黏又腥,像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脸上,他想抬头起身,脑袋却也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萧遂怀只好用手去推脸上那片湿黏——
停子这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推它的舌头,将巨喙从萧遂怀头顶缓缓退出……
萧遂怀顿感光明,视线也慢慢清晰。
聚焦的那一刻看到面前一只巨鸟歪头,一缕口水还正在往外滴,恰巧自己脑门上一滴同样质地的粘液滴落,他立马联想到自己的脑袋刚刚就在这鸟嘴里,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瞬间屏息一动不敢动……
停子没想到萧遂怀会突然醒,更没想到萧遂怀会在自己嘴里醒来,一时呆愣在原地,也一动不动。
于是一人一鸟,面面相觑。
“咕噜噜”又一声饥饿的肠鸣打破了这静到诡异的氛围……
萧遂怀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却见那大鸟转身出门扇了扇翅膀飞走了。
萧遂怀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注意到眼前熟悉的屋内布局,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了易颜阁,立马就要下床去找扈石娘。结果刚一回头,就见扈石娘安安静静地睡在他身侧。
“石娘,石娘……”他轻轻唤了她两声,又拍了拍她的肩,她依旧沉睡。
萧遂怀心里五味杂陈,喃喃道:“还是没回来啊,笨蛋。都这么久了,还是连回家的路都找不见……”
他便侧躺下来,静静地凝望她。
原本就如雪的皮肤显得愈发苍白了,朱唇失色,那双桃花眼从前总是似笑非笑地荡漾着蛊惑的光。
他从前最爱、也最恨那双眼睛。
可此刻它们却像闭合的幽谷,将所有的春色和寒意掩藏。
时间似乎静止了,只有风在轻啸。
他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欲抬手抚摸她的脸,却在还未触碰到时已经感到指尖一片冰凉。
他这才发现阁里寒凉,石娘的眉梢和睫毛上都凝了细细的冰霜。
他又想起从欢世纪走出来后,她就总是说冷,仅是阴雨天都蜷在被窝里,不愿意出门。
他便提气用功,将自己的身体弄得滚烫后,再将扈石娘拥在怀里,帮她搓搓手腕、掌心。
直到扈石娘身上的寒气渐渐消退,眉梢的冰霜化成小水滴落在遂怀脖间,又从锁骨滑落到心口,他才将扈石娘放平,匆匆出门找炭去了。
停子找到雪融的时候,雪融不但已经吃饱喝足了,还瘫在酒馆里烂醉如泥。
她面色绯红,嘴里喃喃说着梦话。
停子用喙瞧瞧她脑门,她伸手胡乱扒拉了几下,人却不醒来。
停子饿得肚子咕咕叫,便用爪子扒拉扒拉了雪融的包袱,结果包袱都翻了个底朝天,哪里有鱼?
一气之下,停子屁眼对准雪融,放了一个屎尿屁。
雪融正做着啃大棒骨的美梦,突然大棒骨变得恶臭至极,她在梦里干哕了几声仍觉得恶心,才浑浑噩噩地醒过来。
醒来看到停子正怒目圆睁瞪着自己,吓得酒气瞬间醒了七分,一个不注意又从凳子上摔了个狗吃屎,跌到地上,啃了一嘴泥。
停子表情凶恶,爪子提起雪融的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抖落干净,歪着头瞪她。
雪融一拍脑门,哎呀,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她只好撒谎辩解道:“停子啊,不是我不给你买鱼,我来迟了,鱼摊没鱼啦!这不,我才在这里喝点小酒,等明天天一亮就去给你买鱼嘛……”
停子听完这话,扯着雪融的衣领就往外走,雪融起初以为是停子不信,就还一个劲儿地狡辩,“停子,你先放我下来,我真的没骗你,停子,你听话,我给你买一船鱼,停……”
话说了一半,看到微微泛起的鱼肚白,雪融这才意识到:“天亮了?”
停子两个耳朵一高一低微微颤动,提起雪融便往上飞,雪融在半空哀嚎:“停子,你又干嘛啊——?”
没飞多久,停子便落地了,将雪融扔在浅滩上,提爪指了指——
雪融抬头一看,有渔民正捕猎回来。
满满一船……
停子一脸傲娇,雪融满脸哀怨,不情不愿地给停子买了一船鱼,看着它站在船边大快朵颐,摸着自己空空的荷包,心在滴血。
停子饱餐一顿后,这才想起来易颜阁里醒来的那个人,拎起雪融,头一甩将雪融扔在自己背上,平稳地朝易颜阁飞去。
雪融坐在背上生闷气:“小心眼子,小心眼子停子,哼!”
第65章 人即寰宇
到了易颜阁,雪融晃晃悠悠从停子背上爬下来的时候,恰巧碰到萧遂怀出门倒炭灰。
不料萧遂怀在看到停子的一瞬间瞳孔皱缩,身形一怔,随后右手微微凝力,地脉石动。
雪融还来不及为萧遂怀的苏醒喜悦,就赶忙挡到停子身前避免这场“动乱”发作。
为了绕开争端,她先发制人道:“遂怀,你醒啦!”
萧遂怀这才反应过来这只大鸟和雪融关系匪浅,虽收了力,但不答反问:“这只秃鹫是你养的?”
停子眉羽紧蹙,转身就用尾羽甩了萧遂怀一屁股,张开巨喙抗议:“克咧!克咧!”
谁是秃鹫,老子是雪鸮!雪鸮!
雪融:“秃鹫,秃鹫……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正开心,忽感背后一阵凉风,眼睛还没瞄过去,停子的眼神已经刀了过来。
见停子生气,雪融忙解释道:“不是秃鹫,不是秃鹫,是雪鸮,雪鸮。它叫停子,是我养的小鸟,那天就是它把你从易颜阁法障那儿背回来的。”
停子一听这话高兴了,抖了抖身上的羽毛,高高仰起头颅,神色傲娇。
“小……鸟?”
雪融眨巴眨巴眼睛,抬手胡乱揉了揉停子的颈羽:“刚捡回来的时候确实是小鸟来着……”
她尴尬地笑了笑:“后来它吃了有毒的野兔子差点小命休矣,我急了忙乎的找了许多阁里的丹药给它吃,然后……它就长这样了……”
说罢又嘿嘿一笑,解释道:“遂怀你也知道,我哪懂什么药理啊……”
萧遂怀环顾了停子一圈,毫不犹豫立马告状:“它啃我脑袋,它想吃我。”
“啊?”
雪融眼睛差点没瞪出来,转过头去看停子。
停子心虚,眼神乱瞟。
“什么?!傻鸟、蠢鸟、笨鸟!”
雪融跳起来在它头顶一顿暴扣:“竟然敢吃人!姑奶奶我饿着你了?”
停子点头如捣蒜。
可不嘛,可不是饿着我了,都快饿死我了!
雪融一阵尴尬,心想:还好停子不会说话,不然就那碎嘴子,可不得把她偷跑下山喝酒的事告给萧遂怀。
雪融走上前去,一把搂住萧遂怀的脖颈:“哎呀,停子是个傻鸟,胆子小得很,可不敢吃人。它也就是和你玩闹,你可千万别生气!而且拜托你了遂怀,阁主醒了你也千万别告状哈,不然阁主一生气,万一把停子丢出去……你想想停子一只小小鸟,趴在雪山上孤苦无依的,多可怜……”
小小鸟……孤苦无依……可怜?
停子?
这几个词哪个和它沾边?
萧遂怀一阵无语,但他也没心思和雪融再多计较,回归正事:“今日酉时开始复苏九死还魂草。”
雪融也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应承道:“好。”
随着最后一丝霞光被山峰掐灭,夜色倾轧而至,远方红云低垂如铁,将暮暮天际和冷山深涧之间划分出一层铅灰的界线。
萧遂怀又多端了几盆炭将房里烘得暖暖活活,他替扈石娘掖了掖被角,轻声呢喃:“石娘,明天又要下雪了。”
扈石娘依旧沉睡,像山间寂静的岩,冰凉无声。
他便握了握她温热的手,“但你别急,凛冬之前,我一定带你回家。”
“遂怀,你想好了吗?”
雪融手里紧握着装九死还魂草的冰盒,“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萧遂怀伸手去拿盒子,雪融却又将盒子往回一搂,“阁主醒了不会原谅你。”
萧遂怀眼中情绪翻涌,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手心燃起一团幽火。
雪融便知道了。
幽火刚触碰到冰盒,火焰便迅速攀延而上包裹住整个盒子,不消半刻幽火熄灭,盒上冰封之术被解开。
随后,“嘭”的一声,盒子从内部被顶开。
是九死还魂草,它一改之前的干枯模样,冒尖的绿芽伸展着懒腰,一扭一扭的向上攀援生长。可刚长了两寸,绿叶便又从叶脉处开始泛黄,瘟疫蔓延般,直至整株草全部干枯、萎缩。
雪融惊呼:“遂怀,就是现在!”
萧遂怀得到号令,立马将整株草插入灌了雪水的白玉瓶中,催动灵力笼罩白玉瓶。
约莫半个时辰后,枯叶上的叶脉开始吸收灵力,几乎同一时刻根部开始攫取雪水。
雪融大喜过望:“遂怀,成了!就是这样!”
萧遂怀心口也稍稍松了一口气,加紧了手中灵力输送。
时间一点点流逝,叶脉越来越舒展,绿意沿着叶脉一点点往整株草游移,九死还魂草开始复苏。
到第七十二个时辰时,九死还魂草周身叶片已经全部复绿,从最底端的叶腋处长出一个小花苞。
“遂怀,九死还魂草要开花了,还魂就要开始了。”
雪融低声说着,指尖灵力流转,将萧遂怀从法阵中缓缓撤出。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那株即将绽放的灵草。
萧遂怀没有犹豫,当即盘膝而坐,准备入定。
雪融却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不自觉地紧绷:“遂怀,你只有九个时辰。一旦入太虚境,境内变幻无常,没有昼夜。你若迷失,难以分辨时间,不妨往天南看。”
“天南?看什么?”
“看花开。”
雪融抬了抬下巴,萧遂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九死还魂草叶腋处那个小花苞正在慢慢膨大,尖端挣开包裹它的叶片,露出一抹深邃到近乎墨色的蓝。
雪融的声音轻而缓,解释道:“都说万物即寰宇,而世间生灵于逍遥灵台之中安放神魂。可若人即寰宇,那么逍遥灵台与寰宇之间的变幻便并无二致。”
“我知九死还魂草还魂之时,每一个时辰会开一朵花,花花不同,而花的颜色也会从墨绀向霜绯过渡。逍遥灵台位于太虚境南,我若猜得不错,那么花开之时,天南之地必有相应颜色变幻的星云流转。”
萧遂怀点头,只回了一个字:“好。”
夜色寂寂,凉风忽起从窗口灌入,吹醒了炭灰中未燃尽的火星。
停子在一旁酣睡,呼吸绵长。
“遂怀……”,雪融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将话咽了回去。
萧遂怀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轻轻扯了扯嘴角,声音低而稳:“放心。若霜绯现世时,我还未找到石娘的魂魄……我便将太虚境内所有神魂,尽数驱逐。”
雪融眸光一黯,指尖无意识地加紧灵力传送:“但愿……你的付出没有白费。”
萧遂怀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夜里寒凉。”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她怕冷,你别忘了加炭火。”
第66章 逍遥灵台
萧遂怀以前捉妖时,有妖物逃窜入人识海,他便也入识海捉妖。
识海也叫欲海。
顾名思义,是一个人,或一只妖心中的欲望之地。
欲望越多,识海越涌。
那些被妖物侵入的识海总是波涛汹涌,浊浪排空,因此他也不得不总是在惊涛骇浪中与妖物周旋。
可此刻站在扈石娘的识海之上,他却感到一阵异样的宁静。
平静得令人心悸。
识海之形虽与人间汪洋并无二致,但却无需小舟渡洋。
灵魂的重量很轻,于识海之上行走如履平地。
扈石娘的记忆如海底明珠般于海面下尘封,萧遂怀踩着水面轻轻走过,就泛起一阵涟漪。
他不知疾行了多久,也许是隔得太远,天南那边始终是一片浓稠的阴云。
他只知道自己从水浅处走到水深处,又从水深处走到水浅处,终于看到了太虚境界门。
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门扉,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波痕。看似如水般透明,可站在界门这边却瞧不见丝毫门那边的场景。
萧遂怀还未入境,已经听到里面各类灵魂的喧嚣。
他顿时心跳如鼓,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界门迈出了第一步。
不料他刚迈出步子的瞬间,界门那头便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一把拽进太虚境。
萧遂怀踉跄着向前跌了几步,下意识张开双臂稳住身形。
待他抬头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巍峨的雪山如巨幅画卷般骤然横亘眼前,皑皑雪峰填满了整个视野。
可整片山脉死寂得可怕,没有飞鸟掠过的痕迹,没有雪狐的足印,甚至连风声都销声匿迹。
方才在境外听到的喧嚣仿佛是一场耳鸣幻觉,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静默。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暗处有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些视线像是从雪松的阴影里、冰棱的缝隙中渗出,如附骨之疽般黏在他的后颈,随着他的移动而游走,却在他转身搜寻时诡异地消散在茫茫雪色中,叫他不寒而栗。
不过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抬头往天南看去——
果然,雪融的猜测是对的。
天南有一片层层幢幢重叠的星云缓缓流转。墨绀色的云团深处泛着堇紫色的光晕,如同打翻的砚台里混入了紫罗兰汁液。
更远处,堇紫色的雾霭像轻纱般缠绕着峰峦,将山脊轮廓晕染得朦胧而忧郁。
“墨绀、堇紫、堇紫……”
他细细数着,心里盘算着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
萧遂怀想做什么,可望着眼前迷宫般的雪峰还是皱起眉头。他忽然转身,灵力在足下激起细碎的雪浪,朝着太虚境边缘的漩涡口疾驰而去。
漩涡口连接着逍遥灵台,此刻还魂时辰未到,入口处笼罩着混沌的雾气。
萧遂怀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一道繁复的符咒,灵力便如金线般缠绕着漩涡边缘,将入口暂时封印。
“这样等还魂时辰到了,就不会有魂魄捷足先登了……”
他拭去额间薄汗,忽然听见身后雪松林里传来窸窣声响。
“他在干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
“封灵台吧。”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
萧遂怀的背脊陡然绷直。他屏住呼吸,听见第三个声音怯生生地问:“封灵台干什么?”
“不知道”,沙哑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可能……闲得吧。”
等萧遂怀猛地转身时,山林里依旧什么活物的踪迹都没有,却见一棵松枝抖了抖,松上雪沫簌簌的下。
天边的星云又深了几分,一抹檀紫初升。
萧遂怀眯起眼睛,确信这片死寂的雪山里藏着无数蛰伏的魂魄——
只不过山上生灵都怕人,所以稍闻人声便遁入无形的阴影中。
忽的,一道熟悉的白影从身侧岩壁上方闪过。
萧遂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是雪豹。
封逍遥灵台的血阵或许激发了这畜生的凶性。他猛然忆起在北邙雪山取雪后,回程途中曾遭一只雪豹偷袭。
虽最终将其斩杀,但想必那日雪豹的血溅在了壶口上,如今随着雪水竟叫这孽畜一同入太虚境了。
太虚境内无法召唤武器,萧遂怀目光疾扫,瞥见一块棱角尖锐的山岩,不动声色地朝那边挪去。
“吼——”
低沉的兽吼在岩壁间震荡回响。
萧遂怀倏然抬头,只见岩隙间缓缓探出一颗兽首,灰白毛皮上黑斑如墨,琥珀色的竖瞳死死钉在他身上,森冷如刀。
右耳缺了一角。
果然是它!
距离不过十步,他甚至能闻到雪豹利齿间溢出的腥臭血气。那畜生后腿微屈,肌肉绷如满弓——
要扑了!
萧遂怀猛地侧身闪避,雪豹的利爪擦着他后背掠过,“嗤啦”一声撕裂衣袖,在他臂上剐出三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顾不得疼痛,迅速贴向岩壁,后背紧抵石面,封死了背后的空门。
雪豹轻盈落在一旁的凸岩上,长尾焦躁地甩动,显然对第一次突袭失败很不满。
它喉中阵阵低吼,跃跃欲试,前爪扒住岩面,身躯缓缓下压,蓄势待发。
第二次攻击来得更快。
雪豹纵身直扑面门!萧遂怀骤然矮身,同时扬手甩出一把碎石。飞沙走石间,雪豹被迷了眼,攻势稍滞。
他抓住瞬息之机,一记鞭腿猛扫向雪豹腰腹——
“砰!”
脚背传来剧震,恍若踢中铁板。反冲力震得他踉跄后退,狼狈地翻滚两圈才稳住身形。
雪豹彻底被激怒了。
它不再试探,攻势骤如狂风暴雨。萧遂怀在爪牙间拼命腾挪,可雪豹速度实在太快,一次闪避不及,肩头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呃!”
雪豹狠狠撞上他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雪坡上。
碎雪迸溅,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后背。
还没找到石娘,不能死在这里——
萧遂怀仰倒在雪中,胸口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看着雪豹低吼着逼近,他顺势滚入坡下的干枯草丛里,催动灵力掩藏气息,等待雪豹离开。
雪豹找不到人,绕着雪坡低吼着徘徊了许久。
萧遂怀以为它找不到人一会就会离开了,没想到那雪豹一屁股坐倒竟眯着眼睛打起盹来了。
眼看着天南那抹檀紫又要变化了,萧遂怀再也等不了了,从草堆里跳出来,正面迎敌。
雪豹感受到了萧遂怀的气息,顿时琥珀色的兽瞳里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它缓缓站起身,弓起脊背,利爪深陷雪地,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萧遂怀咬紧牙关,手指在雪下猛地攥住一块尖锐的冰凌。
雪豹骤然扑来,他拼尽全力侧身翻滚,同时反手一刺!
“噗嗤”一声,冰凌狠狠扎进雪豹的侧腹,鲜血瞬间染红灰白的皮毛。雪豹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攻势稍滞。萧遂怀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猛地翻身而起,朝着雪豹受伤的腰腹奋力一击!
雪豹被这一脚踢得踉跄后退,凶性更盛,獠牙森然,再度扑来。
萧遂怀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在雪豹即将咬上脖颈的刹那,猛地扣住它的前肢,借力旋身,一个狠厉的过肩摔——
“轰!”
雪豹重重砸在岩壁上,碎石飞溅。它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腰腹的伤口让它动作迟缓。
萧遂怀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抄起先前看中的那块尖锐山岩,纵身跃起,对准雪豹的头颅狠狠砸下!
“砰!”
颅骨碎裂的闷响在雪谷中回荡。雪豹的四肢抽搐几下,终于不再动弹,鲜血在雪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但一眨眼,血迹和雪豹的尸身便如烟般蒸发消散了。
萧遂怀踉跄后退,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头脑稍稍清醒。
他抹去唇角的血迹,转身走向山岩之间。
日夜骤然轮转,太虚境陷入一片无际的黑暗。
天南星云再次流转,一抹绛玄犹如魔鬼的眼睛,泛着嗜血的红。
第67章 爱是什么
顾不得浑身筋骨叫嚣的剧痛,萧遂怀在浓稠的黑暗里疾行。
残破的衣袖扫过荆棘,新添的伤口再次渗出血珠,他却恍若未觉。
“扈石娘——”
“扈石娘——!”
他没有其它办法,只能一遍遍喊扈石娘的名字,对着树、对着草、对着花、对着云、对着石头……
对着一切有生命的、没有生命的,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喊。
喊到天南又染上一抹胭烬。
喊到太虚境太阳刺破黑暗,逍遥灵台的天际线泛起绯绡般的朝霞,又卷出粉酡色的云絮,温柔得近乎残忍。
喊到声音沙哑。
喊到口角泣血。
最后一个时辰了。
“他在喊谁?”那个稚嫩的声音又响起。
“好像是什么湖...什么石的...”另一个声音迟疑道,“听不太清楚呢。”
萧遂怀望着虚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扈石娘。”
他顿了顿,“你们听过这个名字吗?”
松林间突然炸开一阵骚动。
“哎呀!他听到我们说话了!”一个尖细的声音惊叫,随即响起窣窣的爬行声,“怎么办,他不会杀了我们吧!”
萧遂怀其实连声音来源都辨不清。
但时辰将至,他顾不得许多,索性厉声喝道:“出来!我看到你们了!”
林间霎时死寂。
他眯起眼睛,指间凝起一道寒芒:“再不出来,就杀了你们!”
“别……别杀我们……”伴随着细弱的求饶声,丛林的阴影间滚出一只小虫。
小虫圆溜溜的黑眼睛蓄满泪水,举手投降。
萧遂怀目光如炬地盯着树影:“还有呢?”
“哎哟!”第二只小虫被丛林里的一只小脚踹了出来,落地瞬间就蜷成珍珠大小的白球,瑟瑟发抖。
第三只倒是慢条斯理地踱出阴影,触须恼怒地抖动着:“都说了让你少说点话,被他发现了吧……”
它倒是个有骨气的,挺直腰板,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来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萧遂怀哑然失笑,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只“大胆虫”问:“扈石娘,听过吗?”
“扈石娘?”大胆虫的触须好奇地摆动,“听名字是个姑娘,你找她干……”话未说完,却见眼前那人突然瞪大了眼睛。
大胆虫以为萧遂怀要吃了自己,瞬间吓哆嗦了,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要干嘛……”
“月息虫。”萧遂怀指尖轻颤,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纹里却藏着泪光:“竟然是月息虫……”
大胆虫“哇”地哭出声:“大侠饶命啊!”
萧遂怀轻轻笑了笑,安抚道:“放心,不杀你们。”
“那……”蜷缩虫听到这话,悄悄探出半个脑袋,“那……那你要我们做什么?”
“帮我感知此地妖息最旺的地方。”
“妖气最......“大胆虫的触须刚抖到一半,萧遂怀突然瞳孔骤缩,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朝着刚刚三只虫爬出来的地方探去——
冰霜斑驳的巨石背后,无数月息虫正静静栖息。
它们莹白的身躯在泛着幽蓝的微光,如同散落的星子,随着呼吸明灭闪烁。
三只小虫慌慌张张追上来,结果看到萧遂怀已经发现了它们的巢穴,六只细足绊作一团,懊悔砸地抱头痛哭:“哎呀!完了呀!家被偷了!呜呜~”
择福泽之地而居是生灵的天性,月息虫喜食妖息,那么月息虫集聚之地必是妖息最旺之地。
在扈石娘的太虚境内,妖息最旺者除了这具身体的主人,还能是谁?
萧遂怀的指尖悬在半空......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那块沉默的巨石,心脏突然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原来......你在这里。”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掌心拂过石面,沉睡的月息虫纷纷振翅飞起,在夜色中划出无数道蓝莹莹的光痕。
最后一只灵虫离开时,巨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春冰初融时绽开的纹路。
“笨蛋。”
萧遂怀颤巍巍地伸手,指尖抚上那些裂纹,他听到自己声音几近破碎:“终于……找到你了。”
巨石轰然崩裂,无数碎石簌簌落下,一尊朦胧的灵体从石心浮现,周身缠绕着雾霰般的微光。
即使看不清面容,萧遂怀也确信她是扈石娘。
就是扈石娘。
他再也不愿忍受心里所有的慌乱、焦急、害怕,猛地将灵体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再也不松开。
可灵体没有回应,只是木木地问他:“爱是什么?”
萧遂怀身形一震,松开双手。灵体空洞的面容转向他,执拗地重复:“爱是什么?”
那声音像山谷回声,一声比一声急促,“爱是什么?”
好似它只会说这一句。
“爱是什么?”
萧遂怀不知道她为什么执着于这个答案,可那一刻他只感到阵阵心痛。
扈石娘没有心,不懂爱,却把自己的灵魂困囚于此地,想要求得一个爱的答案。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关于爱的定义都苍白得可笑。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爱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就算开口,讲出的那些话又算不算得上真正的爱。
于是只能看着她流泪,哑口无言。
石头灵体却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什么,抬手抚向那双流泪的眼睛。
那双眼睛灿若星辰,落在她身上时连光尘都变得温柔,可里面流淌出的却是如墨般浓稠的悲伤。
那眼神让她胸腔发胀,仿佛有种子要撬开她冰冷的躯壳,向上发芽、生长。
她便不想再问爱是什么了,静静地望着他。
天边粉酡的红晕褪成霜白色,时辰到了。
“石娘”,萧遂怀捧起她的脸,额头相抵,哽咽道:“该回家了。”
石壳应声剥落,如蝶蜕般片片飞散,露出梦中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只要你唤她,她就会出现。]
萧遂怀顿时泣不成声,抱着眼前人失声痛哭。
她伸手回抱住颤抖的萧遂怀,呼吸拂过他耳畔:“傻子。要是我永远不出现,你打算喊到什么时候?”
“喊到老,喊到死……”他收紧了怀抱,将脸埋在她颈窝,泪水浸湿了衣襟。
“喊到再也说不出话来,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哑巴。”
“傻子。”
识海掀起滔天巨浪,冰山萌发生机,太虚境洒下一场粉色的雪。
爱,就算嘴巴不说话,眼睛也会讲出来。
第68章 我在乎
日晷的倒影一点点偏移……
易颜阁内,九死还魂草开出第九朵霜绯色花,萧遂怀却还是入定之态。
眼看着九朵花渐有萎合之势,雪融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她抱着扈石娘的腿嗷嗷大哭:“完蛋了,完蛋了呀~回不来了,阁主回不来了——”
雪融抹了两把眼泪:“停子啊,咱俩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呀。阁主回不来,没人给我发工钱,我再吃不起大棒骨,也给你买不起鱼了呜呜……”
停子正手忙脚乱地添薪,突然看到雪融身后躺着的人指尖一颤,嘴里衔着的炭“哐当”一声滚到了雪融脚底下。
雪融一脚将炭踢到炭盆里:“你个傻鸟、蠢鸟、笨鸟!一听没钱了想跑路了是不?没良心啊没良心——”
眼看那人不止指尖,手腕胳膊都动了。停子眼睛越瞪越大,朝着雪融:“克咧克咧……”
雪融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个傻鸟、蠢鸟、笨鸟,你还敢犟嘴了!”
停子摇摇头,又扬扬头想让雪融朝后看,嘴里不停地叫着:“克咧克咧。”
雪融却误将停子这一系列的行为解读为[我不是傻鸟、蠢鸟、笨鸟,我还偏就要犟嘴!]
她气昏了,冲上前就要给停子一个暴扣,嘴里不停骂道:“反了!反了!真是反了!人心……不对,鸟心不古啊……”
停子无法辩解,扑棱着翅膀满屋子乱窜,雪融就满屋子追。
直到一个久违的清冷声音在她身后幽幽响起——
“谁反了?”
雪融身躯猛地一震,差点落下泪来。
二话不说,扭头扑向扈石娘将她死死抱住,呜呜地哭:“阁主,你可回来了呜呜~雪融好想你呜呜~”
停子终于逃脱一顿毒打,蹲在墙角猛猛喘气。
也许是神魂彻底安稳需要时间,扈石娘只清醒了那一瞬,还未等萧遂怀醒来又已沉沉睡去。
萧遂怀在扈石娘的太虚境和雪豹缠斗伤了魂魄,不及时休养难以痊愈,可他醒来后非要强撑着等扈石娘醒,结果扈石娘没醒他又晕了。
此后数日,两人像是较劲一般,你醒我睡,我醒你昏,竟无一刻能说上半句话。
雪融本以为扈石娘醒来万事大吉,结果没想到一天天被俩人整的焦头烂额,照顾完这个照顾那个,十二个时辰轮轴转,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停子更是遭了无妄之灾,整日被雪融当出气筒,羽毛都揪秃了几根。
可气归气,雪融心里又隐隐盼着——
若他俩感情再好些,等阁主想起那株草时,或许还能念及旧情,从轻发落。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次日扈石娘刚醒,雪融便匆忙跑去给她拿药,回来时见扈石娘倚在床头神色复杂。
雪融心头一跳,强笑着刚想开口说:遂怀半个时辰前也醒了,正给您熬药呢。
结果扈石娘不等她开口,突然问她:“我究竟是如何醒来的?”
雪融被这毫无预兆的提问吓得一阵心惊,一晃神,“哐当——”一声,青瓷药勺从指间跌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雪融慌忙俯身去拾,锋利的瓷片划破指尖,血珠顿时渗了出来。
但她哪里有心思管这些许小伤,只胡乱拢着碎片:“阁主先别下床,雪融这就去收拾……”
话音未落,人已仓皇退出了内室。
扈石娘眸光一凛,顿觉哪里不对。
雪融平时最是爱撒娇,手上划一个小口都要嗷嗷叫半天,今天实在太过反常。
“还魂……换魂之术……”扈石娘突然想到什么,不顾雪融告诫,掀开锦被赤足下榻,径直走向西墙那排乌木药柜。还未数到第十排第六格时,呼吸已然乱了。
指尖触到匣盖的刹那,扈石娘只觉一股寒意顺着经脉直窜上来。
冰玉匣静静躺在原处,可匣上那道她亲手结下的冰封诀已经被解开了,上面还残留着幽火烧灼过的痕迹。
匣开。
空空如也。
“九死还魂草...”她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萧遂怀!”
房门被猛地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院中正在煎药的萧遂怀闻声抬头,还未及反应,一道黑影已掠至身前。
他下意识抬手格挡,却仍被一掌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拿了我的九死还魂草?!”扈石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冰霜几乎要蔓延而出。
萧遂怀咳出一口血沫,扶着墙缓缓站起。
扈石娘昏迷的这几日,他连梦里都是她醒来时两人相逢的场景,他也不是不曾想过她知道真相后会有多生气。
可他没想到,这两件事会同时发生。
他更没想到,她醒来第一件事,是向他问罪。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嘴角那抹血迹红得刺目。
“你醒不过来,我有别的选择吗?”萧遂怀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扈石娘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怎么会醒不过来?一年两年不行,就十年二十年!我总会醒来!谁准你擅自动我的东西?!”
“十年二十年?”萧遂怀冷笑一声,眼底却一片冰凉,“若十年二十年也醒不过来呢?”
“那就三十年、五十年!我压根不在乎要多久!”扈石娘猛地将他推开,“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才找到这么一株?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养着这株草我花了多大的代价!你说用就用了,你凭什么?!”
“我在乎!”
萧遂怀声音陡然提高,踉跄几步才站稳,胸口剧烈起伏。他抬手狠狠擦去唇边的血,眼底终于翻涌出压抑已久的情绪。
“对,你说的都对,我什么身份,我凭什么!我自然比不了那位主神在你心里的分量,我凭什么阻拦他的复活大计!”
他冷笑,声音却微微发颤,“你为了他连死都不怕,又怎会怕沉睡这三五十年!可扈石娘——”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眼眶通红,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问出那句:
“你想过我吗?”
夜风骤静。
“你可以睡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后呢?”
“这个世界还会有我吗?“
扈石娘怔在了原地。
她从未见过萧遂怀这般模样——
她自以为自己了解他。
可那个总是一本正经、故作深沉、口是心非的萧遂怀,此刻眼中却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读不懂,却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化为实质的悲伤。
像浓稠的月光流了一地。
“你不会死的。”
她别过脸,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我不会让你死的。
可萧遂怀却像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被刺痛了般自嘲轻笑一声,肩膀微微颤抖:“呵,是啊,萧遂怀不会死的。就算这个世界没有了我,为了他,你也还会再造出千千万万个萧遂怀。”
不等扈石娘再开口,他便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向院外走去。
“拿了你的草,我会再给你找回来。”
第69章 我心匪石
月光稀薄照不亮前路,单薄如纸的背影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扈石娘站在原地,胸口莫名发闷。
她应该追上去继续质问的,可双脚却像再次石化了,怎么都迈不开。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直到雪融一声惊叫,将她拉回现实。
“阁主!”雪融手中的药碗差点打翻,“都说了让您别急着下床!怎么连鞋都不穿就……”
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蹲下身,将扈石娘染血的足轻轻托起放在自己膝上。
碎瓷片深深扎进脚心,雪融咬着唇,指尖微微发颤:“流了这么多血……疼吗?”
她手中幻化出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一片片染血的瓷片。
扈石娘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脚底传来尖锐的疼痛,怔怔地看着雪融为她处理伤口。
“这只脚伤得轻些。”雪融絮絮叨叨地抹上药膏,清凉的触感稍稍压下灼痛。
她替扈石娘套上软袜,又将鞋子轻轻套好,抬头时扫了圈四周,“阁主不在床上躺着,跑到这儿来是找遂怀吗?”
药罐在火上咕嘟作响,褐色药汁翻滚着冒起细泡,却不见熬药人的踪影。
雪融撇撇嘴,语气里带上点埋怨:“这遂怀也真是的,药还熬着呢,人跑哪去了?”
是啊,人跑哪去了。
扈石娘这才大梦初醒,一阵锐痛从胸腔炸开,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脏腑、掐住了她的喉咙,逼得她胸口一阵闷痛,喘不上气。
此刻,竟连站也站不稳了。
“阁主?”
雪融以为她是脚痛,搀住她摇晃的身子,“我扶您回去。你靠着点我,轻点踩地。实在疼了就喊出声,别硬撑着……”
“疼……”
“啊?”雪融愣住了,她伺候扈石娘百年来,从未听过这字从她唇间落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阁主说什么?”
“疼。”扈石娘又说了一遍,声音发颤,面色痛苦,“好疼。”
是那种扯着五脏六腑、连骨髓都跟着抽痛的疼,由胸口起始,沿着肩背放射。
如果说在如归城疼过的那两次像是有种子要破壳而出,那这次便是种子尖锐的嫩芽要刺穿冰封已久的坚硬冻土,欲从胸口挣裂而出。
疼得她视线迷离,雪融变成了两个、三个,眼前的场景也错乱又重叠。
连灵魂都止不住地震颤。
扈石娘攥紧拳头,欲朝闷痛的方向捶去,可就在触及的瞬间,她骤然僵住了——
“嘭、嘭、嘭……”
沉稳的跳动透过掌心传来,胸口有陌生的节律响起。
扈石娘瞳孔骤缩,她不敢说话,生怕是一场错觉,忙将雪融的手拿起按在自己胸口。
雪融原本纳闷的眼神先是错愕,随即猛地瞪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连声音都磕巴得不成调。
“阁……阁主,你……你……“
心跳。
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像擂鼓般敲在雪融掌心。
“啪嗒“。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扈石娘眼角滑落,砸在雪融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惊得雪融一颤。
扈石娘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震撼,还是该难过。
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石妖,居然生出了一颗会跳动的心。
她张大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任由眼泪像决堤的春水倾泻而下,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
雪融从未见过扈石娘如此失态的模样,一时间被吓得不知所措:“阁主,你怎么了……你到底哪里疼啊?”
不知过了多久,扈石娘才喃喃发出声音。
“是心啊,原来这样疼的是心啊……”
接下来一连好几日扈石娘都是这样站着发呆、坐着发呆、躺着发呆……
雪融到处找萧遂怀找不见,打扫阁里时瞧见之前装九死还魂草的冰玉盒被打开了,这才明白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以为扈石娘这样反常的状态是被气的,她怕被株连,也不敢在扈石娘面前晃悠。
但也不能让阁主一直这样下去,雪融冥思苦想过后,最终决定在炼境找个妖医来给扈石娘瞧病。
可妖医们一听是要去易颜阁瞧病,一个个哪敢上来。
最后雪融无奈之余,抱着试试的心态找了个“人族圣手”。
听说那“人族圣手”医术精湛、手法娴熟,不但给人瞧病,连炼境十里八乡的妖怪们“有事儿”都找她!
果不其然,那“人族圣手”一听有患者,根本不问是什么地方,二话不说提起笨重的药箱就跟着雪融走了。
结果俩人到了易颜阁下,“人族圣手”抬头一看那“三千六百五十阶”两腿一软,不说上去瞧瞧,只摇着头叹气:“没救了没救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雪融一听就急了,哪还顾得上三七二十一,忙叫了停子下来想将人提溜了上去。
停子呼啸而下。
“人族圣手”哪里见过体型那么大的雪鸮,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雪融就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等人再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人刚一睁眼,雪融就问:“为啥没救了?”
给圣手嬷嬷吓了一跳,猛吸了几口气才问:“这是哪呀?什么时辰了?”
雪融如实回复:“易颜阁,酉时了。”
圣手嬷嬷惊呼:“都酉时了?!还没生出来吗!”
生……什么?
雪融一脸懵,干脆摇摇头。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呀!”
这位圣手嬷嬷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被吓晕的,爬下床提起鞋跟、拎着药箱就往外跑:“还不快快引路!”
雪融心中大喜,“人族圣手”果然名不虚传!
医者仁心!
医者仁心呐!
雪融忙将圣手嬷嬷引到扈石娘房外,敲了敲门:“阁主,我从炼境请大夫来了。”
屋内人没出声,房门却兀自从内开了。
雪融遂抬手邀请:“请进。”
圣手嬷嬷进屋环顾了一圈,见屋内只一个身形苗条、容貌昳丽的女子侧卧在榻,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才依依不舍地转头便问雪融:“产妇呢?”
产……妇?
没错,“人族圣手”是个接生婆。
雪融这才发现闹了个大乌龙,她嘴张的能塞下停子的头,生怕扈石娘情绪不稳定将自己丢出易颜阁,一时间手足无措。
“产……妇?什么产妇?你你你……你可别乱说?”
圣手嬷嬷一听这话倒是生气了,“你叫我来,又无产妇,叫我作甚?!”
扈石娘瞧着两人的闹剧,本来烦躁的心绪更是不佳,一时间气氛凝重,连空气中都凝起一层细小的冰霜。
雪融率先感应到了,打了个寒颤,语无伦次道:“你……你骗人!你不是‘人族圣手’吗?!‘人族圣手’不会瞧病吗!”
圣手嬷嬷一拍大腿,“嗨呀,你这个小姑娘,谁和你说‘人族圣手’就会瞧病了?我是稳婆,稳婆你懂吗?”说着手里还比划了个接生的动作。
“那那……”雪融“那”不出来了,悻悻地看向扈石娘。
扈石娘眼前一黑,脸色极其难看,干脆两眼一闭强忍着没发作。
却见那圣手嬷嬷叹了一口气,径直走到扈石娘跟前,“虽说我是个稳婆,医理之事懂得不多。但现下夜色已深,你们下山繁琐,也不好再去寻大夫。我既然来了,便替你瞧瞧,看看那药箱子里的有没有能对症的药材给你救个急。”
扈石娘刚想拒绝,圣手嬷嬷已经搭上了扈石娘的脉腕。
她一阵蹙眉,询问扈石娘:“我观你肝气郁结、气机郁滞,最近可有胸闷气短、食欲不振、失眠、情感压抑、烦躁易怒?”
一听到情感压抑、烦躁易怒,雪融顿时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胸闷气短?”扈石娘将信将疑,问道,“长心了算吗?”
圣手嬷嬷一听这俩字,压根没想到扈石娘说的长心就是字面意思,还以为她是吃了什么堑、长了什么智。
于是圣手嬷嬷便点点头,肯定道:“嗯、算、怎么不算。”
说罢她又轻轻拍了拍扈石娘的手背,叮嘱道:“小娘子啊,思则气结、忧悲伤肺、肝郁则化火。你忧思太重,难免劳神伤身呐。”
“忧思?”扈石娘冷哼一声,“我从不忧思。”
她顿了顿又勉强道:“只是有个人走了,我心里不太爽利罢了。”
有个人走……了?
圣手嬷嬷一听这话,再观扈石娘的神色,又联想起她说的“长心”之言,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个疑窦:“娘子可觉得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也许是歪打正着说中了什么,扈石娘眯起眼问她:“那要如何做?”
圣手嬷嬷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往外瞧。”
扈石娘蹙眉:“何意?”
“娘子生得如此貌美,天下好儿郎多得是,走了一个还会来下一个。”
听了这话,扈石娘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萧遂怀那句——“就算这个世界没有了我,为了他,你也还会再造出千千万万个萧遂怀。”
她当即厉声否认,“世间只他一个,他不是谁的替身,谁也不能是他的替身。”
圣手嬷嬷一听这话心里七八分了然:“娘子心里既然有了答案,还问我做什么呢?”
她见扈石娘还在与自己为难较劲,开解道:“娘子啊,人和人的缘分是头顶倏忽而至的云,不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若有悔,便不要等。他若不配,便不要留。”
“你若等风起了才去追,云,可是说散就散了。”
什么风啊、云啊的……雪融听得云里雾里,她还怕扈石娘责罚自己识人不清,却不料扈石娘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雪融,付她诊金。”
雪融将那位“人族圣手”送下山去,都始终没明白阁主究竟什么意思,便问那圣手嬷嬷:“我家阁主究竟得了什么病?”
圣手嬷嬷又故弄玄虚:“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雪融丈二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那到底是思还是不思?”
圣手嬷嬷笑着抬手摸了摸雪融的鼻尖:“你还小,不懂最好。”
第70章 鼎立之地
雪融回易颜阁之时,扈石娘正准备出门。
雪融“啪”地一下扑过去,紧紧抱住扈石娘的腿,仰着脸哀声道:“阁主,你要去哪儿?!”
扈石娘垂眸看她,倒也不瞒:“去找萧遂怀。”
“我也想去……”雪融可怜巴巴,“阁主,你们一走就是一年半载的,我一个人待在阁里真的很可怜……”
“一个人?”扈石娘挑眉,目光越过她,朝阁内瞥了一眼。
停子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见扈石娘视线扫来,又“嗖”地缩了回去。
“那你养的那只鸟算什么?”
雪融跺脚,气鼓鼓道:“它……它就是一只傻鸟、蠢鸟、笨鸟!听也听不懂人话!阁主……你就带我一起嘛……”
见扈石娘仍不松口,她急忙补充:“阁主,你带上我,我可能知道遂怀去哪了……”
扈石娘眸光一凛:“你知道?”
她冷笑出声:“那我问你,你敢不告诉我吗?”
雪融缩了缩脖子,噘着嘴嘟囔:“……不敢。”
扈石娘被她这幅怂样逗乐了,想着她就算找到萧遂怀也不知道怎么把他哄回来,多一个人也算是多一份助力,便道:“走吧,带路。”
雪融登时喜出望外,蹦了三尺高,朝着阁里那个身影招呼:“停子,走!阁主答应带我们出去啦——!”
停子载着扈石娘和雪融,自炼境上空朝东南方向疾飞。
三个时辰后,他们跨越北邙雪山,最终降落在北邙、西址、南矻三地交界处的一片密林前。
扈石娘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眼前枯藤盘错,粗如人腕,纵横交织如巨网,几乎封死了所有入林的路径。
“鼎立地?”
扈石娘蹙了蹙眉,单手拎住雪融的衣领,语气里透着一丝冷意,“萧遂怀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雪融挠了挠头,干笑两声:“那个……我告诉他,除了北地,只有鼎立地的九死还魂草长得最好,而且鼎立地的不朽木大妖有一片九死还魂草地……”
扈石娘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那你有没有告诉他,要取鼎立地的九死还魂草,必先入大妖洛逢春的云起城?而云起城向来只进不出?”
雪融瞬间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什、什么?!那遂怀他……他不会被……”
扈石娘冷冷横扫她一眼,不再多言。掌心寒光一闪,凝出一柄冰刃,抬手一挥斩断拦路藤蔓,迈步踏入密林。
密林之内,甫一进入还是深秋初冬萧肃之态,冷风刺骨、藤蔓枯黄、叶叶凋零。
可越往林内走,地脉深处似乎有热泉一般,汩汩热气朝外散涌,林中草木颜色渐深。
许是停子和雪融都是雪山生灵的缘故,对周围温度的感知格外敏感,还没走多久一狗一鸟已经大汗淋漓、喘息不止。
扈石娘让他俩回去,俩人倒是一个比一个犟,扈石娘只得边往里走,边施法给二人降温。
走了不消半个时辰,周围已是一片盛夏。
待扈石娘意识到不对劲时,浓重的瘴气已如活物般翻涌而来,缠上三人衣袂。
雪融刚吸进半口就剧烈咳嗽起来,停子急得扑棱翅膀,叼住雪融后领就往高处飞。
眼看扈石娘被瘴气团团围住,周围的藤蔓又突然如蛆虫般蠕动起来,朝着扈石娘蛇行缠绕。
“阁……阁主……”,雪融刚想示警,可刚一出声又猛吸了两口瘴气,呼吸不畅,一阵猛咳。
停子见状,一个俯冲,率先用利爪撕开袭向扈石娘的藤条。
扈石娘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便见她足尖轻点飞升至半空,双手掐诀,朱唇轻启:“寂寥,诛——!”
一柄通体晶莹的寒光冰剑应声出现,“锵”的一声插入地脉。
剑身没入土地的瞬间,无数冰晶如蛛网般在地表蔓延开来。那些鬼蔓顿时像被灼伤般剧烈抽搐,发出“吱吱“的怪响,转眼间全都缩回林中阴影处。
但攻击并未停止,林中瘴气更浓,迷黄色的浓雾熏得雪融头晕眼花。
那雾中掺杂了不明的细碎晶粉,晶粉飞扬,将皮肤裸露之处划开了一道道细微的伤口。
血珠从伤口沁出,恬淡的血腥味似乎唤醒了什么。
林中暗处隐匿的一双双嗜血眼珠豁然苏醒,死死盯着猎物们,只等她们力竭倒地,便来一场饕餮盛宴。
“停子、融儿,屏息!”
扈石娘的警告终究晚了一步。雪融双腿一软,“扑通“栽倒在地,停子也摇摇晃晃原地打转。
扈石娘顿时眼中寒气暴涨,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吐出两字:“找死。”
她左手食指轻点,两朵霜花分别没入雪融和停子眉心,助她们清神。右手虚托,掌心上方凝结出一座微型冰山。
只见她唇齿微动,朝小山之巅轻轻一呼:“霜降,宁。”
小山上的寒气便真的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那些六角冰晶高速旋转着,从密林上空簌簌而下,不消半刻就清除了林间所有瘴气。
整片密林已覆上一层晶莹的冰霜。
雪融悠悠转醒时,正看见扈石娘阴沉的侧脸。她顾不得头晕目眩,踉跄着爬起来:“阁主,你没事吧……“
这点微末伎俩,于扈石娘不过是探囊取物。若非顾及两个小累赘,她早将这片林子连根拔起冻成冰雕。
见他们无恙,她对着密林厉声呵叱:“还不滚出来!“
林中死寂如坟。
扈石娘也不多费口舌,弹了一响指:“浓霭,封。”
原本闷热的丛林霎时寒意四起,白雾过处,草木皆披银装。
藏身暗处的精怪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一时间林间鬼哭狼嚎。
见罪魁祸首仍不现身,扈石娘语带杀机:“我若是将你脚下这片温泉地脉冻起来,你说洛逢春会不会先送你下黄泉?”
“别呀~”娇滴滴的嗓音自林深处传来。
一个“花红柳绿”的小白脸扭着腰身缓缓走了出来,粉腻脂腴的脸上堆出一个猥琐的谄笑:“这位姐姐好生厉害,不知怎么称呼?”
“在下阆苑仙葩美玉娇...”
话音未落,他鬼上身了般变脸改口:“不对不对,在下美玉无瑕阆苑仙!“
他这上半身梅红,下半身柳绿的装束实在是太……恶毒了,扈石娘不由得蹙了蹙眉:“你姑奶奶。”
“花红柳绿”倒也不恼,反倒问:“那这位姑奶奶如何称呼?”
雪融挺起胸膛,脆生生道:“我家阁主乃北邙雪山之主,扈石娘!”
她小脸一板,“你是何方妖物,为何在此害人?”
“在下阆苑仙葩美玉娇……”他话没说完,后脑突然窜出一根花茎,转眼又生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头来,挡在美玉娇前面急急抢白,“不对不对,在下美玉无瑕阆苑仙~”
美玉娇顿时瞪圆了眼睛,挤开另一个脑袋谄笑:“休听他胡吣,在下分明是阆苑仙葩美玉娇!“
“你才是放屁!美玉无瑕阆苑仙!”
“美玉娇!”
“阆苑仙!”
两个脑袋你推我搡,转眼竟扭作一团。还不等扈石娘问什么,其中一个脑袋突然暴涨变形,化作一朵长满獠牙的食人花,张开血盆大口,“咔嚓”一声将另一个脑袋囫囵吞下。
他嚼的“嘎嘣嘎嘣”响,嚼完又堆起谄笑:“在下美玉无瑕阆苑仙。”
“咦~”雪融恶心坏了,打了个哆嗦,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扈石娘却面不改色,只问:“你俩这几日可曾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高七尺有余,浓眉大眼,胳膊有伤。”
阆苑仙扭了扭他细长的腰肢,连连摆手矢口否认:“没有没有,来这儿的人都成花肥啦。”
“是么?”扈石娘冷笑,“那你颈间的灼伤从何而来?”
阆苑仙萎缩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
又听扈石娘道:“如果你不能回答我的问题,那就是无用之物。”
扈石娘手中随意幻化出一把冰刃,寒光凛冽:“无用之物……我不介意花点时间再把它做成别人的花肥。”
阆苑仙见识过扈石娘的手段,脸一阵青紫,慌忙道:“哎呀,姑奶奶明鉴!方才吃撑了犯糊涂,您老别跟小的一般见识!七尺有余、浓眉大眼、胳膊有伤、身负幽火的十七八岁少年……小仙儿见过,见过的。”
见扈石娘不为所动,他急道:“昨日,那位姑爷爷烧伤小的就往西南去了。”
话没说完,阆苑仙突然将头伸了三尺长,凑到扈石娘跟前压低声音:“姑奶奶,你可别小瞧西南,那里可住着世间第一幻妖独花色……还有它的伴生蠢货——蚀磷蚁独活。”
“所以呢?”
“所以!”阆苑仙刚要大惊小怪,似乎又有什么顾忌,立马降下声调:“那位姑爷爷长得那般俊俏,要是运气不好,碰到的是独花色,可就真成花肥了!”
“花肥!今日就叫你当花肥!”美玉娇的声音突然从体内传出。阆苑仙后脑猛地凸起一个鼓包,他慌忙去捂,却被狠狠咬住手指。
阆苑仙大怒,一顿甩头:“美玉娇,你敢咬我!”
“咬你,咬你,咬的就是你!”
第71章 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扈石娘懒得再看这场闹剧,转身往西南行去。
雪融回头瞥见被吞掉的美玉娇竟又长出新头,不由咂舌:“阁主,他们...”
“一株双头食人花罢了,它们的花粉可致人眩晕,方才林里的迷魂瘴里就是它俩的把戏。”
“不除了他们?”
扈石娘摇头:“洛逢春安排在云起城外的眼线而已,杀之不尽,无济于事。”
她望向西南密林,眸色渐深,“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不知死活的傻小子。”
三人向西南行进,地势却诡异地愈发开阔。
温泉地脉似乎在此处戛然而止,短短一个时辰的路程,竟又从盛夏走入深秋,连空气都凝结着刺骨的寒意。
再往前走,到处是烧掠砍伐的痕迹,焦黑的树干如枯骨般耸立,断壁残垣间散落着被利刃劈开的石碑,枯枝败林愈显断壁残垣的败落之象。
日头渐西,寒鸦孤啼。
雪融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衣裳,步伐愈发沉重。
倒是停子适应此地气候,越走越撒欢。
雪融注意到,自从踏入这片荒芜之地,扈石娘的神情就变得很奇怪。她时而闭目思考,时而皱眉四顾,像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线索,又更像是她似乎曾经来过这里,在记忆中搜寻某个片段……
“这么荒凉的地方,遂怀真的会来吗?”雪融试探着问道。
没有回应。
扈石娘只是沉默着向前走,目光却在远处、近处不断来回扫视,雪融心里更是疑窦丛生。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也被黑暗吞噬。
寒鸦振翅远去,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
“到了。”
扈石娘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像冰。
雪融抬头望去,一座阴森的古寺赫然矗立在眼前。
蛛网密布的匾额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晰上面写的是什么。寺门没落锁,虚掩着,门环上隐约有半个掌印。
“阁主你看!”雪融激动地指着门环,“遂怀可能真的来过这里!“
扈石娘却恍若未闻。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匾额上,鬓角青筋绷起,眼中杀意凛然。
“阁主,你怎么了?”雪融话音未落,扈石娘已召唤出“寂寥”,一道寒光闪过,剑锋一至,匾额碎成几块,应声而落。
要不是停子躲闪及时,差点被砸碎脑瓜。
雪融也吓了一跳,扈石娘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她从未见过扈石娘如此失控。
她朝地上瞥了一眼,碎裂的匾额露出下方被灰土遮掩的字迹——“云起城”。
她顿时愣住了,“云起城不是天下第一赌城吗?按理说应该极尽豪奢,怎会落魄至此?”
见扈石娘不语,雪融心里一阵腹诽:云起城有啥啊?我的阁主啊,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啊……
连人家门上的匾额都不放过……
真疑惑呢,雪融突然发现:不对,云起城好像是刻在上面的,还有几个字儿刚好落在下面被“云起城”三个字挡住了看不真切。
她本想一探究竟,一阵阴风掠过,腐朽的寺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股陈年的香灰与木质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扈石娘毫不犹豫大步踏入,她也赶忙招呼停子一块跟上。
殿内光线昏暗,扈石娘抬袖一挥,洒出一片幽蓝星子照亮大殿。
看清眼前场景的一瞬,雪融几乎惊到失声——
上千尊神像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空间。
除了正对门的主尊神像、坐或站立于偏殿和旁侧的中型造像、镶嵌于墙壁的小型造像外,连房梁上都雕满了微型悬塑像,似乎是将上界所有能排得上名号的尊像都雕刻进了这座“小西天”内。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大大小小千余十双眼睛无一例外,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入口处,仿佛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雪融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停子脑门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至于扈石娘,她倒是无所畏惧,在主尊神像前驻足——
那是一尊人身蛇尾的神像,高一丈有余,神像表面金漆早已剥落,神像内层,尤其是蛇尾处的楠木像是被人刻意用斧头乱砍了一通,尾巴的前后两端甚至已经分家了,一指厚的尘土也难掩倒刺纵横。
等等……不对。
尾端分叉、内卷如环,不是蛇尾……
是龙尾!
雪融倒吸一口凉气,她似乎明白了扈石娘暴怒的原因。
她虽然对扈石娘的过往不全了解,可她也大抵听过扈石娘要复活的那位主神和真龙的恩怨传说。
如此再联想到方才扈石娘砍匾额的举动,匾额上写的若不只是云起城,那便是……
真龙祠!
她顿感心跳如鼓,连呼吸都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侧头望向扈石娘——
只见扈石娘目光凛凛,死死盯着神像的眼睛,似在暗暗较量。
那神像的面容也并非常见的慈祥宁静,它微微低垂着头,金漆脱落露出斑驳的暗红底色,竟像是嗜血后干涸的血渍。
可那半阖的眼皮下,眼珠却十分灵动,像是真的般,在幽暗中泛着冷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在凝视着来者。
雪融不解:“为何已经过了两万六千多年,这座真龙祠还在?”
扈石娘抬了抬下巴,指向龙尾后刻着的一行小字——
“像动则灾至。”
“阁主,你信这话?”
扈石娘冷笑一声:“洛逢春刻的。”
“凡大妖所居之地,要么人迹罕至,要么大隐隐于市。可洛逢春要在人族的地界经营一座赌城,世人不容。”
“所以……”雪融恍然大悟,嗤笑出声,“这真龙祠是洛逢春一直在修缮?”
扈石娘点点头。
毕竟,那场浩劫足以让人族震慑此地千年、万年。
“嘭!”
一声闷响打破死寂。一个圆形的物体从梁上滚落,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咕噜咕噜”绕着地板转了一圈后,停在了雪融脚尖。
那东西黑白相间,看不清是什么,雪融下意识躬身去捡。
扈石娘大喊一声:“别碰!”
但显然没来得及,扈石娘话音未落,雪融已经捡起来了,待看清时——
“眼珠!”雪融大惊失色,惊恐着摔倒在地,“是活人的眼珠!”
扈石娘箭步上前,一脚将眼球踢出门外,把雪融搀了起来,厉声警告:“这上面怨气深重,别乱碰!”
此地处处透露着诡异,雪融哪还敢乱碰,哆哆嗦嗦一手扯着扈石娘衣角,一手拽着停子的羽毛。
扈石娘凝了星子做灯,一路朝内走去。
突然,她在一副壁画前驻足。
不同于整座庙里其他被灰尘铺满脱落的地方,这里壁画的颜料比其他部分更鲜艳,能透过灰尘浮现。像是被人反复描摹过,扈石娘迎灯照去——
不只颜色,画作的内容也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不是什么六道轮回图或神女飞天画像,而是一只黑鸦和一只白鸟被春藤缠绕,黑鸦挣扎着飞向光明,白鸟却坠于黑暗。
墙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
“叹……息。”雪融先一步读了出来,“叹息什么?”
扈石娘没有说话,鬼使神差般伸手触向那只黑鸦,却在触及的刹那被一阵强光眩晕,下一瞬整个人便被拉入光明境内。
“阁主!”雪融伸手去抓,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墙壁。
停子焦急地啄了啄方才扈石娘摸过的墙面,回声沉闷,没有多余的空间。
一狗一鸟,面面相觑。
雪融又害怕又气,她不敢松开停子,拽着停子的羽毛,狠狠踹了那墙一脚。
“啊——”一声,霎时间,一阵旋风将她和停子卷入黑暗。
星子熄灭,古寺重归死寂。
唯夜风呜咽着,推动寺门“吱呀——吱呀——吱呀——”
第72章 胭脂鲜艳何相类
突如其来的冰雨如针般刺在脸上,萧遂怀猛地惊醒。
雨水混着冷汗滑入衣领,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后脑传来一阵钝痛。
“申正!申正!”头顶突然传来刺耳的嘶哑声响。
萧遂怀浑身一凛,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剑,抬头却见一只精巧的鲁班鸟卡在树杈间,铜制的喙正机械地开合报时。
“原来是报更鸟啊~”他长舒一口气,揉了揉胀痛的后脑勺,手指却不经意触到后脑一块硬痂。扯下一看——
是血痂。
他这才想起来,两个时辰前,自己被古寺里一副奇怪的壁画拽了进来,落地之时没站稳,好像摔了一跤。
目光扫过泥泞的地面,果然在一块棱角分明的黑石上发现了暗沉的血迹。雨水冲刷下,石缝间还残留着几缕发丝。
想来就是被这块石头撞晕了。
雨淅淅沥沥,不知道下了多久了,但他身上的衣服都快湿透了,眼见雨势渐大,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避雨。
他往前跑了几步,突然想到万一有人再被这块石头撞晕……又折返回来,将石头抱到了不挡路的地方。
恰巧那里长着一片他叫不上是什么名字的乔木林,乔木树冠浓密,叶片宽大,如伞盖般层层叠叠,正好挡雨。
萧遂怀眼前一亮,却在走近时犯了难——树干笔直光滑,最低的枝桠也有两丈余高。
正当踌躇,忽然瞥见缠绕树干的鬼藤,鬼藤粗壮,一路向上攀援试图够到被乔木阻挡的天光。
他便左手抱着乔木,右手扯着鬼藤一路向上攀援,爬了约莫两丈高终于采到了几片乔叶,顺着乔木心满意足地滑了下来。
只是手心一阵刺痛,他摊开一看,原是鬼藤上有倒刺扎入了手心。
他将倒刺拔出,掌心瞬间沁出细密的血珠,混着鬼藤分泌的绿液。
“叮铃——叮铃——”
风中忽然飘来铜铃的清响,似从极远处飘来,却又清晰如在耳畔。
萧遂怀攥紧染血的叶片循声而去,在雨幕尽头发现一个幽深的山洞。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铃声却又在山洞响起。
他便寻着铃声,往山洞里走去。
洞内幽深,初极狭窄,唯有水珠滴落之声。但行百余步后豁然开朗,尽头透出朦胧天光。
他追着天光出洞,却见到一番奇景。
仙鹤振翅,白鹿呦呦,九尾灵狐“嗖”地一下从他面前窜过,身影消失在开满鲜花的灌木丛里,只余尾尖磷火点点。
一座三层木屋立于花海之中,彩藤绕梁,檐角悬铃。
有人素衣执伞,踏雨而来。
待人走近了,伞面微抬,竟露出一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扈……石娘?”萧遂怀声音发颤,乔叶从指间滑落,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却听眼前人笑语盈盈,“你来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她伸手拂去他眉间雨水,神色温柔,“自然是等你。”
等我……?
萧遂怀怔怔的,却任由扈石娘牵着自己的手将自己引入那座三层花楼。
“阿嚏!”
刚踏入屋内,浓郁的花香便呛得萧遂怀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暗自诧异:石娘什么时候喜欢这么香的东西了……
“淋雨着凉了?”眼前的扈石娘捧着一套月白底绣银纹的衣衫走近,衣料在烛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快去换上吧。”
萧遂怀看着这身衣服纳闷了,便问:“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着他两个指头挑起底衣,“这衣裳……又是怎么回事?”
扈石娘眼波流转,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手背:“我都说了我在这里等你,这衣裳自然是给你准备的,不然……”
她突然贴近,带着花香的气息拂过他耳垂,伸手便要解萧遂怀的腰带,“这尺寸......还能是谁的?”
扈石娘向来是爱调戏他的。
萧遂怀踉跄着后退,后背“咚”地撞上门板,顾不得背后的疼痛,他夺过衣裳猛地合上门,“我自己来!自己来……”
门外应时传来一阵熟悉的、调戏得逞的笑声。
可换衣服时萧遂怀又一次纳闷了。
扈石娘以前也给他买衣服,但扈石娘那人自己穿的虽然雍容奢华、花枝招展,可给他买的衣裳却是要多朴素就能多朴素,颜色要多素净有多素净。
永远是粗布麻衣,最过分不过一袭靛青棉袍。
没有绫罗绸缎,更别说什么提花织锦了。
按扈石娘的话说就是,“你穿那么漂亮做什么?是要和我比美吗?还是想勾引富贵人家的小姐去做赘婿?”
可这一件……萧遂怀指尖摩挲着袖口精致的回纹绣,实在是……
从头到脚都写着两个字:昂贵。
但他的衣裳确实湿透了,又想起扈石娘前日对自己的恶劣态度,心中不由升起一阵窃喜:莫不是来赔罪的?哼,我可不会被这点小恩小惠轻易打动……
萧遂怀换完衣服,走出房门。
见他出来,扈石娘眼前一亮,频频点头,“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呀。”
说着拉着萧遂怀坐到桌前,取了帕子就要帮萧遂怀擦头发。
扈石娘骄傲成那样,哪里干过伺候人的活计?
萧遂怀顿感不对,抓住她的手腕,试探道:“石娘,我若与你在这里长相厮守,可好?”
眼前人笑靥如花,指尖抚上他脸颊,娇嗔道:“我亦所愿。”
萧遂怀心头一紧,冷不丁问道:“那衡呢?他怎么办?”
扈石娘却说:“你我且只做好你我的恩爱夫妻,理会他人作甚?”说着便要吻向萧遂怀耳畔。
萧遂怀偏头避开,眼底温度却一点点降下来:“你不是她。”
女人自知露馅了,却不慌不忙,手一挥洒出满屋旖旎粉蔓。
那些藤蔓蜿蜒缠绕,在空气中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我虽不是她......”她指尖抚过自己变幻的脸庞,眨眼间竟又化作扈石娘的模样,“但只要你想,我也可以就是她。”
见萧遂怀眸色阴沉,她忽然贴近,红唇轻启:“你口中那个'衡'......是她心尖上的人吧?”
见萧遂怀神色愈发阴沉晦暗,女人心中了然了八分,蛊惑道:“你不让她有危机感,她便永远不懂得珍惜你。”
说着手往萧遂怀脖间一拦,顺势倒在了萧遂怀的怀中,纤纤玉指在他心口画着圈,附耳魅惑道:“不如,让我来帮帮你~”
萧遂怀垂眸冷笑,掌心倏地燃起一簇幽蓝火焰,便要作势往女人身上引。
草木花妖皆怕火,火苗虽小,却让满室藤蔓惊恐地蜷缩起来。女人脸色骤变,猛地从他怀中弹开,冷哼一声:“不识好人心。”
萧遂怀没正眼瞧她,冷声道:“不论是什么缘由,我都不愿做让她伤心之事。”
“伤她?”
女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突然尖声大笑,“她要喜欢你,她才会为你的背叛伤心。她若不喜欢你,你就算与千万人欢好也伤不到她半分!”
染着蔻丹的指甲狠狠戳向他心窝,“你懂不懂啊,傻子!”
萧遂怀却道:“她若喜欢我,我便不能借此让她伤心。她若不喜欢我,你做再多、演得再像,于她而言都是无谓之举,我又何必违心与你逢场作戏。”
萧遂怀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女人犟不过,便挑拨道:“这一关你过得去,她可不一定。我独花色乃是这林间最厉害的鬼死藤妖,连天山的神仙沾染了我的汁液都会产生幻觉。”
“你猜,她会看到什么样的幻觉?”
第73章 花之颜色人之泪
萧遂怀不说话,眼睛却死死盯着她。
“沾染了我汁液的人,会将我看成他最想见到的人。你说,若是她来……”
独花色绕着萧遂怀转了一圈,指尖轻佻他的下颚,“她最想见谁?会是你吗?”
萧遂怀沉默着不说话,掌中火焰却猛地蹿高三分。
独花色见势,心中暗喜,“说不定啊......”
她突然幻化成俊朗男子的模样,进一步刺激遂怀道:“保不齐我用别人的脸一勾引她,她便与那人苟合欢好了。你又何必做那清淡寡水、守身如玉的和尚?”
令人意外的是,萧遂怀突然轻笑出声,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似乎释怀了:“我如何做与她喜不喜欢我并无关系。”
再一开口却又是语出惊人:“反正谁都捂不热她,他们也迟早都因为捂不热她而一一离开。只要我一直陪在她身边,我就会是最后的赢家,如此想……倒也觉得不错了。”
“疯子!”
花色被他的气到,浑身藤蔓暴长,花朵接连爆开,连骂三声:“偏执怪、傻缺人、大犟种!”
萧遂怀指尖的幽火倏地窜高,火舌舔舐着独花色妖艳的面庞。
他忽然欺身上前,将那张与扈石娘一模一样的脸逼至墙角,火光在二人之间投下摇曳的阴影。
“你说得对”,他声音轻柔得可怕,“我确实是个偏执的疯子。”
幽蓝火焰在他瞳孔中跳动,“所以——若是我现在就杀了你,你那些肮脏的幻象,就永远没机会成真了。”
独花色后背紧贴着藤蔓缠绕的墙壁,妖力凝成的花瓣在火焰炙烤下纷纷枯萎。她终于露出惊恐之色:“你……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萧遂怀忽然撤后半步,火焰在掌心跳跃,“一个问题”,他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答案让我满意,就留你这条命。”
“什……什么……”
“九死还魂草在何处?“
独花色瞳孔骤缩。
她打量着这个方才还谈情说爱的男人,此刻他眼中哪有半分柔情。
“那……那是城主才有的东西”,她声音发颤,藤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我……我这小庙如何有?”
“城主居处如何走?”
独花色又往西南处指了指,“穿过这座花谷,便入云起城。云起城内最……”
她顿了顿,咽了咽口水缓解紧张干涩的喉咙,“最高的地方便是城主的居处。”
萧遂怀又问:“你这幻术如何破?”
火焰突然靠近,烫得花妖再次惊叫出声。
“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只要不再次沾染汁液便可自行破除!”
幽火猝然熄灭。萧遂怀的脸逼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你最好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看着萧遂怀毫不留恋的背影渐渐走远,独花色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对镜自怜。
“多美的一张脸啊,可偏偏得不到这样的真心。”
说着她拿起刀,毫不留情地在自己脸上划了一刀。
鲜血汩汩而下,任谁看都是一副惨绝人寰的场景。可独花色却咧开嘴笑了,诡异中透露着一丝凄美。
看到血的那一刻,她愈发癫狂,又狠狠在自己脸上划拉了几刀,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不好,不好,鼻尖要再小巧一点,不对,不对,高耸一点,高耸一点……”
她渴求真情,想去世间看看,可偏偏鬼死藤必须依附乔木而生。
于是洛逢春和她立下赌约——
只要有人真的爱她,便给她自由。
所以她终日蜗居在这座梦幻绚丽的花谷,成为进入云起城的第一道关卡。
可她总是失败。
出现的人,要么薄情,不配入城,最终被做成滋养这花谷的花肥。
要么情深,轻而易举地便能识破她的幻术伪装。
每次失败,她便会拿刀亲自雕刻自己的脸。
扈石娘进去时,她正划得自己满脸血,她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幅鬼样子,没耐心施展幻术便先伸出鬼蔓攻击,眼见打不过捂着脸就要逃窜。
前脚刚跑出木屋,后脚扈石娘的寂寥剑便落在她脚前。
她知道打不过,转身一挥袖,将致幻汁液洒了半空。
眼看着扈石娘沾染到了汁液,她刚要得意,却见扈石娘依旧蹙眉看她,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第一次!
第一次不能致幻!
连洛逢春都不能逃脱的幻术,竟然失效了!
此刻她甚至不想逃命了,她只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幻术会没有效果?
“你是谁?为何……为何……”独花色叱问了一半,想到不能露底又噤了声。
“北邙雪山易颜阁阁主,扈石娘。”
“扈石娘?”独花色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抬头,看清这张脸的一瞬,立马明白了方才那位少年心悦之人竟是眼前这位。
“怪不得,怪不得……”她喃喃自语:“怪不得,他不愿碰我。”
说着她竟似疯了般凑了上来,仔细端详扈石娘的脸,痴痴道:“我若是有这样的脸,何愁他人不爱我……”
说了一半,独花色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是拥有天下最多、最美的皮囊的人,如梦初醒般,换了一副嘴脸,“易颜阁阁主……”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跪,脸上的血又滴落在扈石娘鞋尖,她忙伸手擦拭,却越擦越脏。
扈石娘便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手。
独花色手一顿,随即抬头失魂落魄道:“阁主!易颜阁阁主!给我换张皮,给我换张皮吧!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扈石娘冷眼看着她的这番疯魔举动:“你想要怎样的皮?”
独花色却愣住了,很快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急切的渴求,“怎样的皮都行!我都行!只要是一张能被人真心喜爱、真心对待的皮就行!”
扈石娘轻叹一声,摇摇头回绝她,“没有这样的皮。”
“不,我不信”,她突然发了狂般扑上来抓住扈石娘的裙角,神色偏执到几近癫狂,“有的,一定有的!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扈石娘着急寻遂怀的踪迹,却被独花色死命抓着,扈石娘只好使劲,一脚踢开了她。
独花色滚了两圈后,仰面倒在满地残花中,忽然放声狂笑。
笑声渐息,她对着雾蒙蒙的月亮伸出染血的手:“明月高悬——”声音陡然凄厉,“为何独不照我?!”
扈石娘无奈叹息,想问遂怀的下落,但见她这模样,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便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又突然驻足回头,朝着身后的疯人喊了一声:“独花色。”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也许是疯病会传染吧。
毕竟她以前的口头禅可是:多管闲事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独花色应声抬头。
“我开易颜阁五千年有余,很多人或为名利、或为生计、或为讨别人欢心来我这里换皮。有人渴求一张绝世容颜,自然就会有人要求换一张毫不起眼的皮囊。经我手换过的皮超过万张,但不论换一张怎样的脸,都逃不过一个结局。”
花色不明所以,茫然蹙眉,“什么?”
“错误的方式怎么可能得到正确的结局。”
不等花色再开口,扈石娘轻轻笑了笑,声线却难得的柔和——
“好好爱自己吧,没人爱不可怕,不爱自己才可怕。”
第74章 初遇云起城
萧遂怀出了花谷,一路往西南走,渡过一弯碧湖,又翻过几座山丘,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云起城。
那是一棵树,又不仅是一棵树。
第一次看见它时,以为是一座山。
粗壮的树干如擎天巨柱,向上延伸直至刺破云层,树冠遮天蔽日,将视线之内的整片苍穹都倾轧成墨绿。
最细的枝桠也需五人合抱,粗壮的横枝上错落搭建着千百间树屋,远望如蜂巢般密密麻麻地攀附在巨树之上。裸露在地表的树根厚如城墙,如龙盘踞;气生根向下垂悬,被巧妙地编织成螺旋上升的阶梯。
狂风呼啸时,大树微微摇曳,整座城便都仿佛在呼吸。
一棵树就是一片森林,一棵树就是一座城,一棵树,自成一界乾坤。
萧遂怀仰头看了看,若要找到云起城的最高处,可能至少得爬上千层木阶。
他正踌躇着如何进,忽的,一片绿叶从树上翩然而下。
那叶片触及地面的刹那,竟化作一个身着碧罗衫的小妖,眉眼弯弯地朝萧遂怀作揖。
“这位客官有礼,欢迎来到云起城,小妖叁万柒特来为您引路。这里上至如花美眷、续命良药、奇珍异宝、仙门心法、武功秘籍;下至金银珠玉、坐骑良驹、江湖秘辛、宫廷丑闻……应有尽有,您想赌什么?”
萧遂怀闻言一怔:“赌什么?”
绿衣小妖微笑点头,再次问道:“是的呢,请问您想要赌什么?”
萧遂怀只觉荒谬,哪有人一上来就问别人要赌什么的?
他只当这绿衣小妖是哪家赌坊的揽客小厮,不想再理会,整了整衣袍便要拾级而上。
绿衣小妖却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清越嗓音在雕花廊柱间回荡:“这一层叫'镀金银’,有这世间最多的金银之物,因此此层也是赌客最多的地方,有赌场大小六十八间。”
“这么多?”萧遂怀冷哼一声,“镀金银?一个赌坊名字倒起的怪雅致。”
绿衣小妖忙近前附和:“是的呢,城内赌坊皆有雅称。客官若叫不惯,也可叫此间‘财生财’,是以往常居此间的客官们给这层起的俗名。”
萧遂怀不齿,抬脚继续往前走,突然听到旁边一间屋内有人高声吟诗,不由得笑道:“你们的赌客还挺风雅哈。”
“是的呢,客官您左右手两间玩的都是'牙牌令',是文人雅客们的最爱。”
小妖指尖凝出一片荧光,幻化成象牙牌模样:“象牙制成的骨牌,牌后随机刻有典故或辞赋,抽到牌需要行雅令,一盏茶的功夫若还接不上则为输。”
萧遂怀继续往上走,又随口问道:“赌注是什么?也是钱吗?”
“不一定呢,客官。金银珠宝可、名书古画也可。但要在此层赌,必须要用能傍身的值钱物件下注。”
萧遂怀又接连往上走了两层,绿衣小妖一直跟着,走一层讲一层,什么“睹芳容”、“读林语”、“渡霜客”……
其实说白了就是赌美人、赌小道消息、赌灵丹妙药。
萧遂怀想甩开这位“开口赌赌赌,闭口是的呢、是的呢”的绿衣小妖。
可他走快,这绿衣小妖便走快,他走慢,绿衣小妖也走慢。像赖上他了一般,甩也甩不掉。
“你口不干吗?”萧遂怀诚恳建议,“要不你先去喝口水,歇会儿?”
小妖摇头,笑吟吟道:“不干呢,客官。”
萧遂怀深吸一口气,又憋出个蹩脚的借口:“那……我口渴了,你帮我去找点水行吗?”
“客官口渴了吗?”绿衣小妖眨了眨眼,袖口一翻,掌心凭空现出一套青瓷茶具,壶嘴还袅袅冒着热气。
它斟了一杯,双手奉上,“请用茶。”
萧遂怀一整个瞠目结舌,心中默念:伸手不打笑脸人……萧遂怀!忍一忍,再忍一忍!
可指节却不受控地收紧,捏得茶杯咯吱作响。
绿衣小妖浑然不觉他的怒意,歪着头天真问道:“客官不喝吗?可是不爱喝绿茶?”
说着指尖一捻,茶壶倏然变色,“那……换红茶?”
忍无可忍!
萧遂怀仰头将茶一饮而尽,重重撂下茶杯,直截了当道:“我不是来赌的,也没兴趣赌,更没空和你周旋!这下你听明白了吗?”
小妖不恼,依旧笑盈盈的:“那可否冒昧一问,您既不赌,来云起城所为何事?”
萧遂怀冷冷道:“我要见你们城主,洛逢春。”
绿衣小妖眉眼弯弯,又露出那副熟悉的笑容:“是这样的呢,客官,想见我们城主……也得赌。”
萧遂怀冷笑一声,“这是什么道理?”
小妖妙手一挥,荧光点点间,在空气中勾勒出这座树城池的虚影。
“客官有所不知,我们云起城上有赌坊一千三百八十座,下有赌场七百五十二所,城内赌客两万余众,场次日夜不息。整座城就是一座赌城。”
“赌城?”萧遂怀环顾四周,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明明是大白天,就算树冠遮掩下天色阴沉,也不至于家家户户全部桔灯长明。
萧遂怀忍不住追问:“你们云起城不经营别的营生?”
小妖摇头:“不呢。我们云起城是坎巽黎三州最大的赌城,来这里的客官也叫我们‘运气城’。”
“在这里,哪怕一粥一饭、一衣一履,皆需赌赢方可得。有人一朝暴富,有人顷刻倾家,全凭天意。”
萧遂怀眉头紧锁:“那我要赌赢什么,才能见到你们城主?”
小妖竭诚道:“想要见到赌城城主,守心和运气缺一不可。因此,不论您赌什么项目,只要您连赌十日,能十日连胜,城主便会亲自为您带上‘赌王’的冠冕,届时您便能见到我们城主。”
守心?
运气?
萧遂怀几乎要笑出声来——
一个赌城,运气就不说了,谈什么守心?
既要心如止水,又要气运加身,岂不两相矛盾?
他本想追问其中深意,转念一想,这恐怕不过是洛逢春拒人千里的托词,便话锋一转:“可有人做到过?”
绿衣小妖眼底笑意更深:“暂且还没有。一日连胜十场者如过江之鲫,却无一人能连赢十日。”
果然。
萧遂怀冷哼一声,“那你们这规则岂不荒谬?”
绿衣小妖又摇摇头,“非但不是如此,云起城最重规矩,我们城内赌坊的规则自然最是公正。”
“庄家从不出千,对出千之人的判罚也是最重。而且你只要在城内赢的次数越多,筹码就会越多,连赢之后得到的也就越多。”
“如何赌法?”
“全凭客官心意。”
小妖袖中飞出十枚玉牌,悬空排开。
“我们从不干涉客人的选择。连赌十日,你可以十日都赌同一项,也可以日日不同。”
“你可以从天明赌到天黑,也可以选择每日只赌一场。当日若不输,便会获得一枚玉牌。”
话到此处,小妖眼中碧光流转:“可事实就是,能一时打败心中欲望的人很多。但在面对更大的诱惑下,仍能十日如一,战胜内心贪婪的的人却是万中无一。”
“也许城里也有过执拗的人,为了见城主一面连赌几日,可他们到底缺些运气。连赢两三日容易,连赢十日……”
小妖顿了顿,委婉道:“运势有盛便有衰,可不是能一直站在某人身边。”
原来如此。
萧遂怀不禁腹诽——
既要道心坚定,又要气运滔天,这洛逢春究竟在筛选什么人?
而且,这世间真的有运势如此好的人吗?
连赢十日,他怕是做不到,若是有人能替他赢……
想到这里,他忽而心念电转:“眼下可有人接近十日之限?”
“巧了不是”,小妖突然指向眼前鎏金赌坊内的人群。
话音未落,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沸腾,“赢了!又赢了!”
紧接着,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鎏金织星袍的少年被众人高举过头。
欢呼声震得檐马叮当:“申岫!申岫!申岫——!“
“参宿?”萧遂怀想起天边一颗白虎星。
“嗯,是呢。”小妖肯定道:“申公子每日只赌一场'黩武地',胜即收手。今日已是第八胜。”
说罢,小妖也忍不住肯定道:“他已经是云起城建城千年来,心志坚定之人中运气最好的一个。“
“黩武地?”
穷兵黩武。
瞳孔微缩:“这场可是赌兵法、兵器此类?”
“正解,申公子在此方面颇有心得。”
萧遂怀想试试能不能借助这位‘申岫’公子见到洛逢春,但有叁万柒在,他也不好冒然前去与人结交,便问:“我自行逛逛可以吗?”
他本想着若是叁万柒不同意,他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打晕。
结果叁万柒二话不说,竟又化作一片绿叶稳稳落入萧遂怀掌心,叶脉间荧光流淌:“客官且自便,唤我名讳即可再现~“
萧遂怀捻起叶片,忽见叶背隐现朱砂小字。
[云起城第叁万柒仟整号引路使]
叁万柒,原是这个意思。
萧遂怀轻笑一声将叶片纳入袖中,抬脚向人潮走去。
第75章 云无心以出岫
萧遂怀正盘算着如何与这位申公子攀谈,忽见一个鬼祟身影在申岫身后游移,借着人群遮掩,一双贼手已悄悄探向申岫腰间的绣金荷包。
萧遂怀眉梢微动,却不动声色。
他抱臂倚柱,冷眼瞧着那蟊贼接连得手,直到对方揣着四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正要开溜时,他才幽幽起身,一记扫堂腿将贼人踹得滚出三丈远。
荷包银钱叮叮当当洒落一地。
他随即高声呵斥:“你这小贼!”
这动静一下吸引了场上所有人的目光,萧遂怀借机从小贼怀中翻出好几个荷包,“大家瞧瞧,可有谁丢了钱袋子!”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申岫摸着空荡荡的腰间疾步上前,忽见自己那个绣着青竹纹的藕荷色钱袋正在其中,忙跑上来认领。
其余失主也纷纷前来认领。
认领过后,两个棕衣小妖从一旁的木柱中现身,朝众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后,将小贼带走了。
闹剧结束后,申岫整了整云纹广袖,朝萧遂怀郑重长揖:“在下申岫,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遂怀抱拳回礼道:“萧遂怀。”
申岫眉眼含笑,语气里透着真诚,“方才多谢萧兄仗义之举了。”
“申兄客气,举手之劳罢了。”萧遂怀神色淡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似文弱却棋路凌厉的公子。
“我看萧兄身手不凡,可是练家子?”
萧遂怀摆摆手,谦虚道:“粗浅学过些皮毛,难登大雅之堂。倒是申兄,能于兵法之道连赢八日,才是叫人佩服。”
“萧兄谬赞。不过说实在的,在下从小就对这兵法诡道颇感兴趣,只是身体羸弱,习不得武。这不报国无门,只能来这逍遥地消遣消遣时间。”
说罢,他忽地抬眼,唇角一勾,轻轻拍了拍遂怀的肩,“倒是我来这里八日,今日第一次萧兄。”
萧遂怀微微颔首:“我今日才来,对城里尚不熟悉。”
“你头次来?”
申岫眼睛一亮,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那可否请萧兄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申岫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肚子,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可否请萧兄去肚盈堂替我一赌?”
不等萧遂怀回答,他迅速将自己的钱袋子塞进对方手里,“我出钱!”
萧遂怀疑惑:“肚盈堂?那是何地?”
“肚盈堂其实就是这云起城的食肆。只不过云起城里所有东西都只能赌得,故而城内所有房间都是赌坊,名字便都以‘赌’音开头。”
“原是这样”,萧遂怀挑眉,“申兄赌技惊人,何不自己去?”
“哎——”,申岫长长叹气,指了指身后的‘黩武地’,“我也就只会玩玩这个,而且……”
他摊手,无奈一笑,“我一连八日连胜,那赌局一日比一日难了。我若去肚盈堂,怕是连一碗粥都赢不到。”
“再者,我已赌至此,来都来了,怎么着能赌几日是几日,也算是见见世面。若是因为一碗粥输了局,岂不痛哉?”
“申兄连赌八日只为见见世面?”
萧遂怀狐疑,目光微凝,试探道:“我听说连赢十日,便可见到云起城城主洛逢春。”
“是啊。”申岫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懒洋洋地挑了挑眉问萧遂怀:“洛逢春可会兵法?”
萧遂怀失笑:“不曾听闻。”
申岫两手一摊,肩膀轻轻撞了撞萧遂怀,笑吟吟道:“那我见他干嘛?”
“既然不想见城主,申兄何不一次赌个尽兴?”
“萧兄,不是我不想啊。”
申岫摇头,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实在是我这体力和精力都跟不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这兵法赌起来,极耗心神,一日能赌一场,便已经是极限了。我日日赌一场,只求能多赌几日——八日也好,十日也罢,最好能赢个十天半月,这样,也算没白来一趟。”
“既如此……”萧遂怀唇角微扬,做了个“请”的动作,“申兄带路吧。”
申岫眼中顿时一亮,连声道:“自然自然,多谢萧兄!”
他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几分少年意气。
若说申岫是运气之子,那萧遂怀绝对是游戏黑洞。
即便是最简单的“投骰比大小”——三枚骰子合计点数定胜负,他也能连输十三局,将钱袋输得空空如也。
申岫蹲在一旁看得抓心挠肝,眼见萧遂怀又掷出个“一、一、二”的惨淡点数,申岫眼前一黑,终于忍不住按住他的肩膀:“萧兄,要不......“
话音未落,申岫的手还搭在萧遂怀肩上,对家见萧遂怀这副烂牌,已然志得意满地掀开骰盅——
“一、一、一!”
萧遂怀先是一怔,随即扶着申岫的肩膀放声大笑:“申兄快看!他竟掷出个'地藏王'!咱们赢了!”
申岫慌忙捂住他的嘴,在众人古怪的目光中接过作为赌注的芝麻烧饼,拽着萧遂怀就往外跑。
待到了无人处,他才松开手,哭笑不得道:“萧兄,他'地藏王',你'小三元'......这很光彩吗?”
萧遂怀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倒也是......不过我真没想到还有人能比我还倒霉。“
申岫长叹一声,将烧饼一分为二,递给萧遂怀一半:“还算是有点收获,不至于饿着肚子睡觉了。”
“这里有能睡觉的地儿?”
“这里的房子都是赌坊,自然是不能睡的了……”
申岫将饼咬在嘴里,越过护栏抓住一根粗粗的藤,借着藤的劲儿奋力一跃,跳上了旁边的树枝,朝着萧遂怀招手,“萧兄,这儿!”
萧遂怀跟上——
两人往深处走了走,又听到申岫介绍道:“云起城所有能盖屋子的地方都是赌坊,连地下的根系处都搭建了赌场。这些靠近梢尖的树枝虽然不足以支撑一座树屋的重量,但睡下一两个人是绰绰有余了,而且梢尖树叶茂盛,还能当被子盖。”
说着采了几片宽大的树叶,递给萧遂怀。
“还没问过萧兄,你来这云起城是为了……?”
萧遂怀摩挲着手里的树叶,沉吟道:“实不相瞒,我来这城里是想见城主洛逢春。”
“洛逢春?”申岫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你找他做什么?”
“申兄可曾听过'九死还魂草'?”
申岫闻言猛地转头,树叶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瞬间变色的面容。“没听过。”
他语气突然生硬,“就为这个?”
“嗯。”
“可是,萧兄你这赌技和运气……”
申岫忽然笑出声来,咬了块饼子,在嘴里嚼啊嚼,“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洛逢春了。”
萧遂怀抬头望向高不可见的云端,沉声道:“那我便不靠赌。”
“不靠赌?”
“听闻洛逢春住在云起城最高的地方,我打上去。”
申岫的笑僵在脸上。
他慢慢坐直身子,轻声道:“且不说这洛逢春身边护卫如云,再者这云起城可是他的地盘,你武艺再高强,也不能和一座城的人为敌吧。”
萧遂怀朝着漫漫夜色苦笑一声:“我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一阵风起,月光穿过叶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申岫忽然伸手拂去萧遂怀肩头的落叶,笑道:“说什么傻话。”
他三两口囫囵吞下剩余的饼,“待我赢下第十回,让你去见城主不就得了。”
萧遂怀猛地坐起,枝叶哗啦作响:“可……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
申岫伸了个懒腰,顺势倚在了树上,朝着萧遂怀眨了眨眼:“横竖我见他无用,不如成全萧兄。”
第76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如果说萧遂怀昨日还对申岫口中“一日只赌一场实为心力不济”的说法将信将疑,那今日听完‘黩武地’的规则,却是全信了。
庄家是位头戴枯黄金叶发簪的棕衣小妖,在赌局开始前再次重申规则,声音如枯叶摩擦般沙沙作响。
“此场名唤'黩武地',赌局一旦开始,非输赢已定,谁都不可下桌。云起城最重规矩,万望诸位谨记。”
它顿了顿,枯叶般的眼睑缓缓抬起,“接下来,小妖贰佰伍将为诸位介绍规则。“
“叁万柒、贰佰伍……”
萧遂怀轻笑一声,低声自语,“叁万柒是洛逢春第叁万柒千片叶子化身,这贰佰伍该不是他的第二百五十根枯枝吧……”
申岫瞪大了眼,惊诧道:“萧兄,你怎会知晓?!”
“我……”萧遂怀挠了挠头,“猜的。”
忽的,满场桔灯突然熄灭,嘈杂之声未起,但见贰佰伍广袖一挥,三张莹白玉牌凭空浮现,在幽暗的赌坊内泛着诡谲的微光——
“'黩武地'一局上场人数至少四人,人数不设上限、不限回合,直至决出最后的赢家。庄家每回合随机发三张牌,牌的种类有两种:一种是武器、另一种是战士。”
它枯枝般的手指轻点,其中一张玉牌应声翻转——一张化作“劈山斧”,斧刃上三片金叶流转。
“武器按牌上金叶之数分一到五级,可为战士赋能。”
贰佰伍的声音忽远忽近,“抽到武器牌可以将手中任意一名战士的战力值提高相应的倍数。”
“一到五级?”
萧遂怀不禁调侃道:“那要是抽到一级,岂不是抽到一张废牌?”
申岫笑了笑,“原则上是这个意思。”
贰佰伍继续道:“战士牌分人牌、兽牌、妖牌、大妖牌和星牌。”
另一张玉牌便遵循着贰佰伍的介绍,重复翻叠了几次,幻化出五重虚影,依次呈现人、兽、妖、大妖、星牌之形。
“三人可敌一兽、五兽可敌一妖、七妖可敌一大妖、九大妖可敌一星。其中星牌有玄武、朱雀、青龙、白虎各一张。但白虎星主肃杀,所以白虎战力为牌中之首,相当于十大妖。”
说话间,星牌虚影中的白虎骤然咆哮,震得玉牌嗡嗡作响。
“一套牌有305张,其中人牌210张、兽牌70张、妖牌14张、大妖牌2张,星牌4张,武器牌5张。具体牌数会随上场的人和场次做相应的调整。每回合发牌之后玩家可以自行选择开牌或者不开牌。”
贰佰伍枯叶般的指尖划过虚空,“所有开牌的玩家中,战力最高的一位获胜,其余人淘汰——胜者可尽吞败者之牌。但切记……”
它突然压低声音,如落叶坠地,“开牌前,不得窥视新发之牌!若该回合无人开牌,或者此回合开牌结束,玩家方可查阅手中之牌。”
“因此,你可以选择在第一个回合摸到牌就出手,也可以攒一攒,攒到庄家发到你想要的牌为止。如此,诸位可听懂了?”
场间老赌徒们早已按捺不住,有人拍案喝道:“啰嗦什么,速速开局!”
贰佰伍广袖翻卷,幻象如烟消散。
它躬身作揖,金叶发簪叮当作响:“如您所愿,诸位请入座。”
阴影中,无数枯枝般的手臂悄然伸出,为赌客们推开了座椅。
萧遂怀还在琢磨那些繁复的规则,赌桌上已围坐着十名玩家。
他们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跃跃欲试。
贰佰伍发过一轮牌后,依例问:“可有玩家开牌?”
场上一片寂静。
第一局,谁也不敢贸然行动。
毕竟此刻手中的玉牌都还是未知的盲牌。
“第一回合,无人开牌。”贰佰伍的金叶发簪在烛光下闪烁,“请诸位玩家阅牌。”
申岫小心翼翼地搓开薄如蝉翼的玉牌,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两兽一妖!
这是个不错的开局。
萧遂怀敏锐地注意到,对面两个玩家在看到牌的瞬间,脸上同样掠过掩饰不住的喜色。
果然,第二回合发牌刚结束,那两人便迫不及待地拍案:“开牌!”
“玩家丙、玩家辛选择开牌。”贰佰伍枯枝般的手指轻叩桌面,“可有玩家跟牌?”
申岫嘴角微扬,指尖轻点赌桌:“我跟。”
“申兄……”萧遂怀倾身低语,“现在就出手,是否太急?”
申岫低声回应道:“前两局一般都是些小牌,能摸到两张兽牌便可放手一搏,何况我们还有一张……”
他没说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妖牌,眼中精光闪动:“兵法有云:'见利不失,遇时不疑'。萧兄,在战场上抢占先机...”
他顿了顿,眼底抚平那抹转瞬即逝的杀意,抬头朝萧遂怀天真一笑,“可是很重要的。”
贰佰伍宣布:“玩家甲跟牌。若无其他玩家,此局由甲、丙、辛三位开牌。”
其余七人纷纷摇头,眼中却都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小妖做了个请的姿势,沙哑的声音像是催命的咒语,“请甲、丙、辛三位玩家开牌,开牌次序按玩家序号由高到低。”
辛率先翻开首轮的三张牌——三张兽牌!
场边响起一阵低呼。
丙紧随其后,竟与申岫如出一辙:两兽一妖。
萧遂怀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辛第一个回合落了下乘,便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第二轮新牌上,他“噗噗”往掌心连吹两口“仙气“,猛地掀开玉牌——
妖、兽、人!
一妖四兽一人,战力合计二十八。这已是不错的局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丙。
只见他喉结滚动,突然暴喝一声:“给老子开!”
兽、兽、人。
惊人的巧合!丙同样是一妖四兽一人,战力合计二十八!
两人同时长舒半口气,转而死死盯住申岫。
只要这位对手低于二十八点……
申岫不紧不慢地翻牌。第一张:人。第二张:还是人。
丙和辛大喜过望,嘴角已经扬起,口中不住念叨:“别是妖...千万别是妖……”
确实,无论第三张是人还是兽,申岫都必败无疑。
赌坊内落针可闻。
申岫修长的手指轻轻掀起最后一张牌——
剜心刀。
两片金叶在牌面上熠熠生辉。
“任意一名战士战力翻两倍!”申岫猛地拍案而起,“赢了!”
小妖判决的声音悠悠入耳,“玩家甲获胜,玩家丙、辛淘汰。”
说罢,随着它衣袖一挥,败者的玉牌如落叶般飘向申岫面前。
三妖、十兽、四人。不算那张二倍武器牌的加成,申岫面前已累积七十九点战力。
场上一片死寂,接连三个回合无人敢应战。所有人都清楚,此刻开牌无异于飞蛾扑火。
除非,有人能摸到大妖或星牌。
第六个回合开始时,申岫面前的玉牌已堆积如山。三十张牌在他指间流转,而其他人手中仅有寥寥十八张。
萧遂怀注意到,申岫纤细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像在计算着什么。
“可有玩家开牌?”贰佰伍的声音刚落,四只手同时举起——
乙、丁、庚、壬。
萧遂怀快速扫过申岫的牌面:一张大妖、四张妖、十四张兽、七张人,外加那张二倍武器牌。不算新发的三张牌,战力已达三百一十九。
“这把咱们不跟吗?”萧遂怀低声问道。
申岫眨了眨那双清澈如鹿的眼睛,唇角扬起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萧兄,兵法第二则……”
他轻轻将一张人牌翻过来又盖回去,“'谋定而后动'。”
开牌的顺序如同死亡的倒计时,萧遂怀还未来得及计算出前三人的战力,就听见赌坊内爆发出一阵惊喘——
玩家乙的牌面上,赫然躺着一张白虎星牌!
那张牌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仿佛真有一头白虎要从牌中跃出。
即便乙其余全是些杂牌,单这一张白虎,就足以吞噬场上万物。
萧遂怀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申岫。这个看似纯良的少年依旧保持着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果然等到了。”申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那张一直未动的大妖牌。
场上,壬、庚、丁三人的牌面其实已相当可观——分别为四妖十二兽、三妖十五兽、三妖十四兽。
但在白虎面前,这些统统成了献祭的贡品。
当贰佰伍将败者的牌推向乙时,萧遂怀突然明白了申岫的算计。玩家乙此刻的战力已飙升至一千三百六十六,稳居榜首。
而申岫——萧遂怀侧目望去,少年正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牌边缘,唇角笑意依旧,眼底却闪烁着捕食者的冷光。
此局结束,申岫慢条斯理地翻开牌面——兽、人、人。
他垂眸心里默默盘算着:青龙、朱雀、玄武三张星牌肯定还没发出,不然定会有人选择开牌,大妖牌不确定是否还有一张,但妖牌只有十四张,早已耗尽。六十二张兽牌已现,余者不过八张……
接连两局,申岫都未摸到大牌。
场上除玩家乙外,无人敢轻举妄动,赌坊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第八局结束,申岫的指尖突然一顿——青龙!人、人。三十六张牌在他面前铺开,如同排兵布阵。
青龙、大妖、四妖、十六兽、十三人,外加那张二倍武器牌,战力已达两千一百一十六。
“还不够……”他轻声自语,玉牌在指间翻飞如蝶,还没有必胜的把握。
就在此时,戊、己突然拍案而起:“开牌!”
申岫瞳孔微缩。
玩家甲自然紧随其后——毕竟他手握白虎,有恃无恐。
少年快速盘算:戊、己必是摸到了星牌。若此刻退缩,待甲吞噬那两张星牌后……
“我也跟。”申岫的声音轻如落羽,却让萧遂怀心头一震。
赌徒。
难怪是赌徒。
剩下一个玩家癸,此刻不跟牌还能如何呢?癸无奈跟进。
第九局,生死决战。
开牌顺序如刽子手的脚步般迫近。
依旧倒序开牌,癸先开牌——两兽、二十六人。
可谓倒霉透顶、惨不忍睹。
戊的牌面揭开时,萧遂怀眼前一黑:朱雀、大妖、三兽、二十一人,外加三倍武器牌“劈山斧“,战力三千零六。
己的牌更令人绝望:玄武、二十五人,配合四倍武器牌,战力三千八百零五。
乙的白虎阵营虽然雄厚,但在星牌与高阶武器面前,终究沦为“昨日天上云,一朝脚下尘”。
轮到申岫时,萧遂怀的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少年却气定神闲,先翻开已知的青龙、大妖等牌,然后——
人、人……
萧遂怀绝望地别过脸去,却听赌坊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无尘扇!五倍武器卡!”
牌面上,一柄白玉为骨、金丝为面的折扇正缓缓展开,五片金叶在扇面上流转生辉。
“赢了!萧兄!”申岫一跃而起,一把搂住萧遂怀,像只欢快的云雀般在他脸上嘬了一口。
“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萧兄!我们赢了!”
第77章 运去英雄不自由
萧遂怀呆若木鸡,耳畔嗡嗡作响。
第九局,连胜九日!
少年温热的气息还残留在颊边,忽然桔灯大亮,将整个赌坊照得通明如昼。
贰佰伍枯枝般的手在牌面上一扫,五张武器牌应声飞出,在空气中凝成实体,环绕申岫缓缓旋转。
“恭喜申公子再夺魁首。”
贰佰伍的声音如同枯叶摩挲,“此场的彩头,您收好了。”
剜心刀寒光凛冽,劈山斧重若千钧,捆仙绳流光溢彩,无尘扇玉骨生辉,还有……一把朴实的铁剑。
申岫笑吟吟地解下腰间锦囊,那些神兵利器竟纷纷缩小如玩物,乖巧地跃入囊中。
萧遂怀瞳孔微缩——他认得,那是法器“袖中乾坤袋”。只是……
没有灵力的申岫如何驱使得?
想到此处,他不禁想起云起城的入口。
迷瘴、鬼藤、阆苑仙、美玉娇、独花色……这些地方,哪一处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轻而易举地闯入?
他刚想问,尚来不及开口,就被少年拽着衣袖拉出了喧嚣的赌坊。
“萧兄,走,肚盈堂!”申岫眼中跳动着饥饿的饕光,像是已经闻到了肚盈堂的饭香。
萧遂怀和申岫刚下楼走了几步,便听到楼下睹芳容门口传来的喧嚣之声,二人抬眼望去,睹芳容内的客人竟然鱼跃而出,纷纷朝楼下跑去。申岫随手拦住一个肥头大耳、头发稀疏的赌客:“这位爷,里头出什么事了?怎的都出来了?”
那赌客脸上横肉一甩,兴奋得发颤,“不是不是,听闻楼下来了个冰山美人正叫嚣着要见城主,可谓姿色冠绝,哪里是睹芳容里的那些庸脂俗粉比得了的。这不,大家都急着下去瞧瞧呢。”
说罢腆着肥硕的肚子,头也不回地“咚咚咚”跑了。
申岫甩了甩手里的钱袋子,眼尾微挑:“萧兄可想去开开眼界?”
“我可消受不起”,萧遂怀接过申岫手里的钱袋子径直朝肚盈堂走去,衣袂翻飞间丢下一句,“我还指着申兄带我见城主呢。”
申岫一听这话忙跟上,八卦道:“消受不起?萧兄这话可是别有深意,莫不是……家有猛虎?萧兄惧内?”
萧遂怀笑了笑,“若那猛虎真是我家的就好了。”
“啊~”申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萧兄是爱而不得啊……”
萧遂怀无奈笑着摇摇头,“申兄可别再打趣我了。”
申岫叹了口气,拍了拍萧遂怀的肩,“看来今天能不能听到萧兄的故事,还得看今日肚盈堂能否赢些醇香的酒肉咯~”
要不说申岫的嘴像开了光一样灵验,自打与这少年相识,他竟真转了好运——
不但赢了两块芝麻烧饼,还得了两斤炙烤得金黄酥脆的鹿肉,更有一坛名为“吐真“的醇酒。
两人找了个无人的僻静地方吃肉喝酒,一时间好不畅快。
应当是入夜了,林间蛐蛐声此起彼伏。
萧遂怀拍开酒封,仰头便是一大口,顿时辣得喉头发紧。
“这酒什么来头?”他抹了抹嘴角,将酒坛递过去,“烈得很。”
申岫鼻尖对准酒坛嗅了嗅,酒气顺着鼻腔直冲脑门,激得他眯起眼来。“吐真、吐真……”少年咂摸着这两个字,忽而展颜一笑,“酒若不烈,喝不醉人,怎么吐真?”
说罢也仰头灌下一口,顿时呛得直咳嗽。
“申兄……”萧遂怀突然正色,直视他的眼睛,“你不是普通人吧?”
林间的蛐蛐声忽然静了一瞬。
申岫举坛的手微微一滞,酒液在坛中晃出细碎的声响。
他仰头又饮一口,才慢悠悠反问:“什么是普通人?怎样又不算普通人?”
月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兄可算普通人?”
萧遂怀轻笑一声,接过酒坛,“申兄何必同我玩这文字游戏。”
“是啊,猜来猜去的,确实没劲儿,能进到云起城的哪有什么普通人。”申岫伸了个懒腰,倚着树干躺平,感慨道:“不过,我倒是真的想体会体会普通人的人生是怎么个活法。”
他扯了一口芝麻烧饼,细细嚼着,不一会儿便口齿生香。“真希望,这样悠闲的日子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萧兄为什么做捉妖师?”申岫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申兄怎知我是捉妖师?”
“这还不简单?”申岫支起身子,指尖虚点他腰间被符篆贴住的罗盘,“寻迹司南能辨妖气百里,你用符篆镇着它,是怕在这妖气冲天的地方失控吧?”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这等宝物,可不是寻常捉妖师能有的。”
萧遂怀抚摸着罗盘上繁复的纹路,忽而笑了:“申兄好眼力,果然是兵器行家。”
“只不过……萧兄看着却不像个捉妖师。”申岫指尖轻叩酒坛,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拿司南寻妖息,却不见身上带什么捆缚的法器……”
他忽然凑近,带着几分醉意笑道:“萧兄呐,真是让人难猜。”
酒坛在两人之间传递,吐真酒的效力渐渐漫上心头。
“我压根不想做什么捉妖师。”萧遂怀仰头灌下一口酒,喉结滚动间溢出几分苦涩,“不过是……赌气罢了。”
“赌气?”
萧遂怀又猛灌了一大口,不知是真的醉了,还是这酒真如其名,让人饮之“吐真”。
他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橘色灯火,眼神渐渐涣散。
“我爱上一只妖。”
夜风掠过,带起他散落的发丝。
申岫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她救我性命,教我在这世间的立身之道,又传我武艺、授我护身之法。”
萧遂怀忽然低笑一声,“可偏偏……她不爱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司南边缘:“不爱便不爱了,可她却又说,救我、护我,只是因为……将我当做……”
容器二字堵在喉间,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所以你就因爱生恨,做了捉妖师?”
萧遂怀闻言却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对啊,幼稚吧。”
他望着远处朦胧亮起的盏盏桔灯,声音渐沉,“我以为她会生气、很生气,结果她二话没说,放我自由,还给了我这'寻迹司南'。”
指腹轻轻抚过司南表面的纹路,“她说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免得日后后悔。”
申岫突然抢过酒坛,晃了晃:“给我留点,你都快喝完了。”
“申兄”,萧遂怀转头看他,“你到底为什么来这儿?”
顿了顿,“不是昨日那个借口吧。”
申岫仰头饮了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套我话?”
“嗐”,萧遂怀摆摆手,“算不上,你若不想说便罢了。”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申岫望着深沉夜色,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
“和你……差不多。”
他轻声道,“想要得到某人的肯定罢了。”
“申兄已经如此优秀了,还愁得不到谁的肯定?”
“呵”,申岫短促地笑了一声,“做得越好,越怕出错。”
他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日日小心谨慎,便日日惶恐难安。想让他以我为荣,便怕他因我失望。”
“恩宠向来转瞬即逝,想要留住某人赞许的目光……”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便要苛责自己日日勤勉,不可行差踏错半分。”
风声忽然静了。
“累吗?”
“什么?”
萧遂怀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我说,那样岂不是很累?”
申岫垂眸笑了笑,指尖轻轻划过酒坛边缘:“累啊。”他抬起头,眼中映着远处的灯火,“但再累……也算心甘情愿作茧自缚,不是么?”
良久,萧遂怀才低声道:“是啊,心甘情愿、作茧自缚。”
第78章 赌神附体
那吐真酒的劲儿可真够狠的,要不是申岫一个翻身险些栽下树去,俩人能直接睡到第三天。
“萧兄,救命啊——”
萧遂怀在朦胧睡意中隐约听见呼救声,奈何身上沉得像压了座山,眼皮也睁不开,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突然一连串杀猪般的哀嚎刺破梦境。
等等,这熟悉的声音是……
申岫?!
萧遂怀一个激灵从树杈上弹起,循声望去——
只见申岫整个人悬在半空,仅靠后背一缕残破的衣料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欲坠。
萧遂怀探头下望,层层叠叠的枝桠间,地平线深不见底。
纵使他修习术法上天入地,看到这高度也不免心惊。
“萧兄……”申岫话音未落,“刺啦”一声裂帛之音骤然响起,眼看那一缕衣裳就要裂开了……
电光火石间,萧遂怀足尖勾住树干,倒挂金钩般俯冲而下,一把攥住申岫的手腕,生生将人提了上来。
申岫抱着萧遂怀一阵嗷嗷哭,“萧兄,吓死我了,呜呜……你要是再晚醒片刻,明年今日就是小岫我的忌日了……”
萧遂怀看着一成不变的天光,揉了揉还发晕的脑壳,“申兄,什么时辰了?”
恰在此时,一只报更鸟从对面树丛里探出脑袋,字正腔圆地叫道:“亥正,亥正!”
“才亥正啊……”萧遂怀说着便又要躺下了,申岫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啊——!完了!”
他已顾不得背后褴褛的衣衫,拎着靴子就朝黩武地方向狂奔。
萧遂怀一脸茫然:“怎么了这是……”但他还是胡乱抹了把脸,急忙追了上去。
申岫边跑边喊:“萧兄啊萧兄,上个亥正,你我还在喝酒呢!”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劈进萧遂怀混沌的脑海,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突然拼凑完整。
他倒吸一口凉气:“我们竟睡了一整天!”
“对啊!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第十天就要过去了!”
“那还不跑快点!”萧遂怀拉着申岫就往下赶。
待他们气喘吁吁赶到黩武地时,第十日的最后一场赌局都快接近尾声了。
为时已晚,功亏一篑。
就在两人垂头丧气准备离开时,赌桌旁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
一个尖嘴猴腮的赌客趴在桌面上,像条离水的鱼般扑腾着:“我不玩了!我不玩了……呜呜……”
霎时间,原本昏暗的厅内烛火顿时又齐齐暗了两分。贰佰伍的脖颈突然拉长,枯木般的头颅“咔咔“作响抵至赌客跟前,再次强调规则道:“赌局一旦开始,非输赢已定,谁都不可下桌。”
那赌客一见,哭得更凶了,“呜呜,给我这烂牌怎么赢啊,我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物件都要搭进去了……”
话音未落,众人见贰佰伍的脸突然开始扭曲,变幻成盘根错节的凶狠木身原相,威胁道:“阁下要试试违背云起城规矩的下场吗?”
那人哪还敢说什么,边哭边拿起牌,“不……不用了,我赌,赌还不行吗……”
贰佰伍将头收了回去,笑道:“赌局继续,可有玩家开牌?”
方才那位尖嘴猴腮的赌客颤颤巍巍地刚要抬手,申岫突然闪身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那人刚要发火,却见申岫附耳低语几句,袖中无尘扇“唰“地展开半寸寒光。
他一改方才悲痛的表情,浑浊的眼珠突然迸出精光,“此话当真?”
申岫轻笑一声,将无尘扇往桌上一拍:“童叟无欺。”
那人接过无尘扇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站起身来便要下场。贰佰伍的枯枝突然暴长,化作一把尖刺,直抵住那赌客的咽喉,厉声质问:“阁下可要反悔?”
“不不不……误会!天大的误会!”赌客汗如雨下,轻轻推开喉间的尖刺,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小的是替这位……这位爷……”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向申岫。
申岫站出来,接上赌客的话继续道:“替我接了几局牌,让他走,我接盘。”
萧遂怀立马附和道:“赌坊里没有不让接盘的规矩吧。”
贰佰伍的枝干在空中凝滞片刻,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自然可以,云起城最重规矩,只不过小妖有义务提醒申公子——”
“此局五张武器牌,分别为四张一级铁剑牌和一张十倍武器卡聚魄灯。”
申岫负手而立,若有所思点点头,“没问题。”
贰佰伍的尖刺便缓缓收回,枯木手掌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树皮缝隙间渗出几分玩味的笑意:“公子,请。”
申岫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前赌客留下的牌面……
萧遂怀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四十二张牌,四十张人,两张兽。
想过烂,没想过这么烂!
难怪他哭着闹着要下场,这手烂牌,就算是赌神亲临也要摇头。
贰佰伍的声音继续——
“第十五回合,无人开牌。请诸位玩家阅牌。”
申岫翻开那三张牌,又是眼前一黑——
人、人、人。
第十六回合,贰佰伍又发了一轮牌,提声问:“可有玩家开牌?”
众人依旧无响应,贰佰伍便继续道:“第十六回合,无人开牌。请诸位玩家阅牌。”
申岫开牌:一张铁剑,又一张铁剑……人。
老天呐,抽到的这两张废牌,还不如人呢。
“诸位玩家请注意了。”
贰佰伍突然敲击桌案,“一副牌305张,将于次回合内全部发完,但由于人数问题,此回合缺一张牌,因此会从下一副牌中随意抽取一张。”
它枯手突然探向虚空,从一套散发着黄光的新牌中随机抽了一张,塞入剩余的牌中混合后发牌,“现在,可有人开牌?”
赌桌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申岫余光瞥见其他玩家额头渗出的冷汗——
所有人都明白,若这局不开牌,下一把便会发出第二套牌,若第二套牌不合运,那此前积攒的所有优势就有可能化为乌有。
“我开!”
“跟!”
“必须开!”
五只手掌接连拍在赌桌上。贰佰伍扭曲的树脸转向申岫,“玩家甲、乙、丙、丁、戊开牌。玩家己,你要跟牌吗?”
众人的目光便汇聚到申岫身上。
申岫盯着手中那叠烂牌,突然轻笑一声:“开。”
不开还能怎样?
其他五个人都开牌,一定会有一个人赢,赢了的那个人会集合一整副牌的战力,至于他手里这些烂牌……
若是再来一局,更没有胜利的把握了。
横竖都是死,不如看看阎王爷给准备了什么惊喜。
贰佰伍便会心一笑:“请玩家甲、乙、丙、丁、戊、己按序号倒序开牌。”
申岫缓缓展开手中四十八张牌,赌坊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哈哈哈哈!四十八张牌里四十四张人?”
“难怪……哈哈哈哈……”
“这手气,怕是摸了阎王爷的裤腰带!”
“这点也太背了……”
申岫埋下头叹了一口气,又接着翻开了第十七回合的三张牌——
第一张:白虎。
第二张:白虎。
第三张:十倍武器牌聚魄灯!
赌坊里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
静默三息后,整个厅堂轰然炸开。
“双白虎配聚魄灯?!”
“这他娘的是赌神附体了吧!”
一个赤目玩家猛地掀翻赌桌,指着申岫的鼻子厉喝:“出千!一副牌里怎么可能有两张白虎!”
贰佰伍的枯枝突然伸长,“啪”地抽在那人手腕上。
两张白虎牌应声飞起,一张泛着翡翠般的绿光,另一张则流淌着琥珀色的光晕。
“第二张白虎……”贰佰伍的声音带着树皮摩擦的沙沙声,“恰巧来自第二副牌罢了。”
它环视众人,“诸位玩家若仍有质疑,可翻开所有牌校验。”
那玩家踉跄后退,“嗵”的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喃喃失魂道:“不可能……怎么可能!”
小妖躬身行礼谄媚道:“恭喜申公子连赢十日,再夺魁首!”
说罢,贰佰伍摇身一变,化作一截不朽木,落入申岫手中。
紧接着申岫耳边响起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传音,“公子可凭借此令牌去云起城十层甲字号房寻执事都芜情,都执事自可引荐你见到城主。”
令牌之上荧光流淌,隐现朱砂小字。
[云起城贰佰伍拾号庄家]
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呼。
“连赢十日!真的有人能连赢十日!”
“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酸溜溜的嘀咕:“他拿的还不是我的牌……”
立刻有人反唇相讥:“人家拿了你的臭牌,你还捞了把无尘扇呢,别给脸不要脸……”
“我就说说、过嘴瘾不行啊……”
门外报更鸟机械的声音透过人群再次传来,“子时将至、子时将至!”
有人穿越黩武地墙壁而来,化作一只和贰佰伍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妖,介绍开场——
“此场名唤'黩武地',赌局一旦开始,非输赢已定,谁都不可下桌,万望诸位谨记。”
它顿了顿,枯叶状的眼睑缓缓掀起,露出两颗琥珀色的树瘤眼珠:“接下来,小妖贰伍壹将为诸位介绍规则。“
……
第贰佰伍拾壹根枯枝?
萧遂怀盯着新出现的小妖,一时怔忡。
申岫捧着莹莹发光的聚魄灯和那截不朽木,从欢呼的人群中挤出来,悄悄拽了拽萧遂怀的衣袖。
两人借着庆贺的喧闹,悄然离席。
穿过三条幽暗的廊道后,申岫突然将萧遂怀拉进一处死角。
他指尖轻抚不朽木上的纹路,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怎么见到洛逢春了。”
说着他将手中那截不朽木递给萧遂怀,又将“贰佰伍”告诉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萧遂怀。
萧遂怀握着手里那截枯木,重重地朝着申岫鞠了一躬,“多谢申兄。申兄日后若有差遣,萧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打住!”申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你我之间何必讲这些。”
说罢拉着萧遂怀往出走,“走吧,我陪你去会会那位都执事。”
“不去肚盈堂吃点了吗?”
申岫想起那坛吐真酒的效力,后怕地摇摇头,“正事要紧……正事要紧,等你办完正事儿再说吧。”
“如此,也好。”
第79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
行至十层甲字号房前,萧遂怀刚要叩门,忽听“砰“的一声巨响。
门上小窗突然飞冲出一个什么血刺呼啦的东西,“嘭”的一声,重重掉在了地上。
申岫先看清了是什么东西,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拽住萧遂怀向后疾退三步。
萧遂怀细细瞧去——
是一只鸟。
准确的说,是一只被硬生生拔光了所有羽毛的鸟,鸟不知是死了还是疼晕了……
总之,惨不忍睹。
叁万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萧遂怀袖中剧烈的颤抖。
萧遂怀便将其取了出来,叁万柒顷刻间化为人形,哆嗦道:“客官来这里作什么?这里没什么好赌的……快些走吧!”
萧遂怀扬了扬手中的不朽木,“你怕什么?”
叁万柒看到不朽木,瞳孔骤然收缩:“原、原来是都大人的贵客……”
他神经质地瞥向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极低,“只是客官……”
叁万柒又看了一眼申岫,“和这位客官,若要进去,最好带个帽子,务必将身上所有的毛发全部遮挡起来。”
申岫不解,“这是何故?”
“都大人名字里的芜,占了个荒芜的芜……”叁万柒说着指了指地上那只被薅光了毛的鸟,“别的小妖也不好多说,两位客官可能明白?”
两人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照做了。
刚带好帽子,门内炸响一声喝问,“门外何人逗留?!”
叁万柒吓得身形都不稳了,“小、小妖先行...”话音未落便“啪”地变回树叶,跳下楼了。
萧遂怀抱拳朗声道:“在下持十日连魁令,求见城主。望都执事通传。”
门内声音陡然阴沉。
申岫连忙摆手:“我就是个带路的……”
“只一人能得见城主。”
申岫连忙摆摆手,“知道,我们知道。所以他见,我不见。”
“咣”的一声,门上的小窗向右拉开了,露出一双恶狠狠的眼,问,“令牌呢?”
萧遂怀将令牌递给他,他接过令牌后一言不发,转身朝后走去。
借着昏光,两人瞥见屋内晃动着个锃亮的光头。
那头颅反着油光,像颗剥了皮的卤蛋,在黑暗中忽远忽近。隐约能听见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
好半晌,那光头似乎感应到了他俩炙热的目光,又朝他俩走过来了,那双恶狠狠的眼瞧了萧遂怀一眼,又瞪了申岫一眼,又“咣”的一声,一把拉上了小窗。
两人一头雾水,“啥意思?”
门内传来闷雷般的吼声:“滚去一楼大堂候着!城主自会去见你。”
两人走到一楼大堂,喧嚷的人声如潮水般涌来。萧遂怀的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
这般热闹景象,实在不像是洛逢春会出现的地方。
突然,他眼角瞥见大堂侧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块斑驳的木牌,上书[读林语]三字。
萧遂怀脚步一顿。他分明记得[读林语]应当在楼上,怎会......
未及细想,他已拉着申岫向那扇门走去。
刚踏入门内三步,一道身影倏然闪现。斗笠下的玉笛横在二人胸前,青衫客的声音似浸了寒泉:“客官,一次只能进去一位。”
一次只能进去一位?
申岫与萧遂怀交换了个眼神。莫非......洛逢春真在此处?
“萧兄且去。”申岫退后半步,“我出去逛逛,两个时辰后在肚盈堂等你。”
话音未落,青衫客的玉笛已挑起门帘,萧遂怀只得随他步入幽暗的廊道。
曲折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萧遂怀第三次踩到自己的衣摆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位斗笠兄,可是要带我去见城主?”
前方身影骤然停驻。斗笠微微抬起,露出半张噙着冷笑的脸:“你不是来赌消息的?”
萧遂怀摇摇头,“都芜情都执事让我......”
“连赢十日的是你?”
玉笛突然抵上他咽喉。
“嗯……”萧遂怀喉结微动,“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他不等萧遂怀回答又道,“我叫杜苻义,统辖云起城防卫之事。”
这没头没脑的自报家门让萧遂怀一怔……什么跟什么啊,谁问他叫啥了?
萧遂怀无语,这城里的人怎么都脑子有毛病似的。
“额……好的。那么请问这位杜城守,我在哪里能见到城主呢?”
却见对方已转身继续前行,只抛下一句:“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
这不废话吗!
不等萧遂怀发作,杜苻义指了指面前的虚无,“到了,请进。”
萧遂怀试探着迈步,眼前景象骤然变幻。原本的廊道化作透明结界,熙攘的大堂景象在四周流动,来往客人从他身边穿行,雀鸟在堂内跳进跳出,盏盏桔灯长明,可他们却对他视若无睹。
眼前的空气突然如水波纹般流动,结界泛起涟漪,一个扎着双髻的女童蹦跳着出现。
“此地名唤[读林语]”女童手腕银铃轻响,十六面骰子在掌心翻飞。
“赌这天下大小秘事。规则简单——你我互掷骰子比小,赢家得偿所愿。不过......”
她歪头一笑,“赌注须得配得上问题。小妖度莣恩,请君提问。”
度莣恩?
萧遂怀心中一动。
先前遇到的黩武地庄家叫贰佰伍、贰伍壹,肚盈堂的叫柒肆陆,皆以数字为名,怎么这里的不按规则起名了?
而且杜苻义……堂堂云起城城守前来当引路使?
引路使不应该是叁万柒那样的叶妖吗……
度莣恩、都芜情、杜苻义、独花色……都姓du,云起城是赌城。
萧遂怀突然福至心灵——
赌忘恩、赌无情、赌负义、赌好色?
独花色是门卫、都芜情是执事、杜苻义是城守,云起城最重规则,若他猜的不错,那度莣恩应该也有身份!
“城主洛逢春可在此处?”他故意问道。
女童指尖一颤,银铃骤响:“请下注。”
萧遂怀取出寻迹司南放在赌桌上。司南刚离手便浮空而起,被女童捏在指尖把玩:“寻迹司南,价值不足,小妖不予回答,玩家可重新提问。”
萧遂怀没指望她回答,他演这一出,只为了验证他的想法——
寻常小妖不会知道洛逢春的下落,赌局能开,说明度莣恩确实有身份。
城守杜苻义和这位不明身份的度莣恩同时都出现在这里,有没有可能洛逢春……就在这里!
想到这儿,萧遂怀站起身,佯装恼怒:“既然如此,寻迹司南还我,我不赌了!”
“上了云起城的赌桌,还未分出输赢……”女童眼中闪过幽光,“岂容你来去自如!”
话音未落,两个骰子已凌空飞来。
萧遂怀眸色一沉,指节一抬,捏住朝自己眉心飞来的骰子。
贰佰伍要杀那赌客的模样犹在眼前,他深知此刻已是骑虎难下。指尖一顿,他缓缓抬眸,试探道:“那便换个问题——云起城的九死还魂草,种在何处?”
度莣恩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萧遂怀清楚地看见她瞳孔紧缩,腕间的银铃无风自动,发出刺耳的铮鸣。
整个结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穿梭往来的虚影都为之停滞。
“寻迹司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遥远,面上重新堆起天真笑意,却像是戴了张僵硬的面具,“价值不足,小妖不予回答,玩家可重新提问。”
萧遂怀心头一震。
能让一个赌场庄家瞬间失态,这株草对云起城的意义,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重要,不是用寻常赌注能换得的。
“度莣恩除了是读林语的庄家,还有什么身份?”
度莣恩的嘴角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她若回答,岂非变相回答了萧遂怀的第一个问题?
可云起城的规矩不容违背,寻迹司南的价值,确实值得一赌她的身份……
百般纠结之后,她指尖一挑,两只骰盅凭空浮现,其中一只推向萧遂怀,声音冷了几分:“玩家请。”
五轮赌局,十枚骰子皆定格于“一点”。
萧遂怀忽地冷笑,骰盅一扣,目光如刃般刺向虚空:“洛城主,戏看够了,也该现身了吧?”
他字字铿锵:“都说云起城最重规矩,持十日连魁令之人可以见到城主。十日城主连魁令已上交,城主却避而不见——莫非堂堂赌城,今日要自毁规矩?”
度莣恩眸中寒光骤起,银铃震响:“放肆!凭你也配质……”
话音未落,赌桌旁的空位上,忽地传来一声低笑。
“莣恩,无妨。”
一道苍老却温润的嗓音悠悠响起,似远似近。空气如水纹般漾开,一位白发老者缓缓浮现。
“吾乃云起城城主,洛逢春。”
这位赌城城主的气质并不似萧遂怀想象中的那般精明,比起满身铜臭的赌客,倒更像个仙风道骨的仙人。
他身着素袍,眉目含笑,指尖轻叩桌面,一枚骰子无声转动,最终停在“十六”点。
度莣恩手一挥变幻出一套茶具,给洛逢春沏了一杯。
杜苻义闻声也穿墙而入,负手立于洛逢春身后。
萧遂怀起身,抱拳行礼:“在下萧遂怀。洛城主,久仰了。”
洛逢春执起茶盏,轻轻一吹,茶汤便在杯中荡开细纹,“萧小友连赢十日,运气非凡啊。”
“不过是有志者事竟成罢了”,萧遂怀开门见山,直视那双看似慈祥的眼睛,“在下想向洛城主讨要一物。”
“哦?”
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清脆一声响。
洛逢春雪白的眉毛下,眼皮微抬,“萧小友想要什么?”
“九死还魂草。”
空气骤然凝固。
杜苻义的玉笛直向萧遂怀攻击而来,冰凉的笛孔里渗出杀意。萧遂怀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整个人已撞在结界上。
他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死死盯向洛逢春,“云起城城主的肚量就这般小吗?”
“呸!”度莣恩叉腰大骂,“你是个什么东西,十日连魁令不过是张拜帖,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敢在云起城狮子大开口?!苻义哥哥,揍死他!看看你的好运气能不能让你活着走出去!”
杜苻义闻言又发起一波攻势,洛逢春眼底的兴味十足,静静地看着他们打架。
杜苻义城守之职不是浪得虚名,萧遂怀渐渐不敌,败下阵来。
洛逢春眉目微动,“无趣。”
说罢连正眼都不给了,转头瞧着结界之外窜动的人群叹气,“无趣啊——”
一个恍神,萧遂怀又挨了杜苻义重重一掌,神智都快混沌了。眼看着杜苻义的玉笛又朝自己袭来,他却无力反击……
萧遂怀绝望地闭上眼睛,心中不由得自嘲:“萧遂怀啊,这里就是你的埋骨之地了吗?”
突然他跌入一片熟悉的寒冽之中,那片寒冽包裹住自己、拖住自己下坠的身躯,冰凉的灵力下一刻便倾注全身。
他顿时心如擂鼓,不等转身回望,一道日思夜念的冷淡声线已经在耳畔迸开——
“洛逢春,许久不见啊。”
四周结界应声冰裂。
第80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大堂中央的空气突然破碎,露出五人剑拔弩张的身形。
行路至此的人群被吓了一跳,纷纷驻足观望。
“扈……”洛逢春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难明的弧度,“石娘。”
扈石娘冷笑一声,“还记得你姑奶奶啊。”
话音刚落,随着扈石娘视线扫过,洛逢春手中的茶盏突然炸裂,飞溅的碎片在空中凝结成冰。
杜苻义刚要出击,冰霜已经从玉笛蔓延至指尖,顺着血脉一路攀援而上冻住了杜苻义的半幅身躯。
度莣恩自化形以来哪里见过这场面,躲在洛逢春身后不敢出声。
洛逢春倒是稳坐如泰山,抬眸对上扈石娘的眼神,问:“扈阁主,这是何意?”
“伤了我的人……”
扈石娘掌心一攥,杜苻义被冰冻的左肩便随着扈石娘压抑良久的怒意在瞬间爆发炸裂,碎成齑粉。
“总得付出些代价吧。”
杜苻义斗笠下的半张脸痛到扭曲,却一声都没出。
倒是度莣恩壮着胆子站了出来,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杜苻义,“苻义哥哥……”
扈石娘伤了杜苻义,洛逢春不但不恼,反笑着问她,“扈阁主可撒够气了?”
“这才哪到哪?”扈石娘冷哼一声,“你与他同为草木系的妖,哪怕我把他四肢都砍掉,只要不死,你总能替他接回来不是?”
洛逢春哈哈大笑,“扈阁主既然知道,又何必浪费灵力呢?”
只见他掌心泛起莹莹绿光,不消片刻果然杜苻义伤处血肉蠕动,转眼间竟生出一条崭新的手臂。
扈石娘白了杜苻义一眼,“若非给你三分薄面,我要取他性命,你真拦得住?”
“自然。”洛逢春白眉颤了颤,骤然朝身后之人呵斥道:“还不快谢谢扈阁主不杀之恩。”
杜苻义闻言,慌忙跪地,抱拳行礼道:“小妖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扈阁主和萧小友见谅。”
扈石娘冷脸不语,洛逢春便轻轻挥挥手,杜苻义如蒙大赦,拉着度莣恩仓皇退下。
待二人远去,洛逢春佝偻的身躯忽然挺直。
枯枝般的手指轻划,被击穿的结界竟如活物般蠕动愈合,转眼间密不透风。
结界外,围观者只见幻象骤消,纷纷上前查探。
却不知这结界已自成天地,任凭人群穿梭而过,也感受不到一点气息。
一棕衣小妖在无人之处悄然化做人形出现,走上前来故意吆喝道:“今日竟然在城内看到了海市蜃楼奇观,好运加身,今日必要赢他个盆满钵满!”
“原来是海市蜃楼啊!难怪呢……”
“那我们今日岂不都要行大运了!”
“快走快走,莫误了发财良机!”
赌客们一哄而散,唯余几个迟来者仍在原地张望,期盼“所谓好运”再次降临。
“你瞧,人族呐,总是这样单纯有趣。”
洛逢春斟了杯新茶递给扈石娘,“只要有人起势,便有人跟风。”
“所以,你就在这里建了一座赌城?日日看着这些泛滥的欲望修行?”
洛逢春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映得他指甲发灰:“是......”
他忽然掀起眼皮,树皮般的皱纹里渗出几分诡谲,“也不全是。”
“扈阁主有易颜的本事,天材地宝自然取之不尽。而我……”他顿了顿,“没有心的大妖,总得有些傍身之法,不是?”
“没心?”
扈石娘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纵使没有了心,洛城主也依旧雄霸一方,何必在我跟前卖惨。”
“卖惨倒不至于”,洛逢春浑浊的目光倏然转向萧遂怀,“只是这位萧小友既然是扈阁主的人,那想必这九死还魂草是扈阁主要的咯?”
“是又如何?”
“阁主想要这东西......”洛逢春忽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狰狞的树洞,树洞中盈盈绿光浮现,“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扈石娘瞳孔微缩:“你想要什么?“
干瘦的手指抚过心口空洞,又摸了摸自己枯树般苍老的面容。
洛逢春眼中幽光如磷火闪烁:“我要的......一如既往。”
“千年了……”扈石娘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你还是如此执迷,不肯放下吗?”
“说我执迷?”洛逢春突然大笑,结界内凭空落叶纷飞,“阁主求这株能逆阴阳的仙草......”
他逼近一步,身上散发出腐朽的沉香,“又是为谁执迷?”
“我之执念比起阁主,可是万万不及?”
枯叶在两人之间盘旋坠落。
洛逢春退后时,袍角扫过满地枯黄,“阁主若是想好了,明日依旧此时此地......”他的身影开始雾化,“自会得偿所愿。”
当最后一片枯叶落地,结界内只剩茶香袅袅。
萧遂怀看见扈石娘盯着洛逢春消失的地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两人相持沉默了良久,扈石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终于轻声道:“怎么不说话?是还在……怪我吗?”
萧遂怀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苦涩,“不过以为……又是幻觉罢了。”
“对不起。”
萧遂怀闻言一怔。
扈石娘抬起的手在半空悬停,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肩上:“是我的错,那些话......我不该那么说。”
“我……”他别过头去,喉结剧烈滚动,倔强道:“早忘了。”
可分明有晶莹坠入衣襟,在墨色布料上洇开深色的痕。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远。
他说他才不会那么轻易地原谅她,其实是因为他从来不敢想,她会真的出现。
更不敢想,她会在意他的感受。
扈石娘心尖一颤,“傻子。”
他闷声反驳,“你才是傻子。”
“现在还痛吗?”
萧遂怀知道她说的是杜苻义伤了自己的地方,摇摇头,“你不是给我渡过灵力了吗。”
扈石娘嗔怪道:“以后打不过就跑,哪有人死扛的?”
萧遂怀却突然转开话题:“你此前……认识洛逢春?他要和你交易什么?“
扈石娘望着结界外来往的人群,长叹道:“很多年前的交情了,他想换皮。”
“换皮?”
萧遂怀不解,“他都那么老了,还在乎这个?”
“洛逢春的年纪,若要按不朽木的妖龄来算,他应当正值盛年。他原本也不是你现在看到的模样……”
“那他为什么……”萧遂怀话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
“不朽木生来寿数绵长,扛过雷劫便可化形。初时为孩童相,随着年岁渐长,外貌会如凡人般变化。但无论如何修炼......”
她顿了顿,“他们都逃不过树的宿命。”
“树的宿命?”
“春长夏茂,秋枯冬寂。”
“这是什么意思?”
“通俗点说就是春夏之时,他们是年轻的、茁壮的、俊美的。但每年秋冬来临之际,即使是孩童的身躯,也会头发变白,脸上长满褶皱,就连行动也如耄耋老人般迟缓。”
“所以他本不是现在的模样,只是因为时值初冬......”
扈石娘却又摇摇头,娓娓道来:“也并非全是这样。”
“千年前他爱上个凡人女子,为了和她厮守,来求我将不朽木的秋冬尽数换成春夏。”
“可几十年后他又来了,他说世俗的指摘比刀还锋利——那时他的爱人已成老妪,他却仍是翩翩少年。”
茶汤映出她晃动的眼波:“于是他又求我把春夏,换回了秋冬。”
“那现在......”萧遂怀突然想到什么,“他说自己没有心?”
“吃了大妖的心便能飞升成仙的传说——”扈石娘顿了顿,“便是因他而起。”
“他的心被......被吃了?!”
萧遂怀喉结滚动,衣袖下的手臂泛起细小的疙瘩,“谁能剜走大妖的心?”
“不知道。只听说这千年来,他踏遍三界寻那女子转世。今日提出又要换皮,想来也是此故。”
“我刚刚好像看到他的胸腔里……是九死还魂草的光……”
“你没看错。”扈石娘起身拍了拍萧遂怀的肩,“他的心被偷走了,我们拿草是为还魂,而他拿草是为借这草的九死复生之力活着。所以你明白了吧,你问他要草,相当于要他的生机,他怎么可能给你?”
“那你明日真的要给他换皮吗?他又真的会信守承诺吗?”
萧遂怀不禁担忧,“若是你替他换完皮后,他要反悔。届时你法术尽失,可他仍是大妖之躯,杀你伤你岂不易如反掌?”
扈石娘指节轻轻敲了敲茶盖,沉默着似若有所思。
忽然萧遂怀跳起来,衣摆带翻了矮凳:“糟了!申岫还在肚盈堂等着,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参宿?”
第81章 形影不离
“嗯嗯,是我来这里认识的一个朋友。”
他一把拉住扈石娘的手腕就往外走,语速飞快,“也是十日连魁令真正的得主,咱们得赶紧去找他,再晚那小子该跳脚了。”
两人刚冲出结界来到大堂,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拖长声调的呼喊:“萧兄!萧兄——!”
萧遂怀抬头一看可不就是申岫!
只见申岫整个人都快从肚盈堂廊前的栏杆上翻出来了,正拼命挥舞着手臂。
见他终于出现,申岫立刻比划了个夸张的手势:“别上来了!我这就下去!”
话音未落,楼梯间已经传来“嗵嗵嗵”的闷响,申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待他在二人面前刹住脚步,目光在扈石娘身上转了一圈,顿时眼睛一亮,用手肘捅了捅萧遂怀,挤眉弄眼道:“萧兄,这位是……不介绍介绍?”
萧遂怀干咳两声,耳根微红:“这是扈石娘。”
又转向扈石娘,“石娘,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申岫,申兄。”
申岫突然凑近扈石娘,毫无预兆地问道:“冒昧一问,扈娘子是人还是妖?”
扈石娘红唇一勾,眼中金光骤现,瞳孔瞬间化作竖瞳,连声线也陡然变得妖异起来,“你说呢?”
更诡异的是,申岫似乎看见扈石娘说话时,嘴角若隐若现地闪过一道细小的分叉舌尖。
他顿时觉得后颈一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妖、妖怪!”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三步至萧遂怀身后,又壮着胆子探出头,搓着手笑起来,“是妖好啊,是妖妙啊……”
他意味深长地瞥向萧遂怀,“某人说过,我爱上一只……”
“申兄!”萧遂怀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力道大得差点把人勒死,“你这么着急找我,是不是有要紧事?”
申岫被捂得满脸通红,只能拼命点头。
待萧遂怀松手,他大口喘着气,突然压低声音:“你不是要找还魂草吗?我知道在哪儿了!”
“在哪儿?”萧遂怀急切地追问。
申岫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跟那个斗笠男走了以后,我实在不放心,所以就没走,蹲在那里等你。”他指了指大堂侧方的一个隐蔽的角落。
萧遂怀闻言侧头看去——
从那个方向刚好可以看到读林语的入口和大堂中央。
“结果你猜怎么了?”申岫突然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活像个说书先生。
但不等萧遂怀回答,他又道:“那大堂中间那片空地之上的空气居然裂开了!前面人太多,我没看清具体怎么回事。但没过多久,那个斗笠男就从人群里钻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个人,我以为他身边那人是你,我就跟了上去……”
他故弄玄虚道,“你再猜,又怎么了?”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萧遂怀很配合地接话:“那人不是我,是个小孩?”
“对!”申岫兴奋地一拍大腿,“我发现认错人了,正要走,突然听见他们说什么'还魂草要挪位置'”
“我一听这不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吗!”
萧遂怀顿时绷紧了身体:“你跟上去了?“
“没有啊,他那么凶,我哪敢啊!”申岫缩了缩脖子,随即又露出狡黠的笑容。
“不过……”他在袖中乾坤袋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只精巧的木制蜂鸟。
那死物一接触空气,竟扭动脖颈,振翅欲飞。
申岫赶紧按住它,又塞回袖中乾坤袋:“这可是跟踪宝物'鲁班蜂鸟',它有一雌一雄两只。雌鸟已经跟着斗笠男飞走了,咱们拿着这只雄鸟就能追踪到他们去过的地方。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是是是”,萧遂怀忍俊不禁,眼中满是赞赏,“申兄智谋天下无双。”
“那我们现在去吗?”
申岫眼睛亮晶晶的,摩拳擦掌地等着下一步行动。
萧遂怀无奈地笑了笑,语气诚恳:“申兄,我很感激你一直以来的帮助。但这次真的会危及性命,我不想你冒险。“
“萧兄,我明白你的好意。”申岫拍了拍萧遂怀的肩,“但这次还真是非我不可了。”
说着他将鲁班蜂鸟掏出,放在萧遂怀掌心,示意萧遂怀驱动。
不料原本活灵活现的蜂鸟,到了萧遂怀手上却如死寂般沉静了。
申岫解释道:“这两只鸟淬炼之时沾了我的血气,因此只能任我驱使。”
见萧遂怀眉头紧锁,他调皮地捣了捣对方的胳膊肘:“放心,我带你们到附近后,你去找你的草,我就躲得远远的。”
他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说:“况且萧兄,你肯定会保护我的吧?”
“那是自然。”
“那我们现在就去吗?”申岫跃跃欲试。
“今日先修整。”扈石娘突然出声,红唇轻启,“今日刚换了地方,守卫必定森严。若九死还魂草有异动,洛逢春第一时间就会察觉。”
她目光扫过二人,“明日我与洛逢春交易时你们再去取草。按他多疑的性子,届时杜苻义必会贴身护法,我拖住他们,你们取了草就立刻离开。”
“不行!”萧遂怀猛地打断,“等交易完他们立刻就会知道草被盗,到时你……”
意识到申岫在场,他硬生生将“法力尽失”四个字咽了回去,“如何脱身?”
“你忘了?九死还魂草本就是交易的筹码。”
萧遂怀沉声:“你不要低估人性的恶。”
“你放心好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伤我。”她轻哼一声。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自负啊?”
“这怎么能叫我自负?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申岫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插到两人中间:“等等!别吵了……”
他弱弱地开口,“或许……我有办法呢。”
萧遂怀一把扣住申岫的手腕,将他拉到身侧:“申兄,你先别闹。”
申岫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真有办法。”
说着又在袖中乾坤袋里摸索,突然眼睛一亮:“找到了!”
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铜制手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叫形影镯”,他献宝似的捧到二人面前。
“启动时能开启一个小型传送阵,将佩戴者瞬间传送到另一只镯子所在的位置。明日扈娘子拖住他们,我们采完草就用疾行符跑路。我们跑得越远,扈娘子传送过来时就越安全。”
“真有这么神奇?”
萧遂怀将信将疑地接过手环,还是有些不放心:“传送距离能有多远?”
“当然!你可别小瞧了它,这镯子可是以九天凤鸟的翅骨、深海巨鲸的尾鳍和沙漠金毛鼹的前爪所制!”
申岫一脸骄傲,扬了扬下巴,“这传送距离哪里是一般的传送阵可比。无论另一头是在天上人间,还是碧落黄泉,只要催动它,影随心至,瞬息之间,无处不可达!”
“这么厉害?”萧遂怀正要戴上,申岫却突然按住他的手,一脸肉疼:“萧兄且慢!这镯子千好万好,就有一点不好......”
“什么?”
“凤鸟属火、巨鲸属水、金毛鼹属土……”
申岫愁眉苦脸地叹气,“总之,这镯子五行不全,两两相克,用一次耗一次,最多能用三次。”
见萧遂怀皱眉,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但你放心好了,这镯子真的好用得很,效果绝对可靠!若是明日不能把扈娘子送到你身边,我把我的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此言一出顿时逗笑了萧遂怀和扈石娘。
“申兄言重了,我信你。”萧遂怀笑道。
扈石娘却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申岫:“你一介凡人,倒是有不少稀罕法器......”
萧遂怀连忙解释:“申兄精通兵法器械,在黩武地连赢十日,有些珍奇法器也不足为奇。”
扈石娘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目光在申岫身上停留片刻,虽未全信,却也没再追问。
申岫眼睛亮了又亮:“那就这么说好了!”
扈石娘突然想起什么,眼神微闪:“明日你们脱身时,记得去真龙祠看看雪融和停子还在不在。”
“真龙祠在哪?”萧遂怀一头雾水,“它们也来了?”
“就是入城前那座破庙。我当时摸了叹息墙上那幅古怪壁画就被吸进来了,它们没跟上,说不定还在那儿等着。”
“壁画?”萧遂怀眼神一凛,“可是画着黑鸦与白鸟?”
见扈石娘颔首,申岫立刻插话:“对对对!那壁画邪门得很!”
他夸张地搓了搓胳膊,“带我们来的向导千叮万嘱只能摸黑鸦进城,要是碰了白鸟……”
他打了个颤栗,夸张道:“尸骨无存!”
“向导?”萧遂怀敏锐地抓住关键词。
“对啊,没有向导,这地儿七拐八绕的,我怎么进得来?”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每月朔日,云起城的向导都会在人间各大赌坊物色客人,听说妖界的赌坊也有……”
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讪讪地挠头,“啊,你们平时不去赌坊,不知道也正常。”
萧遂怀眸光微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对申岫的猜疑,而对方却始终真诚相助,不由得心生愧意。
“既然计划已定......”申岫突然跳起来,揽住萧遂怀的肩膀,嘿嘿一笑,“肚盈堂,走起?”
萧遂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摇头失笑。
这小子,当真是半点心机都没有。
“哎呀萧兄~”申岫拖长了音调,像只撒娇的小狗般扯着他的衣袖晃来晃去,“你手气差没关系啊,这不是还有扈娘子嘛!”
说着朝扈石娘挤眉弄眼,“妖仙姐姐肯定鸿运当头!”
扈石娘被他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红唇一勾:“算你有眼光。”
她优雅地一甩衣袖,率先迈步,“走着。”
申岫欢呼一声,左手拽着萧遂怀,右手夸张地比划着:“今晚我要大杀四方!”
三人就这么吵吵嚷嚷地朝肚盈堂走去,在桔灯的光影中拖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第82章 做贼
次日拂晓,三人按计划分头行事。
萧遂怀与申岫提前两个时辰便循着鲁班蜂鸟的踪迹出发。
那精巧的木鸟振翅飞出,沿着云起城这棵巨树的枝干环行了大半个时辰,钻入一个幽深树洞,在树洞里绕了约莫三刻后,从巨树虬结的根须间穿梭而出。
又约莫飞了一个时辰,蜂鸟忽然转向一片开阔地带。
此地视野一览无余,两人不敢贸然行进,只小心翼翼地在远处看着鲁班蜂鸟穿过空地,消失在对面树洞中。
两人正踌躇着要不要跟上,两只蜂鸟竟比翼飞出,在空中划出交错的弧线。
“就是这儿了!”申岫压低声音。
距离约定时辰尚早,两人伏在草丛中静候。
申岫百无聊赖地拍死第七只蚊子,忽然问道:“萧兄,你找这草何用啊?”
“救人。”
“亲人?”申岫抹了抹脸上的蚊子血,“还是挚友?”
“都不是”,萧遂怀望着远处树洞,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一个让石娘心心念念,久久不忘的人。”
“啊?”
申岫瞪圆眼睛,“萧兄你是活菩萨啊?”
萧遂怀笑了笑,轻轻捣了捣申岫的胳膊肘,“等申兄你遇到心悦的人就知道了。不过……”
他声音渐低,神色亦随之落寞,“但愿到时候你的境况别像我一样困顿。”
“情圣啊情圣!”申岫连连咂舌,“可萧兄,咱们不救他不就得了?”
“救,必须救。”这几个字被他的舌尖细细碾碎,看似为爱英勇献身,实则瞳孔里结着不化寒冰。
“他要是不活,就会永远占据着扈石娘心里的位置,我便不能活在烈日之下,永远是他可有可无的替身。”
“替身?”申岫倒抽冷气,干笑两声,“你们的关系还真是……复杂哈……”
申岫又突然想到什么,“不行啊!”
他一把抓住萧遂怀手腕,“你想想啊,萧兄,你要是救活他了,他可就不只是在扈娘子心里了!他会在她眼前晃,会在她身边出现,会……”
“我本就是已死之人。”
萧遂怀打断他,眼底泛起悲凉的血色,“不过是偷来些时日。若能用这条残命换扈石娘得偿所愿,报了她的救命之恩……”
他忽然噤声,喉结滚了滚,咽下后半句——
也换我解脱。
草丛突然沙沙作响。申岫压低嗓音:“那要是……扈娘子心里装的是你呢?”
萧遂怀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这个假设像柄薄刃,剖开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露水砸在手背,冰凉如棺上凝霜。
他不敢想,更不敢答。
若扈石娘爱的人是他,那么衡——
他希望这个人死的干干净净、消失的彻彻底底,最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
“萧兄!”申岫突然狠掐他手臂。
萧遂怀闻声望去,远处树洞前,杜苻义的身影赫然显现。
只见杜苻义对着树洞似乎……鞠了一躬,然后捏了个速行决,朝云起城主楼的方向去了。
萧遂怀与申岫又在原地蛰伏了半个时辰,直到确认杜苻义已走远,无法及时折返,这才各自贴了张隐身符,屏息凝神,悄然向树洞潜行。
洞口处,四名棕衣小妖持械而立,目光警惕。
二人身形如影,无声绕过守卫,沿着幽深曲折的树洞小道向内摸索。
每至一处岔路,便见四名守卫驻守,萧遂怀心中默算——算上洞口那四个,这一路竟已过了十六只妖。
他不禁庆幸,幸好不是直接杀过来夺草……
正思忖间,前方忽现一缕微弱的绿光,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树洞中央,无数粗壮的脉络自洞壁蜿蜒而下,如虬龙盘踞,最终汇聚于一片繁茂的九死还魂草丛。
草根深深扎入树脉,汲取灵力复生,而每一次复苏迸发的生机,又如点点萤火,顺着脉络回流,滋养整株古树。
申岫看得咋舌,忍不住以腹语传音:“好家伙!洛逢春守着这么大一片草地,连一棵都舍不得给?也太抠门了吧!”
萧遂怀低声道:“无妨,我们自己取。”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冰盒与小铲,轻手轻脚地掘起一株。
申岫见状,急道:“萧兄,你也太实诚了!这么多草,多挖几株又何妨?”
萧遂怀略一沉吟——
确实,谁知道这棵草第几次复生了,万一拿回去就死了呢……
想到这里,他又利落地挖了三棵,“这下够了,再多冰盒也装不下了。”说着他站起身,催促申岫道:“走吧,申兄。”
两人正欲离开,忽有几片不朽木的枯叶自洞顶飘落,悠悠荡荡地划过他们眼前。
两人顿时屏住呼吸,提衣踮足,小心翼翼地向外挪去。不料那落叶甫一触地,竟似有所感应,瞬间化作人形,挥刀直劈而来!
电光石火间,萧遂怀一掌将申岫推入九死还魂草丛,堪堪避过致命一击。
待他定睛看清来人面容,不由失声惊呼——
“洛逢春!”
“谁?你说他是谁?!”申岫狼狈地从草堆里爬起,一抬头,却见五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杀气腾腾地围拢而来,登时傻了眼,“云起城的城主……有五个?”
萧遂怀猛然惊觉——眼前众人,竟皆与洛逢春生得一模一样!
他目光急扫,忽地瞳孔一缩:“不对……不是他。”
洞顶天井处,仍有落叶纷扬而下,每一片触及地面,便化作一个新的“洛逢春”。
“是分身!”萧遂怀一把拽起申岫,纵身向外疾冲,“快走!”
身后分身穷追不舍,萧遂怀忽觉余光一闪——申岫竟往草丛里抛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申兄!你做了什么?!”
“我……”申岫一脸茫然,显然尚未意识到事态严重,“断他后路啊……”
话音未落,火苗“腾”地窜起,顷刻间吞噬了大片草丛。分身们纷纷转身扑救,可落叶救火,是怕烧的不够快吗?
萧遂怀转身便要冲回火场,却被申岫死死拽住:“萧兄!你干什么?!”
“灭火!”萧遂怀奋力挣扎,“没有这些草,洛逢春会死!”
申岫手上力道骤紧,声音陡然冷沉:“没有这些草,洛逢春不一定会死,但现在再不走,扈娘子就危险了。”
萧遂怀身形一僵,终是咬牙道:“走!”
二人原路返回,不料隐身符恰在此时失效。洞口守卫正赶往火场,二人只得闪身躲进侧旁树洞。
本想着躲一会避过风头就走,谁知洞口棕衣小妖一声尖啸,附近群妖竟闻声而动,如潮水般涌来。
眼看追兵将至,萧遂怀与申岫只得硬着头皮,往侧旁树洞深处钻去。
疾行约莫小半个时辰,忽有一阵凉风迎面扑来。
萧遂怀精神一振:“前面或许有出口!”
“没错!”申岫指了指身边的洞壁,“萧兄你看,这木头质地变了!”
只见一道隆起的木纹如疤痕般横贯洞壁,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木质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一侧是他们来时的云起城古乔木,坚硬如铁。
另一侧却疏松多孔,踩上去竟像雨后泡发的中空烂树皮,每走一步,回弹一步,步步陷在绵软潮湿的触感里。
越往前,那点微光便越发明晰。
二人越发紧张起来,心如擂鼓,喉咙发紧,仿佛下一脚就能踏出生天。
谁知钻出甬道,眼前竟又是一个树洞。洞壁上密密麻麻悬挂着头颅大小的球状物,被半透明的丝网层层包裹,宛如某种诡异的卵。
那些卵泛着幽蓝微光,内里却又透出浅绿色芒,将整个洞穴映得忽明忽暗。
“这、这是什么东西的老巢吗?”
申岫死死攥住萧遂怀的衣袖,声音不由得发颤。
第83章 卵中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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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枯木逢春
一道紫电惊雷当头劈落,萧遂怀与申岫本能地纵身闪避,待站稳脚跟才惊觉竟是幻象。
只不过这幻象太真,让人恍惚。
两人未及喘息,见那幻象中被天雷劈中的古木竟开始冒烟。火舌蔓延间,巨树疯狂震颤,将全部灵力灌注到一根摇摇欲坠的侧枝上。
只听“咔嚓“脆响,焦黑的枝条坠地翻滚,竟化作个满脸烟灰的垂髫小儿。
男孩眼泪汪汪,随后赤足狂奔,泪珠在身后洒成断续的银线。
他跑了很久,穿过燃烧的森林,翻过枯焦的山岭,突然天旋地转,紧接着画面骤然一黑……应当是他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再醒来时,身下是咯吱作响的榆木床板。
屋外传来带着笑意的交谈:“还是你运气好啊,老江!村头平白捡个半大小子,养老送终不愁喽......”
老江不语,只是“嘿嘿”的笑。
这个被称作老江的汉子早年做活时,被梁上掉落的木头误伤根本,膝下只有个五岁丫头,为此没少受邻里闲话。
如今想着屋里床上的孩子,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
若肯当儿子自然最好,若不肯......老子救了他的命,横竖留下来给闺女当个童养婿,也算是有半个儿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男孩赶忙闭上眼睛。
“喂!”脆生生的童音突然炸在耳边。男孩还未来得及闭眼,两只带着奶香的小手就扒开了他的眼皮——
淡粉色衣衫的小丫头倒挂着脑袋闯入视线,发梢垂落的红头绳扫在他鼻尖。“我叫阿兰!”
她像只小雀儿蹦到床榻里侧,眼睛亮得像葡萄,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你叫什么呀?”
见男孩抿着嘴,小姑娘气鼓鼓地嘟起嘴,扯他耳朵:“你是小哑巴吗?爹爹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黑乎乎的,还是我帮你擦的脸呢!”
“我......”男孩耳尖通红,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小姑娘登时瞪大了一双葡萄眼,“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旋即她又开怀了,“那我给你起一个吧!”
“昨日立春,爹爹把你捡了回来,你以后就叫春哥儿吧!”
男孩眨了眨眼,没说话。
倒是小姑娘像个小蚂蚱蹦蹦跳跳的逗他,“春哥儿、春哥儿、春哥儿……”
……
“春、哥、儿?”申岫蹙眉,“这小孩是洛逢春?”
想到这里申岫突然捧腹大笑,险些岔了气:“洛逢春那老头还有这么稚嫩的时候啊!”
萧遂怀无奈轻叹,“申兄,谁生下来就有那么老啊……”
“也是也是,哈哈哈哈哈。”
确实没人生下来就那么老,但是眨眼间就秋凉了,洛逢春稚嫩的皮肤也开始出现了变化——
起初只是一个朱砂似的红点,小小的,无人在意。
但不过三五日,那红点便如野火燎原般爬满全身。最初起的那些率先沉淀成褐斑,原本孩童般娇嫩、吹弹可破的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皲裂枯槁,就如同……
老树般粗粝。
江父江母重金求医,但这“怪病”非但不见起色,反催得少年老态龙钟。
未及寒冬,洛逢春的牙齿便如秋叶凋零,眼眸浑浊如蒙尘的琥珀,满头青丝尽成霜雪。
村中流言渐起,都说江家招了树精作祟。
第一场大雪飘落之时,洛逢春被扔出了门。
“你走吧,我们家……容不下你了。”
洛逢春踉跄着撑起苍老的身子,忽闻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阿兰挣脱母亲怀抱,赤着脚扑进雪地里:“爹爹!春哥儿不是妖怪!你留下春哥儿吧,爹爹——,求求你了……”
“阿兰,别闹。”
积雪没过了孩子的膝头,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雪这么大......春哥儿会冻死的......”
江父望着女儿冻得通红的脚趾,喉结剧烈滚动。“可他,可他……”江父叹气,没说完后面的话。
“春哥儿以后就住在柴房,阿兰照顾春哥儿,阿兰以后都听爹爹的话,再也不出去胡闹了行不行……”
最终江父还是心软了,松口的瞬间,小小的江携兰像一只离弦的箭“嗖”一下冲出去,冻得通红的小手死死攥住洛逢春皴裂的手指。
她踮起脚,用袖口拭去他眉睫上的脏污和霜雪,“走,春哥儿,我们回家。”
没吃过甜的人,只要有一点糖就能满足了。
哪怕他被关在柴房、没有尊严、失去自由。
可他是树啊,一棵树要什么自由?
他最擅长的就是扎根、固守。
好消息是冬日过去,洛逢春重获自由了,他的“怪病”自愈了。
于是他又被拉到人前,成了江父的“好儿子”。
他想走,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懂变通、耿直如斯,厌恶江父的虚与委蛇。另一方面,更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压根不可能痊愈,到了秋天,他还是会再次衰老、凋零。
可每每想要离开,却总是放不下江携兰回护的目光。
终于秋日还是如约而至,毫无疑问他又犯病了。
柴房的锁链“咔嗒“一声落下,仿佛命运的嘲弄。
年复一年,这具身躯在春生秋枯间轮回,而他的自由,也从短暂获释到彻底湮灭。
可江父是万万容不下一个吃白食的少年的,每到春夏,他的手脚就会被带上镣铐,像一个被驱使多年的牲畜一样,成为这个家里的壮劳力。到了冬天,又会和一床破了洞的烂褥子一同被丢进柴房。
可少女总提着食盒踏雪而来。
“春哥儿……”,她呵着白气,指尖冻得通红,“是爹爹不对,但是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不管你的。”
他也曾耍性子,打翻饭菜,弄得一地污秽,与她争吵,“江携兰,你少假惺惺的。我是你养的狗吗?不烦吗?”
少女却只是噙着泪,替江父道歉,“对不起,春哥儿。对不起……”
然后默默收拾满地残羹,落荒而逃。
但到了下个饭点,柴扉外又会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她总要在门前停驻片刻,他能听见她深深吸气的声音——像要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才敢笑着推开门。
可能是忘恩负义的下场,每当这时,就有细密小针猛戳他心口,叫他喘不上气来。
后来,朝廷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盗匪横行。
一个冬日,江携兰一如既往地来了,只是她眼圈红红,心不在焉。
“阿兰,怎么了?”
他讨厌自己苍老的声线,所以很少开口,即使到了不得已需要说话的时刻,言辞也尽量简短。
江携兰起初也是支支吾吾不肯说,但架不住洛逢春不停地盘问,这才哭诉道:“今日……今日强盗进门了。他们让爹爹十日后要么给他们交十两银子,要么……把我交出去。”
少女哽咽,“咱家哪有那么多钱啊……”
“春哥儿,我从爹爹那里偷来了这幅镣锁的钥匙,今天吃完这顿饭,你悄悄走吧。”
她冲着他扯出一个笑脸,他不想看她不情愿的模样,干脆别过头去。
可那微弱的烛光下却倒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怀中的小荷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钥匙,笨拙地开锁、卸铐,然后轻轻地抚摸那道被枷锁磨损的伤痕。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非要让爹爹把你留下,真是对不起啊……”
影子颤抖着,少女滚烫的眼泪掉落在他手心,像是要烫穿他的灵魂。
他不愿她落泪。
那一瞬,他可能是疯了,他说,“阿兰,我们一起走吧。”
烛光在少女眸中明灭,良久他听到少女清脆的声音,“我走不了,若我走了,爹爹和娘亲会被强盗杀死的。”
“那就都一起走。”
“让他们离开这里就像是要把大树刨了根,你知道的,春哥儿,我没有选择。”江携兰轻轻笑了笑,眼中像是结了一层霜,“要是真的有十两银子就好了。”
可阿兰啊,就算真的有十两银子,也换不来平安和自由。
人心,从来都是欲壑难平。
但阿兰,你的平安和自由还轮不到他们做主。
谁要牺牲你,那就让他们先死。
“咳咳”,洛逢春假装咳嗽了两声,伸手抹去了江携兰脸上的泪痕,将锁铐又带了回去,赔笑道:“我现在这幅模样,没有你陪着,离了这里,又能去哪儿?”
“去……去……”江携兰去了半天,也没说出来能去哪。
她自小长在这江家村,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每逢初八、十八的赶集。
想到这里,她突然泄气了,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着靠在洛逢春身上,认命般叹息:“春哥儿,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着。等到明年春天,你的病好起来了,一定要去最远最好的地方,跑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说着将钥匙塞到了洛逢春掌心。
洛逢春握紧了拳,“好。”
恰来一阵夜风吹开了窗户,江携兰起身去关窗。
趁江携兰不注意,洛逢春折断自己右手的小拇指,变成一截树枝:“阿兰,今日风大,从窗口吹进来一截枯枝,明日你替我将这截枯枝种在门前吧。”
“枯枝?”江携兰接过树枝,拿在手上细细端详,“都枯萎了,还能发芽吗?”
“试试吧。”
阿兰从小就听他的话,果然次日清晨江携兰就在门前挖了个小坑,要将枯枝种进去。
可挖着挖着怎么也挖不动了,她以为是天气太冷了,土被冻住了,于是就伸手去刨,摸到了一个坚硬的角。
“是有石头吗?”她伸手去掏,掏出来的却是银子。
她惊住了,用手掂量——
十两,不多不少,整整十两银子!
她高兴极了,捧着银子和枯枝兴冲冲地去找洛逢春,发梢还沾着泥星子:“春哥儿!春哥儿!多亏你给我的这根枯枝,银子!我挖出银子了!”
洛逢春只是笑了笑说,“好。”
女儿不用送给强人了,江父江母自然也是高兴的。
高兴之余,他们锁紧了院门,从柴房捞了锄头和铁锹,在寒冬腊月,将自己院子的地全部翻了一遍。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有。
倒是江携兰认定了这根枯枝会带来好运,挖了好些土,将枯枝种在花盆里,日日炭火烤着,期待枯枝发芽。
洛逢春笑她,“枯木怎会发芽?”
她反问他,“不发芽,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让我种?”
他顿时语塞——
为什么种?
自然是为了让她发现自己埋下的银子。
但他的身份是一个“重病”到连门都出不去的凡人,哪来的金银?
总不能说那银子是他用树根从地脉里卷来的。
于是只能任由她忙忙碌碌挖土、育苗。
深冬某夜,他正在调息,忽闻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小树啊,你说,我怎么样才能让春哥儿的病快点好起来呢?”
少女把花盆搂在怀里,声音轻得像落雪,“你要是能实现人的愿望,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春哥儿开心啊?”
“你会不会托梦啊?”
“你要是能托梦,你就告诉春哥儿,会变老又怎样,人都会变老的。阿兰知道春哥儿是这天底下顶顶聪明、顶顶好的人,要不是生了病……”
少女叹了一口气,“总之,就算他变得再老,阿兰也不嫌弃他,阿兰最最最喜欢他了……”
洛逢春身躯一怔,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我今日学了一道新菜,明日做给春哥儿尝尝,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你说呢,小树?他会喜欢的吧,以前我做的菜他也都喜欢……”
声音渐渐小,他听到了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炭火却依旧温热。
少女枕边,那截枯朽的木头就在这样一个寂寂冬日,悄然萌芽。
他本以为人性凉薄,可偏偏有人透过他苍老的皮囊,一次又一次,看到他青春的灵魂。
于是,枯木逢春。
第85章 阿兰,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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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没想到这洛逢春还真是个痴情种啊。”
申岫没看够,刚要举刀再划开一个,脖间感到一丝热气,头刚转了一半,身体便被一只甲角狠狠扇到了墙壁上。
黑暗中,一双腥红的复眼骤然亮起,移动之时周身似有幽蓝鬼火燃烧。
萧遂怀一时看不清这是什么东西,足尖轻点,身形疾退至一处高处观望,一边急道:“申兄,没事吧?!”
申岫艰难地爬起来,啐了一口血沫,“没事,还死不了。”
“我吸引他视线,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着萧遂怀掌心幽火骤燃,化作一道流焰砸向怪物,“蠢货,我在这儿呢——”
那庞然巨物顿时被激怒,触角急剧颤动,嗅探着空气中灼热的气息,猛地朝萧遂怀的方向冲来。
借着幽火明灭的光,萧遂怀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蚁头蚁身,体躯竟长逾三丈,前足异化成两对寒光森森的钩状骨镰,其余地方覆盖着墨绿甲壳,腹部肥大如蚕,在地面拖行。每行进一步,腹甲与地面摩擦便爆起一片幽蓝磷火,滋滋作响。
“蚀磷蚁?!”萧遂怀瞳孔骤缩。
蚀磷蚁以死尸、腐质为食,甲壳坚硬如铁,爬行起来甲壳摩擦地面产生的高温会瞬间点燃身体上沾染的磷粉,故得此名。
鬼死滕中空,其汁液致幻,藤蔓又能绞杀活物,为蚀磷蚁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食粮,因此蚀磷蚁常以鬼死滕作为巢穴。
可蚀磷蚁素来只食死物,为何主动攻击活人?
他过去也曾见过蚀磷蚁成妖,但多是些不足惧的小妖,体型如此巨硕、煞气如此之重的……
简直闻所未闻!
不容他多想,蚀磷蚁已逼至身前,骤然弓起细长蛇腰,两对骨镰撕裂空气,直劈而下!
萧遂怀猛地抱住洞壁一枚虫卵,借力荡开,堪堪避过致命一击。
蚀磷蚁镰刃收势不及,镰风扫过,割裂卵壳,一颗碧绿灵球滚落炸开。
蚀磷蚁发出一声凄厉尖啸,眼中红芒暴涨,周身磷火轰然沸腾,攻势愈发疯狂。
“不是吧,这也怪我?”萧遂怀手中诛祟快抡出火星子来了,可那蚁不但毫发无伤,反倒更加凶恶了。
就在此时,他心念突转——
它是在扞卫领地,保护幼卵。
它是蚁后!
可蚁后终生只婚飞交配一次,初代工蚁孵出后便会终生奉养、护卫母体,而蚁后余生只需不断产卵。
但这只蚁后身边无一兵一卒,体型却异常庞大……
是有人故意饲养它!
甚至为了某种目的,抑制了它首批卵的孵化,迫使它滞留在此,疯狂守护这些永远孵不出的后代。
思绪飞转间,一点金绿粉尘被刀风卷起,恰好落上他鼻尖。
“阿嚏——!”一声喷嚏脱口而出,萧遂怀心头一凉:完了!不该来的时候偏要来!
下一瞬便被强制定身,眼前幻境再次浮现。
-
“为什么?”洛逢春捂着流血的胸口,踉跄一步,眼中淌出的却是更浓稠的悲怆。
容沅攥着匕首的手还在颤抖,温热的血珠顺着刀尖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尘土里,便如她眼中的恐惧、悲伤与绝望,一点点汹涌、平息、干涸、又凝结。
她朱唇轻启,像是累极了般,再没一点生的渴望,“你杀了应承允,我就要杀了你。”
……
“萧兄!萧兄——!你发什么愣!动起来啊!”
申岫急得满头大汗,眼见那蚀磷蚁的狰狞口器就要钳上萧遂怀的头颅,他慌乱间抄起手边一枚虫卵,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萧遂怀被呐喊惊醒,神智回笼的刹那,诛祟已心随意动,从石刀瞬间延展成一面坚厚的石盾,堪堪格挡在身前。
然而,申岫那一下不砸还好——
柔软的卵壳撞击在蚀磷蚁坚硬的墨绿甲壳上,瞬间破裂,碧色金粉洋洋洒洒飞溅开来。
蚀磷蚁的动作骤然僵住,旋即,它猛地扭过庞大的头颅,腥红复眼死死锁定了申岫的方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弃了萧遂怀,轰然爬去!
而萧遂怀又被定在了原地——
“时光怜爱你,不愿你容颜老去。”老妪布满深褶的手颤抖着,抚上爱人依旧青春的面庞,昏黄的眼中划出一行老泪。
“可是我真的好想和你一起变老,到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一起牵手去看东山的太阳升起……”
洛逢春心如刀绞,抬手紧紧回握住那枯槁的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阿兰,你别怕,我们会一起变老的。你所有愿望都会实现……”
可老妪只是虚弱地笑了笑,苍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没事的,这样也很好了。能和你在一起,就很……”
话未说尽,苍老与沉疴便轻易地夺走了她的意识,让她陷入昏睡。
他的阿兰寿命将至了,她要离开他了,他不能让她抱憾而终。
于是他做好了饭菜,沏好了茶水,放在她床头。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决然转身。
他要去找扈石娘,换一张和阿兰一样衰老枯萎的脸,陪她共赴白首之约。
可是当他白发苍苍回来的时候,撞上的……
却是江携兰出殡的灵柩。
没人认出他。
“这江携兰啊就是拎不清,找了个小白脸做夫君,还不把小白脸拴牢些。你瞧瞧,前头刚病倒,后头那小白脸就跑得比谁都快。”
邻居们都在为她打抱不平。
“可不咋的,这么热的天,江携兰不知道死了多久,尸体都臭了才被发现。你是不知道,他家隔壁的二牛先发现的江携兰,去的时候说是死不瞑目啊,眼睛瞪得老大,苍蝇都在鼻孔里乱飞。”
这些话像是淬了毒的尖刺,一根一根扎入洛逢春心里。
剧烈的悲恸与悔恨瞬间冲垮了他的神智,胃里一阵痉挛,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可她从小就爱干净,他不想弄脏她的前路和灵柩。
他死死捂住嘴,跌撞着冲出人群,扑到路边的荒地里,终于无法抑制地“哇”一声呕吐起来。
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管,他无力地跪倒在地,泪水、冷汗与污物混杂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心像被碾碎了一般,每一次抽噎都伴随着身体的痉挛。
他不能原谅自己。
他热烈地爱了她一世,却错过了她此生最后的时间。
害她整洁的一生潦草收场。
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地狱。
雷电轰鸣,狂风卷起森林的潮汐,将连绵的群山都倾斜虚化。
山川呼啸。
思念无声。
而他像个可耻的懦夫,落荒而逃。
年年岁岁,他不敢去她坟前清理半片落叶、拔除一根荒草,只能远远地、偷偷地望着那孤坟。
直到认识江携兰的人一个个死去。
直到百十年的风沙荡平了坟丘、虫蝇啃噬净她的骸骨。
直到江携兰在这个世上再也留不下一点痕迹。
而他不知在这人世间游荡了多少年,终于想起人可以转世轮回。
于是,他将身上每一片树叶化作一个分身,散入人界与妖界的茫茫尘海,跋涉千山万水,寻找下一个她。
第87章 挚友申岫
“萧兄!救命啊——!”
申岫被那庞然巨物追得抱头鼠窜,手忙脚乱间,各类法器不知道有没有用,叮铃哐啷扔了一地。
眼见蚀磷蚁挥动着骇人的骨镰再度朝申岫劈去,萧遂怀眸光一凛,厉声喝道:“诛祟——!”
那面石盾应声瓦解,又瞬息重组,化作一柄长枪。
萧遂怀并指划过掌心,以血为墨,飞速在枪身上绘下一道“千钧符”,随即臂膀发力,猛地将长枪掷出!
裹挟着血色符文的石枪破空而去,重重砸在蚀磷蚁背甲之上。
只听“锵”的一声锐响,火星四溅,扎入那副精铁般的甲壳中。
蚀磷蚁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猛地扭转身躯,猩红复眼死死锁定萧遂怀,庞大的身体轰然冲来!
萧遂怀不退反进,纵身一跃,险险避开挥来的骨镰,足尖在粗糙的甲壳上连点数下,试图跃上蚁背拔出长枪。
奈何蚀磷蚁疯狂甩动身躯,将他颠得摇摇欲坠,难以立足。
“萧兄,接着!”下方的申岫猛喘几口粗气,终于从袖里乾坤袋中摸出一样金灿灿的物件,用尽全力向上一抛——
是捆仙绳的一端。
萧遂怀眼疾手快,凌空抓住绳索,顺势一个鹞子翻身,从蚀磷蚁前腹底部惊险滑过,同时朝申岫大喝:“拉——!”
两人同时发力,捆仙绳瞬间绷直,金光大盛,强大的束缚之力骤然收紧。
蚀磷蚁疯狂挣扎,两对骨镰徒劳地挥舞切割着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庞大的身躯却被仙索死死困住,再难移动分毫。
性命之忧虽暂解,两人却陷入了尴尬的僵局——
他们谁也杀不死这刀枪不入的妖蚁,可谁也不敢先松手。
一旦灵力稍懈,让这怪物挣脱,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此时,一声急促尖锐的“克咧——”划破空气!
萧遂怀猛地转头,只见停子如一道白色闪电疾掠而来,那双锐利的金瞳死死锁定目标,弯钩般的鸟喙瞄准蚀磷蚁相对纤细的腰腹连接处,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啄下!
蚀磷蚁一声凄厉惨叫,停子攻势不停,利喙如疾风骤雨。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看似坚韧的连接处竟被硬生生啄开一个破口!
蚀磷蚁的嘶鸣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轰然倒地。
“嚯……”申岫脱力般瘫软在地,望着那神气的雪鸮,咧嘴笑道,“萧兄,你这鸟……可真够厉害的……”
停子昂首挺胸,眼皮一合,再睁开时,金瞳变成两只漆黑大眼,又憨又萌,得意地叫了两声:“克咧克咧——!”
萧遂怀刚从蚀磷蚁僵硬的背甲上滑落地面,还未来得及喘匀气,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带着哭腔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遂怀……呜呜呜……你可吓死我了……”
雪融左一把眼泪,右一把鼻涕,毫不客气地全蹭在他衣襟上,“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我跟停子就要被活活憋死了……呜呜呜……”
萧遂怀将这颗眼泪汪汪的脑袋推开些许,皱眉问道:“先说清楚,你俩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雪融满脸幽怨,瞪向停子,“都怪这只傻鸟、蠢鸟、笨鸟!和那副天杀的破壁画!”
停子心虚,一改方才神气的模样,耷拉着脑袋用鸟嘴刨土。
“我就轻轻踹了它一脚,谁知它把我俩传到了什么鬼不拉屎的地方,然后一个白胡子老头让我们做劳什子选择!”
“老头?选择?”
雪融双手叉腰,一板一眼地复述道:“它问我,阁主和身边这只鸟我只能选一个,我选谁?”
“我当然知道这是个陷阱啊,所以我果断地选了这只傻鸟。结果!你猜这只傻鸟它……”
雪融气得面红耳赤,“它!它它它居然在吃不完的野兔子和我之间选了兔子!!!”
“我居然比不上野兔子!!!”
一阵该死的寂静后,萧遂怀和申岫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哈……”
雪融更气了,跳起来朝着停子脑袋一顿暴扣,“野兔吃不够是吧!没被野兔子毒死不长记性是吧!”
玩笑过后,申岫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尘土,问道:“你踹了一脚?怕不是踹到叹息墙上那只白鸟了?”
雪融仰起脸回想片刻,随即胡乱一通摆手:“也许是吧……”
“谁管它白的黑的!等老娘出去了,非找把火把它烧个干净!”
大话说完,她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生人,狐疑地打量着申岫:“你又是谁?”
“我?”申岫一听,顿时扬起下巴,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本公子自然是萧兄的挚友,申岫申公子是也……你倒先问起我来了,你又是哪位?”
雪融也有样学样,傲娇地扬起小脸:“本姑娘自然是遂怀的……师父——雪融雪大师是也!”
说罢拍了拍停子的脑门,“这位!力战大蚂蚁的雪鸮,正是本大师的坐骑小鸟,停子是也!”
“你算我哪门子师父?”萧遂怀在一旁无情拆台。
雪融立刻噘嘴嘟囔,小声抗议:“教你在易颜阁的生存之道,怎么讨好阁主不算吗……遂怀,才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这般小气……”
萧遂怀无奈地笑了笑,目光扫过狼藉的洞穴,神色凝重起来:“好了,别斗嘴了。我们在此耽搁太久了,得快走。”
“好。那我先探探路……”申岫应得爽快,转身便朝着洞口那层微光流转的结界跑去。
萧遂怀看着他轻快的背影,摇头失笑,缓步跟上。
然而,申岫的前脚刚踏出结界,整个人便如同石雕般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申……”萧遂怀的笑意还凝在嘴角,关切的话音未落——
“噗嗤——”
一声血肉被利器洞穿的闷响骤然传来!
一枝缠绕着荆棘的尖锐木刺,毫无征兆地从申岫的前胸穿透而出,鲜血瞬间洇透了他的衣襟,在他心口留下一个硕大的黑洞。
申岫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尖刺。
“申岫——!!”萧遂怀一个大跨步猛冲上前,堪堪接住对方软软坠下的身躯。
一只金线织锦叶纹靴优雅自若地从结界外踏了进来,仿佛只是信步闲庭,他笑得轻佻,故作惋惜,“哎呀,杀错人了呀。”
萧遂怀闻声抬头,只见一个锦衣男子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木刺上的鲜血,动作从容不迫,“萧小友的命还真是大。”
那张俊逸却带着邪气的脸像是从那些他们阅览过的回忆之卵中孵化而出,此刻正好对上萧遂怀的目光。
萧遂怀喉头一紧,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洛、逢、春!”
第88章 爱他不爱我
洛逢春对于萧遂怀为何能认出自己如此年轻的样貌似乎并不关心,他的视线掠过萧遂怀,瞥见一旁蚀磷蚁庞大的尸体——
一瞬间,他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冷却冻结,声音里淬出冰冷的怒意:“你,杀了独活?”
怀中好友的气息彻底消散,滚烫的血液浸透了萧遂怀的手臂。
他轻轻放下申岫,缓缓站起身,悲愤与杀意在他眼中疯狂汇聚,最终化作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对!我不但杀了那只臭虫,我还要杀了你——!”
他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化作一道疾影直扑洛逢春!
然而,洛逢春只是轻蔑地嗤笑一声,随意地一抬手。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如风暴袭来,似无形的巨掌,狠狠拍在萧遂怀身上——
“轰!”
萧遂怀甚至来不及靠近,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洞壁之上。
雪融与停子见萧遂怀受创,惊呼一声便要上前助阵。洛逢春却连眼皮都未抬,只轻蔑地吐出二字:“蝼蚁。”
袖袍随意一挥,一股磅礴妖力便如重锤般轰出,瞬间将那一人一鸟击飞,重重撞在岩壁之上,昏死过去。
“石娘呢?扈石娘在哪儿!”萧遂怀挣扎着想站起,啐出满口鲜血,嘶声喝问,“你把石娘怎么了?!”
“扈石娘啊……”洛逢春轻笑一声,“她此刻,不是正在为我换皮吗?”
“你是……分身?”
萧遂怀瞬间明了。
洛逢春隔空一抓,那藏于萧遂怀怀中的冰盒便飞入他手中。
他打开看了一眼,神色骤然变得阴鸷狠厉:“这还要怪你啊,萧小友。若不是你烧了我的九死还魂草,我又何必自断一臂,不惜耗费本源化作这具分身,特意赶来取你性命呢?”
“想杀我?”萧遂怀闻言,不顾伤势哈哈大笑起来。
“杀吧!就算杀了我又能如何?洛逢春,没有九死还魂草,你这具本体还能撑多久?你的阳寿……也已到头了吧!”
“能让云起城威名赫赫的大妖为我陪葬,我萧遂怀……是何等的荣光!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洛逢春被这番话彻底激怒,身形一闪,瞬间掐住萧遂怀的脖颈将他提起:“你是嫌死的太慢了吗?!”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及萧遂怀皮肤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他指尖探向萧遂怀的心口,细细感知,片刻之后,脸上竟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化为猖獗的大笑。
“天不亡我!当真是天不亡我!”
“萧小友,你的这颗心,可有趣得很。”洛逢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玉藕之心。
此物虽能支撑凡俗躯体百年光阴,但若移植到他这般大妖身上,能再蹦跶四五年便已是极限。
这等俗物,放在平日他根本不屑一顾。
但此刻不同!
但凡老天能再给他四五年时间,他足以再次培育出一片九死还魂草!
到那时,他的命,依旧由他自己说了算!
想到这里,他几乎能感觉到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兴奋地战栗。
萧遂怀闻言,却只是轻蔑一笑:“想要?可我偏不想给你。”
“轮得到你与我讨价还价?”洛逢春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这天下,还没有我洛逢春得不到的东西,何况区区一颗藕心。”
说着,他一只手瞬间妖化,化作尖锐无比的木刺,直刺萧遂怀心口。
然而,那木刺在触及萧遂怀皮肤、沾染上他血液的瞬间,竟如同被烈火灼烧般骤然收缩弹回。
萧遂怀吐出一口血沫,脸上尽是讥讽:“洛城主,怎么不取了?”
洛逢春死死盯着萧遂怀,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幽火……?”
顷刻间,他恍然大悟,放声狂笑:“萧小友啊萧小友,你真是可怜。你冒死为扈石娘寻找九死还魂草,她却只给你半生光景。”
“你知不知道,玉藕之心最怕的便是火灼。”
他加快了语速,挑拨道,“扈石娘给你藕心,却让你练九幽的功法……你的命,比起那个人,对她来说似乎无足轻重啊。”
萧遂怀心脏猛跳,神色却异常平静,“你不必挑拨,我知道。”
他迎着洛逢春错愕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想要这颗心,可以。”
“带着九死还魂草,亲自送扈石娘、还有这里的所有人,安全返回易颜阁。否则……”
萧遂怀目光一凛,体内幽暗的火光隐隐透出心口。
“你碰它一次,我便运功一次,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幽火能先将这颗藕心烧灼殆尽!”
“你要和我做交易?”洛逢春脸上先是浮现极度的不可置信,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事情,爆发出更加癫狂的笑声:“哈哈哈哈!想和我做交易?你——”
他笑声戛然而止,神色一冷,带着绝对的轻蔑,“配吗?”
萧遂怀却突然话锋一转,“那只黑鸦是你吗?”
洛逢春被他无厘头的一句话问住了,“什么?”
萧遂怀此刻只想拿这条残命尽量拖延时间,换扈石娘安全离开。
于是他细细道:“真龙祠叹息墙那副壁画——云起城真正的入口,那只黑鸦是你吗?”
但洛逢春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却突然缓和了几分,带着些许微弱的诧异等萧遂怀再度开口。
“叹息墙,叹息,洛逢春,你在叹息什么呢?”
第一次……云起城设立千年,第一次有人发现了那副壁画的秘密。
洛逢春看着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凡人,眼中渐渐燃起了兴致。
“你以黑鸦自居,日日唾弃咒骂自己。触碰到黑鸦境的人会进入你的领地云起城,陷入你编织的贪婪和荒诞中。可你却将她视为白鸟般洁净之物,薄情寡义之人不配见到她,所以擅闯白鸟境的人则会被独活杀死。”
“可藤蔓青青,本是爱巢,最终却成了使黑鸦和白鸟阴阳相隔的阻碍。”
“白鸟永坠黑暗,黑鸦看似飞向了光明,实则却是无法冲破青春的桎梏,与爱人永离。”
洛逢春嘴角一抽,“你看了我的记忆?”
萧遂怀不反驳,讥讽道:“懦夫。”
洛逢春暴起,“闭嘴!你懂什么!我青春不朽,岁月无据,只要……只要让我再次找到她的转世,再一次……再一次!我绝不会错过!”
“你不是找到了吗?”
萧遂怀眼角的讥讽更加浓重,逐字戳心道:“容、沅。”
“那是个意外!”洛逢春一把掐住萧遂怀脖颈,“那!只是个意外!”
“呵~”萧遂怀冷笑一声,扯着嗓子发声:“你日复一日沉溺在过往的悔恨中,拉着所有人和你一起活在地狱,却不敢去看她一眼……”
洛逢春骤然打断,“你甚至是别人的替身,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所以我笑你是个懦夫。”
萧遂怀胸口剧烈起伏,“我是复活那人的容器,却不是他的替身。我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只唯心,只要下定决心去做,就拼尽全力。所以哪怕我今日死,纵有诸多不舍,也绝无半分遗憾。”
“可你呢,洛逢春?”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却杀她爱人,逼她疯魔!这就是你的爱?”
“就算你找到千千万万次她的转世,她也不会再爱你一次!”
这话彻底激怒了洛逢春,他掐紧了萧遂怀的脖颈,眼中血丝一道道泛红,“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你知道什么!”
“应承允!他不过是我的一片树叶分身!”提到这个名字,他眼中愈发狠冽,“是我给了他生命,赋予他青春,你以为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和我争夺容沅的爱!”
萧遂怀被掐得说不出话,眼睛却依然死死瞪着他。
也许是这些往事被埋在心里太久了,他也需要一个听众。
洛逢春大喘了几口气,渐渐平息心绪,松开了手。
“你以为我为什么任由自己苍老成那副模样?”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浸满了苦涩与自嘲。
“我亦是大妖之身,若只想幻化一张青春皮囊,纵然不如扈石娘手艺精妙,但要欺瞒一介凡人的眼睛,也是易如反掌。”
“可我没有那么做。”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目光穿透虚空,仿佛望穿了几百年的孤寂。
“自阿兰死后这几百年,每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便是我原身再度发芽之时。我将新生的每一片叶,每一缕精魂,都散入这茫茫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洛逢春广袖一挥,身后幻像相应丛生。
无数绿叶被注入灵力,随后幻化成了千千万万个人形,他们都长着相同的脸——
既是青春年少的应承允,也是拥有所有春夏的洛逢春。
陪江携兰度过一生光景的洛逢春。
萧遂怀不自觉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然后他听到洛逢春再次开口。
“因此,他们生来就只有一个使命,那就是将阿兰的转世,带回我身边。”
“五百多年了……”洛逢春喃喃道,神色逐渐被无尽的哀伤笼罩。
“阿兰死后的五百多年来,这些分身总共找到过她二十五次。”
“可每次找到的时候,要么她已经嫁作他人妇,要么……她已然垂垂老矣。”
他抬手,指向洞窟中那些闪烁着微光的卵,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若非依靠这些强行留存的记忆碎片,五百年前那些恩爱缠绵的时光,仿佛只是黄粱一梦的泡影。可每每午夜时分酣睡时,我总梦见阿兰那张笑盈盈的脸,最后……满是怨怼。”
“她在梦里哭着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不在她身边?为什么让她那样难堪的死去?为什么在死后还要承受流言蜚语?’”
“容沅是阿兰的第二十六次转世,也许是上天可怜我,容沅真的爱上了应承允。”
讲到这里,他眼中的温情却一点点冷下来,随即发出一阵疯狂而悲凉的大笑——
“可上天可怜我,却不眷顾我!”
“容沅爱上了应承允,却不爱我洛逢春!”
他几乎是在嘶吼,眼中充满了血丝与癫狂,“你说……”他猛地逼近,“我怎能甘心?我如何能甘心!”
“所以,你圈禁独花色、利用独活,只是为了替你守护一段早已逝去的回忆?”
萧遂怀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可笑感直冲头顶。
“独花色……”洛逢春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他眯起眼,审视着萧遂怀,兴趣愈发浓重,“你怎么知道?”
第89章 天性使然
萧遂怀强忍着四肢和胸口的剧痛,“我曾有幸,在云起城听过一桩关于城主您的……趣闻。”
“哦?说来听听。”洛逢春语气玩味,眼中杀机却愈发浓烈。
“传闻云起城设立之初,您需要在忠心耿耿的随从都芜情与独花色之间,选出一位守门大将,另一位则处理城内琐事——一个类似于‘管家’的执事。”
“独花色和都芜情素来不睦,那次战事之前他俩之间立了个赌约,谁输了,以后谁就要一辈子剃光头。”
“独花色法力、武功皆平平,城中上下皆以为那管家之位非她莫属……”
萧遂怀冷笑一声,故弄玄虚道:“然而比试当日,都芜情却意外酩酊大醉,错过了时辰,不战而败。”
他目光如炬,明知故问,“谁找都芜情喝的酒?”
“听说是洛城主您亲自设宴,一坛吐真酒下肚,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得睡他个一天一夜。”
“都芜情自然不服,要与独花色再战,可洛城主您……”
萧遂怀声音陡然拔高,“却亲自将都芜情剃了头,向整个云起城宣告了无可更改的结果。自此,无人不道您偏袒独花色——只因为独花色会变幻成朝思暮想之人的模样。”
“众人都以为,即便独花色法术粗陋,仍是城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无非是城主您需要借她那拙劣的幻影,聊慰相思之苦。”
“起初,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这样以为的。直到我踏入此地,直到我听你亲口说——”
萧遂怀猛地抬手,用尽力气指向那具庞大的蚀磷蚁尸体,“它,叫独活!”
“蚀磷蚁是鬼死滕的伴生妖,独花色在花谷杀掉的所有生灵,无一例外会成为蚀磷蚁的食物。而蚀磷蚁蚁后婚飞交配后,会将产下的卵织进吐的丝中——”
“待卵孵化,工蚁出世,蚁后的余生便由工蚁供养。其唯一使命,便是持续产卵,壮大族群。”
“因此……”
萧遂怀语速加快,“你打通了鬼死滕独花色本体和不朽木本体之间的连接,将独活婚飞交配后产下的卵中幼虫偷走,又将你和江携兰的回忆强行注入空卵壳中。”
“蚁后见卵仍在,便会痴痴等待永不会破壳的后代,而它守卫领地的天性,更不能容忍任何人冒犯此地分毫!”
“你从不解释外界对你与独花色的误解,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让独花色镇守入口。以其鬼死藤致幻、绞杀之能,将来客变为饵食,喂大这头妖兽独活!”
萧遂怀喘着粗气,眼中尽是悲愤与鄙夷,“江携兰……那样一个纯善之人!爱上你这等卑劣之徒,才是她生生世世……最大的不幸!”
“呵”,洛逢春笑了,“利用不假,但我这怎么能是卑劣呢?”
“我不过是顺应天性,顺应这世间最强大、最难违背的天性罢了!”
“鬼死滕天生便要攀附乔木才能生存,所以独花色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可依靠的人。可一旦找到那个人,你知道那个人的下场会是什么吗?”
不等萧遂怀开口,洛逢春一字一句道出真相——
“被、爱、绞、杀。”
“所以,哪怕独花色她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哪怕她能脱离我的掌控,可天性使然,她逃脱不了。”
“至于那蚀磷蚁独活更不用说了,蚁后的天性便是繁育,繁育不成,没有工蚁反哺,她便只能死。”
“为了活着,天性使然,她必须繁育。而为了繁育成功,她又必须守卫巢穴,哪怕付出生命,这是老天给的法则!”
“你说,这世间还能去哪里寻到比她们更忠贞不渝的护卫?”
“我固然利用了她们,但也赋予了她们存在的意义!我让独花色免于承受‘爱即毁灭’的绝望轮回,也让独活摆脱了沦为纯粹生育傀儡的悲惨命运。她们……合该感谢我才是。”
萧遂怀冷笑一声,讽刺道:“我该赞美你吗,洛城主?”
“萧遂怀,扈石娘于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洛逢春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你爱上她,便如同鬼死滕无法摆脱对乔木的依靠,这是你的天性,你的劫数。”
“但要让她爱上你?”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充满了嘲弄,“那才是真正的逆天而行,违背自然。”
不料萧遂怀并不吃他这一套,他突然话音一转,“哦,不对、不对。”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脸玩味,“我说错了。”
“什么不对?”洛逢春脸色一变。
“爱上你不是江携兰的不幸,你虚伪的爱才是江携兰一生最大的悲哀。”
萧遂怀不紧不慢道,“江携兰那份被你剔除的记忆……”
“闭嘴!”话音未落,洛逢春似有预料般,慌忙打断,“你胡说些什么?”
“瞧,你怕了。哪怕江携兰已经死得彻彻底底,哪怕她压根听不到我说的这些话,哪怕我还没开口,你就已经怕了。”
“洛逢春啊洛逢春,你是不是骗江携兰骗得自己都信了?”
看着洛逢春的脸色一寸寸铁青,萧遂怀并不打算停下,自顾自道:“江携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受了伤,怎么能杀了那满院子的盗匪?那群人少说也有十个八个吧。”
“我们看到的是你的记忆,记忆确实不会撒谎。可奇怪的是……那把锄头。”
“江携兰握住那把锄头就像着了魔、发了疯似的,杀光了在场所有人,甚至是……自己的母亲。”
“而且那群匪徒似乎早就知道江家的地皮下面挖出了银子,他们听到江父说出来的时候,十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惊讶和意外。”
“洛逢春,江家人不会告诉别人自己家里挖出来了银子,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那把锄头,似乎是你的锄头。”
“真正杀人的,到底是江携兰,还是……”
萧遂怀顿了一瞬,发出最后一击。
“你啊?”
“闭嘴!你给我闭嘴!”洛逢春恼羞成怒,一把掐住萧遂怀的脖颈将他抵到墙角,“你要是不想活,我不妨现在就送你上路!”
萧遂怀咧开嘴笑了,“好啊,那我们一、起、死。”
洛逢春太阳穴青筋抽了抽,重重吐了一口气,恢复了些许理智,硬是松开了手,呵了一声,“疯子。”
萧遂怀猛喘了几口气,却又像是找死般,再次故意激怒他:“就算江携兰复活了,你敢告诉她当初的真相吗?”
“还是说……江携兰转世多少次都不会爱你,是因为她死后从地府得知真相,压根不愿意原谅你?”
“你找死……”洛逢春面色狰狞,刚松开的手又掐上萧遂怀的脖颈。
“哈哈哈哈,洛逢春,你也害怕吧……”萧遂怀的脸被掐得窒息血红,却不依不饶质问对面那个发疯的人。
“午夜梦回时,你梦见的到底是江携兰哭诉你没有让她整洁的死去,还是质问你为什么狼心狗肺,杀她全家!”
“闭嘴——!”
洛逢春气极了,一拳打在萧遂怀耳侧的墙壁上,墙壁瞬间向内凹陷出条条裂痕。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你说这些不过是在给扈石娘拖延时间罢了。”
洛逢春深吸几口气,堪堪平复了情绪,又突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主意,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既然你不甘就此赴死,而我也不屑与你做那无聊交易……”
“不如,我们来赌一局?”
第90章 生死赌局
“赌什么?”萧遂怀警惕地看着他。
“赌你是不是一腔错付,纵使为她付出生命,也难逃替他人做嫁衣的命运。即使你死,她也压根不会在乎。”
“赌她不会爱上这世上的任何人,纵使她允许有人能和她相伴一生,那个人也只会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位神。”
“而你,什么都不是。”
萧遂怀脸色难看,洛逢春又道:“且先不说她爱不爱你,你若能让她选择你,这场赌局,我就算你赢。”
洛逢春缓缓道:“届时,九死还魂草你尽可拿走。至于扈石娘……还有那边两个废物,我都安然无恙地还给你。”
“但若是你输了……”
他话音一顿,眼中泄出一缕冰冷而贪婪的精光。
“我要你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膛,将那颗玉藕之心,完完整整、毫发无损地奉予我。”
他知道萧遂怀一定会答应。
他能看穿萧遂怀,就像萧遂怀能看穿他。
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赌徒。
果然,萧遂怀思忖了片刻便开口道:“我答应你。要是我输了,玉藕之心归你,但……”
他突然顿了顿,“待日后九死还魂草再次繁盛之时,你要给扈石娘一株。不论我们赌局谁输谁赢,这是她为你易颜应得的报酬。”
洛逢春哼笑一声:“都不问问赌局规则就敢应战,你倒还真是个天生的赌徒,这样的条件你也敢提……”
他挑了挑眉,脸色渐渐阴沉,萧遂怀以为他不会答应了,却听他话音一转:“但冲你这份胆量和痴情,我成全你。”
“怎么个赌法?”
“怎么个赌法……”洛逢春沉吟片刻,忽然感应到什么似的邪魅一笑,“啊,我们的赌注要来了。”
说着他凌空一抓,萧遂怀便被无形之力提起,右手捏诀时,不朽木与鬼死藤的缝合处竟然应声裂开一道幽深缝隙。
萧遂怀被扔进那个裂缝里,洛逢春的传音钻进他耳中——
“扈石娘来了。只要她选你,我就算你赢。”
冰盒中的九死还魂草这才敢化形,恭维地凑上来,谄媚地替洛逢春捶背:“城主大人,这小子伙同别人烧我家园,害我兄弟姐妹,城主您不杀了他沤肥,和他有什么好赌的?”
洛逢春瞥了它一眼,漫不经心道:“我有那么多肥料,差他一个?”
“是是是,城主大人自然是这世间最最英明神武的大妖!但小妖心想,不沤肥不是太便宜这小子了嘛……”
“你见过石头动心吗?”洛逢春突然打断。
九死还魂草愣住:“石头哪来的心?”
“所以——”洛逢春指尖轻叩冰盒,“他赢不了。”
话音刚落,扈石娘便靠着形影镯来到了树洞,见洛逢春分身站在这儿,却不见萧遂怀踪影,她顿觉大事不妙,声音骤冷:“萧遂怀呢?”
洛逢春耸了耸肩,“他和我下了赌,当然是进赌场咯。”
“什么赌?”
扈石娘蹙眉将信将疑,萧遂怀和自己此前早有约定,不会轻易离开。
而且形影镯带她来这里,说明萧遂怀就在附近……
“这……”洛逢春打了个哑谜,“我可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可以做个选择。”
说着广袖轻拂,幻境骤现——
萧遂怀正与十数只花妖缠斗,衣襟已被鲜血染透。
“遂怀!”扈石娘向前急踏两步,幻境却在顷刻消散。
虽然扈石娘现在法力尽失,但她的眼力一向是极好的,若是幻境太久难免露出破绽。
洛逢春稳了稳心神道:“我知道你诓萧遂怀来这里取九死还魂草是为了复活衡。你若是现在离开云起城,这赌局让我赢,我就把九死还魂草给你,还给你一截不朽木树根。”
他指尖凝出一段流转青芒的不朽木树根,“作为容器承载仙魂,不朽木可要比容易受伤腐烂的凡人好多了。”
“但你此刻若是进去帮他,那九死还魂草你无论如何都拿不到了。”说着他掏出冰盒细细摩挲着。
“选你那位主神还是选那个凡人,你决定。”洛逢春嘴角上扬,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我选他。”没有片刻犹豫。
“什么?”
洛逢春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那一瞬他甚至以为自己耳鸣了。
“我选他。”
扈石娘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我选,萧遂怀。”
洛逢春终于失态:“为……为什么?”
“是,你说的都对。”扈石娘的声音平静得像深潭。
“复活衡,是我还是一颗石头时就存在的执念,至今两万余年。纵使粉身碎骨、石化成灰,那执念也只会附着在我散落的每一粒尘埃上,替我前行。”
“所以这两万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为复活他做准备。我开易颜阁,替他积攒寿命。我让无数人妖欠我恩情,只为替他铺平重生之路,让他能在这世上坦荡的活。我搜寻无数世间至宝,只为炼化收集他的半缕神志。我让萧遂怀起死复生也只是因为……他的身躯是完美的容器。”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甚至我拼命修炼,成为这世间数一数二的大妖,也不过是因那个‘食大妖之心可飞升成仙’的传闻——只要衡开口,我可以随时献出我的心,助他重回上界。”
“是他让一颗顽石生出神志,我因他才活成了人的模样。”
扈石娘眼底略过一瞬近乎悲壮的温情,“所以就算为他而死,也不过是最公平的结局。”
“但是,你却选了萧遂怀。”洛逢春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万年执念即将成真,你竟一朝放弃?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萧遂怀的身躯承载的不止是他萧遂怀的魂魄,还有衡的残魂。
她从上界堕仙至今两万年有余,这两万年时光里,她从一颗差点被九霄之气化成齑粉的小石头修炼到能震彻一方的北邙大妖才花了万年。
可是从山川湖海、细雨凉风里收集衡散落在天地间的残魂竟然也花了万年。
她用了很多办法,耗费了无数天灵地宝都无法将这些残魂聚集安放,甚至来一丝清风都能将它们又吹散了。
直到袁天明带着他刚断气没多久的徒弟萧止敲响了易颜阁的大门。
袁天明那人是当之无愧的妖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他也真的是个天才,尤其对那些魂啊魄啊的。
他为了逃避朝廷的追杀,想求自己帮他换一张皮,但他没有相应的报酬。
也许他也只是想让他的小徒弟活命。
所以他告诉她,养散魂之事与养一棵从树上被切断的单枝无异。
要让无根单枝壮大,最好的办法是扦插到另一棵树上,让另一棵树的根系传送养分给它。
等单枝壮大了,找到了它原本的那棵树,再扦插回去。
如此,即可两全。
只是人毕竟不是树,嫁接魂魄容易,剥离魂魄可是会活活痛死的。若是剥离的不好,将原主的部分魂魄剥走了,那原主就不只是丧命这么简单了。
下次投胎转世成个傻子事小,耽误以后的轮回事大。
所以这笔买卖不是花钱就能办到的。
但他刚死的徒弟神魂俱全,是最好的容器。
只需要她先赐给萧止几十年生机。
要想取之,必先予之。
这是袁天明交给她的道理。
先予他命,再取他命,不违天道。
她才不管什么天道不天道的,只要有办法,她就愿意一试。
不料,真的成功了。
所以,什么不朽木承载神魂更好,她若想要一截不朽木,还不至于求到他洛逢春跟前。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这个容器。
而萧遂怀要是死了,那她万年来的筹谋才会再次落空。
但这些真相,再贴心的人都不能告诉。
更何况是他洛逢春呢?
所以,她要撒谎了。
“我不知道”,扈石娘轻轻垂下眼眸,自嘲般呢喃一声:“可能我疯了吧。”
第91章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可以再花两万年、三万年、十万年去复活衡,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放弃。”
她垂下眼帘,声音却越来越低,“可是我害怕那两万年、三万年……十万年漫长的时光里,萧遂怀不在我身边。”
她说了假话。
她可是扈石娘啊,是北邙大妖扈石娘,是石头,是雪山。
当初衡被众神清剿,身死陨落之后,她都照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如今,她怎么可能会割舍不下一个寿命短暂的凡人的陪伴?
可这些嘲讽刚从脑海冒出尖儿,那颗刚长出的心却狠狠扯了一下。
痛得她差点岔气。
然后像是鬼上身般,她又开口了。
“我害怕,我活得再久、去再远的地方、见再多的人,以后却再也找不回他了。”
“他那么笨、那么小气,知道我利用他,放弃他……肯定不会原谅我。”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前一句已经说完了,后一句又出了声——
“就算他知道我在找他,他也只会躲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
“我可以死,但我不想伤心。”
“更不愿……他伤心。”
脸颊突然湿润,扈石娘抬手,摸到一行水泽。她顺着水泽的路径一路抚上去——
是从她的眼睛,流出来的。
眼泪。
胸腔之中,新生之地有怦然如擂鼓。
她一时怔住了,愣在原地慌乱无措。
视线对上洛逢春,见他的眼睛从弦月瞪成了圆月,一脸见鬼了的表情。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两人朝巨响的方向看去——
洞中裂缝骤然炸开,失血过多昏迷的萧遂怀从中坠落。装九死还魂草的冰盒竟自行挣脱洛逢春的掌控,摇摇晃晃落入萧遂怀怀中。
云起城最重规矩,天地为契,言出法随。
即便是这座城的创始人,亦不能违。
“他……”,洛逢春错愕地看着眼前一切,忽然仰天大笑。。
他笑得那样大声,眼泪却愈发汹涌,“石妖!扈——石——娘——!你是石妖啊!你是石妖啊——!”
他笑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眼中弥漫的却是无限的悲戚。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眷恋一个凡人的陪伴?!”
“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容器,抛弃千万年的执念?”
“你怎么能……”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字一句泣血般问道——
“爱上他?”
可洛逢春知道的。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失去爱人是一生的阴云。
此后生命中遇见的每个人都像她,可每个人却都不是她。
扈石娘趁机将萧遂怀从洞里拖了出来,丢出独活的巢穴。又将昏迷的雪融、停子,甚至是死掉的申岫一同丢出去时,洛逢春还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他的心早就没有了,此刻连道心也一同碎得四分五裂。
于是狂风未起,暴雪未至,云起城却顷刻凋零。
宽大的叶片纷扬落下,粗壮枯槁的树根如绝望的触手破土而出,将那座金碧辉煌的城楼死死缠绕,禁锢在永恒的怀抱里。
城中那些曾被无度挥霍的金钱、财宝、欲望,连同破碎的梦一并被吞没,永不见天日。
洞内晶莹的虫卵被树根碾碎,碧绿金粉漫天飞扬。
有人孤坐城头,沐浴着整座城唯一的阳光。
可他容颜衰老,白发苍苍,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眸也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有嘴巴还在发出着沙哑的声音,像是大漠戈壁上常年的风声,低压着声线呜咽、啼哭。
像是死了,又像是垂暮之人枯坐、发呆,直到眼底的江河一片片干涸,皮肤一寸寸干枯、声音一点点凝固。
直到不朽木彻底腐朽、崩溃、坍塌。
有路过的人不小心打了喷嚏,吹起一片灰尘,灰尘上细碎的金粉便再一次击穿城头那颗早已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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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容沅的匕首穿透他的胸膛,可他却只是问她:“你不爱我,是因为你不喜欢云起城吗?你不喜欢云起城,我可以陪你回苗疆,一辈子都留在那里。”
他的爱近乎疯狂,感动了他自己,却只让容沅愈发恐惧。
“不,我不爱你,仅仅是因为我、不、爱、你。”
“为什么?应承允就是我,我就是应承允!你要是只喜欢应承允那张脸,我也可以永远变成那样!”
“不!”容沅颤栗着尖叫一声,“我不准!我不准!”
“你凭什么顶着他的脸,冒用他的身份,让他的爱人另觅良人?你不是他,就算你变成他的样子,你也永远不会是他!”
“你这个丑陋的、肮脏的妖怪,多看你一眼都让我无比恶心。”
“应承允是这世上最明媚、最意气风发的少年,不会像你这般苍老、卑微——!你是洛逢春……是你!杀了我的应承允!”
她说他丑陋、肮脏、苍老、卑微。
她说看他一眼都觉得无比恶心……
可明明阿兰说过,春哥儿是这天底下顶顶聪明、顶顶好的人,就算他变得再老,她也不会嫌弃他……
那一刻,洛逢春只觉得心痛的像是要碎了,可他固执的以为时间能证明一切,她会改变的。
会变的……
所以他强忍着呼之欲出的悲伤,轻声道:“你看情降,它就在我体内,还在闪闪发光。你看到了吗?”
情降是苗疆祖辈给苗疆女儿们最美的祝福,蛊母与蛊虫相伴相生,若是两心相悦,便会一同发亮,纵使阻隔千山万水,心心亦相随。
可若蛊母身死,蛊虫的宿主也会一同丧命。
洛逢春轻轻一挥,一只小虫子在他心里闪闪发亮。
它在不停地啃噬,快把他的树心啃空了。
可他却任由它啃噬,像是没有知觉。
容沅先是一怔,随后苦笑一声,“可我的情降,不亮了。”
“蛊母只会为她爱的人闪烁。只有两心相印,蛊母和蛊虫才会一同发亮,情降才会有生机。”
“你的心,我不要。”说着她突然调转刀锋,朝着自己心口狠狠一刺。
比眼泪先落下的是洛逢春心口的剧痛。
“我要你……”,容沅吐出一口血来,“给应承允陪葬。”
洛逢春心如刀绞,落下两行泪来,却依然挤出一张笑脸。
“好,与你共死也算是……此生圆满了。”
可最后,死掉的只有容沅。
情降本是同生共死,可洛逢春体内那颗蛊虫却因为啃噬了大妖的心而得道飞升。
从此,不朽木没了心。
也不再寻找错失的爱人。
一岁岁、一年年,只是活着。
第92章 衡,平也
萧遂怀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大到快要瞪出来的眼睛,怒目而视,死死盯着他。
他倒吸一口凉气,一个趔趄,连滚带爬站了起来。
起得太猛,一阵眩晕后,他才看清了全貌——
是神像,真龙祠悬刻在房梁的神像。
环视四周,雪融和停子在一旁昏睡。
他们从云起城逃出来了。
石娘呢?
扈石娘呢?
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他连忙往叹息墙那边走,还没走到转角,就看到扈石娘像一尊石塑般呆立在真龙像之后。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萧遂怀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但他感觉到了她身上弥漫出的一种极致到近乎绝望的、温柔的……
悲伤。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自知不该打扰,刚要退出去时听到扈石娘清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来了,怎么不说话。”
萧遂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诚实道:“我以为你这个时候不会想见我。”
“为什么?”
扈石娘转身轻轻笑了,“那你以为我会想要见谁?”
“谁知道呢,也许……”喉头翻涌了几下,他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是那位,主神。”
萧遂怀知道,自己还能活着醒来,是因为扈石娘选择了他。
可他明明知道,却又忍不住一再试探。
他想知道答案,可又怕真的听到她的答案。
他知道她是石头,不会为任何人动心。所以,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反正她不会对任何人动心,那他只要一直守着她,陪着她,那他……就会是最后的赢家。
可扈石娘在树洞里选了他。
她,选了他。
那他就不甘心只是这样了,他知道自己六根不净,贪嗔痴样样俱全。
他知道自己就是俗人一个,比不得那些干干净净,不染纤尘的神仙。
可他……纵使他狭隘,自私,卑怯,他也想要试试。
或许呢。
或许,有一天,在扈石娘心里他会变得和那位主神一样重要。
甚至,比那位在她心里更重要。
但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他害怕听到她亲口说出那个人的名姓,他害怕听到他们缠绵的往事,他更害怕两万年了,她还是忘不掉他。
但他最怕的,是知道答案以后,甚至失去自欺欺人的资格。
于是他说完这句话几乎要落荒而逃,可扈石娘似有感应般,第一时间叫住了他。
“遂怀。”
他的名字是她起的,每每听她念起都觉得是她与自己最深刻的羁绊。
此刻他却第一次发现,不止是羁绊,更像是魔咒。
叫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任由一颗心在胸腔里沸腾。
“你知道我从一颗石头到生出神智,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萧遂怀心跳如擂,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但无一例外都是那位主神。
好像那位主神住在他脑子里,成为比扈石娘心里更甚的魔障。
“求求你,放过我。”
扈石娘站在阴影里,快要被身后满面张牙舞爪的神佛吞噬了。
还好她及时转过身,缓步走向光明。
可阳光快要照到她身上时,她突然驻足了。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孱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带着哭腔,发着颤。”
“那个声音太弱了,弱到让人忍不住想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绝望和无助。”
尘埃漫天漂浮,她轻轻闭上眼睛,微微侧头感受着黑暗和光明的交替,“直到此刻,站在这里,我还能听见他们撕心裂肺的呼喊。”
萧遂怀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是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滚落在地的头颅,和一个母亲惊吓过度瞪大的双眼。”
扈石娘从暗处走了出来,绕着巨大残破的真龙像踱了一圈,最终立定在真龙像的对面。
“我厌恶这里,恨不得一把火将这里烧个干干净净,可若真要论起来,这里才是我的出生地。”
“看到了吗?”她抬头,视线移向真龙的头部,“那双眼睛。”
萧遂怀视线跟随向那双眼睛——
它镶嵌在真龙的残破的金身里,似乎愤怒的瞪视着每一个企图与他对视的人,叫人不自觉想要低头。
可愤怒之余竟又有几分……
悲悯。
不对、不对,怎么会这么逼真?
雕像怎么会这么逼真?
“这是……活人的眼珠!”萧遂怀反应过来的瞬间,鸡皮疙瘩顺着脊柱爬上了他的后脖颈,随即如瘟疫般蔓延全身。
“是那个母亲的眼珠。”扈石娘淡淡开口。
“真龙说,他要这世间最真的眼珠,既能恫吓他人,又能悲天悯人,最好还隐藏着这世间最复杂的情绪。没有工匠能画出那样的眼睛,直到有人献上这条‘妙计’。”
萧遂怀倍感荒谬,“妙……计?”
“是啊,妙计。”
扈石娘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己六岁的女儿被一刀斩首的母亲,那样的眼睛,才能流露出这世间最毒的仇恨和最汪洋的伤心。”
她尽量保持着自己语气平静,可萧遂怀还是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
“我生出神智,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就是这双眼睛。”
扈石娘顿了顿,又继续道:“下一瞬,这双眼睛就被生生剜了下来,连血带肉镶进真龙那双无神的空洞里。”
“此后,这座神祠供奉的两千七百三十二座神像,用的无一不是以此法剜下的眼睛。”
“亲人的眼睛、孩子的眼睛、爱人的眼睛……男女老少无不例外。”
“没……没有人制止吗?”
萧遂怀只觉得毛骨悚然,好似这些眼睛此刻全都活过来了般正全都注视着他。
“有的。”扈石娘轻轻勾起了唇角,“你口中说的那位,主神。”
终于说到正题了吗?
这个想法出来的一瞬间,萧遂怀对自己深深不耻了。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和那个主神相比有什么不足,他一直觉得扈石娘忘不掉那个人,一心想要复活那人,只是扈石娘千万年来不甘的执念和日久天长积攒的少女幻想。
直到此刻,那人光明磊落、公正洁净的形象如此赤裸地呈现在他耳边、眼前,他才惊觉自己和那人的差距。
天上仙,脚下泥。
相比之下,他像个卑劣自私的贼人,即使是现在这样严肃的对话和惨烈的往事,他依旧满脑子只有割舍不断的情爱和疯狂生长的妒忌。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这样卑劣的人似乎从来都不配站在她身边。
可他没办法不想、不念。
“他叫衡,是上界原度衡殿的主神。”
萧遂怀不想听了,他想找个地缝藏起来、逃走。可那些往事却追着他的耳朵跑,非要让他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上界还不是上界的时候,我还是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没有思想、不懂岁月,与世间万尘一样游离在混沌之中。传说有一天,天漏了,女娲寻五彩石补天。自那个传说之后,五彩石就变成了世间至宝。”
“也许是被土埋得深,侥幸没被捡走去补天上的窟窿;也许女娲传说的五彩石,不是我们这种顾名思义有五种颜色的石头。我没被捡走,和我一起的其它五彩石头也没被捡走。”
“直到有一天,我安栖的那块地发了洪水,我被水冲了出来,地仙捡到了我,将我作为礼物上贡给上界。
但天已经补好了,要石头也没用了。
所以我又被丢在了上界的库房里很多年,多到我也数不清了。”
讲到这里,扈石娘轻轻笑了笑,眼神却落寞得像北邙的秋。
“起初,上界还是一片祥和的。可是人都有欲望,人神自然也不例外。上仙们干的事一件比一件出格,屡禁不止。但好在没人能管到他们,可随着越线的人层出不穷,你踩我的线,我就占你的地盘,千百年来矛盾越积越深,尤其涉及到共同的利益的时候吵吵嚷嚷,争执不休。
于是上界新建了一个掌管分配与刑罚的宫殿,还在大殿门口象征性的立了一杆秤。
有秤,却没有秤砣?
他们想到去宝库里翻翻,翻到了我。
我被随手扔到了那杆秤上,又当了上百年的秤砣。”
扈石娘笑了笑,自嘲道:“谁能想到威风八面的北邙大妖扈石娘,两万年前在上界居然只是个摆设秤砣?”
可是大殿有了,谁干这得罪人的事儿?
谁都不想干,但谁也不想自己的利益被侵犯。
当然,他们更不想真的有人约束他们的行径。
于是给大殿起名“度衡”二字,妙的是这个“度”在众仙口中念“duo”音。
意思很清晰了,谁干这个活,谁就要会“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上仙们找了一圈谁也不想干这个得罪人的活,一个毫无背景的傻瓜小犼仙自告奋勇,最终成功被任命为‘度衡殿’主神,赐尊号——衡。”
“没想到小犼仙是个实心眼的,看不出别人的刁难,也听不懂别人的阿谀。
他以为的‘度衡’二字,是为同度量,平权衡。
他以为他的名字‘衡’,是平也。所以任权而均物,平轻重也。”
“他以为他受到了重用,于是兴冲冲地走马赴任,兴冲冲地把上界大大小小的神仙都得罪了个遍。而我那时候还是颗不思上进的石头。”
扈石娘讲到这里,一改往日的犀利辞色,唇角轻轻勾起,连神色都柔和了几分。
“但衡觉得把将我放在那杆秤上,另一边不放东西,那秤就不平了。他本来只是想找一个和我一样重的石头放上去,可是要么找不到一样重的,要么就算找到了和我一样重的石头,放在另一边观感又不会发七彩的光,也不相称。”
“所以他只好把我揣在兜里,走哪带哪,遇到好看的、差不多重的物件就拿起来掂量掂量,和我比比,看看在不影响秤平衡的同时,合不合适放在秤的另一边。
“日子就这样勉勉强强过了百八十年,直到一封匿名的真龙罪状出现在衡的案牍上。”
第93章 在你心中无法撼动的他
“那罪状上写着[人间坎州鼎立地。真龙之众强抓壮丁三万余人在此修建神祠,随意杀伐、泯灭人性、恶劣之尤。另,为积蓄清气广纳香火,蓄意挑起三国争斗,使得怨气滔天,难以抑绝。]”
“三……万?”萧遂怀惊叹。
“对,三万。”扈石娘环视了真龙祠一眼,解释道:“原真龙祠有七座主殿、九座偏殿,现在留存的部分只是原来主殿的其中一个内殿。”
萧遂怀又问:“为积蓄清气广纳香火是什么意思?蓄意挑起三国争斗又是为何?”
“真龙掌管世间权柄,凡要扩张领地,必向其供奉香火。”
“而世间清浊二气,相伴相生。战乱之地,污浊之气越深重,转化为的清气就越纯粹,至纯的清气是修炼上境的佳品。而香火气则是转化清浊二气的关键媒介。”
“于是求权、供奉、战乱、得势往复循环,下界硝烟不停,真龙香火不息。”
“自那天起,衡整日叹气,每逢下界见到真龙的受害者朝着他赤裸裸摊开的苦难,他就把怀里的石头摸得发烫。烫得像他难堪的脸,更像他难为的心。”
“而我也因此渐渐生出神智。”
“后……来呢?”
“后来衡决定,履行他度衡殿主神的身份,替这些受害者讨回公道。”
“他伪装成鼎立地的百姓,在真龙祠潜伏,修建神祠,收集真龙为了香火,迫害凡人的证据。”
“他收集了很多、很多的罪证,也许他本来能成功。可这一切,都被我……”
扈石娘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毁于一旦。”
“你?”
萧遂怀这才突然意识到,扈石娘执意要复活衡的原因,似乎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于是他深吸了几口气后才敢小心翼翼地问,“你……做了什么?”
“那双眼睛……”
扈石娘停顿了很久,才堪堪能再开口,“衡第一时间就发现我开了神智。我是这世间第一个开了神智的秤砣,自然便是这天下唯一的秤砣仙。虽然寻常小仙不用到龙陵台受封,但会在天命柱上留下神运的刻痕。衡怕生出是非,将我送回了上界。他把我放回了秤上之后又回了真龙祠。”
“可我逢人就说那双眼睛的悲惨。”
“终于,人尽皆知。”
萧遂怀不解,“人尽皆知,不好吗?”
扈石娘笑得悲凉,“被供奉在真龙祠里的两千七百三十二座神像,没有一个神和他们的信徒,愿意听到那双眼睛的悲惨。他们是既得利益者,受了相同的香火,就成了真龙的共犯。”
“而我的宣告,让真龙之众在公审尚未提出之前就做足了准备。为了掩盖证据,他们杀了那三万人,甚至将他们的魂魄都打散,不能再转世轮回。”
扈石娘语气极力保持平淡了,可萧遂怀心中此刻却像是腌了一坛苦黄瓜,满是酸涩。
他不敢想扈石娘当初知道真相的时候该有多自责,也突然明白了他曾经怨恨的扈石娘的冷心冷情,是她保护自己的最后一层伪装——
如果不冷漠,她,会先杀了自己。
于是他只能发起马后炮似微不足道的安慰,“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想这样的。”
“可衡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扈石娘笑得苦涩,“我最后一次见衡时,他满身伤痕,疲惫到站不住,只能倚在大殿的门槛上瘫坐。他把我从秤上拿了下来,放在他身边,看着面前那个巨大的秤像傻笑。
我问他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可他只是看着我,笑得苦涩。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说真庆幸你是块石头,不懂这人世间的复杂情感。
我反问他,做石头更好吗?
他说,好,要比做一个情感丰富却无能为力的神仙强。”
“我说,那换你做石头,我做神仙吧。怎么样?
他说,等你学会爱了,就换你当神仙。
我问他,爱是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我。
只是把我又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上仅存的干净的一块地方,把我身上属于他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将我又放回了秤上。
很快,来了一群人,把衡带走了。
走之前,路过那杆秤的时候,他大喊,如果他能活着回来,他要带我亲眼去看看爱是什么。
我还在等他的答案,可他再也没回来过。”
扈石娘的声线逐渐凄凉,神情也变得落寞,“度衡殿门口那杆秤也再没平过。”
萧遂怀看着扈石娘,想起她的太虚境,那个喃喃自语的石头,一遍遍的重复,爱是什么。
爱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固执地问了万年。
眼泪猝不及防的滑落,他连忙把头撇过去,不让身边人看到自己的失态。
好在扈石娘还沉浸在过去的伤怀,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我那时并不知道衡发生了什么,也不想在上界做一个纯当摆设的秤砣,我想下界,去把衡找回来。可无奈我修为几乎为零,没人拿起我,我就动不了。于是我只好在上界又做回了一颗百无聊赖的秤砣。
直到有一天度衡殿要被推翻重修。
说是真龙的子孙,要在这里盖一座真龙的庙堂。
他们三言两语中,我才知道了那天最后一次见到衡之前,衡做了什么。”
-
“这个殿以前那只犼叫什么名儿来着?”
“叫……不记得了,爱叫啥叫啥吧。”
“下界传的可凶了,说这只犼把真龙大人吃了。”
“就他?吃真龙?他配吗?这座殿都是真龙大人盖的,他那破名儿说不定还是真龙大人起的呢。”
“要不是趁真龙大人渡劫负伤,它能碰到真龙大人一根毫毛吗?”
“真龙大人被这宵小杀了,真是气人啊。”
“那又怎样,真龙大人即便死了,也依然永受香火供奉,复活归位指日可待,而我真龙一脉也永远传承不死!”
“而他,被抽筋拔髓,湮灭神魂,肉身永堕地狱遭九幽烈火焚烧,死亦不休。”
“这是什么?”
有人捡起了扈石娘。
时间厚重的灰尘掩盖了五彩石原本的光彩。
“这怎么有块石头,谁放一块石头在这儿?”
“秤砣吧那是。”
“秤都要推了,还要秤砣干什么。”
说罢,那人一脚把她从上界踢了下去。
-
那是近乎悲壮的反抗。
萧遂怀不知道为什么扈石娘会突然跟他说这些。
只听扈石娘突然话锋一转,问他,“若有转世,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萧遂怀还沉浸在衡的故事里,随口道:“当然还是做人吧。”
“那若是做不成人呢?”
“做不成人……”
他认真想了想,“那……就做一只嗣音鸟吧。”
“嗣音鸟?”扈石娘没听过,问,“那是什么?”
萧遂怀笑着解释:“传说中替人传递音讯、报信的小鸟。上可飞跃九霄,下可穿越汪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无处不可去。”
扈石娘活了两万多年也没见过那样的鸟,不禁质疑:“真的有那样的鸟吗?”
萧遂怀抖了抖肩:“有吧,你信的话,它就存在。”
扈石娘像是真的信了,神色温柔:“那样也好,天上地下,你终于能自由。”
“那你呢?扈石娘,你想做什么?”
“我……”扈石娘思忖了片刻,“还做石头吧。”
萧遂怀笑她,“还做石头?”
“嗯,还做石头”,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视线飘向远方,“做一颗没有神智的、混沌的石头。”
萧遂怀还想说点什么,却见扈石娘已经往前走了。
她叫醒了雪融和停子,转身对他说:
“回家吧,平安节要到了。”
第94章 北邙大妖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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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平安、健康、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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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再无来生
“为什么?”萧遂怀气冲冲地推开门。光猛地窜入闭塞的空间,扬起满屋尘埃。
扈石娘知道萧遂怀情绪为什么失控。
半刻钟前,她让雪融给萧遂怀送了盘缠,并且让雪融勒令萧遂怀今日内离开易颜阁。
她想过他会冲过来。
但她也想过,萧遂怀那么骄傲的人,知道自己被赶走,怎么还会来。
她期望他别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正如此刻。
“为什么?”少年破碎的自尊化成眼里的倔强,声声质问。
“为什么总把我往外推?”
“为什么招惹了我,却又让我走?”
“扈石娘,为什么?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啊——”
沉默伤人。
可即使被伤,他也想问问她,到底怎么了。
他怕他的情绪惹她心烦,于是去拉她的手,带着几乎哀求的哭腔问,“昨天、昨夜还好好的,为什么今天、为什么今天……”
“就不要我了?”
扈石娘不想看到他的悲伤,扭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萧遂怀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的大笑话,呵了一声,逐字重复道:“为、了、我、好?”
“你知不知道到底怎样才叫为我好啊?”
扈石娘吸了吸鼻子,将酸涩咽下,转过头看向遂怀那张欲哭无泪的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该是谁的附庸……我知道,我欠你一个完整的人生。”
“所以,现在这样是做什么?随便找个由头,随机替我找个归宿,然后赶快将我打发走,就是你要还我的‘完整的人生’?”
扈石娘甩开他的手,沉下声来,“对。”
“我答应过你的三十年,我没做到。所以今天让你走,我保证从此不再出现,直到你活完这一世。”
“不再出现?活完这一世?什么意思?”萧遂怀一把扯过扈石娘的肩膀,强迫她看自己眼睛,“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扈石娘?”
从前他觉得扈石娘对他的恩情,是一种独属于他俩的牵绊。
牵绊,自然是越多越好。
这样,如果还不清就有理由可以一直赖在她身边。
后来,他知道自己是容器。
他开始痛恨他们之间这种“有恩必偿”的情结。
于是他逃走了。
他对她隐晦的情感,也因为这些,始终无法宣之于口。
他们之间,始终不是平视的关系。
可感情,最忌讳的就是这样。
直到现在,她要他走。
他连陪伴的资格也失去了。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扈石娘抬眸,眼神淡漠,“逃离我,逃脱你的命运。”
“逃离你?逃离我的命运?扈石娘,你不觉得你现在说这些很虚伪吗?你当初选中我的时候,怎么不征求我的意见?我从易颜阁出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放过我,让我去过我的人生?”
“现在,你告诉我,你说这是我一直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这样做,能让你少些愧疚?”萧遂怀苦笑,“在让我为他而死的时候,你能更心安理得?”
“对,你说的都对!我就是为了少些愧疚,就是为了心安理得地杀你。”扈石娘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以前没有心,我不懂什么叫亏欠。我现在有心了,所以……”
她停顿了,平复过翻涌的情绪后又接着道,“所以,我不想献祭你的时候,看见你不甘的眼神。我不想回忆起你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你为我奉献的人生!”
“我不想你白活一场!”
“你是萧遂怀,你是活生生的人。我不懂情爱,但我知道你在我心里不一样,你对我而言不是芸芸众生。你有自己的思想和喜怒,你也该有自己的选择和人生。”
“从前是我错了,我不该插手你的生活。我现在明白了,所以,我放你去寻你的自由。”
你在我心里不一样。
萧遂怀只听到这里,耳朵就失聪了。
他再也听不清扈石娘说的都是什么了。
他已经听到了他最想要的答案。
“我在你心里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扈石娘不答,他便以吻封缄。
先是蜻蜓点水,扈石娘愣住了,没拒绝,他便一步步加深。
少年的炙热气息纠缠着雪山的冰凉,扈石娘知道自己不该沉沦,可她也想放肆一回。
于是那些反抗、委屈、不舍,以及不容反悔的霸道,最后都渐渐平息下来,仅剩赤裸的爱欲。
平静之后,两人对坐。
“你知不知道,找齐九死还魂草,我就集齐了复活衡需要的所有东西。我筹划了两万年,我不可能放弃复活他的念头。”
“我知道。”萧遂怀神色落寞,“但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
“可是,我不想你活着仅仅是作为复活衡的工具,我也想让你去过你自己的人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
话说不完,扈石娘已经泪流满面,“所以,我只能像当初公冶长崧对何殊楠做的那样,放你走……”
萧遂怀的心猛猛抽了一抽。
他的爱人还不会爱人,他的爱人也没有被别人深刻的爱过,所以她只能用她被爱过的方式去爱他。
于是他只能走上前,轻轻将她拥进自己怀里:“人生不能两全,我过的一直是我想要的人生。”
“从前是,现在……也是。”
“石娘,别哭。”
“我不愿让你万年的筹谋成空,你会恨我的。”
“我……”扈石娘想说什么,可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石娘,别恨我。”
“你不会爱人,就等着我来爱你。”
他以为他们之间只是误会,误会消弭,真情依旧。
可扈石娘却一把推开了他,“别爱我。”
“别爱上一个凶手。”
她本想让他复生的秘密永远烂在自己肚子里,可他的爱太炽烈坦荡,每次对上他的双眼,愧疚就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不能一边贪恋着他的深情,一边谋划着让他再无来生。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萧遂怀怔在原地,声音微微发颤:“我,不知道什么?”
扈石娘深吸了几口气,颤抖着开口,问:“如果知道真相后,马上你就会死。但只要不知道,你就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萧遂怀的一生,你还想知道吗?”
萧遂怀眼中有泪,“告诉我。”
“你原本不叫萧遂怀,你叫萧止,是西址前国师袁天明的徒弟。”
袁天明……
露台观妖道,袁天明?
“成为衡的容器也不是死后,是现在。”
“现……在?”萧遂怀所有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什么……意思?”
“你的身躯里如今承载的不止是你的魂魄,还有衡的残魂。“
“当初袁天明让我帮他换皮,作为交易,他将你送给我。并且他告诉我,只要复活你,就可以借助你的身体,替衡养魂。”
“衡复活之时,需要神魂,而它的神魂……”
扈石娘停了一息,“要从你的魂魄中生离。”
此刻,萧遂怀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僵了,易颜阁这个曾经最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此刻突然变成了妖怪的血盆大口。
要将他连皮带骨,一同吞下。
他以为他要逃脱的是成为容器的宿命。
可原来,从他醒来开始,他就已经是了。
“魂魄生离,我会死?”
“会死。”
朱红的唇再次开合。
“也可能以后,再无来生。”
第97章 一败涂地
“再无……来生。”
萧遂怀重复了一遍,眼角流出两行苦涩。
他太了解扈石娘了,亦如扈石娘了解自己。
扈石娘爱上他,上一刻想要放他走是真的。
但这一刻,他知道真相后,扈石娘要杀了他也是真的。
如果现在她放他走了,那他一定会逃得远远的,就算是死,也不会留下衡的半缕魂魄。
于是他闭上眼睛,缓缓开口,“动手吧。”
扈石娘抬起手,掌心凝起寒光。
六角五彩霜花从他脚底一点点攀延而上时,他听到扈石娘问他,“你还记得天命柱吗?”
“记得。”
萧遂怀自嘲一声,“你说过的我竟然都记得。”
【成仙之后不一定要到龙陵台受封,但一定会在天命柱上留下刻痕。】
“天命柱上那道刻痕不止是成仙的印记,也是寿数不尽、天命永恒的象征。”
“我是不死之身,不是因为我是石头。”
“是因为……你被刻在了天命柱上?”
扈石娘苦笑默认,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要对萧遂怀说这些。
也许是不想他死得不明不白,也许……
只是想和他再说说话。
“凡人寿数不过弹指一瞬,仙人却生而天命永恒,哪怕身死魂消。被天命柱标记的破碎神魂也只会散落在春风、夏雨、秋霜、冬雪里,散落在世间的各个角落。等待着来自世俗的香火供奉将它们一缕缕融合、集齐,最终回归本位,再次履行神职。”
“所以衡哪怕被抽筋拔髓,湮灭神魂,肉身永堕地狱遭九幽烈火焚烧,也不会真的死掉。”
“终有一天,他会回到他的位置。”
“那你万年来执意要复活他是为什么……”
【衡不会真的死,可你却还是要用一个凡人的命、凡人的魂、凡人永远不能转世轮回的代价,去催化他的生机。
你总说天道不公。
可你又真的公平吗?】
没意义了。
有什么好问的。
都要死了。
萧遂怀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咽回了肚子里。
霜花已经冰封了他的腿,还在继续沿着他的身躯攀延而上。
扈石娘似乎听得到他的心声和不甘,转过身去不再看萧遂怀的脸。
她知道自己对不起他。
但她还是欠他一个解释。
“真龙掌管世间权力,所以他信徒众多,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衡杀他,原本就是以卵击石。可衡成神时间太短,还没有扬名天下,就陨落了。”
“世间人妖,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知道他,没有人供奉他。”
“但他是度衡殿主神,掌管世间分配与刑罚,他的存在是为了荡平这世间的不公和罪恶。不论是作为高高在上的主神活着,还是作为一缕游荡在世间的残魂。”
“所以,即使他的身躯死了,他的神魂也依然感知着这世间的罪恶和痛苦。”
“不死是天命的赐福,不灭就变成了天命的诅咒。”
“他日日聆听世间的苦难却无力改变,最终那些哭喊、嘶吼、哀求会成为缠绕他的魔咒,一寸寸撕裂他原本就残碎的魂魄。”
“直到天下失序、公平消弭。”
天下失序。
公平消弭。
萧遂怀怔住了。
也许不是怔住了,是霜雪凝结上了他的脸颊。
但这两个词,让他在被彻底冰封前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非要死。
明白了为什么扈石娘生出神智后做的第一件事明明是替鼎立地的母亲打抱不平,堕妖之后却会那么恨凡人。
明白了为什么这世间所有祭拜真龙祠的人妖,不论好坏,最终都会惨死。
明白了为什么北邙大妖纵使恶名远扬,也要杀光这世间所有真龙的信徒。
明白了为什么哪怕她长了心,甚至爱上了他,却还是要亲手杀了他。
衡没有香火,活不了。
真龙香火鼎盛,死不了。
可明明衡带来的才是光明和希望,人、妖却总是被权力迷失双眼。
既然神都要靠香火供奉才能收集神魂复活,那她就杀光他们,杀光这些愚民,直到没有人、没有妖敢为真龙再供奉一支香火、半缕生机。
真龙掌管权力,那她便让他日日被欲念侵蚀缠绕,心魔附魂,纵使一步之遥,却始终不得复生。
衡聆听痛苦,却无力维护世间的秩序两万年,她便替他两万年。
所以丰都之时,扈石娘明知道易执不会给陶宜家做主,可她依然让陶宜家敲响了县府的鸣冤鼓。
她明知道烧饼西施就算再卖几十年烧饼,可能都不会得到应有的公道,可她依然让春草开了满山,年年岁岁。
那是她最后的倔强,她要维护衡的法度。
但她又实在对这世间失望,所以她没有拆穿陶宜家献舍给灯妖的事实。
她希望陶宜家拥有反抗的力量,哪怕是借助别人的力量,也要亲手杀了易执和韦君姿,替自己报仇雪恨。
她希望烧饼西施读书、识字,能将自己的命运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寄希望于缥缈的神。
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称量公平。
她是北邙大妖扈石娘,是不通人情的石妖。
可她亦是度衡殿前的秤砣仙扈石娘,纵使堕妖,她的神魂亦在天命柱上留下了刻痕。
万事万物皆有重量,公平和罪恶亦有重量。
天下失序、公平消弭。
她便只能亲自下场,去称量这无度的天下,和那些被迫失重的人生。
从前,他和她一同站在天平的一端。
现在,他独自一人站在天平的这端。
他没有做错什么。
渔夫筐里的福鱼也没有做错什么。
福鱼无辜。
被吃掉的小鱼小虾也无辜。
衡无辜。
他也无辜。
立场不同罢了。
不幸的是,他刚好站在了秩序的对面。
站在了她的对面。
想通这一切的萧遂怀本该自私的、他应该自私地向扈石娘去控诉他的生命亦有价值,这是他合理的权力,这是他的生命,他应该有选择的权力。
哪怕是死,他也应该自己做主自己的人生。
可他开不了口。
心中的震撼让他开不了口。
他曾以为扈石娘纵使活了万年,亦是被情爱蒙蔽的女子。
于是他学着用这世间男子的方式去赌她的真心。
他赌赢了扈石娘心里会有他。
今天扈石娘要他走,让他离开易颜阁,他又以退为进,赌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后,变柔软的心。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要借此为自己赌一个生机。
他以为他要么赢、要么死,反正不会输。
在鼎立地的树洞,知道扈石娘在他和衡中选了自己的时候;
从真龙祠醒来,听到扈石娘解释她和衡的关系的时候;
平安节的夜晚,扈石娘向他诉说她的过往和心事的时候——
他都以为,他赢了。
他也以为,他会一直赢。
可直到扈石娘说完这些话,直到现在扈石娘压着哭腔的声音从他身前传来。
“所以萧遂怀,对不起,我必须复活他。”
“我必须,复活他。”
他知道,他输了。
一败涂地。
但这次,他心甘情愿,向她献祭自己的生命。
第98章 妖道袁天明
呼吸停了。
身后的呼吸,停了。
屋内一片死寂。
“嘭”的一声,窗户被从外撞开,幽暗的房间被照出一方灰明的天光。
“呼——”
“呼——”
“呼——”
是风在呼吸。
它穿堂入室的时候,闭塞的凶案现场终于短暂逃离了窒息的绝望。
扈石娘面色平静,转身、一步、一步略过身后的冰塑。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
脚步也不会为谁驻足。
推开门,朔风袭面而来,砸在脸上、头发上、衣裙上。
烫的像火。
远方,乌云聚顶。
山不见山。
天要阴了。
扈石娘走出院门、穿过走廊、绕过偏殿、推开阁门,跨进内堂。
她看着满墙面皮和宝物,停了下来。如魔怔了般,喃喃自语。
【真龙大人即便死了,也依然永受香火供奉,复活归位指日可待,而我真龙一脉也永远传承不死!】
【而他,被抽筋拔髓,湮灭神魂,肉身永堕地狱遭九幽烈火焚烧,死亦不休。】
……
【抽筋拔髓,湮灭神魂,肉身永堕地狱遭九幽烈火焚烧,死亦不休。】
……
【死亦不休。】
……
【死亦】
【不,休】
……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她终于抬起手,一个一个清点宝物,取下这些万年来积攒的筹谋——
缚魂锁、香火盅、筑筋膏、生髓液、剥魂刃、护体丹、清心笛、剔魔杵、玉藕心、玄龟甲、鲛人珠、九死还魂草…
萧遂怀。
山下的法障不知被谁误触,激起檐下铜铃炸响。
没所谓了。
扈石娘将宝物一一装到乾坤袋,仔仔细细系在腰间,踏出了阁门。
这座楼阁自万年前开启,就未曾上锁过一天。
自然也没有人维护过。
扈石娘拿起门闩,门闩碎在她掌心。
万年的风侵虫蚀早就蛀空了门闩的木心。没触上去前,还徒留了层倔强的形状。可一碰上去,力道再温柔轻巧,也顷刻间成了灰。
门闩碎了,她干脆拿起铁链将锁挂在门板的铁环门鼻上。
可钥匙找不见了。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库房深处落灰的盒子里找到钥匙。
钥匙,生锈了。
然后,她终于想起来,她是妖,锁门用不着这些东西。
于是找这些破铜烂铁,像是花了一辈子的时间。
可真正锁上它,不过眨眼一瞬。
“一辈子……”
扈石娘闭上眼睛,想回忆起些什么。
良久,她睁开双眼,看着天边还在汇聚的流云,长叹了一口气,“太长了。”
“忘了。”
“都忘了。”
冰封之后,萧遂怀还有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她要到地狱,救出衡的肉身。
“克咧——”
停子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阁主——阁主——!”雪融趴在停子背上高呼。
想到以后也许不会再见了,相伴近乎万载,是该告个别。
扈石娘停了下来。
停子稳稳降落,雪融慌慌张张,连滚带爬摔了下来。
“阁主,遂怀!遂怀被一个白胡子老头带走了!”
“什么?”
“刚刚,刚刚山下法阵被触了,我和停子下去看,那老头杵着遂怀跑了”,雪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和停子去追,没追上。那老头好像有什么法器,离开易颜阁法阵的禁制就原地消失了。”
天边闪电惊魂,击穿了浓云,劈出一片压抑的红。
乌云盖顶,重的让人喘不上气。
天阴得愈发厉害了,却始终不见落雪。
扈石娘的脸被映亮了半面,转瞬再次阴沉,“他说什么了没有?”
“他说,他是萧止的师父,带萧止走是理所当然的。”
扈石娘眸光冷冽,唇中挤出三字。
“袁、天、明。”
“轰——”
惊雷炸响。
雪融转头去看——
原是落雷劈中了山头的一棵老松。
山头起火了。
“阁……”雪融再回头时,眼前哪里还有扈石娘的踪迹。
“阁主呢?”雪融偏头看向停子。
“克咧克咧。”
“不知道、不知道”,雪融跳起来,在停子头上一顿暴扣:“傻鸟、蠢鸟、笨鸟!啥也不知道,你知道什么!”
停子一双黑瞳无辜又可怜,“克咧克咧。”
“鱼鱼鱼,你满脑子都是鱼!遂怀都丢了,你还想着吃鱼!”
雪融两肩一沉,气冲冲地朝山头起火的方向飞,边飞边骂,“没鱼了,鱼都死光了!”
-
扈石娘被形影镯传送落地之时,还不知道此地是何处。
漫天黄沙飞扬,迷得她睁不开眼。
她干脆闭上眼,指尖捏诀展开寻踪术——
方圆百里竟无一活物!
扈石娘心中顿时慌乱,她竭力回想当初申岫送镯子时告诉他们的话——
【形影镯,启动之时可开启一个小小的传送法阵,能将佩戴这只镯子的人传送至另一只镯子的身边。无论这另一人是在天上人间,还是碧落黄泉,影随心至,无处不可达。】
“不对,不对。萧遂怀若不在此地,形影镯怎会传我来此。”
“等等,碧落……黄泉。”
是了,如果是黄泉,百里之内自然无一活物。
可萧遂怀冰封还不到三个时辰,魂魄尚未离体,算不得死物。
袁天明既然能把萧遂怀带走,那他也绝不是死物。
方圆百里展开搜寻没有活物,那纵向呢?
都说地狱有十八层,既然是十八层,那必然是楼阁般纵向修建。
想到这里,扈石娘指尖一转,“寻踪术,逆——!”
等等……她看到了……
“炼境?”
此地之上竟然是炼境!
黄泉之上竟然是炼境!
她来不及多作思索,右脚一定,向下探索。
脚下黄沙泛起阵阵涟漪,涟漪之下是倒转的天地,天地间有影影绰绰。
“果然!”扈石娘大喜,朱唇轻启,“散——!”
窈窕美人顷刻间化为一堆细碎沙石,与脚下黄沙融为一体,穿越叠嶂向下游移。
沙石从地表穿过,落入地下空腔之时,空中有清脆女声响起——
“凝石,成躯。”
那些细碎的沙石又顷刻间凝结幻化成窈窕美人。
地底燥热,地底之下有巨兽咆哮、火海翻涌。
入目所及,有人正在地底打斗。
扈石娘无瑕顾及这些,偏头搜寻而去——
青砖石板之上,少年闭目沉睡,冰封已解。
他身上被划了几刀,渗血的地方贴着符文,身下一个泛着金光的八卦阵飞速运转着。
扈石娘识得,这正是袁天明的手笔。
阵法虽不完全一致,但当初袁天明帮她在萧遂怀身上嫁接衡的残魂之时,场面正如此时。
扈石娘只觉周身颤栗,垂直飞下之时声音如冰似刃。
“把他,还给我——”
地底众人闻声抬头。
只见一妖艳女子着一袭红色春衫如莲盛开,落地瞬间,有冰晶自脚下向外蔓延。
再一眨眼,袁天明便被一股寒气甩出去了几丈远,这力道打得他差点身魂分离。
袁天明踉跄着直起身子,看到来人,神色先是一怔,随后眸光一亮,提唇笑道:“扈石娘,好久不见啊。”
他提起袖子颤颤巍巍地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腥,“几十年过去了,阁主还是如初见般青春啊。”
扈石娘面色阴沉,死死盯着袁天明的动作,“说什么废话。”
“你当初偷学我易颜换寿之术,我看在萧遂怀的份上饶你一命。如今,是嫌活太久了,找死么?”
袁天明苍老的声线发出一阵狂笑,“阁主啊,你这话说的,可真是冤死我了呢。”
“若你是为了复活那堕仙而来,现在正是时机。但你……”他顿了一顿。
“若是为了萧遂怀而来,那你……”他眯了眯发黄的双眼,视线缓缓移到沉睡的少年身上,微笑、抬头、对上扈石娘的凌厉的眼睛,挑衅般打了一个响指,枯唇开合——
“来晚了。”
扈石娘顿感不妙,视线追随之际,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萧遂怀依旧躺着,但他的魂魄坐了起来。
下一刻,那魂魄像是有目的般,离体朝着地底边缘跑去。
“遂怀——”
扈石娘冲上前去,却没能抓住少年的下坠。
魂魄纵身一跃,跳入了火海。
眼看着他被火海吞噬,女人如坠冰窖,眼里却似有火焰喷薄而出,“袁天明,我杀了你——”
“杀我?”袁天明佯装震惊,随后仰天大笑,“杀我,还是杀了你自己啊。”
“扈石娘,刚刚……你也犹豫了,不是吗?”
“为了萧遂怀杀我,可以。”
“那你,是不是得先杀了你自己。”
火海汹涌,犼声震天。
扈石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不转睛盯着袁天明,神色晦暗。
突然平地起寒风,冰霜蔓延。
火海,被冻住了。
袁天明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扈石娘,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扈石娘轻嗤一声,“你该问问,你——做了什么?”
手中冰锋飞转,漂浮在空中的雪花像是一把把刻刀,每每触碰到袁天明,便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我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你的计划之内啊,袁天师。”
“你到底是要帮我复活衡,还是在利用我?”
“你想做什么,最好现在告诉我,否则,我不介意再重头来起。”
“我的命,可长得很。”
扈石娘步步逼近。
袁天明步步后撤,见退无可退,他干脆站定了。
他又老又瘦,像一把枯柴,沙哑开口:“扈石娘,你不知道吗?你费尽心思复活的堕仙,其实就是如今被压在地底火海的凶兽焚天。”
“我今日去易颜阁,真的只是凑巧。”
怕扈石娘不信,他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镜子,“追魂镜!你认得吧!”
“我是追着焚天的气息去的,我到了易颜阁,看到萧止才知道,你要复活的堕仙就是焚天!”
“不信的话,你问问阎赦。作为地府阎君,他可是当时的执法官。”
一旁的阎赦听到袁天明的话,眼中的震惊不亚于扈石娘。
堕仙、焚天……
这个叫扈石娘的大妖,是为衡而来!
她是什么人,怎么会认识衡?
袁天明的声音越来越缥缈了,扈石娘对上阎赦的目光,记忆中那声声嘲讽和方才的话句句重叠,往事愈发清晰——
【而他,被抽筋拔髓,湮灭神魂,肉身永堕地狱遭九幽烈火焚烧,死亦不休。】
【阎赦。作为地府阎君,他可是当时的执法官。】
袁天明还在喋喋不休。
“我不过是让一切归于原位,我有错吗?”
“萧遂怀的魂魄跳下去,只要他跳下去,火海炼化,焚天神魂自然归位。”
“你现在冰封火海,是要做什么?”
“让堕仙再次失去生机?”
“我承认我也有私心,如今功败垂成,我无甚可怨。”
“但是,扈石娘,萧遂怀的性命,是你……”
他伸手指向扈石娘。
“亲手葬送的。”
第99章 匿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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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夙愿得偿
有残余的怨魂探头,蹑手蹑脚从火海再次跃出。
第一个游出,其余便全都倾巢而动。
“吼——”
一声狂啸,巨犼醒了。
沉睡了两万年之久的巨犼醒了。
怨魂顷刻间被巨犼全部吸入腹中,又吐入火海,火海翻涌起伏、哀嚎不止。
只见巨犼一双前腿一撑,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又趴入火海睡着了。
下一刻,有光影从巨犼眉心穿出,光影一步一步踏着虚无,朝扈石娘走来。
扈石娘一动不能动,僵成了一座山。
阎赦看着眼前光影也瞬间失了神,喃喃道:“衡……”
直到光影化为人形。
那是萧遂怀的脸,可露出的却是和萧遂怀完全不同的表情。
他看着她,倏地笑了,神色一如既往地温柔。
“小石头。”
“好久不见了。”
“好久……”扈石娘声音颤抖,“真的好久、好久了……”
扈石娘要迈步上前,可下一瞬,衡两眼一黑,脚底一软,直挺挺倒在扈石娘眼前。
“怎么了,衡怎么了!”扈石娘一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顾不上起身,就那样爬跪到衡跟前,慌慌张张扶起他,指尖探上他的脖颈。
有跳动的脉搏。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阎赦解释道:“那少年方才挟持袁天明跳入火海后,衡的神魂虽然当时能保他肉体不散,可他现在的身体承载不了一个神完整的神魂。”
扈石娘面色一沉,起身低念咒语,四面八方沙石凝聚,汇成一把长刀。
阎赦知道她想干什么,也不阻挠,只道:“这铁链是九天精石所铸,刀割不断、火烧不熔,你斩不开的。”
“精石?”扈石娘冷嘲一声。
“再坚硬的精石难道不也是石头?”
刀光乍起时,满室生寒,十米长刃如一道月弧劈向那囚禁巨犼的火链。
“铮——”
刀锋过处,金石相击,一声清越长鸣裂空而出,震得在场诸位耳中嗡鸣。
可刀还是刀,火链依旧是火链。
纹丝不动。
“我都说了,你斩不断的。”阎赦叹气。
“斩不断又怎样?”扈石娘长喝一声,“我,扈石娘,可是这天下凝石术的老祖——”
“是石头你就给我凝——!”
话音刚落,长刀应声解体,砂石漫天席卷而来,全部如鬼魅吸引般凝聚在火链之上。
不过瞬息,那火链便如擎天巨柱般粗硕。
扈石娘提唇浅笑,唇瓣翕动间,吐出一字。
“散。”
巨柱成沙。
阎赦还没反应过来,扈石娘已经飞身上前,将巨犼救出、缩小装入了乾坤袋中。
她提起一旁昏睡的少年,便要飞身离去。
阎赦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挡在出口前。
“你不能带走他。”
“阎君这是何意?”扈石娘呵了一声,嘲讽道:“衡替你镇压怨魂两万年,你便真将他当成你地狱的私有物了?”
“还是将他当成了你阎赦的私有物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阎赦刚要上前,扈石娘眼神一利,空中冰锥便有感应,猛地上前抵住他的脖颈。
阎赦知道扈石娘不会轻易善罢甘休,长叹了一口气,开始陈述过往,“我知道两万年前是我对不起他,不管你信不信,我当初提议将他的肉身囚禁在地底,原是想保他,让他能早日复生。”
“我也不想阻止你复活衡,我也想让他复生。可是这两万年来,世间怨魂越来越多,屡禁不止。甚至连怨念也越来越强,死后都无法消解。若是放任不管,整个三界都恐遭大祸。”
“地府众仙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办法。衡是度衡殿主神,他是天地正气的化身,只要衡在,怨魂便不敢作祟。所以衡的肉身才被易名为焚天,名为囚禁,实乃在火海镇压怨魂。”
“我自知对不起他,可为了三界,我只能如此。”
“你若要执意带他离开,我不介意,与你一战。”
说着,他双手一握,两把万鬼噬魂锤应声而现,冰锥碎裂。
“怨魂频现?两万年前相安无事,衡一死,怨魂就开始频现。”
扈石娘嗤笑一声,只问了一句,“何谓怨魂?为何频现?”
阎赦身躯瞬间凝固。
生前冤屈不能平者,死后化作怨魂不休。
两万年前,掌管世间分配与刑罚的主神陨落,世间的不公和罪恶昭彰。
两万年来,愈演愈烈,直到天下失序、公平消弭。
怨魂自然不绝不休。
原来是他,倒反天罡。
让三界陷入这般恶性循环之中,周而复始。
“你现在带走他们,等衡的神魂从焚天的身躯中再次醒来,神魂归位,天命柱降下神光之时,便是你身死之时。”阎赦神色复杂,“你懂我说的吗?”
天命柱降下神光,宣告度衡殿主神归位,天下正气会在那时浩然冲天,怨魂自然倾巢而出,肆虐三界,谁都镇压不得。
而三界浩劫,总得有人承担后果。
那人不能是重新归位的主神,也不能是掌管整个地府的阎君,自然就是她了。
她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她因衡而生出神智,又连累衡死了一回。
所以她只能救他一回,再以命还命一回。
如此,才算公平,不是吗?
扈石娘不再与阎赦多费口舌,搀着衡离开了地狱。
阎赦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忽然想起两万年前,行刑前那夜。
他作为执行官,有自由进出囚神间的权力。
那夜他打开了囚神间的牢门,想要放他走。
他说:“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可衡没有走,他就坐在那里,微微笑道:“犯了错就得受罚。我是度衡殿主神,我罔顾法度,却以私刑杀真龙,自然应该承受自己该承受的。不是你的错。”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人,固执的让人发笑。
可他又偏偏觉得这世上掌管刑罚的神就是应该这么“冥顽不灵”。
他不理解衡,可他钦佩衡。
他想让衡活着,所以他激衡道,“都要死了,你还图什么?你要是死了,什么正义、公平全都会荒唐得像个屁!没有人会记得你,没有人!”
衡却只是笑了笑,淡然答他:“我自知改变不了什么,可我是神。我受香火供养,我代表法度本身。”
“我没法对他们的苦难置之不理,我没法听着受害者日夜的啼哭而酣睡卧榻。”
“我没法做个聋子,更不愿做个哑巴。”
“我知道我身单力薄,可我同样深刻地明白,我是他们……”
衡顿了半息。
“最后的救命稻草。”
往事如潮涌来,阎赦收了武器,转身面朝火海,抽出自己的神骨,注入神力,镇压住这些蠢蠢欲动的怨魂。
他擦掉了嘴角的鲜血,凄然一笑,像在安慰这些躁动的怨魂般轻喃,“不是你们的错。”
“只是这世间的公平太少,无奈太多。正义太少,不甘太多。”
“像他这样的人太少,所以遗憾太多。”
第101章 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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