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汉武帝手下当官,我只想摆烂》
第1章 沛郡咸鱼(上)
建元二年,沛郡。
沛郡秦朝时属于泗水郡当时并不起眼,而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却出了汉朝开国皇帝、多名丞相和数十名列侯,成为了西汉开国功臣的摇篮。
此时的沛郡丰县东郊。
萧非躺在田埂上,草帽盖着半边脸,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眯眼望着天上的白云。
本来是后世蓝星的他,魂穿到了这具身体上。从刚刚穿越过来,无法接受自己来到了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连上厕所都没有手纸的汉朝,天天想着啥时候这个世界才能毁灭。到接受自己成了萧何这位汉初三杰、西汉第一位丞相曾孙:萧非,的事实。一共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不过穿越后的这个萧非,虽然有萧何后代这个身份,但自从祖上萧遗失爵后,按照后世历史,萧家还应该有一段时间被改封为武阳侯,但是不知为何历史出了偏差。现在萧非的这个萧何曾孙的身份既没很高爵位,也没官职反而变的屁用没有了,不过还好的是不用饿肚子。
就在萧非枕着一个粗布小包,一边躺着晒太阳,一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
“堂弟!”远处传来喊声。
萧非听到熟悉的声音,掀开草帽一角抬头一看,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快步走来,腰间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萧”字。
“庆哥。”萧非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这是堂兄萧庆,现在是萧家这一支的当家人。
历史上这位老哥要到元朔年间才会被汉武帝想起来,加了恩典恢复爵位,被封为酂共侯,现在还是个在萧何老家沛郡丰县,苦哈哈的乡下小地主。
“听说没?”萧庆一屁股坐到萧非旁边田埂上,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县里要举孝廉上长安城了!”
萧非掏了掏耳朵:“这关我啥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萧庆急得直拍大腿,“陈家那小子被举了孝廉,三日后就要启程。”
“然后呢?”萧非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我跟着去喊六六六?”
“什么六六六?你!”萧庆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前阵子不是还说想去长安看看吗?”
“我就那么一说,长安多远啊!再说路上也不安全。”萧非又眯起眼睛。
萧庆突然压低声音:“别睡了,你就是懒,让你只是蹭举孝廉队伍的光,去长安有正事,我打听道,听说朝廷要重修《功臣表》,说不定......”萧庆搓了搓手指,“咱们的机会来了。”
萧非翻了个白眼,刚想说什么。
远处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萧非立刻支起身子,就看见远方田里倒着个人,周围的佃农正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
一个佃农慌张地跑来,“有人突然栽倒,现昏迷不醒。”
萧非一个鲤鱼打挺,抄起粗布小包别在腰上,飞快的跑进田里,就见一个少年脸色煞白地蜷在地上,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都让开点!”萧非赶开围观的佃农,单膝跪地查看。少年呼吸急促,额头发热满头都是汗,典型的中暑症状。
看看了晕倒症状,萧非表情严肃,“拿水来!”
萧庆跟着追过来时,发现萧非已经将人移到阴凉处,并且解开少年的衣襟,正用湿布擦拭晕倒少年的腋下和脖颈。
萧庆看着萧非一通忙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堂弟你不是就卖些药材,还懂医术?”
萧非信口胡诌“书上看的,这是暑邪伤人。”手上动作不停。
慢慢的少年终于缓过气来时,萧非衣服已汗透了大半。
萧非等待少年慢慢清醒,从腰间解下一个粗布小包,取出一些药材:“这里有些淡竹叶和甘草,煎水代茶。”
回田埂的路上,萧庆像看怪物似的盯着萧非:“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你当我书白看的,以前虽然只是摆弄些药材,但咱们家家传的可是黄老。”萧非没有走回刚刚的田埂上,而是找了一个树荫重新躺下,把草帽盖回脸上。
“刚刚说的事”萧庆又开始念叨起来。
萧非当然知道萧庆在想什么,指望着靠祖上余荫混个一官半职。历史上萧庆确实成功了,但那还得等十几年。
“要去你去。”萧非在草帽底下打了个哈欠,“你看我刚才是不是很厉害,我就在沛郡当个游医也挺好。”
“你!”萧庆气得直跺脚“咱们好歹也是堂堂相国之后”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听说过没。”萧非翘起二郎腿“我觉得当个江湖郎中挺快活。”
萧庆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突然一把掀了萧非的草帽:“你爹就你一个独苗!他不在了,你难道要在乡下待一辈子?”
萧非听完萧庆的话心中这么一想:“我要是在乡下苦熬那么多年后才能等到萧家恢复爵位,我才能舒舒服服躺平,这也不是那么回事啊,另外我好不容易穿越一回,不看看汉长安,不看看那巍峨的未央宫,好像白穿越了。”
“庆哥,你说的对,我跟着孝廉队伍去长安,万一朝廷真要重修《功臣表》,我在长安消息也灵通些。”萧非突然凑近到萧庆身边:“但是,我跟你打个商量呗。”
说完萧非声音一顿:“庆哥,你看我的爵位,再加上没有身份文书,别说去长安了,我简直寸步难行啊!”
“这不是事”萧庆哈哈大笑地搂住萧非肩膀:“你父母不在了,这些我给你准备,到时候我和县里说你就是我的亲兄弟,同为萧相国的曾孙,去长安求学”
这两天萧非天天跟着萧庆跑去长安的事情,终于确定明日可以蹭举孝廉的队伍出发去长安。
傍晚,萧非提溜着一条鱼回到自己家院门前,望着那扇斑驳的院门,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自己穿越过来只住了几个月,但是这具身体却住了有十几年。今日已决定去长安了,可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萧非推开吱呀作响的斑驳院门,进入屋内,屋内昏暗寂静,只有萧非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萧非看着这个被自己收拾干净整洁的屋子,将鱼放到庖屋,躺到榻上休息,低落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
“要去长安啦!”萧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该收拾东西了,”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非从榻上站起开始哼不成调的小曲儿,“带什么呢?”萧非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几步走到角落的一个木箱前,这个木箱没有一丝灰尘,一看就是经常打理和使用。箱盖一掀,里面没有其它东西,只有几卷竹简静静摆放。萧非美滋滋地把竹简塞进包袱,“在汉朝,竹简可不是什么大众货,也不知道明天庆哥会给我带几卷。”
第2章 沛郡咸鱼(下)
萧非将装有竹简的包裹认真的包了几层,郑重的放到案上。
肚子“咕噜!”一声,萧非摸摸肚子,走到庖屋,看到灶台上的陶罐里还剩一碗早上熬得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不用做主食了。”说完萧非熟练的将粥热上开始烤鱼。
不一会,一顿在汉朝普通人家还算是丰盛的大餐就好了。
萧非一边喝粥,一边吃烤鱼。
萧非喉结上下滚动一口粥就咽了下去,发出满足的叹息。“犒劳犒劳自己,接下来没准就得连续吃干粮了。”
收拾完庖屋,将这两天准备的干粮放入包袱,看着还剩下半袋的粮食,“明天让庆哥弄走。”
“对了!”萧非突然一拍脑门,搬来梯子像只猴子一样灵活地爬上房梁,从隐蔽处摸出个小布包。拿着布包慢慢趴下,解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枚枚铜钱,“这可得带上。”
收拾完,萧非翘着二郎腿躺在床榻上,双手枕在脑后,“不对,我得将我药囊带上,虽然去长安,我是想要去看看这个伟大的城市,我也不能光花不产啊!”一溜烟跑到院子里,看着院子里晒的药材,“黄芪拿上、当归拿上、三七拿上,这些配好的药包通通拿上。对了还有这个:甜瓜子,这个可是好不容易收集的宝贝。”将这些包好放到一个单独的包袱,又将其和前面的行李包袱放到一起。萧非看着自己的全部身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前世蓝星,我去看过未央宫、长乐宫等宫殿的遗址,也不知道真实存在的有多震撼。”萧非美滋滋地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在月光下笑得像个刚刚偷到鱼的小猫。
萧非躺回榻上,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仿佛已经看见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睡觉!明天出发,长安我来啦!”
次日天刚蒙蒙亮,萧非就醒了。与其说是自然醒,不如说是太兴奋没睡熟,萧非揉揉眼,“我还是不够淡定。”屋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萧非拿起包袱,“算了先去县衙等他们。”
萧非背着包袱,蹲在县衙门口吃着饼等队伍出发。
萧庆站在为萧非准备的牛车旁一遍一遍的叮嘱萧非“记住!到了长安可以先去找曹家”
“知道知道,曹参的后人嘛。”
萧庆拍了拍牛车:“这里面是我给你准备的行李、书简,还有你让我给你准备的一些药材。”
萧非听见药材二字,“噌”的一声站起跑到牛车旁,清点起来,只见牛车里面放着甘草、薄荷之类的常见草药,“我自己也带了一些,再加上庆哥准备的,够用了。”说完萧非将自己拿的行李包袱放到牛车上。
萧庆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布包“好歹换个锦缎的,让我准备草药还非得用这种破布包,包起来。”
“实用就行。”萧非拍拍药囊包袱,“到了长安,说不定就靠它混饭吃了。”
“我说的话别忘了”
萧非眼看萧庆又要开始唠叨,摆摆手“你就放心吧,我不是小孩了。”
萧庆认真的眼神盯着萧非,“再说一遍,去长安主要是为了干什么?”
“吃瓜”萧非却随意一答。
“什么,吃瓜?”萧庆语气不善。
萧非一听,自己一顺嘴将心里话讲出来了,赶紧狡辩:“不是不是,是去游学和打探功臣表的事。”
“这才对。”萧庆满意的点点头。
萧非将钥匙递给萧庆“对了,庆哥,这是我家的钥匙,家里还有些粮食,你搬到你家去吧。”
“知道了。”萧庆还想说些什么。
远处去长安的孝廉队伍缓缓而来。领头的陈家小子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崭新的深衣,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后面跟着随从和几辆牛车,牛车里装着行李。
陈家的管事皱眉看着蹲在县衙门前牛车旁的萧非“这位是?”
“在下萧非,萧相国曾孙。”萧非施了一礼“家兄萧庆让我随行,去长安求学。已经和县里说好了。”
管事将信将疑,但听到“萧相国”三个字还是让开了路。毕竟在沛郡这块地界,萧何的名头还是好使的。
萧非麻溜地爬上了萧庆给准备的牛车,驱赶牛车跟在队伍的后面。
车队缓缓驶出县城时,萧非回头望了望。萧庆还站在城门口使劲挥手。
“再见了沛郡,也不知道长安什么样。”萧非小声嘀咕,舒服地靠在行李堆上心想“不在这傻傻的等待萧庆封侯后,在蹭点他的光了,现在老子要去长安见证历史了!”
牛车晃晃悠悠地行进在官道上。萧非从包袱里摸出个麦饼啃着,心中开始盘算到了长安要怎么混日子。
“先找个地方住,再去吃瓜,今年是建元二年,看看能不能看到张骞出使西域的盛景,不过张骞到底是不是今年出发的。”
萧非还在胡思乱想,只见刚刚还在前面骑着高头大马的陈家小子不知何时降速来到萧非牛车旁。
“喂,萧家的。”这位要举孝廉的陈家小子昂着头:“你会背《论语》吗?”
萧非把草帽往脸上一盖:“不会。”
“那《诗经》呢?”
“也不会。”萧非声音更加敷衍。
“那你到长安学什么?”那陈家小子一脸鄙夷。
萧非从草帽底下露出半张脸,咧嘴一笑:“学怎么活得舒服。”
车队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萧非看着他们也不恼,“你们啊!”翻个身。让阳光暖暖地晒在背上心想“这才是穿越者该过的日子啊!打打杀杀太傻了,要是能一边躺平一边见证历史多爽啊!”
官道上的尘土被萧非所坐的牛车扬起。萧非一会仰面躺在牛车上,一会又改成侧躺,这回长时间坐牛车,萧非才知道了牛车的不舒服。
原因是车轮每碾过一块碎石,萧非都会被放有竹简的包裹硌得生疼,这牛车的面积不是很大,而萧庆给他带的竹简和自己的竹简就占了牛车很大的地方。萧非试着挪了挪身子,却发现不过是换个地方挨硌,“竹简金贵,我忍,以后一定要换个马车,不过现在好像普通人不可以坐马车。”嘀咕一声后索性不再动弹,将草帽斜扣在脸上开始打盹。
第3章 长安路途
几天后,萧非正躺在牛车上假寐。
“萧家的小子,下来推车!”前面突传来一声吆喝。
萧非将草帽一角掀开,看见陈家的管事正指着他吆五喝六。
再往前面看去,只见车队停在一段上坡路前,几个随从已经跳下车准备推车。
“叫我?”萧非指了指自己。
“就是你!”管事叉着腰“蹭我们的队伍去长安,这一路想让我们白白为你提供保护不成?”
萧非慢吞吞地爬起来,把草帽放在车上,跳下车,
发现那个叫陈桉的孝廉正骑在马上冲着他冷笑,看到萧非望过来,连忙扭头。
“萧相国的后人,就这点出息?”陈桉故意提高声音。
萧非耸耸肩,走到自己的牛车后面装模作样地推了两下,将自己的牛车推上坡后。萧非立刻溜到路边的树荫下蹲着,从怀里摸出个饼子啃起来,看着其他人忙活,心想:“就你还想让我出力。”
“你!”管事看到萧非出工不出力,后面直接溜号的样子,气得胡子直翘。
“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没听说过吗?”萧非笑眯眯地说:“我既不巧也不智,所以我什么也不用干,再说了,我跟举孝廉的队伍去长安,是和县令老爷说了的。”
陈桉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马鞭捏得嘎吱响。但萧家后人,陈桉到底没敢真动手只能恶狠狠的瞪了萧非一眼。
傍晚扎营时,萧非蹲在火堆旁烤麦饼。几个随从有意无意地离他远远的,白天的事让他们觉得这个萧家小子有点邪性。
“喂。”
一个盛着肉羹的陶碗突然递到面前。萧非抬头,看见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脸上还带着雀斑。
“给我的?”
“嗯。”书童蹲下身来,“他们都叫我阿谷,是陈家的书童,你白天说的那句话,真有意思。”
萧非接过碗,掰了半块麦饼泡进去:“哪句?”
“就是巧者什么的那句。”
“哦,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这句出自《庄子·杂篇·列御寇》。”萧非搅了搅肉羹,“这句的意思是有技能能干活的人累死累活,有智慧的聪明人整天发愁忧虑,像我这样的没有什么能力的人反而逍遥自在。”
阿谷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看了一眼远处陈家的随从们,只见那些随从正在给陈桉铺床叠被,忙得团团转。
“你真是萧相国的后人?祖上是酂侯?”阿谷小声询问。
“如假包换。”萧非喝了口肉羹“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嘛”萧非指了指自己的牛车,“就是个普通求学的学子。”
阿谷犹豫了一下:“你去长安求学是为了”
萧非摇摇头“当官?多没意思。”萧非又指了指天上的星星“你看那些星星,它们需要当官吗?”
阿谷茫然地摇头:“我不懂。”
萧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空碗还给他说了一句:“谢了啊。”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萧非枕着包袱躺在牛车上,望着满天星斗。萧非知道自己这套做派在旁人眼里有多古怪。
但萧非记得萧何晚年买田宅的典故。
心想:“自己在这个学而优则仕的时代,一个读过书的年轻人居然不想当官?”
不过又想起那位老祖宗心里嘀咕:“萧何怕是早就看透了。再加上现在是汉武帝刘彻当皇帝,在汉武大帝手底下当官,如果混多好混的不好,没准迟早是个死。不如学庄子,做个无用之用的散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陈桉背《论语》的声音,打断了萧非的思绪,只听见陈桉的声音抑扬顿挫,生怕别人听不见。萧非翻了个身,把草帽扣在脸上翻了个身。
“傻小子”萧非嘟囔一声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车队在一条小溪边休憩。陈桉召集了几个随行的士子,在树荫下高谈阔论,时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萧非蹲在溪边洗脸,听见他们在讨论什么黄老之学,什么儒家之学。
“儒家方是治国正道!”一个低着头的儒家士子突然发声。
陈桉跟着发声:“对,皇上现在重用用我们儒家赵绾、王臧为御史大夫、郎中令。以后一定会.......”
“你还指望赵绾、王臧推行尊崇儒术,现在可是建元二年,你们这些儒生就该倒霉了。”萧非心里暗笑。
萧非知道历史上汉武帝虽然罢黜百家,但只是把儒家当成工具罢了,并且汉武帝最烦的就是儒生整天叽叽歪歪,要不然也不会赶走董仲舒。
“萧家的!你既读过《庄子》,可懂《春秋》?”陈桉不知为何不再与其他士子议论政事。
萧非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不懂。”
“那《尚书》呢?”
“也不懂。”
陈桉得意地环顾四周:“萧相国后人,竟是个不学无术的”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懂吗?”萧非慢悠悠地说:“我虽然不懂《春秋》、《尚书》,但至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萧非指了指天上从密林中飞出的小鸟:“你们这样大声嚷嚷,把小鸟都吓跑了。”
众人一愣,陈桉气得脸色铁青。
当天晚上,阿谷又偷偷给萧非带了块肉干。
“你今天又把陈公子气坏了。”书童阿谷憋着笑说。
萧非接过肉干啃了一口:“他自找的,不过你还敢过来。”顿了顿又问:“你们到长安后去哪?”
“没事,我偷偷来的,我们先去报到”说完阿谷突然压低声音“陈公子的父亲在田家哪里有点关系,想让他补个郎官。”
萧非满脸问号“田家?”。
阿谷声音更低了“就是武安侯”。
萧非点点头,心中想起后世记载:汉代的郎官就是候补官员。这郎官的职位确实是个不错的起点。不过陈桉他们的陈家与那些封侯了的陈家可隔得很远。
历史上他们这个陈家在汉武帝朝好像没什么大名气,估计这小子最后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原因可能就是他们家押宝押的太早了。
“你呢?”
“我啊”萧非望着篝火“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到时候再说。”
阿谷瞪大眼睛:“到时候再说,你可是......”
“嘘”萧非突然竖起手指“你听,好像有人。”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萧非眯起眼睛,就看见几个黑影正在靠近营地。
“树林里有贼人窥营!”萧非大喊一声。
第4章 报官记(上)
整个营地顿时炸开了锅。等举着火把的随从们冲到树林时,只看到那几个黑影的背影,几名立刻护卫跟着追了上去。
而萧非只是喊了一声,起到提醒义务后动都没动。
陈桉听到喊声,衣衫不整地从帐篷里钻出来,脸色煞白。
陈家的管家看到陈桉,连忙将刚才的情景向其汇报。
陈桉知道是萧非发现提的醒,走到萧非身旁结结巴巴地说:“多、多亏萧兄警觉......”
萧非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没事,我也为我自己的安全。”从火堆边站起躺回牛车上。
躺在牛车上的萧非自言自语:“安危相易,祸福相生啊。”说完后心想:“今天做回有用之人,明天得继续当咸鱼才行”
夜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从萧非处离开的陈桉正在训斥守夜的随从,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傲慢。
萧非把草帽往脸上一盖,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萧非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萧非掀开盖在脸上的草帽,看见陈桉正指挥着几个随从收拾行李,声音还是那样高高在上,但是动作却没有了往日的瞎讲究,变得急促了许多。
“萧兄!”陈桉一改往日对萧非倨傲,可能是因为昨日萧非发现贼人的原因,看到萧非睡醒了竟主动走过来打招呼。
只见陈桉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冲着萧非,“谢谢你了,昨夜多亏了有你,要不然我......”
“不用谢。”萧非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坐起身。
“陈兄,贼人抓到了?”
“没有,让、让那些贼人跑、跑了,咱们今日还是早些启程为好。”陈桉说出贼人两字时声音和往日有些区别。
萧非这时才算完全清醒,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陈桉。只见这位陈公子眼圈有些发黑,显然一夜没有睡好。萧非又往营地四周扫了一眼,发现几个值夜的随从脸上都带着伤,有个家伙的胳膊还用布条吊着。
萧非跳下牛车:“怎么还有人受伤,我来帮忙。”就要往伤者那边走去。
陈桉突然上前一把拉住萧非:“都是昨夜去抓那几个贼人弄的,不必麻烦你了!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萧非甩开陈桉的手,转身看着这位大少爷压低声音:“再着急,也总得报官吧?咱们这一路要经过这种,像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还有不少,万一还有别的贼人......”
陈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了起来。萧非心里一动“这小子心里有事瞒着。”
萧非凑到陈桉身旁小声问:“陈公子,昨夜来的不是普通盗匪吧?”
陈桉的手猛地一抖,就在一瞬间,陈桉迅速左右前后都看了一遍,看完后还不放心。把萧非拉到牛车后面才小声说:“萧兄果然厉害,那些人,好像是冲着我来的。”
萧非挑了挑眉。心想:“果然如此”但是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反而好奇的问:“你父亲得罪人了?”
“不、不是”陈桉说话都变得有些结巴,连额头上都着急的渗出细汗珠“是......是......”陈桉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为什么。
萧非看着结巴的陈桉,装作刚刚明白:“不会是举孝廉的名额吧?”
陈桉顿时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非心里暗笑:“我猜就是这个,自古为了当官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汉代的孝廉选拔就能避免?举上孝廉也就有了直接平步青云的机会,一个沛郡的名额,背后不知多少明争暗斗,利益交换。”
萧非整了整衣襟十分淡定:“走,去报官。”
“不行!”陈桉差点喊出来。
陈桉连忙又把声音压低:“若是闹大了,我这孝廉名额......”
就在这时远处阿谷大喊:“少爷,咱们什么时候启程,这些受伤的家丁不能再拖下去了。”
萧非指了指那几个受伤的随从:“你怕啥,有我陪着你呢,再说你是想等那些贼人再来?这次这几个受伤,下次可不一定是谁,不可能一直这么走运。”
陈桉的脸色变了几变:“萧兄按你说的办吧,我也得带他们去医治。”
萧非摸了摸下巴。本可一走了之,但转念一想,到了长安怎么也得有个熟人。再说,闲着也是闲着。
“走,我跟你一起去县里报官。不过走之前我得先给他们看看。”
萧非拍了拍陈桉的肩膀,转身走向那几个受伤的随从。最严重的是个长着络腮胡的大汉,他的左臂被砍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简单包扎的麻布有血渗出。
萧非来到大汉身旁,取出药粉洒在伤口上。
大汉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却硬是扛着没吭声。萧非多看了他一眼,是条汉子,在上完药后:“怎么称呼?”
大汉咬着牙声音有些发颤“小人赵武,陈府护院。”
萧非点点头,手法娴熟地为他包扎好伤口,又去看其他几个伤员。有个年轻随从腹部挨了一脚,疼得直不起腰。萧非摸了摸他的脉象,从药囊取包袱中出个小瓶。
“小心淤血内积,服下这个。”将小瓶递给他。
年轻随从感激地接过,一饮而尽。药是萧非自制的活血散。
等处理完所有伤员,日头已经老高。萧非洗了手,对陈桉道:“现在可以去报官了。赵武跟着,其他人留下养伤就行,都不太严重。”
陈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头。
“不用担心,白天那些贼人不敢乱来。”萧非看陈桉欲言又止。
三人坐着牛车,慢悠悠往县城方向走去。路上陈桉一直坐立不安,时不时来回张望。
萧非靠在车栏上声音懒散“放心吧,我没说嘛,现在是白天,而且这条路是通往县城的官道,没事的。”又对赵武道:“一会进入县衙,你记得看我的眼色。”
半个时辰后来到了最近的县城。
县城比想象中热闹。夯土的城墙有三丈高,城门处排着长队。赵武亮出陈家的牌子,守门士卒非常不屑,最后用了些钱才立刻放行。让萧非见识到了小鬼难缠。
县衙在城东。
刚刚来到县衙就被拦住。
陈桉连忙递上爵里刺,此时陈家的名头终于有了作用,很快被引进二堂。
陈桉转头向萧非解释:“这一路咱们经过的地方,我父都已经打点好了。”
第5章 报官记(下)
萧非看着陈桉就像是个行走的金钱,感叹道:“你父真有钱。”
陈桉挠挠头,没有反驳。
进入堂内,县令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此时手边放着陈桉的爵里刺,手上拿着竹简翻阅。
“学生陈桉,拜见县令老爷。”陈桉行了大礼。
萧非却随意拱了拱手,也学做陈那样:“沛郡萧非。拜见县令老爷。”
县令摆摆手,但是当听到沛郡萧这几个字时,多看了萧非一眼,好奇问道:“沛郡,你难道是萧相国后人?”
萧非只是微微点点头。“正是祖上。”县令对萧非的态度立刻热络起来,“好,不愧是萧相国后人,果然一表人才。”
“陈桉,我认识你父,你来找我有何要事?”县令转脸看着陈桉。
陈桉结结巴巴的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详细的叙述一遍,“县令老爷,拜托你一定要抓住那些贼人。”
县令听完陈桉的叙述,嗤笑一声,“几个毛贼就把你吓破胆了?虽然我与你父有些交情,但我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大动干戈吧。”
萧非一听觉得县令想要息事宁人,不行,以后路上老是有这么帮人跟着,太不安全。赶紧示意赵武也说两句。赵武将自己的伤口展示一下,将昨晚追到树林中与那些贼人打斗的过程介绍了一番。
县令听完赵武的叙述,眉头紧锁:“此事确实有些蹊跷,那些贼人还敢伤人。赵武,你确定哪些贼人拿的是制式环首刀吗?”
萧非暗中给赵武一个眼色。
赵武立刻抱拳:“回县令大老爷,千真万确。小人曾在细柳营服役,要不然我也当不上陈府护卫,所以我认得军械。”
县令的脸色凝重起来:“还有呢?”
“县令老爷,我觉得他们目的不纯。”萧非信口胡诌,往军队上扯:“赵武你刚刚来的路上还说过,他们撤退时用的好像是军中口令,对不对。”因为萧非知道如果真有军队掺和,这事就大了,县令也不敢就那么压下去。
其实萧非根本不懂汉军口令,但吓唬人嘛,往大了说准没错。
“什么?军中口令?”县令一听萧非这么说,有些不敢相信,但是看到萧非如此淡定又有些将信将疑。
萧非推了一下赵武,赵武硬着头皮点点头:“是的县令大老爷,昨晚虽然乱哄哄的,但是我听着特别像军中口令。”
县令倒吸一口凉气:“这事不用你们管了,你们先回去吧!我会派人调查。”说完又拨了四个衙役护送他们回去刚刚举孝廉部队那里。
离开县衙时,走到衙外陈桉被萧非的大胆弄的腿都是软的,“你怎么这么淡定,进入县衙一点都不害怕吗?”
萧非直视陈桉的眼睛:“我没有犯法,为何要害怕。”
过了一会陈桉恢复过来,趁着衙役不注意,一把拽住萧非将声音压低:“你胡说什么?哪来的军中口令?”
萧非耸耸肩轻声道:“不这么说,县令他能这么上心?我这叫打草惊蛇,这样一弄后面准没事,肯定平平安安到长安。”萧非拉开陈桉拽着的手,自信解释。
陈桉将信将疑,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衙役将萧非等人送到营地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萧非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其中一个受伤的随从甚至主动帮他收拾起行李。
阿谷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萧非:“萧公子,我刚刚听赵武讲了,说了你刚刚报官的表现,你是怎么做到见到县令都能这么淡定。”
“我不过是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萧非满不在乎,心想:“我能告诉你我是魂穿来的,对古代这种阶级制度没有那么大的感触。”
“我还听说了,你在县衙报案时说的话,真厉害!”阿谷满脸崇拜。
萧非把草帽扣在阿谷头上:“厉害什么?都是瞎编的。”
“啊?”阿谷拿下草帽。
萧非跳上牛车:“大道至简,遇事不要慌。什么事情都能解决。教你个解决问题的最简单办法,那就是找个更大的问题盖过去,就有人替你解决了。不过你要记住仁者无敌。”
阿谷一脸茫然虽然不懂萧非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车队再次启程时,萧非躺在牛车上,望着天上的白云心中想起后世对汉武帝初期的记载:“记载中,汉武帝初期治安确实不怎么太平。尤其是这些年窦太皇太后主政,再加上学派之争,各地豪强发展迅速,汉武帝无法有效管控地方,导致一个个变得越发肆无忌惮。”
在报官后的日子里,果然再无风波,一路平平安安。
就在一个月后的一天。
阿谷悄悄凑过来“萧公子,前面就快到函谷关了,听说过了函谷关,长安也就已经不远了!”
萧非眯起眼睛向前望去。只见远处巍峨的关城已经隐约可见。
函谷关,进入关中的门户。过了这里,就是真正的天子脚下了。
“阿谷啊,长安西市哪家酒肆最好?”萧非看着阿谷随便一问。
阿谷一愣:“啊?酒肆,我、我没去过长安。”
“没事没事。”
阿谷一脸懵的转身走开。
萧非摸了摸萧庆给他准备的包袱,开始自言自语:“还得省着点用,先找最便宜的感受一下长安繁华的气息。”
牛车吱呀吱呀地前行,距离函谷关越来越近。萧非看了一会随身携带的竹简,把草帽往脸上一盖,听着耳边渐渐嘈杂起来的人声、马蹄声、叫卖声......思绪不知道又飘到了哪里去了。
时间飞逝,当函谷关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时,其雄伟壮观,使整个队伍都安静了下来。
萧非感觉队伍气氛不对,从牛车上支起身子,眯眼望向远处。灰褐色的关城如巨兽依险而筑,紧邻黄河。简直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时望着这座秦函谷关出了神。
萧非牛车距离函谷关越来越近,眼睛直直盯着,不禁感叹:“这就是函谷关啊!真是伟大,不容易啊,终于到了,过了函谷关,就是关中地界了,长安我就要来了!”心中却想:“看到了这座秦函谷关,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再过些年汉武帝就要东移关隘重造汉函谷关,这座秦函谷关也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还是得多看两眼。”
第6章 函谷雄关
车队在函谷关前停下。门侯带着士兵巡逻,关吏则带着两名持戟士卒过来查验。
陈桉第一个递上爵里刺。
关吏翻着陈桉的爵里刺,锐利的目光在陈桉脸上上下打点一番询问:“沛郡孝廉陈桉?”
“正是在下。”陈桉虽然挺直腰板,但是声音却有些颤抖。
关吏又看向凑上前看热闹的萧非:“你是?”
萧非立刻将写有自己相关信息的爵里刺递给对方,萧非的爵里刺十分简单,主要写了是萧何曾孙这一身份,“在下沛郡萧非,萧相国曾孙。”说完后顺手从袖中摸出一些铜钱,熟练的交到关吏手中。“随行游学的。”
关吏暗自掂了掂铜钱立刻知道有多少,脸色缓和不少:“原来是萧相国后人,失敬失敬。”说完后关吏仔细核对了爵里刺上防伪印迹,突然压低声音凑到萧非面前:“近日关内查得严,夜间莫要乱走,老老实实呆着。”
萧非听他这么一说,也明显感到确实这里的查验比之前任何一处关卡都要严格。但是听完关吏的话,心头一动。历史上函谷关是长安东面最重要的门户,盘查严格不奇怪,但关吏这话明显另有深意。
整整一个时辰后,终于整个队伍所有人都办完入关手续。等车队终于驶入关城时,已是傍晚。
萧非像好奇宝宝一样,看着函谷关内的情景。觉得比自己想象中繁华。沿着主街两侧,酒肆、逆旅一个挨着一个鳞次栉比,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萧非甚至看到几个深目高鼻的西胡胡商,正操着生硬的汉话兜售西域特产。
萧非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西胡胡商了,就在萧非第一次见时,还很震惊。因为萧非一直认为西胡胡商是在张骞出使西域后才有,后来才知道其实很早以前就有零星西胡胡商来往西域与大汉两地。要不然汉朝人如何知道西域的基本情况。
陈桉指着前方一座气派的院落“今晚住官驿,我父亲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在过关。”说完这句话陈桉的傲气仿佛又回来了。
萧非却摆摆手:“你们住官驿,我去城里逛逛,明早关门前集合。”不等陈桉反对,萧非赶着自己的牛车,汇入街上的车流向关内走去。
没有宵禁前的函谷关的夜市比沛郡热闹十倍。萧非循着香味找到一家烤羊摊,要了条羊腿和壶酒,坐在那大快朵颐。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撒了西域传来的调料,萧非吃得满嘴流油。
“公子是东边来的?”
隔壁桌的一位老者搭话。这人一身儒生打扮,面前却摆着大碗烈酒,显得格格不入。
萧非拱拱手:“沛郡人士。请问老丈是?”
老者自斟自饮:“一名已经辞官云游的教书匠,请问你是萧相国后人?”
萧非挑眉满脸疑问:“老丈如何得知?”
老者眯着醉眼笑道:“眉眼间有三分相似,就胡乱猜测一下,我当年在石渠阁见过萧相国画像。”说到这里老者脸上还有一些骄傲。
萧非顿时来了兴趣:“石渠阁?老丈在长安待过?”萧非用你骗不了我的表情接着问:“老丈你恐怕不是简单的教书匠吧!”
“何止待过”老者声音充满沧桑,仿佛陷入回忆。
不一会儿,老者却又突然压低声音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公子为萧相国后人,可知为何近日关防森严?”
萧非摇摇头,顺手给老者斟满酒。
“赵绾王臧听说过吗?”说完老者又凑近些“两宫之争知道吗?关东诸侯也不消停知道吗?”
萧非心头一震,心想:“历史上赵绾王臧确实死于建元三年,现在已有人敢议论此事,看来此二人已经出事了。这就意味着武帝的改革要夭折了。”
萧非脑筋转得飞快 斟酌着词句试探:“老丈觉得......”
老者嗤笑一声:“此二人不说也罢,不过如今儒生不是被逐就是下狱......”老者突然一顿,盯着萧非好像想到了什么“公子既是萧相国之后,何不去长乐宫碰碰运气?太皇太后最喜黄老之学。”
萧非笑而不答。心想:“太皇太后还能活好几年,另外汉武帝多记仇啊,傻子才在这个时候卷入宫廷斗争,躺平看戏多好。不过你也真是啥都敢说啊。”
萧非还是没忍住提醒:“老丈你也是真的啥都敢说啊!”
老者哈哈大笑:“醉酒之言罢了。”
与老丈道别,来到一家逆旅住下。
次日清晨,萧非赶着自己的牛车,与车队在关西门集合。坐在牛车上的萧非打着哈欠出现时,发现队伍里多了几个陌生面孔,下车打听一番得知原来是昨夜在关内结识的商旅,交了钱搭顺风车的。
陈桉看到萧非慢悠悠的急得直跳脚:“萧兄!再不出关,今日就到不了下一个驿站了!”
萧非慢悠悠地爬上牛车:“急什么?”
出关的手续简单得多。守关士卒验过入关手续就放行了。当牛车驶出幽深的门洞时,萧非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笔直的官道向前延伸,两侧良田千顷,远处村落星罗棋布。更远处,隐约可以看到秦岭的轮廓。
萧非看着眼前的景象感叹:“这就是关中啊!”心想:“关中与沛郡果然不同,八百里秦川一望无际。”
车队行进的速度明显快了。沿途的驿站、村落越来越密集,有时甚至能看见官道上奔驰的驿马,还有背上插旗的信使高喊着“加急”呼啸而过。
正午时分,车队来到一个供过往商人打尖的路边摊休息。萧非要了碗没有几块肉的羊羹,又要了个馍。萧非将馍撕碎往羊羹里一放,西汉版羊肉泡馍完成。萧非吃的正香,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急军报!闲人避让!”
几个骑兵飞驰而过,卷起漫天尘土。
邻桌的商贾低声道:“看装束是军中信使,怕是有警。”
萧非心头一动:“军中信使,看这些信使来的方向,难道历史上建元三年发生的闽越与东瓯摩擦,现在汉朝已经开始关注了吗?”
下午的路程平静无波。萧非躺在牛车上发呆。偶尔能看到人们在田间劳作。
日头偏西时,车队停在轵道亭。萧非注意到亭卒的皮甲也擦得锃亮,比沿途其他亭驿要齐整许多。
赵武顺着萧非的目光解释:“到底是京畿要道,轵道亭往西几十里就是横门,历来戒备森严。”
阿谷听到赵武的话凑过来:“为何咱们要走横门而不是走更近的霸城门?”
赵武听到阿谷的疑问失笑“哈哈,霸城门是咱们普通人走的吗?”
“阿谷别听他的,横门距离东西市最近。”萧非拍了拍阿谷。
验传时萧非递上名册,亭长特意多看了萧非几眼:“沛郡萧氏?可是萧相国......”
“曾孙。”萧非拱手。这招在关中依然好使,亭长立刻客气起来。
入夜后,萧非在院中踱步。
陈桉不知为何也出来溜达,看到萧非走了过来:“萧兄......到了长安,你要去哪?”
“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到处逛逛。”萧非望着远方,嘴角微扬,心想“我来长安只是打着游学的幌子,想让我乖乖去学这学那,不可能。”
次日启程时,萧非注意到驿馆外多了几个商贩打扮的生面孔。这些人虽然吆喝得起劲,但腰间革带的系法却与普通人不同。
赵武不动声色地低语:“应该是军中的,越来越靠近长安城了,不奇怪。”
萧非点点头,心中若有所思。
离开轵道亭继续前行,沿途乡邑越发稠密。
几天后车轮步进长安地界,长安城轮廓慢慢在眼前完全显现。萧非心中呐喊:“长安我来了!”
第7章 初入长安
一早就来到长安城外,只见长安城横门前人潮涌动,不但有零星几个西胡胡商牵着骆驼,众多农夫推着小车,还有高高在上的官吏骑着高头大马和游历的学子背着行囊等,但是此时此刻,不管是谁却都一个个排着队挤在门候的木案前等着验传。
萧非坐在马车上看着这座雄城入了神。
“验传!”
门侯的呼喝声将萧非的思绪拉回。
萧非跟随队伍排队入城。
走到门侯前随手递上竹制名册,
上面端正地写着萧非的名字,身份等内容。
门侯扫了一眼:“你是?”
“在下萧相国曾孙,萧非。”
门侯听完后,态度并没有像别的关卡那样,听到萧相国后人就改变态度,只是没有像对普通百姓那样问这问那,而是随意说了一句:“萧公子请。”
穿过城门洞的刹那,声浪如潮水般涌来。
陈桉牵着马走过来,脸上得意的表情想掩饰都掩饰不住:“萧兄!,我父亲派了人来接,你要不要......”
萧非把包袱放到自己的牛车上“不用!我认得路。”
陈桉欲言又止,拱了拱手:“那......有缘再会。”
萧非摆摆手,赶着自己的牛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走了没多远。
一个牙人模样的男子凑上前来:“公子住店吗?”
“你怎知我要找住的地方。”
“哈哈哈,我们就是干这个的。”那男子自信的说。
萧非摆摆手,继续赶着牛车闲逛。转过几个街角,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发现了家逆旅。门面不大,但是可以提供停车服务,并且门前两株石榴树结满了果实,看着就喜庆。
萧非走进店内还未说话。
柜台后的秃顶老汉听见声音头也不抬“上房一日十钱。”
萧非摸出块碎银放在案上:“先住一个月,把我牛车照顾好。要临街的那间屋子。”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萧非将牛车上的行李拿进屋内。
取出几卷竹简摆在案头,这些都是萧家祖传的医书和黄老典籍,这一路上都没能好好研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伙计敲了敲门,在门外轻声询问:“公子要沐浴吗?”
坐在书案前的萧非伸了个懒腰回应:“备水吧。再打听下,东市最好的酒肆是哪家?”
“好的,你稍等”
沐浴更衣后,萧非换了身衣服,腰间挂上萧庆给的玉佩,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翩翩佳公子。
萧非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心想:“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不过就这么一身行头,还是得省着点穿。”
离开逆旅,来到东市,又一次被眼前繁荣的景象所震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萧非循着香味找到一家叫“醉仙阁”的酒肆。掀开竹帘,扑面而来的酒香、肉香让萧非陶醉。
“一碟酱肉,半壶酒。”点完后,萧非选了张靠窗的位置坐下。
酒肆里人声鼎沸。周案几个学子高谈阔论,领案的商贾正在闲聊:
“北阙最近车马不断。”
“听说又从西域来了批生面孔西胡胡商。”
“有传言说太常向陛下建议重新修订《功臣表》。”
“朝廷打压儒生你我,哎......”
“嘘......小声点!听说连石渠阁的《诗》《书》都被收走了。”
“你那算什么?听说过灌夫吗?”
“灌夫,那可是太仆,出什么事了吗?”
“听说他酒后殴打了窦家人。”
“窦家人,谁?”
“窦甫。”
“那可是长乐宫卫尉,别说了别说了。”
萧非慢条斯理地品着酒,耳朵却竖得老高,不断汇总刚刚听来的消息心中十分兴奋:“还是长安好啊,瓜就是多,谁都敢议论。”
不一会酒保来添酒时与萧非搭话:“公子看着面生啊。”
抛给他几个铜钱后,萧非没有回答而是好奇的问:“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酒保收起铜钱压低声音:“最大的新鲜事就是听说赵绾王臧在狱中自杀了,陛下不爱在宫中经常......”还没说完突然噤声,因为这时门口进来几个穿官服的人。
萧非会意,转而问道:“东市哪家书肆最好?”
“要说书肆,出门没多远的张氏简牍铺就很不错。不过近来,你也应该知道朝廷政策的原因,查禁查得严,好些书都不敢摆出来卖了。”酒保擦了擦案几
萧非点点头,心中领会:“你们都只是看到了太皇太后打压儒家。实际上是赵绾王臧太蠢,你们惹了多少人,而且西汉自古太后都干政,更何况太皇太后。当年吕后太过分还触碰了军方利益,现在的窦太皇太后简直无敌金身,你们居然还敢蹿腾皇帝不让窦太皇太后干政,这么搞,不是找死。再说统治者用那个学派治国,这可是涉及到了根本啊!”
离开酒肆。萧非沿着东市闲逛,先是到刚刚酒保提到的张氏简牍铺发现这家店铺今天没有开门。
萧非沿着东市闲逛,路过另一家刘氏简牍铺时,萧非眼睛一亮,看到里面赫然摆着卷《淮南鸿烈》残篇!
“这个多少钱?”萧非指着竹简问。
掌柜的打量萧非一眼:“公子好眼力,这可是”
不等掌柜说完,萧非直接掏钱:“三百钱。”
抱着新得的竹简回到逆旅,萧非迫不及待地展开阅读,读过后不可置信,这确实是淮南鸿烈。
萧非摸着下巴看着竹简自言自语:“这淮南鸿烈,也就是后世的淮南子现在应该刚刚献给汉武帝啊,怎么就有残篇流出了呢?”不过想到刚刚的铺名:刘氏简牍铺眼睛一亮。
坐在榻上萧非清点萧庆给的盘缠和自己的全部身家,再根据白天的打探觉得自己在长安舒舒服服躺平一年半载不是事,根本不用像寻常游学士子那样为五斗米折腰。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萧非就在西市南角支起了小摊。一张矮案,两块蒲团,旁边竖着面布幡,上书医字。案上摆着脉枕、银针,还有自制的几样药丸。
不一会儿,就有日来问诊,首位是个老妇人,萧非看她一眼:“诊金随意,有钱给钱,没钱给个鸡蛋都行。”
萧非主要就是为了试试水。
日头渐高,萧非小摊前居然排起了队。
萧非听着排队人们的议论才得知,长安城最近风声鹤唳,正经医者大多闭门不出,反倒让自己这个外来户有了生意。
萧非一边把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病人闲聊,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市井传闻。
“听说未央宫最近......”
萧非笑着打断,顺手开了剂柴胡汤:“老丈这脉象是肝火旺,少操心朝事为好。”
傍晚收摊时,案板上已经堆了不少铜钱,还有块粗布包着的酱肉。萧非哼着小曲往回走,路过告示墙时,发现布告上面又写了新的,具体内容就是柏至侯太常许昌升任丞相。
\"有点意思......\"萧非眯起眼睛看着告示。
第8章 长安落脚
回到逆旅,萧非要了桶热水,舒舒服服地泡起澡来。
就在萧非正享受的时候,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大喊:“有小偷!”逆旅中瞬间乱了起来,有人大喊“在哪里。”有人则高呼结账,要搬走。
萧非没有出去看热闹,选择继续泡澡没有理会,只是心中对这家逆旅有了些许不满。
就在萧非忍了差不多一个月逆旅后。
这天寒风吹过长安东市的街巷,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萧非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踩着夯实的黄土路,拐进了东市附近一个叫槐树巷的小巷。
巷子不宽,因巷内有一棵百年槐树而得名,巷子两侧是一个个低矮的土墙小院,偶有商贩推着独轮车吆喝着经过。萧非在一户挂着租字木牌的院门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
不一会“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精明的脸。
萧非向门里看去,只见牙人眯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衣袍上扫了一圈,语气不冷不热:“公子何事?”
萧非面色变得有些玩味,从袖中摸出铜钱用手一扔一接:“看到外面的租字牌,这儿是有空院出租吗?”说完还拍了拍有些臃肿的腰间,一副腰缠万贯的样子。
牙人眼睛一亮,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献媚,连忙用手拉开门:“公子请进!这院子虽不大,但胜在清净,你要是在此读书最好不过了。”
“谁说我是读书人,我是来做买卖的。”
牙人有些不信,因为萧非的样貌太秀气了。牙人没有反驳而是连忙改变说辞:“做买卖?这里离东市又近,去西市也方便,做买卖最方便不过了。”
萧非没急着应声,而是抬脚迈进院子,四下环顾。
小院不大,正中一棵枣树,树下摆着石案石凳,正中一间主屋,右侧是灶房和杂物间,墙角还堆着几捆柴火。
萧非伸手摸了摸墙,夯土结实,又抬头看向屋顶,只见屋顶茅草也铺得厚实,心中十分满意但是没有表现出来。
萧非一手拿着铜钱,一手指着屋子:“怎么租。”说完后将手中的铜钱放在石台上。
牙人搓着手,眼睛不由自主的看石台上铜钱:“公子爽快人!这地段,这屋子,这院子,月租六百钱,包柴火……”
萧非眉头都没动一下,伸手就要去拿放在石台上的钱:“别说了、别说了,我去别家看看。”
牙人连忙用手按住铜钱:“别别别。”
“你没有诚意”
牙人赔笑“公子别急嘛!价钱好商量,我降一点,五百五十钱如何?”
萧非摇摇头:“四百五十钱,不租我走了。”说完就把钱拿了起来。
牙人脸色立刻拉了下来,声音也变得结巴:“这……这也太低了!你看这屋子,一点都不漏雨多好啊!”
萧非语气平淡:“槐树巷空院不止这一处吧!”萧非说完用手指了指屋门上的灰尘:“况且,这院子闲置至少两月了吧?再放下去,你一文钱都收不到。”
牙人噎住,盯着萧非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公子好眼力……罢了,四百五十钱就四百五十钱!”
萧非嘴角微扬,数出铜钱推过去:“这是定金,我先租一年,余下的每月月底付清当月的。”
牙人收了钱,摸出钥匙递给他,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些琐事,这才告辞离去。
萧非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心想:“砍价我就没怂过,不过看他这架势,我要在狠点没准也行。”
又想到:“总算不用再住逆旅了。”
那家逆旅虽便宜,但隔壁房间总是商队入住,每次都天不亮就喧哗着出发,根本睡不安稳。更麻烦的是,逆旅里鱼龙混杂,前几日还有人趁夜摸进客房偷钱袋,虽没得手,再加上自己已经在哪家逆旅住了一段时间了,自己在长安也有了赚钱的营生,还是独门独院更好。
萧非推开主屋的门,屋内还算干净,一张木榻,一张矮案,墙角还有个半旧的衣箱。
坐在木榻上,萧非自言自语:“明日就把逆旅退了,把牛车赶过来。”
第二日清晨,退完房好不容易把牛车赶进新家。
萧非放下包袱,取出药材摆在案上;晾晒,又摸出一块抹布,沾水擦拭起屋内的灰尘。
刚擦到一半,院门突然被叩响。
“萧公子!萧公子是住在这吗?”
萧非动作一顿,这声音……是阿谷?
萧非放下抹布,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阿谷,只是此刻,对方眉头紧锁,额角还带着汗。
萧非侧身让他进来:“阿谷?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阿谷快步走进院子:“刚刚和赵武在东市采买,看到一个身影特像你,我在门口纠结半天才敢敲门询问。”
说完阿谷一把抓住萧非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出大事了!武安侯田太尉被罢官了!你知道吗?”
萧非眸光一凝。
窦婴丞相被罢免我前阵子看告示知道了,我怎么忙的把田蚡给忘了。
田蚡当朝太尉,太后的弟弟。更重要的是,阿谷的主家公子陈桉此次举孝廉入京,走的就是田蚡的门路。
“什么时候的事?”萧非沉声问。
“有一阵子了。”阿谷脸色沮丧:“我家公子最近都不敢出门。”
阿谷没说下去,但萧非已经懂了。田蚡倒台,依附他的门客故吏必然受牵连。阿谷的主家陈桉这个还没授官的孝廉,本来还想靠着田家当官,现在仕途算是断了。
萧非拍了拍阿谷“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说陈桉不能出门,阿谷你出门不就可以更自由了吗”
“可是,陈桉公子说,过阵子还没转机就要回沛郡了。”阿谷声音低落:“长安多好啊,我还没玩够呢。”
萧非沉默片刻,点点头:“陈桉这是明智之举。”
阿谷表情有些懵:“明智之举?我不懂,我就觉得长安比沛郡好。”
“你说的也不错,长安确实比沛郡繁华,不过你们如果回去,记着提前来和我说声。”
阿谷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送走阿谷。
萧非一边整理药材一边自言自语:“长安的水,果然比想象中还要深啊。窦婴也好田蚡也好谁的背景不深,不还是说下台就下台。果然我的决定安心吃瓜还是对的。”
想到吃瓜萧非突然一拍脑门:“对了张骞,我怎么把当初想来长安来看张骞出使西域这件事忘了,这建元二年都快过去了。哎,这瓜没吃上。”
说完萧非乐观的性格不一会就将今天的事情抛到脑后,在整理完药材后,又继续收拾屋子。
第9章 营生与家书
不知不觉天黑了下来,吃过饭的萧非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萧非梦见了自己穿越前的生活,正梦见自己在席梦思上睡懒觉时,就被清晨隔壁家的鸡叫吵醒。
萧非揉着眼睛完成洗漱后,蹲在新租的槐树巷小院里,将晒干的药材分门别类装入麻纸,在按照药方包好药包。
完成这些后萧非挎着药囊包袱,拐进了市集西角的空地,开启了今日摆摊。
这块地界不算好,离正街远,人流量少,但胜在清净。
萧非卸下药囊包袱,在地上铺开,又取出几块平整的木板架好,将药包分门别类摆上,有止咳平喘的麻黄散、消食的山楂丸、止血的金疮药,每包都用麻纸裹得方正,系着不同颜色的麻绳以示区别。
这是萧非搬到小院的首次出摊,萧非并不打算为人诊病就买些药。
刚摆好摊,隔壁卖蒸饼的老王头就探头招呼:“萧老弟,今日来得早啊!这些日子未见干什么去了。”
萧非点头笑笑,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老规矩,一张蒸饼。我刚搬家有些忙。”
老王头麻利地用包了张热腾腾的蒸饼递过来后打趣道:“哟,萧老弟舍得搬出逆旅啦?”
萧非拿过蒸饼:“可不是,再住下去我得少活好些年。还是独门独院清净。”
“也是,逆旅人多嘴杂的。”
萧非咀嚼着蒸饼,口齿有些不清:\"槐树巷第三户,得空来喝茶。\"
“你爱听新鲜事我给你说个。”老王头压低声音:“听说前两天西市酒馆差点打起来。”
“怎么?”老王头一下子把萧非的好奇心勾起来。
“说是一波儒生骂黄老误国,另一波学黄老之学的骂儒生祸国,两拨人谁也不让谁要不是官府的人来的快,就打起来了。”
萧非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心想:“这快要从斗嘴变成斗武了吗?”
日头渐高,东市市集逐渐热闹起来。
因为萧非好些日子未摆摊,不一会陆续来了几个熟客买了些药。
西巷的织娘买走一包安神散;
酒肆的伙计赊了两副醒酒汤药;
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摊前犹豫了半天。
“这药散怎么卖?”妇人指着治风寒的药包。
萧非拿起药包:“二十钱一包。头疼脑热都能用。”
妇人摸了摸荷包,开始砍价:“太贵了”
萧非扫了眼她身边的孩子:“孩子积食了?”
妇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来!”萧非向一旁的孩子示意。
妇人将孩子抱到萧非面前。
萧非伸手轻轻按了按孩子,小孩立刻皱眉扭动。萧非收回手:“十五钱,再送包消食散。用温米汤送服,三日见效。”
妇人千恩万谢地一手准备掏钱,一手准备拿药包。
萧非却突然按住药包:“等等。”萧非他抽出一根细绳,在药包上多绕了两圈,“这样系紧些,免得孩子打翻。”
正说着,摊前光线一暗。萧非抬头,看见个穿青衫的青年男子蹲下身,正翻看他自制的金疮药。
看了一会青衫男子好像确定了自己要买的目标抬头,看着萧非,声音低沉,指着金疮药询问:“这药能治什么?”
萧非余光打量他一番,只见这位穿青衫的青年男子,样貌英武,目光如炬。
萧非不慌不忙:“专治跌打损伤,刀剑创伤。”
青衫男子不答,反而指着另一包药:“这个呢?”
萧非眯起眼:“中暑头疼,水土不服。”
青衫男子嘴角微扬:“希望功效和你说的一样。”他抛下一串铜钱:“都要了。”
萧非正要包药,市集东头突然骚动起来。几个穿褐衣的市吏凶神恶煞地冲过来,为首的踹翻了卖陶器的摊子:“谁准你们在这儿摆摊的?交税了吗?!”
老王头慌忙往萧非这边缩:“坏了,是市啬夫的人。”
萧非迅速把药包塞给青衫男子,对老王头道:“从后面巷子走。”
男子却没动,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逼近的市吏:“他们常这样?”
萧非已经蹲下身收摊没有搭话。
男子又说:“你们交税不就可以了吗?”
“交税?想得美。”萧非说完后心想:“我穿越前摆摊就没被抓住过,现在穿越了还想让我交税。”
市吏转眼到了跟前。市吏身旁的差役一脚踩住老王头的手推车:“老东西,这个月的市税呢?”
老王头哆嗦着摸出几枚铜钱:“我这只是小本生意。”
就在老王头掏钱时,萧非已收拾好包袱准备跑路。
“就这么点?!”差役扬手要打,青衫男子突然咳嗽一声,取出一块牌子。
市吏回头,正要骂人,却在看清男子拿在手上的牌子后。他张了张嘴,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两步不敢在这么嚣张,旁边的差役看到市吏这样,也不敢造次。
青衫男子将牌子收回,不再看那个市吏,只对萧非点点头:“我会再来的”说罢转身离去。
老王头瘫坐在地上,颤声问:“那位是。”
萧非望着青衫人远去的背影,缓缓摇头:“不知道。”
不过萧非想起刚刚男子接过药包的手上长有老茧,应该是个练武之人。
日头已经西斜,萧非收拾好摊位,摸出刚赚的铜钱数了数。
本想直接回家的萧非,听见市集东头传来阵阵喧哗,隐约好像有人在喊:“......陛下要扩建上林苑......征用民田......”
萧非系紧钱袋背起包袱站起,若有所思地望向未央宫的方向。
回到小院的萧非,坐在院中石凳上,趁着天色还没有彻底黑下来,拿起石桌上的笔和削刀,写起家书。
“兄长如晤”
刚刚写完这几个字,笔尖就在兄长如晤四个字后面顿了顿。
笔尖悬在竹面上,萧非保持这个动作,思索着该从何处说起。离开沛郡已有半年,在长安也住了快两个月,兄长萧庆想必挂念得紧。上一次托商队带回去的信里,萧非只简单提了句“已至长安,诸事安好”,如今总算安稳下来,是该细细交代一番。
笔尖落下:“弟已于东市槐树巷租得小院,虽不甚宽敞,倒也清净。”
写到“朝廷近况”时,笔尖悬住了。
萧非想到了朝廷任免与今日老王头的话。
“......今上欲行新政,太皇太后持玺不允。”
又觉得直接写太皇太后不好刀尖在竹简上刮出细碎的声响,将那几个字挂掉,接着写,“儒生与黄老等学派争于朝堂,功臣表事可能只是传言。”
写完要说的话后,萧非望着竹简出神,过了一会随手又拿起笔,在角落补了行小字:
“冬日虽寒,人心却暖。庆兄勿忧。”
写完家书萧非来到屋中将其郑重收起,收好后萧非一边吃着晚饭一边盘算:“我是这两天去找找阿谷,还是阿谷来找我呢?不过估计阿谷他们也在长安待不了多久了。”
第10章 元日见闻(上)
建元三年元日,长安天还未亮,萧非就被巷子里的爆竹声吵醒。
萧非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孩童的嬉闹声,元日的热闹显然不打算让萧非继续安睡。
“啧,果然比往日还要吵闹。”萧非揉了揉眼睛,从榻上坐起。
寒气从窗缝渗进来,萧非哈了口气。只见昨晚睡前烧的炭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冷灰。萧非披上厚袄,踩着鞋走到院中:“早晚搭个火炕。”
萧非搓了搓手,从水缸里舀了瓢冷水洗脸,冰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萧公子,元日吉祥!”
隔壁郑大娘推开院门,手里端着个碗,热气腾腾的黍米粥上浮着两颗红枣。
“郑大娘早。”萧非接过碗喝了一口“你这粥熬得真香。”
郑大娘看萧非吃的非常香笑眯眯道:“元日就该吃甜粥,讨个吉利。”
萧非道了谢,回屋取了包安神的药茶递过去:“夜里睡得不安稳时泡着喝。”
郑大娘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萧非笑道:“再说了,元日赠药,也算讨个无病无灾的彩头。”
郑大娘这才收下:“今日西市有百戏,热闹得很!得空可以去瞧瞧。”
郑大娘的声音刚刚落下外面传来阿谷和赵武的声音:“萧公子,元日吉祥!”
萧非送走郑大娘将阿谷和赵武迎进屋内。
“你二人怎么有功夫一起过来了。”
元日也难掩阿谷的低落:“过两天我们就要回去了。”
赵武接茬:“嗯,陈公子已经确定不能实授官职了。”
“这样啊!”萧非的声音很淡定,感觉好像已经知道了。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阿谷的声音越来越小。
“哈哈,肯定还能再见,我就在长安,到时候你可以来看我啊。”萧非转身打开包袱拿出前几日写的家书交给阿谷:“拜托你们将我的家书交给家兄。”
阿谷郑重接过,收入怀中。“没问题。”阿谷看有人将事情托付给他,声音又恢复斗志。
“交给家兄,就说......”萧非顿了顿:“就说我在这里最少要住一年,若有人捎信,在这里找不到我,就去东市寻我。”
萧非又递给两人几包金疮药后,说了些路上注意事项,没一会阿谷和赵武就起身告辞。
送走二人,萧非站在院中发了会儿呆。
辰时刚过,萧非揣着手走在西市街上。街边的摊贩比平日多了近倍,卖爆竹的、售桃符的、摆年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孩童举着糖人从萧非身边跑过,险些撞上,萧非急忙闪躲。
“慢些!别撞着人了!”那妇人歉意地朝萧非笑笑一把将孩童拉住。
萧非摆摆手,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人群吸引。
只见人群围着路边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几个身着彩衣的艺人正在表演各种戏法。领头的汉子手持火把,猛地一吹,火焰蹿起三尺高,引得围观者一阵叫好。萧非也跟着挤了过去,站在人群中踮脚张望。
“让让!让让!”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萧非回头一看,只见几个穿着官服的大谁正推开人群。
大谁(大谁是汉时掌管侦缉逮捕任务官吏的职务称谓,在唐时称为不良人。)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胆大的孩子还想往前凑,立刻被自家父母拽了回去。
不一会就迅速清出一条可供六匹马拉着的马车所需通行的道来。
“是建章营骑!”有人低声道。
萧非眯起眼。果然,大谁身后跟着一队披甲执戟的骑兵,簇拥着一辆由六匹白马拉着的华盖马车缓缓驶过。车窗帘半卷,隐约能看见里头坐着个穿玄色深衣的男子,正侧头与身旁人说话。
“那是......”
“嘘!小声点!快低头。”原来不知何时萧非被挤到卖烧饼的老汉旁边。
萧非马上低下头询问:“你知道?”
那老汉扯了扯萧非的袖子:“那是陛下的车驾。”
萧非一怔,再想仔细看去时,马车已经驶远。
虽然车驾已经走远,但是老汉还是压低声音:“陛下每年今日都要去祭祖,顺便会路过西市,不过听说太皇太后凤体违和,今年祭祀一切从简了。”
萧非看了一眼他点点头,没接话,但是心里想:“果然还是长安,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老汉都知道这么多。”
车驾远去后,人群重新聚拢。
萧非的视线回转,转身钻进一条偏巷。比起西市主街的喧嚣,偏巷里几个零散的小摊,三两个闲逛的游人,连吆喝声都懒洋洋的。
萧非觉得这里反而更适合他。
刚刚走进巷子。
巷口的老者突然发声:“公子,算一卦?元日卜吉凶,只要十钱。”
萧非向老者看去,只见他蹲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龟甲。
萧非走到老者面前蹲了下来,随手拨弄了下龟甲:“老丈看我像有灾厄的?”
老者眯着眼仔细打量萧非:“面有逸气,神含懒散,注定一辈子享福。”
“托你吉言。”
萧非笑着抛给他几枚铜钱,站起来继续向前闲逛。
老者看着萧非离去的身影自言自语:“奇怪,两个不同的命格......”声音越来越小,没人可以听清。
萧非转过巷角,一阵甜香飘来。
卖糖人的张老汉正舀着饴糖作画,抬头看见萧非走过来,熟悉的递过一支兔子糖:“老规矩,三文。”
萧非嘴上抱怨:“今日怎么涨价了?”手上却利索地数出铜钱。
张老汉嘿嘿一笑:“今天元日不是。”说完后张老汉又拿了个小狗糖递给他“加个添头。”
萧非左手一个兔子糖,右手一个小狗糖,舔舔这个舔舔那个,不一会晃到说书摊前。
说书人正讲到高祖斩白蛇,唾沫横飞间,突然话锋一转:“要说这汉家天下,如今......“
“咳咳!”萧非故意大声咳嗽将说书人后面的话打断,顺手往铜锣里扔了两文钱“接着讲斩蛇那段,别跑题。”
说书人瞥了眼巷口出现的大谁,讪笑着改口:“啊,对......那白蛇足有水桶粗......”
萧非看了一眼说书人心想:“你说书就好好说书,加什么戏。”
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午时的阳光不光晒人,还让萧非感到饥饿。
萧非掀开酒肆的毛毡门帘,熟门熟路地走向角落。胡姬美娜尔走到萧非旁边:“萧郎君,还是酒加酱肉?”
“对,再来份烤羊腿。”
不一会胡姬美娜尔端着黍酒酒碗过来。
萧非端过酒碗喝一口:“怎么今天加葡萄了,这可是稀罕物。”
“元日不是。”
萧非吃着烤羊肉,看着酒碗里沉浮的几颗葡萄渐渐胀大。
萧非端起碗抿了一口,邻桌几个商贾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高谈阔论:
“听说陛下要扩建上林苑”
“我还听说太皇太后对太后有意见”
“你经常外出遇见过一个自称平阳侯的吗?”
“他啊!忒不是东西。”
“嘘,再怎么说也是列侯,小声些。”
萧非吃饱喝足,有些昏昏欲睡,任由那些话语从左耳进右耳出。
美娜尔突然走了过来压低声音:“公子,有个穿青衫的官人,从进来就开始盯你,已经许久了。”
萧非眼皮都没抬:“可是腰带玉佩?我说怎么没人交谈了。”
“你知道?”
“让他盯。”萧非从假寐状态恢复又喝了口加了葡萄干的酒心想:“横竖我这儿既无谋逆之言,也无造反之意,更不想瞎折腾。”
萧非晃了晃酒碗:“不过......贪杯罢了。”
第11章 元日见闻(下)
午后萧非从西胡胡商酒肆出来拐进了卖西胡胡商货物的巷子。
这里更加安静,几个西域商人正在整理货物,各种西域货物比如用的香料、铺的毛毯等琳琅满目摆了一地。
“公子看看葡萄干?新到的,甜得很!就这么点了。”一个高鼻深目的西胡胡商用不太流利的汉话热情招呼。
萧非蹲下来,捏起一颗尝了尝,果然甘甜如蜜,又想到刚刚在酒肆喝酒时吃的葡萄干,萧非掏出钱袋十分大气:“来半斤。”
西胡胡商麻利地称好:“五十钱,就二两了。”说完后用麻纸包了递给萧非。
萧非付了钱,随口问道:“这葡萄干是楼兰来的?”
“郎君好眼力!”西胡胡商听到萧非知道楼兰十分惊讶:“正是楼兰国的,长安知道楼兰国的可真不多。”
萧非笑笑,将包葡萄干麻纸包塞进袖中。这玩意在张骞正式打通丝绸之路前,可是少见的很,自己也是在胡人酒肆吃到了葡萄,才来这里碰一碰运气。
萧非揣着那包楼兰葡萄干,慢悠悠地晃到了东市南门外社树下。这里已经搭起了祈年的祭坛,几个穿着祭服的巫祝正摇着铜铃起舞,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社神赐福!”领头的老巫喊完后,其他几位巫祝也跟着喊:“社神赐福!”
喊完后领头的老巫高声唱诵,抓起把黍米撒向人群。
萧非下意识地伸手一接,掌心竟落了几粒金黄色的黍子。旁边挎着菜篮的老妇人立刻凑过来:“公子好运气!这是社神赐福,带回家拌在谷种里,来年保准丰收!”
萧非笑了笑,没有说话,正打算继续看热闹。
忽然听见人群后面传来熟悉的吆喝声:“饮椒柏酒啦!躲恶气、除疾疫啦!”
萧非退出人群只见卖酒的老李头,不知何时竟然跑到这边支了个摊子,正舀酒分给路人。萧非走了过去,鼻子一动:“老李头,今天怎么跑着摆摊来了。”
“这里人多不是。”
“人多不多的,你这酒里掺水了吧?”
老李头涨红了脸:“别胡说。”
又将萧非拉了一下压低声音:“就掺了一勺......元日图个吉利嘛。”
说着塞给萧非一个小陶杯:“尝尝看看正不正宗。”
“都掺水了还正宗。”萧非小声嘀咕,但是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先是花椒的麻,后是柏叶的苦,最后泛起丝甜味。
萧非咂咂嘴,突然瞥见人群中有个身影很熟悉,感觉今天见了不止一次,只见他正望着祭坛出神。
萧非正在努力想他是谁,是不是在自己这里买过东西。
祭坛那边突然爆发出欢呼。原来是戴面具的傩舞队伍开始出发了。在回过神来青衫男子已然不见。
眨眼间日头已经开始西斜,萧非跟随各里闾的傩队来到横门外。萧非找个没人的墙根蹲下,看着驱傩仪式。
“小鬼退散!”
十二个孩童扮的小疫鬼尖叫着逃窜,围观的人群哈哈大笑。
萧非看着眼前的驱傩心中却想:“除了冬至日,元日的大傩也好热闹,就是不知汉宫中的大傩仪式是什么样的。”
就在这时,有个小疫鬼跑到萧非身旁竟然跑丢了鞋,而丢掉的鞋正好滚到萧非脚边。萧非捡起来晃了晃冲着那小疫鬼大喊:“喂,你的”。喊完萧非仿佛也被节日气氛所感染,哈哈大笑起来。
那小疫鬼转身要接,面具却突然脱落,萧非仔细一看竟是里正家的小子!
“萧叔别声张!”小家伙急得直跺脚,慌忙戴好面具:“让我爹知道我来扮疫鬼,非揍我不可!”
“叫哥”萧非把鞋抛给他:“记着两文钱封口费。”
小家伙一边穿鞋一边嘀咕:“太黑了你,小心穷死你。”
暮色渐浓,傩队开始游街,只见傩队的火把连在一起就像一条游动的火龙。萧非跟着人群往城南走,路过官署区时,看到各个官署已经钉上新的桃符。汉代的桃符一般是神荼郁垒,在火把照射中显得格外狰狞。
人群中的交谈声音一直不绝,走到这里时,萧非听见有人说。
“听说今年太庙的桃符是陛下亲笔所画......”
“嘘!妄议宫禁,不要命了?”
“这不是看到桃符了”
“别说了别说了”
萧非听着人群中的交谈觉得挺有意思。忽然闻到一股焦香。原来是拐角处,几个西胡胡商正围着火堆烤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萧非心想:“你们倒挺会做生意。”
最终肚子饿战胜了吃瓜的好奇心,萧非脱离队伍加快脚步走向西胡胡商。
“郎君来块肉?”满脸卷须的西胡胡商操着生硬的汉话:“上好的羔羊烤的!”
萧非摸了摸钱袋心想:“这几个奸商,一块烤肉,居然比中午在胡人酒肆吃的烤羊腿还贵这么多。”摇头走开。没走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争执声。
回头一看,两个穿短褐的汉人汉子正揪着一个西胡胡商的衣领:“元日还敢抬价?信不信掀了你的摊子!”
萧非拎着半包剩的葡萄干往回走。巷口几个孩童正在玩躲猫猫。
萧非见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扮小鬼的里正家小子逗趣道:“别忘了两文钱。”
里正家的小子冲着萧非扮鬼脸。
其他孩子们哄笑着跑开。
萧非慢悠悠踱到自家院门前,看到收摊回家路过的卖蒸饼的老王头。
“王老哥,明天还出摊不?”
老王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歇三天!怎么,萧老弟还惦记我那蒸饼?给你一个。”
接过蒸饼后,萧非抛给他几颗葡萄干:“重新开张我去捧场。”
老王头接住葡萄干:“这可是稀罕物。”
回到小院。
元日的喧嚣渐渐平息,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萧非推开院门,进入屋内,屋内的冷清与街上的热闹形成强烈对比。
萧非生好炭火,又煮了壶自己特制的茶。将葡萄干倒在案上,拿出萧庆给他带的书简。萧非拈起一颗含在嘴里,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看着书,莫名想起沛郡的生活。
望着手中的葡萄:“要是萧庆堂兄在,定会说我乱花钱。”
萧非拿出个空白竹简,笔拿在手中转了转,最终却只写下一行字:
“元日安康。今日在西市买到葡萄,甚甜,可惜不能与兄共尝。”
写完,萧非盯着竹简看了会儿,又用削刀轻轻的将字刮掉。
“算了......”
窗外,不知谁家率先燃烧竹节,不一会噼啪声响成一片。萧非知道,这是爆祭开始了,萧非并没有参与进去,只是端起茶杯,对着虚空举了举,一饮而尽。
第12章 灞桥吃瓜(上)
距离元日那天已经过去六天了。
长安城里的节日气氛还未散尽,巷子里的孩童依旧时不时地往火堆里扔个竹子,互相玩闹听响,槐树巷所在东市里面摆摊的商贩们吆喝声也比平日懒散了几分。
萧非更绝,索性这些日子连药摊都懒得摆,整日窝在院里,饿了就煮碗粥,剩下的时间,萧非在院中的老枣树下,躺在木榻上,晒太阳。
萧非已经连续这样白天就到院子里躺了好几天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或者只是在享受宁静。
就在萧非还在神游的时刻,隔壁邻居郑大娘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萧公子”郑大娘隔着院墙喊他:“我家刚蒸了糕,你要不要。”
萧非懒洋洋的回道:“不用了郑大娘!我吃饭了。”
郑大娘在墙外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滴......答......”
萧非眯眼看了一会房顶融化的雪水,只见其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滴......答......”
就在萧非闲得无聊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沛郡萧庆也想到了他。
沛郡萧庆家中。
萧庆裹紧了粗布袄子,蹲在灶前拨弄炭火,忽然叹了口气。
萧庆夫人看他叹气走了过来,瞥他一眼:“怎么了?”
萧庆搓了搓手:“想起非弟了。”
说完后萧庆眉头紧锁:“当初是不是不应该让他一个人跑去长安,打探功臣表的事情。”
萧庆夫人出了口气:“还以为什么事呢,看你愁眉苦脸的。你堂弟那么机灵的一个人,没事的。”
“自从他父母去世,他就变得懒散起来,也不知如何过这年节,那地方什么都贵,也不知道给他的盘缠够不够用。”萧庆的语气还是不对。
萧庆夫人上前按了按萧庆的太阳穴,轻声道:“ 你堂弟在咱们家是学先祖黄老之学,学的最好的,另外还有一身医术,肯定过得十分滋润。另外你不是给他带盘缠了吗?”
萧庆夫人不等萧庆说话,紧跟着又说:“我前日里听里正说,开春要有商队往长安贩货。”
萧庆眼睛一亮:“行,到时候我去找里正,让他帮我介绍介绍,看看那支商队去长安,让他们帮忙在带些钱财给非弟送去。”
“阿嚏!”
萧非揉了揉鼻子:“谁在念叨我。”
第二日,辰时。
萧非本来还想到院中躺平,刚刚躺下自己静则思动,突然觉得天天这么躺着晒太阳有些无聊了。
“出门,出门,出门。”萧非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太阳就是这个感觉:“今日宜出门。”
萧非拿着药囊包袱,走出门时却犹豫着是该往东市走,还是去西市,又或者去城外看看。
萧非从袖中摸出一枚五铢钱“来掷个钱”,拇指一弹。
口中念念有词:“正面去城里,反面去城外。”
被拇指弹起的铜钱在空中翻了几圈“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没有想到居然直接掉进了石板缝里。
萧非眼睛睁大:“啥情况..难道今天不宜出门?.”
“一枚铜钱也是钱”萧非赶紧蹲下来用东西正要去挑,忽听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并且伴随着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
“快走,快走。”
“申公真要走了?”
“千真万确!今日出城,听说是要回鲁国去了,这一回去估计再也不会回长安了。”
“虽然自从郎中令赵绾身死狱中,申公就赋闲在家,但是也没听说要回去啊!”
“是啊,是啊太突然了。”
“别说了,快走,小心慢了,申公已经走了。”
萧非手上在挑铜钱,耳朵却立刻竖了起来,在听完墙根后。
萧非拿起卡在石缝里的铜钱心想:“申公又或者说是申培公?那个赵绾的老师,那位以《诗》学闻名,被汉武帝待遇拉满亲自派遣使者带着束帛玉璧,在用安车蒲轮请来长安请教学问,最后负责主持修明堂、改正朔和易服色的大儒?”
萧非将药囊包袱往肩上一甩,小声嘀咕:“有瓜吃,不能错过。”快步跟上了那两个穿儒袍的年轻人。
不一会萧非就跟随儒生来到了长安城外灞桥。
那几位儒生飞快的向人群跑去。
萧非向前望去只见桥头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车旁站着个白发老者,一身素色深衣裹着绵袄,正与几个弟子模样的人低声交谈,周围围着一群儒生。
萧非没有靠前而是蹲在灞桥边的老柳树下,从药囊包袱里摸出包着的甜瓜子时,手指都兴奋得有些微微发颤:“张骞我没赶上,现在我终于要见证历史了。”
萧非吃着甜瓜子心想:“这甜瓜子果然没白收集,这东西不但是药,还是零食,以前一直没舍得吃,今日总算派上用场。当时收集的时候还觉得累,不过现在这可是见证历史的甜瓜子啊!不亏,就是忘了把和西域胡商买的葡萄干也带上了。”
就在萧非胡思乱想的时候,周围送申公的儒生议论纷纷:
“自从申公的弟子赵绾赵御史自杀......”
“是啊,申公就......”
“王臧也可惜了,都做到郎中令了。”
“你说什么,我羞于你为伍”一名儒生十分气愤。
“嘘!小点声!那可是哪位下的命令。”
“可不是!当初虽然是赵绾和王臧两位力主推行明堂事宜,申公主持,不过那也是陛下的意思啊!结果太皇太后一怒之下......”
萧非嗑着甜瓜子,听着周遭人群的议论,眼睛亮得惊人,为了能听到更多不知不觉,萧非竟然从灞桥边的老柳树下走了出来,并且越来越靠近申公所在的位置。
当别人都沉浸在送走申公的悲观气氛中,只有萧非“咔嚓”一声脆响,嗑了一颗甜瓜子。
萧非走近后眯起眼睛,“啧啧......排场不小......”萧非又嗑了颗甜瓜子,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发现全是儒生虽然年龄有大有小,但心中吐槽:“这么一位大儒,居然没有一个其他学派的人来送行。黄老学派的人也是,你们暂时胜利了,也得大度些啊!差评!”
萧非拍了一下脑袋:“不对,我也是学黄老的啊!”
萧非一边吃甜瓜子一边又往前挪了几步,距离申公所在的位置已经只有十几步远。
突然“申公!”一个年轻儒生“扑通”跪了下来,声音哽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弟子愿弃官随夫子回乡!”
萧非虽然被年轻儒生这一跪吓了一跳,但身体还是赶紧又往前挪了挪,生怕漏掉了半个字。
第13章 灞桥吃瓜(下)
只见白发老者申公摇了摇头,扶起那跪下的儒生叹道:“我已经老了,不堪再用。你们留在长安为官,当行有用之事。”
说完后申公好像又想到了什么,轻声漫语:“我只是教了尔等《诗》三百,可未曾教尔等以死谏君?”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在场的众多儒家子弟都变了脸色。
萧非差点被甜瓜子的仁呛住,口中喃喃:“好家伙!原来你是这样的申公,果然能活到这么大岁数得有不同的见解。”
萧非捂住嘴偷偷打量四周,果然看见几个年长些的儒生面露不忿,却又不敢反驳,其中一个只能小声嘀咕:“赵绾赵御史没有错,该争就要争,那怕付出生命”。其中一个黑脸汉子憋得脸都红了。
还有人在人群中小声煽动:“都是太皇......”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那跪着的弟子泪流满面:“夫子...…赵师兄他......只是......”
申公打断他,声音忽然提高:“我在教你等最后一课,你等记住: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治理国家要多做事,而不是以嘴为刀。”
旁边的另一名弟子倔强反驳:“要是陛下..”
申公不等他说完:“做好自己。”声音斩钉截铁。
萧非捏着甜瓜子的手顿在半空。申公说的这段话听着平常,可细品之下,这分明是在骂那些只会用嘴,把儒学当武器的弟子啊!并且他也看明白了,儒家也好,黄老也好,只是上面争权和控制权力的手段,想要在官场存活下来,就得干事。
“咔嚓”又一颗甜瓜子,甜瓜子壳碎裂。萧非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这瓜吃得有点不是滋味,心想:“这汉代的儒家和以后的儒家果然不一样,这后世怎么会变成那样呢?是真的典籍失传还是人性失传。”
分分钟萧非又重新调整回吃瓜状态,萧非将耳朵竖起来想听接下来申公还会说什么、
“咔嚓”萧非又吃了一颗甜瓜子。
好像是吃甜瓜子的“咔嚓”声吸引了申公的注意。
申公不再看身旁的弟子,反而转身看向萧非,就在萧非和申公四目相对的刹那,萧非鬼使神差地举起手中的甜瓜子冲着申公:“你来点吗?”
萧非的话使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申公都怔了怔,萧非说完就有些后悔,尴尬的挠了挠头。但是没想到申公竟真的走了过来,从萧非掌心捏走两粒甜瓜子。
“甜瓜子?”不待萧非回答,老人忽然道:“小友可读过《诗》?”
萧非嘴里的甜瓜子还没有咽下,被申公这么一问差点咬到舌头,这老头居然考他《诗经》?
周围人群看到申公居然和萧非这个无名小卒说话议论纷纷:
“他是谁的弟子。”
“没见过他啊。”
“申公怎么和他说话。”
“我好像见过他在东市摆摊卖药。”
萧非没有管众人的议论,只是怔怔的没有说话。
申公随即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坐在马车上的申公没有回头,不一会马车缓缓驶过灞桥。
马车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桥头的儒生们并没有马上散去,而是或叹息,或垂泪,更有甚者当场吟诵起诗经中关于离别的诗《邶风·燕燕》。
在人群中的萧非拍了拍手上的甜瓜子屑,趁着众人都在目送申公离开,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趟没白来。”转身偷偷的离开人群。
走了一段距离后,萧非转身看了一眼还在灞桥的众人,嘴里念叨一句:“不懂得变通。”
回城的路上,萧非感觉自己可以见证历史心情大好,索性在东市拐角处支起了药摊。白布一铺,药囊包袱往地上一放,从中拿出几包药往上一摆,拍拍手:“齐活!”
不一会就卖了几包治疗风寒的药包,萧非打了个哈欠,正打算收摊,忽见一道青影停在摊前。
只见一个穿青色深衣的男子腰上别了把宝剑,此刻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萧非扬起笑脸:“这位先生,要买药?”
“刚刚在灞桥见过你,公子也是儒家?读过《诗》?”
萧非一愣没有想到他并不是来买药,而是来问自己是不是儒家,下意识将自己的所学说了出来:“不过比起《诗》,我更喜欢黄老......”
“黄老之学?具体应该是黄老之学中的是养生之学吧!”青色深衣男子若有所思。
萧非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青色深衣男子指了指萧非的药摊没有回答。
萧非今天心情好,本正要继续接话,青色深衣男子却朝萧非拱手一礼:“改日再叙。”说完不等萧非后面还想说什么,潇洒的转身离去。
萧非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长安啊!怎么竟出这些怪人,不过他也去灞桥了吗?我怎么没有看到。还有就是我怎么感觉他似曾相识。”
一个时辰后收起药摊,萧非已将此人抛开脑后,哼着小曲往槐树巷家中走去,一边走一边心里盘算:“建元三年还有哪些瓜来着,回去得好好回忆回忆了。”。
正在回家的萧非不知道的是,在未央宫里也有两人正在议论他。
“陛下!”只见刘彻面一个青色深衣的男子向其施礼,此人正是在萧非摊前问题他学什么的男子,只是此时的他没有佩戴宝剑。
“回来了啊!申公走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是的,从灞桥离开。”
“申公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只是交代弟子要多做少说。不过那些儒家弟子一直在胡乱议论。”
“除了儒家有其他学派的去送他吗?”
“没有。”
“黄老的呢?”
“也没有。”
“这些学黄老的啊!”
“陛下,我想了下,还是有一个学黄老的去送他了。”
“谁?”
“我也不认识,只不过我觉得他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怎么有意思?”
“他在长安摆了个药摊,我还买过,药不错。这次去送申公,他不知为何也去了,不过神色并不伤心,反而在那里吃甜瓜子,感觉像是去看戏。”
“哈哈哈!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一个学黄老的居然去摆摊,还敢只身去送儒家大儒,有意思。改天带我去逛逛他的药摊。”
“退下吧!”
“唯!”
当门关闭后,屋内回荡着一声没人可以听到的低叹:“还是失败了。”低落的声音中透着坚毅。
第14章 市井闲聊
自从萧非在灞桥成功吃瓜后,长安下起了小雪,萧懒得动又在家窝了几天,眨眼间就快到月底了。
萧非拿出几个铜钱随手一抛:“今日宜出门。”
如果旁边有人就会看到萧非连落地的铜钱看都没看,他的操作好像只是为出门找了一个借口。
萧非将铜钱收起,推开院门时,深吸一口气:“还是古代的空气更清新。”
当萧非转身关院门时,隔壁的郑大娘也正好出门:“萧公子出门啊!”
萧非应了声:“出门逛逛。”
“萧老弟今天打算出山?”老王头指着蒸饼:“来一个不。”
“不了不了。”萧非摆了摆手。
老王头神秘兮兮的冲萧非招手:“别走啊!我跟你说个事,你肯定不知道。”
这一下,一下子把萧非的好奇心勾起来:“什么事。”萧非也压低声音。
“前阵子,申公居然落寞的离开长安了, 你知道不?”
萧非心想:“原来是这事啊,当时的现场我还在呢。”
但是为了满足老王头的分享欲,装作不知道,摇了摇头。
“果然你不知道,我听说当时可乱了,还有儒生想要去组织到未央宫静坐呢?”
“什么?”萧非要是当时不在现场没准就信了。
萧非赶紧打断老王头后面的话:“停停,你可千万别乱说。”
“我可什么也没听见啊!”萧非转身离开走进酒肆。
萧非坐在酒肆角落,面前摆着半碗黍酒。
“听说了吗?丞相府又下新命令了。好多政命都被推翻了。”
隔壁席上,穿着葛布深衣一胖一瘦,两个文吏正低声交谈。萧非的耳朵动了动,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再给我上碗酒。”
“可不是?建元元年用卫绾,元年没过就换了窦婴,如今又变成许昌......”较胖的文吏灌了口酒:“咱们这些抄文书的小吏,前几天抄的内容还没过几天,就被今天抄的打脸,我都不知道该按那个执行了。”
瘦一些的那个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我表兄在少府当差曾跟我说,去年陛下要重修明堂结果太皇太后直接让谒者把诏书扣在了长乐宫......”
“切”萧非暗暗吐槽:“我还以为有啥惊天大瓜,就这,这都是那年的瓜。”
果然较胖的文吏的也开始吐槽:“你这都那年的黄历了, 我给你说一个吧。”
说完较胖的文吏示意瘦一些的向他身边靠靠:“你知道吗?陛下现在被太皇太后逼得......”较胖的文吏故意拉长音。
“快说快说,别吊人胃口。”瘦一些的文吏有些不满。
较胖的文吏像贼一样,偷瞥了眼周围发现没人关注他们:“被逼的从年初到现在不好好坐朝听政,到处狩猎微行。”
“保真吗?我虽然也听说了,但是陛下这转变也太快了吧,我都没敢信。”瘦一些的文吏悄声接话。
较胖的文吏声音小如蚊声“我三舅姥爷家的哥哥在未央宫当侍卫偷偷和我说的。”
瘦一些的文吏不可置信:“陛下居然变成这样......”
萧非端酒的手一顿心想:“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就在这时酒肆门口突然传来骚动,打断了两位文吏的交谈。
萧非向外看去,只见几个穿着官服的大谁押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经过,那人的儒袍被扯开了半边。
萧非看出来了,被带走的那个儒生,就是在送申公那天,儒生人群中赵绾的迷弟曾说过“该争就争,哪怕付出生命”的那个儒生。
“又一个不要命的。”酒肆老板摇摇头,不知何时酒肆老板拎着陶壶来到萧非旁边添酒:“这些儒生整天嚷嚷改正朔、易服色,还敢蹿腾陛下亲政不再让太皇太后过问朝政,也不看看如今长乐宫里坐着的是谁。”
萧非摸出酒钱放在案上:“老板消息够灵通的啊!”
老板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弯腰低声:“公子是外乡人吧?长安城里谁不知道,自从建元二年赵绾、王臧下狱后,但凡是儒生提出的政令,没一件能出未央宫的。而这帮儒生却还这么莽,谁拳头大都不知道。”
“要我说啊......”老板用抹布擦了擦食案:“什么黄老儒学,都是......”
窗外传来马蹄踏在石板路的声响,打断了老板接下来的话。萧非偏头看去,一名穿着官服的谒者正骑马经过,后面跟着两个侍卫,为的首者的谒者怀中抱着个青布包裹的竹筒。
“啧,又来了。”旁边的文吏也注意到了外面的谒者,瘦一些的文吏嘀咕道:“这月第三回了吧?”
胖文吏撇嘴:“准又是长乐宫驳回陛下以前下的诏书,让低下人重新执行新命令。”
萧非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突然想起沛郡堂兄当时说的话:“长安水深,谨言慎行。”果然如此这朝令夕改的,如果自己当官没准哪天就被埋里头了。
次日清晨,萧非刚支好药摊,就看见卖蒸饼的老王头慌慌张张地凑了过来。
“出大事了!”老王头声音兴奋中带着颤抖:“听说陛下要召集良家子组建期门军。”
萧非慢条斯理地摆好药罐:\"王老哥,你这消息比诏书跑得还快,不过关我啥事。\"
老王头凑得更近:“你的机会不就来了,一直这么摆摊也不是事啊!”
萧抬起胳膊:“就我?”
“卖饼的!来两张饼”
顾客的吆喝打断了谈话。老王头匆匆回去招呼生意,萧非若有所思心想:“那帮儒生啊,真是什么也看不清。”
“请问?”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摊前传来。萧非抬头,看见个穿青色深衣的文士,腰间配着柄古朴的长剑。
“你要买药?”萧非为其挨个介绍了一下:“这个治疗风寒,这个治疗中暑,这个是主治脾胃不和的和气散。”
文士没有说要哪个只是笑了笑:“和气散?”
萧非为其介绍成分:“香附子、陈皮、良姜、肉桂、青皮、茴香、甘草、苍术,桔梗。谁也别想一家独大。再加上主治不和。”
文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倒是贴切,我买了。不过小郎君,你到大方,药方就这么告知在下吗?”
“知道药方也没有用,每味药材的炮制方式各不相同,仅仅知道药方是不够的,如果瞎配后果自负。”萧非解释完感叹道:“我倒想让世间多些医者。”
“哦?有趣有趣。”文士拿起和气散转身离开。
待那人走远,老王头才敢凑过来:“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萧非数着铜钱:“是谁重要吗?”
第15章 街角偶遇
老王头头咽了口唾沫:“那可是个在陛下哪里都有分量的直臣,汲黯。”
萧非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时机不对啊!”
回到家中后,萧非回想与汲黯的对话,发现没有什么问题,但还是暗自决定:“以后不能坐摊了,今天遇到汲黯,明天还不知道遇见谁,我是打算站在局外看戏的,可不能成为演戏的。”
将摆坐摊的东西收起后,看着一旁的药囊包袱:“以后就游摊了,溜达着卖,没准还能遇到点新鲜事,站在远处踏实吃瓜呢。”
就这样平安无事几天后。
萧非早上拿着药囊包袱,在东西市来回逛溜达着卖药。
中午吃完饭后为了躲避太阳和忽如其来的大风,萧非把药摊支在西市偏巷的树下,这个位置既避风又有树阴,萧非伸了个懒腰刚想假寐。
“哒!哒!”的马蹄声从西市主街传来。
萧非眯眼望去,只见远处五六个骑着马的男子慢悠悠拐进巷子,为首两人并辔而行,后面的很像是侍卫,每个人都别着剑,萧非看了两眼继续假寐。
“咦?是他。”
“谁?”
远处众人勒马驻足,为首的两人开始交谈。
“你看。”为首两人中身穿灰蓝衣服的男子,指了一下萧非,侧头对身旁的男子解释:“他就是我那天和你说的,敢在灞桥送别申公现场吃甜瓜子的有意思年轻人。”
穿着镶金边的华衣男子,看着萧非的摊子询问:“此人当真这么有趣?”
“他不光有趣,臣当时去买药时,曾看到他在读《德经》,并呐呐自语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在急也在慢。”
华衣男子闪过一丝兴味:“有趣,学黄老的居然还知道急。”看了一眼身后侍卫:“你们留下。”冲着旁边的灰蓝衣服男子:“卫青,你去买药,我来看看他怎么有趣,记住切勿透露我的身份。”
“唯!”
“有金疮药吗?来三包。”
听见有人买药,萧非伸个懒腰,抬头看去,只见眼前站着两个男子,一个身穿灰蓝衣服,一个穿着镶金边的华衣。
那华衣男子脸上的霸气,让人不敢直视。
萧非揉揉眼睛才反应过来,这两位是刚刚在巷口那群骑在马上为首的两人。
萧非仔细从头到脚,扫视了穿灰蓝衣服的男子一番,感觉有点眼熟:“你是不是就是那天过来问我两句就走,却不买药的那个人,今天怎么打算买药了。”
灰蓝衣服男子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旁边男子,语气并没有因为萧非的疑问产生波动:“我前阵子就在你这买过金疮药,上回有点急事。”
萧非拿起三包金疮药递给灰蓝衣服男子:“我的金疮药好使吧!下回想要还可以来找我, 给你打折。”此时的萧非仅仅只是以为他们是来买药的。
镶金边的华衣男子冲着灰蓝衣服男子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萧非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心想:“这人有病吧,不会说话?”往远处看去,发现远处的那些像是侍卫的人一直在关注着华衣男子,仿佛是如果华衣男子出现危险,他们就会跑上来挡枪。
灰蓝衣服男子接到了华衣男子的示意,话锋一转“公子上回说喜爱黄老,那么你对黄老之学中的经世有所了解吗?”
萧非看他突然问关于学问方面的事,脑子一转,想到了上回遇到的汲黯心想:“这俩人不会也是啥大人物吧!”
萧非开始打起哈哈:“什么经世,我上回就那么随口一说。”
“我上回来你这买药,还看到你不卖药,到是再读《德经》。”灰蓝衣服男子眉头皱起。
萧非咧嘴一笑:“我就是个卖药的,读什么书,最多就会写几个药名。”
灰蓝衣服男子并不甘心:“那日我看你去送别申公,可读过《诗》?”
“那日我纯路过,你没看我那时候还在吃甜瓜子嘛。至于《诗》关关雎鸠,硕鼠硕鼠。这算吗?”萧非开始胡言乱语。
灰蓝衣服男子还要说些什么,华衣男子抬手打断:“公子觉得当今天下,是该尊儒术,还是黄老?亦或是墨家法家等其他学派。”
“这个啊”萧非挠挠头:“这个不应该是我这个卖药的来考虑的吧,这个应该是朝堂诸公该考虑的啊,我现在就考虑明天要不要出摊,晚上应该吃什么。”
华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没再继续说话。
萧非装作好奇宝宝一样询问:“两位是去打猎还是游玩?要不要来包预防风寒的板蓝根。”
灰蓝衣服男子没有回答,满脸都是不想放过萧非的意思,不但没有接萧非的茬反而询问:“公子听没听说今上要建立期门军。”
“没有啊,什么军,干什么的。”萧非开始装傻,实际上他早已听说。
灰蓝衣服男子的语气十分自信:“新建立的期门军,就是禁军护卫当今陛下的专门部队,我可以把你安排进去,到时候你就可以光宗耀祖了。”
萧非心中吐槽:“光宗耀祖,谁能掩盖萧何的光芒,这不是闹吗?也就是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了我先祖是萧何,看你还敢不说这句话。“不对”萧非瞬间反应过来心中咯噔一下:“这俩是谁啊,还能安排我进,还未建立的期门军。”
萧非心中的心理活动虽然想的很多,但是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嬉皮笑脸的说:“我这瘦胳膊瘦腿,肩不能挑的手不能提的,当兵,别说笑了。”
萧非看灰蓝衣服男子还要说什么,赶快提前说:“还要别的药吗?不要我收摊了。”说完萧非拿起灰蓝衣服男子给的钱,就要收摊走人。
“走!”
华衣男子转身向马匹走去,灰蓝衣服男子紧紧跟随。
萧非站在摊前看着二人翻身上马。萧非竖着耳朵,隐约听见华衣男子对旁边的灰蓝衣服男子叹息:“无趣无趣,这只不过是个只知道吃喝的庸俗之人。”
当几人骑着马走过萧非摊子时,灰蓝衣服男子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萧非!”萧非猝不及防,没有深思就将真名说了出去。
华衣男子低声喃喃:“萧吗?”
“哒!哒!”马蹄声渐远,转眼间就消失在巷口。
萧非等了一会确认他们已经走远后长叹一口气:“演戏是真累人啊!”
将药包收回药囊包袱,萧非拿起就往家中快走,一路上碰到熟人打招呼也没有停下。
第16章 坐看辩论
回到家中的萧非放下药囊包袱拍了拍胸口:“我只是想在长安安安静静的吃瓜躺平,刚刚那俩人还带着侍卫,一看就是大人物,这些大人物一个一个的找我聊什么天,还想让我去当兵,有病吧!”
时间飞逝,转眼间长安城的寒意渐消,温度逐渐转暖。
萧非懒散的在长安城内踱步,身边不时出现一两个结伴而行的学子,心中纳闷:“今天怎么这么多学子,难道也和我似的显得没事压马路吗?”
萧非紧走两步来到一个看着好说话的学子旁边:“兄台, 你们这是干什么去?”
那学子只是瞥他一眼快步走开。
“喂!”萧非还想询问那人已经走远。
“我还就不信了,我还问不出个子丑寅卯。”萧非来回巡视,又发现一个落单的学子,刚想向前。
一名老者抓住了萧非的胳膊:“他们是去看辩论的,你是哪家弟子。”
萧非转身施礼:“我就是有点好奇。”
去往城南全城最大的书肆路上,黄老之学的门徒身着素色深衣,步履从容。儒生们则头戴高冠,腰佩玉饰,两派学子虽然泾渭分明,但偶有目光相接,却不搭话。
萧非则不时在儒生群体中偷听几句,过会又溜达到去黄老学子那边偷看。
就这样不一会萧非跟随大部队踱步来到书肆附近,只见书肆门前已搭起高台,刚到巳时台下就围满了前来听辩的各派学子。
萧非搓搓手:“幸好来得及时,辩论还未开始。”
萧非左右张望发现书肆对面有一家炙肉摊。
“嘿嘿”萧非快步走到摊前冲着老板:“给我来份炙肉。”顺势坐下,眼睛却没有离开那高台。
摊主是个跛足老者,将炙肉放在萧非面前食案上:“炙肉一份!”
又见萧非一直盯着对面高台不放低声道:“公子为何不去听辩?”
萧非吃了一口炙肉摇头笑道:“那里人声鼎沸,靠的在近也未必能听得清真言。”
摊主眯眼打量萧非一番:“公子倒是淡定”又见萧非衣着朴素,不似儒生亦不似黄老门徒,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忙活去了。
台下,黄老学派的弟子们有人捧着竹简低声吟诵《道德经》,有人则闭目养神。儒家弟子则在高声谈论春秋大义,周围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台上,黄老学派老者银须飘然,一派仙风道骨。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今日论道,非为争胜,实为求理。”
说完朗声道:“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怎可欲以礼乐禁锢万民,这样岂非违逆天道自然?众人难道不知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台下黄老学子纷纷喝彩。
儒生们则面露不忿。
儒家老子岿然不动,待声浪稍歇,才缓缓开口:“老子之言,固有其理。然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如果没有礼乐,何以正人伦?”
“咦,这俩老头中气够足的啊,我本以为就看个热闹,居然能听得见。”萧非嘴中含肉喃喃自语。
“三代之治,皆以教化而立!”
“三代之治?那不过是后人附会。尧舜之时,民不知君,君亦不知民,而上下却相安无事,何须礼乐教化?”
“天子作民之父母,是以为天下王。若无礼制,何以定尊卑、明贵贱?”
一句接一句,二人言辞锋利,台下弟子亦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有儒家弟子高声喊:“黄老之学,空谈有为、无为,就是在误国!”
儒家弟子刚刚喊完,黄老弟子冲着其大喊:“儒生迂腐!”
萧非越看越兴奋忍不住又夹了一块炙肉,嘴里吃着肉却还嘀咕不断,如果你贴着他嘴边就能听到萧非嘀咕的不是台上二人辩论的内容,而是:“打啊!打啊!别光说不练啊!”
正当两派争论不休时,忽听台下一名儒生高声质问:“你们黄老口口声声无为而治,那敢问,若有一天天下盗贼横行,民众只知金钱,官府是否也该无为?”
黄老弟子闻言大怒,有人喝道:“荒谬!黄老之学何曾说过不治盗贼?”
那儒生冷笑:“既如此,那所谓无为,岂不是自相矛盾?”
台上儒家学派老者与黄老学派老者看着台下的争论却纷纷摇头,黄老学派老者用只能对面儒家学派老者听见的音量吐槽:“你们儒家学子与我们辩解,不看我们的《皇帝四经》吗?”。
儒家学派老者只是摇了摇头并未答话。
台下儒生纷纷叫好,有人甚至拍手称快。
萧非本听台上辩论听得兴起,但听到台下学子的话忍不住低声自语:“儒生倒是会偷换概念。但是黄老何曾说过无为而治就是什么也不做,无为而无不为都不懂吗?黄老弟子也是废物,这届弟子也太难带了吧。”
萧非忽觉食案对面有人落座,赶紧闭嘴。抬眼仔细看去,眼睛一缩,心中一阵:“这不是那天买我和气散的男子吗,王老哥好像说过他是汲黯。”萧非低头镇定吃肉并未理会。
但那男人好像并不打算放过萧非坐下后,微微一笑:“小郎君独坐于此,我看你时常关注台上辩论,嘴中还念念有词,可是对台上之辩有兴趣?”
萧非放下箸子心想:“我刚才胡乱吐槽,他应该没有听见吧。”拱手道:“我是很感兴趣,哪里台上台下多热闹。”
“给我也来份炙肉”汲黯也拱了拱手:“那小郎君为何不去听辩,反倒在此吃肉。”
“只是人声嘈杂,不如远观罢了。”紧接着萧非想要岔开话题:“你是特意来此听辩论的吗?怎么不去前面。”
汲黯目光微动,说话内容似有深意:“远观者,往往看得更清。不知小郎君更赞同哪家之言?”
萧非见岔不开话题略一沉吟:“辩者各执一词,观者自有评判。且两家各有所长,何必非得强硬的分开彼此?就不能取长补短。”
汲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大笑:“有趣有趣,此言倒有几分黄老和光同尘之意。在下汲黯,未请教?”
萧非心头微颤:“果然是汲黯!此人乃当今天子近臣,以刚直敢谏闻名,不过此人好像也学黄老的。”
第17章 结识汲黯
萧非立刻施礼,强装镇定:“我乃一个卖药的,名字何足道也。”
“再来一壶酒。”萧非转头朝向汲黯嘴上说:“汲黯先生,可否赏脸。”心里却想:“你要是喝我了的酒,是不是得给个面子,就不能这么刨根问底了吧。”
然而汲黯却不吃这一套,依旧不依不饶:“小郎君既不愿透露姓名,那不妨说说,今日之辩,究竟谁更有理?”
萧非刚刚夹起一块肉放在嘴里,闻言只能含糊道:“就是各有......”
汲黯立刻打断:“什么各有所长,取长补短,这些就不要说了。”
“额......”萧非心想:“你当官了不起啊!”
汲黯眼中精光一闪,步步紧逼:“你觉得无为而治和礼乐教化真的不能共存吗?当今天子推崇儒术,是否过于激进?”
汲黯此言,让萧非顿觉芒刺在背。心里盘算:他这是试探我啊,建元元年,朝中黄老之臣多遭贬斥。而建元二年则换了风向,儒家之臣又多位下狱甚至身死。直言反对,恐招祸端;附和儒家,又有违本心,此题甚是难答啊。
萧非斟酌道:“无为,并非无所作为,而是顺应天道,不妄加干预。不过就是有些太保守了。而儒学其实......都是......那两位......”萧非越说越拧巴,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就在这时摊主拿来酒壶递给萧非。
萧非趁机赶紧给汲黯满上,意识到自己刚刚不应该说什么那两位,指着炙肉进行遮掩:“治国之道,就好比这炙肉,火候过了则焦,不足则生。”说完看着汲黯等待他会怎么说。
只见汲黯好像也意识到不能议论那两位,顺势举杯示意:“小郎君适才火候论,倒让我想起《德经》里烹小鲜的典故。阁下也是学黄老的吗?”
萧非握杯的手微微一僵心想:“你还存心试探啊,我可知道你也是学黄老的,还是汉武一朝有名的谏臣。我要是被你看上,让你把我把我往谏臣培养,那还能活的长吗!”
“什么黄老,我没读过啊。”萧非赶紧否认,但话一出就后悔了。因为刚刚前面还无为并非无所不为呢,这一下子有点画蛇添足了啊。
但是汲黯没有说破萧非的前后矛盾,反而只是不紧不慢地吃着炙肉,眼睛盯着萧非不放。
萧非被汲黯盯得发毛,赶紧接着解释:“我是看庄子的,道法自然不是。”
汲黯嘴角露出一丝玩味:“你还读过庄子啊。”
萧非听完汲黯的话更后悔了,我还是太年轻,这一下子算是做实了啊。
萧非只能胡乱打哈哈,“那个......那个......我......哈哈......胡乱说的。”希望能够混过去。
汲黯突然倾身向前直视萧非双眼:“小郎君师承何人?”
萧非借由倒酒赶紧躲开汲黯视线:“野路子罢了。你看我如有师承能去摆摊卖药吗?”
汲黯闻言,抚掌大笑:“小郎君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不是有名师指点就是家学渊源。”
“我说的可对。”汲黯说完,摸了摸下巴压低声音:“当今天子求贤若渴,若小郎君有意,我可代为举荐。以你的才智必能平步青云,光宗耀祖。”
萧非心头一跳,暗自吐槽:“怎么又是光宗耀祖这一套,你们招揽别人就不会说些别的吗?我要有我祖上的本事还能让你如此套路。”面上却不动声色推脱:“在下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汲黯目光灼灼,似要看穿萧非的心思:“小郎君何必自谦?当今天子雄才大略,此时不正是你这样的贤才,发挥毕生所学的时候吗?”
萧非心中暗叫不妙:他说出言分明是不想放过我啊!
萧非故作淡然,一拱手:“多谢先生美意,只是家中来信,兄长病重,我赚些钱财,在采买些药草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说完后萧非心里在想:“庆哥,只能苦苦你了。”紧着低下头闷头吃喝,不再让汲黯有机会直视自己的双眼。
汲黯热情似火:“你兄长什么病,所需那些药材,都采买齐了吗?是否还缺买药钱?用不用我帮你......”
“不用不用,我已经快买齐了。”萧非连忙摆手打断。
“哦,那就得了。”汲黯好像对没帮上忙有点失望。
萧非刚松口气。
汲黯突然追问:“你老家在哪?要不我派人加急给你送回去。”
萧非没反应过来,“沛郡。”连忙捂住嘴。
“什么?哪里?”汲黯提高音量。
“沛郡再往南几十里的一个小村庄。”萧非的语气十分肯定:“对,就是沛郡再往南。”
“是吗?”汲黯有点不信。
萧非坚定的点点头。
汲黯则开始利诱:“其实你可以先去为官,陛下十分大方,听闻你的事情,必会派遣医者去为你兄长诊病,另外宫中什么药没有。”
萧非则继续推脱:“小人可没有如此福分,再说岂能让陛下为我如此劳师动众。”
汲黯没有在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牍,推至萧非面前:“无妨。若小郎君改变主意,可持此牍至未央宫寻我,将其交给宫门侍卫即可。”
萧非拿起低头一看,木牍上正面刻着“汲黯”二字用黑墨填色,背面刻有官印。以朱砂填字。
此时,台上的辩论已近尾声,两位老者也已说完各自论点,但台下弟子仍争论不休,声音反而因为台上的结束越来越大。
萧非趁机起身,拱手道:“汲黯先生,现日已过午,晚辈家中尚有琐事,先行告退。”
汲黯没有挽留,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萧非一眼:“小郎君若有志于仕途,莫要错过良机。只要我还在长安,不管何时,我今日所说就还作数。”
萧非点头致谢,转身离去,走出数步后,长舒一口气,心想:“我这算是混过去了吧。”
就在这时汲黯突然发声:“小郎君可告知姓名?住在何处?”
萧非刚刚放松戒备,下意识回答:“槐树巷萧......”说到一半暗道不妙,赶紧将非字咽下,加快离去。
汲黯听到萧非的回答后,眼睛一直盯着萧非后背,不禁嘀咕:“姓萧吗?”
萧非心中暗想,“果然是老狐狸,给我来个突然袭击,我还是太年轻了。”虽然越走越快,但是仍能感觉到汲黯他的目光如芒在背。
萧非不敢回头拐过街角后才见底了速度,但是仍是生怕还会有人搞突然袭击,攥紧木牍,直接往槐树巷家中走去。
然而坐在原地的汲黯直到萧非已经消失不见,才向一旁挥挥手。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马上从一旁跑了过来。
“主上!”小厮拱手施礼。
汲黯摆摆手让小厮凑过来低声吩咐:“拿上的我的名刺,去打探一个姓萧的年轻人,他住在槐树巷,应该是沛郡人士,打探到了速来报我。”
“唯”小厮转身跑去。
萧非用比去书肆快了不知多少的速度回到家中,将大门关紧,进入屋内,坐在榻上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牍,心中警铃大作。
第18章 逃离长安
萧非用手摸着木牍上的刻痕自言自语分析:“汲黯乃天子近臣,若他真有意举荐,我一旦入朝,必然卷入儒家与黄老之争。而这实际上是汉武帝与窦太皇太后的权利之争,如今窦太皇太后还能在活好几年,窦太皇太后也开始韬光养晦,我若现在一头扎进去,一个不慎轻则遭贬,重则获罪啊。”
思及此,萧非将木牍收起低叹:“看来必须早做打算了。
就在此时汲黯府宅。
“主上,你昨天让我打探的那个姓萧的年轻人,我已打探清楚。”小厮递上名刺交给汲黯。
汲黯接过自己的名刺:“他是什么人?”
“主上,从槐树巷打探到有一个叫萧非的年轻人,又从门候处了解,萧非,建元二年进入长安,沛郡人士,先祖是萧相国。”小厮按照打探到的消息回答。
“萧相国后人吗?和我预料的一样,那他会黄老就不奇怪了。”汲黯喃喃自语。
“退下吧!”汲黯看了一眼小厮。
“唯!”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萧非从睡梦中惊醒,摸黑点燃油灯,视线落在被收起的木牍:“看来我得马上就走,要不然睡觉都睡不安稳。”
翻身坐起,手拿油灯,萧非将包袱摊在榻上。
“《淮南鸿烈》残篇等竹简必须带走。”萧非将摆在桌案上的竹简一一收起。
“盘缠必须带足”萧非将全部财产放到包袱内,又拿出一些:“还是得留下一些用作这个小院的房费。”
萧非打开柜子将衣服鞋袜等收完后,看着面前的包袱:“还有什么没有收拾。”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
抱起包袱,萧非将其挨个放到院内牛车上,摸着这个从沛郡赶到长安,现在又要从长安逃离的老牛:“幸亏没把你卖了。”
收拾停当,萧非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长安城天上的繁星等待宵禁介绍自言自语:“真烦,怎么就缠上我了,不想当官都不行。这要是进了未央宫,我还敢说假话,那部分分钟被拖出去,我要说真话,就我这该死的才华,哎......”
寅时初刻,宵禁结束,天色仍暗,萧非轻轻打开院门赶着牛车向横门赶去。
巷子里静得出奇,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约可闻,就连商队都还没有出发。
拐进东市主街。
“王老哥给我来十个蒸饼。”
“萧老弟你这是要出门吗?”
“出去进点草药。”
萧非递过钱拿过饼赶着牛车急步前行。
赶着牛车来到横门,萧非看到守城门戍卒正在交接,连忙将牛车往前赶。
走到近前只见两名戍卒打着哈欠,另一名戍卒倚着门柱打盹。
还有一名戍卒看到萧非走到牛车前,萧非摸出传符,故意佝偻着背,咳嗽两声走上前。
戍卒揉了揉眼睛眯着眼打量萧非:“这么早?”
萧非哑着嗓子:“家里来信,家兄病重,我要赶回探望。”说完萧非心中苦笑:“庆哥,还得苦苦你。”
萧非看戍卒拿过传符没有接话,从袖底滑出两枚五铢钱,顺势按在戍卒掌心。
戍卒掂了掂铜钱,又瞥了眼传符,终于挥手放行。
城门在一声“吱呀”声中开启,萧非头也不回地赶着牛车走出横门,成为了今天第一个离开长安城的人。
出城后,萧非将袖中的其它铜钱收起,心想:“我还以为出门也是门候检查,没想到比进城时简单了许多。”
望了一眼横门城门,萧非赶着牛车沿着官道疾行,直到长安城墙彻底在视线中隐没才降低速度缓慢前行。
与此同时,汲黯离开家门前往未央宫。
日头渐高,萧非停下歇脚,坐在牛车上,掏出早上买的蒸饼啃了两口。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努力回忆昨天与汲黯的对话细节:
昨天他曾问及我的籍贯,虽然我刚开始没有回答,但是到最后我还是随口答了沛郡。若他真要找我,必会派人往沛郡方向追,看来我得改道了。
想到这里萧非一拍脑门:“好像沛郡不能去了。”
而另一边的汲黯等了一会儿,也进入了未央宫偏殿。
“陛下!”汲黯躬身施礼。
“汲黯啊,有什么事吗?”刘彻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汲黯不卑不亢:“臣想为陛下举荐一人。”
“怎么都想要举荐贤才了呢?”刘彻歪头看向一旁的卫青语气有些玩味:“是不是啊卫青。
“陛下,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汲黯瞥了一眼卫青:“臣为你举荐的是一位学黄老之学的年轻人。”
“也是一位很有趣的人吗?”
卫青在一旁挠头。
“是的,陛下,此人怀有大才,却在长安城摆摊卖药。昨日城内黄老与儒家辩论,我在辩论现场碰到他了,他对两家的辩论有独特见解,让微臣耳目一新。”
刘彻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充满诧异:“他叫什么名字。”
“萧......”汲黯还没有说完,在一旁的卫青突然打断:“他不会是叫萧非吧!”
汲黯看向卫青:“你也知道?”
刘彻示意卫青回答,卫青解释:“我曾在他的摊子买过药,和他攀谈,没有感觉到他有什么大才啊,他还说他没有学过什么黄老之学。”
“不应该啊,微臣查了,他是萧相国后人。”汲黯非常不解。
“什么?”感觉被骗,刘彻的语气里掺杂一丝怒意。
卫青喃喃一句:“萧相国吗?”听出刘彻流出一丝怒意,赶紧发声:“陛下,要是萧相国后人就没错了,你还记得萧相国置宅地必居穷处的典故吗?”
刘彻听完卫青的话,思索一会,好似想明白了什么:“哈哈哈!有趣,有趣,卫青,你去将他找来。”又看着汲黯问:“汲黯他住哪里来着。”
“回陛下,东市槐树巷。”
刘彻对卫青摆摆手:“去吧!”
“唯!”卫青施礼退出未央宫偏殿。
官道上,萧非将蒸饼收起,加快速度赶着牛车继续向前走了一会,眼前出现岔道,萧非改道西南官道,往长安城西南方向赶去。
未央宫外,卫青骑马在前,后面跟着四名南军骑兵直奔长安东市。
一路上路过多个村庄萧非均未停下。
日落前,萧非赶着牛车抵达一个小村庄。
萧非眺望发现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散落分布,炊烟袅袅,生机勃勃,远处还有小溪。
萧非跳下牛车:“就这里了。”
第19章 避居乡村
萧非赶着牛车来到村口并没有贸然进入,看到村口处有几位老汉蹲在树下聊天,
萧非冲着老汉大喊:“老伯,村里可有空屋出租?”
“问里正去。”
萧非摸摸鼻子心想:“出师不利啊!”
萧非跑到那几名老汉身前施礼问道:“老伯,请问里正家在哪里?”
“原来,公子是读书人啊!”几位老汉连忙起身,其中一名老汉十分热情:“走我带你去找里正。”
萧非赶着牛车跟在老汉身后:“请问咱们村叫什么名字。”
“上林村。”老汉头也不回。
走了一会,老汉指着村中最大的一个房子:“那就是里正家。”
来到里正家门口,老汉上前一边敲门一边大喊:“里正在家吗?”
不一会从院内传来脚步声,人还未到便急忙应声:“来了来了,别敲了,门都要坏了。”
萧非静静的站在一旁等待。
就在此时,长安城内,卫青等人一番打听,来到槐树巷小院,。
“吁!”卫青等人翻身下马,卫青指着院门:“是这里吗?”说完看向后面的南军骑兵。
一名南军骑兵快步向前:“是的,卫将军,汲谒者说的就是这里,我们也打听过了,这里住着的确实姓萧。”
“上去敲门。”卫青挥挥手。
“砰!砰!砰!”那名南军骑兵两步走到门前用力拍打院门,看无人应答冲着里面大喊:“萧非在家吗”无人应答。“家里有人吗?官府问话?”还是无人应答。
“啪啪啪!”那名南军骑兵又更加使劲的敲了一会还是无人应答,那名南军骑兵回头看向卫青:“卫将军,好像里面没有人。”
卫青皱了皱眉:“外面没有落锁,屋里无人应答,人哪去了?”
卫青转身指着身后两位南军骑兵:“你俩去周围问问。”
又指着剩下俩人:“你俩去把门撞开。”
“唯!”四名南军骑兵异口同声。
两位南军骑兵向小院周围的邻居家跑去。
两位南军骑兵侧身用肩膀撞门:“一、二、三”
“哐当!炕当!”两声,大门被撞开,两位撞门的南军骑兵将门撞开后因为用力过度倒在地上。
拍拍身上的土,两位南军骑兵立刻起身跑到卫青面前:“卫将军,门撞开了。”
“进去看看。”卫青前,两位南军骑兵在后,
进入屋内,卫青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有些不解:“人呢?难道去摆摊了?”
一名南军骑兵指着桌案:“卫将军你看。”
卫青走上前去,拿起纸条,上面书写:外出有事,此为租金。
看着手中字条,卫青回忆了一下买的药包上的字迹:“还真是他。”
“你们派人留守,再去找几名大谁打探消息,我去回禀陛下。”说完卫青走出院子骑马向未央宫飞奔而去。
上林村里正院外。
“吱呀”一声,里正家院门打开,露出一张沧桑的男人面孔:“谁呀,有什么事吗?”
“里正,这位公子要租院子。”老汉和里正简单介绍了一下,转身又对萧非说:“公子,你有什么要求和里正就行,先走了。”
“里正,我先走了。”说完把萧非撂下,一溜烟就没影了。
站在院门口的林里正听说有人要租房,热情的看着萧非:“我姓林,公子贵姓。”
“我叫萧非,林里正好。”萧非十分有礼貌。
“那我就叫你萧公子了,你要租房?”
“是的,林里正。”萧非回答的十分干脆。
林里正听见萧非叫他里正,有些不满:“不要叫我林里正,我看你也是读书人,就叫我林大哥就行。”
萧非顺杆爬马上转变了称呼:“好的,林大哥。”
“这就对了,走我带你去看看,咱们一边走一边说。”林里正头前引路。
而在另一边,卫青策马疾驰,来到未央宫前,翻身下马,疾步快走转过宫墙拐角时,一道身影蓦然拦在身前。
“汲谒者!”
“卫将军!”
两人相互施礼。
汲黯向前一步轻声询问:“找到他了吗?”
“家中无人。我还得去回禀陛下。”卫青说完不等汲黯说下什么急步走开。
汲黯僵在原地:“不在家吗?”
与此同时,萧非与林里正来到一家无人院落。
“就是这家了”林里正推门而入:“他们家去长安了,走到时候托我照看,说是遇到人想租可以,想买也行。”
萧非与林里正进入小院,只见小院清幽,正房三间,左右各一间围成合院,虽不奢华,却极干净。东厢窗前栽着一株老梅,树下摆着一张石墩子,
萧非暗自与长安城中自己所租的小院进行比较,发现这个比那个大了不少,萧非越看越喜欢,但是没有表露出来。
“咱们村治安如何?”萧非将目光从小院移出。
林里正昂起了头十分自豪:“刚刚带你来的那个,就是老兵,咱们村成年男子都以当兵为荣。”
萧非心中暗自盘算:“这院子虽不阔气,却处处透着踏实,这村庄风景又好,周边还有小溪,闲时还可以去钓鱼。”故作犹豫:“嗯......价钱怎么说。”
“若是租赁,月付二”不等林里正说完,萧非打断:“不是租,我想买下来。”
“刚刚不是还说租吗”林里正嘀咕一声。
“买的话......”林里正故意拉长声:“要是现钱交易......六千钱即可。如果不是现钱那么就要......”
萧非语气中充满不可置信:“现钱你还敢要六千钱。”说完萧非就要转身。
林里正连忙拉住萧非:“好商量,好商量。”
萧非掰开林里正的手“林大哥,开个实价。”
林里正仿佛下了一个多大的决定似的:“看在你叫我林大哥,又是现钱,五千五百钱就卖了。”
“四千钱,就四千钱。”萧非指了指屋子:“这么长时间没人住,我估计还得找人修屋顶。”
林里正急得差点露出军中粗口:\"你......你莫要太狠!\"
经过一番拉扯最终四千五百钱成交。立契时林里正还一直嘀咕:“可让你小子占了大便宜。”虽然林里正一直嘀咕,却还是郑重其事地取出珍藏的朱砂,让萧非在简牍上按下指模。
而在此时宣室殿内,卫青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陛下,汲谒者推荐那人和那天遇到的萧非就是同一人,但是臣......未能寻得此人。”
第20章 乡村生活
在卫青的声音落下,宣室殿内顿时陷入寂静,旁边的侍者大气不敢喘。刘彻坐在龙案之后,神情看不出喜怒。良久,刘彻低笑一声,嗓音低沉:“知道了。”
卫青以为陛下会震怒或至少追问细节,“那微臣......”卫青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
可刘彻不等卫青说完只是缓缓抬手:“退下吧。”
卫青一怔,但终究不敢多言,只得低头施礼:“唯!臣告退。”
卫青退至殿外,站在阶前,望着宣室殿大门,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陛下既未下令继续搜寻,亦未言放弃搜索,陛下,究竟是何用意?”
萧非赶着牛车,拿着契约,哼着小曲回到了新买的小院。
哼着小曲的萧非此时还不知道,长安城中发生了这么多事,卫青也因为他来回跑了好几趟并陷入沉思。
书简、蒸饼、衣服萧非一件一件从牛车上拿下来放入屋内,当拿到盘缠时开始埋怨:“汲黯啊汲黯,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真的举荐我,如果你没有我就有点损失太大了。这回不光我在长安赚的花了不少,都快要伤老本了。”
吹灭油灯,萧非躺在床上没一会就打起呼噜。
第二日萧非中午才起来。
萧非摸了摸空了的肚皮,拿起蒸饼吃了一口差点被噎着。
“对了,林里正说村东有水井,村外有小溪,先去打点水。”放下饼,萧非拿起水桶走出门。
半刻钟后,打了一桶水的萧非拿着饼坐在院中石凳开始吃来到上林村的第一顿饭。
萧非吃的正欢,虚掩的院门外探出个脑袋。
“新搬来的?”萧非仔细一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缺了颗门牙。
“嗯。刚买下”萧非继续吃饼。
“我就住你不远,有事来找我。”那老汉说完将头探回就走了。
隐约中萧非听见那老汉在墙外嘀咕:“我听说村里来了新人......”
待老汉走后,萧非重新回到正房,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萧非打了个喷嚏:“昨晚太困了都没好好看看,看来今天得好好打扫一番了。”
就在萧非准备清洁自己的小院的时候,宣室殿卫青接到昨日留下的南军骑兵汇报后来到殿内。
“陛下,昨日的事有新进展。”
刘彻将竹简往案几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是不是,还没找到”
卫青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刚刚南军骑兵来报,经过走访探查说是昨天寅时,确实有一人很像萧非,赶着牛车出城了,另外一个卖蒸饼的说萧非昨日在他那里买了十个蒸饼,说是去进草药。”
“这样吗?”刘彻轻哼一声,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罢了,一个市井之徒,不值得再费周章,也不要派人去沛郡了,得给萧相国一个面子啊!\"
“起来吧!”刘彻看向卫青身旁的吾丘寿王:“上林苑扩建的事筹备得如何?”
“陛下,已勘定边界,随时可以传旨修建。”吾丘寿王躬身回答。
“好!”刘彻又看回卫青:“期门军的组建可以开始了。”
“唯!”
这时萧非也开始了正式的打扫工作,萧非分别进入正房的另外两间,只见屋内积了层薄灰,墙角挂着蛛网。
萧非简单清扫一番,将带来的包袱放到正房的里间卧房木榻上。
又去检查了东厢房。东厢有灶台是灶间,萧非认真清理了一番,看着自己的杰作,拍了拍手:“明日就可以做饭了,不错。”
收拾完东厢,来到西厢,看到面堆了些旧农具,不一会就收拾好了:“不错,可以用来存放杂物。”
收拾完院子,已近傍晚。
“终于弄完了。”萧非长出一口气取出蒸饼,就着打的井水吃了两口,又看了一眼剩下的好几个蒸饼:“这玩意可不能再吃了,看来明天得去村里逛逛买些必需品了。”
第二日一早萧非看着空空如也的庖屋,只能又“吭哧吭哧”的吃了一个蒸饼后就出门了。
上林村不大,林萧不一会就转了一圈来到村口,
村口大槐树聚着早早起来闲聊的村民。萧非走过去时,那天在他家门口探头看他的缺牙老汉为别人介绍:“这位公子就是昨天新搬来的,住在我家附近。”
萧非拱手:“我叫萧非,刚买了村里的院子,往后便是邻里了,先谢谢各位叔叔大爷以后的关照了。”
“哦,老张头那宅子啊!”
众人七嘴八舌问起来,萧非只说自己原来在长安城里读书,还会一点医术,因身体不适,来乡间养病。
村里人淳朴,见萧非言辞温和,便也热情起来。
“以后庖屋缺什么家伙什可以去我家挑。”卖陶器的王老伯十分大气。
“哪里有粮食蔬菜可以卖。”萧非向他们道出最终目的。
卖布的刘婶和蔼的说:“买什么买,一会我给你送些过去。”看萧非想要推辞接着道:“萧公子你不是会医术吗?到时候我们要是有个头痛脑热,你可别推辞啊!”
说完旁边的其他老汉也起哄:“对对,缺什么说,我们给你锁送过去。”
“好好好,谢谢各位叔叔大爷了”萧非又施一礼。
萧非走后,众人议论不断:
“你看着萧公子多有礼貌。”
“对对,不像我家那臭小子。”
“萧公子还会看病,咱们以后要是有个小毛病不用再往别处跑了。”
“对对,一会我去给萧公子送两条鱼去。”
“那我去送点粮食。”
“我去送点菜”
傍晚,萧非在灶间生了火,拿出村民送的粮食煮了锅粥,又将送来的鱼抹点盐烤着吃了。饭毕,萧非坐在老梅树下,望着渐暗的天色,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
没过几日,萧非便摸清了村里的情况,和村中的村民混熟。
萧非这几日或在院里读书或去老槐树下看人下六博棋,偶尔也参与几句。
萧非好几天没吃鱼了有些馋鱼,趁着下棋间隙问:“大叔们,村里可有渔具?”
卖陶器的王老伯立刻接话:“我家就有,走,去我家,我送给你。”
萧非从卖陶器的王老伯家拿到渔具后,在院子里抓了半天蚯蚓。自此萧非除了看书,看棋,为村民看病外又多了项钓鱼。
第21章 征地风波
萧非躺在梅树下找人做的躺椅上,手里捏着半块饼:“来到上林村已经半个月了,”眯眼打量了一下天色:“今日天色不错,该去溪边钓鱼,前日那尾鲋鱼熬汤着实鲜美啊!”
就在萧非盘算着几点出发时。
“啪啪啪!萧公子,萧公子”
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萧非的思绪。
萧非打开院门,只见林里正气喘吁吁,擦一下头上汗水:“萧公子,出大事了。”
“怎么了。”萧非看到满脸焦急的林里正满是疑惑,心想:“在这么个小村庄能出什么大事。”
林里正喘着粗气:“咱们全村都要并入上林苑了!”
萧非正想把饼送到嘴里,瞬间停在半空:“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日,刚刚县丞带人亲自来了!告示就在村口。”林里正搓搓手:“你不是从长安城来的不是,在长安有没有认识的大人物,要不......你去县衙说说给我们争取争取,又或者去长安打听下消息。”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萧非摆摆手打断林里正后面的话,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饼渣:“村里人都在哪?”
“都在村口看告示。”林里正见萧非没答应,感觉自己找过来有点尴尬。
“你先去看着点,我一会也去看看。”萧非把林里正支走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都住进上林村了,我怎么还把上林苑这茬给忘了。”
“好烦,我这才躺平没几天啊!又给我找事,最重要的是我的小钱钱啊!”萧非一边叨叨叨,一边在院中转磨,“不行,我得保持住我的人设不能倒,不就是损失点钱,是事吗?不是事。”
转累了萧非坐回躺椅回忆起历史上的这次大拆迁:“好像,这次征地没有什么大的风波出现,大家都很配合。另外汉武帝这次扩建上林苑目的也不单纯,以后乐子会越来越多。”
“那就没事了。”萧非嘀咕一句,拿起还没吃完的饼几口吃下喝了一口水,转身走进西厢拿起渔具往村口走去。
不一会来到村口,只见十几个村民围着告示七嘴八舌讨论着:
“还得自己开垦荒地啊!”
“要拆这么多村啊!”
“你说好好的地,怎么说征就征了?”
“对啊!你说扩建上林苑干嘛?”
“听说是供天子狩猎游玩的。”
“你管扩建它干嘛?”
“对对,只要不是就光拆咱们普通老百姓就行。”
“你说这个,我跟你说啊,你听说了吗?长安城里很多大户家的地也在征地范围内。”
“是啊,是啊,听说有很多侯爷家买的地也在范围内。”
萧非一边听着众人的议论,一边挤到告示木牌前看了起来。
上面清楚地写着征用上林村的土地,同时注明了对村民的安置方案:简单来说就是每户按照自己田亩数量可分得荒地开垦;房屋按间数可以得到新的房屋面积重新盖房;官府还提供种子。
低下分别盖着丞相府和少府的大印。
最后是日期:建元三年二月。
萧非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村民注意到,虽然有人叹气,有人抹泪,但并没有人表现出激烈的抗拒。
“萧公子!萧公子!”林里正看到萧非看完告示向其招手。
“林大哥”萧非走到林里正身前就要施礼。
林里正连忙扶住萧非:“读书人就是事多。”
林里正焦急的神奇还在:“看到怎样,你觉得这次朝廷能干成吗?”
萧非没有回答而是指着告示木牌前的人群:“你看到没,有人说不让拆吗?还有就是只要朝廷能够不管是官、是商、是民、是爵一体征地拆迁,上林苑这次就可得能扩建成。”
“那你等到期拆迁后也和我们一起去开垦重新盖房吗?”林里正呼了口气。
“应该不会,到时候我可能会回长安去了,不过距离拆迁日期不还有一段时间。”萧非挥了挥手中的渔具:“现在呢,我要去钓鱼了,林大哥回见了。”
林里正有些不好意思冲着往小溪边走的萧非大喊:“萧公子,你看你才买了这么短的时间,如果不和我们一起去重新盖房子,到时候退你些钱财啊!”
一旁的村民听见:“对啊,萧公子,你还为我们看病,如果林里正敢不给你退钱,看我们饶不饶他。”
“到时候再说吧!我先去钓鱼了。”萧非头也没回。
萧非走在前往小溪的路上有些诧异,一边走一边左看看右看看,一边自言自语:“往日这路上怎么也能碰到几个人,怎么今日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也对,没准都去看告示了。估计今天就我一个人钓鱼了,也是,谁能像我似的对这么大事这么不当回事。”
就在此时“萧公子!”远处小溪边一个喊声吓了萧非一大跳。
萧非捡起被吓掉的渔具仔细向哪里看去,原来是卖陶器的王老伯:“王老伯,你吓我一大跳。”
“哈哈哈”卖陶器的王老伯笑声从远处传来。
“王老伯,没去看告示啊!今日钓着鱼没?”萧非走到卖陶器的王老伯身旁。
“那玩意有啥看的,又不是只有咱们一个村。”卖陶器的王老伯晃了晃鱼篓“两条鲋鱼,晚上炖汤。”
“我来沾沾光。”说完萧非拿起鱼篓看了一眼,坐在卖陶器的王老伯旁边挂上鱼饵一甩竿:“今天我肯定也能多钓几条。”
萧非一边盯着水面好似无意的问了一句:“王老伯,你的对这次上林苑扩建怎么看?”
“怎么看,坐着看。”
“王老伯,你......”萧非十分无语。
“哈哈哈,说笑啦!你知道的,我经常卖货到处穿梭,别人都说现今陛下政令连未央宫都出不去,你看这回,多有魄力。”
萧非一脸问号脸:“那么你不反对吗?”
“反对有什么用,陛下不是还给我们重新分地了吗,虽说是生地。”卖陶器的王老伯说完一顿,脸上露出期待:“不过陛下要是能对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多些优待就好了。”
“不说这些, 我要回去了,萧公子,给你留条鱼。”说完不等萧非拒绝,就将一条鱼放进鱼篓起身走了。
“看不起谁呢?”萧非翻了个白眼把鱼篓拿过来看了一眼,心安理得的收下。
两个时辰后,萧非蹲在岸边,手指轻轻拨弄着鱼篓。“又白忙活了。”看着篓底只有王老伯送的一条鱼。萧非叹了口气,收起钓竿。
第22章 溪边垂钓
“还是王老伯了解我,今日差点又空手而归”萧非无奈地摇摇头。
回家路过村口时,几个孩童围上来好奇地打量萧非的收获。
“萧先生今天钓到大鱼啦!”
“才不是呢,肯定是那个叔叔大爷给的。”
“我爹说萧先生的钓竿是被鱼精施了法,每次都......”
萧非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家走去。
次日一早,萧非又来到了溪边。这次除了钓具,还带了一卷《庄子》。
“我就不信这个邪,昨天居然还被小朋友笑话。”萧非拿着鱼竿:“你今天争气点,我今天非要钓上一条不可。”
溪水清澈见底,偶尔能看见鱼群游过,萧非在昨天卖陶器的王老伯所座的大青石上坐下,还用手摸了摸大石头双手合十:“沾沾光。”
萧非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条蚯蚓。用指尖掐断蚯蚓时,还刻意让断口处渗出汁液,萧非再用鱼钩钩尖穿透蚯蚓首端三寸。完成上饵后,萧非在双手抓住鱼竿熟练地甩出钓钩。
完成这一切萧非十分满意自己的一通操作:“妥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鱼篓依旧空空如也。萧非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竹简,开始翻阅《庄子·秋水》篇。
萧非看的入迷开始轻声诵读:“秋水时至,百川灌河......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读着读着萧非渐渐入了神。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萧非不以为意,后来渐渐连成一片,一下子打断了萧非的诵读,引起了萧非的好奇心。
萧非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尘土飞扬中,一人位居中间,两人在其旁边陪伴,后面跟着十几个骑兵,这队人骑着马正沿着官道前行。
萧非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心想:“这支队伍不同寻常,马蹄声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训练,不过跟咱也没啥关系,还是好好钓鱼吧!”
想到这里萧非不再关注远处的那群骑着马的人,而是将一旁的鱼竿拿起收回鱼钩,把鱼钩拿到眼前一看发现鱼饵早已不见。
萧非嘀咕一句:“又没咬钩。”后重新上上鱼饵后再次甩了出去。
远处的卫青突然勒住马缰向萧非的方向一指:“陛下,你看那边。”
卫青眯起眼睛望向溪边那个垂钓者,总觉得那背影莫名熟悉。
刘彻勒住胯下骏马,顺着卫青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溪边坐着一个读书人,一手持竿,一手捧简,背对远处他们的队伍,对他们的马蹄声恍若未见。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刘彻也觉得萧非背影有些熟悉,但因为太远看不真切。看向卫青:“怎么,你认识?”
卫青看着萧非的背影认真分析:“陛下,此人始终背对咱们,但他的身形......”
萧非盯着水面看了会发现后面的马蹄声突然停下,伸个懒腰趁机向后面刚刚马蹄声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居然停下不走了。
萧非此时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不能在回头了”萧非在心里告诫自己“就当没看到,没听到。”
萧非回头的动作被卫青看在眼里,这时卫青的战争天赋瞬间激活,就这么回头一瞬的时间,卫青认出了他。
“陛下,远处那个,应该就是当时汲谒者举荐的那个精通黄老之学的年轻人,也就是咱们上回在街角遇到的那个叫萧非的卖药郎。”卫青语气却十分肯定:“是他,肯定是他。”
吾丘寿王眯起眼睛:“哦?还有这样的人,不过那人手中拿着书简,就不知道正在看什么?”
“有意思。”刘彻望着萧非笑道:“你们在城里找他,他却在这里悠闲的钓鱼。”
卫青调转马头:“陛下,臣去把他带来问话,问问他为什么一早出城。”卫青的语气中充满怨气。
吾丘寿王打趣卫青:“卫将军,他也不知道你去找过他,何必动怒。”
“哼!”卫青冷哼一声,就要骑马向前。
“且慢。”刘彻抬手制止卫青的动作,看着萧非的背影思索。
吾丘寿王看着刘彻的神色好像并未生气,在一旁提议:“陛下,既然他不知道你和卫将军的身份,何必惊动他?不如我们过去逗逗他。”
刘彻顿时来了兴趣:“走过去看看。”
三人下了马,将随从留在远处,徒步向溪边走去。
而此时的萧非正在和鱼斗智斗勇。
萧非只见浮漂忽沉忽浮:“有鱼。”萧非以极缓的速度收线。麻线在水面划出细微的波纹,萧非手腕突然一抖,竿梢弯成满月,用力往起一拉,鱼钩出水萧非一看仍是空钩出水,萧非将鱼钩收回饵料早已被啄食干净。
萧非慢条斯理地重新挂饵,这次换了半块面饼。萧非用指尖将面团揉搓成小粒时,还特意蘸了些香油,甩杆鱼钩入水。
吾丘寿王捻须轻笑轻声对刘彻说:“看着还挺专业。”
卫青轻哼一声:“装模作样。”
刘彻却抬手示意噤声,不一会就走到距离萧非身后不远处。
萧非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心想:“我都这么专业的钓鱼了,你们不赶紧赶路,过来干嘛。”手却十分迅速的将一旁的《庄子》竹简收起。
卫青看着萧非的动作轻声吐槽:“估计一会又该装作没读过书了。”
萧非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开始后悔:“我装啥钓鱼佬,早知道看到他们就撤,这回估计麻烦又找上门了。”
刘彻三人走到萧非身后岸边,吾丘寿王看到刘彻的示意最先发声:“公子好雅兴啊!”
萧非还像装作没有听到有人叫他开始准备收拾渔具。
卫青装作刚刚看出他的样子问道:“是萧公子吗?”
萧非一听认识我,熟人啊,长出一口气回过头来,只见眼前站着的三人,一人贵公子模样,一人手拿宝剑,一人读书人模样。
仔细看了一眼,其中二人十分眼熟,脑子一转倒吸口气:“怎么是你们?”
刘彻看着萧非打趣道:“怎么萧公子不在长安城中摆摊卖药,却跑这里钓鱼来了,前两天我还派人寻你买药呢?”
卫青听完刘彻的话,回想前两天跑来跑去找不到人的郁闷情景,冲着萧非翻了一个白眼。
萧非看到卫青的动作心想:“怎么哪里都有你,另外你这人看着挺硬朗、儒雅的,怎么这么爱翻白眼,是不是有病。”
第23章 溪边问答(上)
萧非一听他们上来就问自己为何离开长安,脑筋一转开始胡乱解释:“那个我想说,我其实是这个上林村人,在长安卖药是为了谋生,你们信不。”
“哈哈,萧公子说笑了。”刘彻在萧字上加重语气。
卫青也在一旁摇头不信。
萧非认真脸的模样,装作没听出来刘彻在萧字上加重语气:“哈哈,那个刚才我是说笑,其实我是来此养病的。”
卫青还是摇头不信。
萧非内心嘀咕:“这帮人太精了,我估计怎么说都不会信,还是得赶快岔开话题。”
萧非无奈挠了挠头:“对了,你三位已经知道我的姓名,还未请教三位贵姓。”说完后萧非起身站起。
刘彻则撩起衣摆坐在萧非所坐的大青石上:“在下姓金名刀,家中行十,公子可以唤我金刀又或者金十郎即可。”
“岂敢岂敢,如果怎么能叫你姓名,你这样就折煞我了,我还是叫你金公子。”萧非说完向刘彻施了一礼,心想“好没礼貌。”转身看向卫青与吾丘寿王:“你二位贵姓?”
卫青拍了拍腰间宝剑:“某家姓卫名武,金公子家护院。”
吾丘寿王则向萧非施了一礼:“萧公子,我是王丘,金公子家账房。”
坐在一旁的刘彻嘴角抽搐心想:“你俩这没学问的,起的啥破名字。”
只不过他自己也没有想想,他自己起的名字也没好到哪里去。
而一旁的萧非却想“他们对我为什么离开长安完全不在乎,看来是有什么其它目的。”
“二位不坐吗?”萧非指着青石。
“不用,不用。”二人同时摇头。
刘彻忽然指向地上的鱼篓:“萧公子,刚刚在远处看你钓鱼的动作十分专业,今天收获如何。”
萧非拿起空鱼篓打开后给他们看:“金公子说笑了,我还专业,你看,我今天没有钓到一条鱼。”
“那公子倒是好耐性。”吾丘寿王往鱼篓里看了一眼。
萧非连忙摆手“别夸我了,我只是来此钓些吃食罢了。”说完萧非用鱼竿将鱼钩拉起:“你们看,鱼又未咬钩。”
说完后萧非不慌不忙的在鱼钩上挂好新饵。
刘彻饶有兴趣地观察萧非上饵手法:“公子这钓技,不像乡野把式,未钓到鱼可能是差些运气罢了。”
“金公子别夸奖我了,昨日我也来钓鱼,也是未钓到一条鱼,还被村里的小朋友说我的钓竿是被鱼精施了法。”萧非无奈苦笑。
“哈哈”卫青在一旁听到此话笑出声,刘彻瞪了卫青一眼也开始大笑:“哈哈哈,你真有趣。”
萧非用力一甩鱼竿,鱼钩进入水中,再次开始钓鱼。
“对了,说到垂钓”萧非盯着浮漂“我到想起一个典故,昔年姜尚姜太公立钩钓渭水里的鱼,最后钓上了周文王。如今这溪里的鱼,可比文王精明多了。”
刘彻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此言差矣。文王访贤是圣主识人,如今的鱼不咬钩,怕是饵料不对。”
“金公子高见。”萧非也开始大笑:“不过我钓鱼不在于钓多少鱼,而是在钓鱼的此时此刻。”
吾丘寿王听到了萧非的话若有所思:“说的好,不过,萧公子,刚刚在远处看到你在看竹简,不知看的是何书?”
萧非一听此话心想:“完蛋!读书人的身份也藏不住了,不过幸好今天拿的是庄子。”萧非不情愿地从一旁的包袱中将庄子取出来递给吾丘寿王:“我在读《庄子》。”
吾丘寿王拿到手中打开一看果然是庄子喃喃自语:“竟然是在读《庄子》。”将刻有庄子内容的竹简递还给萧非:“萧公子年龄不大,居然喜爱读庄子。”
萧非接过庄子竹简“乡野之人,闲来无事,消磨时间罢了。”
就在此时小溪远处出现一条小船,萧非早已适应这条小溪有人捕鱼,所以不以为意,一旁的卫青却就要拔剑上前,刘彻按住卫青,向其摇了摇头。
“萧公子!”一道沧桑的声音从小船上传来。
萧非向船上看去,原来是老渔夫李伯划着小船靠了过来。
“李伯!”
老渔夫李伯笑呵呵地问:“咋样,今天钓到没?”
萧非无奈地摇摇头:“这溪里的鱼怕是认得我的钓钩了。”
李伯从船舱里拎出一条肥美的鲤鱼:“拿着吧,今儿个收获不错,分你一条。”
“这怎么好意思......”萧非挠了挠头。
“客气啥!”李伯看都没看周边三人将鱼塞进萧非的鱼篓:“你上次帮我写的家书,我儿子回信说写得可好了。”
“李伯,你没去看告示吗?”
“看了,也听了,但是谁也说不出是好坏,再加上咱也不懂,到时候有时间上你家,你给我讲讲。”
“好啊,要不我现在给你说说。”
李伯看到萧非身旁还有三人,“不打扰你谈正事了,我先去忙活了。”
李伯转身上船时看到了卫青摸着剑的手,瞪了周围三人一眼:“萧公子有事喊我,我就在这附近。”说完划船走开了。
刘彻看着划走的老渔夫:“萧公子你在这里挺受欢迎啊!”
萧非将鱼篓放好:“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罢了。”
吾丘寿王在旁接话:“原来萧公子也读过《诗》啊!”
“那可不,萧公子还去送过申公呢,怎么可能没读过《诗》。”卫青在一旁补刀。
“你这是要翻旧账啊!”萧非心中一转:“还未请教,三位来此是有何要事?如果有事我就不打扰了”说完大眼睛盯着刘彻,那意思就是你们是不是有正事要干,没事别和我在这逗闷子了。
吾丘寿王见萧非想要赶人,连忙编了个理由:“我们金公子负责上林苑扩建拆迁事宜,今日我们跟随公子前来考察。”
萧非点了点头,起身又给刘彻施了一礼。
卫青突然插话:“你似乎并不惊讶?”
萧非微微一笑:“上林苑扩建在即,有贵人前来巡视,再正常不过。”微微一顿:“不过我刚刚还以为你三位都是呢。”
萧非又转向看着卫青:“卫兄,那日我在城里看你买药,身姿挺拔,拿着宝剑,还以为你是位大将军呢?害得我都不敢和你多说,没想到你就是个护院啊。”
第24章 溪边问答(中)
卫青有些尴尬只能笑一笑。
萧非总觉得这三位有问题,装作看时间的样子看了一眼天上太阳,“各位我已经出来够久,家中有事,该去了。”
一旁的卫青立刻拉住萧非,“萧公子,着什么急,咱们好不容易才又见面。”
吾丘寿王也在旁边疯狂的冲着其他二位眨眼,好像是在提醒,不能这么闲聊下去,在闲聊他就该跑了。
刘彻本来想让卫青或者吾丘寿王先开口,但是他们一个光知道闲聊,一个还在那里眨眼睛。刘彻也知道自己要问的,他们二人好像敢开口,就突然发声:“咱们都是小人物,有缘在这个溪水潺潺的溪边相遇,且此地正是一个适合高谈阔论,谈天说地,议论古今的好地方,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萧公子。”刘彻不等萧非反应接着说:“请问你对当今天子扩建上林苑有何看法。”
“在此风景秀丽的河边,聊政事,多大煞风景啊!刚刚不还说谈天说地吗?咱们要不聊聊养生之术。”萧非不愿回答。
吾丘寿王听到刘彻已经打开话题,也知道刘彻不会放过萧非,立刻知道现在是为君分忧的时候了,冲着萧非拱手:“萧公子,我家公子,接了个关于上林苑征地差事,所以想要知道底层的人们都是怎么想的,而公子学问高深,还住在要被拆迁征地的村子,肯定更了解实际情况,更知道这个政策的好坏,你就说说吧。”
萧非压低声音想要推脱:“陛下的政策,不好议论吧!再说就像王先生你说的,金公子不是还是朝廷命官吗?议论这个对金公子你不好。”心里却想:“上林苑扩建,一下子迁移几十万人,也就是在古代。既然他们是当官的,我要是说政策不好,他们出去给我一乱说,我不分分钟领盒饭。还是能推脱就推塔吧,我要不是看在你们带了那么多人,谁理你。”
“没事没事,再说了我算什么朝廷命官,就跑跑腿的小官罢了。”刘彻不打算放过他。
一旁吾丘寿王也接声:“咱们乡野闲聊,萧公子,你就说说吧。”
“对对,你就说说吧!”卫青也在一旁鼓动,一边无意识的晃动宝剑。
萧非总有一种刁民想害朕的感觉,但是看到卫青手里的剑,心想“这时晃动宝剑不是在威胁我吧。”
萧非不知道的是,卫青晃动宝剑只是想看热闹手因为激动乱动导致。
萧非胡思乱想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金公子,两位,要我说,陛下这个政策有深意在其中。”
“有何深意,怎么别人都说,这次上林苑扩建就是陛下为了游玩捕猎。”刘彻上来的提问就是绝杀。
卫青与吾丘寿王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敢吱声。
萧非心想:“你倒是真敢说呀。”
“你们要先知道上林苑从秦朝就有......”萧非还没说完,刘彻立刻打断:“别扯那么远。”
“额......”萧非略作沉思,组织一下语言:“金公子!我倒觉得,此次上林苑扩建,陛下所做实乃为国考量,绝非像他人说的那样为了一己私欲。陛下的扩建上林苑此举既彰显了天子威仪,又可以得察民情,更可明辨朝堂诸公之忠奸善恶、聪明蠢笨。”
卫青与吾丘寿王对视一眼,仿佛在说:“别人敢问,你还真敢答,答就答吧,还敢说的这么言之有物!”
刘彻一下来了兴趣:“还有吗?”
萧非心想:“怎么着,我敢说就不错了,你倒还来了兴趣。”
萧非小声嘀咕:“今天说的不会让别人知道吧!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可担不了什么大风大浪。”
刘彻听到萧非嘀咕的内容,“我看谁敢回去乱说。”随后只是眼睛扫了卫青与吾丘寿王一眼
卫青与吾丘寿王一哆嗦,立刻站正,“唯!”
萧非虽然立刻就感觉到一股霸气,但还是很诧异他二人的举动,“怎么?”
“没事没事,萧公子继续说。”刘彻恢复亲切的状态,并且向卫青与吾丘寿王二人摆摆手。
“怎么感觉这位金公子不像只是一个小官啊,刚刚那股霸气不是错觉吧。”
萧非还是有些迟疑,但是如果不说好像无法善了,没有办法,萧非就组织了一下语言:“那我就在胡乱猜一下,当今天子的想法啊,我觉得陛下将上林苑扩建还有练兵的意思。”萧非说这段话时还特别用不是十分肯定的语气。
说完萧非看向三人为他们比划:“你们看”指着一块石头“如果这是未扩建的上林苑就只有这么大,骑兵的马还热身一圈就跑完了”又指着坐着的大青石“如果这是扩建后的上林苑,骑兵可以在里面操练各种战术,这才能起到练兵效果。”
萧非一边忽悠着他们心里却在吐槽:“我还有一条没说,我敢肯定汉武帝扩建上林苑,目的绝不单纯肯定有游玩的意思。”
卫青听到萧非将上林苑和练兵联系起来,眼睛一亮:“怎么说。”
“陛下身边有建章营骑,听说还要组建期门军。”说起期门军萧非心中暗想:“卫武此人曾说能将我安插进期门军,怎的如今倒成了别人护卫?”萧非正在思量。
却听卫青催促道:“怎的不说了?组建期门军和上林苑扩建有什么关系。”
萧非回过神来,缓缓道:“嗯,你们且细想,陛下既设建章营骑,又筹建期门军,这般大张旗鼓地组建新军,岂会仅止于戍守宫门?必然是要寻个地方操练兵马。如此看来,扩建上林苑,不正是为此早作准备么?”
刘彻开始正视萧非:“哦?那训练后的部队,不是还得守卫宫门。”
萧非没有回答,只是故作高深用手一指:“你们看那边是哪里?”
“长安”吾丘寿王抢先回答。
卫青沉思了一会:“雁门关。”
刘彻则看着萧非手指的方向:“都不是,哪里是匈奴。”
刘彻越看萧非越高兴。
“孺子可教也。”萧非有点上头,开始嘚瑟。
卫青突然一鞠躬:“那么该如何练兵呢?”
一下子让萧非从上头状态中恢复心想:“具体操作我哪里知道,我也就会出出主意,过过嘴瘾。”
“不过要真让我去教,那要哪些将军是吃干饭的吗?还要我一个文弱之人去想如何练兵。”萧非加重语气,心中为自己的机智点赞:“这回总能忽悠过去了吧。”
第25章 溪边问答(下)
卫青一听脸上一红。
萧非则趁机往身后看了一眼,只见远处那些人分散站立,没有一个人坐下休息,只是有的人关注这边的情况,有的人则关注周围环境。
萧非指了远处的骑兵岔开话题:“他们不用休息吗?”
“不用管他们。”卫青忍不住发声:“那照你这么说,陛下扩建上林苑倒成了治理国家的好办法?”
刘彻瞪了他一眼。
旁边的吾丘寿王看着卫青疯狂眨眼仿佛在说:“你好勇。”
刘彻碰了吾丘寿王一下,吾丘寿王立刻领会:“我听说有人上书反对,说这是天下最肥沃的土地......你怎么看?”
萧非听到他说有别人上书还要问自己怎么看,心中暗想:“你们这是不打算放过我啊!”
“这话确实没错。”萧非立刻接过话茬:“上林苑这块地确实肥得流油。但正因为如此,更应该由皇家直接管理。”
“为何呢?”
萧非指着眼前向着远方从左往右一划:“为何?这上林苑所占的土地有多少土地在普通老百姓手里,有多少又在地主豪强那里,多年以后又会有多少还能再百姓手里,而不会流到地主豪强手里。如果当帝国的核心都不在安稳那么。”
刘彻若有所思。
卫青却突然插话:“我还听说:有人上书说拆人祖坟、扒人房子,害得老百姓无家可归。”
“这是执行的问题,不是决策的问题。”萧非认真地说:“当年建未央宫,不也搬迁了老百姓?关键是安置得好不好。我昨天看了告示,上面说会赔偿生田自己开垦盖房,不过要是再免真正的普通老百姓他们三年税,并且允许他们的孩子参加期门军选拔,另外最好还能赐给那些没有爵位的男子,赐爵一级。我想那些普通老百姓会无不同意,一个个感谢还来不及呢。”
萧非凑到三人跟前轻声说:“陛下其实还可趁此看看朝中和地方的官员是忠、是奸。”说完后萧非心里嘀咕:“他们的这个听说怎么那么像历史上东方朔的上书呢?”
刘彻若有所思:“我还听别人说。有一个叫东方朔的,他还上书反对说天子经常参与打猎危险。一大堆人还引用了孟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话跟着起哄。”
卫青则忍不住冷哼一声,手突然握在腰间宝剑,眼睛瞪大扫视四周一圈。
萧非心想:“又没说你。不过果然如此,这三条都是东方朔提的,不过后来东方朔好像提完后就升官了,但是汉武帝好像对东方朔上书都没听,继续我行我素扩建上林苑。”
萧非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到鱼漂动了连忙将其拉起,发现又没有鱼,将其放在一旁,才向着他们三人招招手: “东方朔说的有理也没理,有理是天子安危确实是最重要的事,但是天子也不能只在宫墙以内啊。另外孟子的这句话,我的理解是说人要避开危险,但是托生为人怎么能怕这怕那,毫无血性。想当年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巡游天下,高祖皇帝亲自带兵扫平叛乱,多让人向往啊。现在的皇上要是整天躲在宫里,怎么知道打仗有多危险?又怎么体会将士们的辛苦?所以对先贤的话就要看看怎么理解了。”
萧非说完上面的话,声音突然变低,好像要告诉他们一个大秘密:“另外我和你们说啊,锻炼身体可是有助于提升寿命的。”
刘彻眼睛一亮嘀咕一声:“锻炼身体居然可以提升寿命。”
“你说什么?”萧非看他嘀咕凑近询问。
刘彻连忙换了个话题:“照你这么说,扩建上林苑就一点坏处都没有了?”
“有!”萧非直视直视的眼睛:“如果陛下不是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想,只是为了自己享乐,那确实是浪费民力;如果为国家考虑,那就要做好三件事:第一、划清楚上林苑的边界,不能想扩多大就扩多大;第二、专门派官员负责补偿,防止下面的人贪污;第三、一定要做到公平的对待每个人,不管是爵、是官、是商、是民一视同仁,要知道人通常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
萧非偷瞄三人,发现他们好像陷入沉思。
萧非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将声音压低到几乎不可听见:“其实扩建后的上林苑还有一个作用,可以在上林苑的宫殿里面秘密存放武器盔甲,以防万一。”
卫青与吾丘寿王听完瞬间一同愣愣看向萧非。
吾丘寿王反应过来后给了萧非一个你自己保重的眼神。
卫青则将手按在剑柄上。
“我说的以防万一,是为了防备外敌,你们想哪里去了。”萧非连忙找补。
卫青与吾丘寿王给了萧非一个你看我们信不信的眼神。
刘彻却拍着手大笑:“说得好!不过......”他突然凑近到萧非身边:“你这么揣测陛下的心思,不怕惹祸上身?”
萧非瞬间后背冒出冷汗心想:“我这臭嘴,你这还越说越上头。”强装镇定:“金公子、卫武、王丘,就当我刚刚在胡言乱语。再说了......”萧非故意看看四周“这里又没有什么其他人,我看三位也不像是会告密的人吧。”
“哈哈哈!”刘彻意味深长地看了萧非一眼:“今天聊的很开心,我们也要走了,以后有缘,说不定能在上林苑里再见。”
“萧公子告辞!”
“告辞!”卫青与吾丘寿王异口同声。
萧非还没有从那一句:说不定能在上林苑里再见。回过神来,下意识施了一礼:“告辞!”
刘彻在前面走,卫青赶紧跟上,只有吾丘寿王慢了两步,回头深深地看了萧非一眼,好像要把萧非的样子记住似的。
萧非看吾丘寿王回头看他,还强装淡定的向他挥挥手。
远去的吾丘寿王心想:“这傻孩子啊!”
萧非望着骑马远去的众人,只感觉背后汗湿的衣衫被晚风吹得发凉。萧非越想越不对劲,那三人谈吐不凡,腰间玉佩质地极佳,对朝廷之事又如此关心,尤其是姓金的那位,举手投足间自带威仪,绝非寻常权贵。
“金刀,金刀。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萧非拿着渔具往家里走去,念叨一路直到回到家也没有想明白。
第26章 征地新政
刘彻策马离开溪边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刘彻微微侧首,对紧随其后的卫青道:“此人见识不凡,言辞犀利,汲黯说的对,此人绝非寻常乡野之人,萧相国的后人果然不凡。你派两个机灵点的建章郎盯着他,别让他在跑了。”
“唯!”卫青抱拳应下,低声道:“陛下不用把他带过来吗?”
刘彻摆了摆手。
刘彻又看向吾丘寿王,淡淡道:“方才他所提的补偿之策,倒也有理。你回去重新拟一份章程,迁户免赋三年,子弟可优先入选期门军,再额外拨一批耕牛,让他们可以更好的开垦荒地,务必让百姓无怨。注意一定要做到公平。”
吾丘寿王领命,心中却暗自惊讶。他跟随刘彻多年,深知这位天子性情刚毅,极有主见,除了太皇太后,很少因他人之言而轻易更改政令。可今日,竟然就短短这么一会,就因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便调整了扩建上林苑的安置政策。
与此同时萧非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家中。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渔具放在地上,萧非立刻用门栓关死大门,又搬来水缸顶在门后。做完这些,萧非瘫坐在地上,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金刀刘,不会是我猜的这样吧!”萧非回到屋内盯着案几上摇曳的油灯:“祸从口出......真是祸从口出。”
这一夜,萧非睡得极不安稳。窗外每一声异响都让萧非惊醒,总疑心是官兵来拿人。天蒙蒙亮时,萧非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开始清点自己的行李。
萧非咬着嘴唇盘算:“得做好跑路的准备。如果真像我猜想的那样长安城附近都不能待了。”
这一天萧非像只惊弓之鸟,一天要去村口转悠七八回。奇怪的是,既没有官兵来抓人,也没在见到那三个人的踪影。
“怪事,或许是我猜错了。”萧非坐在院中石凳中摸着下巴:“上回就是,连夜收拾第二天就跑路,如果次次这样就真有点没出息了。”
“咦,我说我忘了啥,昨天的鱼没吃。”萧非拿起扔在一旁的鱼篓打开一看“得,又损失一条鱼,这都什么事啊!”
萧非蹲在自家院子里,用木棍拨弄着地上晒的药材。
\"都过去五天了,看来是我想多了。\"萧非自言自语道,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那天在溪边遇到的三人,想必就是普通的官家子弟,也就是负责上林苑外围事务。至于金刀这个名字,金姓最早的一支源于上古时的黄帝之子少昊帝金天氏,长安城作为大汉都城,金氏来此发展没有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回到屋内萧非端出水喝了一口:“什么金刀刘,人吓人吓死人,以后可不能胡思乱想了。”
想到这里,萧非心情轻松了不少,哼着小曲把晒好的药材收进麻袋。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拍得“砰砰”作响。
萧非被吓得一哆嗦,一手拿着麻袋皱眉问道:“谁啊?”
“是我啊,林里正!萧公子快开门!”院门外传来林里正急促的声音。
萧非听到是林里正松了一口气,将手上的麻袋放到一旁。快步走过去开门。
“林大哥,稍等啊!”
萧非打开门就看到林里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看到萧非出来一手扶着院墙,一手指着村口方向:“快、快去看看吧!朝廷把征地的政令改了!你是读书人快来帮我们分析分析。”
萧非一愣:“什么改了?”
林里正以为萧非没有听清,向他身旁靠了靠大声喊:“上林苑征地的政令!”
“真的改了?”萧非还是不敢相信。
“是真的!今早县里来人换新的告示,说是皇上的意思。”林里正激动得身子都开始发抖:“免赋税三年,还能让家里的后生去考期门军!”
萧非脸色骤变,一把抓住林里正的手腕:“你说什么?”
林里正被萧非抓得生疼,龇牙咧嘴道:“告示木牌就在村口,你自己去看看吧!”
萧非松开手,脑子里嗡嗡作响。顾不得多说,连院门都没有锁,拔腿就往村口跑去。
村口的告示木牌下已经围满了人,村内男女老少都在对着新的告示木牌指指点点。萧非挤进人群,凑近告示木牌仔细查看。
“......凡因上林苑扩建被拆迁者,无爵男子,赐爵一级......按照原耕地面积......免赋税三年......其子弟年十六以上者,可优先入选期门军......赐予种子,可去官府统一申请耕牛......官府一视同仁......如发现不公可去举报......建元三年三月。”
告示木牌周围村民都在讨论,猜测是谁建言更改的政令。
“听说是个俊后生。”
“我听说是个读书人。”
“普通读书人怎么可能,我听说东方朔上了好几次书呢?”
“你们不知道吧,我家外甥在宫里当侍卫,听说陛下是听取了一个钓鱼青年的话。”
萧非没有关注周围的议论,只是认真看着告示木牌,但是越看心越凉,这分明就是那天在溪边里跟那三个人说的话,现在竟然一字不差地变成了朝廷政令!
“这、这怎么可能......”萧非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旁边一个老汉看到萧非,走过来拍着萧非的肩膀笑道:“萧公子这下可好了!我家小子正好十六,要是能选上期门军,那可是光宗耀祖啊!”
萧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心里却翻江倒海“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那天遇到的金刀,绝对就是当今天子刘彻!还排行第十,我怎么当时就没想到,而另外两个人,多半是朝中重臣。卫武不会是卫青吧,那旁边那个王丘是谁。”
“完了、完了......”萧非额头渗出冷汗“我这臭嘴啊,我居然在皇上面前妄议朝政,庆哥啊!我怎么离开长安城就把你的嘱咐给忘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萧非抬头望去,只见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人骑在马上,向村口而来,后面跟着几个身穿铠甲的骑兵。
“是建章骑兵。”周围村民议论纷纷。
萧非揉了揉眼,仔细看了下为首的官员,发现此人正是那天在溪边见过的账房先生:王丘。
第27章 吾丘寿王
萧非一愣,赶紧低下头,往人群后面躲。但已经晚了,吾丘寿王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萧非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跟随的一辆黑漆空马车,回忆起了早上在上林苑的情景:
晨雾尚未散尽,自己吾丘寿王就来到上林苑,听着上林苑里的马蹄声来到观猎台下等候。
从下面看去,只能看到刘彻披着一件玄色绣金大氅,站在新建的观猎台上,
跟随侍从踏着木阶快步往上,“陛下!”吾丘寿王刚要行礼。
刘彻便抬手制止:“免了,我让你新改的上林苑征地诏令,可曾下发各县?”
“回陛下!”吾丘寿王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诏令三日前已由尚书台发出,截止今晨各乡亭应当都应有新告示。”
刘彻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远方的骑兵操练。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卫青身着轻甲翻身下马,就连吾丘寿王都看着入了神。
“咚咚咚!”卫青踩着木梯走了上来:“陛下!”就要要施礼。
刘彻挥挥手让卫青不要施礼反而问道:“那个萧非怎么样了?”
卫青轻声回答:“臣派了两名羽林卫日夜盯着,前几日他天天在村口转悠,那天打的鱼也没有吃。”
“他住的那个村叫什么来着。”刘彻轻叩栏杆。
“上林村。”卫青如数家珍‘那个村庄有二十几户,所有人都需搬迁。’
刘彻嘴角微微上扬“吾丘寿王,上林村今天是不是也要换新告示。”
吾丘寿王沉吟一下:“按照估计,应该是今天。”
刘彻一抖大氅,只见其在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忽然转身看向吾丘寿王与卫青:“你二人谁愿走一趟?去看看上林村百姓对新政的反应。”刘彻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顺便把那位上回跑了,这回在溪水边高谈阔论的萧非,请来上林苑”
卫青手掌无意识地摸着剑柄推脱道:“臣恐不便离陛下太远,臣还需......”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刘彻打断卫青接下来的话“你后面是不是要说,你还需护卫陛下,陛下安危要紧之类的套话。”刘彻忽然轻笑一声好像知道了卫青的心思打趣道“这上林苑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还缺你一个?”
卫青黝黑的面庞微微泛红。吾丘寿王见状上前半步:“臣愿往。”
刘彻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停在吾丘寿王身上:“好吧,就你去吧,记着带一队认得他家的建章骑兵,让他们带上一辆马车。”
吾丘寿王深揖到底:“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记住。”刘彻转身望向上林村方向,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朕要见他,但不必声张。”
卫青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紧了紧腰间佩剑。
吾丘寿王坐在马背上摇了摇头,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萧非却悄悄退出人群,快步往家走去。一边走萧非的脑子飞快转动:“实锤了,那人真是汉武帝,他为什么要采纳我的建议?是赏识我的才能,还是......另有所图? ”
旁边的一个骑兵驱马来到吾丘寿王旁边“太中大夫,前面就是上林村了。”
吾丘寿王眯起眼睛看着萧非的背影“派几个人跟着他,在派几个去打探一下村民对改过的政令反应如何。”
吾丘寿王来到村口告示处翻身下马:“乡亲们!当今皇帝陛下体恤民情,特意修改了政令。从今日起,所有需要搬迁的村民,都可以到县衙登记领取补偿!如果谁遇到了不公,也可到长安来找我,我就是太中大夫吾丘寿王”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多谢官老爷”
吾丘寿王和蔼的对在场村民纠正道:“大家不应该谢我,应该谢皇帝陛下。”
说完下面的村民立刻集体大喊:“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萧非听着后面的声音没有回头,但是听到他后面自报家门,解除了萧非的一个疑问,原来他就是吾丘寿王。萧非没有停下脚步直直的往家里走去。
吾丘寿王走出人群,一个侍卫走到身前:“打探的骑兵已经回来。”
“叫他过来。”
“唯!”
不一会一名骑兵走到吾丘寿王身旁,
“怎么说?”吾丘寿王轻声询问。
“村民都在议论免税和去期门军当兵的事,对新改的政令都很高兴,没有听到有人反对拆迁。”那名骑兵轻声回答。
“好”吾丘寿王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新政确实深得民心,接下来就是完成陛下交代的另一项任务了。
“走,去萧非家。”说完吾丘寿王就向村内走去,没走几步“对了,萧非家住在哪里。”说完吾丘寿王看向身后骑兵。
一名骑兵立刻上前:“你请跟我来。”
“好,咱们不着急,我也顺便看看这上林村的风光。”吾丘寿王饶有兴致。
此时的萧非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环顾这个住了没多久的小院。看着刚刚去村口时放在一旁的麻袋,在院角“哞哞”叫的老牛, 一切都和刚刚离开时一样平静。可萧非知道,自己的生活马上就要天翻地覆了。
“跑?”萧非“噔噔噔”跑进屋内拿出包袱,走到牛车旁,又转身回到屋内放下包袱,放下包袱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沉思: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上回还只是汲黯举荐,这回,我能跑到哪去?更何况,既然天子已经注意到我,而我那天有那么一通乱说,说不定此刻村内就有数不清的眼睛在暗中盯着。我要是贸然逃跑,反倒坐实了心虚。”
萧非长叹一口气,起身从石凳中站起,走到水缸旁,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仰头灌下。冰凉的井水滑过喉咙,让萧非的心稍微静了静。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再说了我们萧家怎么说也算是汉朝初创团队的一员,历史上在西汉也被数次复立爵位,我现在孤家寡人我怕个鬼。”萧非低叹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从屋里搬出让人做的躺椅放在院中的老梅树下,往上一瘫,闭目养神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有序的脚步声在小院外传来,声音由远及近。萧非眼皮一跳,但仍旧闭着眼睛没有睁开,心中却思虑万千“来了吗?”
“是这里吗?”
“是的,这里就是萧非家。”
“出来吧!”
萧非小院周围又出现几名骑兵,“太中大夫!”
“下去休息吧”
萧非听着外面的动静“果然,有人监视。”
第28章 天子相召
不一会,院外传来吾丘寿王的声音:“萧公子在家吗?王丘来看你了。”
“还装。”萧非嘀咕声没有起身。
“我进来了啊!”吾丘寿王说完只听“吱呀”院门被打开。
萧非听见院门被打开的声音,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正是那日在溪边见过的账房,王丘,现在应该叫他吾丘寿王太中大夫了。
萧非翻个身继续装睡。
吾丘寿王走进院子,看到躺在躺椅上的萧非“萧公子好雅兴。”吾丘寿王的眼睛却盯着萧非躺着的躺椅。
吾丘寿王见萧非还不知声又说:“老朋友来了,都不起来吗?”吾丘寿王站在躺椅看萧非还在装睡,加重语气旁似笑非笑道:“再不起来大祸临头了!”吾丘寿王心里却想:“我这么说看你如何还能安然入睡?”
萧非心中默想“麻烦了。”装作刚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哟,这不是王丘先生吗?什么风把你吹到上林村这穷乡僻壤来了?”
吾丘寿王拱手笑道,“萧公子,多日不见。”
“多日不见,怎么王先生吃了吗?”萧非开始打哈哈。
吾丘寿王不接萧非的茬,直截了当道:“我也不和你逗了,你刚刚应该听见了,我叫吾丘寿王,不是王丘。”
萧非立刻不再嬉皮笑脸躬身施礼:“太中大夫!”一本正经的说:“先生,你来上林村肯定是来视察上林苑征地事宜的,我十分支持,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回屋了。”
吾丘寿王有点无奈,只能说出最终目的:“陛下口谕,命萧非即刻到上林苑见朕。说白了就是陛下想见你,特意让我来接你的。”
萧非心里“咯噔”一下“完蛋这回跑不了,希望不要成为炮灰。”面上却强装镇定:“吾丘先生!莫不是说笑?我一介草民,哪有资格面圣?”
“不必紧张。”吾丘寿王感觉萧非只是知道要见陛下有些紧张开解道:“陛下可能只是觉得你那日说的话很有意思,想再与你聊聊。”
萧非苦笑心里却在想:“是就光那日我说的那些话吗,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不过天子召见,哪有拒绝的余地?哎,走吧!”
萧非指了指自己的衣服:“面见天子,不能失了礼数,容我换身衣裳。”
“不必麻烦。”吾丘寿王摆摆手“陛下不拘这些。”
“你们都先退下。”吾丘寿王转身看向身后建章骑兵。
“唯!”
当所有骑兵退出门外,吾丘寿王突然向萧非凑近。
萧非被吾丘寿王突然这下弄的有些不舒服,心理疯狂吐槽“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吾丘寿王没有想到萧非内心因为他的举动补了那么多,只是神色神秘:“那个,你刚刚躺的那个是什么?如果你怕施礼,可以将它送给陛下。”
萧非一听还以为是啥情况,指着躺椅向其介绍:“这个就是我看到胡床才得到的灵感,后来我来到上林村闲的无事,设计出图纸,请村里木匠做得,叫躺椅。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找人做个送给你。”
“不用,不用,还是先送给陛下。”吾丘寿王的眼睛却盯着那个躺椅不放。
“我说到做到,到时候给你做一个更好的。现在我先去换衣服。”说完后萧非进屋匆匆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深衣。
两人共同走出院门,吾丘寿王让人将院中躺椅带上。
萧非一眼就看到院门外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萧非往周围护卫的骑兵看去,只见两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年轻男子站在一旁,他们的腰间鼓鼓囊囊。见萧非看过来,二人也不躲闪,反而抱拳行了一礼。
萧非知道这些就是派来监视他的。
吾丘寿王走到马车旁命令车夫撩开车帘“请吧。”
萧非往车里一瞅,马车内铺着素色软垫,小几上摆着盏吉金油灯,还有几卷竹简。
萧非拘谨地坐在软垫上,突然独自“咕噜”一声。
“一天没吃饭了吧!”吾丘寿王从马车中的食盒中拿出一碟糕点,推到萧非面前“尝尝这个,宫里的手艺。”
萧非摇摇头没有说话。
吾丘寿王指着一旁的竹简:“那你要不看会书,和我这个儒家弟子聊聊黄老之学。”
萧非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吃糕点吧!”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如何?”
萧非嘴里糕点没有咽下含含糊糊:“很............很好吃。”
“那我也来一块。”吾丘寿王也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我可是托了你的福啊。”
萧非看吾丘寿王也吃了糕点随即不再拘束,还不时的悄悄掀起车窗帘一角偷看车外的情景。
“快到上林苑的范围内了,好好看看吧!这些以后都会并入上林苑。”吾丘寿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萧非放下车窗帘试探着问:“听闻扩建后的上林苑要比长安城大几倍。”
吾丘寿王听完萧非的话微微一笑:“何止?扩建后的上林苑东起蓝田,南依终南,西到盩厔,北绕渭水。”
“这么大!”萧非发出感叹后开始兴奋起来。
吾丘寿王哈哈大笑接着补充:“苑中按照设计还将包罗三十六苑、十二宫、二十一观和七十所离宫。只不过现在还没有这么多建筑。”
萧非听到这里心中一跳“福祸相依啊!我现在可以亲身进入这个后世被毁的上林苑,好像也不错。”
“咦!怎么萧非你现在不紧张了吗?”吾丘寿王感觉到了萧非心情的变化。
萧非没有回答,只是又将车窗帘撩开。
只见马车忽然转向一条林荫大道,两侧古柏参天,蝉鸣不断。萧非透过树影看去,隐约看见远处巍峨的宫墙“这是......”
“进入上林苑的一处大门。”吾丘寿王压低声音,“记住,入苑后莫要东张西望,现在陛下在上林苑,戒备更加森严,我还记得去年有个郎官被上林苑中的景象震撼,胡乱窥视,被罚俸半年。”
萧非连连点头,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车外。看没完成扩建的上林苑多好的机会啊,罚俸算个屁,在说我现在连官都不算,汉武帝要是因为这个把我放回去,我巴不得呢。
第29章 首次面圣
随着马车前进,一片开阔的猎场映入眼帘。数十匹骏马正在驰骋,马上骑兵张弓搭箭,箭矢破空的尖啸声萧非坐在马车上都清晰可闻。
萧非看着这个情景,不自觉的屏住呼吸,感觉热血沸腾,看了一会仍不想将视线转回,随着马车前进,萧非看着吾丘寿王:“不是去见陛下吗?怎么不去宫殿反而来到猎场。”
吾丘寿王听出了萧非的疑问解释道:“这是建章营骑演武,陛下每月都要检阅,以后期门军估计也会这样,现在陛下应该还在新建的观猎台上。”
就在此时。
“列阵!”车外的一声大喊,又勾起了萧非的好奇心。
萧非在吾丘寿王的注视下撩开车窗帘。
“我没说别东张西望吗?”吾丘寿王有些无奈。
萧非的视线就没有看吾丘寿王“没事我就看看。”
只见远处随着一声令下,突然出现一队建章骑兵,这队骑兵如流水般散开。每骑间距十步,呈扇形向前推进。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如同闷雷,萧非在马车上都能听到十分清晰。
不知何时吾丘寿王也转身看了出去,并为萧非解释:“这些来自陇西的良驹,肩高皆过六尺。”
“左翼包抄!”
令旗挥舞间,左队骑兵突然加速。骑兵们俯身贴在马背上,马鞍两侧各挂三支不太长的投枪。
萧非向骑兵门几百步外的草坡上看去,只见数十头被驱赶的麋鹿正惊慌奔逃。
“掷!”一声口令过后。
左队骑兵们都同时用右手抽出一支投枪,投了出去,瞬间几十只投枪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转瞬间麋鹿群中顿时血花四溅,一只只的麋鹿哀鸣着倒地。未等鹿群调整方向,右翼骑兵也已杀到。这次右翼骑兵用的是弓,骑兵们张弓搭箭,箭镞轻易穿透了麋鹿的皮毛。
“好!”萧非在马车中拍手叫好。
“别看了。”吾丘寿王听见萧非居然还敢大声叫好,赶紧把他拉回,又把车窗帘放下。
萧非看的意犹未尽:“厉害,厉害。”
“你啊,你啊。”吾丘寿王更加无奈。
“咱们要不再看看?”
正说话间,马车突然停下。
“萧公子请下车。”吾丘寿王整了整衣冠,“马车停下,陛下应该就在这里了。”
观猎台的台阶比想象中陡得多。萧非跟在吾丘寿王身后,心中默数着脚下的台阶。
“到了。”吾丘寿王突然停步,却吓了萧非一跳,萧非差点没站稳赶紧伸手扶住栏杆。
吾丘寿王没有管萧非只是压低声音:“记住,见陛下切勿失礼。”
萧非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萧非此刻心情复杂, 因为他终于正式面见汉武大帝了,他不知道此时的心情是紧张、是激动、是害怕还是什么。
萧非浑浑噩噩的跟在吾丘寿王身后。
“快施礼!”吾丘寿王低声提醒。
萧非连忙学着吾丘寿王施礼,却膝盖一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卫青看到萧非的样子“噗嗤”,赶紧捂住嘴。
萧非向发出声音方向瞥了一眼,看出了卫青,心想:“你等着。不过我这贪生怕死的人设也得立起来。”
“起来吧!”刘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萧非颤颤巍巍、手忙脚乱爬起来,还没站稳,又差点被自己绊倒。
刘彻也被萧非这番举动弄的有些发笑:“上回溪边的建议很好。”
萧非因为紧张有些结巴:“回、回陛下,草民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胡......”
“胡什么胡,吾丘寿王,村民对新政策有什么看法。”刘彻突然向吾丘寿王提问。
吾丘寿王早有准备:“回陛下,反响很好,臣又重新宣布了次新政策,村民全在山呼万岁。并且臣还派人去其他村庄暗中打探,大家对新政策都很满意。”
萧非看刘彻开始询问吾丘寿王,以为放过他了,刚想偷摸看看这位千古一帝在正式场合是什么样的。
刘彻突然又问:“萧非,你读过哪些书?”
萧非没有时间思索,也不懂陛下为何问他读过那些书,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回陛下,草民读过先祖留下的竹简,粗通黄老之学,看过《老子》、《庄子》等书。”
“你的先祖啊”刘彻抚掌笑道,“那就不止是粗通黄老之学了吧,很好。”刘彻突然起身,“下去吧,你先回长安,随时等候我的召见。”
吾丘寿王一头雾水,萧非还有先祖,他先祖是谁。
旁边的卫青看到吾丘寿王的表情就想笑,萧非的先祖是谁,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萧非一脸懵,退出门外都不知道,
萧非下台阶时又想起了什么,顺便表演了一个差点踩空,被身后的建章郎一把拽住。
那建章郎低声道:“小心台阶。”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萧非不以为意,却仔细的看了一眼这名建章郎,只见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穿着普通人的衣服,没有穿建章营骑侍卫服饰,只是腰间配着一把刀。
建章郎看萧非盯着他解释:“萧公子,接下来的回长安之路,由我负责保护你的安全,你可以叫我李侍卫。”
“马车在哪里?”
“这边请,就在这边。”李侍卫引着萧非来到台下马车旁,萧非仔细一看,还是来时的那辆马车,只是不见吾丘寿王的踪影,而是多了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车夫站在车旁等候。
“请上车。”李侍卫扶着萧非行上车,萧非钻进车厢,发现里面比来时多了几个软垫,小几上还摆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萧非刚刚坐下,建章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咱们是直接回长安,还是......”
萧非脱口而出“先回上林村,我得收拾些东西。”
车外的李侍卫翻身上马,朝车夫打了个手势。马车轻轻一晃,缓缓驶离观猎台。
坐在马车上的萧非喝了一口茶水,手无意识地转动茶杯,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啥玩意就回去等候召见,这面圣过程也太草率了吧。还有就是,我不是还带了个躺椅吗?这吾丘寿王也不知道给我说几句好话。”
就在萧非在马车上念叨吾丘寿王的时候,吾丘寿王却在刘彻身旁显摆萧非的躺椅。
“陛下,你看。”吾丘寿王让侍者将躺椅搬进来放到刘彻眼前。
第30章 重返上林村
刘彻来到躺椅,来回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这是什么?”
“萧非称它为躺椅。”吾丘寿王知道刘彻爱喜享受,又说:“要不陛下,我为你演示一下这个新玩意如何用。”
“躺椅?”刘彻点点头,“你来试下。”
吾丘寿王学着萧非的样子往上一坐,刘彻眼睛一亮,立刻就知道了这个叫躺椅的新玩意有哪些好处。
“不错,不错。”刘彻摸了摸下巴“吾丘寿王,你去将其拿到匠作少府,让他们做几个,如有不懂等萧非回到长安让他们去问。”
“唯!”
卫青却旁边小声嘀咕:“这家伙,有些歪才。”
马车驶过猎场,萧非听到里面的喊杀声,忍不住掀开车窗帘。只见建章骑兵还在策马飞奔。
萧非看着他们心想:“刚才还在那里面见天子,现在却要离开了,而自己现在都还没搞明白刘彻见他是为了啥,不想了肯定是福不是祸。”
就在此时,前面的车夫突然开口:“萧公子,陛下特意吩咐膳房准备了些吃食,就在一旁的食盒中。”说完后车夫就不再出声。
萧非一愣:“还有吃的。”打开食盒,里面放着枣糕,萧非拿出两个想要递给建章郎与车夫二人,就看马车即将驶出前面进来的大门,守卫的士兵齐刷刷行礼。
萧非看向一旁骑着马的李侍卫:“这些人也是。”
“对的,他们也是建章......”李侍卫还没说完,萧非已懂他的意思没让他说完,就问:“来个枣糕不?”
建章郎与车夫均未吃萧非所递的枣糕,萧非放下车窗帘有些昏昏欲睡,随即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
“前面就是上林村了。”李侍卫在车外的话将萧非拉回现实。
萧非望向车外,熟悉的村口映入眼帘,几个孩童正在玩耍。萧非没有下车,挥手示意车夫先回小院。
马车停在萧非的院门前。李侍卫翻身下马,警惕地环顾四周。
车夫扶着萧非下车。
“我陪萧公子进去收拾。”李侍卫对车夫道:“你在这等着。”
萧非站在车旁用手挡着看了下太阳“天色已晚,已近黄昏,今日怕是赶不回长安了,今晚就在我这小院住一宿吧!”
李侍卫面露难色:“可是陛下......”
“陛下没有说非得今天到达长安吧!”萧非面色不愉。
“唯!”
“进来吧,咱们先一起吃点东西,吃完后在收拾。”萧非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小院还是离开时的模样,就是少了一个躺椅。
萧非领着李侍卫与车夫来到庖屋,灶台上的陶罐里还有半锅已经凉透的粥,萧非打开后看到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小院简陋,陛下赐的糕点也吃完了,今天就将就将就。”
不一会天完全黑了,萧非点燃油灯,黄色的油灯光照亮了这个小庖屋。
三人围坐喝粥,萧非为他们二人细数要带的行李:“我的盘缠、竹简、衣物等都好携带,只是有一个比较麻烦。”
李侍卫咽下口中的粥“何物。”
萧非挠挠头,“我有一个牛车,需要赶回长安。”
“萧公子,咱们有马车了,牛车就不必了吧。”李侍卫有些郁闷。
“不行,这老牛从家乡随我到长安,又从长安随我到上林村,必须带走。”萧非语气坚决。
“好吧,我明天一边骑马,一边赶牛车。”李侍卫败下阵来。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李侍卫警觉地抬头。
“萧公子回来了吗?”院门外传来了林里正的声音。
萧非冲着外面:“我回来了,林大哥稍等啊!”喊完对这李侍卫解释:“村里的里正,别紧张。”
萧非走出庖屋开门,门刚打开,林里正就开始念叨:“听说你被今天来的太中大夫带走了,没事吧。”林里正突然一顿,现在才看到萧非后面站着的二人,伸出手指着这二人:“他们是?”
“接我去长安的,快进来,不用管他们。”
引领着林里正进入小院。
林里正突然攥住萧非胳膊有些伤感“你要回长安了?”因为林里正知道,以后可能就再也不会相见。
“是啊!”萧非冲着李侍卫与车夫:“你们先去稍微收拾一下偏房,今天将就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待二人走后,萧非将林里正领到正屋坐下压低声音:“林大哥,你猜我今天去哪里了。”
“去哪?你再去哪,还能去见皇帝。”林里正胡乱一猜。
“你猜得真准!”
“什么?”林里正的声音好像杀猪。
萧非将手指放在嘴上:“嘘,小声些,我今天去上林苑面见陛下了。”
林里正声音都颤抖了:“快说说,皇上长啥样?”
“陛下霸气侧漏,英勇帅气,威风凛凛......”实际上萧非被吓的连正眼都没敢看,只是瞥了一眼。
“还是你牛......上林苑里面什么样......”
“就是那样呗,里面......”
“明日就走了吗..”
“是的。”
“对了,还有个事。”萧非突然正经起来。
萧非翻出自己晒得药材,将其配好包起来递给林里正:“林大哥,这个你明天拿给村西王婶,这几天太忙,我一直没时间弄,你可千万别忘了。”
随后萧非与林里正一通闲聊,在闲聊中的林里正不知道,萧非心里一直在不断自言自语:“舒服了,我这该死的分享欲。要不是林大哥来,我估计得被憋死。”
不一会林里正告辞离开,再走到院门时,林里正突然想到了什么:“萧公子,我刚刚听县衙里的人说,又发大水了。你在长安还好,别到处走,小心些,现在还要大面积的拆迁,将人迁走不安全。”
萧非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只是发大水这件事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林里正走后,萧非回到屋内开始慢慢收拾行李,虽然手在收拾行李,脸上却有些忧虑,“哎,我记得汉武帝时期出现的人相食就是这个时候吧。”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屋外传来虫鸣,李侍卫与车夫居住的偏房早已陷入黑暗,萧非吹灭油灯,躺在已经收拾一空的床榻上,心里在想:“今天我这贪生怕死的人设也应该算是立起来了,人啊!必须得有弱点,不能成为完人,要不早晚得完。”不一会进入梦乡。
第31章 再见上林村
天刚蒙蒙亮,车夫却早已起来给马和牛喂完草料。
萧非推开屋门,冲着院子扫视一圈。看到正在忙活的车夫,却未见李侍卫身影,出声询问:“李侍卫呢?”
“他去买些干粮,用来路上吃。”车夫忙活的,手上的动作未停连头都没回。
“那等他回来咱们就出发。”萧非刚想再说些什么,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侍卫大步流星般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几个热腾腾的蒸饼“萧公子吃些早点,吃完咱们再走。”几步来到萧非面前,将一个蒸饼递给萧非。
车夫将马牵到院外,将挽具装上。
萧非拿着蒸饼咬了一口,抬头看了眼院中的老梅,萧非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刚来小院的时候,那时入住小院的第一顿饭也是吃蒸饼,虽然住着的时间不长,但也已有感情。
萧非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没多久的小屋,萧非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是因为钓鱼闲聊,导致自己这么快就要重返长安。
“走吧。”萧非轻声说道,走到院门外,轻轻带上门,但是没有上锁,因为他知道这小屋没多久也就跟着上林村一样,将不复存在。
院门外,车夫已经牵着马车在等候,李侍卫则骑在马上,牵着牛车。晨雾中,几个早起的村民站在远处张望,但没有靠近。萧非把包袱放进车厢,回头望了一眼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小村。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马车缓缓前行,路过村民时,萧非叫出每个遇到的村民人名。
“王老伯,保重!以后有机会在一起钓鱼。”
“刘婶,多谢照顾。”
“李伯,谢谢你的鱼。”
村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挥手回应。
马车驶出上林村村口,萧非望着渐渐远去的村影,萧非心中默念:“再见上林村!”
李侍卫看到撩着车窗帘的萧非有些伤感,“萧公子,怎么心情不好?”
“是啊!这里的村民待我很好。”萧非又向上林村方向看了一眼,“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萧非撩开车帘看着李侍卫与车夫交换,李侍卫来驾车,车夫去骑马赶牛车。
“也是,我也看到了村口的告示。我家也在上林苑拆迁的范围内,也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让陛下重新更改了诏令,真了不起。”李侍卫单手握着缰绳,一手握拳,“如果要是让我知道做到这件事的人是谁,我一定要感谢他。”
萧非被李侍卫夸的飘飘欲仙,心想:“原来被人夸是这种感觉。不过李侍卫已经是禁军了,应该不至于为了一些钱财就......”
“你为什么要感谢他呢?只是多了免税这些条件啊。”萧非还是对汉朝没有那么深的了解,毕竟是土生不是土长。
“钱财那些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赐爵。”李侍卫降低车速,“我家有个弟弟,没赶上好时候,没能赐爵,一直无爵位,家父操碎了心。就怕以后大了没法买房置地。”
“怎么说?”萧非有些好奇,毕竟自己家虽然没落了,但还是有些家底,爵位虽然低,但也还有。
“萧公子,你可能不知道,咱们现在实行的限民名田制,我弟弟这次被赐爵一级,成为公士就可以买一百五十亩土地了,以前要买爵花费太大,走军功又太过危险,家里都很着急。”李侍卫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那位向陛下进言的人,真是大善人啊!”
“原来是这样啊!”萧非没有告诉李侍卫就是自己进言的,放下车帘,萧非终于忍不住了,脸上露出笑容,心中暗爽。
不一会马车不再那么颠簸,车速变快,萧非知道这是马车驶上了通往长安的官道。
萧非放下车帘,李侍卫又和车夫换了回去。
萧非倚在软垫上,手指轻轻抚过手中摊开的竹简,心里开始回想这几天的事情,本身想昨天晚上在上林村就考虑的,但是太困了,居然睡着了。
萧非用只能自己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
“不就是回长安在重新等候召见吗?”
“不就是胆大包天的议论了一下上林原扩建事宜吗?”
“赏赐咱就收着,不赏赐和现在也没啥区别,有什么的。”
“再说我这也算是见证历史了,我一直不都是这么想的吗?”
“我是只想躺平的啊,天天这么吓人,真是太难了。”
随着将心声说出来,也开始思考这些日子遇到的事情,慢慢的萧非重新调整了过来。
调整好的萧非靠在软垫上,听着马车车轮规律的压过道路的声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萧非在梦中梦见自己驰骋疆场大杀四方,做梦时,时间过得飞快。
“萧公子,长安城到了。”李侍卫的声音惊醒了萧非,将萧非从梦境中拽出。萧非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又揉了揉眼睛,撩开车窗帘向外望去。巍峨的城墙已经近在眼前。城门洞上方“安门”两个大字苍劲有力,往来行人车马井然有序地接受盘查。
萧非收起竹简,还想下车等候检查,只见刚刚还在后面的李侍卫骑马上前。
“让开!让开!”
李侍卫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在门侯眼前晃了晃。守门的门侯看了一眼牌子上的字,立刻喝令兵卒清出一条通道。马车畅通无阻地穿过幽深的门洞。
“特权阶级就是腐败。”
穿过门洞,长安城喧嚣声扑面而来,让萧非又有了熟悉的感觉。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作一团。空气中飘着饼的香气、牲口的腥臊气,还有不知从哪个酒肆溢出的醇厚酒香。
“吁~”
车夫突然勒紧缰绳。萧非往前一栽,慌忙抓住车框。原来是个梳双环髻的小娘子抱着陶罐在横穿道路时没有注意到马车,
“慢些!小心行人。”萧非坐稳冲着车夫吩咐。
马车又拐过几条街道,忽然驶入一片格外热闹的街区。
萧非自从进入长安就撩开了车窗帘,此时疑惑地探头看向李侍卫:“这是......东市?”
李侍卫没有回答,只是示意车夫继续向前。
走了一会儿,萧非更加疑惑:“这是槐树巷。”
第32章 重返小院
马车在一座小院前停下。萧非愣了片刻,这正是他初到长安时租住的院子!去上林村时还付租一年的费用。萧非想了想:“也对,我回长安不来这里还去哪里。”
“陛下听闻萧公子曾居于此,特意买下相赠。”李侍卫从马鞍袋取出一个包袱,“另有十金,供萧公子安家之用。”
萧非接过包袱,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手腕一沉。
李侍卫将萧非的牛车赶入院内,与车夫一起将萧非的行李放好。
李侍卫翻身上马,车夫也调转了车头。“卑职复命去了。”李侍卫在马上抱拳,“萧公子保重。”
马蹄声渐远,萧非站在院门前,目送李侍卫与车夫离开。推开熟悉的大门,院子和离开时并无二样。
萧非拿着李侍卫给的包袱坐在院中。
解开包袱,十枚金饼熠熠生辉,金饼边缘铸有少府监制的细小铭文。
“有人吗?”
一个粗犷的喊声从院外传来。
“等一下。”
萧非将装有金饼的包袱放入屋内后,快步打开院门,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你可是萧非?”汉子抹了把汗“沛郡萧庆托我捎东西来。”
萧非心头一跳,萧庆正是他这具身体的兄长!
“你是?”
“我也是沛郡丰县人。”那汉子憨厚的摸摸头。从怀中掏出一封竹简信札。
“我来长安贩货。”汉子憨厚地笑着“萧庆与里正来我家,托我将这些送到这里交给他的弟弟萧非。”
萧非将写有自己名字的名刺递给他,“我就是。”
汉子拿过来看了一眼,“我不识字,但是我信你。”说完将包袱与竹简信札交给萧非转身走了。
萧非关闭院门回到正屋内室,展开竹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吾弟如晤:
你托阿谷带来的信件,我已收到,功臣表的事情可不再关注。今朝中风云变幻,陈家举孝廉之事说完就完了,黄老之学现虽然被重视,但我恐其非长久之计。特备薄资,若有风吹草动,可速归沛郡。萧庆。
萧非眼眶发热,想起那个记忆里高大身影。
解开萧庆送来的包袱,露出一个小皮囊。皮囊里装着一袋子铜钱。将袋子里铜钱“哗啦!”一声倒出,又听见“叮当!”一声,一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银饼压在最底下,也被萧非倒出。
萧非将金饼和银饼并排摆在案几上,一边是崭新锃亮的金饼,一边是边缘磨损的银饼和铜钱。
“哈哈,我也是有钱人了。”一手拿金饼,一手拿银饼“庆哥啊,庆哥,你这钱来的真不是时候,早点来我租个大屋子,皇帝没准也会买下来送给我,到时候没准就能白嫖到大屋子了。”说着说着心情又突然低落“庆哥啊,难为你还能想着我,这一枚银饼和铜钱,我以后一定百倍送还。”看着金饼银饼心情又瞬间变好。
萧非正拿着金饼和银饼傻笑,忽然腹中传来一阵咕噜声。萧非这才想起从清晨离离开上林村到现在,除了在车上吃了点蒸饼,粒米未进。起身推开内室的门,向庖屋走去。
进入庖屋,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使用,但是十分干净。萧非掀开米缸,里面倒是盛着半缸新粟。正琢磨着要不要煮粥,院门突然被人拍得砰砰直响。
“可是萧公子回来了?”一个女声隔着门板传来。
萧非一听就知道是郑大娘。
“郑大娘,等一下。”
萧非拉开门闩,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郑大娘,郑大娘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陶盆。
“真是萧公子!”郑大娘眼睛一亮,“我家那口子,刚刚回家说:瞧见有马车停在你院前,还看到一个身影特别像你的进了你的院子,我就猜是你回来了。喏,刚煮的粥,还热乎着呢。”
粥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萧非的肚子还不争气,又叫了一声。萧非连忙侧身让路:“多谢郑大娘,咱们有日子没见了,快请进来坐坐。”
“不了不了。”郑大娘摆摆手,将陶盆送到萧非手里后,却压低声音道:“有件事得告诉你。前些日子有队南军的士兵来敲你家门,最后还闯进去了。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军官,那些南军士兵都称呼他什么来着。”
萧非也随着郑大娘压低声音:“不着急,郑大娘你慢慢想。”
郑大娘摸着头想了一会:“对,士兵们都叫他卫将军,他们在你院前转悠了半天,还向街坊打听你何时回来。”
萧非拿着陶盆的手一抖,热粥险些洒出来。
“卫将军,带的还是南军,这描述分明是卫青!看来汲黯确实举荐了自己,只是当时自己已经离开长安,去上林村居住了,从而阴差阳错躲了过去。”
萧非思索边片刻:“他们可说,所为何事?”
郑大娘左右张望一下,“那倒没有。”
萧非点点头。
“没事我就回去了。不过我这还有两个煮鸡蛋也给你吧。”郑大娘拿出煮鸡蛋就要给萧非。
萧非推脱一番后只能收下。
送走郑大娘,萧非拿着陶盆和煮鸡蛋回到正房。掀开盖子,里面是金黄的粟米粥,萧非剥开鸡蛋。
咬一口鸡蛋,喝一口粥,萧非望着案上的金银入了神。萧非现在才知道自己躲过了汲黯的举荐,但是最后居然让汉武帝给装上了。如今又得了赏赐的宅院和金银,怕是再也难逃这潭浑水了,想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吃瓜人有些难了。
回到长安的头一宿萧非抱着金饼与银饼入睡,入睡前萧非自己给自己鼓劲。
“从明天开始,做好准备,时刻等待天子召见!加油做个天选摸鱼人。”
第一日,萧非早早起身,准备好热水,沐浴更衣,准备天子召见。
巳时过去,无人叩门。
第二日,萧非还是早早起身,坐在堂前等候。
一直等到午时三刻,唯有卖饴糖的老翁经过巷口。
第三日清晨,萧非站在院门口张望许久还是未等到陛下召见。
到了第五日,萧非终于释然。既然诏书未至,何必枯坐?萧非决定以前是穷游,现在要富游长安。
萧非穿上初入长安时穿的那身自己唯一能拿出手的行头,并且再次拿出萧庆给的玉牌。
“看来今日又无消息。”萧非摸了摸枕边的钱囊,里面装着以前卖药时赚到的铜钱,“这回不用攒钱了,咱也是富人了。”
第33章 长安闲游
萧非离开小院走在华阳大街上,东看看西看看,“果然还是华阳街热闹,以前不是窝在东市就是窝在西市,这华阳大街都不敢瞎逛。”
萧非看着身前运水的牛车吱呀呀碾过石板路瞬间超了自己,又看身旁几个短褐汉子满脸汗水扛着麻包往东市而去,心想:“我当时也是这样,想要躺平,但是还得摆摊,虽然我的摆摊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萧非听着叫卖声顺着人流向南走,路过一家粥铺时,热腾腾的香气勾住了脚步。
“黍粥,三钱一碗!”铺主卖力吆喝。粥铺下摆着几张矮案,几个脚夫正捧着碗吸溜。
“给我来一碗!”萧非又看到有腌鱼“再给我来条腌渍的河鱼”黍粥熬得浓稠,鱼咸中带鲜萧非刚想吃。
“是萧老弟吗?”萧非抬头一看,居然是卖蒸饼的老王头。
萧非看到熟人十分开心“王老哥!”
“怎么回长安吃早点,不来我着。”老王头装作埋怨却递了一个蒸饼给萧非。
“我给你钱。”萧非伸手就要拿钱。
“不用了。”王老头推着自己的小推车快步走了。
“下次遇到你再给你把。”萧非拿着蒸饼坐下,看着手上的蒸饼“就着粥正好。”
不一会粥棚下已经来了几个和萧非一样吃早餐的食客,本来他们还是胡扯乱扯,突然间开始轻声议论起当今天子。
萧非吃瓜的本能立刻激活,耳朵竖了起来。
“听说陛下不在未央宫,带着建章郎去上林苑打猎了。”萧非一听,瞥了他一眼“我倒想看看谁消息这么灵通。”只见说这话的人身边放着不少陶器。“估计是卖陶器的。”
“何时的事?”同桌的另一名食客也是十分好奇。
“得有五六日了。”汉子压低声音,“我邻居家的侄子在少府当差,那天我去他家串门,他给我吹牛。说他侄子去给陛下当差,我还以为当得什么差,最后才告诉我是去给上林苑运东西起来,说是运去了三百石粟米,五十坛酒。”
萧非想到了溪边的情节心中感叹:“吹牛误事啊!我就是这样。”
吃完粥,萧非刚想沿着华阳街往南走。
就看到西市东门热闹非凡。
“怎么今日西市市集这么热闹。”
萧非走进西市才知道,原来是新来了队西胡胡商。
萧非跟着人群来到西胡胡商摊位,只见摊位上摆满了汉朝没有的器皿和各种彩色宝石,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郎君看看这宝珠”一个高鼻深目的西胡胡商拦住萧非。
“多少钱。”萧非鼻孔朝天。
西胡胡商看到萧非如此姿态,献媚道“五金。”
“什么玩意。”萧非不敢相信就这么一个小玩意。
“只要五金。”西胡胡商重复了一遍。
萧非笑着摇摇头,心想:“我还以为我现在是富人了呢。”
萧非离开西胡胡商的摊位转向书肆。
“有什么新到的书简吗?”
掌柜指了指书架。
萧非按照掌柜的指示走到书架前一看,原来是《韩非子》的《解老》和《喻老》两篇。
“这个多少钱。”萧非指着《韩非子》其中的一卷竹简。
“八百钱”掌柜连动都没有动。
萧非心想:“一卷竹简就八百,全书下来得多少。”掂量了下钱囊,还是放下了。
萧非又在书肆里转了几圈,就没发现比较便宜的竹简,而掌柜自始至终都没有招待萧非,“果然汉代书简不是普通人能看的,连书肆掌柜都这么牛,果然上次买到《淮南鸿烈》是捡漏了。”转身离开。
午时,萧非在酒肆歇脚。要了一壶酒,一盘肉,又加了盘煮豆。邻桌几个商人正说得兴起。
\"......上林苑新修了座观猎台,用的都是南山巨木。\"
萧非喝了一口酒心想:“嗯,他说的观猎台我知道,我还上去了呢。”
\"陛下猎了几头熊?\"
\"听说有三头,还有只白鹿......\"
萧非吃了一口肉。这些市井传闻虽不尽可信,但陛下确实离宫多日了。另外城里已经这么多人在传了,就是我早上遇到一波,中午也遇到一波,看来陛下也该回銮了。
跑堂的小厮来添酒时,萧非随口问道:“近日生意如何?”
“托你的福。”小厮擦了擦萧非面前的食案,“就是酒价涨了,都是洪水闹得。”
离开酒肆,萧非在又在西市转了起来。这回碰到的西胡胡商所卖的物品居然说是从安息国来的。
萧非看着众多人围观,挤进去,只见那西胡胡商在那里卖力介绍:
“从安息国带来的。”胡商拍着胸脯,“只要五十金。”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
萧非往笼子里看去,只见一只幼崽焦躁地来回走动黄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萧非知道如果将这个献给刘彻可能他会很高兴,但是摸了摸钱囊,笑着着离开,虽然买不起但是自己比历史中的皇帝先要看到西域狮,也算是提前见证历史。
太阳将要西沉时,萧非走出西市,在东市肉铺买了半斤羊肉,又去粮店称了两升粟米,这才往家走。
回到小院,萧将羊肉炖上,萧非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削竹简。今天逛书肆每一本卖的都很贵,萧非打算自己写一卷《老子》。萧非削刀很锋利,先将竹片刮得薄而均匀,才能使字写的十分清楚。
暮色渐浓,萧非坐在庖屋吃炖羊肉。吃完收拾好,萧非没有在继续写《老子》,反而就着油灯翻看从沛郡带来的《皇帝四经》,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希望陛下必要动不动就考我学问。”
“俗者,顺民心也......德者,爱勉之也......”萧非读的正入神,突然一阵夜风吹得院中枣树树叶沙沙作响,萧非起身关窗,院外传来几声犬吠。重新坐下,萧非继续朗读:“以刑正者.....罪杀不赦也。”读到这里萧非细细品味一番接着读“畏敬者......民不犯刑罚也。”读到这里萧非放下竹简发出感慨:“这《经法·君正》写的多好啊!可惜后世失传了。”
随后的几日,萧非更加潇洒,每天东逛西逛,几乎把长安城都摸透了。
这一日,就在萧非还躺在东市自家小院的床榻上做梦,正梦见自己在天子与太皇太后之间左右逢源,升官发财。
而此时的刘彻,其所座銮驾却在长乐宫门长信殿正殿前停下,“陛下,我来扶你。”韩嫣抢先一步上前,想要搀扶。
第34章 谒者上门
刘彻摆摆手,自己下了銮驾。
刘彻踏过长信殿正殿台阶,殿门开着,刘晨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在殿外整了整衣冠,听见里面传来窦太皇太后的声音:“是彻儿来了吧!快进来吧,外头凉。”
刘彻快步进入殿内,殿内的铜鹤香炉已经点起。香烟袅袅,只见窦太皇太后倚在榻上,虽然双目失明,却准确地望着殿门方向。
“孙儿给奶奶请安。”虽然窦太皇太后看不见,刘彻还是照样行礼。
“起来吧。”窦太皇太后指了指摆好的坐席垫子,“这么早过来,用过朝食了没有?”
“用过了。”刘彻在席上跪坐下来,“吃了些羹汤和从上林苑带回的新鲜的鲥鱼,孙儿让人蒸了条,味道还不错。”
窦太皇太后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彻儿,你倒是会享受。奶奶我老了,现在连肉都不敢多吃了。\"
刘彻挥手示意站在一旁的韩嫣把带来的物件抬进来:“孙儿,今日带了个新鲜玩意儿给你试试。”
韩嫣走到殿外,让一名中黄门指挥四个小黄门,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张躺椅进入殿中。这个躺椅其实就是照着吾丘寿王帮萧非孝敬给刘彻的躺椅,刘彻又命吾丘寿王去匠作少府找人制作,样子没变只是木材用的更为讲究。
刘彻搀扶窦太皇太后来到这躺椅前,窦太皇太后用手摸了一番“这是何物啊?”
“躺椅。”刘彻亲自示范躺椅怎么坐,“奶奶你不是喜欢在户外晒太阳,还老抱怨说坐榻弄的腰酸背痛吗?这物件可以半躺着,比坐在榻上舒服多了。”
窦太皇太后摸索着扶手。
“这......”
“躺椅”
“对,这躺椅倒是精巧。彻儿,你不只是去了一趟上林苑吗?这物件是哪来的?”
“前阵子有个叫萧非的有趣小伙献的。”刘彻从躺椅上站起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汤,吹了吹浮沫,“说是萧相国的后人,在沛郡长大,学的是黄老之学。”
刘彻喝了一口茶汤搀着窦太皇太后坐在躺椅上,窦太皇太后思索了一下:“萧相国?酂侯萧何的后人?那应该不止只会黄老吧!”
刘彻站在躺椅旁“孙儿派人去沛郡查过,他确实是萧何后人,不过父母双亡现在他家就他一个人了。”
“人在何处?”
刘彻笑了笑:“孙儿,本来打算今日召见的。”说完刘彻蹲下摸着窦太皇太后的手:“如果奶奶若是对他感兴趣,不如让他来长乐宫,先给你请个安?”
窦太皇太后没有立即回答。她慢慢的在那张新送来的椅子上,调整了几个角度,最后才满意:“这椅子确实舒服。那个萧非,多大年纪?”
“应该不到二十。”刘彻心想:“岁数还真没问。”努力回忆着与萧非交谈的情节补充“他在长安摆摊卖药为生。”
窦太皇太后忽然笑了:“你倒是查得仔细。”
“毕竟是萧相国的后人。”刘彻接过宫女递来的毯子,为窦太皇太后披上。
窦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说他是黄老之学的?”
“正是。”刘彻点点头“毕竟还是有一些家传之学。”
窦太皇太后手在躺椅扶手上来回摸着:“那就让他今日来长乐宫吧。奶奶倒要看看,萧何的后人,能把黄老之学悟到什么程度。你能看到其它学派的优秀人才很好。”
“孙儿这就去安排。”刘彻起身行礼“外面要是天冷你就先回殿内歇息。”
窦太皇太后摆摆手:“你先去忙你的正事去吧。”
“那孙儿就先告退了。”
窦太皇太后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彻儿啊,那个萧非,让他巳时来,别早了也别迟了。午时要用药,没工夫等人。”
“孙儿明白。”
刘彻向一旁中黄门招招手。一旁的韩嫣立刻迎上来,刚要开口,就被皇帝抬手制止。
“去东市,把那个萧非找来。”刘彻有些恶趣味压低声音,“别告诉他是太皇太后要见、”
“唯!”一旁中黄门应声跑了出去。
韩嫣犹豫了一下,“陛下,要不要再查查他。”
刘彻笑了笑:“不必,这次去上林苑你没去,不知道,再说太皇太后眼睛虽看不见,心里可比谁都清楚。那萧非今日这关可不好过。”
一个时辰后,萧非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萧非猛地从榻上坐起,揉了揉眼睛,穿好衣服走到院中刚想骂娘。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加急促。“萧公子可在?”院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萧非仔细一听,居然还带着几分官腔。
萧非匆忙开门,只见敲门的是个穿着官服的谒者,身后跟着两个持戟的士兵。萧非看了一眼那两名士兵心中盘算:“这俩不知道是南军、是建章还是新组建的期门。”
“是萧公子吧”
萧非点点头“正是在下。”
“陛下口谕。”谒者拱手一礼,“召萧公子入宫。”施礼后谒者轻声说:“请公子即刻更衣前往。”声音不大,萧非却听得清清楚楚。
萧非也连忙施礼,“谒者,一定要这么早吗?”施礼后萧非转身回到院中洗漱。
“不早了,巳时之前要赶到。”谒者轻声回答。
萧非一拍脑门才想起,这几天皇帝一直没有召见,这几天天天睡懒觉。萧非手忙脚乱的一通忙活,嘴里还闲不下来:
“请问这谒者如何称呼?”
谒者并未回应。
“请问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谒者还是未回应。
洗漱完毕,萧非刚刚说出“请问。”
谒者连忙提前说:“萧公子,请随我来。”
萧非跟随谒者走出院门,只见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雕着云纹。
萧非登车时,注意到驾车的两匹马都是枣红色,马鬃修剪得整整齐。
谒者见萧非关注马匹“这是少府专用的官马。”
萧非在马车上坐稳,回忆刚才的情景心想:“西汉当官的素质这么高吗?谒者也是有地位的,这么有礼貌。”不一会缓缓驶出东市。长安城早已苏醒。马车一路前行,路边的叫卖声络绎不绝。萧非从车上看去路边饼铺已升起了炊烟,几个挑着菜担的农夫正往市集赶。
萧非见马车沿着华阳街南行试探着问:“陛下是在未央宫召见我吗?”
“公子稍安勿躁。到了你就知道了。”驾车的谒者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下脸。
萧非坐在马车上已可看见远处未央宫,马车却转向东行,萧非心头一跳,对着谒者询问:“不去未央宫吗。”
第35章 长乐觐见
马车继续前行,眼看就要到章台街了,前面不是长乐宫吗。萧非满脑子疑问。
穿过章台街前方出现两个高大宫阙,再是一道朱漆金钉的宫门,门楣上挂着吉金匾额,上书长乐西门四个字。门前左右各站着十二名执戟南军,个个身高八尺有余。
坐在马车上的萧非在穿过长乐宫西门阙时有了新的感慨,以前虽然远远看过,这次亲自进入,不虚此行。
“到了。”谒者转头与萧非说了一声后,跳下车向守门郎卫出示腰牌。
宫门缓缓开启,马车驶入,萧非现在确定了,这次去的不是未央宫而是长乐宫。
萧非跟随谒者进入长乐宫,刚刚穿过宫门,一名有一定年纪的宦官迎上前来。
“这位就是萧公子吗?”宦官看着接萧非来的谒者,“接下来就由我带萧公子去见太皇太后。”这名宦官的声音尖细却不刺耳。
萧非连忙行礼。
宦官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请公子含香。”
萧非接过锦囊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着三粒鸡舌香,这玩意萧非认识,知道它可以让人口气清新,口齿芬芳。便依言拿出一粒含在舌下。
萧非跟在宦官身后,这时的萧非才有时间看长乐宫内的景象。宫门内就是一条两丈宽的道笔直向前,两侧是丈余高的宫墙。
“这边请。”宦官引着萧非转向西侧回廊。回廊的朱漆柱子,檐下悬挂的吉金风铃都让萧非感到不真实。
路过一处庭院时,萧非看见几名宫女端着玉壶快步走过。其中一个宫女抬头看了一眼萧非,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们这是?”
宦官解释道:“那是给太皇太后煎药用的。太医令开的方子,要用百花的晨露做引,她们这是要赶快给送过去。\"
转过几重宫阙,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大殿。殿门上方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长信殿”三字,萧非在那里抬头张望,直到看到瓦当书上面书写的长乐未央四个字才心满意足。
“没白来,想当初穿越前只能去博物馆看看长乐未央瓦当,现在看到了整座长乐宫。”萧非还在那里抬着头。
“到了。”宦官停下脚步,“萧公子,请稍等,荣我前去通禀一声。”萧非立刻低下头,不再胡乱张望。
不一会,那宦官从殿内出来,“太皇太后没有在长信殿等你,现在就池旁的宫苑。”引路的宦官低声道:“请随我来。”
萧非跟随宦官又转过回廊,“前面就是了。”来到长乐宫苑。
进入宫苑,萧非目不暇接,各种奇花异草,珍稀树木。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一夯土平台上有一个高台建筑,四周环绕着低矮的石质栏杆。
只见平台上摆着一张眼熟的躺椅。窦太皇太后正半躺在椅子上,身旁站着数名宫女和宦官,萧非揉了揉眼睛才确定窦太皇太后坐的那个,正是他托吾丘寿王献给天子那件的复制品。
“你先在此等候。”那引路宦官,快步走上平台。
不一会那宦官又快步走了下来,来到萧非身旁:“跟我来。”
萧非在台阶下整了整衣冠,跟在宦官身后走上平台刚要行礼,就听见一个虽然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来了,就过来坐吧。”窦太皇太后指了指身旁的蒲席。
萧非这才注意到地上已经备好了坐席垫和矮几,矮几还上摆着茶具和几样点心。
“草民萧非,拜见太皇太后。”萧非不敢失礼,虽然太皇太后让萧非坐过去,萧非还是行了个标准的稽首礼。
“起来吧。”窦太皇太后在躺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摆了摆手,“听说你是酂侯萧何的后人?”
萧非在坐席垫上跪坐下来:“回太皇太后,是的,我父与先酂侯萧遗、萧则是一代人,父母前些年都过世了。到草民这一代萧庆为主,为方便我来长安才说我是他亲兄弟,现已经没什么家产了,只有一些书简比较珍贵。”
“你到实诚”
“在太皇太后面前,草民不敢撒谎。”
窦太皇太后忽然笑了:“在怎着,萧何子孙也不至于沦落到摆摊卖药啊。”
“也不算是光摆摊卖药。”萧非小心翼翼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碗,“我有时还会帮人看病。”
窦太皇太后思索片刻“听说你学的是黄老之学?也对,学黄老之学的会一些医术不稀奇。”
萧非放下茶碗:“回禀太皇太后,略知皮毛而已。家父在世时教过一些。我自己也经常看一些家里传下来的书简。”
窦太皇太后突然提问:“那你觉得,无为而治当作何解?”
萧非拱了拱手:“太皇太后,草民还年轻,一家之言,如有错误,请你指正。”
“小滑头。”窦太皇太后轻笑一声。
萧非想了想,沉吟片刻:“我觉得,就像你现在坐的躺椅,全凭榫卯各自有各自的作用,相互配合。治国也是这个理,不是不为,而是要各司其职,顺民心,不强求。”
窦太皇太后听完萧非的话,若有所思,忽然坐直了身子:“你这话倒是新鲜,不像那些老家伙整天引经据典,没一个能说得明白。看来以后还是得多和年轻人聊聊。”
就在这时一只蝴蝶飞了过来,它轻扇翅膀,飞到窦太皇太后身旁。窦太皇太后似乎察觉到了动静,侧耳听了一会问道:“是蝴蝶吗?”
“回禀太皇太后,是只黄蝶,在你身旁飞舞。”萧非答道。
“好啊!”窦太皇太后似乎很高兴,“我坐着的这个,叫什么来着。”
窦太皇太后身旁的宦官轻声提醒:“陛下说,这个叫躺椅。”
“对,躺椅,听说是你做的。”窦太皇太后轻摸躺椅的扶手。
“不敢相瞒,我只是设计了图纸,托别人制作的。”
“这东西做的不错,我很喜欢。”窦太皇太后满脸笑容,“喝茶啊!”
“太皇太后喜欢就好。”萧非抿了口茶。
“你倒是多才多艺,既会医病还会木匠。”
萧非放下茶杯,摸摸头:“就是喜欢琢磨些小物件。\"
“你和你祖上一样,都是个妙人。”窦太皇太后开心的笑了笑:“你制作躺椅,他建长乐、未央。”说完窦太皇太后顿了一下“你可知你先祖在修建长乐、未央时有何趣事。”
萧非小心回答:“我只记得先祖说过: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
就在此时一名宫女端上一盘新蒸的糕点,窦太皇太后示意萧非尝尝。
那名宫女将糕点端到萧非面前,轻声介绍:“这是长乐宫御庖屋太官特制的枣泥糕。”
萧非取了一块,果然香甜软糯。
就这样太皇太后问,萧非答,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从长安的物价说到沛郡的风土,又从药材的采集聊到养生保健。
窦太皇太后虽然十分开心,但也因为年纪大了,有些累导致精力不足,声音都没有刚开始那么足:“今天时候不早了。你下去吧!”
萧非连忙起身行礼:“唯!”
窦太皇太后挥了挥手:“去吧。”示意萧非可以退下了。
第36章 未央候召
萧非跟着宦官向夯土平台下方走去,在下到平台一半时趁机瞄了一下四周,只见远处有一大湖,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酒池吗?”
“陛下让你面见完太皇太后去未央宫等候召见。”那名宦官没有理会萧非的感叹,只是说完自己的任务后示意萧非跟上。
萧非跟在宦官身后刚走到宫门处,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公子留步!”一名年轻宦官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太皇太后有令,赏公子二十金,帛十匹,已经派人送到你住处了。\"
萧非连忙朝刚刚太皇太后所在方向深深一揖。
就在萧非施礼的时候,窦太皇太后正抚摸着那张躺椅,对身旁的宦官说:“去将此番对话告诉皇帝,并告诉皇帝此人不错,可以一用。”
退出长乐宫的速度就快了很多,不一会萧非就跟随宦官来到长乐宫西门外,还是那个马车只是驾车人换了。
萧非坐进马车,那引路宦官坐在一旁。
眨眼间长乐宫西阙已在身后只能看见阙顶。
马车沿着章台街南下,萧非撩开车窗帘侧脸瞧着路旁的武库,只见武库周边戒备森严,路上的行人都变少了。
不一会,马车向西拐进入尚冠街,萧非好奇的指着路旁的一座气派官衙:“那是?”
坐在一旁的宦官看了一眼回答:“丞相府。”回答完后又一声不知。
萧非则是多看了两眼。
马车在前行一会道路两侧出现,执戟郎官。萧非知道未央宫就要到了,果然远处已可见未央宫的飞檐。
很快马车来到未央宫东阙前,萧非抬头看着未央宫东阙,忽然想家中记载,当年造未央宫时,特意将东阙建得比长乐宫西阙更高、更大,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进入未央宫,切勿胡乱走动。”引路宦官说完后示意萧非跟上。
萧非看着他从未进未央宫的挺胸抬头,到弯腰前行,自己也感到了一丝压力。
俩人沿着朱漆栏杆向西而行。
“萧公子且在此等候。”引路宦官在未央宫前殿外的回廊处停下,“我先去询问一下陛下是否现在召见你。”
引路宦官走后,萧非站在原地偷瞧,未央宫前殿比太皇太后的长信殿庄严许多。廊下侍卫持戟而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气息。
萧非立于廊柱旁闭目养神,突然听到殿内传来争执之声,萧非八卦之魂立刻启动,睁开双眼努力的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殿内再说什么。
萧非还没听见什么,就见一名看服饰,比刚刚引路宦官级别更高的宦官,出现在萧非视线内,几步走到萧非面前,“陛下刚结束朝议,正与公卿论事,请与我来偏殿等候。”
萧非被带入未央宫前殿的一间偏殿等候。在偏殿内还能听见殿外铜漏滴答作响,萧非听着铜漏的滴答声,感觉时间过得格外漫长。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名宦官来宣:“萧公子,陛下议事已毕。请随我来。”
当萧非与那位来宣的宦官来到未央宫前殿前时,未央宫前殿殿门缓缓打开,三公九卿依次退出殿外。
萧非看到这些大臣,赶快低头虽不敢直视,但一直在偷瞄。
只见退出殿外的三公九卿有的转身拿起放在殿外的佩剑,有的直接昂首向外走去。
首当其冲的老臣腰佩紫绶,步履蹒跚却威仪不减。他浑浊的目光在扫过萧非时,虽然眼神如刀但萧非明显感觉到他微微一滞,显然对未央宫中出现这么年轻的陌生布衣感到诧异。
紧随其后的另一位大臣长须长髯,瞥见萧非时,面庞上闪过一丝玩味的表情。萧非却觉得十分不舒服。
再往后的是两位长得有些相似,只是一个年长,一个年轻,此二人一路交谈,路过萧非身旁虽有也是面露诧异,但还是点头示意。
萧非连忙施礼。
不管是何职位,这些权重一时的大臣们经过时,无不向萧非投来探究的目光。而萧非则在默默数着:“一、二、三......不对啊,三公九卿,怎么少了一个。没有凑齐三公九卿差评。”
萧非则是垂首立于廊下。待最后一位官员的脚步声远去,萧非才一脸好奇低声询问身旁的宦官:“方才出去诸位大臣都是何人?”
宦官拢着袖子道:“最先出来佩戴紫绶的贵人,是柏至侯丞相许昌。”
萧非微微颔首:“那紧随丞相后面的那位大臣是?”
“武强侯御史大夫庄青翟,笑面虎似的。”
(历史上庄青翟建元四年升为御史大夫,剧情需要,早了一年。)
萧非心想:“你这么大胆吗?”
宦官弓着腰接着故作神秘道:“他二人都是因为原来的丞相窦婴被免,御史大夫赵绾下狱自杀,而这俩人托了学黄老的福,才上来的,陛下十分不喜,你看丞相还好,后面的御史大夫现在走路都带着小心劲儿呢。”
萧非点头示意了解后又问:“那刚刚有两位长得十分相似,那两位是何人?”
宦官面露佩服:“那一家子可了不起,刚刚出去的是兄弟二人,一个叫石建为郎中令,一个叫石庆为内史,他二人的父亲石奋曾为太子太傅也是两千石。”
萧非也同样面露佩服,萧非还知道石奋的其余两个儿子也是两千石。
“不对啊,还有太尉呢?”萧非看向那位宦官轻声询问。
这回宦官的声音更低了:“太尉田蚡与丞相窦婴一同被免,但是太尉可是......”宦官向未央宫示意一下,“所以现在没有太尉。”
萧非听着连连点头,心里在想:“果然人人都爱吃瓜。”
就在这时一名谒者走了过来,萧非一眼认出这是早晨去他家中传诏的那位。
那名谒者走到萧非身旁的宦官身边低声几句,那名宦官转身离开,谒者又走到萧非身旁:“陛下召见,请随我来。”
萧非跟在谒者身后,“不是去前殿吗?”看着自己等了半天的未央宫前殿,心想:“我在这等了半天,还想进去看看这个大汉的权利中心呢。”
那名谒者可能是进了未央宫,嘴就死了很多,只是低头在前面走并不回话。
未央宫的廊道比长乐宫更为开阔,萧非跟着宦官绕过前殿。
来到一处对比未央宫前殿,就显得小巧的殿宇前,该殿宇四周遍布植被,殿前引水成渠,水声潺潺。殿门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人影晃动。
后来萧非才知道,该殿宇前的水渠与沧池相通。
第37章 未央赐官
萧非跟在谒者身后走到殿前,谒者在殿门外站定高声禀报:“启禀陛下,萧非到!”
“进来吧。”刘彻清朗的声音传到殿外。
萧非迈入殿中,只见刘彻身着黑色常服,袖口由金线绣着云纹,正坐在一张矮几前。他左侧跪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剑眉星目,一身戎装未卸;右侧则是个白面无须的男子,年龄也不大,正用好奇的眼神盯着萧非不放。每个人面前也都有各有一张矮几。还有一个席位空着。
萧非扫了一眼二人,立刻认出其中一个是卫青,另一个就不认识了。
萧非立刻冲着刘彻行大礼并高呼“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刘彻哈哈大笑,指了指空着的席位,“坐,听说太皇太后赏你了?”
原来刚刚萧非在外面等候的时候,太皇太后派来的宦官已经先一步将太皇太后让告诉皇帝的事情,告诉了皇帝。
萧非在席上跪坐好,后背笔直,一脸认真:“蒙太皇太后厚爱,赏了些金帛。”
“那是你应得的, 你设计的躺椅太皇太后很喜欢。”刘彻拿起酒樽,“来,先饮一爵。”饮完后,刘彻指着二人介绍:“这位是建章监,侍中卫青,你认识,这位是侍中韩嫣。”
萧非连忙向二人行礼。卫青拱手还礼,韩嫣则笑笑看着萧非。
萧非虽然在行礼,心里此时却在回忆前世记忆:“卫青现在已经是建章监了吗,看来卫子夫现在地位也稳了,以后得抱紧卫家大腿。至于韩嫣不得罪就可以了,因为他早晚会把自己作死。”
“知道为什么朕要在这里召见你吗?”说完刘彻向殿外招招手。
“不知。”萧非的回答言简意赅。
殿外的宫女看到刘彻招手,几名宫女端着午膳走了上来,分别将菜摆到每个人的矮几上,萧非看了一眼矮几上的菜肴,有一份羊肉羹,一盘炙鹿肉,几样时蔬,还有冒着热气的稻米饭。
刘彻夹起一片炙得金黄的鹿肉,在蘸料中轻轻一滚,这才抬眼看向萧非:\"前殿规矩太多,今天是私宴,在用膳时不要总是说些场面话,这里多自在。\"刘彻顿了顿,抿了一口酒,“听说你在长乐宫时,太皇太后问了你不少话?”
萧非正欲起身回答,却见韩嫣悄悄冲他摇了摇头。刘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轻笑一声:“无妨,朕就是好奇,说了是私宴,不要有那么多顾虑。”
卫青突然轻咳一声怕萧非说些不该说的,毕竟涉及太皇太后,就打岔道:“陛下,这鹿从上林苑猎的?”
“怎么卫青,还想让朕夸你,朕还记得在上林苑吃烤鹿肉,就数你射的那头最肥美。”刘彻还记着刚才的问题转向萧非,眼中带着几分探究,“说起来,太皇太后可曾提起过朕近日在上林苑的行猎之事?”
萧非不知道其实太皇太后已经把刚刚的所谈所讲告诉了刘彻,现在的刘彻只是想要看看萧非会不会也像别人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萧非站起,没有直面回答关于上林苑行猎之事,反而说:“陛下,草民和太皇太后谈论未央宫修建往事,草民只是说了一句先祖萧何回高祖皇帝的一句话: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
“小滑头。”刘彻大口喝了口酒:“你们听见了吧,如果谁在对朕扩建上林苑不满,就把这句话告诉他们。”
刘彻看了一眼站起的萧非“你站起做什么,朕说了,今天是私宴,没有那么多规矩,快坐下吃。”
萧非瞥了一眼卫青和韩嫣,发现他们二人已经大快朵颐起来,“不讲义气”。
萧非刚刚坐下,肉还没有咽,刚要喝酒。
“萧非,朕欲封你为侍中。”刘彻话音未落,萧非手一哆嗦“当啷”一声,手上的羽觞掉在食案上。
“侍......侍中?”萧非脸色发白,眼前突然浮现起穿越前看的史书,上面记载汉侍中需要捧着痰盂、提着夜壶,整天跟在皇帝屁股后头转悠,是皇帝的近臣。而且这个侍中职位在汉武帝时期地位越来越重,只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成为其中一员。
刘彻看到萧非的状态挑眉“怎么?嫌官小?”
萧非离开坐席心想:“我宁愿不当官继续躺平,也不能干着活啊,这不是给我们穿越者丢脸,拉低了穿越这项技术活的档次。”萧非非常干脆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明鉴!臣就是个卖药的,读过两本书,爵位还低微,实在干不来端痰盂,端那个的活......”
萧非的话说完满殿寂静。虽然没有只直接说出屎尿,但是殿内的人还是马上明白了萧非的意思。卫青的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两下,韩嫣更是不顾礼仪直接趴在了案几上憋笑。也就是近臣议事没有御史,要不然韩嫣可能会被参一本。
“谁告诉你侍中就要端..”刘彻话到一半顿感无语。
卫青立马为刘彻解围,出声解释:“侍中乃加官,就是随侍天子左右的官职。方便出入禁中,参议朝政。”
“那要不要给陛下......”萧非做了个捧痰盂的动作。
“额......”卫青脸僵了一下,仔细一想,好像是要的,也顿时无语。
萧非一看卫青的表情顿时知道侍中确实要干这些,连忙推辞,但是不敢再提端痰盂,只是再次叩首说:“草民不敢当!草民哪懂什么朝政......”
“朕用不着你伺候。”刘彻气得抓起案上一块蒸饼砸过去。
萧非灵活地接住蒸饼,小声嘀咕:“早说啊......”
刘彻看萧非接住蒸饼的样子,笑了起来:“起来吧。朕没指望你议政。朕看重的是你的巧思,是你虽然学黄老之学,但是并不排斥其它学派,是你那天......”刘彻伸出手也往匈奴的方向指了指。
“可草民......”
刘彻没有理会萧非接着说:“你就负责来陪朕说说话,如果有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带来瞧瞧!”
“确实什么都不用做?”萧非满脸疑惑。
刘彻点点头。
卫青在一旁补充道:“侍中每月还有俸禄米。”
“有俸禄?”萧非眼睛一亮,是不是就可以一边领薪俸,一边混吃等死,但是考虑官场风险仍有些犹豫。
韩嫣突然凑到萧非身旁,低声道:“陛下,对你够好了,要是别人敢这么推辞,早就......”说完韩嫣拿手在脖子这里比划了一下。
萧非被吓的一哆嗦。
卫青对着萧非眨眨眼一本正经地拱手:“陛下圣明。萧非他同意了。”
萧非听到卫青的话,不敢吱声,翻了个白眼,内心疯狂吐槽:“谁同意了,怎么没想到卫青你是这样的人,还能替别人同意。”
刘彻扶额嘀咕:“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萧非偷瞄了刘彻一眼看到刘彻在嘀咕什么,终于叩首:“那臣领旨谢恩。”
刘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第38章 宴后归家
刘彻只是看了一眼韩嫣。
韩嫣立刻明白了刘彻的意思,从自己的席位起身:“萧侍中,明日去少府领冠帽,领完后我将带你熟悉下禁中规矩。”并将早已准备好的印绶交给萧非。
萧非接过印绶,点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埋头狂吃起来。
“你啊......”刘彻看着埋头狂吃的萧非笑了笑,对韩嫣说:“你还要教教他一些礼仪。在外面可不能这样。”
萧非憨厚的笑了笑。
“一会吃完,你们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朕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刘彻站起身来转身走出殿外,萧非与卫青站起相送,而韩嫣则跟在刘彻身后。
萧非刚想坐下继续吃,卫青拉了他一下:“你是真傻假傻,陛下已走,私宴结束。”
萧非点头,“那我先回家,明日在按照陛下所说去领冠帽”说完萧非就要退出殿外。
忽然被一只手掌上有老茧的手拦住去路。萧非一看正对上卫青沉静的目光。
“萧侍中留步。”卫青的声音比宴席上低沉许多,“借一步说话。”
“卫将军,别说笑了,还是叫我萧非即可。”
“跟我来,以后也不要称呼我卫将军。”卫青示意萧非跟上。
“那我称呼你为卫兄如何?”
卫青点点头。
二人沿着宫墙边的复道缓步而行。路过一处拐角时,卫青突然停下脚步。“萧侍中,可知为何陛下如此看重你?”
萧非一怔,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印绶,思索片刻:“因为我那天的话?”
“是,也不是,你是学黄老之学,又是萧相国之后,你的出现正好......”卫青欲言又止,思索一下:“正好可以缓和陛下与太皇太后关系。”
“可我不懂朝堂之事。”萧非实话实说。
“正因如此。”卫青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陛下身边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而且照看今天这意思,太皇太后对你的观感也很好。”
萧非满脸疑问,“不知卫将军,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叫卫青就好。”卫青一脸真诚:“我能感觉到你的真诚,在未央宫里,你我这样的得抱团取暖。”
萧非心想“正合我意,你现在是不知道你以后会飞的多高,正好,我还想应该怎样抱紧你的大腿呢。”
萧非一拱手,“那我以后私下就叫你卫大哥。”
“好,我送你出宫。”卫青在前带着萧非往宫外走去。
走出宫门时,萧非与卫青挥手告别。
萧非本以为要腿着回家,没想到宫门外两名建章郎早已经在等候,一名牵马,一名赶马车。一名年长,一名年轻。
当萧非走到跟前时,两名建章郎立刻上前,“萧侍中,陛下知道你不善骑马,早有吩咐,以后每天都会有侍卫赶马车护送你从家中,来往未央宫”
萧非点点头。回头望了望巍峨的未央宫,忽然觉得今日种种仍像是做了一场梦。
马车沿着华阳街前行,回家的速度格外的快,不一会马车就来到了东市外。
萧非在车上看着车外东市的热闹,拍了拍马车,“就送到这里吧。”示意赶车的建章郎停车,“二位请回,在下就住东市的前面巷子里,我想独自走走。”
年轻些的建章郎皱眉:“可是陛下吩咐......”
“就说我执意如此”萧非拿出印绶,“虽然我刚刚成为侍中,多少该有些特权不是。”
年轻的建章郎还想说什么,年长的建章郎拉了一下他,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年长的建章郎拱手道:“那我们明日还会有人来接你。”
萧非在年轻的建章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待马车的马蹄声远去,萧非长舒一口气,将印绶收好。
走进熟悉的东市,萧非在一个卖蒸饼的跛脚老汉摊前驻足。只见他专心揉面,头也不抬地接过钱,用竹筒装好两个刚出锅的饼。
萧非拎着饼突然闻到转角处的羊肉铺子飘着的焦香。萧非走进店羊肉铺子,店主正用金属钎翻动炙架上的羊肉块,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萧非财大气粗的要了半斤肋排和一斤炙羊肉块,店主麻利地剁好,撒上一把粗盐。
“要茱萸酱么?”
“不了,家里有。”
这简短的对话让萧非莫名安心。没有人知道他是新晋的侍中,没有谄媚的目光,也就没有了莫名的压力。
推开槐树巷小院院门,萧非把买的食物一样样拿到屋内案上摆开:饼、炙羊肉还有路过酒肆时沽的一壶酒。这才想起了印绶,将印绶放到书案上重新回到放满食物的案前坐下。
第一口饼咬了下去,麦香在舌尖炸开,萧非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萧非就着酒啃羊肉时,忽然想起皇帝今日在殿内赐宴时说的话:“如果有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带来瞧瞧!”
萧非思考了一会,“汉朝是不是没有笔架,是不是该做个笔架。”
又插了一块肋排,吃了一口,这肋排烤得恰到好处,脆骨嚼起来咯吱作响。
萧非摇了摇头,嘴里吃着肉低声自语:“什么笔架不笔架的,到时候再说。”不再想皇帝到底想要什么。
吃完饭后,萧非坐在院中石凳上抬头望向未央宫的方向。
一片枣树树叶飘落在萧非身上。萧非拈起叶子对着月光细看,叶脉在月色下清晰可辨,像极了未央宫里的道路纵横交错,也像极了卫青和他说的合纵连横,抱团取暖。
“罢了。”萧非突然轻笑出声,“既然老天爷赏了这么个差事,我一定要发扬摸鱼的光荣传统。”
望着天空想着此刻的未央宫宫城里,必然还是灯火通明。而他这个新晋侍中,却坐在院子里盘算着如何躺平,但是不知为何此刻的萧非居然没有一丝摸鱼的罪恶感,反而觉得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机会见证历史,莫名的期待起来。
起身回屋时,萧非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萧非翻出老子《德道经》竹简,又将其放回,拿出《庄子》人世间这篇竹简。竹简展开,熟悉的内容映入眼帘:
“德荡乎名......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
看着看着,油灯渐渐暗了下去。萧非没有添油,也没有将一边放着的另一个油灯点燃,就着将熄的灯火继续翻阅。
油灯灯芯“噼啪”一声,终于熄灭。黑暗之中,萧非的眼神之中好像告诉你,他读懂了些什么,又好像没有读懂。萧非放下竹简,竹简内容给了萧非新的感觉,还是得做好平衡啊。想着想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39章 侍中初体验
卯时一刻,天还未亮,东市的更夫刚刚敲完。
萧非为了防止迟到,摸着黑披衣起身,点燃油灯。昨夜从未央宫拿回的侍中印绶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光,萧非拿起印绶,印绶上的钮硌得萧非掌心发疼,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今日确实是他上任的第一天。
就在这时窗外,马车的銮铃声由远及近,萧非听到铃声迅速穿好衣服完成洗漱,头戴貂蝉冠,束好贝带。
萧非打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向外望去果然只见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停在晨雾里。萧非还在想是不是来接自己的。
“萧侍中!”一名卫士刻意压低的嗓音在萧非身旁响起。
萧非被突然出现在身旁的声音吓一跳:“你怎么不吱声。”
这名卫士没有被萧非的吐槽所打断,“韩侍中吩咐,今日先到少府。”
萧非还想说什么,另一名卫士给萧非递来一件粗麻外袍,“萧侍中先上车吧。”
萧非看着他二人问道:“怎么今天不是建章营骑的人来接我。”
“萧侍中,我们是南军的人,其实昨天也应该是我们南军的人来护送你,但是昨天卫青卫将军吩咐,才换了建章营骑。”那名卫士轻声解释。
萧非点点头,回身将门关上后,上了马车。
马车路过东市,发现东市坊门刚开,萧非不自觉的打了个哈欠低声道:“我的懒觉啊!”
马车来到未央宫北门的时候,少府派来的小吏已经在等待了,萧非走下马车,那小吏走上前来扶着萧非下马车。
“萧侍中!”小吏轻声道:“韩侍中已经在少府等你了,韩侍中还让我告诉你,侍中一般为加官,也有独自的就像你,侍中无定员,掌顾问应对,因为陛下答应你不用你负责什么,但是也需辰时前入宫。”
“好的!”萧非还想询问什么,那少府小吏打断道:“昨天陛下赐你的印绶你带了吧,一会进出未央宫需要用到。”
说完少府小吏便引着萧非向未央宫宫门走去。
不一会来到少府的侧门前。
萧非看到韩嫣正在与一个年轻郎官说这些什么,好像是在训斥。萧非咳嗽一声,韩嫣见萧非走了过来,快步走上前来问道:“印绶带了吧!”萧非心想:“你这不是废话,我不带进得来。”
萧非心里吐槽,面无表情淡定施礼:“韩侍中!”
韩嫣连忙站定也施了礼,“别那么客套。”韩嫣塞给萧非一个饼,“黍饼,趁热吃。少府今日忙,没工夫备朝食。”这时拿着黍饼的萧非才感觉到肚饿,因为第一天上班萧非早上没有吃饭。
韩嫣看着萧非将黍饼吃完,走到萧非身旁拉着他进入少府。
“咱们先去登记俸禄还是先去领......”韩嫣还没有说完。
萧非立刻接话:“登记俸禄,先去登记俸禄,这才是正事。”
两人并肩而行,“怎么登记俸禄这些还要去少府?”萧非有些疑惑。
“咱们是侍中,不一样。”韩嫣轻声解释。
“那就是登记俸禄的房间,进去吧!”韩嫣向萧非示意后,站在原地不动。
萧非独自走了进去,负责此事的主事为萧非登记后,给萧非介绍:“萧侍中,侍中此职,比六百石。”萧非听到六百石下意识说了一句“好多钱。”那主事听到萧非的话低声解释:“萧侍中,咱们的俸禄打个比方啊,你的六百石,在外面粮食价格高的时候,俸禄中会包含一半的钱和一半的粮食;而在外面粮食价格低的时候,俸禄则全部为钱?。”
萧非知道自己刚刚有点没见过世面了,高冷的点点头走了出去,只是手中多了一袋甜瓜子。
这东西当年收集多费劲,现在有这么多,不得顺点。
萧非将甜瓜子分给韩嫣一些后,又跟着韩嫣将侍中需要领的其它东西领完,萧非穿上官服。
“走,我带你去侍中值房。”韩嫣领着萧非走出少府。
韩嫣带着我绕开未央宫前殿,沿着侧廊七拐八拐。“走这边清静。”韩嫣看萧非面露不解,解释道,“前殿那边都是急着奏事的大臣,咱们侍中虽然官职不大,但是需要经常在陛下身旁,撞上了难免要寒暄一二。”
萧非跟着韩嫣穿过一道小门,来到一间朝南的厢房。推开门,简朴的案几旁竟摆着张舒适的凭几,一旁居然还有一个躺椅。萧非看到值房布局和装饰喃喃自语:“侍中值房这么舒服吗?”
韩嫣在一旁听到眨眨眼,“你以为呢,咱们虽然是干伺候人的活,额......你不是,但是咱们自己的值房还不能弄的舒服些,这里除了咱们这些侍中,又没人来。”
“额......”萧非一时语塞。
“你不用解释,不过你不愿伺候陛下,有的是人愿意,你都不知道你错过了多少。”韩嫣一脸觉得萧非不争气的样子。
而此时的萧非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只是在忙活着将甜瓜子放下后收拾自己的席位。
“走,这个时辰外面人少,我带你认认未央宫里的路。”韩嫣在前面走,萧非走在后面,转转悠悠的认了一些宫殿,突然韩嫣在一座宫殿前停下未敢靠前,“这是椒房殿,以后注意,在经过椒房殿要放轻脚步。”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出现一队侍女好像跟在某位娘娘身后。
韩嫣示意萧非不要在往前走轻声提醒:“这应该是刚刚给皇后请完安,我在给你上一课,遇到皇后就要像遇到陛下那样,如果遇到婕妤就要面向墙壁。”韩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感慨道:“你小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直接成为侍中不说,还不用去学礼。”
这时萧非才觉得韩嫣是个称职的向导。
韩嫣看着远去的队伍拍了拍萧非肩膀“走吧,萧侍中,虽然你是第一天,也该去承明殿报到了。”
“承明殿?不是宣室殿吗?”
“陛下在哪里,就去哪里,以后你就知道了。”
承明殿比想象中安静。萧非按照韩嫣教的,默默站到承明殿内最远的殿柱旁。
刘彻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萧非一直在心中念叨“我是柱子,我是柱子,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刘彻正在挨个批阅奏章、奏表、奏议和奏疏等,偶尔抬眼扫视殿内,目光经过萧非时毫无停顿,每当刘彻将目光移到萧非身上,萧非就会心头一紧,而当目光移开,萧非都会长出一口气。
慢慢的刘彻一直没有叫萧非,萧非也就开始放松神游开小差。
过了一会刘彻抬头看到萧非好像状态不在,注意力分散,好像在开小差突然问道:“新来的侍中何在?”语气中透着些玩味。
“陛下,我在......”萧非被刘彻这突然的一叫,吓的一激灵,也不知道刘彻突然叫他有何事,浑身一紧,差点要跪倒在地。
韩嫣却从容应答:“按陛下吩咐,正在熟悉规制中。”
“嗯。”刘彻点点头,刚刚看到萧非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差点没压住,又继续批阅简牍文书。
两个时辰后,韩嫣冲着萧非挥挥手,悄悄示意可以走了。走出殿门,萧非紧绷的神经终于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看着一旁的韩嫣问道:“这就结束了?”
“不然呢?”韩嫣笑道:“你不用那么紧张。”
第40章 上任即摸鱼
在距离敲响暮鼓还有一个时辰时,韩嫣送萧非至宫门外。萧非刚要登车,韩嫣提醒道:“明日虽然不用去少府,可以晚点来,但是也不要迟到。”
晚上萧非回到家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一直回响韩嫣的那句:“五日一休沐。我还得熬四天。”想着想着萧非终于进入梦乡。
第一日
卯时刚过,萧非就醒了。萧非躺在榻上盯着房梁发愣,本来今天不用去那么早,不知为何早早就睡不着了,只能盘算着今日该去哪里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起床吧,不睡了。”萧非揉了揉眼睛站了起来。
未央宫北阙的守卫见到萧非腰牌,连查验都省了。萧非踱进侍中值房时,值房的案几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竹简。
“快!大臣们又吵起来了!一会估计又会让咱们提供各种数据。”两个尚书郎抱着竹简匆匆跑过廊下。
萧非转身离开值房,慢悠悠地跟了过去。前殿西侧的议事堂里,几名大臣正在争吵:
“堤坝再不修,秋汛来了如何是好?”
“平原大水善后的事情怎么办?”
“会稽郡报,闽越东瓯有异动需关注。”
“没影的事别着急。”
“什么叫没影,这是好长时间前的情报,谁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这有问题,哪里有事,国库哪来的钱!”
大臣们越吵越凶,屋外都能听见,萧非躲在议事堂外廊柱后面,从袖中摸出把甜瓜子,这是昨日从少府顺的。
萧非一边嗑一边想,这里面的都是谁啊,这么大的脾气,不过原来这就是朝堂之争,比东市讨价还价也高明不到哪去。
正想再听听,忽见卫青大步走来,“萧侍中,你为何不进去?”
萧非连忙将甜瓜子收进袖中:“卫将军,路过,我纯路过,你先忙。”说完连忙闪身躲进旁边的耳房。
进入耳房才发现可以看到殿内,透过窗缝,萧非看见卫青向殿内大臣行礼后说了些什么,卫青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指着上面。殿内竟都安静下来。
“到底是卫青。”萧非感叹一声非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值房,不一会韩嫣就走了进来,“走今天去宣室殿”。萧非跟随韩嫣来到宣室殿又装了几个时辰柱子后完成了一天的摸鱼日常。
当上侍中第二日
今天萧非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原因是昨天在宣室殿装柱子,刘彻看到他都快站着睡着了,给他放了半天假。萧非慢条斯理地吃了两个蒸饼,又去东市买了包蜜饯,这才晃悠着往未央宫去。
石渠阁外,几个小吏正在争论什么。萧非凑近一听,原来是又在辩《老子》的“无为而治”和孔子的仁、义、礼、智、信。
“要我说,就该像文帝时期那样,与民休息!继续执行无为而治。”一个圆脸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不然!”另一个瘦高个反驳“时代变了,到了该立三纲五常的时候了。”
萧非看着两人,心想:“这俩一个儒家一个黄老居然一起做事。”差点笑出声。萧非走到石渠阁前,给看守阁门的小黄门,看了一下自己的印绶,又递给他几块从宫内御庖屋太官处顺的饴糖,小黄门立刻眉开眼笑放萧非进去。
石渠阁内阴凉安静。萧非找了处角落,翻出《淮南鸿烈》因为以前看过残篇,现在看全本看得津津有味,一时忘了时间。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萧非赶紧把《淮南鸿烈》书简塞回架子上,假装在整理竹简。
“萧非你怎么在这呢?要不是刚刚在外面有人说看到你进来,我差点找不到你,你忘了得去宣室殿值守吗?”韩嫣着急的直接称呼萧非名字。
萧非硬着头皮回答:“我查些典籍。”
“别说了,快走。”韩嫣拉着萧非跑回宣室殿,刘彻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二人,什么也没说。萧非又当了一个时辰的柱子。
当上侍中第三日
萧非决定换个地方摸鱼。早晨来到未央宫,并未在值房看简牍,而是溜达到少府工坊,看见工匠们正在改制弩机。这些弩机比寻常的大上一圈,机括处包着铜皮。
萧非坐在那里看着工匠忙活,自己放空思绪。众多工匠看着坐在一旁的萧非,指着他的印绶嘀嘀咕咕:“这位侍中,不去伺候皇帝陛下,在这干嘛呢?”
一个时辰后萧非走出工坊时,迎面撞上了卫青。
“卫将军,你这是。”萧非连忙施礼。
卫青刚想说什么忽见一名郎官匆匆跑来:“将军!闽越东瓯急报!”
卫青脸色骤变,大步离去。
萧非算算日子,回忆一下前世的记忆:“现在闽越应该还没打起来啊,怎么就有急报了。”
回到值房,萧非拿出一个空白竹简,上面有三道划痕,萧非刚刚把第四道刻上,韩嫣从外面跑了进来,“萧非,快,陛下让所有侍中前去议事。”
萧非跟在韩嫣身后走进殿内,发现所有侍中都到了,卫青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刚刚的那份急报,刘彻眉头皱在一起。萧非趁机站到一旁,又开始装柱子。
萧非听着众人议论,虽然有一种见证历史的感觉,但是萧非又觉得这件事情与自己无关,听着听着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都退下吧!”刘彻有些疲惫的声音传来,萧非立刻精神,第一个退出大殿。不等其它侍中与他寒暄,萧非一溜烟的跑回侍中值房。
萧非收拾好案几,把印绶重新系回腰间,与韩嫣招呼一声就向宫门口走去,这两天凭借自己的记忆力,萧非已经把未央宫摸的差不多了,已经不用其他人带领自己就可以走出宫门了。
走在离宫的路上,萧非觉得,他通过这三天摸鱼看明白了,侍中这个官职就是个闲差,萧非他自己觉得,自己窥见了朝堂运作的一角。
萧非不知道的是,他觉的闲差侍中,别人却忙的要死,原因是其他侍中都忙着拍皇帝马屁各个忙的要死。
离开未央宫,萧非坐在马车上,用手摸着这个都快沦为专属于自己的马车。盘算着明日过后,休沐日那天自己去干些什么,不由的开始乱想:“我休沐日是在家躺平睡觉,还是出门喝酒,又或者租个马车出去钓鱼呢?”想着想着,萧非竟慢慢的笑出声来。
第41章 休沐泡汤
当上侍中的第四日。
萧非哼着谁也听不清的小调,来到侍中值房拿出那个刻有三道划痕的竹简,狠狠的在第三道后面刻下第四道划痕。
指腹反复摸着自己刻下的痕迹,萧非嘴角不自觉上扬,内心十分欢喜。
“萧侍中,这是今日的文书。”一名小宦官打着哈欠递来一摞竹简,萧非接过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萧非看他走出门外随手把它们堆在角落,反正这三天萧非已经摸出了经验,这些竹简,不用自己整理,一会会有人上赶着儿,去向陛下汇报。萧非管这叫无欲则可摸鱼。
萧非趁着屋内没人,开始盘算明日去干些什么:
辰时:买吃食,租马车。
巳时:到河边钓鱼休闲。
午时:回城到酒肆喝酒。
未时:
萧非刚刚盘算到未时还没想到要去干什么,一名老宦官慌慌张张闯进来:“萧侍中!陛下急召!”
萧非先是手忙脚乱地把那个刻了四道划痕的竹简收起,当收起后心想:“我这竹简谁看得懂,这次陛下叫我八成又是让我去当摆设。”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衣冠,“陛下可说找我何事?”
老宦官擦了擦汗:“在下不知,不过韩侍中、卫将军都在。”
萧非心头一紧。卫青,韩嫣都在,那么肯定不是小事。不过萧非转念一想,“明日就是自己的休沐日,刘彻总不能让自己加班吧?哪有光让驴拉磨不让驴吃草的事。”
宣室殿内,萧非通报后进入殿内,偷瞄一眼,就见刘彻正在批阅简牍。而卫青与韩嫣一个拿着一把新弓,一个捧着箭囊。
萧非一看这架势顿感不妙。
萧非刚要行礼,就听见天子开门见山:“明日随朕去上林苑游猎。”
萧非知道自己的预感果然灵验了,自己确实成了那个只让拉磨不让吃草的驴,硬着头皮回道:“陛下,明日恰逢是臣的休沐日......你看是不是。”
旁边的卫青与韩嫣听到萧非的话瞬间瞪大眼睛,俩人不约而同的心想:“这货也太能个儿了吧,陛下让他干什么,他还敢推脱。”俩人屏住了呼吸,生怕被牵连。
刘彻走了下来,拿过卫青手上的弓,试了试弓弦,发出“铮”的一声,这声音在宫殿内格外明显,等声音渐歇:“朕知道,明日你休沐,所以才要你去。”
萧非听到刘彻的话心里疯狂吐槽:“知道我休沐,所以让我去,这是什么鬼理由。”
刘彻没有管萧非怎么想,瞥了眼萧非腰间的印绶,“侍中六百石,你这么容易就当上了,休沐日随驾不过分吧?”
“咳咳......”卫青听完刘彻的话,差点没笑出声,只能装作咳嗽,一旁的韩嫣也没好到哪去,低下头也在强忍。
“陛下,臣......”萧非急中生智,“臣,不善骑马,去打猎恐会拖累陛下行程。”
“那就坐马车去。”刘彻立刻打断萧非接下来的话。
萧非眼睛一转,“可是陛下,我坐马车去,恐怕到上林苑时辰都比较晚了。”
刘彻声音没有起伏“没事,行猎又不是一天,你不管早晚,到了就行。”
“陛下,臣这两日染了风寒......”萧非说着故意咳嗽两声。
“太医令就在殿外。”刘彻似笑非笑:“要宣进来为你诊诊脉么?你可要知道欺骗朕可是什么后果。”
萧非咳嗽声戛然而止,低下头“陛下,不......不必了。”
“韩嫣!”刘彻突然提高声音,“去少府调的马车,要铺软垫的那种。”
韩嫣立刻应道:“唯!”
刘彻转向看着萧非,眼中满是戏谑,“萧侍中既然身子不适,那就更应该去上林苑散散心了。”
“臣......不敢。只是......”萧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刘彻又从韩嫣捧着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箭头寒光凛凛,\"只是什么?\"
“臣连弓都不会用,还得坐马车去,就怕是会扫了陛下行猎的兴致......”萧非声音越来越小。
刘彻搭箭上弦,目光如炬盯着萧非,“你这意思是,想要抗旨?”
萧非后背瞬间冒出冷汗。看到刘彻的动作,这他才想起眼前的是汉武大帝刘彻啊!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飘,萧非偷瞄了眼殿角的漏壶,又求救似的冲着卫青和韩嫣眨了眨眼,而此二人却装作没看到。
“陛下,你别吓臣了,臣......遵旨。”萧非垂头丧气地应道,虽然被刘彻吓得够呛,但还是感觉心在滴血。
刘彻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往御座走去,感觉逗逗萧非十分开心,差点没笑出声。
后来的半个时辰,刘彻没有在理萧非,而是与卫青和韩嫣聊明日去行猎的安排。而萧非像霜打的茄子,一直垂着头,他们的交谈一句也没听进去。
直到刘彻让退下,萧非才恢复了一些精神。
走到殿门口只见一个老太医在此等候,老太医捧着药包走了过来,老脸上写满幸灾乐祸:“刚刚有人来通报,说萧侍中染了风寒......”老太医故意拉长声调,“老夫备了些......”
“不用了。”萧非垂头丧气的摆摆手。
回值房的路上,萧非越想越气。这三天摸鱼摸得多好啊,怎么临到休沐就功亏一篑了呢?不过想到刘彻发怒的样子又暗自庆幸,庆幸现在的刘彻还年轻,还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愿意给年轻人机会。而不是晚年那个疑心病后期患者,没有进化到想杀谁就杀谁,最后自己儿子都死了的时候。
回家路上,萧非又特意让马车停在东市,而不是直接回家。萧非逛了会东市买了双倍份量的枸酱。当看到枸酱时,萧非想起了自己穿越前记忆中的一件事,心想:“既然休沐泡汤,总得找点慰藉。”
路过酒肆时,“萧非买了壶酒。”
店家还热情招呼:“明日会有新酒到,给你留着,来喝啊!”\"
萧非拎着酒,生无可恋地摆摆手“不必了。”
到家后,萧非拿出家中吃食,一边喝酒一边就这枸酱,只是吃相不太美观,还恶狠狠的嘀咕“居然让我加班,没人性,回到古代还逃不脱九九六,什么世道啊!”
萧非吃完饭收拾好。
萧非拿起本来为明日去钓鱼,准备的鱼竿,拿在手中左看右看,“自从上林村回来,多少天没钓鱼了,这次又泡汤了。”萧非低叹一声“哎!只能在等下次了。”又重新将那根鱼竿收了起来。
第42章 再去上林
天还未亮,“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萧非从睡梦中惊醒。“又是这样。”萧非摸索着点亮油灯,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窗外,只见太白金星也就是启明星才刚刚升起。
萧非穿着衣服,嘴里不住的念叨:“这距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啊!这么早,要疯啦!”
“萧侍中!该启程了!”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萧非穿戴整齐披上外袍,将侍中印绶挂在腰间。推开屋门“别喊啦,我听得见。”
萧非打开院门,迎面的是那个从上林苑护送我到上林村,又从上林村护送我回长安城的李侍卫。更让我惊讶的是,院门外还四名全副武装的侍卫,他们手中的火把将院门外的巷子照得通明,腰间别着的佩刀在火光下让人生畏。
他们这架势,再加上清晨的寒气,让萧非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么早吗?”
李侍卫恭敬地递上一块尚带余温的蒸饼:“萧侍中,陛下命侍中即刻前往上林苑。”
萧非接过蒸饼,“那陛下他们何时启程。”
“额......”李侍卫面露难色,“陛下行踪,我们不敢打听。”
“得,我知道了,陛下肯定比我晚。”萧非心里想完,吃了一口蒸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瞅了一眼后面面无表情的侍卫“你们这是何意,不就是去个上林苑吗?为何要这么多人护送?”
李侍卫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回侍中,他们是新组建的期门军,卫将军安排的,陛下也同意了。”
“别动不动就行礼,李侍卫,咱俩也是熟人了,还有就是必须得现在走吗?”
李侍卫没有说话,只是瞪着大眼睛看着萧非。
萧非只能匆匆咽下蒸饼,关闭院门,最后在李侍卫的搀扶下登上停在一旁的马车。
爬进马车,在火把的照射下,只见车厢内铺着柔软的貂皮垫子,放着几卷竹简,角落里还备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萧非没有先看竹简,而是拿起食盒打开一看全是各种糕点,“还是韩嫣靠谱,这午饭也有了。”
马车缓缓驶出槐树巷,车轮碾过东市青石板路发出声响。
萧非掀开车窗帘,看着长安城街道两旁的民居有些羡慕,“我的休沐日啊!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可以沉浸在梦乡,不用早起啊!”
马车在长安城内,缓缓慢行,不一会就来到了城门口。守城门侯还想上车检查,引路的侍卫亮出腰牌并低声说了几句,门侯立刻安排人打开城门,厚重的城门在十名戍卒的推动下缓缓打开,马车顺势而出。
“驾!”车夫拍了一下马屁股,马车开始加速。
萧非被这突然的加速吓了一跳,连忙拉开车帘,“不必着急,慢慢走便是。”
“怎么了?”李侍卫拍马过来。
萧非解释“我让马车慢点走。”
李侍卫骑在马上,有些为难“不好吧。”
“怎么不好,陛下让你早早来接我,又没让你必须几点把我送到。”萧非摆起官威“再说,我还是侍中,听我的,有什么事,我顶着。”
车夫会意地松了松缰绳,让马匹保持缓步。
马车行了几里后,萧非看到路旁有一茶摊,萧非特意让车夫停下,借口口渴。实则是在茶肆要了碗热羹,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侍卫们急得直跺脚,李侍卫再三催促,萧非不为所动,心想“今天我休沐,让我加班,我不摸会鱼,那么着急赶到上林苑,我有病啊。”
就在这时,远方突然传来马蹄声。
“快快,赶快启程。”萧非仿佛开了挂,飞快的爬上马车。
马车驶离茶摊,刚走了几十米,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李侍卫急忙让侍卫戒备,自己则骑马来到马车附近对着车内的萧非喊:“萧侍中,好像是陛下的队伍。”
坐在马车里的萧非心想“现在你才知道,我为啥不在那个茶摊继续歇着,而是赶快上马车,不就是怕被陛下撞见。”
萧非掀开车窗帘往后一看,只见身后远处刘彻一身戎装,带着韩嫣、吾丘寿王等大臣飞驰而来,卫青率领建章营骑与期门军在两侧护卫,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萧非装模作样的命令车夫停车,跳下行礼。刘彻眨眼睛来到马车附近,却并未勒缰,只是大笑着从萧非身边掠过:“你这马车速度也太慢了,比我在宫中用的步辇还慢!”
韩嫣紧随其后,抛下一句:“上林苑见!”
而卫青则向一旁的李侍卫比划了一下。
转眼间,这一行人就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漫天尘土。
“呸呸呸”萧非吐了吐进入口中的尘土,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吐槽:“一点也不道德,看到行人也不知道降一下速度。”
萧非无奈地摇摇头,对着李侍卫吩咐:“继续走吧。”重新登上马车。
登上马车后,萧非明显感觉马车的速度变快了,萧非这才知道刚才卫青向李侍卫一通比划是什么意思。萧非这次没有让马车慢下来,而是在车内打起盹来。
午时,萧非肚子饿了撩开车帘“大家歇一歇,吃点东西。”
李侍卫骑马过来“萧侍中,不好吧,卫将军交代了,让咱们快些赶到。”
萧非示意车夫停车“人可以在马上吃,马呢,马也得吃草休息啊。”
马车停下休息,侍卫们将马牵到路边,萧非则坐在马车上吃食盒里的点心,一边吃一边叨叨,“我可干不出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的事。”
申时三刻,马车终于抵达上林苑。
苑门两侧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期门军。
萧非被在李侍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只听身旁的李侍卫看着面前的期门军嘀咕“怎么人数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萧非刚刚下车站定。
一名郎官飞快的跑上前来,拽住萧非神情焦急,“萧侍中,你可算到了!陛下让你来了就去议事厅。”
萧非反而一点不着急“那咱们走着去?”
“不用,你快重新上马车,我在前面带路。”那名郎官将萧非重新搀上马车,指挥旁边的侍卫牵来一匹马。
第43章 上林议事(上)
萧非跟在那名郎官身后,赶到议事厅外,站在厅外偷偷往里张望,只见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那名郎官看到萧非的动作瞪大了眼睛,“还得是萧侍郎,真是胆大包天啊,居然还敢偷看。”
萧非看到厅门气氛凝重,正考虑是拖会时间再进去,还是现在就找人通传。
坐在议事厅正中的刘彻看到了偷偷张望的萧非,向他挥了挥手。萧非立刻就明白了,这是示意他进去,萧非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响动,慢慢的走进议事厅,扫视了一圈,发现在议事厅角落有空着的席位,轻轻走过去坐下。
看着议事厅内众人,这就是汉武帝时期的内朝制度吗?不过现在应该是雏形吧。萧非瞬间想了很多。
萧非偷瞄刘彻,只见他端坐主位,面色阴沉。萧非连忙低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卫青看到萧非进来坐在角落,知道他不知道现在说什么情况,悄悄递给萧非一个竹简,上面写着:会稽太守急报,闽越已发兵东瓯。
看完竹简内容,萧非终于搞明白了这场会议召开的原因,原来是闽越要攻打东瓯了,汉朝这边收到了线报,现在要开会决定是否要出兵干涉。
萧非放下竹简心想:“现在开这会有啥用,还只是要攻打,还没打起来呢,再说刘彻早有想法了,我还是安静摸鱼比较好。”
可能前面已经对闽越与东瓯的形势进行了分析。
韩嫣的发言比较冷静:“陛下,闽越王和东瓯的东海王都是春秋时期越王勾践的后裔,他们两国摩擦不断。现东瓯的东海王尚未求援,咱们是不是等等看。”
韩嫣刚说完,萧非瞥了他一眼,心想:“小嫣嫣,你不行啊,你没摸准陛下的脉啊,居然还想等等看。”
卫青立即接过韩嫣的话头,却提出反对意见:“刚刚得到消息,具会稽斥候所见,闽越军已经出现在东瓯边境。等,好像不是最好的办法。”
刘彻听完韩嫣与卫青的话,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更多的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桌案好像陷入了沉思。
萧非看着陷入沉思的刘彻心想:“别装了,我知道你想打,但是我就不吱声,让你让我加班。”
“陛下!”一名大臣霍然起身向刘彻施礼后,转身看向其他大臣高声道:“东瓯,高祖皇帝封其为海阳侯,孝惠皇帝封其为东海王,世为藩属,怎可不管。”
“庄中大夫,这事是你说救就救吗?”吾丘寿王没有被庄助激动的情绪所裹挟,“再加上东瓯尚未求救,咱们师出无名。”
萧非看着庄助心中给他打了个叉“原来这人就是后世为避帝讳,从而被改成了严助,我得离他远点,这人太飘,不像我这么低调,在汉武帝的时代,谁飘谁死。”
“吾丘寿王,我的太中大夫啊,等他求救就晚了。”庄助快速回答,“陛下,请早做准备。”
吾丘寿王语气不善,“早做准备,中大夫,你说的倒轻巧,怎么做?”
“陛下,我建议咱们是不是召集其他大臣商议商议。”吾丘寿王不再对着庄助,反而向刘彻施了一礼。
还未等庄助说些什么。
“卫青,你是将军,负责领兵打仗,你怎么看。”刘彻突然点卫青的名字。
萧非看到刘彻单独点卫青的名字,心头念叨“果然,还是卫青才是你的心头爱。”
卫青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一旁摆放的《堪舆地图》前查找起来,“就是这里!”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会稽郡位置:“陛下请看,闽越和东瓯互相牵制,有东瓯则闽越难以做大,并且东瓯一旦有失,会稽郡门户洞开!闽越选择现在攻打东瓯是因为......”卫青看了一眼刘彻,没有再往下说。
在座的大臣也读懂了卫青的意思,并没有在闽越为什么选择现在打东瓯这个问题上过多讨论。
韩嫣是了解刘彻的,一看卫青都这么说,他知道皇帝倾向出兵,立刻改变自己的立场跟上卫青的脚步,“陛下,众位大臣,《春秋谷梁传》有一句话:王者无外。今藩属有难而不救,四夷将如何看待大汉?大汉的威严何在。我建议还是出兵干涉。”
“东瓯盛产鱼盐,不可让闽越得到。”
“闽越得此要地,还借机壮大水师!”
其他大臣也开始细数闽越攻打东瓯的优劣。
“不仅如此!”庄助抢步上前,“诸位莫非忘了?闽越王郢收留吴王刘濞之子子驹,今日闽越攻东瓯就是被刘濞之子子驹挑唆的,如果今日不能将其气焰打压下去,明日刘濞之子子驹就敢挑唆闽越王郢攻我大汉。”庄助越说越激动:“陛下!闽越狼子野心,非雷霆手段不能震慑。”
萧非听到庄助的分析心想:“闽越王郢又不傻,他被教唆还不是看到现在太皇太后老了,陛下没有权利调兵,要不然,给他俩胆子。不过他也确实选了一个好时候,如果不是汉武帝,没准真让他成事了。”
吾丘寿王也改变态度,“陛下,我事先并不知道,此事居然有吴王刘濞之子参与,那么此事也算是另一种七国之乱的延续,如若不管,那先帝的遗业......”吾丘寿王没有敢再说下去。
刘彻听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
萧非看着刘彻的脸色心想:“你们说的这些估计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现在为难的是没办法调兵,而他最想的就是摆脱太皇太后,果然只有窦太皇太后能治住他。”
刘彻目光扫过众人发出询问:“请众位教我,当如何处置?”
萧非看到刘彻的目光扫来,低下头,心中乱想,“窦太皇太后,你看你给汉武帝给逼成啥样了。”
刘彻的目光扫到卫青,卫青猛地站起单膝跪地抱拳道:“臣请发北军,北军一到必将这些宵小......”
“你说这个有什么用,虎符何在?”刘彻语气不善突然发问。
刘彻的话音刚落,议事厅内瞬时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虎符在长乐宫,因为涉及了太皇太后,大家都不敢随意发声。
庄助小心提议:“陛下,是否可以去和太皇太后......”
庄助还没说完,也不知谁低声道:“臣听闻太皇太后近日重读《德道经》,曾跟身边人言道:兵者不祥之器。”
刘彻没有纠结刚刚的话是谁说的,低叹一声,冲着议论厅里的亲信大臣问道:“前几日,我已经去太皇太后那里探过口风,太皇太后不同意出兵,还说最好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何办到?”
第44章 上林议事(下)
刘彻的这句话说完,让众人神色更加凝重,一时间竟全部低头无人搭话。
萧非此时却没有思考刘彻的话,而是在努力东瞧瞧,西看看,想找到刚刚那句听闻太皇太后的话是谁说的,但是找半天没找到。萧非心里嘀咕“这汉宫到处漏风,太皇太后看什么外面的大臣都知道,看来我以后还得更低调,千万不能瞎说。”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议事厅内烛火通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内容都是赞成干预,但是却没人能想出如何干预的方法,调兵问题仿佛成为了死结。
此时的萧非无心听大家议论,而是在与肚子饿作斗争,力争不让自己的肚子叫出声来。
卫青叹息一声说“太尉一职空缺多时,若有太尉支持,再加上太尉的印绶或许......”
萧非听见卫青提起太尉,立刻精神起来,因为他知道,这场会议将要有结果了。
果然,有人开始提议,只见庄助突然降低音量小心提议:“陛下,是不是可以去找一下前太尉武安侯田......。”庄助声音越来越小,说到田时已经几乎没有声音。
“庄助中大夫说的对,陛下,武安侯还是支持你的。”韩嫣努力表现自己。
“田蚡吗。”刘彻喃喃自语,“这确实也是个办法,如果他支持的话......”
“好了!”刘彻突然站起身来,发声打断底下众人议论,“明日一早,返长安。”
萧非小声嘀咕“我猜就是这样。”
旁边的卫青听见萧非小声嘀咕什么问:“你说什么?”
萧非摇摇头“我什么也没说啊,你听错了。”
刘彻跟着布置:“卫青你去安排明日返回长安的安全事宜。”
卫青顾不上等萧非回答,听见刘彻的话立刻站起“唯!”
“韩嫣,明日回到长安后,你就去请武安侯来未央宫商议此事,其他人明日一早一同启程返回长安。”刘彻接着吩咐。
“唯!”众人站起施礼。
“没有别的事,就散了吧!”刘彻的声音有些疲惫。
众大臣转身退出议事厅,萧非看着当众人散去。
萧非没有跟随众人一同出去,而是轻声询问:“陛下,我呢?我明天可不可不那么早起。”
刘彻看了一眼萧非被萧非的话逗乐了“你不说话,差点把你忘了。”刘彻没有回萧非的话反而问道:“萧非,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你的意思是什么。”
萧非一听刘彻居然要问他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心想“本来历史上大汉解决这件事就十分完美,我这小卡拉米掺和进去,这玩意在弄出啥意外。”想到这里萧非立刻刘彻施礼“陛下,你肯定早有主意,我这么一个卖药的,才当了几天侍中,哪敢对这等军国大事胡乱发言。”
说完萧非猛地提高音量“陛下,我大汉无所不能,陛下你英明神武,你的意志必将得到贯彻,你的想法必将实现,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
“行了行了。”刘彻摇手让萧非不要再说下去了。
萧非看刘彻心情变好,小心试问:“陛下,还是刚刚的事,我明天可不可不那么早起。”
刘彻无奈的摇摇头,“不行,你明日继续像今天这样还是按照今天的点起,另外你还是坐你的马车回去。”
“诺!”萧非低下头“那我退下了。”刘彻点点,萧非转身退出议事厅。
萧非下意识揉着屁股走出议事厅,看到韩嫣还在厅外,好像是在随时等候刘彻召唤,萧非几步走到韩嫣面前。
韩嫣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萧非有些不解
“你们吃了吗?”
韩嫣被萧非问的一愣,“什么?”
萧非又问了一遍,“你们吃了吗?”
“你没吃吗?”韩嫣面露诧异“我们是正在烧烤时接到急报的, 你要没吃,我也没办法,你自己去问问,看还有没有吃的。”
“我靠!”萧非内心中疯狂爆粗口。
萧非没办法,又想到了一个事,汲黯怎么也算是刘彻心腹吧,怎么在上林苑都没有见到。于是就直接问韩嫣“好吧,还有个事问你,怎么没看到汲黯谒者。”
“他啊,没在长安。”
萧非与韩嫣话别,但是肚子实在饿的没办法,只好询问侍者,最后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御庖屋太官处,将就的吃了一点剩菜剩饭。
萧非刚刚回到自己的休息处刚要熄灭烛火。
“咚咚咚”
“进来!”
卫青心事重重,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萧非往门口一看,“我猜就是你,卫将军。”
“我说了,你别叫我卫将军,萧侍中,你对今天的事情,有什么看法?”卫青直截了当。
萧非心中嘀咕“那你还叫我萧侍中。”开门见山说“我没看法,陛下让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敢肯定,你肯定看出了陛下的想法。”
“我猜,陛下是想打。”卫青的语气也有些不是很肯定。
萧非心想:“我不用猜都能知道刘彻想打,为啥呢,我知道历史。可是我不能说啊,我这边和你说我怎么猜的,你转身去和刘彻说,我可不是汉武帝的亲戚。让刘彻知道我胡猜他的心思,我不是找死。”
所以萧非没有将自己想的那些表露出来,而是开始表演,“你觉得陛下想打,我觉得是你想打。”
卫青挠了挠头,“我是想打,哪位将军不想在马上建功立业,可是......”
“可是,没法调兵是吧。”萧非立刻接上卫青后面想说的话。“你先别可是,也别瞎想了,陛下不是说了吗,明日回长安,先看看陛下和武安侯谈的怎么样吧。你现在就回去想想明天怎么护卫陛下就行了。”
卫青突然压低声音:“你刚刚最后和陛下说了些什么?”
“这是你该问的吗?”萧非故作生气。
“我......”卫青还想说什么。
“你啥也别说了,我困死了,今天这一天,没折腾死亡,我明天还得早起,坐马车再赶回长安,咱们一切都等到明天回长安再说。”说完萧非就赶卫青出去。
“让你不会骑马。”卫青说完转身离开。
萧非听完卫青的话若有所思,“我是不是真的该学习学习骑马了呢,可是骑马好累。”
熄灭烛火,萧非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在为闽越国与东瓯国感到可怜“小国没人权啊!你们俩兄弟打了这么多年,打到现在,碰到了汉武帝,你俩算是打到头了,以后也不用争谁是正统,谁是老大了。
第45章 未央议兵(上)
清晨,上林苑的苑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萧非揉着酸涩的双眼,站在马车边,看着刘彻的仪仗如旋风般疾驰而出,马蹄声震耳欲聋。
“我还以为就我起都这么早,看来你真的急了。”萧非想完后,将披在身上衣服紧了紧,冲着一旁的侍卫,“咱们也出发吧!”声音还透露着一些不情愿。
午时,萧非所坐的马车,其车轮走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上的萧非却无聊的掀开车窗帘,望着远处的风景发呆。
突然一队信使从马车旁疾驰而过,将萧非从发呆中拉回“又出什么事了。”
而此时未央宫内,韩嫣引着田蚡正缓步走入宣室殿。这位前太尉武安侯虽然因为受到赵绾和王臧案的牵连,被迫卸任,但衣服上的纹饰依然彰显着不凡的身份,举手投足间仍带着上位者的威仪,只是长得不太好看。
刘彻看到韩嫣引着田蚡进来,冲着韩嫣摆摆手,“韩嫣你先下去吧。”
“唯!”韩嫣退出宣室殿,宣室殿的大门缓缓关闭。
刘彻从案几后起身,“舅舅来了。”
“陛下派韩嫣急召老臣,不知有何吩咐。”说完田蚡就要施礼,刘彻几步走到田蚡身前,双手扶住田蚡阻止田蚡继续施礼,指着一旁的席位“坐,舅舅,咱们坐下说。”
田蚡顺势坐下,刘彻见田蚡坐定直截了当,“舅舅,收到急报闽越已经发兵攻入东瓯,朕想听听舅舅的意见。”
“陛下明鉴。”田蚡捋了捋胡须声音不紧不慢,“闽越与东瓯,均乃蛮夷也,蛮夷相攻,实乃常事。先帝在时,此类事端多有发生,皆未劳师远征。”
“还有别的理由吗?”刘彻已经有些不满,连舅舅都不叫了。
田蚡刚想继续,外面突然传来卫青的呼喊声:“陛下,会稽郡急报。”
“进来吧!”刘彻的声音传到殿外,殿外宦官打开殿门,卫青身穿甲胄拿着一个封着蜡的木盒走了进来。
“陛下!”卫青将木盒举到头顶,刘彻没有接过来,“打开吧。”
卫青将蜡弄掉,打开木盒,将里面的急报递给刘彻,“陛下!”刘彻还是没有接,反而冲着卫青“你念。”
“唯!”卫青小心打开这份急报:“会稽郡报:东海王遣使求援,都城东瓯已被闽越军围困!请求速发援兵。”
刘彻听完卫青念的急报,眼中精光一闪两眼直视田蚡“舅舅,现在你觉得应当如何?”
田蚡无视刘彻的直视,面不改色“陛下,无虎符不可调兵,而虎符在长乐宫,太尉印绶也已......”
“朕问的是你的意见!”刘彻突然提高声音。
一旁的卫青压低自己头颅,努力装作小透明。
“回陛下!”田蚡语气不变还是那么淡定,缓缓分析:“老臣以为,闽越国与东瓯国,早在秦时就已被放弃,我朝也从不掺和他们的战事,老臣认为这次也应这样做。”
“我就要管,你说应该怎么做?”刘彻的语气越来越不善。
反而田蚡还是毫无情绪波动缓缓道,\"可遣使调解,不必动兵。\"
殿中气氛顿时凝固。
低着头的卫青突然抬起头,刚要张嘴。
刘彻一眼看到卫青的动作,示意他不要说话。
“舅舅,今天就议到这里吧!”刘彻恢复平静,对着殿外“韩嫣!”
在殿外的韩嫣快步走进殿内“陛下!”
“送武安侯出宫。”刘彻说完,田蚡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就走。刘彻看着田蚡的背影面露冷色。
当田蚡的身影在刘彻视线中消失,刘彻对着一旁的卫青:“卫青,去把那些大臣召到这里来,商讨闽越与东欧的战事。”
“唯!”卫青心领神会立刻知道了都该召唤谁。
申时初,庄助骑着马赶到未央宫,庄助刚下马,就看见远处又驶来一辆马车。而宫门口还站着一位身披铠甲的武将。
庄助走到那名武将身前“走,咱们进去吧!”
那名武将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远方的马车。
马车终于抵达未央宫。萧非揉着屁股下了马车,还未站稳,那名武将就迎了上来“萧侍中,你可算到了!陛下要在未央宫前殿议事,走吧!”
旁边的庄助满脸黑线。
“卫将军,中大夫也在,怎么还劳烦你二位来迎我。”萧非是一点不着急。
旁边的庄助更加郁闷。
卫青急步上前来到萧非身旁轻声:“武安侯刚走,陛下正在气头上......”
旁边的庄助白了卫青一眼,小声嘀咕“为什么刚刚不对我说这些。”
萧非没有理会庄助还想慢慢前往议事地点。
就在这时一名宦者跑了过来,“三位,别聊了,陛下等不及了。”
宦者引我们入殿时,低声在萧非身旁提醒:“待会陛下问话,谨慎应答。”萧非认真看了一眼这位宦者,才认出原来是那日送他饴糖的小黄门。
萧非、卫青和庄助三人进入殿中,刚想施礼。刘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都来齐了吗?不用施礼了,都坐吧!”
卫青和庄助坐在了靠前的位置,萧非则扫了一眼,发现殿内坐着十余名大臣,有一些自己竟然不认识,看到末席有一个空位悄悄溜过去坐下。
刘彻手上拿着会稽郡发来的急报:“这是东瓯国的东海王刚刚发来求援信。”说完刘彻顿了一下,语气不善“朕刚刚还和武安侯商量了一下,他不同意出兵,你们都说说,该怎么办?”
萧非趁着大家都在关注刘彻手上的求援信,为了不引人注意,将自己的头扎的很低。
庄助第一个站了起来发言出主意,“陛下!依臣之见,两国战事必须引起重视,应当立即给会稽郡太守发出命令,让他加强会稽郡边防,整兵备战,令各县城门早闭晚开,增派斥候昼夜巡视。”庄助越说越上头,最后变成了慷慨陈词,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吾丘寿王打断庄助出了一个主意:“中大夫,你说这些有什么用。陛下,臣认为可派使者前往闽越,质问其擅自兴兵之罪。”
“荒谬!”卫青突然从座位站起跨出一步,“等使者到闽越,闽越听不听还两说,估计到时候东瓯城早就化为焦土了!”
第46章 未央议兵(下)
“卫将军,你说不让派使者,那你说怎么办?”吾丘寿王将球抛给卫青。
卫青是个直性子,“陛下,臣还是那个意思,调北军前往会稽郡。”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吾丘寿王立即反对:“无虎符而调兵,形同谋反!北军根本不敢受命。”
刘彻阴着脸,看着下面的大臣争论不休。
争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也没有出现一条能够实现的办法。
“你们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朕的肱股之臣?”刘彻的声音冷得刺人,“现在东瓯危在旦夕,尔等就只能在这里空谈!我要的是主动出击,诸卿难道就没有良策吗?”
萧非将头压的更低心想:“我的汉武大帝,你是在乎东瓯吗?你是想趁这个搞事情,确认自己的权威。”
萧非扫了一眼庄助,发现庄助神情有变,突然开始跃跃欲试。
“看来,他要出手了,要出历史中的那个主意了,不行,再怎么躺平,这么一个张张嘴就到手的功劳还是得捞到手。”萧非内心转瞬间就有了决定,“就由我来结束这场争论吧!”
萧非下定决心后,刚想抬头站起,而在此时刘彻也发现了在所有大臣中,萧非的头压的最低,反而更加突出。
“萧卿,萧侍中。”刘彻突然点名,惊得刚刚从思绪中回来的萧非浑身一颤,“你从进来就低着头,一直沉默,可有良策?”
萧非装作僵硬地抬起头,心里却在想:“我这刚下了决定,刘彻你就叫我,真是瞌睡就送枕头,这把稳了。”
萧非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韩嫣冲着萧非狂使眼色,
吾丘寿王则在暗中对萧非摇了摇头,
卫青则用口型对着萧非说了个慎字。
这些人其实都是想让萧非不要瞎说。
而萧非看到他们这些举动,却越来越兴奋起来,你们这是都在等着我表演啊,我这把肯定要表演好。
萧非颤颤巍巍的站起,结结巴巴的说:“陛下,臣......臣以为,大汉的威严不容挑衅,陛下的威严不容挑衅,闽越国未经大汉同意居然就敢攻略东瓯,这是不能忍的,臣建议应立即派大臣前往会稽直接调兵,兵贵神速不是。”
萧非的此话一出,殿中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
“荒谬!”
“无虎符岂能调兵?”
“这不乱了套。”
“谁敢去,这是要置太守于死地啊!”
刘彻听完萧非的话突然坐直了身体,没有管其他人的议论,眼中的怒火被某种锐利的光芒取代还有一丝欣赏:“好个兵贵神速,萧侍中,你继续说。”
“陛下,臣还没有说完,前往会稽郡的大臣要持节。”萧转身看了殿内大臣一圈后,向刘彻在施一礼“陛下,还要劳烦你再写一道调兵手书。”
坐在一旁的庄助瞪大眼睛小声嘀咕“你怎么把我刚刚想出来的办法给说了。”
萧非偷瞄了一眼庄助,看他在嘀咕,心里十分开心,“我这时机掐的太妙了,估计晚一点就没我啥事了。”
刘彻盯着萧非不放,萧非被看的突感一丝不妙。
“好!”刘彻拍案而起,“就依此计!朕立刻撰写诏书,派人持节前往会稽!萧侍中,你出的主意,你给大家说说,谁最适合前往。”
萧非一听刘彻居然让他想应该派何人,可是自己这题没准备啊,自己只是想占一个出主意的功劳而已。此时被汉武帝突然一要求推荐别人,自己一紧张差点咬到舌头,推荐谁呢,这要是没操作好,回来没准就会被太皇太后问罪,操作好了调了兵,虽说这场战争没打起来,但是玩意出点意外。不过在怎么样,看刘彻这架势也得推荐一个。一瞬间萧非想了很多。
而坐在一旁的庄助则一个劲的给萧非使眼色。
“臣......臣推荐......”萧非还没说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刘彻表情玩味用手对着萧非一指:“萧侍中,既然是你出的主意,还说不出推荐谁,就你去了。”
萧非顿时如坠冰窟,内心十分后悔:“这和我想的剧本不一样啊,我没事瞎占这便宜干嘛,让庄助上不就得了。”脑子疯狂旋转,“怎么办呢?对了,陛下肯定是不允许此次会稽调兵失败的,而我一点军事不懂,对就这样说。”
“陛下,臣这小胳膊小腿的,连马都骑不好,再加上不通兵事,唯恐......”萧非还没有说完,刘彻像剑一样的眼神瞪了过来,瞬间不但将萧非吓的腿抖,还将后面的话给憋了回去。
刘彻心想:“我真是天才,选你这个功臣之后,还是黄老学派,就是出问题,太皇太后那边也好交代。”
萧非眼睛一转,“看样子,刘彻是一定要让我去啊,不行,我得拉上卫青,卫青是他小舅子,有事也有人一同背锅。”想到这里,萧非立刻改变了后面要说的话,“陛下,臣虽然不懂行军布阵,但是前往会稽郡调兵只需一名将军随行,必定马到功成。臣,建议由卫青,卫将军同行。”
卫青还没等刘彻有所反应,立刻走到萧非身旁单膝跪下,眼神坚定,“臣愿往!”
刘彻点点头:“准!”
萧非没有管一旁的卫青,继续说:“陛下,臣还有一个要求。”
刘彻有点不耐烦“你说。”
“庄助中大夫熟悉会稽情况,臣建议同行。”萧非指向一旁的庄助。
庄助还以为是萧非看到了他刚刚使的眼色,还给萧非一个感激的眼神。
而此时的萧非却在想:“历史上就是庄助解决的这件事,自己把他拉上,就当去旅游了,啥事都让他去干,稳了。”
“好,庄助作为副使随行。”刘彻一锤定音。
萧非看着身边的卫青与庄助,虽然腿肚子还有点转筋,但是内心已经有所平静,并不是那么心里没谱。
“就这样定了,后天出发。你们都各自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为你们饯行。”刘彻的语气不容置疑,“都退下吧!”
“唯!”众位大臣齐声应道。
退出大殿时,萧非的双腿还有点发抖。一旁共同退出来的卫青贴心地扶住萧非,低声道:“萧侍中好胆识,我以前小瞧你了。”
一旁的庄助也用一种没想到你这么勇的眼神看着萧非。
“小意思,这都是小意思。”萧非心中欲哭无泪,“我只不过想占点小便宜罢了,怎么就......现在想想还没搞懂为什么刘彻要让自己去。”
萧非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开始怀念在上林村钓鱼的日子。
第47章 出发准备
第二日一早,萧非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写那封家书。刚写上几句,又用削刀将竹简上写的刮掉,就这样写完又刮掉。最后只留下寥寥数语:
“堂兄庆如晤:弟已成侍中,将奉诏南行,归期未定。现将一些陛下所赐金银交给兄,望兄自用。弟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弟非”
写完后,萧非又取出一块白绢,将五枚金饼仔细包裹。
卫青派来的信使眼巴巴看着萧非的操作:“你自己不多留些吗?”
“我钱多的都成为累赘了。”萧非摆摆手,内心在想“反正路上吃汉武帝的喝汉武帝的。”
“一定要亲手交给我堂兄,萧庆。”萧非反复叮嘱信使,“若他不在,就原样带回。”
信使策马离去时,萧非站在巷口上看了很久。
卫青来时,萧非正躺在院中枣树下的躺椅上打盹,嘴角还沾着早膳的酱汁。
“萧侍中倒是悠闲。”卫青黑着脸。
萧非伸了个懒腰:“卫将军要不要也来睡会儿?”
“你......萧非啊萧非。”卫青看着萧非有些无语。
萧非瞥了眼卫青,“卫兄怎么如此风尘仆仆。”
卫青拍拍土,“我一早就到建章军校场挑选士卒,校场尘土飞扬,我能不风尘仆仆。你呢?”
“歇会儿吧!卫兄,尝尝我新买的酒。”萧非指着一旁的石案上的酒壶耳杯。
卫青拿起酒壶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别打岔,你一早都干什么了。”
“卫兄,你派来的信使真好。”萧非翻个身继续睡。
“那是。”卫青再一看发现萧非已经睡着,没办法,只能坐在萧非旁边等待庄助。
没一会,“哐当”一声庄助也风尘仆仆的进入萧非小院。
萧非瞬间惊醒,“怎么?到点了吗?”
庄助看到二人满脸怨气:“你俩倒挺好,在这里逍遥,我为了整理情报,一宿没睡。”
萧非坐起,拿起酒壶倒了杯酒递给庄助,“来,喝酒消消气。”
萧非看着二人“不是你们二位,怎么今天来我家聚齐了,咱们午时之前在未央宫汇合不就行了。”
“怕你睡过头!”庄助和卫青异口同声。
萧非还想再睡,庄助和卫青连忙阻拦。
“还有什么事吗?”萧非睡的迷迷糊糊。
卫青没有好气,“真以为我俩就是闲的怕你睡过头啊!”
“我是来教你礼节的。”庄助说出来意。
“什么礼节?”萧非满脸疑惑。
庄助将萧非拉起解释:“接诏书,接汉节的礼仪。”
一个时辰后,萧非好不容易学会了整套礼节,“可以休息休息了吧!”
“从你家到未央宫还有段路程,该出发了。”卫青和庄助不让萧非休息,拉他坐上马车。
午时,未央宫西侧偏殿前,十二名期门军持戟而立,无人可以靠近。
殿内没有仪仗,没有乐师,只有韩嫣静立殿内。
萧非、卫青和庄助列队入殿。
“臣等拜见陛下!”
“都来了?”刘彻转身,目光扫过萧非三人,微微颔首。
刘彻指着殿内的三个空席位“坐!”说完刘彻端坐在御座上。
“唯!”萧非、卫青和庄助一起施礼,施完后各自入席。
萧非坐下后看了一眼案几,案几上摆着的物品很简单:一鼎肉羹,一盘炙肉,一碗饭,几碟时蔬。一壶酒和一个羽觞。萧非看完内心暗自吐槽:“小气!”
酒过三巡后,刘彻举起一杯酒,“庄助,卿熟知会稽地理,此行仰仗卿了。”说完刘彻将酒饮尽。
庄助立刻站起双手捧杯,一饮而尽:“臣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卫青。”刘彻又端起一杯酒叫了卫青的名字,却什么也没说。
卫青心领神会单膝跪地仰头将酒饮尽,大喊:“愿为陛下效死。”
“萧非。”这次刘彻没有端酒,而是走下御座。
萧非听到刘彻叫他的名字,立刻站起。
刘彻一边走一边向韩嫣挥手。
萧非一看这架势立刻就懂了,立刻整理衣冠上前。
卫青与庄助也立刻站起。
韩嫣捧出黑漆诏匣走了过来。
刘彻亲自将诏书从诏匣中拿了出来,诏书为玄色帛书,以金线绣成云纹为边,给人以一种高贵威严的感觉。展开时可见诏首“制诏会稽”四个字。
刘彻亲自宣读后,将诏书卷起重新放入韩嫣捧着的黑漆诏匣里。一个宦官急忙走上前来,将少府秘制的武都紫泥放入凹槽填平,另一名宦官端着木盘上放玉玺,刘彻拿起玉玺亲自盖了上去。加盖皇帝信玺时用力之深,使“皇帝之玺”四字篆文在紫泥上盖的十分完整。
刘彻随后从韩嫣手中将诏匣递给萧非,萧非小心翼翼双手接过。
不一会儿,韩嫣则以黄绢承托捧着一个木匣走上前来,这时的韩嫣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萧非将装有诏书的诏匣交给庄助,重新整理衣冠,行稽首大礼。
刘彻亲自打开匣子,取出那根代表如朕亲临的汉节。那汉节柄长八尺,也就是长一米八以上,上面束有三重用白色牦牛尾制成的节旄。
刘彻双手托起汉节:“此汉节代表朕意,见节如见君。如有不从,可便宜行事。”
“必不负陛下所托。”萧非的声音铿锵有力。
刘彻双手横持节杖:“朕以宗庙、国家之重,授尔汉节。”
刘彻左足向前半步,右手握节首,左手托节尾,
萧非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向上,当汉节落入掌中时,萧非感觉比想象中沉重许多,就像接过了万里江山一样。
刘彻看到萧非接过汉节,欣慰的点点头,“起来吧”。
一旁的卫青立刻大喊:“大汉万年!”庄助立刻也跟着喊。
萧非则等卫青喊完冲着刘彻大喊:“陛下万年!”
萧非捧着汉节,庄助捧着诏书,卫青则在一旁护卫,三人就这样很有仪式感的退出大殿。
退出大殿时,韩嫣在殿门口等候,将放汉节的木匣递给萧非,在萧非接过时轻声“多保重!”萧非点点头,将汉节重新放入木匣,捧在手上缓缓退出未央宫。
卫青将萧非护送回家,临走时居然来了一句:“明日一早,前来接你,别睡懒觉。”
萧非白了他一眼。
第48章 日夜兼程
夜晚,烛光下。萧非看着放在一旁的装有汉节与诏书的两个木匣入了神,今天他才知道历史中这么不起眼的一场战争对刘彻是有多么的重要。
第二日清晨,刚刚卯时三刻。
长安城东市槐树巷萧非家门口。卫青与庄助已带着十名建章营骑骑兵,在门前静候多时。战马不时发出鼻息声,马蹄偶尔轻叩地面发出声音,在寂静的槐树巷间荡起清脆回响。
庄助与卫青没有交谈,也没有叫门,只是将目光放到萧非家院门上。
卯正将至,院门终于缓缓开启。萧非身着官服走出。
“咦?庄助中大夫、卫青将军你们这么早就到了啊!为什么不叫门?”萧非虽然没有完全清醒,但还是满脸疑问的看着庄助与卫青。
卫青与庄助同时快步走进萧非家小院:“不说这些,我们来帮萧侍中你来拿东西的。”
萧非听到这里向一旁的物品一指,“好,庄助中大夫,你帮我拿诏匣,卫青将军,你来帮我拿我的这个药囊包袱。”
“我知道你以前是卖药的,此行咱们去会稽乃奉诏调兵,带它有何用?”卫青不情愿的拿起药囊包袱。
萧非捧起装有汉节的木匣,“有大用处,你们别管了。”
出院门时,门外建章看到萧非捧着汉节走出,在马上立直身子行注目礼。
卯时二刻,长安城横门外。五十名建章骑在官道上列阵等候,这些建章骑皆着铠甲,手拿长戟,马鞍右侧挂着强弓,左侧悬着箭囊。一个个二十出头,眼神锐利如鹰,骑术精湛,控马时甚至不需握缰。
远远看见萧非车驾到来,为首军候举戟为礼,萧非马车身后的十名建章骑骑兵迅速归队后,也迅速举戟行礼。
萧非在马车上捧着装有汉节的木匣扫了一眼面前的建章骑,“大汉必胜!”
“必胜!”
“必胜!”
此时的卫青已调转马头,单手一挥,“分阵护持。”
只见六十名铁骑迅速变阵:
二十名建章骑分别位于马车前后,每人鞍后都插着两面赤旗;剩余四十骑组成中军,将马车护卫在中央。
卫青拔出宝剑,用力一挥,“出发!”
随着卫青一声令下,整个队伍如流水般动了起来。马车两侧的轻骑同时催马,保持着与马车车辕平齐的速度。萧非从车内向望出去,能清晰看见建章骑们年轻且刚毅的侧脸。
第二日抵达函谷关时,已是夜晚,关门紧闭。城楼上的守军看着关下队伍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庄助刚想上前,卫青挥手示意我来。
卫青止住庄助立刻勒马上前,指着萧非所座马车:“天子使节在此!”
建章营骑的所有骑兵也齐声高喊:“速开城门!”
城上守军不为所动,“怎么证明?”
“建章营骑也不认识了吗?”卫青有些不耐烦。
这时一名守军通过吊篮下的城来,走到卫青面前,再看了一眼周围建章骑,跪倒在地。
“什么事?”萧非在马车中等的有些不耐烦,撩开车帘。
卫青将一个令牌拿给那名士卒看了一眼,“你还要看汉节吗?”
“不敢。”那名士卒转身跑到吊篮前,不一会就返回关上。
关门立刻轰然洞开,马车驶入,只见守关士卒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直视。
萧非撩开车帘,看着跪倒的守关士卒,回忆起刚进虎牢关时,此刻内心爽得不行:“果然狐假虎威就是爽。”
“走!”卫青一声令下,队伍逐渐进入城门。
卫青落在队伍最后,骑马来到守关门侯面前,语气平缓,“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知道将军,今日函谷关无人入关。”守关门侯轻声回答。
卫青满意的点点头,骑马赶上队伍。
十五日后,会稽郡的界碑终于映入眼帘。
卫青拍马来到马车旁:“萧侍中,明日就进会稽郡了,后天就可到会稽郡吴县太守府。”
“好,明日进会稽郡,先找一地修整一下,第二日直奔太守府。”萧非听见卫青的话,撩开车帘。
卫青看到萧非撩开车帘指着远处的一个废弃的驿亭:“咱们今日就在此休息吧。”
萧非顺着卫青的手指看去,又看向一旁骑马在马上的庄助,“中大夫,你觉得怎么样?”
庄助点点头,“可以!”
萧非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腿脚,小声嘀咕:“终于快到了,在不到,我的屁股就要废了。”嘀咕完深吸一口气,“会稽郡的空气和长安就是不一样,湿润。”
萧非看着远处卫青正指挥建章骑进入这座废弃的驿亭,又看到庄助在一旁也深吸一口,打趣道:“中大夫,这是要到你家了,记着请客啊!”
“请客,请客。”庄助那常年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远处一名建章骑推开驿亭废弃的大门,惊起檐下一群蝙蝠,不一会他跑了出来来到卫青面前进行汇报。
“怎么样?”萧非走到卫青身旁。
“主体完好,可以入驻。”卫青脸上还是有些疑色,“按制官道三十里一驿,此处不该有驿亭。”
庄助跟了过来,听见卫青的话解释“这应该是吴王濞时建的秘密驿道,七国之乱后废弃。当年吴王濞做了很多准备。”
“不用管他,明日就进入会稽郡了,今日好好休息。”萧非在建章骑的带领下,大步走了进去。
卫青吩咐将六十名建章骑分作三队轮值守夜。
“你们几个去前门,你们几个去后门。”
“你们几个守前夜,你们几个守后夜”
二十名建章骑立刻按照卫青吩咐值守各自位置。余者皆在篝火旁沉默地嚼着干粮。
驿门敞开,萧非看着远处,会稽郡的界碑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卫青安排好后与庄助一同走了过来,“萧侍中,是不是该商量商量怎么调兵了。”
“不急。”萧非摆摆手,“咱们不是后天才到太守府,明日进入会稽郡,先看看具体情况,再商量。”
“好吧!”庄助欲言又止。
卫青没有说话,俩人看萧非确实不想商量,转身走到各自位置躺下休息。
萧非看着他俩心想:“找我商量啥,你俩心里都有主意,还用我来出主意,我这正使就是个摆设,你俩还能不知道。”
第49章 会稽夜议
次日一早,萧非的车驾在官道上缓缓前行。六十名建章骑兵分列两侧,马蹄扬起阵阵黄尘。随着马车前行,昨夜扎营的那个废弃驿亭。其轮廓渐渐消失。
萧非一行不再像以前那样埋头赶路,进入会稽郡后,队伍放慢速度,摆开架势。
戌时三刻队伍终于赶到了会稽郡内,距离吴县太守府半天路程的最后一个驿站。
驿站门前建章骑兵举着的火把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照亮了门楣上“吴县驿”三个斑驳的大字。
“去敲门。”卫青向身旁建章营骑军候吩咐。
“砰砰砰!”
“什么人?”
“朝廷天使,速速开门。”
不一会儿,驿丞带着四名驿卒打开驿门,看到门外的卫青跪倒在地,“将军!”
卫青一指萧非马车,“天使在那里。”
这时正好,萧非走下马车,驿丞和四名驿卒又连忙叩首:“天使远来辛苦,下官已备好上房热水。”
萧非和庄助一起走进驿站,驿站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中两棵老桃树,角落里整齐地堆着喂马的草料。
“安排三间上房。”卫青吩咐道,同时给建章营骑军候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带着十名骑兵开始在驿站四周布防。
驿丞弓着腰引路:“这边请,这边请。天使的房间在正屋,两位上官的房间就在左右。”
萧非注意到驿丞说话时眼睛不停地瞟向他的官服,手指也在不自觉地搓动。心想:“你是不是觉得为什么我这个年轻,级别又低的反而是正使,感到非常奇怪,我倒要看看你当驿丞当了多久。”突然发问:“驿丞在此任职多久了?”
驿丞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天使,下官在此已有五年。”就在回话的时候,额头却紧张的渗出细密汗珠。
“哦......五年......”萧非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驿丞,又看了庄助一眼,然后对驿丞说:“去准备些酒食来,要你们会稽的特色,不要糊弄我们,我们这里有你们当地人。”
“唯!”驿丞看着萧非意味深长的眼神一脸懵。而一旁的萧非内心则笑开了花。
正房内,油灯和烛火将房间照得通明。
萧非坐在案前,药囊包袱敞开,正在清点药材。卫青推门而入,庄助紧随其后。萧非将药囊包袱重新放好,指着案几,“两位,来坐。”
“今天就咱们仨人,不要那么讲究。”卫青有些不满萧非这么客套。
“就是就是。”庄助也在一旁帮腔。
萧非看着两人面露笑意,“哈哈,那好,今天不讲究官职大小。”
庄助一撩衣摆坐下,卫青卸下佩剑放在脚边。
不一会驿卒陆续端上酒菜:清蒸鲈鱼泛着油光,炙烤羊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几样时蔬青翠欲滴,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食物的香气很快驱散了房间里的沉闷。
“总算能吃顿像样的了。”庄助夹起一块炙烤羊肉,油脂顺着箸子滴落。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一路上尽是干粮,吃得我牙都疼了。”
萧非嘴里的肉还没咽下,“我也是,当年我在长安摆摊都没这么苦。”
“你天天坐在车上,苦什么苦。”卫青夹了一箸子时蔬。
一时三人就像好哥们一样推杯换盏起来。
萧非看着俩人越吃越嗨,内心开始打鼓,“这俩昨天还急着商议如何调兵,怎么今天倒一点不着急了,到底有谱没谱。”
“天使!”屋外传来驿丞的声音。
“进来吧!”
“天使,还有最后一道肉羹。”驿丞走进屋内放下,“吃的还行。”
卫青咽下嘴里的肉,吃了一口肉羹,“不错,先下去吧!”
屋门关上,庄助突然发问,“明日咱们什么章程?”
卫青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明日前往会稽郡太守府见了太守,直接宣旨便是。汉节与诏书在此,他不敢不从。”
“对,没错。”庄助十分自信,“咱们没准过年前就能回去。”
“只要能完成陛下的差事就好。”
“就怕有波澜。”萧非看他们二人如此自信,忍不住出声提醒。
“能有什么波澜。”庄助又斟满一碗酒,不以为意,反而开始憧憬回去之后,“说起来,这次若能顺利调兵,解了东瓯之围,回长安后陛下必有重赏。”
“什么奖励不奖励的。”卫青撕下一块羊肉,咀嚼了几下:“如果有兵的话,东瓯之围好解。东瓯之围一解,闽越必不敢再犯。到时候东南边境就能安定几年。”
萧非看着这二人,现在连兵都还没调到,就开始一个憧憬加官进爵,一个憧憬建功立业,守境安民。我必须打破这俩人的幻想,我可不想栽在着。
萧非突然放下箸子,箸子与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们想得太美了吧,若那会稽郡太守......不肯交出兵权呢?又该怎办?”
房间里霎时安静得可怕,一时间连进食都忘了。
庄助眯起眼睛,放下碗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他敢抗旨?”声音带着几分不相信。
萧非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箸子蒸鱼,:“我只是说出最坏的情况,另外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加上当今太皇太后掌权,这种地头蛇认不认陛下的诏书,不好说啊!”萧非抬眼看向卫青,“并且没有虎符,你觉得会稽郡太守会不会多想,会不会怕以后被..”萧非指指上面,“......清算,会就这么乖乖交出兵权?”
庄助若有所思:“那依萧侍中之见呢?”
“我才步入官场多久,我能有什么办法。”萧非装作无奈看着庄助,心里却想:“庄助啊!庄助,你历史上就干的不错,我就不瞎掺和了、”
庄助与卫青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萧非看这俩人还在这里慎着,站起向二人深施一礼:“明日就看你两位大人的了,有什么主意,现在就说出来吧,都不是外人。”
“好,我先说。”庄助端起酒碗。
“明日我负责与太守周旋。”庄助喝了口酒,“我会想办法让太守把都尉请来作陪,如果都尉同意调兵,那么太守也就好说了。”
“都尉,秩比二千石,掌郡内甲卒,不好威压!”卫青摇摇头。
“那就让太守叫郡司马来,小小郡司马。”庄助眼露凶光。
卫青眼睛一亮,瞬间明白庄助想法:“我明白了,郡司马若识相,事情就好办了,若是不识相。”。
“那就让他识相。”庄助接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错!陛下的诏书谅他不敢不从。”卫青十分自信。
庄助放下酒碗,哈哈一笑,“不是我小瞧,一个郡司马,估计不敢抗旨,就是太守比较难办。”
卫青站起,拿起脚边的宝剑手按上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如果太守......那就怪不得我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庄助看着卫青此时居然想杀太守,语气有些变弱,毕竟司马和太守不是一个量级:“你的意思是......不好吧!毕竟他是太守。”
“没有什么不好。”卫青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满脸虔诚:“谁敢阻挡陛下的脚步,就让他他们看看我手中的剑锋利否。”
庄助也被感染:“没错,陛下的大业任何人不能阻拦。”
萧非看着面露虔诚的卫青,和越来越上头的庄助,心想,“我也得干点啥啊!要不然让卫青感觉我不效忠陛下就完了。”眼睛左右一转,看到远处放着的药囊包袱,“有了。”
“放手去干。”萧非指着放在远处的药囊包袱,“让我上去拼杀不行,治几个伤兵还是没有问题的。”
“为陛下分忧。”卫青举起酒碗,庄助跟着站起举起酒碗。
萧非一看这架势,也连忙站起,举起酒碗
三人碰杯,酒水溅在案几上。
第50章 太守府调兵(壹)
正午,吴县城外。
烈日当空,城门洞开。
六十名铁骑簇拥着萧非的马车踏着滚滚烟尘直抵吴县城下,建章营骑的禁军旗帜猎猎作响,旗上“汉”字在阳光下咄咄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卫青骑马在前,庄助骑马在马车旁,萧非则在马车上端坐。
“吁!”卫青勒马停下,瞬间后面的马车、铁骑也纷纷停下。
卫青向身后的建章营骑挥挥手,建章骑兵齐声高呼:“天子使节至!”喝声如雷。
吴县城门门侯慌忙奔出,却在卫青三丈外就被建章骑兵横刀拦住。
“会稽太守何在?”卫青声音不疾不徐,却压得吴县城门门侯抬不起头。
吴县城门门侯声音发颤:“太守在......在城内府中设宴相候......”
庄助轻抖缰绳,骑马向前踱了几步来到卫青旁边:“他已知天子使至,居然不迎。”庄助嘴角含笑,“太守倒是省事啊!”
吴县城门门侯看着庄助这个表情被吓的浑身颤抖。
卫青冲着身后队伍一挥手,“别管他了,进城!”
萧非坐在马车里打了个哈欠,撩开车窗帘看着二人表演轻声吐槽:“在一个门侯面前抖什么威风。”
马车启动,萧非放下车帘。
会稽郡吴县太守府前,萧非马车缓缓停下,萧非在骑兵搀扶下下了马车。
卫青一挥手,瞬间建章营骑将太守府大门围住。
萧非扶了扶头上的冠,身上的官服在风中微微摆动。他身后,庄助正眯着眼打量府门前执戟的郡兵,而卫青则手按剑柄,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
“这太守府倒是气派。”萧非低声道:“看这架势比长安的九卿府邸也不遑多让。”
庄助轻笑一声:“东南富庶之地,太守自然要住得舒坦些。”庄助转向卫青,“卫将军,还记得我们昨晚的安排吧。”
卫青微微颔首。
萧非转身看着身后捧着装有汉节和诏书木匣的两名建章营骑,伸手将汉节取出,冲着卫青使一眼色。
卫青手持宝剑,身后建章骑营精锐立即列成战斗队形。这些都是精锐个个虎背熊腰,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共同大喝:“天子使节至!”
“吱呀”一声,府门缓缓开启,一名官吏快步而出,深施一礼:“天使,太守已在正堂设宴相候。”
卫青配剑半拔,杀气四射:“怎么,天使到来,太守都不来迎接吗?”
那官吏看到卫青要拔剑,冷汗从头上流下,“不敢不敢,你也别难为我了。”
“卫将军,不要这样,咱们得客随主便。”萧非按住卫青的手,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穿过三重院落时,萧非眼角余光瞥见回廊暗处闪动的寒光。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一旁的卫青,后者会意地眨了眨眼,轻声道:“稍安勿躁。今日之局,当以智取为先。”
萧非看了眼周遭侍卫,暗自庆幸,陛下派了这么多建章营骑一同随行。
正堂内,大门窗户均敞开着,会稽太守见三人进入院内,连忙起身相迎。他约莫五十岁左右,圆脸上堆满笑容,但是一双眼睛精光闪烁,腰间印绶显示着其两千石的身份。
萧非看了这位会稽太守一眼,就知道他是个笑面虎。
正堂外建章营骑瞬间戒备。
进入屋内,萧非一左一右分别站着庄助和卫青,身后跟着四名建章营骑持刀站立,还有两名一名捧着装有汉节的木匣,一名捧着装有诏书的木匣。
“天使莅临敝郡,本官不胜惶恐!”会稽太守声音洪亮,脸上笑容就没有停下来,“在下姓虞,如有招待不周之处,敬请谅解。”
萧非拱手还礼:“虞太守客气了。我等奉诏南巡,途经会稽,特来拜会。”萧非没有上来就说明来意,还特意在“奉诏”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虞太守你可以叫我萧侍中。”指着庄助,“这位是中大夫庄助”,又指向一旁的卫青,“这位是建章监、侍中卫青。”萧非介绍完就给一旁的庄助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接下来就靠你了。
而会稽虞太守每当萧非介绍完就微微点头,笑容就没有停下来。
庄助看到萧非的眼色,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脸上也浮现笑容:“久闻虞太守治理会稽有方,会稽郡路不拾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说完又环顾四周,“这正堂的陈设很是讲究啊!”
会稽虞太守眼中闪过一丝警觉,随即哈哈大笑:“中大夫说笑了。来人,快给三位天使看座!”
随着虞太守的话音刚落,几名小厮就搭着三张案几摆到堂内。
虞太守对着摆好的案几示意“请坐!”
萧非与卫青和庄助依次入座,萧非坐在正中,两名建章营骑捧着装有汉节和诏书的木匣站在萧非身后,而四名建章营骑则持刀站在那两名建章营骑身后。
会稽虞太守看到萧非坐在居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但是就那么一瞬间的差异就被萧非看到了,萧非坐下心想:“你是不是诧异,为何我这个侍中居然是正使,而庄助这个中大夫居然是副使,我还郁闷呢。”
会稽虞太守看大家如坐,将腰间印绶摘下,放到案上,一拍手。
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鱼脍、莼羹、烤鱼、蒸鱼、粳米饭和会稽本地产的黄酒等会稽特产。萧非还注意到,连盛菜的漆器都镶着金边,内心暗自吐槽:“腐败,真是腐败。”萧非又看了一眼庄助看他示意自己要开始表演了,萧非放下心,埋头狂吃粳米饭也就是后世的米饭,这玩意汉朝就东南有,长安想吃都吃不到。
庄助将装酒的耳杯拿到鼻下轻嗅,忽然笑道:“好酒!我好久没有喝到家乡的“会稽春”黄酒了,想不到在虞太守这里准备了这么多,今日可以痛饮一番了。”说完一饮而尽。
“庄大人,好见识。以后在长安可多为家乡的酒做做宣传。”会稽虞太守跟着拿起耳杯喝了一口。
“这是我的义务,以后咱们家乡的酒肯定不愁卖。”庄助的话音刚落,一旁的萧非看着俩人在这里客套,觉得自己又学了一招,“上来先套家长,让对方放松警惕。”
第51章 太守府调兵(贰)
虞太守见庄助滴水不漏,最先忍不住了,转向萧非这个最年轻的,转移话题道:“这次,天使,是要南巡吗?不知要走哪些郡县?”
萧非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脍,只是一个劲的细细咀嚼却不知声。
一旁的庄助却开口了“奉诏巡视东南诸郡,看看各地的治安状况。”说完庄助放下耳杯,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尤其是会稽这样的边陲郡县,朝廷尤为关切。”庄助还特意在会稽二字上加重语气。
虞太守执箸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东南诸郡历来天高皇帝远,向来是法外之地,要不然吴王也不会造反。这次朝廷突然派天使“巡视”,绝非好事。眼睛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萧非身后捧着木匣的两人。
“会稽虽地处东南,却也是鱼米之乡。”虞太守的回答十分谨慎,“近年来下官励精图治,不敢说政绩卓着,但也让百姓安居乐业,去年缴纳的赋税比往年还多了三成。”
卫青放下箸子突然插话:“可我听闻闽越国近来频频犯边,东瓯国近期还遣使求援。会稽作为邻郡,想必压力不小吧?”
堂内气氛骤然一紧,庄助、卫青和虞太守都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萧非则没受影响,反而又盛了一碗粳米饭,看了眼卫青心想:“现在就要步入正题了吗?”
虞太守干笑两声,额角渗出细汗:“确有此事,不过咱们会稽郡郡兵英勇,闽越犯边那是没有的事。”虞太守话锋一转,“闽越攻东瓯确有其事,不过东瓯国山高水险,闽越军一时难以攻克。况且这两个国家经常摩擦,要不明日,我带你们去看看我们会稽郡的粮仓,那粮仓......”
萧非听到会稽虞太守的话,内心吐槽:“顾左右而言他这招我也会,不高明。”
卫青果然没有被他的这一招忽悠住,反而抓住时机:“说起边防,不知会稽郡司马今日可在府中?我等久闻会稽郡兵精锐,而且刚刚虞太守你也这么说,想来是真的,想请教一二。”
虞太守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笑道:“郡司马正在校场操练士卒。若三位有兴趣,不如明日下官在命人唤他前来,今日咱们就先饮宴,不谈公事。”
萧非一听,怎么着还想拖一天啊!又感觉到,这位会稽郡太守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的扫向自己。知道该自己这个正使说话了,要不然别人真当自己是个摆设了。萧非放下箸子连粳米饭都不吃了,抬头冷冷看了一眼虞太守:“虞太守,他郡司马好大的架子啊!就为了操练士兵居然连朝廷天使都不来拜见,还要等到明天。”说完萧非用力一拍案几“砰”的一声,案几上的碗都被震的飞了起来。
萧非冷冷的看着虞太守:“要不,这宴明日再吃?”说完眼神就看向身后的放着汉节的木匣,“不过,要是明日就不会这么......”
虞太守也被这萧非这突然爆发吓了一跳,又看到萧非看着身后那个木匣,眼睛一缩。虞太守他知道,持节是可以便宜行事的,千万不能给借口,连忙解释:“我就那么一提,如果你非常着急,我这就遣人去叫他过来。”
卫青也没想到萧非居然会突然来这一出,不过看到虞太守改了口风,拱手道:“那便有劳虞太守了。”说完与庄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萧非没有看卫青与庄助,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虞太守,他知道鱼要上钩了。
虞太守看到三人都不怀好意的看向自己,但是自己话都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来人啊!”
一名小厮立刻跑入堂内,刚要施礼,虞太守立刻向他招手,将他打断。那名小厮跑到虞太守身旁。虞太守向小厮耳语几句,后者匆匆离去。
萧非注意到,虞太守在吩咐时,手指在案几下冲着小厮做了个奇特的手势,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虞太守看着小厮走远:“稍等,稍等,本郡司马,马上就来,咱们继续接着吃。”
萧非好像没事人一样,拿起刚刚被拍飞的碗接着吃起来。
一名建章营骑快步走了进来来到卫青身旁,用只能让卫青听见的音量:“将军,院内有异动。”
“不用管他。”卫青挥手让这名建章营骑退出去,转脸笑眯眯的对着虞太守问:“太守,咱们会稽郡有多少郡兵?”
虞太守还没有回话,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领头的是一个身高八尺的魁梧武将,他大步而入,甲胄铿锵作响,身后跟着几十名郡兵。
霎时间,建章骑营与他身后的郡兵对峙起来。
萧非向外看去,只见这名武将面容粗犷,眉间一道刀疤从额角右边直划到鼻梁,显得狰狞可怖,腰间别着一把宝剑,手按在剑柄上。“应该是个直肠子。”萧非小声嘀咕一句,又抬头偷瞄了一眼太守“不过加上他,就不好对付了。”
虞太守看到外面的对峙连忙发声:“这就是本郡的李司马。”
卫青一挥手,建章骑营整齐的又站回原地,那李司马也挥挥手,外面又恢复平静。
郡司马走进堂内先冲着虞太守施礼,在拱手向着萧非三人施礼:“天使远道而来,末将未能远迎,失礼了。”
卫青冷哼一声,“只是失礼了吗?”
“额......”李司马有些尴尬,没想到卫青如此不给面子。
庄助则则开始扮红脸,“李司马不必多礼,刚刚听闻李司马在校场操练郡兵,可是因为东南变故的原因。”
萧非瞅了一眼庄助,心想:“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以,刚刚建章骑营进来向卫青通报,不就是说暗处那些郡兵都出来了。傻子都看出来了,那个李司马就没有在校场练兵,而是暗中躲在太守府某处埋伏。”
李司马看了虞太守一眼,得到默许后顺杆爬:“闽越国攻入东瓯国围困其都城,东瓯国遣使求援,太守命末将加强戒备,因此操练郡兵就比较频繁了,不过请天使放心,给闽越国俩胆子,他们也不敢犯我汉朝边境。”
虞太守没想到郡司马如此不理解自己的意思,还提到闽越国与东瓯国战事,急忙想岔开话题,“今日天使刚至,怎能聊这些煞风景的事。”
第52章 太守府调兵(叁)
卫青见李司马竟主动提及东瓯,而太守却想岔开话题,他知道这是俩人没配合好。他故作惊讶:“东瓯局势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了吗?李司马是否可以为我们详细介绍一下东瓯战况。”
会稽郡太守是个老狐狸,知道卫青他们一个劲的提东瓯战事,肯定没好事。轻咳一声,接过话头:“东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司马一眼,希望李司马能够理解不要再说关于东瓯的事。
卫青看太守在这里极力掩饰,没有搭他的茬,反而故意激李司马,“李司马为何不回答,难道没有派出探子吗?不会这么不专业吧!”
李司马果然和自己的外貌一样,不能忍受别人质疑,突然提高声量,“东瓯虽据险而守,但南越军已切断其粮道。据探马报,东瓯都城存粮不足半月之用!东瓯军除了守城部队,其它部队已经被冲的组织不起来有效抵抗。”说完李司马拍了拍胸膛十分自信,“不过闽越贼子也就欺负欺负东瓯国,会稽郡有我训练的三万精锐在,他们休想越雷池一步!”
庄助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捧杀他:“李司马,威武!会稽郡兵之精锐,不光是我,朝廷内部也早有耳闻。”庄助忽然话锋一转,“只是......若东瓯不保,我汉朝威仪尽失,怎可不救?另外如果闽越做大,那么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会稽了,唇亡齿寒啊!虞太守。”
堂内气氛骤然凝固。太守的笑容僵在脸上,司马则眯起眼睛,卫青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庄助知道时机已到。他缓缓拿起耳杯,看似要向会稽郡的太守和司马敬酒,然而说出来的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实不相瞒,我等此行,正是奉陛下之命,来此的目的就是调会稽郡郡兵,解东瓯国之围。”
李司马吃肉的手一顿。太守脸上的笑容也一僵,不过瞬间又恢复过来。
“调......调兵?”虞太守先是小声嘀咕一句,脸上又恢复笑容,端起耳杯冲着庄助喝了一杯,“朝廷调兵,我自是不敢不从,但需有虎符才。”
“对!要有调兵虎符。”李司马跟着呼应。
听到他们二人都提到虎符,这回轮到庄助变换表情。
萧非一听二人都说虎符,就知道此二人明白,虎符在窦太皇太后手里,我们此行肯定没有虎符。
萧非瞪了庄助一眼,那意思就是,你变啥脸色,你行不行。萧非向身后捧着诏书木匣的建章骑营示意。
庄助看到萧非的动作,“虞太守,虎符还在陛下手中。陛下认为闽越与东欧只是两个小国,陛下觉得调用会稽郡的郡兵即可,虎符是用来对付匈奴的。”
就在庄助说话的时候,萧非当着太守的面打开封着的木匣。萧非小心翼翼的取出诏书,“虞太守,就像刚刚中大夫说的那样,我们此行带来了皇帝陛下的手诏,你要看吗?”说完将诏书交给旁边的庄助。
庄助将诏书拿在手中底气更足,“虞太守,你要看吗?”
出乎庄助预料,虞太守居然真的要要看,“好,那我先看看。”庄助将诏书递给一旁的小厮,小厮捧着交给虞太守,虞太守看完后又递给李司马。
就在太守与李司马看诏书时,庄助接着发声“陛下亲笔诏书。诏令会稽郡即刻发兵,驰援东瓯。”
李司马的视线在诏书上扫过,嘴角突然扯出一丝冷笑:“汉制调兵需持虎符。无符不可发兵,此乃谁也不能改变的规矩!”他特意在规矩二字上加重语气。
而虞太守则用手指敲击案几,听见李司马的话还微微点头,好像对李司马的表现很是满意。
卫青握剑柄的手骤然发紧,冷冷道:“怎么,你连都尉都不是,陛下的诏书,还管不了你小小的郡司马。”
萧非一听卫青的话音,就知道可能无法善了了,萧非拍了拍吃饱了的肚子,心想:“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你们昨天商量半天,觉得好言好语就行。要不是我最后提了个醒,现在估计都蒙了,有啥用。现在的官员都知道是太皇太后掌权,这些人为了不被太皇太后清算,是真敢抗诏。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萧非立刻站起,转身走向捧着汉节的建章营骑面前,“我们此行陛下还赐下了汉节。”说罢卫青与庄助也立刻站起身来。
萧非打开木匣,身体站的笔直。萧非拿出汉节举起,节杖顶端的牦牛尾垂落。
卫青扫了一眼会稽郡的太守与司马,声音如雷霆炸响:“见汉节,如见陛下,还不下跪,想造反吗?”语气中闪过杀气。
虞太守的脸色骤然变白,他知道见节不拜等同谋反,二人连忙走到萧非面前跪下。
萧非看着二人心中暗爽:“被比自己官阶高的人下跪参拜是这种感觉吗?”
一旁的庄助看萧非不说话,碰了萧非一下,萧非从暗爽的状态中恢复。一本正经,以自以为威严的声音,“两位,见汉节如见陛下,现在可以服从命令调兵了吧!”说完意味深长的看着二人:“持有汉节,可以便宜行事,想必你们应该清楚。”萧非特意在便宜行使加重语气,希望可以点醒二人。
虞太守与李司马听见萧非的话面面相觑。
庄助顺着萧非营造出的气氛,立刻接到:“尔等,现在可以调兵了吧!”
虞太守不愧是老狐狸,从萧非的话中听出了不对。开始改变口风,“想要调兵,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李司马......”
就在虞太守说到这里时,萧非明显听见旁边庄助松了一口气。萧非看到李司马明显对虞太守说的话面露不悦。
果然李司马突然站起,打断虞太守接下来的话,目光扫过汉节:“恕卑将不能从命,朝廷的调兵制度就是如此。想要调兵必须有虎符,就是有汉节在此也不行。”脸上的疤痕此时更添凶狠。
卫青将剑拔出一截,眼中杀气纵横:“你说这话的意思,是想造反吗?”
萧非知道估计一会要上演全武行了,悄悄拿着汉节往后站了站,站到了庄助和卫青的身后。萧非发现庄助和卫青没有关注他,就对着身后的建章营骑悄悄吩咐:“一会你们几个不用上,就在我身旁保护汉节。”
第53章 太守府调兵(肆)
“不敢!”李司马语气敷衍,将手也握到剑柄上,“我等正因为效忠陛下和太皇太后,才更应该遵守朝廷制度,如果随随便便就能调动士兵,那才是要造反。”
萧非听见李司马提太皇太后心想:“这才是心里话吧,你知道现在是太皇太后掌权。现在没有虎符,怕皇帝调兵没有经过太皇太后同意,以后出了事情背锅掉脑袋吧!”
“恕卑有紧急军情,不能在陪。”说完李司马转身就走。
李司马刚刚走出一步,“哪里去!”卫青一声低沉的询问后,立刻\"锵\"的一声拔出配剑大喝:“建章卫士何在!”
“在!”堂内堂外建章营骑拔出武器齐声高喊。
“会稽郡李司马藐视汉节,不遵诏令,形同谋反!”说罢卫青拿着配剑指着会稽郡李司马后背,冲着建章卫士吩咐:“给我拿下!”。
李司马瞬间也拔出配剑转身面向卫青,“你当我会稽无勇士吗?”此时两人的剑尖都直指对方咽喉。
话音刚落,外面的郡兵也拔出武器与建筑营骑对峙起来。
萧非扫视堂内才发现,不知何时虞太守也已从堂中跑回自己的席位身后,身前站着两个小厮。萧非低吟:“同道中人啊!”
萧非看着双方对峙。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心想:“动手啊!你们难道还要来句过来啊,才动手吗?”
一旁的庄助被这架势吓的虽然身形不变,但是却不敢说话,萧非一看,还得我来,立刻高举汉节,厉声喝道:“会稽郡李司马谋反!外面的会稽郡郡兵,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如若不从格杀勿论!”
“杀”卫青高喝一声。
剑锋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取李司马咽喉。李司马身形微侧,手中剑斜撩而上。“铛”两剑相击,火花迸溅,预示着这场战斗开始了。
堂外这时也传来一阵喊杀声。萧非饶有兴趣的向外看去,只见李司马带来的数十名郡兵,与建章骑营的卫士战作一团。一名郡兵挺戟刺来,被另一名建章卫士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劈在肩甲上,火星四溅。
“杀杀杀!”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此时萧非身前的建章营骑也要上前,萧非连忙道:“忘了我说的吗?你们要保护汉节。”其实心中看到堂内和堂外的混战情景还是怕怕,“你们要是走了,万一有那个不长眼的奔我来,我还能指望庄助为我挡刀啊!”
萧非瞅了一眼庄助,发现他僵直的站在原地,轻轻的拉了他一下:“往后点,别伤到你。”
庄助感觉有人碰他,一哆嗦,转身一看是萧非,“谢谢!”连忙往后两步站到,萧非身旁,建章骑营身后。
萧非眼神专注,嘀咕道:“这才对,刚刚都挡到我了。”
“你说什么?”庄助一脸问号看向萧非。
“没什么。”萧非指着卫青:“快看卫青!”庄助的关注瞬间被吸引。
只见堂内,李司马抓住卫青剑招的漏洞,手中剑猛地向卫青咽喉刺去。此招虽然简单直接,但却是专为取人性命。
卫青急忙后仰,剑锋擦着鼻尖划过。卫青顺势一个后滚翻,起身时已抄起一旁案几上的铜酒壶掷向李司马面门。李司马挥剑从上往下一斩,酒壶瞬时被劈成两半。
卫青则趁机从颓势中重新恢复过来。
俩人相对而立,卫青面向堂内,李司马面向堂外。俩人眼睛都不眨的相互瞪着,好像在用眼神交锋。
院内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阶段,“啊!”一声惨叫,堂外的一名郡兵被砍倒在地,李司马正好看到,眼睛不自觉的眨了一下。“啊!”又一名郡兵被砍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李司马见此情景忍不住率先出手。
“死!”李司马暴喝一声,他用此声暴喝提振自己的气势,也想用此声暴喝唤起外面郡兵的士气。李司马一剑接着一剑如狂风骤雨般向卫青攻来。“叮当叮叮当当”卫青举剑格挡且战且退,想抵消李司马的气势。两人的剑刃相击声密集如雨。一旁的萧非也看的津津有味,就差叫好了。
突然卫青脚下一绊,原来是退到门槛处所致。李司马见状大喜,本来已经有些泄了的气势立刻有所恢复,使出了刀的招式,用剑来了一招迎头劈砍。
“小心!”庄助忍不住出声提醒。
千钧一发之际,卫青灵活侧身躲过这一招,紧接一个转身,反手一剑刺向李司马腋下,李司马收剑立身一挡。
卫青趁此机会突然一个扫腿正中李司马腿窝。“哐当”一声,李司马惨叫跪地,李司马反应也很快,不顾膝盖和腿痛马上站起。卫青趁着他还没有站稳一个箭步上前,肩部重重撞在李司马胸口,将他直接撞出堂外,跌入院中混战的人群之中。
此时的虞太守看到李司马被撞到院中,知道他马上就要落败,转身就要往后堂走去。“去,别让他走了。”萧非对着身旁的一个建筑卫士吩咐。那卫士几步就来到虞太守身旁,将他重新带回到萧非身旁,“别这么着急走啊!太守!”萧非心想:“我早就知道你这个老狐狸会见势不妙就跑路,毕竟我也是这样想的。”
跌入院中的李司马眼看就要被建章卫士围住,他又手抄起地上的一杆长戟,接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再跟一个横扫将围住他的建章卫士打出一个漏洞。李司马顺着这个漏洞,猛的将长戟朝站在门前的卫青掷来。卫青闪身避让,长戟深深扎入门框。
李司马见卫青躲过,又一个翻滚趁机夺过身旁郡兵的长刀,一个横扫逼退围上来的建章卫士。
萧非看到李司马此时还能掷出长戟,下意识的退到虞太守身后。虞太守看着如此操作的萧非一脸懵:“你想干嘛?”
萧非站在他身后理直气壮:“我得保护汉节。”
萧非看到身旁的建章卫士看到自己的操作强忍笑意,得意的心想:“稳了,肯定会有有心人将自己的表现告诉陛下,到时候他知道我如此怕死,以后再有这种事肯定不会在派我来了。”
虞太守在萧非得意瞬间露出了莫名的笑容,在一瞬间又重新恢复唯唯诺诺的样子。
第54章 太守府调兵(伍)
此时,堂外已经虽然没有几个郡兵还在抵抗,但是他们没有人选择投降。
卫青将插在门框上的长戟拔下,高喊:“结阵!”建章营骑的卫士,闻令配合默契立即变阵,形成前后交错的攻击队形,将李司马团团围住。但李司马凶悍异常,长刀上下飞舞,在挡住建章卫士兵器的同时,竟接连砍翻两名卫士。
萧非看这位会稽郡司马如此英勇,内心忍不住想要试试,看看能不能改变历史。大声冲着外面喊,“李司马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到了现在你还不肯调兵吗?”
“我的大好头颅就在这里,想要让我调兵服软,不可能!”李司马大喝一声“杀!”又一次逼退建章卫士的围攻。
萧非听见他的怒吼,摇了摇头。
卫青听道李司马到了现在还敢嘴硬,拿着长戟对着他,仿佛随时都要掷出的样子。李司马感受到了卫青长戟所散发的杀意,不由自主的分神关注卫青,以防卫青突然将长戟掷出。也正因为分神,李司马的刀法中出现了漏洞。一名建章卫士翻滚向前,趁机冲着李司马小腿就是一刀。
“啊!”李司马一声怒吼,将那名卫士逼退,但是自己也变得踉跄起来,本来就被卫青踹了一脚,再加上这一刀,李司马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萧非看此情景知道大局已定,又神出鬼没的站到庄助身旁,而庄助因为太过专注,居然没有发现有一段时间萧非躲到了所有人的身后。一旁的虞太守将萧非的所有操作看在眼中,无语的捂起双眼。萧非则瞪了虞太守一眼,仿佛再说你不也想着跑路,怕死不丢脸。
“上!”卫青示意院内的建章卫士趁着李司马腿脚不便,将其拿下。
几名建章卫士见状,立即拿着各自武器向前,配合着将包围圈越围越小。李司马虽勇,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虽然抽冷子用脚踹倒两名卫士,但是被逼只能招架,反击的机会越来越少。“将他拿下。”建章军候终于将自己的对手郡兵军候砍到过来支援。不一会儿,有了建章军候这个高手的加入,李司马招架越来越吃力。
李司马只能选择一个廊柱用作支点,减少腹背受敌。他背靠廊柱,胸口剧烈起伏,眼中仍燃烧着不屈的凶光,脸上疤痕就着也不知道谁的鲜血,显得异常恐怖。
“上!”建章军候身先士卒,迎着与李司马硬拼一刀。周围建章卫士,看到李司马的刀被挡住,共同涌了上去将他按倒在地。
院内还在抵抗的郡兵见状,顿时斗志全消,扔下兵器!被建章卫士看管起来。
虞太守看到此景,从堂内颤颤巍巍的走到被捉的李司马身旁,低声道:“投降吧!”并用只能李司马听见的声音嘀咕一句。
李司马吐出一口血沫,“老子执行朝廷制度有什么错,想让老子投降,不可能,要杀便杀!
“给他留个全尸!”卫青冷漠的声音传来。
瞬间几把刀捅进李司马身体,李司马栽倒在地,无了声息。
萧非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李司马。“可惜了!”声音里透着惋惜,心中却想:“你能成为卫青的踏脚石,也算是名垂千古了。不过后世好像就记载死了个司马,好像没名字。”
“没有什么可可惜的,他必死无疑。”庄助的声音非常平静,好像知道为何李司马如此不在乎自身性命。
萧非疑惑问道:“为什么?”
庄助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那个在堂外李司马尸首旁的虞太守若有所思。
“虞太守,现在可以调兵了吧!”萧非拿着汉节出堂来。
虞太守立刻跪倒在地,“下官愿意遵从陛下手诏,立刻集合郡兵。会稽郡全体军民,听候你的调遣。”
卫青见虞太守同意调兵,将手上的长戟扔在地上,对着建章军候吩咐:“清点伤亡。”因为激烈战斗,导致声音有些嘶哑。
“如何善后?”萧非轻声询问一旁的庄助,心想:“咱穿越过来,处理这事没经验啊!”
庄助凝视着李司马的尸身,眉头紧锁:“虞太守。”
虞太守战战兢兢地站起回答:“在!”
“记!”庄助声音平缓开始吩咐,“会稽郡司马,抗旨不遵,藐视汉节,聚众谋反,已按律处决。其罪状由你们太守府出具文书,快马呈报长安。”
“怎么,虞太守,你也有参与吗?怎么还不去办?”庄助看虞太守没有立即答应去办,声音变冷。
虞太守闻言浑身一颤:“天使明鉴!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如果按照谋反李司马的家人......”
庄助没有回答冷冷的看着他。
“毕竟,他也是遵守朝廷调兵制度。”虞太守擦擦头上虚汗:“现在会稽郡已无人在反对调兵,是不是就不用牵连家人了。”
“可!”庄助点点头。
“报!”建章军候清点完伤亡跑到卫青身前,“建章营骑,重伤五人,伤十五人。会稽郡兵重伤十九人,伤三十余人。建章营骑所有重伤均由李司马造成。”
萧非听见建章军候的汇报,知道自己的药要派上用场了:“卫将军,你来和太守沟通调兵事宜,军候,去车上将我的药拿来,我来给军士疗伤。”
建章军候看了一眼卫青,见卫青点点头,“唯!”
“虞太守,给朝廷汇报的事,既然确定下来了,那么调兵之事?”卫青转向虞太守,目光如刀,身上杀气未散。
“这就办!这就办!”虞太守一路小跑奔向正堂,拿起案上印绶别在腰上大喊:“来人啊!立即传令各营,集结两万精锐,听候天使调遣。”
萧非完成伤者救治,来到卫青身边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土:“全部完成医治,无一人伤残或落下病根。”说完这句话后,语气都开始嘚瑟:“知道为什么,出发时我一定要带上药囊包袱了吧!”
“我在此替所有受伤的建章营骑和会稽郡兵,感谢你!”说完卫青就要深施一礼。
萧非连忙扶住卫青,“不用了,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回到长安,和陛下说说,让陛下多关注关注医学。”
“没问题!我会建议陛下增加军医数量。”卫青拍拍胸脯十分自信。
第55章 太守府修整
萧非捂额内心有点郁闷:“我是这意思吗?”转念又有一想:“不过增加军医也好,起码军医也算大夫。”
天色逐渐暗沉,太守府内的血迹终于被小厮冲刷干净,青石板上只余淡淡水痕。
远处城外传来阵阵鼓声,鼓声的意思是全体集合。
一名郡兵从外面跑来,跑到虞太守身旁耳语几句。虞太守身后的两名建章卫士寸步不移,他走到堂内来到萧非等人面前:“天使,方才城外来报,郡兵已在城西大营集结完毕。”手指着外面的天空“你们看,现在天色已开始变暗,咱们今天也忙了一天了,是不是今夜就在太守府休整休整,明日一早再去城外大营点兵出发。”
卫青眉毛微皱:“两万人,这么快就集结好了?”
虞太守还未说话,庄助轻咳一声,好像了解内情,主动解释:“会稽郡常备精兵三万,本就是东南诸郡中军力最强者。司马虽死,但郡兵建制完整,加上近期东瓯之事,本就有所布置。再加上这次没有全部召集,只是召集两万,所以调集起来自然快了不少。”庄助转脸看向虞太守语气玩味:“我说的对吗?虞太守!”
“没错,没错。”虞太守不敢在看庄助,转而对一旁等待召唤的小厮吩咐:“去吩咐庖屋,将做好的东海鱼羹端到客房,给三位天使压压惊。”
“噗!”萧非差点笑出声,给我们压惊,我看你才需要压惊吧!
虞太守吩咐完小厮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这边请。”虞太守在前一边引路一边说:“下官已经命人准备了会稽郡的详细舆图,还有东瓯边境的军报,均已放入房内供三位参详。”
来到客房外,萧非拱手还礼:“有劳虞太守了。”
“应该的,应该的!”虞太守连连作揖,“我就不打扰三位休息了。”虞太守识趣的没有打算跟进去。
卫青则向虞太守身后的建章卫士示意,示意他们今晚跟着虞太守。
客房内,烛火已经点燃,将屋子照的明亮。萧非等人进入只见三名侍女正在布菜,见他们进来,立即屈膝施礼退到一旁。萧非注意到餐食确实丰盛,除了东海鱼羹,还有吴地特色的莼羹、鲈鱼脍、清汤越鸡等菜肴。
萧非满意的点点头:“中大夫,还准备了你爱喝的会稽春。”萧非努力不让自己流口水。
“是啊!虞太守是个有心人。”庄助也十分满意。
“你们都下去吧。”卫青挥手令侍女退下。
等房门关上后萧非立即压低声音,“我看虞太守是吓破胆了。”萧非看不上他,“真是个胆小鬼。”
不过如果虞太守在这里,估计会说:“你比我强在哪里。”
“不、不、不,他是一个聪明人。”卫青没有同意萧非的话,反而摇摇头。
“你也看出来了?”庄助没想到这里还有聪明人。
卫青故作高深,没有说话。
萧非心想:“卫青,你真的看出来了,我咋觉得不像呢?”萧非装作什么也不懂的样子,向庄助求教:“庄兄,给我说说呗,虞太守刚刚那么唯唯诺诺,怎么就聪明人了?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咳咳!”庄助假装咳嗽两声,“你们看这次会稽郡,是不是好像早有准备,并且除了死去的司马,会稽郡全部官员全都平安无事。”
“这就聪明了吗?”萧非不以为意。
“这次陛下调兵,不管是同意调兵,还是不同意调兵,都会得罪人。一弄不好就不只是身败名裂,还会连累全家。会稽太守如此操作一番,他在谁那里都好交代了。就是......”庄助用手指了指上面,“因为会稽郡已经死了一个司马,也不好太追究。”
“可惜了。”萧非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还想在问什么。
卫青指着案上的饭菜:“不说这个,咱们吃饭。”
“对对对。”庄助好像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
不一会儿,卫青与庄助就吃完了,
卫青拿起一旁虞太守送来的舆图展开。这是一张精细的绢布地图,上面不但详细标注了会稽到东瓯的路线、山川险要,还有最新的闽越进军线路。
卫青皱着眉毛看了一会,“来咱们一起来看看,分析一下。”
萧非吃的连头都没抬:“你俩商议就好,我也不懂。”吃了一口鲈鱼脍,“还得是咱们的,以前吃的啥玩意啊!”
庄助指着地图:“从会稽到东瓯,最快的方式就是走水路。”
卫青摇头:“两万大军走水路,需要征调多少船只?时间来不及的。”
庄助“额......”
卫青手指沿着地图移动:“走陆路,过这里、经这里、直抵这里。”
庄助刚要张嘴。
卫青摇摇头,沉思片刻自言自语:“东瓯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庄助站起刚要拿军报。
卫青的手更快,立刻展开一卷竹简开始念:“最新军报。闽越军不少于三万人已包围东瓯都城,但东瓯据险而守,短期内应该无虞,只不过粮草是问题。”
庄助重新坐下。
“两万对上不止三万......”卫青眉头紧锁,“若要解围,需出奇兵。”
卫青嘀咕一会忽然抬头:“你俩怎么不出主意?”
卫青不等我们回话,好像想到了什么:“东瓯多山,咱们可以分兵。不行,分兵好像也不行,这样不能马上救援东瓯,要不......”
萧非因为吃的有点急,被呛到了传出“咳咳!”声,打断了卫青,卫青移回视线满脸黑线:“我在这里想明天如何派兵,你俩在这干什么。”
“我插不上话。”庄助喝了口酒弱弱的回答。
萧非指了指自己:“你指望我出主意。”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亥时。
卫青郁闷的悟头:“好吧!已经是亥时了,咱们商量下后续如何分工。”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萧非也不再吃东西,而是内心开始不断许愿:“让我明天可以睡懒觉,让我明天可以躺平什么也不用干。”
庄助率先开口:“我以为,当由萧非持汉节与卫将军,带领全部建章营骑,前往城外大营,亲自统兵驰援东瓯。我留在会稽,统筹粮草军需等后勤诸事。”
“你一人留下?”卫青皱眉,“太危险了。”
“对!还是给你留下些卫士。”萧非点点头,嘀咕一句:“为什么不把我留下,我不怕危险。”
庄助没有管萧非,而是笑道:“会稽太守现在畏咱们如虎,必不敢造次,卫将军你还可以将他也带上前往军营。再说,我还得给陛下写密奏,禀明调兵之事与今日变故。”
卫青点头赞许:“中大夫考虑周全。不过为防万一,还是留十名建章卫士保护你。”
“不必。”庄助摆摆手:“你们此行许深入他国境内,更加凶险,需要精锐尽出,有信任的人在。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可以将太守带上,我在太守府就很安全了。”
第56章 校场点兵
卫青还是不放心:“至少......”
“卫将军。”庄助正色道,“解东瓯之围才是当务之急。两万郡兵虽已集结,但已死的司马旧部未必心服。需要有建章营骑压阵。”
萧非小声弱弱的说:“明天可以不用带上我吗?”
“嗯?”卫青扫了萧非一眼。萧非脖子一缩,“我好难!”
“我是正使。”萧非突然提高音量,装作很威严的样子:“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我与卫青持汉节赴大营调兵,庄助你留下掌管后勤,并速将密奏发往长安。还有就留下四名建章卫士听候吩咐,不可以推辞。”
庄助看到萧非摆出正使的身份:“好吧!我会在密奏中写明司马抗旨被诛之事,并建议朝廷尽快选派新的郡司马来接掌会稽郡兵。”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亥时末方才歇息。
次日,天刚蒙蒙亮,萧非就被窗外来回奔走的卫士惊醒,不得已只能起身。他仔细检查了汉节,又将诏书收好。
卫青敲门进来时,萧非已穿戴整齐,手持汉节。不过他一直打哈欠的样子,影响了他威武的形象。
“中大夫庄助呢?”萧非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
“中大夫早已起来,现已在府门前等候了。”卫青答道,“他说要亲自送我们出城。”
“虞太守?”萧非还是不想动。
“我已派人前去相请。”卫青想了想:“他应该会带着虎符前来。”
太守府门前,建章骑士已经列队等候。虽然昨日经过萧非治疗但还是因为重伤折损了数人,再加上留下的卫士,但是这些禁军精锐依然斗志昂扬。反而站在一旁的庄助虽然穿着官服但是气势落了下乘。
萧非手持汉节与卫青说说笑笑走出,卫青扫视一眼没有看到太守,便冲着庄助询问:“虞太守还没到吗?”
“来了来了。”虞太守捧着一个锦盒从院内走出,萧非一看有点惊讶:“哇噻!居然穿上甲胄了。”
“天使,这是会稽郡的兵符。”虞太守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放着半块吉金虎符,“按照,规定应该还有半块对上才行。”卫青扫他一眼。虞太守连忙改口:“不过,现在有汉节和诏书,也是没问题的。”说完虞太守擦了一下头上冷汗。
“穿上铠甲,还是这么怂。”萧非内心鄙视。
卫青接过虎符翻身上马,向着庄助抱拳:“中大夫保重。待我们解了东瓯之围,再回吴县与你汇合。”
萧非手持汉节登上马车,虞太守与卫青并辔而行。建章营骑精锐紧随其后。庄助站在府门前,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到太守府内。
此时吴县城外大营的辕门前已经列队站满了会稽郡的将校。
萧非的马车来到辕门,萧非被搀扶下车,卫青等人也翻身下马。萧非手持汉节走在最前面,卫青手持诏书与虎符紧随其后在萧非左边。虞太守则跟随在萧非右边。
营门处,会稽郡的将校肃立等候。见萧非手持汉节走来,全部立即单膝跪地:“末将等人,恭迎天使!”
萧非高举汉节:“众位请起。陛下有诏,命会稽郡即刻发兵两万,驰援东瓯。”一旁的卫青立刻展开诏书宣读。
虞太守与众将在卫青宣读完诏书后起身,虞太守指着众将介绍:“昨日,我以命令集结两万精锐,随时可以开拔,请天使入营点兵。”
就在萧非等人进入大营之时,会稽郡吴县太守府内。庄助刚刚写完密信,他用红漆在绢布最后处盖上自己的私印,又取来一个竹筒将密信装入,再用蜡油将竹筒密封,完了当蜡油快要凝固时,将私印盖上章。
庄助对面前的驿传信使郑重言道:“务必以最快速度送到长安交到陛下手中。”
“唯!”驿传信使单膝跪地。
庄助挥挥手:“去吧!”
驿传信使将竹筒贴身藏好,躬身退出。
庄助走到窗前,喃喃自语:“但愿陛下不会怪罪我们,但愿卫青他们一切顺利。”
萧非手持汉节进入大营,只见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士兵,旌旗蔽日,在微风下猎猎作响。
“这就是我们会稽郡的两万精锐!”虞太守看着眼前的士兵十分自豪。
卫青暗自点头转身对虞太守道:“太守,会稽郡兵不愧为边军精锐,确实训练有素,虽经昨日变故,军容依旧如此整肃,太守你带兵有方啊!”
虞太守谦虚道:“不敢,不敢。”
萧非与卫青共同登上点将台,卫青示意萧非宣读诏书,萧非摆摆手,示意一切由卫青来。这回卫青没有推辞,双手展开诏书高声宣读。宣读完毕后,上前一步,声如洪钟:“会稽郡的将士们!”
台下校场上立即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将领身上。
卫青此时仿佛发光,萧非的目光也被吸引。
“闽越犯我藩属,围困东瓯。陛下命我前来率领你们即刻前往驰援!”卫青转身拿起萧非手中的汉节环视全场,“我知道你们心有疑虑,为何陛下不派兵前来。原因就是,陛下认为你们就是大汉精锐,你们完全能够教训一下这个小小的闽越国。我还知道你们心中有些担心,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今日站在这里的军士,全是陛下最信任的军士,是我大汉的守护者!”
卫青指着台下站着的建章营骑:“看到我带来的建章卫士了吗?这些都是陛下的亲军,将与你们并肩作战!建章卫士你们怕闽越贼子吗?”
“不怕!”建章营骑齐声高喊。
“会稽郡的士兵们你们怕闽越贼子吗?”卫青提高音量。
“不怕!”校场上爆发出震天吼声。
卫青突然拔剑出鞘,一手高举汉节,一手手持宝剑:“东瓯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陛下命我等前去解救,该当如何?”
“杀!”声浪更高。
“陛下在未央宫等着我们的捷报!”卫青剑锋一转,指向东南方向:“用你们手中的刀剑告诉那些闽越人,大汉天威,不容侵犯!”
“大汉!大汉!”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卫青猛地将剑插入台面:“我卫青在此立誓,此战必身先士卒!若有后退,请斩我头!”
这一举动让全场震动。会稽郡将校接连跪倒:“愿随将军死战!”紧接着,建筑营骑,两万会稽郡士兵齐刷刷跪倒:“愿随将军死战!”
卫青起身,声音变得亲切:“我知道你们都是会稽好儿郎!今日,你们将为大汉而战!为陛下而战!”
“大汉万岁!”卫青将汉节高高举起。
底下士兵也整齐站起跟着高喊:“大汉万岁!”
卫青等下面声音渐歇又喊:“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士兵共同欢呼如山呼海啸般。
萧非站在一旁,看着卫青挺拔的背影,心中暗叹:“这卫青......真乃天生将才。我今日不光是简简单单的见证历史,还是见证了一个名将冉冉升起的第一步。”
第57章 军帐谋划
点兵完毕,众人来到中军大帐。帐内已摆好地图,上面详细标注着会稽、闽越和东瓯的地形。
萧非重新拿回汉节,坐在主位,卫青则立于一张悬挂着的军事地图前,虞太守和几名将校分列两侧。
“禀将军。”虞太守身旁的一名将军上前一步,手指地图上东瓯都城的位置,“最新探报,闽越主力分驻东瓯都城南、西、北三面,只留东门不围。”
卫青眉头微皱:“围三阙一,估计东门外也有埋伏,这是要困死东瓯守军。”
卫青看着地图陷入沉思,萧非则困的不行,强打精神。
“诸位请看。”卫青手在地图上闽越国国都东冶和东瓯国国都东瓯,“根据你说的最新军报,闽越主力正屯驻东瓯都城之下,那么其国内都城守军必然不多。”
虞太守眉头一皱,好像想到了什么,有点不敢置信:“将军不会是想......”
“直取东冶!”卫青重重敲在闽越国都东冶的位置上“闽越王郢亲率大军在外,国都必然空虚。我军若出其不意直捣黄龙,不但可以解东瓯之围,没准还可以一举灭国!”
萧非瞬间就不困了,手中汉节差点滑落心想:“我总算见识到了汉朝人的凶猛,果然一言不合就要灭国。”
“卫将军,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虞太守还想在劝。
卫青扫视在场将校:“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闽越举国精锐尽出,正是天赐良机!并且无法灭国也没关系,只要能救援东瓯,咱们也算是围魏救赵了。”
一名满脸伤疤的将军满脸激动道,声音坚定:“末将愿为先锋!”看他的样子已经把卫青后面的话忽略了。
“好!”卫青用手在地图上一划,\"你率三千为先锋,为我们开路,我亲率所有主力在后,直扑东冶!\"
虞太守还想维稳,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卫将军,咱们救援东瓯即可,你这计划是否太过......”
“虞太守请看”卫青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闽越现在全无准备,其地势完全无法阻挡物会稽军,我军轻装疾进,五日可达东冶城下。届时......”
刚刚那名满脸伤疤的将军从激动状态恢复过来,突然插话:“将军,东冶城易守难攻啊!”
“虞太守,昨夜给我的情报中有这样一条,东冶城新增水门一座,是也不是。”卫青嘴角微扬。
“是,是有这么一条,据说这个新建的水门是用来方便商船往来的。”虞太守点点头:“那有什么用呢?”
卫青手指重重一点,“就是破城的关键一点。”
众将闻言,还是一头雾水。
萧非见此忍不住发声:“伪装商船,从水门突入!”
“妙啊!”一名将校忍不住拍手,“此计甚妙。”
满脸伤疤的将军点头:“确实,此计可以一用,据斥候通报,闽越水军主力均已出征东瓯,留守战船不过十余艘,不足为虑。”
其他众将也纷纷点头,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卫青一声令下后就大干一场。
萧非暗自得意:“这战场出谋划策原来如此简单。”
“错!”卫青摇摇头,“此路只是疑兵,虽然也是伪装成商船,但是这些只是负责火攻吸引注意力,等水门引起混乱,敌人被引走,咱们声东击西再从其它门攻入。”
虞太守疑惑问道:“为何要如此?”
卫青解释道:“东冶既建水门,必有准备,如强攻水门反而不易,但只是火攻,却能引起混乱,也就有了可乘之机。再说如果主力攻击水门就要很多船只,太容易暴露。”
“好!就依将军之策。”帐中众将齐声应道。
萧非看着卫青已经胜券在握,弱弱地问道:“兵贵神速,那......本使是不是可以不用去了。”
帐内突然安静下来。卫青轻咳一声:“怎可不去,萧侍中与我一同随中军主力同行。”
“啊?我主要怕耽误行军。”萧非脸色一白,“再加上我也不会骑马,也没坐过船,这......这一路颠簸......”
“已备好舒适车驾。”卫青不容置疑地说:“另外,正使持节代表天子,必须亲临前线,鼓舞军心士气。”
萧非张了张嘴,心中吐槽:“我猜就是这样,又要白折腾了。”吐槽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卫青转向众将,意气风发挨个吩咐:
“你部今夜子时出发,作为前锋,为大军开路。”
“你部明日辰时开拔,要大张旗鼓,装作走水路,让闽越探子以为我军主力仍在东瓯。”
“其余各部,轻装简从,只带五日干粮。弓弩手每人备箭百支,骑兵全部换上轻甲。”
虞太守听着这一项项命令,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忍不住插话:“卫将军,是否该先向陛下请旨,毕竟陛下只是让救援东瓯。”
“围魏救赵也是救援东瓯。”卫青正色道:“更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机稍纵即逝,岂容延误?”卫青眼神发冷:“虞太守以后希望你不要再质疑我的部署。”
帐内众将纷纷点头。虞太守见状,只好悻悻地闭上嘴。
部署完毕,虞太守和众将行礼退下。帐内只剩下卫青和小萧非。
卫青十分兴奋:“此战若胜,不但可以完成救援东瓯,没准还能使闽越之地尽归汉土,陛下必定龙颜大悦。”
萧非看着兴奋的卫青,决定还是沉默应对。
待卫青冷静下来,“明日出发,今日闲来无事,我是否可以去......”萧非军中待得实在无聊。
卫青立刻打断萧非接下来的话,“为防消息走漏,从此刻起,全军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
萧非不甘心道:“我也不行吗?我只是想去钓鱼而已。”
“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我要派众人保护,毕竟你是正使。”卫青连忙补充,“不过我建议还是暂时不要离开大营,等咱们取胜,陛下一定......”
萧非知道后面肯定又是大功一件、升官发财等等那一套。只能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等有时间再去吧,今日就在帐中休息了。”
走出大帐,看着外面正在调动的士兵,萧非不禁喃喃自语:“这么认真,连我这么个摆设都只能待在大营中。哎!”
卫青跟在身后,闻言轻声道:“待平定闽越,为陛下再填一地,我陪你好好游历会稽,看看会稽的风土人情。”
萧非向看傻子似的看了卫青一眼。卫青不明所以,转身离去。萧非则在心中计划:“想办法会稽郡多盘桓些时日,就可以游玩一番,也不算白来了,到时候可以尝尝当地美食,看看歌舞。还可以忽悠...嘿嘿...”
第58章 东瓯夜宴(上)
秋日傍晚纵是在南方也有些凉意。萧非坐在马车上眯眼打量着,远方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东瓯都城。
“萧侍中,前面就是东瓯城了。”卫青策马靠近,声音有些低沉。这位年轻将领虽然依旧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但是这些日子明显因为郁闷消瘦了一些,
萧非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回想十几日前:
“当时我乘坐卫青准备的马车跟随大军前往闽越,刚走半日就收到了前锋的快马奏报。闽越国因为看到大汉调兵,居然只是发现有增援迹象,就将全部主力从东瓯国调回。卫青只能带领大军来到闽越国边境等待几日,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等了几日粮草浪费不少,本想调兵回吴县。没想到的是接到东瓯国王东海王的邀请,于是就发生此时的情景。卫青先将会稽郡郡兵主力调回,又回到吴县接上庄助后,我、卫青和庄助带领几千会稽郡兵前往东瓯国。而卫青因为未能完成灭国设想也变得郁闷起来。”
“嘿嘿”旁边传来偷笑,萧非也郁闷起来,原来是庄助,自从他得知闽越退兵就变成这样了,不时的就会偷笑,已经好几天了。不过萧非心想:“我要是你,我也这样,本来掌管后勤也很累。但是没想到才没几天闽越居然撤兵了。这在太守府没有风吹日晒,天天好吃好喝功劳到手。再想想自己,天天坐在马车上东奔西跑路况还不好,差点没得痔疮。越想越郁闷。”
一名建章营骑策马前来:“禀卫将军,东海王已在城门恭候。”
“好,你们在城外扎营。”卫青看着远处的城门,对身旁的卫士吩咐。
城门处,东瓯国东海王驺望的仪仗已经列队等候,彩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乐工们奏着古朴的迎宾曲。
马车不一会儿,就来到城门处。萧非走下马车整了整官服,手持汉节缓步向前。东海王驺望身着诸侯礼服,头戴冕冠,冲着拿汉节的萧非施礼:“小王恭迎汉使!皇恩浩荡,救我东瓯于水火之中!”
萧非双手扶起这位,刚刚经历了差点有灭国之危的东海王:“东海王请起。陛下初闻东瓯之危,便寝食难安,特遣我等星夜驰援。”
东海王驺望顺势起身看向一旁的卫青和庄助,有些纳闷怎么正使官职比副使低。
萧非一看驺望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指着一旁的卫青与庄助介绍:“这位是中大夫庄助,这位是建章监卫青。”
萧非在介绍卫青时,眼角余光瞥见卫青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东瓯城的城防,那副模样活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似的。心中暗自叹息:“不愧为大汉双壁之一,这职业病。”
东海王驺望亲自引路入城,城内的景象触目惊心,一些房屋还留有战火的痕迹,那焦黑的梁柱,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痕。
街道两旁跪满了东瓯百姓。萧非注意到,许多人眼中含泪,更有老者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让汉使见笑了。”东海王驺望苦笑道:“东瓯弱小,经此一劫,实在是......不过幸亏汉军来得及时,再晚几日......”
“大王不必自责。”庄助温声安慰,“陛下既派我等前来,就是为了救东瓯的,闽越乱臣贼子,必不敢再犯。”
东海王驺望指着眼前出现的一座建筑:“不说这些,前面就是王府了,酒宴已经设好,请进!”
萧非一听有酒宴,立刻精神抖擞,跟随东海王驺望进入王府。
东海王驺望的王府虽没有未央宫那样宏伟,却也精致典雅。宴席设在后花园的临湖水榭中,四周秋菊盛开,桂香浮动,一个个吉金烛灯将水榭照的别有一番风味。身着素衣的侍女们捧着漆器穿梭其间,乐师则在远处奏着舒缓的东瓯乐调。
萧非端起羽觞杯,浅尝一口东瓯特产的酒,甜中带涩的口感让他微微皱眉,“没有会稽的好喝。”
“汉使,可是酒不合口味?”东海王驺望敏锐地察觉到萧非的表情变化,连忙挥手示意侍女换酒。
“不必麻烦。”萧非摆手笑道,“只是想起临行前陛下赐的酒,有些怀念罢了”
东海王驺望闻言,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小王招待不周,让汉使见笑了。”他转头对身旁的侍从小声吩咐几句,不多时,几名侍从捧着一个陶瓮进来。
“这是先王埋在地下二十年的陈酿,今日特为天使开封。此酒肯定比不上陛下的御酒,可惜我没有机会品尝。”东海王驺望亲自揭开瓮口的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萧非喝了一口面露陶醉,心想:“这才是生活啊!”
卫青闻到酒味,本来腰背挺得笔直不曾放松的他,端起羽觞杯一口喝光,“好酒!”
酒过三巡,东海王驺望的面容渐渐泛红,有些惭愧的他突然长叹一声:“诸位汉使,小王有一事相求。”
萧非夹起一块蒸鱼放入嘴中,给庄助一个眼神示意你来,庄助闻言放下玉箸:“大王请讲。”
“此次闽越能够退兵,全赖陛下天威浩荡。”东海王驺望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不安的问:“但若汉军退去,他日闽越再来侵犯,我东瓯弹丸之地,该如何自处?恐有灭国之祸。”
“不用担心。”庄助十分自信:“我会以汉使身份,给闽越王去信一封,谅他不敢再犯。”
“万一他阳奉阴违呢?”东海王驺望此话一出,庄助就像被掐住了脖子:“额......”
“他敢!”卫青怒目圆睁。
庄助看了眼闷头吃菜的萧非,示意萧非也要说些什么。
萧非刚刚让庄助说话,就根本没有再注意他们说什么,现在感觉到庄助看着自己,连忙放下玉箸:“刚刚说到哪了?”
卫青满头黑线,庄助悟头无语,只能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刚刚东海王说,怕闽越以后还会来攻,我......”
萧非不等庄助说完,下意识道:“闽越肯定还会来攻啊!这还用分析。”
“萧侍中!不是,让你分析闽越会不会来攻,是让你出主意,怎么能不让他们来攻。”庄助说话的语速都加快了。
第59章 东瓯夜宴(下)
“奥!那你刚刚是怎么说的?”萧非好似恍然大悟。
庄助耐住性子,“我说给闽越王写封信,警告他一下。”
“啥破出主意,他要是怕,还敢收留吴王刘濞之子。”萧非下意识吐槽。
庄助忍着不发火,“那你说有什么办法?”
“对!”卫青惜字如金。
东海王驺望看着仨人若无旁人的样子有些无语,只能眉头紧锁的盯着眼前的饭菜,一口也吃不下。
萧非看着庄助,好似他应该有主意似的问:“你真的没主意?”
“我!真!没!主!意!”庄助加高音量一字一顿。
萧非又看向卫青:“你呢?”
“把闽越给......”卫青摇摇头:“算了当我没说。”
这时庄助才想起旁边东海王驺望在,连忙找补:“东海王,我们也是关心则乱,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无事,无事。”东海王驺望摆摆手。
一时间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东海王驺望望着三人希望他们三人可以出个好主意。此时乐师也识趣地停下演奏,连侍女的脚步声都轻了几分。
萧非看着眉头紧锁的庄助与卫青二人,好似真的像没有办法。而一旁的东海王驺望虽然满脸期待的望着三人,但是作为一国之王,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萧非随手拿起羽觞杯抿了一口,故意降低语速:“我汉皇陛下仁慈,肯定不愿见东瓯国再遭兵祸。”心里却想:“为什么没人提内迁的事呢?历史上是记载了东瓯国君民最后内迁了呀!”
“我们也知道陛下仁慈。”东海王驺望提到闽越时恨得咬牙切齿:“只是闽越贼子实在可恨!,请教三位,有没有什么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
萧非内心挣扎一番:“算了,还是按照历史走向来吧!”
“大王想要一劳永逸。”萧非故作神秘:“我有一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内迁。”
“内迁。”庄助复述一遍,琢磨一秒,眼睛一亮:“妙啊!既然东瓯难以自保,不如举国内迁至汉土?陛下必会妥善安置东瓯人民。”说完还给卫青一个眼神,
话音刚落,卫青虽然读懂了庄助的眼神,知道如果东海王同意,朝廷可以得到东瓯。但还是比较冷静提出自己的忧虑:“此策不可再议,大王怎会放弃自己的国家,再说你们这未经朝廷决议,更未请示陛下,怎可?”
没想到庄助此话说进了东海王驺望心中,只见他猛地站起身,“汉使此言,真乃救我东瓯于水火之中!堪称国士!”驺望竟离席向萧非等三人深深一拜,“小王愿率全国人民举国内迁!”
“大王且慢!”卫青急忙起身搀扶,“此事还需......”
“来人呐!”东海王驺望已经开始宣布:“传令下去,准备内迁事宜!我东瓯将举国,迁往汉土!”
庄助看到东海王驺望这么痛快,还有如此反应,瞬间从不费一兵一卒就可能获得东瓯的状态清醒过来,“大王深明大义。然内迁乃国之大事,牵扯两国,几万乃至几十万人。刚刚我思虑不周,此事需奏明陛下,请陛下圣裁。”
东海王驺望连连点头:“汉使所言极是。”冲着刚刚被叫进来要进行传旨的官员挥挥手,又转身冲着萧非等三人道:“不如本王明日就随几位汉使一同返长安,当面恳请汉皇恩准!”
卫青点点头,“也好,此等大事,还是直接与陛下商议为好,另外大王肯去长安朝见陛下,陛下肯定会非常高兴。”
萧非眼前一黑,瞪了一眼卫青,并不是为擅自主张带东海王进京感到为难。而是心想:“好你个卫青,不是说好了救援完东瓯,就去游览会稽,尽赏风土人情。你这是插我一刀啊!我这趟会稽不是白来了。”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直到亥时末刻,才结束。回到城外大营,萧非立刻召集卫青和庄助来到自己的大帐。
当卫青与庄助来时,萧非瘫在硬邦邦的榻上,盯着大帐帐盯发呆。口中喃喃自语:“我的游览计划啊!我还没开始忽悠东海王,只是说了一句内迁,就泡汤了,我好悔啊!”
萧侍中,你这句内迁说的好,此乃不世之功啊!”进入大帐的卫青声音罕见地带着激动,“不费一兵一卒,便收一国之地。”
“咱们运气好。”萧非从榻上站起。
“卫将军所言极是。”庄助进入帐内笑容就没停过,“陛下必会龙颜大悦。我这就起草奏表,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说完庄助就当着萧非与卫青的面在丝帛上写起来。
萧非看着认真写奏表的庄助提醒道:“要加上一句,就说东瓯的东海王自愿随行入朝。一定要强调自愿。”
“明白。”庄助头都没抬。
“我已安排妥当,咱们三日后启程,明日通知东海王。”卫青没有关注状态不对萧非,独自介绍回程安排,“不过因为有东海王车驾,咱们的返程速度可能会慢一些。”
“想想办法,返回长安的速度越快越好。”萧非有气无力地挥手,“反正也不能游览沿途风景,还是赶快返回长安才好。”
卫青点点头,因为东瓯内迁之事,卫青满血复活,变得精神抖擞。
萧非看着卫青,突然觉得他简直是个怪物,一点没有被连日奔波所影响,说恢复最佳状态就恢复最佳状态。
“卫将军啊!”萧非叹了口气,“你说陛下应该对咱们此行满意吧,如果满意你说会赏我们些什么?”
卫青一听到萧非提到陛下,满脸正色:“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怎能求赏?”
萧非翻了个白眼,心想:“不求赏?不求赏我不白来了。我本来连长安都不想出,这一天天的没累死我。”
庄助站起身来进来:“两位,奏表已拟好,请过目。”
萧非懒洋洋地接过,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溢美之词,还把自己随口一句话吹嘘成深谋远虑的安邦之策,突然有点脸红,说了句:“很好,没问题!”将其递给一旁的卫青。
卫青拿着奏表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冲旁边的萧非和庄助点点头。
“那我这就派人送往长安。”庄助拿起奏表离开大帐。
卫青看着离去的庄助:“那我也先去休息了。”
萧非点点头又瘫回榻上。
夜深了,大帐终于安静下来。萧非躺在榻上,听着外面虫子的鸣叫。回想本次救援东瓯,第一次来到了西汉时期的会稽,第一次看到杀人等等,现在总算能回长安了。想到这里,萧非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第60章 归途长安
萧非站在城门外,望着这座东瓯都城,等候东海王的到来。内心满是对卫青的怨念:“大早上天还没亮就把我叫起,叫起后还不能出发,在这傻等。”
“在等等,刚刚有人传信,东海王已经出发了。”
庄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非回头看见他正整理着马车的帷帐。
“这车看着倒是舒服。”萧非说着,走到庄助身旁,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厢板。
“该启程了。”卫青骑马过来。远处东海王所乘坐的马车在城门处出现。只见这马车由四匹马拉着,车辕上雕刻有云纹,远处看去显得格外气派。
刚离开东瓯都城时,道路还算平坦。萧非倚在车厢里,透过车窗欣赏着沿途的风景。
几日后,车队刚刚离开会稽郡时,官道越发崎岖泥泞。回长安的队伍蜿蜒前行。卫青一马当先,战马踏着稳健的步伐。庄助紧随其后,还不时在竹简上记录行程。而在队伍中间,有两辆马车。一辆是东海王的车驾,一辆是萧非的车驾。
“停车停车!我要休息一会。”萧非揉了揉发酸的腰,冲着前面的卫青苦笑道:“卫将军,这道路太不好走了,我马车坐久了,骨头都要颠散了。”
卫青叫停队伍牵着马走过来,闻言挑眉:“若嫌车马劳顿,不如试试骑马?”
萧非看了一眼卫青骑着的战马,立刻摇头:“算了,上次试骑差点没吓死我。”
卫青没再多劝,只是翻身上马,轻踢马腹,战马便小跑着向前。周围的建章营骑见状,纷纷跃上马背,动作矫健如履平地。萧非望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扫了看自己坐的马车,揉了揉腰,“道路不好,太受罪了。”
庄助骑马来到萧非车旁,指着东海王车驾:“没有办法,这不像咱们来时,这回咱们回长安,又遇到天气不好,还不能歇,你就忍忍吧。”
不一会儿“启程!”卫青的声音传来。马车继续前行,萧非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
又过了几天,“停车!快停车!”萧非踉跄着跳下马车,扶着路边的树干干呕起来。
庄助勒马回转,见状摇头:“怎么,还染上晕车的毛病了。”
萧非擦了擦嘴角,虚弱地摆手:“这破路怎么比来时还破...这破车...我这来回坐了这么长时间,我都想走路了。”
卫青策马而来,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非:“归途马车已经是最舒适的交通工具了。”
“舒适?”萧非指着自己发青的眼圈,“这坐马车坐的我浑身不舒服,弄得我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东海王驺望骑着马走了过来,见状笑道:“汉使,为何不像他人那样试试骑马?本王这些日子骑马和坐车换着赶路,反倒精神了许多。”
萧非看着东海王神采奕奕的样子,又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终于下定决心:“好!我今天就学骑马!”
卫青一听萧非要学骑马,居然破例扎营。
“来!我教你。”卫青牵来一匹看着非常温顺的白色母马:“这是军中最温顺的战马,你先试试。”
萧非战战兢兢地靠近,来到马旁,“我没问题,我没问题。”就在萧非在心理建设时,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吓得萧非连退三步。
“哈哈哈!”庄助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卫青和萧非同时瞪了庄助一眼,庄助连忙捂嘴。卫青转头耐心指导:“你左手握缰,右手扶鞍...对,脚踩这里...”萧非在卫青的指导下,终于在第三次尝试上马时,成功跨上马背。萧非紧张地抓着马鞍,整个人僵直得像块木板。
“放松,别紧张。”卫青轻拍马颈,“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越紧张,它也开始紧张,就危险了。”
庄助也过来指点:“双腿不要夹太紧,腰要随着马背自然摆动。”
卫青继续指导萧非骑马慢慢前行。然而当马刚迈出第一步,萧非就惊呼一声,整个人扑在马脖子上。
学骑马三日后,萧非已经能勉强跟上队伍的速度。虽然姿势仍显笨拙,但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狼狈。
“进步不小。”卫青难得地称赞道,“看来萧侍中颇有天赋。”
庄助挑眉:“是啊,从抱着马脖子惨叫进步到抓着马鞍惨叫,确实令人欣慰。”
萧非骑在马上不敢放松,只是斜了眼庄助,“你小心别中了美人计。”
“什么?”庄助好像没有听清。
“没什么。”萧非不再重复,专心骑马。
“走吧,我们也该加快速度了。”卫青拍了下萧非的马,“今日试试小跑如何?”
马速变快,萧非脸色一僵,抓紧缰绳:“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哈哈哈!”坐会马车的东海王撩开车窗帘看到这幕发出爽朗的笑声。
学骑马七日后,萧非已经能娴熟地驾驭马匹,甚至开始学着控制速度。
这日清晨,萧非甚至主动挑战一段疾驰。
“驾!”萧非轻夹马腹,白马立刻加速。微风扑面而来,道路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
“不错嘛!”庄助从后面追上来,“看来萧侍中总算是出师了。”
卫青也难得露出赞许的笑容:“回长安后,可以去上林苑试试猎场的西域马,那才叫真正的好马。”
萧非大笑:“那我得先准备个好的软垫马鞍”
三人并辔而行,萧非忽然感慨:“说来有趣,这趟差事最让我受益的,竟是学会了骑马。”
庄助逗趣道:“听说你以前天天让陛下派人接,这回回长安后可以骑马上下值,再也不用受马车颠簸之苦了。”
“短途,路况好还是马车好。”萧非看了一眼自己的马车。
卫青望向远方:“驾马驰骋,本就是人生快事。”
萧非看着两位同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趟艰苦的旅程,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
十月下的武关道铺满红叶,车轮碾过时发出脆响。
这段路平坦得与前段路相比令人不适,萧非与东海王又重新坐回马车。
十一月中,回长安的队伍返程速度较慢,用了比去时多了不少的时间,终于到了距离长安只有一日路程的地方。
东海王这些时日已经不再下车骑马。
就在刚刚“报!陛下明日已派人在安门相候!”报信骑士的声音还在萧非脑海中回荡,此时的萧非已能感受到长安的气息。
第61章 东瓯内附
午时,长安城的安门城门早已大开。萧非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城门两侧旌旗招展,一名九卿穿搭的官员率属官和仪仗队整齐列阵。
“这阵仗......前面那是?”萧非在马上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庄助轻抖缰绳来到萧非身旁,与他并行:“此乃迎宾之礼,《周礼》有云:以宾礼亲邦国。东瓯国虽然是附属国,但举国内附,陛下自然要以诸侯王之礼相迎。所以由大行令过期前来迎接。”
“那就是过期啊!”萧非多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怎么取这么个名字,我每次听到他的名字都忍不住想笑”。
队伍行至城门前,东海王在侍从搀扶下走出马车,大行令过期率领属官上前行礼:“奉陛下旨意,恭迎东海王入朝!”
东海王驺望连忙施礼,施完礼后仰头望向城楼时,萧非注意到他喉结明显地动了一下。果然谁第一次见到长安都会被震惊。
车队来到安门前前方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期门军持戟而来,为首的军候高声道:“奉诏为大王开道!”
萧非看到东海王激动得胡须微颤眼眶有些湿润。
“看来刘彻对东瓯内迁十分看重啊!”萧非内心感叹。
队伍穿过安门,笔直的章台大街展现在眼前。可容多辆马车并行的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快看!那就是东瓯王!”
“听说前几个东瓯国被闽越国入侵了。”
“是啊,好惨!”
“就因为这个原因,听说要内迁去庐江呢......”
“庐江可比咱们这儿暖和......”
“这次太争气了,兵不血刃就让闽越退兵了。”
“那是卫将军吗?听说就是他指挥的。”
“还有一个叫庄助的中大夫,听说这次表现也非常好。”
“早该给那些乱臣贼子一点教训了。”
听到百姓的议论,萧非转头对庄助低声道:“长安的百姓倒是消息灵通的很,东瓯国民迁到哪里咱们都不知道。”
庄助扫视周围百姓一眼,听到百姓的夸奖嘴角微扬:“朝廷肯定已经商议过了,这消息就保密不了,再加上长安城南来北往的商贾数不胜数,早把消息传遍了。”
未央宫东阙门前,丞相许昌率领其余九卿已等候多时。见大行令过期引领队伍到来,立即有谒者高唱:“东瓯国东海王驺望至~”
萧非、卫青与庄助三人下马退至一旁,看着东海王在礼官引导下缓步前行。宫门内钟鼓齐鸣,建章营骑与期门军的侍卫手拿礼制武器分列两侧。
“这排场......丞相都来迎接......”萧非骑马还不是十分适应,悄悄活动发麻的双腿。
卫青低声道:“是啊!多少年没有这么大的阵仗了。”
“东瓯虽小,然其举国内附,足为四夷表率。”庄助整理着衣冠:“不过按照规制,一般附属国王进长安都不能直接进未央宫,朝拜天子。”
未央宫前殿前,礼乐骤然奏响,在编钟与编磬的奏乐声中。谒者大声长呼:“宣东海王王觐见~”九个迎宾赞礼的官员各司其职,共同迎接东海王进入未央宫前殿。
萧非看到如此庄重的仪式,被震撼的无法发声,内心感慨:“这就是九宾之礼吗?”压低声音冲着一旁的卫青和庄助分析:“咱们也是托了这次去救援东瓯的功劳,要不然就这场合,咱们也就在门口站站岗。”
等到东海王进入殿内,萧非和庄助跟在卫青身后趋步入殿,瞥见端坐御座的刘彻头戴通天冠,身穿有日月星辰纹的冕服,眼前十二旒玉珠微微晃动。萧非更加清晰的知道了救援东瓯和东瓯内迁对刘彻的重要性。
东海王驺望被引至右席首位,正对着的左席首位就是柏至侯丞相许昌。
萧非跪坐在末席,旁边的是庄助,对面是卫青。
“赐宴~”
谒者长声唱喝中,太乐令指挥着乐工,奏起迎宾雅乐,编钟、编磬、琴、瑟等各种乐器的合鸣悠扬而起,在殿内回荡。
侍者们捧着一个个鎏金漆器食盒鱼贯而入。
萧非面前漆案上渐次摆开的食具有:玉羽觞、犀角勺、玉箸等等。摆开的鎏金漆器食盒中放有:牛肉、猪肉、羊肉、鱼肉等各种肉类制作的精致的菜肴。。
萧非盯着面前漆盘里的蒸鱼,突然觉得饥肠辘辘,差点流出口水。赶路这些天,每天吃的都是干粮,偶尔才能吃些简单的炖菜,也就东海王可以吃些精致菜。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讲究的宫廷菜了。
庄助看萧非这状态,就知道他想要动手吃东西轻声提醒:“你别急着吃,要等陛下。”
卫青在对面也着急的挤眉弄眼提醒他。
在刘彻的示意下,太官令击掌三声,庖厨们抬着整只烤鹿进入大殿。炙肉的香气中,刘彻举杯向东海王示意宴席开始。庖厨们现场切割烤鹿由侍者分到众人食盒中。
萧非吃了口炙肉,“这炙肉不错,你尝尝。”示意庄助也动箸。
萧非一边吃东西一边扫视殿内,轻声询问庄助:“没有看到武安侯啊!”
庄助偷摸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他们,轻声回答:“不光武安侯,魏其侯也没来。”
萧非心中了然,“看来本次宴会,在长安的无职列侯没有被邀请。”
酒过三巡。宴会也进行到了一半,侍者端上一道名贵的甲鱼汤。萧非正要品尝,突然东海王驺望突然站起冲着刘彻施以大礼,用带着浓重越地口音的官话:“小王驺望愿率举国内迁汉土,望陛下成全!”
刘彻起身示意东海王驺望站起,“东瓯举国内附,实乃社稷之福。”刘彻霸气四射声音在殿内回荡,“朕封尔为广武侯,赐广武侯印绶,赐金一百,奴仆五十。”
随着刘彻的封赏结束,南陵侯太常赵周亲自捧出鎏金木匣,来到东海王面前。东海王接过后打开,萧非隔着那么远,都能清楚地看见匣中金印的龟钮上系着紫色绶带,这是列侯的象征。
东海王也就是现在的广武侯捧着鎏金木匣又施以大礼,“臣......臣叩谢天恩!”广武侯的声音在未央宫前殿殿内回荡。
当东海王谢恩后,萧非心中感慨:“一个国家,就这么简单的在历史中消失了。”
大行令过期立即展开绢制《东瓯徙民令》,高声宣读:“东瓯国民悉数安置庐江郡。赐耕地、耕牛、种子,免三年赋税。”
当漏壶指向申时三刻,这场决定东瓯国命运的宴席终于散场。萧非揉着发麻的膝盖站起,与庄助卫青排在最后正要告退离开大殿,却见韩嫣坠落过来:“三位留步,陛下有事宣召,请三位到温室殿议事。”
第62章 赐第尚冠
申时四刻,萧非三人跟在韩嫣身后穿过曲廊,进入温室殿。
温室殿内刘彻已换下冕服,身着常服。
“坐。”刘彻指尖轻点面前已经摆好的席位。
卫青、庄助、萧非施礼后依次落座,韩嫣则向刘彻施礼后站在一旁 。
“说说吧,此行见闻。”刘彻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
“陛下,臣有罪!”卫青说完示意萧非与庄助跟上。
“臣等有罪。”萧非与庄助也立刻跟随卫青一起先请罪。
刘彻嘴角微翘,眼神玩味:“哦?朕怎么不知道尔等有罪。”
“臣等为了调兵擅杀郡司马,还请陛下降罪。”卫青、庄助、萧非共同发声。
刘彻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韩嫣:“汉节收回来了吗?”
“收回来了,陛下。”韩嫣轻声回答。
刘彻看向卫青、庄助、萧非三人,“萧侍中,朕赐你汉节,可便宜行事,那郡司马敢不听朕命,杀他此事无罪。”
“谢陛下!”
“尔等,不仅无罪,还有大功。”刘彻意气风发,“不费一兵一卒,东瓯内附,当我将此消息告诉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很高兴。”
“卫青!”
卫青立即挺直腰背,
刘彻对着卫青正色道:“你临机决断,调兵有度,升太中大夫,仍领建章监,赐爵一级。\"刘彻看着卫青的眼中满是欣赏。
按照汉制,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已是天子近臣的要职,主掌议论。
“臣,谢陛下隆恩!”卫青激动的施礼。“陛下,不过此行建章营骑也多有功劳。”。
“同行人员通通有赏!”刘彻看着卫青眼中满是欣赏。“韩嫣,稍后你去安排。”
在一旁站着的韩嫣,立刻躬身应道:“唯!”
“庄助。”刘彻又转而看向庄助,“你统筹后勤,出谋划策,仍领中大夫职,加侍中衔,赐爵一级。”
“谢陛下!”庄助也连忙施礼,俯身时有些激动手都有些颤抖。因为他此时知道自己以前虽是中大夫,也不能随时面见陛下,但是有了侍中衔才算是真正成为陛下心腹。
萧非看着卫青和庄助在谢恩时十分激动,心里知道:“他们激动的可能不是官位提升,而是爵位提升。在汉朝,尤其是西汉,爵位与一切挂钩,哪怕是你死后的坟头大小,都与爵位息息相关。”
刘彻示意他站起,“后续的东瓯内迁,徙民事宜,你也要盯一下。”
庄助躬身应道:“唯!”
萧非看着卫青与庄助被封赏心中暗自分析:“卫青被升为太中大夫,这升官速度,不愧是最信任最欣赏的小舅子。庄助也加了侍中,成为心腹,以后要共同就事了,不过他历史上结局不好,还是小心些。也不知道会封我什么,最好不要升官,升官就要管事,那还怎么摸鱼。”
“至于萧非......”刘彻突然顿了顿,“本次功劳最大,太皇太后还说黄老有了你,算是后继有人了。要不然你去少府......”
萧非知道,该轮到自己了,但是没想到要让他去少府,这个为皇家管理私财的机构,脑子思考了一下,额头瞬间冒出细汗,急忙叩首:“陛下你也知道,臣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
殿内突然安静下来。庄助的的手顿了顿,卫青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韩嫣则低声自语:“就知道会是这样。”
刘彻忽然“哈哈”轻笑:“那你想要什么赏赐?”
萧非喉结一动,低声道:“臣......臣求陛下赐个离未央宫近些的宅子就行,至于官职,侍中就很好。”
“你到知足。”刘彻的语气有些不解,“不过你为何独要住宅?”
萧非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个陛下,每日都麻烦你派人来接,实在是......臣只想每日能走着上值,便是莫大福分。”
刘彻故意拿萧非打趣:“朕听说你已学会骑马,据说骑的还不错。”
卫青小声冲庄助嘀咕:“我看他是不想早起。”
“陛下你听谁说我骑的不错,那都是谣言,我就是半吊子。再说那马也不是我的,我也买不起马啊!”萧非立刻想要打消,刘彻觉得他骑马骑得不错这一印象。
“你说的不错,我看他就是懒。”庄助也趁机与卫青嘀咕。
“要不,我将那匹马也赐给你。”刘彻看着萧非笑容就没停下。
“能走就不坐马车,能坐马车何必骑马。”萧非没忍住小声嘀咕,突然意识到失言,慌忙补充:“陛下,你就赐我个宅子就行,我不贪心,你的战马还有大用。”
庄助袖子突然剧烈抖动,卫青也以拳抵唇,还忍不住轻咳一声,俩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语。刘彻头上冒出黑线,手扶额,转头对韩嫣道:“尚冠里那处还有空宅可赐......”
韩嫣好似早有准备:“回陛下,尚冠里有处宅院,前几日刚刚修缮完毕,距未央宫仅有几百步远。”
“就它了,明日你带萧非前去。”刘彻立刻拍板。
“唯!”韩嫣躬身退回原处。
“尚冠里吗?”卫青好像想到了什么。
“谢陛下!”萧非瞪大眼赶忙施礼,因为他没想到会在尚冠里赐他一个宅子。施礼后萧非又有些不好意思:“陛下,臣还有一个请求。”
这次连韩嫣都开始咳嗽。
“说!”刘彻的笑容都收敛了起来。
“那个陛下,臣想休息几日,臣一次休沐都没休息。”萧非感到气氛不对低着头。
“准了。”刘彻内心彻底无语,“就休到你下次休沐结束,再来上值吧。”
萧非偷偷松了口气,脸上堆满笑容。心中暗自窃喜:“尚冠里这位置实在太妙,辰时起床都来得及慢悠悠踱去未央宫,哪像现在住在东市,每天卯时就要爬起来赶马车。再加上放假,简直太棒了!”
刘彻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笑意,“今天就这样了,没有事就都退下吧!”
众人退出殿外,萧非一想到可以休假,脚步飞快,连宅子的事情都忘到了脑后。
韩嫣发现追不上萧非,急忙喊道:“萧侍中!”
萧非听见身后有人叫他,连忙停住脚步回头一看是韩嫣,“韩侍中,有什么事吗?”
“宅......宅子......”韩嫣跑了几步追上萧非气喘吁吁,将一个铜制钥匙递给萧非“这是那个宅子的钥匙,明日有人会去接你。”
萧非接过钥匙,“好,记着让他们辰时以后在来接我,没事我先走了,我今天开始放假。”说完转身就走。
韩嫣伸着手还想说些什么,一溜烟萧非已然不见。
第63章 宅邸爵位
巳时三刻,萧非拿着昨日整理好的包袱,坐在马车上赶往新宅。
刚刚过来接自己的少府小吏信誓旦旦地说宅子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入住。
“总算不用每天早起坐马车前往未央宫了。”萧非美滋滋地摸着怀中的钥匙,这是昨日韩嫣追上自己,亲手交给自己的铜匙,上面还缠着象征吉利的红绳。
马车转过街角,少府小吏对着马车内轻声道:“萧侍中,到了,请下车。”
萧非在少府小吏的搀扶下拿着包袱下了马车。
少府小吏指着前方富丽堂皇的府邸,“前面就是。”
“好!”萧非抬脚往前,抬头一看,“这个......”眼前的景象使自己猛地刹住脚步。
只见前方府邸又高又大的朱漆大门前,二十多名侍者侍女整齐列队。最前排的一名男子捧着黑漆托盘,上面放着账册,身后还有几名男子;再往后跟着的侍女们手捧铜盆、巾和梳篦等物;
当看到萧非时,快步走到萧非面前,齐声喊道:“恭迎君侯回府!”
整齐的喊声使萧非僵在原地,手中的包袱掉在地上,包袱内的金锭和银锭与地面碰撞发出“啪嗒”一声。
“诸位......是不是认错人了?”萧非看到这架势一脸懵,小心翼翼地问道:“在、在下只是......”
最前排的男子上前一步,恭敬道:“奉陛下诏令,此宅赐予酂侯萧侍中,我们已于几日前就已入驻等候。”说完还指了指宅院大门的门楣。
萧非抬头望去,匾额上确实写有“酂侯邸”三个鎏金大字。“酂侯,这确实是我祖上的封号,可是我们失爵了啊!”萧非喃喃自语,不敢相信。
最前排的那名男子头前引路“君侯请随我来。”萧非像木偶一样,跟在他的身后僵硬的进入正堂。
众人跟随萧非回到院内,侍从和侍女各司其职。
“萧君侯。”
熟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韩、韩侍中?”萧非声音都变了调,“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不是只要了个宅子吗?怎么?”
韩嫣微微一笑,向旁边跟随着的侍者示意。
这名跟着韩嫣一起来的侍者,手捧着一个黑漆木匣来到韩嫣面前,韩嫣将其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个金灿灿的物件。
“这是......”萧非一眼就看出来是什么,原因是昨日才见过陛下赐给东海王金印,使其变为广武侯。
“列侯金印。”韩嫣彻底打开木匣,将其递给萧非。萧非拿在手中仔细一看里面是一方龟钮金印,上面有系有紫色绶带。
韩嫣看到萧非接过金印,拿出圣旨高声宣读:“萧何曾孙非,有大功于朝廷,以酂二千四百户封萧何曾孙非为酂侯,另朕当报萧相国德也,今布告天下。”
“这...这...”萧非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虽然知道自己萧家在未来重新恢复爵位,但是从没想过爵位能落到自己头上。
韩嫣笑道:“还不接旨。”
“臣接旨,谢陛下隆恩。”萧非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韩嫣眼疾手快地扶住,“不用这样。”
萧非一手拿着圣旨,一手拿着装有金印的木匣茫然四顾,内心还是有些不信:“就这么简单就成为了汉朝人人羡慕的列侯了?”
“恭喜君侯。”韩嫣拱手一礼,“从今日起,你就是大汉列侯了。以后就得称呼你为酂侯了。”
“别折煞我了,韩侍中。”萧非连忙扶住韩嫣,“来,咱们坐下聊。”
“先不忙。”韩嫣则又取出一份诏书,“太皇太后懿旨,酂侯萧非,东瓯有功,赏金。”
萧非又连忙施礼接过窦太皇太后的懿旨,眼睛放光往韩嫣身后看去,“金呢?”
刚刚则站着最前排迎接的那名男子站出来解释,“君侯,早已送来,现已存入库房。”
“那就好,那就好。”萧非呼出一口气,“这回可以坐了吧!”
萧非坐到尊位,韩嫣在次位坐定,拱手一礼,“酂侯”。
萧非苦笑道:“韩侍中,咱俩这么熟了,不要这么......”
“礼不可废。”韩嫣语气十分认真。
这时萧非才想起:“韩嫣是韩王韩信曾孙,弓高侯韩颓当庶孙,根正苗红的贵族,韩嫣自己虽然不是侯爵但也有爵位在身。”
“这几位,还不认识吧!”韩嫣指着一旁站着的几位。
萧非随着韩嫣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才注意到有几位,是一直跟随自己走进屋内,现在站在一旁等候的几名男子。
“陛下知道你没有准备。”韩嫣逐个介绍:“特意给你挑选了家丞、庶子、门大夫、洗马、行人等家臣,如你有合适人选也可以更换。”
萧非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能有啥准备,恢复爵位都是今天才知道。至于更换,陛下选的我敢换吗?”
韩嫣一个个的进行介绍,也家臣逐一站出来施礼。萧非则逐一点头示意了解。
“这位是你的家丞。”韩嫣介绍到最后一名拿着账本的家臣,家丞将账本递到萧非手中。
萧非拿过来看都没看就放到一旁,“我记着侯国最重要的是相,请问陛下给我选的相是何人?”
“这人你认识,你的本家。”韩嫣卖了个关子。
萧非满脸疑惑:“我的本家。”
“萧庆,是不是你本家。陛下已派人通知让他去南阳郡酂县,帮你管理封国。”韩嫣详细为萧非解释。
萧非一听萧庆被封为酂侯国相长出一口气,毕竟自己也算是抢了他的侯位,不过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萧非盯着韩嫣,“你是不是早知道了,为何不告诉我?”
“昨日陛下赐你尚冠里宅院,你就应该想到啊。哈哈~”韩嫣终于没忍住还是笑出声来,“尚冠里可不是侍中能住进来的,更何况这宅子还是萧相国旧宅。”
萧非这时才反应过来,当时陛下将东市的宅子赐给自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自己的爵位太低,只能住在长安的东市里面。而现在不一样了,自己成为侯爵,才能住进尚冠里。不过这宅子也太大了吧,但是想一想是萧何旧宅也就释然了。
萧非向一旁站立等待吩咐的各位家臣挥挥手,当他们退出后,萧非压低声音:“韩侍中,你给我说说,我这次恢复爵位,不是那么顺利吧?”
韩嫣看着萧非:“你这次不能用顺利形容,简直是众望所归。”
萧非发现韩嫣看着自己的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
萧非端起一旁的水喝了一口,感觉有瓜吃轻声询问:“怎么说?”
第64章 新府初日
“恢复爵位是陛下提出来的,陛下这边没有问题,那些支持陛下的其它学派大臣也就不好说些什么。陛下又打着萧相国的旗号,我们这种老贵族包括丞相、御史大夫也是十分支持的。你又是学黄老的,这次还立功了,太皇太后把你当成了黄老之学的后起之秀,也点头同意。那么你觉得还有谁能反对。”韩嫣满眼都透着嫉妒。
萧非谦虚的点点头,“谢韩侍中告知当日情况。”听完韩嫣的话,萧非心想:“只要不是被推出来当炮灰就好。”萧非那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封侯导致悬着的心,才将将完全放下,此时才彻底接受了自己成为酂侯的事实。
萧非好像想起了什么,轻声向韩嫣询问:“我不用就国吧!”
韩嫣看萧非放低声音还以为有什么事,一听,哈哈一笑道:“酂侯,你不还是侍中吗?不用就国。”
果然躺赢才是最爽的!这时萧非才完全放下心来。
韩嫣拍拍手,几个侍从端着漆器走了进来。韩嫣郑重起身:“弓高侯与襄城侯赠酂侯漆器二十件!”
“你这。”萧非看着如此郑重的韩嫣,不知道说什么好。
“家里知道我来传旨。特地让我带来。”韩嫣看着萧非似笑非笑,“我先走了,酂侯今日估计有得忙。”
午时,韩嫣以离去多时,贺客已经络绎不绝。
最先到的是平阳侯世子曹襄,送来一对吉金雁灯。
“家父说,萧氏重获爵位,实乃朝廷美事。”平阳侯世子曹襄恭敬地行礼,“特备薄礼,还望笑纳。”
“你我两家先祖相交,到如今还说这些作甚。”萧非拉着平阳侯世子曹襄进入屋内。
“礼不可废。”曹襄按照贵族礼仪坐下,“家父托我告知,如有时间请酂侯来我家做客。”
萧非脸上露着微笑:“好,等我熟悉熟悉,就前去叨扰。”
接着是柏至侯、武安侯、魏其侯等在长安的侯爵依次派人送来礼物。
柏至侯府赠酎酒十坛!
武安侯赠锦缎十匹!
魏其侯赠玉璧一双!
萧非僵笑着站在正堂,看着那些织锦的、玉的、鎏金的、雕花的、镶嵌宝石的器物,一件一件从自己眼前路过放入库房,其中每一件都不是过去靠他自己那六百石俸禄可以买得起的。而家丞则在忙前忙后地登记造册,额头都忙的渗出汗珠。
这时萧非看到这些,以前连话都搭不上的汉朝顶端贵族,今日为了恭贺自己复爵,都送来了礼物,才意识到自己复爵在汉朝内部的影响力。
默默数着列侯封号,突然想起了一个在汉武帝时期绕不过的封号:长平侯。
“我不能自满,想在武帝时期混得好,前期怎么也得抱好卫青,卫青又敦厚,腿还粗。”萧非心中一转,冲着忙活的家丞吩咐:“派人将太中大夫建章监卫青请来。”
“唯!”家丞连忙放下账册,出门找人去请卫青。
不一会家丞重新回到屋内,“军候,已派行人去请。”
萧非早已饥肠辘辘,用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冲着家丞挥挥手,“我饿了。”
“唯!”家丞击掌三声。
庶子带着侍者抬着吃饭的案几摆好。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一人持匜,一人持盘。萧非在两人的伺候下洗了洗手,洗完后还有些茫然,“以后不用了吧。”
“这是礼仪。”家丞严肃的看着萧非。
又过来一名侍女用织锦帕子替萧非拭净,萧非拿过来自己擦拭后递还给对方。
几名侍女见萧非擦洗完毕,端着各自的东西离去。
萧非在案几前坐下。
侍者端上一道道菜。
每端上一道,旁边的庖正就为萧非介绍。
“烤豚,取三月,盐渍三日......”
“蒸鳜鱼,腹藏葱姜......”
“腊鹿腿,柘浆腌制......”
不一会萧非面前的案几很快就摆满器皿,除了刚刚的三道肉菜还有粟米饭和一些蔬菜,酱料则有五种之多,其中一种就是萧非爱吃的枸酱。萧非刚想动箸,却发现庖正正用小刀将刚刚端上来的炙肉切成方寸大小。
萧非拿起一旁的箸心想,“腐败,真是腐败。”手上却一下一下的将肉送入口中。
萧非吃了几口粟米饭,“家丞,今后给我备些粳米饭。”
“唯!”家丞想都没想。
不一会儿,萧非就吃的满嘴流油,打了个饱嗝。正当萧非拿起银勺想吃勺酱料时,家臣之一的行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君侯,卫将军下值后来。”
萧非一算时辰:“那得戌时了吧!”
“是的,君侯。”行人微微点头。
“家丞,那晚上准备夜宴,我要宴请卫将军。”萧非看着外面的寒风:“家丞,帮我做个铜火锅,晚上要用。”
“铜火锅?”家丞没有动只是看着萧非。萧非看到家丞的表情,才反应过来汉代不叫铜火锅,所以家丞不知道铜火锅为何物。
萧非从案几前站起:“给我准备帛笔。”
萧非毕竟设计过躺椅,几下就将后世的铜火锅画了出来。
“看到没,这是底盘,这是空心炭炉,内放木炭,这个是锅身到时候放汤料及食材......”
萧非一一讲解,除了家丞,连在一旁的庶子和庖正都围了过来。
“染炉?”家丞认真的看了看铜火锅示意图,“君侯,你画的与染炉功能等方面很像。”
萧非点点头,“甭管是什么,你就按照我画的去做,注意要纯铜制作,在去买一只和羊弄些木炭。”
“君侯,这得重新找人制作,今日肯定不行。”家丞有些为难。
“好那你派人去做。”萧非将图纸递给家丞,家丞转手交给一旁的庶子,又耳语几句,庶子转身离去。
家丞低声询问:“今晚宴请卫将军你看?”
萧非看了一眼刚才吃饭的案几,想了想:“别弄的那么复杂,够我俩吃就行。”
“君侯,这样不好吧,按照你的身份,按照礼仪......”家丞还想说什么,萧非立刻打断,“我是酂侯,在酂侯府我说了算。家丞,不要总是在家里用礼仪这一套压着我好不好。”
家丞低头还是有些不情愿,感觉丢了侯府的面子,但也只能:“唯!”
戌时刚到,酂侯府的行人就急匆匆跑来禀报:“君侯,卫将军骑马已经到巷口了。”
第65章 侯府宴卫青(上)
萧非正歪在暖阁的凭几上,研究下午家丞给他的《列侯仪制》,听到行人的话,立即将竹简放下:“快请!”转念又喊住行人:“等等,我亲自去迎。你去告诉庖正,可以开始做饭了。”说完穿上外衣跑向府门。
酂侯府府门大开,火把将府门口照的通明。卫青身形挺拔站在门前台阶下,正抬头打量府门上新挂的“酂侯邸”匾额,神情略有羡慕的神色。
“卫将军!”萧非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
卫青却后退半步,郑重行了个揖礼:“卫青见过酂侯。”
萧非知道在汉朝列侯的地位高,但是没有想到卫青这样的皇亲国戚没有侯爵在身也要这样,连忙扶住卫青,“和我还要这样吗?”
“礼.....”卫青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萧非打断,“又是礼不可废是不是, 这句我今天都不知道听见几回了。”
卫青还要说什么,萧非抓住卫青的手,“走先回屋说,外面冷。”将其引入正堂。
萧非在前引着卫青进入厅堂,堂内两张黑漆案几已经摆好,家丞等几名家臣站在一旁。
萧非对着案几伸出一手,“请坐!”
说完萧非几步来到东向位置坐下,卫青则走到南向位置坐下。
萧非做好冲着站在一旁的家臣道:“今日麻烦各位了,这里已不用各位等候,有侍女就行,都退下休息吧!”
“唯!”家丞、庶子刚要施礼,萧非突然向几位拱了拱手:“我刚成为列侯,什么也不懂,今天麻烦诸位了!”几位家臣突然一顿施礼后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萧非没有注意到,卫青看着他施礼时的样子,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等家臣退下,萧非看着卫青表情诚恳:“今日是私宴,你我相交,就不讲那些虚礼了,以后私底下我就称呼你仲卿兄!可好?”
卫青推辞:“不好吧,毕竟列侯身份。”
“我,你也应该知道,不想当官,只想享福。如今误打误撞,陛下恢复我萧家爵位成为列侯,虽然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宅子,但是在长安无亲无故, 你不会是看不上我这侍中官职吧。”萧非盯着卫青的眼睛语气变柔和:“咱们俩人去东瓯,也算是经历过生死吧,如今你也要因为身份,如此疏远吗?”
萧非看到卫青微微张口,“不......”卫青话还没说出来,萧非不给卫青说话的机会,语速加快:“你可还记得,你我那么有缘,当初你还亲自来槐树巷找我,可是没有找到。后来又在溪边碰到,后来你还让我叫你卫青,那时咱们交谈的多么愉快。”一边说萧非一边一脸真诚的看着卫青。
卫青想到了当时去找他没找到的黑历史,嘴角不禁露出笑容,“好,那我虚长几岁,私下就称呼我为仲卿兄。”
萧非也跟着笑了起来,“就该这样,我父去世,没有表字,你就称呼我为萧老弟,萧非或者像我堂哥一样称呼我为非弟。。”
“那......那我也叫你非弟吧!”卫青认真的看着萧非。
“好好好,本该这样,仲卿兄!”
“非弟!”
两人相视一笑。萧非心想:“果然对待厚道的人就得用真诚来打动他。”
“今日不醉不归。”萧非站起身来来到正堂门口打开门,冲着外面的侍女招手,“去庖屋,让他们上菜。”
不一会儿,侍女们就将几道精致的菜肴,端到萧非与卫青各自的案几上。几道菜肴分别是炖熟的羔羊肉,极薄的鱼脍,腊肉炒菜和炙烤肉。主食是粟米饭。
萧非一看案上没有上酒,冲着刚要出去的侍女吩咐:“去帮我温两壶酒来。”
趁着酒还没有上来,萧非指着鱼脍给卫青介绍,“这道鱼脍据我家庖正说,是他的拿手好菜。”萧非夹起一片鱼肉,蘸了蘸酱汁吃了一口,“仲卿兄,快尝尝。”
卫青拿起箸夹了一口自己案上的鱼脍放在嘴里,品尝一番,“确实不错。”
萧非吃了口炖羊肉为卫青推荐,“这羊肉也不错,不过我今天设计了一个火锅,等做出来请你吃啊!”
“火锅?”卫青虽然知道萧非做出过躺椅,但是没想到萧非成为列侯的第一天还有时间研究吃食。
“就是改良版的染炉,吃法也有所不同,不过应该比染炉好吃,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萧非没有过多解释,还卖了个关子。
这时侍女将温好的酒壶端了进来。这个酒壶以错金工艺制成,是南皮侯送的贺礼。
“我来。”萧非起身拿过侍女手中错金酒壶,示意她出去。
卫青也想起身,萧非连忙按住,“没有那么多事。”拿起错金酒壶就往卫青的羽觞杯里倒。
“这酒壶还是南皮侯送来的。”萧非拿着错金酒壶展示给卫青看,“我就是个复爵的侍中而已。”萧非将自己的羽觞杯倒满坐下。
“来,喝!”萧非端起羽觞杯喝了一口。
卫青也拿起羽觞杯抿了一口,看着错金酒壶,“知道为什么连南皮侯这样的窦家人都给你祝贺吗?”
“听说他也是学黄老,而我复爵也算是增加了黄老的力量。”萧非说出自己的猜想。
卫青放下羽觞杯,“你这也算是一个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列侯这一身份带来的特权。那些以爵位减罪、赏赐这些就不说了,你应该知道。其中有一个关键的特权你可能不知道,那就是非列侯不可为丞,也就是说你成为了列侯,可以直接成为丞相,这是为官。”
卫青讲的兴起拿起羽觞杯又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在军中,爵位也有特权,比如你想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那么你的爵位最低也得是五大夫,而你萧非现在是列侯爵位,如果陛下允许,你直接可领万人。”
“还有一点,如果你复爵后没有职位,返回封地就国,大家可能不会如此重视你。但是现在你有侍中身份,陛下则随时可以重用你。”卫青用一种现在你应该明白自己地位有多高的眼神看着他。
“列侯这么厉害吗?”萧非惊讶的张着嘴,这时才知道自己肤浅了,一直对列侯这一爵位了解的有些片面。
第66章 侯府宴卫青(下)
“那是。”卫青点点头,“关内侯虽然也叫侯,但是也要在继承时逐次降低爵位,而列侯一般来说不犯法可以一直传承下去。并且后面因为繁衍所产生的人口,也算在封国内。”卫青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谁不想成为列侯,我做梦都想封侯。”
萧非心想:“你以后成为了大司马大将军,食邑万户。”萧非没有将心里所想说出来,只是认真的看着卫青:“不用羡慕任何人,仲卿兄!你肯定能做到的。”
“没错,我乃大丈夫肯定能封侯拜相。”卫青自信满满拍拍胸脯。
“好!当饮!”萧非端起羽觞杯,卫青看此也端起,“喝!”俩人一饮而尽。
卫青压低声音,“知道吗?我兄长卫长君今年也成为了侍中,你俩均为侍中,到时候也有个照应,改日我为你引荐。”
“好!”萧非虽然应承下来,但是内心在打鼓,“虽说建元三年快要过去了,但是现在陈皇后的母亲大长公主刘嫖因为窦太皇太后还在,正是无法无天的时候,自己还是得把握分寸,千万不能卷入后宫风波中。”
萧非不想再卫青兄长卫长君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夹了一口腊肉炒菜,“仲卿兄!你也知道,我从东瓯回来就放假回家,今日你去上值,朝廷中有何变化?”
卫青咽下口中羊肉,思索了一会,好像在想从哪里说起。
“最近有这么两件事。”卫青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事就是陛下为了招募人才,下了一道诏令,主要内容就是今朝廷多事,故国家急需各种人才,现招选天下文学才智之士,不拘爵位授予重要职位。”
“那以后朝廷会出现很多新面孔啊!”萧非感慨一声,“来,在喝。”
卫青喝了口酒伸出两根手指:“第二件事就是代王、长沙王、中山王和济川王这几位诸侯王来长安朝见陛下。”
“这没什么呀,诸侯王朝见陛下,应该没什么大事吧,毕竟这是陛下家事,应该不会涉及不到咱们吧。”萧非十分不解。
“错!”卫青开始给萧非解释,“本来没什么大事,但是中山王在酒宴间,突然闻宫廷乐声哭泣起来。”
萧非放下箸,连肉都不吃了,“怎么回事?那可是中山王啊!”卫青的话成功的激起了萧非八卦之心。
“你别打断我。”卫青被萧非打断有些不满,“据听说,中山王是这样说的,他说现在朝廷内的大臣们都在议论如何压制诸侯王,不让诸侯王有所发展。并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到处罗织诸侯王的罪行。还常常使用一些不见光的手段,比如通过笞服诸侯王的臣属,迫使这些臣属起来指证诸侯王有罪,这使得宗室离散产生隔阂。”
“所以中山王因为这个哭泣的?”萧非装作不懂皇家争斗,还迫切想知道后面的事情跟着问:“陛下怎么回答的?”
“七国之乱忘了吗?”卫青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快改口,“陛下让有司不要在随便奏诸侯事,还对这几位王加恩封赏。”
萧非压低声音,“看来这些诸侯王的事情,咱们还是少掺和。”内心却在想,“卫青,早晚有一天你估计也得考虑这些。我可不想掺和进这事,得早些想法子了,不过到时候要是有机会,得提醒他一下。”
卫青点点头。
“来,继续喝。”萧非站起将卫青羽觞杯,杯中酒重新倒满。
酒过三巡,卫青忽然放下羽觞杯:“我还想起一事,还和你有关。”
“何事?”和自己有关,萧非满脸疑问。
“今日,有人提议该给你加个实职,正赶上我在。”卫青模仿着那些老臣摇头晃脑的模样:“酂侯有萧相国遗风,现既已复列侯爵位,岂可只做散职......”
萧非刚刚夹了羊肉正嚼着,闻言差点噎住:“陛下怎么说?”
“陛下如果同意,你今天还能有功夫宴请我吗?”卫青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
“还好,还好。”萧非端起羽觞杯喝了一口压压惊。
萧非突然握住卫青的手,“仲卿兄!如果再有人向陛下提议给我升官,你要是知道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啊!”
卫青被萧非这一下子弄的有点懵,但还是点点头。
萧非对着门外喊:“在上一壶......”
“别上了,我明日还得早起上值,哪像你可以休息。”萧非还没说完就被卫青打断。
一名侍女推开门:“君侯,请问?”
“没事,退下吧。”萧非听到卫青的话,对开门的侍女摆摆手。
当侍女重新关上门,卫青夹起一片腊肉,“对了,庄助三日后要赴庐江郡,督东瓯内迁事宜。”卫青抬眼看向萧非,“你可要去送行?”
萧非刚想夹肉的箸停在半空,“他可真是工作狂。”萧非夹起一块肉,“我就不去了,毕竟和陛下请了假,还是乖乖在家里吧。”萧非此刻心想:“庄助这个人,还是不能离他太近。”将肉放入嘴中,“不过如你要去送他,就帮我带个好。”
卫青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过了一会,萧非突然发问:“你可知汲黯。”
卫青刚刚端起的羽觞杯顿了顿,“怎么想起问他?”
“你应该知道,汲黯曾举荐我,我想感谢他,但是自从当上侍中,就没有见过他。”萧非十分郁闷,“我曾问过韩嫣,韩嫣说汲黯未在长安。”
“汲黯在咱们之前曾去出使东瓯,但是抗旨到吴县就回来了,你问韩嫣的时候,应该在回来的路上。现在汲黯也不在长安,具体去哪里了,我还得去打听。”卫青将自己知道的关于汲黯的消息告诉萧非。
“他被贬了?”萧非听到卫青说汲黯抗旨,心中给他点了个赞。
“我也不清楚。”卫青摇了摇头。
“该走了。”卫青看向漏壶,此时已是亥正。
“在喝点吧!”萧非想在为卫青满上。
“不了。”卫青连忙站起,起身时微微踉跄。
“来人啊!用我的马车送卫将军。”萧非向一旁的侍从吩咐,“别让卫将军骑马。”今日下午萧非才知道,陛下不但赐了他宅子,还赐了他马车和四匹马。
萧非亲手扶着卫青上了由两匹马拉的马车,并没有让自己的四匹马来拉车,看着他的马车拐进巷口才返回屋内。
第67章 侯府初改造(上)
晨光透过绮窗洒在后寝内,宿醉使萧非有些头痛,萧非揉着太阳穴从锦衾中坐起。想起昨夜送别卫青后,自己回到屋内又喝了些酒才入睡。又揉揉脸伸手将盖在腿上的亵裘掀开,浑浑噩噩的从榻上站起,赤足踩在青砖地上的瞬间,刺骨的寒意让萧非瞬间清醒。
“这鬼天气......长安的十一月已经这么冷了,后面怎么过啊!”萧非嘟囔着,忽然想起去年在槐树巷小院的寒冬。“看来我真得搭个火炕了。”
“来人!”萧非穿好衣服冲着屋外喊。两名侍女立刻捧着铜盆和巾帕进来,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家丞。
家丞发现萧非在看他,立刻恢复往常干练的模样,“君侯,早膳已备好。”
萧非胡乱擦了把脸,“就在这屋吃,让他们端上来吧!对了,今日早膳都有哪些?”
“君侯,今日就备了肥牛粥和肉饼,还有几样腌菜,如你不喜欢或者还有什么想吃的,马上去给你安排。”家丞轻声介绍。
萧非咽了口唾沫:“不用换了,这样就行。家丞,以后这些小事你就不用管了,交给其他人就行。”
侍者端着小桌,侍女端着早膳,萧非吃了两口,看家丞没有走,“咱们侯府有火炕吗?”萧非一手拿着肉饼开始随便比划两下。
家丞瞪大眼睛,眉毛拧成一团:“火...火炕?咱们有火墙,有炭盆,火炕是什么?”
这时萧非回头了一眼自己晚上睡的榻,才想起,在西汉大家都是席地而坐。那种高于地面很多的火炕,现在根本没有,只好进行比喻解释,“就是在地上砌个能发热的榻。”
见家丞仍一脸茫然,萧非不耐烦地详细比划着,“在地面上砌几条烟道,烧火的热气从烟道过......这样在上面睡觉舒服死了。”
“这......”家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什么这,我不管。”萧非猛地站起,小脾气蹭地上来了。“去长安城内,找几个手艺最好的泥瓦匠来,今日我要盘火炕!”
家丞见萧非有些激动,不敢再说什么,连忙躬身退下。没过多久又匆匆折返,“君侯恕罪,泥瓦匠已经去找,但是有个问题,这火炕要盘在何处?”
萧非一时语塞。他裹着亵裘在屋内转悠两圈,昨日进府,到今日连府内所有屋子还没有逛完。
“走咱们去府里转悠转悠,看看哪里合适。”萧非一挥手走在前面,家丞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正房太庄重,暖阁又太小,自己去住厢房也不太好,东西跨院又转了一圈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离开东跨院,萧非与家丞漫步在走廊中,“家丞,你说这么大的一个侯府,怎么就没有适合火炕的房间呢?”
家丞没有吱声。
经过庖屋时,庖正与庖厨和几名庖丁已经开始准备午膳,见萧非经过慌忙就要行礼,萧非示意他们不用如此多礼继续忙活就行。
行至马厩时,洗马正指挥侍者在马厩忙活,四匹御赐的骏马正在槽前悠闲地咀嚼草料,看见远处的萧非,还打了个响鼻。
萧非看了看家丞,又看一眼洗马满脸疑惑,压低声音:“家丞,洗马不用管马厩的活啊,他怎么?”
“是的,洗马是为你出行时的前导,但咱们这位洗马特别爱马,陛下又送来四匹良驹,这他不就......”家丞轻声回答。
萧非点点头,看着侯府宽敞的马厩突然想起自己在槐树巷的小院,心头涌上一丝怀念,指着马厩旁边的一片空地,“这里以后有什么要盖的吗?”
“回君侯!”洗马恭敬地回答,“这里只是偶尔会停放马车。”
“偶尔吗?”萧非眼睛一亮,“我槐树巷那有辆牛车,去让人把它赶回来。”
家丞在一旁小心提议:“君侯,咱们有马车了,那牛车就不用赶到府内来了吧,有失君侯你现在的身份。”
萧非没有理家丞,因为他知道家丞也是为了他的面子。
“洗马,你派人去。”萧非放缓语气,声音里充满怀念,“那老牛一路把我送到长安,跟了我这么久,现在也让它享享福,牛车就不用拉来了。”
又指着一旁的空地,“家丞,正好一会有泥瓦匠来,你让他们弄完火炕,在这里再搭个牛棚。”
家丞这次没有反驳。毕竟牛在古代也是重要财产。
说着说着,萧非忽然又想起自己在槐树巷的小院,现在自己住到侯府,哪里也就空下来了。轻声道:“对了,家丞,牛也弄到侯府来养,那院子就彻底空下来了。就将它租出去吧,这样也算有个收入。但是记得要找个爱惜房子的租客。”
“出租的价格呢?”家丞小声询问。
“你自己看着办。”萧非满不在乎。
“唯!”这次家丞答应的十分痛快。
就在萧非还想去别处逛逛的时候,一名侍者从跑了过来,隔着老远就连忙施礼,“君侯,门外有几名工匠求见。”
“快快快,把他们带过来。”萧非立刻把再到处逛逛的想法抛诸脑后。
不一会儿,三名泥瓦匠就被带到萧非面前。领头的是个精瘦老者,双手粗糙,身后跟着两名二三十岁的汉子。
“快施礼!”一旁的侍者连忙出声提醒。
三名泥瓦匠笨拙的就要施礼。
“免了。”萧非摆摆手,“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了让你们盘火炕。”
“君侯,来之前告诉我们了。”老泥瓦匠低头回应。
萧非看着他们点点头,冲着一旁等候吩咐的侍者,“去拿帛和笔来。”又转向几名工匠,“你们等一下,我给你们画个图。”
三名泥瓦匠躬身站在一旁不敢发声。
不一会几名侍者端着小几、坐席垫、帛和笔走了过来。
他们放下后,萧非立马坐下,拿起笔画了起来。
不一会就把自己要的火炕大框画好,开始为工匠解释起来,“用砖砌出大框,高三尺往上,长宽一会去量一下屋子。”
“里面要砌出烟道,让热气这么走......”萧非用笔在帛上画出流畅的弧线。
老泥瓦匠突然拍腿,眼睛瞪得溜圆:“妙啊!这样不用挖开地面,直接在地砖上砌就行。”
萧非看他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大喜过望:“正是!注意,烟道一定要这么拐......这里砌成斜坡,热气走得顺。”还比划着解释热气流动的原理。
第68章 侯府初改造(下)
“上面再用一些薄石板封顶,再拿黄泥密封.......外面在砌个火灶,这边在砌个烟筒。”萧非一边讲解,一边画图,不一会一个火炕建造示意图就画好了。
老泥瓦匠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竟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君侯,你这个我们可以做!”老泥瓦匠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激动的情绪,平复了下来,“但是要在那个屋子砌呢?我们得看下实际场地。”
萧非带着他们穿过廊院,走到自己最后选的东跨院一间屋子内,指着一个方位,“在这里砌就行,宽十尺,长的话就从这头一直砌到那头。”萧非比划一番。
老泥瓦匠走到屋墙前,“君侯,火灶盖在哪里呢?”
萧非又领他们来到屋外,“就这里。”萧非用手一划,“到时候这里在盖个耳房。”
“耳房?”老泥瓦匠又不懂了。
“就是小房子,屋子左右一边一个,像人的耳朵似的。”萧非指着老泥瓦匠的耳朵解释。
一旁的家丞已经无语的没脸在看。
老泥瓦匠彻底领会了萧非的意图,“君侯,你这个我们三人可能不行,还得找几个工匠,这墙不好打洞,还得搭耳房。”
“你们还得搭个牛棚。”家丞在一旁接话。
“没事,你去想想缺多少人,都叫过来,还有缺什么东西,都去准备。”萧非看向一旁的家丞,“这事你负责了,你去给他们拿钱。”又看向工匠,“我的意图你都领会了吧,别的我不管,我就要这个火炕按照我的设想盘出来就行。”
“唯!”家丞施礼应承,老泥瓦匠扫一眼耳房的施工地点周围环境,也点点头。
萧非看他们都没问题了,将后续的一切事情交给家丞,转身离去。
巳时正,萧非命人将躺椅搬到庭院中央。萧非舒展开四肢,感受着难得的暖意。
“君侯。”家丞轻声道,“工匠们已经到齐,在老泥瓦匠的带领下已经开始干起来了。”
萧非闭着眼睛:\"让他们按照我的图纸做。\"
阳光晒得萧非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者气喘吁吁地跑来:“君侯,门外铜匠求见,说是你让做的铜火锅出了问题。”
“带过来吧。”萧非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挥挥手。
铜匠满头大汗地跑来,手中捧着两个铜盆和一个火铜:“君侯恕罪,这铜火锅实在是......太难了。”
萧非看着铜匠拿的东西站起来,将两铜盆放到一起,“这两个一个是锅,一个是盖。”又拿起火铜,“这个不对,这个要上边小,下边大,这个火铜要与锅连在一起,锅下边要有一个圆洞,这个盖也要有个圆洞。”
萧非又拿过那天画的图,“看到没,这里还要有底座是放炭的,下面还要有接炭的,这几部分要连接起来,这里不能漏水,这里要有环可以拿起放下。”
萧非按照记忆中的铜火锅样子逐一讲解。
铜匠连连点头。
“君侯,我懂了,我这就回去做。”铜匠听完萧非的讲解,仿佛得到了什么宝贝转身就要跑。
“等等。”萧非叫住铜匠,“在打造一个,一共打造两个铜火锅,记住要用纯铜。”
“纯铜?”铜匠有些为难。
萧非这才想起现在是汉朝,“那就铜的含量做到你能做到的最高。”
待铜匠走后,萧非又继续在躺椅上躺下。
午膳时分,萧非正夹起一块炙羊肉要吃,洗马走了进来,“君侯,牛已经赶回来了,去槐树巷小院的人回来问,你那小院有很多药材怎么办?”
萧非一拍脑门,把这事忘了,“你去告诉庶子,收拾间屋子出来,将我的药材放进去,弄个药房,他要是有时间去给我找些医书回来。”
“唯!”洗马转身去找庶子。
萧非正吃着粳米饭,见家丞拿着竹简走了进来,“那些工匠去吃了吗?”
家丞连忙施礼,“君侯,已经给他们送饭过去,让他们休息了。”
“进展如何?”萧非示意不要多礼。
“泥瓦匠一共来了十二人,今日全力搭火炕,预计傍晚可以完成。耳房也开始动工了,但是牛棚得明日才能动工。”家丞语气平稳,将最新进展告诉萧非。
“嗯。”萧非点点头,夹起一块炙羊肉放入碗中。
“君侯,我还有一件事。”家丞打开竹简,“昨日,平阳侯、柏至侯、武安侯、魏其侯等侯府遣人送来贺礼,咱们后福也得在这几天回礼。”
“按惯例回礼便是。”萧非将炙羊肉就饭一起放入嘴中,嚼了几下,“等等,平阳侯府的礼我亲自去送。”
家丞欲言又止,纠结了一会,“君侯,我觉得还是不要单独去亲自给一家送礼为好。”
“嗯?”萧非疑问的看着家丞。
家丞压低声音,“君侯,你亲自给平阳侯府送去,那武安侯、魏其侯......”家丞伸手往上方指了指。
萧非思考一会,“你说的对,那就再多送一个躺椅给平阳侯府,并跟平阳侯世子说声抱歉。”
“唯!”家丞荣辱与焉:“你那躺椅现在已经成为贵族家庭必备家具了。”
午憩过后,萧非在庭院信步,突然想起火炕的事情,想要看看火炕怎么样了,来到东跨院正在盘火炕的屋子前,只见外面要搭火灶的位置好几名泥瓦匠正在忙活,萧非没有打扰,推开屋子的雕花木门。
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内,几名泥瓦匠来回忙活,地上除了一堆黄泥,还有青砖、薄石板和各种工具。
“君侯来了!”还是那个精瘦的老泥瓦匠最先发现他,连忙用沾满泥浆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萧非蹲下身,仔细查看已经砌好的部分,青砖垒成的炕基平整光滑。
“这里老朽自作主张改了一下。”老泥瓦匠指着与外面灶台连接的位置,“除了图纸上的斜坡,这里我又加了个斜坡,让热气往上走。”
萧非眼前一亮:“妙啊!”忍不住拍了拍老泥瓦匠的肩膀,心想,“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
萧非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火炕的最后一块石板也已放好,外面的日头也开始西斜。
萧非喝口水的功夫,火炕已经烧起来了。
“君侯,你摸摸看。”老泥瓦匠引着萧非来到炕头,“已经有点温度了。”
萧非将手掌贴在砖面上,果然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萧非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见寒冬里坐在温火炕上吃着火锅那惬意的模样。
第69章 冬日野钓(上)
“还需多久才能睡人?”萧非歪头询问老泥瓦匠。
“不能用急火,估计要文火慢烘三日。”老泥瓦匠指着炕面,“用到了很多黄泥得慢慢干透才行,急火会裂开的。”
萧非点点头,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暮色渐浓,泥瓦匠们开始收拾工具。萧非站屋外灶台前,听着灶台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声,冲着一旁烧火的侍者指挥,“别忘了用文火,灶台上面也可以烧开水,烧好了给我倒些。”
“唯!”烧火的侍者答应后,却被寒风吹得打了一个哆嗦。
“君侯,该用晚膳了。”家丞走了过来轻声提醒。
“这里到时候耳房盖好,你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萧非的关注点都在火炕上,没有听见家丞的声音。
“君侯?”家丞又唤了一声。
“嗯?有什么事吗?”萧非回过神来,
“该用晚膳了。”家丞又说了一遍。
“哦,好。”萧非又看了灶台,“明日早些来,我要看着他们生火。”
做了一宿美梦的萧非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人啊!”
几名侍女拿着洗漱用具推门而入。
“几时了。”萧非还有些迷糊。
“已经巳时了,君侯!”一名侍女低声回答。
“什么几时?”萧非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睡到了巳时,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睡得这么爽了。
“巳时!”那名侍女又说了一遍。
萧非猛然清醒,随便洗漱一番,穿好衣服跑出后寝,进入东跨院,离着很远就看到老泥瓦匠正带着两个徒弟蹲在灶口前添柴,旁边则站着几名府内的侍者。侍者见远处跑来的小非连忙行礼:“君侯!”
老泥瓦匠听到侍者的声音,急忙起身也要行礼。
“怎么样了?”萧非转瞬间跑到他们面前,示意他们不要多礼。
老泥瓦匠低着头不敢看萧非:“回君侯,这炕比预计干得快,但还得文火慢烘。”
“好。”萧非慢步走进屋内,看屋内无人迫不及待地坐在炕上,感受一下火炕的温暖,心中盘算:“火炕已好,火锅也快,我还放假,该干啥呢?”
家丞推门进入施礼看着坐在炕上的萧非:“君侯,还吃早膳吗?”
“你怎么来了。”萧非很是诧异,自己一醒来也没有叫这位家丞啊。
“君侯,刚刚侍女过来找我,说君侯洗漱完,转眼就不见了,我一猜你就来这里了。”家丞连忙解释。
“备车!”萧非从炕上起身,“将膳食拿到车上,带着我的躺椅,我要去钓鱼。”
家丞有些懵,“君侯,这两天气温降低,没准还要下雪......”
“那更要去了,等到大雪冰封,我还不想出门了呢?”萧非催促家丞,“快去叫人准备。”又想到了现在不是在槐树巷,自己不知道距离那条河更近,出声询问:“对了家丞,咱们府邸离那条河近?”
“潏......潏河吧!”家丞也拿不准。
萧非双手握拳,元气满满:“那就出发潏河!对了中午我不在,给那些泥瓦匠加些吃食。”
萧非披着良裘坐在自己那象征列侯身份的驷马马车内吃着早膳。马车驶过长安城安门时,守城的士卒们纷纷驻足。
“这是哪家的马车,为何门候不上前询问?”一名士卒向旁边的同乡询问。
那名同乡士卒打了他头一下,“你是不是傻,没看四匹马拉着吗?车上坐着的不是关内侯就是列侯,谁敢去查,不想活了吗?”
“没看到车辕上的木牌吗?”旁边一名士卒插话,“那是酂侯府的马车。”
“酂侯?”
一个老兵用胳膊肘捅了捅那个不知道酂侯的士卒,“那是萧相国的封号,里面坐的是萧相国的后人。”
“我还听说陛下特意把萧相国旧宅赐还了。”
“陛下皇恩浩荡啊!”
“不过我听说这新任的酂侯也老有本事了。”
“怎么说,怎么说?”
“听说他游说东瓯的东海王,促成东瓯内附。”
“厉害......”
车帘微动,萧非在隐约听见萧相国、酂侯之类的话时,就已经偷摸竖起了耳朵,当听到有人夸他,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萧非回头看着城门排队查验的众人,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当年,知道刘彻身份果断认怂。不过现在想想觉得自己十分明智,在西汉如今的户籍制度下,知道了刘彻身份,还想跑那就是做梦。
马车刚驶出安门不远,突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萧非正靠着软垫还沉浸在别人的夸奖中,冷不防马车猛地一晃,萧非整身体也跟着一晃。
“怎么回事?”萧非被晃的有些怒气,皱眉撩开车帘,只见洗马正勒紧缰绳,脸色铁青地望着前方。
“君侯恕罪!”洗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方才几个长安城内纨绔,骑马经过故意惊扰马匹,险些酿成事故。”洗马指着远处尘土中若隐若现的几个背影,咬牙切齿:“要不要派人带人把他们抓回来?”
萧非抬眼望去,只见几个青年正策马远去,还不时发出刺耳的笑声。为首的还不时回头朝这边张望,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容。
萧非一眼就看出来这帮人肯定不是简单的纨绔,淡定询问:“那都是什么人?”
“回君侯,领头的叫陈季须堂邑侯之子。”洗马压低声音,“整日带着一帮公侯子弟在城里横冲直撞。上月还在西市纵马伤人,没人敢管。”
萧非轻轻摇头,:“本侯堂堂列侯之尊,跟这些没有爵位的纨绔置气,未免太失身份。”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淡淡传出:“记下这事便是,继续赶路。”
“诺!”洗马欲言又止,最终抱拳领命,立刻指挥马车继续前行。
重新靠回软垫,萧非心想:“陈季须当然没人敢管了,这个陈季须他不但是堂邑侯陈午的儿子,还是陈皇后的二哥,更是长公主刘嫖的儿子。而现在窦太皇太后掌权,长公主刘嫖正是肆无忌惮的时候。不过陈季须应该看的出我这是列侯车驾啊,也不知道这个陈季须是真傻还是被人忽悠。”
马车重新起步,萧非想完这一切,撩开车窗帘,透过车窗看见那几个纨绔正在远处勒马观望,似乎对萧非选择无动于衷颇为失望。领头的陈季须甚至故意策马在原地转了几圈。
萧非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马车安稳前行,不一会来到潏河旁。
十一月的潏河尚未封冻,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奔流不息。
第70章 冬日野钓(下)
萧非指着一个自己选好的钓鱼点位,“就那里了。”几名随从立刻过去铺好羊皮褥子。
萧非踩在厚厚的羊皮褥子上,接过钓竿,这是家丞特意准备的,竿尾还系着块和田玉佩作装饰。
萧非甩竿的动作颇为熟练,鱼钩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扑通”一声砸进水里。
萧非一手持杆坐在躺椅上悠闲钓鱼。
本来还是小风,突然越刮越大。
萧非裹紧身上的良裘,看着浮标在湍流中起起伏伏。
本来对岸还有几名老渔翁,这时也停下手中的活计开始收拾东西。
萧非将眼神收回,专注地盯着浮标。忽然竿尖一沉,萧非激动地站起身,控制鱼钩在水中来回转悠几圈,猛地一提却见钓线上挂着团水草,在风中可怜兮兮地晃荡,“真背!”
萧非正在给鱼钩上鱼饵,一旁的一名随从端着烧好的热水走了过来,“君侯......”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萧非刚要说话,一阵刺骨的河风迎面吹来,冻得萧非打了个哆嗦,萧非紧了紧良裘,但还是觉得不暖和。
看这一旁正在生火的洗马,“别弄了,回府!明日再来。”
走到马车旁,萧非吸了吸鼻子冲一旁的洗马吩咐,“明日记得带几个炭盆还有帐篷。”
在随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马车刚刚行进了没多远,萧非身穿良裘裹着毛毯撩开车帘,“去个人,去买些鱼带回府内,晚上让他们给我炖个鱼汤。”
太阳落山前,萧非的车驾赶回侯府。
家丞早已命人在后寝备好浴桶,萧非进府时,侍女已经开始往里倒热水,用的就是火炕烧的热水。
萧非走进后寝,“君侯先用些姜汤驱寒。”侍女捧着装满姜汤的碗走上前来。萧非接过碗,热辣的汤汁咽入口中,体内感到一丝暖意。
待萧非泡完澡,换好干净深衣披着亵裘来到膳堂时,漆案上已摆满菜肴:清炖羊肉冒着热气,新蒸的粳米饭散发着清香,还有今天他特意吩咐做的乳白鱼汤。
萧非夹起一块羊肉,庶子拿着竹简匆匆进来:“禀君侯,药房已按你的要求改建完毕。”
“好。”萧非看着庶子,“可买了些医书?”
庶子摇摇头:“还未曾购买。不过我会关注的,如遇到合适的会买下来。”
萧非点点头,将夹着的羊肉放入口中。
“这是药材清单。”庶子递上竹简。
萧非随手将竹简放在一旁,“好我知道了,你也去休息吧!”
就在庶子刚刚施礼要转身离开时,家丞又匆匆走了进来。
家丞刚要施礼,萧非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庶子和家丞,“你们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施礼。”
“礼不可废。”家丞和庶子异口同声。
“真是死脑筋。”萧非心中暗自吐槽,回过神来发现俩人一直盯着自己,被俩人盯得没有办法,只好岔开话题,“府中各事进展如何?”
“回君侯,牛棚已搭建完毕,耳房今日施工顺利,预计明日定能完工。今日我还为他们准备了些吃食,泥瓦匠们都在夸君侯仁厚。”家丞又学做泥瓦匠的语气,“说从未见过这般体恤下人的贵人。”
萧非轻哼一声:“少拍马屁。明日我要去再战潏河,你再去看看还有哪些需要准备的。”
次日一早,萧非就翻身起榻,亲自来到放有今日要去钓鱼所带东西的屋子内,钓竿、炭盆,帐篷、食盒等等。
“多带条毯子。”
“还有带上那个貂皮到时候铺到我的躺椅上。”
“对了在带个手炉。”
萧非每说一句旁边的随从就立刻去办一件,但是当到手炉时,随从却没有动。
“怎么?”萧非看了一眼旁边没有动的随从。
随从低下头,“君侯,我不知道手炉是何物?”
萧非一拍脑袋,好像汉朝现在还没有手炉。
“那个我回来再说。”萧非指挥随从拿上东西,出发。
今日的潏河比昨日风平浪静许多。萧非为了避免昨日的寒风,还特意走了远些选了个背风的地点,随从们忙着支起帐篷,萧非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甩出鱼钩。
“君侯,早膳......”洗马在一旁拿着食盒轻声询问。
“等会儿。”萧非全神贯注地盯着河面。忽然,竿尖轻轻一颤,萧非屏住呼吸,缓缓提竿,当感觉稳了使劲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鲋鱼在空中扭动。
“瞧见没!”萧非得意地大笑,“昨日那是天气原因,今日这才是真本事!”
洗马示意随从们要给面子,随从们接到指示,一起鼓掌欢呼。
萧非看着他们配合鼓掌眼睛一翻,“你们还能在假点不。”
一名随从迅速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盐和香料:“君侯,现在就烤来吃?”
“烤了!给早膳加个餐。”萧非继续甩杆。
吃完早膳,鱼竿又一次颤动,“有了!”萧非手腕轻轻一抖,钓线瞬间绷紧。
萧非一使劲竿身弯成优美的弧线。水面“哗啦”一声破开,又钓到了一条鲈鱼。
这回不用洗马示意,随从们齐声喝彩,一名随从立刻将鱼放入备好的鱼篓里。
萧非被夸的脸上一红。
萧非发现洗马一直在自己的身旁无所事事,“快给洗马,也拿个鱼竿。”
萧非重新挂饵下竿。
日头当空时,随从带着食盒过来。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上层是炖羊排,中层码着粟米饭,下层则是腌好酱菜。
“君侯,用膳了。”洗马又过来轻声提醒。
萧非接过碗,“你们也去吃吧!”粟米饭配羊排萧非吃的很香,但是眼睛盯着水面不放,忽然瞥见鱼竿抖动。
“快!”萧非放下碗,抄起钓竿。
午后萧非终于钓到今天最大的一条鱼。
本来好长时间不上鱼,萧非正和洗马聊天。
突感手中钓竿沉重,钓线“嗖嗖”作响。萧非立马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遛着鱼。
“怕是条大家伙!”一旁的洗马也盯着水面不放。
萧非遛了一会后,使劲一提,一条肥美的鲤鱼浮出水面。
日头西斜时。萧非的鱼篓里已经躺着五条大鱼,还有若干小鱼。。萧非心满意足地收竿,才忽然发现远处岸边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大人带孩童不知是也在钓鱼还是看热闹。
“过来。”萧非招手向一旁的随从吩咐,“去给那边的总角小童送些饴糖。”
随从提着鱼篓刚要走,萧非轻声叫住,“将这些小鱼苗,放生吧。”
第71章 改造初完成
回府的马车上,萧非很是满足,“自从离开上林村,这回终于钓爽了。”萧非时不时掀开鱼篓看一眼,脑子里一边盘算着,晚上如何让庖屋将这些鱼变着花样的给做出来,一边自言自语:“果然在上林村钓不到鱼,只是是我那阵子运气不好,我的钓技没有问题。”
萧非的马车驶回侯府,太阳已经落山。
刚下马车,家丞就迎上来:“恭喜君侯满载而归。”
萧非听见家丞的话,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冲着门前的仆役吩咐,“去将车上的鱼篓拿到庖屋,让他们选一条做了,其它先养起来慢慢吃。”
“今天府内有什么事吗?”萧非走进屋内坐下。
“回君侯。”家丞不卑不亢一一列举:“两间耳房均已完工,老泥瓦匠说新砌的火炕明日就可以睡人。你那头老牛也已经赶到牛棚内安置妥当。”
萧非眼前一亮:“走去耳房看看。”
“君侯,不先吃晚膳吗?”家丞示意一旁的侍者去准备。
“回来再吃,我新钓的鱼不是刚刚做上吗,这么会也做不好。”萧非推开屋门。
两间新建的耳房宽敞明亮,不过为了赶工并没有铺地,也没有其它装饰,两间耳房唯一的区别就是一间有灶台,一间没有。
萧非点点头进屋摸了摸炕面,还有余温,“你们要是想睡炕也让那些工匠去给你们盘。”
萧非指着炕上墙角,“明日去找个木匠,按照那个墙角位置,给我做个书架,到时候可以放些常看的竹简。”
“唯!”家丞认真的看了一眼萧非指的位置记下。
萧非站在东跨院内,看着新建好的耳房十分满意。看着屋门前一左一右的两名侍女,“对了,我西跨院没有建,单给东跨院改造好,好像不对称啊!”
萧非转身看向家丞,“你说我说的对吗?”
家丞若有所思,“好......好像是这样的。”
“通知那些泥瓦匠,让他们将西跨院也照着东跨院这样给我改造一番。”萧非十分任性的拍板。
“君侯,这两天天气变冷,木材什么的也不好找,光弄东跨院就......你要是不着急,要不开春在弄。”家丞有些局促。
“也行,但是这事别忘了。”萧非听出了家丞口中为难的意思,变得十分好说话。
晚膳,萧非将自己钓的那条鱼,所做成的蒸鱼全部吃完,才算过了嘴瘾。夜深,萧非躺在榻上,看完最近这段时间改造府邸所花的账单竹简才入睡。
午时阳光洒满卧室,萧非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昨日起早钓鱼,今日睡个懒觉,终于将昨日垂钓的疲惫一扫而空。
“来人啊!”萧非穿好衣物。
几名侍女拿着铜盆等洗漱用品,蹑手蹑脚的推门而入。
“回君侯,已是午时初刻。”一名侍女捧着铜盆来到萧非面前,“你昨日有特意交代,今早我们也看到你睡得沉,所以就没敢惊扰。”
萧非在侍女的伺候下完成洗漱。
家丞也接到通知赶了过来,一进门,“君侯,你是要立刻吃午膳呢?还是在等等。”
萧非摸摸肚子,“吃饭还有等的吗?先吃饭。”
午膳刚摆上案几,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君侯,铜匠赶着牛车在门外求见。”一名侍者人还未到声音已到。
家丞立刻推开门,“没有规矩。”冲着跑来通知的侍者低声怒斥。
那么侍者立刻站定把头压得低低的。
“不碍事。”萧非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去将铜匠叫进来。”
萧非吃了半碗饭后,铜匠才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萧非面前。
铜匠满脸喜色,怀中抱着个用红绸包裹的物件,身后跟着一名侯府侍者,也抱着个用红绸包裹的相同物件。
“君侯。”铜匠进入屋内有些局促,不知道该将怀中物品放在何地。
萧非索性先不吃午膳了,将铜匠怀中物品放到自己平常看竹简的长案上。
红绸掀开,两个纯铜铜火锅在窗外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锅身两侧各有一个铜环,其它装饰就没有了。
“君侯,因为时间问题,什么纹饰都没来及弄,请你赎罪。”铜匠脸上有些惭愧。
萧非看着面前由西汉铜匠新制作的纯铜铜火锅,感觉它和自己记忆中的铜火锅开始重叠,脸上流出一丝追忆。
萧非回过神来,用指尖抚过锅身,又瞅了瞅空心炭炉,再将其端起来掂了掂分量。
铜匠看着萧非如此细致的检查,屏住了呼吸。
“不错。”萧非满意地点头,“与我想的差不多。”
得到萧非的肯定,铜匠此时才长出一口气。
“家丞,一会你安排赏他。”萧非脸看着家丞,手指着铜匠。
“谢君侯!谢君侯!”铜匠连连作揖。
家丞就要引着铜匠去领赏。
萧非突然感觉一股寒气,打了个哆嗦,瞬间想起什么,“别着急走,再做个手炉,要这般形状。”
萧非马上取来一块帛,放到案上,用笔勾勒起来,不一会就画了一个圆形炉子和一个盖子。
铜匠凑近细看,只见图上画着个圆形的器物,上面布满细密的气孔,在图的边角还标注了上了尺寸大小。
“这是?”铜匠虽然虽然看得懂,但是不知道这个是用来干什么的。
“你别管这个是干什么的。”萧非比划了两下,“这里面还要放炭火,你要注意防烫,就说能做不能做。”
铜匠思索片刻,“可以做。”
“好,这个我不着急,一定要做的精细。”萧非十分满意铜匠的态度。
“诺!”铜匠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看萧非没有别的吩咐,转身离去。
未时二刻,萧非才用完午膳,一眼就看到案上摆放的两个铜火锅,按捺不住亲自来到侯府前院的庖屋。
酂侯府庖屋由五间房组成,其一是灶房主要就各种食物烹调,其二是有一个水井的旁室,其三是柴房,其四是两间储藏间。
庖屋内的庖正、庖厨与庖丁们看到萧非连忙行礼。
萧非摆手制止:“你们继续忙你们的,本侯随便看看。”
庖正在身上擦了两下手,来到萧非面前,“君侯,有什么要吩咐的,我马上安排。”
第72章 西汉第一顿火锅(上)
“储藏室在哪?”萧非看着庖正,用自以为和蔼的语气询问。
“这里,君侯请随我来。”庖正在前引路。
萧非进入储藏室就没有再理会他,独自走到墙角掀开一排陶瓮其中一个的盖子,鼻子轻嗅:“先说说,庖屋里都备着些什么?”
“回君侯,你看的这些坛子装的都是各种酱,除了醢酱,还有枸酱、豆酱等。”庖正指着坛子介绍。
萧非拿起一旁的木勺搅了搅酱坛,皱眉道:“怎么只有重盐的酱吗?”
“回君侯,这边还有。”庖正引着萧非来到另一旁一一查看,“这瓮是腊豚腿和腊鹿腿,那瓮是酱鹿肉。这边还有一缸秋后腌的菹菜。”
“还腌了菹菜?”萧非掀开缸盖看着类似后世的酸菜内心有些疑问,我可是最近才被封侯啊,秋后腌的菹菜是谁弄的。
“回君侯,这些都是家丞让采购的。”庖正有些不甘,“我们今年来不及了,明年你就请好吧,我们亲自动手,绝对比这些买的更好。”
门外偷听的庖厨和庖丁也没忍住轻声附和。
“好!明年做好我要第一个品尝。”萧非将腌菹菜缸盖盖上,“没有新鲜的菜吗?”
“都在地窖里存着,有冬葵......”庖正话未说完。
萧非看到梁上悬挂的干货,发声打断,“我今日过来,主要是晚上想试试我新设计的火锅。”看着庖正,“你清点好府内现在有什么,一会去正堂找我。我会给你一个清单,你看看那些有,那些没有,没有的立刻去采购。”
“唯!”
萧非离开庖屋回到正堂,冲着一旁的侍者吩咐,“去将行人叫来。”
萧非坐在书案前,提笔在帛上还没写几个字,行人匆匆走进行礼,“君侯,叫我?”
萧非放下笔,“是的,行人,我想请卫青,卫将军过府一叙。你去他家请他。”
行人低声询问:“君侯,我怎么和卫将军说?”
“就说我做的火锅好了,请他尝鲜。”萧非指了一眼放在一旁的铜火锅。
“诺!”行人认真的看了看铜火锅样子,好像要把它的样子印入脑子里,以方便一会如何向卫青形容。
萧非重新拿起笔在帛上书写起来,还未写完,门外传来庖正的声音,“君侯,我可以进来吗?”
“进!”萧非没有抬头,继续埋头书写。
庖正推门而入,看此情景,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萧非书写完毕,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一旁的庖正,“看看那些有那些没有。”
庖正双手接过萧非递过来的帛,“羊肩肉、羊腿肉和羊肋条肉这些羊身上的肉咱们府内都有。”
“注意,一定要将羊肉切成薄片,得薄如蝉翼才行,能做到吧。”萧非加重语气。
“没问题!”庖正回答后,又继续看手中帛上所写文字。
“牛......”庖正刚刚念出一个字,突然变得结巴起来,“君、君、君侯,汉律规定,禁杀牛。”
“没地方买吗?”萧非还是有些不甘心。
“君侯,只有老死、病死的牛经过朝廷派人检验后才能屠宰,咱们虽然是侯府也不能例外。”庖正小声解释,“君侯,你如果一定要吃,只能去碰碰看。”
“真的不能试试,我可是列侯。”萧非内心十分不甘,压低声音。
庖正没想到萧非如此嘴馋,“如果您不怕被削个几百户,可以试试看。”
萧非心中盘算,“我自己现在二千四百户,如果吃个东西,被削个几百,不值,不值。”
“那我不吃那些了。”萧非被自己心中所想吓得一哆嗦。
庖正看着萧非的样子,没忍住白了一眼。
“可惜了......”萧非指着庖正手上拿着的帛,“你在看看,还有那些没有。”
“花椒、桂皮、姜、山菌这些咱们府内都有。野雉需要去采买,笋、芦菔这些蔬菜也有。”庖正看的很认真。
“花椒油需要先炸出来,这上面有些,别忘了。”萧非出声提醒。
庖正点点头。
萧非扫了一眼自己书写的内容,灵光一闪,“我钓的鱼还有吧。”
“是的,君侯。”庖正不再念了,等候萧非接下来的吩咐。
“你去安排人,到时候选一条,切成鱼片,不要有刺。”萧非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片鱼的动作。
“盐、糖、醋和豆豉这些庖屋也都有备着。”庖正看到豆腐有些疑问,“君侯,这豆腐,是淮南王发明的那个白白嫩嫩的那个食材吗?”
萧非回忆了一下,“对,就是那个,切成长方形的块就行。”
“那冻豆腐要吗?”庖正举一反三。
“要啊!”萧非连忙接话,心中懊悔,现在是冬天啊,差点把冻豆腐忘了。
“芝麻酱?这是什么?咱们府里茱萸酱倒是有。”庖正一双大眼睛迷茫的看着萧非。
萧非看着庖正的表情心想,“我以为有了葡萄,芝麻也已经传入汉朝,看来这些胡商也只是零星的一些幸运儿来到了长安,所带物品也是向开盲盒一样。大规模引入这些西域特产还是得等张骞回来啊!张骞你可得早点回来,我的口腹之欲可全靠你了。”
想了一圈,萧非用一种不是很肯定的语气问庖正:“那胡麻酱、灵麻酱,都没有吗?”
“我都没听说过。”庖正的语气也变得不是很肯定起来。
“那这个芝麻酱就不准备了,将你刚刚说的茱萸酱准备好。”萧非看庖正点点头后,心想,“我怎么把茱萸酱给忘了,这可是在没有辣椒的时代少有的辣味。”
发现庖正突然没了声音,萧非仔细看庖正的表情,只见庖正他看着帛上眼花缭乱的各种食材,眼神中居然透露出一丝迷茫,萧非只能在进行详细解释:“庖正这些不用你做熟,你将这些东西都准备好。到时候将这些端到厅堂,就不用你管了。”
“诺!我这就去庖屋吩咐他们准备,没有的立刻去采购。”庖正应下,拿着帛就要走。
“等一下。”萧非急忙叫住庖正,“再备些薄饼。”
“唯!”
待庖正走后,萧非拿起竹简看了两眼,“放假了还看竹简,我是不是有病。”便将其放下。萧非一时无事可做,实在无聊的紧,便在屋内来回踱步。
萧非踱步到案前,伸手拨弄了几下案上的铜火锅,总觉得时辰过得格外慢。
第73章 西汉第一顿火锅(中)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在地上投下各种光影,萧非看着这些光影,脑子灵光一闪,“我怎么把躺平晒太阳这么舒服的事情给忘了。”冲着门外侍者大喊:“来人。”
门外等候召唤的侍者连忙进来,“君侯。”
“将我的躺椅搬到廊下去。”萧非吩咐后去廊下等候。
侍从们连忙照办,在放躺椅的地方先铺一个地垫,再将躺椅搬到廊檐下,最后在躺椅上面铺好软垫,又取来狐裘拿在手中。
萧非舒舒服服地躺下。
侍者轻轻将狐裘披在萧非身上,又在一旁点了一个炭盆。
萧非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眯着眼享受冬日的暖阳,轻声嘀咕:“要是我的手炉现在就能拿在手中多好啊!”
萧非向一旁的侍者挥挥手:“你们也都退下休息吧!”
侍者走后,阳光正好,晒得萧非萧非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萧非躺的正爽的时候,
天色忽变。几片雪花毫无预兆地从天空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便成了细密的太阳雪。
萧非身旁的炭盆也已即将熄灭。
几片雪花被风刮的落在萧非脸上,让萧非感到一丝凉意,旁边这时也传来侍者的轻声,“君侯!君侯!”
萧非猛地睁眼,正瞧见一片雪花在眼前飘落,还未等萧非将手从狐裘中伸出去接,冰凉的雪粒就落在脸上。
“好啊!今晚正好睡炕。”萧非嘟囔着起身,站在廊下看了一会雪景,转身回了屋内。身后刚刚叫他的侍者则连忙将躺椅等物品收回。
侍者见萧非进入屋内,立刻端着一个新的炭盆放到萧非面前,萧非刚在炭盆边烤了烤手,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行人匆匆进来,躬身道:“君侯,我刚从卫将军府上回来。卫将军府上人传话说:卫将军今夜有军务在身,需在未央宫值一整宿,今日不便前来,无法赴宴。”
萧非一愣,烤火的手顿了一下,“知道了,你退下休息吧!”心中却想,“卫青,你可是没口福了!”
行人离去,萧非百无聊赖地用火钳,拨弄着炭盆里的木炭,使炭火“噼啪”爆出火星,“对了,卫青不来,我可以去东跨院炕上吃啊!”
萧非刚想找人去庖屋重新交代,外面又有人来报:“君侯,铜匠说是手炉已制好了。”
“快让他进来!”萧非暂时将改变吃饭地点这一想法抛诸脑后。
不一会儿,刚刚那名通报的侍者又跑了回来,手上抱着个木匣,“君侯,铜匠说外面下雪了,家中有事,将这个木匣放下就走了。”
侍者小心翼翼的将木匣递给萧非。
萧非接过木匣低声喃喃,“这么快就做好,别是敷衍我吧!”
侍者听见萧非的喃喃声,出声解释,“刚刚铜匠说,您要求制作的这个手炉难度不是很大,就盖子比较费事,不过今天没有安排别的活,所以才做的比较快。”
萧非将木匣打开,露出里面错金铜制手炉,手炉不大圆形,盖子上不但镂空雕着缠枝纹,还有一些细小的气孔。
萧非轻提提梁将其拿在手上,掂了掂,又掀开盖子看了看,满意地点头:“不错,正是我要的样子。”转脸看向那名侍者,“去告诉家丞一声,记得赏那个铜匠。”
“唯!”那名侍者起身就跑,还跑的飞快,好像去找家丞了。
“等......”萧非刚想在吩咐些什么,那侍者已经没影了。
“来人啊!”萧非非常无语,只好再重新叫人。
一名侍女立刻快步走了进来,“君侯!”
“去告诉庖正,今晚火锅不在厅堂吃了,移到东跨院的火炕上去,已经准备好的可以摆上了。”萧非掂了掂手中的手炉,“去找个人把那个火炕烧上,再给我拿一个些小点的炭过来。”
侍女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一名侍者就端着一小盆小块木炭走了进来。萧非用火钳夹着小木炭在炭盆中点燃。萧非揭开手炉的镂空盖子,小心翼翼的将烧红的炭块夹进去火炉。盖上盖子,点燃的木炭在精致的手炉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萧非透过缠枝纹的孔洞,还看到手炉内部映出点点红光。
萧非将手炉揣进袖中。
一旁的一名侍女看到萧非如此操作,没忍住:“君侯,这手炉......”
“放心,烫不着。”萧非感受到袖中手炉的暖意,蔓延到全身,“走,去东跨院。”
穿过回廊时,细雪又飘了起来。萧非加快脚步,身后的侍女看此也加快脚步跟上。萧非步入屋内,“君侯!”正在准备的庖正庖厨和庖丁连忙施礼。
负责在耳房烧炕的侍者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推开门,看到萧非,连忙走出耳房来到东跨院正房内。
“不用多礼,你们忙。”萧非走到炕前,伸手一摸,炕面还不太热。
那名烧炕的侍者轻声道:“君侯,火炕才刚刚烧上。”
“一会儿摆个小案到炕上,我要在炕上吃火锅。”萧非将手伸回,转身看向屋中央摆满食材的大案上。
庖正看到萧非将注意力转回食材上,连忙介绍,“君侯,这是茱萸酱、豆豉、盐、糖和醋。”庖正没说完一样调料就用手指出来。
萧非点点头,又看向一旁一个个碟子中的蔬菜,用手一指“将葱姜末放到调料那边。”庖厨连忙挪走。
“肉还没切是吧。”萧非仔细扫视一番。
庖正点点头,“对,我这就去安排人切。”庖正就要躬身告退,庖厨和庖丁也同时躬身。
“且慢。”萧非叫住庖正,“肉不急,待要吃了再切不迟。你且留下,帮我把这蘸料调好。”
庖正赶紧停下面对萧非低着头等待吩咐。萧非又冲着庖正身后的庖厨和庖丁,“我看这里没有花椒、桂皮和山菌这些在帛上写的食材,你们去准备好端过来。”
庖正马上从怀中套出帛,对庖厨和庖丁低声交代。
待庖厨和庖丁离去,侍者将小案摆到炕上,萧非看着空空的小案,一指,“去把铜火锅洗净搬到案上。”
萧非冲着庖正挥挥手,“来!”萧非挽起衣袖,就要亲自动手。
第74章 西汉第一顿火锅(下)
庖正几步来到案前拦下萧非,“君侯,我来,我来,这种事你怎么能亲自动手。”
庖正一手拿碗一手拿木勺,“君侯,您说,我来调。”
萧非没有非得执意自己动手,指着茱萸酱,“先在碗里放些茱萸酱,如果怕辣就少放些。”
庖正拿木勺轻轻的舀了一点。
萧非看他这个动作有点着急,“我能吃辣,你再放点。”
看着庖正又舀了一点后,“这么多就行,茱萸酱里还要兑些糖,再往里放些醋,你在将豆豉捣细些放进去。”萧非语速飞快的讲完蘸料如何做。
庖正点点头,完了小心翼翼地按照萧非的要求,先是执着一柄石杵,将豆豉细细研磨好。再将这些醋、糖和研磨好的豆豉放入茱萸酱中,用箸将其缓缓调和。
萧非看庖正做完蘸料示意庖正将碗递过来,萧非拿过来尝了一小点,“有点白,再放些盐。”
庖正立刻拿着盐罐放了一点。
萧非又尝一口,满意的点点头。
天色在萧非指导庖正做蘸料的过程中,逐渐暗了下来。侍女点亮屋内烛灯。这时庖厨和庖丁陆续将花椒、桂皮和山菌等端上。
“可以切肉了。”萧非等他们将所有食材端上来后吩咐。
庖正、庖厨和庖丁马上躬身离去。
萧非坐上火炕,对着一旁站着的侍者吩咐,“去烧些热水,准备木炭。”
不一会儿,切好的肉片、鱼片等也一一摆上。只见那羊肉片切的薄如蝉翼,庖厨还别有心意的将其整齐地码成莲花状。
“铜火锅、蘸料、肉片,就是这感觉。”萧非看着这些忙活了半天的成果感叹后,开始吩咐:“将这些花椒、桂皮和山菌放到铜锅内,再倒上热水,完了把木炭点燃放到火锅的空心炭炉内。”萧非交代完这一切,斜倚在隐囊上,等待着铜火锅内的水沸腾。
就在萧非等待水开的时候,看到一旁侍女站的笔直,“你们退下吧!”萧非本想让这些侍女去休息。
但没想到这些侍女大眼睛盯着萧非,“君侯......”语气中还带着哭腔。
萧非立刻一个头两个大,“算我没说。”
不一会儿,“哗哗!”锅中的汤底翻滚起来,几粒花椒在汤面上打着旋儿。
萧非立刻坐起,“来,将羊肉放入。”
侍立左右的两位侍女立即上前。一名侍女捧着盘中装有羊肉片的盘子,一名侍女拿着箸夹起三片羊肉,轻轻放入沸腾的锅中。
萧非用公箸夹了一片放入蘸料碗中,用自己的箸夹着肉沾满蘸料一口吞入,“就是这个味!”细嚼几下,露出满意的笑容。
萧非看着一旁躬身立在三步之外,暗自咽唾沫的跑正,“你也来一起吃。”对着一旁的侍者吩咐,“去在准备一个案几来。”
侍者转身去搬案几,庖正却语气慌乱:“小人不敢!”
萧非蹙起眉头,正要说话,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君侯!”门外传来家丞的声音。
“快进。”萧非喊进家丞后,转头又对着侍者吩咐,“去再备一个案几来。”
“君侯,卫将军......”
“我早已知道。”萧非打断他,“刚刚还让庖正坐下吃,既然你也来了,就一起坐下陪本侯用些。”
两名侍者本来已经抬来一张矮案摆在炕下,现在又开始抬另一张。
家丞僵在原地,庖正额头渗出细汗,家丞看着忙活的侍者:“这于礼不合......”
“礼?”萧非突然坐直身子,碗中的肉都不再吃了,“这是酂侯府,本侯是酂侯,今天没有外人,本侯叫你坐,便是最大的礼数。”萧非眼神扫过家丞和庖正,“除非你俩认为自己是外人。”
萧非见二人不敢发声,转头对侍女道:“别看着啊,给他们添碗箸。”
庖正和家丞局促地跪坐在案前,拿着刚刚庖正准备的蘸酱,侍女分别为他们二人面前盘内夹来涮好的羊肉。
“都看着作甚?”萧非执起公箸又往自己的碗中夹了几块肉,“都吃起来。”
庖正夹起肉放入自己的碗中,蘸上酱,刚入口就被辣得倒吸凉气,却又在嚼了几下后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居然,如...如此美味!”
“好吃吧!”萧非哈哈大笑。
笑完的萧非又拿起公箸又往自己的碗中夹了块冻豆腐,那豆腐吸满底汤,在往蘸料里一放。牙齿是轻轻一咬,汁水四溢,简直太香了。
家丞盯着庖正吃完,也学的他的样子吃了一口后,就停不下来了,一口接着一口,脸上居然还露出了幸福的表情。侍女们都忙不过来了。
“要不是想着把另一个铜火锅献给陛下,就应该两个火锅一起来。”萧非一口将涮好的羊腿肉吃下。
家丞听见萧非说献给陛下,急忙咽下嘴中肉,“明日......”刚开口。
萧非立马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先吃,事情一会再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几名侍女忙的要死,不是在往锅里添肉,就是将肉夹给家丞和庖正。
庖正渐渐放开手脚,低着头猛吃。
萧非用公箸捞出几片肉,看着没有多少的汤底,“在往里加些汤,放些鱼肉。”
萧非将碗中最后一块肉咽入口中,看到家丞虽然肉一口接着一口,但是则始终保持着僵直的坐姿,“放开些,吃火锅就得大口大口的。”
家丞拿起自己的空碗,示意自己吃了不少。
萧非一看他的碗中连蘸酱都没有了,“快给他再上些酱。”
侍女连忙端上新的蘸酱。
当为铜火锅第三次加汤时,已到亥时,家丞终于忍不住了:“君侯,献铜火锅在明日大朝会上不好吧。”
家丞的话让萧非一惊,“咳咳咳!”被刚刚吃进口中的肉呛到,“我明天是休沐的最后一天啊!为何还要上朝?”
家丞放下碗箸,低声道:“此次是大朝会,陛下改易正朔,但是后来,众所周知的原因,民间虽然以正月为岁首。但是朝廷还是变回十月召开大朝会,是为十月朔。但是因为东瓯内附事,改为明日,在长安的列侯无诏不得缺席。”
萧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端起碗吃了一口肉,但是忽然觉得涮肉也变得索然无味,“都退下吧。”挥手让人撤了席面。
侍者们无声地忙碌起来,有人收拾碗箸,有人熄灭炭火,庖正躬身退出屋子,家丞则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看着萧非。
“你说。”萧非示意家丞别这样看着自己,有事就说。
家丞将声音压的更低,“君侯,明日铜火锅是不是还是不要再献了。”
第75章 大朝会(壹)
“没事,我自有打算,你也退下吧!”萧非揉了揉太阳穴,“我明日还要应付朝会。”
家丞还想再说什么,萧非已经不想听任何人说话了,向他挥挥手,“记得明日来此叫我。”
待所有人都走后,萧非躺在炕上,本来吃上火锅的美好心情,因为少了一天假期变得十分郁闷,开始自言自语:
“我的火锅宴,扫兴!”
“我说怎么今天卫青突然要值夜,估计是为了明日大朝会的安全。”
“大朝会,我这自从当上官,就参加了几次内朝,常朝都没参加过,明日咋办啊!”
“看来还得摸鱼。”
“该死,我居然到汉朝加班!”
萧非在自己的自言自语中,缓缓入睡。
丑时末,长安城仍沉浸在黑黑的夜色中,尚冠里却已经满是灯火,除了萧非的酂侯府,其它大臣贵族府邸也在忙碌。
萧非的东跨院正房外,家丞带着几名侍女静立廊下,侍女手中捧着铜盆、巾帕、冠帽、侯服和佩绶等,周围点着了几盏烛灯。
“君侯,该起了。”家丞轻轻叩门,声音压得极低。
屋内毫无回应。
“君侯!”家丞继续叩门,声音加大了一些。
屋内还是毫无回应。
家丞叹了口气,朝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两名侍女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只见炕上萧非正蜷在被中,睡得昏沉,侍女轻轻碰了碰萧非的肩膀小声唤道:“君侯......”
萧非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别烦我!”
侍女束手无策。
家丞无奈,只得上前,在萧非的耳旁稍稍提高音量:“君侯,今日大朝会,再不起就误了时辰了!”
萧非睡的迷糊:“什么大朝不大朝”猛地睁开眼,呆滞了一瞬,“大朝会?”
萧非只能从温暖的火炕爬起。
家丞一努嘴。
侍女们立刻上前忙碌起来。一人捧着铜盆,一人拿巾帕为萧非净面,还有一人小心小心翼翼地替萧非梳发。萧非半闭着眼,还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任由她们摆布,直到家丞指挥侍女来为萧非穿那套繁琐的列侯服饰。
萧非扫了一眼:“非得穿这个?穿我那侍中衣服不行吗?”沙哑嗓音的中透着不情愿。
“君侯,这可是大朝会。”家丞耐心解释,同时示意侍女们替他更衣。
“好吧!”萧非不再挣扎。
侍女们为萧非套上层层衣物。带上玉带的瞬间,萧非闷哼一声,“太紧了......弄松些。”
“君侯忍忍,列侯服本就如此。”家丞小心翼翼替萧非整理衣襟,又命人取来远游冠,侍女精心地固定在萧非的发髻上。
萧非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任由侍女们搀扶着往外走。刚踏出门槛,刺骨的寒风便迎面扑来,萧非瞬间清醒了几分。
“去把我的手炉点上拿过来。”萧非冲着一旁扶着自己的侍女吩咐。
慢慢的萧非适应了侯服的繁琐,已不用侍女搀扶,走到自己的驷马马车前,车辕上挂着灯,萧非在上车时突然看向身后的家臣,“铜火锅带了吗?”
家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已按君侯吩咐装匣备好,还裹上了红绸。”
萧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上了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皮草,萧非刚刚瘫坐在软垫上,外面传来侍女是声音,“君侯,手炉拿来了。”
“放上来吧!”萧非懒得动弹。
侍女将手炉放上马车。
萧非拿起手炉,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驶拐出小巷,进入尚冠里主街,往未央宫的方向行去。
尚冠里主街通往未央宫东阙的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个个军士举着火把为前往未央宫开大朝会的官员点亮道路。
萧非撩开车窗帘看着街道两旁的架势,这才反应过来为何那日纨绔陈季须,不在长安城内折腾,反而跑到城外去。
萧非放下车窗帘,掀开车帘一角,眯起眼向前方看去,只见前方一辆辆马车青盖朱轮,华贵非常,排成长队,
“真是折腾......”萧非嘟囔一声,缩回车内,抱紧了怀中的手炉。
萧非的马车来到未央宫东阙司马门前,这里早已停满各种马车。
洗马引着马车到列侯们停车区域,将马车停下,来到马车旁轻声冲着马车内,“君侯、到了。”
萧非站在马车旁,家丞正要为萧非整理衣冠,萧非扫视司马门前众人,忽见宫墙转角转出一队执戟建章,为首之人正是昨日未能前来赴宴的卫青。
萧非眼前一亮,快步上前,一边走一边轻喊:“仲卿兄!”
卫青远远的瞪了萧非一眼。
萧非连忙改口,“卫将军!”
卫青转身冲着身后的建章卫士,“你们先去巡逻。”
萧非几步来到卫青面前,卫青吩咐完毕转过身来,看清萧非这一身行头,待建章卫士走远,没忍住“噗嗤”笑出声:“酂侯这......”卫青伸手替萧非扶正有一点点歪斜的远游冠。
“笑什么!”萧非拍开卫青的手,“仲卿兄!我这休沐日算是泡汤了。”
“听说你做出了火锅,我昨日也未能赴宴,一大憾事啊!”卫青也表现出后悔的样子。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有机会的。”萧非知道这是卫青在安慰他。
卫青凑到萧非身旁,一本正经压低声音:“大朝要献的礼备好了?”
“备、备好了......”萧非眼神飘向自家马车,突然想起自己准备的铜火锅,语言有点不自信起来。
“那就好。”卫青没有注意到萧非语气的变化。
萧非干笑两声,话锋一转,“对了,一会大朝你要进殿吗?”
“大朝会规格,非两千石以上,不可入殿。”卫青拍了拍腰间印信,“我被新封为太中大夫也才不过千石,爵位也不够格,待会儿只能在殿外了。\"卫青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萧非腰间的列侯金印紫绶,语气羡慕:“但你不同,身为列侯,虽然仅仅是六百石侍中,但也能进殿入席席。”卫青看着萧非脸露迷茫,“没人告知你吗?”
萧非苦着脸摇头:“我昨天才知道要参加大朝会。”
“无妨。”卫青朝宫门内努嘴,“一会进去会有谒者引路。”
话别卫青,萧非快步回到马车前,“家丞,家丞!”
第76章 大朝会(贰)
家丞几步走到萧非面前,“君侯!”
萧非拉着家丞,有些尴尬轻声问道:“家丞,咱们还备有别的献礼吗?”
“还备了玉璧。”家丞声音发虚轻声答道。
萧非长舒一口气,“好,铜火锅先不献,咱们先献玉璧。但是铜火锅也不要急着送回府内,先在此等候。”
家丞指挥侍者将玉壁送去登记。
萧非想到什么,突然问道:“太常可派人告知坐席方位?”
家丞也意识到了不对,但是现在也没办法,只能担心的摇摇头。
萧非见家丞有些担心,此刻却突然十分淡定起来,“无妨!”
“我去等候核对身份。”萧非转身看向司马门,发现此时的司马门前已排开数条队伍。最右侧一队人人腰悬金印紫绶,在热闹交谈,正是列侯队列。而另外的其它队伍有御史监督仪容,十分安静。
萧非整理好衣冠,又正了正腰间金印,疾步走向司马门前列侯队伍。
“这位小君侯倒是面生。”
“听说是萧相国后人。”
“不可无礼,要叫酂侯”
“复爵的酂侯?”
“据说通晓黄老之学。”
细碎的议论声从队列中传来。几位年长的列侯打量着这个生面孔,有人皱眉,有人好奇。
萧非不慌不忙,先朝最前方的几位深施一礼:“酂侯萧非见过丞相、御史大夫!”
一旁的武安侯田蚡有些皱眉,但是因为自己现在是前太尉,也没办法现在发声只能强忍,与旁人说话聊天。
柏至侯丞相许昌所片刻,眼前一亮“哎呀!”手中鸠杖在地上轻轻一点,“你就是太皇太后都看好的,那个学黄老的后生吗?萧相国后继有人啊!”许昌笑呵呵地招手,“来来来,我给你引见这几位君侯。”
武强侯御史大夫庄青翟冷眼旁观。
旁边的魏其侯窦婴来了兴致,“你献给太皇太后的那个躺椅很好,我也找人做了个,现在动不动就躺在上面,很是舒服。”
“不过是些......”萧非正要谦虚,忽然被许昌拉住了衣袖。
“武安侯,这位就是你常问起的那个出了会稽调兵之计的年轻人。”许昌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田蚡正与旁人说话,闻言转过身来。
萧非连忙施礼。
“酂侯,年轻有为......”田蚡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
司马门内突然钟鼓齐鸣。谒者拖着长腔唱报:“夜漏未尽七刻已至,众人进宫!”
田蚡立刻将后续的话憋了回去,其它列侯也不再寒暄。
柏至侯丞相许昌则快步走到列侯队伍的第一位,随后是武强侯御史大夫庄青翟,瞬间其它列侯也依次排队,萧非则默默来到队伍最后。
司马门前几个队伍都开始慢慢往前前行,一时间司马门前只有脚步声。
一个接一个的检查爵里刺,很快便轮到萧非。
“请出示爵里刺。”
萧非挺直胸膛,将写有自己信息的爵里刺递给谒者。
谒者拿在手,一看,只见现在萧非的爵里刺不像以前那样只写了姓名、籍贯等简单信息,现在的爵里刺上面写有:
姓名:萧非
爵位:酂侯,二千四百户
职位:侍中
住址:长安城尚冠里酂侯府
籍贯:沛郡......
外观
家世
......
详尽的可怕。
“请进,酂侯!”谒者施礼请萧非通过司马门。
当萧非迈步进入司马门瞬间,谒者向宫内唱报:“酂侯萧非到~”
萧非体验到了列侯应有的唱报待遇,心中暗爽。
一名早已在司马门内等候的官员,听到谒者唱报萧非封号:酂侯后。此官员快步上前,向萧非拱手:\"酂侯。再下乃太常属礼官大夫。”萧非颔首,礼官大夫不待萧非说话,“酂侯,请随我来。”
萧非跟在礼官大夫身后轻声询问,“怎么,每名列侯都有人指引吗?”
礼官大夫点点头,边走边低声交代:“是的酂侯,等进入殿中要面向东方站立,等候陛下降临,切勿直接坐下。”
夜色渐淡之时,萧非随着礼官大夫来到未央宫前殿之外,只见那巍峨的未央宫前殿之下的殿前广场上,数不清的坐席如棋盘般整齐排列,令人震撼。
“这些是......”萧非看到此景不禁驻足。
礼官大夫微微欠身:“回酂侯,此为两千石以下官员的坐席。大朝会按制,唯有秩比两千石以上者,方可入殿。”礼官大夫手指轻点,“在长安六百石以上就可参加大朝会,六百石以上的武官站在西方,面向东方。六百石以上的文官站在东方,面向西方。”
听完礼官大夫的解释,萧非顺着礼官大夫指引望去,只见殿前广场上已经人头攒动。已有大臣按品秩入座。处于最前排离前殿较近的几位年长大臣正在整理衣冠,而站在广场之中的大臣却不时偷望巍峨的前殿。
“酂侯,请随我来。”礼官大夫引着萧非往前走。只见前方已列好八列队伍,礼官大夫在离队伍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指着西侧四列中段一个空位道:“酂侯你的位置在此处,位次在堂邑侯之前。”
萧非看到这个安排略感诧异:“在下不过是六百石侍中......”
“爵位尊卑,自有定制。且爵位尊于官职”礼官大夫压低声音解释:“酂侯为列侯食邑二千四百户,还有侍中官职,综合考虑后位次就排在堂邑侯之前。西侧四列是诸侯王与功勋列侯,东侧四列则是没有封为列侯的九卿与两千石高官,他们的爵位普遍在左庶长之上列侯之下。”
萧非看着礼官大夫所指的自己位置若有所思:“这难道就是那天陈季须前来找事的原因吗?”
礼官大夫没有注意萧非此刻的思绪不在此处,接着又补充道:“稍后会有礼官过来,您便随这支队伍入殿即可。入殿后按席次就座,切记不可越到别列。”说完礼官大夫完成自己的任务转身离去。
萧非目送礼官大夫走远,整了整腰间金印紫绶,缓步走向八列队伍中,刚刚礼官大夫所指位置。前方与侧方几位列侯,有人回头打量,有人面露疑惑,也有人点头致意,萧非则面露微笑,一一点头示意。萧非刚刚站定,站在身后的堂邑侯陈午轻咳一声,低声道:“酂侯是初次与朝吧,不必紧张。等待一会就可入殿。”
第77章 大朝会(叁)
萧非没有因为堂邑侯儿子陈季须那件事,就对堂邑侯陈午表露出一丝敌意,反而转身十分有礼貌的面向堂邑侯轻施一礼,“谢谢堂邑侯的提醒。”
就在萧非进入列侯队伍与众人寒暄时,东侧四列队伍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大臣。
萧非寒暄一阵后闭目养神间,晨光熹微,殿前铜钟突响。浑厚的钟声在未央宫前殿广场回荡。随着队伍前礼官高喊:“趋~”
丞相许昌率先迈步,八列文武百官闻声而动,步履整齐划一,鞋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尽显庄重。
萧非随着队伍拾级而上。
踏上台阶来到殿前,殿门口,八名宦官手持熏香铜炉,萧非看到前面列侯依次脱履,而宦官手持的熏香铜炉上氤氲青烟,再为入殿百官祛除浊气。
萧非看着身前的几位列侯脱履,心中忍不住暗想:“你们几个千万别有脚气。”
不一会儿就轮到萧非,小黄门跪奉锦垫。萧非屈膝而坐,由两名小宦代为去履,另有小宦恭敬将脱下履的收置。
萧非脱履后站起,抬脚入殿。
未央宫前殿门口礼官冲着西侧一个坐席,躬身用手一指,“酂侯!这边是你的位置。”
萧非顺着礼官手走了过去,按照礼官大夫的交代面东而站,待站定后才有时间偷瞄殿内情景。
萧非向自己的对面望去,发现对面九卿队伍中,大行令过期的坐席排行,如果换到自己这边居然在自己身后。这时列侯的含金量又开始上升了。
萧非等了一会,发现还有空位,趁着朝臣尚未到齐,萧非悄悄打量起未央宫前殿内布置。最先看到的就是那一根根撑起殿顶的巨柱。每根巨柱,不但刷有红漆,上面还装饰有形态各异的吉金瑞兽。
殿中央的御道铺有红色氍毹也就是地毯,两侧按品秩摆放着四列黑漆案几。最前方因为没有太尉,只有丞相和御史大夫的紫檀木案。稍后是刘姓诸侯王代王、中山王、长沙王和济川王的席位。萧非低头偷看自己的案几,上面摆着后面宴席所要用到的宴席用具。
待殿内所有朝臣就位后,殿外忽然响起庄严的钟鼓声。
由远及近,一个接一个的谒者唱报声响起,“陛下临朝~”
十六建章郎抬着天子御辇缓缓而来,刘彻坐在辇上,太仆亲自引路,礼乐声中,殿外朝臣开始施礼,四周侍卫高呼“皇上驾到~”
刘彻身着袀玄黑服,头戴通天冠,腰束玉带,挂绶、玉佩。腰间还悬挂着那把象征皇室的赤霄剑。在礼官的唱引下迈入殿门。身后跟着中谒者令和黄门令等宦官。
随着天子刘彻的步入,殿内顿时肃静。
乐府令压阵,乐府音监亲自指挥,乐工开始用编钟、编磬、錞于、钲、铎、鼓。铜铃等乐器演奏朝会专用钟鼓礼乐。那礼乐声,既严肃,又震撼,令人不自觉的感觉心神激荡。
萧非偷眼望去,只见刘彻步履沉稳地踏上红色氍毹,穿过朝臣坐席。
萧非连忙低头开始认真听礼乐,越听越上头。
当刘彻行至御座前,身后的中谒者令和黄门令赶忙上前搀扶。刘彻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殿内众臣。
中谒者令和黄门令连忙退下。
钟鼓礼乐也瞬间停止。
丞相许昌率先出列,苍老却挺拔的身影在众人前站定。“臣等参见陛下!”
随着他缓缓跪拜,三公九卿、诸侯列侯如波浪般依次伏地。齐声唱和,行最隆重的稽首礼。萧非也跟着跪下并拱手至地,额头紧贴手背。在这个姿势保持了一会,直到殿上传来刘彻沉稳的“免礼”后。
萧非与众人一同起身,再起身时萧非偷偷望去。刘彻已端坐在御座上,向着下面众人摆摆手:“坐!”
萧非坐下后开始献礼环节,一名名诸侯列侯开始献礼,萧非则开始神游。
直到谒者念道:“酂侯非,献玉璧。”
萧非才立刻起身学做刚刚前面列侯的样子,冲着刘彻施礼。
刘彻此时看到萧非身穿列侯服饰的样子嘴角微扬,轻轻摆手示意他可以起身坐下。
萧非坐下后,排在他后面的官吏皆以次奉贺,每一人都努力在刘彻面前表现自己,而萧非则强打精神,忍住让自己不低头睡着。至于后面什么南越国献礼这些,萧非更是不在乎了。只有心中暗自吐槽:“本来我今天可以在家睡懒觉的,现在倒好,过来开会,还是一个好无聊的会。”。
一个时辰后,献礼完毕,
“启奏陛下。”丞相许昌起身,“今岁各郡、各诸侯国上计已毕,请陛下御览。”
侍中韩嫣立即捧上一卷卷竹简,刘彻随手展开最上面的一卷,开始受计。
随着一名名两千石太守被刘彻询问,萧非听着他们的一个个数目字,昏昏欲睡起来,心中连吐槽都懒得吐槽了,烦的连后面大朝会其它项也没有怎么关注,就只是在歌功颂德说道东瓯内附事时,萧非抬了抬头,其它时间全程降低存在感,打酱油。
不知过了多久。
“今日大酺之宴,朕与众卿同乐。”
刘彻清朗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萧非闻言顿时精神一振,双眼放光。
随着刘彻的声音落下,殿外早已准备好的数十名宫女鱼贯而入,捧着食盒在众人案几前依次布宴。
乐府音监又开始亲自指挥,乐工开始演奏食举乐。萧非抬着头等着看舞者前来跳舞,等了一会居然没有,萧非内心有些失望,“居然没有乐舞差评!”
刘彻的面前,也已将竹简换去,摆上膳食。
待布宴完毕。众人无人敢先动手,萧非也只能看着强忍。
此时丞相许昌率先举觞冲着刘彻:“臣等”殿内众人随之举觞齐声高呼,“恭祝陛下年!永享长乐未央!”萧非也随众人一起举觞齐声高呼,然而在高呼时虽然冲着刘彻,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案几上刚刚摆放好的各种膳食。
刘彻大笑,举觞喝了一口,示意大家同饮。
萧非一口将酒咽下,这也标志着大酺之宴开始。
萧非偷瞄殿中漏壶,已近午时。
按照礼制,朝臣在大酺宴上只要符合礼节本可以尽情吃喝,但多数人为了给天子留个好印象都是浅尝辄止。
第78章 大朝会(肆)
萧非偷眼望去,就连丞相许昌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块炙鹿肉,御史大夫庄青翟更是只是饮了口酒,箸都不动。
萧非对他们如此举动有些不解,手上动作却不停歇。
萧非先是用箸夹起一片金黄油亮的炙鹿肉,在椒盐碟中轻轻一蘸,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睛。突然发现周围列侯看着他,萧非热情地低声招呼左右,“这炙鹿肉外焦里嫩,诸位不妨多用些。”
邻席的堂邑侯陈午没想到萧非如此行径,看得目瞪口呆:“酂侯真是好胃口......”
“陛下在此大朝会上,赐下大酺之宴,岂可辜负?”萧非理直气壮地又夹起一块蒸饼,就着羊肉大快朵颐。
虽然萧非吃得极快,却丝毫不失仪态。监察殿内仪态的御史早已关注到萧非,却也毫无办法。
正当萧非专心对付一块烤羊腿时,忽然察觉殿内安静了几分。
抬头望去,只见刚刚还在与丞相和御史大夫闲聊的天子刘彻,此刻居然在御座上似笑非笑地望向这边,打趣萧非:“咱们殿内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的新面孔,酂侯。酂侯不但有谋略还很有趣,太皇太后也非常看好他。”丞相和御史大夫也跟随刘彻目光看向萧非。
萧非赶忙放下手中箸,正襟危坐起来。
刘彻看见萧非现在的样子,冲他摆了摆手:“酂侯不用如此。”刘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刚刚看殿内众人的样子,朕还以为朕的御厨不堪重用,看到你,朕才觉得朕的御厨还算堪用。”
殿内众人听见刘彻夸萧非,纷纷将目光望向他的方向。
萧非顶着众人目光恭敬行礼:“回陛下,臣一直在乡野,从未尝过如此美味。”萧非调整了一下语气,指着面前的炙肉补充:“特别是这道炙肉,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吃得我口齿留香。”
刘彻指着萧非哈哈大笑:“既如此,再赐酂侯一盘炙肉。”
一直保持仪态的丞相许昌也忍不住莞尔,
殿内众人看到天子十分高兴,也顿时响起一阵轻笑。
待刘彻将目光收回,众人也纷纷恢复原样,只有萧非越吃越欢。
大宴继续,宫女为萧非端上刘彻刚刚赏的炙肉,萧非趁着宫女上菜时机偷瞄殿内众人, 发现很多人案上菜肴都没怎么动,忍不住心中吐槽:“一个个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装什么装,谁不知道谁啊!”
酒过三巡,大酺之宴将散之际,刘彻抬手向一旁的谒者示意,只见谒者那突然高声宣诏:“陛下有赐~”
殿内顿时肃静,连乐工演奏的食举乐也暂停了。萧非则急忙夹了两块肉,喝口酒,跟随大家的目光一起望向刘彻方向。
刘彻端坐在御座上扫视底下众人。
谒者则开始依次宣布赏赐:
“赐柏至侯丞相许昌:错金书刀一柄、御酒二十石、《德道经》一卷。”
“赐武强侯御史大夫庄青翟:彩绘云气纹漆酒器一套,御酒二十石。”
“赐魏其侯窦婴:彩绘躺椅一张,金一百,《论语》一卷。”
“赐武安侯田蚡:彩绘漆木凭几一张,金一百,《论语》一卷。”
“赐中山王刘胜:错金纯铜博山炉两个,奴婢五十,金五十。”
......
随着谒者念到人名,受赏者依次出列,向刘彻行大礼谢恩。萧非听见后面赐金,正暗自羡慕,陆续又有一些列侯被赐,萧非也开始期待起自己会得到什么赏赐,正在意淫。忽听谒者念到自己名号:
“赐酂侯侍中萧非:漆制酒具一套,金五十。”
萧非心头一跳,赶忙出列行礼,内心中全是那五十金。坐回席位,萧非心中还在暗爽:“不错不错,玉璧换五十金,太值了!”
至于后面对于九卿、两千石大臣的赏赐,萧非已不再关注。而是趁着殿内众人注意力都放在关注其他人得到什么赏赐,从而推断谁又被天子看重,谁的地位提升了的时候。萧非又偷偷吃了些东西。
午时末,刘彻向一旁伺候自己用膳的黄门令下了个指令。
黄门令快步去与一旁的谒者嘀咕两声。
不一会儿,殿内突然当当当三声钟响。
一名谒者趋至殿中高喊:“大朝毕~”
一名谒者接一名谒者,大朝毕的声音从未央宫殿内传到殿外。
话音未落,十六建章郎抬着御辇在殿外静候天子起銮。
殿内刘彻缓缓自御座起身,
丞相许昌率殿内众人再行稽首礼,齐声高呼:“恭送陛下~”
待刘彻仪仗出了殿门,殿内众人起身。
殿外也传来两千石以下官员的山呼海啸声:“恭送陛下~”
天子銮驾缓缓移向殿后温室殿方向而去。
萧非随着列侯队伍退出未央宫前殿时,殿外两千石以下官员已开始有序往未央宫外退去,萧非看着这个壮观情景,愣在当场。
平阳侯看到萧非愣在原地,在路过萧非身旁时低声:“酂侯,不走吗?”
“走走。”萧非赶紧跟上列侯队伍。
萧非随列侯队伍缓缓退出未央宫。萧非回头望了眼大殿,心想:“这第一次大朝会也算是混过去了。”
未央宫外,有些列侯已坐上自家马车离去。
萧非与丞相等几位列侯道别后,来到自家马车前,见家丞正与前来送赏赐物品的少府属吏寒暄,咳嗽一声。
“君侯!”二人连忙施礼,萧非挥手让二人起身,少府属吏起身后赶忙离去。
“君侯请看。”家丞掀开其中一个漆盒,萧非已做好被五十金闪瞎眼的准备,打开却是一套漆制酒具。
萧非眉头眉头微蹙。
“君侯,可是赏赐有差池?”家丞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萧非指着另一个,“打开这个。”
家丞把装有漆制酒具的漆盒关闭,打开另一个。
萧非看到满盒的金饼,露出笑容,长舒一口气。内心给刘彻大大的点了个赞,大气!
家丞看萧非表情变化如此之快,小声问:“君侯有事吗?”
萧非摇了摇头,心中微动,“咱们穿越者,这样就拿了五十金是不是有点不讲究。”冲着家丞说出自己的想法:“陛下赐金五十,我却只献了一块玉璧,有点过意不去啊!”
第79章 献铜火锅
“这是大朝会的规矩,再说陛下不是给很多人赏赐了吗?”说完家丞压低声音:“君侯,有没有关注陛下给谁赐的礼物多,又或者受赏者领赏先后排名上升了。”
“我这才成为列侯,也得知道上次别的列侯被赏赐了什么啊?不过看家丞这架势,他觉得我应该知道。”想到这里,萧非看着家丞训斥:“以后不可总想这些歪门邪道。”心中却又想:“关注这些有什么用,我可是知道历史的,在汉武帝手下,谁飘谁死。”
“再也不敢了。”家丞低头不语。
“行啦,别委屈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个路子不适合我。”萧非转头望向宫门,“去把那要献给陛下的铜火锅拿来。”
家丞抬头诧异的看着萧非。
“那铜火锅早送比晚送好。”萧非轻声解释。
家丞闻言,连忙转身去取铜火锅。
在家丞去拿铜火锅的时候,萧非扫视四周,发现周围的列侯车驾已经不多。
等家丞捧着用红绸包着的铜火锅来到萧非面前,最后一辆列侯马车也已离去,宫门前已不复大朝会时的车马喧嚣,只剩下期门军持戟而立。
“走。”萧非刚想提腿。
“君侯,大朝会刚毕,现在这个时辰亲自去去找陛下献铜火锅,是不是......”家丞捧着铜火锅小时提醒。
萧非整了整腰间金印:“无妨。”
萧非在前,家丞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还未行至宫门前,看守宫门的期门军认出萧非连忙向上禀报,公车司马令立刻迎了上来行礼:“见过酂侯!不知酂侯有何事?”
萧非还是按照规矩递上自己的爵里刺,“本侯有事要面见陛下。”
公车司马令接过萧非的爵里刺,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
萧非转身指了指家丞捧着的铜火锅,“还望行个方便。”
公车司马令面露难色:“君侯有侍中身份,自然可以入宫,但这位......”
“这位是我的家丞。”萧非出声介绍。
公车司马令看了眼家丞,“君侯,别难为了,按制,他无诏不得入内。”
“好吧!那你找个人帮我捧着,我要将此物献给陛下。”萧非又转身看向家丞,“朝廷规矩如此,你继续在此等候。”
“诺!君侯,我这就去给你找人。”公车司马令将爵里刺还给萧非,转身跑向宫内。
不一会儿,公车司马令带着一名小黄门一起跑了过来。
两人来到萧非面前,躬身施礼,“酂侯!”
萧非示意家丞将东西交给小黄门,当小黄门将铜火锅捧稳。
萧非说了一句“劳烦了!”抬脚向宫内走去。
刚过宫门,萧非突然想起自己现在不知道陛下在那里,降低速度轻声询问:“本侯要将此物面呈陛下,陛下现在在何处。”
小黄门捧着铜火锅凑到萧非身旁:“回君侯,陛下正在温室殿批阅奏牍。”
穿过长长的回廊,转过两道宫门,温室殿就在眼前,萧非回头看了一眼额头冒汗的小黄门,“辛苦了!给我吧,我亲自献给陛下。”
萧非捧着铜火锅走到温室殿殿门前,殿外侍卫知道萧非侍中身份,没有阻拦。萧非看着开着的殿门,刚要迈腿,又将腿收回,我这般贸然拿着就直接进去献礼,会不会太过唐突?
萧非深吸一口气,冲着殿门前侍卫:“劳烦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就说酂侯侍中非有物呈献陛下。”
侍卫进殿不久,殿门处传来熟悉的声音,“酂侯有何物要献给陛下啊!”韩嫣迈步而出,冲着萧非施礼。
“你太生分了。”萧非捧着铜火锅没法扶韩嫣,只能将铜火锅在韩嫣眼前晃一晃“一个小玩意罢了。”
萧非跟着韩嫣穿过三重帷帐。只见刘彻已换上常服正在批阅简牍,闻声抬头:“朕的酂侯今日没记错应该还可以休沐一天,怎么居然没有返回府中,跑来温室殿作甚?”
萧非捧着铜火锅深施一礼:“陛下,臣这些日子研究了个新吃法,造了个新厨具,特来献与陛下。”起身时余光瞥见殿内除了刘彻与韩嫣外,还有一人,居然是卫青。
“哦?”刘彻饶有兴趣地打量萧非捧着的铜火锅:“厨具?此物形制倒是新奇。”
“回陛下,此物名为火锅。”萧非揭开锅盖,露出中央的烟筒,与锅身“以炭火置此内部,外围锅身注汤,可涮煮各种食材。”
“拿上来我看看。”刘彻因为刚刚在大朝会上也没有吃太多东西,顿时来了兴趣。
萧非小心的将铜火锅放到案上。
刘彻屈指轻叩锅身,铜锅发出清越的声响:“确实与朕平日所用不同。你俩也来看看。”刘彻指了指韩嫣与卫青。
韩嫣与卫青连忙上前几步打量案上的铜火锅,虽然萧非曾和卫青说过,但他毕竟没有真正的用过。两人同时面露疑惑之色。
萧非看到二人脸色,“陛下若允,臣可演示,此物所烹食物甚是美味。”满是自信,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刘彻颔首,“那你去吧!”
萧非捧着铜火锅来到殿外,命人拿着铜火锅直奔御庖屋太官处。
萧非因为有了在侯府吃火锅的经历,对在汉朝如何吃一顿火锅十分有经验,在了解完宫内所具备的物品后,开始亲自指挥:
“羊肉需片得薄如蝉翼......”
“底汤要用菌子......”
“盐、糖、醋、花椒要备好,蘸料一会让陛下自己选......”
“涮菜要选最新鲜的......”
太官令,丞在一旁学习,太官的其余属官进行操作,不一会所有料都按照萧非要求备好,萧非又命汤官在铜火锅中弄好汤底,命人端着重新返回温室殿。
刘彻看着在殿内来来回回忙活的萧非等人,向一旁的卫青与韩嫣招招手,一旁的小黄门立刻会意在殿内摆上案几与坐席。
铜火锅内部木炭渐渐烧红,汤汁开始翻滚。
萧非看准时机,将羊肉一片片放入锅中,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殿中。
萧非执箸为刘彻涮肉:“羊肉泛白即可,切不可老了。”几秒后羊肉变色。
紧接着萧非将其夹到刘彻选择的茱萸酱碗中。
第80章 体验火锅
刘彻将肉沾满茱萸酱放入口中,先是眉头微蹙,但是又很快舒展,接着露出惊喜表情:“辛辣鲜香,不错不错。”
“你们也吃啊!”刘彻看着没有动手的卫青与韩嫣,示意他们动箸。
一旁的宫女马上学做萧非的样子,往锅里涮些羊肉夹到二人碗中。
卫青吃了一口,被辣得面色发红,却忍不住一口接一口。韩嫣也是停不下来,手中夹着肉看向萧非,“酂侯此锅甚好,此吃法我甚是喜爱,可否将锅送我一个。”
萧非面露难色,摇摇头,“韩侍中,不是我小气,此物为纯铜打造,成本不低啊......”
韩嫣看着铜火锅吃这里面的涮肉,面露渴望,虽然被萧非拒绝,但还是移不开眼睛。
刘彻夹着肉轻笑:“此物甚好,酂侯当赏!不过纯铜材质......”
萧非立刻明白:“陛下,稍后臣绘下图样,交少府监制。”
刘彻满意的点点头,夹起羊肉片,“这么好的吃法。韩嫣、卫青,等少府做出不光你二人,三公九卿,诸侯列侯都应当人人可以吃到。”
卫青拿着的手一顿,忽然皱眉:“陛下那样的话,若此等火锅吃法风靡长安,恐怕......”
“恐怕什么?说下去”刘彻目光如电。
韩嫣也忍着不再夹肉。
“恐怕关中羊只很快就会不够用啊!”卫青忧心忡忡,“羊可是百姓重要的肉食,我怕引起乱子。”
刘彻闻言,嘴角却浮现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只是轻轻拨弄着碗中涮肉,并不作答。
萧非忽然笑出声来:“卫将军多虑了。敢问将军,这天下...哪里羊多?”
卫青一怔:“自然是......”
“匈奴。”韩嫣刚说出口就感觉不对,连忙捂嘴。
“那就对了。”萧非不紧不慢地又往铜锅中下了些羊肉片,“河西走廊可是水草丰美。”
卫青也瞬间明白了过来,“羊肉......甚好。”
“不说这些了。”刘彻放下着看着在为他涮肉的萧非,“你让卫青提议的军医制度,很好,我以令太医令推行。”
“是的,建筑营骑已经配有军医,在日常训练中,伤残人员大幅下降。”卫青眉头蹙开,冲着萧非深施一礼“酂侯我还得谢谢你啊。”
萧非正准备将涮好的羊肉夹到刘彻碗里,看到卫青的架势连忙放下长箸。
“臣只是......”萧非心情有些忐忑刚想解释。
“卫青谢你,不必谦辞。”刘彻打断萧非后面的话,“朕问你,今日除了献火锅,可还有其他建言?”
“刚刚那个。”萧非连忙将涮好的羊肉夹到刘彻碗中。
“这个不算,再提一个。”刘彻端起碗,吃起羊肉。
萧非看刘彻这架势,感觉他必须要自己提出意见,没办法,只能斟酌词句:“臣斗胆......此次东瓯之事,除了臣与卫青和庄助外,建章营骑也是立了大功的。”
萧非不知道卫青早已在刘彻这里为建章营骑请过功了,卫青听见萧非又要请功,连忙给萧非使眼色。
“哦?给建章营骑请功?”刘彻神色难辨。
萧非心中咯噔一下,“难道刘彻觉得我给建章营骑请功是要插手军权吗?不行。”萧非低头道:“陛下,臣只是觉得,建章营骑以后可能也会有很多次这样的情况,更甚至大规模行动,还用建章命名不太好。”
“你有什么高见。”卫青一听萧非话头,立刻明白他并不是以功邀赏,赶紧为萧非搭话。
“臣想的是,以后建章营骑不能仅仅作为禁军守卫陛下,而是陛下的长矛,为陛下摧毁挡在前面的一切牛鬼蛇神。”萧非说的热血沸腾,“所以臣建议,将建筑营骑改为羽林军,取为国羽翼、其盛如林之意。此名既显天家威仪,又合将士之功。”
卫青听到为国羽翼、其盛如林,热血上涌没有忍住,“陛下,此名甚妙啊!”
刘彻没有表态同意还是不同意,反而沉默了一阵,“还有别的建议吗?”
萧非一听,内心开始忍不住吐槽:“怎么,我这不光要伺候你吃羊肉,还压榨我的脑细胞。”但是刘彻问了,萧非又不能不答,萧非的脑子疯狂旋转。
萧非手中的箸微微一颤,一片刚涮好的羊肉掉回了锅中,萧非又连忙将其夹起。趁此之机偷眼看向卫青,只见他正襟危坐等着宫女给他夹羊肉,而韩嫣也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得,这俩指望不上了。”萧非脑子突然有了灵感,“陛下,臣确实有一个不成熟想法。”
刘彻没想到萧非还真有建议,指尖轻叩案几,\"讲。\"
萧非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讲:“臣建议在长安设立太学,效仿昔日齐国在国都临淄所建的稷下学宫。”
“太学?”刘彻眉头微挑。
韩嫣也在一旁低声喃喃:“太学?”
“对,兴太学,以养天下之士!”萧非感觉自己又可以影响历史,渐渐思如泉涌,“陛下,臣当年曾假借求学之名才来的长安。如今天下各地有许多自学成才的学者,却苦于无名师不能更上一层楼,成为对朝廷有用之人。”
\"何为有用之人?\"刘彻突然打断。
“真正通晓经世致用之道的人才。就是对朝廷有用之人。”萧非还没说完。
韩嫣轻笑一声:“酂侯此言差矣。长安已有博士官......”
卫青也提出不同意见:“有用之人,不分学派吗?”
萧非听到韩嫣和卫青的话,内心咯噔一下,突然想到,“刘彻现在要改革,要独尊儒术,我刚刚提的对朝廷有用之人,会不会影响他后续的布局,得赶紧找补。”
这时刘彻也喃喃一句,“用人?”
萧非正好给刘彻碗中夹肉,内心更是一阵,“你反应这么快的吗?这用人大坑我可不能扎进去。”
萧非挠挠头,“陛下,臣没想那么多,臣就想着,在长安设立太学不但可以让天下士子有处进修,还可以让在长安的贵族官员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太学,以免一个个在家里游手好闲。”
萧非岔开了话题的办法立刻奏效,韩嫣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让那些纨绔去读书?这可能吗?”
刘彻忽然轻笑,好似十分了解那些贵族子弟样,“如果真将他们送往太学,那里的风气还能要吗?”
第81章 大理更名
“陛下明鉴。”萧非小心翼翼地说,“虽然有此风险,但是这些贵族子弟精力旺盛,若无处发泄......”
“无处发泄又能怎样?”刘彻突然打断语气不善。
“臣曾听闻,有贵族子弟在长安城内纵马行凶,坏事干尽。”萧非开始给堂邑侯陈午上眼药。
“贵族子弟?有这么回事吗?卫青。”刘彻不知为何突然放下太学议题,反而开始关注长安城内纵马行凶的事情。
卫青有些结巴:“陛下,好......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韩嫣明日去和大理信说一声,让他来一趟。”刘彻淡淡的声音传到萧非耳中,萧非身子一震,心想:“怎么直接就惊动大理了呢?事情大了啊!你们这些纨绔子弟可别怪我。”
“唯!”韩嫣应下后接着问:“陛下,用我直接和大理说明情况吗?”
刘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韩嫣立刻明白刘彻的意思不再追问。
萧非看刘彻说完正事,还想再给他夹肉,刘彻却没等萧非夹肉就挥了挥手:“今日之事不可泄露,都退下吧。”
“唯!”三人同时应道。
萧非与卫青、韩嫣躬身退出温室殿。刚转过殿角,卫青突然凑到萧非身旁压低声音,用只能他二人可以听到的音量说:“今日你有些唐突了。”萧非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三人沿着复道默默前行,“我还得去巡逻。两位请。”卫青快步走开。
萧非一路没有与韩嫣搭话,只是盯着看道路两侧持戟而立的期门军。
韩嫣在宫门处与萧非分别,往廷尉处走去,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瞥了萧非一眼。
萧非上马车时,叫住家丞:“陛下刚刚说有赏,记得收入库房。”
“唯!”
“对了。”萧非灵光一闪,“火锅陛下很喜欢,可以不可以在腊祭的时候用上。”
“礼不可乱!”家丞说完替萧非放下车帘。
申时初,萧非的马车回到侯府。府中人早已在门前等候,见他下车,齐声高呼:“君侯回府!”
回到府内,刚刚坐定萧非立即唤来家丞:“这几日,记得派人去长安城内多关注一下有何事发生。”
“长安会有大事?”家丞欲言又止:“君侯今日在宫中......”
“不必多问。按照我说的做即可。”萧非摆摆手。
次日萧非一大早便已穿戴整齐,出发上值。
“君侯今日脸色不太好,有心事?”家丞小心地递上暖炉。
萧非摇摇头再次强调,“你多注意长安风声。”
今日晨议不知为何在石渠阁召开,萧非忐忑站立在一旁,却发现韩嫣一直并未出现。刘彻翻阅奏牍时,目光几次掠过萧非站立的位置,却始终未提太学之事。倒是丞相许昌多看了萧非两眼。
午时初刻,萧非在石渠阁廊下用膳。刚咬了口黍饼,忽见大理信疾步而过,身后跟着个小黄门,踏得地砖咚咚作响。
“果然来了。”萧非拦住个匆匆跑过的小黄门。“看到韩侍中了吗?”萧非想要确定是不是韩嫣去找的大理。
“回酂侯,韩侍中在后面......”小黄门低头应答后转身就匆匆跑远。
话音未落,就见韩嫣疾步而来。韩嫣看到萧非拱手行礼,快步进入石渠阁。
未时再入值,萧非发现阁内只有韩嫣,凑过去,“陛下呢?”
韩嫣偷指,“还在与大理信商量事。”
过了半个时辰,大理信从阁内走出手上捧着个圣旨,冲萧非施了一礼,躬身退出石渠阁。
太阳下山,萧非才走出宫门。家丞好像在宫门外等候多时,冻得直跺脚。
看到萧非出来,“君侯!”家丞小跑着过来搀扶萧非上车,“今日下午,朝廷发了旨意,复大理为廷尉......”
“哦?我说怎么大理信今日,不廷尉信今日怎么在宫中来去匆匆,走到时候还捧着圣旨。”萧非一边上车,一边回复家丞。
“跟着廷尉就......”家丞还想再说今天打听到的情况。
“回府再说。”萧非冲着家丞摇摇头。
回府的路上,萧非掀开车窗帘。暮色中的长安街道异常冷清,连平日最热闹的酒肆都早早关了门。
回到府中,萧非端起汤碗喝了口热汤,坐在案前,等候晚膳的其它食物,“家丞将你打听到的详细说说。”
“好的,君侯!”家丞绘声绘色讲述打听到的情况,“今日大理复为廷尉后,跟着就放出风声,说要启动禁奸止邪行动,整治长安城内岁末治安,不过很多人都说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别的消息还有吗?”萧非将汤碗放下,心想:“这不就是西汉版严打吗?”
“没有了。”家丞的话音落下,侍女们开始上菜。
“行,还有别的消息记得马上告诉我,我在陛下身旁也不是什么消息都能知道。”萧非吃着案几上的食物,心想:“我就提了话茬,就引起这么大的动作吗?不过大理更名廷尉,估计会有大动作。”
三日后,萧非站在温室殿内装柱子,手放在袖中,用手炉取暖。心中正在想那日献上的太学之议,后面却如石沉大海,刘彻在朝会上只字未提。
萧非想的正出神,忽听殿内传来刘彻声音:“萧非,酂侯!”
萧非连忙回过神来看向刘彻。
“这几日总看你手里捧着一物,是何物?”刘彻看他的眼神有些好奇。
萧非一惊,连忙趋步来到刘彻身旁:“回陛下,是臣自制的手炉。”
刘彻伸出手。
萧非将手炉从袖中取出,双手呈给刘彻。
刘彻把玩片刻,感受一番手炉的暖意,将盖子打开往里面看了一眼,“这小东西倒是精巧。你的巧思倒是接连不断啊!太皇太后近日畏寒,你把这个送去长乐宫。”
刘彻手炉递还萧非。
萧非双手接过,“这......”萧非有些迟疑道,“此物臣已用了些时日,已有些旧意,献给太皇太后,那还不如让少府新制一个。另外......”萧非偷偷看了眼刘彻神色,“若太皇太后怕冷,还可筑火炕。”
“火炕?”刘彻挑眉。
萧非连忙解释:“一种取暖之法,以砖石砌床,中空通热,人睡在上面异常暖和,臣家里就做了一个。”
“行,那这事就由你负责了。”刘彻不等萧非继续介绍,挥手示意萧非去做。
第82章 长安严打
“诺!”萧非躬身后退,还没退出殿外,又传出刘彻的声音,“手炉给我也做个。”
萧非连忙站定,“唯!”一声后,才轻轻退出温室殿。
从温室殿退出来后,萧非熟门熟路的径直往少府行去。穿过两重宫门,来到少府门前。
少府门前侍卫一看到萧非连忙施礼,“酂侯!请进。”
“考工令何在?”
“这就去叫。”
一名侍卫引着萧非往里走,一名侍卫往里跑去。
不一会少府卿从中走出,离着好远就发声:“酂侯大驾光临少府,不知有何事?”
少府卿走到萧非面前还要施礼,萧非连忙扶住,“少府神,你这样,要不我给你也施个礼。”
“酂侯你是君侯,爵位比我高。”
“少府神你还是九卿呢,职位可比我高,再说年纪也比我大。”
俩人哈哈一笑不再纠结施礼这事。
“陛下命我来此找人打造此物献给太皇太后。”萧非取出随身携带的手炉递给少府卿,“还有就是明日需派些匠人到长乐宫门口等我。”
“去叫考工令来。”少府神拿着手炉仔细看了一圈,“不知要匠人有何事?”
“要搭个火炕,要派懂砌筑的匠人。”萧非没有详细解释。
“没问题。”少府神将手炉还给萧非,也没再追问了。
正说话间,一名老吏匆匆从外面走来。
“这就是考工令。”少府神又给考工令介绍萧非,“这是酂侯,快施礼。”
考工令听到少府卿的话就要施礼。
“不用了。”萧非将手炉递给考工令:“照此样式,用最好的材料,赶制两个出来。一个是献给陛下的,一个是献给太皇太后的,做好立刻送到我这里。有问题吗?”
考工令接过手炉细看,指尖细摸手炉盖:“这气孔设计精妙,不知此物作何用途?”
“取暖之物,冬日捧在手中。”萧非指向炉身,“炉里能添加炭块。”又指着炉盖,“此处还可调节火势”
“妙啊!此物可做。”考工令捧着手炉转身就走,连礼都没施。
“他就这样。”少府神赶忙解释。
“无妨。”
离开少府时,少府卿亲自将萧非送出。
傍晚回府,“君侯!”家丞捧着热巾帕匆匆迎上:“今日廷尉又抓了三十多人,与前两日合计已近两百,都发往茂陵修陵去了。”
萧非擦手的动作顿了顿,“这帮人真是不知死活啊!”
次日清晨,萧非乘坐马车来到长乐宫,就看到考工令领着少府匠人在宫门口等候。
萧非刚下马车,考工令捧着一个手炉迎了上来,“酂侯,昨日加班加点,做出来了一个,请你看一下有无问题。”
萧非将新打造的手炉拿在手中仔细检查一番,“不错,不错。”
“走。”萧非领着少府匠人进入长乐宫。
长信殿内,窦太皇太后靠在熏笼旁,萧非双手捧着手炉,“太皇太后,这是陛下命我送来的。”
“这就是天子派人说的手炉?”窦太皇太后接过新制成的手炉,摸了起来。
“点着拿在手中很是暖和。”萧非轻声介绍。
“哪去点着看看。”窦太皇太后话音刚落,一名侍女走上前来,从窦太皇太后手中接过手炉,将点着的木炭放入其中后又递还给窦太皇太后。
萧非满脸期待的看着窦太皇太后。
窦太皇太后拿在手中一会后,“比熏笼强些......”还未说完忽然咳嗽起来,咳嗽间歇又问,“你这火炕,几日能成?”
“还得......”
正说着,殿外传来环佩叮当与急促脚步的混合声。馆陶大长公主窦太主刘嫖匆匆而入,眼角还带着泪痕。
“母亲......”刘嫖人还未到,声音已到。
“你等一下。”窦太皇太后出声打断刘嫖后面的话。
刘嫖没有想到萧非在,有些尴尬。
萧非连忙向刘嫖施礼。
“你这些虽然设计巧妙,但是切勿玩物丧志,黄老之学还是要认真研读。”窦太皇太后说完冲着萧非挥手,“去找长信少府让他安排火炕事吧。”
“唯!”
萧非施礼后,识趣地缓缓地往殿外退去,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刘嫖带着哭腔道:“母亲......被廷尉抓起来了。”
退出长信殿,萧非指挥工匠在偏殿暖阁搭建火炕,忙活一天回到府中。
萧非站在廊下赏月。
“君侯!”家丞从外面突然匆匆跑来,“刚刚得到消息堂邑侯的儿子陈季须今早在横门大街被抓了!”
“什么?”萧非没有反应过来。
“长安城内大谁全部出动,配合廷尉。堂邑侯和窦太主的儿子陈季须在横门大街,也就是华阳街靠近横门的地方,人们都称那里是横门大街。陈季须就在那里犯事被廷尉抓了。”家丞一口气又将前因后果重复一遍,说完家丞降低音量,“据说,窦太主去廷尉了,都没能把人救出来。”
萧非这时才明白,今日为何馆陶大长公主窦太主刘嫖匆匆去找窦太皇太后。
萧非听到连窦太主都捞不出来,好奇心立刻被勾起来:“嗯?窦太主都不行,什么原因被抓的?”
“有说当街斗殴,有说纵马伤人,还有说强抢民女。”家丞越说越含糊。
“廷尉出手,果然事情小不了,前几日还是抓些小偷小摸,瞬间搞了个大事情啊!”萧非也感觉有点山雨欲来的意思,“让家里的人出门小心些,我可不想去廷尉捞人。”
为了保证太皇太后可以睡上火炕,萧非没有去未央宫当值,反而来到长乐宫监工。
刚刚来到长乐宫宫门口,发现已有多辆马车停放。
萧非下了马车,冲着家丞招招手,“那些都是谁的马车。”
“我这就去打听。”家丞转身吩咐身边的人去打听。
萧非还未走进宫门口,又一辆马车驶来,下车的居然是窦婴。
萧非不急的进去了,反而等窦婴向宫门口走来,萧非走过去打招呼,“魏其侯!”萧非施了一礼。
魏其侯窦婴听见有人叫他还向他施礼顿了一下,“酂侯”窦婴也连忙施礼。
“魏其侯是来请安的?”萧非抢先发问。
“额......对对,我是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的。”说完窦婴还向宫里施一礼,“你呢?酂侯。”
“我啊,陛下派人给太皇太后搭火炕,我是来监工的。”萧非轻声解释。
第83章 严打吃瓜(上)
“火炕?”窦婴满脸疑惑。
“就是......”萧非也不知道怎么能够快速形容,只能快速介绍一下功能:“主要是为了让太皇太后晚上睡得暖和些。”
“那谢谢酂侯了。”
“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太皇太后不是。”
窦婴好似有急事,明显不想再继续交谈,手往长信殿一指,“那你先忙,我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好,那魏其侯,有时间再聊。”萧非往搭火炕的偏殿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想:“这怎么魏其侯都出动了,窦太主应该没这么大面子吧。”
火炕已经进入最后工序,萧非交代了几句,拿着工匠做好的手炉就溜达回来。
刚刚走到马车旁,家丞和洗马同时凑了过来,“君侯,打听清楚了,那些马车都是窦家的,有南皮侯、章武侯......”
“魏其侯也来了。”萧非接着他们的话说,“事情闹大了,估计有热闹看。走,回未央宫。”
萧非的马车刚刚在未央宫宫门前停稳,就见未央宫宫门前一辆朱轮华毂的驷马马车疾驰而去,萧非没有看到车上坐着的是谁,但是可以肯定坐驷马马车的一定也是一位列侯。
萧非刚下马车,洗马就从前面跑了过来,“那是武安侯府的马车,旁边跟着的就是门客籍福。”洗马小声道,“看样子应该刚从未央宫出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走得这般急......。”
萧非看着远去的武安侯府马车消失在远处中,才将视线收回。
萧非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整理一下衣冠向宫门走去。
“酂侯!”萧非在守门的期门军施礼声中跨入宫门。
萧非一点也不急,溜溜达达走了一会招呼来一个小黄门,“陛下现在在何处?”
“回酂侯,在宣室殿。”
宣室殿外的回廊下,韩嫣正倚着朱漆廊柱眺望远方,身影格外显眼,萧非一眼看到。
萧非快步上前来到韩嫣身旁:“韩侍中,今日怎么在外头?”
韩嫣冲着萧非就要施礼。
“你又来这些。”萧非一把扶住韩嫣。
韩嫣轻声问:“酂侯不是去长乐宫了吗?”
“先回来和陛下禀告一下进度,怎么陛下没时间吗?”萧非冲着宣室殿努努最。
“还不是因为你。”韩嫣压低声音,“堂邑侯现在正在里面。”声音变得更低,“皇后也派了贴身宫女来送羹汤,不过说是送羹汤,估计也是递话,再前面是王太后身边的人。”
“可不是因为我,我只是反应了一个事实,你可别到处瞎说。”一下子这么多大人物掺和进来,萧非有些慌乱。
话音未落,殿内突然传来有人跪地的声音。萧非与韩嫣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后几步。萧非虽然退远了些,但是努力想听听里面在说什么,听了半天没听到。暗自白了眼在身旁的韩嫣,内心吐槽:“碍手碍脚。”
萧非想起宫门口那幕,轻声询问:“刚刚武安侯来了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韩嫣指着自己所站的位置,“从早上到现在,我就站在这光看别人进进出出了,我也不敢离开,生怕什么时候陛下召唤。”韩嫣凑到萧非耳旁,“不过武安侯走时,脸色难看得紧。”
萧非深思一会,“你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吗?怎么牵扯这么多人。”
韩嫣摇摇头,“这回廷尉将消息封锁的特别严密。不过我听说堂邑侯之子在狱中......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萧非点点头,看宣室殿没有要打开的意思,“韩侍中,我先回长乐宫了,你要是什么时候进去就和陛下说声,火炕进展顺利。”又将手炉递给韩嫣,“明日我休沐,请你将这个手炉献给陛下即可,拜托了。”
萧非将手炉交给韩嫣,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低声自语:“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要只是传言那样伤个人不至于啊!”
萧非来到宫门口,就见一个人正在验身份准备进入未央宫。
萧非揉揉眼,仔细一看,“这不是太皇太后身边的长信少府吗?”萧非倒吸一口凉气,“还是惊动了太皇太后,不过怎么派他来了。”萧非站在原地,等长信少府走远,才走到宫门处验传离开。
萧非向自己马车走去,来到马车旁,还在回忆刚刚宫内和韩嫣的对话,这时家丞凑了过来,“君侯,咱们这是......”
“陛下哪里有事,咱们回府。”萧非爬上马车。
萧非走进正堂,家丞刚想要说什么,萧非摆摆手将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先去安排膳食,今晚我要吃火锅,你来陪我。”
“不好吧......”家丞还想推辞。
萧非斜了他一眼,“今晚就咱俩,不用别人伺候。”
家丞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暮色完全笼罩长安时,酂侯侯府庭院里的灯笼全部点亮。萧非与家丞二人坐在屋内吃着火锅。
家丞帮萧非夹好肉,轻声道:“君侯,刚刚吃饭前得到了新的消息。”
萧非立刻进入吃瓜状态,“说来听听。”
“据说那日被抓的不止有堂邑侯之子,还有窦家三个子弟呢。”家丞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那也只是涉及窦家子弟和堂邑侯之子,武安侯去陛下那里干嘛,为什么太后也派人过去了?”萧非没有立刻吃碗里的肉,看着家丞:“他们两家,在长安城里有什么猫腻没有。”
“那猫腻可就多了,这俩家现在谁敢惹,田家还好,武安侯现在不是丞相了。”家丞一时也没有头绪。
“横门大街、横门大街......窦家子弟。”萧非手指轻敲案几,“什么事才能让这些人这么卖力呢?”
“君侯,堂邑侯和馆陶大长公主卖力的原因。好说,牵扯自己的儿子不是。窦家也能说的过去,就是田家实在搞不懂。”家丞用力揉着脑袋。
“先吃,慢慢分析,明日我休沐,有的是时间。”萧非第一次经历朝廷风波异常亢奋,就想搞明白这里面有什么秘密。
家丞吃了几口涮肉,又帮萧非夹了一些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君侯,堂邑侯的那个儿子陈季须被抓那天,好像是东西市收税日。”
“这有什么说法吗?”萧非咽下口中的肉,放下着。
第84章 严打吃瓜(下)
“有传言说:东西市的税收,窦家有一份。”家丞说着说着,眼睛开始放光,“一定是这样,那些被抓的窦家子弟,可能并不是跟随陈季须混日子的纨绔,可能是去收税,看到他与人斗殴过去帮忙的。”
“很有可能。”萧非听完家丞的分析,拿起着夹了口菜,“那田家呢?”
“田家,田家......”家丞呐呐自语。
萧非灵光一闪,“今日我听人说,陈季须在廷尉狱里说了些不该说的。”
“那就是了。”家丞一拍手,“是不是田家也在东西市税收上也插了一手,又或者是别的事情被陈季须给捅出来了。”
“很有可能,要不然今日武安侯去亲自找陛下。我在未央宫里还听说太后也派人去了。”萧非觉得自己接近事情真相了,本次因自己一句话而起的瓜,吃到现在很是高兴,端起酒喝了一口。
“今日的话谁也不能说。”萧非端起羽觞杯冲着家丞,“来喝!”
家丞连忙端起一口喝尽,又起身给萧非倒满。
酒过三巡,萧非喝的有些高,“家,家丞,明日我休,休沐,告诉他们,不要来打扰我休息。”
日近正午,萧非从火炕暖和的被窝中悠悠转醒。昨日与家丞谈了一番八卦,萧非很是高兴喝得有些多。
就在萧非还在有些懵的状态中没有完全恢复,窗外传来细微的“沙沙”声,裹着被爬到窗边,推开窗,窗外庭院已是一片雪色。冬日的寒气混着雪扑面而来,细密的雪花打在脸上让萧非一激灵,赶忙将窗户关上,
门外等候的侍女听到动静,轻声询问:“君侯醒了?”
“进来吧!”穿好衣服的萧非坐在炕上不想动。
侍女捧着铜盆进来,萧非接过热巾擦了把脸,“现在几时了?雪是什么时候下得?怎么不叫醒我。”
“现在已近午时,雪是未到辰时开始下的,家丞说今日休沐不让我们打扰。”侍女低着头,声音怯怯。
萧非拍了头一下,“是有这么回事,去安排一下,我要在花园亭子里赏雪。再跟庖正说一声,我在亭子吃午膳。”
正午雪势稍歇。已在亭子中赏了半个时辰雪的萧非,披着良裘起身坐到庖正摆满食物的案前,案上摆着庖厨精心准备的几样小菜:腌制的菘菜心、醢酱拌的葵菜,冒着热气的羊肉羹。庖正亲自在一旁给萧非夹菜,庖厨在一旁现场烤肉。
萧非吃了几口菜后,冲着一旁庖正道:“庖正,去在给我端碗粳米饭来。”
庖正走后,侍女接替了他的工作,为萧非夹菜。家丞则从远处走来,向萧非施礼后开始汇报府中琐事:
“君侯,府中南院的梅花今早开了,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陛下,今早派人送了些赏赐,说献上的两个手炉很好。火炕,太皇太后还没有试,如果太皇太后喜爱还有赏赐......”
“君侯......”
庖正端着粳米饭跑来,打断了家丞后面的话。
“君侯!有事禀告。”庖正冲着一旁的侍女和庖厨努了努嘴。
萧非冲着他们摆摆手,庖厨与侍女们退下,亭子内就剩下家丞和庖正。
“君侯,刚刚派去东市采买的庖丁回来禀告,说是看见堂邑侯府有十几辆马车冒雪出城!”庖正压低声音绘声绘色的描述刚刚回来禀告那人看到的情景。
“哦?”萧非执箸的手一顿,“可打听清楚了?车上都有谁?”萧非放下手中的箸看着庖正。
庖正凑近:“说是看到堂邑侯和陈季须在马车上,集市上都在传,说是堂邑侯陈午告病回临淮堂邑就国,陈季须为了伺候也一同就国。”
“陈季须昨日不是还说在廷尉大狱里吗?”家丞有点不信。
“那一家子同时发力,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萧非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一眼家丞,又自顾自话:“不过真有意思,也不知道出了那些血,只是一个就国应该不够吧!”
家丞也反应过来了,“要不派人再去......”
萧非摆摆手:“让洗马备车,这回雪也停了,去东市转转。”
“我......”家丞站起就要去传话。
“你就不用去了,让洗马跟着就行了。”萧非站起,又冲着庖正道:“将这些收拾起来吧。”
萧非的马车刚拐进东市牌坊,听到外面的喧哗,萧非撩开车帘,“雪后的长安东市够热闹啊。”就见告示墙布告处围了乌泱泱一群人。几个商贾模样的男子正踮脚张望,布告前还有个小吏在高声宣读。
萧非对随行侍卫使了个眼色。“去瞧瞧什么情况?”
侍卫挤进人群,不一会满头大汗地回来:“君侯,是新出的市税章程。东市令换人了。还规定了规定了收税日和税率。”
萧非眉头一挑,看向西市方向:“那西市呢?”
“小的这就去......”那侍卫转身就要往西市跑去。
“等一下。”萧非叫住侍卫,“我去茶楼听书,你去哪里找我。”
茶楼里炭火烧得正旺,十几个茶客围坐在说书人书案周围的十几个案几前,空气中弥漫着茶香,萧非要了盏茶,刚在角落的案几坐下。
自家侍卫跑了进来,弯腰凑到萧非耳旁:“西市也换了市令。章程跟东市一模一样!”
萧非点点头,向洗马招手,“你去廷尉打听一下。”
“话说三家分晋......”说书人站在桌前,“春秋末年,晋国范氏﹑中行氏两家被灭,只剩下智、韩、赵、魏四家卿大夫,这四家中以智氏最强......”
洗马走后,萧非正听得入神,身前两个商贾摸样茶客的低语却飘进耳中:
“......听说了吗?馆陶大长公主今早也离开长安了......”
“馆陶大长公主?”
“就是窦太主。”
“窦太主也......真的假的。”
“......嘘!小点声,她们家放出的风声说是去甘泉宫养病了。”
“甘泉宫那不是陛下才能......”
“所以我说估计是假消息.....”
“对,哪有这么巧,堂邑侯前脚走......”
说书人的突然一拍书案,“那智伯瑶执掌晋国朝政,欲望逐渐膨胀,恃强向韩家韩康子、魏家魏桓子索得土地......”说书声把那窃窃私语盖了过去。
萧非听得兴起,端起茶喝了一口,却被茶叶的苦涩呛得直咳嗽。
“明年得派人去买些茶叶自己炒。”萧非索性不再喝茶,认真听说书。
第85章 后续影响
就在三家分晋故事快要讲完时,洗马赶了回来。
“君侯!”洗马坐下凑到萧非身旁低声道:“廷尉那边说,陈季须凌晨就被堂邑侯领走了。”
“嗯?还有吗?”萧非的视线还放在说书人身上。
“廷尉里的人告诉我,廷尉信已经下命令了,不再对长安持续前几日那样的高压禁奸止邪行动。”洗马左右看了一眼,贴近萧非耳旁。
“有点虎头蛇尾啊,严打就这么结束了?”萧非不再听说书人讲后续内容,从坐席上站起,“走,回府!”
离开茶楼时,天空又飘起了小雪,萧非看了一眼天边的夕阳,在洗马的搀扶下坐上马车。
从茶楼到离开东市,萧非撩着车窗帘,看着街道两旁,发现果然没有了前几日那样多的衙役。
即将进入尚冠里,萧非掀开车帘吩咐:“绕道堂邑侯府。”洗马闻言一怔,随即指挥车夫,车夫会意调转马头。马车碾过已经有一定积雪的戚里街道,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君侯,堂邑侯府就快到了。”车夫轻声向车内传话。
萧非将车帘掀起一角,往前看了一眼:“从堂邑侯府门口路过即可”
车夫驱车前行,萧非放下车帘,撩起车窗帘,远远望见堂邑侯府的朱漆大门紧闭,往日侯府前应当值守的家仆不见踪影,显得有些冷清。
“果然已走,要不然不会如此冷清。”萧非喃喃自语后放下车窗帘,对着车厢外车夫吩咐:“走,回府。”
回到侯府,萧非闲的无事,打算去书房找些书简。刚踏入中庭,就听见廊下传来窸窣低语。萧非吃瓜心骤起,轻放脚步奔着说话声处移动,就见家丞和洗马正凑在庑廊转角处说话,见萧非过来,慌忙分开。
“说什么呢?”萧非被二人发现,有些尴尬,但是脸色不变,满脸正经。
家丞嘴角抽搐:“ 我正询问洗马,刚刚去哪里了。”
“对对,我告诉家丞,刚刚是陪君侯去听说书去了。”洗马也连忙解释。
“嗯?”萧非装作有些不满。
“君侯,我,我不是打听你去了哪里。”家丞连忙组织语言,“君侯,我只是嘱咐洗马,以后君侯若想听说书,不必冒着风雪去东市。我这里还有一份,长安城内说书人的名单,给些银钱就能将这些说书人请到府里来。”
“哦?你也喜欢听说书吗?”萧非听到家丞说他那里有说书人的名单,感觉遇到了有共同爱好的人。
“是的君侯,不过我不爱听三家分晋,那个怪没意思的。”家丞有些不好意思。
萧非虽然刚才听得挺入神,但确实对三家分晋这个晋国自己玩死自己的故事,并不是那么喜爱。感觉遇到了知音拍了拍家丞肩膀,“好,下次你来安排,咱们一起听。”
又到了上值日,不过萧非今日没有前往未央宫,而是直奔长乐宫。
辰时末,萧非来到长乐宫时,窦太皇太后好像刚刚用过早膳,只见一个又一个侍女端着食盒离去。
萧非在宦官的引领下进入偏殿暖阁,新砌的火炕,可能因为早上又重新被烧过,散发着热气,使暖阁格外温暖。窦太皇太后虽然坐在炕上,手里捧着萧非进献的手炉,但是不失威严。
萧非连忙施礼,将声音放大,“参见太皇太后!”。
“这炕比熏笼强多了,听说是你设计的?”窦太皇太后听见萧非施礼声抚摸着炕面,脸上皱纹里都透着舒坦。
“冬日里冻怕了。”萧非不敢造次,小声解释。
“这个很好。”窦太皇太后向一旁的侍女一挥手,“去拿一对玉璧给他。”
萧非捧着内有一对,白玉材质兽面加谷文刻有“长乐”铭文玉璧的漆盒,退出偏殿暖阁。
巳时末,萧非将装有玉璧的漆盒交给家丞后,赶到未央宫。
萧非刚刚来到宣室殿外,迎面便撞见一谒者捧着圣旨脚步匆忙地往外走。那谒者也见到迎面走来的萧非,立即停下行礼,“酂侯!”行礼后就要走。
“谒者这是要去何处传旨?”萧非有些好奇遂将其拦住,又加了一句,“如果不方便告知,那就......”
谒者手捧圣旨:“回酂侯,没有什么不方便的,陛下刚下了诏,擢升江都相郑当时为右内史,下官正要前往江都王府宣旨。”
萧非眉头微挑:“原右内史呢?”
谒者凑近一步,将声音压低:“昨日也是我和廷尉派的人一起传的旨,现已被廷尉收押,罪名是治安问题。”谒者顿了顿,“不过我听说与东西市税赋之事有关......”
“你倒挺忙。”萧非吐槽一下,也将声音压低,“那不应该罪名是监市不利吗?怎么是......”
“酂侯切勿......”谒者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萧非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要去江都,有劳了。”
谒者拱手告辞,捧着圣旨匆匆离去。
萧非站在原地望着谒者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看来刘彻对整顿市税一事是动了真格,不但昨天换了东市与西市令,今日还任命了右内史。这郑当时也算是能吏,还是江都相,这些在外面给诸侯王当相的一看就深受刘彻信任,如今让他接掌右内史,掌长安治安事。不过也是长安必须要有自己人,而市税就是钱,想要做大事,钱权必不可少,如今刘彻好不容易从田窦两家咬块肥肉,肯定得万无一失才行。
不过前阵子才使北地都尉韩安国为大农令,这又使右内史换人,看来咱们这位武帝最近所获不少。
想到这里萧非回过神来,整了整衣冠,迈入宣室殿内。凭几上的奏章竹简高高一摞,刘彻正在批阅,闻声抬头,嘴角微扬:“朕的酂侯今日来得可真是早啊!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是侍中了。”
萧非一愣,下意识往殿内扫视,往日殿内总是有侍中侍候,哪怕再忙也会有一个侍中侍候在刘彻身旁,比如韩嫣。今日竟然一个侍中没有看到,殿内只有几名宦官在忙来忙去的搬奏章竹简。
“看什么呢?”刘彻随手将一个奏章竹简放到案上,“今日韩嫣休沐,桑弘羊去大农令那里了,其他几个侍中也都被朕派出公干了,今日就你一人御前当值。”刘彻似笑非笑地指了指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简牍奏章,“今日就别想着偷懒了。”
第86章 风平浪静
闻言萧非面露苦色,连忙低头行礼:“陛下,臣可从来不偷懒,也不敢偷懒,臣一早就去了长乐宫请安,还向太皇太后请示火炕使用可有需要改进之处。”
“你啊!你啊!”刘彻忍不住轻笑两声,“这事昨日太皇太后就派人来禀过了。”刘彻从案几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太皇太后说,这火炕暖和得很,来人还说连殿内熏笼都撤了。”刘彻忽然挑眉,“你这么早去长乐宫请安,可赏你什么了?”
萧非听见刘彻的轻笑声,抬起头来,“回陛下,赐了一对白玉壁。”
刘彻活动着肩膀,走至萧非面前:“太皇太后都赏了,朕也不能小气。”似笑非笑的打量着萧非。
萧非听见刘彻要赏赐他,眼睛不自觉的露出渴望神色。
刘彻打趣萧非:“你说我赏你点什么好呢?”
“什么都行陛下。”萧非发现自己刚刚的样子有点丢人,连忙低头。
刘彻看萧非这个样子,不再打趣他,转头对正在搬运竹简的宦官吩咐,“派个人,去少府取二十金来,送到酂侯府中。”又转回头对萧非说,“朕觉得,以你的性子,赏你珍宝古玩你也不懂,最后也是堆在府中库房里生灰,不如赏金实在。”
萧非连忙点头:“还是陛下了解臣,臣谢陛下恩赏。”
“别低着头了。”刘彻指着案几上的简牍奏章,“不用你出什么主意,一会给朕分门别类放好。记住朕让你拿那个,你就拿那个,别拿错就行。”
萧非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跟在刘彻身后来到案前。
刘彻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萧非也挽起袖子,开始整理这些简牍奏章。他先按郡国分开。河东的、南阳的、陇西的;再按轻重缓急排序,紧要的比如赈灾放在最上层,不紧要的比如哪里有异象啊这些放在最下面。刚开始还算顺手,只是时不时需要将刘彻要的奏章简牍递过去。
萧非好不容易将案上的简牍奏章分门别类放好,又接过宦官递过来的简牍奏章一一放好,刚想轻松轻松。
殿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名谒者各抱着一摞简牍奏章进来,将这些堆在侧边的黑漆案几上,转眼就摞起半人高。
“继续分门别类。”刘彻头也不抬地吩咐。
宦官立刻一个一个的递给萧非,萧非看一眼后马上按照刚才那样放好,最后居然变成机械性工作了。终于将刚刚三名谒者的弄完。
刚刚轻松一炷香的时间,又有新的简牍奏章源源不断送来。萧非额上渐渐沁出汗珠,刘彻抬头看了一眼萧非的表现,满意的点点头。
殿中的铜漏滴答作响,往常数着时间上值的萧非,今日无暇顾及。
“快到午时了。”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萧非这才从忙碌中抬起头,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走,一起去用膳。”刘彻站起就要转身去后殿。
萧非摇摇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心想:“和你再去用膳,我得憋死。”壮着胆子提出想了个借口:“陛下,我想出去透口气。”
刘彻挑了挑眉:“哦?宫里准备的膳食可不是那么容易吃到的。”
萧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陛下,下午还要上值,我想静一静。”
“哈哈哈!那你去吧!”刘彻没有再管萧非,进入后殿。
走出宫门时,太阳正高悬在头顶,照在未化的雪上,晃得人眼前发花。萧非眯着眼睛找到了自家马车,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怎么这副模样?”家长连忙端着热水递给萧非。
“累的。”萧非只吐出这两个字,就闭上了眼睛。
家丞没再多问,连忙准备膳食。
吃饭时萧非恢复了一些元气,“家丞,太皇太后赏赐的玉璧,到时候在腊祭上用,不违反礼节吧!”
“唯!”这回家丞答应的十分痛快。
下午的上值比萧非想象中糟糕得多。本以为还是像上午那样坐在案前,没想到刚进入大殿就被刘彻指派了递送简牍奏章的任务。
“这些要送到太常那里,这些给丞相,这些是御史大夫的......”宦官一边说一边把一摞摞捆好的简牍奏章堆到我怀里萧非面前。
“还要用我去送?”萧非十分诧异。
“不光是让你去送,主要是让你去熟悉一下朝廷各个部门,作为侍中,三公九卿都认不全怎么行。”刘彻看着就知道摸鱼的萧非也有些无奈。
萧非抱着简牍奏章离去,出了殿门才敢低声抗议:“我怎么认不全,我在前两天大朝会时就认全了。”
就这样,整个下午萧非在长安城各处奔波。给丞相送完关于讨论迁移国内富户到茂陵的简牍奏章刚回来,又被派去给少府送账目,送外少府又被派去卫尉那里,刚从卫尉那里回来,又被要求去给太仆送马政记录。
太阳西斜时,萧非终于送完了最后一批简牍。下值离开宣室殿,累的没忍住就坐在宣室殿台阶上休息,内心却疯狂吐槽:“刘彻,你就是在整我,好多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谁去都行,非得让我跑一趟。幸亏我有马车,要不然就废了。”
“这位君侯,可需要帮忙?”
一个低沉又带着些笑意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萧非迟钝地转过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回了回神,才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是谁。“卫将军,你也来打趣我。”萧非慢慢起身。
卫青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萧非的胳膊,“哈哈,你怎么这个样子。”
“还不是陛下,这一下午,没干别的,光来回跑了,没累死我。”萧非冲着宣室殿努了努嘴。
“嘘~”卫青连忙捂住萧非的嘴,“我的酂侯啊!可别瞎说。”
萧非移开卫青的手,“今日我去廷尉,看他们还挺清闲啊!不是说禁奸止邪吗?仲卿兄!可知廷尉最新消息?”
卫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卫青抬手装作整理冠带,实则借这个动作挡住了可能窥探的视线:“昨日廷尉面圣时你休沐。”卫青的声音比先前更轻,“我因为当值听到了只言片语,因田窦两家的缘故,已经决定结束对长安的禁奸止邪行动了。”
萧非心想:“果然如此,看来昨日洗马打探的没错。田窦两家还是将其压下来了,看来长安要风平浪静些时日了。”萧非低声询问:“那堂邑侯的儿子?”
第87章 腊月腊祭
“这都年末了,堂邑侯还是被赶去就国,你还想咋样?”卫青拍了拍萧非的肩膀,“我还得去巡逻,先走了。”
萧非赶在未央宫宫门关闭前离开,萧非没有直接向自己的马车走去,而是冲着远处的洗马招招手。洗马跑来搀扶着萧非走到马车前,又与家丞一起将萧非扶上马车。
“驾!”车夫赶着马车迎着夕阳往府内赶去。
自从刘彻新换上的右内史上任后,朝廷无事。萧非每日摸鱼,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进入腊月。
正堂内,萧非正临时抱佛脚,皱着眉头翻看一卷《礼记》。看得累了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家丞。
“家丞。”萧非放下《礼记》,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这就快要腊祭了,具体什么章程?”
家丞看着萧非放下的《礼记》,嘴角抽搐,“君侯,《管子·事语》记载:“诸侯太牢,大夫少牢。”你贵为列侯,腊祭需备太牢。再加上君侯刚刚复爵,更要隆重。所以除了牛、羊、猪,此外还要黍、稷......”
萧非抬手打断,“这些你去操办就行,我想问的是牛,不是不可以宰杀吗?”
“君侯,无事,咱们侯府腊祭,去和朝廷通个气即可。我对这些礼数都记得清楚,要不然也不会被派来担任家丞。若是君侯允许,这些我去办。”家丞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萧非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如此甚好,你大胆去办,不过......”萧非略一沉吟,“明日我上值,你去叫上庶子与行人一同帮你,办完后你还得与我说说腊祭那日具体要怎么做,我也好心中有数。”
“唯!我这就去叫上庶子与行人明日一同去准备。”家丞躬身退下。
萧非在洗马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望着未央宫大门,想起了昨日的吩咐,喃喃自语:“我今日摸鱼,不对上值,也不知道家丞、庶子与行人准备的顺不顺利。”
萧非下值回到府中,冲着迎接自己回府的门大夫问道:“家丞他们回来了吗?”
“未回来,君侯。”门大夫拿着萧非脱下的良裘,跟在萧非身后。
“那先去吃晚膳。”萧非一边走一边吩咐。
“唯!”门大夫转身就要冲庖屋走去。
“等一下。”萧非叫住门大夫,“一会家丞他们回来,直接让他们来见我。”
萧非吃得正香,门外传来家丞的声音,“君侯!”
“进来吧!”萧非擦擦嘴。
“咯吱!”一声,家丞、庶子与行人轻轻推门而进,看到萧非正在吃饭,连忙站在一旁。
“君侯!”家丞等人行礼后,由家丞进行汇报:“祭牲都已预定,明日就会送来。酒醴、黍稷也都安排妥当了。朝廷那边也打好招呼了。”
“很好。”萧非一拍头,“对了,我今日看《礼记》上面有记载,要准备各种礼器,准备好了吗?”
“库房里的鼎、豆等已经命人开始擦拭。”家丞说着向后面的庶子与行人看了一眼,二人立刻将漆器盒放到萧非眼前打开,家丞看到二人动作接着说:“今日又新添置了十对羽觞杯。”
萧非拿起一只羽觞杯端详:“这些器皿可够用?如不够用再去添置。”
“够用了,君侯。”家丞又示意二人将案上东西拿走,以免妨碍萧非用膳。
“那没事,你们就退下,去早些休息吧。”萧非觉得家丞等人跑了一天,想早点让他们去休息。
就在家丞将要退出屋子的时候。
“等一下。”萧非将其叫住,“祭祀完的牛、羊千万别糟蹋,把牛肚什么的弄好,我那天晚上顺便吃个火锅。”
“......知道了。”
萧非坐下刚要吃饭看到家丞没有走,“怎么?”
“君侯,没有别的事了吗?”家丞站在门口看着萧非。
“没事了,没事了,你快把门关上。”萧非打了一个喷嚏。
家丞马上把门关上,“君侯,我有事了。那天好像你要上值,还有就是最好从太常请一个祝官来。”家丞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有亲自主持过,只是理论知识丰富。”
“好好好,你还走不走,不走就坐下陪我一起吃。”萧非点点头,拿起着指着案上的食物。
次日下午,萧非提前下值,刚刚下了马车。
家丞小跑着迎到马车前前,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混着声音,来到萧非耳旁:“君侯今日比往日回来得早些啊。”
“走先回府。”萧非迈步进入府门,家丞在身后跟着,“和陛下告过假了。本来陛下那日也要到宗庙参加腊祭,还想要带上我,但是和我陛下告假,陛下听说我要在府中行腊祭,就赐了些上林苑新猎的麋鹿和野雉,让我在府中祭祀先祖。对了,陛下赐的野物,少府没派人送过来吗?。”
说到陛下又赐了东西,家丞脸上的笑容掩饰不住,“君侯,送来了,已经放好。”
“嗯。”萧非进入正堂坐下。
家丞站在一旁,轻声询问:“君侯,太常那边......”
萧非接过一旁侍女端上来的热水喝了一口,“不但我去打过招呼了,陛下也十分重视,那日会派个懂祭祀的祝官来。你把东西准备好,咱们只管跟着他的安排来就行。”
腊祭这天,萧非睡得正香。
“君侯,该起了。”家丞轻叩门扉,冲着门,声音压得极低,“君侯,太常派来的祝官已到府内,在前厅休息。”
“咚咚咚!”家丞又敲了几下,这回加了些力度。
萧非猛地惊醒,由侍女伺候穿好那套庄重的列侯礼服。
前厅里,祝官正襟危坐等待萧非的到来。
萧非前脚迈入前厅,祝官立刻起身施礼,“酂侯!”
萧非与祝官寒暄了一会,到了时辰。
众人来到家丞布置好的祭祀地点,只见那长案正中摆放着西汉开国首位丞相,酂侯国第一任君侯萧何的牌位,再往后就是萧何夫人,萧何长子萧禄、萧何次子萧延等每一任酂侯牌位。
还摆放有鼎、豆、簋等礼器,这些礼器中还放有五谷等物。
祭祀开始。
乐工开始奏祭礼乐。
先是侍从按照祝官的指挥摆放祭品大牢(太牢):牛、羊、猪三牲俱全。按照牛居中,羊在左,猪在右,置于祭案上。又将陛下赏赐的麋鹿和野雉摆上。
萧非在祝官诵祷词的声音下,给先祖献酒。
再是按照祝官的唱和,萧非进行叩拜。
最后萧非捧着太皇太后赐予的一对玉璧郑重放到案上,搁在萧何祖牌前头。
第88章 腊月忙年
完成这一系列庄重的祭祀步骤后,萧非离开祭祀地点,冲着家丞,语气有些兴奋,“摆大牢宴!”
午时,在经过礼官指点后庖正以牛、羊、猪三牲为主菜,制作牛鼎、羊鼎、猪鼎依次呈上,又把陛下赏赐的麋鹿和野雉做菜摆上,再配以醢、羹等。就完成了列侯等级的大牢宴。
宴上萧非坐在西边面向东方的位置,萧非冲着自己左手位一指,“祝官坐。”
“不好吧!还有家丞。”祝官本想推辞。
“今日在我府,你来为我主持腊祭,为客,你坐。”萧非语气强硬。
最后祝官坐在北边面向南方的位置,家丞坐在南边面向北方位置。
全部坐定后,萧非率先向祝官敬酒,以感谢他来帮忙。
祝官严守礼仪,家丞、洗马等家臣也学礼官用餐的样子,一场大牢宴,只有萧非吃了个痛快。
腊祭日过后,长安城一日冷过一日,萧非现在连正堂都不去了,整日窝在有火炕的屋子内。
天刚蒙蒙亮,萧非饿醒,没有打扰旁人,披着件狐裘大氅往前院庖屋溜达。
刚刚来到前院,就看到庖正呵着白气,正指挥几个仆役往庖屋里搬东西。
“君侯!”庖正见萧非醒了,忙搓着手迎上来,“要吃早膳吗?我这就叫人去准备。外边冷,快回屋。”
萧非指着一旁还在搬东西的仆役,“这是?”
“这是家丞交代的,他说腊月过半了,按列侯惯例,府上该备些酒宴,请几位相熟的列侯过府一叙。”庖正指着那些东西,“这是刚刚备下的食材,有酒。有肉、有菜,还有各种谷物主食。”
就在这时,家丞也从院内走了过来,来到萧非身旁,“君侯,你看还有哪些要准备的。”
“很好了,不过......”萧非摇摇头,“我与那些列侯本就不熟,就不凑这个热闹请他们过府了。”
“这......”家丞还想说什么。
萧非打断家丞后面的话,“要是有哪家来请我,你也给我推脱掉。”
家丞思考了一下,语气有些迟疑:“那至少得给在长安的列侯送些年礼,就比如柏至侯丞相那里,又或者平阳侯曹家那里,如果不送显得咱们府上不懂礼数。”
“这倒也是。”萧非略一思索,“那你去支些钱财备些东西,按各家爵位高低分一分,别太寒碜,也不必太过铺张,弄得好像暴发户似的。”
“唯!”家丞领命,转身就要去安排。
“先别忙着走。”萧非叫住家丞,“有一点你要注意,武安侯那里和魏其侯那里要和柏至侯丞相那里送的大差不差。”
“唯!”
萧非点点头,“你去吧!”
就在家丞走后,忙活完早膳的庖正走过来低声道:“君侯,外头冷,回屋用膳吧!”
用了几天的时间,由家丞亲自去送,陆陆续续的给在长安列侯家都送了年礼。
转眼到了小年,天还未亮,侯府里便已人影绰绰,萧非常待的东跨院也忙个不停。萧非被外头的动静吵醒,推开屋门一瞧,只见府中仆役们正忙着大扫除。
几个年轻力壮的踩着梯子,用长竿绑着布巾,仔细擦拭屋檐下的彩绘横梁;
萧非看着热闹走到正堂庭院,就见侍女们抱着新织的帷帐进入寝室,看样子是要将旧帘换下。
除了这两处萧非看到的,就连萧非没看到的庖屋内,厨正也正在领着人把积了一年的灶灰彻底清扫干净,连砖缝里的油垢都刮了个彻底。
萧非没有向前,又往庭院正中看去,就见家丞站在庭中,手里拿着简册,一边核对一边交代:“西厢房的漆器擦过了没有?祠堂的香案要重新上蜡!还有门前的桃符,旧的就别留了,等元日那天换上新的!”
萧非看到家丞忙活完走了过去,“你这架势,不像是在大扫除,倒是像要把府里翻个底朝天。”“
家丞这才注意到萧非,连忙行礼:“君侯,小年除尘是古礼,不管什么家庭都要遵循,去旧迎新,马虎不得啊。”
萧非点点头,“有一事忘了,你去派人给卫青卫将军家也送些年礼去。”
“唯!我这就去安排。”萧非看着离去的家丞,没有回屋,反而自顾自踱步到府门前。
就见两名刚刚听从家丞吩咐的仆役,正一人踩在梯子上,一人扶着,将旧的桃符摘下。
萧非看着大门,“元日那天要挂新的神荼、郁垒二神桃符是吧。”
“是的,君侯。”仆役一愣,没有想到萧非为何会问这个问题。
萧非看着摘下的桃符回忆起了去年刚来长安时,在槐树巷小院过元日,那次元日,小院大门什么也没挂,屋里也没有炕。一时入了神,感觉像做梦一样。
“君侯,我们忙完了,外面冷要不回屋吧。”仆役的声音,将萧非拉回。
入夜后,府中众人齐聚中庭。仆役们抱来一捆捆青竹,堆在院中央。
“君侯,你来点。”家丞说完就要将火把递给萧非。
“你来,你来。”萧非站在原地没有动。
家丞见萧非确实不像点,就亲自拿着火把往前走。
萧非则退到廊下。
家丞伸出胳膊执火,点燃了最外层的竹节。
竹节受热爆裂,发出清脆的炸响,“噼啪!噼啪!”声音不断,火星四溅,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府中年轻些的侍女忍不住低声惊呼,又赶忙捂住嘴,那样子好像生怕惊扰了神灵一样。
萧非站在廊下,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家丞点火候走了过来,声音在爆竹声中显得很低:“君侯,烧竹驱邪,山魈邪祟最怕这响声。今日还是小打小闹,等到元日那天,长安里到处均是这响声。”
萧非笑了笑:“山魈邪祟怕不怕我不知道,倒是挺热闹,很好。”
竹节燃烧的爆裂声接连不断,火星飞溅,将酂侯侯府的夜空映得通红。府中众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每一个人都很是高兴。
待最后一截竹子烧尽,家丞高声道:“灶神上天言事的日子,没有事的都早些休息,莫要犯了忌讳!”
第89章 元日未央(上)
众人应声散去,萧非却仍站在原处,望着那堆渐熄的炭火出神。
家丞走了过来,轻声道:“君侯,天寒,回屋吧。”
萧非“嗯”了一声,掸了掸身上不知道有没有的竹灰,对家丞道:“庖屋那边备了饭食没有?”
“按小年旧例......”家丞轻声介绍:“备了炖羊肉、豉汁煎鱼、鹿脯羹,胶牙饧还有新蒸的粳米饭。”
萧非点点头:“再加一个铜火锅,弄好端到我屋里。”
“好的,等庖正那边祭灶完毕,我就让他们端上来。”家丞说完直奔庖屋。
家丞走后,萧非没再说话,只是抬头望了望夜空,转身走回东跨院。
屋内的吉金连枝灯点得通明,暖光映在漆案上,将案上菜肴照得油亮。
庖正等人上完晚膳就被萧非赶去休息,只是留下了几名侍女伺候。
萧非这次没有坐在炕上,而是坐在地上厚厚的毯子上,几名名侍女静立左右,有人执壶斟酒,有人执箸侍膳。
案上菜色不多,却样样精致:
炖羊肉:选用羊羔肉制成,炖的软烂,入口即化。
豉汁煎鱼:选用冬日新鲜鲈鱼,配豉汁简直鲜美。
鹿脯羹:风干的鹿肉撕成细丝,与笋、菌菇同炖,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脂花。
......
铜火锅更不用说了,萧非的最爱。
眼看萧非开始吃饭,侍女连忙将羊肉片放入铜火锅。
萧非看着滚烫的汤水,夹了一箸涮羊肉,沾着酱汁辛辣之气顿时冲上额头,连眼眶都微微发热,侍女连忙递上巾帕,萧非缓了缓,又舀了半勺鹿脯羹,热汤入喉,舒服的不行。
萧非吃得正香。
“君侯,尝尝这胶牙饧。”一名侍女捧着碗,碗里有胶牙饧,“刚刚家丞交代说让君侯尝尝,还说小年吃胶牙饧,能黏住灶神的牙,叫他上天时说不了坏话。”
萧非看着古代的麦芽糖失笑,用银匙剜了一点送入口中。胶牙饧黏牙,胡麻的焦香却在舌尖漫开,甜得人眯起眼。
酒足饭饱,屋内的案几、食物都已撤去,萧非坐在炕上舒服的伸懒腰。
过了小年,眨眼元日。
日上三竿时,酂侯侯府的东跨院,窗外传来仆役清扫庭院的沙沙声。炕上萧非并未起身。只是裹着被翻了个身。
“君侯,起了吗?该起了。”家丞立在屋外外轻声提醒,“现在距离未央宫的元日午宴就只有一个时辰了。\"
萧非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没有想要起身的样子。
“我的君侯哎!”家丞急得直搓手,在门外走来走去。
萧非没有办法只能不情愿的起身,“进来吧!”
家丞推开门,示意侍女们进来伺候。
“不是说元日休沐五日......怎么到我这第一日就得......”萧非站着眼神放空,侍女们伺候穿衣。
家丞看着萧非不在乎赴宴的样子,有些无奈,“今日未央元日午宴,那可是只有列侯以上才能赴得宴啊!长安城里多少关内侯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就连九卿,如果爵位不到那也是也没有办法。”
萧非打着哈欠穿好衣服,家丞为萧非系上金印紫绶,没忍住出声提醒:“君侯,今日切勿说些丧气话啊!”
“这还用你说,今日元日,谁没事会去扫兴。”萧非穿戴好走出屋子,来到马车前,由家丞搀扶着上了马车。马车驶出,萧非撩开车窗帘,发现大门已换上新的神荼、郁垒二神桃符,这二神挂在侯府大门格外威风。
不一会儿来到未央宫东阙,萧非坐在马车上看着与往日不同,布置有很多节日元素的未央宫东阙,心里在想:“不让我好好休息,我今日一定要吃回本。”
来到未央宫宫门前,已有十余辆装饰华贵的列侯马车停放,几个相识的列侯正在寒暄。萧非连忙上前行晚辈礼。
萧非与几名列侯,在导引宦官的引导下穿过回廊,来到未央宫前殿。众位列侯按序入殿。
萧非随着谒者“酂侯萧非到~”的唱名声,来到自己的坐席,跪坐几前。
趁着还未开席,萧非先是打量殿内一圈,发现确实没有一个爵位低于列侯的。
又打量了自己面前的案几,发现案几上已摆好食具。
这次午宴,因为殿内坐的最次都是列侯,所以没有像大朝会那样有那么多规矩。
随着谒者的一声,“陛下赐食~”
宫女们开始为殿内众人上菜。最先摆满的是陛下,完了就是丞相。
萧非坐席较为靠后,过了一会儿。面前的漆案上也很快摆满肴馔,当最后一道上来后,萧非发现居然是自己献给刘彻的火锅,内心默默点了个赞。
“诸君,今日元日宴,众位自便。”御座上的刘彻随意地挥了挥手。
殿内乐工们立即奏起宴席礼乐,编钟声里,宫女们为每位列侯斟上酒。
刘彻随即端起酒,“饮!”说完将酒饮下。萧非就看到,一旁侍候的侍中韩嫣立刻为刘彻又重新倒满,而同为侍中的卫长君只是站立在一旁。
殿内众人也立刻将刚刚斟好的酒饮下。
萧非闻了一下,“是椒柏酒。”一口闷了。
萧非喝这酒内心却在吐槽,“有酒没舞,差评!”
就在萧非刚刚吐槽完,从殿外跑进来十余名舞者,开始跟着音乐跳舞。
萧非欣赏片刻,开始进入自己为这个宴会定的主题:吃。
萧非往火锅中放入羊肉,刚刚要夹,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眼睛往旁边一撇,就见旁边的广平侯薛泽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萧非放下着,瞬间想了很多,这位广平侯薛泽,也就是后面从元光四年起,到了元朔五年被免职的丞相,不过这位丞相虽然历史上没有什么大的功绩,但是能在武帝手下,做了几年丞相,没有被自杀或处死也是很了不起了。
萧非压低声音:“广平侯,这火锅应该这么吃。”
萧非又往底汤里面放了些食材,夹起熟了的羊肉放入蘸料碗,一口吞下。
萧非感觉广平侯薛泽看着自己,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吃火锅,萧非一步一步的教了他一遍。
广平侯薛泽感激得点了点头,嘴型好像在说谢谢。
萧非冲他微微一笑,不再管他。
第90章 元日未央(中)
萧非吃着食物,看着包括杂技、舞蹈等合在一起的杂舞,突然又有一种不虚此行的感觉。
“陛下赐食~”
随着这声唱喝,四名侍者抬着整只烤乳猪进殿。那猪皮烤得金黄透亮,绑着红绸,嘴里还衔着也不知道用什么食材雕成的花。太官丞亲自执铜刀分割,第一块右肩肉献于御前,第二块左肩肉则赐给了柏至侯丞相许昌。
本来萧非还以为就只有这么一个烤乳猪,却没想到,那个只是为了仪式。不一会儿宫女就端着切好的烤乳猪肉放到萧非案上。萧非蘸着酢浆尝了尝。肉质酥烂却不失韧性,隐约尝出茱萸、桂皮、茅香等香料的味道。
正回味间,忽觉案几微震,原来侍从们又端来了新制的烤羊,这回直接分割,一块一块的由宫女端到众位列侯桌上。萧非吃得满嘴流油,殿中央也换了新的舞蹈。
随着殿内钟磬之声忽变。十二名身着战袍的期门郎一手持盾一手持斧,踏着整齐脚步列队而入。
太乐令击筑高呼:“奏《大风》之章!”
瞬间就把那个萧非目光吸引过来。
编钟轰然鸣响的刹那,斧破空之声竟与筑音完美相和。
“大风起兮~”领舞的郎官一声长吼,舞阵突变为冲锋之姿,期门郎手持盾放在胸前,斧则高高举起,跟着高喊:“云飞扬~”,语音环绕间,斧头从上劈下,大喝:“杀~”
殿内众人齐声高呼:“彩!”
领舞的郎官喊到:“威加海内兮~”舞阵陡然散开如星,郎官们虽然手拿这盾和斧,但是一个个的鹞子翻身十分利落,斧刃齐齐指向宫殿门口方向。
伴着底下郎官们的“归故乡~”声,刘彻突然推开案几站了起来。
“安得猛士兮~”
所有郎官突然单膝跪地,手中的盾和斧横举过顶。
刘彻猛地挥手,竟跟着一起放声吟唱:“守四方!”
吟唱完,刘彻冲着下面的期门郎豪迈大笑,十分高兴。
殿内众位列侯也跟着站起,鼓掌大喝:“彩!”
戚舞毕,十二名身着战袍的期门郎向刘彻施礼后,缓缓退出。待刘彻坐下,礼乐从激昂战乐又变回柔美。
二十四名乐府舞姬每人手中执着一柄未开封宝剑,奔跑而入,身上的衣裙与剑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互相交映甚是好看。
编钟与建鼓同时响起,舞姬们手腕一抖,十二柄宝剑齐齐刺向一个方向。出乎意料的是,这些看似柔弱的舞姬使出的竟是标准的战场剑法。纤纤素手握着剑柄,每一式却都带着凌厉的杀气,有一种独特的反差美感。
舞姬们的水袖翻飞间,剑锋破空之声竟与殿内乐音完美相和。
舞姬们的动作从前面带着凌厉杀气,慢慢变得愈发柔婉,纤腰折若杨柳,舞至高潮处,领舞的舞姬突然一个鹞子翻身,宝剑脱手飞向天空,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后,又稳稳落回她手中。这一手引得满堂喝彩。
萧非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剑招在案几上轻点。
突然,所有舞姬同时收剑,动作整齐划一。
“彩!”刘彻先是大喊,跟着殿内“彩!”声此起彼伏,萧非也跟着大喊,还忍不住鼓掌。
日影西斜,殿角的铜漏已指向申时三刻。萧非悄悄揉了揉跪坐发麻的双腿,内心吐槽:“怎么还不结束。”
忽见殿外黄门匆匆入内,在刘彻耳边低语几句。
刘彻却突然站起,匆匆向殿外走去。
殿内突然传出阵阵私语。
那刚刚进来的黄门站在原地宣道:“太皇太后与太后驾幸未央宫,将与陛下共观岁末大傩。诏令诸位列侯留观。”
说完,只见在前列的武安侯立刻起身,跟着往殿外走去。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衣袍窸窣之声,众人一阵混乱,好似都要站起去外面迎接的样子。
丞相许昌则冲下摆摆手,“你们都在此等候,由我们几个前去即可。”声音苍老,但是中气十足,殿内众人立刻安静
丞相、御史大夫和魏其侯跟着也走向殿外。
萧非看着他们的背影,趁着众人都在关注殿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吐槽:“真烦,又加班,看来今日要戌时方能回府了。”
就在这时广平侯薛泽突然往萧非身旁凑了凑,低声道:“刚刚谢谢了。”
萧非突然被夸奖,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萧非看着周围众人都在轻声议论,没忍住向他询问:“广平侯,今日没说还要看大傩啊,不是一般冬至那天吗?你有什么消息吗?”
广平侯薛泽思考一会,“元日也有,只不过我听说的是,陛下要去长乐宫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太皇太后居然来未央宫了。”
萧非看广平侯薛泽脸上也满是疑惑,不再询问,心中在想:“冬至日那天的宫中大傩我没赶上,今日元日能看到也不错了。”
酉时初,前殿的殿前广场,中的三十二座,巨大的兽形铜燎炉已经燃起。
前殿台阶上摆了三个御座,刘彻坐在中间。窦太皇太后坐在右边,身旁站着魏其侯窦婴。王太后坐在左边,身旁站着武安侯田蚡。其它列侯则站在远处,萧非则选择了一个靠边边的位置,在往靠边的位置移动时,瞥见太皇太后拿着自己献的手炉。
天色渐黑,随着刘彻,“开始吧!”的声音。
广场内周围放置的灵鼓同时擂响。
十二名黄门子弟手持丈八长的桃木戈开道。
戴着面具的方相氏率十二神兽踏着禹步入场。
后面还跟着十岁以上,十二以下的一百二十名手持拨浪鼓的少年。
太祝令诵《驱傩辞》:
\"甲作食凶......雄伯食魅......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
太祝令每诵一句,十二神兽相应作吞噬状,神兽身后的一百二十名少年也一边跟着喊,一边奔腾跳跃。
方相氏开始在广场中间围着准备好的火堆跳舞,欢呼,驱逐恶鬼。
就在这时,刘彻从御座上站起,亲自拿着画着妖怪的竹活(竹棍,上面是竹排,竹排上绷着布,布上画着妖怪。)走到殿前广场,扔到火堆里。
第91章 元日未央(下)
等刘彻重新回到御座前。
殿前广场众人喊着“烧死它,烧死它。”一个个举着画着妖怪竹活的黄门,走到火堆前,一个接一个的将竹活扔到火堆里,火堆火势越来越大,好似要将天照亮。
当所有人手中的画着妖怪的竹活全部扔进火堆,就算是驱邪完毕。
刘彻突然大喊:“大汉万年!”
接着从未央宫前殿开始往下蔓延,很快整个广场的人都跟着喊:“大汉万年!”萧非也被感染,跟着喊起来。
喊完后,数十名建章郎,唱着祭歌《青阳》:“青阳开动,根荄以遂......枯槁复产,乃成厥命。......惟春之祺。”整齐的来到火堆前。将手中火把在火堆中点燃,又迈着整齐的队形往宫外走去。
萧非看着冲着旁边的广平侯薛泽轻声询问:“我第一次参加宫中大傩,这是?”
广平侯薛泽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酂侯,这个叫送疫出端门,一会宫门外会有骑士传火,最终要送到长安城外,丢入河水中。”
萧非点点头,“多谢指教,那是不是快结束了?”
“差不多吧。”广平侯薛泽看向广场火堆。
火堆的火势变小。
大傩仪式所造成的余烟还在未央宫前殿广场上缭绕,刘彻一挥手,旁边的韩嫣立刻领会,冲着一旁站着观看大傩仪式的列侯:“大傩已毕,诸位可退。”刘彻则来到窦太皇太后身前搀扶着她从御座上下来,同王太后一起往殿内走去。
众位列侯纷纷躬身行礼告退。列侯们三三两两地往宫门方向走去。
萧非整了整衣冠,正欲离去,,正看见卫长君低着头快步跟上正在往台阶下走的列侯队伍。余光却瞥见另一边的韩嫣却仍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刘彻的背影,看那样子好像要跟着进去似的。
萧非快步上前,“韩侍中”
萧非走近时,韩嫣才如梦初醒般将视线收回,转过头来,“酂侯,有什么事吗?”。
萧非望着广场上正在收拾傩具的黄门们,压低音量,低声道:“宫门就要下钥,咱们一起走啊!”
韩嫣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袖口,也压低声音:“不了,君侯先行,我还要留下伺候陛下。”
“今日元日,按例陛下不会留侍中值夜,同为侍中,我也没听说陛下留谁啊。”萧非又指着远去的卫长君,“你看,卫侍中,都走了。”
看着不为所动的韩嫣,萧非皱眉,“再说如今天色已晚,宫内......”
“我自有分寸,君侯不用你管。”韩嫣将萧非后面的话打断。
萧非突然想起后世记载韩嫣的死因除了得罪了江都王刘非,还有就是随便出入永巷。萧非看着眼前这个现在已经开始不在乎宫内规矩的韩嫣,但是想到毕竟韩嫣对自己不错,初入宫时还教自己礼仪。只能板着脸告诫:“未央宫有规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韩嫣轻笑一声。
“那你还记得当初教了我那些规矩吗?”萧非有些生气。
“遇到婕妤要面墙壁站好......入夜后无故外臣不得滞留。”韩嫣语气满不在乎。
萧非抓住韩嫣的手臂,“你既然还记得当年是怎么教我宫内礼仪的。怎么还?”
韩嫣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今时不同往日,再说了这些规矩也不是人人适用,君侯多虑了。”他眼角余光瞥向亮着灯的前殿。
萧非还想说些什么。
“君侯,不必多言。”韩嫣将头扭到一旁,不想再听萧非说些什么。
“那我走了。”萧非转身离去。
韩嫣未发一语,表情还是那样满不在乎。
广场上的黄门们已经快把傩戏用具收拾完毕,列侯们也都离去。萧非深深看了韩嫣一眼,终是叹了口气:“既如此,那你多保重。”说完不再管韩嫣,往宫门走去,刚下台阶,一名小黄门立刻走了过来,提着宫灯为萧非照明。
走了几步,萧非回头往殿门望去,已不见韩嫣身影。
萧非踏出未央宫宫门时,宫门外上已是一片寂静。早上那一辆接着一辆列侯马车的情景已不复存在,因为萧非和韩嫣聊了几句,现在只剩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家丞小跑着迎了上来,几步跑到萧非面前,“君侯!我看众位列侯一个接一个的走出来,最后就剩咱们,有什么事吗?”
萧非又想到刚刚韩嫣的样子,摇摇头:“无事。”
家丞扶着萧非,来到马车前,从怀中掏出个麻纸包:“前头叫人去买的饼,要不先垫补.....”家丞话未说完,萧非已摆手打断:“不忙,府里备了饭食吗?”
“备着呢!”家丞手还保持着递给萧非的状态。
“都有什么?”萧非抬腿就要上车。
家丞连忙掀开车帘,“除了炖了整日的羊羹,还有您最爱吃的火锅。”
一旁洗马也赶忙过来扶萧非。
萧非坐上马车,“那就回去吃。”
“回府!”随着洗马在马车前招呼,马车稳稳向酂侯侯府驶去。
萧非却突然掀开车窗帘,看着未央宫灯火,低喃,“没想到啊!建元四年的第一天居然整天都在未央宫度过,宴会也算加班,哎,开年不顺啊!”
马车驶离未央宫,远处突然传来“噼啪”脆响,青竹爆裂的声响在长安城中格外清脆。萧非掀开车窗帘,见路边各家均有点点火光。
走在马车旁的家丞看到萧非撩开车窗帘笑道:“百姓们开始烧爆竹了,这都是在驱赶山魈呢。”
“是啊!真好。”萧非放下车窗帘。
马车停在府门前,门大夫立刻高呼:“君侯回府!”
萧非刚进府门,庭院里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君侯回来了!”仆役、侍从和侍女们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行礼。
“都不要多礼了。”萧非摆摆手,又看到庭院中已经堆放好的青竹,“点吧!”
一名小侍女立刻拿着火把过去点着。
“噼啪!”声响中,府内众人均是满脸笑容。
萧非看着满院笑脸,很是高兴,冲着家丞招招手:“今日开心,取些钱来,给大家分分。”
“君侯有赏~”家丞拉长声调,“每人赏钱五十!明日到我这来领。”
第92章 清晨接驾
院里的所有仆役、侍从和侍女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顿时响彻庭院。就连庶子,洗马等家臣也压不住嘴角的笑容。
在众人一片“谢君侯!”的喊声中,萧非摆摆手,转身走向正堂。身后传来竹节爆裂的声响,混着仆役们兴奋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坐在正堂的萧非,刚刚喝了两口热水,侍从们抬进食案,侍女们则轻手轻脚地端来食盒。一道道精致的膳食端到食案上,有炖得酥烂的羊羹、自己爱吃的火锅、还有刚刚烤得烤鱼、冒着香气的烤肉、一盘冷拼肉、几样腌菜和炒腊肉。
萧非净完手,冲着一旁等待伺候的侍女和蔼的轻声道:“你们都下去吧!,今日我想自己吃,就不用你们在这里伺候了。”
待侍女们离去,萧非独坐食案,端着粳米饭,就着烛火慢慢享用这顿迟来的晚膳。
萧非刚刚吃完一盘羊肉片,家丞好像心有灵犀一样,“君侯!”得到萧非应答,端着一盘刚刚新切好的羊肉片推门进来。
家丞眼里有活,顺势将羊肉片放入火锅里,轻声询问:“君侯,今日可要守岁?”
萧非将一块烤肉夹到碗里,“今日宫中折腾整日,又在外面站了半天,我就不守岁了。”
“你吃了没,要不陪我吃点。”萧非对着食案一指。
“不了,不了。”家丞连连摇手,躬身退下。
“无趣的很!”萧非嘀咕一句,夹起一筷子羊肉放到碗内。
端起酒喝了一口,“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日上三竿时,慌乱的脚步声后跟着,家丞急促的拍门声。家丞一边拍门还一边大喊:“君侯!君侯!快醒醒!”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全无往日的稳重。
萧非本来睡得正香,还梦见自己将穿越前的所有美食带到西汉,正大快朵颐,就被家丞这一阵敲门与大喊惊醒。
萧非虽然被惊醒,但是躺在炕上没有起身,眼睛都没睁开,只是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怎么回事?大过节的,吵什么......”声音有些沉闷透着不开心。
“陛、陛下!陛下来了。”家丞说话结结巴巴的。
萧非一个激灵坐起身,立刻清醒过来:“什么,你说谁来了?”声音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是陛下啊!”家丞急得直拍门板,却因房门反锁进不来,只能站在门口干着急,“南军已经进入府了,我让行人他们在门口支应着呢,你快......”
萧非赤脚踩在毛毯上,手忙脚乱地去够挂在一旁屏风上的衣袍。
“君侯!你倒是应个声啊!”家丞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萧非穿好衣服,手一抖,腰带“啪嗒”掉在了地上。“来了,来了。”萧非不再自己系腰带,打开门。
家丞看门打开,“快!快!”连忙向一旁等候的侍女招手,侍女们赶紧进屋手忙脚乱地为萧非梳洗:一人捧着铜盆净面,一人跪着系腰带。
“陛下怎么来了?”萧非胡乱擦了一把脸。
话音未落,家丞还没有回答。屋外院中脚步声渐近,跟着传来熟悉的嗓音:
“朕就说吧!咱们这个酂侯,休沐肯定不会这么早起。”刘彻的声音带着几分戏弄萧非的意思。
“昨日酂侯也确实很是辛苦。”卫青沉稳的应答声中带着笑意。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昨日你不在,他可是宴上吃的最香的,他还能辛苦。”刘彻看着屋门打趣道。
萧非匆匆梳洗后,稍微整理下衣冠,打开门。
只见刘彻身着便服裘衣负手立于庭中,卫青腰别宝剑紧随其后,二人身后远处还站着几名建章郎。
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刘彻面前,“臣接驾来迟!”萧非慌忙行礼。
卫青也连忙冲着萧非施礼,“酂侯!”
萧非则给了卫青一个眼神,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不早点派人告诉我一声。
卫青摇了摇头。
刘彻看着二人,“你俩这是在传递啥消息呢?”
“没有,没有。”萧非脑袋摇的飞快,“我怎么敢在陛下面前......”又看了一眼卫青。
“你别看他,是朕突然想来你这里看看。”刘彻示意二人跟上,向着刚刚萧非睡觉的屋子走去。
萧非连忙冲着跪在屋门口的家丞示意,家丞赶忙让侍女们退下。
刘彻走到屋门前,转身目光在萧非有些歪斜的衣领上停留片刻,嘴角露出些笑意:“爱卿这酂侯府,作为萧相国府邸,朕这一路走来,倒是别致。”
“陛下若不嫌弃......”萧非擦了擦额角的汗,“要不臣陪您在府内随处看看?”
刘彻微微颔首,“那就先从你这卧房看看吧!”转身迈步进入屋内。
凌乱的炕上被子被堆作一团。
“看来是朕扰了爱卿好梦。”刘彻似笑非笑看着萧非。
萧非连忙给家丞一个眼色,家丞本想招呼侍女去收拾,发现侍女们早就退下,只能自己爬上炕匆忙收拾。
萧非脸色一黑,干笑一声:“让陛下见笑了。”
卫青看到这一幕,嘴角直抽抽,连忙将脸转向门外。
刘彻扫视屋内一眼,发现家丞已经收好炕上混乱,退到门外。刘彻走到炕边,“这暖炕很好。”一屁股坐上炕沿。
萧非没有管刘彻,忽觉少了什么,反而四下张望一下,凑到卫青旁边,“韩嫣怎么没有跟着来。”
“韩嫣昨夜又当值了。”刘彻不等卫青回话,截住话头,语气里居然透着些关切,“朕命他回府歇息了。”
卫青适时接话:“韩侍中,确实辛苦,昨日伺候陛下一天。”
“是啊!伺候了一整天。”萧非跟着感慨。
刘彻没有听出萧非的画外音,从炕上坐起指着卫青,“你早晚也会参加像昨日那样的列侯大宴。”又指向萧非,“你看咱们酂侯,不就参加了。”
萧非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陛下,就别打趣我了,我那都是托了祖上的福。”
刘彻忽然转身,一指火炕:“你给太皇太后搭建那火炕,她老人家很是喜欢。”目光扫向萧非,“太后这几日也说寝殿阴冷,你怎么没想着给太后也搭一个?”
“我这不是以为......”
刘彻没等萧非解释完,打断道:“等你上值再去搭一个让太后也睡一睡。”
萧非没有立刻应下,而是低声问道:“那皇后那边是不是也?”
第93章 御览侯府
“提她作甚?”刘彻直视萧非眼睛。
萧非一激灵,“唯!”连忙施礼应下。
刘彻又看到放在一旁的手炉,“对了,手炉也送一个过去。”
“唯!”萧非又连忙应下。
看着刘彻视线不断扫视炕上竹简,萧非生怕他考教自己学问。
“陛下可要再去别处看看?”萧非低声请示,
“那就再去其它地方转转。”刘彻从炕沿起身,几步就走到屋门口,看着萧非站在原地没有动,“你还不带路。”
萧非连忙跑到刘彻前头,“请!”
走出门外,太阳穿过薄云,刘彻仰头看了看天色:“今日天气倒是真不错。”
“是啊,陛下,咱们往这边走。”萧非在前引路,转过回廊,穿过一道月洞门。落后刘彻半步的卫青指着一个关着的屋门,“那房间是?”
“我弄了间药房。”萧非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卫青眼前一亮:“哦?”
刘彻则直接打趣,“你倒不忘本职啊。”
萧非耳根发热,干笑两声。
“走,咱们进去看看。”这回不用萧非引路,刘彻直接推门而入,顿时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屋内三排木药柜沿墙而立,每个抽屉上都刻着药名。屋子里还有一个书案,再加上一个坐席。
“这是......”卫青几步走到书案前,忽然俯身,“你以前的药包还留着啊!”
“都是我以前卖药时包好的。”萧非将这些药包拿起收到柜子中。
“你倒是念旧。”刘彻看向书案,没有向卫青那样关注药包,反而看到一卷竹简。
刘彻拿起竹简,“《黄帝扁鹊脉书》?”又发现简册上积了薄灰,一吹,“酂侯,这是?”
“这几日不是府内过节吗?我也不让外人进来。”萧非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解释。
刘彻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反而看了看《皇帝扁鹊脉书》,“你平日就看这些吗?”
萧非硬着头皮应答,“这屋主要是医书。”余光瞥见卫青正在翻检药柜。
不过幸好,打开的药柜里面都有药,并且都没有出问题。卫青忽然打开一个刻有,“砒霜。”二字的柜子。萧非连忙按住他的手,“这个有毒。”
卫青嗖的一下将手收回。
“有毒?”刘彻闻言转身,衣袖带倒了一旁的铜药秤,药秤秤盘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陛下当心!”萧非又慌忙来到刘彻身旁。
“无妨。”刘彻摆手,“你刚刚说什么有毒。”
“砒霜。”萧非打开柜子,里面是一个罐子。
萧非将罐子拿到案上打开,里面是白色粉末,“这砒霜由砒石制成。主要制作方法为:将砒石捣碎,放在罐内,慢火烧,使其产生升华,最后制成。”
“有何作用?”卫青看着砒霜发问?
“砒霜具有蚀疮去腐,杀虫,劫痰,截疟之功效。”萧非将盖子盖上,“不过这个砒霜有剧毒。”
刘彻在萧非打开时就已经退了一步,这时看到萧非盖上盖子才又重新走到案前。
“收起来吧!”刘彻将视线从书案收回,又看向里间。
萧非收好砒霜,连忙发声:“里面就是几个书柜,本想找些关于医学的着作放在里面,但是一直没时间去找。”
刘彻收回视线,点点头,又拍拍萧非,“到时候你去石渠阁找找看,抄录一些,把你这书柜填充一下。”
“谢陛下!”萧非连忙施礼。
“不过你也要看些其它书籍,不要只看医书。”说完刘彻迈出屋门,“走,再去其它地方转转。”
巳时中,转回正堂。
刘彻又开始扫视正堂,一眼就看到正堂中摆放的楸枰,“你还爱好下弈棋?连楸枰都摆在正堂。”说完不待萧非回答,信步走到案前,卫青则十分默契的拿来楸枰,放到案上,这案就变成了棋案。
萧非喉结微动,心想:“我不就摆个棋盘吗?”但是看到刘彻已经到了棋案一旁,也就什么都没再说,但是心中满是苦涩,因为这棋具只是专门为了充门面购置的,放在这里也是只为了装一下,其实自己连围棋规则都搞不懂。
“陪朕手谈一局如何?”不待萧非答应,刘彻已撩袍坐下,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你来执白。”
“还我来执白,我执个屁啊,我也得懂啊!”萧非内心吐槽,又看到卫青立在一旁,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萧非一指卫青,“陛下,让他来,我去给弄些茶水来。”
卫青并未搭话。反而刘彻对着门外吩咐,“去个人,弄些茶水来。”又转向萧非,“那么多人,还用你去弄茶水,你坐下,给朕露两手。”
卫青笑意更显。
萧非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跪坐对面,指尖发颤地从棋罐中取出白子。“完蛋要出丑了,这卫青没义气。”萧非内心吐槽着,白了卫青一眼。
没几手,局势已见分晓。只见刘彻落子如飞,黑棋很快在右上角形成合围之势。当萧非胡乱下把白子下在死眼上时,天子执棋的手突然顿在半空。
“你这一手.....”刘彻抬眸,目光如炬,盯着萧非。
萧非额头沁出细汗,心想:“完蛋,露馅了。”手上白子“啪嗒”掉在棋盘上。
卫青看出萧非确实不会,立马想要圆场,轻咳一声:“这可是在用新式下法?”完了给了萧非一个接下来看你表演的眼神。
“这......确实另有一种玩法。”萧非急中生智,心想:“五子棋就你了。”连忙将五枚白子连成一线,“这叫五子连珠,先连成五子者胜。”
刘彻挑眉,“哦?”随手将黑子落在白子旁边:“这般简单吗?”
“陛下,不简单的。”萧非连忙将棋子收回各自棋罐,“咱们重新来一局。”
“好!就玩玩你说的五子棋。”刘彻接过萧非收好的棋罐。
萧非先下第一手,刘彻跟着。
一人一手。
萧非见刘彻不再提弈棋,心中暗自庆幸用五子棋忽悠住刘彻。
十几手过后,刘彻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当萧非又一次连成三子时,刘彻已经有点冒汗。当萧非四子连成时,刘彻忽然将棋子丢回罐中:“稚子游戏,不堪一玩。”
“陛下明鉴。这只是偶尔想起的一个玩法罢了。”萧非趁机收拢棋子,脑子一转,“所以我近日正在构思,想要研制另一种新棋......”
第94章 打趣萧非
“哦?”刘彻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
卫青则赶快轻声提醒萧非,“酂侯!”加重音量,“新棋?每种棋都博大精深,就比如你刚刚那个五子棋,也不简单,你可别......”
刘彻瞪了眼卫青,将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萧非深吸一口气,“陛下,先容我卖个关子,等过几天做出来,再一看此新棋的成色。”萧非又向陛下施了一礼,“不过陛下,如果新棋不好,就当臣只是一时游戏之作可否?”
刘彻点点头,没有说话。
卫青看萧非没有夸下海口,给了萧非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萧非立刻领会,看到刘彻点头,本想妥了,今天刘彻还不就这样放过自己了。
没想到刘彻却指尖轻叩桌上楸枰,看着萧非,“说来听听。”那架势的意思就是,你今天怎么也得说出个一二三。
萧非脑子一转,“陛下,现在还没完全想好,只是与弈棋一样的是也有两种颜色。现在我只想到了,各执一方,每一方都有将、车、马和卒,其它还未想好。”
“车马卒?”卫青突然插话,“可是与军阵有关?”
“具体规则......”萧非停顿了一下,心想,“如果把规则什么的说出来,估计今天就聊它了。”想完接着说:“规则还未想好。”
刘彻忽然轻笑:“先不说规则,就你这将、车、马和卒就有几分意思,不过......”刘彻也停顿一下,“何时能见此棋成品?”
卫青刚张开嘴,还未出声。
萧非就十分自信接话:“元日休沐结束前,就能做成。”
卫青立刻了萧非一个刚刚还夸你低调,现在就吹上了的眼神。
刘彻也立刻接话:“好!元日休沐结束前,那也就是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后天朕会再来。”
卫青又对萧非眨眨眼,意思就是:你看,我猜就是这样。
萧非打了自己嘴一下,咬牙承诺,“没问题,那天恭候陛下大驾光临。”
“就这么说定了。”刘彻又看向一旁的卫青,“你记着到时候提醒朕。”
“唯!”卫青不顾萧非眼色,连忙应下。
“你这府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刘彻伸个懒腰,从棋案一旁站起。
这时萧非因为从早上起来就未吃饭,肚子“咕噜!”一声。
萧非捂住肚子,有些尴尬,“要不,在我府中,用个午膳,吃个火锅。”
卫青生怕刘彻再整幺蛾子,适时上前,指着门外,“陛下,再过会儿,日头就已近中天,要不就在酂侯这里吃吧!”
“火锅吗?”刘彻摇摇头,“不了,今日我是出宫游玩的。”
不待萧非继续相劝,刘彻抬脚就往外走,“走,咱们去城里逛逛,找个饭馆吃一顿平民百姓的饭菜。”
卫青连忙跟上,刘彻看萧非没有动,用手一指,“你也跟着一起。”
萧非本想偷懒,没办法,只能跟上。
刘彻大步流星地走向府门,出府时,萧非偷瞄刘彻侧脸。刘彻唇角微扬,显然今日在萧非这里玩的心情颇佳。卫青落后半步,冲萧非使了个眼色。俩人同时降低步速,卫青低声道:“你今日过关了,但是那棋,你自求多福吧!”
萧非小跑着跟上,来到府门外,看到门口没有马车,试探性地问道:“怎么没有车驾?陛下,臣这就命人备车驾?”
天子脚步不停,冲着一匹马走过去,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朕记得你去年从会稽郡回来时,不是已经学会骑马了吗?咱们骑马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意思。
“额......”萧非没招,扫视一眼,只得转头看向一旁等待伺候的侯府家臣,“去个人,将牵一匹陛下御赐的宝马过来。”
卫青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向随行的期门郎使了个眼色。四周多了几名身着便服的侍卫牵着马等候,而那些身穿铠甲的侍卫则已装作巡逻样子,离开府门附近。
萧非看着远处洗马牵着那匹,自己回到长安统共就骑过三次的御赐宝马,有点发愁。
萧非给洗马一个手势,示意他慢些过来,自己想想办法。洗马领会成让他赶紧过来,洗马小跑着牵马来到萧非面前,萧非无语的不想看。
“上马!”刘彻说完利落得翻身上了马背。卫青更是迅速,在刘彻已经起了动作,他才开始,但是他比刘彻还先坐稳马背。
萧非却站在马旁半天没上去,冲着一旁没脸看的洗马道:“让你在这是看热闹的啊!快扶我一把。”
萧非笨拙地爬上马背,好不容易坐稳,就立刻冲着一旁站着的便服侍卫,“一会下马别忘了过来扶我。”
被点名的侍卫强忍笑意,赶忙应道:“诺!”
刘彻就不管这么多了,指着萧非“哈哈!”大笑,“你啊,你啊,你就是欠练。”
萧非被笑的脸上一红。
卫青还是善解人意,赶忙解围。一拍马屁股来到刘彻身旁,“陛下,往东市还是西市?”卫青低声请示。
刘彻望向酂侯侯府街角,“去西市逛逛,找家饭馆。”
萧非这才注意到,府门周围已经没有身穿铠甲的建章,只剩下了身穿便服的侍卫。
“酂侯!”卫青又骑马奔着萧非过来,萧非还以为有什么事,刚想应答。卫青却对萧非身旁,为萧非牵马的便服侍卫低声嘱咐道:“让前哨去西市做好准备,但是注意别惊动百姓。”那侍卫立刻不管萧非,飞快跑开。
“你......”萧非看着跑开的侍卫,又指着远处另一个,“你中彩了,现在换你过来。”那侍卫无奈的走了过来,“酂侯”
“发出!”刘彻单手一挥,一马当先。
卫青拍了拍萧非,“跟紧了。”说完不等萧非拍马跟上刘彻。
萧非手忙脚乱地拽紧缰绳,控制马跟了上去。
周围的侍卫们,也迅速翻身上马,有一名还特意跟在萧非身旁,萧非刚想夸奖,仔细一看原来是刚才自己叫的那名侍卫。
刘彻骑马转出街角,特意调慢马速等了一下萧非,萧非好不容易赶上。刘彻看着笨拙的萧非,嘴角布满笑意,“男子汉,怎能不会骑马。”
“就是,就是。”卫青不但偷笑,还在一旁搭腔。
第95章 御游长安(上)
“陛下!”萧非看着二人表情,十分无奈。
“咳咳!”刘彻止住笑意,“咱们慢慢走,不着急。”刘彻将马速降到萧非能跟上的速度,萧非与卫青控制马匹一左一右跟在刘彻身旁。便衣侍卫们骑马在身后一段距离跟着。
萧非骑在马上,脑子却在想,“我也混成与刘彻一起出门浪了,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记载,”
众人路过其他贵族府邸时,虽然低调快速通过,但是刘彻挨个指指点点。
比如路过堂邑侯侯府时,刘彻无奈吐槽:
“朕这姑母啊!就不能和堂邑侯好好在侯国过日子,非得往长安凑。”
“希望这回回来,别在给朕找事。”
卫青不敢说话,萧非却听得十分入迷,心中终于知道为何元日那天窦太皇太后不在长乐宫等皇帝,反而直接驾临未央宫了。看来除了看大傩,另一个目的就是将自己这女儿弄回来。
绕进西市,牵马前行。街道上还残存昨夜爆竹的燃烧残骸,街边商铺门前都挂起了新的桃木符,神茶郁垒二神成为标配。
“你们看多么热闹!”刘彻东看看西看看,随手将一枚金丸抛给卖干果的西域胡商,换来满满一包西域果脯。
萧非提溜着果脯包,内心不断吐槽刘彻如此败家的行为。
“前面就是西市最大的酒楼了。”卫青指着前面,“要不就......”
刘彻却突然翻身上马:“去东市。”
“快快!”萧非招呼人,搀扶自己上马。
卫青脸色微变,立即向身旁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刚要策马去安排,就被刘彻一个手势制止:“不必兴师动众,就是吃个饭而已。”
东市的喧嚣扑面而来时,日头已正中。
刘彻信马由缰,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只能跟上。街上人越来越多,三人翻身下马。
不一会儿,一家名叫“醉仙阁”的酒肆映入眼帘。萧非望着这家酒肆入了神。
刘彻与卫青发走了几步,发现萧非没有跟上,呼喊道:“怎么了?”
萧非回过神,几步牵着马,几步追了上去。冲着刘彻,“刘公子,我进长安下得第一个馆子就是这家醉仙阁。”说完萧非用手对着醉仙阁大门一指。
刘彻顺着萧非的手指看去,就见醉仙阁这家普通的酒肆前。漆色斑驳的招牌下,几个脚夫打扮的人正就着豆羹啃蒸饼。
“就这儿吧。”刘彻牵着马就要往醉仙阁而去。
卫青急忙上前低语,“刘公子,此处......要不再往前走走,前面有一家更大的。”
萧非看到卫青如此表现,也连忙搭腔,“对啊,对啊!咱们还是......”
“就这家了。”刘彻不容置疑,打断萧非接下来的话,“咱们也去看看你吃的第一顿馆子怎么样。”
来到醉仙阁门前,“走,进去看看!”刘彻将缰绳“啪”的一声,甩给一旁的侍卫,惊得门口招揽生意的酒保差点将手中的白巾扔到地下。
酒保引着三人进入店内。
醉仙阁内光线有些昏暗,分布的黑漆案几旁坐满了市井百姓。角落里有商贾在划拳,靠窗处两个文士模样的正在喝酒,还有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对比在门口那几位,这几位可能更敢花钱。酒保的端着热气腾腾的食案穿梭其间,完全没注意到新进来的刘彻、卫青与萧非三人。
“有贵客!”酒保小跑着来到老板面前。
“几位郎君里边请!”店老板拖着长音迎上来。
萧非赶忙上前,“老板,还认识我不?”
“你是?”店老板一脸迷惑。
萧非扫视店内,“我曾在你这吃过饭。”
“记不起来了。”店老板挠挠头。
“没事,没事,有雅间吗?”萧非说完,不待店老板老板说话,刘彻声音传来,“要什么雅间,给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就行。”
“这里可以吗?”店老板伸手对着一个靠窗空位一指。
不待卫青与萧非说话,刘彻已经自顾自地走到店老板指的空案坐下。
“快过来坐。”刘彻冲着自己对面一指。
待萧非与卫青坐下,转头对店老板,“今日我请客,将你们店内好吃好喝的都上上来。”
“好嘞!”店主人转身去吩咐备菜时,邻桌的脚夫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卫青的手立刻按上剑柄,却被刘彻一个眼神制止。
“别这么紧张!”刘彻坐下后来回扫视,“这里还不错。”说完饶有兴致地听着店内众人的市井闲聊。
萧非却注意到店内新进来了几个人,与卫青点头示意,其中一人还向后厨方向走去。
酒保先是将酒上到案上,萧非看着只有酒还未做好菜。将刚刚在西市买的果脯拿到案上,吃了起来。
刘彻捏起一块葡萄干,“这西域胡商的果脯手艺真是不错。”刘彻放入口中,随口点评。
萧非端起酒喝了一口,“刘公子这酒不错。”
“来满饮此杯!”刘彻端起酒。
卫青则既没有吃果脯也没有喝酒,在刚刚坐下就时刻关注四周,反而没有关注到刘彻让他喝酒。
萧非端起酒,喝了一口,“这酒还行。”说完发现卫青没有端杯喝酒,推了他一下,“喝啊!”
就在卫青迟钝的端起酒,邻桌本来的议论声突然变得更加响亮。吸引了萧非的注意力,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正拍案高谈:
“昨天东市那场胡旋舞,西域来的舞娘脚腕上金铃......”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挤眉弄眼,引得同伴哄笑。
“不说那个,你们听说了吗?匈奴又寇边了!”另一人猛灌了口浊酒,陶碗重重砸在案上,“真是憋屈啊!”
“是啊!”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也变得垂头丧气,只能通过借酒消愁的方式,猛干一口酒。
刘彻听到他们的议论,冲着卫青压低声音:“听听百姓的呼声,老在家里能听到什么真是民意。”
卫青没有回话,萧非却连连点头,“刘公子说的没错。”
卫青立刻白了萧非一眼。
邻桌那几人互相又灌了几口酒,酒意上头声音愈发响亮:
“说些开心的。”
“不说这些丧气的。”
“那要说开心事,还是去年东瓯那事儿痛快!”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说到兴起还猛拍大腿,“闽越居然敢挑事,朝廷派人去会稽一调兵,那闽越小王就吓得退兵了!”
第96章 御游长安(下)
“可不是!”同伴附和道,“听说具体过程就是,陛下派了三位使者持节前往会稽郡调兵,其中一位还是萧何萧相国的后人。闽越探子探听到消息,远远瞧见,朝廷郡兵一动,就立刻吓得屁滚尿流。”
“对对,我还听说,那萧何后人因此功劳,恢复了爵位。”说此话的人面露羡慕,“那可是列侯爵位啊!”
萧非听见有人夸自己,一脸臭屁表情,冲着卫青努努嘴。仿佛在说,看到没,有人夸我,却没人夸你。
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没有露出羡慕,反而面露杀意说道:“如果陛下要打匈奴,我不要什么赏赐,只要能让我上战场就行,我要为我兄长报仇。”
卫青看这萧非臭屁的表情,没有忍住,凑到萧非面前,“那功劳你有多少,没有点数吗?当时在太守府,你是不是被吓得半死。”
萧非没有接话,只是给了卫青一个后脑勺。
刘彻没有管闹宝的二人,只是听着众人议论点点头。
靠窗处两个文士模样的正在互相敬酒,闻言也开始讨论:
“东瓯之事确实提气,不过此乃朝廷威德所至,我感觉谁去调兵都行。”
“是啊,不过我觉得朝廷若能用儒家仁政感化四夷......\"
“嘘!”同伴急忙制止,“忘了夫子说的吗?现在不可妄议朝政大局......”
刘彻本来听得入神,此刻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萧非望着刘彻,看到他此刻的举动,眼中怀疑,他有回忆起自己新政失败的事情。
卫青也发现了刘彻此刻状态不对,视线立刻扫向声源处,右手已按上腰间佩剑。
萧非看到卫青的状态,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刘彻已经恢复过来忽然轻笑一声:“这菜要是再不上,萧非你是不是就要饿晕在这了。”语气轻松还开起玩笑。
听见刘彻打趣自己,“怎么还不上菜。”萧非赶忙想站起来去找店主。
酒保恰在此时掀帘而出,端着热气腾腾饭菜快步走出,还连声道歉:“贵人恕罪,今日灶火不旺......”话音未落,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卫青眨眼间站起扶住店老板,才使羹汤没有泼洒而出。
刘彻看到卫青如此身手敏捷很是开心,大喊一声:“彩!”
刘彻声音瞬间压过店内众人,店内看到卫青动作的人也跟着喊:“彩!”
“这是羊肉羹。”酒保赶快将端着的羊肉羹放到案上。
待卫青坐下,刘彻面露欣赏,冲着卫青说了一句:“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这句出自《诗经·周南·兔罝》的诗词,刘彻用在这里夸卫青刚刚的行为,威武忠诚,雄健勇武,护卫自己。一下子将卫青夸的面色微红,连连说:“不敢、不敢。”
店老板看到酒保刚刚差点把菜弄撒,改由自己亲自上菜,店老板还一边端一边介绍:“这是酱肉、这是腊肉......”
“诸位,请用!”待店老板亲自上完菜。
案几上,羊羹冒着热气,腊肉切的薄如蝉翼。刘彻最先动手夹起一片腊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这腊肉不错,你们都试试。”
萧非一看刘彻动手了,本来就肚子饿忍了半天,立刻夹了几片酱肉吃了起来。“这酱肉也不错。”萧非因为酱肉没有咽下有些口齿不清,只能用手将碟酱肉推向刘彻。
刘彻夹起一块还未吃下,角落里商贾则开始议论长安城内商业动向: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东西市市令都换了。”
“是啊,现在也没有什么乱收费的了,生意也好做多了。不过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刘彻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都快压不住了,赶忙将夹起的酱肉放入口中。萧非也觉得有自己的功劳,还瞥了卫青一眼。只见卫青还是一边吃菜,一边观察四周,时刻戒备。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人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觉得和堂邑侯那公子被抓有关。”
“怎么说?”
“我就知道堂邑侯离开长安,跟着长安城东西市市令就换了。”
“那是和窦......”
萧非听到这里,意识到不对,抬头扫视刘彻,发现刘彻有些皱眉。
“嘘!别说了。”
角落里的几名商贾发现店内交谈声变少,还有人看向他们,可能觉得说的有点多,几人赶忙结账离开。
这时,店老板又端来一碟刚出锅的蒸饼,面皮蓬松,刘彻拿起掰开,发现掰开后的蒸饼里面还裹着枣泥,热腾腾的蒸汽混着枣香扑面而来。卫青都没忍住跟着吃了起来。
那几名脚夫模样的人也起身离开,萧非发现店内半天无人进来,已经只剩下自己这桌、文士那桌和侍卫那桌。
萧非偷瞄刘彻,想看看他是否发现,门口突然传来争执声。一个汉子被两名便衣侍卫冒充酒保拦在门外:“今日客满,请贵客,改日再来。”
刘彻夹肉的箸一顿,目光扫向卫青。
卫青喉结动了动,低声道:“臣是担心......”
“不吃了,扫兴,老板结账。”刘彻语气透彻扫兴,外加一丝生气。
“什么?不吃了。”萧非闻言低喃一句,连忙往嘴中扒拉几口饭,又夹起几块肉放入口中。吃的太快太多,差点噎住,又赶忙喝了一口酒。
“打扰你生意了。”刘彻递给店老板两颗金豆子,语气又变回平易近人。
萧非趁机又喝了几口羊羹汤。“不能糟蹋,不能糟蹋。”萧非将最后几块酱肉吃进口中,拍了拍肚子。
卫青无语扶额。
三人离开醉仙阁,萧非酒足饭饱,索性提出弃马步行消食。
转过几个街角,卫青眼前一亮突然驻足,指着一条幽静的小巷:“萧非,眼熟不?”
萧非面露回忆,点点头。
“这是?”刘彻看着打哑谜的二人,满脸疑惑。
“这是我当年住的小院所在地,也是陛下赐我的第一个礼物。”萧非望着槐树巷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
刘彻突然来了兴致:“既然路过,不如去看看。”
“对对对,我也去看看那年撞的门现在怎么样了。”卫青在一旁搭腔。
萧非耳根一热,不好意思:“有了侯府,这小院空着也是浪费......”瞥见卫青嘴角的笑意,声音越来越低,“就......就租出去了。”
第97章 议买作坊
“你啊,你啊......”刘彻嘴角也露出笑意,“真是个财迷。”
萧非低着头瞥见卫青在一旁偷笑,白了他一眼。
“走不进去,就看看。”说完刘彻不等萧非,抬脚向小巷走去,“哪家是?”转头问卫青与萧非。
萧非看向卫青,那意思是你不是熟吗,你来。
卫青一指,看着萧非挑眉。萧非一看,还真是,无奈点点头。
刘彻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院墙,看向萧非,“别忘了,你的初心。”
萧非认真的点点头,心中在想:“躺平、摸鱼、偷懒,我肯定忘不了。”
刘彻看着萧非认真的表情欣慰的点头。
卫青则猜到萧非的想法,但是没有点破,只是在一旁偷乐。
刘彻又扫了一眼小巷四周,发现有人开始张望,“回宫吧。”转身向巷外走去。
往巷口走时,路过郑大娘家门口,冲着正在门口张望的郑大娘摆摆手,“郑大娘,有时间再来看你。”
郑大娘则递过来一个蒸饼,“给你拿回去吃。”
走到巷口时,萧非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小院。
出了槐树巷,三人在巷口重新上马。
半个时辰后,回到尚冠里,刘彻漫不经心地抚过马鬃:“萧非。”忽然转头看向萧非,“别忘了,几日后我要到你家看那新棋。”
萧非正要应答,却见刘彻已加速拍马向前。
“恭送陛下。”萧非被刘彻最后搞了一下,有点哭丧着脸在马上躬身,再抬头时,只看见刘彻的背影消失在尚冠里的拐角处。
卫青此时也快马从萧非身旁经过,低声道:“不必远送了,我先走了,陛下说的千万别忘了。”
萧非一怔,卫青已策马而去,萧非扫视四周,发现所有侍卫也都离去,原地就剩下自己一人。
“真不够朋友。”萧非吐槽一声,控制马往自己家酂侯侯府走去。
骑着马拐进小巷,拐过街角,酂侯侯府出现在眼前。萧非扯动缰绳使站稳,看到府前仆从,大喊:“快来个人!”
“君侯回来了!”仆从大喊,连忙招呼人。门大夫从门房跑出,直奔萧非而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奴仆。
门大夫熟练地拉住缰绳,牵住萧非的马,“君侯,怎么就自己回来了?”
“别问了,扶我下马。”萧非在奴仆扶着下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冲着闻声赶来的家丞、洗马等人道:“去寻个手艺好的鞍匠来,我要重新打副马鞍,这破马鞍硌死我了,还难骑。”
洗马是个爱马之人,听到萧非要重新打马鞍,顺口问道:“君侯要打什么样的?”
“前鞍桥要高些。”萧非比划着,“后鞍要往下凹,鞍面要用皮革,再垫些......”萧非见洗马被自己说的一脸茫然,“君侯,这是什么马鞍?我没见过啊!”
萧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比划的是高桥马鞍,现在的马鞍是软马鞍,由皮革、兽毛等软性材料制成,没有自己比划的那么高的前后鞍。
萧非想想还是画出来比较容易理解,冲着洗马道:“随我去书房。”
萧非大步就要穿过府门,好似又想起了什么,一指家丞和庶子,“你俩也随我来。”
穿过庭院,进入书房。
阳光透进窗户正好洒在书房案几上,萧非几步坐下立刻吩咐:“取帛来。”
庶子从柜中取出帛,递给萧非,萧非接过后,执笔勾勒,不多时画出一副奇特马鞍,在帛的左上角写上,“高桥马鞍”四个字后,递给一旁的洗马,“就照这样做。\"说完萧非才有时间端起水喝了一口,
“唯!”洗马手微微发抖的接过帛,就要走。
庶子则无聊的玩着手指。
“等一下。”萧非放下水杯叫住洗马,又看向一旁的家丞,“家丞你也去跟着去一趟,他盯着马鞍,你去在城里找些手艺好的木匠来。”
家丞正要应声,萧非有补充道:“辰时以后再让他们来。”
“唯!”家丞招呼洗马就要去办事,刚刚退到门口。
萧非看着往后退的二人,脑袋一转接着发声,“再等一下。”
家丞与洗马闻言停下脚步同时看向萧非,“还有什么事吗?君侯!”
庶子则还在无聊的玩着手指。
“家丞,我在想,是不是咱们买间作坊,老是这么找外人来做东西也不是那么回事啊。”萧非看到一旁傻站着的庶子,觉得也得让他动动脑子,不能我还没躺平,却让你躺平了,“庶子,别傻站着了,你也说说。”
庶子被萧非点名,猛然发现三双眼睛看着自己,结结巴巴问道:“君侯,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是不是买间作坊?”萧非声音越来越高。
庶子被吓的一哆嗦,“买,一定要买。”
“说说买的理由。”萧非移开看着庶子的眼神。
庶子理直气壮,“君侯,说买就买,还要什么理由。”
家丞和洗马同时冲着庶子翻白眼。
“尔等,我真的。”萧非则无语扶额,“你有没有听我刚才说的。”
家丞赶紧开口给庶子台阶,“君侯,咱们又是做火锅、做躺椅,这回还要做马鞍,以后还不一定要做什么,老是请外人太慢了。”家丞又开始从经济效益角度分析,“君侯,这些东西,完全可以卖钱啊!老是请外人太亏了,所以我觉得一定要买,还要买个大作坊。”
洗马听见马鞍,又看了一眼萧非画的图,陷入沉思。
萧非听着家丞分析点点头,看到洗马好像陷入沉思问道:“洗马,你在想什么?”
洗马将萧非画的马鞍图放到众人面前,“君侯,此图设计甚妙,不但可以让人骑马更加舒服,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可以提升骑兵战斗力,如果随便让外人做,我怕出现问题。”
萧非点点头,“嗯,你说的这个对,先做一个,到时候有时间让卫将军看看。不过要注意保密”
洗马重重点头。
“你呢?”萧非看向一旁的庶子,家丞与洗马夜同时看向庶子。
“君侯,我就有两点疑问......”庶子终于搞明白情况,“一是咱们府内钱财可还够用。二是如果做出好东西咱们守不守得住。”
“第二点好解决,我可是酂侯,是列侯,有什么守不住的。实在不行,都先献给陛下。”萧非又看向家丞,“第一点,你来说说。”
第98章 书房制图
家丞语气轻松,“第一点也不是问题,君侯,食邑有二千四百户,再加上陆陆续续的赏赐,钱财方面咱们府内不缺。”
萧非看向庶子,“你还有问题吗?”见庶子摇摇头,又看向其他二人,“你们呢?”见众人都没问题。萧非开始吩咐,“家丞,你和洗马去买作坊和招工匠。记住明天辰时以后让工匠来府内,有事情让他们做。”
“唯!”家丞应下,洗马却没有跟着应下,接着提问,“君侯,那马鞍呢?”
萧非思考一会,“马鞍还得做,估计陛下以后还得让我骑马跟着他到处溜达,不做个好马鞍,我可受不了。先让他们做一个出来,你看着他们做,做完直接拿回府内。”
“唯!”洗马应下后,与家丞一起退下去忙活了。
庶子看他们二人退下,也想溜走。
“别走,有事找你商议。”萧非连忙叫住庶子,指着书案对面,“坐!”
庶子只能收回那条向外迈的腿。
书房内一时只剩二人对坐,萧非又拿起一个新的帛放在案上。
“先生作为家臣,掌侯府内府学教育,想必通晓弈道?”萧非变得正经起来。
庶子被萧非突然改变状态,弄的有点不适应,“我对弈棋略知一二,君侯,有事直说就行。”
“好吧,我在陛下那里吹出牛去,要做一个关于棋的新式玩法,以军阵为形。想让你给我出出主意。”萧非几下在帛上画出棋盘。
庶子看着萧非画出的棋盘,数着横线与竖线,“一道、两道、三道......”
萧非看着他数的费劲,赶紧告诉他具体数据,“不用数了,这个楸枰由九道直线和十道横线交叉组成。”
“棋子到时候是放在这里吧。”庶子用手一指交叉点,“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又开始数起点。
“别数了,这上面共有九十个交叉点。”萧非又连忙回答。
“那这里是什么意思?”庶子又冲着中间一点。
“我只是想用这里分割两方阵营,你觉得要不要写上几个字呢?”萧非没有标注上楚河汉界,是因为刚刚心里想:“现在要是写上楚河汉界,那么就自然带入一边是汉一边是楚,那如果楚赢会不会犯忌讳,还是稳一手。”
庶子也选择稳一手,“那要不然就空着,告诉别人这个是干什么用得即可。”
“嗯嗯。”萧非连连点头,“到时候献给陛下,如果陛下觉得太空,让他选择看看写什么好。”
“那这个棋怎么玩?”庶子随手拿了一个小东西当做棋子放到帛上,“这样摆吗?”
“你等一下。”萧非又拿出一个帛,在上面又重新画了一个棋盘。画完棋盘后,又在棋盘上又画出一个一个的圆形。
“每一个圆形,就是一颗棋子。”庶子立刻领会,又开始数棋子,“一、二、三......”
“你不用数了,一共三十二颗棋子。”萧非被庶子搞得有些无奈,
庶子听到萧非的话,停下不再数棋子数,“这可比弈棋的三百六十一颗少多了。君侯,能给我讲一下怎么玩吗?”
“我还没有画完,你等一下。”萧非先在中间分割两侧的五个圆上一边写上五个卒,一边写上五个兵。
“中军设将\/帅,左右为护卫士\/仕,这个棋有一定的军事体现。”萧非口中念念有词,最后给画的圆形上分别写上每个棋子的名字。一边是将、士、马、车和卒,另一边是帅、仕、马、车和兵。
庶子看着萧非的动作,听着萧非的自言自语,几次想出声提问,但是看到萧非如此认真,都忍了下去。最后看到还有几个棋子没有写名字,萧非也顿住不动,终于没忍住,“君侯,这几个怎么不写了。”
萧非面露沉思,指着后世炮的棋子,“这颗棋子我的设定是代表远程兵种,吃子时,必须前面有一个棋子,跳过这颗棋子才行,就像投石车似的,我现在还没想好要叫他什么?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庶子摸着下巴,“投石车吗?”
“对,这个棋子也算是一种军事技术的体现。”萧非手点在这个位置不放。
庶子用手在案上写了个器字,“那要不然,就管它叫器吧,不管什么投石车还是什么其它技术,都是器具不是。”
萧非思考了一会,觉得也没什么其它好的称呼,“那就叫器。”又点着士旁边的的空白圆圈,“我为这个棋子赋予的意义是文官,是谋士。你觉得叫什么比较好。”
“文官吗?”庶子陷入沉思,压低声音:“要不叫丞和相怎么样?这两个最能代表整个文官了。”
“连着叫丞相,不妥吧!”萧非越想越不对,“那将帅是不是给人一种皇帝的感觉,你想让我死吗?”声音加大瞪了庶子一眼,“在想!”
“那就叫谋和臣。”庶子索性破罐子破摔,随便一说。
“善!”萧非也想不到更好的,“就它了。”直接拍板。
“这、这、这、要不再想想。”庶子被萧非这么一搞,有点懵。
萧非没有管庶子,将刚刚确定下来的器、谋和臣分别填上,把帛往起一收攥在手中,就要起身。
庶子着急的语速加快,“君侯,你还没说这个棋怎么玩呢?”
“等家丞找的匠人做出来再说。”萧非用手一指外面天色,“现在太阳就要落山了,我也该吃晚膳了,你去庖屋通传一下。”
“好吧!”庶子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萧非手中的帛,起身就要往庖屋方向而去。
萧非好似想起了什么,叫住庶子,“等一下,你有时间再去买些别的书籍,填充一下书房。”
“唯!”
待庶子走后,萧非又将两张图展开,仔细看了看,在一张上写上楸枰两字,另一张上写上棋子两字。又将一些要求写在帛的旁边进行补充:
棋子要圆形。
棋子要一样大。
棋子文字要明显。
棋子要用不同木材用以区分。
楸枰要用硬木,刻痕要直且明显。
......
萧非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的点点头,“这回应该能应付过去了吧!”
萧非站起伸了一个懒腰,将画了图写好字的帛细心的收到柜子里,外面传来庶子声音,“君侯,庖屋那边问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声音还未说完,庶子进入屋内,眼睛却在四处扫。
第99章 新棋制作
“别看了,收起来了。”萧非指着收帛的柜子,“陪我去吃饭,一会儿,我教你新棋规则,等做好了一起玩啊!”招呼庶子离开书房。
庶子见自己的小心思被点破,只能低头跟着萧非离开。
暮色渐沉时,萧非与庶子分别跪坐两张案几。侍女端来几样刚刚庖厨刚刚做好的家常小菜:拌豆腐、清蒸鲈鱼、炖肉、菌子汤和腌菜,还有必不可少的酒喝饭。侍女分别端到两张案几上。萧非吃得很香,庶子眼睛却不住地往书房方向瞟。
萧非吃了一口鱼肉,眯着眼品尝,发现庶子连动都没动,“尝尝这鱼,很好吃的。”
庶子夹了一块鱼肉,食不知味地咀嚼着,终于忍不住问道:“君侯,那新棋的玩法可以讲讲了吧!”
萧非看庶子如此猴急,不解问道:“怎么这么好奇,不就是一个新棋吗?”
庶子白了萧非一眼,“君侯,我看你画的棋子和楸枰,暗含阴阳五行,军事阵法。这可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新棋就完了的。”庶子眼中精光一闪,“我觉得里面有很大的学问可以挖掘。”
“好吧!好吧!”萧非看着庶子的着急样子,心中窃喜,“看来古代确实缺乏娱乐,这回估计陛下也会被迷住。”
萧非慢条斯理地啜了口酒:“器的玩法是隔一个棋子吃对方棋子,至于怎么走,你猜猜看?”
庶子放下箸比划几下,脸上全是疑惑看着萧非,“要是隔着一个棋子吃对方棋子的话,那么它是不是就要走直线,那么在走几格方面有没有要求呢?”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家丞与洗马带着一身尘土匆匆进来,家丞先是躬身:“禀君侯,在城内买了一个叫鲁氏木坊的,明日就来签死契。至于匠人,也是明日来府内签契约。”洗马跟在后面,“君侯,马鞍也和那些匠人沟通了,明日签完契约就让他们开工。”
“好!好!好!”萧非放下箸,将刚刚要给庶子讲新棋玩法的事抛在脑后,冲着家丞道:“家丞,把买下的鲁氏木坊改为萧氏作坊,你有时间在找些其它行业的工匠,比如铁匠、铜匠泥瓦匠等等。”
“唯!”
萧非看家丞应下,又看向洗马,“马鞍还是你跟,明日工匠来了,带他们去马厩看看马,做的马鞍要合适才好。”
洗马也连忙应下,庶子则在一旁几次想要开口。
萧非看着二人,笑意渐深:“好!都辛苦了。我这饭也吃到一半了,就不留你俩了,你俩先去休息吧!”说完转头对几次张嘴的庶子道:“一会儿,用完膳,随我去书房。”
书房烛光下。
萧非负手而立,“我来给你介绍新棋玩法,你来记。”
庶子则坐在书案前抬手准备,“好,你说。”
萧非语气平缓讲述新棋玩法:
“胜负方法,将\/帅被吃。”
......
“判和条件,双方均无取胜可能。”
......
“行棋规则。”说到这里,萧非还没有说出那颗棋子如何走,庶子连忙打断,“君侯,慢些,这里比较重要。”说完庶子,又拿出一个新帛。
萧非看到庶子示意可以接着说了,就又重新开始介绍:
“行棋规则,将\/帅只能在“九宫格”内活动。”萧非一指所化棋盘上的九宫格,看到庶子理解后,“看到没,这里有九个点,所以我称它为九宫格。注意将\/帅每次只能在九宫格里,横向或纵向移动一格,且双方不能在同一直线上无遮挡相对,也就是说对方已经在这里了,你在移动出来,对面就可以直接吃你,你就输了。”
“行棋规则,士\/仕......”
......
萧非将每一个棋子的规则说完,庶子已经将帛上写满字。
“君侯请看。”庶子双手将帛递给萧非。
萧非接过庶子递过来的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点点头,“没问题。”
庶子长出一口气,看到萧非确认无误后,忍不住击掌,“君侯此棋妙啊!”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君侯,此棋做好可以赏我一副吗?”
“这算什么,等做好的,赏你一副。”萧非满不在乎。
庶子则郑重施礼。
待庶子离去,萧非将写好规则的帛与新棋制作方法放到一起收好。
就在准备离开时,萧非突感口渴,看着用煮茶法煮出的茶水,“看来得做些炒制的茶叶了。”嘀咕一句又重新拿起笔。
巳时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正堂,萧非打了一个饱嗝,放下喝粥的碗示意侍女将其收拾好,家丞在萧非吃饭时就已经进来禀告,此时已领着匠人候在门外。
待侍女收拾好,萧非擦了擦手,“都进来吧。”
家丞领着工匠们鱼贯而入。萧非看着这些工匠,为首的满脸皱纹,双手粗糙,腰间别着把泛着油光的曲尺应该是个老木匠。
“君侯,这些工匠都已经签好契约。”家丞说到这里,将一个竹简递给萧非。
萧非拿到手里看都没看放到一旁,“这些事交给你办,我放心。”看向那些工匠,“今日叫你们来,是要做两样新物件。”
老木匠与其他几名工匠低着头,异口同声,“小人们,听君侯差遣。”
“很好。”萧非取出昨日绘制的棋盘帛,在案几上缓缓展开,“你们几个过来看看。”
几名匠人闻言凑过来看,萧非看他们看得入神,“你们认识字吗?”又将绘制的棋子帛拿出,还未展开。
就见几名匠人点头又摇头。
萧非看他们的样子疑惑问道:“怎么?”
“我们认识一些简单的。”老木匠指着图上空白位置写的注意事项,“这里就有一些字不认识。”
“这个认识不?”萧非连续点了几个字。
几名工匠连连摇头。
萧非想到除了盯着,估计还要教他们认字,有些挠头。此时庶子与洗马又带着两名匠人来到门外,“君侯!”
萧非好像遇到救星,“快进来!”待四人进来,萧非冲着庶子与洗马身后的匠人道:“你俩先等等。”又对庶子说,“你负责制棋事。”将两张帛交给庶子后对洗马道:“走,咱们去马厩。”
庶子看着离去的几人有些无语。
离开正堂,还未到马厩,“洗马,做马鞍的事,就交给你了。”说完萧非转身潇洒离去。
洗马顿时感到有些无语。
第100章 陛下又临
萧非回到书房,拍拍胸口,“差点把我自己绕进去,我是来躺平的,怎么能开始关注教人识字吗,这些细枝末节,还是交给他们做,不对在慢慢改呗。”
午时初的阳光透过窗户进入书房内,萧非忙里偷闲,正烤着火,倚在窗边翻阅《庄子》。在竹简上的文字仿佛让萧非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家丞带着庶子和洗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君侯!”
萧非放下竹简站起,“进来吧!”
几人推门而入,庶子埋怨似的看了萧非一眼,假装很累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我已经给他们讲清楚了,工匠们已经回去开料制作了。”
洗马跟着说,“马鞍那边也没问题了。”
萧非冲着洗马点点头,“马鞍不急。”又看向庶子,“我知道你给他们讲解很累,我说的到时候新棋制好,送你一副不会忘。现在就有一个问题休沐前能完工吗?”
庶子笃定地点头:“工匠们说是明日下午前必能呈上一副。”
庶子犹豫片刻,家丞则接过话,“我们打算下午去工坊看看进展,君侯可要......”
“你们去就是了。”萧非摆摆手,“有拿不准的,家丞你做主。”又重新拿起竹简,“我再看会儿书。”
三人正要退出,“等一下。”萧非冲着他们道:“别吝啬赏赐,告诉他们,做得好重重有赏。”
“唯!”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临走时不忘将门带好。萧非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嘴角微微上扬,“以后就得这样,什么事就让他们去干,咱们侯爷怎么能亲力亲为呢。”
时间转瞬即过,眨眼间来到萧非元日休沐的最后一天。
今日按照约定,刘彻回来府中,萧非为了防止再次被突然袭击早早起床。
吃完早膳,刘彻还没有到来,本来萧非笃定今日刘彻会早早驾临。所以几次走到府门前向未央宫方向的街口张望,然而连续几次未能看到御驾影子,忍不住低声吐槽,“我今天都没睡懒觉,陛下你要是放我鸽子,那可就太没品了。”
为了体现对刘彻的重视,从府门到正堂的几重门均敞开着,萧非坐在正堂,望着府门,思绪不由飘回昨日的潏水之畔。
昨日无事,天晴无风,萧非带着侍从钓了一天的鱼。虽然手中的钓竿又变回了以前那样,一天都没有动静。但享受冬日野钓这份独特的乐趣,还是让萧非觉得此次休沐,十分完整,
“君侯,巳时了。”在一旁被新棋,弄的心痒痒的庶子小声提醒,“陛下,今日是不是......”
庶子的话,让萧非回过神来,看向一旁摆放的新棋,不禁想起昨日傍晚。
钓鱼归来时天色已暗,侯府中早已点灯。萧非刚踏进府门,就被庶子兴冲冲地拉到书房。书房内灯火通明,萧非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案上的新棋,那副刚完成的新棋在灯下十分可人。萧非拿起一枚枚棋子,就着灯仔细观看。
“君侯,工匠说还有一副用玉石打造的明日应该也能做好。”庶子看着新棋忍不住想玩,“君侯,要不咱们先玩一局。”
萧非又想到自己摆手拒绝时,庶子那副表情,忍不住想笑。
庶子看到萧非看着新棋,又没忍住出声试探,“君侯,要不咱们先摆一盘?”
“好!”萧非将思绪收回,向庶子示意,将棋盘拿过来。
就在庶子刚刚要拿棋盘的时候,“君侯!”外面传来家丞的声音。
萧非往外一看,就见家丞在前,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家丞迈进屋门跟着说:“工匠又将新做好的一副棋送来了。”
“快拿来我看看。”萧非伸出手,侍女赶忙将棋盘放到案上,萧非拿出一看棋子,发现是玉做成的,很是满意。
庶子看着萧非,手上拿着木棋询问:“君侯,咱们还玩吗?”
“玩玩玩。”萧非放下玉棋子,又对家丞说,“将这副棋放好,一会陛下来了,再用它。”
就在萧非也忍不住要下棋时,未央宫殿内的吉金仙鹤香薰炉静静燃烧,散发着独特香气,刘彻伏案批阅简牍奏章。韩嫣与卫青一左一右站在下面等候吩咐,韩嫣静静站立,卫青则目光几次瞥向刘彻,喉结微动。
“咳咳......”卫青假装咳嗽,清了清嗓子,想吸引刘彻注意力。但是却见刘彻连头都没抬笔也未停,只得将话又咽了回去。
韩嫣看到卫青这个样子,假借要为刘彻换茶捧着茶盏走近卫青身旁,低声道:“卫将军这是怎么了?嗓子不适?”
“没......”卫青刚开口,只是说出一个字,刘彻突然头也不抬地发问:“你们二人在嘀咕什么?”,
卫青趁机把刚刚想说的说出来:“陛下,今日不是说要去酂侯府看酂侯的新棋,那日陛下还说让我提醒。”
“哎呀!”刘彻一拍案几,“朕怎么把这茬忘了,那日他说的还挺有趣。”。刘彻豁然起身,冲着卫青韩嫣一招手,“走,咱们现在就出发。”
卫青与韩嫣忙不迭地跟上,韩嫣搞不清状况小声问卫青:“什么新棋?”
“那日我与陛下去酂侯府.....”卫青边走边解释,“酂侯不会下围棋,弄了个叫五子棋的玩法,还说要创制新棋,还说新棋有什么车马卒......”卫青解释几句,话音散在既然急促的脚步声中。
三人穿过殿门时,刘彻突然回头:“韩嫣那日你不在......”话到一半又收住,转而催促道:“再快些,咱们顺道去他家吃个午膳。”
卫青听到刘彻催促,急忙跑到前面吩咐侍卫准备车驾。
韩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恢复如常。
午时初刻,萧非与庶子已经厮杀了几局,家丞也看的入迷,连午膳都忘了吩咐去准备。
“拱卒!”萧非将卒棋往前推了一下,对庶子的马棋形成合围,萧非正在幻想有一次将庶子血虐。而庶子思考片刻刚要移动棋子。
突然身旁传来刘彻的声音:“都玩起来了啊!”
瞬间吓了萧非与庶子从坐席跳起,萧非连忙起身双手合在一起弯腰行礼,庶子则腿一软跪倒在地。
“今日就不要多礼了。”刘彻摆摆手,注意力却转到新棋上。
第101章 同玩新棋(上)
庶子哆哆嗦嗦站起,站立到一旁。
萧非则在行礼恢复瞬间,还恶狠狠瞪了在刘彻身后好像在偷笑的卫青和韩嫣一眼,又眨了几下眼睛,那意思是你们怎么不出声提醒,故意在这看热闹是不是。
卫青和韩嫣只是继续偷笑,好似没有看到萧非那恶狠狠的眼神。
又发现一旁低着头的家丞,没忍住踢了他一脚,低声道:“你怎么就不提醒我一下。”
刘彻看着萧非的样子,嘴角上翘,脸露微笑,“你也别埋怨他了。”又转头看向新棋,“他是看你们玩的太入迷了,也是我们进来才发现的,朕不让他提醒你的。”
“哪有哪有,陛下,这就是我说的新棋,刚刚做好。”萧非连忙将所有棋子重新摆好,趁着刘彻韩嫣与卫青看新棋,凑到家丞身旁,“外面的那些人怎么也不来通报。”
家丞低声道:“估计也是陛下不让他们通禀的,君侯,咱们刚才玩的太入迷了。”
刘彻听到萧非嘀咕,眼睛没有离开棋盘,发声:“说什么呢?”
“没有没有。”萧非一指庶子,“陛下,我让我的家臣庶子,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新棋,怎么样?”
韩嫣看到萧非和陛下居然如此说话,感觉更加熟络了,没忍住阴阳怪气道:“怎么?君侯不该亲自介绍吗?”
萧非注意到韩嫣语气有点怪,但是没有当回事,拿出自己写的那个新棋规则,“陛下!这个是我写的规则,一看就懂。”说完将帛递到刘彻手中又说道:“我这庶子已对新棋很是了解,再说我的家丞也在一旁,他也看了半天了。”
卫青插话道:“你不讲解,去干嘛?”
萧非冲着庖屋方向一指,“陛下!我去安排膳食,现在时辰也不早了,该用午膳了,一会玩两局,咱们用午膳。”
“朕看你是想偷懒吧!”刘彻瞬间知道萧非的小心思,“不用你讲解,但你也别想跑。”刘彻又看向一旁的家丞,“你是酂侯的家丞吧,让你去准备膳食可不可以?”
“没、没问题!陛、陛下。”家丞见刘彻和他说话,都结巴了,赶忙施礼后弓着身子退出正堂,向庖屋跑去。
刘彻也不在乎刚刚有人坐过,立刻在棋案前坐下,刚要拿起棋子。萧非出声打断,“慢!”瞬间将棋案上的木头棋子收起,跑到一旁将玉棋子放到案上,“陛下,用这个。”
萧非看刘彻把玩起玉棋子,将写有规则的帛递给一旁的庶子后,示意庶子念规则。
但是没想到庶子,那样子有点傻,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接过写有规则的帛。萧非只能又冲着庶子,提高音量重复说了一遍:“你来负责给大家讲一下这个新棋的玩法规则。”
“额......好。”就在庶子终于反应过来,要念规则时。
韩嫣在一旁一直想努力表现自己,让刘彻叫他坐下一起玩。而萧非则想偷懒,看到韩嫣动作,还悄悄往后退了退。但是没想到刘彻却一直盯着萧非不放,最后还示意萧非坐下,和他一起玩。
没有办法的萧非,只能不情愿的跪坐在刘彻对面。“真烦,这个新棋他肯定不会下,但是他是皇帝,赢还不能赢的痛快。想偷个懒怎么这么难。”萧非手在摆棋子,脑子却不断吐槽。
庶子见萧非做好,还给他示意,开始念规则:“胜负......判和......行棋......”
庶子念到哪里,萧非就摆动棋子用以配合,一时间屋内只有庶子念读声和萧非摆动棋子的声音。
韩嫣听完发现玩法规则居然如此严谨,脑子一转,“规则什么的都明白了,但是我觉得你得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这棋盘和棋子的含义。”
萧非一听韩嫣这话,心想:“你事真多。”还未说话,刘彻突然出声:“萧非你站起来给大家介绍介绍。”又转头看向卫青,“卫青,你听懂规则了吧,陪朕先来一局。”
萧非突然觉得韩嫣如此一问,也挺好,立刻站起开始介绍:
“六博的灵感,但是我将楸枰分两个阵营。”萧非又一指在九宫位置,“这里我叫他为九宫,也是最重要的地方。”又一指中间空白区域,“这里象征着战争中的分界线。”
“吃!”刘彻成功吃了卫青的第一颗棋子很是高兴,声音将萧非后面的话打断,但是没丝毫歉意,只是说道:“别管我,你继续,刚刚说的很好。”
“唯!”萧非只能再继续讲:
“将\/帅:象征着战场上的主帅。”
“这边的谋和这边的臣,是一样的只是称呼不同,象征着文官谋士。”
“马就不用说了,这个很好懂。”
“骑兵不是。”卫青一边下棋一边接话。
“对!器的话象征着远程部队和军事科技。”
......
“好了所有棋子的含义就是这个样子,大家还有那个棋子不明白吗?”萧非连续将所有棋子讲解一番,有点口干舌燥。
“嗯嗯!没有了,没有了。”韩嫣连连点点头,但是目光也被棋局吸引。
“你们,你们。”萧非无奈心想:“这是在整我吗?”转身拿起水“咣咣咣!”几下干了。
“再吃!”拿起卫青一颗棋子拿起重重放在一旁。
萧非立刻也被吸引,只见卫青已经被吃的只剩老将外加一个车和一匹马,还有几个小卒子,而刘彻这边却只是没了两个小兵和一匹马。萧非站到刘彻看不到的位置,给卫青挤了挤眼睛,“好啊,你这放水不是放的有点多。”卫青看到萧非的样子,立刻明白,瞥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别瞎说,好好看棋。
又下了几步,刘彻成功吃掉了卫青老将,很是开心,居然开怀大笑起来。
“换人,换人。”刘彻在萧非与韩嫣之间来回扫视一圈,“酂侯,来来,你陪朕下一局。”
在韩嫣失望的眼神中,萧非坐下陪着刘彻又开始了新的一局。
而卫青则看到一旁放着的另一副木象棋眼睛一亮,对这傻站在一旁的庶子轻声道:“去在搬个案来。”
不一会儿卫青与韩嫣也在一旁也开始厮杀。
第102章 同玩新棋(下)
棋局中,萧非的“车”早已越过界,与“马”形成合围之势,又有“器”在虎视眈眈。刘彻的“士”已被吃掉,“将”被逼至九宫角落。萧非看着棋局心算,如果不放水,只需再走两步......
“请与我家君侯说下......”家丞突然在门外与宫中侍卫交谈:“庖正已备好午膳。”
那名侍卫,没有通传只是将家丞放行。
家丞低着头弓着身子,走到萧非身旁,“君侯!午膳......”
刘彻手中的“谋”棋子刚举到半空,闻言轻轻放回原处,不待萧非回答:“先用膳吧,正好朕也饿了。”
刘彻趁着起身瞬间,宽大的袖口拂过棋盘,不经意间带乱了整个棋局。
好似无意,但萧非总觉得刘彻是故意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本来将要获胜的棋局被毁掉。
萧非只能起身,冲着一旁等候吩咐的家丞道:“去让他们布置起来吧!”
在等待布置午膳的过程中,刘彻与萧非站在一旁,看着卫青用车将韩嫣老将斩落马下。
不一会儿,侍女们就将食案和食物布置完毕。今日因为刘彻在,食物更加丰富,除了羊肉、鱼肉,还又增加了炙鹿肉和侯府特制火锅等。
刘彻自然的在尊贵的西方位置坐下,萧非、卫青和韩嫣依次坐下,分桌而食。
“这新棋很有意思。”刘彻最先动箸夹起一片肉脯,“不知起了名字了吗?”
萧非亲自为刘彻斟满酒,“还未起名,就指望陛下的才思了。”
刘彻端起酒一饮而尽,“此棋最重要的就是将帅,就叫将帅棋吧!”
萧非还未说话,韩嫣的马屁就已经拍上了,“陛下高见,此名字直指该棋核心,妙啊!”
“对对对,陛下这个名字起的好啊,此棋以后就叫将帅棋了。”萧非与卫青也连忙附和。
“行了行了,快吃快吃,一会在陪朕玩两局。”刘彻被夸得满脸笑容,连连摆手。
就在韩嫣吃了几块羊肉后,突然对萧非道:“酂侯,我记着将帅棋,楸枰中间有一块是为了分割两方阵营,而专门空出来的区域是吧。”
萧非正啃着,手里拿着的烤羊腿,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哪里个区域我觉得有些太空了,影响了将帅棋的美感。”韩嫣接着说。
萧非没有立刻对韩嫣进行解答,咽下口中的羊肉后,反而看向刘彻,“陛下,韩侍中说的很对,哪里我只是当做两方阵营的分界,如果写些字,确实更好,要不陛下在帮臣想一想。”
卫青回忆了一下,开始帮腔,“陛下,臣觉得也确实有点空,但是臣也想不到应该怎么办?”
刘彻见众人都这么说,思索一会,用手沾酒在案上写了四个字,“就管那个空白分界叫楚河汉界吧!”
卫青思考一下,最先回话,“这个好,陛下,这样不但直接表明这个位置的作用,还可以纪念太祖高皇帝的功绩。”
萧非则听见刘彻的话后,陷入内心思考,“怎么是楚河汉界,这是历史的惯性吗?”
韩嫣也立刻反应过来,“妙啊!妙啊!陛下,两方两种颜色,还有这车马卒,不正是两方对战吗?这楚河汉界,可谓是点睛之笔啊!”
萧非一看,自己也得跟上啊,“陛下,臣也觉得甚好。”
“就这么定了。”刘彻拍板后,转头冲着萧非,“记住,以后在制作的新将帅棋,都要写上这四个字。”
“唯!”
“不要这么正式,记下来就行。”刘彻吃起火锅,移开话题,“还是你家的火锅正宗。”
说到火锅,韩嫣来了劲,“是啊!是啊!自从陛下赐臣火锅后,今年光羊都比去年吃的多了。”
众人笑谈间吃完午膳。
重回正堂,萧非亲自将棋局重新摆好。
刘彻令人意外的是没有下棋,反而站到一旁观棋,冲着卫青与韩嫣,“你俩对弈,朕来点评。”
“陛下!我等刚刚接触......”
“要不让酂侯......”
卫青与韩嫣同时推辞。
刘彻看着二人,“嗯?”声音好似从鼻子传出。
萧非没有出声,乐得看戏。
两人不敢再说,分别坐下执棋。
卫青先行,轻轻拿起一颗器棋,稳稳地放在了中线位置。
韩嫣不慌不忙地移动马守住。
棋局就此展开,刘彻已经开始点评,“这两步,很是平常啊!”
卫青最先提车棋。
韩嫣则走谋棋,巩固中路。几个回合下来,双方完成了基本布局。
萧非见韩嫣最先走谋棋也就是后世的象,冲着刘彻轻声道:“陛下,韩侍中比较稳健。”
刘彻点点头,也轻声道:“不过,我还是喜欢卫青最先出车这一步。”
萧非与刘彻说完后,在一旁开始煮茶,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杀气很重啊!”韩嫣一边说一边马二进三,跳马到河口。
卫青没有接话,专注地盯着棋盘。走了一步兵七进一。
“这是试探性地推进吗?”刘彻话音刚落,韩嫣立即用卒针锋相对。
“吃!”卫青突然用器棋,打掉韩嫣中卒棋。
“好!”刘彻看到卫青吃了第一颗棋,立刻叫好。
韩嫣眉毛一挑,将手放到车棋,也出了车。
三人你来我往,棋子噼啪作响。
棋局进入中盘,棋局中的每颗棋子争斗的愈发激烈。
萧非也不由自主的被二人所吸引,就连刘彻也不像刚刚那样随意点评了。
卫青走了一步看似随意的仕。
韩嫣盯着这个走法,眉头紧锁,决定不管,突然推器过河。
卫青发现韩嫣这一步过河炮,威胁到了自己的车,连忙用马防守。
韩嫣抓住机会,打掉了卫青的一个兵。
卫青则趁机偷袭打掉了韩嫣的马。
“我的马!”韩嫣心疼地看着被卫青拿在手里的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韩嫣开始观察棋局,突然发现卫青右翼有些空虚。眼睛一亮,走车强攻。
卫青显然没料到这一手,犹豫了片刻,看到了前面自己移动的仕,轻轻移动破解了韩嫣的强攻。
“好!”萧非也没能忍住,出声叫好,为卫青前面布局点赞。
两人又拼杀了几颗棋子后,卫青突然移动器棋,对韩嫣完成了绝杀。
第103章 送将帅棋
“我输了。”韩嫣盯着棋局有些沮丧。
刘彻面带微笑,鼓掌,“精彩,真是精彩,卫青你攻守有序啊!”
“陛下慧眼!”萧非先是夸了一下刘彻,又开始夸卫青,“卫将军布局深远啊!”
卫青被夸得不好意思,摸摸头站起。
“韩侍中你太注重得失了,有时候退一步才能海阔天空。”萧非随意点评棋局,却在退一步上加重了语气。
也不知道韩嫣懂没懂,还只是看着棋局不放。
日影西移,刘彻与韩嫣已战至第三局。
卫青凑近萧非身旁低语:“陛下,今日兴致甚高!”
萧非低语回话,“肯定啊!陛下已经连胜两局。”
萧非望向棋局,刘彻的棋风凌厉非常,全然不似今日刚刚接触的初学者模样。韩嫣已被三子合围,眼看就要被将死。
韩嫣思索一会儿投子认负,“陛下圣明!臣已是瓮中之鳖了。”
刘彻大笑,“此棋甚妙!”
刘彻将死韩嫣,从棋局中回过神,看向外面,“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语气中还有些不过瘾。
刘彻将盛装玉质棋子的棋罐整个拿起,“酂侯,这棋我就拿走了。”示意韩嫣拿起另一个棋罐。
“陛下!那是......”萧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也不知道赏赐些什么,直接抢啊!”
刘彻似笑非笑地挑眉:“怎么?舍不得?”
萧非垂首改变意思,“陛下,这幅棋子,就是为了献给陛下专门找人用玉石制作的。”
刘彻起身,卫青立刻帮忙整理袍袖。刘彻转身向外走,来到门口冲着侍卫吩咐:“去个人,让少府送些玉和金给酂侯。”
“谢陛下。”萧非立刻开心谢恩,谢完恩后,萧非有些忸怩,“那个,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刘彻很是开心,笑容就没停下。
萧非声音降低,“陛下,是否可以亲自题写:楚河汉界四字。”
“怎么?”刘彻收拢笑容,面露疑惑。
萧非连忙解释,“陛下,这是四个我打算刻在将帅棋上,而如果用陛下手书,我想一定流传万世。”
“这样不好吧!”韩嫣本想插话。
但是萧非这个流传万世挠住了刘彻痒处,“没什么不好。”豪迈道:“取帛来。”
萧非赶忙将准备好的帛展开,刘彻提笔,唰唰几下在帛上写下楚字。刘彻一边继续写后面的河汉界三字,一边说:“这将帅棋,就不要由少府制作了,省的别人说朕玩物丧志,你就在做几副送到宫内,朕要用来送人。”
“那个钱......”萧非声音越来越小。
韩嫣与卫青听到萧非的话瞪大眼睛,谁也没想到萧非居然直接要钱。
刘彻哑然失笑,“去找少府拿。”
“唯!”萧非迅速应下。
刘彻写完,萧非郑重将帛收好后,刘彻向府外走去。
萧非将刘彻、卫青和韩嫣送至府门处,此时建章营骑已列队等候。刘彻刚刚登车。卫青突然折返,来到萧非身旁,“那副木制将帅棋......”
萧非一愣:“仲卿兄!你也......”
卫青压低声音,“此棋甚妙,我拿回去给他们开开眼。”
“可是,我刚刚打算将这副棋送去刻字。”萧非冲着一旁拿着棋的家丞一指。
“没事。”卫青向着家丞一招手,家丞机灵地捧来。萧非无奈,只得亲自交给卫青。
“走了,好时候请你吃饭。”卫青拿过来后,头也不回,就奔着刘彻车驾走去。卫青来到韩嫣身旁,冲着韩嫣一通嘀咕。韩嫣听完后,转身看向萧非,萧非这么远都能看到,韩嫣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埋怨。
望着远去的刘彻车驾,萧非站在空荡荡的府门前发怔,心中吐槽:“好你个卫青,一顿饭就完了,还是陛下大气。”。家丞小声提醒:“陛下走了,咱们回府吧!”
这时庶子走了过来,顺着萧非看向刘彻车驾方向,“君侯,我的那副棋。”眼中的羡慕还在。
萧非听到庶子的话回过神来,“到时候等陛下送来的玉到了,先制作一副送到我的书房。完了再去制作一些送到少府,记着别忘了管少府要钱。”说完转头看向庶子,“你在命人做一副木制的拿走。”
庶子刚要说话。
萧非又想起收起来的刘彻手书,接着道:“一会去我那里,拿陛下手书,将陛下的字刻到将帅棋楸枰中间分割阵营的空白处。”
庶子思考下提问:“君侯,这样好吗?那可是陛下的字。”
萧非想了一下,“你的那副木制的一会我去写,以后只有用高档材料制作的高档将帅棋,才可用我的字迹。至于陛下字迹只有特定需要刻的时候再说。”
“诺!”庶子听了萧非的话应下。
众人刚刚要转身回府,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萧非连忙回头,只见一名建章骑士骑马飞奔而来。
那名骑士在距离萧非几步外翻身下马,匆匆走到萧非面前行礼,“酂侯,陛下让小人来取写有将帅棋规则的帛书。”说着呈上了刘彻贴身佩戴的玉佩为信物,“说是方才忘了。”
萧非拿过玉佩认真看了一下,刚想递回。
那名建章骑士又道:“酂侯,陛下还说,这玉佩就赐给酂侯了。”
萧非高兴的点点头,转身示意庶子去取。又对这名建章骑道:“着急不,要不在我这休息一会儿。”
建章骑士赶忙摇头,“多谢酂侯,小人还要赶着回去复命。”
萧非不再强求,冲着家丞,“去取些水来,看看给人家累的。”
建章骑士接过水连忙道谢。
不一会儿庶子拿着帛出来,萧非示意将帛书交给那名骑士。骑士接过帛书施礼后,上马离去。
萧非拿着刘彻赐下的玉佩高兴的往府内走去,进入正堂。屋内无人,萧非轻声嘀咕,“果然刘彻就是大气。”
萧非坐在正堂,把玩一阵玉佩,感到肚子饿冲着门外吩咐:“去个人,让他们准备晚膳。”
就在此时,回到未央宫的刘彻已重新换了衣服,正坐在棋案前,亲手将玉质棋子一一摆开。卫青跪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怎么最后将那玉佩赐给酂侯了。”
第104章 议定春猎
刘彻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卫青的问题,反而走了一步棋。
韩嫣拿着写有规则的帛书站在一旁,在卫青看向他时,给了他一个你问了一个傻问题的眼神。
“别挤眉弄眼了,下棋。”刘彻的话将卫青拉回,有点尴尬的,赶忙也跟着走了一步。
刘彻看着卫青走得有些随意,语气有些不开心,“注意力要集中。”
卫青不敢再胡思乱想,开始认真下棋。
几个回合后,刘彻点点头,“这才对。”
时光飞逝,从元日转眼进入仲春,长安城内建元四年一冬的所有积雪都早已化尽,城内的柳枝也已抽出了新芽。
萧非站在未央宫宣室殿廊下回想这段日子。
元日休沐刚毕,就连续几天往王太后那里跑。本想派遣少府之人前去搭火炕即可,但是将工匠带到后,王太后以怕寒为理由,非要他亲自监工。如此折腾了数日。最后验收时,王太后赏了件裘。
萧非刚刚偷懒几日,就又被少府卿堵上了门,这位少府卿虽然很有礼貌,但是下手丝毫不手软,以成本价要走了十几副刻有陛下手书的将帅棋。
忙完这些总算得了清闲。上值日有众多侍中,萧非作为列侯天天摸鱼,休沐日不是去城内乱逛、就是去听说书或者钓鱼。有次偶遇卫青,还被拉去当了回将帅棋教习。
回过神来,萧非踏入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已从萧非去丞相府送关于汲黯调荥阳令诏书时的常服,变成了一身青色猎装,腰间别着宝剑,手上拿着一把弓,正面露无奈的听着吾丘寿王劝谏。
“陛下,春耕未完,河堤待修,刚刚立春,百废待兴......如若前往上林苑,就怕朝政.....”吾丘寿王手上拿着竹简苦劝,吾丘寿王声音高低因为说话内容不同不断变化,双手也不断动着,使宽大的朝服袖口不断翻飞。
萧非悄声走到殿柱旁站定。
吾丘寿王声音刚停,刚刚还在玩弄手指的韩嫣立刻接茬,“太中大夫此言差矣。”韩嫣转头看向吾丘寿王,“陛下自从去年酂侯从会稽回来,以多久未曾休息,再说此次前往上林苑,也有练兵的意思,你的意思是陛下去上林苑就要荒废朝政了吗?你怎能......”
萧非一听韩嫣居然提到自己,立刻来了精神,听完韩嫣的话,心想:“你可真会扣大帽子。”萧非没有掺和的意思,继续低头打算听听二人如何争吵。
刘彻则听完韩嫣的话,若有深一点看了一眼吾丘寿王。
吾丘寿王突然提高声调:“我可没有这么说,不过纵要行猎,长安岂能无人坐镇?”
萧非抬起头,看了一眼吾丘寿王,你这投降的也太快了吧。
“不是有丞相许昌在么?”刘彻放下弓,漫不经心地调整着扳指。
萧非又将头低下,悄悄数着地砖上的纹路。自建元二年以来,朝政大权尽归东宫,也就是去年东瓯事,才使得刘彻拿回一些军权。而许昌这个丞相,说穿了不过是传声筒、吉祥物。此刻殿中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吾丘寿王刚刚说这话,真正担忧的是刘彻离朝去上林苑后,某些消息传递不及。
韩嫣看了一眼在一旁低着头摸鱼的萧非,刚要说话。
“臣请留值。”吾丘寿王突然发声,将韩嫣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萧非听到吾丘寿王的话,脑子灵光一闪突然觉得在长安留值是个好主意。这样陛下不在身旁自己作为列侯和侍中,也就没人管了,那自己不就可以舒舒服服的躺平些时日。想到这里,萧非突然上前两步,也连忙跟上,顺着吾丘寿王的话,“陛下,臣也请留值长安。”
刘彻挑眉看过来,那眼神好像要看透萧非的小心思,萧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朝中需有人传递消息,而微臣不单是列侯,也与丞相同属黄老,可以为陛下看好朝政。”
韩嫣一听萧非居然自荐,赶忙想要将此事定下来,“陛下,臣也觉得酂侯留守长安是一招好棋。”
“好棋?”刘彻突然大笑,“韩嫣,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位酂侯,是一个连奏章都懒得看的人,留在长安有何用?”说着看向萧非,“你还不如陪朕去打猎,还可以顺便练练你的骑术。”
“陛下......”萧非为了躺平,还想挣扎一下。
刘彻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说完后,刘彻好似想到了什么,轻轻一笑,“三日后卯时,来未央宫前等候,别又让朕派人去榻上揪你。”
萧非还想要说什么,但是思索了一下,发现没什么理由可以说,只能一边口中说:“唯!”一边无奈的点点头。
刘彻见萧非应下,转向吾丘寿王,“吾丘寿王你留下,为朕盯好了朝局。”
韩嫣本来听到萧非要跟着去,立刻憋了一口气,听到刘彻将吾丘寿王留下,又暗自松了口气。
可是韩嫣没想到,刘彻对着韩嫣又一指,“你也留下,一边帮着吾丘寿王,一边还要帮朕盯着那些列侯。”
“唯!”韩嫣因为不能跟在刘彻身旁,一起去上林苑立刻变得有点沮丧,但也只能答应。
“你真是好运啊,居然可以留在长安摸鱼。”萧非心里想着,看向韩嫣,有些羡慕,而韩嫣却看着萧非有些羡慕。
吾丘寿王则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不过当吾丘寿王看向萧非和韩嫣时,看到萧非和韩嫣那互相羡慕的样子,有点懵,感到无法理解。
就在这时,卫青从外面进来,躬身说道:“陛下,三日后前往上林苑,所有准备事宜,臣已派人做好安排。”
站在吾丘寿王身旁的萧非,明显听见吾丘寿王低着头,用很小的声音嘀咕,“要是我早知道陛下早就派卫青,去做准备了。我就不在这费劲劝谏了,费了半天劲,还落不下什么好。”
吾丘寿王嘀咕完,偷摸瞥了下刘彻脸色后,好像感觉到了萧非在偷听,往萧非身旁凑了一下,做出一副忠臣样,“酂侯,此番随驾,若见陛下射猎过度,还请......”
萧非没等吾丘寿王说完后面的话,小声回应,“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105章 春猎准备
刘彻不管底下众人在嘀咕什么,听见卫青的话十分开心。
卫青加大音量,“陛下,臣还有一事询问?”
吾丘寿王与萧非立刻将嘴闭上,目视前方。
“哦?何事?”刘彻收起笑容看向卫青。
卫青一本正经的问道:“陛下,此次春猎,抽调建章营骑众多,建章宫那边?”
“朕还以为什么事呢?”刘彻挥挥手,“这事就让李广、程不识这些未央卫尉、长乐卫尉和建章卫尉去操心吧,如果没有别的事,你们就都退下,去做准备吧!”
“建章有卫尉吗?不是一直都是卫青管事。”萧非暗自吐槽。
退出宣室殿大殿时,韩嫣故意快步退后,在与萧非擦肩而过时。
“酂侯好手段!”韩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知道陛下最厌人推脱,居然用上了以退为进的办法。”
萧非正欲反驳,韩嫣却在退出大殿后快步离去,只留下了一个背影。萧非看着韩嫣的背影,轻声吐槽:“你是不是有病!还以退为进,我就是要退,谁爱进谁进。”
这时卫青也退了出来,看到站在原地的萧非,凑过去,“在看什么?”
萧非哆嗦一下,“你吓我一跳。”看到是卫青,冲着远去的韩嫣一努嘴,“你瞅他。”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越来越臭屁。”卫青轻声嘟囔一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说了,我先去忙了。”
萧非点点头,与卫青分开后,与后面出来的吾丘寿王打个招呼,就直奔未央宫外走去。
萧非无精打采的踏入府门,一路上没有理睬行礼的众人。刚进入中庭,家丞便急匆匆迎了上来,“君侯,你这是怎么了?”见萧非没有搭话,家丞便又看向一旁的洗马,“这是怎么回事?”
洗马摇摇头,轻声回答:“我也不知道啊。”
家丞见洗马不知道,又转头轻声提问:“君侯,怎么回来这么早?没出什么事吧?”
“备好行装,三日后卯时,要随陛下去上林苑春猎。”萧非的声音有些低,感觉兴致不高的样子。
“卯时!”家丞默默记下,非常开心,“这是好事啊!”转身就要去准备。
“好事,好什么事啊!”萧非看到家丞的表现更加不开心了。
家丞露出不理解的表情,“君侯,跟着陛下去打猎,这可是心腹才行啊!这也是拉近与陛下关系的好时机啊!”家丞声音越说越低。
这时,萧非才反应过来,为何韩嫣会那样,冲着家丞一摆手,“你先看看都要准备什么,我休息一下,你弄好了过来给我汇报一下。”萧非顿了一下,“对了,把我那新制高桥马鞍带上。”
家丞一施礼,快步离去。
萧非刚在书房坐定喝了几口茶水后,开始闭目养神,家丞便轻叩门扉,身后跟着府中行人与洗马。
“进来吧!”萧非没有睁开双眼。
家丞进入屋内,没有废话,直接进入正题,“君侯,已拟好春猎所需物事。”家丞清了清嗓子,“按制,列侯随驾需备:驷马马车一乘、副车两乘、侍卫十二人、庖厨庖丁六人、乐工四人......”
“咱们府内还有乐工?”萧非睁开眼睛,打断家丞的话。
家丞点点头,“是的君侯,当时腊祭的乐工,都是咱们府内人,因为你一直没有召唤,所以他们......”
“奥......那等什么时候有时间再让他们给我奏乐。”萧非这才看到家丞身后的行人与洗马,虽然有些疑惑,但是什么也没说。
“好的,府内乐工都是随叫随到。”家丞又开始接着说:“侍女......”
萧非立刻打断,“不必如此繁琐。”揉了揉眉心,“陛下此次轻装简行,我就是跟着去一趟而已,弄的如此繁琐,带这么多人,让别人怎么看。”
家丞面露难色,“君侯可是列侯,君侯的威严。”
“我跟着陛下,我要什么威严。”萧非敲了下案几。
“这......”家丞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时,站在后面的行人突然上前一步:“君侯,此次春猎,我定当随行,毕竟有那么多人随行,万一有礼仪接待方面的事情。”
洗马也急忙附和:“君侯肯定要骑马,咱们府内还有谁比我更熟悉马匹,再说新制马鞍,也是我盯着做的。”
萧非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见他们神色坚定,不由轻笑:“出行洗马你肯定要去。”说到这里看到行人若若欲试的看着自己,接着说道:“你二人便都跟着吧。”又冲着家丞道:“就备一辆马车即可,再带上几名侍卫。”
家丞还想说什么,却被萧非抬手止住,“那天,我可能会在陛下身旁,你们就护住咱们的马车,跟在队伍中即可。”
“人和马车确定下来,还有什么吗?”萧非又重新看向家丞。
家丞不再纠结人员规模,从袖中拿出一个竹简继续禀报:“我刚刚统计了一下,还需准备:服装、鞋袜、炊具、食盒、熏香、帷帐......”
萧非突然打断,“这些你们看着准备,不过还需去我药房取些金疮药、消食丸。”
家丞低声道:“陛下随行肯定有侍医。”
萧非没有管家丞低语,眼睛一亮继续道:“对了,别忘了把那个铜火锅也带上!到时候打了猎物直接涮肉岂不美哉,还有就是把将帅棋和躺椅也给我带上。”
洗马闻言一怔:“君侯,若带这么多物件,恐怕还要再加一辆辎车才行。”
行人在一旁连连点头,家丞也反应过来,君侯想带什么就带什么,跟着说:“要不要带上一名庖厨。”
萧非思索片刻,点头道:“那就再备一辆装物件的车。”冲着家丞补充道:“你这主意不错,带上一名庖厨,打猎间隙若无事,咱们还能开个小灶。”
家丞开始在竹简上疾书,萧非等他写完道:“都记下了吗?”
“记好了君侯。”家丞将竹简又重新收回袖中。
“很好。”萧非点点头,“还有时间,你们再想想,别差了也别多了。”
“唯!”三人同时点头。
三日转眼即过。屋外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长安城内街巷众人大多数还沉浸在睡梦中。萧非也睡得正熟,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将萧非惊醒。
第106章 未央等待
“君侯,君侯!快到卯时了,该起身了!”家丞的声音透过屋门从外面传来。
家丞喊了两句,屋内没有传来响动,加高音量,“君侯!今日不是说要出发去上林苑吗?君侯,你没忘了吧!君侯!”
萧非被喊得从睡梦中猛地醒来,睁开眼,一时间竟然有些分不清是在梦境还是现实。努力揉了揉,又眨了眨眼,冲着门外回应:“别喊了,我记着呢,都进来吧!”声音还带着些许睡意。
门被轻轻推开,家丞带着侍女走了进来,“君侯,时候不早了,陛下约定出猎时辰将至,需得早些到未央宫等待。”
萧非走向端着热水盆的侍女,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可都准备好了?”
“回君侯,一切都按照那天说的准备妥当。洗马和行人已在府门外等候。”家丞站立在萧非身旁轻声回答。
萧非点点头,任由侍女为自己更衣。
不一会儿,萧非就在侍女的伺候下穿戴完毕,走出卧房,穿过几重院落,刚来到府门。府门外的景象让萧非微微一愣。
晨光下,不光是萧非指定的洗马与行人在,整个酂侯侯府的家臣、侍女、侍从和仆役几乎全数出动,整齐地站在府门外。
“这是......”萧非有些意外。
跟随萧非来到府门处的家丞上前一步,拱手道:“君侯, 这是在复爵后的首次受陛下亲自召见狩猎,乃整个侯府的荣耀。我等虽不能随行,但求送君侯一程,愿君侯猎获丰盛,不负圣望。”
萧非心中一暖,本来很是感动,但是听到后面的猎获丰盛,感动的心情立刻冷却,心想:“我就是去混的,猎什么猎。”不过萧非没有表现出来,原因是今日府内众人的这番举动,显然是将这次狩猎看得极为重要,自己虽然想要偷懒,但是不能和别人说啊,就是说谁能理解呢。萧非环视众人,挥了挥手:“多谢了。”十分高冷。
萧非刚想上马车,突然想起一件事,冲着家丞招招手。
家丞赶忙来到萧非身旁,“君侯,有什么忘了带吗?”
“不是,打猎的事。”萧非先是摇摇头,接着说道:“你去派人到产茶地买些茶叶,这些茶叶只要炒好即可,不要加一些无关的东西。”
“唯!”
“先别着急应下,如有机会再买些茶树。”说完这些,萧非才上了马车。
长安城的街道除了巡街的,普通行人寥寥无几,在寂静中衬得下萧非一行人多马蹄声格外清晰。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来到通往未央宫的御道,前行没多久东阙门已在眼前出现。洗马勒住马缰,眉头紧锁,马车因为他的停下,也慢慢停下。
“这是怎么回事?”坐在马车上本来正在打盹的萧非,因为马车突然停下,迷迷糊糊的撩开车帘。
“君侯,你看,”洗马抬手往未央宫宫门前一指。
萧非顺势望去,只见宫门前空荡荡的,既无皇帝要出现的车驾,也无随行的建章营骑,只有几名值夜的期门郎在宫门下站立。怎么看也不像是要马上出发的样子。
“什么情况?我们来到太早了吗?”萧非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洗马。
洗马看了一眼天空,“君侯,现在是卯时啊!”
“走,先到宫门口去。”萧非放下车帘,坐回车内。
马车到达宫门处,萧非下了马车走向宫门,守卫的期门郎看见萧非慌忙行礼。
“酂侯!”
萧非沉声问道:“公车司马令何在?”
“酂侯!请稍等一下,我就这就去叫。”一名期门郎匆匆跑进宫门,不多时,一位身着官服、腰别六百石官印,睡眼惺忪的男子快步走来,正是当值的公车司马令。
公车司马令来到萧非面前,先是行了一礼,脸上写满困惑的问道:“酂侯怎么来得这么早?”
萧非被问的有点懵,“你不知道吗?陛下不是今日要出发去上林苑狩猎吗?”萧非压低声音,“按理来说,你掌管未央宫的宫门守卫、夜间防卫、文件转达及人员征召等事务。陛下春猎你应该知道啊。”
“狩猎?这事我知道啊!宫门守卫还有了变动呢。”公车司马令说着说着表情更加古怪了,“不过,陛下确定的出发时间不是巳时吗?现在连辰时还未到啊!”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萧非感到一阵热血涌上脸颊,“我去一旁等待。”说完不待公车司马令还要说什么,转身离去。
就在萧非刚刚打听到出发的具体时辰时,未央宫内,刘彻还在梦乡,只是好像梦到了什么好玩事情,居然在睡梦中笑出声来。
转身往马车走去的萧非内心满是愤慨,“我居然被耍了,好你个刘彻。果然年轻人一点都不稳重,居然坑我。”
就在此时,一名建章郎也跑到了刘彻的寝宫外,将宫门口的事情向殿门外的宦官黄门令进行了汇报。
马车旁的洗马和行人,看到从宫门口走来的萧非,小跑的迎了上来,“君侯,怎么回事?”
“无事,无事。”萧非脸色恢复如常,淡定说道:“狩猎的出发时间改了,改在了辰时。”
“那怎么......”洗马还未问出口。
萧非连忙发声打断,“不要问了,去给我买些早点。”
“唯!”行人拽了下洗马,转身离开去买早点。
“君侯,不是吃完早膳来的吗?”
“不要说了。”
俩人转过身窃窃私语的样子,看在萧非眼中,却未叫他们回来。
不一会儿,俩人买了些吃食重新回到了萧非面前。
洗马和行人分别打开手中食盒,萧非看到一个里面装着饼,一个里面装着粥,萧非是一点食欲没有。原因是早上在府内其实已经吃了早膳,刚刚让他们去买早点,只是为了避免他们再继续询问。
“君侯,这饼可好吃了。”洗马将装有饼的食盒放到萧非面前,“饼皮还是脆的,君侯,快趁热吃吧!”
“君侯,这粥......”行人刚要介绍。
远处传来“哒哒哒!”马蹄声。
“一会再吃吧!”萧非快速将食盒盖上,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名身穿骑装的将军,身后跟着几名侍卫,骑马奔着萧非队伍飞奔而来。
在距离萧非十几米外,为首的将军勒马停下。
第107章 宫前汇合
为首的将军与侍卫同时下马,那将军走到萧非面前打招呼,“早啊,酂侯!”说完看到萧非还未收起的食盒,浓眉挑了挑,“怎么,这是还未食用早膳,还是刚刚吃完。”
洗马与行人看到卫青的到了,连忙施礼,“卫将军!”二人为了避免打扰到萧非与卫青,默默退到马车旁。
萧非盯着卫青,并未回答卫青的问话,看了一眼天色后,才从牙缝里挤出话:“仲卿兄可知陛下改了去上林苑的时辰?”
“知道啊。”卫青用马鞭拍打灰尘,“那日晚上就有人来府内传来诏,说是改到辰时......”卫青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看着萧非拍打灰尘的手停下,“你不会是......”
“辰时。”萧非满脸怨气的点头。萧非只见,卫青的视线从萧非脸颊的黑眼圈上,又移到身后随从困倦的脸上。最后卫青的视线移回,正看到萧非眼睛盯着自己,两人四目相对,卫青尴尬的只能转身握拳抵住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只是宽肩在铠甲下可疑地抖动,连带着甲片都开始哗啦作响。
“你......”萧非看着卫青的样子,头上冒出三条黑线,指着卫青什么也说不出来。
再转回来时,卫青眼角还带着未散尽的笑纹,“你真的卯时就来了?”卫青看着满脸郁闷的萧非,嘴角笑容又起,“陛下,真的......没.....咳咳...没告知你?”
“告诉我了,我能这么早就来到未央宫?”萧非用手一指自己的黑眼圈,“你看看,你看看,我......”萧非看着满脸活力满满的卫青,简直怨气冲天,“我要不是去问公车司马令,我都不知道。”
“哈哈哈!”卫青终于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此时正在被人伺候穿衣的刘彻,听完黄门令的汇报,也好像和卫青心有灵犀一样,发声大笑。还冲着黄门令道:“真想看看现在酂侯什么表情。”
“陛下,要不我派人去看看。”黄门令低着头,顺着刘彻的话。
“不用了。”刘彻心情非常好,满脸是笑容的摆摆手。
“别笑了”萧非愤慨的捂住了卫青的嘴,指着远处正在下马车的身影,“桑弘羊来了,你可千万别给我说漏了。”
“好!好!”卫青努力的压制着自己的笑意,“咳咳”两声后,卫青总算是勉强恢复正常。
桑弘羊来到未央宫宫门前也第一时间来到萧非面前施礼,“酂侯!”又冲着卫青施了一礼,“卫将军!”
“桑侍中!”三人互相施完礼。
桑弘羊看了一眼,表情还是有一些不对的卫青,又转向萧非,“你们这是......”
“无事无事,我们只是在此闲聊,等待出发。”萧非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脸嫩的桑弘羊,心中是如何也难和后世记载中主管财政的权臣有所联系。
“对对,我们就是在闲聊,桑侍中你也要去上林苑打猎吗?”卫青在旁边搭腔提问。
“嗯嗯。”说到打猎桑弘羊露出一脸向往,“我求了陛下两天,陛下才同意的。”扫到卫青侍卫牵着的马满是羡慕,又看向陛下赐给萧非的马,“我进宫当侍中这么久了,就没有得到过御马,也一直没有去过上林苑。”
萧非看着桑弘羊眼睛总是扫向马匹,心想:“得到过御马?你主要是想去骑马撒欢吧!不过你会骑马吗?”转头又看向桑弘羊坐的马车,想到自己到上林苑估计也就只能骑马,突然有点郁闷。
就在萧非、卫青和桑弘羊三人正说着话,就快要没有什么话题可以闲聊时,通往未央宫的御道上忽然扬起一阵烟尘。只见韩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两辆由两匹马拉着的马车,装饰与桑弘羊的差不多,再往后是十余名侍从小跑着紧随其后。
“咦?”萧非对着卫青努努嘴,“韩嫣不是不用去吗?”
卫青眯眼望着越来越近的韩嫣点点头,“是啊!那日我虽然是后来的,但也听说了,陛下让韩侍中和吾丘太中大夫留在长安。”
“我可以作证,这几日一直是我随侍陛下,没有听说陛下又让韩侍中随驾。”桑弘羊也在一旁搭话。
正说着,车队已在宫门前停下,韩嫣翻身下马。第一辆马车的青色车帘被掀起,露出的居然是吾丘寿王的脸;第二辆马车的帘子也随即被竹简挑开,东方朔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后还看了一眼旁边吾丘寿的马车,
“怪哉。”萧非下意识的摸了摸脑袋,“吾丘寿王不是也要留下吗?还有就是东方朔不是看不上上林苑,一直反对扩建的吗?怎么也来了。”萧非看向卫青,“难道......”
“砸场子!”萧非与卫青异口同声。
话音未落,东方朔已经跳下马车,反手就将竹简扔进车内。吾丘寿王则走到韩嫣身前说了几句。三人嘀嘀咕咕地朝这边走来。
“东方朔。”
“韩嫣。”
“吾丘寿王。”
“拜见酂侯!”
三人共同来到萧非面前,一同行礼,就是韩嫣有些不情愿。
“哎呀!”萧非连忙摆出要扶住三人的样子。
“东方太中大夫!”
“吾丘太中大夫!”
“韩侍中!”
“不要多礼,不要多礼。”萧非被他们搞的满脸笑容。
东方朔、吾丘寿王、韩嫣、卫青和桑弘羊五人又互相行礼。
待所有人都行礼寒暄后,萧非指着卫青、东方朔和吾丘寿王打趣道:“好家伙,这里居然聚集了三个太中大夫。”
卫青“哈哈”一笑,“这里还聚集了三名侍中呢。”说完萧非、韩嫣和桑弘羊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笑了起来。
萧非看着眼前众位刘彻的内朝官,终究没忍住,“吾丘太中大夫和韩侍中二位怎么一起来了,那日不是说好了,被陛下留在长安处理公务么?”说着特意瞥了眼吾丘寿王,“尤其是吾丘太中大夫,你那日不是还说要在长安盯着吗?”
吾丘寿王刚要开口,韩嫣已经幽幽叹了口气:“是啊,本官今日只是来送行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碰到他们二人。”
吾丘寿王又刚要开口,东方朔却突然插话:“我可是昨天正经递了奏章的!我要去看看这个扩建后的上林苑是什么样子。”说完从萧非与吾丘寿王的脸上扫过。
第108章 出发上林苑
这时萧非才想起来了,东方朔的这个太中大夫就是在去年上书了《谏扩建上林苑疏》才升上来的。那时候刘彻在溪边还用东方朔的奏疏内容考过自己。
“陛下昨晚派人通传,命我沿途为东方朔讲解介绍上林苑。”吾丘寿王总算是接上话,不过是板着脸直接叫东方朔名字,语气中还透着些无奈。
萧非听完吾丘寿王和东方朔的话,了然地点头。
“我也没听说你们要去啊!”桑弘羊低声嘀咕,“怎么我昨天随侍陛下,白随侍了。”
卫青好似听到了桑弘羊的话,轻声对他道:“昨日你就一点时间没有离开吗?”
桑弘羊好似想到什么,又恢复了正常。
萧非搞清了吾丘寿王、东方朔和韩嫣的情况,有些无聊眼睛忽然又注意到了吾丘寿王的马车,好像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吾丘寿王的马车:“你的骑术不错啊,我记着你去上林村找我的时候,可是自己骑着马带着侍卫就来了啊!”
“这不是要陪东方......”吾丘寿王耳根微微发红,冲着东方朔抬了抬下巴。
“我看你是想偷懒。”东方朔话音刚落,桑弘羊突然抚掌插话:“既然如此,咱们三人一人一辆马车坐马车通行。”
桑弘羊说到这里,一旁的吾丘寿王眼睛一亮,“如果要是路上无聊,咱们三位还可同乘马车!”又冲着萧非一拱手,“酂侯,我看你有两辆马车。”吾丘寿王看向那辆代表列侯身份的马车不自觉的露出羡慕神色,眼睛又扫向另一辆,接着说:“另一辆是辎重马车,那辆马车上肯定放着将帅棋吧,一会可不可以......。”
“没问题,一会我也跟你们一样坐马车前往上林苑。”萧非用眼睛扫了在场众人一眼,接着说:“一会谁也不许和陛下说让我跟着一起骑马去上林苑。”
卫青没有说话,只是用了一个你在做白日梦的眼神,看了一眼萧非。
萧非则死死盯着卫青,那眼神的意思就是,我刚刚说的就是你,你千万别在陛下面前提我。
“这回去上林苑的路上可不无聊了。”
“是啊,酂侯,你这将帅棋真是不错。”
众人正围着马车说笑,突然从未央宫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建章郎小跑而来。他先向卫青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又转身对众人施礼:
“此行随行陛下仪仗队伍已备齐,即将准备出发,陛下特命我来传话—”建章郎喘了口气,目光在萧非和卫青之间转了转,“请酂侯侍中萧君侯与太中大夫、建章监卫将军骑马前往未央宫门,随御驾同行。”
“好吧!”萧非有些不情愿。
卫青没有说话,只是用你看我就说你别想偷懒,的眼神看了萧非一下。
吾丘寿王则张张嘴刚要说什么。
萧非看着卫青无奈地摇摇头,朝远处招了招手。一直候在马车旁的洗马和行人立刻小跑过来,“君侯!”
“你们一会随陛下还有桑侍中这几位的车队同行。”又想起了刚刚吾丘寿王要的将帅棋,吩咐道:“一会这几位大人如有需求,你们照做即可。对了早上忘了交代家丞了,我书房有个帛上面写了炒茶方法,派个人回去和他说声。”
洗马和行人重重点头,“唯!”完了认真的看了一下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
韩嫣全程低着头,跟个小透明似的。
“走吧。”卫青招呼萧非一声,冲着吾丘寿王等人道:“诸位且安心乘车,我与酂侯先去陛下那里了,”说完向着自己随从牵着的马走去。
萧非则带着洗马和行人奔着自己的车队走去。
“君侯!马鞍已经装好了。”洗马一边走一边介绍。
当萧非来到那个装着高桥马鞍的御马前,卫青已经翻身上马,当萧非上马往卫青身旁赶去时,身后传来韩嫣的声音,“等一下我。”
两骑并辔而行还没走多远,韩嫣就骑马追了上来。
三骑刚进入未央宫,远远就看见刘彻一身青色猎装,两名期门郎牵着毛色油亮的宝马候在一旁,刘彻则无聊的正用马鞭轻敲着鎏金马鞍。
“陛下!”萧非、卫青与韩嫣三人同时下马行礼。
三人脚还没沾地,就听见刘彻把马鞭往旁边一递,发出爽朗的笑声:“都来了。”又看到韩嫣,“咦?你怎么也来了。”
韩嫣刚想说话,刘彻却不再看他,望向萧非,嘴角含笑,“朕的酂侯,怎么今日气色不佳啊?\"莫非是怕来晚了,卯时就来宫门候着了?”
萧非偷瞥一眼,发现刘彻脸上居然有一丝得意存在,一旁的卫青更是肩甲可疑地抖动了起来。
韩嫣不明所以,眼神从在卫青与萧非脸上来回看了一圈。
萧非无奈苦笑,“陛下,臣不到卯时就起,刚刚卯时就来了......”
“怎么?”刘彻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转身看向身后等待伺候的宦官,“咳咳,就没有人通知酂侯改时间了吗?”说话语气都不像平常那样充满了威严。
那些宦官无人搭话,只是突然低头。
刘彻带着笑意回过头,“朕已经训话他们了,怎么能忘记通知酂侯呢。”努力让语气变得正常,“他们这些人可能是忙忘了,就别和他们计较了。”刘彻话音刚落,那些低着头的宦官们开始捂着嘴偷笑。
卫青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萧非看到刘彻这个样子,心想:“你分明就是故意为之,就是想坑我,真是一点不靠谱。果然年轻的汉武帝就是爱玩。”
“陛下,是不是该出发了”萧非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
“陛......”韩嫣突然在一旁张嘴说话,但是刚刚张嘴就被刘彻打断,“你怎么还在这,不是不用你去吗?”
“陛......”韩嫣刚想解释,就又被萧非打断,“陛下,我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刘彻直接将萧非后面的话堵回去。
“陛......”韩嫣脸上涨红,没想到这次又被卫青打断,“陛下,如果再不出发的话,想要今日赶到上林苑,时间上就有些紧张了。”
刘彻看了眼在一旁的被憋的满脸通红的韩嫣,“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就给我好好在长安待着。”说完翻身上马。
第109章 肆意飞驰
上马后的刘彻霸气四射,一手抓缰绳,再用另外手一挥,“出发!”不再理会韩嫣骑马往宫外而去。
“唰唰唰!”一名名建章郎也迅速上马,卫青与萧非也赶忙上马跟上。
韩嫣楞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直愣愣的看着众人骑马出发,嘴中喃喃:“陛下......”
萧非回头看了一眼韩嫣,看着失魂落魄的他,感觉只有韩嫣悲惨的世界达成了。
来到宫门外,刘彻挑眉看了看远处那几辆乱哄哄的马车队伍,又看看萧非:“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你可不可以去坐马车赶往上林苑啊!”
萧非一本正经道:“陛下,那不是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也都去不是,我想和他们做个伴,路过路上无聊还可以共乘一辆马车。”转头看向卫青,“是不是卫将军,我是不是刚刚还和他们说,想和他们一起坐马车。”
“是的陛下,酂侯确实这么说来着。”卫青先是肯定了萧非的说法,不过转过头来,又给了萧非一个我看你是想偷懒的眼神。
卫青没有点破,刘彻却直接说:“我看你是想偷懒,不骑马吧!”
萧非挠挠头,小心思被刘彻点破有点不好意思,“不是的陛下,就是想多和他们学习学习。”
“行了吧你。”刘彻指着远处那个列侯马车,“那是你的车?”
萧非点点头。
刘彻又一直那辆装着辎重的马车,“肯定带了将帅棋吧!”
“禀陛下,我让他们......”萧非话未说完,刘彻已经扬鞭,“走吧!朕没说不让你带。”
刘彻骑着宝马踏着清脆的蹄声从未央宫宫门踱出。刘彻左手挽着缰绳,右手马鞭轻点。萧非驱马上前半步,与卫青战马并排,在刘彻身后一左一右跟随。
萧非回过头去,发现自己的列侯马车排在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马车前面,跟着队伍出发。
“得得”的马蹄声在长安大街上荡出回响。在到达城门时,道路两旁早起的长安市民们慌忙避让。
队伍经过安门时,守城校尉带着戍卒亲守城门,看到刘彻打猎队伍,赶忙打开城门。
随着离城门越来越近,刘彻的马鞭突然无意识地加快轻敲频率,萧非与卫青也只能变得越来越快,努力控制速度跟上且不能超过。当马迈出最后一步踏上门外官道时,刘彻猛地深吸一口气,“驾!”一声清喝炸响,刘彻胯下宝马如离弦之箭蹿出。
萧非早早发现刘彻从开始的放松,变得开始紧握缰绳,就知道刘彻已经憋了太久。随着刘彻的一声,“驾!”萧非因为有了准备赶忙跟上,而余光里就见卫青基本不用准备,只是本能的控制胯下马跟着跃起,就稳稳的跟在刘彻身后。萧非则跟了一段时间,变得有些狼狈。
一骑在前,两骑在后,快速掠过官道旁树林,惊起漫天飞鸟。
萧非看见前方刘彻突然一手高高扬起,张开五指迎向扑面而来的晨风。“驾!再快......些......”刘彻的声音,被疾风吹得断断续续。
“陛下,注意安全!”卫青也看到了刘彻的操作,大喊一声,快马向前。
这时身后大队骑马建筑营骑这才反应过来,马蹄声顿时如雷震地,努力追赶前方三骑,却又不敢打扰。
三骑如离弦之箭掠过,刘彻突然向后侧首,“卫青......你这匹......莫非是......老得掉牙了?”刘彻边说边轻抖缰绳,瞬间又与卫青拉开了一个身位。
卫青冲着一旁努力控制马速的萧非,“陛下......这是憋坏了。”声音被风裹挟,只能让身旁的萧非听到。
不待萧非回话,卫青俯身贴紧马颈,猛夹马腹一声清喝:“陛下......我来了......”话音未落,胯下马突然发力,四蹄几乎腾空,瞬间拉进与刘彻的距离,眨眼间就几乎要与刘彻并排。
“好马!”萧非大笑一声,却故意勒缰稍缓,没有自不量力的追上去,反而刘彻与卫青两骑在前角力。
身后的建章郎骑马追上萧非,“酂侯!这......”
“无妨,咱们就在后面跟着即可。”萧非挥手制止建章想要追上去的想法。
“这不好吧?陛下的安全......”
萧非瞪了说话的建章一眼,“会不会说话。”说完又苦口婆心道:“得让陛下过足瘾才行,再说卫将军不是就在一旁。”
两人骑着骏马如疾风掠过官道,在官道上飞驰了一刻钟后,刘彻终于过足瘾放声大笑,“你的骑术不错。”卫青还未答话,刘彻开始勒缰绳降低速度,左右看了一眼想起了萧非,冲着一旁的卫青道:“怎么就你一个了。”
卫青往身后指了指,在颠簸中回话:“陛下......酂侯骑术不行......跟不上。”
刘彻笑的更加开心。
萧非看到他们二人降低速度,连忙驱马赶了上去,“陛......陛下下当心!”人还未至,声音先到。
刘彻听见萧非的喊声,又降低了一些速度,等着萧非赶了过来,对他一指,“你啊,你啊!”
卫青则看着向他们赶过来的萧非有些疑惑。在卫青心里,萧非的骑术很不好。还记着在元日去长安城里吃饭那回,萧非上马都费劲。现在虽然速度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快了,但是按理来说,也不是萧非能够跟上的。
萧非没有发现卫青对他骑术的疑惑,反而对着刘彻开始拍马屁,“陛下,你刚刚简直是风驰电掣一般,瞬间我就跟不上了。”又看向卫青,给他使了一个眼色,“对吧!卫青。”
“对对,陛下的骑术......”卫青这才从刚刚对萧非骑术的思索中回过神来,憋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来,“好!”
“你......”萧非顿感无语。
刘彻也被卫青这个“好”弄的哭笑不得。
萧非感觉卫青有点不争气,怕马匹都不会,只能提高嗓音喊道:“陛下刚刚单手控缰,使马飞驰的本事,我怕是要再练十年,没准都赶不上。”
卫青连忙点头跟着附和。
萧非接着夸,“刚刚我在后面,看陛下骑马,简直是一种享受,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刘彻被夸得有点飘飘然,“看好了!”长笑一声。刘彻突然在疾驰中松开双手缰绳,仅靠双腿控马,马速竟丝毫不减,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第110章 偶遇故人
“陛下小心!”
“陛下当心!”
萧非与卫青在刘彻身后同时发声,只是音色不同。
刘彻闻声,将手收回,重新拉住缰绳。
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长出口气,同时高声喊:“彩!”萧非趁着刘彻与卫青不注意,擦了一下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心想:“刘彻还是太年轻,不能夸的这么猛!还是想办法慢点骑吧。”
“陛下,骑了这么久,咱们也得让马放松放松。”萧非说完赶紧给卫青用眼神示意,示意卫青也跟着劝劝。
卫青也连忙说道:“陛下,后面那些建章儿郎,刚刚追的也有些累了。”
刘彻顺势一拉缰绳,身下宝马立刻缓下步伐。萧非也笨拙的将马速降低,三骑渐渐由狂奔转为小跑,马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身后的那些建章们,看到陛下放慢了速度,刚刚因为刘彻玩高难度所提起的心才渐渐放下,心中暗自埋怨萧非与卫青不拦着点。
而此时马车队伍,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就像郊游一样,已经同乘一车开始下萧非的将帅棋。不过多数是吾丘寿王和东方朔对弈,桑弘羊在一旁观战。
继续沿着官道前行,速度不再像刚才那样快。也从刘彻在前变成了三骑并辔而行。萧非也总算有时间看看这长安城外的三辅大地。
刘彻马鞭遥指远处,“快看!”说完胯下宝马还打了个响鼻。
萧非顺着刘彻马鞭所指方向望去,远处尽头,巍峨山峦,只见终南顶部的残雪尚未化尽,山麓的树木却抽出嫩绿的新芽,两种景象交相辉映显得格外壮观。
卫青也下意识望去,但是他与萧非不同,居然咏诵起诗经:“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卫青念完一句,好似进入了状态,接着念:“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声音还越来越大。
萧非一听,这首我会,连忙接上,“终南何有?有纪有堂。”这句由卫青萧非同念,念完这句,卫青看到萧非真的会念,后面的诗句,萧非独自念出,“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亡!”一边念还若有所指的看向刘彻。
待萧非念完,刘彻想到此诗前面夸奖的含义,嘴角含笑,“《秦风·终南》此诗咱们没有登上终南,不过远望,也算是应景吧!。”不过好像又想起了诗词后面的劝谏,转变了口风,“卫青,你居然还看起了诗经,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
卫青憨厚说道:“这首诗叫秦风终南啊,我不懂,我就听别人念过,觉得他是夸人的,刚刚看到终南就想起来了。”
“你呢?”刘彻转向萧非。
“哒哒哒!”在马匹慢步中,萧非脑子一转,“陛下,我觉得这首诗不足以形容你的外貌之万一。”不说其他意思,就是一通愣夸。
“你俩就装傻吧!”刘彻给了萧非与卫青二人一个你猜我懂不懂这首诗意思的眼神。
又前行了一段时间,萧非的胃突然“咕噜”地响了一声,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萧非轻夹马腹上前半步,与刘彻并行轻声道:“陛下,刚刚隐约听见卫青腹鸣如鼓......是不是......”一边说一边还好似做全套的看了看卫青。
卫青白了萧非一眼,装作没听见。
刘彻闻言挑眉:“朕的酂侯何时成了顺风耳?我看是你饿了吧!”
萧非耳根一热,刚要解释,肚子却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卫青突然一本正经道:“哪来的鼓声。”
萧非连忙给卫青使眼色。
卫青则装作没看到。
刘彻看着二人的样子,轻笑一声打趣道:“我刚刚好像也听到了。”
萧非脸上有些挂不住,卫青赶忙说道:“陛下,咱们从长安城出来也好几个时辰了,是不是稍作休息,也让马匹吃些草。”
就在这时,正好行至高坡,刘彻忽然勒马停下。
坡下是连绵的农田,隐约可见有农人正弯腰忙活。更远处可见几间茅舍,炊烟袅袅升起。
刘彻马鞭划过田野冲着卫青,“传令,就地休整。”
“唯!”卫青赶忙对着后面的建章郎招呼。
刘彻等人翻身下马望着下面农田,刘彻问道:“再往前是不是就快到上林苑了?”
“是的,陛下。”卫青往前一指,“再往前就能看到上林苑界碑了,那里就没有农田了,也就看不见这等烟火气了。”
众人下马休息,萧非凑到卫青身旁,“有什么吃的吗?”
一名建章郎递过饼和水,萧非一口水一口饼吃个肚圆。
“走,咱们过去看看。”刘彻吃完,不待萧非与卫青回话,直奔坡下农田走去。
三人走近田垄时,一名老农正扶腰捶背。见来到自己面前的三人气度不凡,慌忙就要行礼,卫青上前,瞬间一把托住。刘彻看着田地问道:“老丈不用如此,我等只是来问问农事。”
“可不敢乱说!”老农浑浊的眼睛眨了眨,“贵人莫非是......是......”
萧非进一步解释,“我等是上林令派来问农事的,也就是跑跑腿。”
“那你们问吧!”老农这才松了口气。
“请问,这上林苑扩建后,对你们这些农田有什么影响吗?”刘彻语气和蔼,声音轻柔。
老农顿时絮叨起来:“我们这里离得近,老是有野物到田地踩踏啃食,只是不太严重。”
刘彻眯着眼睛点点头,刚想说什么。
远处突然奔来个头戴草帽的精壮男子,那人隔着老远就喊:“几位贵客且慢!”
在这男子奔来的方向还有几人正在往这边偷瞄,好像还在议论什么,只是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卫青刚想上前,就被刘彻制止。
待来人喘着气跑到跟前,萧非眯眼细看,心中不由讶然:“这不是上林村的林里正么?”上前一步,“林大哥还认识我不?”
那男子抹了把汗,上下认真的看了一下萧非,“你是萧公子?”语气有点不敢相信。
“对对,就是我!”萧非面露疑惑,“林大哥,你不认识我了吗?”不待林里正回答跟着又问:“上林村不是被上林苑占了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第111章 民事往事
林里正黝黑脸上挤出笑容,“这就说来话长了,上林村拆迁后,我作为里正,本来也是要跟随村民迁到别处,没准还能继续当里正。但是小人在此处有个连襟,就要了些钱财投奔他来了。”
林里正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取出一些铜钱,“萧公子,当年你那个宅子被占,村里也得到的补偿一直在我这里收着,一直没机会......现在先给你一些,一会去我家......”
“胡闹!”萧非连忙按住林里正的手,“你看,我差那三瓜两枣吗?”拿出一枚玉佩比划一下,问道:“我不是说让你把钱补给村民吗?没有给吗?”
“钱是补了,可是你......”林里正觉得不能让萧非亏了,还想将钱交给萧非。
“这人倒是实诚。”刘彻低声点评。
卫青在一旁点头附和。
萧非接连推脱,最后林里正看到萧非如此坚决,只能收回。
萧非见林里正将银饼重新放入粗布包,问出了自己的疑问:“那你如今在这个村里如何过活?”
“说来惭愧。”林里正搓着粗糙的手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边老里正上月病故,大伙儿说我在上林村当过里正,就又重新推举我当了。”
萧非也为他开心,“那恭喜你了。”
这时,一旁的卫青得到刘彻示意,突然上前一步发声提问:“真没想到能遇见上林村的老人,林里正,去年拆村建苑,可有人克扣你等?”
林里正被卫青问的一懵,冲着萧非问道:“萧公子,你不是被......”又看向卫青与刘彻,“你们这是?”
萧非还未说话,一旁的老农接茬“刚刚这几位说是上林令派来问农事的。”
“对对,我这不是回长安了,给我在上林苑安排了个活。”萧非解释完又看向卫青,“对不对,卫青。”
“对对。”卫青也跟着点头。
“林大哥,你就给我们说说,我也好回去交差。”萧非特意在语气中加了一些请求的意味。
“好!我就给你们说说。”林里正答应的时候声音洪亮,当开始说正事时,将声音压低,“最开始我们去衙门更换爵里刺,发现他们将陛下赐的,每户无爵男子,加赐爵一级给瞒下了。后来我们去找吾丘寿王太中大夫,才知道,他们将名额给了一些高官大户,这样那些高官大户的子弟就可以白白的得到一级爵位。”
刘彻有些皱眉。
林里正接着说:“不过多亏了吾丘寿王太中大夫,后来我们的爵位又都给要回来了。告示里的承诺都做到了,陛下一视同仁对待我们,我们就很满足。”
听完林里正后面的话,刘彻才又恢复笑容。
“还有......”林里正也不知道还想再说什么,一旁老农突然发现了远处坡上的侍卫。暗中踩了林里正一下,又给了林里正一个眼神,林里正立刻领会赶忙闭嘴。
刘彻才刚刚觉得听到了民众声音,突然不说了,赶忙询问:“还有什么?”
“对啊!还有什么?”萧非也跟着询问。
“还有就是我们羡慕啊!”老农抢在林里正头里说话。
“羡慕?”卫青有些不解,“那可是拆了房子,需要离开土生土长的祖地。”
“对啊!就是羡慕,你们听我给你们慢慢讲。”老农语气缓慢娓娓道来:“去年官府出了两次告示,都是关于这次上林苑占地的。不瞒各位,虽然我们村没有被占,但是我们也关注这事,每次的告示,我们也都打听。就说第一次告示,那里面的补偿,我们可是一点羡慕都没有。”
一旁的林里正也连连点头。
“那你们的羡慕是......”萧非已经猜到估计接下来就要夸自己了,赶忙递话。
“我们羡慕的是第二次告示给予的补偿。”老农看着一旁的林里正有些幽怨,轻声嘀咕一句:“怎么没把我们村也占上啊。”接着说道:“里面有几条,一个是给每一个没爵位的男子赐爵一级,这个刚刚林里正也说了,还有一个就是可以去期门军中当兵守卫陛下。本来都要服兵役,要是能去期门军,多好啊!”说到这里,这位老农居然露出向往的神色。
“说来惭愧。”林里正被刚刚老农幽怨的眼神一看,有些不好意思,“我家那个大小子,就被选上去当期门军了。我们上林村,也有好几个被选上的。”
刘彻闻言转头看向卫青,好似在问,他说的对吗?
卫青凑到刘彻耳旁轻声:“确实期门有一些是因为家里被上林苑占了,才被选上。”
刘彻点点头,看来征兵这条执行的不错,蹲下随手拾起田边一块土坷垃,瞅向老农看他还能在说些什么。
老农则是瞪了林里正一眼,“我也想让我儿子去参加期门军,期门军不但保家卫国,那可还是守卫陛下的禁军啊!我能不羡慕他们那些因为被占地,而有机会参加报名最后被选上的家庭吗?”说到这里,看向林里正的眼里居然有点眼红。
萧非内心嘀咕一句,“参军多危险!”不管怎么说,萧非都不想玩命。可是他不想想,自己已经是列侯了,别人呢?
萧非听着听着有些无聊,就往旁边走了走,蹲在地头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开始逗蚂蚁。
刘彻听到说抢着要守卫自己,有点开心,没忍住将手中土坷垃,用力在掌心碾成细粉,“老丈,刚刚听你所说,居然争着送子参军,朕......真是有些好奇。”刘彻张开手,吹去掌中尘土,“除了你说的保家卫国,还图什么?”
萧非偷看了刘彻一眼,暗自嘀咕,“他刚刚说的守卫陛下,你怎不说,你咋光说保家卫国。”
“图什么?”老农突然直起腰,双手攥紧青筋暴起,“回贵人的话,小老儿的一名亲戚,三年前死在代郡的烽燧台上。”声音发颤,“匈奴人秋掠时,被一箭射穿了咽喉......我还有别的亲戚......”
卫青听到老农的话,无意识按住了腰间佩剑。
刘彻看了一眼如此激动的老农,“老丈既知边塞凶险,为何......”
“血仇怎能不报!”林里正也突然激动起来,“我也有亲戚,是我堂兄家的小子服兵役,因为匈奴入寇死在了雁门。”
第112章 为民请赏
刘彻眼神深邃,语气坚定道:“会报仇的!”
萧非听着这个话题有些压抑,站起来了问道:“对你们来说参军除了报仇,还有没有别的好处?”
“有!怎么没有!”老农浑浊的眼睛突然亮得骇人,“参军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林里正也开始说话,俩人异口同声:“那当然就是可以立功获得爵位!”
“斩首就可得爵,得了爵位能免赋!能抵罪!能光宗耀祖!”老农越说越激动。
“就是,就是。”林里正也打开了话匣子,“有了爵位,坟头都能比别人高。”
老农接着说道:“还能以爵抵罪,好处多了去了。我们村里就有一个自家孩子得到爵位搬到城里去了,不用再在这土里讨生活了。”
“对啊,要是万一、幸运封了侯,那可......”林里正已经开始上头。
萧非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心想:“汉代人也鸡娃啊,不过不是为了考试,而是为了爵位。”
听到林里正说封侯,卫青也有点羡慕,且带有嫉妒的看了一眼蹲在一旁的萧非。
萧非有所感,看到卫青的眼神,回了一个,你别嫉妒我,你以后可能也能封侯的眼神。
卫青将视线移回,给他们二人泼了盆冷水。“可是平民参军,所获之爵不得过公乘。”
“你也说那是公乘啊,我们这些人也不敢想在往上的五大夫,那些可是卿大夫,是贵族。”林里长觉得卫青问了一个笨问题。
刘彻关注点却不在这里,跟着问道:“你们不想获得钱财赏赐吗?”
“钱财算什么,爵位可是可以传家的。”老农觉得刘彻也有点傻,居然拿钱财和爵位相比较。
刘彻点点头若有所思。
萧非一听,心想:“难道你现在就盘算起用爵位和钱的关系了吗?”
“还和你们说件事,我刚刚说的那个村里得到爵位的,就是因为去年与酂侯一起去了趟会稽郡,才立的功。”老农开始讲述自己村里的孩子,居然有点与有荣焉的感觉。
林里正听到老农说道酂侯,也来了劲,拉住萧非道:“萧公子,陛下向天下发布的诏令中,酂侯的名字居然也叫萧非,和你名字一样。”
萧非赶忙进行忽悠,“同名同姓罢了,我要是封侯了还能跑到这里来。”转头看向老农,“老丈,你刚刚说的上林苑有野兽踩踏庄稼,我们会报上去的,到时候给你们补偿。是吧,金公子,卫公子。”
卫青没有说话,刘彻则给了萧非一个,你居然敢做我的主的眼神,但是也没有说什么不同意之类的话。
萧非觉得刘彻默认了,又道:“你们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那就谢谢萧公子了”林里正与老农异口同声对萧非表示感谢后,老农适时接茬,又把话题掰了回来,“知道为什么我们都想让自己孩子去参加期门军了吧。身边都有了这样的前程,谁不拼命,谁不羡慕。”
萧非感觉话茬从自己的身上移走,又开始装起小透明。
刘彻和卫青又与林里正和老农聊了一会,卫青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用脚踢了一下萧非,萧非被卫青这一脚踢的有点懵,“怎么了?”声音有点大,打断了刘彻与林里正和老农的聊天。
卫青趁机说道:“金公子,咱们该启程了。”指了指上林苑方向。
刘彻“嗯”了一声,冲着林里正和老农道:“打扰二位了,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转身就奔坡上马队那里缓步走去。
卫青连忙跟上,萧非则趁机凑到林里正身旁,轻声问道:“王老伯他们,村里人都还好吧?”
“都好着呢!”
萧非听到后,说了一句:“那林大哥,我先走了,咱们有缘再见。”说完摆摆手,快跑几步追上刘彻。
走了几步,眼瞅着就要回到马队旁,萧非想到了什么,“陛下!”压低声音,“方才我没有经过陛下同意,就答应农人的补偿之事......就是刚刚那个老丈说的,上林苑里野兽踩踏庄稼的......”
见刘彻没有回话,萧非眼睛一转,“陛下,《黄帝四经·经法》中有这么一篇,曰:君正。里面有这么一段话,人之本在地,地之本在宜,宜之生在时......力之用在节。也就是说人生存的根本,在于人所在之地的土地条件,而现在上林苑扩建使附近百姓土地环境发生了变化,所以我觉得要给予补偿。”
“还有就是......”萧非又偷瞄了一眼刘彻,“老子也曾说过: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行了,行了别说了。”刘彻转过头来,“朕没当场驳回,刚刚还在那里点了头,没看到吗?”
“那陛下是允了?”萧非又问了一遍。
“允了。”刘彻转头看了一眼萧非,“书读的不错,不过你得亲自去寻上林令核验田亩数让他操持补偿事宜。”
“唯!”萧非赶紧将事情砸实,
刘彻点点头补充道:“记着回去再去和少府说声。”
“唯!”
来到坡上,建章郎将马匹牵了过来。卫青看了一眼萧非的马鞍若有所思,刚要说话。萧非刚刚走到马旁,忽然觉得忘了点什么:“等等,陛下,卫将军,咱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刘彻已然刚要上马,闻言站定回头看向萧非:“嗯?”有些不耐烦,“又怎么了?”
卫青也被打断思绪。
“陛下!”萧非指了指身后仍在田垄间张望的农人们,“刚刚咱们与老农他们攀谈多时,那农人和里正给咱们讲了这么多,咱们可是耽误了人家农活,就这么走了,是不是......”
卫青闻言也看向了那些劳作的农人,顺着萧非的话:“陛下,酂侯说的对,咱们就这么走了,是有点不好。”转身看向刘彻,“咱们确实该有所表示才是。”
刘彻也觉得好像确实不太好,忽然笑骂:“你们怎么不早说,早说应该刚刚就给他们才对。”冲着萧非与卫青用马鞭轻点,“你俩谁去办?”
“陛下!不能太张扬,让建章送些钱财即可。”萧非立刻给出了个主意。
卫青见刘彻没有反对,立刻向一名建章郎招手。
那建章郎快步跑到卫青身旁,卫青冲他低声吩咐几句。
第113章 抵达上林苑
建章郎刚要向着卫青应“唯。”萧非又冲他招手,建章郎转身来到萧非身旁,“君侯,还有什么事吗?”
“等御驾行出一段距离,再送去给方才那些农人。”萧非看了一眼刘彻,特意压低嗓音,“就说是陛下赏赐的,千万别提我的名字。”
建章郎见卫青与刘彻都没有再说什么,“诺!”一声后躬身去一旁看着下面农人,等着陛下走后去送赏赐。
刘彻向卫青点头示意。“走!”随着卫青一声清喝,众人又开始重新启程。
刘彻骑着马如离弦之箭窜出。卫青紧随其后,萧非则保证不掉队。
队伍行进一段时间,官道前方道旁界石碑上的“上林苑”三字篆文渐次清晰,周围景致已大不相同。
原先的农屋篱笆、成片农田均已不见。
远处界碑处整齐有两列建章军列阵等待。这些从建章宫调来的健儿身着皮甲,手持矛、戈和戟等各类长兵器,威风凛凛令人肃穆。
刘彻等人骑马赶到界碑处,卫青高喊:“陛下至~”
列阵的建章军齐声高呼:“陛下万岁!”
刘彻骑马刚踏过界碑,进入上林苑地界。
“臣上林令拜见陛下!”一位腰别六百石印信的官员躬身行礼,“苑中已按制清道,请陛下移到宫苑休息。”
上林令身后跟着的属官八丞、十二尉、十池监也一起施礼。
刘彻挥手让其起身。
刘彻、卫青与萧非骑马沿着新铺的御道前行,御道两侧每隔十丈便立着一名建章郎。
当刘彻的马踏过界碑丈余远时,上林令慌忙从属官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了匹马赶忙跟上。
“上林令!”萧非突然勒缰控马横插过来,来到上林令身旁,“陛下口谕!”
上林令被萧非这一出,惊得差点滑下马背,慌忙勒住坐骑,下意识就要下马。
“不用了,你听着就好。”萧非又重复了一遍,“陛下口谕!”
上林令稳了稳身子,注意到前方十步外的刘彻头也不回,只是用马鞭示意继续前行,而落后刘彻身后半位的卫青,因为常来上林苑,上林令认识。上林令看卫青也只是往身后这边瞥了一眼罢了。就知道这位吓唬自己的人,所说的口谕是真,上林令赶忙侧身聆听。
“上林令听令!”萧非没有管上林令的小动作,斩金截铁般将话语送入上林令耳中,“扩建后的上林苑界外,凡有被猛兽毁田伤稼者,着少府与上林令共核亩数,照市价补偿给予该田农家。”萧非见上林令没有回答,又加大音量,“以上必须马上执行,听懂了吗?”
“唯!”上林令被萧非加大音量,吓得一激灵,额角沁出冷汗,生怕后面又说出什么要惩罚自己的话。
萧非见上林令已经应下,就要拍马往前赶去。
上林令偷偷瞄了眼萧非腰间露着的印信,看到这个印信一下给上林令弄的有点懵。因为上林令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印信代表的是六百石,原因就是是上林令这个职位就是六百石。上林令十分纳闷,在陛下马队里此人居然敢如此大胆的横冲直撞,这位怎么就挂了一个百石印信呢?越想越弄不明白。
“我斗胆问一下。”上林令最后还是没有克服自己的好奇心,在颠簸的马背上拱手,“不知贵人......如何称呼?”
萧非突然轻笑一声,“怎么,看不到我这腰间吗?”
上林令又瞥了一眼,看他如此自信,语气变得更加客气了一些又问道,“不知贵人是哪位?”
萧非看他这个样子,心想:“这位上林令估计没看到自己的紫绶金印,终于可以人间显圣了,得逗逗他”取出枚金灿灿的物件拿在手中,冲着上林令一晃。
上林令定睛一看,是一个由吉金制作的令牌,上书侍中二字。
萧非跟着说道:“看清楚了吗?”
上林令长出一口气,原来是侍中啊,陛下的近臣。上林令象征性的拱拱手,就要离开萧非身旁。
萧非一看上林令这个样子,知道他上钩了,将紫绶金印露出,“看着里。”往腰间一指。
上林令听见萧非的话,下意识的听从他的话顺势看去,一下子被吓的够呛,“你......你是......”上林令开始结结巴巴起来,额角冷汗又冒出来,并且还比刚才冒的更多。
萧非一看上林令这个样子,心中暗爽,我可算是装到了。这段时间在长安城里,想找人装一下都找不到,果然这种感觉令人痴迷。现在的萧非有点理解刘彻了。
萧非和蔼的对着林令轻声道:“我是酂侯!”
“酂......下......下官拜见酂侯!”上林令说话差点咬到舌头,赶紧施礼。本来上林令他就知道侍中意味着什么,天子近臣。本来想着对待这样的近臣自己客气对待就行了。没想到居然是酂侯,这个酂侯可不是什么关内侯,而是可以世代不用降爵的列侯。
就在上林令被萧非吓到时,前方刘彻似乎对身后动静浑然不觉,正指着远处正在修的高台建筑与卫青说笑。而上林令的里衣却被冷汗浸透,连握缰绳的手都在发抖
更让上林令害怕的是,这位在这里逗自己玩的酂侯,不光有列侯身份,居然还是侍中。那么这位就可以不用就国,两个身份合一,如果刘彻力挺,这位可是能直接成为丞相的。深谙官场之道的上林令赶忙说道:“酂侯,刚刚的旨意,我一会回去马上就去办。”拍拍胸膛,“绝对给你办的漂漂亮亮。”
萧非摆出一副我本想和你平常交流,而你非要刨根问底的样子,高冷的点了点头。给了上林令一个自以为很帅的摆手动作。萧非用马鞭一拍马屁股,奔着刘彻那里赶去,留给上林令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太阳西斜,萧非一行终于赶到了专供天子刘彻居住休息的御宿苑。
萧非骑在马上,目光从宫墙移到有一对对鎏金铜兽首门环的宫门上。守卫宫门的建章郎,见到刘彻到来,赶忙将宫门打开后,将御辇抬到宫门口。
上林令出声介绍:“陛下,这就是新的御宿苑!”
第114章 御宿苑夜宴(上)
刘彻点点头,翻身下马,看着御宿苑好像十分满意。
萧非勒马驻足,透过宫门望着眼前这座依山势而建的宫苑群,正门进去,两侧就矗立着两座四丈高的:罘罳(汉代宫门屏风),其上绘有云气仙山纹,再往里的宫殿斗拱飞檐,体量高大,气势磅礴。
“此苑可是新修?”萧非侧头询问一旁的卫青。
卫青摇摇头,“不过是把旧宫重新扩建修缮了一番,上林苑很大的,此宫苑只是将名字改为了御宿苑。”
萧非内心感叹:御宿苑!这才是汉武帝扩建的上林苑三十六苑之一啊!果然我以前来的上林苑议事厅只是这里的冰山一角。
萧非与卫青同时翻身下马,萧非越看越震撼轻声嘀咕,“真不愧是规模宏伟的上林苑,其中一个宫苑就如此令人震撼。”
刘彻在卫青的搀扶下坐上停在宫门口的敞篷御辇。萧非与卫青一左一右在刘彻御辇旁,当御辇进入宫门,刘彻冲着跟在一旁的萧非与卫青道:“都在此苑休息,诸卿且先去认认门,安置好。酉时三刻,一同用膳。”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内而去。
萧非与卫青停下脚步,看着坐在御辇上远去的刘彻。萧非转头看向卫青,刚想说话,卫青却已经熟门熟路的往里走去,“卫......”萧非刚想叫住卫青。一人从远处跑来,打断了萧非。
这人在距离萧非几步外,改为趋步,来到萧非身前施礼发声,“酂侯!请随下官来。”说完也不待萧非说话,就在前面引路。
萧非一边跟上一边询问:“你认识我?”
“现在苑内已无人不识酂侯。”此人停下脚步轻声回答后,继续引路。
萧非跟着这人欣赏宫苑内景色,穿过三道宫门后,才想起询问他叫什么:“你是何人?”
“回酂侯!我乃御宿苑丞。”御宿苑丞在前面低声回答。
沿着回廊,又走了一会,眼前出现一个独门院落。
御宿苑丞上前打开院门,“这是碧瑶殿!”指向院落中央,矗立着的座歇山式殿宇。与御宿苑其它宫殿不同,这栋小殿的廊柱竟漆成罕见蓝色,檐下还悬着细竹编织的卷帘。更没有远在长安的未央宫建筑那样庄重,
萧非站在院门前,看着一旁的御宿苑丞询问:“我独居于此?”
御宿苑丞轻声解释:“酂侯是列侯,再加上陛下特意吩咐,还说酂侯好静。下官就给找了这么一个地方,如果不满意,下官在去安排。”
“不用了。”萧非进入院内,走到殿门前,御宿苑丞十分有眼力见,推开殿门。殿内陈设严格遵循礼制,是前堂后寝布局:前厅设书案与坐席,后室置漆绘屏风与床榻。
御宿苑丞躬身,“酂侯,如有吩咐直接与门外侍卫沟通即可。”
萧非点点头,“一会我的家臣们也来这里吗?”
“是的,酂侯,陛下已经吩咐过了。”御宿苑丞接着补充,“如要沐浴,侧室即可,那里布置有浴桶,如有需要,我们可以给送来温泉水。”
“知道了,知道了,你下去吧!”萧非看着床榻,不想在听御宿苑丞对这里的介绍。
待御宿苑丞关上殿门离去,萧非熟练的瘫倒在铺着象牙簟的床榻上。抬头望着殿顶,回忆起了去年来上林苑议事,自己睡的那个屋子,再看看现在的,忽然感觉在西汉爵位果然才是最重要的。
想着想着,因为骑了一天马,萧非累的不一会儿,就开始打起打盹儿。半梦半醒间,忽闻一声震天虎啸。那声音近得仿佛就在枕畔,好似可以穿云裂石,惊得萧非翻身滚落榻下。
“什么情况?”萧非起身,瞬间跑到殿外,“来人啊!”
院门外守护的建章郎急忙跑进院中,“怎么了,怎么了?”
“方才那声虎吼......”萧非有些惊慌。
“无事,酂侯,那是虎圈观内圈养的老虎。”一名建章郎,解释的时候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又继续说道:“在上林苑中,不但有虎圈观还有射熊馆。”一名建章郎,看着萧非惊慌的样子竟笑出声来。
萧非没有管他,还是有些惊魂未定,“那怎么能让他们乱叫呢,这不得吵到陛下休息。”
两名建章郎对视一眼,立刻恢复正色,“酂侯,我这就去汇报一下。”
萧非点点头,回到殿内,坐到榻上,“要是一会在听到我得着上林令说说了,我这小体格可受不了这惊吓。”
“酂侯!酂侯!”卫青抬脚跨进殿门进入前堂,扫视一眼,“这碧瑶殿,好个独门独院,真是不错。”语气中居然有些醋意。
萧非坐起身来。
卫青已进入后室,萧非注意到卫青的目光在自己身下的象牙簟榻上多停留了一瞬。萧非起身询问:“仲卿兄所住何处?”
卫青闻言苦笑,“与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同住一院。连洗澡的侧殿看样子都要排队了。”
萧非想起自己有独自洗澡的侧室,还有温泉水,突然有点忍俊不禁。
“列侯终究不同。”卫青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酉时,萧非跟着过来找自己赴宴一同赴宴的卫青,并肩踏出自己住的院子,溜达着来到了御宿苑正殿。
进入正殿,刘彻早已换上便装倚在案几旁,毫无形象。
萧非与卫青连忙施礼。
刘彻懒散挥挥手示意萧非与卫青坐下。
萧非坐好后,看着刘彻现在的状态,突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喜欢往外跑,不愿意待在长安城里了。
“开宴!”随着刘彻一声令下,建元四年上林苑第一次夜宴开始了。
萧非扫了一眼几个控制的席位,“陛下,不等吾丘寿王太中大夫他们了吗?”
“有朕等人的吗?”刘彻瞥了萧非一眼。
卫青看着萧非吃瘪,有点想笑。
萧非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点飘,还敢让刘彻等。连忙不敢在说话,静静的看着一道道野味被端上来。
眨眼间,萧非面前案上就摆上了,各种菜肴:分好的烤全羊肉、还在滋滋作响的炙烤鹿肉、烧熬三天三夜的炮豚和炮羊、烤雉鸡、现切鱼脍和煨煮熊掌等等.......
第115章 御宿苑夜宴(下)
萧非看着满案的菜,强忍饿意。
“今日咱们君臣不论礼数。”刘彻率先夹起一块切好的炙烤鹿肉,闻了一下放入口中。
萧非端起浇有肉酱的稻米饭也就是淳熬,用箸夹起一块烤羊肉,就是一大口。淳熬与烤羊肉在口中交融,萧非眯着眼睛细细品味。
卫青看着吃的如此享受的萧非,也顿觉口水四溢,也不再继续装矜持了。卫青抬手示意侍者端过一个烤羊腿,卫青拿着就啃。
萧非听见动静,抬头偷瞄,看着如此操作的卫青,居然有一种大将风范的感觉。
而此刻坐上尊位的刘彻,也在观察着萧非与卫青二人,在看向卫青时,眼神中不时透露出一丝欣赏。而看向萧非时,本来也有欣赏存在,但是看着他的吃相眼神慢慢变成了无奈。
“不过真的有那么好吃吗?”刘彻看着越吃越香的萧非,嘀咕一句后。刘彻按照萧非的吃法,也吃了一口,咀嚼几下,“也就这样啊!怎么他吃的这么香?”
萧非肚子里终于不是那么饿了,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羊肉,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是那种麻辣鲜香、热气腾腾的滋味。
萧非又重新扫视了一遍食案,偷摸压低声音:“卫将军,没看着火锅啊!陛下不是十分喜爱我发明的这个吃法吗?怎么今天不见呢?”萧非幻想占便宜,蹭一次用火锅涮这种刚刚猎杀的野味。
“没有没有就呗,我怎么知道。”卫青感觉萧非这个问题有点傻。
刘彻看着二人在窃窃私语,慵懒的问道:“你们二人在下面窃窃私语,在聊些什么有趣的事?不能让朕知道。”
萧非抬头正对上刘彻探究的眼神,刚要说话。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进入殿内躬身禀告:“禀陛下,太中大夫吾丘寿王、太中大夫东方朔、侍中桑弘羊刚刚赶到,在殿外侯见!”
刘彻大手一挥,随即笑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随着宣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东方朔.....桑弘羊......”的声音。
片刻后,三位人鱼贯而入。吾丘寿王走在最前,东方朔紧随其后,桑弘羊则走在最后。
“臣等参见陛下。”三人齐声行礼。
刘彻还是那个懒散的样子,只是摆摆手。
“臣等来迟......”吾丘寿王的话还未说完,只见东方朔面容沉稳,目光如炬,直起身子,就开口说话:“陛下......”
刘彻一看东方朔这状态,直接摆了摆手将其后面的话打断:“今日朕与众位奔波一日,诸位就不论那些虚礼了,各自入座用餐吧。”
萧非看到吾丘寿王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而东方朔却十分痛快的找了个空位坐下。
萧非看了看吾丘寿王和东方朔,两位都懂礼数,不知道这两位以言辞犀利着称的谋臣,是谁刚刚真的想要向陛下劝谏。
吾丘寿王的目光在殿内其他几位同僚身上转了一圈,见无人反对,只得轻叹一声,随众人一同落座。
待三人落座后,互相对视一眼,才想起了还没有给萧非这位列侯施礼,赶忙一同向萧非拱手,“酂侯!”
“陛下没说不要多礼了吗?你们这是要害我啊!”萧非说完不理他们,端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细细一品,“居然是杨梅酒。”冲着一旁侍者吩咐:“在给我满上。”瞬间就将刚刚他们忘了冲自己施礼和自己刚刚的猜测抛到脑后。
东方朔听到萧非说是杨梅酒,也端起喝了一口,不由发出赞叹:“这杨梅酎,真是天下第一果酒!”
坐在尊位的刘彻突然撕下条肋排,油汪汪的肉条悬在眼前,张口吃了一口,又想起了吾丘寿王他们没来的时候所说的话,冲着卫青,“方才说到哪了?对了,说道你们刚刚鬼鬼祟祟的窃窃私语了些什么?”
萧非一听,连忙冲着卫青猛使眼色。卫青却没有管萧非坦然道:“陛下,刚刚酂侯问:为什么没有铜火锅。”
满殿突然安静,刘彻一下子忘了咀嚼含在嘴里的肉,顿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们说什么呢?不过谁来上林苑打猎还要带着餐具啊!”转头看向萧非,“你真是个吃货啊!”
萧非本来还是面不改色,但是被殿内众多体面人偷偷一看,感受到众人的围观,还是老脸一红。
“陛下明鉴!”萧非慌忙解释,“我只是在想,这上林苑这么多野味,这不是吃涮肉的好地方吗?再说,陛下不是也......”萧非的声音越来越低。
桑弘羊突然发声:“酂侯,我记着你自带庖厨了啊!不会连......”
萧非一听,完了,开小灶吃独食没戏了,我没事想占什么小便宜。
刘彻的眉毛高高扬起:“哦?”露出玩味的笑容,“正好,我没有差人带来,你带了正好,用完膳让差人送过来,下次吃火锅。”
又搭进去一个铜火锅,但萧非只能低头应:“唯!”
桑弘羊没想到陛下直接将铜火锅据为己有,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萧非,低头开始吃肉。
宴席进行到戌时三刻,萧非案上食盒已经空空如也,就连肚子都吃的圆滚滚的,已经什么也塞不下了。
萧非看着卫青奋战到了戌时末刻,随着刘彻的一句,“明日猎场集合。”众人躬身告退。
萧非踏着月色,在身旁侍卫的照路下,哼着小曲摸着肚皮往回走,正摇头晃脑时,身后突然传来杂沓“哒哒”脚步声,回头看见吾丘寿王等三人追来,在三人身后跟着几名侍卫为他们照明。
“酂侯留步!”三人的声音传来,萧非停住脚步。
桑弘羊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最先小跑着拦在萧非前方,“酂侯,我特来致歉......主要是我们再来的路上......吃了贵府庖厨做的......所以方才宴上......”
萧非听完桑弘羊的话,想起自己今日休息时和刘彻卫青一起吃干粮,有些郁闷。但是看到桑弘羊比自己还年轻的面孔,摆摆手:“桑侍中不用如此扭捏,不就是一个铜火锅吗?你要想要到时候送你一个。”语气充满豪气。
“那可是铜!得值多少钱!”桑弘羊小声嘀咕,吾丘寿王和东方朔此时也追了上来。
第116章 出发猎场
“你们不是和卫青住一起吗?”萧非看着有些气喘吁吁的吾丘寿王和东方朔,“桑侍中是来道歉,你们二人是?”
东方朔冲着吾丘寿王使了一个眼色,但是吾丘寿王不为所动。
“酂侯!”东方朔只能笑嘻嘻地作了个揖,“白日里在马车上得知你带了将帅棋,我同吾丘寿王就下了几局将帅棋,而且你那还是刻了陛下字迹的,不知可否送......”
吾丘寿王连忙打断,“东方朔!你岂可如此无礼!”装模作样瞪了东方朔一眼,“不知可否借......”
东方朔也连忙跟上,“对,君侯,不知可否借给我们?”
萧非看着二人一唱一和,不禁莞尔,“随我来吧。”
“那多谢酂侯了!”吾丘寿王与东方朔对视一眼,同时躬身礼数周全。
萧非引着二人往自己的住所走去。
“我也去!我也想玩!”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的桑弘羊几步追上,跟在众人身后。
来到萧非在上林苑中的独门独院,刚刚要迈腿而入,洗马与行人立刻迎了上来,“君侯!”
萧非看到自己的家臣很是开心,但是现在不是和他们聊天的时候。
“走!”萧非招呼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进入小院,刚刚在身后跟着为几人照明的建章侍卫一行人停在外面等待。
萧非领着三人踏入灯火通明的碧瑶殿。碧瑶殿内前堂,早已点燃的吉金雁鱼宫灯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
东方朔一进殿门就左顾右盼,看到案几,目光直勾勾地看了过去,似乎想立刻找到那副今日在马车上下的将帅棋。
萧非想招呼众人坐下,指了指殿内的蒲席,“坐吧。”自己则倚在凭几上,手指轻轻敲击案面。
“不必了,不必了!”东方朔连连摆手,眼睛却仍四处搜寻。
过了一会,见萧非没有发声,吾丘寿王与东方朔对视一眼后发声,“酂侯,别逗我们了,我们拿了棋就走,要不然就耽误君侯歇息了。”
桑弘羊没有说话,只是好奇的扫视殿内布局。
东方朔收回眼睛,不再搜寻将帅棋,看到萧非还是没有说话,开始点头附和:“酂侯,你看夜色已深,不敢叨扰,赶快把将帅棋拿出来吧!”
萧非挑眉,故意慢悠悠地说道:“从宴席走到我这里,走了这么远的路,连口水都不喝?”说完就要冲着门外吩咐,“来......”
“哎呀,说真的,酂侯你就别逗我们了!”东方朔忍不住手指搓了搓,“快把将帅棋拿出来吧,我们手痒得很!”
这时站在一旁的桑弘羊,虽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开始透着催促。
萧非见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都变成了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终于不再逗弄,冲着殿外朗声吩咐:“门外有人吗?进来个!”
殿门应声而开,行人快步走入,冲着萧非躬身行礼:“君侯我在,有何吩咐?”
“去把他们今日下的那副将帅棋取来。”萧非轻声吩咐。
“唯!”行人领命退下。
吾丘寿王和东方朔在等待将帅棋时,多次瞥向殿门,一副十分着急的模样。
不多时便行人捧着将帅棋楸枰返回,楸枰上面两个棋罐,行人将其双手放在案上。
萧非用手一指,对着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说道:“拿去吧。”
吾丘寿王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揭开棋罐盖子,只见里面整齐码放着玉石雕刻的棋子,每一枚都莹润如玉,触手生温,“就是它!”
“你还信不过我。”萧非笑骂道:“不要我收回了啊!”
东方朔凑过来敲了一下吾丘寿王的手,“要,怎能不要。”
吾丘寿王郑重地合上棋罐,“那我们就拿走了,改日再还回来。”
“我来拿。”桑弘羊过来就要拿棋罐。
吾丘寿王翻了个白眼,“你拿楸枰。”说完拿起一罐。
“对!”东方朔瞬间拿起另一罐。
“好吧!”桑弘羊有点不情愿的拿起楸枰。
东方朔也笑嘻嘻地拱手,“酂侯!我们就先走了,明日见。”
“对,我们先走了,现在回去没准还能杀两盘。”吾丘寿王的嘴角也压不住了。
萧非看着两人的状态失笑着挥了挥手:“行了,快去吧,我要歇息了,今日骑了一天的马,累得很。”
三人心满意足地告辞,东方朔边走边迫不及待地打开棋罐偷看,桑弘羊则小心翼翼地抱着楸枰,生怕磕碰,毕竟上面有刘彻的字迹。
待他们走远,殿门合上,萧非摇头轻笑,自语道:“这几个家伙,倒真是一点都不客气。”萧非突然想到了什么摸了摸下巴,“我今日好像有点不顺,光破财了。就说这棋吧,以这几位的性子,估计是要不回来了。前面宴会我还应了陛下个铜火锅出去,还是没有赏赐那种。”越说萧非的心情居然有点郁闷起来。
萧非踏出碧瑶殿,深吸一口清晨上林苑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只觉神清气爽。昨夜睡得极好,连梦都没做半个,此刻精神抖擞,昨日骑了一天马的疲惫一丝不剩,满血复活。
御宿苑外,萧非的洗马与几名侍从,早已听从萧非的命令备好马车,
萧非刚要登车,忽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抬头望去,只见卫青一身铠甲,策马而来,那马蹄声,就是卫青胯下马踏在地上产生。
“陛下猜你有机会肯定要享受。”卫青勒住缰绳,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陛下让我来寻你,今日咱们还是骑马去猎场。”
“又被陛下预判了!”萧非内心吐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去给我备马。”
卫青大笑,“别叹气了,本来我还想在陛下那里说情,但是陛下说你今天也算是主角,去猎场坐马车,太不像话。”卫青语气一转,“不过你每次长途必选马车,就知道享受的毛病也得改改,咱们大汉男儿得有阳刚之气。”
萧非被戳破,喜爱享受的小心思,也不恼,只摇头笑道:“下次还劳烦仲卿兄继续说情啊!”
就在萧非与卫青聊天功夫,洗马已经牵马而来,在一旁等候。
第117章 猎场校场(上)
萧非翻身骑上马背,刚在马鞍上骑稳,萧非忽然想起什么,往卫青身后张望:“吾丘寿王他们呢?怎么没有一起?”
卫青随意说道:“他们乘马车先走了。”
“他们又可以乘马车。”萧非开始嘀咕:“陛下就是针对我,吾丘寿王那家伙骑马骑的比我好多了。”
卫青失笑,“别嘀咕了,在嘀咕你也得骑马,咱们走吧!”
两人并辔而行,行至猎场外围,萧非勒马驻足。
只见开阔的平野上,数不清的建章营骑甲士列阵而立,个个身着皮甲,手拿矛、戟、铍、铩各种长兵器。他们按一种萧非看不懂的阵法排布,每一伍皆肃立如松,纹丝不动。
更令人震撼的是建章营骑的战马,也在一旁排出了骑兵阵营。清一色特供宝马,马首高昂,马身上挂有弓与箭囊,骑手们腰挎长剑。
两方阵营相结合,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萧非被眼前的景象惊的不由得怔住。看向一旁的卫青,用手一指,低声惊叹:“这......这是猎场,这不就是一座兵营,校场吗?”
卫青装作恼怒,“别胡说,上林苑里怎么可能有兵营、校场。”
“对,对。”萧非立刻反应过来,开始睁眼说瞎话:“这猎场真好。”
两人策马穿过军阵,沿途的建筑营骑纷纷行礼。皮甲武器铿锵声中,萧非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肃穆而炽烈的战意,心想:“今天这是要干什么,瞧这架势,肯定不是寻常狩猎,难道是来看一场精心筹备的军事演练?”
行至狩猎台下,萧非抬头望去,只见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等人早已候在那里,正低声交谈。萧非刚想和卫青说话,突然发现好像不对,眯了眯眼又移回视线到狩猎台上,不对啊,怎么多了一人。
萧非低声问卫青:“我没看错那是郎官司马相如吧,怎么他也来了?”
卫青侧头答道:“你没看错,就是他,陛下非常喜爱他作的《子虚赋》,特意召他来上林苑采风,说是要他给新扩建的上林苑写篇新赋。”
也是扩建后的上林苑,地跨后世长安区、鄠邑区、咸阳、周至县、蓝田县五区县境,纵横三百四十平方公里,这种前所未有的皇家园林。汉武帝刘彻肯定得让司马相如这样的大才子做几篇赋来夸一夸啊!想到这里,萧非接着问道:“怎么昨天没见到他?”
“他早几日前就到了,带着侍卫一直在苑内闲逛。”卫青笑道:“已经把御宿苑周围逛遍了,据说还在苑内钓鱼来着,不过他要是想把上林苑全部逛完,那就早了去了。”
萧非忍俊不禁,“那他倒是个认真人。”话题一转,“我也想钓鱼。”
“有机会的。”
“可是我没带鱼竿。”
“找司马相如”
......
两人说着,已并肩登上狩猎台。
吾丘寿王、东方朔与桑弘羊三人见萧非到来,连忙上前行礼,口称:“酂侯!”
“几位早啊!不要这么客套。”萧非语气随意。
唯独司马相如头微低,好像在看着手中的竹简,口中还念念有词,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文思之中。
离着司马相如最近的吾丘寿王见状,连忙伸手拽了拽司马相如的衣袖。司马相如这才如梦初醒,抬头看到萧非,立刻拱手:“失礼,失礼,方才正思索赋中一句,未曾察觉酂侯到来,真是该死。”
萧非连连摆摆手,不以为意:“无妨,无妨。采风写赋,本就该专注。”说罢,目光扫过司马相如旁边三人,不由得眉头一挑。
这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三人眼下青黑,面色萎靡,活像被霜打的茄子。桑弘羊就这么一会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萧非用手挨个一指,“你们三位这是怎么了?”忍不住问道:“神态如此萎靡,难道昨夜没睡好?”
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居然三人都能对视一眼,全部苦笑连连。东方朔揉了揉太阳穴,叹道:“还不是昨日从你那里借的那副将帅棋......”
桑弘羊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和兴奋:“这两位本来还说回去只是下一两局,谁知道我们三人这棋越下越上瘾,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吾丘寿王跟着说:“是啊!最后就睡了一小会。”
卫青在一旁抱臂而立,闻言嗤笑一声,为大家讲述昨晚他们三人下棋的事情,“昨晚我半夜起来如厕,远远就听见他们几个在屋内烛光里大呼小叫,桑弘羊还嚷嚷着要“翻盘”,不知最后翻盘成功没有?。”
桑弘羊闻言一下子脸色泛红。
吾丘寿王与东方朔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萧非忍俊不禁,神采奕奕地挺直腰板,得意道:“棋都借给你们了,什么时候下不行?非得昨日,还熬个通宵?”
东方朔撇嘴:“还不是你这新棋设计的太好,本来白天在路上玩了几局就把我们的瘾勾起来了,晚上一上手就停不下来!这桑侍中还老是不服。”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差点没站稳。
司马相如站在一旁,略带好奇地打量着三人,似乎也是此刻才发现他们的狼狈模样。司马相如还装作过来人的样子微微摇头,低声自语:“博弈乐趣虽然无穷,亦不可废寝忘食......”
吾丘寿王无奈道:“司马郎官你是不知道,刚刚太中大夫东方朔总拿桑侍中说事,实际上这家伙也是一样输了不服,非要拉着我们一直下。”
“你那个将帅棋,设计的太好,每次总是棋差一着被他偷袭。”说完东方朔还恶狠狠的看了一眼吾丘寿王。
“那你们到底谁赢得多?”萧非冲着吾丘寿王三人挑眉。
桑弘羊干咳一声刚要说话。
司马相如突然插话,“你们刚刚说的将帅棋是什么?”
吾丘寿王闻言捂脸,将司马相如拉到一旁解释。
“昨晚东方太中大夫,输了不服,赢了就说:既然能赢,何不再来。输赢都有理。”桑弘羊又接上刚才想说的。
众人闻言,皆是大笑。东方朔面上毫无变化:“棋场如战场,岂能轻言放弃?再加上棋逢对手怎能不能玩过瘾才行。”
第118章 猎场校场(中)
就在众人说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随后便是低沉的号角长鸣。狩猎台上所有人神色一肃,立刻收敛笑意,吾丘寿王也不再与司马相如解释将帅棋。反而重新回到原位站定,几人转向声音来处。
刘彻一身戎装,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队建章骑士,其中一人还高举象征帝王出行的宝纛,纛上金线绣着的龙纹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宝纛随着举纛骑士奔跑猎猎作响。
随着刘彻进入猎场,整个猎场瞬间沸腾,刘彻骑着马到哪里,哪里的建章营骑就齐声高呼:
“陛下万年!”
“大汉万年!”
刘彻策马至台下,萧非发现卫青不知何时,已经到台下等待,看着卫青心想:“还是你会啊!”
刘彻在卫青的搀扶下下马,走上狩猎台。
就在刘彻往狩猎台上走的过程中,台下下的众人还是声浪如潮,一刻也未停歇。
刘彻目光扫过台上众人,当看到东方朔、吾丘寿王和桑弘羊脸时。这三人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和萎靡的样子,强烈反差,使刘彻眼球微缩,在这几位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
就这一瞬,桑弘羊面皮薄,已经脸红起来。
萧非看到刘彻这个样子,嘴角微翘,强忍笑意。
当刘彻转向台下,不再看他们。东方朔干笑两声,吾丘寿王则尴尬地低头。
刘彻恢复威严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卫青跟着高喊:“静~”
“静~”传令兵跟着传了下去。一声声的静在猎场回荡。
刹那间令行禁止,猎场上所有建章营骑同时收声,只剩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和战马的喷鼻声。
刘彻深吸一口气,“去岁,闽越贼子兵围东瓯。”刘彻的声音十分洪亮,一举一动霸气外漏,“当满朝文武争论要不要出兵时,建章营骑的勇士与当时还是侍中的萧非、建章监卫青和中大夫庄助星夜兼程前往会稽,调兵救援东瓯。”刘彻突然提高声调,“最后不负朕望,兵不血刃!就让闽越贼子望天朝之兵而逃!才有了后面的东瓯内附,你们立了大功!”
一旁的卫青突然高喊:“汉军必胜!”
瞬间“汉军必胜”四个字响彻猎场,声浪如雷。
东方朔已被台下情景所震慑,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吾丘寿王虽然早就知道刘彻扩建上林苑是有为了练兵的意思,但是这么多的人聚集在一起也是上林苑扩充后的首次,此时也有点狂热上头的感觉。
司马相如则在竹简上书写着什么。
桑弘羊最为上头,也跟着高声大喊。
刘彻又做了一下下压的手势后,向卫青颔首示意。
卫青稳步走向刘彻身前,打开一旁跟在他身旁的一名建章郎手捧着的鎏金漆盒,猎场瞬间寂静。
“陛下有旨!”卫青展开盒中织锦,一面玄框黄底的崭新军旗在众人面前展开。
“即日起,建章营骑更名羽林骑!赏一年军饷!”卫青的声音像出鞘的剑,铿锵有力。
“羽林!羽林!羽林!”狩猎台底下的建章营骑,现在应该叫羽林骑、羽林军,听到卫青的话,挥舞着手中兵器同时大喊。
萧非看见前排几个年轻羽林军士卒红了眼眶。这些羽林骑士卒,十分眼熟,应该就是去年跟着自己去会稽调兵的那些士卒。这些敢于玩命拼杀的汉子,如今红了眼眶,原因就是他们今天得到了认可,成了天子亲授旗号的精锐。
看着下面这些羽林军的萧非,此刻才知道为何卫青说,今天自己也算是主角。
“羽者,国之羽翼;林者,众志成城。”卫青突然拔出佩剑指向东南,“陛下要你们如林箭雨,让南方百越诸部望旗而降!”剑锋一转又指向北方,“更要让匈奴人知道,汉家儿郎的锋芒!为我大汉插上羽翼,飞翔九天。”
“羽林!”一名羽林骑突然捶胸。这声响如同号令,“羽林!羽林!”接着又喊:“万胜!万胜!”
这时东方朔才回过神来,突然发现刘彻扩建上林苑的目的好像和众人想的确实不太一样,轻声向一旁的吾丘寿王询问:“你知道是谁给陛下出的主意,将建筑营骑改名为羽林骑,还授予专属军旗。”
吾丘寿王皱眉思索,一边思索捋了捋胡须,片刻后摇头道:“此事陛下未曾与我商议,我也没有听到风声。”
东方朔闻言撇撇嘴,又转头看向桑弘羊,没有说话就是盯着桑弘羊,那意思就是你是侍中,你跟在陛下身旁,你应该知道吧!
桑弘羊本来还在热血上涌,听到了东方朔问吾丘寿王的话。现在又看到东方朔盯着自己,立刻明白了东方朔的意思,但是桑弘羊也不知道,只能摇摇头。
东方朔“啧”了一声,低叹:“谁能知道呢?”目光在观礼台上扫了一圈,看向写写画画的司马相如,觉得他肯定不知道摇摇头,视线最终落在萧非身上。
此时的萧非正背着手,一脸得意地望着台下肃立的羽林骑,嘴角微微上扬,正陷入自己让羽林骑诞生的喜悦中。因此显然心情极佳。
东方朔眯起眼睛看了一会萧非的状态,转回头冲吾丘寿王和桑弘羊使了个眼色,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萧非,眼神里带着询问。
萧非突感不对,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以为这三位是在询问自己是否知道今日为建章营骑改名之事,便先点了点头,随后又觉得他们可能在问知不知道今天这个阵仗,便又摇了摇头。萧非察觉到刘彻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又冲着东方朔三人补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东方朔:“?”
吾丘寿王:“?”
桑弘羊:“?”
“他这是什么意思?”三人面面相觑,完全没明白君侯这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东方朔最先忍不住向萧非凑近一些,低声道:“酂侯!你这是......今天这事......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萧非眨了眨眼侧过头去:“什么知道不知道?”
“......”
询问的东方朔和在一旁偷听的吾丘寿王与桑弘羊,瞬间无语。
第119章 猎场校场(下)
三人好似心有灵犀一般,全都是一脸懵的表情,几人正想继续追问萧非。
而刚刚还在前面的卫青,却已经完成了自己任务,重新退回刘彻身后。
卫青的退回,打断了东方朔、吾丘寿王和桑弘羊继续追问萧非的动作。
刘彻抬手一挥,示意狩猎开始,不过今日的狩猎更像是一场演武。
卫青刚走到萧非身旁,东方朔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去,轻声询问:“卫将军,这将建章营骑改名为羽林骑,这个主意是谁给陛下建议的?能否告知?”
卫青挑眉,目光转向萧非,嘴角微扬,冲着萧非努了努嘴。
萧非看卫青向自己努嘴,询问:“有什么事吗?”
东方朔、吾丘寿王和桑弘羊先生看看萧非,又转头看向卫青满是疑问。
卫青不再打哑谜,“这个主意是萧非出的。是他建议:建章营骑在救援东瓯行动中,立有大功,应给予表扬,授予特殊名号及羽林军。”
萧非闻言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色:“怎么样?这名字好吧!”
东方朔、吾丘寿王、桑弘羊齐刷刷地看向萧非,眼神复杂,异口同声:“所以……君侯您刚才又点头又摇头,是在逗我们玩?”
萧非干笑两声:“这个嘛......”刚想开口解释。
刘彻听到了他们在自己身后的议论,“你们几个,在后面嘀咕什么呢?”刘彻那充满威严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
众人立刻噤声。
而此时的猎场内,羽林骑也开始了狩猎,不过这狩猎是:列阵的列阵,骑射的骑射,相互拼杀的相互拼杀。一时满是喊杀声。
刘彻站在狩猎台中央,回头目光扫过他们,似笑非笑:“羽林骑已经开始了属于他们的围猎,你们若是想继续闲聊,不如回去再说?”
几人对视一眼都没有敢说话,这是同时看向萧非,那意思就是你爵位高,你来回话。
萧非只能硬着头皮,赔笑道:“陛下说笑了,臣等只是在讨论......额......中午吃什么。”
刘彻轻哼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懒得追究,“行了,知道你饿了,今日让你们来,就是让你们看看我大汉军威,现在这里也没你们什么事了。”说完还若有深意,带着些许嘚瑟的看了一眼东方朔。
“那我们可以回去了?”萧非试探式询问。
刘彻挥了挥手,“今日让你们看的都已经看完了,先回御宿苑等朕吧!”
萧非、东方朔、吾丘寿王、司马相如和桑弘羊结伴离开猎场,来到外面马车旁,“我就不回去了,还要继续在上林苑里多看看。”说完司马相如独自离开。
而东方朔、吾丘寿王和桑弘羊三人则立刻围住萧非。
在校场内“杀杀杀!”的喊杀声中,吾丘寿王与东方朔对视一眼。
“酂侯,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东方朔眯着眼睛,最先质问:“既然羽林骑的名号是你提议的,刚才在狩猎台上为何不直说?”
“你们又没直问,在那里挤眉弄眼的。”萧非摊手,“还有一点,我提议的是羽林军。”说完顿了一下,“不过,羽林军羽林骑一个意思。”
吾丘寿王嘴角抽了抽,“那你刚刚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萧非笑道:“点头是因为我知道建章营骑改名之事,是我提议的。摇头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要在今天改名,当时我也很震惊,因为距离我提出这个事情,已经过了好久。”
东方朔看着萧非说不出来一句话:“......”
吾丘寿王扶额:“酂侯,你这性子,真是......”
萧非没有管吾丘寿王和东方朔,揽住在一旁瞪着大眼睛看着众人的桑弘羊,“桑侍中,一会我坐你马车会去。”
“好!”桑弘羊点点头,“不过你有时间得教我骑马。”
就在萧非终于摆脱卫青和刘彻可以不用骑马,刚刚和桑弘羊确定要同乘一车时。
东方朔摸了摸下巴,忽然道:“酂侯,你这羽林骑的羽林二字,选的确实精妙,既显锐气,又不失威仪,比建章营骑这个一听就是守门的强多了。”
吾丘寿王点头:“确实,若是让我来取名,说不定会叫虎啸云卫,苍狼玄军”
东方朔无奈:“你这取名水平......”
吾丘寿王有些不服,“怎么?不够威风吗?虎啸云卫,虎啸啊!”
萧非忍俊不禁:“真够中二的,行了,名字已经定了,你们再纠结也没用。”
“什么中二?中二什么意思?”吾丘寿王没有管萧非后面的话,连连追问。
“没有什么,咱们也该走了。”萧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打岔。用手一指狩猎台,看着正在往台下走的刘彻,“再不走,陛下该过来了。如果看到咱们在这闲聊,会不会......”
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三人同时回头,果然刘彻正在往狩猎台下走,只是看了一眼,异口同声:“走!走!快走!”
正午的阳光斜照在马车上,萧非用手遮着眼睛,下了马车,心情十分开心。
萧非等了吾丘寿王和东方朔一会,众人刚刚在御宿苑门口站定。
“一会去下棋啊!”东方朔的提议还没有得到其他人的响应。
远处传来马蹄声,仔细看去原来是刘彻骑马也赶了回来。
萧非连忙往帮着自己牵着马的羽林骑身旁一凑,从羽林骑手中抢过绳子缰绳拉住,装作自己是骑马回来的样子。
刘彻翻身下马,看了一眼萧非,“走,都跟朕来。”声音低沉如闷雷。好似根本没有注意萧非的小动作。
刘彻大步流星地穿过御宿苑宫门,身后跟着吾丘寿王、东方朔、桑弘羊和萧非四人,这四人好像感受到了刘彻的语气变化,一路上无人敢发声。
只是萧非用手碰了一下吾丘寿王,完了又向前方刘彻努努嘴。那意思是怎么陛下的心情晴转多云了,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吾丘寿王摇摇头,看向东方朔还挤了下眼睛,那意思是我不知道,东方朔你知道吗?
东方朔没有表情,不过萧非与东方朔却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就是他也不知道。
萧非与吾丘寿王看向桑弘羊,桑弘羊不等他们二人挤眉弄眼,直接先摇头表示我也不知道。
第120章 朝廷变动
短短的从御宿苑门口到大殿的这段距离,几个人的五官都快比划抽筋了。
御宿苑大殿内檀香缭绕,却掩不住一股紧张的气息。
刘彻径直走向御案,从一堆简牍奏章中抽出一份,在手中挥舞着,“这是今天早上韩嫣派人快马加鞭从长安送来的。”刘彻手中的简牍奏章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刘彻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朕才刚刚离开长安,丞相府就派人将这个送到了宫内。这是诚心要给朕添堵啊!”
萧非看着有些要发怒的刘彻心想:“你别光晃悠着奏章呀,倒是说说什么情况啊!”
果然,东方朔最先没有忍住,“陛下,奏章上,丞相府都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刘彻冷哼一声,将手中刚刚在挥舞的简牍奏章扔给东方朔,“朕去年才刚刚将大理改回廷尉,廷尉府都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这才多久就被他们那些人给盯上了。现在由丞相府上书要撤换廷尉,你们都说说,该怎么办?”
东方朔没有管刘彻略带怒意的扔简牍行为,而是拿起简牍奏章认真的看了起来。
萧非与吾丘寿王和桑弘羊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萧非心头一跳,心中开始分析:“廷尉可是九卿之一,掌天下法律修改裁判,还负责诏狱,地位举足轻重。不过廷尉信可不像刘彻说的那样什么也没做,去年可是将堂邑侯弄得只能回去就国,还得罪了田家。不过廷尉换人本就是个敏感事,怎么是丞相府出头呢?肯定有坑。”
萧非瞬间又想起了刘彻那天说的窦太主馆陶公主刘膘重新返回长安,顿感长安水深。
想到这里,萧非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盯着自己脚前的地砖,努力降低存在感,启动了当这么长时间侍中练成的透明大法。
桑弘羊偷瞄了萧非一眼,见他低着头纹丝不动,立刻有样学样,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刘彻扫了殿内众人一眼,跪坐到案几后,看着正在看简牍奏章的东方朔。
殿内一片死寂,众人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东方朔看完后递给吾丘寿王,刘彻的眼神随着移动到吾丘寿王身上。
吾丘寿王看完还想将简牍奏章递给萧非,萧非低着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没有接。吾丘寿王又想递给桑弘羊,但是看到桑弘羊的样子,只能重新将简牍奏章放回案上。
吾丘寿王转身走回时与东方朔交换了一个眼神。东方朔轻咳一声,谨慎地小声开口道:“陛下,柏至侯丞相许昌素来稳重,臣以为此事另有隐情......应该不会是丞相......奏章内容表现的如此急切......此事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背后推动?”
“隐情?”刘彻面无表情。
吾丘寿王赶紧冲着东方朔挤挤眼睛。
东方朔也轻咳一声,立刻接话,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还有些结巴,“陛下,臣以为,是、是不是廷尉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比如......比如那些。又.....又或者得罪了谁。”东方朔的目光有些飘忽,但是语言中的暗示意味明显。
萧非忍不住心里腹诽:“真是一个个都是老谜语人,敢说话却不敢说清楚,真当我能听明白。”
刘彻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看到低着头的萧非毫不意外,看到同样低着头的桑弘羊没有怪罪。只是当目光扫到东方朔和吾丘寿王脸上时,先是有些复杂,跟着似笑非笑似怒非怒道:“你们觉得是谁在背后推动?”
东方朔和吾丘寿王顿时语塞,憋了半天只能支吾道:“这个......这个......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谁也没敢说出具体的名字。
萧非则对东方朔和吾丘寿王不敢说出名字的行为十分理解。
殿内一时又陷入寂静,只有计时铜漏滴答作响声。
过了一会儿,刘彻忽然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两圈,“那就随了他们吧,把廷尉信换下,换上廷尉迁。”声音平静得可怕,“再派人告诉韩嫣,让他盯好长安城。如再有异动加急送来。”
东方朔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似乎没察觉到刘彻的情绪变化,反而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要不要告诉韩嫣具体都盯着谁?”
刘彻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韩嫣知道该怎么办。”
萧非感到殿内温度骤降,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东方朔一眼。
东方朔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刷地变白,后退两步不再作声。
萧非低着头心想:“东方朔啊!东方朔,你这装作不知道的意味太过明显了。韩嫣可是刘彻的心腹,现在留长安负责秘密监察百官,若连盯谁都需要指示,那才是真正的笑话。你东方朔刚刚的问题太过多余还有些刻意了。”
吾丘寿王几次开口,可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东方朔求救似的碰了一下萧非,在萧非看他一眼后,给了萧非一次次的眼神示意,示意萧非该你出马了。
刘彻其实知道东方朔的小九九,现在看东方朔给萧非使眼色,居然也看向了萧非,想看看他如何破局。
萧非也知道现在必须得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了,脑筋一转。萧非看向刘彻,先是“嘿嘿”一笑,在保持住脸上的温和笑容:“陛下,现已过午时,是不是该用午膳了?”用手一指桑弘羊,“桑侍中肚子都叫了。”
桑弘羊一脸懵的抬起头,看向萧非,眼睛里透着你怎么把我拉出来挡剑了。
吾丘寿王立刻接茬补刀:“对对,陛下,桑侍中还要长个,饿不得!”
萧非接着说道:“陛下,昨日不是说要吃火锅吗?我这就吩咐去做。”
这时外面来人通报:太中大夫卫青在外求见。
刘彻的目光在东方朔身上看了一会,凌厉的眼神稍稍缓和。刘彻当然明白萧非的插科打诨是在转移话题,但此刻也确实需要个台阶下,毕竟确实长安的水太深,谁也不敢真的进去趟一趟。
“嗯。”刘彻微微颔首,“传膳吧!让卫青进来,你们几个也都留下,陪朕一起用膳。”
第121章 送别吾东
东方朔听到这话,身形才放松下来,不过有些腿软,差点坐在地上,幸好旁边的吾丘寿王眼疾手快,才没有出丑。
萧非暗自松了口气。进宫这阵子当侍中,萧非慢慢知道了刘彻的底线,也知道了现在年轻的刘彻还是没有做到日后那样冷酷无情,另外就是自己还有这个列侯身份给兜底。所以自己偶尔的插科打诨,刘彻不会生气反而还很开心。
卫青一进来感觉殿内还是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又看到东方朔神色不对,给了萧非一个询问的眼神。
萧非只是冲着卫青摇摇头,并没有说话给他解答。
侍从们悄无声息地开始布置膳桌。萧非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活动了下因长时间站立而发僵的双腿。
萧非目光看向东方朔,东方朔则趁机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萧非微微一笑以作回应。
突然又感到另外一人也对自己同样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跟着目光看去,原来是桑弘羊,显然,看他这样子也是受够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过估计也是有饿了的原因。
十天后,萧非已不用天天陪着刘彻到处打猎,这日早上刚刚起来,回想和刘彻打猎时,刘彻在自己使骏马疾驰如风的情况下,在马上张弓搭箭,箭矢如流星划破长空,瞬间远处的一头鹿就应声倒地。
萧非到现在回忆起来,想起自己在远处看着刘彻狩猎时射中猎物时,那挺拔如松骑在马上,手举弓目光锐利如鹰看向远方的样子,还能感觉到刘彻的威严与霸气。
就在萧非从回忆中回到现实,正在碧瑶殿院中欣赏上林苑内的奇花异草时,忽见吾丘寿王与东方朔连衽而来。
萧非眼前一亮,赶忙迎上前去,“二位早啊!”
吾丘寿王与东方朔赶忙施礼,“酂侯!”
“不用多礼!”萧非看着二人,扫视二人双手,“二位这是......来还棋的?”
吾丘寿王闻言一怔,但是脸上居然毫无愧色。
东方朔还笑嘻嘻地,“酂侯说笑了,我们今日是来辞行的。”
吾丘寿王跟着说道:“陛下准我们先行回长安处理政务。”
萧非眯起眼睛,“所以,二位只是来辞行?”
“此等雅物,自然要物尽其用!”东方朔义正辞严。
吾丘寿王点点头,“我们打算路上继续切磋一二,回长安后再差人送还。”
“我猜你们也不会还棋。”萧非无奈摇头,“罢了,棋你们就先留着吧。”
吾丘寿王看了东方朔一眼,“我就说酂侯最大方了!”
东方朔“嘿嘿”一笑,正要道谢,忽听宫墙外传来桑弘羊的呼喊:“酂侯!酂侯!今日说好教我骑马呢!怎么还没起床吗?”人未至声先到。
只见桑弘羊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跑来,看到吾丘寿王与东方朔在,桑弘羊赶忙恢复礼数,冲着萧非施礼,“酂侯!”
东方朔眼珠一转,突然拉了吾丘寿王一下,冲着萧非道:“既然酂侯有正事,我们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咱们长安再见。”
二人匆匆离去时,萧非分明听见东方朔低声对吾丘寿王说:“快走快走,万一一会酂侯后悔怎么办......”
萧非看着二人背影摇摇头,十分无奈。
萧非脑子一转,我得逗逗你们。萧非动都没有动,只是冲着东方朔与吾丘寿喊道:“两位等等啊!我送送你们啊!”
“不用了~”两人没有停下,反而还加快了脚步。
待二人身影消失,桑弘羊立刻凑上前来,“君侯!他们来干什么?”
“你和他们住一起,你不知道吗?”萧非以为桑弘羊应该知道。
桑弘羊摇摇头,“一早就不见他们二人的身影了,没想到跑到你这里来了。”
“上我这里辞行来了。”萧非没好气道:“不过辞行是假,跟我说声不换棋是真。”
桑弘羊嘴角微翘,“他们确实迷上了你的将帅棋了。”说完桑弘羊想起自己来的正事急忙道:“君侯!今日陛下没有叫咱们随侍,该教我骑马了!”
“好吧!”萧非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洗马吩咐,“把我的马车备好,再牵两匹温顺的马来。”
“不用了,不用了。”桑弘羊摇摇头,“我借了匹,已经交代好了在御宿苑外等候。”
“好吧!”萧非冲着洗马一挥手。
洗马立即带着人转身离去。
不多时,萧非与桑弘羊溜达着来到宫门外,只见一驾驷马马车便停在了宫门前。旁边是牵着马的侍卫。
“来!”萧非一指自己的马车,“上车!”
“上......上马车?”桑弘羊结结巴巴地问。
萧非挑眉,“怎么,你莫非想一路走到草场?”
桑弘羊有些局促,“我还没坐过列侯马车呢。”
萧非略有深意的看了桑弘羊一眼,“没事,你以后也会有机会成为列侯的。”故意在机会二字上加重了一下。
桑弘羊好似没有听出其中意思,反而十分开心。
来到上林苑草场。
萧非开始了教桑弘羊如何骑马。
不过桑弘羊在听完萧非讲解骑马要领后,愣是绕着马转了三圈,还是没敢上前。
萧非一拍脑门,“先学上马。”萧非示范道:“要左手握缰,右手扶鞍......不要怕它......”
桑弘羊有样学样,却在抬腿时总被卡住如何也上不去。
“来人!”萧非招呼侍卫,“扶着他上马。”
桑弘羊总是在被人扶着上马,不过桑弘羊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挂在马背上。不过桑弘羊借的那马儿倒也温顺,只是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摇了摇头。
“放松些!你这样僵着,马也会紧张。”萧非在一旁帮忙扶正桑弘羊的身子,“要知道马是能感受到你的紧张的。”
桑弘羊死死攥着缰绳,指节都因为用力过度泛了白。胯下马儿刚迈出第一步,桑弘羊就大声尖叫,整个人一下子伏在了马脖子上。
“没事,别害怕,没看我在旁边护着你呢么。”萧非和一名侍卫一左一右,萧非还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扶着桑弘羊。
桑弘羊额头沁出细汗,声音发紧:“君侯,君侯,你可千万别撒手。”
萧非看着桑弘羊现在的状态心想:“我当时是怎么学的,肯定不像他这样。”
第122章 上林遛马
萧非无奈地牵着缰绳,拍了桑弘羊一下,“腰背挺直了!你这样松松垮垮的就像块湿抹布似的挂在马上,让马怎么走?”
桑弘羊努力直起身子,控制马又迈了几步,“这马......它怎么总是往左边瞎走?”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往左边拽左侧的缰绳。”
“我怕它突然跑起来。”
萧非扶额更加无奈,“那你也不能一直拽着着缰绳它不放啊。没看都快转圈了。”
“好好。”桑弘羊赶紧按照萧非教的做。
日头渐高时,桑弘羊总算能勉强坐稳马背,且控制马匹慢慢行走。萧非正要松手,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羽林骑正策马而来,当先一人身穿青色龙纹猎装,在阳光中格外醒目,正是刘彻。卫青则依旧玄甲加身,骑马跟在刘彻身后身后跟着寸步不离。
“哟!酂侯什么时候还当起骑术师傅了?”刘彻勒马停在不远处,嘴角噙着笑意,“你你那骑术拿得出手吗?”
“陛下!”萧非赶忙施礼,一下子忘了骑在马上的桑弘羊,手瞬间松开了牵着的缰绳,另一旁的侍卫赶忙拜见刘彻也同时松开了缰绳。
而桑弘羊骑在马上也要施礼,可是萧非和侍卫的一松缰绳,再加上桑弘羊的紧张,马立刻跑起来。桑弘羊骑在马上手忙脚乱不知道如何控制马让它停下,只能大喊:“陛下!救命啊!”
桑弘羊的求救声响彻草场。
萧非无语扶额。
刘彻看此情景“哈哈”大笑,冲着一旁的卫青一努嘴。
“驾!”卫青立刻会意纵马几下就追上了桑弘羊,只见卫青骑在马上,撒开手一拉桑弘羊马的缰绳,桑弘羊刚刚如何都控制不住的马,立刻乖乖停下。
一名侍卫立刻小跑着过来牵住桑弘羊的马。
卫青在前,桑弘羊在后返回原地萧非身旁,只不过桑弘羊此时的状态有些不好。
卫青忍不住轻笑出声:“桑侍中刚刚的骑姿......倒是别具一格。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刘彻挑眉看向萧非:“你这师傅不合格啊!”
萧非面不改色:“比起刚才,已是进步神速。”
“是吗?”刘彻话锋一转,“既然遇到你了,那不如和朕一起在这草场上遛遛,看看这上林苑的大好风光。”说完转头看向桑弘羊,“至于你,要不回去休息休息,下回再一起。”
骑在马上的桑弘羊闻言倔强的说道:“陛下,不要小看我,我能行的。”
“哦?你行吗?”刘彻目光从桑弘羊身上移到一旁的卫青身上。
“没问题的,陛下!”桑弘羊不知道是真自信还是假自信,不过说这句话的时候斩钉截铁。
萧非也帮着桑弘羊说话,“陛下,想骑好马,就得多练练。”
刘彻没有管萧非,而是盯着卫青。
卫青明白了刘彻目光的意思,那就是问自己能不能在桑弘羊出问题的时候,救他。卫青思索一下,重重的冲着刘彻点点头。
刘彻看卫青点头,放下心来,想着四人一起遛马,也来了兴致,“那就一起遛遛。”
桑弘羊听见刘彻许可,激动的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卫青赶忙又重新拽住桑弘羊坐骑的缰绳。
“你冷静点!”萧非气不过走去拍了桑弘羊一下,“骑好了,别给你师傅我丢脸!”
桑弘羊摸了摸脑袋,憨厚的笑了一下。
刘彻忍俊不禁,“看来你真的还得多练练。”
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随着萧非命洗马牵来换了新式高桥马鞍,自己常骑的那匹马。
四人骑马并辔而行,刘彻为了照顾桑弘羊,还降低了速度,开始在草场上缓步徐行。
桑弘羊起初还战战兢兢,但在卫青的指点下,渐渐放松了许多,不但稳稳坐在马背上,还已经可以控制马匹慢走,跟上刘彻的速度。
“陛下你看。”萧非得意地指了指桑弘羊,“现在是不是大有长进了,就是得多练。”
刘彻轻笑,“确实比方才强些,不过这不是刚刚卫青指点的功劳吗?”
萧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又前行了一阵。
“陛下!酂侯!”刘彻忽然勒住马,往前一指,“前面有条小溪。”
萧非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溪水在阳光照射下下泛着粼粼金光。还可看到几只翠鸟在水面上掠过,激起细小的涟漪。
“可还记得是在哪里抓到你的吗?”刘彻看向萧非的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桑弘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刘彻的话瞬间将萧非思绪拉回到建元三年,萧非刚想答话。
卫青已经忍不住轻笑出声,也转头看向萧非:“那时候你还故意背着身子,假装不认识我们。”语气中带着一丝打趣。
桑弘羊越听眼睛越亮,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缰绳,却又故作镇定地别过脸去,故意不看萧非,假装出一副对远处花鸟产生了浓厚兴趣的样子。只是桑弘羊那竖起的耳朵和微微前倾的身子。让萧非一下子就知道了他想吃瓜的小心思。
“我怎能不记得?”萧非摇头苦笑,心想:“我费了那么大劲,天不亮就跑路,最后还被抓到,我能不记得。”萧非打算转移话题,冲着小溪方向一指,“要不咱们去溪边休息休息?”
刘彻爽快地应道:“好啊!”一夹马腹率先向溪边驰去,在往前跑了几米后,转头冲着身后三人喊道:“比比看谁先到!先到的有赏!”
萧非看着小孩子样的刘彻,有些无语,你都抢跑了,再说谁敢比你快。萧非还未启动,身旁的卫青已经追了出去。
一看这架势,萧非也赶忙用马鞭拍了吓,“嗖!”的一下,也窜了出去。
“等等我啊!”桑弘羊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在一阵欢笑声中,四骑来到溪边,刘彻最先赶到,完了是卫青,在之后是萧非。而桑弘羊本想加速,最后还只是控制着马小跑着赶到溪边。
卫青下马后一边牵着马,一边继续调侃:“酂侯,你当年跑得可真够快的,那时候我去东市槐树巷找你,都被你成功溜了。后来在上林村小溪旁要不是陛下,还真就让你成功跑了。”
第123章 溪边议骑术(上)
萧非不想接茬,先是将自己的马交给侍从示意他拉倒一旁去喂马吃草,然后冲着刘彻开始拍马屁,“陛下你刚刚骑马的身姿真帅,我就不用说了,卫青都跟不上你的速度,看来我们都得不到赏赐了。”
刘彻成功被打岔,冲着逗趣道:“听见没卫青,酂侯说你的骑术不行。”
桑弘羊笨拙地爬下马背,下马后还差点被自己绊倒,现在才凑到众人身旁。桑弘羊还以为众人在议论萧非,过来就问道:“所以......酂侯当年......被卫将军......被陛下......呃......”萧非听见桑弘羊刚来就把话题又重新拉回,瞪了他一下。桑弘羊被瞪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上了嘴,只是用期待的眼神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刘彻大笑,解下佩剑放在一旁的青石上:“那时候,咱们这位酂侯,一直背着身子,不过钓鱼的架势还不错。”说完刘彻蹲下身,双手掬起一捧溪水饮下,“都来试试。”
萧非无奈地摇头,走到溪边,学做刘彻的样子喝了一口,“陛下,别笑我了,钓鱼我老是无功而返。至于当时汲黯说要举荐我,我只是有自知之明,怕当不好才跑的。那日在溪边更是不知道陛下身份。不过最后还不是让陛下给逮住了。”萧非伸手拨了拨水面,惊得鱼儿四散而逃,“就像我为何教桑侍中骑马,而不是教他钓鱼一样。是因为我觉得我现在骑术还不错。”
刘彻抹去嘴角的水珠,“老是无功而返?那这次来上林苑有没有去试一试。”
卫青顺着刘彻的话问道:“对啊!那日你不是说要去找司马相如借吗?”
“就别提借钓具那事了。”萧非连忙摆手,“本来确实想跟司马相如借的。”萧非叹了口气,“结果我话还未说完,那家伙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说是要去找什么灵感。”转头看向桑弘羊,“还是教桑侍中骑马才是正事,是不是啊!桑侍中。”
“呃呃.....”桑弘羊挠了挠头。
溪水潺潺声中,卫青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到教桑侍中骑马,酂侯,我有一事不解。”眼中带着探究看向萧非。
“何事?”萧非听卫青不再用开玩笑的语气,也恢复正经模样。
卫青与萧非的对话一下子吸引了刘彻的注意力,刘彻不再欣赏溪边风景,转脸看向卫青,想听听他会说些什么。
“从元日到现在才有多久。你怎么就从上马都费劲,到能跟上陛下那日出城后快马加鞭的速度”卫青眼中满是不解,“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办到的?”说完又顿了一下,“不能是天赋异禀吧?你的骑术可是我教的。”
刘彻闻言也反过闷来,“嗯?”十分诧异的看向萧非,“是啊,卫青说的没错,朕记得那日你上马还需侍从搀扶。”
萧非耳根微热,摸了摸下巴,“我不过是......”忽然看到一旁眼满脸好奇的桑弘羊,接着说:“不过是近来练习勤了些。”
“勤练骑术?”卫青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怎么记得酂侯这段日子上值可没有骑几次马。”
“好吧!我又找人做了个小玩意。”萧非向远处牵着自己马的侍从一招手。“把我的马牵过来。”
桑弘羊没忍住提问道:
“酂侯,你让他把马牵来干嘛?”
“你骑术好的秘诀在马上?”
“你的马比我的好?”
桑弘羊像好奇宝宝一句接这一句。
萧非没有回话,卫青与刘彻也没管桑弘羊,只是视线放在萧非的马上。
当侍从牵着马踏着碎步来到溪边时,卫青还是没有看出谜底,“你想让我们看什么?”
萧非没有回话,只是走到马的身旁,用手一拍马鞍,“大家请看。”
刘彻、卫青和桑弘羊通过萧非的指引,这时才注意到了萧非马鞍与其他人的并不相同。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桑弘羊看了一眼萧非的马鞍,又跑到自己的马身旁看了一眼自己的马鞍,脸上充满疑问。
卫青则率先伸手抚过鞍具前端的隆起,眉头渐渐皱起,“你这马鞍?”
萧非还未回话,桑弘羊跑了回来,“酂侯你何时改了鞍具样式?”
萧非不想过多掺和军事,建议军医也只是为了救治更多士兵,胡乱解释:“就是......觉得这样坐着舒服,前边这个能抵住腿,后边托着腰,可以让人骑马更加稳定。”
刘彻听见萧非的话突然用轻敲鞍桥,发出沉闷的“咚咚”:“你真的就靠这么个玩意,就使骑术突飞猛进?”转头看向萧非,满是不信。
萧非没有在解释,只是点点头。
刘彻见自己如此质问萧非都没有改口,面色严肃,突然下令:“卫青!你去试试。”
“唯!陛下,我这就试。”说完卫青利落地翻身上马。屁股准确坐在马鞍上,卫青还在马上稍微动了动身体适应一下萧非的这个新式马鞍,刚刚控制马走了几步,卫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非一看卫青的样子,就知道卫青体验到了这个高桥马鞍的好处。
“驾!”卫青用马鞭一抽,马如离弦之箭冲出。
“把弓箭举起来。”卫青向着远处的羽林护卫喊道后,众人只见卫青在疾驰中一只手突然松开缰绳。一弯腰就从远处侍卫那里拿起弓和箭筒,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帅啊!我什么时候可以做到卫青这样。”
“你?”刘彻上下看了一眼萧非。
萧非没有管刘彻那看不起自己的眼神,只是一个劲吹捧,“卫青的骑术真好,也不知道怎么练的。”
“是啊!”刘彻点点头。
“陛下,卫青以后肯定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萧非与刘彻正在议论刚刚卫青从马上拿弓的动作。“快看!”桑弘羊在一旁咋咋呼呼的一声,将萧非与刘彻的视线重新拉回到远处正在控马飞奔的卫青身上。
卫青并有没有减速,只是突然在飞驰中猛地双手一起松开缰绳,仅靠双腿控马,先是一手拿起弓,另一手反手从箭筒中取出弓箭,就这样眨眼间在马背上就完成了张弓搭箭一系列的动作。
第124章 溪边议骑术(下)
众人屏息观望。
卫青轻夹马腹,“嗖”的一声,完成了第一次高桥马鞍骑射。
“彩!”桑弘羊忍不住一声高呼。
接下来卫青又接着射了几箭,直到将箭筒中的所有箭射完后回转马头。
刘彻看着卫青的一系列动作点评道:“好像真的比平日还要稳上三分。”
卫青策马回到众人身旁,脸上罕见地露出惊喜,冲着萧非道:“酂侯,能设计的这个马鞍真不错。”素来沉稳的声音居然带着罕见的激动,说完翻身下马,随手将弓交给一旁的侍卫。
萧非没有说话,只是头颅稍微的抬高了一点。
刘彻则认真的观察起马背上的马鞍。
卫青拉着缰绳,轻抚马颈,“酂侯,你这马鞍可有起名。”说到这里,卫青先是给了萧非一个眼神后,又看向正在聚精会神看马鞍的刘彻。
萧非没有理会卫青的眼神,快速回答:“我叫它高桥马鞍。”
“你......”卫青指了一下萧非。萧非则毫不在意。
刘彻目光还在马鞍上,开口询问:“卫青,你可试出什么了?”
卫青看到萧非这个毫不在意样子,又听到刘彻的问话,赶忙转头冲着刘彻道:“陛下,此鞍能让骑手与战马浑然一体,可以让骑手在马背上做出各种战术动作,寻常骑兵冲锋,三成力气要用来保持平衡。”说到这里,卫青还比划了一下,“若用此物,则可全力杀敌,不必分神控马。”
卫青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此马鞍还有一点,就是尤其适合长途奔袭,它可以有效保持骑手状态,那么战斗力则成倍上升。”
刘彻眼中精光暴闪。
萧非则昂首挺胸一副接着夸,我等着的样子。
卫青看了一眼萧非,又看了一眼桑弘羊,“陛下,此马鞍还有助于初学者学骑马,就像酂侯初学时和桑侍中差不多,这才多久,有了这马鞍助力,可以很好的保持稳定,马术就已经很不错了。”
刘彻敏锐的军事嗅觉,让他立刻意识到这小小马鞍的战略价值,“那么照这么说,不但可以提高骑兵的战斗力,还有助于提高骑兵成军速度了。”
桑弘羊也立刻明白了这马鞍的战略作用,不自主的伸手抚摸这个高桥马鞍。
“是的陛下。”卫青点点头。
萧非听到此处,看到刘彻好像要问自己什么。立刻知道自己得说些什么了,先是装作目瞪口呆的样子,“陛下,这马鞍作用这么大吗?早知道我就献给陛下了。”说完还小声嘀咕一句:“我就是想让自己骑马,坐在马背上别让屁股太疼而已......”
“酂侯,你可立了大功了!”卫青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萧非。
萧非没有管卫青的眼神,谦虚道:“侥幸,侥幸罢了。”
“酂侯,你真厉害。”桑弘羊也突然插嘴夸奖。
萧非被比自己岁数还小的桑弘羊夸奖,有点脸红,正要再谦虚几句。
“酂侯,设计发明出高桥马鞍,这么个好物件,想要什么赏赐?”刘彻在一旁眯起眼睛看着萧非,语气中好像还带着我看出来了你小心思的样子,“可别说又是要钱啊!”
萧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因为他下意识的确实打算要钱。萧非看了一眼眯着眼睛看自己的刘彻,不行,还得争取一下,略微思索,“众人重利,廉士......”
“庄子吗?”刘彻听了两句喃喃。
“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萧非冲着刘彻突然一施礼,“陛下,我既不是廉士,也不是贤士,就只是众人一员,赏赐我......”
卫青听到这里,就知道萧非接下来要说什么,嘴角微扬,直接打断萧非接下来的话:“陛下,酂侯大才,不如给加些担子?”
萧非一听卫青的话,心想:“你怎么背刺我。”急忙向卫青使眼色,却忘了还有个桑弘羊。这位不知道萧非性子的侍中,觉得卫青说的有道理立刻接茬:“陛下, 臣也觉得酂侯大才,不如让他去少府任个职位?日后有新发明可直接监制。”说完还冲萧非递了一个眼神,那意思是你看我,我可是卖力气给你要赏赐了,你以后得谢谢我。
桑弘羊也在一旁搭腔,“陛下,臣认为卫将军此议甚好。”
“任职?”萧非慌忙推脱,“陛下,我学的是黄老之术,这些发明只不过是偶有所得,怎可去少府......”萧非说道这里看了一眼刘彻,见他不为所动,换个理由接着说:“再说,我对制作一窍不通......”
“谁说要你动手了?”刘彻挑眉,思考一下,抚掌大笑,“卫青,桑弘羊你俩这个主意不错。”看向额头有点冒汗的萧非,“正好!你可以少府盯着马鞍制作,省得整日在这混日子。”
“陛下,这样不......”萧非还想挣扎。
刘彻没有等萧非说完,转头问卫青,“少府现在还有什么空缺?”
卫青看了一眼桑弘羊,还未说话。
萧非眼见推脱不得,又生怕卫青说出一个事多的职位,急中生智抢在卫青前面说话:“陛下,可否在少府设顾问一职?我只是出出主意,不管具体事务,有什么新的设计直接让少府制作。”
卫青与桑弘羊对视一眼,瞪大眼睛,同时对着萧非出声,“你居然自己给自己安排职位?”俩人都被萧非的操作弄的一脸懵,因为他俩就没见过这样的人,为了偷懒还创造职位。
刘彻来了兴致,没有管卫青和桑弘羊,继续提问:“再详细说说。”
萧非开始小心解答自己为了不干实事想出的职位:
“就是,就是这个少府顾问一职,主要区别与其它实务官,没有固定职掌事务,主要就是负责应对少府制作东西时提出的问题进行解答,比如这次的马鞍。”
“还有就是要有什么新的点子可以直接在少府内部进行沟通,提高效率。”
“另外,我觉得这属于一种挂职,临时性的,还不会对少府运行造成冲击。”
瞬间萧非就想了三条理由,一脸纯真的看着刘彻,希望可以忽悠住他。
第125章 新职俸禄
刘彻挑眉,“你这与其他谏官有些不同......倒是头回见!”思索片刻露出赞许的神色,“虽然有偷懒的嫌疑,不过朕准了!但是这个高桥马鞍的制作你要给朕盯好了。”
“谢陛下。”萧非根本没有管刘彻后面的话,只想着迅速应下,把此事做实。
萧非得意的看了一眼卫青,卫青看着萧非臭屁的样子,拉了他一下,轻声道:“你还没问陛下这个顾问的......”故意顿了一下。
萧非脑子一转,想了一圈也没想到自己还有什么没问?赶忙向卫青询问:“顾问的什么?”
卫青眨巴了一下眼睛,“俸禄啊!你自己创的职位朝廷可没有俸禄定例给你发放,难道你打算白干了吗?”
萧非一拍脑门,“对啊!白干是万万不能白干的。”转头冲着刘彻轻声试探:“陛下?俸禄......”
刘彻此时却在口中念叨着“顾问”二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陛下!”萧非见刘彻没有回应自己,提高了音量小心翼翼地问:“那少府顾问的俸禄?”
“你说什么?”刘彻回过神来,却没有听清萧非所问。
“陛下,那个少府顾问的俸禄是?”萧非声音越来越小。
刘彻大笑:“我以为什么事呢?你现在的俸禄是?”
萧非还未说话,桑弘羊迅速接茬,“陛下,侍中的俸禄为六百石。”
“那就八百......”刘彻轻笑刚想确定萧非的俸禄。
“一千石!”萧非下意识还价,随即讪讪住口。
“你啊,你啊,真是钱迷。”刘彻指了指萧非,嘴里满是不争气的语气。
萧非以为不会同意,刚想说八百就八百,还没张口。
刘彻突然改变口风:“那就一千石吧!”
“谢陛下!”有了一千石垫底,这回萧非应下的声音格外清脆。
桑弘羊眼睛发光,感觉自己学到了。
卫青则暗中背着刘彻走到萧非身旁,轻声道:“还是你牛啊!”
“基操基操!”萧非语气充满嘚瑟。
“基操?”
“就是基本操作。”
萧非与卫青刚嘀咕几句,就看到刘彻回头,“卫青,明日你就带着他去打造马鞍。先造出几副马鞍给朕的宝马换上。”
“唯!”
“怎么上林苑还这样的地方?”萧非露出诧异的神色看着卫青。
“你不知道的地方多了。”卫青故作神秘。
“切!”
这时一名侍卫走到卫青身旁低语几句,卫青抬头看了看天色,拱手向刘彻道:“陛下,咱们出来许久,是不是回御宿苑了?”
刘彻闻言,略作思考,“也是该回去了。”突然在马旁一用力,竟直接跨上了萧非的马,“你这马鞍我还未试过,现在回去先借朕骑骑!”
“陛......”萧非刚张口,刘彻已一抖缰绳,不等萧非说出接下来的话,随着一声“驾!”刘彻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着来路飞驰而去。
紧跟着就只能听到刘彻畅快的大笑。
卫青也被刘彻这个操作弄的脸色一变,立刻几步来到自己的马旁,一下子跃上马背,扬鞭急追,“陛下等等臣!”身后几名侍卫也才反应过来赶忙骑马跟上。
桑弘羊见状急得额角沁汗,慌忙去牵自己的坐骑,可他本来就是刚刚学骑马,骑术平平,再加上着急几次没有上马成功。
萧非则十分淡定,不慌不忙伸手扶住桑弘羊的胳膊,摇头笑道:“你这架势跟上去,怕是还没到御宿苑就要摔断胳膊,有卫青跟着无事,咱们慢慢走便是。”
“这样好吗?”桑弘羊有些迟疑,又转头问道:“以你的骑术,你为什么不跟上去。”
“没看我的马被陛下骑走了吗?我还得适应一下。”萧非一挥手,“听我的没错。”示意随行的侍卫牵来备用的马。
桑弘羊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道:“希望如此。”
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在草场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抬头望去隐约还能看见远处刘彻纵马驰骋的身影和呼喝声。
几名羽林侍卫骑马跟在远处保护。
两人骑马走了一会,桑弘羊忽然侧首问道:“酂侯,你若肯任实职,刚刚陛下不见得不会给你在少府中安排一个实职,为何要推脱,反而自己创造出一个顾问的职位呢?”
“庄子中惠子相梁的故事你可知道。”萧非没有直接回答桑弘羊的问题,而是故作高深。
“你这么超然物外?我怎么这么不信呢?”桑弘羊用一副我已经看穿了,你就是在忽悠我的表情看着萧非。
萧非随便忽悠了一下桑弘羊,心里却在想:“这可是汉武帝时期啊,我可不想战战兢兢的。再说我已经有了列侯爵位,还是酂侯,这可不是那种普通的爵位。我觉得我只要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安心躺平还是没问题的。”
今天的事情让桑弘羊有些看不懂萧非。桑弘羊故意落后一点,心里在盘算萧非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胆大包天、贪生怕死、爱财如命、高深莫测。想着想着桑弘羊用自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这个人怎么这么复杂,看不懂、搞不懂,是我太年轻了吗?”
只不过桑弘羊不知道的是,萧非耳朵十分好使,听见的了他的低声自语,心中对自己的表现得意洋洋的点了个赞!完了偷看了一眼桑弘羊,心里接着想:“你现在还没出新手村,要是连你都忽悠不住,我也就别混了。”
两人一路无话。
当二人抵达御宿苑时,刘彻早已命人在殿前摆上几个食案,并且已与卫青一同开始吃着佳肴。见萧非与桑弘羊姗姗来迟,刘彻挑眉笑道:“怎么?没了高桥马鞍连马都骑不利索了?”
萧非赶忙拱手道:“臣的骑术怎敢与陛下相比?”
刘彻“哈哈!”一笑,对着空着的案一指,“坐!”
萧非坐下,不管不顾就是狂吃。
刘彻见此,“你心这么大吗?没什么想问朕的吗?”
萧非疑惑抬头。
卫青轻声提醒:“马?”
萧非不以为意,“陛下还能将赐给臣的马没收了不成。”
刘彻无奈一笑,“你那马与马鞍,已派人安排好了。”
萧非点了下头,继续开吃,还不忘冲着一旁还未动手的桑弘羊说:“这羊肉不错,你多吃些。”
第126章 上林少府
吃完御膳,萧非辞别刘彻后,回到自己住的碧瑶殿。
萧非往前厅书案一坐,“取帛和笔来。”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再温一壶杨梅酒来。”
行人轻手轻脚地呈上帛和笔,洗马则将杨梅酒放在一旁。
萧非将帛铺展,拿起笔在帛上勾出流畅的弧线,不一会儿一个马鞍的形状就画好了。
“这是前鞍桥,这是后鞍桥,皮革要放着,这里要这样,这里要那样。”萧非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很快就给画好的马鞍图上写满了注解。
顺手端起一旁的杨梅酒,萧非小抿一口,又从上往下在扫视一遍高桥马鞍制作图,发现没有问题,该标注的都标注了,满心欢喜一拍手,“收工!”
为了表彰自己画图的功劳,萧非又叫人做了几样小菜,就着杨梅酒舒舒服服的吃了一顿。
“酂侯!”
萧非被一声喊叫惊醒。
萧非披衣而出,只见卫青已坐在前厅等待。
“怎么这么早?”萧非揉了揉眼睛。
卫青很有礼貌的拱手一礼:“陛下的马鞍耽误不得。”
萧非一看卫青这么有礼貌的架势,就知道的马上出发了。拿起昨日画好的马鞍图,冲着卫青一挥手,“头前带路。”
离开御宿苑,
二人策马穿行在上林苑的小径上。春日的上林苑生机勃勃,萧非骑在马上正在观望远处溪边饮水的鹿群。
“就是这里了。”随着卫青的一句话,萧非转头看去只有一片树林。
萧非疑惑的看向卫青,“哪呢?”
“随我来。”卫青说完,骑马进入树林小道,在树林中前行不一会,眼前豁然出现一座没有匾额的宫苑。门前肃立着十二名持戟羽林,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
“这里是......”萧非还未说完,就听见一声,“酂侯!”萧非仔细一看居然是自己认为还在长安的少府卿。
萧非见卫青下马对着少府卿施礼,也赶忙下马,一拱手:“少府神,你怎不在长安,却在此处?”
少府神抚须微笑,“陛下在哪,我自然在那里啊!再说这里可是少府旗下的。”少府神上下打量了一下萧非,眼中着些许赞赏,“没有想到酂侯在制造方面有如此大才。”
萧非谦虚两句。
卫青看二人居然寒暄起来,忍不住打断道:“正事要紧。”
“对,对,对。”少府神作引领状,“随我来!咱们进去说话。”
进入宫门时,门前羽林齐齐向萧非施礼。
刚刚进入宫门就露出里面曲折的回廊。少府神引着二人入内,没走多远,少府神忽然转头对萧非笑道:“酂侯!你既然成了少府顾问,咱们日后可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就是回了长安也要常来少府走动才是。”
萧非苦笑着点点头。
不一会儿进入正堂,少府卿刚想引着萧非与卫青入座。
萧非则先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帛,递给少府卿,“这是新式高桥马鞍的制作图样,上面标明了注意事项。少府神请先安排人照此制作几副,呈予陛下。”
少府神立刻正色接过,展开细看。卫青也迈前一步,站在少府神身旁同看。萧非则是无聊的开始观察正堂布置。
片刻后,少府神将帛合起冲着门外的侍从道:“去将考工室的考工令找来。”
待侍从去找人。少府神命人上茶,萧非喝了一口用煮茶法煮的茶水,艰难咽下。心中想起了来上林苑时对家丞的吩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按照自己说的做,去置办只有经过炒制的茶叶,这种煮茶法虽然有药用,但实在喝不惯。
一盏茶的功夫,考工令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一眼认出萧非赶忙施礼。
“来。”少府神重新展开帛图。
这回考工令看的比刚才少府神与卫青看的要久,萧非没忍住问道:“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吗?”
考工令抬头看向萧非。
少府神连忙介绍,“这位你应该见过,酂侯,现在为少府顾问,此图就是酂侯画的,并且已经有一个成品。”
考工令看着萧非有的不敢相信,又看了一眼马鞍制作图,轻声道:“酂侯大才,看图样,制作应该没有问题,我回去立刻组织人手。”
“好!如有问题可以来问我。”萧非说完这句话后,不再多言,反而表现出一种想要离开的样子。
少府神挥手让考工令去忙。
萧非看着离去的考工令背影,起身站起,“今日就这样吧,我要回去了,卫青你回去吗?”
“顾问,好不容易来了,再转转吧!”少府神却不想让萧非就这么走了。
卫青在一旁笑着帮腔:“既来了,何不跟着去看看?”
萧非本来有些迟疑,但是看到卫青也帮腔,想了想还是点头应允。
少府神欣然引路,三人穿过几重院落,忽然,萧非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锻铁之声。
“这是?”萧非出声询问。
少府神故作神秘没有说话,只是示意继续跟上。
锻铁之声越来越近,萧非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工匠正在露天工坊中忙碌,炉火熊熊,铁锤一下下砸在烧红的金属块上,火星四溅。
一旁还堆放着半成品的刀剑、长矛。
另外还能看到有人正在组装的铠甲。
萧非愕然,没想到这里真是别有洞天:“这是......”转头看向卫青,发现卫青并不奇怪,“你早知道了?”
卫青微微一笑,“这可多亏了酂侯你当年的主意,陛下特意命吾丘寿王和少府配合,在扩建时,命在此设了这么一处工坊。”
萧非回忆了一下,更加困惑,“我何时建议在上林苑里打造兵器了?”
“你忘了在上林村附近的小溪。”卫青没有直接回答,还想唤起萧非的记忆。
萧非又回忆了一下,拉了一下卫青走到一旁,轻声道:“我记着我说的是上林苑那么多宫苑可以用来存放武器,没说过打造兵器啊!”
卫青点点头,“是这样的,但是陛下一想,觉得与其从别的地方调运,不如直接在上林苑内打造。这样既隐蔽还能研制更好的武器,你看着回不就派上用场了。”
萧非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只能苦笑点点头。
萧非与卫青重新返回少府神身旁。
第127章 春猎终狩(上)
少府神对刚刚萧非拉走卫青私下交谈的事情毫不在意,开始介绍这里的情况:“自去年上林苑扩建开始,陛下便命我筹备此事。如今这里已有铁匠百人,木工数十人,可制弓箭、刀枪等。”说到这里少府神压低声音,“此事朝中知晓者不过寥寥几人。”
萧非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深谋远虑。”
又过了十几日。
今天是春猎的最后一日,太阳刚刚初升,换上轻便的猎装的萧非揉了揉眼睛,昨夜睡得十分安稳,但是清晨被洗马唤醒时,还是尚有些倦意。
“君侯,卫将军在外等候。”行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走出碧瑶殿,萧非看到立于殿外等候的卫青,只见他也是一身猎装,腰间挎着宝剑,神色沉稳。
卫青见萧非出来一拱手,“今日春猎终狩,我还怕你起晚了。”
萧非有些不好意思,看来自己爱睡懒觉的性格已经深入人心。
“陛下呢?”萧非岔开话题。
卫青微微一笑,“陛下到时候直接去猎场。”
两人聊着天,来到御宿苑外,卫青点头示意,翻身上马,二人策马而行,不多时便抵达猎场外围。远远望去,发现猎场大营,营帐前居然站着刘彻与桑弘羊。看样样子刘彻好像是早就到了,其身旁站着桑弘羊,两人还不知在说些什么。
只见刘彻好似看到了骑马赶来的萧非与卫青,突然冲着这边一指,桑弘羊远远就挥手示意。
来到刘彻近旁,萧非与卫青连忙见礼。
“你们来了!”刘彻的声音中气十足
“臣等来迟,望陛下恕罪。”萧非与卫青异口同声。
刘彻摆手道:“无妨,今日春猎最后一日,是朕来的早了一些。”接着说道:“今日朕定要猎得一头猛兽,才不枉此行!”
“酂侯今日可要一展身手?”桑弘羊笑着问道。
萧非一看这架势,赶忙为自己今日可能什么也打不到提前预防:“我弓马生疏,怕是又要和往常钓鱼一样空手而归了,不过我会为大家加油打气!”说完还握起拳头摆出一副加油的样子。
刘彻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意气风发道:“今日猎场,朕已经让上林令放出了各种猎物,诸位今日各凭本事!”
“我可要打个大猎物。”桑弘羊兴奋异常。
“狩猎开始!”随着刘彻一声令下,众人翻身上马,号角声也随之响起。
刘彻一马当先,冲入猎场,卫青紧随其后,萧非稍稍落后,桑弘羊则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勉强跟上。
猎场内不但有林木,而且地势起伏,加之早已将猎物驱赶至猎场之内。
刘彻策马疾驰,虽然林间光线忽明忽暗,但刘彻目光如炬,很快便发现了鹿群,其中一头雄鹿正隐于灌木丛中。
萧非看了一眼,没有太大兴趣只是跟着众人。
桑弘羊则有些兴奋,指着刚想发声。
刘彻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缓缓张弓搭箭,屏息凝神。
“嗖~”的一声,刘彻撒手,一箭破空而出。
雄鹿虽然警觉及时跃起,却仍被箭矢射中后臀,哀鸣一声,仓皇奔逃。鹿群中的其它鹿则四散而逃。
“好!陛下好......”萧非拍马屁的话还未说完。
刘彻没有等萧非拍完马匹,而是大喝一声,“追!”纵马冲着雄鹿消失的方向奋起直追。卫青亦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如疾风般掠过。萧非还张着嘴,只能与桑弘羊对视一眼后,两人策马跟上。
追了一阵,萧非并无狩猎之心,只是随行而已,故始终落在最后。“看朕射它!”随着刘彻的声音,萧非抬眼望去,只见刚刚那只雄鹿正仓皇逃窜,后臀上插着一支羽箭。而刘彻居然撒开缰绳聚精会神的开始瞄准。
那鹿负伤奔逃,速度渐缓,瞄准的刘彻也终于放箭又是“嗖~”的一声,一箭正中雄鹿脖颈,雄鹿随之轰然倒地。
“彩!”随着众人的喝彩声,萧非拍马赶到刘彻身旁,“陛下神射!”
刘彻拍了拍马鞍,“此高桥马鞍甚好。”
待羽林郎将猎物抬回,刘彻大笑,“卫青,你不要跟着我了自己行动吧!”又转头看向萧非与桑弘羊:“二位可有所获?”
桑弘羊满脸窘迫:“臣……臣还未曾猎到一物。”
萧非跟着摇头:“陛下,刚刚我就说了不善骑射,今日也就只能旁观了。”
刘彻刚刚猎得雄鹿十分开心,对于桑弘羊和萧非猎不到,不以为意,“无妨,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能碰上野雉,你二人可以尽情射猎。”
卫青则没有听从刘彻吩咐去自己打猎,反而默默地继续跟随在刘彻身后。
就在众人为刘彻猎到雄鹿祝贺时,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喊骂声。
刘彻带着众人穿过一片树林赶到喊骂声初,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勒住了马缰。只见几名羽林正与几头野彘对峙,领头的公野彘几百斤重,獠牙像两柄短剑。还有一些羽林在十几步外张弓戒备,却不敢贸然放箭。
突然出现的刘彻一行人,打破了平衡,领头公野彘突然发起冲锋,羽林们配合默契刚要开始绞杀,卫青与刘彻几乎同时出手。“嗖”“嗖”两声。卫青的那支箭直接射中公野彘眼珠。刘彻的那只箭紧随其后一箭射中公野彘肩部。
那公野彘吃痛,狂性大发,开始胡乱冲锋。
“嗖”又一声,只见卫青挽弓搭箭,一箭直取公野彘咽喉,那畜生哀嚎一声,紧跟着羽林上前补刀,几下后公野彘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另外的其它母野彘则在其他羽林的箭下纷纷饮恨。
萧非看到桑弘羊跟着射了几箭,虽说没有一箭射中,但也过了手瘾。而自己则全程未曾出手,只是默默看着。
刘彻刚刚射杀了雄鹿,现在又射了公野彘一箭十分亢奋,看到萧非未发一箭问道:“酂侯今日倒是清闲,怎么打算全程不发一箭?”
萧非骑在马上一拱手:“陛下,我的骑术也才将将及格,射术更是粗浅,就献丑了。”
刘彻摇摇头,一挥手,“走,咱们继续。”
第128章 春猎终狩(下)
日头渐高,刘彻猎得雄鹿、野彘、狐狸、野兔等野物。
卫青虽然没有十分认真表现,但也有射中野兔、野雉。
就连桑弘羊也射中了一只野兔,唯独萧非在被刘彻说后,象征性的射了几箭,却还是一无所获。
卫青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冲着刘彻拱手道:“陛下,日头已经渐高,该回去用午膳了。”
萧非早已想回去,听见卫青的话,赶忙搭腔:“陛下,是该回去了。”摸了一下肚子,“我也饿了。”
刘彻没有管萧非,转头冲着卫青道:“上林令没有往里面赶熊、虎吗?怎么未曾见到?”
卫青摇头道:“臣并不知晓。”
萧非则心想:“还熊、虎,估计上林令不敢真的听令让你去猎吧。”
刘彻仍不死心,又骑马走了一段距离,还一直东张西望,希望能碰上最后的机会。
忽然,刘彻瞥见远处草丛中似有动静,连忙拉弓,一箭射出,“嗖!”
\"噗!\"
箭矢深深插入泥土,一只野兔从草丛中惊跳而起,迅速逃窜。
刘彻摇摇头,“回了!”众人跟随刘彻返回。
回营途中,刘彻从没有猎到熊、虎等野兽的失落中恢复过来,“朕今日猎得雄鹿,回去做成佳肴,大家共食。”正在与卫青、萧非和桑弘羊分享喜悦。
队伍的东北方远处突然传来惊恐人的喊叫和一声兽吼。
刘彻闻声眼睛一亮,萧非一听就知道这是虎叫,因为他在刚刚来到上林苑就曾听到过,连忙发声。“陛下,不用管它,那边有羽林,咱们还是先回营用午膳吧!如果陛下未尽兴,咱们下午再来狩猎。”萧非了劝说刘彻加快语速。
萧非话语刚落,卫青刚想接上继续劝说。
刘彻却一挥马鞭,冲着声音的方向飞驰而去。
卫青看了一眼萧非,大喊:“保护陛下!”紧跟着驾马追了上去,这回不再让着刘彻,几下就跑到了刘彻身旁。
萧非骑马跟在后面,赶着越来越兴奋的刘彻,内心不自觉的开始感慨:不愧是在史书上记载手格熊罴、手格猛虎人,这还没看到老虎呢,就兴奋成这样。
众人赶忙策马赶去,就看见几名羽林郎正用长矛抵着一头斑斓猛虎,正在与其对峙,远处还有羽林持弓准备随时支援。
那虎肩高四尺有余,黄黑相间的皮毛惹人注目,张着大嘴低声怒吼,显得格外霸气。
萧非看到此幕,心想:“上林令,你可以啊,真敢放出猛虎让刘彻来狩猎。”不过萧非又看到身后跟着的大队骑兵,又觉得没什么了。
刘彻骑在马上厉声喝道:“看朕如何猎它!”
猛虎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危已,突然往前一窜“吼叫”一声一掌拍断了羽林拿着的长矛。
众人胯下马因为老虎的吼叫开始不安起来。“好畜生!”刘彻控住马,挽弓就是一箭,正赶上羽林卫拿矛向前逼住老虎。刘彻的箭破空而出,正中猛虎前胸。
但这一箭未能致命。受伤的猛虎显得更加暴怒异常,左扑右扑两下又拍断了两根长矛。
卫青连发三箭,箭箭命中老虎。桑弘羊见此也想射箭,萧非赶忙拦住,“你这那箭术就别再添乱了。”
猛虎虽然中箭,但不见一丝颓势。
刘彻找准时机,又是一箭,直中虎目。
羽林趁机上前,乱矛刺出,其中一人直接刺入猛虎咽喉,将其钉倒在地。
待羽林回来禀报老虎已死,刘彻拍马上前,来到猛虎前,看着虎身上的箭矢,冲着卫青道:“你比朕射中的多。”
卫青赶忙前线,“陛下,没有刚刚那一箭射中虎目,此虎还得挣扎。”
萧非没有管刘彻与卫青两人如何得瑟,而是打量虎身道:“陛下,这老虎的骨头可否赐给臣。”
刘彻十分开心,大气说道:“拿去,都拿去。”
猎完老虎,已过正午,众人在一处空地休整,羽林分工明确远处除了戒备的,还有几人正在处理刚刚的猎物,搭建简易灶台。
萧非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背,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忽然看见卫青手持短刀,用娴熟得令人惊讶的剥皮刀法“唰唰”几下麻利地将一只野兔的皮毛的皮毛剥下,刀尖轻轻一挑又开始处理内脏,旁边的羽林还默契的拿来清水。
萧非眼睛一亮。
“痛快!真是痛快!”刘彻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卫青一边处理一边回应,“陛下一会吃烤兔肉。”
“卫将军,这剥皮的手艺不错啊。”萧非夸奖完几步走到卫青身旁,“一会我来烤。”
“好,我在处理两只。”卫青继续处理野兔。
萧非又指挥羽林给野雉拔毛。
卫青处理好野兔,萧非和卫青一人拿着一只处理好的整兔,一人拿着切好的兔肉片,来到简易灶台。
卫青将处理好的兔肉薄片,放到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开始炙烤。
萧非刚刚将整兔架在火上,羽林又将整野雉递了过来。
萧非双手并用,烤着野兔和野雉。
刘彻闻到香味,走了过来。看到卫青将兔肉片平铺在烧热的石板上,刘彻饶有兴趣地蹲下身,石板上的肉片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卷起金黄的焦边。
卫青指着最先烤好的几片兔肉,“陛下尝尝。”
刘彻直接用手指捏起一片送入口中,“妙啊!”刘彻含糊不清地赞叹一声,兔肉烫得他直吸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萧非转动着树枝,“陛下,我这个一会儿熟了,可也要尝尝啊!”
刘彻嚼着兔肉片还未回话,一旁的桑弘羊道:“酂侯!我肯定要尝尝。”
不一会,萧非亲自烤的野兔和野雉也都可以吃了,桑弘羊吃得满嘴流油,卫青倒是吃得克制,但眼中流露出的满足感比任何人都要显得真切。
刘彻则盘腿坐在地上,啃着野雉腿,嘴里含糊不清道:“你这手艺真不错。”
萧非一手野雉翅膀,一手野兔腿,憨厚一笑。
下午的围猎远不如上午顺利。
众人除了打了几只寻常的野兔和野雉外,连大点的野兽影子都没见到,然而刘彻的兴致却丝毫不减,依旧带着队伍来回穿梭寻找猎物。
第129章 回府意外
萧非依旧默默得跟在队伍末尾,看着桑弘羊笨拙地,试图射中一只野雉。他连发三箭,箭箭落空,最后那支箭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惹得刘彻忍俊不禁。
夕阳西斜时,刘彻终于下令返回。他除了上午猎的老虎和雄鹿外,下午几乎没有怎么出手。
回到大营时,萧非恋恋不舍的看着羽林将老虎抬走。
刘彻看到萧非的样子,轻笑道:“等处理好,虎骨会给你的。”
“谢陛下!”萧非赶忙感谢,但是眼睛还一直看着老虎。
晚膳就要比中午的野餐丰盛得多,太官丞派来上林苑的庖厨将上午猎得的野物做成一道道美食,比如猎的鹿就被做成了鹿筋羹、炙鹿舌、炖鹿肉等等。
萧非带来的庖厨,又拿出了看家本领:铜火锅,不过今日的铜火锅涮的不是往常的羊肉片,而是今日众人新打的各种野物。
宴席散去时,已是星斗满天,众人一同在火把的照耀下返回御宿苑。
太阳刚刚升起,萧非站在碧瑶殿的廊下,看着洗马和行人指挥自己带来的侍从们收拾最后的行装。昨日的休整让萧非浑身酸痛稍减,但腰背仍隐隐作痛,这是由于这将近一个月经常骑马带来疲惫,不是一日就能缓过来的。
“虎骨别忘了带!”萧非吩咐完,就在刚刚准备前往出发的集结地时,桑弘羊喊了一声,“酂侯!”从院外走了进来。
萧非看着桑弘羊有些疑惑,“怎么来我这了,怎么没有去集合点?你今日不返回长安吗?”
“陛下不让我跟着他一起骑马回去”桑弘羊有些沮丧。
萧非则有些羡慕,“坐马车多好、”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桑弘羊突然又变得开心,“酂侯,陛下准许你乘车返京。”桑弘羊眼角开始堆出笑纹,“这回咱们俩一路了。”
“真的吗?总算不用骑马了。”萧非瞬间感觉腰背都不痛了。
赶到集结地,刘彻看到众人都已来齐,突然高声道:“此次春猎,收获颇丰,圆满结束!启程回京!”清亮声音带着开心。
刘彻带着卫青骑马先行,萧非与桑弘羊目送刘彻。当刘彻队伍远去扬起的尘土散尽时。萧非登上了自家的驷马马车,撩开车窗帘,看着桑弘羊登上马车,挥手向一旁的洗马吩咐:“出发!”
马车缓缓驶离御宿苑,不一会送别刘彻返回的上林令,骑着马在车外道:“酂侯,下官送你出苑。”
萧非撩开车窗帘,看着上林令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在上林令的护送下,马车缓缓驶出上林苑。萧非撩开车窗帘,发现桑弘羊也和他一样,也正在撩开车窗帘,俩人没有说话,只是一起回头又望了一眼这片皇家园林。
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格外安稳,萧非不知不觉又开始犯困,眯了一觉。正午时分,队伍休整,萧非与桑弘羊在路旁吃了一顿庖厨做的简易膳食后继续上路。
傍晚时分,长安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君侯,长安马上就要到了。”洗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总算是回来了。”萧非闻言在车内长舒一口气。
当萧非的驷马马车在门候的特殊关照下快速进入,驶入安门,熟悉的市井声渐渐传入耳中。
萧非撩开车帘,“行人,去和桑侍中说一声,就在这里分别了。”
桑弘羊听完行人的话撩开车帘,萧非挥手与桑弘羊示意后,坐着马车往尚冠里侯府赶去。
当马车终于停在酂侯侯府前时,天边最后一抹落日阳光正在消散。
酂侯府门前灯火通明,府内众人全部来到门前等候。家丞站在最前面,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随着一声,“酂侯回府~”
萧非在洗马搀扶下下了马车,抬头看去,突然瞥见家丞身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含笑望着自己。
萧非十分意外,一时间竟愣在原地。
“不认识我了吗?”那人面露微笑。
一旁的洗马见萧非站立不动,轻声道:“酂侯!”
萧非立时回过神来,但是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揉,“庆哥?”
此时的酂侯相萧庆,大步上前来到萧非面前就要施礼,“酂......”
萧非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庆哥你我还要如此多礼吗?”手上还不自觉的微微用力捏着萧庆胳膊,发现现在的萧庆比以前胖了,胳膊上的肉多了。
两人在府门前一时语塞,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家丞在旁赶忙说话:“君侯,酂侯相别再府门前这么站着了,咱们进去说。”
“对对,咱们进去说。”萧非松开萧庆胳膊,主动引路。
府中已备好晚膳,萧非刚刚进入正堂,侍女们除了将一道道菜肴端上,还有那萧非的得意之作铜火锅。在侍女布置完毕后,萧非不但示意这些侍女退下,还让家丞、庶子等家臣也都回去休息,只留下了堂兄萧庆。
今日萧非特意没有遵循礼仪,分开摆放两张案几,而是将两张案几合并后,与萧庆相对而坐。
待众人离去,萧庆坐下后,最先被案上的铜火锅吸引,凑近鼻翼微动,“这是何物?”
萧非开心显摆道:“这叫铜火锅,是我新琢磨出来的吃法。”说着萧非用公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沸汤中涮了几下,放到了亲自为萧庆调的的蘸料碗,“庆哥尝尝。”
萧庆拿起蘸料碗时眼中还带着几分犹疑。但肉片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妙!这肉片鲜嫩异常。”一口咽下后,又学着萧非的样子自己涮了几片。
萧非也夹了几片,放入自己碗内的特制豉酱里一裹,张嘴细细咀嚼。看着萧庆喜爱的样子,“庆哥到时候回去拿个铜火锅走。”
“好!”萧庆刚应下,又觉得这是铜制太贵重,连忙摆手摇头,“还不是不用了吧。”
“庆哥,你就拿着吧,这才几个钱。”萧非十分大气,接着解释道:“我在上林苑刚刚成为了少府顾问,以后再用铜,也就没有那么贵了,不过你可不能把这铜挪作它用。”
第130章 回府夜宴
萧庆点了点头,端起酒,“长安果然不同。”抿了口酒,“这等精巧吃法,在侯国可是见都未曾见过。”
萧非也喝了一口,指着一盘切得极薄的鱼脍,“尝尝这个。”
雪白的鱼片在漆盘上摆成莲花状。萧庆夹起一片,沾了一下酱,放入口中,脸上居然出现了满足的神色。
萧非夹起一块酱肉,嘴里吃着肉,含糊不清问道:“庆哥,在侯国过得可好,可有不习惯的地方。”
“好,都好着呢,你嫂子她们也都挺习惯的。”萧庆一边说,一边将两人的酒满上。
有寒暄了几句,酒过三巡后,萧非借着酒意问道:“侯国今年春耕如何?没有什么大事吧?”
“春耕很顺利,一切都有我盯着呢。”说完,萧庆放下酒杯,“正要与你说,家丞派人去侯国让弄茶叶的人,和我出来的时间岔了,我提前出来了,没碰到。等我这回回去,让人盯着这事,到时候给你送来,侯国的茶叶尝尝。”
“好。”说着萧非又亲自给萧庆满上一杯,“你这次来长安,打算住多久?”
萧庆举杯的手顿了顿:“我打算明日就走。”
“怎么这么急?”萧非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难得来一趟长安,我还打算带你逛逛。”
“若不是为了等你回来,我早就回去了。其实你要是不回来,我也就只是打算再等你几天,月初怎么也得走了。”萧庆往外一指,“侯国那边,还有好多事情需要我为你盯着。”说完,萧庆露出幸福的笑容道:“再说你嫂子和孩子也都在等着我呢。”
“好吧!”萧非听到这里,知道如何也留不住堂兄萧庆了,又亲自为他满上酒,“来干了。”
萧庆与萧非同时一口将酒喝下,萧非刚要开口。
萧庆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起身,“对了,”君侯上次托人带去的五枚金饼,我这次...\"说完就要往外面走。
萧非赶忙起身,连忙拉住萧庆的手臂:“那就是给你用的。”
“这如何使得!”萧庆眉头皱了起来,“我当时让你来长安,可不为了这些,再说这才刚刚复爵,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萧非“哈哈”一笑,指着铜火锅,“就这个我献给陛下,陛下就赏赐了我不少,再说我现在可是列侯了,食邑二千四百户。侯国的收益,庆哥你这位侯相可比我清楚,现在不差这一点了。”
“可是......”萧庆还要推辞。
“若是实在过意不去,就拿回去给族中老人看病用。”萧非脑子一转,接着说道:“这些用完了和我说,到时候再从每年的收益中拨些。”
萧庆的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再坚持,反而郑重的冲着萧非施了一礼,“那我就代祖中老人谢谢你了。”
待萧庆重新坐下,萧非又夹了一块豆腐放入火锅,“这可是淮南王发明的,你来尝尝。”
萧庆没有急着夹菜,反而突然问道:“说起来,咱们萧家这酂侯爵位复得实在......”萧庆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些出人意料。当年让你来长安,还只是为了功臣表,谁想到......你.......”
萧非看着豆腐在火锅中翻滚,回想这段时间,觉得自己也有些在做梦的感觉。看着萧庆关心的眼神,只能慢慢解释道:“东瓯那件事对陛下来说太重要了,我又赶上了好时候啊!”
萧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管怎么说,现在窦太皇太后还在,陛下......你还是要小心些。”
“无妨。”萧非夹了一片肉,放到萧庆碗中,“忘了我学的是黄老了吗?”
萧庆皱眉想了一会,“那若是有一天,窦太皇太后......”
“那也无妨。”萧非看了想未央宫方向,“我还是侍中。”
酒壶中的酒水渐渐见底,萧非走到屋外唤来侍从又添了新酒。一边喝着酒,萧非与萧庆又聊起族中旧事,说起哪个堂弟娶了新妇,又有聊了聊萧庆家小子有没有找人教学问。一时间两人好似又回到了沛郡似得。
夜深了,铜火锅内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汤水也不再翻滚。萧庆的脸颊因酒意而泛红,说话也开始含糊起来,“堂......弟堂......在长安.....要.....要多保重.....身体。”
萧非虽然也有些迷糊,但还是强撑扶着萧庆起身,唤来侍从送他去休息。
萧非再次睁开眼时,脑子有些迷糊,只是昨夜与堂兄饮酒畅谈的记忆历历在目。
萧非在床榻上撑起身子,“现在什么时辰了?”见没人回应,萧非穿好衣服掀开被子冲着外面,“来人!”
几名侍女推门而入,“君侯!”
“什么时辰了?”萧非又重新问了一遍。
一名侍女轻声回应:“回君侯,已是午时。”
萧非立刻清醒,几下完成洗漱,来到正堂。
庖正听闻萧非睡醒,从外面赶来,“君侯,要传膳吗?”
萧非这才发觉腹中空空如也,“传吧。”
“唯!”庖正转身就要去准备。
萧非忽然想起什么,“等等,请侯国相过来一同用膳。”
“唯!”
就在这时,家丞从远处过来,叫住了庖正,庖正转身去往庖屋方向。
萧非视线从庖正背影又转向家丞。
“君侯!”家丞迎着萧非目光,端着漆盘进来,盘中放着一只碗“你尝尝这个,这个是按你去上林苑时吩咐的法子新制的茶。”
萧非拿起茶碗,碧绿的茶汤上浮着几片嫩芽,热气携着清香扑面而来。先轻嗅一下,在抿一口,微苦之后竟有回甘,虽然与自己穿越前喝有差距。但是与用煮茶法,往茶叶里面加各种葱、姜、盐等做出来的茶水,已大不相同。
“好!”萧非又解气似的大喝一口,“以后我都要喝这种,那种煮茶法的有客人来在端上来。”
“唯!”家丞看着萧非手中茶,“这新茶制成,我也试了试,确实比咱们以前的更好喝。”
“那肯定啊!要不然我会让你去弄。”萧非放下茶盏,“我的堂兄,侯国相呢?”又将刚刚和庖正说的和家丞了一遍,“请他一起来用午膳。”
家丞淡定的低声道:“回君侯,侯国相天不亮就启程回侯国了。”
“怎么不叫醒我?”萧非的话语中带着些许埋怨。
第131章 鞠场看鞠(上)
“侯国相今早特意嘱咐,说君侯从上林苑奔波回来,又饮酒到深夜,不让惊扰。”家丞低着头。
家丞等了一阵,发现萧非没有回话,又接着说道:“不过侯国相说:等秋收后会再来长安看望君侯。”
萧非盯着屋外,正堂内一时无言。
不多时,重新返回的庖正打破了堂内寂静,“酂侯要用膳吗?”
萧非点点头。
侍从们端着食物鱼贯而入,今日的午膳也是那样丰盛,有:蒸鱼、炙鹿肉、炖甲鱼等等硬菜。可是萧非因为堂兄萧庆的离去,兴致不高。
萧非夹了片鹿肉,冲着庖正问道:“这是我从上林苑带回来的吗?”
“是的,君侯。”庖正又指着一个烤野雉,“这个也是。”
“嗯。”萧非细细品味,突然想起了虎骨,冲着家丞吩咐,“陛下赐的虎骨放到我的药房,另外别忘了取些泡成虎骨酒。”
“唯!”家丞点头后出门去吩咐侍从。
萧非又吃了一些还是兴致不高。
萧非坐在正堂还能听到,家丞正站在廊下吩咐,“去地窖里将酒取来......”
等到萧非手中正夹起一块炙鹿肉,听到脚步声抬头时,眼前不光是家丞返回,居然还有洗马和行人,三人联袂而入。
“从上林苑回来,今日难得陛下让我休沐。”萧非炙鹿肉放入口中,咀嚼几下,“还有半天时间,长安城里可有什么新鲜去处?”
洗马先是看了一眼家丞,上前半步,“君侯,你不是爱听说书吗?要不咱们叫个说书人来府内,又或者去外面听?\"
萧非摇摇头,兴致不大。
行人见状,也低声提议,“要不去西市逛逛,每年这时候都有新胡商到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
“太吵。”萧非打断后,转念一想,对着家丞一指,“你一会儿,去让庖正派几个人去堂西市,看到胡商哪里要是有没见过的食材买些回来。”
“唯!”家丞应下后,接着说道:“君侯,要不去城外逛逛,钓钓鱼?”
“出城钓鱼?”萧非不死心接着问:“就没有别的好玩的去处了吗?”
洗马眼珠一转,“还有一个好去处,鞠场!”
“鞠场?”萧非有些疑惑。
“就是蹋鞠。”洗马轻声解释,“就是分成两队,将鞠踢入对方鞠室。”
萧非猛地直起身子,“这个好!就去看蹋鞠!”又随手对着洗马和行人一点,“就你俩跟着在带几个侍卫。”
萧非站起身,想了想又补充道:“别用我那辆驷马马车,别人一看就知道列侯来了太招摇。备辆普通的马车就行。”
洗马与行人领命而去。萧非则取下腰间玉佩,换上寻常富家公子装扮。
不多时,洗马来报车已备好。
萧非出得府门,只见一辆毫无纹饰的马车停在府门口。除了洗马与行人,还有几名侍卫也扮作随从模样立在车旁。
“走!”萧非登车,“去鞠场!”
马车行驶不到半个时辰,刚转过一个街角,就听见远处传来阵阵喝彩声。
“君侯,就快到了。”
萧非闻声掀开车窗帘,只见远处鞠场外围停满了各式车驾,有装饰华美的,也有朴素的,更有不少骑马而来的看客正在下马。路边更是有一些小贩叫卖着蒸饼和果脯,好不热闹。
马车缓缓慢行,随着洗马轻声提醒:“君侯,到了。”
萧非放下车窗帘,迫不及待准备下车。
下车时,萧非往鞠场看去,只见是用夯土墙围起的巨大场地。萧非对这鞠场入口一指,洗马赶忙解介绍,“这是长安城最大的鞠场,也叫鞠城。从这个南门可以直接去往观赏台。”
萧非点点头,“走进去看看。”
来到门前,一个小厮快步迎上刚要发声。萧非身旁的侍卫立刻将其拦住。
小厮隔着侍卫轻声询问:“公子?这是?”
萧非冲着旁边的行人一努嘴,行人上前递过去些钱财,又与小厮嘀咕几句:“我家公子喜爱清净......给找个视线好的位置......”小厮连连点头。
行人回到萧非身旁轻声禀告:“君侯,都安排好了。”
“公子这边请!”小厮躬身引路。
萧非则饶有兴趣的观察着这座鞠场。
“公子来得巧,观赏台西侧刚空出个雅间!”小厮一边引路一边介绍。
登上这个坐南面北的观赏台,跟着小厮来到雅间,才发现这所谓的雅间不过是用竹帘隔开的方寸之地。不过地上铺着席,正中摆着一张黑漆案几,上面放着几碟蜜饯糕点,有蜜渍梅子、枣糕、稻饼等。
萧非坐下后发现这里视野极佳,能将整个鞠场尽收眼底。另外刚刚看不上的竹帘却将这里挡的严严实实,将竹帘放下后,从里面根本看不到竹帘外面的情景。
场中,两队的较量已然开始。双方各十二人,皆着短打劲装,腰间系着红色和蓝色两种颜色的带子,两队各有一人在鞠两端把守这自己队伍的六个对称的鞠室。
“红队!红队!”
“蓝队!蓝队!”
观赏台上有人高声呐喊。
萧非渐渐被气氛感染,慢慢被鞠场内部战局吸引。只见红队一名队员正带球突进。
这名队员脚下灵活那鞠球在他地脚下稳稳当当的跳跃着。
蓝队三名队员见状,呈合围之势包抄过来,却见那名带球的红队队员突然一个转身,再用脚将球颠起,瞬间越过一名蓝队防守者的头顶,稳稳落在红队另一名队员脚下。
“好!”萧非不禁拍案叫绝,顺手抓起案几上的一个蜜饯塞入口中。
就在萧非又要叫好时,帘外传来一个男子被侍卫拦住的声音。
萧非示意将帘子撩起,只见这男子满脸堆笑看着萧非,“公子,可要下注?红队一赔三,蓝队一赔二。”
萧非没有立刻发声,而是瞥了眼场中形势,发现分牌上蓝队虽暂时领先,但萧非觉得红队那几个小子实力也不弱,“押......”
那男子眼睛一亮,脸上笑容更多。
洗马在一旁轻咳一声。
萧非看了洗马一眼,知道洗马肯定知道这里的内幕,看到洗马提醒自己,改变了后面的话:“押红队十个铜板”
男子脸上一僵,眼睛也瞬间一黯,但还是连忙熟练的取出竹筹记下。
第132章 鞠场看鞠(下)
那名过来让萧非下注的男子走后,鞠场内比赛变得愈发激烈。
蓝队一名身材比较强壮的队员将鞠球高高挑起后,这名壮硕队员竟然腾空翻身,将球踢入鞠室,瞬间赢得满堂喝彩,观众欢呼声震耳欲聋。
“哎!”萧非有些沮丧,因为他下注了红队。
这回轮到红队进攻,正当萧非全神贯注观赛时,行人撩帘进入,突然凑到萧非耳边:“君侯,我刚才在外边似乎看见了籍福。”
“籍福?”萧非收回视线,看向行人,“武安侯的门客?你可看真切了?”
“千真万确。”行人压低声音,“就在咱们这个雅间再往东边数的第三个雅间附近转悠,周围随从都离得老远。”
“籍福在这,那么是不是武安侯也在?”萧非看着行人与洗马面露询问。
行人与洗马对视一眼,轻声回答:“应......应该在吧。”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萧非手捏下巴陷入沉思:武安侯田蚡不仅做过太尉,更是王太后的亲弟,陛下的舅舅。既然他很有可能在场,还让我知道了,如果不去见见是不是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萧非“唰”的一下,站起身来,“带路!碰到了怎么也得去见见,不能失了礼数。”
洗马与行人听见从萧非嘴里说出“礼数”二字,竟好似心有灵犀般同时在暗中给了萧非一个白眼。
行人引着萧非往籍福所在的雅间走去。
观赏台上人声鼎沸,萧非路过的几个雅间里都不时爆发出喝彩或叹息。
离着老远,萧非仔细一看,确实是那个经常跟在武安侯身边的籍福。
有几名随从模样的人刚想阻拦,这时籍福也看见了萧非,见萧非是冲着他这边走来,赶忙大喊一声,“酂侯!”喊完快走几步来到萧非面前施礼。
萧非一下子扶住籍福,十分热情道:“籍先生啊!刚刚本侯在那边观赛。”用手一指身旁的行人,“听我家行人说你在此。”萧非又往雅间那边示意一下,“不知武安侯是否也在?”
“额......”籍福一时僵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那间雅间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咳嗽声。
“在的,在的。”籍福脸上满是笑容,“我家侯爷也在观鞠,我这就引酂侯进去。”说完迈着缓慢的步伐,引着萧非往前走。
就在萧非即将走到那间雅间时,雅间帘子被撩开,居然同时从里面出现了两个人的面孔。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正是武安侯田蚡,而跟在后面的是大农令韩安国,看两人样子好似已经在此坐了多时。
萧非即意外也不意外,只是快走两步,“叨扰了。”
“哎呀,这不是酂侯吗?”田蚡率先开口,脸上堆满笑容。
萧非刚想施礼。
刚刚还在田蚡身后的韩安国连忙上前两步,向着萧非拱手施礼,“酂侯!”
萧非冲着韩安国还了一礼,“大农令。”又转身向田蚡施礼,田蚡又还礼。
三人就这么转圈的互相施礼完毕。
“好巧啊!刚刚听说籍福在这边,我就猜武安侯在这里,没想到大农令也在啊!”萧非一边说,一边笑,眼睛都眯成两条细缝。
田蚡看了一眼一旁的籍福,“真是巧啊!”
“酂侯,也喜爱看蹋鞠?”韩安国岔开话题,脸上也是笑容不断。
“正是。”萧非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二人之间扫过,“真没想到两位也好此道。”
就在这时,观赏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萧非、田蚡和韩安国三人不约而同地透过撩开的帘子往场中望去。只见红队有名队员正带球突破,身形灵活得像条游鱼,接连晃过三名蓝队防守队员,得分成功。
“好身手!”萧非不禁赞叹。
田蚡听见萧非的赞叹,转头看向萧非道:“怎么?酂侯支持红队?”
萧非轻笑一声,“我刚刚压了红队。”
田蚡转回头,做出往里请的手势,“酂侯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到本侯这雅间一同观赛如何?正好大农令也在,咱们可以边看边聊。”
“对啊!一起看热闹。”韩安国也顺势在一旁附和。
萧非发现田蚡与韩安国均是脸上笑意不断,而余光瞥见籍福发现他的脸上却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心想:“籍福你看看,这就是你只能当门客的原因。”
萧非连忙摆手,“我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我确实只是听说武安侯在这里过来问安,我那边还有随从在等着,就先回去了。”
“既如此,那也就不强留酂侯了。”田蚡捋了捋胡须,“对了,酂侯设计的将帅棋本侯十分喜爱,改日有空,来本侯府上手谈几句如何?”
“武安侯谬赞了。”萧非谦虚道:“改日,改日。”
又寒暄了几句,萧非转身往回走,田蚡站在原地目送,韩安国则是送了几步。
就在萧非走后,田蚡雅间内。
“他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
“他不是刚刚从上林苑回来吗?怎么来这里了?”
“应该是休沐吧。”
“得派人查查。”
“一会派籍福去。”
“不过我觉得可能就是巧遇。”
“那也得查查,查查放心。”
就在萧非等人即将返回到,萧非自己的雅间时,行人突然凑近低声询问:“君侯,用不用......”
萧非摆摆手,“回去再说。”
进入雅间,侍卫守住外面,洗马轻声道:“君侯,就在咱们离开后,籍福好像在骂几名侍卫。”慢慢压低声音:“君侯,要不要派人......”
“就远远看着还没有人来找武安侯即可。”萧非打断洗马后面的话。
在雅间内重新坐定,场上的比赛已经进入白热化。红蓝两队你来我往。但萧非却有些心不在焉,田蚡和韩安国同观蹋鞠的场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两位在历史都是赫赫有名啊,萧非吃瓜之心蠢蠢欲动,却又只能强行按下。
“君侯!你看。”洗马在一旁兴奋地报告,“红队又进一球。”
“好!”萧非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回鞠场,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儿。
萧非转头看向洗马,“武安侯和大农令还在看吗?”
第133章 神秘女子
“大农令离开了。”洗马压低声音回答,“武安侯没有要走的迹象,不过刚刚籍福去打听,君侯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看鞠赛了。”
“无妨。”萧非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好像穿透重重帘子,看到了田蚡雅间内的情景一样。
半个时辰后,这场红蓝对决落下帷幕,红队胜利。
“去把赌金取来吧。”萧非对洗马说,“咱们也该回府了。”
离开鞠场,场外的喧嚣还是那样热闹。
萧非今日不光看压中了,还遇到了田蚡和韩安国,虽然不知道他们二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也算是吃到瓜了。萧非意犹未尽地往外走。
刚刚来到外面,洗马忙着招呼车夫将马车驶来。
“君侯,今日运气真好。”行人则在萧非身旁笑道:“两队今日当真精彩绝伦,那红队也是争气。”
萧非正要答话,忽然一阵清脆的銮铃声由远及近。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出现在萧非视线里。
“让一让。”车夫高声吆喝着,离萧非越来越近,周围的行人则纷纷避让。
萧非只是因为马车华丽多看了两眼,本不以为意。就在车夫将自家马车赶来,萧非正要在行人的搀扶下登上马车时,却见那辆华丽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只见车夫熟练地摆好踏凳。紧接着,一只纤纤玉手撩开车帘,一位女子在侍女搀扶下缓缓而下。
这位女子外貌很是惊艳,萧非不由驻足观望,还闻到了一股香气。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萧非观望的目光,转头朝这边瞥了一眼,捂嘴轻笑。那女子的妆容精致得近乎刻意,柳叶眉描得极细,唇上的胭脂更是鲜艳异常。
萧非看着那女子下车,只见她虽然举止端庄,走路的样子也很悠雅,但总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尘味。
搀扶着萧非的行人低声道:“君侯,咱们该回府了。”
萧非这才回过神来,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前,萧非又瞥了一眼那女子。她正往鞠场里走去,举手投足间带着贵族的傲气,却又隐约有些柔媚。
“你们可认得她?”马车缓缓启动时,萧非忍不住冲着车外问道。
行人摇头:“从未见过。”
洗马补充道:“看那车驾应该不是一般商贾之家的家眷。”
萧非若有所思。
“君侯,直接回府吗?”车夫在外问道。
“嗯。”萧非轻声应了一声,却又忍不住撩开车帘回望。那辆华贵的马车还停在鞠场门口,那女子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几名侍卫守在车旁。
行人看到萧非撩开车帘,察言观色,轻声道:“要派人去打听一下吗?”
“不必。”萧非放下车帘,突然想到什么,改口道:“去派个人看看她去了那个雅间。”又对车夫吩咐:“咱们先走。”
车轮碾过回府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萧非闭目养神,不一会儿,一名侍卫跑了回来,在行人耳边嘀咕几句。
“君侯!”行人在车外的呼喊,让萧非回过神来。
“怎么?”萧非掀开车窗帘。
“回禀君侯,那女子进了武安侯的雅间。”行人压低声音。
萧非点点头,果然不出所料,只不过她是谁呢?
洗马也凑了过来,“我说怎么刚刚大农令都走了,武安侯连动都不动。”说气中带着些不怀好意,“原来是佳人有约啊!”
行人刚想接茬。
虽然这个答案没有跳出萧非的预想,但脸色还是沉了下来,毕竟涉及到了武安侯,现在的田蚡虽然被免了太尉,但还是不能得罪。
“都把嘴闭严些。”萧非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去告诉那些侍卫,今日的事谁也不能说出去,如若多嘴......”
洗马与行人马上不敢再嘻嘻哈哈,立刻正色道:“唯!”
萧非给了二人一个快去办的眼神,将车窗帘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君侯,到了。”洗马的声音将萧非思绪拉回。
不管了,无论今日田蚡与韩安国是在密谋还是单纯看蹋鞠,还是那神秘女子是谁,都与我这只是个侍中的闲散列侯无甚干系,不管他们了。想到这里,萧非面色又恢复轻松,迈下车驾。
又是一日朝会日。
虽然今日不是规格最大的大朝会,但是因为刘彻刚刚从上林苑回来。此次朝会备受两千石高官重视。而萧非则在未央宫内闲得无聊等待朝会开始。
忽然看到不远处大行令过期居然也和自己似得有些无精打采,两步凑到其身旁。
过期发现身旁多了个人,一看是萧非,“酂侯来得早啊。”
萧非随口寒暄道:“大行令怎么今日精神不好?”
“还不是东越有使节来朝。”过期有些埋怨,“昨日忙了一天,生怕今天出岔子。”
萧非刚想出声安慰,朝会开始的钟鼓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萧非与过期的交谈。
众人按序入殿,萧非照例跪坐在列侯这边,继续当透明人。
丞相、御史大夫挨个上奏。萧非低着头全程打酱油,如果没有需要大家一同表态时吱个声,别人估计都以为萧非睡着了。
就在萧非打算混过这次朝会的时候。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出,“臣廷尉迁......”
萧非听见这次是廷尉起身出来奏事,立刻精神起来,毕竟这位可是刚刚上任,值得观察。
“谨奏皇帝陛下:自春至今,各郡国上奏死罪案二百七十六件,二百七十六件,其中谋反......杀人......均已验明正身......另涉及两千石官员五件,需陛下裁决......”
廷尉迁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般锋利,并且汇报时不用简牍,所有数字信手拈来。
萧非听着廷尉迁的上奏,心想:“这位专业还可以啊,不说别的记忆力就还不错。不过这位也挺背,时候赶得不好,也不知道是谁把他推上来的。”
萧非偷眼看扫视殿内前面的几位大佬,想要看出是谁把这位新的廷尉推上来的。就在这时,刘彻好像要开口询问。韩安国却突然发声,不着痕迹的开始奏事,而廷尉迁却默默地平安退了回去。
别人可能对韩安国发声不以为意,萧非却若有所思的看了韩安国一会。
第134章 侍卫身份
后面的启奏,萧非更感无聊,就差打起哈欠。
“臣大行令过期谨奏皇帝陛下......”
萧非一个激灵,瞬间想起了在等待上朝时过期说的话,只是不知道这次南越使臣是来干什么的,没有细想就要神游。
出列奏事的过期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南越王赵佗......”
萧非原本昏沉正要开始神游的脑袋顿时清醒。南越王赵佗,那个秦始皇时期带着五十万秦军前往岭南的副将赵佗?
“已于上月......在......薨逝......”
薨逝?这个秦朝的见证者就这么死了?
“享年一百有三岁。其孙赵胡继位南越王,遣使奉上丝绸、犀角、象牙、珠玑等贡物,并有奏章呈于陛下。”
随着大行令过期的话音落下,殿中响起轻微的骚动,萧非这才觉得对,怎么这么大的事就只有自己最后知道,要是这样的话,一点不科学。
“宣南越使臣上殿~”
随着殿内谒者拖长的声调,一个中年男子趋步入殿。
“外臣拜见大汉皇帝陛下,奉南越王命......”
南越使臣的话,萧非已无心细听。因为此刻萧非内心满是感慨,这次见证历史,就见证了赵佗这位历经了秦始皇、汉高祖、吕后、文帝、景帝直至当今天子的传奇人物死讯。这赵佗号称南越武王,与吕后交恶后还敢称帝,也算是风云人物。
南越使臣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刘彻突然打断:“赵佗当真活了一百零三岁?”
“回陛下,先王生于秦王政七年。”
殿中响起一片惊叹。萧非也是十分佩服,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能活到一百零三岁都是凤毛麟角。只不过赵佗的死讯,对于刘彻来说,还没有他活的岁数值得重视。
待南越使臣退下,萧非听了一会朝政,顿感无聊,开始发呆。
散朝后,萧非就迫不及待地往殿外挪步。
刚刚移到殿外,“酂侯留步!”
萧非装作没有听到,刚想加快步伐随着散朝的人群往外走。
衣袖突然被人拽住。萧非只能回头一看,才知道抓住自己的是少府神。
萧非与少府神一起向周围散朝的人道歉后移动到一旁。
此刻的少府神脸上堆满笑容,眼角皱纹挤成了花的形状,望着萧非,“君酂侯这个少府顾问当得可真清闲啊。回到长安也不来少府指点指点?”
萧非干笑两声,“少府卿说笑了,有你坐镇,哪需要我去指手画脚......再说我这也是才回长安啊!”
正说着,萧非余光忽然瞥见大殿拐角处,未央宫卫尉李广正对着一个年轻侍卫说着什么,那样子很像是在厉声训斥。
那侍卫垂首而立,一声不吭的样子。萧非眯起眼睛又看了几眼,这侍卫怎么越看越眼熟?
“所以酂侯的意思是明日......”少府神声音低沉,持续输出,“那个马鞍......”
“那个......那个......”萧非都插不上话。
少府神还在絮絮叨叨。
萧非头都疼了,灵光一闪,萧非突然提高声调,“啊!李将军!”朝李广方向一指,“我正有事寻卫尉,少府卿见谅!我先去了,等有时间我再去少府寻你。”说完不等少府神回话,一溜烟往李广方向快走。
“酂......”少府神伸着手,无奈的看着萧非背影。
萧非没有听到后面有跟上来的脚步,暗自出了口气。没想到啊,少府神这个人私底下,话这么多。
萧非离李广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也慢慢听清了李广在呵斥什么:
“......骑射不精还敢夸下海口!......脸都让你丢尽了!......”李广好像听到了有人过来,声音越来越小。
那侍卫本来委屈的低着头,这时好像没有发觉有人过来,正要抬头辩解。
萧非正好目光看到侍卫脸上,只见他眉眼清秀。萧非心头一震,这不是建元三年自己还未成为侍中时,护送过自己的李侍卫吗?当年自己成为侍中后也护送过自己,只是后来自己去会稽回来就再未见过。
“李......卫尉!”萧非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声音故意拔得老高。
李广本来变小的训斥声戛然而止。转过身胡须颤动,“酂侯?”
“李侍卫!好久不见啊!你先去忙,我有事找卫尉,咱们改日再续。”萧非还好心地冲着那侍卫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快走。
李侍卫听见萧非的话,又看到萧非冲他使的眼色,眼睛瞬间瞪得比一旁李广还大,嘴唇蠕动几下却没出声,也没有动弹。
“你们认识?”李广的目光在萧非与那名侍卫之间来回扫视。
“当年我还未是侍中之时,李侍卫就曾护送过我。后来成为侍中,李侍卫还曾护送过我,那时候他可认真负责了。”萧非冲着李侍卫一努嘴,“是不是李侍卫。”
李侍中满脸通红不敢说话,萧非以为他是被李广训斥的,连忙打圆场:“卫尉,若是这小子有什么差池,或者得罪你了,看在他曾护送过我的份上,还望海涵。”说着还朝李广一拱手,“要不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给面子呗。”
李侍中赶忙给萧非使眼色,后面又听到萧非要赔罪的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李广的表情更是相当精彩,先是困惑,继而恍然,最后竟大笑起来:
“哈!哈!哈!酂侯误会了!”李广一边笑一边用力拍在李侍卫肩膀上。
萧非看到李广一下一下的拍着李侍卫,看到李侍卫被拍的龇牙咧嘴。萧非自己都感觉有点疼。
“这是我家的小子,现在在羽林当差,听说建章营骑改为羽林还是酂侯的功劳。方才老夫在勉励他呢。”李广又用力一拍,“还不赶快拜见酂侯!”
“酂侯!”李侍卫赶忙施礼。
萧非顿时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李广的儿子?我居然把人家父子训话当成了......不过不对啊。
“可......你.......你儿子李当户不是在陛下身边当郎官吗?我......我认识啊!”萧非结结巴巴地问。
“在陛下身旁当郎官的李当户,那是老夫长子。”李广捋须笑道:“这是我家老二:李椒。”
萧非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心想:“人家父子俩闹着玩呢,我还过来打圆场,”
第135章 偷闲回府
李椒则朝着萧非端正又行一礼,“多谢酂侯出言相助,我父不让我到处把自己的身份挂在嘴边,那他招摇撞骗,当年也就没有告诉酂侯,在这里我先赔罪了。”
萧非张了张嘴,却挤不一句话,只能用手扶住李椒。
一旁的李广又突然正色道:“酂侯,现如今如此地位,还能为当年护送自己的小小侍卫挺身而出,这份义气老夫佩服。”说着竟向萧非行了一礼,“不管怎么说,多谢酂侯了。”
李广这一下子,弄的萧非无地自容,更加尴尬起来。虽然刚刚自己是为李椒说了好话,但是最开始就是为了能摆脱少府神。谁想到最后竟然发展成这样了。
李椒好像知道李广会这样,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没有一点方才挨李广训时的委屈样。
“那个......我好像还有点事。我就不打扰了,二位继续......继续......”萧非一拱手胡乱说两句就要离开。
李广突然一把拽住萧非的衣袖,力道大得差点让萧非一个趔趄摔倒。砖头先是对李椒道:“你先回去当值。”又对萧非道:“酂侯且慢走!”
李椒识趣地慢慢往后退,一边退还背着李广冲着萧非用口型说:多担待!萧非不以为意的点点头。
李椒退到几步开外,面色还是有些担心,但还是只能转身离开。
“来!”李广往宫墙拐角的阴影处一指。
“卫尉这是......”萧非局促道:“有什么事吗?”
李广没有说话,只是拉着萧非来到宫墙拐角的阴影处。
萧非干笑着想要挣脱,这时李广才将手撒开。
“酂侯,你既是列侯,又是侍中,常在陛下跟前走动,是陛下的体己人。”李广压低声音,“得劝劝陛下了,就说这回,建章营骑也是就是现在的羽林,全部精锐突然尽数调往上林苑,我又得从别处调兵增强未央宫防备,又得与建章卫尉和长乐卫尉协调,整个防务都乱了套!让我这未央宫卫尉咋当。”
萧非额头瞬间沁出细汗,心想:“我也不知道李广你到底知道多少,就像李广说的这回,陛下是到上林苑说是打猎,其实是练兵,但这事岂能明说?”
“卫尉多担当......”萧非讪笑着想岔开话题,“陛下去上林苑骑射,多带些护卫也是应该的。”
“是,陛下出行,多带侍卫是应该的。但是......”李广声音加重,“酂侯,你老实说,陛下总往上林苑跑,是不是在搞什么......”
萧非瞬间想到了李椒也是在羽林,那么刚刚李广好似在训斥李椒是不是也在询问李椒上林苑的事情,赶忙说道:“咳咳,我会劝说陛下的,但是我人微言轻......”
“少在这跟老夫打官腔!”李广眯起眼睛,“我就是觉得陛下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萧非心头狂跳,心想:“我不就是为你儿子仗义执言这么一回吗,你这也太自来熟了吧,太不把我这列侯当回事了,真是啥都敢说啊,嘴上是一点兜不住事啊!我还是先闪人吧!”
想到这里萧非板起脸,正色道:“李卫尉,陛下的事情咱们做臣子的还是不要私下议论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不待李广解释,转身快步走开。
萧非刚转过一个拐角,迎面就撞见了从天禄阁方向走来的卫青,手上拿着竹简好像是为陛下去取东西了。
“仲卿兄!”萧非如同看见救星般快步上前来到卫青面前,“遇见你真好。”
卫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往萧非身后看了一眼:“你这是......”卫青目光落在萧非凌乱的衣袖上,开玩笑道:“这是被狗监养的狗撵了?”
“这可比狗监养的狗可怕多了。”萧非抹了把额头因为快步走流出的汗,回头确认李广没跟上来,“卫尉李广那老匹夫刚才......”萧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广大嘴巴,我可不是,刚刚的事还是少提为妙。
“卫尉又训斥儿子了,是不是。”卫青了然一笑,拍了拍萧非肩膀,“他性子直,说话不经过大脑,你多担待。”卫青好似也想吃瓜低声道:“不过这回训斥的是老大还是老二。”
“老二李椒。”萧非猛然反应过来,“你知道他是李广家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也没问啊,难道......”卫青不怀好意的看着萧非。
“没有什么难道。”萧非语气不善,“一会儿,你若是见到了陛下,替我说一声,请个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就说我腹痛难忍,先回府了。”
卫青挑眉,“既然散朝了你直接回去便是,何必在费这功夫。”
“仲卿兄!你忘了我还有个侍中的头衔呢。”萧非嘚瑟地指了指腰间印信,“按制要去禁中当值的。”又无奈道:“咋就不能加上一条,下朝后不用当值,我可是凌晨就起来上朝了。”
“啊呀!”卫青一拍脑门,语气中有些羡慕,“看你去上朝,光记着你是列侯了。”
“哎!”萧非叹了一口气,“这列侯加侍中,现在又多了一个少府顾问,刚刚还被少府神拽住一通唠叨,真是想清闲都清闲不了。”
卫青看到萧非还叹气,没有好气的说道:“别人想要你这职位和爵位还得不到呢。你还叹气......”
“劳烦仲卿兄了,我这就走了。”萧非没有接卫青的话茬,说完还往未央宫宫门方向张望了一下。
“别着急啊!再聊会。”卫青好像故意似的还想拉着萧非聊天。
萧非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匆匆一拱手,奔着宫门走去,临走还说了一句“改日请你吃酒!”
萧非一通快走,遇到宦官侍女们的问安也没有停下,生怕又被谁拉住,好似逃跑似得离开未央宫,直到来到了自家马车旁,才长舒一口气。
就在此刻卫青也刚刚走进了宣室殿。
“踏!踏!踏!”卫青捧着竹简还没说话。
刘彻连头都没抬,声音就从堆积如山的简牍后传来:“卫青,让你取的关于近期匈奴犯边的情报取来了?”
“回陛下,取来了。”卫青双手捧着将竹简放到案上。
第136章 偷得半日闲
刘彻终于从案几后抬起头,将竹简拿起细细查看。
卫青看刘彻神色没有不愉,轻声道:“刚在外面碰到酂侯,说是腹痛难忍,托臣向陛下告假。”
“陛下,散朝的时候在外面远远的看到酂侯了,他可不像是有病的模样。”韩嫣在一旁有些幸灾乐祸地低声拆台。
刘彻头也不抬,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竹简。
卫青轻咳一声:“臣观酂侯面色确实有些不佳......”
韩嫣没在开口,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罢了。”刘彻突然笑出声,“他那个侍中本就是虚衔,来了也是混日子。再说今天他也是一大早就来上朝,别人都回去休息了,他还过来支撑着也有点太难为他了。”刘彻将竹简平铺放到案上,眯起看向宫门方向,仿佛看到了刚刚上马车的萧非,“让他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车帘一放,萧非立刻瘫在软垫上,这才理解了李椒为什么和自己说多担待。朝外面喊道:“回府!”
洗马在马车外小声确认,“回府?君侯,今日不用上值了吗?”
“不上值了。”萧非语气懒散,“今日我请了病假,记住谁来找都说我病了!”
“病了?君侯你没事吧!”洗马语气有些着急。
“没事,我是装病的。”萧非压低声音。
“装病!”洗马惊呼。
“你小声些。”萧非撩开车窗帘看着洗马没好气道:“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洗马也发现自己刚刚有些大惊小怪,赶忙低头还将声音压低,“唯!”
随着马车启动,萧非懒洋洋地靠在马车厢壁,随着车轮碾过石板路,坐在马车中的萧非也跟着轻轻摇晃,慢慢的有些昏昏欲睡。
洗马在马车驶离未央宫一段距离后轻声问道:“君侯,回府后要备膳吗?”
“随便让他们弄些就行......”萧非含混地回应着,“煮碗粥......再整条鱼......完了在弄点蔬菜就行。”说完话萧非眼皮已经开始打起架来。
话音刚落,一阵困意袭来。萧非在恍惚间似乎还听见洗马在说什么,但意识已经沉入黑暗,并没有回应。
“君侯,到了。”
洗马的声音将萧非从睡梦中惊醒。
萧非没有回话抹了抹嘴角。
“君侯!”洗马又轻声呼喊两声。
萧非撩开车帘发现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前。
而家丞就站在府门前相迎,见萧非睡眼惺忪地下车,连忙上前搀扶。
“君侯,膳食已经备好了。”家丞扶着萧非低声道:“按照你的吩咐,庖厨那边做了粟米粥和清蒸鲈鱼。”
“哦?”萧非看向一旁的洗马。
“刚刚你吩咐完,我就吩咐人赶回府内让他们准备了。”洗马赶忙解释。
“嗯。”进入府内,萧非用热巾擦了把脸,这才清醒几分。在摆好的食案前坐下,简简单单的几样吃食,萧非吃的特别香,不一会就吃完了。
用完膳后,萧非拍拍肚子,本想看会儿书简,谁知刚拿起竹简,哈欠就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君侯,要歇息吗?”一旁奉茶的侍女小声询问。
萧非摆摆手,“你下去吧!”说完自己转到寝室,往榻上一倒,低声道:“还是家里舒服,这假请的值。”不一会儿,又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萧非睡得极沉,等再次醒来时,窗外天空已是漆黑。
萧非在黑暗中起身,伸个懒腰,冲着外面喊:“什么时辰了?”
一名侍女拿着灯推门而入,“君侯,已是戌时。”
萧非站起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询问:“晚膳备好了吗?”
“备好了。”侍女低声回应。
晚膳萧非用得心满意足,将那新炖的肥雉吃的一点不剩。
来到书房萧非斜倚在灯下翻看庶子新买的几卷竹简-《韩非子》中的《解老》与《喻老》二篇。
萧非先是拿起《解老》边看边念:
“德者,内也。”
......
“道有积,而德有功;德者,道之功。”
念着,念着,萧非有些口渴,将竹简放下,冲着门外,“来人,给我倒杯茶水。”
侍女蹑手蹑脚将茶水重新倒满。
待侍女退出去,萧非眯着眼喝了口自己府内不再用煮茶法做的茶水后,拿起竹简接着念:
“功有实,而实有光;仁者,德之光。”
......
看完《解老》,蜜烛已燃到一半,萧非拿起一卷竹简,以为是《喻老》,打开看了几眼后发现是《说难》这篇,而不是《喻老》。但萧非没有放下,而是眯着眼看起来。
看到: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萧非下意识的回想起今天的事情发声道:“这话说的多好。”又开始念出声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念完后跟着感慨:“读书好啊,改天得把这篇介绍给李广看看。”
不过也就此时萧非身旁没有旁人,如果有别人的话,估计会吐槽道:“汉朝还有比你更爱打听事的人吗?”
不过就是有人吐槽,萧非也会反驳:“我嘴严!”
又读一会,蜜烛已要燃尽,萧非开始打起哈欠,将《说难》放下,“《喻老》以后再看吧。”说完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萧非精神抖擞地穿戴整齐。
侍女拿着铜镜让萧非看还有哪里不满意,只见铜镜中的男子面色红润,没有半分病容?萧非看着铜镜突然想起什么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后,还是按例前往未央宫当值。
宣室殿外,萧非默念不要提我装病这茬,不要提我装病这茬,念了几句抬脚往宣室殿内走去。
宣室殿内,刘彻正在批阅奏章。听见萧非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好似有什么特殊能力似的,居然知道是萧非来了,开口道:“病好了?”
萧非心头一跳,这语气有点让人捉摸不透啊。
“托陛下洪福。”萧非被刘彻这么一问,勉强挤出笑容轻步上前,“我已经全好了,今日特来当值。”
刘彻放下手中持着地笔,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萧非身上上下左右扫了个来回,“朕听卫青所说,你昨日病得不轻啊。”说到这里刘彻嘴角微微上扬,“怎么今日就红光满面,活蹦乱跳的?”
第137章 汲黯调职
萧非厚着脸皮往前凑了凑,“我这不是急着来给陛下分忧嘛。”
一旁的韩嫣听见萧非如此厚颜无耻,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萧非没有管韩嫣,又前走了两步凑到御案前,对捧着的奏章的小黄门道:“我来,我来,你先去一旁。”说完顺手接过简牍奏章,冲着刘彻道:“陛下,今日这些琐事让我来。”
刘彻轻哼一声,“你啊!”从案几上抽出一卷竹简,低头翻阅起来。
“马屁精!”韩嫣轻声吐槽。
萧非耳朵好使,虽然听到了韩嫣的话,但是没有反驳,只是低头轻出一口气,这关算是过去了。
一刻钟的时间,萧非一个又一个的往刘彻案上递简牍奏章。
刘彻抬头看到萧非那生无可恋的表情,将新批阅的奏章往案上一放,眼中却带着几分笑意,“罢了,你别再我眼前站着了,去先把这些整理好。”刘彻指了指一旁堆积如山的简牍,“按轻重缓急分类。”
萧非听到不用在这站着,脸上顿时恢复神采,但是一看到一旁那堆积如山的简牍奏章,又哭丧起脸来。
“哎,谁让自己被别人掐住短了。”萧非哭丧着脸,命人搬来坐席开始干活。
殿角的计时吉金铜漏滴答作响,过了一会儿,萧非偷眼瞧去,刘彻虽然已经重新埋首批阅简牍奏章,但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到现在都还没有消失。
又过了一刻钟,侍中卫长君与桑弘羊前后脚进入殿中。不管是卫长君还是桑弘羊,当看到萧非居然在认真工作,两人都很诧异。
桑弘羊慢慢挪到萧非身旁,轻声道:“酂侯,今日怎么......”
萧非摆摆手,没有好气道:“别说了,这不是被掐到短了。”
一个时辰后,萧非跪坐这进行分类工作,案上的竹简已被分作三堆:最急的军报、灾情,次之的郡国奏章,以及那些可以说看一眼就完的各种祥瑞或者一些忽略不计的小事。萧非看了一眼还未分类的,又摸了摸已经隐隐有些发麻的膝头,叹了口气。
又拿起一个简牍奏章,萧非一看发现上奏章的人是汲黯,先是一看标题:请辞。
再展开略微一看:“臣汲黯谨奏:臣.......身体不适,特请辞去荥阳县令一职......请准许臣回乡养病......”
萧非顿时回想到了以前:汲黯,这个曾经在建元三年举荐过自己的长者,如今竟要请辞?不行,他举荐过我,我也得拉他一把。
想到这里,萧非从案前站起,双手捧着竹简,“陛下!荥阳县令汲黯上书请辞。”
刘彻正在批阅一份军报,闻言笔尖一顿,“拿过来。”
萧非双手捧着奉上。
刘彻接过竹简,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字句,眉头渐渐皱起,思索片刻。刘彻将竹简搁在案上,“你们怎么看?”
韩嫣闻言抢先发声:“汲黯喜好黄老,还敢假传圣旨,既然称病......”偷看一眼刘彻脸色接着道:“就像昨日酂侯那样,不如准其所请。”
桑弘羊听到这里,偷瞧萧非,还对着萧非眨眨眼使眼色,那意思是我可算是知道你刚刚说的短是什么意思了。
萧非则感受到桑弘羊看自己,又看到他对自己使眼色,顺势瞪了他一眼。
卫长君本来听到刘彻的话还低头沉思,听到韩嫣的话后,居然还默默的退后一步,那意思是打算不发一言了。
刘彻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萧非,“酂侯,你以为应当如何?”
“汲黯曾任过太子洗马,在先帝朝时就是出了名的直臣,后来又任谒者。为人严正,爱民如子......”萧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细数汲黯功绩,还特意列举他曾当过太子洗马。
刘彻听了一会,打断萧非接下来的话,“朕问的是该不该准许汲黯辞官,而不是听你在这里说这些。”说此话时,刘彻眼中却带着几分兴趣看着萧非。
萧非则看了一下桑弘羊想指望他也说两句话,分担一下,但是桑弘羊居然避开了他的眼睛。萧非只能深吸一口气,“陛下,我以为要不将其调回长安任职?”
“不可。”韩嫣急切发声。
刘彻没有管韩嫣,反而挑眉问道:“为何?”
“汲黯此人有大才,且通晓黄老之学,熟悉旧制。”萧非偷眼看了看刘彻神色,小心措辞,接着说道:“再加上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调回长安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韩嫣低声吐槽,“是惊吓吧!”冷笑一声,“陛下,我觉得他汲黯分明是嫌官小!”
刘彻没有表态,只是用手指敲击面前的御案。
韩嫣则接着发声,“酂侯,我看你极力主张将汲黯调回长安就是因为当年,他曾经举荐过你。”
刘彻好似听进了韩嫣的话,终于开口,“汲黯既然称病,就让他回去好好养病,等养好了在回来任职。”
“不可啊,陛下。”萧非没忍住赶忙出声,说完话,发现殿内众人同时看向自己。赶忙将头低下。
刘彻则好似十分开心似的,哈哈一笑,“拜汲黯为中大夫,即日返京。”拿起笔在汲黯请辞的竹简上批了几个字。
韩嫣脸色瞬间变了变,终究没再出声。
桑弘羊则赶忙拍马屁,“陛下圣明。”
萧非刚想回去继续整理简牍。
“酂侯,去亲自安排传召吧!”刘彻将批好的简牍奏章递还给萧非。
萧非双手接过竹简,躬身退出宣室殿。
走出宣室殿萧非打开简牍,刘彻的批语赫然在上:“荥阳县令黯:着即返长安任中大夫,参议朝政。旨到即行,勿复言病。”
吉金铜漏的水滴声在侍中值房内格外清晰。萧非数着滴落的次数,等待下值。自从上次请病假被刘彻抓住整理了一天简牍后,萧非已经连续几日准时到值。
案几上的竹简已经整理完毕,萧非正盘算着再熬一刻钟就能回府享受休沐日的美好时光。
窗外虽然是夕阳,但照得未央宫内宫殿飞檐金灿灿的,萧非的心情十分美好,就在这时。
“酂侯!”
这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萧非头上,这时间点有人叫我估计不是啥好事。萧非僵硬地转头,看见韩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第138章 休沐又泡汤
“有什么事吗?”萧非将头转回出声询问。
“陛下在宣室殿,让你去一趟。”说完韩嫣出了值房。
“完蛋!”萧非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吉金铜漏,叹息一声直奔宣室殿。
刚走到宣室殿殿门口,迎面撞上了从里面出来的桑弘羊。
“桑侍中,你知道陛下找我何事吗?”萧非一把拉住桑弘羊低声询问。
桑弘羊脸上带着喜色摇了摇头,“酂侯,我不知道啊,我下值了,先走了。”说完快步离开。
萧非略带羡慕的看着桑弘羊的背影,也知道迈着脚步进入宣室殿。
进入殿内,萧非慌忙行礼,“参见陛下!”抬头看了眼刘彻的脸色,轻声询问:“不知陛下找我何事?”
刘彻从坐席上站起,活动了一下身体,“明日巳时,未央宫外候驾。”
萧非眼前一黑,顿时如丧考妣:“陛下......明日是臣的休沐日啊!”小声提议,“要不改日?”
“朕管你休不休沐。”刘彻看都不看萧非,“记住,不可请假,身穿便服。”
萧非张了张嘴,觉得还是得挣扎一下,连忙询问,“那......那是不是去上林苑?”说出这话,萧非心里盘算着要是再去上林苑,实在不行就装从马上摔下来,毕竟这摔断腿的招数很多人都用过,刘彻应该就放过自己了。
刘彻终于看向萧非,脸上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明日就知道了。”说外挥了挥手示意萧非可以退下了。
“得,这啥也不说,看来明日休沐泡汤了。”想到这里,萧非施礼应下,语气不情不愿的。
走出宫门时,夕阳半落。萧非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未央宫外。
洗马看到萧非走了出来,快步迎了上去,“君侯!”
洗马见萧非没有理他,小心翼翼地问:“君侯,明日休沐,有什么安排吗?我立刻去办。”
“安排什么安排。”萧非咬牙切齿道:“明日的休沐泡汤了。”
“泡......泡汤了。”洗马僵在原地,看到萧非已经快到马车旁,赶忙追了过去,扶着萧非上马车,“那明日?”
“巳时来未央宫候驾。”萧非坐上马车,将车帘一放,“现在回府!”
回到府中,萧非连晚膳都没心思用,直接瘫在榻上。侍女端来的茶水也一口都没动。
瘫在榻萧非回忆这刘彻的话,越想越想不通,就又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陛下到底要带我去哪?若是上林苑,为何不明说?若不是上林苑,又能是哪呢?
想了一会儿,萧非觉得水来土掩吧,想通瞬间顿时肚饿。
“来人啊!我要用膳!”
次日一早,萧非看着铜镜中衣冠楚楚的自己,突然悲从中来,我好好的休沐日啊!我这连续工作日才换来的休息日啊!就这么毁了。
“君侯要用些早膳吗?”伺候萧非更衣的侍女轻声询问。
“吃不下。”萧非轻轻摆摆手,“装些点心在马车上以备不时之需就行。”
巳时刚到,萧非的马车已经停在未央宫外。
萧非站在马车旁盯着未央宫的宫门发呆,就连同样身穿便服的卫青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边都没察觉。
“萧非,你也来了!”卫青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吓了萧非一跳。
萧非没好气道:“仲卿兄!你吓了我一跳。”白了卫青一眼接着说道:“你以后走路出点声行吗?”
“你胆子太小了。”卫青说完还嘿嘿一笑。
萧非压低声音,“仲卿兄!你知道陛下今日要去哪吗?”
卫青没有回话只是摇摇头。
萧非有些不信,不过看到卫青眼里同样满是疑惑,也就只能选择相信。
萧非抬头看了看天,卫青知道他有些等不及了,也抬头看了下天,冲着萧非道:“这才刚过了一刻钟。”
“君侯,陛下来了。”洗马突然压低声音提醒二人。
萧非和卫青好似默契般,同时整理衣冠,整理好后赶忙迎了上去。
只见刘彻就带着几名侍卫,居然就连韩嫣都没有跟着。不过其中一名侍卫萧非认识,那侍卫就是李广的儿子,当年的李侍卫李椒。还有一名侍卫捧着一个鸠杖,这鸠杖要比普通的更加讲究,手杖的顶端除了和普通的一样像斑鸠鸟外,还在上面进行了鎏金处理。
“难道是去见那个老臣?真是神秘。”萧非嘀咕一声后,与卫青对视一眼,两人就要行礼,“陛下......”礼还未行完,刘彻却摆了摆手。
今日的刘彻几人都穿着寻常的深色便服,若非刘彻那一举一动都带着那与生俱来的威仪,简直就像是哪个世家公子出游。
“今日朕与你同乘你的马车。”刘彻说着已经开始要自顾自地登上萧非的驷马马车。
瞬间刘彻带来的侍卫接管了萧非的马车,其中李椒还充当起临时车夫。
萧非愣在原地,直到卫青轻轻推了一把,才慌忙上前连忙搀扶住刘彻,就在刘彻要登上马车时,突然回头招呼,“卫青,你也上来。”
萧非带来的家臣洗马和侍卫们看到此幕相顾无言,只能退到一旁。
萧非的马车虽然是驷马马车,但是当刘彻、萧非和卫青同时坐下,车厢内还是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刘彻却丝毫不在意,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一坐,发现装有点心的食盒随手打开,拿起里面的枣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你府内庖厨手艺不错。”
“陛下夸奖了,和宫内的比不了。”萧非赶忙谦虚。
刘彻几口将手中枣糕吃下,满意地点点头,竟然像个主人似的将点心分给萧非与卫青,一边分一边还说:“都尝尝。”
萧非捧着刘彻亲手递来的点心,一时不知该不该吃。
卫青倒是坦然接过,“正好我也饿了,就尝尝酂侯家庖厨的手艺。”说完就是一口。
马车缓缓启动,萧非看着卫青狼吞虎咽的样子,仿佛认命般跟着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块点心就全部下肚。
萧非又拿起一块点心,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刘彻,装作无意出声询问:“陛下,咱们这是要去......”
“到了就知道。”刘彻还是没有回答,只是面露追忆。
卫青则指着最后一块点心,“酂侯你还吃吗?”
第139章 建陵侯府(上)
“我还有。”萧非将手中点心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马车继续前行,离开未央宫附近,穿进长安城的街巷,外面喧哗声顿时传进车厢内。
刘彻撩开车窗帘,车窗外的景像渐渐从宫阙变为市井,叫卖的商贩、嬉戏的孩童、挑水的汉子......长安城寻常百姓生活画卷随着马车走动,在车窗外流转。
刘彻似乎对这些格外感兴趣,不时发声让马夫控车慢行,细细观瞧。
萧非看到这一幕,试探着提议,“陛下若是喜欢,不如去东市或者西市逛逛。”
刘彻摇摇头,放下车窗帘,“今日还有正事。”
萧非估摸着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
随着侍卫的一声,“陛下!到了。”
萧非与卫青先行下车,两人挥手让侍卫让开,一左一右扶刘彻下车。
当刘彻也下了马车,萧非才有时间扫视所到的这个府邸。只见这个府邸大门和自己家的一样都是列侯规格,抬起头目光往上一看,大门上的匾额赫然写着“建陵侯邸”四个大字。
萧非顿时僵在原地,内心中满是不解,这建陵侯自己可知道,不就是卫绾吗。他不但历经文景武三朝,还当过丞相,另外他可是刘彻的儒学师傅任过太子太傅的,怎么刘彻来这里看老师还要如此神秘。
“这......”萧非转头看向刘彻,眼中还带着不解。
“早已派人去请太傅,最近才返回长安。”刘彻稍微解释两句,一努嘴,“别傻站着了,去叫门。”说完居然亲自理了理衣袖。
萧非一愣,说了声“唯!”快步上前,轻叩门上的铜辅首发出“哐!哐!”声。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个头发花白的脑袋。往外看了看对着萧非道:“我家君侯不见......”
此时卫青凑到门前,轻声道:“陛下驾到!快开大门。”
那老仆往站在门前的刘彻一瞥,浑身一颤,赶忙返回通禀。
不多时,建陵侯府大门洞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一名中年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迎出来,府门内仆从侍女跪伏在地。
刘彻一见老者,不待其施礼,快步上前扶住老者,握着老者的手道:“太傅!”语气里满是亲切。
这时萧非才知道这位老者就是卫绾。
卫绾虽然被刘彻扶住,还是坚持要施礼。
而卫绾旁边的中年人则赶忙施礼,“拜见陛下!”
“不要多礼。”刘彻说完,卫绾才不再坚持。
刘彻亲手搀扶着卫绾缓步入正堂,萧非与卫青一左一右紧跟在刘彻身后,那几名带来的侍卫则寸步不离。
刘彻扶着卫绾坐下,“赐鸩杖!”
那名捧着鸩杖的侍卫迈步上前,卫绾双手接过,“谢陛下!”卫绾居然激动的还有些颤抖。
在卫绾接过鸩杖后,刘彻挥了挥手“都退下吧。”跟着来的侍卫立刻退出堂外戒备。卫绾也朝着在一旁他的儿子卫信,使了个眼色,那个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卫信立刻领会,躬身退了出去。
就在卫信退出正堂的同时,卫青顺手将门关上。
堂内顿时只剩下萧非、刘彻、卫绾和卫青四人。刘彻向卫青使了个眼色,卫青连忙拿起正堂内摆好的茶碗分别放在几人面前,刘彻亲自为卫绾斟了杯热茶。
萧非正好口渴拿起茶碗,也不管这次是煮茶法弄的茶水了。
“太傅近来身体可好?”刘彻的声音罕见地温和,“要不要让他给你瞧瞧。”刘彻往萧非那边一指,“他的医术也还不错。”
“咳咳!”萧非被刘彻这下弄的差点呛到,咽下茶水,“陛下,臣那两下子就不卖弄了。要不派个太医来给建陵侯看看。”
“劳陛下挂念了,老臣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太医就不用了吧。”卫绾语速平缓轻声推辞,就是声音有些发颤。
刘彻与卫绾就着家常开始寒暄。
萧非则趁机偷瞧这位在景帝时最后一任丞相,武帝时的第一任丞相,发现卫绾他须发虽然雪白,但是梳得非常整齐,眼睛更是清亮异常。萧非心想:“估计这次也就是自己最后一次,还能看到这位经历过各种风雨的大汉丞相了。”
听了一会儿,刘彻与卫绾寒暄的内容,萧非发现卫绾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与刘彻寒暄这么久,没有提一句让刘彻照拂自己的后代。
聊着聊着,刘彻突然话锋一转,“今日前来,除了看望太傅,还有一事想向太傅请教。”
“嗯?”卫绾调整了一下坐姿,“陛下请讲。”
刘彻指了指萧非,“他曾向朕建议立太学,朕觉得此举甚好,如果能和董仲舒的理论......但是不知道是否可行,太傅以为如何?”
萧非心头一跳,赶忙低头。萧非头脑疯狂旋转,这太学的事情这么久没有消息,我还以为刘彻忘了呢,原来是在等这位做了九年太子太傅的卫绾,是想听听他的意见吗?
“太学?”卫绾呢喃一句看向萧非,“可以给我讲讲什么是太学吗?”
“我认为可以在长安兴太学,效仿稷下学宫,以养天下之士。”萧非硬着脑袋讲了讲自己的想法。
“成均、东序、右学、上庠、稷下学宫、太学。”卫绾听完萧非的话,口中喃喃,陷入沉思。
瞬间堂内寂静,无人说话,以免打断卫绾思绪。
过了一会儿,卫绾看着萧非,“那么你以为太学应当传授那些学问?”
“诸子百家。”萧非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得搏一搏,万一能改变刘彻的想法呢。
刘彻眉毛皱了一下。
卫青则突然发声,“臣觉得不错,还可教授兵法。”
卫绾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看向刘彻,“陛下呢?”
“以儒家为主即可。”刘彻好似早已想好,瞬间回答。
卫绾认同的点了点头,“太学,儒家,陛下是想要对用人......”说到这里立刻正色道:“陛下圣明,只是......老臣以为现今的时机未到。”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哦?”
卫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刘彻。
刘彻无奈的点了点头,“太傅有什么主意吗?”
卫绾没有回答,反而突然冲着萧非问道,“请问你所学的是?”
第140章 建陵侯府(下)
萧非顿时看向卫绾,坦荡回答:“我是习黄老之学的。”心中却想:“卫绾你观察的真仔细,我就是说了句诸子百家,你就立刻知道我不是学儒家的了吗?”
“黄老?”卫绾顿时愣住,手还一抖,刚刚拿起的茶水溅出茶碗。
萧非看到卫绾如此意外的样子,心中一乐:“你是不是没想到,刘彻竟带着自己这个学黄老的来这里议打压百家,尊崇儒术吧?”
卫青则一旁看到卫绾的样子,突然轻笑出声:“建陵侯有所不知,说他学的是黄老......倒不如说他是庄周门徒。”
卫绾一脸不解。
“朕倒是忘了介绍。”刘彻一指萧非,“这位是萧相国后人,去年复爵的酂侯。”说完还轻笑一声,“他可是家学渊源啊。”还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萧非。
“酂侯?失礼了。”卫绾竟然要起身冲着萧非施礼,萧非没想到卫绾如此注重礼数,赶忙也要起身。
“不用这样。”刘彻发了话,卫绾才没有站起,萧非也就重新坐好。
卫绾若有所思地打量萧非,“酂侯即为萧相国后人,所学应该不止黄老,想必对此事当有不同见解吧!”
萧非手心瞬间沁出汗水。
萧非偷看刘彻,发现他目光如炬。又看向卫绾,他则是眼神似刀。
在转向一旁的卫青,他则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萧非瞪了卫青一眼,卫青还是不以为意照样还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不变。
“臣......臣以为......”萧非只能硬着头皮道:“或许可以在现有的《书》、《诗》、《春秋》......诸子传记博士的基础上,再增加博士人数,这样就......”
随着萧非所说的话,卫绾开始念都有哪些学问设有博士:“《书》、《诗》、《春秋》、《论语》、《孝经》、《孟子》、《尔雅》......”
“增加博士数量吗?”刘彻突然打断,“不光增加,还得裁撤!”
萧非瞬间闭嘴低头。
“陛下,老臣觉得有些不妥。现阶段骤然裁撤博士数量,恐生事端......”卫绾捻着胡须,“老臣倒觉得,酂侯刚才所言有理。”
“增加吗?”刘彻陷入深思,堂内又变得安静。
卫青则是开始发呆,萧非看到卫青的样子嘴角轻笑,暗自用手捅了他一下。
卫青回过神来,不解的看向萧非。萧非用口型对卫青说:你是不是被这么多学官博士弄晕了。
卫青点点头。
卫绾想了一会儿,打破堂内安静,“增加《易》和《礼》二经博士,陛下以为如何?”
刘彻还未说话,萧非听完卫绾的话,心中感叹:“卫绾不愧是做过丞相的,新增的这两经真是妙啊!既增加了想增加的,又没有那么大的变动,真是深谙中庸之道啊!不过如果只是增加......”想到这里萧非跟着发声,“陛下,臣觉得建陵侯的主意不错,可以施行。”
卫青也跟着点头。
“《易》和《礼》吗?”刘彻说着说着,嘴角慢慢扬起,“好,那就暂时先增加《易》和《礼》二经博士。”
萧非暗自松了口气。自己当初想着趁着现在提出太学,看看能不能保留了其他学派的火种,虽然现在看刘彻这个架势仍是要尊崇儒术,但是最起码现在还没动手,自己的提议没有变得更坏就好。
见刘彻同意了自己的意见,卫绾一拱手,“陛下圣明!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博士人选不知是否......”还未说完,突然开始咳嗽。
卫绾的咳嗽声在堂内回荡,刘彻叹了口气,亲自起身上前用手为卫绾抚背顺气。
萧非也叹了口气,心想:“建陵侯啊!建陵侯,你还是没沉住气啊!”
“太傅你要多休息啊!”刘彻的声音罕见地柔和,“增设博士一事,朕自有考量,到时候让他们去议一议。”
卫绾喘息稍定,手紧紧攥着案几边缘,用力的指节泛白,眼睛中带着不甘,“老臣......老臣只是想问......”
不待卫绾说完,刘彻将其打断,“朕知道太傅的意思。”说着还轻轻拍了拍卫绾的手背,“太傅且安心休养,到时候议好,拟好名单,朕再派人来找你请教。”说完还看向卫青与萧非,“你们记着提醒朕。”
“唯!”
“唯!”卫青反应的居然比萧非慢了些,看来他对这些确实不太感兴趣。
萧非虽然后面不再说话,但是一直注意着刘彻的表情,发现刘彻说到“请教”二字时,笑容中略带敷衍。一旁的卫绾似乎也察觉到了,苍老的脸上浮还跟着出现一丝落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刘彻与卫绾又寒暄几句,看着卫绾那苍老的面孔,突然道:“太傅,刚刚那出去的是你的儿子卫信?”
“是的。”卫绾脸上露出来慈祥的神采。
“要不朕给他安排个职位?”刘彻又握住了卫绾的手。
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两人刚想附和。
卫绾却立刻推辞,“陛下,我了解他,他当不了官。”
刘彻好似只是就这么一提,见卫绾推辞也就没有再说让他儿子当官的话。
又聊了一会儿,刘彻见卫绾精力越来越不济,就在一阵,“恭送陛下!”的呼喊声中离开了建陵侯府。
在离府时卫绾拄着刘彻赐他的鸩杖,一直送刘彻上了马车。
刘彻在马车内坐定,萧非与卫青也上了马车。
当马车开始动起来时,刘彻在马车内撩开车窗帘,冲着卫绾挥了挥手。
卫绾站的笔直直到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在他儿子卫信的搀扶下返回府内。
萧非坐在马车里,看到这一幕,仿佛又看到了一个历史的风云人物落幕了。
刘彻将车窗帘放下,萧非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咱们直接回宫吗?”
刘彻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萧非,“怎么?这么急着把朕送回去,你是想溜回府休息?”
“不敢!不敢!”萧非慌忙摇头,“我主要是担心陛下劳累......想让陛下......”
卫青也在一旁突然插话,“陛下,他就是想回去......”
“卫青,你别胡说。”萧非赶忙想去捂卫青的嘴。
“是这样吗?”刘彻看着萧非打趣,“是不是还怪朕占了你的休沐啊。”
第141章 酒肆用膳
“陛下,就别打趣我了,我哪敢......”萧非耳根发热,头摇的飞快。
刘彻“哈哈”大笑起来,“今日朕心情甚好,请你们去外面的馆子里用膳。”说着敲了敲车壁,冲着外面吩咐:“去东市!”
“哒!哒!哒!”马车转向往东市而去。
渐渐地街道两旁越来越热闹。萧非那代表列侯身份的马车穿行街道,众人纷纷避让。
刘彻兴致勃勃地掀开车窗帘,指着外面叫卖的商贩,“一会用完膳,咱们去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可买。”
这时卫青好像想起了什么,没忍住提醒:“陛下东市人多眼杂......”
萧非暗自腹诽,你现在反应过来,天子微服出巡,去鱼龙混杂的东市用膳是冒险的事啊!我要不要也提醒呢,万一可以改变了刘彻的想法没准直接回宫了。
偷瞧刘彻,萧非看到刘彻难得脸上是放松的神情,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还是选择了不扫兴。
果然刘彻不以为然,“怕什么?有你卫青在,还有外面的侍卫,在长安城里还能有什么危险吗?”又一指萧非,“更何况咱们现在坐的是酂侯的马车,有那个不长眼的敢冲撞列侯车驾。”
萧非听到这里赶忙附和,“我的马车肯定安全。”心里却想:“还真有,就是你那个亲戚陈季须,不过他现在被赶回堂邑了。”
马车在东市停下,刘彻带着众人东逛西逛,最后选择了一家外面看着十分豪华的酒肆走了进去。
“三位里面请!”酒肆伙计刚想引着刘彻往一个案几走。
卫青与萧非对视一眼,还冲着萧非一努嘴。那意思是:这回出来侍卫太少你的出声,别让陛下在外面大厅坐。
萧非摇了摇头,又回冲卫青一努嘴。那意思是:保护陛下得你来,这事你来说。
卫青只能硬着头皮为刘彻做主,“找个清净的雅间,上几道拿手菜,再将店里最好的酒拿上来。”
刘彻难得居然没有发声阻止。
上了雅间,萧非推开雕花木窗,市井的喧嚣声扑面而来,东市街道上人流不息,叫卖声此起彼伏。
“陛下,您看......”萧非忍不住唤道,“这东市车水马龙的多热闹啊!”
刘彻踱步到窗边,目光掠过街边店铺,最后落在了那些挑担的货郎、嬉戏的孩童和讨价的妇人身上,“这才是朕最想看到的人间烟火气。”声音轻缓柔和。
卫青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半步,站在刘彻身旁,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萧非没有管卫青,指着远处,“陛下!你看。”只见萧非手指方向,一个杂耍艺人正在喷火,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刘彻的目光顿时也被吸引。
“三位贵客,酒菜来了!”门外传来声音。
“进!”随着卫青的话语,侍卫打开了门,掌柜亲自带着伙计捧着装有食物的漆食盘进来。
案几上很快摆满各种美食。
“这是烤羊腿、这是炙羊肉、这是酱肉、这是......”掌柜一一介绍。
待掌柜介绍完,卫青挥手让其出去。
“尝尝这个。”刘彻割下一片烤羊腿肉率先动手。
萧见刘彻已经开吃,现在又是美食当前,果断夹一块炙羊肉放入口中,“真不错,这家店以后还可以再来。”
萧非见卫青还未动箸,“快吃啊!别矜持了,你不饿吗? ”说着差点噎着端起酒喝了一口。
卫青看到刘彻也向他示意,顺手也夹了块酱肉。
就在雅间内刘彻、萧非与卫青正在大快朵颐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一阵骚动声,其间还夹杂着\"嗖嗖\"的破空声。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惊呼:
“这是我的!”
“我的,我的!”
“别抢!”
“我先捡到到的!”
“一边去,这是我的!”
很快外面人声便变得越加鼎沸起来。
萧非没有管外面的声音继续埋头吃肉。
可是这声音吸引了刘彻的注意力。
“啪!”的一声,刘彻放下了手中的箸,“怎么回事?”眉毛瞬间皱了起来。
“我去看!”卫青利落起身,一个箭步来到窗前,“哗啦”一声,将窗扇推开。
只见街道尽头,一辆朱漆马车缓缓驶来,车旁不但簇拥着数十名孩童,还有很多大人也在正争先恐后地弯腰捡拾着什么。
卫青眯起眼睛,“那不是韩嫣,韩侍中吗?”
“谁?”萧非立刻起身来到窗前,定睛观瞧。
马车越来越近,萧非也终于确定车帘高卷的车厢内那人就是韩嫣。
只见韩嫣正倚着绣枕,手持一把镶金嵌玉的豪华弹弓。
“我也想这样躺着啊!”萧非低叹。
“你说什么?”不知何时刘彻也来到了窗边。
“没有没有,陛下快看。”萧非用手一指岔开话题。
底下马车停下,车内的韩嫣漫不经心地拉着弹弓弦,“嗖!”的一声,一颗金色弹丸地射出,射在地上弹跳几下。孩童们立刻蜂拥而去,推搡争抢。“嗖!嗖!嗖!”又是几声,这回跟在后面的大人们也开始弯腰捡拾。
“这韩嫣又在玩弹弓了。”刘彻却不以为然地摇头。
萧非定睛细看,就见那弹丸在阳光下被照的金光灿灿,转头问卫青:“他射的是?”
“金丸!”卫青沉声回答。
萧非语气惊讶,接着问道:“金丸,纯金的?”
卫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这么奢华吗?”萧非感慨一声,瞪大眼睛重新细瞧。视线不自觉的随着被射出的金丸移动,只见那金丸每每射出,都会引得街面一阵骚乱。不但有菜农用来装菜的菜篮与里面的时蔬被一同踩得稀烂,还有老者因为躲避不及被撞倒在地。
“这......”萧非喉头发紧,“未免也太......”
卫青的脸色也阴沉如水,“陛下,要不我下去制止一下。”
“派个侍卫过去说一声就好了。”刘彻摆摆手,“他也就是贪玩罢了。”语气还是那样不以为意。
萧非内心感慨,“这就是宠臣吗?刘彻对他比对自己亲戚都好啊!”感慨完,内心接着开始吐槽:“也不知道后世的一些记载上说韩嫣是刘彻的男宠是不是真的,不过韩嫣确实经常晚上还在未央宫值夜。或许这就是后来韩嫣被赐死的原因之一吧!”
第142章 酒肆结账
“吱呀!”卫青出门吩咐。
就在萧非四、五、六、七......数着韩嫣射出金丸数量时。
一名侍卫跑出酒肆,来到韩嫣马车旁。
马车中的韩嫣开始来回张望。
萧非在窗边好似感受到了韩嫣的目光,但是没有丝毫的躲避意思。
不一会儿,韩嫣的马车渐渐远去。然而街上的混乱却并未平息。一个小儿举着抢到的金丸欢呼,转眼就被更大的孩子推倒在地,将金丸夺走。
还有几个商贩正一边收拾被撞翻的货摊一边骂骂咧咧。
过了一阵,两名市吏才从远处,慢悠悠地晃过来,熟练的开始从怀中掏些钱财,为韩嫣擦屁股。
而此时的刘彻却在韩嫣马车离开时就已重新坐回案几,“别看了,来接着吃。”
萧非听见刘彻的话,默默关上窗户,将喧嚣隔在外头。
待萧非与卫青重新坐下,刘彻给自己斟满酒喝了一口,“你们两位觉得,是不是该给韩嫣在多派些差事,省得他整日闲得发慌出来打弹弓。”
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两人均是满脸问号。
刘彻没有管萧非与卫青怎么想的,自己独自对付起那还剩半只的烤羊腿。
酒过三巡,萧非不自觉的打了一个饱嗝。
刘彻此刻也吃尽兴了,豪迈的用手一抹嘴,“回宫吧,今日这顿朕请客!”跟着一扶案几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刘彻在腰间摸索一下,顿时僵住了。
萧非与卫青都没有注意到刘彻的尴尬处境,萧非刚要替刘彻开门。
刘彻冲着萧非道:“酂侯!”
萧非开门的手顿时停住,回过头来,“陛下?”
刘彻冲着萧非眨了眨眼,“朕才发现没带钱,你来。”十分光棍。
萧非一愣,“我......我自从成为列侯,出门从不带钱......”说着还慌忙在全身摸个遍,连玉佩都解下来给刘彻看,“陛下,这玉佩还是你赐我的。”
看卫青也将眼神转了过来,萧非接着解释,“陛下,今日府内家臣一个也没跟着......”
卫青叹了口气,熟练的从腰间拿出一串铜钱,“还是我去结账吧!”
刘彻发声大笑,“还是你靠谱!”说着拍了拍卫青的肩膀,“回头让少府补给你。”又转头看向萧非,“你也帮忙记着点,省的朕忘了。”
走出雅间,萧非看着卫青熟练地与掌柜算账的背影,心想:“难道刘彻爱赏赐卫青,还有这个原因?是不是以后我也带点钱。”想到这里又摇了摇头。
回程的马车上,刘彻酒意微醺。卫青依旧正襟危坐,只不过耳朵有些竖起好似在耳听八方。
马车在即将驶入宫门时,虽然宫门侍卫认出了萧非的马车,虽然有侍卫上前解释但还是被守门的公车司马令派人拦住。最后车帘微撩,才被迅速放行。
马车在未央宫前殿的台阶前缓缓停下。萧非还是第一次直接坐马车来到这里,还有点意犹未尽。
卫青利落的下了马车,给了萧非一个眼色,萧非也反应过来跟着下了马车。
萧非与卫青一左一右搀扶刘彻下车时,太阳已经西斜。
就在刘彻下了马车正在伸懒腰时。
“陛下!”萧非望着西沉的日头,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幽怨,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以后可否......不要总选在我的休沐日......”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你是在埋怨朕?”刘彻突然转头,“你以为朕是故意不想让你休沐?”虽然说着不是故意,但是那语气仿佛就是在说我就是故意的。
萧非慌忙躬身,“我哪敢埋怨陛下,只是一个小建议。”
刘彻没有追究,只是轻哼一声,忽然压低声音,“今日商量好的增加博士一事,由你明日上个奏疏,将增加博士一事的理由写的具体些。”刘彻特意强调了“增加博士”四个字,“由你亲自呈递即可。”
萧非心头一紧。得,这是要让我这个学黄老的当出头鸟啊!这是为以后裁撤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啊!但天子的口谕岂能拒绝?萧非只能硬着头皮应道:“诺!”
刘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转身回殿内去。
萧非突然想起什么,低声提醒:“陛下,方才在酒肆用完膳,说是让我提醒,要赏赐太中大夫卫青。”
“朕记着呢。”刘彻不耐烦地挥手,“你回去写你的奏章吧你。”
“那我告退了。”萧非深施一礼,慢慢的往马车旁走,心里则在吐槽:“让我当抢,也得让你出点血。”
刘彻没有管萧非,而是一边往殿内走,一边提高声调说:“太中大夫卫青,护卫有功,赐金一百!”
萧非听到了刘彻对卫青的赏赐,没忍住低声嘀咕,“我忘了,你对赏赐这方面可太大方了,不过怎么对卫青随随便便就一百,我这么长时间了也没得到过这么多赏赐。”这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嘀咕声中,居然带了些羡慕。
萧非在李椒的搀扶下,刚刚爬上马车,车帘还未放下,听见刘彻与卫青的议论声随风传来:“这个酂侯啊......”
后半句被马车开始移动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淹没,但萧非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话。靠在车厢里,萧非摇摇头,往靠垫上一摊,这奏疏该怎么写呢?
马车驶出宫门时,太阳开始落山。
“酂侯!那日我父......”李椒的声音从外面传进车内。
“无事!”萧非回答的十分简单。
李椒笃定有事,接着说:“不管有没有事,我还是代我父致歉了。”
萧非没有回话。
“君侯,直接回府吗?”洗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萧非知道,李椒离开了,自己的人已经接管了马车。
萧非揉了揉太阳穴,“回府!”
回到侯府时,天已微黑。
“君侯!用膳吗?”
萧非没有理会在门口迎接自己的家丞,而是连衣服都没换,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书房。
案几上每天都有人负责打理的竹简,笔等书写用具整齐排列,但是当萧非坐下,看着这些却心头更添几分烦躁。
“我就负责出主意,现在怎么还得干挑头的活了呢?要是下回裁撤的时候还让我挑头,我就请病假!”萧非恶狠狠的嘀咕。
第143章 奏疏博士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案几上的简牍依旧空空如也。
萧非手中的笔提了又放,愣是写不出一个字来。
萧非盯着空白的竹简发呆,增加博士这事看似简单,实则牵扯太多,陛下让自己挑头,但也不能真的冲锋陷阵啊,万一把自己搁里头,那就太招人恨了。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又过了一刻钟,萧非扬声唤道:“来人啊!”
一名侍女推门进来,“君侯,要用膳吗?”
“先不用,你先去将家丞和庶子找来,让他们速来见我!”萧非低头看着空白竹简吩咐,语气居然少见的有些烦躁。
不多时,家丞和庶子一前一后踏入书房。
二人施礼后,家丞出声询问:“君侯,不知道找我们有何事?”
萧非挥手示意他们近前,将今日陛下要求上奏增设博士一事简单一说。
两人顿时神色各异。
“你们说说,我这奏疏应该怎么写?”萧非将自己的难题一抛,端起桌上茶水饮了起来。
片刻后,家丞与庶子对视一眼,家丞开口说话:“君侯!我觉得此乃彰显君侯学识深厚之良机。依我之见,当引经据典......”
萧非听得头大如斗,什么意思,照你这样写我今天还得加班。
家丞越说越激动,“详述增加博士之必要。还可......”
“君侯!”一旁的庶子突然开口打断,声音清朗,“陛下既已决意增加博士,君侯的奏疏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罢了。”庶子眼中闪着狡黠的目光,“咱们写两条意思意思就够了。”
萧非眼前一亮:“还是你懂我,说下去!”
“可在奏疏上写上这两点,一则言教化之重,需广置博士;二则言各家之学,当有正统”庶子侃侃而谈,“至于具体如何增设、增加多少又或者增加哪家,大可都含糊其辞,横竖陛下自有圣断。”
萧非点点头,“你说的不错,但是陛下已确定了增加《易》和《礼》二经博士,那又该如何写呢?”
“只需言明《易》《礼》二经之重要即可。”家丞这时也知道了萧非的意思。
庶子则思索片刻,“一则言《易》为群经之首,当增博士以做传授;二则言《礼》乃治国之本,亦需由专人深研。其它的具体人选、员额,大可含糊其辞。”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还是那句话,横竖自有陛下圣断。”
萧非转头看向家丞,家丞看到萧非看他,知道这是在问他的意思,家丞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好!就这么写了。”萧非心情顿时舒畅,“你们先退下吧,去给我准备晚膳。”
待家丞与庶子离去,萧非拿起笔,没有多久,就写出了一篇简短的奏疏:
“酂侯少府顾问侍中臣非谨奏:窃以为《书》、《诗》、《春秋》......已设有博士,而《易》和《礼》未设博士,《易》为群经之首,当增博士以做传授,《礼》乃治国之本,亦需由专人深研......二经无专人博士,恐不足以彰显本朝文治......应增设《易》《礼》博士......以弘圣道......臣谨以此奏,望陛下圣裁。另祝陛下长乐未央!”
写完后竹简上的最后一笔,萧非掷笔长舒一口气。
就在这时,家丞回转,“君侯!晚膳已备好。”
萧非点点头,“来,看看我这奏疏写的如何。”说完将竹简递给家丞。
家丞双手接过,看完奏疏,“君侯高明!言简意赅,正中要害。”说完将奏疏重新放到案上展开。
萧非有些得意,从腰间拿下酂侯印信,对着展开的奏疏一盖,“将其收好,明日要用。”
家丞小心翼翼的将奏疏收好。
萧非一摸肚子,“该用膳了,和庖屋那边说一声,今天就在书房吃了。”
家丞出去传话,萧非坐在这里喝着茶,等着膳食,回想起今天的休沐日有一次泡汤,不由感慨:“我这都当上列侯了,怎么想好好躺平,就这么难呢?这大汉朝没能人了吗?怎么净使唤我一个人!”
用上晚膳,萧非才在这个休沐日难得清闲起来。用完晚膳,萧非带着在吃晚膳时叫嚣下将帅棋的庶子来到花园亭子。
立刻有侍从点上瑞兽吉金灯。
在烛光下,萧非庶子下的十分激烈,随着萧非吃了庶子的车。庶子陷入沉思。
萧非无聊“啪!”手掌合十,“现在就有蚊虻了吗?”
庶子认真思考棋局没有回话。
萧非直接向一旁侍从吩咐:“去和家丞说一声,等到了可以采艾草的时候记着派人去采。”
“唯!”
萧非与庶子在这里手谈了几局,萧非每一局都将庶子杀得片甲不留,下爽了的萧非才心情舒畅的回屋美美入睡。
次日,萧非早上第一个完成点卯,早早的捧着简牍奏疏直奔未央宫宣室殿。
一名站在未央宫宣室殿外的羽林冲着旁边的小声嘀咕:“酂侯今日来得真早。”
“谁?”另一名不敢相信,揉揉眼,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就在这时,萧非已经快要到这两位身前,“说什么呢?”
“没有没有,”两人同时摇头。
萧非冲着宣室殿一努嘴,“陛下来了吗?”
“还没!酂侯。”一名羽林朗声回答。
“那我就在等等。”说着萧非站定在未央宫宣室殿外候着。
不一会儿,桑弘羊、韩嫣、卫长君......等今日上值侍中、郎官和谒者的在宣室殿外聚集。
“酂侯,今日好早啊!”桑弘羊凑到萧非身旁。
“有正事!”萧非拿着手中简牍一比划。
想要凑过来找萧非说话的韩嫣,看到桑弘羊已经凑到萧非身旁,只能将脚重新收回。
又过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宣室殿殿门缓缓开启。
萧非等人缓步入内。
众人刚刚站定,还未喘匀气。萧非深吸一口气,大跨步走到殿中央,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这一嗓子把殿内侍中、郎官、谒者和宦官的都吓了一跳。
刘彻显然也没料到萧非会这么正式,这么着急,瞬间被搞得有点懵。刘彻正想翻看简牍奏章手刚刚拿起一下子顿住,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哦?酂侯有何事要奏?”
第144章 去丞相府
萧非双手将简牍奏疏捧起声音洪亮,“臣奏请增设博士......”
站在一旁的侍中桑弘羊低声与侍中卫长君道:“酂侯今日真的有正事啊!”
“我也以为他只是说着玩。”侍中卫长君语气中也带着不敢相信。
“......由此臣建议增设《易》《礼》二经博士!”萧非的话很快说完。
待萧非的话落下,殿内也顿时安静。萧非余光瞥见韩嫣眯起了眼睛。一名谒者快步走到萧非身前,将萧非捧起的简牍奏疏放到刘彻案上。
刘彻装模作样地拿起奏疏,展开一看:\"嗯......《易》彰天地之道,治国之道。《礼》明礼仪规范,人伦之序......此二经确实该增设博士。”刘彻再抬头时,看着正在默默往后退的小非,嘴角又是一抽,“酂侯所言有理。\"
“谢陛下夸奖。”萧非只能停下脚步,又说了几句,与刘彻一唱一和,把昨日商量好的戏码演得滴水不漏。
韩嫣最先反应过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萧非,好像想到什么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过了一会儿,刘彻见演得差不多了,一锤定音,“准酂侯所奏。即日增置《易》《礼》博士与《诗》《书》等博士待遇相同。”
萧非暗自松了口气,正想退到侍中队列里摸鱼,却听刘彻将奏疏交给一旁的宦官道:“这奏章朕批了,酂侯亲自送到丞相府,与丞相议定博士人选后,再回来复命。”
萧非差点咬到舌头,用手对着自己一指,“我......去丞相府......找丞相议?”
“怎么?”刘彻挑眉,“你自己写的奏疏,你自己最了解,让你去有什么不对吗?”
殿中顿时响起几声轻笑。
萧非心想:“不对的多了,要是那个都是自己写自己去做, 你放心吗?”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批好的奏疏。
“诺!”萧非刚想离去,突然想到什么,“陛下,关于人选?”
“让丞相去定。”刘彻挥挥手。
“唯!”萧非拿着奏疏躬身退出宣室殿。
退出宣室殿时,萧非还十分郁闷,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去丞相府,陛下也没说让自己什么时候回来,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慢慢来,那么这一天不就可以混过去了吗?
心情变好的萧非,刚转过未央宫前殿的拐角,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非还在琢磨谁敢在未央宫里如此无礼。
“酂侯!留步!”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萧非诧异地回头,只见韩嫣提着衣摆一路小跑追了过来,他腰间印信与玉佩碰撞,还叮当作响。
也对,敢在宫禁之内如此喧哗,也就这位陛下宠臣有这胆子了。想到这里,萧非停下脚步,“韩侍中有何指教?”说着还故意晃了晃手中的简牍奏疏,示意自己有公务在身。
韩嫣没有说话,跑到萧非近前,才压低声音问道:“昨日酂侯可是去了东市?”一边说一边还左右张望了一下,搞得十分神秘。
萧非没有说话,心想:“看来昨天他确实看到自己了,不过昨日之事乃是机密,自己还是不要说话为好。”只是微微点头。
“那......陛下是否......”韩嫣说话的语气居然有些局促。
萧非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直直的看着韩嫣。
“我知道了。”韩嫣刹那间低落下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失魂落魄地后退两步,对着萧非一施礼转身就走。
萧非看着韩嫣全无往日的优雅姿态,有些反常的样子,本想告诉韩嫣陛下要给他加单子的事。但是却见韩嫣已转身离去,走了不短的距离。
“罢了,回头再说。”萧非看着手中的奏疏,摇了摇头,继续向未央宫宫门走去。
未央宫外,萧非的马车静静停在一旁。侯府侍卫见萧非出来,其中一名立刻小跑着去唤洗马。
另外的几名赶忙冲着萧非迎了上来,“君侯!”
萧非刚刚走到马车旁。
“君侯!”人未到声音已到,洗马气喘吁吁地跑来,“今日不用当值吗?还是出了什么岔子?”声音越说越低,手却自然的扶着萧非上马车。
“无事!”萧非登上马车,将奏疏往马车上一放,“只是陛下让我去趟丞相府罢了。”
洗马利落的放下车帘,“出发!丞相府!”
马车缓缓启动,不一会儿,随着一声“驾!”马车开始加速。
坐在马车中的萧非感受到了马车速度变快,敲了敲车壁,“慢些走。”
可是好似外面的人没有听到萧非的吩咐,马车速度没有变慢。
萧非撩开车帘,“不必着急!慢着点走。”
“君侯,不是有公务吗?怎么?”在前引路的洗马骑在马上会转到萧非车驾旁,疑惑地问。
“陛下又没限定时辰,不过是去丞相府送个奏疏罢了,何必火急火燎的。”说完萧非放下车帘。
马车速度渐渐缓了下来,萧非撩开车窗帘看着外面的景象。
当马车行至离酂侯府邸不远的街口时,萧非突然冲着外面吩咐:“停下!”
“吁!”马夫迅速将马车停下。
洗马勒住缰绳回到车窗旁,“君侯有何吩咐?”
“派几个人回府取些茶水,在搬个小几来。”萧非坐在马车里指了指不远处的街角,“再让庖正备几样茶点送来。”
洗马面露难色,“这......去丞相府公办,路上还要吃茶?”
“让你去便去。”萧非摆摆手。
不过一盏茶工夫,洗马吩咐的三名侍卫回来了,一名搬小几,一名捧着个精致的漆盒,一名拿着茶具。摆好小几,放上茶具与漆盒,茶水带着热气,旁边摆着些茶点包括:肉铺、甜瓜子、果脯等。萧非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可以继续前行了。
马车重新启动,萧非靠在软垫上,品这茶水,吃着茶点,优哉游哉。
“君侯!君侯!前面就是丞相府了。”洗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萧非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茶,伸了个懒腰,“直接去正门。”
马车在丞相府正门前稳稳停下。萧非伸手拿起奏疏下了马车,守门的侍卫显然认出了萧非的车驾,赶忙让进出的丞相府属官小吏让开。
第145章 后堂议事
看到萧非走到门口,齐呼:“酂侯!”行完礼高喊:“酂侯到~”
丞相府属官快速让开道,站在丞相府正门两旁窃窃私语,萧非没有管他们而是熟门熟路直奔丞相府正堂。
萧非的脚刚跨过丞相府中庭的门槛,丞相府长史便疾步迎了上来。
“拜见酂侯!”丞相府长史深施一礼。
“长史不必多礼。”萧非虚扶一把,“丞相在吗?”说着将奏疏递了过去,“陛下已批的奏疏,烦请呈送丞相过目。”
“唯!”丞相府长史接过奏疏,引着萧非往正堂走。
“现在可还有其他九卿在?”萧非边走边问。
“就丞相在正堂办公。”丞相府长史刚刚回答完,就在快到正堂堂时,柏至侯丞相许昌看到萧非从主座站起,缓步往外迎来。
“稀客啊!”许昌笑容可掬,站在正堂门口“酂侯今日怎么有空......可是陛下哪里?”
“丞相!”萧非走了几步上前施礼。
许昌回了一礼,“来!”伸手示意萧非进入正堂。
进入正堂,萧非一直丞相府长史手中拿着的奏疏,直截了当,“奉陛下旨意送奏章给丞相。”
丞相府长史听见萧非的话,将奏疏双手递给许昌。
许昌接过打开。
萧非接着说道:“增设《易》《礼》二经博士一事,由我提及,陛下准许。先交由丞相议定人选。”
就在萧非说话时,许昌看着手中奏疏,眉头居然慢慢皱了起来。
萧非说完转身欲走。
没想到许昌一把拉住萧非衣袖,“且慢走!酂侯远道而来,岂能连杯茶都不喝?”许昌不由分说地一手拿着奏疏,一手拽着萧非就往后堂走,“咱们二堂叙话。”说着还对丞相府长史示意。
萧非被许昌拉着,还不敢挣脱,毕竟许昌既是丞相,年龄还大了。
“丞相与酂侯有大事相商,都退下!”丞相府长史将在正堂办公的各丞相府属官赶走后,亲手将二堂门关上,又退出正堂将正堂门关上。
萧非被拉进二堂,当门关上时还有些懵。
许昌拿着奏疏到主座坐下后,对着右尊位“坐!”示意萧非在蒲席上坐下。
萧非刚刚坐下,许昌慢条斯理地展开那卷奏疏。
萧非看着许昌,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酂侯!”许昌将奏疏一合突然开口,“这奏疏...是陛下授意所上,还是酂侯自己所为?”
“丞相此话有何讲究?”萧非还是没搞懂许昌想要干什么。
许昌没有管萧非的问题,而是展开奏疏又看了一遍,“《易》《礼》二经......倒是选得甚是巧妙。”许昌忽然抬眼向萧非,“你为何偏偏选择这两经增设博士?”
怎么他看出什么了吗?果然不能小看他人啊!萧非想到这里,气定神闲回答:“我只是觉得此二经重要罢了。”
许昌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将奏疏放到面前案几上,面露回忆,“你我同为开国功臣之后。你是萧相国后人,我祖许温当年也是随着高皇帝定天下才封的侯。如今同为列侯,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萧非点点头,“丞相请明说。”
“按朝廷的制度。”许昌的手指轻轻敲击案几上放着的奏疏,“凡国事奏疏,应当先上呈至丞相府,由我召集集议后才能上奏陛下裁定。酂侯今日之举......”说到这里许昌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可是坏了规矩啊!”
萧非心中一阵,“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刘彻啊刘彻,我的陛下啊,你这是拿我当枪使啊!”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又看着许昌那意味深长的样子,心想:“这许昌分明是在告诉我他知道了刘彻借我之手,用我这个内朝侍中试探他这个外朝丞相的用心。可是陛下不明说,我也不能挑破啊!得,硬扛着吧!”
萧非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丞相,你也知道,我是幸进为官,对这些规矩不是很懂。我想着增社博士不算什么军国大事,又因侍中身份常在禁中行走,便直接......”
“罢了。”许昌突然抬手打断,转而问道:“你可知为何一定要将奏疏先呈与丞相?”
萧非装作不懂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如果将奏疏全部一股脑的堆到陛下面前,将陛下累到怎么办?因此荀子日: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许昌开始说教。
荀子?萧非脑袋冒出问号,好你个许昌,你不是以黄老自居吗?怎么现在用荀子的话教育起我来了,果然屁股决定脑袋啊!
许昌见萧非不再吱声,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但是你这事做的糊涂啊!你要当知治大国若烹小鲜的道理,进入官场就要知晓谨慎的重要性,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多谢指点。”萧非还是那样非常客气表达了感谢,内心却在一直吐槽。
许昌却突然用对自己晚辈那样的语气,忽然话锋一转,“今日就你我二人,我也就直说了。如今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而陛下对我这丞相又十分不喜......像我前面说的咱们同为功臣之后,你我又皆习黄老之术,陛下对你又宠爱有加,以后可就......”
萧非越听越不对,心中已经开始疯狂吐槽:“不是,我这被刘彻当抢使,我也就认了毕竟人家是汉武大帝还有酎金这个大招。怎么你许昌今日也杀出来阻挡我躺平大计,这可不行!”
“靠你了~”许昌说着还在最后拉了个长音。
萧非慌忙推辞,“丞相,我年少才疏学浅,岂能当此重任。”一边说还摆着手。
许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陛下对此二经的博士可有属意人选?”
萧非听到许昌换话题,暗自松了口气,“陛下同意了我的奏疏,只说由丞相召集议定,并无特别交代具体人选。”
许昌点了点头,脸色又恢复了威严,“一会我请太常过来,在召集一些相关人等议一议人选即可,酂侯不妨留下共议如何?”
萧非一听还要召集这么多人,其中还有南陵侯太常赵周,连忙起身,“既然此事还要这么多人来议,陛下有没有交代人选,下官就不叨扰了。下午再来听结果即可。”
第146章 回宫复命
“也好,不过......”许昌似笑非笑,且带着意味深长地看着萧非,“人选方面,陛下没有明示,那酂侯可有建议?”
“全凭丞相做主。”萧非不接这茬,刚要起身拱手告辞,突然想到了什么,“丞相今日之事......”
“今日还有什么其它事吗?”许昌反而用疑问的语气问起萧非。
“对,今日只是议博士人选。”萧非起身拱手告辞。
走出丞相府时,萧非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心中暗骂刘彻狡猾,这哪是送奏章,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古代官场不好混啊!我还是专注躺平大计吧!
远处在马车旁等候的洗马,看到萧非擦汗,看了一眼太阳,“这日头也不毒啊!”嘀咕了一句,迎了上来。
洗马走到近前见萧非脸色不对,“君侯?”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是回未央宫复命?”
“回什么未央宫,回府!”萧非没好气道:“等下午丞相他们议出结果咱们还得来趟丞相府。”
坐在马车上的萧非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可是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这一个个的都是人精,搞政治的人心都脏。我只是想做个安安稳稳的小侯爷,快快乐乐躺平怎么就这么难呢?
想到这里,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今天的事情是不是该先和刘彻说一下呢?
萧非猛地从靠着的状态直起身子,喊了一声:“停车!”又用手敲了敲车壁,“改道去未央宫。”
马车外的洗马明显愣了一下,“君侯!前面就是......”
“少啰嗦!”萧非一声轻喝。
马车一个急转,惊得路边几个挑担的货郎慌忙避让。
过了一会儿,萧非掀开车窗帘,望着远处未央宫巍峨的宫殿,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向刘彻禀报。
“君侯!前面就快到了。”洗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未央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萧非放下车窗帘突然又犹豫起来,刘彻派我前去,应该有所预料。这奏疏虽然丞相已经通过,但人员没有议定,难保后续没有变动。若是贸然呈报,下午丞相府那边要是有了差池......再说了,都这个时辰了,要是被刘彻留住,不是耽误我午膳和午休了吗。
“等等!停车!”萧非再次叫停马车,顿了一下“还是先回府吧!”
洗马这次彻底懵了,“君侯,到底是......”
“让你去那就去那。”萧非没好气地说:“回府!”
车夫只能控制马车又一次调转方向。
回到酂侯府时,因为有侍卫提前回来,庖厨早已备好午膳,只是因为萧非几次改道,羊羹又重新炖上。
“把午膳端到花园亭子里去,我要在外面吃。”萧非吩咐完去屋内换便服。
穿着便服的萧非来到布置好的亭子,案上放着新蒸粳米饭,炖好的羊羹,几块炙得恰到好处的鹿脯和一条清蒸鲈鱼。萧非慢条斯理地用着膳,时不时啜一口酒,方才被人坑了的郁闷感渐渐消散。
用罢午膳,萧非命人在庭院摆了张躺椅,侍女们又轻手轻脚地在躺椅旁摆上矮几,放上驱蚊的熏香炉和茶水后,萧非往上一歪,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蒲扇往脸上一盖。冲着旁边人吩咐“未时五刻唤我,你们也去休息吧 。”随即闭上眼睛。
两名侍女没有听萧非的话,反而安静的站在一旁帮忙驱赶蚊虫。
“君侯!未时五刻了。”
家丞的声音将萧非从睡眠中唤醒。萧非掀开盖子脸上的蒲扇,坐起身子拿起一旁的茶水抿了一口,眯着眼看了看日头,太阳确实已经西斜了不少。
“嗯......”萧非舒服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骨头“咔咔”作响,“你去备车吧!我换好官服就出发。”
马车缓缓驶向丞相府。萧非靠软垫掀开车窗帘,看着车外街上行人比上午少了许多的景象,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新换的茶水。
“君侯,丞相府到了。”
下了马车的萧非抬头看了一眼丞相府匾额,默念:希望别又出新的幺蛾子。
下午的丞相府的门吏显然记得萧非,挥示意守门侍卫进去通报。
萧非刚跨进中庭,丞相府长史就迎了上来。
“酂侯!”丞相府长史拱手行礼,“酂侯来得不巧啊,丞相刚刚有事出府了。”
果然又出幺蛾子了,萧非眉头一皱,“那我上午送来的奏疏是否已经议定?”
“已经议定了。”丞相府长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丞相走时也已做交代,酂侯请跟我来。”
萧非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跟在丞相府长史身后往丞相府正堂而去。
进入正堂,丞相府长史从案上拿起一个竹简,“这是酂侯你上午送来的奏疏。”又从一旁拿起另一个竹简,“这是拟定的《易》《礼》二经博士人选,请酂侯过目。”说完将两个竹简双手递给萧非。
萧非展开那份博士人选的简牍奏疏看了一眼上面的人名:丁宽、高堂生。
这两人确实是《易》《礼》大家。
“这是此二人的详细介绍。”丞相府长史又递过一个竹简。
萧非打开写有丁宽、高堂生详细介绍的竹简看了看心想:“准备的还挺充分。”
“甚好。那我这就回宫复命了。”萧非卷起简牍,“等丞相回来,和他说一声,这几个我都拿走了。”说完萧非转身离去,丞相府长史则施礼相送。
“回未央宫。”萧非向洗马吩咐完,重新登上马车。
萧非踏入宣室殿时,殿内布置的吉金连枝灯已经全部点亮。
萧非扫视殿内众人,看到站在连枝灯旁边的韩嫣,居然与上午和自己对话后,失魂落魄的模样大不相同。只见韩嫣他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身躯居然还跟着笑容微微晃动。他怎么半日功夫就变了个人似的?萧非十分诧异。
萧非忍住心中好奇,“臣参见陛下!”冲着刘彻施礼。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刘彻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在简牍上勾画着,“不就是送个奏疏吗?朕还以为你今日回不来了。”
萧非快步上前解释:“回陛下,丞相为了议定《易》《礼》二经博士人选,召集了太常等官员,故而耽搁了些时辰。”说着萧非取出两卷简牍奏疏,双手呈上,“此乃经由丞相府议定的人选及奏疏,请陛下过目。”
第147章 刘彻询问
侍立在侧的中黄门躬身上前,从萧非手中接过竹简捧着放到刘彻案上。
萧非看到刘彻拿起奏疏,则默默的往侍中队列退了过去,还悄悄挪到桑弘羊身侧。
桑弘羊见萧非吗慢慢靠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留出空位。
“韩嫣这是怎么了?”萧非假借擦汗,以袖掩口,声音压得极低,将将够桑弘羊能听见,“他乐得连我进来都没瞧见。”还用胳膊轻轻冲着韩嫣那边示意一下,“你看现在他嘴角笑意都还没有压住。”
桑弘羊也学做萧非的样子,将声音压低,“他能不乐吗?也就是不到半个时辰之前,陛下升韩嫣他做了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啊!搁我我也乐。”声音中带着些许羡慕。
“什么玩意?”萧非眼睛瞬间睁大,还险些咬到舌头,急忙用咳嗽掩饰。
按照汉制,太中大夫虽然与侍中都是皇帝近臣,但是如果不再兼任侍中,按理说就不能随意出入禁中了。可看韩嫣这副趾高气扬,满脸笑意的模样,难道陛下让他兼任侍中了。跟着问道:“那他侍中职位?”
桑弘羊摇了摇头。
萧非脸上露出疑问。
桑弘羊看萧非疑惑的脸,知道他的意思补充道,“陛下特准他仍可随意进出宫禁。”眼中闪过一丝艳羡,“还另外赏赐了他五十金,说是补偿他,他干什么了?”
萧非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满是羡慕的想到:“真是说升官就升官啊!不过刘彻你还补偿他,他可是他当街弹射金丸、扰乱市集如此荒唐的行径,你居然赏赐了他五十金,那可是五十金啊!”
萧非酸溜溜地问,“陛下就没说点别的?比如训斥的话?”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韩嫣的方向。
“就说了句:以后别再胡闹了,那语气...跟哄小儿似的,一点重话语气没有。”说到这里桑弘羊居然有些落寞。
萧非一时语塞,确实要说哄小孩应该哄你桑弘羊才对,毕竟侍中里面你最年轻。
正说话间,刘彻已经看完了手中展开的竹简。
只见刘彻面无表情,突然发声:“诸卿先退下吧。”用手点了一下萧非,“酂侯留下。”
殿内众人齐声应诺躬身退下。韩嫣退下时居然没有像以往那样,如果刘彻单独留下某人而挂上嫉妒的神采,而是嘴角挂着笑意躬身退出。
待殿门关上,萧非垂首而立等待刘彻问询。
“知道朕为何单留你吗?”刘彻站起,声音平稳。
“陛下......是不是关于博士人选......”萧非小心翼翼回答。
然而刘彻却没有问关于博士人选,而是突然问了一个萧非没有想到的问题:“给韩嫣升职的事,你知道了吗?”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萧非选择实话实说,“陛下,我今早去丞相府办事,方才刚回,也是刚刚才听桑侍中说的。。”
“那你以为,朕升韩嫣为太中大夫一事如何?”刘彻接着问。
萧非组织了一下语言,“陛下圣明,言出必行,我以为韩侍中......不,韩太中大夫侍奉陛下多年,勤勉有加......”
“是吗?”刘彻打断萧非后面的话,话锋一转,“朕让你去送奏疏,丞相可有阻拦?”
萧非心头猛地一跳。原来方才问韩嫣不过是虚晃一枪,这才是刘彻真正要问的!萧非悄悄抬眼,只见刘彻嘴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那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回陛下!”萧非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在丞相府,丞相看完奏疏确实说了些话。”
“哦?”萧非现在的话才是刘彻想听的,他身体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众人都退出大殿,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连铜漏滴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萧非脑子里瞬间想了很多,看来让我写奏疏此举就是刘彻要用我试探丞相,我还是果断投到刘彻这边吧!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替许昌遮掩,如实相告。
“丞相是这样说的:酂侯,你今日可坏了朝堂规矩。”萧非低声道,“他给我讲了奏疏当先经丞相府集议,再由丞相转呈陛下的规矩。”
“规矩......”刘彻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萧非看到刘彻的状态不敢吱声。
过了一会儿,刘彻才又继续问道:“丞相他就这么直接同意了?”
萧非在丞相府就有所明白,刘彻是要借我这把\"枪\",试探丞相府对皇权直接干预外朝事务的反应。此刻终于确定,刘彻就是这么想的。
“丞相还说......”萧非斟酌着词句,“因我与他同学黄老,又均是开国功臣之后,故而此次破例,但是下不为例。”语气中不自觉的带出一丝幽怨。
“下不为例吗?”刘彻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真是好一个下不为例啊~”说到最后居然还拉起了长音。
萧非看着刘彻冷笑,等着他接下来的问话。
没想到刘彻突然改变语气,用平缓的语气问出了让萧非心惊肉跳的话,“你知道了朕让你上奏的用意是不是?”
萧非急中生智,瞪大眼睛露出一副茫然神色,“用意?什么用意?我只知道陛下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哈哈哈!\"刘彻忽然笑了起来,“那朕不也管你知道或者不知道。但朕选你去上这道奏疏......”说到这里刘彻还顿了顿,用手一指萧非腰间金印,“那是因为你是列侯,就算丞相真拿此事做文章,大不了就是免了你少府顾问的虚职或者削你几百户罢了,朕随时还能赏你。但是如果选择其他人......”
萧非耳中嗡的一声。脑海中只剩下免了你少府顾问这句话,这句话就像钩子般瞬间扯出了他压在心底的念头,毕竟几天前才被少府神拉着自己一同数落,数落自己这个少府顾问不去少府。
“陛下!”萧非脱口而出,“要不现在就把我的少府顾问免了吧?”居然把刘彻后面的话打断了。
此话一出口萧非顿感失言。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还胆子大的断了刘彻的话,慌忙就要认错解释。
刘彻瞬间皱眉。
“陛下!我......”萧非要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
第148章 少府上班
却见刘彻本来已经皱起的眉头,慢慢消失,紧接着忽然抚掌大笑,“你想得倒挺美!”一边说刘彻还用手虚点萧非额头,“朕还指望你用这个少府顾问的身份在少府里给朕在发明些新鲜玩意呢。”说着说着刘彻笑声渐收,若有所思地打量萧非,“这样吧,今天这事,你也算是有功,赏你五十金,过会儿派人去少府领取。”
萧非怔住,片刻反应过来,立刻行礼,“谢陛下赏赐!”心中刚刚被刘彻当枪使的不满瞬间消失,内心中还浮现出,以后还有这么好的事情,请继续找我的念头。
刘彻没有理会萧非又重新拿起奏疏打开。
萧非这才暗自出口气。
刘彻思索一会,念道:“《易》经博士丁宽,《礼》经博士高堂生。”
萧非接着刘彻话茬,开始介绍此二人:“陛下,《易》经博士人选丁宽起初是梁项生的随从,当年梁项生随田何学《易》,丁宽才有机会学习《易》,在丁宽学成后,田何曾对门人说:《易》到了东方了。可见其才能。”
说到这里萧非觉得自己可以卖弄一下学问,“有句话说的好,丁宽也算是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说着还要来一下脑袋,“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刘彻闻言打趣道:“荀子的《劝学》,你这号称选黄老的,涉猎到挺广啊!”
“略有涉猎,略有涉猎。”萧非赶忙谦虚。
“那也算是田何学生了,田何可是教过惠帝的。”刘彻对这个人选也算满意,接着问道:“那高堂生你可了解。”
萧非知道刘彻手里拿着的那个只有简单介绍,自己可是看了那个详细介绍的,想了想,“《礼》经当年经历秦火,现如今经文已经不全,唯独高堂生能言,据说他有《士礼》十七篇,在齐鲁一带颇负盛名。”
“嗯。”刘彻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重新看了看他二人的简单介绍,“此二人作为《易》《礼》博士倒也合适。只怕他们不肯来长安啊!”
“陛下,那这就是丞相他们该操心的事情了。”萧非快速回答,丝毫不给刘彻可能问自己有没有办法的机会。
“那就按这个名单让丞相他们去办吧。”说完刘彻看了一眼殿内,才想起现在殿内只有萧非一个人,只能将奏疏放回案几。
萧非扫了一眼殿内铜漏,硬着头皮道:“陛下可还有其它事吗?”
刘彻一下子就知道了萧非的小心思,“时辰不早了,你退下吧!”
“唯!”萧非迅速行礼退下。
刘彻看着动作如此迅速的萧非哑然失笑,“酂侯,你啊!真是......”
此刻的萧非已然退出殿外,心里想着:“可算是下值!”虽然听见了刘彻叫自己的封号,但是装作没听到一点想要回头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自从刘彻指使萧非上的那道《请增博士疏》被刘彻批准丞相施行后,刘彻没有在折腾萧非,萧非也难得安静了几日。
就在萧非本以为能松一口气,可以安安稳稳混到下一个休沐日时。
“酂侯!酂侯留步啊 !”
萧非一听声音就暗自不妙,怎么自己才出了承明殿就被他给盯上了,不就是上回让我去我没去吗?萧非想着自己就装作没听到,赶快跑路。
但是没想到此人居然敢在未央宫内快步疾走,随着脚步声越发临近。萧非叹了口气,我这还没享受多久清闲。但也只能停下脚步,“少府卿,有何贵干?”
少府神气喘吁吁,擦了擦额头的汗,“酂侯,我的少府顾问啊!你不是答应我来少府的吗?这都多少时日了。”
“额......我这不是事情多吗?”萧非有些尴尬,“你也知道我刚刚上了奏疏不是。”
“那都是几日前的事情了。”少府神一步不让,“今日无事吧,要不今日就去少府,要不然以后我还......”
萧非越听越头疼,“行行行,别说了,我同你去。”
“不过提前说话啊,我只是到少府喝喝茶,聊聊天。”萧非边走边说。
萧非与少府神刚进入少府官署厅堂,几名少府属官在少府丞带领下立刻迎了上来,“拜见少府卿!”
“这位就是酂侯,咱们少府的顾问。”少府神冲着他介绍萧非。
“酂侯!”厅内众人听到少府神 的话,赶忙向着萧非施礼。
萧非谦虚回礼,“不用如此,以后咱们也算是同僚了。”
少府丞向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容,“得知酂侯成为我们少府顾问,我们都盼着你的到来,你发明改进的那个马鞍我们都惊为天人,前几次无缘相见......”
萧非被夸得有点飘飘然,连连摆手,“别这么夸我,我只是偶有巧思罢了。”
少府丞没有管萧非谦虚的话接着说:“今日酂侯可要在少府好好转转,给我们在出出主意......”
“打住,打住。”萧非越听越不对,赶忙抬手截住少府丞后面的话,“少府卿,我来到时候就说了,我只是来喝茶聊天的。”
“额......”少府丞无奈只能看向少府卿。
其他在屋内的少府属官也面面相觑。
少府神没想到萧非真的说到做到,笑容僵在脸上,“来来来,先喝茶。”说着示意萧非坐下喝茶。
萧非在少府神下手尊位坐定,但是萧非坐是坐下了,却因为自己侯府有让人弄的新茶,看到案上这个用煮茶法煮的茶水是一点不想喝,开口道:“给我上点热水即可。”
“去,赶快给酂侯上热水。”少府神说完挥手让屋内属官退下。
其他属官退下,少府丞亲手将热水端给萧非后将门关上。
少府神坐在主位和蔼的对萧非道:“新式马鞍少府内做出了不少,要不要?”
“都做出来了,还与我何干?”萧非说完喝了一口热水。
“这......”少府神被萧非怼的一愣,
萧非心想:“我可不能松口,要不然后面你天天找我,我受的了吗?”瞬间决定将怼怼风贯彻到底。
少府丞看少府神的样子瞬间低头,堂内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萧非见他们俩不说话,自己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打量屋内布置。
第149章 少府闲逛
少府神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把萧非弄到了少府,不能就这么着啊,冲着少府丞示意让他说话。
“酂侯,咱们少府有很多工坊,工匠们因为你设计的马鞍也都十分佩服,要不要去给他们指点一二。”少府丞只能发声打破屋内沉默。
萧非一听让我去工坊?想想那工坊里这炉子炭火烤得人发慌,工匠们又叮叮当当敲个不停,头更疼了,瞬间摇头:“不去。”
少府丞得到不死心的少府神示意,“弩机改良出了问题,那酂侯可否帮我们看看新制的弩机图纸?”
“不懂!”这回看都不看少府丞了。
一旁的少府神,胡子气得直抖,抬高了声调,“你毕竟是少府顾问,怎可......”
萧非慢条斯理地说:“少府卿,顾问者,得懂这件事才行,现在马鞍已经制好,而我又说了弩机的事我不懂,你让我怎么给你提出意见。”
少府神被萧非搞的有些无奈,“那你作为少府顾问,怎么也得知道咱们少府是什么样的吧?”
“好吧!”萧非也不敢在怼少府卿了,毕竟再怎么说在官职上他比自己大,妥协的说道:“只是在少府内随便看看,工坊就不去了。”
少府神,一捂脑门冲着少府丞吩咐:“你领着酂侯,好好逛逛。”
少府丞麻溜的打开门,“酂侯请!”
萧非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把热水喝完,才慢慢站起。
少府官署位于未央宫西北部,占地颇广。
“这是少府的主体建筑,也是办公的场所。”少府丞指着为萧非介绍。
萧非点点头,只是看着这个建筑没有说话。
“来!”萧非跟着少府令一路穿行,走到刚刚少府丞说的主体建筑东部区域,少府丞用手一指“这边是仓库,是一个半地下的多层建筑,酂侯要不要进去看看。”
“仓库有什么可看的。”萧非兴致不高,心里却想:“我就是看了,想拿又拿不走,不是更难受。”
少府丞只能继续,边走边介绍:“酂侯,那边和那边分别是东西织室,主要负责宫廷衣物纺织,另外进贡各种丝织品也会放到东西织室,比如蜀地的蜀锦。这边是尚方,是制作宫内御用物品的地方。”
萧非仍是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点头。
“要不咱们去东西织室或者尚方逛逛。”少府丞低声提议。
萧非迅速摇头。
少府丞无奈只能继续带路,继续介绍其它地方。
“前面就是少府官署内部庭院了,那里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去了。”少府丞在往北走的一个宫门前站住脚步。
但是令少府丞没想到的是,萧非一听庭院,顿时来了兴趣,“去,只要是少府内的场所,咱们怎能不去呢。”说完抬脚迈进宫门。
“那刚刚东西织室与尚方你怎么拒绝的那么快。”少府丞低声吐槽,看到萧非已经进入庭院,也只能快步跟上。
进入少府庭院,萧非居然走在了前头,少府丞反而跟在了后面。萧非闲逛了不久,忽然眼睛一亮,只见前方银杏树下居然放着一个精致非凡的躺椅,上面还刻有刻有回纹、云气纹等纹饰,在躺椅旁边还放着个小几。
萧非快步走了过去,“这是金丝楠木制成的吧。”说着伸手摸了摸躺椅扶手。
少府丞点点头后,连忙解释:“这是按照陛下命人送来的图样制作的,少府内众人也十分喜爱,这个是少府卿的,他就爱无事坐在这里。”
萧非一听,哈哈大笑,“少府卿的这个爱好,好啊!不过你知道陛下怎么有的图样吗?另外你知道这个躺椅是谁发明的吗?”
“不会是?”少府丞直勾勾的看着萧非。
“正是本侯!”萧非心情大好,顺势往躺椅上一坐,接着往后一躺恰到好处的弧度让萧非舒服得眯起眼睛,不自觉的还翘起二郎腿。
少府丞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就一个小小的马鞍,应该不至于直接升你为少府顾问啊!”少府丞意识到自己怎么没注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赶忙捂住嘴。
萧非没有管他刚刚说的话,而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说,“少府丞,给我也做个躺椅放在这里,以后我要是有功夫会常来少府的。”
“这没问题,咱们少府仓库里还有现成的。”少府丞一听萧非没有追究自己刚才的话,答应的十分痛快,“我这就安排人搬过来。”
“不急,等我走了你在安排人就行。”说着萧非闭上眼睛,“我要在此小憩片刻,少府丞你要有事就去忙吧,留个侍从在这儿就行。”
少府丞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萧非已经闭上眼睛,一副谁也别来打扰我,我已经睡着了的架势。少府丞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冲着远处的侍从招招手,吩咐几句后,转身离去。
萧非偷眼看到少府丞欲言又止的模样,和最终摇头离去的背影,心中默默为自己刚刚的机智点了个赞!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萧非觉得阳光从树叶间照在自己的脸上有些难受,突发感慨:“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说完拿起旁边小几上的蒲扇,“啪”往脸上一盖,遮住阳光,心里美滋滋地想:“这才是生活啊......”
侍从见萧非动了,小心翼翼地问道:“酂侯,要在给你拿些茶水瓜果来吗?”
萧非拿开蒲扇,嘴角一勾,“嗯......茶水就不要了,换成热水就行。”
侍从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将热水、水果等物一一端来。
萧非喝了一口热水,满意地“哼”了一声,心想:“这少府顾问的职位,倒也不算太糟,以后要是刘彻那边再有幺蛾子的话,我可以先下手为强,假借来少府指导工作,过来摸鱼。今日没来错啊!”想到这里萧非冲着一旁的侍从道:“你先去休息吧,一会一个时辰后来叫我就行。”
然而就在萧非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摸鱼圣地暗自得意的时候。少府正堂内,少府卿正伏案批阅竹简,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府!”
少府神听见声音,放下笔抬头一看,却是方才奉命陪同萧非参观少府的少府丞回来了。
第150章 重见汲黯
少府神眉头一皱,诧异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转完了?咱们少府没这么小吧!”
“额......”少府丞一脸无奈。
“怎么?”少府神站了起来。
少府丞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下官本来想引着酂侯去看工坊,但是酂侯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更没想到的是酂侯进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指了指庭院方向。
少府神顺着少府丞指的方向看去,“庭院?”
少府丞点点头。
少府神不在乎道:“去就去了呗。”
“可是他刚一进庭院就......”少府丞欲言又止,就连酂侯都不叫了。
少府神看着少府丞这副模样,思索了一下,胡子抖了抖,“他不会是把我放在庭院里的躺椅给占了吧?”
“可不是嘛!”少府丞压低声音,“酂侯,瞧见那椅子就两眼放光,不管其它奔着椅子就去了。”说着还做了个瘫倒在躺椅上的动作。
少府神扶额长叹:“我的躺椅啊!”
“少府,酂侯没有说要一直占着你的那个,他说让咱们给他安排一个新的。”少府丞赶忙出声给少府神宽心。
“你怎么不早说。”少府神没好气道:“给他安排!”接着语气有缘的说道:“我那躺椅,我可是躺了好久,他来了就给占了。”
“就是。”少府丞凑近几分,“少府,你说陛下怎么就非得将他塞到咱们这儿来,还为了将他塞进来,专门设了个少府顾问的职位?这可是一千石的职位啊!我真的是......”说到这里,少府丞有些不忿。
“慎言!”少府神突然厉声打断,警惕的走到门口看了眼外面,将门关上,“你刚刚这话就在本官这里说说得了。”又压低嗓子道:“人家可是正经列侯-酂侯,还是侍中,能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的红人!他被派来少府,咱们供着便是。不过看他的性子,就是来到少府也没有想要插手的意思。”
少府丞听到少府神话,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撇撇嘴。
少府神看到少府丞的样子,瞪了他一眼。
少府丞好似想到什么,眼珠一转,不怀好意道:“不过话说回来......酂侯他要真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咱们少府今年的预算没准就......”
“正是此理!”少府令抚掌轻笑,“你可算是开窍了。”老谋深算地眯起眼,“他这个少府顾问的俸禄可是一千石,咱们能让他白领,往后若是尚方要添置新器具,或是考工室缺了铜料,又或者是......”
说着说着声音慢慢消失,两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一个时辰后,“酂侯,酂侯!时间到了。”侍从小声提醒。
萧非闻言拿开蒲扇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躺椅因为萧非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萧非眯着眼看了看日影西斜的天色,这才慢悠悠地支起身子,抚摸着这个用金丝楠木制成的躺椅扶手爱不释手。
萧非心想:“这个躺椅可比自己府内那个,让自己工坊制作的精致太多了,睡着还舒服。”想到这里随即冲着一旁的侍从招了招手,“一会儿,你去找一下少府丞,和他说下,让他派人给我送几个马鞍到府内。”
“马鞍?”侍从有些不解。
“和他说就行了,他知道。”萧非伸了个懒腰慢慢从躺椅上起来。
侍从从来也没想到真有人来少府除了吃,还要拿,低声提醒:“这......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如果有人问,就说送到我府内,让我试用,好进行改进。”萧非随便想了个理由,就不再管这名侍从,晃晃悠悠地离开少府。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四月已过,进入了建元四年五月。萧非自从找到了少府庭院这个摸鱼圣地,时常以去少府指导工作的名义溜去偷闲。
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一直有人来到宣室殿与刘彻议事,无法找机会偷溜的萧非整个人都蔫蔫的。
就在萧非偷偷的又打了个哈欠,刚想找个理由偷溜时。
一名谒者走了进来,冲着刘彻一施礼,“陛下!中大夫汲黯现已到殿外,据他所说,接到旨意便启程返回长安,今日还未归家便直奔未央宫求见,请问陛下!是否接见?”
“哦?”刘彻刚刚在批阅简牍,没有听到太真切,只是隐约听见说的是汲黯名字,手中的笔一顿,问道:“谁来了?”
“回陛下,是中大夫汲黯。”谒者朗声回答。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快宣他进来!”
萧非也顿时精神一振,刚刚的瞌睡虫全跑光了。
随着,“汲黯觐见~”的声音。
萧非转头往殿门处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迈着端正的步子,不疾不徐进入殿中,面容肃穆,身着朴素官服,眉宇间透着股刚正不阿的坚毅。
萧非看着汲黯陷入了回忆,毕竟是这位看出了自己的优秀,还向刘彻举荐过自己,不过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汲黯的眼角却已添了几道皱纹。
“臣中大夫汲黯,参见陛下!”汲黯一丝不苟地施礼。
刘彻居然站起,笑容满面,用手虚扶,“汲卿快快请坐。”说着还指了一下殿内坐席位置。
“谢陛下。”汲黯坐在了萧非身旁的坐席上,冲着萧非点头示意。
萧非刚想与汲黯说几句话。
刘彻却不给机会,语气真切道:“汲卿一路辛苦了!不知路上是否顺利?”
汲黯面色肃容,“劳陛下挂念,臣这一路十分顺利。”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一会儿,叫太医令给你看看,毕竟在外面劳累这么久,身体难免会有所损伤。”说着刘彻重新坐下,又冲着一旁的宦官挥手,那意思是现在就要派人去叫太医令。
萧非在旁看的目瞪口呆,心想:“真不愧是给刘彻当过太子洗马的人啊,刘彻居然像个寻常晚辈般嘘寒问暖。”想到这里萧非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开口,来个故人相见,念头刚起,还未开口。
却见身旁汲黯突然挺直腰板。
“陛下!”汲黯面露正色,声音陡然提高八度,从坐席上起身,“臣有事要谏!”说着踏着极稳的步伐来到殿中央。
第151章 谏劝刘彻
萧非瞬间把刚才的想法抛之脑后,切换成吃瓜模式,心里暗叫一声:好家伙真汉子,这汲黯不愧是在汉武一朝敢于犯颜直谏的猛人,这才刚刚寒暄两句,就开始要放大招了啊!
想到这里,萧非左瞥一眼右瞥一眼,偷瞧殿内众人。
只见刘彻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在一旁的韩嫣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还好像嘀咕了一句,“我就说不让他回长安吧!”说完扶额低头。桑弘羊则和萧非一样竖起耳朵。
“汲卿请说。”刘彻无奈的重新坐下。
听到刘彻的话,知道他也拿汲黯没有办法,萧非暗自偷笑。
“臣回长安路上,听闻陛下近日屡幸上林苑,最长居然一去就是一个月,陛下此举荒废朝政,非明君圣主所为!”汲黯的声音恢复如常,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刘彻眉头渐渐皱起,但也只能硬是挤出一丝笑容,“朕......只是去校猎而已,再说朝政也没有荒废。”刘彻的声音明显弱了几分。
“校猎三日足矣。”汲黯毫不退让,“陛下须知治大国,若烹小鲜。然行猎上林有诸多弊端。”
萧非暗道还是你牛啊,偷看刘彻,发现他脸上已全无刚才的笑意,还带了些许阴沉。
“其一......”汲黯身子笔直,“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眼睛目光如炬直视刘彻,”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陛下旬月不朝,章奏堆积,此乃荒废朝政也!”
“朕只是......”
汲黯不等刘彻说完话,提高声调接着道:“陛下行猎每每亲逐猛兽,深入丛林。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以身犯险?身临险境,此乃不为天下黎民负责耳。”说着伸出两个手指,“此其弊端二也。”
萧非听到这里小声嘀咕:“厉害啊!为了劝谏一个学黄老的,都用上孟子的话了。”
刘彻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桑弘羊这次狩猎也去了,没忍住低声道:“陛下身旁有很多侍卫跟着的。”
汲黯没有管殿内众人的反应,接着说:“其三!为陛下狩猎扩建上林苑耗费众多,而且每次陛下狩猎用费颇多,劳民伤财。老子云: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臣以为,陛下应......”
“够了!”刘彻彻底忍不住了,猛地拍案而起,额角青筋暴起,眼神中闪过一丝丝杀气。
刘彻这一下,把萧非也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的打了一个激灵。
桑弘羊的眼睛瞪大看着汲黯,眼中满是小星星。
韩嫣则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殿中宦官更是吓得纷纷跪伏在地。
然而在殿中央站着的汲黯仍是挺直腰板,两眼继续直视刘彻。
萧非看了一眼刘彻,又转头看了一眼汲黯,俩人大眼瞪小眼的样子,让萧非在脑海里脑补了一场决斗大戏。
刘彻双手紧握,汲黯则好似没事人一样接着说:“陛下身为天子,乃当世圣人,应做到去甚!去奢!去泰!”
萧非也有点目瞪口呆,牛啊!这高帽子戴的好。
良久,刘彻长叹一声,颓然坐下,“中大夫......所言极是。”说着还揉了揉眉心,“朕......以后会减少行猎次数的。”
“陛下圣明!”说完汲黯满意地拱手冲着刘彻行了一礼。
萧非以为这样就完了,刚想收起吃瓜的心。
没想到汲黯又找补了一句,“陛下!请莫要敷衍,臣会一直监督的。”
“行行行!朕会言出必行。”刘彻说完,没好气道:“中大夫回到长安,还未见过太皇太后吧,要不先去给她老人家请个安,可好。”
萧非听到刘彻语气不善,还以为会说什么呢,居然只是想把汲黯支走。
汲黯不卑不亢回道:“陛下,臣风尘仆仆还未更衣,等明日再去面见太皇太后。”
刘彻见汲黯这个样子,觉得在说什么也不能将他支走了,觉得还是开门见山吧,忍无可忍地挥手,“中大夫一路辛苦,且先去歇息吧。”
“诺!”汲黯答应的十分痛苦,还像来时那样,步履稳健退出殿外。
待那道汲黯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殿内凝滞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萧非长舒一口气,虽然刚刚吃瓜看的很爽,但还是很紧张。
“陛下!”韩嫣起身发声,言语不善:“这汲黯实在太过猖狂!竟敢如此......”
“叫他中大夫!”刘彻突然打断,语气中也带着些许不忿“他说的哪句不是实话?朕确实去上林苑去得勤了些,时间长了些。”
萧非则低头暗想:“你是丝毫不说花钱多了些啊!”
韩嫣被噎得一怔,随即眼睛一转,“中大夫他这般当众让陛下难堪......要不要寻个由头罚他俸禄?或者......”压低声音,往外一指,“想个由头调出长安?”
“可是他才......”刘彻有点心动。
萧非觉得不能让话题如此发展下去,轻咳一声,从坐席站起,“中大夫汲黯,在建元三年曾经举荐过臣,臣能有今日......”
萧非还未说完,刘彻瞪了一下萧非,“你要去找他道谢?”
“臣想着......与他叙叙旧。”萧非犹豫片刻接着道:“顺便......劝劝他。”
刘彻眼睛一亮,“去吧,去吧,你要是真能劝住他......”不知道刘彻想到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你去试试吧。”
韩嫣不甘心的张了张嘴,最后也没再出声。
萧非躬身应“诺!”退出宣室殿。
殿外的阳光刺得萧非睁不开眼,“这该死的天气,才五月份啊!也不下点雨。”
转到前殿,萧非站在月台上远眺,只见汲黯还是迈着那个稳健的步伐,眼看就要穿过未央宫前殿广场。
“让我劝他?”萧非看着汲黯背影摇头苦笑,就在这么一会儿,汲黯就快要走出广场,“不好!”萧非快步走下月台向他走到方向追去。
第152章 旧地重聚
眼看宫门就在眼前,萧非终于追到了汲黯。
“中大夫请留步!”
汲黯闻声停住脚步转身回头,见是萧非追来,离得很远就拱手施礼:“酂侯!”宫门处的侍卫们也跟着施礼。
萧非连忙摆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汲黯身前,“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
“管子云: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汲黯声音不疾不徐,“酂侯贵为列侯,礼怎可不施。”
萧非见此,喘匀了气,无奈施礼,“中大夫!”
汲黯这才露出笑容。
萧非这才有机会仔细看汲黯现在的面容,“那年一别也有一载时光了,中大夫风采依旧啊!”
“酂侯倒一愈发精神了。”说着汲黯眼角皱纹舒展开来,脸上露出笑容,“不知酂侯不在宣室殿伴驾,此行追我而来是为了?”
“正要说这个。”萧非截住话头回道:“为了感谢中大夫的引荐,今日我做东,咱们找个清净地方喝两杯如何?”
汲黯好像想到了什么,眼中精光一闪,“酂侯不是光为了叙旧吧?”
萧非哈哈一笑,“陛下是让我劝你,但我觉得我劝不了你,所以纯粹就是叙旧。”
汲黯见萧非如此诚恳,抚须沉吟片刻,忽然道:“酂侯记得我们初次坐而论道所在何处?”
萧非一怔,眼前浮现出那年坐在炙肉摊吃瓜看黄老与儒家辩论的景象,跟着又想起了自己被汲黯的一句举荐吓得跑路的场景,脱口而出:“书肆对面的炙肉摊?不过也不知道那炙肉摊是否还在?”
“正是。”汲黯听见萧非的回答,露出满意的神色,“不若我们各自回府更衣,一个时辰后在那里碰面?看看炙肉摊是否还在?你觉得如何?”
“妙极!”萧非抚掌,“不过如果炙肉摊还在,那今日的这顿炙肉,说什么也得由我来请。”
分别时,萧非登上自己的驷马马车,透过车窗望着汲黯向的背影,喃喃自语:“怎么偏偏选在那里......还听我说出具体地点后露出满意的笑容,有什么深意吗?”
“君侯!回府了!”车外仆从的声音打断了萧非的思绪。
门大夫早已候在门前,见萧非下车,忙迎上前,“君侯,今日......”
萧非摆手打断门大夫后面的话,“去和洗马说一声,准备一辆普通马车,我要出门。”
半刻钟后,铜镜前的萧非已换了模样-身着便衣,腰间也不再系金印紫绶,连玉佩都换了一个成色不好的。萧非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满意道:“我还是这么帅!”说完往腰间放了些铜钱。
“去城南书肆。”向着车夫吩咐完,萧非坐上马车。
马车穿过街市,街上行人众多,人头攒动,川流不息,各家食肆热闹非凡,萧非看着车窗外的烟火气,灵光一闪,“汲黯偏偏选择哪里,难道是......初心?看来我得找一天去钓鱼了。”
萧非在书肆旁下了马车,远远就看见那个在自己记忆里熟悉的炙肉摊,摊主还是那位跛足老者。
萧非挥手止住跟在自己身后的侍从,冲着摊位走了过去。
“公子几位?”摊主了迎上来。
“两位!”萧非笑着摸出铜钱交给摊主,“找一个僻静位置。”
摊主引着萧非来到靠里的案几旁,慌忙用布擦拭案面,“公子要吃些......”
就在这时汲黯从远处走到摊前。摊主刚要招呼,却见那人冲着萧非走了过来。
萧非与汲黯互相行礼。
萧非冲着对面坐席一伸手,“先生请坐。”待汲黯坐下,萧非对一旁的摊主道:“多上几盘炙肉和一壶酒。”
不多时,随着一声“炙肉好了!”摊主将冒着油光的炙肉便盛在陶碟里端了上来,放在案上,“请慢用,酒一会儿就温好。”
“有劳。”萧非拿起着,“先生请!”
“你先!”
“你先!”
俩人互相相让一番后,还是汲黯先夹起一片炙得焦黄的肉片,放入口中,嚼了几下,“你也尝尝,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萧非夹起一块,肉片入口的刹那,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没变。”萧非轻声道:“一点都没变,这炙肉的味道还是如此美味。”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箸,“酒来了!”摊主端着温好的酒走了过来。
汲黯忽然开口:“酂侯可知我为何选在此处?”
萧非放下手中着,“正要请教先生。”说着拿起摊主温好的酒给汲黯斟满。
“当年在此我曾说要举荐你。”汲黯面露笑容,“却没想到后来派人寻你不得,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如今你已贵为列侯。”说到这里直勾勾看着萧非,“你可记得当年我曾问过你什么?”
萧非心想:“完蛋,陛下看这架势别说劝他了,我能不能轻松吃顿炙肉都难说。”装作思索片刻侯,压低声音:“先生曾问我:无为而治和礼乐教化能否共存?陛下推崇儒术,是否过于激进?”
汲黯满意的点点头,“今日我改一下,无为而治和以德治世以礼治国能否共存?再放大些一黄老之学与儒家之学可否并行不悖?”顿了一下,见萧非没有回话,步步紧逼,“不知如今你可有新解?”
萧非突然想起了与丞相许昌的对话,还有今日汲黯劝谏刘彻时所说的话,回答道:“我只知道治大国若烹小鲜,我觉得我懂这句就够了。”端起酒,“先生,咱们今日只是叙旧。这些朝堂上的事自有陛下做主。”
汲黯的眉毛微微扬起,“酂侯真是不忘初心啊!就是成为列侯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只知回避,还是爱看庄子?。”
萧非心想:“我的初心就是躺平,接你吉言,我肯定不能忘。”不以为意的继续夹起一片炙肉,“管子有句话说的好,毋代马走,毋代鸟飞。”
汲黯瞬间知道了萧非所说的意思,再一看萧非的态度,话音一转,“我今日在殿上劝谏之言,不知你是否赞同。”
汲黯这话题转得太快,弄的萧非一时语塞。不过萧非当然知道汲黯话语中指的是否赞同,是问自己赞不赞同他劝谏刘彻不要沉迷游猎这件事,不过汲黯他不知道刘彻在上林苑还有其它布置。
第153章 劝人失败
“先生的用意与忠心我是知道的,只是......”萧非斟酌着词句,“方法方式,我觉得有些过于直率了些?那毕竟......”
“毕竟什么?”汲黯打断萧非后面的话,“毕竟是天子,他们阿谀奉承,难道还不让我说真话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非急得额头冒汗。
而现在汲黯反而慢悠悠的端起酒喝了一口。
萧非用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低声道:“我的意思是,劝谏也要讲究方法。先生这般当众犯颜直谏,让陛下难堪,不但可能达不到自己的目的,还可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汲黯突然念了一句《德经》中的话,并且用锐利的目光直视削非,“不知你可读过此句,可知其为何意?”
萧非当然知道这句话讲的是大道平坦人人可走,然而有的人却总爱走捷径,而汲黯此时说这句话,还有讽刺自己处世圆滑的意思。
萧非只能摇头苦笑,“先生,你如此这样下去,迟早......”
“迟早什么?被贬还是被杀?”汲黯突然大笑,引得邻桌食客纷纷侧目。
萧非赶忙压低声音劝道:“小声些,小声些。”
“死君亲之难者,视死如归,义重于身也!”说完这句话的汲黯在萧非眼中仿佛在冒光,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举起酒碗,“我敬先生这份忠君爱国的赤子之心。”
汲黯这才露出真心的笑容,“希望酂侯以后也要多多劝谏陛下。”与萧非举碗相碰,“另外希望酂侯不要光看庄子。”
萧非没有说话只是仰头饮尽这辛辣中带着些许回甘的碗中酒。
话别汲黯,萧非的马车缓缓停在府邸前。
迎上来的家丞扶住正在下马车的萧非,小心地问道:“君侯,现在刚到申时,可要返回未央宫......”
萧非用手在家丞眼前摆了摆,“回什么回?方才与汲黯吃的那顿饭,肉没吃多少,倒挨了顿训,我得先睡一觉缓缓精神。”说着揉了揉太阳穴进入府门。
“要不要先洗个热水澡?”家丞低声建议。
“不了。让人把少府送来的躺椅放到院中,我要小憩一会。”萧非说着进入中庭。
家丞不敢多言,连忙吩咐一旁侍从按照萧非说的去搬躺椅。
歪在躺椅上的萧非暗自决定以后绝不在单请汲黯吃饭。
次日,萧非踩着点卯的最后一声钟声踏入殿中,发现刘彻已经端坐在御案后批阅简牍奏章。
“参见陛下!”
刘彻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
萧非站直身子正打算默默退后进行日常摸鱼。
就听见一个清越的声音传来,“酂侯昨日与中大夫汲黯饮酒,不知是否劝说成功?”
萧非冲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韩嫣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自己。
萧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厮会来这么一出,但是没想到他居然刚刚上值就冲着自己来了。
“还能如何?”萧非无奈地摊手,“中大夫的性子,太中大夫应该很清楚吧。”说到这里还特意加重太中大夫四个字的声调。
刘彻终于抬起头,虽然没有说话,但萧非还是看到了刘彻眼中流露出的无奈之色。萧非还甚至能读出那眼神里流出的意思: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
一旁的韩嫣却不依不饶,“酂侯,昨日陛下可是给你批了假,而且你与中大夫也算是故交,怎么连这点事都......”
萧非没有说话,只是对韩嫣认为自己是汲黯故交这事感到无奈,哪有见过几面的故交。
“韩嫣。”刘彻突然开口,声音虽然不轻不重,却让韩嫣立刻闭上了嘴。
就在这尴尬时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陛下公孙贺求见。”
“宣!”
公孙贺大步入内,“参见陛下!”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陛下!上林苑的马匹已经开始换装新制马鞍,骑士们都说比旧鞍舒适得多!”顿了一下,“陛下,新鞍不仅减轻了马背负担,还能让骑手更稳当地使用各种武器,具臣观察,用新制马鞍的骑士战斗力更为强悍。”
这时萧非看着意气风发的公孙贺,才知道这位卫青的姐夫,刘彻的太子舍人居然被派去主管新制马鞍换装了。
“好!”
萧非闻声看去,就见刚刚还是带有无奈脸色的刘彻已经戴上了明朗的笑容接着说道:“公孙贺办事得力。即日起,升公孙贺为太仆丞,属理太仆事务。”
萧非注意到韩嫣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中暗想:怎么谁升官你都难受,不过这也难怪,太仆丞虽只是太仆副手,但因前太仆灌夫醉酒把窦甫给打了,调往燕国任燕国相,导致太仆一职空缺,所以公孙贺实际上已掌九卿之权。
“臣谢陛下恩典!”公孙贺激动的居然伏地行礼,起身时还朝萧非投来感激的一瞥。
午时,萧非独自走在去侍中值房的长廊上。
转过一道回廊,就在即将到达值房时,忽见公孙贺正在前方等候。
“酂侯!”公孙贺快步迎上,压低声音,“多谢酂侯发明新鞍。”
萧非摆摆手,“太仆丞客气了,我那也是误打误撞。”
“酂侯谦虚了。”公孙贺左右看了一眼,“卫青与我说了,他与酂侯关系很好,我是卫青的姐夫,酂侯如果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说完不待萧非说话,拱手施礼后转身离去。
萧非摸摸脑袋推门进入值房。
又到一天休沐日,萧非难得没有一觉睡到中午,而是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
“嗡!嗡!”萧非眯着眼看头顶盘旋的蚊虻,那恼人的声音时远时近。
“来人啊!”萧非懒洋洋地唤道,“点些艾草来。”
侍从很快捧来一束晒干的艾草,用火石点燃后,点燃后的艾草,冒着青白色的烟雾在庭院中袅袅升起。那特有的艾草香气很快弥漫开来,不一会儿,蚊虫的嗡鸣声果然远去了。只是烟雾有点呛眼睛,萧非默默挪了挪躺椅重新躺下。
“走水了?”
家丞慌慌张张地带着几名侍从从回廊跑来。待看清是萧非命人在熏艾草,这才放慢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君侯,您这是......”
第154章 渭水钓鱼(上)
“驱蚊。”萧非惬意地靠在躺椅上,看着艾草烟雾在阳光下变幻形状,“这天不下雨还这么多虫子,真是烦人。”
家丞看着萧非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君侯,今日难得休沐,下午可有什么安排?”
萧非望着天空,忽然想起了那天坐马车去请汲黯吃炙肉,顿时来了兴致:“这天气闷热却不降雨,不如去钓鱼。”
“可不是嘛。”家丞也跟着抬头望天,“都快六月了,自从月初下了一场,到如今一滴雨都没见着。往年这时候,可下了不止一场。”顿了一下低声问道:“君侯,咱们是去那条河钓鱼,有什么别的要准备的吗?”
萧非没有看家丞而是闭着眼睛吩咐:“去渭水,多带些艾草,河边蚊虫多,再带些肉,到时候可以烤着吃。”
家丞看着萧非欲言又止,最后默默转身去做安排。
日头渐高,有些晒人,萧非回到书房翻看了一会竹简,扬声问道:“午膳备好了吗?”
“君侯,已经备妥,随时可以用膳。”侍女在门外轻声回应。
萧非看着案几上摆满的菜肴:炖得烂熟的羊肉、烤得焦黄的猪肉片、清蒸的鲈鱼,还有一碗蒸得发软的粳米饭,再加一碟腌酱菜。都是些寻常做法,虽然香气扑鼻,但萧非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庖正。”萧非突然开口,用手一指案上菜肴,“这......”
一旁指挥侍女布菜的庖正立刻应道:“君侯可还有什么想吃?”
“不用了。”萧非用手一比划,“咱们庖屋有铁锅吗?”
“铁......铁锅?”庖正满脸困惑,“君侯说的可是铸造兵器的铁?那怎么能做炊具?”
萧非看着庖正震惊的表情,这才想起:汉代还没有炒菜用的铁锅,铁锅是在宋朝普遍使用的。萧非干笑两声,“我就是随口一问。”
用膳时,萧非夹起一块炖羊肉,忽然怀念起前世的各种炒菜来。那翠绿的色泽,清脆的口感,配上葱姜蒜的香气......再看看眼前这一桌子不是炖就是烤要不然就是蒸的食物,不禁叹了口气。
“君侯,可是胃口不佳?”庖正目光扫过案上食物,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觉得没有火锅,要不我这就去准备。”
“不必了。”萧非摆摆手,夹起一块鱼肉,“你们做的很好,不过我下午要去渭水垂钓,准备些简单的点心,在带些烤肉的食材,在让一名庖厨跟着一起去。”
“唯!”庖正连忙退下去安排。
刚用完膳,家丞走了进来,“君侯,钓具都备好了,您让准备的艾草也带来。要现在出发吗?”
萧非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出发。”
马车缓缓驶出府邸,穿过长安城的街巷,来到渭水河畔。
萧非选了个河边有树荫的位置,家丞安排侍从铺开席子,庖正则亲自摆酒水果脯。
萧非坐在席子上,支起鱼竿,冲着家丞和庖正道:“你们也别忙活了。”说着指了指身旁左右空位,“一起来钓会儿。”
庖正推脱道:“我一会为大家烤鱼,烤肉,就不钓了。”
而家丞则连忙取了副钓具过来,“知道君侯爱钓鱼,我特意去学了一下。”
萧非与家丞两人并排而坐,鱼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轻轻垂入水中。
“嗡!嗡!嗡!嗡!嗡!嗡!”
“这河边的蚊虻比府里还多。”萧非单手持杆,皱眉挥手,想要赶走耳边嗡嗡作响的蚊虫,“来人啊!把带来的艾草点上。”
随行的仆役立刻在几步外拿出一个金属盆,在里面点燃了晒干的艾草。青白色的烟雾在渭河边袅袅升起。
萧非闻了一口艾烟,看着身旁烦人的蚊虫变少,忽然想起什么向着一旁的家丞问道:“上回我让府内侍从告诉你,让你在采艾草的时节,安排人去采艾草,办得怎么样了?”
家丞被萧非一问,手中的鱼竿差点脱手,“回君侯,咱们府内还有艾草。”
“嗯?”萧非转头看向家丞。
“我这就派人去安排。”家丞说着就要放下鱼竿起身。
“也不用现在就去。”萧非转头盯着水面,漫不经心地说:“现在已经五月了,正是艾草最茂盛的时候。多采些回来,晒干备用。”
家丞重新拿起鱼竿,小心翼翼地试探:“君侯,咱们府内要备这么多艾草做什么?府上驱蚊也用不了这么许多啊?”
“晒干后我要弄艾绒。”萧非眼睛仍盯着水面,随口答道:“艾绒可有大用。”
“艾......绒?”家丞一脸茫然。
萧非这才反应过来,家丞不懂医书,不懂艾灸这么回事。萧非轻轻提了提鱼竿,确认鱼饵还在,“回去后我给你们将艾绒制造方法写出来,等艾草晒好了照着做就是。”
家丞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见萧非不愿多言,也只好应下。
萧非专注钓鱼,不一会儿,河面上一阵微风吹过,萧非感受到了手中鱼竿有异动,眼疾手快,遛了几下鱼,猛地提起鱼竿。一条鲫鱼就出现在了半空,瞬间水珠四溅。
“好兆头啊!君侯!”家丞在一旁开始拍马屁,“今日肯定能够满载而归”。
庖正连忙取来鱼篓。
萧非亲自将鱼取下,交到庖正拿着的鱼篓里,“一会将其烤了。”说完熟练的重新挂上饵料。
“我这就去安排。”庖正说完转身吩咐侍从仆役支起烤架。
萧非没有管忙碌的庖正,继续钓鱼。
而一旁的庖正已经开始将萧非方才钓上来的鱼收拾干净,抹上盐和酱料放在火上开烤。
烤鱼和烤肉的香气瞬间吸引了萧非的注意力,转过头去,只见远处庖正正将肥美的鱼肉翻面,鱼肉在火上烤的滋滋作响。
而另一个架子上烤着从府里带来的肉片,酱料和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阵阵香气。
“君侯,这烤肉马上就行了。”说着庖正往烤肉上撒萧非交代制作的由秦椒与盐制成的椒盐粉。
萧非刚接过烤肉,家丞那边鱼竿就猛地一弯。
“上钩了快!”萧非说话的语气仿佛比家丞还激动。
第155章 渭水钓鱼(下)
家丞被萧非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收线,一条胖乎乎的鲤鱼被钓上来,落在草地上活蹦乱跳。
萧非看得眉开眼笑,连烤肉都顾不上吃,“家丞,好手艺啊!往后再出来钓鱼你可得跟着来啊。我要是钓不着,就全靠你了。”
家丞一边将鱼从鱼钩中解下来,一边摆手道:“君侯说笑了,都是运气,运气。”
正说着,萧非的鹅毛漂突然动了。家丞在一旁看到急得直跺脚:“君侯有鱼,快提竿!有鱼!”
萧非慌忙放下烤肉,去抓鱼竿,结果动作太大,把坐着的小椅都弄倒了。等萧非将鱼竿提起,鱼钩上却空空如也。
“跑了!”萧非嘀咕一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重新挂上饵料,“这河里的鱼还挺机灵。”
就在这时,庖正已经烤好了第二批吃食,正端着将烤好的肉和鱼走了过来,“君侯,都烤好了,一会该凉了。”
“都过来一起吃。”萧非冲着家丞和庖正招呼,“今日在外头,没那么多规矩,别拘着了。”
家丞和庖正知道萧非的性格,俩人分别夹些肉放在自己的盘里吃。庖正还一边吃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的烤肉法子。
萧非吃着烤肉,突然看到家丞的鹅毛漂动了,连忙口中肉咽下,指着道:“快看!”余光扫到自己的,发现自己的鹅毛漂也动了。
这次萧非眼疾手快,猛地一提竿。一条鲤鱼被拽出水面,鱼尾拍起一片水花。
一旁的家丞也在此时提竿,不过这回他钓起的是一条小鱼。
“好!”庖正拍手叫好。
萧非将自己钓到的鱼放入鱼篓,“一会拿回府里炖了。”
正当萧非几人一边吃烤肉一边钓鱼,正在兴头上,先前点燃的艾草渐渐燃尽了。蚊虫又“嗡!嗡!”地围了上来。随从又赶忙拿来艾草,重新点上。
“瞧见没?”萧非用手对着新燃起的艾草一指,对着家丞说:“这艾草多备些总没坏处。”
家丞连连点头,“君侯明鉴。回府我就安排人出城去多采些来。”
“反正府内也没什么事,就让府内没事的都去采。”萧非对着远处一指,“你看那边就有不少。”
日头渐渐西沉,一旁的炭火也暗了下来。萧非看了看天色,将鱼竿提起,“时候不早了,收拾收拾回府吧!”
家丞和庖正连忙起身,指挥随从收拾东西。萧非则无聊的站在河岸边,看着他们收拾,突然发现地下有碎石,拿起打了几个水漂。
不一会儿,不管是地上的席子还是钓具都已收拾妥当。家丞走到萧非身旁,“君侯,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嗯。”萧非答应一声,一弯腰用力一甩,将手中最后一个碎石扔出去,碎石在河面上下跳了三下落入水面。
萧非拍了拍手上尘土,“走,回府。”
回到府中,萧非见庖正提着鱼篓跟在后头,“一会拿去庖屋炖了。”说完径直走向书房。
萧非正在帛上挥毫泼墨,记录着艾绒的制作方法。
“咚咚咚!”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萧非没有抬头。
家丞走到萧非身旁低声道:“君侯,采艾草的事我已安排下去了。”
“嗯。”萧非还是没有抬头,继续书写:除梗,用石臼将艾草叶捣碎,注意用籭多过几遍去除杂质......
“君侯......”家丞欲言又止。
萧非还以为家丞想问自己在写什么,解释道:“这是艾绒的制作方法,一会写完你拿走,先将府内的陈年艾草按照这个制作成艾绒,如果不多,等新采的干了,也制作一些,但是最好还是用陈艾。”
“唯!”家丞看着快要写满的帛,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道:“这丝帛价格昂贵,若不是紧要文书,要不咱以后还是用竹简书写可好?”
萧非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却没有答话,只是继续将最后的内容写完。不过此时正在书写的萧非思绪却已飘远:虽然现在制作蔡侯纸的硬件条件已经达成,但现在还是太皇太后掌权,朝局不稳。
想到这里,萧非觉得还是小命更重要,将笔放下,拿起帛递给家丞,“你去安排吧。”
转眼间已入六月。
未央宫清凉殿虽然经过独特的降温设计,但许久未下雨,殿内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刘彻斜倚在案几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简牍让刘彻看得有些眼晕,索性将手中的竹简往旁边一扔,看着殿内众人。
萧非低着脑袋一动不动,口中轻声嘀咕:“心静自然凉!”
韩嫣与桑弘羊则一副时刻等待刘彻问话的样子。
“桑侍中。”刘彻烦躁地冲他招招手,“过来,你来念。”
桑弘羊连忙上前,捧起刘彻案上简牍拿到一旁小几上开始诵读。
一个接一个郡县的灾情报告被桑弘羊念出。刘彻的脸色也随之越来越阴沉,突然拍案而起:“这是第几个了?怎么遍地都是旱情?”
殿内众人闭口藏舌。萧非本来就没有听桑弘羊念简牍,心思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但是被刘彻这一下子吓了一跳,轻声冲着一旁的卫长君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回陛下!”韩嫣上前一步,“这已是桑侍中念的第五份关于旱情的奏疏了。”
桑弘羊又拿起一个新的奏疏,“陛下,这个也是讲旱情的,还说有风赤如血......”
“混账!丞相、御史大夫和那些九卿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地方大旱,他们就没什么对策上疏吗?”刘彻被这灾情奏疏和干燥天气弄的十分烦躁,居然不顾形象说了脏话。
殿内众人无人敢答话,一时间陷入寂静。
刘彻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水,对着奏疏一指,“ 你们都去,给朕找找看看,看看有没有人上疏如何抗旱。”
“唯!”
桑弘羊、韩嫣、卫长君和萧非等殿内众人一起翻找。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萧非半天才看了几个,还冲着一旁的韩嫣道:“你那里有吗?”
韩嫣看了一眼萧非放在一旁的寥寥几个看完的奏疏,白了萧非一眼,没好气道:“我这边也没有。”
第156章 清凉殿议事(上)
众人还没有翻看完全部奏疏,刘彻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冲着韩嫣吩咐道:“去将丞相、御史大夫和在长安的九卿都请来。”
韩嫣闻言连忙将手中奏疏递给萧非,又将没看的移到萧非身旁。
萧非刚想说什么。
韩嫣利落的迅速起身,“臣这就去请众位大臣入宫廷议此事。”说完快步退出殿外,前去传召。
萧非看着韩嫣离去的背影,默默的将韩嫣递过来的奏疏移到桑弘羊身旁。
桑弘羊看着身前多出来的奏疏,眼睛慢慢变大,但是也只能无奈的接受。
一个时辰过去了,殿内的铜漏滴答作响。
案上奏疏已经见底。萧非慢悠悠的将一个奏疏看完放到一旁,看到身旁的桑弘羊使劲揉着眼睛,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禀陛下~”
韩嫣的声音打破了清凉殿内沉闷的气氛。
萧非转头看去,只见韩嫣快步走入,在殿中央冲着刘彻施礼:“陛下,丞相、御史大夫及诸卿已至殿外。”
刘彻坐直身体,抬起头。冲着一旁的宦官招招手,宦官快步上前为刘彻整理衣服,整理好后朗声道:“宣!”
萧非向殿门处看去,以丞相许昌为首的众臣鱼贯而入。
丞相许昌与御史大夫庄青翟目不斜视,缓步入内,太常跟在身后。
大农令韩安国则抱着几卷竹简,额头上全是汗珠,可见他是知道刘彻召集众人所为何事。
刚刚上任没多久的廷尉迁则一如既往地板着脸,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至于郎中令和卫尉则满脸与我无关,我就是过来听听的样子。
不过让萧非没想到的是内史石遍也来了,不过他的脸上有些许愁容。
萧非看着他们这些三公九卿朝廷重臣,不自觉地向他们投去同情的目光,又看到少府没来,觉得可以有时间多去少府逛逛了。
“臣等参见陛下,祝陛下长乐未央!”
丞相许昌带着众人冲着刘彻施礼。
刘彻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免礼,随即对站在一旁的韩嫣等人道:“你们都先退下吧。”
韩嫣等人躬身领命,就往殿外退去。
萧非移动脚步正要跟着离开,却没想到刘彻突然开口叫自己的名字。
“酂侯留下旁听。”
萧非只能停下脚步,默默退回原位。
紧接着殿内宦官重新部署坐席,待丞相等人依照职位和爵位的高低落座后。
刘彻一指简牍,“诸位,各地大旱,各郡县奏报如雪片般飞来。”声音越来越冷,“可朕翻遍这些奏疏,竟无一人提出切实可行的对策!请问诸位有何办法?”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还在。
“嗯?怎么都不说话?都哑了不成。”刘彻目光从丞相开始挨个扫过,最终落在太常脸上,“太史令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下雨?”
“回陛下,太史令五大夫司马谈全天观测,一旦有确切天象变化会立即上报。”太常赵周起身上前一步,回答时还特意强调了一下司马谈爵位官职。
“他怎么不提前预知呢?要他......”刘彻突然顿了一下,“罚他一年俸禄,让他认真观测。”
赵周接着说道:“臣建议陛下可以祭祀.......”
“行了行了行了,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办法吗?”刘彻有些不耐烦,转头看向殿内其他人,“你们呢?”
太常赵周将后面的话咽回,退回原位默默低头降低存在感。
丞相许昌好像有点坐不住了,起身后缓步上前一拱手,“陛下!老子云:陛下,治大国若烹小鲜,臣以为当效法文景之治,用黄老之法,清静无为,与民休息。”许昌的声音不疾不徐接着道:“可下诏减免灾区赋税,令官吏不得扰民,使灾区百姓自谋生路即可。”
刘彻眉头紧锁,“减免赋税?大农令朝廷用度可还够减免赋税?”
大农令韩安国还未回话,御史大夫庄青翟从容不迫接着道:“灾年减税,正是养民力之举。待来年风调雨顺,自然......”
萧非看许昌与庄青翟,用黄老之学所主张的无为而治。认为官府干预越少,百姓越能自得其乐这一在太平年月非常有用的道理,来应对灾年,没忍住发声道:“来年?眼下百姓就要饿死了!”
萧非说完,殿内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这时萧非才反应过来,自己虽然是列侯,但职位方面是最低的,感到喉咙发干,赶忙低头。
刘彻没想到这个通常装透明的酂侯居然开口,跟着说道:“没听到酂侯问的话吗?丞相、御史大夫,你们说说看怎么办?”
“老子云: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臣建议除了减免灾区赋税外,陛下应作出表率,减少巡猎上林苑,减少用度。”许昌看了一眼萧非后,语言还是那样毫无高低变化。
刘彻有些皱眉。
廷尉迁突然发声:“臣赞同丞相所言。”
待廷尉说话后,许昌缓缓退回重新坐下。
刘彻目光好像无意般扫了一眼廷尉,无奈道:“朕会减少巡猎上林苑的次数。”又接着问道:“你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陛下!”大农令韩安国终于有机会发声,“臣建议除了受灾郡县开仓放粮,还可从各地调粮但是远水不解近渴,所以臣还有一策,即准许各地商贾运粮至灾区贩卖以解燃眉之急。”
丞相许昌与御史大夫同时皱眉,但奇怪的是两人都没有说话。
太常赵周这时终于有了反应,也仅仅是侧头看了一眼韩安国。
萧非听到这里也在心里嘀咕,韩安国啊韩安国,你这个主意是真的想要赈灾吗?
内史石遍立即反对:“陛下!此例一开,奸商必然哄抬粮价!”
刘彻看着韩安国,想要看看他还有何说法。
“所以要有法度约束。”韩安国转头看向廷尉迁,“凡囤积居货物,哄抬粮价,必将严惩不贷,是不是啊,廷尉。”
萧非看着韩安国与廷尉迁,瞬间又想到了武安侯田蚡,这几位不会是想趁着这次旱灾,派手下人装作商人趁机去灾区圈占农田吧,一时间陷入沉思。
“所以臣还建议由廷尉带人直接前往灾区。”说完韩安国冲着刘彻道:“陛下,此策应立即执行,以免灾区灾情扩大。”
第157章 清凉殿议事(下)
韩安国停了一下,见殿内无人说话,转头又看向丞相许昌,“不知丞相觉得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刘彻与许昌均还未说话,廷尉迁就开口附和:“陛下,臣愿前往灾区监督法纪,赈济灾民。”
刘彻没有立即同意,而是看向内史石遍,“长安情况怎样?”
内史石遍起身后向前一步,“陛下长安附近河流众多,虽然近期未下雨,但是总体旱情还是可以控制的。不过......”
说到这里内史石遍突然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韩安国,接着说道:“刚刚大农令说调粮,但是未曾说调哪里之粮。华仓乃国之根本,臣建议调粮赈灾切勿调取华仓之粮,以免关中灾情恶化无法应对。
“臣附议内史所言。”丞相接着出声,
跟着殿内其他三公九卿全部跟着发声附议。
韩安国则拱手道:“臣也附议内史所言,华仓之粮确实不可轻动,不过可以从敖仓调粮。”
刘彻点点头陷入沉思。
韩安国与石遍看此情形也都默默退回原位坐下。
一时间殿内众人竟然无人发声,萧非看着殿内陷入寂静的情况感到十分奇怪。
“就按照你们说的办吧。”刘彻话音刚落,萧非就见韩安国松了一口气。
就在萧非觉得赈灾方略的争论这事终于告一段落,即将可以下班的时候。
刘彻的目光忽然挨个越过丞相、御史大夫等人,最后奔着缩在九卿末尾的萧非身上。
萧非顿时感到不妙。
果然刘彻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酂侯素来常有惊人之举,今日怎么如此低调,不如说说刚刚大农令出的主意如何?”
刘彻的话音刚落,萧非下意识的上前答话,还未出声顿时感觉到殿内众人将视线放在了自己身上,而韩安国和廷尉迁更是紧盯不放。萧非硬着头皮,“臣......臣以为大农令刚刚为老成谋国之言,臣......臣愚钝,岂敢妄议。”
“嗯?”刘彻挑眉,“你可是萧相国之后,莫要丢了先祖的脸面。”
刘彻这话一出,萧非瞬间觉得刘彻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涉及到了祖先脸面,自己想不说点什么都不行了。
自从廷议开始说了几句话的太常赵周突然轻笑一声:“酂侯家学渊源,想必有高见。”
御史大夫庄青翟捋须附和,“萧相国当年运筹帷幄,酂侯不妨说说看。”
萧非暗骂:真是一群老狐狸。偷眼瞥向韩安国,只见这位大农令正死死盯着自己,又看向石遍,发现他居然眼光中带着一丝期待。
“酂侯大可放心发言,我想殿内众人不会怪罪于你。”丞相许昌此言说完,萧非突然感到有些纳闷,但也只能发声,“臣以为大农令之策大体可行,但是还需补充几点。”
“讲!”刘彻言简意赅,还给了萧非一个鼓励的眼神。
萧非一看这架势索性放开了说:
“其一,立即派可靠官员分赴受灾各地,实地核查灾情,以防止地方官虚报瞒报。”
“其二,开仓放粮当分轻重缓急。切勿盲目调派以免受灾严重郡县无粮可用。”
萧非边说边观察刘彻神色,见他没有想要阻止自己的意思,接着说道:
“其三,商贾贩粮免税,除了廷尉府派员监督,还需派遣御史巡查。”
“其四,如果还不能缓解灾情,可令各郡县统计豪商富户存粮......”说道这里萧非突然发觉自己好像说的有点多,赶忙停住。
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刘彻若有所思,“你们觉得酂侯刚刚讲的三点怎么样。”
萧非见刘彻没有提及自己后面说的第四点,长出了一口气,一步退回原位重新坐下。
许昌扫视一眼殿内众人,“臣认为很好。”
“臣等附和!”御史大夫等人同时发声,其中郎中令与卫尉罕见也跟着发声。
刘彻扫视全场见无人异议,“那就这么执行吧!”
“诺!”殿内众人齐声行礼。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廷议将要结束,就等着刘彻宣布时。
刘彻突然话锋一转,换了个问题:“自太仆灌夫调任燕国相以来,太仆一职空缺至今。诸位以为何人可堪此任?”说着还给了萧非一个眼神。
殿内霎时一静。萧非心想:“刘彻这是要推公孙贺上位了吗?”偷瞥殿内众人,就见丞相许昌与御史大夫庄青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御史大夫庄青翟率先起身上前一步,很有礼貌的拱手道:“陛下,如今各地旱情紧急,诸卿各司其职。太仆虽为九卿之一,但眼下太仆所涉职责可由太仆丞公孙贺暂代。”
刘彻听到这里立刻给了萧非一个眼神,意思是你赶快打断他。
“臣以为,当前还是以赈灾为要,太仆人选可容后再议。”庄青翟话语中还特意点出公孙贺的名字,并且加重了语气。
萧非理解刘彻眼神的意思,刚想在庄青翟说完话后就发声。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大农令韩安国、廷尉迁和太常赵周却在萧非前面,不等萧非说话就跟着附议。
丞相许昌紧接着出声,声音依旧那样从容不迫:“陛下,治大国若烹小鲜,九卿的人事任命关乎国本,不宜操之过急。待旱情缓解后,臣当召集在任九卿共议太仆人选。”
萧非见殿内大多数都不同意现在议关于太仆人选,只能给刘彻一个时机未到的眼神。
刘彻还不死心,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就没有人想举荐贤才?”说着还看向刚刚没有出声附和的内史、郎中令与卫尉。
萧非也跟着刘彻目光移动,就见郎中令石建居然微微摇头。
“就这样吧!”刘彻语气松了下来,“太仆人选以后再议,赈灾之事就按照刚刚说的那样做。都退下吧!”
众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萧非正要随众人退出,一只脚都已经抬起,却听刘彻又道:“酂侯留下。”
萧非眼睛瞥向一旁的铜漏,心中暗自吐槽:这都酉时了,还不打算放过自己啊!
待殿门关闭,刘彻声音从上面传来,“知道朕为何要留下你吗?”
“陛下,臣刚刚......”萧非赶忙就要解释。
第158章 又要出城
“不用说了,你的难处朕知道。”说着刘彻从御座上起身,转了几圈后。
“不过刚刚你看到了吗?”刘彻声音带着些许压抑的怒意,“这就是朕的好丞相,好九卿!一提太仆人选,个个满肚子小心思,没有一人可以为朕分忧。”
萧非听完刘彻发泄的话,不知如何接,只能将头低下保持沉默。
刘彻没有管萧非自顾自的接着说:“当初灌夫被免时,他们可不是这般态度。一个个争相举荐亲信,”声音慢慢恢复平常,“如今朕的一个突然袭击,他们没有准备,倒学会以灾情为重了。”
“陛下圣明。”萧非斟酌着词句,“或许诸位大臣确实只是心系灾民......”
“呵。”刘彻轻笑一声,“你也退下吧!”
“唯!”萧非应下,但是没有立刻退出清凉殿。
刘彻看着萧非十分诧异,“怎么,往日让你可以下值,你比谁跑的都快,今日怎么?”顿了一下,“是还有什么事吗?”
萧非略作迟疑,“陛下,臣还有一个建议,但是刚刚没有说。”
“哦?”刘彻看着萧非,“说说看。”
“陛下,在羽林等军中不是增加了军医数量吗?”萧非看了一眼刘彻接着说,“臣建议,是不是可以调一些羽林带着军医前往灾区救治灾民。”
刘彻没有立刻同意,“嗯,朕在想想,你退下吧。”
“唯!”就在萧非应声退下时,隐约听见刘彻嘀咕,“看来医生数量还得加快培养......”
半月过去,长安还只是零星下了两场小雨。
未央宫宣室殿内刘彻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赈灾奏疏,萧非等众人不敢吭声。
“啪!”
一卷奏疏被重重摔在地上。刘彻额角的青筋暴起,“减赋、放粮样样都做了,怎么灾情还如此严重,不见好转?”
殿内众臣默不作声,萧非往刚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大农令韩安国那边看了一眼,只见悄悄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上前一步,“陛下,臣还要去华仓检查存粮情况,是否......”
刘彻不耐烦的挥挥手,韩安国如释重负,立刻躬身退出殿外。
韩嫣见韩安国退出殿外,眼睛一转,“陛下!”轻步上前一拱手,“臣见陛下为灾情连日忧劳,不若去上林苑散散心?骑射一番,也好......”
“韩侍中!”一旁的卫青突然出声打断,声音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亮,“陛下近日才下诏缩减用度,减少去......此刻去上林苑游猎,恐有不妥。”
萧非一听顿时觉得可能有好戏可看,立刻打起精神偷瞄二人,就见刚刚最先发声的韩嫣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又偷瞧刘彻,发现他似乎有些意动。心想:韩嫣肯定不会放弃的。
果然韩嫣很快调整了一下表情,“卫将军,此言差矣。”脸上带着笑容看着刘彻,“臣的意思是,陛下不是去上林苑,而是往上林苑方向,或就在长安周边转转。一来散心,二来也可亲自查看关中灾情。”
“陛下......”卫青的话还没说出来,刘彻脸上以满是意动神色,“韩嫣这主意不错。”
“谢陛下!”韩嫣脸上充满得意的看向卫青。
萧非听着这番对话,顿感不对,不动声色地往殿柱后挪了半步。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念着念着还差点念出声来。
“卫青!”刘彻果然开始点名。
“臣在!”卫青一拱手,身体站的笔直。
“你熟悉长安周边地形,明日随行。”刘彻说着视线转到韩嫣身上。
“诺。”卫青退回原地。
“韩嫣。”
“臣随时侍奉陛下。”韩嫣的声音充满献媚。
萧非顿觉恶心。
“嗯。”刘彻目光开始在其他人身上流转。
萧非屏住呼吸,只希望刘彻可以放过自己,让自己可以偷懒几天。
“酂侯~”刘彻还故意拉长声音。
萧非心沉到了谷底。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出列,“在!”
刘彻看着萧非的样子,嘴角微翘,“明日跟着一起,别迟到了。”
“诺!”
“那就都回去准备吧!”刘彻一挥衣袖。
韩嫣与卫青齐声应“唯!”
“诺!”萧非则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开心。
萧非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殿门,脸上的不开心都遮掩不住。
“酂侯!”卫青从后面追上来,“明日用不用我去府内找你。”
“不用了。”萧非怎能听不出,卫青是怕自己来晚了,勉强笑笑,“咱们明日未央宫前集合。”
卫青走到萧非面前,看到萧非脸色,“怎么面色如此不好?”不解问道:“难道是因为明日要出城?”
萧非摇头解释:“没有没有,只是这天气,还得骑马......”
卫青正色道:“明日可千万不要表露出来,陛下最近心情不好。”
萧非点点头。
“不过明日如果陛下要去上林苑的话,你可要与我一同劝阻。”
“嗯?”
“你听我的就行。”
“......”
两人并肩走出未央宫。
回到府中,萧非挥手吩咐,“备热水。”
吃完晚膳,萧非将整个身子浸入浴桶中,适合的水温,让萧非心情舒畅,忍不住嘀咕出声,“这次出去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泡澡估计也成奢望了。”眯着眼睛享受片刻。
“君侯,换洗衣物都已备好。”侍女在屏风外轻声禀报。
萧非闭着眼“嗯”了一声,“就放在那里吧!”说完拿起一旁放着的糕点吃了几块,又在水里多泡了一盏茶的时间,感觉到水温变凉才缓缓起身。
萧非换上干净的换洗衣物后,径直向药房走去。
药房里,各式药材整齐地放在药柜中。
萧非随手取出一个玄色香囊,挨个打开药柜取出药材,开始往香囊里面装填药材:薄荷叶清凉解暑,藿香化湿和中,白芷、苍术、柴胡...每样都仔细称量后放入。
萧非一边操作,一边对着香囊喃喃自语,“以后几日就靠你续命了。”
就在萧非准备系紧袋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挨个打开药柜,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萧非冲着门外扬声唤道,“来人啊!把家丞找来!”
不一会儿,家丞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汗珠,进门就急忙问道:“君侯,急忙唤我,不知有何吩咐?”
第159章 出城闲逛
“忘了跟你说,明日我要随陛下出城,不知几日才能回来。”萧非手拿香囊接着吩咐:“去把我吩咐你做好的艾绒取些拿来。”
“诺!”家丞应下后,却没有立即退下,而是恭敬地问道:“君侯,不知还需要准备什么其他物件吗?”
“准备好马匹、马鞍,换洗衣物,再......”萧非沉思片刻,想了想,“再准备个小水壶,要轻便些的。别的就不用了。不过明日一早记得准备好,早上过来叫醒我。”
“唯!”家丞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非继续整理着香囊,又将一片晒干的橘子皮掰碎也塞了进去。
约莫一刻钟后,家丞捧着一个木盒子回来。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放着新制的艾绒,散发着淡淡的艾草香气。
“按君侯那天写的方法做的。”家丞将木盒放到案上轻声解释:“晒干的艾叶去了粗梗,再经过石臼反复捣碎、籭选,才做成这样。”
萧非拈起一撮艾绒,在指尖轻轻揉搓,“做得不错。”
家丞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萧非小心地将木盒内艾绒装入另一个素色布袋,再塞进香囊里,抬头看到家丞的样子,“还有事?”说着系紧香囊的抽绳。
“君侯......”家丞低声道,“咱们的人今日从河东郡的商队那里打听到,说那边灾情严重,很多人都在往长安这边逃。君侯明日随驾,也不知道具体往哪边走,还请多多保重。”
萧非点点头,将弄好的香囊拿在手中,“无妨,有卫青跟着呢。”摆了摆手,“明日一早就出发,我也要去休息了。”
家丞退下后,萧非又在药房停留了片刻,按照刚才的配方又弄了几个香囊,翻动药柜拿了一些预防中暑的药丸才返回卧房。
次日清晨,萧非早早被家丞叫醒,身着轻便骑装,拿着昨天准备好的锦囊、水壶和一些铜钱,带着几名随从骑马前往未央宫。
刚刚来到未央宫外,萧非就远远望见卫青与韩嫣已在宫门处等候。只见卫青一身素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把宝剑,显得干练利落。而韩嫣则穿着骑装,腰戴玉佩一副贵公子模样。
萧非骑马距离二人越来越近,二人冲着萧非,同时拱手行礼,“酂侯!”
萧非利落翻身下马,拱手回礼,“两位久等了。”
“酂侯今日风采照人啊!”韩嫣心情十分之好,开口就是夸人。
萧非刚想回话寒暄。
卫青目光扫过萧非身后随从,温言道:“酂侯,此行陛下微服出行,已带不少羽林侍卫,若我等随从众多,有些不便,我觉得留一人足矣。”
萧非点点头,“也好。”转身吩咐道:“将行李并归一人,余者回府候命。”
正说话间,未央宫宫门内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刘彻身着绛色骑装,在一队羽林护卫下缓缓而来。
“走!”刘彻马未停稳便扬鞭冲着城门方向一指。
三人和各自的随从连忙上马跟上。队伍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缓行。
韩嫣忽然轻“咦”了一声,指着萧非腰间,“酂侯今日怎不佩陛下那日所赐玉佩,反倒戴了个香囊?”
萧非低头看了看腰间香囊,轻笑道:“太中大夫真是好眼力。”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一个香囊,“此乃避疫驱蚊香囊,可避疫病、瘴气还有驱蚊虫的作用。”
刘彻闻言勒马靠近,“拿来给朕看看。”
萧非一手拉住缰绳,“陛下!”说着就奉上香囊。
刘彻接过置于鼻前轻嗅,觉一股清凉药香沁入心脾,顿觉神清气爽,“不错。”转手将香囊系在腰间。
萧非瞬间又拿出一个,“这香囊是以艾绒为主,佐以薄荷、苍术......等药材。来卫将军你也戴个。”说着递给卫青,还故作深意道:“卫将军这药方可记好了。”
卫青接过,“多谢酂侯!”说着郑重系在腰间。
萧非故意没有再拿。
过了一会儿,韩嫣觉得本来是他提的茬,现在看别人都有了,自己现在还没有。在旁看得有些眼热,忍不住道:“酂侯不会如此偏心吧,莫非独独少了我这一份?”
萧非大笑一声,取出最后一个绿色香囊,“都准备着呢,岂敢少了你的?”
韩嫣接过细看,欢喜的系在腰间,“酂侯有心了。”
“都有了那咱们走吧!”刘彻一挥马鞭一行人继续向前缓行。
马蹄踏在干硬的官道上,扬起细碎的尘土,两边农田景象对比几个月前去上林苑时略显衰败。行至一处岔路口时,刘彻忽然勒住缰绳,指着路旁一片略显青黄的麦田道:“你们快看,此处庄稼倒还精神。”
萧非与卫青顺着望去,果然见不远处有几位农人正在用桔槔取水灌溉,一名老者站在远处指挥。使这片虽也显着有些许旱相的田地,仍有几分生机。
韩嫣此刻已来到刘彻马旁为其牵马。
“过去问问。”刘彻翻身下马,大步向田间走去。
萧非正慢悠悠的下马就见韩嫣将缰绳递给侍卫,立刻追了过去。
“马屁精,不过这骑术倒真是不错。”萧非小声嘀咕,就见已经下马的卫青闻声将视线移向自己。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均是同样的意思。卫青接着用手止住想要上前护卫刘彻的侍卫。
正在用桔槔灌溉的几名农人见一群刘彻等人走来,又看到远处牵马侍卫,慌忙放下桔槔等农具就要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刘彻虚扶一把,又看到在这些农人中,刚刚那名指挥的老者居然手持鸩杖,冲着他道:“老丈好福气啊!居然得到了朝廷赏赐的鸩杖”
手持鸩杖的老者拿起鸩杖比划一下,爽朗一笑,“都是当今天子的恩赐。”转头冲着其他农人道:“灌溉为重,你们接着去忙吧!我来与这些贵人说话即可。”说完转头看向刘彻,“不知诸君来此所为何事??”
那些农人十分听老者的话,转身又去忙活。
韩嫣见老者将其他人赶走,“老丈你......”刚要大声呵斥。
刘彻立即挥手止住,和蔼的对着老者道:“我们就是普通农官,特来问问。刚刚那些农人是?”
第1章 沛郡咸鱼(上)
建元二年,沛郡。
沛郡秦朝时属于泗水郡当时并不起眼,而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却出了汉朝开国皇帝、多名丞相和数十名列侯,成为了西汉开国功臣的摇篮。
此时的沛郡丰县东郊。
萧非躺在田埂上,草帽盖着半边脸,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眯眼望着天上的白云。
本来是后世蓝星的他,魂穿到了这具身体上。从刚刚穿越过来,无法接受自己来到了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连上厕所都没有手纸的汉朝,天天想着啥时候这个世界才能毁灭。到接受自己成了萧何这位汉初三杰、西汉第一位丞相曾孙:萧非,的事实。一共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不过穿越后的这个萧非,虽然有萧何后代这个身份,但自从祖上萧遗失爵后,按照后世历史,萧家还应该有一段时间被改封为武阳侯,但是不知为何历史出了偏差。现在萧非的这个萧何曾孙的身份既没很高爵位,也没官职反而变的屁用没有了,不过还好的是不用饿肚子。
就在萧非枕着一个粗布小包,一边躺着晒太阳,一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
“堂弟!”远处传来喊声。
萧非听到熟悉的声音,掀开草帽一角抬头一看,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快步走来,腰间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萧”字。
“庆哥。”萧非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这是堂兄萧庆,现在是萧家这一支的当家人。
历史上这位老哥要到元朔年间才会被汉武帝想起来,加了恩典恢复爵位,被封为酂共侯,现在还是个在萧何老家沛郡丰县,苦哈哈的乡下小地主。
“听说没?”萧庆一屁股坐到萧非旁边田埂上,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县里要举孝廉上长安城了!”
萧非掏了掏耳朵:“这关我啥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萧庆急得直拍大腿,“陈家那小子被举了孝廉,三日后就要启程。”
“然后呢?”萧非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我跟着去喊六六六?”
“什么六六六?你!”萧庆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前阵子不是还说想去长安看看吗?”
“我就那么一说,长安多远啊!再说路上也不安全。”萧非又眯起眼睛。
萧庆突然压低声音:“别睡了,你就是懒,让你只是蹭举孝廉队伍的光,去长安有正事,我打听道,听说朝廷要重修《功臣表》,说不定......”萧庆搓了搓手指,“咱们的机会来了。”
萧非翻了个白眼,刚想说什么。
远处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萧非立刻支起身子,就看见远方田里倒着个人,周围的佃农正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
一个佃农慌张地跑来,“有人突然栽倒,现昏迷不醒。”
萧非一个鲤鱼打挺,抄起粗布小包别在腰上,飞快的跑进田里,就见一个少年脸色煞白地蜷在地上,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都让开点!”萧非赶开围观的佃农,单膝跪地查看。少年呼吸急促,额头发热满头都是汗,典型的中暑症状。
看看了晕倒症状,萧非表情严肃,“拿水来!”
萧庆跟着追过来时,发现萧非已经将人移到阴凉处,并且解开少年的衣襟,正用湿布擦拭晕倒少年的腋下和脖颈。
萧庆看着萧非一通忙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堂弟你不是就卖些药材,还懂医术?”
萧非信口胡诌“书上看的,这是暑邪伤人。”手上动作不停。
慢慢的少年终于缓过气来时,萧非衣服已汗透了大半。
萧非等待少年慢慢清醒,从腰间解下一个粗布小包,取出一些药材:“这里有些淡竹叶和甘草,煎水代茶。”
回田埂的路上,萧庆像看怪物似的盯着萧非:“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你当我书白看的,以前虽然只是摆弄些药材,但咱们家家传的可是黄老。”萧非没有走回刚刚的田埂上,而是找了一个树荫重新躺下,把草帽盖回脸上。
“刚刚说的事”萧庆又开始念叨起来。
萧非当然知道萧庆在想什么,指望着靠祖上余荫混个一官半职。历史上萧庆确实成功了,但那还得等十几年。
“要去你去。”萧非在草帽底下打了个哈欠,“你看我刚才是不是很厉害,我就在沛郡当个游医也挺好。”
“你!”萧庆气得直跺脚“咱们好歹也是堂堂相国之后”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听说过没。”萧非翘起二郎腿“我觉得当个江湖郎中挺快活。”
萧庆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突然一把掀了萧非的草帽:“你爹就你一个独苗!他不在了,你难道要在乡下待一辈子?”
萧非听完萧庆的话心中这么一想:“我要是在乡下苦熬那么多年后才能等到萧家恢复爵位,我才能舒舒服服躺平,这也不是那么回事啊,另外我好不容易穿越一回,不看看汉长安,不看看那巍峨的未央宫,好像白穿越了。”
“庆哥,你说的对,我跟着孝廉队伍去长安,万一朝廷真要重修《功臣表》,我在长安消息也灵通些。”萧非突然凑近到萧庆身边:“但是,我跟你打个商量呗。”
说完萧非声音一顿:“庆哥,你看我的爵位,再加上没有身份文书,别说去长安了,我简直寸步难行啊!”
“这不是事”萧庆哈哈大笑地搂住萧非肩膀:“你父母不在了,这些我给你准备,到时候我和县里说你就是我的亲兄弟,同为萧相国的曾孙,去长安求学”
这两天萧非天天跟着萧庆跑去长安的事情,终于确定明日可以蹭举孝廉的队伍出发去长安。
傍晚,萧非提溜着一条鱼回到自己家院门前,望着那扇斑驳的院门,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自己穿越过来只住了几个月,但是这具身体却住了有十几年。今日已决定去长安了,可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萧非推开吱呀作响的斑驳院门,进入屋内,屋内昏暗寂静,只有萧非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萧非看着这个被自己收拾干净整洁的屋子,将鱼放到庖屋,躺到榻上休息,低落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
“要去长安啦!”萧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该收拾东西了,”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非从榻上站起开始哼不成调的小曲儿,“带什么呢?”萧非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几步走到角落的一个木箱前,这个木箱没有一丝灰尘,一看就是经常打理和使用。箱盖一掀,里面没有其它东西,只有几卷竹简静静摆放。萧非美滋滋地把竹简塞进包袱,“在汉朝,竹简可不是什么大众货,也不知道明天庆哥会给我带几卷。”
第2章 沛郡咸鱼(下)
萧非将装有竹简的包裹认真的包了几层,郑重的放到案上。
肚子“咕噜!”一声,萧非摸摸肚子,走到庖屋,看到灶台上的陶罐里还剩一碗早上熬得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不用做主食了。”说完萧非熟练的将粥热上开始烤鱼。
不一会,一顿在汉朝普通人家还算是丰盛的大餐就好了。
萧非一边喝粥,一边吃烤鱼。
萧非喉结上下滚动一口粥就咽了下去,发出满足的叹息。“犒劳犒劳自己,接下来没准就得连续吃干粮了。”
收拾完庖屋,将这两天准备的干粮放入包袱,看着还剩下半袋的粮食,“明天让庆哥弄走。”
“对了!”萧非突然一拍脑门,搬来梯子像只猴子一样灵活地爬上房梁,从隐蔽处摸出个小布包。拿着布包慢慢趴下,解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枚枚铜钱,“这可得带上。”
收拾完,萧非翘着二郎腿躺在床榻上,双手枕在脑后,“不对,我得将我药囊带上,虽然去长安,我是想要去看看这个伟大的城市,我也不能光花不产啊!”一溜烟跑到院子里,看着院子里晒的药材,“黄芪拿上、当归拿上、三七拿上,这些配好的药包通通拿上。对了还有这个:甜瓜子,这个可是好不容易收集的宝贝。”将这些包好放到一个单独的包袱,又将其和前面的行李包袱放到一起。萧非看着自己的全部身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前世蓝星,我去看过未央宫、长乐宫等宫殿的遗址,也不知道真实存在的有多震撼。”萧非美滋滋地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在月光下笑得像个刚刚偷到鱼的小猫。
萧非躺回榻上,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仿佛已经看见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睡觉!明天出发,长安我来啦!”
次日天刚蒙蒙亮,萧非就醒了。与其说是自然醒,不如说是太兴奋没睡熟,萧非揉揉眼,“我还是不够淡定。”屋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萧非拿起包袱,“算了先去县衙等他们。”
萧非背着包袱,蹲在县衙门口吃着饼等队伍出发。
萧庆站在为萧非准备的牛车旁一遍一遍的叮嘱萧非“记住!到了长安可以先去找曹家”
“知道知道,曹参的后人嘛。”
萧庆拍了拍牛车:“这里面是我给你准备的行李、书简,还有你让我给你准备的一些药材。”
萧非听见药材二字,“噌”的一声站起跑到牛车旁,清点起来,只见牛车里面放着甘草、薄荷之类的常见草药,“我自己也带了一些,再加上庆哥准备的,够用了。”说完萧非将自己拿的行李包袱放到牛车上。
萧庆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布包“好歹换个锦缎的,让我准备草药还非得用这种破布包,包起来。”
“实用就行。”萧非拍拍药囊包袱,“到了长安,说不定就靠它混饭吃了。”
“我说的话别忘了”
萧非眼看萧庆又要开始唠叨,摆摆手“你就放心吧,我不是小孩了。”
萧庆认真的眼神盯着萧非,“再说一遍,去长安主要是为了干什么?”
“吃瓜”萧非却随意一答。
“什么,吃瓜?”萧庆语气不善。
萧非一听,自己一顺嘴将心里话讲出来了,赶紧狡辩:“不是不是,是去游学和打探功臣表的事。”
“这才对。”萧庆满意的点点头。
萧非将钥匙递给萧庆“对了,庆哥,这是我家的钥匙,家里还有些粮食,你搬到你家去吧。”
“知道了。”萧庆还想说些什么。
远处去长安的孝廉队伍缓缓而来。领头的陈家小子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崭新的深衣,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后面跟着随从和几辆牛车,牛车里装着行李。
陈家的管事皱眉看着蹲在县衙门前牛车旁的萧非“这位是?”
“在下萧非,萧相国曾孙。”萧非施了一礼“家兄萧庆让我随行,去长安求学。已经和县里说好了。”
管事将信将疑,但听到“萧相国”三个字还是让开了路。毕竟在沛郡这块地界,萧何的名头还是好使的。
萧非麻溜地爬上了萧庆给准备的牛车,驱赶牛车跟在队伍的后面。
车队缓缓驶出县城时,萧非回头望了望。萧庆还站在城门口使劲挥手。
“再见了沛郡,也不知道长安什么样。”萧非小声嘀咕,舒服地靠在行李堆上心想“不在这傻傻的等待萧庆封侯后,在蹭点他的光了,现在老子要去长安见证历史了!”
牛车晃晃悠悠地行进在官道上。萧非从包袱里摸出个麦饼啃着,心中开始盘算到了长安要怎么混日子。
“先找个地方住,再去吃瓜,今年是建元二年,看看能不能看到张骞出使西域的盛景,不过张骞到底是不是今年出发的。”
萧非还在胡思乱想,只见刚刚还在前面骑着高头大马的陈家小子不知何时降速来到萧非牛车旁。
“喂,萧家的。”这位要举孝廉的陈家小子昂着头:“你会背《论语》吗?”
萧非把草帽往脸上一盖:“不会。”
“那《诗经》呢?”
“也不会。”萧非声音更加敷衍。
“那你到长安学什么?”那陈家小子一脸鄙夷。
萧非从草帽底下露出半张脸,咧嘴一笑:“学怎么活得舒服。”
车队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萧非看着他们也不恼,“你们啊!”翻个身。让阳光暖暖地晒在背上心想“这才是穿越者该过的日子啊!打打杀杀太傻了,要是能一边躺平一边见证历史多爽啊!”
官道上的尘土被萧非所坐的牛车扬起。萧非一会仰面躺在牛车上,一会又改成侧躺,这回长时间坐牛车,萧非才知道了牛车的不舒服。
原因是车轮每碾过一块碎石,萧非都会被放有竹简的包裹硌得生疼,这牛车的面积不是很大,而萧庆给他带的竹简和自己的竹简就占了牛车很大的地方。萧非试着挪了挪身子,却发现不过是换个地方挨硌,“竹简金贵,我忍,以后一定要换个马车,不过现在好像普通人不可以坐马车。”嘀咕一声后索性不再动弹,将草帽斜扣在脸上开始打盹。
第3章 长安路途
几天后,萧非正躺在牛车上假寐。
“萧家的小子,下来推车!”前面突传来一声吆喝。
萧非将草帽一角掀开,看见陈家的管事正指着他吆五喝六。
再往前面看去,只见车队停在一段上坡路前,几个随从已经跳下车准备推车。
“叫我?”萧非指了指自己。
“就是你!”管事叉着腰“蹭我们的队伍去长安,这一路想让我们白白为你提供保护不成?”
萧非慢吞吞地爬起来,把草帽放在车上,跳下车,
发现那个叫陈桉的孝廉正骑在马上冲着他冷笑,看到萧非望过来,连忙扭头。
“萧相国的后人,就这点出息?”陈桉故意提高声音。
萧非耸耸肩,走到自己的牛车后面装模作样地推了两下,将自己的牛车推上坡后。萧非立刻溜到路边的树荫下蹲着,从怀里摸出个饼子啃起来,看着其他人忙活,心想:“就你还想让我出力。”
“你!”管事看到萧非出工不出力,后面直接溜号的样子,气得胡子直翘。
“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没听说过吗?”萧非笑眯眯地说:“我既不巧也不智,所以我什么也不用干,再说了,我跟举孝廉的队伍去长安,是和县令老爷说了的。”
陈桉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马鞭捏得嘎吱响。但萧家后人,陈桉到底没敢真动手只能恶狠狠的瞪了萧非一眼。
傍晚扎营时,萧非蹲在火堆旁烤麦饼。几个随从有意无意地离他远远的,白天的事让他们觉得这个萧家小子有点邪性。
“喂。”
一个盛着肉羹的陶碗突然递到面前。萧非抬头,看见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脸上还带着雀斑。
“给我的?”
“嗯。”书童蹲下身来,“他们都叫我阿谷,是陈家的书童,你白天说的那句话,真有意思。”
萧非接过碗,掰了半块麦饼泡进去:“哪句?”
“就是巧者什么的那句。”
“哦,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这句出自《庄子·杂篇·列御寇》。”萧非搅了搅肉羹,“这句的意思是有技能能干活的人累死累活,有智慧的聪明人整天发愁忧虑,像我这样的没有什么能力的人反而逍遥自在。”
阿谷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看了一眼远处陈家的随从们,只见那些随从正在给陈桉铺床叠被,忙得团团转。
“你真是萧相国的后人?祖上是酂侯?”阿谷小声询问。
“如假包换。”萧非喝了口肉羹“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嘛”萧非指了指自己的牛车,“就是个普通求学的学子。”
阿谷犹豫了一下:“你去长安求学是为了”
萧非摇摇头“当官?多没意思。”萧非又指了指天上的星星“你看那些星星,它们需要当官吗?”
阿谷茫然地摇头:“我不懂。”
萧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空碗还给他说了一句:“谢了啊。”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萧非枕着包袱躺在牛车上,望着满天星斗。萧非知道自己这套做派在旁人眼里有多古怪。
但萧非记得萧何晚年买田宅的典故。
心想:“自己在这个学而优则仕的时代,一个读过书的年轻人居然不想当官?”
不过又想起那位老祖宗心里嘀咕:“萧何怕是早就看透了。再加上现在是汉武帝刘彻当皇帝,在汉武大帝手底下当官,如果混多好混的不好,没准迟早是个死。不如学庄子,做个无用之用的散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陈桉背《论语》的声音,打断了萧非的思绪,只听见陈桉的声音抑扬顿挫,生怕别人听不见。萧非翻了个身,把草帽扣在脸上翻了个身。
“傻小子”萧非嘟囔一声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车队在一条小溪边休憩。陈桉召集了几个随行的士子,在树荫下高谈阔论,时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萧非蹲在溪边洗脸,听见他们在讨论什么黄老之学,什么儒家之学。
“儒家方是治国正道!”一个低着头的儒家士子突然发声。
陈桉跟着发声:“对,皇上现在重用用我们儒家赵绾、王臧为御史大夫、郎中令。以后一定会.......”
“你还指望赵绾、王臧推行尊崇儒术,现在可是建元二年,你们这些儒生就该倒霉了。”萧非心里暗笑。
萧非知道历史上汉武帝虽然罢黜百家,但只是把儒家当成工具罢了,并且汉武帝最烦的就是儒生整天叽叽歪歪,要不然也不会赶走董仲舒。
“萧家的!你既读过《庄子》,可懂《春秋》?”陈桉不知为何不再与其他士子议论政事。
萧非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不懂。”
“那《尚书》呢?”
“也不懂。”
陈桉得意地环顾四周:“萧相国后人,竟是个不学无术的”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懂吗?”萧非慢悠悠地说:“我虽然不懂《春秋》、《尚书》,但至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萧非指了指天上从密林中飞出的小鸟:“你们这样大声嚷嚷,把小鸟都吓跑了。”
众人一愣,陈桉气得脸色铁青。
当天晚上,阿谷又偷偷给萧非带了块肉干。
“你今天又把陈公子气坏了。”书童阿谷憋着笑说。
萧非接过肉干啃了一口:“他自找的,不过你还敢过来。”顿了顿又问:“你们到长安后去哪?”
“没事,我偷偷来的,我们先去报到”说完阿谷突然压低声音“陈公子的父亲在田家哪里有点关系,想让他补个郎官。”
萧非满脸问号“田家?”。
阿谷声音更低了“就是武安侯”。
萧非点点头,心中想起后世记载:汉代的郎官就是候补官员。这郎官的职位确实是个不错的起点。不过陈桉他们的陈家与那些封侯了的陈家可隔得很远。
历史上他们这个陈家在汉武帝朝好像没什么大名气,估计这小子最后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原因可能就是他们家押宝押的太早了。
“你呢?”
“我啊”萧非望着篝火“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到时候再说。”
阿谷瞪大眼睛:“到时候再说,你可是......”
“嘘”萧非突然竖起手指“你听,好像有人。”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萧非眯起眼睛,就看见几个黑影正在靠近营地。
“树林里有贼人窥营!”萧非大喊一声。
第4章 报官记(上)
整个营地顿时炸开了锅。等举着火把的随从们冲到树林时,只看到那几个黑影的背影,几名立刻护卫跟着追了上去。
而萧非只是喊了一声,起到提醒义务后动都没动。
陈桉听到喊声,衣衫不整地从帐篷里钻出来,脸色煞白。
陈家的管家看到陈桉,连忙将刚才的情景向其汇报。
陈桉知道是萧非发现提的醒,走到萧非身旁结结巴巴地说:“多、多亏萧兄警觉......”
萧非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没事,我也为我自己的安全。”从火堆边站起躺回牛车上。
躺在牛车上的萧非自言自语:“安危相易,祸福相生啊。”说完后心想:“今天做回有用之人,明天得继续当咸鱼才行”
夜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从萧非处离开的陈桉正在训斥守夜的随从,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傲慢。
萧非把草帽往脸上一盖,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萧非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萧非掀开盖在脸上的草帽,看见陈桉正指挥着几个随从收拾行李,声音还是那样高高在上,但是动作却没有了往日的瞎讲究,变得急促了许多。
“萧兄!”陈桉一改往日对萧非倨傲,可能是因为昨日萧非发现贼人的原因,看到萧非睡醒了竟主动走过来打招呼。
只见陈桉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冲着萧非,“谢谢你了,昨夜多亏了有你,要不然我......”
“不用谢。”萧非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坐起身。
“陈兄,贼人抓到了?”
“没有,让、让那些贼人跑、跑了,咱们今日还是早些启程为好。”陈桉说出贼人两字时声音和往日有些区别。
萧非这时才算完全清醒,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陈桉。只见这位陈公子眼圈有些发黑,显然一夜没有睡好。萧非又往营地四周扫了一眼,发现几个值夜的随从脸上都带着伤,有个家伙的胳膊还用布条吊着。
萧非跳下牛车:“怎么还有人受伤,我来帮忙。”就要往伤者那边走去。
陈桉突然上前一把拉住萧非:“都是昨夜去抓那几个贼人弄的,不必麻烦你了!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萧非甩开陈桉的手,转身看着这位大少爷压低声音:“再着急,也总得报官吧?咱们这一路要经过这种,像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还有不少,万一还有别的贼人......”
陈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了起来。萧非心里一动“这小子心里有事瞒着。”
萧非凑到陈桉身旁小声问:“陈公子,昨夜来的不是普通盗匪吧?”
陈桉的手猛地一抖,就在一瞬间,陈桉迅速左右前后都看了一遍,看完后还不放心。把萧非拉到牛车后面才小声说:“萧兄果然厉害,那些人,好像是冲着我来的。”
萧非挑了挑眉。心想:“果然如此”但是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反而好奇的问:“你父亲得罪人了?”
“不、不是”陈桉说话都变得有些结巴,连额头上都着急的渗出细汗珠“是......是......”陈桉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为什么。
萧非看着结巴的陈桉,装作刚刚明白:“不会是举孝廉的名额吧?”
陈桉顿时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非心里暗笑:“我猜就是这个,自古为了当官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汉代的孝廉选拔就能避免?举上孝廉也就有了直接平步青云的机会,一个沛郡的名额,背后不知多少明争暗斗,利益交换。”
萧非整了整衣襟十分淡定:“走,去报官。”
“不行!”陈桉差点喊出来。
陈桉连忙又把声音压低:“若是闹大了,我这孝廉名额......”
就在这时远处阿谷大喊:“少爷,咱们什么时候启程,这些受伤的家丁不能再拖下去了。”
萧非指了指那几个受伤的随从:“你怕啥,有我陪着你呢,再说你是想等那些贼人再来?这次这几个受伤,下次可不一定是谁,不可能一直这么走运。”
陈桉的脸色变了几变:“萧兄按你说的办吧,我也得带他们去医治。”
萧非摸了摸下巴。本可一走了之,但转念一想,到了长安怎么也得有个熟人。再说,闲着也是闲着。
“走,我跟你一起去县里报官。不过走之前我得先给他们看看。”
萧非拍了拍陈桉的肩膀,转身走向那几个受伤的随从。最严重的是个长着络腮胡的大汉,他的左臂被砍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简单包扎的麻布有血渗出。
萧非来到大汉身旁,取出药粉洒在伤口上。
大汉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却硬是扛着没吭声。萧非多看了他一眼,是条汉子,在上完药后:“怎么称呼?”
大汉咬着牙声音有些发颤“小人赵武,陈府护院。”
萧非点点头,手法娴熟地为他包扎好伤口,又去看其他几个伤员。有个年轻随从腹部挨了一脚,疼得直不起腰。萧非摸了摸他的脉象,从药囊取包袱中出个小瓶。
“小心淤血内积,服下这个。”将小瓶递给他。
年轻随从感激地接过,一饮而尽。药是萧非自制的活血散。
等处理完所有伤员,日头已经老高。萧非洗了手,对陈桉道:“现在可以去报官了。赵武跟着,其他人留下养伤就行,都不太严重。”
陈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头。
“不用担心,白天那些贼人不敢乱来。”萧非看陈桉欲言又止。
三人坐着牛车,慢悠悠往县城方向走去。路上陈桉一直坐立不安,时不时来回张望。
萧非靠在车栏上声音懒散“放心吧,我没说嘛,现在是白天,而且这条路是通往县城的官道,没事的。”又对赵武道:“一会进入县衙,你记得看我的眼色。”
半个时辰后来到了最近的县城。
县城比想象中热闹。夯土的城墙有三丈高,城门处排着长队。赵武亮出陈家的牌子,守门士卒非常不屑,最后用了些钱才立刻放行。让萧非见识到了小鬼难缠。
县衙在城东。
刚刚来到县衙就被拦住。
陈桉连忙递上爵里刺,此时陈家的名头终于有了作用,很快被引进二堂。
陈桉转头向萧非解释:“这一路咱们经过的地方,我父都已经打点好了。”
第5章 报官记(下)
萧非看着陈桉就像是个行走的金钱,感叹道:“你父真有钱。”
陈桉挠挠头,没有反驳。
进入堂内,县令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此时手边放着陈桉的爵里刺,手上拿着竹简翻阅。
“学生陈桉,拜见县令老爷。”陈桉行了大礼。
萧非却随意拱了拱手,也学做陈那样:“沛郡萧非。拜见县令老爷。”
县令摆摆手,但是当听到沛郡萧这几个字时,多看了萧非一眼,好奇问道:“沛郡,你难道是萧相国后人?”
萧非只是微微点点头。“正是祖上。”县令对萧非的态度立刻热络起来,“好,不愧是萧相国后人,果然一表人才。”
“陈桉,我认识你父,你来找我有何要事?”县令转脸看着陈桉。
陈桉结结巴巴的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详细的叙述一遍,“县令老爷,拜托你一定要抓住那些贼人。”
县令听完陈桉的叙述,嗤笑一声,“几个毛贼就把你吓破胆了?虽然我与你父有些交情,但我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大动干戈吧。”
萧非一听觉得县令想要息事宁人,不行,以后路上老是有这么帮人跟着,太不安全。赶紧示意赵武也说两句。赵武将自己的伤口展示一下,将昨晚追到树林中与那些贼人打斗的过程介绍了一番。
县令听完赵武的叙述,眉头紧锁:“此事确实有些蹊跷,那些贼人还敢伤人。赵武,你确定哪些贼人拿的是制式环首刀吗?”
萧非暗中给赵武一个眼色。
赵武立刻抱拳:“回县令大老爷,千真万确。小人曾在细柳营服役,要不然我也当不上陈府护卫,所以我认得军械。”
县令的脸色凝重起来:“还有呢?”
“县令老爷,我觉得他们目的不纯。”萧非信口胡诌,往军队上扯:“赵武你刚刚来的路上还说过,他们撤退时用的好像是军中口令,对不对。”因为萧非知道如果真有军队掺和,这事就大了,县令也不敢就那么压下去。
其实萧非根本不懂汉军口令,但吓唬人嘛,往大了说准没错。
“什么?军中口令?”县令一听萧非这么说,有些不敢相信,但是看到萧非如此淡定又有些将信将疑。
萧非推了一下赵武,赵武硬着头皮点点头:“是的县令大老爷,昨晚虽然乱哄哄的,但是我听着特别像军中口令。”
县令倒吸一口凉气:“这事不用你们管了,你们先回去吧!我会派人调查。”说完又拨了四个衙役护送他们回去刚刚举孝廉部队那里。
离开县衙时,走到衙外陈桉被萧非的大胆弄的腿都是软的,“你怎么这么淡定,进入县衙一点都不害怕吗?”
萧非直视陈桉的眼睛:“我没有犯法,为何要害怕。”
过了一会陈桉恢复过来,趁着衙役不注意,一把拽住萧非将声音压低:“你胡说什么?哪来的军中口令?”
萧非耸耸肩轻声道:“不这么说,县令他能这么上心?我这叫打草惊蛇,这样一弄后面准没事,肯定平平安安到长安。”萧非拉开陈桉拽着的手,自信解释。
陈桉将信将疑,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衙役将萧非等人送到营地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萧非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其中一个受伤的随从甚至主动帮他收拾起行李。
阿谷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萧非:“萧公子,我刚刚听赵武讲了,说了你刚刚报官的表现,你是怎么做到见到县令都能这么淡定。”
“我不过是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萧非满不在乎,心想:“我能告诉你我是魂穿来的,对古代这种阶级制度没有那么大的感触。”
“我还听说了,你在县衙报案时说的话,真厉害!”阿谷满脸崇拜。
萧非把草帽扣在阿谷头上:“厉害什么?都是瞎编的。”
“啊?”阿谷拿下草帽。
萧非跳上牛车:“大道至简,遇事不要慌。什么事情都能解决。教你个解决问题的最简单办法,那就是找个更大的问题盖过去,就有人替你解决了。不过你要记住仁者无敌。”
阿谷一脸茫然虽然不懂萧非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车队再次启程时,萧非躺在牛车上,望着天上的白云心中想起后世对汉武帝初期的记载:“记载中,汉武帝初期治安确实不怎么太平。尤其是这些年窦太皇太后主政,再加上学派之争,各地豪强发展迅速,汉武帝无法有效管控地方,导致一个个变得越发肆无忌惮。”
在报官后的日子里,果然再无风波,一路平平安安。
就在一个月后的一天。
阿谷悄悄凑过来“萧公子,前面就快到函谷关了,听说过了函谷关,长安也就已经不远了!”
萧非眯起眼睛向前望去。只见远处巍峨的关城已经隐约可见。
函谷关,进入关中的门户。过了这里,就是真正的天子脚下了。
“阿谷啊,长安西市哪家酒肆最好?”萧非看着阿谷随便一问。
阿谷一愣:“啊?酒肆,我、我没去过长安。”
“没事没事。”
阿谷一脸懵的转身走开。
萧非摸了摸萧庆给他准备的包袱,开始自言自语:“还得省着点用,先找最便宜的感受一下长安繁华的气息。”
牛车吱呀吱呀地前行,距离函谷关越来越近。萧非看了一会随身携带的竹简,把草帽往脸上一盖,听着耳边渐渐嘈杂起来的人声、马蹄声、叫卖声......思绪不知道又飘到了哪里去了。
时间飞逝,当函谷关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时,其雄伟壮观,使整个队伍都安静了下来。
萧非感觉队伍气氛不对,从牛车上支起身子,眯眼望向远处。灰褐色的关城如巨兽依险而筑,紧邻黄河。简直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时望着这座秦函谷关出了神。
萧非牛车距离函谷关越来越近,眼睛直直盯着,不禁感叹:“这就是函谷关啊!真是伟大,不容易啊,终于到了,过了函谷关,就是关中地界了,长安我就要来了!”心中却想:“看到了这座秦函谷关,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再过些年汉武帝就要东移关隘重造汉函谷关,这座秦函谷关也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还是得多看两眼。”
第6章 函谷雄关
车队在函谷关前停下。门侯带着士兵巡逻,关吏则带着两名持戟士卒过来查验。
陈桉第一个递上爵里刺。
关吏翻着陈桉的爵里刺,锐利的目光在陈桉脸上上下打点一番询问:“沛郡孝廉陈桉?”
“正是在下。”陈桉虽然挺直腰板,但是声音却有些颤抖。
关吏又看向凑上前看热闹的萧非:“你是?”
萧非立刻将写有自己相关信息的爵里刺递给对方,萧非的爵里刺十分简单,主要写了是萧何曾孙这一身份,“在下沛郡萧非,萧相国曾孙。”说完后顺手从袖中摸出一些铜钱,熟练的交到关吏手中。“随行游学的。”
关吏暗自掂了掂铜钱立刻知道有多少,脸色缓和不少:“原来是萧相国后人,失敬失敬。”说完后关吏仔细核对了爵里刺上防伪印迹,突然压低声音凑到萧非面前:“近日关内查得严,夜间莫要乱走,老老实实呆着。”
萧非听他这么一说,也明显感到确实这里的查验比之前任何一处关卡都要严格。但是听完关吏的话,心头一动。历史上函谷关是长安东面最重要的门户,盘查严格不奇怪,但关吏这话明显另有深意。
整整一个时辰后,终于整个队伍所有人都办完入关手续。等车队终于驶入关城时,已是傍晚。
萧非像好奇宝宝一样,看着函谷关内的情景。觉得比自己想象中繁华。沿着主街两侧,酒肆、逆旅一个挨着一个鳞次栉比,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萧非甚至看到几个深目高鼻的西胡胡商,正操着生硬的汉话兜售西域特产。
萧非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西胡胡商了,就在萧非第一次见时,还很震惊。因为萧非一直认为西胡胡商是在张骞出使西域后才有,后来才知道其实很早以前就有零星西胡胡商来往西域与大汉两地。要不然汉朝人如何知道西域的基本情况。
陈桉指着前方一座气派的院落“今晚住官驿,我父亲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在过关。”说完这句话陈桉的傲气仿佛又回来了。
萧非却摆摆手:“你们住官驿,我去城里逛逛,明早关门前集合。”不等陈桉反对,萧非赶着自己的牛车,汇入街上的车流向关内走去。
没有宵禁前的函谷关的夜市比沛郡热闹十倍。萧非循着香味找到一家烤羊摊,要了条羊腿和壶酒,坐在那大快朵颐。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撒了西域传来的调料,萧非吃得满嘴流油。
“公子是东边来的?”
隔壁桌的一位老者搭话。这人一身儒生打扮,面前却摆着大碗烈酒,显得格格不入。
萧非拱拱手:“沛郡人士。请问老丈是?”
老者自斟自饮:“一名已经辞官云游的教书匠,请问你是萧相国后人?”
萧非挑眉满脸疑问:“老丈如何得知?”
老者眯着醉眼笑道:“眉眼间有三分相似,就胡乱猜测一下,我当年在石渠阁见过萧相国画像。”说到这里老者脸上还有一些骄傲。
萧非顿时来了兴趣:“石渠阁?老丈在长安待过?”萧非用你骗不了我的表情接着问:“老丈你恐怕不是简单的教书匠吧!”
“何止待过”老者声音充满沧桑,仿佛陷入回忆。
不一会儿,老者却又突然压低声音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公子为萧相国后人,可知为何近日关防森严?”
萧非摇摇头,顺手给老者斟满酒。
“赵绾王臧听说过吗?”说完老者又凑近些“两宫之争知道吗?关东诸侯也不消停知道吗?”
萧非心头一震,心想:“历史上赵绾王臧确实死于建元三年,现在已有人敢议论此事,看来此二人已经出事了。这就意味着武帝的改革要夭折了。”
萧非脑筋转得飞快 斟酌着词句试探:“老丈觉得......”
老者嗤笑一声:“此二人不说也罢,不过如今儒生不是被逐就是下狱......”老者突然一顿,盯着萧非好像想到了什么“公子既是萧相国之后,何不去长乐宫碰碰运气?太皇太后最喜黄老之学。”
萧非笑而不答。心想:“太皇太后还能活好几年,另外汉武帝多记仇啊,傻子才在这个时候卷入宫廷斗争,躺平看戏多好。不过你也真是啥都敢说啊。”
萧非还是没忍住提醒:“老丈你也是真的啥都敢说啊!”
老者哈哈大笑:“醉酒之言罢了。”
与老丈道别,来到一家逆旅住下。
次日清晨,萧非赶着自己的牛车,与车队在关西门集合。坐在牛车上的萧非打着哈欠出现时,发现队伍里多了几个陌生面孔,下车打听一番得知原来是昨夜在关内结识的商旅,交了钱搭顺风车的。
陈桉看到萧非慢悠悠的急得直跳脚:“萧兄!再不出关,今日就到不了下一个驿站了!”
萧非慢悠悠地爬上牛车:“急什么?”
出关的手续简单得多。守关士卒验过入关手续就放行了。当牛车驶出幽深的门洞时,萧非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笔直的官道向前延伸,两侧良田千顷,远处村落星罗棋布。更远处,隐约可以看到秦岭的轮廓。
萧非看着眼前的景象感叹:“这就是关中啊!”心想:“关中与沛郡果然不同,八百里秦川一望无际。”
车队行进的速度明显快了。沿途的驿站、村落越来越密集,有时甚至能看见官道上奔驰的驿马,还有背上插旗的信使高喊着“加急”呼啸而过。
正午时分,车队来到一个供过往商人打尖的路边摊休息。萧非要了碗没有几块肉的羊羹,又要了个馍。萧非将馍撕碎往羊羹里一放,西汉版羊肉泡馍完成。萧非吃的正香,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急军报!闲人避让!”
几个骑兵飞驰而过,卷起漫天尘土。
邻桌的商贾低声道:“看装束是军中信使,怕是有警。”
萧非心头一动:“军中信使,看这些信使来的方向,难道历史上建元三年发生的闽越与东瓯摩擦,现在汉朝已经开始关注了吗?”
下午的路程平静无波。萧非躺在牛车上发呆。偶尔能看到人们在田间劳作。
日头偏西时,车队停在轵道亭。萧非注意到亭卒的皮甲也擦得锃亮,比沿途其他亭驿要齐整许多。
赵武顺着萧非的目光解释:“到底是京畿要道,轵道亭往西几十里就是横门,历来戒备森严。”
阿谷听到赵武的话凑过来:“为何咱们要走横门而不是走更近的霸城门?”
赵武听到阿谷的疑问失笑“哈哈,霸城门是咱们普通人走的吗?”
“阿谷别听他的,横门距离东西市最近。”萧非拍了拍阿谷。
验传时萧非递上名册,亭长特意多看了萧非几眼:“沛郡萧氏?可是萧相国......”
“曾孙。”萧非拱手。这招在关中依然好使,亭长立刻客气起来。
入夜后,萧非在院中踱步。
陈桉不知为何也出来溜达,看到萧非走了过来:“萧兄......到了长安,你要去哪?”
“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到处逛逛。”萧非望着远方,嘴角微扬,心想“我来长安只是打着游学的幌子,想让我乖乖去学这学那,不可能。”
次日启程时,萧非注意到驿馆外多了几个商贩打扮的生面孔。这些人虽然吆喝得起劲,但腰间革带的系法却与普通人不同。
赵武不动声色地低语:“应该是军中的,越来越靠近长安城了,不奇怪。”
萧非点点头,心中若有所思。
离开轵道亭继续前行,沿途乡邑越发稠密。
几天后车轮步进长安地界,长安城轮廓慢慢在眼前完全显现。萧非心中呐喊:“长安我来了!”
第7章 初入长安
一早就来到长安城外,只见长安城横门前人潮涌动,不但有零星几个西胡胡商牵着骆驼,众多农夫推着小车,还有高高在上的官吏骑着高头大马和游历的学子背着行囊等,但是此时此刻,不管是谁却都一个个排着队挤在门候的木案前等着验传。
萧非坐在马车上看着这座雄城入了神。
“验传!”
门侯的呼喝声将萧非的思绪拉回。
萧非跟随队伍排队入城。
走到门侯前随手递上竹制名册,
上面端正地写着萧非的名字,身份等内容。
门侯扫了一眼:“你是?”
“在下萧相国曾孙,萧非。”
门侯听完后,态度并没有像别的关卡那样,听到萧相国后人就改变态度,只是没有像对普通百姓那样问这问那,而是随意说了一句:“萧公子请。”
穿过城门洞的刹那,声浪如潮水般涌来。
陈桉牵着马走过来,脸上得意的表情想掩饰都掩饰不住:“萧兄!,我父亲派了人来接,你要不要......”
萧非把包袱放到自己的牛车上“不用!我认得路。”
陈桉欲言又止,拱了拱手:“那......有缘再会。”
萧非摆摆手,赶着自己的牛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走了没多远。
一个牙人模样的男子凑上前来:“公子住店吗?”
“你怎知我要找住的地方。”
“哈哈哈,我们就是干这个的。”那男子自信的说。
萧非摆摆手,继续赶着牛车闲逛。转过几个街角,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发现了家逆旅。门面不大,但是可以提供停车服务,并且门前两株石榴树结满了果实,看着就喜庆。
萧非走进店内还未说话。
柜台后的秃顶老汉听见声音头也不抬“上房一日十钱。”
萧非摸出块碎银放在案上:“先住一个月,把我牛车照顾好。要临街的那间屋子。”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萧非将牛车上的行李拿进屋内。
取出几卷竹简摆在案头,这些都是萧家祖传的医书和黄老典籍,这一路上都没能好好研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伙计敲了敲门,在门外轻声询问:“公子要沐浴吗?”
坐在书案前的萧非伸了个懒腰回应:“备水吧。再打听下,东市最好的酒肆是哪家?”
“好的,你稍等”
沐浴更衣后,萧非换了身衣服,腰间挂上萧庆给的玉佩,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翩翩佳公子。
萧非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心想:“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不过就这么一身行头,还是得省着点穿。”
离开逆旅,来到东市,又一次被眼前繁荣的景象所震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萧非循着香味找到一家叫“醉仙阁”的酒肆。掀开竹帘,扑面而来的酒香、肉香让萧非陶醉。
“一碟酱肉,半壶酒。”点完后,萧非选了张靠窗的位置坐下。
酒肆里人声鼎沸。周案几个学子高谈阔论,领案的商贾正在闲聊:
“北阙最近车马不断。”
“听说又从西域来了批生面孔西胡胡商。”
“有传言说太常向陛下建议重新修订《功臣表》。”
“朝廷打压儒生你我,哎......”
“嘘......小声点!听说连石渠阁的《诗》《书》都被收走了。”
“你那算什么?听说过灌夫吗?”
“灌夫,那可是太仆,出什么事了吗?”
“听说他酒后殴打了窦家人。”
“窦家人,谁?”
“窦甫。”
“那可是长乐宫卫尉,别说了别说了。”
萧非慢条斯理地品着酒,耳朵却竖得老高,不断汇总刚刚听来的消息心中十分兴奋:“还是长安好啊,瓜就是多,谁都敢议论。”
不一会酒保来添酒时与萧非搭话:“公子看着面生啊。”
抛给他几个铜钱后,萧非没有回答而是好奇的问:“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酒保收起铜钱压低声音:“最大的新鲜事就是听说赵绾王臧在狱中自杀了,陛下不爱在宫中经常......”还没说完突然噤声,因为这时门口进来几个穿官服的人。
萧非会意,转而问道:“东市哪家书肆最好?”
“要说书肆,出门没多远的张氏简牍铺就很不错。不过近来,你也应该知道朝廷政策的原因,查禁查得严,好些书都不敢摆出来卖了。”酒保擦了擦案几
萧非点点头,心中领会:“你们都只是看到了太皇太后打压儒家。实际上是赵绾王臧太蠢,你们惹了多少人,而且西汉自古太后都干政,更何况太皇太后。当年吕后太过分还触碰了军方利益,现在的窦太皇太后简直无敌金身,你们居然还敢蹿腾皇帝不让窦太皇太后干政,这么搞,不是找死。再说统治者用那个学派治国,这可是涉及到了根本啊!”
离开酒肆。萧非沿着东市闲逛,先是到刚刚酒保提到的张氏简牍铺发现这家店铺今天没有开门。
萧非沿着东市闲逛,路过另一家刘氏简牍铺时,萧非眼睛一亮,看到里面赫然摆着卷《淮南鸿烈》残篇!
“这个多少钱?”萧非指着竹简问。
掌柜的打量萧非一眼:“公子好眼力,这可是”
不等掌柜说完,萧非直接掏钱:“三百钱。”
抱着新得的竹简回到逆旅,萧非迫不及待地展开阅读,读过后不可置信,这确实是淮南鸿烈。
萧非摸着下巴看着竹简自言自语:“这淮南鸿烈,也就是后世的淮南子现在应该刚刚献给汉武帝啊,怎么就有残篇流出了呢?”不过想到刚刚的铺名:刘氏简牍铺眼睛一亮。
坐在榻上萧非清点萧庆给的盘缠和自己的全部身家,再根据白天的打探觉得自己在长安舒舒服服躺平一年半载不是事,根本不用像寻常游学士子那样为五斗米折腰。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萧非就在西市南角支起了小摊。一张矮案,两块蒲团,旁边竖着面布幡,上书医字。案上摆着脉枕、银针,还有自制的几样药丸。
不一会儿,就有日来问诊,首位是个老妇人,萧非看她一眼:“诊金随意,有钱给钱,没钱给个鸡蛋都行。”
萧非主要就是为了试试水。
日头渐高,萧非小摊前居然排起了队。
萧非听着排队人们的议论才得知,长安城最近风声鹤唳,正经医者大多闭门不出,反倒让自己这个外来户有了生意。
萧非一边把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病人闲聊,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市井传闻。
“听说未央宫最近......”
萧非笑着打断,顺手开了剂柴胡汤:“老丈这脉象是肝火旺,少操心朝事为好。”
傍晚收摊时,案板上已经堆了不少铜钱,还有块粗布包着的酱肉。萧非哼着小曲往回走,路过告示墙时,发现布告上面又写了新的,具体内容就是柏至侯太常许昌升任丞相。
\"有点意思......\"萧非眯起眼睛看着告示。
第8章 长安落脚
回到逆旅,萧非要了桶热水,舒舒服服地泡起澡来。
就在萧非正享受的时候,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大喊:“有小偷!”逆旅中瞬间乱了起来,有人大喊“在哪里。”有人则高呼结账,要搬走。
萧非没有出去看热闹,选择继续泡澡没有理会,只是心中对这家逆旅有了些许不满。
就在萧非忍了差不多一个月逆旅后。
这天寒风吹过长安东市的街巷,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萧非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踩着夯实的黄土路,拐进了东市附近一个叫槐树巷的小巷。
巷子不宽,因巷内有一棵百年槐树而得名,巷子两侧是一个个低矮的土墙小院,偶有商贩推着独轮车吆喝着经过。萧非在一户挂着租字木牌的院门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
不一会“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精明的脸。
萧非向门里看去,只见牙人眯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衣袍上扫了一圈,语气不冷不热:“公子何事?”
萧非面色变得有些玩味,从袖中摸出铜钱用手一扔一接:“看到外面的租字牌,这儿是有空院出租吗?”说完还拍了拍有些臃肿的腰间,一副腰缠万贯的样子。
牙人眼睛一亮,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献媚,连忙用手拉开门:“公子请进!这院子虽不大,但胜在清净,你要是在此读书最好不过了。”
“谁说我是读书人,我是来做买卖的。”
牙人有些不信,因为萧非的样貌太秀气了。牙人没有反驳而是连忙改变说辞:“做买卖?这里离东市又近,去西市也方便,做买卖最方便不过了。”
萧非没急着应声,而是抬脚迈进院子,四下环顾。
小院不大,正中一棵枣树,树下摆着石案石凳,正中一间主屋,右侧是灶房和杂物间,墙角还堆着几捆柴火。
萧非伸手摸了摸墙,夯土结实,又抬头看向屋顶,只见屋顶茅草也铺得厚实,心中十分满意但是没有表现出来。
萧非一手拿着铜钱,一手指着屋子:“怎么租。”说完后将手中的铜钱放在石台上。
牙人搓着手,眼睛不由自主的看石台上铜钱:“公子爽快人!这地段,这屋子,这院子,月租六百钱,包柴火……”
萧非眉头都没动一下,伸手就要去拿放在石台上的钱:“别说了、别说了,我去别家看看。”
牙人连忙用手按住铜钱:“别别别。”
“你没有诚意”
牙人赔笑“公子别急嘛!价钱好商量,我降一点,五百五十钱如何?”
萧非摇摇头:“四百五十钱,不租我走了。”说完就把钱拿了起来。
牙人脸色立刻拉了下来,声音也变得结巴:“这……这也太低了!你看这屋子,一点都不漏雨多好啊!”
萧非语气平淡:“槐树巷空院不止这一处吧!”萧非说完用手指了指屋门上的灰尘:“况且,这院子闲置至少两月了吧?再放下去,你一文钱都收不到。”
牙人噎住,盯着萧非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公子好眼力……罢了,四百五十钱就四百五十钱!”
萧非嘴角微扬,数出铜钱推过去:“这是定金,我先租一年,余下的每月月底付清当月的。”
牙人收了钱,摸出钥匙递给他,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些琐事,这才告辞离去。
萧非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心想:“砍价我就没怂过,不过看他这架势,我要在狠点没准也行。”
又想到:“总算不用再住逆旅了。”
那家逆旅虽便宜,但隔壁房间总是商队入住,每次都天不亮就喧哗着出发,根本睡不安稳。更麻烦的是,逆旅里鱼龙混杂,前几日还有人趁夜摸进客房偷钱袋,虽没得手,再加上自己已经在哪家逆旅住了一段时间了,自己在长安也有了赚钱的营生,还是独门独院更好。
萧非推开主屋的门,屋内还算干净,一张木榻,一张矮案,墙角还有个半旧的衣箱。
坐在木榻上,萧非自言自语:“明日就把逆旅退了,把牛车赶过来。”
第二日清晨,退完房好不容易把牛车赶进新家。
萧非放下包袱,取出药材摆在案上;晾晒,又摸出一块抹布,沾水擦拭起屋内的灰尘。
刚擦到一半,院门突然被叩响。
“萧公子!萧公子是住在这吗?”
萧非动作一顿,这声音……是阿谷?
萧非放下抹布,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阿谷,只是此刻,对方眉头紧锁,额角还带着汗。
萧非侧身让他进来:“阿谷?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阿谷快步走进院子:“刚刚和赵武在东市采买,看到一个身影特像你,我在门口纠结半天才敢敲门询问。”
说完阿谷一把抓住萧非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出大事了!武安侯田太尉被罢官了!你知道吗?”
萧非眸光一凝。
窦婴丞相被罢免我前阵子看告示知道了,我怎么忙的把田蚡给忘了。
田蚡当朝太尉,太后的弟弟。更重要的是,阿谷的主家公子陈桉此次举孝廉入京,走的就是田蚡的门路。
“什么时候的事?”萧非沉声问。
“有一阵子了。”阿谷脸色沮丧:“我家公子最近都不敢出门。”
阿谷没说下去,但萧非已经懂了。田蚡倒台,依附他的门客故吏必然受牵连。阿谷的主家陈桉这个还没授官的孝廉,本来还想靠着田家当官,现在仕途算是断了。
萧非拍了拍阿谷“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说陈桉不能出门,阿谷你出门不就可以更自由了吗”
“可是,陈桉公子说,过阵子还没转机就要回沛郡了。”阿谷声音低落:“长安多好啊,我还没玩够呢。”
萧非沉默片刻,点点头:“陈桉这是明智之举。”
阿谷表情有些懵:“明智之举?我不懂,我就觉得长安比沛郡好。”
“你说的也不错,长安确实比沛郡繁华,不过你们如果回去,记着提前来和我说声。”
阿谷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送走阿谷。
萧非一边整理药材一边自言自语:“长安的水,果然比想象中还要深啊。窦婴也好田蚡也好谁的背景不深,不还是说下台就下台。果然我的决定安心吃瓜还是对的。”
想到吃瓜萧非突然一拍脑门:“对了张骞,我怎么把当初想来长安来看张骞出使西域这件事忘了,这建元二年都快过去了。哎,这瓜没吃上。”
说完萧非乐观的性格不一会就将今天的事情抛到脑后,在整理完药材后,又继续收拾屋子。
第9章 营生与家书
不知不觉天黑了下来,吃过饭的萧非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萧非梦见了自己穿越前的生活,正梦见自己在席梦思上睡懒觉时,就被清晨隔壁家的鸡叫吵醒。
萧非揉着眼睛完成洗漱后,蹲在新租的槐树巷小院里,将晒干的药材分门别类装入麻纸,在按照药方包好药包。
完成这些后萧非挎着药囊包袱,拐进了市集西角的空地,开启了今日摆摊。
这块地界不算好,离正街远,人流量少,但胜在清净。
萧非卸下药囊包袱,在地上铺开,又取出几块平整的木板架好,将药包分门别类摆上,有止咳平喘的麻黄散、消食的山楂丸、止血的金疮药,每包都用麻纸裹得方正,系着不同颜色的麻绳以示区别。
这是萧非搬到小院的首次出摊,萧非并不打算为人诊病就买些药。
刚摆好摊,隔壁卖蒸饼的老王头就探头招呼:“萧老弟,今日来得早啊!这些日子未见干什么去了。”
萧非点头笑笑,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老规矩,一张蒸饼。我刚搬家有些忙。”
老王头麻利地用包了张热腾腾的蒸饼递过来后打趣道:“哟,萧老弟舍得搬出逆旅啦?”
萧非拿过蒸饼:“可不是,再住下去我得少活好些年。还是独门独院清净。”
“也是,逆旅人多嘴杂的。”
萧非咀嚼着蒸饼,口齿有些不清:\"槐树巷第三户,得空来喝茶。\"
“你爱听新鲜事我给你说个。”老王头压低声音:“听说前两天西市酒馆差点打起来。”
“怎么?”老王头一下子把萧非的好奇心勾起来。
“说是一波儒生骂黄老误国,另一波学黄老之学的骂儒生祸国,两拨人谁也不让谁要不是官府的人来的快,就打起来了。”
萧非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心想:“这快要从斗嘴变成斗武了吗?”
日头渐高,东市市集逐渐热闹起来。
因为萧非好些日子未摆摊,不一会陆续来了几个熟客买了些药。
西巷的织娘买走一包安神散;
酒肆的伙计赊了两副醒酒汤药;
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摊前犹豫了半天。
“这药散怎么卖?”妇人指着治风寒的药包。
萧非拿起药包:“二十钱一包。头疼脑热都能用。”
妇人摸了摸荷包,开始砍价:“太贵了”
萧非扫了眼她身边的孩子:“孩子积食了?”
妇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来!”萧非向一旁的孩子示意。
妇人将孩子抱到萧非面前。
萧非伸手轻轻按了按孩子,小孩立刻皱眉扭动。萧非收回手:“十五钱,再送包消食散。用温米汤送服,三日见效。”
妇人千恩万谢地一手准备掏钱,一手准备拿药包。
萧非却突然按住药包:“等等。”萧非他抽出一根细绳,在药包上多绕了两圈,“这样系紧些,免得孩子打翻。”
正说着,摊前光线一暗。萧非抬头,看见个穿青衫的青年男子蹲下身,正翻看他自制的金疮药。
看了一会青衫男子好像确定了自己要买的目标抬头,看着萧非,声音低沉,指着金疮药询问:“这药能治什么?”
萧非余光打量他一番,只见这位穿青衫的青年男子,样貌英武,目光如炬。
萧非不慌不忙:“专治跌打损伤,刀剑创伤。”
青衫男子不答,反而指着另一包药:“这个呢?”
萧非眯起眼:“中暑头疼,水土不服。”
青衫男子嘴角微扬:“希望功效和你说的一样。”他抛下一串铜钱:“都要了。”
萧非正要包药,市集东头突然骚动起来。几个穿褐衣的市吏凶神恶煞地冲过来,为首的踹翻了卖陶器的摊子:“谁准你们在这儿摆摊的?交税了吗?!”
老王头慌忙往萧非这边缩:“坏了,是市啬夫的人。”
萧非迅速把药包塞给青衫男子,对老王头道:“从后面巷子走。”
男子却没动,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逼近的市吏:“他们常这样?”
萧非已经蹲下身收摊没有搭话。
男子又说:“你们交税不就可以了吗?”
“交税?想得美。”萧非说完后心想:“我穿越前摆摊就没被抓住过,现在穿越了还想让我交税。”
市吏转眼到了跟前。市吏身旁的差役一脚踩住老王头的手推车:“老东西,这个月的市税呢?”
老王头哆嗦着摸出几枚铜钱:“我这只是小本生意。”
就在老王头掏钱时,萧非已收拾好包袱准备跑路。
“就这么点?!”差役扬手要打,青衫男子突然咳嗽一声,取出一块牌子。
市吏回头,正要骂人,却在看清男子拿在手上的牌子后。他张了张嘴,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两步不敢在这么嚣张,旁边的差役看到市吏这样,也不敢造次。
青衫男子将牌子收回,不再看那个市吏,只对萧非点点头:“我会再来的”说罢转身离去。
老王头瘫坐在地上,颤声问:“那位是。”
萧非望着青衫人远去的背影,缓缓摇头:“不知道。”
不过萧非想起刚刚男子接过药包的手上长有老茧,应该是个练武之人。
日头已经西斜,萧非收拾好摊位,摸出刚赚的铜钱数了数。
本想直接回家的萧非,听见市集东头传来阵阵喧哗,隐约好像有人在喊:“......陛下要扩建上林苑......征用民田......”
萧非系紧钱袋背起包袱站起,若有所思地望向未央宫的方向。
回到小院的萧非,坐在院中石凳上,趁着天色还没有彻底黑下来,拿起石桌上的笔和削刀,写起家书。
“兄长如晤”
刚刚写完这几个字,笔尖就在兄长如晤四个字后面顿了顿。
笔尖悬在竹面上,萧非保持这个动作,思索着该从何处说起。离开沛郡已有半年,在长安也住了快两个月,兄长萧庆想必挂念得紧。上一次托商队带回去的信里,萧非只简单提了句“已至长安,诸事安好”,如今总算安稳下来,是该细细交代一番。
笔尖落下:“弟已于东市槐树巷租得小院,虽不甚宽敞,倒也清净。”
写到“朝廷近况”时,笔尖悬住了。
萧非想到了朝廷任免与今日老王头的话。
“......今上欲行新政,太皇太后持玺不允。”
又觉得直接写太皇太后不好刀尖在竹简上刮出细碎的声响,将那几个字挂掉,接着写,“儒生与黄老等学派争于朝堂,功臣表事可能只是传言。”
写完要说的话后,萧非望着竹简出神,过了一会随手又拿起笔,在角落补了行小字:
“冬日虽寒,人心却暖。庆兄勿忧。”
写完家书萧非来到屋中将其郑重收起,收好后萧非一边吃着晚饭一边盘算:“我是这两天去找找阿谷,还是阿谷来找我呢?不过估计阿谷他们也在长安待不了多久了。”
第10章 元日见闻(上)
建元三年元日,长安天还未亮,萧非就被巷子里的爆竹声吵醒。
萧非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孩童的嬉闹声,元日的热闹显然不打算让萧非继续安睡。
“啧,果然比往日还要吵闹。”萧非揉了揉眼睛,从榻上坐起。
寒气从窗缝渗进来,萧非哈了口气。只见昨晚睡前烧的炭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冷灰。萧非披上厚袄,踩着鞋走到院中:“早晚搭个火炕。”
萧非搓了搓手,从水缸里舀了瓢冷水洗脸,冰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萧公子,元日吉祥!”
隔壁郑大娘推开院门,手里端着个碗,热气腾腾的黍米粥上浮着两颗红枣。
“郑大娘早。”萧非接过碗喝了一口“你这粥熬得真香。”
郑大娘看萧非吃的非常香笑眯眯道:“元日就该吃甜粥,讨个吉利。”
萧非道了谢,回屋取了包安神的药茶递过去:“夜里睡得不安稳时泡着喝。”
郑大娘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萧非笑道:“再说了,元日赠药,也算讨个无病无灾的彩头。”
郑大娘这才收下:“今日西市有百戏,热闹得很!得空可以去瞧瞧。”
郑大娘的声音刚刚落下外面传来阿谷和赵武的声音:“萧公子,元日吉祥!”
萧非送走郑大娘将阿谷和赵武迎进屋内。
“你二人怎么有功夫一起过来了。”
元日也难掩阿谷的低落:“过两天我们就要回去了。”
赵武接茬:“嗯,陈公子已经确定不能实授官职了。”
“这样啊!”萧非的声音很淡定,感觉好像已经知道了。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阿谷的声音越来越小。
“哈哈,肯定还能再见,我就在长安,到时候你可以来看我啊。”萧非转身打开包袱拿出前几日写的家书交给阿谷:“拜托你们将我的家书交给家兄。”
阿谷郑重接过,收入怀中。“没问题。”阿谷看有人将事情托付给他,声音又恢复斗志。
“交给家兄,就说......”萧非顿了顿:“就说我在这里最少要住一年,若有人捎信,在这里找不到我,就去东市寻我。”
萧非又递给两人几包金疮药后,说了些路上注意事项,没一会阿谷和赵武就起身告辞。
送走二人,萧非站在院中发了会儿呆。
辰时刚过,萧非揣着手走在西市街上。街边的摊贩比平日多了近倍,卖爆竹的、售桃符的、摆年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孩童举着糖人从萧非身边跑过,险些撞上,萧非急忙闪躲。
“慢些!别撞着人了!”那妇人歉意地朝萧非笑笑一把将孩童拉住。
萧非摆摆手,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人群吸引。
只见人群围着路边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几个身着彩衣的艺人正在表演各种戏法。领头的汉子手持火把,猛地一吹,火焰蹿起三尺高,引得围观者一阵叫好。萧非也跟着挤了过去,站在人群中踮脚张望。
“让让!让让!”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萧非回头一看,只见几个穿着官服的大谁正推开人群。
大谁(大谁是汉时掌管侦缉逮捕任务官吏的职务称谓,在唐时称为不良人。)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胆大的孩子还想往前凑,立刻被自家父母拽了回去。
不一会就迅速清出一条可供六匹马拉着的马车所需通行的道来。
“是建章营骑!”有人低声道。
萧非眯起眼。果然,大谁身后跟着一队披甲执戟的骑兵,簇拥着一辆由六匹白马拉着的华盖马车缓缓驶过。车窗帘半卷,隐约能看见里头坐着个穿玄色深衣的男子,正侧头与身旁人说话。
“那是......”
“嘘!小声点!快低头。”原来不知何时萧非被挤到卖烧饼的老汉旁边。
萧非马上低下头询问:“你知道?”
那老汉扯了扯萧非的袖子:“那是陛下的车驾。”
萧非一怔,再想仔细看去时,马车已经驶远。
虽然车驾已经走远,但是老汉还是压低声音:“陛下每年今日都要去祭祖,顺便会路过西市,不过听说太皇太后凤体违和,今年祭祀一切从简了。”
萧非看了一眼他点点头,没接话,但是心里想:“果然还是长安,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老汉都知道这么多。”
车驾远去后,人群重新聚拢。
萧非的视线回转,转身钻进一条偏巷。比起西市主街的喧嚣,偏巷里几个零散的小摊,三两个闲逛的游人,连吆喝声都懒洋洋的。
萧非觉得这里反而更适合他。
刚刚走进巷子。
巷口的老者突然发声:“公子,算一卦?元日卜吉凶,只要十钱。”
萧非向老者看去,只见他蹲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龟甲。
萧非走到老者面前蹲了下来,随手拨弄了下龟甲:“老丈看我像有灾厄的?”
老者眯着眼仔细打量萧非:“面有逸气,神含懒散,注定一辈子享福。”
“托你吉言。”
萧非笑着抛给他几枚铜钱,站起来继续向前闲逛。
老者看着萧非离去的身影自言自语:“奇怪,两个不同的命格......”声音越来越小,没人可以听清。
萧非转过巷角,一阵甜香飘来。
卖糖人的张老汉正舀着饴糖作画,抬头看见萧非走过来,熟悉的递过一支兔子糖:“老规矩,三文。”
萧非嘴上抱怨:“今日怎么涨价了?”手上却利索地数出铜钱。
张老汉嘿嘿一笑:“今天元日不是。”说完后张老汉又拿了个小狗糖递给他“加个添头。”
萧非左手一个兔子糖,右手一个小狗糖,舔舔这个舔舔那个,不一会晃到说书摊前。
说书人正讲到高祖斩白蛇,唾沫横飞间,突然话锋一转:“要说这汉家天下,如今......“
“咳咳!”萧非故意大声咳嗽将说书人后面的话打断,顺手往铜锣里扔了两文钱“接着讲斩蛇那段,别跑题。”
说书人瞥了眼巷口出现的大谁,讪笑着改口:“啊,对......那白蛇足有水桶粗......”
萧非看了一眼说书人心想:“你说书就好好说书,加什么戏。”
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午时的阳光不光晒人,还让萧非感到饥饿。
萧非掀开酒肆的毛毡门帘,熟门熟路地走向角落。胡姬美娜尔走到萧非旁边:“萧郎君,还是酒加酱肉?”
“对,再来份烤羊腿。”
不一会胡姬美娜尔端着黍酒酒碗过来。
萧非端过酒碗喝一口:“怎么今天加葡萄了,这可是稀罕物。”
“元日不是。”
萧非吃着烤羊肉,看着酒碗里沉浮的几颗葡萄渐渐胀大。
萧非端起碗抿了一口,邻桌几个商贾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高谈阔论:
“听说陛下要扩建上林苑”
“我还听说太皇太后对太后有意见”
“你经常外出遇见过一个自称平阳侯的吗?”
“他啊!忒不是东西。”
“嘘,再怎么说也是列侯,小声些。”
萧非吃饱喝足,有些昏昏欲睡,任由那些话语从左耳进右耳出。
美娜尔突然走了过来压低声音:“公子,有个穿青衫的官人,从进来就开始盯你,已经许久了。”
萧非眼皮都没抬:“可是腰带玉佩?我说怎么没人交谈了。”
“你知道?”
“让他盯。”萧非从假寐状态恢复又喝了口加了葡萄干的酒心想:“横竖我这儿既无谋逆之言,也无造反之意,更不想瞎折腾。”
萧非晃了晃酒碗:“不过......贪杯罢了。”
第11章 元日见闻(下)
午后萧非从西胡胡商酒肆出来拐进了卖西胡胡商货物的巷子。
这里更加安静,几个西域商人正在整理货物,各种西域货物比如用的香料、铺的毛毯等琳琅满目摆了一地。
“公子看看葡萄干?新到的,甜得很!就这么点了。”一个高鼻深目的西胡胡商用不太流利的汉话热情招呼。
萧非蹲下来,捏起一颗尝了尝,果然甘甜如蜜,又想到刚刚在酒肆喝酒时吃的葡萄干,萧非掏出钱袋十分大气:“来半斤。”
西胡胡商麻利地称好:“五十钱,就二两了。”说完后用麻纸包了递给萧非。
萧非付了钱,随口问道:“这葡萄干是楼兰来的?”
“郎君好眼力!”西胡胡商听到萧非知道楼兰十分惊讶:“正是楼兰国的,长安知道楼兰国的可真不多。”
萧非笑笑,将包葡萄干麻纸包塞进袖中。这玩意在张骞正式打通丝绸之路前,可是少见的很,自己也是在胡人酒肆吃到了葡萄,才来这里碰一碰运气。
萧非揣着那包楼兰葡萄干,慢悠悠地晃到了东市南门外社树下。这里已经搭起了祈年的祭坛,几个穿着祭服的巫祝正摇着铜铃起舞,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社神赐福!”领头的老巫喊完后,其他几位巫祝也跟着喊:“社神赐福!”
喊完后领头的老巫高声唱诵,抓起把黍米撒向人群。
萧非下意识地伸手一接,掌心竟落了几粒金黄色的黍子。旁边挎着菜篮的老妇人立刻凑过来:“公子好运气!这是社神赐福,带回家拌在谷种里,来年保准丰收!”
萧非笑了笑,没有说话,正打算继续看热闹。
忽然听见人群后面传来熟悉的吆喝声:“饮椒柏酒啦!躲恶气、除疾疫啦!”
萧非退出人群只见卖酒的老李头,不知何时竟然跑到这边支了个摊子,正舀酒分给路人。萧非走了过去,鼻子一动:“老李头,今天怎么跑着摆摊来了。”
“这里人多不是。”
“人多不多的,你这酒里掺水了吧?”
老李头涨红了脸:“别胡说。”
又将萧非拉了一下压低声音:“就掺了一勺......元日图个吉利嘛。”
说着塞给萧非一个小陶杯:“尝尝看看正不正宗。”
“都掺水了还正宗。”萧非小声嘀咕,但是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先是花椒的麻,后是柏叶的苦,最后泛起丝甜味。
萧非咂咂嘴,突然瞥见人群中有个身影很熟悉,感觉今天见了不止一次,只见他正望着祭坛出神。
萧非正在努力想他是谁,是不是在自己这里买过东西。
祭坛那边突然爆发出欢呼。原来是戴面具的傩舞队伍开始出发了。在回过神来青衫男子已然不见。
眨眼间日头已经开始西斜,萧非跟随各里闾的傩队来到横门外。萧非找个没人的墙根蹲下,看着驱傩仪式。
“小鬼退散!”
十二个孩童扮的小疫鬼尖叫着逃窜,围观的人群哈哈大笑。
萧非看着眼前的驱傩心中却想:“除了冬至日,元日的大傩也好热闹,就是不知汉宫中的大傩仪式是什么样的。”
就在这时,有个小疫鬼跑到萧非身旁竟然跑丢了鞋,而丢掉的鞋正好滚到萧非脚边。萧非捡起来晃了晃冲着那小疫鬼大喊:“喂,你的”。喊完萧非仿佛也被节日气氛所感染,哈哈大笑起来。
那小疫鬼转身要接,面具却突然脱落,萧非仔细一看竟是里正家的小子!
“萧叔别声张!”小家伙急得直跺脚,慌忙戴好面具:“让我爹知道我来扮疫鬼,非揍我不可!”
“叫哥”萧非把鞋抛给他:“记着两文钱封口费。”
小家伙一边穿鞋一边嘀咕:“太黑了你,小心穷死你。”
暮色渐浓,傩队开始游街,只见傩队的火把连在一起就像一条游动的火龙。萧非跟着人群往城南走,路过官署区时,看到各个官署已经钉上新的桃符。汉代的桃符一般是神荼郁垒,在火把照射中显得格外狰狞。
人群中的交谈声音一直不绝,走到这里时,萧非听见有人说。
“听说今年太庙的桃符是陛下亲笔所画......”
“嘘!妄议宫禁,不要命了?”
“这不是看到桃符了”
“别说了别说了”
萧非听着人群中的交谈觉得挺有意思。忽然闻到一股焦香。原来是拐角处,几个西胡胡商正围着火堆烤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萧非心想:“你们倒挺会做生意。”
最终肚子饿战胜了吃瓜的好奇心,萧非脱离队伍加快脚步走向西胡胡商。
“郎君来块肉?”满脸卷须的西胡胡商操着生硬的汉话:“上好的羔羊烤的!”
萧非摸了摸钱袋心想:“这几个奸商,一块烤肉,居然比中午在胡人酒肆吃的烤羊腿还贵这么多。”摇头走开。没走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争执声。
回头一看,两个穿短褐的汉人汉子正揪着一个西胡胡商的衣领:“元日还敢抬价?信不信掀了你的摊子!”
萧非拎着半包剩的葡萄干往回走。巷口几个孩童正在玩躲猫猫。
萧非见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扮小鬼的里正家小子逗趣道:“别忘了两文钱。”
里正家的小子冲着萧非扮鬼脸。
其他孩子们哄笑着跑开。
萧非慢悠悠踱到自家院门前,看到收摊回家路过的卖蒸饼的老王头。
“王老哥,明天还出摊不?”
老王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歇三天!怎么,萧老弟还惦记我那蒸饼?给你一个。”
接过蒸饼后,萧非抛给他几颗葡萄干:“重新开张我去捧场。”
老王头接住葡萄干:“这可是稀罕物。”
回到小院。
元日的喧嚣渐渐平息,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萧非推开院门,进入屋内,屋内的冷清与街上的热闹形成强烈对比。
萧非生好炭火,又煮了壶自己特制的茶。将葡萄干倒在案上,拿出萧庆给他带的书简。萧非拈起一颗含在嘴里,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看着书,莫名想起沛郡的生活。
望着手中的葡萄:“要是萧庆堂兄在,定会说我乱花钱。”
萧非拿出个空白竹简,笔拿在手中转了转,最终却只写下一行字:
“元日安康。今日在西市买到葡萄,甚甜,可惜不能与兄共尝。”
写完,萧非盯着竹简看了会儿,又用削刀轻轻的将字刮掉。
“算了......”
窗外,不知谁家率先燃烧竹节,不一会噼啪声响成一片。萧非知道,这是爆祭开始了,萧非并没有参与进去,只是端起茶杯,对着虚空举了举,一饮而尽。
第12章 灞桥吃瓜(上)
距离元日那天已经过去六天了。
长安城里的节日气氛还未散尽,巷子里的孩童依旧时不时地往火堆里扔个竹子,互相玩闹听响,槐树巷所在东市里面摆摊的商贩们吆喝声也比平日懒散了几分。
萧非更绝,索性这些日子连药摊都懒得摆,整日窝在院里,饿了就煮碗粥,剩下的时间,萧非在院中的老枣树下,躺在木榻上,晒太阳。
萧非已经连续这样白天就到院子里躺了好几天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或者只是在享受宁静。
就在萧非还在神游的时刻,隔壁邻居郑大娘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萧公子”郑大娘隔着院墙喊他:“我家刚蒸了糕,你要不要。”
萧非懒洋洋的回道:“不用了郑大娘!我吃饭了。”
郑大娘在墙外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滴......答......”
萧非眯眼看了一会房顶融化的雪水,只见其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滴......答......”
就在萧非闲得无聊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沛郡萧庆也想到了他。
沛郡萧庆家中。
萧庆裹紧了粗布袄子,蹲在灶前拨弄炭火,忽然叹了口气。
萧庆夫人看他叹气走了过来,瞥他一眼:“怎么了?”
萧庆搓了搓手:“想起非弟了。”
说完后萧庆眉头紧锁:“当初是不是不应该让他一个人跑去长安,打探功臣表的事情。”
萧庆夫人出了口气:“还以为什么事呢,看你愁眉苦脸的。你堂弟那么机灵的一个人,没事的。”
“自从他父母去世,他就变得懒散起来,也不知如何过这年节,那地方什么都贵,也不知道给他的盘缠够不够用。”萧庆的语气还是不对。
萧庆夫人上前按了按萧庆的太阳穴,轻声道:“ 你堂弟在咱们家是学先祖黄老之学,学的最好的,另外还有一身医术,肯定过得十分滋润。另外你不是给他带盘缠了吗?”
萧庆夫人不等萧庆说话,紧跟着又说:“我前日里听里正说,开春要有商队往长安贩货。”
萧庆眼睛一亮:“行,到时候我去找里正,让他帮我介绍介绍,看看那支商队去长安,让他们帮忙在带些钱财给非弟送去。”
“阿嚏!”
萧非揉了揉鼻子:“谁在念叨我。”
第二日,辰时。
萧非本来还想到院中躺平,刚刚躺下自己静则思动,突然觉得天天这么躺着晒太阳有些无聊了。
“出门,出门,出门。”萧非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太阳就是这个感觉:“今日宜出门。”
萧非拿着药囊包袱,走出门时却犹豫着是该往东市走,还是去西市,又或者去城外看看。
萧非从袖中摸出一枚五铢钱“来掷个钱”,拇指一弹。
口中念念有词:“正面去城里,反面去城外。”
被拇指弹起的铜钱在空中翻了几圈“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没有想到居然直接掉进了石板缝里。
萧非眼睛睁大:“啥情况..难道今天不宜出门?.”
“一枚铜钱也是钱”萧非赶紧蹲下来用东西正要去挑,忽听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并且伴随着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
“快走,快走。”
“申公真要走了?”
“千真万确!今日出城,听说是要回鲁国去了,这一回去估计再也不会回长安了。”
“虽然自从郎中令赵绾身死狱中,申公就赋闲在家,但是也没听说要回去啊!”
“是啊,是啊太突然了。”
“别说了,快走,小心慢了,申公已经走了。”
萧非手上在挑铜钱,耳朵却立刻竖了起来,在听完墙根后。
萧非拿起卡在石缝里的铜钱心想:“申公又或者说是申培公?那个赵绾的老师,那位以《诗》学闻名,被汉武帝待遇拉满亲自派遣使者带着束帛玉璧,在用安车蒲轮请来长安请教学问,最后负责主持修明堂、改正朔和易服色的大儒?”
萧非将药囊包袱往肩上一甩,小声嘀咕:“有瓜吃,不能错过。”快步跟上了那两个穿儒袍的年轻人。
不一会萧非就跟随儒生来到了长安城外灞桥。
那几位儒生飞快的向人群跑去。
萧非向前望去只见桥头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车旁站着个白发老者,一身素色深衣裹着绵袄,正与几个弟子模样的人低声交谈,周围围着一群儒生。
萧非没有靠前而是蹲在灞桥边的老柳树下,从药囊包袱里摸出包着的甜瓜子时,手指都兴奋得有些微微发颤:“张骞我没赶上,现在我终于要见证历史了。”
萧非吃着甜瓜子心想:“这甜瓜子果然没白收集,这东西不但是药,还是零食,以前一直没舍得吃,今日总算派上用场。当时收集的时候还觉得累,不过现在这可是见证历史的甜瓜子啊!不亏,就是忘了把和西域胡商买的葡萄干也带上了。”
就在萧非胡思乱想的时候,周围送申公的儒生议论纷纷:
“自从申公的弟子赵绾赵御史自杀......”
“是啊,申公就......”
“王臧也可惜了,都做到郎中令了。”
“你说什么,我羞于你为伍”一名儒生十分气愤。
“嘘!小点声!那可是哪位下的命令。”
“可不是!当初虽然是赵绾和王臧两位力主推行明堂事宜,申公主持,不过那也是陛下的意思啊!结果太皇太后一怒之下......”
萧非嗑着甜瓜子,听着周遭人群的议论,眼睛亮得惊人,为了能听到更多不知不觉,萧非竟然从灞桥边的老柳树下走了出来,并且越来越靠近申公所在的位置。
当别人都沉浸在送走申公的悲观气氛中,只有萧非“咔嚓”一声脆响,嗑了一颗甜瓜子。
萧非走近后眯起眼睛,“啧啧......排场不小......”萧非又嗑了颗甜瓜子,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发现全是儒生虽然年龄有大有小,但心中吐槽:“这么一位大儒,居然没有一个其他学派的人来送行。黄老学派的人也是,你们暂时胜利了,也得大度些啊!差评!”
萧非拍了一下脑袋:“不对,我也是学黄老的啊!”
萧非一边吃甜瓜子一边又往前挪了几步,距离申公所在的位置已经只有十几步远。
突然“申公!”一个年轻儒生“扑通”跪了下来,声音哽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弟子愿弃官随夫子回乡!”
萧非虽然被年轻儒生这一跪吓了一跳,但身体还是赶紧又往前挪了挪,生怕漏掉了半个字。
第13章 灞桥吃瓜(下)
只见白发老者申公摇了摇头,扶起那跪下的儒生叹道:“我已经老了,不堪再用。你们留在长安为官,当行有用之事。”
说完后申公好像又想到了什么,轻声漫语:“我只是教了尔等《诗》三百,可未曾教尔等以死谏君?”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在场的众多儒家子弟都变了脸色。
萧非差点被甜瓜子的仁呛住,口中喃喃:“好家伙!原来你是这样的申公,果然能活到这么大岁数得有不同的见解。”
萧非捂住嘴偷偷打量四周,果然看见几个年长些的儒生面露不忿,却又不敢反驳,其中一个只能小声嘀咕:“赵绾赵御史没有错,该争就要争,那怕付出生命”。其中一个黑脸汉子憋得脸都红了。
还有人在人群中小声煽动:“都是太皇......”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那跪着的弟子泪流满面:“夫子...…赵师兄他......只是......”
申公打断他,声音忽然提高:“我在教你等最后一课,你等记住: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治理国家要多做事,而不是以嘴为刀。”
旁边的另一名弟子倔强反驳:“要是陛下..”
申公不等他说完:“做好自己。”声音斩钉截铁。
萧非捏着甜瓜子的手顿在半空。申公说的这段话听着平常,可细品之下,这分明是在骂那些只会用嘴,把儒学当武器的弟子啊!并且他也看明白了,儒家也好,黄老也好,只是上面争权和控制权力的手段,想要在官场存活下来,就得干事。
“咔嚓”又一颗甜瓜子,甜瓜子壳碎裂。萧非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这瓜吃得有点不是滋味,心想:“这汉代的儒家和以后的儒家果然不一样,这后世怎么会变成那样呢?是真的典籍失传还是人性失传。”
分分钟萧非又重新调整回吃瓜状态,萧非将耳朵竖起来想听接下来申公还会说什么、
“咔嚓”萧非又吃了一颗甜瓜子。
好像是吃甜瓜子的“咔嚓”声吸引了申公的注意。
申公不再看身旁的弟子,反而转身看向萧非,就在萧非和申公四目相对的刹那,萧非鬼使神差地举起手中的甜瓜子冲着申公:“你来点吗?”
萧非的话使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申公都怔了怔,萧非说完就有些后悔,尴尬的挠了挠头。但是没想到申公竟真的走了过来,从萧非掌心捏走两粒甜瓜子。
“甜瓜子?”不待萧非回答,老人忽然道:“小友可读过《诗》?”
萧非嘴里的甜瓜子还没有咽下,被申公这么一问差点咬到舌头,这老头居然考他《诗经》?
周围人群看到申公居然和萧非这个无名小卒说话议论纷纷:
“他是谁的弟子。”
“没见过他啊。”
“申公怎么和他说话。”
“我好像见过他在东市摆摊卖药。”
萧非没有管众人的议论,只是怔怔的没有说话。
申公随即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坐在马车上的申公没有回头,不一会马车缓缓驶过灞桥。
马车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桥头的儒生们并没有马上散去,而是或叹息,或垂泪,更有甚者当场吟诵起诗经中关于离别的诗《邶风·燕燕》。
在人群中的萧非拍了拍手上的甜瓜子屑,趁着众人都在目送申公离开,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趟没白来。”转身偷偷的离开人群。
走了一段距离后,萧非转身看了一眼还在灞桥的众人,嘴里念叨一句:“不懂得变通。”
回城的路上,萧非感觉自己可以见证历史心情大好,索性在东市拐角处支起了药摊。白布一铺,药囊包袱往地上一放,从中拿出几包药往上一摆,拍拍手:“齐活!”
不一会就卖了几包治疗风寒的药包,萧非打了个哈欠,正打算收摊,忽见一道青影停在摊前。
只见一个穿青色深衣的男子腰上别了把宝剑,此刻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萧非扬起笑脸:“这位先生,要买药?”
“刚刚在灞桥见过你,公子也是儒家?读过《诗》?”
萧非一愣没有想到他并不是来买药,而是来问自己是不是儒家,下意识将自己的所学说了出来:“不过比起《诗》,我更喜欢黄老......”
“黄老之学?具体应该是黄老之学中的是养生之学吧!”青色深衣男子若有所思。
萧非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青色深衣男子指了指萧非的药摊没有回答。
萧非今天心情好,本正要继续接话,青色深衣男子却朝萧非拱手一礼:“改日再叙。”说完不等萧非后面还想说什么,潇洒的转身离去。
萧非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长安啊!怎么竟出这些怪人,不过他也去灞桥了吗?我怎么没有看到。还有就是我怎么感觉他似曾相识。”
一个时辰后收起药摊,萧非已将此人抛开脑后,哼着小曲往槐树巷家中走去,一边走一边心里盘算:“建元三年还有哪些瓜来着,回去得好好回忆回忆了。”。
正在回家的萧非不知道的是,在未央宫里也有两人正在议论他。
“陛下!”只见刘彻面一个青色深衣的男子向其施礼,此人正是在萧非摊前问题他学什么的男子,只是此时的他没有佩戴宝剑。
“回来了啊!申公走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是的,从灞桥离开。”
“申公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只是交代弟子要多做少说。不过那些儒家弟子一直在胡乱议论。”
“除了儒家有其他学派的去送他吗?”
“没有。”
“黄老的呢?”
“也没有。”
“这些学黄老的啊!”
“陛下,我想了下,还是有一个学黄老的去送他了。”
“谁?”
“我也不认识,只不过我觉得他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怎么有意思?”
“他在长安摆了个药摊,我还买过,药不错。这次去送申公,他不知为何也去了,不过神色并不伤心,反而在那里吃甜瓜子,感觉像是去看戏。”
“哈哈哈!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一个学黄老的居然去摆摊,还敢只身去送儒家大儒,有意思。改天带我去逛逛他的药摊。”
“退下吧!”
“唯!”
当门关闭后,屋内回荡着一声没人可以听到的低叹:“还是失败了。”低落的声音中透着坚毅。
第14章 市井闲聊
自从萧非在灞桥成功吃瓜后,长安下起了小雪,萧懒得动又在家窝了几天,眨眼间就快到月底了。
萧非拿出几个铜钱随手一抛:“今日宜出门。”
如果旁边有人就会看到萧非连落地的铜钱看都没看,他的操作好像只是为出门找了一个借口。
萧非将铜钱收起,推开院门时,深吸一口气:“还是古代的空气更清新。”
当萧非转身关院门时,隔壁的郑大娘也正好出门:“萧公子出门啊!”
萧非应了声:“出门逛逛。”
“萧老弟今天打算出山?”老王头指着蒸饼:“来一个不。”
“不了不了。”萧非摆了摆手。
老王头神秘兮兮的冲萧非招手:“别走啊!我跟你说个事,你肯定不知道。”
这一下,一下子把萧非的好奇心勾起来:“什么事。”萧非也压低声音。
“前阵子,申公居然落寞的离开长安了, 你知道不?”
萧非心想:“原来是这事啊,当时的现场我还在呢。”
但是为了满足老王头的分享欲,装作不知道,摇了摇头。
“果然你不知道,我听说当时可乱了,还有儒生想要去组织到未央宫静坐呢?”
“什么?”萧非要是当时不在现场没准就信了。
萧非赶紧打断老王头后面的话:“停停,你可千万别乱说。”
“我可什么也没听见啊!”萧非转身离开走进酒肆。
萧非坐在酒肆角落,面前摆着半碗黍酒。
“听说了吗?丞相府又下新命令了。好多政命都被推翻了。”
隔壁席上,穿着葛布深衣一胖一瘦,两个文吏正低声交谈。萧非的耳朵动了动,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再给我上碗酒。”
“可不是?建元元年用卫绾,元年没过就换了窦婴,如今又变成许昌......”较胖的文吏灌了口酒:“咱们这些抄文书的小吏,前几天抄的内容还没过几天,就被今天抄的打脸,我都不知道该按那个执行了。”
瘦一些的那个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我表兄在少府当差曾跟我说,去年陛下要重修明堂结果太皇太后直接让谒者把诏书扣在了长乐宫......”
“切”萧非暗暗吐槽:“我还以为有啥惊天大瓜,就这,这都是那年的瓜。”
果然较胖的文吏的也开始吐槽:“你这都那年的黄历了, 我给你说一个吧。”
说完较胖的文吏示意瘦一些的向他身边靠靠:“你知道吗?陛下现在被太皇太后逼得......”较胖的文吏故意拉长音。
“快说快说,别吊人胃口。”瘦一些的文吏有些不满。
较胖的文吏像贼一样,偷瞥了眼周围发现没人关注他们:“被逼的从年初到现在不好好坐朝听政,到处狩猎微行。”
“保真吗?我虽然也听说了,但是陛下这转变也太快了吧,我都没敢信。”瘦一些的文吏悄声接话。
较胖的文吏声音小如蚊声“我三舅姥爷家的哥哥在未央宫当侍卫偷偷和我说的。”
瘦一些的文吏不可置信:“陛下居然变成这样......”
萧非端酒的手一顿心想:“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就在这时酒肆门口突然传来骚动,打断了两位文吏的交谈。
萧非向外看去,只见几个穿着官服的大谁押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经过,那人的儒袍被扯开了半边。
萧非看出来了,被带走的那个儒生,就是在送申公那天,儒生人群中赵绾的迷弟曾说过“该争就争,哪怕付出生命”的那个儒生。
“又一个不要命的。”酒肆老板摇摇头,不知何时酒肆老板拎着陶壶来到萧非旁边添酒:“这些儒生整天嚷嚷改正朔、易服色,还敢蹿腾陛下亲政不再让太皇太后过问朝政,也不看看如今长乐宫里坐着的是谁。”
萧非摸出酒钱放在案上:“老板消息够灵通的啊!”
老板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弯腰低声:“公子是外乡人吧?长安城里谁不知道,自从建元二年赵绾、王臧下狱后,但凡是儒生提出的政令,没一件能出未央宫的。而这帮儒生却还这么莽,谁拳头大都不知道。”
“要我说啊......”老板用抹布擦了擦食案:“什么黄老儒学,都是......”
窗外传来马蹄踏在石板路的声响,打断了老板接下来的话。萧非偏头看去,一名穿着官服的谒者正骑马经过,后面跟着两个侍卫,为的首者的谒者怀中抱着个青布包裹的竹筒。
“啧,又来了。”旁边的文吏也注意到了外面的谒者,瘦一些的文吏嘀咕道:“这月第三回了吧?”
胖文吏撇嘴:“准又是长乐宫驳回陛下以前下的诏书,让低下人重新执行新命令。”
萧非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突然想起沛郡堂兄当时说的话:“长安水深,谨言慎行。”果然如此这朝令夕改的,如果自己当官没准哪天就被埋里头了。
次日清晨,萧非刚支好药摊,就看见卖蒸饼的老王头慌慌张张地凑了过来。
“出大事了!”老王头声音兴奋中带着颤抖:“听说陛下要召集良家子组建期门军。”
萧非慢条斯理地摆好药罐:\"王老哥,你这消息比诏书跑得还快,不过关我啥事。\"
老王头凑得更近:“你的机会不就来了,一直这么摆摊也不是事啊!”
萧抬起胳膊:“就我?”
“卖饼的!来两张饼”
顾客的吆喝打断了谈话。老王头匆匆回去招呼生意,萧非若有所思心想:“那帮儒生啊,真是什么也看不清。”
“请问?”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摊前传来。萧非抬头,看见个穿青色深衣的文士,腰间配着柄古朴的长剑。
“你要买药?”萧非为其挨个介绍了一下:“这个治疗风寒,这个治疗中暑,这个是主治脾胃不和的和气散。”
文士没有说要哪个只是笑了笑:“和气散?”
萧非为其介绍成分:“香附子、陈皮、良姜、肉桂、青皮、茴香、甘草、苍术,桔梗。谁也别想一家独大。再加上主治不和。”
文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倒是贴切,我买了。不过小郎君,你到大方,药方就这么告知在下吗?”
“知道药方也没有用,每味药材的炮制方式各不相同,仅仅知道药方是不够的,如果瞎配后果自负。”萧非解释完感叹道:“我倒想让世间多些医者。”
“哦?有趣有趣。”文士拿起和气散转身离开。
待那人走远,老王头才敢凑过来:“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萧非数着铜钱:“是谁重要吗?”
第15章 街角偶遇
老王头头咽了口唾沫:“那可是个在陛下哪里都有分量的直臣,汲黯。”
萧非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时机不对啊!”
回到家中后,萧非回想与汲黯的对话,发现没有什么问题,但还是暗自决定:“以后不能坐摊了,今天遇到汲黯,明天还不知道遇见谁,我是打算站在局外看戏的,可不能成为演戏的。”
将摆坐摊的东西收起后,看着一旁的药囊包袱:“以后就游摊了,溜达着卖,没准还能遇到点新鲜事,站在远处踏实吃瓜呢。”
就这样平安无事几天后。
萧非早上拿着药囊包袱,在东西市来回逛溜达着卖药。
中午吃完饭后为了躲避太阳和忽如其来的大风,萧非把药摊支在西市偏巷的树下,这个位置既避风又有树阴,萧非伸了个懒腰刚想假寐。
“哒!哒!”的马蹄声从西市主街传来。
萧非眯眼望去,只见远处五六个骑着马的男子慢悠悠拐进巷子,为首两人并辔而行,后面的很像是侍卫,每个人都别着剑,萧非看了两眼继续假寐。
“咦?是他。”
“谁?”
远处众人勒马驻足,为首的两人开始交谈。
“你看。”为首两人中身穿灰蓝衣服的男子,指了一下萧非,侧头对身旁的男子解释:“他就是我那天和你说的,敢在灞桥送别申公现场吃甜瓜子的有意思年轻人。”
穿着镶金边的华衣男子,看着萧非的摊子询问:“此人当真这么有趣?”
“他不光有趣,臣当时去买药时,曾看到他在读《德经》,并呐呐自语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在急也在慢。”
华衣男子闪过一丝兴味:“有趣,学黄老的居然还知道急。”看了一眼身后侍卫:“你们留下。”冲着旁边的灰蓝衣服男子:“卫青,你去买药,我来看看他怎么有趣,记住切勿透露我的身份。”
“唯!”
“有金疮药吗?来三包。”
听见有人买药,萧非伸个懒腰,抬头看去,只见眼前站着两个男子,一个身穿灰蓝衣服,一个穿着镶金边的华衣。
那华衣男子脸上的霸气,让人不敢直视。
萧非揉揉眼睛才反应过来,这两位是刚刚在巷口那群骑在马上为首的两人。
萧非仔细从头到脚,扫视了穿灰蓝衣服的男子一番,感觉有点眼熟:“你是不是就是那天过来问我两句就走,却不买药的那个人,今天怎么打算买药了。”
灰蓝衣服男子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旁边男子,语气并没有因为萧非的疑问产生波动:“我前阵子就在你这买过金疮药,上回有点急事。”
萧非拿起三包金疮药递给灰蓝衣服男子:“我的金疮药好使吧!下回想要还可以来找我, 给你打折。”此时的萧非仅仅只是以为他们是来买药的。
镶金边的华衣男子冲着灰蓝衣服男子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萧非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心想:“这人有病吧,不会说话?”往远处看去,发现远处的那些像是侍卫的人一直在关注着华衣男子,仿佛是如果华衣男子出现危险,他们就会跑上来挡枪。
灰蓝衣服男子接到了华衣男子的示意,话锋一转“公子上回说喜爱黄老,那么你对黄老之学中的经世有所了解吗?”
萧非看他突然问关于学问方面的事,脑子一转,想到了上回遇到的汲黯心想:“这俩人不会也是啥大人物吧!”
萧非开始打起哈哈:“什么经世,我上回就那么随口一说。”
“我上回来你这买药,还看到你不卖药,到是再读《德经》。”灰蓝衣服男子眉头皱起。
萧非咧嘴一笑:“我就是个卖药的,读什么书,最多就会写几个药名。”
灰蓝衣服男子并不甘心:“那日我看你去送别申公,可读过《诗》?”
“那日我纯路过,你没看我那时候还在吃甜瓜子嘛。至于《诗》关关雎鸠,硕鼠硕鼠。这算吗?”萧非开始胡言乱语。
灰蓝衣服男子还要说些什么,华衣男子抬手打断:“公子觉得当今天下,是该尊儒术,还是黄老?亦或是墨家法家等其他学派。”
“这个啊”萧非挠挠头:“这个不应该是我这个卖药的来考虑的吧,这个应该是朝堂诸公该考虑的啊,我现在就考虑明天要不要出摊,晚上应该吃什么。”
华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没再继续说话。
萧非装作好奇宝宝一样询问:“两位是去打猎还是游玩?要不要来包预防风寒的板蓝根。”
灰蓝衣服男子没有回答,满脸都是不想放过萧非的意思,不但没有接萧非的茬反而询问:“公子听没听说今上要建立期门军。”
“没有啊,什么军,干什么的。”萧非开始装傻,实际上他早已听说。
灰蓝衣服男子的语气十分自信:“新建立的期门军,就是禁军护卫当今陛下的专门部队,我可以把你安排进去,到时候你就可以光宗耀祖了。”
萧非心中吐槽:“光宗耀祖,谁能掩盖萧何的光芒,这不是闹吗?也就是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了我先祖是萧何,看你还敢不说这句话。“不对”萧非瞬间反应过来心中咯噔一下:“这俩是谁啊,还能安排我进,还未建立的期门军。”
萧非心中的心理活动虽然想的很多,但是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嬉皮笑脸的说:“我这瘦胳膊瘦腿,肩不能挑的手不能提的,当兵,别说笑了。”
萧非看灰蓝衣服男子还要说什么,赶快提前说:“还要别的药吗?不要我收摊了。”说完萧非拿起灰蓝衣服男子给的钱,就要收摊走人。
“走!”
华衣男子转身向马匹走去,灰蓝衣服男子紧紧跟随。
萧非站在摊前看着二人翻身上马。萧非竖着耳朵,隐约听见华衣男子对旁边的灰蓝衣服男子叹息:“无趣无趣,这只不过是个只知道吃喝的庸俗之人。”
当几人骑着马走过萧非摊子时,灰蓝衣服男子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萧非!”萧非猝不及防,没有深思就将真名说了出去。
华衣男子低声喃喃:“萧吗?”
“哒!哒!”马蹄声渐远,转眼间就消失在巷口。
萧非等了一会确认他们已经走远后长叹一口气:“演戏是真累人啊!”
将药包收回药囊包袱,萧非拿起就往家中快走,一路上碰到熟人打招呼也没有停下。
第16章 坐看辩论
回到家中的萧非放下药囊包袱拍了拍胸口:“我只是想在长安安安静静的吃瓜躺平,刚刚那俩人还带着侍卫,一看就是大人物,这些大人物一个一个的找我聊什么天,还想让我去当兵,有病吧!”
时间飞逝,转眼间长安城的寒意渐消,温度逐渐转暖。
萧非懒散的在长安城内踱步,身边不时出现一两个结伴而行的学子,心中纳闷:“今天怎么这么多学子,难道也和我似的显得没事压马路吗?”
萧非紧走两步来到一个看着好说话的学子旁边:“兄台, 你们这是干什么去?”
那学子只是瞥他一眼快步走开。
“喂!”萧非还想询问那人已经走远。
“我还就不信了,我还问不出个子丑寅卯。”萧非来回巡视,又发现一个落单的学子,刚想向前。
一名老者抓住了萧非的胳膊:“他们是去看辩论的,你是哪家弟子。”
萧非转身施礼:“我就是有点好奇。”
去往城南全城最大的书肆路上,黄老之学的门徒身着素色深衣,步履从容。儒生们则头戴高冠,腰佩玉饰,两派学子虽然泾渭分明,但偶有目光相接,却不搭话。
萧非则不时在儒生群体中偷听几句,过会又溜达到去黄老学子那边偷看。
就这样不一会萧非跟随大部队踱步来到书肆附近,只见书肆门前已搭起高台,刚到巳时台下就围满了前来听辩的各派学子。
萧非搓搓手:“幸好来得及时,辩论还未开始。”
萧非左右张望发现书肆对面有一家炙肉摊。
“嘿嘿”萧非快步走到摊前冲着老板:“给我来份炙肉。”顺势坐下,眼睛却没有离开那高台。
摊主是个跛足老者,将炙肉放在萧非面前食案上:“炙肉一份!”
又见萧非一直盯着对面高台不放低声道:“公子为何不去听辩?”
萧非吃了一口炙肉摇头笑道:“那里人声鼎沸,靠的在近也未必能听得清真言。”
摊主眯眼打量萧非一番:“公子倒是淡定”又见萧非衣着朴素,不似儒生亦不似黄老门徒,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忙活去了。
台下,黄老学派的弟子们有人捧着竹简低声吟诵《道德经》,有人则闭目养神。儒家弟子则在高声谈论春秋大义,周围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台上,黄老学派老者银须飘然,一派仙风道骨。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今日论道,非为争胜,实为求理。”
说完朗声道:“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怎可欲以礼乐禁锢万民,这样岂非违逆天道自然?众人难道不知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台下黄老学子纷纷喝彩。
儒生们则面露不忿。
儒家老子岿然不动,待声浪稍歇,才缓缓开口:“老子之言,固有其理。然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如果没有礼乐,何以正人伦?”
“咦,这俩老头中气够足的啊,我本以为就看个热闹,居然能听得见。”萧非嘴中含肉喃喃自语。
“三代之治,皆以教化而立!”
“三代之治?那不过是后人附会。尧舜之时,民不知君,君亦不知民,而上下却相安无事,何须礼乐教化?”
“天子作民之父母,是以为天下王。若无礼制,何以定尊卑、明贵贱?”
一句接一句,二人言辞锋利,台下弟子亦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有儒家弟子高声喊:“黄老之学,空谈有为、无为,就是在误国!”
儒家弟子刚刚喊完,黄老弟子冲着其大喊:“儒生迂腐!”
萧非越看越兴奋忍不住又夹了一块炙肉,嘴里吃着肉却还嘀咕不断,如果你贴着他嘴边就能听到萧非嘀咕的不是台上二人辩论的内容,而是:“打啊!打啊!别光说不练啊!”
正当两派争论不休时,忽听台下一名儒生高声质问:“你们黄老口口声声无为而治,那敢问,若有一天天下盗贼横行,民众只知金钱,官府是否也该无为?”
黄老弟子闻言大怒,有人喝道:“荒谬!黄老之学何曾说过不治盗贼?”
那儒生冷笑:“既如此,那所谓无为,岂不是自相矛盾?”
台上儒家学派老者与黄老学派老者看着台下的争论却纷纷摇头,黄老学派老者用只能对面儒家学派老者听见的音量吐槽:“你们儒家学子与我们辩解,不看我们的《皇帝四经》吗?”。
儒家学派老者只是摇了摇头并未答话。
台下儒生纷纷叫好,有人甚至拍手称快。
萧非本听台上辩论听得兴起,但听到台下学子的话忍不住低声自语:“儒生倒是会偷换概念。但是黄老何曾说过无为而治就是什么也不做,无为而无不为都不懂吗?黄老弟子也是废物,这届弟子也太难带了吧。”
萧非忽觉食案对面有人落座,赶紧闭嘴。抬眼仔细看去,眼睛一缩,心中一阵:“这不是那天买我和气散的男子吗,王老哥好像说过他是汲黯。”萧非低头镇定吃肉并未理会。
但那男人好像并不打算放过萧非坐下后,微微一笑:“小郎君独坐于此,我看你时常关注台上辩论,嘴中还念念有词,可是对台上之辩有兴趣?”
萧非放下箸子心想:“我刚才胡乱吐槽,他应该没有听见吧。”拱手道:“我是很感兴趣,哪里台上台下多热闹。”
“给我也来份炙肉”汲黯也拱了拱手:“那小郎君为何不去听辩,反倒在此吃肉。”
“只是人声嘈杂,不如远观罢了。”紧接着萧非想要岔开话题:“你是特意来此听辩论的吗?怎么不去前面。”
汲黯目光微动,说话内容似有深意:“远观者,往往看得更清。不知小郎君更赞同哪家之言?”
萧非见岔不开话题略一沉吟:“辩者各执一词,观者自有评判。且两家各有所长,何必非得强硬的分开彼此?就不能取长补短。”
汲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大笑:“有趣有趣,此言倒有几分黄老和光同尘之意。在下汲黯,未请教?”
萧非心头微颤:“果然是汲黯!此人乃当今天子近臣,以刚直敢谏闻名,不过此人好像也学黄老的。”
第17章 结识汲黯
萧非立刻施礼,强装镇定:“我乃一个卖药的,名字何足道也。”
“再来一壶酒。”萧非转头朝向汲黯嘴上说:“汲黯先生,可否赏脸。”心里却想:“你要是喝我了的酒,是不是得给个面子,就不能这么刨根问底了吧。”
然而汲黯却不吃这一套,依旧不依不饶:“小郎君既不愿透露姓名,那不妨说说,今日之辩,究竟谁更有理?”
萧非刚刚夹起一块肉放在嘴里,闻言只能含糊道:“就是各有......”
汲黯立刻打断:“什么各有所长,取长补短,这些就不要说了。”
“额......”萧非心想:“你当官了不起啊!”
汲黯眼中精光一闪,步步紧逼:“你觉得无为而治和礼乐教化真的不能共存吗?当今天子推崇儒术,是否过于激进?”
汲黯此言,让萧非顿觉芒刺在背。心里盘算:他这是试探我啊,建元元年,朝中黄老之臣多遭贬斥。而建元二年则换了风向,儒家之臣又多位下狱甚至身死。直言反对,恐招祸端;附和儒家,又有违本心,此题甚是难答啊。
萧非斟酌道:“无为,并非无所作为,而是顺应天道,不妄加干预。不过就是有些太保守了。而儒学其实......都是......那两位......”萧非越说越拧巴,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就在这时摊主拿来酒壶递给萧非。
萧非趁机赶紧给汲黯满上,意识到自己刚刚不应该说什么那两位,指着炙肉进行遮掩:“治国之道,就好比这炙肉,火候过了则焦,不足则生。”说完看着汲黯等待他会怎么说。
只见汲黯好像也意识到不能议论那两位,顺势举杯示意:“小郎君适才火候论,倒让我想起《德经》里烹小鲜的典故。阁下也是学黄老的吗?”
萧非握杯的手微微一僵心想:“你还存心试探啊,我可知道你也是学黄老的,还是汉武一朝有名的谏臣。我要是被你看上,让你把我把我往谏臣培养,那还能活的长吗!”
“什么黄老,我没读过啊。”萧非赶紧否认,但话一出就后悔了。因为刚刚前面还无为并非无所不为呢,这一下子有点画蛇添足了啊。
但是汲黯没有说破萧非的前后矛盾,反而只是不紧不慢地吃着炙肉,眼睛盯着萧非不放。
萧非被汲黯盯得发毛,赶紧接着解释:“我是看庄子的,道法自然不是。”
汲黯嘴角露出一丝玩味:“你还读过庄子啊。”
萧非听完汲黯的话更后悔了,我还是太年轻,这一下子算是做实了啊。
萧非只能胡乱打哈哈,“那个......那个......我......哈哈......胡乱说的。”希望能够混过去。
汲黯突然倾身向前直视萧非双眼:“小郎君师承何人?”
萧非借由倒酒赶紧躲开汲黯视线:“野路子罢了。你看我如有师承能去摆摊卖药吗?”
汲黯闻言,抚掌大笑:“小郎君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不是有名师指点就是家学渊源。”
“我说的可对。”汲黯说完,摸了摸下巴压低声音:“当今天子求贤若渴,若小郎君有意,我可代为举荐。以你的才智必能平步青云,光宗耀祖。”
萧非心头一跳,暗自吐槽:“怎么又是光宗耀祖这一套,你们招揽别人就不会说些别的吗?我要有我祖上的本事还能让你如此套路。”面上却不动声色推脱:“在下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汲黯目光灼灼,似要看穿萧非的心思:“小郎君何必自谦?当今天子雄才大略,此时不正是你这样的贤才,发挥毕生所学的时候吗?”
萧非心中暗叫不妙:他说出言分明是不想放过我啊!
萧非故作淡然,一拱手:“多谢先生美意,只是家中来信,兄长病重,我赚些钱财,在采买些药草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说完后萧非心里在想:“庆哥,只能苦苦你了。”紧着低下头闷头吃喝,不再让汲黯有机会直视自己的双眼。
汲黯热情似火:“你兄长什么病,所需那些药材,都采买齐了吗?是否还缺买药钱?用不用我帮你......”
“不用不用,我已经快买齐了。”萧非连忙摆手打断。
“哦,那就得了。”汲黯好像对没帮上忙有点失望。
萧非刚松口气。
汲黯突然追问:“你老家在哪?要不我派人加急给你送回去。”
萧非没反应过来,“沛郡。”连忙捂住嘴。
“什么?哪里?”汲黯提高音量。
“沛郡再往南几十里的一个小村庄。”萧非的语气十分肯定:“对,就是沛郡再往南。”
“是吗?”汲黯有点不信。
萧非坚定的点点头。
汲黯则开始利诱:“其实你可以先去为官,陛下十分大方,听闻你的事情,必会派遣医者去为你兄长诊病,另外宫中什么药没有。”
萧非则继续推脱:“小人可没有如此福分,再说岂能让陛下为我如此劳师动众。”
汲黯没有在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牍,推至萧非面前:“无妨。若小郎君改变主意,可持此牍至未央宫寻我,将其交给宫门侍卫即可。”
萧非拿起低头一看,木牍上正面刻着“汲黯”二字用黑墨填色,背面刻有官印。以朱砂填字。
此时,台上的辩论已近尾声,两位老者也已说完各自论点,但台下弟子仍争论不休,声音反而因为台上的结束越来越大。
萧非趁机起身,拱手道:“汲黯先生,现日已过午,晚辈家中尚有琐事,先行告退。”
汲黯没有挽留,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萧非一眼:“小郎君若有志于仕途,莫要错过良机。只要我还在长安,不管何时,我今日所说就还作数。”
萧非点头致谢,转身离去,走出数步后,长舒一口气,心想:“我这算是混过去了吧。”
就在这时汲黯突然发声:“小郎君可告知姓名?住在何处?”
萧非刚刚放松戒备,下意识回答:“槐树巷萧......”说到一半暗道不妙,赶紧将非字咽下,加快离去。
汲黯听到萧非的回答后,眼睛一直盯着萧非后背,不禁嘀咕:“姓萧吗?”
萧非心中暗想,“果然是老狐狸,给我来个突然袭击,我还是太年轻了。”虽然越走越快,但是仍能感觉到汲黯他的目光如芒在背。
萧非不敢回头拐过街角后才见底了速度,但是仍是生怕还会有人搞突然袭击,攥紧木牍,直接往槐树巷家中走去。
然而坐在原地的汲黯直到萧非已经消失不见,才向一旁挥挥手。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马上从一旁跑了过来。
“主上!”小厮拱手施礼。
汲黯摆摆手让小厮凑过来低声吩咐:“拿上的我的名刺,去打探一个姓萧的年轻人,他住在槐树巷,应该是沛郡人士,打探到了速来报我。”
“唯”小厮转身跑去。
萧非用比去书肆快了不知多少的速度回到家中,将大门关紧,进入屋内,坐在榻上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牍,心中警铃大作。
第18章 逃离长安
萧非用手摸着木牍上的刻痕自言自语分析:“汲黯乃天子近臣,若他真有意举荐,我一旦入朝,必然卷入儒家与黄老之争。而这实际上是汉武帝与窦太皇太后的权利之争,如今窦太皇太后还能在活好几年,窦太皇太后也开始韬光养晦,我若现在一头扎进去,一个不慎轻则遭贬,重则获罪啊。”
思及此,萧非将木牍收起低叹:“看来必须早做打算了。
就在此时汲黯府宅。
“主上,你昨天让我打探的那个姓萧的年轻人,我已打探清楚。”小厮递上名刺交给汲黯。
汲黯接过自己的名刺:“他是什么人?”
“主上,从槐树巷打探到有一个叫萧非的年轻人,又从门候处了解,萧非,建元二年进入长安,沛郡人士,先祖是萧相国。”小厮按照打探到的消息回答。
“萧相国后人吗?和我预料的一样,那他会黄老就不奇怪了。”汲黯喃喃自语。
“退下吧!”汲黯看了一眼小厮。
“唯!”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萧非从睡梦中惊醒,摸黑点燃油灯,视线落在被收起的木牍:“看来我得马上就走,要不然睡觉都睡不安稳。”
翻身坐起,手拿油灯,萧非将包袱摊在榻上。
“《淮南鸿烈》残篇等竹简必须带走。”萧非将摆在桌案上的竹简一一收起。
“盘缠必须带足”萧非将全部财产放到包袱内,又拿出一些:“还是得留下一些用作这个小院的房费。”
萧非打开柜子将衣服鞋袜等收完后,看着面前的包袱:“还有什么没有收拾。”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
抱起包袱,萧非将其挨个放到院内牛车上,摸着这个从沛郡赶到长安,现在又要从长安逃离的老牛:“幸亏没把你卖了。”
收拾停当,萧非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长安城天上的繁星等待宵禁介绍自言自语:“真烦,怎么就缠上我了,不想当官都不行。这要是进了未央宫,我还敢说假话,那部分分钟被拖出去,我要说真话,就我这该死的才华,哎......”
寅时初刻,宵禁结束,天色仍暗,萧非轻轻打开院门赶着牛车向横门赶去。
巷子里静得出奇,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约可闻,就连商队都还没有出发。
拐进东市主街。
“王老哥给我来十个蒸饼。”
“萧老弟你这是要出门吗?”
“出去进点草药。”
萧非递过钱拿过饼赶着牛车急步前行。
赶着牛车来到横门,萧非看到守城门戍卒正在交接,连忙将牛车往前赶。
走到近前只见两名戍卒打着哈欠,另一名戍卒倚着门柱打盹。
还有一名戍卒看到萧非走到牛车前,萧非摸出传符,故意佝偻着背,咳嗽两声走上前。
戍卒揉了揉眼睛眯着眼打量萧非:“这么早?”
萧非哑着嗓子:“家里来信,家兄病重,我要赶回探望。”说完萧非心中苦笑:“庆哥,还得苦苦你。”
萧非看戍卒拿过传符没有接话,从袖底滑出两枚五铢钱,顺势按在戍卒掌心。
戍卒掂了掂铜钱,又瞥了眼传符,终于挥手放行。
城门在一声“吱呀”声中开启,萧非头也不回地赶着牛车走出横门,成为了今天第一个离开长安城的人。
出城后,萧非将袖中的其它铜钱收起,心想:“我还以为出门也是门候检查,没想到比进城时简单了许多。”
望了一眼横门城门,萧非赶着牛车沿着官道疾行,直到长安城墙彻底在视线中隐没才降低速度缓慢前行。
与此同时,汲黯离开家门前往未央宫。
日头渐高,萧非停下歇脚,坐在牛车上,掏出早上买的蒸饼啃了两口。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努力回忆昨天与汲黯的对话细节:
昨天他曾问及我的籍贯,虽然我刚开始没有回答,但是到最后我还是随口答了沛郡。若他真要找我,必会派人往沛郡方向追,看来我得改道了。
想到这里萧非一拍脑门:“好像沛郡不能去了。”
而另一边的汲黯等了一会儿,也进入了未央宫偏殿。
“陛下!”汲黯躬身施礼。
“汲黯啊,有什么事吗?”刘彻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汲黯不卑不亢:“臣想为陛下举荐一人。”
“怎么都想要举荐贤才了呢?”刘彻歪头看向一旁的卫青语气有些玩味:“是不是啊卫青。
“陛下,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汲黯瞥了一眼卫青:“臣为你举荐的是一位学黄老之学的年轻人。”
“也是一位很有趣的人吗?”
卫青在一旁挠头。
“是的,陛下,此人怀有大才,却在长安城摆摊卖药。昨日城内黄老与儒家辩论,我在辩论现场碰到他了,他对两家的辩论有独特见解,让微臣耳目一新。”
刘彻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充满诧异:“他叫什么名字。”
“萧......”汲黯还没有说完,在一旁的卫青突然打断:“他不会是叫萧非吧!”
汲黯看向卫青:“你也知道?”
刘彻示意卫青回答,卫青解释:“我曾在他的摊子买过药,和他攀谈,没有感觉到他有什么大才啊,他还说他没有学过什么黄老之学。”
“不应该啊,微臣查了,他是萧相国后人。”汲黯非常不解。
“什么?”感觉被骗,刘彻的语气里掺杂一丝怒意。
卫青喃喃一句:“萧相国吗?”听出刘彻流出一丝怒意,赶紧发声:“陛下,要是萧相国后人就没错了,你还记得萧相国置宅地必居穷处的典故吗?”
刘彻听完卫青的话,思索一会,好似想明白了什么:“哈哈哈!有趣,有趣,卫青,你去将他找来。”又看着汲黯问:“汲黯他住哪里来着。”
“回陛下,东市槐树巷。”
刘彻对卫青摆摆手:“去吧!”
“唯!”卫青施礼退出未央宫偏殿。
官道上,萧非将蒸饼收起,加快速度赶着牛车继续向前走了一会,眼前出现岔道,萧非改道西南官道,往长安城西南方向赶去。
未央宫外,卫青骑马在前,后面跟着四名南军骑兵直奔长安东市。
一路上路过多个村庄萧非均未停下。
日落前,萧非赶着牛车抵达一个小村庄。
萧非眺望发现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散落分布,炊烟袅袅,生机勃勃,远处还有小溪。
萧非跳下牛车:“就这里了。”
第19章 避居乡村
萧非赶着牛车来到村口并没有贸然进入,看到村口处有几位老汉蹲在树下聊天,
萧非冲着老汉大喊:“老伯,村里可有空屋出租?”
“问里正去。”
萧非摸摸鼻子心想:“出师不利啊!”
萧非跑到那几名老汉身前施礼问道:“老伯,请问里正家在哪里?”
“原来,公子是读书人啊!”几位老汉连忙起身,其中一名老汉十分热情:“走我带你去找里正。”
萧非赶着牛车跟在老汉身后:“请问咱们村叫什么名字。”
“上林村。”老汉头也不回。
走了一会,老汉指着村中最大的一个房子:“那就是里正家。”
来到里正家门口,老汉上前一边敲门一边大喊:“里正在家吗?”
不一会从院内传来脚步声,人还未到便急忙应声:“来了来了,别敲了,门都要坏了。”
萧非静静的站在一旁等待。
就在此时,长安城内,卫青等人一番打听,来到槐树巷小院,。
“吁!”卫青等人翻身下马,卫青指着院门:“是这里吗?”说完看向后面的南军骑兵。
一名南军骑兵快步向前:“是的,卫将军,汲谒者说的就是这里,我们也打听过了,这里住着的确实姓萧。”
“上去敲门。”卫青挥挥手。
“砰!砰!砰!”那名南军骑兵两步走到门前用力拍打院门,看无人应答冲着里面大喊:“萧非在家吗”无人应答。“家里有人吗?官府问话?”还是无人应答。
“啪啪啪!”那名南军骑兵又更加使劲的敲了一会还是无人应答,那名南军骑兵回头看向卫青:“卫将军,好像里面没有人。”
卫青皱了皱眉:“外面没有落锁,屋里无人应答,人哪去了?”
卫青转身指着身后两位南军骑兵:“你俩去周围问问。”
又指着剩下俩人:“你俩去把门撞开。”
“唯!”四名南军骑兵异口同声。
两位南军骑兵向小院周围的邻居家跑去。
两位南军骑兵侧身用肩膀撞门:“一、二、三”
“哐当!炕当!”两声,大门被撞开,两位撞门的南军骑兵将门撞开后因为用力过度倒在地上。
拍拍身上的土,两位南军骑兵立刻起身跑到卫青面前:“卫将军,门撞开了。”
“进去看看。”卫青前,两位南军骑兵在后,
进入屋内,卫青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有些不解:“人呢?难道去摆摊了?”
一名南军骑兵指着桌案:“卫将军你看。”
卫青走上前去,拿起纸条,上面书写:外出有事,此为租金。
看着手中字条,卫青回忆了一下买的药包上的字迹:“还真是他。”
“你们派人留守,再去找几名大谁打探消息,我去回禀陛下。”说完卫青走出院子骑马向未央宫飞奔而去。
上林村里正院外。
“吱呀”一声,里正家院门打开,露出一张沧桑的男人面孔:“谁呀,有什么事吗?”
“里正,这位公子要租院子。”老汉和里正简单介绍了一下,转身又对萧非说:“公子,你有什么要求和里正就行,先走了。”
“里正,我先走了。”说完把萧非撂下,一溜烟就没影了。
站在院门口的林里正听说有人要租房,热情的看着萧非:“我姓林,公子贵姓。”
“我叫萧非,林里正好。”萧非十分有礼貌。
“那我就叫你萧公子了,你要租房?”
“是的,林里正。”萧非回答的十分干脆。
林里正听见萧非叫他里正,有些不满:“不要叫我林里正,我看你也是读书人,就叫我林大哥就行。”
萧非顺杆爬马上转变了称呼:“好的,林大哥。”
“这就对了,走我带你去看看,咱们一边走一边说。”林里正头前引路。
而在另一边,卫青策马疾驰,来到未央宫前,翻身下马,疾步快走转过宫墙拐角时,一道身影蓦然拦在身前。
“汲谒者!”
“卫将军!”
两人相互施礼。
汲黯向前一步轻声询问:“找到他了吗?”
“家中无人。我还得去回禀陛下。”卫青说完不等汲黯说下什么急步走开。
汲黯僵在原地:“不在家吗?”
与此同时,萧非与林里正来到一家无人院落。
“就是这家了”林里正推门而入:“他们家去长安了,走到时候托我照看,说是遇到人想租可以,想买也行。”
萧非与林里正进入小院,只见小院清幽,正房三间,左右各一间围成合院,虽不奢华,却极干净。东厢窗前栽着一株老梅,树下摆着一张石墩子,
萧非暗自与长安城中自己所租的小院进行比较,发现这个比那个大了不少,萧非越看越喜欢,但是没有表露出来。
“咱们村治安如何?”萧非将目光从小院移出。
林里正昂起了头十分自豪:“刚刚带你来的那个,就是老兵,咱们村成年男子都以当兵为荣。”
萧非心中暗自盘算:“这院子虽不阔气,却处处透着踏实,这村庄风景又好,周边还有小溪,闲时还可以去钓鱼。”故作犹豫:“嗯......价钱怎么说。”
“若是租赁,月付二”不等林里正说完,萧非打断:“不是租,我想买下来。”
“刚刚不是还说租吗”林里正嘀咕一声。
“买的话......”林里正故意拉长声:“要是现钱交易......六千钱即可。如果不是现钱那么就要......”
萧非语气中充满不可置信:“现钱你还敢要六千钱。”说完萧非就要转身。
林里正连忙拉住萧非:“好商量,好商量。”
萧非掰开林里正的手“林大哥,开个实价。”
林里正仿佛下了一个多大的决定似的:“看在你叫我林大哥,又是现钱,五千五百钱就卖了。”
“四千钱,就四千钱。”萧非指了指屋子:“这么长时间没人住,我估计还得找人修屋顶。”
林里正急得差点露出军中粗口:\"你......你莫要太狠!\"
经过一番拉扯最终四千五百钱成交。立契时林里正还一直嘀咕:“可让你小子占了大便宜。”虽然林里正一直嘀咕,却还是郑重其事地取出珍藏的朱砂,让萧非在简牍上按下指模。
而在此时宣室殿内,卫青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陛下,汲谒者推荐那人和那天遇到的萧非就是同一人,但是臣......未能寻得此人。”
第20章 乡村生活
在卫青的声音落下,宣室殿内顿时陷入寂静,旁边的侍者大气不敢喘。刘彻坐在龙案之后,神情看不出喜怒。良久,刘彻低笑一声,嗓音低沉:“知道了。”
卫青以为陛下会震怒或至少追问细节,“那微臣......”卫青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
可刘彻不等卫青说完只是缓缓抬手:“退下吧。”
卫青一怔,但终究不敢多言,只得低头施礼:“唯!臣告退。”
卫青退至殿外,站在阶前,望着宣室殿大门,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陛下既未下令继续搜寻,亦未言放弃搜索,陛下,究竟是何用意?”
萧非赶着牛车,拿着契约,哼着小曲回到了新买的小院。
哼着小曲的萧非此时还不知道,长安城中发生了这么多事,卫青也因为他来回跑了好几趟并陷入沉思。
书简、蒸饼、衣服萧非一件一件从牛车上拿下来放入屋内,当拿到盘缠时开始埋怨:“汲黯啊汲黯,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真的举荐我,如果你没有我就有点损失太大了。这回不光我在长安赚的花了不少,都快要伤老本了。”
吹灭油灯,萧非躺在床上没一会就打起呼噜。
第二日萧非中午才起来。
萧非摸了摸空了的肚皮,拿起蒸饼吃了一口差点被噎着。
“对了,林里正说村东有水井,村外有小溪,先去打点水。”放下饼,萧非拿起水桶走出门。
半刻钟后,打了一桶水的萧非拿着饼坐在院中石凳开始吃来到上林村的第一顿饭。
萧非吃的正欢,虚掩的院门外探出个脑袋。
“新搬来的?”萧非仔细一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缺了颗门牙。
“嗯。刚买下”萧非继续吃饼。
“我就住你不远,有事来找我。”那老汉说完将头探回就走了。
隐约中萧非听见那老汉在墙外嘀咕:“我听说村里来了新人......”
待老汉走后,萧非重新回到正房,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萧非打了个喷嚏:“昨晚太困了都没好好看看,看来今天得好好打扫一番了。”
就在萧非准备清洁自己的小院的时候,宣室殿卫青接到昨日留下的南军骑兵汇报后来到殿内。
“陛下,昨日的事有新进展。”
刘彻将竹简往案几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是不是,还没找到”
卫青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刚刚南军骑兵来报,经过走访探查说是昨天寅时,确实有一人很像萧非,赶着牛车出城了,另外一个卖蒸饼的说萧非昨日在他那里买了十个蒸饼,说是去进草药。”
“这样吗?”刘彻轻哼一声,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罢了,一个市井之徒,不值得再费周章,也不要派人去沛郡了,得给萧相国一个面子啊!\"
“起来吧!”刘彻看向卫青身旁的吾丘寿王:“上林苑扩建的事筹备得如何?”
“陛下,已勘定边界,随时可以传旨修建。”吾丘寿王躬身回答。
“好!”刘彻又看回卫青:“期门军的组建可以开始了。”
“唯!”
这时萧非也开始了正式的打扫工作,萧非分别进入正房的另外两间,只见屋内积了层薄灰,墙角挂着蛛网。
萧非简单清扫一番,将带来的包袱放到正房的里间卧房木榻上。
又去检查了东厢房。东厢有灶台是灶间,萧非认真清理了一番,看着自己的杰作,拍了拍手:“明日就可以做饭了,不错。”
收拾完东厢,来到西厢,看到面堆了些旧农具,不一会就收拾好了:“不错,可以用来存放杂物。”
收拾完院子,已近傍晚。
“终于弄完了。”萧非长出一口气取出蒸饼,就着打的井水吃了两口,又看了一眼剩下的好几个蒸饼:“这玩意可不能再吃了,看来明天得去村里逛逛买些必需品了。”
第二日一早萧非看着空空如也的庖屋,只能又“吭哧吭哧”的吃了一个蒸饼后就出门了。
上林村不大,林萧不一会就转了一圈来到村口,
村口大槐树聚着早早起来闲聊的村民。萧非走过去时,那天在他家门口探头看他的缺牙老汉为别人介绍:“这位公子就是昨天新搬来的,住在我家附近。”
萧非拱手:“我叫萧非,刚买了村里的院子,往后便是邻里了,先谢谢各位叔叔大爷以后的关照了。”
“哦,老张头那宅子啊!”
众人七嘴八舌问起来,萧非只说自己原来在长安城里读书,还会一点医术,因身体不适,来乡间养病。
村里人淳朴,见萧非言辞温和,便也热情起来。
“以后庖屋缺什么家伙什可以去我家挑。”卖陶器的王老伯十分大气。
“哪里有粮食蔬菜可以卖。”萧非向他们道出最终目的。
卖布的刘婶和蔼的说:“买什么买,一会我给你送些过去。”看萧非想要推辞接着道:“萧公子你不是会医术吗?到时候我们要是有个头痛脑热,你可别推辞啊!”
说完旁边的其他老汉也起哄:“对对,缺什么说,我们给你锁送过去。”
“好好好,谢谢各位叔叔大爷了”萧非又施一礼。
萧非走后,众人议论不断:
“你看着萧公子多有礼貌。”
“对对,不像我家那臭小子。”
“萧公子还会看病,咱们以后要是有个小毛病不用再往别处跑了。”
“对对,一会我去给萧公子送两条鱼去。”
“那我去送点粮食。”
“我去送点菜”
傍晚,萧非在灶间生了火,拿出村民送的粮食煮了锅粥,又将送来的鱼抹点盐烤着吃了。饭毕,萧非坐在老梅树下,望着渐暗的天色,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
没过几日,萧非便摸清了村里的情况,和村中的村民混熟。
萧非这几日或在院里读书或去老槐树下看人下六博棋,偶尔也参与几句。
萧非好几天没吃鱼了有些馋鱼,趁着下棋间隙问:“大叔们,村里可有渔具?”
卖陶器的王老伯立刻接话:“我家就有,走,去我家,我送给你。”
萧非从卖陶器的王老伯家拿到渔具后,在院子里抓了半天蚯蚓。自此萧非除了看书,看棋,为村民看病外又多了项钓鱼。
第21章 征地风波
萧非躺在梅树下找人做的躺椅上,手里捏着半块饼:“来到上林村已经半个月了,”眯眼打量了一下天色:“今日天色不错,该去溪边钓鱼,前日那尾鲋鱼熬汤着实鲜美啊!”
就在萧非盘算着几点出发时。
“啪啪啪!萧公子,萧公子”
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萧非的思绪。
萧非打开院门,只见林里正气喘吁吁,擦一下头上汗水:“萧公子,出大事了。”
“怎么了。”萧非看到满脸焦急的林里正满是疑惑,心想:“在这么个小村庄能出什么大事。”
林里正喘着粗气:“咱们全村都要并入上林苑了!”
萧非正想把饼送到嘴里,瞬间停在半空:“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日,刚刚县丞带人亲自来了!告示就在村口。”林里正搓搓手:“你不是从长安城来的不是,在长安有没有认识的大人物,要不......你去县衙说说给我们争取争取,又或者去长安打听下消息。”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萧非摆摆手打断林里正后面的话,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饼渣:“村里人都在哪?”
“都在村口看告示。”林里正见萧非没答应,感觉自己找过来有点尴尬。
“你先去看着点,我一会也去看看。”萧非把林里正支走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都住进上林村了,我怎么还把上林苑这茬给忘了。”
“好烦,我这才躺平没几天啊!又给我找事,最重要的是我的小钱钱啊!”萧非一边叨叨叨,一边在院中转磨,“不行,我得保持住我的人设不能倒,不就是损失点钱,是事吗?不是事。”
转累了萧非坐回躺椅回忆起历史上的这次大拆迁:“好像,这次征地没有什么大的风波出现,大家都很配合。另外汉武帝这次扩建上林苑目的也不单纯,以后乐子会越来越多。”
“那就没事了。”萧非嘀咕一句,拿起还没吃完的饼几口吃下喝了一口水,转身走进西厢拿起渔具往村口走去。
不一会来到村口,只见十几个村民围着告示七嘴八舌讨论着:
“还得自己开垦荒地啊!”
“要拆这么多村啊!”
“你说好好的地,怎么说征就征了?”
“对啊!你说扩建上林苑干嘛?”
“听说是供天子狩猎游玩的。”
“你管扩建它干嘛?”
“对对,只要不是就光拆咱们普通老百姓就行。”
“你说这个,我跟你说啊,你听说了吗?长安城里很多大户家的地也在征地范围内。”
“是啊,是啊,听说有很多侯爷家买的地也在范围内。”
萧非一边听着众人的议论,一边挤到告示木牌前看了起来。
上面清楚地写着征用上林村的土地,同时注明了对村民的安置方案:简单来说就是每户按照自己田亩数量可分得荒地开垦;房屋按间数可以得到新的房屋面积重新盖房;官府还提供种子。
低下分别盖着丞相府和少府的大印。
最后是日期:建元三年二月。
萧非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村民注意到,虽然有人叹气,有人抹泪,但并没有人表现出激烈的抗拒。
“萧公子!萧公子!”林里正看到萧非看完告示向其招手。
“林大哥”萧非走到林里正身前就要施礼。
林里正连忙扶住萧非:“读书人就是事多。”
林里正焦急的神奇还在:“看到怎样,你觉得这次朝廷能干成吗?”
萧非没有回答而是指着告示木牌前的人群:“你看到没,有人说不让拆吗?还有就是只要朝廷能够不管是官、是商、是民、是爵一体征地拆迁,上林苑这次就可得能扩建成。”
“那你等到期拆迁后也和我们一起去开垦重新盖房吗?”林里正呼了口气。
“应该不会,到时候我可能会回长安去了,不过距离拆迁日期不还有一段时间。”萧非挥了挥手中的渔具:“现在呢,我要去钓鱼了,林大哥回见了。”
林里正有些不好意思冲着往小溪边走的萧非大喊:“萧公子,你看你才买了这么短的时间,如果不和我们一起去重新盖房子,到时候退你些钱财啊!”
一旁的村民听见:“对啊,萧公子,你还为我们看病,如果林里正敢不给你退钱,看我们饶不饶他。”
“到时候再说吧!我先去钓鱼了。”萧非头也没回。
萧非走在前往小溪的路上有些诧异,一边走一边左看看右看看,一边自言自语:“往日这路上怎么也能碰到几个人,怎么今日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也对,没准都去看告示了。估计今天就我一个人钓鱼了,也是,谁能像我似的对这么大事这么不当回事。”
就在此时“萧公子!”远处小溪边一个喊声吓了萧非一大跳。
萧非捡起被吓掉的渔具仔细向哪里看去,原来是卖陶器的王老伯:“王老伯,你吓我一大跳。”
“哈哈哈”卖陶器的王老伯笑声从远处传来。
“王老伯,没去看告示啊!今日钓着鱼没?”萧非走到卖陶器的王老伯身旁。
“那玩意有啥看的,又不是只有咱们一个村。”卖陶器的王老伯晃了晃鱼篓“两条鲋鱼,晚上炖汤。”
“我来沾沾光。”说完萧非拿起鱼篓看了一眼,坐在卖陶器的王老伯旁边挂上鱼饵一甩竿:“今天我肯定也能多钓几条。”
萧非一边盯着水面好似无意的问了一句:“王老伯,你的对这次上林苑扩建怎么看?”
“怎么看,坐着看。”
“王老伯,你......”萧非十分无语。
“哈哈哈,说笑啦!你知道的,我经常卖货到处穿梭,别人都说现今陛下政令连未央宫都出不去,你看这回,多有魄力。”
萧非一脸问号脸:“那么你不反对吗?”
“反对有什么用,陛下不是还给我们重新分地了吗,虽说是生地。”卖陶器的王老伯说完一顿,脸上露出期待:“不过陛下要是能对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多些优待就好了。”
“不说这些, 我要回去了,萧公子,给你留条鱼。”说完不等萧非拒绝,就将一条鱼放进鱼篓起身走了。
“看不起谁呢?”萧非翻了个白眼把鱼篓拿过来看了一眼,心安理得的收下。
两个时辰后,萧非蹲在岸边,手指轻轻拨弄着鱼篓。“又白忙活了。”看着篓底只有王老伯送的一条鱼。萧非叹了口气,收起钓竿。
第22章 溪边垂钓
“还是王老伯了解我,今日差点又空手而归”萧非无奈地摇摇头。
回家路过村口时,几个孩童围上来好奇地打量萧非的收获。
“萧先生今天钓到大鱼啦!”
“才不是呢,肯定是那个叔叔大爷给的。”
“我爹说萧先生的钓竿是被鱼精施了法,每次都......”
萧非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家走去。
次日一早,萧非又来到了溪边。这次除了钓具,还带了一卷《庄子》。
“我就不信这个邪,昨天居然还被小朋友笑话。”萧非拿着鱼竿:“你今天争气点,我今天非要钓上一条不可。”
溪水清澈见底,偶尔能看见鱼群游过,萧非在昨天卖陶器的王老伯所座的大青石上坐下,还用手摸了摸大石头双手合十:“沾沾光。”
萧非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条蚯蚓。用指尖掐断蚯蚓时,还刻意让断口处渗出汁液,萧非再用鱼钩钩尖穿透蚯蚓首端三寸。完成上饵后,萧非在双手抓住鱼竿熟练地甩出钓钩。
完成这一切萧非十分满意自己的一通操作:“妥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鱼篓依旧空空如也。萧非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竹简,开始翻阅《庄子·秋水》篇。
萧非看的入迷开始轻声诵读:“秋水时至,百川灌河......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读着读着萧非渐渐入了神。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萧非不以为意,后来渐渐连成一片,一下子打断了萧非的诵读,引起了萧非的好奇心。
萧非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尘土飞扬中,一人位居中间,两人在其旁边陪伴,后面跟着十几个骑兵,这队人骑着马正沿着官道前行。
萧非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心想:“这支队伍不同寻常,马蹄声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训练,不过跟咱也没啥关系,还是好好钓鱼吧!”
想到这里萧非不再关注远处的那群骑着马的人,而是将一旁的鱼竿拿起收回鱼钩,把鱼钩拿到眼前一看发现鱼饵早已不见。
萧非嘀咕一句:“又没咬钩。”后重新上上鱼饵后再次甩了出去。
远处的卫青突然勒住马缰向萧非的方向一指:“陛下,你看那边。”
卫青眯起眼睛望向溪边那个垂钓者,总觉得那背影莫名熟悉。
刘彻勒住胯下骏马,顺着卫青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溪边坐着一个读书人,一手持竿,一手捧简,背对远处他们的队伍,对他们的马蹄声恍若未见。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刘彻也觉得萧非背影有些熟悉,但因为太远看不真切。看向卫青:“怎么,你认识?”
卫青看着萧非的背影认真分析:“陛下,此人始终背对咱们,但他的身形......”
萧非盯着水面看了会发现后面的马蹄声突然停下,伸个懒腰趁机向后面刚刚马蹄声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居然停下不走了。
萧非此时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不能在回头了”萧非在心里告诫自己“就当没看到,没听到。”
萧非回头的动作被卫青看在眼里,这时卫青的战争天赋瞬间激活,就这么回头一瞬的时间,卫青认出了他。
“陛下,远处那个,应该就是当时汲谒者举荐的那个精通黄老之学的年轻人,也就是咱们上回在街角遇到的那个叫萧非的卖药郎。”卫青语气却十分肯定:“是他,肯定是他。”
吾丘寿王眯起眼睛:“哦?还有这样的人,不过那人手中拿着书简,就不知道正在看什么?”
“有意思。”刘彻望着萧非笑道:“你们在城里找他,他却在这里悠闲的钓鱼。”
卫青调转马头:“陛下,臣去把他带来问话,问问他为什么一早出城。”卫青的语气中充满怨气。
吾丘寿王打趣卫青:“卫将军,他也不知道你去找过他,何必动怒。”
“哼!”卫青冷哼一声,就要骑马向前。
“且慢。”刘彻抬手制止卫青的动作,看着萧非的背影思索。
吾丘寿王看着刘彻的神色好像并未生气,在一旁提议:“陛下,既然他不知道你和卫将军的身份,何必惊动他?不如我们过去逗逗他。”
刘彻顿时来了兴趣:“走过去看看。”
三人下了马,将随从留在远处,徒步向溪边走去。
而此时的萧非正在和鱼斗智斗勇。
萧非只见浮漂忽沉忽浮:“有鱼。”萧非以极缓的速度收线。麻线在水面划出细微的波纹,萧非手腕突然一抖,竿梢弯成满月,用力往起一拉,鱼钩出水萧非一看仍是空钩出水,萧非将鱼钩收回饵料早已被啄食干净。
萧非慢条斯理地重新挂饵,这次换了半块面饼。萧非用指尖将面团揉搓成小粒时,还特意蘸了些香油,甩杆鱼钩入水。
吾丘寿王捻须轻笑轻声对刘彻说:“看着还挺专业。”
卫青轻哼一声:“装模作样。”
刘彻却抬手示意噤声,不一会就走到距离萧非身后不远处。
萧非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心想:“我都这么专业的钓鱼了,你们不赶紧赶路,过来干嘛。”手却十分迅速的将一旁的《庄子》竹简收起。
卫青看着萧非的动作轻声吐槽:“估计一会又该装作没读过书了。”
萧非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开始后悔:“我装啥钓鱼佬,早知道看到他们就撤,这回估计麻烦又找上门了。”
刘彻三人走到萧非身后岸边,吾丘寿王看到刘彻的示意最先发声:“公子好雅兴啊!”
萧非还像装作没有听到有人叫他开始准备收拾渔具。
卫青装作刚刚看出他的样子问道:“是萧公子吗?”
萧非一听认识我,熟人啊,长出一口气回过头来,只见眼前站着的三人,一人贵公子模样,一人手拿宝剑,一人读书人模样。
仔细看了一眼,其中二人十分眼熟,脑子一转倒吸口气:“怎么是你们?”
刘彻看着萧非打趣道:“怎么萧公子不在长安城中摆摊卖药,却跑这里钓鱼来了,前两天我还派人寻你买药呢?”
卫青听完刘彻的话,回想前两天跑来跑去找不到人的郁闷情景,冲着萧非翻了一个白眼。
萧非看到卫青的动作心想:“怎么哪里都有你,另外你这人看着挺硬朗、儒雅的,怎么这么爱翻白眼,是不是有病。”
第23章 溪边问答(上)
萧非一听他们上来就问自己为何离开长安,脑筋一转开始胡乱解释:“那个我想说,我其实是这个上林村人,在长安卖药是为了谋生,你们信不。”
“哈哈,萧公子说笑了。”刘彻在萧字上加重语气。
卫青也在一旁摇头不信。
萧非认真脸的模样,装作没听出来刘彻在萧字上加重语气:“哈哈,那个刚才我是说笑,其实我是来此养病的。”
卫青还是摇头不信。
萧非内心嘀咕:“这帮人太精了,我估计怎么说都不会信,还是得赶快岔开话题。”
萧非无奈挠了挠头:“对了,你三位已经知道我的姓名,还未请教三位贵姓。”说完后萧非起身站起。
刘彻则撩起衣摆坐在萧非所坐的大青石上:“在下姓金名刀,家中行十,公子可以唤我金刀又或者金十郎即可。”
“岂敢岂敢,如果怎么能叫你姓名,你这样就折煞我了,我还是叫你金公子。”萧非说完向刘彻施了一礼,心想“好没礼貌。”转身看向卫青与吾丘寿王:“你二位贵姓?”
卫青拍了拍腰间宝剑:“某家姓卫名武,金公子家护院。”
吾丘寿王则向萧非施了一礼:“萧公子,我是王丘,金公子家账房。”
坐在一旁的刘彻嘴角抽搐心想:“你俩这没学问的,起的啥破名字。”
只不过他自己也没有想想,他自己起的名字也没好到哪里去。
而一旁的萧非却想“他们对我为什么离开长安完全不在乎,看来是有什么其它目的。”
“二位不坐吗?”萧非指着青石。
“不用,不用。”二人同时摇头。
刘彻忽然指向地上的鱼篓:“萧公子,刚刚在远处看你钓鱼的动作十分专业,今天收获如何。”
萧非拿起空鱼篓打开后给他们看:“金公子说笑了,我还专业,你看,我今天没有钓到一条鱼。”
“那公子倒是好耐性。”吾丘寿王往鱼篓里看了一眼。
萧非连忙摆手“别夸我了,我只是来此钓些吃食罢了。”说完萧非用鱼竿将鱼钩拉起:“你们看,鱼又未咬钩。”
说完后萧非不慌不忙的在鱼钩上挂好新饵。
刘彻饶有兴趣地观察萧非上饵手法:“公子这钓技,不像乡野把式,未钓到鱼可能是差些运气罢了。”
“金公子别夸奖我了,昨日我也来钓鱼,也是未钓到一条鱼,还被村里的小朋友说我的钓竿是被鱼精施了法。”萧非无奈苦笑。
“哈哈”卫青在一旁听到此话笑出声,刘彻瞪了卫青一眼也开始大笑:“哈哈哈,你真有趣。”
萧非用力一甩鱼竿,鱼钩进入水中,再次开始钓鱼。
“对了,说到垂钓”萧非盯着浮漂“我到想起一个典故,昔年姜尚姜太公立钩钓渭水里的鱼,最后钓上了周文王。如今这溪里的鱼,可比文王精明多了。”
刘彻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此言差矣。文王访贤是圣主识人,如今的鱼不咬钩,怕是饵料不对。”
“金公子高见。”萧非也开始大笑:“不过我钓鱼不在于钓多少鱼,而是在钓鱼的此时此刻。”
吾丘寿王听到了萧非的话若有所思:“说的好,不过,萧公子,刚刚在远处看到你在看竹简,不知看的是何书?”
萧非一听此话心想:“完蛋!读书人的身份也藏不住了,不过幸好今天拿的是庄子。”萧非不情愿地从一旁的包袱中将庄子取出来递给吾丘寿王:“我在读《庄子》。”
吾丘寿王拿到手中打开一看果然是庄子喃喃自语:“竟然是在读《庄子》。”将刻有庄子内容的竹简递还给萧非:“萧公子年龄不大,居然喜爱读庄子。”
萧非接过庄子竹简“乡野之人,闲来无事,消磨时间罢了。”
就在此时小溪远处出现一条小船,萧非早已适应这条小溪有人捕鱼,所以不以为意,一旁的卫青却就要拔剑上前,刘彻按住卫青,向其摇了摇头。
“萧公子!”一道沧桑的声音从小船上传来。
萧非向船上看去,原来是老渔夫李伯划着小船靠了过来。
“李伯!”
老渔夫李伯笑呵呵地问:“咋样,今天钓到没?”
萧非无奈地摇摇头:“这溪里的鱼怕是认得我的钓钩了。”
李伯从船舱里拎出一条肥美的鲤鱼:“拿着吧,今儿个收获不错,分你一条。”
“这怎么好意思......”萧非挠了挠头。
“客气啥!”李伯看都没看周边三人将鱼塞进萧非的鱼篓:“你上次帮我写的家书,我儿子回信说写得可好了。”
“李伯,你没去看告示吗?”
“看了,也听了,但是谁也说不出是好坏,再加上咱也不懂,到时候有时间上你家,你给我讲讲。”
“好啊,要不我现在给你说说。”
李伯看到萧非身旁还有三人,“不打扰你谈正事了,我先去忙活了。”
李伯转身上船时看到了卫青摸着剑的手,瞪了周围三人一眼:“萧公子有事喊我,我就在这附近。”说完划船走开了。
刘彻看着划走的老渔夫:“萧公子你在这里挺受欢迎啊!”
萧非将鱼篓放好:“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罢了。”
吾丘寿王在旁接话:“原来萧公子也读过《诗》啊!”
“那可不,萧公子还去送过申公呢,怎么可能没读过《诗》。”卫青在一旁补刀。
“你这是要翻旧账啊!”萧非心中一转:“还未请教,三位来此是有何要事?如果有事我就不打扰了”说完大眼睛盯着刘彻,那意思就是你们是不是有正事要干,没事别和我在这逗闷子了。
吾丘寿王见萧非想要赶人,连忙编了个理由:“我们金公子负责上林苑扩建拆迁事宜,今日我们跟随公子前来考察。”
萧非点了点头,起身又给刘彻施了一礼。
卫青突然插话:“你似乎并不惊讶?”
萧非微微一笑:“上林苑扩建在即,有贵人前来巡视,再正常不过。”微微一顿:“不过我刚刚还以为你三位都是呢。”
萧非又转向看着卫青:“卫兄,那日我在城里看你买药,身姿挺拔,拿着宝剑,还以为你是位大将军呢?害得我都不敢和你多说,没想到你就是个护院啊。”
第24章 溪边问答(中)
卫青有些尴尬只能笑一笑。
萧非总觉得这三位有问题,装作看时间的样子看了一眼天上太阳,“各位我已经出来够久,家中有事,该去了。”
一旁的卫青立刻拉住萧非,“萧公子,着什么急,咱们好不容易才又见面。”
吾丘寿王也在旁边疯狂的冲着其他二位眨眼,好像是在提醒,不能这么闲聊下去,在闲聊他就该跑了。
刘彻本来想让卫青或者吾丘寿王先开口,但是他们一个光知道闲聊,一个还在那里眨眼睛。刘彻也知道自己要问的,他们二人好像敢开口,就突然发声:“咱们都是小人物,有缘在这个溪水潺潺的溪边相遇,且此地正是一个适合高谈阔论,谈天说地,议论古今的好地方,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萧公子。”刘彻不等萧非反应接着说:“请问你对当今天子扩建上林苑有何看法。”
“在此风景秀丽的河边,聊政事,多大煞风景啊!刚刚不还说谈天说地吗?咱们要不聊聊养生之术。”萧非不愿回答。
吾丘寿王听到刘彻已经打开话题,也知道刘彻不会放过萧非,立刻知道现在是为君分忧的时候了,冲着萧非拱手:“萧公子,我家公子,接了个关于上林苑征地差事,所以想要知道底层的人们都是怎么想的,而公子学问高深,还住在要被拆迁征地的村子,肯定更了解实际情况,更知道这个政策的好坏,你就说说吧。”
萧非压低声音想要推脱:“陛下的政策,不好议论吧!再说就像王先生你说的,金公子不是还是朝廷命官吗?议论这个对金公子你不好。”心里却想:“上林苑扩建,一下子迁移几十万人,也就是在古代。既然他们是当官的,我要是说政策不好,他们出去给我一乱说,我不分分钟领盒饭。还是能推脱就推塔吧,我要不是看在你们带了那么多人,谁理你。”
“没事没事,再说了我算什么朝廷命官,就跑跑腿的小官罢了。”刘彻不打算放过他。
一旁吾丘寿王也接声:“咱们乡野闲聊,萧公子,你就说说吧。”
“对对,你就说说吧!”卫青也在一旁鼓动,一边无意识的晃动宝剑。
萧非总有一种刁民想害朕的感觉,但是看到卫青手里的剑,心想“这时晃动宝剑不是在威胁我吧。”
萧非不知道的是,卫青晃动宝剑只是想看热闹手因为激动乱动导致。
萧非胡思乱想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金公子,两位,要我说,陛下这个政策有深意在其中。”
“有何深意,怎么别人都说,这次上林苑扩建就是陛下为了游玩捕猎。”刘彻上来的提问就是绝杀。
卫青与吾丘寿王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敢吱声。
萧非心想:“你倒是真敢说呀。”
“你们要先知道上林苑从秦朝就有......”萧非还没说完,刘彻立刻打断:“别扯那么远。”
“额......”萧非略作沉思,组织一下语言:“金公子!我倒觉得,此次上林苑扩建,陛下所做实乃为国考量,绝非像他人说的那样为了一己私欲。陛下的扩建上林苑此举既彰显了天子威仪,又可以得察民情,更可明辨朝堂诸公之忠奸善恶、聪明蠢笨。”
卫青与吾丘寿王对视一眼,仿佛在说:“别人敢问,你还真敢答,答就答吧,还敢说的这么言之有物!”
刘彻一下来了兴趣:“还有吗?”
萧非心想:“怎么着,我敢说就不错了,你倒还来了兴趣。”
萧非小声嘀咕:“今天说的不会让别人知道吧!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可担不了什么大风大浪。”
刘彻听到萧非嘀咕的内容,“我看谁敢回去乱说。”随后只是眼睛扫了卫青与吾丘寿王一眼
卫青与吾丘寿王一哆嗦,立刻站正,“唯!”
萧非虽然立刻就感觉到一股霸气,但还是很诧异他二人的举动,“怎么?”
“没事没事,萧公子继续说。”刘彻恢复亲切的状态,并且向卫青与吾丘寿王二人摆摆手。
“怎么感觉这位金公子不像只是一个小官啊,刚刚那股霸气不是错觉吧。”
萧非还是有些迟疑,但是如果不说好像无法善了,没有办法,萧非就组织了一下语言:“那我就在胡乱猜一下,当今天子的想法啊,我觉得陛下将上林苑扩建还有练兵的意思。”萧非说这段话时还特别用不是十分肯定的语气。
说完萧非看向三人为他们比划:“你们看”指着一块石头“如果这是未扩建的上林苑就只有这么大,骑兵的马还热身一圈就跑完了”又指着坐着的大青石“如果这是扩建后的上林苑,骑兵可以在里面操练各种战术,这才能起到练兵效果。”
萧非一边忽悠着他们心里却在吐槽:“我还有一条没说,我敢肯定汉武帝扩建上林苑,目的绝不单纯肯定有游玩的意思。”
卫青听到萧非将上林苑和练兵联系起来,眼睛一亮:“怎么说。”
“陛下身边有建章营骑,听说还要组建期门军。”说起期门军萧非心中暗想:“卫武此人曾说能将我安插进期门军,怎的如今倒成了别人护卫?”萧非正在思量。
却听卫青催促道:“怎的不说了?组建期门军和上林苑扩建有什么关系。”
萧非回过神来,缓缓道:“嗯,你们且细想,陛下既设建章营骑,又筹建期门军,这般大张旗鼓地组建新军,岂会仅止于戍守宫门?必然是要寻个地方操练兵马。如此看来,扩建上林苑,不正是为此早作准备么?”
刘彻开始正视萧非:“哦?那训练后的部队,不是还得守卫宫门。”
萧非没有回答,只是故作高深用手一指:“你们看那边是哪里?”
“长安”吾丘寿王抢先回答。
卫青沉思了一会:“雁门关。”
刘彻则看着萧非手指的方向:“都不是,哪里是匈奴。”
刘彻越看萧非越高兴。
“孺子可教也。”萧非有点上头,开始嘚瑟。
卫青突然一鞠躬:“那么该如何练兵呢?”
一下子让萧非从上头状态中恢复心想:“具体操作我哪里知道,我也就会出出主意,过过嘴瘾。”
“不过要真让我去教,那要哪些将军是吃干饭的吗?还要我一个文弱之人去想如何练兵。”萧非加重语气,心中为自己的机智点赞:“这回总能忽悠过去了吧。”
第25章 溪边问答(下)
卫青一听脸上一红。
萧非则趁机往身后看了一眼,只见远处那些人分散站立,没有一个人坐下休息,只是有的人关注这边的情况,有的人则关注周围环境。
萧非指了远处的骑兵岔开话题:“他们不用休息吗?”
“不用管他们。”卫青忍不住发声:“那照你这么说,陛下扩建上林苑倒成了治理国家的好办法?”
刘彻瞪了他一眼。
旁边的吾丘寿王看着卫青疯狂眨眼仿佛在说:“你好勇。”
刘彻碰了吾丘寿王一下,吾丘寿王立刻领会:“我听说有人上书反对,说这是天下最肥沃的土地......你怎么看?”
萧非听到他说有别人上书还要问自己怎么看,心中暗想:“你们这是不打算放过我啊!”
“这话确实没错。”萧非立刻接过话茬:“上林苑这块地确实肥得流油。但正因为如此,更应该由皇家直接管理。”
“为何呢?”
萧非指着眼前向着远方从左往右一划:“为何?这上林苑所占的土地有多少土地在普通老百姓手里,有多少又在地主豪强那里,多年以后又会有多少还能再百姓手里,而不会流到地主豪强手里。如果当帝国的核心都不在安稳那么。”
刘彻若有所思。
卫青却突然插话:“我还听说:有人上书说拆人祖坟、扒人房子,害得老百姓无家可归。”
“这是执行的问题,不是决策的问题。”萧非认真地说:“当年建未央宫,不也搬迁了老百姓?关键是安置得好不好。我昨天看了告示,上面说会赔偿生田自己开垦盖房,不过要是再免真正的普通老百姓他们三年税,并且允许他们的孩子参加期门军选拔,另外最好还能赐给那些没有爵位的男子,赐爵一级。我想那些普通老百姓会无不同意,一个个感谢还来不及呢。”
萧非凑到三人跟前轻声说:“陛下其实还可趁此看看朝中和地方的官员是忠、是奸。”说完后萧非心里嘀咕:“他们的这个听说怎么那么像历史上东方朔的上书呢?”
刘彻若有所思:“我还听别人说。有一个叫东方朔的,他还上书反对说天子经常参与打猎危险。一大堆人还引用了孟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话跟着起哄。”
卫青则忍不住冷哼一声,手突然握在腰间宝剑,眼睛瞪大扫视四周一圈。
萧非心想:“又没说你。不过果然如此,这三条都是东方朔提的,不过后来东方朔好像提完后就升官了,但是汉武帝好像对东方朔上书都没听,继续我行我素扩建上林苑。”
萧非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到鱼漂动了连忙将其拉起,发现又没有鱼,将其放在一旁,才向着他们三人招招手: “东方朔说的有理也没理,有理是天子安危确实是最重要的事,但是天子也不能只在宫墙以内啊。另外孟子的这句话,我的理解是说人要避开危险,但是托生为人怎么能怕这怕那,毫无血性。想当年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巡游天下,高祖皇帝亲自带兵扫平叛乱,多让人向往啊。现在的皇上要是整天躲在宫里,怎么知道打仗有多危险?又怎么体会将士们的辛苦?所以对先贤的话就要看看怎么理解了。”
萧非说完上面的话,声音突然变低,好像要告诉他们一个大秘密:“另外我和你们说啊,锻炼身体可是有助于提升寿命的。”
刘彻眼睛一亮嘀咕一声:“锻炼身体居然可以提升寿命。”
“你说什么?”萧非看他嘀咕凑近询问。
刘彻连忙换了个话题:“照你这么说,扩建上林苑就一点坏处都没有了?”
“有!”萧非直视直视的眼睛:“如果陛下不是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想,只是为了自己享乐,那确实是浪费民力;如果为国家考虑,那就要做好三件事:第一、划清楚上林苑的边界,不能想扩多大就扩多大;第二、专门派官员负责补偿,防止下面的人贪污;第三、一定要做到公平的对待每个人,不管是爵、是官、是商、是民一视同仁,要知道人通常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
萧非偷瞄三人,发现他们好像陷入沉思。
萧非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将声音压低到几乎不可听见:“其实扩建后的上林苑还有一个作用,可以在上林苑的宫殿里面秘密存放武器盔甲,以防万一。”
卫青与吾丘寿王听完瞬间一同愣愣看向萧非。
吾丘寿王反应过来后给了萧非一个你自己保重的眼神。
卫青则将手按在剑柄上。
“我说的以防万一,是为了防备外敌,你们想哪里去了。”萧非连忙找补。
卫青与吾丘寿王给了萧非一个你看我们信不信的眼神。
刘彻却拍着手大笑:“说得好!不过......”他突然凑近到萧非身边:“你这么揣测陛下的心思,不怕惹祸上身?”
萧非瞬间后背冒出冷汗心想:“我这臭嘴,你这还越说越上头。”强装镇定:“金公子、卫武、王丘,就当我刚刚在胡言乱语。再说了......”萧非故意看看四周“这里又没有什么其他人,我看三位也不像是会告密的人吧。”
“哈哈哈!”刘彻意味深长地看了萧非一眼:“今天聊的很开心,我们也要走了,以后有缘,说不定能在上林苑里再见。”
“萧公子告辞!”
“告辞!”卫青与吾丘寿王异口同声。
萧非还没有从那一句:说不定能在上林苑里再见。回过神来,下意识施了一礼:“告辞!”
刘彻在前面走,卫青赶紧跟上,只有吾丘寿王慢了两步,回头深深地看了萧非一眼,好像要把萧非的样子记住似的。
萧非看吾丘寿王回头看他,还强装淡定的向他挥挥手。
远去的吾丘寿王心想:“这傻孩子啊!”
萧非望着骑马远去的众人,只感觉背后汗湿的衣衫被晚风吹得发凉。萧非越想越不对劲,那三人谈吐不凡,腰间玉佩质地极佳,对朝廷之事又如此关心,尤其是姓金的那位,举手投足间自带威仪,绝非寻常权贵。
“金刀,金刀。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萧非拿着渔具往家里走去,念叨一路直到回到家也没有想明白。
第26章 征地新政
刘彻策马离开溪边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刘彻微微侧首,对紧随其后的卫青道:“此人见识不凡,言辞犀利,汲黯说的对,此人绝非寻常乡野之人,萧相国的后人果然不凡。你派两个机灵点的建章郎盯着他,别让他在跑了。”
“唯!”卫青抱拳应下,低声道:“陛下不用把他带过来吗?”
刘彻摆了摆手。
刘彻又看向吾丘寿王,淡淡道:“方才他所提的补偿之策,倒也有理。你回去重新拟一份章程,迁户免赋三年,子弟可优先入选期门军,再额外拨一批耕牛,让他们可以更好的开垦荒地,务必让百姓无怨。注意一定要做到公平。”
吾丘寿王领命,心中却暗自惊讶。他跟随刘彻多年,深知这位天子性情刚毅,极有主见,除了太皇太后,很少因他人之言而轻易更改政令。可今日,竟然就短短这么一会,就因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便调整了扩建上林苑的安置政策。
与此同时萧非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家中。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渔具放在地上,萧非立刻用门栓关死大门,又搬来水缸顶在门后。做完这些,萧非瘫坐在地上,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金刀刘,不会是我猜的这样吧!”萧非回到屋内盯着案几上摇曳的油灯:“祸从口出......真是祸从口出。”
这一夜,萧非睡得极不安稳。窗外每一声异响都让萧非惊醒,总疑心是官兵来拿人。天蒙蒙亮时,萧非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开始清点自己的行李。
萧非咬着嘴唇盘算:“得做好跑路的准备。如果真像我猜想的那样长安城附近都不能待了。”
这一天萧非像只惊弓之鸟,一天要去村口转悠七八回。奇怪的是,既没有官兵来抓人,也没在见到那三个人的踪影。
“怪事,或许是我猜错了。”萧非坐在院中石凳中摸着下巴:“上回就是,连夜收拾第二天就跑路,如果次次这样就真有点没出息了。”
“咦,我说我忘了啥,昨天的鱼没吃。”萧非拿起扔在一旁的鱼篓打开一看“得,又损失一条鱼,这都什么事啊!”
萧非蹲在自家院子里,用木棍拨弄着地上晒的药材。
\"都过去五天了,看来是我想多了。\"萧非自言自语道,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那天在溪边遇到的三人,想必就是普通的官家子弟,也就是负责上林苑外围事务。至于金刀这个名字,金姓最早的一支源于上古时的黄帝之子少昊帝金天氏,长安城作为大汉都城,金氏来此发展没有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回到屋内萧非端出水喝了一口:“什么金刀刘,人吓人吓死人,以后可不能胡思乱想了。”
想到这里,萧非心情轻松了不少,哼着小曲把晒好的药材收进麻袋。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拍得“砰砰”作响。
萧非被吓得一哆嗦,一手拿着麻袋皱眉问道:“谁啊?”
“是我啊,林里正!萧公子快开门!”院门外传来林里正急促的声音。
萧非听到是林里正松了一口气,将手上的麻袋放到一旁。快步走过去开门。
“林大哥,稍等啊!”
萧非打开门就看到林里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看到萧非出来一手扶着院墙,一手指着村口方向:“快、快去看看吧!朝廷把征地的政令改了!你是读书人快来帮我们分析分析。”
萧非一愣:“什么改了?”
林里正以为萧非没有听清,向他身旁靠了靠大声喊:“上林苑征地的政令!”
“真的改了?”萧非还是不敢相信。
“是真的!今早县里来人换新的告示,说是皇上的意思。”林里正激动得身子都开始发抖:“免赋税三年,还能让家里的后生去考期门军!”
萧非脸色骤变,一把抓住林里正的手腕:“你说什么?”
林里正被萧非抓得生疼,龇牙咧嘴道:“告示木牌就在村口,你自己去看看吧!”
萧非松开手,脑子里嗡嗡作响。顾不得多说,连院门都没有锁,拔腿就往村口跑去。
村口的告示木牌下已经围满了人,村内男女老少都在对着新的告示木牌指指点点。萧非挤进人群,凑近告示木牌仔细查看。
“......凡因上林苑扩建被拆迁者,无爵男子,赐爵一级......按照原耕地面积......免赋税三年......其子弟年十六以上者,可优先入选期门军......赐予种子,可去官府统一申请耕牛......官府一视同仁......如发现不公可去举报......建元三年三月。”
告示木牌周围村民都在讨论,猜测是谁建言更改的政令。
“听说是个俊后生。”
“我听说是个读书人。”
“普通读书人怎么可能,我听说东方朔上了好几次书呢?”
“你们不知道吧,我家外甥在宫里当侍卫,听说陛下是听取了一个钓鱼青年的话。”
萧非没有关注周围的议论,只是认真看着告示木牌,但是越看心越凉,这分明就是那天在溪边里跟那三个人说的话,现在竟然一字不差地变成了朝廷政令!
“这、这怎么可能......”萧非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旁边一个老汉看到萧非,走过来拍着萧非的肩膀笑道:“萧公子这下可好了!我家小子正好十六,要是能选上期门军,那可是光宗耀祖啊!”
萧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心里却翻江倒海“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那天遇到的金刀,绝对就是当今天子刘彻!还排行第十,我怎么当时就没想到,而另外两个人,多半是朝中重臣。卫武不会是卫青吧,那旁边那个王丘是谁。”
“完了、完了......”萧非额头渗出冷汗“我这臭嘴啊,我居然在皇上面前妄议朝政,庆哥啊!我怎么离开长安城就把你的嘱咐给忘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萧非抬头望去,只见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人骑在马上,向村口而来,后面跟着几个身穿铠甲的骑兵。
“是建章骑兵。”周围村民议论纷纷。
萧非揉了揉眼,仔细看了下为首的官员,发现此人正是那天在溪边见过的账房先生:王丘。
第27章 吾丘寿王
萧非一愣,赶紧低下头,往人群后面躲。但已经晚了,吾丘寿王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萧非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跟随的一辆黑漆空马车,回忆起了早上在上林苑的情景:
晨雾尚未散尽,自己吾丘寿王就来到上林苑,听着上林苑里的马蹄声来到观猎台下等候。
从下面看去,只能看到刘彻披着一件玄色绣金大氅,站在新建的观猎台上,
跟随侍从踏着木阶快步往上,“陛下!”吾丘寿王刚要行礼。
刘彻便抬手制止:“免了,我让你新改的上林苑征地诏令,可曾下发各县?”
“回陛下!”吾丘寿王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诏令三日前已由尚书台发出,截止今晨各乡亭应当都应有新告示。”
刘彻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远方的骑兵操练。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卫青身着轻甲翻身下马,就连吾丘寿王都看着入了神。
“咚咚咚!”卫青踩着木梯走了上来:“陛下!”就要要施礼。
刘彻挥挥手让卫青不要施礼反而问道:“那个萧非怎么样了?”
卫青轻声回答:“臣派了两名羽林卫日夜盯着,前几日他天天在村口转悠,那天打的鱼也没有吃。”
“他住的那个村叫什么来着。”刘彻轻叩栏杆。
“上林村。”卫青如数家珍‘那个村庄有二十几户,所有人都需搬迁。’
刘彻嘴角微微上扬“吾丘寿王,上林村今天是不是也要换新告示。”
吾丘寿王沉吟一下:“按照估计,应该是今天。”
刘彻一抖大氅,只见其在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忽然转身看向吾丘寿王与卫青:“你二人谁愿走一趟?去看看上林村百姓对新政的反应。”刘彻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顺便把那位上回跑了,这回在溪水边高谈阔论的萧非,请来上林苑”
卫青手掌无意识地摸着剑柄推脱道:“臣恐不便离陛下太远,臣还需......”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刘彻打断卫青接下来的话“你后面是不是要说,你还需护卫陛下,陛下安危要紧之类的套话。”刘彻忽然轻笑一声好像知道了卫青的心思打趣道“这上林苑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还缺你一个?”
卫青黝黑的面庞微微泛红。吾丘寿王见状上前半步:“臣愿往。”
刘彻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停在吾丘寿王身上:“好吧,就你去吧,记着带一队认得他家的建章骑兵,让他们带上一辆马车。”
吾丘寿王深揖到底:“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记住。”刘彻转身望向上林村方向,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朕要见他,但不必声张。”
卫青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紧了紧腰间佩剑。
吾丘寿王坐在马背上摇了摇头,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萧非却悄悄退出人群,快步往家走去。一边走萧非的脑子飞快转动:“实锤了,那人真是汉武帝,他为什么要采纳我的建议?是赏识我的才能,还是......另有所图? ”
旁边的一个骑兵驱马来到吾丘寿王旁边“太中大夫,前面就是上林村了。”
吾丘寿王眯起眼睛看着萧非的背影“派几个人跟着他,在派几个去打探一下村民对改过的政令反应如何。”
吾丘寿王来到村口告示处翻身下马:“乡亲们!当今皇帝陛下体恤民情,特意修改了政令。从今日起,所有需要搬迁的村民,都可以到县衙登记领取补偿!如果谁遇到了不公,也可到长安来找我,我就是太中大夫吾丘寿王”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多谢官老爷”
吾丘寿王和蔼的对在场村民纠正道:“大家不应该谢我,应该谢皇帝陛下。”
说完下面的村民立刻集体大喊:“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萧非听着后面的声音没有回头,但是听到他后面自报家门,解除了萧非的一个疑问,原来他就是吾丘寿王。萧非没有停下脚步直直的往家里走去。
吾丘寿王走出人群,一个侍卫走到身前:“打探的骑兵已经回来。”
“叫他过来。”
“唯!”
不一会一名骑兵走到吾丘寿王身旁,
“怎么说?”吾丘寿王轻声询问。
“村民都在议论免税和去期门军当兵的事,对新改的政令都很高兴,没有听到有人反对拆迁。”那名骑兵轻声回答。
“好”吾丘寿王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新政确实深得民心,接下来就是完成陛下交代的另一项任务了。
“走,去萧非家。”说完吾丘寿王就向村内走去,没走几步“对了,萧非家住在哪里。”说完吾丘寿王看向身后骑兵。
一名骑兵立刻上前:“你请跟我来。”
“好,咱们不着急,我也顺便看看这上林村的风光。”吾丘寿王饶有兴致。
此时的萧非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环顾这个住了没多久的小院。看着刚刚去村口时放在一旁的麻袋,在院角“哞哞”叫的老牛, 一切都和刚刚离开时一样平静。可萧非知道,自己的生活马上就要天翻地覆了。
“跑?”萧非“噔噔噔”跑进屋内拿出包袱,走到牛车旁,又转身回到屋内放下包袱,放下包袱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沉思: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上回还只是汲黯举荐,这回,我能跑到哪去?更何况,既然天子已经注意到我,而我那天有那么一通乱说,说不定此刻村内就有数不清的眼睛在暗中盯着。我要是贸然逃跑,反倒坐实了心虚。”
萧非长叹一口气,起身从石凳中站起,走到水缸旁,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仰头灌下。冰凉的井水滑过喉咙,让萧非的心稍微静了静。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再说了我们萧家怎么说也算是汉朝初创团队的一员,历史上在西汉也被数次复立爵位,我现在孤家寡人我怕个鬼。”萧非低叹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从屋里搬出让人做的躺椅放在院中的老梅树下,往上一瘫,闭目养神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有序的脚步声在小院外传来,声音由远及近。萧非眼皮一跳,但仍旧闭着眼睛没有睁开,心中却思虑万千“来了吗?”
“是这里吗?”
“是的,这里就是萧非家。”
“出来吧!”
萧非小院周围又出现几名骑兵,“太中大夫!”
“下去休息吧”
萧非听着外面的动静“果然,有人监视。”
第28章 天子相召
不一会,院外传来吾丘寿王的声音:“萧公子在家吗?王丘来看你了。”
“还装。”萧非嘀咕声没有起身。
“我进来了啊!”吾丘寿王说完只听“吱呀”院门被打开。
萧非听见院门被打开的声音,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正是那日在溪边见过的账房,王丘,现在应该叫他吾丘寿王太中大夫了。
萧非翻个身继续装睡。
吾丘寿王走进院子,看到躺在躺椅上的萧非“萧公子好雅兴。”吾丘寿王的眼睛却盯着萧非躺着的躺椅。
吾丘寿王见萧非还不知声又说:“老朋友来了,都不起来吗?”吾丘寿王站在躺椅看萧非还在装睡,加重语气旁似笑非笑道:“再不起来大祸临头了!”吾丘寿王心里却想:“我这么说看你如何还能安然入睡?”
萧非心中默想“麻烦了。”装作刚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哟,这不是王丘先生吗?什么风把你吹到上林村这穷乡僻壤来了?”
吾丘寿王拱手笑道,“萧公子,多日不见。”
“多日不见,怎么王先生吃了吗?”萧非开始打哈哈。
吾丘寿王不接萧非的茬,直截了当道:“我也不和你逗了,你刚刚应该听见了,我叫吾丘寿王,不是王丘。”
萧非立刻不再嬉皮笑脸躬身施礼:“太中大夫!”一本正经的说:“先生,你来上林村肯定是来视察上林苑征地事宜的,我十分支持,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回屋了。”
吾丘寿王有点无奈,只能说出最终目的:“陛下口谕,命萧非即刻到上林苑见朕。说白了就是陛下想见你,特意让我来接你的。”
萧非心里“咯噔”一下“完蛋这回跑不了,希望不要成为炮灰。”面上却强装镇定:“吾丘先生!莫不是说笑?我一介草民,哪有资格面圣?”
“不必紧张。”吾丘寿王感觉萧非只是知道要见陛下有些紧张开解道:“陛下可能只是觉得你那日说的话很有意思,想再与你聊聊。”
萧非苦笑心里却在想:“是就光那日我说的那些话吗,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不过天子召见,哪有拒绝的余地?哎,走吧!”
萧非指了指自己的衣服:“面见天子,不能失了礼数,容我换身衣裳。”
“不必麻烦。”吾丘寿王摆摆手“陛下不拘这些。”
“你们都先退下。”吾丘寿王转身看向身后建章骑兵。
“唯!”
当所有骑兵退出门外,吾丘寿王突然向萧非凑近。
萧非被吾丘寿王突然这下弄的有些不舒服,心理疯狂吐槽“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吾丘寿王没有想到萧非内心因为他的举动补了那么多,只是神色神秘:“那个,你刚刚躺的那个是什么?如果你怕施礼,可以将它送给陛下。”
萧非一听还以为是啥情况,指着躺椅向其介绍:“这个就是我看到胡床才得到的灵感,后来我来到上林村闲的无事,设计出图纸,请村里木匠做得,叫躺椅。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找人做个送给你。”
“不用,不用,还是先送给陛下。”吾丘寿王的眼睛却盯着那个躺椅不放。
“我说到做到,到时候给你做一个更好的。现在我先去换衣服。”说完后萧非进屋匆匆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深衣。
两人共同走出院门,吾丘寿王让人将院中躺椅带上。
萧非一眼就看到院门外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萧非往周围护卫的骑兵看去,只见两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年轻男子站在一旁,他们的腰间鼓鼓囊囊。见萧非看过来,二人也不躲闪,反而抱拳行了一礼。
萧非知道这些就是派来监视他的。
吾丘寿王走到马车旁命令车夫撩开车帘“请吧。”
萧非往车里一瞅,马车内铺着素色软垫,小几上摆着盏吉金油灯,还有几卷竹简。
萧非拘谨地坐在软垫上,突然独自“咕噜”一声。
“一天没吃饭了吧!”吾丘寿王从马车中的食盒中拿出一碟糕点,推到萧非面前“尝尝这个,宫里的手艺。”
萧非摇摇头没有说话。
吾丘寿王指着一旁的竹简:“那你要不看会书,和我这个儒家弟子聊聊黄老之学。”
萧非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吃糕点吧!”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如何?”
萧非嘴里糕点没有咽下含含糊糊:“很............很好吃。”
“那我也来一块。”吾丘寿王也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我可是托了你的福啊。”
萧非看吾丘寿王也吃了糕点随即不再拘束,还不时的悄悄掀起车窗帘一角偷看车外的情景。
“快到上林苑的范围内了,好好看看吧!这些以后都会并入上林苑。”吾丘寿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萧非放下车窗帘试探着问:“听闻扩建后的上林苑要比长安城大几倍。”
吾丘寿王听完萧非的话微微一笑:“何止?扩建后的上林苑东起蓝田,南依终南,西到盩厔,北绕渭水。”
“这么大!”萧非发出感叹后开始兴奋起来。
吾丘寿王哈哈大笑接着补充:“苑中按照设计还将包罗三十六苑、十二宫、二十一观和七十所离宫。只不过现在还没有这么多建筑。”
萧非听到这里心中一跳“福祸相依啊!我现在可以亲身进入这个后世被毁的上林苑,好像也不错。”
“咦!怎么萧非你现在不紧张了吗?”吾丘寿王感觉到了萧非心情的变化。
萧非没有回答,只是又将车窗帘撩开。
只见马车忽然转向一条林荫大道,两侧古柏参天,蝉鸣不断。萧非透过树影看去,隐约看见远处巍峨的宫墙“这是......”
“进入上林苑的一处大门。”吾丘寿王压低声音,“记住,入苑后莫要东张西望,现在陛下在上林苑,戒备更加森严,我还记得去年有个郎官被上林苑中的景象震撼,胡乱窥视,被罚俸半年。”
萧非连连点头,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车外。看没完成扩建的上林苑多好的机会啊,罚俸算个屁,在说我现在连官都不算,汉武帝要是因为这个把我放回去,我巴不得呢。
第29章 首次面圣
随着马车前进,一片开阔的猎场映入眼帘。数十匹骏马正在驰骋,马上骑兵张弓搭箭,箭矢破空的尖啸声萧非坐在马车上都清晰可闻。
萧非看着这个情景,不自觉的屏住呼吸,感觉热血沸腾,看了一会仍不想将视线转回,随着马车前进,萧非看着吾丘寿王:“不是去见陛下吗?怎么不去宫殿反而来到猎场。”
吾丘寿王听出了萧非的疑问解释道:“这是建章营骑演武,陛下每月都要检阅,以后期门军估计也会这样,现在陛下应该还在新建的观猎台上。”
就在此时。
“列阵!”车外的一声大喊,又勾起了萧非的好奇心。
萧非在吾丘寿王的注视下撩开车窗帘。
“我没说别东张西望吗?”吾丘寿王有些无奈。
萧非的视线就没有看吾丘寿王“没事我就看看。”
只见远处随着一声令下,突然出现一队建章骑兵,这队骑兵如流水般散开。每骑间距十步,呈扇形向前推进。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如同闷雷,萧非在马车上都能听到十分清晰。
不知何时吾丘寿王也转身看了出去,并为萧非解释:“这些来自陇西的良驹,肩高皆过六尺。”
“左翼包抄!”
令旗挥舞间,左队骑兵突然加速。骑兵们俯身贴在马背上,马鞍两侧各挂三支不太长的投枪。
萧非向骑兵门几百步外的草坡上看去,只见数十头被驱赶的麋鹿正惊慌奔逃。
“掷!”一声口令过后。
左队骑兵们都同时用右手抽出一支投枪,投了出去,瞬间几十只投枪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转瞬间麋鹿群中顿时血花四溅,一只只的麋鹿哀鸣着倒地。未等鹿群调整方向,右翼骑兵也已杀到。这次右翼骑兵用的是弓,骑兵们张弓搭箭,箭镞轻易穿透了麋鹿的皮毛。
“好!”萧非在马车中拍手叫好。
“别看了。”吾丘寿王听见萧非居然还敢大声叫好,赶紧把他拉回,又把车窗帘放下。
萧非看的意犹未尽:“厉害,厉害。”
“你啊,你啊。”吾丘寿王更加无奈。
“咱们要不再看看?”
正说话间,马车突然停下。
“萧公子请下车。”吾丘寿王整了整衣冠,“马车停下,陛下应该就在这里了。”
观猎台的台阶比想象中陡得多。萧非跟在吾丘寿王身后,心中默数着脚下的台阶。
“到了。”吾丘寿王突然停步,却吓了萧非一跳,萧非差点没站稳赶紧伸手扶住栏杆。
吾丘寿王没有管萧非只是压低声音:“记住,见陛下切勿失礼。”
萧非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萧非此刻心情复杂, 因为他终于正式面见汉武大帝了,他不知道此时的心情是紧张、是激动、是害怕还是什么。
萧非浑浑噩噩的跟在吾丘寿王身后。
“快施礼!”吾丘寿王低声提醒。
萧非连忙学着吾丘寿王施礼,却膝盖一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卫青看到萧非的样子“噗嗤”,赶紧捂住嘴。
萧非向发出声音方向瞥了一眼,看出了卫青,心想:“你等着。不过我这贪生怕死的人设也得立起来。”
“起来吧!”刘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萧非颤颤巍巍、手忙脚乱爬起来,还没站稳,又差点被自己绊倒。
刘彻也被萧非这番举动弄的有些发笑:“上回溪边的建议很好。”
萧非因为紧张有些结巴:“回、回陛下,草民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胡......”
“胡什么胡,吾丘寿王,村民对新政策有什么看法。”刘彻突然向吾丘寿王提问。
吾丘寿王早有准备:“回陛下,反响很好,臣又重新宣布了次新政策,村民全在山呼万岁。并且臣还派人去其他村庄暗中打探,大家对新政策都很满意。”
萧非看刘彻开始询问吾丘寿王,以为放过他了,刚想偷摸看看这位千古一帝在正式场合是什么样的。
刘彻突然又问:“萧非,你读过哪些书?”
萧非没有时间思索,也不懂陛下为何问他读过那些书,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回陛下,草民读过先祖留下的竹简,粗通黄老之学,看过《老子》、《庄子》等书。”
“你的先祖啊”刘彻抚掌笑道,“那就不止是粗通黄老之学了吧,很好。”刘彻突然起身,“下去吧,你先回长安,随时等候我的召见。”
吾丘寿王一头雾水,萧非还有先祖,他先祖是谁。
旁边的卫青看到吾丘寿王的表情就想笑,萧非的先祖是谁,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萧非一脸懵,退出门外都不知道,
萧非下台阶时又想起了什么,顺便表演了一个差点踩空,被身后的建章郎一把拽住。
那建章郎低声道:“小心台阶。”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萧非不以为意,却仔细的看了一眼这名建章郎,只见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穿着普通人的衣服,没有穿建章营骑侍卫服饰,只是腰间配着一把刀。
建章郎看萧非盯着他解释:“萧公子,接下来的回长安之路,由我负责保护你的安全,你可以叫我李侍卫。”
“马车在哪里?”
“这边请,就在这边。”李侍卫引着萧非来到台下马车旁,萧非仔细一看,还是来时的那辆马车,只是不见吾丘寿王的踪影,而是多了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车夫站在车旁等候。
“请上车。”李侍卫扶着萧非行上车,萧非钻进车厢,发现里面比来时多了几个软垫,小几上还摆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萧非刚刚坐下,建章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咱们是直接回长安,还是......”
萧非脱口而出“先回上林村,我得收拾些东西。”
车外的李侍卫翻身上马,朝车夫打了个手势。马车轻轻一晃,缓缓驶离观猎台。
坐在马车上的萧非喝了一口茶水,手无意识地转动茶杯,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啥玩意就回去等候召见,这面圣过程也太草率了吧。还有就是,我不是还带了个躺椅吗?这吾丘寿王也不知道给我说几句好话。”
就在萧非在马车上念叨吾丘寿王的时候,吾丘寿王却在刘彻身旁显摆萧非的躺椅。
“陛下,你看。”吾丘寿王让侍者将躺椅搬进来放到刘彻眼前。
第30章 重返上林村
刘彻来到躺椅,来回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这是什么?”
“萧非称它为躺椅。”吾丘寿王知道刘彻爱喜享受,又说:“要不陛下,我为你演示一下这个新玩意如何用。”
“躺椅?”刘彻点点头,“你来试下。”
吾丘寿王学着萧非的样子往上一坐,刘彻眼睛一亮,立刻就知道了这个叫躺椅的新玩意有哪些好处。
“不错,不错。”刘彻摸了摸下巴“吾丘寿王,你去将其拿到匠作少府,让他们做几个,如有不懂等萧非回到长安让他们去问。”
“唯!”
卫青却旁边小声嘀咕:“这家伙,有些歪才。”
马车驶过猎场,萧非听到里面的喊杀声,忍不住掀开车窗帘。只见建章骑兵还在策马飞奔。
萧非看着他们心想:“刚才还在那里面见天子,现在却要离开了,而自己现在都还没搞明白刘彻见他是为了啥,不想了肯定是福不是祸。”
就在此时,前面的车夫突然开口:“萧公子,陛下特意吩咐膳房准备了些吃食,就在一旁的食盒中。”说完后车夫就不再出声。
萧非一愣:“还有吃的。”打开食盒,里面放着枣糕,萧非拿出两个想要递给建章郎与车夫二人,就看马车即将驶出前面进来的大门,守卫的士兵齐刷刷行礼。
萧非看向一旁骑着马的李侍卫:“这些人也是。”
“对的,他们也是建章......”李侍卫还没说完,萧非已懂他的意思没让他说完,就问:“来个枣糕不?”
建章郎与车夫均未吃萧非所递的枣糕,萧非放下车窗帘有些昏昏欲睡,随即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
“前面就是上林村了。”李侍卫在车外的话将萧非拉回现实。
萧非望向车外,熟悉的村口映入眼帘,几个孩童正在玩耍。萧非没有下车,挥手示意车夫先回小院。
马车停在萧非的院门前。李侍卫翻身下马,警惕地环顾四周。
车夫扶着萧非下车。
“我陪萧公子进去收拾。”李侍卫对车夫道:“你在这等着。”
萧非站在车旁用手挡着看了下太阳“天色已晚,已近黄昏,今日怕是赶不回长安了,今晚就在我这小院住一宿吧!”
李侍卫面露难色:“可是陛下......”
“陛下没有说非得今天到达长安吧!”萧非面色不愉。
“唯!”
“进来吧,咱们先一起吃点东西,吃完后在收拾。”萧非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小院还是离开时的模样,就是少了一个躺椅。
萧非领着李侍卫与车夫来到庖屋,灶台上的陶罐里还有半锅已经凉透的粥,萧非打开后看到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小院简陋,陛下赐的糕点也吃完了,今天就将就将就。”
不一会天完全黑了,萧非点燃油灯,黄色的油灯光照亮了这个小庖屋。
三人围坐喝粥,萧非为他们二人细数要带的行李:“我的盘缠、竹简、衣物等都好携带,只是有一个比较麻烦。”
李侍卫咽下口中的粥“何物。”
萧非挠挠头,“我有一个牛车,需要赶回长安。”
“萧公子,咱们有马车了,牛车就不必了吧。”李侍卫有些郁闷。
“不行,这老牛从家乡随我到长安,又从长安随我到上林村,必须带走。”萧非语气坚决。
“好吧,我明天一边骑马,一边赶牛车。”李侍卫败下阵来。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李侍卫警觉地抬头。
“萧公子回来了吗?”院门外传来了林里正的声音。
萧非冲着外面:“我回来了,林大哥稍等啊!”喊完对这李侍卫解释:“村里的里正,别紧张。”
萧非走出庖屋开门,门刚打开,林里正就开始念叨:“听说你被今天来的太中大夫带走了,没事吧。”林里正突然一顿,现在才看到萧非后面站着的二人,伸出手指着这二人:“他们是?”
“接我去长安的,快进来,不用管他们。”
引领着林里正进入小院。
林里正突然攥住萧非胳膊有些伤感“你要回长安了?”因为林里正知道,以后可能就再也不会相见。
“是啊!”萧非冲着李侍卫与车夫:“你们先去稍微收拾一下偏房,今天将就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待二人走后,萧非将林里正领到正屋坐下压低声音:“林大哥,你猜我今天去哪里了。”
“去哪?你再去哪,还能去见皇帝。”林里正胡乱一猜。
“你猜得真准!”
“什么?”林里正的声音好像杀猪。
萧非将手指放在嘴上:“嘘,小声些,我今天去上林苑面见陛下了。”
林里正声音都颤抖了:“快说说,皇上长啥样?”
“陛下霸气侧漏,英勇帅气,威风凛凛......”实际上萧非被吓的连正眼都没敢看,只是瞥了一眼。
“还是你牛......上林苑里面什么样......”
“就是那样呗,里面......”
“明日就走了吗..”
“是的。”
“对了,还有个事。”萧非突然正经起来。
萧非翻出自己晒得药材,将其配好包起来递给林里正:“林大哥,这个你明天拿给村西王婶,这几天太忙,我一直没时间弄,你可千万别忘了。”
随后萧非与林里正一通闲聊,在闲聊中的林里正不知道,萧非心里一直在不断自言自语:“舒服了,我这该死的分享欲。要不是林大哥来,我估计得被憋死。”
不一会林里正告辞离开,再走到院门时,林里正突然想到了什么:“萧公子,我刚刚听县衙里的人说,又发大水了。你在长安还好,别到处走,小心些,现在还要大面积的拆迁,将人迁走不安全。”
萧非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只是发大水这件事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林里正走后,萧非回到屋内开始慢慢收拾行李,虽然手在收拾行李,脸上却有些忧虑,“哎,我记得汉武帝时期出现的人相食就是这个时候吧。”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屋外传来虫鸣,李侍卫与车夫居住的偏房早已陷入黑暗,萧非吹灭油灯,躺在已经收拾一空的床榻上,心里在想:“今天我这贪生怕死的人设也应该算是立起来了,人啊!必须得有弱点,不能成为完人,要不早晚得完。”不一会进入梦乡。
第31章 再见上林村
天刚蒙蒙亮,车夫却早已起来给马和牛喂完草料。
萧非推开屋门,冲着院子扫视一圈。看到正在忙活的车夫,却未见李侍卫身影,出声询问:“李侍卫呢?”
“他去买些干粮,用来路上吃。”车夫忙活的,手上的动作未停连头都没回。
“那等他回来咱们就出发。”萧非刚想再说些什么,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侍卫大步流星般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几个热腾腾的蒸饼“萧公子吃些早点,吃完咱们再走。”几步来到萧非面前,将一个蒸饼递给萧非。
车夫将马牵到院外,将挽具装上。
萧非拿着蒸饼咬了一口,抬头看了眼院中的老梅,萧非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刚来小院的时候,那时入住小院的第一顿饭也是吃蒸饼,虽然住着的时间不长,但也已有感情。
萧非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没多久的小屋,萧非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是因为钓鱼闲聊,导致自己这么快就要重返长安。
“走吧。”萧非轻声说道,走到院门外,轻轻带上门,但是没有上锁,因为他知道这小屋没多久也就跟着上林村一样,将不复存在。
院门外,车夫已经牵着马车在等候,李侍卫则骑在马上,牵着牛车。晨雾中,几个早起的村民站在远处张望,但没有靠近。萧非把包袱放进车厢,回头望了一眼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小村。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马车缓缓前行,路过村民时,萧非叫出每个遇到的村民人名。
“王老伯,保重!以后有机会在一起钓鱼。”
“刘婶,多谢照顾。”
“李伯,谢谢你的鱼。”
村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挥手回应。
马车驶出上林村村口,萧非望着渐渐远去的村影,萧非心中默念:“再见上林村!”
李侍卫看到撩着车窗帘的萧非有些伤感,“萧公子,怎么心情不好?”
“是啊!这里的村民待我很好。”萧非又向上林村方向看了一眼,“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萧非撩开车帘看着李侍卫与车夫交换,李侍卫来驾车,车夫去骑马赶牛车。
“也是,我也看到了村口的告示。我家也在上林苑拆迁的范围内,也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让陛下重新更改了诏令,真了不起。”李侍卫单手握着缰绳,一手握拳,“如果要是让我知道做到这件事的人是谁,我一定要感谢他。”
萧非被李侍卫夸的飘飘欲仙,心想:“原来被人夸是这种感觉。不过李侍卫已经是禁军了,应该不至于为了一些钱财就......”
“你为什么要感谢他呢?只是多了免税这些条件啊。”萧非还是对汉朝没有那么深的了解,毕竟是土生不是土长。
“钱财那些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赐爵。”李侍卫降低车速,“我家有个弟弟,没赶上好时候,没能赐爵,一直无爵位,家父操碎了心。就怕以后大了没法买房置地。”
“怎么说?”萧非有些好奇,毕竟自己家虽然没落了,但还是有些家底,爵位虽然低,但也还有。
“萧公子,你可能不知道,咱们现在实行的限民名田制,我弟弟这次被赐爵一级,成为公士就可以买一百五十亩土地了,以前要买爵花费太大,走军功又太过危险,家里都很着急。”李侍卫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那位向陛下进言的人,真是大善人啊!”
“原来是这样啊!”萧非没有告诉李侍卫就是自己进言的,放下车帘,萧非终于忍不住了,脸上露出笑容,心中暗爽。
不一会马车不再那么颠簸,车速变快,萧非知道这是马车驶上了通往长安的官道。
萧非放下车帘,李侍卫又和车夫换了回去。
萧非倚在软垫上,手指轻轻抚过手中摊开的竹简,心里开始回想这几天的事情,本身想昨天晚上在上林村就考虑的,但是太困了,居然睡着了。
萧非用只能自己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
“不就是回长安在重新等候召见吗?”
“不就是胆大包天的议论了一下上林原扩建事宜吗?”
“赏赐咱就收着,不赏赐和现在也没啥区别,有什么的。”
“再说我这也算是见证历史了,我一直不都是这么想的吗?”
“我是只想躺平的啊,天天这么吓人,真是太难了。”
随着将心声说出来,也开始思考这些日子遇到的事情,慢慢的萧非重新调整了过来。
调整好的萧非靠在软垫上,听着马车车轮规律的压过道路的声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萧非在梦中梦见自己驰骋疆场大杀四方,做梦时,时间过得飞快。
“萧公子,长安城到了。”李侍卫的声音惊醒了萧非,将萧非从梦境中拽出。萧非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又揉了揉眼睛,撩开车窗帘向外望去。巍峨的城墙已经近在眼前。城门洞上方“安门”两个大字苍劲有力,往来行人车马井然有序地接受盘查。
萧非收起竹简,还想下车等候检查,只见刚刚还在后面的李侍卫骑马上前。
“让开!让开!”
李侍卫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在门侯眼前晃了晃。守门的门侯看了一眼牌子上的字,立刻喝令兵卒清出一条通道。马车畅通无阻地穿过幽深的门洞。
“特权阶级就是腐败。”
穿过门洞,长安城喧嚣声扑面而来,让萧非又有了熟悉的感觉。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作一团。空气中飘着饼的香气、牲口的腥臊气,还有不知从哪个酒肆溢出的醇厚酒香。
“吁~”
车夫突然勒紧缰绳。萧非往前一栽,慌忙抓住车框。原来是个梳双环髻的小娘子抱着陶罐在横穿道路时没有注意到马车,
“慢些!小心行人。”萧非坐稳冲着车夫吩咐。
马车又拐过几条街道,忽然驶入一片格外热闹的街区。
萧非自从进入长安就撩开了车窗帘,此时疑惑地探头看向李侍卫:“这是......东市?”
李侍卫没有回答,只是示意车夫继续向前。
走了一会儿,萧非更加疑惑:“这是槐树巷。”
第32章 重返小院
马车在一座小院前停下。萧非愣了片刻,这正是他初到长安时租住的院子!去上林村时还付租一年的费用。萧非想了想:“也对,我回长安不来这里还去哪里。”
“陛下听闻萧公子曾居于此,特意买下相赠。”李侍卫从马鞍袋取出一个包袱,“另有十金,供萧公子安家之用。”
萧非接过包袱,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手腕一沉。
李侍卫将萧非的牛车赶入院内,与车夫一起将萧非的行李放好。
李侍卫翻身上马,车夫也调转了车头。“卑职复命去了。”李侍卫在马上抱拳,“萧公子保重。”
马蹄声渐远,萧非站在院门前,目送李侍卫与车夫离开。推开熟悉的大门,院子和离开时并无二样。
萧非拿着李侍卫给的包袱坐在院中。
解开包袱,十枚金饼熠熠生辉,金饼边缘铸有少府监制的细小铭文。
“有人吗?”
一个粗犷的喊声从院外传来。
“等一下。”
萧非将装有金饼的包袱放入屋内后,快步打开院门,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你可是萧非?”汉子抹了把汗“沛郡萧庆托我捎东西来。”
萧非心头一跳,萧庆正是他这具身体的兄长!
“你是?”
“我也是沛郡丰县人。”那汉子憨厚的摸摸头。从怀中掏出一封竹简信札。
“我来长安贩货。”汉子憨厚地笑着“萧庆与里正来我家,托我将这些送到这里交给他的弟弟萧非。”
萧非将写有自己名字的名刺递给他,“我就是。”
汉子拿过来看了一眼,“我不识字,但是我信你。”说完将包袱与竹简信札交给萧非转身走了。
萧非关闭院门回到正屋内室,展开竹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吾弟如晤:
你托阿谷带来的信件,我已收到,功臣表的事情可不再关注。今朝中风云变幻,陈家举孝廉之事说完就完了,黄老之学现虽然被重视,但我恐其非长久之计。特备薄资,若有风吹草动,可速归沛郡。萧庆。
萧非眼眶发热,想起那个记忆里高大身影。
解开萧庆送来的包袱,露出一个小皮囊。皮囊里装着一袋子铜钱。将袋子里铜钱“哗啦!”一声倒出,又听见“叮当!”一声,一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银饼压在最底下,也被萧非倒出。
萧非将金饼和银饼并排摆在案几上,一边是崭新锃亮的金饼,一边是边缘磨损的银饼和铜钱。
“哈哈,我也是有钱人了。”一手拿金饼,一手拿银饼“庆哥啊,庆哥,你这钱来的真不是时候,早点来我租个大屋子,皇帝没准也会买下来送给我,到时候没准就能白嫖到大屋子了。”说着说着心情又突然低落“庆哥啊,难为你还能想着我,这一枚银饼和铜钱,我以后一定百倍送还。”看着金饼银饼心情又瞬间变好。
萧非正拿着金饼和银饼傻笑,忽然腹中传来一阵咕噜声。萧非这才想起从清晨离离开上林村到现在,除了在车上吃了点蒸饼,粒米未进。起身推开内室的门,向庖屋走去。
进入庖屋,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使用,但是十分干净。萧非掀开米缸,里面倒是盛着半缸新粟。正琢磨着要不要煮粥,院门突然被人拍得砰砰直响。
“可是萧公子回来了?”一个女声隔着门板传来。
萧非一听就知道是郑大娘。
“郑大娘,等一下。”
萧非拉开门闩,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郑大娘,郑大娘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陶盆。
“真是萧公子!”郑大娘眼睛一亮,“我家那口子,刚刚回家说:瞧见有马车停在你院前,还看到一个身影特别像你的进了你的院子,我就猜是你回来了。喏,刚煮的粥,还热乎着呢。”
粥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萧非的肚子还不争气,又叫了一声。萧非连忙侧身让路:“多谢郑大娘,咱们有日子没见了,快请进来坐坐。”
“不了不了。”郑大娘摆摆手,将陶盆送到萧非手里后,却压低声音道:“有件事得告诉你。前些日子有队南军的士兵来敲你家门,最后还闯进去了。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军官,那些南军士兵都称呼他什么来着。”
萧非也随着郑大娘压低声音:“不着急,郑大娘你慢慢想。”
郑大娘摸着头想了一会:“对,士兵们都叫他卫将军,他们在你院前转悠了半天,还向街坊打听你何时回来。”
萧非拿着陶盆的手一抖,热粥险些洒出来。
“卫将军,带的还是南军,这描述分明是卫青!看来汲黯确实举荐了自己,只是当时自己已经离开长安,去上林村居住了,从而阴差阳错躲了过去。”
萧非思索边片刻:“他们可说,所为何事?”
郑大娘左右张望一下,“那倒没有。”
萧非点点头。
“没事我就回去了。不过我这还有两个煮鸡蛋也给你吧。”郑大娘拿出煮鸡蛋就要给萧非。
萧非推脱一番后只能收下。
送走郑大娘,萧非拿着陶盆和煮鸡蛋回到正房。掀开盖子,里面是金黄的粟米粥,萧非剥开鸡蛋。
咬一口鸡蛋,喝一口粥,萧非望着案上的金银入了神。萧非现在才知道自己躲过了汲黯的举荐,但是最后居然让汉武帝给装上了。如今又得了赏赐的宅院和金银,怕是再也难逃这潭浑水了,想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吃瓜人有些难了。
回到长安的头一宿萧非抱着金饼与银饼入睡,入睡前萧非自己给自己鼓劲。
“从明天开始,做好准备,时刻等待天子召见!加油做个天选摸鱼人。”
第一日,萧非早早起身,准备好热水,沐浴更衣,准备天子召见。
巳时过去,无人叩门。
第二日,萧非还是早早起身,坐在堂前等候。
一直等到午时三刻,唯有卖饴糖的老翁经过巷口。
第三日清晨,萧非站在院门口张望许久还是未等到陛下召见。
到了第五日,萧非终于释然。既然诏书未至,何必枯坐?萧非决定以前是穷游,现在要富游长安。
萧非穿上初入长安时穿的那身自己唯一能拿出手的行头,并且再次拿出萧庆给的玉牌。
“看来今日又无消息。”萧非摸了摸枕边的钱囊,里面装着以前卖药时赚到的铜钱,“这回不用攒钱了,咱也是富人了。”
第33章 长安闲游
萧非离开小院走在华阳大街上,东看看西看看,“果然还是华阳街热闹,以前不是窝在东市就是窝在西市,这华阳大街都不敢瞎逛。”
萧非看着身前运水的牛车吱呀呀碾过石板路瞬间超了自己,又看身旁几个短褐汉子满脸汗水扛着麻包往东市而去,心想:“我当时也是这样,想要躺平,但是还得摆摊,虽然我的摆摊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萧非听着叫卖声顺着人流向南走,路过一家粥铺时,热腾腾的香气勾住了脚步。
“黍粥,三钱一碗!”铺主卖力吆喝。粥铺下摆着几张矮案,几个脚夫正捧着碗吸溜。
“给我来一碗!”萧非又看到有腌鱼“再给我来条腌渍的河鱼”黍粥熬得浓稠,鱼咸中带鲜萧非刚想吃。
“是萧老弟吗?”萧非抬头一看,居然是卖蒸饼的老王头。
萧非看到熟人十分开心“王老哥!”
“怎么回长安吃早点,不来我着。”老王头装作埋怨却递了一个蒸饼给萧非。
“我给你钱。”萧非伸手就要拿钱。
“不用了。”王老头推着自己的小推车快步走了。
“下次遇到你再给你把。”萧非拿着蒸饼坐下,看着手上的蒸饼“就着粥正好。”
不一会粥棚下已经来了几个和萧非一样吃早餐的食客,本来他们还是胡扯乱扯,突然间开始轻声议论起当今天子。
萧非吃瓜的本能立刻激活,耳朵竖了起来。
“听说陛下不在未央宫,带着建章郎去上林苑打猎了。”萧非一听,瞥了他一眼“我倒想看看谁消息这么灵通。”只见说这话的人身边放着不少陶器。“估计是卖陶器的。”
“何时的事?”同桌的另一名食客也是十分好奇。
“得有五六日了。”汉子压低声音,“我邻居家的侄子在少府当差,那天我去他家串门,他给我吹牛。说他侄子去给陛下当差,我还以为当得什么差,最后才告诉我是去给上林苑运东西起来,说是运去了三百石粟米,五十坛酒。”
萧非想到了溪边的情节心中感叹:“吹牛误事啊!我就是这样。”
吃完粥,萧非刚想沿着华阳街往南走。
就看到西市东门热闹非凡。
“怎么今日西市市集这么热闹。”
萧非走进西市才知道,原来是新来了队西胡胡商。
萧非跟着人群来到西胡胡商摊位,只见摊位上摆满了汉朝没有的器皿和各种彩色宝石,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郎君看看这宝珠”一个高鼻深目的西胡胡商拦住萧非。
“多少钱。”萧非鼻孔朝天。
西胡胡商看到萧非如此姿态,献媚道“五金。”
“什么玩意。”萧非不敢相信就这么一个小玩意。
“只要五金。”西胡胡商重复了一遍。
萧非笑着摇摇头,心想:“我还以为我现在是富人了呢。”
萧非离开西胡胡商的摊位转向书肆。
“有什么新到的书简吗?”
掌柜指了指书架。
萧非按照掌柜的指示走到书架前一看,原来是《韩非子》的《解老》和《喻老》两篇。
“这个多少钱。”萧非指着《韩非子》其中的一卷竹简。
“八百钱”掌柜连动都没有动。
萧非心想:“一卷竹简就八百,全书下来得多少。”掂量了下钱囊,还是放下了。
萧非又在书肆里转了几圈,就没发现比较便宜的竹简,而掌柜自始至终都没有招待萧非,“果然汉代书简不是普通人能看的,连书肆掌柜都这么牛,果然上次买到《淮南鸿烈》是捡漏了。”转身离开。
午时,萧非在酒肆歇脚。要了一壶酒,一盘肉,又加了盘煮豆。邻桌几个商人正说得兴起。
\"......上林苑新修了座观猎台,用的都是南山巨木。\"
萧非喝了一口酒心想:“嗯,他说的观猎台我知道,我还上去了呢。”
\"陛下猎了几头熊?\"
\"听说有三头,还有只白鹿......\"
萧非吃了一口肉。这些市井传闻虽不尽可信,但陛下确实离宫多日了。另外城里已经这么多人在传了,就是我早上遇到一波,中午也遇到一波,看来陛下也该回銮了。
跑堂的小厮来添酒时,萧非随口问道:“近日生意如何?”
“托你的福。”小厮擦了擦萧非面前的食案,“就是酒价涨了,都是洪水闹得。”
离开酒肆,萧非在又在西市转了起来。这回碰到的西胡胡商所卖的物品居然说是从安息国来的。
萧非看着众多人围观,挤进去,只见那西胡胡商在那里卖力介绍:
“从安息国带来的。”胡商拍着胸脯,“只要五十金。”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
萧非往笼子里看去,只见一只幼崽焦躁地来回走动黄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萧非知道如果将这个献给刘彻可能他会很高兴,但是摸了摸钱囊,笑着着离开,虽然买不起但是自己比历史中的皇帝先要看到西域狮,也算是提前见证历史。
太阳将要西沉时,萧非走出西市,在东市肉铺买了半斤羊肉,又去粮店称了两升粟米,这才往家走。
回到小院,萧将羊肉炖上,萧非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削竹简。今天逛书肆每一本卖的都很贵,萧非打算自己写一卷《老子》。萧非削刀很锋利,先将竹片刮得薄而均匀,才能使字写的十分清楚。
暮色渐浓,萧非坐在庖屋吃炖羊肉。吃完收拾好,萧非没有在继续写《老子》,反而就着油灯翻看从沛郡带来的《皇帝四经》,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希望陛下必要动不动就考我学问。”
“俗者,顺民心也......德者,爱勉之也......”萧非读的正入神,突然一阵夜风吹得院中枣树树叶沙沙作响,萧非起身关窗,院外传来几声犬吠。重新坐下,萧非继续朗读:“以刑正者.....罪杀不赦也。”读到这里萧非细细品味一番接着读“畏敬者......民不犯刑罚也。”读到这里萧非放下竹简发出感慨:“这《经法·君正》写的多好啊!可惜后世失传了。”
随后的几日,萧非更加潇洒,每天东逛西逛,几乎把长安城都摸透了。
这一日,就在萧非还躺在东市自家小院的床榻上做梦,正梦见自己在天子与太皇太后之间左右逢源,升官发财。
而此时的刘彻,其所座銮驾却在长乐宫门长信殿正殿前停下,“陛下,我来扶你。”韩嫣抢先一步上前,想要搀扶。
第34章 谒者上门
刘彻摆摆手,自己下了銮驾。
刘彻踏过长信殿正殿台阶,殿门开着,刘晨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在殿外整了整衣冠,听见里面传来窦太皇太后的声音:“是彻儿来了吧!快进来吧,外头凉。”
刘彻快步进入殿内,殿内的铜鹤香炉已经点起。香烟袅袅,只见窦太皇太后倚在榻上,虽然双目失明,却准确地望着殿门方向。
“孙儿给奶奶请安。”虽然窦太皇太后看不见,刘彻还是照样行礼。
“起来吧。”窦太皇太后指了指摆好的坐席垫子,“这么早过来,用过朝食了没有?”
“用过了。”刘彻在席上跪坐下来,“吃了些羹汤和从上林苑带回的新鲜的鲥鱼,孙儿让人蒸了条,味道还不错。”
窦太皇太后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彻儿,你倒是会享受。奶奶我老了,现在连肉都不敢多吃了。\"
刘彻挥手示意站在一旁的韩嫣把带来的物件抬进来:“孙儿,今日带了个新鲜玩意儿给你试试。”
韩嫣走到殿外,让一名中黄门指挥四个小黄门,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张躺椅进入殿中。这个躺椅其实就是照着吾丘寿王帮萧非孝敬给刘彻的躺椅,刘彻又命吾丘寿王去匠作少府找人制作,样子没变只是木材用的更为讲究。
刘彻搀扶窦太皇太后来到这躺椅前,窦太皇太后用手摸了一番“这是何物啊?”
“躺椅。”刘彻亲自示范躺椅怎么坐,“奶奶你不是喜欢在户外晒太阳,还老抱怨说坐榻弄的腰酸背痛吗?这物件可以半躺着,比坐在榻上舒服多了。”
窦太皇太后摸索着扶手。
“这......”
“躺椅”
“对,这躺椅倒是精巧。彻儿,你不只是去了一趟上林苑吗?这物件是哪来的?”
“前阵子有个叫萧非的有趣小伙献的。”刘彻从躺椅上站起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汤,吹了吹浮沫,“说是萧相国的后人,在沛郡长大,学的是黄老之学。”
刘彻喝了一口茶汤搀着窦太皇太后坐在躺椅上,窦太皇太后思索了一下:“萧相国?酂侯萧何的后人?那应该不止只会黄老吧!”
刘彻站在躺椅旁“孙儿派人去沛郡查过,他确实是萧何后人,不过父母双亡现在他家就他一个人了。”
“人在何处?”
刘彻笑了笑:“孙儿,本来打算今日召见的。”说完刘彻蹲下摸着窦太皇太后的手:“如果奶奶若是对他感兴趣,不如让他来长乐宫,先给你请个安?”
窦太皇太后没有立即回答。她慢慢的在那张新送来的椅子上,调整了几个角度,最后才满意:“这椅子确实舒服。那个萧非,多大年纪?”
“应该不到二十。”刘彻心想:“岁数还真没问。”努力回忆着与萧非交谈的情节补充“他在长安摆摊卖药为生。”
窦太皇太后忽然笑了:“你倒是查得仔细。”
“毕竟是萧相国的后人。”刘彻接过宫女递来的毯子,为窦太皇太后披上。
窦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说他是黄老之学的?”
“正是。”刘彻点点头“毕竟还是有一些家传之学。”
窦太皇太后手在躺椅扶手上来回摸着:“那就让他今日来长乐宫吧。奶奶倒要看看,萧何的后人,能把黄老之学悟到什么程度。你能看到其它学派的优秀人才很好。”
“孙儿这就去安排。”刘彻起身行礼“外面要是天冷你就先回殿内歇息。”
窦太皇太后摆摆手:“你先去忙你的正事去吧。”
“那孙儿就先告退了。”
窦太皇太后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彻儿啊,那个萧非,让他巳时来,别早了也别迟了。午时要用药,没工夫等人。”
“孙儿明白。”
刘彻向一旁中黄门招招手。一旁的韩嫣立刻迎上来,刚要开口,就被皇帝抬手制止。
“去东市,把那个萧非找来。”刘彻有些恶趣味压低声音,“别告诉他是太皇太后要见、”
“唯!”一旁中黄门应声跑了出去。
韩嫣犹豫了一下,“陛下,要不要再查查他。”
刘彻笑了笑:“不必,这次去上林苑你没去,不知道,再说太皇太后眼睛虽看不见,心里可比谁都清楚。那萧非今日这关可不好过。”
一个时辰后,萧非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萧非猛地从榻上坐起,揉了揉眼睛,穿好衣服走到院中刚想骂娘。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加急促。“萧公子可在?”院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萧非仔细一听,居然还带着几分官腔。
萧非匆忙开门,只见敲门的是个穿着官服的谒者,身后跟着两个持戟的士兵。萧非看了一眼那两名士兵心中盘算:“这俩不知道是南军、是建章还是新组建的期门。”
“是萧公子吧”
萧非点点头“正是在下。”
“陛下口谕。”谒者拱手一礼,“召萧公子入宫。”施礼后谒者轻声说:“请公子即刻更衣前往。”声音不大,萧非却听得清清楚楚。
萧非也连忙施礼,“谒者,一定要这么早吗?”施礼后萧非转身回到院中洗漱。
“不早了,巳时之前要赶到。”谒者轻声回答。
萧非一拍脑门才想起,这几天皇帝一直没有召见,这几天天天睡懒觉。萧非手忙脚乱的一通忙活,嘴里还闲不下来:
“请问这谒者如何称呼?”
谒者并未回应。
“请问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谒者还是未回应。
洗漱完毕,萧非刚刚说出“请问。”
谒者连忙提前说:“萧公子,请随我来。”
萧非跟随谒者走出院门,只见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雕着云纹。
萧非登车时,注意到驾车的两匹马都是枣红色,马鬃修剪得整整齐。
谒者见萧非关注马匹“这是少府专用的官马。”
萧非在马车上坐稳,回忆刚才的情景心想:“西汉当官的素质这么高吗?谒者也是有地位的,这么有礼貌。”不一会缓缓驶出东市。长安城早已苏醒。马车一路前行,路边的叫卖声络绎不绝。萧非从车上看去路边饼铺已升起了炊烟,几个挑着菜担的农夫正往市集赶。
萧非见马车沿着华阳街南行试探着问:“陛下是在未央宫召见我吗?”
“公子稍安勿躁。到了你就知道了。”驾车的谒者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下脸。
萧非坐在马车上已可看见远处未央宫,马车却转向东行,萧非心头一跳,对着谒者询问:“不去未央宫吗。”
第35章 长乐觐见
马车继续前行,眼看就要到章台街了,前面不是长乐宫吗。萧非满脑子疑问。
穿过章台街前方出现两个高大宫阙,再是一道朱漆金钉的宫门,门楣上挂着吉金匾额,上书长乐西门四个字。门前左右各站着十二名执戟南军,个个身高八尺有余。
坐在马车上的萧非在穿过长乐宫西门阙时有了新的感慨,以前虽然远远看过,这次亲自进入,不虚此行。
“到了。”谒者转头与萧非说了一声后,跳下车向守门郎卫出示腰牌。
宫门缓缓开启,马车驶入,萧非现在确定了,这次去的不是未央宫而是长乐宫。
萧非跟随谒者进入长乐宫,刚刚穿过宫门,一名有一定年纪的宦官迎上前来。
“这位就是萧公子吗?”宦官看着接萧非来的谒者,“接下来就由我带萧公子去见太皇太后。”这名宦官的声音尖细却不刺耳。
萧非连忙行礼。
宦官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请公子含香。”
萧非接过锦囊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着三粒鸡舌香,这玩意萧非认识,知道它可以让人口气清新,口齿芬芳。便依言拿出一粒含在舌下。
萧非跟在宦官身后,这时的萧非才有时间看长乐宫内的景象。宫门内就是一条两丈宽的道笔直向前,两侧是丈余高的宫墙。
“这边请。”宦官引着萧非转向西侧回廊。回廊的朱漆柱子,檐下悬挂的吉金风铃都让萧非感到不真实。
路过一处庭院时,萧非看见几名宫女端着玉壶快步走过。其中一个宫女抬头看了一眼萧非,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们这是?”
宦官解释道:“那是给太皇太后煎药用的。太医令开的方子,要用百花的晨露做引,她们这是要赶快给送过去。\"
转过几重宫阙,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大殿。殿门上方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长信殿”三字,萧非在那里抬头张望,直到看到瓦当书上面书写的长乐未央四个字才心满意足。
“没白来,想当初穿越前只能去博物馆看看长乐未央瓦当,现在看到了整座长乐宫。”萧非还在那里抬着头。
“到了。”宦官停下脚步,“萧公子,请稍等,荣我前去通禀一声。”萧非立刻低下头,不再胡乱张望。
不一会,那宦官从殿内出来,“太皇太后没有在长信殿等你,现在就池旁的宫苑。”引路的宦官低声道:“请随我来。”
萧非跟随宦官又转过回廊,“前面就是了。”来到长乐宫苑。
进入宫苑,萧非目不暇接,各种奇花异草,珍稀树木。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一夯土平台上有一个高台建筑,四周环绕着低矮的石质栏杆。
只见平台上摆着一张眼熟的躺椅。窦太皇太后正半躺在椅子上,身旁站着数名宫女和宦官,萧非揉了揉眼睛才确定窦太皇太后坐的那个,正是他托吾丘寿王献给天子那件的复制品。
“你先在此等候。”那引路宦官,快步走上平台。
不一会那宦官又快步走了下来,来到萧非身旁:“跟我来。”
萧非在台阶下整了整衣冠,跟在宦官身后走上平台刚要行礼,就听见一个虽然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来了,就过来坐吧。”窦太皇太后指了指身旁的蒲席。
萧非这才注意到地上已经备好了坐席垫和矮几,矮几还上摆着茶具和几样点心。
“草民萧非,拜见太皇太后。”萧非不敢失礼,虽然太皇太后让萧非坐过去,萧非还是行了个标准的稽首礼。
“起来吧。”窦太皇太后在躺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摆了摆手,“听说你是酂侯萧何的后人?”
萧非在坐席垫上跪坐下来:“回太皇太后,是的,我父与先酂侯萧遗、萧则是一代人,父母前些年都过世了。到草民这一代萧庆为主,为方便我来长安才说我是他亲兄弟,现已经没什么家产了,只有一些书简比较珍贵。”
“你到实诚”
“在太皇太后面前,草民不敢撒谎。”
窦太皇太后忽然笑了:“在怎着,萧何子孙也不至于沦落到摆摊卖药啊。”
“也不算是光摆摊卖药。”萧非小心翼翼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碗,“我有时还会帮人看病。”
窦太皇太后思索片刻“听说你学的是黄老之学?也对,学黄老之学的会一些医术不稀奇。”
萧非放下茶碗:“回禀太皇太后,略知皮毛而已。家父在世时教过一些。我自己也经常看一些家里传下来的书简。”
窦太皇太后突然提问:“那你觉得,无为而治当作何解?”
萧非拱了拱手:“太皇太后,草民还年轻,一家之言,如有错误,请你指正。”
“小滑头。”窦太皇太后轻笑一声。
萧非想了想,沉吟片刻:“我觉得,就像你现在坐的躺椅,全凭榫卯各自有各自的作用,相互配合。治国也是这个理,不是不为,而是要各司其职,顺民心,不强求。”
窦太皇太后听完萧非的话,若有所思,忽然坐直了身子:“你这话倒是新鲜,不像那些老家伙整天引经据典,没一个能说得明白。看来以后还是得多和年轻人聊聊。”
就在这时一只蝴蝶飞了过来,它轻扇翅膀,飞到窦太皇太后身旁。窦太皇太后似乎察觉到了动静,侧耳听了一会问道:“是蝴蝶吗?”
“回禀太皇太后,是只黄蝶,在你身旁飞舞。”萧非答道。
“好啊!”窦太皇太后似乎很高兴,“我坐着的这个,叫什么来着。”
窦太皇太后身旁的宦官轻声提醒:“陛下说,这个叫躺椅。”
“对,躺椅,听说是你做的。”窦太皇太后轻摸躺椅的扶手。
“不敢相瞒,我只是设计了图纸,托别人制作的。”
“这东西做的不错,我很喜欢。”窦太皇太后满脸笑容,“喝茶啊!”
“太皇太后喜欢就好。”萧非抿了口茶。
“你倒是多才多艺,既会医病还会木匠。”
萧非放下茶杯,摸摸头:“就是喜欢琢磨些小物件。\"
“你和你祖上一样,都是个妙人。”窦太皇太后开心的笑了笑:“你制作躺椅,他建长乐、未央。”说完窦太皇太后顿了一下“你可知你先祖在修建长乐、未央时有何趣事。”
萧非小心回答:“我只记得先祖说过: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
就在此时一名宫女端上一盘新蒸的糕点,窦太皇太后示意萧非尝尝。
那名宫女将糕点端到萧非面前,轻声介绍:“这是长乐宫御庖屋太官特制的枣泥糕。”
萧非取了一块,果然香甜软糯。
就这样太皇太后问,萧非答,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从长安的物价说到沛郡的风土,又从药材的采集聊到养生保健。
窦太皇太后虽然十分开心,但也因为年纪大了,有些累导致精力不足,声音都没有刚开始那么足:“今天时候不早了。你下去吧!”
萧非连忙起身行礼:“唯!”
窦太皇太后挥了挥手:“去吧。”示意萧非可以退下了。
第36章 未央候召
萧非跟着宦官向夯土平台下方走去,在下到平台一半时趁机瞄了一下四周,只见远处有一大湖,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酒池吗?”
“陛下让你面见完太皇太后去未央宫等候召见。”那名宦官没有理会萧非的感叹,只是说完自己的任务后示意萧非跟上。
萧非跟在宦官身后刚走到宫门处,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公子留步!”一名年轻宦官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太皇太后有令,赏公子二十金,帛十匹,已经派人送到你住处了。\"
萧非连忙朝刚刚太皇太后所在方向深深一揖。
就在萧非施礼的时候,窦太皇太后正抚摸着那张躺椅,对身旁的宦官说:“去将此番对话告诉皇帝,并告诉皇帝此人不错,可以一用。”
退出长乐宫的速度就快了很多,不一会萧非就跟随宦官来到长乐宫西门外,还是那个马车只是驾车人换了。
萧非坐进马车,那引路宦官坐在一旁。
眨眼间长乐宫西阙已在身后只能看见阙顶。
马车沿着章台街南下,萧非撩开车窗帘侧脸瞧着路旁的武库,只见武库周边戒备森严,路上的行人都变少了。
不一会,马车向西拐进入尚冠街,萧非好奇的指着路旁的一座气派官衙:“那是?”
坐在一旁的宦官看了一眼回答:“丞相府。”回答完后又一声不知。
萧非则是多看了两眼。
马车在前行一会道路两侧出现,执戟郎官。萧非知道未央宫就要到了,果然远处已可见未央宫的飞檐。
很快马车来到未央宫东阙前,萧非抬头看着未央宫东阙,忽然想家中记载,当年造未央宫时,特意将东阙建得比长乐宫西阙更高、更大,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进入未央宫,切勿胡乱走动。”引路宦官说完后示意萧非跟上。
萧非看着他从未进未央宫的挺胸抬头,到弯腰前行,自己也感到了一丝压力。
俩人沿着朱漆栏杆向西而行。
“萧公子且在此等候。”引路宦官在未央宫前殿外的回廊处停下,“我先去询问一下陛下是否现在召见你。”
引路宦官走后,萧非站在原地偷瞧,未央宫前殿比太皇太后的长信殿庄严许多。廊下侍卫持戟而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气息。
萧非立于廊柱旁闭目养神,突然听到殿内传来争执之声,萧非八卦之魂立刻启动,睁开双眼努力的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殿内再说什么。
萧非还没听见什么,就见一名看服饰,比刚刚引路宦官级别更高的宦官,出现在萧非视线内,几步走到萧非面前,“陛下刚结束朝议,正与公卿论事,请与我来偏殿等候。”
萧非被带入未央宫前殿的一间偏殿等候。在偏殿内还能听见殿外铜漏滴答作响,萧非听着铜漏的滴答声,感觉时间过得格外漫长。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名宦官来宣:“萧公子,陛下议事已毕。请随我来。”
当萧非与那位来宣的宦官来到未央宫前殿前时,未央宫前殿殿门缓缓打开,三公九卿依次退出殿外。
萧非看到这些大臣,赶快低头虽不敢直视,但一直在偷瞄。
只见退出殿外的三公九卿有的转身拿起放在殿外的佩剑,有的直接昂首向外走去。
首当其冲的老臣腰佩紫绶,步履蹒跚却威仪不减。他浑浊的目光在扫过萧非时,虽然眼神如刀但萧非明显感觉到他微微一滞,显然对未央宫中出现这么年轻的陌生布衣感到诧异。
紧随其后的另一位大臣长须长髯,瞥见萧非时,面庞上闪过一丝玩味的表情。萧非却觉得十分不舒服。
再往后的是两位长得有些相似,只是一个年长,一个年轻,此二人一路交谈,路过萧非身旁虽有也是面露诧异,但还是点头示意。
萧非连忙施礼。
不管是何职位,这些权重一时的大臣们经过时,无不向萧非投来探究的目光。而萧非则在默默数着:“一、二、三......不对啊,三公九卿,怎么少了一个。没有凑齐三公九卿差评。”
萧非则是垂首立于廊下。待最后一位官员的脚步声远去,萧非才一脸好奇低声询问身旁的宦官:“方才出去诸位大臣都是何人?”
宦官拢着袖子道:“最先出来佩戴紫绶的贵人,是柏至侯丞相许昌。”
萧非微微颔首:“那紧随丞相后面的那位大臣是?”
“武强侯御史大夫庄青翟,笑面虎似的。”
(历史上庄青翟建元四年升为御史大夫,剧情需要,早了一年。)
萧非心想:“你这么大胆吗?”
宦官弓着腰接着故作神秘道:“他二人都是因为原来的丞相窦婴被免,御史大夫赵绾下狱自杀,而这俩人托了学黄老的福,才上来的,陛下十分不喜,你看丞相还好,后面的御史大夫现在走路都带着小心劲儿呢。”
萧非点头示意了解后又问:“那刚刚有两位长得十分相似,那两位是何人?”
宦官面露佩服:“那一家子可了不起,刚刚出去的是兄弟二人,一个叫石建为郎中令,一个叫石庆为内史,他二人的父亲石奋曾为太子太傅也是两千石。”
萧非也同样面露佩服,萧非还知道石奋的其余两个儿子也是两千石。
“不对啊,还有太尉呢?”萧非看向那位宦官轻声询问。
这回宦官的声音更低了:“太尉田蚡与丞相窦婴一同被免,但是太尉可是......”宦官向未央宫示意一下,“所以现在没有太尉。”
萧非听着连连点头,心里在想:“果然人人都爱吃瓜。”
就在这时一名谒者走了过来,萧非一眼认出这是早晨去他家中传诏的那位。
那名谒者走到萧非身旁的宦官身边低声几句,那名宦官转身离开,谒者又走到萧非身旁:“陛下召见,请随我来。”
萧非跟在谒者身后,“不是去前殿吗?”看着自己等了半天的未央宫前殿,心想:“我在这等了半天,还想进去看看这个大汉的权利中心呢。”
那名谒者可能是进了未央宫,嘴就死了很多,只是低头在前面走并不回话。
未央宫的廊道比长乐宫更为开阔,萧非跟着宦官绕过前殿。
来到一处对比未央宫前殿,就显得小巧的殿宇前,该殿宇四周遍布植被,殿前引水成渠,水声潺潺。殿门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人影晃动。
后来萧非才知道,该殿宇前的水渠与沧池相通。
第37章 未央赐官
萧非跟在谒者身后走到殿前,谒者在殿门外站定高声禀报:“启禀陛下,萧非到!”
“进来吧。”刘彻清朗的声音传到殿外。
萧非迈入殿中,只见刘彻身着黑色常服,袖口由金线绣着云纹,正坐在一张矮几前。他左侧跪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剑眉星目,一身戎装未卸;右侧则是个白面无须的男子,年龄也不大,正用好奇的眼神盯着萧非不放。每个人面前也都有各有一张矮几。还有一个席位空着。
萧非扫了一眼二人,立刻认出其中一个是卫青,另一个就不认识了。
萧非立刻冲着刘彻行大礼并高呼“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刘彻哈哈大笑,指了指空着的席位,“坐,听说太皇太后赏你了?”
原来刚刚萧非在外面等候的时候,太皇太后派来的宦官已经先一步将太皇太后让告诉皇帝的事情,告诉了皇帝。
萧非在席上跪坐好,后背笔直,一脸认真:“蒙太皇太后厚爱,赏了些金帛。”
“那是你应得的, 你设计的躺椅太皇太后很喜欢。”刘彻拿起酒樽,“来,先饮一爵。”饮完后,刘彻指着二人介绍:“这位是建章监,侍中卫青,你认识,这位是侍中韩嫣。”
萧非连忙向二人行礼。卫青拱手还礼,韩嫣则笑笑看着萧非。
萧非虽然在行礼,心里此时却在回忆前世记忆:“卫青现在已经是建章监了吗,看来卫子夫现在地位也稳了,以后得抱紧卫家大腿。至于韩嫣不得罪就可以了,因为他早晚会把自己作死。”
“知道为什么朕要在这里召见你吗?”说完刘彻向殿外招招手。
“不知。”萧非的回答言简意赅。
殿外的宫女看到刘彻招手,几名宫女端着午膳走了上来,分别将菜摆到每个人的矮几上,萧非看了一眼矮几上的菜肴,有一份羊肉羹,一盘炙鹿肉,几样时蔬,还有冒着热气的稻米饭。
刘彻夹起一片炙得金黄的鹿肉,在蘸料中轻轻一滚,这才抬眼看向萧非:\"前殿规矩太多,今天是私宴,在用膳时不要总是说些场面话,这里多自在。\"刘彻顿了顿,抿了一口酒,“听说你在长乐宫时,太皇太后问了你不少话?”
萧非正欲起身回答,却见韩嫣悄悄冲他摇了摇头。刘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轻笑一声:“无妨,朕就是好奇,说了是私宴,不要有那么多顾虑。”
卫青突然轻咳一声怕萧非说些不该说的,毕竟涉及太皇太后,就打岔道:“陛下,这鹿从上林苑猎的?”
“怎么卫青,还想让朕夸你,朕还记得在上林苑吃烤鹿肉,就数你射的那头最肥美。”刘彻还记着刚才的问题转向萧非,眼中带着几分探究,“说起来,太皇太后可曾提起过朕近日在上林苑的行猎之事?”
萧非不知道其实太皇太后已经把刚刚的所谈所讲告诉了刘彻,现在的刘彻只是想要看看萧非会不会也像别人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萧非站起,没有直面回答关于上林苑行猎之事,反而说:“陛下,草民和太皇太后谈论未央宫修建往事,草民只是说了一句先祖萧何回高祖皇帝的一句话: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
“小滑头。”刘彻大口喝了口酒:“你们听见了吧,如果谁在对朕扩建上林苑不满,就把这句话告诉他们。”
刘彻看了一眼站起的萧非“你站起做什么,朕说了,今天是私宴,没有那么多规矩,快坐下吃。”
萧非瞥了一眼卫青和韩嫣,发现他们二人已经大快朵颐起来,“不讲义气”。
萧非刚刚坐下,肉还没有咽,刚要喝酒。
“萧非,朕欲封你为侍中。”刘彻话音未落,萧非手一哆嗦“当啷”一声,手上的羽觞掉在食案上。
“侍......侍中?”萧非脸色发白,眼前突然浮现起穿越前看的史书,上面记载汉侍中需要捧着痰盂、提着夜壶,整天跟在皇帝屁股后头转悠,是皇帝的近臣。而且这个侍中职位在汉武帝时期地位越来越重,只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成为其中一员。
刘彻看到萧非的状态挑眉“怎么?嫌官小?”
萧非离开坐席心想:“我宁愿不当官继续躺平,也不能干着活啊,这不是给我们穿越者丢脸,拉低了穿越这项技术活的档次。”萧非非常干脆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明鉴!臣就是个卖药的,读过两本书,爵位还低微,实在干不来端痰盂,端那个的活......”
萧非的话说完满殿寂静。虽然没有只直接说出屎尿,但是殿内的人还是马上明白了萧非的意思。卫青的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两下,韩嫣更是不顾礼仪直接趴在了案几上憋笑。也就是近臣议事没有御史,要不然韩嫣可能会被参一本。
“谁告诉你侍中就要端..”刘彻话到一半顿感无语。
卫青立马为刘彻解围,出声解释:“侍中乃加官,就是随侍天子左右的官职。方便出入禁中,参议朝政。”
“那要不要给陛下......”萧非做了个捧痰盂的动作。
“额......”卫青脸僵了一下,仔细一想,好像是要的,也顿时无语。
萧非一看卫青的表情顿时知道侍中确实要干这些,连忙推辞,但是不敢再提端痰盂,只是再次叩首说:“草民不敢当!草民哪懂什么朝政......”
“朕用不着你伺候。”刘彻气得抓起案上一块蒸饼砸过去。
萧非灵活地接住蒸饼,小声嘀咕:“早说啊......”
刘彻看萧非接住蒸饼的样子,笑了起来:“起来吧。朕没指望你议政。朕看重的是你的巧思,是你虽然学黄老之学,但是并不排斥其它学派,是你那天......”刘彻伸出手也往匈奴的方向指了指。
“可草民......”
刘彻没有理会萧非接着说:“你就负责来陪朕说说话,如果有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带来瞧瞧!”
“确实什么都不用做?”萧非满脸疑惑。
刘彻点点头。
卫青在一旁补充道:“侍中每月还有俸禄米。”
“有俸禄?”萧非眼睛一亮,是不是就可以一边领薪俸,一边混吃等死,但是考虑官场风险仍有些犹豫。
韩嫣突然凑到萧非身旁,低声道:“陛下,对你够好了,要是别人敢这么推辞,早就......”说完韩嫣拿手在脖子这里比划了一下。
萧非被吓的一哆嗦。
卫青对着萧非眨眨眼一本正经地拱手:“陛下圣明。萧非他同意了。”
萧非听到卫青的话,不敢吱声,翻了个白眼,内心疯狂吐槽:“谁同意了,怎么没想到卫青你是这样的人,还能替别人同意。”
刘彻扶额嘀咕:“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萧非偷瞄了刘彻一眼看到刘彻在嘀咕什么,终于叩首:“那臣领旨谢恩。”
刘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第38章 宴后归家
刘彻只是看了一眼韩嫣。
韩嫣立刻明白了刘彻的意思,从自己的席位起身:“萧侍中,明日去少府领冠帽,领完后我将带你熟悉下禁中规矩。”并将早已准备好的印绶交给萧非。
萧非接过印绶,点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埋头狂吃起来。
“你啊......”刘彻看着埋头狂吃的萧非笑了笑,对韩嫣说:“你还要教教他一些礼仪。在外面可不能这样。”
萧非憨厚的笑了笑。
“一会吃完,你们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朕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刘彻站起身来转身走出殿外,萧非与卫青站起相送,而韩嫣则跟在刘彻身后。
萧非刚想坐下继续吃,卫青拉了他一下:“你是真傻假傻,陛下已走,私宴结束。”
萧非点头,“那我先回家,明日在按照陛下所说去领冠帽”说完萧非就要退出殿外。
忽然被一只手掌上有老茧的手拦住去路。萧非一看正对上卫青沉静的目光。
“萧侍中留步。”卫青的声音比宴席上低沉许多,“借一步说话。”
“卫将军,别说笑了,还是叫我萧非即可。”
“跟我来,以后也不要称呼我卫将军。”卫青示意萧非跟上。
“那我称呼你为卫兄如何?”
卫青点点头。
二人沿着宫墙边的复道缓步而行。路过一处拐角时,卫青突然停下脚步。“萧侍中,可知为何陛下如此看重你?”
萧非一怔,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印绶,思索片刻:“因为我那天的话?”
“是,也不是,你是学黄老之学,又是萧相国之后,你的出现正好......”卫青欲言又止,思索一下:“正好可以缓和陛下与太皇太后关系。”
“可我不懂朝堂之事。”萧非实话实说。
“正因如此。”卫青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陛下身边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而且照看今天这意思,太皇太后对你的观感也很好。”
萧非满脸疑问,“不知卫将军,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叫卫青就好。”卫青一脸真诚:“我能感觉到你的真诚,在未央宫里,你我这样的得抱团取暖。”
萧非心想“正合我意,你现在是不知道你以后会飞的多高,正好,我还想应该怎样抱紧你的大腿呢。”
萧非一拱手,“那我以后私下就叫你卫大哥。”
“好,我送你出宫。”卫青在前带着萧非往宫外走去。
走出宫门时,萧非与卫青挥手告别。
萧非本以为要腿着回家,没想到宫门外两名建章郎早已经在等候,一名牵马,一名赶马车。一名年长,一名年轻。
当萧非走到跟前时,两名建章郎立刻上前,“萧侍中,陛下知道你不善骑马,早有吩咐,以后每天都会有侍卫赶马车护送你从家中,来往未央宫”
萧非点点头。回头望了望巍峨的未央宫,忽然觉得今日种种仍像是做了一场梦。
马车沿着华阳街前行,回家的速度格外的快,不一会马车就来到了东市外。
萧非在车上看着车外东市的热闹,拍了拍马车,“就送到这里吧。”示意赶车的建章郎停车,“二位请回,在下就住东市的前面巷子里,我想独自走走。”
年轻些的建章郎皱眉:“可是陛下吩咐......”
“就说我执意如此”萧非拿出印绶,“虽然我刚刚成为侍中,多少该有些特权不是。”
年轻的建章郎还想说什么,年长的建章郎拉了一下他,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年长的建章郎拱手道:“那我们明日还会有人来接你。”
萧非在年轻的建章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待马车的马蹄声远去,萧非长舒一口气,将印绶收好。
走进熟悉的东市,萧非在一个卖蒸饼的跛脚老汉摊前驻足。只见他专心揉面,头也不抬地接过钱,用竹筒装好两个刚出锅的饼。
萧非拎着饼突然闻到转角处的羊肉铺子飘着的焦香。萧非走进店羊肉铺子,店主正用金属钎翻动炙架上的羊肉块,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萧非财大气粗的要了半斤肋排和一斤炙羊肉块,店主麻利地剁好,撒上一把粗盐。
“要茱萸酱么?”
“不了,家里有。”
这简短的对话让萧非莫名安心。没有人知道他是新晋的侍中,没有谄媚的目光,也就没有了莫名的压力。
推开槐树巷小院院门,萧非把买的食物一样样拿到屋内案上摆开:饼、炙羊肉还有路过酒肆时沽的一壶酒。这才想起了印绶,将印绶放到书案上重新回到放满食物的案前坐下。
第一口饼咬了下去,麦香在舌尖炸开,萧非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萧非就着酒啃羊肉时,忽然想起皇帝今日在殿内赐宴时说的话:“如果有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带来瞧瞧!”
萧非思考了一会,“汉朝是不是没有笔架,是不是该做个笔架。”
又插了一块肋排,吃了一口,这肋排烤得恰到好处,脆骨嚼起来咯吱作响。
萧非摇了摇头,嘴里吃着肉低声自语:“什么笔架不笔架的,到时候再说。”不再想皇帝到底想要什么。
吃完饭后,萧非坐在院中石凳上抬头望向未央宫的方向。
一片枣树树叶飘落在萧非身上。萧非拈起叶子对着月光细看,叶脉在月色下清晰可辨,像极了未央宫里的道路纵横交错,也像极了卫青和他说的合纵连横,抱团取暖。
“罢了。”萧非突然轻笑出声,“既然老天爷赏了这么个差事,我一定要发扬摸鱼的光荣传统。”
望着天空想着此刻的未央宫宫城里,必然还是灯火通明。而他这个新晋侍中,却坐在院子里盘算着如何躺平,但是不知为何此刻的萧非居然没有一丝摸鱼的罪恶感,反而觉得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机会见证历史,莫名的期待起来。
起身回屋时,萧非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萧非翻出老子《德道经》竹简,又将其放回,拿出《庄子》人世间这篇竹简。竹简展开,熟悉的内容映入眼帘:
“德荡乎名......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
看着看着,油灯渐渐暗了下去。萧非没有添油,也没有将一边放着的另一个油灯点燃,就着将熄的灯火继续翻阅。
油灯灯芯“噼啪”一声,终于熄灭。黑暗之中,萧非的眼神之中好像告诉你,他读懂了些什么,又好像没有读懂。萧非放下竹简,竹简内容给了萧非新的感觉,还是得做好平衡啊。想着想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39章 侍中初体验
卯时一刻,天还未亮,东市的更夫刚刚敲完。
萧非为了防止迟到,摸着黑披衣起身,点燃油灯。昨夜从未央宫拿回的侍中印绶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光,萧非拿起印绶,印绶上的钮硌得萧非掌心发疼,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今日确实是他上任的第一天。
就在这时窗外,马车的銮铃声由远及近,萧非听到铃声迅速穿好衣服完成洗漱,头戴貂蝉冠,束好贝带。
萧非打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向外望去果然只见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停在晨雾里。萧非还在想是不是来接自己的。
“萧侍中!”一名卫士刻意压低的嗓音在萧非身旁响起。
萧非被突然出现在身旁的声音吓一跳:“你怎么不吱声。”
这名卫士没有被萧非的吐槽所打断,“韩侍中吩咐,今日先到少府。”
萧非还想说什么,另一名卫士给萧非递来一件粗麻外袍,“萧侍中先上车吧。”
萧非看着他二人问道:“怎么今天不是建章营骑的人来接我。”
“萧侍中,我们是南军的人,其实昨天也应该是我们南军的人来护送你,但是昨天卫青卫将军吩咐,才换了建章营骑。”那名卫士轻声解释。
萧非点点头,回身将门关上后,上了马车。
马车路过东市,发现东市坊门刚开,萧非不自觉的打了个哈欠低声道:“我的懒觉啊!”
马车来到未央宫北门的时候,少府派来的小吏已经在等待了,萧非走下马车,那小吏走上前来扶着萧非下马车。
“萧侍中!”小吏轻声道:“韩侍中已经在少府等你了,韩侍中还让我告诉你,侍中一般为加官,也有独自的就像你,侍中无定员,掌顾问应对,因为陛下答应你不用你负责什么,但是也需辰时前入宫。”
“好的!”萧非还想询问什么,那少府小吏打断道:“昨天陛下赐你的印绶你带了吧,一会进出未央宫需要用到。”
说完少府小吏便引着萧非向未央宫宫门走去。
不一会来到少府的侧门前。
萧非看到韩嫣正在与一个年轻郎官说这些什么,好像是在训斥。萧非咳嗽一声,韩嫣见萧非走了过来,快步走上前来问道:“印绶带了吧!”萧非心想:“你这不是废话,我不带进得来。”
萧非心里吐槽,面无表情淡定施礼:“韩侍中!”
韩嫣连忙站定也施了礼,“别那么客套。”韩嫣塞给萧非一个饼,“黍饼,趁热吃。少府今日忙,没工夫备朝食。”这时拿着黍饼的萧非才感觉到肚饿,因为第一天上班萧非早上没有吃饭。
韩嫣看着萧非将黍饼吃完,走到萧非身旁拉着他进入少府。
“咱们先去登记俸禄还是先去领......”韩嫣还没有说完。
萧非立刻接话:“登记俸禄,先去登记俸禄,这才是正事。”
两人并肩而行,“怎么登记俸禄这些还要去少府?”萧非有些疑惑。
“咱们是侍中,不一样。”韩嫣轻声解释。
“那就是登记俸禄的房间,进去吧!”韩嫣向萧非示意后,站在原地不动。
萧非独自走了进去,负责此事的主事为萧非登记后,给萧非介绍:“萧侍中,侍中此职,比六百石。”萧非听到六百石下意识说了一句“好多钱。”那主事听到萧非的话低声解释:“萧侍中,咱们的俸禄打个比方啊,你的六百石,在外面粮食价格高的时候,俸禄中会包含一半的钱和一半的粮食;而在外面粮食价格低的时候,俸禄则全部为钱?。”
萧非知道自己刚刚有点没见过世面了,高冷的点点头走了出去,只是手中多了一袋甜瓜子。
这东西当年收集多费劲,现在有这么多,不得顺点。
萧非将甜瓜子分给韩嫣一些后,又跟着韩嫣将侍中需要领的其它东西领完,萧非穿上官服。
“走,我带你去侍中值房。”韩嫣领着萧非走出少府。
韩嫣带着我绕开未央宫前殿,沿着侧廊七拐八拐。“走这边清静。”韩嫣看萧非面露不解,解释道,“前殿那边都是急着奏事的大臣,咱们侍中虽然官职不大,但是需要经常在陛下身旁,撞上了难免要寒暄一二。”
萧非跟着韩嫣穿过一道小门,来到一间朝南的厢房。推开门,简朴的案几旁竟摆着张舒适的凭几,一旁居然还有一个躺椅。萧非看到值房布局和装饰喃喃自语:“侍中值房这么舒服吗?”
韩嫣在一旁听到眨眨眼,“你以为呢,咱们虽然是干伺候人的活,额......你不是,但是咱们自己的值房还不能弄的舒服些,这里除了咱们这些侍中,又没人来。”
“额......”萧非一时语塞。
“你不用解释,不过你不愿伺候陛下,有的是人愿意,你都不知道你错过了多少。”韩嫣一脸觉得萧非不争气的样子。
而此时的萧非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只是在忙活着将甜瓜子放下后收拾自己的席位。
“走,这个时辰外面人少,我带你认认未央宫里的路。”韩嫣在前面走,萧非走在后面,转转悠悠的认了一些宫殿,突然韩嫣在一座宫殿前停下未敢靠前,“这是椒房殿,以后注意,在经过椒房殿要放轻脚步。”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出现一队侍女好像跟在某位娘娘身后。
韩嫣示意萧非不要在往前走轻声提醒:“这应该是刚刚给皇后请完安,我在给你上一课,遇到皇后就要像遇到陛下那样,如果遇到婕妤就要面向墙壁。”韩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感慨道:“你小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直接成为侍中不说,还不用去学礼。”
这时萧非才觉得韩嫣是个称职的向导。
韩嫣看着远去的队伍拍了拍萧非肩膀“走吧,萧侍中,虽然你是第一天,也该去承明殿报到了。”
“承明殿?不是宣室殿吗?”
“陛下在哪里,就去哪里,以后你就知道了。”
承明殿比想象中安静。萧非按照韩嫣教的,默默站到承明殿内最远的殿柱旁。
刘彻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萧非一直在心中念叨“我是柱子,我是柱子,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刘彻正在挨个批阅奏章、奏表、奏议和奏疏等,偶尔抬眼扫视殿内,目光经过萧非时毫无停顿,每当刘彻将目光移到萧非身上,萧非就会心头一紧,而当目光移开,萧非都会长出一口气。
慢慢的刘彻一直没有叫萧非,萧非也就开始放松神游开小差。
过了一会刘彻抬头看到萧非好像状态不在,注意力分散,好像在开小差突然问道:“新来的侍中何在?”语气中透着些玩味。
“陛下,我在......”萧非被刘彻这突然的一叫,吓的一激灵,也不知道刘彻突然叫他有何事,浑身一紧,差点要跪倒在地。
韩嫣却从容应答:“按陛下吩咐,正在熟悉规制中。”
“嗯。”刘彻点点头,刚刚看到萧非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差点没压住,又继续批阅简牍文书。
两个时辰后,韩嫣冲着萧非挥挥手,悄悄示意可以走了。走出殿门,萧非紧绷的神经终于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看着一旁的韩嫣问道:“这就结束了?”
“不然呢?”韩嫣笑道:“你不用那么紧张。”
第40章 上任即摸鱼
在距离敲响暮鼓还有一个时辰时,韩嫣送萧非至宫门外。萧非刚要登车,韩嫣提醒道:“明日虽然不用去少府,可以晚点来,但是也不要迟到。”
晚上萧非回到家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一直回响韩嫣的那句:“五日一休沐。我还得熬四天。”想着想着萧非终于进入梦乡。
第一日
卯时刚过,萧非就醒了。萧非躺在榻上盯着房梁发愣,本来今天不用去那么早,不知为何早早就睡不着了,只能盘算着今日该去哪里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起床吧,不睡了。”萧非揉了揉眼睛站了起来。
未央宫北阙的守卫见到萧非腰牌,连查验都省了。萧非踱进侍中值房时,值房的案几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竹简。
“快!大臣们又吵起来了!一会估计又会让咱们提供各种数据。”两个尚书郎抱着竹简匆匆跑过廊下。
萧非转身离开值房,慢悠悠地跟了过去。前殿西侧的议事堂里,几名大臣正在争吵:
“堤坝再不修,秋汛来了如何是好?”
“平原大水善后的事情怎么办?”
“会稽郡报,闽越东瓯有异动需关注。”
“没影的事别着急。”
“什么叫没影,这是好长时间前的情报,谁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这有问题,哪里有事,国库哪来的钱!”
大臣们越吵越凶,屋外都能听见,萧非躲在议事堂外廊柱后面,从袖中摸出把甜瓜子,这是昨日从少府顺的。
萧非一边嗑一边想,这里面的都是谁啊,这么大的脾气,不过原来这就是朝堂之争,比东市讨价还价也高明不到哪去。
正想再听听,忽见卫青大步走来,“萧侍中,你为何不进去?”
萧非连忙将甜瓜子收进袖中:“卫将军,路过,我纯路过,你先忙。”说完连忙闪身躲进旁边的耳房。
进入耳房才发现可以看到殿内,透过窗缝,萧非看见卫青向殿内大臣行礼后说了些什么,卫青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指着上面。殿内竟都安静下来。
“到底是卫青。”萧非感叹一声非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值房,不一会韩嫣就走了进来,“走今天去宣室殿”。萧非跟随韩嫣来到宣室殿又装了几个时辰柱子后完成了一天的摸鱼日常。
当上侍中第二日
今天萧非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原因是昨天在宣室殿装柱子,刘彻看到他都快站着睡着了,给他放了半天假。萧非慢条斯理地吃了两个蒸饼,又去东市买了包蜜饯,这才晃悠着往未央宫去。
石渠阁外,几个小吏正在争论什么。萧非凑近一听,原来是又在辩《老子》的“无为而治”和孔子的仁、义、礼、智、信。
“要我说,就该像文帝时期那样,与民休息!继续执行无为而治。”一个圆脸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不然!”另一个瘦高个反驳“时代变了,到了该立三纲五常的时候了。”
萧非看着两人,心想:“这俩一个儒家一个黄老居然一起做事。”差点笑出声。萧非走到石渠阁前,给看守阁门的小黄门,看了一下自己的印绶,又递给他几块从宫内御庖屋太官处顺的饴糖,小黄门立刻眉开眼笑放萧非进去。
石渠阁内阴凉安静。萧非找了处角落,翻出《淮南鸿烈》因为以前看过残篇,现在看全本看得津津有味,一时忘了时间。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萧非赶紧把《淮南鸿烈》书简塞回架子上,假装在整理竹简。
“萧非你怎么在这呢?要不是刚刚在外面有人说看到你进来,我差点找不到你,你忘了得去宣室殿值守吗?”韩嫣着急的直接称呼萧非名字。
萧非硬着头皮回答:“我查些典籍。”
“别说了,快走。”韩嫣拉着萧非跑回宣室殿,刘彻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二人,什么也没说。萧非又当了一个时辰的柱子。
当上侍中第三日
萧非决定换个地方摸鱼。早晨来到未央宫,并未在值房看简牍,而是溜达到少府工坊,看见工匠们正在改制弩机。这些弩机比寻常的大上一圈,机括处包着铜皮。
萧非坐在那里看着工匠忙活,自己放空思绪。众多工匠看着坐在一旁的萧非,指着他的印绶嘀嘀咕咕:“这位侍中,不去伺候皇帝陛下,在这干嘛呢?”
一个时辰后萧非走出工坊时,迎面撞上了卫青。
“卫将军,你这是。”萧非连忙施礼。
卫青刚想说什么忽见一名郎官匆匆跑来:“将军!闽越东瓯急报!”
卫青脸色骤变,大步离去。
萧非算算日子,回忆一下前世的记忆:“现在闽越应该还没打起来啊,怎么就有急报了。”
回到值房,萧非拿出一个空白竹简,上面有三道划痕,萧非刚刚把第四道刻上,韩嫣从外面跑了进来,“萧非,快,陛下让所有侍中前去议事。”
萧非跟在韩嫣身后走进殿内,发现所有侍中都到了,卫青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刚刚的那份急报,刘彻眉头皱在一起。萧非趁机站到一旁,又开始装柱子。
萧非听着众人议论,虽然有一种见证历史的感觉,但是萧非又觉得这件事情与自己无关,听着听着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都退下吧!”刘彻有些疲惫的声音传来,萧非立刻精神,第一个退出大殿。不等其它侍中与他寒暄,萧非一溜烟的跑回侍中值房。
萧非收拾好案几,把印绶重新系回腰间,与韩嫣招呼一声就向宫门口走去,这两天凭借自己的记忆力,萧非已经把未央宫摸的差不多了,已经不用其他人带领自己就可以走出宫门了。
走在离宫的路上,萧非觉得,他通过这三天摸鱼看明白了,侍中这个官职就是个闲差,萧非他自己觉得,自己窥见了朝堂运作的一角。
萧非不知道的是,他觉的闲差侍中,别人却忙的要死,原因是其他侍中都忙着拍皇帝马屁各个忙的要死。
离开未央宫,萧非坐在马车上,用手摸着这个都快沦为专属于自己的马车。盘算着明日过后,休沐日那天自己去干些什么,不由的开始乱想:“我休沐日是在家躺平睡觉,还是出门喝酒,又或者租个马车出去钓鱼呢?”想着想着,萧非竟慢慢的笑出声来。
第41章 休沐泡汤
当上侍中的第四日。
萧非哼着谁也听不清的小调,来到侍中值房拿出那个刻有三道划痕的竹简,狠狠的在第三道后面刻下第四道划痕。
指腹反复摸着自己刻下的痕迹,萧非嘴角不自觉上扬,内心十分欢喜。
“萧侍中,这是今日的文书。”一名小宦官打着哈欠递来一摞竹简,萧非接过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萧非看他走出门外随手把它们堆在角落,反正这三天萧非已经摸出了经验,这些竹简,不用自己整理,一会会有人上赶着儿,去向陛下汇报。萧非管这叫无欲则可摸鱼。
萧非趁着屋内没人,开始盘算明日去干些什么:
辰时:买吃食,租马车。
巳时:到河边钓鱼休闲。
午时:回城到酒肆喝酒。
未时:
萧非刚刚盘算到未时还没想到要去干什么,一名老宦官慌慌张张闯进来:“萧侍中!陛下急召!”
萧非先是手忙脚乱地把那个刻了四道划痕的竹简收起,当收起后心想:“我这竹简谁看得懂,这次陛下叫我八成又是让我去当摆设。”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衣冠,“陛下可说找我何事?”
老宦官擦了擦汗:“在下不知,不过韩侍中、卫将军都在。”
萧非心头一紧。卫青,韩嫣都在,那么肯定不是小事。不过萧非转念一想,“明日就是自己的休沐日,刘彻总不能让自己加班吧?哪有光让驴拉磨不让驴吃草的事。”
宣室殿内,萧非通报后进入殿内,偷瞄一眼,就见刘彻正在批阅简牍。而卫青与韩嫣一个拿着一把新弓,一个捧着箭囊。
萧非一看这架势顿感不妙。
萧非刚要行礼,就听见天子开门见山:“明日随朕去上林苑游猎。”
萧非知道自己的预感果然灵验了,自己确实成了那个只让拉磨不让吃草的驴,硬着头皮回道:“陛下,明日恰逢是臣的休沐日......你看是不是。”
旁边的卫青与韩嫣听到萧非的话瞬间瞪大眼睛,俩人不约而同的心想:“这货也太能个儿了吧,陛下让他干什么,他还敢推脱。”俩人屏住了呼吸,生怕被牵连。
刘彻走了下来,拿过卫青手上的弓,试了试弓弦,发出“铮”的一声,这声音在宫殿内格外明显,等声音渐歇:“朕知道,明日你休沐,所以才要你去。”
萧非听到刘彻的话心里疯狂吐槽:“知道我休沐,所以让我去,这是什么鬼理由。”
刘彻没有管萧非怎么想,瞥了眼萧非腰间的印绶,“侍中六百石,你这么容易就当上了,休沐日随驾不过分吧?”
“咳咳......”卫青听完刘彻的话,差点没笑出声,只能装作咳嗽,一旁的韩嫣也没好到哪去,低下头也在强忍。
“陛下,臣......”萧非急中生智,“臣,不善骑马,去打猎恐会拖累陛下行程。”
“那就坐马车去。”刘彻立刻打断萧非接下来的话。
萧非眼睛一转,“可是陛下,我坐马车去,恐怕到上林苑时辰都比较晚了。”
刘彻声音没有起伏“没事,行猎又不是一天,你不管早晚,到了就行。”
“陛下,臣这两日染了风寒......”萧非说着故意咳嗽两声。
“太医令就在殿外。”刘彻似笑非笑:“要宣进来为你诊诊脉么?你可要知道欺骗朕可是什么后果。”
萧非咳嗽声戛然而止,低下头“陛下,不......不必了。”
“韩嫣!”刘彻突然提高声音,“去少府调的马车,要铺软垫的那种。”
韩嫣立刻应道:“唯!”
刘彻转向看着萧非,眼中满是戏谑,“萧侍中既然身子不适,那就更应该去上林苑散散心了。”
“臣......不敢。只是......”萧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刘彻又从韩嫣捧着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箭头寒光凛凛,\"只是什么?\"
“臣连弓都不会用,还得坐马车去,就怕是会扫了陛下行猎的兴致......”萧非声音越来越小。
刘彻搭箭上弦,目光如炬盯着萧非,“你这意思是,想要抗旨?”
萧非后背瞬间冒出冷汗。看到刘彻的动作,这他才想起眼前的是汉武大帝刘彻啊!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飘,萧非偷瞄了眼殿角的漏壶,又求救似的冲着卫青和韩嫣眨了眨眼,而此二人却装作没看到。
“陛下,你别吓臣了,臣......遵旨。”萧非垂头丧气地应道,虽然被刘彻吓得够呛,但还是感觉心在滴血。
刘彻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往御座走去,感觉逗逗萧非十分开心,差点没笑出声。
后来的半个时辰,刘彻没有在理萧非,而是与卫青和韩嫣聊明日去行猎的安排。而萧非像霜打的茄子,一直垂着头,他们的交谈一句也没听进去。
直到刘彻让退下,萧非才恢复了一些精神。
走到殿门口只见一个老太医在此等候,老太医捧着药包走了过来,老脸上写满幸灾乐祸:“刚刚有人来通报,说萧侍中染了风寒......”老太医故意拉长声调,“老夫备了些......”
“不用了。”萧非垂头丧气的摆摆手。
回值房的路上,萧非越想越气。这三天摸鱼摸得多好啊,怎么临到休沐就功亏一篑了呢?不过想到刘彻发怒的样子又暗自庆幸,庆幸现在的刘彻还年轻,还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愿意给年轻人机会。而不是晚年那个疑心病后期患者,没有进化到想杀谁就杀谁,最后自己儿子都死了的时候。
回家路上,萧非又特意让马车停在东市,而不是直接回家。萧非逛了会东市买了双倍份量的枸酱。当看到枸酱时,萧非想起了自己穿越前记忆中的一件事,心想:“既然休沐泡汤,总得找点慰藉。”
路过酒肆时,“萧非买了壶酒。”
店家还热情招呼:“明日会有新酒到,给你留着,来喝啊!”\"
萧非拎着酒,生无可恋地摆摆手“不必了。”
到家后,萧非拿出家中吃食,一边喝酒一边就这枸酱,只是吃相不太美观,还恶狠狠的嘀咕“居然让我加班,没人性,回到古代还逃不脱九九六,什么世道啊!”
萧非吃完饭收拾好。
萧非拿起本来为明日去钓鱼,准备的鱼竿,拿在手中左看右看,“自从上林村回来,多少天没钓鱼了,这次又泡汤了。”萧非低叹一声“哎!只能在等下次了。”又重新将那根鱼竿收了起来。
第42章 再去上林
天还未亮,“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萧非从睡梦中惊醒。“又是这样。”萧非摸索着点亮油灯,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窗外,只见太白金星也就是启明星才刚刚升起。
萧非穿着衣服,嘴里不住的念叨:“这距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啊!这么早,要疯啦!”
“萧侍中!该启程了!”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萧非穿戴整齐披上外袍,将侍中印绶挂在腰间。推开屋门“别喊啦,我听得见。”
萧非打开院门,迎面的是那个从上林苑护送我到上林村,又从上林村护送我回长安城的李侍卫。更让我惊讶的是,院门外还四名全副武装的侍卫,他们手中的火把将院门外的巷子照得通明,腰间别着的佩刀在火光下让人生畏。
他们这架势,再加上清晨的寒气,让萧非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么早吗?”
李侍卫恭敬地递上一块尚带余温的蒸饼:“萧侍中,陛下命侍中即刻前往上林苑。”
萧非接过蒸饼,“那陛下他们何时启程。”
“额......”李侍卫面露难色,“陛下行踪,我们不敢打听。”
“得,我知道了,陛下肯定比我晚。”萧非心里想完,吃了一口蒸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瞅了一眼后面面无表情的侍卫“你们这是何意,不就是去个上林苑吗?为何要这么多人护送?”
李侍卫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回侍中,他们是新组建的期门军,卫将军安排的,陛下也同意了。”
“别动不动就行礼,李侍卫,咱俩也是熟人了,还有就是必须得现在走吗?”
李侍卫没有说话,只是瞪着大眼睛看着萧非。
萧非只能匆匆咽下蒸饼,关闭院门,最后在李侍卫的搀扶下登上停在一旁的马车。
爬进马车,在火把的照射下,只见车厢内铺着柔软的貂皮垫子,放着几卷竹简,角落里还备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萧非没有先看竹简,而是拿起食盒打开一看全是各种糕点,“还是韩嫣靠谱,这午饭也有了。”
马车缓缓驶出槐树巷,车轮碾过东市青石板路发出声响。
萧非掀开车窗帘,看着长安城街道两旁的民居有些羡慕,“我的休沐日啊!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可以沉浸在梦乡,不用早起啊!”
马车在长安城内,缓缓慢行,不一会就来到了城门口。守城门侯还想上车检查,引路的侍卫亮出腰牌并低声说了几句,门侯立刻安排人打开城门,厚重的城门在十名戍卒的推动下缓缓打开,马车顺势而出。
“驾!”车夫拍了一下马屁股,马车开始加速。
萧非被这突然的加速吓了一跳,连忙拉开车帘,“不必着急,慢慢走便是。”
“怎么了?”李侍卫拍马过来。
萧非解释“我让马车慢点走。”
李侍卫骑在马上,有些为难“不好吧。”
“怎么不好,陛下让你早早来接我,又没让你必须几点把我送到。”萧非摆起官威“再说,我还是侍中,听我的,有什么事,我顶着。”
车夫会意地松了松缰绳,让马匹保持缓步。
马车行了几里后,萧非看到路旁有一茶摊,萧非特意让车夫停下,借口口渴。实则是在茶肆要了碗热羹,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侍卫们急得直跺脚,李侍卫再三催促,萧非不为所动,心想“今天我休沐,让我加班,我不摸会鱼,那么着急赶到上林苑,我有病啊。”
就在这时,远方突然传来马蹄声。
“快快,赶快启程。”萧非仿佛开了挂,飞快的爬上马车。
马车驶离茶摊,刚走了几十米,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李侍卫急忙让侍卫戒备,自己则骑马来到马车附近对着车内的萧非喊:“萧侍中,好像是陛下的队伍。”
坐在马车里的萧非心想“现在你才知道,我为啥不在那个茶摊继续歇着,而是赶快上马车,不就是怕被陛下撞见。”
萧非掀开车窗帘往后一看,只见身后远处刘彻一身戎装,带着韩嫣、吾丘寿王等大臣飞驰而来,卫青率领建章营骑与期门军在两侧护卫,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萧非装模作样的命令车夫停车,跳下行礼。刘彻眨眼睛来到马车附近,却并未勒缰,只是大笑着从萧非身边掠过:“你这马车速度也太慢了,比我在宫中用的步辇还慢!”
韩嫣紧随其后,抛下一句:“上林苑见!”
而卫青则向一旁的李侍卫比划了一下。
转眼间,这一行人就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漫天尘土。
“呸呸呸”萧非吐了吐进入口中的尘土,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吐槽:“一点也不道德,看到行人也不知道降一下速度。”
萧非无奈地摇摇头,对着李侍卫吩咐:“继续走吧。”重新登上马车。
登上马车后,萧非明显感觉马车的速度变快了,萧非这才知道刚才卫青向李侍卫一通比划是什么意思。萧非这次没有让马车慢下来,而是在车内打起盹来。
午时,萧非肚子饿了撩开车帘“大家歇一歇,吃点东西。”
李侍卫骑马过来“萧侍中,不好吧,卫将军交代了,让咱们快些赶到。”
萧非示意车夫停车“人可以在马上吃,马呢,马也得吃草休息啊。”
马车停下休息,侍卫们将马牵到路边,萧非则坐在马车上吃食盒里的点心,一边吃一边叨叨,“我可干不出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的事。”
申时三刻,马车终于抵达上林苑。
苑门两侧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期门军。
萧非被在李侍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只听身旁的李侍卫看着面前的期门军嘀咕“怎么人数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萧非刚刚下车站定。
一名郎官飞快的跑上前来,拽住萧非神情焦急,“萧侍中,你可算到了!陛下让你来了就去议事厅。”
萧非反而一点不着急“那咱们走着去?”
“不用,你快重新上马车,我在前面带路。”那名郎官将萧非重新搀上马车,指挥旁边的侍卫牵来一匹马。
第43章 上林议事(上)
萧非跟在那名郎官身后,赶到议事厅外,站在厅外偷偷往里张望,只见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那名郎官看到萧非的动作瞪大了眼睛,“还得是萧侍郎,真是胆大包天啊,居然还敢偷看。”
萧非看到厅门气氛凝重,正考虑是拖会时间再进去,还是现在就找人通传。
坐在议事厅正中的刘彻看到了偷偷张望的萧非,向他挥了挥手。萧非立刻就明白了,这是示意他进去,萧非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响动,慢慢的走进议事厅,扫视了一圈,发现在议事厅角落有空着的席位,轻轻走过去坐下。
看着议事厅内众人,这就是汉武帝时期的内朝制度吗?不过现在应该是雏形吧。萧非瞬间想了很多。
萧非偷瞄刘彻,只见他端坐主位,面色阴沉。萧非连忙低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卫青看到萧非进来坐在角落,知道他不知道现在说什么情况,悄悄递给萧非一个竹简,上面写着:会稽太守急报,闽越已发兵东瓯。
看完竹简内容,萧非终于搞明白了这场会议召开的原因,原来是闽越要攻打东瓯了,汉朝这边收到了线报,现在要开会决定是否要出兵干涉。
萧非放下竹简心想:“现在开这会有啥用,还只是要攻打,还没打起来呢,再说刘彻早有想法了,我还是安静摸鱼比较好。”
可能前面已经对闽越与东瓯的形势进行了分析。
韩嫣的发言比较冷静:“陛下,闽越王和东瓯的东海王都是春秋时期越王勾践的后裔,他们两国摩擦不断。现东瓯的东海王尚未求援,咱们是不是等等看。”
韩嫣刚说完,萧非瞥了他一眼,心想:“小嫣嫣,你不行啊,你没摸准陛下的脉啊,居然还想等等看。”
卫青立即接过韩嫣的话头,却提出反对意见:“刚刚得到消息,具会稽斥候所见,闽越军已经出现在东瓯边境。等,好像不是最好的办法。”
刘彻听完韩嫣与卫青的话,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更多的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桌案好像陷入了沉思。
萧非看着陷入沉思的刘彻心想:“别装了,我知道你想打,但是我就不吱声,让你让我加班。”
“陛下!”一名大臣霍然起身向刘彻施礼后,转身看向其他大臣高声道:“东瓯,高祖皇帝封其为海阳侯,孝惠皇帝封其为东海王,世为藩属,怎可不管。”
“庄中大夫,这事是你说救就救吗?”吾丘寿王没有被庄助激动的情绪所裹挟,“再加上东瓯尚未求救,咱们师出无名。”
萧非看着庄助心中给他打了个叉“原来这人就是后世为避帝讳,从而被改成了严助,我得离他远点,这人太飘,不像我这么低调,在汉武帝的时代,谁飘谁死。”
“吾丘寿王,我的太中大夫啊,等他求救就晚了。”庄助快速回答,“陛下,请早做准备。”
吾丘寿王语气不善,“早做准备,中大夫,你说的倒轻巧,怎么做?”
“陛下,我建议咱们是不是召集其他大臣商议商议。”吾丘寿王不再对着庄助,反而向刘彻施了一礼。
还未等庄助说些什么。
“卫青,你是将军,负责领兵打仗,你怎么看。”刘彻突然点卫青的名字。
萧非看到刘彻单独点卫青的名字,心头念叨“果然,还是卫青才是你的心头爱。”
卫青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一旁摆放的《堪舆地图》前查找起来,“就是这里!”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会稽郡位置:“陛下请看,闽越和东瓯互相牵制,有东瓯则闽越难以做大,并且东瓯一旦有失,会稽郡门户洞开!闽越选择现在攻打东瓯是因为......”卫青看了一眼刘彻,没有再往下说。
在座的大臣也读懂了卫青的意思,并没有在闽越为什么选择现在打东瓯这个问题上过多讨论。
韩嫣是了解刘彻的,一看卫青都这么说,他知道皇帝倾向出兵,立刻改变自己的立场跟上卫青的脚步,“陛下,众位大臣,《春秋谷梁传》有一句话:王者无外。今藩属有难而不救,四夷将如何看待大汉?大汉的威严何在。我建议还是出兵干涉。”
“东瓯盛产鱼盐,不可让闽越得到。”
“闽越得此要地,还借机壮大水师!”
其他大臣也开始细数闽越攻打东瓯的优劣。
“不仅如此!”庄助抢步上前,“诸位莫非忘了?闽越王郢收留吴王刘濞之子子驹,今日闽越攻东瓯就是被刘濞之子子驹挑唆的,如果今日不能将其气焰打压下去,明日刘濞之子子驹就敢挑唆闽越王郢攻我大汉。”庄助越说越激动:“陛下!闽越狼子野心,非雷霆手段不能震慑。”
萧非听到庄助的分析心想:“闽越王郢又不傻,他被教唆还不是看到现在太皇太后老了,陛下没有权利调兵,要不然,给他俩胆子。不过他也确实选了一个好时候,如果不是汉武帝,没准真让他成事了。”
吾丘寿王也改变态度,“陛下,我事先并不知道,此事居然有吴王刘濞之子参与,那么此事也算是另一种七国之乱的延续,如若不管,那先帝的遗业......”吾丘寿王没有敢再说下去。
刘彻听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
萧非看着刘彻的脸色心想:“你们说的这些估计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现在为难的是没办法调兵,而他最想的就是摆脱太皇太后,果然只有窦太皇太后能治住他。”
刘彻目光扫过众人发出询问:“请众位教我,当如何处置?”
萧非看到刘彻的目光扫来,低下头,心中乱想,“窦太皇太后,你看你给汉武帝给逼成啥样了。”
刘彻的目光扫到卫青,卫青猛地站起单膝跪地抱拳道:“臣请发北军,北军一到必将这些宵小......”
“你说这个有什么用,虎符何在?”刘彻语气不善突然发问。
刘彻的话音刚落,议事厅内瞬时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虎符在长乐宫,因为涉及了太皇太后,大家都不敢随意发声。
庄助小心提议:“陛下,是否可以去和太皇太后......”
庄助还没说完,也不知谁低声道:“臣听闻太皇太后近日重读《德道经》,曾跟身边人言道:兵者不祥之器。”
刘彻没有纠结刚刚的话是谁说的,低叹一声,冲着议论厅里的亲信大臣问道:“前几日,我已经去太皇太后那里探过口风,太皇太后不同意出兵,还说最好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何办到?”
第44章 上林议事(下)
刘彻的这句话说完,让众人神色更加凝重,一时间竟全部低头无人搭话。
萧非此时却没有思考刘彻的话,而是在努力东瞧瞧,西看看,想找到刚刚那句听闻太皇太后的话是谁说的,但是找半天没找到。萧非心里嘀咕“这汉宫到处漏风,太皇太后看什么外面的大臣都知道,看来我以后还得更低调,千万不能瞎说。”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议事厅内烛火通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内容都是赞成干预,但是却没人能想出如何干预的方法,调兵问题仿佛成为了死结。
此时的萧非无心听大家议论,而是在与肚子饿作斗争,力争不让自己的肚子叫出声来。
卫青叹息一声说“太尉一职空缺多时,若有太尉支持,再加上太尉的印绶或许......”
萧非听见卫青提起太尉,立刻精神起来,因为他知道,这场会议将要有结果了。
果然,有人开始提议,只见庄助突然降低音量小心提议:“陛下,是不是可以去找一下前太尉武安侯田......。”庄助声音越来越小,说到田时已经几乎没有声音。
“庄助中大夫说的对,陛下,武安侯还是支持你的。”韩嫣努力表现自己。
“田蚡吗。”刘彻喃喃自语,“这确实也是个办法,如果他支持的话......”
“好了!”刘彻突然站起身来,发声打断底下众人议论,“明日一早,返长安。”
萧非小声嘀咕“我猜就是这样。”
旁边的卫青听见萧非小声嘀咕什么问:“你说什么?”
萧非摇摇头“我什么也没说啊,你听错了。”
刘彻跟着布置:“卫青你去安排明日返回长安的安全事宜。”
卫青顾不上等萧非回答,听见刘彻的话立刻站起“唯!”
“韩嫣,明日回到长安后,你就去请武安侯来未央宫商议此事,其他人明日一早一同启程返回长安。”刘彻接着吩咐。
“唯!”众人站起施礼。
“没有别的事,就散了吧!”刘彻的声音有些疲惫。
众大臣转身退出议事厅,萧非看着当众人散去。
萧非没有跟随众人一同出去,而是轻声询问:“陛下,我呢?我明天可不可不那么早起。”
刘彻看了一眼萧非被萧非的话逗乐了“你不说话,差点把你忘了。”刘彻没有回萧非的话反而问道:“萧非,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你的意思是什么。”
萧非一听刘彻居然要问他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心想“本来历史上大汉解决这件事就十分完美,我这小卡拉米掺和进去,这玩意在弄出啥意外。”想到这里萧非立刻刘彻施礼“陛下,你肯定早有主意,我这么一个卖药的,才当了几天侍中,哪敢对这等军国大事胡乱发言。”
说完萧非猛地提高音量“陛下,我大汉无所不能,陛下你英明神武,你的意志必将得到贯彻,你的想法必将实现,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
“行了行了。”刘彻摇手让萧非不要再说下去了。
萧非看刘彻心情变好,小心试问:“陛下,还是刚刚的事,我明天可不可不那么早起。”
刘彻无奈的摇摇头,“不行,你明日继续像今天这样还是按照今天的点起,另外你还是坐你的马车回去。”
“诺!”萧非低下头“那我退下了。”刘彻点点,萧非转身退出议事厅。
萧非下意识揉着屁股走出议事厅,看到韩嫣还在厅外,好像是在随时等候刘彻召唤,萧非几步走到韩嫣面前。
韩嫣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萧非有些不解
“你们吃了吗?”
韩嫣被萧非问的一愣,“什么?”
萧非又问了一遍,“你们吃了吗?”
“你没吃吗?”韩嫣面露诧异“我们是正在烧烤时接到急报的, 你要没吃,我也没办法,你自己去问问,看还有没有吃的。”
“我靠!”萧非内心中疯狂爆粗口。
萧非没办法,又想到了一个事,汲黯怎么也算是刘彻心腹吧,怎么在上林苑都没有见到。于是就直接问韩嫣“好吧,还有个事问你,怎么没看到汲黯谒者。”
“他啊,没在长安。”
萧非与韩嫣话别,但是肚子实在饿的没办法,只好询问侍者,最后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御庖屋太官处,将就的吃了一点剩菜剩饭。
萧非刚刚回到自己的休息处刚要熄灭烛火。
“咚咚咚”
“进来!”
卫青心事重重,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萧非往门口一看,“我猜就是你,卫将军。”
“我说了,你别叫我卫将军,萧侍中,你对今天的事情,有什么看法?”卫青直截了当。
萧非心中嘀咕“那你还叫我萧侍中。”开门见山说“我没看法,陛下让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敢肯定,你肯定看出了陛下的想法。”
“我猜,陛下是想打。”卫青的语气也有些不是很肯定。
萧非心想:“我不用猜都能知道刘彻想打,为啥呢,我知道历史。可是我不能说啊,我这边和你说我怎么猜的,你转身去和刘彻说,我可不是汉武帝的亲戚。让刘彻知道我胡猜他的心思,我不是找死。”
所以萧非没有将自己想的那些表露出来,而是开始表演,“你觉得陛下想打,我觉得是你想打。”
卫青挠了挠头,“我是想打,哪位将军不想在马上建功立业,可是......”
“可是,没法调兵是吧。”萧非立刻接上卫青后面想说的话。“你先别可是,也别瞎想了,陛下不是说了吗,明日回长安,先看看陛下和武安侯谈的怎么样吧。你现在就回去想想明天怎么护卫陛下就行了。”
卫青突然压低声音:“你刚刚最后和陛下说了些什么?”
“这是你该问的吗?”萧非故作生气。
“我......”卫青还想说什么。
“你啥也别说了,我困死了,今天这一天,没折腾死亡,我明天还得早起,坐马车再赶回长安,咱们一切都等到明天回长安再说。”说完萧非就赶卫青出去。
“让你不会骑马。”卫青说完转身离开。
萧非听完卫青的话若有所思,“我是不是真的该学习学习骑马了呢,可是骑马好累。”
熄灭烛火,萧非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在为闽越国与东瓯国感到可怜“小国没人权啊!你们俩兄弟打了这么多年,打到现在,碰到了汉武帝,你俩算是打到头了,以后也不用争谁是正统,谁是老大了。
第45章 未央议兵(上)
清晨,上林苑的苑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萧非揉着酸涩的双眼,站在马车边,看着刘彻的仪仗如旋风般疾驰而出,马蹄声震耳欲聋。
“我还以为就我起都这么早,看来你真的急了。”萧非想完后,将披在身上衣服紧了紧,冲着一旁的侍卫,“咱们也出发吧!”声音还透露着一些不情愿。
午时,萧非所坐的马车,其车轮走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上的萧非却无聊的掀开车窗帘,望着远处的风景发呆。
突然一队信使从马车旁疾驰而过,将萧非从发呆中拉回“又出什么事了。”
而此时未央宫内,韩嫣引着田蚡正缓步走入宣室殿。这位前太尉武安侯虽然因为受到赵绾和王臧案的牵连,被迫卸任,但衣服上的纹饰依然彰显着不凡的身份,举手投足间仍带着上位者的威仪,只是长得不太好看。
刘彻看到韩嫣引着田蚡进来,冲着韩嫣摆摆手,“韩嫣你先下去吧。”
“唯!”韩嫣退出宣室殿,宣室殿的大门缓缓关闭。
刘彻从案几后起身,“舅舅来了。”
“陛下派韩嫣急召老臣,不知有何吩咐。”说完田蚡就要施礼,刘彻几步走到田蚡身前,双手扶住田蚡阻止田蚡继续施礼,指着一旁的席位“坐,舅舅,咱们坐下说。”
田蚡顺势坐下,刘彻见田蚡坐定直截了当,“舅舅,收到急报闽越已经发兵攻入东瓯,朕想听听舅舅的意见。”
“陛下明鉴。”田蚡捋了捋胡须声音不紧不慢,“闽越与东瓯,均乃蛮夷也,蛮夷相攻,实乃常事。先帝在时,此类事端多有发生,皆未劳师远征。”
“还有别的理由吗?”刘彻已经有些不满,连舅舅都不叫了。
田蚡刚想继续,外面突然传来卫青的呼喊声:“陛下,会稽郡急报。”
“进来吧!”刘彻的声音传到殿外,殿外宦官打开殿门,卫青身穿甲胄拿着一个封着蜡的木盒走了进来。
“陛下!”卫青将木盒举到头顶,刘彻没有接过来,“打开吧。”
卫青将蜡弄掉,打开木盒,将里面的急报递给刘彻,“陛下!”刘彻还是没有接,反而冲着卫青“你念。”
“唯!”卫青小心打开这份急报:“会稽郡报:东海王遣使求援,都城东瓯已被闽越军围困!请求速发援兵。”
刘彻听完卫青念的急报,眼中精光一闪两眼直视田蚡“舅舅,现在你觉得应当如何?”
田蚡无视刘彻的直视,面不改色“陛下,无虎符不可调兵,而虎符在长乐宫,太尉印绶也已......”
“朕问的是你的意见!”刘彻突然提高声音。
一旁的卫青压低自己头颅,努力装作小透明。
“回陛下!”田蚡语气不变还是那么淡定,缓缓分析:“老臣以为,闽越国与东瓯国,早在秦时就已被放弃,我朝也从不掺和他们的战事,老臣认为这次也应这样做。”
“我就要管,你说应该怎么做?”刘彻的语气越来越不善。
反而田蚡还是毫无情绪波动缓缓道,\"可遣使调解,不必动兵。\"
殿中气氛顿时凝固。
低着头的卫青突然抬起头,刚要张嘴。
刘彻一眼看到卫青的动作,示意他不要说话。
“舅舅,今天就议到这里吧!”刘彻恢复平静,对着殿外“韩嫣!”
在殿外的韩嫣快步走进殿内“陛下!”
“送武安侯出宫。”刘彻说完,田蚡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就走。刘彻看着田蚡的背影面露冷色。
当田蚡的身影在刘彻视线中消失,刘彻对着一旁的卫青:“卫青,去把那些大臣召到这里来,商讨闽越与东欧的战事。”
“唯!”卫青心领神会立刻知道了都该召唤谁。
申时初,庄助骑着马赶到未央宫,庄助刚下马,就看见远处又驶来一辆马车。而宫门口还站着一位身披铠甲的武将。
庄助走到那名武将身前“走,咱们进去吧!”
那名武将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远方的马车。
马车终于抵达未央宫。萧非揉着屁股下了马车,还未站稳,那名武将就迎了上来“萧侍中,你可算到了!陛下要在未央宫前殿议事,走吧!”
旁边的庄助满脸黑线。
“卫将军,中大夫也在,怎么还劳烦你二位来迎我。”萧非是一点不着急。
旁边的庄助更加郁闷。
卫青急步上前来到萧非身旁轻声:“武安侯刚走,陛下正在气头上......”
旁边的庄助白了卫青一眼,小声嘀咕“为什么刚刚不对我说这些。”
萧非没有理会庄助还想慢慢前往议事地点。
就在这时一名宦者跑了过来,“三位,别聊了,陛下等不及了。”
宦者引我们入殿时,低声在萧非身旁提醒:“待会陛下问话,谨慎应答。”萧非认真看了一眼这位宦者,才认出原来是那日送他饴糖的小黄门。
萧非、卫青和庄助三人进入殿中,刚想施礼。刘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都来齐了吗?不用施礼了,都坐吧!”
卫青和庄助坐在了靠前的位置,萧非则扫了一眼,发现殿内坐着十余名大臣,有一些自己竟然不认识,看到末席有一个空位悄悄溜过去坐下。
刘彻手上拿着会稽郡发来的急报:“这是东瓯国的东海王刚刚发来求援信。”说完刘彻顿了一下,语气不善“朕刚刚还和武安侯商量了一下,他不同意出兵,你们都说说,该怎么办?”
萧非趁着大家都在关注刘彻手上的求援信,为了不引人注意,将自己的头扎的很低。
庄助第一个站了起来发言出主意,“陛下!依臣之见,两国战事必须引起重视,应当立即给会稽郡太守发出命令,让他加强会稽郡边防,整兵备战,令各县城门早闭晚开,增派斥候昼夜巡视。”庄助越说越上头,最后变成了慷慨陈词,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吾丘寿王打断庄助出了一个主意:“中大夫,你说这些有什么用。陛下,臣认为可派使者前往闽越,质问其擅自兴兵之罪。”
“荒谬!”卫青突然从座位站起跨出一步,“等使者到闽越,闽越听不听还两说,估计到时候东瓯城早就化为焦土了!”
第46章 未央议兵(下)
“卫将军,你说不让派使者,那你说怎么办?”吾丘寿王将球抛给卫青。
卫青是个直性子,“陛下,臣还是那个意思,调北军前往会稽郡。”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吾丘寿王立即反对:“无虎符而调兵,形同谋反!北军根本不敢受命。”
刘彻阴着脸,看着下面的大臣争论不休。
争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也没有出现一条能够实现的办法。
“你们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朕的肱股之臣?”刘彻的声音冷得刺人,“现在东瓯危在旦夕,尔等就只能在这里空谈!我要的是主动出击,诸卿难道就没有良策吗?”
萧非将头压的更低心想:“我的汉武大帝,你是在乎东瓯吗?你是想趁这个搞事情,确认自己的权威。”
萧非扫了一眼庄助,发现庄助神情有变,突然开始跃跃欲试。
“看来,他要出手了,要出历史中的那个主意了,不行,再怎么躺平,这么一个张张嘴就到手的功劳还是得捞到手。”萧非内心转瞬间就有了决定,“就由我来结束这场争论吧!”
萧非下定决心后,刚想抬头站起,而在此时刘彻也发现了在所有大臣中,萧非的头压的最低,反而更加突出。
“萧卿,萧侍中。”刘彻突然点名,惊得刚刚从思绪中回来的萧非浑身一颤,“你从进来就低着头,一直沉默,可有良策?”
萧非装作僵硬地抬起头,心里却在想:“我这刚下了决定,刘彻你就叫我,真是瞌睡就送枕头,这把稳了。”
萧非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韩嫣冲着萧非狂使眼色,
吾丘寿王则在暗中对萧非摇了摇头,
卫青则用口型对着萧非说了个慎字。
这些人其实都是想让萧非不要瞎说。
而萧非看到他们这些举动,却越来越兴奋起来,你们这是都在等着我表演啊,我这把肯定要表演好。
萧非颤颤巍巍的站起,结结巴巴的说:“陛下,臣......臣以为,大汉的威严不容挑衅,陛下的威严不容挑衅,闽越国未经大汉同意居然就敢攻略东瓯,这是不能忍的,臣建议应立即派大臣前往会稽直接调兵,兵贵神速不是。”
萧非的此话一出,殿中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
“荒谬!”
“无虎符岂能调兵?”
“这不乱了套。”
“谁敢去,这是要置太守于死地啊!”
刘彻听完萧非的话突然坐直了身体,没有管其他人的议论,眼中的怒火被某种锐利的光芒取代还有一丝欣赏:“好个兵贵神速,萧侍中,你继续说。”
“陛下,臣还没有说完,前往会稽郡的大臣要持节。”萧转身看了殿内大臣一圈后,向刘彻在施一礼“陛下,还要劳烦你再写一道调兵手书。”
坐在一旁的庄助瞪大眼睛小声嘀咕“你怎么把我刚刚想出来的办法给说了。”
萧非偷瞄了一眼庄助,看他在嘀咕,心里十分开心,“我这时机掐的太妙了,估计晚一点就没我啥事了。”
刘彻盯着萧非不放,萧非被看的突感一丝不妙。
“好!”刘彻拍案而起,“就依此计!朕立刻撰写诏书,派人持节前往会稽!萧侍中,你出的主意,你给大家说说,谁最适合前往。”
萧非一听刘彻居然让他想应该派何人,可是自己这题没准备啊,自己只是想占一个出主意的功劳而已。此时被汉武帝突然一要求推荐别人,自己一紧张差点咬到舌头,推荐谁呢,这要是没操作好,回来没准就会被太皇太后问罪,操作好了调了兵,虽说这场战争没打起来,但是玩意出点意外。不过在怎么样,看刘彻这架势也得推荐一个。一瞬间萧非想了很多。
而坐在一旁的庄助则一个劲的给萧非使眼色。
“臣......臣推荐......”萧非还没说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刘彻表情玩味用手对着萧非一指:“萧侍中,既然是你出的主意,还说不出推荐谁,就你去了。”
萧非顿时如坠冰窟,内心十分后悔:“这和我想的剧本不一样啊,我没事瞎占这便宜干嘛,让庄助上不就得了。”脑子疯狂旋转,“怎么办呢?对了,陛下肯定是不允许此次会稽调兵失败的,而我一点军事不懂,对就这样说。”
“陛下,臣这小胳膊小腿的,连马都骑不好,再加上不通兵事,唯恐......”萧非还没有说完,刘彻像剑一样的眼神瞪了过来,瞬间不但将萧非吓的腿抖,还将后面的话给憋了回去。
刘彻心想:“我真是天才,选你这个功臣之后,还是黄老学派,就是出问题,太皇太后那边也好交代。”
萧非眼睛一转,“看样子,刘彻是一定要让我去啊,不行,我得拉上卫青,卫青是他小舅子,有事也有人一同背锅。”想到这里,萧非立刻改变了后面要说的话,“陛下,臣虽然不懂行军布阵,但是前往会稽郡调兵只需一名将军随行,必定马到功成。臣,建议由卫青,卫将军同行。”
卫青还没等刘彻有所反应,立刻走到萧非身旁单膝跪下,眼神坚定,“臣愿往!”
刘彻点点头:“准!”
萧非没有管一旁的卫青,继续说:“陛下,臣还有一个要求。”
刘彻有点不耐烦“你说。”
“庄助中大夫熟悉会稽情况,臣建议同行。”萧非指向一旁的庄助。
庄助还以为是萧非看到了他刚刚使的眼色,还给萧非一个感激的眼神。
而此时的萧非却在想:“历史上就是庄助解决的这件事,自己把他拉上,就当去旅游了,啥事都让他去干,稳了。”
“好,庄助作为副使随行。”刘彻一锤定音。
萧非看着身边的卫青与庄助,虽然腿肚子还有点转筋,但是内心已经有所平静,并不是那么心里没谱。
“就这样定了,后天出发。你们都各自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为你们饯行。”刘彻的语气不容置疑,“都退下吧!”
“唯!”众位大臣齐声应道。
退出大殿时,萧非的双腿还有点发抖。一旁共同退出来的卫青贴心地扶住萧非,低声道:“萧侍中好胆识,我以前小瞧你了。”
一旁的庄助也用一种没想到你这么勇的眼神看着萧非。
“小意思,这都是小意思。”萧非心中欲哭无泪,“我只不过想占点小便宜罢了,怎么就......现在想想还没搞懂为什么刘彻要让自己去。”
萧非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开始怀念在上林村钓鱼的日子。
第47章 出发准备
第二日一早,萧非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写那封家书。刚写上几句,又用削刀将竹简上写的刮掉,就这样写完又刮掉。最后只留下寥寥数语:
“堂兄庆如晤:弟已成侍中,将奉诏南行,归期未定。现将一些陛下所赐金银交给兄,望兄自用。弟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弟非”
写完后,萧非又取出一块白绢,将五枚金饼仔细包裹。
卫青派来的信使眼巴巴看着萧非的操作:“你自己不多留些吗?”
“我钱多的都成为累赘了。”萧非摆摆手,内心在想“反正路上吃汉武帝的喝汉武帝的。”
“一定要亲手交给我堂兄,萧庆。”萧非反复叮嘱信使,“若他不在,就原样带回。”
信使策马离去时,萧非站在巷口上看了很久。
卫青来时,萧非正躺在院中枣树下的躺椅上打盹,嘴角还沾着早膳的酱汁。
“萧侍中倒是悠闲。”卫青黑着脸。
萧非伸了个懒腰:“卫将军要不要也来睡会儿?”
“你......萧非啊萧非。”卫青看着萧非有些无语。
萧非瞥了眼卫青,“卫兄怎么如此风尘仆仆。”
卫青拍拍土,“我一早就到建章军校场挑选士卒,校场尘土飞扬,我能不风尘仆仆。你呢?”
“歇会儿吧!卫兄,尝尝我新买的酒。”萧非指着一旁的石案上的酒壶耳杯。
卫青拿起酒壶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别打岔,你一早都干什么了。”
“卫兄,你派来的信使真好。”萧非翻个身继续睡。
“那是。”卫青再一看发现萧非已经睡着,没办法,只能坐在萧非旁边等待庄助。
没一会,“哐当”一声庄助也风尘仆仆的进入萧非小院。
萧非瞬间惊醒,“怎么?到点了吗?”
庄助看到二人满脸怨气:“你俩倒挺好,在这里逍遥,我为了整理情报,一宿没睡。”
萧非坐起,拿起酒壶倒了杯酒递给庄助,“来,喝酒消消气。”
萧非看着二人“不是你们二位,怎么今天来我家聚齐了,咱们午时之前在未央宫汇合不就行了。”
“怕你睡过头!”庄助和卫青异口同声。
萧非还想再睡,庄助和卫青连忙阻拦。
“还有什么事吗?”萧非睡的迷迷糊糊。
卫青没有好气,“真以为我俩就是闲的怕你睡过头啊!”
“我是来教你礼节的。”庄助说出来意。
“什么礼节?”萧非满脸疑惑。
庄助将萧非拉起解释:“接诏书,接汉节的礼仪。”
一个时辰后,萧非好不容易学会了整套礼节,“可以休息休息了吧!”
“从你家到未央宫还有段路程,该出发了。”卫青和庄助不让萧非休息,拉他坐上马车。
午时,未央宫西侧偏殿前,十二名期门军持戟而立,无人可以靠近。
殿内没有仪仗,没有乐师,只有韩嫣静立殿内。
萧非、卫青和庄助列队入殿。
“臣等拜见陛下!”
“都来了?”刘彻转身,目光扫过萧非三人,微微颔首。
刘彻指着殿内的三个空席位“坐!”说完刘彻端坐在御座上。
“唯!”萧非、卫青和庄助一起施礼,施完后各自入席。
萧非坐下后看了一眼案几,案几上摆着的物品很简单:一鼎肉羹,一盘炙肉,一碗饭,几碟时蔬。一壶酒和一个羽觞。萧非看完内心暗自吐槽:“小气!”
酒过三巡后,刘彻举起一杯酒,“庄助,卿熟知会稽地理,此行仰仗卿了。”说完刘彻将酒饮尽。
庄助立刻站起双手捧杯,一饮而尽:“臣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卫青。”刘彻又端起一杯酒叫了卫青的名字,却什么也没说。
卫青心领神会单膝跪地仰头将酒饮尽,大喊:“愿为陛下效死。”
“萧非。”这次刘彻没有端酒,而是走下御座。
萧非听到刘彻叫他的名字,立刻站起。
刘彻一边走一边向韩嫣挥手。
萧非一看这架势立刻就懂了,立刻整理衣冠上前。
卫青与庄助也立刻站起。
韩嫣捧出黑漆诏匣走了过来。
刘彻亲自将诏书从诏匣中拿了出来,诏书为玄色帛书,以金线绣成云纹为边,给人以一种高贵威严的感觉。展开时可见诏首“制诏会稽”四个字。
刘彻亲自宣读后,将诏书卷起重新放入韩嫣捧着的黑漆诏匣里。一个宦官急忙走上前来,将少府秘制的武都紫泥放入凹槽填平,另一名宦官端着木盘上放玉玺,刘彻拿起玉玺亲自盖了上去。加盖皇帝信玺时用力之深,使“皇帝之玺”四字篆文在紫泥上盖的十分完整。
刘彻随后从韩嫣手中将诏匣递给萧非,萧非小心翼翼双手接过。
不一会儿,韩嫣则以黄绢承托捧着一个木匣走上前来,这时的韩嫣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萧非将装有诏书的诏匣交给庄助,重新整理衣冠,行稽首大礼。
刘彻亲自打开匣子,取出那根代表如朕亲临的汉节。那汉节柄长八尺,也就是长一米八以上,上面束有三重用白色牦牛尾制成的节旄。
刘彻双手托起汉节:“此汉节代表朕意,见节如见君。如有不从,可便宜行事。”
“必不负陛下所托。”萧非的声音铿锵有力。
刘彻双手横持节杖:“朕以宗庙、国家之重,授尔汉节。”
刘彻左足向前半步,右手握节首,左手托节尾,
萧非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向上,当汉节落入掌中时,萧非感觉比想象中沉重许多,就像接过了万里江山一样。
刘彻看到萧非接过汉节,欣慰的点点头,“起来吧”。
一旁的卫青立刻大喊:“大汉万年!”庄助立刻也跟着喊。
萧非则等卫青喊完冲着刘彻大喊:“陛下万年!”
萧非捧着汉节,庄助捧着诏书,卫青则在一旁护卫,三人就这样很有仪式感的退出大殿。
退出大殿时,韩嫣在殿门口等候,将放汉节的木匣递给萧非,在萧非接过时轻声“多保重!”萧非点点头,将汉节重新放入木匣,捧在手上缓缓退出未央宫。
卫青将萧非护送回家,临走时居然来了一句:“明日一早,前来接你,别睡懒觉。”
萧非白了他一眼。
第48章 日夜兼程
夜晚,烛光下。萧非看着放在一旁的装有汉节与诏书的两个木匣入了神,今天他才知道历史中这么不起眼的一场战争对刘彻是有多么的重要。
第二日清晨,刚刚卯时三刻。
长安城东市槐树巷萧非家门口。卫青与庄助已带着十名建章营骑骑兵,在门前静候多时。战马不时发出鼻息声,马蹄偶尔轻叩地面发出声音,在寂静的槐树巷间荡起清脆回响。
庄助与卫青没有交谈,也没有叫门,只是将目光放到萧非家院门上。
卯正将至,院门终于缓缓开启。萧非身着官服走出。
“咦?庄助中大夫、卫青将军你们这么早就到了啊!为什么不叫门?”萧非虽然没有完全清醒,但还是满脸疑问的看着庄助与卫青。
卫青与庄助同时快步走进萧非家小院:“不说这些,我们来帮萧侍中你来拿东西的。”
萧非听到这里向一旁的物品一指,“好,庄助中大夫,你帮我拿诏匣,卫青将军,你来帮我拿我的这个药囊包袱。”
“我知道你以前是卖药的,此行咱们去会稽乃奉诏调兵,带它有何用?”卫青不情愿的拿起药囊包袱。
萧非捧起装有汉节的木匣,“有大用处,你们别管了。”
出院门时,门外建章看到萧非捧着汉节走出,在马上立直身子行注目礼。
卯时二刻,长安城横门外。五十名建章骑在官道上列阵等候,这些建章骑皆着铠甲,手拿长戟,马鞍右侧挂着强弓,左侧悬着箭囊。一个个二十出头,眼神锐利如鹰,骑术精湛,控马时甚至不需握缰。
远远看见萧非车驾到来,为首军候举戟为礼,萧非马车身后的十名建章骑骑兵迅速归队后,也迅速举戟行礼。
萧非在马车上捧着装有汉节的木匣扫了一眼面前的建章骑,“大汉必胜!”
“必胜!”
“必胜!”
此时的卫青已调转马头,单手一挥,“分阵护持。”
只见六十名铁骑迅速变阵:
二十名建章骑分别位于马车前后,每人鞍后都插着两面赤旗;剩余四十骑组成中军,将马车护卫在中央。
卫青拔出宝剑,用力一挥,“出发!”
随着卫青一声令下,整个队伍如流水般动了起来。马车两侧的轻骑同时催马,保持着与马车车辕平齐的速度。萧非从车内向望出去,能清晰看见建章骑们年轻且刚毅的侧脸。
第二日抵达函谷关时,已是夜晚,关门紧闭。城楼上的守军看着关下队伍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庄助刚想上前,卫青挥手示意我来。
卫青止住庄助立刻勒马上前,指着萧非所座马车:“天子使节在此!”
建章营骑的所有骑兵也齐声高喊:“速开城门!”
城上守军不为所动,“怎么证明?”
“建章营骑也不认识了吗?”卫青有些不耐烦。
这时一名守军通过吊篮下的城来,走到卫青面前,再看了一眼周围建章骑,跪倒在地。
“什么事?”萧非在马车中等的有些不耐烦,撩开车帘。
卫青将一个令牌拿给那名士卒看了一眼,“你还要看汉节吗?”
“不敢。”那名士卒转身跑到吊篮前,不一会就返回关上。
关门立刻轰然洞开,马车驶入,只见守关士卒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直视。
萧非撩开车帘,看着跪倒的守关士卒,回忆起刚进虎牢关时,此刻内心爽得不行:“果然狐假虎威就是爽。”
“走!”卫青一声令下,队伍逐渐进入城门。
卫青落在队伍最后,骑马来到守关门侯面前,语气平缓,“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知道将军,今日函谷关无人入关。”守关门侯轻声回答。
卫青满意的点点头,骑马赶上队伍。
十五日后,会稽郡的界碑终于映入眼帘。
卫青拍马来到马车旁:“萧侍中,明日就进会稽郡了,后天就可到会稽郡吴县太守府。”
“好,明日进会稽郡,先找一地修整一下,第二日直奔太守府。”萧非听见卫青的话,撩开车帘。
卫青看到萧非撩开车帘指着远处的一个废弃的驿亭:“咱们今日就在此休息吧。”
萧非顺着卫青的手指看去,又看向一旁骑马在马上的庄助,“中大夫,你觉得怎么样?”
庄助点点头,“可以!”
萧非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腿脚,小声嘀咕:“终于快到了,在不到,我的屁股就要废了。”嘀咕完深吸一口气,“会稽郡的空气和长安就是不一样,湿润。”
萧非看着远处卫青正指挥建章骑进入这座废弃的驿亭,又看到庄助在一旁也深吸一口,打趣道:“中大夫,这是要到你家了,记着请客啊!”
“请客,请客。”庄助那常年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远处一名建章骑推开驿亭废弃的大门,惊起檐下一群蝙蝠,不一会他跑了出来来到卫青面前进行汇报。
“怎么样?”萧非走到卫青身旁。
“主体完好,可以入驻。”卫青脸上还是有些疑色,“按制官道三十里一驿,此处不该有驿亭。”
庄助跟了过来,听见卫青的话解释“这应该是吴王濞时建的秘密驿道,七国之乱后废弃。当年吴王濞做了很多准备。”
“不用管他,明日就进入会稽郡了,今日好好休息。”萧非在建章骑的带领下,大步走了进去。
卫青吩咐将六十名建章骑分作三队轮值守夜。
“你们几个去前门,你们几个去后门。”
“你们几个守前夜,你们几个守后夜”
二十名建章骑立刻按照卫青吩咐值守各自位置。余者皆在篝火旁沉默地嚼着干粮。
驿门敞开,萧非看着远处,会稽郡的界碑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卫青安排好后与庄助一同走了过来,“萧侍中,是不是该商量商量怎么调兵了。”
“不急。”萧非摆摆手,“咱们不是后天才到太守府,明日进入会稽郡,先看看具体情况,再商量。”
“好吧!”庄助欲言又止。
卫青没有说话,俩人看萧非确实不想商量,转身走到各自位置躺下休息。
萧非看着他俩心想:“找我商量啥,你俩心里都有主意,还用我来出主意,我这正使就是个摆设,你俩还能不知道。”
第49章 会稽夜议
次日一早,萧非的车驾在官道上缓缓前行。六十名建章骑兵分列两侧,马蹄扬起阵阵黄尘。随着马车前行,昨夜扎营的那个废弃驿亭。其轮廓渐渐消失。
萧非一行不再像以前那样埋头赶路,进入会稽郡后,队伍放慢速度,摆开架势。
戌时三刻队伍终于赶到了会稽郡内,距离吴县太守府半天路程的最后一个驿站。
驿站门前建章骑兵举着的火把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照亮了门楣上“吴县驿”三个斑驳的大字。
“去敲门。”卫青向身旁建章营骑军候吩咐。
“砰砰砰!”
“什么人?”
“朝廷天使,速速开门。”
不一会儿,驿丞带着四名驿卒打开驿门,看到门外的卫青跪倒在地,“将军!”
卫青一指萧非马车,“天使在那里。”
这时正好,萧非走下马车,驿丞和四名驿卒又连忙叩首:“天使远来辛苦,下官已备好上房热水。”
萧非和庄助一起走进驿站,驿站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中两棵老桃树,角落里整齐地堆着喂马的草料。
“安排三间上房。”卫青吩咐道,同时给建章营骑军候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带着十名骑兵开始在驿站四周布防。
驿丞弓着腰引路:“这边请,这边请。天使的房间在正屋,两位上官的房间就在左右。”
萧非注意到驿丞说话时眼睛不停地瞟向他的官服,手指也在不自觉地搓动。心想:“你是不是觉得为什么我这个年轻,级别又低的反而是正使,感到非常奇怪,我倒要看看你当驿丞当了多久。”突然发问:“驿丞在此任职多久了?”
驿丞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天使,下官在此已有五年。”就在回话的时候,额头却紧张的渗出细密汗珠。
“哦......五年......”萧非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驿丞,又看了庄助一眼,然后对驿丞说:“去准备些酒食来,要你们会稽的特色,不要糊弄我们,我们这里有你们当地人。”
“唯!”驿丞看着萧非意味深长的眼神一脸懵。而一旁的萧非内心则笑开了花。
正房内,油灯和烛火将房间照得通明。
萧非坐在案前,药囊包袱敞开,正在清点药材。卫青推门而入,庄助紧随其后。萧非将药囊包袱重新放好,指着案几,“两位,来坐。”
“今天就咱们仨人,不要那么讲究。”卫青有些不满萧非这么客套。
“就是就是。”庄助也在一旁帮腔。
萧非看着两人面露笑意,“哈哈,那好,今天不讲究官职大小。”
庄助一撩衣摆坐下,卫青卸下佩剑放在脚边。
不一会驿卒陆续端上酒菜:清蒸鲈鱼泛着油光,炙烤羊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几样时蔬青翠欲滴,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食物的香气很快驱散了房间里的沉闷。
“总算能吃顿像样的了。”庄助夹起一块炙烤羊肉,油脂顺着箸子滴落。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一路上尽是干粮,吃得我牙都疼了。”
萧非嘴里的肉还没咽下,“我也是,当年我在长安摆摊都没这么苦。”
“你天天坐在车上,苦什么苦。”卫青夹了一箸子时蔬。
一时三人就像好哥们一样推杯换盏起来。
萧非看着俩人越吃越嗨,内心开始打鼓,“这俩昨天还急着商议如何调兵,怎么今天倒一点不着急了,到底有谱没谱。”
“天使!”屋外传来驿丞的声音。
“进来吧!”
“天使,还有最后一道肉羹。”驿丞走进屋内放下,“吃的还行。”
卫青咽下嘴里的肉,吃了一口肉羹,“不错,先下去吧!”
屋门关上,庄助突然发问,“明日咱们什么章程?”
卫青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明日前往会稽郡太守府见了太守,直接宣旨便是。汉节与诏书在此,他不敢不从。”
“对,没错。”庄助十分自信,“咱们没准过年前就能回去。”
“只要能完成陛下的差事就好。”
“就怕有波澜。”萧非看他们二人如此自信,忍不住出声提醒。
“能有什么波澜。”庄助又斟满一碗酒,不以为意,反而开始憧憬回去之后,“说起来,这次若能顺利调兵,解了东瓯之围,回长安后陛下必有重赏。”
“什么奖励不奖励的。”卫青撕下一块羊肉,咀嚼了几下:“如果有兵的话,东瓯之围好解。东瓯之围一解,闽越必不敢再犯。到时候东南边境就能安定几年。”
萧非看着这二人,现在连兵都还没调到,就开始一个憧憬加官进爵,一个憧憬建功立业,守境安民。我必须打破这俩人的幻想,我可不想栽在着。
萧非突然放下箸子,箸子与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们想得太美了吧,若那会稽郡太守......不肯交出兵权呢?又该怎办?”
房间里霎时安静得可怕,一时间连进食都忘了。
庄助眯起眼睛,放下碗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他敢抗旨?”声音带着几分不相信。
萧非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箸子蒸鱼,:“我只是说出最坏的情况,另外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加上当今太皇太后掌权,这种地头蛇认不认陛下的诏书,不好说啊!”萧非抬眼看向卫青,“并且没有虎符,你觉得会稽郡太守会不会多想,会不会怕以后被..”萧非指指上面,“......清算,会就这么乖乖交出兵权?”
庄助若有所思:“那依萧侍中之见呢?”
“我才步入官场多久,我能有什么办法。”萧非装作无奈看着庄助,心里却想:“庄助啊!庄助,你历史上就干的不错,我就不瞎掺和了、”
庄助与卫青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萧非看这俩人还在这里慎着,站起向二人深施一礼:“明日就看你两位大人的了,有什么主意,现在就说出来吧,都不是外人。”
“好,我先说。”庄助端起酒碗。
“明日我负责与太守周旋。”庄助喝了口酒,“我会想办法让太守把都尉请来作陪,如果都尉同意调兵,那么太守也就好说了。”
“都尉,秩比二千石,掌郡内甲卒,不好威压!”卫青摇摇头。
“那就让太守叫郡司马来,小小郡司马。”庄助眼露凶光。
卫青眼睛一亮,瞬间明白庄助想法:“我明白了,郡司马若识相,事情就好办了,若是不识相。”。
“那就让他识相。”庄助接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错!陛下的诏书谅他不敢不从。”卫青十分自信。
庄助放下酒碗,哈哈一笑,“不是我小瞧,一个郡司马,估计不敢抗旨,就是太守比较难办。”
卫青站起,拿起脚边的宝剑手按上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如果太守......那就怪不得我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庄助看着卫青此时居然想杀太守,语气有些变弱,毕竟司马和太守不是一个量级:“你的意思是......不好吧!毕竟他是太守。”
“没有什么不好。”卫青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满脸虔诚:“谁敢阻挡陛下的脚步,就让他他们看看我手中的剑锋利否。”
庄助也被感染:“没错,陛下的大业任何人不能阻拦。”
萧非看着面露虔诚的卫青,和越来越上头的庄助,心想,“我也得干点啥啊!要不然让卫青感觉我不效忠陛下就完了。”眼睛左右一转,看到远处放着的药囊包袱,“有了。”
“放手去干。”萧非指着放在远处的药囊包袱,“让我上去拼杀不行,治几个伤兵还是没有问题的。”
“为陛下分忧。”卫青举起酒碗,庄助跟着站起举起酒碗。
萧非一看这架势,也连忙站起,举起酒碗
三人碰杯,酒水溅在案几上。
第50章 太守府调兵(壹)
正午,吴县城外。
烈日当空,城门洞开。
六十名铁骑簇拥着萧非的马车踏着滚滚烟尘直抵吴县城下,建章营骑的禁军旗帜猎猎作响,旗上“汉”字在阳光下咄咄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卫青骑马在前,庄助骑马在马车旁,萧非则在马车上端坐。
“吁!”卫青勒马停下,瞬间后面的马车、铁骑也纷纷停下。
卫青向身后的建章营骑挥挥手,建章骑兵齐声高呼:“天子使节至!”喝声如雷。
吴县城门门侯慌忙奔出,却在卫青三丈外就被建章骑兵横刀拦住。
“会稽太守何在?”卫青声音不疾不徐,却压得吴县城门门侯抬不起头。
吴县城门门侯声音发颤:“太守在......在城内府中设宴相候......”
庄助轻抖缰绳,骑马向前踱了几步来到卫青旁边:“他已知天子使至,居然不迎。”庄助嘴角含笑,“太守倒是省事啊!”
吴县城门门侯看着庄助这个表情被吓的浑身颤抖。
卫青冲着身后队伍一挥手,“别管他了,进城!”
萧非坐在马车里打了个哈欠,撩开车窗帘看着二人表演轻声吐槽:“在一个门侯面前抖什么威风。”
马车启动,萧非放下车帘。
会稽郡吴县太守府前,萧非马车缓缓停下,萧非在骑兵搀扶下下了马车。
卫青一挥手,瞬间建章营骑将太守府大门围住。
萧非扶了扶头上的冠,身上的官服在风中微微摆动。他身后,庄助正眯着眼打量府门前执戟的郡兵,而卫青则手按剑柄,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
“这太守府倒是气派。”萧非低声道:“看这架势比长安的九卿府邸也不遑多让。”
庄助轻笑一声:“东南富庶之地,太守自然要住得舒坦些。”庄助转向卫青,“卫将军,还记得我们昨晚的安排吧。”
卫青微微颔首。
萧非转身看着身后捧着装有汉节和诏书木匣的两名建章营骑,伸手将汉节取出,冲着卫青使一眼色。
卫青手持宝剑,身后建章骑营精锐立即列成战斗队形。这些都是精锐个个虎背熊腰,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共同大喝:“天子使节至!”
“吱呀”一声,府门缓缓开启,一名官吏快步而出,深施一礼:“天使,太守已在正堂设宴相候。”
卫青配剑半拔,杀气四射:“怎么,天使到来,太守都不来迎接吗?”
那官吏看到卫青要拔剑,冷汗从头上流下,“不敢不敢,你也别难为我了。”
“卫将军,不要这样,咱们得客随主便。”萧非按住卫青的手,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穿过三重院落时,萧非眼角余光瞥见回廊暗处闪动的寒光。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一旁的卫青,后者会意地眨了眨眼,轻声道:“稍安勿躁。今日之局,当以智取为先。”
萧非看了眼周遭侍卫,暗自庆幸,陛下派了这么多建章营骑一同随行。
正堂内,大门窗户均敞开着,会稽太守见三人进入院内,连忙起身相迎。他约莫五十岁左右,圆脸上堆满笑容,但是一双眼睛精光闪烁,腰间印绶显示着其两千石的身份。
萧非看了这位会稽太守一眼,就知道他是个笑面虎。
正堂外建章营骑瞬间戒备。
进入屋内,萧非一左一右分别站着庄助和卫青,身后跟着四名建章营骑持刀站立,还有两名一名捧着装有汉节的木匣,一名捧着装有诏书的木匣。
“天使莅临敝郡,本官不胜惶恐!”会稽太守声音洪亮,脸上笑容就没有停下来,“在下姓虞,如有招待不周之处,敬请谅解。”
萧非拱手还礼:“虞太守客气了。我等奉诏南巡,途经会稽,特来拜会。”萧非没有上来就说明来意,还特意在“奉诏”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虞太守你可以叫我萧侍中。”指着庄助,“这位是中大夫庄助”,又指向一旁的卫青,“这位是建章监、侍中卫青。”萧非介绍完就给一旁的庄助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接下来就靠你了。
而会稽虞太守每当萧非介绍完就微微点头,笑容就没有停下来。
庄助看到萧非的眼色,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脸上也浮现笑容:“久闻虞太守治理会稽有方,会稽郡路不拾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说完又环顾四周,“这正堂的陈设很是讲究啊!”
会稽虞太守眼中闪过一丝警觉,随即哈哈大笑:“中大夫说笑了。来人,快给三位天使看座!”
随着虞太守的话音刚落,几名小厮就搭着三张案几摆到堂内。
虞太守对着摆好的案几示意“请坐!”
萧非与卫青和庄助依次入座,萧非坐在正中,两名建章营骑捧着装有汉节和诏书的木匣站在萧非身后,而四名建章营骑则持刀站在那两名建章营骑身后。
会稽虞太守看到萧非坐在居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但是就那么一瞬间的差异就被萧非看到了,萧非坐下心想:“你是不是诧异,为何我这个侍中居然是正使,而庄助这个中大夫居然是副使,我还郁闷呢。”
会稽虞太守看大家如坐,将腰间印绶摘下,放到案上,一拍手。
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鱼脍、莼羹、烤鱼、蒸鱼、粳米饭和会稽本地产的黄酒等会稽特产。萧非还注意到,连盛菜的漆器都镶着金边,内心暗自吐槽:“腐败,真是腐败。”萧非又看了一眼庄助看他示意自己要开始表演了,萧非放下心,埋头狂吃粳米饭也就是后世的米饭,这玩意汉朝就东南有,长安想吃都吃不到。
庄助将装酒的耳杯拿到鼻下轻嗅,忽然笑道:“好酒!我好久没有喝到家乡的“会稽春”黄酒了,想不到在虞太守这里准备了这么多,今日可以痛饮一番了。”说完一饮而尽。
“庄大人,好见识。以后在长安可多为家乡的酒做做宣传。”会稽虞太守跟着拿起耳杯喝了一口。
“这是我的义务,以后咱们家乡的酒肯定不愁卖。”庄助的话音刚落,一旁的萧非看着俩人在这里客套,觉得自己又学了一招,“上来先套家长,让对方放松警惕。”
第51章 太守府调兵(贰)
虞太守见庄助滴水不漏,最先忍不住了,转向萧非这个最年轻的,转移话题道:“这次,天使,是要南巡吗?不知要走哪些郡县?”
萧非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脍,只是一个劲的细细咀嚼却不知声。
一旁的庄助却开口了“奉诏巡视东南诸郡,看看各地的治安状况。”说完庄助放下耳杯,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尤其是会稽这样的边陲郡县,朝廷尤为关切。”庄助还特意在会稽二字上加重语气。
虞太守执箸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东南诸郡历来天高皇帝远,向来是法外之地,要不然吴王也不会造反。这次朝廷突然派天使“巡视”,绝非好事。眼睛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萧非身后捧着木匣的两人。
“会稽虽地处东南,却也是鱼米之乡。”虞太守的回答十分谨慎,“近年来下官励精图治,不敢说政绩卓着,但也让百姓安居乐业,去年缴纳的赋税比往年还多了三成。”
卫青放下箸子突然插话:“可我听闻闽越国近来频频犯边,东瓯国近期还遣使求援。会稽作为邻郡,想必压力不小吧?”
堂内气氛骤然一紧,庄助、卫青和虞太守都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萧非则没受影响,反而又盛了一碗粳米饭,看了眼卫青心想:“现在就要步入正题了吗?”
虞太守干笑两声,额角渗出细汗:“确有此事,不过咱们会稽郡郡兵英勇,闽越犯边那是没有的事。”虞太守话锋一转,“闽越攻东瓯确有其事,不过东瓯国山高水险,闽越军一时难以攻克。况且这两个国家经常摩擦,要不明日,我带你们去看看我们会稽郡的粮仓,那粮仓......”
萧非听到会稽虞太守的话,内心吐槽:“顾左右而言他这招我也会,不高明。”
卫青果然没有被他的这一招忽悠住,反而抓住时机:“说起边防,不知会稽郡司马今日可在府中?我等久闻会稽郡兵精锐,而且刚刚虞太守你也这么说,想来是真的,想请教一二。”
虞太守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笑道:“郡司马正在校场操练士卒。若三位有兴趣,不如明日下官在命人唤他前来,今日咱们就先饮宴,不谈公事。”
萧非一听,怎么着还想拖一天啊!又感觉到,这位会稽郡太守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的扫向自己。知道该自己这个正使说话了,要不然别人真当自己是个摆设了。萧非放下箸子连粳米饭都不吃了,抬头冷冷看了一眼虞太守:“虞太守,他郡司马好大的架子啊!就为了操练士兵居然连朝廷天使都不来拜见,还要等到明天。”说完萧非用力一拍案几“砰”的一声,案几上的碗都被震的飞了起来。
萧非冷冷的看着虞太守:“要不,这宴明日再吃?”说完眼神就看向身后的放着汉节的木匣,“不过,要是明日就不会这么......”
虞太守也被这萧非这突然爆发吓了一跳,又看到萧非看着身后那个木匣,眼睛一缩。虞太守他知道,持节是可以便宜行事的,千万不能给借口,连忙解释:“我就那么一提,如果你非常着急,我这就遣人去叫他过来。”
卫青也没想到萧非居然会突然来这一出,不过看到虞太守改了口风,拱手道:“那便有劳虞太守了。”说完与庄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萧非没有看卫青与庄助,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虞太守,他知道鱼要上钩了。
虞太守看到三人都不怀好意的看向自己,但是自己话都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来人啊!”
一名小厮立刻跑入堂内,刚要施礼,虞太守立刻向他招手,将他打断。那名小厮跑到虞太守身旁。虞太守向小厮耳语几句,后者匆匆离去。
萧非注意到,虞太守在吩咐时,手指在案几下冲着小厮做了个奇特的手势,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虞太守看着小厮走远:“稍等,稍等,本郡司马,马上就来,咱们继续接着吃。”
萧非好像没事人一样,拿起刚刚被拍飞的碗接着吃起来。
一名建章营骑快步走了进来来到卫青身旁,用只能让卫青听见的音量:“将军,院内有异动。”
“不用管他。”卫青挥手让这名建章营骑退出去,转脸笑眯眯的对着虞太守问:“太守,咱们会稽郡有多少郡兵?”
虞太守还没有回话,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领头的是一个身高八尺的魁梧武将,他大步而入,甲胄铿锵作响,身后跟着几十名郡兵。
霎时间,建章骑营与他身后的郡兵对峙起来。
萧非向外看去,只见这名武将面容粗犷,眉间一道刀疤从额角右边直划到鼻梁,显得狰狞可怖,腰间别着一把宝剑,手按在剑柄上。“应该是个直肠子。”萧非小声嘀咕一句,又抬头偷瞄了一眼太守“不过加上他,就不好对付了。”
虞太守看到外面的对峙连忙发声:“这就是本郡的李司马。”
卫青一挥手,建章骑营整齐的又站回原地,那李司马也挥挥手,外面又恢复平静。
郡司马走进堂内先冲着虞太守施礼,在拱手向着萧非三人施礼:“天使远道而来,末将未能远迎,失礼了。”
卫青冷哼一声,“只是失礼了吗?”
“额......”李司马有些尴尬,没想到卫青如此不给面子。
庄助则则开始扮红脸,“李司马不必多礼,刚刚听闻李司马在校场操练郡兵,可是因为东南变故的原因。”
萧非瞅了一眼庄助,心想:“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以,刚刚建章骑营进来向卫青通报,不就是说暗处那些郡兵都出来了。傻子都看出来了,那个李司马就没有在校场练兵,而是暗中躲在太守府某处埋伏。”
李司马看了虞太守一眼,得到默许后顺杆爬:“闽越国攻入东瓯国围困其都城,东瓯国遣使求援,太守命末将加强戒备,因此操练郡兵就比较频繁了,不过请天使放心,给闽越国俩胆子,他们也不敢犯我汉朝边境。”
虞太守没想到郡司马如此不理解自己的意思,还提到闽越国与东瓯国战事,急忙想岔开话题,“今日天使刚至,怎能聊这些煞风景的事。”
第52章 太守府调兵(叁)
卫青见李司马竟主动提及东瓯,而太守却想岔开话题,他知道这是俩人没配合好。他故作惊讶:“东瓯局势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了吗?李司马是否可以为我们详细介绍一下东瓯战况。”
会稽郡太守是个老狐狸,知道卫青他们一个劲的提东瓯战事,肯定没好事。轻咳一声,接过话头:“东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司马一眼,希望李司马能够理解不要再说关于东瓯的事。
卫青看太守在这里极力掩饰,没有搭他的茬,反而故意激李司马,“李司马为何不回答,难道没有派出探子吗?不会这么不专业吧!”
李司马果然和自己的外貌一样,不能忍受别人质疑,突然提高声量,“东瓯虽据险而守,但南越军已切断其粮道。据探马报,东瓯都城存粮不足半月之用!东瓯军除了守城部队,其它部队已经被冲的组织不起来有效抵抗。”说完李司马拍了拍胸膛十分自信,“不过闽越贼子也就欺负欺负东瓯国,会稽郡有我训练的三万精锐在,他们休想越雷池一步!”
庄助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捧杀他:“李司马,威武!会稽郡兵之精锐,不光是我,朝廷内部也早有耳闻。”庄助忽然话锋一转,“只是......若东瓯不保,我汉朝威仪尽失,怎可不救?另外如果闽越做大,那么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会稽了,唇亡齿寒啊!虞太守。”
堂内气氛骤然凝固。太守的笑容僵在脸上,司马则眯起眼睛,卫青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庄助知道时机已到。他缓缓拿起耳杯,看似要向会稽郡的太守和司马敬酒,然而说出来的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实不相瞒,我等此行,正是奉陛下之命,来此的目的就是调会稽郡郡兵,解东瓯国之围。”
李司马吃肉的手一顿。太守脸上的笑容也一僵,不过瞬间又恢复过来。
“调......调兵?”虞太守先是小声嘀咕一句,脸上又恢复笑容,端起耳杯冲着庄助喝了一杯,“朝廷调兵,我自是不敢不从,但需有虎符才。”
“对!要有调兵虎符。”李司马跟着呼应。
听到他们二人都提到虎符,这回轮到庄助变换表情。
萧非一听二人都说虎符,就知道此二人明白,虎符在窦太皇太后手里,我们此行肯定没有虎符。
萧非瞪了庄助一眼,那意思就是,你变啥脸色,你行不行。萧非向身后捧着诏书木匣的建章骑营示意。
庄助看到萧非的动作,“虞太守,虎符还在陛下手中。陛下认为闽越与东欧只是两个小国,陛下觉得调用会稽郡的郡兵即可,虎符是用来对付匈奴的。”
就在庄助说话的时候,萧非当着太守的面打开封着的木匣。萧非小心翼翼的取出诏书,“虞太守,就像刚刚中大夫说的那样,我们此行带来了皇帝陛下的手诏,你要看吗?”说完将诏书交给旁边的庄助。
庄助将诏书拿在手中底气更足,“虞太守,你要看吗?”
出乎庄助预料,虞太守居然真的要要看,“好,那我先看看。”庄助将诏书递给一旁的小厮,小厮捧着交给虞太守,虞太守看完后又递给李司马。
就在太守与李司马看诏书时,庄助接着发声“陛下亲笔诏书。诏令会稽郡即刻发兵,驰援东瓯。”
李司马的视线在诏书上扫过,嘴角突然扯出一丝冷笑:“汉制调兵需持虎符。无符不可发兵,此乃谁也不能改变的规矩!”他特意在规矩二字上加重语气。
而虞太守则用手指敲击案几,听见李司马的话还微微点头,好像对李司马的表现很是满意。
卫青握剑柄的手骤然发紧,冷冷道:“怎么,你连都尉都不是,陛下的诏书,还管不了你小小的郡司马。”
萧非一听卫青的话音,就知道可能无法善了了,萧非拍了拍吃饱了的肚子,心想:“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你们昨天商量半天,觉得好言好语就行。要不是我最后提了个醒,现在估计都蒙了,有啥用。现在的官员都知道是太皇太后掌权,这些人为了不被太皇太后清算,是真敢抗诏。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萧非立刻站起,转身走向捧着汉节的建章营骑面前,“我们此行陛下还赐下了汉节。”说罢卫青与庄助也立刻站起身来。
萧非打开木匣,身体站的笔直。萧非拿出汉节举起,节杖顶端的牦牛尾垂落。
卫青扫了一眼会稽郡的太守与司马,声音如雷霆炸响:“见汉节,如见陛下,还不下跪,想造反吗?”语气中闪过杀气。
虞太守的脸色骤然变白,他知道见节不拜等同谋反,二人连忙走到萧非面前跪下。
萧非看着二人心中暗爽:“被比自己官阶高的人下跪参拜是这种感觉吗?”
一旁的庄助看萧非不说话,碰了萧非一下,萧非从暗爽的状态中恢复。一本正经,以自以为威严的声音,“两位,见汉节如见陛下,现在可以服从命令调兵了吧!”说完意味深长的看着二人:“持有汉节,可以便宜行事,想必你们应该清楚。”萧非特意在便宜行使加重语气,希望可以点醒二人。
虞太守与李司马听见萧非的话面面相觑。
庄助顺着萧非营造出的气氛,立刻接到:“尔等,现在可以调兵了吧!”
虞太守不愧是老狐狸,从萧非的话中听出了不对。开始改变口风,“想要调兵,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李司马......”
就在虞太守说到这里时,萧非明显听见旁边庄助松了一口气。萧非看到李司马明显对虞太守说的话面露不悦。
果然李司马突然站起,打断虞太守接下来的话,目光扫过汉节:“恕卑将不能从命,朝廷的调兵制度就是如此。想要调兵必须有虎符,就是有汉节在此也不行。”脸上的疤痕此时更添凶狠。
卫青将剑拔出一截,眼中杀气纵横:“你说这话的意思,是想造反吗?”
萧非知道估计一会要上演全武行了,悄悄拿着汉节往后站了站,站到了庄助和卫青的身后。萧非发现庄助和卫青没有关注他,就对着身后的建章营骑悄悄吩咐:“一会你们几个不用上,就在我身旁保护汉节。”
第53章 太守府调兵(肆)
“不敢!”李司马语气敷衍,将手也握到剑柄上,“我等正因为效忠陛下和太皇太后,才更应该遵守朝廷制度,如果随随便便就能调动士兵,那才是要造反。”
萧非听见李司马提太皇太后心想:“这才是心里话吧,你知道现在是太皇太后掌权。现在没有虎符,怕皇帝调兵没有经过太皇太后同意,以后出了事情背锅掉脑袋吧!”
“恕卑有紧急军情,不能在陪。”说完李司马转身就走。
李司马刚刚走出一步,“哪里去!”卫青一声低沉的询问后,立刻\"锵\"的一声拔出配剑大喝:“建章卫士何在!”
“在!”堂内堂外建章营骑拔出武器齐声高喊。
“会稽郡李司马藐视汉节,不遵诏令,形同谋反!”说罢卫青拿着配剑指着会稽郡李司马后背,冲着建章卫士吩咐:“给我拿下!”。
李司马瞬间也拔出配剑转身面向卫青,“你当我会稽无勇士吗?”此时两人的剑尖都直指对方咽喉。
话音刚落,外面的郡兵也拔出武器与建筑营骑对峙起来。
萧非扫视堂内才发现,不知何时虞太守也已从堂中跑回自己的席位身后,身前站着两个小厮。萧非低吟:“同道中人啊!”
萧非看着双方对峙。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心想:“动手啊!你们难道还要来句过来啊,才动手吗?”
一旁的庄助被这架势吓的虽然身形不变,但是却不敢说话,萧非一看,还得我来,立刻高举汉节,厉声喝道:“会稽郡李司马谋反!外面的会稽郡郡兵,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如若不从格杀勿论!”
“杀”卫青高喝一声。
剑锋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取李司马咽喉。李司马身形微侧,手中剑斜撩而上。“铛”两剑相击,火花迸溅,预示着这场战斗开始了。
堂外这时也传来一阵喊杀声。萧非饶有兴趣的向外看去,只见李司马带来的数十名郡兵,与建章骑营的卫士战作一团。一名郡兵挺戟刺来,被另一名建章卫士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劈在肩甲上,火星四溅。
“杀杀杀!”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此时萧非身前的建章营骑也要上前,萧非连忙道:“忘了我说的吗?你们要保护汉节。”其实心中看到堂内和堂外的混战情景还是怕怕,“你们要是走了,万一有那个不长眼的奔我来,我还能指望庄助为我挡刀啊!”
萧非瞅了一眼庄助,发现他僵直的站在原地,轻轻的拉了他一下:“往后点,别伤到你。”
庄助感觉有人碰他,一哆嗦,转身一看是萧非,“谢谢!”连忙往后两步站到,萧非身旁,建章骑营身后。
萧非眼神专注,嘀咕道:“这才对,刚刚都挡到我了。”
“你说什么?”庄助一脸问号看向萧非。
“没什么。”萧非指着卫青:“快看卫青!”庄助的关注瞬间被吸引。
只见堂内,李司马抓住卫青剑招的漏洞,手中剑猛地向卫青咽喉刺去。此招虽然简单直接,但却是专为取人性命。
卫青急忙后仰,剑锋擦着鼻尖划过。卫青顺势一个后滚翻,起身时已抄起一旁案几上的铜酒壶掷向李司马面门。李司马挥剑从上往下一斩,酒壶瞬时被劈成两半。
卫青则趁机从颓势中重新恢复过来。
俩人相对而立,卫青面向堂内,李司马面向堂外。俩人眼睛都不眨的相互瞪着,好像在用眼神交锋。
院内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阶段,“啊!”一声惨叫,堂外的一名郡兵被砍倒在地,李司马正好看到,眼睛不自觉的眨了一下。“啊!”又一名郡兵被砍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李司马见此情景忍不住率先出手。
“死!”李司马暴喝一声,他用此声暴喝提振自己的气势,也想用此声暴喝唤起外面郡兵的士气。李司马一剑接着一剑如狂风骤雨般向卫青攻来。“叮当叮叮当当”卫青举剑格挡且战且退,想抵消李司马的气势。两人的剑刃相击声密集如雨。一旁的萧非也看的津津有味,就差叫好了。
突然卫青脚下一绊,原来是退到门槛处所致。李司马见状大喜,本来已经有些泄了的气势立刻有所恢复,使出了刀的招式,用剑来了一招迎头劈砍。
“小心!”庄助忍不住出声提醒。
千钧一发之际,卫青灵活侧身躲过这一招,紧接一个转身,反手一剑刺向李司马腋下,李司马收剑立身一挡。
卫青趁此机会突然一个扫腿正中李司马腿窝。“哐当”一声,李司马惨叫跪地,李司马反应也很快,不顾膝盖和腿痛马上站起。卫青趁着他还没有站稳一个箭步上前,肩部重重撞在李司马胸口,将他直接撞出堂外,跌入院中混战的人群之中。
此时的虞太守看到李司马被撞到院中,知道他马上就要落败,转身就要往后堂走去。“去,别让他走了。”萧非对着身旁的一个建筑卫士吩咐。那卫士几步就来到虞太守身旁,将他重新带回到萧非身旁,“别这么着急走啊!太守!”萧非心想:“我早就知道你这个老狐狸会见势不妙就跑路,毕竟我也是这样想的。”
跌入院中的李司马眼看就要被建章卫士围住,他又手抄起地上的一杆长戟,接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再跟一个横扫将围住他的建章卫士打出一个漏洞。李司马顺着这个漏洞,猛的将长戟朝站在门前的卫青掷来。卫青闪身避让,长戟深深扎入门框。
李司马见卫青躲过,又一个翻滚趁机夺过身旁郡兵的长刀,一个横扫逼退围上来的建章卫士。
萧非看到李司马此时还能掷出长戟,下意识的退到虞太守身后。虞太守看着如此操作的萧非一脸懵:“你想干嘛?”
萧非站在他身后理直气壮:“我得保护汉节。”
萧非看到身旁的建章卫士看到自己的操作强忍笑意,得意的心想:“稳了,肯定会有有心人将自己的表现告诉陛下,到时候他知道我如此怕死,以后再有这种事肯定不会在派我来了。”
虞太守在萧非得意瞬间露出了莫名的笑容,在一瞬间又重新恢复唯唯诺诺的样子。
第54章 太守府调兵(伍)
此时,堂外已经虽然没有几个郡兵还在抵抗,但是他们没有人选择投降。
卫青将插在门框上的长戟拔下,高喊:“结阵!”建章营骑的卫士,闻令配合默契立即变阵,形成前后交错的攻击队形,将李司马团团围住。但李司马凶悍异常,长刀上下飞舞,在挡住建章卫士兵器的同时,竟接连砍翻两名卫士。
萧非看这位会稽郡司马如此英勇,内心忍不住想要试试,看看能不能改变历史。大声冲着外面喊,“李司马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到了现在你还不肯调兵吗?”
“我的大好头颅就在这里,想要让我调兵服软,不可能!”李司马大喝一声“杀!”又一次逼退建章卫士的围攻。
萧非听见他的怒吼,摇了摇头。
卫青听道李司马到了现在还敢嘴硬,拿着长戟对着他,仿佛随时都要掷出的样子。李司马感受到了卫青长戟所散发的杀意,不由自主的分神关注卫青,以防卫青突然将长戟掷出。也正因为分神,李司马的刀法中出现了漏洞。一名建章卫士翻滚向前,趁机冲着李司马小腿就是一刀。
“啊!”李司马一声怒吼,将那名卫士逼退,但是自己也变得踉跄起来,本来就被卫青踹了一脚,再加上这一刀,李司马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萧非看此情景知道大局已定,又神出鬼没的站到庄助身旁,而庄助因为太过专注,居然没有发现有一段时间萧非躲到了所有人的身后。一旁的虞太守将萧非的所有操作看在眼中,无语的捂起双眼。萧非则瞪了虞太守一眼,仿佛再说你不也想着跑路,怕死不丢脸。
“上!”卫青示意院内的建章卫士趁着李司马腿脚不便,将其拿下。
几名建章卫士见状,立即拿着各自武器向前,配合着将包围圈越围越小。李司马虽勇,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虽然抽冷子用脚踹倒两名卫士,但是被逼只能招架,反击的机会越来越少。“将他拿下。”建章军候终于将自己的对手郡兵军候砍到过来支援。不一会儿,有了建章军候这个高手的加入,李司马招架越来越吃力。
李司马只能选择一个廊柱用作支点,减少腹背受敌。他背靠廊柱,胸口剧烈起伏,眼中仍燃烧着不屈的凶光,脸上疤痕就着也不知道谁的鲜血,显得异常恐怖。
“上!”建章军候身先士卒,迎着与李司马硬拼一刀。周围建章卫士,看到李司马的刀被挡住,共同涌了上去将他按倒在地。
院内还在抵抗的郡兵见状,顿时斗志全消,扔下兵器!被建章卫士看管起来。
虞太守看到此景,从堂内颤颤巍巍的走到被捉的李司马身旁,低声道:“投降吧!”并用只能李司马听见的声音嘀咕一句。
李司马吐出一口血沫,“老子执行朝廷制度有什么错,想让老子投降,不可能,要杀便杀!
“给他留个全尸!”卫青冷漠的声音传来。
瞬间几把刀捅进李司马身体,李司马栽倒在地,无了声息。
萧非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李司马。“可惜了!”声音里透着惋惜,心中却想:“你能成为卫青的踏脚石,也算是名垂千古了。不过后世好像就记载死了个司马,好像没名字。”
“没有什么可可惜的,他必死无疑。”庄助的声音非常平静,好像知道为何李司马如此不在乎自身性命。
萧非疑惑问道:“为什么?”
庄助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那个在堂外李司马尸首旁的虞太守若有所思。
“虞太守,现在可以调兵了吧!”萧非拿着汉节出堂来。
虞太守立刻跪倒在地,“下官愿意遵从陛下手诏,立刻集合郡兵。会稽郡全体军民,听候你的调遣。”
卫青见虞太守同意调兵,将手上的长戟扔在地上,对着建章军候吩咐:“清点伤亡。”因为激烈战斗,导致声音有些嘶哑。
“如何善后?”萧非轻声询问一旁的庄助,心想:“咱穿越过来,处理这事没经验啊!”
庄助凝视着李司马的尸身,眉头紧锁:“虞太守。”
虞太守战战兢兢地站起回答:“在!”
“记!”庄助声音平缓开始吩咐,“会稽郡司马,抗旨不遵,藐视汉节,聚众谋反,已按律处决。其罪状由你们太守府出具文书,快马呈报长安。”
“怎么,虞太守,你也有参与吗?怎么还不去办?”庄助看虞太守没有立即答应去办,声音变冷。
虞太守闻言浑身一颤:“天使明鉴!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如果按照谋反李司马的家人......”
庄助没有回答冷冷的看着他。
“毕竟,他也是遵守朝廷调兵制度。”虞太守擦擦头上虚汗:“现在会稽郡已无人在反对调兵,是不是就不用牵连家人了。”
“可!”庄助点点头。
“报!”建章军候清点完伤亡跑到卫青身前,“建章营骑,重伤五人,伤十五人。会稽郡兵重伤十九人,伤三十余人。建章营骑所有重伤均由李司马造成。”
萧非听见建章军候的汇报,知道自己的药要派上用场了:“卫将军,你来和太守沟通调兵事宜,军候,去车上将我的药拿来,我来给军士疗伤。”
建章军候看了一眼卫青,见卫青点点头,“唯!”
“虞太守,给朝廷汇报的事,既然确定下来了,那么调兵之事?”卫青转向虞太守,目光如刀,身上杀气未散。
“这就办!这就办!”虞太守一路小跑奔向正堂,拿起案上印绶别在腰上大喊:“来人啊!立即传令各营,集结两万精锐,听候天使调遣。”
萧非完成伤者救治,来到卫青身边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土:“全部完成医治,无一人伤残或落下病根。”说完这句话后,语气都开始嘚瑟:“知道为什么,出发时我一定要带上药囊包袱了吧!”
“我在此替所有受伤的建章营骑和会稽郡兵,感谢你!”说完卫青就要深施一礼。
萧非连忙扶住卫青,“不用了,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回到长安,和陛下说说,让陛下多关注关注医学。”
“没问题!我会建议陛下增加军医数量。”卫青拍拍胸脯十分自信。
第55章 太守府修整
萧非捂额内心有点郁闷:“我是这意思吗?”转念又有一想:“不过增加军医也好,起码军医也算大夫。”
天色逐渐暗沉,太守府内的血迹终于被小厮冲刷干净,青石板上只余淡淡水痕。
远处城外传来阵阵鼓声,鼓声的意思是全体集合。
一名郡兵从外面跑来,跑到虞太守身旁耳语几句。虞太守身后的两名建章卫士寸步不移,他走到堂内来到萧非等人面前:“天使,方才城外来报,郡兵已在城西大营集结完毕。”手指着外面的天空“你们看,现在天色已开始变暗,咱们今天也忙了一天了,是不是今夜就在太守府休整休整,明日一早再去城外大营点兵出发。”
卫青眉毛微皱:“两万人,这么快就集结好了?”
虞太守还未说话,庄助轻咳一声,好像了解内情,主动解释:“会稽郡常备精兵三万,本就是东南诸郡中军力最强者。司马虽死,但郡兵建制完整,加上近期东瓯之事,本就有所布置。再加上这次没有全部召集,只是召集两万,所以调集起来自然快了不少。”庄助转脸看向虞太守语气玩味:“我说的对吗?虞太守!”
“没错,没错。”虞太守不敢在看庄助,转而对一旁等待召唤的小厮吩咐:“去吩咐庖屋,将做好的东海鱼羹端到客房,给三位天使压压惊。”
“噗!”萧非差点笑出声,给我们压惊,我看你才需要压惊吧!
虞太守吩咐完小厮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这边请。”虞太守在前一边引路一边说:“下官已经命人准备了会稽郡的详细舆图,还有东瓯边境的军报,均已放入房内供三位参详。”
来到客房外,萧非拱手还礼:“有劳虞太守了。”
“应该的,应该的!”虞太守连连作揖,“我就不打扰三位休息了。”虞太守识趣的没有打算跟进去。
卫青则向虞太守身后的建章卫士示意,示意他们今晚跟着虞太守。
客房内,烛火已经点燃,将屋子照的明亮。萧非等人进入只见三名侍女正在布菜,见他们进来,立即屈膝施礼退到一旁。萧非注意到餐食确实丰盛,除了东海鱼羹,还有吴地特色的莼羹、鲈鱼脍、清汤越鸡等菜肴。
萧非满意的点点头:“中大夫,还准备了你爱喝的会稽春。”萧非努力不让自己流口水。
“是啊!虞太守是个有心人。”庄助也十分满意。
“你们都下去吧。”卫青挥手令侍女退下。
等房门关上后萧非立即压低声音,“我看虞太守是吓破胆了。”萧非看不上他,“真是个胆小鬼。”
不过如果虞太守在这里,估计会说:“你比我强在哪里。”
“不、不、不,他是一个聪明人。”卫青没有同意萧非的话,反而摇摇头。
“你也看出来了?”庄助没想到这里还有聪明人。
卫青故作高深,没有说话。
萧非心想:“卫青,你真的看出来了,我咋觉得不像呢?”萧非装作什么也不懂的样子,向庄助求教:“庄兄,给我说说呗,虞太守刚刚那么唯唯诺诺,怎么就聪明人了?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咳咳!”庄助假装咳嗽两声,“你们看这次会稽郡,是不是好像早有准备,并且除了死去的司马,会稽郡全部官员全都平安无事。”
“这就聪明了吗?”萧非不以为意。
“这次陛下调兵,不管是同意调兵,还是不同意调兵,都会得罪人。一弄不好就不只是身败名裂,还会连累全家。会稽太守如此操作一番,他在谁那里都好交代了。就是......”庄助用手指了指上面,“因为会稽郡已经死了一个司马,也不好太追究。”
“可惜了。”萧非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还想在问什么。
卫青指着案上的饭菜:“不说这个,咱们吃饭。”
“对对对。”庄助好像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
不一会儿,卫青与庄助就吃完了,
卫青拿起一旁虞太守送来的舆图展开。这是一张精细的绢布地图,上面不但详细标注了会稽到东瓯的路线、山川险要,还有最新的闽越进军线路。
卫青皱着眉毛看了一会,“来咱们一起来看看,分析一下。”
萧非吃的连头都没抬:“你俩商议就好,我也不懂。”吃了一口鲈鱼脍,“还得是咱们的,以前吃的啥玩意啊!”
庄助指着地图:“从会稽到东瓯,最快的方式就是走水路。”
卫青摇头:“两万大军走水路,需要征调多少船只?时间来不及的。”
庄助“额......”
卫青手指沿着地图移动:“走陆路,过这里、经这里、直抵这里。”
庄助刚要张嘴。
卫青摇摇头,沉思片刻自言自语:“东瓯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庄助站起刚要拿军报。
卫青的手更快,立刻展开一卷竹简开始念:“最新军报。闽越军不少于三万人已包围东瓯都城,但东瓯据险而守,短期内应该无虞,只不过粮草是问题。”
庄助重新坐下。
“两万对上不止三万......”卫青眉头紧锁,“若要解围,需出奇兵。”
卫青嘀咕一会忽然抬头:“你俩怎么不出主意?”
卫青不等我们回话,好像想到了什么:“东瓯多山,咱们可以分兵。不行,分兵好像也不行,这样不能马上救援东瓯,要不......”
萧非因为吃的有点急,被呛到了传出“咳咳!”声,打断了卫青,卫青移回视线满脸黑线:“我在这里想明天如何派兵,你俩在这干什么。”
“我插不上话。”庄助喝了口酒弱弱的回答。
萧非指了指自己:“你指望我出主意。”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亥时。
卫青郁闷的悟头:“好吧!已经是亥时了,咱们商量下后续如何分工。”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萧非也不再吃东西,而是内心开始不断许愿:“让我明天可以睡懒觉,让我明天可以躺平什么也不用干。”
庄助率先开口:“我以为,当由萧非持汉节与卫将军,带领全部建章营骑,前往城外大营,亲自统兵驰援东瓯。我留在会稽,统筹粮草军需等后勤诸事。”
“你一人留下?”卫青皱眉,“太危险了。”
“对!还是给你留下些卫士。”萧非点点头,嘀咕一句:“为什么不把我留下,我不怕危险。”
庄助没有管萧非,而是笑道:“会稽太守现在畏咱们如虎,必不敢造次,卫将军你还可以将他也带上前往军营。再说,我还得给陛下写密奏,禀明调兵之事与今日变故。”
卫青点头赞许:“中大夫考虑周全。不过为防万一,还是留十名建章卫士保护你。”
“不必。”庄助摆摆手:“你们此行许深入他国境内,更加凶险,需要精锐尽出,有信任的人在。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可以将太守带上,我在太守府就很安全了。”
第56章 校场点兵
卫青还是不放心:“至少......”
“卫将军。”庄助正色道,“解东瓯之围才是当务之急。两万郡兵虽已集结,但已死的司马旧部未必心服。需要有建章营骑压阵。”
萧非小声弱弱的说:“明天可以不用带上我吗?”
“嗯?”卫青扫了萧非一眼。萧非脖子一缩,“我好难!”
“我是正使。”萧非突然提高音量,装作很威严的样子:“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我与卫青持汉节赴大营调兵,庄助你留下掌管后勤,并速将密奏发往长安。还有就留下四名建章卫士听候吩咐,不可以推辞。”
庄助看到萧非摆出正使的身份:“好吧!我会在密奏中写明司马抗旨被诛之事,并建议朝廷尽快选派新的郡司马来接掌会稽郡兵。”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亥时末方才歇息。
次日,天刚蒙蒙亮,萧非就被窗外来回奔走的卫士惊醒,不得已只能起身。他仔细检查了汉节,又将诏书收好。
卫青敲门进来时,萧非已穿戴整齐,手持汉节。不过他一直打哈欠的样子,影响了他威武的形象。
“中大夫庄助呢?”萧非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
“中大夫早已起来,现已在府门前等候了。”卫青答道,“他说要亲自送我们出城。”
“虞太守?”萧非还是不想动。
“我已派人前去相请。”卫青想了想:“他应该会带着虎符前来。”
太守府门前,建章骑士已经列队等候。虽然昨日经过萧非治疗但还是因为重伤折损了数人,再加上留下的卫士,但是这些禁军精锐依然斗志昂扬。反而站在一旁的庄助虽然穿着官服但是气势落了下乘。
萧非手持汉节与卫青说说笑笑走出,卫青扫视一眼没有看到太守,便冲着庄助询问:“虞太守还没到吗?”
“来了来了。”虞太守捧着一个锦盒从院内走出,萧非一看有点惊讶:“哇噻!居然穿上甲胄了。”
“天使,这是会稽郡的兵符。”虞太守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放着半块吉金虎符,“按照,规定应该还有半块对上才行。”卫青扫他一眼。虞太守连忙改口:“不过,现在有汉节和诏书,也是没问题的。”说完虞太守擦了一下头上冷汗。
“穿上铠甲,还是这么怂。”萧非内心鄙视。
卫青接过虎符翻身上马,向着庄助抱拳:“中大夫保重。待我们解了东瓯之围,再回吴县与你汇合。”
萧非手持汉节登上马车,虞太守与卫青并辔而行。建章营骑精锐紧随其后。庄助站在府门前,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到太守府内。
此时吴县城外大营的辕门前已经列队站满了会稽郡的将校。
萧非的马车来到辕门,萧非被搀扶下车,卫青等人也翻身下马。萧非手持汉节走在最前面,卫青手持诏书与虎符紧随其后在萧非左边。虞太守则跟随在萧非右边。
营门处,会稽郡的将校肃立等候。见萧非手持汉节走来,全部立即单膝跪地:“末将等人,恭迎天使!”
萧非高举汉节:“众位请起。陛下有诏,命会稽郡即刻发兵两万,驰援东瓯。”一旁的卫青立刻展开诏书宣读。
虞太守与众将在卫青宣读完诏书后起身,虞太守指着众将介绍:“昨日,我以命令集结两万精锐,随时可以开拔,请天使入营点兵。”
就在萧非等人进入大营之时,会稽郡吴县太守府内。庄助刚刚写完密信,他用红漆在绢布最后处盖上自己的私印,又取来一个竹筒将密信装入,再用蜡油将竹筒密封,完了当蜡油快要凝固时,将私印盖上章。
庄助对面前的驿传信使郑重言道:“务必以最快速度送到长安交到陛下手中。”
“唯!”驿传信使单膝跪地。
庄助挥挥手:“去吧!”
驿传信使将竹筒贴身藏好,躬身退出。
庄助走到窗前,喃喃自语:“但愿陛下不会怪罪我们,但愿卫青他们一切顺利。”
萧非手持汉节进入大营,只见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士兵,旌旗蔽日,在微风下猎猎作响。
“这就是我们会稽郡的两万精锐!”虞太守看着眼前的士兵十分自豪。
卫青暗自点头转身对虞太守道:“太守,会稽郡兵不愧为边军精锐,确实训练有素,虽经昨日变故,军容依旧如此整肃,太守你带兵有方啊!”
虞太守谦虚道:“不敢,不敢。”
萧非与卫青共同登上点将台,卫青示意萧非宣读诏书,萧非摆摆手,示意一切由卫青来。这回卫青没有推辞,双手展开诏书高声宣读。宣读完毕后,上前一步,声如洪钟:“会稽郡的将士们!”
台下校场上立即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将领身上。
卫青此时仿佛发光,萧非的目光也被吸引。
“闽越犯我藩属,围困东瓯。陛下命我前来率领你们即刻前往驰援!”卫青转身拿起萧非手中的汉节环视全场,“我知道你们心有疑虑,为何陛下不派兵前来。原因就是,陛下认为你们就是大汉精锐,你们完全能够教训一下这个小小的闽越国。我还知道你们心中有些担心,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今日站在这里的军士,全是陛下最信任的军士,是我大汉的守护者!”
卫青指着台下站着的建章营骑:“看到我带来的建章卫士了吗?这些都是陛下的亲军,将与你们并肩作战!建章卫士你们怕闽越贼子吗?”
“不怕!”建章营骑齐声高喊。
“会稽郡的士兵们你们怕闽越贼子吗?”卫青提高音量。
“不怕!”校场上爆发出震天吼声。
卫青突然拔剑出鞘,一手高举汉节,一手手持宝剑:“东瓯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陛下命我等前去解救,该当如何?”
“杀!”声浪更高。
“陛下在未央宫等着我们的捷报!”卫青剑锋一转,指向东南方向:“用你们手中的刀剑告诉那些闽越人,大汉天威,不容侵犯!”
“大汉!大汉!”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卫青猛地将剑插入台面:“我卫青在此立誓,此战必身先士卒!若有后退,请斩我头!”
这一举动让全场震动。会稽郡将校接连跪倒:“愿随将军死战!”紧接着,建筑营骑,两万会稽郡士兵齐刷刷跪倒:“愿随将军死战!”
卫青起身,声音变得亲切:“我知道你们都是会稽好儿郎!今日,你们将为大汉而战!为陛下而战!”
“大汉万岁!”卫青将汉节高高举起。
底下士兵也整齐站起跟着高喊:“大汉万岁!”
卫青等下面声音渐歇又喊:“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士兵共同欢呼如山呼海啸般。
萧非站在一旁,看着卫青挺拔的背影,心中暗叹:“这卫青......真乃天生将才。我今日不光是简简单单的见证历史,还是见证了一个名将冉冉升起的第一步。”
第57章 军帐谋划
点兵完毕,众人来到中军大帐。帐内已摆好地图,上面详细标注着会稽、闽越和东瓯的地形。
萧非重新拿回汉节,坐在主位,卫青则立于一张悬挂着的军事地图前,虞太守和几名将校分列两侧。
“禀将军。”虞太守身旁的一名将军上前一步,手指地图上东瓯都城的位置,“最新探报,闽越主力分驻东瓯都城南、西、北三面,只留东门不围。”
卫青眉头微皱:“围三阙一,估计东门外也有埋伏,这是要困死东瓯守军。”
卫青看着地图陷入沉思,萧非则困的不行,强打精神。
“诸位请看。”卫青手在地图上闽越国国都东冶和东瓯国国都东瓯,“根据你说的最新军报,闽越主力正屯驻东瓯都城之下,那么其国内都城守军必然不多。”
虞太守眉头一皱,好像想到了什么,有点不敢置信:“将军不会是想......”
“直取东冶!”卫青重重敲在闽越国都东冶的位置上“闽越王郢亲率大军在外,国都必然空虚。我军若出其不意直捣黄龙,不但可以解东瓯之围,没准还可以一举灭国!”
萧非瞬间就不困了,手中汉节差点滑落心想:“我总算见识到了汉朝人的凶猛,果然一言不合就要灭国。”
“卫将军,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虞太守还想在劝。
卫青扫视在场将校:“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闽越举国精锐尽出,正是天赐良机!并且无法灭国也没关系,只要能救援东瓯,咱们也算是围魏救赵了。”
一名满脸伤疤的将军满脸激动道,声音坚定:“末将愿为先锋!”看他的样子已经把卫青后面的话忽略了。
“好!”卫青用手在地图上一划,\"你率三千为先锋,为我们开路,我亲率所有主力在后,直扑东冶!\"
虞太守还想维稳,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卫将军,咱们救援东瓯即可,你这计划是否太过......”
“虞太守请看”卫青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闽越现在全无准备,其地势完全无法阻挡物会稽军,我军轻装疾进,五日可达东冶城下。届时......”
刚刚那名满脸伤疤的将军从激动状态恢复过来,突然插话:“将军,东冶城易守难攻啊!”
“虞太守,昨夜给我的情报中有这样一条,东冶城新增水门一座,是也不是。”卫青嘴角微扬。
“是,是有这么一条,据说这个新建的水门是用来方便商船往来的。”虞太守点点头:“那有什么用呢?”
卫青手指重重一点,“就是破城的关键一点。”
众将闻言,还是一头雾水。
萧非见此忍不住发声:“伪装商船,从水门突入!”
“妙啊!”一名将校忍不住拍手,“此计甚妙。”
满脸伤疤的将军点头:“确实,此计可以一用,据斥候通报,闽越水军主力均已出征东瓯,留守战船不过十余艘,不足为虑。”
其他众将也纷纷点头,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卫青一声令下后就大干一场。
萧非暗自得意:“这战场出谋划策原来如此简单。”
“错!”卫青摇摇头,“此路只是疑兵,虽然也是伪装成商船,但是这些只是负责火攻吸引注意力,等水门引起混乱,敌人被引走,咱们声东击西再从其它门攻入。”
虞太守疑惑问道:“为何要如此?”
卫青解释道:“东冶既建水门,必有准备,如强攻水门反而不易,但只是火攻,却能引起混乱,也就有了可乘之机。再说如果主力攻击水门就要很多船只,太容易暴露。”
“好!就依将军之策。”帐中众将齐声应道。
萧非看着卫青已经胜券在握,弱弱地问道:“兵贵神速,那......本使是不是可以不用去了。”
帐内突然安静下来。卫青轻咳一声:“怎可不去,萧侍中与我一同随中军主力同行。”
“啊?我主要怕耽误行军。”萧非脸色一白,“再加上我也不会骑马,也没坐过船,这......这一路颠簸......”
“已备好舒适车驾。”卫青不容置疑地说:“另外,正使持节代表天子,必须亲临前线,鼓舞军心士气。”
萧非张了张嘴,心中吐槽:“我猜就是这样,又要白折腾了。”吐槽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卫青转向众将,意气风发挨个吩咐:
“你部今夜子时出发,作为前锋,为大军开路。”
“你部明日辰时开拔,要大张旗鼓,装作走水路,让闽越探子以为我军主力仍在东瓯。”
“其余各部,轻装简从,只带五日干粮。弓弩手每人备箭百支,骑兵全部换上轻甲。”
虞太守听着这一项项命令,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忍不住插话:“卫将军,是否该先向陛下请旨,毕竟陛下只是让救援东瓯。”
“围魏救赵也是救援东瓯。”卫青正色道:“更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机稍纵即逝,岂容延误?”卫青眼神发冷:“虞太守以后希望你不要再质疑我的部署。”
帐内众将纷纷点头。虞太守见状,只好悻悻地闭上嘴。
部署完毕,虞太守和众将行礼退下。帐内只剩下卫青和小萧非。
卫青十分兴奋:“此战若胜,不但可以完成救援东瓯,没准还能使闽越之地尽归汉土,陛下必定龙颜大悦。”
萧非看着兴奋的卫青,决定还是沉默应对。
待卫青冷静下来,“明日出发,今日闲来无事,我是否可以去......”萧非军中待得实在无聊。
卫青立刻打断萧非接下来的话,“为防消息走漏,从此刻起,全军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
萧非不甘心道:“我也不行吗?我只是想去钓鱼而已。”
“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我要派众人保护,毕竟你是正使。”卫青连忙补充,“不过我建议还是暂时不要离开大营,等咱们取胜,陛下一定......”
萧非知道后面肯定又是大功一件、升官发财等等那一套。只能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等有时间再去吧,今日就在帐中休息了。”
走出大帐,看着外面正在调动的士兵,萧非不禁喃喃自语:“这么认真,连我这么个摆设都只能待在大营中。哎!”
卫青跟在身后,闻言轻声道:“待平定闽越,为陛下再填一地,我陪你好好游历会稽,看看会稽的风土人情。”
萧非向看傻子似的看了卫青一眼。卫青不明所以,转身离去。萧非则在心中计划:“想办法会稽郡多盘桓些时日,就可以游玩一番,也不算白来了,到时候可以尝尝当地美食,看看歌舞。还可以忽悠...嘿嘿...”
第58章 东瓯夜宴(上)
秋日傍晚纵是在南方也有些凉意。萧非坐在马车上眯眼打量着,远方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东瓯都城。
“萧侍中,前面就是东瓯城了。”卫青策马靠近,声音有些低沉。这位年轻将领虽然依旧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但是这些日子明显因为郁闷消瘦了一些,
萧非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回想十几日前:
“当时我乘坐卫青准备的马车跟随大军前往闽越,刚走半日就收到了前锋的快马奏报。闽越国因为看到大汉调兵,居然只是发现有增援迹象,就将全部主力从东瓯国调回。卫青只能带领大军来到闽越国边境等待几日,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等了几日粮草浪费不少,本想调兵回吴县。没想到的是接到东瓯国王东海王的邀请,于是就发生此时的情景。卫青先将会稽郡郡兵主力调回,又回到吴县接上庄助后,我、卫青和庄助带领几千会稽郡兵前往东瓯国。而卫青因为未能完成灭国设想也变得郁闷起来。”
“嘿嘿”旁边传来偷笑,萧非也郁闷起来,原来是庄助,自从他得知闽越退兵就变成这样了,不时的就会偷笑,已经好几天了。不过萧非心想:“我要是你,我也这样,本来掌管后勤也很累。但是没想到才没几天闽越居然撤兵了。这在太守府没有风吹日晒,天天好吃好喝功劳到手。再想想自己,天天坐在马车上东奔西跑路况还不好,差点没得痔疮。越想越郁闷。”
一名建章营骑策马前来:“禀卫将军,东海王已在城门恭候。”
“好,你们在城外扎营。”卫青看着远处的城门,对身旁的卫士吩咐。
城门处,东瓯国东海王驺望的仪仗已经列队等候,彩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乐工们奏着古朴的迎宾曲。
马车不一会儿,就来到城门处。萧非走下马车整了整官服,手持汉节缓步向前。东海王驺望身着诸侯礼服,头戴冕冠,冲着拿汉节的萧非施礼:“小王恭迎汉使!皇恩浩荡,救我东瓯于水火之中!”
萧非双手扶起这位,刚刚经历了差点有灭国之危的东海王:“东海王请起。陛下初闻东瓯之危,便寝食难安,特遣我等星夜驰援。”
东海王驺望顺势起身看向一旁的卫青和庄助,有些纳闷怎么正使官职比副使低。
萧非一看驺望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指着一旁的卫青与庄助介绍:“这位是中大夫庄助,这位是建章监卫青。”
萧非在介绍卫青时,眼角余光瞥见卫青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东瓯城的城防,那副模样活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似的。心中暗自叹息:“不愧为大汉双壁之一,这职业病。”
东海王驺望亲自引路入城,城内的景象触目惊心,一些房屋还留有战火的痕迹,那焦黑的梁柱,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痕。
街道两旁跪满了东瓯百姓。萧非注意到,许多人眼中含泪,更有老者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让汉使见笑了。”东海王驺望苦笑道:“东瓯弱小,经此一劫,实在是......不过幸亏汉军来得及时,再晚几日......”
“大王不必自责。”庄助温声安慰,“陛下既派我等前来,就是为了救东瓯的,闽越乱臣贼子,必不敢再犯。”
东海王驺望指着眼前出现的一座建筑:“不说这些,前面就是王府了,酒宴已经设好,请进!”
萧非一听有酒宴,立刻精神抖擞,跟随东海王驺望进入王府。
东海王驺望的王府虽没有未央宫那样宏伟,却也精致典雅。宴席设在后花园的临湖水榭中,四周秋菊盛开,桂香浮动,一个个吉金烛灯将水榭照的别有一番风味。身着素衣的侍女们捧着漆器穿梭其间,乐师则在远处奏着舒缓的东瓯乐调。
萧非端起羽觞杯,浅尝一口东瓯特产的酒,甜中带涩的口感让他微微皱眉,“没有会稽的好喝。”
“汉使,可是酒不合口味?”东海王驺望敏锐地察觉到萧非的表情变化,连忙挥手示意侍女换酒。
“不必麻烦。”萧非摆手笑道,“只是想起临行前陛下赐的酒,有些怀念罢了”
东海王驺望闻言,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小王招待不周,让汉使见笑了。”他转头对身旁的侍从小声吩咐几句,不多时,几名侍从捧着一个陶瓮进来。
“这是先王埋在地下二十年的陈酿,今日特为天使开封。此酒肯定比不上陛下的御酒,可惜我没有机会品尝。”东海王驺望亲自揭开瓮口的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萧非喝了一口面露陶醉,心想:“这才是生活啊!”
卫青闻到酒味,本来腰背挺得笔直不曾放松的他,端起羽觞杯一口喝光,“好酒!”
酒过三巡,东海王驺望的面容渐渐泛红,有些惭愧的他突然长叹一声:“诸位汉使,小王有一事相求。”
萧非夹起一块蒸鱼放入嘴中,给庄助一个眼神示意你来,庄助闻言放下玉箸:“大王请讲。”
“此次闽越能够退兵,全赖陛下天威浩荡。”东海王驺望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不安的问:“但若汉军退去,他日闽越再来侵犯,我东瓯弹丸之地,该如何自处?恐有灭国之祸。”
“不用担心。”庄助十分自信:“我会以汉使身份,给闽越王去信一封,谅他不敢再犯。”
“万一他阳奉阴违呢?”东海王驺望此话一出,庄助就像被掐住了脖子:“额......”
“他敢!”卫青怒目圆睁。
庄助看了眼闷头吃菜的萧非,示意萧非也要说些什么。
萧非刚刚让庄助说话,就根本没有再注意他们说什么,现在感觉到庄助看着自己,连忙放下玉箸:“刚刚说到哪了?”
卫青满头黑线,庄助悟头无语,只能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刚刚东海王说,怕闽越以后还会来攻,我......”
萧非不等庄助说完,下意识道:“闽越肯定还会来攻啊!这还用分析。”
“萧侍中!不是,让你分析闽越会不会来攻,是让你出主意,怎么能不让他们来攻。”庄助说话的语速都加快了。
第59章 东瓯夜宴(下)
“奥!那你刚刚是怎么说的?”萧非好似恍然大悟。
庄助耐住性子,“我说给闽越王写封信,警告他一下。”
“啥破出主意,他要是怕,还敢收留吴王刘濞之子。”萧非下意识吐槽。
庄助忍着不发火,“那你说有什么办法?”
“对!”卫青惜字如金。
东海王驺望看着仨人若无旁人的样子有些无语,只能眉头紧锁的盯着眼前的饭菜,一口也吃不下。
萧非看着庄助,好似他应该有主意似的问:“你真的没主意?”
“我!真!没!主!意!”庄助加高音量一字一顿。
萧非又看向卫青:“你呢?”
“把闽越给......”卫青摇摇头:“算了当我没说。”
这时庄助才想起旁边东海王驺望在,连忙找补:“东海王,我们也是关心则乱,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无事,无事。”东海王驺望摆摆手。
一时间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东海王驺望望着三人希望他们三人可以出个好主意。此时乐师也识趣地停下演奏,连侍女的脚步声都轻了几分。
萧非看着眉头紧锁的庄助与卫青二人,好似真的像没有办法。而一旁的东海王驺望虽然满脸期待的望着三人,但是作为一国之王,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萧非随手拿起羽觞杯抿了一口,故意降低语速:“我汉皇陛下仁慈,肯定不愿见东瓯国再遭兵祸。”心里却想:“为什么没人提内迁的事呢?历史上是记载了东瓯国君民最后内迁了呀!”
“我们也知道陛下仁慈。”东海王驺望提到闽越时恨得咬牙切齿:“只是闽越贼子实在可恨!,请教三位,有没有什么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
萧非内心挣扎一番:“算了,还是按照历史走向来吧!”
“大王想要一劳永逸。”萧非故作神秘:“我有一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内迁。”
“内迁。”庄助复述一遍,琢磨一秒,眼睛一亮:“妙啊!既然东瓯难以自保,不如举国内迁至汉土?陛下必会妥善安置东瓯人民。”说完还给卫青一个眼神,
话音刚落,卫青虽然读懂了庄助的眼神,知道如果东海王同意,朝廷可以得到东瓯。但还是比较冷静提出自己的忧虑:“此策不可再议,大王怎会放弃自己的国家,再说你们这未经朝廷决议,更未请示陛下,怎可?”
没想到庄助此话说进了东海王驺望心中,只见他猛地站起身,“汉使此言,真乃救我东瓯于水火之中!堪称国士!”驺望竟离席向萧非等三人深深一拜,“小王愿率全国人民举国内迁!”
“大王且慢!”卫青急忙起身搀扶,“此事还需......”
“来人呐!”东海王驺望已经开始宣布:“传令下去,准备内迁事宜!我东瓯将举国,迁往汉土!”
庄助看到东海王驺望这么痛快,还有如此反应,瞬间从不费一兵一卒就可能获得东瓯的状态清醒过来,“大王深明大义。然内迁乃国之大事,牵扯两国,几万乃至几十万人。刚刚我思虑不周,此事需奏明陛下,请陛下圣裁。”
东海王驺望连连点头:“汉使所言极是。”冲着刚刚被叫进来要进行传旨的官员挥挥手,又转身冲着萧非等三人道:“不如本王明日就随几位汉使一同返长安,当面恳请汉皇恩准!”
卫青点点头,“也好,此等大事,还是直接与陛下商议为好,另外大王肯去长安朝见陛下,陛下肯定会非常高兴。”
萧非眼前一黑,瞪了一眼卫青,并不是为擅自主张带东海王进京感到为难。而是心想:“好你个卫青,不是说好了救援完东瓯,就去游览会稽,尽赏风土人情。你这是插我一刀啊!我这趟会稽不是白来了。”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直到亥时末刻,才结束。回到城外大营,萧非立刻召集卫青和庄助来到自己的大帐。
当卫青与庄助来时,萧非瘫在硬邦邦的榻上,盯着大帐帐盯发呆。口中喃喃自语:“我的游览计划啊!我还没开始忽悠东海王,只是说了一句内迁,就泡汤了,我好悔啊!”
萧侍中,你这句内迁说的好,此乃不世之功啊!”进入大帐的卫青声音罕见地带着激动,“不费一兵一卒,便收一国之地。”
“咱们运气好。”萧非从榻上站起。
“卫将军所言极是。”庄助进入帐内笑容就没停过,“陛下必会龙颜大悦。我这就起草奏表,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说完庄助就当着萧非与卫青的面在丝帛上写起来。
萧非看着认真写奏表的庄助提醒道:“要加上一句,就说东瓯的东海王自愿随行入朝。一定要强调自愿。”
“明白。”庄助头都没抬。
“我已安排妥当,咱们三日后启程,明日通知东海王。”卫青没有关注状态不对萧非,独自介绍回程安排,“不过因为有东海王车驾,咱们的返程速度可能会慢一些。”
“想想办法,返回长安的速度越快越好。”萧非有气无力地挥手,“反正也不能游览沿途风景,还是赶快返回长安才好。”
卫青点点头,因为东瓯内迁之事,卫青满血复活,变得精神抖擞。
萧非看着卫青,突然觉得他简直是个怪物,一点没有被连日奔波所影响,说恢复最佳状态就恢复最佳状态。
“卫将军啊!”萧非叹了口气,“你说陛下应该对咱们此行满意吧,如果满意你说会赏我们些什么?”
卫青一听到萧非提到陛下,满脸正色:“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怎能求赏?”
萧非翻了个白眼,心想:“不求赏?不求赏我不白来了。我本来连长安都不想出,这一天天的没累死我。”
庄助站起身来进来:“两位,奏表已拟好,请过目。”
萧非懒洋洋地接过,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溢美之词,还把自己随口一句话吹嘘成深谋远虑的安邦之策,突然有点脸红,说了句:“很好,没问题!”将其递给一旁的卫青。
卫青拿着奏表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冲旁边的萧非和庄助点点头。
“那我这就派人送往长安。”庄助拿起奏表离开大帐。
卫青看着离去的庄助:“那我也先去休息了。”
萧非点点头又瘫回榻上。
夜深了,大帐终于安静下来。萧非躺在榻上,听着外面虫子的鸣叫。回想本次救援东瓯,第一次来到了西汉时期的会稽,第一次看到杀人等等,现在总算能回长安了。想到这里,萧非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第60章 归途长安
萧非站在城门外,望着这座东瓯都城,等候东海王的到来。内心满是对卫青的怨念:“大早上天还没亮就把我叫起,叫起后还不能出发,在这傻等。”
“在等等,刚刚有人传信,东海王已经出发了。”
庄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非回头看见他正整理着马车的帷帐。
“这车看着倒是舒服。”萧非说着,走到庄助身旁,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厢板。
“该启程了。”卫青骑马过来。远处东海王所乘坐的马车在城门处出现。只见这马车由四匹马拉着,车辕上雕刻有云纹,远处看去显得格外气派。
刚离开东瓯都城时,道路还算平坦。萧非倚在车厢里,透过车窗欣赏着沿途的风景。
几日后,车队刚刚离开会稽郡时,官道越发崎岖泥泞。回长安的队伍蜿蜒前行。卫青一马当先,战马踏着稳健的步伐。庄助紧随其后,还不时在竹简上记录行程。而在队伍中间,有两辆马车。一辆是东海王的车驾,一辆是萧非的车驾。
“停车停车!我要休息一会。”萧非揉了揉发酸的腰,冲着前面的卫青苦笑道:“卫将军,这道路太不好走了,我马车坐久了,骨头都要颠散了。”
卫青叫停队伍牵着马走过来,闻言挑眉:“若嫌车马劳顿,不如试试骑马?”
萧非看了一眼卫青骑着的战马,立刻摇头:“算了,上次试骑差点没吓死我。”
卫青没再多劝,只是翻身上马,轻踢马腹,战马便小跑着向前。周围的建章营骑见状,纷纷跃上马背,动作矫健如履平地。萧非望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扫了看自己坐的马车,揉了揉腰,“道路不好,太受罪了。”
庄助骑马来到萧非车旁,指着东海王车驾:“没有办法,这不像咱们来时,这回咱们回长安,又遇到天气不好,还不能歇,你就忍忍吧。”
不一会儿“启程!”卫青的声音传来。马车继续前行,萧非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
又过了几天,“停车!快停车!”萧非踉跄着跳下马车,扶着路边的树干干呕起来。
庄助勒马回转,见状摇头:“怎么,还染上晕车的毛病了。”
萧非擦了擦嘴角,虚弱地摆手:“这破路怎么比来时还破...这破车...我这来回坐了这么长时间,我都想走路了。”
卫青策马而来,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非:“归途马车已经是最舒适的交通工具了。”
“舒适?”萧非指着自己发青的眼圈,“这坐马车坐的我浑身不舒服,弄得我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东海王驺望骑着马走了过来,见状笑道:“汉使,为何不像他人那样试试骑马?本王这些日子骑马和坐车换着赶路,反倒精神了许多。”
萧非看着东海王神采奕奕的样子,又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终于下定决心:“好!我今天就学骑马!”
卫青一听萧非要学骑马,居然破例扎营。
“来!我教你。”卫青牵来一匹看着非常温顺的白色母马:“这是军中最温顺的战马,你先试试。”
萧非战战兢兢地靠近,来到马旁,“我没问题,我没问题。”就在萧非在心理建设时,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吓得萧非连退三步。
“哈哈哈!”庄助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卫青和萧非同时瞪了庄助一眼,庄助连忙捂嘴。卫青转头耐心指导:“你左手握缰,右手扶鞍...对,脚踩这里...”萧非在卫青的指导下,终于在第三次尝试上马时,成功跨上马背。萧非紧张地抓着马鞍,整个人僵直得像块木板。
“放松,别紧张。”卫青轻拍马颈,“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越紧张,它也开始紧张,就危险了。”
庄助也过来指点:“双腿不要夹太紧,腰要随着马背自然摆动。”
卫青继续指导萧非骑马慢慢前行。然而当马刚迈出第一步,萧非就惊呼一声,整个人扑在马脖子上。
学骑马三日后,萧非已经能勉强跟上队伍的速度。虽然姿势仍显笨拙,但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狼狈。
“进步不小。”卫青难得地称赞道,“看来萧侍中颇有天赋。”
庄助挑眉:“是啊,从抱着马脖子惨叫进步到抓着马鞍惨叫,确实令人欣慰。”
萧非骑在马上不敢放松,只是斜了眼庄助,“你小心别中了美人计。”
“什么?”庄助好像没有听清。
“没什么。”萧非不再重复,专心骑马。
“走吧,我们也该加快速度了。”卫青拍了下萧非的马,“今日试试小跑如何?”
马速变快,萧非脸色一僵,抓紧缰绳:“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哈哈哈!”坐会马车的东海王撩开车窗帘看到这幕发出爽朗的笑声。
学骑马七日后,萧非已经能娴熟地驾驭马匹,甚至开始学着控制速度。
这日清晨,萧非甚至主动挑战一段疾驰。
“驾!”萧非轻夹马腹,白马立刻加速。微风扑面而来,道路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
“不错嘛!”庄助从后面追上来,“看来萧侍中总算是出师了。”
卫青也难得露出赞许的笑容:“回长安后,可以去上林苑试试猎场的西域马,那才叫真正的好马。”
萧非大笑:“那我得先准备个好的软垫马鞍”
三人并辔而行,萧非忽然感慨:“说来有趣,这趟差事最让我受益的,竟是学会了骑马。”
庄助逗趣道:“听说你以前天天让陛下派人接,这回回长安后可以骑马上下值,再也不用受马车颠簸之苦了。”
“短途,路况好还是马车好。”萧非看了一眼自己的马车。
卫青望向远方:“驾马驰骋,本就是人生快事。”
萧非看着两位同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趟艰苦的旅程,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
十月下的武关道铺满红叶,车轮碾过时发出脆响。
这段路平坦得与前段路相比令人不适,萧非与东海王又重新坐回马车。
十一月中,回长安的队伍返程速度较慢,用了比去时多了不少的时间,终于到了距离长安只有一日路程的地方。
东海王这些时日已经不再下车骑马。
就在刚刚“报!陛下明日已派人在安门相候!”报信骑士的声音还在萧非脑海中回荡,此时的萧非已能感受到长安的气息。
第61章 东瓯内附
午时,长安城的安门城门早已大开。萧非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城门两侧旌旗招展,一名九卿穿搭的官员率属官和仪仗队整齐列阵。
“这阵仗......前面那是?”萧非在马上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庄助轻抖缰绳来到萧非身旁,与他并行:“此乃迎宾之礼,《周礼》有云:以宾礼亲邦国。东瓯国虽然是附属国,但举国内附,陛下自然要以诸侯王之礼相迎。所以由大行令过期前来迎接。”
“那就是过期啊!”萧非多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怎么取这么个名字,我每次听到他的名字都忍不住想笑”。
队伍行至城门前,东海王在侍从搀扶下走出马车,大行令过期率领属官上前行礼:“奉陛下旨意,恭迎东海王入朝!”
东海王驺望连忙施礼,施完礼后仰头望向城楼时,萧非注意到他喉结明显地动了一下。果然谁第一次见到长安都会被震惊。
车队来到安门前前方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期门军持戟而来,为首的军候高声道:“奉诏为大王开道!”
萧非看到东海王激动得胡须微颤眼眶有些湿润。
“看来刘彻对东瓯内迁十分看重啊!”萧非内心感叹。
队伍穿过安门,笔直的章台大街展现在眼前。可容多辆马车并行的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快看!那就是东瓯王!”
“听说前几个东瓯国被闽越国入侵了。”
“是啊,好惨!”
“就因为这个原因,听说要内迁去庐江呢......”
“庐江可比咱们这儿暖和......”
“这次太争气了,兵不血刃就让闽越退兵了。”
“那是卫将军吗?听说就是他指挥的。”
“还有一个叫庄助的中大夫,听说这次表现也非常好。”
“早该给那些乱臣贼子一点教训了。”
听到百姓的议论,萧非转头对庄助低声道:“长安的百姓倒是消息灵通的很,东瓯国民迁到哪里咱们都不知道。”
庄助扫视周围百姓一眼,听到百姓的夸奖嘴角微扬:“朝廷肯定已经商议过了,这消息就保密不了,再加上长安城南来北往的商贾数不胜数,早把消息传遍了。”
未央宫东阙门前,丞相许昌率领其余九卿已等候多时。见大行令过期引领队伍到来,立即有谒者高唱:“东瓯国东海王驺望至~”
萧非、卫青与庄助三人下马退至一旁,看着东海王在礼官引导下缓步前行。宫门内钟鼓齐鸣,建章营骑与期门军的侍卫手拿礼制武器分列两侧。
“这排场......丞相都来迎接......”萧非骑马还不是十分适应,悄悄活动发麻的双腿。
卫青低声道:“是啊!多少年没有这么大的阵仗了。”
“东瓯虽小,然其举国内附,足为四夷表率。”庄助整理着衣冠:“不过按照规制,一般附属国王进长安都不能直接进未央宫,朝拜天子。”
未央宫前殿前,礼乐骤然奏响,在编钟与编磬的奏乐声中。谒者大声长呼:“宣东海王王觐见~”九个迎宾赞礼的官员各司其职,共同迎接东海王进入未央宫前殿。
萧非看到如此庄重的仪式,被震撼的无法发声,内心感慨:“这就是九宾之礼吗?”压低声音冲着一旁的卫青和庄助分析:“咱们也是托了这次去救援东瓯的功劳,要不然就这场合,咱们也就在门口站站岗。”
等到东海王进入殿内,萧非和庄助跟在卫青身后趋步入殿,瞥见端坐御座的刘彻头戴通天冠,身穿有日月星辰纹的冕服,眼前十二旒玉珠微微晃动。萧非更加清晰的知道了救援东瓯和东瓯内迁对刘彻的重要性。
东海王驺望被引至右席首位,正对着的左席首位就是柏至侯丞相许昌。
萧非跪坐在末席,旁边的是庄助,对面是卫青。
“赐宴~”
谒者长声唱喝中,太乐令指挥着乐工,奏起迎宾雅乐,编钟、编磬、琴、瑟等各种乐器的合鸣悠扬而起,在殿内回荡。
侍者们捧着一个个鎏金漆器食盒鱼贯而入。
萧非面前漆案上渐次摆开的食具有:玉羽觞、犀角勺、玉箸等等。摆开的鎏金漆器食盒中放有:牛肉、猪肉、羊肉、鱼肉等各种肉类制作的精致的菜肴。。
萧非盯着面前漆盘里的蒸鱼,突然觉得饥肠辘辘,差点流出口水。赶路这些天,每天吃的都是干粮,偶尔才能吃些简单的炖菜,也就东海王可以吃些精致菜。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讲究的宫廷菜了。
庄助看萧非这状态,就知道他想要动手吃东西轻声提醒:“你别急着吃,要等陛下。”
卫青在对面也着急的挤眉弄眼提醒他。
在刘彻的示意下,太官令击掌三声,庖厨们抬着整只烤鹿进入大殿。炙肉的香气中,刘彻举杯向东海王示意宴席开始。庖厨们现场切割烤鹿由侍者分到众人食盒中。
萧非吃了口炙肉,“这炙肉不错,你尝尝。”示意庄助也动箸。
萧非一边吃东西一边扫视殿内,轻声询问庄助:“没有看到武安侯啊!”
庄助偷摸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他们,轻声回答:“不光武安侯,魏其侯也没来。”
萧非心中了然,“看来本次宴会,在长安的无职列侯没有被邀请。”
酒过三巡。宴会也进行到了一半,侍者端上一道名贵的甲鱼汤。萧非正要品尝,突然东海王驺望突然站起冲着刘彻施以大礼,用带着浓重越地口音的官话:“小王驺望愿率举国内迁汉土,望陛下成全!”
刘彻起身示意东海王驺望站起,“东瓯举国内附,实乃社稷之福。”刘彻霸气四射声音在殿内回荡,“朕封尔为广武侯,赐广武侯印绶,赐金一百,奴仆五十。”
随着刘彻的封赏结束,南陵侯太常赵周亲自捧出鎏金木匣,来到东海王面前。东海王接过后打开,萧非隔着那么远,都能清楚地看见匣中金印的龟钮上系着紫色绶带,这是列侯的象征。
东海王也就是现在的广武侯捧着鎏金木匣又施以大礼,“臣......臣叩谢天恩!”广武侯的声音在未央宫前殿殿内回荡。
当东海王谢恩后,萧非心中感慨:“一个国家,就这么简单的在历史中消失了。”
大行令过期立即展开绢制《东瓯徙民令》,高声宣读:“东瓯国民悉数安置庐江郡。赐耕地、耕牛、种子,免三年赋税。”
当漏壶指向申时三刻,这场决定东瓯国命运的宴席终于散场。萧非揉着发麻的膝盖站起,与庄助卫青排在最后正要告退离开大殿,却见韩嫣坠落过来:“三位留步,陛下有事宣召,请三位到温室殿议事。”
第62章 赐第尚冠
申时四刻,萧非三人跟在韩嫣身后穿过曲廊,进入温室殿。
温室殿内刘彻已换下冕服,身着常服。
“坐。”刘彻指尖轻点面前已经摆好的席位。
卫青、庄助、萧非施礼后依次落座,韩嫣则向刘彻施礼后站在一旁 。
“说说吧,此行见闻。”刘彻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
“陛下,臣有罪!”卫青说完示意萧非与庄助跟上。
“臣等有罪。”萧非与庄助也立刻跟随卫青一起先请罪。
刘彻嘴角微翘,眼神玩味:“哦?朕怎么不知道尔等有罪。”
“臣等为了调兵擅杀郡司马,还请陛下降罪。”卫青、庄助、萧非共同发声。
刘彻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韩嫣:“汉节收回来了吗?”
“收回来了,陛下。”韩嫣轻声回答。
刘彻看向卫青、庄助、萧非三人,“萧侍中,朕赐你汉节,可便宜行事,那郡司马敢不听朕命,杀他此事无罪。”
“谢陛下!”
“尔等,不仅无罪,还有大功。”刘彻意气风发,“不费一兵一卒,东瓯内附,当我将此消息告诉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很高兴。”
“卫青!”
卫青立即挺直腰背,
刘彻对着卫青正色道:“你临机决断,调兵有度,升太中大夫,仍领建章监,赐爵一级。\"刘彻看着卫青的眼中满是欣赏。
按照汉制,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已是天子近臣的要职,主掌议论。
“臣,谢陛下隆恩!”卫青激动的施礼。“陛下,不过此行建章营骑也多有功劳。”。
“同行人员通通有赏!”刘彻看着卫青眼中满是欣赏。“韩嫣,稍后你去安排。”
在一旁站着的韩嫣,立刻躬身应道:“唯!”
“庄助。”刘彻又转而看向庄助,“你统筹后勤,出谋划策,仍领中大夫职,加侍中衔,赐爵一级。”
“谢陛下!”庄助也连忙施礼,俯身时有些激动手都有些颤抖。因为他此时知道自己以前虽是中大夫,也不能随时面见陛下,但是有了侍中衔才算是真正成为陛下心腹。
萧非看着卫青和庄助在谢恩时十分激动,心里知道:“他们激动的可能不是官位提升,而是爵位提升。在汉朝,尤其是西汉,爵位与一切挂钩,哪怕是你死后的坟头大小,都与爵位息息相关。”
刘彻示意他站起,“后续的东瓯内迁,徙民事宜,你也要盯一下。”
庄助躬身应道:“唯!”
萧非看着卫青与庄助被封赏心中暗自分析:“卫青被升为太中大夫,这升官速度,不愧是最信任最欣赏的小舅子。庄助也加了侍中,成为心腹,以后要共同就事了,不过他历史上结局不好,还是小心些。也不知道会封我什么,最好不要升官,升官就要管事,那还怎么摸鱼。”
“至于萧非......”刘彻突然顿了顿,“本次功劳最大,太皇太后还说黄老有了你,算是后继有人了。要不然你去少府......”
萧非知道,该轮到自己了,但是没想到要让他去少府,这个为皇家管理私财的机构,脑子思考了一下,额头瞬间冒出细汗,急忙叩首:“陛下你也知道,臣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
殿内突然安静下来。庄助的的手顿了顿,卫青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韩嫣则低声自语:“就知道会是这样。”
刘彻忽然“哈哈”轻笑:“那你想要什么赏赐?”
萧非喉结一动,低声道:“臣......臣求陛下赐个离未央宫近些的宅子就行,至于官职,侍中就很好。”
“你到知足。”刘彻的语气有些不解,“不过你为何独要住宅?”
萧非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个陛下,每日都麻烦你派人来接,实在是......臣只想每日能走着上值,便是莫大福分。”
刘彻故意拿萧非打趣:“朕听说你已学会骑马,据说骑的还不错。”
卫青小声冲庄助嘀咕:“我看他是不想早起。”
“陛下你听谁说我骑的不错,那都是谣言,我就是半吊子。再说那马也不是我的,我也买不起马啊!”萧非立刻想要打消,刘彻觉得他骑马骑得不错这一印象。
“你说的不错,我看他就是懒。”庄助也趁机与卫青嘀咕。
“要不,我将那匹马也赐给你。”刘彻看着萧非笑容就没停下。
“能走就不坐马车,能坐马车何必骑马。”萧非没忍住小声嘀咕,突然意识到失言,慌忙补充:“陛下,你就赐我个宅子就行,我不贪心,你的战马还有大用。”
庄助袖子突然剧烈抖动,卫青也以拳抵唇,还忍不住轻咳一声,俩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语。刘彻头上冒出黑线,手扶额,转头对韩嫣道:“尚冠里那处还有空宅可赐......”
韩嫣好似早有准备:“回陛下,尚冠里有处宅院,前几日刚刚修缮完毕,距未央宫仅有几百步远。”
“就它了,明日你带萧非前去。”刘彻立刻拍板。
“唯!”韩嫣躬身退回原处。
“尚冠里吗?”卫青好像想到了什么。
“谢陛下!”萧非瞪大眼赶忙施礼,因为他没想到会在尚冠里赐他一个宅子。施礼后萧非又有些不好意思:“陛下,臣还有一个请求。”
这次连韩嫣都开始咳嗽。
“说!”刘彻的笑容都收敛了起来。
“那个陛下,臣想休息几日,臣一次休沐都没休息。”萧非感到气氛不对低着头。
“准了。”刘彻内心彻底无语,“就休到你下次休沐结束,再来上值吧。”
萧非偷偷松了口气,脸上堆满笑容。心中暗自窃喜:“尚冠里这位置实在太妙,辰时起床都来得及慢悠悠踱去未央宫,哪像现在住在东市,每天卯时就要爬起来赶马车。再加上放假,简直太棒了!”
刘彻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笑意,“今天就这样了,没有事就都退下吧!”
众人退出殿外,萧非一想到可以休假,脚步飞快,连宅子的事情都忘到了脑后。
韩嫣发现追不上萧非,急忙喊道:“萧侍中!”
萧非听见身后有人叫他,连忙停住脚步回头一看是韩嫣,“韩侍中,有什么事吗?”
“宅......宅子......”韩嫣跑了几步追上萧非气喘吁吁,将一个铜制钥匙递给萧非“这是那个宅子的钥匙,明日有人会去接你。”
萧非接过钥匙,“好,记着让他们辰时以后在来接我,没事我先走了,我今天开始放假。”说完转身就走。
韩嫣伸着手还想说些什么,一溜烟萧非已然不见。
第63章 宅邸爵位
巳时三刻,萧非拿着昨日整理好的包袱,坐在马车上赶往新宅。
刚刚过来接自己的少府小吏信誓旦旦地说宅子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入住。
“总算不用每天早起坐马车前往未央宫了。”萧非美滋滋地摸着怀中的钥匙,这是昨日韩嫣追上自己,亲手交给自己的铜匙,上面还缠着象征吉利的红绳。
马车转过街角,少府小吏对着马车内轻声道:“萧侍中,到了,请下车。”
萧非在少府小吏的搀扶下拿着包袱下了马车。
少府小吏指着前方富丽堂皇的府邸,“前面就是。”
“好!”萧非抬脚往前,抬头一看,“这个......”眼前的景象使自己猛地刹住脚步。
只见前方府邸又高又大的朱漆大门前,二十多名侍者侍女整齐列队。最前排的一名男子捧着黑漆托盘,上面放着账册,身后还有几名男子;再往后跟着的侍女们手捧铜盆、巾和梳篦等物;
当看到萧非时,快步走到萧非面前,齐声喊道:“恭迎君侯回府!”
整齐的喊声使萧非僵在原地,手中的包袱掉在地上,包袱内的金锭和银锭与地面碰撞发出“啪嗒”一声。
“诸位......是不是认错人了?”萧非看到这架势一脸懵,小心翼翼地问道:“在、在下只是......”
最前排的男子上前一步,恭敬道:“奉陛下诏令,此宅赐予酂侯萧侍中,我们已于几日前就已入驻等候。”说完还指了指宅院大门的门楣。
萧非抬头望去,匾额上确实写有“酂侯邸”三个鎏金大字。“酂侯,这确实是我祖上的封号,可是我们失爵了啊!”萧非喃喃自语,不敢相信。
最前排的那名男子头前引路“君侯请随我来。”萧非像木偶一样,跟在他的身后僵硬的进入正堂。
众人跟随萧非回到院内,侍从和侍女各司其职。
“萧君侯。”
熟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韩、韩侍中?”萧非声音都变了调,“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不是只要了个宅子吗?怎么?”
韩嫣微微一笑,向旁边跟随着的侍者示意。
这名跟着韩嫣一起来的侍者,手捧着一个黑漆木匣来到韩嫣面前,韩嫣将其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个金灿灿的物件。
“这是......”萧非一眼就看出来是什么,原因是昨日才见过陛下赐给东海王金印,使其变为广武侯。
“列侯金印。”韩嫣彻底打开木匣,将其递给萧非。萧非拿在手中仔细一看里面是一方龟钮金印,上面有系有紫色绶带。
韩嫣看到萧非接过金印,拿出圣旨高声宣读:“萧何曾孙非,有大功于朝廷,以酂二千四百户封萧何曾孙非为酂侯,另朕当报萧相国德也,今布告天下。”
“这...这...”萧非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虽然知道自己萧家在未来重新恢复爵位,但是从没想过爵位能落到自己头上。
韩嫣笑道:“还不接旨。”
“臣接旨,谢陛下隆恩。”萧非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韩嫣眼疾手快地扶住,“不用这样。”
萧非一手拿着圣旨,一手拿着装有金印的木匣茫然四顾,内心还是有些不信:“就这么简单就成为了汉朝人人羡慕的列侯了?”
“恭喜君侯。”韩嫣拱手一礼,“从今日起,你就是大汉列侯了。以后就得称呼你为酂侯了。”
“别折煞我了,韩侍中。”萧非连忙扶住韩嫣,“来,咱们坐下聊。”
“先不忙。”韩嫣则又取出一份诏书,“太皇太后懿旨,酂侯萧非,东瓯有功,赏金。”
萧非又连忙施礼接过窦太皇太后的懿旨,眼睛放光往韩嫣身后看去,“金呢?”
刚刚则站着最前排迎接的那名男子站出来解释,“君侯,早已送来,现已存入库房。”
“那就好,那就好。”萧非呼出一口气,“这回可以坐了吧!”
萧非坐到尊位,韩嫣在次位坐定,拱手一礼,“酂侯”。
萧非苦笑道:“韩侍中,咱俩这么熟了,不要这么......”
“礼不可废。”韩嫣语气十分认真。
这时萧非才想起:“韩嫣是韩王韩信曾孙,弓高侯韩颓当庶孙,根正苗红的贵族,韩嫣自己虽然不是侯爵但也有爵位在身。”
“这几位,还不认识吧!”韩嫣指着一旁站着的几位。
萧非随着韩嫣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才注意到有几位,是一直跟随自己走进屋内,现在站在一旁等候的几名男子。
“陛下知道你没有准备。”韩嫣逐个介绍:“特意给你挑选了家丞、庶子、门大夫、洗马、行人等家臣,如你有合适人选也可以更换。”
萧非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能有啥准备,恢复爵位都是今天才知道。至于更换,陛下选的我敢换吗?”
韩嫣一个个的进行介绍,也家臣逐一站出来施礼。萧非则逐一点头示意了解。
“这位是你的家丞。”韩嫣介绍到最后一名拿着账本的家臣,家丞将账本递到萧非手中。
萧非拿过来看都没看就放到一旁,“我记着侯国最重要的是相,请问陛下给我选的相是何人?”
“这人你认识,你的本家。”韩嫣卖了个关子。
萧非满脸疑惑:“我的本家。”
“萧庆,是不是你本家。陛下已派人通知让他去南阳郡酂县,帮你管理封国。”韩嫣详细为萧非解释。
萧非一听萧庆被封为酂侯国相长出一口气,毕竟自己也算是抢了他的侯位,不过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萧非盯着韩嫣,“你是不是早知道了,为何不告诉我?”
“昨日陛下赐你尚冠里宅院,你就应该想到啊。哈哈~”韩嫣终于没忍住还是笑出声来,“尚冠里可不是侍中能住进来的,更何况这宅子还是萧相国旧宅。”
萧非这时才反应过来,当时陛下将东市的宅子赐给自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自己的爵位太低,只能住在长安的东市里面。而现在不一样了,自己成为侯爵,才能住进尚冠里。不过这宅子也太大了吧,但是想一想是萧何旧宅也就释然了。
萧非向一旁站立等待吩咐的各位家臣挥挥手,当他们退出后,萧非压低声音:“韩侍中,你给我说说,我这次恢复爵位,不是那么顺利吧?”
韩嫣看着萧非:“你这次不能用顺利形容,简直是众望所归。”
萧非发现韩嫣看着自己的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
萧非端起一旁的水喝了一口,感觉有瓜吃轻声询问:“怎么说?”
第64章 新府初日
“恢复爵位是陛下提出来的,陛下这边没有问题,那些支持陛下的其它学派大臣也就不好说些什么。陛下又打着萧相国的旗号,我们这种老贵族包括丞相、御史大夫也是十分支持的。你又是学黄老的,这次还立功了,太皇太后把你当成了黄老之学的后起之秀,也点头同意。那么你觉得还有谁能反对。”韩嫣满眼都透着嫉妒。
萧非谦虚的点点头,“谢韩侍中告知当日情况。”听完韩嫣的话,萧非心想:“只要不是被推出来当炮灰就好。”萧非那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封侯导致悬着的心,才将将完全放下,此时才彻底接受了自己成为酂侯的事实。
萧非好像想起了什么,轻声向韩嫣询问:“我不用就国吧!”
韩嫣看萧非放低声音还以为有什么事,一听,哈哈一笑道:“酂侯,你不还是侍中吗?不用就国。”
果然躺赢才是最爽的!这时萧非才完全放下心来。
韩嫣拍拍手,几个侍从端着漆器走了进来。韩嫣郑重起身:“弓高侯与襄城侯赠酂侯漆器二十件!”
“你这。”萧非看着如此郑重的韩嫣,不知道说什么好。
“家里知道我来传旨。特地让我带来。”韩嫣看着萧非似笑非笑,“我先走了,酂侯今日估计有得忙。”
午时,韩嫣以离去多时,贺客已经络绎不绝。
最先到的是平阳侯世子曹襄,送来一对吉金雁灯。
“家父说,萧氏重获爵位,实乃朝廷美事。”平阳侯世子曹襄恭敬地行礼,“特备薄礼,还望笑纳。”
“你我两家先祖相交,到如今还说这些作甚。”萧非拉着平阳侯世子曹襄进入屋内。
“礼不可废。”曹襄按照贵族礼仪坐下,“家父托我告知,如有时间请酂侯来我家做客。”
萧非脸上露着微笑:“好,等我熟悉熟悉,就前去叨扰。”
接着是柏至侯、武安侯、魏其侯等在长安的侯爵依次派人送来礼物。
柏至侯府赠酎酒十坛!
武安侯赠锦缎十匹!
魏其侯赠玉璧一双!
萧非僵笑着站在正堂,看着那些织锦的、玉的、鎏金的、雕花的、镶嵌宝石的器物,一件一件从自己眼前路过放入库房,其中每一件都不是过去靠他自己那六百石俸禄可以买得起的。而家丞则在忙前忙后地登记造册,额头都忙的渗出汗珠。
这时萧非看到这些,以前连话都搭不上的汉朝顶端贵族,今日为了恭贺自己复爵,都送来了礼物,才意识到自己复爵在汉朝内部的影响力。
默默数着列侯封号,突然想起了一个在汉武帝时期绕不过的封号:长平侯。
“我不能自满,想在武帝时期混得好,前期怎么也得抱好卫青,卫青又敦厚,腿还粗。”萧非心中一转,冲着忙活的家丞吩咐:“派人将太中大夫建章监卫青请来。”
“唯!”家丞连忙放下账册,出门找人去请卫青。
不一会家丞重新回到屋内,“军候,已派行人去请。”
萧非早已饥肠辘辘,用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冲着家丞挥挥手,“我饿了。”
“唯!”家丞击掌三声。
庶子带着侍者抬着吃饭的案几摆好。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一人持匜,一人持盘。萧非在两人的伺候下洗了洗手,洗完后还有些茫然,“以后不用了吧。”
“这是礼仪。”家丞严肃的看着萧非。
又过来一名侍女用织锦帕子替萧非拭净,萧非拿过来自己擦拭后递还给对方。
几名侍女见萧非擦洗完毕,端着各自的东西离去。
萧非在案几前坐下。
侍者端上一道道菜。
每端上一道,旁边的庖正就为萧非介绍。
“烤豚,取三月,盐渍三日......”
“蒸鳜鱼,腹藏葱姜......”
“腊鹿腿,柘浆腌制......”
不一会萧非面前的案几很快就摆满器皿,除了刚刚的三道肉菜还有粟米饭和一些蔬菜,酱料则有五种之多,其中一种就是萧非爱吃的枸酱。萧非刚想动箸,却发现庖正正用小刀将刚刚端上来的炙肉切成方寸大小。
萧非拿起一旁的箸心想,“腐败,真是腐败。”手上却一下一下的将肉送入口中。
萧非吃了几口粟米饭,“家丞,今后给我备些粳米饭。”
“唯!”家丞想都没想。
不一会儿,萧非就吃的满嘴流油,打了个饱嗝。正当萧非拿起银勺想吃勺酱料时,家臣之一的行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君侯,卫将军下值后来。”
萧非一算时辰:“那得戌时了吧!”
“是的,君侯。”行人微微点头。
“家丞,那晚上准备夜宴,我要宴请卫将军。”萧非看着外面的寒风:“家丞,帮我做个铜火锅,晚上要用。”
“铜火锅?”家丞没有动只是看着萧非。萧非看到家丞的表情,才反应过来汉代不叫铜火锅,所以家丞不知道铜火锅为何物。
萧非从案几前站起:“给我准备帛笔。”
萧非毕竟设计过躺椅,几下就将后世的铜火锅画了出来。
“看到没,这是底盘,这是空心炭炉,内放木炭,这个是锅身到时候放汤料及食材......”
萧非一一讲解,除了家丞,连在一旁的庶子和庖正都围了过来。
“染炉?”家丞认真的看了看铜火锅示意图,“君侯,你画的与染炉功能等方面很像。”
萧非点点头,“甭管是什么,你就按照我画的去做,注意要纯铜制作,在去买一只和羊弄些木炭。”
“君侯,这得重新找人制作,今日肯定不行。”家丞有些为难。
“好那你派人去做。”萧非将图纸递给家丞,家丞转手交给一旁的庶子,又耳语几句,庶子转身离去。
家丞低声询问:“今晚宴请卫将军你看?”
萧非看了一眼刚才吃饭的案几,想了想:“别弄的那么复杂,够我俩吃就行。”
“君侯,这样不好吧,按照你的身份,按照礼仪......”家丞还想说什么,萧非立刻打断,“我是酂侯,在酂侯府我说了算。家丞,不要总是在家里用礼仪这一套压着我好不好。”
家丞低头还是有些不情愿,感觉丢了侯府的面子,但也只能:“唯!”
戌时刚到,酂侯府的行人就急匆匆跑来禀报:“君侯,卫将军骑马已经到巷口了。”
第65章 侯府宴卫青(上)
萧非正歪在暖阁的凭几上,研究下午家丞给他的《列侯仪制》,听到行人的话,立即将竹简放下:“快请!”转念又喊住行人:“等等,我亲自去迎。你去告诉庖正,可以开始做饭了。”说完穿上外衣跑向府门。
酂侯府府门大开,火把将府门口照的通明。卫青身形挺拔站在门前台阶下,正抬头打量府门上新挂的“酂侯邸”匾额,神情略有羡慕的神色。
“卫将军!”萧非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
卫青却后退半步,郑重行了个揖礼:“卫青见过酂侯。”
萧非知道在汉朝列侯的地位高,但是没有想到卫青这样的皇亲国戚没有侯爵在身也要这样,连忙扶住卫青,“和我还要这样吗?”
“礼.....”卫青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萧非打断,“又是礼不可废是不是, 这句我今天都不知道听见几回了。”
卫青还要说什么,萧非抓住卫青的手,“走先回屋说,外面冷。”将其引入正堂。
萧非在前引着卫青进入厅堂,堂内两张黑漆案几已经摆好,家丞等几名家臣站在一旁。
萧非对着案几伸出一手,“请坐!”
说完萧非几步来到东向位置坐下,卫青则走到南向位置坐下。
萧非做好冲着站在一旁的家臣道:“今日麻烦各位了,这里已不用各位等候,有侍女就行,都退下休息吧!”
“唯!”家丞、庶子刚要施礼,萧非突然向几位拱了拱手:“我刚成为列侯,什么也不懂,今天麻烦诸位了!”几位家臣突然一顿施礼后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萧非没有注意到,卫青看着他施礼时的样子,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等家臣退下,萧非看着卫青表情诚恳:“今日是私宴,你我相交,就不讲那些虚礼了,以后私底下我就称呼你仲卿兄!可好?”
卫青推辞:“不好吧,毕竟列侯身份。”
“我,你也应该知道,不想当官,只想享福。如今误打误撞,陛下恢复我萧家爵位成为列侯,虽然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宅子,但是在长安无亲无故, 你不会是看不上我这侍中官职吧。”萧非盯着卫青的眼睛语气变柔和:“咱们俩人去东瓯,也算是经历过生死吧,如今你也要因为身份,如此疏远吗?”
萧非看到卫青微微张口,“不......”卫青话还没说出来,萧非不给卫青说话的机会,语速加快:“你可还记得,你我那么有缘,当初你还亲自来槐树巷找我,可是没有找到。后来又在溪边碰到,后来你还让我叫你卫青,那时咱们交谈的多么愉快。”一边说萧非一边一脸真诚的看着卫青。
卫青想到了当时去找他没找到的黑历史,嘴角不禁露出笑容,“好,那我虚长几岁,私下就称呼我为仲卿兄。”
萧非也跟着笑了起来,“就该这样,我父去世,没有表字,你就称呼我为萧老弟,萧非或者像我堂哥一样称呼我为非弟。。”
“那......那我也叫你非弟吧!”卫青认真的看着萧非。
“好好好,本该这样,仲卿兄!”
“非弟!”
两人相视一笑。萧非心想:“果然对待厚道的人就得用真诚来打动他。”
“今日不醉不归。”萧非站起身来来到正堂门口打开门,冲着外面的侍女招手,“去庖屋,让他们上菜。”
不一会儿,侍女们就将几道精致的菜肴,端到萧非与卫青各自的案几上。几道菜肴分别是炖熟的羔羊肉,极薄的鱼脍,腊肉炒菜和炙烤肉。主食是粟米饭。
萧非一看案上没有上酒,冲着刚要出去的侍女吩咐:“去帮我温两壶酒来。”
趁着酒还没有上来,萧非指着鱼脍给卫青介绍,“这道鱼脍据我家庖正说,是他的拿手好菜。”萧非夹起一片鱼肉,蘸了蘸酱汁吃了一口,“仲卿兄,快尝尝。”
卫青拿起箸夹了一口自己案上的鱼脍放在嘴里,品尝一番,“确实不错。”
萧非吃了口炖羊肉为卫青推荐,“这羊肉也不错,不过我今天设计了一个火锅,等做出来请你吃啊!”
“火锅?”卫青虽然知道萧非做出过躺椅,但是没想到萧非成为列侯的第一天还有时间研究吃食。
“就是改良版的染炉,吃法也有所不同,不过应该比染炉好吃,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萧非没有过多解释,还卖了个关子。
这时侍女将温好的酒壶端了进来。这个酒壶以错金工艺制成,是南皮侯送的贺礼。
“我来。”萧非起身拿过侍女手中错金酒壶,示意她出去。
卫青也想起身,萧非连忙按住,“没有那么多事。”拿起错金酒壶就往卫青的羽觞杯里倒。
“这酒壶还是南皮侯送来的。”萧非拿着错金酒壶展示给卫青看,“我就是个复爵的侍中而已。”萧非将自己的羽觞杯倒满坐下。
“来,喝!”萧非端起羽觞杯喝了一口。
卫青也拿起羽觞杯抿了一口,看着错金酒壶,“知道为什么连南皮侯这样的窦家人都给你祝贺吗?”
“听说他也是学黄老,而我复爵也算是增加了黄老的力量。”萧非说出自己的猜想。
卫青放下羽觞杯,“你这也算是一个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列侯这一身份带来的特权。那些以爵位减罪、赏赐这些就不说了,你应该知道。其中有一个关键的特权你可能不知道,那就是非列侯不可为丞,也就是说你成为了列侯,可以直接成为丞相,这是为官。”
卫青讲的兴起拿起羽觞杯又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在军中,爵位也有特权,比如你想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那么你的爵位最低也得是五大夫,而你萧非现在是列侯爵位,如果陛下允许,你直接可领万人。”
“还有一点,如果你复爵后没有职位,返回封地就国,大家可能不会如此重视你。但是现在你有侍中身份,陛下则随时可以重用你。”卫青用一种现在你应该明白自己地位有多高的眼神看着他。
“列侯这么厉害吗?”萧非惊讶的张着嘴,这时才知道自己肤浅了,一直对列侯这一爵位了解的有些片面。
第66章 侯府宴卫青(下)
“那是。”卫青点点头,“关内侯虽然也叫侯,但是也要在继承时逐次降低爵位,而列侯一般来说不犯法可以一直传承下去。并且后面因为繁衍所产生的人口,也算在封国内。”卫青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谁不想成为列侯,我做梦都想封侯。”
萧非心想:“你以后成为了大司马大将军,食邑万户。”萧非没有将心里所想说出来,只是认真的看着卫青:“不用羡慕任何人,仲卿兄!你肯定能做到的。”
“没错,我乃大丈夫肯定能封侯拜相。”卫青自信满满拍拍胸脯。
“好!当饮!”萧非端起羽觞杯,卫青看此也端起,“喝!”俩人一饮而尽。
卫青压低声音,“知道吗?我兄长卫长君今年也成为了侍中,你俩均为侍中,到时候也有个照应,改日我为你引荐。”
“好!”萧非虽然应承下来,但是内心在打鼓,“虽说建元三年快要过去了,但是现在陈皇后的母亲大长公主刘嫖因为窦太皇太后还在,正是无法无天的时候,自己还是得把握分寸,千万不能卷入后宫风波中。”
萧非不想再卫青兄长卫长君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夹了一口腊肉炒菜,“仲卿兄!你也知道,我从东瓯回来就放假回家,今日你去上值,朝廷中有何变化?”
卫青咽下口中羊肉,思索了一会,好像在想从哪里说起。
“最近有这么两件事。”卫青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事就是陛下为了招募人才,下了一道诏令,主要内容就是今朝廷多事,故国家急需各种人才,现招选天下文学才智之士,不拘爵位授予重要职位。”
“那以后朝廷会出现很多新面孔啊!”萧非感慨一声,“来,在喝。”
卫青喝了口酒伸出两根手指:“第二件事就是代王、长沙王、中山王和济川王这几位诸侯王来长安朝见陛下。”
“这没什么呀,诸侯王朝见陛下,应该没什么大事吧,毕竟这是陛下家事,应该不会涉及不到咱们吧。”萧非十分不解。
“错!”卫青开始给萧非解释,“本来没什么大事,但是中山王在酒宴间,突然闻宫廷乐声哭泣起来。”
萧非放下箸,连肉都不吃了,“怎么回事?那可是中山王啊!”卫青的话成功的激起了萧非八卦之心。
“你别打断我。”卫青被萧非打断有些不满,“据听说,中山王是这样说的,他说现在朝廷内的大臣们都在议论如何压制诸侯王,不让诸侯王有所发展。并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到处罗织诸侯王的罪行。还常常使用一些不见光的手段,比如通过笞服诸侯王的臣属,迫使这些臣属起来指证诸侯王有罪,这使得宗室离散产生隔阂。”
“所以中山王因为这个哭泣的?”萧非装作不懂皇家争斗,还迫切想知道后面的事情跟着问:“陛下怎么回答的?”
“七国之乱忘了吗?”卫青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快改口,“陛下让有司不要在随便奏诸侯事,还对这几位王加恩封赏。”
萧非压低声音,“看来这些诸侯王的事情,咱们还是少掺和。”内心却在想,“卫青,早晚有一天你估计也得考虑这些。我可不想掺和进这事,得早些想法子了,不过到时候要是有机会,得提醒他一下。”
卫青点点头。
“来,继续喝。”萧非站起将卫青羽觞杯,杯中酒重新倒满。
酒过三巡,卫青忽然放下羽觞杯:“我还想起一事,还和你有关。”
“何事?”和自己有关,萧非满脸疑问。
“今日,有人提议该给你加个实职,正赶上我在。”卫青模仿着那些老臣摇头晃脑的模样:“酂侯有萧相国遗风,现既已复列侯爵位,岂可只做散职......”
萧非刚刚夹了羊肉正嚼着,闻言差点噎住:“陛下怎么说?”
“陛下如果同意,你今天还能有功夫宴请我吗?”卫青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
“还好,还好。”萧非端起羽觞杯喝了一口压压惊。
萧非突然握住卫青的手,“仲卿兄!如果再有人向陛下提议给我升官,你要是知道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啊!”
卫青被萧非这一下子弄的有点懵,但还是点点头。
萧非对着门外喊:“在上一壶......”
“别上了,我明日还得早起上值,哪像你可以休息。”萧非还没说完就被卫青打断。
一名侍女推开门:“君侯,请问?”
“没事,退下吧。”萧非听到卫青的话,对开门的侍女摆摆手。
当侍女重新关上门,卫青夹起一片腊肉,“对了,庄助三日后要赴庐江郡,督东瓯内迁事宜。”卫青抬眼看向萧非,“你可要去送行?”
萧非刚想夹肉的箸停在半空,“他可真是工作狂。”萧非夹起一块肉,“我就不去了,毕竟和陛下请了假,还是乖乖在家里吧。”萧非此刻心想:“庄助这个人,还是不能离他太近。”将肉放入嘴中,“不过如你要去送他,就帮我带个好。”
卫青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过了一会,萧非突然发问:“你可知汲黯。”
卫青刚刚端起的羽觞杯顿了顿,“怎么想起问他?”
“你应该知道,汲黯曾举荐我,我想感谢他,但是自从当上侍中,就没有见过他。”萧非十分郁闷,“我曾问过韩嫣,韩嫣说汲黯未在长安。”
“汲黯在咱们之前曾去出使东瓯,但是抗旨到吴县就回来了,你问韩嫣的时候,应该在回来的路上。现在汲黯也不在长安,具体去哪里了,我还得去打听。”卫青将自己知道的关于汲黯的消息告诉萧非。
“他被贬了?”萧非听到卫青说汲黯抗旨,心中给他点了个赞。
“我也不清楚。”卫青摇了摇头。
“该走了。”卫青看向漏壶,此时已是亥正。
“在喝点吧!”萧非想在为卫青满上。
“不了。”卫青连忙站起,起身时微微踉跄。
“来人啊!用我的马车送卫将军。”萧非向一旁的侍从吩咐,“别让卫将军骑马。”今日下午萧非才知道,陛下不但赐了他宅子,还赐了他马车和四匹马。
萧非亲手扶着卫青上了由两匹马拉的马车,并没有让自己的四匹马来拉车,看着他的马车拐进巷口才返回屋内。
第67章 侯府初改造(上)
晨光透过绮窗洒在后寝内,宿醉使萧非有些头痛,萧非揉着太阳穴从锦衾中坐起。想起昨夜送别卫青后,自己回到屋内又喝了些酒才入睡。又揉揉脸伸手将盖在腿上的亵裘掀开,浑浑噩噩的从榻上站起,赤足踩在青砖地上的瞬间,刺骨的寒意让萧非瞬间清醒。
“这鬼天气......长安的十一月已经这么冷了,后面怎么过啊!”萧非嘟囔着,忽然想起去年在槐树巷小院的寒冬。“看来我真得搭个火炕了。”
“来人!”萧非穿好衣服冲着屋外喊。两名侍女立刻捧着铜盆和巾帕进来,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家丞。
家丞发现萧非在看他,立刻恢复往常干练的模样,“君侯,早膳已备好。”
萧非胡乱擦了把脸,“就在这屋吃,让他们端上来吧!对了,今日早膳都有哪些?”
“君侯,今日就备了肥牛粥和肉饼,还有几样腌菜,如你不喜欢或者还有什么想吃的,马上去给你安排。”家丞轻声介绍。
萧非咽了口唾沫:“不用换了,这样就行。家丞,以后这些小事你就不用管了,交给其他人就行。”
侍者端着小桌,侍女端着早膳,萧非吃了两口,看家丞没有走,“咱们侯府有火炕吗?”萧非一手拿着肉饼开始随便比划两下。
家丞瞪大眼睛,眉毛拧成一团:“火...火炕?咱们有火墙,有炭盆,火炕是什么?”
这时萧非回头了一眼自己晚上睡的榻,才想起,在西汉大家都是席地而坐。那种高于地面很多的火炕,现在根本没有,只好进行比喻解释,“就是在地上砌个能发热的榻。”
见家丞仍一脸茫然,萧非不耐烦地详细比划着,“在地面上砌几条烟道,烧火的热气从烟道过......这样在上面睡觉舒服死了。”
“这......”家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什么这,我不管。”萧非猛地站起,小脾气蹭地上来了。“去长安城内,找几个手艺最好的泥瓦匠来,今日我要盘火炕!”
家丞见萧非有些激动,不敢再说什么,连忙躬身退下。没过多久又匆匆折返,“君侯恕罪,泥瓦匠已经去找,但是有个问题,这火炕要盘在何处?”
萧非一时语塞。他裹着亵裘在屋内转悠两圈,昨日进府,到今日连府内所有屋子还没有逛完。
“走咱们去府里转悠转悠,看看哪里合适。”萧非一挥手走在前面,家丞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正房太庄重,暖阁又太小,自己去住厢房也不太好,东西跨院又转了一圈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离开东跨院,萧非与家丞漫步在走廊中,“家丞,你说这么大的一个侯府,怎么就没有适合火炕的房间呢?”
家丞没有吱声。
经过庖屋时,庖正与庖厨和几名庖丁已经开始准备午膳,见萧非经过慌忙就要行礼,萧非示意他们不用如此多礼继续忙活就行。
行至马厩时,洗马正指挥侍者在马厩忙活,四匹御赐的骏马正在槽前悠闲地咀嚼草料,看见远处的萧非,还打了个响鼻。
萧非看了看家丞,又看一眼洗马满脸疑惑,压低声音:“家丞,洗马不用管马厩的活啊,他怎么?”
“是的,洗马是为你出行时的前导,但咱们这位洗马特别爱马,陛下又送来四匹良驹,这他不就......”家丞轻声回答。
萧非点点头,看着侯府宽敞的马厩突然想起自己在槐树巷的小院,心头涌上一丝怀念,指着马厩旁边的一片空地,“这里以后有什么要盖的吗?”
“回君侯!”洗马恭敬地回答,“这里只是偶尔会停放马车。”
“偶尔吗?”萧非眼睛一亮,“我槐树巷那有辆牛车,去让人把它赶回来。”
家丞在一旁小心提议:“君侯,咱们有马车了,那牛车就不用赶到府内来了吧,有失君侯你现在的身份。”
萧非没有理家丞,因为他知道家丞也是为了他的面子。
“洗马,你派人去。”萧非放缓语气,声音里充满怀念,“那老牛一路把我送到长安,跟了我这么久,现在也让它享享福,牛车就不用拉来了。”
又指着一旁的空地,“家丞,正好一会有泥瓦匠来,你让他们弄完火炕,在这里再搭个牛棚。”
家丞这次没有反驳。毕竟牛在古代也是重要财产。
说着说着,萧非忽然又想起自己在槐树巷的小院,现在自己住到侯府,哪里也就空下来了。轻声道:“对了,家丞,牛也弄到侯府来养,那院子就彻底空下来了。就将它租出去吧,这样也算有个收入。但是记得要找个爱惜房子的租客。”
“出租的价格呢?”家丞小声询问。
“你自己看着办。”萧非满不在乎。
“唯!”这次家丞答应的十分痛快。
就在萧非还想去别处逛逛的时候,一名侍者从跑了过来,隔着老远就连忙施礼,“君侯,门外有几名工匠求见。”
“快快快,把他们带过来。”萧非立刻把再到处逛逛的想法抛诸脑后。
不一会儿,三名泥瓦匠就被带到萧非面前。领头的是个精瘦老者,双手粗糙,身后跟着两名二三十岁的汉子。
“快施礼!”一旁的侍者连忙出声提醒。
三名泥瓦匠笨拙的就要施礼。
“免了。”萧非摆摆手,“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了让你们盘火炕。”
“君侯,来之前告诉我们了。”老泥瓦匠低头回应。
萧非看着他们点点头,冲着一旁等候吩咐的侍者,“去拿帛和笔来。”又转向几名工匠,“你们等一下,我给你们画个图。”
三名泥瓦匠躬身站在一旁不敢发声。
不一会几名侍者端着小几、坐席垫、帛和笔走了过来。
他们放下后,萧非立马坐下,拿起笔画了起来。
不一会就把自己要的火炕大框画好,开始为工匠解释起来,“用砖砌出大框,高三尺往上,长宽一会去量一下屋子。”
“里面要砌出烟道,让热气这么走......”萧非用笔在帛上画出流畅的弧线。
老泥瓦匠突然拍腿,眼睛瞪得溜圆:“妙啊!这样不用挖开地面,直接在地砖上砌就行。”
萧非看他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大喜过望:“正是!注意,烟道一定要这么拐......这里砌成斜坡,热气走得顺。”还比划着解释热气流动的原理。
第68章 侯府初改造(下)
“上面再用一些薄石板封顶,再拿黄泥密封.......外面在砌个火灶,这边在砌个烟筒。”萧非一边讲解,一边画图,不一会一个火炕建造示意图就画好了。
老泥瓦匠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竟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君侯,你这个我们可以做!”老泥瓦匠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激动的情绪,平复了下来,“但是要在那个屋子砌呢?我们得看下实际场地。”
萧非带着他们穿过廊院,走到自己最后选的东跨院一间屋子内,指着一个方位,“在这里砌就行,宽十尺,长的话就从这头一直砌到那头。”萧非比划一番。
老泥瓦匠走到屋墙前,“君侯,火灶盖在哪里呢?”
萧非又领他们来到屋外,“就这里。”萧非用手一划,“到时候这里在盖个耳房。”
“耳房?”老泥瓦匠又不懂了。
“就是小房子,屋子左右一边一个,像人的耳朵似的。”萧非指着老泥瓦匠的耳朵解释。
一旁的家丞已经无语的没脸在看。
老泥瓦匠彻底领会了萧非的意图,“君侯,你这个我们三人可能不行,还得找几个工匠,这墙不好打洞,还得搭耳房。”
“你们还得搭个牛棚。”家丞在一旁接话。
“没事,你去想想缺多少人,都叫过来,还有缺什么东西,都去准备。”萧非看向一旁的家丞,“这事你负责了,你去给他们拿钱。”又看向工匠,“我的意图你都领会了吧,别的我不管,我就要这个火炕按照我的设想盘出来就行。”
“唯!”家丞施礼应承,老泥瓦匠扫一眼耳房的施工地点周围环境,也点点头。
萧非看他们都没问题了,将后续的一切事情交给家丞,转身离去。
巳时正,萧非命人将躺椅搬到庭院中央。萧非舒展开四肢,感受着难得的暖意。
“君侯。”家丞轻声道,“工匠们已经到齐,在老泥瓦匠的带领下已经开始干起来了。”
萧非闭着眼睛:\"让他们按照我的图纸做。\"
阳光晒得萧非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者气喘吁吁地跑来:“君侯,门外铜匠求见,说是你让做的铜火锅出了问题。”
“带过来吧。”萧非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挥挥手。
铜匠满头大汗地跑来,手中捧着两个铜盆和一个火铜:“君侯恕罪,这铜火锅实在是......太难了。”
萧非看着铜匠拿的东西站起来,将两铜盆放到一起,“这两个一个是锅,一个是盖。”又拿起火铜,“这个不对,这个要上边小,下边大,这个火铜要与锅连在一起,锅下边要有一个圆洞,这个盖也要有个圆洞。”
萧非又拿过那天画的图,“看到没,这里还要有底座是放炭的,下面还要有接炭的,这几部分要连接起来,这里不能漏水,这里要有环可以拿起放下。”
萧非按照记忆中的铜火锅样子逐一讲解。
铜匠连连点头。
“君侯,我懂了,我这就回去做。”铜匠听完萧非的讲解,仿佛得到了什么宝贝转身就要跑。
“等等。”萧非叫住铜匠,“在打造一个,一共打造两个铜火锅,记住要用纯铜。”
“纯铜?”铜匠有些为难。
萧非这才想起现在是汉朝,“那就铜的含量做到你能做到的最高。”
待铜匠走后,萧非又继续在躺椅上躺下。
午膳时分,萧非正夹起一块炙羊肉要吃,洗马走了进来,“君侯,牛已经赶回来了,去槐树巷小院的人回来问,你那小院有很多药材怎么办?”
萧非一拍脑门,把这事忘了,“你去告诉庶子,收拾间屋子出来,将我的药材放进去,弄个药房,他要是有时间去给我找些医书回来。”
“唯!”洗马转身去找庶子。
萧非正吃着粳米饭,见家丞拿着竹简走了进来,“那些工匠去吃了吗?”
家丞连忙施礼,“君侯,已经给他们送饭过去,让他们休息了。”
“进展如何?”萧非示意不要多礼。
“泥瓦匠一共来了十二人,今日全力搭火炕,预计傍晚可以完成。耳房也开始动工了,但是牛棚得明日才能动工。”家丞语气平稳,将最新进展告诉萧非。
“嗯。”萧非点点头,夹起一块炙羊肉放入碗中。
“君侯,我还有一件事。”家丞打开竹简,“昨日,平阳侯、柏至侯、武安侯、魏其侯等侯府遣人送来贺礼,咱们后福也得在这几天回礼。”
“按惯例回礼便是。”萧非将炙羊肉就饭一起放入嘴中,嚼了几下,“等等,平阳侯府的礼我亲自去送。”
家丞欲言又止,纠结了一会,“君侯,我觉得还是不要单独去亲自给一家送礼为好。”
“嗯?”萧非疑问的看着家丞。
家丞压低声音,“君侯,你亲自给平阳侯府送去,那武安侯、魏其侯......”家丞伸手往上方指了指。
萧非思考一会,“你说的对,那就再多送一个躺椅给平阳侯府,并跟平阳侯世子说声抱歉。”
“唯!”家丞荣辱与焉:“你那躺椅现在已经成为贵族家庭必备家具了。”
午憩过后,萧非在庭院信步,突然想起火炕的事情,想要看看火炕怎么样了,来到东跨院正在盘火炕的屋子前,只见外面要搭火灶的位置好几名泥瓦匠正在忙活,萧非没有打扰,推开屋子的雕花木门。
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内,几名泥瓦匠来回忙活,地上除了一堆黄泥,还有青砖、薄石板和各种工具。
“君侯来了!”还是那个精瘦的老泥瓦匠最先发现他,连忙用沾满泥浆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萧非蹲下身,仔细查看已经砌好的部分,青砖垒成的炕基平整光滑。
“这里老朽自作主张改了一下。”老泥瓦匠指着与外面灶台连接的位置,“除了图纸上的斜坡,这里我又加了个斜坡,让热气往上走。”
萧非眼前一亮:“妙啊!”忍不住拍了拍老泥瓦匠的肩膀,心想,“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
萧非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火炕的最后一块石板也已放好,外面的日头也开始西斜。
萧非喝口水的功夫,火炕已经烧起来了。
“君侯,你摸摸看。”老泥瓦匠引着萧非来到炕头,“已经有点温度了。”
萧非将手掌贴在砖面上,果然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萧非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见寒冬里坐在温火炕上吃着火锅那惬意的模样。
第69章 冬日野钓(上)
“还需多久才能睡人?”萧非歪头询问老泥瓦匠。
“不能用急火,估计要文火慢烘三日。”老泥瓦匠指着炕面,“用到了很多黄泥得慢慢干透才行,急火会裂开的。”
萧非点点头,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暮色渐浓,泥瓦匠们开始收拾工具。萧非站屋外灶台前,听着灶台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声,冲着一旁烧火的侍者指挥,“别忘了用文火,灶台上面也可以烧开水,烧好了给我倒些。”
“唯!”烧火的侍者答应后,却被寒风吹得打了一个哆嗦。
“君侯,该用晚膳了。”家丞走了过来轻声提醒。
“这里到时候耳房盖好,你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萧非的关注点都在火炕上,没有听见家丞的声音。
“君侯?”家丞又唤了一声。
“嗯?有什么事吗?”萧非回过神来,
“该用晚膳了。”家丞又说了一遍。
“哦,好。”萧非又看了灶台,“明日早些来,我要看着他们生火。”
做了一宿美梦的萧非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人啊!”
几名侍女拿着洗漱用具推门而入。
“几时了。”萧非还有些迷糊。
“已经巳时了,君侯!”一名侍女低声回答。
“什么几时?”萧非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睡到了巳时,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睡得这么爽了。
“巳时!”那名侍女又说了一遍。
萧非猛然清醒,随便洗漱一番,穿好衣服跑出后寝,进入东跨院,离着很远就看到老泥瓦匠正带着两个徒弟蹲在灶口前添柴,旁边则站着几名府内的侍者。侍者见远处跑来的小非连忙行礼:“君侯!”
老泥瓦匠听到侍者的声音,急忙起身也要行礼。
“怎么样了?”萧非转瞬间跑到他们面前,示意他们不要多礼。
老泥瓦匠低着头不敢看萧非:“回君侯,这炕比预计干得快,但还得文火慢烘。”
“好。”萧非慢步走进屋内,看屋内无人迫不及待地坐在炕上,感受一下火炕的温暖,心中盘算:“火炕已好,火锅也快,我还放假,该干啥呢?”
家丞推门进入施礼看着坐在炕上的萧非:“君侯,还吃早膳吗?”
“你怎么来了。”萧非很是诧异,自己一醒来也没有叫这位家丞啊。
“君侯,刚刚侍女过来找我,说君侯洗漱完,转眼就不见了,我一猜你就来这里了。”家丞连忙解释。
“备车!”萧非从炕上起身,“将膳食拿到车上,带着我的躺椅,我要去钓鱼。”
家丞有些懵,“君侯,这两天气温降低,没准还要下雪......”
“那更要去了,等到大雪冰封,我还不想出门了呢?”萧非催促家丞,“快去叫人准备。”又想到了现在不是在槐树巷,自己不知道距离那条河更近,出声询问:“对了家丞,咱们府邸离那条河近?”
“潏......潏河吧!”家丞也拿不准。
萧非双手握拳,元气满满:“那就出发潏河!对了中午我不在,给那些泥瓦匠加些吃食。”
萧非披着良裘坐在自己那象征列侯身份的驷马马车内吃着早膳。马车驶过长安城安门时,守城的士卒们纷纷驻足。
“这是哪家的马车,为何门候不上前询问?”一名士卒向旁边的同乡询问。
那名同乡士卒打了他头一下,“你是不是傻,没看四匹马拉着吗?车上坐着的不是关内侯就是列侯,谁敢去查,不想活了吗?”
“没看到车辕上的木牌吗?”旁边一名士卒插话,“那是酂侯府的马车。”
“酂侯?”
一个老兵用胳膊肘捅了捅那个不知道酂侯的士卒,“那是萧相国的封号,里面坐的是萧相国的后人。”
“我还听说陛下特意把萧相国旧宅赐还了。”
“陛下皇恩浩荡啊!”
“不过我听说这新任的酂侯也老有本事了。”
“怎么说,怎么说?”
“听说他游说东瓯的东海王,促成东瓯内附。”
“厉害......”
车帘微动,萧非在隐约听见萧相国、酂侯之类的话时,就已经偷摸竖起了耳朵,当听到有人夸他,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萧非回头看着城门排队查验的众人,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当年,知道刘彻身份果断认怂。不过现在想想觉得自己十分明智,在西汉如今的户籍制度下,知道了刘彻身份,还想跑那就是做梦。
马车刚驶出安门不远,突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萧非正靠着软垫还沉浸在别人的夸奖中,冷不防马车猛地一晃,萧非整身体也跟着一晃。
“怎么回事?”萧非被晃的有些怒气,皱眉撩开车帘,只见洗马正勒紧缰绳,脸色铁青地望着前方。
“君侯恕罪!”洗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方才几个长安城内纨绔,骑马经过故意惊扰马匹,险些酿成事故。”洗马指着远处尘土中若隐若现的几个背影,咬牙切齿:“要不要派人带人把他们抓回来?”
萧非抬眼望去,只见几个青年正策马远去,还不时发出刺耳的笑声。为首的还不时回头朝这边张望,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容。
萧非一眼就看出来这帮人肯定不是简单的纨绔,淡定询问:“那都是什么人?”
“回君侯,领头的叫陈季须堂邑侯之子。”洗马压低声音,“整日带着一帮公侯子弟在城里横冲直撞。上月还在西市纵马伤人,没人敢管。”
萧非轻轻摇头,:“本侯堂堂列侯之尊,跟这些没有爵位的纨绔置气,未免太失身份。”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淡淡传出:“记下这事便是,继续赶路。”
“诺!”洗马欲言又止,最终抱拳领命,立刻指挥马车继续前行。
重新靠回软垫,萧非心想:“陈季须当然没人敢管了,这个陈季须他不但是堂邑侯陈午的儿子,还是陈皇后的二哥,更是长公主刘嫖的儿子。而现在窦太皇太后掌权,长公主刘嫖正是肆无忌惮的时候。不过陈季须应该看的出我这是列侯车驾啊,也不知道这个陈季须是真傻还是被人忽悠。”
马车重新起步,萧非想完这一切,撩开车窗帘,透过车窗看见那几个纨绔正在远处勒马观望,似乎对萧非选择无动于衷颇为失望。领头的陈季须甚至故意策马在原地转了几圈。
萧非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马车安稳前行,不一会来到潏河旁。
十一月的潏河尚未封冻,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奔流不息。
第70章 冬日野钓(下)
萧非指着一个自己选好的钓鱼点位,“就那里了。”几名随从立刻过去铺好羊皮褥子。
萧非踩在厚厚的羊皮褥子上,接过钓竿,这是家丞特意准备的,竿尾还系着块和田玉佩作装饰。
萧非甩竿的动作颇为熟练,鱼钩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扑通”一声砸进水里。
萧非一手持杆坐在躺椅上悠闲钓鱼。
本来还是小风,突然越刮越大。
萧非裹紧身上的良裘,看着浮标在湍流中起起伏伏。
本来对岸还有几名老渔翁,这时也停下手中的活计开始收拾东西。
萧非将眼神收回,专注地盯着浮标。忽然竿尖一沉,萧非激动地站起身,控制鱼钩在水中来回转悠几圈,猛地一提却见钓线上挂着团水草,在风中可怜兮兮地晃荡,“真背!”
萧非正在给鱼钩上鱼饵,一旁的一名随从端着烧好的热水走了过来,“君侯......”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萧非刚要说话,一阵刺骨的河风迎面吹来,冻得萧非打了个哆嗦,萧非紧了紧良裘,但还是觉得不暖和。
看这一旁正在生火的洗马,“别弄了,回府!明日再来。”
走到马车旁,萧非吸了吸鼻子冲一旁的洗马吩咐,“明日记得带几个炭盆还有帐篷。”
在随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马车刚刚行进了没多远,萧非身穿良裘裹着毛毯撩开车帘,“去个人,去买些鱼带回府内,晚上让他们给我炖个鱼汤。”
太阳落山前,萧非的车驾赶回侯府。
家丞早已命人在后寝备好浴桶,萧非进府时,侍女已经开始往里倒热水,用的就是火炕烧的热水。
萧非走进后寝,“君侯先用些姜汤驱寒。”侍女捧着装满姜汤的碗走上前来。萧非接过碗,热辣的汤汁咽入口中,体内感到一丝暖意。
待萧非泡完澡,换好干净深衣披着亵裘来到膳堂时,漆案上已摆满菜肴:清炖羊肉冒着热气,新蒸的粳米饭散发着清香,还有今天他特意吩咐做的乳白鱼汤。
萧非夹起一块羊肉,庶子拿着竹简匆匆进来:“禀君侯,药房已按你的要求改建完毕。”
“好。”萧非看着庶子,“可买了些医书?”
庶子摇摇头:“还未曾购买。不过我会关注的,如遇到合适的会买下来。”
萧非点点头,将夹着的羊肉放入口中。
“这是药材清单。”庶子递上竹简。
萧非随手将竹简放在一旁,“好我知道了,你也去休息吧!”
就在庶子刚刚施礼要转身离开时,家丞又匆匆走了进来。
家丞刚要施礼,萧非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庶子和家丞,“你们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施礼。”
“礼不可废。”家丞和庶子异口同声。
“真是死脑筋。”萧非心中暗自吐槽,回过神来发现俩人一直盯着自己,被俩人盯得没有办法,只好岔开话题,“府中各事进展如何?”
“回君侯,牛棚已搭建完毕,耳房今日施工顺利,预计明日定能完工。今日我还为他们准备了些吃食,泥瓦匠们都在夸君侯仁厚。”家丞又学做泥瓦匠的语气,“说从未见过这般体恤下人的贵人。”
萧非轻哼一声:“少拍马屁。明日我要去再战潏河,你再去看看还有哪些需要准备的。”
次日一早,萧非就翻身起榻,亲自来到放有今日要去钓鱼所带东西的屋子内,钓竿、炭盆,帐篷、食盒等等。
“多带条毯子。”
“还有带上那个貂皮到时候铺到我的躺椅上。”
“对了在带个手炉。”
萧非每说一句旁边的随从就立刻去办一件,但是当到手炉时,随从却没有动。
“怎么?”萧非看了一眼旁边没有动的随从。
随从低下头,“君侯,我不知道手炉是何物?”
萧非一拍脑袋,好像汉朝现在还没有手炉。
“那个我回来再说。”萧非指挥随从拿上东西,出发。
今日的潏河比昨日风平浪静许多。萧非为了避免昨日的寒风,还特意走了远些选了个背风的地点,随从们忙着支起帐篷,萧非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甩出鱼钩。
“君侯,早膳......”洗马在一旁拿着食盒轻声询问。
“等会儿。”萧非全神贯注地盯着河面。忽然,竿尖轻轻一颤,萧非屏住呼吸,缓缓提竿,当感觉稳了使劲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鲋鱼在空中扭动。
“瞧见没!”萧非得意地大笑,“昨日那是天气原因,今日这才是真本事!”
洗马示意随从们要给面子,随从们接到指示,一起鼓掌欢呼。
萧非看着他们配合鼓掌眼睛一翻,“你们还能在假点不。”
一名随从迅速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盐和香料:“君侯,现在就烤来吃?”
“烤了!给早膳加个餐。”萧非继续甩杆。
吃完早膳,鱼竿又一次颤动,“有了!”萧非手腕轻轻一抖,钓线瞬间绷紧。
萧非一使劲竿身弯成优美的弧线。水面“哗啦”一声破开,又钓到了一条鲈鱼。
这回不用洗马示意,随从们齐声喝彩,一名随从立刻将鱼放入备好的鱼篓里。
萧非被夸的脸上一红。
萧非发现洗马一直在自己的身旁无所事事,“快给洗马,也拿个鱼竿。”
萧非重新挂饵下竿。
日头当空时,随从带着食盒过来。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上层是炖羊排,中层码着粟米饭,下层则是腌好酱菜。
“君侯,用膳了。”洗马又过来轻声提醒。
萧非接过碗,“你们也去吃吧!”粟米饭配羊排萧非吃的很香,但是眼睛盯着水面不放,忽然瞥见鱼竿抖动。
“快!”萧非放下碗,抄起钓竿。
午后萧非终于钓到今天最大的一条鱼。
本来好长时间不上鱼,萧非正和洗马聊天。
突感手中钓竿沉重,钓线“嗖嗖”作响。萧非立马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遛着鱼。
“怕是条大家伙!”一旁的洗马也盯着水面不放。
萧非遛了一会后,使劲一提,一条肥美的鲤鱼浮出水面。
日头西斜时。萧非的鱼篓里已经躺着五条大鱼,还有若干小鱼。。萧非心满意足地收竿,才忽然发现远处岸边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大人带孩童不知是也在钓鱼还是看热闹。
“过来。”萧非招手向一旁的随从吩咐,“去给那边的总角小童送些饴糖。”
随从提着鱼篓刚要走,萧非轻声叫住,“将这些小鱼苗,放生吧。”
第71章 改造初完成
回府的马车上,萧非很是满足,“自从离开上林村,这回终于钓爽了。”萧非时不时掀开鱼篓看一眼,脑子里一边盘算着,晚上如何让庖屋将这些鱼变着花样的给做出来,一边自言自语:“果然在上林村钓不到鱼,只是是我那阵子运气不好,我的钓技没有问题。”
萧非的马车驶回侯府,太阳已经落山。
刚下马车,家丞就迎上来:“恭喜君侯满载而归。”
萧非听见家丞的话,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冲着门前的仆役吩咐,“去将车上的鱼篓拿到庖屋,让他们选一条做了,其它先养起来慢慢吃。”
“今天府内有什么事吗?”萧非走进屋内坐下。
“回君侯。”家丞不卑不亢一一列举:“两间耳房均已完工,老泥瓦匠说新砌的火炕明日就可以睡人。你那头老牛也已经赶到牛棚内安置妥当。”
萧非眼前一亮:“走去耳房看看。”
“君侯,不先吃晚膳吗?”家丞示意一旁的侍者去准备。
“回来再吃,我新钓的鱼不是刚刚做上吗,这么会也做不好。”萧非推开屋门。
两间新建的耳房宽敞明亮,不过为了赶工并没有铺地,也没有其它装饰,两间耳房唯一的区别就是一间有灶台,一间没有。
萧非点点头进屋摸了摸炕面,还有余温,“你们要是想睡炕也让那些工匠去给你们盘。”
萧非指着炕上墙角,“明日去找个木匠,按照那个墙角位置,给我做个书架,到时候可以放些常看的竹简。”
“唯!”家丞认真的看了一眼萧非指的位置记下。
萧非站在东跨院内,看着新建好的耳房十分满意。看着屋门前一左一右的两名侍女,“对了,我西跨院没有建,单给东跨院改造好,好像不对称啊!”
萧非转身看向家丞,“你说我说的对吗?”
家丞若有所思,“好......好像是这样的。”
“通知那些泥瓦匠,让他们将西跨院也照着东跨院这样给我改造一番。”萧非十分任性的拍板。
“君侯,这两天天气变冷,木材什么的也不好找,光弄东跨院就......你要是不着急,要不开春在弄。”家丞有些局促。
“也行,但是这事别忘了。”萧非听出了家丞口中为难的意思,变得十分好说话。
晚膳,萧非将自己钓的那条鱼,所做成的蒸鱼全部吃完,才算过了嘴瘾。夜深,萧非躺在榻上,看完最近这段时间改造府邸所花的账单竹简才入睡。
午时阳光洒满卧室,萧非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昨日起早钓鱼,今日睡个懒觉,终于将昨日垂钓的疲惫一扫而空。
“来人啊!”萧非穿好衣物。
几名侍女拿着铜盆等洗漱用品,蹑手蹑脚的推门而入。
“回君侯,已是午时初刻。”一名侍女捧着铜盆来到萧非面前,“你昨日有特意交代,今早我们也看到你睡得沉,所以就没敢惊扰。”
萧非在侍女的伺候下完成洗漱。
家丞也接到通知赶了过来,一进门,“君侯,你是要立刻吃午膳呢?还是在等等。”
萧非摸摸肚子,“吃饭还有等的吗?先吃饭。”
午膳刚摆上案几,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君侯,铜匠赶着牛车在门外求见。”一名侍者人还未到声音已到。
家丞立刻推开门,“没有规矩。”冲着跑来通知的侍者低声怒斥。
那么侍者立刻站定把头压得低低的。
“不碍事。”萧非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去将铜匠叫进来。”
萧非吃了半碗饭后,铜匠才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萧非面前。
铜匠满脸喜色,怀中抱着个用红绸包裹的物件,身后跟着一名侯府侍者,也抱着个用红绸包裹的相同物件。
“君侯。”铜匠进入屋内有些局促,不知道该将怀中物品放在何地。
萧非索性先不吃午膳了,将铜匠怀中物品放到自己平常看竹简的长案上。
红绸掀开,两个纯铜铜火锅在窗外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锅身两侧各有一个铜环,其它装饰就没有了。
“君侯,因为时间问题,什么纹饰都没来及弄,请你赎罪。”铜匠脸上有些惭愧。
萧非看着面前由西汉铜匠新制作的纯铜铜火锅,感觉它和自己记忆中的铜火锅开始重叠,脸上流出一丝追忆。
萧非回过神来,用指尖抚过锅身,又瞅了瞅空心炭炉,再将其端起来掂了掂分量。
铜匠看着萧非如此细致的检查,屏住了呼吸。
“不错。”萧非满意地点头,“与我想的差不多。”
得到萧非的肯定,铜匠此时才长出一口气。
“家丞,一会你安排赏他。”萧非脸看着家丞,手指着铜匠。
“谢君侯!谢君侯!”铜匠连连作揖。
家丞就要引着铜匠去领赏。
萧非突然感觉一股寒气,打了个哆嗦,瞬间想起什么,“别着急走,再做个手炉,要这般形状。”
萧非马上取来一块帛,放到案上,用笔勾勒起来,不一会就画了一个圆形炉子和一个盖子。
铜匠凑近细看,只见图上画着个圆形的器物,上面布满细密的气孔,在图的边角还标注了上了尺寸大小。
“这是?”铜匠虽然虽然看得懂,但是不知道这个是用来干什么的。
“你别管这个是干什么的。”萧非比划了两下,“这里面还要放炭火,你要注意防烫,就说能做不能做。”
铜匠思索片刻,“可以做。”
“好,这个我不着急,一定要做的精细。”萧非十分满意铜匠的态度。
“诺!”铜匠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看萧非没有别的吩咐,转身离去。
未时二刻,萧非才用完午膳,一眼就看到案上摆放的两个铜火锅,按捺不住亲自来到侯府前院的庖屋。
酂侯府庖屋由五间房组成,其一是灶房主要就各种食物烹调,其二是有一个水井的旁室,其三是柴房,其四是两间储藏间。
庖屋内的庖正、庖厨与庖丁们看到萧非连忙行礼。
萧非摆手制止:“你们继续忙你们的,本侯随便看看。”
庖正在身上擦了两下手,来到萧非面前,“君侯,有什么要吩咐的,我马上安排。”
第72章 西汉第一顿火锅(上)
“储藏室在哪?”萧非看着庖正,用自以为和蔼的语气询问。
“这里,君侯请随我来。”庖正在前引路。
萧非进入储藏室就没有再理会他,独自走到墙角掀开一排陶瓮其中一个的盖子,鼻子轻嗅:“先说说,庖屋里都备着些什么?”
“回君侯,你看的这些坛子装的都是各种酱,除了醢酱,还有枸酱、豆酱等。”庖正指着坛子介绍。
萧非拿起一旁的木勺搅了搅酱坛,皱眉道:“怎么只有重盐的酱吗?”
“回君侯,这边还有。”庖正引着萧非来到另一旁一一查看,“这瓮是腊豚腿和腊鹿腿,那瓮是酱鹿肉。这边还有一缸秋后腌的菹菜。”
“还腌了菹菜?”萧非掀开缸盖看着类似后世的酸菜内心有些疑问,我可是最近才被封侯啊,秋后腌的菹菜是谁弄的。
“回君侯,这些都是家丞让采购的。”庖正有些不甘,“我们今年来不及了,明年你就请好吧,我们亲自动手,绝对比这些买的更好。”
门外偷听的庖厨和庖丁也没忍住轻声附和。
“好!明年做好我要第一个品尝。”萧非将腌菹菜缸盖盖上,“没有新鲜的菜吗?”
“都在地窖里存着,有冬葵......”庖正话未说完。
萧非看到梁上悬挂的干货,发声打断,“我今日过来,主要是晚上想试试我新设计的火锅。”看着庖正,“你清点好府内现在有什么,一会去正堂找我。我会给你一个清单,你看看那些有,那些没有,没有的立刻去采购。”
“唯!”
萧非离开庖屋回到正堂,冲着一旁的侍者吩咐,“去将行人叫来。”
萧非坐在书案前,提笔在帛上还没写几个字,行人匆匆走进行礼,“君侯,叫我?”
萧非放下笔,“是的,行人,我想请卫青,卫将军过府一叙。你去他家请他。”
行人低声询问:“君侯,我怎么和卫将军说?”
“就说我做的火锅好了,请他尝鲜。”萧非指了一眼放在一旁的铜火锅。
“诺!”行人认真的看了看铜火锅样子,好像要把它的样子印入脑子里,以方便一会如何向卫青形容。
萧非重新拿起笔在帛上书写起来,还未写完,门外传来庖正的声音,“君侯,我可以进来吗?”
“进!”萧非没有抬头,继续埋头书写。
庖正推门而入,看此情景,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萧非书写完毕,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一旁的庖正,“看看那些有那些没有。”
庖正双手接过萧非递过来的帛,“羊肩肉、羊腿肉和羊肋条肉这些羊身上的肉咱们府内都有。”
“注意,一定要将羊肉切成薄片,得薄如蝉翼才行,能做到吧。”萧非加重语气。
“没问题!”庖正回答后,又继续看手中帛上所写文字。
“牛......”庖正刚刚念出一个字,突然变得结巴起来,“君、君、君侯,汉律规定,禁杀牛。”
“没地方买吗?”萧非还是有些不甘心。
“君侯,只有老死、病死的牛经过朝廷派人检验后才能屠宰,咱们虽然是侯府也不能例外。”庖正小声解释,“君侯,你如果一定要吃,只能去碰碰看。”
“真的不能试试,我可是列侯。”萧非内心十分不甘,压低声音。
庖正没想到萧非如此嘴馋,“如果您不怕被削个几百户,可以试试看。”
萧非心中盘算,“我自己现在二千四百户,如果吃个东西,被削个几百,不值,不值。”
“那我不吃那些了。”萧非被自己心中所想吓得一哆嗦。
庖正看着萧非的样子,没忍住白了一眼。
“可惜了......”萧非指着庖正手上拿着的帛,“你在看看,还有那些没有。”
“花椒、桂皮、姜、山菌这些咱们府内都有。野雉需要去采买,笋、芦菔这些蔬菜也有。”庖正看的很认真。
“花椒油需要先炸出来,这上面有些,别忘了。”萧非出声提醒。
庖正点点头。
萧非扫了一眼自己书写的内容,灵光一闪,“我钓的鱼还有吧。”
“是的,君侯。”庖正不再念了,等候萧非接下来的吩咐。
“你去安排人,到时候选一条,切成鱼片,不要有刺。”萧非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片鱼的动作。
“盐、糖、醋和豆豉这些庖屋也都有备着。”庖正看到豆腐有些疑问,“君侯,这豆腐,是淮南王发明的那个白白嫩嫩的那个食材吗?”
萧非回忆了一下,“对,就是那个,切成长方形的块就行。”
“那冻豆腐要吗?”庖正举一反三。
“要啊!”萧非连忙接话,心中懊悔,现在是冬天啊,差点把冻豆腐忘了。
“芝麻酱?这是什么?咱们府里茱萸酱倒是有。”庖正一双大眼睛迷茫的看着萧非。
萧非看着庖正的表情心想,“我以为有了葡萄,芝麻也已经传入汉朝,看来这些胡商也只是零星的一些幸运儿来到了长安,所带物品也是向开盲盒一样。大规模引入这些西域特产还是得等张骞回来啊!张骞你可得早点回来,我的口腹之欲可全靠你了。”
想了一圈,萧非用一种不是很肯定的语气问庖正:“那胡麻酱、灵麻酱,都没有吗?”
“我都没听说过。”庖正的语气也变得不是很肯定起来。
“那这个芝麻酱就不准备了,将你刚刚说的茱萸酱准备好。”萧非看庖正点点头后,心想,“我怎么把茱萸酱给忘了,这可是在没有辣椒的时代少有的辣味。”
发现庖正突然没了声音,萧非仔细看庖正的表情,只见庖正他看着帛上眼花缭乱的各种食材,眼神中居然透露出一丝迷茫,萧非只能在进行详细解释:“庖正这些不用你做熟,你将这些东西都准备好。到时候将这些端到厅堂,就不用你管了。”
“诺!我这就去庖屋吩咐他们准备,没有的立刻去采购。”庖正应下,拿着帛就要走。
“等一下。”萧非急忙叫住庖正,“再备些薄饼。”
“唯!”
待庖正走后,萧非拿起竹简看了两眼,“放假了还看竹简,我是不是有病。”便将其放下。萧非一时无事可做,实在无聊的紧,便在屋内来回踱步。
萧非踱步到案前,伸手拨弄了几下案上的铜火锅,总觉得时辰过得格外慢。
第73章 西汉第一顿火锅(中)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在地上投下各种光影,萧非看着这些光影,脑子灵光一闪,“我怎么把躺平晒太阳这么舒服的事情给忘了。”冲着门外侍者大喊:“来人。”
门外等候召唤的侍者连忙进来,“君侯。”
“将我的躺椅搬到廊下去。”萧非吩咐后去廊下等候。
侍从们连忙照办,在放躺椅的地方先铺一个地垫,再将躺椅搬到廊檐下,最后在躺椅上面铺好软垫,又取来狐裘拿在手中。
萧非舒舒服服地躺下。
侍者轻轻将狐裘披在萧非身上,又在一旁点了一个炭盆。
萧非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眯着眼享受冬日的暖阳,轻声嘀咕:“要是我的手炉现在就能拿在手中多好啊!”
萧非向一旁的侍者挥挥手:“你们也都退下休息吧!”
侍者走后,阳光正好,晒得萧非萧非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萧非躺的正爽的时候,
天色忽变。几片雪花毫无预兆地从天空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便成了细密的太阳雪。
萧非身旁的炭盆也已即将熄灭。
几片雪花被风刮的落在萧非脸上,让萧非感到一丝凉意,旁边这时也传来侍者的轻声,“君侯!君侯!”
萧非猛地睁眼,正瞧见一片雪花在眼前飘落,还未等萧非将手从狐裘中伸出去接,冰凉的雪粒就落在脸上。
“好啊!今晚正好睡炕。”萧非嘟囔着起身,站在廊下看了一会雪景,转身回了屋内。身后刚刚叫他的侍者则连忙将躺椅等物品收回。
侍者见萧非进入屋内,立刻端着一个新的炭盆放到萧非面前,萧非刚在炭盆边烤了烤手,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行人匆匆进来,躬身道:“君侯,我刚从卫将军府上回来。卫将军府上人传话说:卫将军今夜有军务在身,需在未央宫值一整宿,今日不便前来,无法赴宴。”
萧非一愣,烤火的手顿了一下,“知道了,你退下休息吧!”心中却想,“卫青,你可是没口福了!”
行人离去,萧非百无聊赖地用火钳,拨弄着炭盆里的木炭,使炭火“噼啪”爆出火星,“对了,卫青不来,我可以去东跨院炕上吃啊!”
萧非刚想找人去庖屋重新交代,外面又有人来报:“君侯,铜匠说是手炉已制好了。”
“快让他进来!”萧非暂时将改变吃饭地点这一想法抛诸脑后。
不一会儿,刚刚那名通报的侍者又跑了回来,手上抱着个木匣,“君侯,铜匠说外面下雪了,家中有事,将这个木匣放下就走了。”
侍者小心翼翼的将木匣递给萧非。
萧非接过木匣低声喃喃,“这么快就做好,别是敷衍我吧!”
侍者听见萧非的喃喃声,出声解释,“刚刚铜匠说,您要求制作的这个手炉难度不是很大,就盖子比较费事,不过今天没有安排别的活,所以才做的比较快。”
萧非将木匣打开,露出里面错金铜制手炉,手炉不大圆形,盖子上不但镂空雕着缠枝纹,还有一些细小的气孔。
萧非轻提提梁将其拿在手上,掂了掂,又掀开盖子看了看,满意地点头:“不错,正是我要的样子。”转脸看向那名侍者,“去告诉家丞一声,记得赏那个铜匠。”
“唯!”那名侍者起身就跑,还跑的飞快,好像去找家丞了。
“等......”萧非刚想在吩咐些什么,那侍者已经没影了。
“来人啊!”萧非非常无语,只好再重新叫人。
一名侍女立刻快步走了进来,“君侯!”
“去告诉庖正,今晚火锅不在厅堂吃了,移到东跨院的火炕上去,已经准备好的可以摆上了。”萧非掂了掂手中的手炉,“去找个人把那个火炕烧上,再给我拿一个些小点的炭过来。”
侍女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一名侍者就端着一小盆小块木炭走了进来。萧非用火钳夹着小木炭在炭盆中点燃。萧非揭开手炉的镂空盖子,小心翼翼的将烧红的炭块夹进去火炉。盖上盖子,点燃的木炭在精致的手炉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萧非透过缠枝纹的孔洞,还看到手炉内部映出点点红光。
萧非将手炉揣进袖中。
一旁的一名侍女看到萧非如此操作,没忍住:“君侯,这手炉......”
“放心,烫不着。”萧非感受到袖中手炉的暖意,蔓延到全身,“走,去东跨院。”
穿过回廊时,细雪又飘了起来。萧非加快脚步,身后的侍女看此也加快脚步跟上。萧非步入屋内,“君侯!”正在准备的庖正庖厨和庖丁连忙施礼。
负责在耳房烧炕的侍者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推开门,看到萧非,连忙走出耳房来到东跨院正房内。
“不用多礼,你们忙。”萧非走到炕前,伸手一摸,炕面还不太热。
那名烧炕的侍者轻声道:“君侯,火炕才刚刚烧上。”
“一会儿摆个小案到炕上,我要在炕上吃火锅。”萧非将手伸回,转身看向屋中央摆满食材的大案上。
庖正看到萧非将注意力转回食材上,连忙介绍,“君侯,这是茱萸酱、豆豉、盐、糖和醋。”庖正没说完一样调料就用手指出来。
萧非点点头,又看向一旁一个个碟子中的蔬菜,用手一指“将葱姜末放到调料那边。”庖厨连忙挪走。
“肉还没切是吧。”萧非仔细扫视一番。
庖正点点头,“对,我这就去安排人切。”庖正就要躬身告退,庖厨和庖丁也同时躬身。
“且慢。”萧非叫住庖正,“肉不急,待要吃了再切不迟。你且留下,帮我把这蘸料调好。”
庖正赶紧停下面对萧非低着头等待吩咐。萧非又冲着庖正身后的庖厨和庖丁,“我看这里没有花椒、桂皮和山菌这些在帛上写的食材,你们去准备好端过来。”
庖正马上从怀中套出帛,对庖厨和庖丁低声交代。
待庖厨和庖丁离去,侍者将小案摆到炕上,萧非看着空空的小案,一指,“去把铜火锅洗净搬到案上。”
萧非冲着庖正挥挥手,“来!”萧非挽起衣袖,就要亲自动手。
第74章 西汉第一顿火锅(下)
庖正几步来到案前拦下萧非,“君侯,我来,我来,这种事你怎么能亲自动手。”
庖正一手拿碗一手拿木勺,“君侯,您说,我来调。”
萧非没有非得执意自己动手,指着茱萸酱,“先在碗里放些茱萸酱,如果怕辣就少放些。”
庖正拿木勺轻轻的舀了一点。
萧非看他这个动作有点着急,“我能吃辣,你再放点。”
看着庖正又舀了一点后,“这么多就行,茱萸酱里还要兑些糖,再往里放些醋,你在将豆豉捣细些放进去。”萧非语速飞快的讲完蘸料如何做。
庖正点点头,完了小心翼翼地按照萧非的要求,先是执着一柄石杵,将豆豉细细研磨好。再将这些醋、糖和研磨好的豆豉放入茱萸酱中,用箸将其缓缓调和。
萧非看庖正做完蘸料示意庖正将碗递过来,萧非拿过来尝了一小点,“有点白,再放些盐。”
庖正立刻拿着盐罐放了一点。
萧非又尝一口,满意的点点头。
天色在萧非指导庖正做蘸料的过程中,逐渐暗了下来。侍女点亮屋内烛灯。这时庖厨和庖丁陆续将花椒、桂皮和山菌等端上。
“可以切肉了。”萧非等他们将所有食材端上来后吩咐。
庖正、庖厨和庖丁马上躬身离去。
萧非坐上火炕,对着一旁站着的侍者吩咐,“去烧些热水,准备木炭。”
不一会儿,切好的肉片、鱼片等也一一摆上。只见那羊肉片切的薄如蝉翼,庖厨还别有心意的将其整齐地码成莲花状。
“铜火锅、蘸料、肉片,就是这感觉。”萧非看着这些忙活了半天的成果感叹后,开始吩咐:“将这些花椒、桂皮和山菌放到铜锅内,再倒上热水,完了把木炭点燃放到火锅的空心炭炉内。”萧非交代完这一切,斜倚在隐囊上,等待着铜火锅内的水沸腾。
就在萧非等待水开的时候,看到一旁侍女站的笔直,“你们退下吧!”萧非本想让这些侍女去休息。
但没想到这些侍女大眼睛盯着萧非,“君侯......”语气中还带着哭腔。
萧非立刻一个头两个大,“算我没说。”
不一会儿,“哗哗!”锅中的汤底翻滚起来,几粒花椒在汤面上打着旋儿。
萧非立刻坐起,“来,将羊肉放入。”
侍立左右的两位侍女立即上前。一名侍女捧着盘中装有羊肉片的盘子,一名侍女拿着箸夹起三片羊肉,轻轻放入沸腾的锅中。
萧非用公箸夹了一片放入蘸料碗中,用自己的箸夹着肉沾满蘸料一口吞入,“就是这个味!”细嚼几下,露出满意的笑容。
萧非看着一旁躬身立在三步之外,暗自咽唾沫的跑正,“你也来一起吃。”对着一旁的侍者吩咐,“去在准备一个案几来。”
侍者转身去搬案几,庖正却语气慌乱:“小人不敢!”
萧非蹙起眉头,正要说话,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君侯!”门外传来家丞的声音。
“快进。”萧非喊进家丞后,转头又对着侍者吩咐,“去再备一个案几来。”
“君侯,卫将军......”
“我早已知道。”萧非打断他,“刚刚还让庖正坐下吃,既然你也来了,就一起坐下陪本侯用些。”
两名侍者本来已经抬来一张矮案摆在炕下,现在又开始抬另一张。
家丞僵在原地,庖正额头渗出细汗,家丞看着忙活的侍者:“这于礼不合......”
“礼?”萧非突然坐直身子,碗中的肉都不再吃了,“这是酂侯府,本侯是酂侯,今天没有外人,本侯叫你坐,便是最大的礼数。”萧非眼神扫过家丞和庖正,“除非你俩认为自己是外人。”
萧非见二人不敢发声,转头对侍女道:“别看着啊,给他们添碗箸。”
庖正和家丞局促地跪坐在案前,拿着刚刚庖正准备的蘸酱,侍女分别为他们二人面前盘内夹来涮好的羊肉。
“都看着作甚?”萧非执起公箸又往自己的碗中夹了几块肉,“都吃起来。”
庖正夹起肉放入自己的碗中,蘸上酱,刚入口就被辣得倒吸凉气,却又在嚼了几下后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居然,如...如此美味!”
“好吃吧!”萧非哈哈大笑。
笑完的萧非又拿起公箸又往自己的碗中夹了块冻豆腐,那豆腐吸满底汤,在往蘸料里一放。牙齿是轻轻一咬,汁水四溢,简直太香了。
家丞盯着庖正吃完,也学的他的样子吃了一口后,就停不下来了,一口接着一口,脸上居然还露出了幸福的表情。侍女们都忙不过来了。
“要不是想着把另一个铜火锅献给陛下,就应该两个火锅一起来。”萧非一口将涮好的羊腿肉吃下。
家丞听见萧非说献给陛下,急忙咽下嘴中肉,“明日......”刚开口。
萧非立马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先吃,事情一会再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几名侍女忙的要死,不是在往锅里添肉,就是将肉夹给家丞和庖正。
庖正渐渐放开手脚,低着头猛吃。
萧非用公箸捞出几片肉,看着没有多少的汤底,“在往里加些汤,放些鱼肉。”
萧非将碗中最后一块肉咽入口中,看到家丞虽然肉一口接着一口,但是则始终保持着僵直的坐姿,“放开些,吃火锅就得大口大口的。”
家丞拿起自己的空碗,示意自己吃了不少。
萧非一看他的碗中连蘸酱都没有了,“快给他再上些酱。”
侍女连忙端上新的蘸酱。
当为铜火锅第三次加汤时,已到亥时,家丞终于忍不住了:“君侯,献铜火锅在明日大朝会上不好吧。”
家丞的话让萧非一惊,“咳咳咳!”被刚刚吃进口中的肉呛到,“我明天是休沐的最后一天啊!为何还要上朝?”
家丞放下碗箸,低声道:“此次是大朝会,陛下改易正朔,但是后来,众所周知的原因,民间虽然以正月为岁首。但是朝廷还是变回十月召开大朝会,是为十月朔。但是因为东瓯内附事,改为明日,在长安的列侯无诏不得缺席。”
萧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端起碗吃了一口肉,但是忽然觉得涮肉也变得索然无味,“都退下吧。”挥手让人撤了席面。
侍者们无声地忙碌起来,有人收拾碗箸,有人熄灭炭火,庖正躬身退出屋子,家丞则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看着萧非。
“你说。”萧非示意家丞别这样看着自己,有事就说。
家丞将声音压的更低,“君侯,明日铜火锅是不是还是不要再献了。”
第75章 大朝会(壹)
“没事,我自有打算,你也退下吧!”萧非揉了揉太阳穴,“我明日还要应付朝会。”
家丞还想再说什么,萧非已经不想听任何人说话了,向他挥挥手,“记得明日来此叫我。”
待所有人都走后,萧非躺在炕上,本来吃上火锅的美好心情,因为少了一天假期变得十分郁闷,开始自言自语:
“我的火锅宴,扫兴!”
“我说怎么今天卫青突然要值夜,估计是为了明日大朝会的安全。”
“大朝会,我这自从当上官,就参加了几次内朝,常朝都没参加过,明日咋办啊!”
“看来还得摸鱼。”
“该死,我居然到汉朝加班!”
萧非在自己的自言自语中,缓缓入睡。
丑时末,长安城仍沉浸在黑黑的夜色中,尚冠里却已经满是灯火,除了萧非的酂侯府,其它大臣贵族府邸也在忙碌。
萧非的东跨院正房外,家丞带着几名侍女静立廊下,侍女手中捧着铜盆、巾帕、冠帽、侯服和佩绶等,周围点着了几盏烛灯。
“君侯,该起了。”家丞轻轻叩门,声音压得极低。
屋内毫无回应。
“君侯!”家丞继续叩门,声音加大了一些。
屋内还是毫无回应。
家丞叹了口气,朝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两名侍女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只见炕上萧非正蜷在被中,睡得昏沉,侍女轻轻碰了碰萧非的肩膀小声唤道:“君侯......”
萧非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别烦我!”
侍女束手无策。
家丞无奈,只得上前,在萧非的耳旁稍稍提高音量:“君侯,今日大朝会,再不起就误了时辰了!”
萧非睡的迷糊:“什么大朝不大朝”猛地睁开眼,呆滞了一瞬,“大朝会?”
萧非只能从温暖的火炕爬起。
家丞一努嘴。
侍女们立刻上前忙碌起来。一人捧着铜盆,一人拿巾帕为萧非净面,还有一人小心小心翼翼地替萧非梳发。萧非半闭着眼,还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任由她们摆布,直到家丞指挥侍女来为萧非穿那套繁琐的列侯服饰。
萧非扫了一眼:“非得穿这个?穿我那侍中衣服不行吗?”沙哑嗓音的中透着不情愿。
“君侯,这可是大朝会。”家丞耐心解释,同时示意侍女们替他更衣。
“好吧!”萧非不再挣扎。
侍女们为萧非套上层层衣物。带上玉带的瞬间,萧非闷哼一声,“太紧了......弄松些。”
“君侯忍忍,列侯服本就如此。”家丞小心翼翼替萧非整理衣襟,又命人取来远游冠,侍女精心地固定在萧非的发髻上。
萧非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任由侍女们搀扶着往外走。刚踏出门槛,刺骨的寒风便迎面扑来,萧非瞬间清醒了几分。
“去把我的手炉点上拿过来。”萧非冲着一旁扶着自己的侍女吩咐。
慢慢的萧非适应了侯服的繁琐,已不用侍女搀扶,走到自己的驷马马车前,车辕上挂着灯,萧非在上车时突然看向身后的家臣,“铜火锅带了吗?”
家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已按君侯吩咐装匣备好,还裹上了红绸。”
萧非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上了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皮草,萧非刚刚瘫坐在软垫上,外面传来侍女是声音,“君侯,手炉拿来了。”
“放上来吧!”萧非懒得动弹。
侍女将手炉放上马车。
萧非拿起手炉,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驶拐出小巷,进入尚冠里主街,往未央宫的方向行去。
尚冠里主街通往未央宫东阙的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个个军士举着火把为前往未央宫开大朝会的官员点亮道路。
萧非撩开车窗帘看着街道两旁的架势,这才反应过来为何那日纨绔陈季须,不在长安城内折腾,反而跑到城外去。
萧非放下车窗帘,掀开车帘一角,眯起眼向前方看去,只见前方一辆辆马车青盖朱轮,华贵非常,排成长队,
“真是折腾......”萧非嘟囔一声,缩回车内,抱紧了怀中的手炉。
萧非的马车来到未央宫东阙司马门前,这里早已停满各种马车。
洗马引着马车到列侯们停车区域,将马车停下,来到马车旁轻声冲着马车内,“君侯、到了。”
萧非站在马车旁,家丞正要为萧非整理衣冠,萧非扫视司马门前众人,忽见宫墙转角转出一队执戟建章,为首之人正是昨日未能前来赴宴的卫青。
萧非眼前一亮,快步上前,一边走一边轻喊:“仲卿兄!”
卫青远远的瞪了萧非一眼。
萧非连忙改口,“卫将军!”
卫青转身冲着身后的建章卫士,“你们先去巡逻。”
萧非几步来到卫青面前,卫青吩咐完毕转过身来,看清萧非这一身行头,待建章卫士走远,没忍住“噗嗤”笑出声:“酂侯这......”卫青伸手替萧非扶正有一点点歪斜的远游冠。
“笑什么!”萧非拍开卫青的手,“仲卿兄!我这休沐日算是泡汤了。”
“听说你做出了火锅,我昨日也未能赴宴,一大憾事啊!”卫青也表现出后悔的样子。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有机会的。”萧非知道这是卫青在安慰他。
卫青凑到萧非身旁,一本正经压低声音:“大朝要献的礼备好了?”
“备、备好了......”萧非眼神飘向自家马车,突然想起自己准备的铜火锅,语言有点不自信起来。
“那就好。”卫青没有注意到萧非语气的变化。
萧非干笑两声,话锋一转,“对了,一会大朝你要进殿吗?”
“大朝会规格,非两千石以上,不可入殿。”卫青拍了拍腰间印信,“我被新封为太中大夫也才不过千石,爵位也不够格,待会儿只能在殿外了。\"卫青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萧非腰间的列侯金印紫绶,语气羡慕:“但你不同,身为列侯,虽然仅仅是六百石侍中,但也能进殿入席席。”卫青看着萧非脸露迷茫,“没人告知你吗?”
萧非苦着脸摇头:“我昨天才知道要参加大朝会。”
“无妨。”卫青朝宫门内努嘴,“一会进去会有谒者引路。”
话别卫青,萧非快步回到马车前,“家丞,家丞!”
第76章 大朝会(贰)
家丞几步走到萧非面前,“君侯!”
萧非拉着家丞,有些尴尬轻声问道:“家丞,咱们还备有别的献礼吗?”
“还备了玉璧。”家丞声音发虚轻声答道。
萧非长舒一口气,“好,铜火锅先不献,咱们先献玉璧。但是铜火锅也不要急着送回府内,先在此等候。”
家丞指挥侍者将玉壁送去登记。
萧非想到什么,突然问道:“太常可派人告知坐席方位?”
家丞也意识到了不对,但是现在也没办法,只能担心的摇摇头。
萧非见家丞有些担心,此刻却突然十分淡定起来,“无妨!”
“我去等候核对身份。”萧非转身看向司马门,发现此时的司马门前已排开数条队伍。最右侧一队人人腰悬金印紫绶,在热闹交谈,正是列侯队列。而另外的其它队伍有御史监督仪容,十分安静。
萧非整理好衣冠,又正了正腰间金印,疾步走向司马门前列侯队伍。
“这位小君侯倒是面生。”
“听说是萧相国后人。”
“不可无礼,要叫酂侯”
“复爵的酂侯?”
“据说通晓黄老之学。”
细碎的议论声从队列中传来。几位年长的列侯打量着这个生面孔,有人皱眉,有人好奇。
萧非不慌不忙,先朝最前方的几位深施一礼:“酂侯萧非见过丞相、御史大夫!”
一旁的武安侯田蚡有些皱眉,但是因为自己现在是前太尉,也没办法现在发声只能强忍,与旁人说话聊天。
柏至侯丞相许昌所片刻,眼前一亮“哎呀!”手中鸠杖在地上轻轻一点,“你就是太皇太后都看好的,那个学黄老的后生吗?萧相国后继有人啊!”许昌笑呵呵地招手,“来来来,我给你引见这几位君侯。”
武强侯御史大夫庄青翟冷眼旁观。
旁边的魏其侯窦婴来了兴致,“你献给太皇太后的那个躺椅很好,我也找人做了个,现在动不动就躺在上面,很是舒服。”
“不过是些......”萧非正要谦虚,忽然被许昌拉住了衣袖。
“武安侯,这位就是你常问起的那个出了会稽调兵之计的年轻人。”许昌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田蚡正与旁人说话,闻言转过身来。
萧非连忙施礼。
“酂侯,年轻有为......”田蚡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
司马门内突然钟鼓齐鸣。谒者拖着长腔唱报:“夜漏未尽七刻已至,众人进宫!”
田蚡立刻将后续的话憋了回去,其它列侯也不再寒暄。
柏至侯丞相许昌则快步走到列侯队伍的第一位,随后是武强侯御史大夫庄青翟,瞬间其它列侯也依次排队,萧非则默默来到队伍最后。
司马门前几个队伍都开始慢慢往前前行,一时间司马门前只有脚步声。
一个接一个的检查爵里刺,很快便轮到萧非。
“请出示爵里刺。”
萧非挺直胸膛,将写有自己信息的爵里刺递给谒者。
谒者拿在手,一看,只见现在萧非的爵里刺不像以前那样只写了姓名、籍贯等简单信息,现在的爵里刺上面写有:
姓名:萧非
爵位:酂侯,二千四百户
职位:侍中
住址:长安城尚冠里酂侯府
籍贯:沛郡......
外观
家世
......
详尽的可怕。
“请进,酂侯!”谒者施礼请萧非通过司马门。
当萧非迈步进入司马门瞬间,谒者向宫内唱报:“酂侯萧非到~”
萧非体验到了列侯应有的唱报待遇,心中暗爽。
一名早已在司马门内等候的官员,听到谒者唱报萧非封号:酂侯后。此官员快步上前,向萧非拱手:\"酂侯。再下乃太常属礼官大夫。”萧非颔首,礼官大夫不待萧非说话,“酂侯,请随我来。”
萧非跟在礼官大夫身后轻声询问,“怎么,每名列侯都有人指引吗?”
礼官大夫点点头,边走边低声交代:“是的酂侯,等进入殿中要面向东方站立,等候陛下降临,切勿直接坐下。”
夜色渐淡之时,萧非随着礼官大夫来到未央宫前殿之外,只见那巍峨的未央宫前殿之下的殿前广场上,数不清的坐席如棋盘般整齐排列,令人震撼。
“这些是......”萧非看到此景不禁驻足。
礼官大夫微微欠身:“回酂侯,此为两千石以下官员的坐席。大朝会按制,唯有秩比两千石以上者,方可入殿。”礼官大夫手指轻点,“在长安六百石以上就可参加大朝会,六百石以上的武官站在西方,面向东方。六百石以上的文官站在东方,面向西方。”
听完礼官大夫的解释,萧非顺着礼官大夫指引望去,只见殿前广场上已经人头攒动。已有大臣按品秩入座。处于最前排离前殿较近的几位年长大臣正在整理衣冠,而站在广场之中的大臣却不时偷望巍峨的前殿。
“酂侯,请随我来。”礼官大夫引着萧非往前走。只见前方已列好八列队伍,礼官大夫在离队伍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指着西侧四列中段一个空位道:“酂侯你的位置在此处,位次在堂邑侯之前。”
萧非看到这个安排略感诧异:“在下不过是六百石侍中......”
“爵位尊卑,自有定制。且爵位尊于官职”礼官大夫压低声音解释:“酂侯为列侯食邑二千四百户,还有侍中官职,综合考虑后位次就排在堂邑侯之前。西侧四列是诸侯王与功勋列侯,东侧四列则是没有封为列侯的九卿与两千石高官,他们的爵位普遍在左庶长之上列侯之下。”
萧非看着礼官大夫所指的自己位置若有所思:“这难道就是那天陈季须前来找事的原因吗?”
礼官大夫没有注意萧非此刻的思绪不在此处,接着又补充道:“稍后会有礼官过来,您便随这支队伍入殿即可。入殿后按席次就座,切记不可越到别列。”说完礼官大夫完成自己的任务转身离去。
萧非目送礼官大夫走远,整了整腰间金印紫绶,缓步走向八列队伍中,刚刚礼官大夫所指位置。前方与侧方几位列侯,有人回头打量,有人面露疑惑,也有人点头致意,萧非则面露微笑,一一点头示意。萧非刚刚站定,站在身后的堂邑侯陈午轻咳一声,低声道:“酂侯是初次与朝吧,不必紧张。等待一会就可入殿。”
第77章 大朝会(叁)
萧非没有因为堂邑侯儿子陈季须那件事,就对堂邑侯陈午表露出一丝敌意,反而转身十分有礼貌的面向堂邑侯轻施一礼,“谢谢堂邑侯的提醒。”
就在萧非进入列侯队伍与众人寒暄时,东侧四列队伍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大臣。
萧非寒暄一阵后闭目养神间,晨光熹微,殿前铜钟突响。浑厚的钟声在未央宫前殿广场回荡。随着队伍前礼官高喊:“趋~”
丞相许昌率先迈步,八列文武百官闻声而动,步履整齐划一,鞋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尽显庄重。
萧非随着队伍拾级而上。
踏上台阶来到殿前,殿门口,八名宦官手持熏香铜炉,萧非看到前面列侯依次脱履,而宦官手持的熏香铜炉上氤氲青烟,再为入殿百官祛除浊气。
萧非看着身前的几位列侯脱履,心中忍不住暗想:“你们几个千万别有脚气。”
不一会儿就轮到萧非,小黄门跪奉锦垫。萧非屈膝而坐,由两名小宦代为去履,另有小宦恭敬将脱下履的收置。
萧非脱履后站起,抬脚入殿。
未央宫前殿门口礼官冲着西侧一个坐席,躬身用手一指,“酂侯!这边是你的位置。”
萧非顺着礼官手走了过去,按照礼官大夫的交代面东而站,待站定后才有时间偷瞄殿内情景。
萧非向自己的对面望去,发现对面九卿队伍中,大行令过期的坐席排行,如果换到自己这边居然在自己身后。这时列侯的含金量又开始上升了。
萧非等了一会,发现还有空位,趁着朝臣尚未到齐,萧非悄悄打量起未央宫前殿内布置。最先看到的就是那一根根撑起殿顶的巨柱。每根巨柱,不但刷有红漆,上面还装饰有形态各异的吉金瑞兽。
殿中央的御道铺有红色氍毹也就是地毯,两侧按品秩摆放着四列黑漆案几。最前方因为没有太尉,只有丞相和御史大夫的紫檀木案。稍后是刘姓诸侯王代王、中山王、长沙王和济川王的席位。萧非低头偷看自己的案几,上面摆着后面宴席所要用到的宴席用具。
待殿内所有朝臣就位后,殿外忽然响起庄严的钟鼓声。
由远及近,一个接一个的谒者唱报声响起,“陛下临朝~”
十六建章郎抬着天子御辇缓缓而来,刘彻坐在辇上,太仆亲自引路,礼乐声中,殿外朝臣开始施礼,四周侍卫高呼“皇上驾到~”
刘彻身着袀玄黑服,头戴通天冠,腰束玉带,挂绶、玉佩。腰间还悬挂着那把象征皇室的赤霄剑。在礼官的唱引下迈入殿门。身后跟着中谒者令和黄门令等宦官。
随着天子刘彻的步入,殿内顿时肃静。
乐府令压阵,乐府音监亲自指挥,乐工开始用编钟、编磬、錞于、钲、铎、鼓。铜铃等乐器演奏朝会专用钟鼓礼乐。那礼乐声,既严肃,又震撼,令人不自觉的感觉心神激荡。
萧非偷眼望去,只见刘彻步履沉稳地踏上红色氍毹,穿过朝臣坐席。
萧非连忙低头开始认真听礼乐,越听越上头。
当刘彻行至御座前,身后的中谒者令和黄门令赶忙上前搀扶。刘彻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殿内众臣。
中谒者令和黄门令连忙退下。
钟鼓礼乐也瞬间停止。
丞相许昌率先出列,苍老却挺拔的身影在众人前站定。“臣等参见陛下!”
随着他缓缓跪拜,三公九卿、诸侯列侯如波浪般依次伏地。齐声唱和,行最隆重的稽首礼。萧非也跟着跪下并拱手至地,额头紧贴手背。在这个姿势保持了一会,直到殿上传来刘彻沉稳的“免礼”后。
萧非与众人一同起身,再起身时萧非偷偷望去。刘彻已端坐在御座上,向着下面众人摆摆手:“坐!”
萧非坐下后开始献礼环节,一名名诸侯列侯开始献礼,萧非则开始神游。
直到谒者念道:“酂侯非,献玉璧。”
萧非才立刻起身学做刚刚前面列侯的样子,冲着刘彻施礼。
刘彻此时看到萧非身穿列侯服饰的样子嘴角微扬,轻轻摆手示意他可以起身坐下。
萧非坐下后,排在他后面的官吏皆以次奉贺,每一人都努力在刘彻面前表现自己,而萧非则强打精神,忍住让自己不低头睡着。至于后面什么南越国献礼这些,萧非更是不在乎了。只有心中暗自吐槽:“本来我今天可以在家睡懒觉的,现在倒好,过来开会,还是一个好无聊的会。”。
一个时辰后,献礼完毕,
“启奏陛下。”丞相许昌起身,“今岁各郡、各诸侯国上计已毕,请陛下御览。”
侍中韩嫣立即捧上一卷卷竹简,刘彻随手展开最上面的一卷,开始受计。
随着一名名两千石太守被刘彻询问,萧非听着他们的一个个数目字,昏昏欲睡起来,心中连吐槽都懒得吐槽了,烦的连后面大朝会其它项也没有怎么关注,就只是在歌功颂德说道东瓯内附事时,萧非抬了抬头,其它时间全程降低存在感,打酱油。
不知过了多久。
“今日大酺之宴,朕与众卿同乐。”
刘彻清朗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萧非闻言顿时精神一振,双眼放光。
随着刘彻的声音落下,殿外早已准备好的数十名宫女鱼贯而入,捧着食盒在众人案几前依次布宴。
乐府音监又开始亲自指挥,乐工开始演奏食举乐。萧非抬着头等着看舞者前来跳舞,等了一会居然没有,萧非内心有些失望,“居然没有乐舞差评!”
刘彻的面前,也已将竹简换去,摆上膳食。
待布宴完毕。众人无人敢先动手,萧非也只能看着强忍。
此时丞相许昌率先举觞冲着刘彻:“臣等”殿内众人随之举觞齐声高呼,“恭祝陛下年!永享长乐未央!”萧非也随众人一起举觞齐声高呼,然而在高呼时虽然冲着刘彻,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案几上刚刚摆放好的各种膳食。
刘彻大笑,举觞喝了一口,示意大家同饮。
萧非一口将酒咽下,这也标志着大酺之宴开始。
萧非偷瞄殿中漏壶,已近午时。
按照礼制,朝臣在大酺宴上只要符合礼节本可以尽情吃喝,但多数人为了给天子留个好印象都是浅尝辄止。
第78章 大朝会(肆)
萧非偷眼望去,就连丞相许昌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块炙鹿肉,御史大夫庄青翟更是只是饮了口酒,箸都不动。
萧非对他们如此举动有些不解,手上动作却不停歇。
萧非先是用箸夹起一片金黄油亮的炙鹿肉,在椒盐碟中轻轻一蘸,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睛。突然发现周围列侯看着他,萧非热情地低声招呼左右,“这炙鹿肉外焦里嫩,诸位不妨多用些。”
邻席的堂邑侯陈午没想到萧非如此行径,看得目瞪口呆:“酂侯真是好胃口......”
“陛下在此大朝会上,赐下大酺之宴,岂可辜负?”萧非理直气壮地又夹起一块蒸饼,就着羊肉大快朵颐。
虽然萧非吃得极快,却丝毫不失仪态。监察殿内仪态的御史早已关注到萧非,却也毫无办法。
正当萧非专心对付一块烤羊腿时,忽然察觉殿内安静了几分。
抬头望去,只见刚刚还在与丞相和御史大夫闲聊的天子刘彻,此刻居然在御座上似笑非笑地望向这边,打趣萧非:“咱们殿内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的新面孔,酂侯。酂侯不但有谋略还很有趣,太皇太后也非常看好他。”丞相和御史大夫也跟随刘彻目光看向萧非。
萧非赶忙放下手中箸,正襟危坐起来。
刘彻看见萧非现在的样子,冲他摆了摆手:“酂侯不用如此。”刘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刚刚看殿内众人的样子,朕还以为朕的御厨不堪重用,看到你,朕才觉得朕的御厨还算堪用。”
殿内众人听见刘彻夸萧非,纷纷将目光望向他的方向。
萧非顶着众人目光恭敬行礼:“回陛下,臣一直在乡野,从未尝过如此美味。”萧非调整了一下语气,指着面前的炙肉补充:“特别是这道炙肉,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吃得我口齿留香。”
刘彻指着萧非哈哈大笑:“既如此,再赐酂侯一盘炙肉。”
一直保持仪态的丞相许昌也忍不住莞尔,
殿内众人看到天子十分高兴,也顿时响起一阵轻笑。
待刘彻将目光收回,众人也纷纷恢复原样,只有萧非越吃越欢。
大宴继续,宫女为萧非端上刘彻刚刚赏的炙肉,萧非趁着宫女上菜时机偷瞄殿内众人, 发现很多人案上菜肴都没怎么动,忍不住心中吐槽:“一个个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装什么装,谁不知道谁啊!”
酒过三巡,大酺之宴将散之际,刘彻抬手向一旁的谒者示意,只见谒者那突然高声宣诏:“陛下有赐~”
殿内顿时肃静,连乐工演奏的食举乐也暂停了。萧非则急忙夹了两块肉,喝口酒,跟随大家的目光一起望向刘彻方向。
刘彻端坐在御座上扫视底下众人。
谒者则开始依次宣布赏赐:
“赐柏至侯丞相许昌:错金书刀一柄、御酒二十石、《德道经》一卷。”
“赐武强侯御史大夫庄青翟:彩绘云气纹漆酒器一套,御酒二十石。”
“赐魏其侯窦婴:彩绘躺椅一张,金一百,《论语》一卷。”
“赐武安侯田蚡:彩绘漆木凭几一张,金一百,《论语》一卷。”
“赐中山王刘胜:错金纯铜博山炉两个,奴婢五十,金五十。”
......
随着谒者念到人名,受赏者依次出列,向刘彻行大礼谢恩。萧非听见后面赐金,正暗自羡慕,陆续又有一些列侯被赐,萧非也开始期待起自己会得到什么赏赐,正在意淫。忽听谒者念到自己名号:
“赐酂侯侍中萧非:漆制酒具一套,金五十。”
萧非心头一跳,赶忙出列行礼,内心中全是那五十金。坐回席位,萧非心中还在暗爽:“不错不错,玉璧换五十金,太值了!”
至于后面对于九卿、两千石大臣的赏赐,萧非已不再关注。而是趁着殿内众人注意力都放在关注其他人得到什么赏赐,从而推断谁又被天子看重,谁的地位提升了的时候。萧非又偷偷吃了些东西。
午时末,刘彻向一旁伺候自己用膳的黄门令下了个指令。
黄门令快步去与一旁的谒者嘀咕两声。
不一会儿,殿内突然当当当三声钟响。
一名谒者趋至殿中高喊:“大朝毕~”
一名谒者接一名谒者,大朝毕的声音从未央宫殿内传到殿外。
话音未落,十六建章郎抬着御辇在殿外静候天子起銮。
殿内刘彻缓缓自御座起身,
丞相许昌率殿内众人再行稽首礼,齐声高呼:“恭送陛下~”
待刘彻仪仗出了殿门,殿内众人起身。
殿外也传来两千石以下官员的山呼海啸声:“恭送陛下~”
天子銮驾缓缓移向殿后温室殿方向而去。
萧非随着列侯队伍退出未央宫前殿时,殿外两千石以下官员已开始有序往未央宫外退去,萧非看着这个壮观情景,愣在当场。
平阳侯看到萧非愣在原地,在路过萧非身旁时低声:“酂侯,不走吗?”
“走走。”萧非赶紧跟上列侯队伍。
萧非随列侯队伍缓缓退出未央宫。萧非回头望了眼大殿,心想:“这第一次大朝会也算是混过去了。”
未央宫外,有些列侯已坐上自家马车离去。
萧非与丞相等几位列侯道别后,来到自家马车前,见家丞正与前来送赏赐物品的少府属吏寒暄,咳嗽一声。
“君侯!”二人连忙施礼,萧非挥手让二人起身,少府属吏起身后赶忙离去。
“君侯请看。”家丞掀开其中一个漆盒,萧非已做好被五十金闪瞎眼的准备,打开却是一套漆制酒具。
萧非眉头眉头微蹙。
“君侯,可是赏赐有差池?”家丞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萧非指着另一个,“打开这个。”
家丞把装有漆制酒具的漆盒关闭,打开另一个。
萧非看到满盒的金饼,露出笑容,长舒一口气。内心给刘彻大大的点了个赞,大气!
家丞看萧非表情变化如此之快,小声问:“君侯有事吗?”
萧非摇了摇头,心中微动,“咱们穿越者,这样就拿了五十金是不是有点不讲究。”冲着家丞说出自己的想法:“陛下赐金五十,我却只献了一块玉璧,有点过意不去啊!”
第79章 献铜火锅
“这是大朝会的规矩,再说陛下不是给很多人赏赐了吗?”说完家丞压低声音:“君侯,有没有关注陛下给谁赐的礼物多,又或者受赏者领赏先后排名上升了。”
“我这才成为列侯,也得知道上次别的列侯被赏赐了什么啊?不过看家丞这架势,他觉得我应该知道。”想到这里,萧非看着家丞训斥:“以后不可总想这些歪门邪道。”心中却又想:“关注这些有什么用,我可是知道历史的,在汉武帝手下,谁飘谁死。”
“再也不敢了。”家丞低头不语。
“行啦,别委屈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个路子不适合我。”萧非转头望向宫门,“去把那要献给陛下的铜火锅拿来。”
家丞抬头诧异的看着萧非。
“那铜火锅早送比晚送好。”萧非轻声解释。
家丞闻言,连忙转身去取铜火锅。
在家丞去拿铜火锅的时候,萧非扫视四周,发现周围的列侯车驾已经不多。
等家丞捧着用红绸包着的铜火锅来到萧非面前,最后一辆列侯马车也已离去,宫门前已不复大朝会时的车马喧嚣,只剩下期门军持戟而立。
“走。”萧非刚想提腿。
“君侯,大朝会刚毕,现在这个时辰亲自去去找陛下献铜火锅,是不是......”家丞捧着铜火锅小时提醒。
萧非整了整腰间金印:“无妨。”
萧非在前,家丞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还未行至宫门前,看守宫门的期门军认出萧非连忙向上禀报,公车司马令立刻迎了上来行礼:“见过酂侯!不知酂侯有何事?”
萧非还是按照规矩递上自己的爵里刺,“本侯有事要面见陛下。”
公车司马令接过萧非的爵里刺,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
萧非转身指了指家丞捧着的铜火锅,“还望行个方便。”
公车司马令面露难色:“君侯有侍中身份,自然可以入宫,但这位......”
“这位是我的家丞。”萧非出声介绍。
公车司马令看了眼家丞,“君侯,别难为了,按制,他无诏不得入内。”
“好吧!那你找个人帮我捧着,我要将此物献给陛下。”萧非又转身看向家丞,“朝廷规矩如此,你继续在此等候。”
“诺!君侯,我这就去给你找人。”公车司马令将爵里刺还给萧非,转身跑向宫内。
不一会儿,公车司马令带着一名小黄门一起跑了过来。
两人来到萧非面前,躬身施礼,“酂侯!”
萧非示意家丞将东西交给小黄门,当小黄门将铜火锅捧稳。
萧非说了一句“劳烦了!”抬脚向宫内走去。
刚过宫门,萧非突然想起自己现在不知道陛下在那里,降低速度轻声询问:“本侯要将此物面呈陛下,陛下现在在何处。”
小黄门捧着铜火锅凑到萧非身旁:“回君侯,陛下正在温室殿批阅奏牍。”
穿过长长的回廊,转过两道宫门,温室殿就在眼前,萧非回头看了一眼额头冒汗的小黄门,“辛苦了!给我吧,我亲自献给陛下。”
萧非捧着铜火锅走到温室殿殿门前,殿外侍卫知道萧非侍中身份,没有阻拦。萧非看着开着的殿门,刚要迈腿,又将腿收回,我这般贸然拿着就直接进去献礼,会不会太过唐突?
萧非深吸一口气,冲着殿门前侍卫:“劳烦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就说酂侯侍中非有物呈献陛下。”
侍卫进殿不久,殿门处传来熟悉的声音,“酂侯有何物要献给陛下啊!”韩嫣迈步而出,冲着萧非施礼。
“你太生分了。”萧非捧着铜火锅没法扶韩嫣,只能将铜火锅在韩嫣眼前晃一晃“一个小玩意罢了。”
萧非跟着韩嫣穿过三重帷帐。只见刘彻已换上常服正在批阅简牍,闻声抬头:“朕的酂侯今日没记错应该还可以休沐一天,怎么居然没有返回府中,跑来温室殿作甚?”
萧非捧着铜火锅深施一礼:“陛下,臣这些日子研究了个新吃法,造了个新厨具,特来献与陛下。”起身时余光瞥见殿内除了刘彻与韩嫣外,还有一人,居然是卫青。
“哦?”刘彻饶有兴趣地打量萧非捧着的铜火锅:“厨具?此物形制倒是新奇。”
“回陛下,此物名为火锅。”萧非揭开锅盖,露出中央的烟筒,与锅身“以炭火置此内部,外围锅身注汤,可涮煮各种食材。”
“拿上来我看看。”刘彻因为刚刚在大朝会上也没有吃太多东西,顿时来了兴趣。
萧非小心的将铜火锅放到案上。
刘彻屈指轻叩锅身,铜锅发出清越的声响:“确实与朕平日所用不同。你俩也来看看。”刘彻指了指韩嫣与卫青。
韩嫣与卫青连忙上前几步打量案上的铜火锅,虽然萧非曾和卫青说过,但他毕竟没有真正的用过。两人同时面露疑惑之色。
萧非看到二人脸色,“陛下若允,臣可演示,此物所烹食物甚是美味。”满是自信,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刘彻颔首,“那你去吧!”
萧非捧着铜火锅来到殿外,命人拿着铜火锅直奔御庖屋太官处。
萧非因为有了在侯府吃火锅的经历,对在汉朝如何吃一顿火锅十分有经验,在了解完宫内所具备的物品后,开始亲自指挥:
“羊肉需片得薄如蝉翼......”
“底汤要用菌子......”
“盐、糖、醋、花椒要备好,蘸料一会让陛下自己选......”
“涮菜要选最新鲜的......”
太官令,丞在一旁学习,太官的其余属官进行操作,不一会所有料都按照萧非要求备好,萧非又命汤官在铜火锅中弄好汤底,命人端着重新返回温室殿。
刘彻看着在殿内来来回回忙活的萧非等人,向一旁的卫青与韩嫣招招手,一旁的小黄门立刻会意在殿内摆上案几与坐席。
铜火锅内部木炭渐渐烧红,汤汁开始翻滚。
萧非看准时机,将羊肉一片片放入锅中,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殿中。
萧非执箸为刘彻涮肉:“羊肉泛白即可,切不可老了。”几秒后羊肉变色。
紧接着萧非将其夹到刘彻选择的茱萸酱碗中。
第80章 体验火锅
刘彻将肉沾满茱萸酱放入口中,先是眉头微蹙,但是又很快舒展,接着露出惊喜表情:“辛辣鲜香,不错不错。”
“你们也吃啊!”刘彻看着没有动手的卫青与韩嫣,示意他们动箸。
一旁的宫女马上学做萧非的样子,往锅里涮些羊肉夹到二人碗中。
卫青吃了一口,被辣得面色发红,却忍不住一口接一口。韩嫣也是停不下来,手中夹着肉看向萧非,“酂侯此锅甚好,此吃法我甚是喜爱,可否将锅送我一个。”
萧非面露难色,摇摇头,“韩侍中,不是我小气,此物为纯铜打造,成本不低啊......”
韩嫣看着铜火锅吃这里面的涮肉,面露渴望,虽然被萧非拒绝,但还是移不开眼睛。
刘彻夹着肉轻笑:“此物甚好,酂侯当赏!不过纯铜材质......”
萧非立刻明白:“陛下,稍后臣绘下图样,交少府监制。”
刘彻满意的点点头,夹起羊肉片,“这么好的吃法。韩嫣、卫青,等少府做出不光你二人,三公九卿,诸侯列侯都应当人人可以吃到。”
卫青拿着的手一顿,忽然皱眉:“陛下那样的话,若此等火锅吃法风靡长安,恐怕......”
“恐怕什么?说下去”刘彻目光如电。
韩嫣也忍着不再夹肉。
“恐怕关中羊只很快就会不够用啊!”卫青忧心忡忡,“羊可是百姓重要的肉食,我怕引起乱子。”
刘彻闻言,嘴角却浮现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只是轻轻拨弄着碗中涮肉,并不作答。
萧非忽然笑出声来:“卫将军多虑了。敢问将军,这天下...哪里羊多?”
卫青一怔:“自然是......”
“匈奴。”韩嫣刚说出口就感觉不对,连忙捂嘴。
“那就对了。”萧非不紧不慢地又往铜锅中下了些羊肉片,“河西走廊可是水草丰美。”
卫青也瞬间明白了过来,“羊肉......甚好。”
“不说这些了。”刘彻放下着看着在为他涮肉的萧非,“你让卫青提议的军医制度,很好,我以令太医令推行。”
“是的,建筑营骑已经配有军医,在日常训练中,伤残人员大幅下降。”卫青眉头蹙开,冲着萧非深施一礼“酂侯我还得谢谢你啊。”
萧非正准备将涮好的羊肉夹到刘彻碗里,看到卫青的架势连忙放下长箸。
“臣只是......”萧非心情有些忐忑刚想解释。
“卫青谢你,不必谦辞。”刘彻打断萧非后面的话,“朕问你,今日除了献火锅,可还有其他建言?”
“刚刚那个。”萧非连忙将涮好的羊肉夹到刘彻碗中。
“这个不算,再提一个。”刘彻端起碗,吃起羊肉。
萧非看刘彻这架势,感觉他必须要自己提出意见,没办法,只能斟酌词句:“臣斗胆......此次东瓯之事,除了臣与卫青和庄助外,建章营骑也是立了大功的。”
萧非不知道卫青早已在刘彻这里为建章营骑请过功了,卫青听见萧非又要请功,连忙给萧非使眼色。
“哦?给建章营骑请功?”刘彻神色难辨。
萧非心中咯噔一下,“难道刘彻觉得我给建章营骑请功是要插手军权吗?不行。”萧非低头道:“陛下,臣只是觉得,建章营骑以后可能也会有很多次这样的情况,更甚至大规模行动,还用建章命名不太好。”
“你有什么高见。”卫青一听萧非话头,立刻明白他并不是以功邀赏,赶紧为萧非搭话。
“臣想的是,以后建章营骑不能仅仅作为禁军守卫陛下,而是陛下的长矛,为陛下摧毁挡在前面的一切牛鬼蛇神。”萧非说的热血沸腾,“所以臣建议,将建筑营骑改为羽林军,取为国羽翼、其盛如林之意。此名既显天家威仪,又合将士之功。”
卫青听到为国羽翼、其盛如林,热血上涌没有忍住,“陛下,此名甚妙啊!”
刘彻没有表态同意还是不同意,反而沉默了一阵,“还有别的建议吗?”
萧非一听,内心开始忍不住吐槽:“怎么,我这不光要伺候你吃羊肉,还压榨我的脑细胞。”但是刘彻问了,萧非又不能不答,萧非的脑子疯狂旋转。
萧非手中的箸微微一颤,一片刚涮好的羊肉掉回了锅中,萧非又连忙将其夹起。趁此之机偷眼看向卫青,只见他正襟危坐等着宫女给他夹羊肉,而韩嫣也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得,这俩指望不上了。”萧非脑子突然有了灵感,“陛下,臣确实有一个不成熟想法。”
刘彻没想到萧非还真有建议,指尖轻叩案几,\"讲。\"
萧非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讲:“臣建议在长安设立太学,效仿昔日齐国在国都临淄所建的稷下学宫。”
“太学?”刘彻眉头微挑。
韩嫣也在一旁低声喃喃:“太学?”
“对,兴太学,以养天下之士!”萧非感觉自己又可以影响历史,渐渐思如泉涌,“陛下,臣当年曾假借求学之名才来的长安。如今天下各地有许多自学成才的学者,却苦于无名师不能更上一层楼,成为对朝廷有用之人。”
\"何为有用之人?\"刘彻突然打断。
“真正通晓经世致用之道的人才。就是对朝廷有用之人。”萧非还没说完。
韩嫣轻笑一声:“酂侯此言差矣。长安已有博士官......”
卫青也提出不同意见:“有用之人,不分学派吗?”
萧非听到韩嫣和卫青的话,内心咯噔一下,突然想到,“刘彻现在要改革,要独尊儒术,我刚刚提的对朝廷有用之人,会不会影响他后续的布局,得赶紧找补。”
这时刘彻也喃喃一句,“用人?”
萧非正好给刘彻碗中夹肉,内心更是一阵,“你反应这么快的吗?这用人大坑我可不能扎进去。”
萧非挠挠头,“陛下,臣没想那么多,臣就想着,在长安设立太学不但可以让天下士子有处进修,还可以让在长安的贵族官员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太学,以免一个个在家里游手好闲。”
萧非岔开了话题的办法立刻奏效,韩嫣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让那些纨绔去读书?这可能吗?”
刘彻忽然轻笑,好似十分了解那些贵族子弟样,“如果真将他们送往太学,那里的风气还能要吗?”
第81章 大理更名
“陛下明鉴。”萧非小心翼翼地说,“虽然有此风险,但是这些贵族子弟精力旺盛,若无处发泄......”
“无处发泄又能怎样?”刘彻突然打断语气不善。
“臣曾听闻,有贵族子弟在长安城内纵马行凶,坏事干尽。”萧非开始给堂邑侯陈午上眼药。
“贵族子弟?有这么回事吗?卫青。”刘彻不知为何突然放下太学议题,反而开始关注长安城内纵马行凶的事情。
卫青有些结巴:“陛下,好......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韩嫣明日去和大理信说一声,让他来一趟。”刘彻淡淡的声音传到萧非耳中,萧非身子一震,心想:“怎么直接就惊动大理了呢?事情大了啊!你们这些纨绔子弟可别怪我。”
“唯!”韩嫣应下后接着问:“陛下,用我直接和大理说明情况吗?”
刘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韩嫣立刻明白刘彻的意思不再追问。
萧非看刘彻说完正事,还想再给他夹肉,刘彻却没等萧非夹肉就挥了挥手:“今日之事不可泄露,都退下吧。”
“唯!”三人同时应道。
萧非与卫青、韩嫣躬身退出温室殿。刚转过殿角,卫青突然凑到萧非身旁压低声音,用只能他二人可以听到的音量说:“今日你有些唐突了。”萧非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三人沿着复道默默前行,“我还得去巡逻。两位请。”卫青快步走开。
萧非一路没有与韩嫣搭话,只是盯着看道路两侧持戟而立的期门军。
韩嫣在宫门处与萧非分别,往廷尉处走去,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瞥了萧非一眼。
萧非上马车时,叫住家丞:“陛下刚刚说有赏,记得收入库房。”
“唯!”
“对了。”萧非灵光一闪,“火锅陛下很喜欢,可以不可以在腊祭的时候用上。”
“礼不可乱!”家丞说完替萧非放下车帘。
申时初,萧非的马车回到侯府。府中人早已在门前等候,见他下车,齐声高呼:“君侯回府!”
回到府内,刚刚坐定萧非立即唤来家丞:“这几日,记得派人去长安城内多关注一下有何事发生。”
“长安会有大事?”家丞欲言又止:“君侯今日在宫中......”
“不必多问。按照我说的做即可。”萧非摆摆手。
次日萧非一大早便已穿戴整齐,出发上值。
“君侯今日脸色不太好,有心事?”家丞小心地递上暖炉。
萧非摇摇头再次强调,“你多注意长安风声。”
今日晨议不知为何在石渠阁召开,萧非忐忑站立在一旁,却发现韩嫣一直并未出现。刘彻翻阅奏牍时,目光几次掠过萧非站立的位置,却始终未提太学之事。倒是丞相许昌多看了萧非两眼。
午时初刻,萧非在石渠阁廊下用膳。刚咬了口黍饼,忽见大理信疾步而过,身后跟着个小黄门,踏得地砖咚咚作响。
“果然来了。”萧非拦住个匆匆跑过的小黄门。“看到韩侍中了吗?”萧非想要确定是不是韩嫣去找的大理。
“回酂侯,韩侍中在后面......”小黄门低头应答后转身就匆匆跑远。
话音未落,就见韩嫣疾步而来。韩嫣看到萧非拱手行礼,快步进入石渠阁。
未时再入值,萧非发现阁内只有韩嫣,凑过去,“陛下呢?”
韩嫣偷指,“还在与大理信商量事。”
过了半个时辰,大理信从阁内走出手上捧着个圣旨,冲萧非施了一礼,躬身退出石渠阁。
太阳下山,萧非才走出宫门。家丞好像在宫门外等候多时,冻得直跺脚。
看到萧非出来,“君侯!”家丞小跑着过来搀扶萧非上车,“今日下午,朝廷发了旨意,复大理为廷尉......”
“哦?我说怎么大理信今日,不廷尉信今日怎么在宫中来去匆匆,走到时候还捧着圣旨。”萧非一边上车,一边回复家丞。
“跟着廷尉就......”家丞还想再说今天打听到的情况。
“回府再说。”萧非冲着家丞摇摇头。
回府的路上,萧非掀开车窗帘。暮色中的长安街道异常冷清,连平日最热闹的酒肆都早早关了门。
回到府中,萧非端起汤碗喝了口热汤,坐在案前,等候晚膳的其它食物,“家丞将你打听到的详细说说。”
“好的,君侯!”家丞绘声绘色讲述打听到的情况,“今日大理复为廷尉后,跟着就放出风声,说要启动禁奸止邪行动,整治长安城内岁末治安,不过很多人都说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别的消息还有吗?”萧非将汤碗放下,心想:“这不就是西汉版严打吗?”
“没有了。”家丞的话音落下,侍女们开始上菜。
“行,还有别的消息记得马上告诉我,我在陛下身旁也不是什么消息都能知道。”萧非吃着案几上的食物,心想:“我就提了话茬,就引起这么大的动作吗?不过大理更名廷尉,估计会有大动作。”
三日后,萧非站在温室殿内装柱子,手放在袖中,用手炉取暖。心中正在想那日献上的太学之议,后面却如石沉大海,刘彻在朝会上只字未提。
萧非想的正出神,忽听殿内传来刘彻声音:“萧非,酂侯!”
萧非连忙回过神来看向刘彻。
“这几日总看你手里捧着一物,是何物?”刘彻看他的眼神有些好奇。
萧非一惊,连忙趋步来到刘彻身旁:“回陛下,是臣自制的手炉。”
刘彻伸出手。
萧非将手炉从袖中取出,双手呈给刘彻。
刘彻把玩片刻,感受一番手炉的暖意,将盖子打开往里面看了一眼,“这小东西倒是精巧。你的巧思倒是接连不断啊!太皇太后近日畏寒,你把这个送去长乐宫。”
刘彻手炉递还萧非。
萧非双手接过,“这......”萧非有些迟疑道,“此物臣已用了些时日,已有些旧意,献给太皇太后,那还不如让少府新制一个。另外......”萧非偷偷看了眼刘彻神色,“若太皇太后怕冷,还可筑火炕。”
“火炕?”刘彻挑眉。
萧非连忙解释:“一种取暖之法,以砖石砌床,中空通热,人睡在上面异常暖和,臣家里就做了一个。”
“行,那这事就由你负责了。”刘彻不等萧非继续介绍,挥手示意萧非去做。
第82章 长安严打
“诺!”萧非躬身后退,还没退出殿外,又传出刘彻的声音,“手炉给我也做个。”
萧非连忙站定,“唯!”一声后,才轻轻退出温室殿。
从温室殿退出来后,萧非熟门熟路的径直往少府行去。穿过两重宫门,来到少府门前。
少府门前侍卫一看到萧非连忙施礼,“酂侯!请进。”
“考工令何在?”
“这就去叫。”
一名侍卫引着萧非往里走,一名侍卫往里跑去。
不一会少府卿从中走出,离着好远就发声:“酂侯大驾光临少府,不知有何事?”
少府卿走到萧非面前还要施礼,萧非连忙扶住,“少府神,你这样,要不我给你也施个礼。”
“酂侯你是君侯,爵位比我高。”
“少府神你还是九卿呢,职位可比我高,再说年纪也比我大。”
俩人哈哈一笑不再纠结施礼这事。
“陛下命我来此找人打造此物献给太皇太后。”萧非取出随身携带的手炉递给少府卿,“还有就是明日需派些匠人到长乐宫门口等我。”
“去叫考工令来。”少府神拿着手炉仔细看了一圈,“不知要匠人有何事?”
“要搭个火炕,要派懂砌筑的匠人。”萧非没有详细解释。
“没问题。”少府神将手炉还给萧非,也没再追问了。
正说话间,一名老吏匆匆从外面走来。
“这就是考工令。”少府神又给考工令介绍萧非,“这是酂侯,快施礼。”
考工令听到少府卿的话就要施礼。
“不用了。”萧非将手炉递给考工令:“照此样式,用最好的材料,赶制两个出来。一个是献给陛下的,一个是献给太皇太后的,做好立刻送到我这里。有问题吗?”
考工令接过手炉细看,指尖细摸手炉盖:“这气孔设计精妙,不知此物作何用途?”
“取暖之物,冬日捧在手中。”萧非指向炉身,“炉里能添加炭块。”又指着炉盖,“此处还可调节火势”
“妙啊!此物可做。”考工令捧着手炉转身就走,连礼都没施。
“他就这样。”少府神赶忙解释。
“无妨。”
离开少府时,少府卿亲自将萧非送出。
傍晚回府,“君侯!”家丞捧着热巾帕匆匆迎上:“今日廷尉又抓了三十多人,与前两日合计已近两百,都发往茂陵修陵去了。”
萧非擦手的动作顿了顿,“这帮人真是不知死活啊!”
次日清晨,萧非乘坐马车来到长乐宫,就看到考工令领着少府匠人在宫门口等候。
萧非刚下马车,考工令捧着一个手炉迎了上来,“酂侯,昨日加班加点,做出来了一个,请你看一下有无问题。”
萧非将新打造的手炉拿在手中仔细检查一番,“不错,不错。”
“走。”萧非领着少府匠人进入长乐宫。
长信殿内,窦太皇太后靠在熏笼旁,萧非双手捧着手炉,“太皇太后,这是陛下命我送来的。”
“这就是天子派人说的手炉?”窦太皇太后接过新制成的手炉,摸了起来。
“点着拿在手中很是暖和。”萧非轻声介绍。
“哪去点着看看。”窦太皇太后话音刚落,一名侍女走上前来,从窦太皇太后手中接过手炉,将点着的木炭放入其中后又递还给窦太皇太后。
萧非满脸期待的看着窦太皇太后。
窦太皇太后拿在手中一会后,“比熏笼强些......”还未说完忽然咳嗽起来,咳嗽间歇又问,“你这火炕,几日能成?”
“还得......”
正说着,殿外传来环佩叮当与急促脚步的混合声。馆陶大长公主窦太主刘嫖匆匆而入,眼角还带着泪痕。
“母亲......”刘嫖人还未到,声音已到。
“你等一下。”窦太皇太后出声打断刘嫖后面的话。
刘嫖没有想到萧非在,有些尴尬。
萧非连忙向刘嫖施礼。
“你这些虽然设计巧妙,但是切勿玩物丧志,黄老之学还是要认真研读。”窦太皇太后说完冲着萧非挥手,“去找长信少府让他安排火炕事吧。”
“唯!”
萧非施礼后,识趣地缓缓地往殿外退去,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刘嫖带着哭腔道:“母亲......被廷尉抓起来了。”
退出长信殿,萧非指挥工匠在偏殿暖阁搭建火炕,忙活一天回到府中。
萧非站在廊下赏月。
“君侯!”家丞从外面突然匆匆跑来,“刚刚得到消息堂邑侯的儿子陈季须今早在横门大街被抓了!”
“什么?”萧非没有反应过来。
“长安城内大谁全部出动,配合廷尉。堂邑侯和窦太主的儿子陈季须在横门大街,也就是华阳街靠近横门的地方,人们都称那里是横门大街。陈季须就在那里犯事被廷尉抓了。”家丞一口气又将前因后果重复一遍,说完家丞降低音量,“据说,窦太主去廷尉了,都没能把人救出来。”
萧非这时才明白,今日为何馆陶大长公主窦太主刘嫖匆匆去找窦太皇太后。
萧非听到连窦太主都捞不出来,好奇心立刻被勾起来:“嗯?窦太主都不行,什么原因被抓的?”
“有说当街斗殴,有说纵马伤人,还有说强抢民女。”家丞越说越含糊。
“廷尉出手,果然事情小不了,前几日还是抓些小偷小摸,瞬间搞了个大事情啊!”萧非也感觉有点山雨欲来的意思,“让家里的人出门小心些,我可不想去廷尉捞人。”
为了保证太皇太后可以睡上火炕,萧非没有去未央宫当值,反而来到长乐宫监工。
刚刚来到长乐宫宫门口,发现已有多辆马车停放。
萧非下了马车,冲着家丞招招手,“那些都是谁的马车。”
“我这就去打听。”家丞转身吩咐身边的人去打听。
萧非还未走进宫门口,又一辆马车驶来,下车的居然是窦婴。
萧非不急的进去了,反而等窦婴向宫门口走来,萧非走过去打招呼,“魏其侯!”萧非施了一礼。
魏其侯窦婴听见有人叫他还向他施礼顿了一下,“酂侯”窦婴也连忙施礼。
“魏其侯是来请安的?”萧非抢先发问。
“额......对对,我是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的。”说完窦婴还向宫里施一礼,“你呢?酂侯。”
“我啊,陛下派人给太皇太后搭火炕,我是来监工的。”萧非轻声解释。
第83章 严打吃瓜(上)
“火炕?”窦婴满脸疑惑。
“就是......”萧非也不知道怎么能够快速形容,只能快速介绍一下功能:“主要是为了让太皇太后晚上睡得暖和些。”
“那谢谢酂侯了。”
“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太皇太后不是。”
窦婴好似有急事,明显不想再继续交谈,手往长信殿一指,“那你先忙,我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好,那魏其侯,有时间再聊。”萧非往搭火炕的偏殿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想:“这怎么魏其侯都出动了,窦太主应该没这么大面子吧。”
火炕已经进入最后工序,萧非交代了几句,拿着工匠做好的手炉就溜达回来。
刚刚走到马车旁,家丞和洗马同时凑了过来,“君侯,打听清楚了,那些马车都是窦家的,有南皮侯、章武侯......”
“魏其侯也来了。”萧非接着他们的话说,“事情闹大了,估计有热闹看。走,回未央宫。”
萧非的马车刚刚在未央宫宫门前停稳,就见未央宫宫门前一辆朱轮华毂的驷马马车疾驰而去,萧非没有看到车上坐着的是谁,但是可以肯定坐驷马马车的一定也是一位列侯。
萧非刚下马车,洗马就从前面跑了过来,“那是武安侯府的马车,旁边跟着的就是门客籍福。”洗马小声道,“看样子应该刚从未央宫出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走得这般急......。”
萧非看着远去的武安侯府马车消失在远处中,才将视线收回。
萧非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整理一下衣冠向宫门走去。
“酂侯!”萧非在守门的期门军施礼声中跨入宫门。
萧非一点也不急,溜溜达达走了一会招呼来一个小黄门,“陛下现在在何处?”
“回酂侯,在宣室殿。”
宣室殿外的回廊下,韩嫣正倚着朱漆廊柱眺望远方,身影格外显眼,萧非一眼看到。
萧非快步上前来到韩嫣身旁:“韩侍中,今日怎么在外头?”
韩嫣冲着萧非就要施礼。
“你又来这些。”萧非一把扶住韩嫣。
韩嫣轻声问:“酂侯不是去长乐宫了吗?”
“先回来和陛下禀告一下进度,怎么陛下没时间吗?”萧非冲着宣室殿努努最。
“还不是因为你。”韩嫣压低声音,“堂邑侯现在正在里面。”声音变得更低,“皇后也派了贴身宫女来送羹汤,不过说是送羹汤,估计也是递话,再前面是王太后身边的人。”
“可不是因为我,我只是反应了一个事实,你可别到处瞎说。”一下子这么多大人物掺和进来,萧非有些慌乱。
话音未落,殿内突然传来有人跪地的声音。萧非与韩嫣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后几步。萧非虽然退远了些,但是努力想听听里面在说什么,听了半天没听到。暗自白了眼在身旁的韩嫣,内心吐槽:“碍手碍脚。”
萧非想起宫门口那幕,轻声询问:“刚刚武安侯来了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韩嫣指着自己所站的位置,“从早上到现在,我就站在这光看别人进进出出了,我也不敢离开,生怕什么时候陛下召唤。”韩嫣凑到萧非耳旁,“不过武安侯走时,脸色难看得紧。”
萧非深思一会,“你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吗?怎么牵扯这么多人。”
韩嫣摇摇头,“这回廷尉将消息封锁的特别严密。不过我听说堂邑侯之子在狱中......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萧非点点头,看宣室殿没有要打开的意思,“韩侍中,我先回长乐宫了,你要是什么时候进去就和陛下说声,火炕进展顺利。”又将手炉递给韩嫣,“明日我休沐,请你将这个手炉献给陛下即可,拜托了。”
萧非将手炉交给韩嫣,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低声自语:“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要只是传言那样伤个人不至于啊!”
萧非来到宫门口,就见一个人正在验身份准备进入未央宫。
萧非揉揉眼,仔细一看,“这不是太皇太后身边的长信少府吗?”萧非倒吸一口凉气,“还是惊动了太皇太后,不过怎么派他来了。”萧非站在原地,等长信少府走远,才走到宫门处验传离开。
萧非向自己马车走去,来到马车旁,还在回忆刚刚宫内和韩嫣的对话,这时家丞凑了过来,“君侯,咱们这是......”
“陛下哪里有事,咱们回府。”萧非爬上马车。
萧非走进正堂,家丞刚想要说什么,萧非摆摆手将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先去安排膳食,今晚我要吃火锅,你来陪我。”
“不好吧......”家丞还想推辞。
萧非斜了他一眼,“今晚就咱俩,不用别人伺候。”
家丞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暮色完全笼罩长安时,酂侯侯府庭院里的灯笼全部点亮。萧非与家丞二人坐在屋内吃着火锅。
家丞帮萧非夹好肉,轻声道:“君侯,刚刚吃饭前得到了新的消息。”
萧非立刻进入吃瓜状态,“说来听听。”
“据说那日被抓的不止有堂邑侯之子,还有窦家三个子弟呢。”家丞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那也只是涉及窦家子弟和堂邑侯之子,武安侯去陛下那里干嘛,为什么太后也派人过去了?”萧非没有立刻吃碗里的肉,看着家丞:“他们两家,在长安城里有什么猫腻没有。”
“那猫腻可就多了,这俩家现在谁敢惹,田家还好,武安侯现在不是丞相了。”家丞一时也没有头绪。
“横门大街、横门大街......窦家子弟。”萧非手指轻敲案几,“什么事才能让这些人这么卖力呢?”
“君侯,堂邑侯和馆陶大长公主卖力的原因。好说,牵扯自己的儿子不是。窦家也能说的过去,就是田家实在搞不懂。”家丞用力揉着脑袋。
“先吃,慢慢分析,明日我休沐,有的是时间。”萧非第一次经历朝廷风波异常亢奋,就想搞明白这里面有什么秘密。
家丞吃了几口涮肉,又帮萧非夹了一些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君侯,堂邑侯的那个儿子陈季须被抓那天,好像是东西市收税日。”
“这有什么说法吗?”萧非咽下口中的肉,放下着。
第84章 严打吃瓜(下)
“有传言说:东西市的税收,窦家有一份。”家丞说着说着,眼睛开始放光,“一定是这样,那些被抓的窦家子弟,可能并不是跟随陈季须混日子的纨绔,可能是去收税,看到他与人斗殴过去帮忙的。”
“很有可能。”萧非听完家丞的分析,拿起着夹了口菜,“那田家呢?”
“田家,田家......”家丞呐呐自语。
萧非灵光一闪,“今日我听人说,陈季须在廷尉狱里说了些不该说的。”
“那就是了。”家丞一拍手,“是不是田家也在东西市税收上也插了一手,又或者是别的事情被陈季须给捅出来了。”
“很有可能,要不然今日武安侯去亲自找陛下。我在未央宫里还听说太后也派人去了。”萧非觉得自己接近事情真相了,本次因自己一句话而起的瓜,吃到现在很是高兴,端起酒喝了一口。
“今日的话谁也不能说。”萧非端起羽觞杯冲着家丞,“来喝!”
家丞连忙端起一口喝尽,又起身给萧非倒满。
酒过三巡,萧非喝的有些高,“家,家丞,明日我休,休沐,告诉他们,不要来打扰我休息。”
日近正午,萧非从火炕暖和的被窝中悠悠转醒。昨日与家丞谈了一番八卦,萧非很是高兴喝得有些多。
就在萧非还在有些懵的状态中没有完全恢复,窗外传来细微的“沙沙”声,裹着被爬到窗边,推开窗,窗外庭院已是一片雪色。冬日的寒气混着雪扑面而来,细密的雪花打在脸上让萧非一激灵,赶忙将窗户关上,
门外等候的侍女听到动静,轻声询问:“君侯醒了?”
“进来吧!”穿好衣服的萧非坐在炕上不想动。
侍女捧着铜盆进来,萧非接过热巾擦了把脸,“现在几时了?雪是什么时候下得?怎么不叫醒我。”
“现在已近午时,雪是未到辰时开始下的,家丞说今日休沐不让我们打扰。”侍女低着头,声音怯怯。
萧非拍了头一下,“是有这么回事,去安排一下,我要在花园亭子里赏雪。再跟庖正说一声,我在亭子吃午膳。”
正午雪势稍歇。已在亭子中赏了半个时辰雪的萧非,披着良裘起身坐到庖正摆满食物的案前,案上摆着庖厨精心准备的几样小菜:腌制的菘菜心、醢酱拌的葵菜,冒着热气的羊肉羹。庖正亲自在一旁给萧非夹菜,庖厨在一旁现场烤肉。
萧非吃了几口菜后,冲着一旁庖正道:“庖正,去在给我端碗粳米饭来。”
庖正走后,侍女接替了他的工作,为萧非夹菜。家丞则从远处走来,向萧非施礼后开始汇报府中琐事:
“君侯,府中南院的梅花今早开了,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陛下,今早派人送了些赏赐,说献上的两个手炉很好。火炕,太皇太后还没有试,如果太皇太后喜爱还有赏赐......”
“君侯......”
庖正端着粳米饭跑来,打断了家丞后面的话。
“君侯!有事禀告。”庖正冲着一旁的侍女和庖厨努了努嘴。
萧非冲着他们摆摆手,庖厨与侍女们退下,亭子内就剩下家丞和庖正。
“君侯,刚刚派去东市采买的庖丁回来禀告,说是看见堂邑侯府有十几辆马车冒雪出城!”庖正压低声音绘声绘色的描述刚刚回来禀告那人看到的情景。
“哦?”萧非执箸的手一顿,“可打听清楚了?车上都有谁?”萧非放下手中的箸看着庖正。
庖正凑近:“说是看到堂邑侯和陈季须在马车上,集市上都在传,说是堂邑侯陈午告病回临淮堂邑就国,陈季须为了伺候也一同就国。”
“陈季须昨日不是还说在廷尉大狱里吗?”家丞有点不信。
“那一家子同时发力,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萧非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一眼家丞,又自顾自话:“不过真有意思,也不知道出了那些血,只是一个就国应该不够吧!”
家丞也反应过来了,“要不派人再去......”
萧非摆摆手:“让洗马备车,这回雪也停了,去东市转转。”
“我......”家丞站起就要去传话。
“你就不用去了,让洗马跟着就行了。”萧非站起,又冲着庖正道:“将这些收拾起来吧。”
萧非的马车刚拐进东市牌坊,听到外面的喧哗,萧非撩开车帘,“雪后的长安东市够热闹啊。”就见告示墙布告处围了乌泱泱一群人。几个商贾模样的男子正踮脚张望,布告前还有个小吏在高声宣读。
萧非对随行侍卫使了个眼色。“去瞧瞧什么情况?”
侍卫挤进人群,不一会满头大汗地回来:“君侯,是新出的市税章程。东市令换人了。还规定了规定了收税日和税率。”
萧非眉头一挑,看向西市方向:“那西市呢?”
“小的这就去......”那侍卫转身就要往西市跑去。
“等一下。”萧非叫住侍卫,“我去茶楼听书,你去哪里找我。”
茶楼里炭火烧得正旺,十几个茶客围坐在说书人书案周围的十几个案几前,空气中弥漫着茶香,萧非要了盏茶,刚在角落的案几坐下。
自家侍卫跑了进来,弯腰凑到萧非耳旁:“西市也换了市令。章程跟东市一模一样!”
萧非点点头,向洗马招手,“你去廷尉打听一下。”
“话说三家分晋......”说书人站在桌前,“春秋末年,晋国范氏﹑中行氏两家被灭,只剩下智、韩、赵、魏四家卿大夫,这四家中以智氏最强......”
洗马走后,萧非正听得入神,身前两个商贾摸样茶客的低语却飘进耳中:
“......听说了吗?馆陶大长公主今早也离开长安了......”
“馆陶大长公主?”
“就是窦太主。”
“窦太主也......真的假的。”
“......嘘!小点声,她们家放出的风声说是去甘泉宫养病了。”
“甘泉宫那不是陛下才能......”
“所以我说估计是假消息.....”
“对,哪有这么巧,堂邑侯前脚走......”
说书人的突然一拍书案,“那智伯瑶执掌晋国朝政,欲望逐渐膨胀,恃强向韩家韩康子、魏家魏桓子索得土地......”说书声把那窃窃私语盖了过去。
萧非听得兴起,端起茶喝了一口,却被茶叶的苦涩呛得直咳嗽。
“明年得派人去买些茶叶自己炒。”萧非索性不再喝茶,认真听说书。
第85章 后续影响
就在三家分晋故事快要讲完时,洗马赶了回来。
“君侯!”洗马坐下凑到萧非身旁低声道:“廷尉那边说,陈季须凌晨就被堂邑侯领走了。”
“嗯?还有吗?”萧非的视线还放在说书人身上。
“廷尉里的人告诉我,廷尉信已经下命令了,不再对长安持续前几日那样的高压禁奸止邪行动。”洗马左右看了一眼,贴近萧非耳旁。
“有点虎头蛇尾啊,严打就这么结束了?”萧非不再听说书人讲后续内容,从坐席上站起,“走,回府!”
离开茶楼时,天空又飘起了小雪,萧非看了一眼天边的夕阳,在洗马的搀扶下坐上马车。
从茶楼到离开东市,萧非撩着车窗帘,看着街道两旁,发现果然没有了前几日那样多的衙役。
即将进入尚冠里,萧非掀开车帘吩咐:“绕道堂邑侯府。”洗马闻言一怔,随即指挥车夫,车夫会意调转马头。马车碾过已经有一定积雪的戚里街道,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君侯,堂邑侯府就快到了。”车夫轻声向车内传话。
萧非将车帘掀起一角,往前看了一眼:“从堂邑侯府门口路过即可”
车夫驱车前行,萧非放下车帘,撩起车窗帘,远远望见堂邑侯府的朱漆大门紧闭,往日侯府前应当值守的家仆不见踪影,显得有些冷清。
“果然已走,要不然不会如此冷清。”萧非喃喃自语后放下车窗帘,对着车厢外车夫吩咐:“走,回府。”
回到侯府,萧非闲的无事,打算去书房找些书简。刚踏入中庭,就听见廊下传来窸窣低语。萧非吃瓜心骤起,轻放脚步奔着说话声处移动,就见家丞和洗马正凑在庑廊转角处说话,见萧非过来,慌忙分开。
“说什么呢?”萧非被二人发现,有些尴尬,但是脸色不变,满脸正经。
家丞嘴角抽搐:“ 我正询问洗马,刚刚去哪里了。”
“对对,我告诉家丞,刚刚是陪君侯去听说书去了。”洗马也连忙解释。
“嗯?”萧非装作有些不满。
“君侯,我,我不是打听你去了哪里。”家丞连忙组织语言,“君侯,我只是嘱咐洗马,以后君侯若想听说书,不必冒着风雪去东市。我这里还有一份,长安城内说书人的名单,给些银钱就能将这些说书人请到府里来。”
“哦?你也喜欢听说书吗?”萧非听到家丞说他那里有说书人的名单,感觉遇到了有共同爱好的人。
“是的君侯,不过我不爱听三家分晋,那个怪没意思的。”家丞有些不好意思。
萧非虽然刚才听得挺入神,但确实对三家分晋这个晋国自己玩死自己的故事,并不是那么喜爱。感觉遇到了知音拍了拍家丞肩膀,“好,下次你来安排,咱们一起听。”
又到了上值日,不过萧非今日没有前往未央宫,而是直奔长乐宫。
辰时末,萧非来到长乐宫时,窦太皇太后好像刚刚用过早膳,只见一个又一个侍女端着食盒离去。
萧非在宦官的引领下进入偏殿暖阁,新砌的火炕,可能因为早上又重新被烧过,散发着热气,使暖阁格外温暖。窦太皇太后虽然坐在炕上,手里捧着萧非进献的手炉,但是不失威严。
萧非连忙施礼,将声音放大,“参见太皇太后!”。
“这炕比熏笼强多了,听说是你设计的?”窦太皇太后听见萧非施礼声抚摸着炕面,脸上皱纹里都透着舒坦。
“冬日里冻怕了。”萧非不敢造次,小声解释。
“这个很好。”窦太皇太后向一旁的侍女一挥手,“去拿一对玉璧给他。”
萧非捧着内有一对,白玉材质兽面加谷文刻有“长乐”铭文玉璧的漆盒,退出偏殿暖阁。
巳时末,萧非将装有玉璧的漆盒交给家丞后,赶到未央宫。
萧非刚刚来到宣室殿外,迎面便撞见一谒者捧着圣旨脚步匆忙地往外走。那谒者也见到迎面走来的萧非,立即停下行礼,“酂侯!”行礼后就要走。
“谒者这是要去何处传旨?”萧非有些好奇遂将其拦住,又加了一句,“如果不方便告知,那就......”
谒者手捧圣旨:“回酂侯,没有什么不方便的,陛下刚下了诏,擢升江都相郑当时为右内史,下官正要前往江都王府宣旨。”
萧非眉头微挑:“原右内史呢?”
谒者凑近一步,将声音压低:“昨日也是我和廷尉派的人一起传的旨,现已被廷尉收押,罪名是治安问题。”谒者顿了顿,“不过我听说与东西市税赋之事有关......”
“你倒挺忙。”萧非吐槽一下,也将声音压低,“那不应该罪名是监市不利吗?怎么是......”
“酂侯切勿......”谒者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萧非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要去江都,有劳了。”
谒者拱手告辞,捧着圣旨匆匆离去。
萧非站在原地望着谒者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看来刘彻对整顿市税一事是动了真格,不但昨天换了东市与西市令,今日还任命了右内史。这郑当时也算是能吏,还是江都相,这些在外面给诸侯王当相的一看就深受刘彻信任,如今让他接掌右内史,掌长安治安事。不过也是长安必须要有自己人,而市税就是钱,想要做大事,钱权必不可少,如今刘彻好不容易从田窦两家咬块肥肉,肯定得万无一失才行。
不过前阵子才使北地都尉韩安国为大农令,这又使右内史换人,看来咱们这位武帝最近所获不少。
想到这里萧非回过神来,整了整衣冠,迈入宣室殿内。凭几上的奏章竹简高高一摞,刘彻正在批阅,闻声抬头,嘴角微扬:“朕的酂侯今日来得可真是早啊!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是侍中了。”
萧非一愣,下意识往殿内扫视,往日殿内总是有侍中侍候,哪怕再忙也会有一个侍中侍候在刘彻身旁,比如韩嫣。今日竟然一个侍中没有看到,殿内只有几名宦官在忙来忙去的搬奏章竹简。
“看什么呢?”刘彻随手将一个奏章竹简放到案上,“今日韩嫣休沐,桑弘羊去大农令那里了,其他几个侍中也都被朕派出公干了,今日就你一人御前当值。”刘彻似笑非笑地指了指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简牍奏章,“今日就别想着偷懒了。”
第86章 风平浪静
闻言萧非面露苦色,连忙低头行礼:“陛下,臣可从来不偷懒,也不敢偷懒,臣一早就去了长乐宫请安,还向太皇太后请示火炕使用可有需要改进之处。”
“你啊!你啊!”刘彻忍不住轻笑两声,“这事昨日太皇太后就派人来禀过了。”刘彻从案几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太皇太后说,这火炕暖和得很,来人还说连殿内熏笼都撤了。”刘彻忽然挑眉,“你这么早去长乐宫请安,可赏你什么了?”
萧非听见刘彻的轻笑声,抬起头来,“回陛下,赐了一对白玉壁。”
刘彻活动着肩膀,走至萧非面前:“太皇太后都赏了,朕也不能小气。”似笑非笑的打量着萧非。
萧非听见刘彻要赏赐他,眼睛不自觉的露出渴望神色。
刘彻打趣萧非:“你说我赏你点什么好呢?”
“什么都行陛下。”萧非发现自己刚刚的样子有点丢人,连忙低头。
刘彻看萧非这个样子,不再打趣他,转头对正在搬运竹简的宦官吩咐,“派个人,去少府取二十金来,送到酂侯府中。”又转回头对萧非说,“朕觉得,以你的性子,赏你珍宝古玩你也不懂,最后也是堆在府中库房里生灰,不如赏金实在。”
萧非连忙点头:“还是陛下了解臣,臣谢陛下恩赏。”
“别低着头了。”刘彻指着案几上的简牍奏章,“不用你出什么主意,一会给朕分门别类放好。记住朕让你拿那个,你就拿那个,别拿错就行。”
萧非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跟在刘彻身后来到案前。
刘彻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萧非也挽起袖子,开始整理这些简牍奏章。他先按郡国分开。河东的、南阳的、陇西的;再按轻重缓急排序,紧要的比如赈灾放在最上层,不紧要的比如哪里有异象啊这些放在最下面。刚开始还算顺手,只是时不时需要将刘彻要的奏章简牍递过去。
萧非好不容易将案上的简牍奏章分门别类放好,又接过宦官递过来的简牍奏章一一放好,刚想轻松轻松。
殿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名谒者各抱着一摞简牍奏章进来,将这些堆在侧边的黑漆案几上,转眼就摞起半人高。
“继续分门别类。”刘彻头也不抬地吩咐。
宦官立刻一个一个的递给萧非,萧非看一眼后马上按照刚才那样放好,最后居然变成机械性工作了。终于将刚刚三名谒者的弄完。
刚刚轻松一炷香的时间,又有新的简牍奏章源源不断送来。萧非额上渐渐沁出汗珠,刘彻抬头看了一眼萧非的表现,满意的点点头。
殿中的铜漏滴答作响,往常数着时间上值的萧非,今日无暇顾及。
“快到午时了。”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萧非这才从忙碌中抬起头,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走,一起去用膳。”刘彻站起就要转身去后殿。
萧非摇摇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心想:“和你再去用膳,我得憋死。”壮着胆子提出想了个借口:“陛下,我想出去透口气。”
刘彻挑了挑眉:“哦?宫里准备的膳食可不是那么容易吃到的。”
萧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陛下,下午还要上值,我想静一静。”
“哈哈哈!那你去吧!”刘彻没有再管萧非,进入后殿。
走出宫门时,太阳正高悬在头顶,照在未化的雪上,晃得人眼前发花。萧非眯着眼睛找到了自家马车,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怎么这副模样?”家长连忙端着热水递给萧非。
“累的。”萧非只吐出这两个字,就闭上了眼睛。
家丞没再多问,连忙准备膳食。
吃饭时萧非恢复了一些元气,“家丞,太皇太后赏赐的玉璧,到时候在腊祭上用,不违反礼节吧!”
“唯!”这回家丞答应的十分痛快。
下午的上值比萧非想象中糟糕得多。本以为还是像上午那样坐在案前,没想到刚进入大殿就被刘彻指派了递送简牍奏章的任务。
“这些要送到太常那里,这些给丞相,这些是御史大夫的......”宦官一边说一边把一摞摞捆好的简牍奏章堆到我怀里萧非面前。
“还要用我去送?”萧非十分诧异。
“不光是让你去送,主要是让你去熟悉一下朝廷各个部门,作为侍中,三公九卿都认不全怎么行。”刘彻看着就知道摸鱼的萧非也有些无奈。
萧非抱着简牍奏章离去,出了殿门才敢低声抗议:“我怎么认不全,我在前两天大朝会时就认全了。”
就这样,整个下午萧非在长安城各处奔波。给丞相送完关于讨论迁移国内富户到茂陵的简牍奏章刚回来,又被派去给少府送账目,送外少府又被派去卫尉那里,刚从卫尉那里回来,又被要求去给太仆送马政记录。
太阳西斜时,萧非终于送完了最后一批简牍。下值离开宣室殿,累的没忍住就坐在宣室殿台阶上休息,内心却疯狂吐槽:“刘彻,你就是在整我,好多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谁去都行,非得让我跑一趟。幸亏我有马车,要不然就废了。”
“这位君侯,可需要帮忙?”
一个低沉又带着些笑意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萧非迟钝地转过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回了回神,才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是谁。“卫将军,你也来打趣我。”萧非慢慢起身。
卫青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萧非的胳膊,“哈哈,你怎么这个样子。”
“还不是陛下,这一下午,没干别的,光来回跑了,没累死我。”萧非冲着宣室殿努了努嘴。
“嘘~”卫青连忙捂住萧非的嘴,“我的酂侯啊!可别瞎说。”
萧非移开卫青的手,“今日我去廷尉,看他们还挺清闲啊!不是说禁奸止邪吗?仲卿兄!可知廷尉最新消息?”
卫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卫青抬手装作整理冠带,实则借这个动作挡住了可能窥探的视线:“昨日廷尉面圣时你休沐。”卫青的声音比先前更轻,“我因为当值听到了只言片语,因田窦两家的缘故,已经决定结束对长安的禁奸止邪行动了。”
萧非心想:“果然如此,看来昨日洗马打探的没错。田窦两家还是将其压下来了,看来长安要风平浪静些时日了。”萧非低声询问:“那堂邑侯的儿子?”
第87章 腊月腊祭
“这都年末了,堂邑侯还是被赶去就国,你还想咋样?”卫青拍了拍萧非的肩膀,“我还得去巡逻,先走了。”
萧非赶在未央宫宫门关闭前离开,萧非没有直接向自己的马车走去,而是冲着远处的洗马招招手。洗马跑来搀扶着萧非走到马车前,又与家丞一起将萧非扶上马车。
“驾!”车夫赶着马车迎着夕阳往府内赶去。
自从刘彻新换上的右内史上任后,朝廷无事。萧非每日摸鱼,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进入腊月。
正堂内,萧非正临时抱佛脚,皱着眉头翻看一卷《礼记》。看得累了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家丞。
“家丞。”萧非放下《礼记》,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这就快要腊祭了,具体什么章程?”
家丞看着萧非放下的《礼记》,嘴角抽搐,“君侯,《管子·事语》记载:“诸侯太牢,大夫少牢。”你贵为列侯,腊祭需备太牢。再加上君侯刚刚复爵,更要隆重。所以除了牛、羊、猪,此外还要黍、稷......”
萧非抬手打断,“这些你去操办就行,我想问的是牛,不是不可以宰杀吗?”
“君侯,无事,咱们侯府腊祭,去和朝廷通个气即可。我对这些礼数都记得清楚,要不然也不会被派来担任家丞。若是君侯允许,这些我去办。”家丞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萧非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如此甚好,你大胆去办,不过......”萧非略一沉吟,“明日我上值,你去叫上庶子与行人一同帮你,办完后你还得与我说说腊祭那日具体要怎么做,我也好心中有数。”
“唯!我这就去叫上庶子与行人明日一同去准备。”家丞躬身退下。
萧非在洗马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望着未央宫大门,想起了昨日的吩咐,喃喃自语:“我今日摸鱼,不对上值,也不知道家丞、庶子与行人准备的顺不顺利。”
萧非下值回到府中,冲着迎接自己回府的门大夫问道:“家丞他们回来了吗?”
“未回来,君侯。”门大夫拿着萧非脱下的良裘,跟在萧非身后。
“那先去吃晚膳。”萧非一边走一边吩咐。
“唯!”门大夫转身就要冲庖屋走去。
“等一下。”萧非叫住门大夫,“一会家丞他们回来,直接让他们来见我。”
萧非吃得正香,门外传来家丞的声音,“君侯!”
“进来吧!”萧非擦擦嘴。
“咯吱!”一声,家丞、庶子与行人轻轻推门而进,看到萧非正在吃饭,连忙站在一旁。
“君侯!”家丞等人行礼后,由家丞进行汇报:“祭牲都已预定,明日就会送来。酒醴、黍稷也都安排妥当了。朝廷那边也打好招呼了。”
“很好。”萧非一拍头,“对了,我今日看《礼记》上面有记载,要准备各种礼器,准备好了吗?”
“库房里的鼎、豆等已经命人开始擦拭。”家丞说着向后面的庶子与行人看了一眼,二人立刻将漆器盒放到萧非眼前打开,家丞看到二人动作接着说:“今日又新添置了十对羽觞杯。”
萧非拿起一只羽觞杯端详:“这些器皿可够用?如不够用再去添置。”
“够用了,君侯。”家丞又示意二人将案上东西拿走,以免妨碍萧非用膳。
“那没事,你们就退下,去早些休息吧。”萧非觉得家丞等人跑了一天,想早点让他们去休息。
就在家丞将要退出屋子的时候。
“等一下。”萧非将其叫住,“祭祀完的牛、羊千万别糟蹋,把牛肚什么的弄好,我那天晚上顺便吃个火锅。”
“......知道了。”
萧非坐下刚要吃饭看到家丞没有走,“怎么?”
“君侯,没有别的事了吗?”家丞站在门口看着萧非。
“没事了,没事了,你快把门关上。”萧非打了一个喷嚏。
家丞马上把门关上,“君侯,我有事了。那天好像你要上值,还有就是最好从太常请一个祝官来。”家丞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有亲自主持过,只是理论知识丰富。”
“好好好,你还走不走,不走就坐下陪我一起吃。”萧非点点头,拿起着指着案上的食物。
次日下午,萧非提前下值,刚刚下了马车。
家丞小跑着迎到马车前前,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混着声音,来到萧非耳旁:“君侯今日比往日回来得早些啊。”
“走先回府。”萧非迈步进入府门,家丞在身后跟着,“和陛下告过假了。本来陛下那日也要到宗庙参加腊祭,还想要带上我,但是和我陛下告假,陛下听说我要在府中行腊祭,就赐了些上林苑新猎的麋鹿和野雉,让我在府中祭祀先祖。对了,陛下赐的野物,少府没派人送过来吗?。”
说到陛下又赐了东西,家丞脸上的笑容掩饰不住,“君侯,送来了,已经放好。”
“嗯。”萧非进入正堂坐下。
家丞站在一旁,轻声询问:“君侯,太常那边......”
萧非接过一旁侍女端上来的热水喝了一口,“不但我去打过招呼了,陛下也十分重视,那日会派个懂祭祀的祝官来。你把东西准备好,咱们只管跟着他的安排来就行。”
腊祭这天,萧非睡得正香。
“君侯,该起了。”家丞轻叩门扉,冲着门,声音压得极低,“君侯,太常派来的祝官已到府内,在前厅休息。”
“咚咚咚!”家丞又敲了几下,这回加了些力度。
萧非猛地惊醒,由侍女伺候穿好那套庄重的列侯礼服。
前厅里,祝官正襟危坐等待萧非的到来。
萧非前脚迈入前厅,祝官立刻起身施礼,“酂侯!”
萧非与祝官寒暄了一会,到了时辰。
众人来到家丞布置好的祭祀地点,只见那长案正中摆放着西汉开国首位丞相,酂侯国第一任君侯萧何的牌位,再往后就是萧何夫人,萧何长子萧禄、萧何次子萧延等每一任酂侯牌位。
还摆放有鼎、豆、簋等礼器,这些礼器中还放有五谷等物。
祭祀开始。
乐工开始奏祭礼乐。
先是侍从按照祝官的指挥摆放祭品大牢(太牢):牛、羊、猪三牲俱全。按照牛居中,羊在左,猪在右,置于祭案上。又将陛下赏赐的麋鹿和野雉摆上。
萧非在祝官诵祷词的声音下,给先祖献酒。
再是按照祝官的唱和,萧非进行叩拜。
最后萧非捧着太皇太后赐予的一对玉璧郑重放到案上,搁在萧何祖牌前头。
第88章 腊月忙年
完成这一系列庄重的祭祀步骤后,萧非离开祭祀地点,冲着家丞,语气有些兴奋,“摆大牢宴!”
午时,在经过礼官指点后庖正以牛、羊、猪三牲为主菜,制作牛鼎、羊鼎、猪鼎依次呈上,又把陛下赏赐的麋鹿和野雉做菜摆上,再配以醢、羹等。就完成了列侯等级的大牢宴。
宴上萧非坐在西边面向东方的位置,萧非冲着自己左手位一指,“祝官坐。”
“不好吧!还有家丞。”祝官本想推辞。
“今日在我府,你来为我主持腊祭,为客,你坐。”萧非语气强硬。
最后祝官坐在北边面向南方的位置,家丞坐在南边面向北方位置。
全部坐定后,萧非率先向祝官敬酒,以感谢他来帮忙。
祝官严守礼仪,家丞、洗马等家臣也学礼官用餐的样子,一场大牢宴,只有萧非吃了个痛快。
腊祭日过后,长安城一日冷过一日,萧非现在连正堂都不去了,整日窝在有火炕的屋子内。
天刚蒙蒙亮,萧非饿醒,没有打扰旁人,披着件狐裘大氅往前院庖屋溜达。
刚刚来到前院,就看到庖正呵着白气,正指挥几个仆役往庖屋里搬东西。
“君侯!”庖正见萧非醒了,忙搓着手迎上来,“要吃早膳吗?我这就叫人去准备。外边冷,快回屋。”
萧非指着一旁还在搬东西的仆役,“这是?”
“这是家丞交代的,他说腊月过半了,按列侯惯例,府上该备些酒宴,请几位相熟的列侯过府一叙。”庖正指着那些东西,“这是刚刚备下的食材,有酒。有肉、有菜,还有各种谷物主食。”
就在这时,家丞也从院内走了过来,来到萧非身旁,“君侯,你看还有哪些要准备的。”
“很好了,不过......”萧非摇摇头,“我与那些列侯本就不熟,就不凑这个热闹请他们过府了。”
“这......”家丞还想说什么。
萧非打断家丞后面的话,“要是有哪家来请我,你也给我推脱掉。”
家丞思考了一下,语气有些迟疑:“那至少得给在长安的列侯送些年礼,就比如柏至侯丞相那里,又或者平阳侯曹家那里,如果不送显得咱们府上不懂礼数。”
“这倒也是。”萧非略一思索,“那你去支些钱财备些东西,按各家爵位高低分一分,别太寒碜,也不必太过铺张,弄得好像暴发户似的。”
“唯!”家丞领命,转身就要去安排。
“先别忙着走。”萧非叫住家丞,“有一点你要注意,武安侯那里和魏其侯那里要和柏至侯丞相那里送的大差不差。”
“唯!”
萧非点点头,“你去吧!”
就在家丞走后,忙活完早膳的庖正走过来低声道:“君侯,外头冷,回屋用膳吧!”
用了几天的时间,由家丞亲自去送,陆陆续续的给在长安列侯家都送了年礼。
转眼到了小年,天还未亮,侯府里便已人影绰绰,萧非常待的东跨院也忙个不停。萧非被外头的动静吵醒,推开屋门一瞧,只见府中仆役们正忙着大扫除。
几个年轻力壮的踩着梯子,用长竿绑着布巾,仔细擦拭屋檐下的彩绘横梁;
萧非看着热闹走到正堂庭院,就见侍女们抱着新织的帷帐进入寝室,看样子是要将旧帘换下。
除了这两处萧非看到的,就连萧非没看到的庖屋内,厨正也正在领着人把积了一年的灶灰彻底清扫干净,连砖缝里的油垢都刮了个彻底。
萧非没有向前,又往庭院正中看去,就见家丞站在庭中,手里拿着简册,一边核对一边交代:“西厢房的漆器擦过了没有?祠堂的香案要重新上蜡!还有门前的桃符,旧的就别留了,等元日那天换上新的!”
萧非看到家丞忙活完走了过去,“你这架势,不像是在大扫除,倒是像要把府里翻个底朝天。”“
家丞这才注意到萧非,连忙行礼:“君侯,小年除尘是古礼,不管什么家庭都要遵循,去旧迎新,马虎不得啊。”
萧非点点头,“有一事忘了,你去派人给卫青卫将军家也送些年礼去。”
“唯!我这就去安排。”萧非看着离去的家丞,没有回屋,反而自顾自踱步到府门前。
就见两名刚刚听从家丞吩咐的仆役,正一人踩在梯子上,一人扶着,将旧的桃符摘下。
萧非看着大门,“元日那天要挂新的神荼、郁垒二神桃符是吧。”
“是的,君侯。”仆役一愣,没有想到萧非为何会问这个问题。
萧非看着摘下的桃符回忆起了去年刚来长安时,在槐树巷小院过元日,那次元日,小院大门什么也没挂,屋里也没有炕。一时入了神,感觉像做梦一样。
“君侯,我们忙完了,外面冷要不回屋吧。”仆役的声音,将萧非拉回。
入夜后,府中众人齐聚中庭。仆役们抱来一捆捆青竹,堆在院中央。
“君侯,你来点。”家丞说完就要将火把递给萧非。
“你来,你来。”萧非站在原地没有动。
家丞见萧非确实不像点,就亲自拿着火把往前走。
萧非则退到廊下。
家丞伸出胳膊执火,点燃了最外层的竹节。
竹节受热爆裂,发出清脆的炸响,“噼啪!噼啪!”声音不断,火星四溅,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府中年轻些的侍女忍不住低声惊呼,又赶忙捂住嘴,那样子好像生怕惊扰了神灵一样。
萧非站在廊下,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家丞点火候走了过来,声音在爆竹声中显得很低:“君侯,烧竹驱邪,山魈邪祟最怕这响声。今日还是小打小闹,等到元日那天,长安里到处均是这响声。”
萧非笑了笑:“山魈邪祟怕不怕我不知道,倒是挺热闹,很好。”
竹节燃烧的爆裂声接连不断,火星飞溅,将酂侯侯府的夜空映得通红。府中众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每一个人都很是高兴。
待最后一截竹子烧尽,家丞高声道:“灶神上天言事的日子,没有事的都早些休息,莫要犯了忌讳!”
第89章 元日未央(上)
众人应声散去,萧非却仍站在原处,望着那堆渐熄的炭火出神。
家丞走了过来,轻声道:“君侯,天寒,回屋吧。”
萧非“嗯”了一声,掸了掸身上不知道有没有的竹灰,对家丞道:“庖屋那边备了饭食没有?”
“按小年旧例......”家丞轻声介绍:“备了炖羊肉、豉汁煎鱼、鹿脯羹,胶牙饧还有新蒸的粳米饭。”
萧非点点头:“再加一个铜火锅,弄好端到我屋里。”
“好的,等庖正那边祭灶完毕,我就让他们端上来。”家丞说完直奔庖屋。
家丞走后,萧非没再说话,只是抬头望了望夜空,转身走回东跨院。
屋内的吉金连枝灯点得通明,暖光映在漆案上,将案上菜肴照得油亮。
庖正等人上完晚膳就被萧非赶去休息,只是留下了几名侍女伺候。
萧非这次没有坐在炕上,而是坐在地上厚厚的毯子上,几名名侍女静立左右,有人执壶斟酒,有人执箸侍膳。
案上菜色不多,却样样精致:
炖羊肉:选用羊羔肉制成,炖的软烂,入口即化。
豉汁煎鱼:选用冬日新鲜鲈鱼,配豉汁简直鲜美。
鹿脯羹:风干的鹿肉撕成细丝,与笋、菌菇同炖,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脂花。
......
铜火锅更不用说了,萧非的最爱。
眼看萧非开始吃饭,侍女连忙将羊肉片放入铜火锅。
萧非看着滚烫的汤水,夹了一箸涮羊肉,沾着酱汁辛辣之气顿时冲上额头,连眼眶都微微发热,侍女连忙递上巾帕,萧非缓了缓,又舀了半勺鹿脯羹,热汤入喉,舒服的不行。
萧非吃得正香。
“君侯,尝尝这胶牙饧。”一名侍女捧着碗,碗里有胶牙饧,“刚刚家丞交代说让君侯尝尝,还说小年吃胶牙饧,能黏住灶神的牙,叫他上天时说不了坏话。”
萧非看着古代的麦芽糖失笑,用银匙剜了一点送入口中。胶牙饧黏牙,胡麻的焦香却在舌尖漫开,甜得人眯起眼。
酒足饭饱,屋内的案几、食物都已撤去,萧非坐在炕上舒服的伸懒腰。
过了小年,眨眼元日。
日上三竿时,酂侯侯府的东跨院,窗外传来仆役清扫庭院的沙沙声。炕上萧非并未起身。只是裹着被翻了个身。
“君侯,起了吗?该起了。”家丞立在屋外外轻声提醒,“现在距离未央宫的元日午宴就只有一个时辰了。\"
萧非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没有想要起身的样子。
“我的君侯哎!”家丞急得直搓手,在门外走来走去。
萧非没有办法只能不情愿的起身,“进来吧!”
家丞推开门,示意侍女们进来伺候。
“不是说元日休沐五日......怎么到我这第一日就得......”萧非站着眼神放空,侍女们伺候穿衣。
家丞看着萧非不在乎赴宴的样子,有些无奈,“今日未央元日午宴,那可是只有列侯以上才能赴得宴啊!长安城里多少关内侯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就连九卿,如果爵位不到那也是也没有办法。”
萧非打着哈欠穿好衣服,家丞为萧非系上金印紫绶,没忍住出声提醒:“君侯,今日切勿说些丧气话啊!”
“这还用你说,今日元日,谁没事会去扫兴。”萧非穿戴好走出屋子,来到马车前,由家丞搀扶着上了马车。马车驶出,萧非撩开车窗帘,发现大门已换上新的神荼、郁垒二神桃符,这二神挂在侯府大门格外威风。
不一会儿来到未央宫东阙,萧非坐在马车上看着与往日不同,布置有很多节日元素的未央宫东阙,心里在想:“不让我好好休息,我今日一定要吃回本。”
来到未央宫宫门前,已有十余辆装饰华贵的列侯马车停放,几个相识的列侯正在寒暄。萧非连忙上前行晚辈礼。
萧非与几名列侯,在导引宦官的引导下穿过回廊,来到未央宫前殿。众位列侯按序入殿。
萧非随着谒者“酂侯萧非到~”的唱名声,来到自己的坐席,跪坐几前。
趁着还未开席,萧非先是打量殿内一圈,发现确实没有一个爵位低于列侯的。
又打量了自己面前的案几,发现案几上已摆好食具。
这次午宴,因为殿内坐的最次都是列侯,所以没有像大朝会那样有那么多规矩。
随着谒者的一声,“陛下赐食~”
宫女们开始为殿内众人上菜。最先摆满的是陛下,完了就是丞相。
萧非坐席较为靠后,过了一会儿。面前的漆案上也很快摆满肴馔,当最后一道上来后,萧非发现居然是自己献给刘彻的火锅,内心默默点了个赞。
“诸君,今日元日宴,众位自便。”御座上的刘彻随意地挥了挥手。
殿内乐工们立即奏起宴席礼乐,编钟声里,宫女们为每位列侯斟上酒。
刘彻随即端起酒,“饮!”说完将酒饮下。萧非就看到,一旁侍候的侍中韩嫣立刻为刘彻又重新倒满,而同为侍中的卫长君只是站立在一旁。
殿内众人也立刻将刚刚斟好的酒饮下。
萧非闻了一下,“是椒柏酒。”一口闷了。
萧非喝这酒内心却在吐槽,“有酒没舞,差评!”
就在萧非刚刚吐槽完,从殿外跑进来十余名舞者,开始跟着音乐跳舞。
萧非欣赏片刻,开始进入自己为这个宴会定的主题:吃。
萧非往火锅中放入羊肉,刚刚要夹,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眼睛往旁边一撇,就见旁边的广平侯薛泽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萧非放下着,瞬间想了很多,这位广平侯薛泽,也就是后面从元光四年起,到了元朔五年被免职的丞相,不过这位丞相虽然历史上没有什么大的功绩,但是能在武帝手下,做了几年丞相,没有被自杀或处死也是很了不起了。
萧非压低声音:“广平侯,这火锅应该这么吃。”
萧非又往底汤里面放了些食材,夹起熟了的羊肉放入蘸料碗,一口吞下。
萧非感觉广平侯薛泽看着自己,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吃火锅,萧非一步一步的教了他一遍。
广平侯薛泽感激得点了点头,嘴型好像在说谢谢。
萧非冲他微微一笑,不再管他。
第90章 元日未央(中)
萧非吃着食物,看着包括杂技、舞蹈等合在一起的杂舞,突然又有一种不虚此行的感觉。
“陛下赐食~”
随着这声唱喝,四名侍者抬着整只烤乳猪进殿。那猪皮烤得金黄透亮,绑着红绸,嘴里还衔着也不知道用什么食材雕成的花。太官丞亲自执铜刀分割,第一块右肩肉献于御前,第二块左肩肉则赐给了柏至侯丞相许昌。
本来萧非还以为就只有这么一个烤乳猪,却没想到,那个只是为了仪式。不一会儿宫女就端着切好的烤乳猪肉放到萧非案上。萧非蘸着酢浆尝了尝。肉质酥烂却不失韧性,隐约尝出茱萸、桂皮、茅香等香料的味道。
正回味间,忽觉案几微震,原来侍从们又端来了新制的烤羊,这回直接分割,一块一块的由宫女端到众位列侯桌上。萧非吃得满嘴流油,殿中央也换了新的舞蹈。
随着殿内钟磬之声忽变。十二名身着战袍的期门郎一手持盾一手持斧,踏着整齐脚步列队而入。
太乐令击筑高呼:“奏《大风》之章!”
瞬间就把那个萧非目光吸引过来。
编钟轰然鸣响的刹那,斧破空之声竟与筑音完美相和。
“大风起兮~”领舞的郎官一声长吼,舞阵突变为冲锋之姿,期门郎手持盾放在胸前,斧则高高举起,跟着高喊:“云飞扬~”,语音环绕间,斧头从上劈下,大喝:“杀~”
殿内众人齐声高呼:“彩!”
领舞的郎官喊到:“威加海内兮~”舞阵陡然散开如星,郎官们虽然手拿这盾和斧,但是一个个的鹞子翻身十分利落,斧刃齐齐指向宫殿门口方向。
伴着底下郎官们的“归故乡~”声,刘彻突然推开案几站了起来。
“安得猛士兮~”
所有郎官突然单膝跪地,手中的盾和斧横举过顶。
刘彻猛地挥手,竟跟着一起放声吟唱:“守四方!”
吟唱完,刘彻冲着下面的期门郎豪迈大笑,十分高兴。
殿内众位列侯也跟着站起,鼓掌大喝:“彩!”
戚舞毕,十二名身着战袍的期门郎向刘彻施礼后,缓缓退出。待刘彻坐下,礼乐从激昂战乐又变回柔美。
二十四名乐府舞姬每人手中执着一柄未开封宝剑,奔跑而入,身上的衣裙与剑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互相交映甚是好看。
编钟与建鼓同时响起,舞姬们手腕一抖,十二柄宝剑齐齐刺向一个方向。出乎意料的是,这些看似柔弱的舞姬使出的竟是标准的战场剑法。纤纤素手握着剑柄,每一式却都带着凌厉的杀气,有一种独特的反差美感。
舞姬们的水袖翻飞间,剑锋破空之声竟与殿内乐音完美相和。
舞姬们的动作从前面带着凌厉杀气,慢慢变得愈发柔婉,纤腰折若杨柳,舞至高潮处,领舞的舞姬突然一个鹞子翻身,宝剑脱手飞向天空,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后,又稳稳落回她手中。这一手引得满堂喝彩。
萧非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剑招在案几上轻点。
突然,所有舞姬同时收剑,动作整齐划一。
“彩!”刘彻先是大喊,跟着殿内“彩!”声此起彼伏,萧非也跟着大喊,还忍不住鼓掌。
日影西斜,殿角的铜漏已指向申时三刻。萧非悄悄揉了揉跪坐发麻的双腿,内心吐槽:“怎么还不结束。”
忽见殿外黄门匆匆入内,在刘彻耳边低语几句。
刘彻却突然站起,匆匆向殿外走去。
殿内突然传出阵阵私语。
那刚刚进来的黄门站在原地宣道:“太皇太后与太后驾幸未央宫,将与陛下共观岁末大傩。诏令诸位列侯留观。”
说完,只见在前列的武安侯立刻起身,跟着往殿外走去。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衣袍窸窣之声,众人一阵混乱,好似都要站起去外面迎接的样子。
丞相许昌则冲下摆摆手,“你们都在此等候,由我们几个前去即可。”声音苍老,但是中气十足,殿内众人立刻安静
丞相、御史大夫和魏其侯跟着也走向殿外。
萧非看着他们的背影,趁着众人都在关注殿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吐槽:“真烦,又加班,看来今日要戌时方能回府了。”
就在这时广平侯薛泽突然往萧非身旁凑了凑,低声道:“刚刚谢谢了。”
萧非突然被夸奖,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萧非看着周围众人都在轻声议论,没忍住向他询问:“广平侯,今日没说还要看大傩啊,不是一般冬至那天吗?你有什么消息吗?”
广平侯薛泽思考一会,“元日也有,只不过我听说的是,陛下要去长乐宫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太皇太后居然来未央宫了。”
萧非看广平侯薛泽脸上也满是疑惑,不再询问,心中在想:“冬至日那天的宫中大傩我没赶上,今日元日能看到也不错了。”
酉时初,前殿的殿前广场,中的三十二座,巨大的兽形铜燎炉已经燃起。
前殿台阶上摆了三个御座,刘彻坐在中间。窦太皇太后坐在右边,身旁站着魏其侯窦婴。王太后坐在左边,身旁站着武安侯田蚡。其它列侯则站在远处,萧非则选择了一个靠边边的位置,在往靠边的位置移动时,瞥见太皇太后拿着自己献的手炉。
天色渐黑,随着刘彻,“开始吧!”的声音。
广场内周围放置的灵鼓同时擂响。
十二名黄门子弟手持丈八长的桃木戈开道。
戴着面具的方相氏率十二神兽踏着禹步入场。
后面还跟着十岁以上,十二以下的一百二十名手持拨浪鼓的少年。
太祝令诵《驱傩辞》:
\"甲作食凶......雄伯食魅......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
太祝令每诵一句,十二神兽相应作吞噬状,神兽身后的一百二十名少年也一边跟着喊,一边奔腾跳跃。
方相氏开始在广场中间围着准备好的火堆跳舞,欢呼,驱逐恶鬼。
就在这时,刘彻从御座上站起,亲自拿着画着妖怪的竹活(竹棍,上面是竹排,竹排上绷着布,布上画着妖怪。)走到殿前广场,扔到火堆里。
第91章 元日未央(下)
等刘彻重新回到御座前。
殿前广场众人喊着“烧死它,烧死它。”一个个举着画着妖怪竹活的黄门,走到火堆前,一个接一个的将竹活扔到火堆里,火堆火势越来越大,好似要将天照亮。
当所有人手中的画着妖怪的竹活全部扔进火堆,就算是驱邪完毕。
刘彻突然大喊:“大汉万年!”
接着从未央宫前殿开始往下蔓延,很快整个广场的人都跟着喊:“大汉万年!”萧非也被感染,跟着喊起来。
喊完后,数十名建章郎,唱着祭歌《青阳》:“青阳开动,根荄以遂......枯槁复产,乃成厥命。......惟春之祺。”整齐的来到火堆前。将手中火把在火堆中点燃,又迈着整齐的队形往宫外走去。
萧非看着冲着旁边的广平侯薛泽轻声询问:“我第一次参加宫中大傩,这是?”
广平侯薛泽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酂侯,这个叫送疫出端门,一会宫门外会有骑士传火,最终要送到长安城外,丢入河水中。”
萧非点点头,“多谢指教,那是不是快结束了?”
“差不多吧。”广平侯薛泽看向广场火堆。
火堆的火势变小。
大傩仪式所造成的余烟还在未央宫前殿广场上缭绕,刘彻一挥手,旁边的韩嫣立刻领会,冲着一旁站着观看大傩仪式的列侯:“大傩已毕,诸位可退。”刘彻则来到窦太皇太后身前搀扶着她从御座上下来,同王太后一起往殿内走去。
众位列侯纷纷躬身行礼告退。列侯们三三两两地往宫门方向走去。
萧非整了整衣冠,正欲离去,,正看见卫长君低着头快步跟上正在往台阶下走的列侯队伍。余光却瞥见另一边的韩嫣却仍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刘彻的背影,看那样子好像要跟着进去似的。
萧非快步上前,“韩侍中”
萧非走近时,韩嫣才如梦初醒般将视线收回,转过头来,“酂侯,有什么事吗?”。
萧非望着广场上正在收拾傩具的黄门们,压低音量,低声道:“宫门就要下钥,咱们一起走啊!”
韩嫣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袖口,也压低声音:“不了,君侯先行,我还要留下伺候陛下。”
“今日元日,按例陛下不会留侍中值夜,同为侍中,我也没听说陛下留谁啊。”萧非又指着远去的卫长君,“你看,卫侍中,都走了。”
看着不为所动的韩嫣,萧非皱眉,“再说如今天色已晚,宫内......”
“我自有分寸,君侯不用你管。”韩嫣将萧非后面的话打断。
萧非突然想起后世记载韩嫣的死因除了得罪了江都王刘非,还有就是随便出入永巷。萧非看着眼前这个现在已经开始不在乎宫内规矩的韩嫣,但是想到毕竟韩嫣对自己不错,初入宫时还教自己礼仪。只能板着脸告诫:“未央宫有规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韩嫣轻笑一声。
“那你还记得当初教了我那些规矩吗?”萧非有些生气。
“遇到婕妤要面墙壁站好......入夜后无故外臣不得滞留。”韩嫣语气满不在乎。
萧非抓住韩嫣的手臂,“你既然还记得当年是怎么教我宫内礼仪的。怎么还?”
韩嫣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今时不同往日,再说了这些规矩也不是人人适用,君侯多虑了。”他眼角余光瞥向亮着灯的前殿。
萧非还想说些什么。
“君侯,不必多言。”韩嫣将头扭到一旁,不想再听萧非说些什么。
“那我走了。”萧非转身离去。
韩嫣未发一语,表情还是那样满不在乎。
广场上的黄门们已经快把傩戏用具收拾完毕,列侯们也都离去。萧非深深看了韩嫣一眼,终是叹了口气:“既如此,那你多保重。”说完不再管韩嫣,往宫门走去,刚下台阶,一名小黄门立刻走了过来,提着宫灯为萧非照明。
走了几步,萧非回头往殿门望去,已不见韩嫣身影。
萧非踏出未央宫宫门时,宫门外上已是一片寂静。早上那一辆接着一辆列侯马车的情景已不复存在,因为萧非和韩嫣聊了几句,现在只剩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家丞小跑着迎了上来,几步跑到萧非面前,“君侯!我看众位列侯一个接一个的走出来,最后就剩咱们,有什么事吗?”
萧非又想到刚刚韩嫣的样子,摇摇头:“无事。”
家丞扶着萧非,来到马车前,从怀中掏出个麻纸包:“前头叫人去买的饼,要不先垫补.....”家丞话未说完,萧非已摆手打断:“不忙,府里备了饭食吗?”
“备着呢!”家丞手还保持着递给萧非的状态。
“都有什么?”萧非抬腿就要上车。
家丞连忙掀开车帘,“除了炖了整日的羊羹,还有您最爱吃的火锅。”
一旁洗马也赶忙过来扶萧非。
萧非坐上马车,“那就回去吃。”
“回府!”随着洗马在马车前招呼,马车稳稳向酂侯侯府驶去。
萧非却突然掀开车窗帘,看着未央宫灯火,低喃,“没想到啊!建元四年的第一天居然整天都在未央宫度过,宴会也算加班,哎,开年不顺啊!”
马车驶离未央宫,远处突然传来“噼啪”脆响,青竹爆裂的声响在长安城中格外清脆。萧非掀开车窗帘,见路边各家均有点点火光。
走在马车旁的家丞看到萧非撩开车窗帘笑道:“百姓们开始烧爆竹了,这都是在驱赶山魈呢。”
“是啊!真好。”萧非放下车窗帘。
马车停在府门前,门大夫立刻高呼:“君侯回府!”
萧非刚进府门,庭院里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君侯回来了!”仆役、侍从和侍女们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行礼。
“都不要多礼了。”萧非摆摆手,又看到庭院中已经堆放好的青竹,“点吧!”
一名小侍女立刻拿着火把过去点着。
“噼啪!”声响中,府内众人均是满脸笑容。
萧非看着满院笑脸,很是高兴,冲着家丞招招手:“今日开心,取些钱来,给大家分分。”
“君侯有赏~”家丞拉长声调,“每人赏钱五十!明日到我这来领。”
第92章 清晨接驾
院里的所有仆役、侍从和侍女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顿时响彻庭院。就连庶子,洗马等家臣也压不住嘴角的笑容。
在众人一片“谢君侯!”的喊声中,萧非摆摆手,转身走向正堂。身后传来竹节爆裂的声响,混着仆役们兴奋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坐在正堂的萧非,刚刚喝了两口热水,侍从们抬进食案,侍女们则轻手轻脚地端来食盒。一道道精致的膳食端到食案上,有炖得酥烂的羊羹、自己爱吃的火锅、还有刚刚烤得烤鱼、冒着香气的烤肉、一盘冷拼肉、几样腌菜和炒腊肉。
萧非净完手,冲着一旁等待伺候的侍女和蔼的轻声道:“你们都下去吧!,今日我想自己吃,就不用你们在这里伺候了。”
待侍女们离去,萧非独坐食案,端着粳米饭,就着烛火慢慢享用这顿迟来的晚膳。
萧非刚刚吃完一盘羊肉片,家丞好像心有灵犀一样,“君侯!”得到萧非应答,端着一盘刚刚新切好的羊肉片推门进来。
家丞眼里有活,顺势将羊肉片放入火锅里,轻声询问:“君侯,今日可要守岁?”
萧非将一块烤肉夹到碗里,“今日宫中折腾整日,又在外面站了半天,我就不守岁了。”
“你吃了没,要不陪我吃点。”萧非对着食案一指。
“不了,不了。”家丞连连摇手,躬身退下。
“无趣的很!”萧非嘀咕一句,夹起一筷子羊肉放到碗内。
端起酒喝了一口,“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日上三竿时,慌乱的脚步声后跟着,家丞急促的拍门声。家丞一边拍门还一边大喊:“君侯!君侯!快醒醒!”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全无往日的稳重。
萧非本来睡得正香,还梦见自己将穿越前的所有美食带到西汉,正大快朵颐,就被家丞这一阵敲门与大喊惊醒。
萧非虽然被惊醒,但是躺在炕上没有起身,眼睛都没睁开,只是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怎么回事?大过节的,吵什么......”声音有些沉闷透着不开心。
“陛、陛下!陛下来了。”家丞说话结结巴巴的。
萧非一个激灵坐起身,立刻清醒过来:“什么,你说谁来了?”声音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是陛下啊!”家丞急得直拍门板,却因房门反锁进不来,只能站在门口干着急,“南军已经进入府了,我让行人他们在门口支应着呢,你快......”
萧非赤脚踩在毛毯上,手忙脚乱地去够挂在一旁屏风上的衣袍。
“君侯!你倒是应个声啊!”家丞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萧非穿好衣服,手一抖,腰带“啪嗒”掉在了地上。“来了,来了。”萧非不再自己系腰带,打开门。
家丞看门打开,“快!快!”连忙向一旁等候的侍女招手,侍女们赶紧进屋手忙脚乱地为萧非梳洗:一人捧着铜盆净面,一人跪着系腰带。
“陛下怎么来了?”萧非胡乱擦了一把脸。
话音未落,家丞还没有回答。屋外院中脚步声渐近,跟着传来熟悉的嗓音:
“朕就说吧!咱们这个酂侯,休沐肯定不会这么早起。”刘彻的声音带着几分戏弄萧非的意思。
“昨日酂侯也确实很是辛苦。”卫青沉稳的应答声中带着笑意。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昨日你不在,他可是宴上吃的最香的,他还能辛苦。”刘彻看着屋门打趣道。
萧非匆匆梳洗后,稍微整理下衣冠,打开门。
只见刘彻身着便服裘衣负手立于庭中,卫青腰别宝剑紧随其后,二人身后远处还站着几名建章郎。
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刘彻面前,“臣接驾来迟!”萧非慌忙行礼。
卫青也连忙冲着萧非施礼,“酂侯!”
萧非则给了卫青一个眼神,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不早点派人告诉我一声。
卫青摇了摇头。
刘彻看着二人,“你俩这是在传递啥消息呢?”
“没有,没有。”萧非脑袋摇的飞快,“我怎么敢在陛下面前......”又看了一眼卫青。
“你别看他,是朕突然想来你这里看看。”刘彻示意二人跟上,向着刚刚萧非睡觉的屋子走去。
萧非连忙冲着跪在屋门口的家丞示意,家丞赶忙让侍女们退下。
刘彻走到屋门前,转身目光在萧非有些歪斜的衣领上停留片刻,嘴角露出些笑意:“爱卿这酂侯府,作为萧相国府邸,朕这一路走来,倒是别致。”
“陛下若不嫌弃......”萧非擦了擦额角的汗,“要不臣陪您在府内随处看看?”
刘彻微微颔首,“那就先从你这卧房看看吧!”转身迈步进入屋内。
凌乱的炕上被子被堆作一团。
“看来是朕扰了爱卿好梦。”刘彻似笑非笑看着萧非。
萧非连忙给家丞一个眼色,家丞本想招呼侍女去收拾,发现侍女们早就退下,只能自己爬上炕匆忙收拾。
萧非脸色一黑,干笑一声:“让陛下见笑了。”
卫青看到这一幕,嘴角直抽抽,连忙将脸转向门外。
刘彻扫视屋内一眼,发现家丞已经收好炕上混乱,退到门外。刘彻走到炕边,“这暖炕很好。”一屁股坐上炕沿。
萧非没有管刘彻,忽觉少了什么,反而四下张望一下,凑到卫青旁边,“韩嫣怎么没有跟着来。”
“韩嫣昨夜又当值了。”刘彻不等卫青回话,截住话头,语气里居然透着些关切,“朕命他回府歇息了。”
卫青适时接话:“韩侍中,确实辛苦,昨日伺候陛下一天。”
“是啊!伺候了一整天。”萧非跟着感慨。
刘彻没有听出萧非的画外音,从炕上坐起指着卫青,“你早晚也会参加像昨日那样的列侯大宴。”又指向萧非,“你看咱们酂侯,不就参加了。”
萧非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陛下,就别打趣我了,我那都是托了祖上的福。”
刘彻忽然转身,一指火炕:“你给太皇太后搭建那火炕,她老人家很是喜欢。”目光扫向萧非,“太后这几日也说寝殿阴冷,你怎么没想着给太后也搭一个?”
“我这不是以为......”
刘彻没等萧非解释完,打断道:“等你上值再去搭一个让太后也睡一睡。”
萧非没有立刻应下,而是低声问道:“那皇后那边是不是也?”
第93章 御览侯府
“提她作甚?”刘彻直视萧非眼睛。
萧非一激灵,“唯!”连忙施礼应下。
刘彻又看到放在一旁的手炉,“对了,手炉也送一个过去。”
“唯!”萧非又连忙应下。
看着刘彻视线不断扫视炕上竹简,萧非生怕他考教自己学问。
“陛下可要再去别处看看?”萧非低声请示,
“那就再去其它地方转转。”刘彻从炕沿起身,几步就走到屋门口,看着萧非站在原地没有动,“你还不带路。”
萧非连忙跑到刘彻前头,“请!”
走出门外,太阳穿过薄云,刘彻仰头看了看天色:“今日天气倒是真不错。”
“是啊,陛下,咱们往这边走。”萧非在前引路,转过回廊,穿过一道月洞门。落后刘彻半步的卫青指着一个关着的屋门,“那房间是?”
“我弄了间药房。”萧非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卫青眼前一亮:“哦?”
刘彻则直接打趣,“你倒不忘本职啊。”
萧非耳根发热,干笑两声。
“走,咱们进去看看。”这回不用萧非引路,刘彻直接推门而入,顿时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屋内三排木药柜沿墙而立,每个抽屉上都刻着药名。屋子里还有一个书案,再加上一个坐席。
“这是......”卫青几步走到书案前,忽然俯身,“你以前的药包还留着啊!”
“都是我以前卖药时包好的。”萧非将这些药包拿起收到柜子中。
“你倒是念旧。”刘彻看向书案,没有向卫青那样关注药包,反而看到一卷竹简。
刘彻拿起竹简,“《黄帝扁鹊脉书》?”又发现简册上积了薄灰,一吹,“酂侯,这是?”
“这几日不是府内过节吗?我也不让外人进来。”萧非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解释。
刘彻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反而看了看《皇帝扁鹊脉书》,“你平日就看这些吗?”
萧非硬着头皮应答,“这屋主要是医书。”余光瞥见卫青正在翻检药柜。
不过幸好,打开的药柜里面都有药,并且都没有出问题。卫青忽然打开一个刻有,“砒霜。”二字的柜子。萧非连忙按住他的手,“这个有毒。”
卫青嗖的一下将手收回。
“有毒?”刘彻闻言转身,衣袖带倒了一旁的铜药秤,药秤秤盘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陛下当心!”萧非又慌忙来到刘彻身旁。
“无妨。”刘彻摆手,“你刚刚说什么有毒。”
“砒霜。”萧非打开柜子,里面是一个罐子。
萧非将罐子拿到案上打开,里面是白色粉末,“这砒霜由砒石制成。主要制作方法为:将砒石捣碎,放在罐内,慢火烧,使其产生升华,最后制成。”
“有何作用?”卫青看着砒霜发问?
“砒霜具有蚀疮去腐,杀虫,劫痰,截疟之功效。”萧非将盖子盖上,“不过这个砒霜有剧毒。”
刘彻在萧非打开时就已经退了一步,这时看到萧非盖上盖子才又重新走到案前。
“收起来吧!”刘彻将视线从书案收回,又看向里间。
萧非收好砒霜,连忙发声:“里面就是几个书柜,本想找些关于医学的着作放在里面,但是一直没时间去找。”
刘彻收回视线,点点头,又拍拍萧非,“到时候你去石渠阁找找看,抄录一些,把你这书柜填充一下。”
“谢陛下!”萧非连忙施礼。
“不过你也要看些其它书籍,不要只看医书。”说完刘彻迈出屋门,“走,再去其它地方转转。”
巳时中,转回正堂。
刘彻又开始扫视正堂,一眼就看到正堂中摆放的楸枰,“你还爱好下弈棋?连楸枰都摆在正堂。”说完不待萧非回答,信步走到案前,卫青则十分默契的拿来楸枰,放到案上,这案就变成了棋案。
萧非喉结微动,心想:“我不就摆个棋盘吗?”但是看到刘彻已经到了棋案一旁,也就什么都没再说,但是心中满是苦涩,因为这棋具只是专门为了充门面购置的,放在这里也是只为了装一下,其实自己连围棋规则都搞不懂。
“陪朕手谈一局如何?”不待萧非答应,刘彻已撩袍坐下,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你来执白。”
“还我来执白,我执个屁啊,我也得懂啊!”萧非内心吐槽,又看到卫青立在一旁,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萧非一指卫青,“陛下,让他来,我去给弄些茶水来。”
卫青并未搭话。反而刘彻对着门外吩咐,“去个人,弄些茶水来。”又转向萧非,“那么多人,还用你去弄茶水,你坐下,给朕露两手。”
卫青笑意更显。
萧非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跪坐对面,指尖发颤地从棋罐中取出白子。“完蛋要出丑了,这卫青没义气。”萧非内心吐槽着,白了卫青一眼。
没几手,局势已见分晓。只见刘彻落子如飞,黑棋很快在右上角形成合围之势。当萧非胡乱下把白子下在死眼上时,天子执棋的手突然顿在半空。
“你这一手.....”刘彻抬眸,目光如炬,盯着萧非。
萧非额头沁出细汗,心想:“完蛋,露馅了。”手上白子“啪嗒”掉在棋盘上。
卫青看出萧非确实不会,立马想要圆场,轻咳一声:“这可是在用新式下法?”完了给了萧非一个接下来看你表演的眼神。
“这......确实另有一种玩法。”萧非急中生智,心想:“五子棋就你了。”连忙将五枚白子连成一线,“这叫五子连珠,先连成五子者胜。”
刘彻挑眉,“哦?”随手将黑子落在白子旁边:“这般简单吗?”
“陛下,不简单的。”萧非连忙将棋子收回各自棋罐,“咱们重新来一局。”
“好!就玩玩你说的五子棋。”刘彻接过萧非收好的棋罐。
萧非先下第一手,刘彻跟着。
一人一手。
萧非见刘彻不再提弈棋,心中暗自庆幸用五子棋忽悠住刘彻。
十几手过后,刘彻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当萧非又一次连成三子时,刘彻已经有点冒汗。当萧非四子连成时,刘彻忽然将棋子丢回罐中:“稚子游戏,不堪一玩。”
“陛下明鉴。这只是偶尔想起的一个玩法罢了。”萧非趁机收拢棋子,脑子一转,“所以我近日正在构思,想要研制另一种新棋......”
第94章 打趣萧非
“哦?”刘彻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
卫青则赶快轻声提醒萧非,“酂侯!”加重音量,“新棋?每种棋都博大精深,就比如你刚刚那个五子棋,也不简单,你可别......”
刘彻瞪了眼卫青,将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萧非深吸一口气,“陛下,先容我卖个关子,等过几天做出来,再一看此新棋的成色。”萧非又向陛下施了一礼,“不过陛下,如果新棋不好,就当臣只是一时游戏之作可否?”
刘彻点点头,没有说话。
卫青看萧非没有夸下海口,给了萧非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萧非立刻领会,看到刘彻点头,本想妥了,今天刘彻还不就这样放过自己了。
没想到刘彻却指尖轻叩桌上楸枰,看着萧非,“说来听听。”那架势的意思就是,你今天怎么也得说出个一二三。
萧非脑子一转,“陛下,现在还没完全想好,只是与弈棋一样的是也有两种颜色。现在我只想到了,各执一方,每一方都有将、车、马和卒,其它还未想好。”
“车马卒?”卫青突然插话,“可是与军阵有关?”
“具体规则......”萧非停顿了一下,心想,“如果把规则什么的说出来,估计今天就聊它了。”想完接着说:“规则还未想好。”
刘彻忽然轻笑:“先不说规则,就你这将、车、马和卒就有几分意思,不过......”刘彻也停顿一下,“何时能见此棋成品?”
卫青刚张开嘴,还未出声。
萧非就十分自信接话:“元日休沐结束前,就能做成。”
卫青立刻了萧非一个刚刚还夸你低调,现在就吹上了的眼神。
刘彻也立刻接话:“好!元日休沐结束前,那也就是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后天朕会再来。”
卫青又对萧非眨眨眼,意思就是:你看,我猜就是这样。
萧非打了自己嘴一下,咬牙承诺,“没问题,那天恭候陛下大驾光临。”
“就这么说定了。”刘彻又看向一旁的卫青,“你记着到时候提醒朕。”
“唯!”卫青不顾萧非眼色,连忙应下。
“你这府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刘彻伸个懒腰,从棋案一旁站起。
这时萧非因为从早上起来就未吃饭,肚子“咕噜!”一声。
萧非捂住肚子,有些尴尬,“要不,在我府中,用个午膳,吃个火锅。”
卫青生怕刘彻再整幺蛾子,适时上前,指着门外,“陛下,再过会儿,日头就已近中天,要不就在酂侯这里吃吧!”
“火锅吗?”刘彻摇摇头,“不了,今日我是出宫游玩的。”
不待萧非继续相劝,刘彻抬脚就往外走,“走,咱们去城里逛逛,找个饭馆吃一顿平民百姓的饭菜。”
卫青连忙跟上,刘彻看萧非没有动,用手一指,“你也跟着一起。”
萧非本想偷懒,没办法,只能跟上。
刘彻大步流星地走向府门,出府时,萧非偷瞄刘彻侧脸。刘彻唇角微扬,显然今日在萧非这里玩的心情颇佳。卫青落后半步,冲萧非使了个眼色。俩人同时降低步速,卫青低声道:“你今日过关了,但是那棋,你自求多福吧!”
萧非小跑着跟上,来到府门外,看到门口没有马车,试探性地问道:“怎么没有车驾?陛下,臣这就命人备车驾?”
天子脚步不停,冲着一匹马走过去,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朕记得你去年从会稽郡回来时,不是已经学会骑马了吗?咱们骑马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意思。
“额......”萧非没招,扫视一眼,只得转头看向一旁等待伺候的侯府家臣,“去个人,将牵一匹陛下御赐的宝马过来。”
卫青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向随行的期门郎使了个眼色。四周多了几名身着便服的侍卫牵着马等候,而那些身穿铠甲的侍卫则已装作巡逻样子,离开府门附近。
萧非看着远处洗马牵着那匹,自己回到长安统共就骑过三次的御赐宝马,有点发愁。
萧非给洗马一个手势,示意他慢些过来,自己想想办法。洗马领会成让他赶紧过来,洗马小跑着牵马来到萧非面前,萧非无语的不想看。
“上马!”刘彻说完利落得翻身上了马背。卫青更是迅速,在刘彻已经起了动作,他才开始,但是他比刘彻还先坐稳马背。
萧非却站在马旁半天没上去,冲着一旁没脸看的洗马道:“让你在这是看热闹的啊!快扶我一把。”
萧非笨拙地爬上马背,好不容易坐稳,就立刻冲着一旁站着的便服侍卫,“一会下马别忘了过来扶我。”
被点名的侍卫强忍笑意,赶忙应道:“诺!”
刘彻就不管这么多了,指着萧非“哈哈!”大笑,“你啊,你啊,你就是欠练。”
萧非被笑的脸上一红。
卫青还是善解人意,赶忙解围。一拍马屁股来到刘彻身旁,“陛下,往东市还是西市?”卫青低声请示。
刘彻望向酂侯侯府街角,“去西市逛逛,找家饭馆。”
萧非这才注意到,府门周围已经没有身穿铠甲的建章,只剩下了身穿便服的侍卫。
“酂侯!”卫青又骑马奔着萧非过来,萧非还以为有什么事,刚想应答。卫青却对萧非身旁,为萧非牵马的便服侍卫低声嘱咐道:“让前哨去西市做好准备,但是注意别惊动百姓。”那侍卫立刻不管萧非,飞快跑开。
“你......”萧非看着跑开的侍卫,又指着远处另一个,“你中彩了,现在换你过来。”那侍卫无奈的走了过来,“酂侯”
“发出!”刘彻单手一挥,一马当先。
卫青拍了拍萧非,“跟紧了。”说完不等萧非拍马跟上刘彻。
萧非手忙脚乱地拽紧缰绳,控制马跟了上去。
周围的侍卫们,也迅速翻身上马,有一名还特意跟在萧非身旁,萧非刚想夸奖,仔细一看原来是刚才自己叫的那名侍卫。
刘彻骑马转出街角,特意调慢马速等了一下萧非,萧非好不容易赶上。刘彻看着笨拙的萧非,嘴角布满笑意,“男子汉,怎能不会骑马。”
“就是,就是。”卫青不但偷笑,还在一旁搭腔。
第95章 御游长安(上)
“陛下!”萧非看着二人表情,十分无奈。
“咳咳!”刘彻止住笑意,“咱们慢慢走,不着急。”刘彻将马速降到萧非能跟上的速度,萧非与卫青控制马匹一左一右跟在刘彻身旁。便衣侍卫们骑马在身后一段距离跟着。
萧非骑在马上,脑子却在想,“我也混成与刘彻一起出门浪了,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记载,”
众人路过其他贵族府邸时,虽然低调快速通过,但是刘彻挨个指指点点。
比如路过堂邑侯侯府时,刘彻无奈吐槽:
“朕这姑母啊!就不能和堂邑侯好好在侯国过日子,非得往长安凑。”
“希望这回回来,别在给朕找事。”
卫青不敢说话,萧非却听得十分入迷,心中终于知道为何元日那天窦太皇太后不在长乐宫等皇帝,反而直接驾临未央宫了。看来除了看大傩,另一个目的就是将自己这女儿弄回来。
绕进西市,牵马前行。街道上还残存昨夜爆竹的燃烧残骸,街边商铺门前都挂起了新的桃木符,神茶郁垒二神成为标配。
“你们看多么热闹!”刘彻东看看西看看,随手将一枚金丸抛给卖干果的西域胡商,换来满满一包西域果脯。
萧非提溜着果脯包,内心不断吐槽刘彻如此败家的行为。
“前面就是西市最大的酒楼了。”卫青指着前面,“要不就......”
刘彻却突然翻身上马:“去东市。”
“快快!”萧非招呼人,搀扶自己上马。
卫青脸色微变,立即向身旁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刚要策马去安排,就被刘彻一个手势制止:“不必兴师动众,就是吃个饭而已。”
东市的喧嚣扑面而来时,日头已正中。
刘彻信马由缰,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只能跟上。街上人越来越多,三人翻身下马。
不一会儿,一家名叫“醉仙阁”的酒肆映入眼帘。萧非望着这家酒肆入了神。
刘彻与卫青发走了几步,发现萧非没有跟上,呼喊道:“怎么了?”
萧非回过神,几步牵着马,几步追了上去。冲着刘彻,“刘公子,我进长安下得第一个馆子就是这家醉仙阁。”说完萧非用手对着醉仙阁大门一指。
刘彻顺着萧非的手指看去,就见醉仙阁这家普通的酒肆前。漆色斑驳的招牌下,几个脚夫打扮的人正就着豆羹啃蒸饼。
“就这儿吧。”刘彻牵着马就要往醉仙阁而去。
卫青急忙上前低语,“刘公子,此处......要不再往前走走,前面有一家更大的。”
萧非看到卫青如此表现,也连忙搭腔,“对啊,对啊!咱们还是......”
“就这家了。”刘彻不容置疑,打断萧非接下来的话,“咱们也去看看你吃的第一顿馆子怎么样。”
来到醉仙阁门前,“走,进去看看!”刘彻将缰绳“啪”的一声,甩给一旁的侍卫,惊得门口招揽生意的酒保差点将手中的白巾扔到地下。
酒保引着三人进入店内。
醉仙阁内光线有些昏暗,分布的黑漆案几旁坐满了市井百姓。角落里有商贾在划拳,靠窗处两个文士模样的正在喝酒,还有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对比在门口那几位,这几位可能更敢花钱。酒保的端着热气腾腾的食案穿梭其间,完全没注意到新进来的刘彻、卫青与萧非三人。
“有贵客!”酒保小跑着来到老板面前。
“几位郎君里边请!”店老板拖着长音迎上来。
萧非赶忙上前,“老板,还认识我不?”
“你是?”店老板一脸迷惑。
萧非扫视店内,“我曾在你这吃过饭。”
“记不起来了。”店老板挠挠头。
“没事,没事,有雅间吗?”萧非说完,不待店老板老板说话,刘彻声音传来,“要什么雅间,给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就行。”
“这里可以吗?”店老板伸手对着一个靠窗空位一指。
不待卫青与萧非说话,刘彻已经自顾自地走到店老板指的空案坐下。
“快过来坐。”刘彻冲着自己对面一指。
待萧非与卫青坐下,转头对店老板,“今日我请客,将你们店内好吃好喝的都上上来。”
“好嘞!”店主人转身去吩咐备菜时,邻桌的脚夫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卫青的手立刻按上剑柄,却被刘彻一个眼神制止。
“别这么紧张!”刘彻坐下后来回扫视,“这里还不错。”说完饶有兴致地听着店内众人的市井闲聊。
萧非却注意到店内新进来了几个人,与卫青点头示意,其中一人还向后厨方向走去。
酒保先是将酒上到案上,萧非看着只有酒还未做好菜。将刚刚在西市买的果脯拿到案上,吃了起来。
刘彻捏起一块葡萄干,“这西域胡商的果脯手艺真是不错。”刘彻放入口中,随口点评。
萧非端起酒喝了一口,“刘公子这酒不错。”
“来满饮此杯!”刘彻端起酒。
卫青则既没有吃果脯也没有喝酒,在刚刚坐下就时刻关注四周,反而没有关注到刘彻让他喝酒。
萧非端起酒,喝了一口,“这酒还行。”说完发现卫青没有端杯喝酒,推了他一下,“喝啊!”
就在卫青迟钝的端起酒,邻桌本来的议论声突然变得更加响亮。吸引了萧非的注意力,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正拍案高谈:
“昨天东市那场胡旋舞,西域来的舞娘脚腕上金铃......”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挤眉弄眼,引得同伴哄笑。
“不说那个,你们听说了吗?匈奴又寇边了!”另一人猛灌了口浊酒,陶碗重重砸在案上,“真是憋屈啊!”
“是啊!”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也变得垂头丧气,只能通过借酒消愁的方式,猛干一口酒。
刘彻听到他们的议论,冲着卫青压低声音:“听听百姓的呼声,老在家里能听到什么真是民意。”
卫青没有回话,萧非却连连点头,“刘公子说的没错。”
卫青立刻白了萧非一眼。
邻桌那几人互相又灌了几口酒,酒意上头声音愈发响亮:
“说些开心的。”
“不说这些丧气的。”
“那要说开心事,还是去年东瓯那事儿痛快!”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说到兴起还猛拍大腿,“闽越居然敢挑事,朝廷派人去会稽一调兵,那闽越小王就吓得退兵了!”
第96章 御游长安(下)
“可不是!”同伴附和道,“听说具体过程就是,陛下派了三位使者持节前往会稽郡调兵,其中一位还是萧何萧相国的后人。闽越探子探听到消息,远远瞧见,朝廷郡兵一动,就立刻吓得屁滚尿流。”
“对对,我还听说,那萧何后人因此功劳,恢复了爵位。”说此话的人面露羡慕,“那可是列侯爵位啊!”
萧非听见有人夸自己,一脸臭屁表情,冲着卫青努努嘴。仿佛在说,看到没,有人夸我,却没人夸你。
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没有露出羡慕,反而面露杀意说道:“如果陛下要打匈奴,我不要什么赏赐,只要能让我上战场就行,我要为我兄长报仇。”
卫青看这萧非臭屁的表情,没有忍住,凑到萧非面前,“那功劳你有多少,没有点数吗?当时在太守府,你是不是被吓得半死。”
萧非没有接话,只是给了卫青一个后脑勺。
刘彻没有管闹宝的二人,只是听着众人议论点点头。
靠窗处两个文士模样的正在互相敬酒,闻言也开始讨论:
“东瓯之事确实提气,不过此乃朝廷威德所至,我感觉谁去调兵都行。”
“是啊,不过我觉得朝廷若能用儒家仁政感化四夷......\"
“嘘!”同伴急忙制止,“忘了夫子说的吗?现在不可妄议朝政大局......”
刘彻本来听得入神,此刻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萧非望着刘彻,看到他此刻的举动,眼中怀疑,他有回忆起自己新政失败的事情。
卫青也发现了刘彻此刻状态不对,视线立刻扫向声源处,右手已按上腰间佩剑。
萧非看到卫青的状态,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刘彻已经恢复过来忽然轻笑一声:“这菜要是再不上,萧非你是不是就要饿晕在这了。”语气轻松还开起玩笑。
听见刘彻打趣自己,“怎么还不上菜。”萧非赶忙想站起来去找店主。
酒保恰在此时掀帘而出,端着热气腾腾饭菜快步走出,还连声道歉:“贵人恕罪,今日灶火不旺......”话音未落,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卫青眨眼间站起扶住店老板,才使羹汤没有泼洒而出。
刘彻看到卫青如此身手敏捷很是开心,大喊一声:“彩!”
刘彻声音瞬间压过店内众人,店内看到卫青动作的人也跟着喊:“彩!”
“这是羊肉羹。”酒保赶快将端着的羊肉羹放到案上。
待卫青坐下,刘彻面露欣赏,冲着卫青说了一句:“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这句出自《诗经·周南·兔罝》的诗词,刘彻用在这里夸卫青刚刚的行为,威武忠诚,雄健勇武,护卫自己。一下子将卫青夸的面色微红,连连说:“不敢、不敢。”
店老板看到酒保刚刚差点把菜弄撒,改由自己亲自上菜,店老板还一边端一边介绍:“这是酱肉、这是腊肉......”
“诸位,请用!”待店老板亲自上完菜。
案几上,羊羹冒着热气,腊肉切的薄如蝉翼。刘彻最先动手夹起一片腊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这腊肉不错,你们都试试。”
萧非一看刘彻动手了,本来就肚子饿忍了半天,立刻夹了几片酱肉吃了起来。“这酱肉也不错。”萧非因为酱肉没有咽下有些口齿不清,只能用手将碟酱肉推向刘彻。
刘彻夹起一块还未吃下,角落里商贾则开始议论长安城内商业动向: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东西市市令都换了。”
“是啊,现在也没有什么乱收费的了,生意也好做多了。不过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刘彻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都快压不住了,赶忙将夹起的酱肉放入口中。萧非也觉得有自己的功劳,还瞥了卫青一眼。只见卫青还是一边吃菜,一边观察四周,时刻戒备。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人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觉得和堂邑侯那公子被抓有关。”
“怎么说?”
“我就知道堂邑侯离开长安,跟着长安城东西市市令就换了。”
“那是和窦......”
萧非听到这里,意识到不对,抬头扫视刘彻,发现刘彻有些皱眉。
“嘘!别说了。”
角落里的几名商贾发现店内交谈声变少,还有人看向他们,可能觉得说的有点多,几人赶忙结账离开。
这时,店老板又端来一碟刚出锅的蒸饼,面皮蓬松,刘彻拿起掰开,发现掰开后的蒸饼里面还裹着枣泥,热腾腾的蒸汽混着枣香扑面而来。卫青都没忍住跟着吃了起来。
那几名脚夫模样的人也起身离开,萧非发现店内半天无人进来,已经只剩下自己这桌、文士那桌和侍卫那桌。
萧非偷瞄刘彻,想看看他是否发现,门口突然传来争执声。一个汉子被两名便衣侍卫冒充酒保拦在门外:“今日客满,请贵客,改日再来。”
刘彻夹肉的箸一顿,目光扫向卫青。
卫青喉结动了动,低声道:“臣是担心......”
“不吃了,扫兴,老板结账。”刘彻语气透彻扫兴,外加一丝生气。
“什么?不吃了。”萧非闻言低喃一句,连忙往嘴中扒拉几口饭,又夹起几块肉放入口中。吃的太快太多,差点噎住,又赶忙喝了一口酒。
“打扰你生意了。”刘彻递给店老板两颗金豆子,语气又变回平易近人。
萧非趁机又喝了几口羊羹汤。“不能糟蹋,不能糟蹋。”萧非将最后几块酱肉吃进口中,拍了拍肚子。
卫青无语扶额。
三人离开醉仙阁,萧非酒足饭饱,索性提出弃马步行消食。
转过几个街角,卫青眼前一亮突然驻足,指着一条幽静的小巷:“萧非,眼熟不?”
萧非面露回忆,点点头。
“这是?”刘彻看着打哑谜的二人,满脸疑惑。
“这是我当年住的小院所在地,也是陛下赐我的第一个礼物。”萧非望着槐树巷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
刘彻突然来了兴致:“既然路过,不如去看看。”
“对对对,我也去看看那年撞的门现在怎么样了。”卫青在一旁搭腔。
萧非耳根一热,不好意思:“有了侯府,这小院空着也是浪费......”瞥见卫青嘴角的笑意,声音越来越低,“就......就租出去了。”
第97章 议买作坊
“你啊,你啊......”刘彻嘴角也露出笑意,“真是个财迷。”
萧非低着头瞥见卫青在一旁偷笑,白了他一眼。
“走不进去,就看看。”说完刘彻不等萧非,抬脚向小巷走去,“哪家是?”转头问卫青与萧非。
萧非看向卫青,那意思是你不是熟吗,你来。
卫青一指,看着萧非挑眉。萧非一看,还真是,无奈点点头。
刘彻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院墙,看向萧非,“别忘了,你的初心。”
萧非认真的点点头,心中在想:“躺平、摸鱼、偷懒,我肯定忘不了。”
刘彻看着萧非认真的表情欣慰的点头。
卫青则猜到萧非的想法,但是没有点破,只是在一旁偷乐。
刘彻又扫了一眼小巷四周,发现有人开始张望,“回宫吧。”转身向巷外走去。
往巷口走时,路过郑大娘家门口,冲着正在门口张望的郑大娘摆摆手,“郑大娘,有时间再来看你。”
郑大娘则递过来一个蒸饼,“给你拿回去吃。”
走到巷口时,萧非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小院。
出了槐树巷,三人在巷口重新上马。
半个时辰后,回到尚冠里,刘彻漫不经心地抚过马鬃:“萧非。”忽然转头看向萧非,“别忘了,几日后我要到你家看那新棋。”
萧非正要应答,却见刘彻已加速拍马向前。
“恭送陛下。”萧非被刘彻最后搞了一下,有点哭丧着脸在马上躬身,再抬头时,只看见刘彻的背影消失在尚冠里的拐角处。
卫青此时也快马从萧非身旁经过,低声道:“不必远送了,我先走了,陛下说的千万别忘了。”
萧非一怔,卫青已策马而去,萧非扫视四周,发现所有侍卫也都离去,原地就剩下自己一人。
“真不够朋友。”萧非吐槽一声,控制马往自己家酂侯侯府走去。
骑着马拐进小巷,拐过街角,酂侯侯府出现在眼前。萧非扯动缰绳使站稳,看到府前仆从,大喊:“快来个人!”
“君侯回来了!”仆从大喊,连忙招呼人。门大夫从门房跑出,直奔萧非而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奴仆。
门大夫熟练地拉住缰绳,牵住萧非的马,“君侯,怎么就自己回来了?”
“别问了,扶我下马。”萧非在奴仆扶着下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冲着闻声赶来的家丞、洗马等人道:“去寻个手艺好的鞍匠来,我要重新打副马鞍,这破马鞍硌死我了,还难骑。”
洗马是个爱马之人,听到萧非要重新打马鞍,顺口问道:“君侯要打什么样的?”
“前鞍桥要高些。”萧非比划着,“后鞍要往下凹,鞍面要用皮革,再垫些......”萧非见洗马被自己说的一脸茫然,“君侯,这是什么马鞍?我没见过啊!”
萧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比划的是高桥马鞍,现在的马鞍是软马鞍,由皮革、兽毛等软性材料制成,没有自己比划的那么高的前后鞍。
萧非想想还是画出来比较容易理解,冲着洗马道:“随我去书房。”
萧非大步就要穿过府门,好似又想起了什么,一指家丞和庶子,“你俩也随我来。”
穿过庭院,进入书房。
阳光透进窗户正好洒在书房案几上,萧非几步坐下立刻吩咐:“取帛来。”
庶子从柜中取出帛,递给萧非,萧非接过后,执笔勾勒,不多时画出一副奇特马鞍,在帛的左上角写上,“高桥马鞍”四个字后,递给一旁的洗马,“就照这样做。\"说完萧非才有时间端起水喝了一口,
“唯!”洗马手微微发抖的接过帛,就要走。
庶子则无聊的玩着手指。
“等一下。”萧非放下水杯叫住洗马,又看向一旁的家丞,“家丞你也去跟着去一趟,他盯着马鞍,你去在城里找些手艺好的木匠来。”
家丞正要应声,萧非有补充道:“辰时以后再让他们来。”
“唯!”家丞招呼洗马就要去办事,刚刚退到门口。
萧非看着往后退的二人,脑袋一转接着发声,“再等一下。”
家丞与洗马闻言停下脚步同时看向萧非,“还有什么事吗?君侯!”
庶子则还在无聊的玩着手指。
“家丞,我在想,是不是咱们买间作坊,老是这么找外人来做东西也不是那么回事啊。”萧非看到一旁傻站着的庶子,觉得也得让他动动脑子,不能我还没躺平,却让你躺平了,“庶子,别傻站着了,你也说说。”
庶子被萧非点名,猛然发现三双眼睛看着自己,结结巴巴问道:“君侯,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是不是买间作坊?”萧非声音越来越高。
庶子被吓的一哆嗦,“买,一定要买。”
“说说买的理由。”萧非移开看着庶子的眼神。
庶子理直气壮,“君侯,说买就买,还要什么理由。”
家丞和洗马同时冲着庶子翻白眼。
“尔等,我真的。”萧非则无语扶额,“你有没有听我刚才说的。”
家丞赶紧开口给庶子台阶,“君侯,咱们又是做火锅、做躺椅,这回还要做马鞍,以后还不一定要做什么,老是请外人太慢了。”家丞又开始从经济效益角度分析,“君侯,这些东西,完全可以卖钱啊!老是请外人太亏了,所以我觉得一定要买,还要买个大作坊。”
洗马听见马鞍,又看了一眼萧非画的图,陷入沉思。
萧非听着家丞分析点点头,看到洗马好像陷入沉思问道:“洗马,你在想什么?”
洗马将萧非画的马鞍图放到众人面前,“君侯,此图设计甚妙,不但可以让人骑马更加舒服,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可以提升骑兵战斗力,如果随便让外人做,我怕出现问题。”
萧非点点头,“嗯,你说的这个对,先做一个,到时候有时间让卫将军看看。不过要注意保密”
洗马重重点头。
“你呢?”萧非看向一旁的庶子,家丞与洗马夜同时看向庶子。
“君侯,我就有两点疑问......”庶子终于搞明白情况,“一是咱们府内钱财可还够用。二是如果做出好东西咱们守不守得住。”
“第二点好解决,我可是酂侯,是列侯,有什么守不住的。实在不行,都先献给陛下。”萧非又看向家丞,“第一点,你来说说。”
第98章 书房制图
家丞语气轻松,“第一点也不是问题,君侯,食邑有二千四百户,再加上陆陆续续的赏赐,钱财方面咱们府内不缺。”
萧非看向庶子,“你还有问题吗?”见庶子摇摇头,又看向其他二人,“你们呢?”见众人都没问题。萧非开始吩咐,“家丞,你和洗马去买作坊和招工匠。记住明天辰时以后让工匠来府内,有事情让他们做。”
“唯!”家丞应下,洗马却没有跟着应下,接着提问,“君侯,那马鞍呢?”
萧非思考一会,“马鞍还得做,估计陛下以后还得让我骑马跟着他到处溜达,不做个好马鞍,我可受不了。先让他们做一个出来,你看着他们做,做完直接拿回府内。”
“唯!”洗马应下后,与家丞一起退下去忙活了。
庶子看他们二人退下,也想溜走。
“别走,有事找你商议。”萧非连忙叫住庶子,指着书案对面,“坐!”
庶子只能收回那条向外迈的腿。
书房内一时只剩二人对坐,萧非又拿起一个新的帛放在案上。
“先生作为家臣,掌侯府内府学教育,想必通晓弈道?”萧非变得正经起来。
庶子被萧非突然改变状态,弄的有点不适应,“我对弈棋略知一二,君侯,有事直说就行。”
“好吧,我在陛下那里吹出牛去,要做一个关于棋的新式玩法,以军阵为形。想让你给我出出主意。”萧非几下在帛上画出棋盘。
庶子看着萧非画出的棋盘,数着横线与竖线,“一道、两道、三道......”
萧非看着他数的费劲,赶紧告诉他具体数据,“不用数了,这个楸枰由九道直线和十道横线交叉组成。”
“棋子到时候是放在这里吧。”庶子用手一指交叉点,“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又开始数起点。
“别数了,这上面共有九十个交叉点。”萧非又连忙回答。
“那这里是什么意思?”庶子又冲着中间一点。
“我只是想用这里分割两方阵营,你觉得要不要写上几个字呢?”萧非没有标注上楚河汉界,是因为刚刚心里想:“现在要是写上楚河汉界,那么就自然带入一边是汉一边是楚,那如果楚赢会不会犯忌讳,还是稳一手。”
庶子也选择稳一手,“那要不然就空着,告诉别人这个是干什么用得即可。”
“嗯嗯。”萧非连连点头,“到时候献给陛下,如果陛下觉得太空,让他选择看看写什么好。”
“那这个棋怎么玩?”庶子随手拿了一个小东西当做棋子放到帛上,“这样摆吗?”
“你等一下。”萧非又拿出一个帛,在上面又重新画了一个棋盘。画完棋盘后,又在棋盘上又画出一个一个的圆形。
“每一个圆形,就是一颗棋子。”庶子立刻领会,又开始数棋子,“一、二、三......”
“你不用数了,一共三十二颗棋子。”萧非被庶子搞得有些无奈,
庶子听到萧非的话,停下不再数棋子数,“这可比弈棋的三百六十一颗少多了。君侯,能给我讲一下怎么玩吗?”
“我还没有画完,你等一下。”萧非先在中间分割两侧的五个圆上一边写上五个卒,一边写上五个兵。
“中军设将\/帅,左右为护卫士\/仕,这个棋有一定的军事体现。”萧非口中念念有词,最后给画的圆形上分别写上每个棋子的名字。一边是将、士、马、车和卒,另一边是帅、仕、马、车和兵。
庶子看着萧非的动作,听着萧非的自言自语,几次想出声提问,但是看到萧非如此认真,都忍了下去。最后看到还有几个棋子没有写名字,萧非也顿住不动,终于没忍住,“君侯,这几个怎么不写了。”
萧非面露沉思,指着后世炮的棋子,“这颗棋子我的设定是代表远程兵种,吃子时,必须前面有一个棋子,跳过这颗棋子才行,就像投石车似的,我现在还没想好要叫他什么?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庶子摸着下巴,“投石车吗?”
“对,这个棋子也算是一种军事技术的体现。”萧非手点在这个位置不放。
庶子用手在案上写了个器字,“那要不然,就管它叫器吧,不管什么投石车还是什么其它技术,都是器具不是。”
萧非思考了一会,觉得也没什么其它好的称呼,“那就叫器。”又点着士旁边的的空白圆圈,“我为这个棋子赋予的意义是文官,是谋士。你觉得叫什么比较好。”
“文官吗?”庶子陷入沉思,压低声音:“要不叫丞和相怎么样?这两个最能代表整个文官了。”
“连着叫丞相,不妥吧!”萧非越想越不对,“那将帅是不是给人一种皇帝的感觉,你想让我死吗?”声音加大瞪了庶子一眼,“在想!”
“那就叫谋和臣。”庶子索性破罐子破摔,随便一说。
“善!”萧非也想不到更好的,“就它了。”直接拍板。
“这、这、这、要不再想想。”庶子被萧非这么一搞,有点懵。
萧非没有管庶子,将刚刚确定下来的器、谋和臣分别填上,把帛往起一收攥在手中,就要起身。
庶子着急的语速加快,“君侯,你还没说这个棋怎么玩呢?”
“等家丞找的匠人做出来再说。”萧非用手一指外面天色,“现在太阳就要落山了,我也该吃晚膳了,你去庖屋通传一下。”
“好吧!”庶子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萧非手中的帛,起身就要往庖屋方向而去。
萧非好似想起了什么,叫住庶子,“等一下,你有时间再去买些别的书籍,填充一下书房。”
“唯!”
待庶子走后,萧非又将两张图展开,仔细看了看,在一张上写上楸枰两字,另一张上写上棋子两字。又将一些要求写在帛的旁边进行补充:
棋子要圆形。
棋子要一样大。
棋子文字要明显。
棋子要用不同木材用以区分。
楸枰要用硬木,刻痕要直且明显。
......
萧非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的点点头,“这回应该能应付过去了吧!”
萧非站起伸了一个懒腰,将画了图写好字的帛细心的收到柜子里,外面传来庶子声音,“君侯,庖屋那边问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声音还未说完,庶子进入屋内,眼睛却在四处扫。
第99章 新棋制作
“别看了,收起来了。”萧非指着收帛的柜子,“陪我去吃饭,一会儿,我教你新棋规则,等做好了一起玩啊!”招呼庶子离开书房。
庶子见自己的小心思被点破,只能低头跟着萧非离开。
暮色渐沉时,萧非与庶子分别跪坐两张案几。侍女端来几样刚刚庖厨刚刚做好的家常小菜:拌豆腐、清蒸鲈鱼、炖肉、菌子汤和腌菜,还有必不可少的酒喝饭。侍女分别端到两张案几上。萧非吃得很香,庶子眼睛却不住地往书房方向瞟。
萧非吃了一口鱼肉,眯着眼品尝,发现庶子连动都没动,“尝尝这鱼,很好吃的。”
庶子夹了一块鱼肉,食不知味地咀嚼着,终于忍不住问道:“君侯,那新棋的玩法可以讲讲了吧!”
萧非看庶子如此猴急,不解问道:“怎么这么好奇,不就是一个新棋吗?”
庶子白了萧非一眼,“君侯,我看你画的棋子和楸枰,暗含阴阳五行,军事阵法。这可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新棋就完了的。”庶子眼中精光一闪,“我觉得里面有很大的学问可以挖掘。”
“好吧!好吧!”萧非看着庶子的着急样子,心中窃喜,“看来古代确实缺乏娱乐,这回估计陛下也会被迷住。”
萧非慢条斯理地啜了口酒:“器的玩法是隔一个棋子吃对方棋子,至于怎么走,你猜猜看?”
庶子放下箸比划几下,脸上全是疑惑看着萧非,“要是隔着一个棋子吃对方棋子的话,那么它是不是就要走直线,那么在走几格方面有没有要求呢?”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家丞与洗马带着一身尘土匆匆进来,家丞先是躬身:“禀君侯,在城内买了一个叫鲁氏木坊的,明日就来签死契。至于匠人,也是明日来府内签契约。”洗马跟在后面,“君侯,马鞍也和那些匠人沟通了,明日签完契约就让他们开工。”
“好!好!好!”萧非放下箸,将刚刚要给庶子讲新棋玩法的事抛在脑后,冲着家丞道:“家丞,把买下的鲁氏木坊改为萧氏作坊,你有时间在找些其它行业的工匠,比如铁匠、铜匠泥瓦匠等等。”
“唯!”
萧非看家丞应下,又看向洗马,“马鞍还是你跟,明日工匠来了,带他们去马厩看看马,做的马鞍要合适才好。”
洗马也连忙应下,庶子则在一旁几次想要开口。
萧非看着二人,笑意渐深:“好!都辛苦了。我这饭也吃到一半了,就不留你俩了,你俩先去休息吧!”说完转头对几次张嘴的庶子道:“一会儿,用完膳,随我去书房。”
书房烛光下。
萧非负手而立,“我来给你介绍新棋玩法,你来记。”
庶子则坐在书案前抬手准备,“好,你说。”
萧非语气平缓讲述新棋玩法:
“胜负方法,将\/帅被吃。”
......
“判和条件,双方均无取胜可能。”
......
“行棋规则。”说到这里,萧非还没有说出那颗棋子如何走,庶子连忙打断,“君侯,慢些,这里比较重要。”说完庶子,又拿出一个新帛。
萧非看到庶子示意可以接着说了,就又重新开始介绍:
“行棋规则,将\/帅只能在“九宫格”内活动。”萧非一指所化棋盘上的九宫格,看到庶子理解后,“看到没,这里有九个点,所以我称它为九宫格。注意将\/帅每次只能在九宫格里,横向或纵向移动一格,且双方不能在同一直线上无遮挡相对,也就是说对方已经在这里了,你在移动出来,对面就可以直接吃你,你就输了。”
“行棋规则,士\/仕......”
......
萧非将每一个棋子的规则说完,庶子已经将帛上写满字。
“君侯请看。”庶子双手将帛递给萧非。
萧非接过庶子递过来的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点点头,“没问题。”
庶子长出一口气,看到萧非确认无误后,忍不住击掌,“君侯此棋妙啊!”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君侯,此棋做好可以赏我一副吗?”
“这算什么,等做好的,赏你一副。”萧非满不在乎。
庶子则郑重施礼。
待庶子离去,萧非将写好规则的帛与新棋制作方法放到一起收好。
就在准备离开时,萧非突感口渴,看着用煮茶法煮出的茶水,“看来得做些炒制的茶叶了。”嘀咕一句又重新拿起笔。
巳时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正堂,萧非打了一个饱嗝,放下喝粥的碗示意侍女将其收拾好,家丞在萧非吃饭时就已经进来禀告,此时已领着匠人候在门外。
待侍女收拾好,萧非擦了擦手,“都进来吧。”
家丞领着工匠们鱼贯而入。萧非看着这些工匠,为首的满脸皱纹,双手粗糙,腰间别着把泛着油光的曲尺应该是个老木匠。
“君侯,这些工匠都已经签好契约。”家丞说到这里,将一个竹简递给萧非。
萧非拿到手里看都没看放到一旁,“这些事交给你办,我放心。”看向那些工匠,“今日叫你们来,是要做两样新物件。”
老木匠与其他几名工匠低着头,异口同声,“小人们,听君侯差遣。”
“很好。”萧非取出昨日绘制的棋盘帛,在案几上缓缓展开,“你们几个过来看看。”
几名匠人闻言凑过来看,萧非看他们看得入神,“你们认识字吗?”又将绘制的棋子帛拿出,还未展开。
就见几名匠人点头又摇头。
萧非看他们的样子疑惑问道:“怎么?”
“我们认识一些简单的。”老木匠指着图上空白位置写的注意事项,“这里就有一些字不认识。”
“这个认识不?”萧非连续点了几个字。
几名工匠连连摇头。
萧非想到除了盯着,估计还要教他们认字,有些挠头。此时庶子与洗马又带着两名匠人来到门外,“君侯!”
萧非好像遇到救星,“快进来!”待四人进来,萧非冲着庶子与洗马身后的匠人道:“你俩先等等。”又对庶子说,“你负责制棋事。”将两张帛交给庶子后对洗马道:“走,咱们去马厩。”
庶子看着离去的几人有些无语。
离开正堂,还未到马厩,“洗马,做马鞍的事,就交给你了。”说完萧非转身潇洒离去。
洗马顿时感到有些无语。
第100章 陛下又临
萧非回到书房,拍拍胸口,“差点把我自己绕进去,我是来躺平的,怎么能开始关注教人识字吗,这些细枝末节,还是交给他们做,不对在慢慢改呗。”
午时初的阳光透过窗户进入书房内,萧非忙里偷闲,正烤着火,倚在窗边翻阅《庄子》。在竹简上的文字仿佛让萧非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家丞带着庶子和洗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君侯!”
萧非放下竹简站起,“进来吧!”
几人推门而入,庶子埋怨似的看了萧非一眼,假装很累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我已经给他们讲清楚了,工匠们已经回去开料制作了。”
洗马跟着说,“马鞍那边也没问题了。”
萧非冲着洗马点点头,“马鞍不急。”又看向庶子,“我知道你给他们讲解很累,我说的到时候新棋制好,送你一副不会忘。现在就有一个问题休沐前能完工吗?”
庶子笃定地点头:“工匠们说是明日下午前必能呈上一副。”
庶子犹豫片刻,家丞则接过话,“我们打算下午去工坊看看进展,君侯可要......”
“你们去就是了。”萧非摆摆手,“有拿不准的,家丞你做主。”又重新拿起竹简,“我再看会儿书。”
三人正要退出,“等一下。”萧非冲着他们道:“别吝啬赏赐,告诉他们,做得好重重有赏。”
“唯!”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临走时不忘将门带好。萧非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嘴角微微上扬,“以后就得这样,什么事就让他们去干,咱们侯爷怎么能亲力亲为呢。”
时间转瞬即过,眨眼间来到萧非元日休沐的最后一天。
今日按照约定,刘彻回来府中,萧非为了防止再次被突然袭击早早起床。
吃完早膳,刘彻还没有到来,本来萧非笃定今日刘彻会早早驾临。所以几次走到府门前向未央宫方向的街口张望,然而连续几次未能看到御驾影子,忍不住低声吐槽,“我今天都没睡懒觉,陛下你要是放我鸽子,那可就太没品了。”
为了体现对刘彻的重视,从府门到正堂的几重门均敞开着,萧非坐在正堂,望着府门,思绪不由飘回昨日的潏水之畔。
昨日无事,天晴无风,萧非带着侍从钓了一天的鱼。虽然手中的钓竿又变回了以前那样,一天都没有动静。但享受冬日野钓这份独特的乐趣,还是让萧非觉得此次休沐,十分完整,
“君侯,巳时了。”在一旁被新棋,弄的心痒痒的庶子小声提醒,“陛下,今日是不是......”
庶子的话,让萧非回过神来,看向一旁摆放的新棋,不禁想起昨日傍晚。
钓鱼归来时天色已暗,侯府中早已点灯。萧非刚踏进府门,就被庶子兴冲冲地拉到书房。书房内灯火通明,萧非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案上的新棋,那副刚完成的新棋在灯下十分可人。萧非拿起一枚枚棋子,就着灯仔细观看。
“君侯,工匠说还有一副用玉石打造的明日应该也能做好。”庶子看着新棋忍不住想玩,“君侯,要不咱们先玩一局。”
萧非又想到自己摆手拒绝时,庶子那副表情,忍不住想笑。
庶子看到萧非看着新棋,又没忍住出声试探,“君侯,要不咱们先摆一盘?”
“好!”萧非将思绪收回,向庶子示意,将棋盘拿过来。
就在庶子刚刚要拿棋盘的时候,“君侯!”外面传来家丞的声音。
萧非往外一看,就见家丞在前,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家丞迈进屋门跟着说:“工匠又将新做好的一副棋送来了。”
“快拿来我看看。”萧非伸出手,侍女赶忙将棋盘放到案上,萧非拿出一看棋子,发现是玉做成的,很是满意。
庶子看着萧非,手上拿着木棋询问:“君侯,咱们还玩吗?”
“玩玩玩。”萧非放下玉棋子,又对家丞说,“将这副棋放好,一会陛下来了,再用它。”
就在萧非也忍不住要下棋时,未央宫殿内的吉金仙鹤香薰炉静静燃烧,散发着独特香气,刘彻伏案批阅简牍奏章。韩嫣与卫青一左一右站在下面等候吩咐,韩嫣静静站立,卫青则目光几次瞥向刘彻,喉结微动。
“咳咳......”卫青假装咳嗽,清了清嗓子,想吸引刘彻注意力。但是却见刘彻连头都没抬笔也未停,只得将话又咽了回去。
韩嫣看到卫青这个样子,假借要为刘彻换茶捧着茶盏走近卫青身旁,低声道:“卫将军这是怎么了?嗓子不适?”
“没......”卫青刚开口,只是说出一个字,刘彻突然头也不抬地发问:“你们二人在嘀咕什么?”,
卫青趁机把刚刚想说的说出来:“陛下,今日不是说要去酂侯府看酂侯的新棋,那日陛下还说让我提醒。”
“哎呀!”刘彻一拍案几,“朕怎么把这茬忘了,那日他说的还挺有趣。”。刘彻豁然起身,冲着卫青韩嫣一招手,“走,咱们现在就出发。”
卫青与韩嫣忙不迭地跟上,韩嫣搞不清状况小声问卫青:“什么新棋?”
“那日我与陛下去酂侯府.....”卫青边走边解释,“酂侯不会下围棋,弄了个叫五子棋的玩法,还说要创制新棋,还说新棋有什么车马卒......”卫青解释几句,话音散在既然急促的脚步声中。
三人穿过殿门时,刘彻突然回头:“韩嫣那日你不在......”话到一半又收住,转而催促道:“再快些,咱们顺道去他家吃个午膳。”
卫青听到刘彻催促,急忙跑到前面吩咐侍卫准备车驾。
韩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恢复如常。
午时初刻,萧非与庶子已经厮杀了几局,家丞也看的入迷,连午膳都忘了吩咐去准备。
“拱卒!”萧非将卒棋往前推了一下,对庶子的马棋形成合围,萧非正在幻想有一次将庶子血虐。而庶子思考片刻刚要移动棋子。
突然身旁传来刘彻的声音:“都玩起来了啊!”
瞬间吓了萧非与庶子从坐席跳起,萧非连忙起身双手合在一起弯腰行礼,庶子则腿一软跪倒在地。
“今日就不要多礼了。”刘彻摆摆手,注意力却转到新棋上。
第101章 同玩新棋(上)
庶子哆哆嗦嗦站起,站立到一旁。
萧非则在行礼恢复瞬间,还恶狠狠瞪了在刘彻身后好像在偷笑的卫青和韩嫣一眼,又眨了几下眼睛,那意思是你们怎么不出声提醒,故意在这看热闹是不是。
卫青和韩嫣只是继续偷笑,好似没有看到萧非那恶狠狠的眼神。
又发现一旁低着头的家丞,没忍住踢了他一脚,低声道:“你怎么就不提醒我一下。”
刘彻看着萧非的样子,嘴角上翘,脸露微笑,“你也别埋怨他了。”又转头看向新棋,“他是看你们玩的太入迷了,也是我们进来才发现的,朕不让他提醒你的。”
“哪有哪有,陛下,这就是我说的新棋,刚刚做好。”萧非连忙将所有棋子重新摆好,趁着刘彻韩嫣与卫青看新棋,凑到家丞身旁,“外面的那些人怎么也不来通报。”
家丞低声道:“估计也是陛下不让他们通禀的,君侯,咱们刚才玩的太入迷了。”
刘彻听到萧非嘀咕,眼睛没有离开棋盘,发声:“说什么呢?”
“没有没有。”萧非一指庶子,“陛下,我让我的家臣庶子,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新棋,怎么样?”
韩嫣看到萧非和陛下居然如此说话,感觉更加熟络了,没忍住阴阳怪气道:“怎么?君侯不该亲自介绍吗?”
萧非注意到韩嫣语气有点怪,但是没有当回事,拿出自己写的那个新棋规则,“陛下!这个是我写的规则,一看就懂。”说完将帛递到刘彻手中又说道:“我这庶子已对新棋很是了解,再说我的家丞也在一旁,他也看了半天了。”
卫青插话道:“你不讲解,去干嘛?”
萧非冲着庖屋方向一指,“陛下!我去安排膳食,现在时辰也不早了,该用午膳了,一会玩两局,咱们用午膳。”
“朕看你是想偷懒吧!”刘彻瞬间知道萧非的小心思,“不用你讲解,但你也别想跑。”刘彻又看向一旁的家丞,“你是酂侯的家丞吧,让你去准备膳食可不可以?”
“没、没问题!陛、陛下。”家丞见刘彻和他说话,都结巴了,赶忙施礼后弓着身子退出正堂,向庖屋跑去。
刘彻也不在乎刚刚有人坐过,立刻在棋案前坐下,刚要拿起棋子。萧非出声打断,“慢!”瞬间将棋案上的木头棋子收起,跑到一旁将玉棋子放到案上,“陛下,用这个。”
萧非看刘彻把玩起玉棋子,将写有规则的帛递给一旁的庶子后,示意庶子念规则。
但是没想到庶子,那样子有点傻,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接过写有规则的帛。萧非只能又冲着庶子,提高音量重复说了一遍:“你来负责给大家讲一下这个新棋的玩法规则。”
“额......好。”就在庶子终于反应过来,要念规则时。
韩嫣在一旁一直想努力表现自己,让刘彻叫他坐下一起玩。而萧非则想偷懒,看到韩嫣动作,还悄悄往后退了退。但是没想到刘彻却一直盯着萧非不放,最后还示意萧非坐下,和他一起玩。
没有办法的萧非,只能不情愿的跪坐在刘彻对面。“真烦,这个新棋他肯定不会下,但是他是皇帝,赢还不能赢的痛快。想偷个懒怎么这么难。”萧非手在摆棋子,脑子却不断吐槽。
庶子见萧非做好,还给他示意,开始念规则:“胜负......判和......行棋......”
庶子念到哪里,萧非就摆动棋子用以配合,一时间屋内只有庶子念读声和萧非摆动棋子的声音。
韩嫣听完发现玩法规则居然如此严谨,脑子一转,“规则什么的都明白了,但是我觉得你得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这棋盘和棋子的含义。”
萧非一听韩嫣这话,心想:“你事真多。”还未说话,刘彻突然出声:“萧非你站起来给大家介绍介绍。”又转头看向卫青,“卫青,你听懂规则了吧,陪朕先来一局。”
萧非突然觉得韩嫣如此一问,也挺好,立刻站起开始介绍:
“六博的灵感,但是我将楸枰分两个阵营。”萧非又一指在九宫位置,“这里我叫他为九宫,也是最重要的地方。”又一指中间空白区域,“这里象征着战争中的分界线。”
“吃!”刘彻成功吃了卫青的第一颗棋子很是高兴,声音将萧非后面的话打断,但是没丝毫歉意,只是说道:“别管我,你继续,刚刚说的很好。”
“唯!”萧非只能再继续讲:
“将\/帅:象征着战场上的主帅。”
“这边的谋和这边的臣,是一样的只是称呼不同,象征着文官谋士。”
“马就不用说了,这个很好懂。”
“骑兵不是。”卫青一边下棋一边接话。
“对!器的话象征着远程部队和军事科技。”
......
“好了所有棋子的含义就是这个样子,大家还有那个棋子不明白吗?”萧非连续将所有棋子讲解一番,有点口干舌燥。
“嗯嗯!没有了,没有了。”韩嫣连连点点头,但是目光也被棋局吸引。
“你们,你们。”萧非无奈心想:“这是在整我吗?”转身拿起水“咣咣咣!”几下干了。
“再吃!”拿起卫青一颗棋子拿起重重放在一旁。
萧非立刻也被吸引,只见卫青已经被吃的只剩老将外加一个车和一匹马,还有几个小卒子,而刘彻这边却只是没了两个小兵和一匹马。萧非站到刘彻看不到的位置,给卫青挤了挤眼睛,“好啊,你这放水不是放的有点多。”卫青看到萧非的样子,立刻明白,瞥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别瞎说,好好看棋。
又下了几步,刘彻成功吃掉了卫青老将,很是开心,居然开怀大笑起来。
“换人,换人。”刘彻在萧非与韩嫣之间来回扫视一圈,“酂侯,来来,你陪朕下一局。”
在韩嫣失望的眼神中,萧非坐下陪着刘彻又开始了新的一局。
而卫青则看到一旁放着的另一副木象棋眼睛一亮,对这傻站在一旁的庶子轻声道:“去在搬个案来。”
不一会儿卫青与韩嫣也在一旁也开始厮杀。
第102章 同玩新棋(下)
棋局中,萧非的“车”早已越过界,与“马”形成合围之势,又有“器”在虎视眈眈。刘彻的“士”已被吃掉,“将”被逼至九宫角落。萧非看着棋局心算,如果不放水,只需再走两步......
“请与我家君侯说下......”家丞突然在门外与宫中侍卫交谈:“庖正已备好午膳。”
那名侍卫,没有通传只是将家丞放行。
家丞低着头弓着身子,走到萧非身旁,“君侯!午膳......”
刘彻手中的“谋”棋子刚举到半空,闻言轻轻放回原处,不待萧非回答:“先用膳吧,正好朕也饿了。”
刘彻趁着起身瞬间,宽大的袖口拂过棋盘,不经意间带乱了整个棋局。
好似无意,但萧非总觉得刘彻是故意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本来将要获胜的棋局被毁掉。
萧非只能起身,冲着一旁等候吩咐的家丞道:“去让他们布置起来吧!”
在等待布置午膳的过程中,刘彻与萧非站在一旁,看着卫青用车将韩嫣老将斩落马下。
不一会儿,侍女们就将食案和食物布置完毕。今日因为刘彻在,食物更加丰富,除了羊肉、鱼肉,还又增加了炙鹿肉和侯府特制火锅等。
刘彻自然的在尊贵的西方位置坐下,萧非、卫青和韩嫣依次坐下,分桌而食。
“这新棋很有意思。”刘彻最先动箸夹起一片肉脯,“不知起了名字了吗?”
萧非亲自为刘彻斟满酒,“还未起名,就指望陛下的才思了。”
刘彻端起酒一饮而尽,“此棋最重要的就是将帅,就叫将帅棋吧!”
萧非还未说话,韩嫣的马屁就已经拍上了,“陛下高见,此名字直指该棋核心,妙啊!”
“对对对,陛下这个名字起的好啊,此棋以后就叫将帅棋了。”萧非与卫青也连忙附和。
“行了行了,快吃快吃,一会在陪朕玩两局。”刘彻被夸得满脸笑容,连连摆手。
就在韩嫣吃了几块羊肉后,突然对萧非道:“酂侯,我记着将帅棋,楸枰中间有一块是为了分割两方阵营,而专门空出来的区域是吧。”
萧非正啃着,手里拿着的烤羊腿,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哪里个区域我觉得有些太空了,影响了将帅棋的美感。”韩嫣接着说。
萧非没有立刻对韩嫣进行解答,咽下口中的羊肉后,反而看向刘彻,“陛下,韩侍中说的很对,哪里我只是当做两方阵营的分界,如果写些字,确实更好,要不陛下在帮臣想一想。”
卫青回忆了一下,开始帮腔,“陛下,臣觉得也确实有点空,但是臣也想不到应该怎么办?”
刘彻见众人都这么说,思索一会,用手沾酒在案上写了四个字,“就管那个空白分界叫楚河汉界吧!”
卫青思考一下,最先回话,“这个好,陛下,这样不但直接表明这个位置的作用,还可以纪念太祖高皇帝的功绩。”
萧非则听见刘彻的话后,陷入内心思考,“怎么是楚河汉界,这是历史的惯性吗?”
韩嫣也立刻反应过来,“妙啊!妙啊!陛下,两方两种颜色,还有这车马卒,不正是两方对战吗?这楚河汉界,可谓是点睛之笔啊!”
萧非一看,自己也得跟上啊,“陛下,臣也觉得甚好。”
“就这么定了。”刘彻拍板后,转头冲着萧非,“记住,以后在制作的新将帅棋,都要写上这四个字。”
“唯!”
“不要这么正式,记下来就行。”刘彻吃起火锅,移开话题,“还是你家的火锅正宗。”
说到火锅,韩嫣来了劲,“是啊!是啊!自从陛下赐臣火锅后,今年光羊都比去年吃的多了。”
众人笑谈间吃完午膳。
重回正堂,萧非亲自将棋局重新摆好。
刘彻令人意外的是没有下棋,反而站到一旁观棋,冲着卫青与韩嫣,“你俩对弈,朕来点评。”
“陛下!我等刚刚接触......”
“要不让酂侯......”
卫青与韩嫣同时推辞。
刘彻看着二人,“嗯?”声音好似从鼻子传出。
萧非没有出声,乐得看戏。
两人不敢再说,分别坐下执棋。
卫青先行,轻轻拿起一颗器棋,稳稳地放在了中线位置。
韩嫣不慌不忙地移动马守住。
棋局就此展开,刘彻已经开始点评,“这两步,很是平常啊!”
卫青最先提车棋。
韩嫣则走谋棋,巩固中路。几个回合下来,双方完成了基本布局。
萧非见韩嫣最先走谋棋也就是后世的象,冲着刘彻轻声道:“陛下,韩侍中比较稳健。”
刘彻点点头,也轻声道:“不过,我还是喜欢卫青最先出车这一步。”
萧非与刘彻说完后,在一旁开始煮茶,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杀气很重啊!”韩嫣一边说一边马二进三,跳马到河口。
卫青没有接话,专注地盯着棋盘。走了一步兵七进一。
“这是试探性地推进吗?”刘彻话音刚落,韩嫣立即用卒针锋相对。
“吃!”卫青突然用器棋,打掉韩嫣中卒棋。
“好!”刘彻看到卫青吃了第一颗棋,立刻叫好。
韩嫣眉毛一挑,将手放到车棋,也出了车。
三人你来我往,棋子噼啪作响。
棋局进入中盘,棋局中的每颗棋子争斗的愈发激烈。
萧非也不由自主的被二人所吸引,就连刘彻也不像刚刚那样随意点评了。
卫青走了一步看似随意的仕。
韩嫣盯着这个走法,眉头紧锁,决定不管,突然推器过河。
卫青发现韩嫣这一步过河炮,威胁到了自己的车,连忙用马防守。
韩嫣抓住机会,打掉了卫青的一个兵。
卫青则趁机偷袭打掉了韩嫣的马。
“我的马!”韩嫣心疼地看着被卫青拿在手里的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韩嫣开始观察棋局,突然发现卫青右翼有些空虚。眼睛一亮,走车强攻。
卫青显然没料到这一手,犹豫了片刻,看到了前面自己移动的仕,轻轻移动破解了韩嫣的强攻。
“好!”萧非也没能忍住,出声叫好,为卫青前面布局点赞。
两人又拼杀了几颗棋子后,卫青突然移动器棋,对韩嫣完成了绝杀。
第103章 送将帅棋
“我输了。”韩嫣盯着棋局有些沮丧。
刘彻面带微笑,鼓掌,“精彩,真是精彩,卫青你攻守有序啊!”
“陛下慧眼!”萧非先是夸了一下刘彻,又开始夸卫青,“卫将军布局深远啊!”
卫青被夸得不好意思,摸摸头站起。
“韩侍中你太注重得失了,有时候退一步才能海阔天空。”萧非随意点评棋局,却在退一步上加重了语气。
也不知道韩嫣懂没懂,还只是看着棋局不放。
日影西移,刘彻与韩嫣已战至第三局。
卫青凑近萧非身旁低语:“陛下,今日兴致甚高!”
萧非低语回话,“肯定啊!陛下已经连胜两局。”
萧非望向棋局,刘彻的棋风凌厉非常,全然不似今日刚刚接触的初学者模样。韩嫣已被三子合围,眼看就要被将死。
韩嫣思索一会儿投子认负,“陛下圣明!臣已是瓮中之鳖了。”
刘彻大笑,“此棋甚妙!”
刘彻将死韩嫣,从棋局中回过神,看向外面,“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语气中还有些不过瘾。
刘彻将盛装玉质棋子的棋罐整个拿起,“酂侯,这棋我就拿走了。”示意韩嫣拿起另一个棋罐。
“陛下!那是......”萧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也不知道赏赐些什么,直接抢啊!”
刘彻似笑非笑地挑眉:“怎么?舍不得?”
萧非垂首改变意思,“陛下,这幅棋子,就是为了献给陛下专门找人用玉石制作的。”
刘彻起身,卫青立刻帮忙整理袍袖。刘彻转身向外走,来到门口冲着侍卫吩咐:“去个人,让少府送些玉和金给酂侯。”
“谢陛下。”萧非立刻开心谢恩,谢完恩后,萧非有些忸怩,“那个,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刘彻很是开心,笑容就没停下。
萧非声音降低,“陛下,是否可以亲自题写:楚河汉界四字。”
“怎么?”刘彻收拢笑容,面露疑惑。
萧非连忙解释,“陛下,这是四个我打算刻在将帅棋上,而如果用陛下手书,我想一定流传万世。”
“这样不好吧!”韩嫣本想插话。
但是萧非这个流传万世挠住了刘彻痒处,“没什么不好。”豪迈道:“取帛来。”
萧非赶忙将准备好的帛展开,刘彻提笔,唰唰几下在帛上写下楚字。刘彻一边继续写后面的河汉界三字,一边说:“这将帅棋,就不要由少府制作了,省的别人说朕玩物丧志,你就在做几副送到宫内,朕要用来送人。”
“那个钱......”萧非声音越来越小。
韩嫣与卫青听到萧非的话瞪大眼睛,谁也没想到萧非居然直接要钱。
刘彻哑然失笑,“去找少府拿。”
“唯!”萧非迅速应下。
刘彻写完,萧非郑重将帛收好后,刘彻向府外走去。
萧非将刘彻、卫青和韩嫣送至府门处,此时建章营骑已列队等候。刘彻刚刚登车。卫青突然折返,来到萧非身旁,“那副木制将帅棋......”
萧非一愣:“仲卿兄!你也......”
卫青压低声音,“此棋甚妙,我拿回去给他们开开眼。”
“可是,我刚刚打算将这副棋送去刻字。”萧非冲着一旁拿着棋的家丞一指。
“没事。”卫青向着家丞一招手,家丞机灵地捧来。萧非无奈,只得亲自交给卫青。
“走了,好时候请你吃饭。”卫青拿过来后,头也不回,就奔着刘彻车驾走去。卫青来到韩嫣身旁,冲着韩嫣一通嘀咕。韩嫣听完后,转身看向萧非,萧非这么远都能看到,韩嫣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埋怨。
望着远去的刘彻车驾,萧非站在空荡荡的府门前发怔,心中吐槽:“好你个卫青,一顿饭就完了,还是陛下大气。”。家丞小声提醒:“陛下走了,咱们回府吧!”
这时庶子走了过来,顺着萧非看向刘彻车驾方向,“君侯,我的那副棋。”眼中的羡慕还在。
萧非听到庶子的话回过神来,“到时候等陛下送来的玉到了,先制作一副送到我的书房。完了再去制作一些送到少府,记着别忘了管少府要钱。”说完转头看向庶子,“你在命人做一副木制的拿走。”
庶子刚要说话。
萧非又想起收起来的刘彻手书,接着道:“一会去我那里,拿陛下手书,将陛下的字刻到将帅棋楸枰中间分割阵营的空白处。”
庶子思考下提问:“君侯,这样好吗?那可是陛下的字。”
萧非想了一下,“你的那副木制的一会我去写,以后只有用高档材料制作的高档将帅棋,才可用我的字迹。至于陛下字迹只有特定需要刻的时候再说。”
“诺!”庶子听了萧非的话应下。
众人刚刚要转身回府,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萧非连忙回头,只见一名建章骑士骑马飞奔而来。
那名骑士在距离萧非几步外翻身下马,匆匆走到萧非面前行礼,“酂侯,陛下让小人来取写有将帅棋规则的帛书。”说着呈上了刘彻贴身佩戴的玉佩为信物,“说是方才忘了。”
萧非拿过玉佩认真看了一下,刚想递回。
那名建章骑士又道:“酂侯,陛下还说,这玉佩就赐给酂侯了。”
萧非高兴的点点头,转身示意庶子去取。又对这名建章骑道:“着急不,要不在我这休息一会儿。”
建章骑士赶忙摇头,“多谢酂侯,小人还要赶着回去复命。”
萧非不再强求,冲着家丞,“去取些水来,看看给人家累的。”
建章骑士接过水连忙道谢。
不一会儿庶子拿着帛出来,萧非示意将帛书交给那名骑士。骑士接过帛书施礼后,上马离去。
萧非拿着刘彻赐下的玉佩高兴的往府内走去,进入正堂。屋内无人,萧非轻声嘀咕,“果然刘彻就是大气。”
萧非坐在正堂,把玩一阵玉佩,感到肚子饿冲着门外吩咐:“去个人,让他们准备晚膳。”
就在此时,回到未央宫的刘彻已重新换了衣服,正坐在棋案前,亲手将玉质棋子一一摆开。卫青跪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怎么最后将那玉佩赐给酂侯了。”
第104章 议定春猎
刘彻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卫青的问题,反而走了一步棋。
韩嫣拿着写有规则的帛书站在一旁,在卫青看向他时,给了他一个你问了一个傻问题的眼神。
“别挤眉弄眼了,下棋。”刘彻的话将卫青拉回,有点尴尬的,赶忙也跟着走了一步。
刘彻看着卫青走得有些随意,语气有些不开心,“注意力要集中。”
卫青不敢再胡思乱想,开始认真下棋。
几个回合后,刘彻点点头,“这才对。”
时光飞逝,从元日转眼进入仲春,长安城内建元四年一冬的所有积雪都早已化尽,城内的柳枝也已抽出了新芽。
萧非站在未央宫宣室殿廊下回想这段日子。
元日休沐刚毕,就连续几天往王太后那里跑。本想派遣少府之人前去搭火炕即可,但是将工匠带到后,王太后以怕寒为理由,非要他亲自监工。如此折腾了数日。最后验收时,王太后赏了件裘。
萧非刚刚偷懒几日,就又被少府卿堵上了门,这位少府卿虽然很有礼貌,但是下手丝毫不手软,以成本价要走了十几副刻有陛下手书的将帅棋。
忙完这些总算得了清闲。上值日有众多侍中,萧非作为列侯天天摸鱼,休沐日不是去城内乱逛、就是去听说书或者钓鱼。有次偶遇卫青,还被拉去当了回将帅棋教习。
回过神来,萧非踏入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已从萧非去丞相府送关于汲黯调荥阳令诏书时的常服,变成了一身青色猎装,腰间别着宝剑,手上拿着一把弓,正面露无奈的听着吾丘寿王劝谏。
“陛下,春耕未完,河堤待修,刚刚立春,百废待兴......如若前往上林苑,就怕朝政.....”吾丘寿王手上拿着竹简苦劝,吾丘寿王声音高低因为说话内容不同不断变化,双手也不断动着,使宽大的朝服袖口不断翻飞。
萧非悄声走到殿柱旁站定。
吾丘寿王声音刚停,刚刚还在玩弄手指的韩嫣立刻接茬,“太中大夫此言差矣。”韩嫣转头看向吾丘寿王,“陛下自从去年酂侯从会稽回来,以多久未曾休息,再说此次前往上林苑,也有练兵的意思,你的意思是陛下去上林苑就要荒废朝政了吗?你怎能......”
萧非一听韩嫣居然提到自己,立刻来了精神,听完韩嫣的话,心想:“你可真会扣大帽子。”萧非没有掺和的意思,继续低头打算听听二人如何争吵。
刘彻则听完韩嫣的话,若有深一点看了一眼吾丘寿王。
吾丘寿王突然提高声调:“我可没有这么说,不过纵要行猎,长安岂能无人坐镇?”
萧非抬起头,看了一眼吾丘寿王,你这投降的也太快了吧。
“不是有丞相许昌在么?”刘彻放下弓,漫不经心地调整着扳指。
萧非又将头低下,悄悄数着地砖上的纹路。自建元二年以来,朝政大权尽归东宫,也就是去年东瓯事,才使得刘彻拿回一些军权。而许昌这个丞相,说穿了不过是传声筒、吉祥物。此刻殿中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吾丘寿王刚刚说这话,真正担忧的是刘彻离朝去上林苑后,某些消息传递不及。
韩嫣看了一眼在一旁低着头摸鱼的萧非,刚要说话。
“臣请留值。”吾丘寿王突然发声,将韩嫣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萧非听到吾丘寿王的话,脑子灵光一闪突然觉得在长安留值是个好主意。这样陛下不在身旁自己作为列侯和侍中,也就没人管了,那自己不就可以舒舒服服的躺平些时日。想到这里,萧非突然上前两步,也连忙跟上,顺着吾丘寿王的话,“陛下,臣也请留值长安。”
刘彻挑眉看过来,那眼神好像要看透萧非的小心思,萧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朝中需有人传递消息,而微臣不单是列侯,也与丞相同属黄老,可以为陛下看好朝政。”
韩嫣一听萧非居然自荐,赶忙想要将此事定下来,“陛下,臣也觉得酂侯留守长安是一招好棋。”
“好棋?”刘彻突然大笑,“韩嫣,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位酂侯,是一个连奏章都懒得看的人,留在长安有何用?”说着看向萧非,“你还不如陪朕去打猎,还可以顺便练练你的骑术。”
“陛下......”萧非为了躺平,还想挣扎一下。
刘彻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说完后,刘彻好似想到了什么,轻轻一笑,“三日后卯时,来未央宫前等候,别又让朕派人去榻上揪你。”
萧非还想要说什么,但是思索了一下,发现没什么理由可以说,只能一边口中说:“唯!”一边无奈的点点头。
刘彻见萧非应下,转向吾丘寿王,“吾丘寿王你留下,为朕盯好了朝局。”
韩嫣本来听到萧非要跟着去,立刻憋了一口气,听到刘彻将吾丘寿王留下,又暗自松了口气。
可是韩嫣没想到,刘彻对着韩嫣又一指,“你也留下,一边帮着吾丘寿王,一边还要帮朕盯着那些列侯。”
“唯!”韩嫣因为不能跟在刘彻身旁,一起去上林苑立刻变得有点沮丧,但也只能答应。
“你真是好运啊,居然可以留在长安摸鱼。”萧非心里想着,看向韩嫣,有些羡慕,而韩嫣却看着萧非有些羡慕。
吾丘寿王则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不过当吾丘寿王看向萧非和韩嫣时,看到萧非和韩嫣那互相羡慕的样子,有点懵,感到无法理解。
就在这时,卫青从外面进来,躬身说道:“陛下,三日后前往上林苑,所有准备事宜,臣已派人做好安排。”
站在吾丘寿王身旁的萧非,明显听见吾丘寿王低着头,用很小的声音嘀咕,“要是我早知道陛下早就派卫青,去做准备了。我就不在这费劲劝谏了,费了半天劲,还落不下什么好。”
吾丘寿王嘀咕完,偷摸瞥了下刘彻脸色后,好像感觉到了萧非在偷听,往萧非身旁凑了一下,做出一副忠臣样,“酂侯,此番随驾,若见陛下射猎过度,还请......”
萧非没等吾丘寿王说完后面的话,小声回应,“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105章 春猎准备
刘彻不管底下众人在嘀咕什么,听见卫青的话十分开心。
卫青加大音量,“陛下,臣还有一事询问?”
吾丘寿王与萧非立刻将嘴闭上,目视前方。
“哦?何事?”刘彻收起笑容看向卫青。
卫青一本正经的问道:“陛下,此次春猎,抽调建章营骑众多,建章宫那边?”
“朕还以为什么事呢?”刘彻挥挥手,“这事就让李广、程不识这些未央卫尉、长乐卫尉和建章卫尉去操心吧,如果没有别的事,你们就都退下,去做准备吧!”
“建章有卫尉吗?不是一直都是卫青管事。”萧非暗自吐槽。
退出宣室殿大殿时,韩嫣故意快步退后,在与萧非擦肩而过时。
“酂侯好手段!”韩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知道陛下最厌人推脱,居然用上了以退为进的办法。”
萧非正欲反驳,韩嫣却在退出大殿后快步离去,只留下了一个背影。萧非看着韩嫣的背影,轻声吐槽:“你是不是有病!还以退为进,我就是要退,谁爱进谁进。”
这时卫青也退了出来,看到站在原地的萧非,凑过去,“在看什么?”
萧非哆嗦一下,“你吓我一跳。”看到是卫青,冲着远去的韩嫣一努嘴,“你瞅他。”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越来越臭屁。”卫青轻声嘟囔一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说了,我先去忙了。”
萧非点点头,与卫青分开后,与后面出来的吾丘寿王打个招呼,就直奔未央宫外走去。
萧非无精打采的踏入府门,一路上没有理睬行礼的众人。刚进入中庭,家丞便急匆匆迎了上来,“君侯,你这是怎么了?”见萧非没有搭话,家丞便又看向一旁的洗马,“这是怎么回事?”
洗马摇摇头,轻声回答:“我也不知道啊。”
家丞见洗马不知道,又转头轻声提问:“君侯,怎么回来这么早?没出什么事吧?”
“备好行装,三日后卯时,要随陛下去上林苑春猎。”萧非的声音有些低,感觉兴致不高的样子。
“卯时!”家丞默默记下,非常开心,“这是好事啊!”转身就要去准备。
“好事,好什么事啊!”萧非看到家丞的表现更加不开心了。
家丞露出不理解的表情,“君侯,跟着陛下去打猎,这可是心腹才行啊!这也是拉近与陛下关系的好时机啊!”家丞声音越说越低。
这时,萧非才反应过来,为何韩嫣会那样,冲着家丞一摆手,“你先看看都要准备什么,我休息一下,你弄好了过来给我汇报一下。”萧非顿了一下,“对了,把我那新制高桥马鞍带上。”
家丞一施礼,快步离去。
萧非刚在书房坐定喝了几口茶水后,开始闭目养神,家丞便轻叩门扉,身后跟着府中行人与洗马。
“进来吧!”萧非没有睁开双眼。
家丞进入屋内,没有废话,直接进入正题,“君侯,已拟好春猎所需物事。”家丞清了清嗓子,“按制,列侯随驾需备:驷马马车一乘、副车两乘、侍卫十二人、庖厨庖丁六人、乐工四人......”
“咱们府内还有乐工?”萧非睁开眼睛,打断家丞的话。
家丞点点头,“是的君侯,当时腊祭的乐工,都是咱们府内人,因为你一直没有召唤,所以他们......”
“奥......那等什么时候有时间再让他们给我奏乐。”萧非这才看到家丞身后的行人与洗马,虽然有些疑惑,但是什么也没说。
“好的,府内乐工都是随叫随到。”家丞又开始接着说:“侍女......”
萧非立刻打断,“不必如此繁琐。”揉了揉眉心,“陛下此次轻装简行,我就是跟着去一趟而已,弄的如此繁琐,带这么多人,让别人怎么看。”
家丞面露难色,“君侯可是列侯,君侯的威严。”
“我跟着陛下,我要什么威严。”萧非敲了下案几。
“这......”家丞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时,站在后面的行人突然上前一步:“君侯,此次春猎,我定当随行,毕竟有那么多人随行,万一有礼仪接待方面的事情。”
洗马也急忙附和:“君侯肯定要骑马,咱们府内还有谁比我更熟悉马匹,再说新制马鞍,也是我盯着做的。”
萧非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见他们神色坚定,不由轻笑:“出行洗马你肯定要去。”说到这里看到行人若若欲试的看着自己,接着说道:“你二人便都跟着吧。”又冲着家丞道:“就备一辆马车即可,再带上几名侍卫。”
家丞还想说什么,却被萧非抬手止住,“那天,我可能会在陛下身旁,你们就护住咱们的马车,跟在队伍中即可。”
“人和马车确定下来,还有什么吗?”萧非又重新看向家丞。
家丞不再纠结人员规模,从袖中拿出一个竹简继续禀报:“我刚刚统计了一下,还需准备:服装、鞋袜、炊具、食盒、熏香、帷帐......”
萧非突然打断,“这些你们看着准备,不过还需去我药房取些金疮药、消食丸。”
家丞低声道:“陛下随行肯定有侍医。”
萧非没有管家丞低语,眼睛一亮继续道:“对了,别忘了把那个铜火锅也带上!到时候打了猎物直接涮肉岂不美哉,还有就是把将帅棋和躺椅也给我带上。”
洗马闻言一怔:“君侯,若带这么多物件,恐怕还要再加一辆辎车才行。”
行人在一旁连连点头,家丞也反应过来,君侯想带什么就带什么,跟着说:“要不要带上一名庖厨。”
萧非思索片刻,点头道:“那就再备一辆装物件的车。”冲着家丞补充道:“你这主意不错,带上一名庖厨,打猎间隙若无事,咱们还能开个小灶。”
家丞开始在竹简上疾书,萧非等他写完道:“都记下了吗?”
“记好了君侯。”家丞将竹简又重新收回袖中。
“很好。”萧非点点头,“还有时间,你们再想想,别差了也别多了。”
“唯!”三人同时点头。
三日转眼即过。屋外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长安城内街巷众人大多数还沉浸在睡梦中。萧非也睡得正熟,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将萧非惊醒。
第106章 未央等待
“君侯,君侯!快到卯时了,该起身了!”家丞的声音透过屋门从外面传来。
家丞喊了两句,屋内没有传来响动,加高音量,“君侯!今日不是说要出发去上林苑吗?君侯,你没忘了吧!君侯!”
萧非被喊得从睡梦中猛地醒来,睁开眼,一时间竟然有些分不清是在梦境还是现实。努力揉了揉,又眨了眨眼,冲着门外回应:“别喊了,我记着呢,都进来吧!”声音还带着些许睡意。
门被轻轻推开,家丞带着侍女走了进来,“君侯,时候不早了,陛下约定出猎时辰将至,需得早些到未央宫等待。”
萧非走向端着热水盆的侍女,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可都准备好了?”
“回君侯,一切都按照那天说的准备妥当。洗马和行人已在府门外等候。”家丞站立在萧非身旁轻声回答。
萧非点点头,任由侍女为自己更衣。
不一会儿,萧非就在侍女的伺候下穿戴完毕,走出卧房,穿过几重院落,刚来到府门。府门外的景象让萧非微微一愣。
晨光下,不光是萧非指定的洗马与行人在,整个酂侯侯府的家臣、侍女、侍从和仆役几乎全数出动,整齐地站在府门外。
“这是......”萧非有些意外。
跟随萧非来到府门处的家丞上前一步,拱手道:“君侯, 这是在复爵后的首次受陛下亲自召见狩猎,乃整个侯府的荣耀。我等虽不能随行,但求送君侯一程,愿君侯猎获丰盛,不负圣望。”
萧非心中一暖,本来很是感动,但是听到后面的猎获丰盛,感动的心情立刻冷却,心想:“我就是去混的,猎什么猎。”不过萧非没有表现出来,原因是今日府内众人的这番举动,显然是将这次狩猎看得极为重要,自己虽然想要偷懒,但是不能和别人说啊,就是说谁能理解呢。萧非环视众人,挥了挥手:“多谢了。”十分高冷。
萧非刚想上马车,突然想起一件事,冲着家丞招招手。
家丞赶忙来到萧非身旁,“君侯,有什么忘了带吗?”
“不是,打猎的事。”萧非先是摇摇头,接着说道:“你去派人到产茶地买些茶叶,这些茶叶只要炒好即可,不要加一些无关的东西。”
“唯!”
“先别着急应下,如有机会再买些茶树。”说完这些,萧非才上了马车。
长安城的街道除了巡街的,普通行人寥寥无几,在寂静中衬得下萧非一行人多马蹄声格外清晰。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来到通往未央宫的御道,前行没多久东阙门已在眼前出现。洗马勒住马缰,眉头紧锁,马车因为他的停下,也慢慢停下。
“这是怎么回事?”坐在马车上本来正在打盹的萧非,因为马车突然停下,迷迷糊糊的撩开车帘。
“君侯,你看,”洗马抬手往未央宫宫门前一指。
萧非顺势望去,只见宫门前空荡荡的,既无皇帝要出现的车驾,也无随行的建章营骑,只有几名值夜的期门郎在宫门下站立。怎么看也不像是要马上出发的样子。
“什么情况?我们来到太早了吗?”萧非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洗马。
洗马看了一眼天空,“君侯,现在是卯时啊!”
“走,先到宫门口去。”萧非放下车帘,坐回车内。
马车到达宫门处,萧非下了马车走向宫门,守卫的期门郎看见萧非慌忙行礼。
“酂侯!”
萧非沉声问道:“公车司马令何在?”
“酂侯!请稍等一下,我就这就去叫。”一名期门郎匆匆跑进宫门,不多时,一位身着官服、腰别六百石官印,睡眼惺忪的男子快步走来,正是当值的公车司马令。
公车司马令来到萧非面前,先是行了一礼,脸上写满困惑的问道:“酂侯怎么来得这么早?”
萧非被问的有点懵,“你不知道吗?陛下不是今日要出发去上林苑狩猎吗?”萧非压低声音,“按理来说,你掌管未央宫的宫门守卫、夜间防卫、文件转达及人员征召等事务。陛下春猎你应该知道啊。”
“狩猎?这事我知道啊!宫门守卫还有了变动呢。”公车司马令说着说着表情更加古怪了,“不过,陛下确定的出发时间不是巳时吗?现在连辰时还未到啊!”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萧非感到一阵热血涌上脸颊,“我去一旁等待。”说完不待公车司马令还要说什么,转身离去。
就在萧非刚刚打听到出发的具体时辰时,未央宫内,刘彻还在梦乡,只是好像梦到了什么好玩事情,居然在睡梦中笑出声来。
转身往马车走去的萧非内心满是愤慨,“我居然被耍了,好你个刘彻。果然年轻人一点都不稳重,居然坑我。”
就在此时,一名建章郎也跑到了刘彻的寝宫外,将宫门口的事情向殿门外的宦官黄门令进行了汇报。
马车旁的洗马和行人,看到从宫门口走来的萧非,小跑的迎了上来,“君侯,怎么回事?”
“无事,无事。”萧非脸色恢复如常,淡定说道:“狩猎的出发时间改了,改在了辰时。”
“那怎么......”洗马还未问出口。
萧非连忙发声打断,“不要问了,去给我买些早点。”
“唯!”行人拽了下洗马,转身离开去买早点。
“君侯,不是吃完早膳来的吗?”
“不要说了。”
俩人转过身窃窃私语的样子,看在萧非眼中,却未叫他们回来。
不一会儿,俩人买了些吃食重新回到了萧非面前。
洗马和行人分别打开手中食盒,萧非看到一个里面装着饼,一个里面装着粥,萧非是一点食欲没有。原因是早上在府内其实已经吃了早膳,刚刚让他们去买早点,只是为了避免他们再继续询问。
“君侯,这饼可好吃了。”洗马将装有饼的食盒放到萧非面前,“饼皮还是脆的,君侯,快趁热吃吧!”
“君侯,这粥......”行人刚要介绍。
远处传来“哒哒哒!”马蹄声。
“一会再吃吧!”萧非快速将食盒盖上,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名身穿骑装的将军,身后跟着几名侍卫,骑马奔着萧非队伍飞奔而来。
在距离萧非十几米外,为首的将军勒马停下。
第107章 宫前汇合
为首的将军与侍卫同时下马,那将军走到萧非面前打招呼,“早啊,酂侯!”说完看到萧非还未收起的食盒,浓眉挑了挑,“怎么,这是还未食用早膳,还是刚刚吃完。”
洗马与行人看到卫青的到了,连忙施礼,“卫将军!”二人为了避免打扰到萧非与卫青,默默退到马车旁。
萧非盯着卫青,并未回答卫青的问话,看了一眼天色后,才从牙缝里挤出话:“仲卿兄可知陛下改了去上林苑的时辰?”
“知道啊。”卫青用马鞭拍打灰尘,“那日晚上就有人来府内传来诏,说是改到辰时......”卫青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看着萧非拍打灰尘的手停下,“你不会是......”
“辰时。”萧非满脸怨气的点头。萧非只见,卫青的视线从萧非脸颊的黑眼圈上,又移到身后随从困倦的脸上。最后卫青的视线移回,正看到萧非眼睛盯着自己,两人四目相对,卫青尴尬的只能转身握拳抵住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只是宽肩在铠甲下可疑地抖动,连带着甲片都开始哗啦作响。
“你......”萧非看着卫青的样子,头上冒出三条黑线,指着卫青什么也说不出来。
再转回来时,卫青眼角还带着未散尽的笑纹,“你真的卯时就来了?”卫青看着满脸郁闷的萧非,嘴角笑容又起,“陛下,真的......没.....咳咳...没告知你?”
“告诉我了,我能这么早就来到未央宫?”萧非用手一指自己的黑眼圈,“你看看,你看看,我......”萧非看着满脸活力满满的卫青,简直怨气冲天,“我要不是去问公车司马令,我都不知道。”
“哈哈哈!”卫青终于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此时正在被人伺候穿衣的刘彻,听完黄门令的汇报,也好像和卫青心有灵犀一样,发声大笑。还冲着黄门令道:“真想看看现在酂侯什么表情。”
“陛下,要不我派人去看看。”黄门令低着头,顺着刘彻的话。
“不用了。”刘彻心情非常好,满脸是笑容的摆摆手。
“别笑了”萧非愤慨的捂住了卫青的嘴,指着远处正在下马车的身影,“桑弘羊来了,你可千万别给我说漏了。”
“好!好!”卫青努力的压制着自己的笑意,“咳咳”两声后,卫青总算是勉强恢复正常。
桑弘羊来到未央宫宫门前也第一时间来到萧非面前施礼,“酂侯!”又冲着卫青施了一礼,“卫将军!”
“桑侍中!”三人互相施完礼。
桑弘羊看了一眼,表情还是有一些不对的卫青,又转向萧非,“你们这是......”
“无事无事,我们只是在此闲聊,等待出发。”萧非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脸嫩的桑弘羊,心中是如何也难和后世记载中主管财政的权臣有所联系。
“对对,我们就是在闲聊,桑侍中你也要去上林苑打猎吗?”卫青在旁边搭腔提问。
“嗯嗯。”说到打猎桑弘羊露出一脸向往,“我求了陛下两天,陛下才同意的。”扫到卫青侍卫牵着的马满是羡慕,又看向陛下赐给萧非的马,“我进宫当侍中这么久了,就没有得到过御马,也一直没有去过上林苑。”
萧非看着桑弘羊眼睛总是扫向马匹,心想:“得到过御马?你主要是想去骑马撒欢吧!不过你会骑马吗?”转头又看向桑弘羊坐的马车,想到自己到上林苑估计也就只能骑马,突然有点郁闷。
就在萧非、卫青和桑弘羊三人正说着话,就快要没有什么话题可以闲聊时,通往未央宫的御道上忽然扬起一阵烟尘。只见韩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两辆由两匹马拉着的马车,装饰与桑弘羊的差不多,再往后是十余名侍从小跑着紧随其后。
“咦?”萧非对着卫青努努嘴,“韩嫣不是不用去吗?”
卫青眯眼望着越来越近的韩嫣点点头,“是啊!那日我虽然是后来的,但也听说了,陛下让韩侍中和吾丘太中大夫留在长安。”
“我可以作证,这几日一直是我随侍陛下,没有听说陛下又让韩侍中随驾。”桑弘羊也在一旁搭话。
正说着,车队已在宫门前停下,韩嫣翻身下马。第一辆马车的青色车帘被掀起,露出的居然是吾丘寿王的脸;第二辆马车的帘子也随即被竹简挑开,东方朔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后还看了一眼旁边吾丘寿的马车,
“怪哉。”萧非下意识的摸了摸脑袋,“吾丘寿王不是也要留下吗?还有就是东方朔不是看不上上林苑,一直反对扩建的吗?怎么也来了。”萧非看向卫青,“难道......”
“砸场子!”萧非与卫青异口同声。
话音未落,东方朔已经跳下马车,反手就将竹简扔进车内。吾丘寿王则走到韩嫣身前说了几句。三人嘀嘀咕咕地朝这边走来。
“东方朔。”
“韩嫣。”
“吾丘寿王。”
“拜见酂侯!”
三人共同来到萧非面前,一同行礼,就是韩嫣有些不情愿。
“哎呀!”萧非连忙摆出要扶住三人的样子。
“东方太中大夫!”
“吾丘太中大夫!”
“韩侍中!”
“不要多礼,不要多礼。”萧非被他们搞的满脸笑容。
东方朔、吾丘寿王、韩嫣、卫青和桑弘羊五人又互相行礼。
待所有人都行礼寒暄后,萧非指着卫青、东方朔和吾丘寿王打趣道:“好家伙,这里居然聚集了三个太中大夫。”
卫青“哈哈”一笑,“这里还聚集了三名侍中呢。”说完萧非、韩嫣和桑弘羊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笑了起来。
萧非看着眼前众位刘彻的内朝官,终究没忍住,“吾丘太中大夫和韩侍中二位怎么一起来了,那日不是说好了,被陛下留在长安处理公务么?”说着特意瞥了眼吾丘寿王,“尤其是吾丘太中大夫,你那日不是还说要在长安盯着吗?”
吾丘寿王刚要开口,韩嫣已经幽幽叹了口气:“是啊,本官今日只是来送行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碰到他们二人。”
吾丘寿王又刚要开口,东方朔却突然插话:“我可是昨天正经递了奏章的!我要去看看这个扩建后的上林苑是什么样子。”说完从萧非与吾丘寿王的脸上扫过。
第108章 出发上林苑
这时萧非才想起来了,东方朔的这个太中大夫就是在去年上书了《谏扩建上林苑疏》才升上来的。那时候刘彻在溪边还用东方朔的奏疏内容考过自己。
“陛下昨晚派人通传,命我沿途为东方朔讲解介绍上林苑。”吾丘寿王总算是接上话,不过是板着脸直接叫东方朔名字,语气中还透着些无奈。
萧非听完吾丘寿王和东方朔的话,了然地点头。
“我也没听说你们要去啊!”桑弘羊低声嘀咕,“怎么我昨天随侍陛下,白随侍了。”
卫青好似听到了桑弘羊的话,轻声对他道:“昨日你就一点时间没有离开吗?”
桑弘羊好似想到什么,又恢复了正常。
萧非搞清了吾丘寿王、东方朔和韩嫣的情况,有些无聊眼睛忽然又注意到了吾丘寿王的马车,好像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吾丘寿王的马车:“你的骑术不错啊,我记着你去上林村找我的时候,可是自己骑着马带着侍卫就来了啊!”
“这不是要陪东方......”吾丘寿王耳根微微发红,冲着东方朔抬了抬下巴。
“我看你是想偷懒。”东方朔话音刚落,桑弘羊突然抚掌插话:“既然如此,咱们三人一人一辆马车坐马车通行。”
桑弘羊说到这里,一旁的吾丘寿王眼睛一亮,“如果要是路上无聊,咱们三位还可同乘马车!”又冲着萧非一拱手,“酂侯,我看你有两辆马车。”吾丘寿王看向那辆代表列侯身份的马车不自觉的露出羡慕神色,眼睛又扫向另一辆,接着说:“另一辆是辎重马车,那辆马车上肯定放着将帅棋吧,一会可不可以......。”
“没问题,一会我也跟你们一样坐马车前往上林苑。”萧非用眼睛扫了在场众人一眼,接着说:“一会谁也不许和陛下说让我跟着一起骑马去上林苑。”
卫青没有说话,只是用了一个你在做白日梦的眼神,看了一眼萧非。
萧非则死死盯着卫青,那眼神的意思就是,我刚刚说的就是你,你千万别在陛下面前提我。
“这回去上林苑的路上可不无聊了。”
“是啊,酂侯,你这将帅棋真是不错。”
众人正围着马车说笑,突然从未央宫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建章郎小跑而来。他先向卫青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又转身对众人施礼:
“此行随行陛下仪仗队伍已备齐,即将准备出发,陛下特命我来传话—”建章郎喘了口气,目光在萧非和卫青之间转了转,“请酂侯侍中萧君侯与太中大夫、建章监卫将军骑马前往未央宫门,随御驾同行。”
“好吧!”萧非有些不情愿。
卫青没有说话,只是用你看我就说你别想偷懒,的眼神看了萧非一下。
吾丘寿王则张张嘴刚要说什么。
萧非看着卫青无奈地摇摇头,朝远处招了招手。一直候在马车旁的洗马和行人立刻小跑过来,“君侯!”
“你们一会随陛下还有桑侍中这几位的车队同行。”又想起了刚刚吾丘寿王要的将帅棋,吩咐道:“一会这几位大人如有需求,你们照做即可。对了早上忘了交代家丞了,我书房有个帛上面写了炒茶方法,派个人回去和他说声。”
洗马和行人重重点头,“唯!”完了认真的看了一下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
韩嫣全程低着头,跟个小透明似的。
“走吧。”卫青招呼萧非一声,冲着吾丘寿王等人道:“诸位且安心乘车,我与酂侯先去陛下那里了,”说完向着自己随从牵着的马走去。
萧非则带着洗马和行人奔着自己的车队走去。
“君侯!马鞍已经装好了。”洗马一边走一边介绍。
当萧非来到那个装着高桥马鞍的御马前,卫青已经翻身上马,当萧非上马往卫青身旁赶去时,身后传来韩嫣的声音,“等一下我。”
两骑并辔而行还没走多远,韩嫣就骑马追了上来。
三骑刚进入未央宫,远远就看见刘彻一身青色猎装,两名期门郎牵着毛色油亮的宝马候在一旁,刘彻则无聊的正用马鞭轻敲着鎏金马鞍。
“陛下!”萧非、卫青与韩嫣三人同时下马行礼。
三人脚还没沾地,就听见刘彻把马鞭往旁边一递,发出爽朗的笑声:“都来了。”又看到韩嫣,“咦?你怎么也来了。”
韩嫣刚想说话,刘彻却不再看他,望向萧非,嘴角含笑,“朕的酂侯,怎么今日气色不佳啊?\"莫非是怕来晚了,卯时就来宫门候着了?”
萧非偷瞥一眼,发现刘彻脸上居然有一丝得意存在,一旁的卫青更是肩甲可疑地抖动了起来。
韩嫣不明所以,眼神从在卫青与萧非脸上来回看了一圈。
萧非无奈苦笑,“陛下,臣不到卯时就起,刚刚卯时就来了......”
“怎么?”刘彻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转身看向身后等待伺候的宦官,“咳咳,就没有人通知酂侯改时间了吗?”说话语气都不像平常那样充满了威严。
那些宦官无人搭话,只是突然低头。
刘彻带着笑意回过头,“朕已经训话他们了,怎么能忘记通知酂侯呢。”努力让语气变得正常,“他们这些人可能是忙忘了,就别和他们计较了。”刘彻话音刚落,那些低着头的宦官们开始捂着嘴偷笑。
卫青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萧非看到刘彻这个样子,心想:“你分明就是故意为之,就是想坑我,真是一点不靠谱。果然年轻的汉武帝就是爱玩。”
“陛下,是不是该出发了”萧非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
“陛......”韩嫣突然在一旁张嘴说话,但是刚刚张嘴就被刘彻打断,“你怎么还在这,不是不用你去吗?”
“陛......”韩嫣刚想解释,就又被萧非打断,“陛下,我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刘彻直接将萧非后面的话堵回去。
“陛......”韩嫣脸上涨红,没想到这次又被卫青打断,“陛下,如果再不出发的话,想要今日赶到上林苑,时间上就有些紧张了。”
刘彻看了眼在一旁的被憋的满脸通红的韩嫣,“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就给我好好在长安待着。”说完翻身上马。
第109章 肆意飞驰
上马后的刘彻霸气四射,一手抓缰绳,再用另外手一挥,“出发!”不再理会韩嫣骑马往宫外而去。
“唰唰唰!”一名名建章郎也迅速上马,卫青与萧非也赶忙上马跟上。
韩嫣楞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直愣愣的看着众人骑马出发,嘴中喃喃:“陛下......”
萧非回头看了一眼韩嫣,看着失魂落魄的他,感觉只有韩嫣悲惨的世界达成了。
来到宫门外,刘彻挑眉看了看远处那几辆乱哄哄的马车队伍,又看看萧非:“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你可不可以去坐马车赶往上林苑啊!”
萧非一本正经道:“陛下,那不是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也都去不是,我想和他们做个伴,路过路上无聊还可以共乘一辆马车。”转头看向卫青,“是不是卫将军,我是不是刚刚还和他们说,想和他们一起坐马车。”
“是的陛下,酂侯确实这么说来着。”卫青先是肯定了萧非的说法,不过转过头来,又给了萧非一个我看你是想偷懒的眼神。
卫青没有点破,刘彻却直接说:“我看你是想偷懒,不骑马吧!”
萧非挠挠头,小心思被刘彻点破有点不好意思,“不是的陛下,就是想多和他们学习学习。”
“行了吧你。”刘彻指着远处那个列侯马车,“那是你的车?”
萧非点点头。
刘彻又一直那辆装着辎重的马车,“肯定带了将帅棋吧!”
“禀陛下,我让他们......”萧非话未说完,刘彻已经扬鞭,“走吧!朕没说不让你带。”
刘彻骑着宝马踏着清脆的蹄声从未央宫宫门踱出。刘彻左手挽着缰绳,右手马鞭轻点。萧非驱马上前半步,与卫青战马并排,在刘彻身后一左一右跟随。
萧非回过头去,发现自己的列侯马车排在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马车前面,跟着队伍出发。
“得得”的马蹄声在长安大街上荡出回响。在到达城门时,道路两旁早起的长安市民们慌忙避让。
队伍经过安门时,守城校尉带着戍卒亲守城门,看到刘彻打猎队伍,赶忙打开城门。
随着离城门越来越近,刘彻的马鞭突然无意识地加快轻敲频率,萧非与卫青也只能变得越来越快,努力控制速度跟上且不能超过。当马迈出最后一步踏上门外官道时,刘彻猛地深吸一口气,“驾!”一声清喝炸响,刘彻胯下宝马如离弦之箭蹿出。
萧非早早发现刘彻从开始的放松,变得开始紧握缰绳,就知道刘彻已经憋了太久。随着刘彻的一声,“驾!”萧非因为有了准备赶忙跟上,而余光里就见卫青基本不用准备,只是本能的控制胯下马跟着跃起,就稳稳的跟在刘彻身后。萧非则跟了一段时间,变得有些狼狈。
一骑在前,两骑在后,快速掠过官道旁树林,惊起漫天飞鸟。
萧非看见前方刘彻突然一手高高扬起,张开五指迎向扑面而来的晨风。“驾!再快......些......”刘彻的声音,被疾风吹得断断续续。
“陛下,注意安全!”卫青也看到了刘彻的操作,大喊一声,快马向前。
这时身后大队骑马建筑营骑这才反应过来,马蹄声顿时如雷震地,努力追赶前方三骑,却又不敢打扰。
三骑如离弦之箭掠过,刘彻突然向后侧首,“卫青......你这匹......莫非是......老得掉牙了?”刘彻边说边轻抖缰绳,瞬间又与卫青拉开了一个身位。
卫青冲着一旁努力控制马速的萧非,“陛下......这是憋坏了。”声音被风裹挟,只能让身旁的萧非听到。
不待萧非回话,卫青俯身贴紧马颈,猛夹马腹一声清喝:“陛下......我来了......”话音未落,胯下马突然发力,四蹄几乎腾空,瞬间拉进与刘彻的距离,眨眼间就几乎要与刘彻并排。
“好马!”萧非大笑一声,却故意勒缰稍缓,没有自不量力的追上去,反而刘彻与卫青两骑在前角力。
身后的建章郎骑马追上萧非,“酂侯!这......”
“无妨,咱们就在后面跟着即可。”萧非挥手制止建章想要追上去的想法。
“这不好吧?陛下的安全......”
萧非瞪了说话的建章一眼,“会不会说话。”说完又苦口婆心道:“得让陛下过足瘾才行,再说卫将军不是就在一旁。”
两人骑着骏马如疾风掠过官道,在官道上飞驰了一刻钟后,刘彻终于过足瘾放声大笑,“你的骑术不错。”卫青还未答话,刘彻开始勒缰绳降低速度,左右看了一眼想起了萧非,冲着一旁的卫青道:“怎么就你一个了。”
卫青往身后指了指,在颠簸中回话:“陛下......酂侯骑术不行......跟不上。”
刘彻笑的更加开心。
萧非看到他们二人降低速度,连忙驱马赶了上去,“陛......陛下下当心!”人还未至,声音先到。
刘彻听见萧非的喊声,又降低了一些速度,等着萧非赶了过来,对他一指,“你啊,你啊!”
卫青则看着向他们赶过来的萧非有些疑惑。在卫青心里,萧非的骑术很不好。还记着在元日去长安城里吃饭那回,萧非上马都费劲。现在虽然速度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快了,但是按理来说,也不是萧非能够跟上的。
萧非没有发现卫青对他骑术的疑惑,反而对着刘彻开始拍马屁,“陛下,你刚刚简直是风驰电掣一般,瞬间我就跟不上了。”又看向卫青,给他使了一个眼色,“对吧!卫青。”
“对对,陛下的骑术......”卫青这才从刚刚对萧非骑术的思索中回过神来,憋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来,“好!”
“你......”萧非顿感无语。
刘彻也被卫青这个“好”弄的哭笑不得。
萧非感觉卫青有点不争气,怕马匹都不会,只能提高嗓音喊道:“陛下刚刚单手控缰,使马飞驰的本事,我怕是要再练十年,没准都赶不上。”
卫青连忙点头跟着附和。
萧非接着夸,“刚刚我在后面,看陛下骑马,简直是一种享受,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刘彻被夸得有点飘飘然,“看好了!”长笑一声。刘彻突然在疾驰中松开双手缰绳,仅靠双腿控马,马速竟丝毫不减,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第110章 偶遇故人
“陛下小心!”
“陛下当心!”
萧非与卫青在刘彻身后同时发声,只是音色不同。
刘彻闻声,将手收回,重新拉住缰绳。
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长出口气,同时高声喊:“彩!”萧非趁着刘彻与卫青不注意,擦了一下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心想:“刘彻还是太年轻,不能夸的这么猛!还是想办法慢点骑吧。”
“陛下,骑了这么久,咱们也得让马放松放松。”萧非说完赶紧给卫青用眼神示意,示意卫青也跟着劝劝。
卫青也连忙说道:“陛下,后面那些建章儿郎,刚刚追的也有些累了。”
刘彻顺势一拉缰绳,身下宝马立刻缓下步伐。萧非也笨拙的将马速降低,三骑渐渐由狂奔转为小跑,马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身后的那些建章们,看到陛下放慢了速度,刚刚因为刘彻玩高难度所提起的心才渐渐放下,心中暗自埋怨萧非与卫青不拦着点。
而此时马车队伍,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就像郊游一样,已经同乘一车开始下萧非的将帅棋。不过多数是吾丘寿王和东方朔对弈,桑弘羊在一旁观战。
继续沿着官道前行,速度不再像刚才那样快。也从刘彻在前变成了三骑并辔而行。萧非也总算有时间看看这长安城外的三辅大地。
刘彻马鞭遥指远处,“快看!”说完胯下宝马还打了个响鼻。
萧非顺着刘彻马鞭所指方向望去,远处尽头,巍峨山峦,只见终南顶部的残雪尚未化尽,山麓的树木却抽出嫩绿的新芽,两种景象交相辉映显得格外壮观。
卫青也下意识望去,但是他与萧非不同,居然咏诵起诗经:“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卫青念完一句,好似进入了状态,接着念:“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声音还越来越大。
萧非一听,这首我会,连忙接上,“终南何有?有纪有堂。”这句由卫青萧非同念,念完这句,卫青看到萧非真的会念,后面的诗句,萧非独自念出,“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亡!”一边念还若有所指的看向刘彻。
待萧非念完,刘彻想到此诗前面夸奖的含义,嘴角含笑,“《秦风·终南》此诗咱们没有登上终南,不过远望,也算是应景吧!。”不过好像又想起了诗词后面的劝谏,转变了口风,“卫青,你居然还看起了诗经,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
卫青憨厚说道:“这首诗叫秦风终南啊,我不懂,我就听别人念过,觉得他是夸人的,刚刚看到终南就想起来了。”
“你呢?”刘彻转向萧非。
“哒哒哒!”在马匹慢步中,萧非脑子一转,“陛下,我觉得这首诗不足以形容你的外貌之万一。”不说其他意思,就是一通愣夸。
“你俩就装傻吧!”刘彻给了萧非与卫青二人一个你猜我懂不懂这首诗意思的眼神。
又前行了一段时间,萧非的胃突然“咕噜”地响了一声,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萧非轻夹马腹上前半步,与刘彻并行轻声道:“陛下,刚刚隐约听见卫青腹鸣如鼓......是不是......”一边说一边还好似做全套的看了看卫青。
卫青白了萧非一眼,装作没听见。
刘彻闻言挑眉:“朕的酂侯何时成了顺风耳?我看是你饿了吧!”
萧非耳根一热,刚要解释,肚子却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卫青突然一本正经道:“哪来的鼓声。”
萧非连忙给卫青使眼色。
卫青则装作没看到。
刘彻看着二人的样子,轻笑一声打趣道:“我刚刚好像也听到了。”
萧非脸上有些挂不住,卫青赶忙说道:“陛下,咱们从长安城出来也好几个时辰了,是不是稍作休息,也让马匹吃些草。”
就在这时,正好行至高坡,刘彻忽然勒马停下。
坡下是连绵的农田,隐约可见有农人正弯腰忙活。更远处可见几间茅舍,炊烟袅袅升起。
刘彻马鞭划过田野冲着卫青,“传令,就地休整。”
“唯!”卫青赶忙对着后面的建章郎招呼。
刘彻等人翻身下马望着下面农田,刘彻问道:“再往前是不是就快到上林苑了?”
“是的,陛下。”卫青往前一指,“再往前就能看到上林苑界碑了,那里就没有农田了,也就看不见这等烟火气了。”
众人下马休息,萧非凑到卫青身旁,“有什么吃的吗?”
一名建章郎递过饼和水,萧非一口水一口饼吃个肚圆。
“走,咱们过去看看。”刘彻吃完,不待萧非与卫青回话,直奔坡下农田走去。
三人走近田垄时,一名老农正扶腰捶背。见来到自己面前的三人气度不凡,慌忙就要行礼,卫青上前,瞬间一把托住。刘彻看着田地问道:“老丈不用如此,我等只是来问问农事。”
“可不敢乱说!”老农浑浊的眼睛眨了眨,“贵人莫非是......是......”
萧非进一步解释,“我等是上林令派来问农事的,也就是跑跑腿。”
“那你们问吧!”老农这才松了口气。
“请问,这上林苑扩建后,对你们这些农田有什么影响吗?”刘彻语气和蔼,声音轻柔。
老农顿时絮叨起来:“我们这里离得近,老是有野物到田地踩踏啃食,只是不太严重。”
刘彻眯着眼睛点点头,刚想说什么。
远处突然奔来个头戴草帽的精壮男子,那人隔着老远就喊:“几位贵客且慢!”
在这男子奔来的方向还有几人正在往这边偷瞄,好像还在议论什么,只是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卫青刚想上前,就被刘彻制止。
待来人喘着气跑到跟前,萧非眯眼细看,心中不由讶然:“这不是上林村的林里正么?”上前一步,“林大哥还认识我不?”
那男子抹了把汗,上下认真的看了一下萧非,“你是萧公子?”语气有点不敢相信。
“对对,就是我!”萧非面露疑惑,“林大哥,你不认识我了吗?”不待林里正回答跟着又问:“上林村不是被上林苑占了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第111章 民事往事
林里正黝黑脸上挤出笑容,“这就说来话长了,上林村拆迁后,我作为里正,本来也是要跟随村民迁到别处,没准还能继续当里正。但是小人在此处有个连襟,就要了些钱财投奔他来了。”
林里正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取出一些铜钱,“萧公子,当年你那个宅子被占,村里也得到的补偿一直在我这里收着,一直没机会......现在先给你一些,一会去我家......”
“胡闹!”萧非连忙按住林里正的手,“你看,我差那三瓜两枣吗?”拿出一枚玉佩比划一下,问道:“我不是说让你把钱补给村民吗?没有给吗?”
“钱是补了,可是你......”林里正觉得不能让萧非亏了,还想将钱交给萧非。
“这人倒是实诚。”刘彻低声点评。
卫青在一旁点头附和。
萧非接连推脱,最后林里正看到萧非如此坚决,只能收回。
萧非见林里正将银饼重新放入粗布包,问出了自己的疑问:“那你如今在这个村里如何过活?”
“说来惭愧。”林里正搓着粗糙的手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边老里正上月病故,大伙儿说我在上林村当过里正,就又重新推举我当了。”
萧非也为他开心,“那恭喜你了。”
这时,一旁的卫青得到刘彻示意,突然上前一步发声提问:“真没想到能遇见上林村的老人,林里正,去年拆村建苑,可有人克扣你等?”
林里正被卫青问的一懵,冲着萧非问道:“萧公子,你不是被......”又看向卫青与刘彻,“你们这是?”
萧非还未说话,一旁的老农接茬“刚刚这几位说是上林令派来问农事的。”
“对对,我这不是回长安了,给我在上林苑安排了个活。”萧非解释完又看向卫青,“对不对,卫青。”
“对对。”卫青也跟着点头。
“林大哥,你就给我们说说,我也好回去交差。”萧非特意在语气中加了一些请求的意味。
“好!我就给你们说说。”林里正答应的时候声音洪亮,当开始说正事时,将声音压低,“最开始我们去衙门更换爵里刺,发现他们将陛下赐的,每户无爵男子,加赐爵一级给瞒下了。后来我们去找吾丘寿王太中大夫,才知道,他们将名额给了一些高官大户,这样那些高官大户的子弟就可以白白的得到一级爵位。”
刘彻有些皱眉。
林里正接着说:“不过多亏了吾丘寿王太中大夫,后来我们的爵位又都给要回来了。告示里的承诺都做到了,陛下一视同仁对待我们,我们就很满足。”
听完林里正后面的话,刘彻才又恢复笑容。
“还有......”林里正也不知道还想再说什么,一旁老农突然发现了远处坡上的侍卫。暗中踩了林里正一下,又给了林里正一个眼神,林里正立刻领会赶忙闭嘴。
刘彻才刚刚觉得听到了民众声音,突然不说了,赶忙询问:“还有什么?”
“对啊!还有什么?”萧非也跟着询问。
“还有就是我们羡慕啊!”老农抢在林里正头里说话。
“羡慕?”卫青有些不解,“那可是拆了房子,需要离开土生土长的祖地。”
“对啊!就是羡慕,你们听我给你们慢慢讲。”老农语气缓慢娓娓道来:“去年官府出了两次告示,都是关于这次上林苑占地的。不瞒各位,虽然我们村没有被占,但是我们也关注这事,每次的告示,我们也都打听。就说第一次告示,那里面的补偿,我们可是一点羡慕都没有。”
一旁的林里正也连连点头。
“那你们的羡慕是......”萧非已经猜到估计接下来就要夸自己了,赶忙递话。
“我们羡慕的是第二次告示给予的补偿。”老农看着一旁的林里正有些幽怨,轻声嘀咕一句:“怎么没把我们村也占上啊。”接着说道:“里面有几条,一个是给每一个没爵位的男子赐爵一级,这个刚刚林里正也说了,还有一个就是可以去期门军中当兵守卫陛下。本来都要服兵役,要是能去期门军,多好啊!”说到这里,这位老农居然露出向往的神色。
“说来惭愧。”林里正被刚刚老农幽怨的眼神一看,有些不好意思,“我家那个大小子,就被选上去当期门军了。我们上林村,也有好几个被选上的。”
刘彻闻言转头看向卫青,好似在问,他说的对吗?
卫青凑到刘彻耳旁轻声:“确实期门有一些是因为家里被上林苑占了,才被选上。”
刘彻点点头,看来征兵这条执行的不错,蹲下随手拾起田边一块土坷垃,瞅向老农看他还能在说些什么。
老农则是瞪了林里正一眼,“我也想让我儿子去参加期门军,期门军不但保家卫国,那可还是守卫陛下的禁军啊!我能不羡慕他们那些因为被占地,而有机会参加报名最后被选上的家庭吗?”说到这里,看向林里正的眼里居然有点眼红。
萧非内心嘀咕一句,“参军多危险!”不管怎么说,萧非都不想玩命。可是他不想想,自己已经是列侯了,别人呢?
萧非听着听着有些无聊,就往旁边走了走,蹲在地头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开始逗蚂蚁。
刘彻听到说抢着要守卫自己,有点开心,没忍住将手中土坷垃,用力在掌心碾成细粉,“老丈,刚刚听你所说,居然争着送子参军,朕......真是有些好奇。”刘彻张开手,吹去掌中尘土,“除了你说的保家卫国,还图什么?”
萧非偷看了刘彻一眼,暗自嘀咕,“他刚刚说的守卫陛下,你怎不说,你咋光说保家卫国。”
“图什么?”老农突然直起腰,双手攥紧青筋暴起,“回贵人的话,小老儿的一名亲戚,三年前死在代郡的烽燧台上。”声音发颤,“匈奴人秋掠时,被一箭射穿了咽喉......我还有别的亲戚......”
卫青听到老农的话,无意识按住了腰间佩剑。
刘彻看了一眼如此激动的老农,“老丈既知边塞凶险,为何......”
“血仇怎能不报!”林里正也突然激动起来,“我也有亲戚,是我堂兄家的小子服兵役,因为匈奴入寇死在了雁门。”
第112章 为民请赏
刘彻眼神深邃,语气坚定道:“会报仇的!”
萧非听着这个话题有些压抑,站起来了问道:“对你们来说参军除了报仇,还有没有别的好处?”
“有!怎么没有!”老农浑浊的眼睛突然亮得骇人,“参军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林里正也开始说话,俩人异口同声:“那当然就是可以立功获得爵位!”
“斩首就可得爵,得了爵位能免赋!能抵罪!能光宗耀祖!”老农越说越激动。
“就是,就是。”林里正也打开了话匣子,“有了爵位,坟头都能比别人高。”
老农接着说道:“还能以爵抵罪,好处多了去了。我们村里就有一个自家孩子得到爵位搬到城里去了,不用再在这土里讨生活了。”
“对啊,要是万一、幸运封了侯,那可......”林里正已经开始上头。
萧非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心想:“汉代人也鸡娃啊,不过不是为了考试,而是为了爵位。”
听到林里正说封侯,卫青也有点羡慕,且带有嫉妒的看了一眼蹲在一旁的萧非。
萧非有所感,看到卫青的眼神,回了一个,你别嫉妒我,你以后可能也能封侯的眼神。
卫青将视线移回,给他们二人泼了盆冷水。“可是平民参军,所获之爵不得过公乘。”
“你也说那是公乘啊,我们这些人也不敢想在往上的五大夫,那些可是卿大夫,是贵族。”林里长觉得卫青问了一个笨问题。
刘彻关注点却不在这里,跟着问道:“你们不想获得钱财赏赐吗?”
“钱财算什么,爵位可是可以传家的。”老农觉得刘彻也有点傻,居然拿钱财和爵位相比较。
刘彻点点头若有所思。
萧非一听,心想:“难道你现在就盘算起用爵位和钱的关系了吗?”
“还和你们说件事,我刚刚说的那个村里得到爵位的,就是因为去年与酂侯一起去了趟会稽郡,才立的功。”老农开始讲述自己村里的孩子,居然有点与有荣焉的感觉。
林里正听到老农说道酂侯,也来了劲,拉住萧非道:“萧公子,陛下向天下发布的诏令中,酂侯的名字居然也叫萧非,和你名字一样。”
萧非赶忙进行忽悠,“同名同姓罢了,我要是封侯了还能跑到这里来。”转头看向老农,“老丈,你刚刚说的上林苑有野兽踩踏庄稼,我们会报上去的,到时候给你们补偿。是吧,金公子,卫公子。”
卫青没有说话,刘彻则给了萧非一个,你居然敢做我的主的眼神,但是也没有说什么不同意之类的话。
萧非觉得刘彻默认了,又道:“你们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那就谢谢萧公子了”林里正与老农异口同声对萧非表示感谢后,老农适时接茬,又把话题掰了回来,“知道为什么我们都想让自己孩子去参加期门军了吧。身边都有了这样的前程,谁不拼命,谁不羡慕。”
萧非感觉话茬从自己的身上移走,又开始装起小透明。
刘彻和卫青又与林里正和老农聊了一会,卫青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用脚踢了一下萧非,萧非被卫青这一脚踢的有点懵,“怎么了?”声音有点大,打断了刘彻与林里正和老农的聊天。
卫青趁机说道:“金公子,咱们该启程了。”指了指上林苑方向。
刘彻“嗯”了一声,冲着林里正和老农道:“打扰二位了,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转身就奔坡上马队那里缓步走去。
卫青连忙跟上,萧非则趁机凑到林里正身旁,轻声问道:“王老伯他们,村里人都还好吧?”
“都好着呢!”
萧非听到后,说了一句:“那林大哥,我先走了,咱们有缘再见。”说完摆摆手,快跑几步追上刘彻。
走了几步,眼瞅着就要回到马队旁,萧非想到了什么,“陛下!”压低声音,“方才我没有经过陛下同意,就答应农人的补偿之事......就是刚刚那个老丈说的,上林苑里野兽踩踏庄稼的......”
见刘彻没有回话,萧非眼睛一转,“陛下,《黄帝四经·经法》中有这么一篇,曰:君正。里面有这么一段话,人之本在地,地之本在宜,宜之生在时......力之用在节。也就是说人生存的根本,在于人所在之地的土地条件,而现在上林苑扩建使附近百姓土地环境发生了变化,所以我觉得要给予补偿。”
“还有就是......”萧非又偷瞄了一眼刘彻,“老子也曾说过: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行了,行了别说了。”刘彻转过头来,“朕没当场驳回,刚刚还在那里点了头,没看到吗?”
“那陛下是允了?”萧非又问了一遍。
“允了。”刘彻转头看了一眼萧非,“书读的不错,不过你得亲自去寻上林令核验田亩数让他操持补偿事宜。”
“唯!”萧非赶紧将事情砸实,
刘彻点点头补充道:“记着回去再去和少府说声。”
“唯!”
来到坡上,建章郎将马匹牵了过来。卫青看了一眼萧非的马鞍若有所思,刚要说话。萧非刚刚走到马旁,忽然觉得忘了点什么:“等等,陛下,卫将军,咱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刘彻已然刚要上马,闻言站定回头看向萧非:“嗯?”有些不耐烦,“又怎么了?”
卫青也被打断思绪。
“陛下!”萧非指了指身后仍在田垄间张望的农人们,“刚刚咱们与老农他们攀谈多时,那农人和里正给咱们讲了这么多,咱们可是耽误了人家农活,就这么走了,是不是......”
卫青闻言也看向了那些劳作的农人,顺着萧非的话:“陛下,酂侯说的对,咱们就这么走了,是有点不好。”转身看向刘彻,“咱们确实该有所表示才是。”
刘彻也觉得好像确实不太好,忽然笑骂:“你们怎么不早说,早说应该刚刚就给他们才对。”冲着萧非与卫青用马鞭轻点,“你俩谁去办?”
“陛下!不能太张扬,让建章送些钱财即可。”萧非立刻给出了个主意。
卫青见刘彻没有反对,立刻向一名建章郎招手。
那建章郎快步跑到卫青身旁,卫青冲他低声吩咐几句。
第113章 抵达上林苑
建章郎刚要向着卫青应“唯。”萧非又冲他招手,建章郎转身来到萧非身旁,“君侯,还有什么事吗?”
“等御驾行出一段距离,再送去给方才那些农人。”萧非看了一眼刘彻,特意压低嗓音,“就说是陛下赏赐的,千万别提我的名字。”
建章郎见卫青与刘彻都没有再说什么,“诺!”一声后躬身去一旁看着下面农人,等着陛下走后去送赏赐。
刘彻向卫青点头示意。“走!”随着卫青一声清喝,众人又开始重新启程。
刘彻骑着马如离弦之箭窜出。卫青紧随其后,萧非则保证不掉队。
队伍行进一段时间,官道前方道旁界石碑上的“上林苑”三字篆文渐次清晰,周围景致已大不相同。
原先的农屋篱笆、成片农田均已不见。
远处界碑处整齐有两列建章军列阵等待。这些从建章宫调来的健儿身着皮甲,手持矛、戈和戟等各类长兵器,威风凛凛令人肃穆。
刘彻等人骑马赶到界碑处,卫青高喊:“陛下至~”
列阵的建章军齐声高呼:“陛下万岁!”
刘彻骑马刚踏过界碑,进入上林苑地界。
“臣上林令拜见陛下!”一位腰别六百石印信的官员躬身行礼,“苑中已按制清道,请陛下移到宫苑休息。”
上林令身后跟着的属官八丞、十二尉、十池监也一起施礼。
刘彻挥手让其起身。
刘彻、卫青与萧非骑马沿着新铺的御道前行,御道两侧每隔十丈便立着一名建章郎。
当刘彻的马踏过界碑丈余远时,上林令慌忙从属官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了匹马赶忙跟上。
“上林令!”萧非突然勒缰控马横插过来,来到上林令身旁,“陛下口谕!”
上林令被萧非这一出,惊得差点滑下马背,慌忙勒住坐骑,下意识就要下马。
“不用了,你听着就好。”萧非又重复了一遍,“陛下口谕!”
上林令稳了稳身子,注意到前方十步外的刘彻头也不回,只是用马鞭示意继续前行,而落后刘彻身后半位的卫青,因为常来上林苑,上林令认识。上林令看卫青也只是往身后这边瞥了一眼罢了。就知道这位吓唬自己的人,所说的口谕是真,上林令赶忙侧身聆听。
“上林令听令!”萧非没有管上林令的小动作,斩金截铁般将话语送入上林令耳中,“扩建后的上林苑界外,凡有被猛兽毁田伤稼者,着少府与上林令共核亩数,照市价补偿给予该田农家。”萧非见上林令没有回答,又加大音量,“以上必须马上执行,听懂了吗?”
“唯!”上林令被萧非加大音量,吓得一激灵,额角沁出冷汗,生怕后面又说出什么要惩罚自己的话。
萧非见上林令已经应下,就要拍马往前赶去。
上林令偷偷瞄了眼萧非腰间露着的印信,看到这个印信一下给上林令弄的有点懵。因为上林令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印信代表的是六百石,原因就是是上林令这个职位就是六百石。上林令十分纳闷,在陛下马队里此人居然敢如此大胆的横冲直撞,这位怎么就挂了一个百石印信呢?越想越弄不明白。
“我斗胆问一下。”上林令最后还是没有克服自己的好奇心,在颠簸的马背上拱手,“不知贵人......如何称呼?”
萧非突然轻笑一声,“怎么,看不到我这腰间吗?”
上林令又瞥了一眼,看他如此自信,语气变得更加客气了一些又问道,“不知贵人是哪位?”
萧非看他这个样子,心想:“这位上林令估计没看到自己的紫绶金印,终于可以人间显圣了,得逗逗他”取出枚金灿灿的物件拿在手中,冲着上林令一晃。
上林令定睛一看,是一个由吉金制作的令牌,上书侍中二字。
萧非跟着说道:“看清楚了吗?”
上林令长出一口气,原来是侍中啊,陛下的近臣。上林令象征性的拱拱手,就要离开萧非身旁。
萧非一看上林令这个样子,知道他上钩了,将紫绶金印露出,“看着里。”往腰间一指。
上林令听见萧非的话,下意识的听从他的话顺势看去,一下子被吓的够呛,“你......你是......”上林令开始结结巴巴起来,额角冷汗又冒出来,并且还比刚才冒的更多。
萧非一看上林令这个样子,心中暗爽,我可算是装到了。这段时间在长安城里,想找人装一下都找不到,果然这种感觉令人痴迷。现在的萧非有点理解刘彻了。
萧非和蔼的对着林令轻声道:“我是酂侯!”
“酂......下......下官拜见酂侯!”上林令说话差点咬到舌头,赶紧施礼。本来上林令他就知道侍中意味着什么,天子近臣。本来想着对待这样的近臣自己客气对待就行了。没想到居然是酂侯,这个酂侯可不是什么关内侯,而是可以世代不用降爵的列侯。
就在上林令被萧非吓到时,前方刘彻似乎对身后动静浑然不觉,正指着远处正在修的高台建筑与卫青说笑。而上林令的里衣却被冷汗浸透,连握缰绳的手都在发抖
更让上林令害怕的是,这位在这里逗自己玩的酂侯,不光有列侯身份,居然还是侍中。那么这位就可以不用就国,两个身份合一,如果刘彻力挺,这位可是能直接成为丞相的。深谙官场之道的上林令赶忙说道:“酂侯,刚刚的旨意,我一会回去马上就去办。”拍拍胸膛,“绝对给你办的漂漂亮亮。”
萧非摆出一副我本想和你平常交流,而你非要刨根问底的样子,高冷的点了点头。给了上林令一个自以为很帅的摆手动作。萧非用马鞭一拍马屁股,奔着刘彻那里赶去,留给上林令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太阳西斜,萧非一行终于赶到了专供天子刘彻居住休息的御宿苑。
萧非骑在马上,目光从宫墙移到有一对对鎏金铜兽首门环的宫门上。守卫宫门的建章郎,见到刘彻到来,赶忙将宫门打开后,将御辇抬到宫门口。
上林令出声介绍:“陛下,这就是新的御宿苑!”
第114章 御宿苑夜宴(上)
刘彻点点头,翻身下马,看着御宿苑好像十分满意。
萧非勒马驻足,透过宫门望着眼前这座依山势而建的宫苑群,正门进去,两侧就矗立着两座四丈高的:罘罳(汉代宫门屏风),其上绘有云气仙山纹,再往里的宫殿斗拱飞檐,体量高大,气势磅礴。
“此苑可是新修?”萧非侧头询问一旁的卫青。
卫青摇摇头,“不过是把旧宫重新扩建修缮了一番,上林苑很大的,此宫苑只是将名字改为了御宿苑。”
萧非内心感叹:御宿苑!这才是汉武帝扩建的上林苑三十六苑之一啊!果然我以前来的上林苑议事厅只是这里的冰山一角。
萧非与卫青同时翻身下马,萧非越看越震撼轻声嘀咕,“真不愧是规模宏伟的上林苑,其中一个宫苑就如此令人震撼。”
刘彻在卫青的搀扶下坐上停在宫门口的敞篷御辇。萧非与卫青一左一右在刘彻御辇旁,当御辇进入宫门,刘彻冲着跟在一旁的萧非与卫青道:“都在此苑休息,诸卿且先去认认门,安置好。酉时三刻,一同用膳。”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内而去。
萧非与卫青停下脚步,看着坐在御辇上远去的刘彻。萧非转头看向卫青,刚想说话,卫青却已经熟门熟路的往里走去,“卫......”萧非刚想叫住卫青。一人从远处跑来,打断了萧非。
这人在距离萧非几步外,改为趋步,来到萧非身前施礼发声,“酂侯!请随下官来。”说完也不待萧非说话,就在前面引路。
萧非一边跟上一边询问:“你认识我?”
“现在苑内已无人不识酂侯。”此人停下脚步轻声回答后,继续引路。
萧非跟着这人欣赏宫苑内景色,穿过三道宫门后,才想起询问他叫什么:“你是何人?”
“回酂侯!我乃御宿苑丞。”御宿苑丞在前面低声回答。
沿着回廊,又走了一会,眼前出现一个独门院落。
御宿苑丞上前打开院门,“这是碧瑶殿!”指向院落中央,矗立着的座歇山式殿宇。与御宿苑其它宫殿不同,这栋小殿的廊柱竟漆成罕见蓝色,檐下还悬着细竹编织的卷帘。更没有远在长安的未央宫建筑那样庄重,
萧非站在院门前,看着一旁的御宿苑丞询问:“我独居于此?”
御宿苑丞轻声解释:“酂侯是列侯,再加上陛下特意吩咐,还说酂侯好静。下官就给找了这么一个地方,如果不满意,下官在去安排。”
“不用了。”萧非进入院内,走到殿门前,御宿苑丞十分有眼力见,推开殿门。殿内陈设严格遵循礼制,是前堂后寝布局:前厅设书案与坐席,后室置漆绘屏风与床榻。
御宿苑丞躬身,“酂侯,如有吩咐直接与门外侍卫沟通即可。”
萧非点点头,“一会我的家臣们也来这里吗?”
“是的,酂侯,陛下已经吩咐过了。”御宿苑丞接着补充,“如要沐浴,侧室即可,那里布置有浴桶,如有需要,我们可以给送来温泉水。”
“知道了,知道了,你下去吧!”萧非看着床榻,不想在听御宿苑丞对这里的介绍。
待御宿苑丞关上殿门离去,萧非熟练的瘫倒在铺着象牙簟的床榻上。抬头望着殿顶,回忆起了去年来上林苑议事,自己睡的那个屋子,再看看现在的,忽然感觉在西汉爵位果然才是最重要的。
想着想着,因为骑了一天马,萧非累的不一会儿,就开始打起打盹儿。半梦半醒间,忽闻一声震天虎啸。那声音近得仿佛就在枕畔,好似可以穿云裂石,惊得萧非翻身滚落榻下。
“什么情况?”萧非起身,瞬间跑到殿外,“来人啊!”
院门外守护的建章郎急忙跑进院中,“怎么了,怎么了?”
“方才那声虎吼......”萧非有些惊慌。
“无事,酂侯,那是虎圈观内圈养的老虎。”一名建章郎,解释的时候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又继续说道:“在上林苑中,不但有虎圈观还有射熊馆。”一名建章郎,看着萧非惊慌的样子竟笑出声来。
萧非没有管他,还是有些惊魂未定,“那怎么能让他们乱叫呢,这不得吵到陛下休息。”
两名建章郎对视一眼,立刻恢复正色,“酂侯,我这就去汇报一下。”
萧非点点头,回到殿内,坐到榻上,“要是一会在听到我得着上林令说说了,我这小体格可受不了这惊吓。”
“酂侯!酂侯!”卫青抬脚跨进殿门进入前堂,扫视一眼,“这碧瑶殿,好个独门独院,真是不错。”语气中居然有些醋意。
萧非坐起身来。
卫青已进入后室,萧非注意到卫青的目光在自己身下的象牙簟榻上多停留了一瞬。萧非起身询问:“仲卿兄所住何处?”
卫青闻言苦笑,“与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同住一院。连洗澡的侧殿看样子都要排队了。”
萧非想起自己有独自洗澡的侧室,还有温泉水,突然有点忍俊不禁。
“列侯终究不同。”卫青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酉时,萧非跟着过来找自己赴宴一同赴宴的卫青,并肩踏出自己住的院子,溜达着来到了御宿苑正殿。
进入正殿,刘彻早已换上便装倚在案几旁,毫无形象。
萧非与卫青连忙施礼。
刘彻懒散挥挥手示意萧非与卫青坐下。
萧非坐好后,看着刘彻现在的状态,突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喜欢往外跑,不愿意待在长安城里了。
“开宴!”随着刘彻一声令下,建元四年上林苑第一次夜宴开始了。
萧非扫了一眼几个控制的席位,“陛下,不等吾丘寿王太中大夫他们了吗?”
“有朕等人的吗?”刘彻瞥了萧非一眼。
卫青看着萧非吃瘪,有点想笑。
萧非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点飘,还敢让刘彻等。连忙不敢在说话,静静的看着一道道野味被端上来。
眨眼间,萧非面前案上就摆上了,各种菜肴:分好的烤全羊肉、还在滋滋作响的炙烤鹿肉、烧熬三天三夜的炮豚和炮羊、烤雉鸡、现切鱼脍和煨煮熊掌等等.......
第115章 御宿苑夜宴(下)
萧非看着满案的菜,强忍饿意。
“今日咱们君臣不论礼数。”刘彻率先夹起一块切好的炙烤鹿肉,闻了一下放入口中。
萧非端起浇有肉酱的稻米饭也就是淳熬,用箸夹起一块烤羊肉,就是一大口。淳熬与烤羊肉在口中交融,萧非眯着眼睛细细品味。
卫青看着吃的如此享受的萧非,也顿觉口水四溢,也不再继续装矜持了。卫青抬手示意侍者端过一个烤羊腿,卫青拿着就啃。
萧非听见动静,抬头偷瞄,看着如此操作的卫青,居然有一种大将风范的感觉。
而此刻坐上尊位的刘彻,也在观察着萧非与卫青二人,在看向卫青时,眼神中不时透露出一丝欣赏。而看向萧非时,本来也有欣赏存在,但是看着他的吃相眼神慢慢变成了无奈。
“不过真的有那么好吃吗?”刘彻看着越吃越香的萧非,嘀咕一句后。刘彻按照萧非的吃法,也吃了一口,咀嚼几下,“也就这样啊!怎么他吃的这么香?”
萧非肚子里终于不是那么饿了,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羊肉,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是那种麻辣鲜香、热气腾腾的滋味。
萧非又重新扫视了一遍食案,偷摸压低声音:“卫将军,没看着火锅啊!陛下不是十分喜爱我发明的这个吃法吗?怎么今天不见呢?”萧非幻想占便宜,蹭一次用火锅涮这种刚刚猎杀的野味。
“没有没有就呗,我怎么知道。”卫青感觉萧非这个问题有点傻。
刘彻看着二人在窃窃私语,慵懒的问道:“你们二人在下面窃窃私语,在聊些什么有趣的事?不能让朕知道。”
萧非抬头正对上刘彻探究的眼神,刚要说话。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进入殿内躬身禀告:“禀陛下,太中大夫吾丘寿王、太中大夫东方朔、侍中桑弘羊刚刚赶到,在殿外侯见!”
刘彻大手一挥,随即笑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随着宣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东方朔.....桑弘羊......”的声音。
片刻后,三位人鱼贯而入。吾丘寿王走在最前,东方朔紧随其后,桑弘羊则走在最后。
“臣等参见陛下。”三人齐声行礼。
刘彻还是那个懒散的样子,只是摆摆手。
“臣等来迟......”吾丘寿王的话还未说完,只见东方朔面容沉稳,目光如炬,直起身子,就开口说话:“陛下......”
刘彻一看东方朔这状态,直接摆了摆手将其后面的话打断:“今日朕与众位奔波一日,诸位就不论那些虚礼了,各自入座用餐吧。”
萧非看到吾丘寿王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而东方朔却十分痛快的找了个空位坐下。
萧非看了看吾丘寿王和东方朔,两位都懂礼数,不知道这两位以言辞犀利着称的谋臣,是谁刚刚真的想要向陛下劝谏。
吾丘寿王的目光在殿内其他几位同僚身上转了一圈,见无人反对,只得轻叹一声,随众人一同落座。
待三人落座后,互相对视一眼,才想起了还没有给萧非这位列侯施礼,赶忙一同向萧非拱手,“酂侯!”
“陛下没说不要多礼了吗?你们这是要害我啊!”萧非说完不理他们,端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细细一品,“居然是杨梅酒。”冲着一旁侍者吩咐:“在给我满上。”瞬间就将刚刚他们忘了冲自己施礼和自己刚刚的猜测抛到脑后。
东方朔听到萧非说是杨梅酒,也端起喝了一口,不由发出赞叹:“这杨梅酎,真是天下第一果酒!”
坐在尊位的刘彻突然撕下条肋排,油汪汪的肉条悬在眼前,张口吃了一口,又想起了吾丘寿王他们没来的时候所说的话,冲着卫青,“方才说到哪了?对了,说道你们刚刚鬼鬼祟祟的窃窃私语了些什么?”
萧非一听,连忙冲着卫青猛使眼色。卫青却没有管萧非坦然道:“陛下,刚刚酂侯问:为什么没有铜火锅。”
满殿突然安静,刘彻一下子忘了咀嚼含在嘴里的肉,顿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们说什么呢?不过谁来上林苑打猎还要带着餐具啊!”转头看向萧非,“你真是个吃货啊!”
萧非本来还是面不改色,但是被殿内众多体面人偷偷一看,感受到众人的围观,还是老脸一红。
“陛下明鉴!”萧非慌忙解释,“我只是在想,这上林苑这么多野味,这不是吃涮肉的好地方吗?再说,陛下不是也......”萧非的声音越来越低。
桑弘羊突然发声:“酂侯,我记着你自带庖厨了啊!不会连......”
萧非一听,完了,开小灶吃独食没戏了,我没事想占什么小便宜。
刘彻的眉毛高高扬起:“哦?”露出玩味的笑容,“正好,我没有差人带来,你带了正好,用完膳让差人送过来,下次吃火锅。”
又搭进去一个铜火锅,但萧非只能低头应:“唯!”
桑弘羊没想到陛下直接将铜火锅据为己有,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萧非,低头开始吃肉。
宴席进行到戌时三刻,萧非案上食盒已经空空如也,就连肚子都吃的圆滚滚的,已经什么也塞不下了。
萧非看着卫青奋战到了戌时末刻,随着刘彻的一句,“明日猎场集合。”众人躬身告退。
萧非踏着月色,在身旁侍卫的照路下,哼着小曲摸着肚皮往回走,正摇头晃脑时,身后突然传来杂沓“哒哒”脚步声,回头看见吾丘寿王等三人追来,在三人身后跟着几名侍卫为他们照明。
“酂侯留步!”三人的声音传来,萧非停住脚步。
桑弘羊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最先小跑着拦在萧非前方,“酂侯,我特来致歉......主要是我们再来的路上......吃了贵府庖厨做的......所以方才宴上......”
萧非听完桑弘羊的话,想起自己今日休息时和刘彻卫青一起吃干粮,有些郁闷。但是看到桑弘羊比自己还年轻的面孔,摆摆手:“桑侍中不用如此扭捏,不就是一个铜火锅吗?你要想要到时候送你一个。”语气充满豪气。
“那可是铜!得值多少钱!”桑弘羊小声嘀咕,吾丘寿王和东方朔此时也追了上来。
第116章 出发猎场
“你们不是和卫青住一起吗?”萧非看着有些气喘吁吁的吾丘寿王和东方朔,“桑侍中是来道歉,你们二人是?”
东方朔冲着吾丘寿王使了一个眼色,但是吾丘寿王不为所动。
“酂侯!”东方朔只能笑嘻嘻地作了个揖,“白日里在马车上得知你带了将帅棋,我同吾丘寿王就下了几局将帅棋,而且你那还是刻了陛下字迹的,不知可否送......”
吾丘寿王连忙打断,“东方朔!你岂可如此无礼!”装模作样瞪了东方朔一眼,“不知可否借......”
东方朔也连忙跟上,“对,君侯,不知可否借给我们?”
萧非看着二人一唱一和,不禁莞尔,“随我来吧。”
“那多谢酂侯了!”吾丘寿王与东方朔对视一眼,同时躬身礼数周全。
萧非引着二人往自己的住所走去。
“我也去!我也想玩!”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的桑弘羊几步追上,跟在众人身后。
来到萧非在上林苑中的独门独院,刚刚要迈腿而入,洗马与行人立刻迎了上来,“君侯!”
萧非看到自己的家臣很是开心,但是现在不是和他们聊天的时候。
“走!”萧非招呼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进入小院,刚刚在身后跟着为几人照明的建章侍卫一行人停在外面等待。
萧非领着三人踏入灯火通明的碧瑶殿。碧瑶殿内前堂,早已点燃的吉金雁鱼宫灯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
东方朔一进殿门就左顾右盼,看到案几,目光直勾勾地看了过去,似乎想立刻找到那副今日在马车上下的将帅棋。
萧非想招呼众人坐下,指了指殿内的蒲席,“坐吧。”自己则倚在凭几上,手指轻轻敲击案面。
“不必了,不必了!”东方朔连连摆手,眼睛却仍四处搜寻。
过了一会,见萧非没有发声,吾丘寿王与东方朔对视一眼后发声,“酂侯,别逗我们了,我们拿了棋就走,要不然就耽误君侯歇息了。”
桑弘羊没有说话,只是好奇的扫视殿内布局。
东方朔收回眼睛,不再搜寻将帅棋,看到萧非还是没有说话,开始点头附和:“酂侯,你看夜色已深,不敢叨扰,赶快把将帅棋拿出来吧!”
萧非挑眉,故意慢悠悠地说道:“从宴席走到我这里,走了这么远的路,连口水都不喝?”说完就要冲着门外吩咐,“来......”
“哎呀,说真的,酂侯你就别逗我们了!”东方朔忍不住手指搓了搓,“快把将帅棋拿出来吧,我们手痒得很!”
这时站在一旁的桑弘羊,虽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开始透着催促。
萧非见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都变成了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终于不再逗弄,冲着殿外朗声吩咐:“门外有人吗?进来个!”
殿门应声而开,行人快步走入,冲着萧非躬身行礼:“君侯我在,有何吩咐?”
“去把他们今日下的那副将帅棋取来。”萧非轻声吩咐。
“唯!”行人领命退下。
吾丘寿王和东方朔在等待将帅棋时,多次瞥向殿门,一副十分着急的模样。
不多时便行人捧着将帅棋楸枰返回,楸枰上面两个棋罐,行人将其双手放在案上。
萧非用手一指,对着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说道:“拿去吧。”
吾丘寿王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揭开棋罐盖子,只见里面整齐码放着玉石雕刻的棋子,每一枚都莹润如玉,触手生温,“就是它!”
“你还信不过我。”萧非笑骂道:“不要我收回了啊!”
东方朔凑过来敲了一下吾丘寿王的手,“要,怎能不要。”
吾丘寿王郑重地合上棋罐,“那我们就拿走了,改日再还回来。”
“我来拿。”桑弘羊过来就要拿棋罐。
吾丘寿王翻了个白眼,“你拿楸枰。”说完拿起一罐。
“对!”东方朔瞬间拿起另一罐。
“好吧!”桑弘羊有点不情愿的拿起楸枰。
东方朔也笑嘻嘻地拱手,“酂侯!我们就先走了,明日见。”
“对,我们先走了,现在回去没准还能杀两盘。”吾丘寿王的嘴角也压不住了。
萧非看着两人的状态失笑着挥了挥手:“行了,快去吧,我要歇息了,今日骑了一天的马,累得很。”
三人心满意足地告辞,东方朔边走边迫不及待地打开棋罐偷看,桑弘羊则小心翼翼地抱着楸枰,生怕磕碰,毕竟上面有刘彻的字迹。
待他们走远,殿门合上,萧非摇头轻笑,自语道:“这几个家伙,倒真是一点都不客气。”萧非突然想到了什么摸了摸下巴,“我今日好像有点不顺,光破财了。就说这棋吧,以这几位的性子,估计是要不回来了。前面宴会我还应了陛下个铜火锅出去,还是没有赏赐那种。”越说萧非的心情居然有点郁闷起来。
萧非踏出碧瑶殿,深吸一口清晨上林苑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只觉神清气爽。昨夜睡得极好,连梦都没做半个,此刻精神抖擞,昨日骑了一天马的疲惫一丝不剩,满血复活。
御宿苑外,萧非的洗马与几名侍从,早已听从萧非的命令备好马车,
萧非刚要登车,忽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抬头望去,只见卫青一身铠甲,策马而来,那马蹄声,就是卫青胯下马踏在地上产生。
“陛下猜你有机会肯定要享受。”卫青勒住缰绳,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陛下让我来寻你,今日咱们还是骑马去猎场。”
“又被陛下预判了!”萧非内心吐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去给我备马。”
卫青大笑,“别叹气了,本来我还想在陛下那里说情,但是陛下说你今天也算是主角,去猎场坐马车,太不像话。”卫青语气一转,“不过你每次长途必选马车,就知道享受的毛病也得改改,咱们大汉男儿得有阳刚之气。”
萧非被戳破,喜爱享受的小心思,也不恼,只摇头笑道:“下次还劳烦仲卿兄继续说情啊!”
就在萧非与卫青聊天功夫,洗马已经牵马而来,在一旁等候。
第117章 猎场校场(上)
萧非翻身骑上马背,刚在马鞍上骑稳,萧非忽然想起什么,往卫青身后张望:“吾丘寿王他们呢?怎么没有一起?”
卫青随意说道:“他们乘马车先走了。”
“他们又可以乘马车。”萧非开始嘀咕:“陛下就是针对我,吾丘寿王那家伙骑马骑的比我好多了。”
卫青失笑,“别嘀咕了,在嘀咕你也得骑马,咱们走吧!”
两人并辔而行,行至猎场外围,萧非勒马驻足。
只见开阔的平野上,数不清的建章营骑甲士列阵而立,个个身着皮甲,手拿矛、戟、铍、铩各种长兵器。他们按一种萧非看不懂的阵法排布,每一伍皆肃立如松,纹丝不动。
更令人震撼的是建章营骑的战马,也在一旁排出了骑兵阵营。清一色特供宝马,马首高昂,马身上挂有弓与箭囊,骑手们腰挎长剑。
两方阵营相结合,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萧非被眼前的景象惊的不由得怔住。看向一旁的卫青,用手一指,低声惊叹:“这......这是猎场,这不就是一座兵营,校场吗?”
卫青装作恼怒,“别胡说,上林苑里怎么可能有兵营、校场。”
“对,对。”萧非立刻反应过来,开始睁眼说瞎话:“这猎场真好。”
两人策马穿过军阵,沿途的建筑营骑纷纷行礼。皮甲武器铿锵声中,萧非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肃穆而炽烈的战意,心想:“今天这是要干什么,瞧这架势,肯定不是寻常狩猎,难道是来看一场精心筹备的军事演练?”
行至狩猎台下,萧非抬头望去,只见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等人早已候在那里,正低声交谈。萧非刚想和卫青说话,突然发现好像不对,眯了眯眼又移回视线到狩猎台上,不对啊,怎么多了一人。
萧非低声问卫青:“我没看错那是郎官司马相如吧,怎么他也来了?”
卫青侧头答道:“你没看错,就是他,陛下非常喜爱他作的《子虚赋》,特意召他来上林苑采风,说是要他给新扩建的上林苑写篇新赋。”
也是扩建后的上林苑,地跨后世长安区、鄠邑区、咸阳、周至县、蓝田县五区县境,纵横三百四十平方公里,这种前所未有的皇家园林。汉武帝刘彻肯定得让司马相如这样的大才子做几篇赋来夸一夸啊!想到这里,萧非接着问道:“怎么昨天没见到他?”
“他早几日前就到了,带着侍卫一直在苑内闲逛。”卫青笑道:“已经把御宿苑周围逛遍了,据说还在苑内钓鱼来着,不过他要是想把上林苑全部逛完,那就早了去了。”
萧非忍俊不禁,“那他倒是个认真人。”话题一转,“我也想钓鱼。”
“有机会的。”
“可是我没带鱼竿。”
“找司马相如”
......
两人说着,已并肩登上狩猎台。
吾丘寿王、东方朔与桑弘羊三人见萧非到来,连忙上前行礼,口称:“酂侯!”
“几位早啊!不要这么客套。”萧非语气随意。
唯独司马相如头微低,好像在看着手中的竹简,口中还念念有词,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文思之中。
离着司马相如最近的吾丘寿王见状,连忙伸手拽了拽司马相如的衣袖。司马相如这才如梦初醒,抬头看到萧非,立刻拱手:“失礼,失礼,方才正思索赋中一句,未曾察觉酂侯到来,真是该死。”
萧非连连摆摆手,不以为意:“无妨,无妨。采风写赋,本就该专注。”说罢,目光扫过司马相如旁边三人,不由得眉头一挑。
这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三人眼下青黑,面色萎靡,活像被霜打的茄子。桑弘羊就这么一会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萧非用手挨个一指,“你们三位这是怎么了?”忍不住问道:“神态如此萎靡,难道昨夜没睡好?”
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居然三人都能对视一眼,全部苦笑连连。东方朔揉了揉太阳穴,叹道:“还不是昨日从你那里借的那副将帅棋......”
桑弘羊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和兴奋:“这两位本来还说回去只是下一两局,谁知道我们三人这棋越下越上瘾,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吾丘寿王跟着说:“是啊!最后就睡了一小会。”
卫青在一旁抱臂而立,闻言嗤笑一声,为大家讲述昨晚他们三人下棋的事情,“昨晚我半夜起来如厕,远远就听见他们几个在屋内烛光里大呼小叫,桑弘羊还嚷嚷着要“翻盘”,不知最后翻盘成功没有?。”
桑弘羊闻言一下子脸色泛红。
吾丘寿王与东方朔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萧非忍俊不禁,神采奕奕地挺直腰板,得意道:“棋都借给你们了,什么时候下不行?非得昨日,还熬个通宵?”
东方朔撇嘴:“还不是你这新棋设计的太好,本来白天在路上玩了几局就把我们的瘾勾起来了,晚上一上手就停不下来!这桑侍中还老是不服。”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差点没站稳。
司马相如站在一旁,略带好奇地打量着三人,似乎也是此刻才发现他们的狼狈模样。司马相如还装作过来人的样子微微摇头,低声自语:“博弈乐趣虽然无穷,亦不可废寝忘食......”
吾丘寿王无奈道:“司马郎官你是不知道,刚刚太中大夫东方朔总拿桑侍中说事,实际上这家伙也是一样输了不服,非要拉着我们一直下。”
“你那个将帅棋,设计的太好,每次总是棋差一着被他偷袭。”说完东方朔还恶狠狠的看了一眼吾丘寿王。
“那你们到底谁赢得多?”萧非冲着吾丘寿王三人挑眉。
桑弘羊干咳一声刚要说话。
司马相如突然插话,“你们刚刚说的将帅棋是什么?”
吾丘寿王闻言捂脸,将司马相如拉到一旁解释。
“昨晚东方太中大夫,输了不服,赢了就说:既然能赢,何不再来。输赢都有理。”桑弘羊又接上刚才想说的。
众人闻言,皆是大笑。东方朔面上毫无变化:“棋场如战场,岂能轻言放弃?再加上棋逢对手怎能不能玩过瘾才行。”
第118章 猎场校场(中)
就在众人说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随后便是低沉的号角长鸣。狩猎台上所有人神色一肃,立刻收敛笑意,吾丘寿王也不再与司马相如解释将帅棋。反而重新回到原位站定,几人转向声音来处。
刘彻一身戎装,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队建章骑士,其中一人还高举象征帝王出行的宝纛,纛上金线绣着的龙纹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宝纛随着举纛骑士奔跑猎猎作响。
随着刘彻进入猎场,整个猎场瞬间沸腾,刘彻骑着马到哪里,哪里的建章营骑就齐声高呼:
“陛下万年!”
“大汉万年!”
刘彻策马至台下,萧非发现卫青不知何时,已经到台下等待,看着卫青心想:“还是你会啊!”
刘彻在卫青的搀扶下下马,走上狩猎台。
就在刘彻往狩猎台上走的过程中,台下下的众人还是声浪如潮,一刻也未停歇。
刘彻目光扫过台上众人,当看到东方朔、吾丘寿王和桑弘羊脸时。这三人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和萎靡的样子,强烈反差,使刘彻眼球微缩,在这几位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
就这一瞬,桑弘羊面皮薄,已经脸红起来。
萧非看到刘彻这个样子,嘴角微翘,强忍笑意。
当刘彻转向台下,不再看他们。东方朔干笑两声,吾丘寿王则尴尬地低头。
刘彻恢复威严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卫青跟着高喊:“静~”
“静~”传令兵跟着传了下去。一声声的静在猎场回荡。
刹那间令行禁止,猎场上所有建章营骑同时收声,只剩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和战马的喷鼻声。
刘彻深吸一口气,“去岁,闽越贼子兵围东瓯。”刘彻的声音十分洪亮,一举一动霸气外漏,“当满朝文武争论要不要出兵时,建章营骑的勇士与当时还是侍中的萧非、建章监卫青和中大夫庄助星夜兼程前往会稽,调兵救援东瓯。”刘彻突然提高声调,“最后不负朕望,兵不血刃!就让闽越贼子望天朝之兵而逃!才有了后面的东瓯内附,你们立了大功!”
一旁的卫青突然高喊:“汉军必胜!”
瞬间“汉军必胜”四个字响彻猎场,声浪如雷。
东方朔已被台下情景所震慑,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吾丘寿王虽然早就知道刘彻扩建上林苑是有为了练兵的意思,但是这么多的人聚集在一起也是上林苑扩充后的首次,此时也有点狂热上头的感觉。
司马相如则在竹简上书写着什么。
桑弘羊最为上头,也跟着高声大喊。
刘彻又做了一下下压的手势后,向卫青颔首示意。
卫青稳步走向刘彻身前,打开一旁跟在他身旁的一名建章郎手捧着的鎏金漆盒,猎场瞬间寂静。
“陛下有旨!”卫青展开盒中织锦,一面玄框黄底的崭新军旗在众人面前展开。
“即日起,建章营骑更名羽林骑!赏一年军饷!”卫青的声音像出鞘的剑,铿锵有力。
“羽林!羽林!羽林!”狩猎台底下的建章营骑,现在应该叫羽林骑、羽林军,听到卫青的话,挥舞着手中兵器同时大喊。
萧非看见前排几个年轻羽林军士卒红了眼眶。这些羽林骑士卒,十分眼熟,应该就是去年跟着自己去会稽调兵的那些士卒。这些敢于玩命拼杀的汉子,如今红了眼眶,原因就是他们今天得到了认可,成了天子亲授旗号的精锐。
看着下面这些羽林军的萧非,此刻才知道为何卫青说,今天自己也算是主角。
“羽者,国之羽翼;林者,众志成城。”卫青突然拔出佩剑指向东南,“陛下要你们如林箭雨,让南方百越诸部望旗而降!”剑锋一转又指向北方,“更要让匈奴人知道,汉家儿郎的锋芒!为我大汉插上羽翼,飞翔九天。”
“羽林!”一名羽林骑突然捶胸。这声响如同号令,“羽林!羽林!”接着又喊:“万胜!万胜!”
这时东方朔才回过神来,突然发现刘彻扩建上林苑的目的好像和众人想的确实不太一样,轻声向一旁的吾丘寿王询问:“你知道是谁给陛下出的主意,将建筑营骑改名为羽林骑,还授予专属军旗。”
吾丘寿王皱眉思索,一边思索捋了捋胡须,片刻后摇头道:“此事陛下未曾与我商议,我也没有听到风声。”
东方朔闻言撇撇嘴,又转头看向桑弘羊,没有说话就是盯着桑弘羊,那意思就是你是侍中,你跟在陛下身旁,你应该知道吧!
桑弘羊本来还在热血上涌,听到了东方朔问吾丘寿王的话。现在又看到东方朔盯着自己,立刻明白了东方朔的意思,但是桑弘羊也不知道,只能摇摇头。
东方朔“啧”了一声,低叹:“谁能知道呢?”目光在观礼台上扫了一圈,看向写写画画的司马相如,觉得他肯定不知道摇摇头,视线最终落在萧非身上。
此时的萧非正背着手,一脸得意地望着台下肃立的羽林骑,嘴角微微上扬,正陷入自己让羽林骑诞生的喜悦中。因此显然心情极佳。
东方朔眯起眼睛看了一会萧非的状态,转回头冲吾丘寿王和桑弘羊使了个眼色,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萧非,眼神里带着询问。
萧非突感不对,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以为这三位是在询问自己是否知道今日为建章营骑改名之事,便先点了点头,随后又觉得他们可能在问知不知道今天这个阵仗,便又摇了摇头。萧非察觉到刘彻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又冲着东方朔三人补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东方朔:“?”
吾丘寿王:“?”
桑弘羊:“?”
“他这是什么意思?”三人面面相觑,完全没明白君侯这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东方朔最先忍不住向萧非凑近一些,低声道:“酂侯!你这是......今天这事......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萧非眨了眨眼侧过头去:“什么知道不知道?”
“......”
询问的东方朔和在一旁偷听的吾丘寿王与桑弘羊,瞬间无语。
第119章 猎场校场(下)
三人好似心有灵犀一般,全都是一脸懵的表情,几人正想继续追问萧非。
而刚刚还在前面的卫青,却已经完成了自己任务,重新退回刘彻身后。
卫青的退回,打断了东方朔、吾丘寿王和桑弘羊继续追问萧非的动作。
刘彻抬手一挥,示意狩猎开始,不过今日的狩猎更像是一场演武。
卫青刚走到萧非身旁,东方朔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去,轻声询问:“卫将军,这将建章营骑改名为羽林骑,这个主意是谁给陛下建议的?能否告知?”
卫青挑眉,目光转向萧非,嘴角微扬,冲着萧非努了努嘴。
萧非看卫青向自己努嘴,询问:“有什么事吗?”
东方朔、吾丘寿王和桑弘羊先生看看萧非,又转头看向卫青满是疑问。
卫青不再打哑谜,“这个主意是萧非出的。是他建议:建章营骑在救援东瓯行动中,立有大功,应给予表扬,授予特殊名号及羽林军。”
萧非闻言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色:“怎么样?这名字好吧!”
东方朔、吾丘寿王、桑弘羊齐刷刷地看向萧非,眼神复杂,异口同声:“所以……君侯您刚才又点头又摇头,是在逗我们玩?”
萧非干笑两声:“这个嘛......”刚想开口解释。
刘彻听到了他们在自己身后的议论,“你们几个,在后面嘀咕什么呢?”刘彻那充满威严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
众人立刻噤声。
而此时的猎场内,羽林骑也开始了狩猎,不过这狩猎是:列阵的列阵,骑射的骑射,相互拼杀的相互拼杀。一时满是喊杀声。
刘彻站在狩猎台中央,回头目光扫过他们,似笑非笑:“羽林骑已经开始了属于他们的围猎,你们若是想继续闲聊,不如回去再说?”
几人对视一眼都没有敢说话,这是同时看向萧非,那意思就是你爵位高,你来回话。
萧非只能硬着头皮,赔笑道:“陛下说笑了,臣等只是在讨论......额......中午吃什么。”
刘彻轻哼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懒得追究,“行了,知道你饿了,今日让你们来,就是让你们看看我大汉军威,现在这里也没你们什么事了。”说完还若有深意,带着些许嘚瑟的看了一眼东方朔。
“那我们可以回去了?”萧非试探式询问。
刘彻挥了挥手,“今日让你们看的都已经看完了,先回御宿苑等朕吧!”
萧非、东方朔、吾丘寿王、司马相如和桑弘羊结伴离开猎场,来到外面马车旁,“我就不回去了,还要继续在上林苑里多看看。”说完司马相如独自离开。
而东方朔、吾丘寿王和桑弘羊三人则立刻围住萧非。
在校场内“杀杀杀!”的喊杀声中,吾丘寿王与东方朔对视一眼。
“酂侯,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东方朔眯着眼睛,最先质问:“既然羽林骑的名号是你提议的,刚才在狩猎台上为何不直说?”
“你们又没直问,在那里挤眉弄眼的。”萧非摊手,“还有一点,我提议的是羽林军。”说完顿了一下,“不过,羽林军羽林骑一个意思。”
吾丘寿王嘴角抽了抽,“那你刚刚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萧非笑道:“点头是因为我知道建章营骑改名之事,是我提议的。摇头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要在今天改名,当时我也很震惊,因为距离我提出这个事情,已经过了好久。”
东方朔看着萧非说不出来一句话:“......”
吾丘寿王扶额:“酂侯,你这性子,真是......”
萧非没有管吾丘寿王和东方朔,揽住在一旁瞪着大眼睛看着众人的桑弘羊,“桑侍中,一会我坐你马车会去。”
“好!”桑弘羊点点头,“不过你有时间得教我骑马。”
就在萧非终于摆脱卫青和刘彻可以不用骑马,刚刚和桑弘羊确定要同乘一车时。
东方朔摸了摸下巴,忽然道:“酂侯,你这羽林骑的羽林二字,选的确实精妙,既显锐气,又不失威仪,比建章营骑这个一听就是守门的强多了。”
吾丘寿王点头:“确实,若是让我来取名,说不定会叫虎啸云卫,苍狼玄军”
东方朔无奈:“你这取名水平......”
吾丘寿王有些不服,“怎么?不够威风吗?虎啸云卫,虎啸啊!”
萧非忍俊不禁:“真够中二的,行了,名字已经定了,你们再纠结也没用。”
“什么中二?中二什么意思?”吾丘寿王没有管萧非后面的话,连连追问。
“没有什么,咱们也该走了。”萧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打岔。用手一指狩猎台,看着正在往台下走的刘彻,“再不走,陛下该过来了。如果看到咱们在这闲聊,会不会......”
吾丘寿王、东方朔和桑弘羊三人同时回头,果然刘彻正在往狩猎台下走,只是看了一眼,异口同声:“走!走!快走!”
正午的阳光斜照在马车上,萧非用手遮着眼睛,下了马车,心情十分开心。
萧非等了吾丘寿王和东方朔一会,众人刚刚在御宿苑门口站定。
“一会去下棋啊!”东方朔的提议还没有得到其他人的响应。
远处传来马蹄声,仔细看去原来是刘彻骑马也赶了回来。
萧非连忙往帮着自己牵着马的羽林骑身旁一凑,从羽林骑手中抢过绳子缰绳拉住,装作自己是骑马回来的样子。
刘彻翻身下马,看了一眼萧非,“走,都跟朕来。”声音低沉如闷雷。好似根本没有注意萧非的小动作。
刘彻大步流星地穿过御宿苑宫门,身后跟着吾丘寿王、东方朔、桑弘羊和萧非四人,这四人好像感受到了刘彻的语气变化,一路上无人敢发声。
只是萧非用手碰了一下吾丘寿王,完了又向前方刘彻努努嘴。那意思是怎么陛下的心情晴转多云了,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吾丘寿王摇摇头,看向东方朔还挤了下眼睛,那意思是我不知道,东方朔你知道吗?
东方朔没有表情,不过萧非与东方朔却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就是他也不知道。
萧非与吾丘寿王看向桑弘羊,桑弘羊不等他们二人挤眉弄眼,直接先摇头表示我也不知道。
第120章 朝廷变动
短短的从御宿苑门口到大殿的这段距离,几个人的五官都快比划抽筋了。
御宿苑大殿内檀香缭绕,却掩不住一股紧张的气息。
刘彻径直走向御案,从一堆简牍奏章中抽出一份,在手中挥舞着,“这是今天早上韩嫣派人快马加鞭从长安送来的。”刘彻手中的简牍奏章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刘彻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朕才刚刚离开长安,丞相府就派人将这个送到了宫内。这是诚心要给朕添堵啊!”
萧非看着有些要发怒的刘彻心想:“你别光晃悠着奏章呀,倒是说说什么情况啊!”
果然,东方朔最先没有忍住,“陛下,奏章上,丞相府都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刘彻冷哼一声,将手中刚刚在挥舞的简牍奏章扔给东方朔,“朕去年才刚刚将大理改回廷尉,廷尉府都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这才多久就被他们那些人给盯上了。现在由丞相府上书要撤换廷尉,你们都说说,该怎么办?”
东方朔没有管刘彻略带怒意的扔简牍行为,而是拿起简牍奏章认真的看了起来。
萧非与吾丘寿王和桑弘羊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萧非心头一跳,心中开始分析:“廷尉可是九卿之一,掌天下法律修改裁判,还负责诏狱,地位举足轻重。不过廷尉信可不像刘彻说的那样什么也没做,去年可是将堂邑侯弄得只能回去就国,还得罪了田家。不过廷尉换人本就是个敏感事,怎么是丞相府出头呢?肯定有坑。”
萧非瞬间又想起了刘彻那天说的窦太主馆陶公主刘膘重新返回长安,顿感长安水深。
想到这里,萧非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盯着自己脚前的地砖,努力降低存在感,启动了当这么长时间侍中练成的透明大法。
桑弘羊偷瞄了萧非一眼,见他低着头纹丝不动,立刻有样学样,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刘彻扫了殿内众人一眼,跪坐到案几后,看着正在看简牍奏章的东方朔。
殿内一片死寂,众人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东方朔看完后递给吾丘寿王,刘彻的眼神随着移动到吾丘寿王身上。
吾丘寿王看完还想将简牍奏章递给萧非,萧非低着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没有接。吾丘寿王又想递给桑弘羊,但是看到桑弘羊的样子,只能重新将简牍奏章放回案上。
吾丘寿王转身走回时与东方朔交换了一个眼神。东方朔轻咳一声,谨慎地小声开口道:“陛下,柏至侯丞相许昌素来稳重,臣以为此事另有隐情......应该不会是丞相......奏章内容表现的如此急切......此事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背后推动?”
“隐情?”刘彻面无表情。
吾丘寿王赶紧冲着东方朔挤挤眼睛。
东方朔也轻咳一声,立刻接话,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还有些结巴,“陛下,臣以为,是、是不是廷尉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比如......比如那些。又.....又或者得罪了谁。”东方朔的目光有些飘忽,但是语言中的暗示意味明显。
萧非忍不住心里腹诽:“真是一个个都是老谜语人,敢说话却不敢说清楚,真当我能听明白。”
刘彻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看到低着头的萧非毫不意外,看到同样低着头的桑弘羊没有怪罪。只是当目光扫到东方朔和吾丘寿王脸上时,先是有些复杂,跟着似笑非笑似怒非怒道:“你们觉得是谁在背后推动?”
东方朔和吾丘寿王顿时语塞,憋了半天只能支吾道:“这个......这个......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谁也没敢说出具体的名字。
萧非则对东方朔和吾丘寿王不敢说出名字的行为十分理解。
殿内一时又陷入寂静,只有计时铜漏滴答作响声。
过了一会儿,刘彻忽然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两圈,“那就随了他们吧,把廷尉信换下,换上廷尉迁。”声音平静得可怕,“再派人告诉韩嫣,让他盯好长安城。如再有异动加急送来。”
东方朔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似乎没察觉到刘彻的情绪变化,反而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要不要告诉韩嫣具体都盯着谁?”
刘彻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韩嫣知道该怎么办。”
萧非感到殿内温度骤降,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东方朔一眼。
东方朔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刷地变白,后退两步不再作声。
萧非低着头心想:“东方朔啊!东方朔,你这装作不知道的意味太过明显了。韩嫣可是刘彻的心腹,现在留长安负责秘密监察百官,若连盯谁都需要指示,那才是真正的笑话。你东方朔刚刚的问题太过多余还有些刻意了。”
吾丘寿王几次开口,可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东方朔求救似的碰了一下萧非,在萧非看他一眼后,给了萧非一次次的眼神示意,示意萧非该你出马了。
刘彻其实知道东方朔的小九九,现在看东方朔给萧非使眼色,居然也看向了萧非,想看看他如何破局。
萧非也知道现在必须得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了,脑筋一转。萧非看向刘彻,先是“嘿嘿”一笑,在保持住脸上的温和笑容:“陛下,现已过午时,是不是该用午膳了?”用手一指桑弘羊,“桑侍中肚子都叫了。”
桑弘羊一脸懵的抬起头,看向萧非,眼睛里透着你怎么把我拉出来挡剑了。
吾丘寿王立刻接茬补刀:“对对,陛下,桑侍中还要长个,饿不得!”
萧非接着说道:“陛下,昨日不是说要吃火锅吗?我这就吩咐去做。”
这时外面来人通报:太中大夫卫青在外求见。
刘彻的目光在东方朔身上看了一会,凌厉的眼神稍稍缓和。刘彻当然明白萧非的插科打诨是在转移话题,但此刻也确实需要个台阶下,毕竟确实长安的水太深,谁也不敢真的进去趟一趟。
“嗯。”刘彻微微颔首,“传膳吧!让卫青进来,你们几个也都留下,陪朕一起用膳。”
第121章 送别吾东
东方朔听到这话,身形才放松下来,不过有些腿软,差点坐在地上,幸好旁边的吾丘寿王眼疾手快,才没有出丑。
萧非暗自松了口气。进宫这阵子当侍中,萧非慢慢知道了刘彻的底线,也知道了现在年轻的刘彻还是没有做到日后那样冷酷无情,另外就是自己还有这个列侯身份给兜底。所以自己偶尔的插科打诨,刘彻不会生气反而还很开心。
卫青一进来感觉殿内还是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又看到东方朔神色不对,给了萧非一个询问的眼神。
萧非只是冲着卫青摇摇头,并没有说话给他解答。
侍从们悄无声息地开始布置膳桌。萧非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活动了下因长时间站立而发僵的双腿。
萧非目光看向东方朔,东方朔则趁机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萧非微微一笑以作回应。
突然又感到另外一人也对自己同样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跟着目光看去,原来是桑弘羊,显然,看他这样子也是受够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过估计也是有饿了的原因。
十天后,萧非已不用天天陪着刘彻到处打猎,这日早上刚刚起来,回想和刘彻打猎时,刘彻在自己使骏马疾驰如风的情况下,在马上张弓搭箭,箭矢如流星划破长空,瞬间远处的一头鹿就应声倒地。
萧非到现在回忆起来,想起自己在远处看着刘彻狩猎时射中猎物时,那挺拔如松骑在马上,手举弓目光锐利如鹰看向远方的样子,还能感觉到刘彻的威严与霸气。
就在萧非从回忆中回到现实,正在碧瑶殿院中欣赏上林苑内的奇花异草时,忽见吾丘寿王与东方朔连衽而来。
萧非眼前一亮,赶忙迎上前去,“二位早啊!”
吾丘寿王与东方朔赶忙施礼,“酂侯!”
“不用多礼!”萧非看着二人,扫视二人双手,“二位这是......来还棋的?”
吾丘寿王闻言一怔,但是脸上居然毫无愧色。
东方朔还笑嘻嘻地,“酂侯说笑了,我们今日是来辞行的。”
吾丘寿王跟着说道:“陛下准我们先行回长安处理政务。”
萧非眯起眼睛,“所以,二位只是来辞行?”
“此等雅物,自然要物尽其用!”东方朔义正辞严。
吾丘寿王点点头,“我们打算路上继续切磋一二,回长安后再差人送还。”
“我猜你们也不会还棋。”萧非无奈摇头,“罢了,棋你们就先留着吧。”
吾丘寿王看了东方朔一眼,“我就说酂侯最大方了!”
东方朔“嘿嘿”一笑,正要道谢,忽听宫墙外传来桑弘羊的呼喊:“酂侯!酂侯!今日说好教我骑马呢!怎么还没起床吗?”人未至声先到。
只见桑弘羊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跑来,看到吾丘寿王与东方朔在,桑弘羊赶忙恢复礼数,冲着萧非施礼,“酂侯!”
东方朔眼珠一转,突然拉了吾丘寿王一下,冲着萧非道:“既然酂侯有正事,我们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咱们长安再见。”
二人匆匆离去时,萧非分明听见东方朔低声对吾丘寿王说:“快走快走,万一一会酂侯后悔怎么办......”
萧非看着二人背影摇摇头,十分无奈。
萧非脑子一转,我得逗逗你们。萧非动都没有动,只是冲着东方朔与吾丘寿喊道:“两位等等啊!我送送你们啊!”
“不用了~”两人没有停下,反而还加快了脚步。
待二人身影消失,桑弘羊立刻凑上前来,“君侯!他们来干什么?”
“你和他们住一起,你不知道吗?”萧非以为桑弘羊应该知道。
桑弘羊摇摇头,“一早就不见他们二人的身影了,没想到跑到你这里来了。”
“上我这里辞行来了。”萧非没好气道:“不过辞行是假,跟我说声不换棋是真。”
桑弘羊嘴角微翘,“他们确实迷上了你的将帅棋了。”说完桑弘羊想起自己来的正事急忙道:“君侯!今日陛下没有叫咱们随侍,该教我骑马了!”
“好吧!”萧非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洗马吩咐,“把我的马车备好,再牵两匹温顺的马来。”
“不用了,不用了。”桑弘羊摇摇头,“我借了匹,已经交代好了在御宿苑外等候。”
“好吧!”萧非冲着洗马一挥手。
洗马立即带着人转身离去。
不多时,萧非与桑弘羊溜达着来到宫门外,只见一驾驷马马车便停在了宫门前。旁边是牵着马的侍卫。
“来!”萧非一指自己的马车,“上车!”
“上......上马车?”桑弘羊结结巴巴地问。
萧非挑眉,“怎么,你莫非想一路走到草场?”
桑弘羊有些局促,“我还没坐过列侯马车呢。”
萧非略有深意的看了桑弘羊一眼,“没事,你以后也会有机会成为列侯的。”故意在机会二字上加重了一下。
桑弘羊好似没有听出其中意思,反而十分开心。
来到上林苑草场。
萧非开始了教桑弘羊如何骑马。
不过桑弘羊在听完萧非讲解骑马要领后,愣是绕着马转了三圈,还是没敢上前。
萧非一拍脑门,“先学上马。”萧非示范道:“要左手握缰,右手扶鞍......不要怕它......”
桑弘羊有样学样,却在抬腿时总被卡住如何也上不去。
“来人!”萧非招呼侍卫,“扶着他上马。”
桑弘羊总是在被人扶着上马,不过桑弘羊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挂在马背上。不过桑弘羊借的那马儿倒也温顺,只是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摇了摇头。
“放松些!你这样僵着,马也会紧张。”萧非在一旁帮忙扶正桑弘羊的身子,“要知道马是能感受到你的紧张的。”
桑弘羊死死攥着缰绳,指节都因为用力过度泛了白。胯下马儿刚迈出第一步,桑弘羊就大声尖叫,整个人一下子伏在了马脖子上。
“没事,别害怕,没看我在旁边护着你呢么。”萧非和一名侍卫一左一右,萧非还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扶着桑弘羊。
桑弘羊额头沁出细汗,声音发紧:“君侯,君侯,你可千万别撒手。”
萧非看着桑弘羊现在的状态心想:“我当时是怎么学的,肯定不像他这样。”
第122章 上林遛马
萧非无奈地牵着缰绳,拍了桑弘羊一下,“腰背挺直了!你这样松松垮垮的就像块湿抹布似的挂在马上,让马怎么走?”
桑弘羊努力直起身子,控制马又迈了几步,“这马......它怎么总是往左边瞎走?”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往左边拽左侧的缰绳。”
“我怕它突然跑起来。”
萧非扶额更加无奈,“那你也不能一直拽着着缰绳它不放啊。没看都快转圈了。”
“好好。”桑弘羊赶紧按照萧非教的做。
日头渐高时,桑弘羊总算能勉强坐稳马背,且控制马匹慢慢行走。萧非正要松手,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羽林骑正策马而来,当先一人身穿青色龙纹猎装,在阳光中格外醒目,正是刘彻。卫青则依旧玄甲加身,骑马跟在刘彻身后身后跟着寸步不离。
“哟!酂侯什么时候还当起骑术师傅了?”刘彻勒马停在不远处,嘴角噙着笑意,“你你那骑术拿得出手吗?”
“陛下!”萧非赶忙施礼,一下子忘了骑在马上的桑弘羊,手瞬间松开了牵着的缰绳,另一旁的侍卫赶忙拜见刘彻也同时松开了缰绳。
而桑弘羊骑在马上也要施礼,可是萧非和侍卫的一松缰绳,再加上桑弘羊的紧张,马立刻跑起来。桑弘羊骑在马上手忙脚乱不知道如何控制马让它停下,只能大喊:“陛下!救命啊!”
桑弘羊的求救声响彻草场。
萧非无语扶额。
刘彻看此情景“哈哈”大笑,冲着一旁的卫青一努嘴。
“驾!”卫青立刻会意纵马几下就追上了桑弘羊,只见卫青骑在马上,撒开手一拉桑弘羊马的缰绳,桑弘羊刚刚如何都控制不住的马,立刻乖乖停下。
一名侍卫立刻小跑着过来牵住桑弘羊的马。
卫青在前,桑弘羊在后返回原地萧非身旁,只不过桑弘羊此时的状态有些不好。
卫青忍不住轻笑出声:“桑侍中刚刚的骑姿......倒是别具一格。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刘彻挑眉看向萧非:“你这师傅不合格啊!”
萧非面不改色:“比起刚才,已是进步神速。”
“是吗?”刘彻话锋一转,“既然遇到你了,那不如和朕一起在这草场上遛遛,看看这上林苑的大好风光。”说完转头看向桑弘羊,“至于你,要不回去休息休息,下回再一起。”
骑在马上的桑弘羊闻言倔强的说道:“陛下,不要小看我,我能行的。”
“哦?你行吗?”刘彻目光从桑弘羊身上移到一旁的卫青身上。
“没问题的,陛下!”桑弘羊不知道是真自信还是假自信,不过说这句话的时候斩钉截铁。
萧非也帮着桑弘羊说话,“陛下,想骑好马,就得多练练。”
刘彻没有管萧非,而是盯着卫青。
卫青明白了刘彻目光的意思,那就是问自己能不能在桑弘羊出问题的时候,救他。卫青思索一下,重重的冲着刘彻点点头。
刘彻看卫青点头,放下心来,想着四人一起遛马,也来了兴致,“那就一起遛遛。”
桑弘羊听见刘彻许可,激动的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卫青赶忙又重新拽住桑弘羊坐骑的缰绳。
“你冷静点!”萧非气不过走去拍了桑弘羊一下,“骑好了,别给你师傅我丢脸!”
桑弘羊摸了摸脑袋,憨厚的笑了一下。
刘彻忍俊不禁,“看来你真的还得多练练。”
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随着萧非命洗马牵来换了新式高桥马鞍,自己常骑的那匹马。
四人骑马并辔而行,刘彻为了照顾桑弘羊,还降低了速度,开始在草场上缓步徐行。
桑弘羊起初还战战兢兢,但在卫青的指点下,渐渐放松了许多,不但稳稳坐在马背上,还已经可以控制马匹慢走,跟上刘彻的速度。
“陛下你看。”萧非得意地指了指桑弘羊,“现在是不是大有长进了,就是得多练。”
刘彻轻笑,“确实比方才强些,不过这不是刚刚卫青指点的功劳吗?”
萧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又前行了一阵。
“陛下!酂侯!”刘彻忽然勒住马,往前一指,“前面有条小溪。”
萧非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溪水在阳光照射下下泛着粼粼金光。还可看到几只翠鸟在水面上掠过,激起细小的涟漪。
“可还记得是在哪里抓到你的吗?”刘彻看向萧非的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桑弘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刘彻的话瞬间将萧非思绪拉回到建元三年,萧非刚想答话。
卫青已经忍不住轻笑出声,也转头看向萧非:“那时候你还故意背着身子,假装不认识我们。”语气中带着一丝打趣。
桑弘羊越听眼睛越亮,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缰绳,却又故作镇定地别过脸去,故意不看萧非,假装出一副对远处花鸟产生了浓厚兴趣的样子。只是桑弘羊那竖起的耳朵和微微前倾的身子。让萧非一下子就知道了他想吃瓜的小心思。
“我怎能不记得?”萧非摇头苦笑,心想:“我费了那么大劲,天不亮就跑路,最后还被抓到,我能不记得。”萧非打算转移话题,冲着小溪方向一指,“要不咱们去溪边休息休息?”
刘彻爽快地应道:“好啊!”一夹马腹率先向溪边驰去,在往前跑了几米后,转头冲着身后三人喊道:“比比看谁先到!先到的有赏!”
萧非看着小孩子样的刘彻,有些无语,你都抢跑了,再说谁敢比你快。萧非还未启动,身旁的卫青已经追了出去。
一看这架势,萧非也赶忙用马鞭拍了吓,“嗖!”的一下,也窜了出去。
“等等我啊!”桑弘羊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在一阵欢笑声中,四骑来到溪边,刘彻最先赶到,完了是卫青,在之后是萧非。而桑弘羊本想加速,最后还只是控制着马小跑着赶到溪边。
卫青下马后一边牵着马,一边继续调侃:“酂侯,你当年跑得可真够快的,那时候我去东市槐树巷找你,都被你成功溜了。后来在上林村小溪旁要不是陛下,还真就让你成功跑了。”
第123章 溪边议骑术(上)
萧非不想接茬,先是将自己的马交给侍从示意他拉倒一旁去喂马吃草,然后冲着刘彻开始拍马屁,“陛下你刚刚骑马的身姿真帅,我就不用说了,卫青都跟不上你的速度,看来我们都得不到赏赐了。”
刘彻成功被打岔,冲着逗趣道:“听见没卫青,酂侯说你的骑术不行。”
桑弘羊笨拙地爬下马背,下马后还差点被自己绊倒,现在才凑到众人身旁。桑弘羊还以为众人在议论萧非,过来就问道:“所以......酂侯当年......被卫将军......被陛下......呃......”萧非听见桑弘羊刚来就把话题又重新拉回,瞪了他一下。桑弘羊被瞪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上了嘴,只是用期待的眼神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刘彻大笑,解下佩剑放在一旁的青石上:“那时候,咱们这位酂侯,一直背着身子,不过钓鱼的架势还不错。”说完刘彻蹲下身,双手掬起一捧溪水饮下,“都来试试。”
萧非无奈地摇头,走到溪边,学做刘彻的样子喝了一口,“陛下,别笑我了,钓鱼我老是无功而返。至于当时汲黯说要举荐我,我只是有自知之明,怕当不好才跑的。那日在溪边更是不知道陛下身份。不过最后还不是让陛下给逮住了。”萧非伸手拨了拨水面,惊得鱼儿四散而逃,“就像我为何教桑侍中骑马,而不是教他钓鱼一样。是因为我觉得我现在骑术还不错。”
刘彻抹去嘴角的水珠,“老是无功而返?那这次来上林苑有没有去试一试。”
卫青顺着刘彻的话问道:“对啊!那日你不是说要去找司马相如借吗?”
“就别提借钓具那事了。”萧非连忙摆手,“本来确实想跟司马相如借的。”萧非叹了口气,“结果我话还未说完,那家伙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说是要去找什么灵感。”转头看向桑弘羊,“还是教桑侍中骑马才是正事,是不是啊!桑侍中。”
“呃呃.....”桑弘羊挠了挠头。
溪水潺潺声中,卫青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到教桑侍中骑马,酂侯,我有一事不解。”眼中带着探究看向萧非。
“何事?”萧非听卫青不再用开玩笑的语气,也恢复正经模样。
卫青与萧非的对话一下子吸引了刘彻的注意力,刘彻不再欣赏溪边风景,转脸看向卫青,想听听他会说些什么。
“从元日到现在才有多久。你怎么就从上马都费劲,到能跟上陛下那日出城后快马加鞭的速度”卫青眼中满是不解,“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办到的?”说完又顿了一下,“不能是天赋异禀吧?你的骑术可是我教的。”
刘彻闻言也反过闷来,“嗯?”十分诧异的看向萧非,“是啊,卫青说的没错,朕记得那日你上马还需侍从搀扶。”
萧非耳根微热,摸了摸下巴,“我不过是......”忽然看到一旁眼满脸好奇的桑弘羊,接着说:“不过是近来练习勤了些。”
“勤练骑术?”卫青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怎么记得酂侯这段日子上值可没有骑几次马。”
“好吧!我又找人做了个小玩意。”萧非向远处牵着自己马的侍从一招手。“把我的马牵过来。”
桑弘羊没忍住提问道:
“酂侯,你让他把马牵来干嘛?”
“你骑术好的秘诀在马上?”
“你的马比我的好?”
桑弘羊像好奇宝宝一句接这一句。
萧非没有回话,卫青与刘彻也没管桑弘羊,只是视线放在萧非的马上。
当侍从牵着马踏着碎步来到溪边时,卫青还是没有看出谜底,“你想让我们看什么?”
萧非没有回话,只是走到马的身旁,用手一拍马鞍,“大家请看。”
刘彻、卫青和桑弘羊通过萧非的指引,这时才注意到了萧非马鞍与其他人的并不相同。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桑弘羊看了一眼萧非的马鞍,又跑到自己的马身旁看了一眼自己的马鞍,脸上充满疑问。
卫青则率先伸手抚过鞍具前端的隆起,眉头渐渐皱起,“你这马鞍?”
萧非还未回话,桑弘羊跑了回来,“酂侯你何时改了鞍具样式?”
萧非不想过多掺和军事,建议军医也只是为了救治更多士兵,胡乱解释:“就是......觉得这样坐着舒服,前边这个能抵住腿,后边托着腰,可以让人骑马更加稳定。”
刘彻听见萧非的话突然用轻敲鞍桥,发出沉闷的“咚咚”:“你真的就靠这么个玩意,就使骑术突飞猛进?”转头看向萧非,满是不信。
萧非没有在解释,只是点点头。
刘彻见自己如此质问萧非都没有改口,面色严肃,突然下令:“卫青!你去试试。”
“唯!陛下,我这就试。”说完卫青利落地翻身上马。屁股准确坐在马鞍上,卫青还在马上稍微动了动身体适应一下萧非的这个新式马鞍,刚刚控制马走了几步,卫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非一看卫青的样子,就知道卫青体验到了这个高桥马鞍的好处。
“驾!”卫青用马鞭一抽,马如离弦之箭冲出。
“把弓箭举起来。”卫青向着远处的羽林护卫喊道后,众人只见卫青在疾驰中一只手突然松开缰绳。一弯腰就从远处侍卫那里拿起弓和箭筒,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帅啊!我什么时候可以做到卫青这样。”
“你?”刘彻上下看了一眼萧非。
萧非没有管刘彻那看不起自己的眼神,只是一个劲吹捧,“卫青的骑术真好,也不知道怎么练的。”
“是啊!”刘彻点点头。
“陛下,卫青以后肯定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萧非与刘彻正在议论刚刚卫青从马上拿弓的动作。“快看!”桑弘羊在一旁咋咋呼呼的一声,将萧非与刘彻的视线重新拉回到远处正在控马飞奔的卫青身上。
卫青并有没有减速,只是突然在飞驰中猛地双手一起松开缰绳,仅靠双腿控马,先是一手拿起弓,另一手反手从箭筒中取出弓箭,就这样眨眼间在马背上就完成了张弓搭箭一系列的动作。
第124章 溪边议骑术(下)
众人屏息观望。
卫青轻夹马腹,“嗖”的一声,完成了第一次高桥马鞍骑射。
“彩!”桑弘羊忍不住一声高呼。
接下来卫青又接着射了几箭,直到将箭筒中的所有箭射完后回转马头。
刘彻看着卫青的一系列动作点评道:“好像真的比平日还要稳上三分。”
卫青策马回到众人身旁,脸上罕见地露出惊喜,冲着萧非道:“酂侯,能设计的这个马鞍真不错。”素来沉稳的声音居然带着罕见的激动,说完翻身下马,随手将弓交给一旁的侍卫。
萧非没有说话,只是头颅稍微的抬高了一点。
刘彻则认真的观察起马背上的马鞍。
卫青拉着缰绳,轻抚马颈,“酂侯,你这马鞍可有起名。”说到这里,卫青先是给了萧非一个眼神后,又看向正在聚精会神看马鞍的刘彻。
萧非没有理会卫青的眼神,快速回答:“我叫它高桥马鞍。”
“你......”卫青指了一下萧非。萧非则毫不在意。
刘彻目光还在马鞍上,开口询问:“卫青,你可试出什么了?”
卫青看到萧非这个毫不在意样子,又听到刘彻的问话,赶忙转头冲着刘彻道:“陛下,此鞍能让骑手与战马浑然一体,可以让骑手在马背上做出各种战术动作,寻常骑兵冲锋,三成力气要用来保持平衡。”说到这里,卫青还比划了一下,“若用此物,则可全力杀敌,不必分神控马。”
卫青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此马鞍还有一点,就是尤其适合长途奔袭,它可以有效保持骑手状态,那么战斗力则成倍上升。”
刘彻眼中精光暴闪。
萧非则昂首挺胸一副接着夸,我等着的样子。
卫青看了一眼萧非,又看了一眼桑弘羊,“陛下,此马鞍还有助于初学者学骑马,就像酂侯初学时和桑侍中差不多,这才多久,有了这马鞍助力,可以很好的保持稳定,马术就已经很不错了。”
刘彻敏锐的军事嗅觉,让他立刻意识到这小小马鞍的战略价值,“那么照这么说,不但可以提高骑兵的战斗力,还有助于提高骑兵成军速度了。”
桑弘羊也立刻明白了这马鞍的战略作用,不自主的伸手抚摸这个高桥马鞍。
“是的陛下。”卫青点点头。
萧非听到此处,看到刘彻好像要问自己什么。立刻知道自己得说些什么了,先是装作目瞪口呆的样子,“陛下,这马鞍作用这么大吗?早知道我就献给陛下了。”说完还小声嘀咕一句:“我就是想让自己骑马,坐在马背上别让屁股太疼而已......”
“酂侯,你可立了大功了!”卫青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萧非。
萧非没有管卫青的眼神,谦虚道:“侥幸,侥幸罢了。”
“酂侯,你真厉害。”桑弘羊也突然插嘴夸奖。
萧非被比自己岁数还小的桑弘羊夸奖,有点脸红,正要再谦虚几句。
“酂侯,设计发明出高桥马鞍,这么个好物件,想要什么赏赐?”刘彻在一旁眯起眼睛看着萧非,语气中好像还带着我看出来了你小心思的样子,“可别说又是要钱啊!”
萧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因为他下意识的确实打算要钱。萧非看了一眼眯着眼睛看自己的刘彻,不行,还得争取一下,略微思索,“众人重利,廉士......”
“庄子吗?”刘彻听了两句喃喃。
“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萧非冲着刘彻突然一施礼,“陛下,我既不是廉士,也不是贤士,就只是众人一员,赏赐我......”
卫青听到这里,就知道萧非接下来要说什么,嘴角微扬,直接打断萧非接下来的话:“陛下,酂侯大才,不如给加些担子?”
萧非一听卫青的话,心想:“你怎么背刺我。”急忙向卫青使眼色,却忘了还有个桑弘羊。这位不知道萧非性子的侍中,觉得卫青说的有道理立刻接茬:“陛下, 臣也觉得酂侯大才,不如让他去少府任个职位?日后有新发明可直接监制。”说完还冲萧非递了一个眼神,那意思是你看我,我可是卖力气给你要赏赐了,你以后得谢谢我。
桑弘羊也在一旁搭腔,“陛下,臣认为卫将军此议甚好。”
“任职?”萧非慌忙推脱,“陛下,我学的是黄老之术,这些发明只不过是偶有所得,怎可去少府......”萧非说道这里看了一眼刘彻,见他不为所动,换个理由接着说:“再说,我对制作一窍不通......”
“谁说要你动手了?”刘彻挑眉,思考一下,抚掌大笑,“卫青,桑弘羊你俩这个主意不错。”看向额头有点冒汗的萧非,“正好!你可以少府盯着马鞍制作,省得整日在这混日子。”
“陛下,这样不......”萧非还想挣扎。
刘彻没有等萧非说完,转头问卫青,“少府现在还有什么空缺?”
卫青看了一眼桑弘羊,还未说话。
萧非眼见推脱不得,又生怕卫青说出一个事多的职位,急中生智抢在卫青前面说话:“陛下,可否在少府设顾问一职?我只是出出主意,不管具体事务,有什么新的设计直接让少府制作。”
卫青与桑弘羊对视一眼,瞪大眼睛,同时对着萧非出声,“你居然自己给自己安排职位?”俩人都被萧非的操作弄的一脸懵,因为他俩就没见过这样的人,为了偷懒还创造职位。
刘彻来了兴致,没有管卫青和桑弘羊,继续提问:“再详细说说。”
萧非开始小心解答自己为了不干实事想出的职位:
“就是,就是这个少府顾问一职,主要区别与其它实务官,没有固定职掌事务,主要就是负责应对少府制作东西时提出的问题进行解答,比如这次的马鞍。”
“还有就是要有什么新的点子可以直接在少府内部进行沟通,提高效率。”
“另外,我觉得这属于一种挂职,临时性的,还不会对少府运行造成冲击。”
瞬间萧非就想了三条理由,一脸纯真的看着刘彻,希望可以忽悠住他。
第125章 新职俸禄
刘彻挑眉,“你这与其他谏官有些不同......倒是头回见!”思索片刻露出赞许的神色,“虽然有偷懒的嫌疑,不过朕准了!但是这个高桥马鞍的制作你要给朕盯好了。”
“谢陛下。”萧非根本没有管刘彻后面的话,只想着迅速应下,把此事做实。
萧非得意的看了一眼卫青,卫青看着萧非臭屁的样子,拉了他一下,轻声道:“你还没问陛下这个顾问的......”故意顿了一下。
萧非脑子一转,想了一圈也没想到自己还有什么没问?赶忙向卫青询问:“顾问的什么?”
卫青眨巴了一下眼睛,“俸禄啊!你自己创的职位朝廷可没有俸禄定例给你发放,难道你打算白干了吗?”
萧非一拍脑门,“对啊!白干是万万不能白干的。”转头冲着刘彻轻声试探:“陛下?俸禄......”
刘彻此时却在口中念叨着“顾问”二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陛下!”萧非见刘彻没有回应自己,提高了音量小心翼翼地问:“那少府顾问的俸禄?”
“你说什么?”刘彻回过神来,却没有听清萧非所问。
“陛下,那个少府顾问的俸禄是?”萧非声音越来越小。
刘彻大笑:“我以为什么事呢?你现在的俸禄是?”
萧非还未说话,桑弘羊迅速接茬,“陛下,侍中的俸禄为六百石。”
“那就八百......”刘彻轻笑刚想确定萧非的俸禄。
“一千石!”萧非下意识还价,随即讪讪住口。
“你啊,你啊,真是钱迷。”刘彻指了指萧非,嘴里满是不争气的语气。
萧非以为不会同意,刚想说八百就八百,还没张口。
刘彻突然改变口风:“那就一千石吧!”
“谢陛下!”有了一千石垫底,这回萧非应下的声音格外清脆。
桑弘羊眼睛发光,感觉自己学到了。
卫青则暗中背着刘彻走到萧非身旁,轻声道:“还是你牛啊!”
“基操基操!”萧非语气充满嘚瑟。
“基操?”
“就是基本操作。”
萧非与卫青刚嘀咕几句,就看到刘彻回头,“卫青,明日你就带着他去打造马鞍。先造出几副马鞍给朕的宝马换上。”
“唯!”
“怎么上林苑还这样的地方?”萧非露出诧异的神色看着卫青。
“你不知道的地方多了。”卫青故作神秘。
“切!”
这时一名侍卫走到卫青身旁低语几句,卫青抬头看了看天色,拱手向刘彻道:“陛下,咱们出来许久,是不是回御宿苑了?”
刘彻闻言,略作思考,“也是该回去了。”突然在马旁一用力,竟直接跨上了萧非的马,“你这马鞍我还未试过,现在回去先借朕骑骑!”
“陛......”萧非刚张口,刘彻已一抖缰绳,不等萧非说出接下来的话,随着一声“驾!”刘彻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着来路飞驰而去。
紧跟着就只能听到刘彻畅快的大笑。
卫青也被刘彻这个操作弄的脸色一变,立刻几步来到自己的马旁,一下子跃上马背,扬鞭急追,“陛下等等臣!”身后几名侍卫也才反应过来赶忙骑马跟上。
桑弘羊见状急得额角沁汗,慌忙去牵自己的坐骑,可他本来就是刚刚学骑马,骑术平平,再加上着急几次没有上马成功。
萧非则十分淡定,不慌不忙伸手扶住桑弘羊的胳膊,摇头笑道:“你这架势跟上去,怕是还没到御宿苑就要摔断胳膊,有卫青跟着无事,咱们慢慢走便是。”
“这样好吗?”桑弘羊有些迟疑,又转头问道:“以你的骑术,你为什么不跟上去。”
“没看我的马被陛下骑走了吗?我还得适应一下。”萧非一挥手,“听我的没错。”示意随行的侍卫牵来备用的马。
桑弘羊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道:“希望如此。”
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在草场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抬头望去隐约还能看见远处刘彻纵马驰骋的身影和呼喝声。
几名羽林侍卫骑马跟在远处保护。
两人骑马走了一会,桑弘羊忽然侧首问道:“酂侯,你若肯任实职,刚刚陛下不见得不会给你在少府中安排一个实职,为何要推脱,反而自己创造出一个顾问的职位呢?”
“庄子中惠子相梁的故事你可知道。”萧非没有直接回答桑弘羊的问题,而是故作高深。
“你这么超然物外?我怎么这么不信呢?”桑弘羊用一副我已经看穿了,你就是在忽悠我的表情看着萧非。
萧非随便忽悠了一下桑弘羊,心里却在想:“这可是汉武帝时期啊,我可不想战战兢兢的。再说我已经有了列侯爵位,还是酂侯,这可不是那种普通的爵位。我觉得我只要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安心躺平还是没问题的。”
今天的事情让桑弘羊有些看不懂萧非。桑弘羊故意落后一点,心里在盘算萧非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胆大包天、贪生怕死、爱财如命、高深莫测。想着想着桑弘羊用自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这个人怎么这么复杂,看不懂、搞不懂,是我太年轻了吗?”
只不过桑弘羊不知道的是,萧非耳朵十分好使,听见的了他的低声自语,心中对自己的表现得意洋洋的点了个赞!完了偷看了一眼桑弘羊,心里接着想:“你现在还没出新手村,要是连你都忽悠不住,我也就别混了。”
两人一路无话。
当二人抵达御宿苑时,刘彻早已命人在殿前摆上几个食案,并且已与卫青一同开始吃着佳肴。见萧非与桑弘羊姗姗来迟,刘彻挑眉笑道:“怎么?没了高桥马鞍连马都骑不利索了?”
萧非赶忙拱手道:“臣的骑术怎敢与陛下相比?”
刘彻“哈哈!”一笑,对着空着的案一指,“坐!”
萧非坐下,不管不顾就是狂吃。
刘彻见此,“你心这么大吗?没什么想问朕的吗?”
萧非疑惑抬头。
卫青轻声提醒:“马?”
萧非不以为意,“陛下还能将赐给臣的马没收了不成。”
刘彻无奈一笑,“你那马与马鞍,已派人安排好了。”
萧非点了下头,继续开吃,还不忘冲着一旁还未动手的桑弘羊说:“这羊肉不错,你多吃些。”
第126章 上林少府
吃完御膳,萧非辞别刘彻后,回到自己住的碧瑶殿。
萧非往前厅书案一坐,“取帛和笔来。”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再温一壶杨梅酒来。”
行人轻手轻脚地呈上帛和笔,洗马则将杨梅酒放在一旁。
萧非将帛铺展,拿起笔在帛上勾出流畅的弧线,不一会儿一个马鞍的形状就画好了。
“这是前鞍桥,这是后鞍桥,皮革要放着,这里要这样,这里要那样。”萧非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很快就给画好的马鞍图上写满了注解。
顺手端起一旁的杨梅酒,萧非小抿一口,又从上往下在扫视一遍高桥马鞍制作图,发现没有问题,该标注的都标注了,满心欢喜一拍手,“收工!”
为了表彰自己画图的功劳,萧非又叫人做了几样小菜,就着杨梅酒舒舒服服的吃了一顿。
“酂侯!”
萧非被一声喊叫惊醒。
萧非披衣而出,只见卫青已坐在前厅等待。
“怎么这么早?”萧非揉了揉眼睛。
卫青很有礼貌的拱手一礼:“陛下的马鞍耽误不得。”
萧非一看卫青这么有礼貌的架势,就知道的马上出发了。拿起昨日画好的马鞍图,冲着卫青一挥手,“头前带路。”
离开御宿苑,
二人策马穿行在上林苑的小径上。春日的上林苑生机勃勃,萧非骑在马上正在观望远处溪边饮水的鹿群。
“就是这里了。”随着卫青的一句话,萧非转头看去只有一片树林。
萧非疑惑的看向卫青,“哪呢?”
“随我来。”卫青说完,骑马进入树林小道,在树林中前行不一会,眼前豁然出现一座没有匾额的宫苑。门前肃立着十二名持戟羽林,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
“这里是......”萧非还未说完,就听见一声,“酂侯!”萧非仔细一看居然是自己认为还在长安的少府卿。
萧非见卫青下马对着少府卿施礼,也赶忙下马,一拱手:“少府神,你怎不在长安,却在此处?”
少府神抚须微笑,“陛下在哪,我自然在那里啊!再说这里可是少府旗下的。”少府神上下打量了一下萧非,眼中着些许赞赏,“没有想到酂侯在制造方面有如此大才。”
萧非谦虚两句。
卫青看二人居然寒暄起来,忍不住打断道:“正事要紧。”
“对,对,对。”少府神作引领状,“随我来!咱们进去说话。”
进入宫门时,门前羽林齐齐向萧非施礼。
刚刚进入宫门就露出里面曲折的回廊。少府神引着二人入内,没走多远,少府神忽然转头对萧非笑道:“酂侯!你既然成了少府顾问,咱们日后可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就是回了长安也要常来少府走动才是。”
萧非苦笑着点点头。
不一会儿进入正堂,少府卿刚想引着萧非与卫青入座。
萧非则先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帛,递给少府卿,“这是新式高桥马鞍的制作图样,上面标明了注意事项。少府神请先安排人照此制作几副,呈予陛下。”
少府神立刻正色接过,展开细看。卫青也迈前一步,站在少府神身旁同看。萧非则是无聊的开始观察正堂布置。
片刻后,少府神将帛合起冲着门外的侍从道:“去将考工室的考工令找来。”
待侍从去找人。少府神命人上茶,萧非喝了一口用煮茶法煮的茶水,艰难咽下。心中想起了来上林苑时对家丞的吩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按照自己说的做,去置办只有经过炒制的茶叶,这种煮茶法虽然有药用,但实在喝不惯。
一盏茶的功夫,考工令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一眼认出萧非赶忙施礼。
“来。”少府神重新展开帛图。
这回考工令看的比刚才少府神与卫青看的要久,萧非没忍住问道:“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吗?”
考工令抬头看向萧非。
少府神连忙介绍,“这位你应该见过,酂侯,现在为少府顾问,此图就是酂侯画的,并且已经有一个成品。”
考工令看着萧非有的不敢相信,又看了一眼马鞍制作图,轻声道:“酂侯大才,看图样,制作应该没有问题,我回去立刻组织人手。”
“好!如有问题可以来问我。”萧非说完这句话后,不再多言,反而表现出一种想要离开的样子。
少府神挥手让考工令去忙。
萧非看着离去的考工令背影,起身站起,“今日就这样吧,我要回去了,卫青你回去吗?”
“顾问,好不容易来了,再转转吧!”少府神却不想让萧非就这么走了。
卫青在一旁笑着帮腔:“既来了,何不跟着去看看?”
萧非本来有些迟疑,但是看到卫青也帮腔,想了想还是点头应允。
少府神欣然引路,三人穿过几重院落,忽然,萧非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锻铁之声。
“这是?”萧非出声询问。
少府神故作神秘没有说话,只是示意继续跟上。
锻铁之声越来越近,萧非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工匠正在露天工坊中忙碌,炉火熊熊,铁锤一下下砸在烧红的金属块上,火星四溅。
一旁还堆放着半成品的刀剑、长矛。
另外还能看到有人正在组装的铠甲。
萧非愕然,没想到这里真是别有洞天:“这是......”转头看向卫青,发现卫青并不奇怪,“你早知道了?”
卫青微微一笑,“这可多亏了酂侯你当年的主意,陛下特意命吾丘寿王和少府配合,在扩建时,命在此设了这么一处工坊。”
萧非回忆了一下,更加困惑,“我何时建议在上林苑里打造兵器了?”
“你忘了在上林村附近的小溪。”卫青没有直接回答,还想唤起萧非的记忆。
萧非又回忆了一下,拉了一下卫青走到一旁,轻声道:“我记着我说的是上林苑那么多宫苑可以用来存放武器,没说过打造兵器啊!”
卫青点点头,“是这样的,但是陛下一想,觉得与其从别的地方调运,不如直接在上林苑内打造。这样既隐蔽还能研制更好的武器,你看着回不就派上用场了。”
萧非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只能苦笑点点头。
萧非与卫青重新返回少府神身旁。
第127章 春猎终狩(上)
少府神对刚刚萧非拉走卫青私下交谈的事情毫不在意,开始介绍这里的情况:“自去年上林苑扩建开始,陛下便命我筹备此事。如今这里已有铁匠百人,木工数十人,可制弓箭、刀枪等。”说到这里少府神压低声音,“此事朝中知晓者不过寥寥几人。”
萧非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深谋远虑。”
又过了十几日。
今天是春猎的最后一日,太阳刚刚初升,换上轻便的猎装的萧非揉了揉眼睛,昨夜睡得十分安稳,但是清晨被洗马唤醒时,还是尚有些倦意。
“君侯,卫将军在外等候。”行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走出碧瑶殿,萧非看到立于殿外等候的卫青,只见他也是一身猎装,腰间挎着宝剑,神色沉稳。
卫青见萧非出来一拱手,“今日春猎终狩,我还怕你起晚了。”
萧非有些不好意思,看来自己爱睡懒觉的性格已经深入人心。
“陛下呢?”萧非岔开话题。
卫青微微一笑,“陛下到时候直接去猎场。”
两人聊着天,来到御宿苑外,卫青点头示意,翻身上马,二人策马而行,不多时便抵达猎场外围。远远望去,发现猎场大营,营帐前居然站着刘彻与桑弘羊。看样样子刘彻好像是早就到了,其身旁站着桑弘羊,两人还不知在说些什么。
只见刘彻好似看到了骑马赶来的萧非与卫青,突然冲着这边一指,桑弘羊远远就挥手示意。
来到刘彻近旁,萧非与卫青连忙见礼。
“你们来了!”刘彻的声音中气十足
“臣等来迟,望陛下恕罪。”萧非与卫青异口同声。
刘彻摆手道:“无妨,今日春猎最后一日,是朕来的早了一些。”接着说道:“今日朕定要猎得一头猛兽,才不枉此行!”
“酂侯今日可要一展身手?”桑弘羊笑着问道。
萧非一看这架势,赶忙为自己今日可能什么也打不到提前预防:“我弓马生疏,怕是又要和往常钓鱼一样空手而归了,不过我会为大家加油打气!”说完还握起拳头摆出一副加油的样子。
刘彻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意气风发道:“今日猎场,朕已经让上林令放出了各种猎物,诸位今日各凭本事!”
“我可要打个大猎物。”桑弘羊兴奋异常。
“狩猎开始!”随着刘彻一声令下,众人翻身上马,号角声也随之响起。
刘彻一马当先,冲入猎场,卫青紧随其后,萧非稍稍落后,桑弘羊则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勉强跟上。
猎场内不但有林木,而且地势起伏,加之早已将猎物驱赶至猎场之内。
刘彻策马疾驰,虽然林间光线忽明忽暗,但刘彻目光如炬,很快便发现了鹿群,其中一头雄鹿正隐于灌木丛中。
萧非看了一眼,没有太大兴趣只是跟着众人。
桑弘羊则有些兴奋,指着刚想发声。
刘彻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缓缓张弓搭箭,屏息凝神。
“嗖~”的一声,刘彻撒手,一箭破空而出。
雄鹿虽然警觉及时跃起,却仍被箭矢射中后臀,哀鸣一声,仓皇奔逃。鹿群中的其它鹿则四散而逃。
“好!陛下好......”萧非拍马屁的话还未说完。
刘彻没有等萧非拍完马匹,而是大喝一声,“追!”纵马冲着雄鹿消失的方向奋起直追。卫青亦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如疾风般掠过。萧非还张着嘴,只能与桑弘羊对视一眼后,两人策马跟上。
追了一阵,萧非并无狩猎之心,只是随行而已,故始终落在最后。“看朕射它!”随着刘彻的声音,萧非抬眼望去,只见刚刚那只雄鹿正仓皇逃窜,后臀上插着一支羽箭。而刘彻居然撒开缰绳聚精会神的开始瞄准。
那鹿负伤奔逃,速度渐缓,瞄准的刘彻也终于放箭又是“嗖~”的一声,一箭正中雄鹿脖颈,雄鹿随之轰然倒地。
“彩!”随着众人的喝彩声,萧非拍马赶到刘彻身旁,“陛下神射!”
刘彻拍了拍马鞍,“此高桥马鞍甚好。”
待羽林郎将猎物抬回,刘彻大笑,“卫青,你不要跟着我了自己行动吧!”又转头看向萧非与桑弘羊:“二位可有所获?”
桑弘羊满脸窘迫:“臣……臣还未曾猎到一物。”
萧非跟着摇头:“陛下,刚刚我就说了不善骑射,今日也就只能旁观了。”
刘彻刚刚猎得雄鹿十分开心,对于桑弘羊和萧非猎不到,不以为意,“无妨,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能碰上野雉,你二人可以尽情射猎。”
卫青则没有听从刘彻吩咐去自己打猎,反而默默地继续跟随在刘彻身后。
就在众人为刘彻猎到雄鹿祝贺时,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喊骂声。
刘彻带着众人穿过一片树林赶到喊骂声初,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勒住了马缰。只见几名羽林正与几头野彘对峙,领头的公野彘几百斤重,獠牙像两柄短剑。还有一些羽林在十几步外张弓戒备,却不敢贸然放箭。
突然出现的刘彻一行人,打破了平衡,领头公野彘突然发起冲锋,羽林们配合默契刚要开始绞杀,卫青与刘彻几乎同时出手。“嗖”“嗖”两声。卫青的那支箭直接射中公野彘眼珠。刘彻的那只箭紧随其后一箭射中公野彘肩部。
那公野彘吃痛,狂性大发,开始胡乱冲锋。
“嗖”又一声,只见卫青挽弓搭箭,一箭直取公野彘咽喉,那畜生哀嚎一声,紧跟着羽林上前补刀,几下后公野彘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另外的其它母野彘则在其他羽林的箭下纷纷饮恨。
萧非看到桑弘羊跟着射了几箭,虽说没有一箭射中,但也过了手瘾。而自己则全程未曾出手,只是默默看着。
刘彻刚刚射杀了雄鹿,现在又射了公野彘一箭十分亢奋,看到萧非未发一箭问道:“酂侯今日倒是清闲,怎么打算全程不发一箭?”
萧非骑在马上一拱手:“陛下,我的骑术也才将将及格,射术更是粗浅,就献丑了。”
刘彻摇摇头,一挥手,“走,咱们继续。”
第128章 春猎终狩(下)
日头渐高,刘彻猎得雄鹿、野彘、狐狸、野兔等野物。
卫青虽然没有十分认真表现,但也有射中野兔、野雉。
就连桑弘羊也射中了一只野兔,唯独萧非在被刘彻说后,象征性的射了几箭,却还是一无所获。
卫青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冲着刘彻拱手道:“陛下,日头已经渐高,该回去用午膳了。”
萧非早已想回去,听见卫青的话,赶忙搭腔:“陛下,是该回去了。”摸了一下肚子,“我也饿了。”
刘彻没有管萧非,转头冲着卫青道:“上林令没有往里面赶熊、虎吗?怎么未曾见到?”
卫青摇头道:“臣并不知晓。”
萧非则心想:“还熊、虎,估计上林令不敢真的听令让你去猎吧。”
刘彻仍不死心,又骑马走了一段距离,还一直东张西望,希望能碰上最后的机会。
忽然,刘彻瞥见远处草丛中似有动静,连忙拉弓,一箭射出,“嗖!”
\"噗!\"
箭矢深深插入泥土,一只野兔从草丛中惊跳而起,迅速逃窜。
刘彻摇摇头,“回了!”众人跟随刘彻返回。
回营途中,刘彻从没有猎到熊、虎等野兽的失落中恢复过来,“朕今日猎得雄鹿,回去做成佳肴,大家共食。”正在与卫青、萧非和桑弘羊分享喜悦。
队伍的东北方远处突然传来惊恐人的喊叫和一声兽吼。
刘彻闻声眼睛一亮,萧非一听就知道这是虎叫,因为他在刚刚来到上林苑就曾听到过,连忙发声。“陛下,不用管它,那边有羽林,咱们还是先回营用午膳吧!如果陛下未尽兴,咱们下午再来狩猎。”萧非了劝说刘彻加快语速。
萧非话语刚落,卫青刚想接上继续劝说。
刘彻却一挥马鞭,冲着声音的方向飞驰而去。
卫青看了一眼萧非,大喊:“保护陛下!”紧跟着驾马追了上去,这回不再让着刘彻,几下就跑到了刘彻身旁。
萧非骑马跟在后面,赶着越来越兴奋的刘彻,内心不自觉的开始感慨:不愧是在史书上记载手格熊罴、手格猛虎人,这还没看到老虎呢,就兴奋成这样。
众人赶忙策马赶去,就看见几名羽林郎正用长矛抵着一头斑斓猛虎,正在与其对峙,远处还有羽林持弓准备随时支援。
那虎肩高四尺有余,黄黑相间的皮毛惹人注目,张着大嘴低声怒吼,显得格外霸气。
萧非看到此幕,心想:“上林令,你可以啊,真敢放出猛虎让刘彻来狩猎。”不过萧非又看到身后跟着的大队骑兵,又觉得没什么了。
刘彻骑在马上厉声喝道:“看朕如何猎它!”
猛虎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危已,突然往前一窜“吼叫”一声一掌拍断了羽林拿着的长矛。
众人胯下马因为老虎的吼叫开始不安起来。“好畜生!”刘彻控住马,挽弓就是一箭,正赶上羽林卫拿矛向前逼住老虎。刘彻的箭破空而出,正中猛虎前胸。
但这一箭未能致命。受伤的猛虎显得更加暴怒异常,左扑右扑两下又拍断了两根长矛。
卫青连发三箭,箭箭命中老虎。桑弘羊见此也想射箭,萧非赶忙拦住,“你这那箭术就别再添乱了。”
猛虎虽然中箭,但不见一丝颓势。
刘彻找准时机,又是一箭,直中虎目。
羽林趁机上前,乱矛刺出,其中一人直接刺入猛虎咽喉,将其钉倒在地。
待羽林回来禀报老虎已死,刘彻拍马上前,来到猛虎前,看着虎身上的箭矢,冲着卫青道:“你比朕射中的多。”
卫青赶忙前线,“陛下,没有刚刚那一箭射中虎目,此虎还得挣扎。”
萧非没有管刘彻与卫青两人如何得瑟,而是打量虎身道:“陛下,这老虎的骨头可否赐给臣。”
刘彻十分开心,大气说道:“拿去,都拿去。”
猎完老虎,已过正午,众人在一处空地休整,羽林分工明确远处除了戒备的,还有几人正在处理刚刚的猎物,搭建简易灶台。
萧非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背,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忽然看见卫青手持短刀,用娴熟得令人惊讶的剥皮刀法“唰唰”几下麻利地将一只野兔的皮毛的皮毛剥下,刀尖轻轻一挑又开始处理内脏,旁边的羽林还默契的拿来清水。
萧非眼睛一亮。
“痛快!真是痛快!”刘彻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卫青一边处理一边回应,“陛下一会吃烤兔肉。”
“卫将军,这剥皮的手艺不错啊。”萧非夸奖完几步走到卫青身旁,“一会我来烤。”
“好,我在处理两只。”卫青继续处理野兔。
萧非又指挥羽林给野雉拔毛。
卫青处理好野兔,萧非和卫青一人拿着一只处理好的整兔,一人拿着切好的兔肉片,来到简易灶台。
卫青将处理好的兔肉薄片,放到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开始炙烤。
萧非刚刚将整兔架在火上,羽林又将整野雉递了过来。
萧非双手并用,烤着野兔和野雉。
刘彻闻到香味,走了过来。看到卫青将兔肉片平铺在烧热的石板上,刘彻饶有兴趣地蹲下身,石板上的肉片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卷起金黄的焦边。
卫青指着最先烤好的几片兔肉,“陛下尝尝。”
刘彻直接用手指捏起一片送入口中,“妙啊!”刘彻含糊不清地赞叹一声,兔肉烫得他直吸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萧非转动着树枝,“陛下,我这个一会儿熟了,可也要尝尝啊!”
刘彻嚼着兔肉片还未回话,一旁的桑弘羊道:“酂侯!我肯定要尝尝。”
不一会,萧非亲自烤的野兔和野雉也都可以吃了,桑弘羊吃得满嘴流油,卫青倒是吃得克制,但眼中流露出的满足感比任何人都要显得真切。
刘彻则盘腿坐在地上,啃着野雉腿,嘴里含糊不清道:“你这手艺真不错。”
萧非一手野雉翅膀,一手野兔腿,憨厚一笑。
下午的围猎远不如上午顺利。
众人除了打了几只寻常的野兔和野雉外,连大点的野兽影子都没见到,然而刘彻的兴致却丝毫不减,依旧带着队伍来回穿梭寻找猎物。
第129章 回府意外
萧非依旧默默得跟在队伍末尾,看着桑弘羊笨拙地,试图射中一只野雉。他连发三箭,箭箭落空,最后那支箭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惹得刘彻忍俊不禁。
夕阳西斜时,刘彻终于下令返回。他除了上午猎的老虎和雄鹿外,下午几乎没有怎么出手。
回到大营时,萧非恋恋不舍的看着羽林将老虎抬走。
刘彻看到萧非的样子,轻笑道:“等处理好,虎骨会给你的。”
“谢陛下!”萧非赶忙感谢,但是眼睛还一直看着老虎。
晚膳就要比中午的野餐丰盛得多,太官丞派来上林苑的庖厨将上午猎得的野物做成一道道美食,比如猎的鹿就被做成了鹿筋羹、炙鹿舌、炖鹿肉等等。
萧非带来的庖厨,又拿出了看家本领:铜火锅,不过今日的铜火锅涮的不是往常的羊肉片,而是今日众人新打的各种野物。
宴席散去时,已是星斗满天,众人一同在火把的照耀下返回御宿苑。
太阳刚刚升起,萧非站在碧瑶殿的廊下,看着洗马和行人指挥自己带来的侍从们收拾最后的行装。昨日的休整让萧非浑身酸痛稍减,但腰背仍隐隐作痛,这是由于这将近一个月经常骑马带来疲惫,不是一日就能缓过来的。
“虎骨别忘了带!”萧非吩咐完,就在刚刚准备前往出发的集结地时,桑弘羊喊了一声,“酂侯!”从院外走了进来。
萧非看着桑弘羊有些疑惑,“怎么来我这了,怎么没有去集合点?你今日不返回长安吗?”
“陛下不让我跟着他一起骑马回去”桑弘羊有些沮丧。
萧非则有些羡慕,“坐马车多好、”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桑弘羊突然又变得开心,“酂侯,陛下准许你乘车返京。”桑弘羊眼角开始堆出笑纹,“这回咱们俩一路了。”
“真的吗?总算不用骑马了。”萧非瞬间感觉腰背都不痛了。
赶到集结地,刘彻看到众人都已来齐,突然高声道:“此次春猎,收获颇丰,圆满结束!启程回京!”清亮声音带着开心。
刘彻带着卫青骑马先行,萧非与桑弘羊目送刘彻。当刘彻队伍远去扬起的尘土散尽时。萧非登上了自家的驷马马车,撩开车窗帘,看着桑弘羊登上马车,挥手向一旁的洗马吩咐:“出发!”
马车缓缓驶离御宿苑,不一会送别刘彻返回的上林令,骑着马在车外道:“酂侯,下官送你出苑。”
萧非撩开车窗帘,看着上林令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在上林令的护送下,马车缓缓驶出上林苑。萧非撩开车窗帘,发现桑弘羊也和他一样,也正在撩开车窗帘,俩人没有说话,只是一起回头又望了一眼这片皇家园林。
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格外安稳,萧非不知不觉又开始犯困,眯了一觉。正午时分,队伍休整,萧非与桑弘羊在路旁吃了一顿庖厨做的简易膳食后继续上路。
傍晚时分,长安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君侯,长安马上就要到了。”洗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总算是回来了。”萧非闻言在车内长舒一口气。
当萧非的驷马马车在门候的特殊关照下快速进入,驶入安门,熟悉的市井声渐渐传入耳中。
萧非撩开车帘,“行人,去和桑侍中说一声,就在这里分别了。”
桑弘羊听完行人的话撩开车帘,萧非挥手与桑弘羊示意后,坐着马车往尚冠里侯府赶去。
当马车终于停在酂侯侯府前时,天边最后一抹落日阳光正在消散。
酂侯府门前灯火通明,府内众人全部来到门前等候。家丞站在最前面,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随着一声,“酂侯回府~”
萧非在洗马搀扶下下了马车,抬头看去,突然瞥见家丞身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含笑望着自己。
萧非十分意外,一时间竟愣在原地。
“不认识我了吗?”那人面露微笑。
一旁的洗马见萧非站立不动,轻声道:“酂侯!”
萧非立时回过神来,但是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揉,“庆哥?”
此时的酂侯相萧庆,大步上前来到萧非面前就要施礼,“酂......”
萧非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庆哥你我还要如此多礼吗?”手上还不自觉的微微用力捏着萧庆胳膊,发现现在的萧庆比以前胖了,胳膊上的肉多了。
两人在府门前一时语塞,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家丞在旁赶忙说话:“君侯,酂侯相别再府门前这么站着了,咱们进去说。”
“对对,咱们进去说。”萧非松开萧庆胳膊,主动引路。
府中已备好晚膳,萧非刚刚进入正堂,侍女们除了将一道道菜肴端上,还有那萧非的得意之作铜火锅。在侍女布置完毕后,萧非不但示意这些侍女退下,还让家丞、庶子等家臣也都回去休息,只留下了堂兄萧庆。
今日萧非特意没有遵循礼仪,分开摆放两张案几,而是将两张案几合并后,与萧庆相对而坐。
待众人离去,萧庆坐下后,最先被案上的铜火锅吸引,凑近鼻翼微动,“这是何物?”
萧非开心显摆道:“这叫铜火锅,是我新琢磨出来的吃法。”说着萧非用公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沸汤中涮了几下,放到了亲自为萧庆调的的蘸料碗,“庆哥尝尝。”
萧庆拿起蘸料碗时眼中还带着几分犹疑。但肉片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妙!这肉片鲜嫩异常。”一口咽下后,又学着萧非的样子自己涮了几片。
萧非也夹了几片,放入自己碗内的特制豉酱里一裹,张嘴细细咀嚼。看着萧庆喜爱的样子,“庆哥到时候回去拿个铜火锅走。”
“好!”萧庆刚应下,又觉得这是铜制太贵重,连忙摆手摇头,“还不是不用了吧。”
“庆哥,你就拿着吧,这才几个钱。”萧非十分大气,接着解释道:“我在上林苑刚刚成为了少府顾问,以后再用铜,也就没有那么贵了,不过你可不能把这铜挪作它用。”
第130章 回府夜宴
萧庆点了点头,端起酒,“长安果然不同。”抿了口酒,“这等精巧吃法,在侯国可是见都未曾见过。”
萧非也喝了一口,指着一盘切得极薄的鱼脍,“尝尝这个。”
雪白的鱼片在漆盘上摆成莲花状。萧庆夹起一片,沾了一下酱,放入口中,脸上居然出现了满足的神色。
萧非夹起一块酱肉,嘴里吃着肉,含糊不清问道:“庆哥,在侯国过得可好,可有不习惯的地方。”
“好,都好着呢,你嫂子她们也都挺习惯的。”萧庆一边说,一边将两人的酒满上。
有寒暄了几句,酒过三巡后,萧非借着酒意问道:“侯国今年春耕如何?没有什么大事吧?”
“春耕很顺利,一切都有我盯着呢。”说完,萧庆放下酒杯,“正要与你说,家丞派人去侯国让弄茶叶的人,和我出来的时间岔了,我提前出来了,没碰到。等我这回回去,让人盯着这事,到时候给你送来,侯国的茶叶尝尝。”
“好。”说着萧非又亲自给萧庆满上一杯,“你这次来长安,打算住多久?”
萧庆举杯的手顿了顿:“我打算明日就走。”
“怎么这么急?”萧非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难得来一趟长安,我还打算带你逛逛。”
“若不是为了等你回来,我早就回去了。其实你要是不回来,我也就只是打算再等你几天,月初怎么也得走了。”萧庆往外一指,“侯国那边,还有好多事情需要我为你盯着。”说完,萧庆露出幸福的笑容道:“再说你嫂子和孩子也都在等着我呢。”
“好吧!”萧非听到这里,知道如何也留不住堂兄萧庆了,又亲自为他满上酒,“来干了。”
萧庆与萧非同时一口将酒喝下,萧非刚要开口。
萧庆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起身,“对了,”君侯上次托人带去的五枚金饼,我这次...\"说完就要往外面走。
萧非赶忙起身,连忙拉住萧庆的手臂:“那就是给你用的。”
“这如何使得!”萧庆眉头皱了起来,“我当时让你来长安,可不为了这些,再说这才刚刚复爵,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萧非“哈哈”一笑,指着铜火锅,“就这个我献给陛下,陛下就赏赐了我不少,再说我现在可是列侯了,食邑二千四百户。侯国的收益,庆哥你这位侯相可比我清楚,现在不差这一点了。”
“可是......”萧庆还要推辞。
“若是实在过意不去,就拿回去给族中老人看病用。”萧非脑子一转,接着说道:“这些用完了和我说,到时候再从每年的收益中拨些。”
萧庆的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再坚持,反而郑重的冲着萧非施了一礼,“那我就代祖中老人谢谢你了。”
待萧庆重新坐下,萧非又夹了一块豆腐放入火锅,“这可是淮南王发明的,你来尝尝。”
萧庆没有急着夹菜,反而突然问道:“说起来,咱们萧家这酂侯爵位复得实在......”萧庆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些出人意料。当年让你来长安,还只是为了功臣表,谁想到......你.......”
萧非看着豆腐在火锅中翻滚,回想这段时间,觉得自己也有些在做梦的感觉。看着萧庆关心的眼神,只能慢慢解释道:“东瓯那件事对陛下来说太重要了,我又赶上了好时候啊!”
萧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管怎么说,现在窦太皇太后还在,陛下......你还是要小心些。”
“无妨。”萧非夹了一片肉,放到萧庆碗中,“忘了我学的是黄老了吗?”
萧庆皱眉想了一会,“那若是有一天,窦太皇太后......”
“那也无妨。”萧非看了想未央宫方向,“我还是侍中。”
酒壶中的酒水渐渐见底,萧非走到屋外唤来侍从又添了新酒。一边喝着酒,萧非与萧庆又聊起族中旧事,说起哪个堂弟娶了新妇,又有聊了聊萧庆家小子有没有找人教学问。一时间两人好似又回到了沛郡似得。
夜深了,铜火锅内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汤水也不再翻滚。萧庆的脸颊因酒意而泛红,说话也开始含糊起来,“堂......弟堂......在长安.....要.....要多保重.....身体。”
萧非虽然也有些迷糊,但还是强撑扶着萧庆起身,唤来侍从送他去休息。
萧非再次睁开眼时,脑子有些迷糊,只是昨夜与堂兄饮酒畅谈的记忆历历在目。
萧非在床榻上撑起身子,“现在什么时辰了?”见没人回应,萧非穿好衣服掀开被子冲着外面,“来人!”
几名侍女推门而入,“君侯!”
“什么时辰了?”萧非又重新问了一遍。
一名侍女轻声回应:“回君侯,已是午时。”
萧非立刻清醒,几下完成洗漱,来到正堂。
庖正听闻萧非睡醒,从外面赶来,“君侯,要传膳吗?”
萧非这才发觉腹中空空如也,“传吧。”
“唯!”庖正转身就要去准备。
萧非忽然想起什么,“等等,请侯国相过来一同用膳。”
“唯!”
就在这时,家丞从远处过来,叫住了庖正,庖正转身去往庖屋方向。
萧非视线从庖正背影又转向家丞。
“君侯!”家丞迎着萧非目光,端着漆盘进来,盘中放着一只碗“你尝尝这个,这个是按你去上林苑时吩咐的法子新制的茶。”
萧非拿起茶碗,碧绿的茶汤上浮着几片嫩芽,热气携着清香扑面而来。先轻嗅一下,在抿一口,微苦之后竟有回甘,虽然与自己穿越前喝有差距。但是与用煮茶法,往茶叶里面加各种葱、姜、盐等做出来的茶水,已大不相同。
“好!”萧非又解气似的大喝一口,“以后我都要喝这种,那种煮茶法的有客人来在端上来。”
“唯!”家丞看着萧非手中茶,“这新茶制成,我也试了试,确实比咱们以前的更好喝。”
“那肯定啊!要不然我会让你去弄。”萧非放下茶盏,“我的堂兄,侯国相呢?”又将刚刚和庖正说的和家丞了一遍,“请他一起来用午膳。”
家丞淡定的低声道:“回君侯,侯国相天不亮就启程回侯国了。”
“怎么不叫醒我?”萧非的话语中带着些许埋怨。
第131章 鞠场看鞠(上)
“侯国相今早特意嘱咐,说君侯从上林苑奔波回来,又饮酒到深夜,不让惊扰。”家丞低着头。
家丞等了一阵,发现萧非没有回话,又接着说道:“不过侯国相说:等秋收后会再来长安看望君侯。”
萧非盯着屋外,正堂内一时无言。
不多时,重新返回的庖正打破了堂内寂静,“酂侯要用膳吗?”
萧非点点头。
侍从们端着食物鱼贯而入,今日的午膳也是那样丰盛,有:蒸鱼、炙鹿肉、炖甲鱼等等硬菜。可是萧非因为堂兄萧庆的离去,兴致不高。
萧非夹了片鹿肉,冲着庖正问道:“这是我从上林苑带回来的吗?”
“是的,君侯。”庖正又指着一个烤野雉,“这个也是。”
“嗯。”萧非细细品味,突然想起了虎骨,冲着家丞吩咐,“陛下赐的虎骨放到我的药房,另外别忘了取些泡成虎骨酒。”
“唯!”家丞点头后出门去吩咐侍从。
萧非又吃了一些还是兴致不高。
萧非坐在正堂还能听到,家丞正站在廊下吩咐,“去地窖里将酒取来......”
等到萧非手中正夹起一块炙鹿肉,听到脚步声抬头时,眼前不光是家丞返回,居然还有洗马和行人,三人联袂而入。
“从上林苑回来,今日难得陛下让我休沐。”萧非炙鹿肉放入口中,咀嚼几下,“还有半天时间,长安城里可有什么新鲜去处?”
洗马先是看了一眼家丞,上前半步,“君侯,你不是爱听说书吗?要不咱们叫个说书人来府内,又或者去外面听?\"
萧非摇摇头,兴致不大。
行人见状,也低声提议,“要不去西市逛逛,每年这时候都有新胡商到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
“太吵。”萧非打断后,转念一想,对着家丞一指,“你一会儿,去让庖正派几个人去堂西市,看到胡商哪里要是有没见过的食材买些回来。”
“唯!”家丞应下后,接着说道:“君侯,要不去城外逛逛,钓钓鱼?”
“出城钓鱼?”萧非不死心接着问:“就没有别的好玩的去处了吗?”
洗马眼珠一转,“还有一个好去处,鞠场!”
“鞠场?”萧非有些疑惑。
“就是蹋鞠。”洗马轻声解释,“就是分成两队,将鞠踢入对方鞠室。”
萧非猛地直起身子,“这个好!就去看蹋鞠!”又随手对着洗马和行人一点,“就你俩跟着在带几个侍卫。”
萧非站起身,想了想又补充道:“别用我那辆驷马马车,别人一看就知道列侯来了太招摇。备辆普通的马车就行。”
洗马与行人领命而去。萧非则取下腰间玉佩,换上寻常富家公子装扮。
不多时,洗马来报车已备好。
萧非出得府门,只见一辆毫无纹饰的马车停在府门口。除了洗马与行人,还有几名侍卫也扮作随从模样立在车旁。
“走!”萧非登车,“去鞠场!”
马车行驶不到半个时辰,刚转过一个街角,就听见远处传来阵阵喝彩声。
“君侯,就快到了。”
萧非闻声掀开车窗帘,只见远处鞠场外围停满了各式车驾,有装饰华美的,也有朴素的,更有不少骑马而来的看客正在下马。路边更是有一些小贩叫卖着蒸饼和果脯,好不热闹。
马车缓缓慢行,随着洗马轻声提醒:“君侯,到了。”
萧非放下车窗帘,迫不及待准备下车。
下车时,萧非往鞠场看去,只见是用夯土墙围起的巨大场地。萧非对这鞠场入口一指,洗马赶忙解介绍,“这是长安城最大的鞠场,也叫鞠城。从这个南门可以直接去往观赏台。”
萧非点点头,“走进去看看。”
来到门前,一个小厮快步迎上刚要发声。萧非身旁的侍卫立刻将其拦住。
小厮隔着侍卫轻声询问:“公子?这是?”
萧非冲着旁边的行人一努嘴,行人上前递过去些钱财,又与小厮嘀咕几句:“我家公子喜爱清净......给找个视线好的位置......”小厮连连点头。
行人回到萧非身旁轻声禀告:“君侯,都安排好了。”
“公子这边请!”小厮躬身引路。
萧非则饶有兴趣的观察着这座鞠场。
“公子来得巧,观赏台西侧刚空出个雅间!”小厮一边引路一边介绍。
登上这个坐南面北的观赏台,跟着小厮来到雅间,才发现这所谓的雅间不过是用竹帘隔开的方寸之地。不过地上铺着席,正中摆着一张黑漆案几,上面放着几碟蜜饯糕点,有蜜渍梅子、枣糕、稻饼等。
萧非坐下后发现这里视野极佳,能将整个鞠场尽收眼底。另外刚刚看不上的竹帘却将这里挡的严严实实,将竹帘放下后,从里面根本看不到竹帘外面的情景。
场中,两队的较量已然开始。双方各十二人,皆着短打劲装,腰间系着红色和蓝色两种颜色的带子,两队各有一人在鞠两端把守这自己队伍的六个对称的鞠室。
“红队!红队!”
“蓝队!蓝队!”
观赏台上有人高声呐喊。
萧非渐渐被气氛感染,慢慢被鞠场内部战局吸引。只见红队一名队员正带球突进。
这名队员脚下灵活那鞠球在他地脚下稳稳当当的跳跃着。
蓝队三名队员见状,呈合围之势包抄过来,却见那名带球的红队队员突然一个转身,再用脚将球颠起,瞬间越过一名蓝队防守者的头顶,稳稳落在红队另一名队员脚下。
“好!”萧非不禁拍案叫绝,顺手抓起案几上的一个蜜饯塞入口中。
就在萧非又要叫好时,帘外传来一个男子被侍卫拦住的声音。
萧非示意将帘子撩起,只见这男子满脸堆笑看着萧非,“公子,可要下注?红队一赔三,蓝队一赔二。”
萧非没有立刻发声,而是瞥了眼场中形势,发现分牌上蓝队虽暂时领先,但萧非觉得红队那几个小子实力也不弱,“押......”
那男子眼睛一亮,脸上笑容更多。
洗马在一旁轻咳一声。
萧非看了洗马一眼,知道洗马肯定知道这里的内幕,看到洗马提醒自己,改变了后面的话:“押红队十个铜板”
男子脸上一僵,眼睛也瞬间一黯,但还是连忙熟练的取出竹筹记下。
第132章 鞠场看鞠(下)
那名过来让萧非下注的男子走后,鞠场内比赛变得愈发激烈。
蓝队一名身材比较强壮的队员将鞠球高高挑起后,这名壮硕队员竟然腾空翻身,将球踢入鞠室,瞬间赢得满堂喝彩,观众欢呼声震耳欲聋。
“哎!”萧非有些沮丧,因为他下注了红队。
这回轮到红队进攻,正当萧非全神贯注观赛时,行人撩帘进入,突然凑到萧非耳边:“君侯,我刚才在外边似乎看见了籍福。”
“籍福?”萧非收回视线,看向行人,“武安侯的门客?你可看真切了?”
“千真万确。”行人压低声音,“就在咱们这个雅间再往东边数的第三个雅间附近转悠,周围随从都离得老远。”
“籍福在这,那么是不是武安侯也在?”萧非看着行人与洗马面露询问。
行人与洗马对视一眼,轻声回答:“应......应该在吧。”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萧非手捏下巴陷入沉思:武安侯田蚡不仅做过太尉,更是王太后的亲弟,陛下的舅舅。既然他很有可能在场,还让我知道了,如果不去见见是不是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萧非“唰”的一下,站起身来,“带路!碰到了怎么也得去见见,不能失了礼数。”
洗马与行人听见从萧非嘴里说出“礼数”二字,竟好似心有灵犀般同时在暗中给了萧非一个白眼。
行人引着萧非往籍福所在的雅间走去。
观赏台上人声鼎沸,萧非路过的几个雅间里都不时爆发出喝彩或叹息。
离着老远,萧非仔细一看,确实是那个经常跟在武安侯身边的籍福。
有几名随从模样的人刚想阻拦,这时籍福也看见了萧非,见萧非是冲着他这边走来,赶忙大喊一声,“酂侯!”喊完快走几步来到萧非面前施礼。
萧非一下子扶住籍福,十分热情道:“籍先生啊!刚刚本侯在那边观赛。”用手一指身旁的行人,“听我家行人说你在此。”萧非又往雅间那边示意一下,“不知武安侯是否也在?”
“额......”籍福一时僵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那间雅间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咳嗽声。
“在的,在的。”籍福脸上满是笑容,“我家侯爷也在观鞠,我这就引酂侯进去。”说完迈着缓慢的步伐,引着萧非往前走。
就在萧非即将走到那间雅间时,雅间帘子被撩开,居然同时从里面出现了两个人的面孔。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正是武安侯田蚡,而跟在后面的是大农令韩安国,看两人样子好似已经在此坐了多时。
萧非即意外也不意外,只是快走两步,“叨扰了。”
“哎呀,这不是酂侯吗?”田蚡率先开口,脸上堆满笑容。
萧非刚想施礼。
刚刚还在田蚡身后的韩安国连忙上前两步,向着萧非拱手施礼,“酂侯!”
萧非冲着韩安国还了一礼,“大农令。”又转身向田蚡施礼,田蚡又还礼。
三人就这么转圈的互相施礼完毕。
“好巧啊!刚刚听说籍福在这边,我就猜武安侯在这里,没想到大农令也在啊!”萧非一边说,一边笑,眼睛都眯成两条细缝。
田蚡看了一眼一旁的籍福,“真是巧啊!”
“酂侯,也喜爱看蹋鞠?”韩安国岔开话题,脸上也是笑容不断。
“正是。”萧非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二人之间扫过,“真没想到两位也好此道。”
就在这时,观赏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萧非、田蚡和韩安国三人不约而同地透过撩开的帘子往场中望去。只见红队有名队员正带球突破,身形灵活得像条游鱼,接连晃过三名蓝队防守队员,得分成功。
“好身手!”萧非不禁赞叹。
田蚡听见萧非的赞叹,转头看向萧非道:“怎么?酂侯支持红队?”
萧非轻笑一声,“我刚刚压了红队。”
田蚡转回头,做出往里请的手势,“酂侯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到本侯这雅间一同观赛如何?正好大农令也在,咱们可以边看边聊。”
“对啊!一起看热闹。”韩安国也顺势在一旁附和。
萧非发现田蚡与韩安国均是脸上笑意不断,而余光瞥见籍福发现他的脸上却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心想:“籍福你看看,这就是你只能当门客的原因。”
萧非连忙摆手,“我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我确实只是听说武安侯在这里过来问安,我那边还有随从在等着,就先回去了。”
“既如此,那也就不强留酂侯了。”田蚡捋了捋胡须,“对了,酂侯设计的将帅棋本侯十分喜爱,改日有空,来本侯府上手谈几句如何?”
“武安侯谬赞了。”萧非谦虚道:“改日,改日。”
又寒暄了几句,萧非转身往回走,田蚡站在原地目送,韩安国则是送了几步。
就在萧非走后,田蚡雅间内。
“他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
“他不是刚刚从上林苑回来吗?怎么来这里了?”
“应该是休沐吧。”
“得派人查查。”
“一会派籍福去。”
“不过我觉得可能就是巧遇。”
“那也得查查,查查放心。”
就在萧非等人即将返回到,萧非自己的雅间时,行人突然凑近低声询问:“君侯,用不用......”
萧非摆摆手,“回去再说。”
进入雅间,侍卫守住外面,洗马轻声道:“君侯,就在咱们离开后,籍福好像在骂几名侍卫。”慢慢压低声音:“君侯,要不要派人......”
“就远远看着还没有人来找武安侯即可。”萧非打断洗马后面的话。
在雅间内重新坐定,场上的比赛已经进入白热化。红蓝两队你来我往。但萧非却有些心不在焉,田蚡和韩安国同观蹋鞠的场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两位在历史都是赫赫有名啊,萧非吃瓜之心蠢蠢欲动,却又只能强行按下。
“君侯!你看。”洗马在一旁兴奋地报告,“红队又进一球。”
“好!”萧非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回鞠场,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儿。
萧非转头看向洗马,“武安侯和大农令还在看吗?”
第133章 神秘女子
“大农令离开了。”洗马压低声音回答,“武安侯没有要走的迹象,不过刚刚籍福去打听,君侯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看鞠赛了。”
“无妨。”萧非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好像穿透重重帘子,看到了田蚡雅间内的情景一样。
半个时辰后,这场红蓝对决落下帷幕,红队胜利。
“去把赌金取来吧。”萧非对洗马说,“咱们也该回府了。”
离开鞠场,场外的喧嚣还是那样热闹。
萧非今日不光看压中了,还遇到了田蚡和韩安国,虽然不知道他们二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也算是吃到瓜了。萧非意犹未尽地往外走。
刚刚来到外面,洗马忙着招呼车夫将马车驶来。
“君侯,今日运气真好。”行人则在萧非身旁笑道:“两队今日当真精彩绝伦,那红队也是争气。”
萧非正要答话,忽然一阵清脆的銮铃声由远及近。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出现在萧非视线里。
“让一让。”车夫高声吆喝着,离萧非越来越近,周围的行人则纷纷避让。
萧非只是因为马车华丽多看了两眼,本不以为意。就在车夫将自家马车赶来,萧非正要在行人的搀扶下登上马车时,却见那辆华丽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只见车夫熟练地摆好踏凳。紧接着,一只纤纤玉手撩开车帘,一位女子在侍女搀扶下缓缓而下。
这位女子外貌很是惊艳,萧非不由驻足观望,还闻到了一股香气。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萧非观望的目光,转头朝这边瞥了一眼,捂嘴轻笑。那女子的妆容精致得近乎刻意,柳叶眉描得极细,唇上的胭脂更是鲜艳异常。
萧非看着那女子下车,只见她虽然举止端庄,走路的样子也很悠雅,但总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尘味。
搀扶着萧非的行人低声道:“君侯,咱们该回府了。”
萧非这才回过神来,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前,萧非又瞥了一眼那女子。她正往鞠场里走去,举手投足间带着贵族的傲气,却又隐约有些柔媚。
“你们可认得她?”马车缓缓启动时,萧非忍不住冲着车外问道。
行人摇头:“从未见过。”
洗马补充道:“看那车驾应该不是一般商贾之家的家眷。”
萧非若有所思。
“君侯,直接回府吗?”车夫在外问道。
“嗯。”萧非轻声应了一声,却又忍不住撩开车帘回望。那辆华贵的马车还停在鞠场门口,那女子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几名侍卫守在车旁。
行人看到萧非撩开车帘,察言观色,轻声道:“要派人去打听一下吗?”
“不必。”萧非放下车帘,突然想到什么,改口道:“去派个人看看她去了那个雅间。”又对车夫吩咐:“咱们先走。”
车轮碾过回府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萧非闭目养神,不一会儿,一名侍卫跑了回来,在行人耳边嘀咕几句。
“君侯!”行人在车外的呼喊,让萧非回过神来。
“怎么?”萧非掀开车窗帘。
“回禀君侯,那女子进了武安侯的雅间。”行人压低声音。
萧非点点头,果然不出所料,只不过她是谁呢?
洗马也凑了过来,“我说怎么刚刚大农令都走了,武安侯连动都不动。”说气中带着些不怀好意,“原来是佳人有约啊!”
行人刚想接茬。
虽然这个答案没有跳出萧非的预想,但脸色还是沉了下来,毕竟涉及到了武安侯,现在的田蚡虽然被免了太尉,但还是不能得罪。
“都把嘴闭严些。”萧非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去告诉那些侍卫,今日的事谁也不能说出去,如若多嘴......”
洗马与行人马上不敢再嘻嘻哈哈,立刻正色道:“唯!”
萧非给了二人一个快去办的眼神,将车窗帘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君侯,到了。”洗马的声音将萧非思绪拉回。
不管了,无论今日田蚡与韩安国是在密谋还是单纯看蹋鞠,还是那神秘女子是谁,都与我这只是个侍中的闲散列侯无甚干系,不管他们了。想到这里,萧非面色又恢复轻松,迈下车驾。
又是一日朝会日。
虽然今日不是规格最大的大朝会,但是因为刘彻刚刚从上林苑回来。此次朝会备受两千石高官重视。而萧非则在未央宫内闲得无聊等待朝会开始。
忽然看到不远处大行令过期居然也和自己似得有些无精打采,两步凑到其身旁。
过期发现身旁多了个人,一看是萧非,“酂侯来得早啊。”
萧非随口寒暄道:“大行令怎么今日精神不好?”
“还不是东越有使节来朝。”过期有些埋怨,“昨日忙了一天,生怕今天出岔子。”
萧非刚想出声安慰,朝会开始的钟鼓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萧非与过期的交谈。
众人按序入殿,萧非照例跪坐在列侯这边,继续当透明人。
丞相、御史大夫挨个上奏。萧非低着头全程打酱油,如果没有需要大家一同表态时吱个声,别人估计都以为萧非睡着了。
就在萧非打算混过这次朝会的时候。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出,“臣廷尉迁......”
萧非听见这次是廷尉起身出来奏事,立刻精神起来,毕竟这位可是刚刚上任,值得观察。
“谨奏皇帝陛下:自春至今,各郡国上奏死罪案二百七十六件,二百七十六件,其中谋反......杀人......均已验明正身......另涉及两千石官员五件,需陛下裁决......”
廷尉迁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般锋利,并且汇报时不用简牍,所有数字信手拈来。
萧非听着廷尉迁的上奏,心想:“这位专业还可以啊,不说别的记忆力就还不错。不过这位也挺背,时候赶得不好,也不知道是谁把他推上来的。”
萧非偷眼看扫视殿内前面的几位大佬,想要看出是谁把这位新的廷尉推上来的。就在这时,刘彻好像要开口询问。韩安国却突然发声,不着痕迹的开始奏事,而廷尉迁却默默地平安退了回去。
别人可能对韩安国发声不以为意,萧非却若有所思的看了韩安国一会。
第134章 侍卫身份
后面的启奏,萧非更感无聊,就差打起哈欠。
“臣大行令过期谨奏皇帝陛下......”
萧非一个激灵,瞬间想起了在等待上朝时过期说的话,只是不知道这次南越使臣是来干什么的,没有细想就要神游。
出列奏事的过期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南越王赵佗......”
萧非原本昏沉正要开始神游的脑袋顿时清醒。南越王赵佗,那个秦始皇时期带着五十万秦军前往岭南的副将赵佗?
“已于上月......在......薨逝......”
薨逝?这个秦朝的见证者就这么死了?
“享年一百有三岁。其孙赵胡继位南越王,遣使奉上丝绸、犀角、象牙、珠玑等贡物,并有奏章呈于陛下。”
随着大行令过期的话音落下,殿中响起轻微的骚动,萧非这才觉得对,怎么这么大的事就只有自己最后知道,要是这样的话,一点不科学。
“宣南越使臣上殿~”
随着殿内谒者拖长的声调,一个中年男子趋步入殿。
“外臣拜见大汉皇帝陛下,奉南越王命......”
南越使臣的话,萧非已无心细听。因为此刻萧非内心满是感慨,这次见证历史,就见证了赵佗这位历经了秦始皇、汉高祖、吕后、文帝、景帝直至当今天子的传奇人物死讯。这赵佗号称南越武王,与吕后交恶后还敢称帝,也算是风云人物。
南越使臣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刘彻突然打断:“赵佗当真活了一百零三岁?”
“回陛下,先王生于秦王政七年。”
殿中响起一片惊叹。萧非也是十分佩服,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能活到一百零三岁都是凤毛麟角。只不过赵佗的死讯,对于刘彻来说,还没有他活的岁数值得重视。
待南越使臣退下,萧非听了一会朝政,顿感无聊,开始发呆。
散朝后,萧非就迫不及待地往殿外挪步。
刚刚移到殿外,“酂侯留步!”
萧非装作没有听到,刚想加快步伐随着散朝的人群往外走。
衣袖突然被人拽住。萧非只能回头一看,才知道抓住自己的是少府神。
萧非与少府神一起向周围散朝的人道歉后移动到一旁。
此刻的少府神脸上堆满笑容,眼角皱纹挤成了花的形状,望着萧非,“君酂侯这个少府顾问当得可真清闲啊。回到长安也不来少府指点指点?”
萧非干笑两声,“少府卿说笑了,有你坐镇,哪需要我去指手画脚......再说我这也是才回长安啊!”
正说着,萧非余光忽然瞥见大殿拐角处,未央宫卫尉李广正对着一个年轻侍卫说着什么,那样子很像是在厉声训斥。
那侍卫垂首而立,一声不吭的样子。萧非眯起眼睛又看了几眼,这侍卫怎么越看越眼熟?
“所以酂侯的意思是明日......”少府神声音低沉,持续输出,“那个马鞍......”
“那个......那个......”萧非都插不上话。
少府神还在絮絮叨叨。
萧非头都疼了,灵光一闪,萧非突然提高声调,“啊!李将军!”朝李广方向一指,“我正有事寻卫尉,少府卿见谅!我先去了,等有时间我再去少府寻你。”说完不等少府神回话,一溜烟往李广方向快走。
“酂......”少府神伸着手,无奈的看着萧非背影。
萧非没有听到后面有跟上来的脚步,暗自出了口气。没想到啊,少府神这个人私底下,话这么多。
萧非离李广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也慢慢听清了李广在呵斥什么:
“......骑射不精还敢夸下海口!......脸都让你丢尽了!......”李广好像听到了有人过来,声音越来越小。
那侍卫本来委屈的低着头,这时好像没有发觉有人过来,正要抬头辩解。
萧非正好目光看到侍卫脸上,只见他眉眼清秀。萧非心头一震,这不是建元三年自己还未成为侍中时,护送过自己的李侍卫吗?当年自己成为侍中后也护送过自己,只是后来自己去会稽回来就再未见过。
“李......卫尉!”萧非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声音故意拔得老高。
李广本来变小的训斥声戛然而止。转过身胡须颤动,“酂侯?”
“李侍卫!好久不见啊!你先去忙,我有事找卫尉,咱们改日再续。”萧非还好心地冲着那侍卫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快走。
李侍卫听见萧非的话,又看到萧非冲他使的眼色,眼睛瞬间瞪得比一旁李广还大,嘴唇蠕动几下却没出声,也没有动弹。
“你们认识?”李广的目光在萧非与那名侍卫之间来回扫视。
“当年我还未是侍中之时,李侍卫就曾护送过我。后来成为侍中,李侍卫还曾护送过我,那时候他可认真负责了。”萧非冲着李侍卫一努嘴,“是不是李侍卫。”
李侍中满脸通红不敢说话,萧非以为他是被李广训斥的,连忙打圆场:“卫尉,若是这小子有什么差池,或者得罪你了,看在他曾护送过我的份上,还望海涵。”说着还朝李广一拱手,“要不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给面子呗。”
李侍中赶忙给萧非使眼色,后面又听到萧非要赔罪的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李广的表情更是相当精彩,先是困惑,继而恍然,最后竟大笑起来:
“哈!哈!哈!酂侯误会了!”李广一边笑一边用力拍在李侍卫肩膀上。
萧非看到李广一下一下的拍着李侍卫,看到李侍卫被拍的龇牙咧嘴。萧非自己都感觉有点疼。
“这是我家的小子,现在在羽林当差,听说建章营骑改为羽林还是酂侯的功劳。方才老夫在勉励他呢。”李广又用力一拍,“还不赶快拜见酂侯!”
“酂侯!”李侍卫赶忙施礼。
萧非顿时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李广的儿子?我居然把人家父子训话当成了......不过不对啊。
“可......你.......你儿子李当户不是在陛下身边当郎官吗?我......我认识啊!”萧非结结巴巴地问。
“在陛下身旁当郎官的李当户,那是老夫长子。”李广捋须笑道:“这是我家老二:李椒。”
萧非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心想:“人家父子俩闹着玩呢,我还过来打圆场,”
第135章 偷闲回府
李椒则朝着萧非端正又行一礼,“多谢酂侯出言相助,我父不让我到处把自己的身份挂在嘴边,那他招摇撞骗,当年也就没有告诉酂侯,在这里我先赔罪了。”
萧非张了张嘴,却挤不一句话,只能用手扶住李椒。
一旁的李广又突然正色道:“酂侯,现如今如此地位,还能为当年护送自己的小小侍卫挺身而出,这份义气老夫佩服。”说着竟向萧非行了一礼,“不管怎么说,多谢酂侯了。”
李广这一下子,弄的萧非无地自容,更加尴尬起来。虽然刚刚自己是为李椒说了好话,但是最开始就是为了能摆脱少府神。谁想到最后竟然发展成这样了。
李椒好像知道李广会这样,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没有一点方才挨李广训时的委屈样。
“那个......我好像还有点事。我就不打扰了,二位继续......继续......”萧非一拱手胡乱说两句就要离开。
李广突然一把拽住萧非的衣袖,力道大得差点让萧非一个趔趄摔倒。砖头先是对李椒道:“你先回去当值。”又对萧非道:“酂侯且慢走!”
李椒识趣地慢慢往后退,一边退还背着李广冲着萧非用口型说:多担待!萧非不以为意的点点头。
李椒退到几步开外,面色还是有些担心,但还是只能转身离开。
“来!”李广往宫墙拐角的阴影处一指。
“卫尉这是......”萧非局促道:“有什么事吗?”
李广没有说话,只是拉着萧非来到宫墙拐角的阴影处。
萧非干笑着想要挣脱,这时李广才将手撒开。
“酂侯,你既是列侯,又是侍中,常在陛下跟前走动,是陛下的体己人。”李广压低声音,“得劝劝陛下了,就说这回,建章营骑也是就是现在的羽林,全部精锐突然尽数调往上林苑,我又得从别处调兵增强未央宫防备,又得与建章卫尉和长乐卫尉协调,整个防务都乱了套!让我这未央宫卫尉咋当。”
萧非额头瞬间沁出细汗,心想:“我也不知道李广你到底知道多少,就像李广说的这回,陛下是到上林苑说是打猎,其实是练兵,但这事岂能明说?”
“卫尉多担当......”萧非讪笑着想岔开话题,“陛下去上林苑骑射,多带些护卫也是应该的。”
“是,陛下出行,多带侍卫是应该的。但是......”李广声音加重,“酂侯,你老实说,陛下总往上林苑跑,是不是在搞什么......”
萧非瞬间想到了李椒也是在羽林,那么刚刚李广好似在训斥李椒是不是也在询问李椒上林苑的事情,赶忙说道:“咳咳,我会劝说陛下的,但是我人微言轻......”
“少在这跟老夫打官腔!”李广眯起眼睛,“我就是觉得陛下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萧非心头狂跳,心想:“我不就是为你儿子仗义执言这么一回吗,你这也太自来熟了吧,太不把我这列侯当回事了,真是啥都敢说啊,嘴上是一点兜不住事啊!我还是先闪人吧!”
想到这里萧非板起脸,正色道:“李卫尉,陛下的事情咱们做臣子的还是不要私下议论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不待李广解释,转身快步走开。
萧非刚转过一个拐角,迎面就撞见了从天禄阁方向走来的卫青,手上拿着竹简好像是为陛下去取东西了。
“仲卿兄!”萧非如同看见救星般快步上前来到卫青面前,“遇见你真好。”
卫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往萧非身后看了一眼:“你这是......”卫青目光落在萧非凌乱的衣袖上,开玩笑道:“这是被狗监养的狗撵了?”
“这可比狗监养的狗可怕多了。”萧非抹了把额头因为快步走流出的汗,回头确认李广没跟上来,“卫尉李广那老匹夫刚才......”萧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广大嘴巴,我可不是,刚刚的事还是少提为妙。
“卫尉又训斥儿子了,是不是。”卫青了然一笑,拍了拍萧非肩膀,“他性子直,说话不经过大脑,你多担待。”卫青好似也想吃瓜低声道:“不过这回训斥的是老大还是老二。”
“老二李椒。”萧非猛然反应过来,“你知道他是李广家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也没问啊,难道......”卫青不怀好意的看着萧非。
“没有什么难道。”萧非语气不善,“一会儿,你若是见到了陛下,替我说一声,请个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就说我腹痛难忍,先回府了。”
卫青挑眉,“既然散朝了你直接回去便是,何必在费这功夫。”
“仲卿兄!你忘了我还有个侍中的头衔呢。”萧非嘚瑟地指了指腰间印信,“按制要去禁中当值的。”又无奈道:“咋就不能加上一条,下朝后不用当值,我可是凌晨就起来上朝了。”
“啊呀!”卫青一拍脑门,语气中有些羡慕,“看你去上朝,光记着你是列侯了。”
“哎!”萧非叹了一口气,“这列侯加侍中,现在又多了一个少府顾问,刚刚还被少府神拽住一通唠叨,真是想清闲都清闲不了。”
卫青看到萧非还叹气,没有好气的说道:“别人想要你这职位和爵位还得不到呢。你还叹气......”
“劳烦仲卿兄了,我这就走了。”萧非没有接卫青的话茬,说完还往未央宫宫门方向张望了一下。
“别着急啊!再聊会。”卫青好像故意似的还想拉着萧非聊天。
萧非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匆匆一拱手,奔着宫门走去,临走还说了一句“改日请你吃酒!”
萧非一通快走,遇到宦官侍女们的问安也没有停下,生怕又被谁拉住,好似逃跑似得离开未央宫,直到来到了自家马车旁,才长舒一口气。
就在此刻卫青也刚刚走进了宣室殿。
“踏!踏!踏!”卫青捧着竹简还没说话。
刘彻连头都没抬,声音就从堆积如山的简牍后传来:“卫青,让你取的关于近期匈奴犯边的情报取来了?”
“回陛下,取来了。”卫青双手捧着将竹简放到案上。
第136章 偷得半日闲
刘彻终于从案几后抬起头,将竹简拿起细细查看。
卫青看刘彻神色没有不愉,轻声道:“刚在外面碰到酂侯,说是腹痛难忍,托臣向陛下告假。”
“陛下,散朝的时候在外面远远的看到酂侯了,他可不像是有病的模样。”韩嫣在一旁有些幸灾乐祸地低声拆台。
刘彻头也不抬,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竹简。
卫青轻咳一声:“臣观酂侯面色确实有些不佳......”
韩嫣没在开口,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罢了。”刘彻突然笑出声,“他那个侍中本就是虚衔,来了也是混日子。再说今天他也是一大早就来上朝,别人都回去休息了,他还过来支撑着也有点太难为他了。”刘彻将竹简平铺放到案上,眯起看向宫门方向,仿佛看到了刚刚上马车的萧非,“让他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车帘一放,萧非立刻瘫在软垫上,这才理解了李椒为什么和自己说多担待。朝外面喊道:“回府!”
洗马在马车外小声确认,“回府?君侯,今日不用上值了吗?”
“不上值了。”萧非语气懒散,“今日我请了病假,记住谁来找都说我病了!”
“病了?君侯你没事吧!”洗马语气有些着急。
“没事,我是装病的。”萧非压低声音。
“装病!”洗马惊呼。
“你小声些。”萧非撩开车窗帘看着洗马没好气道:“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洗马也发现自己刚刚有些大惊小怪,赶忙低头还将声音压低,“唯!”
随着马车启动,萧非懒洋洋地靠在马车厢壁,随着车轮碾过石板路,坐在马车中的萧非也跟着轻轻摇晃,慢慢的有些昏昏欲睡。
洗马在马车驶离未央宫一段距离后轻声问道:“君侯,回府后要备膳吗?”
“随便让他们弄些就行......”萧非含混地回应着,“煮碗粥......再整条鱼......完了在弄点蔬菜就行。”说完话萧非眼皮已经开始打起架来。
话音刚落,一阵困意袭来。萧非在恍惚间似乎还听见洗马在说什么,但意识已经沉入黑暗,并没有回应。
“君侯,到了。”
洗马的声音将萧非从睡梦中惊醒。
萧非没有回话抹了抹嘴角。
“君侯!”洗马又轻声呼喊两声。
萧非撩开车帘发现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前。
而家丞就站在府门前相迎,见萧非睡眼惺忪地下车,连忙上前搀扶。
“君侯,膳食已经备好了。”家丞扶着萧非低声道:“按照你的吩咐,庖厨那边做了粟米粥和清蒸鲈鱼。”
“哦?”萧非看向一旁的洗马。
“刚刚你吩咐完,我就吩咐人赶回府内让他们准备了。”洗马赶忙解释。
“嗯。”进入府内,萧非用热巾擦了把脸,这才清醒几分。在摆好的食案前坐下,简简单单的几样吃食,萧非吃的特别香,不一会就吃完了。
用完膳后,萧非拍拍肚子,本想看会儿书简,谁知刚拿起竹简,哈欠就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君侯,要歇息吗?”一旁奉茶的侍女小声询问。
萧非摆摆手,“你下去吧!”说完自己转到寝室,往榻上一倒,低声道:“还是家里舒服,这假请的值。”不一会儿,又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萧非睡得极沉,等再次醒来时,窗外天空已是漆黑。
萧非在黑暗中起身,伸个懒腰,冲着外面喊:“什么时辰了?”
一名侍女拿着灯推门而入,“君侯,已是戌时。”
萧非站起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询问:“晚膳备好了吗?”
“备好了。”侍女低声回应。
晚膳萧非用得心满意足,将那新炖的肥雉吃的一点不剩。
来到书房萧非斜倚在灯下翻看庶子新买的几卷竹简-《韩非子》中的《解老》与《喻老》二篇。
萧非先是拿起《解老》边看边念:
“德者,内也。”
......
“道有积,而德有功;德者,道之功。”
念着,念着,萧非有些口渴,将竹简放下,冲着门外,“来人,给我倒杯茶水。”
侍女蹑手蹑脚将茶水重新倒满。
待侍女退出去,萧非眯着眼喝了口自己府内不再用煮茶法做的茶水后,拿起竹简接着念:
“功有实,而实有光;仁者,德之光。”
......
看完《解老》,蜜烛已燃到一半,萧非拿起一卷竹简,以为是《喻老》,打开看了几眼后发现是《说难》这篇,而不是《喻老》。但萧非没有放下,而是眯着眼看起来。
看到: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萧非下意识的回想起今天的事情发声道:“这话说的多好。”又开始念出声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念完后跟着感慨:“读书好啊,改天得把这篇介绍给李广看看。”
不过也就此时萧非身旁没有旁人,如果有别人的话,估计会吐槽道:“汉朝还有比你更爱打听事的人吗?”
不过就是有人吐槽,萧非也会反驳:“我嘴严!”
又读一会,蜜烛已要燃尽,萧非开始打起哈欠,将《说难》放下,“《喻老》以后再看吧。”说完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萧非精神抖擞地穿戴整齐。
侍女拿着铜镜让萧非看还有哪里不满意,只见铜镜中的男子面色红润,没有半分病容?萧非看着铜镜突然想起什么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后,还是按例前往未央宫当值。
宣室殿外,萧非默念不要提我装病这茬,不要提我装病这茬,念了几句抬脚往宣室殿内走去。
宣室殿内,刘彻正在批阅奏章。听见萧非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好似有什么特殊能力似的,居然知道是萧非来了,开口道:“病好了?”
萧非心头一跳,这语气有点让人捉摸不透啊。
“托陛下洪福。”萧非被刘彻这么一问,勉强挤出笑容轻步上前,“我已经全好了,今日特来当值。”
刘彻放下手中持着地笔,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萧非身上上下左右扫了个来回,“朕听卫青所说,你昨日病得不轻啊。”说到这里刘彻嘴角微微上扬,“怎么今日就红光满面,活蹦乱跳的?”
第137章 汲黯调职
萧非厚着脸皮往前凑了凑,“我这不是急着来给陛下分忧嘛。”
一旁的韩嫣听见萧非如此厚颜无耻,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萧非没有管韩嫣,又前走了两步凑到御案前,对捧着的奏章的小黄门道:“我来,我来,你先去一旁。”说完顺手接过简牍奏章,冲着刘彻道:“陛下,今日这些琐事让我来。”
刘彻轻哼一声,“你啊!”从案几上抽出一卷竹简,低头翻阅起来。
“马屁精!”韩嫣轻声吐槽。
萧非耳朵好使,虽然听到了韩嫣的话,但是没有反驳,只是低头轻出一口气,这关算是过去了。
一刻钟的时间,萧非一个又一个的往刘彻案上递简牍奏章。
刘彻抬头看到萧非那生无可恋的表情,将新批阅的奏章往案上一放,眼中却带着几分笑意,“罢了,你别再我眼前站着了,去先把这些整理好。”刘彻指了指一旁堆积如山的简牍,“按轻重缓急分类。”
萧非听到不用在这站着,脸上顿时恢复神采,但是一看到一旁那堆积如山的简牍奏章,又哭丧起脸来。
“哎,谁让自己被别人掐住短了。”萧非哭丧着脸,命人搬来坐席开始干活。
殿角的计时吉金铜漏滴答作响,过了一会儿,萧非偷眼瞧去,刘彻虽然已经重新埋首批阅简牍奏章,但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到现在都还没有消失。
又过了一刻钟,侍中卫长君与桑弘羊前后脚进入殿中。不管是卫长君还是桑弘羊,当看到萧非居然在认真工作,两人都很诧异。
桑弘羊慢慢挪到萧非身旁,轻声道:“酂侯,今日怎么......”
萧非摆摆手,没有好气道:“别说了,这不是被掐到短了。”
一个时辰后,萧非跪坐这进行分类工作,案上的竹简已被分作三堆:最急的军报、灾情,次之的郡国奏章,以及那些可以说看一眼就完的各种祥瑞或者一些忽略不计的小事。萧非看了一眼还未分类的,又摸了摸已经隐隐有些发麻的膝头,叹了口气。
又拿起一个简牍奏章,萧非一看发现上奏章的人是汲黯,先是一看标题:请辞。
再展开略微一看:“臣汲黯谨奏:臣.......身体不适,特请辞去荥阳县令一职......请准许臣回乡养病......”
萧非顿时回想到了以前:汲黯,这个曾经在建元三年举荐过自己的长者,如今竟要请辞?不行,他举荐过我,我也得拉他一把。
想到这里,萧非从案前站起,双手捧着竹简,“陛下!荥阳县令汲黯上书请辞。”
刘彻正在批阅一份军报,闻言笔尖一顿,“拿过来。”
萧非双手捧着奉上。
刘彻接过竹简,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字句,眉头渐渐皱起,思索片刻。刘彻将竹简搁在案上,“你们怎么看?”
韩嫣闻言抢先发声:“汲黯喜好黄老,还敢假传圣旨,既然称病......”偷看一眼刘彻脸色接着道:“就像昨日酂侯那样,不如准其所请。”
桑弘羊听到这里,偷瞧萧非,还对着萧非眨眨眼使眼色,那意思是我可算是知道你刚刚说的短是什么意思了。
萧非则感受到桑弘羊看自己,又看到他对自己使眼色,顺势瞪了他一眼。
卫长君本来听到刘彻的话还低头沉思,听到韩嫣的话后,居然还默默的退后一步,那意思是打算不发一言了。
刘彻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萧非,“酂侯,你以为应当如何?”
“汲黯曾任过太子洗马,在先帝朝时就是出了名的直臣,后来又任谒者。为人严正,爱民如子......”萧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细数汲黯功绩,还特意列举他曾当过太子洗马。
刘彻听了一会,打断萧非接下来的话,“朕问的是该不该准许汲黯辞官,而不是听你在这里说这些。”说此话时,刘彻眼中却带着几分兴趣看着萧非。
萧非则看了一下桑弘羊想指望他也说两句话,分担一下,但是桑弘羊居然避开了他的眼睛。萧非只能深吸一口气,“陛下,我以为要不将其调回长安任职?”
“不可。”韩嫣急切发声。
刘彻没有管韩嫣,反而挑眉问道:“为何?”
“汲黯此人有大才,且通晓黄老之学,熟悉旧制。”萧非偷眼看了看刘彻神色,小心措辞,接着说道:“再加上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调回长安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韩嫣低声吐槽,“是惊吓吧!”冷笑一声,“陛下,我觉得他汲黯分明是嫌官小!”
刘彻没有表态,只是用手指敲击面前的御案。
韩嫣则接着发声,“酂侯,我看你极力主张将汲黯调回长安就是因为当年,他曾经举荐过你。”
刘彻好似听进了韩嫣的话,终于开口,“汲黯既然称病,就让他回去好好养病,等养好了在回来任职。”
“不可啊,陛下。”萧非没忍住赶忙出声,说完话,发现殿内众人同时看向自己。赶忙将头低下。
刘彻则好似十分开心似的,哈哈一笑,“拜汲黯为中大夫,即日返京。”拿起笔在汲黯请辞的竹简上批了几个字。
韩嫣脸色瞬间变了变,终究没再出声。
桑弘羊则赶忙拍马屁,“陛下圣明。”
萧非刚想回去继续整理简牍。
“酂侯,去亲自安排传召吧!”刘彻将批好的简牍奏章递还给萧非。
萧非双手接过竹简,躬身退出宣室殿。
走出宣室殿萧非打开简牍,刘彻的批语赫然在上:“荥阳县令黯:着即返长安任中大夫,参议朝政。旨到即行,勿复言病。”
吉金铜漏的水滴声在侍中值房内格外清晰。萧非数着滴落的次数,等待下值。自从上次请病假被刘彻抓住整理了一天简牍后,萧非已经连续几日准时到值。
案几上的竹简已经整理完毕,萧非正盘算着再熬一刻钟就能回府享受休沐日的美好时光。
窗外虽然是夕阳,但照得未央宫内宫殿飞檐金灿灿的,萧非的心情十分美好,就在这时。
“酂侯!”
这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萧非头上,这时间点有人叫我估计不是啥好事。萧非僵硬地转头,看见韩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第138章 休沐又泡汤
“有什么事吗?”萧非将头转回出声询问。
“陛下在宣室殿,让你去一趟。”说完韩嫣出了值房。
“完蛋!”萧非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吉金铜漏,叹息一声直奔宣室殿。
刚走到宣室殿殿门口,迎面撞上了从里面出来的桑弘羊。
“桑侍中,你知道陛下找我何事吗?”萧非一把拉住桑弘羊低声询问。
桑弘羊脸上带着喜色摇了摇头,“酂侯,我不知道啊,我下值了,先走了。”说完快步离开。
萧非略带羡慕的看着桑弘羊的背影,也知道迈着脚步进入宣室殿。
进入殿内,萧非慌忙行礼,“参见陛下!”抬头看了眼刘彻的脸色,轻声询问:“不知陛下找我何事?”
刘彻从坐席上站起,活动了一下身体,“明日巳时,未央宫外候驾。”
萧非眼前一黑,顿时如丧考妣:“陛下......明日是臣的休沐日啊!”小声提议,“要不改日?”
“朕管你休不休沐。”刘彻看都不看萧非,“记住,不可请假,身穿便服。”
萧非张了张嘴,觉得还是得挣扎一下,连忙询问,“那......那是不是去上林苑?”说出这话,萧非心里盘算着要是再去上林苑,实在不行就装从马上摔下来,毕竟这摔断腿的招数很多人都用过,刘彻应该就放过自己了。
刘彻终于看向萧非,脸上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明日就知道了。”说外挥了挥手示意萧非可以退下了。
“得,这啥也不说,看来明日休沐泡汤了。”想到这里,萧非施礼应下,语气不情不愿的。
走出宫门时,夕阳半落。萧非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未央宫外。
洗马看到萧非走了出来,快步迎了上去,“君侯!”
洗马见萧非没有理他,小心翼翼地问:“君侯,明日休沐,有什么安排吗?我立刻去办。”
“安排什么安排。”萧非咬牙切齿道:“明日的休沐泡汤了。”
“泡......泡汤了。”洗马僵在原地,看到萧非已经快到马车旁,赶忙追了过去,扶着萧非上马车,“那明日?”
“巳时来未央宫候驾。”萧非坐上马车,将车帘一放,“现在回府!”
回到府中,萧非连晚膳都没心思用,直接瘫在榻上。侍女端来的茶水也一口都没动。
瘫在榻萧非回忆这刘彻的话,越想越想不通,就又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陛下到底要带我去哪?若是上林苑,为何不明说?若不是上林苑,又能是哪呢?
想了一会儿,萧非觉得水来土掩吧,想通瞬间顿时肚饿。
“来人啊!我要用膳!”
次日一早,萧非看着铜镜中衣冠楚楚的自己,突然悲从中来,我好好的休沐日啊!我这连续工作日才换来的休息日啊!就这么毁了。
“君侯要用些早膳吗?”伺候萧非更衣的侍女轻声询问。
“吃不下。”萧非轻轻摆摆手,“装些点心在马车上以备不时之需就行。”
巳时刚到,萧非的马车已经停在未央宫外。
萧非站在马车旁盯着未央宫的宫门发呆,就连同样身穿便服的卫青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边都没察觉。
“萧非,你也来了!”卫青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吓了萧非一跳。
萧非没好气道:“仲卿兄!你吓了我一跳。”白了卫青一眼接着说道:“你以后走路出点声行吗?”
“你胆子太小了。”卫青说完还嘿嘿一笑。
萧非压低声音,“仲卿兄!你知道陛下今日要去哪吗?”
卫青没有回话只是摇摇头。
萧非有些不信,不过看到卫青眼里同样满是疑惑,也就只能选择相信。
萧非抬头看了看天,卫青知道他有些等不及了,也抬头看了下天,冲着萧非道:“这才刚过了一刻钟。”
“君侯,陛下来了。”洗马突然压低声音提醒二人。
萧非和卫青好似默契般,同时整理衣冠,整理好后赶忙迎了上去。
只见刘彻就带着几名侍卫,居然就连韩嫣都没有跟着。不过其中一名侍卫萧非认识,那侍卫就是李广的儿子,当年的李侍卫李椒。还有一名侍卫捧着一个鸠杖,这鸠杖要比普通的更加讲究,手杖的顶端除了和普通的一样像斑鸠鸟外,还在上面进行了鎏金处理。
“难道是去见那个老臣?真是神秘。”萧非嘀咕一声后,与卫青对视一眼,两人就要行礼,“陛下......”礼还未行完,刘彻却摆了摆手。
今日的刘彻几人都穿着寻常的深色便服,若非刘彻那一举一动都带着那与生俱来的威仪,简直就像是哪个世家公子出游。
“今日朕与你同乘你的马车。”刘彻说着已经开始要自顾自地登上萧非的驷马马车。
瞬间刘彻带来的侍卫接管了萧非的马车,其中李椒还充当起临时车夫。
萧非愣在原地,直到卫青轻轻推了一把,才慌忙上前连忙搀扶住刘彻,就在刘彻要登上马车时,突然回头招呼,“卫青,你也上来。”
萧非带来的家臣洗马和侍卫们看到此幕相顾无言,只能退到一旁。
萧非的马车虽然是驷马马车,但是当刘彻、萧非和卫青同时坐下,车厢内还是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刘彻却丝毫不在意,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一坐,发现装有点心的食盒随手打开,拿起里面的枣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你府内庖厨手艺不错。”
“陛下夸奖了,和宫内的比不了。”萧非赶忙谦虚。
刘彻几口将手中枣糕吃下,满意地点点头,竟然像个主人似的将点心分给萧非与卫青,一边分一边还说:“都尝尝。”
萧非捧着刘彻亲手递来的点心,一时不知该不该吃。
卫青倒是坦然接过,“正好我也饿了,就尝尝酂侯家庖厨的手艺。”说完就是一口。
马车缓缓启动,萧非看着卫青狼吞虎咽的样子,仿佛认命般跟着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块点心就全部下肚。
萧非又拿起一块点心,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刘彻,装作无意出声询问:“陛下,咱们这是要去......”
“到了就知道。”刘彻还是没有回答,只是面露追忆。
卫青则指着最后一块点心,“酂侯你还吃吗?”
第139章 建陵侯府(上)
“我还有。”萧非将手中点心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马车继续前行,离开未央宫附近,穿进长安城的街巷,外面喧哗声顿时传进车厢内。
刘彻撩开车窗帘,车窗外的景像渐渐从宫阙变为市井,叫卖的商贩、嬉戏的孩童、挑水的汉子......长安城寻常百姓生活画卷随着马车走动,在车窗外流转。
刘彻似乎对这些格外感兴趣,不时发声让马夫控车慢行,细细观瞧。
萧非看到这一幕,试探着提议,“陛下若是喜欢,不如去东市或者西市逛逛。”
刘彻摇摇头,放下车窗帘,“今日还有正事。”
萧非估摸着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
随着侍卫的一声,“陛下!到了。”
萧非与卫青先行下车,两人挥手让侍卫让开,一左一右扶刘彻下车。
当刘彻也下了马车,萧非才有时间扫视所到的这个府邸。只见这个府邸大门和自己家的一样都是列侯规格,抬起头目光往上一看,大门上的匾额赫然写着“建陵侯邸”四个大字。
萧非顿时僵在原地,内心中满是不解,这建陵侯自己可知道,不就是卫绾吗。他不但历经文景武三朝,还当过丞相,另外他可是刘彻的儒学师傅任过太子太傅的,怎么刘彻来这里看老师还要如此神秘。
“这......”萧非转头看向刘彻,眼中还带着不解。
“早已派人去请太傅,最近才返回长安。”刘彻稍微解释两句,一努嘴,“别傻站着了,去叫门。”说完居然亲自理了理衣袖。
萧非一愣,说了声“唯!”快步上前,轻叩门上的铜辅首发出“哐!哐!”声。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个头发花白的脑袋。往外看了看对着萧非道:“我家君侯不见......”
此时卫青凑到门前,轻声道:“陛下驾到!快开大门。”
那老仆往站在门前的刘彻一瞥,浑身一颤,赶忙返回通禀。
不多时,建陵侯府大门洞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一名中年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迎出来,府门内仆从侍女跪伏在地。
刘彻一见老者,不待其施礼,快步上前扶住老者,握着老者的手道:“太傅!”语气里满是亲切。
这时萧非才知道这位老者就是卫绾。
卫绾虽然被刘彻扶住,还是坚持要施礼。
而卫绾旁边的中年人则赶忙施礼,“拜见陛下!”
“不要多礼。”刘彻说完,卫绾才不再坚持。
刘彻亲手搀扶着卫绾缓步入正堂,萧非与卫青一左一右紧跟在刘彻身后,那几名带来的侍卫则寸步不离。
刘彻扶着卫绾坐下,“赐鸩杖!”
那名捧着鸩杖的侍卫迈步上前,卫绾双手接过,“谢陛下!”卫绾居然激动的还有些颤抖。
在卫绾接过鸩杖后,刘彻挥了挥手“都退下吧。”跟着来的侍卫立刻退出堂外戒备。卫绾也朝着在一旁他的儿子卫信,使了个眼色,那个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卫信立刻领会,躬身退了出去。
就在卫信退出正堂的同时,卫青顺手将门关上。
堂内顿时只剩下萧非、刘彻、卫绾和卫青四人。刘彻向卫青使了个眼色,卫青连忙拿起正堂内摆好的茶碗分别放在几人面前,刘彻亲自为卫绾斟了杯热茶。
萧非正好口渴拿起茶碗,也不管这次是煮茶法弄的茶水了。
“太傅近来身体可好?”刘彻的声音罕见地温和,“要不要让他给你瞧瞧。”刘彻往萧非那边一指,“他的医术也还不错。”
“咳咳!”萧非被刘彻这下弄的差点呛到,咽下茶水,“陛下,臣那两下子就不卖弄了。要不派个太医来给建陵侯看看。”
“劳陛下挂念了,老臣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太医就不用了吧。”卫绾语速平缓轻声推辞,就是声音有些发颤。
刘彻与卫绾就着家常开始寒暄。
萧非则趁机偷瞧这位在景帝时最后一任丞相,武帝时的第一任丞相,发现卫绾他须发虽然雪白,但是梳得非常整齐,眼睛更是清亮异常。萧非心想:“估计这次也就是自己最后一次,还能看到这位经历过各种风雨的大汉丞相了。”
听了一会儿,刘彻与卫绾寒暄的内容,萧非发现卫绾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与刘彻寒暄这么久,没有提一句让刘彻照拂自己的后代。
聊着聊着,刘彻突然话锋一转,“今日前来,除了看望太傅,还有一事想向太傅请教。”
“嗯?”卫绾调整了一下坐姿,“陛下请讲。”
刘彻指了指萧非,“他曾向朕建议立太学,朕觉得此举甚好,如果能和董仲舒的理论......但是不知道是否可行,太傅以为如何?”
萧非心头一跳,赶忙低头。萧非头脑疯狂旋转,这太学的事情这么久没有消息,我还以为刘彻忘了呢,原来是在等这位做了九年太子太傅的卫绾,是想听听他的意见吗?
“太学?”卫绾呢喃一句看向萧非,“可以给我讲讲什么是太学吗?”
“我认为可以在长安兴太学,效仿稷下学宫,以养天下之士。”萧非硬着脑袋讲了讲自己的想法。
“成均、东序、右学、上庠、稷下学宫、太学。”卫绾听完萧非的话,口中喃喃,陷入沉思。
瞬间堂内寂静,无人说话,以免打断卫绾思绪。
过了一会儿,卫绾看着萧非,“那么你以为太学应当传授那些学问?”
“诸子百家。”萧非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得搏一搏,万一能改变刘彻的想法呢。
刘彻眉毛皱了一下。
卫青则突然发声,“臣觉得不错,还可教授兵法。”
卫绾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看向刘彻,“陛下呢?”
“以儒家为主即可。”刘彻好似早已想好,瞬间回答。
卫绾认同的点了点头,“太学,儒家,陛下是想要对用人......”说到这里立刻正色道:“陛下圣明,只是......老臣以为现今的时机未到。”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哦?”
卫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刘彻。
刘彻无奈的点了点头,“太傅有什么主意吗?”
卫绾没有回答,反而突然冲着萧非问道,“请问你所学的是?”
第140章 建陵侯府(下)
萧非顿时看向卫绾,坦荡回答:“我是习黄老之学的。”心中却想:“卫绾你观察的真仔细,我就是说了句诸子百家,你就立刻知道我不是学儒家的了吗?”
“黄老?”卫绾顿时愣住,手还一抖,刚刚拿起的茶水溅出茶碗。
萧非看到卫绾如此意外的样子,心中一乐:“你是不是没想到,刘彻竟带着自己这个学黄老的来这里议打压百家,尊崇儒术吧?”
卫青则一旁看到卫绾的样子,突然轻笑出声:“建陵侯有所不知,说他学的是黄老......倒不如说他是庄周门徒。”
卫绾一脸不解。
“朕倒是忘了介绍。”刘彻一指萧非,“这位是萧相国后人,去年复爵的酂侯。”说完还轻笑一声,“他可是家学渊源啊。”还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萧非。
“酂侯?失礼了。”卫绾竟然要起身冲着萧非施礼,萧非没想到卫绾如此注重礼数,赶忙也要起身。
“不用这样。”刘彻发了话,卫绾才没有站起,萧非也就重新坐好。
卫绾若有所思地打量萧非,“酂侯即为萧相国后人,所学应该不止黄老,想必对此事当有不同见解吧!”
萧非手心瞬间沁出汗水。
萧非偷看刘彻,发现他目光如炬。又看向卫绾,他则是眼神似刀。
在转向一旁的卫青,他则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萧非瞪了卫青一眼,卫青还是不以为意照样还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不变。
“臣......臣以为......”萧非只能硬着头皮道:“或许可以在现有的《书》、《诗》、《春秋》......诸子传记博士的基础上,再增加博士人数,这样就......”
随着萧非所说的话,卫绾开始念都有哪些学问设有博士:“《书》、《诗》、《春秋》、《论语》、《孝经》、《孟子》、《尔雅》......”
“增加博士数量吗?”刘彻突然打断,“不光增加,还得裁撤!”
萧非瞬间闭嘴低头。
“陛下,老臣觉得有些不妥。现阶段骤然裁撤博士数量,恐生事端......”卫绾捻着胡须,“老臣倒觉得,酂侯刚才所言有理。”
“增加吗?”刘彻陷入深思,堂内又变得安静。
卫青则是开始发呆,萧非看到卫青的样子嘴角轻笑,暗自用手捅了他一下。
卫青回过神来,不解的看向萧非。萧非用口型对卫青说:你是不是被这么多学官博士弄晕了。
卫青点点头。
卫绾想了一会儿,打破堂内安静,“增加《易》和《礼》二经博士,陛下以为如何?”
刘彻还未说话,萧非听完卫绾的话,心中感叹:“卫绾不愧是做过丞相的,新增的这两经真是妙啊!既增加了想增加的,又没有那么大的变动,真是深谙中庸之道啊!不过如果只是增加......”想到这里萧非跟着发声,“陛下,臣觉得建陵侯的主意不错,可以施行。”
卫青也跟着点头。
“《易》和《礼》吗?”刘彻说着说着,嘴角慢慢扬起,“好,那就暂时先增加《易》和《礼》二经博士。”
萧非暗自松了口气。自己当初想着趁着现在提出太学,看看能不能保留了其他学派的火种,虽然现在看刘彻这个架势仍是要尊崇儒术,但是最起码现在还没动手,自己的提议没有变得更坏就好。
见刘彻同意了自己的意见,卫绾一拱手,“陛下圣明!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博士人选不知是否......”还未说完,突然开始咳嗽。
卫绾的咳嗽声在堂内回荡,刘彻叹了口气,亲自起身上前用手为卫绾抚背顺气。
萧非也叹了口气,心想:“建陵侯啊!建陵侯,你还是没沉住气啊!”
“太傅你要多休息啊!”刘彻的声音罕见地柔和,“增设博士一事,朕自有考量,到时候让他们去议一议。”
卫绾喘息稍定,手紧紧攥着案几边缘,用力的指节泛白,眼睛中带着不甘,“老臣......老臣只是想问......”
不待卫绾说完,刘彻将其打断,“朕知道太傅的意思。”说着还轻轻拍了拍卫绾的手背,“太傅且安心休养,到时候议好,拟好名单,朕再派人来找你请教。”说完还看向卫青与萧非,“你们记着提醒朕。”
“唯!”
“唯!”卫青反应的居然比萧非慢了些,看来他对这些确实不太感兴趣。
萧非虽然后面不再说话,但是一直注意着刘彻的表情,发现刘彻说到“请教”二字时,笑容中略带敷衍。一旁的卫绾似乎也察觉到了,苍老的脸上浮还跟着出现一丝落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刘彻与卫绾又寒暄几句,看着卫绾那苍老的面孔,突然道:“太傅,刚刚那出去的是你的儿子卫信?”
“是的。”卫绾脸上露出来慈祥的神采。
“要不朕给他安排个职位?”刘彻又握住了卫绾的手。
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两人刚想附和。
卫绾却立刻推辞,“陛下,我了解他,他当不了官。”
刘彻好似只是就这么一提,见卫绾推辞也就没有再说让他儿子当官的话。
又聊了一会儿,刘彻见卫绾精力越来越不济,就在一阵,“恭送陛下!”的呼喊声中离开了建陵侯府。
在离府时卫绾拄着刘彻赐他的鸩杖,一直送刘彻上了马车。
刘彻在马车内坐定,萧非与卫青也上了马车。
当马车开始动起来时,刘彻在马车内撩开车窗帘,冲着卫绾挥了挥手。
卫绾站的笔直直到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在他儿子卫信的搀扶下返回府内。
萧非坐在马车里,看到这一幕,仿佛又看到了一个历史的风云人物落幕了。
刘彻将车窗帘放下,萧非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咱们直接回宫吗?”
刘彻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萧非,“怎么?这么急着把朕送回去,你是想溜回府休息?”
“不敢!不敢!”萧非慌忙摇头,“我主要是担心陛下劳累......想让陛下......”
卫青也在一旁突然插话,“陛下,他就是想回去......”
“卫青,你别胡说。”萧非赶忙想去捂卫青的嘴。
“是这样吗?”刘彻看着萧非打趣,“是不是还怪朕占了你的休沐啊。”
第141章 酒肆用膳
“陛下,就别打趣我了,我哪敢......”萧非耳根发热,头摇的飞快。
刘彻“哈哈”大笑起来,“今日朕心情甚好,请你们去外面的馆子里用膳。”说着敲了敲车壁,冲着外面吩咐:“去东市!”
“哒!哒!哒!”马车转向往东市而去。
渐渐地街道两旁越来越热闹。萧非那代表列侯身份的马车穿行街道,众人纷纷避让。
刘彻兴致勃勃地掀开车窗帘,指着外面叫卖的商贩,“一会用完膳,咱们去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可买。”
这时卫青好像想起了什么,没忍住提醒:“陛下东市人多眼杂......”
萧非暗自腹诽,你现在反应过来,天子微服出巡,去鱼龙混杂的东市用膳是冒险的事啊!我要不要也提醒呢,万一可以改变了刘彻的想法没准直接回宫了。
偷瞧刘彻,萧非看到刘彻难得脸上是放松的神情,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还是选择了不扫兴。
果然刘彻不以为然,“怕什么?有你卫青在,还有外面的侍卫,在长安城里还能有什么危险吗?”又一指萧非,“更何况咱们现在坐的是酂侯的马车,有那个不长眼的敢冲撞列侯车驾。”
萧非听到这里赶忙附和,“我的马车肯定安全。”心里却想:“还真有,就是你那个亲戚陈季须,不过他现在被赶回堂邑了。”
马车在东市停下,刘彻带着众人东逛西逛,最后选择了一家外面看着十分豪华的酒肆走了进去。
“三位里面请!”酒肆伙计刚想引着刘彻往一个案几走。
卫青与萧非对视一眼,还冲着萧非一努嘴。那意思是:这回出来侍卫太少你的出声,别让陛下在外面大厅坐。
萧非摇了摇头,又回冲卫青一努嘴。那意思是:保护陛下得你来,这事你来说。
卫青只能硬着头皮为刘彻做主,“找个清净的雅间,上几道拿手菜,再将店里最好的酒拿上来。”
刘彻难得居然没有发声阻止。
上了雅间,萧非推开雕花木窗,市井的喧嚣声扑面而来,东市街道上人流不息,叫卖声此起彼伏。
“陛下,您看......”萧非忍不住唤道,“这东市车水马龙的多热闹啊!”
刘彻踱步到窗边,目光掠过街边店铺,最后落在了那些挑担的货郎、嬉戏的孩童和讨价的妇人身上,“这才是朕最想看到的人间烟火气。”声音轻缓柔和。
卫青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半步,站在刘彻身旁,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萧非没有管卫青,指着远处,“陛下!你看。”只见萧非手指方向,一个杂耍艺人正在喷火,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刘彻的目光顿时也被吸引。
“三位贵客,酒菜来了!”门外传来声音。
“进!”随着卫青的话语,侍卫打开了门,掌柜亲自带着伙计捧着装有食物的漆食盘进来。
案几上很快摆满各种美食。
“这是烤羊腿、这是炙羊肉、这是酱肉、这是......”掌柜一一介绍。
待掌柜介绍完,卫青挥手让其出去。
“尝尝这个。”刘彻割下一片烤羊腿肉率先动手。
萧见刘彻已经开吃,现在又是美食当前,果断夹一块炙羊肉放入口中,“真不错,这家店以后还可以再来。”
萧非见卫青还未动箸,“快吃啊!别矜持了,你不饿吗? ”说着差点噎着端起酒喝了一口。
卫青看到刘彻也向他示意,顺手也夹了块酱肉。
就在雅间内刘彻、萧非与卫青正在大快朵颐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一阵骚动声,其间还夹杂着\"嗖嗖\"的破空声。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惊呼:
“这是我的!”
“我的,我的!”
“别抢!”
“我先捡到到的!”
“一边去,这是我的!”
很快外面人声便变得越加鼎沸起来。
萧非没有管外面的声音继续埋头吃肉。
可是这声音吸引了刘彻的注意力。
“啪!”的一声,刘彻放下了手中的箸,“怎么回事?”眉毛瞬间皱了起来。
“我去看!”卫青利落起身,一个箭步来到窗前,“哗啦”一声,将窗扇推开。
只见街道尽头,一辆朱漆马车缓缓驶来,车旁不但簇拥着数十名孩童,还有很多大人也在正争先恐后地弯腰捡拾着什么。
卫青眯起眼睛,“那不是韩嫣,韩侍中吗?”
“谁?”萧非立刻起身来到窗前,定睛观瞧。
马车越来越近,萧非也终于确定车帘高卷的车厢内那人就是韩嫣。
只见韩嫣正倚着绣枕,手持一把镶金嵌玉的豪华弹弓。
“我也想这样躺着啊!”萧非低叹。
“你说什么?”不知何时刘彻也来到了窗边。
“没有没有,陛下快看。”萧非用手一指岔开话题。
底下马车停下,车内的韩嫣漫不经心地拉着弹弓弦,“嗖!”的一声,一颗金色弹丸地射出,射在地上弹跳几下。孩童们立刻蜂拥而去,推搡争抢。“嗖!嗖!嗖!”又是几声,这回跟在后面的大人们也开始弯腰捡拾。
“这韩嫣又在玩弹弓了。”刘彻却不以为然地摇头。
萧非定睛细看,就见那弹丸在阳光下被照的金光灿灿,转头问卫青:“他射的是?”
“金丸!”卫青沉声回答。
萧非语气惊讶,接着问道:“金丸,纯金的?”
卫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这么奢华吗?”萧非感慨一声,瞪大眼睛重新细瞧。视线不自觉的随着被射出的金丸移动,只见那金丸每每射出,都会引得街面一阵骚乱。不但有菜农用来装菜的菜篮与里面的时蔬被一同踩得稀烂,还有老者因为躲避不及被撞倒在地。
“这......”萧非喉头发紧,“未免也太......”
卫青的脸色也阴沉如水,“陛下,要不我下去制止一下。”
“派个侍卫过去说一声就好了。”刘彻摆摆手,“他也就是贪玩罢了。”语气还是那样不以为意。
萧非内心感慨,“这就是宠臣吗?刘彻对他比对自己亲戚都好啊!”感慨完,内心接着开始吐槽:“也不知道后世的一些记载上说韩嫣是刘彻的男宠是不是真的,不过韩嫣确实经常晚上还在未央宫值夜。或许这就是后来韩嫣被赐死的原因之一吧!”
第142章 酒肆结账
“吱呀!”卫青出门吩咐。
就在萧非四、五、六、七......数着韩嫣射出金丸数量时。
一名侍卫跑出酒肆,来到韩嫣马车旁。
马车中的韩嫣开始来回张望。
萧非在窗边好似感受到了韩嫣的目光,但是没有丝毫的躲避意思。
不一会儿,韩嫣的马车渐渐远去。然而街上的混乱却并未平息。一个小儿举着抢到的金丸欢呼,转眼就被更大的孩子推倒在地,将金丸夺走。
还有几个商贩正一边收拾被撞翻的货摊一边骂骂咧咧。
过了一阵,两名市吏才从远处,慢悠悠地晃过来,熟练的开始从怀中掏些钱财,为韩嫣擦屁股。
而此时的刘彻却在韩嫣马车离开时就已重新坐回案几,“别看了,来接着吃。”
萧非听见刘彻的话,默默关上窗户,将喧嚣隔在外头。
待萧非与卫青重新坐下,刘彻给自己斟满酒喝了一口,“你们两位觉得,是不是该给韩嫣在多派些差事,省得他整日闲得发慌出来打弹弓。”
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两人均是满脸问号。
刘彻没有管萧非与卫青怎么想的,自己独自对付起那还剩半只的烤羊腿。
酒过三巡,萧非不自觉的打了一个饱嗝。
刘彻此刻也吃尽兴了,豪迈的用手一抹嘴,“回宫吧,今日这顿朕请客!”跟着一扶案几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刘彻在腰间摸索一下,顿时僵住了。
萧非与卫青都没有注意到刘彻的尴尬处境,萧非刚要替刘彻开门。
刘彻冲着萧非道:“酂侯!”
萧非开门的手顿时停住,回过头来,“陛下?”
刘彻冲着萧非眨了眨眼,“朕才发现没带钱,你来。”十分光棍。
萧非一愣,“我......我自从成为列侯,出门从不带钱......”说着还慌忙在全身摸个遍,连玉佩都解下来给刘彻看,“陛下,这玉佩还是你赐我的。”
看卫青也将眼神转了过来,萧非接着解释,“陛下,今日府内家臣一个也没跟着......”
卫青叹了口气,熟练的从腰间拿出一串铜钱,“还是我去结账吧!”
刘彻发声大笑,“还是你靠谱!”说着拍了拍卫青的肩膀,“回头让少府补给你。”又转头看向萧非,“你也帮忙记着点,省的朕忘了。”
走出雅间,萧非看着卫青熟练地与掌柜算账的背影,心想:“难道刘彻爱赏赐卫青,还有这个原因?是不是以后我也带点钱。”想到这里又摇了摇头。
回程的马车上,刘彻酒意微醺。卫青依旧正襟危坐,只不过耳朵有些竖起好似在耳听八方。
马车在即将驶入宫门时,虽然宫门侍卫认出了萧非的马车,虽然有侍卫上前解释但还是被守门的公车司马令派人拦住。最后车帘微撩,才被迅速放行。
马车在未央宫前殿的台阶前缓缓停下。萧非还是第一次直接坐马车来到这里,还有点意犹未尽。
卫青利落的下了马车,给了萧非一个眼色,萧非也反应过来跟着下了马车。
萧非与卫青一左一右搀扶刘彻下车时,太阳已经西斜。
就在刘彻下了马车正在伸懒腰时。
“陛下!”萧非望着西沉的日头,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幽怨,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以后可否......不要总选在我的休沐日......”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你是在埋怨朕?”刘彻突然转头,“你以为朕是故意不想让你休沐?”虽然说着不是故意,但是那语气仿佛就是在说我就是故意的。
萧非慌忙躬身,“我哪敢埋怨陛下,只是一个小建议。”
刘彻没有追究,只是轻哼一声,忽然压低声音,“今日商量好的增加博士一事,由你明日上个奏疏,将增加博士一事的理由写的具体些。”刘彻特意强调了“增加博士”四个字,“由你亲自呈递即可。”
萧非心头一紧。得,这是要让我这个学黄老的当出头鸟啊!这是为以后裁撤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啊!但天子的口谕岂能拒绝?萧非只能硬着头皮应道:“诺!”
刘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转身回殿内去。
萧非突然想起什么,低声提醒:“陛下,方才在酒肆用完膳,说是让我提醒,要赏赐太中大夫卫青。”
“朕记着呢。”刘彻不耐烦地挥手,“你回去写你的奏章吧你。”
“那我告退了。”萧非深施一礼,慢慢的往马车旁走,心里则在吐槽:“让我当抢,也得让你出点血。”
刘彻没有管萧非,而是一边往殿内走,一边提高声调说:“太中大夫卫青,护卫有功,赐金一百!”
萧非听到了刘彻对卫青的赏赐,没忍住低声嘀咕,“我忘了,你对赏赐这方面可太大方了,不过怎么对卫青随随便便就一百,我这么长时间了也没得到过这么多赏赐。”这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嘀咕声中,居然带了些羡慕。
萧非在李椒的搀扶下,刚刚爬上马车,车帘还未放下,听见刘彻与卫青的议论声随风传来:“这个酂侯啊......”
后半句被马车开始移动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淹没,但萧非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话。靠在车厢里,萧非摇摇头,往靠垫上一摊,这奏疏该怎么写呢?
马车驶出宫门时,太阳开始落山。
“酂侯!那日我父......”李椒的声音从外面传进车内。
“无事!”萧非回答的十分简单。
李椒笃定有事,接着说:“不管有没有事,我还是代我父致歉了。”
萧非没有回话。
“君侯,直接回府吗?”洗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萧非知道,李椒离开了,自己的人已经接管了马车。
萧非揉了揉太阳穴,“回府!”
回到侯府时,天已微黑。
“君侯!用膳吗?”
萧非没有理会在门口迎接自己的家丞,而是连衣服都没换,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书房。
案几上每天都有人负责打理的竹简,笔等书写用具整齐排列,但是当萧非坐下,看着这些却心头更添几分烦躁。
“我就负责出主意,现在怎么还得干挑头的活了呢?要是下回裁撤的时候还让我挑头,我就请病假!”萧非恶狠狠的嘀咕。
第143章 奏疏博士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案几上的简牍依旧空空如也。
萧非手中的笔提了又放,愣是写不出一个字来。
萧非盯着空白的竹简发呆,增加博士这事看似简单,实则牵扯太多,陛下让自己挑头,但也不能真的冲锋陷阵啊,万一把自己搁里头,那就太招人恨了。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又过了一刻钟,萧非扬声唤道:“来人啊!”
一名侍女推门进来,“君侯,要用膳吗?”
“先不用,你先去将家丞和庶子找来,让他们速来见我!”萧非低头看着空白竹简吩咐,语气居然少见的有些烦躁。
不多时,家丞和庶子一前一后踏入书房。
二人施礼后,家丞出声询问:“君侯,不知道找我们有何事?”
萧非挥手示意他们近前,将今日陛下要求上奏增设博士一事简单一说。
两人顿时神色各异。
“你们说说,我这奏疏应该怎么写?”萧非将自己的难题一抛,端起桌上茶水饮了起来。
片刻后,家丞与庶子对视一眼,家丞开口说话:“君侯!我觉得此乃彰显君侯学识深厚之良机。依我之见,当引经据典......”
萧非听得头大如斗,什么意思,照你这样写我今天还得加班。
家丞越说越激动,“详述增加博士之必要。还可......”
“君侯!”一旁的庶子突然开口打断,声音清朗,“陛下既已决意增加博士,君侯的奏疏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罢了。”庶子眼中闪着狡黠的目光,“咱们写两条意思意思就够了。”
萧非眼前一亮:“还是你懂我,说下去!”
“可在奏疏上写上这两点,一则言教化之重,需广置博士;二则言各家之学,当有正统”庶子侃侃而谈,“至于具体如何增设、增加多少又或者增加哪家,大可都含糊其辞,横竖陛下自有圣断。”
萧非点点头,“你说的不错,但是陛下已确定了增加《易》和《礼》二经博士,那又该如何写呢?”
“只需言明《易》《礼》二经之重要即可。”家丞这时也知道了萧非的意思。
庶子则思索片刻,“一则言《易》为群经之首,当增博士以做传授;二则言《礼》乃治国之本,亦需由专人深研。其它的具体人选、员额,大可含糊其辞。”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还是那句话,横竖自有陛下圣断。”
萧非转头看向家丞,家丞看到萧非看他,知道这是在问他的意思,家丞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好!就这么写了。”萧非心情顿时舒畅,“你们先退下吧,去给我准备晚膳。”
待家丞与庶子离去,萧非拿起笔,没有多久,就写出了一篇简短的奏疏:
“酂侯少府顾问侍中臣非谨奏:窃以为《书》、《诗》、《春秋》......已设有博士,而《易》和《礼》未设博士,《易》为群经之首,当增博士以做传授,《礼》乃治国之本,亦需由专人深研......二经无专人博士,恐不足以彰显本朝文治......应增设《易》《礼》博士......以弘圣道......臣谨以此奏,望陛下圣裁。另祝陛下长乐未央!”
写完后竹简上的最后一笔,萧非掷笔长舒一口气。
就在这时,家丞回转,“君侯!晚膳已备好。”
萧非点点头,“来,看看我这奏疏写的如何。”说完将竹简递给家丞。
家丞双手接过,看完奏疏,“君侯高明!言简意赅,正中要害。”说完将奏疏重新放到案上展开。
萧非有些得意,从腰间拿下酂侯印信,对着展开的奏疏一盖,“将其收好,明日要用。”
家丞小心翼翼的将奏疏收好。
萧非一摸肚子,“该用膳了,和庖屋那边说一声,今天就在书房吃了。”
家丞出去传话,萧非坐在这里喝着茶,等着膳食,回想起今天的休沐日有一次泡汤,不由感慨:“我这都当上列侯了,怎么想好好躺平,就这么难呢?这大汉朝没能人了吗?怎么净使唤我一个人!”
用上晚膳,萧非才在这个休沐日难得清闲起来。用完晚膳,萧非带着在吃晚膳时叫嚣下将帅棋的庶子来到花园亭子。
立刻有侍从点上瑞兽吉金灯。
在烛光下,萧非庶子下的十分激烈,随着萧非吃了庶子的车。庶子陷入沉思。
萧非无聊“啪!”手掌合十,“现在就有蚊虻了吗?”
庶子认真思考棋局没有回话。
萧非直接向一旁侍从吩咐:“去和家丞说一声,等到了可以采艾草的时候记着派人去采。”
“唯!”
萧非与庶子在这里手谈了几局,萧非每一局都将庶子杀得片甲不留,下爽了的萧非才心情舒畅的回屋美美入睡。
次日,萧非早上第一个完成点卯,早早的捧着简牍奏疏直奔未央宫宣室殿。
一名站在未央宫宣室殿外的羽林冲着旁边的小声嘀咕:“酂侯今日来得真早。”
“谁?”另一名不敢相信,揉揉眼,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就在这时,萧非已经快要到这两位身前,“说什么呢?”
“没有没有,”两人同时摇头。
萧非冲着宣室殿一努嘴,“陛下来了吗?”
“还没!酂侯。”一名羽林朗声回答。
“那我就在等等。”说着萧非站定在未央宫宣室殿外候着。
不一会儿,桑弘羊、韩嫣、卫长君......等今日上值侍中、郎官和谒者的在宣室殿外聚集。
“酂侯,今日好早啊!”桑弘羊凑到萧非身旁。
“有正事!”萧非拿着手中简牍一比划。
想要凑过来找萧非说话的韩嫣,看到桑弘羊已经凑到萧非身旁,只能将脚重新收回。
又过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宣室殿殿门缓缓开启。
萧非等人缓步入内。
众人刚刚站定,还未喘匀气。萧非深吸一口气,大跨步走到殿中央,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这一嗓子把殿内侍中、郎官、谒者和宦官的都吓了一跳。
刘彻显然也没料到萧非会这么正式,这么着急,瞬间被搞得有点懵。刘彻正想翻看简牍奏章手刚刚拿起一下子顿住,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哦?酂侯有何事要奏?”
第144章 去丞相府
萧非双手将简牍奏疏捧起声音洪亮,“臣奏请增设博士......”
站在一旁的侍中桑弘羊低声与侍中卫长君道:“酂侯今日真的有正事啊!”
“我也以为他只是说着玩。”侍中卫长君语气中也带着不敢相信。
“......由此臣建议增设《易》《礼》二经博士!”萧非的话很快说完。
待萧非的话落下,殿内也顿时安静。萧非余光瞥见韩嫣眯起了眼睛。一名谒者快步走到萧非身前,将萧非捧起的简牍奏疏放到刘彻案上。
刘彻装模作样地拿起奏疏,展开一看:\"嗯......《易》彰天地之道,治国之道。《礼》明礼仪规范,人伦之序......此二经确实该增设博士。”刘彻再抬头时,看着正在默默往后退的小非,嘴角又是一抽,“酂侯所言有理。\"
“谢陛下夸奖。”萧非只能停下脚步,又说了几句,与刘彻一唱一和,把昨日商量好的戏码演得滴水不漏。
韩嫣最先反应过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萧非,好像想到什么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过了一会儿,刘彻见演得差不多了,一锤定音,“准酂侯所奏。即日增置《易》《礼》博士与《诗》《书》等博士待遇相同。”
萧非暗自松了口气,正想退到侍中队列里摸鱼,却听刘彻将奏疏交给一旁的宦官道:“这奏章朕批了,酂侯亲自送到丞相府,与丞相议定博士人选后,再回来复命。”
萧非差点咬到舌头,用手对着自己一指,“我......去丞相府......找丞相议?”
“怎么?”刘彻挑眉,“你自己写的奏疏,你自己最了解,让你去有什么不对吗?”
殿中顿时响起几声轻笑。
萧非心想:“不对的多了,要是那个都是自己写自己去做, 你放心吗?”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批好的奏疏。
“诺!”萧非刚想离去,突然想到什么,“陛下,关于人选?”
“让丞相去定。”刘彻挥挥手。
“唯!”萧非拿着奏疏躬身退出宣室殿。
退出宣室殿时,萧非还十分郁闷,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去丞相府,陛下也没说让自己什么时候回来,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慢慢来,那么这一天不就可以混过去了吗?
心情变好的萧非,刚转过未央宫前殿的拐角,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非还在琢磨谁敢在未央宫里如此无礼。
“酂侯!留步!”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萧非诧异地回头,只见韩嫣提着衣摆一路小跑追了过来,他腰间印信与玉佩碰撞,还叮当作响。
也对,敢在宫禁之内如此喧哗,也就这位陛下宠臣有这胆子了。想到这里,萧非停下脚步,“韩侍中有何指教?”说着还故意晃了晃手中的简牍奏疏,示意自己有公务在身。
韩嫣没有说话,跑到萧非近前,才压低声音问道:“昨日酂侯可是去了东市?”一边说一边还左右张望了一下,搞得十分神秘。
萧非没有说话,心想:“看来昨天他确实看到自己了,不过昨日之事乃是机密,自己还是不要说话为好。”只是微微点头。
“那......陛下是否......”韩嫣说话的语气居然有些局促。
萧非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直直的看着韩嫣。
“我知道了。”韩嫣刹那间低落下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失魂落魄地后退两步,对着萧非一施礼转身就走。
萧非看着韩嫣全无往日的优雅姿态,有些反常的样子,本想告诉韩嫣陛下要给他加单子的事。但是却见韩嫣已转身离去,走了不短的距离。
“罢了,回头再说。”萧非看着手中的奏疏,摇了摇头,继续向未央宫宫门走去。
未央宫外,萧非的马车静静停在一旁。侯府侍卫见萧非出来,其中一名立刻小跑着去唤洗马。
另外的几名赶忙冲着萧非迎了上来,“君侯!”
萧非刚刚走到马车旁。
“君侯!”人未到声音已到,洗马气喘吁吁地跑来,“今日不用当值吗?还是出了什么岔子?”声音越说越低,手却自然的扶着萧非上马车。
“无事!”萧非登上马车,将奏疏往马车上一放,“只是陛下让我去趟丞相府罢了。”
洗马利落的放下车帘,“出发!丞相府!”
马车缓缓启动,不一会儿,随着一声“驾!”马车开始加速。
坐在马车中的萧非感受到了马车速度变快,敲了敲车壁,“慢些走。”
可是好似外面的人没有听到萧非的吩咐,马车速度没有变慢。
萧非撩开车帘,“不必着急!慢着点走。”
“君侯,不是有公务吗?怎么?”在前引路的洗马骑在马上会转到萧非车驾旁,疑惑地问。
“陛下又没限定时辰,不过是去丞相府送个奏疏罢了,何必火急火燎的。”说完萧非放下车帘。
马车速度渐渐缓了下来,萧非撩开车窗帘看着外面的景象。
当马车行至离酂侯府邸不远的街口时,萧非突然冲着外面吩咐:“停下!”
“吁!”马夫迅速将马车停下。
洗马勒住缰绳回到车窗旁,“君侯有何吩咐?”
“派几个人回府取些茶水,在搬个小几来。”萧非坐在马车里指了指不远处的街角,“再让庖正备几样茶点送来。”
洗马面露难色,“这......去丞相府公办,路上还要吃茶?”
“让你去便去。”萧非摆摆手。
不过一盏茶工夫,洗马吩咐的三名侍卫回来了,一名搬小几,一名捧着个精致的漆盒,一名拿着茶具。摆好小几,放上茶具与漆盒,茶水带着热气,旁边摆着些茶点包括:肉铺、甜瓜子、果脯等。萧非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可以继续前行了。
马车重新启动,萧非靠在软垫上,品这茶水,吃着茶点,优哉游哉。
“君侯!君侯!前面就是丞相府了。”洗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萧非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茶,伸了个懒腰,“直接去正门。”
马车在丞相府正门前稳稳停下。萧非伸手拿起奏疏下了马车,守门的侍卫显然认出了萧非的车驾,赶忙让进出的丞相府属官小吏让开。
第145章 后堂议事
看到萧非走到门口,齐呼:“酂侯!”行完礼高喊:“酂侯到~”
丞相府属官快速让开道,站在丞相府正门两旁窃窃私语,萧非没有管他们而是熟门熟路直奔丞相府正堂。
萧非的脚刚跨过丞相府中庭的门槛,丞相府长史便疾步迎了上来。
“拜见酂侯!”丞相府长史深施一礼。
“长史不必多礼。”萧非虚扶一把,“丞相在吗?”说着将奏疏递了过去,“陛下已批的奏疏,烦请呈送丞相过目。”
“唯!”丞相府长史接过奏疏,引着萧非往正堂走。
“现在可还有其他九卿在?”萧非边走边问。
“就丞相在正堂办公。”丞相府长史刚刚回答完,就在快到正堂堂时,柏至侯丞相许昌看到萧非从主座站起,缓步往外迎来。
“稀客啊!”许昌笑容可掬,站在正堂门口“酂侯今日怎么有空......可是陛下哪里?”
“丞相!”萧非走了几步上前施礼。
许昌回了一礼,“来!”伸手示意萧非进入正堂。
进入正堂,萧非一直丞相府长史手中拿着的奏疏,直截了当,“奉陛下旨意送奏章给丞相。”
丞相府长史听见萧非的话,将奏疏双手递给许昌。
许昌接过打开。
萧非接着说道:“增设《易》《礼》二经博士一事,由我提及,陛下准许。先交由丞相议定人选。”
就在萧非说话时,许昌看着手中奏疏,眉头居然慢慢皱了起来。
萧非说完转身欲走。
没想到许昌一把拉住萧非衣袖,“且慢走!酂侯远道而来,岂能连杯茶都不喝?”许昌不由分说地一手拿着奏疏,一手拽着萧非就往后堂走,“咱们二堂叙话。”说着还对丞相府长史示意。
萧非被许昌拉着,还不敢挣脱,毕竟许昌既是丞相,年龄还大了。
“丞相与酂侯有大事相商,都退下!”丞相府长史将在正堂办公的各丞相府属官赶走后,亲手将二堂门关上,又退出正堂将正堂门关上。
萧非被拉进二堂,当门关上时还有些懵。
许昌拿着奏疏到主座坐下后,对着右尊位“坐!”示意萧非在蒲席上坐下。
萧非刚刚坐下,许昌慢条斯理地展开那卷奏疏。
萧非看着许昌,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酂侯!”许昌将奏疏一合突然开口,“这奏疏...是陛下授意所上,还是酂侯自己所为?”
“丞相此话有何讲究?”萧非还是没搞懂许昌想要干什么。
许昌没有管萧非的问题,而是展开奏疏又看了一遍,“《易》《礼》二经......倒是选得甚是巧妙。”许昌忽然抬眼向萧非,“你为何偏偏选择这两经增设博士?”
怎么他看出什么了吗?果然不能小看他人啊!萧非想到这里,气定神闲回答:“我只是觉得此二经重要罢了。”
许昌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将奏疏放到面前案几上,面露回忆,“你我同为开国功臣之后。你是萧相国后人,我祖许温当年也是随着高皇帝定天下才封的侯。如今同为列侯,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萧非点点头,“丞相请明说。”
“按朝廷的制度。”许昌的手指轻轻敲击案几上放着的奏疏,“凡国事奏疏,应当先上呈至丞相府,由我召集集议后才能上奏陛下裁定。酂侯今日之举......”说到这里许昌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可是坏了规矩啊!”
萧非心中一阵,“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刘彻啊刘彻,我的陛下啊,你这是拿我当枪使啊!”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又看着许昌那意味深长的样子,心想:“这许昌分明是在告诉我他知道了刘彻借我之手,用我这个内朝侍中试探他这个外朝丞相的用心。可是陛下不明说,我也不能挑破啊!得,硬扛着吧!”
萧非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丞相,你也知道,我是幸进为官,对这些规矩不是很懂。我想着增社博士不算什么军国大事,又因侍中身份常在禁中行走,便直接......”
“罢了。”许昌突然抬手打断,转而问道:“你可知为何一定要将奏疏先呈与丞相?”
萧非装作不懂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如果将奏疏全部一股脑的堆到陛下面前,将陛下累到怎么办?因此荀子日: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许昌开始说教。
荀子?萧非脑袋冒出问号,好你个许昌,你不是以黄老自居吗?怎么现在用荀子的话教育起我来了,果然屁股决定脑袋啊!
许昌见萧非不再吱声,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但是你这事做的糊涂啊!你要当知治大国若烹小鲜的道理,进入官场就要知晓谨慎的重要性,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多谢指点。”萧非还是那样非常客气表达了感谢,内心却在一直吐槽。
许昌却突然用对自己晚辈那样的语气,忽然话锋一转,“今日就你我二人,我也就直说了。如今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而陛下对我这丞相又十分不喜......像我前面说的咱们同为功臣之后,你我又皆习黄老之术,陛下对你又宠爱有加,以后可就......”
萧非越听越不对,心中已经开始疯狂吐槽:“不是,我这被刘彻当抢使,我也就认了毕竟人家是汉武大帝还有酎金这个大招。怎么你许昌今日也杀出来阻挡我躺平大计,这可不行!”
“靠你了~”许昌说着还在最后拉了个长音。
萧非慌忙推辞,“丞相,我年少才疏学浅,岂能当此重任。”一边说还摆着手。
许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陛下对此二经的博士可有属意人选?”
萧非听到许昌换话题,暗自松了口气,“陛下同意了我的奏疏,只说由丞相召集议定,并无特别交代具体人选。”
许昌点了点头,脸色又恢复了威严,“一会我请太常过来,在召集一些相关人等议一议人选即可,酂侯不妨留下共议如何?”
萧非一听还要召集这么多人,其中还有南陵侯太常赵周,连忙起身,“既然此事还要这么多人来议,陛下有没有交代人选,下官就不叨扰了。下午再来听结果即可。”
第146章 回宫复命
“也好,不过......”许昌似笑非笑,且带着意味深长地看着萧非,“人选方面,陛下没有明示,那酂侯可有建议?”
“全凭丞相做主。”萧非不接这茬,刚要起身拱手告辞,突然想到了什么,“丞相今日之事......”
“今日还有什么其它事吗?”许昌反而用疑问的语气问起萧非。
“对,今日只是议博士人选。”萧非起身拱手告辞。
走出丞相府时,萧非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心中暗骂刘彻狡猾,这哪是送奏章,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古代官场不好混啊!我还是专注躺平大计吧!
远处在马车旁等候的洗马,看到萧非擦汗,看了一眼太阳,“这日头也不毒啊!”嘀咕了一句,迎了上来。
洗马走到近前见萧非脸色不对,“君侯?”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是回未央宫复命?”
“回什么未央宫,回府!”萧非没好气道:“等下午丞相他们议出结果咱们还得来趟丞相府。”
坐在马车上的萧非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可是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这一个个的都是人精,搞政治的人心都脏。我只是想做个安安稳稳的小侯爷,快快乐乐躺平怎么就这么难呢?
想到这里,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今天的事情是不是该先和刘彻说一下呢?
萧非猛地从靠着的状态直起身子,喊了一声:“停车!”又用手敲了敲车壁,“改道去未央宫。”
马车外的洗马明显愣了一下,“君侯!前面就是......”
“少啰嗦!”萧非一声轻喝。
马车一个急转,惊得路边几个挑担的货郎慌忙避让。
过了一会儿,萧非掀开车窗帘,望着远处未央宫巍峨的宫殿,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向刘彻禀报。
“君侯!前面就快到了。”洗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未央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萧非放下车窗帘突然又犹豫起来,刘彻派我前去,应该有所预料。这奏疏虽然丞相已经通过,但人员没有议定,难保后续没有变动。若是贸然呈报,下午丞相府那边要是有了差池......再说了,都这个时辰了,要是被刘彻留住,不是耽误我午膳和午休了吗。
“等等!停车!”萧非再次叫停马车,顿了一下“还是先回府吧!”
洗马这次彻底懵了,“君侯,到底是......”
“让你去那就去那。”萧非没好气地说:“回府!”
车夫只能控制马车又一次调转方向。
回到酂侯府时,因为有侍卫提前回来,庖厨早已备好午膳,只是因为萧非几次改道,羊羹又重新炖上。
“把午膳端到花园亭子里去,我要在外面吃。”萧非吩咐完去屋内换便服。
穿着便服的萧非来到布置好的亭子,案上放着新蒸粳米饭,炖好的羊羹,几块炙得恰到好处的鹿脯和一条清蒸鲈鱼。萧非慢条斯理地用着膳,时不时啜一口酒,方才被人坑了的郁闷感渐渐消散。
用罢午膳,萧非命人在庭院摆了张躺椅,侍女们又轻手轻脚地在躺椅旁摆上矮几,放上驱蚊的熏香炉和茶水后,萧非往上一歪,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蒲扇往脸上一盖。冲着旁边人吩咐“未时五刻唤我,你们也去休息吧 。”随即闭上眼睛。
两名侍女没有听萧非的话,反而安静的站在一旁帮忙驱赶蚊虫。
“君侯!未时五刻了。”
家丞的声音将萧非从睡眠中唤醒。萧非掀开盖子脸上的蒲扇,坐起身子拿起一旁的茶水抿了一口,眯着眼看了看日头,太阳确实已经西斜了不少。
“嗯......”萧非舒服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骨头“咔咔”作响,“你去备车吧!我换好官服就出发。”
马车缓缓驶向丞相府。萧非靠软垫掀开车窗帘,看着车外街上行人比上午少了许多的景象,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新换的茶水。
“君侯,丞相府到了。”
下了马车的萧非抬头看了一眼丞相府匾额,默念:希望别又出新的幺蛾子。
下午的丞相府的门吏显然记得萧非,挥示意守门侍卫进去通报。
萧非刚跨进中庭,丞相府长史就迎了上来。
“酂侯!”丞相府长史拱手行礼,“酂侯来得不巧啊,丞相刚刚有事出府了。”
果然又出幺蛾子了,萧非眉头一皱,“那我上午送来的奏疏是否已经议定?”
“已经议定了。”丞相府长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丞相走时也已做交代,酂侯请跟我来。”
萧非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跟在丞相府长史身后往丞相府正堂而去。
进入正堂,丞相府长史从案上拿起一个竹简,“这是酂侯你上午送来的奏疏。”又从一旁拿起另一个竹简,“这是拟定的《易》《礼》二经博士人选,请酂侯过目。”说完将两个竹简双手递给萧非。
萧非展开那份博士人选的简牍奏疏看了一眼上面的人名:丁宽、高堂生。
这两人确实是《易》《礼》大家。
“这是此二人的详细介绍。”丞相府长史又递过一个竹简。
萧非打开写有丁宽、高堂生详细介绍的竹简看了看心想:“准备的还挺充分。”
“甚好。那我这就回宫复命了。”萧非卷起简牍,“等丞相回来,和他说一声,这几个我都拿走了。”说完萧非转身离去,丞相府长史则施礼相送。
“回未央宫。”萧非向洗马吩咐完,重新登上马车。
萧非踏入宣室殿时,殿内布置的吉金连枝灯已经全部点亮。
萧非扫视殿内众人,看到站在连枝灯旁边的韩嫣,居然与上午和自己对话后,失魂落魄的模样大不相同。只见韩嫣他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身躯居然还跟着笑容微微晃动。他怎么半日功夫就变了个人似的?萧非十分诧异。
萧非忍住心中好奇,“臣参见陛下!”冲着刘彻施礼。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刘彻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在简牍上勾画着,“不就是送个奏疏吗?朕还以为你今日回不来了。”
萧非快步上前解释:“回陛下,丞相为了议定《易》《礼》二经博士人选,召集了太常等官员,故而耽搁了些时辰。”说着萧非取出两卷简牍奏疏,双手呈上,“此乃经由丞相府议定的人选及奏疏,请陛下过目。”
第147章 刘彻询问
侍立在侧的中黄门躬身上前,从萧非手中接过竹简捧着放到刘彻案上。
萧非看到刘彻拿起奏疏,则默默的往侍中队列退了过去,还悄悄挪到桑弘羊身侧。
桑弘羊见萧非吗慢慢靠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留出空位。
“韩嫣这是怎么了?”萧非假借擦汗,以袖掩口,声音压得极低,将将够桑弘羊能听见,“他乐得连我进来都没瞧见。”还用胳膊轻轻冲着韩嫣那边示意一下,“你看现在他嘴角笑意都还没有压住。”
桑弘羊也学做萧非的样子,将声音压低,“他能不乐吗?也就是不到半个时辰之前,陛下升韩嫣他做了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啊!搁我我也乐。”声音中带着些许羡慕。
“什么玩意?”萧非眼睛瞬间睁大,还险些咬到舌头,急忙用咳嗽掩饰。
按照汉制,太中大夫虽然与侍中都是皇帝近臣,但是如果不再兼任侍中,按理说就不能随意出入禁中了。可看韩嫣这副趾高气扬,满脸笑意的模样,难道陛下让他兼任侍中了。跟着问道:“那他侍中职位?”
桑弘羊摇了摇头。
萧非脸上露出疑问。
桑弘羊看萧非疑惑的脸,知道他的意思补充道,“陛下特准他仍可随意进出宫禁。”眼中闪过一丝艳羡,“还另外赏赐了他五十金,说是补偿他,他干什么了?”
萧非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满是羡慕的想到:“真是说升官就升官啊!不过刘彻你还补偿他,他可是他当街弹射金丸、扰乱市集如此荒唐的行径,你居然赏赐了他五十金,那可是五十金啊!”
萧非酸溜溜地问,“陛下就没说点别的?比如训斥的话?”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韩嫣的方向。
“就说了句:以后别再胡闹了,那语气...跟哄小儿似的,一点重话语气没有。”说到这里桑弘羊居然有些落寞。
萧非一时语塞,确实要说哄小孩应该哄你桑弘羊才对,毕竟侍中里面你最年轻。
正说话间,刘彻已经看完了手中展开的竹简。
只见刘彻面无表情,突然发声:“诸卿先退下吧。”用手点了一下萧非,“酂侯留下。”
殿内众人齐声应诺躬身退下。韩嫣退下时居然没有像以往那样,如果刘彻单独留下某人而挂上嫉妒的神采,而是嘴角挂着笑意躬身退出。
待殿门关上,萧非垂首而立等待刘彻问询。
“知道朕为何单留你吗?”刘彻站起,声音平稳。
“陛下......是不是关于博士人选......”萧非小心翼翼回答。
然而刘彻却没有问关于博士人选,而是突然问了一个萧非没有想到的问题:“给韩嫣升职的事,你知道了吗?”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萧非选择实话实说,“陛下,我今早去丞相府办事,方才刚回,也是刚刚才听桑侍中说的。。”
“那你以为,朕升韩嫣为太中大夫一事如何?”刘彻接着问。
萧非组织了一下语言,“陛下圣明,言出必行,我以为韩侍中......不,韩太中大夫侍奉陛下多年,勤勉有加......”
“是吗?”刘彻打断萧非后面的话,话锋一转,“朕让你去送奏疏,丞相可有阻拦?”
萧非心头猛地一跳。原来方才问韩嫣不过是虚晃一枪,这才是刘彻真正要问的!萧非悄悄抬眼,只见刘彻嘴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那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回陛下!”萧非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在丞相府,丞相看完奏疏确实说了些话。”
“哦?”萧非现在的话才是刘彻想听的,他身体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众人都退出大殿,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连铜漏滴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萧非脑子里瞬间想了很多,看来让我写奏疏此举就是刘彻要用我试探丞相,我还是果断投到刘彻这边吧!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替许昌遮掩,如实相告。
“丞相是这样说的:酂侯,你今日可坏了朝堂规矩。”萧非低声道,“他给我讲了奏疏当先经丞相府集议,再由丞相转呈陛下的规矩。”
“规矩......”刘彻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萧非看到刘彻的状态不敢吱声。
过了一会儿,刘彻才又继续问道:“丞相他就这么直接同意了?”
萧非在丞相府就有所明白,刘彻是要借我这把\"枪\",试探丞相府对皇权直接干预外朝事务的反应。此刻终于确定,刘彻就是这么想的。
“丞相还说......”萧非斟酌着词句,“因我与他同学黄老,又均是开国功臣之后,故而此次破例,但是下不为例。”语气中不自觉的带出一丝幽怨。
“下不为例吗?”刘彻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真是好一个下不为例啊~”说到最后居然还拉起了长音。
萧非看着刘彻冷笑,等着他接下来的问话。
没想到刘彻突然改变语气,用平缓的语气问出了让萧非心惊肉跳的话,“你知道了朕让你上奏的用意是不是?”
萧非急中生智,瞪大眼睛露出一副茫然神色,“用意?什么用意?我只知道陛下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哈哈哈!\"刘彻忽然笑了起来,“那朕不也管你知道或者不知道。但朕选你去上这道奏疏......”说到这里刘彻还顿了顿,用手一指萧非腰间金印,“那是因为你是列侯,就算丞相真拿此事做文章,大不了就是免了你少府顾问的虚职或者削你几百户罢了,朕随时还能赏你。但是如果选择其他人......”
萧非耳中嗡的一声。脑海中只剩下免了你少府顾问这句话,这句话就像钩子般瞬间扯出了他压在心底的念头,毕竟几天前才被少府神拉着自己一同数落,数落自己这个少府顾问不去少府。
“陛下!”萧非脱口而出,“要不现在就把我的少府顾问免了吧?”居然把刘彻后面的话打断了。
此话一出口萧非顿感失言。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还胆子大的断了刘彻的话,慌忙就要认错解释。
刘彻瞬间皱眉。
“陛下!我......”萧非要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
第148章 少府上班
却见刘彻本来已经皱起的眉头,慢慢消失,紧接着忽然抚掌大笑,“你想得倒挺美!”一边说刘彻还用手虚点萧非额头,“朕还指望你用这个少府顾问的身份在少府里给朕在发明些新鲜玩意呢。”说着说着刘彻笑声渐收,若有所思地打量萧非,“这样吧,今天这事,你也算是有功,赏你五十金,过会儿派人去少府领取。”
萧非怔住,片刻反应过来,立刻行礼,“谢陛下赏赐!”心中刚刚被刘彻当枪使的不满瞬间消失,内心中还浮现出,以后还有这么好的事情,请继续找我的念头。
刘彻没有理会萧非又重新拿起奏疏打开。
萧非这才暗自出口气。
刘彻思索一会,念道:“《易》经博士丁宽,《礼》经博士高堂生。”
萧非接着刘彻话茬,开始介绍此二人:“陛下,《易》经博士人选丁宽起初是梁项生的随从,当年梁项生随田何学《易》,丁宽才有机会学习《易》,在丁宽学成后,田何曾对门人说:《易》到了东方了。可见其才能。”
说到这里萧非觉得自己可以卖弄一下学问,“有句话说的好,丁宽也算是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说着还要来一下脑袋,“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刘彻闻言打趣道:“荀子的《劝学》,你这号称选黄老的,涉猎到挺广啊!”
“略有涉猎,略有涉猎。”萧非赶忙谦虚。
“那也算是田何学生了,田何可是教过惠帝的。”刘彻对这个人选也算满意,接着问道:“那高堂生你可了解。”
萧非知道刘彻手里拿着的那个只有简单介绍,自己可是看了那个详细介绍的,想了想,“《礼》经当年经历秦火,现如今经文已经不全,唯独高堂生能言,据说他有《士礼》十七篇,在齐鲁一带颇负盛名。”
“嗯。”刘彻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重新看了看他二人的简单介绍,“此二人作为《易》《礼》博士倒也合适。只怕他们不肯来长安啊!”
“陛下,那这就是丞相他们该操心的事情了。”萧非快速回答,丝毫不给刘彻可能问自己有没有办法的机会。
“那就按这个名单让丞相他们去办吧。”说完刘彻看了一眼殿内,才想起现在殿内只有萧非一个人,只能将奏疏放回案几。
萧非扫了一眼殿内铜漏,硬着头皮道:“陛下可还有其它事吗?”
刘彻一下子就知道了萧非的小心思,“时辰不早了,你退下吧!”
“唯!”萧非迅速行礼退下。
刘彻看着动作如此迅速的萧非哑然失笑,“酂侯,你啊!真是......”
此刻的萧非已然退出殿外,心里想着:“可算是下值!”虽然听见了刘彻叫自己的封号,但是装作没听到一点想要回头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自从刘彻指使萧非上的那道《请增博士疏》被刘彻批准丞相施行后,刘彻没有在折腾萧非,萧非也难得安静了几日。
就在萧非本以为能松一口气,可以安安稳稳混到下一个休沐日时。
“酂侯!酂侯留步啊 !”
萧非一听声音就暗自不妙,怎么自己才出了承明殿就被他给盯上了,不就是上回让我去我没去吗?萧非想着自己就装作没听到,赶快跑路。
但是没想到此人居然敢在未央宫内快步疾走,随着脚步声越发临近。萧非叹了口气,我这还没享受多久清闲。但也只能停下脚步,“少府卿,有何贵干?”
少府神气喘吁吁,擦了擦额头的汗,“酂侯,我的少府顾问啊!你不是答应我来少府的吗?这都多少时日了。”
“额......我这不是事情多吗?”萧非有些尴尬,“你也知道我刚刚上了奏疏不是。”
“那都是几日前的事情了。”少府神一步不让,“今日无事吧,要不今日就去少府,要不然以后我还......”
萧非越听越头疼,“行行行,别说了,我同你去。”
“不过提前说话啊,我只是到少府喝喝茶,聊聊天。”萧非边走边说。
萧非与少府神刚进入少府官署厅堂,几名少府属官在少府丞带领下立刻迎了上来,“拜见少府卿!”
“这位就是酂侯,咱们少府的顾问。”少府神冲着他介绍萧非。
“酂侯!”厅内众人听到少府神 的话,赶忙向着萧非施礼。
萧非谦虚回礼,“不用如此,以后咱们也算是同僚了。”
少府丞向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容,“得知酂侯成为我们少府顾问,我们都盼着你的到来,你发明改进的那个马鞍我们都惊为天人,前几次无缘相见......”
萧非被夸得有点飘飘然,连连摆手,“别这么夸我,我只是偶有巧思罢了。”
少府丞没有管萧非谦虚的话接着说:“今日酂侯可要在少府好好转转,给我们在出出主意......”
“打住,打住。”萧非越听越不对,赶忙抬手截住少府丞后面的话,“少府卿,我来到时候就说了,我只是来喝茶聊天的。”
“额......”少府丞无奈只能看向少府卿。
其他在屋内的少府属官也面面相觑。
少府神没想到萧非真的说到做到,笑容僵在脸上,“来来来,先喝茶。”说着示意萧非坐下喝茶。
萧非在少府神下手尊位坐定,但是萧非坐是坐下了,却因为自己侯府有让人弄的新茶,看到案上这个用煮茶法煮的茶水是一点不想喝,开口道:“给我上点热水即可。”
“去,赶快给酂侯上热水。”少府神说完挥手让屋内属官退下。
其他属官退下,少府丞亲手将热水端给萧非后将门关上。
少府神坐在主位和蔼的对萧非道:“新式马鞍少府内做出了不少,要不要?”
“都做出来了,还与我何干?”萧非说完喝了一口热水。
“这......”少府神被萧非怼的一愣,
萧非心想:“我可不能松口,要不然后面你天天找我,我受的了吗?”瞬间决定将怼怼风贯彻到底。
少府丞看少府神的样子瞬间低头,堂内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萧非见他们俩不说话,自己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打量屋内布置。
第149章 少府闲逛
少府神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把萧非弄到了少府,不能就这么着啊,冲着少府丞示意让他说话。
“酂侯,咱们少府有很多工坊,工匠们因为你设计的马鞍也都十分佩服,要不要去给他们指点一二。”少府丞只能发声打破屋内沉默。
萧非一听让我去工坊?想想那工坊里这炉子炭火烤得人发慌,工匠们又叮叮当当敲个不停,头更疼了,瞬间摇头:“不去。”
少府丞得到不死心的少府神示意,“弩机改良出了问题,那酂侯可否帮我们看看新制的弩机图纸?”
“不懂!”这回看都不看少府丞了。
一旁的少府神,胡子气得直抖,抬高了声调,“你毕竟是少府顾问,怎可......”
萧非慢条斯理地说:“少府卿,顾问者,得懂这件事才行,现在马鞍已经制好,而我又说了弩机的事我不懂,你让我怎么给你提出意见。”
少府神被萧非搞的有些无奈,“那你作为少府顾问,怎么也得知道咱们少府是什么样的吧?”
“好吧!”萧非也不敢在怼少府卿了,毕竟再怎么说在官职上他比自己大,妥协的说道:“只是在少府内随便看看,工坊就不去了。”
少府神,一捂脑门冲着少府丞吩咐:“你领着酂侯,好好逛逛。”
少府丞麻溜的打开门,“酂侯请!”
萧非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把热水喝完,才慢慢站起。
少府官署位于未央宫西北部,占地颇广。
“这是少府的主体建筑,也是办公的场所。”少府丞指着为萧非介绍。
萧非点点头,只是看着这个建筑没有说话。
“来!”萧非跟着少府令一路穿行,走到刚刚少府丞说的主体建筑东部区域,少府丞用手一指“这边是仓库,是一个半地下的多层建筑,酂侯要不要进去看看。”
“仓库有什么可看的。”萧非兴致不高,心里却想:“我就是看了,想拿又拿不走,不是更难受。”
少府丞只能继续,边走边介绍:“酂侯,那边和那边分别是东西织室,主要负责宫廷衣物纺织,另外进贡各种丝织品也会放到东西织室,比如蜀地的蜀锦。这边是尚方,是制作宫内御用物品的地方。”
萧非仍是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点头。
“要不咱们去东西织室或者尚方逛逛。”少府丞低声提议。
萧非迅速摇头。
少府丞无奈只能继续带路,继续介绍其它地方。
“前面就是少府官署内部庭院了,那里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去了。”少府丞在往北走的一个宫门前站住脚步。
但是令少府丞没想到的是,萧非一听庭院,顿时来了兴趣,“去,只要是少府内的场所,咱们怎能不去呢。”说完抬脚迈进宫门。
“那刚刚东西织室与尚方你怎么拒绝的那么快。”少府丞低声吐槽,看到萧非已经进入庭院,也只能快步跟上。
进入少府庭院,萧非居然走在了前头,少府丞反而跟在了后面。萧非闲逛了不久,忽然眼睛一亮,只见前方银杏树下居然放着一个精致非凡的躺椅,上面还刻有刻有回纹、云气纹等纹饰,在躺椅旁边还放着个小几。
萧非快步走了过去,“这是金丝楠木制成的吧。”说着伸手摸了摸躺椅扶手。
少府丞点点头后,连忙解释:“这是按照陛下命人送来的图样制作的,少府内众人也十分喜爱,这个是少府卿的,他就爱无事坐在这里。”
萧非一听,哈哈大笑,“少府卿的这个爱好,好啊!不过你知道陛下怎么有的图样吗?另外你知道这个躺椅是谁发明的吗?”
“不会是?”少府丞直勾勾的看着萧非。
“正是本侯!”萧非心情大好,顺势往躺椅上一坐,接着往后一躺恰到好处的弧度让萧非舒服得眯起眼睛,不自觉的还翘起二郎腿。
少府丞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就一个小小的马鞍,应该不至于直接升你为少府顾问啊!”少府丞意识到自己怎么没注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赶忙捂住嘴。
萧非没有管他刚刚说的话,而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说,“少府丞,给我也做个躺椅放在这里,以后我要是有功夫会常来少府的。”
“这没问题,咱们少府仓库里还有现成的。”少府丞一听萧非没有追究自己刚才的话,答应的十分痛快,“我这就安排人搬过来。”
“不急,等我走了你在安排人就行。”说着萧非闭上眼睛,“我要在此小憩片刻,少府丞你要有事就去忙吧,留个侍从在这儿就行。”
少府丞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萧非已经闭上眼睛,一副谁也别来打扰我,我已经睡着了的架势。少府丞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冲着远处的侍从招招手,吩咐几句后,转身离去。
萧非偷眼看到少府丞欲言又止的模样,和最终摇头离去的背影,心中默默为自己刚刚的机智点了个赞!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萧非觉得阳光从树叶间照在自己的脸上有些难受,突发感慨:“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说完拿起旁边小几上的蒲扇,“啪”往脸上一盖,遮住阳光,心里美滋滋地想:“这才是生活啊......”
侍从见萧非动了,小心翼翼地问道:“酂侯,要在给你拿些茶水瓜果来吗?”
萧非拿开蒲扇,嘴角一勾,“嗯......茶水就不要了,换成热水就行。”
侍从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将热水、水果等物一一端来。
萧非喝了一口热水,满意地“哼”了一声,心想:“这少府顾问的职位,倒也不算太糟,以后要是刘彻那边再有幺蛾子的话,我可以先下手为强,假借来少府指导工作,过来摸鱼。今日没来错啊!”想到这里萧非冲着一旁的侍从道:“你先去休息吧,一会一个时辰后来叫我就行。”
然而就在萧非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摸鱼圣地暗自得意的时候。少府正堂内,少府卿正伏案批阅竹简,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府!”
少府神听见声音,放下笔抬头一看,却是方才奉命陪同萧非参观少府的少府丞回来了。
第150章 重见汲黯
少府神眉头一皱,诧异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转完了?咱们少府没这么小吧!”
“额......”少府丞一脸无奈。
“怎么?”少府神站了起来。
少府丞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下官本来想引着酂侯去看工坊,但是酂侯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更没想到的是酂侯进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指了指庭院方向。
少府神顺着少府丞指的方向看去,“庭院?”
少府丞点点头。
少府神不在乎道:“去就去了呗。”
“可是他刚一进庭院就......”少府丞欲言又止,就连酂侯都不叫了。
少府神看着少府丞这副模样,思索了一下,胡子抖了抖,“他不会是把我放在庭院里的躺椅给占了吧?”
“可不是嘛!”少府丞压低声音,“酂侯,瞧见那椅子就两眼放光,不管其它奔着椅子就去了。”说着还做了个瘫倒在躺椅上的动作。
少府神扶额长叹:“我的躺椅啊!”
“少府,酂侯没有说要一直占着你的那个,他说让咱们给他安排一个新的。”少府丞赶忙出声给少府神宽心。
“你怎么不早说。”少府神没好气道:“给他安排!”接着语气有缘的说道:“我那躺椅,我可是躺了好久,他来了就给占了。”
“就是。”少府丞凑近几分,“少府,你说陛下怎么就非得将他塞到咱们这儿来,还为了将他塞进来,专门设了个少府顾问的职位?这可是一千石的职位啊!我真的是......”说到这里,少府丞有些不忿。
“慎言!”少府神突然厉声打断,警惕的走到门口看了眼外面,将门关上,“你刚刚这话就在本官这里说说得了。”又压低嗓子道:“人家可是正经列侯-酂侯,还是侍中,能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的红人!他被派来少府,咱们供着便是。不过看他的性子,就是来到少府也没有想要插手的意思。”
少府丞听到少府神话,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撇撇嘴。
少府神看到少府丞的样子,瞪了他一眼。
少府丞好似想到什么,眼珠一转,不怀好意道:“不过话说回来......酂侯他要真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咱们少府今年的预算没准就......”
“正是此理!”少府令抚掌轻笑,“你可算是开窍了。”老谋深算地眯起眼,“他这个少府顾问的俸禄可是一千石,咱们能让他白领,往后若是尚方要添置新器具,或是考工室缺了铜料,又或者是......”
说着说着声音慢慢消失,两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一个时辰后,“酂侯,酂侯!时间到了。”侍从小声提醒。
萧非闻言拿开蒲扇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躺椅因为萧非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萧非眯着眼看了看日影西斜的天色,这才慢悠悠地支起身子,抚摸着这个用金丝楠木制成的躺椅扶手爱不释手。
萧非心想:“这个躺椅可比自己府内那个,让自己工坊制作的精致太多了,睡着还舒服。”想到这里随即冲着一旁的侍从招了招手,“一会儿,你去找一下少府丞,和他说下,让他派人给我送几个马鞍到府内。”
“马鞍?”侍从有些不解。
“和他说就行了,他知道。”萧非伸了个懒腰慢慢从躺椅上起来。
侍从从来也没想到真有人来少府除了吃,还要拿,低声提醒:“这......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如果有人问,就说送到我府内,让我试用,好进行改进。”萧非随便想了个理由,就不再管这名侍从,晃晃悠悠地离开少府。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四月已过,进入了建元四年五月。萧非自从找到了少府庭院这个摸鱼圣地,时常以去少府指导工作的名义溜去偷闲。
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一直有人来到宣室殿与刘彻议事,无法找机会偷溜的萧非整个人都蔫蔫的。
就在萧非偷偷的又打了个哈欠,刚想找个理由偷溜时。
一名谒者走了进来,冲着刘彻一施礼,“陛下!中大夫汲黯现已到殿外,据他所说,接到旨意便启程返回长安,今日还未归家便直奔未央宫求见,请问陛下!是否接见?”
“哦?”刘彻刚刚在批阅简牍,没有听到太真切,只是隐约听见说的是汲黯名字,手中的笔一顿,问道:“谁来了?”
“回陛下,是中大夫汲黯。”谒者朗声回答。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快宣他进来!”
萧非也顿时精神一振,刚刚的瞌睡虫全跑光了。
随着,“汲黯觐见~”的声音。
萧非转头往殿门处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迈着端正的步子,不疾不徐进入殿中,面容肃穆,身着朴素官服,眉宇间透着股刚正不阿的坚毅。
萧非看着汲黯陷入了回忆,毕竟是这位看出了自己的优秀,还向刘彻举荐过自己,不过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汲黯的眼角却已添了几道皱纹。
“臣中大夫汲黯,参见陛下!”汲黯一丝不苟地施礼。
刘彻居然站起,笑容满面,用手虚扶,“汲卿快快请坐。”说着还指了一下殿内坐席位置。
“谢陛下。”汲黯坐在了萧非身旁的坐席上,冲着萧非点头示意。
萧非刚想与汲黯说几句话。
刘彻却不给机会,语气真切道:“汲卿一路辛苦了!不知路上是否顺利?”
汲黯面色肃容,“劳陛下挂念,臣这一路十分顺利。”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一会儿,叫太医令给你看看,毕竟在外面劳累这么久,身体难免会有所损伤。”说着刘彻重新坐下,又冲着一旁的宦官挥手,那意思是现在就要派人去叫太医令。
萧非在旁看的目瞪口呆,心想:“真不愧是给刘彻当过太子洗马的人啊,刘彻居然像个寻常晚辈般嘘寒问暖。”想到这里萧非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开口,来个故人相见,念头刚起,还未开口。
却见身旁汲黯突然挺直腰板。
“陛下!”汲黯面露正色,声音陡然提高八度,从坐席上起身,“臣有事要谏!”说着踏着极稳的步伐来到殿中央。
第151章 谏劝刘彻
萧非瞬间把刚才的想法抛之脑后,切换成吃瓜模式,心里暗叫一声:好家伙真汉子,这汲黯不愧是在汉武一朝敢于犯颜直谏的猛人,这才刚刚寒暄两句,就开始要放大招了啊!
想到这里,萧非左瞥一眼右瞥一眼,偷瞧殿内众人。
只见刘彻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在一旁的韩嫣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还好像嘀咕了一句,“我就说不让他回长安吧!”说完扶额低头。桑弘羊则和萧非一样竖起耳朵。
“汲卿请说。”刘彻无奈的重新坐下。
听到刘彻的话,知道他也拿汲黯没有办法,萧非暗自偷笑。
“臣回长安路上,听闻陛下近日屡幸上林苑,最长居然一去就是一个月,陛下此举荒废朝政,非明君圣主所为!”汲黯的声音恢复如常,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刘彻眉头渐渐皱起,但也只能硬是挤出一丝笑容,“朕......只是去校猎而已,再说朝政也没有荒废。”刘彻的声音明显弱了几分。
“校猎三日足矣。”汲黯毫不退让,“陛下须知治大国,若烹小鲜。然行猎上林有诸多弊端。”
萧非暗道还是你牛啊,偷看刘彻,发现他脸上已全无刚才的笑意,还带了些许阴沉。
“其一......”汲黯身子笔直,“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眼睛目光如炬直视刘彻,”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陛下旬月不朝,章奏堆积,此乃荒废朝政也!”
“朕只是......”
汲黯不等刘彻说完话,提高声调接着道:“陛下行猎每每亲逐猛兽,深入丛林。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以身犯险?身临险境,此乃不为天下黎民负责耳。”说着伸出两个手指,“此其弊端二也。”
萧非听到这里小声嘀咕:“厉害啊!为了劝谏一个学黄老的,都用上孟子的话了。”
刘彻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桑弘羊这次狩猎也去了,没忍住低声道:“陛下身旁有很多侍卫跟着的。”
汲黯没有管殿内众人的反应,接着说:“其三!为陛下狩猎扩建上林苑耗费众多,而且每次陛下狩猎用费颇多,劳民伤财。老子云: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臣以为,陛下应......”
“够了!”刘彻彻底忍不住了,猛地拍案而起,额角青筋暴起,眼神中闪过一丝丝杀气。
刘彻这一下,把萧非也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的打了一个激灵。
桑弘羊的眼睛瞪大看着汲黯,眼中满是小星星。
韩嫣则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殿中宦官更是吓得纷纷跪伏在地。
然而在殿中央站着的汲黯仍是挺直腰板,两眼继续直视刘彻。
萧非看了一眼刘彻,又转头看了一眼汲黯,俩人大眼瞪小眼的样子,让萧非在脑海里脑补了一场决斗大戏。
刘彻双手紧握,汲黯则好似没事人一样接着说:“陛下身为天子,乃当世圣人,应做到去甚!去奢!去泰!”
萧非也有点目瞪口呆,牛啊!这高帽子戴的好。
良久,刘彻长叹一声,颓然坐下,“中大夫......所言极是。”说着还揉了揉眉心,“朕......以后会减少行猎次数的。”
“陛下圣明!”说完汲黯满意地拱手冲着刘彻行了一礼。
萧非以为这样就完了,刚想收起吃瓜的心。
没想到汲黯又找补了一句,“陛下!请莫要敷衍,臣会一直监督的。”
“行行行!朕会言出必行。”刘彻说完,没好气道:“中大夫回到长安,还未见过太皇太后吧,要不先去给她老人家请个安,可好。”
萧非听到刘彻语气不善,还以为会说什么呢,居然只是想把汲黯支走。
汲黯不卑不亢回道:“陛下,臣风尘仆仆还未更衣,等明日再去面见太皇太后。”
刘彻见汲黯这个样子,觉得在说什么也不能将他支走了,觉得还是开门见山吧,忍无可忍地挥手,“中大夫一路辛苦,且先去歇息吧。”
“诺!”汲黯答应的十分痛苦,还像来时那样,步履稳健退出殿外。
待那道汲黯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殿内凝滞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萧非长舒一口气,虽然刚刚吃瓜看的很爽,但还是很紧张。
“陛下!”韩嫣起身发声,言语不善:“这汲黯实在太过猖狂!竟敢如此......”
“叫他中大夫!”刘彻突然打断,语气中也带着些许不忿“他说的哪句不是实话?朕确实去上林苑去得勤了些,时间长了些。”
萧非则低头暗想:“你是丝毫不说花钱多了些啊!”
韩嫣被噎得一怔,随即眼睛一转,“中大夫他这般当众让陛下难堪......要不要寻个由头罚他俸禄?或者......”压低声音,往外一指,“想个由头调出长安?”
“可是他才......”刘彻有点心动。
萧非觉得不能让话题如此发展下去,轻咳一声,从坐席站起,“中大夫汲黯,在建元三年曾经举荐过臣,臣能有今日......”
萧非还未说完,刘彻瞪了一下萧非,“你要去找他道谢?”
“臣想着......与他叙叙旧。”萧非犹豫片刻接着道:“顺便......劝劝他。”
刘彻眼睛一亮,“去吧,去吧,你要是真能劝住他......”不知道刘彻想到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你去试试吧。”
韩嫣不甘心的张了张嘴,最后也没再出声。
萧非躬身应“诺!”退出宣室殿。
殿外的阳光刺得萧非睁不开眼,“这该死的天气,才五月份啊!也不下点雨。”
转到前殿,萧非站在月台上远眺,只见汲黯还是迈着那个稳健的步伐,眼看就要穿过未央宫前殿广场。
“让我劝他?”萧非看着汲黯背影摇头苦笑,就在这么一会儿,汲黯就快要走出广场,“不好!”萧非快步走下月台向他走到方向追去。
第152章 旧地重聚
眼看宫门就在眼前,萧非终于追到了汲黯。
“中大夫请留步!”
汲黯闻声停住脚步转身回头,见是萧非追来,离得很远就拱手施礼:“酂侯!”宫门处的侍卫们也跟着施礼。
萧非连忙摆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汲黯身前,“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
“管子云: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汲黯声音不疾不徐,“酂侯贵为列侯,礼怎可不施。”
萧非见此,喘匀了气,无奈施礼,“中大夫!”
汲黯这才露出笑容。
萧非这才有机会仔细看汲黯现在的面容,“那年一别也有一载时光了,中大夫风采依旧啊!”
“酂侯倒一愈发精神了。”说着汲黯眼角皱纹舒展开来,脸上露出笑容,“不知酂侯不在宣室殿伴驾,此行追我而来是为了?”
“正要说这个。”萧非截住话头回道:“为了感谢中大夫的引荐,今日我做东,咱们找个清净地方喝两杯如何?”
汲黯好像想到了什么,眼中精光一闪,“酂侯不是光为了叙旧吧?”
萧非哈哈一笑,“陛下是让我劝你,但我觉得我劝不了你,所以纯粹就是叙旧。”
汲黯见萧非如此诚恳,抚须沉吟片刻,忽然道:“酂侯记得我们初次坐而论道所在何处?”
萧非一怔,眼前浮现出那年坐在炙肉摊吃瓜看黄老与儒家辩论的景象,跟着又想起了自己被汲黯的一句举荐吓得跑路的场景,脱口而出:“书肆对面的炙肉摊?不过也不知道那炙肉摊是否还在?”
“正是。”汲黯听见萧非的回答,露出满意的神色,“不若我们各自回府更衣,一个时辰后在那里碰面?看看炙肉摊是否还在?你觉得如何?”
“妙极!”萧非抚掌,“不过如果炙肉摊还在,那今日的这顿炙肉,说什么也得由我来请。”
分别时,萧非登上自己的驷马马车,透过车窗望着汲黯向的背影,喃喃自语:“怎么偏偏选在那里......还听我说出具体地点后露出满意的笑容,有什么深意吗?”
“君侯!回府了!”车外仆从的声音打断了萧非的思绪。
门大夫早已候在门前,见萧非下车,忙迎上前,“君侯,今日......”
萧非摆手打断门大夫后面的话,“去和洗马说一声,准备一辆普通马车,我要出门。”
半刻钟后,铜镜前的萧非已换了模样-身着便衣,腰间也不再系金印紫绶,连玉佩都换了一个成色不好的。萧非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满意道:“我还是这么帅!”说完往腰间放了些铜钱。
“去城南书肆。”向着车夫吩咐完,萧非坐上马车。
马车穿过街市,街上行人众多,人头攒动,川流不息,各家食肆热闹非凡,萧非看着车窗外的烟火气,灵光一闪,“汲黯偏偏选择哪里,难道是......初心?看来我得找一天去钓鱼了。”
萧非在书肆旁下了马车,远远就看见那个在自己记忆里熟悉的炙肉摊,摊主还是那位跛足老者。
萧非挥手止住跟在自己身后的侍从,冲着摊位走了过去。
“公子几位?”摊主了迎上来。
“两位!”萧非笑着摸出铜钱交给摊主,“找一个僻静位置。”
摊主引着萧非来到靠里的案几旁,慌忙用布擦拭案面,“公子要吃些......”
就在这时汲黯从远处走到摊前。摊主刚要招呼,却见那人冲着萧非走了过来。
萧非与汲黯互相行礼。
萧非冲着对面坐席一伸手,“先生请坐。”待汲黯坐下,萧非对一旁的摊主道:“多上几盘炙肉和一壶酒。”
不多时,随着一声“炙肉好了!”摊主将冒着油光的炙肉便盛在陶碟里端了上来,放在案上,“请慢用,酒一会儿就温好。”
“有劳。”萧非拿起着,“先生请!”
“你先!”
“你先!”
俩人互相相让一番后,还是汲黯先夹起一片炙得焦黄的肉片,放入口中,嚼了几下,“你也尝尝,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萧非夹起一块,肉片入口的刹那,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没变。”萧非轻声道:“一点都没变,这炙肉的味道还是如此美味。”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箸,“酒来了!”摊主端着温好的酒走了过来。
汲黯忽然开口:“酂侯可知我为何选在此处?”
萧非放下手中着,“正要请教先生。”说着拿起摊主温好的酒给汲黯斟满。
“当年在此我曾说要举荐你。”汲黯面露笑容,“却没想到后来派人寻你不得,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如今你已贵为列侯。”说到这里直勾勾看着萧非,“你可记得当年我曾问过你什么?”
萧非心想:“完蛋,陛下看这架势别说劝他了,我能不能轻松吃顿炙肉都难说。”装作思索片刻侯,压低声音:“先生曾问我:无为而治和礼乐教化能否共存?陛下推崇儒术,是否过于激进?”
汲黯满意的点点头,“今日我改一下,无为而治和以德治世以礼治国能否共存?再放大些一黄老之学与儒家之学可否并行不悖?”顿了一下,见萧非没有回话,步步紧逼,“不知如今你可有新解?”
萧非突然想起了与丞相许昌的对话,还有今日汲黯劝谏刘彻时所说的话,回答道:“我只知道治大国若烹小鲜,我觉得我懂这句就够了。”端起酒,“先生,咱们今日只是叙旧。这些朝堂上的事自有陛下做主。”
汲黯的眉毛微微扬起,“酂侯真是不忘初心啊!就是成为列侯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只知回避,还是爱看庄子?。”
萧非心想:“我的初心就是躺平,接你吉言,我肯定不能忘。”不以为意的继续夹起一片炙肉,“管子有句话说的好,毋代马走,毋代鸟飞。”
汲黯瞬间知道了萧非所说的意思,再一看萧非的态度,话音一转,“我今日在殿上劝谏之言,不知你是否赞同。”
汲黯这话题转得太快,弄的萧非一时语塞。不过萧非当然知道汲黯话语中指的是否赞同,是问自己赞不赞同他劝谏刘彻不要沉迷游猎这件事,不过汲黯他不知道刘彻在上林苑还有其它布置。
第153章 劝人失败
“先生的用意与忠心我是知道的,只是......”萧非斟酌着词句,“方法方式,我觉得有些过于直率了些?那毕竟......”
“毕竟什么?”汲黯打断萧非后面的话,“毕竟是天子,他们阿谀奉承,难道还不让我说真话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非急得额头冒汗。
而现在汲黯反而慢悠悠的端起酒喝了一口。
萧非用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低声道:“我的意思是,劝谏也要讲究方法。先生这般当众犯颜直谏,让陛下难堪,不但可能达不到自己的目的,还可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汲黯突然念了一句《德经》中的话,并且用锐利的目光直视削非,“不知你可读过此句,可知其为何意?”
萧非当然知道这句话讲的是大道平坦人人可走,然而有的人却总爱走捷径,而汲黯此时说这句话,还有讽刺自己处世圆滑的意思。
萧非只能摇头苦笑,“先生,你如此这样下去,迟早......”
“迟早什么?被贬还是被杀?”汲黯突然大笑,引得邻桌食客纷纷侧目。
萧非赶忙压低声音劝道:“小声些,小声些。”
“死君亲之难者,视死如归,义重于身也!”说完这句话的汲黯在萧非眼中仿佛在冒光,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举起酒碗,“我敬先生这份忠君爱国的赤子之心。”
汲黯这才露出真心的笑容,“希望酂侯以后也要多多劝谏陛下。”与萧非举碗相碰,“另外希望酂侯不要光看庄子。”
萧非没有说话只是仰头饮尽这辛辣中带着些许回甘的碗中酒。
话别汲黯,萧非的马车缓缓停在府邸前。
迎上来的家丞扶住正在下马车的萧非,小心地问道:“君侯,现在刚到申时,可要返回未央宫......”
萧非用手在家丞眼前摆了摆,“回什么回?方才与汲黯吃的那顿饭,肉没吃多少,倒挨了顿训,我得先睡一觉缓缓精神。”说着揉了揉太阳穴进入府门。
“要不要先洗个热水澡?”家丞低声建议。
“不了。让人把少府送来的躺椅放到院中,我要小憩一会。”萧非说着进入中庭。
家丞不敢多言,连忙吩咐一旁侍从按照萧非说的去搬躺椅。
歪在躺椅上的萧非暗自决定以后绝不在单请汲黯吃饭。
次日,萧非踩着点卯的最后一声钟声踏入殿中,发现刘彻已经端坐在御案后批阅简牍奏章。
“参见陛下!”
刘彻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
萧非站直身子正打算默默退后进行日常摸鱼。
就听见一个清越的声音传来,“酂侯昨日与中大夫汲黯饮酒,不知是否劝说成功?”
萧非冲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韩嫣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自己。
萧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厮会来这么一出,但是没想到他居然刚刚上值就冲着自己来了。
“还能如何?”萧非无奈地摊手,“中大夫的性子,太中大夫应该很清楚吧。”说到这里还特意加重太中大夫四个字的声调。
刘彻终于抬起头,虽然没有说话,但萧非还是看到了刘彻眼中流露出的无奈之色。萧非还甚至能读出那眼神里流出的意思: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
一旁的韩嫣却不依不饶,“酂侯,昨日陛下可是给你批了假,而且你与中大夫也算是故交,怎么连这点事都......”
萧非没有说话,只是对韩嫣认为自己是汲黯故交这事感到无奈,哪有见过几面的故交。
“韩嫣。”刘彻突然开口,声音虽然不轻不重,却让韩嫣立刻闭上了嘴。
就在这尴尬时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陛下公孙贺求见。”
“宣!”
公孙贺大步入内,“参见陛下!”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陛下!上林苑的马匹已经开始换装新制马鞍,骑士们都说比旧鞍舒适得多!”顿了一下,“陛下,新鞍不仅减轻了马背负担,还能让骑手更稳当地使用各种武器,具臣观察,用新制马鞍的骑士战斗力更为强悍。”
这时萧非看着意气风发的公孙贺,才知道这位卫青的姐夫,刘彻的太子舍人居然被派去主管新制马鞍换装了。
“好!”
萧非闻声看去,就见刚刚还是带有无奈脸色的刘彻已经戴上了明朗的笑容接着说道:“公孙贺办事得力。即日起,升公孙贺为太仆丞,属理太仆事务。”
萧非注意到韩嫣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中暗想:怎么谁升官你都难受,不过这也难怪,太仆丞虽只是太仆副手,但因前太仆灌夫醉酒把窦甫给打了,调往燕国任燕国相,导致太仆一职空缺,所以公孙贺实际上已掌九卿之权。
“臣谢陛下恩典!”公孙贺激动的居然伏地行礼,起身时还朝萧非投来感激的一瞥。
午时,萧非独自走在去侍中值房的长廊上。
转过一道回廊,就在即将到达值房时,忽见公孙贺正在前方等候。
“酂侯!”公孙贺快步迎上,压低声音,“多谢酂侯发明新鞍。”
萧非摆摆手,“太仆丞客气了,我那也是误打误撞。”
“酂侯谦虚了。”公孙贺左右看了一眼,“卫青与我说了,他与酂侯关系很好,我是卫青的姐夫,酂侯如果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说完不待萧非说话,拱手施礼后转身离去。
萧非摸摸脑袋推门进入值房。
又到一天休沐日,萧非难得没有一觉睡到中午,而是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
“嗡!嗡!”萧非眯着眼看头顶盘旋的蚊虻,那恼人的声音时远时近。
“来人啊!”萧非懒洋洋地唤道,“点些艾草来。”
侍从很快捧来一束晒干的艾草,用火石点燃后,点燃后的艾草,冒着青白色的烟雾在庭院中袅袅升起。那特有的艾草香气很快弥漫开来,不一会儿,蚊虫的嗡鸣声果然远去了。只是烟雾有点呛眼睛,萧非默默挪了挪躺椅重新躺下。
“走水了?”
家丞慌慌张张地带着几名侍从从回廊跑来。待看清是萧非命人在熏艾草,这才放慢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君侯,您这是......”
第154章 渭水钓鱼(上)
“驱蚊。”萧非惬意地靠在躺椅上,看着艾草烟雾在阳光下变幻形状,“这天不下雨还这么多虫子,真是烦人。”
家丞看着萧非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君侯,今日难得休沐,下午可有什么安排?”
萧非望着天空,忽然想起了那天坐马车去请汲黯吃炙肉,顿时来了兴致:“这天气闷热却不降雨,不如去钓鱼。”
“可不是嘛。”家丞也跟着抬头望天,“都快六月了,自从月初下了一场,到如今一滴雨都没见着。往年这时候,可下了不止一场。”顿了一下低声问道:“君侯,咱们是去那条河钓鱼,有什么别的要准备的吗?”
萧非没有看家丞而是闭着眼睛吩咐:“去渭水,多带些艾草,河边蚊虫多,再带些肉,到时候可以烤着吃。”
家丞看着萧非欲言又止,最后默默转身去做安排。
日头渐高,有些晒人,萧非回到书房翻看了一会竹简,扬声问道:“午膳备好了吗?”
“君侯,已经备妥,随时可以用膳。”侍女在门外轻声回应。
萧非看着案几上摆满的菜肴:炖得烂熟的羊肉、烤得焦黄的猪肉片、清蒸的鲈鱼,还有一碗蒸得发软的粳米饭,再加一碟腌酱菜。都是些寻常做法,虽然香气扑鼻,但萧非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庖正。”萧非突然开口,用手一指案上菜肴,“这......”
一旁指挥侍女布菜的庖正立刻应道:“君侯可还有什么想吃?”
“不用了。”萧非用手一比划,“咱们庖屋有铁锅吗?”
“铁......铁锅?”庖正满脸困惑,“君侯说的可是铸造兵器的铁?那怎么能做炊具?”
萧非看着庖正震惊的表情,这才想起:汉代还没有炒菜用的铁锅,铁锅是在宋朝普遍使用的。萧非干笑两声,“我就是随口一问。”
用膳时,萧非夹起一块炖羊肉,忽然怀念起前世的各种炒菜来。那翠绿的色泽,清脆的口感,配上葱姜蒜的香气......再看看眼前这一桌子不是炖就是烤要不然就是蒸的食物,不禁叹了口气。
“君侯,可是胃口不佳?”庖正目光扫过案上食物,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觉得没有火锅,要不我这就去准备。”
“不必了。”萧非摆摆手,夹起一块鱼肉,“你们做的很好,不过我下午要去渭水垂钓,准备些简单的点心,在带些烤肉的食材,在让一名庖厨跟着一起去。”
“唯!”庖正连忙退下去安排。
刚用完膳,家丞走了进来,“君侯,钓具都备好了,您让准备的艾草也带来。要现在出发吗?”
萧非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出发。”
马车缓缓驶出府邸,穿过长安城的街巷,来到渭水河畔。
萧非选了个河边有树荫的位置,家丞安排侍从铺开席子,庖正则亲自摆酒水果脯。
萧非坐在席子上,支起鱼竿,冲着家丞和庖正道:“你们也别忙活了。”说着指了指身旁左右空位,“一起来钓会儿。”
庖正推脱道:“我一会为大家烤鱼,烤肉,就不钓了。”
而家丞则连忙取了副钓具过来,“知道君侯爱钓鱼,我特意去学了一下。”
萧非与家丞两人并排而坐,鱼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轻轻垂入水中。
“嗡!嗡!嗡!嗡!嗡!嗡!”
“这河边的蚊虻比府里还多。”萧非单手持杆,皱眉挥手,想要赶走耳边嗡嗡作响的蚊虫,“来人啊!把带来的艾草点上。”
随行的仆役立刻在几步外拿出一个金属盆,在里面点燃了晒干的艾草。青白色的烟雾在渭河边袅袅升起。
萧非闻了一口艾烟,看着身旁烦人的蚊虫变少,忽然想起什么向着一旁的家丞问道:“上回我让府内侍从告诉你,让你在采艾草的时节,安排人去采艾草,办得怎么样了?”
家丞被萧非一问,手中的鱼竿差点脱手,“回君侯,咱们府内还有艾草。”
“嗯?”萧非转头看向家丞。
“我这就派人去安排。”家丞说着就要放下鱼竿起身。
“也不用现在就去。”萧非转头盯着水面,漫不经心地说:“现在已经五月了,正是艾草最茂盛的时候。多采些回来,晒干备用。”
家丞重新拿起鱼竿,小心翼翼地试探:“君侯,咱们府内要备这么多艾草做什么?府上驱蚊也用不了这么许多啊?”
“晒干后我要弄艾绒。”萧非眼睛仍盯着水面,随口答道:“艾绒可有大用。”
“艾......绒?”家丞一脸茫然。
萧非这才反应过来,家丞不懂医书,不懂艾灸这么回事。萧非轻轻提了提鱼竿,确认鱼饵还在,“回去后我给你们将艾绒制造方法写出来,等艾草晒好了照着做就是。”
家丞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见萧非不愿多言,也只好应下。
萧非专注钓鱼,不一会儿,河面上一阵微风吹过,萧非感受到了手中鱼竿有异动,眼疾手快,遛了几下鱼,猛地提起鱼竿。一条鲫鱼就出现在了半空,瞬间水珠四溅。
“好兆头啊!君侯!”家丞在一旁开始拍马屁,“今日肯定能够满载而归”。
庖正连忙取来鱼篓。
萧非亲自将鱼取下,交到庖正拿着的鱼篓里,“一会将其烤了。”说完熟练的重新挂上饵料。
“我这就去安排。”庖正说完转身吩咐侍从仆役支起烤架。
萧非没有管忙碌的庖正,继续钓鱼。
而一旁的庖正已经开始将萧非方才钓上来的鱼收拾干净,抹上盐和酱料放在火上开烤。
烤鱼和烤肉的香气瞬间吸引了萧非的注意力,转过头去,只见远处庖正正将肥美的鱼肉翻面,鱼肉在火上烤的滋滋作响。
而另一个架子上烤着从府里带来的肉片,酱料和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阵阵香气。
“君侯,这烤肉马上就行了。”说着庖正往烤肉上撒萧非交代制作的由秦椒与盐制成的椒盐粉。
萧非刚接过烤肉,家丞那边鱼竿就猛地一弯。
“上钩了快!”萧非说话的语气仿佛比家丞还激动。
第155章 渭水钓鱼(下)
家丞被萧非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收线,一条胖乎乎的鲤鱼被钓上来,落在草地上活蹦乱跳。
萧非看得眉开眼笑,连烤肉都顾不上吃,“家丞,好手艺啊!往后再出来钓鱼你可得跟着来啊。我要是钓不着,就全靠你了。”
家丞一边将鱼从鱼钩中解下来,一边摆手道:“君侯说笑了,都是运气,运气。”
正说着,萧非的鹅毛漂突然动了。家丞在一旁看到急得直跺脚:“君侯有鱼,快提竿!有鱼!”
萧非慌忙放下烤肉,去抓鱼竿,结果动作太大,把坐着的小椅都弄倒了。等萧非将鱼竿提起,鱼钩上却空空如也。
“跑了!”萧非嘀咕一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重新挂上饵料,“这河里的鱼还挺机灵。”
就在这时,庖正已经烤好了第二批吃食,正端着将烤好的肉和鱼走了过来,“君侯,都烤好了,一会该凉了。”
“都过来一起吃。”萧非冲着家丞和庖正招呼,“今日在外头,没那么多规矩,别拘着了。”
家丞和庖正知道萧非的性格,俩人分别夹些肉放在自己的盘里吃。庖正还一边吃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的烤肉法子。
萧非吃着烤肉,突然看到家丞的鹅毛漂动了,连忙口中肉咽下,指着道:“快看!”余光扫到自己的,发现自己的鹅毛漂也动了。
这次萧非眼疾手快,猛地一提竿。一条鲤鱼被拽出水面,鱼尾拍起一片水花。
一旁的家丞也在此时提竿,不过这回他钓起的是一条小鱼。
“好!”庖正拍手叫好。
萧非将自己钓到的鱼放入鱼篓,“一会拿回府里炖了。”
正当萧非几人一边吃烤肉一边钓鱼,正在兴头上,先前点燃的艾草渐渐燃尽了。蚊虫又“嗡!嗡!”地围了上来。随从又赶忙拿来艾草,重新点上。
“瞧见没?”萧非用手对着新燃起的艾草一指,对着家丞说:“这艾草多备些总没坏处。”
家丞连连点头,“君侯明鉴。回府我就安排人出城去多采些来。”
“反正府内也没什么事,就让府内没事的都去采。”萧非对着远处一指,“你看那边就有不少。”
日头渐渐西沉,一旁的炭火也暗了下来。萧非看了看天色,将鱼竿提起,“时候不早了,收拾收拾回府吧!”
家丞和庖正连忙起身,指挥随从收拾东西。萧非则无聊的站在河岸边,看着他们收拾,突然发现地下有碎石,拿起打了几个水漂。
不一会儿,不管是地上的席子还是钓具都已收拾妥当。家丞走到萧非身旁,“君侯,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嗯。”萧非答应一声,一弯腰用力一甩,将手中最后一个碎石扔出去,碎石在河面上下跳了三下落入水面。
萧非拍了拍手上尘土,“走,回府。”
回到府中,萧非见庖正提着鱼篓跟在后头,“一会拿去庖屋炖了。”说完径直走向书房。
萧非正在帛上挥毫泼墨,记录着艾绒的制作方法。
“咚咚咚!”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萧非没有抬头。
家丞走到萧非身旁低声道:“君侯,采艾草的事我已安排下去了。”
“嗯。”萧非还是没有抬头,继续书写:除梗,用石臼将艾草叶捣碎,注意用籭多过几遍去除杂质......
“君侯......”家丞欲言又止。
萧非还以为家丞想问自己在写什么,解释道:“这是艾绒的制作方法,一会写完你拿走,先将府内的陈年艾草按照这个制作成艾绒,如果不多,等新采的干了,也制作一些,但是最好还是用陈艾。”
“唯!”家丞看着快要写满的帛,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道:“这丝帛价格昂贵,若不是紧要文书,要不咱以后还是用竹简书写可好?”
萧非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却没有答话,只是继续将最后的内容写完。不过此时正在书写的萧非思绪却已飘远:虽然现在制作蔡侯纸的硬件条件已经达成,但现在还是太皇太后掌权,朝局不稳。
想到这里,萧非觉得还是小命更重要,将笔放下,拿起帛递给家丞,“你去安排吧。”
转眼间已入六月。
未央宫清凉殿虽然经过独特的降温设计,但许久未下雨,殿内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刘彻斜倚在案几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简牍让刘彻看得有些眼晕,索性将手中的竹简往旁边一扔,看着殿内众人。
萧非低着脑袋一动不动,口中轻声嘀咕:“心静自然凉!”
韩嫣与桑弘羊则一副时刻等待刘彻问话的样子。
“桑侍中。”刘彻烦躁地冲他招招手,“过来,你来念。”
桑弘羊连忙上前,捧起刘彻案上简牍拿到一旁小几上开始诵读。
一个接一个郡县的灾情报告被桑弘羊念出。刘彻的脸色也随之越来越阴沉,突然拍案而起:“这是第几个了?怎么遍地都是旱情?”
殿内众人闭口藏舌。萧非本来就没有听桑弘羊念简牍,心思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但是被刘彻这一下子吓了一跳,轻声冲着一旁的卫长君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回陛下!”韩嫣上前一步,“这已是桑侍中念的第五份关于旱情的奏疏了。”
桑弘羊又拿起一个新的奏疏,“陛下,这个也是讲旱情的,还说有风赤如血......”
“混账!丞相、御史大夫和那些九卿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地方大旱,他们就没什么对策上疏吗?”刘彻被这灾情奏疏和干燥天气弄的十分烦躁,居然不顾形象说了脏话。
殿内众人无人敢答话,一时间陷入寂静。
刘彻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水,对着奏疏一指,“ 你们都去,给朕找找看看,看看有没有人上疏如何抗旱。”
“唯!”
桑弘羊、韩嫣、卫长君和萧非等殿内众人一起翻找。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萧非半天才看了几个,还冲着一旁的韩嫣道:“你那里有吗?”
韩嫣看了一眼萧非放在一旁的寥寥几个看完的奏疏,白了萧非一眼,没好气道:“我这边也没有。”
第156章 清凉殿议事(上)
众人还没有翻看完全部奏疏,刘彻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冲着韩嫣吩咐道:“去将丞相、御史大夫和在长安的九卿都请来。”
韩嫣闻言连忙将手中奏疏递给萧非,又将没看的移到萧非身旁。
萧非刚想说什么。
韩嫣利落的迅速起身,“臣这就去请众位大臣入宫廷议此事。”说完快步退出殿外,前去传召。
萧非看着韩嫣离去的背影,默默的将韩嫣递过来的奏疏移到桑弘羊身旁。
桑弘羊看着身前多出来的奏疏,眼睛慢慢变大,但是也只能无奈的接受。
一个时辰过去了,殿内的铜漏滴答作响。
案上奏疏已经见底。萧非慢悠悠的将一个奏疏看完放到一旁,看到身旁的桑弘羊使劲揉着眼睛,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禀陛下~”
韩嫣的声音打破了清凉殿内沉闷的气氛。
萧非转头看去,只见韩嫣快步走入,在殿中央冲着刘彻施礼:“陛下,丞相、御史大夫及诸卿已至殿外。”
刘彻坐直身体,抬起头。冲着一旁的宦官招招手,宦官快步上前为刘彻整理衣服,整理好后朗声道:“宣!”
萧非向殿门处看去,以丞相许昌为首的众臣鱼贯而入。
丞相许昌与御史大夫庄青翟目不斜视,缓步入内,太常跟在身后。
大农令韩安国则抱着几卷竹简,额头上全是汗珠,可见他是知道刘彻召集众人所为何事。
刚刚上任没多久的廷尉迁则一如既往地板着脸,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至于郎中令和卫尉则满脸与我无关,我就是过来听听的样子。
不过让萧非没想到的是内史石遍也来了,不过他的脸上有些许愁容。
萧非看着他们这些三公九卿朝廷重臣,不自觉地向他们投去同情的目光,又看到少府没来,觉得可以有时间多去少府逛逛了。
“臣等参见陛下,祝陛下长乐未央!”
丞相许昌带着众人冲着刘彻施礼。
刘彻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免礼,随即对站在一旁的韩嫣等人道:“你们都先退下吧。”
韩嫣等人躬身领命,就往殿外退去。
萧非移动脚步正要跟着离开,却没想到刘彻突然开口叫自己的名字。
“酂侯留下旁听。”
萧非只能停下脚步,默默退回原位。
紧接着殿内宦官重新部署坐席,待丞相等人依照职位和爵位的高低落座后。
刘彻一指简牍,“诸位,各地大旱,各郡县奏报如雪片般飞来。”声音越来越冷,“可朕翻遍这些奏疏,竟无一人提出切实可行的对策!请问诸位有何办法?”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还在。
“嗯?怎么都不说话?都哑了不成。”刘彻目光从丞相开始挨个扫过,最终落在太常脸上,“太史令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下雨?”
“回陛下,太史令五大夫司马谈全天观测,一旦有确切天象变化会立即上报。”太常赵周起身上前一步,回答时还特意强调了一下司马谈爵位官职。
“他怎么不提前预知呢?要他......”刘彻突然顿了一下,“罚他一年俸禄,让他认真观测。”
赵周接着说道:“臣建议陛下可以祭祀.......”
“行了行了行了,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办法吗?”刘彻有些不耐烦,转头看向殿内其他人,“你们呢?”
太常赵周将后面的话咽回,退回原位默默低头降低存在感。
丞相许昌好像有点坐不住了,起身后缓步上前一拱手,“陛下!老子云:陛下,治大国若烹小鲜,臣以为当效法文景之治,用黄老之法,清静无为,与民休息。”许昌的声音不疾不徐接着道:“可下诏减免灾区赋税,令官吏不得扰民,使灾区百姓自谋生路即可。”
刘彻眉头紧锁,“减免赋税?大农令朝廷用度可还够减免赋税?”
大农令韩安国还未回话,御史大夫庄青翟从容不迫接着道:“灾年减税,正是养民力之举。待来年风调雨顺,自然......”
萧非看许昌与庄青翟,用黄老之学所主张的无为而治。认为官府干预越少,百姓越能自得其乐这一在太平年月非常有用的道理,来应对灾年,没忍住发声道:“来年?眼下百姓就要饿死了!”
萧非说完,殿内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这时萧非才反应过来,自己虽然是列侯,但职位方面是最低的,感到喉咙发干,赶忙低头。
刘彻没想到这个通常装透明的酂侯居然开口,跟着说道:“没听到酂侯问的话吗?丞相、御史大夫,你们说说看怎么办?”
“老子云: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臣建议除了减免灾区赋税外,陛下应作出表率,减少巡猎上林苑,减少用度。”许昌看了一眼萧非后,语言还是那样毫无高低变化。
刘彻有些皱眉。
廷尉迁突然发声:“臣赞同丞相所言。”
待廷尉说话后,许昌缓缓退回重新坐下。
刘彻目光好像无意般扫了一眼廷尉,无奈道:“朕会减少巡猎上林苑的次数。”又接着问道:“你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陛下!”大农令韩安国终于有机会发声,“臣建议除了受灾郡县开仓放粮,还可从各地调粮但是远水不解近渴,所以臣还有一策,即准许各地商贾运粮至灾区贩卖以解燃眉之急。”
丞相许昌与御史大夫同时皱眉,但奇怪的是两人都没有说话。
太常赵周这时终于有了反应,也仅仅是侧头看了一眼韩安国。
萧非听到这里也在心里嘀咕,韩安国啊韩安国,你这个主意是真的想要赈灾吗?
内史石遍立即反对:“陛下!此例一开,奸商必然哄抬粮价!”
刘彻看着韩安国,想要看看他还有何说法。
“所以要有法度约束。”韩安国转头看向廷尉迁,“凡囤积居货物,哄抬粮价,必将严惩不贷,是不是啊,廷尉。”
萧非看着韩安国与廷尉迁,瞬间又想到了武安侯田蚡,这几位不会是想趁着这次旱灾,派手下人装作商人趁机去灾区圈占农田吧,一时间陷入沉思。
“所以臣还建议由廷尉带人直接前往灾区。”说完韩安国冲着刘彻道:“陛下,此策应立即执行,以免灾区灾情扩大。”
第157章 清凉殿议事(下)
韩安国停了一下,见殿内无人说话,转头又看向丞相许昌,“不知丞相觉得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刘彻与许昌均还未说话,廷尉迁就开口附和:“陛下,臣愿前往灾区监督法纪,赈济灾民。”
刘彻没有立即同意,而是看向内史石遍,“长安情况怎样?”
内史石遍起身后向前一步,“陛下长安附近河流众多,虽然近期未下雨,但是总体旱情还是可以控制的。不过......”
说到这里内史石遍突然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韩安国,接着说道:“刚刚大农令说调粮,但是未曾说调哪里之粮。华仓乃国之根本,臣建议调粮赈灾切勿调取华仓之粮,以免关中灾情恶化无法应对。
“臣附议内史所言。”丞相接着出声,
跟着殿内其他三公九卿全部跟着发声附议。
韩安国则拱手道:“臣也附议内史所言,华仓之粮确实不可轻动,不过可以从敖仓调粮。”
刘彻点点头陷入沉思。
韩安国与石遍看此情形也都默默退回原位坐下。
一时间殿内众人竟然无人发声,萧非看着殿内陷入寂静的情况感到十分奇怪。
“就按照你们说的办吧。”刘彻话音刚落,萧非就见韩安国松了一口气。
就在萧非觉得赈灾方略的争论这事终于告一段落,即将可以下班的时候。
刘彻的目光忽然挨个越过丞相、御史大夫等人,最后奔着缩在九卿末尾的萧非身上。
萧非顿时感到不妙。
果然刘彻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酂侯素来常有惊人之举,今日怎么如此低调,不如说说刚刚大农令出的主意如何?”
刘彻的话音刚落,萧非下意识的上前答话,还未出声顿时感觉到殿内众人将视线放在了自己身上,而韩安国和廷尉迁更是紧盯不放。萧非硬着头皮,“臣......臣以为大农令刚刚为老成谋国之言,臣......臣愚钝,岂敢妄议。”
“嗯?”刘彻挑眉,“你可是萧相国之后,莫要丢了先祖的脸面。”
刘彻这话一出,萧非瞬间觉得刘彻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涉及到了祖先脸面,自己想不说点什么都不行了。
自从廷议开始说了几句话的太常赵周突然轻笑一声:“酂侯家学渊源,想必有高见。”
御史大夫庄青翟捋须附和,“萧相国当年运筹帷幄,酂侯不妨说说看。”
萧非暗骂:真是一群老狐狸。偷眼瞥向韩安国,只见这位大农令正死死盯着自己,又看向石遍,发现他居然眼光中带着一丝期待。
“酂侯大可放心发言,我想殿内众人不会怪罪于你。”丞相许昌此言说完,萧非突然感到有些纳闷,但也只能发声,“臣以为大农令之策大体可行,但是还需补充几点。”
“讲!”刘彻言简意赅,还给了萧非一个鼓励的眼神。
萧非一看这架势索性放开了说:
“其一,立即派可靠官员分赴受灾各地,实地核查灾情,以防止地方官虚报瞒报。”
“其二,开仓放粮当分轻重缓急。切勿盲目调派以免受灾严重郡县无粮可用。”
萧非边说边观察刘彻神色,见他没有想要阻止自己的意思,接着说道:
“其三,商贾贩粮免税,除了廷尉府派员监督,还需派遣御史巡查。”
“其四,如果还不能缓解灾情,可令各郡县统计豪商富户存粮......”说道这里萧非突然发觉自己好像说的有点多,赶忙停住。
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刘彻若有所思,“你们觉得酂侯刚刚讲的三点怎么样。”
萧非见刘彻没有提及自己后面说的第四点,长出了一口气,一步退回原位重新坐下。
许昌扫视一眼殿内众人,“臣认为很好。”
“臣等附和!”御史大夫等人同时发声,其中郎中令与卫尉罕见也跟着发声。
刘彻扫视全场见无人异议,“那就这么执行吧!”
“诺!”殿内众人齐声行礼。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廷议将要结束,就等着刘彻宣布时。
刘彻突然话锋一转,换了个问题:“自太仆灌夫调任燕国相以来,太仆一职空缺至今。诸位以为何人可堪此任?”说着还给了萧非一个眼神。
殿内霎时一静。萧非心想:“刘彻这是要推公孙贺上位了吗?”偷瞥殿内众人,就见丞相许昌与御史大夫庄青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御史大夫庄青翟率先起身上前一步,很有礼貌的拱手道:“陛下,如今各地旱情紧急,诸卿各司其职。太仆虽为九卿之一,但眼下太仆所涉职责可由太仆丞公孙贺暂代。”
刘彻听到这里立刻给了萧非一个眼神,意思是你赶快打断他。
“臣以为,当前还是以赈灾为要,太仆人选可容后再议。”庄青翟话语中还特意点出公孙贺的名字,并且加重了语气。
萧非理解刘彻眼神的意思,刚想在庄青翟说完话后就发声。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大农令韩安国、廷尉迁和太常赵周却在萧非前面,不等萧非说话就跟着附议。
丞相许昌紧接着出声,声音依旧那样从容不迫:“陛下,治大国若烹小鲜,九卿的人事任命关乎国本,不宜操之过急。待旱情缓解后,臣当召集在任九卿共议太仆人选。”
萧非见殿内大多数都不同意现在议关于太仆人选,只能给刘彻一个时机未到的眼神。
刘彻还不死心,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就没有人想举荐贤才?”说着还看向刚刚没有出声附和的内史、郎中令与卫尉。
萧非也跟着刘彻目光移动,就见郎中令石建居然微微摇头。
“就这样吧!”刘彻语气松了下来,“太仆人选以后再议,赈灾之事就按照刚刚说的那样做。都退下吧!”
众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萧非正要随众人退出,一只脚都已经抬起,却听刘彻又道:“酂侯留下。”
萧非眼睛瞥向一旁的铜漏,心中暗自吐槽:这都酉时了,还不打算放过自己啊!
待殿门关闭,刘彻声音从上面传来,“知道朕为何要留下你吗?”
“陛下,臣刚刚......”萧非赶忙就要解释。
第158章 又要出城
“不用说了,你的难处朕知道。”说着刘彻从御座上起身,转了几圈后。
“不过刚刚你看到了吗?”刘彻声音带着些许压抑的怒意,“这就是朕的好丞相,好九卿!一提太仆人选,个个满肚子小心思,没有一人可以为朕分忧。”
萧非听完刘彻发泄的话,不知如何接,只能将头低下保持沉默。
刘彻没有管萧非自顾自的接着说:“当初灌夫被免时,他们可不是这般态度。一个个争相举荐亲信,”声音慢慢恢复平常,“如今朕的一个突然袭击,他们没有准备,倒学会以灾情为重了。”
“陛下圣明。”萧非斟酌着词句,“或许诸位大臣确实只是心系灾民......”
“呵。”刘彻轻笑一声,“你也退下吧!”
“唯!”萧非应下,但是没有立刻退出清凉殿。
刘彻看着萧非十分诧异,“怎么,往日让你可以下值,你比谁跑的都快,今日怎么?”顿了一下,“是还有什么事吗?”
萧非略作迟疑,“陛下,臣还有一个建议,但是刚刚没有说。”
“哦?”刘彻看着萧非,“说说看。”
“陛下,在羽林等军中不是增加了军医数量吗?”萧非看了一眼刘彻接着说,“臣建议,是不是可以调一些羽林带着军医前往灾区救治灾民。”
刘彻没有立刻同意,“嗯,朕在想想,你退下吧。”
“唯!”就在萧非应声退下时,隐约听见刘彻嘀咕,“看来医生数量还得加快培养......”
半月过去,长安还只是零星下了两场小雨。
未央宫宣室殿内刘彻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赈灾奏疏,萧非等众人不敢吭声。
“啪!”
一卷奏疏被重重摔在地上。刘彻额角的青筋暴起,“减赋、放粮样样都做了,怎么灾情还如此严重,不见好转?”
殿内众臣默不作声,萧非往刚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大农令韩安国那边看了一眼,只见悄悄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上前一步,“陛下,臣还要去华仓检查存粮情况,是否......”
刘彻不耐烦的挥挥手,韩安国如释重负,立刻躬身退出殿外。
韩嫣见韩安国退出殿外,眼睛一转,“陛下!”轻步上前一拱手,“臣见陛下为灾情连日忧劳,不若去上林苑散散心?骑射一番,也好......”
“韩侍中!”一旁的卫青突然出声打断,声音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亮,“陛下近日才下诏缩减用度,减少去......此刻去上林苑游猎,恐有不妥。”
萧非一听顿时觉得可能有好戏可看,立刻打起精神偷瞄二人,就见刚刚最先发声的韩嫣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又偷瞧刘彻,发现他似乎有些意动。心想:韩嫣肯定不会放弃的。
果然韩嫣很快调整了一下表情,“卫将军,此言差矣。”脸上带着笑容看着刘彻,“臣的意思是,陛下不是去上林苑,而是往上林苑方向,或就在长安周边转转。一来散心,二来也可亲自查看关中灾情。”
“陛下......”卫青的话还没说出来,刘彻脸上以满是意动神色,“韩嫣这主意不错。”
“谢陛下!”韩嫣脸上充满得意的看向卫青。
萧非听着这番对话,顿感不对,不动声色地往殿柱后挪了半步。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念着念着还差点念出声来。
“卫青!”刘彻果然开始点名。
“臣在!”卫青一拱手,身体站的笔直。
“你熟悉长安周边地形,明日随行。”刘彻说着视线转到韩嫣身上。
“诺。”卫青退回原地。
“韩嫣。”
“臣随时侍奉陛下。”韩嫣的声音充满献媚。
萧非顿觉恶心。
“嗯。”刘彻目光开始在其他人身上流转。
萧非屏住呼吸,只希望刘彻可以放过自己,让自己可以偷懒几天。
“酂侯~”刘彻还故意拉长声音。
萧非心沉到了谷底。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出列,“在!”
刘彻看着萧非的样子,嘴角微翘,“明日跟着一起,别迟到了。”
“诺!”
“那就都回去准备吧!”刘彻一挥衣袖。
韩嫣与卫青齐声应“唯!”
“诺!”萧非则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开心。
萧非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殿门,脸上的不开心都遮掩不住。
“酂侯!”卫青从后面追上来,“明日用不用我去府内找你。”
“不用了。”萧非怎能听不出,卫青是怕自己来晚了,勉强笑笑,“咱们明日未央宫前集合。”
卫青走到萧非面前,看到萧非脸色,“怎么面色如此不好?”不解问道:“难道是因为明日要出城?”
萧非摇头解释:“没有没有,只是这天气,还得骑马......”
卫青正色道:“明日可千万不要表露出来,陛下最近心情不好。”
萧非点点头。
“不过明日如果陛下要去上林苑的话,你可要与我一同劝阻。”
“嗯?”
“你听我的就行。”
“......”
两人并肩走出未央宫。
回到府中,萧非挥手吩咐,“备热水。”
吃完晚膳,萧非将整个身子浸入浴桶中,适合的水温,让萧非心情舒畅,忍不住嘀咕出声,“这次出去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泡澡估计也成奢望了。”眯着眼睛享受片刻。
“君侯,换洗衣物都已备好。”侍女在屏风外轻声禀报。
萧非闭着眼“嗯”了一声,“就放在那里吧!”说完拿起一旁放着的糕点吃了几块,又在水里多泡了一盏茶的时间,感觉到水温变凉才缓缓起身。
萧非换上干净的换洗衣物后,径直向药房走去。
药房里,各式药材整齐地放在药柜中。
萧非随手取出一个玄色香囊,挨个打开药柜取出药材,开始往香囊里面装填药材:薄荷叶清凉解暑,藿香化湿和中,白芷、苍术、柴胡...每样都仔细称量后放入。
萧非一边操作,一边对着香囊喃喃自语,“以后几日就靠你续命了。”
就在萧非准备系紧袋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挨个打开药柜,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萧非冲着门外扬声唤道,“来人啊!把家丞找来!”
不一会儿,家丞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汗珠,进门就急忙问道:“君侯,急忙唤我,不知有何吩咐?”
第159章 出城闲逛
“忘了跟你说,明日我要随陛下出城,不知几日才能回来。”萧非手拿香囊接着吩咐:“去把我吩咐你做好的艾绒取些拿来。”
“诺!”家丞应下后,却没有立即退下,而是恭敬地问道:“君侯,不知还需要准备什么其他物件吗?”
“准备好马匹、马鞍,换洗衣物,再......”萧非沉思片刻,想了想,“再准备个小水壶,要轻便些的。别的就不用了。不过明日一早记得准备好,早上过来叫醒我。”
“唯!”家丞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非继续整理着香囊,又将一片晒干的橘子皮掰碎也塞了进去。
约莫一刻钟后,家丞捧着一个木盒子回来。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放着新制的艾绒,散发着淡淡的艾草香气。
“按君侯那天写的方法做的。”家丞将木盒放到案上轻声解释:“晒干的艾叶去了粗梗,再经过石臼反复捣碎、籭选,才做成这样。”
萧非拈起一撮艾绒,在指尖轻轻揉搓,“做得不错。”
家丞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萧非小心地将木盒内艾绒装入另一个素色布袋,再塞进香囊里,抬头看到家丞的样子,“还有事?”说着系紧香囊的抽绳。
“君侯......”家丞低声道,“咱们的人今日从河东郡的商队那里打听到,说那边灾情严重,很多人都在往长安这边逃。君侯明日随驾,也不知道具体往哪边走,还请多多保重。”
萧非点点头,将弄好的香囊拿在手中,“无妨,有卫青跟着呢。”摆了摆手,“明日一早就出发,我也要去休息了。”
家丞退下后,萧非又在药房停留了片刻,按照刚才的配方又弄了几个香囊,翻动药柜拿了一些预防中暑的药丸才返回卧房。
次日清晨,萧非早早被家丞叫醒,身着轻便骑装,拿着昨天准备好的锦囊、水壶和一些铜钱,带着几名随从骑马前往未央宫。
刚刚来到未央宫外,萧非就远远望见卫青与韩嫣已在宫门处等候。只见卫青一身素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把宝剑,显得干练利落。而韩嫣则穿着骑装,腰戴玉佩一副贵公子模样。
萧非骑马距离二人越来越近,二人冲着萧非,同时拱手行礼,“酂侯!”
萧非利落翻身下马,拱手回礼,“两位久等了。”
“酂侯今日风采照人啊!”韩嫣心情十分之好,开口就是夸人。
萧非刚想回话寒暄。
卫青目光扫过萧非身后随从,温言道:“酂侯,此行陛下微服出行,已带不少羽林侍卫,若我等随从众多,有些不便,我觉得留一人足矣。”
萧非点点头,“也好。”转身吩咐道:“将行李并归一人,余者回府候命。”
正说话间,未央宫宫门内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刘彻身着绛色骑装,在一队羽林护卫下缓缓而来。
“走!”刘彻马未停稳便扬鞭冲着城门方向一指。
三人和各自的随从连忙上马跟上。队伍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缓行。
韩嫣忽然轻“咦”了一声,指着萧非腰间,“酂侯今日怎不佩陛下那日所赐玉佩,反倒戴了个香囊?”
萧非低头看了看腰间香囊,轻笑道:“太中大夫真是好眼力。”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一个香囊,“此乃避疫驱蚊香囊,可避疫病、瘴气还有驱蚊虫的作用。”
刘彻闻言勒马靠近,“拿来给朕看看。”
萧非一手拉住缰绳,“陛下!”说着就奉上香囊。
刘彻接过置于鼻前轻嗅,觉一股清凉药香沁入心脾,顿觉神清气爽,“不错。”转手将香囊系在腰间。
萧非瞬间又拿出一个,“这香囊是以艾绒为主,佐以薄荷、苍术......等药材。来卫将军你也戴个。”说着递给卫青,还故作深意道:“卫将军这药方可记好了。”
卫青接过,“多谢酂侯!”说着郑重系在腰间。
萧非故意没有再拿。
过了一会儿,韩嫣觉得本来是他提的茬,现在看别人都有了,自己现在还没有。在旁看得有些眼热,忍不住道:“酂侯不会如此偏心吧,莫非独独少了我这一份?”
萧非大笑一声,取出最后一个绿色香囊,“都准备着呢,岂敢少了你的?”
韩嫣接过细看,欢喜的系在腰间,“酂侯有心了。”
“都有了那咱们走吧!”刘彻一挥马鞭一行人继续向前缓行。
马蹄踏在干硬的官道上,扬起细碎的尘土,两边农田景象对比几个月前去上林苑时略显衰败。行至一处岔路口时,刘彻忽然勒住缰绳,指着路旁一片略显青黄的麦田道:“你们快看,此处庄稼倒还精神。”
萧非与卫青顺着望去,果然见不远处有几位农人正在用桔槔取水灌溉,一名老者站在远处指挥。使这片虽也显着有些许旱相的田地,仍有几分生机。
韩嫣此刻已来到刘彻马旁为其牵马。
“过去问问。”刘彻翻身下马,大步向田间走去。
萧非正慢悠悠的下马就见韩嫣将缰绳递给侍卫,立刻追了过去。
“马屁精,不过这骑术倒真是不错。”萧非小声嘀咕,就见已经下马的卫青闻声将视线移向自己。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均是同样的意思。卫青接着用手止住想要上前护卫刘彻的侍卫。
正在用桔槔灌溉的几名农人见一群刘彻等人走来,又看到远处牵马侍卫,慌忙放下桔槔等农具就要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刘彻虚扶一把,又看到在这些农人中,刚刚那名指挥的老者居然手持鸩杖,冲着他道:“老丈好福气啊!居然得到了朝廷赏赐的鸩杖”
手持鸩杖的老者拿起鸩杖比划一下,爽朗一笑,“都是当今天子的恩赐。”转头冲着其他农人道:“灌溉为重,你们接着去忙吧!我来与这些贵人说话即可。”说完转头看向刘彻,“不知诸君来此所为何事??”
那些农人十分听老者的话,转身又去忙活。
韩嫣见老者将其他人赶走,“老丈你......”刚要大声呵斥。
刘彻立即挥手止住,和蔼的对着老者道:“我们就是普通农官,特来问问。刚刚那些农人是?”
第160章 戽斗取水
“都是我的儿孙后辈。”老者看着远处那些忙活的农人,眼中带着自豪。
刘彻点点头,“老丈好福分,儿孙满堂啊!”刘彻将眼光移到眼前田地上,接着道:“我观你这田地倒是比我一路而来,别处田地更是好些,旱的没有那么严重,不知是什么原因?”
老者闻言,先是十分开心,接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恭敬答道:“回贵人的话,小老儿这块地离河水不远,还靠着旧渠,所以用桔槔还能取出水来。不过我听说河东郡那边才叫惨呢,桔槔都取不出水来,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活。”
听见老农说附近有河水,又看到路旁的柳树和地上的柳枝萧非陷入沉思。
刘彻眉头微蹙,“朝廷不是下令各郡县开仓放粮,还从各地调粮了吗?”
“放了放了。”老者连连点头,“可咱们庄户人总不能光吃官粮不是?这庄稼要是绝收了,来年可怎么办?不过咱们长安周边还好,我听说外面已经有人富户开始买......”话到一半,老农突然噤声,像是意识到话有些说的多了。
卫青见状,温声问道:“老丈,你刚刚说的河水距离这里有多远啊?”
老者指了指西南方向,“就在那边,没多远。”
听到老者说河水距离这里不远,跟在刘彻身后的萧非诧异问道:“既然附近还有水,为何不用戽斗取水灌溉?”
“戽......斗?”老者满脸疑惑转头茫然地看向萧非。“那是什么?”
萧非猛然惊醒,这才想起西汉还没有戽斗。瞥向身旁的刘彻等人,只见刘彻剑眉微挑,韩嫣眯着眼睛,卫青则刚刚转向。三人齐刷刷的看向自己眼里都带着疑问。
“咳......咳......”萧非假借咳嗽,脑筋飞速转头急中生智,“这一路见旱情严重,我就在想若有工具能从河床中取水灌溉多好。”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根柳枝,在手上一弯“方才听老丈说这里离河水不远,又见这柳枝柔韧,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个法子。”
老者听见有东西可以从河中取水,急得直搓手:“这位贵人快说说是什么法子?”
“对对,快说。”韩嫣也在一旁附和。
萧非蹲下身,用柳枝平整了一下地面,将碎石拨开,在干硬的地面上画了起来:先是简单的画条小河,再河上画了一个圆形又在两旁画上两根线条,画好后又形象的画上两个小人。
萧非画好用柳条一指,“你们看!”
老农看着一头雾水,挠着头没有说话。
“这是河水。”萧非先是用柳枝一指画着的小河,又一指中间“这里用来装水。”
“用的时候两人相对而立,双手牵拉两边绳索,使中间装水工具可以上下有节奏地在河水中取水。”说着还招呼卫青两人装作一人拉一根绳索比划两下,一边比划一边说:“这样就可以戽水上岸入得田,或由此田在戽入其它田地。”
卫青跟着萧非比划了一下,俯身细看地上的图画,看着中间那个圆圈,“这里是不是要弄成斗状。”
“正是!”萧非顺势接话,“用竹篾、藤条等编成上圆下尖方便取水,所以我才叫它戽斗。”
“妙啊!我这就去找木匠。”老农拿着鸩杖就要离开找人制作。
刘彻突然抬手,“老丈且慢。”说着转头看向卫青。
卫青立刻领会向远处招招手。
卫青带的那名侍从立刻从远处跑来。
老者急不可耐地搓着手里鸩杖,眼睛直往远处瞟。
那侍从跑到卫青身旁,卫青从包袱中拿出一些铜钱和一个小金丸交到老者手中。
“这些钱财老丈拿着,回去买些肉吃。”说完刘彻不待老者推辞,转身大步离去。众人连忙跟上。
老者连声感谢。
萧非走在最后心中暗自嘀咕:“怎么一个个的都有金丸。”
韩嫣突然回头,似笑非笑道:“酂侯这灵光一闪,可比少府里的那些工匠强多了。”
萧非干笑一声没有说话。
“酂侯!”
萧非听见刘彻呼喊,快步两步走到近前,“陛下?”
“你那个戽斗很好,回去画个更加详尽的交给少府可好?”刘彻说着翻身上马,紧接着道:“还有就是少府经常找我告状,你也别每次到他那里就只是坐坐,正事也得干。”
“回去我就画。”萧非也跟着上马,但是没有回应刘彻后面的话。
刘彻坐在马上看着上马的萧非,无奈的摇摇头。
重新上马后,韩嫣驱马靠近刘彻,轻声道:“陛下,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东边旱情严重,那边不去也无妨,不如转道往上林苑方向走走?那边草木丰茂,正好散心。”
“上林苑?”刘彻不置可否,转头看向卫青与萧非,“你们以为如何?”
卫青略作沉吟,“臣恐朝中众人得知陛下刚刚下旨,这才没多久就去了上林苑,他们又该上奏劝谏了。”
“卫将军,你这就多虑了。”韩嫣轻笑一声,用手一指,“陛下,咱们又不进上林苑,就在上林苑外围转转,谁又能说些什么?”
刘彻的目光转向萧非,“酂侯,你觉得呢?”
萧非见卫青冲自己使眼色,脑子一转,缓声道:“陛下乾坤独掌,想去哪里去哪里,不过......”萧非特意顿了一下,“中大夫汲黯现如今尚在长安。”
这句话一出,刘彻脸色变了变,忽然扬鞭指向西北,“走,去茂陵邑看看!”
韩嫣还想说什么,却被刘彻一个眼神制止。
萧非心中嘿嘿偷笑:果然这个汲黯陛下你摆不平。
刘彻骑马刚走了几米,转头看向卫青道:“茂陵邑在那个方向。”
“陛下我来带路。”说着一行人在卫青的带领下调转马头,向着茂陵邑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一路烟尘。在经过一个时辰的疾驰后,渭河便门桥已遥遥在望。
“吁!”刘彻降低马速,队伍随着降下速度。
萧非远远望去,只见渭河河水虽然水位下降,但还是泛着粼粼波光。便门桥上则是车水马龙,往来商贾行人络绎不绝。
第161章 偶遇老臣
又向前骑了一段距离,“停!”刘彻忽然勒住缰绳,用手遥指桥头左右的几个食摊,“走过去吃些食物喝点水,歇歇脚。”
随着刘彻的话音刚落,已有几名侍卫装作食客往那边的小摊走去。
刘彻率先下马,萧非、卫青与韩嫣也应声下马。萧非将缰绳交给自己的随从萧忠后,站在原地一边揉了揉发麻的腿,一边向前方食摊看去。
忽然,萧非的目光挨个扫过这些小摊,最后停在最边上的那个食摊,这个食摊不仅在最边边,还与其它食摊隔了一定的距离。
萧非定睛细瞧。
只见那食摊上一位须发皆白,身穿儒装的老者正在案前用小刀分割烤肉,动作干净利落,身边还跟着两名年轻人。那老者身影让萧非莫名感觉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就在萧非思索间,视线中居然出现了刘彻的身影,只见刘彻正大步朝那食摊方向走去,看那样子分明就是奔着那个老者去的。
萧非见此赶紧与卫青和韩嫣跟在刘彻身后。
那老者好似听到了脚步声,将头抬起。萧非立刻看到那老者眼睛突然睁大,手中切肉的小刀“当啷!”一声掉在案几上。
身旁的两名年轻人刚想询问,那老者立刻起身冲着刘彻就要施礼,“陛......”
刘彻竟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扶住了老者,轻声道:“既然在外面,就不要如此多礼了。”
老者立刻会意,挥手让身旁那两名不知所措的年轻人走开。
就在那两名年轻人不知所措时,一名侍卫走上前将两人带到一旁。
跟在刘彻身后的萧非心头一震,此刻终于想起了此人正是自己来长安时,途经函谷遇到的老者。连忙侧头低声向身旁的卫青询问:“你可知此人是谁?怎么陛下?”
卫青仔细看了看老者面孔,冲着萧非摇头:“此人面生得很,我未见过。”
倒是一旁的韩嫣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还轻笑一声,“酂侯,这人你不认识了吧,这位叫牛抵,可在建元元年任过御史大夫的。”
萧非心中恍然大悟,难怪当年他说他在石渠阁见过自己先祖萧相国的画像,毕竟是当过御史大夫的啊。不过如果是建元元年,那么此人肯定不像他说的是辞官,估计也是政治牺牲品。
而也是此时,这些个小摊除了摊主已经没有什么其他外人了。萧非还零星听到平阳侯,估计又是侍卫拿平阳侯的名义赶人了。
刘彻扶着牛抵转头道:‘你们可知道这位是谁?’
韩嫣跃跃欲试刚要出声。
“你不要说。”刘彻止住韩嫣后,轻声介绍道:“这位乃前御史大夫牛抵。”
萧非、韩嫣与卫青闻言冲其施礼,牛抵则接连对着每一个人回礼。
就在这时,牛抵目光落在萧非脸上,眼睛突然一亮,声音微微带着些颤抖,好像是在回忆,“这位......老臣好像在那里见过。”
“御史大夫好记性。”说着萧非上前一步,“应该是建元二年,咱们在函谷关曾有过一面之缘,晚辈还侥幸得到过御史大夫的教诲。”
刘彻闻言大笑,“哦?你们还有如此缘分。”用手一指萧非,“不过御史大夫,如今这位可不是当年那个号称来长安游学的学子了”说到这里刘彻故意拖长声调,“他现在是当代酂侯!”
牛抵慌忙就要重新对着萧非行礼,萧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御史大夫折煞晚辈了。”
不过也正是牛抵如此行径,让萧非知道了,估计牛抵他当年没能坐稳御史大夫的位置,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没有封侯爵位太低,被功臣派排挤了,没有什么转圜余地直接回家了。
“先坐下说话。”刘彻也不在乎条件简陋,率先在刚刚牛抵所在的案几尊位坐下,指了指身旁的坐席,“酂侯坐这儿。”又对站在一旁的卫青和韩嫣摆摆手,“你们自便。”
牛抵坐在自己刚才的位置,萧非顺势坐在刘彻所指的位置。
就在萧非坐下后,看到韩嫣脸上笑容僵了僵,不过最终还是跟着卫青坐到了旁边的另一案几前。萧非心里暗爽,在汉朝爵位高就是爽,宠臣怎么样,在正式场合你还得靠边站。
店家麻利的放上碗箸,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在上些吃食。”刘彻吩咐完,不拘小节的拿起刚刚牛抵点的烤肉,撕下一块肉放入口中。
“御史大夫,我记得当初见你时,你说要去云游讲学,怎么来到这里了?”萧非问完,也忍不住饿意吃起烤肉。
刘彻好似无意般接着问:“哦?云游讲学?不知都去了哪里啊?”
牛抵哈哈一笑,“老臣只是随处逛逛罢了,这不是赶上旱灾,老臣便带着两名弟子打算去陇西看看,路过长安在此歇歇脚。”
萧非见另一桌的韩嫣与卫青窃窃私语,又听到刘彻与牛抵开始聊灾区情况,便一边吃店家新上的吃食,一边欣赏渭水景色,并不打算插嘴刘彻与牛抵的谈话。
“那你是否路过灾区?”刘彻满脸期待的看着牛抵。
牛抵点点头,表情严肃,“有些地区的灾情还是十分严重的。”
刘彻眉头微蹙,“不知御史大夫是否知道朝廷赈灾的举措。”
“老臣在路过河东郡时,曾看到粮仓发粮赈灾。”牛抵好似有什么顾虑,“不过......”
“这里就咱们君臣三人,御史大夫既然已经致仕,难道还有什么顾虑不成?”刘彻语气明显带些许不满。
“老臣只是听说......”牛抵特意加重听说二字,“听说灾区因为灾情,粮价上涨,冤狱不绝。有些商贾运粮过去,转头就低价强买灾民田地。”
萧非闻言立刻一惊,心中暗想:你这刀子插的真好啊,陛下本来就对廷尉不满,不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返璞归真的官场争斗吗。萧非偷看刘彻脸色,只见他面色如常,只是双手握拳片刻后又松开了。
萧非见此顺势问道:“廷尉府不是已经派了掾史下去监察?另外廷尉不是亲自前往赈灾了吗?”
“哦?廷尉也亲自出马了吗?”牛抵露出一副自己才知道的表情,“老臣已经致仕,哪里还知晓朝堂安排?”
第162章 儒家派系
萧非见他说得滴水不漏,却暗指廷尉不作为的样子,后颈发凉心里乱想:他只告廷尉的状,不说其他九卿,难道廷尉背后派系就是当年捅这位前御史大夫刀子的人吗?
“这里烤肉的手艺倒是不错。”刘彻突然转移了话题,指着面前烤肉,“御史大夫,别光看着啊!”
牛抵闻言立刻夹起一块烤肉开始用食。
一时间案桌旁的三人居然无人说话。
萧非见刘彻虽然面色无常,但总给自己一种心事重重的样子。灵光一闪突然问道:“御史大夫作为大儒,既已云游讲学,不知可否为我讲讲儒家都分为哪几家派系?”
“我算什么大儒。”牛抵很是谦虚。
“御史大夫就不要谦虚了。”萧非看向刘彻,“陛下是不是让御史大夫讲讲。”
刘彻顿时也来了兴致,“好,正好朕也有所不解。”
牛抵谨慎说道:“既然如此,那陛下,我就讲讲?”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示意。
萧非也给了牛抵一个期待的表情。
牛抵整了整衣襟,将背脊挺直,“既然陛下也想听,那就容老臣道来。”说着以指蘸酒,在案几上画出八道水痕。
萧非心想:“果然谁也免疫不了为皇帝讲课。”
“昔年孔子既殁,儒分为八。”牛抵用手挨个点着八道水痕,“分别是子张之儒,子思之儒,孟氏之儒,颜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和乐正氏之儒。”
刘彻微微点头,好似给了牛抵什么鼓励一样,他指尖在第一道水痕上顿了顿,声音高昂,“子张之儒,以颛孙师为代表,此派主张:见危致命,见得思义。反对:执德不弘,信道不笃。”
“再说子思之儒。”牛抵划出第二道痕,“子思乃孔子嫡孙作《中庸》......”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屈指敲了敲案几,“说说现如今的儒家学派。”
“那就要说说齐学鲁学了。”牛抵蘸了一下剩下的酒水,在案几上写了个鲁字,“鲁学侧重礼制传承,鲁学主《诗》《春秋谷梁传》。”
见刘彻没有说话,牛抵又在案几上写了个齐字。
萧非还未听见牛抵具体介绍齐学,就见刘彻看到齐字已经眼中外露精光。
“此派杂糅阴阳五行之说,以《春秋公羊传》立论。董仲舒、胡毋生皆属此列,而辕固生则主治《齐诗》。”
牛抵话音刚落,萧非知道刘彻想听什么,顺势问道:“御史大夫方才提及齐学一脉,晚辈愚钝,还想请教这《公羊传》的大一统之说。”
果然萧非看到自己的此言问出,刘彻的耳朵动了动。
“酂侯询问,有何不可说的。”牛抵哈哈一笑,“不过老臣也是一知半解,如今就斗胆,且以朝廷视角论之。”说着还用眼睛扫向刘彻,见刘彻没有反对,缓缓道:“老臣在云游时也与齐儒有过交流。要说这齐学《公羊传》......”
刘彻听的有些着急轻咳一声。
萧非赶忙道:“御史大夫就不要卖关子了。”
“齐学中《公羊传》中的大一统。”牛抵立刻加快语速,“其解自《公羊传》隐公元年王正月三字,谓天子当统摄四海,政令出于一尊,老臣觉得此说最合朝廷当前之需。”
“再者,”牛抵的指节在案几轻叩三下,“其三世说中的乱世、升平世、太平世有序递进,为改制更化提供经学依据。不过......”牛抵顿了一下,“遇到天灾齐儒便会引《春秋》灾异说......”
萧非见牛抵还未说完,刘彻已经开始从惊喜变得皱眉,赶忙岔开话题,“不知御史大夫对其他儒家派系还有没有了解。”
牛抵诧异的看向萧非。
萧非赶忙冲他施以眼色,萧非也不知牛抵是否知道自己的意思。
牛抵顺着萧非刚刚的话茬道:“还有就是《谷梁》学派与公羊家争论不休。至于韩诗、毛诗之别,尚书今古文之争,如今儒家内部也是......”
“陛下。”卫青走了过来轻声提醒,“已是未时三刻了,再不出发......”
刘彻闻言眉头微蹙,随即展开颜笑道:“御史大夫,今日朕受益匪浅啊。不过朕还有要务,改日再续。”说着站起身来。
牛抵慌忙就要起身行礼,“老臣......”
刘彻轻轻按住其肩膀,“御史大夫,就不必送了。”转头对卫青道:“你去结账。”
卫青立即向身后远处招了招手。
卫青带来的那名随从快步跑来,卫青在其耳畔低语几句,那随从几步跑到店家身旁。
这时萧非才慢悠悠站起。
牛抵带着弟子目送刘彻往远处拴着马匹的方向走去。
众人重新上马时,韩嫣驱马靠近刘彻身旁,“陛下,还去茂陵邑吗?”
刘彻望着远处便门桥,摇了摇头:“不去了,回长安。”
卫青随即向身后队伍吩咐,“掉头,回长安。”
马蹄声在返回长安的官道上响起,卷起了一些干燥的尘土。
就在行至半途时,萧非正在欣赏沿途景色,突然觉得队伍速度变慢,向刘彻看去,只见他盯着一人。
萧非细看,原来是刘彻忽然瞥见了正与羽林侍卫们说笑的卫青随从,不自觉的降低速度。
卫青也感觉不对,驱马来到刘彻身旁,轻声唤道:“陛下!”
“仲卿!”刘彻回过神来,勒住胯下宝马,用马鞭向那人指了指,“那人是谁,今日朕看他办事甚是伶俐,很有眼力见啊!”
卫青闻言的耳根突然红了,不好意思道:“回陛下,此人叫公孙敖......乃是臣的救命恩人。”
“公孙敖?”刘彻眼中精光一闪,“就是当年你被......救你那个?”
“正是。”卫青的声音不觉的低了下去。
萧非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向那人看去。
而一旁的韩嫣却突然嗤笑一声,冲着卫青道:“卫将军就是这样报答救命恩人的?让人家当个跑腿随从?”
卫青脸上顿时僵住声音都有些结巴,“臣......臣只是怕他。”
萧非见状,连忙打马插到二人之间冲着刘彻道:“陛下!公孙敖当年为了救卫青,可是豁出命去的。如此义举,朝廷似乎未曾封赏?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第163章 敖任骑郎
“是啊,如此义士”说着刘彻一拍额头:“朕竟忘了封赏这茬!”转头对卫青笑道:“不知仲卿觉得朕如何赏赐他才好。”
卫青先是给了萧非一个感激的眼神,接着在马上冲着刘彻深深一揖,“不管得到陛下什么赏赐,那都是他的造化。”
刘彻更是开心,竟然大笑出声,“那么卫青,是否割爱呢?”
卫青没有回话,而是回头冲着远处喊道:“公孙敖!陛下召见!”
正在与羽林闲扯的公孙敖闻言,立即催马赶来。到得近前,只见他矫健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小人公孙敖,拜见陛下!”
刘彻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身材精瘦,其貌不扬的汉子,满意的点点头道:“当年你为何要救卫青?就不怕掉脑袋吗?”
“回陛下,见义不为,无勇也。”公孙敖抬起头来眼神坚定,“小的当时在也在建章宫当差,得以与卫将军相识。听闻卫将军有危险,岂能不救。有句话说的好,如若见死不救,岂不枉为人子!所以我就......”
“好!好一个见死不救,枉为人子!”刘彻越看公孙敖越是开心,转头对着众人问:“你们觉得赏他些什么好呢?”
韩嫣把玩着马鞭,笑着随意说道:“毕竟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赏个百金也就是了。”
萧非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暗自吐槽:这韩嫣分明是嫉妒卫青得宠,怕他再得一个在宫中的盟友。不过你韩嫣也不想想,你也就是刘彻身旁的一个逗闷子的宠臣,而人家卫青那可是自家人。
刘彻见萧非没有回话,冲着其问道:“怎么?酂侯没有什么想法吗?”
萧非赶忙拱手道:“回陛下,如此勇士,当调入宫中为好。”
刘彻眼睛一亮,“嗯,你以前就是侍卫,如今再让你做个普通侍卫岂不屈才?”随即马鞭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指向公孙敖,“朕封你为骑郎,即日起入未央宫当值!”
萧非余光瞥见韩嫣听到刘彻的封赏,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卫青看着傻住,不知如何行事的公孙敖,低喝一声,“还不赶快谢恩!”
卫青的这一声低喝,让公孙敖瞬间回过神来,“臣公孙敖,谢陛下恩典!”说完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干硬的官道地面上,发出咚咚声。
萧非看着正在施礼的公孙敖内心发出感慨:真是好运气啊!这骑郎职位虽然只是秩比三百石,但是其平时在宫中值班宿卫,当刘彻外出时,则充车骑侍从护卫,这可是一个能常伴君侧的心腹官职啊。
想到这里,萧非不知为何又想起了李椒,李椒作为李广的二儿子,到现在也不过是个普通羽林侍卫。而李广身为未央宫卫尉也只能帮助自己的大儿子李当户进宫当郎官,相让自己的二儿子转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这卫青的面子是真大啊!
刘彻看着公孙敖,畅快的大笑好似收了一员大将一样,冲着施礼的公孙敖道:“起来吧!”说完一夹马腹重新出发。韩嫣寸步不离的跟了上去。
而此时的卫青居然没有和往常那样立刻跟了上去。
萧非随即降低马速落在最后,就见卫青翻身下马向着公孙敖走去。
萧非故意将马止住,只见卫青扶起公孙敖时,二人相视一笑。萧非觉得两人的笑容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感激,有欣慰,或许还有几分当年在宫内共患难的情谊。
就在这时韩嫣所带的随从冲着萧非施礼后,从萧非身旁骑马而过,萧非清楚看到他的眼里带着羡慕。
萧非也觉得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君侯!”自己随从萧忠来到自己的身后,萧非回头一看,发现他看向公孙敖的眼里也带着羡慕。“走!”萧非没有多说什么,马鞭一抽,立刻拍马向刘彻追去。
太阳西斜,长安城巍峨的城墙已近在眼前。
“酂侯!”
刘彻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不远处传来。萧非急忙催马来到刘彻身旁,“陛下!”
“朕准你休沐一日。”刘彻转头看向萧非,“明日把你今日画的那个戽斗的图样,在画仔细些,直接交予少府监制。”
萧非感觉刘彻虽然转头看向自己,但是目光却在管道两侧的农田里,连忙拱手:“臣领旨。”
刘彻微微颔首,“走,进城。”进入城后刘彻带着众人闲逛,听到有长安百姓吐槽铜钱,刘彻还勒马偷听。
就在队伍行进到尚冠里,萧非发现,如果转进大道旁的岔路,不远处就到了自己的府邸时,冲着刘彻轻声询问:“陛下,前方转进这个岔路,再走不远就是臣的府邸,不知可否准许......”
“准了。”刘彻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打断萧非的话,接着道,“记得回去后把图画的仔细些,你还有少府顾问的职位呢。”
“唯!”萧非应下后又与卫青与韩嫣打了一声招呼。
萧非勒住缰绳,等刘彻等人远去的背影在眼前消失,萧非才带着自己的随从萧忠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而去。
萧非进入岔路小巷,骑马慢行,萧非无意瞥见身后跟着的随从萧忠看着自己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反复几次。
萧非头也不回地道:“有话就说。”
声音清晰的传到随从萧忠耳中,随从萧忠立刻驱马上前,落后萧非半个身位道:“君侯,小的就是觉得,那公孙敖真是好运气,居然成为了......”
“成为了陛下身旁的骑郎是不是。”萧非轻笑一声,“怎么,羡慕他啊?”
随从萧忠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萧非不以为意反问道:“你可知他这前程是怎么搏来的?”
随从萧忠挠了挠头,“刚刚隐约听见,说是救了卫将军。”
“也对,也不对。”萧非一抖缰绳,将马控到与侍卫并行,轻声道:“他是救了卫青,但也得罪了皇后和窦太主。”
随从萧忠倒吸一口凉气,“窦......窦太主和皇后?”
萧非点点头,似笑非笑地问:“现在还觉得他只是运气好,羡慕他吗?”
“不了不了。”随从萧忠快速摇头,“小的......小的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君侯吧。”
第164章 回府艾灸
萧非哈哈一笑,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叹了口气:“官场如战场,就是你家君侯我也是如履薄冰,要不是因为有先祖福荫......”
随从萧忠好像没有听见萧非的话,反而忽然挺直了背脊,“君侯!”
萧非诧异的看着他,“怎么?”
随从萧忠怯生生道:“我想去边关打匈奴。”
“你?”萧非失笑,“你可知道匈奴骑兵......”
“小的知道!”随从萧忠突然激动起来,“今日与那些羽林聊天,他们说陛下以后一定会打匈奴的。”
萧非突然看到随从萧忠灼灼闪烁的目光,点头郑重道:“行,以后要是有机会,会让你去的。”
不一会儿,酂侯府府门就在眼前,府门前的侍卫听见马蹄声向萧非这边看来,萧非就见他揉了揉眼睛,好像才看清自己。
那侍卫赶忙大喊:“君......君侯回来了?”说着又冲旁边的侍卫道:“你快去禀告家丞!”说完快步迎到萧非马旁为其牵马。而另一位侍卫则赶忙往府内跑去。
萧非翻身下马,随手就将缰绳抛给牵马侍卫。
萧非跨过府门门槛,大步流星往正堂而去。
一路上见到的府内众人纷纷向萧非施礼。
萧非没有管他们,刚绕过回廊,就见家丞小跑而来,额上还挂着汗珠,远远冲着萧非道:“君侯怎么......”
萧非没有说话,只是闷头走进正堂,坐下后端起水喝了一口道:“备膳。”
家丞刚要转身去安排。
“等等。”
家丞驻足回身,“君侯?”
此时的萧非已重新站起身来,“准备好后,送到药房去,今日我在药房用膳。”说完与家丞一起出了正堂,直奔药房。
推开药房屋门,萧非径直走向药柜,取出那日做香囊剩下的艾绒。又拿起冬日取暖用的铜手炉,刚刚放到案上,好似想起了什么冲着门外喊道:“来人啊!”
一名侍从推门而入,“君侯?”
萧非看都没看吩咐道:“去庖屋取些姜来,再拿把小刀来。”
待侍从走后,萧非打开搁在案几上的手炉炉盖,捏起一撮艾绒按紧成团,将其就着烛火点燃。艾绒团点燃瞬间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一股艾草清香扑面而来。萧非轻嗅一下,“是陈年的。”将燃烧的艾绒团放入手炉,盖上镂空炉盖。
待手炉暖起,萧非将其贴上后腰,“嘶~舒服!”萧非舒服得发出声音。这一瞬间,一整日的鞍马劳顿,仿佛都随着艾灸渗入经络而消散。萧非舒服的斜倚在案几旁,任由艾烟缭绕周身。
“君侯,姜拿来了。”侍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萧非懒得动弹,慵懒的说道:“进来吧!”
“君侯,这姜?”侍从一手拿姜一手拿刀看到萧非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放案上就行。”萧非动也没动,“再将窗户打开一个小缝。”
“唯!”在侍从开窗户的时候,一名侍女将茶碗放到萧非身前案上。
萧非一边艾灸腰背,一边喝茶,时不时舒服的发出声响。
就在手炉温度渐凉,门外传来庖正的声音,“君侯,膳食好了。”
“进来布置膳食吧!”萧非将手炉放在一旁,坐直身子准备吃饭。
跑正带着两名庖厨亲手拿着食盒,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盆持巾的侍女。
萧非在侍女的伺候下净手。
庖正则与两名庖厨打开食盒开始布膳,食盒揭开,庖正边布菜边解释:“君侯突然回府,我们没有准备,今日就凑合凑合。”说着将蒸饼,凉拌菜,韭菜鸡蛋饼,腊肉炖等几样菜肴放在萧非面前案上。
“无妨。”萧非见食盒中的粥还未取出,亲自舀了一勺,“对了,刚刚忘了与家丞说了,明日我休沐,你去告诉家丞,天塌了也别来吵我。”
“唯!”庖正立刻应下,看着萧非还要舀粥,连忙道:“君侯,我来我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自家侯府更夫的击柝声。
“行了行了。”萧非闻声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你们都下去吧,我自己用膳就行,这些你们明日在收拾即可。”
就在庖正等人应下将要退出门时,萧非想起了刘彻的交代,冲着门口的庖正道:“你在去通知庶子一声,让他去书房,把书房收拾出来,明日我要绘图。”
庖正小声问道:“是否明日在?”
“怎么?他不在府内吗?”萧非微微蹙眉。
“我这就去通知他。”庖正赶忙改口。
萧非不再管他们,开始享用美食。
庖正等人退下后,药房重归寂静,只有萧非咀嚼食物的声音和餐具碰撞的声音。
萧非慢悠悠的吃着晚膳,待最后一口蒸饼就着腊肉炖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萧非舒服的往那里一歪。感受到腿部一阵阵的酸痛,“得灸一灸了。”
萧非慢条斯理的将案上的各种餐具和未吃完的食物往食盒一放。拿起刚刚放在一旁的姜片和艾绒做好准备开始艾灸。
萧非先是按照需求,将艾绒在掌心揉成一个个拇指大小的圆锥状。
做好这些,萧非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腿放直,在按照穴位将姜片放在腿上。
萧非拿起揉好的锥状艾绒小心地将其凑近火苗点燃,吹灭燃烧的艾绒火焰,将冒着烟的艾绒轻轻放在姜片上,热力透过姜片渗入皮肤,先是微微的热意,随后化作一股暖流,顺着经络缓缓扩散。
萧非舒服的忍不住“嘶”了一声,又点燃一个放到另一腿上,一个接一个,双腿穴位上放满艾灸,萧非忍不住嘀咕,“这太费劲,看来以后得培养几个府内人学习艾灸了。”
看着腿上缓缓燃烧的艾绒,萧非十分满足,随手拿起案几上摆放的一卷《皇帝扁鹊脉书》摊开来看。
艾绒慢慢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将姜片的汁液被热力逼出。萧非还时不时调整一下姜片与艾绒的位置,让热力均匀炙烤腿部。慢慢的萧非虽然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是神情却愈发放松。
待一个个艾绒燃尽,萧非小心地将姜片带着燃尽的艾绒慢慢取下,“舒服多了......”萧非活动了一下腰背,伸了个懒腰,“该睡了......”
第165章 戽斗图样
萧非轻轻关上药房门,看着寂静的院子,没有打搅任何人,独自回到卧房,往早已铺好的床榻上一躺,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睡着了的萧非,在睡梦中又梦见了渭河,不自觉的说起梦话,“要是在这里搭建一个......就可以......”
萧非难得睡到自然醒,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梦,发现记不清了。就趁着还未睁眼就先活动了一下腿,发现腰腿酸痛减轻许多,立刻惊喜的睁开眼。
萧非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蹦了两下,“果然年轻身体就是恢复的快,再加上艾灸,舒服啊!这下虎骨酒可以等着以后再用了。”
萧非穿好衣服,“来人......”话出瞬间想起今日休沐,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萧非走到盆旁索性自己净面,水拍在脸上,赶走了仅存的睡意。
萧非经过一宿休息,元气满满,打开卧房门,站在廊下,“怎么还不下雨。”嘀咕一句。
萧非溜达着来到书房,轻轻推开虚掩着的书房门。晨光瞬间洒在案几上,萧非顺着看去,帛已经铺好,笔墨等书写用具也摆放的十分整齐,萧非满意地点点头,“开工!”
就在萧非刚刚拿起墨丸时。
“君侯......”
家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吧。”萧非头也不抬,已经开始拿着墨丸在石砚上研墨。
家丞进来后轻声询问:“刚刚听侍女说君侯起来了,不知可要用早膳?”
“不了,我先办正事,一会直接用午膳吧。”萧非拿笔在石砚上蘸饱墨汁,在帛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那我让他们准备的丰盛些。”家丞一边说着,眼睛却不自觉的被帛上,萧非所画的图形吸引。
萧非只是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家丞看到萧非全神贯注画图静立一旁,不敢出声。
萧非时而停笔思索,时而在帛上添几笔注解。不一会儿,帛上已经一个奇特的器械渐渐成形。
家丞看到萧非放下笔,才敢出声询问:“君侯,这是?”
“戽斗。”说着萧非在帛的左上角写上两字“戽斗”。
写完后萧非满意的点点头,抬头看着家丞介绍:“昨日与陛下出城,看见农人用桔槔取水,太费力气了。就当场设计了个这个东西。”说着又觉得图上缺了点什么,随即重新拿起笔,在斗状物旁边连着的绳索两侧分别画了个人形,接着道:“两人协作,一拉一提,水就从河里取出来了。”
家丞越听眼睛越亮:“君侯,咱们酂侯国附近河流众多,若是有了这个戽斗......”
“也对。”萧非也猛然回过神来,“我怎么把自己侯国忘了,你立刻派人将这一份图样送去侯国,让国相先找工匠试制使用。”
“那陛下这边?”家丞声音越来越小。
“无妨,本来今日陛下就准我休沐,再说了我是打算今日吃完饭才去少府,再画一幅就是了。”说着萧非已经帛卷起,“快去安排可靠的人,走官道加急亲自送到国相手中。”
家丞匆匆离去后,书房重归寂静。萧非铺开新帛,就着刚才的记忆画的飞快。
过了一阵,就在萧非重新画的这幅刚刚画好时,家丞回来禀告:“君侯,派了府中最得力的侍卫。”
“很好。”萧非吹了吹帛上的墨迹,“对了咱们侯国情况如何?”
家丞不敢置信的看着萧非,“回君侯,此次旱灾没有波及侯国。”
“那就好,传膳吧。”
“君侯,现在距离午时还......”
“我吃完还要去少府。”说着萧非将帛小心叠好放入袖中。
“唯!”
不一会儿,跑正等人进来布置。
“君侯,我们都听家丞说了,说君侯又发明了个能缓解旱灾的宝物。”庖正布菜时忍不住问道:“是真的吗?”
萧非抬眼向家丞看去,只见家丞正瞪着庖正。
萧非摇了摇头,夹了块羊肉:“那个东西叫戽斗,至于能不能缓解旱情,肯定比干等着下雨强。”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没有急着吃羊肉,而是对着家丞道:“对了,家丞!”
家丞一激灵,收回视线,不再瞪着庖正,而是转头看着萧非,等待他的吩咐。
萧非接着说道:“改天我在进行艾灸时,你找几个机灵点的和我学学。”说完将羊肉放入口中。
“唯!”家丞赶忙施礼应下。
用完膳,外面的日头渐高,萧非又仔细检查了两遍图样,在边缘添了几行小字,注明操作要领后,换上正式官服,腰间配好印绶,登上了马车前往未央宫。
进入未央宫,萧非一路未做停留,直奔少府。转过一道回廊,迎面撞见个熟悉的身影-公孙敖。只见他一身崭新骑郎服饰,腰间配着把宝剑,正带着两个期门巡视宫禁。
“酂侯!”公孙敖慌忙迎着萧非行礼,一边行礼还一边挥手让身后跟着的两个期门先走。
萧非停下脚步点点头。
公孙敖见萧非停下脚步,诧异问道:“酂侯,你今日不是陛下特许休沐吗?是有什么事吗?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萧非看了一眼公孙敖,心想:“你会木匠吗?”随即摆摆手,“有点急事。”说完便匆匆离去。
走出几步远,隐约听见公孙敖在身后嘀咕,“......休沐都这么忙吗?还往宫里跑......”
“你以为我愿意啊”萧非低声回了一句,加快脚步向少府官署方向走去,边走还边想:“如果我今日不来,让别人知道了,估计又有人骂我没良心了。”
少府官署前,几名侍卫站立门前。而少府属官则进进出出十分忙碌的样子。
萧非刚刚走到门前,少府属官与侍卫慌忙冲着萧非行礼,“酂侯......”
萧非因为经常来少府偷懒,对这里已经熟识于心,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前院直奔少府日常办公之所。
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萧非扫视一圈只见案几上堆满了竹简,正欲转身,忽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酂侯!”
“酂侯!”
少府丞气喘吁吁地追来,看到站在门前的萧非,一边施礼,一边急忙解释道:“下官已经派人去请少府了。”
第166章 再画图样(上)
少府丞话音刚落,萧非还未回话。
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少府神大步流星走进来,“我刚刚在考工室,听说酂侯来了,还不信!”人还未到声音已到。
萧非闻言向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没想到酂侯真的来了,陛下还告诉我说你今日休沐呢。”说着少府神冲萧非施礼。
一旁的少府丞默默地冲着少府神施礼。
萧非回了一礼,没好气道:“我明日还休沐呢。”说着萧非从怀中掏出帛图,拿在手中一晃,“这不是有正事要办。”说着往案前走去。
“哦?酂侯这么快就画好了?”少府神向门口走来。
少府丞听着两人的对话,则有些莫名其妙,没忍住嘀咕一句,“你还能有正事?”
正好从少府丞身旁走过的少府神,听见少府丞的话回头瞪了他一眼。
少府丞急忙闭嘴低头。
萧非站在案前,等了一会见二人半天还未过来,回头喝道:“都干嘛呢?过来啊!”
少府神冲着少府丞一努嘴走到萧非身旁,不好意思道:“酂侯,刚刚他......”
“他又怎么了。”萧非直接打断,用手一指帛图,“别说那些有的没的,看这个啊。”
少府丞长出一口气,赶忙开始拍马屁,“我没事啊!酂侯你这图画的真好。你看着线条,多有美感。”
“咳咳!”少府神瞅了一眼少府丞,少府丞立刻闭嘴。
少府神低头看着案上的图,眼前一亮“这就是陛下说的戽斗吗?”
“对这就是戽斗。”萧非指着帛图开始解释。
先是用手一指中间的斗状图形说:“这里是装水的,用柳条编成。”在指着两个小人道:“两个人分别拽着绳的这里和这里,将斗放入河水使劲一拉,斗里就装满水了。”
少府丞听着萧非的解释,看的入神忍不住道:“妙啊!这可比桔槔省力多了!”
少府神则陷入沉思,指着图道:“这个必须得两个人操作吗?”
萧非看到旁边的笔,拿起在图中间的斗状图形上加了一个把,“这样一个人就能用了。”
“好啊!”少府神十分满意,见少府丞站在自己身旁,对其喝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传考工令让他带着几个老工匠来。”
少府丞匆匆离去后,少府神还一直看着帛图不放,萧非则无聊的在屋内闲逛,东瞅瞅吉金铜器,西翻翻竹简典籍。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少府丞与考工令在前身后跟着几个工匠,这几位每个人都跑的满头大汗。进门冲着少府神就要施礼,少府神摆摆手,“先给酂侯施礼。
“拜见酂侯!”众人异口同声。
萧非也摆摆手,一指案上图道:“大家先看图。”
考工令与工匠们瞬间围拢在案旁,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妙啊!”
“这绳子要弄粗些。”
“斗用柳条编?”
“我看用藤条,竹篾也行。”
“直接弄个木桶你们觉得如何?”
“不好不好。”
“......”
萧非没有往里凑,而是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大汉顶级工匠热火朝天地讨论,嘴角不自觉扬起。
萧非见工匠们已经领会如何制作,并且开始争论如何改进,见已无自己用武之地,悄悄拉了拉少府神的衣袖。
“少府卿”萧非压低声音,“此处对于我来说已无用武之地。戽斗制作出来少府按照陛下要求派送即可。如无其它事情,我就先告辞了。”
“酂侯大才,此物虽说并不复杂,但对农人来说十分重要,代天下农人谢过了。”说着少府神冲着萧非郑重一揖。
“不用如此。”说着萧非刚要转身,忽听角落里传来考工令与少府丞的窃窃私语。萧非将目光移了过去。
“......这戽斗虽巧,可对解决旱情作用有限啊。”考工令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萧非心想:“还想直接解决旱情,我要是能直接控制下雨行了。”
“是啊!”少府丞叹了口气,“若是能有什么器械,可以直接从河里引水......”
“如果有这么个东西,不管什么时节只要河里有水,都能灌溉田地。那作用可就太大了。”考工令捏了捏脑袋好似正在思考,但是最后只能叹息一声,接着道:“要不问问酂侯?”
少府丞下意识地回道:“他要有主意早就拿出来了。”说完随即意识到失言,赶忙往萧非方向看了一眼,看到萧非正在看他,赶忙施礼道歉。
少府神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萧非则听了两人的对话陷入沉思,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昨夜的梦境:渭水边一架巨大的水车,吱呀呀地转动着。
“酂侯!”少府神尴尬地开口,“我们少府都是些粗人......”刚想为其属下失言道歉。
“我确实有个想法。”萧非突然发声将少府神后面的话堵回,“只是不知能否制成。”说话声音还顺便惊动了正在讨论的工匠们,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少府丞看着萧非有些发愣。考工令却一个箭步上前来到萧非身旁,“酂侯请说。”
萧非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少府神。
“没有少府做不出的东西!酂侯但讲无妨!”少府神说完又转头看向少府丞,“你说是不是?”
“对对。”少府丞连忙附和,“酂侯你快说吧。”
屋内工匠们也纷纷将目光移来。
萧非闻言开始用不太专业的话语介绍起来:“需要借助水流之力,我是这样想的,水冲撞刮板,刮板引水入水斗,水斗盛满水,而水流可以推动水斗升起,一个个水斗装满了河水在临顶时,水斗又自然倾斜,将水注入到渡槽里,这时就可以控制渡槽方向使河水流到需要灌溉的农田里。”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
考工令与众位工匠被萧非专业的讲解弄的一头雾水。
少府丞越听眼睛越大,最后眼睛瞪得溜圆第一个开口:“水流驱动,这......这能行吗?”
少府神已经被少府丞搞得的有些无奈,只能轻声道:“酂侯,不妨将构想画出来。”
萧非听到居然敢质疑自己,高声吩咐:“取笔墨来!”
少府神踢了一旁的少府丞一下,恶狠狠道:“快去拿!”
第167章 再画图样(下)
少府丞立刻转身,很快便备好竹简与笔墨。萧非看着竹简突然觉得自己平时确实有些奢侈了,但还是深吸一口气,笔在竹简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轮状物。随着笔走游龙,一个在建元四年前所未见的灌溉工具渐渐成形:
“这是水轮。”
“这是水斗。”
“这是支架。”
“这是车轴。”
“这是刮板。”
“这是......”
“我管这个叫做水车。”
萧非画出了水车整体样子,并且在每个地方标注出名称,但是没有写出具体的尺寸大小。因为萧非自己也不知道。
萧非放下笔,“你们看一下吧。”说完让出身位。
工匠们越围越紧,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竹简上的图样,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考工令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冲着一旁的少府丞道:“我不是做梦吧。”
少府丞捏了一下脸,喃喃自语:“不会吧,这么快就设计出了,这么大的一个复杂机械。”
萧非看着满屋子工匠、考工令与少府丞瞠目结舌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来到少府神身旁用手肘碰了碰身他,得意道:“少府卿,此物如何?”
少府神死死盯着竹简图方向,被萧非碰了一下回过神来,但还是思索了一会才道:“看此图,再加上刚刚酂侯所讲原理,若真如酂侯所言,此物或许确能解大河沿岸之旱,还能提高灌溉效率。”说着突然提高声调,“考工令!”
正在研究竹简上所画水车的考工令闻言,恋恋不舍地从案几旁挪过来,眼睛看着少府神,仿佛再说你打扰到我了,你如果没正事,就别怪我和你急了。
萧非差点被考工令这副模样逗笑,只能转头强忍笑意。
“此名为水车之物......”少府神指着竹简图,“依你之见,可制否?”
围在案旁的工匠们闻言转头看向少府神,没有说话,但是眼神中的意思仿佛在说,你小看我们。
考工令冲着那些工匠挥挥手,工匠们赶忙转回头去。考工令面露笑容道:“回少府,此物虽奇,但刚刚酂侯已经讲明原理再加上此图,制作不难。”说道这里顿了一下,“只是不管是总体尺寸,还有每个部件的具体尺寸都需实地勘测,毕竟不同河段水流缓急不同......”
少府神眉头渐渐皱起,将其后面的话打断,接着问道:“需多少工匠?多少木料?”
考工令掐指计算:“得试做部件,得派遣大匠,得......”他偷眼看了看萧非,“这些还只是试做,真正做好还得......”
就在考工令在这里滔滔不绝时,萧非看到少府神又将头转向少府丞的方向。
就在少府神转向少府丞没多久。“少府卿!”少府丞突然凑过来,“今年上林苑还在扩建,需要营造观猎台,再加上新制马鞍、还有刚接的戽斗......这工匠......再加上咱们没有这项支出啊~”声音压低,但还是清晰传入萧非耳中。
少府神抬手制止少府神与考工令继续说下去,转头看向萧非时已换上为难的神色,“酂侯,你也是少府顾问,知道咱们近来......”
萧非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老狐狸要甩锅!
果然,少府神话音刚落,少府丞立刻接茬,“酂侯,不如直接禀明陛下?毕竟此物甚为重要......”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不知何时考工令跑回了案几工匠旁,带着所有工匠都眼巴巴地望着萧非。
萧非暗骂一声,这是要坑我啊!不过水车若成,不但有可能解燃眉之急,还对大汉大有用处。还不得不承认他们说得在理,少府确实也有难处。萧非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不过你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得先制个小样模型熟悉工艺。木材和工匠的事......我去找陛下商量。”
少府神立刻笑成一朵花,“就依酂侯所言!”转头对少府丞道:“你去送送酂侯,好让酂侯现在就去禀告陛下,我这就安排制作戽斗和这个制作水车小样模型。”
“走走,酂侯,我来送你。”少府丞立刻走到萧非身旁。
萧非假装没有反应过来,跟着少府丞往外走,只是心里吐槽:“堂堂九卿,就这。”。
少府丞殷勤地引着萧非,一路上嘴就没停过:“酂侯大才......鲁班在世......造福万民......陛下定会......百姓也会......”
萧非被这一连串的奉承轰得十分开心,心想:再多说些。
萧非还未听到过瘾就已经站在少府官署的大门外。
回头看了一眼,萧非早已经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少府神那老狐狸联合面前这个小狐狸给算计了!他们算计让自己去找刘彻要钱要人,不过这次是心甘情愿的,毕竟水车确实对老百姓作用太大。
少府丞看到萧非站在门口回望少府,小心翼翼地问“酂侯!我回去了”
萧非摆摆手。
与此同时,少府内。
“高!实在是高!”考工令让手下工匠离去后,低声道:“这下木材、额外用度和工匠都有着落了!咱们还能......”
“还能什么?”少府神用一个你不好好说,你就完了的眼神看着考工令。
“还能趁机拿这些木材把咱们以前一些没有用度的项目也重新拿起来。”考工令一边小心回答,一边看少府神脸色。
少府神对考工令的回答比较满意,声音带着几分得意道:“你懂什么?这叫借势而为。酂侯可是陛下的亲信,而且他这也算是给陛下报喜了,他这一去,可比咱们上十道奏疏都管用。以后没准还有惊喜。”
回到少府门外,本来要回去的少府丞见萧非没动,生怕他再回头,小心翼翼问:“酂侯,可是还有什么事,又或者需要少府派个人跟着你去,要不我跟着你?”
萧非整了整衣冠,对少府丞道:“我自会去室殿,不用你催,也不用你们少府派人跟着。”接着冲他摆摆手,“你回去吧,别忘了水车模型的制作就行。”说完转身欲走,忽然想到了什么,没好气地说,“对了,你回去转告少府卿,别没事总去陛下那里告状,告状也没用。”
第168章 殿外议论
“额......”少府丞有些尴尬,“水车模型就放心吧。至于......”顿了一下,向着萧非一施礼,“我会原话转告少府。”说完快步离去。
看着少府丞逃跑似的背影,萧非轻笑一声,轻迈脚步溜达着离开,直奔未央宫前殿而去。
萧非刚刚来到未央宫前殿附近,就远远就望见卫青立在殿门外,只见他一身铠甲,腰佩宝剑,看着架势好像是在亲自站岗护卫。
然而令萧非奇怪的是,当自己看向他时,这位向来沉稳的建章监竟在冲着自己揉眼睛,活像见了鬼似的。
萧非快步上前,“卫将军!”说着脚踏在青石板上还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声些。”卫青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萧非赶紧放慢脚步。两人互相见礼,萧非见四周侍卫与宦官均紧闭着嘴无一人敢发声。
“公孙敖刚刚过来说你来未央宫了,我还当他说笑。”卫青压低声音,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昨日陛下不是准你今日休沐么?怎的又跑来了?”
“戽斗的图样画好了,给少府送来了,毕竟这是正事不是。”说着萧非指了指殿门外肃穆的众人和卫青,“你们这是......”
卫青朝未央宫前殿殿门的方向努了努嘴,“陛下正与丞相和御史大夫议事呢,专门让我在殿外守着,还说不能让任何人打扰。”
“哦?”萧非闻言八卦之火立刻燃起,让卫青守门,这肯定有大事啊!瞬间往卫青身旁又凑了凑,“这是商议多久了,可是出什么大事了?”
卫青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说着看了一眼天空,“辰时派人去传的丞相和御史大夫,两人进去到现在也有一个多时辰了。”
“那么早就去传人看来是大事。”萧非看了眼殿门,又转头看向卫青。
“是啊!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卫青也看向殿门。
萧非见卫青确实不知,失望地“啧”了一声。
卫青忽然挑眉,“怎么?你有急事?若是要紧,以咱俩这关系......”说着作势要往殿门处走去。
“不必,不必!”萧非连忙拽住卫青,“陛下肯定是有大事与丞相和御史大夫商议,我这小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正说着,远处一名侍卫从这卫青走来,卫青冲他耳语几句,那名侍卫转身离去。
萧非正看着远去的侍卫,卫青突然神秘兮兮地拽了下萧非,指着拐角处,“走,那边说话。”
两人转到殿侧拐角处,卫青挥手示意侍卫退远些。
萧非见卫青如此谨慎,还以为是刚刚侍卫的事情,轻声问:“刚刚侍卫?”
“他刚刚就是过来禀告说:大农令韩安国要来面见陛下,我让他告诉韩安国陛下正在议事,让韩安国明日再来。”说完卫青左右看了一眼,“我刚刚要说的另有他事。”
“哦?”萧非见卫青如此小心,不由心跳加速,吃瓜之心蠢蠢欲动,“到底何事?”
“昨日你提前回府,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了。”卫青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你猜猜陛下与我们回宫时,谁在司马门前候着?”
候着刘彻,萧非思索片刻,“不会是王太后吧......”
“不对。”卫青摇摇头。
萧非看着卫青的样子,没好气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
“哈哈哈!”卫青闻言忍俊不禁,又赶紧捂住嘴,“我就知道你猜不着。”说到这里还故意顿了一下,“告诉你吧,是汲黯!也不知道他在未央宫外待了多久。”
萧非差点咬到舌头,“汲黯?”心想:要是他倒不奇怪。接着问道:“他是怎么知道陛下出宫的?”
卫青耸耸肩,“陛下这次出宫,又没刻意遮掩。再说了长安城里有心人那么多。”
“那你就这么告诉我没事吧?”萧非选择稳一手。
卫青不以为意道:“这能有什么事?昨日那么多人都看到了,这事儿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我不说,没准几日后你也会听别人说。”接着道:“你是没看见啊,那汲黯一见陛下,直接拦在马前,开口就是老臣听闻陛下微服出宫......”
萧非想象了一下当时的那个情景,不禁莞尔:“他又劝谏陛下什么了?”
“那叫一个精彩啊!”卫青学着汲黯的声音,“先是说陛下才许诺减少游猎,今日便微服出宫。”
萧非迅速接茬,“陛下就没有反驳吗?”
“反驳了啊!”卫青接着说:“陛下说是去视察灾情,但是汲黯不信啊!”
萧非心想:这是汲黯能做出来的。忍笑忍得肚子疼,“然后呢?”
“然后就是老一套。什么君无戏言,言行一致,什么天子当一言九鼎,什么天子当为天下表率等等”突然卫青将声音压的更低了些,“不过最绝的是,汲黯他居然说:陛下若再这般言行不一,就只好去长乐宫请太皇太后了。”
“他就真这么直接拦着陛下说了?”萧非倒吸一口凉气,心想:猛人啊!这可是汉武大帝,虽然是年轻时代。
卫青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眼睛和耳朵,“我就在旁边,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萧非不敢置信,“陛下就......忍了?”
“不然呢?”卫青两手一摊手,“那可是汲黯啊!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劝谏了,最后陛下也只是说了句:知道了。就让人送他回府了。”
“不愧是汲黯啊!”
“是啊!”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几分你懂我懂的默契。
萧非想了一下,“那当时韩嫣呢?就没有说什么?”
卫青不屑道:“他啊!被汲黯看了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非看着卫青,“你呢?”
“我......额......哈哈哈。”卫青干笑两声。
萧非见此,知道卫青肯定也是光看着了,肯定没敢出声给刘彻解围。但是听到这里已经心满意足,开始转移话题道:“也不知道陛下他们什么时候商议完。”说着,萧非往殿门方向望了一眼,只见紧闭的殿门依旧没有动静。
“我也不知道啊!”卫青也顺着目光看去。
萧非回过头来,冲着卫青道:“如果没有别的事了,我就不打扰了。”
“别着急啊!其实昨日并不是如此就结束了?”卫青似乎有些为难,不知道应该说还是不应该说。
第169章 蚊虻闹心
“哦?还有事?”萧非见卫青表情为难,轻声道:“要是为难就得了,不过此地就咱们二人。”萧非见卫青表情有了变化,接着道:“其实说说也无妨吧。”
卫青想了一下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后来陛下又将汲黯偷偷请回宫里了,只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萧非不以为意,“那有什么的,陛下经常独自召见大臣的。再说汲黯可是做过陛下洗马的人。”
“也是。”卫青自豪道:“陛下还经常独自召见我呢。”
“那没有别的,我就先回去了。”萧非说完就要冲着卫青施礼。
卫青刚还完礼,突然想到什么接着道:“不过今日汲黯还上了奏疏呢,只不过我没看到什么内容。”
“这也没什么,汲黯没事就上书劝谏,见怪不怪了都。”萧非说完正要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什么,接着道:“卫将军,拜托你个事。”
“你说。”
“你能派个人去趟少府吗?
“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卫青点头道:“没问题。”
萧非想了一下,“那你就派人和少府卿说:今日陛下有事,明日我再去见陛下,言明水车之事。”
“行,我这就派人。”说着卫青向着一名侍卫走去。
萧非见此随即转身离去,走下月台回头望去。只见卫青已经重新回到殿门前,挺拔如松的站姿与方才说笑时判若两人。
“果然人人都爱八卦!”萧非嘀咕一句,离开未央宫。
回到府中,萧非只想小憩一会,刚刚在榻上躺下,耳边就传来“嗡!嗡!”的声响。
“去!去!”萧非躺在榻上,烦躁地挥手驱赶,却见那些蚊虻灵巧地躲开,转了个圈又飞回来。
这时,屋外水缸里,也传来青蛙“呱!呱!”的叫声,屋内与屋外此起彼伏。
萧非翻了个身,还是无法好好休息,终于忍无可忍,拍榻而起。
“蚊虻噆肤,则通昔不寐矣!庄子说的真对啊!”萧非嘀咕一句,又冲门外喊道:“来人!把家丞叫来!”
不一会儿,家丞赶到卧房,“君侯,有何吩咐?”
萧非一指窗外,语气有些不善,“外头那水缸,那青蛙,是谁让养的?”
家丞额头顿时冒汗,“回君侯,刚刚让人搬来的,君侯不是说蚊虫多吗?那青蛙能食蚊虫,我就......”
“食蚊虫?”萧非一挥手,“我看它们是专门来吵我睡觉的!弄走!统统弄走!”
“那这驱蚊之事......”家丞欲言又止。
萧非一指挂在一旁屏风上的香囊,“不是有艾草吗?点些艾草熏一熏。”
“君侯明鉴!”家丞苦着脸解释,“府里存的陈年艾草都拿去制艾绒了,新采的不是说要放着让其成为陈年艾吗。再说这艾烟虽能驱蚊,可也不能整日点着啊,还有就是那艾烟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萧非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瞥见自己的床榻,脑中闪过一丝灵光,猛地停下脚步,“去派个人,把咱们工坊的木匠叫来。”
“叫木匠?”家丞一愣。
萧非提高音量,“快去!”
家丞吓了一跳,“唯!”说完转身离开卧房。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侍从搬东西的声音,萧非推开窗户,发现几人正在水缸附近抓青蛙,萧非点点头,默默又将窗户重新关上。
看着屋内飞来飞去的,萧非烦躁地挥袖驱赶。
“啪!”萧非眼疾手快打死一只,余下的立刻四散飞开,可是不一会儿又飞回耳边嗡嗡作响。
“这些该死的蚊虻!”萧非低声咒骂一句,起身离开卧房,先是去书房拿了一卷《庄子》,直奔药房。眼看药房就在眼前,便见家丞冲着自己匆匆而来。
萧非停下脚步,“君侯!”家丞快步上前,冲着萧非一拱手道:“您吩咐的事都已安排妥当。方才已派人去您卧房前捉蛙。水缸就不移走了,以防火灾。”
萧非微微颔首,“做得不错。”目光扫过庭院中忙碌的仆役,萧非想起了今日在未央宫卫青告诉自己的事情,略一沉吟,靠近家丞耳语道:“这两天我休沐,你再派几个机灵点的,出去多留意这点朝廷动向。特别注意一下汲黯府上的动静。”
家丞神色一凛,低声道:“诺!”随即躬身退下。
萧非拿着《庄子》背着手走到药房门前,还未进屋,就发现药房附近蚊虻果然没有那么多。萧非推门而入,在案旁盘腿坐下,翻开手中《庄子》。
萧非一边翻看一遍诵读,正读到《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时,忽听门外传来家丞的声音,“君侯!工坊的鲁木匠到了。”
萧非放下竹简,起身整了整衣襟,“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打开。家丞在前,领着个精瘦汉子进来,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皮肤黝黑,冲着萧非就深施一礼,“小人,拜见君侯!”
“不用如此多礼!”萧非示意他们近前,“你就是鲁木匠?”
鲁木匠直起身子,向前两步,看着萧非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萧非和蔼问道:“近日工坊可还顺利?”
鲁木匠看到家丞冲他点头,低声道:“顺利,顺利。托君侯的福,咱们工坊制作的躺椅、将帅棋等供不应求,”
“哦?”萧非从没关心过工坊,没想到生意这么好。
“君侯,就连武安侯和魏其侯都来咱们工坊买将帅棋呢。”鲁木匠越说越兴奋,“除了这些外咱们工坊还接些其他侯府零散的制作屏风、制作马车的活。”
“是吗?”萧非转头看向家丞,“咱们府内的屏风和马车是不是也工坊弄的?”
家丞点点头。
“好啊!”萧非十分开心,直奔主题道:“今日我叫你来是有一事让你去办,走跟我去趟卧房。”说着拿起案上的笔和帛直奔门外而去。
鲁木匠被萧非这下子搞得有点懵,转头看向家丞。
“别看了,快跟上。”家丞快步向着已经走到门口的萧非追去。
卧房外,抓青蛙的侍从已经离开,萧非推开门,走到床榻前拍了拍,“今日唤你来,是想做一张新式床榻。”
第170章 做新床榻
“新式床榻?”鲁木匠满脸疑惑的看着萧非。
“对!我管它叫架子床。”萧非将手中的帛铺到床榻上,画了几笔,“你看,床四角立柱,上架横梁,可挂帷帐,这样蚊虻就进不来了。”
说着萧非将帛交给鲁木匠后,又在床榻旁用手比划起来,一会指指四个角,一会双手画个方。
鲁木匠一边看着手中的帛,一边听萧非解释眼睛越来越亮。
待萧非讲解完,鲁木匠也领会的差不多了,“小的明白了,就像盖房子一样,立柱起来上面做横梁,只是这架子床是在屋内的房子。”说到这里鲁木匠想了一下,接着道:“不过这床榻的脚需用硬木,方能承重,这样的话......”
“缺什么去买,钱不够让家丞给工坊支。”萧非将目光移向家丞,“这些没问题吧!”
“没问题!”家丞回答的十分痛快。
萧非觉得刚刚画的简略版的既然没有问题,就又重新拿过帛来,又开始一边画,一边进行讲解补充,“床榻的两端和背面要有围栏,上面还可以雕刻花纹,这就要你们自己把握了,顶部要装好顶架挂檐,到时候好方便装帷幔帐子。”说着又在帛上画出帷幔帐子,并在旁标注:用纱制成。
画完帷幔帐子,萧非又假装已经装上了,在床榻旁一边试用一边对着二人进行讲解。
在萧非讲解完,帛上架子床样式也画的更加丰富美观,“这回怎么样?还能做吗?”
鲁木匠用指尖点了点架子床图样,指着三面围栏问道:“君侯,这三面围栏有何用处?”
“这里是为了防人睡梦中滚落。”萧非随口解释,接着道:“尺寸要做得比这个床榻大些。”说着指了一下眼前的床榻接着道:“长十尺,宽八尺。几日可成?”
鲁木匠低头盘算一下,“这个架子床,三天内肯定能够做好。就是......”说完低头看着帛上的帷幔帐子为难道:“就是这个帷幔帐子,咱们工坊......”
萧非不等鲁木匠继续说下去,直接打断,转头看向家丞,“这事你来找人去办。按他们工匠做好的床榻尺寸去置办帷帐,有问题么?”
家丞看着帛上用纱制成制成四个字,面露难色:“君侯,这帷幔帐子,若用上等轻纱来做,恐怕价格......”
萧非心想:我也不去外面花天酒地,一个列侯还差这点钱吗?只见打断家丞后面的话,“钱应该不是问题吧。”说着眼睛盯着家丞,“咱们侯府难道连几匹纱的钱都拿不出?”
家丞赶忙躬身道:“我明日就去安排。”
萧非又看向鲁木匠,见他也没有问题了,烦躁道:“快去弄吧,这蚊虻烦死了。”
“唯!”
鲁木匠刚要退出,萧非忽然又叮嘱道:“对了,木头要打磨圆润,莫要留棱角。”
鲁木匠连连称是,倒退着出了书房。
萧非见还站在原地的家丞道:“你怎么还不去?”
“君侯,现在这天色。”家丞指了一下外面。
萧非挥挥手,“那你去和庖正说一声,让他们安排晚膳。”
待众人离去,萧非闲得无聊,就着黄昏天色在府内闲逛一会,盘算着膳食应该准备的差不多了。
萧非穿过回廊往膳厅走去,膳厅内吉金鹤灯已经点亮,站在外面就能看到庖正在指挥侍女们忙着布置食案。
萧非走到膳厅门口,众人纷纷行礼。
庖正走到萧非身旁轻声道:“君侯,今日有您爱吃的铜火锅。”
萧非刚要落座,忽听门外脚步声急促。就见膳厅门口家丞匆匆进来。
萧非看着家丞眉毛一皱,诧异问道:“都吩咐下去了么?”
“都吩咐下去了,关于帷幔帐子的事,就放心吧。”说完家丞凑近低声道:“君侯,,朝廷那边也有动静了。”
萧非抬手止住家丞后面的话,转向屋内众人吩咐道:“你们先退下。”
待庖正与侍女们都退出膳厅,萧非转头示意家丞继续。
家丞压低声音:“刚得到的消息,说是有谒者去汲黯府上传旨了。”
萧非眼神一凝,心里开始盘算:果然......刘彻哪是那么好说话的,不过卫青不是说刘彻又偷偷召见汲黯了吗?有什么是不能那时候说呢,怎么还会派谒者去传旨呢?萧非想不明白沉声问道:“可打听到传的是何旨意?”
家丞摇头:“咱们的人只看见有谒者进入了汲黯府,具体什么内容就不知道了,不过明日就应该会有风声传出。”
萧非闻言坐下思考片刻,“继续打听。”萧非食指轻叩案几,“明日我还是休沐日,不能看到奏疏,你们多关注一些。”
“诺。”家丞正要退出,萧非又叫住他:“等等,派个机灵的去丞相府外面候着,看看明日可有异常。”
家丞领命而去。萧非对着空荡荡的膳厅叹了口气,“这不在刘彻身旁,吃瓜都吃不痛快。”扬声对外面道:“进来布膳吧。”
侍女们鱼贯而入,重新将刚刚未摆上的菜肴重新摆上。
萧非夹起一块炙肉,却觉索然无味。望着一旁吉金鹤灯的烛光,心中暗忖:这不上朝的日子,消息实在闭塞。可若是日日早起上朝,又实在熬人,这没有网络的日子,吃瓜真不容易......
此人日上三竿,萧非才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昨夜辗转反侧,脑海中尽是未央宫前殿紧闭的殿门,和汲黯接旨的画面,喜爱八卦吃瓜的自己直到三更天才勉强入睡。萧非揉了揉太阳穴,穿好衣服,声音沙哑地唤道:“来人!”
门外立刻有两名侍女推门进来,手中捧着铜盆和巾帕。“君侯,你醒了。早膳已经备好,要现在用吗?”一边说着一边帮萧非净面。
萧非往外面看了一眼,“现在什么时辰了?”
一名侍女低声道:“回君侯,已经巳时了。”
萧非眉头一皱,摆摆手:“随便拿些点心来,我还要赶去未央宫面圣。”
萧非匆匆咽下几块蜂蜜糕饼,喝了一碗米粥,便命人备车。
就在萧非刚刚要蹬车时,家丞小跑着凑到萧非身旁,“君侯,刚刚来人禀告,丞相府今日属官来去匆匆,好像有大事发生。”
第171章 未央宫前
“嗯?”萧非沉吟片刻,“既然好似发生大事,叫人盯着即可,切勿胡乱打听。”说完登上马车直奔未央宫。
来到未央宫,萧非还像往常一样,拿出爵里刺冲着守门的期门亮了一下,就要抬腿进入。
“站住!何人擅闯宫禁?”一名期门厉声喝道,手中长戟交叉挡在宫门前,拦住萧非去路。
萧非一愣,差点被气笑了,“你们眼瞎了不成?连本侯都不认得了?”说着指着自己腰间印绶,“看清楚些,本侯还是侍中,可以进出未央宫不用通禀。”
那期门却不为所动,依旧板着脸:“没有诏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萧非心想:我这平时待你们这些侍卫挺平易近人的啊,今日居然如此对我。正要发作,忽听其中一名期门轻声道:“有旨意。”
萧非刚想询问,宫门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见公车司马令匆匆向着自己的方向快步走来,
“哎呀,酂侯恕罪!”说着公车司马令连连作揖,转头又对拦住萧非的期门呵斥道:“没眼力的东西,这是酂侯!还不退下!”
期门这才收起兵器退到一旁,冲着萧非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萧非立刻明白,但还是装作生气的模样,甩袖就要往未央宫里走去,却被公车司马令一把拉住衣袖。
萧非一顿,转头看向公车司马令。
“酂侯且慢。”公车司马令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咱们借一步说话可好?”
萧非微微点头后,跟着公车司马令来到宫墙拐角处。
见公车司马令还想在走走,萧非不耐烦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本侯有要事要面见陛下,耽搁了你担待得起么?”
公车司马令赶忙将声音压得更低些,“酂侯恕罪,实在是......”公车司马令又瞥了下四周,“陛下此时不在未央宫啊。”
“什么?”萧非瞳孔一缩,“陛下不在?”猜测道:“去哪了?上林苑?”
公车司马令摇摇头,“酂侯,也就是你来了,我才敢说。”凑近萧非耳边,“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萧非想不明白诧异问道:“那也不至于啊!”
“酂侯,你就别问了,知道陛下不在宫内就行了。”说完公车司马令就要转身离开。
萧非心想:难道有什么隐情。瞬间抓住公车司马令轻声问道:“告诉我也不行吗?”说完还直勾勾的盯着公车司马令不放。
公车司马令被萧非盯得发毛,过了片刻,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偷听,才神秘兮兮地说:“酂侯,你有所不知,昨日一早,中大夫汲黯上了一道奏疏,紧跟着陛下当即召了御史大夫和丞相入宫议事,就连卫青将军都只是在门口看着。”
“就着,这事我知道。”萧非装作漫不经心问道:“不过我不知道中大夫汲黯上疏都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公车司马令摇了摇头,“中大夫汲黯到底上了什么奏疏我确实不知,不过昨日傍晚,陛下派谒者去汲黯府上传旨了。”
“哦?”萧非眯起眼睛,想起了昨日府内人的禀告,随即问道:“什么旨意?”
“调汲黯为东海太守,即刻离京赴任。”说着公车司马令又左右看了一眼。
“不就是外任东海太守吗?”萧非眉头一挑,“这算什么大事啊,至于这样吗?”
“酂侯明鉴,要是只是个东海太守的调动,确实不至于,不过......”公车司马令意味深长道:“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
萧非有些不耐烦,低喝道:“别卖关子了,快点说。”
公车司马令将声音压的几不可闻,“最要紧的是,今日丞相府要议九卿人选。”
“什么?”萧非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意识到失态赶忙强压声音,“真的假的?”
公车司马令肯定的点点头,“酂侯,你也知道,我这位置......”
萧非心头一震,终于明白昨日刘彻为何要与丞相、御史大夫商议那么久了,毕竟是更换九卿人选啊!
公车司马令试探着问:“酂侯,这回还要进去吗?”
看来,刘彻躲去长乐宫是这要换的九卿位置牵着众多,怕有人上门求情或者内外勾连啊!萧非脑中思绪瞬间而过,故作轻松道:“既然陛下不在长乐宫,还下了旨意,那本侯就不进去了。”
“请!”公车司马令见此引着萧非往宫门处走。
萧非沉默的跟着公车司马令走着,忽然想到了少府今日估计也会去丞相府议事,展颜一笑:“多谢告知。不过我有一事,劳烦你去和少府卿说一声,就说本侯今日见不到陛下,明日再来向陛下禀告水车之事。”
公车司马令脸上堆满笑容:“酂侯客气了,下官今日派人在宫门口蹲守,等少府来了,立刻禀告。”
来到宫门处,萧非看着公车司马令匆匆回到宫内的背影,萧非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缓步向自己的马车方向走去。
一边走着,方才公车司马令的话不断回响在萧非脑海里:九卿人选、东海太守、未央秘议、避去长乐,越想萧非越是好奇。
刚刚缓步来到马车旁,“君侯?”洗马的声音,将萧非从思绪中拉回。
洗马见萧非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脸担忧地望着萧非轻声道:“君侯,可有什么事情.....咱们是要回府吗?要不要去东市或者西市逛逛?”
萧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远处戒备森严的未央宫宫门,忽然觉得刘彻正在下一盘大棋。
洗马又轻声唤道:“君侯?”
回过神来,萧非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登上马车。坐在马车中的萧非自嘲地笑了笑,心想:我这该死的吃瓜欲望,不过自己可是列侯,现在又不是九卿重臣,朝堂上这些风云变幻,又不能波及到自己。自己在这里瞎想也没什么用啊,既然他们把自己的好奇心勾起来了,还不如直接去丞相府瞅一眼。
萧非撩开车窗帘,冲着洗马低声吩咐,“派个人在这里远远地盯着,看看今日还有谁会被挡驾。”
第172章 东市买马(上)
“诺!”洗马立刻转身对着身旁的一名侍从吩咐几句。
见洗马吩咐完,萧非接着道:“咱们先回府内换好便装,在去东市逛逛。”说到这里,萧非眼中一丝含着好奇心的精光闪过,\"不过要绕道,从丞相府门前经过。\"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未央宫官道行驶。萧非半靠在车厢内,手指轻轻掀开车窗帘一角。街道上行人如常,转过两个街角,丞相府已然在望。果然如公车司马令所说,今日的丞相府比往日戒备森严了许多。除了府门前站着两排面色肃穆的执戟郎,还有一些士兵正在仔细盘查从丞相府附近经过的每一个人。
萧非的马车经过时,那些士兵只是看了一眼,便恭敬地让开了道路,还进行引路清道,让萧非的马车可以快速通过。
当马车正驶到丞相府正门时,萧非掀着车窗帘,往里望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里走去。
萧非放下车窗帘,不自觉地嘀咕出声,“怎么公孙贺也来了。”
马车很快驶过丞相府附近。
萧非回到府内换好便装,靠着软垫,还在思索。
“君侯,东市到了。”洗马的声音打断了萧非的思绪。
萧非深吸一口气,不再想了,对着外面道:“那就停车吧,这东市也有日子没来了,咱们步行逛逛。”
随着一声,“唯!”马车缓缓停下。
萧非带着洗马和几名侍卫在东市内已经闲逛了有一会了。市集上虽然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货物琳琅满目,但却无一能让萧非提起兴趣。
突然前面传来马的嘶鸣声,听着动静好像还不是一两匹。
果然,洗马忽然压低声音道,“君侯,前面有贩马的,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万一有好的不去就错过了。”
萧非见洗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知道他爱马的老毛病犯了,斜睨了他一眼:“买马?你钱带够了吗?”
洗马讪讪地摇头。
“那有什么好看到。”说着萧非假装就要离开。
洗马语气尴尬道:“君侯,不还有你在吗?咱们去看看也无妨不是。若是真有好马,让他们将马牵到府上再进行结账也未尝不可啊。”
萧非知道这洗马是个爱马如命的主儿,但是看见他如此模样,不由失笑,“罢了,就顺了你的意,咱们去看看。”
顺着声音往前走去,在转过几个摊位后,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拴着十余匹骏马,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萧非虽然不是什么相马的行家,但一眼望去,这些马匹个个骨骼雄健,毛色油亮,昂首挺立一看就全是好马。
萧非不远处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正对同伴说道:“听说这些都是从匈奴那边贩来的好马。”
另一人立刻一边指着,附和道:“可不是吗?你看那匹淡金色的,四肢修长,肌肉发达,定是战马良驹。”
萧非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匹通体淡金色的骏马格外显眼。那马儿在阳光照射下不但有金属光泽,而且双目炯炯有神,脖颈修长,肌肉线条十分流畅。还不时马尾晃动,打个响鼻。
洗马见状凑近萧非耳边,声音因激动且有些微微发颤道:“君......君侯,那匹......那匹好像是西域的汗血宝马啊!”
那匹宝马还好像配合般嘶鸣一声。
“汗血宝马?”萧非挑眉,将目光再次落在那匹正在嘶鸣的淡金色骏马上,“果然神骏。”
洗马以为萧非不懂此马开始介绍:“据说当年高祖皇帝与匈奴在白登大战之时,匈奴冒顿单于骑的就是汗血马......”
萧非没有管洗马,而是开始转头四处搜寻卖家,发现这些马贩与寻常商贾不同,既不吆喝也不招揽客人,只是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一副不愁卖的样子。
萧非看到此幕对洗马吩咐道:“去把他们的头儿叫来。”
洗马领命而去,不多时带回一个中年男子。这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圆脸上眼睛透着精明。
洗马低声道:“这是我家公子,还不行礼。”
那中年男子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刻就要行大礼。
萧非随意的摆摆手:“免了,你是哪里人?这些马可都是你的?”
那中年男子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偷眼瞧了瞧一旁的洗马,显得有些犹豫。
洗马当即喝道:“看什么,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是是是!”那中年男子赶忙答道:“小人聂壹,雁门人氏,这些马确确实实都是小人合法而来。”
“聂壹?”萧非眼中精光一闪,指着那淡金色的马,“那匹马也是你的?”
聂壹点头答道:“回公子,正是小人的。”
“好!”萧非盯着聂壹圆润的脸庞,嘴角微微上扬:\"这些马都怎么卖啊?\"
聂壹闻言,脸上瞬间堆起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公子好眼光,不过别的都好说,就刚刚公子说的那匹我们不......”
萧非看着聂壹的表情就知道和商人聊这些太麻烦了,直接,抬手打断,\"不必说了,这些马我全要了。\"
萧非说完不管聂壹怎么想,转头对洗马接着吩咐,“你派个人带他回府,让他把马牵到府里再结账。”
聂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洗马立刻上前一步,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在聂壹耳边嘀咕了几句。
聂壹的胖脸顿时僵住,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躬身:“小人这就牵到府上去。”
萧非满意地点点头,“以后如果还有此等宝马,都可送到我的府上去,重重有赏。”转身大步离去。
洗马匆匆交代了几句,命两名侍卫留下后快步跟上萧非。
洗马追上萧非,一起走出约莫十几步后,洗马终于忍不住问道:“君侯,那马确实是难得的良驹,就不知道是不是汗血马?可其余那些马......咱们府上也不缺啊?”
萧非闻言脚步不停,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懂什么?这笔买卖咱们亏不了。”
洗马挠了挠头,还是不解,“那为何不与他还价?刚刚那名叫聂壹的商贾一看就是个奸猾之人”
第173章 东市买马(下)
“蠢材,没看他不想卖马吗?咱们难道要在这里和他......”萧非轻哼一声,“等他将马牵到了侯府,见了家丞,家丞知道怎么办,再说他还敢漫天要价?”萧非意味深长地顿了一顿,“家丞办事,我放心。”
“我告诉他君侯的身份了,他还敢不卖?”洗马低声嘀咕。
萧非听见洗马的话,驻足道:“你派个人赶回府去,告诉家丞,就按市价购买,不必刻意压价。”说着眯起眼睛,“咱们酂侯府,不差这点钱。”
“唯!”洗马应下后,连忙招手叫来一名侍卫低声嘱咐。那侍卫领命,快步向东市外跑去。
萧非带着洗马等人继续闲逛,东市内虽然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各种叫卖声不断,但是萧非还是没有看到让自己眼前一亮的物件。又逛了两个摊位,走到一个卖漆器的摊位前,萧非停下脚步,随手拿起一个漆耳杯把玩。
漆器摊主见萧非衣着华丽,连忙殷勤介绍:“这漆耳杯......”
洗马也在一旁,“这里的漆器还不错......”
“嗯。嗯。”萧非根本没有听摊主介绍也没有听洗马的话语,只是漫不经心的应了两声,随即放下漆杯转身离开。
又走了几步萧非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转头问:“要是买下这些马,咱们侯府的马厩是不是不够了啊?”
洗马立刻回答:“君侯!好像是这样的。”
萧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洗马,那意思是你既然知道还不去做。
洗马立刻领会,“我这就派人去工坊叫人在搭建马厩。”
萧非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走着走着,又转回了东市大门,洗马小声问:“君侯,可是累了?要不要回府歇息?”
萧非先是摇摇头,转头看了一眼热闹的东市后,又点点头:“罢了,今日东市逛了,也没什么可买的了,回吧。”
说完,萧非径直往东市外停着的的马车走去。萧非一行人刚走到马车旁,一名在此等候的侍卫面色凝重先是向萧非行了一礼后,便急匆匆地往洗马身旁走去,然后凑到洗马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萧非,看着洗马听着听着,眉头渐渐皱起,不时点头。待侍卫说完,洗马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然后快步回到萧非身旁。
萧非看着走到自己身旁的洗马问道:“什么事?”
洗马左右看了看,确保身旁都是自己,无旁人可以听见,这才低声道:“回君侯,方才留在未央宫外盯梢的人回来禀报,说是看到武安侯也被挡驾了。”
“田蚡吗?”萧非下意识说了一句。
“正是。”洗马点头,“听咱们的人说,远远就看到武安侯在宫门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还是悻悻离去了。”
萧非想到田蚡吃瘪的样子,“哈哈哈!”没忍住笑出声来,“叫盯着宫门的人回来吧!”接着吩咐道:“回府!”说完抬腿登上马车。
“诺!”洗马连忙向车夫挥手,“君侯有令,回府!”吩咐完,又来到刚刚的侍卫旁低语几句后,跟上了萧非的马车。
马车刚在府前停稳,洗马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搀扶萧非下车,一边搀扶还一边说道:“君侯,咱们是不是先去马厩看看今日新买的马?尤其是哪匹淡金色的宝马!”
萧非下了马车站稳后,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看的,明日就不是咱们的了。”
“什么?”洗马一脸茫然,嘴巴半张着追问,“怎么就......”
话未说完,家丞已匆匆迎出府门向着萧非走来。刚刚来到萧非身旁,“君侯,您这一下子买了十多匹良驹。”见到萧非风淡云轻的样子,脸上带着几分焦虑,没忍住边走边发牢骚道:“这一下子花了好多钱财,府里的钱......”
萧非表情还是毫无变化,走着摆手,“无妨。”大步跨过门槛,“明日说不定还能将花的钱都能弄回来呢。”
家丞一愣与洗马停住脚步,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
洗马转头对家丞道:“君侯,这是什么意思,还能把钱弄回来?”
家丞则眼睛一转,反应过来,几步追上萧非,“君侯是说要把马献给陛下,以换得赏赐?”
洗马一听要献马,下意识反对“不行!”
萧非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洗马一眼,“怎么?舍不得那匹宝马?”心里却在想:不行也得行,反正我也不爱骑马,留着这匹宝马才算是宝物蒙尘。
洗马脸上一红,支吾道:“不......不是......只是......太可惜了。”
家丞立刻轻咳一声,装作说教的样子对洗马道:“洗马啊,君侯说得在理。这等好马,只有献给陛下才是正途。”
萧非听完家丞的话满意地点点头,“正是此理。”
洗马站在原地,脑袋望着马厩方向,眼中全是恋恋不舍地,过了一会眼看萧非就要步入内院,终于鼓起勇气追到萧非身旁道:“君侯,那......那我能......”
萧非回头见他这副模样,瞬间知道了他想去马厩的想法,不禁失笑:“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就是今晚睡在马厩都随你。”
洗马匆匆行了一礼,如蒙大赦般冲着马厩飞奔而去。
家丞望着洗马的背影,轻笑道:“我看他真的会今晚在马厩过夜。”
“哈哈哈,洗马他不像我,他是个爱马之人,就由他去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在去派个人告诉他,不用如此,除了那匹宝马外,不是还有十余匹其它马么。”说完萧非径直向内院走去。
“君侯,那匹确实是好马,据那商人说是来自乌孙。”家丞跟在萧非身旁,“君侯,我还与那商人说了,以后要是还有如此宝马,让他尽可送到府内。”
“不是汗血马吗?”萧非还是有些失望,“不过乌孙马也不错了。”转头看着家丞,“那你刚刚......”瞬间想明白了,家丞发牢骚,是想告诉自己,咱们不贪污受贿,府内钱财有数。随即道:“你啊!你啊!”
家丞憨厚一笑。
步入正堂,侍女们已点亮了灯。萧非刚刚坐下。
家丞立刻低声道:“君侯,是否用膳?”
第174章 水车与献马(壹)
萧非点点头,见家丞吩咐完回来后,随即正色道:“今日朝中可有什么动静?”
家丞当即答道:“君侯,刚刚得的消息,廷尉换人了,太仆也有了新的人选。”
萧非闻言手上一顿,“哦?都是谁?”
“廷尉换了个叫建的人,至于太仆......”家丞轻声回答:“由太仆丞公孙贺升任。”
萧非听到这里,轻敲案几,眼中精光一闪,忽然轻笑出声,“原来如此。
家丞脸上顿时出现好奇神色,“君侯,可是想到了什么?”
萧非没有说话,而是看到门外已等候的侍女等候,随即他们挥挥手。
侍女们立刻端着膳食鱼贯而入,不一会萧非面前就摆满了食物。
萧非看着这些食物胃口大开,夹起一块烤肉,“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知道的。”
说到这里,见家丞张着嘴,没有出声,一副只能强压好奇心的样子。萧非轻笑一下,嘱咐道:“明日别忘了,把那匹乌孙宝马带上。如此神骏的宝马,陛下见了必定欢喜。”
家丞会意地点点头。
萧非满意地继续用膳,心情大好。
用完膳,回到卧房,萧非就忍不住开始自言自语八卦起来:“听卫青说,刘彻召见汲黯,我就觉得有蹊跷。现在看来,分明是陛下早有意换掉廷尉,那日听了牛抵的一番话,彻底下定了决心。后来与汲黯合演了一出戏。汲黯那道奏疏,怕就是个引子。完了在与丞相和御史大夫达成共识。而今日田蚡出手,又被陛下一个去长乐宫给抵消了。最后在将汲黯调出长安这个是非之地,还可免了日后被唠叨。高啊!”
一早,萧非穿戴整齐往府门走去,对着身旁的家丞问道:“那匹乌孙宝马可打理妥当了?”
家丞跟在萧非身后,“都已经准备妥当了。”穿过回廊接着道:“洗马哭丧着脸亲自动手忙活了一晚,现在还在外面亲自牵着呢。”
萧非轻笑一声:“都由他吧。”
故意压着时辰来到清凉殿前,“把马给我照看好了。”说完萧非将马交给殿前侍卫。迈着稳健的步子来到殿门前,殿门侍卫见是萧非,立刻打开殿门。
萧非整了整衣冠,迈步入殿。
进入殿内,见韩嫣、桑弘羊等人早已侍立两侧,就连新任太仆公孙贺也在。这些人见萧非又是压着点进来,早已经见怪不怪。只有韩嫣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中还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参见陛下。”萧非恭敬行完礼,刚想到自己的位置去。
刘彻在萧非进来就一直看着他,见萧非施完礼问道:“酂侯休沐休得如何啊?听说前日你来过未央宫,不知那戽斗之事进展如何?”
萧非朗声答道:“回陛下,戽斗制作图已然绘制完毕,正是那日交给少府。他们已经安排制作。”
“好!好!好!”刘彻显然对萧非如此上心很是开心。
萧非见刘彻笑声渐歇,刚要继续说话。
韩嫣突然出来插话:“陛下,臣听闻酂侯昨日买了一批马,其中一匹为西域宝马,不知可有此事?”
刘彻听见韩嫣的话,眼中立刻迸发出光彩看向萧非,“哦?宝马?何等宝马?”
萧非心中暗骂韩嫣多事,面上却丝毫不显,从容答道:“回陛下,臣本来是打算先禀报完正事再献上此马。既然韩大夫提起......”萧非故意顿了顿,“那臣还是先赶快说完正事为好。”
“你还能有正事?”韩嫣明显不信,还小声嘀咕一句。
刘彻也被萧非这转折噎了一下,但也只能无奈地摆摆手,“快说快说,说完朕要看看是何等神驹。”
萧非自信的说:“陛下,臣那日去少府送戽斗图样时,又设计出了一款水车。此物在有河流处可自动汲水灌溉,比戽斗效率高出数倍,可有效增加粮食产出。”
萧非的话音刚落,桑弘羊忍不住上前一步,冲着萧非道:“真有此物?”
“千真万确。”萧非回答的十分肯定,“少府工匠看过我画的图,认为可以制作,只是木料和人手......”
“图?”韩嫣接着问道:“不知那图可曾拿来?”
萧非从容回答:“留在少府制作模型样式了。”
刘彻听到这里没有管韩嫣的提问直接开心的说道:“好!好啊!这是朕今日听到的第二个好消息了!”说完对身旁的黄门令吩咐,“速传少府和将作大匠来此见朕!”
黄门令领命出殿去派人传少府和将作大匠。
“怎么还叫了将作大匠?”萧非疑惑的嘀咕一声,就见刘彻眼中闪烁着迫不及待的光芒。萧非立刻会意,躬身道:“陛下,那匹宝马就在殿外,臣这就命人牵进来。”说着往外退去。
刘彻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殿门处。
殿中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殿门。韩嫣脸上满是不以为意,桑弘羊则好奇地伸长脖子。萧非走到殿门处,向殿外打了个手势,早已候在外面的侍卫立刻牵着那匹淡金色的乌孙宝马缓步走来。
来到殿门处,将缰绳交给萧非后,那侍卫躬身退下。
萧非牵着那匹通体淡金色的骏马出现在殿门前时,整个未央宫清凉殿为之一静。阳光透过打开的殿门洒在马身上,那淡金色的毛发上瞬间出现一股金属光泽。此马,马颈高昂,四蹄轻踏,发出清脆的蹄声,萧非牵着马来到殿中央,众人的目光也随之从殿门处移到殿中央。
而刚刚还在御座上的刘彻,已然从御座上快步走下,萧非见此死死牵住缰绳。刘彻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马前,伸手抚上马颈。那马儿竟也不惊,反而温顺地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刘彻的手掌,惹得刘彻开怀大笑。
“好马!真是好马!”刘彻的手指顺着马颈流畅的线条滑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萧非见此生怕刘彻直接说出咱们出城骑马的话。
“这毛色,这肌肉,这......”刘彻轻轻抚摸,转头冲着殿内众人,“这可比朕上林苑中那些马强出不知多少!”
殿中的公孙贺、韩嫣和桑弘羊等刘彻近臣也纷纷凑近一些观赏,桑弘羊等人的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第175章 水车与献马(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太仆公孙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细看了此马一遍后,突然开口:“此马......莫非是汗血宝马?”说完期待的看向萧非。
殿内众人也瞬间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此马确实神骏。”
“真是传说中的......”
“......”
萧非刚要回答,一旁的桑弘羊也惊讶地插话:“臣也听闻西域有宝马,名曰汗血,当年的匈奴单于冒顿的坐骑便是此等神驹,据说此马跑的飞快,在长途奔跑后,流出的汗是红色的,像血一样。难道......”声音还因激动变得微微发颤。
刘彻闻言,眼中期待之色更甚,上下细细打量一番此马后,直直看向一旁牵马的萧非。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将目光移到萧非身上,等待着答案。
萧非心中暗叹:看来此时的汉朝确实少宝马,若谎称此马为汗血宝马,必能讨得刘彻欢心,但谎言终究有被戳破的一日,到了那时......萧非略一沉吟,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回陛下,臣最开始也以为此为汗血宝马,但是据那马贩所言,此马并非汗血宝马,乃是乌孙良驹。”
果然,萧非的话音刚落,刘彻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抚摸马颈的手也微微一顿。刚刚说话的公孙贺和桑弘羊更是脸上的失望神采掩饰不住。然而站在一旁的韩嫣却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紧跟着嘴角微微上扬。
萧非见刘彻与殿内众人的样子,立刻接着道:“此马虽非那汗血宝马,但臣在马贩处还购得十余匹匈奴战马,相比之下,此马更为神骏,简直可以说是鹤立鸡群。还据那马贩说,此马在乌孙马中也是万中挑一的极品,他也是贩马多年才得此一匹而已。”
刘彻的神色随着萧非的话语渐渐舒展,最后竟又露出笑容,“所言极是。此马虽非你们口中的汗血,但朕观此马却也堪称神驹,可称之为天马。遥想也与那汗血宝马不分伯仲。”说着刘彻转向公孙贺,“太仆,此马就交给你了,务必好生照料。待那日朕出城巡猎时,定要亲自骑乘。”
“诺!”公孙贺立刻连忙冲着刘彻躬身应下,眼中满是欣喜。
萧非见公孙贺表情知道他也是爱马之人, 但还是冲着他道:“太仆,此马就交给你了,请好生照料。”
公孙贺闻言连连点头。
刘彻则站在马旁环视殿中众臣:“诸位爱卿,你们觉得此宝马该取何名为好?”
就在群臣纷纷陷入思索,思考该为这马起个何名时。在这短暂的静默中,韩嫣却突然开口:“方才听闻酂侯说还购得十余匹匈奴战马,为何不一同献与陛下?”
殿中随着韩嫣的话,气氛顿时一凝。
萧非面色不变,从容答道:“臣以为,唯有最好的马才配得上陛下。那些匈奴战马虽也算的上是不错的良驹,但与此马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不过若陛下不嫌弃,臣这就派人回府,将那十余匹马也牵来未央宫。献与陛下。”说着还想向刘彻施了一礼。
刘彻眉头一皱,居然罕见的不悦地瞪了韩嫣一眼:“韩嫣,酂侯献此良驹已是忠心可嘉。”
公孙贺见状,连忙打圆场,“酂侯,我有个不情之请。待到马匹发情之时,可否向酂侯借马一用?据你所说你那些匈奴战马,也可以说是上好的种马。若能与我汉室良驹交配,必能产出更多骏马。”
萧非立刻冲着公孙贺,正色道:“我若能为大汉马政出力,此乃分内之事。太仆可随时可派人来我府中取马。”
公孙贺感激地向萧非行了一礼:“酂侯深明大义,下官佩服。若能借此改良马种,必能增强我军骑兵战力。”
萧非连忙还礼:“太仆严重了。”
刘彻闻言,龙颜大悦,眼中闪过赞赏之色看着萧非,“酂侯有心了。”
韩嫣嫉妒严重嫉妒之色更重。
公孙贺冲着萧非接着问道:“酂侯,我还有一事。不知道那马贩姓名可否......”
萧非按照知道的如实说:“据他所说姓聂名壹,是雁门人士。”顿了一下接着道:“此人能弄到如此多的良驹,想必在匈奴也有些门路。不过我已与他交代,如遇到良驹均可送到我的府上。”
刘彻眼中精光一闪,但是瞬间恢复正常。
公孙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
刘彻却亲切地拍了拍萧非的肩膀,打断道:“酂侯献马有功,又心系马政,朕该赏你些什么好呢?是黄金?还是加封食邑?”说着嘴角含笑看着萧非。
萧非刚要谦虚两句,推脱一番,还未张嘴说话。
突然从殿外进来一名宦官来到刘彻身旁低声通报:“禀陛下,少府到了,还带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物件。”
刘彻侧耳倾听,听完后一拍额头,哈哈笑道:“就光顾着看马了,差点把水车的正事忘了。”和蔼地对马旁萧非道:“待一会儿议完水车之事,朕一并赏你。”随即向公孙贺吩咐道:“派人将此马牵下去好生照料。”又对那名宦官道:“去,宣少府进殿!”说完转身往御座走去。
萧非与公孙贺和那名宦官纷纷按照刘彻说的去做。
先是那名宦官躬身出殿。
接着,萧非轻声嘀咕一句“已经做好了吗?”,郑重将缰绳交给公孙贺。
公孙贺亲自牵马退出大殿,萧非看到刘彻恋恋不舍地目送马儿离去,直到殿门关上才收回目光。
萧非退到一旁,不一会儿,等公孙贺退出时关闭的殿门再次开启,少府快步在前走进殿中,身后还跟着两名少府工匠抬着一件用红绸覆盖的物件缓步而入。
萧非看到这一幕,没忍住嘀咕道:“还弄的挺像那么回事。”
那物件约莫半人高,少府神亲自指挥两人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殿中央的青石地面上。放置完毕,那两名抬物件的少府工匠立刻躬身退出殿外,只留下少府神一人面对刘彻。
殿内众人又被这盖着红绸的物件吸引了目光。
“臣参见陛下。”少府神恭敬行礼。
第176章 水车与献马(叁)
刘彻的目光一直盯着地上那个被红绸遮盖的物件,随意地挥了挥手:“免礼!”接着道:“少府,此乃何物?”
少府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帛图,双手捧着,“陛下,此乃水车也,不过是否可先请酂侯过目,看看此物与他设计的图样是否相符?”
刘彻挑了挑眉,“可!”说完向站在一旁的萧非挥了挥手。
萧非看到刘彻的手势,连忙快步上前,有些不解的看着少府神,因为在萧非记忆中,自己是将水车画在竹简上了才对。
少府神见萧非没有接图,轻声解释:“这个是后续在制作模型后才重新绘制的。”
萧非这才点点头,从少府神手中接过帛图,往手中博图一看,确实比自己画的更加详尽。
少府神见萧非接过帛图,亲自慢慢掀开红绸,当红绸打开,一个精巧的木质水车模型显露出来。那模型虽是缩小版的,但水车的每个部件都制作得极为精细。木架、车轮、辐条、水斗、刮板等一应俱全。
萧非仔细比对着手中帛图与眼前模型,内心不禁感慨万千。自己不过是在竹简上绘制了个粗略构想与图样,这些西汉工匠竟能在短短三日内将其变为实物,虽然是缩小版的。但是分毫不差。每一个水斗排列得整整齐齐,榫卯结构严丝合缝,简直让自己叹为观止。
少府神低声问道,“可还满意?”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萧非又走近一步,用手轻抚水车模型,轻声反问:“不知少府卿,可曾试过此物?”
“在制成后,就在少府后院挖了条小渠模拟,”少府丞凑近些,轻声道:“确实能自行取水。不过模型太小,水量有限,计算不出此水车运行一日到底可以灌溉多少田地。”
就在这时,刘彻看到萧非与少府居然聊起来了,轻咳一声。
萧非见刘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而一旁的韩嫣好似蠢蠢欲动。立刻向御座上的刘彻拱手道:“陛下,此物与臣设想的分毫不差,如若在有河流的地方合理建造,肯定能增加粮食产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臣觉得,陛下是不是可以拨些钱财木料先试制一个?测试一下此物的具体情况。”说着给少府神使了一个眼色。
“陛下!”少府神立刻就要接话。
刘彻突然抬手,“将此物往前抬抬,让朕看清楚些。”
刘彻话音刚落,立刻有侍从将水车往御座前又抬了抬。
少府神见刘彻看的如此仔细,还想接刚才的话题,“陛下,只要给少府再拨些木料,再抽调.....”
“且慢!”刘彻突然抬头移开视线看向少府打断道:“此物甚好,不过要待将作大匠到了再议不迟。”
少府神一时语塞,困惑地看向萧非。萧非这才想起,还宣了将作大匠,冲着少府神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接着则缓步退回了自己的原位。
刘彻继续向少府询问关于此物的情况。
少府神则一一回答。
然而萧非刚刚退回原位,
就见站在一旁的桑弘羊悄悄挪近几步,低声问道:“酂侯,此物当真能大增天下粮产?”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着萧非。
萧非听完桑弘羊的话,同样压低嗓音解释道:“此水车虽不能无中生有,但可使灌溉事半功倍。灌溉便捷了河两岸良田,产量增加不就不在话下了。”说到这里萧非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萧非眼睛看着水车模型回道:“就像我刚刚说的,此物需依河而建,无水之处便无用武之地。所以对此次大旱可能有所帮助,但是帮助不大。”
桑弘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即便如此,能增加粮食产量,酂侯此举也是大善。”
正说话间,殿外走进一名宦官向刘彻通报:“禀陛下,将作大匠到。”
刘彻的目光从水车模型上移开,不再向少府询问,朗声道:“宣!”
殿门再次开启,将作大匠风尘仆仆地快步而入。这位掌管宫室、陵寝营造的大臣面容黝黑,一看便是位常年在工地巡视之人。
将作大匠刚进大殿目光就被殿中那个精巧的水车模型牢牢吸引。
“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见有何吩咐?”将作大匠向刘彻行完礼,话音刚落,目光就忍不住又移回水车模型上。
萧非看着将作大匠的反应,嘴角微扬。
刘彻示意将作大匠免礼侯,冲着一旁看都不看将作大匠的少府道:“少府,你给他讲讲此物为何。”
少府神闻言,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慢吞吞地走到模型前,语气生硬地开始解释:“此乃水车之模型,利用水流之力带动轮转,通过这些水斗将水提到高处......”
将作大匠听得入神,口中不时发出称赞之声,另外还不时伸手想触碰模型的各个部件,但是每次都被少府神挡下。
就在少府神讲到此物的作用时,将作大匠突然拍腿叫绝,“妙啊!这设计简直......”
少府神面露不悦,狠狠瞪了将作大匠一眼,但也只能继续讲解。
坐在御座上的刘彻看到这一幕反而没有不悦,而是面露微笑。
站在一旁的萧非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笑:少府与将作大匠的龃龉由来已久。当年景帝时将作大匠正是从少府分离出去的。如今两部在工程营造上常有争功之事,少府神此刻怕是郁闷至极,明明水车图纸是他先拿到的,现在却要分一杯羹给将作大匠。
当少府神刚刚草草讲完,将作大匠已经迫不及待地拱手请命:“陛下,,此物甚妙!不知陛下叫臣前来,是否是想将此物交由臣来......”
“你想得美!”少府神没忍住厉声打断,但反应过来这是清凉殿,赶忙转向刘彻用恭敬的语气道:“陛下,此模型为我少府所制,水车也应由我们少府......”
“好了。”刘彻无奈地抬手制止了少府神后面的话,接着道:“朕打算让你们两家共同承办。先在长安附近选一合适河流,建造出水车实物检验效果。”
第177章 水车与献马(肆)
刘彻话音刚落,将作大匠立刻应道:“臣这边没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抽调精工巧匠参与制造。”
萧非心想:你肯定没问题啊!少府这边模型都制造出来了,白捡功劳谁不要。
果然,少府神脸色铁青,盯着将作大匠看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挤出几个字:“臣......臣也没有问题。”
刘彻见二人都同意了,满意地点头,“甚好。一会儿,你们下去商议具体分工,工匠两家各出一半,所需木料经费列个清单报上来。”
二人齐声应诺,虽然少府神声音中还带着些不情愿。
萧非正暗自庆幸此事与自己无关了,却听刘彻又道:“建造过程中若有疑难,你们要多向酂侯请教。制成之后,也需经他亲自到场验收方可。”
萧非还想说什么,但是看到刘彻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拱手应下:“臣遵旨。”
“唯!”将作大匠与少府神同时再次出声应下。
应下后的将作大匠诧异地看向少府神,低声询问:“怎么让酂侯?”
少府神没好气地回答:“此模型本就是按我们少府顾问酂侯所绘制的图样制造而成。”
将作大匠闻言,立刻向萧非投来敬佩的目光,并向萧非拱手施礼,“酂侯大才!”
萧非看到自己被将作大匠所佩服,虽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心里十分舒服,跟着转念一想,既然刘彻亲自点名,这差事接也就接了,说不定还能借此与将作大匠建立良好关系。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已毕时,坐在上面的刘彻忽然又道:“方才就说要给酂侯封赏,诸位爱卿以为赏什么合适?”轻笑着看向萧非。
殿中众臣闻言异口同声:“请陛下圣裁。”
萧非心中虽然很想要赏赐,但还是赶忙推辞:“陛下,臣不过尽本分而已,实在不敢......”
话音未落,不知道韩嫣怎么想的,突然出列:“陛下,酂侯献水车现在尚是模型,未见具体实物,也不知道具体效果如何,此时封赏恐有不妥。”
萧非忍不住白了韩嫣一眼,却也无法反驳。正当萧非准备再次推辞时。
少府神却突然对着韩嫣发难:“太中大夫韩嫣,你此言差矣!刚刚我以说了此物必能支撑,你说此话,莫非是信不过我少府工匠的手艺?觉得我们少府在欺瞒陛下不成?”
萧非心中暗笑。韩嫣这一拦,不仅挡了自己的赏赐,连带少府可能得到的嘉奖也泡汤了。这可不正是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少府神如果不站出来,以后少府上下可就对他有意见了。
“额......”韩嫣一时语塞。
将作大匠也上前一步打圆场道:“陛下,臣以为不妨待水车建成后观其效果,再行封赏。但到那时,确认此物为利国利民之物,理应重赏才是。”说完看向萧非,“不知酂侯可否先委屈几日?”
“无妨,无妨。就是陛下不给封赏都行。”萧非一副不给我也无所谓的样子。
刘彻用一副你别演戏了的表情看了一眼萧非,沉吟片刻,拍板道:“就依将作大匠所言,待水车建成后再议封赏。不过......”刘彻看着萧非嘴角含着笑意道:“酂侯献马有功,先赐千金以表朕心。”
萧非顿时眉开眼笑,立刻郑重行礼:“臣谢陛下恩赏!”
韩嫣默默退回,脸色阴晴不定。萧非则得意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想坏我的好事?没门!
刘彻见少府神与将作大匠均无其它事宜了,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少府、将作大匠,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水车运转,能不能做到。”
两人齐声回应没有问题。
就在萧非以为二人没有别的事情就要退下时,只见正在躬身后退的少府神目光好像扫到了自己。
接着就见少府神突然停下往外退的脚步。
萧非见此觉得可能又要有幺蛾子。
果然少府神拱手道:“陛下,水车此物既是酂侯所绘,臣等商议施工细节时,可否请酂侯侯一同参与?”眼睛移到水车模型上顿了顿,又接着补充道:“还有这水车模型,能否容臣重新带回少府,好在制作成品时参详一二?”
将作大匠觉得有理,也停下脚步,跟着道:“臣也建议酂侯同我们退下,一同参与商议。”
萧非原本想要推辞,但后面将作大匠也让自己参与,随即转念一想:与其在大殿中刘彻眼皮子底下混时间,倒不如跟着这两人去混个清闲。至少不用时刻提防刘彻突如其来的提问。另外他们二人如此重视自己这个设计人,自己不妨跟着去看看。于是萧非保持沉默,静待刘彻决断。
刘彻听到他们二人的话,没有第一时间同意,而是手指轻叩身前案几,思忖片刻道:“朕看着水车模型甚是有意思,就留在殿中吧,你们既有图纸,照着做便是。”接着看向萧非,“至于酂侯,你既是少府顾问,又是此物的设计者,就随他们走一趟吧。”
“臣遵旨。”萧非痛快的拱手应下。
知道萧非性子的韩嫣与桑弘扬等人,看到萧非如此痛快,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
萧非跟着二人退出大殿。
刚踏出殿门,还没有走多远,少府卿与将作大匠两位大臣就因为去哪里商议争执起来。
将作大匠率先出手,拽着萧非的衣袖道:“酂侯侯,不如去我那详谈?我那有新到的清茶......”
“胡闹!谈正事要紧。”少府神立刻打断,“我那就在未央宫中,离这里不远,何必舍近求远?”说着也拉住萧非另一只袖子。
萧非本不想参与他们二人争论,但怎么也没想到刚出清凉殿,就被两人扯得左右摇晃。先望了望不远处少府的屋檐,又往宫门外瞧了眼,最后又抬头看了下天色,心中瞬间做出决断:“看着天色一会可能会下雨,就去少府吧。”
少府神顿时眉开眼笑,“正该如此。”
将作大匠继续挣扎,还是想把第一次的商议地点弄到自己手中,冲着萧非提议道:“酂侯,看着云层,下不起来,要不还是去我那吧。”
第178章 少府争执
萧非摇了摇头,“少府近些,商量正事要紧,”
“对!对!”少府神觉得自己抢占先手,得意地瞥了将作大匠一眼,“酂侯果然明理,请酂侯同来没错。”说着便开始走在前头引路。
萧非随即迈步缓缓跟上。
将作大匠只能冷哼一声,但也不好再争,也就默默跟着二人神往少府走去。
不一会儿,三人就来到少府衙署正堂内。
但是当少府属官奉上茶水果脯悄然退下后,屋内竟然一时无人发声。
萧非随手拿起一个果脯放入口中,见少府神与将作大匠大眼瞪小眼,也不急得发声。
但是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还是都不开口,好像在比谁更能忍。萧非轻咳一声,“你们谁先说说这水车建在何处?”
“额......”将作大匠因为没有准备,张开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少府神见此嘿嘿一笑,从案上拿出一张图在三人面前铺开道:“此乃关中河渠图,我以为可在沣河建造,那里水流平缓......”
“荒谬!”将作大匠立刻拍案而起,指着关中河渠图道:“要试就当在渭水主道试!沣河水量太小,如何能检验出水车的真实效果?”
萧非见他们二人进入状态了,又拿起一个果脯,懒洋洋地说了句:“找个离长安近的河道就行。”说完就往旁边靠了靠,看着两人继续争吵。
“渭水湍急,工匠安全如何保障?”
“渭水周边良田众多,正好检验水车效果,难道少府连这点风险都担不起?”
“你们去年修茂陵时就出过事故!”
“那是天气原因!”
“你们技术不够!”
“你们胆子太小!”
“你们......”
“你们......”
本来还有兴趣听二人争吵的萧非,因为两人为了选址吵了半个时辰,又为工匠调配争了半个时辰,最后连用什么木料都要争执不下。导致两人的争论声在萧非耳中渐渐变成催眠曲。萧非半眯着眼睛,就在快要睡着时。
“酂侯!你来给我们评评理!”少府神突然提高嗓门。
萧非一个激灵坐直身子,发现两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萧非后面根本没有听他们在争论什么,看了下窗外渐暗的天色,慢悠悠地站起身:“到点,我该下值了。你们慢慢商议,等商议好了,将结果告诉我一声就行。”
将作大匠本以为萧非会对他们二人的争论有所表示,没想到萧非索性不管,直接想走,“可是这......”
萧非直接打断道:“陛下给了一月期限呢。”说着整理整理衣袖,“我想以二位之能,定能如期完成。”接着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我希望你们要精诚合作,不要搞什么......”
少府与将作大匠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一眼,连忙说道,“不敢不敢。”
萧非趁机快步走出。
少府与将作大匠面面相觑,却也不敢阻拦。毕竟萧非的爵位比他们高出不止一等。
萧非离开正堂,还未走出多远,又听到里面传出争执声。
出了少府衙署,萧非舒爽的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微微渐湿的地面,低叹一声,“果然只是一场毛毛雨。”信步往宫门方向走去。途经清凉殿时,隐约听到殿内传来乐府所奏的丝竹之音,几名侍女捧着食盒匆匆走来,一边走还一边议论交谈,见到萧非纷纷施礼。
萧非微微颔首,挥了一下手。
那几名侍女不敢打扰,走开几步,萧非又听到她们开始议论的声音,随即跟着走了几步。
“陛下今日兴致真高,竟留下韩嫣、桑弘羊等几位太中大夫,侍中用膳。”
“刚刚端进去的还是御用贡酒。”
“是啊!还有乐府舞姬跳舞助兴呢。”
“嘘,小声些......”
听完侍女们的议论萧非往清凉殿望了一眼,径直绕道而行。半点没有过去凑热闹的意思。
就在此时,清凉殿内。
韩嫣端起羽觞杯,冲着刘彻拱手庆贺道:“陛下今日长安得降甘霖,又得此旷世宝马,实乃苍天护佑我朝武运昌盛!”
韩嫣话音刚落,桑弘羊立刻起身道:“陛下,酂侯先献戽斗,又献水车制作图,今日臣等得见如此盛世,实乃幸事也,此宝入于圣朝,必佑我大汉基业长青。”
刘彻哈哈大笑,很是开心,端起羽觞杯一饮而尽。
宫门外,侯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萧非登车坐定,回想今日得到千金赏赐,不禁轻笑出声,毕竟现在还不是后面与匈奴大战的时候,那时候的马价飞涨,如今自己也算是大赚一笔。
想到这里,萧非冲着外面吩咐道:“回府后,告诉庖正,今晚加菜。”
萧非在夕阳的余晖中回到府前。家丞早已候在府门处,一见萧非乘坐的马车驶来便快步迎了上来,
萧非在洗马搀扶下,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家丞脸上堆满笑容站在一旁道:\"君侯大喜!陛下派人送来了千金赏赐,足足装了三个漆箱!我已命人收入库房了。\"
“嗯。”萧非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往府内走去。
家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君侯献马时,陛下肯定龙颜大悦吧!”
萧非摆摆手:“基本操作而已。”
洗马则有些沮丧,不过萧非没有管他,冲着家丞道:“让他们布置晚膳吧!”
次日清晨,萧非在宫门口碰见桑弘羊,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往里走,刚踏入未央宫宫门,就被一名少府小吏拦住了去路,小吏冲着萧非施礼道:“酂侯,少府有请。”
萧非闻言嘴角微扬。心想:正愁今日如何打发时间,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萧非转头对一旁的桑弘羊道:“桑侍中,少府派人来请我,估计又是水车之事,一会拜托如果陛下问起,帮忙说一声。”
“没问题,交在我身上了。”桑弘羊拍了拍胸膛。
萧非见桑弘羊答应下来,冲着那名小吏道:“带路。”
刚刚来到少府衙署内,萧非还没有进入屋子,在外面就听见少府和将作大匠的争吵声。“怎么还在吵!”萧非嘀咕一句,刚推开门迈进门槛,两人就像见到救星般同时起身。
第179章 新床首睡
“酂侯,你来得正好!”少府神几步来到萧非左边,“将作大匠刚刚派来的工匠,都是学徒连榫卯都不会!”
将作大匠立刻站到萧非右边:“胡说!明明是你们少府拨来的木料以次充好!”
萧非没有理他们二人,而是不慌不忙地坐下,接过少府属官奉上的茶盏看了一眼,对那名属官道:“换成热水。”吩咐完才道:“二位慢慢说。”
少府神与将作大匠你一句,我一句争论不休。
萧非只时不时点点头,其实早已神游天外。
二人见萧非这样,也不再让萧非评理,而只是互相指责。
午时,萧非突然起身,将还在争吵的,少府神与将作大匠吓了一跳。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说完萧非径直离开少府溜达着去吃午膳。
下午吃完午膳,萧非晃晃悠悠的回到殿内,见少府神与将作大匠还在因为谁负责那些部件而做争吵。
萧非出声打断道:“你们二位怎么吵都行,就是需要注意一下啊,不要耽误时间,陛下就给了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说完不管他们二人如何反应,找了个位置坐下。
少府神与将作大匠闻言对视一眼,接着争吵。
萧非听着二人的争吵,眼皮却渐渐发沉。不一会儿,萧非的头一点一点,最终完全靠在凭几上睡着了。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唤自己,但萧非只是摆了摆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没有一点想要睁眼的意思。
等萧非醒来时,外面日影已经西斜。少府神与将作大匠还在一旁低声争执,见他醒了,同时露出无奈的表情。
萧非看着他们二人,低声道:“不就是做个水车吗?至于吗?”
少府神与将作大匠两人闻言,对视一眼,苦笑一声。
“酂侯,可不是一个水车的事......”少府神刚开口解释。
萧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府了。”说着整了整衣冠,“二位继续,别耽误了时间就行。”说完直接离开。
萧非回到侯府时,家丞满脸喜色地迎上来,冲着萧非一拱手:“君侯,有个好消息......”
“说。”萧非不耐烦地直接打断。
“工坊的工匠已经把架子床做好了,帷幔帐子也弄好了,就摆在君侯的卧房里呢!”家丞兴奋道,“我看过了,那做工精细得很......”
萧非眼睛一亮,“终于不用挨咬了。”不等家丞说完就大步向卧房走去。
家丞快步跟上,边走边说:“府里马厩也开始扩建了,由咱们工坊工匠负责,洗马亲自监工,君侯要不要去看看。”
“有洗马在那盯着就行。”萧非也不回地摆手,脚步越来越快,丝毫没有去马厩看看的意思。
萧非来到卧房外,门外的侍女立刻推开卧房门。
萧非刚刚来到门口一股淡淡的木香扑面而来,萧非轻嗅一下,“还是这用榫卯做的好啊!”。往里看去原本放置低矮床榻处,现已放了一架崭新的架子床。萧非绕着架子床转了三圈,只见三面围栏打磨得圆润光滑,帷幔帐子用的是上等细纱,萧非手指抚过床柱上精细雕琢的花纹很是满意。
萧非撩开帷幔帐子坐上去试了试,床板早已铺好硬中带软,高度也恰到好处。萧非又躺下试试,长度正好。跟着翻了几下身后被围栏拦住。
“不错,不错,这尺寸一点不显得局促。”萧非露出满意的笑容,对家丞吩咐道:“明日你去工坊,重赏那些工匠。”想了想接着道:“尤其是那个来府里量尺寸的鲁木匠,多给些。”
家丞连连应下:“我明白!对了,晚膳已经备好,君侯是否现在用膳。”
“让他们端到这里来。”萧非躺在架子床上不愿起身,“我今晚就在卧房用膳了。”
夜幕降临后,萧非用完晚膳,早早地躺进了新床。帷幔帐子将蚊虫隔绝在外,晚风透过细密的网眼徐徐吹入。躺在架子床上的萧非舒服非常,满足地叹了口气:“终于不用半夜被这该死的蚊虻叮醒了。”
帐外的蜜烛燃得正旺。萧非眯着眼望着那跳动烛火旁环绕的蚊虫,萧非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哎!这一根蜜烛价值不菲,若是我睡着了任其燃尽实在可惜。”萧非躺在床上低叹一声,情不愿地掀开纱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烛台前,“呼”地一下吹灭了烛火。屋内顿时陷入黑暗,萧非重新躺回床上,满意的翻了翻身,不过片刻,均匀的呼吸声便在帐内响起。
又是一日,萧非精神抖擞地踏入未央宫,径直往清凉殿走去,准备继续混过一日。
萧非刚刚在殿内坐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刘彻与他人议事。
一名宦官进来通报:“禀陛下,少府有事禀告。”
刘彻向殿门处看去,“宣!”
少府神快步进殿,行礼后道:“臣冒昧打扰,实为寻酂侯而来。今日水车正式动工,需酂侯这位设计者亲临指点。”
萧非闻言一愣,抬头看向刘彻。刘彻随意地冲着萧非挥了挥手,“既有正事,你就去吧!”
萧非跟着少府神退出殿外,殿门刚刚关上,少府神立刻抱怨起来:“酂侯,咱们昨日不是说好了吗?今日宜动土,在渭水支流举行动工仪式。我在城门外等了半个时辰都不见你的人影!”
萧非挠了挠头,心想:昨日压根没仔细听这两人在吵什么,随口应下就回府了。见少府神脸色不豫,还想说些什么。萧非连忙岔开话题,“将作大匠呢?”
“他先带人去了。”少府神没好气地接着说:“这个点,估计已经到了。”
“那就别耽误了,要不然吉时都要过了!”说着萧非快步往宫门处走去。
少府神也不再多言。
来到宫门外,萧非的驷马马车跟在少府神马车后面,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长安城,沿着官道向选好的渭水支流施工地点驶去。
来到渭水支流的水车施工现场,将作大匠正指挥工匠们搬运木料,见二人下了马车,急忙迎上,“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些,祭祀的吉时就错过了!”
第180章 城外开工
萧非没有回话,而是环顾四周,远处站了些看热闹的百姓和维持秩序的士兵与内史带来的大谁。而施工场地内除了工匠与少府和将作大匠两衙的属官外,内史石遍与右内史郑当时居然也在场。
将作大匠见萧非没有回话,拉着少府走到一旁,指挥自己的旗下属官忙乎祭祀事宜。
这两位作为长安要地执掌官,见到萧非,一起上前见礼。
萧非还礼道,“怎么连两位也给惊动了。”
石遍捋须微笑道:“听闻此物能助农事,增粮产,今日动工。本官岂能不来?若真能增产,我打算多建一些,希望来年关中百姓能多几分温饱。”
郑当时也出声附和,“没错。”
萧非会意地点头道:“那日后若有需要协调之处,还望两位行个方便。”
“没问题!”石遍与郑当时含笑答应。
此时,随着将作大匠与少府的指挥,渭水支流旁的祭案上已摆好祭品。
少府神与将作大匠来到三人旁边,先叫了萧非一声,“攒候!”在冲着石遍与郑当时道:“两位,都已经准备好了。”说着往祭案那边指引一下。
众人来到渭水旁,少府神与将作大匠向着萧非道:“酂侯你来?”
萧非赶忙摇头。
少府神与将作大匠见此亲自来到祭案前,紧跟着有人抬上三牲祭品。
萧非与石遍和郑当时站在一旁,看着这古朴而庄重的仪式。
先是少府神手持酒爵站在渭水旁。
紧接着将作大匠亲念祝词:
“维大汉建元四年六月,尊皇帝诏令,少府与将作大匠谨以少牢、清酒等。敢昭告于渭水之神:今造水车以利农耕,伏惟神明,佑我工程。待工程告毕,民享其利,少府与将作大匠再临河畔,以报神恩!”
祝词诵毕,少府神拿着酒爵,将清酒倾入渭水。工匠们随之齐声唱和,声音震动四野。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也跟着欢呼。
郑当时见祭祀完毕,冲着萧非拱手道:“酂侯,恭喜啊!此物若是建成使用不错,推广开来,必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萧非连忙摆手,“右内史言重了。水车能够顺利建造,全赖少府与将作大匠和各自属衙工匠,而我不过只是画了几笔草图罢了。”
“哈哈哈”一旁的石遍捋须大笑,“酂侯太过谦虚了。朝中谁人不知,这水车的设计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主意?不信你问问少府或者将作大匠,看看他们是不是也认为你为首功。”
石遍的话刚说完,少府与将作大匠已走了过来。少府神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冲着萧非问道:“酂侯,你看这现场安排可还有什么不妥?”
萧非闻言将刚刚石遍的话抛到脑后,望向河岸边选择的水车建造地点,只见工匠们已经开始分组作业,有的在画点定位,有的在搬运木料,虽然分属两衙,但是秩序井然。
萧非见到此幕心里想:你们两位争吵的挺厉害,干起活来倒是如此默契。满意地点头道:“二位安排得极妥,当下我没什么还能指点的。”
将作大匠见萧非真的没有意见,才松了口气,“那就好,等工匠他们定好位置就......”
萧非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句,根本没有听将作大匠所说的安排,而是目光移到渭水河岸看着岸边郁郁葱葱景色。见将作大匠与少府又开始聊起施工事宜,萧非信步向河岸边走去,来到岸边又见几只白鹭在水边觅食,萧非十分开心,站在岸旁树下道:“这里不错,以后钓鱼可以来此。”说完后,不拘小节盘腿坐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石遍与郑当时前来告辞,冲着萧非道:“酂侯,我们还要去巡视各村农事,就此别过。”
萧非起身拱手相送:“两位公务繁忙,我就不多留了。日后水车建成,还请两位莅临见证!”
石遍回道:“这是自然。”说完石遍与郑当时一同郑重还礼,随后两人坐着马车离去。
石遍与郑当时走后,萧非也丝毫没有插手水车建造事宜,只是又在河边闲逛了一阵,少府和将作大匠才再次找来。
“酂侯!”少府神指着远处,“施工事宜都已安排妥当,以后会有我们两衙的属官在此监工,你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若没有,咱们也该回城了。”
将作大匠补充道:“我让他们每日快马汇报进度。”
“施工的事情,由你们操持即可,我没什么意见。”萧非先是点点头,然后接着问道:“对了,你们选这里除了这里离长安近,水量合适外,没有别的理由了吗?”
“你俩回答吧。”将作大匠看着少府。
少府神指了指附近的田地道:“这里附近的田地,不但有普通百姓的,还有一些贵族的,另外......”低声道:“武安侯家这里也有地。”
萧非了然的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回吧。”
三人沿着来路返回,马车碾过乡间土路,扬起阵阵尘土向通往长安城的官路而去。萧非靠在车厢内,掀开车窗帘探头透过车窗望着远处劳作的工匠身影,只见这些身影渐渐变小,冲着一旁的侍卫说:“你去问问少府,确定一月完工没有问题吧?”
那名侍卫赶忙往少府神马车旁赶去。
在前面的少府神此时也掀开了车窗帘,听完侍卫的话,又看到了萧非探这的脑袋,冲着萧非道:“这些工匠将在河边搭建工棚,吃住都在工地上,直到水车完工才会返回长安。一个月内完工没问题。”
萧非点点头,将脑袋收回。
回到长安城时,离正常下值的时间还有一会。萧非没有返回未央宫的意思,派随从侍卫向少府和将作大匠道别后,径直返回侯府。
府门前,门大夫没想到萧非这么早回来,迎了上来,刚想说些什么。
萧非摆摆手,“今日有些乏了,我先回卧房眯一会,别人人来打扰我。”说着已向内院走去。
“唯!”门大夫应下后,派人去通知家丞。
推开卧房门,萧非几步走到架子床边,满意地拍了拍围栏。
第181章 廷尉下狱
“提前下班就是爽。”说着萧非撩开帐子往上一躺,接着闭上眼睛,不一会就睡着了。
自渭水支流的水车开工后,少府与将作大匠几乎每隔一两日就派人来侯府相邀,请萧非一同前往工地视察。萧非起初还找些托词婉拒,比如:今日要进宫侍候、偶感风寒不便出行、全凭你们做主即可等等。后来索性连借口都懒得编,直接让家丞回绝,渐渐的几次后知道萧非确实没有去指挥行令的意思,也就不在相邀。
转眼到了七月初,长安城终于迎来几场透雨。萧非马车通过未央宫东阙时,坐在马车里看到东阙上面的一片片青龙纹瓦当被冲刷的干干净净,心情也变得愉悦非常。再加上各地奏报陆续传来,原本干旱的郡县也都普降甘霖,刘彻也因此连日来心情颇佳,近期萧非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顺。
这一日,萧非照例在清凉殿混时辰。
刘彻突然拿起一份奏疏看了一眼对着萧非道:“你那戽斗很不错,已经有郡县上奏疏为你请功了。”
萧非闻言刚想谦虚两句,忽见一名宦官碎步入内,“陛下,廷尉赈灾返回,请求觐见。”
刘彻将手中奏疏放在案上,“宣!”跟着冲着下面众人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韩嫣等人立刻躬身退出。萧非以为刘彻还会像前几次召见九卿那样,把自己单独留下旁听,而自己还可以吃吃瓜,也就没跟着韩嫣等人退下,待在原地。
刘彻看着退出的众人,发现萧非没有动,瞥了他一眼,“酂侯可还有事情要说?”
萧非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有点尴尬,但还是面不改色地拱手道:“臣方才听闻陛下夸奖,有点走神了,这就告退。”
“你......”刘彻哭笑不得,“真行啊。”随即冲着萧非又挥挥手。
萧非退出殿外。
正与廷尉建寒暄的韩嫣,看到萧非出来,立刻阴阳怪气道:“哟!酂侯今日怎么没被留下?”
萧非知道,这是韩嫣这位宠臣因为自己多次被刘彻留下参与朝廷大事,让这位宠臣感到了危机,毕竟宠臣宠臣,没有宠什么也就不是了。萧非理都没理他,冲着一旁的廷尉建一拱手,“廷尉辛苦了。”
廷尉建赶忙回礼:“酂侯!”
“我先走了,廷尉,咱们以后有时间再聊。”说完,萧非径直离开,冲着宫门走去。
韩嫣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向廷尉建一拱手,也转身离开。
廷尉建一时摸不着头脑,摇摇头,迈步进入殿内。
宫门外,洗马正闲的无聊,在马车旁来回踱步。见萧非出来,连忙迎上:“君侯,今日怎么这么早,是回府吗?”
“嗯。”萧非登上马车,忽然想起什么,撩开车帘冲着洗马问道:“廷尉那里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洗马立刻摇摇头,“君侯我未曾听闻,朝中之事还是问问家丞吧,他对朝廷动向,关注较多。”
萧非闻言放下车帘,“回府。”
回到府内,萧非在正堂坐下,一旁的侍女连忙奉茶。萧非拿起刚要喝,就见还未叫人去找的家丞,匆匆从外面进来,额上还带着汗珠。
“怎么了?”萧非喝了一口茶水。
家丞擦了下汗水,轻声道:“君侯,出大事了!”
萧非闻言眉头一皱,放下茶水,“镇定些,慢慢说。”
家丞深吸一口气道:“廷尉建刚回长安,就派人把前任廷尉迁抓进了廷尉大牢!”
萧非闻言心想:“看来如今陛下单独见廷尉就是此事了。”
家丞接着道:“听说是廷尉的人直接在前任廷尉迁府中拿的人,现在都在猜测所犯何罪。也不知道这位前任廷尉还能不能出来。”说到这里家丞压低声音:“君侯,用不用派人去廷尉打听打听?”
萧非沉吟片刻,“估计是与赈灾有关。”接着摇头道:“此事与咱们无关,不必派人打听。你先退下吧。”
家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应下,转身退出正堂。
萧非看着离去的家丞,待其关上正堂屋门自言自语道:“当今陛下可是丞相杀手,如今才只是一个九卿廷尉,估计也只是小试身手。”
此后几日,萧非刻意避开朝堂是非,每日在未央宫中混时间。回到府内。那架新做的架子床成了萧非最钟爱之处,此床既通风又防蚊,再配上新制的蒲席,萧非现在连书房都不去了,直接坐在床上看书。简直让人乐不思蜀。
又过了几天,距离水车开工二十几天后。萧非刚进宫门,就被久违的少府和将作大匠拦住了去路,二人面带喜色的看着萧非。
“酂侯!”两人齐齐冲着萧非施礼。
萧非赶忙回礼,看着两人想笑又不笑的样子,语气不确定道:“两位不会又是来邀请我去水车工地的吧?”
两人又齐齐摇头。
萧非看着两人的样子,不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啊,但是两人就是不说到底什么事情,只能继续问道:“不会是水车出问题了吧?”
两人还是齐齐摇头。
萧非有些不耐烦了,“爱说不说。”说完就假意要走。
少府神哈哈一笑,率先开口道:“水车成了!就等你去验收了!”
萧非一愣。
将作大匠也瞬间不在憋着了,笑容满面看着萧非:“虽然这次建造的水车大了不少,工匠们也没想到有这么难,但还是比原定期限提前了不少。陛下若是知道,定会龙颜大悦。”
萧非闻言也是惊喜,“好!明日我们三人同去验收。若一切妥当,在请陛下前往观看水车是如何灌溉。”
少府与将作大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如此甚好!”
萧非想了一下,看着他们二人,“要不咱们先去禀告陛下一声?”
少府神也想了一下,“君侯自去即可,毕竟还未验收,还不知道水车到底情况如何。”
将作大匠在一旁点点头。
“也好。”萧非整了整衣冠,“那我这就去面圣,二位且回去准备明日验收事宜。咱们明日在城外集合,共去渭水河畔水车工地。”
第182章 约定验收
“善!善!”两人又一同发声。
萧非辞别少府与将作大匠后,径直往清凉殿行去。
刚踏入殿门,萧非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刘彻高坐御座,眉头紧锁。侍中桑弘羊则向自己使眼色。又往韩嫣等人看去,只见他们几人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出。卫长君更是将低着脑袋好像连萧非进来都不知道。
萧非心想:难道因为我迟到了,刘彻在发火。不应该啊,我又不是没迟到过。
又见桑弘羊好像冲着自己张嘴说什么,萧非又想:我今天可是来报喜的啊!马上觉得不管那么多。
“臣参见陛下。”萧非行完礼,脸上带着微笑,“禀陛下,渭水畔的水车已顺利建造完毕!这可是天佑大汉啊!”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亮。
桑弘羊瞬间出声:“当真?”
殿内刚刚的死寂,被萧非与桑弘羊打破,桑弘羊又发现陛下看了过来,赶忙冲着刘彻施礼。
刘彻没有管桑弘羊,目光又移到了萧非身上问道:“真的吗?”
萧非立刻朗声道:“千真万确,臣方才在宫门处遇见少府与将作大匠,二人亲口所言。臣已与少府和将作大匠约好,明日前往验收。”
刘彻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好!好啊!”一边说手指还开心的轻叩两下御案,接着问道:“明日几时出发?”
萧非一愣,好像忘了这茬了,“回陛下,刚刚我们太兴奋了,我一会去趟少府,确定时辰。”
“你啊!你啊!”刘彻无奈的指着萧非,紧跟着不再纠结这事,哈哈大笑,站起身来,“今岁六月全国多地大旱,关中亦受影响。若此物真能助农灌溉,增加粮食作物产量,酂侯当记首功。”
“对对,酂侯功不可没。”
“酂侯功在千秋。”
“......”
刘彻的话音刚落,殿内众人也赶忙出声附和。
紧跟着殿内众人同时发声,“天佑大汉,臣等为陛下贺!为百姓贺!为大汉!”
萧非也跟着喊两句后,连忙躬身谦虚道:“臣不敢居功,臣只是出了个想法,此物能成全靠少府与将作大匠还有他们的属下工匠不辞劳苦。”
“你不必过谦,谁的功劳大,谁的功劳小,朕心里有数。”刘彻摆摆手,眼中满是欣赏之色看着萧非,“朕记得你说过,此物可不用人工,昼夜灌溉农田是否如此?”
萧非丝毫不敢夸大,轻声回答:“正是如此,不过现在还是不知此物一日可灌溉多少农田。”
刘彻脸上笑容毫不掩饰的点点头,“无妨,过几天不就知道了。”
萧非见刘彻心情转好,接着进言道:“陛下,今日臣又突发奇想,觉得此水车不但可用于农田灌溉,还可引水至屋顶,这样的话就可使水流沿檐而下。夏日里能降低室温,消暑纳凉。”
刘彻眼睛一亮,指着清凉殿的殿顶,“妙啊!待水车验收完毕,就让少府看看是否可行,如果可行照着将此殿也改造一番试试。”说完接着道:“这天气酷热,到时候如果此物真能降温长乐宫那边也要安排。”
“臣遵旨,明日就与少府商量。”萧非应下后,心里却想:怎么水车是少府与将作大匠一起派人造的,到宫内要用却没有将作大匠的事了呢?
刘彻又突然问道:“是明日进行验收是吧?”
“是的陛下。”萧非回答完见时机成熟,接着道:“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刘彻此刻龙颜大悦,看着萧非笑道:“怎么酂侯,你可是要讨赏?但说无妨。”
“臣斗胆待水车验收合格后,请陛下亲临渭水观看水车运行。”萧非郑重其事地拱手,语气一板一眼道:“工匠们辛苦这么多天,若得陛下亲临嘉勉,工匠们必定欢欣鼓舞,来日营造其他利民之物也会更加用心。另外还可表明陛下重视农事之心。”
刘彻闻言朗声大笑:“朕准了!”接着环视殿中众臣,“届时尔等皆要随驾前往,看看酂侯设计的这个水车是如何不用人力就将水从河中取出。”
“诺!”殿内群臣齐声应和。
萧非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觉得对少府和将作大匠有所交代了,再次行礼道:“臣代少府、将作大匠及全部参与水车制造的工匠们,谢陛下!”
萧非谢恩的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宦官的通报声:“大农令韩安国求见~”
刘彻闻言刚刚还开心的脸上,眉头一皱:“宣!”
韩安国姿态得体的走进殿内对刘彻刚刚行完礼,刘彻便沉声道:“今岁旱灾你作为大农令都做了些什么?不但报上来的太迟,那前廷尉还......”
萧非一听刘彻话音,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
刘彻说到廷尉,顿了一下,换了话茬又训斥了韩安国几句后,突然话锋一转,指着萧非道:“你看看酂侯,经过这么多天的辛苦,水车已经建成,且尚未验收,就已想着引水为朕消暑。这才是为臣之道!”
韩安国羞愧地低下头,余光却忍不住瞥向萧非。
萧非见韩安国余光瞥过来,心中暗叫不好。可别一会再来一个大臣,陛下在这么夸自己一番,那可太吸引仇恨了,连忙拱手:“陛下,臣这就去少府商议明日出发时辰,以免误了正事。”
“去吧!”刘彻说完又将目光看向韩安国。
萧非见刘彻颔首,如蒙大赦般退出殿外。慢慢走下台阶,就见少府丞在台阶下焦急踱步,头上还被晒的全是汗。
“酂侯!”少府丞因为侍卫阻拦,只能站在台阶下冲着萧非轻喊。
萧非走向少府丞,“有什么事吗?”
少府丞赶忙施礼后说道:“我家少府与将作大匠方才想起,竟忘了约定具体出发时辰。”
“我正要去找少府商议此事。”说着萧非看向少府方向。
“少府此刻不在衙署。”少府丞擦了擦汗,“临行前向我交代,若见到酂侯,就定在明日辰时出发。”
想了一下,“甚好。”点头应下。
“那我就先告退了。”少府丞施礼离去。
萧非站在清凉殿台阶下,目送少府丞离去,一时踌躇。
第183章 另外用途
按理说既已向天子告退,说是去少府,如若不去有欺君之嫌。可是刚刚又把事情办完,是不是该折返复命呢。正犹豫间,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咕噜声,萧非这才惊觉日已近午。
“罢了。”萧非自语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至于复命,估计陛下也不在乎。”
侍中值房,萧非吃完饭,突然想起刚刚少府丞的话:少府不在。又突然想起方才对刘彻说的去少府之言。
“啧,好机会。”萧非顶着烈日往少府衙署走去。
少府官署静悄悄的,萧非熟门熟路要来张躺椅,在少府庭院阴凉处小憩,庭院中的花香与微微小风不一会儿就将萧非送入梦乡。
萧非自然睡醒,揉了揉眼睛,起身叫住一名少府属官,“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酂侯,已经申时了。”少府属官赶忙施礼回答。
萧非点点头,“是该回去露个脸了。”整好衣冠往清凉殿而去。
刚走近殿门,就见卫青、韩嫣、桑弘羊等几位常伴刘彻身旁的近臣鱼贯而出。
韩嫣眼尖,走到萧非身旁先是一拱手,接着阴阳怪气道:“哟!酂侯这是从少府忙完回来了?”
萧非懒得搭理,走到卫青身旁轻声问道:“这几日未见忙什么去了?”
韩嫣见萧非不搭理他,只能将后面的话咽回。
卫青含糊其辞的回答道:“我姐那边有点事。”
萧非一听涉及到了卫子夫,赶忙改变话茬问道:“诸位怎么都出来了?”
“武安侯来了。”卫青往殿门处示意一下,压低声音,“正与陛下商议要事呢。”
桑弘羊见萧非与卫青说话也走了过来。
萧非眼睛一亮,“那都这个时辰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做了个溜走的手势。
卫青会意一笑,还未说话,桑弘羊已经连连点头。
一旁的韩嫣却在低声嘟囔,“又蹿腾众人早退。”
萧非没管韩嫣,冲着卫青与桑弘羊等人拱拱手,直接往宫门方向扬长而去,边走还边哼起不知名小调。
回到侯府,萧非立刻唤来家丞。“明日我不去未央宫上值,要去渭水验收水车,辰时就要到城外,记得早些叫我。”
“诺。”家丞应下,又补充问道:“不知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萧非想了想,“一起少府与将作大匠都备好了,你就让他们准备些吃食,早膳直接就在车上吃了。对了”萧非忽然想起什么,接着道:“你派人去工坊走一趟,让工坊工匠明日也去,看看那个水车,万一以后咱们要造也有个谱。”
“唯!”家丞领命而去。
次日,萧非迷迷糊糊地歪坐在马车里,随着马车的摇晃继续补觉。直到出了城门,洗马轻轻叩响车壁:“君侯,少府与将作大匠的车驾已在城门外候着了。”
萧非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掀开车窗帘一角。果然看见少府和将作大匠的马车停在城门外官道旁,二人正站在车旁好似正在低声交谈。
“过去吧。”萧非放下帘子,整了整因为歪坐补觉,睡得有些皱的衣襟。
马车停稳萧非刚刚下车,少府和将作大匠就快步迎上来行礼。萧非还礼后,少府神迫不及待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这就......”说着就要往自己的马车而去。
“且慢!”萧非抬手叫住少府神,“有件事我得告诉二位。”说着萧非还故意顿了顿,见二人果然露出疑惑的表情,萧非嘿嘿一笑道:“陛下已应允,待水车验收合格后,将会亲临观览。”
少府神看向萧非,“当真?”
将作大匠则满脸惊喜道:“我就说酂侯出马,肯定没有问题。”
少府神觉得自己刚刚质问有些不妥,“是啊,是啊?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说着就要行礼,“多亏酂侯在陛下面前美言,才能促成此事。”
萧非连忙谦虚道:“不必如此,要不是有二位与众多工匠,也不能提前造成水车,陛下也不会如此。不过......”萧非话锋一转,“昨日面圣时,我又想到个新主意,忘了与你们说就直接告诉陛下了,不知道能不能成型?”
少府神眼睛一亮,“莫非酂爷又设计出新器物了?”自动将萧非后面的话忽略。
少府神话音刚落,将作大匠急不可耐地插话,“酂侯不管你设计出什么,交给我便是!”
“你!”少府神看着将作大匠反驳道:“酂侯可是我们少府的顾问,与你何干。”
萧非见两人这样,无奈摇头,“非是新器物。昨日我在清凉殿中,但还是感到炎热,就在想,既然水车能汲水灌溉,何不将其改良,把水引到宫殿顶上?让水流沿檐而下,岂不使殿内变得凉快?就与陛下说了一下。”
少府神闻言,抚掌赞叹:“妙啊!这样殿内不就与那下雨天一样凉爽。”
“可是未央宫清凉殿附近可没河流。”将作大匠皱眉道,“水车如何安置?”
萧非早有准备,“将水车改造一番,以人力摇动水车拉水上去便是。”
少府神想了想,“好像确实可行。”
萧非接着道:“陛下听完当即决定水车验收完毕,命少府主持改造清凉殿事。”
“为何没有我们......”将作大匠立刻就要出言抗议。
少府神则得意的看着将作大匠道:“陛下还是向着我们少府啊!”
“你......”
萧非见两人又要争执,赶忙道:“今日先验收水车,明日再议清凉殿改造不迟。”
\"善!\"二人异口同声。
萧非生怕两人再吵,赶忙登上马车。
三辆马车带着各自随从,沿着官道向渭水支流水车处而去 。
萧非靠在车厢内吃着早膳,望着窗外。只见田间的农人已开始劳作,见到萧非的驷马车驾纷纷驻足。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行离官道拐进小道,再行了一阵,远处传来哗哗水声。萧非掀开车帘,往前方看去只见远处河畔,一架巨大的水车巍然矗立。萧非远望估算,那木轮得有三丈高,因为阳光照射投下长长的影子,虽然尚未开始运转,但已经引得不少百姓远远围观。
第184章 水车运行
萧非因为自从开工日来了一趟,后面一直没来,这次看到不禁脱口而出,“真大啊!”
一旁跟随的洗马也望着水车附和道:“是啊!真大啊!”
马车刚停稳,早已候在现场的少府主事就迎上来,先是冲萧非施礼,在对少府和将作大匠施礼,施完礼指着远处水车道:“一切准备妥当,就等着验收了。”
萧非点点头,往水车处看去,比刚刚在马车上看着还更为壮观精巧。水车前只见少府与将作大匠两衙工匠整齐排列,远处还有众多百姓围观,并对对着水车指指点点。萧非扫视一圈还在围观百姓中看到了自己工坊的鲁木匠。
“竟有这么多人。”萧非喃喃自语。
“请!”
“请!”
少府与将作大匠引着萧非往水车处走去。
随着萧非、少府和将作大匠走进水车现场,工匠们纷纷各就各位。萧非还隐约能听到百姓的议论声:
“也不知道谁设计的,真壮观啊!”
“这么大的轮子,真能从河里提水?”
“这个要是成了,能不能让官府在咱们田地附近也造一个。”
“......”
萧非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看了一圈,水车主体由粗壮的柘木支撑,巨大的轮盘上均匀分布着一个个竹制水斗。水车的转轴处也涂抹了厚厚一层油脂,另外在水车旁还新挖了一条引水渠,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农田。
少府神看萧非认真扫视水车,在旁边问道:“怎么样?”
萧非没有说话,看向一旁的少府主事。
那主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切都没问题,就等着下令试行了。”
萧非点点头,与少府和将作大匠对视一眼,见二人也没有什么问题道“我觉得可以开始了。”
少府和将作大匠同时点点头,“酂侯,你来宣布吧!”
萧非没有推辞,只是微微颔首,接着深吸一口气道:“开始吧!”
少府属官立刻高声喊道:“水车试行开始~”
随着命令下达,工匠们解开固定水车的绳索。
随着绳索解开,一名大匠高喊:“开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闸门缓缓升起,湍急的河水猛地灌入水车底部。巨大的轮盘开始吱呀转动,竹制水斗依次没入河水中,盛满河水后随着水车转动缓缓升起。当第一个水斗越过最高点时,清澈的河水哗啦一声倾入导水槽,顺着管道流向挖好的水渠。
“出水了!”紧紧盯着管道的少府神看到水从管道流到水渠率先发声。
“成了!”萧非松了一口气。
“成了!”将作大匠跟着大喊一声,紧接着所有参与的工匠齐声欢呼。远处的百姓立刻想往前凑,被维持秩序的士兵拦住。
萧非看到这一幕,发现随着水车正式运行,周围百姓越聚越多,又看了看站在稍远处的几位乡绅,低声问道:“没有请内史来吗?”
少府与将作大匠交换了一个眼神。将作大匠解释道:“今日只是初次试用验收,怕万一出了岔子......所以就没有请内史前来。”
萧非想了一下,点头,“也对,稳妥些好。”
“走!”少府神率先往前走去,“咱们在近前些看看。”
萧非走近水槽,伸手接了一捧河水,对身旁的将作大匠说:“还需观察几日,若无故障,便可宣告功成,向陛下报喜了。”
将作大匠想了一下,问道:“三日怎样?”
少府神也将头转了过来,看向萧非。
萧非微微点头,“可以!”
少府神随即招手唤来几名工匠低声吩咐。
三人先是围着水车近距离观察运转情况,紧接着沿着水渠缓步而行查看水流情况。
过了半个时辰,水车运行平稳,萧非与少府和将作大匠站在河畔,看着水车在阳光下缓缓转动,听着其富有节奏的\"吱呀\"声。望着清澈的河水顺着新挖的沟渠流向远方农田。
将作大匠见此时没有别的事了,终于按捺不住,凑近萧非身旁低声问道:“酂侯,今早在城门外说的关于清凉殿改造一事,真没我们什么事吗?”
少府神闻言,也悄悄竖起耳朵,往萧非身旁靠了靠。
“我当时,不过随口一提,陛下也只是让少府先勘察是否可行。”萧非看了眼一旁的将作大匠,补充道:“至于将作大匠......陛下确实未曾提及。”
将作大匠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眼中也满是失落。而少府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萧非看着二人表情,对他们现在的状态心知肚明。改造宫殿,让天子可以住的更舒服,这可是在天子面前露脸的肥差,现在水车已经造成,改造估计也没有太大问题,一旦办成,赏赐自不必说,更能在圣心中留下好印象。两位的官职想要提升爵位,军功就别想了,也就靠着这些看看能不能封侯了。
“这次图纸就由少府自行绘制吧。”萧非指着水车对少府神道,“毕竟水车已成,注意我也除了,你们只需改造为人力驱动即可。”
少府神信心满满地顺着萧非手指看向运转中的水车道:“有此实物参照,将其改造成人力驱动应当不难,到时候仔细丈量一下将水提到多高即可。”
萧非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二位,这水车用途远不止灌溉,你看看我不就是又想出了个降温的法子吗。你们回去让手下工匠多动动脑筋,若能想出些利国利民的新用途......”萧非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陛下必定龙颜大悦。另外,也要让工匠们多发明,那怕发明出来不知道有什么用,也可来找我看看,不要一下子就给否定了。”
二人闻言,都陷入沉思。
萧非则心想:希望这工匠能多发明些新鲜的东西,才好提升工匠地位,如果只是指望我,工匠地位永远提升不了。接着道:“只有你们手下人不断发明有用的东西,才能提升你们各自在朝廷中的地位。”
二人点点头没有反驳。
三人所在之地,因为萧非的话一时陷入寂静。
就在这时,身后远处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萧非回头望去,只见远处上尘土飞扬,一队羽林骑兵正疾驰而来。
第185章 御览水车
这队羽林默契非常,迅速将这里团团围住,并指挥原来的士兵将围观水车的百姓往更远处赶去。
“这是......”萧非与少府和将作大匠面面相觑。
正在水车旁的工匠们也议论纷纷,停下手中工作。
少府神最先反应过来,冲着骚动的工匠们大喊:“继续干活!不许停!”
萧非眉头微皱,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尚未开口,就见自己的洗马匆匆奔来,洗马身后还跟着少府与将作大匠的属官。洗马在前额头沁汗,跑到萧非身旁低声道:“君侯,陛下来了!”
紧着跑来的属官也纷纷向少府与将作大匠禀告。
两人听完禀告同时出声,“陛下来了?”
萧非闻言迅速与少府和将作大匠对视一眼,三人不敢耽搁,连忙整理衣冠。
少府和将作大匠一边整理,一边还向各自属官低声吩咐。
就在少府和将作大匠的属官跑去指挥接驾事宜时,远处开道羽林映入眼帘,萧非从水车旁往前走去,准备接驾。少府和将作大匠也赶忙跟上。
当开道的羽林在萧非眼前闪开列队两侧,萧非才完全看到了刘彻的那个由六匹纯白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不过令萧非奇怪的是,自己所献的那匹马被侍卫牵着跟在刘彻车家旁。
萧非往刘彻车驾后面看去,只见后方还跟着十余辆马车。瞧着这架势萧非小声嘀咕:“看这架势此次是小驾出行。”
刘彻的御驾缓缓停下,随着一只修长的手探出,太仆公孙贺亲自扶着刘彻下了马车,就在刘彻下车的瞬间,水车旁的工匠和远处的百姓纷纷跪伏行礼。
萧非与少府和将作大匠赶忙躬身行礼,高声道:“臣等恭迎陛下!”
刘彻身着玄色常服,腰佩玉具剑,从容向萧非走来,亲手将萧非扶起,“免礼。”
萧非站直身子后往刘彻身后看去,只见一众列侯大臣也纷纷下车。萧非一一看去,下车的人里面不但有武安侯田蚡、魏其侯窦婴等列侯还有内史石遍、右内史郑当时、太中大夫韩嫣和侍中桑弘羊等人。至于卫青则一身戎装正指挥羽林戒备。
刘彻扶起萧非后,冲着远处挥了挥手淡淡开口道:“平身。”声音清朗且充满威严。
随着刘彻的声音落下,谒者也跟着喊道:“平身。”一声声平身,传了出去,远处的工匠与百姓纷纷站起向着这边观望。
刘彻的嘴角微扬,轻笑一声,冲着萧非道:“酂侯,朕昨日听你所说,水车今日试运行,朕特意来看看。”
萧非连忙拱手,“陛下亲临,惶恐至极!”
刘彻说完目光随即放到了远处运转的水车上。
就在此时,那些下车了的列侯也来到了刘彻身旁,趁着刘彻远看水车的功夫,纷纷向着萧非施礼,萧非赶忙挨个还礼。至于少府和将作大匠此刻已经默默站在众位列侯身后,正与太仆、内史等人窃窃私语。
刘彻看了一会水车,目光又重新转回,看向站在众位列侯身后的少府和将作大匠身上,“二位爱卿督造得力,朕心甚慰!你们也辛苦了。”
二人连忙上前躬身道:“为陛下效力,乃臣等本分。”
刘彻微微颔首,“这就是酂侯你设计的水车?比朕在未央宫看少府献上来的哪个模型,想象出来的还要壮观许多!”接着对身后的群臣道:“诸位爱卿,随朕一同往前走走看看这水车,如何?”
武安侯田蚡笑容满面,上前一步道:“陛下圣明,此等利国利民之物,自当一观。”
刘彻看着田蚡打趣道:“武安侯,你可是占便宜了,这水车初成,你家田地就已经用上了。”
田蚡随之哈哈大笑。
魏其侯窦婴则看了一会走到萧非身旁道:“酂侯巧思,令人叹服!”
萧非刚要谦虚两句。
就见刘彻开心地看向自己,跟着道:“酂侯,带路吧。”随即迈步向前。
萧非赶忙拱手道:“臣,遵旨。”
萧非引着刘彻与诸位大臣向水车走去,水车运行声音越来越清晰。就在快要走到水车旁时,田蚡已经忍不住了率先发声,“酂侯,此物当真不用人力就能日夜灌溉?”
“正是。”萧非指着缓缓转动的巨大水轮,“武安侯请看,此物借水流之力自行运转,日夜不息。不过需要定时关注此水车有没有故障问题。”
刘彻闻言,也放慢脚步仔细聆听。
田蚡认真看了一会,发现那些工匠基本都只是在关注水车运行情况,抚掌赞叹,“妙啊!如此可以省下不少人力”
萧非会意地点头,“这样以往灌溉田地的壮劳力,现在都可以腾出手来干别的事情。”转头冲着刘彻道:“比如可去开垦更多荒地,或是精耕现有田地。并且因为田地灌溉更为充足,产量也肯定上升。”
随着众人走到水车旁,魏其侯窦婴忽然从人群中上前一步,眼神中闪着锐利道:“老夫观此物构造精巧,不知建造可曾方便,有没有什么难处?”
萧非说的口干舌燥,又闻窦婴询问眼珠一转,“少府与将作大匠最清楚其中关节。”
说着冲二人道:“二位别聊了,魏其侯有疑问请教。”
窦婴捋着白须,将问题对着少府与将作大匠重复了一遍。少府与将作大匠对视一眼,随即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起来。
刘彻见带来的列侯都围着少府与将作大匠询问,拍了拍萧非的肩膀,“酂侯真是奇思妙想。”刘彻望着源源不断流向农田的河水,眼中满是赞赏,“此物利国利民,当记首功,不知想要什么赏赐?”
萧非嘿嘿一笑,谦虚道:“陛下过奖了。若非少府与将作大匠支持督建,手下工匠巧手建造,臣的图纸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哪敢贪图赏赐。”
刘彻还想说什么。
窦婴突然从府与将作大匠围着的那个圈子走了过来,向刘彻拱手道:“陛下,老臣也想在封邑建造此物,不知?”
内史石遍闻言也急忙附和,“陛下,臣长安辖下各县所过河流众多,若有此物,来年粮食产量必能大增,不知?”
第186章 受赏突停
窦婴与石遍说完,萧非知道水车成了。
少府与将作大匠等人听到窦婴与石遍的话,知道涉及后续水车制作,不再出声,而是纷纷竖起耳朵等待刘彻命令。
就连田蚡也将视线从水车上移到刘彻身上。
刘彻沉吟片刻,对着萧非和少府道:“酂侯昨日又出了个主意,少府还要为朕改造清凉殿。”说道这里转向将作大匠,“这样吧,日后无论官府、列侯还是私人,凡欲造水车者,皆可向将作大匠求助。不过木料工钱需要备齐。”
“唯!”将作大匠赶忙应下。
“不过......”刘彻话锋一转,“你要趁此机会多培养些工匠。此物现在看来,日后需求量必不会少,你可不要因为帮忙建造水车,耽误其它工程。”
“臣领旨!”将作大匠语气坚定道:“臣定当尽心竭力,培养能工巧匠!不负陛下所托。”
刘彻满意的点点头,“都散开看看吧,朕知道你们都非常好奇,不必这样围着朕了。”刘彻挥了挥手,韩嫣、桑弘羊等人这才真的敢走进水车旁四下参观,询问工匠。
众人正围着水车议论纷纷。萧非乐的清闲跟在刘彻身旁,余光瞥见田蚡的门客籍福匆匆走来,在田蚡耳边低语几句。这位武安侯脸上浮现惊喜,快步走到僻静处与籍福交谈。
萧非好奇地望着二人,见那二人交谈完,转过头来,却见刘彻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赶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田蚡重新走了回来,刘彻随即对田蚡问道:“武安侯,可是有事?”
田蚡连忙回道:“回陛下,刚刚只是臣的门客来报,说水车引来的水已将臣在此的私田灌溉完毕。”
萧非没忍住挑眉问道:“这么快吗?”
刘彻也看着田蚡,好像在等待他的回答。
田蚡额头瞬间冒汗,擦了擦道:“臣在此处的田地不过几几亩而已......”
刘彻闻言大笑,“武安侯,不必如此紧张,朕不是早说过,你该好好谢谢酂侯。”
萧非听见刘彻的话,生怕田蚡说出点啥,连忙摆手:“陛下言重了,此乃少府与将作大匠之功,武安侯不必谢我。”
又过了一会儿,刘彻已经听完萧非对水车的全部介绍,向众人招招手,突然正色道“少府与将作大匠督造水车有功。”刘彻声音洪亮接着道:“少府另制戽斗,赏百金;将作大匠五十金。其余工匠,每人赐百钱。”
张禹和萧非立刻跪地谢恩,三百余名工匠也齐刷刷跪倒,欢呼声震得河边的芦苇都簌簌作响。
刘彻又看向萧非,眼中带赞许与欣赏,“酂侯献策制图有功,更兼......”
刘彻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刘彻后面的话。只见本来在四处巡视戒备的卫青策马奔来,在刘彻身前翻身下马
本想发火的刘彻,见是卫青只是眉头一皱,“成何体统!”
“陛下!宫中......”卫青刚要回答。
刘彻淡定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回陛下!宫中急报!”卫青语速加快回道:“我姐,是......是卫夫人临产在即,太皇太后与太后已前去,命陛下速回。”语气中带着惊喜、着急、担心等各种情绪。
刘彻脸色骤变,立刻对萧非道:“酂侯不是说需要观察三日吗?你的功劳等三日后再赏”说着命人牵来萧非进献的那匹淡金色乌孙宝马,翻身而上。
卫青见此急道:“陛下!车驾”
“赶回长安要紧,让他们跟上即可。”刘彻说完一夹马腹,那匹神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长安方向。卫青连忙指挥羽林军跟上,公孙贺则指挥车驾返回,一时间尘土飞扬。
田蚡和窦婴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冲着萧非一施礼,就连忙招呼家仆备车。两位列侯先后登上自己马车一前一后驶离、韩嫣等人也赶忙往长安赶去。只留下留下因为这个突发情况造成的满地狼藉。
萧非望着远去的马车,知道这些人一是因为刘彻离去,二是因为都想回到长安看看卫子夫生的是不是男孩,毕竟如果是男孩,那可能就是未来的太子。萧非没有凑着热闹转头看着也想跟着回去的少府和将作大匠道:“陛下有事先回,水车验收继续,如果你们二人有事也可返回。”
二人见萧非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只能心事重重的吩咐在场工匠继续工作。
天子仪仗刚刚离去还不到半个时辰,少府和将作大匠就站不住了。两人频频望向长安方向,没有心思在水车运行上,只是来回踱步。
“酂侯!”少府神终于忍不住凑过来,“你不回宫看看吗?”
萧非正蹲在水渠边检查水流流量大小,头也不抬,“陛下命我这几日观察水车运行,岂能擅离职守?”
将作大匠急道:“这水车运转如常,可是宫内......”
“二位若有急事,自可先行返回。”萧非直起身,看着二人道:“这里有我看着便是。不过别忘了还要再检查三天才行。”心里却想:就是陛下真的生下男孩,你们难道就可以攀上新的高枝吗?还是说你们这是打算回去和自己后面的人商量些什么。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如蒙大赦般道:“那就有劳酂侯了!”说罢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奔向各自的马车,生怕萧非反悔似的。
萧非望着他们着急离去的背影,摇头苦笑。河畔没有了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只剩下两衙属官指挥工匠检查的声音,以及远处不敢靠近的围观百姓,让萧非顿感清静。
见少府和将作大匠走后,萧非身边没有旁人,洗马蹑手蹑脚地凑过来,“君侯,咱们是不是也回城?”
萧非瞥了洗马一眼,“急什么?”
“君侯......刚刚......陛下......”洗马欲言又止。
萧非没有管他,伸了个懒腰接着道:“明日还要来。记着带上我的鱼竿。”萧非眯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今日瞧见好几条大鱼。”
“诺。”洗马立刻应下。
转眼间日头西斜,萧非向少府与将作大匠的属官交代几句,才慢悠悠地登上马车。
第187章 渭水三日
“回府!”随着萧非的一声招呼,马车缓缓而行。
坐在马车上的萧非,在马车走了一会儿,还特意撩开车窗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水车还在正常运行。对洗马道:“不用着急,城门关之前回去就行。”
回到侯府时,家丞早就在门前翘首以盼。见马车到来,他小跑着迎上前来,亲手扶着萧非下了马车,“君侯可算回来了!”接着迫不及待问道:“听说陛下突然快马回宫......”
“回府再说。”萧非说完不再管家丞直接往里走。
家丞一步不离跟着萧非,还时不时张嘴。
萧非见家丞的样子随口回道:“只是卫夫人临产,陛下听闻所以才快马回宫罢了。”
家丞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瞬间一亮,“可是卫青将军的姐姐?生的是皇子还是......”
“陛下的家事少打听。”萧非皱眉打断,“再说了,我整日都在渭水边看水车,上哪知道去?”
家丞看向一旁的洗马,洗马对家丞点点头。
萧非没有他们二人,直接走进正堂坐下。
“是我多嘴了。”家丞连忙告罪,接着话音一转问道:“照此说,陛下也前往渭水河畔, 不知,君侯今日可得了什么赏赐?”
萧非没好气道:“陛下说了,三日后再定。”想到这里,萧非想起明日还得继续出城去看水车,接着道:“对了,你去和庖正说一声,明日多备些吃食。我明日还得去看水车,顺便钓钓鱼野野餐。”
次日辰时末,萧非的马车才慢悠悠驶出长安城门。萧非坐在马车上,看着昨日洗马准备的渔具,盘算今日怎么也得钓几条大的。
渭水畔,巨大的水车彻夜运转,萧非下了马车,听到其发出规律的“吱呀”声,扫视水车周边只有一些工匠还在。萧非乐得清闲,看到还剩了一些木料便命人在河边搭建凉棚。
洗马见萧非吩咐完,工匠已经忙活起来,轻声问道:“君侯!现在就钓鱼吗?”
萧非看了一眼忙活的工匠,又看了一眼正在运转的水车,“不急,咱们先在附近转转。”说着带着洗马就开始在渭水河畔溜达起来。
萧非见远处一个白发老农盯着水车不放,走近问道:“老丈!觉得此物如何?”说着还用手指向远处水车。
老农吓了一跳,待看清萧非的锦缎衣袍,连忙就要施礼。
萧非连忙扶住他,“老丈,不必多礼。我就是负责这水车制造的,想知道,你们觉得这水车可有用处,好不好?”说着还招呼其他农人过来。
“有用!太有用了!”老农激动得胡子直颤,“小老儿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精巧的物件。昨日看到他引水上来,我都激动坏了。”
说着一个中年农夫看到萧非招呼,走过来插话:“每年灌溉最累人了,这玩意儿自己会转,省了多少力气!”
萧非点点头。
其他农人也跟着附和。
萧非看着他们问道:“那你们可想自家地里也能用上水车灌溉?”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一个胆大的青年挤到前面,冲着萧非道“我们做梦都想!就......就是现在只有这么一个,也不知道上哪儿申请,要花多少钱?”
“是啊!是啊!”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开始附和:
“官府能给咱们造吗?”
“这的花多少钱?”
“要不要服徭役?”
“得准备多少木料啊?”
萧非听着他们的话,将这些内容牢牢记在心中,“我会将你们的话转告上去的。”接着指着水车道:“你们要还是有什么想法,一会去那边找我,我今日一天都在。”
话别农人,萧非看远处的简易凉棚已经搭好就又溜达回去。
走到凉棚旁,看着这个新搭凉棚,洗马立刻招呼人铺好席子,摆上带来的饭菜。
洗马看了一眼远处农田中干活的农人,递上竹箸,小声问道:“君侯真要帮这些农人说话?”
“水车若只用在贵族私田,有何意义?”萧非望向远处劳作的农人,“民以食为天啊,如此好物不推广开来,太浪费了。”
吃完午膳又有十来个农人过来找萧非提了意见,下午萧非见无人过来,水车运行不错,索性在河边开始钓鱼。
第二日萧非刚到,水车旁值夜的工匠见萧非到来慌忙行礼。
“不必多礼。”萧非摆摆手,看向水车问道:“昨夜水车可有什么异常?”
值夜的工匠赶忙回道:“回大人,昨夜晚上那会儿轮轴有些异响,小的给上了些油就好了。”
“嗯,你将遇到的问题都记下来,到时候告诉少府或者将作大匠,让他们再造时注意些。”萧非看着工匠眼眶有些发黑,心想:看来水车运行值班的人也得有所安排。
“唯!”
第三日晌午,萧非正躺在凉棚下打盹,忽然被一阵喧哗声吵醒,抬眼看去只见几名工匠往水车处跑去。
萧非一个激灵爬起来,冲着旁边的洗马道:“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洗马跑了回来,“君侯,上游漂来的杂物卡住了水车。”
果然萧非看到几个工匠从水车处清理出一根大树枝。
萧非拍拍胸口,又重新躺下。
下午,萧非刚想召集在此的所有工匠和两衙属官宣布验收结果,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回身一看两辆马车在扬起的一片尘土中疾驰而来,
随着马车停下,少府与将作大匠下了马车,冲着萧非走来。萧非随即停止刚刚想要召集工匠的想法。
“酂侯!”二人离萧非还有老远就匆匆行礼。
萧非回礼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二位倒是悠闲,这三日连个影子都不见啊。”
少府神淡定回道:“这几日忙着清凉殿改造事宜没有功夫不是,再说有酂侯在此坐镇,我等自然放心。”
将作大匠也轻声解释:“魏其侯派家丞催了三次,非要立即派人去帮他造水车。”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你看,本来要是别家我们都不用如此,他们家图纸图纸都改了几回,这才忙完赶过来。”
第188章 终得赏赐
萧非摆摆手,“忙,都忙。就我闲。”正要继续说话。
少府神直接抱怨起来,“酂侯还说我们?当初建水车时,那些农人见我们在河边敲敲打打,觉得我们吵到了河神,日日来吵吵。若不是这里不是他们的田地,还有羽林军拦着,差点把我们......也就是现在水车建好了他们看到了好处才......”
“行了行了。”萧非连忙打断,“先办正事。”萧非转身对身后的木匠招招手,“把这几日发现的问题跟二位大人说说。”
几名木匠来到二人面前挨个细数这几日发现的问题。
少府与将作大匠听得眉头紧锁。
少府神听了一会,“你们回去把这个写出来递上来。”接着看向萧非试探问道:“若水车运行尚有瑕疵,不如再观察几日?”
“都是些日常维护的小事。”萧非摇摇头,提高嗓音对众人道:“经三日查验,第一架渭水水车-验收合格!”
工匠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看着欢呼的工匠,萧非轻声对二人道:“这几日我与附近农人闲谈,他们都盼着能用上水车。”接着转头看向将作大匠,压低声音道:“也别光顾着伺候那些贵族,也该想想寻常百姓。”
将作大匠面露难色,“主要是武安侯、魏其侯这些列侯那个也得罪不起啊。”看着萧非想了一下改口道:“改日我找内史大农令商议商议吧。”
少府神见状解围道:“酂侯若有闲暇,不妨来少府坐坐?清凉殿改造三日后动工,还需酂侯这个少府顾问指点一二。”
“一定,一定。”萧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能不对皇上生子之事漠不关心。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卫夫人诞下的是?”
少府神意味深长地说:“你若不问,我还以为你不关心呢。”接着左右看看回道:“皇女。听说生得粉雕玉琢,陛下爱不释手呢。”
将作大匠闻言,脱口而出:“可惜不是皇......”话说一半猛然醒悟,急忙住口。
萧非心想:你有点飘啊!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将作大匠顿时额头冒汗。三人间的气氛一时凝滞,只听得水车“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和身后工匠的欢呼声。
“咳......咳......”少府神打破沉默指了一下水车,“既然验收完毕,不如先回城?”
“再留两个工匠照看照看吧。”萧非望着运转的水车,“待我禀明陛下,让陛下定由谁长期管理。”
“这个容易。”将作大匠立刻招手唤来自己手下的属官,“你们安排一下,看看安排两名工匠在此盯着,每日早中晚各检查一次,留下的人多给些赏钱。”
“唯!”那名属官应下后立刻去安排。
萧非满意地颔首,“也别忘了派人来换班。”
将作大匠不在乎回道:“酂侯,他们会安排好的。”
日头已经西斜,萧非满足的看了一眼巍然矗立的水车,转身登上马车。少府和将作大匠也各自上车,三辆马车排成一列,缓缓驶向长安城。
萧非踩着点卯的点踏入几日未来的未央宫清凉殿。
殿内,桑弘羊、韩嫣、卫长君等几人正在低声交谈。萧非诧异的环顾四周,发现御座上空空如也,不禁皱眉向着桑弘羊问道:“陛下还未到?”
“酂侯有所不知。”桑弘羊闻言向着萧非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自打公主出生,陛下每日都要先去探望,晚些才来理政。”
萧非眼睛瞬间一亮:“那咱们是不是也可以......”
“咳咳!”一旁的卫长君突然重重咳嗽两声,眼神警惕地扫过殿角宦官,“陛下可没下旨更改点卯时辰,可不敢乱说。”
韩嫣也将目光瞬间移了过来。
萧非立刻会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万一哪天刘彻突然来了,发现这些侍中都不在,那乐子可就大了。\"那我闭目养神总行吧?\"说着将坐席往角落挪了挪一靠,当真闭起眼睛。
“也就是酂侯你。”卫长君无奈的摇摇头。
不远处移来目光的韩嫣见状,不屑地撇了撇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突然传来宦官的唱喝:“陛下驾到~”
萧非一个激灵站直身子,若无其事的将坐席又重新移回。
就在萧非重新回到原位,过了一会,刘彻身着常服大步而来,眉宇间初为人父的喜气藏都藏不住。
众人连忙行礼,刘彻随意地挥挥手,目光却落在萧非身上道:“酂侯,水车这几日验收的如何?”说着在御座坐下。
萧非立刻回道:“回陛下,水车三日彻夜运转,毫无问题。”
“好!甚好!”接着刘彻对身旁谒者道:“传朕口谕,命少府加速清凉殿水车制造事宜。若是再拖沓下去,夏天都要过去了!”
谒者领命匆匆离去。萧非趁机进言:“陛下,这几日臣与在水车周边看热闹的农人交谈,他们都盼着能用上水车。只是此物造价不菲,寻常百姓怕是负担不起。”顿了顿接着道:“昨日将作大匠还派两名工匠驻守维护,这工匠问题也是个事。”
刘彻若有所思地点头,“酂侯这个问题提的好,朕会命丞相召集大农令、少府、将作大匠和内史等人商议此事。”说到这里,刘彻忽然话锋一转,“那日朕本欲封赏爱卿,却被私事耽搁。今日补上,不知酂侯想要什么赏赐?”说着还嘴角微扬看着萧非。
萧非连忙躬身,谦虚道:“臣这微末功劳,怎敢要赏。陛下为萧氏恢复爵位,已是臣莫大荣幸。陛下如果厚爱赏赐,臣怎敢选择。”
“少来这套。”刘彻笑骂一句,“朕还不知道你吗?”接着转头,“韩嫣,酂侯现有食邑多少?”
韩嫣不假思索快速回答:“两千四百户。”只是语气中带着几分酸味。
刘彻思考片刻,“那就再加六百,凑个整数。”接着大手一挥,“另赐金一百,蜀锦二十匹。”
萧非一听赏食邑,在想到这三日公费钓鱼,立刻眉开眼笑,“谢陛下赏赐。”
就在萧非感恩谢赏时,卫长君没想到赏赐这么大,小声嘀咕:“不过是架水车......”
第189章 清凉宴侯(上)
桑弘羊显然也听到了,赶忙对卫长君解释道:“酂侯,可不止发明了水车,还有那戽斗,马。”意识到不对,赶忙将后面的话咽回。
午时,萧非欢快的离开清凉殿准备去用午膳,刚刚下了清凉殿台阶,就被少府神拦住:“恭喜酂侯!加封六百食邑,现在酂侯如今的列侯之中也算是数得着的了。”
萧非脸上布满笑容,摆手说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少府神对着清凉殿一指,“酂侯,我这人力水车,还要多多帮忙。”
“那是肯定的。”萧非答应的十分痛快。
就在这时,将作大匠从远处走了过来,冲着萧非施礼后,“我来找少府同去丞相府商议推广水车之事,酂侯可要同往?”
萧非连连摇头,“不了,不了。”
眨眼之间几十日过去了,长安城最热的盛夏已经结束,但是暑气却未完全消散。
这日清晨,萧非刚踏入未央宫门,正慢悠悠的往宫内走去,就被一名小黄门拦住,这名小黄门先是冲着萧非施礼,接着道:“酂侯,陛下命您直接去清凉殿。”
萧非闻言,加快绕过几道宫墙,远远就看见那座新建的人力水车。比起渭水边的那个,这个装置更加精巧许多,且雕刻有各种花纹,看上去华丽非凡。
看着这个水车,就想起了几日前试用此装置时,少府神紧张非凡,亲自指挥几名宫人踩着踏板,顺利将清水引至殿顶,再顺着特制的铜槽流下,形成一道晶莹的水帘。刘彻见此十分开心,当场就赏了参与制作工匠不少铜钱。
萧非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清凉殿,就见刘彻正倚在凭几上把玩一枚玉璧。见萧非进来,刘彻立刻直起身子:“酂侯来了啊。”
萧非赶忙施礼。
刘彻挥挥手,问道:“这几日水车运行,朕看其没有问题,如果朕明日要用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萧非拱手回道:“回陛下,通过这几日来看,没有问题,不过不知明日陛下是要?”
刘彻十分有耐心的回答:“朕打算,明日在此摆宴,要让外面的水车运行起来。”
萧非一想:看来刘彻这是要显摆显摆啊!立刻回道:“陛下,明日肯定不会出纰漏的。”
刘彻对萧非的回答十分满意,“善!明日就让列侯们开开眼。”接着吩咐道:“传朕口谕,长安列侯明日均需来清凉殿赴宴,无故不得缺席!”接着对萧非道:“你明日记着也来。”
“唯!”萧非先是施礼应下,接着道:“陛下,为了以防万一,臣再去少府叮嘱几句。”
“嗯。”刘彻点点头,对着萧非挥挥手。
萧非快步走到少府,在少府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少府神,不得已拉住一名属官,才知道少府神在庭院。
萧非快步穿过少府衙署来到庭院,远远就看见少府神正倚在树下的石案旁,悠闲的模样,让萧非都有些羡慕。
“哟,酂侯今日怎有雅兴来我少府了?”少府神将一粒香瓜子抛入口中,看着萧非往自己身旁的一个躺椅一指,“莫不是又来此偷闲躲懒?”
萧非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香瓜子,往他旁边的躺椅一坐,“你倒清闲!怎么,觉得清凉殿旁的水车建好了,就没事了啊!知道吗?明日陛下要在清凉殿宴请列侯,专程要看你那水车。若是出了纰漏......”说完看着一旁的少府神,嗑了一颗香瓜子。
少府神唰地一声站起,脸色突变,“宴请列侯?还要看水车,何时定的?”
“就方才。”萧非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跳起来,“刚刚陛下才和我说,我这不就过来告诉你了。”
“谢酂侯了。”说完少府神快步离去。
萧非看着他离去的样子哈哈一笑,悠闲的躺下。
次日未时三刻,未央宫前车马络绎不绝,一辆辆驷马马车载着一位位列侯到来。
萧非同众位列侯一起步入清凉殿。
各位列侯按照官职、食邑等作为离刘彻远近的条件依次落座。
萧非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后,就见柏至侯许昌因为是现任丞相,坐在首位。而武安侯田蚡与魏其侯窦婴虽然没有官职,却也坐在前列。
随着刘彻到来,宴席开始,乐舞表演也就跟着开始。
其他列侯却或互相寒暄,或互相敬酒。只有萧非闷头吃喝。
酒过一巡,坐在御座上的刘彻忽然击掌止乐,跟着轻击案几。
侍者们抬来一架精巧的水车模型,刘彻用用手一指,“诸位且看......”
萧非闻言,抬头看去,一眼看到了少府神那日献上的水车模型,又将头低下去继续吃喝。
“渭水河畔的水车便是这般,不过今日朕要带大家看到不是这个。”说着刘彻站起身来,“众位请随朕来。”
殿内列侯立刻起身,跟在刘彻身后。萧非将碗中炙肉放在嘴里,也跟了上去。
众人移步殿外,只见一架精巧的水车倚墙而立。在水车旁少府神带着少府属官和工匠站立一旁,一副随时等候吩咐的样子。
“这是?”周阳侯田胜指着殿外的水车装置,满脸困惑。
他身旁的武安侯田蚡刚想为周阳侯田胜解释。
刘彻对着萧非挥挥手,“酂侯,给诸位没有见过此物的列侯讲讲,朕想刚刚在殿内,就有很多人不解了吧。”
萧非立刻拱手道:“唯!”接着开始介绍:“此物与刚刚在殿内所讲的渭水河畔的水车不同,这个是借人力将水引至殿顶,水流下时可降低殿内温度。”
众位列侯听着萧非讲解纷纷窃窃私语。
周阳侯田胜抚掌赞叹,“妙啊!”接着对一旁的武安侯田蚡道:“哥,你那日让我建的就是此物吧,看来回去就得准备了。”
刘彻听到田胜赞叹,也是十分开心,冲着等候在一旁的少府神道:“开始吧!”
少府神立刻开始指挥,不一会儿,水车转动起来。
接着随着水车咔嚓咔嚓的转动声,殿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接着水就从清凉殿上流下形成水帘。众列侯立刻一片赞叹,本来站在列侯队伍中间的广平侯薛泽见此上前一步。
第190章 清凉宴侯(下)
只见广平侯薛泽伸手接了一下从殿顶流下的水滴,“不错是水。”感受着手中凉意接着道:“此物真是神奇。”
萧非对此已经见怪不怪,趁机往众人身后退了退。
刘彻在众人的赞叹声中,回头扫视一圈,指着退到众人身后的萧非道:“这都要归功于酂侯,若非他那日灵光一闪,将水车用在这里,朕还在受这酷暑的罪呢!”
萧非闻言,只能硬着头皮又走到众位列侯前面,“陛下过誉了。”接着指向一旁的少府和工匠们道:“都是他们的功劳,我只是出个主意罢了。”
“都是自己人,你就别谦虚了。”刘彻接着对众人道:“大家看完了吧,走回去继续饮宴。”说着又抬脚返回殿内。
进入殿内,众人重新坐回,刘彻立刻说道:“怎么样,诸位,是不是凉爽了很多。”
众人又是一通夸奖,萧非则在内心吐槽:这才多久,就凉爽了。
刘彻端起酒率先喝了一口后,继续饮宴。
正当殿内众位列侯酒酣耳热之际,殿外谒者突然高声唱道:“卫夫人到~”
紧跟着就是一阵环佩叮咚之声。
殿中顿时一静。萧非往殿门处看去,只见卫子夫身着白粉色曲裾深衣,腰间系着同色绶带。卫子夫怀中抱着锦绣襁褓,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步入殿。
“臣妾拜见陛下。”卫子夫在殿中央盈盈下拜,礼仪十分周全,声音如铜铃般清脆。
众人见此十分诧异,萧非也暗自琢磨。
“夫人来得正是时候。”说着刘彻向卫子夫招手。
卫子夫立刻来到刘彻身旁。
刘彻大笑着起身,亲自从卫子夫手中接过襁褓,“今日朕让卫夫人来此,就是为了让诸位看看朕的明珠。”
卫子夫立刻退后三步,依然保持着恭谨的站姿。当刘彻抱着公主走向列侯时,卫子夫立即侧身避让,这一避让既不离得太远,又不会与下面列侯们正面相对。
就在此时广平侯薛泽趁着别人注意力都在刘彻那边,往萧非这边一歪身子,“酂侯,你可知这是?”
萧非摇摇头。
广平侯薛泽见此重新坐好。
“瞧瞧这小手。”刘彻得意地展示着襁褓中婴儿粉嫩的拳头。
武安侯田蚡第一个起身,凑上前来,“公主天庭饱满,来日必是才貌双全!”
紧跟着与刘彻有亲的其他列侯也纷纷上前。
魏其侯窦婴捻着白须看着刘彻怀中公主道:“老臣观公主眉目如画,现在想来颇有陛下幼时神韵。”
随即众位列侯开始各种夸奖,萧非跟着众人夸赞两句福泽深之类的套话后,觉得刘彻突然来此一出,让卫子夫这位后宫之人都露面了,肯定不简单,便再一旁冷眼旁观起来。
果然只见刚刚还在逗弄着女儿的刘彻,突然话锋一转,“朕曾听闻......”刘彻走到卫子夫身旁,将抱在怀中的公主递给卫子夫后,转过身来淡淡道:“有人说朕生不出子嗣。”
殿中霎时陷入死寂。
柏至侯丞相许昌立刻皱眉。
周阳侯田胜手中的羽觞杯“当啷”掉在案几上,酒水溅湿衣袍都不知道。
周围的几名列侯瞬间将目光放到田胜身上,武安侯田蚡也瞪了他一眼。
萧非若有所思的看着周阳侯田胜和武安侯田蚡。
武强侯御史大夫庄青翟则立刻拱手,“陛下,臣建议此事需彻查。”
庄青翟的话音刚落,萧非就见武安侯田蚡脸色微变。
刘彻抬手止住庄青翟还想接着说的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平缓道:“在座诸位都是与国同休的列侯,更有甚者是朕的血脉至亲。”说到这里特意在血脉至亲四字上加重语气,接着道:“朕不希望以后还有这些闲言碎语是出自在座的口中。”
萧非偷眼扫视殿内刘彻所说的血脉至亲,就见田蚡刚刚还是微变的脸色,现在已是煞白,手还在不停颤抖,一副强撑着的模样。
刘彻见殿内众人都闭口不言,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下面众人。
突然卫子夫抱着的公主突然哭了起来,刘彻闻声,展颜一笑,“罢了,今日高兴,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说着将头转向一旁进来后就安安静静的卫子夫,“夫人先把孩子抱下去吧,莫要着凉了。”
萧非这才发现卫子夫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保持低眉顺目,位置动都没动。
卫子夫闻言立即上前向刘彻施礼,施礼后她抱着孩子倒退着行至殿门处才转身离开,礼仪方面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卫子夫的身影在殿门处消失,直到环佩声也彻底听不见了,殿中凝固的气氛才稍稍消散。仿佛是为了缓和气氛,太乐令识趣地指挥奏乐,一队舞姬也踩着鼓点翩然而入。萧非偷瞄殿内众人,发现殿内的列侯们还是一个个心事重重的样子。
萧非转头看向刘彻,却见他十分开心。萧非见此也将目光重新放回自己的案几上,重新拿起着,夹起一块鹿肉放入口中。
就在宴席将散之时,殿内编钟余音袅袅之际。
刘彻忽然放下手中玉着,“丞相,如今天气转凉,朕欲三日后,巡视茂陵,顺道去上林苑狩猎。”
刘彻话音落下,殿中霎时一静。
萧非看着如此场景十分纳闷,按照惯例,天子离京这等大事,总该有人出言劝谏,虽然现在殿内的只有列侯,但是像柏至侯丞相许昌、武强侯御史大夫庄青翟、南陵侯太常赵周等这样的重臣也是在场的,另外还有前丞相魏其侯窦婴、前太尉武安侯田蚡等这样的外戚。可此刻满座列侯竟无一人出声,萧非身旁的广平侯薛泽更是低头盯着案上的炙肉。
又过了一会儿,柏至侯丞相许昌,“咳.....咳”轻咳一声,语气颤巍巍道:“老......老臣会为陛下守好长安的。”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亲自端起酒冲着许昌,“有劳丞相了。”
柏至侯丞相许昌见此赶忙端酒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试探问道:“不知陛下欲带谁随行?”
萧非听见许昌的话,心中暗恼:许昌啊!许昌啊!你提这茬干嘛。接着开始默念:不要点我!不要点我!不要点我!
第191章 意外来客
就在萧非默念的同时,余光向四周暗瞥。发现很多列侯挺直腰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再往前面看去,发现就连周阳侯田胜这样当过九卿的,也开始整理冠冕,竟也摆出一副随时可以伴驾而行的模样。
“朕此行轻装简从,但也不算是微服出行。”刘彻目光扫过众人,在田胜期待的脸上停留片刻,突然转向萧非,“就酂侯陪朕走一趟吧。”
“臣......”萧非本想推辞,但是看到刘彻一指盯着自己,硬生生转成,“臣领旨。”说着起身应下,坐下时发现田胜转头看向自己,脸上竟还带着失望。
“给你三日休沐。”刘彻见萧非应下,忽然笑道,“好好准备行装。这会咱们马车出行,不过你不是说还买了几匹匈奴马吗?多带几匹,正好去上林苑溜溜。”
萧非眼睛一亮,“谢陛下体恤!”这回回答得真心实意,脸上还带着笑意。
宴散回府,萧非揉着脑袋坐在正堂。
看到萧非的样子,家丞在一旁低声询问:“君侯,可要备些醒酒汤?”
萧非摆摆手,“陛下命我三日后伴驾出巡。”
“又要伴驾?”家丞闻言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命人准备马具。”
“且慢!”萧非叫住兴冲冲的家丞,“此次乘车而行。”
“乘车?”家丞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说道:“陛下能让君侯你乘车? ”
“什么话?”萧非瞪了眼家丞。
家丞这才应下,“唯!”说完转头就要去准备。
“等一下。”萧非又叫住家丞,“陛下特许我休沐三日,三日内备妥即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道:“另外还还需带上几匹匈奴马,你去找几个机灵点的,马术好的跟着我此次出行。”
“唯!”家丞又应下后站在原地看着萧非。
过了会儿,见家丞仍愣在原地,萧非又冲他摆摆手。
家丞这才退下。
次日休沐,巳时三刻,萧非还在架子床上酣睡。帐子外用来驱蚊的艾草已经燃尽,屋内还残留着艾烟气味。突然,急促的拍门声打破了卧房的宁静。
“君侯!君侯!快醒醒!快醒醒!”
萧非一个激灵坐起身,此时此景让萧非瞬间清醒,让他又回想到了上次刘彻突然驾临时的情景。
萧非抓过床头的衣服就往身上穿,一边穿一边问:“什么事?这么急,不会又是陛下来了吧?”
门大夫隔着屋门快速回答:“君侯,不是陛下,是周阳侯田胜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萧非系腰带的手一顿。田胜?他怎么来了,我和他没什么往来啊?接着问道:“他已经进府了?”
“是的,君侯。”门大夫立刻解答:“说是有要事,现在家丞与行人正在正堂陪着呢。”
萧非打开门,几名侍女快步进来为萧非洗漱。
此时正堂内,田胜没有坐下,只是盯着门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非的家丞和行人,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萧非洗漱完毕,又问了门大夫几句直奔正堂。
萧非刚迈入正堂。
“酂侯!”田胜见萧非进来,立刻行礼,“冒昧打扰,还望海涵啊!”
萧非没有想到田胜会如此,“周阳侯大驾光临,让寒舍蓬荜生辉啊。”接着赶忙回礼,“我这没有提前迎接你,真是失礼啊!”说着走到自己座位,“周阳侯请坐。”
田胜不在乎道:“什么失礼不失礼的,要说失礼,也是我失礼,我没有提前通知。”接着又道:“酂侯先坐。”
两人又推辞一番,还是萧非先坐下。萧非坐下后对着一旁的侍女道:“去把咱们府内的新茶拿出来,我要亲自动手,请周阳侯,品鉴,品鉴。”
田胜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着萧非。
不一会两名侍女端着茶具和茶叶走来,放到案上。
萧非挥手屏退侍女,亲自拿茶具沏茶。
“咦?”田胜看着萧非直接给茶叶冲水,问道:“这茶叶倒是不同居然不捣成末?还有怎么不加葱姜?”
萧非没有说话,稳健的将热水注入,就在热水注入的瞬间,嫩绿的茶叶舒展开来,清香顿时被激发。田胜好奇地凑近,不知道是想闻一闻,还是想看一看,可是却被热气熏得眯起眼,只好重新直起身子。
萧非没有管田胜,只是沏好的茶水放到田胜面前说道:“周阳侯试试我这新茶。”
田胜迟疑地拿起抿了一口,眉头先皱后展,“妙!这清苦回甘,倒是与我以前喝的大不相同啊!”
就在此时,萧非给自己的也沏好了,端起来也喝了一口,“不错吧!”
田胜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别人说酂侯时有巧思,我开始还不信,不过经过昨天的水车,今天的茶水,我看酂侯何止是巧思,简直是有大才啊!”
萧非被夸的哈哈一笑,“周阳侯喜欢就好。”接着对一旁的行人吩咐道:“行人,包二两茶叶,一会给周阳侯带上。”
“唯!”行人立刻应下退出门外。
一盏茶后,田胜看到家丞身旁案上放着的棋,眼睛一亮道:“酂侯曾发明了一个名叫:将帅棋的新棋,此将帅棋武安侯也十分喜爱,常常在我面前摆弄他的那副刻有陛下题字的楸枰。”
萧非闻言也看向一旁的棋说道:“说起这将帅棋上的题字,还是陛下在此屋所题呢。”
“哎!”田胜低叹一声,“我本也想在酂侯工坊买一副的,但是常常没货,不知?”
萧非闻言,心中暗想:难道今日就是来要棋的?随即看向家丞,冲他示意一下,过了一会见家丞还立在原地,轻咳一声道:“家丞,你去工坊一樘,让他们选用最好的材料,给周阳侯做一副。”
“这怎么好意思呢。”田胜口中如此说,但是脸上却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
萧非没有田胜的推辞,对这家丞又道:“还不快去安排?”
“唯!”家丞立刻应下后,匆匆退出门外。
待家丞脚步声远去,萧非看着眼前案上茶水,忽然有些单调,冲着一旁的侍女道:“去找趟庖正,让他准备一些拿手的茶点,我要与周阳侯一起品鉴,品鉴。”
第192章 访友来意
田胜闻言刚张开嘴要说话。
萧非不等田胜说话,接着转头对田胜道:“周阳侯,我府内庖厨的手艺还是不错的,今日难得你来,可要好好品尝一番。”说着对着一旁的一名侍女挥挥手。
那名侍女刚要应下。
“不用了,不用了。”田胜赶忙推辞两句后,忽然压低声音,对着萧非道:“其实今日我前来找酂侯是有......”说着他意有所指地扫了眼一旁的侍女。
萧非见此立刻会意,对着一旁的几名侍女挥挥手:“你们都退下吧,不过茶点还是要做的,一会我让你们上茶点再上。”
“唯!”几名侍女施礼退下。
当屋门“哐当”一声合拢后,萧非喝了一口茶看着田胜问:“周阳侯现在可以明言今日来找我具体何事了吧?”
“说来惭愧。昨日宴后,我本想向陛下求个伴驾的机会......”田胜苦笑着摇头,“可陛下说此行轻装简从,列侯只带酂侯一人。今日一早我又去了一趟,然而陛下还是不肯带我,所以才......”
萧非一听涉及刘彻出行,不敢大包大揽,略带迟疑的问道:“周阳侯先说说具体什么事吧?”
田胜一看萧非的状态,生怕误会,赶忙解释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在茂陵有位故交,现任茂陵尉。陛下这不是要巡视茂陵吗?我在想如果酂侯有机会,希望酂侯能够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萧非闻言长出一口气,装作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水,心中思量:觉得卖田胜一个人情也不错。立刻回道:“既然这位茂陵尉是周阳侯的故交,只要他奉公守法,我若有机会,会在陛下面前为他美言几句的。”
田胜闻言大喜,竟起身冲着萧非施了一礼,“如此便多谢酂侯了!”
萧非见此也赶忙起身,“如此小事,不必如此。”
“时辰不早,我回去给我的那位故交写封信告知他一声,就不多叨扰了。”说着田胜就要转身离去。
“周阳侯且慢。”萧非指着一旁的茶水挽留道:“再饮一......”
田胜闻言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边往外走,边摆手道:“不了,不了。改日再来叨扰。”
萧非见此不再挽留,亲自送田胜到府门外,看着田胜上了马车。
这时方才去给送茶的行人小跑着回来,额上还带着汗珠,冲着萧非施礼道:“禀君侯,茶叶交给周阳侯的人了。”
萧非微微颔首,正欲转身往正堂走去,望着周阳侯的马车渐渐远去,突然拍了下额头,“倒是忘了问周阳侯说的那位茂陵尉名讳了。”
一旁的行人见此建议道:“君侯,用不用我追上去问问?”
“罢了。”萧非一边转身一边摆摆手,“既是茂陵尉,打听也不难。”
刚回到正堂,萧非看到侍女正在摆放茶点,萧非顺势坐下,把刚刚的事情抛到脑后。
萧非拿起一块茶点,刚刚咬了一口。
家丞走了进来轻声道:“君侯,工坊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用的都是上等的材料。不过需要三日才能完工。”
“很好。”萧非沉吟片刻,“这样吧,估计做好我已经随陛下出行了,你安排人送过去,到时候和周阳侯说一声即可。”
“诺!”
待家丞走后,萧非咬着口中茶点,突然对田胜此举有些好奇,喃喃自语道:“究竟是谁呢?能让田胜这位王太后的弟弟亲自出马。看来要是有机会碰上,我得好好和他聊聊了,此人以后肯定了不得。”
转眼之间,三日休沐已经到了最后一日,明日就要随行出发。
萧非站在新建的马厩前空地上,正亲自对五名要跟随自己出行的随从,训示此次与陛下外出巡视的注意事项。
“记住,此次随驾......”萧非话音还未说完。
“君侯!”行人匆匆跑来,来到萧非面前:“禀君侯,卫青将军到访!”
“卫青?”萧非很是诧异,怎么最近都喜欢不告而来呢。
“走!”萧非招呼一声转身行人,刚要迈步前去迎接。就见卫青已穿过马厩所在的庭院门走了进来。这位年轻的将军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件靛青色深衣,腰间悬着那把常常佩戴的宝剑。
“酂侯!”
“仲卿兄怎的寻到马厩来了?”萧非笑着一拱手,完了往正堂一指,“走,正堂备了我让他们制作的新茶”
卫青来到近前,冲着萧非施礼后接着道:“今日陛下与我们谈论出巡事宜,说到你会带这几匹匈奴马伴驾,趁着此时无事,我特来看看。”说着目光已飘向一旁的马厩。
萧非闻言指着马厩里的马,“就是这几匹。”
卫青细细打量,“你也知道,陛下最重马匹,若是......”
萧非听着话茬,立刻知道卫青是怕自己的马到时候露怯,想起卫青的出身,冲着一旁道:“去把洗马找来。”
不一会儿,洗马闻讯赶来,引着卫青细看马匹。
萧非站在一旁,就见洗马熟练地掰开马嘴,“仲卿兄,我这洗马也是爱马之人,他说这些马都不错,你怎么看?”
卫青跟着洗马又仔细检查几匹后,冲着萧非道:“确实都是好马,如果在军中,个顶个的都是上等战马。”
闻言萧非非常高兴哈哈一笑冲着卫青道:“仲卿兄别看了,如果喜欢你牵走两匹都没事。”
卫青摇着头走过来,“我来的时候还想,如果你的马不行,上我那里牵两匹充充数呢。”
见卫青从马厩走过来,萧非招手唤来随从向卫青介绍道:“这几位就是此次出行,跟随我身侧,负责照看这几匹马的府中好手。”说着还指着其中一个介绍道:“这个就是上回与陛下出行我带的那个随从萧忠,他有志去打匈奴,仲卿兄以后如果有机会,带上他如何?”
随着萧非解释,萧忠挺直胸膛,看着卫青,满脸都是期待。
卫青一边听着萧非解释,一边围着萧忠转了一圈,还拍了拍萧忠肩膀。最终满意的点点头,“是个好汉,身体也不错,如果我有机会去打匈奴。”顿了一下道:“会带上你的。”
第193章 出发巡视
萧非闻言,转头看向萧忠,见他可能是没想到卫青会同意,一时愣在当场,过去轻轻踹了他一脚,“还不快谢谢卫将军。”
萧忠被萧非踹了一脚立刻反应过来,冲着卫青道:“谢卫将军,我肯定会奋勇杀敌的。”
卫青被萧忠逗得哈哈大笑。
萧忠见此,憨厚的挠挠头。
“既然马匹无问题,我就先告退了。”说着卫青冲着萧非一拱手,就要转身。
“仲卿兄且慢!”萧非见此一把拽住卫青,“既然来了,反正此时也无事,岂有不坐一坐,喝喝茶就走的道理?让别人知道,会说我不知礼的。”不由分说便拉着卫青往正堂走去。
卫青无奈摇头,“你......这......怎么还是这般热情,我只是来瞧瞧马匹。”虽然口中说着,但还是没有办法,只能跟着走。
“马也瞧了,人不能见了就走啊,怎么也得叙叙旧,歇一歇。”说着萧非在头前引路。
拐进中庭,走到正堂门前,萧非笑着亲自打开门。
两人进入正堂,侍女刚要上前沏茶,萧非便挥手制止,“今日我亲自来。”
萧非示意卫青坐下,待卫青坐下后,萧非打开装有茶叶的漆盒,从中取出青翠色茶叶。
卫青见此眉头微蹙,“这是什么茶叶,咱们不煮茶吗?”
“新法子,这茶叶也是我让人新弄的。”萧非将热水注入,茶叶顿时在水中舒展,“尝尝看!”说着将沏好的茶放到卫青面前。
卫青看着不似往日用煮茶法煮出来的清亮茶汤,有些迟疑。
萧非将自己的沏好后,看着卫青的样子,没忍住轻笑起来,接着自己先饮了一口道:“很不错的,你不试试?”
卫青被萧非说的,硬着头皮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确实不错!”
“是吧!”萧非见卫青也喜欢,满心欢喜对一旁的侍女道:“去包上一些,一会卫将军走的时候拿上。”说完萧非还挥手示意屋内侍女可以退下了。
待侍女尽数退下。
卫青刚想推辞。
萧非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好奇问道:“仲卿兄,可知道明日随驾出行的都有谁?”
卫青思索片刻,“你、我......”指尖轻叩案几。还有,“太中大夫韩嫣、郎官李当户、骑郎公孙敖......”说到这里略作停顿,“还有太仆公孙贺。”
“李当户?”萧非挑眉,“那李广的二儿子李椒是不是也跟着?”
“李椒?”卫青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卫青起身告辞。
在萧非送卫青出门,已经出府门的卫青突然回身道:“酂侯,明日北阙出发,千万别迟到了。”说完转身上马。
萧非微微一怔,回道:“额......放心吧,不会误了时辰。”看着卫青骑马远去的背影心想:我不就是喜欢睡懒觉而已,还次次提醒。
一旁侍从小心翼翼地唤道:“酂侯?”
萧非回过神来,对那名侍从道:“去告诉家丞,明日出行把我的新茶带上。”
侍从领命转身跑向府内,脚步声渐渐远去。萧非也迈腿回到府内。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萧非便已穿戴整齐,登上马车,带领自己此行的随从们,在一片马蹄声中,向未央宫而去。
未央宫北阙外,羽林军早已列队等待,旌旗猎猎,仪仗俨然。萧非的马车来到立刻有人查验身份,在查验身份后,被引至队列之中。
萧非掀开车车窗帘,扫视整个队伍,发现此次出行虽是小驾规格,但依然尽显皇家威严。除了皇帝坐的由六马拉着的御驾外,还有指南车、记里鼓车等专用车辆,一时间华盖如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萧非还发现,自己的马车竟被安排在皇帝车驾之后,位列群臣之首。
萧非心中微动,暗想道:看来陛下此次出行自己确实是唯一的列侯。放下车窗亮刚想趁着刘彻还未到休息一会。就听见外面传来提醒声:“酂侯,陛下就快到了,请下车。”
“哎~”刚刚闭上眼睛的萧非低叹一声,下了马车。站在马车旁萧非伸个懒腰扫视四周,发现不光自己,所有人都下了马车,其中一人还是昨日卫青未提及的中大夫庄助。这些人下车后还全部行注目礼看向未央宫北阙方向。萧非见此赶忙也站直身子,果然在一片礼乐声中,刘彻坐在御辇上从未央宫中出来了,身边跟着太仆公孙贺。
当御辇来到近前,公孙贺亲手扶着刘彻下了御辇上了御驾。
萧非看着刘彻上了御驾后,也随即上了自己的列侯马车。
不多时,鼓乐齐鸣,天子御驾缓缓启动。萧非的马车紧随其后,随着队伍缓缓动了起来,向着长安城直城门而去。
长安街道上,早起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快看,是陛下的车驾!”
“后面那辆马车是谁的?竟排在那么前面?”
“这是又要去哪里巡视吗?”
“怎么只有一辆驷马马车?”
“快看那个将军,好威风啊!”
萧非闻言撩开车窗帘观瞧,当队伍行至城门前,萧非才放下车窗帘,不再多看。
巡视队伍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直奔茂陵而去。
又走了一会儿,马车外面又隐约传来农人的声音,萧非撩开车窗帘,只见官道两旁的田野间,三三两两的农人放下手中农具,正冲着车驾行礼。萧非向远处天空望去,心中顿时舒畅起来。
然而,在走了几个时辰后,队伍行至渭水河畔便门桥时,却忽然停了下来。
萧非掀开车帘,冲着车夫问道:“有什么事吗?”
车夫刚想回话,一名羽林骑马赶了过来,来到萧非车前翻身下马,冲着萧非拱手道:“酂侯,陛下召你过去。”
萧非闻言点点头,但还是有些微微皱眉,刚下了马车。回头看去,就见后面随行的韩嫣、李当户等人也纷纷下车汇合,朝前方皇帝车驾走去。
萧非因为离得近没有等他们,只直接迈步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萧非就见刘彻站在河岸高处,远眺着滔滔渭水,太仆公孙贺站在一旁。
第194章 到茂陵邑
刘彻正好回头,看见往过走的萧非,招了招手。
萧非立刻快走两步。
刘彻见萧非走近,用手一指笑道:“酂侯快来看,这渭水比咱们上回来时又涨了不少!”
萧非上前,顺着刘彻所指望去,只见渭水浩浩荡荡,水势汹涌,从眼前流过。
萧非拱手道:“陛下,近些日子雨水充沛,渭河也比那阵子干旱时水量多了不少。”
刘彻又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水车道:“酂侯,那水车,是不是就是你督造的那第一座水车。”
萧非又顺着刘彻所指望去,只见那水车正缓缓转动,好像正在将河水引入农田,点点头道:“回陛下,按方位看应该是。”
刘彻满意地点头,见韩嫣等人也到了,又举起手来一指,对着众人道:“诸卿都看看,这水车,真是一个利国利民的好物件啊!”
就在众人都随着刘彻所指看去时,韩嫣已经拱手发声:“陛下,得此利器,明年关中必定丰收,为陛下贺!”
庄助等群臣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附和,对着水车赞叹不已。
萧非见众人都在赞叹水车,还慢慢的居然有开始夸奖自己的趋势,立刻又指着另一方向,“陛下,您看,那边还能隐约看到内史与将作大匠共同新制作的水车。”
刘彻闻言顺着萧非所指极目远眺,果然又见到水车轮廓,不由笑道:“好!好啊!内史与将作大匠不负朕之所托啊!”
众人又在河畔驻足片刻,欣赏了一会渭水风光。刘彻心情甚佳,朗声道:“走,继续出发!咱们也不能在此一直耽误别人过桥啊!”
“唯!”
众人齐声应和,接着重新朝着各自马车走去。
就在萧非刚要登上马车时,忽听身后有人唤道:“酂侯!”萧非停下上车的脚步回头看去,只见郎官李当户向自己而来。
李当户来到萧非近前,拱手一礼,郑重道:“酂侯,往常没有机会,今日终于碰到你单独一个人了,多谢前几次对舍弟的关怀照拂,更是在家父面前为舍弟美言。”
萧非微微一笑,“李将军客气了,令弟李椒护卫我好几次了,我要是有机会肯定要照顾的,那次就别说了,我也很尴尬。”
“酂侯过谦了。”李当户说着眼中带着真诚的感激。
萧非目光扫过四周的羽林卫队,“李椒此次也随行护卫吗?”
“是的。”李当户点点头,接着道:“不过他作为羽林负责警戒,此刻我也不知他现在在何处巡视。”
萧非闻言点点头。
两人又寒暄几句,见队伍就要出发,李当户便施礼告辞。萧非也重新登上马车。
果然萧非刚刚回到马车上,队伍就重新启程,过了便门桥,浩浩荡荡向茂陵行进。
车队在后续的行进中,再未停留。时近黄昏,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又前行了一会,萧非撩开车窗帘。
随着距离拉近,茂陵邑的全貌逐渐在萧非的眼中变得清晰。这座为守护武帝茂陵而建的城邑,不但迁来了全国富户,还建高达五丈的城墙,城墙通体用夯土筑成,外覆青砖,四角还建有角楼,远远望去虽然还有很多正在修建的痕迹,但还是给人一种气势恢宏的感觉。
此时城门大开,茂陵邑令率领一众属官及陵邑卫兵列队相迎。
随着刘彻车驾临近,在一声:“陛下驾到!”的高声唱和声中,茂陵邑令及一众属官向着刘彻车驾行礼,陵邑卫兵也开始行军礼。
队伍缓缓停下,萧非赶忙下了马车,就见前方刘彻在公孙贺的搀扶下从容下车。萧非来到刘彻身后紧随其后,向着前面方施礼的众人走去。来到众人面前,萧非目光扫过迎接的众人,想要寻找周阳侯田胜提到的茂陵尉身影。
一个居中的中年精瘦男子,施礼说道:“臣茂陵邑令,率全邑属官及邑兵恭迎陛下。”
刘彻微微颔首,随意挥手道:“都平身吧。”
茂陵邑令站在一旁,见刘彻看过来,还以为要他引荐属官,手刚刚指向一名属官。
萧非见此,也竖起耳朵。
茂陵邑令刚要说话。
刘彻似乎兴致不高,不等他说话,就接着道:“尔等营造、守护朕的茂陵,责任重大。望勤勉职守,不负朕望。”
茂陵邑令与所有属官齐声拱手应道:“诺!”
就在此时跟在刘彻身旁的太仆公孙贺道:“陛下,天色渐黑,是否先进城?”
就在公孙贺开口建议进城之时,卫青已经挥手示意,一队羽林军迅速分成两列,踏着整齐有序的步伐进入茂陵邑。羽林们迅速登上城墙接管城防,除了一些不紧要的地点还是有原茂陵邑邑兵守卫,其余各个要害位置均有羽林军布下岗哨。
“陛下,卫将军现已经安排妥当。”公孙贺见状接着进言,“是否现在就进城?”
刘彻望着城墙上如松般挺立的羽林军,微微颔首:“太仆所言极是。”
公孙贺得到刘彻的首肯,立刻转向茂陵邑令,威严问道:“邑令,陛下今日的住所可安排妥当了?”
茂陵邑令连忙冲着公孙贺躬身回答道:“回太仆,自从接到旨意,邑衙每日清扫,现已经彻底打扫干净,陛下可随时入住。”
公孙贺“嗯”了一声看向刘彻,见刘彻点点头,刚想说些什么。
茂陵邑令偷眼看了看刘彻身后浩浩荡荡的随行官员,面露难色接着道:“禀陛下,只是茂陵邑新建不久,恐怕要委屈其他跟随陛下前来的大人们住在邑衙周边的宅院,或是城中的逆旅了。”
刘彻身后的韩嫣闻言顿时有些皱眉。
萧非偷瞄韩嫣,想看看他会说些什么。
却没想到,刘彻随意地挥了挥手,“无妨,朕的各位爱卿都不是矫情的人。”接着突然转头看向萧非,打趣道:“酂侯,你说是不是?”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偷看韩嫣,让等待他是不是会发飙的萧非一怔,萧非转头看向刘彻随即从容答道:“陛下圣明......”接着又看向茂陵邑令说道:“臣住哪里都行。”
第195章 陵尉身份
萧非的话音落下,刘彻随之哈哈一笑。
这番对话让茂陵邑令和一众属官都诧异地看向萧非。直到此时他们才注意到,这个跟在刘彻身后看似普通的年轻人,腰间竟然佩戴着列侯才能佩戴的金印紫绶。茂陵邑令等人自然又是慌忙向萧非行礼一番。
刘彻对这番骚动视若无睹,只是简短地说了句,“进城吧!”便在公孙贺的搀扶下又重新登上御驾。
萧非见此冲着茂陵邑令等人回了个礼,也快步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萧非撩开车窗帘子,仔细打量着这座建元二年才开始建造的茂陵邑。茂陵邑街道宽阔平整,可容四驾马车并行,因此刘彻的御驾通行十分顺畅。街道两侧是整齐划一的宅院,宅院面积虽然大小不一,但是错落有序,显然是经过统一规划建造而成的。
“不愧是迁了全国数得上数的富户建成的新城。”萧非撩着车窗帘轻声感叹。
就在这时,不知何时来到萧非马车旁的卫青轻声回到:“是啊!不过茂陵邑迁来的富户,全是是各地豪强,每一个都是家资巨万,因此才能短时间内建成如此规整的城邑。”
萧非被突然出现在自己车旁的声音吓了一跳,见是卫青才点点头,心里却想:这强干弱枝政策真是妙啊!而且刘彻将此政策更是玩出了花。
不多时,队伍来到位于城中央的茂陵邑衙前。这是一座大院落,从门前到街角站立侍卫戒备森严。
刘彻下了马车,对众人道:“都回去休息吧,明日再去看朕的茂陵。”说完便带着贴身宦官迈步进入邑衙。奇怪的是,韩嫣并没有立刻去安排给自己的住所,而是快步跟了上去。
萧非、公孙贺、卫青等其他人也见怪不怪。
“诸位,我来给大家安排都由谁带领诸位去各自的住处。”茂陵邑令话音刚落。
萧非看茂陵邑令,这是安排属官带领自己等去住处。突然出声问道:“不知哪位是茂陵尉?可否由你带本侯去今日的住所?”
茂陵邑令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对一个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一名眉宇间透着沉稳的男子说道:“张陵尉,就由你带酂侯去住处,不知可否?”
“诺!”那男子立刻应下。
萧非见此有些诧异,怎么茂陵邑令对这位茂陵尉如此客气。但是转念一想,有周阳侯田胜在后面撑着,顿时感觉好像合理了。
茂陵邑令见张陵尉应下,接着道:“张陵尉,酂侯有任何需求,你都要妥善安排。”
“唯!”那男子应下后,冲着萧非拱手道:“酂侯,下官忝居茂陵尉,酂侯请随我来。”
萧非下意识问道:“远吗?”
“额......”茂陵尉一愣,接着往远处一指,刚要接着说话。
萧非已经率先出声,“有劳张陵尉了。”说罢萧非已经重新登上马车。
茂陵尉见此,骑上一旁的马,在头前引路。
萧非见马车动了起来,撩开车窗帘,对着绵绵还未走的公孙贺道:“太仆,我先走了。”说着还远远的一拱手。
茂陵尉引着萧非的马车拐过街角,最后停在一座位于邑衙东侧的大宅院前。
茂陵尉下马指着宅子道:“酂侯,就是这里了。”
萧非闻言,在自己随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看着这个宅子满意的点点头,“还不错啊!”
“这原是城中从外面迁来的一家富户所盖,因为离的邑衙较近,今日特意收拾出来给从长安来的各位居住。”茂陵尉轻声解释,解释完又道:“不过如果要是让这家主人知道,这里被酂侯住了,肯定高兴非常。”
萧非听完他的解释,没有管他后面的拍马屁话,轻声说道:“张陵尉对茂陵邑很熟悉啊。”
茂陵尉神色不变回道:“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萧非点点头,转头看着这个宅院,觉得得搞明白这个茂陵尉的具体姓名,毕竟不能到时候帮了半天忙,还不搞不清自己帮的是谁,想到这里又突然转向身旁的茂陵尉,看着他道:“张陵尉,不知你具体姓名可否告知?总不能让本侯一直称呼你的官职,而不知道你的姓名吧?”
茂陵尉闻言神色忽然微变,拱手道:“下官官职卑微,姓名不足挂齿。若酂侯没有其他吩咐,下官就先告退了。”
萧非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当年汲黯折腾自己的时候,立刻理解了汲黯当时的心情,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抬手制止茂陵尉道:“且慢。”见这位茂陵尉闻言不敢动弹,随即对身旁侍从吩咐:“你们先进去收拾收拾,本侯与张陵尉还有一些话要说。”
待侍从们进入宅院后,萧非压低声音问道:“不知张陵尉可否认识......”说到这里还特意顿了一下,“周阳侯?”
这句话像是把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使这位茂陵尉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原本挺直的腰背不自觉地向萧非前倾了倾:“酂侯难道就是前两日,周阳侯信中所说,能在陛下面前为下官美言几句的贵人?”
萧非闻言嘴角微扬,看着茂陵尉道:“若周阳侯信中只说了一个人,那就应当是指本侯了。”
茂陵尉连忙拱手,态度明显比刚刚还要热络了几分:“周阳侯未在信中言明具体是谁会相助下官,所以下官刚刚才......瞧我这脑子。”茂陵尉敲了自己脑袋一下,接着道:“回酂侯的话,下官姓张名汤。”
“张......张汤!”萧非听到这个名字,一时没控制住,加大了音量,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迅速收敛了表情。
但萧非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茂陵尉,竟是将来位列九卿,当过廷尉最后成为御史大夫,在浩瀚历史长河当中都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酷吏张汤?不过历史中张汤当过茂陵尉吗?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难道是因为现在的他还没有发家,没有大杀四方,也就没有表现出他被人记住的那一面的原因吗?
第196章 陵邑早膳
张汤被萧非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问道:“酂侯难道认识下官?”
萧非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将思绪拉回,没有正面回答张汤的问题。
张汤见状,不敢继续追问,而是转变话题接着说道:“下官知道周阳侯所做是为我好,才会去找酂侯相助。但下官自认为在本职工作方面并无任何纰漏,就是明日陛下巡视也无妨的,所以就不劳......”
张汤说到这里,已经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突然停住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非的神色。
萧非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听完张汤的话,虽然知道他的意思,但还是淡淡道:“好,你有如此自信你非常好。不过本侯既然早已经答应了周阳侯相帮与你,若明日与陛下巡视茂陵时真有什么问题,本侯还是会出手相助的。”
“那下官先谢谢酂侯了。”张汤拱手一礼后,欲言又止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萧非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跟着问道:“本侯对周阳侯为何如此关照你很是好奇,不知你可否相告呢?”
“这个......”张汤犹豫片刻,发现萧非一直盯着,最终选择坦言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当年周阳侯担任九卿时曾因罪责被拘押起来,下官曾暗中探望,还给周阳侯送过几次饭食。”
萧非觉得不止如此,接着诈道:“不止这些吧?”
张汤苦笑了一下,“还帮了些小忙而已。”见萧非还想追我,连忙道:“酂侯,我真的不能再说了。”
萧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知道周阳侯田胜确实曾因罪被拘押过,但是没想到竟与张汤渊源如此之深。现在看来这位未来的酷吏,年轻时也并非全然无情之人,只不过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原来如此,看来张陵尉也是个仁义之人啊,本侯希望张陵尉可以不忘此心。”萧非说完便不再多问,接着道:“现在时候不早,本侯也有些累了。”
张汤闻言,立刻识趣的拱手告辞。
萧非没有第一时间进门,而是站在门外望着张汤离去的背影,心中顿时百感交集。估计现在不管是刘彻,还是其他人,谁也想不到,现在这个在茂陵默默无闻的茂陵尉,日后会成为让百官闻风丧胆的御史大夫。
萧非踏入院内,就见随从们正在各处忙碌,有的在整理行李,有的进进出出好像正在准备晚膳。
萧非本想悄悄穿过庭院,不料一名眼尖的侍从发现了萧非,立刻高声行礼:“君侯!”
刚刚正在忙活的众人闻声纷纷放下手中活计,齐声行礼。
萧非摆摆手:“不必多礼了,都去忙自己的吧。”说着萧非庭院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这宅子倒也不错。”
随从萧忠正好从厢房出来,走到萧非身旁,闻言撇撇嘴,“君侯说笑了,这宅子比起咱们侯府可差远了。您看这柱子、这檐角的这都褪色了,院中的树木也不是什么名贵上品......”
萧非不禁失笑,“你啊,你啊,眼光倒是挺高。你知道吗?这茂陵邑才建几年?能住上这样的宅院,且在茂陵邑衙周围,说明这家主人的身家在全国都是能排得上号的。”
萧忠挠挠头,不敢说话。
萧非见此摇摇头走进卧房,见床榻已经铺好,熏笼放在一旁,冲着外面吩咐道,“将晚膳端上来吧,顺便一会那些艾草将屋子熏一熏。”
“诺!”一名刚刚在准备晚膳的侍从赶忙往屋里端晚膳,另一年轻侍从应声道,“方才小的在外面看见备有艾草,我这就去取来。”
萧非点点头,见晚膳一一端上,坐下用起膳来。
次日早上,萧非早早就已经穿戴整齐,乘马车赶往茂陵邑衙。早晨的茂陵邑可能因为刘彻的到来,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羽林带着茂陵邑守卫踏着整齐的步伐经过。
茂陵邑衙门前,羽林军列队戒备,见萧非的马车驶来纷纷行礼,当萧非下了马车,一名羽林上前查验完萧非的爵里刺后,才恭敬地引着入内。萧非刚进入茂陵邑衙中庭,就听见正堂传来谈笑声。
那名引着萧非的羽林随即说道:“酂侯,陛下就在里面。”说完转身退了出去。
萧非点点头,独自往正堂走去。
萧非刚走到开着的正堂门口,刘彻的声音就从正堂内传出,“酂侯来了啊!今日倒是挺早,进来一起用膳吧。”
萧非整了整衣冠,稳步走入。进入正堂只见刘彻正坐在案前享用早膳。韩嫣陪侍在侧,正在为刘彻布菜。正堂内再无其他大臣。
“臣参见陛下。”萧非行礼后,在刘彻示意下在另一个案几旁坐下。
“尝尝这个”刘彻指了指案上一碟点心,“说是茂陵邑特产的蜂蜜枣糕,朕刚刚尝了甜而不腻。”
也就正在此时,几名侍女又给萧非面前的案几上端上早膳。
萧非恭敬地取了一块刘彻所指的点心,入口果然香甜松软。萧非暗自观察堂内情形,见刘彻没有因为众人未到,有丝毫发脾气的预兆,心中懊悔:我来得太早,竟成了除韩嫣外第一个到场的臣子,早知道在多睡会了。
不过此时的韩嫣,却看着萧非不知道暗自嘀咕什么。
萧非没有管他,见刘彻没有也只是在闷头用膳,没有在与自己说话的意思,也就开始闷头吃早膳。
又过了莫约一刻钟的时间,其他大臣才陆续赶到。公孙贺作为最后一个进来的,刘彻没说什么,只是瞥了他一眼后,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
至于萧非只是在有人向他行礼的时候回个礼,其它时间只管吃喝,只不过因为在刘彻面前再怎么也得估计礼仪,到现在也只吃了个半饱。
又过了一小会儿,刘彻已经吃饱也不管其他人吃没吃饭,站了起来,“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出发吧。”
萧非闻言,赶紧往嘴里塞了口酱菜喝了口粥,又眼疾手快地抓了一块蜂蜜糕。就在刘彻迈步走到门口时,萧非因为贪嘴落在了后面,恰与骑郎公孙敖并肩而行。
第197章 巡视茂陵(上)
公孙敖看着身旁的萧非,就要躬身让路。
然而萧非看着走在刘彻身旁的公孙贺,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公孙骑郎,你与太仆都姓公孙,不知可有亲缘?”说着还用手往前一指。
公孙敖明显一愣,随即摇头,“酂侯明鉴,下官与太仆大人虽然都是北地郡人,亦是同姓,然而却非同宗。”
“原来如此。”萧非点点头。就在此时,前面也传来了刘彻的喊声:“酂侯呢?”一边喊还一边回头张望。
萧非闻言,“在这儿呢!”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队伍。
追上队伍后,萧非将手中的蜂蜜糕放入口中,正嚼着走出茂陵邑衙大门,没有往刘彻身旁凑,刘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叫了萧非一声,见萧非来了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来到茂陵邑衙大门,萧非自然而然的就要往自己的马车方向走去,在迈出几步后,却见刘彻投来疑惑的目光。
卫青瞬间上前来到旁边拦住萧非,轻声提醒道:“酂侯,陛下方才说要咱们骑上马,一同前往茂陵。”
“骑马?”萧非闻言一愣,“我没听......”见卫青给自己使眼色,萧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又见刘彻看着自己,连忙改口道:“我这就去骑马。”转身对马车旁随从喊道:“快牵匹马来!”
刘彻见萧非手忙脚乱,赶忙吩咐的样子,嘴角微扬。
待萧非骑上侍从牵拉的匈奴马,刘彻等人早已上马等待。
萧非赶忙拍马来到刘彻等人身旁。
刘彻见此一挥马鞭,“出发!”
一行人缓缓穿过茂陵邑的街道。建元四年的茂陵邑虽是新筑没有几年,却已颇具规模。昨日进城已经天黑,萧非没有好好观瞧,今日骑在马上,只见街道宽阔笔直,房屋整齐划一,随着众人外城外而去,萧非还在城中看到了初具规模的市集,只不过好像因为刘彻等人的到来,今日市集未开,只有商贩店铺的幌子还在。
又走了一会,就在快到城门时,刘彻环顾四周向着众人问道:“诸位爱卿觉得这茂陵邑如何?”
寸步不离刘彻的韩嫣立刻接话:“臣观这茂陵邑布局严整,规模肯定也会日渐宏大,足见陛下当年选在此地决策的圣明独照。”
韩嫣话音刚落,庄助也跟着附和道:“臣观此邑街道宽阔,市集有序,假以时日必成关中重镇,以后肯定能守好茂陵。”
萧非没有作声,只是继续默默观察着这座新城。比起后世史书记载的茂陵邑,现在的规模还小得多。按照历史,这里将来会陆续迁徙天下豪强富户数万,成为长安城外最繁华的城邑之一。
就在萧非默默盘算时,刘彻突然点名问道:“酂侯,在想什么,你怎么看此城邑?”
萧非下意识答道:“再大些就更好了。”
刘彻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萧非一眼,没有再问。
出了城门,众人沿着新修的从茂陵邑通往茂陵的道路进发。道路两旁还堆放着大量建筑材料,远处可见工匠们正在劳作。
刘彻指着远处的工匠说道:“就该如此。那茂陵邑令太大惊小怪了。”
众人没有回话。
萧非则往远处看去,就见茂陵虽然地面建筑尚未完工,但已经能看出陵园的雏形。高大的阙门已经立起,还有几座石像生正在雕凿中。萧非细看而去,发现还有几座陪葬坑已经挖好。
来到陵园中心,张汤早已在此等候。见刘彻等人骑马到来,快步上前行礼:‘臣,茂陵尉参见陛下!’
刘彻闻言,翻身下马,挥手示意张汤起身。
刘彻扫视四周,对张汤道:“你来给朕介绍介绍。”
张汤立刻拱手往前面一指,说道:“陛下,目前茂陵营造工程已进行到营造方中的阶段。”引着众人来到一处巨大的方形坑穴前,往下面一指接着说道:“此处将来会建成地宫核心方中。”接着见刘彻往下面看去,又用手一指道:“这里四周以柏木垒墙,柏木墙的里面设便房、梓宫和外藏椁......”
就在刘彻听着张汤介绍频频点头,不时插话询问具体细节时。
萧非站在一旁,见刘彻的每一个问话,张汤都对答如流,便没有插话。只是萧非心中感慨:这位未来的酷吏此刻展现出的干练与精明,已经隐约可见日后的风采。
萧非又听了一会,觉得周阳侯所托之事,不用自己出手。就从张汤的介绍中渐渐走神,目光扫视着陵园四周。萧非的视线先是眺望远处那郁郁葱葱的九嵕山,又转头看向南边的终南山,轻声嘀咕:“风水真好。”接着视线从远处掠回,移到了刘彻茂陵周围,看着这周边壮丽景色,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臭屁的想道:自己百年以后是不是也会向先祖萧何陪葬长陵那样,陪葬在这座帝陵?不过应该不可能。
这个想法让萧非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四处观瞧,就在这时,看到了正在一旁好像正在专注地听着张汤讲解的卫青。萧非眼睛一亮,悄悄挪了几步,凑到卫青身旁。
“卫将军!”萧非压低声音,“你还不赶快看看茂陵周围哪个地方风水好?万一以后陪葬茂陵,趁着现在就在茂陵,提前跟陛下求个好位置。”说着还往刘彻那边瞥了一下。
卫青闻言猛地转头瞪了萧非一眼,“你别瞎说。”
萧非见卫青反驳,看向卫青,就见卫青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萧非知道陪葬帝陵可是一项莫大的荣誉。
果然卫青将声音也低了下来,冲着萧非道:“陪葬帝陵岂是常人能想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向往。
萧非没有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卫青,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以后绝对没问题。
卫青轻叹一声,低声道:“你先祖萧何丞相曾陪葬长陵,而你又设计出了水车,马鞍等物,还曾说过那番话,想来你将来肯定会陪葬茂陵。萧氏一门就真的与国同休了。”
“我?”萧非心想:我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不想当三公九卿那样的大官,又不是皇亲国戚,肯定不会的。
第198章 巡视茂陵(下)
想到这里,萧非接着摇头道:“虽然是我列侯,但不过是个侍中,可不敢想这些。”
就在此时,刚刚还在听茂陵尉张汤介绍的刘彻突然转头,看向这边道:“酂侯,卫青你们两个在那边嘀咕什么呢?过来说话!”
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这才发现张汤已经介绍完毕,连忙上前。
就在萧非回到原地时,就听刘彻正对张汤说道:“茂陵尉,朕刚刚听你所说都很好,但是朕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要大!现在的方中还是太小了。”说着,刘彻意味深长地看向萧非道:“酂侯,你说是不是应该更大些?”
萧非心里暗暗叫苦,早上说的是茂陵邑要大些,哪想到刘彻会用在陵墓方中上?方中变大,整个陵墓不就也得跟着变大才行,又得耗费不少银钱,估计朝中议论不会少的。但是看着刘彻的眼神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陛下圣明。”
萧非转头看向太仆公孙贺等人。
公孙贺、韩嫣等群臣见状,纷纷附和:“陛下圣明!”
萧非一闭眼心想:完蛋!又成了靶子。
张汤立刻恭敬地冲着刘彻拱手道:“臣下去就立刻安排工匠重新设计,务必使茂陵规模符合陛下心意。”
刘彻看着张汤此刻的态度,满意地点点头。突然看向萧非和卫青,话锋一转问道:“你们方才在一旁说的什么悄悄话?”
萧非赶忙搪塞道:“陛下我们没嘀咕什么,只是聊聊茂陵周围风景。”
卫青却坦然答道:“回陛下,臣等刚刚在讨论谁有机会陪葬茂陵,常伴陛下左右。”
“额......”萧非见卫青如此坦然,赶忙找补道:“先是聊了聊风景,后面谈谁能陪葬。”
刘彻闻言哈哈大笑,“你们啊!”接着指着萧非道:“萧相国作为高祖钦定的开国第一功臣陪葬长陵,你也想永远陪伴朕吗?好!很好!”刘彻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不过,你们可得先立下足够的功劳才行,可不要指望朕特别恩赐。”
萧非和卫青闻言连忙躬身:“臣等日后定当竭尽全力,报效陛下。”
刘彻又将目光看向其他大臣道:“你们也都有机会。”
公孙贺、韩嫣、庄助等人也赶忙躬身将萧非与卫青的话重复了一遍。
“哈哈哈!”刘彻又是一阵大笑,接着转头看向茂陵周围那样子好像真的在看看哪里适合安排陪葬墓似的。
萧非长出一口气。
心情大好的刘彻突然将视线收回,环视众人问道:“诸位爱卿对茂陵设计还有什么建议?”
群臣纷纷称赞陵墓规制宏大、设计精妙。庄助更是引经据典,先是说一通周礼,再讲两句礼记,最后在说说易经。通篇总结下来就是符合礼制,风水宝地,气势宏大等等、
韩嫣更是就这刚刚刘彻说的大字建议道:“陛下,臣以为茂陵的一切都应加大,不光仅仅只有方中,比如石像生也应换更大的,我记着萧相国曾说过,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所以这样可以体现陛下的威严。”
刘彻听着众人的话盯着陵墓若有所思。突然看到一旁的萧非,居然连韩嫣提到了萧何的话都没有吱声,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便突然问道:“酂侯,说说你的看法?”
萧非一听,脑子一转,若是我真的陪葬茂陵,那里历史中被盗掘多次,自己的墓是不是也有危险呢。想到这里犹豫片刻,觉得还是墓地安全最为重要,便说道:“陛下,臣.....臣是担心日后此墓被奸邪之人惦记。”
韩嫣脸色骤变,“酂侯?你说是说被盗。”韩嫣好像觉得此话不能说出来,赶忙甩锅,指着萧非道:“你竟敢在陛下面前危言耸听!\"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萧非觉得既然已经开口,索性继续说下去,冲着刘彻拱手道:“陛下,茂陵现在已经如此宏伟,以后的规制只会越来越大,陪葬物也必定丰厚。正因如此,臣担心,日后难免会有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张汤则自信说道:“酂侯不用担心,茂陵旁边可是有茂陵邑的。”
刘彻的眉头却渐渐皱起。环顾茂陵四周的工程,又回头眺望了一下茂陵邑。
众人见刘彻这个样子无人敢打扰。
刘彻沉思良久先是冲萧非道:“你可有防盗良策?”接着又对众人道:“你们呢?可有防盗良策?”
萧非心中苦笑。他知道历史上汉武帝茂陵被盗掘多次,就是在汉昭帝间就被盗过。但这话如何能明说?除非效仿文帝霸陵薄葬,但以刘彻的性格,怎会同意?
被问到的其他大臣纷纷摇头。
萧非见此谨慎地回答道:“陛下,臣对陵墓营造之事所知有限,那些礼制更是不懂了。”
刘彻点点头,转向卫青说道:“传朕旨意,命将作大匠即刻赶来茂陵,与茂陵尉等共商扩建及防盗事宜。”
“诺!”
卫青领命而去。刘彻好像把刚刚的事情忘了,带着众人又在陵园巡视浏览片刻。
就在刘彻刚刚停下脚步,公孙贺上前建议道:“陛下,已近午时,是否返回茂陵邑用膳休息?”
萧非立刻积极附和。
其他大臣也跟着附和。
谁知刘彻突然打断道:“既然出来了。”用手一指,“不如改道去阳陵拜祭先帝,然后直接前往上林苑。”
众人闻言大惊。韩嫣连忙劝道:“陛下,此时赶往阳陵,恐怕来不及在天黑前抵达下一个住宿地点。”
卫青也赶忙说道:“是啊!陛下,去阳陵的路上咱们也没有做准备,安全方面......”
“陛下,从阳陵在改道去上林苑路途变远,出巡事件变成,不如下回......”庄助也附和道。
萧非更是不想折腾,也进行劝说道:“陛下,咱们连祭祀之物也未准备齐全,要不像他们说的下回再去?”
其他众人也纷纷劝说。
刘彻没有说话,仿佛在静静的看着这些大臣表演一样。
萧非见此,反正自己也已经劝说过了,就悄悄退后半步。
第199章 阳陵祭扫
众人见刘彻不说话,慢慢也就停下了劝说,只是看着刘彻,好像在等待刘彻的最终判决。
萧非发现卫青却突然走向一旁的羽林侍卫,还低声冲着他吩咐了几句。
萧非见状心中立刻了然:以卫青对刘彻的了解,他居然去向一旁的侍卫吩咐什么,看了是要进行前期准备了,此事估计再无转圜余地了。想到这里,萧非下意识揉了揉腰。
果然,又过了一会,刘彻便朗声道:“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但朕既已说出此话,若过而不祭,岂非不孝?”
刘彻此言一出,萧非顿时觉得,行了祭拜阳陵看来定了,谁敢让皇帝不孝。不过心中暗自腹诽:那怎么不把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文帝霸陵都祭拜一遍?
刘彻目光扫过众人,见在场众人纷纷低头。目光最后落在萧非身上,接着说道:“这次时间确实紧迫,长陵就不去了。下次酂侯与朕同去,你也好拜祭拜祭萧何丞相。”
萧非连忙上前躬身道:“臣谢陛下还惦记着臣的先祖。”说完又退了回去。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就这样了的时候,
韩嫣却突然起上前一步,神色恳切,“陛下,若此刻赶往阳陵,还不在阳陵邑住宿直接赶往上林苑,那就只能在野外露宿。陛下万金之躯,怎能......臣还是恳请陛下在考虑考虑,要不明日再去阳陵?”
刘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语气却异常温柔道:“朕明白你的心意。但若在战场上,风餐露宿不是常事吗?朕刚刚也说了,时间紧迫,长陵都不去了。”刘彻耐心的向韩嫣解释完,冲着其他人道:“都不必多言了,即刻出发!全员骑马前往阳陵,御驾、车驾等随后跟上,直接去阳陵外等候。祭毕,御驾、车驾等也该到了,在直奔上林苑。”
“诺!”“诺!”“诺!”众人见刘彻心意已决,一声声诺在众人口中说出。
萧非说完诺后,注意到卫青对一名远处一名侍卫挥手示意,那侍卫立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显然是先去阳陵报信了。
就在众人往马匹处走去时,刘彻又对张汤吩咐:“你与将作大匠等人商议出结果后,直接将结果快马送往上林苑。”说罢大步走向萧非进献的那匹乌孙宝马。
众人纷纷上马,随着刘彻一声令下,众人骑马驰出茂陵,身后跟着羽林军,大家沿着渭水北岸的驰道向东疾驰,刘彻还不时降低马速与众人攀谈两句路边景色,萧非全程没有搭话,只是在欣赏风景。在路过安陵、长陵时,刘彻还下马带着众人施礼后才继续上马启程。两个时辰后,阳陵的轮廓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
阳陵作为景帝陵寝,规制十分完整,因为王太后健在,阳陵虽然还在修建中,但四周夯土围墙已经建完。
众人下马时,萧非正打量着这座陵园的南阙门,只见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带着阳陵属官河卫兵快步迎出,冲着刘彻行礼:“阳陵令携阳陵丞、阳陵尉等恭迎陛下圣驾!”
刘彻看着此人,语气中略显诧异:“你如何得知朕要来的?”
跟在刘彻身旁的卫青连忙解释:“陛下,臣在从茂陵出发时,提前派人快马通传。”
刘彻闻言,转头拍了拍卫青肩膀,十分开心道:“你办事,朕放心。”
萧非见此觉得阳陵令肯定有所准备,而自己有些饿了,便不管那么多了,冲着阳陵令发声问道:“不知,阳陵令可否准备膳食?”
“对!”公孙贺与韩嫣同时发声,又同时噤声。
刘彻见阳陵令看向萧非,出声说道:“酂侯,问你的话,还不赶快回答。”
阳陵令看了眼萧非,连忙说道:“臣接到通知仓促间只备了些简单膳食,祭祀用品也只是日常所用,未能专门准备,请陛下恕罪。”说着冲刘彻拱手。
萧非一听,赶忙说道:“陛下,是不是先用膳。”
“没错!”公孙贺与韩嫣又同时发声,最后又同时噤声。
刘彻点点头,冲着阳陵令摆摆手,“那就依酂侯所言,先用膳,再去拜祭。”
阳陵令立刻躬身回道:“诺!请陛下、酂侯和众位大臣随我来。”说着便上前引路。
众人穿过阳陵高大的南阙门,这南阙门由两座三出阙构成。进入南阙门御辇早已等候,刘彻在公孙贺的搀扶下,上了御辇。
当众人开始往便殿出发时,萧非发现跟着刘彻的公孙贺等其他大臣好像都来过,没有一个关注阳陵的景色,只是紧紧跟随在刘彻身旁,时而回答刘彻问话。韩嫣更是对这里了如指掌,不时低声向刘彻介绍着什么。使得阳陵令都插不上话。
然而萧非因为是第一次来阳陵,所以看得格外仔细,还特意落后众人半步。
走在司马道上,萧非发现远处阳陵帝陵座西面东,居于整个阳陵陵园的中部偏西。另外这里的布局虽然也是严格按照礼制,但是与茂陵还是截然不同,处处体现着文景时期崇尚节俭的风格。另外阳陵陵园规模居然较现在还未完成的茂陵更上小了许多。萧非暗暗估算,估计要是茂陵全部建完后要比这里大几倍。
萧非又开始看阳陵的地面建筑,发现这些建筑虽然十分高大,但是却显得有些朴素,不过那也只是对比茂陵而已,另外萧非发现又观察到阳陵整体格局严谨,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
就在这时,韩嫣好像说累了,阳陵令终于有机会出声说道:“陛下,前面就是便殿了。”
萧非闻言加快两步,跟上队伍。
进入便殿,殿内已经摆好一个个食案,上面陈列着炙肉、糗饵等膳食还有必不可少的酒。一眼望去虽然不如未央宫筵席奢华,却也整洁有序。
“坐坐!”刘彻坐下后,向众人示意。
众人纷纷坐下用膳,此时的刘彻吃得很快,另外还不时一边吃,一边询问阳陵令关于阳陵的日常维护情况。阳陵令一一作答,言谈间透露出对陵园事务的熟悉。
第200章 夜晚扎营
其他大臣则小心翼翼,丝毫不敢失礼。萧非见此心想:你就慢慢吃吧,早晚有后悔的时候。想着往嘴里塞了块炙肉。
果然,刘彻用了仅仅是以往三分之二的时间就用膳完毕。
萧非见刘彻吃完站起,打了个饱嗝擦擦嘴也赶忙跟着起身。
刘彻在前,带着众人出了便殿直奔寝殿拜祭。
萧非则趁机又偷瞧了阳陵的石像生。
寝殿位于陵冢前,是日常祭祀的主要场所。刘彻带着公孙贺、萧非、庄助、韩嫣等人进入寝殿,郎官李当户、公孙敖等人只能在外叩拜等候。
进入阳陵寝殿的萧非趁机来回偷瞄,发现殿内正中供奉着的景帝神主,另外寝殿内还供奉着景帝的画像。萧非暗想:我没白来啊,虽然没见过景帝但是看到他的画像也算是没白来。
萧非还发现,寝殿内多了一名礼官,不过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匆匆赶来。刘彻率领众人在礼官的唱和下行三跪九叩大礼。虽然因为此行是刘彻的突发奇想,导致流程简单,但是整个过程还是十分庄严肃穆,无人敢有丝毫怠慢。萧非也是一样,做的一丝不苟。
祭拜完毕,众人出了寝殿,刘彻望着景帝帝陵出神,众人不敢打扰。
过了一会,刘彻又将目光移到了景帝帝陵东北方向的一个正在营造的陵墓。
阳陵尉见此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可是要去看一下那边的修建情况?”
刘彻摇摇头,“朕今日还有要事,就不去了。”说着看向阳陵尉“朕相信爱卿不会怠慢的。”
阳陵尉闻言郑重施礼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刘彻满意的点点头,“该走了。”说罢便带着众人向阳陵外而去。
就在又快要来到阳陵南阙门时,萧非特意又往后看了一眼。在德阳宫方向停留停留了一下,心中对未能进阳陵陵庙,去看看里面除了放置罗经石,再看看还什么其它东西感到遗憾。
来到阳陵南阙门门外,日头已经西斜。
萧非看到,阳陵令在在太仆公孙贺的眼神示意下,再次对着刘彻恳请道:“陛下,此时天色已晚,阳陵邑离这里不远,不如就在阳陵邑歇息?”
“嗯?”刘彻好像没有听清阳陵令说了什么。
阳陵令见此本不敢再说,但是公孙贺又看了他一眼,阳陵令硬着头皮又在此建议道:“陛下,臣等都盼着陛下在阳陵邑歇息呢。若陛下能在阳陵邑歇息一晚,那实乃阳陵邑上下莫大荣光。”
众人见刘彻没有立刻反对,又纷纷附和,萧非也上前劝道:“陛下,夜间行车确实不便。”
卫青也跟着劝说道:“陛下,御驾也还未赶到,要不......”
就在卫青的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卫青只能将后面的话咽回。
萧非见此也顿看无奈,但是令萧非没想到的是,刘彻只是看着御驾淡淡道:“不是来了吗?按原计划,上车出发,前往上林苑。”
众人见刘彻心意已决,也只得各自登车,萧非也能上了自己的那个驷马马车,上了马车,萧非刚揉了揉腰,马车便开始启动。
车队向南而行,扬起阵阵尘埃,直奔上林苑方向。
车队在暮色中行进。慢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萧非撩开车窗帘,只见随行的羽林军已经点燃火把,把车队周围照的十分明亮,往后面看去,就像一条火龙,在黑暗中行走。
“真是没苦硬吃!”萧非小声嘀咕一句,冲着马车旁的随从萧忠问道:“这是走了多久了。”
“君侯!”车外的随从萧忠见萧非探头问话,连忙回话,“从阳陵出来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
萧非点点头,刚放下车窗帘,还没感觉走了多远,就觉得自己的马车变慢,一会后车队缓缓停了下来。萧非再次掀帘望去,只见卫青正在指挥羽林卫好像是在进行扎营。
“你们也去帮忙。”萧非对自己的随从吩咐完,就下了马车,向前方刘彻的御驾走去。
来到御驾旁,萧非才发现刘彻早已下车。
萧非四周搜索,看到刘彻站在御驾左前方十几步外的一个篝火前。萧非往过走了几步,就听见刘彻指挥若定喊道:“帐篷搭在这里......篝火再远些......巡逻队每刻钟交接......”还伸手指着一名羽林吩咐:“你们去那边在放个篝火......”萧非发现,刘彻的声音中透着罕见的兴奋,转过头来,篝火映照下眉眼间尽是跃跃欲试的神采。
陪在刘彻身旁是公孙贺和韩嫣,两人一左一右,还不时附和着刘彻的命令,卫青则来回听取刘彻意见,指挥羽林帐篷搭建。
待萧非走近时,正好听见刘彻对卫青说:“靠近林子,晚上肯定有蛇虫,你有什么办法?”
卫青刚想回话。
萧非则冲着刘彻施礼后说道:“可以在营地四周撒上雄黄,以防蛇虫。”
卫青把要说的话咽回,冲着萧非拱手点头道:“酂侯要说的,也是我刚刚要说的。”
刘彻听见萧非的声音,转头看着拱手的萧非摆摆手。
刘彻身旁的公孙贺和韩嫣也冲着萧非施礼,萧非挨个回礼。
刘彻接着笑道:“酂侯,来得正好,你的帐篷就在朕的隔壁。”说着刘彻指了指中央御帐旁,正在搭建的一顶小一号帐篷,“今晚咱们做邻居。”说完冲着卫青挥挥手。
卫青见刘彻挥手,立刻领会,躬身领命而去。
萧非连忙谢恩,心中却在暗忖:看刘彻这个样子,他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要过过野营的瘾了,这般兴致勃勃的模样,倒像是盼了很久似的。
营地很快搭建完毕。营地中央刘彻的御帐前燃起巨大的篝火,四周还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十余顶帐篷,羽林军的哨位设在营地外围,整个营地井然有序。
就在众人围坐在篝火前陪着刘彻说话时,卫青带着两名羽林走来,几人手里分别提着几只野兔和山鸡。卫青走到刘彻眼前道:“陛下,方才巡逻时顺手打的野味,臣觉得正好可以烤来尝尝。”
第201章 上林生活
“好!”刘彻眼睛一亮,“光吃那些干粮有什么意思,朕正想尝尝野味。”接着看向一旁边公孙敖,“朕正想让他们去弄些呢,还是卫青你懂朕的心思。”
卫青闻言,命令羽林将野味放下。
刘彻的话音刚落,公孙贺立刻上前:“陛下,让臣来烤吧?臣可是烤得一手好肉。正好趁此也让大家也尝尝臣的手艺?”
韩嫣也不甘示弱:“太仆分一只给我可好?”
萧非看着二人心想:真是为了争宠谁也不肯放过任何机会啊!
公孙贺笑着指向卫青手里的一只肥兔:“那你可要好好露一手了。”
刘彻看着两位近臣争相表现,笑得越发开怀。还不时亲自拾掇柴火。
萧非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发现刘彻对这种野外生活似乎格外热衷。
不一会儿,烤肉香气很快在篝火边弥漫开来。公孙贺手法老道,野兔烤得外焦里嫩。韩嫣则别出心裁,用小刀将野兔切成一块一块,引得众人称赞。刘彻吃得尤其尽兴,连夸“比宫中御膳更有滋味。”萧非更是吃的停不下来。
膳毕,刘彻满足接过侍从递过的锦帕,擦擦手,看着众人道:“今日累了,你们都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众人行礼告退。萧非回到帐篷,发现里面铺着厚厚的毛毡,虽然简陋却十分舒适。听着帐篷内火把的燃烧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萧非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清晨,队伍继续南行。刘彻显然意犹未尽,又命人在途中停下,亲自进入树林猎了些野味,才继续出发。当晚依旧露营。直到第三日午后,上林苑的界碑才出现在地平线上。
抵达上林苑时,刘彻在公孙贺的搀扶下下了御驾,望着御宿苑中连绵的宫阙,竟流露出几分遗憾,“这就到了?真不过瘾!”接着对着赶过来的萧非道:“你还住碧瑶殿。”
“谢陛下!”萧非见此一边谢恩,一边心中吐槽几句后,在御宿苑侍从带领下又重回了当时住的碧瑶殿。
进入碧瑶殿萧非往床榻上一摊,命人端来用自己所带茶叶泡的茶水,一边品茶一边休息。
来到上林苑的次日清晨,一大早众人已陪着刘彻整装待发来到御宿苑外。
就在大家等着刘彻发话,准备出发时。刘彻忽然对萧非道:“酂侯,将你带来的那几匹匈奴马牵来让朕瞧瞧。”
萧非微微一怔,刘彻立刻打趣道:“怎么?酂侯你难道还怕朕将这些马都夺走不成?”
“陛下说笑了......”萧非连忙解释,“臣只是看见了司马相如。”收着指向远处,只见一位文士正站在御宿苑大门旁,对着竹简好像正在写写画画。
刘彻向萧非手指方向瞥了一眼,不以为意:“不必管他,快去派人将马牵来。”
“唯!”萧非应下后,立刻命随从将自己带来的几匹匈奴骏马牵来。
当马被牵来,远远还未到。
“好马!”刘彻赞叹一声,率先跃上那匹乌孙宝马,接着对卫青、公孙敖、公孙贺等人道:“今日你们都来试试酂侯带来的匈奴马。”接着转头对萧非道:“不知酂侯是否愿意。”
“这是臣的荣幸。”萧非口中说着,心中却在吐槽:你都这么说了,我敢不答应吗?
众人纷纷上马,在刘彻的带领下开始从御宿苑出发。
公孙贺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匈奴马,跑出一段后控马来到萧非身旁,忍不住赞道:“酂侯你这马当真神骏,比我主管的马场中养的马还要强上几分。”
萧非闻言笑道:“太仆若是喜欢,此马送予太仆也无妨。”
“这可不敢。”公孙贺连连摆手,“君子不夺人之所爱。只是上回说的事,待这些马发情时,让我派人去侯府牵走配种便好。”
“这是自然。”萧非立刻爽快应下。
“驾!”公孙贺马鞭一抽向前跑去。
就在这时,刘彻骑在马上向一旁的庄助问道:“庄助,你熟悉南方情况,最近南边那几个国家又不消停了,你怎么看?”
庄助立刻策马跟上回答道:“回陛下,主要是今年南越王新换,东瓯内附,闽越一家独大,所以闽越就经常挑起争端。”
刘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来闽越的教训教训了。”说完便不再多言。
萧非趁机拍马来到卫青身旁低声问道:“卫将军,司马相如是一直在上林苑闭关吗?”
“倒也不是。”卫青闻言答道:“只是他常来上林苑寻找灵感。陛下特许他可以在苑中居住,说是要让他写出一篇配得上大汉气象的赋来。”
萧非点点头,“我说怎么出发时没看到他,在上林苑反而看到了呢。”
午后,众人抵达猎场。用过简单的午膳后,刘彻兴致勃勃地观看卫青指挥羽林军的骑兵训练。只见骑兵们分成两队,一队策马奔驰表演骑兵冲锋,另一队在马上张弓搭箭表演骑射,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在骑兵冲锋时,刘彻还能坐得住,在骑兵骑射时。
刘彻看得兴起,大喊一声:“好!”接着起身亲自取过弓箭,骑在马上也来了一次骑射,并且连发三箭皆中靶心,引得众人齐声喝彩。
接下来的日子,众人不敢扫兴,连日里陪着刘彻在上林苑中尽情游猎。白日里纵马逐鹿,夜晚则围坐篝火,谈天说地,分享猎物。
时光荏苒,转眼已近深秋。上林苑中枫红似火,鹿鸣呦呦,众人陪着刘彻在此游猎已有月余。期间长安虽有几件急务,但刘彻皆不许众人返回,只自己带着卫青、公孙贺等少数近臣快马加鞭赶回处理,往往次日便又返回苑中,继续这上林苑游猎之乐。只有公孙贺其中一次返回长安隔了半月才返回上林苑。
在这次游猎中,萧非还发现刘彻在狩猎时格外专注,每每亲自布置围场,指挥若定,而在对猎物进行猎杀时,更是颇有排兵布阵的气势。
就在刘彻语气有些不情愿的刚刚宣布完三日后立即返回长安。
第202章 司马新赋
“你还不情愿,先是太史令司马谈派人来报:东北方出现异星。你可以不以为意,但是当时间流逝再不回去,就要把一年一度的大朝会耽误了。你是不想回去都不行了吧!”萧非刚刚在内心吐槽完。
上林令就赶到了亲自向着刘彻禀报道:“陛下,上林苑中新造的水车今日刚刚完工,可否要前往一观?”
刘彻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哦?这么快就建好了?”冲着众人挥手道:“走,都去看看!”
众人随着刘彻在上林令的带领下,不一会儿,就来到上林苑中一处河道旁。
只见这里有一架巨大的水车已然矗立水中,水车吱呀作响,与林间的鸟鸣相和,别有一番野趣。随着水流的推动水车缓缓转动,水斗将清澈的河水提上岸来,注入新挖的沟渠中,慢慢流动形成一条小溪向远方流去。
“酂侯,你看。”刘彻指着这个水车,很是开心地说,“你这项发明,连朕的上林苑都用上了。日后苑中灌溉、饮马可都方便多了。”
萧非望着自己设计的水车在这上林苑中运转,心中自是欢喜,嘴角微扬说道:“此物在上林苑中用上,是臣的荣幸。”
一旁的上林令也顺势介绍道:“陛下,自从少府派人前来,我们加紧建造,此物已成上林苑一景。”
正当众人观赏水车之时,忽见远处林间小径驶来一辆马车。
远处的公孙敖刚想上前阻拦。
卫青发声:“那是司马相如的马车,不用阻拦。”
果然,马车在远处停下,司马相如下了马车,捧着一卷竹简快步走来。这位才子今日穿着一袭青衫,虽略显清瘦,但是与往日在那里写写画画不同,今日的他双目有神,步履生风。
“陛下!”司马相如来到近前,手捧竹简躬身施礼,“臣新作一赋,恳请陛下龙目御览。”
萧非闻言立刻精神起来。
“哦?新赋,这朕可得好好看看了。”说着刘彻接过司马相如捧着的竹简,展开细看。起初只是无声默读,渐渐地竟忍不住诵读出声:“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刘彻诵读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唼喋菁藻,咀嚼菱藕。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嵷崔巍......”一边读还一边转身看向远处仿佛要与着赋中内容进行对比一样。当刘彻读到精彩处更是大声赞叹,“好!好一个,于是乘舆弭节徘徊,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
众人无人敢发声,只是静静听着刘彻诵读。
司马相如更是渐渐昂起头颅。
萧非站在上林苑中更能感受到此赋的魅力,渐渐跟随刘彻诵读喃喃自语:“司马相如果真大才啊!”
刘彻读到最后,“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声音高昂语速变慢,在读完最后一句,“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见教,谨受命矣。”刘彻更是抚掌大笑,转头冲着司马相如问道:“司马爱卿此赋,当真字字珠玑引人入胜,不但将朕的上林苑壮丽气象尽数道出,还写出了上林苑恢弘气势!好!真是好啊!”接着又问道:“不知此赋爱卿可曾取名?”
司马相如闻言再次拱手道:“臣恳请请陛下为此赋赐名。”
刘彻又将竹简打开,快速扫视。
萧非见此在一旁默念,“上林赋,上林赋,上林赋......”
刘彻又转头扫视一圈,略作沉吟道:“既写的是上林苑,便叫《上林赋》吧!”
司马相如立刻谢道:“谢陛下赐名!”
萧非见刘彻果然起名:《上林赋》,心中给刘彻点了一万个赞。
刘彻将上林赋拿在手中爱不释手,见萧非在一旁好像在嘀咕什么似的,将竹简往过一递说道:“酂侯,你也来看看司马相如的这篇雄文。”
萧非恭敬地接过竹简,拿着竹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心中澎湃不已:这可是流传千古的《上林赋》啊!自己现在拿在手中,看到眼中的可是是司马相如亲笔所写的原文底稿啊!
萧非打开竹简仔细阅读,刘彻起名的这篇上林赋,就见此赋文藻华丽非常,气象宏伟非凡,将上林苑的宫苑建筑、山水草木、飞禽走兽等描写得栩栩如生,文章中更暗含劝谏君王节俭之意。看完后从这刘彻道:“臣恭贺陛下,得此雄文,此文正可彰显本朝文风之胜!”接着转头看向司马相如,由衷赞道,“司马郎官文采出众,此文更是气势恢宏,当真配得上这上林盛景。”
司马相如立刻谦虚道:“不敢被酂侯如此称赞。”
刘彻更加开心,冲着众人道:“你们也都看看。”
萧非闻言转头见公孙贺满眼期待,赶忙稳稳的将手中竹简递了过去,“太仆请看。”
写有上林赋的竹简在众人手中传阅,萧非的目光也跟着移动。公孙贺、庄助、韩嫣等人细看竹简时无不叹服。就连不是那么擅长文辞的卫青,也点头道:“读了这上林赋,仿佛又将眼前着上林苑游了一遍。”
刘彻见众人评价都如此之高,随之大喜,当即朗声吩咐:“赏司马相如黄金五十斤!望卿再接再厉,多为大汉谱写华章!”
“臣谢恩!”司马相如郑重躬身谢恩,接着道:“臣日后必会继续撰写,希望还能写出令陛下满意的赋。”
就在司马相如刚谢过恩赏,刘彻正漫不经心地握着那卷《上林赋》的竹简与众人说笑。萧非盯着刘彻手中那卷竹简,见刘彻对其的态度,眼中满是热切,心想:这可是司马相如亲笔所书的《上林赋》原稿啊!自己刚刚只是拿在手中看了片刻而已,这要是能弄到手。
萧非越想越想弄到手,终是没忍住,脱口而出,“陛下,司马郎官手书的这篇赋...要不赐予臣吧?”说着眼睛直直盯着刘彻手中上林赋不放。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寂静。众人都瞬间睁大了眼睛看向萧非。那样子分明一一个都在说:你厉害啊!竟敢直接向皇帝讨要东西。
刘彻也被萧非这出弄的也是一怔。
第203章 建四大朝会
萧非十分淡定的看着刘彻。
刘彻知道萧非有时胆子大的很,就比如讨要封赏的时候。但是怎么也没料到胆大至此,见此不由失笑说道:“怎么我不知道酂侯你也喜爱辞赋至此啊?”
萧非见刘彻问话与众人反应,这才觉出有些唐突,连忙解释:“陛下恕罪,臣实在是喜爱司马郎官所写的这篇赋文,想留个纪念罢了。”
刘彻听见萧非的解释,没有说话,只用一个静静看你表演的表情看着萧非。
其他人见此沉默一片无人发声,不过了解刘彻与萧非关系的卫青与韩嫣则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就在此时,司马相如见状,急忙打圆场,“没有想到酂侯如此喜欢,这样吧,等我回到长安后另外在亲自写一篇送到府上如何?”
萧非闻言眼睛一亮,立刻顺势说道:“司马郎官此言,再好不过了!回头我命人送些帛布到府上,司马郎官可否既写竹简版,再抄一份帛书版?”
刘彻被萧非的得寸进尺的言论,逗得大笑:“好你个萧非!”头转向司马相,“如既然如此,司马爱卿不如也给朕写一份帛书版的送来。”说完头又转回看向萧非,“酂侯,到时候你可要多送些帛布才是。”
“没问题!”萧非应下的十分干脆。
“臣遵旨!”司马相如也痛快的应下。
萧非喜形于色,仿佛已经看到那司马相如亲手所写的帛书版《上林赋》在眼前展开,此刻也不再继续盯着刘彻手中的竹简。
站在卫青身旁的公孙敖悄悄碰了碰卫青,低声道:“酂侯,难道一向如此......”顿了一下说道:“直率吗?”
卫青嘴角微扬,点头轻声回答道:“你在陛下身旁时间还短,以后习惯就好。”
众人又在水车旁流连片刻,在河道旁踱步慢走欣赏着溪水潺潺、水车吱呀的景致。刘彻今日可能是因为得了篇千古名赋,更见近臣们其乐融融,因此心情极佳,直到日头西斜。才意犹未尽地冲着众人吩咐:“起驾回御宿苑。”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萧非终于跟着御驾一同启程返回长安。
此番在返回长安的路上,刘彻未再节外生枝,一行人沿着官道平稳行进,萧非静静的坐在马车中,时而掀开车窗帘欣赏自上林苑到长安一路的深秋景色,队伍最终在傍晚时分抵达长安城。
萧非与队伍分别回到府中,沐浴更衣后用罢晚膳,便趴在床榻上让侍女为自己做艾灸,毕竟这次出行又是骑马又是坐车,身体哪哪都不舒服。侍女轻轻将艾绒隔着姜片放到背部,艾绒燃烧的温热渗入经络,驱散了连日的疲惫。
正当萧非享受着片刻的舒适,昏昏欲睡时,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向站在一旁帮忙的侍从吩咐道:“去把行人叫来。”
不多时,随着一阵脚步声,主管礼仪往来的行人来到榻前,“君侯!”施礼完问道:“此次出行时间真是不短,难怪如此疲惫,不知君侯唤我来有何吩咐?”
萧非努力睁开眼睛,侧头看清来人是行人后,慵懒地吩咐道:“明日从府库中取些用来书写的上等帛布,给司马相如郎官送去。”
行人略显迟疑:“不知是什么事情,可否要带几句话?”
“只是他答应我,将一篇他写的赋送给我罢了。”接着萧非摆摆手,“将帛送过去即可,话就不用带了,记住不要失了侯府的礼节。”
行人领命退下。萧非艾荣的暖意让萧非困意越来越足,挥手示意侍女收拾收拾可以退下了,就在侍女侍从纷纷退下,萧非翻了个身,很快便进入梦乡。
回到长安数日后,便迎来了一年一度最隆重的大朝会-十月朔。今年的大朝会没有像去年那样延期举行。
不过同去年一样,今年的大朝会,萧非还是身着朝服,腰佩列侯金印紫绶,黎明时分便出发参会。
来到未央宫外,萧非下了马车,又被这未央宫外冠盖云集的景象给震撼了一下,看着这一位位两千石高官,萧非抬头看向未央宫,顿时感受到了往常感受不到的,大汉中枢才有的威严气象。
建元四年的大朝会还是在未央宫前殿举行,萧非在谒者的唱名声中稳步入殿。
进入殿后目光扫过殿内,萧非发现自己的座席果然比去年又向前挪了几位。毕竟今年因为设计水车,食邑增至三千户,又因为制作马鞍,还加了个一千石的少府顾问职位,虽然还是凭借列侯才得以参加大朝会,但是坐席排位自然水涨船高。
萧非在将要往自己的座席落坐时,还特意回头得意的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后面的广平侯薛泽。
萧非正襟危坐的坐在自己的席位,回想刚刚,觉得自己因有了上回参加大朝会的经验,此番从容许多。不管是在拿出爵里刺核验入宫,还是到跟随列侯队伍列队入殿,每个环节都不失礼节从容不迫。
随着唱和声,刘彻到来,大朝会依序进行。
不管是各郡国上计呈报,还是丞相汇总全国政事,又或者太常禀告祭祀事宜,萧非都听的昏昏欲睡。只是在新上任的廷尉建和太仆公孙贺的述职时,萧非打起精神特别留意了一下。
廷尉建面容冷峻,汇报司法事务时一丝不苟,条理清晰,声音平稳无波,俨然一副法吏做派。
而公孙贺因为当过太仆丞,虽然升任太仆不久,却则显得游刃有余,对马政事宜十分熟稔。
献礼环节,萧非比照去年,献的礼物还是玉璧。不过到了赏赐环节,萧非得到的赏赐却多了不少,光赐金就增加到了一百,还特意额外赏了帛十匹。当萧非听道赏帛时,心中吐槽:这司马相如,重写个《上林赋》这么久都还没写好,要不是前几日在刘彻哪里知道了司马相如新献了帛书版,萧非就差点要直接杀到司马相如家里问问了。
退朝时,萧非溜达着往外走,不时还与参会的列侯九卿寒暄几句。
但是不知为何,丞相许昌特意走过来拱手道贺:“酂侯如今圣眷正隆,可喜可贺啊!”
第204章 冬至有客
“丞相说笑了”萧非还礼道:“不过是尽了做臣子的本分罢了。”
然而就是这么两句对话,却引来了御史大夫等众人的目光。
萧非却不管那么多,继续溜达着离开未央宫,一副与丞相只是寒暄一下的样子。
过了大朝会这日,长安城瞬间一切恢复如常。
然而随着气温变冷,萧非却更加不愿折腾,每日就是未央宫侯府两点一线,转眼间立冬、小雪、大雪都已过去。
这日下值,萧非碰到卫青与他一同并肩向宫外走去。
“再过几日就是冬至节了。”萧非看着远处的夕阳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冲着卫青问道,“今年宫内的大傩仪式,仲卿兄,可有什么消息?”
卫青闻言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冲着萧非说道:“今年的冬至大傩......确实......有些不同往年。”一句话还顿了两次。
萧非见此不以为意问道:“不过只是询问傩仪罢了,仲卿兄,何故如此小心翼翼?”
卫青见萧非如此不以为意,将声音压得更低:“我刚从我姐姐卫夫人那里得知,冬至那日,陛下要带着后宫众人前往长乐宫观看大傩。”
“长乐宫?”萧非闻言一怔,不自觉的也将声音,“往年不都是在未央宫举行吗?今年这是?”
卫青的神色更加谨慎了,往萧非这边凑近些低声道:“你最近可曾去长乐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萧非眉毛一挑,“我没事老往长乐宫去给太皇太后请什么安?我也不是太皇太后的后辈。”
“你可知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卫青意味深长地说,“另外陛下近来去长乐宫请安的次数...比往常也多了不少。”
萧非顿时了然,确实刘彻自从上林苑回来,这阵子都没怎么整幺蛾子,立即岔开话题,“那你知道,那日都会有哪些人去吗?”
卫青见萧非会意,也放松了些说道:“冬至那日,我姐姐卫夫人会会带着公主过去,陛下让我随行。田家、窦家的人应该都会到场,窦太主和皇后那边自然也不例外。”
萧非点点头,心中已然明了:这看似寻常的冬至傩仪,实则是一场皇亲国戚的聚会。也不知道今年这次有什么深意。
萧非想到这里接着对卫青道:“冬至那日如果有什么新鲜事,可别忘了告诉我。”
“那没问题。”卫青干脆利落的答应下来后还与萧非对视一眼,两人十分默契的对视一笑。
转眼冬至,清晨的晨光透过窗户洒入室内,萧非难得早起,正悠闲地倚在软榻上,捧着一卷《论语》慢慢翻阅,毕竟刘彻重视儒家越来越明显,咱们也得顺应时势。
就在这时,家丞轻手轻脚地进来,走到萧非身旁,躬身问道:“君侯,今日冬至,可要备车马拜访同僚共贺佳节?”
萧非看书的头,抬也不抬地笑了笑,“拜访同僚?我去拜访谁?朝中有头有脸的列侯,此刻怕是都在长乐宫陪着太皇太后呢。至于官职比我高的丞相等人,咱们何必去凑那个热闹?”说着萧非放下书卷,伸了个懒腰,“今日就在府中歇息了哪也不去,你去庖屋告诉庖正,午膳多备些好菜,今天我要好生享用一番。”
家丞闻言,这才恍然大悟。自家君侯虽爵位列侯,地位尊崇,但官职不高,在朝中处境颇为微妙。赶忙冲着萧非应声后,躬身退下。
萧非起身喝了口茶,又歪下看竹简,不过这回换成了《春秋》。
巳时三刻,正当看累了书的萧非,正在琢磨着午膳该饮什么酒时,行人匆匆进来,“君侯!”先施礼后跟着报道:“司马相如郎官来访,现正在前厅等候。”
“司马相如?”萧非根本没想到今天会有客上门,更何况是司马相如,闻言一怔,坐起身子问道:“他可说明来意?”
行人摇摇头,“不曾,只说有事要求见君侯。”
“嗯?”萧非沉吟一下,立即起身整理衣冠,“快请!将其直接引到正堂”接着又指着一旁的一名侍从吩咐道:“将正堂的熏香点上,在将我的新制茶叶与茶点备好,我这就到。”
不多时,萧非与行人进入正堂,萧非坐下后对行人吩咐道:“去将司马相如请来!”
“唯!”
又过了一会,司马相如随着行人步入正堂。司马相如今日穿着显得格外文雅。
萧非看司马相如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行人则站立一旁。
司马相如进入屋内口说:“酂侯!”跟着就要冲萧非施礼。
“司马郎官不必多礼。”萧非立刻抢先一步扶住司马相如,接着道:“冬至佳节,司马郎官光临寒舍,真是令我侯府蓬荜生辉啊。”
两人分宾主落座后,司马相如含笑拱手开口道:“今日冬至,特来向酂侯道贺。愿酂侯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同贺!同贺!”萧非非常开心,笑着回礼,跟着冲一旁的侍女一挥手。
两名侍女立刻分别给萧非和司马相如从奉上沏好的茶水和茶点。
萧非对着司马相如面前的案几,伸出手,“司马郎官请用,这是我命人特制茶叶沏成的茶水,茶点也是我府内庖厨刚刚制作的。”
“谢酂侯了!”司马相如端起茶水饮了一口。
两人喝喝茶,吃了吃茶点,又寒暄片刻后,司马相如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将包裹放到案几上,从中小心地取出一卷帛书和一份竹简。
萧非看到司马相如从怀中掏出如此多东西,瞬间一愣。
司马相如指着案几上的帛书和竹简道:“蒙酂侯厚爱,相如不敢怠慢。《上林赋》的帛书版与竹简版均已誊写完毕。”
“真的吗?”萧非说这话,目光却被被帛书和竹简吸引。
“请酂侯过目。”司马相如说着将帛书和竹简交给一旁侍女。
侍女恭敬地将两物呈到萧非案前。萧非见两物已经放到自己面前就不是很急迫了,没有动手立即展开观瞧,而是冲着司马相如打趣道:“我还以为你将此事忘了呢。”
第205章 府内饮宴
“岂敢岂敢。”司马相如正色道,“每日只有阳光好的时候方能动笔,一字一句皆不敢轻视。此帛为酂侯所赠,因此竹简我也特意命人找来终南山上的青竹制成。因此时间花的有点多,希望酂侯不要怪罪。”
“哪能啊!”萧非说完,先展开竹简,但见简上字迹工整如列阵,笔锋刚健中还带着一丝飘逸,不由赞道:“起笔如刀削,收笔又如此干净利索,这竹简写得真好!”
司马相如闻言谦虚道:“酂侯过誉了。我只是经过多年书写,有了自己的一点点风格,力求在规矩中可见灵动罢了。”
萧非微微点头。
司马相如接着又道:“酂侯请看其中的这个猎字,我故意将其写得让其有些飞扬之感,希望可以显出纵马疾驰之态。”
萧非闻言,目光来回一扫,果然发现其中的猎字有些不同,口中赞道:“妙啊!”
看完竹简,萧非这才慢慢展开帛书,但见其上字迹工整秀丽,墨色饱满,显然也是用心之作,对比竹简竟然笔法又有所不同,令外上面文字布局疏密有致,让萧非眼前顿时一亮。
萧非从头到尾细细品读,不时击节赞叹,等看完后冲着司马相如道:“没有想到司马郎官同一篇赋,竟写出两种气象!当真用笔如游龙惊鸿,让人惊叹啊!”
司马相如微笑着解释:“笔法当随文字载体而变,正如辞赋要应景而作。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酂侯居然也如此懂书法。”
“略懂略懂。”萧非生怕司马相突然让自己写,连忙转移话题道:“司马郎官作赋时,可有什么诀窍?譬如《上林赋》,不知是如何想来?”
司马相如闻言笑道:“此《上林赋》是我在上林苑实地感受有感而发。”说完顿了顿,接着道:“不管是《上林赋》还是我以前所作的《子虚赋》。我是这么认为的,作赋贵在虚实相生,太实则呆,太虚则浮。结构上不能光注重篇幅宏大,还要严谨。另外还要注意音韵和谐。”
萧非装作听懂的样子,连连点头。待司马相如话音落下,萧非立刻转头对外吩咐道:“今日午宴,我要与司马郎官共食。命庖屋准备八珍,再将府内最好的酒端上来。”
司马相如闻言急忙起身,“我今日只是来送帛书与竹简,可不敢叨扰酂侯......还在酂侯这里......另外我妻文君还在家里......”
“郎官如此可就见外了。”萧非说着说着也站起身来,先是打趣道:“司马郎官不会是怕老婆吧!”接着不给司马相如说话机会接着道:“冬至佳节,本应访友,今日你来正好把酒论文。”说完又佯装生气道:“若是再要推辞,可就是有些看不起我了。”
司马相如见萧非瞬间说了这么多理由,自知推辞不得,只得应下。
萧非见司马相如应下,立刻对一旁的行人说道:“听见了吧,司马郎官今日要与我共用午宴,你去将府内的乐工找来,再让庖正做的用心些。”
“诺!”行人躬身退出正堂。
司马相如答应留下用膳后,两人又畅谈了片刻辞赋之道。正当说到《子虚赋》中关于云梦之泽的描写: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时,庖正躬身入进入正堂,出声禀报:“君侯,午膳已备妥,可要用膳?”
萧非闻言感慨一声,“这时间过得真快!”接着对着庖正颔首。
就见庖正立刻击掌三声。几名侍女手中捧着鎏金食盒鱼贯而入。此时行人也领着府中乐工到来。几名乐工拿着琴、瑟、箫、筝、筑、笙等乐器,在堂下西侧跪坐成列。另外还有乐工站在一旁摆放的编钟旁准备演奏。
萧非见此指着编钟说道:“我这编钟可算是用上了。”接着对司马相如笑道:“今日仓促,希望司马郎官可以尽兴。”
侍女们开始布膳。先是在两人案前又各设一张漆几,接着还有侍女奉上漆雕洗手盆,过来为两人净手。
净完手,“请!”萧非举杯相邀。
司马相如含笑相应,端起酒一口饮尽。
此时的乐工也开始奏乐。
两人开始用膳,司马相如夹起一块羊肉,在嘴里咀嚼几下后,赞叹道:“诗经小雅有云:既有肥羜,今日得见酂侯府上庖厨之艺,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萧非哈哈一笑,“我也就府内的庖艺可以拿的出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萧非见司马相如面泛红光,便开口道:“久闻司马郎官不仅文采斐然,更擅抚琴。不知今日可否抚琴一曲,以助雅兴?”说着指向西侧,“也让府中的乐工长长见识。”
司马相如闻言,眼中闪过欣喜之色。列侯亲自邀琴,这可是极大的礼遇。司马相如先是整了整衣冠,又重新净了净手趋步至堂中琴台前。
“那我今日便献丑了。”司马相如表情认真,指尖轻抚,便开始演奏《高山流水》,琴音清越如空谷回响,府内乐工们听得如痴如醉,萧非也不自觉的闭起眼睛细细聆听。
一曲终了,满堂寂然。片刻后,乐工们方才如梦初醒般出声赞叹。
萧非也重新睁开眼睛,赞叹道:“昔年伯牙弹琴,使六马仰秣。今闻司马郎官雅奏,当令浮云驻步。”
司马相如含笑又再奏了一曲,这才重新坐下用膳。
宴至尾声,萧非见司马相如已有些许醉意,便打趣道:“一会可要派个人送你回府?若尊夫人生气,也好让人帮忙解释是本侯强留用膳的。”
司马相如顿时面红耳赤,连连摆手道:“拙荆文君知我今日是来酂侯府上,断不会见怪的。”
司马相如话虽如此,但萧非分明看见他的眼角闪过一丝心虚,但是萧非也未说破只是哈哈一笑。
宴毕,时间已然不早。萧非亲自送司马相如至正堂阶下,又命行人备车相送。
待司马相如从视线中消失,萧非才返回堂中。
萧非重新坐下,将方才司马相如亲笔所书的《上林赋》帛书缓缓展开,又细细品读了一遍,越看越爱不释手。
“来人!”萧非唤来侍从,“将这帛书与竹简拿着和我一同去书房。”
第206章 与卫闲聊
侍从小心地捧起帛书和竹简,跟在萧非身后一同来到书房。
进入书房,侍从将帛书和竹简放下后就退了出去。
萧非拿出一只精巧的木匣,打开后可见一个帛书,展开帛书,上面是刘彻亲笔所书楚河汉界四大字。萧非将《上林赋》帛书与刘彻墨宝帛书并排放置,轻声道:“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当传后世。”
萧非小心的将两个帛书依次放入木匣使其并列而藏,满意的点点头。
刚要盖上木匣,又想起了《上林赋》竹简。拿着竹简道木匣除处比划着看了一眼发现不能放入木匣,嘀咕道:“看来还得重新做个木架放置这竹简。”
冬至假期转瞬即逝,萧非不情愿的从自己温暖的马车中下来,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刚要迈步向未央宫走去,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正在马车旁的洗马吩咐:“你回去找趟家丞,告诉让他派人到工坊,命工匠给我的书房再打一个木架子,我的竹简放不下了。”
“诺!”洗马先是躬身应下,又问道:“不知君侯对木架子可有什么特别要求?尺寸、样式是否需要特别交代?”
萧非想了一下,沉吟道:“要做得精细些,榫卯要严实,边角要打磨光滑。我主要是用来摆放些贵重的竹简,不能马虎。”接着又道:“尺寸让他们去书房量,要做的和我以前的一样大,至于样式,符合我的身份即可。”
“唯!”洗马领命应下。
萧非见此,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未央宫。
进入前殿萧非偷眼瞧了瞧御座上的刘彻,见皇帝神色如常,便安心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日常摸鱼。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朝会结束百官依序而出。萧非等近臣则跟着刘彻又回到宣室殿。
进入殿中,萧非摸鱼摸得更加肆无忌惮,别人都忙碌着,萧非则是刘彻不叫他,他连声音都不吱。
又过了半个时辰,也不知道刘彻是不是办公办的累了。忽然从案几上拿起一卷帛书,对着萧非扬了扬,刘彻嘴角带着几分得意说道:“酂侯啊!不知司马相如给你写的《上林赋》可送到了?”
萧非从容的一拱手,淡定回道:“回陛下,冬至那日司马郎官便已亲自送到府中。除了帛书版,还有竹简版,臣都已将其珍藏起来。”
刘彻脸色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帛书重新放下,接着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司马相如,那眼神好像是再说:你怎么不告诉朕啊!又或者再说:你怎么这么快就给他送去了。接着岔开话题议论起边关马政来。
萧非见此面色不改,心中却暗笑:让你逗我,这回尴尬了吧!萧非还注意到坐在一旁的司马相如在刘彻的眼神下嘴角抽动。
一旁韩嫣见此,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用只有萧非能听见声音嘀咕道:“一篇罗里吧嗦的文章还当宝贝。”
萧非用同样声音回道:“你懂个屁!”
韩嫣偷偷瞪了萧非一眼,没敢回话。
午时休息的钟声响起,萧非退出宣室殿,溜达着往侍中值房走去。远远看见卫青正站在廊下与一个郎官不知在说些什么。萧非见此便加快脚步上前。
“卫将军,冬至节过得可好?”萧非笑着边往前走边拱手。
卫青闻言看向萧非,先是挥手让那么郎官退下,接着回礼道:“不过是寻常宫廷宴饮,比不得你的那日司马相如亲自登门送赋。”
萧非摆摆手,“你也知道我的,只是碰巧司马相如登门,就闲来无事,附庸风雅罢了。”两人说笑几句,萧非四下一看,见那名郎官已经不见,左右无人,萧非便压低声音问道:“仲卿兄,不知那日你随陛下去长乐宫,情景如何?窦太皇太后凤体可还安好?”
卫青听到萧非的问题,也将声音压低,“窦太皇太后精神倒还好,就是说话慢了些,说的话多了就会时不时要歇一歇。”说到这里,萧非忽然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萧非问道:“你猜那日我在长乐宫见着谁了?”说到这还特意顿了下,“我猜你肯定想不到?”
“你跟我这还卖关子?”萧非没好气地说道:“快说!是谁?”
卫青凑近些回答道:“窦太主那两个宝贝儿子,陈皇后的兄弟,隆虑侯陈蟜和陈季须。”
萧非听到陈须这二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陈季须不是随他父亲堂邑侯陈午就国了吗?难道堂邑侯也回来了?”
“那可是窦太主啊!想个办法,重新把陈季须弄回长安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卫青撇撇嘴,“至于堂邑侯没有看到,看那样子应该就陈季须回来了。”
萧非听着卫青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卫青见状打趣道:“怎么?担心了?不过你也够可以的了,竟然一句话就将......”
“胡说什么!”现在窦太皇太后还活着,窦太主正威风的时候,萧非急忙打断,“这事与我可没什么相干?那时也不过随口说了一句罢了。”接着赶紧转移话题,问道:“那日长乐宫就没有别的新鲜事了?”
卫青不再纠结刚才的事,想了想,压低声音道:“陛下倒是私下和窦太皇太后提了句,说对现任大行令过期不太满意。那时我正在身旁,听了个正着。”
“大行令吗?”萧非嘀咕一句,立刻追问:“窦太皇太后怎么说?”
“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卫青回忆着说:“窦太皇太后只说冲着陛下说了句皇帝自己看着办吧。不过我看陛下的意思,好像还没确定什么时候动他。”
萧非点点头。
卫青接着吐槽道:“过期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保守。”说着卫青往北边和南边各指了指,“如今不管是南边南越还是北边匈奴,都不安分。我猜陛下需要个更......果断的人来做大行令。”
萧非瞬时也想起来了那日刘彻与庄助在上林苑对话,又想起了那年东瓯之事,附和道:“我猜也是,想当年面对闽越攻东瓯,过期表现的也不是很积极,今年秋季匈奴犯边掠夺过冬物资,他表现的太软弱了。”
第207章 午后奏疏
卫青点点头,“是啊,他这个做法可与陛下的理念背道而驰。”
就在两人聊的正欢时,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立刻将萧非两人的交谈打断。
萧非冲着脚步声方向看去,只见同为侍中的卫长君从远处走来,手上还提着个食盒。
卫长君先是冲着萧非施礼,接着笑道:“二位说什么悄悄话呢?我方才去取了些点心,要不要一起用些?”
萧非闻言肚子“咕噜!咕噜!”两声,对着二人道:“你们两兄弟先聊,我先去用膳了,要不然时间来不及了。”接着不等卫青说什么,冲着二人拱手转身离去。
萧非也不管卫青与卫长君会聊什么,只是在侍中值房匆匆用过午膳后,就缓步返回宣室殿。
刚踏入宣室殿殿门,萧非顿觉气氛有些异样,萧非躬身来到自己的位置后,才偷偷扫视一番。
只见殿内早已聚集了不少大臣,除了在忙自己手中事的,其他人个个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萧非见此,也将目光移到御座上,就见刘彻正专注地翻阅着一卷简牍,眉头微蹙,手指还无意识地轻叩案几。
萧非见众人都没有关注自己,趁机往桑弘羊身旁凑了凑。就见桑弘羊身前的案几上堆满了简牍,其中不少简牍上的标签赫然写着闽越、南越、东瓯等字样,其中还有一个写的好像关于铜钱私铸的,而桑弘羊则好似正在整理。
萧非心中一动,以为刘彻现在所看的也是关于南方的奏疏,便又悄悄挪了几下,来到桑弘羊身侧。
“桑侍中。”萧非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桑弘羊这才发现身旁多了个人,差点被吓了一跳。
萧非见桑弘羊的样子,低声提醒:“是我。”
桑弘羊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拍了拍胸口吗“酂侯,你吓了我一跳。”
萧非没有管他,轻声问道:“陛下这是在看什么奏疏?怎么看了这许久?”
桑弘羊凑近些轻声回道:“酂侯有所不知。就在方才用膳时分,从江都国送来一份策论,说是江都相董仲舒所作。陛下打开看了一眼,就变成这样了。”
“江都王刘非的国相董仲舒?”萧非脸上顿时有些震惊,心中也是一震。董仲舒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这位大儒在历史上可是提出了“天人感应”、“大一统”之说,他可是深刻影响了汉朝乃至后世几千年的思想走向。
桑弘羊见萧非神色有异,又补充道:“也不知道写了什么内容,方才陛下只看了一小部分,就吩咐将其它奏疏都暂放一旁。”
萧非凝神望去,见刘彻时而凝神细读,时而掩疏沉思,甚至偶尔还会轻轻点头,显然是被其中的内容所吸引,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心中开始嘀咕:此奏疏董仲舒到底讲了什么,莫非是天人三策,还是说天人三策早已写完,这是另外的策论。也不知道刘彻还记不记得上回牛抵说的关于董仲舒与灾异说的话。不过我要是能搞到手收藏就好了。
桑弘羊见萧非望着刘彻出神,轻咳一声。
萧非赶忙将视线移回,对桑弘羊点点头,“我了解了,多谢你的告知。”说完便悄步退回自己的位置。
时间在宣室殿内缓缓流逝,萧非正无聊的看着仙鹤熏炉中升起的青烟在殿内变换形状。刘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简。殿内众臣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萧非听见动静也将自己的视线收回。萧非还在想:刘彻对董仲舒的这篇策论会有什么评价或者会询问何人。
然而出乎萧非所意料的是,刘彻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又拿起另一份关奏疏,重新沉浸其中。
怎么回事?萧非面脑子问号偷眼观察,发现刘彻虽然看似在阅读新的奏疏,但目光却不时飘向方才放到一旁的那卷董仲舒的策论,显然心思还在那上面。
萧非见此又开始出神偷懒。
直至下值的钟声响起,刘彻也没有提那篇董仲舒的策论,只是摆摆手道:“今日就到这里,你们都下去吧。”
众臣行礼告退,萧非又是第一个退出大殿。当走出未央宫坐上自家马车时,萧非心中不免有些遗憾。萧非原本期待着能听听刘彻对董仲舒学说的看法,最好还能亲眼看看奏疏,可惜啊!
时光飞逝,转眼已近元日。这日,萧非照例来到温室殿当值。殿内虽然温暖的很,与殿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但萧非还是揣着自己做的铜手炉,在自己往常的位置,进行日常摸鱼。殿内众人仿佛也都提不起精神,就在萧非快要坚持不住,闭上眼睛打瞌睡时。
忽然一个黄门匆匆进来禀报:“陛下,外面下大雪了!”
韩嫣闻言仿佛来了精神,立刻开口道:“瑞雪兆丰年!陛下,今年六月大旱,然而如今下雪,这可是祥瑞之兆。”接着韩嫣还当即吟诵起《诗经》中关于雪的诗句,“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完了还又引经据典地说了一通吉祥话。
刘彻的兴致果然被勾起,放下手中的竹简对着下面众人笑道:“既然外面下雪了,今日就不办公了。诸位爱卿随朕出去赏赏雪景如何?”
韩嫣立刻躬身应道:“臣能同陛下共赏雪景,实乃幸事。”
萧非也与其他人同时躬身发声道:“臣等遵旨。”
萧非一边应下,一边心中更是暗喜:今日看这样子没准还能早走。
萧非摸了摸温暖的手炉,与众人一同跟在刘彻身后走出温室殿。当来到前殿的高台上,但见漫天飞雪如絮,已经将视线中的未央宫装点成银装素裹的世界。
“好雪!好雪!”刘彻伸手接了一片雪,接着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诸位爱卿看那沧池,像不像一块巨大的白玉?这雪下的好啊!”
萧非听见刘彻的话立刻顺着刘彻手指,向沧池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沧池已经结冰,积雪覆盖的池面确实真的很像白玉。
韩嫣跟着立即接话:“陛下比喻真精妙!这未央雪景在配上沧池,当真如仙境一般。”
第208章 赏雪火锅(上)
桑弘羊等其他大臣也纷纷开始附和,最后竟然争相吟诗作赋。
萧非见此生怕刘彻让他也来两句,再加上不想上前凑热闹,就随便四处乱看。
突然发现卫青站在众人后面殿门旁,萧非眼睛一亮,便向着卫青身旁凑了过去。
来到卫青身旁,见卫青将手缩在袖中,萧非乐可打趣道:“用不用我派人给你送个手炉?”说着还嘚瑟似的把手炉拿出来在卫青眼前晃一下。
卫青没好气地回道:“你怎么过来了,怎么不去陪陛下赏雪?”
“搁哪儿看不是看?”萧非笑道:“我要是过去了,他们还得给我让位置,让我站在陛下身旁,到时候他们如何还能尽情的拍马屁?”
卫青忍俊不禁。“我看你是怕露怯吧!”
“我怕露怯,我有什么怯可露的。”说着萧非转身面对卫青,压低声音:“这么冷的天,没准陛下会提前让咱们下值,一会儿要是提前下值,要不到我府上?我请你吃火锅。”
话音落下,却不见卫青回应。
萧非接着道:“这大雪天吃火锅可是最滋润的了。”
卫青还是不说话,萧非佯怒道:“怎么?不给我面子?”
卫青一个劲地使眼色。
“你怎么了,眨什么眼?”此话一出,萧非才反应过来,猛地回过头来,眼前立刻出现一张脸。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刘彻已经站在自己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萧非被吓了一跳,差点喊出,“有人偷袭”,又赶忙憋回去,急忙躬身行礼:“陛下......”
刘彻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反而笑嘻嘻地道:“怎么?酂侯你请卫青吃火锅,不打算请朕吗?”
萧非闻言连忙献媚道:“陛下若是肯驾临寒舍,那可是我的荣幸。只是我怕陛下日理万机,抽不出时间,所以这才没有......”
刘彻哈哈一笑,接着故意大喘气道:“那朕今日就......”
萧非立刻发现刘彻身后韩嫣冲着自己投来羡慕的目光,但是萧非没管这些,正准备应下。
然而刘彻却突然话锋一转,“就在宫里吃火锅吧!”说完转头对身后众人道:“韩嫣、桑弘羊你们几个陪朕赏完雪,就都留下在宫内陪朕吃火锅。”
韩嫣、桑弘羊等人立刻面露微笑,躬身应下。
刘彻又转身对萧非笑道:“酂侯你发明的这个火锅很好,但是得人多才热闹。”
萧非连忙附和:“陛下圣明,火锅确实要人多一起吃才有意思。”
刘彻当即冲着远处招招手。
一名宦官立刻小跑着来到刘彻面前。
刘彻吩咐道:“去告诉太官,今日朕要设火锅宴,让他们赶快准备。”
那宦官立刻领命,向着太官处匆匆而去。
众人又在前殿台上观赏了一阵雪景。萧非还特意往尚冠里方向张望,想看看自家侯府雪中景象,可惜漫天大雪啥也没看着。萧非看了一会就要动两下,然而刘彻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兴致盎然地还与卫青讨论起雪中射猎的趣事。
萧非抱在手中的手炉渐渐凉了,一片雪花飘到脸上,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萧非也顾不得打扰刘彻雅兴了,对着刘彻道:“陛下,这雪越下越大了,天气寒冷,已经出来时间不短了,是不是该回殿了?”
韩嫣见萧非刚刚打了寒颤,没忍住道:“我看是酂侯你挨不住了吧!”
萧非立刻反驳道:“你想冻着陛下吗?”
涉及刘彻身体健康,韩嫣立刻将嘴闭上不敢反驳。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萧非瞥了韩嫣一眼,仿佛在说:小样儿,你还想和我作对。
刘彻没有管这些,只是意犹未尽地道:“也罢,太官那边应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手一挥,“众位爱卿随朕来,咱们一起去吃火锅。”
返回温室殿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跟在刘彻身后的萧非见刘彻还是慢悠悠的样子,内心吐槽:你就不冷吗?怎么这么不着急呢?
刘彻领着众人重返温室殿,虽然殿内温度不及萧非府上有热炕那屋温暖如春,但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已是天壤之别,让萧非顿感舒服。
萧非举目望去,只见殿内已按摆好一个个案几,每张案几上都安置着一个精致的铜制火锅。火锅造型别致,锅身雕刻着云雷纹,对比当时自己送的那个,已然精美不少。
众人依序入座。萧非来到自己的位置上跪坐妥当,整理了下衣袍。就听刘彻向侍立在旁的太官令问道:“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
大官令立刻躬身回禀:“回陛下,一切准备就绪,只待陛下吩咐便可开宴。”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那开始吧。”
大官令立即躬身退下,不一会儿,殿门打开。一列侍女捧着鎏金食盘鱼贯而入。
侍女们分别为众人放上食材。
萧非仔细观瞧,只见面前案上盘中所盛皆是切得薄如蝉翼的各种食材,有红白相间如云霞的羊肉片,还有色泽鲜亮的鹿肉片,还有晶莹剔透的鱼脍,另外还有各色时蔬菌菇、豆腐等。
接着又有侍从专门点火,点完火后就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就在木炭点燃,众人等待火锅汤底沸腾之际,刘彻朗声道:“今日既是火锅宴,诸位爱卿就不必过于拘礼。这火锅妙处就在于随涮随吃,若是太过讲究礼仪,放在锅中的肉片老了可就辜负了这美味。”说完转头转头看向萧非,“酂侯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萧非连忙拱手回道:“陛下圣明。吃火锅讲究的就是火候,涮久了肉质就变老了,那也就不好吃了。”说着萧非指着眼前的食材讲解道:“比如这羊肉片,只需将其放在沸水中待血色褪去,变成白色便可食用;鹿肉则要多涮片刻;鱼脍最是娇嫩,放入水中一烫即熟。”
就在萧非讲解之时,众人面前的火锅相继沸腾起来,白色的水汽氤氲上升,还带着底汤的浓郁香气,让人沉醉。
萧非见火锅沸腾咽了下口水,不再说话,而是等待开吃。
刘彻好像知道萧非的想法,对众人道:“吃啊!”
第209章 赏雪火锅(下)
众人见刘彻没有动箸,还是无人敢动,萧非见此也知道继续咽口水。
刘彻说完后,指着放着鹿肉的盘子,一名侍者立刻将其端到刘彻面前,刘彻率先夹起一片鹿肉,“这肉就得自己涮着吃才爽。”说着在锅中涮了片刻,待肉色变了颜色便取出,蘸了蘸调料送入口中,咀嚼几下咽下后,满意地点头:“果然鲜美!”说完见下面众人还是没有动手,冲着下面示意,“诸位都别看着了,动箸吧!\"
众人见刘彻已经开吃,这才纷纷开始动手涮食自己喜爱的食物。
萧非扫视案上,觉得吃火锅还是得先涮羊肉,随即从这一旁的侍者道:“将那盘羊肉端来。”
待那名侍者将羊肉端到萧非面前,萧非往自己锅中放了几片羊肉,稍涮几下变色即食,送入口中只觉得肉质鲜嫩无比,不由感慨:“宫中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这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肉质也比侯府的好,真不错!”感慨完麻利的又往锅内放入几片。
宴至酣处,桑弘羊忽然开口道:“陛下,臣近日听闻近年来边关匈奴互市,除了贩马之外,羊只的交易量也大增。莫非就是因为这火锅之故?不知咱们今日所吃之羊是否也是?”
刘彻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调皮地眨眨眼:“你猜?”引得众人都轻笑起来。
萧非闻言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完后只是埋头吃喝,并不出声接话。萧非心知这火锅在贵族之间的流行确实带动了羊肉的需求,但刚刚桑弘羊所言涉及边关贸易,自己还是少说为妙。
这时又端上新的食材,萧非挨个看去竟然端上来的全是与牛相关,除了牛各个部位的肉片,还有毛肚、牛肚、牛百叶等等,萧非顿时眼睛一亮,自己贵为列侯都好久没吃牛肉了,扫视殿内众人,见无人发声,抬头向刘彻看去,又见刘彻已经开始涮起牛肉。
萧非连忙夹起几片毛肚,在沸水中涮了片刻,待毛肚微微卷曲便取出,夹起放入自己的蘸料碗,沾满蘸料放入口中只觉爽脆可口,连着又涮了几片牛肉。
“妙啊!”卫青见萧非吃毛肚,也尝了一片毛肚,赞不绝口,“这毛肚用火锅涮着吃,竟是如此美味!”
韩嫣罕见也夸奖道:“酂侯这火锅发明,当真是造福天下饕客。”
众人纷纷附和,都对萧非的这个发明赞不绝口。刘彻也端起酒水道:“酂侯确有巧思,来,朕敬你一杯。”
萧非也连忙举起羽觞杯回敬:“陛下过奖了,臣不过是在吃上灵感较多罢了。”
“你啊!你啊!”刘彻指着萧非无奈道:“希望你还能给朕带来更多惊喜!”
萧非嘿嘿一笑,接着连羊肉都不吃了,专盯着牛肉涮。
宴席将至尾声,萧非已经过足了吃牛肉的瘾,摸着肚子等着结束。没想到刘彻忽然正色道:“今日长安雪下得都这般大,不知匈奴那边情况如何?更不知明年开春,匈奴是否会大举犯边?”
卫青立即起身回道:“陛下放心!如若匈奴胆敢前来犯边,臣愿亲率一军,定将其歼灭于塞外!”
刘彻听了大喜,“仲卿有此雄心,当浮一大白!”
刘彻的话音刚落,
一名姓朱的中大夫更是站起来向着刘彻拱手道:“陛下,方才卫青太中大夫请缨如果匈奴来犯,愿意出塞迎击匈奴,既然让他抢了先,那么臣愿为其副将,共赴边关!”说话时腰背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在殿宇中掷地有声,一看就是真的想去打匈奴。
殿内刘彻的其他近臣也齐齐发声,大概意思就是:“臣等也愿领兵前往!”只有萧非没有出声。望着这位站起来说话的中大夫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
萧非想起这位中大夫的父亲当年也曾名满天下,曾为淮南王英布相,后被刘邦赐号平原君的朱建,这位还还有成语典故行不苟合,义不取容。是一位忠义之士。当年朱建为了家人,不惜以身殉道,其风骨至今仍为世人称道。如今见其子亦有这般气概,不禁令人唏嘘。
“好!好!”刘彻显然十分满意这番场面,目光扫视殿内众人,好像自动忽略萧非没有看他,接着对众人道:“诸位爱卿有此雄心,朕心甚慰!日后有你们出力的地方,来一起满饮此杯!”
众人立刻纷纷举杯,将杯中酒一口饮下。
待放下酒杯,萧非这才发声:“陛下,要不要通知一下边关?”
刘彻点点头,“卫青,你去办。”接着又对韩嫣道:“韩嫣,一会儿宴毕,你去找趟大行令,传朕口谕:命他密切注意匈奴动向,有任何异动立即来报。”
“陛下大行令他......”韩嫣话未说完。
刘彻“嗯”了一声。
韩嫣立刻将后面的话咽回,躬身领命:“臣遵旨。”
众人又吃了一会儿,直到殿内铜漏已到酉时。刘彻这才宣布宴毕,众人纷纷行礼告退。
温室殿外虽已雪停天晴,但夕阳的余晖并不能驱散令人打哆嗦的严寒。未央宫内,随处可见扫雪的侍从和宦官,他们手持竹帚,一下一下的将积雪堆在道旁,露出原本的青石板路面。
萧非与众人踩着刚刚扫完的路面快步向宫外走去,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让人一刻也不想停下脚步。
韩嫣见今日萧非也健步如飞,不由打趣道:“酂侯今日怎么不像往日那般悠闲遛弯般往外走了?”
萧非往日确实是从殿内出来时第一个,来到殿外就不着急了。但是今日萧非不管这么多直接回怼:“这大冷天的刚下完雪寒风凛冽还遛弯?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萧非怼完韩嫣,暗自懊恼,若是手炉还暖和,倒也不介意慢慢走走,偏偏方才在殿内用膳时,手炉早已凉透。早知如此,出来时就该先去侍中值房添些新炭再走。
韩嫣被萧非噎得无话可说,只得讪讪一笑,不再招惹萧非。其他众人见此也只是闷头往外走,一行人很快来到未央宫外,各自往各自的马车而去。
第210章 暖脚之物
萧非在公车司马令,“酂侯慢走。”的声音下,直直往自家马车快步而去。
来到马车旁,萧非的洗马早已候在车旁,见萧非出来,连忙上前拱手道:“君侯,你的手炉怕是早已凉了吧?用不用换上新炭。”
萧非欣慰的点点头,快速拿出手炉,递递给洗马,洗马迅速又交给一旁的侍从。
萧非将手炉递给洗马后,就撩开车帘登上马车,车内虽然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四壁也挂着棉帘,但依然感到寒意逼人。
萧非刚要放下车帘,突然看到一旁的侍从熟练地打开炉盖,取出烧完的灰烬,换上烧得正红的新炭,再小心地盖好,只不过他虽然操作的很快,但还是一边操作一边不住跺脚取暖。
萧非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底也传来阵阵寒意,“这天比去年冷多了。”萧非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若有所思。
“君侯!”洗马将刚刚侍从弄好的手炉小心翼翼递给下萧非。
萧非回过神来,坐在马车内重新接过温暖起来的手炉,这才感觉缓过劲来。萧非缓缓放下车帘,又听见车外的洗马也在跺着脚呵气取暖,不由心中一动。
马车缓缓启动,轮子压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十分解压。萧非还不时撩开车窗帘,观赏雪后的长安街景。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只有只有少数几家已经打烊。这些店铺的屋顶覆盖着一层白雪,十分漂亮。
萧非坐在马车中还偶尔能听到有行人互相议论今日大雪:
“这场雪下得真大,明年肯定是个好年景。”
“可不是嘛,瑞雪兆丰年啊!”
“不过可千万别有人受灾!”
回到侯府,但见府内众人正在夕阳的余晖下清扫积雪。萧非没有打扰他们,径直往书房走去。刚推开书房的门怀抱手炉进屋坐下喝了一口热茶,家丞便闻声而来,在门外问轻声道:“君侯可要用晚膳?”
“不必了,今日在未央宫中。陛下请我们吃火锅宴,晚膳就不吃了。”萧非回答完,接着道,“你先进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唯!”
家丞应下后先对一旁的侍从吩咐:“你去庖屋一趟,告诉他们,君侯今日不用晚膳了。”吩咐完这才推门而入,冲着萧非躬身行礼。
萧非摆摆手示意家丞免礼,接着问道:“咱们府上平日里吃的羊肉,都是从哪里采买的?你可知晓?”
“回君侯,这些食材采买都是庖正负责的,应该都是在长安市集购买的。”家丞说完又想了一下接着答道,“长安市集的羊肉应该都是从陇西、北地一带贩运过来的。”
萧非点点头:“今日在宫中吃火锅时涮的羊肉甚是鲜美。你一会去告诉庖正,让他想想办法买些更好的羊肉来。”
家丞疑惑问道:“君侯,不知什么样的羊肉才算更好?”
“庖正应该知道。”萧非又想起今日在吃火锅时桑弘羊说的话,沉吟道,“不过我听说在草原上放养的羊,因为常吃百草,肉质格外鲜嫩,没有膻味。特别是这些羊还喝泉水、吃沙葱导致其更是美味。”接着又补充道:“另外草原羊活动量大,肉质紧实,脂肪分布均匀,应该特别适合涮火锅来吃。”
家丞听了萧非的话恍然大悟道:“还有这么一说吗?我这就去吩咐庖正,让他想办法采购些草原羊试试。”
就在此时,洗马也来到书房外求见。萧非让他进来后,问道:“你怎么也来了,有什么事吗?”
洗马躬身道:“君侯,今日大雪,刚刚我回来就去了马厩,发现府内存放的草料可能不够,还有就是也得添些保暖的草垫。是否要派人去采购些干草?”
萧非闻言立即道:“这些事你看着办就是了,明年太仆还的过来牵马,务必不能让马匹冻着饿着。”
“可是......”洗马还未说完,萧非指着家丞道:“需要银钱就直接去找家丞支取。”接着转头看向家丞问道:“没问题吧?”
家丞回答的很干脆,“没有,明日咱俩好好商量商量。”
洗马也立刻应道,“好!”说完转身而去。
家丞见此就要躬身告退:“君侯,如果没有事的话,我先......”
萧非立刻叫住家丞,“你先等等。”说完起身走到新打造的木架前,从最上层取出一卷帛图,又重新走回坐下后在案几上将帛图展开。这帛图正是当年设计手炉时绘制的图纸。帛图上的手炉造型精巧,旁边还详细标注了尺寸大小。
接着萧非又在案几一侧取来一张新帛,提笔蘸墨开始写写画画。笔尖在新帛上游走,不一会儿就勾勒出一个扁平的圆形器器物轮廓,此器物与刚刚手炉图上所画的竖长造型很像。
家丞看萧非画完,将目光移到帛上,不禁诧异道:“君侯,怎么又画起手炉来了?莫非是对原先那个不满意?是要我让人按照这个新画的博图再给打造一个更精美的吗?”
萧非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只是让笔尖继续在帛上游走,细细勾勒出炉体的具体细节。直到最后一笔画完,萧非认真检查一番,才在帛图角落写下“脚炉”二字。
完成这一切,萧非又将正在使用的手炉放在新绘的脚炉图旁。案几上顿时除了有了两张帛图还多了一个手炉实物。家丞凑近细看新绘制的帛图,虽然看到“脚炉”二字,但仍是一头雾水,看着萧非问道:“君侯,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直接将手炉用作脚炉不行吗?”
萧非指着两张帛图解释道:“家丞你看。”先指着手炉图,“这手炉要做的高而窄,便于手提。”接着指向脚炉图,“然而脚炉要做的扁而宽,适合放在地上暖脚。”说到这里,萧非又用笔尖先点了一下手炉图上的尺寸标注,“手炉壁薄,重在轻巧。”接着又在脚炉图上写上尺寸标注后接着道:“脚炉壁就要做的厚些,为的是持久安全。”
说完萧非看向家丞,见家丞好像还是没有太明白的样子。
第211章 意外宴请
萧非又对着手炉实物比划着说:“手炉小巧,可揣在袖中;脚炉较大,是用来放在脚下的。最重要的是......”萧非加重语气,“脚炉要有足够的散热面积,让热气能够温暖整个足部。还因为其经常放在地上还要保障使用安全。”
家丞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君侯真是巧思!这脚炉确实比直接将手炉用作暖脚更实用,特别是对于在冬季需要久坐之人。”
萧非点点头,“怎么样,这帛图看的明白吧?”
“通俗易懂。”家丞看着帛图认真的点点头。
萧非将新画的帛图叠好递给家丞,吩咐道:“你拿上这个帛图去找工匠,尽快给我打造一个脚炉。如今天寒地冻,去年还没觉得这么冷,今年却有些受不住了。我也不能天天都躺在炕上啊!”
家丞接过图纸,没有立刻应下,反而面露难色,“君侯,现在临近元日,刚刚下完雪天气又这般寒冷,城内工匠们大多也已经停工......恐怕不能很快打造好。”
萧非沉吟片刻,“不要舍不得花钱,你去告诉那些工匠,谁要是愿意加班打造,就多给谁加些工钱。这天实在太冷,早一日制成也好早一日用上。”
家丞应下道:“诺!我这就去安排”
家丞正要退出,萧非又叫住他:“等等,把帛图在拿来。”
萧非又重新再脚炉底部画了几下,说道:“刚刚脚炉底部我觉得还是太矮,我又加高些,免得直接接触地面烫坏铺席。还有,炉盖上雕的透气孔,要做到既要能散热,又不能让炭火溅出。按照这个要求可以弄的更美观些。”想了一下接着道:“还有就是若是需要什么特殊材料,你尽管从库房中支取。”
家丞由衷赞道:“还是君侯考虑周到,我这就去找人来做。”
萧非看了眼外面渐黑的天色,“明日再去吧。”
元日,萧非难得睡到自然醒。用过午膳后,萧非惬意地在书房中往躺椅上一歪,双脚舒坦地搁在新制成的脚炉上,一手拿着手炉,一手拿着《韩非子》竹简翻阅,翻阅到: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时,不禁会心一笑,双脚还轻轻跺了跺脚底的脚炉。
这脚炉打造得十分精巧,扁圆的造型刚好容下一双脚底,炉壁、炉盖厚度适中,散发出的热力正好传到脚底。
又看了一会儿,感到口渴,萧非便端起一旁的茶碗欲饮,却发现里面早已饮空,就朝书房外唤道:“来人,续茶。”
过了一会儿,进来来一人,手持铜壶,小心地为萧非重新续茶。
萧非闻声,放下《韩非子》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向那人看去,不料进来的竟是家丞本人。萧非见此诧异问道:“家丞怎么是你来亲自续茶?这事让侍女来做便是。”
家丞放下铜壶,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萧非道:“昨日工匠急着送来脚炉,竟忘了将帛图归还。方才才想起来,特地送还。”顿了顿,又说道:“这帛图画得精细,甚是贵重,怕君侯你着急,我就亲自送来了。”
萧非早把这事忘了,接过帛图,随手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对着家丞说道:“这脚炉做好的正是时候。”说着萧非还抬起脚用手一指,“你瞧,这大小刚好,温度适宜,真不错!”
家丞笑道:“工匠们得了君侯给的重赏,自然格外用心。”
“这赏钱给得值。”萧非说完重新拿起那卷《韩非子》。
家丞见萧非又拿起竹简,本想立即退下,但是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犹豫片刻后问道:“君侯,今年陛下元日当真不在设宴了么?往年这时候,君侯应该与众位列侯早已在未央宫中了啊!难道是因为......”
萧非头也不抬,“反正今年没有告诉我,估计是......”话未说完,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并且此人脚步凌乱的很。
“君侯!”
萧非一听就是行人的声音,只是不知他来做什么,冲外面说道:“进来吧!”
行人匆匆进来,急声道:“君侯,宫中刚刚来了一名黄门传旨,说陛下口谕,召您明日到未央宫宴饮。”
萧非闻言一怔,坐起身来问道:“可知都请了哪些人赴宴?”
行人回道:“我刚刚特意问了一下,传旨的黄门说,在长安的列侯都收到了邀请。”
“行了,我知道了。”萧非又重新歪下,冲着行人挥挥手。
待行人退下,萧非与家丞面面相觑。片刻后,萧非才笑道:“刚刚还聊此事,今年陛下元日不办宴,我还以为建元五年要破例了。没想到推迟设宴,还如此紧急,倒真是别出心裁。”
家丞低声道:“看来长乐宫那边没有......”
“慎言。”萧非立即打断,“长乐宫的事,不是你能妄议的。”
“唯!”家丞低下头。
“明日将这脚炉也放到马车上去。”说完萧非挥手示意家丞可以退下了。
次日上午萧非往四壁挂着的棉帘的马车上一靠,坐在羊毛毯的上,将腿往脚炉上一放,手上还捧着个手炉悠闲赴宴。
进入未央宫前殿,长安列侯齐聚一堂。每张案几上都摆着个铜火锅,宫中侍从正在添加汤底。令众人惊讶的是,眼前只有铜火锅,往日饮宴体现身份的鼎、簋等盛食器均没有摆放。
萧非也没搞明白什么情况,只是往自己的坐席一坐闭目养神,等待刘彻到来开席。
但是殿内众人却开始议论纷纷:
“这......陛下今日是要请我们吃火锅?”
“元日大宴只备火锅,未免太过随意。”
“......”
正当众人议论不休时,刘彻驾到,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刘彻今日身着常服,显得格外随和。萧非见此暗自对自己一早起床穿这身繁琐的列侯装束感到后悔。
不过此火锅宴还有一点让萧非注意,那就是案几上所有食材中,羊肉片明显最多,而且每次上羊肉时,侍从还特意低声交代此羊肉是从匈奴来的。
酒过三巡,刘彻居然从御座上走下,特意走到柏至侯丞相许昌和武强侯御史大夫庄青翟面前敬酒。
第212章 火锅宴(上)
萧非发现武安侯田蚡面露不忿。
敬完酒后,刘彻对着二人笑道:“丞相,御史大夫,今日这火锅宴可还合两位口味?”
许昌闻言笑容有些勉强的说道:“陛下赐宴,自是美味。”但眉头微蹙,显然话语中有所保留。
刘彻见状,冲着萧非方向招呼道:“酂侯,这火锅是你发明的,你过来给丞相他们讲讲这火锅有何妙处。”
萧非不情愿的看了一眼面前火锅,心里嘀咕:打断别人吃饭,没礼貌。
但看到刘彻的目光,萧非也只能硬着头皮来到刘彻身旁。
“酂侯,你给诸位说说这火锅的门道。”刘彻说完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萧非,示意你可以开始了。
萧非从容说道:“诸位,就像治大国若烹小鲜一样。这火锅看似简单,实则暗合很多道理,比如食材现切现涮,火候自己把握,既得鲜嫩,又添食趣。而这火候如势,应顺势而为。火不可过烈,亦不可过弱。”
一旁的刘彻都听愣了。
萧非说完见众人若有所思接着道:“这火锅荤素搭配,汤料调和如阴阳平衡,且寒热相济,正合养生之道。冬日食之可驱寒,夏日食之可发汗,真可是四季皆宜。”
萧非说完看向刘彻,发现他愣住了,萧非心中一乐:你是不是以为我上来会说这火锅多么多么好吃,没想到我给你来这么一出大道理吧!
庄青翟若有所思回道:“听酂侯这么一说,额......倒确有几分额......道理。”
许昌却仍皱眉冲着刘彻道:“陛下,虽然酂侯说的有一定道理,然则大宴之上,用此新鲜吃法,没有任何礼器,未免有失庄重......”
刘彻终于回过神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今日又不是元日正宴,不过是朕一时兴起,请诸位列侯到此吃个便饭而已,就不必太过拘礼了。”
萧非见此往自己的坐席退去,就在刚刚退了两步,却隐约听到许昌还在对刘彻低语:“......陛下,如此大宴用火锅......终究是有违礼制啊......”
刘彻却笑着回道:“丞相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保守了。朕就觉得这火锅宴挺好,热闹又暖和,上回和酂侯、卫青、韩嫣他们吃的就很开心。”
萧非渐渐听不见两人对话,心中暗想:许昌啊许昌,你真是太过保守了。陛下在今日用后火锅来招待众位列侯,此举名为宴饮,实则是要在贵族中间推广火锅。另外那明晃晃的一个个羊肉盘,上来的时候还特意交代是从匈奴来的,这是想让更多人购买草原羊肉。这是在告诉众人,草原并非无用之地,其出产的羊肉鲜美无比,值得开发呢。
回到座位,萧非看着许昌背影又想:不过许昌也没有办法,他能上来的任务就是如此,他要是不这么做,估计早就回家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一声,“酂侯!”打断了萧非的思绪。
萧非回过头去,广平侯薛泽往前凑了凑说道:“酂侯这发明真是妙极了!往日大宴不但要正襟危坐,吃的还净是些我不爱吃的,今日却能随心所欲吃个痛快!不错,真不错!”
坐席在萧非前面的平阳侯曹寿好像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也回头附和道:“确实如此,我就爱吃羊肉,用这个火锅涮出来的羊肉鲜美异常,比往常吃的要嫩得多。”
萧非本想和广平侯薛泽聊两句,但是又听见曹寿的话,随即萧非按照自己的猜想谦虚道:“此羊肉能做到异常鲜美,出了火锅涮肉这个吃法外,羊肉的来源因很重要。刚刚的侍从不是说了吗,这是从匈奴来的草原羊,我觉得平阳侯你可以到时候买些试试。”
曹寿闻言没有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萧非见此举杯冲着二人敬酒,满饮杯中酒后。萧非不再与二人交谈,而是目光扫过殿内。就见殿中列侯们个个吃得满面红光,虽然还都注重礼仪。但是在各自的坐席上互相敬酒涮肉,气氛也是热烈非常。
萧非见众列侯吃得如此开心,顿感发明火锅算是发明对了,也不甘落后专心致志地涮起肉来。
见盘中羊肉被吃完,萧非还特意让侍从多上了几盘,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沸水中一烫即熟,蘸上特制酱料,入口鲜香滑嫩,令人回味无穷。
宴席正酣,殿内热气蒸腾,温暖感觉仿佛不是在冬季,萧非正在回味刚刚满满的一口羊肉,其他列侯也在推杯换盏、大快朵颐。
就在此时刘彻突然抬手示意。殿内乐工们立即停止奏乐,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刚刚众位列侯的推杯换盏声也消失不见,只剩下火锅汤底沸腾的“咕嘟”声。
“今日请诸位列侯来......”刘彻的声音在此时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除了饮宴外,朕还有一事想请诸位协助。”
殿内刚刚停下吃喝的列侯们闻言纷纷七嘴八舌地应和道:
“臣等定当竭力为陛下效劳!”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等的荣幸!”
“陛下如此之说就是与臣等见外了!”
“......”
刘彻这一出弄的,使许昌微微蹙眉,持箸的手都悬在半空不动。田蚡、窦婴等人也纷纷沉默不语。
萧非没有管他们,继续不动声色地涮着肉片,不过吃瓜之心骤起,瞬间将耳朵却竖了起来。
刘彻环视各位列侯后缓缓道:“朕打算改革币制,重铸新钱。”
刘彻的话音刚落,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方才还附和刘彻的众位列侯也纷纷闭上嘴巴。萧非也是一惊,放下手中的箸,心想:这怎么一点风声也没有。跟着开始敏锐地观察起殿内众位列侯的反应,毕竟改革币制这可不是小事。
就见有一些列侯瞬间低头盯着面前的火锅,仿佛突然对汤底产生了浓厚兴趣;有的则将目光投向前方的丞相许昌,似乎在等待他的表态;还有的则看向田蚡和窦婴,这两位外戚重臣的反应显然也至关重要,备受关注。
萧非见此心中稍作分析,也将目光望向丞相席,想先看看丞相是如何表态。
第213章 火锅宴(下)
就在萧非看向丞相席时,此时的丞相许昌则正在与身旁的御史大夫庄青翟正在用眼神交流,两人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显然刘彻事先没有与二人沟通过。
至于坐席稍微靠后一些的田蚡则把玩着手中的羽觞杯,似在沉思;窦婴则是正襟危坐,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萧非看着前面之时,突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萧非立刻收回目光抬眼望去,竟是刘彻在注视着自己。那目光似乎是在看萧非,又像是在看萧非前方的平阳侯曹寿。
萧非见此微微前倾,发现曹寿竟然正侧头望着丞相方向,好像并未注意到刘彻的注视。
就在殿内陷入一种莫名的气氛中时,萧非见刘彻的目光仍不时扫向这边。
萧非心中了然。这位年轻的皇帝是在试探列侯们的态度,这些列侯各有派系,然而自己作为刘彻复爵的新晋列侯,表态至关重要,再加上瞬间又想起了刘彻的小心眼。原本打算明哲保身,坐看热闹的萧非把心一横,起身拱手道:“臣以为币制确实到了该改革的时候了。如今市面私铸铜钱泛滥,且轻重不一,百姓们深受其苦。臣支持陛下另铸新钱,统一币制,此乃利国利民的好事。”
萧非的这番话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响亮,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萧非身上。这些目光中有惊讶,有赞许,也有不满和质疑。萧非坦然接受众人的注视,无视他们的眼神,说完冲着刘彻又是一拱手,接着便淡定落座。
萧非刚刚坐下,就见刘彻投来一个欣慰的眼神,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
萧非见此心中大定,继续开始涮羊肉,那样子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无关痛痒的吉祥话一样。
这时丞相许昌在萧非开口后,也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对着刘彻拱手道:“陛下,币制改革事关重大,并不是一言两语就能决定的,可否容臣回去召集九卿大臣详细商议?”
萧非闻言,将目光重新移了过去。
就在许昌的话语落下,出乎萧非意料的是,田蚡居然也站起身来拱手出声附和道:“丞相刚刚所言极是。币制改革牵涉甚广,确实应当从长计议才是。”
二人的话音落下,御史大夫庄青翟带着众人开始出声附和,萧非又将目光移到魏其侯窦婴那边,就见窦婴几次张口,但是最后还是选择了什么也不说。
就在萧非观察都有谁附和许昌与田蚡时,更令萧非惊讶的是,坐在自己前方的平阳侯曹寿居然也开口道:“臣也以为丞相和武安侯说得在理。改币制不是小事,应当慎重行事。”
曹寿的话语落下,萧非立刻注意到刘彻看向曹寿时微微皱眉,但很快便展颜笑道:“诸位爱卿多虑了。这不过是朕近来的一个突发奇想罢了,朕也知道币制改革是大事,不过这不是正赶上今日诸位都在吗,就随口一问而已。”说完刘彻看向许昌,“既然丞相这么说了,那就召集九卿商议一下,商议好后将结果报与朕知。”
许昌连忙拱手道:“臣遵旨。”
刘彻点点头,又环视殿中列侯,轻松的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诸位都是国之柱石的列侯,朕想不管朝廷颁布什么样的政令,诸位都会鼎力支持,不知众位觉得朕说的可对?”
萧非本想第一个出声附和,没想到被南宫侯张生抢了先,“陛下有命,臣不敢有违!”萧非顿时心中吐槽:抢我的拿手好戏,你好不了。
接着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臣等自当遵旨!”\"
“陛下但有所命,臣等万死不辞!”
“此乃臣之本分!”
“臣自当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仿佛方才的紧张气氛从未存在过一般,重新举起羽觞杯道:“既然如此,继续享用吧!今日这火锅宴,诸位定要尽兴而归!”
乐声重新响起,许昌与田蚡这才重新坐下。
侍从们又恢复了穿梭添酒加菜,殿内很快变回先前那般热闹。但萧非在细看之下发现,殿内的众位列侯每个人的笑容中都多了几分勉强,交谈声也不如之前那样自然。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宴席最终在“祝陛下长乐未央”的一声声祝贺声中结束。
众位列侯行礼告退出殿外,萧非捧着手炉往外溜达,注意到不少人经过自己身边时投来的目光颇为复杂。
就在快走出未央宫之时,本来在萧非前面走着的平阳侯曹寿特意放缓脚步,与萧非并肩而行,低声道:“酂侯今日倒是敢言。不过以咱两家的关系,我觉得......”
萧非知道他可能会劝自己什么,不过萧非不等曹寿说完,微微一笑打断道:“我只是觉得百姓确实深受其害,所说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说完反问道:“平阳侯觉得币制不该改吗?\"
曹寿闻言思索一下,叹息道:“你这话倒也没错,该改是该改,只是......”
萧非接着又打断道:“陛下不是说了吗,让丞相去召集众人商议,此事就让朝堂诸公操心去吧。”
曹寿点点头。
萧非见曹寿还能找自己来,好言劝道:“我觉得平阳侯还是抽个时间去找趟陛下吧!”
曹寿闻言愣在原地。
萧非说罢便没有再管曹寿,而是加快脚步往未央宫外走去。
登上马车,在回府的路上,萧非一时心中思绪万千。刘彻今日突然提出币制改革铸造新币,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殿内众位列侯们的反应也很有意思:许昌和田蚡这两个人居然一致反对,不过田蚡估计更多的是想捞好处,而窦婴这个前丞相却保持沉默,然而曹寿这个刘彻的姐夫居然也态度暧昧。
“看来这手币制改革,确实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不过也试探出了不少东西。”萧非轻声自语。
过了一会儿,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家丞见萧非下车,连忙上前,“君侯,今日未央宴饮可还顺利?”
第214章 长乐少府
萧非淡淡道:“今日吃的火锅,顺利倒是很顺利,就是有一点点小波澜。”
家丞跟着萧非身后轻声问道:“怎么?”
萧非没有停下脚步,“走,去书房说。”
家丞立刻冲后面跟着的侍从低声吩咐两句,身后的侍从立刻加快脚步直奔书房。
进入书房,火盆已经点燃,萧非往躺椅上一靠,一名侍从立刻将温暖的脚炉放到萧非脚下。萧非满意的点点头,冲着屋内侍从挥挥手。
待侍从退下,萧非将宴会上发生的刘彻关于要改革币制,铸造新钱的事简要告知家丞,最后道:“你去派几个多留意一下市面上三铢钱,特别是铜钱兑换的情况。”
家丞不以为意回道:“不用吧,君侯,不是说丞相要召集众人商议此事吗?没准还改革不了呢。”
“我在宴上发言同意改革。”萧非淡淡回道:“另外陛下要干的事情,早晚会干的。所以要做到有备无患,万一陛下突然问起,咱们也不能啥也不知道啊。”
家丞神色凝重,语气也带了几分焦急,“那君侯今日这番支持改币制的表态,会不会得罪人?”
“什么得罪不得罪的,陛下一直盯着我看,我能不表态吗?”萧非也有些郁闷,毕竟自己的处事原则是躺平。不过语气上什么有什么波动,接着说道:“不过既然陛下有意改革,我只是表个态,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况且......”萧非顿了顿感叹道:“虽然我没有深入了解,但猜也能猜到,如今币制肯定混乱的很,确实到了该整治的时候了,做好此事对国家、对百姓都有好处。”
家丞点点头,“我明白了,确实大家都不爱用三铢钱,我明日就派人出去打听。”
“嗯,”萧非拿起手炉,“派几个机灵的去,光听就行,别掺和。”
“唯!”
萧非的元日假期转眼到了最后一日。这几日长安城异常平静,既无风雪,也无朝堂风波,只是还是那样寒冷。萧非乐得在家躺平,每日里不是捧着竹简在书房消磨时光,便是躺在炕上打盹。让家丞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也都回报说:市井间一片祥和,大家都在安心过节,那日的风波好像丝毫影响没有发生。
午后,萧非看了会竹简,感受着脚炉散发的舒适暖意,正倚在躺椅上小憩。忽然行人敲门通禀:“君侯,长乐少府前来传旨。”
萧非立刻睡意全无,坐起身来郁闷地轻声吐槽:“这放假的最后一日都不能消停么?就不能明日再说吗?”萧非虽然很不情愿,但长乐少府代表的是窦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的旨意可是不能怠慢,只得整了整衣服起身前往。
萧非在行人的引领下走向前厅,一面往前走着还一面暗自嘀咕:“太皇太后有事传旨随便派个宦官就行了,怎么还让长乐少府这个两千石大员亲自来了?虽说长乐宫的三卿系统独立于外只为太皇太后提供服务,长乐少府一职在太皇太后不在后就会被裁撤,但品秩待遇可不变啊......”萧非一边嘀咕一边想,越想越弄不明白,眉头还慢慢皱起。
来到前厅,只见一位身着深色官服,腰佩两千石印信的中年官员正负手而立欣赏前厅陈设。萧非进屋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拱手道:“不知少府大驾光临,本侯有失远迎了,还望恕罪。”
长乐少府转过身来,笑容可掬地回礼:“酂侯此言可太言重了。我今日冒昧来访,打扰了酂侯的休沐,该赔罪的是下官才是。”
两人在萧非进屋后几乎没有移动,站在原地寒暄了几句,萧非见长乐少府一点不急,试探着问道:“不知太皇太后命少府前来,有何旨意?”
长乐少府还是不急着回答,反而笑道:“酂侯不请下官坐坐吗?”
萧非在着急也只能连忙道:“失礼失礼,真是太失礼,少府请座。”接着对着侍女吩咐:“快上茶,上本侯新制的茶。”
侍女奉上茶水,长乐少府没有管萧非这茶水与往常的不同,慢条斯理地品了几口,赞道:“好茶!好茶!清香甘醇,回味悠长。果真与周阳侯说的一样。”
萧非见长乐少府这个架势,心中越发疑惑,再次问道:“少府今日前来,可是太皇太后那边有什么吩咐?”
长乐少府这才放下茶水,正色道:“太皇太后口谕......”
萧非听到这几句话就要起身。
长乐少府立刻拦道:“酂侯,不必多礼,就是个口谕而已。”
萧非闻言心中暗忖:既是个普通口谕,你何必摆出这般庄重架势?还特意换个语气。心中如此想,但是萧非面上却恭敬道:“请少府宣旨。”
长乐少府接着刚才的话:“太皇太后口谕:命酂侯萧非明日上午至长乐宫请安。”
萧非瞬间一愣:“请安?”接着忍不住追问:“少府可知太皇太后召见我具体所为何事?”
长乐少府语气轻松回答道:“这几日丞相等人都来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心情很好,下旨时语气很是轻松,还说酂侯好久没来看她了。我想来估计也只是寻常叙话,酂侯不必多虑。”
萧非若有所思,看着长乐少府轻松的样子也只能点点头。
长乐少府又品了口茶,没有立刻将其放下,而是对着萧非忽然道:“酂侯这茶很是特别,不知可否卖我一些?下官想带回去也给太皇太后尝尝鲜。”
“卖?”萧非立即笑道,“少府说笑了。虽然你是长乐少府,而我是陛下封的少府顾问,但咱们其实都是一个少府的人,何必如此客气。”说到这里随即对外吩咐:“来人啊,去给少府包些本侯特制的茶来。”
长乐少府也跟着笑道:“既然酂侯这么说,我可就不客气了。说起来,去年酂侯发明了水车让少府与将作大匠共同制作得到了陛下的嘉奖,又献给太皇太后火炕和手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也很是喜欢。不知酂侯最近可有什么新的发明吗?最好是太皇太后可以用上的。”
第215章 遇程不识
萧非心中一动,总算弄明白了长乐少府所来的目的,果然传旨只是顺便,上门来找新鲜玩意拍马屁才是真。
想到这里,萧非答道:“还真有,不过要请少府稍等片刻。”
长乐少府立刻说道:“无妨,无妨。”眼睛却盯着萧非不放。
萧非见此对外吩咐:“来人啊!将本侯书房里那个新制的脚炉取来。”
不多时,两名侍从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扁圆形的铜炉缓慢移动进来,放在萧非面前。
长乐少府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刚刚抬进屋里的物件,不由问道:“这是......脚炉?”接着将头转向萧非,“可是用来暖脚的?但是咱们都是席地而坐啊,此物如何......”
萧非一拍脑门,“是本侯疏忽了。”接着又对那两名侍从吩咐,“去将我的躺椅也搬来。”
很快,躺椅搬来,在屋内安置妥当。
萧非示范性地坐在躺椅上,将双脚舒适地搁在脚炉上,解释道:“本侯记得太皇太后宫中也有躺椅,这样搭配起来使用,在冬日里进行读书休憩那是最是舒适不过的了。而且如果榻的高度够的话,也可以使用。”
长乐少府眼睛一亮,“妙啊!太皇太后最是怕寒了,若是有了这个,手上捧着手炉,脚上踩着脚炉,那冬日里就能过得舒坦多了。”
萧非见长乐少府已经明白如何示意,刚刚将脚收回。长乐少府立即上前仔细端详这个脚炉。
“此物与手炉看似有些相似,实则大有不同。”萧非见讲长乐少府端详时不时皱眉,出声解道:“手炉追求的是轻巧便携,故而壁薄体小。然而脚炉重在保温持久,所以壁厚体大。而且脚炉的散热面积更大,能温暖整个足部。另外为了保证安全以免踹翻,又将其设计了成扁平低矮状。”
长乐少府听着萧非讲解连连点头,还轻轻抬起脚炉查看底部,赞叹道:“酂爷考虑得真是周到。这底部凹进去还能防止防烫坏铺席。”
萧非点点头回道:“其实还可以将其设计成三个矮足并进行纹饰攥刻,那样会更加美观。”
“好主意!”长乐少府说完,拿着脚炉不舍得放下,只是一个劲的上下观瞧。
萧非见此笑道:“少府不必看了,若是需要,本侯可以将制作此物的帛图......”
“不必不必。”长乐少府放下脚炉,连连摆手,“帛图赠与我就太过贵重了。此物与手炉大同小异,下官已经明白如何制作了。回去就命工匠赶制,几日后太皇太后就能用上。”
萧非心想:我可没打算给,帛多贵啊!我只是想说借而已。面上带着笑意赞道:“少府果然慧眼如炬,技巧娴熟,看了两眼就能制作,厉害!”
长乐少府憨厚一笑,“只是见手下人制作的多了些罢了!”
长乐少府重新坐下,品了品茶,又待一会,拿着茶叶便起身告辞:“攒候,时辰不早了,下官得回去安排工匠制作此物,务必让太皇太后尽早可以用上这个脚炉。”
萧非闻言也不多留,起身亲自将长乐少府送至府门。看着长乐少府的马车远去后,嘀咕一句:“太皇太后身边人还是不能得罪啊!”才转身回府。
萧非返回前厅,刚在躺椅上坐下,家丞小心翼翼地凑到萧非身旁询问:“君侯,明日前往长乐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可需要做些什么特别准备?”
萧非没好气地回道:“只是去窦太皇太后那里请安罢了,你还要做什么准备?难不成还要备上点心吃食?”
家丞顿时语塞,支吾了半天才道:“这个......这个我觉得这个是不是该备些礼物?或者派人打听一下太皇太后的近日喜好。”
“不必了。”萧非随意摆摆手,“窦太皇太后那是什么人啊!她老人家什么珍奇宝物没见过?咱们备的礼物再贵重,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些寻常物件罢了。况且......”萧非顿了一下,“长乐少府特意来传旨,又讨要了茶叶和脚炉的制法,这还不够吗?”
家丞恍然大悟。
萧非挥挥手示意家丞退下后,眯了一会儿。
次日清晨,萧非早早起身。随便用了一下早膳后,按照往常上值的时间登上马车,前往长乐宫。
马车行至长乐宫外,萧非在下马车时对洗马吩咐道:“你派个人去趟未央宫到公车司马令那里说一声,就说我今早要去长乐宫给太皇太后请安,若是陛下问起,如让公车司马令实禀报即可。”
洗马领命后,立即指派跟随着的一名随从前去报信。
萧非则站在原地整了整衣冠,抱着手炉向长乐宫门走去。
刚至宫门处,萧非便见到一队期门正在交接班。
还有一名将军好似正在巡视。
萧非往那位将军看去,就见这名中年将领身形挺拔,面容刚毅,死死盯着期门交接。此人正是以治军严谨着称的长乐卫尉程不识。
萧非迎着他走过去。
此时程不识也看到了萧非,不在管期门交接,冲着萧非这边走了几步上前行礼:“见过酂侯!”行礼行的一丝不苟。
萧非见此也连忙一丝不苟还礼,“程卫尉这么早就开始巡查宫禁了啊?”
程不识一板一眼地回答:“太皇太后将长乐宫安危交于吾,巡查宫禁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日日不敢怠慢。自当尽心竭力。”
萧非闻言由衷赞道:“程卫尉如此认真细致,真是忠心可嘉,实乃我等楷模。”
程不识岔开话题问道:“酂侯这么早来长乐宫,不知所为何事?”
萧非没有藏着掖着如实相告:“昨日太皇太后命长乐少府到我的府内传旨,让我今日一早前来请安。我不敢怠慢,就早早前来。”
程不识点点头接着问道:“太皇太后可说了具体的时辰?”
“那倒没有。”萧非想了一下答道:“只是说了让我今日上午前来请安。”
程不识闻言立刻皱眉,往长信宫方向看了眼后,对着萧非说道:“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平日起身较晚。这个时辰......”
第216章 长信召见
程不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眼天色,“恐怕还没醒呢。”接着压低声音,“酂侯怕是来得太早了,我估计你得等上一会儿,才能见到太皇太后。”
萧非面带笑容回道:“无妨,既然已经来了,等等便是。再说了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程不识立刻提议道:“这大冷天的,要不我给酂侯找个偏殿休息?一会儿太皇太后醒来了你在前去请安?”
萧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拒绝:“不必劳烦程卫尉了,我回马车上等候便是。”说着还从袖中取出手炉冲着程不识展示了一下,“我还拿着这个呢,冻不着。”
程不识见状也不再继续坚持,冲着远方指了一下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退了,还得继续巡查宫禁。”
“程卫尉请便就是。”说着萧非还侧身好像让开道路似的,目送程不识带着一队期门军远去。
萧非冲着长信宫方向瞧了一眼,转身离开长乐宫宫门,溜达着回到马车旁。
洗马见到回来的萧非诧异地问道:“君侯,怎么这么快就觐见完了?”
萧非心想:又可以摸鱼了。面带笑容说道:“太皇太后还没起身呢,得等会儿再来。”说完在洗马的搀扶下重新登上马车。
回到马车上,萧非将腿往温暖的脚炉上一放,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洗马在车外试探着问道:“那君侯咱们现在去哪?是先回府?还是去未央宫?”
萧非思索片刻,忽然笑道:“既然出来了,现在还有时间,我早上也没吃饱,不如去找个小摊吃些早点。”
洗马闻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冲着马车拱手说:“诺!”
马车缓缓驶离长乐宫。清晨的长安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萧非随便找了个小摊慢悠悠的吃了点早点。不过在吃早点时,萧非发现摊主不爱收三铢钱,每次收到三铢钱都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用完早膳,萧非吩咐洗马多给摊主些赏钱,这才起身离开。
回到马车上,驶了一会萧非忽然想起什么,撩开车帘对洗马问道:“派去未央宫报信的人回来了吗?”
洗马立刻回道:“已经回来了,是按照君侯的意思告诉了公车司马令,公车司马令也说了,会让陛下知晓的。”
萧非点点头放下车帘,这才放心地前往长乐宫。
从离开长乐宫到吃完早点重新返回,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这次来到长乐宫宫门,守卫显然已经接到通知,直接放行。萧非刚刚进入宫门,一名小黄门便上前引路,“酂侯请随我来,太皇太后已经起身了。”
跟着这名小黄门来到长信殿外,在殿外的一名宦官看见萧非立刻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宣召声:“宣酂侯萧非进殿~”
萧非又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中。但见窦太皇太后端坐殿上,虽然年事已高,头发全白,但只是往那里一坐便有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臣萧非,叩见太皇太后,祝太皇太后长寿安康,长乐未央。”萧非恭敬行礼。
“酂侯来了啊!我又看不到,平身吧!”窦太皇太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威严,接着对旁边侍候的侍女道:“给酂侯赐座!”
侍女马上搬来坐席,萧非谢恩后坐下。
窦太皇太后虽然看不到但还是冲着萧非的方向,缓缓道:“酂侯,有些日子没了吧,近来可好?”
萧非立刻恭敬回答,“托太皇太后的福,臣一切都好。”
“听长乐少府说你又弄出个新发明?”窦太皇太后想了一下说道:“叫什么......脚炉?还有那茶叶,不过喝不惯。”
萧非不卑不亢回道:“不过是些小玩意儿,近些日子有些太冷了,就看着手炉灵光一闪,这小东西如果能让太皇太后用着舒心,那就是臣的福分了。”听窦太皇太后说茶叶不爱喝就没提这茬。
窦太皇太后点点头,“嗯,等长乐少府做出来了,那可要好好试试了,你那手炉就很好。”接着忽然话锋一转,“陛下前几日设宴,你也去了吧,听说吃的是你发明的火锅?”
萧非想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是臣偶然所想,蒙陛下喜爱,在那日宴会上用上了,我看大家吃的也都非常开心。”说完萧非恭敬地垂首坐在殿中,心中暗自揣测太皇太后此话的真正用意。
出乎意料的是,窦太皇太后忽然微微一笑:“说起来,那个火锅我也是很喜欢的。”
萧非先是一怔,随即连忙说道:“臣发明的吃法,能得太皇太后喜爱,是臣的荣幸。”
窦太皇太后缓缓颔首,缓缓道:“那日宴会上,你表态支持陛下改革币制,做得很好。”说完顿了一下,“你既是陛下复爵的,就该如此忠心耿耿地支持陛下。”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非心中微动,立刻恭敬应道:“臣谨记太皇太后教诲。”
“不过......”窦太皇太后话锋一转,“酂侯你毕竟是学黄老之道的,私底下还是要多劝劝陛下,做事不可太过激进。要知道治国如烹小鲜的道理,陛下还太年轻,火候要拿捏得当。”
萧非装作领会窦太皇太后所说深意,郑重回答:“臣遵太皇太后旨意,定当适时进谏,劝陛下以稳妥为重。”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还有一事,你要记住,你是萧相国后人,你是酂侯!莫要跟许昌、田蚡或是窦婴他们掺和到一起去。朝堂上的事,自有其运转的规矩,你把握不住的。”
“臣明白!”萧非立即表态,心中却想:我还想善终呢。
太皇太后听到萧非的表态,露出慈祥的笑容,冲着萧非挥挥手道:“好了,你去吧。记得以后常来长乐宫请安。”
“臣告退。”萧非起身恭敬行礼,缓缓退出长信殿。
走出长信殿,萧非长舒一口气。
萧非一边慢慢往长乐宫外走,一边开始暗自琢磨刚刚窦太皇太后所说的每一句话。
第217章 前往建章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今日的每句话都意味深长。窦太皇太后先特意提到支持陛下是对的,这是让萧非以后继续无条件支持陛下。一路上遇到众多施礼的宦官都没能打断萧非思绪,萧非接着想到:窦太皇太后在后面又叮嘱要劝陛下不可激进,不过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萧非摇了摇头,嘀咕一句:“我可不会操心,毕竟哪位太记仇了。”
出了长乐宫,萧非登上马车,跟着吩咐道:“去未央宫。”
马车缓缓行驶,萧非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看来窦太皇太后是觉得自己年事已高,开始为陛下铺路了。萧非接着心中暗忖,她说的那番话,难道是在暗示要逐步放权,但又希望平稳过渡的意思吗。至于后面点到许昌、田蚡、窦婴这些人,是在警告不要卷入朝堂派系之争吗?难道太皇太后现在已经想到了这几位后面的结局吗?要是如此她太可怕了。
来到未央宫门前,萧非的马车刚刚停稳,“君侯,好像有情况?”
萧非闻言,下了马车,就见远处公车司马令快步迎了上来,看样子似乎专程在此等候。
待公车司马令来到面前,还未说话。萧非就诧异问道:“你如此行色匆匆可是有什么要事?找本侯?”
公车司马令先是躬身行礼,接着回道:“酂侯,陛下刚刚离开了未央宫。”
萧非先是心中嘀咕:这刘彻又整什么幺蛾子?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我见你好似专程在此等候,可是陛下有什么交代?”
公车司马令压低声音,“我将酂侯去太皇太后那里请安的事和陛下说了,陛下走时见你还未回来吩咐了,酂侯若是有急事,可立即前往建章宫。若是没有急事,就明日一早按照往常上值的时间到建章宫报到即可。”
萧非一听到要按照往常上值时间到建章宫,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对着公车司马令回道:“我知道了,那明日一早我会赶到建章宫的。”心中暗自吐槽:明日又得早起赶路了,这位陛下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一点不管我们死活啊!吐槽完又想到:现在的建章宫可不是后来那个雄伟的建章宫只是长安城外的一个离宫罢了,刘彻去哪里干什么呢?”
萧非知道了刘彻不在未央宫,便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
待萧非的马车远去后,公车司马令先是低声嘀咕:“果然让陛下说着了。”接着向远处招招手,待一名羽林身旁跟着低声吩咐道:“你骑快马去趟建章宫,禀报陛下,就说酂侯明日一早过去。”
那名羽林卫立刻领命,接着走向一旁翻身上马,朝着建章宫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内,萧非对外面的洗马吩咐:“你先派人快马回府告诉家丞,让他准备午膳,我回去就要用。另外今日下午不用上值了,明日一早咱们在前往建章宫,下午你们就可以休息了。”
洗马应声派人而去。
回到侯府,家丞早已备好午膳,在府门等候。见萧非回来,连忙迎上前来:“君侯,长乐宫那边......”
“无事。”萧非摆摆手,往府内边走边说:“太皇太后那边只是寻常问话罢了。倒是明日一早要去建章宫上值,你让人准备一下,明日要早些出发。”
家丞诧异问道:“建章宫上值?陛下怎么突然去那里了?”
“我今日也不在未央宫,我怎么知道。”接着萧非想起明早得比往常起的更早,接着没有气力的说道:“对了,让庖屋明日一早备好早膳,我一早起来就在路上用了”
“诺。”家丞连忙转身离去去安排。
萧非进入膳厅,膳食已经备好,萧非独自坐在膳厅内,慢条斯理地用着午膳。案几上摆着都是萧非平日爱吃的菜式。
萧非见到没事,将一切都抛到脑后,刚吃了半饱,正夹起一块鹿肉时。家丞步履匆匆地走进膳厅。
萧非见家丞如此行色匆匆还是先将鹿肉放入口中,才淡定问道:“出了什么事?”
家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到萧非跟前,压低声音道:“君侯,前几日你不是让我派人出去打听三铢钱的事吗,刚刚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有人看见平阳侯曹寿的马车出了长安城,有好几辆马车还有侍卫,看方向是往他自己的封地平阳县去了。”
“去就国了吗?有听说什么原因吗?”萧非闻言眉毛立刻皱了起来,手中的箸子“啪”地一声搁在案上。
家丞摇摇头。
萧非沉吟片刻,低声自语:“难道与那日宴会上的事有关?我不是让他去找陛下了吗?难道没去?”
家丞不敢接话,只是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萧非思索了一会儿,吩咐道:“派个机灵的到平阳公主府外盯着点,看看有什么动静。记住,要小心谨慎,打听不到没关系,莫要让人察觉才是最重要的。”
“诺!”家丞躬身应下,却又犹豫着问道:“君侯,平阳侯突然离京,真的与那日币制改革有关吗?君侯那人发声同意,真的没有关系吗?”
萧非摇摇头,“我今日见了太皇太后,应该对我没有什么影响。”接着顿了顿,又道:“这些你不用操心。明日到建章宫就知道了。你只管派人去平阳公主府外盯着便是,有什么异常及时汇报即可。”
家丞领命而去。萧非却再也无心用膳,起身在厅内踱步。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萧非为了不给别人接口,便已早早起身。简单梳洗后,萧非特意选了件厚实的貂裘,又让侍从多备了几个手炉,并多加了一辆马车。毕竟建章宫距长安城还是有段距离,怎么也不能让自己在路上受冻受罪。
“君侯,马车等一切已经备好了。”洗马进来禀报,“按照你的吩咐,还在马车上备了早膳。”
萧非点点头,“那就出发吧!”
马车驶出侯府时,长安城好像才刚刚苏醒。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一些早起的商贩正在忙碌。
第218章 建章宫内
马车驶到直城门时,城门才刚刚打开不久,守城士兵睡眼惺忪地查验着通行符节。守城的门候见萧非马车驶来,立刻呼喊士兵,赶忙清开道路。
出了长安城,道路虽然是官道,但还是变得有颠簸起来。萧非坐在马车,这时才打开准备好的食盒用起早膳。萧非一边随意用膳,一边思索着今日到建章宫可能面对的情况。可是想了半天还是毫无头绪。
马车出了城门行驶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建章宫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处。
“君侯,建章宫就快到了!”洗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萧非闻言撩开车帘往前面看去,只见建章宫可见的部分比起未央宫来说,虽然更显古朴但是小了很多,建章宫四周和内部还可见茂密的林木,只是因为在长安城外显得格外幽静。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阵,羽林巡逻的身影越来越多,萧非知道建章宫快到了。
来到建章宫外,萧非下了马车,发现这里已经停了多辆马车,“我都这么早出来了,你们还比我早。”萧非吐槽一声,整了整衣服迈步往建章宫内走去。
进入建章宫,萧非仔细打量着这座位于长安城外建章乡的秦时旧宫,这座离宫因为在建章乡因此也叫建章宫,但是却与武帝后来建造的建章宫大不相同。这里还没有建造后世那些闻名遐迩的建筑:比如高耸入云的双凤阙,神秘莫测的神明台,金碧辉煌的玉堂殿等等。
这座建章宫与现在的未央宫相比,未央宫就显得的宏伟壮观,但是此刻萧非深入其中却更能发觉建章宫得朴实无华,另外与萧非在外面看到的一样,这里的规模也确实小的很多。
萧非一边四处观瞧,一边心中感慨:几十年后,这里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与未央宫齐名的皇家宫苑。而此刻,它只是建章营骑,也就是现在的羽林军的驻地。不知道后来在建造建章宫时,刘彻选择这个名字,是不是为了纪念此时的青春岁月。
萧非走了一会又发现,此时的建章宫,更像是一个功能性的军队驻地。宫墙虽也高大,但明显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的夯土更是已经剥落。宫内的守卫更是清一色的羽林卫,他们铠甲鲜明,军容整肃,与未央宫门前一些仪仗性质的侍卫截然不同。
“军队驻地”萧非喃喃一声,忽然间萧非想起了卫青的官职-建章监。这个职位看似不起眼,实则掌管着整个建章宫的事务,包括羽林军的日常训练。萧非顿时恍然大悟:难怪陛下要移驾至此,这里恐怕是除了上林苑外,又一个完全由陛下掌控的地方。
在羽林卫的引领下,来到前殿。
萧非本想让人通传,但是守门羽林好像接到了旨意,直接让萧非走了进去。
进入殿内,萧非愣了一下,让萧非意外的是,殿内并没有想象中的办公场景,反而飘散着食物的香气。萧非轻嗅一下往里看去,就见刘彻正与韩嫣、桑弘羊等人正在一起用早膳。案几上摆着简单的膳食:蒸饼、黍粥、几碟小菜、几样点心。除了这些更让萧非注意的是,身为建章监的卫青却并不在场。
“臣萧非,参见陛下,祝陛下长乐未央。”萧非连忙上前行礼。
刘彻早已看到萧非,见刚才萧非愣了一下也不以为意,笑道:“酂侯来得正好,一起用些早膳吧。\"说着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席位。
萧非虽然已在马车上用过早膳,但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萧非听到刘彻的话说了一句,“谢陛下。”紧跟着欣然入座,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吃了起来。
刘彻见此对韩嫣等人笑道:“朕就说酂侯昨日肯定不会来,你们听到公车司马令派人来的汇报还不信,非得说可能会来。你们看,酂侯还是今天一早才来的吧!”
韩嫣立刻奉承道:“陛下英明,对酂侯了如指掌,臣等不如也。\"
桑弘羊也附和道:“臣等愚钝,不及陛下能够洞察人心。”
萧非闻言十分无奈,却选择默不作声,专心对付手中的点心。
刘彻见此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早膳用毕,侍从撤去餐具。萧非以为陛下要开始办公了,正准备开始日常摸鱼,却见刘彻忽然起身道:“走,陪朕去看看羽林军是如何操练的。”
殿内其他人还未说话,韩嫣却立即起身说道:“能与陛下一同观瞧羽林操练,那是臣的荣幸。”
其他人也立刻附和。
萧非见此只得跟着众人走出前殿。
建章宫的校场上,数百名羽林军正在操练。但见这里旌旗招展,杀声震天,羽林军的士兵们分成数队,有的练习骑射,有的演练阵型,有的则在一对一进行格斗训练。
羽林军好像已经习惯刘彻的到来,并没有停下操练。
刘彻看着羽林军的操练满意地点头,用手指着对众人道:“你们看,这才是大汉的精锐之师。”
萧非望着场中操练的羽林军士兵,确实个个英武彪悍,训练有素。但萧非心中却更加疑惑:刘彻特意移驾建章宫,难道就为了观摩羽林军操练的吗?越想越疑惑,越想越好奇。
众人在校场边观摩羽林军操练,萧非时而观摩时而与桑弘羊轻聊两句,约莫一刻钟。萧非只见刘彻向自己招手示意。萧非连忙快步走到刘彻身旁还未说话,刘彻就淡淡道:“随朕走走。”
萧非立刻跟在刘彻身后,两人沿着校场边缘缓步而行,渐渐与众人拉开距离。萧非没有说话,而是在观察这里,越观察越发现这个座以秦时旧宫改造的建章宫不但与后世记载的那座富丽堂皇的建章宫截然不同,其内的气氛与未央宫也不一样,这里没有繁琐的宫廷礼仪,处处透着军营特有的肃杀之气。羽林军操练的呼喝声、兵刃相交的铿锵声此起彼伏,构成一幅宫殿与军营互相交融的生动画卷。
走出一段距离后,刘彻突然看似随意地问道:“昨日太皇太后召你过去请安,可有什么特别吩咐?”
第219章 下棋闲聊
萧非如实回禀:“太皇太后先是问了脚炉的事,表示很感兴趣。接着肯定了我那日在宴会上支持陛下的表态,说臣既是陛下复爵的,就该如此忠心。”
说到这里萧非虽然选择如实禀告但还是顿了顿,谨慎地补充道:“太皇太后还叮嘱我,私下要多劝陛下做事不可太过激进,另外还说不让臣与许昌、田蚡、窦婴等人过多来往。”
刘彻闻言点点头,“脚炉?和手炉相似吗?又是你搞出来的新东西吧!”接着不等萧非回话,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接着说道:“太皇太后倒是看得明白。朕也没有白帮你复爵。”
萧非憨厚的笑了笑,见刘彻此时心情甚好,低声试探性的问道:“陛下今日移驾来此观摩羽林操练,不知......建章监卫青将军去了何处?我方才似乎没见到他啊。”
“卫青?”刘彻脸色变了一下,好像知道卫青去了哪里,但是却没有直接回答。
萧非见此接着问道:“陛下难道不是来此看羽林操练的吗?”
刘彻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操练的士兵,“你不用是试探。”接着意味深长地说道:“朕若一直待在未央宫,有些人怎么放心商议币改的事?”
萧非顿时恍然大悟。陛下来到这长安城外不远的此处,这是故意离开权力中心,给朝中各方势力腾出空间,让他们能够放开手脚商议币制改革之事。如此一来,既显得陛下尊重朝臣意见,又能让各派系充分暴露自己的立场和意图,还能更好的看清谁是蛀虫谁是忠臣。
萧非由衷赞道:“陛下圣明!”接着按刚才的想法回道“如此一来,既显得陛下广开言路,又能看清哪些人是真心为国,哪些人是为了一己私利。”
刘彻满意地看了萧非一眼说道:“你倒是看得透彻。朕在未央宫时,他们事事都要先来请示,反而束手束脚,不敢展露真实意图。如今朕虽只是离开长安不远,但是却给了他们足够的空间,如此朕的币制改革才能顺利推行。”
两人继续漫步,远处的韩嫣一直盯着这边不放。
刘彻又走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觉得币制改革,最大的阻力会来自哪里?”
萧非沉思片刻,谨慎回答:“我以为,阻力主要来自二个方面:一是私铸铜钱牟利的豪强权贵;二是担心改革引发动荡的保守大臣。”回答是两方面,心中却还有一方面没有敢说,那就是一直在私铸铜钱的宗室。
刘彻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你说的不错,不过还有一点你没有说,我也知道你不敢说。”接着话锋一转,“朕最在意的倒不是这些明面上的阻力。”
萧非心中一动,立即领会,但是还是不说破接着回答:“陛下是说......那些表面支持,实则暗中阻挠的人?”
“你到聪明。”刘彻看向远方未央宫方向,“所以朕才要给他们表演的机会。有些事啊,在台下的远比台上的更精彩。”
说着,两人重新绕回众人身旁。刘彻与众人说说笑笑的又看了一会,便重新带着众人返回前殿。
萧非还以为刘彻还会搞什么幺蛾子。
但是刘彻这次却终于开始正经办公。
萧非站在下首,望着正在批阅奏疏的刘彻,心中不禁感慨:这位年轻的皇帝,看似随性而为,实则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不过真是财帛动人心啊!陛下和太皇太后都如此小心,看来朝廷内部也真是够复杂的。不过此时的自己也终于可以出了口气,因为萧非知道,这回自己又能踏踏实实站在一旁了。
转眼到了午膳时分。建章宫的膳食依旧比未央宫要简单一些。众人一次落座而食,气氛比在未央宫时要显得轻松许多。刘彻似乎很享受这种氛围比较轻送的用膳方式,甚至亲自张罗侍从为众人分菜。
用完午膳,萧非以为刘彻会继续刚才吃午膳前的节奏,继续处理政务,没想到却见侍从搬来一张棋枰,上面摆放着萧非发明的将帅棋。
“来来,陪朕下两局。”刘彻兴致勃勃地挥手招呼众人。
萧非见状,没有上前,反而立即悄然后退半步。因为萧非深知这位陛下下棋的习性:赢棋时眉开眼笑,输棋时就会耍赖悔棋,甚至还会找借口处罚对手。而自己作为此棋的发明者,想输棋输的自然都非常困难,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还是让给别人为好。
就在作为列侯的萧非没有抢先之时,韩嫣立刻上前一步,“臣愿陪陛下下棋。”
刘彻满意地点头,两人开始摆棋。摆完棋后,刘彻又对众人道,“那边还有围棋,你们没事也可以下。”
萧非没有张罗着玩围棋,而是乐得清闲,站在一旁观战。果然不出所料,不过半个时辰,韩嫣就已经意外地连输三局,且每次都是在大好形势下突然出现失误而导致兵败如山倒。然而刘彻不知道看出来没看出来,反而玩的非常开心。
就在第四局开始下到中盘之时,卫青风尘仆仆地走进殿来。见刘彻正在下棋,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萧非见此趁机凑了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道:“仲卿兄上午去哪了?”
卫青闻言简洁地回答:“有些军务。”语气平淡,但是将声音也压到了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程度,但是卫青显然不愿多谈。
萧非见此不死心,转变话题接着问道:“你可知道平阳侯离开长安了?”心里却想:我知道你也爱八卦,我看这个问题,你还能如此平淡。
卫青点点头:“这我知道,不过我听说是旧疾复发,就国养病去了。”
萧非忍不住轻声吐槽:“这种借口你也信?你就不知道点别的?”
卫青没有回答。
萧非接着追问:“那平阳公主殿下可曾与平阳侯一同离去?”
“你说的是阳信长公主殿下吧,公主殿下仍在长安未曾跟着平阳侯一同离去。”卫青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对平阳侯府的事了如指掌似的。
第220章 少府新钱
萧非还想接着再问卫青,却被刘彻的招呼声打断,“卫青你来了啊!你过来陪朕下两局。韩嫣棋术太差,没意思。”
卫青只得上前接替韩嫣。但是卫青与韩嫣不同是,卫青下棋时毫不相让,步步为营,杀得刘彻节节败退。然而令人更加意外的是,刘彻不但下输了不恼,反而大呼过瘾,连输三局后还要再来。
萧非在一旁看着二人下棋,却一直在想,卫青怎么对平阳侯府的情况如此了解,连平阳公主是否离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萧非想了一阵,还是没想明白,就在此时困意袭来,索性不想了,又见刘彻越下越来劲,萧非的瞌睡越来越忍不住,竟不自觉的打起哈欠。
刘彻下完棋,心情颇佳,看到站在一旁的萧非在打哈欠,一点不生气道:“这里不是未央宫,没那么多规矩,但也不能困的要睡觉啊!不过朕知道酂侯你懒得起早,这样吧,以后不必每日那么早就到,晚上也可早些回去吧。”
萧非闻言连忙躬身拱手,“谢陛下体恤。”
萧非按照刘彻的意思,在别人你真敢提前离开的眼神下,退出建章宫前殿返回侯府。
回到侯府后,萧非用完晚膳,本想躺在火炕上看会书,刚刚上炕,就传来敲门声。
“君侯!,有事禀告。”伴随着敲门声,家丞的声音传来。
萧非在炕上坐起,对外面道:“进来吧!”
家丞进屋施礼后,直接进行禀报:“君侯,刚刚在平阳公主府外盯着的人回来禀报,说今日没有发现平阳公主府有什么异动,只是在今日上午看到卫将军从平阳公主府出来。”
萧非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今日问卫青此事时,卫青对平阳侯府的事情如此清楚,原来是亲自过去了。”
家丞压低声音:“据咱们的人观察,卫将军在平阳公主府待了约半个时辰的时间。出来时神色如常。”
萧非点点头,“以后不用再派人盯着平阳公主府了”
“唯!”
待家丞离去。萧非拍了下脑门,喃喃自语道:“我怎么就顾着和卫青分享八卦了,竟然把他的出身给忘了呢,卫青他可是与平阳公主府素有往来的啊!我还一个劲问他,吃瓜吃到卫青他头上,估计他心里笑死了。”
拿起书看了一会,萧非怎么也看不进去,又接着喃喃道:“看来以后不能什么瓜都去找卫青聊了,的想办法再找个搭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萧非每天严格遵循刘彻的旨意,早上晚到,晚上早走。
就在刘彻在建章宫驻跸五日后,丞相许昌终于亲自前来觐见。这位老臣风尘仆仆,显然是从长安直接赶来。刘彻与许昌在殿内闭门密谈整整一个时辰,期间无人敢近前打扰。
萧非没有像他人那样待在殿外等待,而是闲的无聊,在卫青的帮忙下找了个偏殿小憩了一会儿。
待丞相许昌离去后,刘彻立即召集众人,面带得色地说道:“丞相方才来报,朝中诸位大臣经过商议,已一致同意改革币制。朕与丞相商议后决定由大农令韩安国总领此事。”
萧非闻言低声自语:“韩安国吗?不过他来管倒也顺理成章。”
刘彻顿了顿,环视众人,接着道:“不过在铜钱的具体制式上,朕让他们回去再议一议。诸位也都想想,这新钱该铸成什么模样、含量是多少才好。”语气没有了刚刚的得意,反而好像有些敷衍。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韩嫣抢先道:“陛下,臣以为新铸铜钱,应增加铜的含量,且要做到重量适中,以方便流通。”
桑弘羊却提出不同意见:“增加铜钱铜的含量虽好,但私铸者仍可仿制。不如在钱文上做些文章,增加些防伪的纹饰。”
众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休,萧非则转头对卫青轻声问道:“你怎么看?”
“我坐着看。”卫青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让萧非差点吐血的话语。
刘彻听着众人的讨论,却不表态,反而对外吩咐道:“传少府速来见朕!”
午后,少府神匆匆赶到。刘彻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这几日陪在刘彻身旁的这近臣,刘彻对着少府神问道:“朕让你做的那件事,你可办妥当了?”
少府神躬身回道:“回禀陛下,已经办妥。明日便可带来面呈陛下。”
刘彻闻言龙颜大悦:“好!很好!你做的不错。”
萧非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话,那可真是听得满头雾水,不知二人打的什么哑谜。萧非先是看看卫青,见他还是毫无表情,就又将目光移到少府身上,立刻注意到少府虽然恭敬,但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自信,显然对刚刚所说即将呈现的事物成竹在胸。
次日清晨,萧非刚到不久,少府神便再次求见。这次萧非见他在冲着刘彻施礼时,手上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神色间难掩兴奋。
“陛下!”少府神打开木匣,取出几枚闪着铜光的铜钱,“这是按陛下要求试铸的半两钱。”
刘彻接过铜钱,在手中仔细端详。
萧非也趁着眼神好,仔细观瞧,只见这些铜钱铸造精良,边缘整齐,钱文清晰。与市面上流通的秦半两相比,这铜钱好看了许多。
“好!好!好!”刘彻连赞三声,显得对此钱十分满意,接着低声说道:“这回可以安心回长安了。”说完又对着少府神问道:“造此钱的工坊,朕记得就在附近是吧?”
“回陛下,就在建章宫往西三里处,十分隐蔽。”少府神接着答道:“所有工匠都经过精挑细选,是少府内的老人,绝对可靠。”
刘彻点点头,又对众人道:“走,随朕一同去看看这新钱是如何铸成的。”接着一指少府神,“你来带路。”
众人立即往外走去,萧非跟着众人,一边走一边琢磨,萧非此时心中才豁然开朗,刘彻这招真是高明!表面上允许朝臣商议币制改革,昨日都不肯漏口风。然而暗地里却早已命少府秘密试铸新钱。
第221章 试做炒菜
如此一来,既显得尊重朝议,又能掌握主动权。更重要的是,在正式公布新钱制式前先行试铸,可以防止一些人提前私铸囤积,减少此次币改带来的损失。
一行人由羽林军护卫,出了建章宫,跟着少府神来到四周有重兵把守的工坊。
众人跟随少府神进入工坊,萧非就见里面炉火熊熊,虽然外面还是严冬,但工坊里面全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工匠们正在忙碌,但见到陛下亲临,工匠们纷纷跪地行礼。
刘彻挥挥手。那些工匠们又继续忙活起来,有的在熔炼铜料,有的在翻砂制模,有的则在打磨铜币成品。
刘彻则毫无架子的对少府神道:“给朕讲讲这制作流程。”
少府神立刻在一旁开始详细介绍铸造流程,“陛下请看,这些铜料先要经过反复熔炼,去除杂质,然后按特定比例加入其它金属......\"
萧非趁着众人都在听少府神介绍,悄悄拿起几枚已经铸造好的铜钱,在手中摸索掂量。这一掂,萧非立即发现了问题,这些新铸铜钱虽然刻着半两的字样,但实际重量明显不足。萧非仔细估量,发现这些铜钱大约只有四铢重,比标准的半两(十二铢)轻了三分之二,不过比市面上流通的三铢钱要重一些。
“说是半两钱,实际只有半两的三分之一重,叫它三分钱还差不多。”萧非在心中暗自吐槽,但表面上不动声色。
卫青看到萧非的动作,也他拿起一枚铜钱掂量了一下。掂量完毕,卫青不像萧非一样,他却没有这么多顾忌。直接向在听着少府神介绍的刘彻拱手问道:“陛下,这铜钱的重量似乎......”
不待卫青说完,刘彻便打断道:“是朕让少府他们这么做的。”语气斩钉截铁,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说完此话便刘彻转身继续参观,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其他人见刘彻不愿多谈此事,也都识趣地不再追问。
少府神又开始了他的介绍。
萧非则好奇的开始仔细观察工坊内的各种设备:为熔炉提供充足的风力排橐;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熔炉;精致的钱范整齐排列,每个钱模都雕刻得一模一样;工坊内还有专门用于快速冷却铸件的水槽...
韩嫣注意到萧非专注看工坊内设备的神情,走到萧非身旁轻声道:“酂侯作为少府顾问,看样子好像连少府的工坊都没来过啊?怎么对这些好奇,要不要我帮忙将少府的人叫过来,给酂侯介绍介绍。”
萧非懒得理他,见此时的少府神已不再为刘彻介绍,就走到少府神身边,低声道:“少府卿刚刚我灵光一闪,又想到个好主意,有时间咱们详细聊聊?”
少府神眼睛一亮,立即回应道:“那我可在少府随时恭候酂侯大驾了。”接着吐槽道:“我可听说酂侯前些日子发明了一个叫脚炉的东西,长乐少府造好献给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用着十分满意。酂侯你怎么就将其交给长乐少府制造了呢?怎么不直接来找我呢?”
萧非刚想解释。
刘彻这时突然对众人道:“明日朕将返回长安......”
萧非赶忙对少府神说道:“改天再聊这事。”说完等待刘彻后面的话。
“明日你们都不用来了,朕给你们放假。”说完一指萧非,“朕打算后天在未央宫召集九卿朝议,酂侯你来参加。”
萧非连忙躬身,“臣遵旨。”
众人又参观了一会,刘彻对少府神低声道:“这铸钱的工艺,你可以让他们掌握好,朕以后有大用。”
“唯!”
又过过了半个时辰,整个工坊全部参观完毕,刘彻便带着众人重新返回建章宫。
次日,萧非因为刘彻那句话,难得在家休息。连日来在陪着刘彻不是吃煮的就是烤的,虽然都是肉食但也让萧非有些腻了,就在快要到午时时,萧非忽然想要换换口味,便心血来潮地来到庖屋。
“今日换个吃法。”萧非刚说完。庖正就接茬说道:“要做火锅吗?”
“不是。”萧非回答完,指着一个最像炒锅的吉金炊具对庖正吩咐道:“用那个吉金锅,把肉切薄片,在加点猪油快速翻炒。”
庖正一脸茫然,思考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君侯说的炒是像那个炒腊肉和炒韭卵吗?”
“炒腊肉?”萧非摇摇头,“你们做的那个炒腊肉,跟水煮区别不大,顶多算是焖煮前翻炒了一下罢了。”刚说完忽然萧非一愣,“等等,你刚才说炒韭卵?这道菜我怎么没在府上吃过?”
庖正连忙解释:“回君侯,炒韭卵就是用韭菜和鸡蛋同炒。这是宫里的做法,据说太官里的庖厨最擅长此道。咱们府上的庖厨......平日很少做这个。”
萧非眼睛一亮,跟着吐槽道:“是你们不会做吧?”
庖正憨厚的挠挠脑袋,屋内的庖厨也将头颅低下。
萧非接着说道:“韭菜炒鸡蛋?这个好!我教你们......”萧非本想说教他们做,但是突然想起现在是冬日顿了顿问道:“不过现在府里应该没有韭菜吧?”
庖正答道:“府内确实没有。韭菜要春日才鲜嫩,如今天寒......”说到这里,庖正忽然想起什么,接着道:“不过陛下未央宫内的太官园中有温室种植韭菜,哪里四季都有新鲜蔬菜。”
“对啊!”萧非一拍脑袋,“我怎么忘了太官园的温室!不过我为了一点韭菜就跑这么一趟,那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庖正不敢接话。
萧非想了一下对庖正道:“你记住了,等开春天气转暖,咱们也要在府里照太官园的样式建个小温室,种些时鲜蔬菜。需要什么你就去找家丞”
“诺!一定给君侯办好。”庖正连忙应下。
萧非此刻兴致更高,指挥道:“今日就先试试别的炒菜。你按我说的做,没有韭菜,那咱们就先做个炒鸡蛋。”
庖正答应下来后,萧非开始指挥:“先把鸡蛋打散往里面放些盐,在把那个吉金锅烧热,下猪油,油热了把打散的鸡蛋放进去,完了在进行快速翻炒注意不要炒的太碎。”
第222章 确定币改
在萧非的指挥下,庖正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但是因为用吉金锅导致油温难以精确控制,经过几次尝试,都没有成功。
萧非见此亲自出手,虽然也翻车了。但庖正却看明白了整个步骤,最后庖正又更加小心翼翼的做了一回,这回总算炒出了一盘金黄色的炒鸡蛋。
萧非尝了一口,“不错!”虽然不如印象中的好吃,但总算有了炒菜的雏形,接着对跑正说道:“再来试试别的。”
萧非又开始指挥,不过这回换了一名其他的庖厨,一会庖厨上场,一会庖正上场。就这样萧非指挥众人做了几个冬日里能做的炒菜:炒三冬、炒肉片、菘菜炒腊肉等等。虽然食材有限,调味料也很有限,但炒出来的菜肴别有一番风味。
庖屋里那些在一旁看着的庖厨们,对这种新奇的烹饪方法啧啧称奇。有人还小声议论:
“这样炒出来的菜,咱们还真没试过,看着就香!”
“君侯真是太有才了!”
“不过就是有些太费油了。”
“还有就是这锅火候太难控制了。”
“......”
萧非听着众人的议论,笑道:“炒菜是必须要放油的,这一点你们不要太小气。另外炒菜讲究的是快火速成,那样就可以保持食材的鲜嫩,所以掌握火候才是最重要的,你们都要记住这一点。”
庖正等人连连点头。
待几道炒菜磕磕绊绊完成后,萧非又继续吩咐道:“庖正从今日起,只要我在府内,中晚两餐每顿饭必须配一个炒菜。平时你们要多加练习,掌握好火候。”
庖正和众庖厨齐声应道:“诺!”
萧非满意的点点头,“你们也要多发明一些炒菜的做法!”
庖正和众庖厨十分有动力的再次齐声说道:“没问题。”
萧非走在前面,庖正等人端着菜肴走回膳厅,萧非美美地享用了一顿久违的炒菜。在拿到最先做的炒鸡蛋吃完后,萧非对庖正道:“一会回去,你们再多炒几盘除了自己尝尝,也给家丞他们送些过去。”
“唯!”
萧非挥手让他们下去,待庖正等人退下,膳厅内就剩萧非一人。萧非吃着吃着,还是轻声嘀咕:“这味道还是差了些!”
未央宫前殿内,关于币制改革的朝议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几个议题都已顺利通过,包括最重要的一个议题,那就总领此次币制改革的人选是谁。经过讨论最后果然如刘彻那日所言,由大农令韩安国主持此事。
然而此刻,殿内众人却正为铜钱样式争论不休。
萧非坐在列侯席中,目光不时瞟向刘彻御案上那个熟悉的木匣。萧非心中暗笑:刘彻啊,刘彻,你明明早已命少府铸好新钱,却偏要在此时看着这些大臣们在这里唇枪舌战,当真是恶趣味,不过我喜欢。
一位老臣颤巍巍地说道:“臣以为此次币改,当铸五铢钱,五铢钱重量适中,便于流通。”
“五铢钱易被私铸,不应在具体重量上多做纠结,而是当加防伪纹饰。”立即有人反驳。
“防伪纹饰虽然很好,但是工艺复杂,造价高昂,不如......”
“......”
殿内争论声此起彼伏,萧非却只是悠闲地坐在一旁,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扫视到中尉张欧那边,萧非发现他与自己一样,随即冲他微微一笑。
就在众人争论得有些疲惫时,坐在最前的丞相许昌可能是听不下去了,出声道:“铜钱的具体样式请陛下圣裁。”
众臣立即齐声附和:“请陛下圣裁!”
萧非顿时精神一振,虽然口中跟着一同附和,心里却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果然,在众人声音落下,刘彻不慌不忙地拿起御案上的那个木匣,“啪”地一声打开,拿起一枚铜钱向众人展示,“此次币改的铜钱样式,朕早已命人铸好,诸位都看看吧。”说着示意一旁的侍从将铜钱发给底下众人。
此刻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丞相许昌明显愣了一下,显然对此毫不知情。御史大夫庄青翟更是面露诧异之色。萧非左右偷瞧,发现身边的各位大臣都是一愣。
在刘彻的挥手示意下,宦官们立即将木匣中的铜钱分发给殿内众臣。除了丞相、御史大夫等几位重臣可以一直拿着细看,其他大臣只能轮流观瞧。
当铜钱传到萧非手中时,萧非虽然早已在工坊见过,但还是为了配合演好这出好戏,只能装模作样地仔细端详了一番,最后在后面人忍不住的粗催下,传了过去。
就在众人都在仔细观瞧铜钱,萧非观察众人表情之时,御史大夫庄青翟没忍住最先发声,“陛下,这新钱上书半两二字,可臣掂量着铜钱,发现这重量似乎......”
庄青翟话未说完,刘彻立即打断,“此新钱为何要如此,朕想大农令应该明白朕的用意吧?”
韩安国闻言连忙接话:“朝廷财政确实......”他的话也未说完,就被丞相许昌打断。
许昌高声说道,“陛下圣明!”同时用眼神制止了还想说话的庄青翟。
萧非此时也发现一些刚刚听完御史大夫话想要接茬的大臣,因为许昌的话又纷纷闭上嘴巴。
刘彻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出声反驳,满意地扫视众人:“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么新钱就按此样式铸造了。大农令,你可以盯好此事。”
“诺!”韩安国发声应下后,其他众臣也齐声应和,“陛下圣明!”萧非见此也跟着高声附和。
刘彻脸上满意的笑容不曾消失,随即接着又道:“朕还有一事要宣布。自去年酂侯建议增设博士以来,近期朕忽然觉得博士人数有些过多了,决定只设五经博士。具体诏令,过些日子便会颁布。不知你们可有意见。”
刘彻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丞相许昌对此似乎毫不意外,仿佛早就知情,闭口不言,一副等待刘彻后续的样子。
萧非却露出诧异的神色,这次怎么来突然袭击了,不过咱们也的附和啊!萧非想到这里刚要出声。
第223章 新币又改
刘彻却不管众人议论纷纷,起身道:“今日就先到这里,退朝。”说完便大步离去。
众臣只能躬身送驾,在刘彻走后,众人将铜钱又交还给宦官后,就陆续退出大殿。萧非跟着人群往外走,不知不觉来到许昌等人身旁,隐约听到御史大夫庄青翟在询问许昌,“罢黜传记博士这么大的事,丞相为何不拦着点呢?”
许昌则低声回道:“陛下此次在币改之事上已然放权,其它事情......况且太皇太后那边也......”
萧非还想努力听清,但是不能站着不动,越走越远后面的话萧非就渐渐听不清了。
就在萧非退到殿外正在思索着这丞相许昌的番话中深意之时,一名宦官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低声道:“酂侯,陛下在温室殿等您。”
“好!我知道了。”回完话,萧非向温室殿走去。
来到温室殿外,只见韩嫣、桑弘羊等人都在殿外等候,三三两两在一起好似正在聊天。萧非无暇多问,径直迈步进入殿内。
进入殿内,萧非往里一看殿内果然只有刘彻一人,好像正在沉思。刘彻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向萧非,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臣萧非,参见陛下。”萧非走到殿中央恭敬行礼。
刘彻摆摆手,“免礼。酂侯,你可知朕叫你来所为何事?”
萧非猜测可不是币改就是五经博士,但还是故作茫然地摇头,“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刘彻笑骂道:“酂侯啊!酂侯你啊!以你的聪明,会猜不到吗?”
萧非眼间混不过去,只得试探着回答:“莫非是为了刚刚所说的五经博士之事?”
刘彻先点头,又摇头,“你说的对,也不对。朕主要是想问问你关于太学之事。”
“太学?”萧非顿时语塞。心中开始琢磨,他确实曾与刘彻讨论过设立太学的构想,但那时话赶话随口一提,没想到刘彻一直没提,竟然一直记在心里,现在提出来了。
刘彻似乎看穿了萧非的心思,继续说道:“你当时的太学之说,与董仲舒的献策中的一些内容倒有些不谋而合。朕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可以培养人才,为国所用,你觉得现在是否时机已到?”
萧非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我觉得,此时议论此事,是不是有些......太急了?币制改革才刚刚开始,五经博士还未确定,若再推行太学,恐怕......”
刘彻沉思片刻,点头对着萧非道:“酂侯,你说得对,现在如果就讨论太学,确实有些急躁。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欲速则不达不是。”说完摆摆手,“那此事以后再论吧。”
萧非长出一口气,拱手道:“陛下圣明!”心里却在想:刘彻现在虽然年轻,但总算还能听进劝谏。若是真在这个时候同时推行币制改革和设立太学,恐怕会引发更大的阻力,没准会出现更多变故,自己向置身事外就很难了。
刘彻放下此事,对萧非吩咐道:“你去把他们都叫进来吧。”
萧非立刻躬身退出温室殿,对殿外等候的众人道:“陛下宣诸位进殿。”
韩嫣等人立即整衣入殿,萧非则故意往后移移跟在最后进殿。
众人重新进入温室殿,刘彻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如常。
众人齐齐施礼坐下后,“今日币制改革诸事已然确定。”刘彻开门见山问道:“但在颁令执行前,朕还想再听听诸位的意见。趁着还有转圜余地,大家都想想可还有什么疏漏之处。”
萧非闻言心中暗忖:刘彻这是唱的哪出?明明已经与公卿大臣商议妥当,却还要我们这些没有实权的近臣来提意见,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得罪人吗?难道是没话说了,硬找了个议题。
果然,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就连平日最善逢迎的韩嫣都低下了头,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但是刘彻好像不想放过众人,皱眉说道:“你们每个人都得提,不提不行。韩嫣,你先说。”
萧非闻言,差点没笑出声来。
韩嫣被点名,哭丧着脸只得硬着头皮道:“臣以为......”还没说出什么就顿了一下,“新钱推行当缓行不宜太急。可否先在京畿周围试行,待效果显现再推广全国。”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不得罪人,却也没什么实际内容。
刘彻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桑弘羊。
桑弘羊立即回道:“臣还是坚持先前的主张,新钱当增加防伪纹饰。如今私铸猖獗,若没有防伪措施,恐怕新钱一出就会被仿制,那么改了等于没改。”
萧非听完桑弘羊的话,注意到刘彻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但刘彻还是摇摇头道:“增加防伪纹饰工艺复杂,造价太高,如今国库......”刘彻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冲着萧非问道:“酂侯你也来说说。”
萧非灵机一动,顺着桑弘羊的话道:“陛下,臣也觉得桑侍中说的有道理,要不要将少府请来?看看少府哪里有没有什么主意,看看能否在铜钱上做些小的改动,这样既增加防伪,又不至于大幅增加成本。”
刘彻思考片刻,点头道:“你这个主意不错。那酂侯,你就亲自去趟少府官署,把少府叫来。路上你与他商议一下,看看有什么好办法。”
萧非心中窃喜:这差事好啊,既能偷懒溜达,又不用在殿内绞尽脑汁应付刘彻,当即应道:“臣遵旨!”
走出温室殿,萧非顿觉神清气爽。因为刘彻没有说具体多久就要回来,萧非慢悠悠地往少府官署走去,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来到少府官署,萧非走进少府办公的大殿,就见少府神正在批阅简牍。见萧非到来,少府神还以为他是来讨论之前提到的新鲜主意,连忙起身笑道:“酂侯此来,可是来商讨那个新点子的?”
萧非摆摆手,“那事以后再说,陛下让你去一趟温室殿。具体事情咱们路上边走边说。”
少府神立即整衣起身,随着萧非往外走。一出少府官署,见四周无人,少府神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酂侯,不知陛下召见我所为何事?”
第224章 铜钱外郭
萧非立刻边走边解释:“方才陛下又让我们议论关于币改的事。”
少府神立刻接茬问道:“币改不是已经确定下来了吗?”
“你先听我说。”萧非接着解释:“我们议论了一下,桑弘羊又提起铜钱防伪之事,陛下有些意动,但觉得增加防伪纹饰成本太高。我就建议请你过去商议,看看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少府神闻言立刻眉头紧锁。
萧非见此继续催促着说道:“你快想想,一会就快要到温室殿了。”
少府神想了想说道:“这.....这防伪与成本,本就是难以兼顾。若要防伪,必然增加工艺;本来陛下刻着半两却不到半两就是为了若要节省。”少府神叹了口气接着道:“酂侯你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两人一路商议,少府神加快语速为萧非解释,最后从铜料配比谈到铸造工艺,从钱范设计谈到冷却方法,却始终想不出既有效防伪又不大幅增加成本的办法。
来到温室殿外,少府神额角已经渗出细汗,“酂侯,这可如何是好?”
萧非开导道:“无事的,反正铜钱已经设计完毕,就是想不出好办法,有托底的,陛下不会怪罪你的。”
少府神闻言也只能点点头。
萧非看了眼殿门说道:“一会儿,见机行事。”
进入殿内,两人刚刚施完礼,刘彻立即问道:“少府,刚刚酂侯已经和你说了吧,不知你们可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少府憋了半天,小心翼翼回答道:“陛下,要不......要不在铜钱靠近边缘加一道简单的弦纹?这样既有些许防伪作用,又不至于增加太多的成本。”
刘彻不置可否,转而冲着萧非问道:“酂侯,你可有什么新的想法?”
萧非只能硬着头皮回道:“陛下,臣以为或许可以在钱范上下点功夫,比如在钱范外围......”
“在铜钱外围增加外郭?”刘彻突然接话,说着拿起一个铜钱开始比划。
萧非顿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顺势道:“陛下圣明!”
刘彻不再深究萧非后面没说出来的话,而是转头看着少府问道:“你觉得此主意可行吗?”
少府神连忙回道:“陛下圣明!像刚刚比划的那样,在铜钱上增加外......外郭确实是个好办法。这样既能让铜钱更美观,又能有效防止私铸者磨边取铜增加防伪,另外只要在钱范上稍微修改即可,又不用增加太多成本,确实是个可以执行的好主意。”
桑弘羊也立即附和:“陛下此策妙极!外郭防伪确实比纹饰更为实用。”
韩嫣也出声道:“陛下真是圣明睿智、雄才大略、英明......”
刘彻挥手止住韩嫣后面那些拍马屁的话,脸上带着笑容冲着少府道:“既然现在暂时没有更好的主意,那么少府你按照刚刚说的,立即安排工匠,抓紧修改钱范,制造一批带有外郭的铜钱出来。”
“臣遵旨!”少府神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去安排此事。
萧非也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又混过一关。
几日后,少府神带着新铸造的铜钱样品再次觐见。这次的钱币边缘增加了一圈外郭,既美观又实用,而且也确实起到了防伪作用。
刘彻拿着新钱在手中把玩,满意地点头:“很好,就按照这个来吧。”
萧非见状,趁机对少府神使了个眼色。少府神立刻会意。在半个时辰后少府神借故告退。萧非估摸着时间,也找了个借口溜出温室殿,前往少府官署。
来到少府官署,却被告知少府不在。
少府丞恭敬地回禀:“酂侯,少府回来没多久大农令就来了,他们二人过了一会儿,一同前往工坊,商议新钱铸造的具体事宜了,走时让我告诉酂侯,那件事等忙完这段时间再说。”
萧非点点头,心中暗忖:韩安国动作倒是真快,这么快就开始落实了币改之事了。
“我知道了,那到时候再说。”说完萧非转身离去。
转眼冬去春来,冰雪消融,长安城迎来了建元五年的春天。酂侯府中的树木也开始吐露新芽。
这日下值晚膳时分,萧非拿起箸刚要用膳,庖正神秘兮兮地对萧非道:“酂侯,还有一道菜没上。”
萧非笑道:“怎么?今日还有惊喜?”
不一会儿,庖正端上一盘翠绿配金黄的菜肴,正是炒韭卵。韭菜鸡蛋交织在一起,令人食欲大动。
庖正期待地说,“君侯尝尝。”接着解释:“这是用新下来的头茬韭菜做的,最是鲜嫩了。”
萧非立刻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果然鲜美异常,就是火候稍过,不光鸡蛋,韭菜边缘也有些焦糊。
细细品味观察,萧非忽然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段啥时间吃的炒菜总是不对味,以前一直纠结在缺少植物油和丰富调料,现在才明白吉金锅的导热性也是个问题。
“庖正!”萧非放下箸,问道:“可否打造一个铁锅专门用于炒菜?我觉得铁锅,应该比吉金锅更适合炒菜。”
庖正为难地回道:“打造铁锅工艺上应该没有问题,只是如今铁料都被朝廷、诸侯和豪门大户垄断了,价格十分昂贵。如果用铁打造炊具,恐怕......不太划算。”
萧非刚想解释用铁锅炒菜的种种好处,忽然转念一想:反正与少府有约,要商讨新点子,不如到时候直接让少府解决,我何必自己费这个钱?
萧非随即改口道“既然如此,那先不忙,过些日子再说吧。”
又过了两日,刘彻召集在长安城内的所有二千石以上大臣及列侯,举行朝议。这次朝议规模宏大,一看就是有大事要宣布的样子。
朝议主要讨论新币推行事宜。大农令韩安国出口成章详细介绍了新币的样式、重量、铸造工艺等内容,少府神则不时在一旁补充说明。萧非坐在那里听得无聊,有些昏昏欲睡,但是这个场合又不能真的打瞌睡,便开始观察殿内众人。
先是从最前面正襟危坐的丞相许昌开始观察,接着往后,发现今日大行令过期不在,没有管他,继续扫视殿内众人。
第225章 诏令颁布
当扫到九卿之一的中尉张欧时,萧非突然想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接着萧非目光开始在殿内查找,终于在离自己不远的坐席上找了南宫侯张生,想起了他弟弟也叫张欧。
萧非先是打量张生,顿时觉得他与他弟弟张欧长得很像,随即开始打量南宫侯张生与中尉张欧这两人,这两人南宫侯张生是赵王张敖的后人,中尉张欧则是帮助汉高祖刘邦建国的功臣安丘侯张说最小的儿子。萧非发现两人一个相貌儒雅,气质雍容,另一个面容冷峻,神情严肃。
萧非通过观察再眼前的两个人,心中觉得估计姓名相同的张欧两人肯定也是相貌气质截然不同,下次如果能碰到二人同在,可要好好比较比较。
就在萧非胡思乱想,正暗自比较之时,忽然听到韩安国提高了声调:“......故此,新钱当以'半两'为名,实重四铢,加外郭防伪。臣启奏陛下,下旨执行。”
刘彻听完韩安国的话点点头,“既如此,即刻颁令执行新币。”说完不等殿内众臣反应接着又道:“朕还有一事宣布,就是上回说的关于制定五经博士之事,即日起,设立五经博士,专授《易》《礼》《诗》《书》《春秋》五经。其他的百家传记博士,一律罢黜。”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奉诏。只不过丞相许昌微微皱眉,但是也没有说些什么。
朝议结束,刘彻退朝后,众臣如潮水般向未央宫前殿殿外退去。萧非混在人群中,正盘算着要不要直接翘班,直接溜回府中享受春日暖阳,没走两步却被少府神拦住了去路。
“酂侯等等。”少府神拦在萧非面前笑着拱手。
其他大臣陆续从萧非两人身旁走过。
萧非一边回礼,一边笑着打趣道:“少府这是忙完了?有功夫了?”
少府神苦笑着回道:“可不是嘛。大农令天天来找我商议新钱铸造之事,陛下又盯得紧,这几日真是忙得脚不沾地。”说着左右看了看,见众人已经离开,轻声问道:“现在陛下也正式下达诏令了,我这好不容易忙完手头的事,就赶紧来找酂侯了。上次你说的那个新点子......”
萧非哈哈一笑:“点子既然想出来了,那就跑不了。这样,明日你找几个擅长制作排橐的工匠,我有大用。”
“排橐?”少府神满脸疑惑,“酂侯的新点子与排橐有关?”说完忍不住继续追问,“莫非是要改进那铸币工坊的工艺?”
萧非故作高深地说道:“明日你便知道了。记得再准备些帛布,我用来绘图。”
“没问题!”少府神虽然满脸好奇,但见萧非不肯多说,也不好再问,只是说道:“我一会回去就去准备,明日在少府官署恭候萧侯大驾,酂侯可别忘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这才分别。
萧非望着少府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暗笑:这位少府倒是实干,就是太过心急。身边此时早已只剩下一些侍卫,萧非也不打算翘班了,溜达着直奔侍中值房,打算歇会下午再去上值。
午后,温室殿内炭火已经撤去,换上了清新的熏香,众多刘彻近臣与刘彻商议国家大事,萧非坐在一旁也不吱声,只是倾听。
“今日起,换用的新币诏令将正式颁布。”刘彻神色愉悦,对着下面众人吩咐道:“诸位有空可到长安城中走走,看看新钱使用情况,听听百姓议论。有什么新的情况及时来报!”
众人齐声应诺。韩嫣抢先道:“臣明日休沐,这就去东市看看,那里商贾云集,最能反映新钱流通情况。”
庄助不甘示弱也道:“那臣一有时间就去西市逛逛,那边胡商众多,正好看看外国商人对新钱的反应。”
刘彻满意地点头,忽然兴致勃勃地道:“等过些日子,朕带你们一同微服出巡,朕也好亲自去看看新钱推行情况。”
萧非心中暗忖:又来了。你每次微服出巡都不带钱,最后还不是我们这些近臣掏腰包,不对最后还不是卫青掏腰包。真是的,这位陛下对微服出巡的理解,恐怕与常人不太一样。
刘彻接着又道:“到时候,咱们再去茂陵邑。”
萧非见刘彻兴致正高,想起了与少府的约定,趁机说道:“陛下,刚刚臣与少府约好,明日前往少府有事相商,可否请一日假,去少府官署当值?”
刘彻笑着摆手,“准了。”说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打趣道:“不过酂侯啊,你总算想起自己还有个少府顾问的职位了?朕还以为你把这个差事都给忘了呢。”
萧非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两声,解释道:“陛下此事,臣怎敢忘记,只是这灵感也是偶然才有。”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着萧非,“朕可是听说,某人整天在府中研究什么炒菜?”
萧非心中一惊:刘彻连这个都知道?看来自己在府中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向陛下汇报啊。不过作为绣衣使者的创始人,刘彻给长安每个忠臣府内安排几个探子,应该是驾轻就熟的事吧。
想到这里,萧非连忙赔笑道:“陛下明察,臣就好一口吃的,也确实在研究些新菜式,等有了成效,请陛下试吃。”
刘彻哈哈大笑,“好,朕等着了,不过每回你都能弄出些名堂来。这样吧,不光明日,你只要还能弄出利国利民的东西,这几日去少府官署,朕都准了。”
萧非连忙躬身拱手,“谢陛下!”
次日清晨,萧非还是按照日常上值的时间,早早来到少府官署。这是萧非头一回这么早过来,本以为少府神应该已经在办公,却发现少府官署内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夜的小吏在打扫庭院。
萧非站在少府办公的大殿门外,望着紧闭的殿门,心中颇为郁闷,虽然已与刘彻请假,但是萧非难得积极一回,居然......
想到这里,萧非暗自嘀咕:“难道是我来得太早了?还是少府今日有其他安排?不过他昨天不是和我说好了吗?”
第226章 少府议排橐
正当萧非犹豫是否要直接进去等候时,少府丞闻讯匆匆赶来,见到萧非站在门外,连忙上前行礼,“酂侯!”接着说道:“酂侯怎么来得这么早?少府大人通常还要等一会儿才到。”
萧非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在陛下身边当差的官员,上班时间这么宽松。想想自己每日早早的就要赶到未央宫上值,不禁有些羡慕这些外朝官员的清闲,同时感觉自己这侍中官职有些不香了。
少府丞见萧非没有答话,又解释道:“少府大人若是无需上朝或去丞相府议事,通常都会晚些到少府来,毕竟咱们少府也没有那么多非常紧急的事情。酂侯是咱们少府的人,请先进殿休息,少府大人应该很快就要到了。”
萧非点点头,客气地道:“那就有劳少府丞了。”
少府丞连忙引着萧非进入大殿。萧非发现此时无人办公的大殿内布置得十分整洁,正中是少府神呐办公案几,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竹简和笔墨,和往常萧非来时一样,不过今日多了些帛帛。殿内还有几张较小的案几,显然是属官的办公位置。
“酂侯请坐。”少府丞引萧非坐下后,又立刻向着小吏吩咐,“快去给酂侯上茶。”
萧非闲的无聊,继续打量殿内陈设。
不一会儿,小吏奉上茶水,萧非接过抿了一口喝下,便放在一旁。
少府丞见此问道:“酂侯,怎么不爱喝吗?要不要我命人再换?”
萧非摇摇头,“我只是喝惯了我府内特制的茶叶,这样吧,你让他们给我上些热水即可。”
少府丞对那小吏道:“没听见酂侯说的吗?快去办。”
萧非见此岔开话题,问道:“少府平日都这么晚才来办公的吗?”
少府丞笑道:“也不尽然。若是朝会日或者丞相那边有要事,少府大人也会早到。平日无事时,确实会晚些。”说道这里少府丞压低声音,“其实其他府寺的各位主官也都是如此的,只要不误了公务便可。”
萧非心中暗叹:果然还是外朝官员自在。回想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要赶到未央宫,虽然几乎不管事,但这天天早起,也让自己一言难尽啊!想到这里,萧非莫名对少府感到羡慕。没忍住嘀咕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少府丞对于刚刚萧非嘀咕的话没有听清,但还是问道:“酂侯,是有什么吩咐吗?”
萧非立刻闭上嘴摇摇头,但是想了一下还是不甘问道:“就不怕陛下知道吗?”
“都是如此,再说一些比如太常一般都是列侯担任,只是晚来会,陛下还能说什么呢?”说着少府丞将声音压的更低,“这也算是潜规则之一,陛下没准对这些事情都了如指掌呢。”
萧非想了下,最后点头说道:“好吧!”
两人又瞎聊了几句,就在两人正说话间,殿外传来脚步声。“应该是少大到了。”说完少府丞立即往外迎了出去。
果然,少府丞还未走到门口,少府神便迈着从容的步子走进殿来,见到萧非,略显惊讶问道:“酂侯怎么来得这么早?”
萧非起身笑道:“这不说好了有些事情与你商议,就早些过来了些。”
“失礼失礼。”说着少府神又赶忙冲着萧非拱手施礼。
萧非回礼后两人重新落座,少府神挥手让少府丞退下。
待少府丞退下,少府神向萧非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再次说道:“真是让酂侯久等了。”
萧非不在乎的摆摆手,“少府你言重了,是我按照往常上值的时间来的,导致来得太早了。”
“额......”少府神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非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问道:“不知我让少府找的那些工匠可来了?”
少府神闻言转头看向殿角那座精致的铜漏,只见铜漏现在指的时间才是辰初二刻,解释道:“酂侯来得实在太早了。我与那些工匠约的是辰时末让他们来少府报道,现在才刚过辰时,还得等半个多时辰呢。”
萧非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端起案几上水杯,抿了一口温水,神色间并无丝毫不耐烦的样子。
少府府此时注意到萧非杯中竟是清水,不由皱眉,“这些人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怎能只给酂侯上清水呢?我这就让人沏茶,酂侯请等待片刻。”说着便要起身出门唤人。
\"少府且慢。\"萧非连忙抬手制止,\"是我让他们上清水的。实不相瞒,我喝惯了自己府里特制的茶叶,外面的茶总觉得味道不对。\"
少府神闻言恍然大悟,重新落座道:“原来如此。我倒是确实听说酂侯府上的新茶很是不错,长乐少府还得到了些,长安城中也有不少人都想尝尝呢。”说着少府神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据说那种茶汤颜色清亮,香气独特,与我现在所喝的这种大不相同。”说完还将自己的茶水展示给萧非看。
萧非见少府神这般神情,笑道:“少府若是想尝,我让人送些到你的府上便是。”
少府神先是摆摆手,“不必如此,那样就太麻烦了。”接着语气却带着几分期待说道:“过两日我派人去酂侯府上请教制茶之法,完了让少府官署派人试着制些。若是成功,说不定还能进贡给陛下尝尝,不知这样可否?”
“也好。”萧非点头应允。
“那就这么说定了。”说完少府神跟着转变话题问道:“不知道今日那个点子?”
萧非随即话锋一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说起来,少府对如今的金属冶炼,金属打造工序可有什么见解?若是要提升效率,你可知该从何处着手较好?”
少府神闻言神色一肃,沉吟片刻后道:“冶炼之道,关键在于火力,现在主要用排橐提供风力增加火力。以我这些年的观察,最大的难题有三......”说道这里伸出手指,屈指数来,“其一,温度不够,现在用的排橐出风提高温度,太过费力,需要三四人合力操作,人力消耗巨大;其二,炉温难以保持,时高时低,严重影响冶炼质量;其三,燃料消耗太大,成本高昂。”
第227章 排橐与风箱(上)
萧非一边听一边认真的点头。
少府神顿了顿,接着补充道:“这三者还是相互关联的关系。若是排橐能省力些,就能在保持更稳定的风力的同时增加风量;风力稳定了风量增大了,炉温就能更高更持久;炉温变高且持久了,那么燃料反而也就能更充分利用。所以说,若能解决其中一个问题,其他问题也就都迎刃而解了。”
听完少府神的话,萧非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没有想到少府居然对冶炼之道居然懂的这么多。那日我跟随陛下去铸币工坊,看到工匠们费力操作排橐,汗流浃背却收效甚微,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改进的点子。”
少府神闻言顿时眼露精光,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带着些激动的语气,连声问道:“真的排橐有关?酂侯快说说看!”
萧非却卖了个关子,微微一笑说道:“不知少府,可否容我先卖个关子。等工匠们来了再说。因为我没有实践过,光有理论还不知道是否可以应用。所以我得和他们详细谈谈,看看这个想法是否可行。”
少府神迫不及待地起身,“既然如此,我这就派人去催催那些工匠,让他们即刻过来与攒侯商谈。”语气显得十分急切。
“不必了。”萧非再次拦住,“时间也快到了,再说我已经向陛下请了一整天的假,时间充裕得很。让工匠们按原定时间来便是,就不用特意催促了。”
少府神闻言这才重新坐下,但明显有些坐立不安。他时而看向铜漏,时而望向殿外,手指海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显然对萧非所说的新点子充满期待。
为了缓解少府的急切,萧非故意岔开话题问道:“说起来,新钱政令已经下达,不知道铜钱制作可还顺利?”
少府神这才稍稍收敛心神,回答道:“还算顺利。大农令日日派人来催,少府的工匠们与大农令配合日夜赶工,第一批新钱已经铸造完毕,现在已经开始铸造第二批了。”说到这里少府神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已经有人传出风声要进行私铸了。”
萧非点头表示理解。两人又聊了些朝中闲话,从新钱推行说到边关军务,再从边关军务说到各地贡赋,又从各地贡赋聊到刚刚的平阳侯离开长安。少府神不愧是九卿之一,对朝廷各项事务都了如指掌,说起来头头是道。
不知不觉间,铜漏又过了一刻。少府神忍不住又看向殿外,喃喃道:“这些工匠干什么吃的,怎么还不来......”
萧非闻言笑道:“少府何必如此着急?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些工匠天天那么忙活,今日休息好了,反而能事半功倍。”
少府神叹了口气,“酂侯有所不知。这些年陛下着重关武器打造,近些日子又忙活着新钱铸造,心中早就想着要改进金属冶炼技术,但却苦无良策。如今听说酂侯有妙法,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一番了。”
萧非闻言立时正色道:“少府为了国家如此操劳,实在令人敬佩。”
“哪里哪里。”少府神摆摆手,“作为少府,这一切不过是尽了些本职工作罢了。”接着又道:“不过这些年我看着工匠们费力操作排橐,也是心疼不已。”
“少府如此爱惜工匠,体恤民力,实在令我更为敬佩。”萧非说着还冲少府一拱手。
这一下子弄的少府神脸上微红。
就在这时,殿外终于传来少府丞的禀报声:“少府,工匠们都到了,可否让他们进来?”
少府神立即起身,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快,快,让他们进来!”
殿门轻启,少府丞率先步入,令人意外的是,考工令也跟随在少府丞身后进入,在后面才几名工匠。
在少府丞的引领下,众人恭敬地向少府与萧非行礼。萧非还注意到站在考工令身旁的,这几位工匠虽然衣着朴素,但眼神锐利,手上布满老茧,一看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待众人施礼完毕,萧非温和地开口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我最近想出了一个新点子,想请诸位看看是否可行。”
少府神立即接话,语气郑重,“酂侯所说之事关乎冶炼大计,诸位务必认真聆听,仔细斟酌,确定是否可行”
几名工匠在考工令的带领下连忙躬身应道:“唯!”
萧非见此豪气吩咐:“取帛笔来!”在等待帛笔放好的过程中,萧非说道:“我这点子是因为看到排橐才想出来的。”接着开始忽悠:“后来我命人找来个排橐仔细观察,才有了今日之事。”
待帛布在案几上铺好,萧非开始执笔绘画,很快就在帛上勾勒出一个长方形的装置图形。萧非一边画一边解释:“此物我称之为双动活塞式风箱。它与排橐不同,我的设计中他的使用更为方便,用手拉开活动木箱,风通过进气口进入,就会使风箱内充满空气,再拉动就够将其内的空气压出,形成风再将风导入熔炼炉中,就可以使炉火旺盛......”
就在萧非开始绘画之时,工匠们就已经围拢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萧非绘画。
当最后一笔落下,帛图上已经画好了一个双动活塞式风箱的整体外观图。
“妙啊!”一位老工匠看着帛图忍不住惊叹,“看此图,确实能连续鼓风。”
萧非点头,“并且这个装置出来的风力更加均匀稳定,对提升和保持炉温都大有裨益。”
画完整体外观图后,萧非又开始挨个指着图中的每个部件,一边介绍其作用一边往帛图上写上每个部件的名字:手柄、进风口、出风口、护板......
众工匠听得入神,不时交头接耳讨论。一位年轻些的工匠出声询问:“不知为何要将出风口设在侧面?”
“这样方便安装。”说着萧非还比划了一下风箱安装位置。
那名工匠立刻领会,“确实将出风口设计成这样好,还能节省空间。”
萧非听完那名工匠的话点点头。
第228章 排橐与风箱(下)
后面还有工匠想要提问,但是不用萧非解答,他们自己就照着帛图开始互相解答。
最后考工令还感慨道:“照此理论,这个确实比排橐好用。”
萧非见他们已经领会这个帛图,接着诚恳地说:“我绘制的这个图形,这只是一个理论构想,尚未经过实践。需要诸位试制出来,才能看看有什么问题没有,才能在进一步进行改进。”
工匠们与考工令立即围成一圈,拿着帛图热烈讨论起来,这回不是讨论风箱的理论和效果,而是讨论有哪些制作难点。
少府神则趁机对萧非道:“我看此物设计精妙,并且酂侯所绘帛图非常清楚,制作起来应该不难。”
萧非闻言立刻摇头,“理论归理论,帛图归帛图,实际制作中难免会遇到各种问题。比如风箱尺寸、各部件配套性、密封性、进风口出风口大小等,都需要反复测试才能确定最优解。”
少府丞没有回答萧非的话,而是在一旁奉承道:“酂侯太过谦了。以你的巧思,再加上诸位工匠的精湛手艺,此物制作定能成功。”
这时,考工令与工匠们也讨论完毕了,上前回禀:“酂侯,少府,我们商议后认为,可先制作一个风箱的缩小版模型,此模型不必直接安装在炉上。这样做的话既能验证构想,又能快速发现问题。我们预计今日下午就能完成模型制作。”
萧非点头,“这个主意很好。我觉得就照你说的先做模型吧。”
考工令没有回话而是看向少府,少府神立即表态,“就按酂侯刚刚说的办。”
萧非又问道:“诸位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一位老工匠鼓起勇气,“不知酂侯可否在细致的讲一下原理,和在画一幅内部具体的构造图。”
萧非耐心地又讲解了一遍,还特意画了两幅不同角度的内部构造图。
考工令与众人听完后,又将三张帛图仔细看了看,最后考工令与其他工匠交换了一下眼神,说道:“我们已经明白了。今日下午争取先做出框架模型,若有问题再来请教酂侯。”
萧非笑道:“我今日都会在此等候诸位,诸位如有问题随时可以来问。”
考工令带着工匠们躬身告退。走出殿门时,萧非还能听到他们在外面兴奋的讨论声:
“这设计真是太巧妙了!”
“那排橐早有人和我抱怨不好使。”
“若是成功,咱们的冶炼工艺肯定能提升一大截!”
“快赶去工坊,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制作了!”
少府神听着他们在外面的议论声,眼中满是欣慰与期待感叹道:“这些老师傅们一遇到有新技艺可以钻研,比什么都高兴。”
就在此时,忽然,少府神瞥见少府丞还侍立在一旁,不由皱眉道:“你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速跟着一起去工坊盯着,他们如果有什么需求,不管是材料、人手还是什么,立即调配,务必优先满足,不得有误!”
少府丞闻言这才恍然,连忙冲着少府神躬身,“诺!我这就去!”说着,快步向着考工令他们追了出去。
萧非见状,不由哈哈一笑说道:“你们这里的气氛真不错。”
少府神回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都是一些粗人,让酂侯见笑了,这些个属下啊,有时真是不点拨都不带动的。”
萧非摆摆手,笑容继续,“少府你这说哪里话。咱们不都是自己人吗?何必如此见外。”
少府神连连点头,“对,对,酂侯说得是,咱们都是自己人!”接着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对着萧非,“酂侯今日不是无事吗?说什么一会儿,也要留在府中用午膳,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萧非含笑应允,“那我可就叨扰了。”
不一会儿,两人话题自然又回到了那双动活塞式风箱上。少府神眼中闪着光,憧憬道:“若此物真的能成,依酂侯来看,对现今的金属冶炼,不知能有多大助益?”
萧非思考片刻,谨慎地估算道:“若能按照我的设想制造出来,此物可以提供炉内温度,保持炉温稳定,理论上我觉得至少能提升三成以上的效率。这还意味着再减少成本、缩短时间的同时,并且还能产出更多、更优质的金属。”
“三成!”少府神惊叹一声。
萧非没有管他少说至少儿子,而是想了一下接着道:“另外此物不光只能用在冶炼上,在其它方面也能得到应用,比如后续的不管是兵器等金属锻造,还是制陶等民生用具上都能应用。”
少府神听着萧非关于此物的前景介绍,仿佛已经看到风箱大放异彩,抚掌道:“酂侯,你这可是又立下一大功啊!此物若是能推广开来,那可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呀!”
萧非立刻谦逊地摇头,“少府言重了。此物若是可以制成,这也不是我一人之功?点子帛图那些不过是纸上谈兵,若无少府鼎力支持,无考工令督办,无那些巧手匠人精心制作,一切都是空谈。如果真的能成,那就是咱们少府官署上下齐心协力的功劳。”
少府神闻言,对萧非更是高看一眼,继续夸奖道:“酂侯不居功,不自傲,还能时刻想着同仁,这等胸襟气度,实在让人佩服。”
萧非被夸的老脸一红。
说话间,午膳已然备好。虽是在少府中用膳,但菜肴十分丰盛,绝非寻常工作餐食可比。既有炙烤的鹿肉、鱼脍,也有时令蔬菜,甚至还特意上了一道羊肉羹汤,可见用心。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萧非见时机成熟,便看似随意地向着少府问道:“少府,待这风箱造好,我还有一物想请你找些少府工匠帮忙打造,不知是否方便?”
萧非的话刚说完,少府神就立刻大包大揽,拍着胸脯道:“酂侯这是哪里话!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但凡是咱们少府官署能做的,绝无问题!你尽管开口,是要打造什么礼器乐器吗?”
第229章 工匠之议
萧非笑道:“并非什么礼器乐器这等重器,只是一件萧物件,于我而言却有些用处罢了。”接着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只是想打造一些炊具。”
“炊具?”少府神一愣,显然没想到萧非的要求是这个,接着再次问道:“就只是打造一些烹炊之用的炊具?”
“正是。”萧非点头,“我爱吃你们也是知道的,当年我就发明了火锅,只是如今又有了新的想法,但是需要用到铁料,故而想请少府帮忙。”
少府神恍然大悟,笑着说道:“我道是什么难题,原来如此。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那就先谢过少府了。”萧非举酒示意,“等风箱制作好,我就绘图交给少府打造。”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少府神豪爽地也举酒回应,饮罢接着说道:“要不你一会儿就绘图,待会儿我就吩咐下去,让最好的工匠,用上好的熟铁,给酂侯打造?”
萧非一听连忙道:“不必,不必,现在风箱还未造好,无功不俸禄。”
“好吧!”少府神又吃了几口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道:“对了,说起风箱这等巧思妙想。酂侯,我这儿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就在前几日,我少府旗下管辖的工坊里,有几个当时建造水车的工匠,受了水车的启发,竟琢磨出一个能借助水力自动碾压谷物的装置!这装置省时省力,颇为巧妙。”
萧非听到少府的介绍立刻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水碾?”
少府神立刻猛地一拍大腿,“妙啊!水碾,酂侯这个名字起得贴切!”接着开始念叨:“水碾,水碾,好,太好了!”接着激动说道:“我回头就派人告诉他们,这装置以后就叫水碾了!”
萧非微微一笑,“少府如此说,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为这利民之物冠名了。”说完萧非随即正色道:“不过,少府,这几位工匠能通过水车触类旁通,发明出如此巧具,实乃难得的人才,我建议你一定对要其重赏才是。”
少府神立刻回道:“这是自然!我早已派人送去金钱作为奖赏,并为这几名工匠记功一次。”
萧非点点头,接着沉吟片刻,建议道:“少府,我以为,若遇合适时机,你或可向陛下谏言:但凡有工匠能造出利国利民的新式器械,朝廷当不吝赏赐,甚至可赐予一定的官身爵位,这样才能很好的鼓励百工钻研技艺,推陈出新。”
少府神闻言,认真思索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案几。良久之后,少府神缓缓看向萧非,“酂侯此言,深谋远虑,我也是十分赞同。只是......朝中诸公,恐有人认为奇技淫巧,不足以封赏,因此陛下可能也会......”
“此举利国利民,岂能说成奇技淫巧。”萧非反驳道,“农具、兵器、舟车、水利等等,哪一样不是出自工匠之手?哪一样不关乎国计民生?明赏,则民劝功,陛下圣明或有不同见解,怎可不试。”
少府神听到萧非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终于下定决心,“好!待时机成熟,我必向陛下进言。只是......”少府神看向萧非拱手道:“届时若在朝堂之上,还望酂侯能发言助我一臂之力,以从旁声援,助此事可成。”
萧非立即答应下来,“这是自然,我于公于私,都义不容辞。”
午膳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少府神本欲继续相陪,萧非却劝他以公务为重,在少府神开始办公后。萧非信步来到少府官署庭院。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庭院中,萧非熟门熟路的来到早已备好的躺椅旁边,庭院内部的少府侍从见到萧非立刻贴心地拿来茶水点心。萧非见此便倚在躺椅上,享受着午后的闲暇时光,不知不觉竟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萧非睡得颇为香甜。待醒来时,日头已然西斜。萧非舒展了一下身体,忽然发现庭院中不知何时已摆放着一个木制的风箱模型,考工令和几位工匠正围在一旁低声讨论着什么,看这样子显然已等候多时。
萧非连忙起身,“诸位是何时来的?为何不叫醒本侯?”
考工令闻声回头,对着萧非恭敬答道:“刚刚来时,见酂侯睡得正熟,便未敢打扰。况且我们也只是刚刚将这小模型勉强做完送来。”说完带着工匠冲萧非施礼。
萧非摆摆手,走到近前,仔细端详这个风箱初版模型。它结构大致依照帛图所制,只是小了些,另外还能看出这个模型做工略显粗糙,显然是赶工之作。
萧非看了一会儿问道:“你们试过了吗?效果如何?”
一位工匠脸上带着些许沮丧立刻回答道:“回酂侯,我觉得做是做出来了,拉动也能鼓风,只是......这风力着实太小了些,远不如预期的强劲。”
萧非闻言没有回话,而是亲自上手操作了几下,感受着那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各个部件。萧非沉吟道:“无妨,只是初次试制而已。本侯觉得问题可能出在这几处:一是为了赶工各处密封不严,漏气太多;二是这进风口和出风口的尺寸比例或许不尽合理;三是各部件仓促安装配合不合理。”萧非边说边指着几处关键部位分析。
一旁的考工令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接话,“酂侯所言极是!那我们便依酂侯的思路,回去多做几个不同尺寸的模型,一一进行试验,找出最优的搭配。待小模型能鼓出足够强风,再依样放大尺寸,制作能在实地应用的大家伙!”
萧非赞赏地点头,“正该如此!循序渐进,逐步改进,最后才能成功。那就辛苦诸位了。”
工匠们见考工令的思路得到肯定,重新燃起了干劲。工匠们急着回工坊继续制造风箱进行实验连连冲着考工令使眼色,考工令立刻带着众人给萧非施礼,施完礼两名工匠抬起那个第一版风箱告退离去。
萧非望着这些工匠们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佩服。
第230章 边关异动
萧非在工匠走后,这才重新来到少府办公的大殿。进入店内少府神果然还在伏案处理简牍。
少府神见萧非进来,放下笔笑道:“如何?见到考工令他们了?那风箱模型怎样?可还入眼?”
萧非快速的将情况简要说明,最后道:“......这一版风箱大体框架无误,只是细节需反复调试打磨。我已让他们继续去多做几个尺寸进行试验了。”
少府神点头表示理解,“工巧之事,原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不过酂侯还是辛苦了。”
见此事也已无事,萧非便提出告辞,“若无事,我便先走了,有时间我就过来,若是模型达到效果,我没来,少府也可直接派人寻我。”
少府神点点头,立刻起身相送,一直将萧非送至少府门口,看着萧非的身影离去,这才转身重回府内。
萧非走离少府,在未央宫内踱步一阵,抬头望了望天色。发现春日天时开始变长,此时太阳虽已西斜,但离下值尚有一段时辰。萧非心里盘算:此时回府似乎为时过早,不如去温室殿瞧瞧,露个脸闲聊几句,没准还能在刘彻那里混点好感。
萧非按照心中想法信步来到温室殿外,却见此时情形与往日大不相同。温室殿殿门紧闭,门前侍立的宦官与羽林皆面色凝重,肃然而立,温室殿外的整个区域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萧非见此情景心中满是诧异,正欲寻个相熟的宦官或者侍卫打听,目光扫过温室殿殿前廊柱,恰好瞥见李椒一身戎装,按剑肃立在拐转角处,正警惕地往下看去,那样子好像征战巡视四周。
萧非眼睛一亮,嘀咕一声,“就你了。”快步向着李椒方向走近。
李椒听见脚步声,看见走来的是萧非,连忙行礼。
萧非摆手示意免礼,压低声音问道:“李侍卫,这是什么情况?我怎么看这里的气氛颇为凝重,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李椒左右扫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这才往萧非身旁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回道:“酂侯有所不知,约莫一半个时辰之前,边关加急军报至此,以为的经验来看军报应该是从北边来的,估计是匈奴又有异动,恐有犯边之举。”
“哦?”萧非点头接着问道:“那也不用紧闭殿门,戒备如此森严啊?”
李椒接着答道:“半个时辰之前,大行令、太仆、以及几位将军陆续入内议事,此刻殿内应当正在商议应对之策。”
萧非闻言,心中了然,看来是让刘彻说中了,也不知道大行令按照刘彻说的做没做。萧非点了点头,面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李椒见状,询问道:“酂侯可是要入内?我可立刻找人为你通传。”
“不可不可!”萧非闻言连忙拦住,连连摆手,解释道:“我方才并不在殿内,对此间情势一无所知,此刻贸然闯入,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扰乱陛下与诸位将军商讨的思路。况且......”萧非顿了顿,接着说道:“虽然我觉得匈奴该教训教训了,但此时情景......”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军国大事,既然现已有陛下与诸位将军商讨,我便是进去了,此刻又能有何良策?不过是徒增纷扰罢了。”
李椒还想说什么。
萧非抢先对李椒笑了笑:“李侍卫尽职守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萧非转身,缓步向着温室殿前台阶走去。
李椒则在萧非身后拱手施礼送行。
萧非一边走,一边心中暗忖:事关匈奴这可不是小事。不过军旅之事一言不对那可是多少人头,再加上现在刘彻还未彻底一言九鼎,还是能不掺和就不掺和为妙。
想通此节,萧非心中顿时轻松不少,脚步也加快了些。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出未央宫,自家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
洗马见萧非出来,连忙迎上,“君侯,今日回府似乎比平日早些?”
“嗯。”萧非应了一声,登上马车,跟着吩咐:“回府吧。”
次日清晨,萧非照例前往未央宫上值。踏入温室殿时,见已有人到来,萧非来到自己的席位。待众人到齐,萧非特意留心观察殿内众人的神色。刘彻端坐御案之后,正翻阅着奏疏,神情专注却不见一丝凝重之感。韩嫣、桑弘羊等人侍立两侧,低声交谈着,氛围显得颇为平和。卫青也与往常一样。
见此萧非心中暗想:看来昨日的边境急报并非特别紧急,或许只是寻常的匈奴部落调动,虚惊一场罢了。否则,今日殿内绝不会是这般轻松气氛。
果然,刘彻没有再提昨日之事,而是与近臣们讨论了一阵春耕事宜,先是从关中农事谈到河东水利,又谈及各地粮种调配。
在有关春耕事宜谈论完毕之时,哪位平原君朱建的后人朱中大夫还特意出言对萧非称赞道:“陛下,去岁关中等地推广酂侯所发明之水车,今春灌溉用之大为便利,百姓们交口称赞其为实乃利民之器也。”
萧非见其他人也有要出口称赞的意思,连忙出列,谦逊道:“朱大夫太过誉了。水车之利,全赖陛下圣明推广,及各地官吏用心实施制造,臣不过偶得灵感罢了,岂敢居功。”
刘彻抬眼看向萧非,“酂侯,你太谦虚了,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说完这时似乎才想起昨日之事,随口接着问道:“酂侯,昨日你去少府,所议之事可还顺利?”
萧非见不在就见水车,就恭敬回道:“托陛下洪福,少府对臣的那些奇思怪想颇为支持,觉得可行。我们商讨之后,现已命人加紧制作,到现在为止一切进展顺利。”
刘彻闻言点点头,未再深问,继续批阅简牍奏疏。
倒是一旁的卫青听了萧非的话,忍不住好奇,出声对着萧非询问道:“我说昨日怎未见酂侯随驾,原是去了少府?不知又在琢磨什么新奇物事?可否讲讲?”
刘彻闻言也抬起头,显然卫青的话让他也有了兴趣,“对啊,酂侯说说你又搞出什么好东西了?”
第231章 进展顺利
萧非本想给卫青详细解释一下,但是见刘彻垂询,觉都不能夸海口便简略答道:“回陛下,臣只是在参观铸币工坊时灵光一闪,设想出了一种名为风箱的小物件,欲用其替代现今冶炼时用作鼓风的排橐,或能省些人力,助力冶炼工艺。”
“排橐?”刘彻微微皱眉,显然对这个专业工匠并不熟悉。
萧非刘彻不知道,于是开始环视殿内,只见韩嫣、桑弘羊等人也都面露疑惑之色。
朱中大夫也只是盯着萧非没有开口。
萧非心里本打算若有人了解排橐的重要性,便可顺势引出少府昨日说的工匠发明水碾之事,再借机进言提高工匠待遇。但见满殿文武竟无一人知晓排橐此物,顿时觉得时机未到,贸然提出反而显得突兀,只得将后续的话暂时压下。
卫青沉思片刻,好像想到了什么,对这个能省人力的风箱有了兴趣,接着追问道:“酂侯,此物若成,对提升冶炼效率可有助益?不知能省多少人力?”
萧非心中盘算一下,觉得此时却不再像在面对少府时那般乐观预估。而是选择更加谨慎地回答道:“卫将军,此物尚在试制模型阶段,未曾实测,效果实在难以断言。待制作完毕,经过验证,臣定当将详细成效禀报陛下。”萧非说着还向刘彻拱手,心里却想:在刘彻面前,还是话不可说满,这样稳一手肯定没错。
刘彻闻言点点头,倒也并不强求,因此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也好。待有成效,再报与朕知即可。”说罢便继续低头看竹简处理政务,似乎对此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萧非暗松一口气,开始摸鱼。殿内众人也就不再议论此事,慢慢的又恢复了之前的氛围,众人继续商议各类政务。
午后,萧非见殿内无事,与刘彻请了个假,便又溜达着前往少府。踏入少府办公大殿,只见少府丞正在指挥属吏案上整理文书,却不见少府神的身影。
少府丞抬头看见萧非,连忙上前行礼,“酂侯来了。”接着就要引萧非坐下休息。
萧非没有坐下,而是又扫视了一遍问道:“少府可在?”
少府丞恭敬答道,“回酂侯,少府一早便被丞相府请去议事了,尚未归来。”
“哦,没在啊!”
萧非的话音刚落,少府丞又补充道:“我也不知道少府什么时候会回来。”
萧非点点头,
少府丞以为萧非着急风箱之事,接着又再次补充道:“考工令一早便去了工坊,督导那新式风箱的试制,也还未回来。”说完试探着问道:“不知酂侯是否有要事,可要派人去丞相府知会少府一声?或是去工坊叫考工令回来?”
“不必了。”萧非摆摆手,“我并没有什么急事,只是过来看看风箱进展情况,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既然他们都在忙,还是正事要紧。”
少府丞见此识趣地躬身退去一旁接着忙活。
萧非信步来到熟悉的少府庭院。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庭院中,萧非往老地方看去,果然那架躺椅依然安静地放在那里。萧非惬意地躺下,闭上眼睛,对自己向刘彻请假来此顿感是个好主意,不一会儿,就小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将萧非惊醒。萧非睁眼一看,只见少府丞匆匆而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兴奋之色。
萧非没有起身,只是看着少府丞问道:“怎么了?”
少府丞走到萧非身旁回道:“酂侯,考工令派人从工坊传回消息:第二个风箱模型已然制成,据言风力较之首版有了一定的改进!但是还需继续改良。”
“好啊!”萧非开心的起身,转两圈,“告诉他们切勿着急,慢慢来即可。”
“唯!”
接下来的几日,萧非过得颇为惬意。只要刘彻这边无事,萧非便溜达到少府,美其名曰:督导风箱试制,实则多半时间是在少府庭院老地方的躺椅上偷闲小憩,偶尔才去找少府询问一下进度,如有人来问,才回对风箱模型制作提出些许指点,但也正因为这些指点,风箱模型制作越来越顺利,一版比一版更好。
这日,萧非见风箱模型的改进颇为顺利,几个关键难题都已解决,觉得再过几日模型就能完成可以试着制造成品。便想着歇息几日再去少府。岂料正在温室殿中高兴摸鱼,刘彻却突发奇想,对众臣道:“近日春光明媚,天气甚好,整日困在这未央宫中,朕感到实在憋闷的很。”
萧非一听到这里顿感不妙。
果然刘彻顿了一下接着道:“明日诸位都备好各自的马匹,一早在未央宫门外等候,朕要带着你们出城骑马踏青,顺便去一趟茂陵。”说到这里刘彻眼中居然还带着一丝憧憬,“然后在茂陵邑住上一宿,后日再从茂陵邑返回长安。”
萧非一听,心里顿时叫苦不迭,估计又得累的半死。早知如此,今日还不如接着去少府躲清闲!想到这里萧非偷眼四处打量,盼着能有一人出言劝谏。边瞧萧非心里边想:不管是舟车劳顿、耽误政务、安危之虑......随便什么理由都好,只要有勇士站出来,肯定帮帮场子。然而,或许是被近日沉闷的朝务所困,亦或是畏惧刘彻天威,韩嫣、桑弘羊乃至素来敢言的卫青等人,竟无一人出声反对,反而韩嫣还隐隐流露出几分期待。萧非见此心中突然开始怀念起汲黯来。
刘彻自信的等了片刻,见果然无人反对,当即拍板,“既然如此,便这么定了!记住,明日你们都要穿便装,咱们轻车简行。”
萧非心中哀叹,却也只能随众人齐声答应:“臣等遵旨!”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萧非便在府内侍女的伺候下不情不愿地换上便于骑马的便服,带着几名侍从骑马来到未央宫外。
刚到未央宫外,就见刘彻等人早已到来,萧非竟然又是最后一名,赶忙躬身冲着刘彻致歉。
第232章 出城又返
刘彻挥挥手,萧非立刻归队,这时才有功夫开始打量,发现刘彻也是一身利落的便衣装扮,正兴致勃勃地骑在马上,用手抚摸着萧那匹乌孙宝马。韩嫣、桑弘羊等人皆作寻常富家子弟打扮。卫青的打扮虽然更偏向侍卫,但眉宇间的气度与身后精锐的便装侍卫,仍透露出不凡的身份。
不过当看完全部人后,才发现朱中大夫,萧非心中暗想:看来这位不是刘彻的贴心近臣。
“出发!”刘彻见人萧非已已然归队,一挥马鞭,率先策马缓步而出。
众人连忙跟上,一行数十骑,驰出长安城后,向着西北方向的茂陵方向而去。
春风拂面,田野新绿,前往茂陵的沿途景色确实宜人。
刘彻心情颇佳,时而纵马奔驰,时而控马徐行,与众人谈笑风生,指点山河。
萧非骑在马上,虽也欣赏着这春日美景,但更多的却是担心自己的腰腿,这年头虽然自己发明了高桥马鞍,但是马具仍然简陋,长途骑马对萧非这种习惯享受之人来说实在是件苦差事。
队伍一行人,在刘彻的指挥下走走停停,直至日头西斜,方才望见茂陵邑的轮廓。
韩嫣看着前方茂陵邑,突然驱马凑近到刘彻旁边,建议道:“陛下,天色已晚,不如臣先进城,去通知茂陵令,安排我等在邑衙下榻,如何?”
刘彻思索片刻已控马来到城门处,接着勒停马后,摇头否决,“既说好了是便装出行,咱们也没有通知他们,如今却惊动地方官吏岂不无趣?”
萧非一听就知道刘彻又要正幺蛾子了。
果然,紧接着刘彻就转头对卫青道:“卫青,你去城里找家干净宽敞的逆旅,朕今日要体验一下民间逆旅的风情。”
刘彻此言一出,跟在刘彻身旁的众人皆惊。
韩嫣连忙压低声音劝道:“陛下,逆旅鱼龙混杂,恐有不妥,实在不是......”
桑弘羊也郑重拱手轻声道:“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宿于民间逆旅?将自身立于危墙之下!”
就连卫青也面露难色,“陛下,还是安全为重......”
萧非其实也觉得刘彻住逆旅不甚妥当,但他知道刘彻的脾气,再加上此刻双腿早已酸麻不堪,确实更想找个地方尽快休息,便闭口不言,只盼着能快点定下来休息。
刘彻果然执意说道:“朕意已决,今日就住逆旅!”
刘彻说完见众人还在城门外不停劝说,而前方城门处已有百姓对他们这一行衣着光鲜、骑着骏马的队伍指指点点,不由有些不耐烦,语气中也带着些许怒意,“你们休要再劝!今日就在逆旅下榻了!”
众人见刘彻动怒,又确实在城门口争论劝说不成体统,只得应诺。
刘彻得意一笑,正准备催马入城,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随即又勒马回头望去。
萧非见此也跟着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尘烟起处,一队骑兵正快马加鞭赶来,看装束竟是守卫宫城的羽林。又仔细向着为首一人看去,顿时一惊,带头的人竟长乐卫尉程不识!
萧非立刻转头看向刘彻。只见刘彻果然皱起了眉头,脸色也沉了下来。
韩嫣等人也开始交头接耳。
程不识率队疾驰至刘彻近前,矫捷的翻身下马,气息未稳便拱手急声道:“陛下!太皇太后急诏:命陛下即刻返回长安!”
刘彻闻言,脸色微变,毫不犹豫地冲着众人一挥手,“走!回长安!”说罢猛地控马调转马头。
众人虽愕然,但还是立刻纷纷勒马转向,紧随在刘彻身后。一时间,茂陵邑城外官道上马蹄雷动,尘土飞扬。刚刚还在悠闲赏春的队伍,此刻却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着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奔出一段距离后,刘彻稍稍勒缰放缓马速与程不识并辔而行,对着他沉声问道:“程卫尉,太皇太后究竟有何急事?竟劳你亲自赶来传诏?”
程不识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地回道:“陛下,太皇太后今日午后突然感到凤体不适,太医令带着太医们正在诊治,太皇太后命臣务必请陛下速速回宫。”
刘彻闻言,脸色顿时变得严峻,大声喝道:“再快些!务必在今日赶回长安!”说罢一夹马腹,再次提速往长安方向疾驰。
萧非骑在马上,因为要努力跟上众人速度,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心中暗自吐槽:刘彻啊!刘彻,你说你没事跑出来干啥?这下好了,窦太皇太后本来就年事已高,如今凤体抱恙,要是真有个好歹,看你在这个孝道为重的时代如何交代......萧非虽然对窦太皇太后并无太多个人感情,也没有经常前去请安,但也深知这位老人在如今这个时期,以她在朝中的分量对刘彻的制约作用。她身体的健康状况是直接关系到朝局的稳定。
一行人马不停蹄,终于用了比去时少了一半的时间赶回了长安城外。此时城门早已关闭,守城士兵见一大队人马疾驰而来,立刻戒备起来。
刘彻心急如焚,“卫青!”正欲让卫青上前亮明身份。
程不识却抢先一步,高举一枚令牌和一卷帛书,对城上喊道:“我乃长乐卫尉程不识!奉太皇太后急诏,回宫!此乃太后手诏及令牌,速开城门!”
萧非立刻注意到程不识此时没有提及刘彻,就不知道这是他的主意还是窦太皇太后特意交代。
城上士兵立刻放下一个篮子,待重新将令牌和帛书拉回仔细验看后,守城门侯不敢怠慢,立即下令开启城门。
众人穿过幽深的城门门洞,重返长安城内。夜幕下的长安程街道已然安静许多,只有更夫的打更声和零星的大谁正在巡逻。
进入城内,刘彻对众人说道:“诸位先各自回府,明日再来未央宫见朕。”说完随即对程不识和卫青道:“你二人随朕速速前往长乐宫!”
说罢,刘彻三人带着侍卫,策马向着长乐宫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第233章 相约试吃
刘彻走后,萧非与其余众人面面相觑,各自脸上都带着疲惫与忧虑。萧非见此叹了口气:“但愿太皇太后凤体无恙。”其他众人也无心多言,纷纷拱手道别,各回各家。
不一会儿,萧非带着几名侍从,拖着酸软的身体回到府中,家丞闻讯迅速赶来,见萧非这么快回来,且一脸疲惫,大为惊讶,出声问道:“君侯?你走时不是说明日才回来吗?怎么......”
萧非摆摆手,一点想解释的想法都没有,只是吩咐道:“备热水,备饭,我要先沐浴,在用饭。”
萧非歇了歇,知道热水准备好,就在侍女的伺候下泡在温热的水中。萧非这时才感觉浑身的酸痛稍稍缓解。
沐浴更衣,匆匆用过晚膳后,萧非仍觉腰背疼痛难忍,即便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萧非还是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般。便又让人拿来艾绒,指挥侍女在几个穴位上灸了半晌。艾草的热力渗入肌理,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但深层的酸痛依旧,萧非微微皱眉,突然想起还有一物。
随即萧非索性让侍从取来府中去年泡的虎骨酒,侍女蘸着药酒用力揉搓萧非酸痛的大腿和腰背。辛辣的虎骨酒药力透过皮肤,带来一阵灼热感,总算缓解了萧非骑了一天马而带来的不适。
待萧非舒服的睡去,侍女们轻手轻脚将卧房中一切收拾妥当,吹灭蜜烛,安静的卧房恢复黑暗。
次日清晨,萧非走在未央宫中还时不时打哈欠,但是当踏入温室殿时,立刻精神起来。
萧非进入殿中后刻意放缓脚步,偷偷用目光迅速扫过殿内,发现殿内气氛轻松,最后又将目光落在御座之上的刘彻身上。
萧非本来还以为刘彻会有些许凝重或者其他表情。但是出乎萧非意料的是,此时的刘彻神色如常,甚至眉宇间比往日更显轻松几分,还正与站在身旁的韩嫣低语着什么,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情形与萧非预想中刘彻因窦太皇太后抱恙而忧心忡忡的模样大相径庭。
萧非心中暗忖,“莫窦非太皇太后并无大碍?”但为了稳妥起见,萧非并未立刻走向自己平日所在的位置,而是脚步一拐,走了几步后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卫青身旁。
卫青正凝神听着陛下与韩嫣的对话,忽觉有人靠近,侧头发现萧非,便微微颔首,用气声问道:“酂侯怎么来这边了?可有事情?”
萧非立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将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二人才可以听到的气声问:“卫将军,昨日你随陛下前往长乐宫,情形究竟如何?太皇太后凤体无恙吧?”
卫青立刻会意,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回道:“酂侯放心,太皇太后并无大事。听太医令言,只是年事已高,春日气候反复,导致的偶感不适,静养几日便好。”
萧非接着问道:“我怎么看陛下心情甚好,可还有别的事?”
卫青接着回道:“昨日陛下与太皇太后单独聊了很久,出来就这样了。”
萧非闻言,点了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这才落地。正准备退回自己的平常位置,却不料刘彻的目光恰好扫到这边。
“酂侯!”刘彻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你在那里与卫青窃窃私语,聊什么呢?莫非有些什么话是朕不能听的吗?”
殿内众人的目光随着刘彻的话瞬间都聚焦过来。萧非见韩嫣又要架秧子,心里顿时一咯噔,面上却强作镇定,迅速编了个理由,躬身回道:“回陛下,臣方才只是见卫将军今日气色甚好,想起几日前曾答应邀他过府品尝新研制的菜式,便顺口问问他何时得空,到时候臣好提前准备。”
说着,萧非还迅速朝卫青使了个眼色,“是吧,卫将军。”还特意加重卫将军三字的语气。
卫青闻言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无奈,却也只能配合萧非刚刚的话拱手道:“陛下明鉴,确是如此。酂侯盛情相邀,臣只能却之不恭,欣然接受。”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暗叹:这酂侯找借口也不找个靠谱点的,谁会在这个场合上商量吃饭的事。
刘彻何等精明,自然看出两人在扯谎,但是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并未深究,只是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如此。这等私宴小事,以后私下商议便可。”
萧非听着话茬就知道刘彻不打算追究,心情刚刚放松下来。
刘彻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眼中带着促狭,“不过,朕记得上回你就说请朕去试尝不是,这回又既然让朕知道了,酂侯啊,到时候可不能忘了朕。记得也请上朕一同去尝尝你的新菜肴。”
萧非顿时头皮发麻,邀请皇帝赴家宴可不是小事,但刘彻话已出口,自己也不能反对,只得硬着头皮应承,“陛下肯驾临寒舍用膳,那可是臣莫大的荣幸,臣必扫榻以待。”
“好,那朕可就记下了。”刘彻立刻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放过他,转而与丞相商议其他政务。
萧非暗暗抹了把冷汗,退回原位。整个上午,萧非都有些心不在焉,本来上回说试吃新菜那还好,还可以在未央宫里吃,这回倒好直接改成家宴了。萧非想到这里不时琢磨着万一陛下真要来,该准备些什么菜式才既不失礼数,又能凸显特色,还不至于太过劳师动众。一边琢磨一边又想起了风箱,觉得炊具该加快速度了。
午时休息,萧非回到侍中值房用膳。今日吃的是炙肉和粟米饭,配了几碟青菜。萧非刚拿起箸子扒拉了两口,就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值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一旁与萧非同时用餐的几名侍中桑弘羊、卫长君等人被吓了一跳。萧非刚想呵斥看看谁这么不守规矩。
少府丞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萧非见此只能将呵斥的话压下。
“酂......酂侯!”少府丞气息未平,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第234章 少府初试
少府丞喘了几下后缓过来,赶忙冲着屋内对众人施礼,“不好意思,刚刚太急了没站稳。”
萧非放下箸子,打圆场道:“无妨!”接着看少府丞这个样子,首先想到的是不是试制遇到了难题,立刻问道:“少府丞?何事如此匆忙?莫非......是风箱出了什么问题?”
桑弘羊等人听到风箱二字,也纷纷停下,将目光移了过来等待少府丞回答。
“非也!非也!”少府丞连连摆手,快步走到萧非这个自己一个人的案前,激动地说道:“风......风箱没有问题。是风......风箱!已然制成!少府命我特来请酂侯过去一同验收的!”
“验收?”萧非一愣,“一个风箱模型,何须如此兴师动众,还让你亲自跑来?少府随便派人过来通知便是。”
“非是风箱模型!”少府丞的声音因兴奋激动而提高了些许,“是风箱实物!真正的,可堪使用的风箱实物啊!”
萧非没有反应过来仍面露疑惑。
桑弘羊没忍住问道:“是那日在殿上说的那个吗?”
少府丞点点头,接着连忙解释道:“本来前日晚上那最终版的模型就已调试完美,效果远超预期!少府原想昨日一早便请酂侯过来定夺,后来少府却听闻酂侯随陛下出城了。少府想着此事既已明朗,便没有通知酂侯,自作主张,命令考工令督率工匠,依那最终模型之制,连夜赶工,放大尺寸,制作了一具可实地应用的实物!就在方才考工令已然将其运抵少府,少府这才命我迅速来寻酂侯!”
萧非闻言,这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萧非没想到少府工匠行动如此迅速高效,刚刚确认最终模型短短一日夜竟已将实物打造出来了。
“好!太好了!”萧非霍然起身,也顾不上再用膳了,随手拿起一块炙肉塞入口中,“走!我这就跟你去看看!”
萧非与少府丞刚走到侍中值房门口,刚要出门萧非忽然想起一事,停下脚步,转身对房内的桑弘羊道:“桑侍中,劳烦你一事可否?”
桑弘羊正与同僚低声聊刚刚少府丞所说的风箱,闻声抬头:“酂侯,但讲无妨!”
萧非解释道:“我此刻需赶快与少府丞前往少府,验收刚刚所说的风箱。若是下午未能及时返回,如果陛下问起我去哪了,还望桑侍中代为禀告一声。”
桑弘羊还未答话,一旁的卫长君却带着几名侍中抢先笑道:“酂侯放心前去便是!此等小事,包在我等身上。若陛下问起,我们自会为酂侯说明。不过等此物完成,酂侯可要带我们去看看新鲜啊!”
桑弘羊立刻带着其他几人纷纷出言附和。
萧非见此冲众人拱手一笑:“既然如此,便多谢诸位了!”说罢,与少府丞快步出门,径直往少府而去。
萧非两人穿过几重宫苑,来到少府。只见少府比往常热闹几分,不少官吏都好奇地朝着少府办公的大殿方向张望。少府丞引着萧非来到大殿,殿门敞开,萧非远远便看见少府正与考工令及几位工匠围着一个大型风箱,指指点点,讨论得十分热烈。
步入殿内,萧非才看清风箱的全貌,这是一个依照工坊大火炉规格制作的大型风箱,木质箱体打磨得相当光滑。整个装置看起来既厚重又结实,还透着一种实用的美感。与萧非前几日看到的小型风箱模型那可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众人此刻见萧非到来,连忙停下讨论,躬身行礼。
萧非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后,快步上前,一边观察风箱一边说道:“本侯方才在门外听得一二,正说到关键处,别停下来,考工令继续说。”
考工令见状,便继续讲解起来,“......少府,酂侯请看,我们为了确保与贴合紧密,四周还塞满了公鸡毛,最大限度减少漏气。这进风口和出风口还根据酂侯的要求,设有单向活门,我们管其叫风舌头......”
萧非一边听,一边仔细观察各个细节。还伸手摸了摸各处的接合处,又检查了下出风口,心中暗暗点头。这些工匠的手艺和对细节的处理,真是巧夺天工。
待考工令介绍完毕,少府神居然亲自上手操作。只见少府神拉动风箱。瞬间就能听见“呼~呼~”的风声,气流通过出风口持续不断地涌出,萧非也蹲下将手放到出风口测试,风力果然很大。
考工令见此介绍道:“我们对比了一下,这个风箱出风量比传统的排橐强劲且稳定得很多。”
“好啊!”萧非起身忍不住赞道:“这效果比本侯想象的还要好!”
少府神活动了一下,也是满面红光,对着萧非问道:“酂侯觉得此物可还有需要改进之处?”
萧非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以本侯目前看来,这风箱设计已相当完善。但是此风箱真正的考验在于实际应用。只有安装在炉灶上,经受日夜不停的吹烧使用,才能发现风箱存在那些潜在的问题,比如长期使用后密封是否会老化,各连接部位是否耐磨损等等。”
考工令听完萧非的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酂侯所言极是,此风箱为新发明的工巧之物,非得经过实用,方知真伪优劣。”
少府神闻言,对萧非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命人将此物现在就运往铸币工坊安装试用,看看效果如何。届时按照完毕还请酂侯前往观摩指点。”
萧非闻言不想折腾,忽然灵机一动,摆手道:“工坊路远,一来一回颇费时辰,实在太麻烦了。本侯倒有个更快验证效果的法子,不知可行否?”
少府丞、考工令和众位工匠都好奇地望向萧非。
少府神直接道:“酂侯你就别卖关子了,可行不可行,说出来才知道。”
萧非心想反正这东西已经造出来了,打算逗逗他们,哈哈一笑,“那我可就要说了啊!”大喘气道:“主意就是~”
少府神被萧非这个大喘气拉长音弄的没好气道:“酂侯你快说吧!”
第235章 太官实试
萧非见此不在逗他们说道:“少府,太官不是归你管吗?咱们何不先将此物运到太官的御庖屋?”
少府神点点头,但还是没反应过来如何试用风箱,与少府丞对视一眼,带着疑惑看向萧非。
考工令则好像已经知道了萧非的意思,但非常有眼力见的没有出声解释。
萧非见此对着少府解释道:“御庖屋不是有灶台吗?先将风箱安装到灶台上,接着试用一番,火力强弱、风力是否持久,烹饪之时立见分晓。这不就能立刻知道风箱效果如何了吗?而且虽然御厨房的灶火不及工坊猛烈,但试用一二怎么也能看出一些端倪了。”
少府神了然点点头,“太官那里自然没问题,但是......”少府神看向考工令问道:“你觉得此法可行否?”
考工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与几位工匠交换了一下眼神,才回道:“回少府,酂侯的这个主意验证风箱风力效果自然可行。只是......此物尺寸是为工坊的大火炉设计的,用在太官的炊事灶台上,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萧非笑道:“咱们这不是为了早些知道这风箱的效果吗,而且也只是暂借太官的灶台一试罢了,再说又不是将此风箱送与太官他们用做炊煮之上。待验证无误,自然还是要运往工坊使用的。”
少府神听完觉得有理,转头看向考工令,见考工令不再出言,当即拍板,“好!就依酂侯之言!咱们去试试。”随即命令一众工匠小心地将这具新风箱抬起,带着少府丞、考工令浩浩荡荡地送往太官所在的宫苑区域而去。
而萧非则边走边和少府神轻聊两句,不一会儿众人就来到了御庖屋。
太官令本来正在督促御庖厨准备宫中晚膳,听见有人说少府倒了急忙迎出。刚刚出门忽见不光少府自己,还带着一大群人并抬着个古怪木箱。瞬间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纰漏,连忙又迎了几步,躬身拱手,“少府大驾光临,不知......”
少府神也不多解释,进屋直接下令:“腾出一个灶台,将风箱安装上去。”
太官令虽不明所以,但见少府的神色严肃,不敢多问,连忙命人照办。此时又看到了萧非,赶忙来到萧非面前施礼。
萧非目光全都在那风箱上,没有管他只是挥挥手。
考工令则开始指挥着工匠们卸下原有的鼓风皮囊,将风箱稳稳地安装在灶台旁,只是因为尺寸过大,显得并不是十分协调。
一切就绪后,考工令示意点火,太官令点头同意,不一会灶火点着。接着一名工匠开始推拉风箱。只听“呼”“呼”风声,强劲的风力涌入灶膛,原本刚刚点燃温和的灶火猛地窜起,火焰颜色也跟着从开始的红色开始往蓝白色变化。
御庖厨们何曾见过如此强劲持续的鼓风?纷纷围拢过来,啧啧称奇。
萧非见此开口道:“将炊具架上看看。”
一名老庖厨立刻试着将一口铜鼎架上去,只见原本需要慢炖许久的羹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起来。
萧非看见火力如此之猛,满意的点点头。
“神了!真是神了!”太官令看得目瞪口呆,凑到少府身旁,低声请求道:“少府,不知......不知可否为我们这边也制作几个小型的风......风箱?这......这实在是太好用了!”
少府神闻言,转头看向太官令,语气有些不悦,“此风箱乃为工坊冶炼所制,你没看放在你的灶台旁如此不协调吗?再说了,如此器物岂是用于烹饪炊煮之事的?”
太官令没有放弃,腆着脸笑道:“少府明鉴,这工坊是少府旗下,我们也是少府旗下,并且还是每日都不可缺少的呀,总不能厚此薄彼不是?再说,有了此物,我们能更精心烹制膳食,也是为了更好地伺候陛下和太皇太后不是?”
少府神被太官令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待工坊那边应用无误后,我会酌情安排的。”
太官令立刻眉开眼笑,连连躬身拱手施礼,“多谢少府!多谢少府!”接着又对屋内其他御庖厨道:“你们还不赶快谢谢少府。”
其他御庖厨赶忙附和。
萧非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忍住笑出声来,也接着说道:‘到时候少府也给我打造几个啊!’
“没问题,没问题!”少府神对于萧非的要求没有像刚刚那样推脱,而是利落答应。
萧非接着趁机对少府建议道:“少府,看来此物也算是制作成功,且颇受欢迎。既然效果已得验证,不如就让考工令尽快安排工匠,批量制作一批,先给重要的工坊安装上。”见少府没有立刻同意,接着说道:“唯有将这风箱大规模应用,才能最快地发现并改进问题。”
考工令也附和道:“酂侯说的对!”
少府神听完二人的话点点头,深以为然,当即对考工令下令:“就按酂侯说的办!即刻抽调人手,加紧制作生产一批!”
考工令脸上也带着兴奋之色领命道:“诺!”紧跟着考工令就要准备吩咐工匠们拆卸风箱运回工坊。
就在此时一直侍立在一旁,无聊看着外面的少府丞忽然脸色煞白,指着院外,结结巴巴地惊呼道:“陛......陛......陛下!”
见考工令应下后,正与少府相谈甚欢,
此时萧非闻言失笑:“少府丞莫要玩笑,陛下怎会驾临这庖厨之地呢。”话音未落,衣袖却被少府神猛地一扯。
萧非愕然转头看向少府,只见少府神面色紧张,朝着院门方向努嘴。
萧非见此顺势望去,只见院门处有一行人正穿过庭院而来,为首一人龙行虎步,眉宇间带着几分好奇与笑意,不是刘彻又是何人?在其身后还跟着桑弘羊、卫青等近臣。
竟真是陛下!萧非心中一惊,连忙与少府神等人快步出门迎驾。
刘彻见众人慌慌张张地出来迎接,不由哈哈大笑,“你们果然都在此处!可让朕好找啊!”
第236章 御临太官
以萧非和少府为首的官吏,慌忙拱手行礼:“臣等恭迎陛下!”而那些工匠和庖厨则跪在一旁。
“免礼免礼。”刘彻心情颇佳,挥手示意众人起身。
萧非与少府神互相使了一会眼色,最后萧非想起还有求于少府神只能率先发声问道:“陛下,不知你来是?”
刘彻立刻知道萧非所问的意思,说道:“朕在温室殿听桑弘羊他们说,酂侯弄的那个什么......”
卫青在旁小声提醒:“风箱”
“对,风箱,已然造好了,便想着去少府亲眼瞧瞧。岂料到了少府,竟扑了个空!”刘彻故作不悦地瞪了少府一眼,随即又笑道:“一问才知,你们竟跑到太官这边来进行测试了?朕一时好奇,便过来看看新鲜。”
少府神闻言,连忙躬身试图劝阻,“陛下圣明,只是此地乃是庖厨做饭之地,烟熏火燎的,臣恐污圣体,要不等......”一边说还一边给萧非使眼色。
萧非闻言在一旁心中暗叹:劝他作甚?这位陛下好奇心已然起来,哪里是几句规矩能拦住的?便没有管少府的眼色跟随相劝。
果然,刘彻不待少府神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朕又不是纸糊的,进个庖屋又能如何?”接着往里走去,还边走边说,“那新奇的风箱在何处?快领朕去看看!”
萧非立刻上前一步,侧身引路,“陛下请随臣来,风箱就在屋内。”说话的同时不忘给少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再劝,反而该努力表现了。
众人簇拥着刘彻再次进入御庖屋。
进入屋内少府抢步上前,亲自操作示范。他用手推拉风箱,在呼呼作响的风声中,强劲而稳定的风力立刻涌入灶膛,原本普通的灶火瞬间变得炽烈旺盛起来。
刘彻等人看得目不转睛,桑弘羊还与卫青议论起来。
刘彻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了一会儿,他猛地一拍手,高声道:“妙!此物大妙!朕觉得此物不仅可用于酂侯你说的冶炼矿石,想必打造铁器兵器时,也能派上大用场吧?”
卫青闻言更是往灶台前凑了凑,还用手摸了摸风箱。
少府神立刻起身接话:“陛下圣明!正如陛下所言,此物若能推广,于兵器制造方面讲大有裨益,无论是锻打刀剑还是铸造箭簇,火候皆能更易掌控,火力也更加迅猛,打造出来的并且质与量皆可提升!”
萧非则适时补充:“臣也与少府议论过,此物提升生产效率并非难事。只是此时还不知道会提升多少。”
就在此时卫青却接替了少府神的位置,开始亲手试用风箱。
“好!好!好!”刘彻连赞三声,显得极为高兴。
试用风箱的卫青顺势接茬,“陛下,有此利器,何愁我大汉甲兵不精?”
刘彻闻言当即对一旁的少府道:“传朕旨意,所有参与制作此风箱的工匠,皆赏钱一千!考工令督办有功,再加赏十金!”
考工令与众工匠闻言,喜出望外,纷纷跪地谢恩:“谢陛下隆恩!”
萧非见刘彻此时龙颜大悦,心思一转,趁众人谢恩嘈杂之际,迅速凑至少府神耳边,压低声音急道:“少府,还记得咱俩聊过的关于提高工匠待遇之事吗?此刻正是时机!一会我会帮你。”
少府神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待工匠们谢恩声稍歇,少府神立刻趁着刘彻兴致正高,拱手朗声道:“陛下,臣手下工匠近日不仅造出此风箱,前些时日还依据酂侯发明之水车,按照其原理,发明了一物,名为:水碾,可借水力自动碾磨谷物,省时省力,于国于民亦大有裨益。”少府神简要将水碾的原理和效用快速说了一遍。
刘彻正在兴头上,听了少府神的话更是开心,“哦?你们何时还做出了此等巧物?赏!同样重重的赏!按照刚刚的赏赐,少府你去安排。”
少府神见时机成熟,正要顺势进言提高工匠地位待遇之事,刚刚开口,“陛下......”刘彻却忽然转头将少府神后面的话堵回。
刘彻笑眯眯地看向萧非,“酂侯啊,看看,刚刚少府有说了一物,这些巧思妙想,皆因你而起。说吧!此次你又立下大功,想要何等赏赐?朕今日高兴,定不会吝惜的。”
萧非见少府没能提起话茬,瞬间感觉机会稍纵即逝,心中暗叫可惜。但萧非却不想放弃,反应极快,立刻躬身谦逊道:“陛下谬赞了。臣不过偶有些许灵感,画个草图罢了。真正将其变为现实的,是少府与其手下官吏鼎力支持,再加上这些巧手匠人的心血汗水才成。另外臣已是列侯,蒙陛下厚恩,岂敢次次贪求赏赐?只是......”萧非话锋一转,接着再次提议:“臣以为,士农工商,工国之基石,对这些能工巧匠,朝廷更应常怀嘉奖激励之心,使其人尽其才,乐于创造,如此方能不断有利国利民的新器发明而出。”
刘彻听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萧非见刘彻的样子,觉得他听出了此话的意思,想等刘彻接下来的话在进行建言。
少府神也明白,立刻就要接着建言,刚张开嘴。
刘彻沉吟片刻,并未立刻接这个关于工匠待遇的话茬,而是在少府神说话前对少府神道:“赏赐工匠之事,朕已知晓,还按照朕刚才说的办。另外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此风箱多造一些,优先安装于兵器工坊。朕倒是要亲眼去工坊看看,此物对兵器制造究竟能有多大提升。”
少府神只能放弃刚刚想说的,躬身应:“诺!”
刘彻满意的点点头,接着顿了顿,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着萧非补充道:“酂侯的赏赐,待朕看到成效后,再议不迟。”
萧非谦虚一笑,“臣没有赏赐都行。”
“你啊!你啊!”刘彻也轻笑起来。
萧非此时少府对视一眼,只能按下继续建言的心思。
刘彻又打量了那风箱几眼,卫青立时又开始推拉几下。
第237章 详画炊具
刘彻见卫青如此有眼力见,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意犹未尽道:“今日就到这了,朕很高兴!”说完转身往外而去。
众人立刻恭送圣驾。
萧非本欲跟随刘彻一同离开,刚走了没多远,忽然想起那日与少府的约定,便停下脚步,转身快步回屋,来到仍在原地指挥善后的少府神身旁,还未开口。
少府神见萧非未走,开口道:“今日真是多亏酂侯了!”
少府丞也跟着说道:“若非酂侯巧思,哪有如此利器?更别提得到陛下赏赐了。”
“对!对!对!”考工令也在一旁发声。
萧非谦逊道:“你们太过了。”接着压低声音,“少府,我有一事要与你说。”
少府神跟着萧非来到屋外。
萧非低声道:“我打算明日再来寻你,商议那日提及的,请你帮忙派人打造的那件小东西,不知道少府可有时间?”
少府神立刻点头:“酂侯明日放心来寻我,我就在府中恭候大驾。”
萧非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看了一眼屋内正在利落拆卸风箱的工匠,又发现太官令看着风箱有些恋恋不舍。萧非这才连忙离开小跑着追上前面的队伍。
刘彻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萧非,随口问道:“酂侯方才又是去作甚了?”
萧非屁跑的有些气喘吁吁,但听到是刘彻询问,还是笑着回道:“回陛下,只是与少府约定明日再去找他,商议做些小东西罢了。”
刘彻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未再多问,反而转头继续与身旁的卫青,谈起方才那风箱,以及将其应用于兵器锻造的前景。
萧非跟在刘彻身后,听着刘彻与卫青的对话心中也顿时明了:刘彻并非不知工匠重要,但在此时兵器的产能、质量才是他最看中的。至于提高工匠地位这种涉及制度观念的事情,显然不是刘彻一时兴起就能瞬间决定推行的。
萧非回到府中用过晚膳,闲坐片刻,忽想起明日与少府之约,虽然没告诉少府要打造什么。可是自己知道是要商议打造那口心心念念的铁锅炊具。想到这里,突然又转念一想,若明日空口白牙去说,或是临时借用少府的帛布绘图,未免显得不够郑重,十分抠门,爱占小便宜,还也有些失礼。
于是,萧非信步来到书房。侍女点燃蜜烛,书房内顿时灯火通明,萧非又吩咐侍女备好笔墨帛绢。
萧非见她们准备好后,便挥手让她们离开,萧非则立刻提起笔,凝神思索片刻,便开始勾勒自己想要的炊具。
萧非首先要画的,自然是那炒菜的灵魂-铁锅。萧非笔尖游走,一口气下来,一个圆底阔口、锅壁略带弧度的铁锅雏形渐渐显现,在描绘一下细节,一口萧非的梦中情锅就完成了。画完后萧非还在一旁细心标注:打造两口锅,一口由生铁使用浇铸法制成,另一口用熟铁按照用打造兵器的捶打法制成。另外锅壁需厚薄均匀,以便受热均匀。接着又依次画出煎锅、炖锅等等。
画完铁锅系列,萧非意犹未尽,又展开一个帛图依次画出了配套的其他炊具:铁铲长柄、方头。在一旁写上便于翻炒;铁勺圆深适中,在一旁写上可舀汤可盛菜;接着还画了铁漏勺等等。
画完这些萧非甚至还想到了锅盖,于是也就为锅盖画了个大致形状,最后标注尺寸需与上面的铁锅要做到严丝合缝。
萧非对每个炊具制作图画得都极为认真,不时还停下来思考一下,思考完再修改细节,希望尽可能还原出既实用又趁手的炊具。不知不觉,半个多时辰过去,一套颇为完整的炊具图样已然跃然出现在几张帛上,萧非还在一旁细心的写上每样炊具的用途。
萧非看着这几张帛图低声嘀咕:“是不是要做的有点多。”
接着萧非转念一想,不管那么多了,少府又不差这点铁,我都给他设计出那么多东西了,用他点铁不是事。想到这里,萧非从上到下仔细的依次吹干还未干透的墨迹。完成这一步后,萧非满心欢喜的欣赏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将帛一一卷起收拾起来,准备明日就带着去找少府。
次日清晨,萧非将昨日画好的帛图贴身收好,照例入宫上值。刚刚进入未央宫,萧非末摸了下贴身放着的帛图,就开始在心中开始盘算着,什么时候找个机会就溜去少府,找少府神详细商议一下打造铁质炊具之事。
然而,当萧非刚在温室殿站定不久,一名郎官便手持紧急军报,快步闯入殿中:“陛下!边关急报!”
温室殿殿内的轻松气氛瞬间凝固,殿内众人的目光立刻跟随那封急报移动到刘彻手上。
刘彻放下笔合上简牍,接过军报,迅速拿来一个小刀拆开带有官印的蜡封阅览。只见刘彻随着阅读,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眉头也慢慢紧锁起来,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殿内众人大气不敢喘,萧非更是瞬间将溜出去的想法抛开。
刘彻的声音冷冽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传大行令速来见朕!”
随着刘彻的命令传出,殿内众人等待刘彻后面的命令,然而刘彻传出这个命令后,将那个急报放在一旁,又重新拿起简牍,没有与众人议论。
萧非心中嘀咕:这是什么情况?但却没敢出口询问。
不多时,大行令过期虽然是匆匆赶来。但进殿后一人从容不迫躬身行礼:“臣大行令过期,参见陛下。”
刘彻将刚刚放在一旁的急报拿起,又重重拍在案上,语气不善:“匈奴各部异动频繁,刚刚边关急报斥候发现匈奴已在在云中、代郡之外聚集,颇有南下侵犯之势。大行令,你上回不是说匈奴不会南侵的吗?还让朕放心,朕放心的了吗?”
出乎众人意料,过期显然也已经知道了急报的事情,并未表现出丝毫紧张,反而语气平淡地回道:“陛下不必过于忧心。依臣之见,匈奴人每逢春日草长马肥,总会有些许躁动,如今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第238章 过期态度
说到这里过期还扫视了一下殿内众人接着道:“就像臣上回所说那样,匈奴人未必真敢大举犯边。臣这就回去,即刻选派精干使者,快马前往边境,当面质问匈奴单于,令其收敛行径,给我大汉一个交代。”自信的语气,仿佛十分了解匈奴一样。
过期这番近乎绥靖的言论,让此时殿内许多主战的刘彻近臣都皱起了眉头。
卫青更是怒目圆睁看向过期。
萧非也轻声嘀咕:“就知道动嘴皮子,上回呢?没派人去吗?”
过期好似没有看到殿内众人的表情和萧非的话,只是一言不发站在原地,看着刘彻,那架势好像在等刘彻下令。
朱中大夫一下子按捺不住了,站出高声反对:“陛下!大行令此言差矣!匈奴人狼子野心,岂是派个使者质问便能吓退的?想我大汉乃天朝上国,面对匈奴人在边境集结这等挑衅行为,若只知遣使质问,岂非示弱于敌?如此行径,只会更让匈奴人越发嚣张,觉得我大汉可欺!”
刘彻听到朱中大夫这番强硬言论,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随即目光看向过期,显然想看他这位大行令会如何应对。
过期被朱中大夫当众驳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当即对着朱中大夫出言反驳道:“朱中大夫!你一个小小的中大夫,懂得什么军国大事?边疆是战是和,岂能凭一时血气之勇便做出决定?”说完过期转向刘彻道:“陛下,切勿听信此等妄言。边境一旦与匈奴开启战端,不但会使生灵涂炭,且耗费钱粮无数还不一定能有战果斩获。况且......”过期说到这里还特意顿了顿。
萧非听到这里已经知道刘彻会何等生气。
但是让萧非没有想到的是,过期就爱那个声音压低了些,却刻意用让周围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拱手道:“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一向主张通过怀柔和亲政策,用来安边,也正是如此才使边境安宁,因此臣想,太皇太后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仅仅是因为匈奴的一个小小异动,就打大干戈致使战事发生。”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谁都知道,大行令此时搬出太皇太后,几乎是在明着压制刘彻的意志。萧非心中刚感慨完:大行令你好勇!就清楚地看到,刘彻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意,这抹杀意虽然很快被掩饰下去,但那股寒意还是让萧非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过期好像没有看到刘彻杀意一样,还是和刚才那样拱手等待刘彻决断。
萧非看了眼过期,又转头看向刘彻。
刘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此时目光已然恢复平静。刘彻用平淡的语气,让人听不出喜怒吩咐道:“既如此......那就按大行令的意思办吧。你即刻回去选派使者,前往边境质问匈奴。”
过期立刻出声应下:“诺!”
朱中大夫闻言大急,再次出列,对着刘彻慷慨陈词:“陛下!若需遣使匈奴,臣愿前往!臣到了匈奴必当据理力争,扬我国威,绝不回让匈奴小觑了我大汉!”
朱中大夫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纷纷露出佩服神色。
然而萧非闻言心中一惊,因为萧非深知出使匈奴绝非美差,且危险重重,另外在此刻主和的气氛下,朱中大夫就是去了也难有作为,反而可能自身难保。萧非想到这里就想出声劝阻,嘴刚刚张开还未出声。
过期却抢先一步,“陛下!”跟着急忙道:“这遣使前往匈奴乃臣大行令的职责所在,人选自有臣来斟酌选定。虽然朱中大夫勇气可嘉,然出使匈奴之事非同儿戏,需老成持重、精通胡务之人方可胜任。所以臣不赞同中大夫作为主使出使匈奴。”
刘彻似乎不想再在此事上多言,只是挥了挥手,带着一丝疲惫道:“好了,好了,中大夫你就不要争了,就依大行令所言。人选由你定,尽快派出便是。退下吧。”
“臣遵旨!”过期立刻躬身领命,接着马上退出了大殿,似乎生怕再出些什么波折。
朱中大夫则满脸不甘与愤懑,看着过期离去的背影却也无可奈何。
萧非看着过期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立刻拱手对刘彻道:“陛下,是不是让边关......”
刘彻摇摇头,“刚刚大行令的态度你们也看到了,再加上丞相、御史大夫等人哪里估计也......”说到这里刘彻语气中充满无奈,“此议不议了,就这样吧。”
萧非见刘彻这个样子,也只能不在说话重新回到原位。
午时休息众臣纷纷退出温室殿。萧非退出殿后,快步追上往外走的主中大夫,终于在廊下拦住了他。
萧非在快要追上时,出声轻喊:“朱中大夫留步。”
朱中大夫回头见是萧非,赶忙停下脚步,脸上怒色虽然未消,还是冲着萧非拱手问道:“酂侯叫住我不知有什么事吗?”
萧非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他拉到一旁无人处后,才压低声音劝道:“朱中大夫,方才殿上,你何必主动请缨?匈奴之地,绝非善地。使者前往,吉凶难料,你应留下有用之身在其它方面报效陛下。另外即便归来,在此番形势下,恐也难有建树,反而可能......”萧非停下不说,但意思已然明了。
朱中大夫显然已经明白萧非的意思,看着萧非,脸上的怒气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摇了摇头,“多谢酂侯好意了。但酂侯可知先父平原君朱建是何等样人?”语气充满向往。
萧非点点头:“平原君行不苟合,义不取容,天下谁人不知。”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佩服。
“既然如此”朱中大夫目光灼灼看着萧非,“酂侯以为,身为人子,面对外侮,是选择明哲保身,还是应效仿先父,恪尽臣节。”说到这里朱中大夫顿了顿,不待萧非回答,便拱手道:“酂侯好意,我心领了。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另外再赠送酂侯一句孟子的话:虽千万人吾往矣!”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第239章 炊具打造
萧非望着朱中大夫远去的背影,发现背影中竟有几分决绝的意味。张张嘴,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跟着叹了口气,萧非转身向着侍中值房走去。
午膳过后,萧非在侍中值房小憩片刻。
醒来后萧非心中却始终总是想起上午那场不愉快的争执。萧非心想下午温室殿内恐怕气氛依旧凝重,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幺蛾子,觉得还是避开那是非之地为妙。
萧非起身来到桑弘羊身旁,“桑侍中,我下午需去少府那边商议些工巧之事,若陛下问起,劳烦代为禀告一声。”简单交代了一句。
桑弘羊如今对萧非经常去少府早已见怪不怪,再加上已经多次忙忙,立刻点头应允:“酂侯自去便是,如果陛下问起,我自会禀告。”
萧非说了一声,“谢了!”这才放心地溜出侍中值房,径直往少府而去。
溜达着来到少府,萧非刚刚踏入少府神办公的正殿,只见少府神正伏案批阅简牍,但是似乎也在为什么事烦心眉头微蹙。
听见脚步声,少府神抬头见萧非进来,连忙起身拱手,脸上也挤出笑容,“酂侯来了,快请坐。”接着对外吩咐道:“看茶,额......不对,上热水。”接着少府神与萧非分宾主坐下。
少府神见人给萧非端上热水,挥手让他下去后,跟着寒暄道:“酂侯陛下那边无事了?”
萧非笑道:“我这不是与你约好了吗,就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萧非刚想直接开聊炊具之事。
然而,少府神却没给萧非机会,并且并未立刻询问与萧非昨日约定的打造之事,反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打探的意味问道:“酂侯......听说......今日上午,大行令似乎......顶撞了陛下?能否为我讲讲?”
萧非闻言心中一惊暗忖:这消息传得可真快。萧非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殿内无人,用一个你也是同道之人的眼神看了下少府神后,压低声音问道:“少府从何处得知?”
少府神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抬手指了指自己所以在的殿顶,又虚指了一下温室殿方向:“酂侯莫忘了,我虽然没在现场,但有这少府之职,我就是除了掌管全国征课山海池泽之税和收藏地方贡献这些,以给供给宫中用度外。还负责着宫廷所有衣食起居、游猎玩好等需求供给和服务。正因此我们少府十分庞大,除了负责外面的工坊外,在这宫里头,总是有些消息渠道的......”少府神话还是往含蓄了说的,但意思很明白:他在宫中能知道很多事情。
萧非顿时了然,少府神不愧为九卿之一这话对自己说都不怕,果然不是简单人物。萧非斟酌了一下语句,谨慎地回道:“大行令那也倒是谈不上什么顶撞,只是大行令主张遣使质问匈奴,以做到用柔克刚,而陛下不这么认为。因此大行令与陛下在对匈奴的一些策略上,见解有些不同罢了。”
少府神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想再细问些什么。
萧非见少府神的样子,知道他的想法,但萧非却不想过多议论朝政,尤其是涉及皇帝与大行令这种重臣分歧的敏感话题,连忙岔开话头,“此事我觉得咱们还是不要掺和为好。少府,我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昨日约定之事。”说着,萧非从身上取出那一幅昨日精心绘制的帛图,对少府介绍道:“我已将想要打造的几件炊具详细绘于这帛图之上,少府只需派人依图打造即可。”
少府神原本以为只是打造一两件小物事,不甚在意地笑道:“此等小事,何须酂侯亲自绘图,吩咐一声便是,我手下工匠还能领会不了。”
萧非听到少府的话点点头,欢快的将其它几幅也一一拿出,开始依次在案上展开。
随着萧非将几幅帛图都缓缓展开,露出上面绘制的一系列炊具图样,少府的语气渐渐有了变化,“这......这是......”少府神挨个看了一遍,指着帛图上那口造型奇特的圆底铁锅,以及旁边配套画有长柄铲、圆勺、锅盖等物的帛图,不禁有些愕然问道:“酂侯,这是要打造......一整套铁制庖厨之器?不过怎......怎么如此之多?”
萧非笑着挨个解释:“少府请看,此乃铁锅,我专门标注了要做两口,一个是用熟铁一个是用生铁,专为我刚刚想出的炒菜而设,锅壁要厚薄均匀;这是与之配套的铁铲,翻炒之用;这是铁勺;这是木制锅盖,不过你要用铁打造也成......”萧非指着帛图为少府介绍,详细说明每样物件的用途和制作要求。
少府神越听着,面色有变得越来越古怪,“虽说我听你说过要做炊具,但是确实没想到是如此完整的一套。”
萧非见少府神又说了一遍还有那越来越古怪的神色,故意用上了激将法,笑道:“怎么?少府你前面不还说掌管掌管全国征课山海池泽之税和收藏地方贡献,不会连打造这么几件小炊具的铁料都凑不出吧?”
这话果然激起了少府神的好胜心。少府神立刻胸膛一挺,大包大揽道:“酂侯这是哪里话!莫说这几件小东西,便是再多数倍,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事,更不会皱一下眉头!酂侯你就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一会儿就挑选最好的工匠,用安装了风箱的新式火炉冶炼出来的铁,并且严格按照酂侯的图样打造!过不了几日,必定一套不少,亲自派人将帛图和炊具送到酂侯府上!到时候肯定让你满意!”
萧非要的就是少府的这几句话,连忙拱手笑道:“如此,便多谢少府了!改日等新锅到位,定当烹制几道新菜,到时请少府过府品尝啊!”
“好说,好说!”少府神哈哈大笑,显得十分豪爽。
两人聊完炊具打造的事,萧非一点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就又与少府闲聊了一阵近日长安城趣闻,朝中之事和工坊事务,还吃了些茶点。
第240章 殿外等待
期间少府神对萧非说道:“你知道不,担任四十年广阿侯的任但去世了,谥号广阿敬侯,他儿子任越人继承爵位。”
萧非则立即感慨道:“不光这一个列侯去世了,宁陵侯吕始不也刚刚去世了,还因为宁陵侯吕始无子嗣宁陵侯国国除,改为了宁陵县。”
又聊了一会,少府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搓着手,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的神色看着萧非道:“酂侯啊,还有一事......就是上回你曾提过,也想在府上打造一架小型的风箱,用于......额......用于炊事鼓风。虽然我当时答应下来,不过此事......恐怕近期难以办到了。”
萧非一愣,下意识问道:“哦?这是为何?可是手下工匠抽不出时间?”
少府神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并非工匠无空,实在是......如今这风箱已经成了紧俏之物。你也知道陛下昨日亲见之后,大为赞赏,已下旨命各重要工坊优先安装。考工令那边所有的工匠都在日夜赶工,打造出来的风箱根本供不应求,排队等着要的工坊多了去了。我虽为少府,也不好在这个时候,为私事挪用工匠去专门打造一款为庖屋灶台而用的小型风箱......还望酂侯体谅。”少府神说着说着,脸上还露出几分歉意。
萧非闻言,先是一怔,心想:当时原本也只是顺着太官令的话,也想要个小型风箱图个新鲜,不过如今挺少府的话,可见刘彻如此重视风箱的军事用途,萧非瞬间想到了要懂得避嫌的道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想到这里萧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不是什么大事!少府多虑了!我那日不过是随口一说,玩笑之语罢了。风箱此物,关系军工冶炼,陛下既如此重视,自然是正事要紧。我岂会为此等小事让少府为难?至于那用于灶台的小型风箱......”说到这里萧非摇摇手,“......就不必打造了,不必打造了!
少府神见萧非如此通情达理,心中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更多的是也松了口气,立刻点头道:“酂侯能如此想,那是最好不过得了。小心驶得万年船,此刻确实不宜节外生枝。一会儿我再派人去告诉太官令一声,让他也不要惦记了。”
萧非也跟着点点头。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水,少府神还提到,茶叶之事已经吩咐下去了。又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萧非眼看铜漏,将近下值的时辰,便起身告辞。
少府神亲自将萧非送至少府门口,再次保证道:“酂侯放心,那套炊具,我定督促他们尽快打造,绝不延误。你就请好吧!”
萧非拱手道谢,转身离去。
萧非溜达着快到,未央宫前殿附近时,日头已然偏西。
萧非刚想往温室殿方向走去,恰巧遇见桑弘羊、韩嫣等一众近臣正从温室殿的方向走出来,且个个面带倦色,一看就是刚刚下值。
“酂侯这是办完事了?”桑弘羊走到萧非身旁,拱手随口问了一句。
萧非含糊应道,“嗯,办完了。”又见众人皆是回府的架势,便也顺势道:“既然已下值,那我也不过去了,也就直接回府了,几位明日再见。”
次日午后,萧非在侍中值房慢悠悠地用罢午膳,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最后一个懒洋洋地起身,溜溜达达往温室殿而去。
然而,刚刚接近温室殿,眼前的景象却让萧非微微一愣。只见平日此时应该早已在殿内随侍的卫青、韩嫣、桑弘羊等人,此刻竟一个不落地全都站在殿外,个个默不作声,使得殿前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萧非心中虽然有些纳闷,但还是大大咧咧地用不大的声音,就要上前打招呼:“哟,诸位今日怎地都站在这殿外吹风?莫非殿内......”
萧非话未说完,离萧非最近的卫青一个箭步上前,急忙拉住萧非,同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用眼神示意萧非看向紧闭的殿门。
而韩嫣、桑弘羊等人也是默不作声的拱手示意。
萧非这才意识到这诡异的气氛下事情有点大,连忙压低声音,凑近卫青耳边问道:“这是什么情况?出事了?陛下呢?”
卫青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快速回道:“陛下就在殿内。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就在你来之前不久,丞相、御史大夫、大农令,还有......”顿了顿,声音变的更低,“大行令等几位大臣,一同前来拜见陛下。陛下便将我等都屏退出来了。”说着看向殿门,语气中也带着好奇,“陛下此时也不知道在与他们商谈什么?”
“大行令也来了?”萧非心中一惊,立刻联想到昨日那场让少府都知道的不愉快交锋,难道这么快就有后续了?萧非按捺不住好奇,小声对着卫青追问:“你真的不知道他们所为何事而来?”
卫青摇摇头,眉头微蹙:“具体何事,我真的不知。但......”说到这里卫青略一迟疑,用猜测的语气低声道:“我觉着,八成与昨日之事有关。否则,何须大行令跟着这几位重臣一同前来,又弄的如此隐秘?没准大行令是来......”
萧非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看也是。”
萧非与卫青两人不敢大声交谈,只能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用极低的声音说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萧非的心思却全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时不时就装作活动脖颈,朝那边瞥上一眼,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殿门看到里面的情景似的。
萧非还发现韩嫣、桑弘羊等人虽然也是安静地侍立一旁,但是显然同样心中好奇,因为他们也不时的往殿门处偷瞥。
时间在沉默而紧张的气氛中缓缓流逝,萧非还装作腿麻溜达着在殿门处转了一圈,可能是因为萧非的列侯身份,无人敢上前阻拦,可惜的是,萧非什么也没听见。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那扇紧闭的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萧非眼神瞬间锁定了过去。
第241章 温室开建
卫青、韩嫣、桑弘羊等人,也不自觉的看向殿门方向。
率先走出来的是柏至侯丞相许昌,只见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紧随其后的是武强侯御史大夫庄青翟,他也步履轻松,同样一副看不出喜怒的模样。接着是大农令韩安国,他就有些脚步略显匆忙,眉头还有微锁,似在沉思。跟着的中尉张欧等其他几人则微笑着一副只是过来走过场的摸样。
然而最后出来的大行令过期,则脸色苍白几分,眼神有些飘忽,还刻意避免与萧非、卫青等几位刘彻近臣对视,更是连看都不敢看朱中大夫。
这几位重臣鱼贯而出,经过萧非面前时,纷纷放缓脚步,客气地拱手示意。萧非也赶忙一一还礼,还与丞相许昌寒暄了一句,“丞相辛苦。”与御史大夫庄青翟则道了一声“今日安好。”待到韩安国时,则笑着问了句,“大农令近日可忙?有没有去看蹴鞠?”韩安国只是苦笑摇头。至于过期,萧非微微颔首,刚想说什么。对方却迅速回礼,不给萧非说话机会便低头快步离去。
待这几位大人的身影陆续走下台阶,卫青等人早已重新进入温室殿,萧非则因为刚刚的寒暄最后一名进入。
进入殿内,萧非发现刘彻依旧端坐在御案之后,面色平静无波,既无怒容,也无喜色,让人完全无法揣测方才殿内究竟发生了何事,又达成了怎样的决议。只是手捧着一卷简牍,神情专注地翻阅着,仿佛刚才那场长达一个多时辰的密谈从未发生过一般。
萧非再往自己位置走时与卫青交换了一下眼色后,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如同往常一样侍立。
刘彻对萧非最后一个进来也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甚至没有抬头看萧非一眼。
整个下午,温室殿内的气氛都显得有些微妙地安静,就连往日十分活跃的韩嫣都有些安静,萧非虽然满腹狐疑但是也不敢问。刘彻也只是在处理政务时,偶尔询问几句,一切都按部就班,直到众人下值,刘彻起身离去,也未曾提起丝毫与刚刚丞相等人商谈的相关内容。
回到府内晚膳时分,萧非吃着自家庖厨准备的菜肴,忽然想起昨日委托少府打造炊具之事,便对侍立一旁的庖正道:“过些时日,少府那边可能会派人送来一套新打造的炊具,还有制作这些炊具的帛图。到时你仔细接收查验,帛图之上写着每个炊具的作用,你若有不明白之处,可来问本侯。”
庖正闻言,眼睛一亮,好奇地问道:“君侯,你说的炊具,可是用来做那种炒菜的专门用具?”
萧非点点头:“正是!你们不是总说炒菜火候不好控制吗?本侯深感同意,所以才弄了这专门炊具,正所谓有了合用的炊具,才能真正做出好的炒菜风味。”说完到做饭饭炒菜,萧非又想起一事,顿了顿问道:“对了,冬日时本侯让你着手准备的温室,你是否已经开始准备营造?”
说到温室,庖正立刻正色回道:“回禀君侯,已与咱们的工坊匠人沟通妥当。他们日前已来府中勘测过地形,正在核算材料,工匠告诉我预计再过三五日便可动工搭建。”
“嗯!”萧非对跑正的回答十分满意,但还是特意叮嘱道:“此事务必用心,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本侯可是就指望这温室,能让本侯在今年冬日,于咱们府上吃到着新鲜绿蔬了。”
庖正语气沉稳,连忙保证:“君侯放心!我必定督促工匠他们精心施工。另外此次除了咱们工坊的工匠外,找的工匠中,还有几人曾参与过太官园温室的维护修缮,对此道颇有经验,定能建成合乎要求的温室。”
萧非这才放心,重新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吃这吃,又道:“若是在施工过程中遇到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不必逞强,及时报与本侯知道。本侯到时候或许可去太官令那边询问一二。”
庖正却信心满满地回道:“君侯体恤我们知道。不过据匠人们说,太官园的温室主要是规模宏大,照料精细,其搭建原理倒也并不复杂。再加上咱们府上所需不大,工匠们也有了营建火炕的经验,我想他们应能胜任,暂不需劳烦君侯亲自过问,如真有回来向君侯禀报。”
“如此便好。”萧非听了庖正的话,没有再过多说,低头专心用膳起来,
几日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进入了四月。春意渐深,未央宫苑中的花草愈发青翠,酂侯府内的菜肴也越加丰富。
这一日,站在府内廊下感受吹拂过面庞带着暖意微风的萧非心情颇佳。
原因是除了温室开建外,少府也果然守信,在这近两日便派人将萧非托付打造的那套铁质炊具与原样帛图送到了府上。
庖正接收炊具后,在经过萧非亲自督导下,庖厨们经过反复做菜试验,终于初步掌握了用铁锅进行炒这门技艺的火候与诀窍,做出的炒菜虽然因为一些条件限制,比如只有猪油等。导致离萧非记忆中的味道尚有差距,但已能做出几样像模像样的炒菜。
次日上值,萧非瞅准刘彻批阅完一批奏疏,正与韩嫣等人闲聊的间隙,对着刘彻拱手笑道:“陛下,臣日前试制的新式菜肴已有些模样,臣亲自试吃也觉得不错,不知陛下与卫将军何时得暇,到府内赏光一尝?”
被打断和刘彻聊天的韩嫣不满的看了一眼萧非。
刘彻则闻言,转头饶有兴致地看向萧非,“哦?酂侯若不提起,朕还以为你忘了此事。说说,都有些什么新奇吃食,值得你特意邀请朕与卫青过府一尝?”接着打趣道:“要是朕吃过,你可要小心了。”
一旁的卫青也笑着帮腔:“是啊!酂侯,上完约完以后,我可是盼了有些日子了,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给忘了呢。”
“那不能,那不能”萧非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第242章 上谷军情(上)
萧非指了一下少府方向,解释道:“陛下、卫将军莫怪。实在是让少府帮忙打造的那套铁质炊具实在是这几日才完工,臣又让府中庖厨反复试做了几次,觉得勉强能入口了,这才敢来出声相请。”
刘彻显然被萧非这话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铁质炊具?那朕倒要尝尝与往常炊具所做菜肴有何不同了。”说完刘彻顿了一下想了想,问道:“你下次休沐是在何时?”
萧非一听心中暗自叫苦,老实回道:“回陛下,三日后便是臣的休沐之日。”
韩嫣在一旁满脸期望的看着刘彻。
“好!”刘彻当即拍板,“那就三日后!朕与卫青一同去你的酂侯府上叨扰一顿。酂侯啊!到时候你可要拿出真本事,莫要让朕二人失望而归啊!”
韩嫣瞬间脸上出现了失望的神色。
萧非心中暗叫一声“果然”,这位陛下是真拿自己不当外人,专挑人家好不容易休息的休沐日上门。
但萧非面上只能堆笑,躬身应道:“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准备,在三日后在府中恭候陛下与卫将军光临!”
刘彻可能是因萧非提议的这顿即将到来的新奇家宴,心情显得格外愉悦,又与殿内众人说笑了好一阵子,话题从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最后扯回城中趣闻,殿内气氛一时颇为轻松融洽。
然而,这难得的轻松氛围并未在殿内持续太久,公车司马令的进入将其打断。
只见那公车司马令面色凝重地疾步入殿,跪地高呼:“陛下!上谷八百里加急军报!匈奴犯边!”紧跟着将军报高举过头顶。
刹那间,温室殿内所有的谈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公车司马令高举的那封军报和御座之上的刘彻身上。
刘彻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名宦官连忙将公车司马令高举的军报接过,恭敬地来到刘彻身旁。
“打开!”
宦官快速拆开泥封,恭敬地呈到御案之上。
众人看到刘彻就要展开那军报,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刘彻展开军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让萧非意外的是,刘彻并未像往常那样勃然大怒或急切追问,只是挥挥手让公车司马令退下,完了随着阅读,刘彻的脸色愈发沉静,沉静得甚至让萧非感到一丝不安。
终于,刘彻看完了最后一字,缓缓将军报放下,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
萧非以为这回总会是雷霆之怒了吧。
但是刘彻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匈奴左贤王部掠边,破上谷多处塞、障,掳掠人畜财物若干。”
刘彻简单的几句话,让殿内众臣的心都揪紧了。
“陛下!”朱中大夫刚想说话。
刘彻摆摆手打断,没有一丝只暴跳如雷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吩咐道:“传诏:丞相、御史大夫、大行令,及其他九卿和武安侯、魏其侯,即刻至未央宫前殿议事。”
“诺!”殿内候命的谒者们齐声应道,随即脚步声急促远去,分头奔向三公九卿的府邸或官署传诏。
这道平静的命令,反而比怒吼更让人感到窒息。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韩嫣、桑弘羊等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卫青眉头紧锁,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去,只不过尴尬的是,此时不让配剑。萧非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心中暗惊:刘彻这越是平静,恐怕意味着事态越是严重,或者说,他的决心越是坚定。可能接下来要有大事!
就在此时,刘彻突然站起,对众人道:“拿上奏疏,咱们到前殿等他们。”说完拿起那军报往外走去。
宦官们赶紧收拾御案。
萧非、韩嫣、卫青等人赶忙跟在刘彻身后往前殿而去。
来到前殿,在这种极度压抑和诡异的气氛中,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不到一个时辰,得到紧急传召的三公九卿们便陆续匆匆赶到了未央宫前殿。
萧非依次观察到来的三公九卿。
中尉张欧、未央宫卫尉李广和长乐宫卫尉程不识等几位将军最先到来;
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步履沉稳,但眉宇间带着凝重;
大农令韩安国则与武安侯田蚡前后脚进殿,也不知道他俩有没有沟通;
大行令过期的脸色则比上次见时更加苍白,进入殿后眼神躲闪,甚至不敢直视御座;
太常赵周则和魏其侯窦婴共同进入,两人一副于我无关的模样待在一旁;
少府神、太仆公孙贺等其他九卿也依次到来。
其实这些人的表情神色也不让萧非特别意外,真正更让萧非感到意外的是,刘彻居然没像往常那样在与三公九卿商议大事时,让卫青他们这些不够级别的近臣退下。
然而丞相许昌等人三公九卿也没人站出来提醒刘彻。
于是,未央宫殿内出现了一幅罕见的景象:以丞相为首的朝廷重臣们肃立殿中,而卫青、韩嫣、桑弘羊等刘彻近臣则依旧侍立在两侧稍后的位置,萧非则因为爵位的关系站的靠前了些。最终内朝外朝共同参与这场突如其来的御前廷议。
刘彻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最后落在案上摆着的那封来自上谷郡的紧急军报上,刘彻敲击这军报开口:“诸位爱卿,想必都已知晓边关传来的消息了吧。”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瞬间打破了刚刚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丞相许昌立刻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匈奴猖獗,居然敢掠我边塞。如今当务之急,应即刻传谕上谷,命其严守关隘,加固城防,绝不可再让匈奴人踏入一步!”
“怎么?丞相认为就应该只是......严守吗?”刘彻语气微微上扬,还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丞相许昌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给了身旁的御史大夫庄青翟使了一个眼色。
御史大夫庄青翟立刻领会来到丞相身旁冲着刘彻拱手。
第243章 上谷军情(中)
拱手后,御史大夫庄青翟用似乎并未察觉,又或者说选择了忽略刘彻语气中的不满的态度,紧接着出声附和:“刚刚丞相所言极是。陛下,臣以为还应传谕上谷周边各郡,令其即刻召回在外郡兵,严加戒备,密切监视匈奴人的一切动向,以防被其声东击西,造成更大的后果。”
就在这两位文官领袖丞相与御史大夫定下了这严守的基调后,原本几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将军,比如李广、程不识等人,见状也只能脸上难掩失望与愤懑之色,将到了嘴边的主战言论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刘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转向大农令韩安国:“大农令,你参加过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又掌管国家财赋,对此事你怎么看?”
韩安国尚未开口,武安侯田蚡却在韩安国之前抢先一步插话道:“陛下!臣以为,此时绝非大规模用兵之良机!”说完给了韩安国一个眼色。
韩安国没有丝毫生气,反而立刻顺着田蚡的话说道:“陛下,武安侯所言甚是。如今春耕尚未完全结束,一旦征战就要征发民夫,抽调壮丁,到时必将耽误农时,影响今岁收成,那可就动摇国本了啊!”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还有就是如今国库......国库虽有一定积蓄,然支撑大军远征,那耗费将是巨大的,且今春各地用钱之处颇多......”韩安国的话虽未说尽,但反对用兵的态度已显露无疑。
萧非在一旁看着这几位的表态,心中暗叹:此时太皇太后还在,刘彻经过建元初期新政失败,自身的权力还未达到顶峰。所以许昌这些在窦太皇太后安排下上来的老臣,才能在此顶住刘彻的想法。但萧非作为刘彻的近臣,且爵位也是刘彻力主恢复,又想起了太皇太后的话,觉得自己再怎么找也不会有什么太大风险。想到这里立刻决定自己理应在此刻出声,或者说至少声援一下刘彻,表明态度。
萧非刚张开嘴有所动作,却见太仆公孙贺不易察觉地向萧非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劝阻。几乎同时,离萧非不远的中尉张欧也用轻咳一声,吸引了萧非的注意,想法又向张欧看去。张欧同样以眼神示意萧非不要轻举妄动。萧非见此心中一凛,明白这两位重臣是在提醒此刻局势微妙,贸然出头并非明智之举,于是萧非瞬间又把刚刚鼓起的想法吞了回去。同时萧非向二人投去感激的目光,暂时按下了说话的念头。
刘彻不动声色的用目光在殿内来回扫视一番,在扫到萧非时停了一下,萧非给了刘彻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刘彻则回了一个没有丝毫怪罪的眼神。
刘彻扫过萧非在殿内又扫了一圈,将目光落在了魏其侯窦婴身上。
萧非也跟着刘彻的目光来到魏其侯窦婴身上,在后面看去窦婴没有丝毫反应一动也不动。
实际也是如此,窦婴这位身份特殊的外戚重臣,此刻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对刘彻的目光毫无反应,以既不主战,也不主和的态度,沉默以对。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移开视线最终将目光钉在了大行令过期身上,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过期!”
过期浑身一颤,额头已见冷汗慌忙应道:“臣......臣在......”
“此前边关屡报匈奴人有异动,有异动!你几次三番劝说与朕,告诉朕说匈奴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绝不会真敢犯边!”
刘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怒意,“你还信誓旦旦跟朕说,派使者前去质问,还与丞......”刘彻好像意识自己有些话不该说出来,又将其咽回重新怒斥道:“派人去质问,便可令匈奴人收敛退去!这就是你派使质问的结果?这就是你给朕的交代?朕看着匈奴人的刀箭,就是给你的答复!”
过期被刘彻怒斥得体如筛糠,面色惨白,只能将求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丞相许昌。
许昌瞪了过期一眼,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此刻并非追究罪责之时,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化解眼前危机,安抚边民,避免匈奴在对其它地方进行掠夺侵犯,使事态扩大。”接着顿了顿,说出了他们这些保守者最关键的建议:“臣以为,当由大行令再遣使者,迅速前往匈奴王庭,陈说利害,议和安抚。”
御史大夫庄青翟立刻附和:“丞相所言甚是。应以议和为上,化干戈为玉帛,切勿刀兵相向。”
过期见有丞相与御史大夫在前,瞬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接话:“陛下!臣愿亲自作为使者前往匈奴,必当......”
过期这话一出,萧非就知道他这是想将功赎罪。
“你亲自前往?”刘彻冷笑一声,打断了过期后面的话,“匈奴人的铁骑刚踏破上谷边塞,掳走朕的子民,堂堂大汉便急急忙忙派一位九卿重臣前去议和?你是怎么想的?你这是在示敌以弱,你是想损大汉威名吗?到时候天下诸侯、四方藩国将如何看朕?”
“额......”过期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萧非心中暗道:刘彻这是根本不想给过期一点将功折罪的机会啊!你完了,你被刘彻惦记上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在萧非身后响起。
萧非往后偷瞥只见侍立在三公九卿后面两侧的朱中大夫,突然不顾自己官职微小大步来到殿中,拱手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此去匈奴非是议和,而是质问!”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丞相、御史大夫等人也将头转回,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官职并不算高的中大夫身上,因为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场合只是中大夫的他竟然敢此时发声,并且还是站出来反对丞相等人的想法。
同为刘彻近臣的卫青、桑弘羊等人也开始给朱中大夫行注目礼。
第244章 上谷军情(下)
萧非则趁此时机不在只是偷瞥,而是先给了一个朱中大夫你不愧为平原君后代的眼神,
朱中大夫毫无惧色,继续慷慨陈词:“匈奴无端犯境,掠我大汉财物,掳我大汉百姓,乃背信弃义之举!”
萧非听到这里,已经知到朱中大夫想要说些什么开始给他使眼色。
站在围棋等人旁边,经常看不起别人的韩嫣也对着朱中大夫露出了敬佩之色。
果然朱中大夫接着说道:“我大汉乃堂堂天朝上国,岂能卑躬屈膝前去议和?当遣使严词质问匈奴单于,责令其交出凶手,赔偿损失,并遣使来长安向陛下请罪!如此,方显我大汉国威!臣不才,愿为此使,前往匈奴王庭,据理力争,必不辱使命!”跟着又朝刘彻深深一拱手。
听完朱中大夫后面的话,萧非此刻眼光中以满是佩服,但心中却心急如焚,连连向朱中大夫使眼色,示意他出使质问此举危险重重。
但朱中大夫目光坚定,只是直视刘彻,对萧非的暗示视若无睹。
过期见状,急忙反对:“陛下!朱中大夫的勇气可嘉,然出使匈奴非同儿戏,需老成持重、精通胡务之人!朱中大夫毕竟未曾......”
刘彻听了两句,发现过期连新的理由都说不出来,猛地打断过期后面的话,“好了!”刘彻看着挺身而出腰背挺直的朱中大夫,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虽然派使者质问本质上仍是妥协,但至少在面子上挽回了些大汉威严,在此局势之下,倒也算是也符合了刘彻内心不愿低头的想法。
就在此时,丞相许昌也好似知道了刘彻的想法一样,对着大行令过期摇了摇头。
“朱卿!”刘彻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暖意:“朕命你为此次出使匈奴的正使,持节前往匈奴,严词质问其军臣单于:为何背信弃义,犯大汉疆界!令他必须给朕,给大汉一个交代!”
朱中大夫高声应道:“臣!领旨!”接着声音洪亮说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好!好!爱卿速去准备,好尽快出发!”刘彻点着头,一挥手。
朱中大夫躬身一礼,大步流星地退出殿外。
萧非见此只能微微摇摇头。
刘彻目送朱中大夫离去,回过头来又冷冷地看向还愣在原地的过期,“大行令你还杵在这里作甚?还不快去为朱中大夫准备出使匈奴的使团事宜?若此次再有任何差池,两罪并罚!”
过期听到放他去准备使团事宜如蒙大赦,虽然又惊又怕,但还是应了一声,“诺!”后,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未央宫前殿。
从最初的商讨边关匈奴入侵到变为出使质问,此时刘彻处理完使节之事,仿佛耗尽了力气,无力的看向殿中的将军们,语气疲惫却带着一丝期望:“诸位将军也都回去吧。各自加紧操练士卒,整顿军备,以备不时之需。”
对着将军们吩咐完,刘彻又看向丞相、御史大夫等三公九卿,“诸位也都退下吧!回去各司其职,密切关注边境匈奴人的动向,做好......事态万一恶化的一切应对准备。”
丞相带着众人齐声应道,“臣等遵旨。”这些三公九卿将军们中每个人的声音都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应完后,丞相许昌又带着三公九卿等人默默地行礼,依次退出了未央宫前殿。
待刘彻召集过来廷议的重臣依次退出后,转眼间,殿内又只剩下刘彻和他的几位近臣。韩嫣见状,立刻抢先上前,刚想开口劝慰几句。
刘彻仿佛知道他的意思,却力地挥了挥手,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道:“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见此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就在众人默然退出未央宫前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后,萧非快走几步,来到卫青身旁,压低声音问道:“仲卿兄,你可知朱中大夫府邸在何处?”
两人边走边聊,卫青侧头看着萧非,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你是想去为他送行?此刻他或许已在准备出使所用的行装了。”
萧非摇摇头,眉头微蹙:“送行倒在其次。我主要是想去劝劝他......此行出使匈奴凶险异常。着匈奴人刚刚吃了甜头,气焰正是旺盛之时,此时前去质问,无异于与虎谋皮。他若愿意,我可与他一同再去求见陛下,陈明利害,或许......或许能不用如此冒险,而是换个更稳妥的法子。”
卫青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萧非,语气中充满沉稳和诚恳,“酂侯,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是好意,更知你是真心为他担忧。但朱中大夫的为人秉性,你我都清楚。今日殿上,他不顾丞相等人挺身而出,更是得罪了大行令,我想他绝非一时冲动,而是其志所在。”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去履行的使命,有时明知前路艰险,亦不会退缩。此乃士之节操。我以为......此事你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萧非听了卫青的话,瞬间陷入了沉默。萧非想起那日在廊下与朱中大夫的短暂对话,对方那决绝而坚定的眼神,确实非言语所能动摇。
卫青的话还点醒了萧非,在这个时代,有些人的选择是基于一种超越个人安危的信念与责任,就像此时的朱中大夫又或者他的父亲平原君朱建。
萧非低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释然放弃了追问地址的念头,对卫青道:“仲卿兄所言极是......或许真是我多虑了。确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也有.....每个人的命运。罢了他的住址我也不问了。”
卫青拍了拍萧非的肩膀,以示理解。两人又同行了一段,在未央宫外与其他几位近臣在宫门外拱手道别,各自散去。
回到侯府,萧非立刻唤来家丞。
家丞闻讯步履匆匆而来,进屋后脸上还带着些许紧张之色,躬身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君侯召我来,可是为了匈奴犯边之事?”
第245章 宴席准备
萧非闻言略显惊讶,“此事竟传得如此之快?你们都知道了?”
家丞立刻回道:“长安城秘密本来也不多,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情。先是有人看到信使急速进城,接着陛下就紧急召集三公九卿入宫议事,阵仗如此之大,消息自然不胫而走。市井间都在议论,百姓们都在担忧战事将起,不过更多人则是义愤填膺。”
萧非点点头,神色平静知道确实如此,淡淡说道:“此事陛下已有圣断,决定派遣使者前往匈奴质问,不必再议了。”
家丞立刻就要张嘴。
萧非见家丞似乎还想说什么,抬手止住了他,接着说道:“今日我唤你来,并非为了此事。”
家丞立刻重新将嘴闭上,收敛心神,垂首恭听。
萧非见此这才继续说道:“今日我已与陛下约定,在三日后我休沐那日,陛下将携卫青将军驾临侯府,品尝新制的炒菜。你需从今天起就即刻着手准备迎驾事宜。”
家丞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与紧张交织的复杂神色,结结巴巴道:“陛......陛下亲......亲临?此乃天大的荣宠啊!君侯放心,小人这就去安排接驾事宜,定将府中上下洒扫洁净,一应布置皆按最高规制,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嗯!”萧非满意地点点头,接着打趣道:“陛下又不是第一次来,你紧张什么。”
不等家丞回话,萧非又补充道:“除了你刚才说的还有两件事:其一,你去告知庖正,温室的施工在那日必须暂停一日,以免脏乱差影响陛下和工匠杂役人多眼杂冲撞圣驾。其二,命他亲自精心准备食材,务必选用最新鲜、最上等的,不要怕花钱,定要让陛下与卫将军尝到最好的滋味。”
家丞立即郑重应道:“我明白了!这就去寻庖正,将君侯的吩咐一一落实,定要做到那一日接待陛下万无一失!”
“就这样,去吧。”萧非挥挥手。
家丞这才躬身退下,脚步明显比来时还要急促了许多,显然是要立刻就去张罗这桩突如其来的重要任务。
次日清晨,萧非照例入宫上值。作为又是最后一名踏入温室殿的侍中,萧非走进去时心中还揣着几分担忧,以为会看到一个因昨日妥协而心情郁结、面色阴沉的刘彻,更怕刘彻借机冲自己发脾气已做泄愤。
然而,出乎萧非的意料,刘彻已然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只见他端坐御案之后,神情专注地批阅着奏疏,偶尔还与韩嫣、桑弘羊沟通几句,对萧非又一次最后到来视若无睹,更是甚至还能看到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昨日那场充满无力感的廷议从未发生过,殿内那股压抑的气氛已然一扫而空。
萧非心中暗自称奇,这位年轻皇帝的自我调节能力和隐忍情绪的本事,着实不容小觑,不愧是后世被称为汉武大帝的刘彻!
就在刘彻处理政务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萧非注意到往日总会准时前来奏事或参与议论的朱中大夫,今日却迟迟未见身影。
萧非趁着刘彻又批完一批奏疏,活动手腕稍事休息的间隙,轻声问道:“陛下,今日似乎未见朱中大夫,莫非......他已经出发出使匈奴了?”
刘彻转头看了萧非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满意道:“他今日一早便持节离开长安了。”
萧非不远处站着的韩嫣闻言,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这位朱中大夫也真是的,出发前竟也不知来宫中向陛下辞行,真是不懂礼数......”韩嫣这番拍马屁的话未说完,便被刘彻一记冷冽的眼神瞪了回去,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做多言。
刘彻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出发朕知道,在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不必拘泥俗礼。”
刘彻说完顿了顿,仿佛要将关于韩嫣说朱中大夫无礼的话题彻底翻篇,转而说道:“明日,朕不欲在这未央宫中办公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不明所以地望向刘彻。
刘彻不管众人的样子继续说道:“朕欲亲往城外工坊一看。酂侯你发明的那风箱,少府来报已经安装了不少,朕要亲眼瞧瞧,它于冶炼金属、锻造兵器等方面,究竟能提升多少效果。”
卫青最先反应过来,出声问道:“陛下欲带哪些人同行?臣即刻去安排沿途护卫事宜。”
刘彻对着殿内众人豪迈的一挥手,干脆利落地说道:“你们都去!”
萧非心思转动,想到工坊乃少府管辖,刘彻此行主要去看凤箱,再加上突然驾临,需得提前知会准备,以免忙中出错,又想到自己也可以以此借口偷得清闲,便开口道:“陛下,既如此,臣请旨先行一步,前往少府一趟,与少府沟通一下此事,令其早做安排,以免明日仓促。”
刘彻不易有疑点点头,“也对,风箱毕竟是你发明的,正好你再去告诉少府一声,让他明日一早到宫外等着,好给咱们引路。”
卫青也接着道:“陛下,臣也需下午去调派羽林军,规划路线,清查工坊周边以策安全。”
“嗯。”刘彻再次点头,接着吩咐道:“卫青,你再去找趟太仆,让他准备好车驾。明日咱们坐马车去。”
“臣等遵旨!”萧非与卫青躬身领命,一同躬身退出了温室殿。
萧非与卫青在温室殿外拱手道别,一个去找太仆和调派羽林军,一个则优哉游哉地朝着少府那里溜达而去。
抵达少府时,正值午时。萧非一路往里走,进入殿内,发现少府神刚处理完上午的公务,殿内弥漫着饭菜的香气,看着架势正准备用膳,少府神见萧非不请自来,虽有些意外,但还是热情地起身相迎。
两人互相见礼后,少府神也顾不上问萧非是否用过午膳,连忙对侍立的属官吩咐:“快,给酂侯添一副碗箸,再让他们加两个菜!我要与酂侯共同用午膳。”说着一指一个空着的席位。
第246章 通知视察
萧非也不客气,笑嘻嘻地顺势坐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午膳我也没吃,就在少府你这儿蹭一顿了。”
少府神闻言笑道:“酂侯这是哪里话!你可是我少府的顾问,咱们同属少府体系,这里便是你的家,何来蹭字一说?只管随意便是。”
萧非从善如流地笑着说道:“哈哈,少府说的是,自己人,自己人。”
不一会儿,少府属官带着侍从便为萧非的案几添上了碗箸,并端来了几样热气腾腾的菜肴。
两人边吃边聊。
少府神夹了一箸菜,对着萧非随意地问道:“酂侯,前几日派人送去的那些炊具可还合用?不知何时能得闲,让我也去侯府上尝尝那新菜的滋味?”
萧非咽下口中的食物才慢慢回道:“炊具甚好,有劳少府费心了。至于尝鲜嘛,得再过几日才行。不瞒你说,陛下已与我约定,几日后我的休沐日,陛下要携卫将军驾临侯府,一试我所说的那些新菜。待宴请完陛下,我必专程设宴,到时再请少府过府一聚。”
少府神一听皇帝都要亲临,眼睛一亮,先是拱手恭喜,接着随即嘿嘿一笑,摆摆手道:“我不过随口一说,玩笑之语罢了。招待陛下之事要紧。”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近日各种琐事。
少府神忽然压低了声音,神色略显郑重地问道:“酂侯,昨日在殿上,你可是原本打算要出声,声援陛下?”
萧非点点头,没有否认而是直接说道:“当时见陛下......似乎颇为......孤立无援,我就确有此意,想要声援几句。”
少府神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带着几分后怕说道:“昨日那情形,你如果要是发声,那可当真是险得很!当时我可是一个劲儿地给你使眼色,幸好你最后领会了,未曾出声。否则,怕是真要惹祸上身了。”
萧非心中暗忖:昨日分明只见到太仆公孙贺与中尉张欧给使了眼色,何时见到你少府的了?心中虽然如此想,但萧非面上自然不会戳破,反而顺着话头问道:“怎么说?”
少府神分析道:“昨日那情景,没看我们九卿中好几个都不敢吱声。”接着分析道:“攒侯你虽贵为列侯,但对朝堂之中九卿之间的猫腻有所不知。昨日那架势,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丞相、御史大夫乃至武安侯等几位重臣,恐怕早已私下通过气,达成了共识。陛下虽心有不甘,想一展抱负,但在那般情势之下,也只能......唉!”叹了口气,“毕竟太皇太后还在,你应该明白......”
少府神虽有未尽之语,但萧非此刻已与其彼此心照不宣,露出感激的神色:“原来如此!那就多谢少府及时提醒了,否则昨日我恐怕真要孟浪了。”
少府神满意地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接着说道:“酂侯如果以后想成为三公九卿,还是得往一边靠一靠。”
萧非再次点头,表示受教,心中却想:我还想多活两年。
用罢午膳,撤去案上用完的午膳,侍从熟练的为萧非奉上热水后。
少府神这才想起问萧非的来意,抿了口自己案上的茶问道:“酂侯今日前来,总不会就只为了蹭我这一顿午膳吧?”
萧非想起了刚刚他给自己上课模样,嘿嘿一笑,卖起了关子:“少府你素来消息灵通,那日大行令顶撞陛下之事都知道,不妨猜猜看我今日的来意?”
少府神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尴尬,摇头苦笑道:“我的酂侯爷啊!你就别拿我打趣了。昨日殿内那般情形结束,今日谁还敢轻易去打探和透露陛下哪里的情形,不怕触霉头吗?酂侯,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究竟何事?”
萧非看少府着急的样子,没忍住脸上露出笑容。又见少府神瞪着自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收敛笑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既如此,那我可就说了。”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陛下口谕,少府接旨!”
少府神一听是来传陛下口谕的,下意识噌的一声从席上弹起,连忙躬身肃立:“臣恭听陛下圣谕!”
萧非“嗯”了一声,模仿着刘彻的语气,沉声道:“陛下口谕:命少府明日一早,于未央宫门外候驾,引朕前往城外少府工坊,视察新式风箱用于冶炼锻造之成效。”
少府神恭敬应道:“臣遵旨!”应完后,少府神这才直起身子,脸上却已没了方才的轻松,眉头微锁,低声嘀咕了一句:“陛下这才隔了一日,便要去视察工坊,还点名要看风箱对于冶炼锻造的提升效果......看来,心中终究还是意难平,未曾放下用兵之念啊!”
萧非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少府。
少府神回过神来,略带埋怨地对萧非道:“酂侯啊!酂侯,此等要紧之事,你怎不早说?若误了时辰,准备不周,你我可都吃罪不起的!”
萧非听见少府的话,仍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重新坐下,端起热水吹了吹气喝了一口后,“我方才一来,刚刚进门,就见少府你热情张罗午膳,我也不好打断不是?再说,陛下不是说了明日才去吗,我觉得晚说一会儿,也不耽误少府你下午安排不是。”
少府神被萧非这态度弄得哭笑不得,语气中带着几分幽怨:“你呀你呀!你让我怎么说才好,这可是......陛下亲自视察,这可是天大的事,岂能儿戏?不说别的,就光光工坊那边要,就要提前清场、戒备,工匠们还要挑选熟练可靠的,演示冶炼所用的料还要备足,操作的工序还要排练......哪一样不需要时间准备?”
萧非依旧淡定,甚至有些得意地说道:“你埋怨我作甚?这些工作不是你日常就应该做好安排的吗?另外实话告诉你吧,要不是我在陛下面前提议先行通知,陛下原本可是要打算搞突然袭击的!我这还算是为你着想了呢!要不然的话,你自己想想吧......”
第247章 冶炼视察(上)
少府神闻言,气不打一处来,看着萧非哭笑不得地说道:“照你这么说的话,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了?”
萧非居然还真就非常自然憨厚地点点头:“那是自然啊!”
少府神被萧非这个反应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只得拍两下脑门后,才无奈道:“我真真真是拿你没办法!罢了罢了,不与你闲扯了,我得立刻去安排明日接驾事宜了!这事一刻也耽搁不得!”说着就要往外走。
萧非没有丝毫跟着一起离去的意思,反而接着打趣道:“少府你手下能人辈出,何须事事亲力亲为?找个人吩咐下去不就行了?”说着还对门外叫道:“少府丞呢?”
少府神停下脚步,回头无语地看了萧非一眼,“我的酂侯啊!”说着语气严肃了几分:“这可是陛下亲临视察!视察的冶炼锻造工艺又是关乎武器生产的要务!岂能等闲视之?若是稍有差池,你我都担待不起!更何况,陛下主要就是去看你发明的那个风箱,若是演示出了纰漏......”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少府丞的声音,打断了少府神后面的话,“少府,有什么吩咐?”
少府神冲着外面没好气道:“没你的事。”
萧非这才收起玩笑之色,但是用充满自信地语气回道:“少府你就放心!我对我设计的东西有十足把握。只要你们的工匠是严格按照要求制作安装的,绝无问题。再说咱们不也与陛下一起看了风箱的作用吗。所以说若真出了岔子,那定是哪里的制作环节出了错,到时候可怪不到我的头上。”
少府摇了摇头,懒得再跟萧非争辩,摆摆手道:“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也不与你说了,我真得走了!酂侯你自便吧,我就不招待你了!”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开门快步离去。
萧非望着少府匆忙离去的背影,连官袍的下摆都带起了风。笑了笑,扬声对殿外刚刚被少府训话侯侍立一旁的少府丞道:“派个人给我端壶热水到老地方,完了你就可以去追少府了”
吩咐完毕,萧非没有丝毫要立刻返回向刘彻复命的意思,反而熟门熟路地踱步走向少府庭院,舒舒服服地在那张专属的躺椅上躺了下来,眯起眼睛,“舒服!”嘀咕一句后开始享受着午后的悠闲时光。仿佛刚才给少府传达皇帝口谕、以及明日即将到来的工坊视察,都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午萧非在少府偷得浮生半日闲后,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返回未央宫温室殿。
殿内一切如常,刘彻仍在批阅奏疏,韩嫣、桑弘羊等人随时等候问话,仿佛上午那场关于视察的短暂商议从未发生过。萧非乐得清闲,进入殿内后就混在人群中摸鱼,直至下值,便立刻返回府中。
刚踏入侯府大门,萧非便察觉到府内有一丝异样。往日里,进入大门就能听见从马厩方向总会传来的阵阵马匹嘶鸣和响鼻声,今日却异常安静,又零星的几声。
萧非侧头问随行的洗马,“马厩那边今日怎地这般安静?可是府内马匹有何不适?”
洗马也是一脸茫然,看了一眼马厩方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早晨喂料时还好好的。君侯,我这就去看看......”说着就要抬腿去瞧瞧。
洗马话音未落,家丞已闻讯快步赶来。
萧非指着马厩方向对着家丞问道:“府中马匹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安静?我昨日并未为了接驾而吩咐对马匹有何特别处置啊?”
洗马听见萧非问家丞,又丝滑的将脚收了回来。
家丞连忙解释道:“君侯放心,马匹无恙。只是今日太仆派人来,手持太仆手令,将府上那几匹优质的匈奴马都牵走了。来人还说,此事是太仆早已与君侯约定好的,乃是牵去官营牧苑进行马匹配种,从而试着优化马种。因是公务,且言明是君侯首肯的,我们便未加阻拦。”
萧非这才恍然想起,确有此事。并且太仆公孙贺还不止一次提过借马配种之事。
萧非点点头,低声嘀咕了一句:“我说怎么最近太仆总是忙得不见人影,今日殿上也未见着他,原是在全力操持马种改良事宜。”说完就没再管此事。
次日清晨阳光正好。一行车驾在少府的引领下,出了长安城,前往属于少府的工坊区。刘彻并未安排那浩浩荡荡的出行队伍,只是乘坐御驾,与萧非、卫青、韩嫣等人轻车简从。
巳时,御驾抵达工坊,这里巡逻的士兵增加了不少,且皆是精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一看就是卫青昨日安排的羽林。工坊大门处,负责此处的少府属官早已率领一众工匠,垂手恭立,显然已等候多时。见刘彻御驾抵达,众人齐刷刷跪地迎驾。
萧非观察四周,发现这里与那次去的铸币工坊全然不同。
少府亲自引路,带着众人最先踏入最大的那座冶炼工坊,刚刚进入萧非瞬间闻到一股混合着金属矿石和木炭燃烧的味道扑面而来。
萧非往里看去,只见一座巨大的炼炉矗立在工坊中央,炉火烧的正旺,在火光映照下工匠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汗珠。在炼炉旁还安装有几座配合使用的由萧非设计、经工匠改进的大型风箱,这一切组合起来后显得颇为壮观。
就在众人参观了一会儿后,少府属官深吸一口气,开始为刘彻等人详细介绍工坊的运作流程,并重点讲解新风箱安装后的应用情况与初步成效。
萧非一边听着少府属官的介绍,一边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这冶炼工坊,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和好奇的打量一个个原始的冶炼器械。
就在这时,太仆公孙贺趁着众人都被少府属官的讲解声吸引,悄无声息地凑到了萧非身边。“酂侯!”公孙贺用在这工坊的嘈杂声中让萧非能听清音量问道:“昨日我派人去你府上牵马,不知你府内家丞可否向你禀报?”
第248章 冶炼视察(中)
萧非微微颔首回应道:“嗯,当日就已经告知于我。”
公孙贺轻轻叹了口气,“哎,我也难啊!马政一事,关乎国本!”语气变得凝重,“陛下想要对抗匈奴,我想你也看出来了,然而此事离不开良驹铁骑,这事实在是慢不得、等不起啊!希望你这几匹难得的在匈奴马中都算上是良驹的种马,真能为我大汉育出更多骏马,这样才能不负你我今日之期许。”说着说着话语中还透出一股真诚的迫切感。
萧非随即也收敛起随意之色,郑重答道:“但愿如此。若这几匹马真能对改良大汉马种、对强我大汉骑兵有所裨益,我以后还会再关注市面上的良马。”
公孙贺一拱手,“那就多谢了!”
就在此时,早已走到前面的刘彻带着明显的兴奋声音传来:“酂侯,你快来看!你设计的这风箱,果然好用啊!”
萧非顺着声音方向看去,
只见刘彻正站在一个大型风箱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几名精壮工匠协同操作。他们喊着号子,一下又一下配合默契地推拉风箱。风箱瞬间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呼~哧~呼~哧~”声,萧非快步向前走了几步顺势往炼炉里看去,只见强劲的气流通过特制的风管,持续不断地被压送入炼炉。炉膛内的火焰受此强风鼓动,刚刚还是红色的火焰瞬间往蓝白色转变,还亮刺眼,在呼啸作响声中,整个炼炉旁的温度似乎又陡然攀升了一截。
萧非看一会儿连忙快步走到刘彻身旁,“陛下,臣感觉比我当时设计时的设想还好。”
少府神也趁机上前几步来到刘彻身旁,“陛下!酂侯设计的此风箱效力卓着,我们工坊为使其效能最大化,还特意对这座炼铁高炉进行了相应改造,先是增大了风口,使风箱效果最大化。随即加固了炉体,使其更能承受持续的高温灼烧。”
刘彻等人随着少府神的讲解纷纷侧耳细心聆听。
少府神见此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指了一下风箱与炼炉接着道:“陛下请看这风管和与炉体的接口处,都是用耐烧的陶土专门制作而成,为保证与风箱出口严丝合缝,确保风力毫不泄漏,我们每一个都不一样。相应的,为匹配这巨型高炉,此处的风箱也造得尤为硕大,所需操作的人力也是倍增,但回报亦是显着,矿石熔炼的速度较之旧法,提升了何止三成!”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使众人在这嘈杂的环境中也能听的十分清楚。
就在少府神介绍的同时,一旁忙碌的工匠们已经开始将一筐筐预先准备好的铁矿石投入烈焰熊熊的炼炉。在远超从前的强劲鼓风的助燃下,刚刚投入的坚硬矿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开始熔融。炼炉旁的热浪愈发灼人,即便站在离着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众人也都开始冒汗。
刘彻此刻也已冒汗,一旁的韩嫣极有眼力地上前,用丝巾细心的为刘彻擦拭额角的汗水。
萧非见此对刘彻建议道:“陛下,这初步冶炼矿石,重在见识其提升效率,现在也已看完。然而此处过热,不如移步去兵器锻造之处看看?风箱的具体作用,或许在那里更为直观。”
刘彻点点头,“好,那就去看看兵器是如何打造的。”说着挥手让韩嫣走开。
少府神立刻引路,“兵器作坊就在隔壁不远,陛下请随臣来。”
众人在少府的引领下移步至相邻的兵器锻造工坊。还未见到火炉,就已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进入工坊,萧非发现这里锻造兵器所用的炉子比刚刚的冶炼高炉要小上许多,每个炉子旁都配套安装了一个中型风箱,由一两名工匠操作。另外这里的炉子数量更多,分布在工坊各处。
工匠们施礼完毕,见皇帝亲临,无不抖擞精神,更加卖力。
烧火的加紧添炭,拉风箱的奋力推拉,锻打的工匠则赤膊上阵,随着一阵挥汗如雨,就在锤起锤落之间,一块块烧红的铁坯被反复锻打的火星四溅,不一会儿就渐渐显出刀剑的雏形。
刘彻看得津津有味,卫青则更是双眼放光,紧紧盯着每一道工序,随着一把剑胚经过淬火,卫青还亲凑到跟前观瞧。
萧非也不失时机地转头看向陪同在侧的少府属官,轻声问道:“安装了此风箱后,不知炉火温度是否确有显着提升?另外用此些工具锻造出的兵器,其坚韧与锋利程度,比之以往旧所铸,究竟提升了多少?你们可曾做过统计?”
那少府属官张张嘴,还未回答。
不料刘彻也听到了萧非的问题,便转过头来,目光扫向属官,同样问道:“不错,酂侯刚刚问的,也正是朕想知晓的,拿给朕好好讲讲,用了这新式风箱,费了这许多功夫改造火炉,这打造出来的兵刃,究竟比之以往,强了多少?可能胜过匈奴兵器?”
那少府属官听了刘彻的问话,顿时有些紧张,小心翼翼斟酌词句回道:“陛......陛下,酂侯刚刚所问之事,关......关乎技艺之核心,不管是火候拿捏、千锤百炼之法,臣着实不太清楚。还是......还是让负责兵器锻造的工匠来解释介绍更为妥当。”
少府神闻言在一旁暗暗瞪了这属官一眼,跟着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道:“陛下明鉴。这锻造兵器确实是一门极深的手艺,不管是看火候、辨铁性、控成分、掌锻打、控淬火等等,每一环都需积年累月的经验积累,可谓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唯有日日与此打交道的老匠人,方能说得明白,道出这增加风箱后对其有何差别。”
萧非也顺势接口道:“少府所言极是,不过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即刻请一位经验老道的工匠过来,为我们解惑吧。”
刘彻也看着少府微微点头。
很快,一名看年纪约有五旬左右、头发半白、面色黝黑的老工匠,被少府属官引到了刘彻面前。
第249章 冶炼视察(下)
这老工匠一看就是显然极少面圣,紧张得手足无措,在少府属官带领下行完礼,就一直低着头,不敢仰视。
萧非见状,放缓了语气,用温和的声音说道:“老丈不必惊慌,陛下叫你过来只是想问一下关于锻造之事。”
刘彻见老工匠还有些紧张也跟着说道:“就像刚刚酂侯说的,老丈不必紧张。朕只想问问,你们换了这新式风箱后,打造出来的兵器对比以前可有什么不同?”
刘彻与萧非的温和语气,稍稍缓解了老工匠的紧张,他稍稍抬起头,恭敬地回道:“回......回禀陛下,我们用了这新风箱后,炉火比以前确实旺了许多,烧起金属来也快得多,并且烧得透且匀实。打造兵器的速度自然比以前快了不少,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另外打造出来的兵器......嗯,确实比以前的不管是在韧度还是硬度都提高了不少。”
“哦?”卫青闻言追问道:“只是提高了不少?”接着看了一眼刘彻,继续问道:“不知与匈奴人的兵刃相比那个更好?”
老工匠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看了眼最先温和对他的萧非。
老工匠见萧非冲他点点头,想了想后,鼓起勇气道:“若真想知道这兵器质量如何,其......其实有个最简单的办法。”
刘彻顿时兴趣更浓,“有何办法?速速道来。”
“就......是挑几把咱们用加了风箱的用新炉子新法子打造的刀剑兵器,再找些库里旧时打造的并且,最后在拿出些在战场上缴获的匈奴人的兵器,完了用这些真刀真剑地互相对砍几下,孰优孰劣,立时便见分晓。”老工匠道出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
刘彻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此法甚好!甚好!那就即刻试一试!来个眼见为实!”
少府神没想到找来解释的老工匠这么大胆居然出了这么个主意,顿时吓得脸色都白了,慌忙劝阻:“陛下!这可万万不行啊!在此等场所动武比试,工坊本来就很乱,再加上刀剑无眼,万一有碎铁什么的崩溅,到时候惊了圣驾,臣等肯真是万死莫赎!”
韩嫣也出声道:“陛下,少府所虑也是有道理的。”
刘彻有些微微皱眉。
萧非深知实践出真知的道理,除了很想亲眼验证这最新打造的兵器效果,还想顺便看看比武,便出声提议道:“陛下,少府与韩中大夫所虑亦有理。不如这样,让卫青将军来安排?咱们挑选几名武艺高强、心思沉稳的羽林郎,到那边远离人群的空旷处进行比试。陛下与臣等就在此地观望,这样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即可看到兵器碰撞后质量的优劣,也可保安全无忧。”
刘彻听着听着开始点头,在萧非说完后,转头看向卫青,“怎么样?”
卫青朗声道:“臣这边没有问题。”
刘彻立刻面露微笑拍板,“那就依此议!卫青此事交予你了,少府你去配合,定要安排妥当!朕一会儿,就要看。”
“臣遵旨!”卫青立刻抱拳领命。
少府神则无奈应道后,转身去对着少府属官低声吩咐。
卫青那边亲自挑选了几名身手矫健的羽林精兵。
少府那边则迅速从工坊库房和随行侍卫的装备中,取来了多种兵器:其中有工坊早年间用旧法锻造的环首刀,有最近安装风箱后新法锻造的同款环首刀,有于羽林军现在装备的兵器汉剑,还有几柄寒光闪闪、形制迥异的匈奴弯刀。另外还派人在工坊中清理出来了一片空地。
萧非趁着还没开始比试凑上前挨个看了看,还用手摸了摸。老工匠则盯着哪里眼睛都不敢移开。
接着在卫青的亲自指挥下,羽林们两两一组,在刚刚清理出来的空旷地上,拉开架势,开始比试兵器的硬度。随着卫青一声令下,钢铁交鸣之声顿时响彻工坊!
“锵!锵!锵!”羽林们上下纷飞互相对砍,刘彻则看的兴致勃勃。
萧非也看的目不转睛,一时间只见刀剑交击,火星迸射。
接着就是“叮铛!叮铛!”一阵脆响,不一会儿,令人心惊的一幕出现:一柄旧法打造的环首刀在与一柄匈奴弯刀硬碰硬地对砍了十五六下后,竟承受不住力道,从中应声断裂!半截刀身“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刘彻见此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而另外几组对比则更为胶着。
羽林们现在用的汉剑与匈奴弯刀激烈交锋,一时间火星四溅,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两名羽林奋力互斫了数十下后,双方才各自分开,只见两人所持刀剑的刃口上都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豁口,如同锯齿一般,但兵器本身却并未断裂,只不过如果细看羽林们现在用的汉剑则豁口更大更深,如果再继续对砍可就说不好了。
至于另一组新式环首刀与另一柄匈奴弯刀的比试则一时间难分高下,最后竟可谓棋逢对手两败俱伤。
刘彻看完比试向着一旁等候的工匠招了招手。
那名老工匠一直紧张地关注着比试,此时才上前几步,指着远处地上的断剑和那些刃口崩缺的兵器解释道:“陛下请看,最先断的那柄,是咱作坊老早以前用旧炉子、老法子打的,质地终究差了些,也正因为此没有列装。后面这几把羽林制式装备没断但都砍得满是缺口的,”接着依次指过去,“这把是咱们用新炉子新风箱打造的,这几把是匈奴人的。但说实话,陛下,眼下咱们用新法打出来的兵器,跟匈奴人里头最好的宝刀相比,也就是个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了谁,还是没法稳稳压过他们一头。”
就在这时,羽林将地上兵器收拾起来放到刘彻面前地上。
刘彻看着地上的断剑和那些刃口斑驳却并未折断的兵器,好像陷入了沉思,反而没有立刻说话。
少府神见此立刻出言说道:“陛下,等我们少府的工匠,完全掌握这新炉子的高温,肯定可以打造出来更好的兵器。”
第250章 侯府新菜(上)
老工匠立刻跟着附和:“对的,对的,我们肯定能打造出更好的兵器。”
萧非、卫青等人则开始低头拿起地上兵器开始打量。
刘彻此时好像从沉思中醒了过来,用力拍了拍蹲在地上打量兵器的萧非肩膀,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赞赏:“酂侯!朕果然没看错你!你这风箱,看似简单,却对这冶炼锻造有这么大的作用!朕在想就像少府说的,假以时日,待工匠们彻底摸透这新炉火的脾性,掌握更高明的淬炼锻造之法,何愁造不出可以轻易斩断匈奴宝刀的神兵利刃!你可又立下一大功啊!”
萧非站起身来只是憨厚一笑,没有说话。
刘彻则对工匠接着问道:“是不是其它比如铠甲、箭头、枪头什么的也都可以达到这些兵器一样的程度?”
老工匠连连点头。
刘彻得了想要的答案,目光灼灼地看向少府,语气斩钉截铁吩咐道:“回去之后,对此间所有有功工匠,你要论述功劳,对其重重有赏!另外此工坊一应所需物料、人力,优先供给!朕要他们心无旁骛,尽快给朕吃透这新技术,将兵甲之利,给朕提升上去!最后在推广开来!”
少府神立刻行礼应下,“臣遵旨!”
接着,刘彻的目光扫过那名老工匠和周围所有屏息凝神的匠人们,声音洪亮还充满期望:“你们都要好好干!用心钻研!朕,等着你们为朕的百战锐士,打造出天下无双、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届时,朕将不吝封赏!”
工匠们何曾受过皇帝如此直接面对面的勉励与承诺?一个个顿时群情激昂,热血沸腾,不光在刘彻身前不远的工匠跪倒在地,远处的工匠也纷纷跪倒在地,全部激动得声音发颤,在少府属官的带领下高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我等必竭尽心力,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一时间,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
萧非看着此时的刘彻有些出神,心中不停感叹:刘彻这该死的人格魅力,真是无敌啊!
刘彻龙心大悦,索性就在工坊用了午膳,下午又继续视察了少府旗下的其它几个工坊,直至日头偏西,才意犹未尽地起驾返回长安。
今日是萧非的休沐之日,亦是与天子刘彻和太中大夫卫青约定过府品尝新式菜肴的日子。萧非为了这场非同寻常的家宴,昨日早早便沐浴更衣,摒弃杂念,提前歇下,只为养足精神应付今日。
萧非是在东方方才泛起鱼肚白知识起身的。起身后在侍女的侍奉下,萧非换上庄重而不失主人身份的常服,并从早就开始反复检查府中上下为迎驾所做的准备。家丞、庶子、洗马、行人等家臣及一众仆役侍女更是早早忙碌开来,有的在洒扫庭除,有的在布置席案,还有的在检查器皿,并且还专门人人皆换上了崭新的衣履,酂侯府中处处透着紧张而喜庆的气氛。毕竟这种天子正式的过府用膳,整个府内众人都荣辱与焉。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将近午时,府门外终于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门大夫疾步来报:“君侯!陛下车驾已至府门外!行人正在迎驾,请君侯速出。”
萧非闻言立即整理衣冠,率领家臣与一众仆役侍女,快步至府门外大开中门恭迎圣驾。只见刘彻刚刚下了马车与随行的卫青皆作常服打扮,并且仅带着少数便装侍卫,显得颇为随和,并且刘彻还面带微笑,显得心情甚好。
“臣酂侯萧非,恭迎陛下!”萧非率先躬身行礼,身后众人齐声附和。
跟在刘彻身旁的卫青赶忙侧身。
刘彻笑着摆手:“酂侯不必多礼,今日朕与仲卿是来做客的,并非朝会,繁文缛节能省则省。”
卫青见萧非起身,这赶忙对着萧非施礼,“酂侯!”。
萧非回礼后,“陛下、卫将军,请!”萧非侧身引路,将二人请入府中。
穿过庭院,刘彻没有立刻跟着萧非进入正堂,而是在庭院中左看看右看看转了一圈后才进入正堂。
正堂席案早已布置妥当,尊位自然留给刘彻,萧非与卫青则在刘彻两侧案席分坐。
待众人坐定,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温水净手。刘彻一边在侍女的伺候下净手一边与萧非寒暄几句。
就在萧非与卫青也净完手后,萧非便对外面示意可以传膳了。
在等候膳食上来的功夫,刘彻看着面前只有碗箸显得空荡荡的案几,颇感兴趣地问道:“酂侯,今日究竟要请朕与仲卿品尝何等新奇美味?自那日之后朕可是期待已久了。”
卫青也故作严肃跟着打趣道:“正是!正是!酂侯,今日若招待不周,菜肴不合我与陛下的口味,日后我与陛下可不再登门了。”
萧非嘿嘿一笑,没有立刻回答,烦卖起了关子来:“陛下、卫将军,你们稍安勿躁,容我先卖个关子。待菜肴上桌,两位一试便知,我想今日的新菜定不会让二位失望的。”
刘彻轻笑着指着萧非道:“好你个酂侯啊!都到这时候了,还跟朕在这故弄玄虚。”
正说笑间,庖正亲自领着几名侍女,开始上菜。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被分别端到每人案上,这些菜肴的其形其色其味,皆与往日未央宫中常见的蒸、煮、炙、脍大不相同。
首先上的是一盘色泽油亮、肉片薄匀的猪肉炒竹笋,瘦猪肉与竹笋同炒,香气扑鼻。接着是炒鹿肉,鹿肉切得极薄,用清水浸泡后加入蛋清爆炒而成。还有一道以鹿肉做成的则是葱爆鹿肉,鹿肉片与葱快速翻炒,鹿肉的野味与葱的香气相得益彰,除了这个外还有相似的葱爆羊肉。
刘彻看着这些前所未见的菜式,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的神色。
跑正接着指挥上菜,像是什么醋溜菘菜、炒山菌、猪肉炒芹菜、腊肉炒萝卜等等陆续端了上来。
萧非看着这些介绍道:“今日没有那些炖煮菜色。”
第251章 侯府新菜(下)
刘彻点点头,待菜肴一一上来之后却并未对其形、色立刻进行评价,而是拿起箸,逐一品尝起来。每尝一道,便眯着眼睛微微点头,不过虽然吃的开心,但眼中讶异之色也更加浓郁。
卫青也跟着品尝,同样面露惊奇。
这些炒菜虽无后世那般繁复的调料,但凭借着铁锅独有的锅气和快速翻炒锁住的鲜味,其口感之爽脆、滋味之融合,远非这个时代传统的烹饪方式炖煮、炙烤等所能比拟。
萧非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满意,也吃了几口后,顿时觉得这短时间的摸索和调教没有白费。
就在这时,庖正又端上来一盘看似寻常的韭菜炒鸡蛋。金黄的蛋块点缀着翠绿的韭菜,给人一种甚是悦目的感觉。
刘彻见了,不由笑着指道:“这道菜朕可认得,酂侯,这可不是什么新菜,这是宫中太官做过的炒韭卵,朕可是吃过的。”
萧非也跟着笑道:“陛下圣明。此菜确是以韭、鸡蛋为材,但是做法与太官做的炒韭卵还是大不相同的。陛下请试,其滋味定然有别。”
刘彻将信将疑地夹起一箸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鸡蛋的嫩滑与韭菜的辛香被热猪油激发得恰到好处,远比宫中那种近乎焖煮出来的炒韭卵要香醇可口得多。吃到最后刘彻眼中一亮,点头赞道:“嗯!果然不同!蛋不但更嫩还有些脆感,至于韭也是更香,另外油润适口,确比朕平日所食要美味得多!”说着,便招呼卫青:“仲卿,你也试试这个炒韭卵,酂侯所言不虚。”
正在吃葱爆鹿肉的卫青闻言立刻夹了一箸,尝后也是连连点头称善。
刘彻放下箸,好奇地追问:“酂侯,你这些菜肴究竟是如何烹制?竟能与往常吃的如此不同?还有就是,你是如何能想出这许多新奇花样的?”
萧非指着面前炒菜解释道:“回陛下,我管这些新式菜肴统称为炒菜。其关键,在于使用了一套臣特意请少府帮忙打造的新式炊具。”示意了一下候在一旁的庖正,庖正会意立刻转身离开,萧非则接着道:“待一会将炊具取来,我在为陛下接着介绍。”
刘彻点点头,重新拿起箸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庖正带着人将那两口铁锅、长柄铁铲、铁勺等物呈上。
“陛下请看,此乃铁锅,分别由熟铁生铁制成,其受热极快且均匀转为我这炒菜设计;此为铁铲,便于翻炒;这是铁勺......刚刚那些菜肴正是凭借这些特制炊具,以猛火快炒的方法制成,方能在极短时间内将食材之鲜味锁住,并产生一种独特的焦香,我称之为锅气,故而滋味与旧法迥异。”萧非指着炊具详细介绍。
刘彻听着萧非讲解竟然起身拿起那口沉甸甸的铁锅,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炊具确实不同!妙哉!想不到一口铁锅,竟有如此妙用!”刘彻搞明白后,显得十分开心,胃口也似乎更好了,又接连品尝了好几样炒菜。
这顿在萧非府上的家宴吃得宾主尽欢。席间,刘彻对几样炒菜赞不绝口。膳毕,侍女撤去残席,奉上漱口水。
刘彻漱了漱口,对萧非道:“酂侯,你这炒菜甚合朕意。改日你到少府去,让他们依样给太官那边也打造几套这样的炊具,另外再让太官的人来你这里学一学,朕想你这边估计还有别的菜肴吧,朕想以后在未央宫中也能时常尝到,另外朕还想让太后、太皇太后也尝尝。”
卫青在一旁听了后,也跟着嘿嘿一笑,趁机凑趣道:“陛下,既如此,可否也让酂侯与少府说说,给我的府上也打造一套?也让臣沾沾光,享享口福。”
刘彻还未说话,萧非便笑着揶揄道:“好你个卫仲卿!你自己不会去找少府?你要是开口,少府他还能不给你面子?何须由我来替你传话?”
卫青立刻反驳,“我这不是想着,既然陛下也要打造,不如一并办理,也省得少府再费一遍功夫不是?再者,这毕竟是铁器,虽为炊具,我也不好直接上门讨要,总需有个由头才是,再说了还能废你多少功夫。”这理由听起来竟有几分道理。
刘彻看着自己这两位近臣,一位自己复爵的酂侯,一位自己的亲戚,此时如同寻常友人般斗嘴,觉得十分有趣,先是哈哈大笑,接着大手一挥道:“好了好了,此事朕就交给酂侯了。酂侯,你到时去少府便一并给办了,给仲卿的府上也打造一套送过去!”
“臣遵旨。”萧非笑着拱手应下。
稍事休息后,侍女奉上茶水。刘彻品了一口,对萧非道:“酂侯,前些时日少府按你提供的法子试制的新茶,已送入宫中一些。朕尝了,觉得清冽甘香,确比以往的煮茶法更是别有风味,饮后齿颊留香。不过,今日既到了你这创始之人府上,怎么还用这老方法做茶给朕喝,岂能不尝尝你这里的真味?”
卫青也夸张的附和道:“陛下说的是。酂侯府上的茶,我上次尝过一回,至今仍在回味。”
“这不是怕陛下喝不惯吗?”萧非接着谦逊道:“陛下、卫将军你们过誉了。上回赠与卫将军的,还是我初步试制之物,火候、工艺都还未臻完善。今年春茶下来,必定经过改善工序精心制作,想必滋味会更上一层,到时在给陛下送去尝尝。”
刘彻闻言,立刻道:“那便说定了!等你今年新茶制好,定要第一时间给朕送些入宫,朕要好生与少府进贡的比上一比,看谁得更好,不过朕还是想尝尝你府内茶叶。”
萧非立刻吩咐侍女换茶,
正说笑间,侍女已将新沏的茶水端上。三人端起茶盏,细品慢饮,茶香四溢,气氛闲适。
品茶间隙,卫青似乎想起什么,问道:“方才我进来时,见你府中偏院堆放了不少木料、砖石等物,你这又是要折腾什么新奇物事?”
第252章 提议观鞠
萧非闻言心中吐槽:眼睛真贼!接着回道:“我是见未央宫中有太官园,冬日亦能产出新鲜菜蔬,心中甚是羡慕。便想着也在自家府中仿造一个规模小些的温室,尝试种些菜蔬,在冬季也好吃上新鲜菜蔬。如今已让工匠勘测完毕,正在施工中,不日就能建成。”
刘彻闻言,点头对萧非的想法表示赞赏:“温室?嗯,此法甚好!冬日里能见绿意,食鲜蔬,酂侯你倒是很会享受,也颇有眼光。”刘彻显然对萧非爱享受颇为认可。
“谢陛下夸奖!”接着萧非又笑着看向卫青:“卫将军,怎么样?你要不要也弄一个?如果要弄,到时候等我这边建好了,检验无误,便将用熟了的工匠直接派到你府上帮忙,如何?”
卫青连忙摆手,苦笑道:“酂侯,你就莫要打趣我了。我岂能与你这财大气粗的列侯相比?我现在不过一小小的太中大夫,俸禄有限,那温室冬日维持温度所耗炭火恐怕便是一大笔天文数字,我可是养不起,养不起啊!”
刘彻听了,不由笑着对卫青勉励道:“卫青,你何必妄自菲薄?你要有信心。”
萧非也跟着附和道:“我想以你之才,到时候你封侯拜将,不过早晚之事。”卫青听到萧非的话立刻给萧非使眼色,示意陛下还在,萧非则没管这么多,继续说道:“届时,莫说一小温室,便是更大的庄园府邸,你也用得起了。”
刘彻听了萧非的话,看着卫青连连点头。
“不敢想,可不敢想!”卫青连连摇头。
刘彻不再管卫青,话锋一转,又对萧非道:“不过刚刚仲卿所言,也绝非虚言。这温室虽好,冬日里维持温度,所费钱财确实不菲,非寻常人家所能负担。”
说着说着刘彻沉吟片刻,忽然对外面侍立的羽林吩咐道:“来人啊!”瞬间门口的几名羽林飞速进来,刘彻接着分到道:“去个人速往少府传朕口谕:朕今日于酂侯侯府中用膳,甚悦。赐酂侯萧非金五百,以资嘉奖。”
萧非闻言立时一惊,连忙起身推脱道:“陛下!今日......这......这只是臣府中寻常家宴罢了,陛下与卫将军肯赏光,已是臣莫大荣幸,岂敢再受如此厚赏?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
刘彻摆摆手,语气充满不容置疑,“朕岂是那等小气之人?单单你这炒菜,便值此赏。更何况......”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深意,“你献上风箱之法,于国于军都大有裨益,前番去工坊观瞧,只赏了工匠,朕还未曾赏你。今日之赏,便一并算了。你不可推辞。”
萧非听到刘彻将风箱之功也算在此次赏赐中,心中了然,知道这是刘彻在变相地补偿和肯定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再推辞,便整衣躬身,郑重行礼拜谢:“臣,萧非,谢陛下隆恩!祝陛下长乐未央!”
正堂内茶香袅袅,三人又闲谈了一阵长安趣闻、边塞风物,气氛轻松融洽。然而,萧非渐渐察觉,刘彻虽仍含笑听着不时插一两句,但是指尖却开始无意识地轻叩案几,眼神偶尔飘向屋外,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百无聊赖。
萧非心中暗忖:看来刘彻这是坐不住了,怕是起了离去之意。如果真的离去,那可太好了,只要他起驾回宫,我就还能剩下半日时光,真正享受这休沐之闲。
就在萧非暗自盘算之时,不料刘彻忽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萧非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酂侯啊,在这长安城中,近日可有什么新鲜好玩的去处?”
刘彻语气轻松,但眼中那抹跃跃欲试的神色却没能逃过萧非的眼睛。萧非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又要整幺蛾子!这位陛下真是在未央宫里里憋久了,只要一旦出来,就如同撒缰的野马,总想找点乐子。
萧非尚未想好如何委婉劝阻,一旁的卫青已抢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劝道:“陛下,今日咱们是等轻车简从来到的酂侯侯府,随身侍卫不过十人。长安虽然非常安全,然而市井之间人流繁杂,为陛下的万全计,是否......”
卫青的话还未说完,刘彻便仿佛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朕许久未去东市西市逛光了,如今正是胡商络绎不绝而来之时,不如去逛逛?”眼中兴致更浓,甚至微微向前倾身,一副迫不及待要起身的模样。
卫青顿时大急,连连向萧非使眼色,那意思分明是说:这要是真去了熙熙攘攘的集市,仅凭这几名便装侍卫,护卫陛下的压力极大,万一出点纰漏,那后果可谓不堪设想。接着一下一下的眨眼看着萧非,分明是示意他赶紧想办法劝阻。
萧非接收到卫青焦急的目光,脑中飞速旋转。心想:看刘彻这架势,今日肯定不会放过自己,而且若是直接拒绝刘彻的提议那肯定也是不行,但去长安集市,不管是东市还是西市也确实风险太高。必须找一个既能满足陛下玩的心思,又相对可控安全的地方,还得在刘彻乾坤独断前赶快想出来。电光石火间,萧非想起以前去过的一处场所。
萧非试探着开口,意思带着几分建议而非否决刘彻的提议,“陛下,东市西市确实繁华,不过此时正值午后,人流很是密集,摩肩接踵拥挤不堪,恐怕难尽兴。我倒知道一处所在,或许更为有趣些......”
萧非顿了顿,观察着刘彻的神色,发现果然引起他的兴趣,便立刻接着道:“听闻长安附近的鞠城近日有蹴鞠大赛,皆是长安知名的蹴鞠高手互争高下,对抗激烈,观赏性极强。不知陛下可有兴趣前往一观?”
“蹴鞠?”刘彻重复了一句,眉毛微挑,似乎刚刚被勾起了的兴趣更加浓厚,但尚未立刻表态是否前往。
卫青一听鞠城,便立刻想到场地开阔,人员相对嘈杂,虽比去东市好些,但依然觉得不够稳妥。
第253章 出门鞠城
卫青瞪了一眼萧非,立刻开口再次劝阻,“陛下,鞠城,也就是蹴鞠场,那里虽然较市集规整,但观者甚多,欢呼呐喊间难免拥挤混乱,且人员来历复杂。依我之见还是不要......”
刘彻这次倒是听完了了卫青的话,但是却依旧没理会卫青的担忧,反而饶有兴致地对这萧非追问:“去看蹴鞠?这主意倒是不错!动静结合,确有可观之处。酂侯,你去过鞠城?不知里面情形如何?”
萧非见刘彻有意,觉得自己今日休沐日也算是没白休,连忙回道:“回陛下,我曾去观摩过一场。里面确实热闹非凡,那些蹴鞠儿们个个儿身手矫健,争斗激烈,看得人热血沸腾,还能压两方谁赢也是颇为有趣。另外说来也巧,那日臣还在鞠城遇到了武安侯,他亦是蹴鞠爱好者,还为其中一方呐喊助威呢。”
“哦?武安侯也常去?”刘彻闻言,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绝佳的理由,笑着对卫青道:“仲卿,你听听!你听听!连武安侯都时常前往之地,能有何不妥的?朕想哪里定然是安全无虞的。”
卫青见刘彻心意已动,更是焦急,不住地病急乱投医向萧非使眼色,希望他能再想办法回转。不过卫青也是,他也不想想这主意就是萧非想的。
果然,萧非没有劝阻刘彻,反而回了卫青一个放心的眼神过后,继续对刘彻说道:“陛下所言极是。而且那鞠城为招待贵客,在观赏台上设有专门的雅间看台,位于场地一侧高处,视野极佳,且与普通观众区隔开,那里清净又安全。陛下若去,可直入雅间观看,绝不会被闲杂人等扰了清静。届时,臣再多调派些府中侍卫与羽林一同随行护卫,我想定可保万无一失。”
刘彻听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想要去看看热闹的想法彻底占到上风,当即抚掌笑道:“好!酂侯你这安排甚是周到!既有雅间,又增侍卫,朕还有何可虑?就这么定了!去看蹴鞠!”说罢,刘彻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来,一副立刻就要出发的架势。
“陛下......”一旁的卫青虽然也下意识跟着站起,但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你不必再多言了。”刘彻先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挥手打断卫青的话,接着又用语气愉快的神色说道:“今日难得闲暇来到酂侯府中,既然来到了酂侯府中便听酂侯的安排。蹴鞠朕亦有多年未看了,正好趁此机会去瞧瞧如今的儿郎们技艺如何!”
卫青见刘彻此时已然决定,深知再劝无益,只得无奈地应道:“臣遵旨!”接着提议道:“陛下要不就不劳烦酂侯府内的侍卫了,我再去调些人来!”
刘彻再次挥手拒绝,“不用了,那样太劳师动众了。”
卫青只能再次看向萧非,眼神中传递着:希望照你所说一切顺利,另外你可务必确保周全的意思。
萧非微微颔首表示了解。
刘彻此时已率先向外走去,步履轻快,那样子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市井娱乐充满了期待。卫青赶紧跟上,紧随其后。
萧非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对侍立在一旁,有些措手不及的家丞吩咐道:“你快去!立刻去调集府中侍卫,让他们全部换上常服,装作百姓先行前往,在调几名即刻到府门外集合,随驾护卫!要快!”
“诺!”家丞也知道事情轻重,就要快步跑出去安排。
萧非看着离去的家丞走出门外又对着门外的行人吩咐道:“一会儿,你跟着一起去。”
“唯!”应下的行人,紧紧跟随在萧非身后。
萧非带着行人快步来到府门外,本以为刘彻应已登车等候,却见刘彻那辆御用车驾依旧安静地停在一旁,而刘彻本人则正负手立于车旁,眺望着街道景致,丝毫没有上车的意思。卫青则侍立在其身后半步,面色略显无奈。
萧非本来出了出门就正欲走向自己的车驾,见状心中虽满是诧异,但也只能赶忙折返,来到刘彻身旁。
萧非到了刘彻身旁后先是看了一眼卫青,试图从对方眼神中得到些许提示,但是最后却只得到一个微不可察的摇头。
萧非只得指着车驾直接向刘彻询问道:“陛下,这车驾已然备好,你这是?”
刘彻这才收回远眺的目光,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转向萧非,“酂侯,朕方才才想起,太仆是不是将你府上那些匈奴良驹都牵往官苑牧场配种去了?”
萧非没想到刘彻突然问起这个,先是一愣接着点头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太仆为优化马中,确实将府中的那些匈奴马牵走了。”
“嗯!”刘彻点点头,“你肯支持国家马政真是不错。”刘彻先是夸奖,接着随即话锋一转,“既然如此,朕想那你府中定然还有其它坐骑吧?这整日坐在车中,甚是无趣。朕今日想骑马前往城外鞠城,但是又不想来回折腾劳师动众,你去将府内马匹牵过来,朕要骑。”
萧非闻言,心中顿时明了。这位陛下是嫌坐马车无聊,想更自由些,也更贴近市井一些。,转头看向卫青,只见卫青一脸无奈,知道指望不上了,又见刘彻那看似随意却不容置疑的目光,知道此事已无回旋余地。
萧非拱手应下,“臣遵旨。”心中却在吐槽:这刚出门就给我找难题。但还是只能转身快步向着正恭谨侍立在府门一侧的洗马等家臣方向而来。
“陛下欲骑马前往鞠城,让咱们府内提供马匹。”萧非对着洗马低声道:“不知府中现有的马匹可还够用?注意要选温驯可靠的。”
洗马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些许难色,犹豫地回道:“君侯,若是那些匈奴马未被太仆派人牵走,自然是绰绰有余。可如今,府中侍卫一会儿也需骑马护卫,若要凑出足够陛下、卫将军、君侯以及那些贴身近侍的坐骑,恐怕......恐怕有些捉襟见肘,且还只要那些温驯可靠的,可能......”
第254章 鞠城观鞠
萧非眉头微皱,迅速权衡。刘彻已然开口,绝不能敷衍。萧非目光扫过门口停着的马车,断然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去,将那几匹拉车的辕马卸下来,配上鞍具!先顶上!”
“啊?用辕马?”洗马顿时吃了一惊,“君侯,辕马虽通常体型健壮,但毕竟非专为骑乘培育,恐怕......”
萧非转头,发现刘彻频频往过看,好像有些等不及了,随即萧非语气加重,“陛下还在等着!快去!动作要快,仔细检查鞍具,一会儿让随行侍卫骑着这些即可!”
洗马一听立刻领会萧非的想法,“诺!诺!”两声不再犹豫,连忙招呼手下马夫飞快行动起来。
一时间,酂侯侯府门前忙碌起来。马夫们手脚麻利地从车辕上卸下几匹最为高大神骏的辕马,有人则飞奔入府取来高桥马鞍,仔细地为马匹佩戴。这些拉车的马平日养得膘肥体壮,毛色光亮,此刻配上鞍具,倒也显得精神抖擞。
不一会儿,五六匹坐骑已准备停当。萧非刚想按照刚才的意思招呼侍卫过来换坐骑骑乘。
刘彻见状,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也不等侍从搀扶,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最为高大的枣红辕马,动作矫健,尽显骑射功底。
萧非见刘彻又打乱自己的计划,顿时颇为无奈,但刘彻已然上马,也就只能挥手止住侍卫,随即只能与卫青连忙各自上马。行人和其余那些精选出来的侯府侍卫见此也纷纷上马,侯府侍卫来到羽林外面共同将刘彻隐隐护在中间。
刘彻一抖缰绳,心情颇佳地轻喝一声,“出发!”马蹄嘚嘚作响,一行人骑着马,穿过长安城的街巷,朝着城外的鞠城方向行去。
骑行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萧非也觉得确实比闷在车厢里畅快许多。
刘彻则似乎更是享受这种感觉,还不时左右观望市井风情。
出了长安城又骑了一段,就在临近鞠城时,刘彻稍稍放缓速度,对着并辔而行的萧非道:“酂侯啊!你这府中的马,脚力倒也尚可,只是比起你先前献与朕的那匹乌孙宝马,终究是差了不少火候!”说着说着刘彻好像有些后悔,“早知道今日还能骑马出行,朕应该将那匹马也带上。”
萧非连忙笑道:“陛下,臣献与陛下的淡金色的乌孙宝马,乃是一匹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那马神骏非凡,岂是臣府中这些凡马所能比拟的,也只有陛下才配骑乘!”
一旁骑在马上的卫青也笑着附和:“酂侯所说确是此理。陛下你的乌孙宝马,臣见过数次,真乃龙驹!”
刘彻听着二人的夸奖使劲一拉缰绳,马匹顿时前脚腾空,刘彻随即开心大笑:“哈哈哈!”
可这一下却给萧非与卫青吓了一跳,生怕刘彻出现意外。
刘彻重新驾马前行,三人说说笑笑间,一行人已抵达鞠城之外。
众人在鞠城外下马,萧非就见鞠城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人声鼎沸,萧非府上的提前而来的装作百姓的侍卫早已提前赶到打点,此刻正焦急地在那张望,见萧非下马而来,连忙迎上前。
羽林刚想上前阻拦,萧非已然发声止住。
那侍卫才得以来到萧非身旁,低声禀报:“君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雅间也预留好了。”
萧非点点头,示意他在前引路。那侍卫极为机灵,在前分开人群,鞠城的管事看见萧非身旁的行人,又见其身旁一行人虽作常服打扮但气度不凡、护卫精悍,心知来了贵人,不敢怠慢,连忙迎了上来。萧非身旁的行人跟着上去拦住,两人嘀咕几句,鞠城管事接替刚刚的侍卫亲自上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观赏台喧闹的外场,走向观赏台雅间区域。就在即将踏入那条通往雅间的走廊之时,刘彻的目光无意中瞥见前方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步履生风的身影,此人正好掀开一间有两名随从守着的雅间竹帘,侧身钻了进去。虽然对于刘彻来说只是惊鸿一瞥,且那人身着常服,但那背影和步态却让刘彻顿时感到一丝熟悉。
刘彻脚步微微一顿,萧非见刘彻停下脚步随即向前看去,但是那人已然进入雅间,萧非什么也没看见。
萧非刚想出声询问,刘彻却已经开始轻声嘀咕:“咦?方才那人的身影,看着倒有几分像是灌夫?”
萧非耳尖,立刻听到了刘彻的嘀咕。萧非知道灌夫父亲乃是颖阴侯家丞,而灌夫也做过太仆,更是以勇武和鲁莽闻名朝野,立刻接口试探问道:“陛下,可需臣过去看看?看看是不是灌夫,若是用不用请他过来一同观赏蹴鞠?”
刘彻却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随意的神态:“不必了。今日我与你二人只是出来寻个清闲,看场蹴鞠而已,何必让他过来扰了咱们的兴致?另外没准、兴许是朕看错了呢。”说着,便不再理会此事,在行人撩帘下步入了雅间。
雅间内布置得颇为舒适,设有软榻、案几,瓜果茶水一应俱全,比上回萧非来的那间要好了不少。雅间的正面正对着下方巨大的鞠场,萧非从雅间这里往下看去,视野极佳场中情形一览无余,进入雅间的萧非还发现外面喧嚣声传至此处已然减弱许多。
行人放下竹帘,带着侍卫们恭敬地守候在雅间门外走廊上。
刘彻、卫青、萧非三人依次坐下,只见鞠场之上,双方身着红、蓝两色服装的蹴鞠健儿正在热身,两方热身时动作矫健,引得看台上阵阵欢呼。
刘彻看了一会儿场下热身,刚开始还很有兴趣,但是过了一会儿,比赛还是未能开始。
此时的刘彻可能觉得有些无聊,又想起了刚刚在外面的那幕,好奇心顿时又被刚才那个疑似灌夫的背影勾了起来,脸上顿时不自觉的出现了纠结神色。
卫青不自觉的往过瞥了两下。
本来在看下面热身的萧非见卫青这样子,又见刘彻这状态,刚想出声询问。
第255章 观鞠压注
刘彻却已经好奇心到达顶点,彻底忍不住了,身子向萧非这边微微倾斜,压低声音道:“酂侯,方才朕的随口一说被你听到了是吧?”
萧非被刘彻这话吓了一跳,以为刘彻想要追究,刚想出言。
刘彻却接着道:“朕刚刚看那人背影真的太像了,这样吧,你还是派个机灵点的人,去悄然打探一下,看看方才进前面那间雅间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是灌夫,另外若真是他,在打探一下他与何人同来?切记,莫要声张,只需探听即可。”
卫青听到刘彻的话假装看下面蹴鞠健儿热身,但是在不经意间往这边微微侧耳。
萧非也是立刻心领神会,心中感慨:果然吃瓜八卦是每个人都忍不住会想要进行的。想到这里萧非立刻点头应道:“我明白。”随即起身,走到雅间门口,撩开帘子,对一直候在外面的自家家臣行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行人连连点头,领命后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去。
萧非重新回到雅间,还发现卫青盯着自己,萧非立刻明白卫青的意思,点头示意已经派人去了。
萧非重回座位。
刘彻也似乎了了一桩心事,又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下方的鞠场之上。
此时,蹴鞠比赛正式开始的锣声也已然敲响,红蓝两方队员如猛虎出闸,开始激烈争夺那枚鞠球,一时间鞠场内的场面顿时火爆起来。双方队员不管是抢断、传鞠、还是射门,动作分外流畅,对抗激烈,引得观赏台上欢呼、喝彩声和惋惜、叹息声此起彼伏。
刘彻一时也看的目不转睛,另外还不时与萧非与卫青讨论哪名蹴鞠健儿的技术更好。
看了一会儿,刘彻似乎觉得光看有些不够过瘾,突然想起一事,转头问萧非:“酂侯,朕记得来之前你说过观看这蹴鞠,还可下注猜赢,押哪一队获胜,可是真的?怎么进来这么久了还未见到?”
萧非闻言立刻笑道:“陛下明鉴,确有此事。照我看来这也算是这蹴鞠场里的一项趣事,可以增添些看比赛的兴致,不过还是要严防入迷。”接着萧非指了指雅间不起眼的一角,挂着的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简单的规则和赔率,接着说道:“这个我看你也是新增的上回我来没有看到。”
刘彻兴致勃勃看了下木牌说道:“既然这么有趣,那么朕今日也来凑个热闹。酂侯,你看哪队能赢?”
萧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看了看场下形势,就见红队此时攻势更猛,便道:“回陛下,以目前下面两队形势来看,红队似乎略占上风,我就押红队吧!”
刘彻却摇摇头,用手指着下面蓝队那个身手格外灵活,几次巧妙化解对方进攻危机的一名精瘦队员说道:“朕看那蓝队的小伙蹴鞠踢得颇有些章法,且善于调度,朕更看好蓝队能赢。卫青,你以为呢?”
卫青闻言,此刻也突然变得更加仔细观看着场上的攻防转换形式,沉吟一下道:“陛下眼光独到。我也觉得蓝队防守更为稳固,反击也颇有威胁。”接着顿了一下道:“我也认为蓝队胜算几率更大些。”
“好!”刘彻抚掌笑道:“那照此说来朕便与卫青一同押蓝队获胜!酂侯压红队了。”说着刘彻又看了一下,好像在做最后确认,完了对萧非道:“酂侯,就按照朕刚刚说的,你去安排一下。”
“臣遵旨。”萧非笑着应下,起身再次走到门口,唤来一名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侍卫立刻领命而去。不过萧非就在此时又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但是为了防止刘彻着急,便没有认真细看转身进入雅间。
萧非刚刚进入雅间内,
刘彻目光仍盯着场下激烈的红蓝拼抢,头也不回地问道:“都安排妥当了吗?”
“回陛下,已然交代清楚,一会儿便会有人过来记录赌注。”萧非答完。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接着补充道:“说起来,我方才似乎也瞥见一个熟人的身影,就在咱们这个雅间过去的另外一个雅间外。”
刘彻闻言,目光并未离开下面蹴鞠场,只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道:“今日倒是真巧,刚刚朕看到一个,你又看到一个,看来这蹴鞠倒是吸引了不少朝中之人前来解闷。”刘彻显然心思已完全被下方精彩的比赛吸引,并未追问萧非所见是谁。
萧非见刘彻不问,也没有说自己看的像谁,毕竟只是惊鸿一瞥,并未看的真切。
不一会儿,雅间的竹帘被轻轻掀开,一名萧非府内侍卫躬身禀报:“君侯,你吩咐找的人到了。”
萧非看了一眼刘彻,见刘彻点头后,才道:“让他进来。”
一名身着锦缎,面上满是精明之色商人模样的男子,小心翼翼地在侍卫引领下躬身走了进来。这商人虽不知在座几位的真实身份,但久在鞠城厮混,眼力极佳,见这雅间外护卫的架势,心知此间几人必是了不得的贵人,态度极为恭谨,甚至不敢抬头直视。
萧非代表三人,将下注的队伍一一说明那商人仔细记下,复述无误后,到了交彩头的环节,萧非将目光看向卫青,卫青只能无奈起身在身上摸出金豆子交给那商人。萧非见此嘿嘿一笑,挥了挥手,那商人手才捧着金豆子躬身倒退着出了雅间。
经过这下注的小插曲后,刘彻、卫青、萧非三人观看比赛的热情似乎更加高涨了。三人又因为各自押注了不同队伍,此刻在看下方比赛便带上了各自立场,三人不时为自家看好的队伍加油鼓劲,甚至互相调侃攻击对方押注的队伍表现不佳。
刘彻指着场下一次红队进攻失误,笑着对萧非说:“酂侯,你看啊!你压那红队攻势虽然凶猛,不过却是有勇无谋,这屡屡错过良机!朕看他们快不行了。”
刘彻的话语落下,卫青立刻跟着附和:“陛下说的对!我看红队也快不行了。”
第256章 灌夫籍福
萧非先是瞥了一眼出声附和的卫青,接着不甘示弱,回敬道:“陛下莫急,蓝队虽防守看似稳固,实则只是在被动防守,然而久守必失。我认为,我的红队只需抓住一次机会便能奠定胜局,彻底打垮蓝队的信心。”
卫青言语间满是偏向自己押注的蓝队,笑着反驳道:“蓝队韧性十足,一看就知道他们肯定善于捕捉反击机会,胜负尚未可知,酂侯你别把话说的太满。”
就在三人看得投入,正在热烈争论之时,雅间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嘈杂之声,其间还夹杂着粗鲁的呵斥。
萧非与卫青瞬间将目光看向刘彻。
可能是刘彻也知道鞠场本就是喧闹之地,起初对外面的声音并未在意。
萧非与卫青也就没有吱声,而是接着看下面的赛况。
然而,外面的呵斥越来越响,言辞间竟然开始掺杂起一些辱骂之声,萧非自己都觉得严重干扰了观看比赛的兴致。
果然再次将目光移向刘彻,就见刘彻的眉头渐渐皱起,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过了一会儿,声音虽然变小,但是竟然还不停歇,刘彻忍不住了,语气不豫地说道:“外面是何人在喧哗?竟然如此不成体统!去个人看看怎么回事。”
卫青闻言,下意识就要起身亲自前去查看。
萧非则因为离门口更近,连忙拦住卫青道:“卫将军,你且安坐,些许小事,我离得近,我去看看便是。”
卫青见此想了想,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点头重新坐下。
萧非起身,走到雅间门口,轻轻撩开遮挡的竹帘,向外望去。只见不远处,方才刘彻觉得眼熟的那个魁梧身影灌夫,正脸红脖子粗满是醉态地指着另一人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而被骂的那人,萧非仔细一看,果然是刚才觉得眼熟的人,武安侯田蚡的心腹门客:籍福!
萧非对一旁的羽林低声问道:“你们怎么不去拦着点,就不怕惊了驾!”
那名羽林低声解释道:“陛下不让我们暴露身份,那两人一人是灌夫曾经当过太仆我们认识,另一人能只是被他骂,一看也不是小人物,在我们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别人也不听我们的啊!”
萧非听了羽林的话,脑子一转点头表示理解。
萧非接着看去,直见此刻的籍福,面对灌夫狂风暴雨般的呵斥和偶尔的辱骂,只是低着头,面色尴尬,偶尔拱手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根本插不进话,全程几乎只有灌夫一人在不停输出。
萧非侧耳细听,灌夫的架势很足,但或因情绪激动或因饮酒过度,语句含糊不清。致使萧非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断续的语句:“......你以前可是......”“......你竟然碰到......”“......竟敢不去......”“......狗仗人势......”“......攀上了......是不是看不起......”
萧非听了一会,觉得灌夫似乎是因为籍福怠慢了谁,礼节不到,才引发的剧烈不满。
就在萧非想再听得仔细些时,就见那一直低头忍让的籍福,或许是被骂得有些郁闷,目光下意识地四处游移。
萧非见籍福就快要转头看着这边,怕被发现,不便再窥探,立刻缩回头,放下竹帘,转身回到雅间之内。
刘彻见萧非回来,立刻问道:“外面到底是何情况?怎地如此喧闹?”。
卫青也将询问的目光投了过来。
萧非坐下,面色有些凝重,低声回禀道:“陛下,我刚刚闻了一下,也看清了,确实是灌夫。他正在走廊上,斥骂另一人,好像是因为另一人有些许失礼。另外我看灌夫那个样子好像喝醉了。”
刘彻追问,“果然是灌夫,他只是在斥骂吗?斥骂的是谁?所为何事?”眉头皱得更紧。
萧非一听刘彻追问,也顿时想起一事,那就是灌夫曾经喝醉酒后竟然胆大包天殴打过长乐卫尉窦甫。萧非想到这里略一迟疑,“被骂之人.....”顿了顿还是如实说道:“是武安侯的门客,名叫籍福。”
“籍福?武安侯的门客?”刘彻反复念着籍福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
卫青在一旁冷静地分析道:“灌夫性如烈火,更何况酒后,不过他也只是敢出言呵斥籍福,莫非.....武安侯今日也在这鞠城之中?”
萧非点头附和:“卫将军所言极是。我方才看那籍福的姿态,不像独自前来,倒像是刚从某处雅间走过来被灌夫撞上。如此看来,武安侯十有八九也在此鞠城之中观看蹴鞠。不过估计不在他二人之处,要不然也不会让灌夫呵斥自己的门客这么长时间。”
卫青接着分析:“按照酂侯刚刚所说,莫非灌夫是因为籍福没有去给他同伴见礼,莫非与灌夫同时观鞠的是颖阴侯?”
“颖阴侯吗?”刘彻听了卫青的分析轻声嘀咕。
萧非跟着解释道:“陛下,灌夫父亲灌孟曾是颖阴侯灌婴家臣,也正因此从张孟改为的灌孟,两家关系不浅。”
刘彻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此时,外面的喧哗声似乎小了一些,但还是并未完全平息,在雅间内仍能听到灌夫不依不饶的呵斥声。
刘彻越是细听,脸色越是阴沉,好像想起来什么心中愠怒,“灌夫与籍福,一个曾为九卿,一个是武安侯门客,他们二人如此行径,实在有失身份!”接着对萧非吩咐道:“酂侯,你出去警告他们二人一番,让他们即刻噤声,并且以后也要注意场合影响,休要再如此丢人现眼!”
萧非心中虽觉此事棘手,但是当看到屋内只有自己出面最为合适,又加上皇命难违。萧非只能先是起身拱手领命,“诺!”接着整了整衣冠,脸上摆出威严之色,迈着一种六亲不认,自认为足以彰显列侯威仪的方步,就要再次撩开竹帘出去执行刘彻的这个训诫任务。
就在萧非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竹帘时,就听见外面传来自己府内行人的声音。
第257章 观鞠意外(壹)
行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切:“君侯!君侯!有急事!”
萧非动作一顿,立刻撩开帘子一角。
那行人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萧非出来,连忙凑上前,用手掩着嘴,在萧非耳边急速低语几句。
萧非听着行人的汇报,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即又变的十分复杂。接着萧非点了点头,对行人挥挥手,示意其退下。做完这一切萧非缓缓放下了竹帘,收回了即将迈出的脚步,转身又回到了雅间之内看向刘彻。
卫青将萧非的这一切动作看在眼里,见萧非去而复返,且面色有异,刚想起身过来询问。
刘彻却直接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为何又回来了?刚刚是不是你的行人?是又有什么新的情况吗?”
萧非没有说话也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刘彻两人身边,弯下腰,将声音压得极低,用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陛下,方才臣派去打探消息的行人回来了。他设法探听到,与灌夫一同在雅间内观看蹴鞠的不是颖阴侯,而......而是魏其侯窦婴。”
“窦婴?”刘彻闻言,一时愕然,先是武安侯现在又出来了个魏其侯,竟失语了片刻。
萧非见刘彻沉默失语,小心翼翼地低声请示道:“陛下......现如今的如此情形,我......还要出去训斥他们二人吗?”
刘彻的脸上露出了极其无奈又烦躁的神情,先是用手揉了揉眉心,接着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灌夫与窦婴在一处,籍福也在外面,那也就意味着武安侯也在附近的概率很大......一边是朕的表叔,一边是朕的舅舅......朕都......”刘彻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止住,语气中充满了无奈感。
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瞬间觉得刘彻的话不是二人可以听到,默契的同时低头,装作没有听见后面话的样子。
刘彻自己嘀咕了一会儿,见萧非与卫青已经低头,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疲惫:“罢了,罢了!得了!你去也不用去了.......就这样吧!他们的事朕懒得管了!咱们还是安心看咱们的蹴鞠吧!”
萧非点点头重新坐下。于是,三人重新将目光投向下面的鞠场,仿佛外面走廊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只是,经此一闹,萧非明显发现刘彻观看比赛的心情显然受到了影响,只见刘彻眼神虽望着场内,但是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光眉头紧锁,手指还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敲打着案几,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萧非与卫青则不约而同开始极力活跃气氛,为此还不时不顾身份欢呼两声。
终于在萧非和卫青有意无意的插科打诨与点评赛事下,雅间内因为刘彻心情波动而导致的略显凝滞的气氛渐渐回暖。
此时下方鞠场上,红蓝两队的角逐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两队攻防转换极快,精彩场面层出不穷,引得观赏台上惊呼连连。
刘彻的注意力也终于被重新拉回比赛之中,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重新浮现出一丝笑意。
萧非见状,心中刚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场风波总算能安然度过。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此时雅间外,原已经安静的走廊上,突然出来一声清晰的呵斥声:“站住!此乃私宴雅间,闲人勿近,请速退后!”这是守在门外的侍卫的声音,语气坚决,目的显然是为了挡住欲图闯入者。
萧非起初并未太在意,以为只是侍卫在阻拦走错路的普通观众。
然而,接下来响起的一个带着明显怒意,却又刻意拔高了几分以示自身身份的声音,瞬间让萧非顿感不妙。
“你们敢拦我?嗯?怎么?酂侯!你连我武安侯田蚡都不乐意见了吗?在这长安城里,还没有我田蚡不能进的地方!你们几个侯府侍卫!竟敢拦我!”
听见声音与自爆家门,萧非没想到竟是田蚡亲自找上门来了!而且听这语气,已是极为不悦!
萧非瞬间脸色微变,猛地转头看向刘彻。
卫青同时也一愣,也看向刘彻。
刘彻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刚刚挂到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烦躁与无奈。
刘彻先是朝萧非挥了挥手,同时用气声急促地低语道:“你快出去!把他给朕支走!朕不想让他们知道朕在此处!”
“我明白!”萧非立刻领命,霍然起身。
萧非先是快步走到竹帘处,但是并未完全掀开,而是用出毕生功力,极其敏捷地侧身一闪,便从帘缝中滑了出去,随即迅速将竹帘恢复原状,整个过程迅疾且悄无声息,尽量不让帘内雅间中的情形暴露分毫。
来到帘外,萧非只见两名侍卫正张开手臂,神情紧张却依旧坚定地挡在雅间帘前。其他侍卫则盯着武安侯的侍卫。而武安侯田蚡则面带愠色地站在他们面前,身后还跟着一脸忐忑的籍福和几名武安侯府侍卫。
萧非快速观察一下外面情形,立刻换上一副热情又略带歉意的笑容,上前一步,来到侍卫前面对田蚡拱手道:“哎呀!原来是武安侯大驾光临!恕罪恕罪!在下刚才看蹴鞠看得太过入迷,竟不知是武安侯驾到!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武安侯,万望海涵!本侯想武安侯肯定不会与他们置气的!”
田蚡见萧非出来,冷哼一声,脸色稍缓,先是拱手还礼,还礼完礼后语气依旧不满,指了指那些侍卫道:“酂侯啊!你府上这些侍卫,规矩倒是大得很啊!连本侯都敢拦?不过倒是挺忠心的!”
萧非心中暗骂田蚡嚣张,但面上却笑容不减,连忙解释道:“武安侯息怒!武安侯息怒!都是些新来的粗鄙之人,有眼无珠,不识得武安侯庐山真面目!这一切都是是在下管教不严,回头定重重责罚!还请武安侯,大人有大量,莫要跟他们一般见识。”萧非一边说,一边暗暗对侍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稍退半步。
第258章 观鞠意外(贰)
侍卫们立刻领会,但还是给了萧非一个无奈的眼神,萧非立刻明白这其中的几名羽林是认识武安侯田蚡但也没有办法,毕竟刘彻然他们便衣出行的。接着这几名侍卫按照萧非的意思退后,但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
接着,萧非不想再纠结这话题,赶紧岔开话茬,故作好奇地问道:“不知武安侯今日怎有如此雅兴来这鞠城?不知武安侯又怎知在下在此处雅间的?”
田蚡侧脸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籍福,语气随意地说道:“本侯的门客籍福,方才听他说瞧见你府上的行人在此出入忙碌。本侯一想,你酂侯素来是个会享乐的,而你府上行人在此,那么你定是在此寻了好位置观鞠,便顺道过来瞧瞧,想着若真是你,正好一同观鞠,凑个热闹罢了。”田蚡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刚刚想要直接闯入他人私密雅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在萧非想要回话之时,雅间内极其轻微地传来一声低沉,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咳嗽声。
萧非听得真切,立刻知道这是刘彻在催促他尽快解决麻烦的信号!
萧非顿时心头一紧,知道不能再拖延周旋了。
萧非随即把心一横,决定采用最直接的方式。先是再次对着田蚡深深一拱手,接着脸上带着十足的歉意,说出十分明确目的,“原来如此!那就多谢武安侯厚爱了!只是......今日实在不巧,这雅间内,在下还另有客人正在款待,实在不便请武安侯进去同坐。今日是在下失礼了,改日!改日在下一定备下礼物,亲自过府向武安侯赔罪,你看如何?”萧非试图用单刀直入拒绝,再加上另有客人和改日登门这套说辞,将田蚡礼貌地支开。
然而又让萧非诶想到的是,田蚡一听萧非那套说辞,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被勾起了更强的好奇心。田蚡眉毛一挑,看了一眼一旁的籍福,好像想起来什么,瞬间那股子骄横劲儿又上来了,不以为然地笑道:“哦?另有客人?是谁谱这么大?在这长安城里,还有我田蚡想见却见不得的人?就是未央宫......”
田蚡好像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将后面话咽回,话音一转接着道:“酂侯,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什么样的贵客,还得藏着掖着?让本侯也见识见识呗?”说着,田蚡竟向前迈了一步,作势就要去掀那竹帘。
萧非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中顿时叫苦不迭,这田蚡真是难缠至极!他不会是没打探清楚以为灌夫是与自己在雅间喝酒看鞠吧?萧非胡思乱想一通,但是却连忙侧身挡在帘前,脸上赔着笑,脑子飞速旋转,想再找个理由,却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可以打发走这位爷的理由。
雅间内的刘彻虽然隔着竹帘,但还是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见田蚡如此不识趣,还要硬闯,刘彻不由得以手扶额,那样子又是恼怒又是无奈。
卫青也没办法只能眼巴巴看着刘彻。
刘彻随即对身旁的卫青低声道:“卫青!你也出去!帮着酂侯把武安侯这碍事的家伙给朕弄走!朕今日不想见他!”
“诺!”卫青低声领命,立刻如法炮制,如同刚才的萧非一般,用更敏捷地速度从竹帘另一侧闪身而出,迅速出现在萧非身旁,俩人一时间一左一右拦在帘前。
卫青的出现,让田蚡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更是一愣。
卫青立刻拱手行礼:“末将参见武安侯。不知武安侯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语气平静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田蚡见是卫青,倒是收敛了几分刚才咄咄逼人的态势,略微拱手回礼,语气中带了些亲近之意,只不过却依旧带着探究说道:“原来是卫将军也在。本侯当是谁呢?酂侯你搞得如此神秘?怕被别人说闲话吗?”
萧非刚想回话。
田蚡却不给机会接着道:“怎么,就你二人在此?那更无妨了,正好,本侯今日无事,便与二位一同观鞠,岂不更加热闹?”
听这意思显然不信里面只有卫青和萧非两人。萧非不管那么多了赶忙接口,语气急切地说道:“对!对!对!武安侯,你说的对,真的就本侯与卫青将军两人!绝无外人!我们就是图个清静,才躲在这雅间里的!”
卫青也顺着萧非的话劝阻道:“正像酂侯说的。武安侯,并非我等不愿与武安侯同乐。实是武安侯你的身份与我不同,一举一动皆为朝野瞩目。本来我与酂侯就够引入瞩目了,
若让他人瞧见武安侯与我和酂侯三人来这鞠城雅间密......呃,一同观鞠,恐惹来不必要的非议闲话,不管是于武安侯的清誉,还是酂侯还是我,都有些妨碍。还请三思啊。”
萧非在一旁连连点头,待卫青话音落下,立刻用有些语无伦次话语接着劝道:“是啊!是啊!卫将军说得很对!主要是......主要是怕对武安侯你影响不好!我们这可都是为了武安侯你着想啊!你还是回去吧!”
萧非俩个越是劝阻,在田蚡看来二人越是显得心虚,田蚡心中的疑惑也随之就越深,田蚡那股子拧巴劲儿也就彻底上来了。田蚡先是冷笑两声:“呵!呵!”接着道:“还能对本侯影响不好?在这长安城里,本侯倒要看看,谁敢乱嚼我田蚡的舌头根子?今日这雅间,本侯还非进不可了!本侯倒要看看,里面到底神情景!酂侯卫青你们让开!”语气更加坚决,说着,竟真的伸手就要去强行拨开挡在面前的萧非和卫青二人,欲要硬闯。
萧非和卫青顿时慌了手脚。田蚡不但是武安侯前太尉、还是皇帝舅父、更是太后亲弟,他们二人哪里敢真的动手阻拦?而那些曾经阻拦过田蚡的羽林侍卫,在田蚡自报家门之后,也无法再装作不认识而强行阻挡。
在此情形下,一时间在帘外众人竟只能眼睁睁看着田蚡逼近竹帘。
第259章 观鞠意外(叁)
萧非心中对田蚡这个行为暗自吐槽:你可是个成熟政客啊!你的政治敏感度呢?你的人情世故呢?
就在此时萧非还发现远处灌夫进去的雅间好像有两个脑袋在往这边望着,那样子一看就是在看热闹。不过那两人见萧非目光扫了过来,立刻就缩了回去。
就在田蚡来到竹帘前的,眼睛往里努力张望,手指即将触碰到竹帘的刹那之时。
雅间内,传来一个明显有些压抑且带着些许不悦,然而却又不得不开口的纠结声音:“罢了,你们不必阻拦了,让他进来吧。”这个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田蚡的动作猛地僵住。萧非与卫青则如释重负。
田蚡脸上好奇瞬间有些凝固,转而化为一丝惊疑不定,给人的感觉好似在思考这个声音是谁?
萧非与卫青见田蚡一时居然不动,瞬间将目光聚集到田蚡脸上。
然而正因为萧非与卫青的目光,或许是田蚡此时的一时情绪激动,又或许是一时未能反应过来。田蚡竟没有立刻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是谁,反而像是找到了证据一般,带着几分得意和不满,对着盯着自己的萧非和卫青说道:“哼!本侯早就猜到里面定然不止你们二人!还想着诓骗本侯!本侯这就进去看看到底是谁!”说着,田蚡不再犹豫,一把掀开了那碍事的竹帘直接走了进去。
田蚡直愣愣地闯进去的那一刻,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后,萧非就跟了进去。
萧非进入雅间,就见田蚡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缚住了手脚。田蚡的目光死死盯在坐在主位的那人脸上,嘴巴半张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萧非见到此幕拼命忍着不笑出声来,瞬间进入吃瓜状态,且心中暗想:不是老狐狸吗?你的政治素养呢?你的处变不惊呢?马失前蹄了吧!
刘彻见萧非也跟着进来了,刘彻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怎么,武安侯不认识朕了?”
田蚡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刘彻这句话抽去了所有力气,又或者实在没有想到刘彻在此,被这个突然袭击惊到了,又或者刚刚自己在外面的态度被刘彻知道了导致有些惶恐,只能张嘴,“陛......陛......”田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个下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在雅间外的卫青声音虽低,却不容置疑的命令道:“籍福,看好你们武安侯府的人,安分些,别妄动。”接着是对羽林和酂侯府侍卫下了一个看紧了的指令。
籍福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卫青根本未予理会,已再次返回雅间。
卫青重新走了进来,对萧非微微点头。
刘彻瞥了卫青一眼见他也回来了,转头对着田蚡摇头叹息道:“好你个武安侯啊!”语调虽然平缓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接着道:“朕倒是很想知道,你平日里也是这般横行无忌?如此嚣张行事,还这么对所有事情都好奇吗?”
田蚡急忙嘴唇哆嗦着辩解:“陛下恕罪,臣只是以为......臣不知陛......”
“不知朕在此?”刘彻打断田蚡的话,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不知就可以随意闯入他人雅间?这个人还是当朝列侯,朕看你是太清闲了,闲得总要给自己、给别人找些麻烦。”
田蚡被刘彻当着萧非与卫青面训话的脸色由红转白,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彻盯着田蚡看了片刻,语气稍缓:“今日之事,接着用吧,不过朕不想听到外边有任何人乱嚼舌头根子。”说完不待田蚡回答,只是稍微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包括太后那边,若有一字半句扰了清静,朕唯你是问。”
田蚡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臣......臣明白,臣绝不敢多嘴!更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田蚡声音急促立刻快速保证。
刘彻对田蚡的保证似乎满意了些许,先是“嗯”了一声,接着语气稍缓说了句,“最好如此。”接着转到了另一件事上:“武安侯你研习《盘盂》,喜好儒学,那么对礼记肯定不陌生吧?
田蚡不知道刘彻什么意思,只能点头回应。
刘彻见田蚡点头后接着道:“那么《礼记·大学》中有这么句话你应该知道,那就是: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田蚡在刘彻念出一句后就以知道说的是那句话,但是不敢打断刘彻,只能默念。
萧非也知道刘彻要说什么经典了,就没有在听后面的话,而是低声询问卫青:“卫将军,陛下刚刚说的《盘盂》是?”
卫青闻言不解问道:“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萧非有点发懵。
卫青解释道:“《盘盂》是黄帝史官孔甲所撰写的铭文着作,共二十六篇。因为刻于吉金盘盂等器物之上而得名,有人把它归结于杂家,但也有人认为它属于黄老,酂侯你不就是学黄老的吗?没有看过?”
萧非理直气壮回道:“你也知道我是复爵的,能竹简看就不错了,刻有《盘盂》铭文的吉金器物我也得有啊!”
“也对!”卫青点点头表示理解,接着道:“我家里倒是有几个,到时候给你送去,你也看看。”
萧非也不墨迹,“那就多谢了!”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刘彻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在教幼童读书一般,“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刘彻一边念还一边盯着田蚡。
田蚡在刘彻念完,还是没弄明白刘彻的意思,只能默默将头低下。
当刘彻念完这段《礼记·大学》中的内容,萧非与卫青也不再窃窃私语,而是重新关注起刘彻与田蚡的对话。
第260章 观鞠意外(肆)
刘彻也不管田蚡懂没懂,接着教训道:“武安侯,你要知道治家不严,以后何以助朕治天下的道理?如今你府上的那些人,也该好好管束了。整日在外惹是生非,丢的不光是你田蚡的脸,更是大汉的颜面?”
田蚡被刘彻这先是一通《礼记·大学》中的句子,接着又是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越发懵然。田蚡下意识开口辩解:“陛下,怎么是臣治家不严,此事原是那灌......”
刘彻不想听田蚡辩解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嗯?”这个声音尾音还微微上扬。
田蚡后面的所有辩解话语瞬间噎了回去,改为,“臣......明白,回去就......”
刘彻挥了挥手打断,“你明白,你明白什么了,还长安城里没有你武安侯不能进的地方!罢了,朕今日不想再听你说话了。退下吧!”刘彻越说越显得意兴阑珊。
刘彻那句还长安城里没有你武安侯不能进的地方!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却比任何严令都更具威慑。田蚡瞬间知道今日触了逆鳞,再不敢多言一句,只得用有些干涩的声音回道:“臣......告退!”田蚡踉跄着向外退去,甚至忘了基本的礼节。
萧非见田蚡如此模样,心中暗爽,顿时觉得今日这个休沐日被刘彻堵上门也是很不错的!瞬时与卫青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着吃瓜吃爽了的意思。
就在田蚡刚刚退出雅间,萧非适时上前一步,对刘彻躬身道:“陛下,臣是否应该去送送武安侯?”
刘彻瞥了萧非一眼,微微点头。
萧非立刻转身,撩帘追了出去。
萧非来到外面走上,就见刚刚出来的田蚡愣在原地,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籍福此时则连忙凑到田蚡身边,扶住田蚡有些摇晃的身子,急声低问:“君侯?里面究竟是......”
田蚡猛地甩开籍福的手,脸上除了惊魂未定,却又多了些无比的懊恼和烦躁,接着田蚡没好气地低声吼道:“别问了!你要是不想死就什么都别问!带上咱们的人,去刚才待的那个雅间等着!没有本侯的命令,谁也不准乱动,更不许乱讲话!”
籍福被田蚡吼得猛然一怔,但是看到此时田蚡前所未有的神色,籍福心知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不敢再多言,连忙应“喏!”紧接着挥手示意武安侯府的侍卫们退后,引着他们向另一头的雅间走去。
此时的萧非才走向田蚡。
田蚡也这才转过身,看向跟出来的萧非。
萧非走到田蚡近前。
田蚡的眼神复杂至极,看向萧非时除了刚刚的惊惧未褪,现在又加上了浓浓的怨怼和一丝后知后觉的尴尬。
萧非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低声道:“武安侯,我一直拦着你,还早就说让你先走,你不听啊!现在尴尬了吧!”
田蚡闻言,几乎要呕出血来。往前凑近萧非身旁,几乎是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酂侯,你......你怎不早告知我乃是陛下在此!还和卫青弄得如此神神秘秘的,这......这怎能不让本侯我心生疑窦,我还以为里面是灌......”突然觉得不能说出具体名字,赶紧转变后面的话,“从而闯下这般大祸!”
萧非看了一眼因为武安侯侍卫离去,周围虽已退开一段距离但仍竖着耳朵的羽林与自家侍卫,将声音压得更低,无奈地摊手解释道:“武安侯,你细想想,陛下微服在此,未露身份,我这做臣子的,岂敢妄自揣测,又岂能擅自宣之于口?你说,要是你,你能说吗?”
田蚡被萧非这话一噎,顿时语塞,郁闷地摇了摇头。田蚡自知理亏,也不对萧非施礼道别,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朝着籍福等人所在的雅间方向走去,边走还边嘀咕:“灌......”
萧非站在原地,目送着田蚡略显仓皇的背影,突然感觉背影透着十足的狼狈,待田蚡从目光中消失。
萧非的目光随后又扫过灌夫所在的那间雅间,就见那里静悄悄的,似乎在自己刚刚瞪了一眼后,就不再关注这边情形。
萧非目光微微闪动,心中瞬间权衡已定。田蚡经此一吓,绝不敢再节外生枝;灌夫那边,既然自始至终未曾露面,那就更不知陛下在此。此刻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特意再去警告,反而可能引人注意,画蛇添足。想到这里,萧非转身重新走进了雅间。
雅间内,刘彻正在与卫青低声交谈。见萧非进来,刘彻抬头问道:“走了?”
“回陛下,武安侯已经离开了。武安侯走之前还特意警告了一番自己的侍卫。”萧非躬身如实禀告。
刘彻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刘彻的目光重新投向下面喧嚣的场内,但因为刚刚的风波,眼神已不复之前的专注,显然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但是萧非与卫青却丝毫没有被刚刚情景影响,因为刚刚二人只是在吃瓜。
蹴鞠场内的蹴鞠比赛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刻,红蓝两队为争夺鞠球拼尽全力,那只鞠球在众人脚间、肩头颠动飞腾,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眼看已经进入最后决战时刻。
就在这喧闹的顶点,萧非与卫青都忍不住鼓掌之时,刘彻却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淡淡道:“不看了,回宫!”
萧非正全神贯注盯着蹴鞠场那只即将决定赌注归属的鞠球,闻言瞬间一愣,下意识劝道:“陛下,下方比赛这眼看就要结束了,咱们......咱们还押着赌注呢!马上胜负就要分晓了,是不是再看一会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和不甘,目光还一直盯着下方没有回来。
卫青在一旁将萧非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难得的笑意,出言打趣道:“酂侯,我看你啊!哪里是舍不得比赛,分明是心疼自己那点钱财吧!”此言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刘彻听见。
萧非卫青被说中心事,脸上顿时显出十分的尴尬,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卫青。
第261章 随手整治
刘彻此时也将目光移到萧非身上。
萧非连忙转向刘彻解释:“陛下,别听卫青所言,卫将军刚刚是在说笑,臣......臣主要是......主要是替陛下心疼那些金豆子啊!”萧非说得恳切,但那眼神里的闪烁着一丝肉痛的表情却没能藏住。
卫青看着萧非轻声嘀咕:“你还一副肉疼的样子?那可是我出的钱!”
刘彻瞧瞧萧非那副强作镇定又心有不甘的模样,又看了眼下面那瞬息万变的赛况,再听到卫青的打趣和萧非这欲盖弥彰的解释,绷着的脸终于没忍住,被逗得哈哈笑出声来。
刘彻笑着用手指虚点了点萧非说道:“你这滑头!罢了!罢了!这不也快结束了么?朕若是赢了,那赌注便赏你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戏谑。
萧非脸上的表情立刻由尴尬转为惊喜,刚要谢恩,却听刘彻接着吩咐道:“最终结果和收取赌注之事交由你处置了,一会儿你去派个得力人手在此盯着即可。朕与卫青先去外面等你。”
萧非见赌注赏赐已是定局,心中大喜。但又听到刘彻要与卫青先行,却并未立刻应下领命,反而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卫青,那意思是:你的赌注呢?
卫青接收到萧非的目光,瞬间知道了萧非的意思,没好气地瞪了萧非一眼,接着说道:“我的那份彩头如果赢了,也一并给你了。免得你回头还得派人给我送来。”
萧非心想:妥了,自己获胜赢一份,刘彻与卫青获胜赢两份,自己还没出钱,白嫖,美滋滋!
刘彻见卫青也如此,更是觉得有趣,心情明显好转,笑意更深,不再多言,示意了卫青一下,便走出雅间。
萧非与卫青也赶快出去,当刘彻带着卫青和侍卫先行离去后。萧非快步回到雅间看了一眼下面的赛况,才对跟着自己进来的行人吩咐道:“你留下,等比赛结束,不管是谁赢下的赌注,你核对清楚直接带回府中即可。”
“唯!”
萧非不再管行人,转身快步离去,走出鞠城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萧非眯眼望去,远远看见刘彻和卫青正站在远处马旁,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萧非连忙整理了一下刚刚快步追出来时,有些凌乱的衣冠,带着自己留在外面的几名侍卫快步走了过去。
萧非越是靠近,越是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往刘彻看去,只见刘彻负手而立,那挺直僵硬的身影吗,加上面无表情的面庞,让萧非感到一股森然的冷意。又往卫青看去,只见卫青站在刘彻侧后方,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那些羽林侍卫更是都在屏息凝神,气氛压抑得可怕,使周围行人纷纷绕行。
萧非看到心中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来到众人近前。萧非先是对着刘彻恭敬施礼:“陛下,已安排妥当。”
刘彻挥挥手,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萧非心里更是诧异,悄悄挪到卫青身旁,用极低的声音问道:“卫将军,陛下这是......什么情况?方才出来时不是还好好的吗?”一边问一边还冲着刘彻那边努努嘴。
卫青闻言,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着四周,只是嘴唇微动,将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萧非一人能听见的声音回道:“刚刚我与陛下刚出来,还没走到马旁,就撞见了窦太主馆陶公主家的那个儿子,陈季须。”
萧非一听是因为馆陶公主的儿子,心头就是一跳,用更轻的声音追问道:“他又怎么了?”
“当街纵马,惊扰百姓不说,他的恶仆还撞翻了一个老翁的摊位,那老翁跪地哀求,还被他们推搡殴打。”卫青说着说着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冷意,“陛下亲眼所见,当即便动怒了。”
萧非暗吸一口凉气,这陈季须真是作死撞到了刀口上,对着卫青小声感慨道:“真是死性不改啊!”接着问道:“然后呢?”
“陛下当即下令,命带来的羽林上前拿人,将陈季须及其恶仆一并捆了。”卫青语速平稳,快速萧非描述当时情景,“陛下没有见他,而是直接命羽林将陈季须押回馆陶公主府,并让羽林还当面向馆陶公主传话说:管好你的儿子,若再有下次,直接送入廷尉,且绝不宽恕!。”
萧非听得心心中暗爽,都能想象出馆陶公主看到被捆回来的儿子会是何等难堪。心底却忍不住暗暗吐槽:该!真是活该!让你平日里仗着窦太主的权势胡作非为,上回撞到廷尉手里还不长记性,这回可好直接撞上了铁板,还是最硬的那一块。
这时,刘彻猛地转过身,对着萧非冷冷地一挥手,“你不用跟着朕了!”说完翻身上马接着对卫青道:“回宫!”
萧非看着刘彻离去的身影,暗自嘀咕:“我的马啊!”
一旁的侯府侍卫低声问道:“君侯,咱们呢?”
萧非看着远去的马,无奈道:“回府!”
次日,萧非按时到未央宫上值,只不过与往常有所区别的是,没有坐那证明身份的驷马马车,而是坐了辆普通的由两匹马拉的马车。
午后阳光暖融,萧非处理完手头公务,又见刘彻无事,便略感闲适,溜溜达达地朝着少府官署走去。
少府神闻报知道萧非来访,立刻迎了出来,笑着将萧非请入殿内坐下,转头对属下吩咐道:“将咱们少府按照酂侯弄的茶叶端上来!”
萧非笑着说道:“我昨天也听陛下说了,今日可要好好品品。”
少府神寒暄道,“那我就班门弄斧了。”接着问道:“酂侯,昨日陛下驾临贵府,那你的侯府肯定是蓬荜生辉啊!不知昨日用膳之事可还顺利?陛下可还满意?”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恭维。
正在此时茶水也已奉了上来,萧非端起茶水品了一口先夸奖一声,“少府,真是好茶啊!”
少府神谦虚一笑,“这毕竟初次弄的,肯定比不上贵府。”说着也拿起喝了一口。
第262章 传谕少府
萧非将茶水放下,接着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回道:“承蒙陛下厚爱,昨日我的府上准备了些许家常炒菜,陛下用了倒是颇合口味,对我那新式炒菜甚是满意。”萧非语气平和,但那份陛下亲临并用餐愉快的得瑟之意,已在不言之中。
少府神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抚掌道:“满意就好!酂侯,你能让陛下颔首满意,这便是臣子最大的福分,不过照此看来你府上庖厨的手艺肯定颇为精湛啊!”接着顿了顿,少府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酂侯,你刚刚说的那个让陛下满意的菜式,炒菜?......莫非就是上次你答应要请我品尝的那个新式菜肴?”
萧非见他记得清楚,不由莞尔,微微点头确认回道:“没错,上回说的正是炒菜。看来少府这是一直惦记着啊!”
“那是自然!”少府神一拍大腿,“就你那套托我们打造的炊具,就勾得我心痒难耐,岂能忘记?酂侯,你可是答应了的,休想抵赖!”
萧非笑道:“放心吧,答应你的事,岂敢忘记。这样,等我过下次休沐,便在府中设下小宴,亲自操持......额......亲自监督府内庖厨,在做几道被陛下夸奖的炒菜,专程请少府过来品鉴一番,如何?”
少府神闻言,顿时喜笑颜开,仿佛已经闻到那炒菜的香气,连连说道:“好!好!好!酂侯,咱们可就一言为定了!那我这几日可就掐着手指头等着了!到时候定要好好领略一番这能让陛下都称赞的炒菜是什么滋味!”
萧非看着少府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觉得有趣,又饮了口茶,“想要尝炒菜滋味倒也不用那么久。”接着将话题引回正事。萧非放下茶水,神色稍稍收敛了一些,用正式的语气说道:“说到这炒菜......陛下昨日饮宴之时,有口谕要传达给少府。”
一听萧非要传达皇帝口谕,少府神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迅速站起身来,先是整理了一下衣冠,接着面向萧非,恭敬地躬身拱手:“臣,少府神,恭听圣谕。”动作做的一丝不苟,尽显臣子本分。
坐着的萧非看少府如此郑重,摆手笑道:“少府不必多礼,起身吧。此口谕并非什么紧急重大的朝务,再加上此时就你我二人,再说你没看我都没起身吗。这口谕只是陛下的一些日常吩咐,不用如此拘谨讲礼。”
少府神见萧非确实没有起身,这才稍稍放松,重新坐下,但身体依旧微微前倾,保持着聆听的姿态,对萧非问道:“酂侯,陛下究竟有何吩咐?臣必定尽心竭力。”
萧非又喝了口茶水,才缓缓说道:“陛下说了,让少府吩咐下去,给宫中太官那边,也照着我府上相同的铁制炊具,打造一套一样的,另外还要打造的要式样、尺寸、材质均分毫不差,以便太官使用。”萧非说完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少府跟着点头的反应,接着道,“此外,少府你还要依照同样的标准,再打造一套,送到卫青卫将军府上去,这也是陛下特别交代赏赐的。”
少府神听得十分认真,边听萧非传达口谕边点头,待萧非说完最后一句,立刻应承:“陛下交代的此事易尔!请酂侯稍后回复陛下,臣稍后便立刻吩咐下去,让考工室选派最好的工匠,选用咱们新冶炼的上好精铁,加紧办理,迅速打造两套出来,绝不会误事的。”说着说着少府神脸上竟露出几分庆幸的神色,补充道:“说起来,还真是侥幸。当日为酂侯你府上打造那套炊具时,我私下想着,此物造型奇特,前所未见,或许日后还有用处,便多留了个心眼,让匠人将制作所需的尺寸、样式、构造等,详细绘制了一份帛图备份,并将备份留存于少府库中。否则今日陛下突然降旨,又要仓促去你府上叨扰,索要实物对比或者帛图制作,这样岂不麻烦又失礼?如今倒是方便了许多,直接按备份帛图制作即可,保证与你府上那套一模一样!不过还请酂侯原谅我私下绘制帛图。”说完还向着萧非一拱手。
萧非点点头,心中也觉省事心想:反正你是给陛下办事的,如今照你所说,陛下和卫青都能用上这炒锅,于公于私都是好事。摆摆手,“无妨无妨。”接着又说道:“还有一事,亦是陛下吩咐的。就是让你手下太官,选派几名技艺娴熟、为人机灵的御庖厨,到我侯府上去,学习如何制作这新式菜肴-炒菜。也正是我刚刚说的,你不用等那么长时间,等你手下学好,就是没有铁制炊具,用别的也能凑合凑合。”
“让太官派人去学炒菜?”少府神默念了一遍,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问道:“用那特制炊具,以旺火快速翻炒而成的菜式?与现今的蒸、煮、炙、脍皆不相同?这么难吗?还需要专门学习才行吗?”
萧非点头确认道,“这炒菜在火候、手法、下料顺序等方面皆有讲究,成品菜肴讲究一个鲜香脆嫩,与以往你刚刚说的几种做法滋味大不相同。昨日陛下尝了觉得甚好,故欲在宫中推广,所以让你通知太官,再让太官选派的专人学习,好掌握此技。”
少府神闻言立刻表态,语气郑重:“我明白了!既然此乃陛下看重的想加入的宫廷膳食,我必当重视。请放心,稍后便亲自去一趟太官那边,让太官从诸御庖厨中挑选几名手艺最好、头脑最活络前去学习。”说到这里想了一下,“你觉的明日怎么样?明日一早我便让他们过府请教。定要他们将这炒菜技术尽快学会、学精,以保证炊具造好,就能让陛下享用上,以免辜负陛下期望。”
“可以。”萧非满意地点头,“那我回府后便吩咐我家的庖正,让他明日就在府中专候了。”
第263章 少府传话
少府神微笑着连连拱手,“那可就有劳酂侯了,另外还请酂侯和你府中人说一声,可一定要倾囊相授啊!”
“没问题。”萧非痛快应下。
少府神跟着又谨慎地问道:“关于少府其他的事务?昨日陛下可还有别的交代?”
萧非摇摇头,语气轻松:“昨日陛下就交代了些关于炊具与庖人学习之事,其它的就没有了。”说着,萧非一口将剩余茶水喝完,便站起身来,“我这边也没有什么其它事了,便不打扰少府处理公务了,先告辞了。”说着就要准备拱手告辞。
“且慢,且慢!”少府神看到萧非动作连忙出声拦住,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起身道:“我这边还有一事。”
萧非闻言停下动作,“哦?”
“咱们坐下说可好。”少府神做出请坐下的手势。
萧非坐下看着少府,等待他后面的话。
少府神低声解释道:“并非陛下之事,乃是受人所托,要我给你带个话。”
萧非些诧异问道:“受人所托?何人竟要劳动少府你来亲自传话?”
“是将作大匠。”少府神往外一指。
“将作大匠?”萧非顿时更觉奇怪,“将作大匠他有何事?为何不能直接来寻我?虽说不我与将作大匠,不如我与你少府这般时常相见,但同朝为官,见面说个话还总还是方便的吧?不过确实这几日没有见他了。不过你与他......”
少府神立刻知道萧非的意思,“我与将作大匠只是在工程业务上有些争抢,私交方面还是不错的。”接着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将作大匠他这不是......近来一直待在茂陵那边嘛,那边工程事务繁杂,他最近几乎是常驻那边,一直也脱不开身。所以最近实在没什么空闲时间回长安城,更别说特意来找你了。”
“他一直在茂陵?”萧非微微皱眉,感到十分不解,“茂陵工程不是有茂陵尉张汤负责监理一应事宜吗?张汤那人,我见了一次,就知道他是个精明强干的人,有他在那边盯着,茂陵的工程进度和工程质量理应无虞才是,怎么还需要他这个将作大匠也常驻那边?莫非是出了什么大的纰漏?我没听说啊!”
少府神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接着解释道:“倒也不能说是纰漏。去年,你不是陪同陛下巡视过茂陵吗?陛下亲临,对茂陵的规制、地宫的布局、还有防盗方面,不是都又提了些新的要求吗?你要知道天子陵寝,事关国体与陛下身后哀荣,每一处都要尽善尽美。陛下提的一个小小要求,改动起来涉及方方面面极其繁琐,工程量瞬间暴增,匠作大匠那边至今还未完全将陛下新提的要求全面落实,许多地方仍在反复修改,力求精益求精。因此将作大匠深感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也就对茂陵尉有些不放心,故而多在那边亲自盯着,生怕茂陵出现一点差错。”
“那也不至于吧!”萧非直视少府,“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吧!”
少府神身家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同情,接着说道:“还有就是,再加上前几日,陛下不是又突然微服去了茂陵吗?虽然陛下因太皇太后之事,并未能前往。但这事本身就把将作大匠吓得不轻。陛下接连关注,还不惜微服前往。这圣意难测,将作大匠他更是压力巨大,听说后就赶忙赶往茂陵。如今简直是恨不得吃住都在茂陵之上,日夜督工,唯恐下次陛下再去之时,仍有不尽人意之处,因此吃罪。”
萧非这才了然地点点头。确实天子陵寝工程,历来都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马虎,更何况汉朝正是事死如事生的顶峰时期。刘彻更是位极有主见、要求严格的皇帝,对这个观念更是推崇。这一次未能成型的微服私访,也确实足以让负责此事的将作大匠如履薄冰、寝食难安。
“原来如此,那将作大匠确是辛苦。”萧非表示理解,接着问道:“那不知他托你传了些什么话?”
“其实也没别的。就是将作大匠心中实在忐忑不安。”少府神眉飞色舞夸奖道:“将作大匠他知道酂侯你时常伴驾左右,陛下去哪也都爱带着你,你如此深得陛下信任,是陛下的贴心人。”接着有点不要好意思的继续说道:“故而托我转告于你,若是......若是陛下日后再有微服巡视茂陵的想法或意向,又或是那日偶然间向你问起茂陵工程的进展。将作大匠希望酂侯能看在共同筹备水车之事上,大家都是熟人同属一个大系统。希望酂侯你能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替他周转一二。至少......至少让陛下知道,他和所有工匠在茂陵工程上已然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接着小声说道:“酂侯,你可不知道,将作大匠他实在是被陛下这突如其来的微服出巡给吓怕了!”
萧非听了,不禁失笑,爽快应道:“我当是何事。原来如此。请你也转告他,让他放心,此事我记下了。若有机会,我自会在陛下面前说明将作大匠的勤勉与辛苦。请他放心,另外你也要劝劝他,让他也不必过于焦虑。我想陛下如此圣明,自是能看到臣子的用心。不过你也得告诉将作大匠一声,为陛下办差,尽心尽力是本分,美言肯定没问题,但是千万别处太大的纰漏。”
“他肯定不敢出现纰漏的。”少府神脸上出现轻松了许多的笑容,拱手道:“我先替将作大匠谢谢你了!我想,有你这句话,将作大匠那边也能稍稍安心些。我定尽快将你的话带到!”
萧非微笑的点头。
正事谈毕,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闲话,萧非见少府确实无事了,便拱手正式告辞。
萧非不紧不慢地从少府踱步而出,迎着夕阳余晖,萧非知道已是下值的时辰了。萧非也就并未在未央宫多做停留,而是登上宫外自家两马马车,径直返回了侯府。
第264章 收集盘盂
回到府内,门大夫恭敬地开门迎候。府内一切如常,宁静中透着井然有序。萧非先回了卧房,褪去略显正式的服饰,换上一身宽松舒适的常服,感觉浑身的拘束感才消散开来,稍事休息后,萧非在侍女们侍候下开始用晚膳。
今日晚膳依旧是精致可口的饭食,但比起昨日陛下驾临时的规格,自是简单了许多。萧非独自用了膳,细嚼慢咽炒菜之时,忽然发觉似乎少了些什么。
萧非放下箸子,微微蹙眉,因为往常这个时候,勤勉的家丞总会前来禀报一日府中事务,或是请示些大小事宜,然而今日却已然快要用完晚膳,还迟迟未见其身影。
伺候萧非用膳的侍女见萧非蹙眉越发轻手轻脚起来。
萧非则对着门外吩咐道,“来人啊。”
一名侍立在屋外的随从应声而入,还未施礼。萧非就说道,“去唤家丞来见我。”
“唯!”随从领命,快步退去。
萧非见此示意侍女将远处的葱爆羊肉往前端端,又吃了几口,就在萧非觉得自己快要吃饱的功夫,却见来的并非家丞,而是府中的另一位家臣庶子。
庶子进门后,恭敬地对着萧非躬身行礼:“君侯。”
萧非看着庶子,直接问道:“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庶子连忙回话:“回君侯,我听闻君侯差人寻家丞,恐有要事,便先行过来听候吩咐。”接着解释道:“家丞午后一直在忙碌,此刻未在府中,且尚未归来,故未能即刻前来。”
“忙碌?家丞他在忙什么,怎么连晚膳时分都不得空闲?”萧非有些疑惑,接着看了下外面天色说道:“这还有一个时辰就宵禁了,还未回府吗?”
“回君侯。”庶子接着解释道:“下午时分,卫请将军府上派人送来几组吉金礼器,器形古雅,上面还刻有《盘盂》铭文。来人说,此乃卫将军与君侯早已说好的事物。家丞不敢怠慢,亲自接待清点,又忙着将其登记造册,妥善入库。后又因当时君侯尚未回府,家丞处理完此事后,觉得卫将军厚赠,不可失礼,便又与行人一同立刻亲自出门,去市集采买合适的回礼,并亲自送往卫将军府上以示郑重。故而此刻还未回来。按我估计,现在的时辰,家丞应该已经送完回礼,就快与行人一同回来了吧。”
萧非点点头,“原来如此,是有这事儿。卫将军倒是信人。不过真没想到他今日就给送来了。也不知道家丞都回礼了什么?可别失礼了。”
“君侯不用忧心,家丞行事向来周全,再加上有行人跟着,这么晚回来肯定是力求尽善尽美,不愿假手他人。”庶子接着劝慰道:“今日家丞的采买回礼、亲自送达,就是为了体现君侯对卫将军的重视。”
“嗯,礼数不可废,正该如此,你一会下去还要交代下去以后对卫青将军都要注重礼数。”萧非先是对家丞的细心和周全表示认可,接着道:“既如此,便不等他了。你一会儿若见到家丞,让他回来后直接来书房见我就行。”
“唯!”庶子应下,就要躬身准备退下。
“且慢。”萧非见此立刻叫住庶子,接着吩咐道:“你明日和家丞说一声,去库房,将卫将军今日送来的那些器物取出来,仔细将上面所有的铭文拓印或抄录下来,整理成册,等弄好后我要观看。”
“君侯,那些铭文我粗略看了,确实有很多市面上相关《盘盂》竹简上确实没有。”庶子略微迟疑了一下,问道:“不过,君侯可是要研习这《盘盂》吗?虽然都说《盘盂》是黄帝时期的史官孔甲所着,但是其实还包括了很多周朝或以前的,因此现人多数将其归咎于杂家,君侯不是学黄老的吗?其实我认为看不看也就......”
萧非笑了笑,随意回道:“只是突然有了些许兴趣,用作闲暇时聊作消遣看看罢了。”接着吩咐道:“你明日还要派人去将你刚刚说的《盘盂》竹简买一份回来。另外还有就是若是日后,你在市面上见到类似刻有古铭文的吉金器物,咱们府内没有又或者觉得有趣的,如果价格合适也可以买下来,我觉得用作府内收藏也不错。”
“唯!”庶子立刻恭敬应下,接着补充道:“我明白怎么做了,以后会专门留意此事。”说完见萧非没有别的吩咐了,便转身退出。
庶子离去,萧非吃完晚膳,又独自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前往书房。
进入书房刚刚开始品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萧非放下茶水看向门口。
洗马迈步进入书房,对着萧非拱手施礼,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启禀君侯,方才未央宫里来人了。”
“哦?”萧非诧异问道:“可是陛下有急事?”
“不是陛下,是来送还马匹的。”洗马快速回道:“陛下派人,将昨日陛下与卫将军等人骑走的那几匹辕马都送回来了。而且......”说到这里还顿了顿,脸上笑容更盛,“派来的人还说,陛下觉得咱们侯府平日所用的辕马不够神骏,特意又让太仆派人从御厩中挑选了两匹上好的骏马作为君侯日常辕马,一并赐下!此刻马匹都已牵至府内马厩处了!”
萧非一听,先是愣了一下,心想:我还以为刘彻把我的马眯了呢。这赏赐,可真是送到我心坎里了!随即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笑容。
“好!好!好啊!”萧非连说两个好字,心情大悦,眉开眼笑对洗马吩咐道:“来的宫中使者那么辛苦,你留住他了吧!”
洗马快速点头,“特意将他们留在了前头,我让门大夫陪着呢。”
萧非接着吩咐道:“那就好,这样吧,按照惯例,厚赏些钱财给他,切勿让他说咱们府内无礼。这事就由你亲自去办,务必让他满意而归,”
“唯!我这就去安排。”洗马立刻应下。
第265章 攥刻铭文
“还有一事。”萧非接着叮嘱:“除了这事外,那两匹新赐的辕马,你要亲自安排,让马夫他们好生喂养照料,用最好的草料,务必将其养得膘肥体壮,精神抖擞。”
“君侯放心!”说到养马,洗马郑重保证,随即兴冲冲地转身退去。
接连两件好事,让萧非心情颇为舒畅,随即端起茶水慢慢品尝,悠哉悠哉享受这份愉悦。
书房内灯火通明,就在萧非轻翻竹简之时,外面传来府内更夫提醒宵禁时辰已到的声音。萧非微微蹙眉,心想:家丞怎么还没回来。
就在此时,书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萧非放下竹简。
门被推开,家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些许奔波后的疲惫,他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君侯,听闻君侯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萧非看着他,语气平和:“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到了晚膳时都未见你,询问之下才知你去处理卫将军回礼之事了。事情可都办妥了?”
家丞轻声回道:“回君侯,都已办妥。卫将军所赠刻有《盘盂》的器物,皆已登记入库,账目清晰。回礼也已备好并亲自送至卫将军府上,卫将军未在府内,府内家臣代为收下,态度甚为客气。”
萧非点点头,“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顿了顿,像是随口说道:“方才我已让庶子明日去将那些器物上的铭文抄录下来,日后闲来翻阅。”
家丞立刻接话道:“我回府时,已遇见庶子,他已将君侯的吩咐告知我了。我也已额外交代下去,日后府中采买,不光要留意市面上可能出现的刻有铭文的吉金器物,若遇到府中书房内未有收藏的珍贵竹简,也可酌情购买,充实书房。”说完顿了一下提议道:“君侯,要不要我命人将那些器物先搬来,抄录铭文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可能君侯有几天才能看到。”
萧非闻言,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嗯,你考虑得很周到,这样吧,你派个人去让他们将那些器物抬来,一会我就看,明日再让庶子从书房抬走去抄录铭文。”
“唯!”家丞立刻来到门口冲着外面的随从吩咐了两句。
待家丞重新回来,萧非接着道:“今日叫你其实还有两件正事,需要你一并处理。”
家丞立刻做出聆听状。
“其一,今日在少府时,我已与少府神约定,在下次休沐之日,请他过府用膳。你明日去告知庖正一声,让他提前做些准备。规格排场自然无需像接待陛下那般隆重奢华,但菜肴务必要精致可口,一定凸显我侯府待客的诚意与气度,不可怠慢。”说着萧非伸出一只手指。
家丞轻轻点头,“我记下了,明日便去寻庖正,让他仔细安排。”
“还有一事更为重要,此事需要庖正全力配合。”萧非伸出两只手指,接着说道:“陛下昨日有口谕,让少府旗下的太官派遣御庖厨来咱们府上学习炒菜之法。今日此事我也已与少府神敲定,明日或许就会有宫中的御庖厨前来。你需得安排好接待事宜,并告知庖正,让他倾囊相授,不得藏私,务必让太官的人将这门技艺学好学精,另外明日中午一定要留他们用饭,省的传出去说咱们待客不周。”
家丞闻言,神色郑重,立刻应道:“诺!此事关乎陛下与宫廷膳食,我会与庖正共同亲自督办,倒是还会嘱咐庖正拿出全部本事,也会安排好来来人的歇息茶水用膳等一应事务,绝不会失了侯府体面,亦不会辜负陛下所托。”
见所有事情都已交代清楚,且家丞都已领会,萧非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满意的点点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随从声音,“君侯,吉金器物已经搬来了。”
萧非对外吩咐道:“搬进来吧!”
几名随从将几组器物立刻小心翼翼搬进书房。
待全部放下,萧非起身凑前观瞧。
家丞立刻介绍道:“君侯,这些都是卫将军今日送来的。”指着其中一个最大的说道:“此物最是精美,铭文也最多。”
萧非顺着家丞的手指看去,果然这个器物上面不光有精美纹饰还写了由几十个字组成的训诫文字。越看萧非眼睛越亮,心想这些可都是失传的宝贝啊!接着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这几个器物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对家丞道:“说到这铭文器物,我倒是突然有个想法。”
家丞虽然不解,但还是恭敬说道:“君侯请讲。”
“你安排府中工坊的工匠,挑选上好的铜料,精心制作一件吉金器物,不必是鼎彝那般大型重器,就按照刚刚卫将军送来的这些一样,做成小型礼器或者日常器物即可。关键是要在上面刻下一篇铭文。”萧非缓缓说着自己的想法,眼神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做吉金器物没问题。”家丞谨慎地问道:“不知铭文内容是?”
“内容就......”萧非略一沉吟:“就记述本侯是如何在那场闽越攻东瓯的战事中,怎样临危受命,献策破敌,日夜前往调兵,最终吓退闽越,促成东瓯内附,从而立功得以恢复爵位的经过。要写得详实且富有文学感。”
家丞听完萧非的话,脸上顿时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劝谏道:“君......君侯,此......此举是否有些过于高调了?一般都是由他人攥写内容刻与吉金,今日咱们自述功绩,镌于金石。虽非大型礼器,但是若传扬出去,我觉得恐怕会惹人非议,以为君侯居功自傲,这是不是太过高调了。”
萧非早已料到家丞的反应,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妨的。我又不是要将着个器物置于闹市供人观瞻,或是献入宗庙夸耀武功,又或者到朝中显摆。不过是做成一件小器,置于我这书房之内,自己偶尔看看罢了。”
家丞还想张嘴劝说。
第266章 意外急报
萧非不给家丞机会,接着说道:“我还想用其提醒自己不忘昔日艰难,激励自身日后更要勤勉王事。你说,我自己留着看,又不显摆于人前,有什么高调不高调的?”接着换成坚决的语气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也别劝了,只管按照我的意思去办便是。记住,器形不必求大,但要精巧;铭文务必请功底深厚的先生撰写做到隽永即可;镌刻也要找最好的匠人,务必清晰大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一定不能越礼。”
家丞见萧非如此说,明显心意已决,且解释得也有几分道理,便不再多劝,立刻应道:“唯!我明白了。此事定会妥善办理,会让咱们府内工坊最好的工匠精心设计器型,并按照君侯意思请善书者撰写铭文,务必使之成为一件既能彰显功绩又不失雅致的珍品,且可让其流芳百世!”
“很好!”萧非看家丞这个态度,满意地点点头。
转眼时入四月末,长安城中的春意已浓得化不开,柳絮如雪飞漫天,气温适中让人慵懒。萧非侯府中,那间耗费了不少心力与钱财的温室终于彻底建成。一些菜蔬已然栽种下去,虽还未成气候,但是暖房内一片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样子,已显出不俗气象。
萧非还在期间的休沐日,邀请了少府神。少府神如约而至,一时宾主尽欢,少府神也如愿以偿地品尝到了心心念念的炒菜,席间对萧非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和调教庖厨手艺更是推崇备至。之后萧非也终于在未央宫吃上炒菜。
而边境线上,匈奴人依旧陈兵,压得边关将士心头沉甸甸。然而,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除了上回那次大规模犯边,自汉使踏入匈奴王庭之后,边境一时风平浪静,烽火竟迟迟未曾燃起。具哨骑打探除了日常的游弋窥探,并未发动大规模的侵扰的意图。
朝野上下,不少人暗自揣测,或许是派去的使者正在与匈奴人艰难谈判,又或许是匈奴内部出现了什么变故,甚至有人心存侥幸,盼望着此次使者出使匈奴或许能再次换来一段短暂的和平。
或许正是这种山雨欲来的压力,又或者是刘彻想要早做准备,近来刘彻一得空闲,便不再沉迷于宴游射猎,而是频频与萧非、卫青、韩嫣等近臣,于未央宫偏殿之内,研读兵书战策,讨论边境形势。
这日刚用过午膳,未央宫宣室殿内静悄悄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殿窗,在殿内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刘彻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的是一卷《六韬》。
萧非则手持一卷难得一见的《孙膑兵法》,时而蹙眉深思,给人一种是看得那么投入的感觉,
萧非不远的卫青坐姿如松,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孙子兵法》。萧非偷瞥只见他目光沉静,仿佛已置身于金戈铁马的战场之上。
韩嫣、桑弘羊、卫长君等几位刘彻近臣也各执一卷,沉浸其中。
一时间殿内唯有竹简展开与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
萧非很想偷懒,但是刘彻不时会突然发问,或考校某句释义,或询问对某条计策的看法。被问者需得即刻应答,阐述己见。使得这里成了一场军事研讨会,除了无人敢怠慢外,韩嫣因为刚刚被刘彻因为某次回答的好,升为了中大夫,弄的现在十分积极还不时发言向刘彻询问,使刘彻过足了指点学生的瘾。这反而让萧非十分郁闷。
萧非一边无聊的咀嚼着竹简上精奥的文字,一边偷偷看着殿内众人那一个个认真的模样,心下暗自苦笑。来到大汉成为列侯,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补课,而且还是最高级别的培训班,由刘彻亲自担任老师兼考官。
就在刘彻看完手中这卷《六韬》,宣布众人可稍作休息,饮些茶水放松片刻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短暂的松弛氛围,也让刚刚端起茶水要喝的萧非僵住,不由放下茶水往殿门处看去。
就见公车司马令在宦官带领下,竟直接疾步闯了进来,只见他神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惶,行至殿中,“陛下!边境八百里急报!”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锐且失真。
刹那间,殿内刚刚才有的轻松气氛因为公车司马令的话变动荡然无存,毕竟上次这位公车司马令如此失态,带来的军报就是匈奴犯边。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司马令高举过顶的急报匣上。
萧非顿时想起一件事,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从脑中冒出。
刘彻脸上刚刚看兵法时的轻松神色,此时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凝重。刘彻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和动作,只对身旁的黄门令使了个眼色。那黄门令立刻小跑下去,接过急报匣,验看无误后,迅速开启,利落的将里面竹简取出,躬身捧到刘彻面前。
公车司马令则趁众人被急报吸引快步退出殿内。
殿内静得可怕,一时间因为萧非等人都在偷看刘彻脸色,殿内瞬间也就只能听到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刘彻展开竹简,目光快速扫过。
就见几乎是刘彻目光接触到竹简上文字的瞬间,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萧非还发现,刘彻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下一刻,刘彻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用力将竹简摔在案上,动作之大,使宽大的衣袖还带起一阵风。
殿内众人瞬间被刘彻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吓了一跳,瞬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萧非冲着卫青努努嘴,卫青则摇摇头。
就在此时,韩嫣忍不住率先出声,声音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语气试探道:“陛下,可是边关出事了?”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似乎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就要汹涌而出情绪。
而萧非则看着退出殿内的公车司马令,不由露出羡慕神色。
第267章 使团噩耗
刘彻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虽然已是一片骇人的冰寒,但还是没有说话,在重新坐下后。刘彻对身旁的黄门令哑声道:“拿给酂侯他们看看吧。”
黄门令不敢怠慢,立刻来到御案前,双手捧起那份急报,走到了萧非面前,“酂侯!”
萧非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接过竹简,展开后,只见上面的字迹可能因为书写的比较着急而略显潦草,萧非仔细看去,所述内容如一道道惊雷,震得萧非心神俱颤,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臣大行令丞,启禀皇帝陛下:出使匈奴主使,朱中大夫,因匈奴军臣单于悖慢无礼,公然辱及大汉天子,且言辞猖獗,朱中大夫秉持汉节,当场严词斥责,据理力争。军臣单于恼羞成怒,言辞更为不堪,朱中大夫愤激之下,于匈奴王廷之上当着满廷的匈奴贵族,痛斥军臣单于背信弃义,不懂礼节,豺狼心性......终......终被军臣单于下令,当场击杀......臣作为副使只能护主汉节,现已返回雁门......信中末了还补了一句:陈兵边境匈奴大军在使团返回后,后撤十余里扎营。”
萧非看着急报内容,这份急报带来的消息竟然不是战事又起,也不是谈判破裂,而是主使被公然虐杀!在匈奴的王廷上,而且还是当着所有匈奴贵族的面!这已不是简单的挑衅,这是对大汉帝国尊严最极致的践踏和侮辱!是赤裸裸的宣战!
萧非仿佛看了朱中大夫在匈奴王庭指着军臣单于破口大骂的傲人身影,紧跟着就感觉身体内“轰!”的一声,萧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脸色瞬间也变得阴沉无比,猛地抬起头,看向御阶之上那浑身散发着骇人寒意的刘彻,声音因愤怒不自觉的有些发紧:“陛下!这......”
萧非的话还未说完,刘彻便猛地一摆手,硬生生止住了萧非后面所有的话语。
刘彻的目光扫过下面所有屏息凝神、满脸惊疑不定看向自己的臣子,声音低沉而压抑对萧非吩咐道:“酂侯,让他们也看看。”
萧非立刻明白了刘彻的意思。将那份奇耻大辱的急报,递给了身旁等候的黄门令,黄门令捧着交给卫青。
卫青接过,快速阅览,脸色也瞬间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无法抑制的愤怒,握着竹简的手背青筋暴起。猛地抬头,望向刘彻,起身拱手,声音掷地有声道:“陛下!国辱臣死!中大夫好样的!然匈奴人竟然猖狂至此,请陛下发兵!臣愿为前锋,扫荡匈奴王庭,雪此耻辱!”
刘彻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越过众人,投向殿外仿佛在权衡着什么,过了一会见卫青还在那里拱手一动不动,刘彻挥挥手示意其起身将竹简交给别人。
一时间急报竹简在韩嫣、桑弘羊、卫长君等人手中传递。每一个人看过之后,无不震惊动容,脸上迅速被愤怒等各种情绪所充斥。一阵阵低低的惊呼和压抑的怒骂声在殿中隐约可闻。
待所有人都已看过,殿内气氛已只有凝重。每个人都望着刘彻,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萧非再次开口,声音沉凝建议道:“陛下,是否立刻召集丞相等三公九卿即刻召开廷议,共商应对之策?”
然而令萧非诧异的是,刘彻此时的反应却与上次边境急报时截然不同。他没有丝毫的冲动和急躁,反而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静得有些可怕。
刘彻淡淡地开口,“不必了。”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萧非则瞬间思虑万千,根本搞不懂刘彻想要干什么,
刘彻继续道:“一会儿,朕要去一趟长乐宫,在朕去长乐宫之时,有些事情需要你们去做。”
这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众人心头的部分怒火。
萧非猛地意识到这个时期,朝堂之上权力格局最为复杂。刘彻就是不管如何怒火中烧,首先要告知的,还是那位虽然目盲却依然手握巨大影响力的太皇太后。
接着,刘彻开始目标明确的逐一吩咐:
刘彻先是向卫青:“卫青,你立刻去找中尉、卫尉,告知他们现在边关的情况,虽然急报中说匈奴人后撤十里,但是不能放松。你去告诉他们,命他们时刻与边关沟通最新情况,严密监控边境所有动向,加强京畿防务,不得有误。”
刘彻接着看向萧非:“酂侯,你去趟丞相府,见丞相到告诉他,朕去长乐宫了,再告诉他......”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些语气道:“大行令朕不想再见到了。丞相他应该知道怎么做。”
刘彻最后又看向韩嫣:“韩嫣,你负责去盯长安内部情景,确保不要出什么乱子,尤其是大行令那里看看他都去见了什么人。”
最后,刘彻的目光扫过殿内其余未被吩咐到的其他人:“你们也都各自回府去吧。今日殿中所闻之事,朕希望,就止于这座大殿之内。若有半句不该有的言语流传了出去,朕,唯你们是问!”
“臣等遵旨!”殿内所有人包括那些宦官全部齐齐躬身领命。
就在众人躬身刚要依序退出大殿时,萧非刚刚抬起脚,心中猛地一凛,想起一件至关重要却又极易在震怒与紧急中被忽略的事。萧非赶忙上前一步,对着那从御座起身即将转身离去的刘彻急声道:“陛下!”
刘彻刚要转身的身子立时顿住,缓缓转过身。看向萧非,声音中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耐与更深沉的探究问道:“酂侯还有何事吗?”
萧非迎着那目光,他轻声提醒道:“陛下,朱中大夫,出使匈奴为国捐躯,其志可嘉。此时他的身后事朝廷是否需有所表示,以慰忠魂,亦安天下忠臣之心?”说话语速平稳还带着一丝恳求。
刘彻顿时眼中满是各种复杂情绪:有痛惜,有赞赏等等。
第268章 卫青伤感
紧接着刘彻立刻便做出了反应,随即吩咐道:“卫长君!你,即刻代表朕,亲往朱中大夫府上慰问其家眷,宣朕抚恤之意。告知他们,朝廷绝不会辜负忠烈之后。具体赏赐待朕与丞相商议后在定。”
卫长君立刻躬身应下。
“庄助,”刘彻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位中大夫,“你去一趟雁门关,迎回使团返回长安,务必妥善护卫朱中大夫尸身。让他回到长安风光大葬,入土为安。”
这两道命令下得又快又稳。
萧非见状,心中稍安,也算全了同僚一场,但是见刘彻没有说具体封赏,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补充些什么。然而,萧非话未出口,站在不远的卫青却极轻微地侧过头,递过来一个眼神,跟着摇摇头。
萧非接触到这目光,心中一凛,立刻将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立刻明白卫青的意思,那就是:陛下已有决断,此刻绝非讨价还价、补充细节之时!见好就收,勿要画蛇添足!
刘彻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再开口,便不再停留,猛地一挥手,示意此事已毕,随即转身,在宦官的小心簇拥下,快步离去,看那意思是去做准备,稍后就会前往长乐宫。
刘彻一走,众人不敢多言,互相交换着沉重而复杂的眼神,也依次快速退出大殿。
来到殿外众人沉默地往外走着,气氛凝重。
卫青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在经过一根廊柱时,极其自然地对萧非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
萧非立刻会意,稍稍落后几步,与桑弘羊、庄助等人简单拱手告别。待其他人各自怀着心事离去后,萧非便走到一处宫墙的拐角,发现卫青已再次等候,萧非左右看去发现这里相对僻静,远处也只是仅有巡逻的卫士走过。
卫青见萧非过来,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才对着萧非,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说道:“酂侯,你说那日,在陛下决定使者人选之时,你来找我询问朱中大夫的住址,我未告知你,还出言劝你,是不是错了?”语气中带着罕见的自我怀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痛:
说完话的卫青的目光灼灼的看着萧非,似乎想从萧非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从这突如其来的负罪感中解脱而出的答案。
萧非闻言,心中也是涌起一阵伤感。他理解卫青的感受,毕竟与朱中大夫做了那么久的同僚,平日里也没有矛盾,而他们两人对朱中大夫要去出使匈奴谁也没有出言阻止。此时天人两隔。萧非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劝解道:“仲卿,此非你之过。此乃朱中大夫自己选择的道也。他的道是忠义之道,死节之道。即便那日换了其他任何一位秉持汉节、心怀社稷的臣子,面对匈奴单于如此悖慢辱及陛下与国家,难道就会忍气吞声、苟全性命吗?”
接着萧非顿了顿,回想起急报上那触目惊心的文字,语气变得更加肯定:“你也看;那份急报,据上面所写,匈奴单于猖狂无礼,朱中大夫是当场严词斥责,愤激之下,痛斥单于,直至被害。他若有一丝畏惧之心,岂会如此刚烈?我想当时就是你告诉我他家位置,我前往出言相劝,以他的践行之道,恐怕......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卫青静静地听着,紧绷的面庞随着萧非劝解稍稍缓和了一些。听完萧非的话卫青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抬手,用力地拍了拍萧非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萧非目送卫青背影消失在尽头,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收拾心情,快步走向宫门处自家的马车。
萧非登车坐定,只简单对外面的洗马吐出三个字:“丞相府。”
车轮碾过未央宫前平整的青石板路,向着丞相府而去。车厢内,萧非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闪着那份急报的内容,有些伤感。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稳。洗马掀开车帘,萧非刚一下车,就见丞相府的大门内快步迎出一人,正是丞相府长史。
萧非见状,心中不由升起一丝诧异。自己此次前来是传达刘彻口谕,并非正式拜会,没有提前通知,怎么丞相府长史好像早就在门前等待似的。萧非面上不动声色,对着来到近前拱手施礼的丞相府长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长史何以在此迎候?莫非能未卜先知,算准了本侯此时要前来拜会丞相?”
那丞相府长史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在萧非眼中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干涩和勉强。
丞相府长史哈哈干笑了两声,解释道:“酂侯,说笑了,说笑了,下官岂有那般神通?不过是恰巧出来有些琐事,正巧碰上酂侯车驾莅临,巧了,真是巧了!”丞相府长史嘴上说着巧了,眼神却有些飘忽,心中分明不是这样想的。
就在丞相府长史说话解释的同时,萧非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这位长史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极其隐蔽地对着丞相府门内的方向快速做了几个手势。心中暗想:做手势还是卫青最懂。
丞相府长史接着好似不急着待萧非进门,而是站在门口接着吩咐道:“来人啊!快去招待一下酂侯的随从。”
萧非心中顿时了然,这丞相府长史分明是在拖延时间,方才那手势,定然是通知府内之人-有人来了,快去禀报丞相早做准备!想必丞相早已得到了风声,甚至可能已知晓了边境急报的内容,至少是预感到了必有大事发生、所以说哪有什么巧合。另外派丞相府长史也有讲究,其他人级别不够,想拖延时间也做不到啊!
此时丞相府正堂内却一阵鸡飞狗跳,本来稳稳坐定的丞相听完来人禀告:“酂侯来了!”
丞相许昌立刻起身对着在自己面前坐席坐着的一个穿着九卿官服的大臣说道:“你先走。”
那人起身快速往外走去,出了正堂大门。
第269章 相府传旨(壹)
丞相府外,萧非也不说破,仿佛完全相信了丞相府长史的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接着道:“原来如此,照你所说,那还真是巧了。”语气轻松自然,随即抬脚便往丞相府内走去。
丞相府长史见状,连忙侧身引路,口中说着“酂侯请!酂侯请!”,脚步却有意放得有些缓慢,似乎还想尽量拖延一点时间。
丞相府长史一边走,一边还试图旁敲侧击打探萧非来意,“不知酂侯今日突然驾临丞相府拜访丞相,所为何事?可是陛下有旨意传达?是否需要我去安排接旨事宜?”
萧非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顺着丞相府长史的话回道:“不用了。本侯今日来拜访丞相,只是陛下有口谕需即刻传达给丞相罢了,就有劳长史头前带路带本侯去见丞相吧。”萧非没有藏着掖着,直接点明了有口谕要传达,并且在即刻上加重语气,声音虽然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拖延的意味。
那丞相府长史听到口谕二字,眼神又是一凛,不敢再明显拖延,只得稍稍加快了脚步,但依旧试图找些闲话来说,比如,“酂侯多日未来,丞相还说要登门拜访。”“丞相还听说炒菜之法是酂侯创的,想让丞相府的庖厨也去学学。”之类,显然是想让府内能有更多时间准备。
萧非也不戳穿丞相府长史,反而配合着他,悠哉游哉地往里走,还有一搭没一搭的回道:“丞相想来我必定亲自招待。”“改日派府内庖厨过来指点。”等等,显得极有耐心。
丞相府庭院深深,萧非在丞相府长史带领下一路穿堂过院。
就在萧非在丞相府长史那略显拖沓的引领下,眼看就要抵达丞相府正堂之时。
方才那位从正堂匆忙而出身着九卿官服的大臣,远远看到萧非,折返回来,在萧非抵达前,再次闪身进入正堂。
正堂内的丞相许昌刚端起茶杯,还未送到嘴边,就见去而复返的那位九卿大臣,不由得眉头一皱,放下茶水,“嗯?”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和疑惑说道:“不是让你走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大臣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尴尬,也不管那么许多快步走到许昌近前,压低声音道:“丞相,我方才走出去没多远,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抬头张望之时,远远瞧见酂侯在你的长史带领下,人正往这里走呢!我......我这心里一慌,就......就又折回来了。”他说话时有些结巴,显得手足无措。
许昌瞪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善,还带着一丝讥讽:“我看你不是心里慌,是根本就没放下心,怎么你是不放心我,还是特意跑回来等着听消息的?”
那大臣被说中心事,脸上更窘,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岂敢如此想,只是,只是此事关我的身家性命,丞相你可不能......我实在是......”此人越说越语无伦次,眼神还不住地往正堂门口瞟,生怕萧非下一秒就闯进来。
许昌看他这副模样,真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眼下也没空多计较,伸手指着门口刚要说什么。
那大臣看着许昌指向门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反而没那么着急了,反而平静对许昌道:“丞相,你那长史拖延不了多久,酂侯可就快到了,你看我这......现在再出去,怕是正好与酂侯撞个满怀,他可是陛下的近臣,如今陛下派他来肯定是为了急报之事,如果见到我在丞相这里,那可就......”
那大臣这话倒是提醒了许昌。此刻再让他出去,万一在外面与萧非撞见,反而更解释不清,还会平添猜疑。许昌顿时有些着急起来,先是冷冷的瞪了他一眼,接着目光迅速在宽敞的正堂内扫视,寻找可以暂时藏身之处。
就在此时,正堂外面隐约传来了丞相府长史提高音量,带着明显提示意味的声音:“酂侯,小心脚下,这边请~丞相就在正堂,我这就给你通报!”
那大臣听到外面声音虽然刚刚还表现的很平静,但此刻却额头冒汗。
许昌闻声,不再犹豫,当机立断,抬手一指身后那座高大厚重的木雕屏风,压低声音急促道:“快!你先去我身后那屏风暂避片刻!切记,无论听到什么,不可发出任何声响!”
那大臣闻言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与九卿的体面了。只见他几乎是踮着脚尖,以最快的速度和最轻的步伐,一溜烟地钻到许昌背后的那座巨大的屏风之后,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许昌起身迅速打量了一下,那屏风足够宽大,后面还堆放着一些卷起来的竹简,许昌从各个角度看去,发现那屏风恰好能挡住他的身形,又站在正面看了一会,确实难以发现破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和头冠,脸上迅速恢复了平日那种沉稳持重的表情,迈着四方步,亲自迎向正堂门口。
许昌走到门口打开正堂大门。
萧非也正好在丞相府长史的陪同下刚要踏上台阶。
许昌看到萧非,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与些许惊讶,“哎呀,不知酂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非见此心想:你作为丞相出来亲自迎接,你知不知道你心虚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反而立刻快走几步,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丞相言重了,是我冒昧前来叨扰,怎敢有劳丞相亲迎?”
许昌赶忙拱手回礼,
两人在堂前互相谦让寒暄,一时给感觉气氛十分融洽和谐,但彼此眼神交汇时,都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凝重与探究。
萧非与许昌简单的寒暄过后,许昌侧身伸手一引,“酂侯,请入内叙话。”
萧非没有立刻迈腿,而是谦虚道:“丞相请。”
许昌微微颔首,两人并肩,步入了丞相府正堂。
第270章 相府传旨(贰)
丞相府正堂内宽敞明亮。许昌引着萧非到客位坐下。一名侍女立刻给萧非奉上茶水。
而那位跟了进来的丞相府的长史则悄无声息地走到许昌身边,俯下身,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嘀咕了几句,显然是在告知许昌萧非的来意以及刚刚与萧非交谈打听来的消息。
萧非端起刚刚侍女奉上的热茶,假借看屏风眼角余光却偷偷瞥向许昌,敏锐地捕捉着许昌的神情。只见许昌听着丞相府长史的耳语,面色如常,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偶尔极轻微地点了几下头,看那样子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寻常的公务汇报。
这份养气功夫,让偷偷观察许昌神情的萧非心中也不由暗赞一声:老狐狸。接着喝了一口茶水,发现这是当下最流行的饮茶方式煮茶法,也就是将茶叶与姜、枣、橘皮、薄荷等物一同烹煮而成,萧非实在对此无甚兴趣,没有在喝只是默默将其放下。
丞相府长史汇报完毕,许昌挥了挥手,丞相府长史便躬身退了出去,并在走出去后轻轻带上了正堂的门。
萧非见正堂门关上,而许昌也是一副十分淡定样子,萧非顿时也不着急说正事了,反而指着茶水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十分自然地对许昌道:“丞相,今日不知怎的,口中乏味的很,不想饮茶,可否劳烦给我换一些热水来喝?”
许昌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自然可以。”便扬声吩咐门外去取热水,接着对萧非道:“看来酂侯不爱喝着煮茶法的传闻是真的了,那么我曾在陛下那里喝的新式茶水,看来也是酂侯的手笔了。”
萧非谦虚说道:“只是陛下喜欢尝试新鲜事物罢了。”
很快,一名侍女敲门,在许昌的许可下,送上一冒着丝丝热气的清水。
萧非道了声谢,端起水,轻轻吹着气,却并不急于饮用。
在侍女重新退出关上门后,许昌也端起自己的茶水,呷了一口,那样子好像在告诉萧非他一点也不着急。
萧非见此心想:你还端上了,反正我也不急。也随之浅浅喝了一口,那样子仿佛在说,来啊,看看谁着急。
一时间正堂内就只有两人喝水的声音。
就在此时忽然,从许昌背后的那座高大的屏风方向,极其轻微地传来一声“咯吱!”异响。
这声音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是正好赶上堂内俩人均未发声,萧非听得真切瞬间抬头目光下意识地便转向那座轻声问道:“丞相这是?”
许昌轻咳一声已做掩饰,接着仿佛随意地问道:“酂侯今日到府见我,可是陛下哪里有要事找我?”
萧非没有回答许昌的问话,耳朵微微一动做出努力倾听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继续问道:“丞相,你这屏风后......”
许昌见萧非还想追问,反应极快,不等萧非把话问完,立刻提高了声音,以一种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异响的样子,直接将话题引回正事上,“酂侯,方才听长史隐约提及,陛下有口谕传达?不知......”说到这里许昌刻意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问道:“可是与边关急报有关?”语气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许昌这一打岔。果然成功地将萧非的注意力从屏风的异响上拉了回来。
萧非反正一点不着急,就先不直接回答关于口谕的问题,反而顺着许昌的话问道:“咦?照丞相你所说,你也知晓边关有急报传来了?不知可否告知是怎么知晓的?”
许昌听见萧非的话面色不改,甚至还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疑惑神情,对着萧非说道:“边关急报?什么边关急报?酂侯,刚刚我有说边关急报了吗?”说着他还轻轻摇头,语气十分自然,用一种仿佛萧非听错了似的语气解释道:“刚刚我的长史与我耳语,酂侯你也看到了吧,我只是刚刚听我的长史跟我说,酂侯你是来传达陛下口谕的。却不知陛下有何口谕需要酂侯亲自来传达于我?”
萧非被许昌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无赖的否认噎了一下,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荒谬和无语,但是也只能暗自腹诽:好你个老狐狸,真不愧是能当上丞相的人,刚才明明是你自己先提的边关急报。这转眼就不认账的能力真是让我望尘莫及。不过,你是丞相,你位高权重,你耍无赖除了陛下谁能拿你怎么样?你厉害!你说没提就没提吧!不过我今日也算是学了一招。
虽然萧非心里在疯狂吐槽,但面上却不能戳破。只能顺着许昌他的话,带着几分无奈说道:“许是我听差了吧。不过,陛下让我来传达的口谕,确实与边关刚刚送来的急报有关。”说完萧非顿了顿,细细观察着许昌的反应,见对方依旧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便简略地将今日那份边关急报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虽然只是简单说了一遍,但萧非还是脑中还是出现了朱中大夫在匈奴王庭如何慷慨激昂怒骂匈奴单于的场景。因此萧非非常激动义愤填膺的主要讲下了下,匈奴的军臣单于如何无礼,朱中大夫如何斥骂被害。
许昌听着萧非讲述急报内容,脸上的表情逐渐从疑惑转变为震惊,再到最后的震怒。当萧非说到朱中大夫被杀时,许昌居然猛地一拍案几,只不过他的这个拍案几的动作给萧非一种既显愤怒又不失丞相体统的感觉。接着还许昌还说:“酂侯,不好意思失礼了。”
萧非被许昌这一下子弄的恢复理性,慢慢平复语气又说了一下,副使如何带回消息,以及边境集结的匈奴人,后续进行后撤的诡异举动。
最后当萧非说完,全部急报内容。许昌霍然起身,须发皆张,痛骂道:“蛮夷!禽兽之辈!安敢如此!辱我天朝,辱我天子,竟然还敢杀我使臣,此仇不共戴天!”他骂得义正词严,胸膛起伏,显得激动无比。
第271章 相府传旨(叁)
萧非因为已经恢复理智,虽然被许昌如此夸张的表现弄的有些不解,顺势也就在说完急报内容便没有在继续说后面的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许昌。
骂完匈奴,许昌停顿了一会看向萧非。
然而萧非迎着许昌目光,还是没有丝毫要说话的迹象。
许昌见此,只能将语气又转为沉痛与惋惜说道:“朱中大夫,真乃忠烈之士啊!秉节守义,宁死不屈,真乃国之栋梁,士之楷模!”说完还冲着远方一拱手。
萧非还是没有说话。
许昌见此重重叹息一声,仿佛无比痛心,随即话锋却又微妙一转,“不过......朱中大夫此举,虽壮烈,却也......唉!不过,或许正因其刚烈,斥退了匈奴人的气焰?酂侯,你看刚刚据你所言,匈奴人其后竟然后撤了十余里。或许......或许于眼下局势,反而迎来了一丝转机?朱中大夫此举于国于民,都有一份功劳啊!另外副使他们能平安回来,肯定也有一定成果达成!”
萧非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心里在想:现在还在为别人找补功劳。
许昌接着补充道:“待朝会时,本丞相必当率先上奏,恳请陛下追封朱中大夫、厚恤其家人,以彰其忠义,以慰其在天之灵!”
许昌这一番反应与话语,在静静看着他的萧非眼中,就像是看了一场表演。只见他先是愤怒,再是惋惜,最后竟隐隐将朱中大夫的死解读为一种有价值的牺牲,甚至还将可能带来了和平的转机这个功劳,不动声色的往大行令的自家人副使身上分了些功劳。萧非从头到尾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唯有演技真好四个字。
说完最后给朱中大夫表功,许昌才仿佛刚刚想起正事,表情瞬间从刚刚的各种变化中恢复,淡定的看向萧非,问道:“不知陛下让酂侯前来给我传达的口谕,是否就与给中大夫表功此事有关?”
萧非这才收回看着许昌的目光,但是却没有立刻回答关于口谕的问题。而是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丞相,不知你是如何看待现任大行令的?”
“大行令?”许昌被萧非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脸上那刚刚恢复的淡定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眼神下意识地就想回头往屏风的方向瞟,但又硬生生止住,强作镇定问道:“大行令?过期?他出了什么事吗?酂侯,为何突然问起他来?”语气中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萧非将许昌那一瞬间不自然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虽然知道他在装糊涂,但是想不明白今日许昌为何如此。接着萧非转念一想,懒得再跟这老狐狸绕圈子打机锋了,既然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便直接亮出底牌吧。
想到这里,萧非立刻站起身来,面色一肃,整了整衣冠,声音清晰而郑重对着许昌道:“陛下口谕!丞相接旨!”
这几个字如同有魔力一般,许昌虽然贵为丞相但还是条件反射般起身,迅速走到堂中,面向萧非,躬身拱手,神态极为恭敬:“臣,丞相许昌,恭听圣讯!”
许昌接旨的那礼节让萧非挑不出一丝毛病,萧非只能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许昌,接着说道:“丞相不必如此。”
许昌仿佛就在等着萧非这句话,顺势就站直身子,不过依旧保持着聆听的姿态。
萧非待许昌直起身,这才沉声说道:“陛下口谕:大行令,朕不想再见到了。此事由丞......”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虽然简短,却蕴含着极其严厉的意味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并且不想再见到这几个字,绝非字面意思,而是政治生涯的终结,甚至可能意味着更严重的后果。许昌显然也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指其麾下九卿之一的旨意震住了。许昌脸上瞬间出现了因为听到惊人消息时的茫然和错愕,嘴唇微张,一副似乎想说些什么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
就在萧非看到丞相许昌突然出现如此模样,后面的话因此没有说出来,使丞相府正堂一时陷入死寂之中时。
“哐当!”一声。
这一个巨大声响从那座屏风后传来!像是有人猛地撞到了屏风,又或是什么东西倒了!
萧非与许昌瞬间同时往屏风方向看去。
紧接着,在萧非和许昌惊愕的目光中,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屏风后跌了出来,面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和绝望。
萧非仔细看去,发现这人竟然是刚刚提到的大行令过期!
过期显然是因为听到萧非所说的那句皇帝口谕不想再见到的宣判,惊骇过度。
萧非刚想说什么。
过期竟然腿一软,直接晕厥了过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萧非刚刚还只是惊愕,但是此时被过期这突如其来晕倒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再加上下萧非根本就没想到,大行令过期居然躲在屏风后面,眼睛瞬间都瞪大了几分,指着倒地的过期,“这......这......”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许昌也是又惊又怒又尴尬,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紧接着许昌他也不管震惊的萧非,反而表现出来了不符合他年龄的速度,抢步上前,蹲下身去查看过期的情况,先是是掐人中接着又是低唤,见过期没有什么大碍,才一个劲地抬头,对着萧非拼命使眼色,打手势,示意萧非千万不要声张。
萧非看着许昌那焦急败坏的模样,又看看地上晕死过去的大行令,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瞬间想起刘彻特意派韩嫣去盯着大行令,显然对此人已经宣判死刑,想必韩嫣此时估计已经打探到过期来此。而自己此刻若是帮着丞相许昌隐瞒大行令过期竟在丞相府内与许昌协商秘事,最后更大胆的偷听皇帝口谕之事,岂不是......想到这里,萧非不再犹豫,完全无视了许昌那些眼色和手势。
第272章 相府传旨(肆)
萧非猛地吸了一口气,迅速转身对着紧闭的堂门方向,朗声高呼道:“来人啊!快来人!”
许昌一听萧非喊叫,急得差点跳起来,一时间也顾不得地上的过期了,快步来到萧非身旁压低声音斥道:“酂侯!你不要声张啊!此事......”接着就要用手捂住萧非的嘴。
然而,为时已晚。许昌话未说完。
守候在丞相府正堂外的丞相府属官和卫士,此刻听到里面传来萧非清晰的“来人!”呼喊声,且声音急促,不敢耽搁。
只听“哐!”的一声,正堂的大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几名丞相府属官和卫士迅速冲了进来,齐声道:“丞......”他们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堂内诡异的景象:丞相许昌一脸焦急;地上躺着晕倒的大行令过期;前来传旨的酂侯萧非站在一旁,面色沉凝。瞬间进来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萧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等许昌开口,立刻抢先发声,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迅速定性道:“大行令突发急症,晕倒了!快,来人将其小心扶下去。”接着用手一指丞相府属官,“你去立刻唤医官前来诊治!要快!”
冲进来的属官和侍卫们闻言,下意识地就要听从萧非这看似合理的命令上前抬人。然而,就在刚刚要迈步子时,他们的动作却猛地顿住,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丞相许昌。
许昌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他死死地盯着萧非,眼神中复杂无比,有愤怒,有埋怨,更有一种被将了军的无力感。
萧非迎着许昌的目光,毫不退让,紧接着向前迈了一小步,压低了声语气意味深长道:“丞相,陛下还有事要我与 细细交代。此事,关乎圣意,不可为第二人所知,更不可出任何纰漏。另外刚刚陛下的话你也听到了,大行令此时最好病了”
许昌毕竟是丞相,是何等精明之人,瞬间听懂了萧非话中的意思,但是许昌没有立刻作出决定。脑中权衡利弊:皇帝的口谕是不想再见到大行令,而大行令偏偏晕倒在他听取口谕的正堂之上,这事若是闹大。瞬间许昌只能极其艰难地对那些望着他的属官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地说道:“就按刚刚酂侯说的办。快将大行令扶下去,唤医官好生诊治。你们都要给本相记住,今日堂内之事,若有半句闲言碎语传出......”
许昌瞬间又恢复了丞相的威严,目光变得冰冷的扫过进入堂内的每一个人,“尔等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属官和侍卫们心中一凛,“唯!”连忙应声。
紧接着侍卫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大行令过期抬了起来,快速且安静地退出了正堂,那属官则紧紧跟随在侧。
很快,正堂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萧非和许昌二人,以及那座仿佛见证了这一切的屏风。
许昌看着人被抬走,眼看正堂就要重新关上,突然又想起什么,接着高喊一声:“慢!”喊完许昌走到门口,对外面沉声吩咐道:“所有人,退至院外值守。”接着伸手随便指了一热“ 去告知门大夫,今日丞相府不再接待任何访客。另外没有本相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正堂半步!”说完刚要转身就又说道:“注意看好大行令,不许他与任何人单独见面。”说完这些这才转身重新回到正堂。
门关上后,外面传来应诺声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外面传来应声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许昌这才脸色难看至极看向萧非。
萧非面对这许昌那直直地刺向自己的目光,毫无反应,甚至还颇为自然地整理了一下方才因起身传谕而略有褶皱的袍袖,在整理的过程中心想:你瞪我也没用,比起你来,得罪刘彻死得更惨。然后对着许昌,用一种近乎反客为主的轻松语气说道:“丞相,这站着说话多累得慌啊!来,咱们坐下慢慢说。”说着,萧非便率先走回自己刚才的座位,安然落座,坐下后还顺手将面前那已经微凉的热水端起喝了一口。
萧非表现出的这副姿态,俨然一副自己才是这丞相府的主人的样子,而许昌反倒成了需要安抚的客人。
许昌被萧非这浑不在意其目光的态度噎得一滞,瞬间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但看到萧非已然坐下,且神色平静,许昌深吸了一口气,多年的宦海沉浮,许昌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紧着许昌默念自己是丞相得注意仪态,费了半天劲将那翻腾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
许昌这才缓缓走回主位,拂衣坐下,腰杆挺得笔直,重新恢复了那份属于丞相的沉稳气度,只是脸色依旧冰冷。
许昌盯着萧非,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好,我坐下了。本相倒想好好听听,酂侯你方才那般作为,如今还有何高见可以赐教?”
萧非并未直接回答许昌的质问,心想:我只是来传旨的,你们给我弄了这么场大戏,还敢质疑我,你虽是丞相,但我也是列侯。紧接着萧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用带着不容回避力量的目光直视许昌,反问道:“丞相,方才大行令过期隐匿在此,偷听陛下口谕,而口谕内容又恰恰关乎他的去留乃至生死。我高声唤人,你还有......你还动怒?莫非觉得我做得不对?”
说到这里萧非顿了顿,加重语气,“若我不如此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们二位将我拖下水,一同担上这密泄圣旨的干系吗?如果陛下因此不能达成目的,你们倒无所谓,难道要我也同你们一起玩火吗?”
许昌的气势顿时一弱,脸上闪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尴尬。确实如下萧非所说,许昌确实理亏。让大行令过期偷听,无论初衷如何,都是极大的过失。而萧非的举动,虽然粗暴,却是在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第273章 相府传旨(伍)
许昌只能无奈解释道:“酂侯此言......唉,你有所不知。方才大行令来找我,正是为了边关急报之事。你也知道,此次使团中多人出自大行令手下,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比朝廷正式的急报早一步知晓内情,这......这不足为怪吧?他得到消息心中惶恐,特来与我商议对策......”
萧非不想听这些来龙去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许昌的解释,目光锐利如刀,接着问道:“丞相,我现在问的不是他为何知晓急报,也不是他为何来找你。我问的是,在我前来传达陛下口谕这个敏感时刻,他为何会出现在这正堂之内,并且在这屏风后面躲藏起来?此事你作何解释?”
许昌见萧非竟然如此不依不饶,句句直指要害,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再次升腾起来。自己好歹也是当朝丞相,位极人臣,何时被这么一个最高才一千石官职的年轻列侯如此咄咄逼问过?许昌脸色一沉,声音也带上了怒意:“你!.......酂侯,你莫要欺人太甚!”
萧非心想:许昌啊!许昌,估计你也不知道在刘彻手下,丞相可是个危险的活,如此时候你还想要用丞相压我,我这个皇帝近臣,萧相国之后,已贵为列侯,又不求着升官还怕你不成。因此萧非丝毫不惧许昌阴沉着的脸色,反而迎着他愤怒的目光,平静地直视回去,一副既不退缩,也不激动的样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许昌,仿佛在等待许昌给一个合理的答案。
丞相府正堂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许昌与萧非两人目光交锋,一场无声的较量在沉默中进行。
许昌的怒气在萧非那平静却坚定的目光注视下,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渐渐有些后继乏力。
毕竟许昌心虚,此事无论如何解释,许昌他都站不住脚,另外虽然贵为丞相,但是确实拿萧非这个不求上进,天天只知道躺平的酂侯毫无办法。
两人僵持了约莫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许昌终究是败下阵来,有些颓然地移开了视线,重重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了些,带着几分无奈:“罢了......此事确是我处置不当。”
萧非见许昌服软也就坡下驴不再直直盯着许昌不放。
许昌见此开始解释道:“你来之前,我本已让大行令离开。谁知他刚走出没多远还未出府门,就说远远瞧见你往这边来了,心中惊慌,便又折返回来。”许昌越说越无奈,“我当时猜想,你此时前来必与急报有关,而大行令他又恰在此处,若让你撞见,我俩都是百口莫辩。再加上我实在没想到陛下竟然直接想......情急之下,我才......才出此下策,让他在屏风后面暂避片刻。谁曾想......谁曾想他竟如此沉不住气,听到陛下口谕便......”许昌脸上满是懊悔,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萧非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心想:谁听到刘彻那句不想再见到,能沉得住气不吓一跳,这可是皇帝的金口玉言啊!不过我算弄明白你为何作为丞相,刚刚接旨时一点毛病不让人挑出毛病来了。想到这里萧非只是微微颔首,表现出一副接受了这个解释的样子,语气也像刚刚许昌那样缓和了一些说道:“原来如此,照此丞相你的举动也算是情有可原,只是......”
许昌本来缓和的表情听到只是二字微微皱眉。
萧非见此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过程,而是直接切入如何善后说道:“不过,事已然至此,多说已然无益。刚刚我也说了,陛下口谕清晰:不想再见到大行令。陛下的指令肯定是要执行的。丞相,依我之见,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让大行令自己上表,正好我刚刚也说了大行令突发疾病晕倒,就以此为理由。上书:突发恶疾,难以履职,臣乞骸骨,致仕还乡。”说完看着许昌,“如此,既全了朝廷体面,也遂了陛下心意。丞相,你觉得呢?”
许昌闻言,微微皱起的眉头,更是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依照你刚刚说的陛下口谕,陛下确是如此说了。但,酂侯啊!大行令过期毕竟是九卿之一,掌管诸侯礼仪、民族外交等,位高权重,更何况他与我和御史大夫是同时上任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难道就不能在陛下面前转圜一二,保他一保?”
萧非没想到许昌听了刘彻的口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竟然还有保一保的心思,看来此时的刘彻确实权力被压缩的厉害。但还是不由自主诧异地看了许昌一眼,语带深意地问道:“怎么?丞相,你......莫非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短处,捏在大行令手中?若非如此,今日之事若让陛下得知,陛下盛怒之下,自保尚且不易,何谈保他?”
许昌立刻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语气激动地立刻撇清关系说道:“酂侯请慎言!本相向来行事光明磊落,能有什么短处在他大行令的手里?!绝无此事!”
接着许昌可能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太大,平息了一下情绪,压低声音,说出真正的顾虑:“我可没有什么短在他手里,只是......酂侯,你也知道,大行令过期他一直旗帜鲜明地反对陛下对匈奴大举用兵,在朝堂上为我们......不是,是为一些认为需谨慎行事的老臣,顶住了不少压力。若此时就这么轻易舍弃,难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啊!如果这么轻易的就放弃掉他,我这丞相,日后在朝中说话,还有何人肯听?如何还能维系眼前的局面?你也是功臣之后,也得我想想啊!”
萧非听完,立刻知道了许昌的意思,看来这大行令过期,作为是朝中一直反对对匈奴用兵的代表性人物,确实是他们这一派系在朝廷上的一个重要支点。但萧非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说道:“丞相,你的顾虑,我明白。但你可能忽略了一件事,或者说是我方才没能及时告诉你。”
第274章 相府传旨(陆)
许昌心中一紧看着萧非,“怎么?难道还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你没讲吗?”
萧非想了一下说道:“我觉得对你来说可能是坏消息吧。”
“请说。”许昌示意萧非快说。
萧非见此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在我来丞相这里之前......”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许昌的状态,“已经动身,前往长乐宫了。”
“长乐宫!”许昌跟着念出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萧非继续施加压力接着道:“另外,不瞒丞相,我在宫中也有一些消息来源。据闻,太皇太后对于大行令这个职位由谁担任,本身并无太多成见,照此想来估计也未必会特意回护过期。”萧非边说边想:卫青也算我的消息渠道,我可没骗你。接着顿了顿,看向许昌的眼睛,“另外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如果陛下在亲自提出,认为大行令不堪其任,甚至再给他按上个失职导致使臣受辱、国体受损。你觉得,太皇太后是会驳了陛下的面子,坚持保一个无关紧要的九卿,还是会顺水推舟,全了孙儿的威严和孝心?又或者说你有能力现在去让太皇太后改变想法?”
许昌彻底清醒,忍不住有些气急败坏地埋怨道:“酂侯啊!酂侯,你......你怎么不早说!在看我的笑话吗?我可还是丞相!”
萧非一点也不害怕,“柏至侯!”接着只是无奈地摊摊手解释道:“我本想一开始在说完陛下口谕就说的,可刚提到陛下口谕,大行令他......他就晕倒了。接下来便是那一番混乱,我哪有机会细说此事?”
许昌闻言无力地倚住案几,抬手用力揉捏着发胀的太阳穴。一时间只觉得头痛欲裂。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从让过期躲起来开始,就已经陷入了被动。
萧非看着许昌挣扎的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语气平和的给出了最后的选择,“柏至侯,丞相,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径很明确。如果你同意我刚刚的建议,由你亲自出面,去做通大行令过期的工作,让他主动上表乞骸骨,体面致仕,确保陛下不想再见到他这个目的达成。那么,我返回宫中向陛下复命时,可以对此间细节,尤其是大行令偷听之事,酌情的有所保留,不会详尽禀报。”
说完萧非特意停顿了一下,让许昌消化这几句话的意思,然后话锋隐隐带着一丝威胁继续道:“如果你不同意,执意要保大行令的话,又或者处理不当。那么,待我回去,只能将今日在此间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奏明陛下。届时,大行令恐怕就不仅仅是我刚刚出的主意,因病致仕那么简单了。而你觉得,陛下以后会如何看待,一位让涉嫌失职之臣偷听圣谕的丞相呢?”
许昌猛地抬起头,指着萧非,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酂侯,你我皆是功臣之后,同朝为官,我还是丞相,你何至于如此......如此相逼?”
萧非迎着许昌的目光,立场无比坚定毫不退缩,用甚至带着一丝惋惜的语气说道:“丞相,非是我相逼。实在是今日之事,你一步踏错,已将自己置于险地。”接着往未央宫方向一拱手,“我所接到的陛下旨意,清晰明确,本来我只是来传达口谕,你完不完成与我无关,但是你弄这么一出。若我不能完成陛下不想再见到大行令这个结果,那么陛下就会认为我与你们一伙。我作为陛下近臣侍中,让陛下认为与你们一伙,你我都难有好果子吃。我人微言轻,可不想如此就......”萧非越说自己都有些害怕,摇摇头。接着转变话锋道:“如果丞相坚持如此行事,我想大行令最后可能连命都......想必丞相你......更不愿看到的是朝局因此再起波澜吧?”
萧非说完,觉得软硬兼施,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许昌,等待他的最终决断。
萧非心中明镜似的,自己这番说辞不过是稳住许昌的权宜之计。刘彻那边,该汇报的细节一点都不会少,尤其是大行令偷听这种犯忌讳的事,毕竟刘彻那么记仇,如果什么时候让他知道了,自己可真吃不了兜着走。不过眼下,必须让许昌配合,把致仕这出戏唱完。因此萧非又端起那没有多少了的水喝了起来,一副给足许昌思考的时间的样子。
许昌的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显然经历着激烈的挣扎。保过期,风险巨大,在太皇太后大概率同意的情况下,还可能引火烧身;弃过期,虽损羽翼,但若能及时止损,或许还能在陛下那里落个识大体的印象,另外借此时机没准还能在运作一个自己的人上来。良久,许昌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长长地叹了口气,瞬间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
萧非见此知道许昌已经下定决心,顺势放下水杯。
许昌先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接着眼神复杂的看着萧非,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好吧!就依酂侯你所言的方法。我......我会去做通大行令过期的工作,让他写因病乞骸骨的奏疏。”
萧非知道今日之事总算是了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对着许昌拱手道:“丞相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佩服,佩服!”心里却想:你还不情愿,你以后要也能如此,你就偷着乐去吧。
就在两人刚刚就此事达成初步默契,正堂内紧张气氛稍稍缓和之际。
“叩~叩~叩~”
一阵轻微且带着明显试探意味的叩门声响起。紧接着,门外传来一个压低了嗓音、却又足够让里面人听清的询问声:“丞相?丞相~”
殿内气氛虽然缓和,但许昌心烦意乱还未完全消失,闻声顿时一股无名火起,方才被萧非如此逼迫,且没有办法而产生憋屈和恼怒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不耐烦地冲着门口方向喝道:“本相刚刚,不是早已吩咐过了吗!任何人不得靠近正堂!有何事不能稍后再报!”
第275章 相府事毕
一下子外面就安静了下来。
不过门外那人好像没有被许昌的喝声吓退,反而只是过了一小会儿,那人好像又往前凑了凑,隔着门用用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对着里面道:“丞相!是......是我呀!府上有急事禀报!实在是耽搁不得啊!”
许昌闻言仔细听了一下这个声音,待外面声音落下,许昌似乎辨认出了来人,脸上的怒容微微一滞。
萧非坐在一旁,看着许昌表情心中也是十分纳闷。心想:方才许昌还严令不许任何人打扰,怎么一听这声音就变了态度?随即开始偷偷认真观察许昌神色。
许昌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凝重,竟然没有再斥责外面来人,而是在迟疑了一下后,竟然站起身来,快步走向门口。
萧非看许昌那急匆匆的样子,感觉来人所报之事可能非同小可。在好奇心驱使下,萧非开始悄悄地微微调整坐姿,方便目光跟看向许昌。最后萧非目光一直跟随许昌背影悄悄向门口方向瞥去。
只见许昌走到门边,向外面咳嗽一声,才拉开一道门缝。
萧非努力瞧去,只见外面那人是一个穿着体面,但此刻却面带焦急之色的中年人。
萧非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正是许昌府上,也就是柏至侯府的家丞!他时常跟随许昌出入,萧非有过几面之缘所以认得。
萧非顿时恍然大悟轻声嘀咕一句,“原来是他!”心中立刻明白,怪不得许昌态度转变,原来是自家家丞亲自跑来。
许昌将自己的身体则堵在门口,显然不想让萧非听到太多。他与那家丞脑袋凑在一起,急速地低声交谈起来。
由于距离和角度的关系,萧非虽然眼尖但也只能看到家丞不时点头,脸上满是凝重。两人的交谈非常短暂,似乎只有寥寥数语。
很快,许昌似乎是得到了什么关键信息,点了点头,对家丞又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然后便迅速关上了门,重新转身走了回来。
萧非看着重新回来的许昌,注意到,他返回时的神色,与方才的挣扎相比,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萧非刚想开口,试探一下方才来人所为何事?
许昌却连坐都不坐,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变得异常干脆和直接,“酂侯!”看着萧非声音平稳了许多,“方才我侯府家丞来报,大行令他已经醒转过来了。我让他继续不让人接触大行令。”
萧非瞬间就明白了许昌的潜台词:大行令醒了,我让家丞继续不让人与他接触,我就可以立刻去做工作了,而你在这里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可以回去复命了。
萧非立刻站起身来,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是最好。我便不再叨扰丞相处理刚刚咱们商量好了的要务了。我这就返回未央宫,向陛下禀报此事进展,告知陛下丞相如何尊奉圣旨。”
许昌点了点头,脸上竟然露出笑容:“好。此事......本相会妥善处理,劳烦酂侯告知陛下,必不令陛下失望。酂侯尽管放心回宫复命便是。”说完,许昌还象征性地对着萧非拱了拱手,算是尽了礼数。
萧非则好像对许昌这近乎象征性的拱手好不再议,反而还和对他人一样的拱手回礼:“那就有劳丞相费心了,我就先告退了。”
然而让萧非更没想到的是,与往常列侯离开时,许昌至少会送至门口甚至正堂外的礼节不同,这一次,许昌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颔首,丝毫没有挪步相送的意思。
萧非也不生气,只是心中吐槽:这老狐狸,还丞相呢?真是一点也不大度!一边吐槽,萧非一边步履从容地拉开了正堂的门,走了出去。
正堂门外,阳光依旧,但丞相府内的气氛明显比来时更加紧张。那些退到正堂外一定距离的属官和卫士们,看到萧非出来,虽然依旧恭敬行礼,但眼神中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探究。
萧非也不管这些,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庭院,走出丞相府大门。
自家的马车在门外等候多时。萧非在洗马的搀扶下登上马车,洗马几次想说什么最终看了眼丞相府也没有说出来。萧非则也没有强问,只是在坐定之后,对外面简单吩咐了一句:“回未央宫。”
车轮缓缓转动,渐渐驶离了丞相府附近。车厢内,萧非回想起方才在丞相府正堂内,与当朝丞相许昌的那一番唇枪舌剑的交锋,尤其想到自己最后借助许昌自己作死和皇帝威势,步步紧逼,然后成功迫使对方就范的过程,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几分刺激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萧非想到这里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狐假虎威......这感觉,还真是......爽啊!”紧接着心中暗自思忖:看来,以后这无欲则刚的躺平路子,还得继续走下去。只要自身立得正,不贪恋过多,不卷入太深,关键时刻,反而能更有底气。接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以刚直敢言着称的身影汲黯,内心感慨:总算知道为何汲黯竟能如此大胆,没事就去怼刘彻了!
就在这时,马车外随行的洗马似乎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趁着马车驶离丞相府有了一定的距离,行驶到了相对安静的路段,凑近马车的车窗附近,用极低的声音禀报道:“君侯,方才你进入丞相府后,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的功夫,丞相府内外忽然加强了戒备,府门处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不止,而且明确告知后来者,丞相今日不再见客,据我在外面观察,所有访客一律都被拦在了府外。气氛很是紧张啊!”
萧非闻言,神色不变,连车窗帘都没撩开,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无事,不必大惊小怪。”
萧非心中明了,这定然是许昌在让人抬走过期时,吩咐的那句话,丞相府立刻采取了封锁消息的措施。
后面就一路无话,很快便抵达了巍峨的未央宫。萧非下车,整理衣冠,径直入宫,前往宣室殿方向,准备向刘彻复命。
第276章 聂壹又来
萧非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宣室殿外,对值守的宦官问道:“陛下回来了吗?”
那被问到的小黄门左右看了一眼低声回道:“回酂侯,陛下还未返回,如有急事用不用我前往长乐宫去给你禀报。”
萧非气势一泄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先去值房了,一会我下值前陛下若是回来,你速来告我。”
那小黄门恭敬应诺。
萧非离开宣室殿外,就先前往自己作为侍中轮值的值房等待。
进入值房,萧非才想起刘彻让他们都回去了,萧非看着空无一人的值房,一时间在这偌大的值房里,只有萧非一人,安静得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萧非不以为意,来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本想整理一下思绪,准备待会儿面圣时的说辞。但等着等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萧非索性不想了闭眼小憩起来。
本来萧非返回未央宫已然不早了,过了没有多久,窗外的日头西斜。
一名宫人在进来点燃灯火时发出响动,萧非瞬间惊醒,那名宫人赶忙就要给萧非施礼道歉,萧非挥手止住,揉着眼睛发现无人来叫自己,顿时知道刘彻还未回来。
那名宫人点燃灯火退去后,眼看着已经到了平日下值的时辰,萧非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望着空荡荡的值房,低声嘀咕了一句:“难道要让我加班等他回来?可是谁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刘彻才能回来?不行,让我加班,不可能的......”
萧非嘀咕完,很是干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溜溜达达地从值房里走了出来,径直往宫外而去,守宫门的羽林见萧非这个时辰下值,恭敬放行。萧非坐上马车返回侯府。
回到侯府,府内一切如常,宁静而温馨。萧非瞬间将今日因为一封急报引发的朝堂纷争和算计统统抛到了脑后。萧非在侍女伺候下舒舒服服地用了一顿却格外合胃口晚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萧非刚放下箸子,手刚刚伸出准备端起旁边的那份羊肉羹之时。
一直没见到的家丞见屋门没关,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来到萧非身旁弯腰低声说道:“君侯,我刚刚从外面回来了。今日长安城内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啊?”
萧非闻言放弃了喝羊肉羹的想法,转头有些诧异地看向在自己身旁弯着腰的家丞问道:“哦?你倒是机警。说说看,长安城内怎么个不对法?”
家丞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君侯,方才我回来看到洗马,洗马将君侯你今日去丞相府的事大致跟我说了下。虽说你最后说了无事,但洗马还是不敢怠慢告诉了我。我又结合今日听到的其他风声,比如有边关急报入京、其他几位九卿的府邸今日也是车马进出频繁、城内的南北军也加强了戒备......种种迹象联系起来,总觉得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难道是匈奴人打进来了?”
萧非本来听着家丞的分析,心中还暗赞这家丞果然心思缜密,观察入微。但是听到最后竟然分析成匈奴人打进来了,萧非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家丞,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你就凭这些:急报入京、九卿府邸车马频繁、丞相府戒严这几样,完了就判断是匈奴人打进来了?这推断是否有些草率了?”
家丞挠挠头解释道:“君侯明鉴,这也只是我的胡乱猜测罢了,不过若仅是如此,我也不敢如此猜测。只是今日我外出现在才回来,是为了一件事,也是因为这件事,我听说了些消息让我觉得此事恐怕不小。”
“哦?何事?”这几句话引起了萧非的兴趣,示意家丞继续说。
家丞提醒式的问道:“君侯,你可还记得去年那个从雁门来名叫聂壹的马贩?”
萧非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聂壹?我自然记得。他去年卖给府上的那几匹马,确实神骏,除了现在被太仆牵走作为种马的那几匹匈奴马外,尤其是那匹淡金色乌孙宝马,我后来不是还进献给了陛下吗?陛下可是颇为喜爱啊!怎么,他又来给府内送马来了吗?”
“不错。”家丞见萧非记得十分清楚,便接着说道:“今日下午,这聂壹便寻到府上,说是有好马要卖。恰逢府中洗马跟随在君侯身旁未在府内,我本欲让他改日再来。然而购置马匹之事颇为紧急,那聂壹又显得颇为急切,还言道此次带来的马匹非同一般,且还有其他事情相告。我心想,既是君侯赏识过的马贩,或许真有好货,加之涉及马匹交易,金额不小,所以不敢怠慢,便亲自出面与他到府外不远处的一间相熟酒馆雅间内商议此事。”
萧非点点头,示意家丞继续。
家丞压低了声音:“那聂壹,除了极力推销他带来的马匹,希望咱们侯府能再次购买之外,话里话外,还透露出一些别样的信息。他唉声叹气,说他的老家雁门郡,近来很不太平。虽然边境戒严对匈奴严防死守,但还有一些零星的匈奴游骑,绕过防线,劫掠了雁门好几个村庄,损失惨重,百姓流离失所。他......他似乎是想通过我,向君侯递个话,希望君侯能在陛下面前......”
萧非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抬起手,止住了家丞后面的话,沉声道:“我明白他的意思了。边民之苦,陛下岂能不知?朝廷岂能不知?只是......”
萧非顿了顿,忽然想到现如今刘彻也无能无力,叹了口气,“我会在陛下面前提一嘴的。但眼下朝中多有大事,陛下也是心绪烦扰,能否立刻有所举措,我想恐怕......未必能如他所愿。”
家丞闻言,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这样,那明日与聂壹的马匹交易,还照常进行吗?他可是说如果能让朝廷有所动作,他愿意将这些马献上。”
萧非看了家丞一眼,“我不是说了吗?我会提的。至于献马,那倒不必了。”
第277章 韩嫣复命
家丞不敢再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
萧非接着说道:“该买的马,只要是好马,自然照买不误。咱们侯府还差这点钱吗?你明日见到聂壹,照实告诉他,就说他的诉求我知道了,会在合适的时机向陛下反映,但朝廷有朝廷的章法,让他莫要四处声张。”
家丞心中有了底立刻应下,“唯!我明白了。”应下后的家丞不甘心,等了一会接着问道:“君侯,长安城真的没大事发生吗?”
萧非语气轻松地说道:“嗯,你观察得不错,长安城内确有大事。不过不是匈奴人打进来了,而且这些风雨,与咱们侯府关系不大。朝廷自有运转规则和法度,一切由陛下和丞相等三公九卿处置。你要做的就是约束好府中上下,让其各司其职,不要瞎打听。 你也不用瞎操心,安稳过日子便是。”
家丞见萧非如此淡定,心中稍安,连忙点头应道:“唯!我明白了,这就先去告诉洗马让他不要在把丞相府外的事到处乱说并做好明日接收马匹的准备,接着再去吩咐下去,让府中人都安分些。”
萧非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让家丞去办。
待家丞退下,刚刚因萧非与家丞谈话而退出去的侍女,重新进来将萧非刚刚想要端起的那份羊肉羹,十分有眼力劲儿的端到萧非近处。
萧非看着家丞退下的背影,端起侍女奉上的羊肉羹,慢慢啜饮。
次日清晨,萧非按时进入未央宫上值。
当萧非踏入今日议事的宣室殿时,发现殿内聚集的,依旧是昨日那几位刘彻近臣:卫青、韩嫣、桑弘羊等人,只是少了奉命前往雁门迎回朱中大夫遗骸的庄助。
殿内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思索和等待的神情,显然都在期盼着刘彻的出现,以及随之而来的最新决策。只有萧非在这等待中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没有让众人久等,刘彻很快便在一众宦官的簇拥下步入宣室殿内。他今日穿着正式的朝服,脸色依旧沉静,但眉宇间那股压抑的威严和冷冽,比昨日更盛,不过除了这些萧非还看到了一丝喜色。
刘彻步伐沉稳径直走向御座。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齐喝:“祝陛下长乐未央!”
刘彻坐下后刚刚示意众人也坐下,在众人纷纷落座。
坐下的萧非发现韩嫣今日没有坐下,诧异的看着他。
果然韩嫣甚至还不等刘彻开口,便迫不及待地出列,躬身禀报:“陛下,臣有罪!昨日臣奉旨派人前往大行令府邸附近监视,但......但派去的人回报,从昨日午后直至深夜乃至今日此时,都未见大行令过期返回府中。”
韩嫣还在说话,殿内因为大行令未在府中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韩嫣不管众人议论接着说道:“而其府内也是一片平静,并无异样,似乎对大行令的不在毫无反应。臣......臣失职,未能掌握大行令去向所在。臣请陛下允许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臣想应该能找到......”韩嫣语气里带着几分请罪的意味。
韩嫣的话还未说完,刘彻便微微抬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说道:“大行令的去处吗?”
接着刘彻目光不再看向韩嫣,而是转了下头,落在了坐着的萧非身上,语气平淡,“朕想,酂侯,你应该知道大行令他现在应该在哪里吧?”说话的样子给萧非一种洞悉了一切的感觉。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窃窃私语的大殿中炸响!众人纷纷将目光移到萧非身上。
萧非心中猛地一凛,心中暗道一声:果然!看来刘彻不光在自己府上有眼线,在丞相府看这样子肯定也有眼线!照着意思昨日自己在丞相府正堂内与大行令的不正常相遇,甚至后来唤人将其抬走的一幕,恐怕早已被人详细报给了刘彻。不愧是能在后面整出绣衣侍者的狠人。
想到这里萧非不敢有丝毫迟疑怠慢,立刻起身,躬身应道:“回陛下,臣确实知道大行令去处。昨日臣前往丞相府给丞相传达陛下口谕时,恰巧碰见了大行令过期,他当时正在丞相府内。”
“轰!”
萧非此言一出,本来就都在关注萧非的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韩嫣、桑弘羊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诧之色。原因就是大行令不在自己官署,也不在自己府邸,偏偏在丞相接旨的时候出现在丞相府?这其中的意味,实在太耐人寻味了!
一时间众人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内容无外乎是:猜测丞相许昌是否对陛下的旨意有所抵触?大行令过期是否提前得到消息?丞相许昌与大行令过期是否想联合做些什么?等等内容。
殿内虽然都在议论,然而刘彻并没有抬手制止这些议论,反而从容不迫地坐在御座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面窃窃私语的臣子们,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节目。
萧非见刘彻如此不着急制止众人议论意思,心中明了,刘彻这是成竹在胸啊!萧非见此也乐得轻松,选择暂时保持沉默,任由那些同僚们去胡思乱想。
刘彻见萧非居然也是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刘彻此时已然知道,以萧非的性格,此时看起来如此镇定,那昨日之事,多半已经按照自己的意愿解决了。便不再等待,直接对萧非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问道:“怎么?听酂侯你刚刚话里碰到了大行令的意思,难道昨日朕的口谕,传得不太顺利?有什么波折吗?”
刘彻声音一出,殿内瞬时安静。
萧非见刘彻直接询问,不敢再像刚才那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赶忙再次躬身,语气恭敬但是还是有些迟疑的回答道:“回陛下,陛下昨日让臣传达的口谕,臣已准确传达给丞相。丞相已然领会圣意,并表示会遵照办理。一切大体上是顺利的。但是臣......臣还是有一些下情需要单......单独禀告!”
第278章 萧非复命(上)
“大体上顺利?”刘彻捕捉到了这个词,脸上脸上露出疑问神色追问道:“既然照你所说丞相已然同意,那还有什么下情,需要你单独向朕禀告的?”刘彻说着还特意强调了单独二字。
萧非见刘彻没有同意,抬起头,只是目光迎向刘彻,却没有立刻说话回答具体,而是紧跟着再次微微躬身,眼神中传递出明确的信息:陛下,接下来的话,不便当众言说。
刘彻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明白了萧非眼中的意思,又见萧非的举动知道有顾虑。刘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不再多问,而是很干脆地对着殿内众臣挥了挥手,“你们都先退下等待吧!朕与酂侯有要事相商。”刘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彻发话同意萧非单独禀告的提议。卫青、韩嫣、桑弘羊等人虽然满心好奇,但也不敢多留,纷纷躬身行礼说完:“臣等告退!”然后就快速依次退出了宣室殿。只不过这些人在临走前,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萧非一眼。
萧非也从这些人的目光中看到了充满了探究的意思,不过萧非什么表情也没有,一副不可告知的模样。
刘彻紧跟着又对着一旁的宦官等人也挥了挥手。
待众人都退出去之后,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瞬间隔绝了内外,一时间偌大的宣室殿之内,只剩下了高踞御座的刘彻和肃立在殿中的萧非。
刘彻见殿中就剩下萧非一人,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坐姿后,目光落在萧非身上,先是用手示意萧非离近些回话,接着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问道:“好了,现在殿内没有外人了。说吧!有什么下情要禀告?”
萧非先是上前一些,又见刘彻此时十分轻松,但自己却不敢如此,只能组织了一下语言,恭敬地开口:“回陛下,我想单独禀告的,正是关于昨日在丞相府内发生的一些......谁都未曾预料到的一个小插曲。”
“嗯,小插曲?不应该啊!”刘彻微微颔首,继续一种轻松姿态问道:“你这么一说,朕倒是好奇起来了,昨日在丞相那里,究竟发生了何事?丞相他与大行令,私下里真的在搞一些小名堂?”
萧非不敢怠慢,赶忙回道:“陛下明鉴,昨日我去丞相府传达陛下口谕之事,最终结果是顺利的。丞相许昌最终应承了下来,并承诺会说通大行令过期,让其上一道奏疏。具体的奏疏的内容便是以突发恶疾、难以胜任大行令相关工作为由,乞骸骨,告老还乡。”
刘彻闻言先是点点头,但是听着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眉毛微微挑起问道:“哦?丞相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他就没有试图为大行令过期,辩解一二又或者流露出想要保一保他的态度?”
萧非心想:你还真是了解丞相许昌啊!接着萧非适时地奉承了一句,“陛下圣明。”随即切入正题,“我刚刚所说的,要禀告的下情,正与此事相关。请陛下允许我从头说起。”
刘彻点点头。
萧非见此看了一眼刘彻的神色,开始详细叙述昨日的经过,“陛下,昨日我抵达丞相府时,大行令过期已然已经在丞相府中。据丞相事后解释,是大行令过期通过其掌管使团的渠道,早一步得知了边关急报的详情,心中惶恐,特前往丞相府与丞相商议对策。我抵达时,丞相本已让大行令离开,奈何大行令还未出府,便远远瞧见我往里走去,惊慌之下,竟又折返正堂。”
刘彻听到这里,神色不变。
萧非边说边偷瞧刘彻,见刘彻神色不变,继续道:“丞相当时或许也是情急,又猜测我此去必与急报有关,若让我撞见大行令在场,恐生其它枝节,便出了一个昏招。”
“哦?什么昏招?”
“就是丞相让大行令暂时隐匿于正堂内的屏风之后。”萧非说到这里,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刘彻的脸色,快速说道:“陛下当时我可不知道。”见刘彻听完并无太大波动,才接着往下说,“我向丞相传达陛下口谕时,并未察觉异常。直至陛下不想再见到大行令之言一出,屏风后竟传来异响,我向哪里看去,只见大行令因惊骇过度,当场晕厥,从屏风后跌了出来......”
随着萧非的叙述,刘彻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了变化,渐渐变得玩味起来,当萧非说道:当场晕厥。刘彻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给萧非的感觉,仿佛刘彻亲眼看到了当时丞相府正堂内那混乱而尴尬的一幕。
“......我当时见状,唯恐此事处理不当,牵连甚广,便立刻高声唤人,将晕厥的大行令以突发急症为由抬下去医治。丞相起初似乎还想遮掩,但在我坚持此事需当机立断,并暗示若处理不善,恐对丞相亦是不利,并告知与丞相陛下前往了未央宫。最终,丞相权衡之下,才同意了我提出的,让大行令主动乞骸骨的方案。”萧非将整个过程,包括许昌最初的犹豫到后面试图保人的意图,以及自己如何软硬兼施迫使对方就范,都简明扼要却又关键细节不缺地讲述了一遍。
在叙述的过程中,萧非一边讲述,一边看着刘彻表情,一边又心中暗自思忖:许昌啊!许相!非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你这事儿做得太不地道且太愚蠢了,而且眼前这位陛下不但心思如海,手段莫测,还十分记仇。我若有所隐瞒,日后被他查知,那才是灭顶之灾。我已经成为列侯了,还想在这大汉朝安安稳稳地躺平混日子呢!可不敢在你俩的夹缝里玩火。要知道左右逢源死的最快。
刘彻听完萧非叙述的全部过程,一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御案。
萧非见刘彻整个人陷入了沉思,听着他敲击御案发出规律的轻微声响,不敢吱声,只是默默低头等待,一时间殿内反而陷入一片寂静。
第279章 萧非复命(下)
过了好一会儿,刘彻不再敲击案几,好像从沉思中恢复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萧非身上见萧非低头,轻唤:“酂侯!”
萧非闻声抬头看去,只见刘彻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审视和探究意味看着自己,低声回应:“陛下!”
刘彻见萧非回应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萧非有些意外的问题:“酂侯啊!你为何不将此事隐瞒下来?比如说只向朕禀报丞相最终同意劝退大行令,而略过屏风偷听、晕厥这些不堪的细节?”停顿一下接着道:“如此一来,你既完成了朕的交代,又未曾彻底得罪丞相,甚至、或许以后还能借此让丞相欠你一个大人情,为你日后在朝中积累些人脉助力。那样的话岂不两全其美?”
刘彻的这个问题,直指人心深处对利益的权衡。换成任何一个渴望攀爬权力阶梯的官员,或许都会做出刘彻所说的选择。
萧非闻言,先是心中一紧,随即坦然。目光清澈地迎向刘彻的审视,语气平和地回答道:“陛下,我已是列侯,从来不想做那么大的官儿,你也是知道的。”接着脑筋一转试探性的说道:“陛下,我这次差点将事情弄坏,要不你就将我那个少府顾问的职位给撤了吧!已做惩戒怎么样?”
刘彻显然听懂了萧非话中的含义。毕竟刘彻虽然才当了几年皇帝,但也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绞尽脑汁想表现、想钻营的臣子,像萧非这样把不想升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并将其作为行事准则的,还真是独一份。接着听到后面萧非甚至想要让自己将少府顾问的职位给撤了,顿时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竟忍不住摇头失笑,指着萧非连说了两个:“你啊!你啊!”边说边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还有一丝萧非没有察觉到的欣赏。
过了一会儿,刘彻笑声停下,接着打趣说道:“你的少府顾问做的很好,就别老想着撂挑子了。”
萧非见刘彻这般反应,心中稍安,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但是又听刘彻后面的话知道自己想减少职务躺平很难实现了。但是萧非还是不肯放弃,趁热打铁,带着几分试探的口吻说道:“陛下,那以后若是再有这等......需要与丞相或其他重臣沟通的差事,能不能换个别人去?我实在是拙于言辞,学问不精,听道不深。要是那回没弄好,误了陛下的大事,可就坏了!”
刘彻对萧非的话置若罔闻仿佛没听到萧非的请求一般,接着打趣道:“要不让你去当大行令。”
萧非瞬间被吓了一跳,哆哆嗦嗦说道:“陛下,我......我......我......”
刘彻哈哈一笑,“说笑罢了!”接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语气也恢复了平常模样:“你此次这个差事办得不错,结果也符合朕意。不过......”刘彻突然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一闪,“让大行令他只是上表乞骸骨,告老还乡,未免太便宜他了。身为大行令,先对匈奴形式估计不足,后副使人选选择失当且训令不明,致使主使受辱被杀,他难辞其咎!”
萧非心中凛然,瞬间知道刘彻对过期的处置并不满意,果然是三公九卿的杀手。不过过期再怎么赵也算是有些功劳,自己能让他体面致仕也算是尽了一份心力。想到这里,萧非识趣地没有接这个话茬,也不再纠缠于换差事的话题。
殿内气氛稍稍缓和,刘彻见萧非不再言语,此刻心情已然变得不错,出言肯定道:“你这主意也还算不错,就这样吧!”接着又对道:“还有别的事吗?”
萧非想了想,觉得昨日得到的一个消息或许可以此刻禀报,便开口说道:“陛下,昨日我回府后,还听闻一事,关乎边境民生,只是......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彻挥了挥手道:“此处就你我二人,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但讲无妨。”
萧非于是将家丞转述的,马贩聂壹所言雁门郡有村庄遭匈奴游骑劫掠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并建议加强边防或赈济灾民。还有就是提到了聂壹等雁门人希望朝廷考虑打击匈奴的诉求。
刘彻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嘀咕了一声:“雁门太守。”接着淡淡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萧非察言观色,见刘彻反应平静,立刻印证了自己之前在府内的猜测:这类边境骚扰,对于庞大的帝国来说,或许只是疥癣之疾,在朝廷应对匈奴整体战略的大棋盘上,暂时还排不上号。再加上此时朝廷之上反对派还是占上风的,刘彻也是无能为力。
刘彻在次主动问道:“除了这事,你还有别的事吗?”
萧非立刻恭敬回答:“回陛下,没有别的事了。”
“嗯。”刘彻应了一声,随即吩咐道:“那你去外面将他们都叫回来吧!”
“唯!”萧非躬身领命,转身走向殿门。
萧非走出宣室殿,门外等候的韩嫣、桑弘羊等人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但见萧非面色平静,也无人敢多问。
萧非扫视一圈见刚刚的众人都在,就对着众人微微颔首,接着便朗声道:“诸位,陛下有旨,宣你等与我一同再入殿内议事。”
众人闻言,立刻收敛心神,整理衣冠,随着萧非再次步入宣室殿。
再次进入殿内,萧非发现与方才退出时相比,殿内似乎并无变化,这是刚刚坐在御座之上的刘彻此刻神情大不相同。在方才与自己单独交谈时的那放松的姿态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众人按照位置站定齐声施礼,施礼完毕,刘彻这回没有让众人坐下,众人只能屏息凝神等待吩咐。
刘彻扫视一眼下面众人问道:“诸位,可还有事禀报?”
这一次,率先出列禀报的不再是刚刚的韩嫣,而是卫青。
第280章 召集廷议
卫青手持一份竹简,声音沉稳有力道:“陛下,臣方才收到长乐卫尉程不识将军派人转送过来的送来的边境加急军报。”
刘彻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卫青身上,“讲。”
“回禀陛下,军报上言:”卫青展开竹简,一边看一边快速禀道:“原本在上谷、雁门等边境之外草原上聚集的匈奴部队,再次向后撤退了约十里,并且其部众有逐渐分散迹象。”
刘彻听完,脸上虽然没有露出过多的喜悦,但是嘴角还是微微松弛了一些,接着轻轻吐出了两个字:“好啊!这可是好消息。”
紧接着刘彻对卫青吩咐道:“匈奴人虽有散开倾向,但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边境防务,绝不可因敌军后撤而有丝毫松懈轻敌!卫青,你稍后去找趟长乐卫尉,让他以朕的名义,继续向边境各关隘、郡国传达严令:名边关各太守提高警惕,加强巡逻探查,密切监视匈奴动向,有任何异动,即刻加急奏报!不得有误!”
卫青立刻躬身领命,“臣遵旨!”声音铿锵有力。
刘彻见卫青令命侯,随即将目光转而投向韩嫣:“韩嫣!”
“臣在。”韩嫣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卫青则退回原位。
刘彻用平淡的语气吩咐道:“大行令那边就不必再派人盯着了。将你派出去的人,都撤回来吧。”
韩嫣虽然心中疑惑重重,但他自诩为刘彻心腹,深知不该问的绝不多问,立刻应道:“唯!臣即刻去办。”
处理完这两件具体事务,刘彻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众臣,见无人在上前禀告,声音提高了几分说道:“传朕旨意,宣在长安城内的三公,九卿即刻到未央宫前殿,参与廷议!”
宣布完命令,刘彻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将武安侯、魏其侯也都宣来。”
萧非闻言转头看向卫青,对着卫青挤眉弄眼一番,那意思是:陛下刚刚是不是没说叫我参加。
卫青立刻领会,对着萧非点点头。
刘彻好像看到了萧非与卫青的小动作,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萧非身上,好像不放心般补充了一句:“酂侯,一会儿你别走,也一同参与廷议。”
萧非闻言又对卫青比划了一个我就说放不过我吧的眼神,完了十分痛快的躬身应下,“臣遵旨。”
刘彻见萧非应下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退下。刘彻自己则在黄门令等宦官的簇拥下,率先起身,从侧门离开。
众人齐声应诺,恭敬地退出宣室殿。
出到殿外,韩嫣最先行动起来,他对着萧非和卫青等人匆匆一拱手:“酂侯,诸位,陛下有命,嫣先行一步去安排善后之事。”说完,便急急地朝着未央宫宫门方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萧非眼中。
萧非见韩嫣离去顺势将目光又放到了远处正在吩咐传旨的中谒者令身上,就见一名名谒者在中谒者令的吩咐下离去。一道道召集廷议的指令,正以未央宫为中心,迅速辐射向整个帝国的权力核心圈-长安城各处三公九卿的府邸或官署。
此时也领到命令的卫青则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萧非身旁,左右看了一眼,见其他人也都在各自低声交谈或准备离去,便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萧非。
萧非感受到有人碰了自己一下便收回目光看去,发现是卫青低声问道:“怎么?”
卫青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打听的意味问道:“方才,你说有下情禀告,单独陛下聊的下情所为何事?可是与丞相?”
萧非看着卫青那和自己吃瓜时一样的眼神,知道卫青和自己一样都是爱吃瓜的人,并且还会时常与自己分享消息。但是昨日那事牵扯甚大,尤其是涉及丞相许昌的尴尬处境,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此时的卫青还不是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扛不住事,所以萧非立刻觉得不告诉他才是对他最好的一种保护。
萧非想到这里,无奈地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回道:“非是我不愿相告,实在是......此事牵涉丞相颜面与陛下圣意,颇为敏感。知道多了,于你并无益处,反而可能平添无数烦恼。还是......不知为好。”
卫青是何等聪明之人,一听萧非这话,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瞬间收回吃瓜之意,脸上露出恍然之色,转而给了萧非一个我懂了,不必多说的眼神,接着也不再追问,拱手道:“既如此,那便不多问了,我也该去马上找长乐卫尉程不识了。”
萧非立刻也拱手回礼。
卫青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萧非目送卫青离去后,在转过头来发现刚刚在吩咐传旨的中谒者令已经离开,殿门处只剩下一些侍卫和几个小黄门。
萧非招了招手,一名在附近侍候的小黄门立刻小跑着来到萧非面前,躬身问道:“酂侯,有何吩咐?”
萧非转头望着远处宫门的方向,语气平静地吩咐道:“我先去侍中值房稍事休息。一会儿,若有参与廷议的大臣抵达宫门,尤其是有列侯身份的重臣到了,你记着立刻过来值房寻我。”
“唯!酂侯,我的记下了,定不敢耽误酂侯大事。”小黄门恭敬应下。
萧非点点头,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自己平日上值时休息的侍中值房走去。值房内因为无人十分安静,萧非在自己的席位坐下,闲得无聊开始闭目养神。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闭目养神的已经进入浅眠。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值房外传来了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压低了的、带着些许气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酂侯!酂侯!”
萧非坐直身子睁开眼,应道:“进来吧。”
只见推门而入的果然是那个小黄门,他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禀报道:“酂侯,有大臣到了!人已经奔着未央宫前殿来了!”
萧非闻言,用手揉了揉脸,问道:“谁?哪位大人这么快就到了?”
第281章 与许私聊(上)
萧非一边问一边心中暗自揣测:若是掌管礼仪祭祀的太常,或是负责宫廷供应的少府,一个天天闲得无聊,一个官署就在未央宫中,来得快些也属正常,若是他们,自己倒不必急着过去,可以再等等。
然而,小黄门的回答却让萧非微微一愣。
“回酂侯,是......是丞相!柏至侯最先到了!”小黄门低声回答。
萧非面上淡定回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小黄门离去,萧非沉吟片刻,不再耽搁,随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出值房,朝着未央宫前殿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萧非离开值房,穿过重重宫阙,朝着未央宫前殿的方向走去。尚未抵达殿前那片开阔的广场,远远便隐约看到,一些身着朝服,佩戴冠冕的重臣已然抵达,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往未央宫前殿那高台上而去。
萧非见此往收回视线抬脚往前殿而去,刚刚上了未央宫前殿那长长的一阶阶台阶。
萧非定睛看去,发现到场的不止刚刚小黄门提到的丞相许昌一人。少府神、中尉张欧、南陵侯太常赵周等几位九卿级别的官员也已经到了,他们正围在丞相许昌身边,互相拱手寒暄。虽然萧非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少府神那神情,萧非觉得他肯定在拍马屁。
萧非虽然心中如此想着,但见此情景,也打算上前几步,按照官场礼节,与这几位重臣,施礼问候两句。尤其是丞相许昌,毕竟,表面上的和谐还是要维持的。
然而,萧非刚向前走了没几步,还未进入可以正常寒暄的距离,那原本正与少府等人说话的丞相许昌,似乎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往过走的萧非。
许昌迅速对身旁的几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便转身面对萧非,然后径直朝着萧非方向迎了上来,恰好拦在了萧非前往众人寒暄的路径之上。
萧非见此只能停下脚步,面上不动声色的对着走过来的许昌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丞相。”边施礼,萧非边观察许昌,发现许昌此刻脸上已经看不出昨日在府中的狼狈与挣扎。不过许昌虽然恢复了往日那种沉稳持重的丞相气度,但是也少了几分平常的温和,反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许昌立刻拱手回礼,动作还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酂侯不必多礼。”但在施礼完毕随即却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往常略快地说道:“酂侯,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有事想问你?”说完,也不等萧非回应。许昌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未央宫前殿边缘拐角处,一个相对僻静且远离其他官员的角落。
萧非看到许昌这架势,心知肚明立刻知道许昌想问什么,无非就是担心刘彻对他昨日的表现有何反应。
不过许昌毕竟是丞相,萧非无法拒绝,只能点头应道:“丞相请!”
答应之后,许昌抬脚先走。萧非不忘礼数,抬起手臂,对着远处那几位正疑惑地望着这边的少府、太常、中尉等人,远远地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那边的几人虽然满心诧异,丞相为何单独去迎酂侯?还要避开众人私语?但见萧非远远施礼,也纷纷先是按下疑惑,远远地拱手回礼,只是目光中看向二人的探究之意更浓了些。
见众人回礼,完成这表面的客套之后的萧非便立刻跟着许昌,朝着那处僻静角落走去。两人一前一后,步伐不快,却吸引了不少刚刚新抵达的官员的目光。
待萧非与许昌刚刚走远些,刚刚与丞相许昌寒暄的几人面面相觑。中尉张欧还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少府神则几次张口,但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最后太常赵周忍不住了,捋了捋胡须,看着萧非和丞相的背影,对在身旁的少府神和中尉张欧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情况?丞相好像没有单独找过酂侯吧?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单独去找酂侯?看那样子,似乎还有要事相商?如此避人,你们可知道些什么内情?”接着转头看向少府,“少府,酂侯可还有少府顾问的职位,你可有什么内幕消息?”
少府神和中尉张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少府神摇了摇头,低声道:“太常,酂侯那只是挂名,一月也没来几次。另外我也与你一样也是刚到,与丞相不过寒暄两句,并未深谈。丞相为何找酂侯说话,说话的是什么内容实在不知。”
张欧见少府神回答了,也只能开口解释道:“是啊,我也是如此,不过、或许是陛下另有吩咐传达给酂侯,丞相此举只是提前询问一二?”
萧非与许昌对几人心中疑窦丛生,胡乱猜测浑然不觉。
待两人走到许昌刚刚指的那处角落,附近有几名值守的期门侍卫。
许昌停下脚步,对那几名侍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远些值守。侍卫们见是丞相下令,不敢怠慢,立刻行礼后向后退开了一些。
许昌见左右无人,确保别人听不到这里的谈话侯,立刻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非,也顾不上什么铺垫了,声音压得极低,直接切入主题问道:“酂侯,你......你可已经向陛下复完命了?陛下对此事如何说的?”许昌询问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萧非明白了许昌的意思,但是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丞相,昨日你答应我的,会去劝说大行令之事,不知现在可有结果了?”
许昌早有准备,闻言立刻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卷好的竹简,用手展开后在萧非眼前快速晃了一下,低声道:“酂侯,你就放心吧。我既已答应,岂会食言?这便是大行令过期亲手所写的乞骸骨奏疏。今日廷议,我已与他说话,他就按照病重无法前来,此奏疏会由我呈递陛下。陛下所吩咐的事,我已然完成。”说完后又迅速的将竹简收回。
第282章 与许私聊(下)
萧非看到那竹简,虽然许昌是晃动的,但还是眼尖看到了落款的过期名字,与乞骸骨几字,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瞬间消失了。
萧非点了点头,这才正面回答许昌的问题:“丞相你也可以放心,陛下那里,我也已经复命。陛下对如此处理大行令,并无异议。”
萧非虽然回答了许昌的问话,但是刻意略去了与刘彻对话的详细内容,尤其是关于告知刘彻屏风偷听等细节,只是给出了一个最终结论。
许昌听到萧非说出并无异议这四个字,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跟着长长地出了口。脸上的凝重神色缓和了不少,甚至对萧非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好似感激的眼神,但随即又恢复了严肃,接着迈后半步。
萧非见许昌迈后半步以为无事了,跟着开始偷瞄远处。
然而也就是在此时,又一位重量级人物抵达了。那就是武强侯御史大夫庄青翟。庄青翟步履沉稳地走向前殿前。他先是看到了聚集在一起的少府神、太常赵周、中尉张欧等人,便面带笑容,上前与他们一一拱手施礼,互相寒暄。
“少府,太常,中尉......诸位都到了啊!”
“御史大夫安好。”这是少府略带恭敬的声音。
“太常今日气色不错啊!”这是太常寒暄的声音。
至于中尉张欧只是微微拱手回礼。
一番简单的问候过后,庄青翟的目光习惯性地来回扫视一番,突然眼睛一缩,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远处角落那两位与人群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庄青翟定睛一看,就发现萧非与许昌正站在那里好像正在低声密谈,两人的神情还十分专注。
庄青翟见此轻声嘀咕一句,“这是什么情况。”脸上立刻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之色。接着庄青翟微微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少府神等人,用带着疑惑的语气低声问道:“丞相他们这是?往日没听说过丞相与酂侯关系很好啊!怎地与酂侯单独在那僻静处叙话?”
少府神、太常赵周等人闻言,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困惑之色比庄青翟更甚,但是都未说话,因为在他们看来御史大夫可是跟丞相穿一条裤子的。
“真的不知道吗?”庄青翟再次发问。
少府神无奈地摇了摇头,最先低声答道:“御史大夫,我等也不知道,只是刚刚见到丞相主动迎上酂侯,二人便去了那边,具体所为何事实是不知。”
太常赵周也附和着摇头,同样表示不知道。
中尉张欧和后来的内史石遍也表示不知。
廷尉建则凑到庄青翟身旁低声道:“确实不知道。”
庄青翟见众人都不知道,眉头微微蹙起,看着远处那两人,心中疑窦丛生。
在远处的萧非与许昌自然不知道他们已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然而得到答案的许昌刚松了口气,另一个更为现实的担忧又涌上心头。紧接着许昌又重新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问道:“酂侯,你可知陛下此时突然召集廷议,除了可能商议昨日大行令之事外,是否还有更深层的意图?难道是要借此机会,再次推动对匈奴用兵之议?”许昌边说边紧紧盯着萧非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一些信息。
刚想偷瞄远处的萧非闻言,只能收回视线,看着许昌摇了摇头,“丞相,刚刚陛下下旨召集众人廷议之时,只是说了声,让我参与廷议,并未透露任何具体议题。我确实不知。”萧非回答得十分坦诚。
许昌见萧非回答时的神情不似作伪,眉头再次皱起,低下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萧非见此不再出声,只是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儿,陷入沉思的许昌竟口中不自觉地低声嘀咕道:“这大行令的人选,我还未及思量运作,陛下若突然......唉!”这声音极小,近乎自言自语。
萧非离的许昌太近,听见他的嘀咕,发现许昌脸上竟然露出些许焦虑。
过了一会儿,萧非见许昌还未恢复过来,只能装作没有听到许昌的轻声嘀咕,目光再次瞥向广场。
这时萧非才发现不仅御史大夫庄青翟到了,武安侯田蚡、魏其侯窦婴等列侯,以及其他一些有资格参与廷议的公卿大臣,也都已经抵达。站在未央宫前殿前的人群更加密集。
见此萧非立刻对许昌低声提醒道:“丞相,你看,武安侯、魏其侯和武强侯他们也都到了,人也越来越多了,我看也快到齐了,我们是否该过去了?”
说着,萧非还给许昌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注意周围越来越多的人,都在不自觉的将目光放到咱们二人身上。
许昌闻言,从沉思中惊醒,顺着萧非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前殿前许多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正投向他们这个角落。
接着许昌好像还有些懵,看着萧非说道:“他们看咱俩作甚?”
萧非看许昌刚才沉思中回过神来还有些懵,竟然问了自己一个傻问题,只能出声解释道:“丞相,你与我这个......他们能不关注吗?”
许昌瞬间彻底回过神来,知道不能再单独与萧非待在这里了,否则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关注,跟着深吸一口气,恢复一下状态对萧非道:“走,我们过去吧!”说完,许昌整了整衣冠,脸上瞬间切换回那种从容不迫、威严持重的丞相模式,接着率先迈步,朝着前殿前那人群聚集的中心位置走去。
萧非无奈的摇了下头,稍稍落后半步,跟在许昌的侧后方往过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众人之中,立刻被各种寒暄和见礼的声音包围。
“丞相安好啊!”
“酂侯也到了!”
“武安侯好久没见啊!”
“魏其侯你也来了!”
许昌和萧非纷纷拱手对着每个人进行回礼,两人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分别在回礼后还与每一位大汉重臣进行寒暄应酬,不一会儿,两人很自然而然的就分开组成新圈子。
第283章 殿前寒暄
御史大夫庄青翟在丞相许昌与武安侯和魏其侯施礼寒暄后,才来与丞相互相施礼时。在施礼瞬间庄青翟趁着身体靠近许昌,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问道:“丞相,方才见你与酂侯在那边私语,不知所为何事?”接着顿了一下,“还有,今日廷议,都这时候了,怎么还未见到大行令过期到来?没听说他有公务要出长安啊?”
许昌面对庄青翟的询问,脸上笑容不变,只是先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接着同样用低声回道:“无事,只是向酂侯询问些陛下交代的琐事。至于大行令你就别问了。”许昌含糊其辞,并未给出明确答案。
庄青翟见许昌含糊其辞,也不便追问,只能说了一句,“待廷议结束,去找你坐坐。”接着就转而与许昌聊起了天气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
就在庄青翟与许昌寒暄之时,萧非也完成了与田蚡的见礼寒暄。
萧非刚想静静,就被少府神拉住,接着少府神就开始对着萧非半是寒暄半是抱怨地吐槽,“酂侯贵人事忙。这一无事就好久不曾到少府官署坐坐,我哪里又有了新到的器物好像请酂侯品评。”少府神说着些并且还试图用各种迂回的方式,旁敲侧击地打听萧非方才与丞相许昌在角落私语的内容。
就在萧非无奈的应付之时,前殿台阶处处又传来一阵动静,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萧非也跟着看去。
只见两位身着戎装与一位身着显赫官服的大臣联袂而至。当先一人,面容严肃,法令深刻,步履间带着一丝不苟的严谨,正是长乐卫尉程不识。与他并肩而行的,则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的将军,正是未央卫尉李广!还有一人则是一位气质儒雅中透着些许精干气质的中年官员,乃是郎中令石建。
程不识与李广虽然身为卫尉,但按规定需在殿外解除佩剑方能入内参加朝会。两人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示意后,便一同走到一旁,动作干脆利落的在宦官伺候下解下佩剑。
而郎中令石建则无需解剑,径直朝着人群走来。石建先是对着丞相、御史大夫、武安侯、魏其侯几位施礼后,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落在了正被少府神缠住的萧非身上。
石建步履从容地向着萧非走了过去。石建先是与少府神互相见礼,然后便对着萧非拱手,语气温和道:“酂侯,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萧非本来正苦于无法摆脱少府神那充满求知欲的纠缠,见到石建过来,如同见到了救星般,连忙郑重回礼:“郎中令安好。”
回礼后萧非心想:希望能借与石建的交谈,自然地从少府神那里脱身。然而,就在萧非刚升起这心思,要说些什么时,立刻就被另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了。
“哈哈,酂侯!你可让我好找!”只见太仆公孙贺不知从哪个方向钻了出来,一脸笑容地来到萧非身旁,声音爽朗地说道:“酂侯,正要告诉你个好消息!前些时候从你府上牵走的那几匹匈奴骏马,已经有配种成功的了!”
萧非看着公孙贺那热情洋溢的脸,心中不由一阵无语,暗自腹诽:你也来凑热闹。扫了眼一旁的少府、郎中令,接着腹诽:我这儿都快成集市了,不过能摆脱少府那也不错。
萧非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面上却不得不堆起笑容,看着公孙贺问道:“真的吗?”
公孙贺解释道:“骏马监那边报上来说,配种成功的母马状况良好,若能顺利产下马驹,必定会是良驹啊!此事,可真要多谢酂侯你了!”
萧非还是笑着回应道:“太仆你这就太客气了,能为陛下马政略尽绵力,是我的荣幸。”说到马匹,萧非眼珠一转,想起昨日家丞提及的与聂壹买马之事,便顺势说道:“说来也巧,这几日,我府上或许还能再得几匹,应该是来自雁门附近的匈奴马,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比之前那几匹如何,但现在想来应该也差不了,毕竟还是与上回那人哪里买来。太仆若还有兴趣,不妨等马匹买好再派人来我府内看看。”
公孙贺闻言,脸上笑容更盛,看着萧非说道:“酂侯果然一心为国!不过这次暂且不用了,骏马监那边近来马驹降生颇多,人手有些吃紧,待消化了这批再说。下次,下次再来叨扰!到时酂侯可不要怪我打扰了。”
“不会,不会。”萧非点点头。
而此时少府神见萧非与公孙贺聊的不停,便与郎中令石建聊了几句后离开去与其他人寒暄。
萧非见此心中略松,觉得总算暂时打发了一个。
萧非见郎中令未曾离开,正想再与石建说几句话,好彻底在摆脱太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名身着深色宦官服饰、气度不凡的宦官,正是刘彻身边近侍之一的黄门令。萧非盯着他不放,就见黄门令脚步匆匆地从未央宫前殿的另一方向径直走来,目标明确地直奔丞相许昌所在的位置而去。
当黄门令穿过众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交谈的萧非、石建、公孙贺等人,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前殿前本来就不大的交谈声瞬间变的更低。
黄门令没有与众人寒暄,而是快步走到丞相许昌面前,才停下脚步。
原本还在与御史大夫庄青翟低声交谈的许昌,见到黄门令到来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私语时的随意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代表帝国最高文官领袖的绝对威严和庄重。
黄门令微微躬身,用不高但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的声音,恭敬而清晰地禀报道:“丞相,陛下已从宣室殿起行,片刻即至。另外参加廷议的诸位公卿大臣,皆已到齐。”
许昌微微颔首,接着用沉稳地声音应了一句,“嗯,知道了。”
黄门令见话已传到许昌也已表示知道,再次躬身,然后便如同来时一样,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
第284章 廷议人事(壹)
待黄门令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许昌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发现确实如黄门令所说众人已经到齐,不过都在低声交谈。
许昌先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让前殿前所有残余的窃窃私语声彻底消失。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将目光投向了这位百官之首许昌身上。
紧接着,许昌提高了音量,用那洪亮而充满威仪的声音说道:
“诸卿!”
萧非与殿前所有人都精神一凛。
“陛下圣驾将至!廷议即刻开始!诸卿,各依班次序位站好,准备开始廷议!”
许昌的声音回荡在未央宫前殿前。
许昌的这声令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刚才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交谈的百官公卿,立刻动了起来。
此时没有人再交头接耳,每个人都迅速而有序地开始移动,寻找自己的位置。
文官、武官、列侯,一个个按照早已规定好的朝仪秩序,迅速排列成整齐的班次。整个前殿前,只听到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一时间气氛庄严肃穆,鸦雀无声。
萧非也不敢怠慢,先是对着身旁的石建、公孙贺等人匆匆一拱手,算是结束了方才被打断多次的交谈,然后便快步走向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站好。
整个排位站位过程迅捷而安静,充分展现了大汉诸卿在面对廷议这种决定全国大事之时的纪律与效率。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显得有些松散的人群,已然变成了一支行列整齐、秩序井然的队伍,静静地肃立在未央宫前殿那高大宏伟的殿门之外。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过得特别缓慢。阳光照射在众人的朝服和冠冕上,众人却无人敢稍有晃动。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听得未央宫前殿内,传来一声悠长而清晰的传宣,声音穿透厚重的前殿殿门,清晰地传到在外面等候的每一位大臣耳中。
“陛下驾到!众臣入殿,廷议开~始~””
随着这声传宣,那两扇巨大的雕刻着精美图案的前殿殿门,随着一阵沉重的“吱呀”声,被殿内的宦官从里面缓缓打开。
丞相许昌站在众人的最前方,见殿门被打开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开了步伐,步履沉稳而坚定踏进前殿。
在许昌身后的是,按照严格的品秩次序排列的御史大夫庄青翟、武安侯田蚡、魏其侯窦婴、太常赵周等人,慢慢的队伍内众人也开始有序地依次进入未央宫前殿。
萧非跟在队伍中,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殿内光线比外面稍暗,但更加肃穆。巨大的梁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殿内已放置有一个个坐席。御座高踞于丹陛之上,只是尚未见刘彻身影
今日参加廷议的大臣按照自己的位置,在御阶下的广阔空间里,分别左右两班,肃然站立在坐席旁边。
片刻之后,在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当声中,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身影,在一众宦官的簇拥下,从后殿缓步而出,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当刘彻在御座上坐定的那一刻,殿内所有大臣,在丞相许昌的带领下,齐齐躬身拱手,然后如同排练过无数次一般,整齐划一地发出了山呼海啸般震彻殿宇的朝贺之声:
“臣等恭祝陛下长乐未央~”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充满了力量与敬畏,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只不过萧非是只张嘴轻喊罢了。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刘彻,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施礼的三公九卿和诸位列侯,脸上无喜无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威严。
待殿内声音渐停,刘彻轻轻抬了抬手,声音平和道:“众卿平身。”
众人又在许昌的带领下再次齐声应和:“谢陛下!”然后才依序站起身来,但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恭敬姿态。
刘彻微微停顿了一下,才再次开口:“赐座。”
众人又一次在许昌的带领下再次齐声应和:“谢陛下隆恩!”
随着谢恩声,众臣这才在早已设好的席位上跪坐下来。整个过程庄重、肃穆、井然有序。
萧非也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定,紧跟着就开始暗自吐槽:我就不爱参加这什么廷议、大朝会这些,礼仪太多!烦死了!
就在萧非吐槽完,发现殿内原本因入座而产生的细微声响迅速平息下去,众臣依序跪坐于各自的席位上,所有人虽然没有直视,但其目光还都是聚焦在御座之上的刘彻身上,等待着他开启今日的廷议。本来萧非还想直接低头摸鱼,见此只能也跟着众人一样姿态。
刘彻这次果然是突然召开的廷议,因此并未像往常那样,先由丞相或其他九卿进行铺垫性的开场白。而是刘彻用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低下众位三公九卿,那目光让每一个被扫视的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刘彻扫视完毕直接开口,用不高的声音说道:“今日朕突然召集诸卿,所议之事,关乎国体尊严。”说完微微停顿,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接着道:“想必在座诸卿之中,已有些人,听闻了关于出使匈奴使团的消息了吧。”
萧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到刘彻如此单刀直入,心中立刻明了,刘彻这是不想在听那些保守派没事就知道扯皮。因此萧非不再眼观鼻鼻观心,而是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谨慎而迅速地扫视着殿内众人的神情变化。瞬间萧非看到,一些消息灵通的重臣,如丞相、中尉、卫尉等人,面色沉静,显然早已心中有数;而另一些官员,如太常、御史大夫、少府等人则脸上露出了或多或少的疑惑之色。
刘彻的话音刚落,坐在长乐卫尉程不识身旁的未央卫尉李广,脸庞瞬间因愤怒而涨红,浓密的胡须似乎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李广性格刚烈,本来昨日听闻此等辱国之事,胸中就有怒火。
第285章 廷议人事(贰)
此时听刘彻重新提起此事,胸中怒火瞬间如同被点燃般,使那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接着李广猛地吸了一口气,看那架势,下一刻就要按捺不住,站起身来,慷慨陈词,请缨出战!
御座上的刘彻,显然对下面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因此也将李广的反应尽收眼底。
就在李广的肩膀刚刚抬起,屁股离开坐席,准备起身离席的瞬间。刘彻目光也落在了李广身上,“李卫尉。”语气十分平静。接着抬起了右手,做了一个向下虚按的动作。
刘彻所说的仅仅三个字加上那下按手势,如同无形的枷锁一般,让李广那即将爆发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李广抬起头,迎上刘彻那深邃的目光,李广还是不甘心嘴唇微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将满腔的愤懑和请战的话语强行咽了回去,带着极大的不情愿,重重地重新坐稳,但那双虎目之中,燃烧的怒火却丝毫未减。
刘彻看着李广重新恢复原样坐好,才继续说道:“李卫尉,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的愤慨之心,朕心知之,朕也与你们一样。”
虽然刘彻暂时压下了李广这员猛将,也没有提出什么激进言语,但殿内主和派大臣却纷纷担忧起来。
御史大夫庄青翟更是眼见刘彻一上来就提及使团之事,且语气不善。虽然庄青翟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李广为什么这么大的反应,但还是生怕刘彻顺势就抛出对匈奴全面开战的议题。庄青翟心中焦急,忍不住频频侧目,向坐在不远处的丞相许昌一个劲使眼色,希望这位百官之首能出面,稍微缓和一下气氛,或者将话题引向其它方向。
然而,此时的丞相许昌,却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的不远位置,仿佛对庄青翟那使眼色都快几乎快要抽筋的表情毫无察觉,又或者是故意视而不见。
庄青翟见许昌毫无反应,心中又气又恼,但更多的是因为此时刘彻所说的事情,庄青翟却一无所知而产生的无奈和无力。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刘彻再次开口,这次刘彻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沉痛与愤怒交织的情绪,将那个残酷的事实,清晰地抛向了整个大殿:“想必你们之中,还有人尚不知详情!现在朕就告诉你们!朕派往匈奴,持节宣谕大汉威德的主使,朱中大夫。就在不久前已在匈奴王庭之上,因斥责匈奴军臣单于悖慢无礼,为了维护我大汉国体,而被那匈奴蛮夷在匈奴王庭之上当场击杀!”
刘彻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未央宫前殿轰然炸响!
尽管部分人已有耳闻,但当这个消息由刘彻亲口,以如此正式、如此沉痛的语气在庄严的廷议上宣布时,所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是无比巨大的。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什么?出使的朱中大夫被杀了?”
“竟有此事!还是在匈奴王庭之上?”
“匈奴蛮夷!禽兽不如!”
“真乃奇耻大辱!此乃对我大汉的公然挑衅!”
嘈杂的议论声、惊呼声、怒骂声顿时充斥了整个大殿。
少府、内史等文官们面露惊骇与愤慨,卫尉、中尉等武将们则个个怒目圆睁,拳头紧握。而刚才被刘彻压下去的李广,更是须发怒张,看那架势若非碍于朝仪,恐怕早已怒吼出声。
丞相许昌此时才对御史大夫庄青翟用眼神回应了一下,那意思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吱声了吧。
庄青翟虽然给许昌回了一个我理解了的眼神,但还是趁机用嘴虚张说了句:那也得阻止陛下的意思。
就在许昌与庄青翟在这里互相偷偷沟通之时,殿内一股同仇敌忾的愤怒情绪,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在一些发言的官员之中蔓延开来。渐渐地,已经能清晰地听到有人在高声议论,要求对匈奴用兵,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陛下!匈奴人竟然猖狂至此,臣请发兵,踏平其王庭!”
“国辱至此,若不一战,何以立国于天下?”
“请陛下下旨,整军备武,北伐匈奴!”
主战的声音主要由萧非、李广、公孙贺等几人为主,然而因为许昌、庄青翟、田蚡、窦婴等几人没有出声,殿内的气氛虽然给人一种激昂的感觉,但刘彻还是没有发声同意也没有出声阻止众人议论,结果就是今日的廷议,主战派一时间竟然无人阻拦的一直发声。
过了一会儿,御史大夫庄青翟见此情形,心中大急最先忍不住了。他知道,若让李广这些人继续这么说下去,那么这股敌对情绪就会继续发酵,很可能就会演变成一边倒的主战浪潮,这是他和许多主张休养生息的大臣所不愿看到的,而今日丞相许昌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肯牵头,再加上往常冲在第一线的大行令不在。
庄青翟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身,对着御座上的刘彻躬身一礼,声音洪亮地说道:“陛下!”庄青翟的声音瞬间压过了不大的议论声后接着说道:“朱中大夫秉持汉节,出使匈奴,其在面对匈奴单于时宁死不屈,忠烈之心,可昭日月!其志可嘉,其情可悯!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对朱中大夫予以重重封赏,并且厚恤其家人,以彰其忠义,慰其英魂,亦可激励天下忠臣,使天下之人效忠陛下,报效国家!以免寒了众人之心。”
庄青翟这番话,巧妙地避开了刚刚那些人议论的是否开战这个敏感问题,转而强调对忠臣的褒奖,试图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内部抚恤和表彰上来,从而将话题引开,以免真的让刘彻突然下令开战。虽然庄青翟通过刚刚刘彻压制李广,知道刘彻真的下令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不敢赌啊!
萧非除了附和几句开战言论外,一直在冷眼旁观。
在庄青翟开口后,萧非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庄青翟的意图,跟着就偷偷看向刘彻。
第286章 廷议人事(叁)
果然就在萧非看向刘彻之时,看到了刘彻眼中那对着庄青翟一闪而过的冷芒。
萧非知道,刘彻这段时间根本没有流露出要与匈奴大战一番的意图。因此此时刘彻需要的是一个台阶,是一个既能安抚一时占了上风的主战群情,又能暂时稳住局面的台阶。再加上萧非也确实想给自己这个已经牺牲了的同僚朱中大夫弄些好处。不过让萧非不理解的是往常这种廷议很少让李广、程不识参加,今日也不知道刘彻有什么深意。
于是,在庄青翟话音刚落别人还没有出声附和之际,萧非却立刻不失时机地出声附和道:“御史大夫所言极是!陛下,朱中大夫此次是为国捐躯,忠勇无双,朝廷理应厚加抚恤,以慰其忠魂,亦可彰显陛下仁德!”
萧非这一带头,立刻起到了示范效应。早就憋着一股火的李广斩钉截铁道:“臣附议!”
素来沉稳但同样心怀愤懑一直未出声的程不识,也不管那么多了立刻跟着高声附和:“酂侯此言有理,请陛下厚赏忠烈!”
庄青翟听到李广的声音还没有什么反应,但是听到程不识附和时居然连自己都不提,没忍住将头低下默默暗骂一声:那是我先提出来的,该死的居然提都不提。
紧接着,少府神、中尉张欧等一批官员,无论是出于对忠臣的敬重,还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也纷纷出言表示赞同,不过这几位在附和时就加上了赞同御史大夫与酂侯所言这几句话。
很快,殿内已全是要求厚赏朱中大夫的声音,就连田蚡、窦婴都不得不跟着发声,一时间殿内刚刚关于主战的呼声渐渐停歇。
御座上的刘彻,看着下方的议论心中对不能乾纲独断还是有些憋屈。不过当看到萧非这位酂侯适时地抓住抓住庄青翟的话茬成功引导了话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接着刘彻对着侍立在御座旁的中书谒者令递了一个眼神。
中书谒者令立刻会意,躬身领命,然后向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诏书,面对下面群臣,朗声宣读起来。
中书谒者令的声音非常具有穿透力,刚刚一出声,下面就没有了一点议论之声:
“皇帝诏曰:咨尔中大夫朱氏,奉令出使,持节不辱。匈奴悖慢,干犯天颜,朱卿廷斥其非,义形于色,终被其害,壮烈殉国。朕甚惮之,愍之,怜之!其忠勇可嘉,气节凛然,实为士林楷模,邦国之光!特旨:追赠朱中大夫,为其加爵一级,由其长子承袭;于长安近畿,择吉地营葬,一应丧仪,由太常依制优渥全权办理;另荫其长子入宫为郎,以示恩宠。钦此~”
这份诏书,追赠了爵位,为死去的朱中大夫还给予了隆重的葬礼,另外加上对其子嗣的荫恩,可谓极尽哀荣,将朝廷对忠臣的褒奖姿态做到了十足。
中书谒者令诏书宣读完毕,丞相许昌这才从容起身,躬身道:“臣代朱中大夫,谢陛下隆恩!”
庄青翟此时看着刘彻如此准备充分才彻底明白刘彻根本就没有想要对匈奴作战,看着代表朱中大夫领旨的许昌充满幽怨。
待丞相许昌代表朱中大夫谢恩完毕,退回自己的席位,萧非便随着殿内众臣,再次齐声向刘彻表示了对这一封赏之举的感佩:“陛下圣明,臣等谨代朱大夫家眷,再谢陛下隆恩!”众人的声音声音整齐划一,使殿内一时充满了对忠臣义士的褒扬氛围。
刘彻端坐于御座之上,此时对下面群臣这般懂事的反应显然十分满意。
刘彻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勉励的神色,随即开口道:“诸卿之心,朕已深知。朱卿为国捐躯,实乃憾事,其行为乃士之典范。望诸卿以后皆能以朱卿为楷模,恪尽职守,忠贞爱国,则我大汉江山,必能固若金汤,万世永昌!”声音比方才宣布噩耗时缓和了许多,另外语气中还带着一种语重心长提醒意味。
在刘彻这番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语说完之后,立刻引来了下方众人更加热烈的回应:
“陛下教诲,臣等谨记于心!”
“臣等日后必当竭尽全力,报效陛下,不负社稷!”
“陛下圣虑深远,臣等感佩莫名!”
一时间,不管是那个派系,在此时都不吝言语进行表忠心。
殿内瞬间洋溢着一种和谐融洽的君臣相得气氛。
方才因朱中大夫被杀而激起的冲天义愤,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封赏和刘彻的温言勉励所冲淡掩盖。
众人似乎都沉浸在这种对忠臣的褒奖和对皇恩的感激之中,暂时忘记了那血淋淋的耻辱和边境线上依旧虎视眈眈的匈奴大军。
不过萧非看来,这一切变成这个样子的原因应该是殿内众人都看出来了,刘彻此时并不想向匈奴用兵。
萧非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旁观着这殿内迅速转换的气氛和殿内三公九卿那几乎无懈可击的表演,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聊和疏离感。
萧非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饥饿感,转头偷瞄殿内铜漏发现此刻已近中午。萧非这才想起自己晨起上朝,此时已然肚饿。然而这冗长且突然变得充满表演性质的廷议实在耗人精神。
萧非看着御座上的刘彻和下面一众配合默契的大臣,只觉得这偌大的未央宫前殿,仿佛一个巨大的戏台,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萧非脑子忽然一转,既然陛下你开头都不按常理出牌,直接了当说起使团之事,并且今日众人如此议论都没阻拦,既然大家都没有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那我就别怪我直接打乱你们这些人的计划了!
瞬间一个带着几分恶作剧和试探意味的念头在萧非脑中冒了出来。既然如此索性,我也来给这出戏加点不一样的料,看看能不能让它赶紧结束,我好去吃饭。
想到这里,打定主意后,萧非便耐心等待着时机。
第287章 廷议人事(肆)
就在刘彻又是一番勉励之后,殿内众臣的谦逊回话已然没有了太多新词,声音也渐渐平息。
萧非趁着刘彻又或者别人没有提出下一个议题,就在这短暂空隙里,萧非猛地从自己的席位上站起身上前几步,先是对着御座方向一躬身拱手,接着便用清朗地声音开口道:“启禀陛下!臣有事启奏!”
萧非这一声,在刚刚平静下来的大殿中显得颇为突兀,立刻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不少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就连比较了解萧非的少府神都对萧非来了一个你认真的吗?的眼神。
刘彻也没有对萧非有这样的安排,瞬间也面露疑惑看着萧非。
萧非无视那些探究的目光,看着刘彻。
刘彻虽然疑惑但还是微微点头。
萧非见刘彻点头后,立刻继续朗声说道:“臣昨日恰巧与丞相一同,前去探望了今日因病告假未来的大行令过期。大行令当时还特意委托丞相,说是要向陛下呈递一份奏疏,陈述病情。”萧非刻意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微变的丞相许昌,接着道:“丞相,是不是有此事啊?”萧非在最后什么也不管,直接将话头抛给了许昌。
刘彻听到这里才明白萧非想干什么,立刻给了萧非一个赞赏的神色。
许昌虽然告诉了萧非自己已经完成了刘彻所托,让大行令过期写了奏疏。但许昌完全没料到萧非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方式突然发难!
许昌一时间心中又惊又怒,暗骂萧非不按常理出牌,打乱了他的步骤。
许昌原本打算在廷议后,众人离去后,找个相对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时机,再呈上过期的乞骸骨奏疏。这样的话既可以完成刘彻的任务,还可以尽量淡化此事的影响。许昌才好有时间从容不迫的活动下一任大行令人选。
然而此刻被萧非如此模样的当众点破,许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就在此时,根本不给许昌思考与组织好语言的世界。
御座上的刘彻却仿佛与萧非心有灵犀一般,脸上露出一副恍然想起的表情,十分信任般的顺着萧非的话说道:“哦?确有此事?”极其默契地接过了话头顿了一下,接着道:“对了,朕想起来了,几日前大行令就曾上书,言及身体染恙,不堪繁剧。朕还与太皇太后商议过此事。”刘彻在说到太皇太后几个字时,还特意稍稍加重了语气,且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殿内众人,尤其是那些倾向于主和又或者与长乐宫关系密切的大臣。
刘彻这几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又投下了一块巨石!不仅坐实了大行令生病的事实,更是抬出了太皇太后这块金字招牌,暗示此事早已在最高层有过沟通,绝非临时起意。
而萧非则对刘彻这说瞎话的能力,露出了一个佩服的神色。
让萧非没想到的是,太仆公孙贺居然也配合着说道:“丞相,此事关乎大行令可不是小事,你快给我们大家说说到底什么情况?”
紧接着刘彻根本不给其他众人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立刻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许昌,快速追问道:“既然酂侯提及,太仆询问。丞相,你便给朕和在场的诸卿说说,大行令如今病情如何?过期他这大行令的职务,掌管外交礼仪、诸侯朝见和少数民族等事物,关乎邦交体面,可谓是是至关重要,一日也不可或缺的啊!”
随着刘彻的话音落下,不光众人目光移向许昌,压力也瞬间全部转移到了许昌身上。
许昌心中此刻可谓真的是五味杂陈,他无奈地抬起头,先是转头极其幽怨地瞪了身旁不远处的萧非一眼,恨不得用眼神把萧非给剐了。另外那眼神中还分明在说:你行!不过,你给我等着瞧!
许昌这个转头动作虽然非常快,但是萧非还是读懂了他的意思,不过萧非在许昌重新转回去后,却无所谓的笑了笑。
许昌瞪完萧非,然后才不得不转向御座,起身回话,只不过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回......回陛下。今日大行令过期,确实托付于臣,向陛下带来一份亲笔奏疏。”
许昌一边说,一边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卷萧非刚刚看见过的竹简,双手高高捧起,“在奏疏之中,大行令自言重病难起,病体缠身,已无法再胜任大行令之繁重事务,深感有负圣恩,故而......故而恳请陛下准许乞......乞骸骨,归乡养病。”许昌最终还是艰难地说出了过期希望乞骸骨,这也意味着过期政治生命的终结。
萧非则见许昌已然说出便默默的退回,就在退回时,发现太仆公孙贺看着自己,那眼神中还仿佛在说:你怎么抢了我的活。萧非没有给公孙贺回应,而是直接退回到自己的坐席旁。
就在萧非退后的同时,许昌顿了顿,补充道:“臣......臣本打算待廷议结束之后,再寻机将此奏疏呈递陛下御览的,没想到酂侯......”
刘彻面无表情的微微点头后,才对侍立在御座另一侧的一名黄门令示意了一下。
黄门令立刻会意,迈着无声且迅速的步子,快步来到许昌面前,恭敬地双手接过那份竹简奏疏,然后转身,快步回到御座旁,躬身将奏疏呈递给刘彻。
就在刘彻伸手接过奏疏,展开阅览上面内容的这短暂间隙。
坐在许昌不远处的御史大夫庄青翟,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震惊和不满,只见他身体不动,却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质问的语气对许昌快速低语道:“丞相!此事你为何不早些与我等通个气?这大行令请辞,这事何等大事!你为何刚刚在外面不说一声呢?”
许昌本来心中正憋闷懊恼至极,现在又听到庄青翟的这番埋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是又极其无奈。
许昌在这一瞬间连给庄青翟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第288章 廷议人事(伍)
庄青翟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许昌的动作,立刻明白不是追问的时候,另外按规矩还有转机,只能不甘的闭上嘴不再说话。
许昌看着正在阅览奏疏的刘彻,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昨日为何要让过期躲起来偷听,要不然也至于今日陷入如此被动境地。
萧非虽然不知道庄青翟与许昌嘀咕了什么,但还是将将许昌此刻无奈摇头的姿态尽收眼底,心中暗笑:丞相啊!丞相,这会儿知道后悔了?可惜,晚了。让你飘啊!虽然谁都知道过期是你们这边的人,但也不能这样飘啊!
刘彻快速地浏览着奏疏上的内容,其实上面的字句他早已能猜到八九分。片刻之后,刘彻合上奏疏竹简,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视全场说道:“正如丞相方才所言一样。大行令过期奏疏上写到因身染疾,不堪重负,请求辞去大行令一职,归乡静养。”刘彻的声音十分平静,却清晰的传遍大殿。
御史大夫庄青翟立刻就要接茬。
但是谁也没想到,刘彻是微微顿了顿,根本不给刚要接茬的庄青翟和底下群臣任何反应、讨论或者说几句安装惯例挽留话的机会,紧接着便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道:“就像朕刚刚说的,朕早已与太皇太后商量过了,今日既然大行令正式上奏疏,那么朕准了!”
“哗~”
刘彻这话音一落,一下子,殿内是真的炸开了锅!
因为按照官场惯例,即便是有官员主动请辞,尤其是九卿这样的高官,皇帝通常也会下旨抚慰,言语挽留一番,以示朝廷珍惜人才、体恤朝臣之意。
哪怕最终还是要批准,但这个过程一般也是要走一走的。
然而像刘彻今日这样,连一句客套的比如:卿为国操劳,朕心不忍之类的门面话都没有,如此干净利落地用一个准字就批复了一位九卿的辞呈,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过刘彻此举这背后传递出的信号,实在是太强烈了!
这不仅仅是对大行令过期个人能力的否定,更是一种极其严厉的政治姿态!
众人联想到昨日使团之事,所有人都明白,刘彻这是动真怒了,要大动干戈!大行令作为负责外交事务的最高长官,在此敏感时刻被病重请辞,其意味不言而喻!
瞬间惊诧、疑惑、揣测、不安......等等,各种情绪在殿内这些核心官员脸上交织出现。一时间低声的议论如同潮水般再次涌起。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刘彻有其目的,今日对众人议论之事完全没有阻止。至于负责纠察百官朝堂礼仪的御史大夫庄青翟,此时更是恨不得直接来到丞相许昌身旁。
坐在萧非附近不远的少府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少府神下意识地侧过身,凑近萧非,用极低的声音急切地问道:“酂侯......这......这......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啊?大行令他怎么会突然就......?”
萧非闻言瞥了少府神一眼,见他脸上那惊讶神情不似作伪,便也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反问了一句:“少府,你消息如此灵通,对陛下又如此了解,就是真的不清楚吗?”
少府神闻言,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先是一愣,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缩,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惊惧的神色,立刻闭上了嘴巴,不再多问萧非具体情况,只是默默地坐直了身体,目光复杂地看向御座和丞相的方向。
萧非看少府神如此情景,知道他显然已经将大行令的请辞与昨日的边关急报和以前所做之事,联系了起来。
萧非忽悠了少府一番后,则继续观察着殿内的动向。
萧非注意到,在最初的震惊和哗然之后,丞相许昌选择了沉默,他低垂着眼睑,仿佛事不关己,没有任何想要发言或引导话题的迹象。
然而,许昌作为丞相,又因为有短在别人手中只能沉默。
其他人却坐不住了。要知道大行令可是九卿之一的重磅职位,它的空缺,意味着权力的重新分配和各方势力的角逐!
果然萧非很快发现,御史大夫庄青翟开始频繁地与坐在列侯班次中的武安侯田蚡开始交换眼色。两人眼神交流之间,似乎迅速达成了某种默契,接着就开始分别频繁在殿内给殿内他人使眼色。只不过这俩人给使眼色的对象那个是自家人,那个是打掩护外人就不知道了。
虽然殿内一时各种眼神交流,但是时间却极短。
然而令萧非意想不到的是,掌管刑狱的廷尉建,竟然率先出声。先是对着御座上的刘彻拱手做全礼节,接着声音洪亮地说道:“陛下!大行令既已请辞获准,那么大行令的位置就空缺出来,然而其职不可久悬。臣建议,应按照朝廷旧制,由丞相牵头,召集相关官员,共同商议,推举出几位德才兼备、堪当此任的合适人选,待拟定名单后,再呈报陛下,由陛下圣心独断,择优选任!”
萧非听到廷尉,这番听起来冠冕堂皇,遵循制度的话,立刻明白,廷尉实际上,是想将大行令人选提名权尽可能地控制在以丞相为首的文官系统手中,避免皇帝直接任命一个他们不希望看到的人,尤其是可能的主战派人士。
萧非心中不由暗赞一声:勇士啊!不过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刘彻刚刚那以近乎粗暴的方式快速批准了大行令的辞呈,摆明了就是要快刀斩乱,亲自掌控大行令的人事任命,你这时候跳出来强调要按旧制由丞相商议推荐,这不是公然跟刘彻唱反调吗?随即抬头向刘彻看去。
果然,御座上的刘彻,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如刀,直直地射向廷尉建。萧非虽然不是当事人,但还是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寒意,瞬间让萧非感觉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萧非立刻转头又开始偷瞥廷尉建想看看他的反应。
然而,廷尉建在说完之后,显然也感受到了那冰冷的注视。
第289章 廷议人事(陆)
不过廷尉建却并没有立刻改口或者退缩,只是深深地低下头,不再言语,摆出了一副臣只是依制直言的姿态。
萧非看到廷尉建的如此反应,立刻知道他这番举动这背后,显然有着来自某些势力的支持和授意。但是因为刚才庄青翟与田蚡各种示意,萧非一时弄不清他到底是谁的人,不过肯定不是刘彻的人。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且微妙起来。
此时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魏其侯窦婴,则用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着许昌。
许昌则对窦婴回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就在这时,太仆公孙贺出声了。他对着御座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廷尉,语气平和却带着满满的倾向性说道:“廷尉刚刚所言,固然是朝廷常例。然则,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举。大行令一职,关乎邦交体面,尤其在当下,人选更是至关重要,此时若还按照常例进行,则时间耗费颇多。臣以为,一切还应由陛下圣心独裁,方为上策。”
萧非立时感受到了刚刚公孙贺的想法,那就是你小子抢了我的活。
萧非想到这里,赶忙也拱手道:“臣赞同太仆的话,臣也觉得,大行令人选应由陛下圣心决断才是。”
一时间,关于大行令继任人选的争论,才刚刚冒头,就已经显露出了朝堂之上不同势力之间尖锐的矛盾。但又因为太仆公孙贺的及时出言,使得想要让丞相召集商议的提议没能被推成浪潮。
本来想跟着将廷尉建提出建议砸实的庄青翟和田蚡,竟然非常有默契同时瞥了一眼公孙贺。
萧非见此突然觉得这个活,让公孙贺抢先也不是不可以了。
就在萧非感慨完,暗自观察着刚刚有所行动的田蚡和庄青翟,还有一直未有行动的许昌和窦婴这几位朝堂大佬,揣测他们面对廷尉提出的制度论,还有自己刚刚支持的公孙贺提出的圣裁论会作何反应。萧非正暗自猜想他们会不会亲自下场博弈,还是继续暗中操纵之时,一个完全出乎萧非意料的人,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萧非听见动静看去,只见坐在武将班列中,位置在李广旁边的长乐卫尉程不识,缓缓地从自己的席位上站了起来。
程不识此时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严谨,他面向刘彻,一丝不苟地郑重躬身行了一礼。
萧非看着行礼的程不识,觉得他的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一般。
这位以治军严苛、行事谨慎着称的将军,平日里在朝堂上极少主动就非军事事务发表意见,尤其是在这种明显涉及官员调动升迁和朝堂派系斗争的问题上。
因此,程不识的起身,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萧非在内,都感到十分意外。
程不识行礼完毕,直起身,目光没有平视刘彻,而是用不带丝毫个人情绪的沉稳声音说道:“陛下,刚刚所议的关于大行令人选之事,臣赞同酂侯和太仆所言,应由陛下圣心独断。”
程不识这话一出,因为程不识此举不太符合他循规蹈矩的作风,殿内众人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坐在程不识身旁的李广,虽然也很诧异,但是见程不识都表了态,几乎是想都没想,习惯性地跟着瓮声瓮气地附和了一句:“陛下,臣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虽然李广作为未央卫尉的表态分量也不轻,但此刻并没有多少人去关注李广说了什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钉在程不识身上。
程不识仿佛在组织语言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禀陛下,今日臣前来未央宫参加廷议之前,前往长乐宫向太皇太后禀告参加廷议与宿卫事宜。太皇太后......”
程不识刚说出太皇太后四个字,整个未央宫前殿瞬间变得落针可闻!连最细微的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御史大夫庄青翟、武安侯田蚡、魏其侯窦婴等人,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程不识仿佛没有看到众人剧变的脸色,依旧一板一眼地禀报道:“太皇太后对臣吩咐道:今日陛下若于庭议之上,欲安排大行令人选,汝当全力支持陛下之意。”
庄青翟听到这里下意识看向许昌,许昌则瞬间将眼闭上。
程不识紧接着,又说出了更让众人心惊的话:“太皇太后还言道:陛下无论选何人担当此大行令之职, ”程不识刻意放缓了语速继续说道:“皆无意见!”
太皇太后让程不识带的皆无意见!这四个字,如同最终的审判,彻底浇灭了某些人心中还残存的想要在此事上争一争、搅一搅的念头!
程不识说完这石破天惊的两句话,再次对着御座,一丝不苟地拱手一礼,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传话任务。
御座上的刘彻,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怒,看向程不识,语气平和说道:“程将军辛苦了。待你返回长乐宫,定要替朕和太皇太后说一声,朕今日还去看她。”
“臣,遵旨。”程不识躬身应诺,然后才沉稳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而与此同时,殿内几位核心人物的反应,也是精彩纷呈。
丞相许昌在听到最后太皇太后皆无意见时,一直强撑着的肩膀似乎瞬间垮了下去,他刚刚闭上的眼睛,极其无力地缓缓睁开,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释然、无奈和彻底放弃的复杂神色。
本来看向许昌的御史大夫庄青翟则和武安侯田蚡,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看向对方,两人眼中都充满了震惊和浓浓的无奈。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大行令的位置不用想了。
紧跟着太常赵周、大农令韩安国、中尉王欧、少府神等也纷纷表态,对着刘彻拱手说道:“大行令人选,请陛下圣裁!”
韩安国更是在程不识出声之后第一个出声,并且对田蚡的眼神示意视而不见。
萧非更是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窦太皇太后的影响力。
第290章 廷议人事(柒)
瞬间除了面色苍白的廷尉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的刘彻身上,好像都在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刘彻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后,才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说道:“既然太皇太后亦信任朕之抉择,而诸卿对此也亦无更多异议......”刘彻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众人最后反应的时间,过了一会儿,见确实无人发声,才继续说道:“那么,朕意已决,调边郡出身的王恢,入长安,出任大行令一职。”
王恢!这个名字被念出,萧非暗想:果然还是他!
宣布完人选后,刘彻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从程不识发言后就一直沉默的丞相许昌身上。刘彻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尊重问道:“丞相,对朕的关于大行令任命,你可有何意见啊?”
萧非在一旁听到刘彻这对许昌如此明知故问,心中忍不住疯狂吐槽:我靠!刘彻你这是杀人诛心啊!刘彻,你老人家刚才借着太皇太后的势,直接把生米煮成了熟饭。不管是流程、制度全扔一边,现在人选都定了,才想起来问丞相许昌有没有意见?许昌他能有什么意见?他敢有什么意见?他就算有意见,现在说出来还有用吗?你这可真是在对自己有利时,那规矩是真讲,对自己无利时,那是真一点规矩都不讲啊!这不要脸的帝王术,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果然,如同萧非吐槽时预料的那样。被点名问到的丞相许昌,缓缓看向刘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站起身,对着刘彻躬身,用平稳得声音应道:“陛下圣明烛照,所选大行令必是贤能。臣无异议!”
刘彻对许昌的回答似乎非常满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今日庭议以来第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看着面无表情的许昌说道:“嗯,丞相能体谅朕心,甚好!甚好!”
随即,刘彻的目光再次扫向台下众人,这一次,用带着明显的威压的口谕说道:“那你们呢?对此任命,可还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刘彻虽然是每个人都扫过,但目光的重点在御史大夫庄青翟、武安侯田蚡人脸上。
萧非见此刘彻竟然没有重点关注魏其侯窦婴,才发觉窦婴的影响力确实下降了许多。
庄青翟和田蚡感受到刘彻那目光中的压力,又回想起刚才太皇太后的表态,还有已经被压服的丞相。两人心中纵有万般不甘、千种算计,此刻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两人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齐声应道:
“陛下圣明!”
“臣等无异议!”
待庄青翟和田蚡话音落下,紧跟着,萧非也随着殿内其他众人一起,躬身再次说着:“臣等无异议!”
萧非口上说着,心中却是念头飞转:刘彻啊!刘彻,你这手腕真是够狠,也够准。先是逼迫丞相不得不舍弃了不称心的大行令,再快刀斩乱麻趁人不备直接找到太皇太后,在以太皇太后的支持为后盾,强行任命了边郡出身的主战派王恢为大行令。
萧非在心中飞快地盘算完刘彻这一系列雷霆手段背后的深意,不由得再次将目光投向御座之上那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刘彻。发现此刻的刘彻,虽然脸上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仪,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从容与掌控全局的得意,却是如何也掩饰不住。
也就在这时,萧非忽然感觉到腹中一阵明显的空虚感传来,伴随着隐隐的鸣响。萧非这才对殿内那些大臣有些佩服,这么长时间一个个的谁也没表现出肚饿。接着萧非偷偷抬头望了望殿中铜漏发现那时还是午时的铜漏,现在已到未时。这冗长的庭议,从上午持续到现在,中间波澜起伏,惊心动魄,竟是连午膳时辰都错过了。
饥肠辘辘的感觉一旦袭来,便再也难以忽视。萧非心中暗忖:按理说,主要的大行令人事任免和朱中大夫的抚恤都已定下,最大的风波也平息了,这庭议是不是也该结束了?
萧非先是看了眼刘彻,接着左右悄悄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自己这边,便不动声色地往身边不远处同样跪坐着的少府神那边稍稍凑近了一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少府,以你多年参加廷议的经验来看,廷议到了此时是不是也快要结束了?”
少府神显然也没料到萧非竟然在廷议中会突然问起这个,少府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感受到了萧非那急切想要结束的心情,又或许是少府神自己也早已疲惫饥饿。少府神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且没有头都没转,但下巴却极其快速而轻微地点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萧非得到少府神一个肯定的信号,心中顿时大定,立刻开始神游天外。盘算着一会儿离开未央宫,返回府内后,要立刻让自家庖厨准备些什么菜肴,好能来祭一祭自己这饿的够呛地五脏庙。正想到是来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还是尝尝府内庖厨拿手的炙肉?又或者是让庖厨他们准备一个火锅宴。想着想着萧非感觉更饿了,只盼着这廷议可以赶紧结束。
然而,世事往往不会想什么来什么,反而是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萧非心思已经飘向美食之际,一个略显固执甚至可以说是不识时务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殿内平静。
只见那位因为先前就曾提出,要按旧制由丞相推荐大行令人选,最后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廷尉建。此刻不知是出于职责所在的固执,还是背后又接到了什么人的暗示或压力,竟然再次从席位上站起身来,对着刘彻躬身拱手,用一副要将恪尽职守进行到底的模样,开口说道:“陛下!方才旨意中,擢升边郡出身的王恢为大行令。臣此时也无异议,只是臣想请问陛下,那王恢所遗留下的职位,不知是否应由丞......”
第291章 廷议人事(捌)
就在廷尉话刚出口,御座上的刘彻,用一种深沉难测的目光,深深地看了许昌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许昌啊!许昌,你的小心思,朕一清二楚。
廷尉建话还未说完,“廷尉!”紧接着就是一个声音猛地打断了他。
萧非立刻闻言看去,发现出言打断廷尉建后面话的,并非御座上的刘彻,而是方才仿佛已经陷入沉默任由刘彻指点江山的丞相许昌!
许昌此刻的脸色极为难看。心中早已将廷尉建骂了无数遍蠢才、不识时务等等!陛下借着太皇太后的势,刚刚以雷霆万钧之势确立了人事任命的绝对主导权,你这个时候还跳出来强调丞相商议,这不是存心给自己这个丞相找不自在吗?
接着不得不打断廷尉建的许昌,抢过话头,对着刘彻拱手,语气中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急切和无奈说道:“陛下!廷尉绝非此意!他只是只是忧心边郡,恐职位空缺,贻误军机。绝无干涉陛下圣断之意!只是......只是按常例,确需......”
萧非听着许昌的解释,心中一时也搞不清这廷尉到底是谁的人了。
然而,许昌的话同样也没能说完。
刘彻没有让许昌把常例后面确需的具体程序说出来,直接开口道:“丞相。你的意思,朕知道了。既然丞相与廷尉都如此忧心王恢离去的职位空缺,也罢。”
许昌毫无办法只能看着刘彻等待他后面的话。
刘彻顿了顿,目光扫过丞相许昌和廷尉建,最终定格在许昌脸上说道:“那么,这个职位的人选,就由丞相你,回去之后,召集相关人等,选出合适的人选,报与朕知晓吧。”
许昌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刘彻这其中的意味?瞬时,许昌心中苦涩无比,只能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应道:“臣领旨。谢陛下信任!稍后回去就立刻商议人选。”
刘彻点点头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挥手示意他们坐下。
萧非在一旁看着这从峰回路转到一锤定音的一幕,心中暗自嘀咕:得,又耽搁一会儿。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我这已经前胸都快贴后背了都,在不散就要饿得眼冒金星了都。
萧非这祈祷的念头刚刚闪过,命运仿佛就是为了专门跟他作对一般。
御座上的刘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语气,点出了一个名字:“未央卫尉,李广!”
李广闻声如同听到了出击的号角,动作刚猛有力猛地从席位上站起,抱拳躬身应道:“臣在!”
刘彻看着如此状态的李广,语气平稳地说道:“朕打算调你,出任陇西太守。不知,你可有意见?”
李广还未发声,萧非心中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怎么又来一个人事任命!而且还是调动未央卫尉这个关键位置!这下肯定又有人要跳出来扯皮了!我的午饭啊!
李广闻言,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洪亮应道:“臣领旨!必为陛下守好陇西。”
然而,出乎萧非意料的是,刘彻宣布对李广的任命之后,殿内竟然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丞相许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御史大夫庄青翟眉头紧锁,嘴唇紧闭,脸上有些挣扎。
武安侯田蚡目光游移,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魏其侯窦婴更是毫无存在感的样子。
其他众臣,无论是文是武,也都保持着沉默。
殿内一时间竟然无一人出声反对,甚至连萧非刚刚想的会有几句程序性的疑问都没有!
不过这诡异的沉默,反而让萧非觉得有些不适应。过了一小会儿,萧非还是有些不信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看了看那些平日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要争上一争的大臣们,发现他们此刻却像是集体哑火了一般。
在萧非确认今日确实没人要对李广这个未央卫尉调动提出意见时,瞬间明白了,估计还是方才太皇太后那句皆无意见的威力还在持续发酵!刘彻连大行令这种许昌、庄青翟他们都不想放弃的核心文职都已强行任命主战派,调动一个卫尉去当边郡太守,又算得了什么?谁还敢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李广的调动,去触刘彻的霉头?更何况,李广本人也毫无异议。
刘彻似乎也很满意众人反应,他等了一会儿,见确实无人出声,便带着笑意开口说道:“那么,关于李广调为陇西太守一事,就这么定了!”
就在萧非以为此事真的就这么定了,自己终于可以盼到解放的时刻。
突然异变再生!
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动了。
萧非抬眼看去竟然是御史大夫,庄青翟!虽然庄青翟还未出声,但是萧非已感到被打脸,瞬间往刘彻看去,果然发现刘彻脸上笑容有些僵住。
这位三公之一,文官体系的巨头,御史大夫庄青翟缓缓从自己的席位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对着刘彻,郑重地拱手,“陛下!”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萧非不再观察刘彻脸色,而是看向庄青翟,等待他后面要说些什么。
刘彻虽然被庄青翟这一下弄的有些不开心,但还是得保持风度问道:“怎么?御史大夫对朕刚刚任命未央卫尉李广,为陇西太守有意见吗?”
庄青翟声音沉稳回道:“陛下调李广将军出任陇西太守,自是圣意独断,臣不敢妄议。然而......”庄青翟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然而李将军所遗之未央卫尉一职,掌管未央宫禁,护卫陛下安危,职责何等重大,更是关乎社稷根本!此职是否亦需慎重商议,选定出一位忠诚可靠、能力出众的将领接任?”
庄青翟身旁的武安侯田蚡听到这里,脸上表情瞬间变得精彩无比、甚至用你疯了?、我不认识你等等这种意味的眼神看着庄青翟。
庄青翟仿佛没有看到身旁田蚡眼神,只是坚持地拱着手。
第292章 廷议人事(玖)
庄青翟停了片刻,缓了下语气继续说道:“臣恳请陛下,对此职之人选,当慎重选择,今日众人没有准备,臣建议下次廷议专议未央卫尉人选。”
萧非不敢置信的看着庄青翟,他竟然是要对未央卫尉的接任人选提出异议!或者说,是想要争取这个至关重要的,宫廷禁卫军首领未央卫尉的任命参与权!
田蚡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心中大骂庄青翟愚蠢!刚刚窦太皇太后的态度你没听到吗?今日刘彻分明是准备充分,现在明显是在借势立威,你这时候去虎口拔牙,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吗?
窦婴则看着田蚡变了颜色的表情,嘴角难压,仿佛再说:看你找的这个政治盟友。
田蚡没有管窦婴的嘲讽,赶紧低下头,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生怕被庄青翟牵连。
就连刚刚因为廷尉建那一下子后,被折腾的够呛,打算今日明哲保身熬到廷议结束的丞相许昌,此刻也坐不住了。
许昌不能让庄青翟把刘彻彻底惹毛了,那样对整个文官系统都没好处。许昌动作迅速的立刻起身,抢在刘彻发作之前,打圆场道:“陛下!御史大夫此言,绝非质疑陛下识人之明!臣等都支持陛下调李广到陇西任太守,他此言只是......只是出于对陛下圣体安危的担忧,对宫禁安全的万分重视,故而才冒昧进言,因此才会出言恳请陛下对李广将军调走后的,未央卫尉此职人选格外慎重选择!绝无他意!”
萧非看着许昌努力地将庄青翟那带有争权意味的话,解释成纯粹的忠君爱国,为帝安全着想。心想:刘彻是会直接发威呢?还是记在小本本上呢?
然而,许昌的打圆场已经晚了。
刘彻的脸色,在庄青翟说完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阴沉了下来。
赵周立刻也立刻跟上一起打圆场,“陛下,就像刚刚丞相说的,御史大夫只是关心陛下安危罢了。”
刘彻耐心似乎已经耗尽,猛地一挥手,其动作幅度之大,给人一种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烦躁与怒意的感觉。刘彻直接不管许昌的解释,目光锐利如刀的,先是狠狠地看了庄青翟一眼,然后转向李广命令道:“李广!朕命你,即日交接,速速前往陇西上任!不得有误!”
“诺!臣领旨!”李广再次用洪亮的声音应下。
紧接着,刘彻根本不再给许昌、还在拱着手的庄青翟或者任何人再次开口的机会,他直接从御座上霍然起身!
刘彻这一下的动作太过突然,所有人没有想到纷纷愣住了。
萧非也吓了一跳,脑海中瞬间居然出现了刘彻起身飞踹御史大夫庄青翟的情景,赶忙摇摇头将这个荒唐的想法移出。
刘彻站在御座前,脸色冰寒,目光扫过下方一众目瞪口呆的臣子,尤其是还保持着拱手姿势的庄青翟,然后罕见的居然亲自用一种毫不留情的语气,斩钉截铁地宣布:“退朝!”
说完,刘彻也根本不管下方众人是是惊愕,是惶恐,还是如释重负,又或者是其它什么反应。刘彻猛地一甩袍袖转身,接着就在一众同样有些措手不及的宦官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萧非根本就没想到刘彻竟然就这么走了?而且是在御史大夫还在拱手进言的时候,直接离场,强行结束了庭议!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霸道!又或者说是无奈!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刘彻这最后的行为惊住了。
不过还得说是丞相许昌,他到底是百官之首,深知此刻绝不能冷场,最先反应过来。率先对着空荡荡的御座方向,躬身拱手,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高呼:“臣,恭送陛下!祝陛下长乐未央~”
有了丞相许昌带头,殿内其余众人,无论是懵懂的,后怕的,还是暗自庆幸的,都如同提线木偶般,立刻起身下意识地齐声重复许昌刚刚说的话:“臣等,恭送陛下!祝陛下长乐未央~”
但这声音背后,每个人的心中,却都充满了不同的滋味与想法。
不过萧非一边跟着喊,一边摸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廷议总算结束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要回府,吃饭!吃饭!吃饭!”
随着那山呼恭送陛下的余音在空旷恢弘的未央宫前殿内渐渐消散,殿内肃立的大臣们却并未立刻如同潮水般退去。
最后还是丞相许昌率先直起身。许昌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许昌的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了身旁不远处,那个依旧保持着拱手躬身姿态的庄青翟身上。
众人此时也纷纷直起身,萧非见众人不动,虽然着急但也只能暂时安耐住心思看着许昌。
许昌迈步,缓缓走到庄青翟身旁。
然而此时的庄青翟脸色苍白,维持着那个进言的姿势,嘴唇紧抿,眼神中充满了不甘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就是此时,田蚡窦婴两人率先往外而去。
许昌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庄青翟依旧拱着的双臂,用一种不容抗拒又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将他扶直了起来。
庄青翟身体有些僵硬,被扶直后,嘴唇翕动,似乎立刻就想对许昌解释什么。
许昌却抢先一步,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接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阻止了庄青翟说话,“此地非讲话之所,出去再说。”
庄青翟无声的叹息一下后,点了点头。
安抚住庄青翟后,许昌不再停留。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除了刚刚出去的田蚡和窦婴外的其他人。
萧非看到此幕还以为许昌要说些什么,竖起耳朵等待。
许昌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迈开了步伐与庄青翟一同往殿外而去。
丞相与御史大夫的这一动,如同发出了一个信号。其他公卿大臣见状,也纷纷开始依序沉默地退出大殿。廷尉建则没有了平时的稳重,快步追着许昌和庄青翟而去。
第293章 廷议散场
萧非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离开,回到侯府,好安抚那早已抗议多时的肠胃。随即混在人群中向外走去。
来到殿外宽阔的广场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许多人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散去,比如最先出来的田蚡和窦婴竟然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萧非还注意到,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出来后,并未立刻离开,脸色都十分严肃好像在等着谁。
不一会儿对着田蚡和窦婴拱手施礼后的廷尉建快步想着许昌和庄青翟而去,萧非虽然站的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但还是看到许昌甚至还抬手,轻轻拍了拍廷尉建的肩膀。
然而拍廷尉建肩膀的许昌,还给廷尉建递过去一个放心,无事的安抚眼神。
廷尉建又向庄青翟看了一下。
庄青翟微微点头。
廷尉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萧非只想快点回家,但是礼节还是得做到位。萧非目光搜寻一番,发现刚刚只是两个人交谈的田蚡和窦婴,此刻确正与韩安国、王欧、赵周等人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萧非走上前去还未说话,李广与程不识却后来者居然抢先与田蚡和窦婴拱手告辞,完了还对着萧非拱了下手后转身离去。
萧非先是对着李广与程不识拱手回礼后,又对着田蚡、窦婴等人拱手,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道:“武安侯,魏其侯,诸位,我府中还有些琐事急需处理,就先告辞了。”
田蚡拱拱手随意地说道:“酂侯自便。”
窦婴也拱手回礼,但是他只是微微点点头,没有多言。
萧非转身开溜还没走几步,少府神却凑了过来,“酂侯别着急走啊。”接着低声建议道:“今日廷议冗长,想必也是辛苦了。不如随我去少府官署坐坐?前日又到了一些新茶,正好一同品鉴一番,也好歇歇脚。另外我还有些事想向酂侯打听一下。”
萧非现在满脑子都是吃饭二字,哪里还有心思去品鉴什么新茶?更瞬间能想到这少府神想打听什么。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连声推辞道:“不了不了!少府美意,我心领了!不过就像我说的,实在是府中确有要事,脱不开身,改日,改日再去叨扰!”
说完,萧非也不等少府神再找出什么理由挽留,赶紧拱了拱手,转身就朝着台阶方向快步走去,将那试图再开口的少府神晾在了身后。
这一次,萧非不像往日下值后那般悠闲地溜达着出宫,而是迈开了大步,走得飞快。
走着走着,萧非忽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也在快步前行,正是刚刚萧非在寒暄时已经离开的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
许昌和庄青翟似乎也因为有心事,走得很快,而且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交谈着。
萧非本来因为肚饿,不欲偷听吃瓜,但奈何脚步快,与前面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顺风隐约传来了两人压低的对话声
许昌带着困惑和一丝责备的声音对庄青翟道:“在廷议之时,你为何......为何最后还要揪着那未央卫尉一职不放?岂不知陛下当时已...... ”
庄青翟带着明显埋怨语气驳道:“还不是因为你,我的丞相!今日......今日咱们在陛下面前,失去的已经太多了!大行令之位,那可是何等要害......然而既然未央卫尉出缺若是连争一下都不争......那可!我也是不得不如此啊!不能让陛下觉得我等......也不能让其他人觉得我等......”
就在这时,萧非加重了两下脚步后,已经快走到两人身后了。
许昌和庄青翟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有人靠近,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瞬间停止了交谈,猛地转过头来。
一时间四目对两目。
萧非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过来连忙拱手施礼:“丞相,御史大夫。”
在萧非的眼中,许昌和庄青翟的脸上表情非常平静,没有平常朝廷重臣的威严,还给萧非一种仿佛刚才那番略带激动的交谈从未发生过一样的感觉。
两人见是萧非,也立刻拱手回礼。
许昌一边拱手的声音平和,“原来是酂侯啊!”
庄青翟拱手后脸上带着一丝笑容,“酂侯这是要出宫?”
萧非看这两人并肩而立,虽然寒暄回礼但是给自己的感觉就丝毫没有要邀请自己同行的意思,那姿态分明还给自己一种,我们有话要谈,请你回避。
萧非立刻识趣地说道:“是的,御史大夫,我府中有些杂事,就先行一步,不再打扰丞相与御史大夫了。”
说完,萧非再次拱了拱手,然后加快脚步,从两人身边超了过去,很快便将他们甩在了身后。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萧非才放慢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许昌和庄青翟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又开始了新的交谈。
萧非隐约地,似乎听到庄青翟提高了些许音量,带着强烈疑惑的对着许昌问道:“丞相,你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与那刚刚过去的酂侯之前又发生了什么事儿?为什么他在殿中说与你去共同去看过期,你立刻就拿出来那份奏疏!”
许昌面对庄青翟的连番追问,没有回答,只是苦笑着,重重地摇了摇头,给人一种十分无奈的感觉。
后面两人还在交谈什么,但是萧非越走越远,随着距离过远,再也听不清了。
唉,庄青翟你在追问许昌也不会告诉你的,他能告诉你是因为他自己飘,犯蠢了才弄得这么尴尬吗?萧非心中毫无同情心地感慨了一句,眼看前面已是宫门,脚下更是加快了速度。
终于出了未央宫宫门,找到了自家等候的马车。萧非饿的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洗马的搀扶下爬了上去,一屁股坐在车厢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立刻对洗马吩咐道:“快!回府!”
本想询问些什么的洗马见此,只能应一声,“唯!”
然后洗马立刻转头对驭手吩咐道:“快走,回府!”
第294章 回府用膳
驭手立刻领命,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侯府的方向驶去。
回到府中,萧非一脚踏进大门,那股属于家的松弛感才稍稍回归。
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居然没碰到卖食物的小贩,因此萧非之前在殿内心心念念的各种美食,什么炖的软糯的羊肉汤、什么滋滋冒油的炙肉,此刻却仿佛都失去了吸引力。萧非极度的饥饿过后,现在只想快点找些东西下肚,安抚那抗议过度的肠胃。
萧非立刻对迎上来的门大夫吩咐道:“快去告诉庖屋那边,我饿了,让他们立刻给我准备膳食!不用太复杂,也不用多么精致,关键是要快!越快越好!”
“唯!”门大夫见萧非状态不佳,不敢怠慢,小跑着就去传话。
萧非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自己的卧房,刚刚在侍女伺候下换完衣服,来到膳厅。
萧非还未坐下,家丞便闻讯赶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躬身道:“君侯,今日回来的好早。我有一事禀报。”
也正是此时,一名侍女端着一道炖肉放到了案几上。
若是平日,萧非都会听家丞说完。但是此刻,萧非只觉得浑身乏力,头晕眼花,所有的耐心都已经被那漫长的庭议和极度的饥饿消耗殆尽。
现在又看到了一道做好的菜,萧非根本不想听家丞说些什么,无力地挥了挥手,眼睛放在菜上,甚至连看都没看家丞一眼说道:“刚开完廷议,身心俱疲。有什么事,都等我用完膳再说!”接着萧非立刻坐下接着又补充道:“记住,以后府内天大的事,也等我填饱肚子!”
家丞被萧非这带着些许烦躁的语气吓了一跳,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家丞这才看出萧非此刻状态极差,不敢再触霉头,连忙躬身应道:“唯!我记住了。”
说完,家丞立刻转身,却不是去忙别的事,而是直接朝着庖屋的方向快步走去,家丞这是瞬间决定得亲自去盯着庖正,催促庖厨以最快的速度把饭菜做好端上来!
萧非坐下后看着家丞匆匆离去的背影,这才感觉耳根清净了些。萧非拿起另一名侍女在萧非坐下后摆好的碗箸,夹起一块炖肉就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完全不顾及什么形象。
也不知道是家丞亲自去庖屋那一通焦急的催促起了作用,还是府内的庖厨们本就提前做了些准备。总之,并未让萧非等待太久,一道道还冒着热气的菜肴便被侍女们鱼贯送入房中。
虽然萧非吩咐了不用复杂精致,但侯府的膳食自有其标准。菜式不算铺张,却也荤素搭配,除了有先端上来的那个炖得烂熟的羊肉,还有清鲜的炒时蔬,一碟看上去颇为开胃的酱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汤羹。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最后才端上来的主食,一碟看起来格外洁白松软的蒸饼,因为这蒸饼与平日里常见的略带些灰褐色的截然不同。
早已饥肠辘辘的萧非早已顾不得什么仪态了,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颐起来。炖肉软糯,时蔬清爽,汤羹暖胃,每一口都极大地安抚了萧非在廷议时就已经抗议许久的肠胃。
萧非吃得格外香甜,速度也比平日快上许多。
待萧非腹中的饥饿感被彻底驱散,进食的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
萧非拿起最后一块洁白松软的蒸饼,仔细品尝着。
这蒸饼不仅看起来品相极佳,入口更是带着一股纯粹的麦香,口感细腻,远比萧非以前吃的要来得可口很多。
萧非细嚼慢咽,美美地咽下最后一口蒸饼,又喝了几口热汤顺了顺,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箸。
一旁的侍女在家丞的示意下立刻奉上巾帕。
萧非接过侍女递上的温热巾帕擦了擦手和嘴,目光落在家丞旁边,一直恭敬侍立等候吩咐的庖正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今日这蒸饼做得甚好,口感与往日大不相同。怎么?是咱们侯府来了新的擅长制作面食的庖厨吗?”
庖正见萧非询问,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轻声对萧非解释道:“回君侯,府内并未新来庖厨。此蒸饼之所以与往日不同,乃是因为今日所用的麦粉更为精细所致。”
“哦?麦粉更为精细?”萧非瞬时来了兴趣。
“正是。”庖正继续解释道:“君侯,少府那边前些时日以君侯发明的那个水车为灵感,造出了一种名为水碾的器物。据说是利用水流之力,带动石磨,因此研磨谷物效率极高,且磨出的粉末远比人力或畜力所磨要细腻洁白得多。这些日子,这水碾在长安周边的一些官营的磨坊里已经逐渐得到应用。君侯,方才所食用的蒸饼,所用的麦粉,便是我特意让人去花了比平常多了不少的钱,从使用水碾磨坊所买的新出精麦粉制作而成。”
萧非顿时恍然喃喃一句,“水碾......精麦粉......”他对此物有些印象,因为少府曾在自己这显摆过,自己还让他嘉奖工匠来着。
“原来如此!”萧非立刻做出了决定,“很好,传我的话,以后咱们府内,但凡需用麦粉,一律采买这种用水碾磨出的精麦粉!不必计较那点多出来的花费。”
“唯!我记下了,这就吩咐下去。”庖正立刻躬身应下。
站在一旁的家丞也立刻说道:“我稍后就去把采购精麦粉的预算做出来。”
萧非见此满意的点点头,感觉浑身的力气都随着这顿饱饭回来了,随即萧非惬意地往后靠了靠,说了一句:“吃饱了。”随即挥了挥手,示意侍女们可以收拾餐具了。
侍女们在庖正指挥下悄无声息地上前,动作麻利地将萧非面前餐具收拾干净,又迅速地为萧非重新奉上了刚刚沏好的热茶。
萧非端起茶,轻轻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苦涩与回甘,进一步除去了萧非今日的疲惫,也让萧非的思绪变得更加清晰。
第295章 议买庄园
也是直到这时,萧非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显然有事要禀报的家丞。
萧非语气平和地问道:“好了,家丞现在说吧,你有什么事要禀告的?”
庖正见萧非与家丞有事要谈,随即带着侍女转身退去。
家丞见萧非此刻终于有了空闲,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轻声回禀道:“君侯,今日上午,从那个雁门马贩聂壹处购得的马匹,已经全部牵入府中马厩安置好了。另外按照事先谈好的价钱,钱款也已一并支付给他了。”
“嗯,这不是挺顺利的吗?”萧非有些不解地看着家丞,“此事还有什么问题吗?”
家丞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继续说道:“君侯,马匹入府,再加上这些马都还不错,这本来是件好事。只是负责养马的仆从,还有刚刚我又去与洗马盘算了一下,他们都告诉我,咱们府内以前的马厩主要是为了供养君侯日常出行、车驾所需的辕马,以及一些备用的坐骑,因此规模有限。后来在去年又买了些马,也就是太仆之前派人从咱们这里牵去配种的那些马,咱们侯府马厩因此也已经扩建了一回。如今一下子又新增了这几匹新买的马,现有的马厩,若是......若是再过些时日,太仆再将那些送还回来。届时,府内的马厩恐怕就......就真的不够用了,洗马还告诉我,拥挤的马厩不利于马匹的休养。”
萧非闻言,想都没想,直接反问道:“既然你们都说不够用,那就在府内寻个合适的地方,在扩建一处马厩便是了。这有何难的?还用得到非得来询问我吗?”接着有些生气的说道:“怎么,你个家丞,这点小事也办不了了吗?”
面对萧非有些生气的语气,家丞的脸上却露出了更加犹豫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措辞道:“君......君侯若是按照你所说,要在府内扩建马厩,倒也不是完全不行。只......只是咱们府邸的乃是陛下钦赐,原有定规。今年为了建造那温室,已然动用了一处不小的园地。若是再要在另寻一处大规模动土扩建马厩,必然需要占用更多的花园甚至庭院之地,不但工程不小,恐......恐怕会使得咱们侯府的布局显得,有......有些杂乱局促,与侯府的规制,气......气度略有不协。”
家丞的话说得很委婉,但萧非一听,立刻明白了家丞的顾虑。确实,一个堂堂的列侯府邸,要是因为马匹太多,到处建马厩而弄得像个养马场,那也确实不像话,也太失身份了。
家丞见萧非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又想了个主意接着建议道:“君侯,咱府内就只有一头牛,却有一个大牛棚,要不拆了改......”
萧非一听顿时明白他说的是自己那头老牛,立刻出言打断,“不行,不但不行,那牛你还要给我养好了。”
家丞瞬间将后面的话咽回不敢在说话了。
萧非见此沉吟片刻,很快便有了主意提议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在咱们侯府内扩建了。”
家丞闻言看着萧非等待后面的话。
萧非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样吧,你派人去长安城外,寻一处距离长安城不太远又相对清静的地方,买下一块地皮。不必太大,够用即可。在那里新建一处庄园,里面规划好马厩等,到时候再建几间房舍。以后新增的马匹,就都养到那边去。闲暇时,我也可以去那里小住两日,散散心,想来倒也不错。”
家丞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应道:“君侯此法甚好!我明日便着手去办,让洗马也给出出主意,定会寻一处合适的所在!”
萧非见家丞应下后,有些不放心接着问道:“咱们刚刚买完马,钱还够吧?”
“区区几匹马,不算什么,上回陛下不是还赏赐了五百金,那还一直没用呢。”家丞说完,又想想起一事试着建议道:“要不君侯招几个门客,那样的话可能花费会多些。”
萧非先是摇了摇头,“门客就不用了,咱们要低调。不过既然府内钱财还富裕,这样吧,你去安排一下,给府内每人的月钱涨一些。”
家丞立刻深深一拱手,“我待府内众人,谢君侯!”
萧非挥挥手,又看恢复直立的家丞神色好像似乎还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便接着问道:“怎么?还有别的事儿要说吗?”
家丞脸上露出一丝局促,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君侯,还......还有一事。今日与那聂壹交割马匹时,我依照君侯之前的吩咐,将君侯会在陛下面前提及边民之苦,但朝廷自有章法,让他不必过于焦虑之意,转告给了聂壹。那聂壹听后,虽然嘴上连连称谢,但神色间......我看得出来,他还是颇为失望的。后面在与他交谈,里外里似......似乎还是......还是期盼着朝廷能立刻有所动作。”
萧非端起茶水,又喝了一口,“有动作估计是不可能了。”接着语气平淡地说道:“你也不用管他。边郡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他一个商贾所能揣度和左右的?”说完,萧非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放下茶水,对家丞补充道:“不过毕竟他卖咱们的马很不错,这样吧,明日,你再去找一趟这个聂壹。”
家丞本来都要应下,但是听到萧非后面的话一愣,不明所以问道:“君侯可是还有什么吩咐要转达吗?”
萧非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你明日也不用多说别的。就告诉他一句话,这句话就是:大行令换人了,新上任的大行令,名叫王恢。”说完又强调一遍,“就把这一句,告诉他就行了。”
“大行令换人了?王恢?今日廷议就是议的这个吗?”家丞瞬间反应过来,但是一点不明白这句话对一个边郡马贩有什么意义,脸上露出了诧异和困惑的神色问道:“君侯,就......就只告诉他这一句话吗?”
“对!”萧非先是肯定地点点头,接着解释道:“他若是个明白人,自然能懂。若是不懂,那也无需再过多言了。”
第296章 早起庖屋
家丞虽然满心疑惑,但见萧非说得如此肯定,也不敢多问,连忙再次应下:“我明白了,明日一早便去寻他。”
萧非看着家丞,确认般问道:“嗯,没别的事了吧?”一边问一边又将茶水端起。
家丞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其他事情了。
萧非见此喝了一口茶水,这才想起另一件事,他看了看手中茶水里面的茶叶,便随口问道:“说到事儿,我到有一事要问你?”
“君侯请说?”家丞闻言立刻做出倾听状。
“这是旧茶吧?”萧非举起茶水示意一下,接着问道:“这今年不管是咱们自己在他处买的茶树,又或者侯国产的新茶都还没送到吗?去年的这个时候,春茶也该差不多到了啊?”
家丞思索下回道:“回君侯,今年新茶确实还未送到。或许是那些产茶地今年气候略有异常,采摘稍晚,又或是路途有所耽搁。我稍后便再派人去催问一下。”
“嗯。”萧非点点头,接着刚才的思路,又转念吩咐道:“说到咱们的侯国,我记得刚刚庖正提到了水碾。此物既能提升磨麦粉效率和质量,于民生大有裨益。这样吧,不是让你去买庄园吗?顺道去一趟磨坊,以我的名义,详细问清楚这水碾的构造原理、制作方法和所需物料,将相关的图样和说明都抄录一份。然后,派人快马加鞭,给侯国那边送去,让他们依样建造,推广使用。”接着沉吟一下继续说道:“如果他们不肯给的话,我再去找一下少府。”
“君侯仁德,我代侯国百姓谢过君侯!”家丞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连忙躬身应下。
“嗯,去办吧!”萧非说完又端起茶水喝了起来。
日升月落,时光流转,转眼便进入了五月。
长安城的天气变得暖和起来,草木愈发葱茏。
朝堂之上,似乎也随着四月末那次震动人心的庭议而暂时进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
在庭议后的第二日,未央卫尉李广,便雷厉风行地交接了职务,没有丝毫留恋长安繁华,带着简单的行装和部属,便快马加鞭地离开长安,前往陇西上任去了。他的离去,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去执行一次寻常的调防。不过在李广离去时中尉王欧、长乐卫尉程不识等同僚出城相送。
同样也是庭议后的第二日,前大行令过期就显得十分落寞了,同样的离开长安,过期无人相送,颇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而另一位大佬,御史大夫庄青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庄青翟又接连向皇帝上了两道奏疏,内容依旧是围绕着未央卫尉的人选问题,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强调宫禁安全的重要性,建议陛下尽快选定贤能,或者交由朝臣商议推荐。给人一种似乎并未完全放弃插手未央卫尉人选的感觉。
这个举动让萧非十分不解。
然而,这两道奏疏顺利的递上去之后,却如同石沉大海般,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看了庄青翟奏疏的刘彻既没有批复,也没有在朝会上提及,完全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态度。
不过庄青翟也没有发动他人呼应,在上了两道奏疏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立刻偃旗息鼓,不再提起此事。
这日是进入五月的第一个休沐日。
萧非难得地可以放纵自己一回,没有像往常上朝时那般闻鸡起舞,而是结结实实地睡了个懒觉。
直到卧房窗外阳光大盛,鸟鸣声也愈发清脆响亮,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的萧非,才悠悠转醒。
还在迷糊中的萧非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鸟鸣与仆役打扫庭院的细微声响,一种久违的惬意感让萧非心情十分舒爽。
萧非慢悠悠地起身,喊来侍女后,萧非在侍女的服侍下洗漱完毕。
“君侯,要传膳吗?”服侍完萧非洗漱的侍女低声建议。
肚饿的萧非并未立刻传膳,而是忽然心血来潮,想看看今日庖屋准备了些什么,或许还能亲自指导一下,换换口味,想到这里,萧非摆了摆手“不用了,你们退下吧!”
侍女退下后,拒绝了侍女提议的萧非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朝着府邸中的庖屋方向走去。
庖屋所在的院落烟火气十足,萧非还未走近,便能闻到各种食材混合的香气。
萧非走近一看,此刻庖屋内众人好似正在准备膳食,几名庖厨和帮厨正忙碌着,有洗菜的、有切肉的、有看管灶火的,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屋里众人见到萧非突然到了,庖屋内众人皆是一惊,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施礼齐声道:“见过君侯!”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都忙先你们的。”萧非随意地摆了摆手,待众人重新忙活起来,萧非目光在庖屋内扫视着。只见案板上放着新鲜的蔬菜和肉类,一旁的陶盆里还放着似乎和好了的麦粉团。就在萧非正打算按照现在庖屋内有的东西联想一下做些什么。
这时,得到消息的庖正也急匆匆地从里间赶了出来只见他额头上还带着些许汗珠,显然也是正在忙碌。
庖正见到萧非,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问道:“君侯你怎么亲自到庖屋来了?可是腹中饥饿了?早膳一直给你准备着呢!我这就吩咐他们立刻给你端到房里去,或者还想在这里用些?”说着庖正转头看向一旁的庖厨就要出声安排。
“不忙,不忙!”萧非见此叫住了庖正,脸上露出一丝兴致勃勃的神色说道:“今日休沐心情颇好醒来后,忽然感觉府里平日那些粥啊、饼啊的,有些吃腻了,想吃点不一样的早膳。”
庖正一听萧非这话,非但没有对萧非那句腻了生气,更是没有觉得麻烦。反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神情,给人的感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般!
庖正连忙凑近一步,语气带着期待问道:“君侯可是又有了什么新点子了?我可还记着上次那个铁锅,可是让府中膳食水平提升了一大截呢。”
第297章 制作新膳
顿了一下,庖正接着:“而那个炒菜,更是连陛下都赞不绝口!今日这早膳点子肯定也美味非常。”
萧非看着他这副模样,听着他的奉承不由觉得有些好笑,点了点头说道:“嗯,希望你们不会让失望。”
庖正没有说话只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萧非。
萧非不再慎着直接说道:“今日我就教你们做一种新的吃食,名叫馄饨。”
“馄饨?”庖正和周围几名竖起耳朵听的庖厨,因为这个名字他们都从未听过,纷纷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对,馄饨。”萧非一边回忆馄饨的模样和做法,一边简要地讲解起来,“馄饨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用麦粉活起来后,做成很薄的皮,完了在包裹上调好味的肉馅,然后捏合起来,形状嘛圆圆的......怎么形容呢?”萧非对馄饨外形实在不知道如何描述,接着说道:“一会我给你们包一个吧。然后放入沸水中煮熟,不过一定要注意不能漏。最后连汤带水一起吃。汤底可以用骨头熬制,又或者清汤即可,吃的时候还可以撒些葱花提味。爱吃酸的还可以加醋。”
庖正本就是厨艺行家,在一旁听得极为认真,眼睛越来越亮。待萧非描述完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说道:“薄皮包肉馅,水煮而食,有汤有食,妙啊!妙啊!”庖正由衷地赞叹道,“君侯此想,真是别出心裁!这定然又是一道美味!”边说脸上还出现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萧非笑着问道:“领会了?”
庖正连连点头,“领会了!领会了!”接着胸有成竹地说道,“君侯要不先去稍作休息,我这就带人试做!定要让君侯尝到这馄饨滋味!”
庖正刚刚说完突然想起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君侯,一会包的时候还得......”
萧非点点头,“我就在这看着你们。”
庖正见萧非答应立刻转身,开始分派任务:“快!重新和麦粉,要软硬适中,多揉几遍,醒发好了才能擀出薄皮!”接着挨个用手指着庖厨吩咐,“你,去选一块上好的猪腿肉,要三分肥七分瘦的,细细剁成肉馅!你,去将庖屋内现有的那锅骨头高汤再过滤一遍后炖上,保持清亮!还有,葱、姜都备好。”
整个庖屋瞬间高效地运转起来。和麦粉的庖厨使出浑身解数揉搓麦粉团;
剁肉的庖厨刀光闪烁,富有节奏的“笃笃”声不绝于耳;
负责汤底的则小心翼翼地看管着灶火。
萧非没有离开,而是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观看。偶尔看到哪个步骤可能偏离了萧非的预想,便出言指点一二。
“皮要做成方形,另外尽量擀得薄一些,透亮最好。”
“肉馅里可以加一点点姜末和清酱去腥提鲜,盐要适量。”
“肉馅搅拌好,再将葱放一些进去拌起来。”
庖正更是亲自下场,先是亲自调味肉馅,反复品尝,确保咸淡适中,鲜美可口。在他的带领和几名得力庖厨的协同下,准备工作迅速完成。
萧非眼看庖正小心翼翼地擀制着面皮,力求达到刚刚所说的薄如蝉翼效果,便出声提醒道:“两个皮中间要放些麦粉防止粘在一起。”
接着,便是包制。此时萧非亲自动手,包了两个,一边包一边解说:“捏合的时候,边角要捏紧,不然煮的时候容易散开。”包完还拿给众人看了看。
庖正在一旁点着头,待萧非放下包好的,庖正按照萧非包的样式,尝试着将肉馅放入小小的面皮中,然后手指翻飞,灵巧地捏合。一开始庖正还有些生疏,但在包了几个之后,手法便熟练起来,一个个皮薄馅足的馄饨便在他手中诞生了。
其他庖厨也学着庖正的样子纷纷包了起来,虽然形状略有差异,但也都像模像样。不一会就捏出了一托盘的馄饨。
此时骨汤也已经沸腾,冒着腾腾的热气。
庖正则亲自将包好的馄饨小心地滑入另一锅中的滚水中。白色的馄饨在清澈的滚水中翻滚沉浮,面皮渐渐变得透明,隐约透出里面粉嫩的肉馅,煞是好看。
一名庖厨趁着庖正煮馄饨则开始将骨汤分别倒入碗中,在骨汤倒好后,不过片刻功夫,馄饨也煮好了,一个个漂浮在水面上,庖正拿起铁漏勺将馄饨捞起,盛入放好骨汤的碗中,再撒上一小撮切得极细的翠绿葱花。顿时,一股混合着麦香、肉香、骨汤香和清新葱香的诱人气息在庖屋中弥漫开来。
“君侯,尝尝看!”庖正双手捧着这碗新鲜出炉的馄饨,恭敬地递到萧非面前,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神色。
萧非接过碗,拿起汤匙。只见碗中汤色清亮,一个个小巧的馄饨漂浮其中,葱花点缀其间,色泽诱人。
萧非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送入嘴中。薄而滑韧的馄饨皮在齿间破裂,里面鲜嫩多汁的肉馅瞬间涌出,混合着清鲜的骨汤,以及葱花带来的那一丝独特的香气息,味道的层次感十分丰富,鲜美无比!
“嗯!不错!不错!甚好!甚好!”萧非边吃边连连点头,脸上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又喝了一口汤,更是觉舒坦。“就是这个味道!庖正,你们做得很好!”
得到萧非的肯定后,庖正和周围参与制作的庖厨们先是如释重负,接着一个个都露出了十分开心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一般。
萧非又吃了一个馄饨问道:“咱们府内有紫菜和虾皮吗?放些进去。”
“紫菜?”庖正满脸疑惑的摇摇头,“这是什么?”
萧非快嚼两下将馄饨咽下解释道:“一种海里的食材,紫色的。”
“没见过,不过府内还有些虾皮。”说完庖正便示意屋内庖厨将虾皮拿出来。
萧非心想有虾皮也不错,在庖厨将虾皮放入碗中后,萧非吩咐道:“庖正,你可以去东西市找一些从沿海来的商人悬赏,告诉他们谁能带来紫菜重重有赏。”
第298章 出门市集
庖正连忙点头说道,“那我明日就去找卖虾皮的商人问问。”
萧非见家丞应下,美美地将这一碗馄饨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十分满足。
萧非放下碗,看着他们眼巴巴的看着自己,随即说道:“你们也吃吃看。”
过了一会儿,见他们也吃上了馄饨,萧非接着对庖正吩咐道:“以后,这馄饨就列入府中常备的早膳或者小食之列,隔个一段时间便做上一回。馅料也可以换换,比如羊肉、鸡肉,鹿肉,甚至虾肉都可以试试看。”说完萧非压低声音,“要是有牛肉,也试试。”
庖正赶忙咽下口中馄饨应道:“唯!我记下了!定带着他们会好生钻研,争取做出更多馅料的馄饨来!”
萧非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庖屋,回到庭院,在那张熟悉的躺椅上坐下,开始享受着春日的阳光。
躺下的小非感受着五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的感觉,在配合起刚刚吃饱的满足感,萧非虽然刚起没多久,但还是昏昏欲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家丞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凑到萧非身旁低声禀报:“君侯,你吩咐的,在城外购置地皮修建庄园一事,已然有眉目了。我已派人看好了一处地方,距离长安约十里,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地方也足够宽敞,价格也还算公道,洗马他们也均无意见。是否可以办理地契文书,如果可以,工匠物料我就开始联络准备,到时候就可以动工兴建了。”
萧非此刻正被太阳晒的懒洋洋不想动弹,更懒得去操心这些具体事务,因此萧非眼睛都没睁,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说道:“嗯,你说的我知道了。此事就全权交由你来安排便是,不必事事都来问我。只要建得实用、舒适即可,花费用度,按计划支取做好账即可。”
家丞见萧非如此信任,心中也是感动,立刻躬身应下后,“唯!”接着保证道:“我明白了,定会尽心竭力,将此事办妥。”说完见萧非还是没有睁眼,便识趣不再打扰萧非的清静,悄然退下。
过了一会儿,萧非端起旁边小几上侍女早已备好的用蜂蜜调制的蜜水,轻轻饮了一口。甜滋滋、凉丝丝的蜜水慢慢滑入喉中,萧非顿感十分舒爽,慢慢的将一碗都喝光了。
然而,在这极致的宁静和满足之后,一股莫名的空虚和无聊感,却悄然袭上萧非心头。今日难得休沐若是整日待在府中,虽然安逸,但似乎也有些太过平淡了。想到这里,阳光虽然依旧温暖,鸟鸣也是非常悦耳,但萧非却有些坐不住了。
萧非端起刚刚侍女重新倒满的蜜水喝了一口,随即对侍立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的侍女吩咐道:“去,将洗马叫来。整日闷在府里也是无趣,我要出去逛逛。”
“唯。”一旁的侍女应声领命,快步离去。
不一会儿,掌管车马调度与仪仗护卫的洗马便赶了过来,来到萧非身旁躬身施礼:“君侯。”
萧非闻言坐直了身子。
洗马立刻会意地往前凑近了些,低声问道:“君侯今日想去哪里散心?我这就去安排马车仪仗。”
萧非想了想,说道:“好久没有好好逛逛长安城了。今日我想去东市、西市随便逛逛,看看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如果有看上眼的就买点东西回来。你去叫上几个身手利落、机灵点的侍卫,都换上身不起眼的常服,带上些钱财。”说道这里萧非顿了一下,接着交代道:“最主要的是马车也不能用我那辆驷马马车了,那马车太扎眼了。你去找一辆普通些的,越不起眼越好的马车就行。”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定会满足君侯要求,不会引人注目的。”洗马立刻领会了萧非的意图,说完躬身应下,转身便快步离去,着手准备。
萧非见洗马也已经去忙活,也从躺椅上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卧房。
进入卧房,萧非在侍女的伺候下将腰间佩戴的象征列侯身份的印绶、玉佩等解了下来,小心地放入一个锦盒中收好。接着又脱下身上这件虽然舒适但用料非常讲究的居家常服,换上了一身质地普通、颜色低调的深色衣袍。
完成这些,萧非发现了侍女刚刚拿进来,放在案上的一面吉金镜,萧非上前拿起发现下面还垫着几张粗糙的麻纸,萧非也不以为意,对着这个打磨得光亮的镜子照了照。
镜中瞬间映出一张年轻而略显清秀且气色很是不错的脸庞。萧非左右端详了一下,颇为自恋地嘀咕了一句:“嗯,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接着拿镜子照了下身上衣物,“像是个出来游玩的富家子弟。”
萧非整理完毕,确认身上再无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后,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出卧房,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府门外,洗马的动作果然迅速。
一辆半新不旧的黑漆马车已然备好,拉车的两匹马看起来也颇为寻常。
门外还有四名同样换上了普通布衣、但眼神精悍、身形矫健的侍卫。他们连马都没牵,只是在一旁等候。
洗马自己也换了一身打扮,穿戴的像个普通的管家。
众人见到萧非出来,洗马立刻带着侍卫们躬身施礼,“君侯!”但并未像往常那样高声呼喊。
萧非见此满意地点点头,也不多言,在洗马的径直登上了马车。
萧非上了马车,洗马低声说了一句:“君侯,坐稳了。”随即轻轻挥动马鞭。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酂侯府的那气派大门,不一会儿就汇入了长安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与车流之中。
萧非舒服的坐在车厢内,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长安城宽阔的主街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然而,这般闲适的行程并未持续太久。原本就不算快的车速,竟渐渐地变得更慢了,最终更是彻底停滞不前。
坐在马车中的萧非微微蹙眉,撩开车帘,向前方望去。
第299章 路遇车阻
只见应该是通畅的长安主道横门大街,此刻已然被各式各样的车驾堵得水泄不通。有装饰华美的马车,有运送货物的牛车,也有像他们这样不起眼的普通马车,一辆辆全都首尾相连,动弹不得。
虽然车夫们在不耐烦的吆喝、抱怨然而还是不能流畅的行驶起来。
萧非见到此幕,不由得带着几分无奈的在内心中调侃了一句:这堵车的毛病,还真是古今相通,不分朝代啊!
就在这时,驾车的洗马听到动静回过头,对萧非低声说道:“君侯,看前面这情形,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把横门大街的路都给堵死了。照这意思,估计还得堵上好一会儿呢。君侯,你看要不要咱们绕个道?”说着,他伸手指了指主街旁边一条看起来不算起眼的巷口接着道:“走旁边的小巷去东市?虽然可能多绕点路,但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萧非闻言侧头顺着洗马指的方向看去。
那巷子比起横门大街自然狭窄许多,但看起来倒也干净整齐,往里面看去,能看到小巷内部两侧是些一些院落的后墙或者侧门,显得安静不少。
萧非回过头来有些疑虑地问道:“这巷子马车可以通行吗?别走到一半卡住了,或者遇到死胡同,那可就麻烦大了。”
洗马听到萧非的问话,脸上立刻露出了自信满满的笑容,拍着胸脯保证道:“君侯,你就放心吧!这条巷子我熟得很!别看样子不起眼,里面宽敞着呢,足够两辆马车并排通行,走咱们这马车绰绰有余!我平日里有时为了赶时间或者避开拥堵,也常走这些小巷,从没出过岔子。在这长安城里,哪些巷子能走车,哪些不能,我心里门儿清的很!”
萧非听洗马这么说,又看了看那确实不算太小的巷口,心想:照你这么说这宽度都能通行两辆马车了,你居然说这只是小巷?不过既然熟悉路况,倒也无妨。
萧非想到这里尚未开口,洗马似乎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君侯,你还不信我的驾车技术吗?别说这能并行两车的小巷,就是再窄些的,只要车厢能过去,我都能给你稳稳当当地驾过去,绝不会出现磕着碰着的情况!”说话的语气还带着几分自豪。
见洗马如此自信满满,萧非也就不再犹豫,当即点头同意说道:“好,既然你如此自信,那就听你的,走小巷吧!我想怎么也总比在这里干耗着强。”
“唯!”洗马听到萧非同意,精神一振,应了一声。
应完后洗马立刻熟练地操控着缰绳,嘴里发出轻斥,控制着拉车的两匹马,灵活地调转方向,离开了停滞不前的车队,一头扎进了旁边那条相对安静的小巷。
护卫在马车周围的四名侍卫也立刻两人在前,两人在后,保持着警戒队形,紧随马车进入了小巷。
萧非见马车顺利转入巷中,发现小巷果然如洗马所说,虽然不如横门大街那样宽阔,但并行两辆马车确实毫无压力。
马车在小巷行走,萧非开始观察。
小巷内的路面是夯实的土路,虽然偶有碎石,但还算平整。
小巷两侧高高的院墙上还爬着些绿色的藤蔓,偶尔有院内的树枝探出头来,使投下的阳光变得斑驳。
萧非见此顿时觉得这里比起横门大街的喧嚣,这里显得格外幽静,再加上此时巷内无人只能听到自家马车车轮滚动和马蹄踏地的声音,让萧非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萧非看一会十分满意,便放下了车帘,开始享受这段相对清静的旅程。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大约只是行进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突然猛地一个急停!这个急停使得车厢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而车厢内的萧非若非反应快,用手撑住了车厢壁,恐怕都要撞到。
萧非稳住身形,心中诧异,立刻再次撩开车帘,探出头去,对着驾车的洗马问道:“怎么回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的气愤。
洗马此刻一手紧握缰绳,皱着眉头。闻言一手指着前方,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回头对萧非说道:“君侯,前面有辆马车迎面过来了。本来这巷子宽度,两辆车错身而过是没问题的,如果怕碰到稍微靠边点就行。可你看他们......”说到这里声音更加气愤,“他们压根没有让路的意思,就这么占着道中间直直地冲着咱们过来了,一点不肯相让!”
萧非闻言,顺着洗马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前方约不到十丈远的地方,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驶来。那马车比萧非现在坐的这辆要华贵得多,不但车厢漆色鲜亮,还装饰着许多精致的铜饰,另外拉车的两匹马也神骏非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所能拥有。
对方驾车的,是一名身形矮小、面色冷峻的男子,不过此人虽然个子矮小,但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单手操控着缰绳,马车就稳稳地行驶在巷道的正中央,虽然现在对方车速也已然降低,但是却丝毫没有要靠边避让一些好让萧非马车也可以通行的样子。
萧非见此,又左右看了看巷子的宽度。发现确实如刚刚洗马所言,这巷子可以并排通行两辆马车,而且两侧还能留出一些空隙供行人通过。
按理说,双方各自稍微向边边靠拢一些,完全能够使两辆马车顺利错车通过。然而对方这般毫不相让的姿态,确实有些霸道了。
看着前方萧非不由得就皱起了眉头。
护在马车旁边的一名侍卫,刚刚已经看出了对方的无礼,现在听见萧非的声音,便靠近车厢,对撩开车帘的萧非拱手,沉声说道:“君侯,对方如此无礼,占道不让。请君侯同意,让我去与他们分说一二,让他们靠边,给咱们让路!”这侍卫说话的语气中也出现了一丝火气,毕竟君辱臣死。
萧非听完侍卫说的话,看了那说话的侍卫一眼,心中快速进行权衡。
第300章 又遇女子
如果让现在语气中带着火气的侍卫与对方那傲慢态度的驾车人进行交涉。两人很可能就会起冲突。而一旦起了冲突,自己这低调出行的计划就泡汤了,说不定还会暴露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今日休沐一日可不想惹是生非。
想到这里,萧非沉吟了一下,摆了摆手,对那侍卫说道:“不必了。今日咱们本就是便装出行,我可不想暴露身份,多生事端。”接着顿了顿,做出了决定,“既然他们不肯让,那我们就让一让吧。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是。再说了,你过去与对方起了争执,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就在萧非说话的功夫,对面马车速度变得更慢,只不过还是丝毫没有要让路的意思。萧非见此抬眼看去,就见一名侍女撩开了车帘,萧非立刻看到马车内坐着的女人有些眼熟,一时若有所思。
洗马看着萧非,声音还是有些不情愿,“君侯!”
萧非闻言回过神来,转向洗马,吩咐道:“洗马!听我的,咱们再往边起靠靠,尽量贴边停下,让他们先过去。”
洗马脸上露出的极其不情愿的神色更重。在洗马看来,明明是对方无理,凭什么要自己这边退让?再说了这巷子明明足够宽!洗马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
萧非见洗马脸上满是不情愿与犹豫,脸色一沉,瞪了他一眼,语气加重了几分:“按本侯说的去做!”
洗马立时感受到萧非语气中的不容置疑,只得将满腹的牢骚咽了回去,悻悻地应了一声:“唯!”
萧非也没有管洗马,只是又开始若有所思的看着远方马车。
洗马有些不甘愿地操控着缰绳,嘴里也不情愿的发出指令,很快便控制着马车缓缓地向一侧的墙边靠去。车轮碾起路边的些许碎石和尘土,不一会儿,马车就几乎紧贴着边边的院墙停了下来,
一时间留下了足够那辆华贵马车通行的宽敞空间。
那辆驾驶华贵马车的男子见状,轻轻操控缰绳,马车顿时稍稍提速,不紧不慢地迎着消费马车驶来。
那辆华贵马车越来越近,然而那驾车的名男子,却自始至终,目光平视前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更别说看向萧非他们这辆主动避让的马车了。
萧非坐在车厢里,透过撩开的车帘,平静地看着那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从自己身旁缓缓驶过。看着那名男子,觉得那名驾车男子仿佛根本就觉得他们根本就不存在,或者只是一堆需要被清理的障碍物。
那驾车男子的那份目中无人的傲慢,几乎凝成了实质。萧非见此眉头皱得更深,脸上也不自觉的出些怒容。待马车越来越近,那驾车男子冷硬的侧脸和操控马车时稳健的动作,让萧非顿时觉得出此人绝非普通车夫,而是更像一名训练有素的护卫或者家将。
随即萧非不再看那男子,而是转看平静地看着那辆装饰华美的马车,萧非想要仔细看看,确定一下里面的那个女人是否与自己记忆中的相吻合,然而那马车从萧非身旁缓缓驶过。车厢的窗帘一直紧闭,萧非从头到尾也看不到里面坐着什么人。
待那辆马车彻底从萧非马车旁边驶过。操控马车的洗马这才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带着愤愤不平之色,嘟囔了一句:“真是嚣张啊!”嘟囔完,洗马随即操控马车,重新回到了巷道的中央,准备继续前行。
然而,就在这时,萧非注意到,刚才请命要去交涉的那名侍卫,此刻却并未立刻跟上,而是依旧停在原地,扭着头,目光紧紧地盯着那辆华贵马车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怎么了?”萧非见状,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盯着那马车不放?莫非你认识那辆车?或者那个驾车的人?”
那名侍卫听到萧非询问,立刻回过神来,靠近车厢,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神色,拱手回道:“回君侯,那马车......我看着确实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那驾马车的御者,我离近了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只是一时想不起具体在哪里见过那马车了。 ”那侍卫一副努力地搜索着记忆的样子。
“哦?”萧非的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能让自己的侯府侍卫有印象的马车和驾车人,想必来历不一般,接着和蔼轻声问道:“不着急,你在仔细想想,在什么地方见过?”
那名侍卫闻言皱着眉头,又思索了片刻,忽然,他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线索,语气带着几分肯定地说道:“君侯,我想起来了!那马车我记得去年,君侯带着我们去鞠城观看蹴鞠比赛时,好像......好像在离场回府时,在场外见过类似的!当时咱们刚刚要走,有一辆很华贵的马车停了下来,样式和这个很像!对!应该就是这辆!”
侍卫这话音刚落,正在驾车的洗马也仿佛被提醒了,猛地一拍大腿,转过头来,语气带着恍然接茬道:“君侯,他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印象了!没错!去年在鞠城外面,是见过这么一辆招摇的马车!上面还下来了一个美艳女子。”
萧非听了侍卫的话,正凝神思索着那辆华贵马车与去年鞠城外的惊鸿一瞥,洗马最后那句美艳女子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让萧非脑海中回忆了起来那日情景!
“美艳女子......鞠城......”萧非口中念着,记忆也越来越清晰猛地回想起来!
去年那次去鞠城观看蹴鞠,不但碰到了田蚡和韩安国,确实在场外还曾看到一辆极为华贵的马车。当时那辆马车下来一名女子,那女子外貌十分惊艳,想到这里萧非看向洗马,心想:你看看人家侍卫,还记着马车,你就记着美颜女子。接着嘀咕道:“我说怎么刚才扫了一眼,看到那车内女子,会觉得有些面熟,原来是她!长安真是小啊!竟然又遇到了!”
第301章 御者郭解
洗马则好似也完全回忆起来了,小声对萧非提醒道:“君侯,我也记起来了,那女子那日进入鞠城后好像进了武......”
萧非挥手止住洗马后面的话,立刻转过头,用锐利地目光看向那名认出驾车男子的侍卫,追问道:“你刚才说,你还认识那个驾车的男子?他到底是谁?是何来历?你给我好好讲讲。”
那名侍卫见萧非神情严肃,顿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连忙更加恭敬地开始回道:“回君侯,我是河内郡轵县人氏,这个君侯和洗马,你们应该知道的吧?”
萧非闻言,心中暗想:我哪能记得住你们每个人的具体籍贯,府内那么多人。萧非虽然这么想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洗马。
洗马显然对府中侍卫的底细更熟悉一些,对着萧非微微点了点头,确认了这名侍卫确实是河内轵县人士。
萧非见洗马点头,便也顺势对着那名侍卫点了点头问道:“你的籍贯与这人有何关系?”接着示意侍卫继续解释。
那侍卫见萧非与洗马都表示知晓他的籍贯,仿佛得到了某种鼓励,接着解释道:“刚刚离得远,加上他坐在马车上,我在咱们的马车旁,角度不好,我还没完全看出来。但是等他驾车从咱们旁边经过的时候,距离近了,我才看清楚他的正脸和身形!”接着好像自言自语道:“没错,就是他!”自言自语完,那侍卫竟然语气中带着一种本地人提起家乡名人才有的复杂情绪,就是那种既有几分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有荣焉的情绪说道:“他在我们河内郡轵县,那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啊!”
“哦?”萧非听到侍卫语气转变,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叹的神色,用一种带着探究的语气问道:“在你们轵县竟都认识他?他竟有如此大的名声?”萧非问话时,心里很是不信这么一个矮小车夫,哪怕架势再嚣张,但能让一个县的人都认识?这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那侍卫用力地点了点头,接着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道:“是的,君侯!他在我们轵县,或者说河内郡名声都是极大!他名叫郭解,乃是我们轵县当地有名的豪族郭家的子弟。”说完那侍卫顿了顿,似乎觉得豪族子弟这个身份还不够有冲击力,又补充了一个更具体的标签,接着道:“而且,他是以一名游侠身份出名的!”
“游侠?”这次发出疑问的不是萧非,而是驾车的洗马。
洗马显然对郭解这个名字十分陌生,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在洗马眼中,所谓的游侠,多半是些好勇斗狠、结交亡命之徒的不法分子,或许在乡里有些名气,但要说全县皆知,未免有些夸张了。不过也是,他可是列侯的洗马。
洗马用疑惑的语气接着插嘴问道:“就算他是你们轵县豪族郭家的子弟,那他也只是个游侠。不至于让你们轵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接着转头看向萧非说道:‘君侯,他太夸张了,一个地方豪族的子弟,哪怕就是与众不同成为游侠,名声又能大到哪儿里去?’语气中还带着些许不屑。
那侍卫见洗马质疑,似乎有些着急,生怕萧非听了洗马的话也不信,连忙进一步解释道:“洗马你有所不知!他这游侠,可不是寻常意义上只会打架斗殴的那种!郭解此人在我们河内郡,名声都非常响亮!他为人......嗯......怎么说呢?据说极其重诺守信,急公好义,但也......也手段狠辣,恩怨分明。在轵县乃至河内郡,无论是官面上的人物,还是市井之间的纠纷,很多时候如果找上他,他要是出面的话很多人都会卖他几分面子的。他的名头,在轵县那可是实实在在打出来、闯出来的!”
侍卫似乎觉得光靠这些还不足以形容郭解的不凡,接着又抛出了一个自认为更具分量的信息:“而且,君侯,洗马,你们可知道,这郭解还有一层更不简单的身份!他还是着名相士许负的外孙!”
“许负的外孙?”萧非一边听着,一边缓缓点头。
侍卫则接着说道:“我们那里的人都说:郭解他可能也会一些,要不然也不能每次在危机时都能平安脱身或者遇到大赦。”
许负这个名字,萧非是有印象的。听着侍卫的话,萧非则在想:虽然相士之说,玄之又玄,但其在当今还是很有社会地位和影响力的,尤其是在某些特定圈子里的名望,却是实实在在的。郭解身为许负的外孙,这层身份无疑给他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和某种程度上的光环,也许正因如此让他不同于一般的豪强子弟或者普通游侠。
洗马听到许负外孙这个名头,脸上那不屑的神情也收敛了一些,显然也知晓许负的鼎鼎大名,顺势开始介绍:“你说许负我可知道,这许负乃是一位极负盛名的女相士,据说看相极准,许负她曾为薄太后、条侯周亚夫等不少贵人看过相,并且还都挺准,比如预言条侯周亚夫三年后封侯,封侯后八年会出将入相,完了再过九年后饿死,条条都中。”
说完洗马队其他几名侍卫示意了一下,让他们注意四周。另外几名侍卫立刻领会开始有意向四周戒备。
洗马见那几名侍卫开始戒备,接着洗马将声音压的越来越小接着说道:“我听说那女相士许负,她曾为薄太后预言会生下天子,因此在贵族圈中享有很高的声誉,甚至文帝认她为义母。”说完转头看向那名侍卫还想说些什么。
萧非听着洗马介绍,却见洗马说完自己所知还有继续追问的意图。
萧非立刻抬起手,示意洗马稍安勿躁,接着用变得更加深邃目光看着洗马,缓缓说道:“好了,洗马,你就不必再细究此人的过往了。”
洗马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还是闭上了嘴。
第302章 东市闲逛
萧非则开始自顾自的分析道:“这车里坐着的女人,不但与武安侯相识,还能让郭解这样在河内郡都名声赫赫的游侠,心甘情愿为其驾车护卫......”萧非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名侍卫和洗马,接着分析道:“......那么,坐在那辆马车之内的女人,其身份地位,恐怕绝非等闲之辈!这事不简单啊!”
被萧非看着洗马和侍卫听完萧非的分析,仔细一想,确实如此!看着萧非连连点头。
萧非此刻心中念头飞转,两次遇到这个女人了,车内之人的来历必不简单,这瓜我要是不吃......瞬间一个决定在萧非脑中迅速成型。
也就是三人说话的功夫,那马车彻底消失在巷口。
萧非立刻对着那名认出郭解的侍卫吩咐道:“这样吧,你身手敏捷,心思也细。现在也是你认出的郭解,这样吧,你现在就跟上去,暗中尾随那辆马车。不要靠得太近,以免被那郭解发现。你的任务就是务必查清楚,他们最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如果能探听到一些对话或者身份信息那就更好。”说完有些不放心继续交代道:“不过你记住,一切以自身安全和不暴露行踪为前提,只需远远跟着着,看清去向即可。”
那侍卫立刻拱手应下转身就要追去。
萧非忽然又想起一点,随即赶快又补充道:“一会儿我去东市逛逛,到时候马车会停在外面,打探清楚之后,直接到东市来找我们。”
那名侍卫听到萧非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还反复交代,转回身子脸上顿时露出郑重之色,挺直腰板,抱拳沉声应“唯!”后,接着说道:“请君侯放心,我必不负所托!定将此事打探的清楚清楚!”
萧非点点头,对他投以信任的目光说道:“好,去吧。小心行事。”
那侍卫不再多言,随即转身,脚步轻盈而迅捷,沿着那辆华贵马车离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很快便消失在巷口之处。
萧非望着那侍卫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过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驾车的洗马吩咐道:“好了,我们继续出发,去东市逛逛。”
“唯!”洗马应了一声,收敛起方才的各种情绪,开始重新专注于驾车。
洗马双手轻轻挥动缰绳,立刻控制着马车,沿着小巷继续向前驶去,车轮也再次发出规律的声响。萧非见马车动起来了,也重新将车帘放下坐好。
萧非的马车在东市外围一处允许停靠车马的宽敞区域缓缓停下。
萧非在洗马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随即吩咐一名侍卫留下看守马车,自己则带着洗马以及另外两名侍卫,走进东市,很快便融入了东市那如同潮水般汹涌的人流之中。
一踏入东市的界域,萧非就感觉道一股比刚刚萧非马车所走的小巷更加喧嚣、更加鲜活、也更加驳杂的气息便迎面而来!
萧非没着急闲逛,而是先抬头放眼望去,东市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家售卖丝绸布帛的店铺,在店铺前色彩斑斓的锦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接着往里看去还有贩卖牲畜的区域,虽然并未走进但那牛马的嘶鸣、羊群的咩叫此起彼伏隐隐传来;还有那数不清的露天摊贩,兜售着各式各样的货物,隐约看到来自天南地北的山珍干货、造型古朴或新奇的陶器瓦罐、新鲜的瓜果蔬菜、活蹦乱跳的鱼鲜等等......
萧非接着鼻头轻嗅,顿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有香料铺子飘出的浓郁异香、食摊上蒸腾的饭菜香气、牲畜区不可避免的腥臊臭味,以及无数行人从非身旁路过时身上散发出的汗味,这些所有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市井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味。
萧非带着众人往里走去,那小贩的叫卖声、购买者与售卖者的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孩童们的嬉闹声、甚至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因碰撞而产生的争执声......这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巨大的、无休无止的背景音,不断冲进萧非耳膜。
就这才刚刚进入东市的热闹非凡景象,瞬间将萧非等人心中因之前小巷让路而产生的那一丝不快和阴霾冲,立刻就冲刷得干干净净。就连一向沉稳的洗马和那两名神情警惕的侍卫,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目光不有自觉的被这琳琅满目的商品和热闹的人群所吸引。
而萧非更是面露回忆,回忆起了自己刚刚来到长安时的摆摊时光。
不一会儿,萧非从记忆中抽离,“走,咱们今日就是随便逛逛,看到什么有趣的,就买点。”萧非心情颇佳地吩咐了一句,便带头信步向前走去。
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萧非饶有兴致地东看看,西瞧瞧。
萧非先是在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前驻足,拿起一个雕刻得憨态可掬的小熊把玩片刻,觉得有趣,便买了下来;
接着萧非又在一个专卖各种奇石的摊子前停下,挑了一块纹路奇特的石头;
又走了一会儿,萧非还顺手买了几包据说从南方来到,味道独特的果脯蜜饯。
很快洗马身后的侍卫们手里就拎了不少零零碎碎的,看似没什么大用的,但却充满趣味的小玩意儿。
逛着逛着,萧非来到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玉器店铺前。
这店铺的门面比周围的店铺要宽敞许多,黑漆的木门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门口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玉云轩”三个大字。
萧非看着匾额顿时来了兴趣,“进去看看。”说完迈步便走了进去。
店铺内部光线明亮,靠墙立着三面多宝样式式的古朴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玉器。
店主见萧非等人进来,迅速迎了上来,还未开口,萧非便立刻发声,“不用你招待,我们随便看看。”
萧非支开店主,便背着手,在店内慢慢踱步,目光挨个扫过架子上陈列的玉器。
第303章 玉店买玉
这店铺内玉器种类繁多,有贵族佩戴的玉璜、玉珩、玉觿、玉佩等,每个都雕工精细,上饰以各种祥瑞图案,彰显身份;
还有一些实用的玉具,如玉带钩、玉剑璏等,造型别致,打磨光滑;
甚至还有一些小巧的玉饰,如韘形佩、司南佩等等,个个设计巧妙,寓意吉祥。
在店铺的角落,还堆放着一些尚未雕刻的玉石原料,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不过在店铺中却没有看到一些祭祀用的玉器。
洗马跟在萧非身后,也快速地扫视着店内的玉器。
在洗马看了一会儿后,便凑近萧非身旁,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君侯,我刚刚快速扫了一遍,这店铺内的玉器......品相也就一般。不过雕工尚可,但玉料质地普通,没有一件能比得上咱们府内库藏的那些精品。”
萧非闻言,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热情招待另一位刚刚进来的衣着光鲜顾客的店主,笑了笑,同样低声回道:“你也不想想,咱们可是侯府,库房里收着的玉器,要么是陛下赏赐,要么是费劲心思精心采买搜罗的,咱们的身份能用差的吗?”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再说了,这开门做生意的店铺,若真有什么能压过咱们府内珍藏的绝品好玉,估计早就当成镇店之宝供起来了,哪会轻易摆在这外面任人就这么观看品评?不过这店家能在东市开这么大的一间玉器铺,后面背景肯定也小不了。”
洗马点点头,伸手指向靠里面一个不起眼的架子说道:“君侯,这店里恐怕只有那个架子上的,两块儿不大的玉石,远远看起来玉质还稍微瞅得过去些,但也算不上顶级。”
萧非听到洗马的话,顺着洗马刚才所指的方向,走到了那个靠里的架子旁。
洗马立刻也跟了过来。
萧非来到架子旁,只见那架子上确实只放着寥寥几件玉器,其中有两块未经雕琢的玉石原料格外引人注目。
这两块玉石都不算大,最大的地方比拳头还要小些,其中一块颜色黄白,质地看起来颇为细腻莹润,另一块则略带浅黄色调,但给人的温润感更胜一筹。
这两块玉石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木架,虽然没有经过任何雕琢,却自有一股内敛的光华,与周围那些虽然雕工繁复但玉料普通的成品相比,反而更显不凡。
洗马低声解释道:“君侯,你看,这两块的玉质比我刚刚远处看的还要好些。”
萧非没有回洗马的话,只是看着这两块玉石,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用途。
萧非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抬起头,转身对着还在远处招待那位顾客的店家朗声喊道:“店家!这两块玉石,我都要了!”
那店主原本正满脸堆笑地向那位衣着光鲜的顾客介绍着一件玉佩,听到萧非的喊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对那位顾客告了声罪,让伙计先行招待,便快步走了过来。
店主看了看萧非指的正是那两块作为原料的玉石,又打量了一下萧非的衣着,脸上露出一丝诧异,试探着问道:“这位客官,你也不先问问价钱,就这么直接买下来了吗?这可不便宜啊?”
萧非瞥了店主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随意说道:“你既然能在这里开店,做的就是诚信买卖。我谅你也不敢对着我看上的东西,狮子大开口。”接着又转变成有些生气的语气问道:“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出不起钱?”
店主闻言立刻出言就要解释,“我不是......”
然而萧非说完,却不再理会店主,直接对身旁的洗马示意了一下,让他去处理结账事宜,萧非自己则转身带着侍卫,悠闲地朝着店外走去,那样子仿佛只是买了两颗普通的石子儿。
那店主被萧非这番做派弄得有些懵,后面解释的话也没说出来,但看洗马已经走上前来,一副准备付钱的样子,店主也只好压下心中的惊疑,赶紧跟洗马商议起价格来。
萧非来到店外,站在街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一边浏览其他小摊一边耐心等待着。不过片刻功夫,洗马便拿着那两块用软布分别包裹好的玉石走了出来,几步就来到萧非身旁。
“君侯,东西买下了。”洗马将玉石递给萧非,脸上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低声说道,“君侯,你猜怎么着?刚刚那店主,一开始还真想抬价,说什么这是他们店的镇店之宝,是费尽千辛万苦才从昆仑山那边弄来的昆山玉,质地如何如何稀有难得,还说什么也就是未经雕琢,要不然咱们都看不到。不过被我压了几句,最后还是按市价成交了。这些商人啊!果然都是这般说辞。”
萧非接过那两块玉石,入手温润,手感极佳。点了点头,“不应该也确实像那店主所说是昆山玉。”萧非话虽这么说但对店主那套镇店之宝的说却辞不置可否,甚至都懒得问洗马最终花了多少钱。
洗马见萧非似乎对玉石本身很满意,但又猜不透萧非买这未经雕琢的玉石原料有何用意,便出声问道:“君侯,你可已经想好了要雕成些什么物件了吗?”接着猜测道:“这回去之后,将此物拿给府中的工坊工匠,我看让他们雕成玉佩,还是雕成玉环?或者雕个摆件?又或者雕成玉章?都很不错。”
萧非闻言没有立刻回答洗马的问题和猜测,而是将两块玉石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又就着阳光仔细看了看它们的色泽和通透度。
完成这些,萧非接着一边信步继续往前走着,一边才随口回答道:“不用那么麻烦。稍后回去,你直接找人将这两块玉石,送到府里的工坊去。告诉工匠们,不必想着把这个雕成什么物件,只需将它们仔细打磨,磨成两个大小完全一样的圆球即可。不过也可以在上面雕刻一些简单的吉祥纹路,但是注意一定要表面要光滑如镜,不能有任何瑕疵。”
第304章 回府禀报
“磨......磨成两个圆球?”洗马闻言,顿时满脸疑惑,眼睛都瞪大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两块品相上佳的玉石,不雕成精美的玉器,反而要磨成光秃秃的或者说只有简单吉祥纹饰的圆球?“这......这......”洗马结结巴巴说不出来什么,只用一种岂不是暴殄天物和完全无法理解萧非的意图的神情看着萧非。
萧非没有管洗马的表情,接着补充道:“对了,这个圆球的大小,一定要一只手就能握过来才行。”
洗马见萧非非但没有解释,反而继续追加要求,洗马顿时知道自己不该多问,只能将满腹的疑惑压下去,连忙点头应下道:“诺!我明白了,回府后立刻就去按照君侯的要求办。”
萧非满意的点点头,又带着几人在东市里随意转了一会儿,还买了些零碎吃食分给侍卫们,自己也打开了前面买的果脯吃了几口,又还尝了尝市井小贩的手艺。
但经过方才购买玉石那一出,萧非逛街的兴致似乎也减弱了不少。又逛了一小段,萧非竟不自觉来到了以前摆摊的地方,萧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看了一小会儿。
洗马与侍卫见站在原地的萧非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不敢打扰,只能站在一旁等候。
萧非回过神来,顿时觉得有些索然乏味了,另外也确实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了,便回头对洗马问道:“咱们这是逛了多久了?”
洗马抬头看了看日头,估算了一下,回道:“回君侯,差不多得有一个多时辰了吧。”
萧非也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然微微偏西,便说道:“嗯,时辰也不早了,该买的东西也买的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咱们就回府。”
随着萧非的回府决定一下,众人便不再耽搁,快步朝着东市外停靠马车的地方走去。
回到马车旁,萧非只见那名奉命去跟踪打探的侍卫已经返回,正与留守的同伴低声交谈着。
马车旁的两名侍卫见到萧非等人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萧非发现那名去打探的侍卫冲自己微微点头,示意认为完成,但眉宇间却似乎凝结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然而跟在萧非后面的洗马见状,立刻对着那名侍卫挥挥手,看那意思就想让那侍卫当场禀报探查到的情况。
萧非一眼就看出了那名侍卫神色有异。当即抬手制止了洗马,目光扫过东市外面依旧嘈杂的环境和来来往往的马车与行人,对着几人沉声道:“此地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这事也不急,有什么话,都等到回府之后再说。”
洗马立刻与侍卫们同时应道:“唯!”
萧非迅速登上马车。或许是过了最拥堵的时辰,返回的路途异常顺利。马车没有绕路钻小巷,而是沿着横门大街一路前行,用来时差不多一半的时间,便稳稳地停在了酂侯侯府的大门前。
回到府中,萧非信步往里走,而洗马则第一时间将那两块玉石交给府内管事,并郑重交代了萧非要求打磨成圆球的命令,那管事虽然对这个要求也面露诧异,但还是恭敬领命而去。
洗马完成此事后快步追上萧非。
萧非回头看向洗马。
洗马立刻轻声道:“君侯,已经交代下去了,府内负责与工坊对接的管事已经将那两块玉石送往工坊。”
萧非点点头。
洗马立刻跟在萧非身后,带着那名负责跟踪的侍卫,径直来到了府内厅堂。
进入厅堂,萧非在主位坐下,洗马侍立一旁,萧非端起侍女奉上的蜜水喝了一口后示意旁人下去。
待屋门关闭,厅堂外空无一人,厅堂屋内也只就剩下萧非、洗马和那名打探消息的侍卫后。
萧非与洗马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那名侍卫身上。
萧非看着那名侍卫,“好了,现在没有旁人了,你可以说了。”接着用平静中带着一丝好奇的语气问道:“你都打探到什么了?将你跟踪所见,详细道来,不得有任何遗漏。”
然而,出乎萧非意料的是,那名侍卫在听到他的询问后,竟然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反而那名侍卫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飞快地,用带着一丝迟疑地神色,瞟了一眼侍立在萧非身旁的洗马。
侍卫的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一个清晰的信号,瞬间被萧非捕捉到了。
萧非见到此幕心中顿时了然:看来,这名侍卫打探出来的消息,恐怕非同小可,其牵扯之人甚大,大到甚至让侍卫觉得在洗马面前都需要斟酌是否该全盘托出。
侍立在萧非身旁的洗马,自然也注意到了侍卫那带着迟疑的眼神。
洗马眉头一皱,脸上顿时显露出不悦之色。在洗马看来,自己是萧非的心腹,掌管侯府车马护卫,出行先导。作为酂侯家臣的一员,地位非同一般,这侍卫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有所保留,简直是对自己的不信任和冒犯。
洗马嘴唇微动,刚想出言呵斥,质问侍卫是何用意。
萧非立刻感知洗马想法抢先一步,“咳!咳!”轻轻咳嗽了两声,打断了洗马即将出口的责问。
接着萧非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名侍卫,语气沉稳说道:“屋内皆是可信之人,你无需有任何顾虑。打探到了什么,照直说便是,不得有任何隐瞒。”
洗马在一旁听到萧非的话,表情立刻阴转多晴,也不再打算多说什么。
那名侍卫听到萧非的话,身体微微一震,不再犹豫,立刻躬身应道:“唯!”
接着侍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整理思绪和回忆经过,然后开始讲述他奉命跟踪之后的经历:“回禀君侯,我奉命之后,立刻快步追了上去。那辆马车很是显眼,速度也并不快,我追了不多久,很轻易地便远远缀在了后面,一直也未被那马车中人发现。”侍卫语速不快,力求清晰接着道:“我跟着那辆马车,穿过了几条街巷,那马车一直也未停下,最后那马车竟然一直走到鞠城之外才停了下来。”
第305章 女子身份(上)
“鞠城?”萧非听到这个地方再次出现,眉头微挑。
“对,君侯,就是鞠城。” 侍卫确认后继续道:“马车停下后,先是那名驾车男子,也就是郭解,利落地跳下马车,他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才恭敬地打开车厢门。接着,从车内下来的,正是咱们去年也是在鞠城外见到的那名女子。她依旧是那样美艳动人,我绝不会认错。”
侍卫的描述让萧非顿时觉得当时的场景仿佛重现于眼前,跟着点点头。
侍卫接着道:“那女子下车后,并未在外多做停留,便在郭解的护卫下,径直走进了鞠城。属下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看着他们上了观赏台,进入了一个位置颇为僻静的雅间。在那雅间门外,还站着两名身形魁梧的护卫,一看就不是寻常家仆,倒是给我的感觉,和咱们侯府侍卫很像。”
听到这里,侍立在萧非身旁的洗马忍不住插嘴接茬道:“鞠城的雅间?又是那里!我看,那女人进去见的,八成又是武安侯吧?”接着用带着几分肯定就是如此的意味语气,对着萧非接着分析道:“君侯,上次在鞠城外偶遇,那女子最终就是进入了武安侯的雅间,这次估计也是。”
那名侍卫听了洗马的话,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不确定的神色,谨慎地回答道:“回洗马,这个我并未亲眼看到雅间内究竟是谁。主要是那两名护卫守得很紧,我根本无法靠近,也无法窥视到雅间内部的实际情况。”
说完侍卫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一个关键的细节,接着说道:“不过,我在远处观察时,确实看到了一个人物出现。那人在那女子刚要进入雅间之时,撩开雅间帘子与那女子低语了几句后,带着她们二人进入雅间。那个人,我远远看着,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那武安侯府上的门客,籍福。”
“籍福?”洗马眼睛瞬间一亮,立刻再次接茬,用更加肯定的语气道:“君侯,这就对了!籍福是武安侯的心腹门客,常常代表武安侯出面处理一些事务。他跟在左右负责撩帘接人,那雅间里面的人,不是武安侯还能是谁?我看呐!今日那女子带着郭解会面的人,准是武安侯没错!”
萧非在一旁听着洗马与侍卫的对话,心中也基本认同了洗马的这个判断。两次都在鞠城,还都与田蚡产生关联,这绝非巧合。萧非心里这么想着,看向那名侍卫,顺着之前的思路问道:“去年咱们不就是已经知道那女子进入了武安侯的雅间吗?此事咱们既然已经知晓。若仅仅如此,我看你方才在东市外脸上为何带着一丝凝重?可是还打探到了什么别的更重要的消息?”
那名侍卫听到萧非此刻的问话,脸上有出现了凝重之色,这丝凝重之色比刚刚还更加明显。接着那侍卫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禀报道:“君侯明鉴。那个雅间外面一直有人严密守着,我确实无法靠近,所以那女子进入之后具体谈了些什么,确实无从得知,我也不敢冒险过去窃听。”
萧非见侍卫如此稳重,很满意的说道:“你没有贸然前去打探,做的不错。”
侍卫听到萧非的话,在这里做了一个转折,用愈发低沉的语气接着道:“但是我后来想,既然无法得知雅间内的谈话,那么或许可以从别处寻找一些线索。于是,我便悄悄地绕到了鞠城外面,来到那辆华贵马车停靠的附近,希望能有所发现。我潜伏在马车不远处的一个隐蔽角落,等了大约一刻钟。那女子带去的两名贴身侍女,或许是觉得等候的实在无聊,便在马车旁低声闲聊起来。”
侍卫说到这里,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声音也压得更低了:“虽然她们声音很轻,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刚开始聊的也没有什么,但后来说着说着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词,就......就是那两名侍女,她们......她们管那位女子叫:翁主!”
“翁主?”萧非低声沉吟,眉毛瞬间皱起。
而侍立在旁一直显得比较镇定的洗马,在听到翁主二字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洗马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萧非甚至听到洗马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洗马猛地看向萧非,声音因为刚刚这消息被惊的有些急促,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道:“君......君侯!刚刚他说的翁主!那可是......那可是诸侯王的女儿才能如此称呼的啊!”
说完这段话后,洗马生怕萧非不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仿佛是为了强调这件事的严重性,又急切地补充解释道:“一名诸侯王的翁主!身份何等尊贵!然而这位翁主竟然不在自己的封国享受尊荣富贵,却秘密来到长安,还带着郭解那样名声在外的江湖大游侠作为护卫和车夫,私下前去拜见武安侯田蚡!这......这......”说道这里,洗马的声音不觉得都有些发干,洗马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这翁主背后所图,绝对非同小可!君侯,此事可牵扯到诸侯王与朝中重臣的私下交往,干系实在太大,一个不好,那可就是泼天的大祸啊!咱们......咱们侯府可万万掺合不得啊!必须立刻撇清关系啊!”
萧非听到洗马的话,知道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在建元五年这个中央集权与地方诸侯矛盾暗流涌动的时代,一位诸侯王的女儿秘密结交皇帝的外戚、朝中重臣,这其中的政治意味实在太敏感了!往小了说,是内外之臣私下交通,往大了说,完全可以被解读为图谋不轨!妄图颠覆!任何与这事沾上边的人,都可能被卷入难以想象的旋涡之中。
萧非心中分析到这里,脸色也同样变得无比郑重。
萧非先是缓缓点了点头,表示对洗马的分析赞同才说道:“此事确实非同小可,远超了我等最初的预料。”
第306章 女子身份(下)
说完萧非沉吟了片刻,目光恢复了冷静,开始对着洗马分析道:“不过,洗马你也无需过于惊慌。首先,不管这位翁主带着郭解去见武安侯,他们之间有什么密谋,或者只是寻常的私下往来,都与咱们酂侯府没有直接干系。咱们既未参与,也无意窥探,一切不过碰巧罢了。”
说道这里,萧非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今日咱们出行,乘坐的是最普通的马车,身着便服,并未显露任何身份标识。在那小巷之中,对方甚至未曾正眼瞧过咱们。至于跟踪探查,咱们府内侍卫刚才也说了,并未暴露行藏。所以,从头至尾,对方根本不知道咱们的存在,更不知道咱们已经窥破了那女子的翁主身份。”
接着萧非看了看洗马,又看了看侍卫,接着说道:“只要咱们守口如瓶,不主动去招惹,此事便如清风过耳,不会对咱们侯府产生任何影响。”
洗马听完萧非条理清晰的分析,有效地安抚了自己有些慌乱的情绪。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己方一直在暗处,对方在明处,而且己方没有任何把柄落在对方手里。想到这里洗马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连连点头附和道:“君侯所言极是!是我刚才一时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情急间有些失了方寸。”接着加重语气说道:“没错,此事与咱们侯府确实没有什么关系,咱们只需当做不知便是。”
萧非见洗马终于冷静下来,便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名侍卫,语气严肃地嘱咐道:“刚刚你说的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泄露,恐生祸端,本侯也保不住你。今日你所见所闻,包括那翁主、郭解、以及她们与武安侯会面之事,必须全部烂在肚子里,绝不可再对第四人提起!”说道这里嘱咐的语气加重道:“就当......就当从未见过那辆马车,也从未听过翁主二字!你可得给我记住了!”
向侍卫嘱咐完,萧非又看向洗马接着嘱咐道:“洗马,你亦是如此!”
萧非嘱咐完后,那名侍卫和洗马立刻齐齐拱手,神色无比郑重地应道:“我等明白!必当守口如瓶,绝不外泄!”
萧非对二人的表态很满意,对那名侍卫挥了挥手说道:“很好,你先退下去,休息休息吧。今日辛苦你了。”
侍卫再次躬身向着萧非施礼后,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厅堂,并轻轻带上了门。
厅堂内只剩下萧非与洗马二人,洗马又往萧非身旁凑近些,似乎还有些心绪不宁压低声音,带着分析的口吻说道:“君侯,照刚刚侍卫所听说那样,如果那女人真的是位翁主,那么放眼当今这些诸侯王中,有动机、有胆量,并且可能派自己女儿亲自潜入长安,秘密结交像武安侯这样的朝中实权人物的......”洗马皱着眉头看着萧非,似乎在脑海中努力筛选着可能的对象,然后试探性地说道:“我猜测那女人可能是淮......”
洗马刚说出一个淮字,萧非立刻猛地抬起手,“住口!”萧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再次出言制止了他!
洗马被萧非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喝止吓了一跳,后面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王号硬生生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萧非才接着说道:“我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咱们侯府不要掺和此事!你也不用在费心去猜测那女人到底是谁,是哪位诸侯王家的翁主!你要知道,知道得越多,有时候反而越危险!有些事情,不知道,远比知道要安全得多!这件事就是如此。”
洗马闻言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逾越了,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讪讪之色。连忙低下头回道:“君侯,是我多嘴了。”
萧非见洗马醒悟过来,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用告诫的语气说道:“记住,好奇心有时候会害死人的。对于今日这种明显涉及诸侯王,外戚隐秘的事情,我们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远离,要做到不知、不闻和不问。”
洗马在一旁听着萧非的话,用一副学到了的表情连连点头。
萧非见洗马已经明白,沉吟了一下,又想起了上个月得罪了丞相之事,忽然觉得府内还是需要加强一下管理,避免有人无意中卷入是非,便对洗马吩咐道:“一会儿,你去找一趟家丞。告诉他,让他以本侯的名义,召集府中所有人,不管是府内管事、工坊管事还是侍卫头领一起开个会。”接着特意强调道:“让他在会上,要明确警告府内所有人!近期长安城局势微妙,让他们以后都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尤其是,不许跟着其他侯府,或者哪个朝堂大臣的家里人瞎掺和!不许私下传递消息,胡言乱语,更不许参与任何不明不白的聚会宴饮!若有违令者,一经发现,绝不轻饶!”
洗马闻言,立刻拱手,郑重应下:“唯!君侯,我稍后就去寻家丞,定将君侯的吩咐原原本本传达给他!”
“嗯!”萧非轻轻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道:“对了,一会你再去亲自找趟刚刚跟着出去的另外几名侍卫,交代他们,今日什么也没发生,也没遇到什么马车堵路之事,更没看到那几个人。”
洗马立刻轻声回道:“我明白怎么办!”
萧非点了点头,“嗯,去吧。”示意洗马可以离开了。
洗马躬身行礼,也慢慢退出了厅堂。
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萧非一人后。萧非缓缓端着茶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空无一人的庭院,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翁主......郭解......武安侯......”心中波澜起伏。
次日午时,未央宫宣室殿内。
萧非上值后,与韩嫣、桑弘羊、卫长君等几位刘彻近臣,正与刘彻商讨着一些不算紧急但却需要皇帝知晓的日常政务。一时间竹简的翻阅声、低沉的话语声,构成了殿内主要的声响。
第307章 突来御宴
随着时间的流逝,萧非虽然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似在认真聆听众人交谈,实则心思早已飘向了别处。
萧非用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目光时不时地,偷偷瞄向御座之上的刘彻。
萧非此刻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最大的愿望,就是刘彻能赶紧宣布休息,好赶快祭一祭自己的五脏庙。原因是腹中传来的轻微空虚感,时刻提醒着萧非,午膳的时辰快到了。
就在萧非眼巴巴地盼望着刘彻的那声,退下或者休息之时,御座之上的刘彻在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奏疏后,忽然不管他人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来。
萧非见此心中一喜,以为心中的期盼时刻终于到来。萧非立刻跟着调整姿势,准备随着众人一起起身,然后共同出言告退。
然而出乎萧非意料之外的是,刘彻站起身后,并未立刻宣布散朝,而是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后。
刘彻目光扫过下方众臣,脸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愉悦神情,笑着说道:“诸卿!”
众人闻言纷纷一愣,疑惑地望向刘彻。
刘彻见此脸上的笑容扩大,朗声说道:“朕今日心中甚是高兴!刚刚的那份奏疏上言说,新任大行令王恢,不日就将抵达长安赴任!”语气中竟然有一丝期待。
众人没有接茬,而是等待刘彻后面的话。
果然刘彻兴致勃勃地看向众人宣布:“朕今日甚是开心,今日午膳,朕请你们一同到沧池畔用膳!”
刘彻说完,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豪气地一挥手,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再次加重语气说道:“都去!你们几个,都一起去!今日午宴一个也不许少!”
萧非、韩嫣、桑弘羊、卫长君等近臣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惊喜之色。立刻齐齐躬身,异口同声地高呼道:“臣等,谢陛下隆恩!”
韩嫣、桑弘羊、卫长君等人声音中充满了感激,而萧非却一边出声感谢,一边心想:看来刘彻对王恢真是赋予厚望啊!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王恢这个人的,竟然只是一个即将到任的消息就如此开心。
刘彻看着众人恭敬应下后欣喜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示意众人平身后。刘彻便不再耽搁,在一众宦官的簇拥下,率先迈步向殿外走去。
萧非等人连忙起身整理衣冠,接着按品秩次序,紧随其后。
来到殿外,刘彻挺住脚步,萧非也随即停下感受着暖融融地阳光。
此时跟在萧非后面的韩嫣立刻凑到刘彻身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献媚意味的笑容,用他那特有的嗓音对刘彻说道:“陛下今日,圣心愉悦,臣等亦感同身受!但那沧池距离宣室殿还有一定距离,臣这就去吩咐准备銮驾,护送陛下前往沧池!”
韩嫣这话音刚落,站在萧非身后不远处的一名年轻郎官,似乎是没忍住,极其轻微地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接着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嘀咕了三个字:“马屁精。”
这声音虽轻,但萧非耳朵好使,再加上离得较近,还是被萧非隐约捕捉到了。
萧非心中一动,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发现出声的原来是已经调走的前未央卫尉现陇西太守李广的儿子,郎李当户。
萧非知道这李当户性格刚直,颇有其父之风,显然对韩嫣这种阿谀奉承的做派很是不屑。更是听说有一次韩嫣与刘彻玩耍,行为有些放肆不敬,那李当户看了很是愤怒上去竟然打了韩嫣一顿。
萧非想到这里,立刻冲着李当户微微摇了摇头,递过去一个眼神。那意思是,在这种场合,非议同僚,绝非明智之举。
李当户立刻接收到萧非的眼神中的意思,当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立刻闭上了嘴巴,低下头,不再有任何动作。
萧非见此知道李当户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随即转回头,心中却对李当户的评价暗自点头:嗯,话糙理不糙,我也这么觉得这韩嫣是个马屁精。不过他这见缝插针拍马屁的功夫,确实也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我是不是也学学呢。
就在萧非胡思乱想之时,走在前面的刘彻也听到了韩嫣的话,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韩嫣,脸上还是充满着笑意说道:“就不必准备什么銮驾了。”说完刘彻抬头看了看远处湛蓝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心情颇佳地接着说道:“今日天气如此之好,朕就不打算乘坐御銮了。”说到这往看了看,“朕就与你们一起,就这么溜达着走去沧池,顺便还能好好欣赏一下朕这未央宫的景色,岂不惬意?”
韩嫣立刻适时接茬,“那可是我们的福分了。”
刘彻没有管韩嫣而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身边侍奉的一名宦官吩咐道:“,立刻去找一趟太官令。告诉他,朕要在沧池边的观景台摆膳,宴请众位爱卿。让他精心这些准备膳食。”说道这里,刘彻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瞟了萧非一眼,特意补充道:“另外,你还要告诉他,酂侯今日也来,让他炒几个拿手的炒菜,一会儿好让酂侯好好品鉴品鉴,看看他这太官御庖厨的手艺,学到了酂侯府上的几成。”
那名宦官听到这里立刻躬身领命:“诺!奴婢这就去传旨!”说完,快步转身,小跑着去找太官令传旨去了。
“走吧!””刘彻一挥手,不再多言,率先迈开步子,离开宣室殿殿门,下了台阶,沿着宫中的青石板路,悠闲地朝着沧池的方向溜溜达达而去。
萧非、韩嫣、桑弘羊、卫长君等一众近臣和司马相如、李当户、公孙敖等郎官,连忙跟上,众人簇拥在刘彻身后,如同众星捧月般跟着前行。
一行人漫步在未央宫宏伟壮丽的宫苑之中。
宫内树木葱茏,花草繁盛,亭台楼阁掩映其间,飞檐斗角在阳光下闪烁耀眼光芒,各宫殿瓦当诉说大汉威严。
第308章 沧池御宴(壹)
刘彻兴致很高,不时指着某处景致与身旁的臣子交谈几句,众人也都陪着笑脸,恰到好处地出声附和着,一时间前往沧池的队伍气氛轻松而融洽。
然萧非则是一边欣赏着未央美景,一边听众人陪着刘彻闲聊,顿时感觉前往沧池的路程似乎也变得短暂了。
不一会儿,众人便快到达沧池畔了。萧非远远看去,只见远处沧池的水光潋滟,与蓝天白云相映成趣甚是壮观。
众人沿着沧池边小路继续往前走,直奔池畔有一座修建在高处的最大观景台。
登上光景台,萧非发现此刻,观景台上已经由宫人迅速布置妥当,摆放好了一个个精致的案几和坐席,显然是接到了刚刚那名宦官通知提前准备的。
刘彻率先径直走到观景台最尊位置、也是最为宽大华丽的那张主案后,再宦官侍女伺候下正准备安然坐下。
萧非则趁此功夫在这个视野极佳的观景台上往远处眺望而去,先是瞬间被池中高约十丈的渐台所吸引,接着立刻感觉与刚才在远处观瞧大不一样了,在这里可以将近处池景与远处部分宫苑景色尽收眼底,发现沧池岸由青砖包砌,细瞧池水颜色,萧非顿时明白了何为苍色。
就在此时刘彻也总算是坐好了,跟着很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对跟随而来的众臣说道:“你们都别站着了,各自找位置坐下吧,今日在外面用膳,就不必过于拘礼了。”
萧非闻言不在欣赏沧池景色,而是与众人一同拱手谢恩,然后开始寻找自己的座位。
虽然就像刘彻所说,今日没有在殿内,而是在沧池这种非正式的场合宴饮,然而座位虽无朝会上那么严格的排序,但大致还是依据爵位、官职和与刘彻的亲疏远近来安排的。
萧非刚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比较靠前的案几后,正要坐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匆匆从观景台的台阶下方赶上了来。仔细一看来人正是卫青!
卫青快步登上观景台后,先是向着刘彻方向躬身行了一礼,以示告罪来迟,然后才快步走到了萧非位置旁边的一个空置的案几处。
萧非见到卫青过来,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虚晃一下侧过身,带着一丝关切和好奇,压低声音问道:“卫将军,你怎么现在才来?可是被什么事务耽搁了?”
卫青先是再次对萧非拱了拱手,接着脸上带着一丝匆忙,同样低声快速回道:“此事说来话长。”一边说着,“稍后再说,稍后再说。” 一边用眼神示意萧非赶紧先坐下。
萧非经卫青提醒,这才反应过来,
紧接着萧非目光一扫,发现韩嫣、桑弘羊等人虽然已经走到了各自的案几前,但似乎都还没有坐下,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自己身上。
见此,萧非瞬间想起,在这群刘彻的近臣之中,论及爵位,确实是以自己这个列侯为最高。按照礼节,自己若不先坐下,虽然刘彻说了不拘礼数,但其他人却还是不便先坐。
想通此节,萧非立时不再耽搁,赶紧在自己的席位上跪坐下来。
果然,在萧非坐下之后,韩嫣、桑弘羊、卫长君等人这才纷纷落座,卫青则也顺势跪坐在了萧非身旁的席位上。
待所有人都安坐完毕,御座上的刘彻才笑着,对侍立一旁等候的太官令示意了一下说道:“可以开始上膳了。”
“唯!” 太官令躬身领命,立刻转身走开几步后对着台下候命的宦官宫女们挥了挥手。
早已准备就绪的宫廷侍者们,见到太官令的示意,个个训练有素迈着相同步速,鱼贯而上,将一道道经过精心烹制而色香味俱全的御膳,井然有序地奉到每个人的案几之上。一时间,珍馐美馔的香气弥漫在沧池畔观景台之中,与台前的沧池景色相得益彰,简直是一种视觉与味觉的享受。
刘彻看着案几上丰盛的菜肴,尤其是那几盘特意吩咐做的,冒着腾腾热气和诱人香气的炒菜,心情更是大好。刘彻率先举起羽觞杯,对众人示意道:“诸卿,就像朕刚刚说的,今日不必拘束,来,诸位与朕一同开怀畅饮,尽兴而归!”说完一口将手中羽觞杯中的美酒饮尽。
众人齐声应和,“臣等,谢陛下!”纷纷举起面前的羽觞杯,也同时饮尽杯中美酒。
接下来随着刘彻动箸,沧池御宴正式开始。
观景台上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臣子们相互敬酒,低声交谈,时不时附和刘彻,谈天说地,欣赏池景,品尝美酒佳肴。一时间,沧池之畔觥筹交错,笑语欢声,好不热闹。
萧非也端起自己面前刚刚被侍女倒满的羽觞杯,向身旁的卫青示意。
卫青见此连忙也端起羽觞杯回应。两人对饮一口后,萧非放下羽觞杯,趁着这个机会,再次旧话重提,低声问道:“仲卿兄,现在可以说了吧?方才为何来得如此之晚?可是出了什么棘手的公务?需要亲自处理?”
卫青见萧非再次问起,也知道瞒不过,便放下羽觞杯,凑近了些,低声对着萧非解释道:“酂侯,倒也不是什么棘手之事,只是琐碎了些。你也知道,上个月未央卫尉李广将军不是调任陇西太守了吗?这未央宫的宫禁卫尉一职,陛下至今还未任命新人担任。”
卫青顿了顿,左右看了一下,见侍候的侍女都离的有些距离才继续说道:“陛下前日下了旨意,让我将城外建章宫营内训练的那批羽林军,全部调入未央宫中,由我统帅,暂时负责加强未央宫禁宿卫。我这几天,一直在忙着协调兵马调动、安排驻地、分配防区这些杂事,这些事情可谓是千头万绪,故而刚刚我接到来此赴宴的命令,来得迟了些。”
萧非闻言,恍然的点点头,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便继续问道:“你将城外建章宫的羽林军都调来了未央宫,那城外建章宫那边怎么办呢?岂不是一下子就空虚了?”
第309章 沧池御宴(贰)
卫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道:“无妨。那城外建章宫本就是秦时旧宫,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时所用的行宫,平日陛下也不常去,要不是被选上羽林驻地,那里没准早就荒废了。如今留下少量士卒看守宫门,维持日常警戒即可,不会有什么问题。”
萧非一想,也确实如此。自己上回去时,这建章宫确实更像是一个军事基地和备用宫殿与后面那鼎鼎大名的建章宫确实没法比。现如今要是在将羽林调走,其重要性自然无法与刘彻常居的未央宫相比,那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今刘彻通过调走未央卫尉掌管未央兵权,那么抽调建章宫的亲信兵力加强未央宫防卫,自然是最合情合理的安排。
两人一边吃菜,一边又就着羽林军调动的一些细节闲聊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卫青似乎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正在和韩嫣聊天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刘彻。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略带得意和神秘的笑容,又重新往萧非这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诶,对了!酂侯,你猜猜,昨日谁突然来我的府邸拜访我了?”
萧非正夹起一块炙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刚刚放入口中,闻言便一边咀嚼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这我哪知道?你如今在军中和朝中认识的人也不少了吧,也没什么提示,这我哪猜得着是谁。”
卫青见萧非只是吃肉仿佛对此话题不感兴趣,反而更加来了谈兴。卫青微微扬起下巴,做出一副你肯定听说过的臭屁模样,继续说道:“我跟你说吧,这个名字,说出来吓你一跳!”接着顿了一下,才说出名字,“那亲自拜访我的人,是郭解!豪侠郭解!你知道不?”
“郭解?!”萧非听到卫青说出来的这个名字,顿时心中猛地一惊,刚刚才又放入口中的羊肉差点噎住!
萧非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日小巷中那辆华贵的马车、那个冷峻的矮小驾车者、以及后来侍卫回报的翁主二字!难道昨日那郭解驾车与那位翁主去见完武安侯田蚡之后,晚上又去拜访了卫青?我还是小看此人了啊!
萧非强压下心中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反而故意露出疑惑的神情,出言试探性地问道:“郭解?他是谁?很有名气吗?怎么?昨日就他一个人去拜访你的?”
卫青见萧非竟然连郭解都不知道,立刻给了萧非一个你没见识的眼神,接着用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就他一人前来。不过,你怎么连郭解都不知道?他可是如今关东一带鼎鼎有名的大游侠!在河内郡及周围地区等地,名声极其响亮!听说为人重义轻利,结交广阔,还是女神相许负的外孙,你学黄老的你应该知道啊!另外你知道吗?如今有多少豪杰都以能与他结交为荣!没想到他昨日竟会主动来拜访我,真是令我有些受宠若惊啊!”
萧非听到卫青确认只有郭解一人前去拜访,心中先是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那位翁主并未一同前往,这至少说明卫青与那位翁主暂时没有直接关联。但听到卫青对郭解如此推崇,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萧非心中又不禁感到一阵无语。
萧非看着眼前这位在未来将立下不世之功、名垂青史的大将军,此刻却因为一个地方豪侠的拜访而沾沾自喜,心中不由得感慨:你可是卫青啊!将来要直捣龙城,横扫漠北的卫大将军!怎么现在......如此......唉!
不过萧非转念一想,顿时又释然了。
此时的卫青,虽然是太中大夫,但实权还只是一个掌管建章宫事务、秩比不算太高建章监,虽然因为姐姐卫子夫的关系受到刘彻注意,但毕竟卫子夫也还未生出太子刘据,现在他们卫家根基尚浅,声名未显。
而那郭解,却早已是名动关东,连河内郡郡守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大侠,更是可以和一位翁主一同去拜访武安侯。那么卫青以一个太中大夫、建章监的身份,能得到郭解这样人物的主动拜访,卫青会感到面上有光,如此表现,那也是人之常情了。
卫青看着沉默不语好像在想什么的萧非,心情突然有些低落道:“不过也对,你可是酂侯,而他只是一个游侠,你确实可以不当回事。”
然而此刻想通此节的萧非,没有管卫青语气变化,反而收敛了心中的感慨,转而用一种认真的语气对卫青劝诫道:“仲卿兄,你听我一句劝。这郭解既然是江湖上有名的游侠,其行事作风,恐怕与朝廷法度未必完全相合。你如今被陛下寄予厚望,掌管宫禁兵马,职责重大,此时正是需要谨言慎行之时。依我看来,你还是与这些江湖游侠少打交道为好,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授人以柄,对你以后发展埋下隐患。”
然而,卫青显然并未将萧非的劝告放在心上。卫青摆了摆手,用不以为意地语气说道:“酂侯,你多虑了,你多虑了。郭解此人,虽然身在江湖,但颇知大义,昨日与我相见,我观其甚是懂礼,想来并非那等违法乱纪之徒。再说了我与他也不过是寻常结交,谈论些武艺见闻,无妨的,无妨的。”
说完后,卫青不等萧非回话,甚至还反过来兴致勃勃地对萧非提议道:“我看你对那郭解似乎也有些兴趣?要不,改日我找个机会,带他去你的酂侯府上拜访一下?你也见识见识这位关东大侠的风采?同时,也让郭解他见识见识你这列侯府邸的盛景!”
萧非一听卫青这个提议,顿时感到不妙,万一被认出来咋办,连忙把头摇得像鼗鼓一样,连声推辞道:“不必了!不必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对此人并无太大兴趣,还是不见为好。”
萧非见卫青还想向自己引荐,似乎并未听进自己刚刚的劝告,想了一下再次说道:“我和你说,我刚刚并非危言耸听。”
第310章 沧池御宴(叁)
萧非将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些提醒道:“如今陛下又将建章宫的羽林军都交予你统领,再加上你刚刚说的调兵进入未央宫,你可是身负宫禁重任,此可是乃莫大的信任。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爱惜羽毛,行事谨慎,在加上你姐姐卫夫人在宫内也正是需要小心谨慎的时候。你与郭解这类名声在外的游侠如果交往过密,恐惹人非议,于你或者你姐姐卫夫人都不利啊!”
在萧非话语落下,卫青听到萧非再次提及他的职责、前程和他姐姐卫子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萧非见到卫青这个表情,觉得他似乎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一些,等待着他最终回答。
卫青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案几。
就在萧非以为他会同意自己的想法之时。
过了一会,卫青手指停下,然而卫青最终还是没有明确表示要与郭解断绝往来,只是含糊地说道:“嗯......酂侯,你的提醒,我记下了。我会注意与他交往的分寸。”
萧非见卫青如此反应和回话,知道有些观念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尤其此刻的卫青还年轻,正处于渴望得到外界认可和建立自己人脉的阶段。自己若是劝得太过,反而可能引起卫青他的反感。于是,便不再坚持劝阻,只是心中暗自记下了此事,觉得还是日后有机会再慢慢劝导为好。
萧非随即将话题转向了眼前的菜肴,笑着对卫青说道:“好了,不聊这些了。来,咱们也尝尝这太官旗下御庖厨做的炒菜,看看比起我府上的手艺如何?陛下刚刚可说了,还等着咱们品鉴一二呢!”
卫青也跟着顺势笑了起来,“对对,这炒菜得好好尝尝。”将刚才聊到最后竟然变得略显沉重的话题抛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这难得的池畔御宴之上,开始伸手夹菜吃喝起来。
就在没有坐在同一案几的萧非与卫青两人,几乎同时心有灵犀般的用箸子伸向那盘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韭炒鸡卵,准备品尝这御厨从萧非府上学会炒菜手艺而制作的菜肴之时。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探究意味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尊位传来,“怎么?朕刚刚看酂侯和建章监在一旁嘀嘀咕咕半天了,这是聊完了?”出声的正是刚刚还在与韩嫣谈笑的刘彻。
刘彻不知何时已将目光投向了这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注意到了萧非和卫青方才那番略显投入的低语,脸上笑意更浓接着问道:“不知二位可否给朕讲讲,都聊了什么?”
萧非心中微微一凛,但反应极快,瞬间想起了一个《诗经》中的句子,立刻放下箸子,转向刘彻的方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微笑容,出声回道:“陛下圣明,真是明察秋毫啊。臣方才与卫将军不过是闲聊两句罢了。实在是臣昨日休沐,未曾能与卫将军见面,这乍一相见,难免多说了两句。正所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不是。”
果然刘彻听到这个解释,已经笑了起来。
卫青虽然觉得萧非反应很快,还很巧妙引用了一句《诗经》中的句子,也知道萧非这是想既解释原因,又带用几分文雅和玩笑的意味,试图将此事轻松带过。此举虽然很是机敏,但是这个句子引用在此有些不好,不过卫青也短时间内想不到别的,最后还是只能连忙跟着放下箸子,附和道:“是极是极!陛下,臣与酂侯只是昨日未曾碰面,今日碰到闲聊几句家常琐事,扰了陛下雅兴,还请陛下恕罪。”说话的语气还带着一丝紧张。
刘彻看着两人略显局促又急于解释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接着刘彻用一种略带深意,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在萧非和卫青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才缓缓说道:“哦?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这可是《诗经·王风·采葛》中的句子,里面还有两句和这句连起来是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接着语气中带着一丝其它意味接着道:“看来......你俩这关系,倒是不错啊~”后面的啊字,还特意拉长了音。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几句话,再加上后面的拉长音,结合刘彻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却让萧非心头一跳。刘彻这是在暗示什么?是对臣子私下交往过密的提醒?还是仅仅一句玩笑?又转念一琢磨刘彻将这首诗全部念出来,再结合诗词意思,这刘彻不会是想歪了了吧?
果然一旁的韩嫣也立刻配合刘彻,给了萧非与卫青一个很有特殊意味的眼神。
萧非脑子飞速转动,瞥了一眼卫青,看到卫青给自己的眼神仿佛在说让你瞎用诗。萧非没有给卫青回颜色,而是脑中瞬间有了对策。
萧非脸上堆起一种憨厚的笑容,对着刘彻拱手,用一种带着几分自揭老底意味的语气回道:“陛下,你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臣与卫将军这关系,那必须得好啊!你想啊,卫将军他……他当年可是花了大价钱,从臣这里买过药的人!这么多年的交情,能不好吗?”萧非特意在药字上加重了语气,同时用眼神瞟了卫青一眼。
卫青先是一愣,随即也立刻反应过来,配合着萧非,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又无奈的笑容,对着刘彻连连点头,仿佛在说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刘彻显然没料到萧非会旧事重提给出这么一个直白的理由,刘彻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指着萧非,忍不住放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你呀!你呀!酂侯啊酂侯,朕真......真的是拿你没办法!这种理由你也说得出口!当年你确实也,哈哈哈!”刘彻边说边笑得前仰后合,显然被萧非这番旧事重提,和带着狡黠的回答给逗的不行。
第311章 沧池御宴(肆)
刘彻的这一笑,使观景台内的气氛瞬间更是轻松。
萧非和卫青见状,也立刻跟着嘿嘿地陪笑起来。
笑了一阵,刘彻才慢慢停下,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菜肴上对众人道:“继续吃啊!”
萧非等人重新进入饮宴模式。
过了一会儿,刘彻好像想起了什么,指着那盘萧非和卫青刚刚都夹过的韭炒鸡卵,以及其他几样炒菜,用平常语气带着几分考较和期待问道:“对了,你们也都吃了案上炒菜了吧。言归正传,酂侯,卫青你们都吃过酂侯家的炒菜,那么你们觉得朕今日这些御庖厨炒菜手艺如何?酂侯,你觉得他们可曾学到你府上那炒菜技法的几分功力?”
萧非见此回刘彻的问题转回美食,心中稍定。
萧非不敢怠慢,赶忙拿箸子,重新郑重地夹起一箸韭炒鸡卵,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味一番。萧非将其缓缓咽下,脸上露出真诚的赞赏之色,对着刘彻拱手回道:“回陛下,臣细细品鉴了一下,这道韭炒鸡卵。这鸡卵炒得蓬松鲜嫩,韭菜断生而香浓,因为其火候拿捏得可谓精准,做到了既保持了鸡蛋的鲜嫩,又激发了韭菜的香气,另外咸淡亦是适中。此菜就要做到鸡卵的嫩滑与韭菜的辛香在口中完美融合,而如今御庖厨已完美做到这些。”
说到这里萧非顿了一下喘口气,接着说道:“比起臣府上那些庖厨的粗浅手艺,陛下未央宫中的御庖厨,将寻常食材化为非凡美味,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果然技艺非凡,臣佩服的很!”
一旁的韩嫣听着萧非在点评美食时,不但肯定了御庖厨的水平,又不着痕迹地捧了刘彻一下,做的可谓滴水不漏。瞬间用一种学到了的眼神看着萧非,心里在想,以后在美食这块也得下点功夫了。
刘彻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愉悦的神色。
接着刘彻又将目光从萧非脸上转向卫青问道:“建章监,你刚刚尝了哪道菜?觉得如何?”
萧非见刘彻转换目标,忙松了口气,跟着夹起一块炒时蔬,坐看卫青如何回答。
卫青见刘彻问到自己,先是回道:“陛下,臣尝的是这炒鹿肉。”接着连忙又重新夹起一块色泽酱红香气浓郁的炒鹿肉,放入口中。
炒鹿肉放入口中后,卫青也学做刚刚萧非的样子仔细品尝后,放下箸子,恭敬地回道:“鹿肉本就鲜美,配上葱后,将其经过爆炒之后,肉质紧实却不失鲜嫩,口感更加紧实弹牙。臣不知道这里面加了那些酱料或者什么配料,但是其味道层次丰富,滋味浓郁,还不腥,与臣与臣往日所吃的炙烤或慢炖之法做出的鹿肉相比,可谓别有一番风味!陛下,这御庖厨之巧思妙手,真可谓是巧夺天工!”
刘彻听到萧非与卫青两人都给出了高度评价,更是开怀,哈哈大笑着说道:“你们啊!就使劲夸吧!朕的庖厨,朕还不知道他们手艺如何,朕看是你们吃了朕的御膳,嘴变甜了,不忍心出言打击他们吧!”说着还用手指了一下在一旁侍候的太官令。
一旁的韩嫣见刘彻如此开心,岂会放过这个凑趣的机会?
韩嫣瞬间眼睛一亮,立刻笑着接茬道:“陛下,酂侯府中庖厨的炒菜手艺究竟如何,臣上回没去,算是无缘得见,因此在这里不敢妄加评论。但就今日这御宴之上,太官令奉上的这几道炒菜,臣可真是大开眼界,叹为观止!此等烹饪妙法,臣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实乃庖厨之艺的一大创举!臣等皆是托陛下洪福,方能得享此等口福啊!”
其他几位如桑弘羊、卫长君等近臣,方才也都品尝了炒菜,此刻见韩嫣已经发声带头,也纷纷出言附和,老师交口称赞起来。
“是啊!陛下,此等美味,堪称一绝啊!”
“火候、调味,无不恰到好处,这宫内御庖厨果然藏龙卧虎!”
“臣今日算是长了见识了!回去打算让臣府内庖厨也试试。”
司马相如则除了夸没事外,还顺势文绉绉夸了夸御酒,“香溢四宇,润我肺腑!”
一时间,赞美之声不绝于耳,整个沧池畔都洋溢着对刘彻和对刘彻御庖厨的颂扬之声。
就在这群臣颂扬之时,韩嫣对萧非拱手道:“酂侯,不知我可否派我府内庖厨上门求教?”
萧非见韩嫣竟对自己如此客气,知道韩嫣他是想搞明白这个炒菜后,好在以后什么时候刘彻突然问起可以有话可回。但萧非并不在意,还是十分痛快回道:“没问题,什么时候派人来都行。”
韩嫣对着萧非出一个感谢的笑容。
就在此时一名宦官快步来到刘彻身旁嘀咕几句。
刘彻本来就被众人捧得心情极度舒畅,听完宦官的话后更是开心,豪气地一挥手后,对着众人说道:“今日朕甚是高兴,刚刚得到消息,边境匈奴已经全部散去了。今日既然诸卿都觉得这御宴不错,那就都敞开了吃,多吃些!若是哪道菜不够,尽管说......”刘彻又是用手一指太官令接着说道:“......朕立刻让太官署再去做!管够!今天一定要让你们都吃好喝好!尽兴而归!”
众人再次齐声拱手谢恩,“谢陛下隆恩!”宴席的气氛更加热烈,瞬间进入了一个新的高潮。
萧非也跟着众人的节奏,开始大快朵颐。先是接连品尝了好几道不同的炒菜。
除了韭炒鸡卵,还有那咸香诱人的炒腊肉,腊肉肥瘦相间,经过热油爆炒,油脂被逼出,口感焦香而不腻。萧非一口气吃了好几块;
完了还有那炒野雉鸡肉,野雉肉本就紧实鲜美,快炒之下更是锁住了汁水,在搭配上野山菌,一时鲜香无比,让萧非吃的唇齿留香;
另外还有其它一些利用时令蔬菜和配上现杀的猪肉制作的炒菜,无不体现了御庖厨们在与萧非府邸学习完,掌握了基本技法后的巧妙发挥和新奇创新。
第312章 池边闲游
今日这沧池御宴上的这些炒菜虽然或许在调味料的丰富程度上还有些缺陷,但凭借着顶级的食材和御庖厨们精湛的火候掌控能力,其美味程度已然达到了这个时代的巅峰。
萧非吃得津津有味,东一箸子西一箸子,时间就在推杯换盏、大快朵颐中悄然流逝。
在将近一个时辰之后,不光是萧非案几上的菜肴大多已经见底,其他人也同样如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众人一时间都显出了酒足饭饱后的惬意与慵懒。
刘彻更是喝的面露微红,对着一旁的侍女摆了摆手。
刘彻在侍女的侍候下用布巾擦了擦嘴后,环视了一下众人,忽然出声提议道:“诸卿,今日这御宴,看来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吧?朕也吃的很好,但这腹中饱胀,是不是该活动活动,遛遛弯,消消食呢?”
萧非虽然也已吃饱,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夹菜,因此也没想着如何回话。
而韩嫣永远是第一个响应刘彻的号召,立刻抚掌笑道:“陛下此议甚好!这酒足饭饱之后,漫步于这沧池美景之中,实乃人生一大乐事!”
刘彻点了点头,见萧非还在吃便出言问道:“酂侯你觉得呢?”
萧非想都没想赶忙应道:“食止数百步,大益人。”
刘彻闻言回道:“哦?你懂医术,这可有什么讲究?”
萧非将口中食物咽下接着回道:“陛下,就是字面意思,饭后走一走,对身体好。也算是养生的一种手段。”
刘彻若有所思,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定格在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身上后说道:“既然你如此说,那么就酂侯你,卫青,还有韩嫣,你们三个。跟着朕,就在这沧池边走走如何?咱们一同欣赏一下这池边景色,顺便也按照酂侯你的办法养养生,另外朕还有些话想与你们说说。”
被刘彻点到名字的三人立刻从席位上站起身,同时躬身拱手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刘彻见萧非、卫青和韩嫣痛快应下后,又对席间的其他人,如:桑弘羊、卫长君、司马相如、李当户等说道:“你们几个也不必拘束,一会儿也都到这沧池边随意转转,欣赏欣赏朕这沧池池景,不过就不必跟随朕了。”
桑弘羊、卫长君、司马相如、李当户等人也赶忙起身应下:“臣等领旨,谢陛下!”
交代安排妥当后,刘彻就在身旁宦官的细心搀扶下,从尊位上站起身。
韩嫣反应最快,立刻快步跟上,卫青反应也不慢,但还是慢了韩嫣一点,最后两人一左一右随侍在刘彻侧后方,一同往观景台下走去。
刘彻往下走时身后,卫长君、桑弘羊、司马相如、李当户等一众近臣郎官,立刻齐刷刷地站起身,躬身拱手对着刘彻背影齐声高呼:“臣等恭送陛下!”
而此时的萧非呢,虽然也赶忙跟着起身,但看了一眼自己案几上还剩下的几块,看起来十分美味的炙肉和各种炒肉菜,心中不免暗叹一声:“可惜了,还没吃完呢!”接着萧非看了一眼已经开始下台阶的刘彻一眼后,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萧非眼疾手快地迅速伸手,又捞了两块最大的肉,飞快地塞进嘴里,这才一边囫囵咽着咀嚼,一边快步追上了已经开始往观景台下面走的刘彻、韩嫣、卫青三人。
一行四人下了观景台后,刘彻让跟在身旁的宦官侍女离着远些后,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沿着波光粼粼的沧池岸边,开始缓缓踱步而行。
而留在观赏台上的其他人,也依着刘彻方才的旨意,并未立刻散去,而是三三两两地结伴,在沧池池畔的其它区域一边欣赏着这难得的宫苑美景,一边漫步闲聊,只是很识趣地没有靠近刘彻、萧非、卫青和韩嫣私人所在的这一侧。
沧池池面吹来的微风带着湿润的水汽,轻轻拂过萧非面颊,驱散了宴饮后的些许燥热。加上因为有韩嫣不断的陪刘彻说话,因此萧非不用陪着刘彻聊天。而是时不时往远处的亭台楼阁看去,只见那亭台楼阁的倒影在水中摇曳,还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这里宁静而优美的景色,让萧非饭后的心情变得十分美好。
这么刘彻走在最前,萧非、韩嫣、卫青三人稍稍落后半步,呈品字形跟随。
起初,几人只是随意地聊着眼前的景致,气氛很是轻松。
然而,在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的其他人也离得越来越远后,刘彻的脚步微微放缓,忽然转过头,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了紧随其侧的韩嫣身上,跟着便开口问道:“韩嫣!”
韩嫣闻声,立刻做出聆听状看着刘彻。
刘彻则接着道:“朕记得在昨日,丞相他是不是上了一个关于酂侯的奏疏?”
刘彻说这话时虽然是轻描淡写,但萧非闻言,心中猛地一紧!这丞相许昌上了关于自己的奏疏?萧非下意识地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卫青,眼中带着询问。心中却在想:难道是因为上次大行令传旨之事,让许昌怀恨在心,一直隐忍多日,终于开始反击,给自己下绊子了?
卫青接触到萧非的目光,明白萧非的意思,但听到刘彻的话也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茫然之色,立刻轻轻摇了摇头,接着用眼神对萧非表示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
而被刘彻问到的韩嫣,反应却是极快。他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便立刻躬身回道:“回陛下,确有其事。昨日午后,碰巧赶上丞相府派人送来了一封奏疏,来人只是告诉臣内容正是关乎酂侯。因此此疏是由臣亲自接收,并亲自呈递陛下御览的。”
刘彻闻言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向韩嫣确认了一下,随即又转而将目光看向萧非,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神情,对着萧非问道:“酂侯,你可能猜到,这丞相在昨日的奏疏之中,都说了你些什么?”
第313章 突闻调职
刘彻这一问,让萧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萧非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丝尽可能自然的笑容,接着用一种我与许昌关系不错的猜测语气回道:“陛下,我......我觉得平日里与丞相关系尚可,相处的也算融洽。我猜想丞相上疏提及我,想来......想来应该是些褒奖之词,或者是有什么好事想着我吧?”萧非越说越觉得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心中更是疯狂打鼓:完了!完了!许昌这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许昌这老狐狸,憋了这么久,肯定没憋好屁!
刘彻知道萧非那日得罪了许昌,如今又看着萧非那强作镇定,却又表现出和许昌很熟的模样,不由得哈哈一笑。接着刘彻也不去管萧非内心真正的想法,只是一边继续缓步前行,一边用一种仿佛宣布好消息的语气回道:“酂侯啊!你猜得倒也不算全错。丞相在这奏疏里,确实是将你一通好夸!”
说完刘彻还顿了顿,给人一种似乎在回忆奏疏的内容的摸样,才继续说道:“奏疏中丞相言道,说你酂侯聪慧机敏,勇于任事,深谙进退之道,对黄老之学也是非常精通,可以说是已经登堂入室。另外更难得的是对朕忠心耿耿,实乃年轻一代臣子中的佼佼者。”说到这里刘彻转头看着萧非才继续说道:“他......他还说你......颇有宰相之才!”
宰相之才!萧非听到这四个字,又看刘彻竟然说着说着都结巴了,非但没有丝毫喜悦,先是心中吐槽:刘彻啊!刘彻!你自己都不信许昌的话,这是想干什么呢?接着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心中有了猜测:许昌这是用捧的!这绝对是赤裸裸的捧杀!一个年轻列侯,被当朝丞相评价为有宰相之才,还黄老之学已经登堂入室,这传出去,会引来多少嫉妒和猜忌!好你个许昌啊!
刘彻也不管萧非这一瞬间想了多少,而是接着说道:“不过虽然奏疏上将你好一通夸,但丞相还说了,说酂侯你毕竟年轻,执政理民的经验尚浅,若长久置于长安繁华之地,仅仅担任侍中和少府顾问之职,恐于历练无益。故而......丞相他郑重向朕建议......”说到这里刘彻竟然有点说不下去了,顿了一下。
萧非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基本肯定许昌要捧杀自己,不过肯定不会建议自己当丞相,再说了那个好人自己当上丞相能建议别人当丞相把自己踢下去,不过在刘彻手下当丞相那是人干的事吗?萧非胡思乱想,突然灵光一闪,难道是许昌是想把我调离长安,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果然刘彻接下来的话,印证了萧非的猜测,刘彻过了一小阵,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容,用炯炯目光看着萧非说道:“丞相他向朕建议把你调出长安,外放地方,去担任一届太守,以增长见识,磨砺才干,为以后打下坚实基础。”
“太守?”萧非忍不住失声惊呼,脸上迅速露出了极度诧异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接着萧非心中狂吼:来了!来了!果然来了!许昌这老狐狸,真是够狠啊!这是要直接把我踢出长安这个权力中心!还美其名曰历练!这哪是历练,到时候你作为丞相可是能插手我任命地点的,这分明是要流放我啊!
刘彻见萧非反应如此之大,反而再次肯定地点点头后接着说道:“对,就是太守。丞相还说,只有一郡之首,牧民官长,才可让你一展抱负。”
萧非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得坚决推辞!
萧非立刻对着刘彻躬身,语气急切地说道:“陛下!千万不要同意丞相此议,太守一职臣可是万万不可受啊!陛下!臣年纪尚轻,资历更是浅薄,另外于政事一道更是懵懂无知,仅仅担任侍中一职,岂能担得起治理一郡的重任?此乃关乎数万乃至十数万百姓生计之大事,如此位高权重的关键职位,臣......臣实在惶恐,实在是不敢受此重任啊!”接着在此拱手,“臣,在次恳请陛下驳回丞相的此项提议!”
然而,刘彻却对萧非的推辞不以为然,反而用一种略带诧异的语气反问道:“资历?酂侯,你可是朕亲自复爵的列侯!列侯可谓是超品之爵,地位尊荣无比!酂侯,你有列侯之爵在身,还需论什么资历?放眼天下,有多少太守,终其一生也未能封侯?让你以列侯之尊出任太守,已是屈就,何来资历不足之说?至于年龄,朕年龄大吗?”
萧非心里知道刘彻这话,站在他的角度,也确实有道理。在西汉,爵位,尤其是列侯,本身就是一种超越寻常官职序列的身份象征,更是登上丞相职位的一道坎。更何况刘彻还拿自己年龄说事,随即不敢吱声。
刘彻说完,也不管萧非内心如何挣扎,直接转过头,将问题抛给了旁边的韩嫣和卫青,对着二人问道:“韩嫣,卫青,你们二人觉得,丞相的这个建议如何?酂侯,是否适合外放为一郡太守?”
萧非一听刘彻转而询问韩嫣和卫青,先是总算明白刘彻你为何叫我们三人跟着你遛弯了,接着心中一凛。顿时觉得这个问题问的极为刁钻!无论韩嫣和卫青回答适合还是不适合,似乎都不太妥当。若是赞同,难免有附和丞相,拍自己这个酂侯马屁的嫌疑;若是反对,又可能被解读为阻碍同僚晋升,或者对丞相的决策有所非议。
萧非此刻心中虽然在乱想,但是因为不便插言,只能保持沉默,心中飞速盘算着对策,同时紧张地等待着韩嫣和卫青的回答。
卫青眉头微蹙,似乎经过了一番慎重的思考后,才对着刘彻躬身,语气沉稳地说道:“陛下,丞相提议,自有其道理。只是......只是臣以为,酂侯既然已经是列侯之尊,身份贵重。若再外放,授予实权太守之职,完全执掌一郡军政民政大权,而在当地并无人能,这......这......”
第314章 外放之议(上)
萧非也没想到这一次,卫青竟然抢在了惯于逢迎的韩嫣前头开口。但是听到卫青话未说完便停住。萧非知道卫青虽然没有把话完全挑明,但意思已经非常清晰,那就是一个本身就有极高爵位的列侯,如果再手握地方实权,远离中枢,毫无制衡。其潜在的权力和影响力将会非常巨大的,这并不符合朝廷通常的制衡之道,也容易引人侧目和非议。不过萧非也知道卫青说这话这并非是针对自己个人,而是出于一种制度上的考量。
果然说完这番话,卫青带着一丝歉意,悄悄看了萧非一眼。
萧非接收到卫青的眼神,心中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涌起一股暖流。萧非就刚刚想的那样,知道卫青这是在替自己考虑,点出了外放太守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权力过大,易招猜忌。
萧非立刻回给卫青一个,无妨我明白你意思,的坦然眼神,心中立刻觉得自己刚刚想到不去外放没错,顿时觉得还是留在长安更为稳妥。
刘彻听完卫青的意见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未表示赞同,也未出言反驳。只是目光微动,似乎也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而韩嫣,在卫青发言之后,见刘彻没有表示,立刻抓住了机会。
当即韩嫣脸上堆起笑容,对着刘彻躬身说道:“陛下,臣的看法,与卫将军刚刚所言略有不同。臣以为,丞相上疏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言!”
韩嫣先捧了丞相一句,然后继续说道:“陛下,酂侯之才干,陛下与臣和卫将军等都是有目共睹的。无论是此前献策亲身前往会稽,未伤我大汉一兵一卒就使闽越退兵,最后更是促成东瓯内附。还是近日办事,无不显出机敏干练。臣觉得,让酂侯执政一地太守,以其能力,必定游刃有余,足以造福一方百姓!”
韩嫣说完自己的已经,也不给别人插话机会,接着话锋一转,开始迎合刘彻可能的心思说道:“再者,陛下!酂侯那可是陛下亲手提拔之心腹近臣,对陛下之忠诚,天地可鉴!臣觉得,让酂侯外放为太守,还正可将陛下之天威仁德,远播于郡国,让四方百姓,皆能感受到陛下的恩泽与威严!臣觉得。此乃一举两得之美事啊!”
刘彻竟然听着韩嫣的话,好似陷入沉思,还不时点头。
萧非看着刘彻的状态,又听着韩嫣这看似力挺的话,心中却毫无感激,反而更加警惕。韩嫣此人,最擅揣摩上意,他如此卖力地推动自己外放,不知道是真的摸准了刘彻的脉,还是想迎合丞相许昌,应该不是这么简单。难道或许还有其自身的算计,比如把我调出长安,好排除一个在刘彻面前可能与他争宠的潜在对手?
虽然萧非是这样想的,但奇怪的是,听完韩嫣和卫青截然不同的意见,看着刘彻现在的状态,萧非想了一会后,自己内心的天平,反而又开始摇摆起来。
卫青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如果外放实权太守,权力虽大,但远离政治中心,不但容易被人遗忘,也容易在地方事务中栽跟头被有心人盯上,更重要的是列侯加太守的身份确实敏感。
可韩嫣的话,也勾起了萧非另外一番心思:
如果......如果真的外放去当太守以我列侯的身份,在那天高皇帝远的一郡之内,岂不是真正的土皇帝?到时候即不用天天早起上朝,也不用时刻揣摩刘彻心思,还不用应付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到时候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自在,无人拘束……似乎也挺爽的啊?再加上自己也没想过做大做强,只想躺平,到时候来个无为而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野草般开始在萧非心中疯长。他开始认真琢磨起外放的可能性来,既然丞相想捧杀,索性就随他愿,越想越觉得,要不......真的试试看?反正留在长安也是整天提心吊胆,伴君如伴虎。出去避避风头,逍遥几年,似乎也不错啊!
那么,如果要去,去哪里呢?大汉疆域辽阔,太守众多。就在萧非心思电转,权衡着利弊,甚至开始倾向于冒险一试之时,忽然,一个地名和一个人名同时在萧非脑中浮现。
而此时的刘彻,好像也从已经听完了卫青与韩嫣,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的沉思中恢复过来。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了萧非身上,缓缓开口问道:“酂侯,他们二人的话,你都听到了。现在,不知你的主意是否有变化呢?你想不想去外面,做这一任太守呢?”
就在刘彻问萧非的话音刚落。
卫青就几乎是在刘彻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开始用自认为不着痕迹地方法疯狂给萧非使眼色!
卫青的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焦急和劝阻,嘴唇甚至微微翕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分明在说:拒绝!快想个办法拒绝!此事不妥啊!
萧非自然接收到了卫青用那几乎要抽筋的嘴传递来的信息
然而,萧非经过方才内心那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已经想到了一个好去处。而且,外放所带来的自由与土皇帝般的逍遥,对萧非这个骨子里带着散漫,非常想躺平的人来说,吸引力实在太大了。
于是,萧非在卫青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焦急目光注视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一丝忐忑,按照自己刚才盘算好的思路,对着刘彻躬身,用一种极其识大体的语气回道:“回陛下!臣以为,臣之官职调动,乃朝廷正事,关乎制度。理应由陛下圣心独断,乾坤独断!臣......臣实在不敢妄加置喙,臣一切谨遵陛下圣意!绝无怨言!”说着还摆出一副自己毫无私心,完全听从安排的模样。
然而,萧非这番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刚一出口,站在一旁的韩嫣就差点没忍住嗤笑出声。接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夸张混合着你骗鬼呢!的表情看着萧非,那眼神中还分明在说:你冠冕堂皇的说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第315章 外放之议(中)
果然,刘彻也根本不信萧非这套官面文章。原因就是刘彻太熟悉萧非那滑不溜手的性子了,当时升他官,还自己弄出个少府顾问的职位。因此刘彻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用一种少来这套的眼神看着萧非说道:“酂侯,得了吧你!跟朕还来这一套虚的?朕知道,你这话没说完,后面肯定还有但是。别藏着掖着了,接着说!把你那点小心思,都给朕说出来!朕倒要看看你这回还能弄出什么花样?”刘彻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戏谑。
被刘彻当场拆穿,萧非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尴尬,“额......”了一下,不过因此也知道刘彻没有生气。萧非先是讪讪地笑了笑,知道再装下去就真是把刘彻当傻子了,也就只好顺着刘彻的话,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陛下圣明,明察秋毫,臣......臣确实还有些愚见。本来这事涉及臣的调动,臣本不应就此发表意见,此乃僭越,不过这不是陛下让我说嘛?那我就说说,但是......”
说道这里,萧非话锋一转,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忠肝义胆、视死如归的慷慨表情,挺直了腰板,将声音也提高些说道:“但是如果,陛下真的认为臣堪当此任,决心让臣外出历练,为陛下牧守一方!那么,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只要是为了陛下,为了我大汉社稷!臣哪里都敢去!都愿意去!且绝无半点怨言!”萧非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刘彻表情,还一边还配合着用力挥舞了一下手臂,显得情绪十分激动。
萧非自认为这番表演,堪称声情并茂,将一个忠臣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因此在说完后还不时偷瞥刘彻。
然而,萧非这番表演看在熟知他性情的卫青眼里,却只觉得无比陌生和滑稽!
卫青目瞪口呆地看着萧非说这番话时那大义凛然的样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那个平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偷懒绝不干活、时不时还要抱怨几句朝会太早的酂侯吗?
卫青甚至还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御宴酒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刘彻也被萧非这突如其来的忠臣秀给逗乐了,刘彻忍着没有失态大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十足的调侃说道:“行了行了!酂侯,你快打住吧!别在朕面前摆出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了!朕还不知道你吗?你撅撅屁股,朕就知道你要拉什么......额......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刘彻很是开心,甚至还差点说出些有失身份的话,不过最后及时收住了某个不雅的词汇,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刘彻顿了一下,指着萧非,“朕都不用想!”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笑容接着道:“酂侯,你肯定又是心里琢磨出了什么歪点子了吧,或者看中了哪个地方的什么好处。朕说的对不对?赶紧从实招来,别跟朕在这儿演戏了!”
再次被刘彻无情戳穿,萧非脸上的慷慨激昂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心中在想:自己的表演这么差么,接着又没忍住“额......”了一下。萧非脸上露出了被看穿后的窘迫和讪笑。只好收起那套表演,老老实实地说道:“陛下还是你了解臣。臣......臣......我确实有点小小的想法。”萧非搓了搓手,改变语气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道:“陛下,我就是想......我自己想哈,如果,我是说如果啊,陛下真的让我去当这个太守,那么我能不能......自己选择去哪个地方做太守?”
萧非的自己选地方! 这话一出,韩嫣顿时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你得整事!的表情,另外那眼神仿佛还在说:看看!露出狐狸尾巴了吧!还说自己没想法?
而一旁的卫青,更是以手扶额,无语望天。瞬时卫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劝阻的眼色和嘴型通通白费了,这位酂侯不仅不听劝,反而还得寸进尺,竟然还想自己挑地方?这简直是......胆大包天!更令卫青觉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彻底无语。
刘彻看着萧非那副小心翼翼还有些不好意思提出非分要求的模样,以及韩嫣和卫青那精彩纷呈的反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是觉得颇为有趣。
刘彻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萧非,摆出了一副朕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架势,说道:“哦?自己选地方?有意思,真有意思!来,酂侯,说说看,你想去哪里?又凭什么觉得朕会答应让你自己选?”
萧非看着刘彻摆出的这个架势,以及韩嫣和卫青那你完了、你疯了的表情。把心一横,心想反正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索性就豁出去了!便硬着头皮,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和理由:“陛下,臣是这么想的,臣自幼所学,乃是黄老之学,讲究的是无为而治、与民休息。这治国理政的理念,已然根植于臣心。”萧非边说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有条理。
接着顿了顿,萧非观察了一下刘彻的反应,见刘彻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说道:“
所以臣就想啊,如果陛下真的要派臣出去做太守,治理一方百姓。那么,为了不至于因为臣经验不足、举措失当而铸成大错,祸害地方。臣最好......最好是去一个原本的治理风格就与黄老之学相近的地方。这样,臣去了之后,延续前任的政策,便不至于出大的纰漏。这就像是......就像是......” 萧非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比喻,忽然灵光一闪接着道:“就像当年臣的先祖萧相国逝世,曹相国接任继续延续臣家先祖政策的萧规曹随一样。那么臣去一个原本就信奉黄老之学无为而治的郡国担任太守,也正是此理!”
然而,萧非的话音刚落,站在刘彻另一侧的韩嫣,脸色猛地一变!就在卫青还没反应过来之时,韩嫣却好像是似乎瞬间就想到了萧非所指的究竟是哪个地方!
第316章 外放之议(下)
接着韩嫣脸上就露出了极度不赞同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惊骇的神色,接着韩嫣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疯狂地对着刘彻摇头,嘴巴张开,似乎下一刻就要出声强烈反对!
而刘彻,仿佛没有看到韩嫣那疯狂摇头的暗示,而是在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萧非这番话的合理性。
过了不一会儿,刘彻才将目光重新聚焦在萧非身上,语气平静地问道:“萧规曹随,嗯......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那么,你给朕讲讲,依照你这个萧规曹随的说法,酂侯,你到底想去的是哪个地方担任太守?”
萧非一看韩嫣听到刘彻问出口后,那副急得要跳脚马上就要开口坏事的模样,顿时心中大急,也顾不上再做铺垫什么了,语速极快地抢着说道:“陛下!臣觉得东海那里就很不错!哪里民风相对淳朴,现任太守更是治理有方。臣愿意去哪里,为陛下牧守东海!”
东海!韩嫣听到这个地名,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更加明显,韩嫣张大了嘴巴,一副你竟然真敢说!的样子,接着就想要出声劝阻。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发现刘彻根本没有关注自己,再加上因为刘彻也尚未发话。只能硬生生憋住,那表情都纠结的扭曲起来,仿佛忍得十分辛苦,且都变得有些非常痛苦了。
而刘彻,在听到东海这个地名后,先是微微一怔,接着随即仿佛想起了什么,低声喃喃自语道:“东海的太守是汲黯吧?”念出汲黯这个名字后,刘彻转过头,目光先是看向卫青,接着才又扫过一脸焦急的韩嫣,问道:“你二人觉得,酂侯刚刚这个想去东海接替汲黯的想法,如何?”
卫青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刘彻却似乎已经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行了,卫青,你不用说了,朕知道你的意思,还是想说刚刚那些列侯不适合担任太守的那些理由对吧。”
接着,刘彻的目光落在了韩嫣身上,看着他那副憋得满脸通红、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失笑,指着他说道:“你啊!你啊...... ”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和无奈,显然也是知道韩嫣想要说什么。
萧非看着刘彻心中不自觉的开始吐槽:刘彻,你说你一副知道他们二人要说些什么的样子,那你问他们干嘛?
刘彻没有想到萧非在吐槽他,而是最后将目光重新回到了萧非身上,那眼神忽然变得锐利深邃,仿佛要将萧非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萧非见此还以为刘彻发现自己心中吐槽他了 ,不敢说话,反而默默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刘彻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说道:“朕看,你酂侯,根本不是什么萧规曹随!你是看准了汲黯在东海郡行的是黄老之术,讲究无为而治,清静省事,且治理的颇为不错。你是想过去,正好来个依样画葫芦,甚至更加无为,是与不是?然后到了那里之后打着遵循黄老之学的旗号,行你那偷懒躲清闲之实!朕说得可对?”
被刘彻一语道破天机,萧非脸上顿时露出了被戳中心事的干笑,萧非重新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狡黠地说道:“陛下,看你这话说的,如果陛下真的让我去东海郡,那我身为太守,自然要以其地实际情况施政。而东海既然让汲黯以黄老之学为治,且治理的甚好,而我也学的是黄老,那用黄老之学来治理,不是正合适吗?至于这黄老之学中的精髓无为而治。这不正是其根本要义所在吗?那若是我去了,自然还是要深刻领会并践行此道啊!”
刘彻看着萧非那副我这是遵循黄老圣贤之道,顺应地方传统的厚脸皮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终于忍不住对着萧非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快打住吧!你这是越说越不像话了!”
刘彻的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接着道:“还无为而治是其根本?朕看你是想把无所事事,偷奸耍滑当成根本吧!不过你确实也真是对汲黯不错啊,动不动就说他好话,看来他当年推荐你确实没推荐错啊!”
萧非赶紧说道:“陛下,那是汲黯太守干的确实不错。”
“你啊!”说完这些,刘彻收敛了笑容,“至于东海,籍黯在那里治理得确实不错,当地上来的奏疏也都是政清民和,不过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你就别打那里的主意了。”直接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啊? ”萧非一听刘彻这话,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满腔的宏图大计、逍遥梦想和把汲黯整回来让许昌他们难受的想法瞬间破灭,脸上那点狡黠和得意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脸上写满了失望和泄气。
萧非心中暗想:合着自己刚才那番如此精彩的表演和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理由,就这么全都白费了?
刘彻看着萧非此时那瞬间垮掉的表情和现如今的满脸侍卫,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刘彻嘴角噙着笑,慢悠悠地接着说道:“再说了,朕本来就没真打算按照丞相的意思要把你外调出去担任太守。今日朕提起此事,不过是借着丞相的由头,逗你玩儿来的,想看看你这滑头会是个什么反应。”
说完刘彻顿了顿,目光在萧非那郁闷的脸上扫过,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接着说道:“不过朕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还给朕搞了这么一出!又是忠肝义胆,又是自选地方,最后连无为而治的幌子都扯出来了!不过更让真没想到的是你竟然还把东海的汲黯扯出来了,真是让朕大开眼界啊!哈哈!”
刘彻这话语落下,作为被耍了的主角萧非,瞬间一愣,愣是半天还没从被耍了的打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第317章 在言官职
而站在萧非身旁的韩嫣和卫青,反而几乎是同时不约而同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韩嫣那一直紧绷着的随时准备出言劝阻的脸上,瞬间松弛下来,甚至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显然刚才被萧非那想去东海做太守,更有可能最后将汲黯弄回长安的提议吓得不轻。
卫青更是如释重负,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看向萧非的眼神也从之前的焦急、无奈,变成了幸好陛下英明的庆幸。卫青是真怕刘彻突然一时头脑发热,被萧非忽悠的真来个列侯外放太守。
萧非刚从被耍的心情中恢复过来,就将韩嫣和卫青这几乎同时毫不掩饰的放松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顿时又变得更加郁闷无比。心想:得,合着就自己一个人在那里上蹿下跳、认真谋划,在别人眼里根本就是个笑话?
萧非试图挽回一点颜面或者说为自己那番表演找个台阶下,张嘴说道:“陛下......我......我只是......只是觉得......”
萧非只是了半天,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实在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自己刚才那番过于积极的表现,也不能真的就按照刘彻说的那样承认自己是想找个地方偷懒,最终只能化作两声尴尬的干笑,“呵呵......那个陛下,我只是......只是想为陛下分忧......”
刘彻看着萧非这副窘迫的模样,更是觉得有趣。但当萧非半天说不什么,刘彻也就再次摆了摆手,打断了萧非的支支吾吾后,才接着说道:“行了行了,你也别支支吾吾的了,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今日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不必再提了。”刘彻显然有自己的打算,也知道丞相此举为何,再加上不打算再继续戏弄萧非了,或者说,觉得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说完这话刘彻转过身,旁边面向波光粼粼的沧池,舒展了一下手臂,说道:“走吧,咱们再往前走走,这沧池边的景致,朕今日还没看够呢。”说着,刘彻便再次迈开步伐,沿着沧池边的青石小径,悠闲地向前走去。
萧非看着往前走的刘彻那轻松惬意的背影,心中疯狂吐槽:合着闹了半天,你老人家就是拿我开涮,耍着我玩呢?亏我听到这个消息还那么认真地思考利弊,连去东海怎么无为而治的计划都快构思好了!真是君心难测,君心难测啊!想到这里萧非顿时有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和无奈郁闷涌上心头,但萧非再怎么想也只能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谁让对方是皇帝呢。
韩嫣和卫青则见刘彻继续前行,也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跟上,卫青还对萧非施了一个,陛下这么喜欢你,你就偷着乐吧的眼神。
萧非见卫青如此看待此事,反而更加无奈,但也只好收拾起满腹的牢骚和失望,耷拉着脑袋,跟在三人身后。
然而,四人这平静的漫步并未持续太久。
萧非刚刚跟上前面三人走出没多远,大概也就二十几步的距离,走在前面的刘彻却毫无预兆地,再次停下了脚步!
刘彻的这突然一停,让跟在他身后的萧非、韩嫣、卫青三人也条件反射般地立刻刹住脚步,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这皇帝这是又想起什么了?别又整什么幺蛾子!
只见刘彻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表情,目光再次落在了萧非身上,先是对这萧非招招手示意他再往前些,完了用一种听起来颇为随意的语气说道:“对了,说到这官职,既然丞相觉得酂侯你能力不俗,可以担当太守这种重任......”刘彻故意拉长了语调,观察来到近前的萧非反应继续说道:“朕这儿,眼下倒是还真有一个空缺的官职,且这个官职还颇为重要。不知酂侯可敢担任?”
经历了刚才外放太守风波的洗礼,萧非此刻的心中已经有点麻木了,再加上刚刚自己的那副大义凛然的大话。萧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随口应付道:“陛下,臣谨遵圣命。不管是那个官职,所在何处,只要陛下觉得臣适合担任,臣便去何处担任此职,绝无二话。”萧非这话同意的十分干脆,但显得有气无力,完全是一副你爱咋就咋地吧!的摆烂姿态。
然而,刘彻接下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瞬间将萧非的那点麻木和摆烂全部炸得粉碎!
刘彻看着萧非那副任君安排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些许极其恶劣且似笑非笑的弧度,用一种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小事的轻松口吻,打趣道:“哦?绝无二话?酂侯这可是你说的啊!那好啊!你看这未央宫的卫尉一职,自李广调任后,不就是一直空着吗?御史大夫还上疏要求议论人选,要不这样,就调你去当这个未央卫尉,如何?”
刘彻竟然突发奇想让萧非去担任未央卫尉这官职,瞬间此言就如同拥有魔力般,瞬间让在场的萧非、韩嫣和卫青三人同时石化!
韩嫣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更是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未央卫尉?那可是掌管整个未央宫禁军宿卫,负责皇帝人身安全的最高武职之一!地位尊崇,责任重大,非皇帝绝对信任的心腹重臣不能担任!让萧非去?一个毫无军旅经验、平日里看起来甚至有点散漫的列侯去当未央卫尉?这……这简直是开玩笑!不,这比开玩笑还离谱!
卫青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卫青比韩嫣更了解军务,深知未央卫尉一职的重要性。那需要的是严谨、果决、丰富的治军经验和绝对的忠诚!萧非他或许够忠诚,但其它方面......卫青简直不敢想象让萧非去管理未央宫那些骄兵悍将和布置宫禁防务会是个什么场面!但不管怎么想那绝对是个灾难!
第318章 刘彻逗人
而作为当事人的萧非,更是被刘彻的这个想法吓得魂飞魄散!刚刚的什么麻木、什么摆烂,瞬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在此瞬间萧非都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萧非心中不由暗想:未央卫尉?!开什么国际玩笑!那可是不但要负责整个未央宫的安全还要负责皇帝的安全。如果真成了未央卫尉,不但要时刻神经紧绷天天带着兵在未央宫里转悠,最重要的是如果出了半点纰漏,那分分钟都是掉脑袋的大罪!而且还要管理军队,处理各种繁杂的军务!让自己去干这个?那可真是被架在火堆上烤,现在自己无欲则刚,但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不如直接把自己发配到边郡去当太守呢!虽然边境直面外族犯境的威胁,但至少边郡太守天高皇帝远,自由度还高些!
想到这里,萧非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君臣礼节了,几乎是用嘶哑的声音出声反对,“陛下!不可!让臣去当未央卫尉这可是万万不可啊!”声音都因为惊恐而变了调。
萧非一边说,一边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脸上写满了陛下,你可别害我的惊恐接着道:“陛下!臣刚刚虽然说你让我去哪里就去哪里,但这未央卫尉,臣可担任不起呀!臣......臣连鸡都没杀过,钓鱼都钓不好,并且还一点儿,带兵的经验都没有!陛下,你让臣去管未央宫里的那些如狼似虎的郎官卫士?臣......臣怕是镇不住啊!”
萧非急得额头冒汗,继续语无伦次的解释道:“未央卫尉如此重任,关乎陛下安危,关乎国家社稷的根本!臣......臣如何?......如何能担当的起啊?这......这简直是把千斤重担压在臣这么一根小稻草上,不用压就非折了不可啊!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臣......臣实在不是那块料啊!”
在如此情急之下,萧非虽然猜测刘彻又是在逗他玩,但是却一点也不敢堵,瞬间什么也顾不得许多了,开始疯狂地给旁边的卫青使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卫青!我的好兄弟啊!快帮我说句话啊!这位置给你都比给我强!赶紧劝劝陛下!让陛下收回成命!
萧非给卫青使完眼色,顿时还觉得还不够,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韩嫣,连他也没放过,对着韩嫣也连连示意,眼神中充满了:韩兄!韩兄!拉兄弟一把!平时咱们争宠归争宠,这种时候可不能见死不救啊!的恳求。
卫青刚刚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看到萧非的眼神示意,先是给了萧非一个放心有我在的眼神,接这张了张嘴,正准备出言劝谏,说这未央卫尉一职确实非同小可,绝非儿戏。
韩嫣也看到了萧非的示意,面色凝重,显然也觉得陛下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太大了。
然而,还没等卫青和韩嫣二人组织好语言开口相劝,站在他们面前,将萧非那副惊慌失措、四处求救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的刘彻,却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刘彻笑得那是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丝毫不顾及一点仪态,指着萧非,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酂侯啊!看......看你那点出息!朕......朕只是突发奇想逗你的!哈哈哈!未央卫尉?就你?朕还是知道你有几斤几两的,朕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哈哈哈!”
原来......又是在逗自己玩!萧非听到刘彻这话,那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噗通一声落了回去。
但萧非随之而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极度的虚脱感和哭笑不得的郁闷。萧非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刘彻捏在手里的一块泥土,随意揉搓,毫无反抗之力。更觉得自己好像一名佞臣似的,不过转念一想,在刘彻手下,能好好活着,不错了!
萧非不敢出声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刘彻笑得毫无帝王形象。过了一会儿,刘彻笑容渐歇,萧非才一脸的生无可恋的轻轻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半天的闷气。
卫青和韩嫣也是面面相觑,同时松了口气,但脸上也都带着几分无奈和同情地看向满脸郁闷的萧非。被刘彻这么连着戏弄两次,换谁都得郁闷。
刘彻笑够了,才慢慢恢复了往常仪态,看着眼前三个表情各异的臣子,心情显得愈发愉悦。刘彻不再停留,也不说话,转身继续沿着池边漫步。
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和无奈,但也只能再次迈动脚步,默默地跟了上去。
刘彻听着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头也没回,语气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和惬意,缓缓说道:“朕啊,就爱跟你们三个人一起出去,一起聊天。”
刘彻顿了顿,似乎在回味,“与你们三人在一起聊天,很是开心。尤其是...... ”刘彻特意拉长了声音,然后转过头,目光带着戏谑,精准地落在了萧非脸上,“......你!酂侯!”
被刘彻在此时如此特意的点名,小非脸上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的笑容,连忙躬身回道:“陛下谬赞了,我……我惶恐之至!”
刘彻没有管萧非,转头看向卫青与韩嫣,突然有些感慨道:“今日难得啊!”
卫青和韩嫣闻言,也立刻跟着露出了标准的、憨厚的、还带着点受宠若惊意味的笑容,齐声附和道:“臣等能陪陛下散步闲谈,实乃荣幸之至。”
时光荏苒,几日的光景倏忽而过。未央宫中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萧非这几日小心翼翼,生怕再被刘彻耍着玩。
这一日,萧非还像往常那样摸鱼,忽见刘彻在批阅奏疏时,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萧非知道现在刘彻拿着的这一份是由御史大夫庄青翟呈递上来的奏疏,但是不知是何内容?
然而刘彻却在仔细阅览御史大夫的这个奏疏之后,脸上露出了几分玩味和诧异的神色看向萧非。
第319章 外放再起
接着刘彻就开始低声自语,“这个庄青翟......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自语完,还用指尖在竹简上轻轻敲击着。
刘彻这个状态在下面众人眼中,纷纷开始窃窃私语,猜测御史大夫到底说些什么?
而萧非则见此觉得应该不关自己的事,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开始神游。
就在此时,刘彻则突然出声道:“朕有事要与酂侯说,你们都退下吧!”
瞬间殿内众人纷纷退下,萧非则从神游状态恢复,一脸懵的看着刘彻。
“你看看吧!”刘彻将手中奏疏往前一递,一名宦官立刻将其拿给萧非。
萧非双手接过打开一看,只见御史大夫庄青翟在所上的这封奏疏中,其写的核心内容,竟然与那日在沧池边刘彻所说的丞相许昌那封奏疏大同小异!同样是极力褒扬自己的才干,说自己聪敏忠勤,堪当大任,紧接着,话锋一转,便委婉地提出,为了让自己得到更全面的历练,建议陛下考虑将自己外放,担任一郡太守,以积累地方治理的经验,日后更好地为朝廷效力。
萧非看着这几乎就是丞相许昌奏疏的翻版!甚至连措辞和逻辑都如出一辙的庄青翟奏疏,一时竟有些想不明白,按理来说,许昌不会将那日的事告诉别人啊,怎么庄青翟也来凑热闹了呢?
刘彻则在萧非接过奏疏后,身体向前靠在案几上,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萧非看完奏疏立刻说道:“陛下,这这......”接着脑子一转带着委屈哭腔说道:“陛下,丞相和御史大夫,在短短几日之内,接连上疏,以几乎相同的理由,建议将我外放,陛下,这绝非巧合!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把我这个在他们那里碍眼的家伙送出长安啊!”说着还偷瞄刘彻。
刘彻何等聪明,就在萧非看奏疏和说话之时,刘彻根本就没有听萧非说什么,就立刻就看穿了丞相和御史大夫这背后隐藏的意图,捧杀与排挤。先将萧非高高捧起,冠以大才之名,然后顺理成章地建议外放,既显得他们公忠体国、举荐贤能,又能将这个近来颇受圣眷、且在某些事情上可能触及他们利益的年轻列侯,踢出帝国的权力核心圈,这无疑是一种政治上的联手打压。还能以此打开一个权利缺口,给列侯群体某条新的出路。
而且,更让刘彻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位御史大夫庄青翟,前些日子还在为了未央卫尉的人选问题,接连上疏,坚持要按制度办事,或者至少要让丞相府参与推荐。怎么转眼之间,就放弃了在那件事上的坚持,转而与丞相联手,把矛头对准了萧非?这其中的转变,耐人寻味。
“陛下,陛下!”萧非见刘彻好像在沉思什么没有回应,又叫两声已做提醒。
“也好。”刘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轻声嘀咕道:“既然你们二位如此关心酂侯的前程,那朕就索性遂了你们的愿,把你们都叫到一起,当面说道说道。”
萧非见刘彻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自己刚才说什么,反而在轻声嘀咕什么,出言问道:“陛下,你在说什么?可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
刘彻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萧非吩咐道:“一会儿,朕将召丞相和御史大夫前来,你一会儿什么也不用做,就在一旁听着,一副默认状即可!”
萧非搞不明白刘彻想干什么,出言继续问道:“陛下,这?”
“按朕说的做。”刘彻没有解释。
“诺!”萧非不敢再问只能应下。
刘彻见萧非应下,不再犹豫,立刻对身旁的宦官吩咐道:“传朕口谕,召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即刻至宣室殿偏殿见驾。”
“唯!”刘彻身旁的一名宦官立刻领命,快步离去。
“走吧酂侯,随朕去宣室殿偏殿等着他们。”说完刘彻从御座起身,往宣室殿偏殿而去。
萧非见此赶紧跟上。
不久之后,宣室殿偏殿内。
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以及被刘彻留下看完那个奏疏心中正自忐忑不安的萧非,三人一同肃立在御阶之下。一时间殿内气氛显得有些凝重和微妙。
刘彻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三人,先是示意三人坐下后。
刘彻又将目光最后落在了许昌和庄青翟身上,刘彻拿起面前案几上那两份内容相近的奏疏,在空中轻轻晃了晃,用听不出喜怒的语气,开门见山地问道:“丞相,御史大夫。你们二位,这段时间接连上疏,皆言酂侯才干出众,建议朕将其外放太守,以资历练。朕,有些好奇。你们二位,为何对此事如此的意见一致?莫非是事先商量好的?”
萧非听到刘彻这话语中的意思,顿时觉得今日稳了,随即默默看着二人如何回话。
许昌和庄青翟则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许昌最先拱手回道:“陛下明鉴,臣等绝无事先串通。皆是出于公心,臣只是见酂侯确实为可造之材,故而才不约而同,上书举荐。此正说明酂侯之才,已得朝野公认啊!”许昌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绝不承认串联之事,还瞬间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庄青翟也立刻赶紧附和:“丞相所言极是。臣亦是认为,酂侯留于长安,虽然可以随时侍候陛下左右,但终究有所局限。若酂侯能有机会主政一方,亲历民间疾苦,处理实际政务,将其所学与实际结合起来,对其日后成长,必有大益。臣一心为国,绝无半点私心。”
萧非看着二人此番说辞,心中疯狂吐槽:说的真好听,我看你们就是报复。
刘彻听着许昌庄青翟二人这滴水不漏的回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接着刘彻目光转向在二人后方坐着默不作声的萧非,忽然话锋一转,用一种仿佛闲聊般的语气说道:“说起官职空缺,朕前几日与酂侯、韩嫣、卫青他们宴后在沧池边散步之时,倒是也曾提及一事,朕觉得此时到可以议论一番。”
第320章 留还是放
许昌和庄青翟不知道刘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立刻竖起了耳朵静待刘彻后面的话。
萧非则也突然想起那日之事,心中暗叫:不会吧!
就这就只听刘彻慢悠悠地说道:“当时朕看酂侯对于外放之事,似乎也并非全然排斥,甚至还有些自己的想法。”说着还看了一下萧非。
而萧非此时则暗想:还真来这一出啊!但是又想到刚刚与刘彻独处时,刘彻所交代的话,只能跟着点点头。
刘彻见萧非领会,刻意顿了顿,转头观察着许昌和庄青翟的反应,见他们二人都同时面露疑惑,才继续说道:“朕当时便想啊,既然丞相和御史大夫都认为酂侯能力足以担当重任,而眼下朝中又恰有要职空缺。与其让酂侯远赴地方担任太守,那还不如就让他就留在长安,担任更重要的职务,这样岂不是更能发挥其才干,也还能时常为朕分忧?”
刘彻这话刚落,许昌和庄青翟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刘彻接下来的话,如同惊雷在他们二人耳边炸响。
刘彻也不管他们接着道:“所以啊,朕当时就半开玩笑地跟酂侯提了一句。”说到这里
刘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接着道:“朕说,酂侯啊!既然丞相觉得你可堪大任,你看,这未央宫的卫尉一职,不是空着吗?要不就调你去当这个未央卫尉,如何?”
未央卫尉!
许昌和庄青翟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人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同时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一看就是谁也没想到刘彻竟然有此想法。
未央卫尉!那可是掌管宫禁,护卫皇帝,位高权重,非绝对心腹不能担任!让萧非去当未央卫尉?这......这简直比外放太守还要可怕千百倍!外放太守,至少是离开了权力中心,眼不见心不烦。可若是让萧非当了未央卫尉,进入宫禁之内后,那真是等于就是将一把锋利的刀,时刻架在了他们这些文官的脖子上!更何况这萧非年轻气盛,在如此彻底脱离掌控,这绝对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想到这里许昌和庄青翟同时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萧非染指兵权担任未央卫尉。
萧非站在一旁,听着刘彻旧事重提,心中却是明镜似的。
萧非深知,刘彻此刻抛出这个话题,绝非真的想让他当什么未央卫尉,而是以此为筹码,来敲打和震慑丞相与御史大夫!
这是刘彻在明确地告诉许昌和庄青翟他们:你们想排挤朕看重的人?可以,但朕也能把他放到一个让你们更难受的位置上!是让他离开长安,还是让他手握宫禁大权,留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你们自己选!
想通了这一层,萧非立刻心领神会,马上摆出一副,臣酂侯一切听从陛下安排,陛下让臣干啥臣就干啥的恭顺模样,微微躬身,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完全将选择权交给了皇帝刘彻和那两位正在眼神沟通的重臣。
果然,刘彻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经过一番眼神沟通,俩人都读懂了刘彻的言语含义。
先是丞相许昌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接着再也顾不得什么公忠体国的伪装,急忙起身上前一步,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道:“陛......陛下!未央卫尉一职,干系重大,非同小可!这可不是像外放太守那样,可以给酂侯安排一个不那么紧要的地方,这未央卫尉不但需得精通军务,还要沉稳干练,且需久经考验之宿将方能胜任!酂侯......酂侯虽然忠心可嘉,才干不俗,但毕竟......毕竟年轻,且从未从军,于军旅之事恐乏经验,骤然授予如此重任,只怕......只怕难以服众,亦非朝廷之福啊!臣,还请陛下三思!”
御史大夫庄青翟待许昌话音落下,也立刻反应过来,紧随其后,语气急切地附和道:“陛下,丞相所言极是!陛下啊,未央卫尉一职掌宫禁宿卫,肩负陛下安危,实乃社稷之根本!人选必须慎之又慎才行!然酂侯乃文臣出身,于军事一道确非所长。臣......臣以为,臣此前建议酂侯外放太守,积累政事经验,方为稳妥之策。至于未央卫尉,臣,还请陛下另择良将才是!”
两人一唱一和,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极力推崇萧非外放太守,变成了坚决反对萧非担任未央卫尉,甚至不惜自打嘴巴。许昌则更是否认萧非有可独挡一面的大才。
作为这件事情主角的萧非,则还是不出一言,一副听从刘彻吩咐的模样。
刘彻看着许昌和庄青翟这副为了不让萧非担任未央卫尉前后矛盾的模样,心中冷笑连连,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对着二人问道:“哦?那依二位之见,将酂侯这位列侯外放太守便可,而留在长安担任卫尉便不可?这是何道理?是二位觉得列侯身份不足以担任卫尉之职。”突然直视庄青翟接着问道:“还是在御史大夫心中,朕的宫禁安危,还不如一方太守来得重要?”
刘彻这话问得极其刁钻,要是说列侯身份不足以担任未央卫尉,那被调走的李广和如今但是长乐卫尉程不识均不是列候,谁敢同意此议一下子得罪的人可就太多了。
许昌立刻说道:“陛下,臣等绝无此意,列侯觉可担任此职。”
庄青翟更是吓得连忙躬身,“陛下明鉴,臣也绝无此意,臣也认为列侯觉可担任此职。只是宫禁安危重于泰山!臣只是......只是觉得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觉得,觉得......”
殿内场面一时变得极其尴尬。丞相和御史大夫在刘彻的轻飘飘抛出未央卫尉这个职位,和后面的连番追问下,彻底败下阵来,一时间阵脚大乱。
在两人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萧非则差点笑出声来,心中更是对刘彻这一番动作感到十分佩服。
第321章 喜获封赏
刘彻见火候差不多了,庄青翟更是已经有些语无伦次,这才缓缓说道:“既然二位爱卿都觉得,酂侯更适合在政事上历练,而非执掌军权,那这外放太守之事,以及朕刚刚提及的未央卫尉之议,便都暂且作罢吧。”
听到这话,许昌和庄青翟如蒙大赦,两人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虽然没能把萧非排挤出去,但至少阻止了他掌握宫禁大权,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脸上表情因此也慢慢恢复,连忙躬身回道:“陛下圣明!”
萧非此时才终于出声跟着附和道:“陛下圣明!”
刘彻看着下面的三人,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在许昌和庄青翟看来,却有些高深莫测。
萧非也是丈二摸不到头脑,只能继续默不作声。
刘彻不管他们怎么,自顾自的说道:“不过,经由丞相与御史大夫这接连举荐,朕也确实看出,你们二位对酂侯均是寄予厚望的,也都非常殷切期盼其能早日成为国之栋梁。”
许昌和庄青翟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不管如何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应道:“陛下......陛下说的是。”
萧非见刘彻如此杀人诛心,而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却只能应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而刘彻也是话锋一转,“既然如此,”接着就说出了最终目的。“酂侯此次虽不外放,也不调任未央卫尉,但朕也不能辜负了二位爱卿的一片举荐之心。传朕旨意~”
说道这里刘彻目光转向萧非正色说道:“酂侯近来办事勤勉,忠谨可嘉,履立功劳,特加食邑五百户!另,加授太中大夫之职,以备顾问。”
萧非闻言,心中也是微微一愣,加食邑五百户,那么自己的总食邑就达到了三千五百户,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和荣耀。而加授太中大夫,虽然只是个顾问性质的散官,并无具体实权,但地位清贵。最重要的是卫青也是太中大夫。萧非可知道,这个职位秩比千石。萧非随即立刻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祝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萧非根本就没想到,今日这场由丞相和御史大夫掀起的风波,自己全程当小透明看热闹,反而最终竟然以自己获得最多实际好处而告终。心中更是感叹:刘彻这一手,既敲打了许昌和庄青翟,又安抚和奖励了自己,还成功不让外臣可以插手未央卫尉,可谓是一箭三雕,高明之极。
刘彻见萧非谢恩后,而许昌和庄青翟却沉默不语,也就静静地看着二人不说话。
而许昌和庄青翟,听着这道旨意,心中真是五味杂陈。许昌本想排挤捧杀萧非,结果却反而让萧非得了实惠,增加了食邑,提升了官职。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让他们郁闷得几乎要吐血。
两人又见刘彻还盯着不放。只能面上强装笑容,立刻出声附和着称赞道:“陛下圣明!”
这场由两份奏疏引发的风波,就此落下帷幕。
丞相许昌的捧杀之计,在刘彻更高明的政治手腕下,彻底破产。
在许昌与庄青翟离去后,萧非才知道刘彻今日给他封赏,也有为了表彰萧非对冶炼技术提升的功劳。萧非因此乐呵呵地坦然接受了此次的升官发财。
又过了没两天,新任大行令王恢,风尘仆仆地抵达长安,正式走马上任。
这位来自边郡的新任大行令,一进入大行令的官署,便毫不掩饰自己的政治主张。
王恢雷厉风行,锐意进取,很快就将关注的焦点投向了与匈奴相关的外交和战略事务上,频频向刘彻递交有关加强边备、调整对匈策略的奏疏。
王恢的这些举动虽然很多未能成事,但却如同在平静的朝廷中投入了一颗巨石,立刻激起了新的波澜。
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等人,一时间竟再也无暇他顾,不得不将大部分的精力,转向如何应对这位咄咄逼人的新任大行令身上。
时光流转,转眼便来到了五月中旬的一个休沐日。
午时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酂侯府膳厅之内的地上。
萧非正在众人的侍候下,享用着丰盛的侯府午膳。
不过今日与往日不同的是,萧非今日特意命人取来了前些时候,依照他的吩咐,由府中工匠精心制作而成的一套酒具。
这套酒具并非金银玉石,而是造型古朴的吉金酒具,其特别之处在于,觥身之上,清晰地镌刻着一篇记述萧非如何在那场会稽郡战事中临危受命、献策破敌,最终立功得以恢复爵位的铭文。
萧非拿起其中一只酒爵,立刻又侍女用那个刻着铭文的觥为他斟满清冽的美酒。萧非示意侍女将觥放下后,端详着觥身上那熟悉的文字,缓缓将爵中之酒饮下。酒液微凉,带着淡淡的醇香,但不知为何,今日饮来,萧非却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饮着饮着,萧非的思绪竟然不由得飘远,回到了昨日。
几日前,庄助护送朱中大夫尸骨返回长安,而昨日,正是忠烈殉国的朱中大夫正式下葬的日子。朝廷给予了极高的哀荣,朱中大夫的葬礼肃穆而隆重。
小非与卫青作为同僚,一同前往送葬。萧非两人默默前往施礼,耳边是满是哀戚的乐声和家属的哭泣,最后二人更是眼看着那具承载着忠魂的棺椁从府邸离去安葬。
那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萧非的脑海之中。一位秉持汉节、宁死不屈的忠臣,就这样化作了一抔黄土,长眠于地下。萧非更是一度陷入回忆。想到这里,正在用膳的萧非顿时有一种人生无常的悲凉感慨,悄然涌上心头。
萧非放下酒爵,轻轻叹息一声,对侍立在一旁的家丞说道:“家丞啊!你可是要记住了,待我百年之后,你可要记着将这套酒具,与我一同陪葬。”
一旁的家丞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顿时露出了无奈、不解和担忧的复杂神色看着萧非。
第322章 提议观物
家丞小心翼翼地问道:“君侯,你今日,怎么心情如此低落?突发如此感慨?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之事?”
萧非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案几那觥的铭文之上,声音有些低沉地回道:“无事,无事。我只是一时想起了昨日去给朱中大夫送葬时的情景,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朱中大夫?”家丞恍然大悟连忙回道:“原来君侯是想起了那位在匈奴王廷之上,指着匈奴单于鼻子破口大骂其无礼,最后壮烈殉国的朱中大夫吗?”
萧非默默地点了点头。
家丞脸上顿时改变了神情,露出了敬佩的神色,由衷地说道:“那位朱中大夫,可真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忠义汉子啊!铮铮铁骨,不畏敌酋,真乃国士也!只是可惜了......”
“是啊~”萧非长长地叹息一声接着道:“我的这位同僚,他真的了不起啊。他能为了维护国家的尊严,为了心中的道义,可以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生命。相比之下,朝中这些苟活于世的大臣,整日里蝇营狗苟,就只知道计较着那些权势得失......”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家丞见萧非情绪竟然随着话语越发低落,连忙劝慰道:“君侯,你不必如此伤感。人各有志,亦各有其命。我想,那位朱中大夫在做出那般壮烈举动之时,内心定然是坦荡而无悔的。我想,他是选择了自己认为值得的道路,求仁得仁,虽死犹荣。君侯你留在朝中,兢兢业业,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出力,为百姓谋福利,亦是尽忠职守,同样是于国于民有益啊!”
萧非听着家丞的劝慰,知道他是好意,再次点了点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只是一时感慨罢了!你下去吧,让我独自待一会儿,用完这膳。”示意家丞可以退下了。
家丞见状,知道萧非需要静一静,便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带着在一旁侍候的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膳厅,并轻轻带上了门。
萧非独自一人意兴阑珊地用完了这顿索然无味的午膳,轻轻放下箸子,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在门外早已等候的侍女们应声而入,动作轻巧而熟练地开始收拾萧非面前杯盘狼藉的案几。
就在这时,家丞也跟在侍女身后,悄步走了进来。
家丞脸上带着一丝与方才劝慰萧非时不同的,且还有些略显神秘的笑容,进屋就微微躬身站在一旁,一副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
萧非正觉得百无聊赖,看到家丞这副神情,不由得提起了一丝兴趣,便懒洋洋地问道:“怎么?有事儿?”
家丞见萧非果然出声询问,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些,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献宝似的兴奋回道:“回君侯,正是有事要禀报,而且还是件喜事!咱们侯府工坊里的那些巧手工匠们,近日又琢磨出了个新奇的好玩意儿!我瞧着甚是有趣,想着君侯你或许会喜欢,便让他们做了一个最好的,刚刚来人禀报说是送来府上了。要不?你现在随我一起瞧瞧?”
“哦?工坊又做出了新玩意儿?”萧非闻言眉毛微微一挑。
萧非深知自己府上这些工匠的能耐,自从自己偶尔提出一些奇思妙想交给他们制作后,工坊一直不缺钱财,因此工坊的氛围一直不错,匠人也越来越多。此刻刚用完膳,正闲得发慌,心情又有些低落,顿时被家丞这话勾起了不小的兴趣。
萧非瞬间决定去看看工匠们又捣鼓出了什么新鲜东西,也好换换心情,便立即从席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说道:“反正今日休沐闲来也无事,走!去看看!”
家丞见萧非应允,脸上笑开了花说道:“君侯请随我来。”说完连忙侧身引路。
萧非跟着家丞,穿廊过院,一路来到了府中庭院较为开阔的一处。这里绿树成荫,花草繁盛,平日里正萧非散步或小憩的地方。
萧非见状,不由得有些诧异,停下脚步问道:“嗯?家丞,到底是什么物件儿,还需要特意来这里看?莫非是个大家伙,屋里面摆不下?”
家丞见已带着萧非来到庭院,便也不再卖关子,笑着回道:“君侯误会了,并非是什么庞然大物。其实......其实也算不上是完全新鲜的物件儿,只是工坊的工匠们,根据府中原有的一件事物,稍加改造,弄出来的一个小巧思罢了。此物我见君侯也爱在庭院中应用,而我也觉得放在这庭院之中,与景致相合,使用起来也更为惬意,故而才引君侯来此观看。”
“哦?根据府中原有事物改造的?”萧非听了家丞的话,好奇心更浓了。心想自己府上的东西不少,能被工匠们看中并加以改造的,会是什么呢?想到这里萧非开始环顾四周,目光在庭院的石凳、石桌、花架等物上扫过,却并未发现什么明显的新物件。
就在这时,家丞伸手指向了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那里隐约可以看到摆放着一张看起来颇为舒适的椅子和一张黑漆案几。
家丞一边用手指着,一边笑着说道:“君侯,你看,我说的就是此物。”
萧非顺着家丞手指的方向望去,初看之下,没有发现什么,脱口而出道:“这不就是我之前让人做的躺椅吗?躺椅之物,我不光在府内坐,我还在少府坐,这有什么新奇的?”因为在萧非此时眼中,那椅子的基本造型,确实与自己发明出来用于享受闲暇时光的躺椅颇为相似,远远看去都有着可以半躺的靠背和延伸的腿部支撑。
家丞没有回话,只是含笑不语。
萧非话刚说完见家丞如此,便又往前走了几步,就在此时萧非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那椅子的腿部似乎并非是像自己发明的躺椅那样是固定不动的四根直腿?反而在与地面接触的部分,好像呈现出一种优美的曲线。
第323章 新式躺椅
萧非见此带着疑惑和一丝隐隐的期待,快步走了过去。来到近前,萧非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围着这张改良版躺椅仔细端详起来。
家丞见此,知道此物萧非肯定喜欢,便紧紧紧紧跟随在萧非身后。
萧非看着这椅子,发现其主体结构依然是躺椅的模样,但最大的不同在于其支撑部分!它并非传统的四条固定腿,而是在椅子底部的前后,各安装了两根被精心弯制成弧形、如同新月般的竹条,这两根弧形的支撑物代替了原来的椅子腿。
刹那间一个熟悉而又久远的名字瞬间闪过萧非的脑海!
萧非立刻不再犹豫,带着几分迫不及待,顺势便往这张奇特的椅子上一躺!
在萧非身体接触椅面的瞬间,一种熟悉的的支撑感传来。萧非下意识地身体微微用力,向后一靠。
“吱呀~吱呀~”伴随着一阵轻微且富有节奏的声音传来,整张椅子果然如同萧非预料的那般,开始有规律地轻轻前后摇晃起来!
刹那间坐在椅子上的萧非,顿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和童心未泯的乐趣,瞬间涌上心头!
萧非也不管那么多了,身体当即便随着椅子的摇晃而轻轻摆动,一时间萧非觉得刚刚在膳厅用膳时的所有烦恼、感慨、朝堂纷扰、生命沉重等等,似乎都在这轻柔的摇晃中,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而去了!
萧非是真的没想到家丞给自己的惊喜竟然是这个,更没想到自己当初只是为了舒适而发明的躺椅,竟然被府里的工匠们灵光一闪,改造成了更具趣味性和放松效果的摇椅!
萧非躺在椅子上,一边享受着这久违的悠闲晃动,一边忍不住惊喜地对家丞说道:“摇椅!这是摇椅啊!”
“摇椅?”跟在萧非身后的家丞听到萧非念出这个新奇又贴切的名字,跟着轻声念了一遍,随即眼睛顿时一亮,抚掌赞道:“摇椅,摇椅,摇动之椅!妙!妙啊!酂侯,你起的这名字真是恰到好处,形象又生动!比工匠们做出这椅子时胡乱叫的晃悠椅可要好听太多了!”
萧非在摇椅上又惬意地摇晃了几下,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幅度和节奏,心中十分满意。过了一会儿控制其不动,坐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家丞,追问道:“家丞,你还没告诉我是谁这么有巧思,将摇椅改造成了这摇椅?不知是工坊里的哪位大匠?”
家丞见萧非如此喜欢,心中也是欢喜,又见萧非询问工匠之事,连忙躬身回道:“回君侯,此物并非某一位大匠单独改造的。咱们侯府的工坊,不是一直在制作你发的躺椅吗?为了适应各种需求,咱们的躺椅有了各种款式,除了府内自用,也拿出一部分精巧的放到市面上售卖,颇受欢迎。工坊里有几名专门负责制作躺椅的年轻工匠,平日里就喜欢琢磨。他们觉得用韧性极佳的竹子来做躺椅的框架,既轻便又结实,便负责起竹制躺椅制作的工作。”
家丞顿了顿,继续说道:“前些日子,他们几个在制作一批竹制躺椅时,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或许是觉得固定的躺椅少了些趣味,便突发奇想,尝试着将椅腿改成了弯曲的竹片,这一试之下,竟然真的能让椅子摇晃起来,而且颇为稳固!他们反复试验,调整弧度和固定方式,最终做出了这么几张成品。觉得此物甚是有趣,定然符合君侯你的喜好,便立刻挑选了做工最精细的一张,刚刚给君侯你送过来了。我也是在他们送来成品时,觉得新奇,便想着给君侯你一个惊喜。”
“原来是一群年轻工匠集体智慧的结晶啊!”萧非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接着已经坐起身的萧非重新起身,围着摇椅爱不释手地轻轻抚摸着摇椅光滑的扶手,还蹲下身摸了摸那制作精良的弧形底架。萧非发现无论椅身的榫卯结构还是竹材的打磨,都让萧非一下子就得出了工匠们的用心。
“好!很好!”萧非看的连连点头,对家丞吩咐道:“家丞啊,你要记住,对于府内工匠,尤其是像这样敢于思考、勇于创新的,一定要多多鼓励!一定要在工坊中营造出让大家愿意琢磨、敢于尝试的氛围!这才是咱们侯府工坊以后能够不断创新,做出精品的根本!”
接着萧非特意强调道:“对于改造出这摇椅的那几名工匠,你要代表我,给予他们重重的赏赐!不仅要赏钱帛,更要公开表彰!让工坊中的所有工匠都知道,只要肯用心、有创新,在我这侯府工坊中,就绝不会被埋没,我酂侯侯府还会必有厚报!”
“唯!我明白了!一会我就去操办此事。”家丞立刻郑重应下,脸上也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接着道:“君侯仁厚,赏罚分明,工坊上下所有工匠必定感激涕零,更加尽心竭力!我现在这里代表那些受到赏赐的工匠,谢谢君侯了!”
萧非见家丞应下,心中畅快,方才用膳时的那点阴郁情绪,此刻已被这意外惊喜冲散了大半。
萧非抬头看了看庭院中斑驳的阳光和摇曳的树影,只觉得此时此地,确实如家丞所说正适合享受这新得的摇椅,一时见萧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品茗阅读,或者干脆闭目养神的惬意场景。
于是,萧非立刻兴致勃勃地接着吩咐道:“家丞,你一会儿去办此事之时,先去让人给我将《庄子》和那新买的《晏子春秋》拿来,并且沏上一壶好茶一同送来!我要在这摇椅上,就着这庭院美景,品茶小憩一会儿,好好享受享受这摇椅的妙处! ”
然而,家丞听到这个吩咐,脸上却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竟然并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小心翼翼地回道:“君侯,《庄子》和《晏子春秋》都没有问题,不过这个......这个......这个茶水恐怕要让君侯失望了。你忘了?今年各地的新茶,不知为何......”
第324章 摇椅小憩
说道这里家丞声音有些尴尬接着道:“不知为何,至今还未送到长安。库房里去年存下的茶叶也已经在近期喝完了。君侯你看,是不是先让人给你倒些蜜水来喝?那蜜水到也是清甜解渴的。”
萧非闻言,这才恍然想起,前几日似乎还问过新茶的事情,确实还没送到。萧非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扫兴,在萧非看来这摇椅配清茶,本是绝配,如此可惜了。
萧非想了想,也罢,退而求其次吧,便点了点头说道:“嗯,想起来了,新茶确实还没到。也罢了,那就先弄些蜜水来吧。不过要冰镇过的,这天气,喝点凉的到也舒服。”
“唯!我这就去准备!” 家丞见萧非没有怪罪,连忙应下,转身快步离去安排这些事情。
萧非见此则再次坐回到那舒适的摇椅上,身体向后一靠,伴随着一声声“吱呀......吱呀......”的轻柔声响,缓缓地摇晃起来。
萧非索性闭上眼睛,感受着庭院中的微风拂面,听着枝叶摩挲的沙沙声,等待着那冰镇蜜水竹简的到来。萧非觉得方才因朱中大夫之事而生出的那些关于生命、死亡、功名的沉重思绪,似乎在这悠闲的摇晃中,都渐渐变得模糊和遥远,还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不一会儿两名侍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一名端来一盏晶莹剔透的玉杯,里面盛着冰镇过的、色泽诱人的蜜水。一名捧着各一卷的《庄子》和《晏子春秋》竹简。两人依次将竹简和蜜水放到案上。
萧端起蜜水挥手示意二人退下,接着萧非慵懒地呷了两口。蜜水清甜冰爽,顺着喉咙滑下,恰到好处地滋润了因刚用完午膳又说了不少话而略显干渴的喉咙,也驱散了午后那一点点残留的燥意。
萧非将蜜水随手放在摇椅旁的小几上,接着拿起那卷《晏子春秋》,身体随着摇椅那富有韵律的轻微晃动,看起竹简来。看了一会儿,意识渐渐模糊,萧非将《晏子春秋》竹简放到胸前便沉入了更深层次的睡眠之中。
萧非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安稳。摇椅那轻柔摇晃,庭院中微风送来的草木清香,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加上手中竹简,共同构成了一首天然的催眠曲,让萧非感到非常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萧非还处于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中,隐约感觉到身边有人影晃动,还有极其轻微的,器皿碰撞而产生的细微声响。
萧非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带着几分不情愿缓缓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
午后的阳光已然变得柔和,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萧非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被光一照,萧非眯着眼,微微适应了一下光线,模糊的视野才逐渐清晰。
只见站在摇椅旁的,并非刚刚捧来竹简和蜜水的侍女,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萧非在仔细一看竟然是家丞本人!只见家丞他正微微弯着腰,动作极其轻缓地将小几上那喝了几口的蜜水撤下,同时,将另一只冒着丝丝热气的水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原位。
萧非见此心中顿时升起一丝诧异,心想:家丞作为侯府的大管家,协助处理日常事务,没人事务繁杂,平日里这等端茶递水的小事,根本无需他亲自出手。今日这是怎么了?
想到这里萧非眼睛半睁,带着尚未完全驱散的睡意和有些沙哑地嗓音开口问道:“嗯?是家丞啊!不过怎么是你在这里?侯府内的侍女呢?为何让你来亲自换水?”萧非说话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家丞听到萧非的声音,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家丞并没有立刻回答关于侍女的问题,反而是继续着手中的动作,还将那只新换上来的带着丝丝热气的水杯往萧非手边又推近了些。做完这些后家丞才用沉稳且略带恭敬的语调轻声回道:“君侯,你醒了啊?睡得好吗?我刚刚换上的不是那蜜水了,而是刚沏好的茶水。用的是咱们侯国那边,刚刚送来的今年头一批新茶。我想着君侯你定然想念这口,便赶紧让人沏了,亲自给你送来醒醒神。”
“哦?茶水?侯国新送来的茶叶?”萧非闻言起初还不以为意,说着说着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睡意瞬间驱散了大半!接着萧非猛地睁大了眼睛,目光灼灼地看向家丞,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反问道:“怎么?侯国来人了?什么时候到的?刚刚我小憩之前你不是还说侯国茶叶未到吗?”
家丞见萧非如此反应,连忙笑着解释道:“回君侯,侯国派来的管事,是今日午后刚刚抵达府上的。那时君侯你已经开始小憩,我见你睡得香甜,便没敢打扰,先安排他们在偏房休息,本想等着你醒后再让他们来禀报的。”
萧非这才恍然的点了点头,接着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端起了那新换上来的茶水。萧非没有立刻就喝,而是感受了一下温度,发现茶水入手微烫,正是最适合品茗的温度。
萧非立刻端到近前,顿时一股清新独属于新茶的香气立刻扑鼻而来!这香气,让萧非觉得与他在少府那里喝的那些按照他的法子做的茶水截然不同,只让萧非觉得自己侯府送来的更加美味,更加沁人心脾。
萧非闻完茶香轻轻吹开浮在茶汤表面的几片舒展开的嫩绿茶叶,小心地呷了一口。
萧非满足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顿时露出了极其享受和愉悦的表情,由衷地赞叹道:“好!好茶!真是好茶!还得是咱们侯国自家出的新茶!这味道,这香气,才是真正的茶味!比那少府那些不知强了多少倍!”说完萧非连着又品了两口。
几口热茶下肚,萧非感觉浑身的经络都似乎通畅了许多,思维也变得清晰起来。萧非放下茶水后,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看向家丞问道:“对了,家丞,你之前负责的那些去其他地方购买茶树制作的茶叶呢?”
第325章 侯国来人
家丞听到萧非问起这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萧非则接着说道:“怎么至今还没有消息?莫非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波折?”
家丞连忙躬身回道:“回君侯,你惦记的是。按照去年惯例,确实应该就在这几日就抵达才是。我猜想,许是路途遥远,或是今年雨水较多,影响了行程也未可知。我前两日已经派人去询问了,既然君侯如此问,那我今日便再派人沿路去催问一下。”
萧非闻言,先是摆了摆手,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才说道:“既然侯国的茶叶已经送到了,味道也甚合我意,你那边负责的那些倒也不急于这一时了。照你所说也很有可能是路途遥远所制。毕竟安全第一,催得太紧,反而容易让下面的人为了赶路而出纰漏。这样吧,不用派人再去催了,你留意着消息便是,到了自然就到了。”
“唯!”家丞立刻应下。
萧非说完后略一沉吟,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对家丞吩咐道:“不过,既然侯国来人了,我正好也有些话想问问他。这样吧,你去安排一下让那位从侯国来的管事,先好好歇歇脚,解解乏。一个时辰之后,你再带他见我。”
“诺!我这就去安排。”家丞再次应下,转身便要去传话。
“且慢!”萧非叫住了家丞,补充了一句:“让他来时,不必过于拘礼。一会儿,你派人将这摇椅抬到前厅,我就在这摇椅上见他,也让他看看咱们府里新出的这好玩意儿。”说着萧非指了指身下的摇椅,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得意。
家丞会意笑着应道:“明白!”这才快步离去。
萧非坐在摇椅上品茗,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就快过了一个时辰。
就在刚刚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更加瑰丽的橘红色,庭院中的光线也变得愈发暗了下来,萧非随即命家丞派来的随从将摇椅抬到前厅。
萧非在前厅摆好的摇椅坐了不一会儿,家丞便带着一位衣着虽然比较整洁,但难掩长途跋涉而产生疲惫之色的中年男子而来。
此人面色黝黑,双手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在外奔波游走,经手实务的干练之人。
那管事跟着家丞来到前厅,一眼便看到了躺在一张造型奇特的椅子上,正随着椅子微微摇晃悠闲品茶的萧非。
那管事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上前,在距离摇椅尚有五六步远的地方便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道:“小人侯国外务管事,拜见君侯!祝君侯永享安康!”声音洪亮而又带着十足的敬意。
萧非依旧半躺在摇椅上,并没有起身,只是停止了摇晃,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平和地说道:“起来吧,一路辛苦,就不必如此多礼了。”
“谢君侯!””那管事这才直起身,但依旧微微躬着身子,神态拘谨恭顺,目光低垂,不敢直视萧非。
萧非打量了这从侯国来到管事一下,见他虽然面带疲惫,但精神还算健旺,便语气如同拉家常般开口问道:“侯国相近来身体可好?侯国的政务是否繁忙?”
那管事见萧非首先问起国相,心中知道现在的侯国相是萧非亲戚,连忙回道:“回君侯的话,国相一切安好,精神矍铄,身体安康。政务嘛,虽也繁忙,但国相大人处理得一切都井井有条。”
说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补充道:“侯国相还让我代为问好,另外,国相今年开春之后,还亲自督导,在咱们侯国境内的几条主要河流沿岸,又增建了几座大型水车!用于灌溉地势较高的农田。如今水车建成,一转转动起来,流水潺潺,许多以往靠天吃饭的旱地都变成了水浇地,百姓们无不欢欣鼓舞,都感念君侯你的仁德和国相的实干大恩!”
“哦?又建成了几座水车?”萧非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和自豪的神色,点了点头道:“好啊!甚好啊!国相有心了。 ”
说完此时,萧非正好又想起自己之前安排的另一件事,接着问道:“嗯,水车是好东西。对了,本侯又想起一事,本侯记着前些时日,本侯让家丞从长安少府这边,寻了那由水车改良成水碾的详细图样和做法,派人送往侯国,旨在提升粮食加工的效率和精细度。此事,国相可曾收到?是否已经安排工匠开始试制了?”
那管事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只能张了张嘴,但是却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旁的家丞见状这管事的状态,连忙上前一步,开口替那管事解释道:“君侯,你说的那水碾的图样,是我这边后来才安排送出的。算算日程,虽然快马加鞭,但派遣的队伍恐怕应该还在路上。这位管事动身离开侯国时,萧国相那里定然还未曾收到,所以这管事应该不知晓此事。”
“哦?嗯,也对。”萧非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失笑道:“瞧本侯这记性,侯国距离长安。两地路途遥远,信息传递不便,时间上有差池你不知道也属正常。此事是本侯问得急了。”说着萧非还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
既然水碾的事情暂时无法从这管事口中得知进展,萧非便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问题,“此事以后再说。”接着萧非话锋一转,看着那管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问道:“说起来,本侯方才听家丞说,你们是今日午后才到的?本侯记得去年的东西似乎没有这么晚送来啊。怎么今年来得如此之晚?可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耽搁?还是侯国那边出了什么状况?绊住了手脚?”
那管事见萧非询问此事,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先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才躬身回道:“回君侯的话,我等从侯国来时,这一路之上,确实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第326章 路上情形
说道这里,那管事语气中,竟然不觉的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说道:“我等今年押送新茶及侯国特产等物前来长安,原本一切顺利,行程也与往年相仿。不料,在途经一些县境时,遇到了......遇到了蝗灾!”
萧非听到蝗灾这两个字,瞬间也吓了一跳,刚刚准备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紧紧锁住,身体也不由自主地从半躺的状态坐直了一些。
蝗灾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在汉朝这个时代,足以让任何一位统治者心惊肉跳!因为蝗灾,那是能够摧毁一切绿色,导致粮食绝收,从而还可能引发大规模饥荒和社会动荡的恐怖天灾!
萧非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急切和忧虑追问道:“蝗灾?!既然你们亲眼所见,灾情如何?严重否?这范围波及有多大?你可知否?当地的百姓可还安好?”萧非竟然未曾说此事,随即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一边问,一边还目光紧紧盯着那管事。
那管事被萧非这骤然变化的严肃态度吓了一跳,但他毕竟是在外奔波见过些世面的外物管事,连忙稳住心神,详细地禀报道:“君侯请放宽心!据小人这一路经过的河南郡的受灾县所见,此次蝗灾,尚不算不算特别严重,至少未到遮天蔽日、赤地千里的地步。”接着补充道:“蝗群规模虽然也不小,路经的田野间嗡嗡之声虽然也是不绝于耳,一些禾苗叶片被啃食得七零八落,但据我所见并未形成那种连绵数里密不透风的恐怖虫云。”
家丞也在一旁搭腔道:“君侯,你在御前都不知道此事,料想来应该也不甚严重。”
那管事见家丞如此说,一边回忆,一边继续接着说道:“应该如此,另外据我所见,沿途经过的当地官府反应也都还算迅速,小人等路过之时,看到沿途受灾的各村各亭,都贴有官府的告示,且组织起青壮民夫,在田间地头扑打蝗虫,还有人在田边挖掘深沟,试图掩埋虫卵。还有一些地方,点燃了艾蒿等物,试图用浓烟驱赶蝗群。场面虽然有些混乱,但看得出,官府和百姓都在尽力应对,本侯想应该不会发生大范围蝗灾。”
萧非这才点点头,但眉头紧锁。
那管事见萧非点头,也才具体说出了延迟的原因,“君侯,也正是因为这些灾情和官府的应对措施,许多道路被临时管制,有些路段甚至需要绕行。加上在关卡处,盘查也比往日严格了许多。因此咱们侯府的车队因此被耽搁了几日的行程,这才比预定的时间晚到了许久。”
说完侯国外务管事偷瞧萧非一眼,见萧非没有丝毫怪罪神色,才总结道:“至于百姓的具体损失,小人只是匆匆而过,未能深入乡里仔细探访,不敢妄下断言。但观其田亩景象,显然受损不小,不少麦田粟地确实被祸害得不轻,减产是必然的,但......但似乎还不至于到颗粒无收,立刻引发大饥荒的程度。只是......只是今年这些地方的百姓,日子恐怕要艰难许多了。”
听完管事这些尽可能详实的描述,萧非缓缓地靠回摇椅,紧锁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了一些,但脸色依旧凝重,接着喃喃低语道:“局部爆发......当地官府有所应对......尚未完全失控......那还好,那还好。 ”
萧非说这些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分析情况,接着继续喃喃道:“蝗灾,只要没有形成席卷数郡的大灾,只要官府应对得力,组织起百姓自救互救,再能从周边未受灾或轻灾地区调拨些粮食进行赈灾,或许......或许就能挺过去,不至于形成大饥荒,酿成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一旁的家丞立刻低声道:“君侯,不必如此忧心,朝中肯定有人操持赈灾,无妨的。”
萧非闻言轻轻叹息一声,感叹道:“天灾无情,人能做的,终究有限。但愿各地郡守、县令,都能恪尽职守,善待百姓吧!”接着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喝完茶水后,萧非目光重新落在那位恭敬侍立的管事身上,语气恢复了平和道:“行了,此事本侯知道了。你们路上又遇到这等意外之事,能平安将物品送到,已属不易。一路辛苦了,路上没有人员损伤吧?”
侯国外务管事连忙回道:“回君侯的话,托君侯洪福,车队人畜都平安,只是虚惊一场。”
“那就好,那就好啊!”萧非点了点头,看着那侯国外务管事道:“你下去好好休息休息。在长安盘桓几日,采买些侯国稀缺的物什再回去。长安东西两市,新奇货物不少,你也去看看,若有适合在侯国推广种植或制作的,也可留意,所需钱财找家丞支取,到时候运回侯国交给国相。”
侯国外务管事刚想出言应下。
“对了”萧非沉吟片刻,继续吩咐道:“待你回去之时,记着替本侯向侯国相带个好。告诉他,本侯一切安好,府中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另外再告诉他治理侯国,需用心体恤民情,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此乃根本。”
侯国外务管事躬身应道:“唯!小人谨记君侯吩咐!定将君侯的问候和教诲,原原本本带给国相!”语气十分郑重。
“嗯!”萧非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一直侍立在旁的家丞说道:“家丞除了安排他们休息外,一会儿你去库房,挑一个上好的暖脚炉来,要轻便结实做工精细的。待他回去时,一并给侯国相带上。另外再让工坊打造一个摇椅一同带上。”
说完萧非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堂兄萧庆用上这些,心情变好,轻笑道:“就说是本侯的意思,侯国相为国操劳,甚是辛苦。待秋冬将至,有个暖脚的炉子,办公之时也能舒坦些,莫要冻着了。另外闲时也可坐在这摇椅上休息休息。”说着萧非还拍了一下坐着的摇椅。
第327章 侯国家书
“我明白,这就去吩咐下去,定会挑选最合用的。”家丞立刻领会了萧非的深意,点头应下。
萧非挥了挥手,“嗯,没什么其他事了,你们都下去吧。”脸上带着一丝倦意,重新躺回摇椅,闭上了眼睛。
家丞和那侯国管事再次恭敬地行礼,“我等告退!”然后才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前厅,一副生怕打扰了萧非的清静的样子。
二人恭敬地退出前厅,脚步声渐行渐远,萧非又在摇椅上静躺了片刻,直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暮色如同轻柔的薄纱般笼罩下来,前厅内各处开始依次亮起灯火之时,萧非才缓缓起身。对着侍立在远处的侍女吩咐了一声,“传膳吧!”便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向灯火通明的膳厅而去。
晚膳早已准备妥当,依旧是非常精致。或许是心境使然,萧非今日用膳的速度比平日更慢,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食物,待萧非慢悠悠地用罢晚膳,漱了口,正准备起身离开膳厅时,家丞的身影又适时地出现在了膳厅门口。
家丞对着膳厅内轻声唤道:“君侯!”
萧非抬眼看家丞,用眼神示意他进来说。
家丞走了几步来到萧非身旁,压低声音回道:“君侯,刚刚你吩咐的一切,我已经安排妥当了。我又让那位侯国来的管事在府中好生歇息两日,恢复恢复精神,也好将需要采买的物资清单与他核对清楚。两日之后,他便启程返回侯国。”说着家丞又拿出一个竹简递给萧非道:“君侯,这是侯国相写的家书,刚刚那管事光顾着回话了,把这事忘了。刚刚那管事托我将其交给君侯,还说希望君侯不要怪罪。”
“嗯,无妨,只要没有弄丢就行。”萧非接过竹简,接着点了点头说道:“你办事,我放心。”接着萧非没有立刻打开那家书,而是略一思忖,想起一事,吩咐道:“对了,你在去看一看,准备一些今年侯国新送来的茶叶,要挑品相最好、香气最足的、将其仔细包好。明日上值我要带入宫中,给陛下送去尝尝鲜。”
家丞立刻领会,“唯!我稍后这就去挑选茶叶,在用最上等的锦盒盛放。”躬身应下后随即转身又去忙碌了。
萧非看着家丞离去的背影,站起身来,拿上那家书竹简随即也离开了膳厅,信步来到了书房。
随着下萧非来到书房,立刻有侍从将书房烛火点着,萧非在书案后坐下,迎着烛火通明的烛台打开那封家书竹简。
萧非看着竹简上自己堂兄所写字迹,一时间竟回忆起了以前。萧非从上到下阅读完毕,里面除了写了萧庆对萧非的思念与关心,还了解了堂兄近况与侯国情况。完整看完这封家书,萧非放下这家书书简,目光落在案几一旁摆放整齐的空白竹简和笔墨上。
萧非沉吟片刻,取过一枚品相上好的竹简,开始研墨,研墨完毕,萧非也打好了腹稿,随即提起笔,蘸饱了墨。
当笔尖落在竹简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萧非先是例行问候了堂兄萧庆的身体和家中情况,接着表达了收到新茶的喜悦和对侯国新建水车的欣慰。接着,萧非笔锋一转,提到了自己听闻途经郡县遭遇蝗灾之事,虽言明灾情似乎不甚严重,但仍嘱咐堂兄萧庆务必密切关注侯国境内气候与农事,提前做好防灾准备,防患于未然。同时,萧非也将长安这边即将送去水碾新技术的事情在信中提了一句,让堂哥留意接收并组织工匠学习建设,还言明希望去年可以吃到侯国用水碾做出的粮食,最后还写到了新发明的暖脚炉和改造的摇椅,希望堂兄萧庆也可以喜欢。
写到最后,萧非犹豫了一下,还是添上了一句:弟一切都好,切勿挂念。
写完后,萧非放下笔仔细检查了一遍,吹干墨迹,将竹简卷好,还细心的用细绳系住。
做完这一切,萧非本想立刻唤家丞过来,将此家书交给他,以便明日连同那暖脚炉一并交给侯国管事带回。但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夜色已深,弦月高挂,府中除了巡逻的侍卫和必要的值守人员,想来其他人大多已然歇息,想来家丞可能也休息了。心中琢磨了一下,此时再为这点事将家丞从睡梦中唤起,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罢了,明日再说也不迟。”萧非自语了一句,便将这卷系好的竹简,放在了书案最显眼的位置。随后,萧非吹熄了书房的灯火,借着廊下朦胧的灯笼光芒,返回了自己的卧房。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萧非如同往常一样起身,在侍女的服侍下洗漱完毕,整理了一下衣冠,确认无误后,便迈步向府门外走去。
萧非来到府门口,果然家丞还像往常一样早已候在门口,准备恭送自己上值。
就在萧非一只脚即将踏上马车时,忽然想起了昨日吩咐之事,停下动作,转头对扶着自己上马车的家丞问道:“家丞,昨日我让你准备的茶叶,可都备好了?”
家丞扶着萧非连忙回道:“回君侯,都已准备妥当了。昨日我亲自挑选了今年侯国送来品相最佳、香气最醇的一批新茶,装入了一只紫檀木雕花的锦盒之中,已经稳妥地放置在马车车厢内的了。君侯上去就能看到。”
“嗯,很好。”萧非满意地点点头,抬脚登上了马车。
然而,就在萧非在车厢内坐稳,车外的洗马刚要发令启程之时,萧非忽然又想起了昨夜那封家书,连忙掀开车帘,“慢!”先阻止了洗马发令启程,接着对仍站在车旁的家丞补充吩咐道:“还有一事。昨夜我在书房书案上,留下了一封写给侯国相的家书,是用竹简所写,就放在了书案的最显眼处。一会儿,你去取来,妥善收好。待那侯国管事离开时,务必让他带上。记住你一定要吩咐他,要亲手交到国相手中。”
第328章 献新茶叶
说完萧非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强调了一遍:“切记,你一定要告诉她,此为家书需当面交付,不可经由他人转手。”
“唯!我记下了,稍后便立刻去书房去取那封家书,定会妥善交代,一定确保家书送达国相手中。”家丞立刻郑重地拱手应下。
见家丞领会,萧非,对着洗马吩咐了一声:“走吧。”这才放下车帘。
跟着马车就缓缓启动,驶向未央宫。
马车在未央宫门外规定的区域停下。
萧非在洗马的搀扶下下了车,并未立刻急匆匆地进入未央宫赶往宣室殿,而是先从车厢中取出了那只装着茶叶的紫檀木锦盒,这锦盒雕工精美,透着低调的奢华。
萧非将这个不大的盒子拿在手中,并未像进献什么紧急贡品那般步履匆匆,反而像是散步一般,溜溜达达地通过宫门守卫的查验,这才步入了未央宫。
进入未央宫,宫内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萧非没有管那些步履匆匆的官员,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宦官,而是先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未央宫中,专供侍中轮休和等候召见的侍中值房。
值房内陈设简单,每个人一案一席。萧非将装有茶叶的锦盒小心地,放在了自己案几一角那显眼但又不会碍事的地方。
萧非并不打算一上来就急着去献茶。因为萧非知道进献东西给皇帝,也是要讲究时机和火候的。若是皇帝正忙于棘手政务或者心情不佳时凑上去,哪怕是好东西,也未必能讨到好,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萧非将茶叶放好后,才整理了一下衣冠,前往宣室殿。
果然,如同萧非刚刚预料的那般,刘彻今日似乎政务颇为繁忙。整个上午,不断有重臣被召入殿内奏对,萧非虽然也在殿内,但是全程连两句话都没说上。
时间到了下午,情况似乎有了变化。坐在殿中的萧非注意到,新任大行令王恢被召入了殿内,当王恢被召来了后,萧非以为自己又会在殿内做吉祥物,但是刘彻却让萧非等人出去休息了。
萧非、韩嫣等人来到殿外,众人虽然都接到可以休息的旨意,但是其他人都未离去,搞的萧非也不好意思直接走开。
过了许久,殿门再次打开,王恢从里面走了出来。与进去时的沉稳相比,他此刻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振奋和红光,虽然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谨,但那眉宇间的锐气与得到认可的喜悦,却是掩饰不住的。
王恢向殿外等候的几位近臣微微颔首示意,接着走到萧非面前拱手道:‘酂侯,我还有事,改日细聊。’
萧非拱手回礼。
王恢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去。
萧非看在眼里,心中暗道:看来,刘彻与这位新任大行令谈得颇为投机啊!只不过聊聊写什么呢?还让我们这些近臣都出来了呢?
在王恢离开后不久,殿内走出来了一名宦官对萧非等人道:“陛下召众位进去。”
韩嫣等人立刻整理衣冠准备进去。
萧非则走到那个宦官旁问道:“陛下心情如何?”
那宦官立刻恭敬低声回道:“回酂侯,陛下此时心情甚好。”
萧非闻言点点头,不再犹豫,整理了一下衣冠,便与众人一起迈步走入宣室殿内。
萧非进入殿内,发现此刻的刘彻,好像刚刚与王恢聊的很好,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萧非觉得此时如果进献茶叶这种雅物,可能正可迎合刘彻这份愉悦的心情,没准还能起到锦上添花的效果。
萧非与众人走到殿中各自位置站好,萧非左右看了一眼发现众人好像都在等待刘彻吩咐。萧非见此上前几步,在适当的距离停下,躬身拱手,用清晰且不突兀地声音说道:“陛下!”
刘彻闻声,转向萧非,脸上带着一丝询问:“嗯?酂侯,有何事?”刘彻这个问话和表情显然根本没想到往常根本不会率先出言的萧非,今日居然率先出声了。
萧非心想:趁着现在无事,你心情也不过,赶紧把献茶叶真实了了吧。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接着说道:“回陛下,臣封地侯国今年新制的茶叶,昨日已然送到长安。臣记得陛下曾对臣府上的茶饮颇有兴趣,还说过如果今年新茶到了,想要品鉴一二。故而今日臣特地带了一些品相最佳的茶叶入宫。不知陛下此时可有闲暇,愿意品尝这来自臣封地的新制茶叶。”
刘彻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了似乎确实有这么回事,脸上顿时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笑着说道:“哦?朕还真没想到,你还记着此事。这么长时间没有看到你的新茶,朕还以为你早忘了呢?酂侯侯国产的新茶?好啊,朕近日喝少府贡茶正好觉得口中乏味,尝尝你这侯国的特产也好。茶叶在何处?拿上来朕看看。”说着还用眼睛在萧非上下看了一番,想看看萧非将茶叶放在哪里了。
萧非见刘彻如此感兴趣,心中大喜,连忙回道:“陛下,臣将茶叶放在了臣等的侍中值房之内,未曾带在身上。陛下若允许,臣这便去亲自取来献给陛下。”
“放在值房了?”刘彻挑了挑眉,随即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好啊,那朕与众位爱卿......”说到这里刘彻目光扫了一眼殿内侍奉的卫青、韩嫣等其他几位近臣后才继续说道:“......可就要在这里,等着品尝酂侯你进献的茶叶了。”刘彻心情甚好,连带着说话也带上了几分戏谑。
殿内的韩嫣、桑弘羊等人也都配合地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卫青更是说道:“酂侯,上回喝完,我都望眼欲穿了。”
刘彻听到了卫青的话,更是大笑起来。
萧非见殿内气氛如此热烈,赶忙说道:“臣岂敢让陛下与众位久候!臣这便去取,去去就回!”
萧非说完正欲转身快步前往值房取茶,御座之上的刘彻却忽然出声。“酂侯!且慢!”
第329章 殿内品茶(上)
萧非脚步一顿,连忙回身,垂首恭听刘彻圣训。
只见刘彻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你亲自去取,这岂不是小题大做的笑意说道:“不过是取个茶叶罢了,何须你堂堂列侯、太中大夫、少府顾问、侍中亲自跑一趟?你这来来回回的,朕看着都嫌累得慌。”刘彻还将萧非所有职位说了一遍,一副打趣的模样。
萧非无奈的挠了挠头。
刘彻见此也不再继续打趣萧非,而是随即对一旁道:“来人啊!”
刘彻话音落下,一名原本侍立在殿柱旁低眉顺目的宦官立刻小步疾趋至御阶之下,躬身应道:“陛下!臣在,请陛下吩咐。”
刘彻并未看那名宦官,目光依旧落在萧非身上,接着随意地抬手朝萧非的方向一指,吩咐道:“你去,听酂侯吩咐,将他值房里的茶叶取来沏好,朕要与众位爱卿品鉴。”
那宦官反应极快,立刻转向来到萧非,依旧是那副恭敬的姿态说道:“请酂侯吩咐。”
萧非见状,知道这是刘彻体恤,便不再坚持亲自去取。随即对着那宦官微微颔首,接着用简洁地语气交代道:“有劳你了。茶叶就在侍中值房本侯的案几之上,是一个紫檀木的雕花锦盒,颇为显眼,你进入侍中值房一眼便能看见。”
“吾明白,定将茶叶安然取来。”那宦官听完萧非的话记下后,对着萧非和刘彻分别行了一礼,便转身,迈着宫中特有的迅捷且无声的步伐,快速退出了宣室殿。
待宦官离去,刘彻接着问道:“酂侯还有其它事吗?”
萧非闻言,先是拱手回道:“陛下,臣无事了。”接着便依刘彻的眼神示意,走回自己平日的坐席旁。
刘彻随即挥手示意众人坐下。
萧非立即整理了一下衣袍,安然坐下,心中暗忖:刘彻今日心情果然不错,连这等小事都考虑得如此周到。
就在那宦官去取茶叶的间隙,刘彻似乎觉得干等着有些无聊,又或许是兴致所致,随即对着殿内侍候的其他宦官挥了挥手。
过了一会儿,立刻便有几位手脚麻利的侍从,抬来了几张矮小的案几,分别放置在殿内坐下的众人面前。
刘彻看着众人,脸上带着一种闲适的笑容说道:“既然要等酂侯的茶来,此时也无事,空等着也是无趣。来人,先上些茶点,让诸位爱卿垫垫肚子,一会儿也好有精神能细细品味酂侯这侯国来的新茶。”
殿内众人,包括萧非在内,立刻同时起身躬身道:“谢陛下隆恩!”
很快,一队衣着素雅、步履轻盈的侍女便端着精致的漆盘鱼贯而入,接着这些侍女便将一盘盘小巧玲珑、造型别致的茶点,轻轻地放在了每个人面前的案几上。
待茶点上完,刘彻带着众人一起开始品尝茶点,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轻松和融洽。众人一边小口品尝着茶点,一边低声交谈,等待着萧非那即将到来的新茶。
约莫过了一炷香多点的时间,那名奉命去取茶叶的宦官便去而复返。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紫檀木雕花锦盒,快步走到萧非面前,躬身将锦盒呈上。
刘彻看着锦盒出声问道:“酂侯,是这个吗?”
萧非仔细瞅了一眼,“是这个锦盒。”
刘彻点点头,一旁一名早有准备的宦官这才接过锦盒,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后,才轻轻打开,将里面的茶叶取出少许,置于一个白玉盘中,双手捧这白玉盘送到刘彻面前,请刘彻过目。
刘彻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色深绿、条索紧结,就连香气已然隐隐透出的新茶,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冲泡。
那名宦官得到刘彻示意,立刻捧着锦盒出去沏泡茶水。
不一会儿,一名侍女首先将一盏冲泡好的茶水,恭敬地奉到刘彻面前。紧接着,其她侍女也依次为殿内的萧非、韩嫣、卫青、司马相如等人奉上茶水。
一时间,一股更加清幽鲜灵的茶香,便随着蒸腾的热气,在宣室殿内弥漫开来。让刚刚吃过甜腻点心的萧非精神为之一振。
萧非端起自己面前案上那温热的玉杯,先凑近鼻尖对着内部茶水深深一嗅。心中大定:没错,正是昨日在府中品尝到的侯国新茶之香!
萧非得到肯定后,随即捧着茶水转向对着刘彻拱手,朗声道:“陛下,此茶正是由臣的侯国相,从臣之侯国快马送来的今年新茶,此茶经由当地专人精心炒制而成。请陛下品尝,看看可还合口?”
刘彻早已被那茶香勾起兴趣,闻言便端起自己案上,那造型更为精美的御用茶器,先是放在鼻下轻轻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和享受的神色,随即才小心地呷了一口茶水。
刘彻只感到,滚烫的茶汤入口,初时微有涩感,但瞬间便被一股强烈而持久的回甘所取代。茶香充盈口腔,口感醇厚,茶水顺喉而下后,还留有满口余香,令人回味无穷。
“嗯......”刘彻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又接连喝了几口,细细品味了一番,这才放下茶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看向萧非,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说道:“好茶!真是好茶!清香甘醇,回味悠长,不愧是常有灵机的酂侯,这做出来的茶水都是如此与众不同啊!”
说完刘彻顿了顿,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面前御案,故作疑惑地问道:“不过......朕怎么觉得,这茶的味道,似乎比少府那边,前些时候按照你之前提供的法子,精心制作出来的贡茶,还要更胜一筹呢?酂侯,你该不会是对朕还留了一手吧?”
刘彻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萧非身上。
萧非虽然知道刘彻这话是玩笑,但少府的贡茶一般来说都代表着帝国的最高水准,若臣子私藏更好的,难免有不臣之嫌,哪怕只是茶叶这等小事。
萧非心中凛然,知道这玩笑开不得,连忙放下茶水,也不坐着回话了,而是立刻起身。
第330章 殿内品茶(中)
起身后,萧非拱手语气诚恳地解释道:“请陛下明鉴!臣岂敢有所保留!陛下前些时日所饮少府之茶,制作方法确与臣府上乃至侯国所产用的同一方法。之所以口感略有差异,臣以为,原因有二。”
“哦?”刘彻没想到萧非这么快就能想出两个原因,诧异问道:“说来看看,到底是何原因?朕也好让少府那边进行改进。”
萧非闻言,立刻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在于熟能生巧。过去所喝之茶均为煮茶法制成,去年乃是初次依臣这新法大规模制作新茶,无论是少府的工匠,还是臣侯国的茶农,都尚在摸索熟悉阶段,火候、手法难免有生疏之处。然经过一年实践,尤其是臣侯国的茶农,日夜与茶为伴,且必少府之人先用此法,经验积累较多,手法愈发纯熟,于杀青、揉捻、干燥等关键步骤的火候拿捏更为精准,故而臣侯国成茶品质自然有所提升。然臣以为假以时日,等少府工匠技艺精进,其所制之茶,定然亦会更上一层楼。”
萧非见无人打断,稍微停顿一下,即观察一下刘彻的神色,见其听得入神,也稍稍喘口气,才继续说道:“这其二嘛,臣认为这也是最至关重要的一点,那便在于茶之本源,也就是茶树本身。”
萧非组织了下语言,尽量通俗解释道:“陛下,茶树好坏才是茶水好坏的根本。然茶树生长,犹如五谷。不同水土,种出的茶树所做茶水风味便截然不同。臣之侯国,其地所产之茶树,叶片肥厚,内质丰盈,经独特工艺炒制后,便形成了这般独特的香气与滋味。此乃当地独有,非人力可以轻易复刻。少府所用茶叶,或许来自不同产地,其风味自然与臣侯国之茶有所区别。正所谓晏子春秋有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此理相通也。”
刘彻听完萧非的两个理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嗯......熟能生巧,茶之本源,确是如此。看来,这好茶,不仅需要好手艺......”
接着刘彻抬起头,转头对侍立在旁的另一名宦官吩咐道:“你,立刻去一趟少府,传朕的口谕:让他们不必只盯着现有的几处贡茶园。给朕在全国范围内,仔细寻访!但凡有名山胜水、气候适宜之地,都给朕要仔细留意一下,好好寻觅一下各地野生的,或者百姓种植的品质上佳茶树!记录下来,明年开春,给朕用这些不同地方的茶书,分别制成茶叶,送上来朕要一一品尝比较!朕倒要看看,朕这大汉疆域之内,究竟能出产多少种风味各异的好茶!”
那宦官精神一振,连忙躬身应下,
刘彻则接着补充道:“还要让他们注意一下,如果用百姓之茶树,一定要给足银钱。”
“明白!”宦官回完,随即也快步离去执行命令。
萧非见此才重新坐下。
殿内茶香袅袅,时不时有侍女上前为众人倒茶,一时间因为这番关于茶叶的讨论使殿内显得格外活络。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略带好奇地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坐在离萧非稍远一些位置的郎官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素以辞赋闻名,心思细腻,此刻品着萧非的献上的新茶,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向萧非问道:“酂侯,相如有一事不解。少府采办的各地新茶,据相如所知,早已陆续送达宫中库府,我也曾得陛下赏赐得以品尝。为何......为何贵侯府的新茶,直至昨日方才送到?可是......可是贵侯国路途格外遥远,又或是途中遇到了什么特别的状况?”
司马相如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却恰好问到了点子上。
一旁的卫青闻言,也立刻想起了这茬,带着关切看向萧非,接口问道:“是啊,酂侯,莫非是你的侯国那边,今年遇到了什么难题?收成不好?还是有什么其它麻烦......”
经他二人这么一提,刘彻也回过味来了。
刘彻放下茶水,目光带着询问和关心,看向萧非,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问道:“对啊,酂侯,朕方才只顾着品茶,倒忘了问了这事。你这侯国的新茶,找你所说,今年为何迟了这许多?可是真如卫青所言,封地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有困难,但说无妨。朕为你做主。”
刘彻这番带着关心的问话问完,刹那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萧非身上。刚才轻松品茶的氛围,陡然气氛变了。
萧非心中顿时一紧,如同被架在了火上一般。原因是萧非昨日从侯国来的管事那里听闻蝗灾消息。现在一时间有些犹豫是否要在这时讲出来,毕竟听起来灾情不算特别严重,而且似乎朝廷已有应对。
但此刻,刘彻亲自垂询,旁边又有司马相如、卫青、韩嫣等刘彻近臣在一旁看着,若含糊其辞或者隐瞒不报,反而显得心中有鬼。况且,万一那管事所见只是冰山一角,灾情实际更为严重,而自己若是知情不报,日后追究起来,也是罪过,且灾区百姓若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电光火石间,萧非心念急转,最终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萧非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在次起身对着刘彻躬身一礼,声音沉稳但带着几分谨慎地回道:“回陛下,承蒙陛下与诸位同僚关心。臣之侯国一切安好,并无特别难处。只是......只是据臣昨日抵达的侯国管事禀报,他们此次送新茶前来长安之时,在途经河南郡部分县境之时,遇到了蝗灾。因道路受阻,盘查严格,故而耽搁了行程,这才比往年晚到了许久,昨日才道。”
萧非的蝗灾两字一出,如同带有魔力,瞬间在殿内引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和嘈杂的议论声!
“蝗灾?河南郡?”
“严重吗?波及多广?”
“怎会此时发生蝗灾?”
......
殿内众人除了韩嫣,其他人的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毕竟蝗灾,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头等天灾之一!
第331章 殿内品茶(下)
刘彻的眉头也瞬间锁紧,脸上的闲适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冷峻和严肃。
刘彻猛地转头,用凌厉的目光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身侧的心腹宦官-黄门令,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和不悦,质问道:“蝗灾?!朕怎么不知道此事?河南郡守是干什么吃的?为何无人上奏疏禀报此事?!还是说,奏疏被你们压下了?”
黄门令被刘彻凌厉的目光一扫,再加上后面毫不留情的质问,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伏在地,急声解释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万万不敢隐匿如此重大的灾情奏报!河南郡确......确有相关奏疏上奏言及此事!”
黄门令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脑中回忆着近日的文书流转,和组织语言接着解释道:“只是......只是那些关于蝗灾的奏疏并非单独急报,而是与丞相府随后呈上的关于处置蝗灾事宜的奏疏一并送来的。当时丞相和大农令等大臣在奏疏中皆言,此次蝗灾规模不大,仅限于河南郡数县之地,且已迅速调拨人手钱粮,组织官民扑救,言明不甚严重,且已在掌控之中,无需陛下过分忧心,一切交由他们按章程处理即可。臣......臣见丞相与诸位公卿已有定论和处置方案,便......便按常规流程呈报,当时韩嫣中大夫也在。”
一旁的韩嫣此刻闻言,立刻起身出言佐证道:“陛下,黄门令所言属实。前阵子确有此事,当时陛下正忙于与卫青将军商议未央宫羽林调入布防之事,黄门令呈报后,臣曾将丞相关于蝗灾的处置奏疏简要禀报,陛下你当时,确实说过既不甚严重,交由丞相等人依例处理便可之言。臣可以作证。”
萧非在一旁听着,心中顿时了然。原来此事发生在他前几日休沐之时,而且已经被丞相他们按常规事务处理并汇报过了,只是刘彻当时注意力全在别处,并未特别放在心上,或者觉得既然丞相说能处理,便没有过多关注。但是自己今日提及,等于是将这件已经被盖棺定论的事情,又重新翻了出来,别让人觉得自己给别人上眼药。想通此节,萧非便立即决定还是不再出声为妙,因此只是默默地垂首站立,做等待刘彻的反应决定模样。
刘彻听完黄门令和韩嫣的解释,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了一下,似乎确实有这么点模糊的印象。接着刘彻竟然有些懊恼地一拍脑门,说道:“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朕当时......唉!真是忙昏了头了!如此大事竟然......”
刘彻虽然信任丞相等人的能力,但涉及到可能影响民生和赋税的蝗灾,终究不能完全放心,尤其是被萧非此时当面提起后。
刘彻随即立刻对黄门令吩咐道:“既然此时提起来了,就不能不闻不问。你立刻再派个人,去丞相府问问丞相,让他将河南郡此次蝗灾的具体情况、波及范围、百姓损失几何、官府赈济措施如何以及现在情况怎样,让丞相汇集大农令给朕详细写个奏疏,速速报上来!朕要亲眼看看!”
黄门令连忙应道:“唯!臣这就去安排传旨!”
“慢!”刘彻好像觉得让黄门令派人好像不能体现重视,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似乎在挑选派谁去传这个旨意。
萧非见刘彻拦住黄门令,立刻明白刘彻这是要找一名近臣亲自去传旨,立刻想起上回传旨得罪丞相许昌和此时提及此事,赶忙低头。
刘彻目光掠过垂首肃立的萧非,看到萧非那副事不关己,尽量降低存在感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显然看出了萧非不想再去触丞相霉头的心思。
接着刘彻想起了此事是韩嫣跟着奏报的,转而看向韩嫣说道:“韩嫣,既然你清楚此事的前因后果,此事就由你去一趟丞相府传朕口谕吧。务必让丞相与大农令尽快将详细奏报呈上。”
“臣领旨!”韩嫣立刻躬身应下,脸上没有任何不情愿,反而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积极。
“嗯,去吧!”刘彻挥了挥手。
韩嫣整理了一下衣冠,便快步退出了宣室殿前去丞相府传旨。
虽然韩嫣已经离去传旨。但萧非刚刚所说的蝗灾的消息,还是如同在一池春水中投下了一块石子,激起的涟漪并未平息,因此殿内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刘彻似乎也觉得方才的兴致被打断了些许,且殿内气氛很是沉闷,看了下御案上那依旧冒着热气的茶水。
刘彻沉默了片刻,才重新端起,对殿内众人说道:“好了,此事韩嫣已去传旨,既已交由丞相等人处理,你等与朕在此空谈亦是无用。今日此事就暂且这样。另外如此好茶,若不趁热品尝,岂非暴殄天物?都接着喝吧。”
众人闻言,这才纷纷重新端起自己的茶杯,只是那品茶的动作还没有恢复自然,似乎比之前多了几分心不在焉。
而刘彻见此看萧非还在站着接着说道:“酂侯,你也别站着了,坐下一同品茶。”
“谢陛下!”萧非应后赶忙坐下。
萧非坐下后,又过了一会儿,刘彻似乎将蝗灾之事暂且搁下,目光再次落到正坐下喝茶的萧非身上,脸上恢复了些许笑意说道:“酂侯啊!你这侯国新茶,确实甚合朕意,清香提神,别具一格。”
萧非听到刘彻叫自己,赶忙将茶水放下,做出聆听状。
刘彻说着说着话锋微微一顿,带着几分戏谑和无奈摊了摊手接着道:“不过嘛......朕在不久前刚给你加了食邑,又升了太中大夫。朕若是再因这区区茶叶赏赐于你,恐怕外面那些御史,又该上书说朕赏罚无度、偏爱近臣了。这次,朕可就只能口头嘉奖,就没有什么实质赏赐了!你这茶,就当请朕白喝了如何?哈哈哈~”
殿内众人闻言也都配合着轻笑出声。
卫青也还跟着打趣道:“酂侯,改日在白送我些如何?”
第332章 太仆来府
萧非闻言,心中并无丝毫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的神色躬身拱手道:“陛下言重了!臣进献此茶,不过是尽臣子一点心意,能让陛下品尝后展颜一笑,臣便心满意足,岂敢再奢求什么赏赐呢!陛下不怪臣惊扰圣听,臣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哈哈哈!”刘彻轻笑着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对萧非挥了挥手。“坐下吧,坐下吧,不用如此,一会儿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萧非这才重新落座,端起那刚刚没喝几口已然有些温凉的茶水,对着卫青虚敬一下说道:“改日去我府中去取,还能少了你的不成。”接着轻轻喝了一口。
卫青也跟着喝了一口后说道:“那我过两天就派人去取。”
转眼间,五月便在时而紧张的朝务与时而舒缓的休沐中悄然而过,
长安城也迎来了初夏的六月。
萧非感到天气愈发暖热,草木更加葱茏,未央宫中的气氛,也似乎随着季节的更替,少了几分春日的多变,多了几分盛夏来临前的蓄势。
五月底那场因萧非献茶时偶然提及,从而重新引起刘彻关注的蝗灾,在朝廷追加派员督查与地方官府的全力扑救下,据报已基本得到控制,并未酿成席卷数郡的大祸,这多少让刘彻和朝中重臣松了口气。萧非也为当时选择实话实说感到庆幸,毕竟后来受灾郡县还得到了更多的钱粮救助。
这日,萧非如同往常一样,在未央宫摸鱼完一日的值守事务,眼见日头偏西,便与同为侍中的卫长君、桑弘羊等人共同离宫,不过韩嫣又未与众人一同选择一起离开,不知道又留在宫内干了些什么。
萧非所坐马车碾过长安城傍晚依旧有些喧嚣的街道,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自己侯府气派的大门前。
萧非刚弯腰从车厢里探出身,准备在洗马的搀扶下下马车,然而早已候在门前的门大夫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于往常的郑重神色。
门大夫躬身行礼,“君侯,回来了,今日可还顺利。”说话的声音比平日略低了一些。
“嗯。”萧非随意地点点头,踏上地面,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袍袖,突然瞥见远处停了一辆马车但不以为意,正要往里走,却见门大夫并未如平常那样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一步。
“君侯!”门大夫压又低了些声音,指了一下远处马车,才禀报道:“太仆公孙贺,公孙大人已在府内等候多时了。”
“哦?”萧非闻言,抬起的脚一顿,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诧异之色转头看向门大夫问道:“太仆公孙贺?他怎么来了?”心中迅速掠过几个念头。太仆公孙贺,位列九卿,掌管皇帝舆马及全国马政和娶了卫青姐姐卫君孺,两人还是亲戚。而自己与公孙贺虽同朝为官,且关系不错,也有些往来,但私下登门拜访,尤其是事先未曾通传,倒是一次没有。
门大夫还未回话,萧非则对着门大夫吩咐道:“头前带路,边走边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唯。”门大夫应了一声后,连忙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继续说道:“君侯,太仆是来送还,那些被牵走用做种马的匈奴马的,此刻正在前厅由家丞接待。”
“送还马匹?”萧非心中的疑惑更甚。自己府上确实与太仆有马匹往来。是在四月被太仆派人牵走,主要是为了良马配种,从他这里借调了几匹品种优良的匈奴马过去。但这等具体事务,当时也是由公孙贺派人与自己手下的家丞协商办理的。怎么今日劳动太仆公孙贺本人亲自上门?萧非越想越想不明白。
萧非不由得转头看向门大夫,追问道:“你可知太仆亲自前来,除了送还马屁,还所为何事?不应该只是送马吧?家丞对你可有什么交代?”
门大夫听到萧非问话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摇了摇头,这才老实回道:“这个......这个君侯,我也不知具体缘由。太仆来时只言道是来送还马匹的,并未多说什么。是家丞吩咐我守在门口,待君侯回府,立刻禀告此事,并引君侯前去前厅。”
萧非见问门大夫,问不出更多信息,便不再多言,只是“嗯”了一声,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径直朝着待客的前厅而去。
萧非在门大夫引领下穿过院落,来到前厅。只见前厅内,家丞正陪坐在下首,而在主位之旁另一席位坐着一位身着九卿官袍的官员,正是太仆公孙贺。
公孙贺好像有什么心事并未安然稳坐,而是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点着,目光还时不时地瞟向前厅之外。
但是公孙贺还是没有家丞眼尖。
家丞率先看到萧非的身影出现在前厅门口,便立刻站起身迎了上来。
几乎是只慢了一点,公孙贺也看到了萧非身影,猛地从坐席上起身,脸上瞬间堆起了混合着热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笑容,快步与家丞前后脚迎上前来,对着萧非拱手施礼说道:“酂侯!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可真是叨扰,叨扰了!”声音虽然洪亮却难掩其中的些许局促。
一旁的家丞也跟着拱手,“君侯!”
萧非见状,虽然心中疑惑更深,但面上却是丝毫不露,连忙快走几步,对着公孙贺拱手还礼,语气热络地说道:“哎呀!公孙太仆大驾光临,那真是让我的府邸蓬荜生辉啊!快请坐,快请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虚引,请公孙贺重新落座,完了接着说道:“何来什么叨扰一说,太仆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萧非与公孙贺两人互相又谦让一番后,才重新在各自位置坐定。
此时将萧非引来的门大夫已悄然退去,而家丞则侍立在萧非身旁,一副随时等候吩咐的模样。
萧非先是用目光扫过公孙贺面前案几上茶水。发现公孙贺所喝茶水显然已经添过几次。
第333章 公孙致歉(上)
接着萧非又看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家丞,心中对家丞此番周到接待颇为满意,
但是萧非还是转念一想,对着家丞挥手示意道:“家丞,还不快安排给太仆换上新茶!奉上茶点!我要与太仆一同品茶闲聊。”
家丞还未答话,公孙贺已经连连摆手,接口回道:“酂侯,不必了不必了!莫要如此客气,酂侯府中家丞刚刚已然招待甚为周到,茶水已上过了,我喝着甚好,甚好!”公孙贺语气有些着急,似乎不想在这些虚礼上多耗时间。
萧非见公孙贺如此,对家丞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示意他做得不错。接着又对家丞挥挥手,坚持示意他去按照自己刚刚说的做。
家丞见此不待公孙贺继续推辞,便转身离去安排。
萧非也决定不再绕圈子,待家丞离去,直接切入主题,目光转向公孙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笑容问道:“公孙太仆,你每日公务繁忙我是知道的,那怎么今日还亲自驾临寒舍,实在令我有些费解。不知,太仆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听到萧非直接发问,公孙贺脸上的那丝尴尬神色更加明显了。
公孙贺不自觉的搓了搓手,仿佛有些难以启齿,干笑了两声,才缓缓说道:“这个......这个......酂侯啊,说来惭愧。今日前来的目的,主要是......是为了将前番从贵府借走的那些马匹,送还回来。”
萧非闻言,心中暗道:果然与刚刚门大夫所说一样,但是这也不用这位太仆亲自前来啊!萧非心中疑惑但脸上却露出焕然大悟的表情,哈哈一笑,说道:“我当是何事!原来是为了还马!此等小事,何需劳动太仆你亲自跑这一趟?派个手下属官前来送还马屁即可,难道太仆觉得我还能信不过你手下的各位属官不成?你如此兴师动众这也太见外了!”萧非语气轻松,试图用打趣的方式缓解公孙贺那明显有些不自然的状态。
然而,公孙贺并没有因为萧非的这番轻松打趣而放松,反而显得更加难为情了。
就在此时,家丞带着侍女进来为萧非奉上茶水和茶点,为公孙贺换上新茶。
待侍女退去,公孙贺先是叹了口气,对着萧非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十足的歉意说道:“酂侯你有所不知啊!若是寻常送还,我自然不必前来。只是......只是这次......”
说着说着公孙贺又长叹一声“唉~”后才继续说道:“本来从你这里借走匈奴马匹去配种,就已经是麻烦你了,虽说配种之事倒是十分顺利,有几匹母马已然下了小崽,虽然此时那些小马还小,但据我手下人来说,长大后必能为陛下添些良驹。可是......可是在从马场送还你的那些匈奴马到你府邸途中,还是......还是出了些小问题。我这心里,实在是,实在是过意不去,若不亲自前来解释致歉,于心难安啊!”
“哦?出了小问题?”萧非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刚刚喝了一口的茶水也放下了,脸上还露出了些许诧异。
接着萧非立刻转头看向家丞,关切的询问道:“家丞,太仆刚刚送还的马匹,可都全部接收安排好了?数目可对?”
家丞刚想回话,公孙贺却抢先一步,直接说道:“酂侯你不必问家丞了,马匹是都送回来了,数目也对。只是......只是其中有几匹马,在送还途中,不知是因何缘故,马蹄......马蹄受了些损伤,经过随行兽医查验,怕是......怕是以后这些受伤的马匹难以再胜任骑乘之事了。都是我手下那些......所以......所以我这......唉!”公孙贺说这里重重地再次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愧疚。
听了公孙贺解释,萧非心中顿时了然:原来公孙贺亲自前来是为了马匹受伤之事!确实也是对于勋贵之家,尤其是自己这样有列侯爵位的,出行之时仪仗礼节颇为重要。时常需要车马出行的,良马确实是重要的财产,更何况还是可以用作种马的匈奴马了。
虽然萧非有些心疼,但萧非转念又一想,这与公孙贺以后可了不得,与他维持良好的关系更为重要,更何况自己府上马匹不少,城外别业庄园也筹建的差不多了,损失几匹马,虽有些可惜,但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于是,萧非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在乎的笑容,先是冲着公孙贺摆了摆手,接着用轻松地语气说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马匹受了些损伤!小事罢了,公孙太仆何必如此挂怀?马匹嘛,本就是用来使用的,不管是拉车、配种、骑乘,都难免有个磕磕碰碰。只要不是人为故意造成,偶有损伤,再所难免不是。太仆你的手下属官也是为了陛下的马政辛苦奔波,出点些许意外,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公孙太仆你不必如此愧疚!”
萧非这番通情达理的言语说完,让公孙贺愣了一下,随即公孙贺脸上就露出了感激之色,但公孙贺还是坚持说道:“酂侯宽宏,我感激不尽!但马匹终究不是什么小物件,尤其是贵府那几匹,皆是难得的匈奴良驹。如今因为被我借走受损,使其价值折损,皆是我照管不周之过。”说着还冲萧非拱了拱手接着说道:“该有的赔偿,断不能少!否则我公孙贺心中实在难安,日后也无颜再向酂侯开口借马了!”
萧非见公孙贺执意要赔偿,反而笑了起来。萧非端起茶水,示意公孙贺也喝口茶消消气,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太仆啊!你这话如此说那可就言重了。若是每次借马出去配种,回来稍有损伤,你就如此劳师动众,亲自登门道歉还要赔偿,那以后我可真不敢再让你把马牵走了!如果他人知道也如此做,那岂不是因噎废食耽误朝廷马政?”
萧非放下茶水,身体也微微前倾,语气越发诚恳地继续说道:“再说了,太仆你借用马匹。”
第334章 公孙致歉(下)
说着萧非还往未央宫方向一拱手才接着道:“是为了给陛下培育良驹,是为了增强我大汉的马政实力。这于公于私,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身为臣子,理当支持。如今出了点小意外,也是在为公事尽力过程中难免的损耗。若是为此还要让你破费赔偿,那岂不是显得我萧非太过小气,不识大体了?如果此事让陛下知道,别人该笑话我了,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说着萧非还继续示意公孙贺喝茶。
公孙贺闻言脸上愧疚不减,但还是在萧非第二次的示意下,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萧非见公孙贺开始喝水,最后甚至半开玩笑地说道:“真要论起来,我这马匹能有机会为陛下的马政出力,那是它们的荣幸!受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就是全部死了都无妨!”
公孙贺听完萧非这番既通情达理、又顾全大局,甚至还带着点诙谐的劝解话语,心中的愧疚和尴尬确实消散了不少,但那份过意不去的感觉依然存在。公孙贺随即放下茶水,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萧非见此却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因为萧非看得出公孙贺是真心觉得抱歉,但自己确实不想因为几匹马而让对方欠下人情或者产生隔阂。于是萧非看了一眼一旁蜜烛,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果断地岔开了话题邀请道:“公孙太仆,你看。”用手一指蜜烛接着道:“如今天色已晚,蜜烛已燃,这眼看就到用晚膳的时辰了。你难得来我的侯府一趟,不如就留在府中,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咱们小酌几杯,如何?你也应该知道我府上庖厨,手艺很是不错,正好请你品鉴品鉴我府内炒菜滋味!”
公孙贺见萧非不仅不怪罪,反而如此热情相邀留下用膳,更是觉得不好意思到了极点,一时间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公孙贺甚至连坐都不坐了,连忙站起身,连连摆手,语气坚决地推辞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公孙贺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酂侯!你不但不埋怨我手下人办事不力,没有照顾好你的马匹,致使良驹受伤,反而还如此宽宏大量,好言宽慰。我公孙贺已是感激不尽。然则此事全赖我手下之人失当所至,你如此大度,真是让我羞愧难当!怎还有脸面留下叨扰用膳?”接着用鉴定的语气说道:“今日这饭我是万万不能吃的!再说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了致歉,既然话已说明,酂侯又如此海涵,我就不多作打扰了,这就告辞,这就告辞!”
说完,公孙贺便拱手躬身,就这就执意要转身离去。
萧非见此也坐不住了赶忙起身,挽留了几句。但见公孙贺依旧态度坚决要走。
萧非见他去意已决,神色诚恳,不似作伪,知道强留反而不美。心中思量一下,便也不再勉强,只是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留太仆用膳了。不过就只是几匹马而已,太仆可不必放在心上。”
公孙贺再次郑重拱手说道:“酂侯高义,贺铭记于心!”说完转身往外走去。
家丞则十分有眼力见的开始引路。
“我送送太仆。”萧非说着,便快走两步亲自陪同公孙贺,一路说着闲话,将其送到了府门外。接着两人再次拱手,萧非则直到目送公孙贺登上马车离去后,这才转身回府。
回到府中前厅,萧非脸上的客套笑容渐渐收敛。虽然嘴上说得大方,但马匹受伤的具体情况,还是需要了解一下的。想到这里萧非唤来家丞,吩咐道:“你去马厩那边,找洗马一同仔细看看。主要看看太仆送还的那几匹受伤的马,查看其是因何缘故导致的马蹄损伤?具体伤势如何?查验清楚了,回来报我。”
家丞躬身领命,“唯!我这就去办。”说完立刻转身,匆匆朝着府邸马厩方向而去。
家丞领命匆匆离去,偌大的前厅内只剩下萧非一人。窗外暮色渐浓,府内各处开始点亮灯火。然而萧非适才与公孙贺的一番应酬虽不算劳神,却也耽搁了些时辰,腹中早已有些空乏肚饿。因此萧非并未在前厅多做停留,信步走向膳厅。
晚膳依旧是侯府的标准,几样精致的炒菜,一碗香糯的饭,一盅温热的羹汤。萧非独自坐在案几后,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晚膳。
萧非吃得并不快,思绪偶尔会飘向方才公孙贺那带着歉意的面容,以及那几匹据说受伤的马匹。对于损失,萧非说是不甚在意,但心性使然还是有些心痛,更何况作为侯府的主人,了解具体情况是必要的。萧非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静静等待着家丞和洗马的回报。
时间在萧非安静的用餐中缓缓流逝。就在萧非碗中的饭即将见底,正准备舀起羹汤之时,膳厅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随着侍女打开门,萧非抬头望去,正是家丞领着负责管理车马的洗马一同返回了。
家丞与洗马见门打开,两人站在膳厅门口,见萧非仍在用膳,对视一眼,不敢打扰并未立刻进来。
萧非见此舀起羹汤对外招呼道:“进来啊!”说完将舀起的羹汤喝下。
家丞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微微躬身,轻声提议道:“君侯,你先用膳,我与洗马稍后再来便是。”
萧非见状,“慢!”叫住二人后。萧非夹了几口菜将碗中饭吃完。接着对一旁的侍女示意了一下,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这才对着门口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说道:“无妨,进来回话吧。我也吃得差不多了。”说完萧非还示意他们不必拘礼。
家丞和洗马这才应声踏入膳厅,在距离萧非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垂手而立。
侍女们则快速收拾案几。
待侍女们收拾完离去,萧非没有绕圈子,直接看向洗马语气平静问道:“那些送还的马情况如何?据太仆所说有几匹受伤,伤势究竟怎样?”
第335章 马匹情况
洗马闻言,立刻上前半步,拱手躬身,开始详细地禀报:“回禀君侯,我与家丞方才已去马厩仔细查验过了。太仆尴尬刚刚送还的马匹,并非全部都有问题。其中多数状态良好,精神健旺,这些状况好的我已按常规安置入厩。”
萧非配合着点点头。
洗马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沉重了些接着道:“只是......只是确实有三匹马,已然行动不便。我仔细检查了它们的受损情况。”
萧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在听。
接着,洗马开始具体描述起了三匹马的伤情:“其中一匹枣红色,伤情最重。其不但左前蹄有一道较深的纵向裂痕,且似乎伤及了内部,另外的几蹄也有开裂。而且据我观察其腿部球节也有损伤,行走时明显不敢着力,已然跛行。恐怕......恐怕日后难以恢复如初,可能将之用于拉拽一些轻便的车辆都很难了。我觉得或许只能留在马场作为种马,但还需精心照料,更是不能再作骑乘之用了。”
萧非见洗马说完第一匹马的情况看向自己,点点头示意道:“嗯,继续。”
洗马见此继续介绍道:“另外两匹,情况对比这匹稍好些,但也不容乐观。它们的蹄部均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和轻微开裂,尤其是蹄底部分,磨损严重,显然是长途跋涉或在粗糙路面上过度行走所致。虽然目前尚能站立行走,但步伐已显虚浮,若再强行骑乘,恐会加重伤势,甚至可能导致蹄壳脱落,那便彻底废了。依属下之见,这两匹马也最好不再用作坐骑,等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可转用于轻便拉车。”
待洗马说完,萧非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嗯,知道了。也就是说,三匹马,一匹已瘸,两匹蹄损,均无法再充作坐骑了。是吗?”
洗马躬身确认道:“正是如此。”
萧非想了一下再次问道:“那这几匹马均马蹄有损,那么它们的受伤原因,难道全是因为马蹄磨损过快导致的吗?”
洗马想了一下点头道:“君侯明鉴,我认为也是如此导致。”
“嗯!”萧非回了一声,陷入沉思。
就在萧非陷入沉思之时,一旁的家丞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着禀报道:“对了,君侯,方才我与洗马在马厩查验之时,刚刚离去的太仆上又派了一名人前来传话。”
“哦?太仆公孙贺又派人来了?说了些什么?”萧非闻言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家丞。
家丞赶紧回道:“那来人说,太仆行至半路,心中仍是过意不去,思来想去,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君侯平白受损。故而决定,明日会挑选三匹马匹,派人给咱们府上送来,以作补偿。只是...... ”
家丞说到这里,看了萧非,语气略带一丝无奈继续道:“那来人还直言道,太仆说了,仓促之间,恐怕寻不到能与咱们府上那三匹受伤的匈奴良驹品相完全相当的骏马,因此送来的马匹估计会稍逊一筹,还带说,太仆恳请君侯你万勿怪罪,多多包涵。”
萧非听完,沉吟了片刻,并未立刻表态,而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对着二人反问道:“家丞、洗马,依你二人之见,太仆这补偿,咱们是接受呢,还是不接受呢?”
家丞显然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微微躬身,谨慎地回道:“君侯,我以为,太仆亲自登门致歉,已然是给足了面子。如今又派人过来主动提出补偿,若是君侯断然拒绝不要,虽显高风亮节,但恐怕......恐怕反而会让太仆面上难堪,觉得君侯是不肯原谅其过失。这......似乎有些太不给太仆面子了。毕竟君侯与其同朝为官,日后难免还有往来......”
一旁的洗马也忍不住搭腔道:“君侯,我也觉得家丞所言极是。太仆位列九卿权势不小。他既然拉下脸面先是主动前来致歉,后有主动派人提出补偿,君侯若是坚辞不受,确实容易让人多想。且若明日来人将马牵来,咱们侯府若是拒而不让其入,也有些太失礼了。况且,有三匹马总比没有要好,虽然照来人所说可能品相差些,但用于拉车、驮物也是好的。所谓我觉得,接受下来,于情于理都更为妥当。”
萧非听着两人的分析,心中也慢慢有了决断。萧非本就不想因为几匹马而得罪公孙贺,之前推辞赔偿是表明姿态,如今对方执意要补,明日再派人送马前来,若是再拒绝,反而显得矫情和不近人情了。再说公孙贺也不差钱啊!
想到这里,萧非点了点头,对家丞吩咐道:“嗯,你们说得有道理。既然如此,那明日太仆派人送马过来之时,我要是上值未还,你便代我接待一下,要客气一些,将马匹收下便是。不必多做推辞,也不必提及马匹品相之事,那样显得咱们侯府斤斤计较,太小气了。”
“诺!”家丞连忙应下,“我定会妥善处理,绝不会失了咱们侯府礼数。”
萧非又将目光转向洗马,继续吩咐道:“洗马,那三匹受伤的马,不管怎么说,也是咱们府上的财产,更是为陛下马政出过力的。你要吩咐下去,好生照养,不可因其受伤便怠慢了。待它们伤势稳定些,便将其与其它几匹送还的匈奴马一起牵到城外快要修建好的庄园里去,那里地方宽敞,环境也安静,更适合养这些骏马。”
“诺!”洗马也郑重应道:“君侯,我明白!必定安排专人精心照料,请君侯放心”
“嗯。”萧非忽然想到一事,“对了,咱们府内未借出去的马匹可有受伤?”
洗马面露自豪。“回君侯,咱们府内马匹都是换着用的,再加上陛下赏赐,现在已更好轮换使用,因此暂无损伤。不过......”顿了一下,接着回道:“不过,如果时间长了......马蹄磨损......因此君侯,我也不敢完全保证以后府内马匹不会出现问题。”
第336章 连绘两图
“嗯。”萧非重重点了下头,心中有了决定,接着吩咐道:“对了,洗马,你可以去府中药房,取我自制的金疮药给那些马匹试试看。”
洗马眼睛一亮,立刻干脆应下,“唯!”
“好了,今日马匹之事就到此为止。你们也辛苦了,明日我还得上值,你们也都下去休息吧!”萧非说着挥了挥手,示意家丞洗马二人可以退下了。
家丞先说了句,“君侯,请也早些休息。”接着和洗马齐声应道。“我等告退!”说完两人同时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膳厅。
待众人离去,萧非独自坐在案几后,望着一旁跳动的烛火,忽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嘀咕了一句:“全部都是因为马蹄损伤......无法骑乘......看来,现有的......保护方式,还是太原始了啊!现在经过我风箱发明,朝廷现如今掌握的冶炼技术,铁产量应该比之前的文景时期充裕不少了吧?少量打造这些东西后,哪怕后面大规模制作,应该都不至于太过困难......”
萧非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眼神中闪过思索的光芒,萧非此刻从这次马匹受伤的事件中,联想到了什么别的东西,随即有了决定。
离开膳厅,萧非并未因为明日上值,就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卧房休息,而是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在萧非进入书房内,立刻有侍女前来点亮了蜜烛,柔和的光线照亮了书房内一个个满架的竹简帛书的书架和那张宽大的书案。
萧非挥手侍女侍女退下后,走到在书案后坐下。坐下后的萧非并未去碰书案上放着的那些典籍,而是取过一张质地细密空白帛布,缓缓将其在案上铺展开来。接着又从一个精美的漆盒中,取出了笔和墨。
萧非边研磨墨汁,边在脑海中仔细勾勒着某个物件的形状、结构和尺寸。沉吟了片刻后墨汁也研磨好了,随后,萧非便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在帛布上按照脑中所想精准地绘制起来。
随即笔尖就开始在帛布上游走起来,萧非画得十分专注,时而停顿思考,时而快速勾勒。随着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过了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帛图上就出现了一个结构清晰、标注明确的物件。
只见萧非所绘制的那帛图上所画的,并非像以前绘制水车、风箱那样绘制的什么复杂机械,而是一个看起来颇为奇特,由几个弧形铁片和钉子组合而成的物件。在这个物件旁边萧非还用细密的小字标注了这个物件整体的大概尺寸、弧度要求以及各个部件的名称、尺寸等内容。
画完全部内容之后,萧非放下笔,开始仔细端详着这个新画的设计图,简单一番发现没有问题后,萧非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心想:有了此物,便能极大地减少马匹因为长期在硬地、碎石路上奔跑产生损伤,对于保护战马、驿马乃至日常骑乘的马匹,都有着显而易见的好处。萧非还觉得此物,无论是对于增强骑兵战力,还是对于像太仆这样的马政机构都有不可缺少的用处。
想到这里,萧非小心地将这张绘制完毕的帛图拿起,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准备将其收好,明日再寻机会去找少府制作。
然而,就在萧非刚要把帛图放下收起的瞬间,另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猛地窜入了脑海!
萧非随即自言自语道:“既然如今已然画好了它......何不将那个也一并画出来?反正思路是现成的,材料也差不多,再说也都是用在马身上。”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说干就干。萧非先将画好的帛图放在一旁,立刻又取出了另一张大小相仿的空白帛布,再次铺在案上。重新提起笔,凝神思索了片刻,便开始在崭新的帛布上再次绘制起来。
又过了约莫不到半个时辰,这第二张帛图也顺利完成。
在帛图上萧非描绘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圆环和一个连接物,并详细绘画了圆环尺寸,外形,还标明了连接物的大致长度和材质要求。
萧非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在上面简略写了一下各部件名称,在确认没有遗漏和错误后,萧非这才满意地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不觉的露出了混合着成就感和期待感的笑容。
萧非将两张帛图并排放在一起,越看心中越是颇为感慨。因为这两样东西,看似简单,但萧非却认为这两物,可能对大汉未来的军事、交通乃至社会产生各方面都产生意想不到的影响。
待两张图的墨迹都已完全干了,萧非才小心翼翼地将这两张帛图卷起,最后在动作轻柔的用细绳分别系好,那样子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完成这一切,萧非没有将它们留在书房,而是吹熄了书案的密烛后,亲自拿着,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亮,返回了自己的卧房。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酂侯府内已然开始井然有序的忙碌起来。
萧非心中惦念着昨日绘制的那两张承载着他奇思妙想的帛图,比平日起得更早了些。洗漱完毕后,萧非叫人取来一个大小恰好能容纳帛图而不使其弯折的漆木长匣,又不经他人之手,而是亲自仔细地将卷好的帛图,放入这个漆木长匣中。待妥善收好帛图后,萧非才安心地用罢早膳,登上了自家前往未央宫的马车。
马车前行,车轮碾过清晨长安城街巷的青石板路。萧非坐在车厢内,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膝上的漆木长匣,脑海中反复推敲着这两物的各处细节,还思考着到时候如何向少府神讲解此物。
马车在未央宫外停下。萧非捧着漆木长匣下了车,并未像往常一样径直前往宣室殿参与值守,而是脚步一转先来到值房将漆木长匣放下,刚想转身离开,却又突感不放心,想了一下后,随即将长匣打开,小心将帛图取出放入袖中这才去上值。
第337章 少府不在
萧非在宣室殿中待了一阵,瞅准刘彻召见大臣的工夫离开宣室殿。
出了宣室殿后,萧非没有回到值房休息,而是朝着掌管宫廷御用器物制作和百工技艺的少府方向走去。
萧非毕竟是少府顾问对少府内部也并不陌生,来到少府无人敢拦。穿过几重宫门和院落,便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府神日常处理公务的正殿之外。
萧非来到殿外,因为与少府神比较熟了,连衣冠也没整理,就直接迈步想要直接踏入殿内。
然而进入殿内后,萧非发现,或是因为此时时辰尚早,殿内显得有些空旷,只有几名低阶属官和书吏在整理着文书竹简。
萧非目光扫到殿中那最大的案几,发现并未见到少府神那熟悉的身影,连平日里常在的少府丞也不见踪迹。
萧非微微蹙眉,也不往殿中走了,而是站在原地轻咳一声后,唤道:“来人啊!”
殿内众人闻声立刻停下手中活计,冲着拱手施礼,“酂侯!”
萧非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
殿内众人知道萧非是少府顾问,见此便接着继续干起手中活计。
只有一名距离萧非较近身着官袍的少府属官,也不管刚刚在干的手中活了,小步疾趋来到萧非面前,不敢有丝毫怠慢,再次恭敬地拱手行礼说道:“下官在。不知酂侯大驾光临,有何事吩咐?”
萧非看着他,直接问道:“少府何在?本侯寻他有些事务要说。”
那属官连忙回道:“回酂侯的话,少府大人今日不在此办公,而是一早便出城,前往城外的工坊巡视去了。”
“哦?少府去了城外工坊?”萧非闻言,点了点头,心想:这倒也符合少府神的作风,时常前往城外工坊视察,不过我觉得他这个视察更像是去游山玩水。萧非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没表露出来,而是又问道:“少府不在,那少府丞呢?本侯怎么也未曾见到?”
属官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继续回道:“酂侯,不好意思,少府丞也与少府大人一同前往城外工坊视察去了。此时只有下官我们几位在此值守。”
萧非听了,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无奈。心中不由觉得,今日真是来得不巧,这少府主官和副手竟然都不在,那我这帛图该如何办呢?萧非沉吟了一下,带着几分试探接着问道:“那么你可知他们二人此番前去工坊,所为何事?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务吗?”萧非想着,若是寻常巡视,或许很快就能回来,要是那样自己可以等等。
瞬间殿内听到萧非问话的几名属官将目光偷偷转了过来。
然而,那属官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顿时显露出为难之色,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结结巴巴地回道:“这个......这个,酂侯,这个下官......下官职位低微,实在不知少府与少府丞此行巡视工坊具体所为何事。少府出行......行前真的并未交代。”
萧非见自己这般追问之下,这属官回话时神色窘迫,知道了他也所言非虚,心中一转:顿时明白毕竟少府神的行踪和公务内容,确实并非眼前这个一个小小属官能够随意探知和透露的。萧非想明白这点,知道确实让他为难了。因此便不再追问此事,而是语气缓和了些说道:“无妨,不知道便不知道吧。”
那属官也不知道如何回话,只是一副等待萧非问话的模样看着萧非,只不过还偷偷瞪了一眼殿内看着他的其他属官。
萧非心想既然找不到正主,便想着能否通过其它途径先将事情办起来。正想着呢,萧非忽然想起一事,转而问道:“对了,前次本侯绘制那风箱图样,交由少府工坊试用,用以鼓风助燃,提升炉温。不知如今使用情况如何?近期本侯未曾询问,不知用此物冶炼铜铁或其它金属,可还顺利?”
一提到萧非询问这风箱冶炼的相关技术话题,那属官原本紧张的神色立刻放松了不少,甚至变得眉飞色舞起来回道:“回酂侯!用了你设计的那风箱之后,工坊里的冶炼效率,随着工匠越来越熟练那可是大大提升了不少!简直可以说是日新月异。”语气中还带上了明显的兴奋和敬佩。
接着那属官甚至开始比划着手势说道:“以往靠人力排橐鼓风,费力不说,风量还不稳。如今换上酂侯你设计的木制风箱,只需一两人拉动,便能产生持续而强劲的大风!炉火温度那简直比以往高了不止一筹,以前那些难以熔炼的矿石,现在也能更快地化为金属水!不光是冶炼铁器,连铸造铜器和提炼其它金属器皿,也都快了不少,成品率和优良率也提高了!工匠们都说,酂侯你这风箱,真是巧夺天工,既省时又省力还出活!少府大人对此也是经常赞不绝口,如今已下令在各处官营冶铁工坊都在逐步推广呢!”
听到属官说风箱效果显着,萧非心中也颇为欣慰。也对昨日估计铁产量的事情得到了肯定。随即萧非点了点头说道:“嗯,能派上用场便好。你们切莫如此夸奖本侯,这让本侯都有些脸红了。”
那属官则赶忙说道:“怎么是夸奖酂侯呢,下官说的是实话,对不对。”说着还转头向殿内众人询问。
萧非见殿内众人也要随声附和,不待他们说话便赶紧挥手拦住,接着言归正传,道出了今日的来意,“本侯今日前来,实是有一事想拜托少府。不知可否咱们外面聊。”
“诺!”属官应下后便做引路状。
萧非与属官来到外面,接着问道:“不知少府他今日预计何时能够返回?”
那属官脸上不自觉露出了小心翼翼的神色,谨慎地回道:“回酂侯,就像下官我刚刚说的,少府大人的行踪,确实不曾了解,也不敢妄加揣测。不过往常少府大人去往城外工坊,有时半日即回,有时因事务繁杂直至日落方归。因此少府回归时间实在是并无定数啊。”
第338章 交代帛图
说完属官看了看萧非神色,试探着问道:“酂侯若是真有急事,要不......要不下官派人快马去城外工坊寻找少府,告知酂侯在此等候,如何?”
萧非闻言连连摆手说道:“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本侯今日前来倒也算不上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说到这里顿了顿,把袖中帛图取出,示意了一下说道:“本侯只是近日又琢磨了两件小物事的图样,觉得做出来可能会有大用,但是需要用到不少的铁料进行试制,因此想拜托少府召集巧匠,依图试制出来看看。但是既然今日少府不在......”
说着,萧非便欲把帛图,直接交给眼前这位属官,让他代为转达并安排下去。在他看来,这属官既然在少府任职,传递图纸、交代任务应是分内之事。
然而,那属官一见萧非那架势是要把拿出的帛图交给自己,脸色瞬间就变了,那样子如同看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般,非但没有上前接手,反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接着连连摆手,语气中带着惶恐说道:“酂侯!使不得,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萧非交给他的动作一滞,想要交代几句的话也咽了回去,转而疑惑地看向他问道:“嗯?为何使不得?”
那属官几乎要将脑袋埋到胸口,声音带着紧张躬身解释道:“还请酂侯明鉴!你所托付之物,无论是之前的风箱,还是如今这个......”边说便对萧非手中帛图示意了一下,才接着道:“......未曾示人的新图样,无一不是蕴含巧思,更是关乎利国利民大事的......的重器!下官职位卑微,见识浅陋,岂敢经手此等要物?若是途中有所闪失,或是传达有误,耽误了酂侯的大事,下官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此等干系,下官实在不敢承担啊!也承担不起!还请酂侯恕罪!”
萧非先是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但是见他这番话,说得极其恳切,也道出了底层官吏的谨慎与无奈。随即也明白了过来。是自己想得简单了。在这些属官看来,自己拿出来的东西,往往都非同小可。在这规矩森严的少府中,层级分明,越级办事经手重要物品,确实是这些低级属官极力避免的事情。因此他们宁愿不沾边,也绝不敢承担任何有可能发生的风险。
萧非沉吟了片刻,看着那惶恐不安的属官,也不想为难他,便换了个方式说道:“额......既然如此,本侯也不勉强你。你看这样如何?本侯一会儿,将这帛图图样,就放在少府的公案之上。待少府回来之后,你只需告知他,这是本侯留下的,请他按图索骥,召集工匠进行制作,并将造好的成品,派人送到本侯府上即可。这样,你只是传个话,并未经手图样,总可以了吧?”在萧非看来,自己不想再次等待,而自己出的这个主意也这已经是最折中和风险最低的方案了。
然而,那属官听完,脸上依旧没有立刻放松,更没有马上应下,反而露出了更加为难的神色,犹豫了一下后,才对着萧非深深一拱手说道:“酂侯,还请你在此稍候片刻。”说完,他也不等萧非回应,便转身,快步走进殿内。
萧非站在原地,看着那属官快步离去模样,一时之间也有些摸不到头脑。但是萧非也没有出声叫住他,反而耐着性子等待着,心中还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在这庞大的官僚体系中,即便是自己这样的列侯、皇帝近臣,想要办成一件看似简单的事情,有时也需经历这般曲折。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那属官双手捧着一只尺半见方的木匣,步履虽快,却极沉稳,未曾发出半点磕碰声响。
几步后那属官行至萧非面前,微微躬身,将木匣小心地捧在身前,脸上的神色依旧恭敬,但似乎比刚才镇定了一些说道:“让酂侯久等了。”
萧非见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愣,眼中流露出些许不解,便开口问道:“你这是何意?”说着还看了一眼木匣,只见那木匣用料比自己今日带来的那个普通了不少,且未上漆彩,但做工却颇为考究,边角打磨得圆润,合口处严丝合缝。
那属官闻言,赶忙将身子又压低了些解释道:“”回禀酂侯,下官虽未能窥见酂侯帛图玄妙,但下官知道此物既出自酂侯之手,用帛图所画,其所绘器物必定结构精奇,绝非寻常之物。以下官愚见,必是利国利民之要器重宝。
说到这里属官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道:“然如此重要之物,下官岂敢如寻常文书般,就此拿在手中,更不敢随意请酂侯放于案上?徒增损毁遗失的风险。思来想去,唯有寻来此匣,将其妥善收纳密封,方可保万全。待待少府大人回来后,下官将与少府明说侯,由其亲自启封查验,方合制度,亦显郑重,更可万无一失。”
萧非听罢,心中顿时了然,不过也在暗想:早知道回趟值房将自己那个木匣拿着了,省的废了如此多的时间。
接着萧非才仔细打量了眼前这名属官一眼,见他年纪不过三十上下,面容端正,眼神沉稳,行事说话条理分明,虽然因自己的身份而有些惶恐阿谀,但却不因职责所在而机械呆板,反而能主动思虑周全,于细节处见用心。这份审慎与稳重,在于自己接触过的年轻的官吏中实属难得。萧非不由得心生赞许,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答应了他的做法说道:“嗯,你虑事周详,甚善。本侯听完你的话,也觉得如此处置,极为妥当,就这么办吧!”
得到萧非的夸奖,那属官脸上并未显出得意之色,只是再次躬身,谦逊地回道:“酂侯谬赞,此乃下官分内之事罢了。”言罢,那属官侧身引手:“酂侯,请随下官至殿内。”
“嗯。”萧非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第339章 密封木匣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步入殿内。那属官捧着木匣在前引路。殿内众人见到萧非进来,赶忙就要起身行礼。萧非挥手止住后,殿内众人重新进入办公模式。
萧非信步跟在属官后走至一张空置的案几旁。
“酂侯,此乃下官刚刚正在整理的案几。”说完属官则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木匣平稳地置于案几空处,动作轻缓,一副生怕惊扰了殿内众人办公的模样。
萧非见此亦打开那两卷卷起来帛图,再次确认无误后,方才将其再次缓缓卷起。接着再用轻柔地动作将其亲手放入木匣之中,放好后帛图恰好填满匣底。
见帛图已安置妥当,那属官立即行动起来。他又从一旁取出一小盒封泥,接着利落的先用一小段麻绳将木匣的盖板与匣身交叉缚紧,打了两个牢固的结,随后打开那小盒封泥,一边打开一边还对萧非说道:“酂侯,劳烦把印拿出来。”
萧非见已到这一步,随即取出自己的少府顾问印。
属官见萧非取出印,也就开始在绳结的关键节点处,仔细地敷上湿润的封泥,敷完封泥后对萧非道:“还得劳烦酂侯。”
萧非双手拿着自己那少府顾问官印,深吸一口气,稳稳地、用力地按压在封泥之上。过了一会儿,将其拿开,少府顾问印文清晰无比地留在了封泥上,形成了一个无法仿造、一旦破损便无法复原的印记。
木匣密封既毕,属官又双手捧起已然封好妥当的木匣,恭敬地呈到萧非面前,“请酂侯查看如此密封,是否妥当?”
萧非凑近细观木匣,但见麻绳紧绷,封泥色泽均匀,其上印文笔画清晰,深陷泥中,还将绳结牢牢锁住,确实毫无瑕疵。
萧非抬起头,满意地点点头:“甚好,甚好,木匣密封完好,想必是万无一失了。”
得到了萧非的最终确认,那属官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紧接属官捧着木匣没有放下,而是转身走向殿内少府神办公所用的那张大案。
萧非只见那属官并未将木匣随意放置,而是将其端端正正地置于案几中央偏上的醒目位置。萧非一看他放的位置就知道这是为了确保少府归来,一眼便能见到。
又见那属官放置好后,还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木匣的角度,使其与案几边缘平行,这才退后一步,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任务的样子,才转身来到萧非面前说道:‘酂侯,殿内人多眼杂,如此才算是真的万无一失了。’
萧非见此事已告一段落,便又对那属官叮嘱道:“此物还是有一些紧要的,还请你务必禀明少府,望能尽快督造完成。过两日,本侯还会再来探问进度。”
属官面色一肃,拱手躬身应道:“诺!下官谨记,定当将酂侯原话转禀少府大人。”
该交代的事情都已交代清楚,帛图也已妥善保管,萧非自觉再留于此地亦是无事,就欲转身离去。就在此时萧非忽然觉得忘了一事,便又出声问道:“不知你的姓名为何?”
属官立刻回道:“回酂侯,下官姓孟名贲。”
“孟贲?”萧非默念一声,随即问道:“可是与周朝时,以力大着称的勇士孟贲同名?”
孟贲脸色一红,“惭愧,惭愧,下官只是一名文弱书生罢了。”
萧非见此哈哈一笑,“行,孟贲,本侯记住你了。”说完萧非便对那孟贲微一颔首,转身便离开了大殿,出了少府,沿着宫中的廊道,径直返回宣室殿当值。
萧非刚踏入宣室殿殿门,步履轻缓,尚未走到自己平日常待的位置。
御座之上的刘彻眼尖,已然看到了萧非,将目光移了过去。
萧非见此就要施礼,然而刘彻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未等萧非行礼,便已扬声道:“酂侯,你回来得正好!”
萧非闻声,也不动了,立即躬身行礼:“陛下。”
刘彻摆了摆手,示意萧非不必多礼。
萧非见此加快步伐,行至殿中,
刘彻则脸上带着一丝兴致勃勃的笑意说道:“到时候你也要跟着一起去啊!”
萧非听到刘彻这个仿佛之前已经讨论过许久,所说没头没尾的话顿时一愣,脸上浮现出诧异之色。接着心中迅速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没听说有随驾出行的安排,于是抬头,带着疑惑问道:“陛下恕臣愚钝,不知陛下这是要移驾何处?让臣跟随?”
坐在在一旁的太中大夫、建章监卫青见萧非不但面露疑惑,更是有此疑问,知道萧非是刚回来,未曾听到先前议题,便向前略倾身子,出声代为解释道:“陛下就在刚刚你未在之时,因为天气愈发炎热,定下过些时日,便起驾往甘泉宫避暑。”
萧非闻言,顿时了然。去甘泉宫避暑这倒不错,萧非还想起景帝当年也爱去那里避暑,不过当时哪里叫林光宫。当即收敛神色,拱手肃然应道:“臣领旨,谨遵陛下安排。”
刘彻见萧非应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复又与韩嫣等众臣继续方才的闲聊,话题大抵围绕着甘泉宫的景致、往年避暑的趣事,以及一些近期朝野间的轶闻。
萧非见此,既然已经知晓了行程,便悄然退至一旁,在自己常待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坐下后的萧非没有插入刘彻与众人议论,而是心中却因出城避暑,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萧非瞬间记得几月前,陛下似乎也曾有意前往茂陵邑,最终都已经来到茂陵邑外却还是未能成行。原因就是因长乐宫的窦太皇太后凤体违和,陛下需留在京中,以示孝道,随时问安。怎么如今,陛下便又起了去甘泉宫避暑的念头?而且看这情形,已是定议,并非一时兴起之言。
萧非心中存了这点疑问,扫视殿内看到卫青眼睛一亮,心想:卫青如今负责一定的未央宫禁,还有宫里关系消息颇为灵通。便趁着刘彻正与韩嫣说话之时,注意力暂时不在自己这边,悄悄向身旁不远处的卫青凑了凑。
第340章 拦截少府
凑到卫青身旁不远后,萧非目光仍望着前方,做出聆听刘彻与众人交谈的样子,口中却以用仅容两人听闻的极低声音向卫青探询道:“仲卿兄,我记着上回陛下意欲前往茂陵邑,但最后咱们与陛下一同连夜返回,据说是因太皇太后身体违和之故?怎么近日,陛下又决意前往甘泉宫了?莫非太皇太后那里......”后面的话萧非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然明确,知道卫青肯定明白,自己是在询问长乐宫那位的健康状况是否发生了变化,以至于陛下可以放心离开长安。
卫青听得萧非询问,也是神色不变,目光依旧和刚才一样平和地望着前方,但身体却也几不可察地向萧非这边微微倾斜。倾斜到位后,卫青才左右极快地扫视了一眼,确认无人留意他们这边的情况,这才也将声音压得更低,用如同耳语般的轻声回道:“确实上回陛下亦是孝心关切才急急返回。然而近日,我听长乐宫那边传来的消息,太皇太后凤体已康健无恙,精神矍铄。故而,陛下才重拾出城游玩的想法,也就有了今日的避暑之议。”
原来如此!萧非心中顿时豁朗,随即冲着卫青微微的点点头。
卫青眼睛一转,则压低声音接着打趣道:“所以你不要想别的了,到时候就老老实实跟着去吧!”
萧非给了卫青一个白眼后,才悄悄的重新挪了回去。
时序流转,距离萧非那日送完帛书,回到宣室殿内定下甘泉宫避暑之议,已悄然过去数日。长安城内的暑气似乎又浓重了几分,未央宫中的珍稀树木的叶子变得更绿,刘彻也从宣室殿办公移到了清凉殿。
这几日间,朝廷各部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太仆公孙贺手下也按照那日所说,向萧非府中送了三匹骏马,萧非也曾得暇去看过,不过确实比自己那三匹受伤的匈奴马要差了一些,只是萧非心中惦念着它事,对这三匹送来的骏马也只是略一观赏,就交给洗马打理,而不再多费心神。
真正让萧非心中时常记挂的,还是那两卷送入少府的帛图。期间,萧非又抽空去了少府官署三次。每一次,接待萧非的依旧是那位行事稳重的属官-孟贲。属官的态度依旧是恭敬有加,礼数周全。
第一次时,萧非询问其是否交给了少府。
孟贲拱手答道:“酂侯放心,下官已将其交给少府大人了,绝无差池。当时少府回来,下官正在整理案几,便将酂侯的话转达给了少府侯,见少府亲手将木匣封泥打开取出帛图。”话语诚恳,让人挑不出错处。
后面两次萧非前来询问,孟贲但带来的消息却始终如一。
那就是少府神要么是又去外面工坊督查兵器打造进度,要么是前往霸陵南园,总之不在少府。至于那帛图上所画之物是否打造,实在不知。
然而萧非听到这两去处,却也无法详细询问,只能按下心中的些许焦躁与期待,点头表示知晓。
萧非深知少府神掌管皇室财政及百工制造,事务繁杂,再加上除了武器制作外,居然又开始前往霸陵南园那个窦太皇太后陵了,被耽搁萧非也觉得正常。只是自己那新物构想,在萧非眼中亦是国之要务,如此被搁置,难免有些不是滋味。然而萧非毕竟不是少府的上级,不论爵位还是少府下级,实在不便催促过甚,每次只得留下,若少府归来,烦请告知本侯已来过的话语,便无奈离去。
而另一边,刘彻往甘泉宫避暑的行程,也如同那被搁置的帛图一般,只听见了响,不见人出发。萧非虽然知道已开始进行一些例行的准备,比如检查车驾、预备仪仗、安排沿途护卫等,但正式的启程日期却迟迟未曾颁布,且太仆公孙贺也是好久不见。
在刘彻移到清凉殿前,一直在宣室殿的议事每日依旧正常进行,且萧非见刘彻处理政务时也未有何异样,只是偶尔会在议事的间隙,提及甘泉宫的清凉,语气中带着一丝向往,却又不见其真正下令动身。
这种引而不发的状态,让萧非隐约感觉到,或许宫中仍有某些未曾明言的因素在影响着刘彻的决策。心中猜想或许是某些政务尚未处理妥当,又或许是长乐宫那边的态度仍需顾及,然而萧非也曾向卫青打听,但是这回卫青也不知道刘彻为何迟迟不出发甘泉。
因此萧非心中虽有猜测,但也只能每日冷眼旁观,将疑问埋在心底。
如此这般,忽忽悠悠十日已过。
这一日,六月的例行朝会方才散罢,丞相许昌带着文武百官们依序从未央宫前殿中鱼贯而出。
萧非又因列侯身份混了次朝会来到外面,见退朝后的众人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或独自沉思,沿着宫中的甬道缓缓而行。
萧非随着人流也慢慢往外走去,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终于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少府神。
萧非只见少府神正与南陵侯太常赵周低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向着外面走去,萧非本有意去找少府神,但是此刻也不好打扰,只能远远跟着。直到来到一个岔路,两人拱手分别,少府神向少府官署而去,而太常赵周则往未央宫外而去。
萧非心中一动,快走几步,赶了上去,在一条通往少府官署的一个廊道口,出言道:“少府,请留步。”
少府神冷不防被人出声拦住,脸上顿时露出诧异之色。接着定睛一看是萧非,不由得笑道:“我道是谁出声拦我,原来是酂侯。今日怎的如此急切?可是有要事寻我?”
萧非此时已走到了少府神的面前,见少府神这般反应,发现少府神显然早已将十日前那卷帛图之事忘在了脑后。心想:这是真忘了啊?不过这也难怪,少府神身为九卿之一,掌管着庞大的皇室产业和手工业体系,估计每日经手的事务千头万绪,加之据孟贲所说近来少府经常出城,估计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第341章 询问少府
接着萧非对自己此刻的决定,觉得十分明智心想:不过今日自己此刻特意拦路,真是明智,要不然啊!恐怕这少府神很难主动想起那件被密封在木匣中的未明之物,制作完毕用上就更甭想了。
萧非想到这里,心中那点期待彻底落空,虽然十分理解,但还是取而代之的出现一丝无奈。接着萧非面上表情不变,也不管什么其它了,直言问道:“少府你可是贵人事忙,莫非忘了?十日前,我通过你手下属官孟贲,曾转交给你两卷幼木匣密封的帛图,据孟贲所说可是交给你了,怎么?少府至今尚未过目吗?”
少府神先是一愣,“帛图?”随即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萧非看到此幕顿时有一种没眼看的感觉。
少府神这才脸上瞬间浮现出恍然和歉疚的神情说道:“哎呀!孟贲确实将话转达给我了,你看我这记性!怎么把这事给忘得死死的了!”接着连忙对着萧非拱手致歉,用诚挚语气说道:“恕罪,恕罪!酂侯,你可不知道啊,这段时间,可真是把我给忙坏了,那简直可以说是焦头烂额,真是日夜不得安宁啊!”
萧非见少府神后面的话语与情状不似作伪,而且以少府神的身份,也确实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故意拖延或隐瞒,心中的些许无奈、不快和郁闷便消散了,转而生出几分好奇。
萧非随即不解地问道:“少府,你可是执掌天下百工的,那麾下能工巧匠如云,究竟是何等棘手的事务,竟能让少府你也感到如此为难?不知可否给我讲讲?”
少府神闻言,脸上顿时泛起一丝苦笑,完了少府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左右看了一眼,见周围巡逻侍卫已经知趣地绕开此地,且周围也并无闲杂人等。
少府神这才向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用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的语气回道:“唉!还不是为了兵器革新之事!前些时日,也不知道大行令王恢在陛下面前具体进了何言,陛下坚定认为我汉军若想彻底击败匈奴,光靠现有的兵器和战法远远不够,必须在武器装备上有所革新。如今又见酂侯你设计的风箱在冶炼矿石和打造兵器方面提升不少。”
萧非见少府神又提到自己,赶忙示意别再说这些夸奖的话,讲正事要紧。
少府神顿了一下接着道:“便命令我们少府......要造出更锋利、更坚韧、更利于骑兵作战的剑刀等武器,还要改进弓箭箭镞的破甲能力,甚至还要让我们尝试打造更为轻便且防护力更强的铠甲,并且还是用的旨意下达任务,且限期完成。”
说道这里少府神又长叹一声,才接着道:“旨意还说了,不仅要品质精良,还得考虑能否大规模量产,以满足后续南军北军乃至边军的换装需求。酂侯,你也应该知道,这革新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也!”
萧非见此赶忙出声附和:“嗯!嗯!我明白。”
少府神见萧非理解自己才接着道:“少府的,工匠们日夜试验各种金属的配比、锻造的火候、淬火的时机,以求能达到陛下要求。可是稍有差池,便是前功尽弃。这些日子,我少府上下,从各署令到最底层的学徒,几乎全都扑在了这上面了,城外各处作坊几乎是炉火不熄冶炼金属,锤声不绝打造兵器。我更是如同救火队员一般,四处巡视督促进度,已应对陛下的垂询,但是实在是......唉!”
少府神长长地叹了口气,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萧非见此刚想出声。
少府神却用更加神秘的语气说道:“除了这些外,我这些时日还常去霸陵南园进行督促。”说完这句恢复正常语气接着道:“因此,酂侯,你送来的那卷帛图,属官孟贲倒是与我说了,我也看了。可我这些日子连在少府官署安稳坐上半日都难,每次回去,案上堆叠的简牍文书都如山高,皆是关乎兵器革新和日常用度的急务,处理都难。酂侯,你那帛图,我看了上面只绘有图形和些许打造尺寸,并未注明此物具体用在何处,有何紧要,我粗略一看,实在看不出此物用在哪里,所以觉得此物毕竟非关军国急务。”
“故而......故而......”毕竟在怎么说也是耽误了,少府神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萧非才接着道:“就被暂且搁置在一边了。我真的实在是分身乏术,还望酂侯海涵啊!”说着还要拱手致歉。
少府神这一番解释合情合理,将近期的忙碌与压力道了个七七八八。萧非听完这才彻底明白,并非少府神有意怠慢,实在是刘彻的武器革新军事优先战略和霸陵南园之事,压倒了一切其它事务。因此萧非见少府神要拱手致歉,赶忙伸手扶住。
而少府神解释完毕,仔细看了一眼萧非的神色,见萧非并无恼怒之意,还伸手扶住自己,心中稍安,随即也不再一定要拱手致歉。
但少府神心知萧非其所献之物往往有其独到之处,今日还亲自拦住自己询问,而此番耽搁,确实是自己理亏。
少府神便略一沉吟,接种用带着试探的语气说道:“这样吧!酂侯,此事确是我的疏忽。要不......我这就从工坊坊里,想办法给你抽调出几个手艺精湛的工匠,在调铁料,专门为你打造此物,你看如何?虽然这些时日人手紧张,但挤一挤,总还是能挤出几个的。”
萧非一听这话,心中念头急转。
若在平日,有少府麾下的专业工匠出手,自然是求之不得。但眼下少府上下正为兵器之事与霸陵南园之事忙得不可开交,自己此时若还要强行分走少府神手下工匠,且不说少府神看在自己面子上为一个不知道什么作用的物件如此是否真心愿意。
就算工匠派来了,恐怕也难保不会因兵器制造或霸陵南园出现其它事情而被随时抽调回去。
第342章 帛图铁料
又或者是来到的工匠,会觉得来造如此没有前景的物件心不在焉,影响打造质量。
那自己要不要告诉他此物的具体用途呢?刚想到这里,突然又想起了刚刚听少府神方才的语气,他对此物的也不看好还有所轻视,那么即便打造出来,若效果一时不显,反而可能横生枝节,而自己若是给他解释,也是非常麻烦的。
想到这里,萧非已然熄了立刻向少府神详细解释帛图所绘之物想法。
接着萧非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摆了摆手,用平和理解地语气说道:“不必了,不必了。少府既有皇命在身,重任在肩,我岂能再因私事而耽误陛下大事,占用你宝贵的工匠人力。况且,帛图上绘画之物我也只是初步构想罢了,具体效用如何,尚需实物造出后才能验证,此时心中也确实没有十成把握。”
少府神闻言就要开口。
而萧非脑中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随即不给少府神机会,而是话锋一转说道:“这样吧,我与少府此时一同回去,我将那帛图取回。同时,若少府方便,不用派遣工匠,而是可否拨付我一些多余的铁料?你也知道,我府中亦有工匠,我可让他们依图尝试打造。如此一来,你专心应付陛下的差事,我自行摸索我的构想,咱们双管齐下,谁的事儿也不耽误,少府以为此法如何?”
萧非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可谓是充分考虑到了少府神的难处,然后又解决了自己的需求,随即目光灼灼的看着少府神等待他的回答。
少府神闻言,也觉此议不错,以后有功劳自己提供铁料也算是可以分一本羹,顿时觉得卸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随即脸上露出轻松之色,痛快地应道:“好!此法甚好,多谢酂侯体谅,神感激不尽!就依酂侯所言,咱们来个双管齐下!至于你刚刚所说的所需铁料,尽管开口,我少府如今虽然重任在肩,但有了你的风箱在手,别的不敢说,这些许铁料还是能凑出来的。”
见少府神答应得如此爽快,萧非也是十分开心,随即冲着少府神重重的点了点头。
如此事情已然商定结束,萧非与少府神两人便不再耽搁,并肩向着少府官署的方向走去。
萧非与少府神两人边走边聊。阳光将廊柱的影子投在地上,形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不知是否正是如此,萧非走在通往少府官署的宫中廊道中,突然感觉今日的路程有些漫长。
待走了一段,少府神似乎心有所感,侧过头对萧非说道:“酂侯,虽说我至今未知你那帛图所绘究竟是何妙物,但以我这段时间从你设计物件的经验来看,但凡是经你之手出来的东西,无论是之前的手炉、脚炉这些小巧之物,还是水车这等大物件,又或者还是其它什么,都绝非寻常之物,必有大用处。”
少府神用诚恳的语气问道:“此番确实是我这边抽不出人手,怠慢了酂侯。待酂侯你那边将此物造好之后,可一定要告知于我,也好让我开开眼界,看看这究竟是何等奇思妙想,又有何惊人的用处,不知如何?”
说这话时,少府神竟然给萧非一种,带着一丝赞赏,也有一丝未能亲自参与其中的遗憾感觉。
萧非见少府神说得真诚,便也十分痛快地应下:“少府你这就言重了。待此物打造完成,验证无误后,我定当亲自前来,向你演示说明。”
得到萧非的承诺,少府神显得很高兴。
两人又往前开心的走了几步。
少府神忽然像是心痒难耐,好奇心终究实在压不住了,忍不住再次开口:“酂侯啊!要不......要不就趁此时,去少府官署还有段路,你先大致跟我说说,那物......究竟是有何用处?也省得我心中一直惦念猜测。”这次语气中还带上了更加明显的探究意味。
萧非没有管他那语气中的探究意味,而是心中吐槽:你刚刚直接问我现在的这话不就完了,还先让我答应给你演示说明,现在又问我有何用处?真是多此一举!
不过萧非看着少府神那眼神,不由莞尔,心中又想:不过看在你这好奇心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又如此诚恳询问?我还是给你讲讲吧!
想到这里萧非开始组织语言,就在刚要开口之时。
一阵略显急促却又不失沉稳的脚步声从廊道的另一头拐角处传来,打断了萧非刚组织好语言,即将开始的解说。
萧非与少府神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太仆公孙贺正快步向这边走来。
公孙贺身着九卿官服,脸上带着几分精干又几分圆融的笑意,人还未到萧非二人近前,洪亮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酂侯,少府,真是巧啊,二位在此聊什么呢?可否让我听听?”
公孙贺的这一出现,立刻打破了萧非与少府神之间那已经建立起来,正准备深入交谈的氛围。
萧非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硬生生地只能将已然到了嘴边的解说之词堵了回去,只得回肚里,还冲着少府神给了一个歉意笑容。
而少府神却被公孙贺吸引了注意力,转而看向了走来的公孙贺,反而没看到萧非的歉意笑容,也就不知道萧非又介绍自己帛图所画物件的意思。。
此时的公孙贺,已然走到萧非与少府神面前拱手施礼。
萧非与少府神都知道官场礼节不可废,见状赶忙收敛心神,齐齐也向着公孙贺拱手还礼。
少府神在行礼后率先开口,用轻松地语气回应道:“原来是太仆啊!我与酂侯不过是偶遇于此,闲聊两句罢了,并无要紧公务,也没聊些什么具体内容。”
少府神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显然不欲将萧非那尚未公开的物件在此时此地张扬开来,以免太仆公孙贺也惦记上。
然而公孙贺还未回话,萧非却在与公孙贺目光相接的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神色,赶忙继续接着向公孙贺看去。
第343章 与贺闲聊
就在此时公孙贺对着少府神回道:“是吗?我还以为在聊什么朝廷大事呢?”
而萧非却发现公孙贺虽然要对着少府神说话,但眼神在与自己交汇时,几不可察地快速眨动了一下,又微微向旁边示意。萧非立刻了然,公孙贺的那意思分明是借一步说话、有事相商。
萧非与公孙贺打交道已非一日,立刻明白公孙贺的此时前来,估计并非纯粹的偶遇寒暄,肯定特意来找自己,且有不宜当着少府神的面明说的事情。
心中了然后,明白公孙贺意思的萧非便顺势接过话头,对一旁的少府神说道:“少府,既然太仆寻来,我想必是有些事情的。反正你我之间的事情方才已经交代清楚,那帛图以及相应的铁料,届时烦请少府派人直接送至我府上即可,我就不再特意去少府官署叨扰了。”
少府神也是官场中的人精,一听萧非的话语,一看二人这情形,哪里还不明白公孙贺是有私话要与萧非讲。
少府神本就因兵器革新之事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虽对萧非的发明好奇,但此刻也乐得顺水推舟,不再深究。
随即少府神看了对萧非才点头道:“如此也好,酂侯交代的事情,你就放心吧。”接着看了一眼公孙贺一眼又道:“既然太仆有事寻酂侯,你们且慢谈。我那里还有一堆事务等着我处理,便先行一步了。”
说完,少府神不等二人回话,便再次对二人拱了拱手。
萧非与公孙贺也赶忙一同拱手施礼。
公孙贺回礼后还想说些什么。
少府神则转身沿着廊道,向着少府官署的方向匆匆离去。
萧非与公孙贺也就只能目送少府神离开。
待其走远,萧非这才转过身,面向公孙贺,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开门见山地低声问道:“公孙太仆特意寻来,刚刚还频繁给我使眼色,不知有何要事要讲?”
公孙贺见左右无人,这才收敛了方才那副官场应酬式的笑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压低声音道:“酂侯,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那日我安排属下将几匹新马送到你府上之后,原本应当亲自过府拜会,在此当面致歉,再与你细说那种马之事。不料,突收急报,下面的人有些事情处置不当,弄出了卵子,我也就不得不立即出城前去处理。这一去便是数日,直到今日清晨方赶回长安参加朝会,连自己府邸都未曾回过。”
说到这里公孙贺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接着解释道:“方才一下朝,我就在寻你,想与你解释一番。但是出了殿门,左右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你,后来还是听当值的宦官说,见到酂侯与少府往这个方向来了,我这才急忙追了过来。那日还马之事,实在是......”
原来是为了此事。萧非听罢,心想:这公孙贺真是个厚道人啊!怪不得刘彻和卫青对他都甚好。想到这里萧非洒脱地摆了摆手,语气浑不在意地说道:“我当是何事,原来为此。太仆你可是太过客气了。马匹之事已然过去,你公务繁忙,什么当面不当面的,我岂会如此就怪罪于你?此事不必再提。”
公孙贺闻言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致歉的话,但见萧非回话时神色坦然,确无介怀之意,便也将后面的话语咽了回去,只是对着萧非感激地笑了笑。
萧非见他如此,心中一动,想起一事,便接着说道:“公孙太仆你真的不必挂怀。”
公孙贺立即到:“酂侯,你太客气了,叫我公孙兄即可。”
萧非顺势道:“好,公孙兄,”完了接着道:“其实,前些日子,我又通过些渠道,购得了数匹来自匈奴良驹,虽然血统未必及得上上回那么的纯正,但胜在筋骨强健,耐力颇佳,我觉得也是别有一番优势。下次若你还有需要,依旧可以从我这里牵去,用作改良马种。”
公孙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觉得如果从萧非这里索取良马,到时候再出问题,那可就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了,连忙摆手推辞道:“这......这如何使得啊?上次已然出了问题,虽然你不以为意,但以后怎好再......”
公孙贺的话还未说完,萧非便打断了他。
萧非用变得认真了几分的语气说道:“公孙兄,你我同殿为臣,皆为陛下效力,为大汉江山社稷着想。马种改良,可是马政种的关键一环,更是关乎未来骑兵作战之根本,骑兵之事又关乎北击匈奴之大业。只要能对改良马种、增强国力有所助益,几匹马匹算得了什么?你如此推辞,反倒显得有些矫情,见外了。”
“你如果非要如此,那你给我送来的那几匹马我可就不敢要了。”接着萧非话锋一转,“更何况,待到下回你再从我这牵马。没准儿......”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继续道:“我还能给你一个不小的惊喜呢!”
公孙贺深知萧非往往能有些出人意表的奇思妙想或做出罕见之物,既然萧非都说出了,这惊喜二字,那必然是非同小可。顿时勾起了公孙贺极大的兴趣。
公孙贺后面的话也不说了,脸上的推辞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期待,接着郑重拱手道:“酂侯深明大义,贺感佩不已!既如此,我再推辞便真是不识抬举了。”说完直身改用期待之色说道:“好!那我可就在下次再来贵府牵马时,静候佳音等着酂侯你的惊喜了!”
萧非见公孙贺不再纠结,也是欣然点头:“好,一言为定!到时候如不是惊喜,你来找我。”
“一言为定!”公孙贺重重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两人又站着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马匹习性、喂养与受伤治疗之法的闲话后,这才互相拱手道别,各自离去。
与公孙贺的这番交谈,虽然短暂,但是少了许多朝堂之上的虚与委蛇,多的是对具体事务的关注,却也让萧非心中颇感踏实与舒畅。
第344章 玉石惊喜(上)
也让下萧非知道了为何刘彻这么信任公孙贺。
接下来的大半天,萧非在清凉殿当值。期间看着刘彻处理了一些寻常文书,听了些无关痛痒的议事,时光便在宫漏滴滴答答的声音中悄然流逝。萧非心中虽惦记着那即将被送还的铁料和帛图之事,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如常摸鱼,静待下值。
终于,下值时辰到了。萧非随着桑弘羊等侍中一同走出未央宫巍峨的宫门,乘坐上自家的马车回府。
回到府中,早有仆役迎上前来。萧非先是去书房略坐了片刻,处理了几件府中杂务,然后便回到卧房,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上了舒适宽松的常服,接着用温水净面洗手。
萧非神清气爽地来到膳厅,挥手止住了打算关门的侍女后,正准备享用今日晚膳之时,
却见府中的洗马一脸兴奋,几乎是小跑着从外面赶了进来,甚至都顾不上严格遵守平日里的行礼规矩,洗马后面好像还有两人紧紧跟着。
萧非见状,不由得微微一愣,放下刚刚拿起的箸子,诧异地问道:“怎么了?如此匆忙?洗马你也辛苦了一天,怎么不去用饭休息,跑来何事?”说着说着,萧非看走到近前的洗马脸上并非焦急,而是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心中更是奇怪。
那洗马喘了口气,脸上惊喜的笑容不减,但声音因为跑动而略微有些发颤回道:“回禀君侯!君侯可还记着,上回你带着我们,随你去东市时,采买的那两块质地不错的玉石吗?”
洗马说着,不待萧非回答,便迫不及待地回身,向着膳厅门外挥了挥手。
紧接着只见两名侍从得到洗马指令而入,且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看起来颇为考究的锦盒。锦盒是用深紫色的绸缎裱糊,上面还用金线绣着简单的云纹,在膳厅内的灯烛照耀下,隐隐泛着光泽,显得贵重非常。
萧非经洗马这一提醒,又见二人捧着锦盒进来,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脸上露出了恍然和些许自嘲的神情说道:“哎呀!洗马你若是不提,这么长时间,我还真差点把此事给忘在脑后了!”
说完萧非目光灼灼地看向洗马,又扫了一眼被二人捧着的那两个锦盒,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期待问道:“怎么?可是已经做好了?这里面放着的可是?”
洗马闻言忙不迭地点头回道:“回君侯,确实做好了!”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和笑容,“刚刚府内工坊管事送来的!说是工坊老师傅日夜赶工,不敢有丝毫怠慢,终于在今日彻底完工打磨好了,后来检查无误,便立刻就给君侯送府上来了!我知道君侯惦念此事,只是在来人介绍时看了一眼,未曾片刻停留,便拿来特来请君侯过目!”一边说着洗马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如同绽开了一朵花似的。
“好,好啊!”萧非连声道好,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萧非立刻转头,对一旁静候吩咐准备传膳的侍女,不容置疑的吩咐道:“你去泡屋一躺,告诉他们晚膳稍后再上,我先看看这个。”
侍女连忙躬身应道:“诺!”随即便悄无声息地退到屋外,往疱屋而去。
萧非随即对着洗马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案几后,对洗马和他身后的侍从吩咐道:“放到这里来。”
洗马赶紧回身,从两名侍从手中依次接过那两个颇为考究的锦盒,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亲自将它们依次并排放在萧非面前那光洁的案几面上后,挥手示意那两名随从退下。
萧非的目光落在锦盒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此时才想起:自己当日在那玉云轩中,主要是看中了两块昆山玉,一块是颜色黄白,质地看起来颇为细腻莹润,另一块则是略带浅黄色调,但温润感更胜一筹。后来回到府内后吩咐将其打磨成两个可以在手中盘玩的圆球,按理说,两个玉球,即便加上内衬和包装,也不该用上两个如此大的锦盒啊?这两个锦盒,看起来装一套精致的酒具或是大型的摆件都绰绰有余了啊?
萧非手指轻轻点了点锦盒还有,得抬起头,看向洗马问道:“我若是没记错,当日我只是让他们用那两块玉料,打造两个手球罢了。怎么?如今却用了两个这般大的锦盒?莫非是工匠们为了显其郑重,不过要是那样这包装可是太过于浮夸了?”
洗马听了萧非的问话,脸上非但没有解惑之意,反而露出一丝神秘兮兮的笑容,“君侯!具体缘由,小人一时也难以说清。”接着卖了个关子,微微躬身道:“还得你亲自打开一看,才知其内分晓。想必不会让君侯失望的。”
萧非见洗马这般神态,心中的好奇更盛。不过见他如此说也不再追问,而是决定亲自揭开谜底。
萧非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一个小小的仪式,然后才伸出手,先解开了左边那个锦盒上的红绳后,将盒盖轻轻掀起,只见此盒内部是柔软的明黄色绸缎内衬,恰到好处地凹嵌着两个圆形的托位。托位之上,正静静地躺着那两个玉球,一个颜色黄白,一个略带浅黄。
萧非将两个玉球拿出细瞧,其中一个,一看就正是那黄白颜色的玉石打磨而成,大小恰好盈盈一握,玉质细腻如凝脂,光泽内蕴,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温暖的黄白色。
另一个,则是那略带浅黄的玉石所制,颜色清透,水头极好,且触手微凉,给人一种沁人心脾的感觉。
且两个玉球都打磨得极为光滑圆润,毫无瑕疵,可见工匠确实是用了十二分的心血,将玉料本身的美感发挥到了极致。
萧非又伸手依次将两个玉球,在掌心掂了掂,发现分量适中,温润贴手,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重新将玉球放回,接着萧非将目光投向了右手边的那个锦盒。
第345章 玉石惊喜(下)
这个锦盒与左边那个大小相仿,萧非已然看到了自己要做的玉球,心中不由暗想:这个锦盒里面又会是什么呢?随即抬头??看向洗马。、
洗马虽然看到了满脸疑惑的萧非,但是还不肯回答。
萧非也没强问,而是怀着疑问,解开了第二个锦盒的红绳,缓缓将盒盖打开。
打开后的景象映入眼帘,却让萧非微微一愣。
只见这个锦盒的内衬换成了深蓝色的缎子,如同静谧的天空一般。而在那蓝色缎子之上,放着一串精心编织的玉石手串。手串由十八颗大小均匀、色泽相近的碧玉珠子串成,中间缀有一颗稍大些颜色为奶白色的白玉作为主珠。
这个手串珠圆玉润,青翠欲滴,整体看起来简洁且雅致,与旁边锦盒中的那两个浑圆的玉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给人一种奇异地和谐感觉。
萧非指着那串手串,抬头看向洗马,用询问之色的语调问道:“这是?我记得那日并未让工坊制作手串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洗马见萧非已然看到了实物,且发问,这才笑着解释道:“回君侯,其实为什么这么晚才送来,也正是为了制作这串手串,所以工期才比预计的稍微延长不少。”
接着洗马上前一步,指着那手串详细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据刚刚来送东西的工匠说,咱们府内工坊的工匠,在我派去的人将玉石送去后,得知君侯你要制作玉球,虽然不太明白此物的具体用途,但也猜到君侯你必定是喜爱玉石,懂得赏玩之人。恰好,这些年来,每每为府中制作一些玉饰、玉器等物之时,积攒下不少品质相当不错的玉石小料,其中尤以这种碧玉的碎料为多。负责此事的工匠师傅便灵光一闪,想着何不将这些玉石小料利用起来,随即便经过精心挑选,选出了颜色、质地和大小最为接近的一批,再经过细细打磨,最后制成了这些大小一致的珠子。又选用一块白玉制成了主珠,这才为君侯你制作了这么一串手串。”
说道这里,洗马顿了一些继续道:“一来是物尽其用,不浪费这些好料子;二来,也是借此向君侯表达我们底下人的一点心意,感念君侯平日里的宽厚待下。”
萧非听到这里,心中顿时了然,轻轻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洗马没有停下,而是在脸上露出对那些工匠敬佩的神情才继续道:“君侯你可不知道,刚刚据来送东西的工匠说,要用那些形状不规则的玉石小料,挑选、打磨出这么多颗色泽、玉质几乎看不出差别的珠子,可是极其费时费工的活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眼力。我也问了工坊管事,据他所说工匠们在打造那两个大圆球时,也是反复比对、打磨,生怕有一丝瑕疵,把玉料毁了。所以直到今日,才总算彻底完工,将玉球和玉串一同呈送过来。”
萧非听罢,心里不觉涌起一阵暖意。
且萧非不用洗马讲,也深知,在此时,不管是将那两块玉料打磨成如此圆润的两个玉球。还是从一堆玉石小料中甄选出足以凑成一条手串、且色泽质地和谐统一的玉珠,其难度都非常大。萧非更是深知这不仅仅是手艺的体现,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萧非看着那颗颗珠子都打磨得光洁无比的手串,不由得感叹道:“真是难为他们了!挑选、打磨这么一副手串,确实极为不易,此物不但要有巧思,更要有非比寻常的耐心。辛苦各位工匠了。”
洗马见萧非喜欢,而且还出言体恤下属的辛苦,心中更是高兴,连忙说道:“君侯言重了,那送来此物的工匠,怕说不好不敢过来,但还是托我带话说:能为君侯效力,是他们的福分。”
洗马说完顿了一下,“不过我觉得,他们也没觉得为君侯效力辛苦。”接着洗马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略显腼腆的笑容,试探着说道:“不过,虽说何谈辛苦,但君侯若是觉得他们此番差事办得还算用心。那个......那个......不妨赏赐......”
萧非见洗马这副模样,不由得指着他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与揶揄道:“你呀!你呀!倒是挺会替他们讨赏的。行!既然他们如此用心,有功自然当赏。一会儿你就去找家丞,就说我的吩咐,凡是参与此事的工匠,每人赏赐五百钱,领头的工匠再加三百钱。犒劳他们这些时日的辛苦和这份灵巧的心思。”
洗马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比自己得了赏赐还要开心。接着洗马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对着萧非躬身拱手,声音洪亮地应道:“诺!我代府内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多谢君侯厚赏!他们必定感念君侯恩德,我想他们日后肯定会更加尽心竭力!”
萧非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锦盒中的玉串上。
萧非轻轻拿起那串手串,触手温凉滑腻,用手指细细捻动每一颗珠子,感受着那细腻无匹的玉质和圆润的弧度。
萧非先是感觉颗颗珠子都打磨得光洁无比,很快,萧非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些凹凸的纹路。他低头仔细观看,发现每一颗珠子上,竟然都雕刻着极其精细的纹饰。
萧非将手串拿到眼前细看,发现每颗珠子上的纹样并非繁复的龙凤或兽面,而浅浅雕刻有简约且富有古意的云雷纹,另外每个线条十分流畅还富有韵律,与碧玉本身的清雅气质相得益彰。
萧非将手串拿远看下,又拿近看下,发现着刻有纹样的珠子既增添了手串的艺术感,又不会显得过于喧宾夺主。
洗马见萧非注意到了珠上的纹饰,不等萧非说些什么,便主动解释道:“君侯,这手串上的纹饰,是咱们府内工匠根据手串珠子大小,自己琢磨着选择纹饰刻上去的。”
“哦?”萧非闻言又仔细挨个摸了摸每颗珠子。
第346章 解惑玉球
洗马见此便开始更加详细的解释道:“他们觉得,这手串既然是用玉石小料所做,难免有些珠子带有极细微绺裂或颜色不均之处,若全部光素无纹,反而可能暴露这些微不足道的瑕疵。不如因势利导,在这些可能存在问题的地方,施以精妙的雕工,用纹饰将其巧妙处理一下,这样就可以化瑕疵为亮点。而那两个玉球......”
洗马抬手指了指另一个锦盒接着道:“......因为所用的是完整无瑕的上好玉料,工匠们认为,任何雕刻都显得有些画蛇添足,反而会破坏了玉料本身浑然天成的美感,所以保持素面,只要打磨的大小一致且足够圆润,就可以最大程度地展现玉质的温润纯粹。”
“妙啊!”萧非闻言,不禁脱口称赞,眼中满是欣赏之色接着道:“果然是巧思!既知道何时扬长避短,又知道何时该化简为繁,更知何为大道至简。既能匠心独运,又能恪守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至理。我的府中能有如此心思灵巧、懂得审美的工匠,实乃我之幸事也。”
萧非嘴中夸奖完,越看越是喜欢,当即便将这串碧玉手串戴到了左手手腕之上。
将手串戴好,萧非发现此手串大小恰到好处,既不紧绷,也不会轻易滑落。青翠的玉珠在自己常服的衣袖和略显白皙的皮肤的衬托下,更显高雅脱俗。也为萧非平添了几分温文儒雅、沉稳高贵的气度,一下子就与平日形象迥然不同,显得别有一番韵味。
戴好手串,萧非又伸手将那两个玉球从锦盒中取出。萧非将两个玉手球,一手一个拿在手中,沉甸甸,凉丝丝,光滑圆融,手感极佳。
洗马见萧非迫不及待戴好手串,还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对玉球,终于忍不住心中积存已久的巨大好奇,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君侯,恕我愚钝,我实在猜想不出,君侯你费如此周章,让工匠们制作这两个光溜溜的玉球,究竟是有何妙用?莫非是某种以前占卜吉凶时所用的法器?又或是某种我不曾听闻过的礼仪用具?还是......”
萧非见洗马用一脸困惑又充满求知欲的样子,猜了半天没有一点靠谱,不由得哈哈一笑,顺手将两个玉球置于一只手掌之中,然后运用手腕和手指的巧劲,让两个玉球在手心里沿着顺时针方向开始缓缓旋转起来。初时还有些生疏,但很快,玉球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掌心滴溜溜地转动起来,还发出了极其细微悦耳的摩擦声。
萧非一边略显生疏地把玩着,一边对洗马解释道:“哪里是什么法器,更不是什么礼器,你看。”
萧非将正在旋转手球的手往洗马跟前伸了伸才接着道:“就是这样,这两个玉球,是用来在手中旋转盘玩的。”
洗马看着在眼前旋转的二球,脸上困惑更重。
萧非见洗马依旧一脸困惑茫然,便进一步说道:“你可知道,我平日里也是颇通一些医理的。”
洗马知道萧非此话不是虚言,因为府内还有药房,里面除了药还有很多医术。另外在前些时候,自己还曾去取过药,虽然是去拿药治疗马匹。但洗马对萧非的医术很是推崇,随即重重的点点头。
萧非没有管洗马怎么想,接着道:“根据医理,在人的手掌之上,遍布着许多重要的穴位和经络,与身体中的五脏六腑皆有关联。”萧非一边旋转玉球,一边开始深入浅出地讲解:“每日经常像我这样用手指拨动玉球,使其在掌心旋转不休,便可以有效地按摩刺激手掌上的这些穴位,这样的话就可以做到疏通全身经络,调和全身气血,还对于缓解手部疲劳、灵活手指关节,乃至安神醒脑。对缓解身体衰老都大有裨益。另外长此以往,不仅可以强身健体,还能预防......嗯......”萧非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到了一个词:“预防老年痴呆。”
听到最后洗马重复着这个从未听过的词语,“老......老年痴呆?”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完全无法理解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看着萧非。
萧非看到洗马这副模样,这才猛然醒悟过来,老年痴呆这个医学名词,在汉朝是根本不存在的。
萧非想到这里哑然失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换了一种更易于理解的说法解释道:“呃......就是说,人年纪大了之后,有时候会变得反应迟钝,记性不好,甚至糊里糊涂,懵懵懂懂,如同孩童一般,还会做出一些不符合常理的糊涂事。而像我这样在手中旋转玉球,便可以有效地延缓这种情况的发生。你不懂医术没听过这个词也无妨,只需知道,经常如此活动手指进行玉球盘玩,对身体大有好处,尤其是对常年需要伏案书写或是像我这般需要每日思虑过多没有时间出去锻炼的人来说,算是一种简便易行的养生之道。”
洗马不懂医理,但洗马懂得察言观色,只要萧非喜欢开心,那这便是好东西。因此也就慢慢觉得,想必真如萧非所说,有其玄妙的益处,脸上表情也就渐渐有了变化。
萧非一边解释,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那对玉球在他指间运转得越来越娴熟,越来越流畅,仿佛心意相通一般。
萧非还渐渐感觉到那冰凉的玉质在与皮肤反复摩擦后,渐渐生出一种温润之感,十分舒服。他越转越是觉得心神宁静,不由得更加爱不释手接着道:“另外你不觉的这两个玉球拿在手中旋转,别有一番美感吗?”
听到最后,洗马虽然对萧非讲的什么穴位、经络、老年痴呆听得半懂不懂,更是看着萧非手中旋转的玉球云里雾里,没有发现什么美感。
但洗马看到萧非脸上那愉悦、放松、沉浸其中的表情,便知道此物确实深得萧非之心。洗马脸上也就跟着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不再纠结于玉球的具体功效。
第347章 戴去上值
过了一会儿,洗马见萧非没有要说的了,便拱手说道:“原来如此!我虽然愚钝,但看君侯如此喜爱这对玉球,想必其必定是妙物。”顿了一下接着道:“君侯,我想晚膳已经准备好了,而我也打扰多时,估计饭菜都要凉了,君侯还是快些用膳吧!要不一会儿,庖正就该来找我了。既然两物君侯喜欢,我就不打扰君侯,先行告退了。”
萧非听道洗马要告退突然想起一事,出声阻拦:“慢!”接着吩咐道:“少府那边近期要运来一些铁料到府内,用作打造我新绘制的两样东西,你稍后去找趟家丞,让他将府内仓库先腾出来用作暂时存放。”
“诺!”洗马应下后问道:“不知君侯可知会运来多少铁料?”
萧非微微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洗马则又担心问道:“君侯,用铁料打造东西,会不会被有心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萧非沉吟片刻解释道:“此物帛图我也让少府看了,少府虽然不知道此物具体用途,但既然他敢答应给送来铁料,我想来也无妨的。”
洗马见此不再询问,“唯!”应下后就要拱手离开。
萧非则看着手中玉球突发奇想接着吩咐道:“对了,我现在手中两球虽然颜色有少许差异,但以我想来,如果是一黑一白两个玉球在手中旋转,像那阴阳鱼一样岂不更妙。”
“那?”洗马有些不解。
萧非则继续道:“你有时间去趟工坊,让他们帮我留意一下,如果遇到墨玉和白玉,在打造两个手球,一阴一阳。”
洗马听完再次出声应下:“唯!我知道怎么做了。”
萧非此刻心神舒畅,闻言点了点头,和颜悦色地说道:“嗯,你下去办吧,今日有劳了。”
“不敢,那我就告退了。”洗马见萧非没有别的吩咐再次行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膳厅。
萧非随即对外面的侍女吩咐道:“上膳吧。”
外面站着的一名侍女立刻领命而去。
在等待膳食上齐的短暂间隙里,萧非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依旧悠闲地坐在那里,左手腕上戴着那串清雅的碧玉手串,右手则持续不断地旋转着那对温润的玉球。
很快,精致的菜肴便被陆续端了上来,慢慢的开始往案几上进行摆放。
萧非这才将玉球重新放回锦盒,让侍女将装有玉球和那个放手串的空锦盒捧到一旁后,萧非才开始用膳。
次日晨光熹微,未央宫的宫墙在朝阳下泛着庄重的颜色。
上值的萧非信步走在从未央宫宫门通往清凉殿的道上,在萧非的左手腕上,戴着那串碧玉手串,颗颗玉珠温润生光,与朝服的深色布料相映,平添一份雅致。
而萧非抬着的右手则隐在宽大的袖袍之中,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其袖口微微起伏,隐约有圆润之物在其中缓缓转动,正是昨日那对昆山玉手球。
萧非指尖拨弄手球之间,玉球微凉滑腻的触感以及那需要心神专注才能维持的旋转,仿佛能将清晨残存的一丝睡意彻底驱散,也让萧非心神变得异常清明宁静,神态更是显得从容平和了许多。
不过,这份闲适的私趣,在萧非不知不觉踏入清凉殿范围时猛然惊醒,便立刻收敛起来。
萧非抬头看了一眼装有长乐未央瓦当的清凉殿,发现这里氛围穆规整突感自己若是揉着手球上值有些格格不入,萧非便转身径直向自己的侍中值房而去。
来到值房,萧非与早来的其他侍中互相施礼后,萧非便前往自己的位置,将上回放置帛图的锦盒取出,将袖中的两个玉球小心地放入盒中铺着的软布上,盖上盒盖。
此时桑弘羊注意到萧非将一物放入盒中,但因萧非手太快未看到是何物,虽然心中疑惑,但也没敢出声询问。
而萧非则看了一眼那串依旧戴在腕上,隐于袖中的碧玉手串,发现其不甚显眼便未将其摘下。做完这些,萧非这才整了整衣冠,与屋内众人打声招呼前往清凉殿上值。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之上并无太大的波澜。北方的军报依旧是些小规模的摩擦与侦察,并未有大规模的战事爆发,只是南方又有闹腾起来的苗头不甚平静。
而甘泉宫避暑之事,似乎也暂时被搁置,皇帝刘彻不再提起,众臣自然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萧非每日里按部就班地上值、下值,除了处理着刘彻交代的事务外,也就是又参与一些不太紧要的议事。
闲暇时,或与同僚如卫青等人闲聊几句,或在值房内翻阅简牍。
而那碧玉手串萧非则在这段时间贴身在手腕戴着,而每逢不在清凉殿上值或是在未央宫中闲暇无事之时,萧非就会取出那对玉球,在掌中缓缓旋转片刻,感受那份需要心神凝聚的微动,借此放松紧绷的神经,梳理纷乱的思绪。
一时间这几日,倒也过得风平浪静。
转眼间,便又到了休沐之日。
因为无需早早起身赶往未央宫中上值,萧非得以在府中享受一个悠闲的清晨。用罢一顿精致的早膳后,萧非便命人在庭院中的一株石榴树下设了座。
初夏的阳光透过石榴树繁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带来庭院中花草的清新气息和一丝凉意。
萧非今日没有坐往常的躺椅或摇椅,而是安然坐在铺了软垫的榻上,榻旁的小几上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萧非左手随意地搭在膝上,袖口滑落,露出那串碧玉手串,右手则一如往常地,缓缓旋转着那对温润的玉球。
萧非时而闭目养神,感受指尖的灵动与玉质的温凉。时而睁眼,欣赏庭院中的片片盎然绿意与点缀其间的姹紫嫣红。
一时间萧非只觉得心神俱醉,俗虑尽消,顿感这才是生活。
就在萧非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刻之时,府中的家丞踏着轻捷却又带着一丝急促地脚步穿过庭院门,直奔萧非而来。
第348章 孟贲上门
萧非眉头微皱,看着越来越近的家丞问道:“何事?”
而家丞则来到萧非面前,才躬身禀报道:“君侯,少府哪里派人来了。”
萧非闻言,抬眼看向家丞,手中旋转的玉球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匀速的转动后,萧非才用平静地语气问道:“哦?来了多少人?可曾将铁料带来了?”边说还边让家丞直起身。
家丞直起身后,恭敬地回答道:“回君侯,少府这回总共来了约有十余人,赶着两辆大车,车上装载的想必就是铁料。为首的一位官员,看着有些面生,但气度不凡,我还看到他亲自捧着一个木匣,进入府内也没有放下。”
“木匣?”萧非听到这两个字,目光微闪,心中已然明了。那木匣之中,想必多半就是自己那两卷被送还的帛图了。
萧非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玉球顺势放入案几上的锦盒,站起身道:“走,去看看。”
萧非在家丞的引领下,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专门用于接待宾客的前厅。
萧非刚踏入前厅门,便一眼认出了站在厅中之人。
此人正是少府神麾下的一名属官,名为孟贲。萧非与此人确实有过数面之缘,多是因为此次帛图制作之事,看来少府神派他前来也是因为他对此事较为熟悉吧。萧非如此猜测着走进前厅。
此时,孟贲正捧着木匣,由萧非府中的家臣行人陪着说话,神色间竟然还带着几分拘谨。
孟贲见到萧非进来,立刻停下话语,转身正面对着萧非,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下官孟贲,拜见酂侯!”
一旁的行人也赶忙跟着行礼,“君侯!”
萧非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上前虚扶了一下说道:“今日在本侯府中,不必如此多礼。”
孟贲直起身,“谢酂侯。”
萧非走到主位坐席坐下,挥手示意孟贲坐下,又道:“让你久等了。”
捧着木匣刚想动的孟贲赶忙回道:“不敢不敢,应该是我打扰酂侯休息了才是。”
一旁的行人也出声道:“孟属官甚是客气,虽然已在此等候片刻了,但手上捧着的木匣一直未曾放下。”
萧非闻言目光在孟贲亲手捧着的那个眼熟的,好像还密封着的木匣上扫过,“坐下说。”
孟贲听到行人的话,本想开口,但又听到萧非的吩咐,只好将木匣放在案几上后,坐下。
萧非见孟贲坐下后,用略带一丝好奇地语气问道:“少府今日怎么特意派你过来了?”
孟贲态度恭谨地回道:“回君侯,少府大人说,下官曾与酂侯打过几次交道,并且每次都是因为此事,算是相熟,便让下官前来,说是许多事情交代起来更为便捷,也显郑重。因此少府大人吩咐下官前来送还酂侯的帛图,并运送一批铁料至酂侯府上。”
萧非点了点头,对于孟贲所说的少府神这番安排,倒也理解,毕竟派个相熟且得力的属官来,既能表示重视,也避免了因沟通不畅可能产生的误会。
萧非没有在此事上过多纠结,先是转头看向自己的家臣行人吩咐道:“行人,你出去看看,接待一下少府派来的其他人,看看他们现在被安置于何处?如此车马劳顿为咱们侯府运送物资,问问他们可有饮水用饭的需求?务必要招待周全。”
孟贲闻言,连忙摆手,客气地推辞道:“攒候,如此安排太客气了,不必如此麻烦。我等将东西送到,交割清楚,便该回去向少府大人复命了。”
萧非却只是笑了笑,没有理会孟贲的推辞,坚持对着行人挥了挥手,示意他照办。
行人立刻会意,赶紧躬身应道:“诺,君侯,我这就去安排。”说完,便快步走出了前厅,去招呼那些随孟贲一同前来的少府差役、车夫等人。
吩咐完行人,萧非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孟贲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孟贲坐下后,又重新小心捧在手中的那个木匣上。
萧非伸手指了指那木匣,询问道:“这木匣里面,装的便是我那两卷帛图了吧?”
孟贲见萧非问起,立刻应道:“酂侯明鉴,正是此物。少府大人特意叮嘱,要完好无损地交还到酂侯手中。”说着就要捧着木匣起身。
萧非立刻给了一旁的家丞一个眼神。
家丞立刻上前一步,将孟贲捧着的木匣接过双手捧到萧非面前,
萧非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竟然正是那日自己将帛图放进去密封的那个木匣。
家丞再将木匣交给萧非后,侍立一旁。
萧非则将木匣放到案上后,低头细看,发现匣盖与匣身连接处的依旧用麻绳捆扎,而上面也完好无损的用封泥密封,只是上回盖的是萧非自己的少府顾问官印。而这回却是清晰地印着少府神的官印。
萧非不由得轻笑了一声,用手指点了点那坚硬的封泥,抬头看向孟贲,“这封泥如此完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啊!”接着用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问道:“这想必又是你的手笔吧?是你在少府交代完毕,强烈要求少府盖印密封的吧?是为了在归还时也保持密封?防止丢失或他人窥探吗?还是说向本侯证明,你未看到里面内容?”
孟贲被萧非一语道破,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后老实承认道:“君侯慧眼,确实......确实是下官多嘴,向少府大人进言,说此物既然酂侯所绘,必不可小觑。另外此物当初是密封送入,在未得酂侯允许前,我等少府中的其他人不应私自窥看。归还时,也当保持密封状态,方显对酂侯之尊重,也合乎官署文书往来的规矩。少府大人觉得下官说的有理,便依了下官所言。”
萧非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评价了一句,“你倒是真够实诚,也够谨慎,不愧为少府手下的得力干将。”语气中并无责怪,反而带着几分赞许。
“不敢担酂侯如此夸奖。”孟贲赶忙谦虚推辞。
第349章 铁料帛图
萧非未再说话,也并未当场打开木匣查验,而是随手将木匣,递给了刚刚捧给自己木匣,从而侍立一旁的家丞,吩咐道:“去,找个稳妥的地方,小心打开,打开后再拿过来。”
“诺!”家丞应声上前,双手捧起锦盒,如同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般,脚步沉稳地退出了前厅,往旁边的厢房走去,好像是要到厢房,去打开木匣密封。
而孟贲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家丞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前厅之外后,才略显不安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孟贲这举动虽然细微,但萧非还是将孟贲这番神态尽收眼底。
萧非不由得再次轻笑一声后,用温和地语气宽慰道:“孟属官,你不必如此紧张。本侯既然当初将此事交托给你,让你帮忙转达少府,而今日少府又让你来。那么本侯与少府肯定都信得过你孟贲的为人。那么本侯自然不会怀疑这木匣中会有什么差池。至于让家丞去外面打开,不过是在这里打开乱糟糟的太过失礼罢了。”
孟贲听到萧非如此说,心中顿时一暖,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张口似乎想说些感谢信任之类的话。
萧非好似知道孟贲要说什么似的,却在孟贲开口之前,巧妙地岔开了话题问道:“对了,少府此次派你们送来的铁料,共有多少?”
孟贲的思绪果然被拉了回来,略一思索,便谨慎地回道:“回酂侯,按照少府大人的吩咐,此次共送来精炼熟铁五百斤,只多不少。已然全部运到酂侯府中。”说完估算下了时辰接着道:“现在应该已经卸完了吧。”
萧非闻言根本没管卸没卸完,而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五百斤?”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因为在萧非的想像中,少府那边所需铁料众多,原本只以为会送来个一二百斤,足够打造几套并留有些许余量用于修改即可,却没想到少府神如此大方,一口气送了五倍之数。
孟贲见萧非如此,还以为是嫌少,连忙解释道:“酂侯,若是五百斤不够,少府大人说了,请你尽管开口,他再派人送来。如今我少府辖下的金属冶炼工坊,因为改进了冶炼之法,尤其是广泛应用了酂侯你之前设计的那种鼓风比排橐更加强劲稳定的风箱,这铁料的产出速度和品质,都比以往提升了不少。”
说到这里孟贲顿了一下,学做少府神的语气道:“少府大人还常说,此皆赖酂侯之智所赐,如今酂侯要用些铁料,自然是一定要管够的。”
听到孟贲提及自己改进的风箱对冶炼起到了作用,萧非心中也颇感欣慰。这也算是自己给大汉带来的些许变化,而这变化如今也正在一点点地产生实际效益。
萧非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本侯想五百斤已是绰绰有余,暂时都可能用不了这许多。不过等你回去,一定要待本侯多谢少府大人美意,也有劳孟属官你辛苦运送了。”
就在这时,前去打开木匣的家丞去而复返,手中捧着的还是那个木匣,只是匣盖已然打开。
家丞走到萧非面前,躬身将木匣呈上,“君侯,木匣已打开,内有两卷帛图,封存完好,请君侯过目。”
萧非往木匣里面看去,里面是两卷折叠整齐的帛图。
家丞接着道:“另外铁料也已交割清楚存于库房。”
萧非将帛图取出,对家丞点了点头,然后当着孟贲的面,将两卷帛图依次展开,仔细查看。
帛图之上,那图形、尺寸标注、以及萧非写下的一些简要说明,都清晰如昨,墨迹没有丝毫污损或模糊,显然被保管得极好。
而此时一旁的孟贲,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萧非的动作和表情,直到萧非将第二卷帛图也看完,重新卷好又将这两卷帛图放回木匣。
孟贲才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用带着一丝急切的语气问道:“酂侯,这帛图,可是无误?是否正是酂侯交予的那两卷?”
萧非将木匣重新递给家丞,看到孟贲那紧张中带着期盼的眼神,心中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于此人的认真负责。
萧非对其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回道:“没错,是这两卷帛图。里面所绘图形、标注,皆无错漏,保存得极好。”
随着萧非这句确认的话音落下,孟贲紧张的神色明显松弛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不自觉地轻轻吁出了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
孟贲这口气一出,自己也立刻意识到有些失态,脸上顿时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对着萧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拱手道:“让......让酂侯见笑了。下官......下官实在是生怕运送途中或保管有何疏失,辜负了少府大人的托付,也耽误了酂侯的正事。才如此失态,还望酂侯见谅。”
萧非看着孟贲这副憨厚率直的模样,心中更是平添几分好感,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小的失仪。
因此萧非非但没有在意,反而顺着孟贲的话,郑重地嘱咐道:“孟属官办事严谨,何笑之有?等你一会儿回去复命之后,一定要代本侯向少府致谢,多谢他妥善保管,并慷慨赠与如此多的铁料于本侯我,使本侯可以打造一个如此前景还不甚明了的器物。”
孟贲任务圆满完成,他心中大定,立刻挺直腰板,肃然应下,“诺!下官一定亲自将酂侯对少府大人的谢意带到!”
应下后的孟贲便不欲再多做打扰,随即向萧非拱手告辞道:“酂侯,既然帛图与铁料均已送到,且交割清楚,那下官便不再打扰,先行告退,回少府官署向少府大人复命了。”
萧非通过这几次接触,知道孟贲谨慎,如今公务在身要回去复命,也不挽留,点头道:“好,今日辛苦你了,改日本侯会在少府那边为你美言几句。”
孟贲闻言站起身在此郑重拱手:“谢酂侯!”
第350章 打造事宜
萧非则随即,转向身旁的家丞吩咐道:“家丞,你代本侯送送孟属官。待送客之后,立刻回来见本侯,本侯还有事要向你交代。”
“诺!”家丞躬身领命,随即一边对孟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边道:“孟属官,请!”
孟贲则再次向萧非行了一礼,这才在家丞的陪同下,转身走出了前厅。
萧非静立片刻,目送家丞引着孟贲的身影消失之后,萧非则拿着帛图也出了前厅重新回到庭院,在之前搬出来的那个榻上歪躺下。
歪在榻上的萧非喝了几口茶,并未等待太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家丞便去而复返,步履沉稳地冲歪着的萧非而来.
家丞来到萧非面前发现萧非只是外在这里并未小憩,便对着萧非躬身复命道:“君侯,少府来的孟属官一行人已经送走了。按照惯例,还给随行的差役车夫们都赏了些酒食钱,他们也都一个个拱手感谢君侯如此慷慨。”
萧非翻个身抬眼问道:“孟贲没有阻拦吗?”
“没有。”家丞家丞摇摇头猜测道:“可能是他也知道这个属于潜规则,如果较真,他也在少府混不下去了。”
萧非起身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接着问道:“他们送来的铁料,你可曾亲自验看过?数量是否如那孟贲所言,确有五百斤之数?是否真的已经妥善放置好了?”
家丞略一沉吟,为了在做确认,似乎又在心中再次核对了一遍方才清点的结果,然后才谨慎地回道:“回君侯,我方才他们刚刚来时特意去府门外查看过。那两辆大车上装载的,皆是成块的熟铁锭,码放得整整齐齐。刚刚我又去清点了一下,虽未派人逐一过秤,但以目测及咱们库房仆役的反馈来看,这次少府派人送来的铁料数量,恐怕只多不少,绝不止五百斤之数。另外铁料现已暂时卸在库房前侧院空置处,派了人看守,只待君侯示下,便可直接运往工坊。”
萧非听着家丞介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心想:少府神这次确实是给足了面子,甚至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萧非对这家丞点了点头,“嗯,你做的很好。少府这回倒也很是慷慨。”
家丞附和着说道:“确实如此。”接着话锋一转问道:“不知君侯要这么多铁料要做什么?”
萧非看向家丞没有立刻回答,提起了另一件旧事,“家丞,你还记得当年,我命府中工匠打造那高桥马鞍之事否?”
家丞闻言,神色立刻一肃。那件事家丞印象极为深刻,当时萧非也是这般郑重其事,还要求严格保密,所有参与工匠皆需守口如瓶,制作过程更是与外界隔绝。直到后来卫青等人在上林苑试用,效果惊人,此物才最终由少府工匠制作,从而在羽林军中逐渐推广开来,成为羽林骑兵的重要装备。
家丞连忙躬身回道:“我当然记得,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君侯吩咐制作此物,需绝对保密,万不可泄露半分,最后还买了工坊。”
说完家丞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探询之色试探着问道:“君侯的意思是,此次用这些少府送来的铁料打造之物,也需要如同当年马鞍一般?”
“对。”萧非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完了萧非将一直放在身旁的那两卷帛图,递到家丞面前,接着道:“你看看。”
家丞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卷,凝神细看。
然而,帛图上所绘的图形,与家丞所知的任何兵器、器械乃至日常用具都大相径庭。那弯曲的铁片弧度,奇特的圆环结构,还有一些标注着尺寸的,看似是连接件的长形部件......
家丞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终究是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显然这帛图上所绘之物对他而言,太过陌生和古怪了。
家丞合起帛图抬起头,用充满疑惑和求知的眼神望向萧非,出声问道:“君侯,请恕在下愚钝,这帛图上所绘之物造型奇特,我实在是猜想不出,究竟是用在哪里?有何妙用?”
萧非并未打算在此刻就详细为家丞解释帛图上所绘二物用在哪里有何功效。一来,此物还未造好,也不知道现在的工艺造出究竟能不能达到自己的预期;二来,在未经验证具体效果之前,过早宣扬未必是好事;三来,保持一定程度的神秘感,也是有助于维持保密状态,不至于泄密。
因此萧非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具体用途,你暂且不必知晓。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调集府内工坊最可靠、手艺最好的工匠,在工坊中寻一处宽敞的场所,严格按照帛图所示,将此帛图上的物品打造出来。”
说完,萧非又示意家丞将帛图交回,待帛图重新回到手中,萧非将其完全展开,铺在旁边的一张几案上。
铺好帛图,萧非用手指点着图上的几个分解部分,详细交代道:“”你来看,注意一定要仔细记好。这个弧形的四个一套。旁边尖头状似箭簇但非是兵器的铁件,图注称之为钉子,需按照旁边这个弧形之物上面所绘空洞多少来进行打造,还要注意大小不可出错以免到时候安装不上去。这种一个圆环的要和长行连接物连接起来的,打造两个,为一套。
萧非顿了顿,强调道:“等到打造的时候,你记着先命工坊的工匠,根据送来的铁料数量,仔细核算一下,看看总共可以打造出多少套这样的器物。另外,每样再多打造几个单独的,以备修改或替换之用。明白了吗?”
家丞虽然心中依旧充满了对这些古怪器物用途的疑问,但见萧非神色郑重,指令清晰,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下意识地躬身应道:“唯!我明白了!”
萧非点点头,又道:“不要怕花钱,等到时候打造的时候,一应材料、工具,务必优先保障。”
“唯!”家丞再次应下。
第351章 同僚疑惑
萧非见家丞虽然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出声应下,但神色中疑惑之色未解,便接着说道:“至于帛图上绘制此物的具体用途,待这两物打造完成,到时候由我亲自查验确认无误之后,自然会告知于你。眼下,你只需督促工匠,让他们精益求精,尽快将其造出即可。”
“诺!”家丞应完,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请示道:“君侯,不知打造此二物时间上可有要求?若是着急,我便立刻去工坊那边,让他们将手头其它的活计,一律暂且停下,集中所有人力物力,优先办理此事。”
萧非重新看了一下手中帛图,沉吟了片刻,觉得此图中二物的优先级确实应该提到最高。便点了点头,决断道:“就按你说的办。让他们把手上的其它活干完后就别接新的了,集中精力,务必尽快,先把这些铁料,都打造成我图中所绘之物。但是也不能因追求速度而忽视了质量。”
家丞听到萧非同意了自己的想法,并做出了如此明确的指示,心中立刻有了清晰的执行方案,语气也变得更为果断道:“那我明白了。”
接着家丞开始讲述执行方案:“我明日一早就去工坊,让他们立刻将工坊中最大的那间工棚空出来,专门用于打造此物。同时让工坊的工匠们仔细研读帛图,计算一下少府送来的铁料可以打造多少。另外再让他们看看除了铁料之外,是否还需要特定的炭火、模具或者其它辅助工具和材料。待他们提出具体要求和物品数量后,我会尽快去市集置办齐全。等一切准备就绪,便将库里存着的铁料全部运入工坊工棚,开始打造。在此期间,工坊内外我还会加派人手看守,严禁无关人等靠近。”
“很好。”萧非对家丞的周密执行方案如此安排表示满意,重重地点了点头后道:“就按你说的去办吧。此事,我就全权交托与你了,到时候做好账即可。”
家丞肃然拱手,深深一揖,“唯!我定不负君侯所托!”
“嗯,到时候我把帛图放在书房,你用时自己去取。”萧非说完就示意家丞可以去忙了。
家丞立刻转身,步履匆匆而去。
萧非望着家丞离去,竟从他的背影中,感觉到一股雷厉风行的干练,心中稍定。
打造之事已然安排下去,以府中工匠的能力和家丞的办事效率,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实物了。想到这里萧非轻轻出了口气,将案上的帛图重新卷好,小心收纳入袖中打算过分放到书房。
在将帛图放到书房后,萧非这个休沐日剩下的下午,倒是真正悠闲了起来,或在书房翻阅闲书,或手腕上戴着清凉怡人的玉串在庭院漫步赏花。偶尔也会取出玉球在掌中盘玩片刻,享受着休沐日难得的宁静时光。
次日,休沐结束,萧非又戴着玉手串如常前往未央宫清凉殿上值。
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无异。刘彻的近臣们按品秩鱼贯而入,各自处理公务,清凉殿内弥漫着墨与熏香混合的气息,期间除了摸鱼的萧非外,不时响起竹简翻动和低语交谈的声音。
到了午时,有一段短暂的休息时间,不少官员会选择在用了宫中提供的午膳后小憩片刻,或者在殿外廊下散步休息消食。
此时的侍中值房内此时颇为热闹,中大夫韩嫣、太中大夫卫青、侍中桑弘羊、卫长君以及担任郎官的司马相如等人,或因无事,或因不想再外面待着,因此都聚在此处闲聊。
萧非则在侍中值房用完午膳后,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很自然地坐着看众人聊天,也不参与,只是将左手腕上那串碧玉手串露了出来,完了用他的右手,再次习惯性地从每日都带回家的案上锦盒中,取出那对玉球,置于掌心,不紧不慢地旋转起来。玉球光滑的表面在萧非手掌中流转,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这几日来,值房内的同僚们或多或少都注意到了萧非的这个新习惯。起初只是觉得新奇,但见他日日如此,仿佛乐在其中,便不免都生出几分好奇。
年轻气盛、好奇心重的桑弘羊本来正与众人聊天,见萧非又开始玩这玉球,终于按捺不住,趁着众人谈话的一个间隙,指着萧非手中转动的玉球,出声问道:“酂侯,我看你这几日,总是一手戴着这玉石手串,一手玩着这两个玉球,几乎可以说一休息就手不释球。恕我冒昧,酂侯你天天如此揉搓,这玉球究竟是有何特别的用处?我们都知道你懂得医书,莫非是这是某种修身养性的秘法不成?”
桑弘羊这一问,顿时将值房内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卫青放下手中的茶杯,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萧非。
韩嫣那双看向萧非的眼里也满是探究之色。
就连性格较为沉稳内敛,卫青的哥哥卫长君,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还有司马相如其他人也都明里暗里看着萧非。
他们都想听听,萧非这看似简单却又透着古怪的举动,背后藏着什么玄机。
然而,面对众人聚焦的视线和桑弘羊直接的提问,萧非也只是停下了手中转动的玉球,将其握在掌心。
接着萧非脸上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且带着几分戏谑的神秘笑容,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桑侍中,你说笑了,哪里有什么秘法。不过是偶然得了两块品相还不错的昆山玉石,觉得弃之可惜,便让我府内工匠随意打磨成了两个圆球,我看起甚是圆润,便拿在手中把玩,图个新鲜好玩罢了!”
说完萧非又重新开始旋转手球,一边旋转一边道:“闲暇时揉搓几下,倒也解闷的很。”
桑弘羊何等精明,见萧非笑得神秘,言语敷衍,心知萧非定然没有说实话,这玉球绝不仅仅是好玩那么简单。
萧非也知道这个解释,可谓是避重就轻,完全回避了做其是为了养生保健的这一目的。
第352章 刘彻突怒
因此萧非看向桑弘羊等人,发现看着自己的这些人也都是是一副不信的样子,
虽然众人这副模样,但是萧非心中一想:毕竟,自己当时给洗马解释的时候就非常费劲,因此就是此刻说出来,给桑弘羊他们解释一下,估计不仅难以让人理解,反而可能引来更多不必要的追问甚至质疑,那还不如一句好玩来得省事,便最终选择了就此闭口不言。
桑弘羊一下子就看出萧非说完那几句话,就变得一副不欲深谈的模样,便也很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打了个哈哈,笑道:“原来如此,看来酂侯倒是颇懂得寻些雅趣来怡情啊!”
众人见率先询问的桑弘羊将此事轻轻揭过。
卫青、韩嫣等人见状,自然也都不再提及,值房内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闲聊氛围,只是众人心中,难免对萧非那对看似普通却被他如此珍视的玉球,留下了一个疑问的印象。
午后,众人进入清凉殿后,便各归各位,继续侍候刘彻处理公务。
桑弘羊负责整理今日需要呈送给刘彻批阅的奏疏,桑弘羊做事极为细致,一一将各类奏疏分门别类,再检查完用印、格式后,才亲自捧着,交由刘彻身旁的黄门令,最后由其转呈至御案之上,很快御案上就放满了简牍奏疏。
而刘彻则坐在宽大的御座之后,开始翻阅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奏报。
刘彻阅读批阅的速度很快,时而提笔批阅几个字,时而凝神思索。
在刘彻批阅奏疏的时候,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竹简展开、卷起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一卷卷被批阅好的奏疏捧出殿外分发执行的脚步声。
而刘彻的其他不用整理奏疏,只是等待刘彻随时询问的近臣萧非、韩嫣、卫青等人,皆在各自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坐着不动,但余光都不约而同地关注着刘彻的神情变化,以防止被刘彻突然的询问大个措手不及,这也是作为刘彻近臣的基本素养。
只不过同样为刘彻近臣的萧非,虽然看似也在观察刘彻神情,实则已经有些要开始神游了。
起初,刘彻的脸色一直尚算平静,因为此时的刘彻只是翻阅了几份关于郡国钱粮、边塞防务等常规奏报,刘彻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地随手批阅。
就在萧非已经要坚持不住之时,突然发现刘彻脸色有了变化,赶忙打起精神细瞧。
只见,刘彻手中拿着一份看起来并无特别的奏疏,奇怪的是一直未曾批阅也未合上,紧接着脸上的神情跟随阅读时长骤然发生了变化。
萧非看到此幕,心中暗叫:不好。
刘彻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随着目光在竹简上的移动,眉头越锁越紧,原本平和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下颌骨的线条也变得僵硬起来。
一直像萧非一样,也密切关注着刘彻脸色的韩嫣,也察觉到了刘彻变了颜色的表情。
韩嫣心中一惊,忍不住起身上前半步,用带着关切语气轻声问道:“陛......陛下可是龙体有所不适?要不要臣去叫太医?”
韩嫣这一出声,让殿内所有大臣、郎官、宦官都有了理由,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御座之上的刘彻。
萧非自然也在此列,正大光明的抬眼望去,正好看到刘彻那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面色,以及那紧握着简牍奏疏,指节因为用力都有些发白的手。心理却对韩嫣吐槽道:刘彻这表情谁也能看的出来是怒了,你竟然发言关心身体,真是时刻都能表现自己。
刘彻对于韩嫣的询问,没有任何回应,甚至没有抬头看韩嫣一眼,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奏疏所带来的震怒之中。突然,刘彻一松手奏疏掉到案上,接着猛地抬起一只手,握成拳,重重地砸在了面前的御案之上!
“砰!”
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案几上的堆着的简牍奏疏都微微跳动了一下,也震得殿内所有人的心都随之猛地一紧。
接着“哗啦!”一声,几卷简牍奏疏竟然从案上掉到了地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清凉殿内瞬间弥漫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在刘彻身旁侍候的黄门令立刻蹲下身子去捡拾掉在地上的竹简。
站着的韩嫣也被吓得一激灵,瞬间不自觉的将头低下,一动不敢动了。
刘彻则抬起了头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殿内众人。
萧非见此更是肯定了心中的想法,看来要发生大事了。
刘彻还是没理韩嫣,只是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一旁刚刚捡拾竹简,躬身侍立的黄门令身上。
刘彻用不算太高的声音,对黄门令吩咐道:“去!给朕即刻将廷尉,速速召来!”刘彻说话时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给人一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怒意的感觉。
黄门令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虽然上身不,但下身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清凉殿,那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
然而,黄门令虽然听命前去传召,但因为传召的是廷尉,众人都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一时间整个清凉殿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之中。
御座之上,虽然刘彻已经发泄了一番,但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仍在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刘彻那充满怒意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位近臣,如同实质般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此时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刘彻盛怒之下的牺牲品。
萧非也不敢丝毫懈怠,而是做出一副乖宝宝的模样不敢偷懒。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让萧非觉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但在装乖宝宝的萧非感觉中却如同过了几个时辰。
第353章 梁国奏疏
终于,一直偷瞄御座上刘彻的萧非,发现刘彻那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些。
只见刘彻刚刚紧握的双拳缓缓放开,虽然脸色依旧阴沉,但那股几乎要爆裂开来的震怒气息,总算是稍稍收敛了几分。
果然,刘彻开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像在试图平复那激荡的心绪。
萧非看到此幕表面上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因为经过了刘彻前阵子轻描淡写把大行令换下去的手段,念头飞转暗自思忖:刘彻你这真是被什么事惹到了,还是又要整谁?
就在萧非心中暗自揣度之际,刘彻忽然动了,顿时打断了萧非的思绪。
刘彻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方才起身上前,出声询问,此时低着头一动不敢动的韩嫣身上,嘴角勾起一丝看不出喜怒的弧度说道:“韩嫣,你方才不是想知道,朕到底怎么了吗?”声音给人一种压抑后的平静。
刘彻此时的表情加上声音,将此话一讲,反而更令殿内众人不安。
紧接着刘彻伸手,将案上那份引发这一切的简牍奏疏拿了起来,随意地往前一递:“来,给你,你自己来看看吧。”
一名宦官立刻上前捧着奏疏就要给韩嫣送过去。
韩嫣闻言,不敢怠慢,未等宦官将奏疏捧到身前。而是立刻上前,用轻捷却又不失恭敬的步伐,来到那双手高高捧着奏疏的宦官面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份奏疏。
韩嫣没有立刻在原地观看,而是捧着奏疏,倒退着回到了自己原先站立的位置附近,这才敢将其展开,低头细读。
韩嫣目光在竹简上快速移动,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急剧变化。起初是好奇,随即是惊讶,紧接着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愕然与不解。
看完后,韩嫣猛地抬起头,看向刘彻,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过于震惊和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时间竟组织不起合适的语言,只能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这......这......这......”
萧非看到韩嫣竟然看完一个奏疏居然话都不会说了,满脸好奇的看着那卷奏疏,心里不断猜想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刘彻则看着韩嫣这副姿态,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与嘲讽道:“这什么这!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紧接着刘彻目光扫过殿内其他同样心怀忐忑、却又充满好奇的近臣们,挥了挥手道:“拿给其他人也都看看!都看看朕的这位好亲戚,在梁国究竟做了些什么好事!”
韩嫣闻言如蒙大赦,“诺!”连忙应声。
韩嫣不敢再耽搁,捧着奏疏,先是走到了殿内爵位最高的萧非面前,递了过去,同时递过去一个复杂无比的眼神。
萧非发现韩嫣递过来的这个眼神,其中混杂着震惊、不解等等。
萧非见此心中凛然,接过奏疏。
递出奏疏的韩嫣如释重负,回到自己刚刚站立的位置后,眼睛微动好像在下定某个决心一般。
竹简入手微沉,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萧非缓缓将其展开,目光落在那些墨迹清晰的文字之上。
奏疏的起首便点明了来源-梁国。内容并不算很长,但措辞却极为尖锐,直指梁王刘襄多项不孝之行。具体列举了诸如在建元四年其父梁共王去世服丧期间,曾被发现于府中私设酒宴;对其母多有怠慢,听闻太后染恙,竟拖延数日方才入宫问安;此外,还隐晦地提及梁王在封国内行事骄纵,有违人子之道等等。
萧非快速浏览完毕,心中已然明了。在这个以孝为治国根本,标榜以孝治天下的汉朝,不孝是一项极其严重,甚至可以动摇其政治根基的指控,尤其是对于皇室成员而言,更是严重,毕竟刘彻此时也是因为这个孝字,权利都被窦太皇太后抓在手中。而此时这顶帽子扣下来,无论事实细节如何,都足以引发一场巨大的风波,并且此次涉事的还是梁国,更是不得了了。
萧非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依循着刚才刘彻的命令,将奏疏合拢,转身递给了坐在在他身侧的卫青。
卫青接过,同样沉默而迅速地阅读着,只是读着读着眉头不自觉的微微蹙起,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棘手。
就这样,这份来自梁国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奏疏,在清凉殿内刘彻最核心的几位近臣之间,无声地传递着。桑弘羊、卫长君等人依次接过,阅毕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肃然。
阅读后的众人,没有人交头接耳,一时间殿内只有竹简展开与卷起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愈发沉重的呼吸声。殿内的气氛,因为这份奏疏内容的扩散,而变得更加压抑且微妙起来。
众人看毕,奏疏由韩嫣小心翼翼地再次捧回递给刘彻身旁宦官,那宦官则更加小心翼翼放回到了御案之上。
刘彻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每一位刚刚看过奏疏的臣子,将他们脸上各异却又同样沉重的表情尽收眼底后,刘彻才开口,用不高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询问道:“奏疏,尔等都已看过了。现在,你们都给朕说说吧,说说你们怎么看待此事?梁王又该如何处置?”
萧非听着刘彻清晰地回荡在殿中的声音心想:刘彻这番作态,是真情流露,还是有意为之?梁王之事,关乎皇室声誉,更涉及诸侯王与中央的关系,今日竟然如此毫不掩饰地大发雷霆,又将奏疏公然传阅,这是真被这涉及皇家的不孝指控气昏了头,还是想借此试探臣下的反应,或是另有深意?
刘彻的话音落下,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水,殿内原本死寂的气氛瞬间被打破。这些刘彻的近臣们,无论是出于对皇权的敬畏,还是出于表现自己的忠心,亦或是真的对梁王这不孝行为感到愤慨,又或者要遵从自己的处事是原则,一时间纷纷出言讨伐。
第354章 议梁国事(壹)
“陛下!梁王身为王爵,皇亲贵胄,竟行此不孝之举,实乃有负圣恩,有辱宗室清誉!必须严查!”
“臣附议!孝道乃人伦之本,治国之基。梁王此举,影响极其恶劣,若不明正典刑,恐天下效仿,动摇国本啊!”
“陛下,应立刻派遣得力干员,前往梁国,详细调查此事原委。若奏疏所陈属实,定当按律惩处,以儆效尤!若不实则可为梁王洗清罪名,以正视听。”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严查、彻查、依法处置的声浪。
不过也有人发言劝道:“陛下,此事涉及藩王,还是谨慎为妙!”
不过这谨慎的声音太少,很快众人似乎都统一了口径,认为梁王的行为不可饶恕,必须采取强硬手段。言辞之间,不乏对梁王的指责。
而刘彻却对这一切没有丝毫要表态的意思。
萧非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心中却是波澜不惊,甚至隐隐觉得有些可笑。
萧非冷眼旁观,注意到不少人虽然说得义正辞严,但眼神闪烁,显然并非全然出于公心,或许更多是想借此在皇刘彻面前表现自己的忠诚与刚正不阿,又或者是想要来个一举成名。
萧非心中暗想:刘彻既然已经下令去召廷尉,谁不知道廷尉是干什么的?廷尉那就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专门处理这等棘手和涉及刑狱的案件。不过现任廷尉最近好像有些飘难道刘彻是......
想到这里萧非赶紧微微摇头将这个吓人的想法移走,接着想回刚刚:此事牵扯到的是皇亲国戚,还不是简单的皇亲国戚,其中的敏感和复杂程度,岂是这些人简单一句严查就能解决的?此刻跳得越高,将来万一事情有变,或者刘彻改变了心意,岂不是自找麻烦?”
想到这里萧非瞬间就打定了主意,决定不轻易卷入这趟浑水,萧非便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般,将自己隔绝在那片喧嚣的议论之外,不发一言,只是作为吃瓜群众,静静地等待着事情的后续发展。
过了一阵,众人该表的态度都已经表过,该说的冠冕堂皇的话也都已经说完,再加上刘彻的一直不表态,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只是众人目光不约而同的汇聚到御座之上的刘彻身上,那意思就是,陛下该你最终决断了。
刘彻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众人的议论,直到声音完全消失,众人看了过来。
刘彻才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巡视着缓缓开口问道:“既然大多数爱卿都认为应当查个水落石出,那么?不知诸位爱卿之中,谁肯愿意替朕前往梁国走这一趟。亲自去看一看查一查,看看查查这奏疏中所言,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梁国如今,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刘彻此言一出,殿内刚刚平息下去的气氛,瞬间又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因为殿内众人都知道,主动请缨前往调查一位诸侯王,尤其是还涉及到了不孝这种敏感罪名,这绝对是一件风险与机遇并存的事情。
如果查得轻了,无法向皇帝交代。如果查得重了,势必得罪整个梁王一系,甚至还因为唇亡齿寒,有很大可能引来其他宗室的不满。而且,最重要的是天威难测,谁知道皇帝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萧非闻言,心中更是笃定了之前的判断,心想:果然来了。只是不知道的是,刘彻你这是既要派人去查,那这位梁王开刀,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出,好给人一种不是自己想要主动要对自己亲属下手的意思,所以要找个自愿的出头鸟吗?还是说你还有什么更深的想法?
萧非心中念头急转,正想着必须要巧妙地避开这“重任,还未等萧非施展出自己那低头缩小存在感大法,萧非的余光就看到身旁有一道目光投来。
萧非随即微微侧目,正好对上卫青的眼神。只见卫青几不可察地向自己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清晰的警示和劝阻之意。
萧非立刻就知道了卫青那再明白不过的意思:此事水深,切勿轻易涉足。
萧非立刻心领神会,对着卫青微微点头,接着给了卫青一个明白,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细微眼神回应。
回应完卫青后萧非打定了主意绝不与刘彻的目光有任何接触,更不会出声请缨。随即迅速地将头低下,目光专注于自己前方地砖上的图案,仿佛那地砖上面的图案变成了世间最有趣的图案。
就在殿内众人像萧非与卫青一样心思各异的权衡之际,一时间殿内突然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然而,除了卫青萧非这种不想掺和的人外,总有人愿意,或者说是觉得这是个机会,急于在刘彻面前表现。
就在此时一个清亮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臣愿往!”
萧非一听,竟然真的有勇士,顿时往出声的方向偷瞄过去。
随着这话落下,只见韩嫣上前一步,一丝不苟的拱手躬身:“臣愿为陛下分忧,前往梁国,必将此事调查个水落石出,将真实情况,原原本本禀报于陛下!”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刘彻看着主动请缨的韩嫣,脸上顿时露出了十分欣慰和赞赏的笑容,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重的股肱之臣般,连声夸赞道:“好!很好!非常好!韩嫣,你能主动为朕分忧,朕心甚慰!不愧为朕的肱股之臣!”
萧非闻言偷瞄,怎么越看越觉得刘彻看韩嫣的眼神和韩嫣看刘彻的眼神都有些不对。
而殿内的其他人,见到韩嫣如此轻易就获得了皇帝的夸奖,刚刚同样想在皇帝面前露脸的人或者一些心思活络的,顿时有些按捺不住了。
有几人不但身体已有动作,嘴唇也有些微动,似乎是也想像韩嫣那样要起身出声请命,分润这份看似唾手可得的君恩。
然而,就在他们这些动作即将成型瞬间,御座上的刘彻却突然陷入了沉思。
第355章 议梁国事(贰)
刘彻先是将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挥手示意韩嫣坐下后,紧接着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面前御案的边缘,目光也变得幽深难测起来。
刘彻这个样子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萧非见此将头重新低下。
然而刘彻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与沉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那些刚刚燃起想要效仿韩嫣做法的众人热情。
众人面面相觑,想有的动作只能停下,到了嘴边的话又不得不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一时间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打扰刘彻的思绪,只能再次屏息凝神,重新又开始静静地等待着。
清凉殿内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重新低下头的萧非,虽然看不到众人的表情,但通过殿内重回寂静,还是能感觉到殿内气氛的再次变化。
萧非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了一圈,突然发现殿内几个人脸上露出了羡慕甚至是一丝懊悔的神色,这些人似乎是在羡慕韩嫣抢得了先机,懊悔自己刚才没有更快一步站出来
萧非见此心中不由得暗自摇头,腹诽道:这些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只看到眼前的一点夸奖,却不想想这趟差事的凶险。梁国那是那么容易去查的?搞不好,就是一身腥臊回来,甚至......
过了不一会儿,刘彻似乎从沉思中恢复过来。
刘彻还像刚刚一样,并没有立刻对韩嫣的请命做出最终决定,而是先对着底下的众人,语气严肃地命令道:“众位爱卿,今日殿内所议之事,关乎宗室声誉,在未有定论之前,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若有违者,严惩不贷!还望你们谨记!”
殿下众人闻言心中一凛,萧非也立刻跟着众人一起齐声拱手应道,“臣等遵旨!”众人声音在安静殿内回荡。
声音停歇,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紧接着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点名道:“酂侯,韩中大夫,卫太中大夫,你们三人留下。其余人等,都暂且退下吧!”
萧非闻言抬起头,与被点到名的二人躬身应命,“诺!
而其他未被留下的官员,虽然心中好奇刘彻留下这三人要商议什么,但也不敢多问,纷纷行礼应,“诺!”后,说了两句吉祥话就依次安静地退出了清凉殿。
待其他官员退出后,刘彻吩咐了一声一会廷尉来了再进来通传后,殿内宦官也跟着退下,厚重的殿门立刻被宦官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殿内与外界隔绝开来。
此刻,清凉殿内只剩下刘彻,以及被他特意留下的萧非、卫青、韩嫣三人。
萧非看了一眼卫青和韩嫣二人,因为不知道刘彻留下他们干什么,顿时觉得殿内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加凝重了几分。
刘彻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萧非身上,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直接点名问道:“酂侯,你们三人中你爵位最高,现在也没有外人了。此事,你怎么看?不必有所顾忌,直言便是。”
萧非闻言心中暗暗叫苦,第一次觉得爵位高也不是那么好,又听刘彻如此问,知道这是非要听听自己的真实想法啊!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
萧非略作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量委婉地话语回道:“陛......陛下,臣......臣以为,梁国之事或许多有隐情。梁王毕竟是陛下血亲,是一家人。而这封奏疏,虽言之凿凿,但终究只是一面之词,咱们也未曾与梁王当面对质。或许其中有些许误会,或是被人夸大其词也未可知。依臣之愚见,是否......是否可以先以训诫为主,派人私下询问梁王,晓以利害,令其自省?暂时......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兴师动众。毕竟,皇家体面,亦是国之体面,还是不要轻下定论为好。”
萧非知道自己这番话,可能与刚才殿内群情激愤要求严查的基调不太相符,甚至也与刘彻的想法不一样,并且还有可能让刘彻觉得自己是在和稀泥,或者有意偏袒梁王。但萧非权衡利弊,还是觉得在情况未明时,持重保守一些更为稳妥,再说了自己已经是列侯了,还是不要那么拼为好。
说完,萧非便微微垂下目光,一副等待着刘彻的反应的样子。
然而,出乎萧非意料之外的是,刘彻听完萧非的建议,脸上并没有露出明显的不满或否定的神色,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紧接着目光便转向了卫青在此问道:“卫青,你呢?你对此事怎么看?”
卫青的态度与萧非颇为相似,只是拱手回道:“陛下,臣以为刚刚酂侯所言,不无道理。梁王之事,关乎天家亲情,处理起来确需慎重。臣觉得,在未得确凿证据之前,不宜过于张扬,以免伤了陛下与梁王之间的和气,也免被天下人非议皇室不睦,更免引起其他宗室布满。所以臣建议还是......还是将此事暂且搁置,如果陛下实在不放心,那么可以派人暗中查访,弄清真相,再行定夺,或为上策。”
刘彻还是没有表态,而是将目光最后落在了韩嫣身上继续问道:“韩嫣,你方才主动请缨,前往梁国,勇气可嘉。现在听了他们二人的意见,你怎么说?”
韩嫣闻言又见萧非和卫青都倾向于谨慎处理,与自己刚才激进的请命态度有所不同。
韩嫣眼珠微微一转,还是决定得调整一下自己的说辞说道:“陛下,酂侯与卫太中大夫二位大人思虑周详,臣亦觉得此事确需谨慎。或许......或许如果陛下派臣前往梁国,臣将会不必大张旗鼓,而是暗中查访,仔细探听虚实,将真实情况密报于陛下。若梁王果真行为有失,再请陛下圣裁决断。若其中确有误会,也可趁机化解,全了陛下与梁王之间的亲情。”
韩嫣最后依旧保留了自己愿意出力的态度接着道:“臣依旧愿为陛下效力,只是觉得或许可以用更为隐秘稳妥的方式。”
第356章 议梁国事(叁)
刘彻静静地听完三人的意见,既没有肯定萧非和卫青的保守建议,也没有否定韩嫣调整后的暗中查访之策,只是脸上看不出喜怒,对三人微微点了点头,紧接着手指又重新开始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消化着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的建言。
就在此时,殿门打开了,
刘彻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了下来。
紧接着只见黄门令恭敬的快步走到殿中,向刘彻拱手禀报道:“陛下,廷尉已经传到,现已在殿外候旨。”
因为前面刘彻曾有旨意,因此众人也并不惊讶。
刘彻也没有因为黄门令的进来生气,只是抬起头,对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说道:“廷尉到了。一会儿,你们都听听,听听廷尉对此事,到底有何见解吧。”
萧非闻言,心中一动。刘彻这话,似乎暗示着他召廷尉建前来,并非仅仅是为了执行调查命令,更是要听取这位执掌刑狱、深谙律法的重臣的意见,又或者是不是要对廷尉建干些什么。萧非此刻越来越感觉到,刘彻心中对此事的处理,似乎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轮廓,或者至少是有了某种倾向,只是还在等待一个时机。
萧非自然不会将心中的这种猜测表露出来,只是与卫青和韩嫣一同,恭敬地拱手应道:“诺!”
刘彻不再多言,对殿中的黄门令吩咐道:“宣廷尉进殿!”
黄门令闻言立刻转身用尖细的传唱声对外喊道:“宣~廷尉进殿~”一时间黄门令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殿门,清晰地传了出去。
殿内三人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缓缓完全打开的清凉殿殿门。
廷尉建身着九卿官袍,面容严肃,带着一种常年执掌刑狱所形成的冷峻气质,迈着沉稳而标准的官步,趋行入殿。
在廷尉建身后还跟着几名刚刚被刘彻赶出去的宦官,这些宦官低着头快步入内,黄门令此时则已来到刘彻身旁侍候。
廷尉建进入殿内后,目光首先飞快地扫过殿内情形,当看到除了皇帝和刚刚进来通传的黄门令之外,萧非、韩嫣和卫青三人竟也赫然在列时,廷尉建那双偷偷扫视殿内情景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廷尉建顿时觉得今日这并非寻常的召见。因为按理来说廷尉掌刑狱,所奏多为机密要案,一般都是单独召见才是常例。如今留下这三位一名列侯、一名外戚和一名皇帝近幸之臣在场,其中意味,不得不让廷尉建心中立刻升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与揣测。
然而,虽然廷尉建看到殿内情景想了不少,但廷尉建的脚步并未因此有丝毫迟滞,而是迅速行至御阶之下的殿中央位置,依照朝仪,躬身、拱手、行礼,动作可谓是做的一丝不苟,做完这一切后用清晰且平稳的声音说道:“臣廷尉建,奉召觐见,祝陛下长乐未央!”
刘彻坐在御座之上,眉宇间凝聚的阴郁已然不见,仿佛没有生气一般,挥了挥手道:“廷尉平身吧。”
只是萧非觉得刘彻的表情虽然好似恢复,但是语气却有些略显疲惫。
“谢陛下!”廷尉建随即直起身子,但依旧是微微垂首,以示恭敬。
刘彻见此。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赐座!”
立刻就有宦官搬来坐席,放置在廷尉建身侧稍后的位置。
廷尉建赶忙再次谢恩后,才谨慎地坐下,但身体依旧挺直,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回话的姿态。
廷尉建接着又用眼角的余光再次快速扫过一旁同样被坐着的萧非、韩嫣、卫青三人,心中的疑惑不断扩大。陛下让这三位旁听,难道今日之事与此三人有关?还是即将商议的事情,需要他们一同参详?不过也不应该啊!这酂侯往常可是啥事不管,撑死就跑跑腿啊!廷尉建越想越想不明白,只是觉得接下来要谈论的事,估计绝非等闲之事。
而萧非、韩嫣和卫青三人,更只是在各自在自己的座位上端坐,无人发声,也好像根本没有人看到廷尉建的那些动作,使殿内气氛略感凝重。
廷尉建见在他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只能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率先拱手,向着刘彻询问道:“不知陛下,如此急召微臣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有什么紧要案件需臣即刻办理?”因为殿内人少且无人发声,廷尉建的声音一时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刘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侍立在一旁的黄门令示意了一下。
黄门令先是一愣,接着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前,双手捧起那份引发了刘彻怒火的简牍奏疏,然后快步走到廷尉建面前,躬身将其递上。
待黄门令走到廷尉建面前,“廷尉,你先看看这个再说。”刘彻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着风雨欲来的感觉。
廷尉建也感受到了刘彻语气中的不同,心中凛然,赶紧双手接过奏疏后道了声:“臣遵旨。”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目光沉静地落竹简上的那些墨迹之上,开始逐字逐句地观瞧起来。
萧非则开始偷瞧廷尉建的反应。
在起初,廷尉建的脸色尚算平静,如同阅读以往的任何一份普通诉状或弹劾奏章一样。但随着看的深入,廷尉建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起来。
当廷尉建的目光扫过梁王、不孝、服丧失仪和怠慢太后等关键词句时,廷尉建刚刚平静的眼睛,骤然间瞳孔收缩,猛地放大了一圈!就连握着竹简边缘的手指,也不自觉的开始用力。
廷尉建这些细微的变化,虽然一闪即逝,很快就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压制下去,但一直暗暗紧盯着他神色的萧非,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萧非心中暗道:果然,连这位精通刑律的廷尉,也被这奏疏的内容惊到了。看来此事对廷尉来说也确实非同小可,或者是廷尉也已经发觉这背后的政治风险,因此让他也感到了棘手。
第357章 议梁国事(肆)
廷尉建迅速将奏疏最后的内容浏览完毕,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其合拢,仿佛那竹简很是烫手一般。
紧接着廷尉建抬起头,望向刘彻,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神色,“陛下!这......这奏疏中所言......所言的消息来源可是已经确实?梁王他真的......?”
盯着廷尉建神色的萧非,虽然觉得廷尉建此时的声音甚至因为惊愕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萧非还是觉得廷尉建那难以置信的神色中,交织着一缕极度慎重的感觉。
刘彻看着廷尉建那罕见的失态,嘴角不易察觉的勾起一丝混合着怒意与嘲弄的冷笑,紧接着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痛心与愤懑说道:“哼!朕也不希望这消息是真的!堂堂诸侯王,竟然行此不孝之举,罔顾人伦,这简直是丢尽了刘氏皇族的脸,丢尽了朕的脸面!让朕日后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面对天下臣民!”
刘彻的声音逐渐拔高,好像怒火又被勾动了起来似的,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陛下......”廷尉建刚想劝慰和询问细节。
然而刘彻却不容他多说,先是用目光扫过坐在廷尉建不远的韩嫣、萧非和卫青,接着用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压力的语气对廷尉建说道:“方才,在召你前来之前,朕已与酂侯、韩卿、卫卿议过此事。韩卿建议,当立刻派人前往梁国,查证此事真伪,并且他已自荐前往。”
此话一出直接打断了廷尉建刚刚想说的话。
刘彻顿了顿,目光又转向萧非和卫青接着道:“而酂侯与卫卿则以为,此事关乎天家颜面,不宜过于兴师动众,以免引起外面的哗然,当以谨慎为上,暗中查访为妥。”
介绍完之前的讨论,刘彻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廷尉建身上。
萧非则心中吐槽:我刚刚可是说先以训诫为主,派人私下询问梁王即可,切勿不要大动干戈,怎么还私改别人发言呢!一边心中吐槽一边怨念颇深的看了一眼刘彻,心中接着发牢骚道:你要不是皇帝,我这就站起来反驳,如今,你说的都对。
刘彻用那锐利如刀的目光看向廷尉建接着道:“廷尉,你作为九卿之一,执掌大汉律法,总理天下刑狱。朕现在要问你的是,而对此事,你又有何其它建议?另外倘若这奏疏中所言,经查证后俱皆为真,依我大汉律法,梁王此举,该当何罪?朕想听听你这廷尉的看法。”
刘彻边说眼睛边盯着廷尉建不放,仿佛要刺穿廷尉建的内心一般。
刘彻的这番话说完,如同将一个烧红的铁块,直接塞到了廷尉建手里。虽然是有询问有何看法的意思,但最根本的是让廷尉建对一个可能涉及不孝罪名的诸侯王,预先做出法律上的判定和处置建议?这哪里是征询意见,这分明是把廷尉建架在火上烤!
萧非听到这里对廷尉建感到十分同情,但是一想到前阵子廷尉建的表现,又觉得是他自己作的。
廷尉建的脸上,也果然因为刘彻的这一番话,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跳动,瞬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极其明显的难色。
廷尉建也知道此事并非不能处理,但是涉及诸侯王不法,尤其是涉及此类道德伦理的罪名一般都是可大可小,且往往牵扯极深,处置稍有不慎,不仅会引来宗室群体的反弹,更可能让自己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廷尉建沉吟了足足有数息之久,最终,似乎是下定了决心,硬着头皮回道:“陛下!”
廷尉建的声音都不自觉的带着一丝干涩接着道:“若此奏章所奏为真,梁王行为确有失当之处,按律......按律自然应当......应当论其罪责。然而......”
廷尉建话锋急转,强调道:“然而如今此事真伪还未定论,仅凭这奏疏中的一面之词,臣觉得实在难以定论。依臣之愚见,此事......此事关乎宗室内部,是否......是否应先召宗正前来商议?宗正掌管皇族亲属事宜,由宗正先行过问,查明原委,似乎......似乎更为合乎体制与惯例,且不会引发什么乱子。”
廷尉建避开了直接回答法律该如何处置的问题,而是选择了一个在他看来相对稳妥的推脱之策。
坐在一旁的萧非,听到廷尉建这番回答,心中不由得暗笑:好一招祸水东引,廷尉啊!你这将球踢开的功夫倒是娴熟。如此几句话就要直接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掌管宗室事务的宗正,从而使自己就能从这棘手的皇室家事中抽身而出了。想法是好的,可惜你不该......
果然刘彻在听到廷尉建居然建议召宗正前来商议此事后,脸上的怒意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一层。
刘彻冷哼一声,用萧非都能感受到冰冷的声音对着廷尉建说道:“召宗正前来商议?哼!廷尉,你倒是挺会为朕分忧啊!轻轻一句话,就把事情推了出去了?你要知道,你是廷尉!掌的是大汉的刑狱!凡有违法,无论亲疏,皆在你职责范围之内!而宗正虽然管的是宗室名籍谱牒、礼仪教化,而如今有人告发的是不孝之大罪!这是触犯律法!你作为廷尉竟然让朕去寻宗正?是何道理?”
刘彻的质问,一句比一句严厉,如同重锤般敲打在廷尉建心上,廷尉建也不自觉的流出一丝委屈。
偷瞧廷尉建的萧非则心想:宗室犯事还不是你刘彻一句话,就能决定到底是不是直接动用法律,我看就是你想整他。想到这里萧非更是紧盯廷尉建不放,想看看他会怎么办。
廷尉建则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刚才的推脱之策,非但没有奏效,反而更加触怒了皇帝,毕竟以前也有宗室犯事,最后自己想插手,而刘彻却让宗正去处理了。
廷尉建没有办法只能连忙躬身,试图再做解释:“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臣并非推诿。”
第358章 议梁国事(伍)
廷尉建顿了一下,组织了组织语言解释道:“臣主管刑律自然知道此事应该如何判罪,只是现如今匈奴前阵子刚刚犯边,觉得此事不可如此轻易处理,以免牵涉甚大。臣觉得或可......或可请丞相一同......”
萧非一听心想:有两下子啊,先是告诉刘彻要维稳,在将丞相也拉进来分担压力,不过你这么干可是犯了忌讳啊!
“够了!”刘彻猛地打断了廷尉建的话,声音中充满了不耐与决绝,仿佛要将刚刚廷尉建所有推诿和借口都扫到一边,用手一挥直接道:“廷尉,刚刚朕不让你扯宗正,现在你也别再跟朕扯什么丞相了!朕不想再听你说这些了,除非你不想在干这廷尉了,如果不能主动请辞,那么此事,朕已有决断!”
刘彻说完还特意停了一会儿,好像在等廷尉建会不会请辞一般。
过了一会刘彻见廷尉建闭嘴不言没有反应,便用他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压在廷尉建身上,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听着,廷尉!从即刻起,你将手中的其他事务,全部暂且放下!朕命你与韩嫣一同,马上前往梁国,彻查奏疏上所言之事!给朕弄清楚,这奏疏上写的,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故意夸大其词,又或者是恶意构陷梁王!朕要的是一个确切的真相!”
廷尉建听到这个命令,没有想到刘彻如此赤裸裸,还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却韩嫣立刻起身,“臣遵旨!”拱手应下了刘彻的命令,且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兴奋和跃跃欲试,给人的感觉好像是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一样。
韩嫣应下,廷尉建直接被架住了,又不能真像刘彻所说直接请辞,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廷尉建不甘心的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或许是陈述此去梁国的困难,或许是强调此事应由多方会审更为妥当......
然而,当廷尉建抬起头,就被刘彻那双冰冷、锐利、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和隐隐警告的眼神盯住时,廷尉建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硬生生地吓了回去。
此刻的廷尉建清楚地知道,刘彻的耐心已经耗尽,任何再试图推脱的言行,都可能引来比自己请辞还无法预料的后果,此刻的廷尉建瞬间想到了前阵子被病退的大行令过期,顿时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廷尉建不得不低下头,将心中所有的不愿、顾虑和猜想都咽回肚子里,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声音,拱手应道:“臣......臣廷尉建!领......领旨!”
看到廷尉建最终低头领命,刘彻脸上的怒意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刘彻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刚刚胸中的怒气全部吐出后,才对着张汤和韩嫣吩咐道:“此行,以廷尉为主,韩卿,你为辅。韩卿你要知道廷尉熟悉律法,善于调查,你需多多听从廷尉的安排。”
说完后,刘彻好像还不放心,特意单独看向韩嫣,语气加重再次嘱咐道:“韩嫣啊!此行,你只带眼睛,给朕好好地看,仔细地听,将梁国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记下来,回来禀报于朕即可!另外你未在地方做过官,等到了地方,切勿仗着朕的宠信,指手画脚,干扰廷尉办案!明白吗?”说到最后语气竟然变得有些柔和。
“诺!臣明白!”韩嫣再次躬身拱手郑重道:“臣此行定当谨遵陛下教诲,一切以廷尉为主,绝不擅自行动!”
萧非看着再次嘱咐韩嫣的刘彻,好像看到了刘彻对其有一些莫名情绪。
萧非赶紧偷偷摇头,将这个想法移去。
就在萧非刚刚偷偷摇完头的时候,看到了刚刚还是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的卫青对着自己瞧了过来。
两人立刻心有灵犀,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一刻,萧非与卫青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陛下此次态度如此强硬,几乎是半强迫地命令本欲推脱的廷尉亲自前往,并且明确规定了主次,这绝非仅仅是为了查清梁王的一桩不孝案那么简单。
接着萧非与卫青又互相眨了眨眼吗,还像两人同时再说:这事背后必然还有着更深层的政治考量,或许是想借此机会敲打日益坐大的诸侯王,或许是想看看梁国的真实状况。
两人同时心照不宣的同时下定决定继续保持沉默,绝不轻易卷入其中。
萧非与卫青在经过此番对视交换意见后,都知道了今日自己不是主角,便又各自垂下目光,开始努力扮演好今日这殿中小透明的角色。
刘彻似乎因为方才的发怒和强硬的命令消耗了不少精力,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好了,廷尉,韩卿,此事既然已定,你二人这就下去快些准备吧。”声音也竟然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感觉。
刚刚开始努力装小透明的萧非闻言心里十分纳闷,这就结束了?
刘彻接着又道:“你们也别准备的太长时间,明日一早,便出发前往梁国,不得延误!”
萧非听到刘彻后面的话才觉得踏实,我就觉得不会那么容易。
廷尉建和韩嫣立刻起身拱手,齐声应道:“臣等遵旨,先行告退!”
刘彻点点头,又转向萧非和卫青,用依旧带着些许倦意但缓和了些许的语气道:“酂侯,卫青,你们二人也下去吧。朕今日乏了,要休息了。”
“臣等告退!”萧非和卫青也立刻起身,向刘彻行礼,接着与廷尉建、韩嫣一同往殿外退去。
四人依次退出清凉殿,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走到门外后缓缓合拢。
殿外太阳虽然西斜,但阳光还是有些刺眼,四人站在殿前互相大眼瞪小眼,一时有些无言,气氛顿时有些微妙的尴尬起来。
廷尉建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率先说道:“酂侯,卫将军,我还需回去处理一些这些时日的交接事宜,在准备一下前往梁国所需的行装。”
第359章 殿外分别
说完廷尉建对着萧非和卫青拱了拱手,“我就先告辞了。”看都没看韩嫣。
萧非和卫青也连忙还礼:“廷尉慢走。”
廷尉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冲着未央宫宫门方向快步离去。
就在廷尉建走出几步远,以为已经离开了足够远的距离时,一阵压抑不住的、极低的嘀咕声,随着微风,隐约飘入了听力敏锐的萧非耳中:“这......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唉~”
萧非听着那声音里,好像充满了无奈、懊恼以及一种深陷泥潭般的无力感。
萧非因为听到了声音,轻轻摩挲了一下腕上的玉串,望着廷尉建远去的背影不放。
就在此时好像大家忽略的韩嫣也向萧非和卫青拱手作别。
韩嫣那张俊美的脸上,虽然极力保持着庄重,但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兴奋与期待,却是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动作也明显比廷尉建要轻快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韩嫣对着萧非和卫青拱着手,用轻快地语气说道:“酂侯、卫将军,陛下既有差遣,嫣不敢耽误,这便回去赶紧准备行装,就此别过了。”说完,也不等二人多做回应,便转身也朝着未央宫宫门方向走去。
萧非看着离去的韩嫣,发现他与刚刚的廷尉建状态确实不同,步履间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般的雀跃,仿佛刚刚接到的命令,不是要去处理一件棘手无比、风险难测的皇室丑闻,而是要去参加一场令人心驰神往的游猎活动一般。
萧非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韩嫣那几乎要飞扬起来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卫青,脸上充满了对韩嫣状态的不解。
萧非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困惑,往卫青身旁走了走低声说道:“仲卿兄,你看韩嫣他这模样,难道他真的不知道,这趟梁国之行,是何等的凶险莫测吗?要知道第一代梁王可是是陛下的亲叔叔,现任梁王虽然刚刚接任,但几代梁王毕竟根深蒂固,岂是那么容易查的?如果一个不慎,那可便是两面不讨好,甚至严重的话可能惹来杀身之祸。韩嫣他......他就一点都不担心?”
卫青闻言,那张向来沉稳敦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望着韩嫣已经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完了卫青将声音压得极低,用仅容两人听闻的音量猜测道:“我想以韩嫣的聪慧,他心中必然是知道此行其中有何风险的,只是......”
卫青顿了顿,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和同情的语气接着道:“只是,你也知道,韩嫣他虽是弓高侯之后,但终究是庶出之孙,在家族中地位并非十分稳固,甚至因为现在成为了陛下的宠臣而有些尴尬。如今韩嫣他能在陛下身边立足,深受宠信,所倚仗的,除了自身的才学机敏,更多的便是陛下的这份青睐。他如果想要更进一步,稳固地位,乃至光耀门楣,后来者居上。那么有些风险,就不得不去冒,有些机会,就必须要抓住。此次他肯定也看到了陛下有所深意,所以才主动请缨,虽然是有一定凶险,但若真能办得漂漂亮亮,圆满归来,那便是立下了大功,在陛下心中也就不只是一个宠臣,而是一个可以担当大事的能臣,那时候他韩嫣的分量自然更重。”
卫青分析完后,仿佛确认般道:“这......这或许便是韩嫣他不得不走这一步险棋的原因吧。”
萧非听着,觉得卫青分析地很有道理,跟着卫青的话语时不时点点头。
卫请说完后看着萧非,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羡慕,继续说道:“他韩嫣,不像酂侯你啊!早已成为列侯,且食邑丰厚,还深得陛下信任看重,可谓是功成名就。所以这等需要搏命去换的功劳,对你而言,已是可有可无,已然不必再去涉足这般的险地了。”
萧非听到卫青后面这番带着些许自怜和羡慕的言语,心中不由得一动暗道:卫青啊!卫青,你可知晓,在未来,你所达到的高度,所建立的功业,所获得的荣耀,将是何等的光耀千古,足以让后世万千人仰望羡慕?我现如今这靠着祖先蒙阴而恢复的区区列侯之位,在你未来的大将军、大司马头衔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萧非这番心里话,自然无法宣之于口,只能深埋于心。
因此萧非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用眼神对卫青示意了一下台阶下方,轻声说道:“走吧,此处乃殿外非久谈之地,咱们边走边聊。”
两人并肩,缓缓步下清凉殿前那长长的象征着权力与等级的台阶。
待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未央宫前殿那相对开阔平坦的宫前广场,周围往来人员稍稀。
萧非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近处无人,便压低声音看似随意地转换了话题向卫青问道:“仲卿兄,方才殿内情形,你也看到了。陛下态度如此强硬,几乎是逼着本欲推脱的廷尉接下这趟差事。你猜猜看,陛下为何一定要让廷尉,去掺和这趟明显是皇室家事的浑水?按理说,若不想让宗正插手,随便派个御史,或者如同韩嫣这般身份的近臣密探,也并非不可,为何非得要动用主管刑狱的廷尉?且最后还要强调是以廷尉为主?”
萧非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是想从卫青这里再确认一下,因此萧非提出的问题,还是依旧围绕着刚才殿内之事。
卫青听到萧非此问,心中也升起了疑惑,是啊!谁都能知道此事凶险,而刚刚廷尉也确实一直推脱,可为何就非得让廷尉去呢?
卫青虽然有所猜测,但缺少具体消息,试探性地回答道:“廷尉他虽然是九卿之一,但作为执掌律法者。陛下既然将此不孝之事定性为触犯律法,而非单纯的皇室丑闻,那么由廷尉出面调查,名正言顺啊。”
第360章 猜测分析
说道这里,卫青停顿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接着道:“听陛下刚刚的话,陛下是不想让宗正那边过多干预的,我觉得是陛下是为了避免此事在宗室内部被和稀泥,或者走漏风声,那么除了廷尉,似乎也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毕竟,要是让御史大夫接手更是必廷尉还要小题大作,若只是像你说的派遣御史,那可是梁王啊!至于其他九卿皆不直接涉足刑狱之事,也不好托付。”
卫青的分析是从明面上的职权划分来考量的,萧非听着也觉得合情合理。
但萧非听完后还是知道了,卫青看来对更早之前的那场廷议中,在关于未央卫尉人选之时发生的细节并不知晓。
萧非在确定了卫青知道的消息后,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兮兮的表情。
完了虽然附近没人,但萧非还是将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般对卫青说道:“仲卿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廷尉建近来,有些事情,怕是做的有些太过了,引起了陛下的不快啊~”说到最后萧非还故意拉长了音。
“哦?”卫青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诧异之色,浓密的眉毛微微挑起,连忙追问道:“怎么说?廷尉他近期有何逾矩之处?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萧非见勾起了卫青的好奇心,便不再卖关子,低声透露道:“你可还记得前番在大行令过期生病请辞之时,未央宫卫尉李广也调去了外任。而就在那时候在关于未央宫卫尉人选之事上?御史大夫曾向陛下建言,提议由丞相牵头组织九卿商议人选。”
卫青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印象很深,毕竟那个时候刘彻还在逗眼前的这位酂侯来着。
“此事我知道。后来陛下不是一直也没有管这个提议吗,后来御史大夫和丞相又都提议让酂侯你外放,最后反而......反而增加了你的食邑,还升了你的官职吗?”卫青说到这里,语气中竟然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羡慕。
“对,正是那个时候。”萧非没有管卫青语气中的羡慕,而是肯定地点点头,接着抛出了一个卫青并不知道的内幕消息,“但你可能不知道,在当时廷议之时,本来陛下批准了原大行令过期的请辞,又宣布了前未央卫尉李广的外放,正是大获全胜的时候。而这位廷尉大人,竟然出力甚多率先出声敲边鼓,态度鲜明地表示让丞相召集众人商议未央卫尉人选。”
“竟有此事?”卫青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瞬间露出一丝震惊,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不少。
卫青迅速将前后信息串联起来:陛下最终也没有采纳御史大夫和廷尉的建议,反而将未央卫尉这个事情搁置了,最后反而奖赏了眼前的这位酂侯。而如今陛下更又刻意将梁国这桩棘手无比的案子,强压给明显不愿接手的廷尉建,这其中的意味,就不言而喻了。
卫青瞬间恍然大悟,脱口而出道:“那看来廷尉他......”一时间卫青竟然忘了压低音量。
“嘘!”萧非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用眼神制止了卫青后面可能更加直白的话。并用眼色告诉他:这里毕竟是宫禁之内,虽然身处广场附近无人,但隔墙有耳。
萧非对着卫青,重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摇摇头,仿佛在告诉他,虽然我也认为你猜测的不错,但有些话点到即止就行,切勿声张一切尽在不言中即可。
卫青立刻会意,将已经到了嘴边的猜测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完了卫青还左右看了看,仿佛再确认周遭是否有人后,才示意萧非继续往前走,两人穿过未央宫前殿前的广场,向着宫门方向缓步而行。
又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主要宫殿区域,萧非还想继续探讨此事可能的发展,换了个话茬,对着卫青问道:“既然你知道了此中关节,那么你觉得,以廷尉的聪明,他会不会在离开未央宫后,不像刚刚说的那样去准备,而是立刻去找丞相,试图说动丞相出面,来向陛下说情,推掉这趟苦差?”
卫青闻言,看了一眼萧非,摇了摇头,开始冷静地分析道:“我有可能,但是就是丞相知道也没戏。毕竟此事,于公,陛下已明确将其定性为触犯律法,那么由主管刑狱的廷尉前往调查,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错处。于私......”
卫青顿了顿,声音压低:“陛下方才在殿内的态度,你我也都看到了,那是势在必行,不容置疑。丞相纵然是百官之首,但在此事上,陛下占着理法和主动,丞相又能以什么理由来为廷尉开脱呢?难道说此事不该查?或者说廷尉不该管律法之事?又或者真的像陛下说的建议廷尉请辞,那岂不是自找没趣?”
萧非心中一想,确实如此。刘彻这一手,可谓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估计还有很多要是知道刘彻如此做,不少人会欢天喜地的庆祝起来,毕竟刘彻针对的是宗室。再说了,刘彻将涉及律法的案子交给廷尉你这执法大臣,你能说不去?你若不去,便是渎职,便是不想再做这个廷尉了。
想到这里萧非点了点头,对卫青道:“也是。如果廷尉实在不想去,那他唯一的退路,恐怕就只有称病。”
刚说完萧非就否定了改口道:“不对,是只能有一条路,那就是辞官不做了,可是那可是九卿之位啊!”
卫青本来还想反驳,但是听了萧非后面的回答,赞同地说道:“对!所以我看啊!纵然廷尉心中万般不愿,明日一早,估计还得老老实实地打起精神,带着韩嫣一起,前往梁国。这趟差事,廷尉他是躲不掉的。”
“嗯嗯,我想应是如此。”萧非也表示赞同。
两人就此事达成了共识,便不再深入讨论这个敏感话题,转而聊起了些长安趣事,一路闲聊着,走出了未央宫的巍峨宫门,在宫门外互相拱手道别。
第361章 梁国事起
道别后,卫青骑马,萧非则乘坐马车各自回府。
次日,萧非依旧是天未亮便起身,梳洗穿戴整齐,入宫上值。
萧非进入清凉殿内,发现气氛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闷一些。或许是因为昨日之事具体如何那些被刘彻先赶走的人并不详知,因此这些刘彻近臣在处理公务时都格外安静,交谈也仅限于必要的公事,仿佛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忌一般。
而刘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也没有想要打破这气氛的样子,只是静静的处理简牍奏疏。
萧非来到自己的位置后看向卫青,卫青对着萧非轻轻的摇摇头。
萧非见卫青示意,也就不管那么多了。
过了一阵儿,萧非则因为昨日思虑较多,夜里睡得并不算安稳,加之清晨起得太早,此刻坐在自己的位置,听着殿内单调的竹简翻动声,不由得感到一阵阵困意上涌,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脑袋也一点一点的,几乎要陷入昏睡状态,但是因为在清凉殿内,只能一个劲的强打精神。
就在萧非强打精神,与瞌睡虫艰难搏斗之时,一名值守的宦官轻手轻脚地走入殿中,来到御前,躬身通传道:“陛下,廷尉建与中大夫韩嫣,在殿外求见。”
这声通传,如同在萧非耳旁敲了一声清脆的磬音,瞬间击散了萧非所有的睡意。
萧非知道又有好戏,猛地抬起头,精神为之一振,困倦之色也跟着一扫而空,目光也立刻变得清明起来。
紧接着萧非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向卫青所在的方向看去。
果然,卫青也正朝萧非望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信息:来了!廷尉果然没有称病,也没有请辞,他还是放不下这九卿之位,来了!
御座之上的刘彻,原本正在批阅一份奏疏,听到宦官的禀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沉声正色吩咐道:“传二人上殿。”
“唯!”刘彻身旁的一名宦官应下后,立刻用尖细悠长的传唱声喊道:“宣~廷尉建、中大夫韩嫣,上殿~”宦官的声音从殿内传到殿门,在穿透殿门,最后清晰地传了出去。
片刻之后,殿门开启,廷尉建与中大夫韩嫣,一前一后,迈步走入殿内。
廷尉建依旧穿着那身九卿官袍,虽然步履沉稳,但是神情有些肃穆,仿佛昨日那短暂的失态与嘀咕从未发生过一样。
只是正在仔细观察廷尉建的萧非,发现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一些,眼下的阴影也略重,显然昨夜并未安寝。但廷尉建整个人的气质,却仍然保持了一位作为廷尉的九卿重臣应有的冷峻与威严。
韩嫣跟在廷尉建身后进来,也是一身官服,但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郑重,且眼神明亮,步伐坚定。
两人行至殿中央站定,齐齐躬身,向刘彻行礼道:“臣廷尉建,臣中大夫韩嫣,拜见陛下!祝陛下长乐未央!”
“平身吧。”刘彻平静无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谢陛下。”两人同时直起身子,站在殿中央垂手恭立,等候刘彻问话。
刘彻的目光先在廷尉建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是在审视他的状态,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怎么?你们两人此行所需,可都准备妥当了?”
刘彻的语气中,带着的不是关切,而是一种无形的催促。
廷尉建作为廷尉率先上前半步,拱手回道:“回禀陛下,臣已准备妥当。不但公事已然交代完毕,随行属官、护卫骑士、一应勘验文书、印信等物,皆已齐备,车马也已未央宫外等候,随时都可以出发。”
萧非发现廷尉建的回答简洁干练,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仿佛只是接下了一桩普通的差事,而非那烫手的山芋一般。萧非心想:看来廷尉建这是想明白了。
刘彻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韩嫣,语气却变得和蔼了许多问道:“廷尉那边准备好了,韩卿,你呢?可也都准备好了?”
韩嫣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无比郑重的神色,用洪亮地声音回道:“陛下,臣也已准备万全!此行,臣定当谨遵昨日陛下教诲,恪尽职守,辅助廷尉大人,必将梁国之事,查个水落石出,不负陛下重托!”
说话时的韩嫣充满了自信与决心。
“好!很好!”刘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笑容,对着韩嫣连声夸赞。
夸赞完后,刘彻看着殿中央这两位风格迥异,却即将共同执行同一任务的臣子,最后下令道:“既然两位爱卿都已万事俱备,那便现在就出发吧!朕在长安,静候尔等佳音!”
廷尉建与中大夫韩嫣再次躬身行礼,齐声应道:“臣等领旨!”
两人说完,便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臣等告退!”
两人在刘彻的直视目光中缓缓后退几步,然后才转身,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地退出了清凉殿。
萧非看着廷尉建的背影,突然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待二人离去,殿门重新关上后。
殿内在经历短暂的寂静之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庄重而有序的常态。
殿内众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席位或岗位,继续处理手头堆积如山的简牍文书。竹简展开与卷起的声音,笔尖划过简牍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低沉的交谈声,重新构成了清凉殿内熟悉的背景音。
殿内的吉金熏炉里依旧飘出袅袅的青烟,带着不变的熏香气息,滴漏还是那样不断的“滴答!滴答!”悄无声息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萧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中却并未完全放松。因为萧非知道,梁国之事虽然廷尉建与韩嫣已经出发,但其影响才只是微微荡开,绝不会立刻平息,其后续事态必将慢慢显现。
萧非面上依旧保持着不动声色的平静,扫了一眼卫青,发现他也陷入了沉思,随即将这份猜测关注埋藏心底。
第362章 午后议政
埋藏心底后,萧非更确定,这事最后肯定会改变朝局。
转眼到了下午,依照惯例,刘彻还会再次带着自己的近臣,集中处理一些需要讨论的政务或各自需要当面禀报的事项。
刘彻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下坐着的每一位近臣,脸上已彻底看不出昨日的那丝怒意,而是彻底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沉稳。
刘彻对着下面开口问道:“诸位爱卿,今日可还有什么要紧之事,需当面禀奏?”
萧非一听刘彻这开场白,心中便大致有数了。
刘彻这话,通常意味着那些有具体负责工作的近臣,可以开始禀报各自近期的工作了,
而萧非则因为身上所有职位皆为虚职,没有需要特别出面陈述或辩论的事务,因此萧非知道今日大概又可以安稳地做个听众和背景了。
萧也乐得清闲,微微垂首,双手收入袖中,目光落在自己官袍的绣纹上,开始神游天外,先是思忖着府中工匠打造进度,接着抚摸手腕上的玉串,开始感受玉石的那种微妙手感。
然而就在萧非刚刚进入摸鱼状态中时,萧非身旁的卫青却在此刻起身,走出班列,来到殿中央。
卫青拱手躬身,用洪亮地声音清晰地禀奏道:“陛下!臣卫青有事启奏!”
萧非闻言一听是卫青要奏事,便不自觉的关注起来。
刘彻的目光转向卫青,微微颔首道:“卫卿,有何事,讲来!”
“回陛下!”卫青语气沉稳地开始禀报:“遵照陛下谕令,原驻扎于城外建章宫之羽林军,已于前些时日全部调动完毕,现已悉数入驻未央宫指定营区。并于昨日正式开始负责宫禁宿卫。而如今城外建章宫却已为空置状态。不知陛下对于建章宫后续处置,有何圣谕?是保留其军营设施,以备不时之需,还是?”
原来是为了此事。萧非一听卫青奏报之事,心中顿时了然,前阵子卫青就说在忙活将建章宫羽林调入未央宫之事,原来今日才刚刚算是彻底完成。不过这建章宫本就是秦时旧宫,之前因羽林军训练所需,临时改作了军营。如今羽林军调入城内,这座宫苑的用途自然需要重新确定。
刘彻闻言,几乎没有多做思索,便干脆利落地说道:“既然羽林军已移防入城,那将建章宫恢复其离宫作用即可。”
说完后,刘彻对卫青正色道:“传朕旨意,将建章宫内所有临时搭建的兵营、校场设施尽数拆除,恢复宫苑旧观。一应殿宇、园林,交由少府与将作大匠协同打理,务必使其重现离宫清幽雅致之貌,以备朕日后临幸休憩之用。此事由卫青你与少府和将作大匠去沟通处理。”
“诺!”卫青得到明确的指示,立刻拱手应下,“臣遵旨!”
应下后的卫青见刘彻没有其它吩咐了,随即退回到自己的原位重新坐下。
在卫青退下后,萧非扫视一眼殿内,便重新又要开始神游。
然而在卫青退回后,又一位大臣出列,乃是中大夫庄助。
庄助面色凝重,拱手奏道:“陛下,臣负责东南方面相关政事,于今日接东南急报。急报内言明,闽越国近来似有异动,其国王驺郢,频繁在国内调集兵马于边境,虽未明确其究竟会对哪里用兵,但光是这调兵行为,就已经暴露其狼子野心。臣认为此事颇耐人寻味,且不可不防。不管最后其动向,是侵扰邻国、还是胆大包天挑衅我天朝大汉,如今都需早做安排。”
刘彻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此颇为关注,突然刘彻看到殿内那一看就在神游的萧非,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出声问道:“酂侯,你对此事怎么看?”
萧非听到刘彻竟然叫自己,猛然一惊,茫然的看向四周,“陛......陛下!”
卫青见此知道萧非肯定没有听庄助刚刚说了些什么,赶紧快速给萧非说了一下。
萧非听完后立刻起身,“回禀陛下,臣对着这事不太了解,还是请中大夫庄助来说吧。”
刘彻闻言却丝毫没有放过萧非的意思,而是接着说道:“酂侯,你去过东瓯,也算是殿内对东南局势有一定了解的大臣了,朕想,你肯定有独特见解。”
萧非闻言心中开始吐槽:卫青也去了啊,你怎么不问他呢。
虽然萧非心中如此想,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陛下,闽越地处东南沿海,山高林密,民风彪悍,时叛时服,就像建元三年闽越攻打东瓯,这闽越一直是朝廷东南方向的一个不稳定因素。然而闽越对比匈奴只是癣疥之疾,只不过臣想,这闽越国肯定不会甘于保持现状,早晚会有动作,不过现如今闽越国还未正式动手。”
萧非看了一眼刘彻试探性说道:“所以臣建议东南边境的部队勤加操练,多加关注即可。”
刘彻听了萧非的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沉吟了片刻说道:“闽越癣疥之疾,然亦不可不防。庄助。”
庄助立刻发声回应:“臣在。”
刘彻接着吩咐道:“一会儿下值之后,你即刻去寻大行令王恢。你二人共同商议一下,针对闽越此番异动,拿出一个应对的方略来。不管时刻关注还是遣使前往闽越询问,或是派人联络南越,又或者是像酂侯说的东南边境增兵戒备,你俩共商对策,将诸般可能及利弊得失,详细呈报于朕。”
萧非一听刘彻又将自己的话断章取义,只能心中无声继续吐槽,但是却不敢出声反驳,又见刘彻不再关注自己,随即便默默重新退回坐下。
刘彻见到此幕,无奈的轻轻摇头。
“诺!”庄助则肃然应下,“臣领旨!必将与大行令赶快商量出一个详细方案,呈报陛下!”说完重新退回了原位。
随后,殿内又陆续有几位大臣出列,禀奏了一些让萧非昏昏欲睡的具体政务。
刘彻或当场做出决断,或吩咐交由相关衙署议处,这一下午的议政,那可谓是有条不紊,效率颇高。
第363章 与青相约
然而,令萧非略感意外的是,虽然今日政事处理的较为顺利,但是刘彻却似乎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在处理完几项主要事务后,刘彻环视了一下殿内众臣,挥了挥手道:“今日政务就议到这里了,若无他事,诸位爱卿便早些下值回府吧。”
刘彻金口一开,众人虽有些诧异,但也不敢多问。
萧非则是没有因为今日的议事结束得,比往常要早许多,像他人一样诧异,而是颇感兴奋。
萧非与那些也不敢多问的众臣,一同纷纷起身,躬身齐声道:“臣等告退!”随后,便依序退出了清凉殿。
萧非本来最初是随着人流往外走,但当走出殿门时已经成为第一名,站在殿外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与殿内的阴凉形成鲜明对比。
萧非享受了一会儿,正欲打算离开,忽然余光看到卫青,心念一动,快走几步,向着前方正准备离去的卫青赶了过去。
萧非快走两步就当快追上时,出声唤道。“卫将军!请留步!”
卫青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见是萧非,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问道:“酂侯,有何事?”
此时,同样下值的庄助、桑弘羊等人也从旁经过,见到萧非叫住卫青,知晓二人有话要说,便都友善地拱手示意,打了个招呼后,就先行离去了。
待周围人群稍散,卫青才再次问道:“不知特意叫住我,所为何事?”
萧非还是看了看左右确认一下后,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说道:“仲卿兄,今日下值较早,一会儿可有什么要紧的安排?若无他事,我想邀你一叙。”
卫青想了一下,脸上带着些许疑惑回道:“陛下交代的关于建章宫之事,倒也不是十分紧急,明日再去寻少府与匠作大匠也可。一会儿我确有些空闲。只是不知你寻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萧非闻言笑道:“其实也无甚大事,只是对这两日的事情有些想法,想与仲卿兄探讨一番。”接着示意卫青边走边说。
两人下了清凉殿台阶,萧非接着轻声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不知仲卿兄可否赏光,与我同回侯府,咱们一同共用晚膳。品尝美食,咱们边吃边谈,如何?”
卫青闻言,连忙摆手推辞,“不可不可!”神色颇为认真的接着道:“怎好贸然打扰?只是闲聊,那可就太过叨扰了!”
说完卫青压低声音回道:“现在这个时候去你府上,如果让人看到,不好。”
萧非见卫青推辞,知他性格谨慎,不愿轻易给人添麻烦而且此刻时机确实也不到好,毕竟廷尉才刚刚领命离去,一些有心人肯定都在盯着,便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去外面寻一处清净的地方如何?我知道东市有几家酒肆,酒菜尚可,哪里也方便说话。”
萧非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卫青觉得再推辞,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另外萧非想的也挺周到。略一迟疑,便点头应下:“如此便依你的安排。咱们东市一叙。”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萧非先是将此事拍定,在欣然道:“你我一会儿各自回府,换上便服,一个时辰后,在东市入口处汇合,如何?”
“好!一言为定!”卫青拱手应下
两人于是快步走出未央宫,在宫门外分别,各自回府。
萧非回到府中,迅速褪下那一身庄重的朝服,换上了一件较为寻常的深蓝色便服,腰间束带,外面仅悬着一枚素雅的玉佩,看起来就像一位家境殷实的寻常士子,而非位列彻侯的朝廷重臣。
紧接着萧非吩咐庖正无需准备晚膳后,便只带了一名机灵的随从,乘坐家中那辆平常的两马马车前往东市。
一个时辰后,萧非乘坐马车准时来到了东市入口。
不多时,便见卫青也如约而至。卫青同样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青灰色的便服,打扮得如同一位寒门士人一般,若非那挺拔的身姿和眉宇间的英气,几乎难以将他与那位开始掌管宫禁宿卫的建章监联系起来。
两人相视一笑,都觉轻松了不少。
萧非熟门熟路地引着卫青,穿过东市熙熙攘攘的人流。
此时正值快要到傍晚了,市集内人头攒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料、皮革、牲畜的气味,充满了鲜活而生动的市井气息。
两人来到一家门面不算太大,但看起来颇为干净整洁的酒肆。
萧非还是几年前没成为列侯时常来,与迎上来的店家点了点头,“给我们找一个僻静的雅间。”
店家引着萧非与卫青进入雅间。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张案几几个坐席,一盏油灯。
卫青扫视一眼,对萧非道:“不错,这里倒也清静。”
萧非点点头,用手往坐席一指,“咱们坐下聊。”接着对店家道:“可否为我们先弄些热水喝?”
店家立刻应下,转身关上房门。
店家走后,两人相对坐下。卫青是个直性子,刚坐下便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究竟是何事,我以为只是在酒肆大堂聊聊即可,怎么还需得如此隐秘相谈?”
萧非却不急着回答,待店家端进热水,萧非点了几个这里的拿手小菜,要了一壶温过的米酒,并吩咐若无召唤,不必进来打扰。
待店家应声下去准备后,萧非才看向卫青,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说道:“仲卿兄,此事说来,其实照我的想法,可能也会与军务有些关联,但并非紧急公务,故而私下相询。”
“哦?”卫青轻出一声,开始认真聆听。
萧非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也知我,平日里好琢磨些奇巧之物。前番那高桥马鞍于骑兵颇有些助益。近日,我又设计了一些小东西,”边说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只不过此物还未最终成型,待我府中工匠依图打造出来,再与仲卿兄细看。”
第364章 东市酒肆
萧非刻意说得比较模糊,未将具体何物直接点明,只是说了可能有军事用途,毕竟实物还未造出,还是不要过早夸大其词为好,随即接着道:“目前,我已从少府那里讨要了些铁料,正准备着手试制。待打造出来,验证无误后,恐怕少不得要麻烦仲卿兄,借你麾下羽林儿郎之手,来实际试用一番,看看我新弄的这个器物效果究竟如何?毕竟纸上谈兵也只是预估罢了,唯有实际操演方能知其真实利弊。”
萧非说完,便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卫青。
卫青一听是萧非新出的想法,且还是与军务相关的新器械,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卫青本就训练羽林,且致力于强军,对于任何可能提升军队战斗力的新事物,都抱有极大的兴趣便立刻应承下来回道:“原来如此!既然用的到我,那么我怎敢不从,但有所需,尽管开口!到时候除了我亲自试用,在给你挑几个机灵的羽林一同试用。只是......”
卫青忽然想起一事,神色变得有些谨慎,试探着问道:“你说此物涉及军用,不知此事,可曾禀报过陛下?”
萧非早就料到卫青会有此一问,从容回道:“尚未禀报陛下。只因目前仅是雏形,连我自己也未能完全确定,其效果是否能达到我心中预想。若贸然禀报陛下,万一效果不好,岂非徒惹笑话,也让陛下空欢喜一场?故而想着先私下试制出来,所以才会请你来试用,待有了确切的成果,再行禀报不迟。”
说完,萧非见卫青面上还是有些许迟疑,便接着又补充道:“其实我本来是想让少府打造的,但少府哪里实在太慢,因此我虽然给了他帛图,但因为无法现在就开始打造。所以我向少府索要了铁料,因此少府他们也并不知晓此物的具体用途为何。”
卫青听了萧非的解释,觉得合情合理,心中那点顾虑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厚的兴趣和期待,点头回道:“还是你思虑的周详,如此甚好!那我可就静候佳音,等着试用你那新鲜器物了!若真能于军伍有益,我想那肯定又是大功一件!到时候你可得再请我一顿。”
“没问题!”就在萧非刚刚痛快应下之时,突然传来敲门声。
萧非随即对着门口回道:“进来吧!”
店家端着酒菜进来了往案上一放,只见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米酒,一时间香气顿时弥漫在小小的雅间之内。
待店家布好酒菜,便再次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看着面前诱人的美食和美酒,两人便暂时放下了话题,开始举箸用餐。
酒是温和的米酒,菜是地道的关中风味,虽不及宫中御膳和侯府新菜那样精致,却别有一番市井的鲜活滋味。
萧非与卫青一边吃,一边喝,接着又一边聊起了些轻松的话题,如长安近来的趣闻,军中训练的一些琐事,或者对某些兵书战策诸子经典的理解,一时间屋内气氛变得融洽放松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都已半饱。卫
青放下箸子,端起酒抿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压低声音,对萧非说道:“酂侯,你昨日告知于我,说廷尉曾在那日的廷议上,对未央卫尉不该空缺,应进行讨论推举之事上,与御史大夫一同抻头......”
萧非闻言也喝了口酒,点了点头,接着示意卫青继续说下去。
卫青见萧非点头便接着道:“我回去之后,心中存了疑虑,便派人去仔细打听了一下那日廷议的更多细节。”
说到这里卫青虽然在屋内还是顿了顿,左右看来以后,将声音更低了接着道:“我怀疑廷尉,恐怕私下里,已经投靠了丞相和御史大夫他们一党。所以,陛下如今对他,已然不但是那么信任了,估计还已经厌恶上了。因此此次强令他前往梁国,恐怕亦有借此敲打,甚至......”说着说着,卫青还做了个手势。
萧非闻言,心中暗道不愧是卫青,这消息倒也灵通,分析的也切中要害。
萧非便接口回道:“仲卿兄的分析,与我不谋而合。其实,我还忘了与你细说,那日廷议结束,众人散去之时,我恰好走在后面,亲眼看见廷尉与丞相、御史大夫三人,曾经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了许久,虽然最后是廷尉先走的,但他走时神色颇为凝重。只是我当时未曾多想,如今联系起来,确实耐人寻味。”
卫青听了萧非这话,不由得白了萧非一眼,接着用带着些许埋怨的语气道:“如此重要的细节,你怎么不早与我说?害的我还冒着被丞相发现怪罪的风险,派人去四处打探。”
萧非却理直气壮地回道:“昨日在未央宫内,人多眼杂,那般情形下,我怎能与你明说这些?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岂非平白惹来麻烦?也只有在此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方可畅所欲言。”
卫青想了想,也觉得萧非说得在理,刚想说着什么。
萧非却接着又道:“其实那日廷议在殿中,我还看到廷尉与武安侯也有眼神交流,只是不知道他们二人是什么关系?”
卫青一听武安侯也被撤了出来,便赶忙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廷尉此事就此打住,咱俩一切按陛下意思办即可,今日之事你我知晓便可,不能再深究了。”接着强调道:“反正,陛下自有圣心独断,对此事想必也已有安排,非你我臣子在此所能妄加揣测的。”
萧非一听附和着点点头回道:“正是此理!”
随即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这个话题不宜再深入下去,便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又开始闲聊前面的长安近来的趣闻等,这一些其它不那么敏感的事情。
聊着聊着,卫青想到一事说道:“前两日,郭解离开长安,我曾也去送了。”接着卫青竟然感慨道:“那日送他的大臣真是不少啊!”
第365章 诡异气氛
萧非闻言立刻回忆到了那日情景:翁主、郭解、武安侯,萧非本想详细告知,但是又一想到最近的梁王,一瞬间又放弃了详说,而是选择赶忙出声正色劝道:“卫青,这郭解太高调了,我劝你与他相交还是得注意一些。”
卫青闻言没有回答,而是陷入沉思。
萧非见此又岔开话题。
后面的时间在闲聊中过得飞快,转眼窗外天色早已渐暗,屋内也已点燃油灯,酒肆内的喧嚣也渐渐平息。
萧非两人见时候不早,宵禁的时间快到了。便唤来店家,萧非高声道:“我来结账。”摸了半天发现忘了带钱,尴尬的看向卫青。
卫青则熟练的拿出铜钱结了酒账,对萧非道:“待我帮你试完,你可得带钱请我回大的。”
“没问题!”萧非赶忙应下。
随即两人一同起身离开了酒肆。
在东市外即将分别之时,两人互相拱手道别。
卫青诚恳地笑着说道:“今日多谢款待,我获益良多。”
“咳咳!”萧非尴尬的干咳两声后回应道:“仲卿兄客气了。改日再聚我一定带钱。”
萧非望着卫青的身影骑马慢慢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也转身在随从搀扶下上了自家马车,上了马车后,对搀扶自己,刚刚未跟随自己进入酒肆用餐的随从吩咐道:“下次在与本侯出来,记着提醒本侯带钱。”
这名随从满脑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君侯,我记住了,回去还会去和家丞说声。”
萧非点点头,“回府!”随即放下车帘。
次日,天光已然大亮,金灿灿的阳光将未央宫巍峨的殿宇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此时未央宫的宫门早已开启多时,萧非这才不紧不慢地,几乎是踩着上值的最后时辰点出现在了未央宫的宫门之外,向守门的郎官出示了爵里刺,然后步履看似沉稳,实则比平日稍快几分地走进了这座帝国的心脏。
进入宫门后,虽然萧非脚步加快,但并未像其他迟到的官员那样,直接赶往清凉殿上值,而是脚步一拐,先向着自己的侍中值房走去。
推开值房的殿门,果然如萧非所料,此时值房室内寂静无声,空无一人。显然同为侍中的其他同僚此时早已在各处官署奔波传旨,或已抵达清凉殿侍候刘彻处理政务。
萧非走到自己案前,上面还放着他那个朴素的锦盒,打开盒盖,里面丝绒衬垫上,那对昆山玉手球正静静地躺着,昨日急着与卫青相聚忘了带走,今日看到这才放心了。
萧非如同完成自有手球后一个每日必行的仪式般,小心地将它们从盒中取出,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光滑微凉的表面,感受了一下那玉手球熟悉的质感,完了熟练的旋转盘了几下。然后才将它们重新放回锦盒,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萧非才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值房,向着今日真正的目的地,最近刘彻常在处理日常政务的清凉殿走去。
来到清凉殿外,萧非脸上出现了一丝仿佛因匆忙赶路,而恰到好处产生的微红,刚一踏入清凉殿,殿内该到的刘彻近臣几乎都已到齐,在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或等待闻讯、或整理着文书,这不过这些人竟然纷纷找个机会就偷瞧自己。
萧非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一股异于往常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萧非心中微微一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如同往日一般,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走向着自己通常所在的位置走去。然而虽然萧非的步伐稳健,但因为是最后一个进来,导致官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大殿里,竟显得有些清晰。
萧非也不慌张,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然而,萧非刚刚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还未坐下,也甚至还没来得及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一下周围同僚的神色。
萧非感觉到一道有些异常,甚至带着某种玩味笑意的目光,如同实质般,从御座的方向投来,牢牢地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过了一会儿,这目光还未移开,萧非心想:我这脸上红色装的也很像啊,这是怎么了,还盯着我不放。
没有办法萧非只得微微抬起眼帘,向上望去,这一望,正好与刘彻的视线撞个正着。
萧非有些尴尬的微微一笑,只见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刘彻,并未像往常一样,或是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之中,或是与率先禀事的大臣交谈。而是竟然无意识般在面前御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刘彻脸上没有丝毫平日处理政务时的凝重或威严,反而挂着一抹显而易见的、近乎逗弄和戏谑的笑容,那双锐利而明亮的眼睛,也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直勾勾地盯着萧非。
被刘彻盯着的萧非,突然感觉御座上的刘彻仿佛猎人般,他现在的状态好像看到了落入网中的猎物,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当事人的反应一样。而自己则就是那个当事人。
萧非被刘彻此时状态看得心中顿时如同擂鼓般咚咚急响起来。
萧非迅速在脑中飞快地复盘自己近几日的言行:除了前些时候的休沐,再就是昨日与卫青私下饮酒交谈,还有便是今日迟到。难道是与卫青的谈话被陛下知晓了?不应该啊,当时已足够隐秘。还是自己那日知道了刘氏翁主带着郭解去见田蚡走漏了风声?那也不应该啊,那事刘彻要是知道,早就知道了。亦或是……与那梁国之事有什么牵连?更不应该啊!一时间无数个猜测在脑中来回翻腾,一时间让萧非心绪难宁。
但萧非深知,此刻绝不能露出半分慌乱,只能强自镇定,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呼吸显得均匀绵长,努力做到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刘彻那特别的关注,只是眼观鼻,鼻观心迅速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第366章 上值疑惑
坐下后,萧非立刻在做出一副恭谨待命的标准臣子姿态,硬扛着刘彻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一言不发。
殿内的寂静在持续,其他官员也都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气氛,不少人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萧非,又迅速收回,而卫青、桑弘羊等人更是有些正大光明般时时偷萧非。
萧非见此,突然有种,怎么这些人好像在等待好戏开场一般,心中越发不解。
终于,御座上的刘彻似乎欣赏够了萧非那强作镇定的模样。
刘彻嘴角那抹戏谑的弧度扩大了些许,突然开口了:“酂侯~今日,又是最后一个到的啊?”
刘彻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慢悠悠调子,瞬间打破了殿内众人偷看的沉寂。
刘彻这话语本身内容放在别人身上并不寻常,不过放在萧非身上,那就是点出萧非迟到的事实。但今日配合着刘彻那调侃的语气和脸上毫不掩饰的逗趣表情,其意味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萧非闻言,主动这绝非严厉的斥责,反而更像是一种朋友间的打趣,一种掌握了对方小辫子般的悠然自得。因此心中虽仍紧绷,但反应却是极快。
萧非立刻从坐席上起身,上前半步,不待殿内有其他可能趁机附和或打趣他怠惰的官员出声,尤其是卫青等人。
萧非便抢先躬身,用一种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无奈的语气,急声解释道:“陛......陛下明鉴!你......你也应该是知道的,臣......臣这人生平没什么大志向,就是......就是有些贪恋床榻,爱睡个懒觉。今日......今日臣一不小心,就又睡得过了头,醒来时已然晚了,紧赶慢赶,还是迟了时辰。”
“不过你看臣这脸色,我可是跑着来到。”说着萧非指了一下自己的脸庞接着道:“臣扰了陛下与诸位同僚议政,臣......臣知罪,还望陛下恕罪!”
萧非心想:我这急智,瞬间就想出了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既承认了错误,又带着点自嘲和无奈,瞬间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有些无伤大雅小毛病的形象。毕竟刘彻也知道自己的毛病,此事还不就轻轻揭过了,自己真是个天才。
果然,刘彻并没有在萧非迟到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刘彻甚至没有像往常对待其他迟到官员那样,训诫几句勤于王事的这些套话。
刘彻只是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然而目光依旧锁定在萧非身上,话锋随即一转,抛出了一个让萧非瞬间心惊肉跳的问题:“迟到嘛,对别人来说是大事,对你小事。朕听说~”
刘彻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萧非瞬间又绷紧了几分的身体,才慢悠悠地接着说道:“酂侯真听说,你最近可是又在私下里,鼓捣出了什么新的玩意儿?不知此番又是何物啊?有何妙用,说来与朕和诸位爱卿听听如何?”
轰!萧非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果然!陛下知道了!
萧非一听刘彻这话,下意识地就认为,定然是昨日与卫青在酒肆中,谈及让卫青帮忙试用器物之事,被陛下知晓了!
萧非心中又惊又疑,忍不住就侧过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和探询,飞快地瞪了离自己不远处的卫青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
卫青被萧非这突如其来的一瞪,弄得满脸茫然,完全不明所以,因为卫青知道今日这事,真不是自己率先提的。
随即卫青眨了眨眼睛,回给萧非一个无辜又困惑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作甚?我什么也没说啊!
而殿内的其他官员,在听到刘彻这句问话,再加上因为一直进行偷看,看到萧非那瞬间变化的脸色和与卫青之间无声的眼神交流后。
许多人脸上那原本就有些古怪的神情更加明显了,一个个嘴角抽搐,肩膀微耸,显然是在极力憋着笑,却在这清凉殿中的刘彻眼皮底下,又不敢真的笑出声来,使得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而萧非见卫青那懵懂的模样,虽然没彻底明白什么意思,然而心中还是更为疑惑,但刘彻问话,不能不答。
萧非赶忙收敛心神,转回身对着刘彻,只能继续顺着自己刚才的猜测,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说的可是臣让卫青将军帮忙试......”反正萧非觉得拉出卫青,再怎么招也没事,随即本想说出:试用的新器物,几个字。
然而,就在萧非话刚说到试字,后面的话还未说完的瞬间,一旁的卫青却猛地反应了过来!
卫青意识到萧非是想岔了,并且也未完全理会自己的眼神示意,更是完全误会了刘彻所指!因为刚萧非不在,而卫青却知道刘彻问的,根本就不是他们昨日私下谈论的那尚未影儿的东西!
卫青心中大急,也顾不得失仪,连忙用力清晰地“咳!咳!”两声,硬生生打断了萧非后面即将出口的话。
萧非被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所吸引,因此将后面的话打断,不由得一愣,再次侧头看向出声咳嗽的卫青。
只见卫青趁着低头掩饰的瞬间,极其快速而又幅度极小地对萧非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焦急和制止的意味。
萧非也是机敏之人,看到卫青这般情状,立刻意识到刚刚卫青最开始的眼神示意,就是告诉自己,他什么也没说。而自己恐怕是搞错了对象,会错了意!也在此时明白了刘彻问的,恐怕另有所指!
萧非心中顿时一慌,想要赶紧开口,将刚才的话圆回来,或者另寻说辞解释一番遮掩过去。
刘彻看着殿中这卫青与萧非,二人此时这一瞬间无声且急促的默契交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另外此时的刘彻见萧非开口,似乎并不打算给萧非这个解释机会。
随即刘彻用一种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故意追问道:“哦?你让卫青又给你试什么?说来给朕听听如何?”
刘彻说这句话时还特意加重了又这个字,仿佛这句话中什么深意一般。
第367章 左思右想
萧非先给了卫青一个无奈的眼神,接着张开嘴,只能用刚刚组织好的语言进行解释:“陛下,臣只是让卫将军......”
刘彻好似随意地说道:“罢了!”瞬间打断了萧非后面的话。
“额......”萧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刘彻好像对萧非让卫青帮忙试用的物件兴趣不大,因此接着再次开口:“不说这个了。”
萧非被刘彻这接连几下打断弄得手足无措,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彻底将到了嘴边的话再次咽了回去,顿时还感觉胸口一阵憋闷。
刘彻嘴角含笑看着萧非那有些手足无措、一脸懵然的样子,顿感心情舒爽。
而萧非却看着刘彻的嘴角含笑的样子,瞬间给一种仿佛猫捉老鼠般的感觉,而自己就是那只猫。
就在萧非只觉得刘彻是戏弄得够了,便挥挥爪子放过了自己之时,刘彻却突然身体微微前倾,用带着一种极强的暗示性的语气,再次问道:“酂侯,你是真的不知道,朕方才问的,究竟是何事?”
萧非此刻脑子里已然是一片混乱:先是以为陛下知道了与卫青商议的新物件,被卫青暗示否定后,刚刚摸不着头脑只能硬着头皮想要解释。后面刘彻的罢了,以为被放过,这又再次追问。刘彻,你是皇帝,那你也不能这样啊!有完没完。
萧非虽然这么想,但是没办法,谁让对面是皇帝呢!又只能把自己近日所有可能称得上新玩意儿的东西都想了一遍,除了那尚在打造中的器物,便是腕上这玉串和那对玉球了。可刘彻日理万机,刚刚处理完梁国之事,看样子是在算计廷尉。怎么会突然关注起这等微末小事?这不可能吧?
萧非左思右想,实在不得要领,最终只能抬起头,脸上带着真真切切毫不作伪的茫然,对着刘彻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结结巴巴的涩声回道:“臣......臣实在愚钝的很,实.....实在不知陛下所指究......究竟是何物?还请陛下明示。”
刘彻看到萧非这副完全被蒙在鼓里、百思不得其解的窘迫模样,终于忍不住,放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好!不知道就好!那你就好好想想吧!”
刘彻笑得不顾仪态,声音在清凉殿中回荡,显得格外响亮和畅快。
就在刘彻几乎要笑的流出眼泪,才仿佛已经心满意足地用指尖点了点萧非沉声道:“今日朕很开心,开始今日议政吧!”
此时的刘彻瞬间又恢复了帝王的常态,注意力重新转向了御案上的奏疏之上。
随着刘彻一声令下,殿内那诡异的气氛仿佛瞬间被打破,殿内众人立刻收敛了脸上各种古怪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随时等候刘彻询问。
而萧非虽然坐下后,表面上也如同其他人一样,做出聆听状,但心中却是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萧非开始静静盘算刘彻那意有所指的话语、那逗趣的眼神、以及同僚们那憋笑的模样,这一切都像一根根羽毛,不断搔刮着萧非的心,让他坐立难安。
萧非下意识地偷偷开始摩挲着藏在宽大袖袍之下,戴在手腕上的那串碧玉手串,冰凉的触感传来,萧非心中一动:难道,刘彻问的是这个?但随即萧非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应该啊,这也就是个区区玩物,刘彻怎会特意在此时当着这么多人面问起呢?定然是另有其事,可是到底是什么事呢?
萧非左思右想,可就是百思不得其解,这种被人掌握了秘密而自己却毫不知情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导致萧非一上午就根本就没有听殿内众人都在议论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休息的时辰,在刘彻宣布散朝休息,殿内众人纷纷行礼退出清凉殿。
萧非在往出退时立刻目光如电,在人群中搜寻卫青的身影,打算抓住他问个明白。然而,卫青似乎早有预料,几乎是刘彻话音刚落的瞬间,他便如同脚底抹了油一般,混在第一批退出的人群中,脚步飞快,一溜烟就消失在了殿门外,等萧非追出去时,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萧非站在殿门处心中暗骂卫青不够意思,只得又将目标转向了平日与自己关系不错,且消息也算灵通的桑弘羊。
萧非快走几步,赶上正不紧不慢向外走的桑弘羊,“桑侍中!”
桑弘羊闻言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萧非那一脸焦急和困惑,“酂侯,有什么事吗?”
萧非低声问道:“今日陛下所言究竟是何意?你可知晓其中内情?还望指点一二。”
桑弘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脸上却露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接着捋了捋下巴上并不存在的长须,慢悠悠地说道:“酂侯何必心急?此事......呵呵,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呵呵!”
桑弘羊说完,也不等萧非再问,便拱了拱手,自顾自地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萧非,一个人站在原地,本来因为在殿上被刘彻这么一弄就完全摸不着头脑,此时桑弘羊也来这一出,萧非心中更是如同被猫爪挠过一般,痒得难受。心中更是开始埋怨起卫青来。
回到侍中值房萧非草草用了午膳,心中烦躁难平,全然没有了往日午休时的悠闲心境。
萧非习惯性地又取出那对玉球在手中旋转,试图借此平复心绪,但今日,不管那光滑的玉球在手中如何流转,带来的却不是往日的宁静,反而更添了几分焦躁。
萧非越转越是心烦意乱,心想:出去散散心或许能理清些头绪,便决定去殿外走走。随即立刻将玉球握在掌心,站起身对着侍中值房众多其他人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出去。
萧非信步走出侍中值房,六月中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洒在宫墙和瓦当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萧非遮了下晃眼的阳光,随即在未央宫宫苑内的廊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廊道边未央宫宫苑中的奇花异草开得正盛,蜂飞蝶舞。
第368章 散步召见
但行在此间的萧非却无心欣赏。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刘彻那戏谑的问话、同僚们古怪的神情和桑弘羊的话语。
散了一会儿心后,非但没能理清思路,萧非反而觉得更加烦闷。
见散步无用,萧非抬头看了看天色,估计下午上值的时辰快到了,便打算先回侍中值房,将一直拿在手中的玉球放下,再返回清凉殿上值。
然而,就在萧非旋转着玉球,刚走到通往侍中值房的那条僻静道路之时,一名身着宦官服饰年纪不大的小黄门,却不知从何处突然冒了出来,径直堵在了萧非的面前,挡住了萧父到侍中值房的去路。
萧非本来就心情烦闷,见此就要发怒。
那小黄门却对着萧非躬身一礼,声音虽然急促但语气十分郑重地说道:“酂侯!陛下有旨,请你即刻前往清凉殿觐见,不得有误!”
萧非闻言刚刚要发的怒气瞬间憋了回去,又因为没有搞清楚刘彻所指何物,脸上顿时一慌,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玉球说道:“啊?陛下召见?不知陛下可说了是为何事召见我?”
那小黄门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萧非见此接着道:“那容我先回值房一趟,即刻便去。”
小黄门脸上瞬间就写满了焦急,“哎呦!我的酂侯啊!你可千万别耽搁了!陛下此刻就在清凉殿等着呢,看那神色,可是十分着急!还特意吩咐了,让一找到你,便告知你立刻过去。所以攒候,你可千万不要耽误了时辰啊!如果回值房没有什么大事,还是快去见驾要紧呐!”说着声音还特意提高了几分。
听到小黄门说得如此严重,萧非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到底什么事啊?这上午才那般戏弄于我,此刻又如此急切地召见,难道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与自己有关?
萧非胡乱想着,不敢再坚持,只得无奈地将那对玉球匆匆收入宽大的袖袋之中,也顾不上去感受那沉甸甸的坠感,连忙对着小黄门说道:“既如此,那有劳你带路,我们快走前去见驾。”
说罢,萧非便跟着那名小黄门,几乎是半跑着,急匆匆地向着清凉殿的方向赶去。心中那份不安和疑惑在心头徘徊不散。
而在萧非身后,远处一个廊柱的阴影角落里,几道身影正悄然隐没。
若是此时萧非回头往这边望来,定能认出,这几道身影除了方才溜得飞快的卫青,一脸高深莫测的桑弘羊,还有脸上也带着些许笑意的卫长君。
此时这三人,正一直看着萧非那十分匆忙,甚至有些慌乱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桑弘羊终于没忍住,用手捂着嘴,发出了一声声低低的,难以压抑的“嘿嘿”笑声,桑弘羊边笑边肩膀耸动,显然是乐不可支了。
一旁的卫青虽然脸上也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放松。
卫青看了桑弘羊一眼,低声说道:“行了,行了,别笑了,陛下交代的差事,咱们算是办完了。酂侯已经被骗过去了,咱们也赶快去清凉殿吧,免得去晚了,被陛下责怪。”
卫长君站在卫青身边,跟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应道:“对。”
显然,这场由皇帝主导,他们几人或多或少参与其中的戏码,才刚刚开始。
而卫长君虽然没有发出笑声,但那双与卫青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也清晰地闪烁着丝丝笑意。
而此时正在前往清凉殿的萧非,对此一无所知。
萧非怀着一颗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的心,跟着小黄门,一路疾走,再次来到了清凉殿那扇高大而沉重的殿门前。
小黄门在门外停下,躬身示意萧非自己进去。
萧非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因为疾走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平静一下七上八下的纷乱思绪,又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这才示意一旁的侍从打开殿门。
“吱呀~”
清凉殿殿门开启,萧非迈步走入殿内。
清凉殿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与萧非想象中可能聚集了一些近臣或重臣正在议事场景不同,此刻的清凉殿内,竟然异常空旷安静。
殿内,除了侍立在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几名宦官外,再无他人。
御座之上,刘彻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手中把玩着那支御笔,脸上也早已不见了上午那戏谑调侃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中带着些许难以捉摸的深沉。
萧非见此心中疑惑更甚,但还是快步走到殿中央,依照礼仪,躬身拱手行礼道:“臣参见陛下!祝陛下长乐未央!”
行完礼后,萧非才抬起头,看着上方那独自端坐的刘彻,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诧异和困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不知陛下,如此着急的召臣前来究竟有何要事让臣去办?”
刘彻听到萧非的询问,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御笔放下,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面前御案。
紧接着刘彻将目光放在萧非身上,用一种似乎很欣赏萧非此刻那强自镇定却又难掩困惑模样的表情,看着萧非。
萧非则随着刘彻手指敲击,心中开始七上八下起来,轻声道:“陛下?”
刘彻这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更加难以捉摸的笑意,语气轻松地说道:“不急,不急。再等等,等他们都到了再说。”
萧非闻言,他们?心中更是纳闷:这他们是谁啊?还有谁?难道是丞相?御史大夫?还是其他什么重臣?究竟是何等大事,竟然需要如此阵仗?
虽然萧非心中疑窦丛生,如同百爪挠心,但刘彻既然发话了,萧非也只能按下满腹的疑问,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微垂首,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还未见有人来,萧非忍不住了开始偷偷抬眼左右细瞧,想从刘彻脸上看出些许端倪,但刘彻那深邃的眼眸中除了戏谑,便是一片平静,萧非偷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读出来。
萧非越发觉得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过得格外缓慢。
第369章 玉球风波(壹)
过了又大约一盏茶多点的工夫,清凉殿那沉重的殿门再次被宦官推开,三道身影依次走了进来。
萧非听到动静,立刻抬眼望去,进来的人并非萧非前面预想中的那些朝廷重臣丞相或是御史大夫等人,而是卫青、桑弘羊,以及卫长君这几位刘彻的心腹近臣。
看到这三人组合,萧非心中先是一愣,随即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觉。
不过萧非脑中一转,立刻有了想法,赶紧用充满了探询和求助的眼神,向最与自己相熟的卫青和桑弘羊二人示意:今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急召究竟所谓何事?你们可知详情?
然而,面对萧非那急切的目光,卫青和桑弘羊的反应却出奇地一致。
卫青目光微微游移,似乎对殿内布置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桑弘羊则干脆低下头,竟然开始假装整理起自己官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萧非见两人都刻意避开了与自己的眼神接触,还做出了一副做贼心虚、躲躲闪闪的模样。
萧非心中的不祥预感如同潮水般迅速上涨。连带着,萧非又注意到了跟在两人身后,脸上带着温和但同样有些微妙笑容的卫长君,赶紧冰机乱求医一眼对着卫长君也做了个眼神。
而卫长君则目不斜视,一副没看到的样子。
萧非见此心中暗骂:这三人......定然有鬼!
卫青、桑弘羊、卫长君三人行至殿中,在萧非身侧稍后的位置站定,然后齐齐向御座上的刘彻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祝陛下长乐未央!”
刘彻挥了挥手,语气随意道:“免礼!”完了看了一眼下萧非接着道:“先都站到一边候着。”那说话的感觉仿佛只是召见了几个寻常聊天的伙伴一般。
“诺!”三人齐声应下,依言站到了一旁。
紧接着这三人竟然同时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敢与萧非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目光对视的模样。
刘彻见人都到齐了,这才觉得仿佛戏台子搭好,角儿都已登场,随即满意地轻轻拍了拍手,目光在下方四人脸上扫过,先是看了一眼如今正眼观鼻,鼻观心的卫青三人,最后落在萧非那写满茫然和一丝恼怒的脸上。
接着刘彻也不管卫青他们三人怎么想,只是自己拖长了声调,慢悠悠地开口道:“好了,人都来齐了。那么?谁来给咱们这位还被蒙在鼓里的酂侯讲讲,今日之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人都来齐了?萧非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茫然之色更重了。随即萧非便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殿内,除了刘彻,就是他们四个,上午殿内的庄助、司马相如等近臣都没来全,哪里的都来齐了?
萧非越看越觉得自己想茬看,眼下这情形,怎么看都不像是商议国家大事的架势啊。
而站在一旁的卫青、桑弘羊和卫长君三人,听到刘彻点名,互相之间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混杂着无奈、好笑和一丝该来的总会来的认命。
三人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动了动,却谁也没有率先开口,仿佛这三人都知道,那第一个开口的人会承受萧非最大的怒火一般,一时间竟有些冷场。
刘彻看着他们三人这副推诿的模样,也不催促,反而像是觉得更有趣了。
刘彻不管这三人如何想,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怎么?都哑巴了?早晨酂侯未来之时,不是你们跟朕说,咱们的酂侯,最近又私下里鼓捣出了个新奇的好玩意儿嘛。且这个器物还颇为有趣吗?朕上午政务繁忙,再加上人多眼杂,没来得及细问。现在正好有空,你们谁来给朕详细讲讲,酂侯新造之物是个什么宝贝?也让朕开开眼界啊!”
刘彻说这话的语气中竟然还带着一种,朕什么都知道的了然感觉。
萧非此时也反应来了,瞬间瞪大了眼睛,也不顾什么仪态了,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两道利箭,死死地盯在了卫青、桑弘羊和卫长君三人身上!
原来如此!原来是你们三个在背后捣鬼!我算是弄明白了,上午陛下那番莫名其妙的问话,那逗趣的眼神,同僚们憋笑的神情,以及此刻这诡异的召见根源竟然在这里!是这你们三个向陛下告密背刺我,说我又弄出了新玩意儿!
刘彻看着下面失态的萧非,非但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趣的看着下面几人。
萧非越想心中顿时一股无名火起,尤其是看向卫青和桑弘羊,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好你们个卫青、桑弘羊!我拿你们当朋友,你们却在背后给我下绊子!
被萧非那灼灼的目光盯着,桑弘羊最先扛不住了。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而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对着萧非。
萧非见此紧接着更是死盯卫青不放,眼神满是,你还给我说不是你。
就在萧非刚转变盯人瞬间,桑弘羊上前半步,先是幽怨地看了一眼御座上明显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刘彻一眼,仿佛在说:陛下你这不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吗?
然后桑弘羊才硬着头皮,对着萧非,也对着刘彻开口说道:“陛......陛下,其实是这样的,臣等近日观察,发现酂侯他......他不知从何处得了两个玉球。”
萧非一听赶紧将目光转回桑弘羊。
桑弘羊则接着说道:“那两个玉球材质看着倒是不错,一个颜色黄白,一个浅黄色调。酂侯他每在值房几乎是手不释球,无论是在休息,还是偶尔散步沉思,总见他在手中揉搓、旋转,玩得不亦乐乎。臣等心中好奇,也曾问过此物有何妙用,但酂侯他总是笑而不答,或者含糊其辞,只说好玩而已。”
说到这里桑弘羊还看了一眼萧非,那意思好像再说:你要是早告诉我们这手球有何妙用,就没有今天这事了。
桑弘羊眼神虽然这样给萧非做着示意,但嘴上仍没用停下,而是在说道:“臣......臣等觉得酂侯如此喜欢此物,此物定然非同一般。”
第370章 玉球风波(贰)
萧非领会了桑弘羊的意思,白了他一眼!
桑弘羊虽然看到了萧非的白眼,但还是接着接着解释道:“或许又有什么特殊用处的秘宝,故而......故而才禀报了陛下,想请陛下圣裁,也......也满足一下臣等的好奇心不是。”
桑弘羊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明了告密的事实,又把动机归结为好奇和对萧非秘宝的推崇,试图减轻自己的出卖萧非的罪责。
萧非虽然领会了桑弘羊的意思,但是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而是给了他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
给完桑弘羊眼神后,萧非脑海中如同电光石火般,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上午陛下的问话、那个阻拦自己放下玉球的小黄门、卫青和桑弘羊躲闪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此时在袖袋中那对正安静躺着的玉球!
萧非心中想到:原来刘彻口中那神秘的新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军国利器,也不是知道了自己的什么秘密,而是自己用来保健解闷的这对玉球!自己完全是杯弓蛇影,想岔了!而那个小黄门,之所以坚决不让自己回值房放下玉球,恐怕就是受了眼前这三人,甚至是陛下的指使,生怕自己把这玉球给藏起来了!而是想来个抓贼抓贼。
想通了这一切,萧非那可真是哭笑不得,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气的是这三人居然合伙算计自己,笑的是自己竟然为这对小小的玉球担惊受怕了大半天。
而此时,刘彻却仿佛还不过瘾,竟然配合着桑弘羊的陈述,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先是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
然后刘彻目光炯炯地看向萧非,用带着一种极其逼真的好奇问道:“原来酂侯又得了如此趣物?玉球?还能在手中旋转?听起来倒是新奇。酂侯啊!既然都说到这儿了,那就将此物拿出来,给朕看看呗?也让朕见识见识,看看究竟是何等妙物,不但能让酂侯你如此爱不释手,竟然还能引得他们如此好奇。”
刘彻话音刚落,还没等萧非回应,一旁的卫青仿佛生怕戏演得不够足,立刻上前补了一枪。
卫青对着刘彻躬身,语气肯定地说道:“陛下,方才臣看见萧非出来散心时,手中就一直握着那对玉球。后来被陛下急召,他未曾回过值房,想来那对玉球,此刻应该还在他身上。”
卫青说话时,还用眼角余光瞥向萧非,那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戏谑和看你往哪儿藏的得意。
“对对对!卫将军所言极是!臣也看见了!”卫长君见自己的弟弟卫青也这般,便连忙跟着附和,点头如捣蒜。
桑弘羊也立刻点头,“嗯,没错,没错!那对玉球定然还在酂侯身上!”
三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偶然看见一般,并且还十分热心地为刘彻提供线索。
刘彻看着这三人拙劣的表演,眼中笑意更深。
刘彻也未点破,还配合着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到萧非身上,用一种你看,他们都这么说的语气道:“哦?原来已经拿来了?那正好,也省得再跑一趟。酂侯,那你就拿出来看看吧?也让朕好开开眼。”
事已至此,萧非虽然早已猜想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但看刘彻也是如此,最终只能配合着开始表演。
萧非为了表现出自己知道再藏着掖着已是徒劳,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的感觉。
萧非先是用一种心中无奈地感觉叹了口气,用只能认命般的样子,上前一步,对着刘彻躬身道:“陛下既然想看,臣自当立刻奉上。此物......此物现在确实就在臣身上。”说着,萧非伸手探入那宽大的袖袋之中,略微摸索,便将那对温润光洁的玉球取了出来。
就在萧非取出玉球的瞬间,刘彻的目光敏锐地扫过了萧非的左手手腕,那里,那串碧玉手串正静静地贴着萧非皮肤。
刘彻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手串,并未有任何表示,好像在刘彻眼中,那手串似乎引不起他太大的兴趣一般,原因就是刘彻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对可以在手中活动的玉球吸引了,全部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对玉球之上。
“此物便是你们说的那玉球?”刘彻先是看了一眼卫青他们,完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萧非手中玉球,“此物看起来倒是圆润可爱。只是?不知此物该如何玩法?朕看你们说酂侯是将其拿在手中旋转?”
萧非既然已经拿出来了,便也不再扭捏,“回陛下,此物是这样用的。”
说完萧非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心神专注于掌心,然后运用手腕和手指的巧劲,开始缓缓地旋转起那对玉球。旋转初时被四人目光盯着,萧非转得还有些稍慢,转了几圈后,便越来越流畅。
萧非手法娴熟,玉球运转自如,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两个玉球在萧非掌心沿着顺时针方向滴溜溜地转动起来,两个虽然颜色接近,但此时却如同太极流转,划出迷人的光弧,发出极其细微悦耳的摩擦声,看得人眼花缭乱。
刘彻见此看得目不转睛,脸上竟然还露出了孩童般的好奇与兴趣。
看了一会儿,刘彻觉得似乎并不复杂,便有些跃跃欲试,也不管萧非怎么想,对侍立在一旁的宦官吩咐道:“去,将酂侯手上这玉球拿过来,给朕看看。”
吩咐完,刘彻才想起什么,还特意转过头,对着萧非,用一种看似商量,实则不容拒绝的语气问道:“酂侯,此物朕拿来一观,不知道~可以不可以啊?”
萧非一听这话,心中暗自吐槽:你这才想起我啊!不过你连那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的传国玉玺都能随便用,我这对玉球还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还多此一问,我看你就是想逗我玩儿!
萧非心中虽然在如此想着,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先将那一对正在用手旋转的玉球稳稳停住.
第371章 玉球风波(叁)
然后萧非恭敬地一手一个将其捧起,递向那名对着自己走过来的宦官,口中说道:“陛下言重了,此物能得陛下垂青,是它们的福分,就是陛下想要,臣也将,立刻奉上,陛下尽管观瞧玩赏。”
“酂侯!”宦官小声的叫了一声后,才小心地接过玉球,转身快步捧到刘彻前。
刘彻伸手拿起那对玉球,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了看玉质和打磨的工艺,点了点头:“嗯,昆山玉,玉料尚可,打磨得也很光滑,匠人的技术不错。”
然后,刘彻便学着萧非刚才的样子,将两个玉球置于一只手掌之中,试图让它们旋转起来。
然而,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实际操作起来却远非易事。刘彻毕竟是帝王,平日里舞剑射猎很是在行,但这种需要精细手指协调和手腕巧劲的微操,今日却是头一次尝试。
刘彻用手指笨拙地拨动着玉球,不是力度不均导致玉球互相碰撞,就是方向不对让玉球差点从掌心滚落。
萧非见此强忍不笑,为了转移注意力左右看了一眼,瞬间发现卫青、桑弘羊等人也好像在强憋笑意。
一时间那对玉球在刘彻手中,全然没有了刚刚在萧非掌中的灵动温顺,反而像是两个不听话的顽童,四处乱窜。
本来在下面看得还在强忍笑意的萧非,此刻越看越是心惊肉跳,冷汗都快出来了。
萧非倒不是心疼这对玉球,虽然确实喜爱此物,但毕竟是死物。
萧非本来还想萧,但后面主要是担心万一刘彻一个失手,真的将这玉球摔在地上,虽然未必会摔碎,但总归是不美,另外自己也不敢真笑啊!再加上若是因此扫了刘彻的兴致,甚至让刘彻觉得失了面子,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因此萧非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刘彻的手,心脏也随着那玉球危险的轨迹而七上八下,悬到了嗓子眼。
就在刘彻正跟那对玉球搏斗,萧非提心吊胆之际。
一旁的桑弘羊瞅准时机,再次开口了,他将矛头直指萧非道:“酂侯,现在这对玉球你也拿出来了,陛下如今也正在亲自试玩了,这下,你总该可以给我们讲讲,此物究竟有何妙用了吧?你可别再拿那日问你的好玩二字来搪塞我们了!”
说着桑弘羊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看着萧非,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萧非的样子。
萧非闻言心想:好你个桑弘羊,合着那日没告诉你,你现在都还记着是吧。便要开口解释。
而卫青却抢先一步,也跟着落井下石附和:“对对对!酂侯,快给我们讲讲!自从看你盘玩儿,我们可都好奇许久了!如今在陛下面前,可以详细讲讲了吧?”
刘彻则没管他们,继续在那里努力用手旋转手球。
卫青边说,边用戏谑的眼神看着萧非,还眨了眨眼,那意思分明是:让你瞪我,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萧非先是听了卫青的话,又看了后面卫青的样子,更是气得牙痒痒,趁着刘彻还在专心致志地跟玉球较劲,暂时无暇他顾的间隙。
萧非微微侧过头,对着卫青的方向,用极其轻微声音抱怨道:“桑弘羊他年纪轻,如此胡闹,那是他还不懂事,那也就罢了!仲卿兄!你要是真想知道,私下里来问我,我难道还会瞒着你不成?就像昨日,你何苦和桑弘羊一起如此兴师动众,闹到陛下面前来?”
卫青听到萧非的抱怨,非但没有愧疚,反而脸上的笑意更浓。
卫青随即也压低声音,用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回敬道:“嘿嘿,若不如此,怎么能看到咱们向来缩在后面的酂侯,今日这般手足无措、慌张有趣的一幕呢?这可是机会难得啊!”
桑弘羊耳朵尖,也听到了萧非和卫青的对话,立刻接茬,用带着点无赖的腔调低声跟着回道:“酂侯啊!你就别慎着了!快说吧!没看见陛下也正等着听吗?你可不能扫了陛下的兴致啊!”
萧非闻言抬眼看去,果然此时,刘彻似乎也暂时放弃驯服那对不听话的玉球。
刘彻将玉球握在手中,抬起头,好像在配合着桑弘羊的话似的,看向萧非,脸上带着浓浓的兴趣问道:“对的,酂侯,你来说说,此物到底有什么作用啊?朕看它除了在手中转动,似乎也别无他用,而你竟然如此喜欢盘玩,难道真有什么玄机在其中?”
眼见刘彻都不玩了而是亲自发问了,且殿内的几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盯着自己,萧非知道,今天这手球科普是逃不掉了。
萧非虽然知道解释这个很麻烦,但心中无奈,也只得整理了一下思绪,上前一步,开始向殿内众人解释这对儿玉球的用途都有哪些。
萧非先是停顿了一下,接着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语言,在结合一些此时人们能够理解的医学观念,解释道:“回陛下,此物看似简单,实则于养生保健,确有些微末益处。陛下你也知道我是懂得些医术的。”
说道这,萧非将手掌露出对着刘彻接着道:“根据医理,人的手掌之上,遍布诸多穴道与经络,这些穴道与经络内联五脏,外通四肢。经常以此玉球在掌心旋转揉搓,通过其对手掌上的穴道与经络进行按压,以及转动时对指腹、虎口等处的摩擦,就可以做到有效地刺激这些穴道与疏通相关经络,便可以起到调和气血、安神定志、缓解手部疲劳、灵活手指关节的作用。”
萧非看了一眼都在认真听着的众人,接着道:“长此以往的旋玩手球,对于终日伏案批阅文书、思虑过重之人,尤有裨益,还可以预防一些因气血不畅导致的手麻、肩颈不适等症状。”
萧非说完这些觉得自己解释得颇为详细,灵活的将后世的一些保健理论,巧妙地融入了当下的认知体系中,心中开始为自己的机智疯狂点赞。
就在此时,萧非那股被算计的感觉又冒了上来,随即灵感一闪。
第372章 玉球风波(肆)
萧非随即按照心中所想补充道:“其实此物除了上面那些作用外,其还有另一个作用,那就是经常如此用手旋转手球,对于延缓......嗯,那个老年痴呆之症,也颇有些许效果。”
说着萧非还偷瞥刘彻,并特意加重了老年痴呆四个字的语气和音量。
果然,如同萧非所预料的那样,后面特意说出的老年痴呆这个极其陌生而古怪的词语,立刻引起了刘彻极大的好奇。
刘彻皱了皱眉,重复道:“老年......”
“陛下!”卫青见刘彻一时没想起来,赶忙提醒:“老年痴呆!”
“对!”刘彻得到卫青提醒点点头,接着对萧非问道:“这个老……老年痴呆?是何意?朕怎么从未听过此症。酂侯,你详细说说,何为老年痴呆?”
萧非见此心中暗笑,而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对着刘彻道:“陛下,臣这就解释。”
回完刘彻,萧非开始详细解释这个本来平平无奇,但被萧非特意加中语气后,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词语:“回陛下,这老年痴呆之证嘛~”萧非特意拉长音后接着道:“乃是指人年岁渐长之后,身体机能衰退,尤其是头脑思绪,会变得不再清明。此证的具体表现嘛……”
萧非说道这里又故意顿了顿,目光偷偷扫过御座上年轻的刘彻,以及旁边同样年轻的卫青等人,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那便是容易忘事,前脚说过的话,后脚便忘了。反应也变得迟钝,别人说的话半天领会不了。而且,性情还可能会变得多疑、固执,有时候甚至会谁也不信,觉得身边人都要害他,于是便开始......”
萧非组织了下语言,“嗯......怎么说呢,那就是胡乱折腾,总做出些令人啼笑皆非,甚至损伤钱财之事。此症,在民间俗语中,也有称之为老糊涂!”
萧非在解释的过程中,还特意在谁也不信、胡乱折腾这几个字眼上,稍稍加重了语气,虽然表面上是在描述一种病症,但那意有所指的意味,若是细心之人,难免不会联想到一些其他的事情。只不过此时众人还都年轻,也就不知道萧非所指了。而这也算是萧非小小地报复了一下刘彻和那三个告密者合伙戏弄自己的行为。
然而,刘彻显然并未听出萧非那隐藏的恶趣味,或者说,此刻刘彻的注意力完全被萧非解释的这新奇的病症,又或者是这揉玉球的神奇功效所吸引了。
刘彻听完萧非的解释,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点了点头,忽然笑了起来,然后对殿内众人说道:“原来如此!那照酂侯所言,那嬴政,是不是就是患了老年痴呆了呢?要不然怎么能用了这么几个人?”
殿内既然听见刘彻如此评价嬴政,下意识集体附和:“陛下圣明!”
刘彻又是一笑,接着道:“听酂侯这般一说,此物确实很是不错!竟有如此多的保健之效,尤其还能预防那......那老年痴呆,好,好啊!甚好啊!”
刘彻越说越觉得这玉球是个好东西,当即做出了决定开始吩咐起来:“既然此物有这么多好处,那便让少府依此样式,选用上好的玉料,精心打造几对出来。”
说完,刘彻略一思索,补充道:“到时候等做好后,除了给长乐宫的太皇太后和太后各送去一对,以表孝心,祈愿凤体安康外,也给朕打造一对儿,等朕平日批阅奏疏累了,也可用来活动活动手指,醒脑提神。”
说完这些后,刘彻转头对一直侍立在旁的黄门令吩咐道:“你现在就亲自去找到少府,传朕口谕,将此事按照刚刚朕说那样的交代下去,让他们尽快办理。”
“诺!”黄门令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领命,紧接着便快步退出了清凉殿,去找少府传旨。
萧非见刘彻已做决定,并且还已经吩咐下去,心中惦记着自己那对原版玉球,便用带着一丝幽怨的语气,小心翼翼地拱手开口问道:“陛下!既然你已命少府打造新的,那......那臣的这一对,是......是不是可以......还给臣了?”
刘彻闻言,看着萧非那副活像是被人抢走了心爱玩具的模样,竟然摆出一副极其大方的样子,很是爽快地将手中的玉球递给身旁的宦官,说道:“嗯,既然酂侯你如此惦记,那便还给你吧。”
刘彻说话的感觉和样子,仿佛刚才一定拿走的不是什么宝贵之物,琢磨了半天怎么选择,也只是随手赏玩了一下似的。
萧非却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从宦官手中接过那对失而复得的玉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生怕再有什么闪失似的。
然而,萧非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刘彻却突然又开口了,用带着一种帝王体贴的语气道:“不过~”刘彻拉长了音调,目光在萧非手中的玉球上扫过,摇了摇头,用一种略带嫌弃的口吻接着说道:“朕看你这一对,玉料虽然尚可,但终究算不得顶级。颜色也不纯正。这样吧,既然此物是你发明的,且于养生有益,朕也不能亏待了你。就让少府那里,在为太皇太后、太后和朕打造之时,也额外再用库中玉料,也为你在精心打造一对,算是朕赐给你的。你这对旧的嘛......想留着平常把玩就留着吧!”
说完,刘彻也不等萧非回应,便对身旁另一名宦官示意了一下道:“你快去,追上刚才亲自去传旨的黄门令,将朕赏赐酂侯新玉球之事,一并让他告知少府。”
“诺!”被刘彻点到的那名宦官也立刻领命,匆匆追了出去。
萧非捧着那对刚刚回到手中的玉球,听着刘彻先是吐槽,后面转为突如其来的赏赐,一时间因为这赏赐来得突然,而且理由实在是让萧非有些哭笑不得,瞬间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虽然被吐槽自己心爱之物差导致心情复杂,但萧非也只能赶紧躬身:“臣,多谢陛下赏赐!祝陛下万寿无疆!长乐未央!”
第373章 器物进度
旁边的桑弘羊、卫青、卫长君三人见状,也赶忙上前,对着萧非拱手,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齐声道贺:“恭喜酂侯!贺喜酂侯!今日得陛下亲赐玉球!”
萧非一边回礼,一边目光扫过这三人,当萧非的目光落在卫长君身上时,萧非忽然意识到,从始至终,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最为老实温和的卫家长兄,竟然也参与了这场针对自己的阴谋!
萧非不由得给了卫长君一个,你怎么也跟他们同流合污的疑惑眼神。
卫长君接收到萧非的眼神,却只是面含温和的笑意看着萧非,既不解释,也不回避,那神情仿佛在说:我今日就是看看热闹。
萧非见此感觉碰了个软钉子,对卫长君很是无奈。
萧非随即将那对失而复得,又即将被更新换代的玉球小心地收回袖中,又看了看身旁三个损友那憋着笑的模样,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刘彻似乎因为得了新的玩意儿,又或是戏弄了萧非一番,心情变得极佳。
刘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对着殿内四人说道:“今日议政已毕,又意外得了一件养生趣物,朕心甚悦。走,你们陪朕去未央宫中转转,放松放松心情!整日在这殿中,也甚是闷得慌。”
“臣等遵旨!”萧非、卫青、桑弘羊、卫长君四人闻言,立刻齐声应下。
不过在应声中,萧非心中吐槽:议政,什么也没议,还闷得慌!
刘彻缓缓迈步,走下御阶,向着殿外走去。
卫长君、卫青和桑弘羊则立刻紧随其后。
萧非望着前面刘彻轻松的背影,又见卫青他们三人已然跟上,也只能跟了上去,只是心中暗道:这未央宫的日子,果然是片刻不得清闲,真是时时刻刻都充满了惊喜!
时光荏苒,自那日清凉殿玉球风波后,又平静地过去了两日。
萧非照常上值下值,未央宫内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导致萧非偶尔与其他同僚在未央宫相遇之时,会有人带着善意的调侃问起那对御赐玉球何时能到手,萧非也只能无奈地笑笑,将此事含糊过去。
这日,萧非混着处理完一日公务,乘坐马车回到府邸。
在夕阳的余晖下萧非刚踏下马车,早已候在门外的家丞便快步迎了上来,那张平日里总是沉稳持重的脸上,此刻却抑制不住地洋溢着显而易见的喜色,连步伐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萧非一边信步往府内走去,一边解下略显厚重的官袍外衣,递给身旁的侍从,
随后萧非将目光落在满脸喜色的家丞身上,不由得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嘴角带上一丝笑意,随口问道:“怎么了家丞?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模样,是咱们侯府里有什么好事发生?”说完更是随口打趣道:“还是你家娘子又给你添了个大胖小子?”
家丞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回道:“哎呀,别打趣我,不过我的君侯,你这眼力真是厉害,一下就让你看出来了!我确实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禀报你!”
萧非疑惑问道:“哦?何事?”
家丞凑近了些,虽然压低了些声音,但却难掩其中的喜悦说道:“你前些时候吩咐工坊那边,秘密打造的那批器物,工匠们日夜赶工,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如今这第一版,已经成功打造出来了一套样品!”
“嗯?”萧非闻言,脚步顿时一顿,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脸上的些许倦意一扫而空说道:“怎么?已经打造好了?这速度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快上不少啊!”
“没错!”家丞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瞬间都笑成了菊花说道:“我听到这个消息已经亲自去看过了,虽然具工匠们介绍说:还有些细节需要斟酌。但我看大体模样已经出来了,就等着侯爷你亲自过目查验呢!”
“好!太好了!”萧非忍不住抚掌轻赞。
家丞见此白嫩试探性提议道:“君侯,明日正好是你的休沐之日,无需入宫。我想是不是,让工坊的工匠,明日一早便将这打造好的第一版样品带来府上,请君侯抽空亲自审看。到时候主要看看还有哪些不足之处,也好让他们立刻着手修改,务必做到尽善尽美!”
萧非心中本来刚刚称赞完,就涌起一股期待和激动。闻言萧非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对家丞的安排表示满意。
萧非与家丞二人又向前走了几步,穿过一道庭院门,在即将进入内院时。
萧非忽然想起一事,停下脚步,转头对家丞特意吩咐道:“对了,明日让他们别来得太早。好不容易有个休沐日,我要多睡会儿,养足精神再看也不迟。你记着和他们说好,省得他们一大清早过来,带着东西忙忙叨叨,叮叮当当的,扰人清梦。”
家丞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我懂的笑容,连连点头,回应道:“明白,明白!君侯你放心,我一定交代清楚,让他们巳时之后再过来,绝不会打扰了你的清梦!”
事情交代完毕,萧非心情愉悦地回到了内院。
萧非用完晚膳,在入睡后,当夜,萧非心中惦记着明日的验看,竟有些辗转反侧。心中对那即将见到的根据自己超越时代的知识绘制的图样,所打造出的实物,充满了好奇与期盼。
次日,休沐之日。
萧非因为昨夜的辗转反侧,结结实实地睡了一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洒满房间,才悠悠转醒。
当萧非慢条斯理地梳洗用膳之后,来到书房看书,已是巳时三刻之后。
家丞估摸着时辰,迈步来到书房门外,轻声敲门
萧非闻言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一卷竹简,“进来!”
家丞进屋后禀报道:“君侯,工坊的两位工匠带着东西已经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萧非点了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常服,对家丞说道:“走,带我去看看。”
第374章 检查样品
萧非在家丞的引领下,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侯府前厅。
一踏入前厅屋门,萧非的目光便快速扫过厅内。只见两名穿着粗布短打工匠,正垂手恭立站在屋中,神色间带着工匠面对主家时特有的恭敬与丝丝忐忑。
两名工匠见萧非进来立刻施礼。
萧非挥手让他们免礼后,收回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却并未看到预想中应该摆放在地上的那套成型的新式器物。
萧非见此不由得微微蹙眉,直接出声问道:“东西呢?”接着转过头看向家丞,“怎么就他们二人?打造好的样品在何处?不曾带来吗?”语气中不知不觉的带着一丝急切。
家丞还未出声,那两名工匠见萧非发问,连忙上前一步,就要躬身行礼解释。
“行了行了!”萧非此刻心系那新器物,哪有心情看他们慢悠悠的行这些虚礼后在解释,连忙挥手制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迫不及待吩咐道:“别搞这些繁文缛节了!赶紧的,都别慎着了,快给本侯把东西拿上来!让本侯瞧瞧!”
两名工匠见萧非如此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家丞见萧非如此急切,赶忙对二人施以眼色。
那两名工匠看到家丞眼色,不敢再耽搁。
年长些的那位赶忙拱手,恭敬地回道:“诺!请君侯稍候,样品就在外面,我们这就去马上取来!”
“去吧!”萧非闻言挥挥手。
那年长的工匠立刻便与另一名年轻些的工匠一起,转身快步走出了前厅。
家丞则立刻开始解释:“君侯,是我让他们将那器物的样品放在外面的,我觉得放在屋里实在是有些乱糟糟的。”
萧非点点头表示没事,完了连坐都没坐,耐着性子在厅中踱了两步,目光却不时望向前厅屋门方向。
不过片刻功夫,就见那两名工匠去而复返,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件铁器,小心翼翼地快步走了进来。
萧非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去,来到二人近前,目光瞬间落在他们手中的器物上,开始细细观瞧。
只见年长工匠手中捧着的,则是一个类似半弧形的厚铁片,中部到底部是中空的,整体打磨得十分光滑,上面还预留了用于固定的一个个小洞。
而年轻工匠手中捧着的,是一个形状略显奇特且带有一定弧度的铁制器物,器物整体好像是一个圆环,然而下半部分是平行的,上半部分则还有一个小圆环可以将皮革连接物拴在器物上。
萧非先是上下左右仔细查看了一遍年长工匠手中的物件。
萧非估算了一下用上时应该大差不差,在仔细看着思索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将手指放在那些小孔洞上,仔细查看了那些圆孔的尺寸和内壁是否光滑。
“这上面的圆孔。”萧非手指这转头对年长工匠问道:“可否将那些本侯,让你们单独打造的小钉子,严丝合缝地钉进去?并且钉进去后,不能太紧,也不能过松,能做到恰到好处,确保连接牢固的同时又能方便日后拆卸。”
年长工匠闻言,立刻信心十足地回道:“回君侯的话,没问题!我们反复试验过多次才确定了这圆孔和钉子的尺寸,既确保了这器物不会因为有圆孔断裂,也确保了那些钉子不会因为太细钉不进去。另外这批小钉子的尺寸,与这些圆孔全是正好匹配的,都是我们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我们那木头试验过,用力敲击进去,便能卡得死死的,绝不会晃动,但若需要拆卸,用工具也能撬出来,保证严丝合缝,牢固可靠!”
萧非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紧接着萧非直接伸出手从年长工匠手中接过这个器物,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感受其重量是否适中,既不能过重增加负担,也不能过轻影响实际效果。毕竟此物经常会磨,萧非又用手指细细抚摸器物,估算了一下这物件的厚度,检查铁料锻打得是否均匀,是否有偷工减料或者厚薄不一的情况。
年长工匠见萧非检查的如此细心,脸上顿时紧绷起来。
一番查验下来,萧非颇为满意。这第一版的样品,虽然在细节上还能看到些许手工锻造的痕迹,不是那么完美,但在这个时代,能做到如此程度,已是极为难得了。无论是重量、厚度,还是圆孔的尺寸和光滑度,都基本符合萧非的预期。
“不错!”萧非语气中带着肯定出声夸奖道:“这物件,铁料用得足,锻打得也用心,尺寸拿捏得也十分精准。你们辛苦了!”
那年长工匠听到萧非的亲口夸奖,一直紧绷的脸上这才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自豪的笑容,连忙躬身回道:“不敢当君侯如此夸奖,这都是我们作为工匠分内之事,此物能达到君侯所想就好!”
萧非没有只是将这个物件重新递回给年长工匠,然后又将目光转向年轻工匠手中那个圆形铁件。
萧非对年轻工匠示意道:“将你手中之物,放到地上。”
年轻工匠不敢怠慢,连忙依言,小心地将那圆形铁件平稳地放置在前厅光洁的地板上。
萧非走上前低下身子,因为这虽然看着是圆环,但是一端其实是平等,萧非一下子就将其立起,接着伸出手往里放入摸了摸,完了站起身子又伸出脚试探性地往铁件的开口里一伸,瞬间感到大小正好,脚掌前端能够轻松地放入其中,而铁件的弧度也恰好贴合脚轮廓,不会产生过多的空隙或者挤压感。
萧非将脚收了回来,满意地点评道:“嗯,尺寸大小不错,贴合度倒也尚可。”
家丞在一旁看到萧非的动作满头雾水,但是见萧非试的如此仔细但也不敢吱声,只能跟着萧非动作,胡乱猜想。
接着,萧非重新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铁件上方预留的用于连接其它部件的一个独特铁环,沉吟了一下,说道:“这里要拴上东西与其它一个物件相连,如果用过于刚硬的东西,有些不好。”
第375章 确定制作
萧非站起身来,才继续说道:“虽然本侯当时在帛图上写了一些材质,但是还得具体使用具体分析,你们多选几种材质,要做到既能缓冲力道,也更便于固定和调整。这一点,你们要记下。”
年轻工匠连忙恭敬地应下,“诺!明白了!那个链接物,我们在多选用了几种材质制作,一定做出君侯想要的样子!”
萧非点点头,指着年长工匠道:“对了,你拿着的那个,还是有些薄,稍微在打造的厚些。”
说完不等那工匠应下,萧非便对着二人再次强调道:“很好,这第一版样品,本侯很满意。不过,你们要切记,此物关乎日后使用,绝非儿戏。接下来大规模打造时,一定要更加注重结实可靠!所以每一次锻打,都不可有丝毫马虎!你们到时候宁可多费些工时料材,也绝不能出次品,明白吗?”
两名工匠神色郑重齐声应道,“诺!君侯请放心!”
紧接着那名年长工匠保证道:“我们一定谨记君侯教诲,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一会儿回去,我还会把君侯的话原封不动转达给工坊工匠。”
萧非这才转向一直侍立在旁的家丞,吩咐道:“家丞,既然样品验证无误,那就可以让他们按照我刚刚提出的意见改进,将少府送来的那些铁料,全部用于打造此二物。要尽快完成,本侯等着用。”
“唯!”家丞赶忙躬身应下,随即转头对那两名工匠道:“君侯的话,你们也都听清楚了吧?回去之后,立刻着手改进,全力打造!”
年长的工匠立刻代表年轻的工匠,信心满满地回答道:“没问题,我们知道该怎么做,请君侯和家丞放心!”
萧非见事情已经交代清楚,便挥了挥手,示意家丞带二人出去领赏并返回工坊。
家丞虽然想说些什么,但还是会意,立刻引着两名千恩万谢的工匠退出了前厅。
家丞他们走后,萧非负手在原地站了片刻,想了一下没有少交代的地方,这才带着一份轻松与愉悦,溜溜达达地向着庭院走去。
不一会儿,处理完赏赐和送客事宜的家丞,来到庭院,向萧非禀报:“君侯,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赏钱已经交给了他们二人,另外又多给了一些,让他们带回去分发给工坊工匠。工匠们感恩戴德,现已经返回工坊。”
萧非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品茶,闻言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家丞接着又道:“君侯,想必等他们回去,就会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了。”
萧非想了想,又对家丞说道:“好啊!对了,一会儿你再去账上支取一些银钱,完了多买些酒肉,给工坊送去,就说本侯看到样品做得不错,心中高兴,这是赏给他们的。毕竟后面还有他们出力的时候,现在吃饱了才好干活不是。”
家丞闻言,却微微迟疑了一下,刚刚因为工匠在不好阻拦,现如今出于职责,还是劝谏道:“君侯,这......这东西还未完全造好,刚刚也已经赏赐了一些钱财,如今这大规模打造也才刚刚开始,此时就接连赏赐,是不是......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我想,这样做会不会让他们心生骄躁,反而影响了后续的打造计划?”
萧非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接着语气随意地说道:“能做出今日这一套像样的样品,就证明他们是用心了,也确有手艺。该赏的时候就要赏,这样才能让他们更加卖力,精益求精。在花些钱买些许酒肉算的了什么?按我说的去办吧!”
家丞见萧非心意已决,而且说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言,点头应道:“是,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转眼间,又平静地过去了数日。萧非虽然每日照常上值,但心中却还是惦记着府中工坊的打造进度,时不时询问家丞,每次得到的都是进展顺利。
这一日,下午政务较少,刘彻觉得在殿中久坐气闷,便单独唤了萧非与卫青二人,陪同他在未央宫的苑囿中散步。
夏日的未央宫,草木葱茏,百花争艳,亭台楼阁掩映其间,池水碧波荡漾,一派皇家气象,令人心旷神怡。
君臣三人在未央宫花园中,沿着蜿蜒的小径缓缓而行,身后远远跟着一众宦官。
刘彻起初只是随意地与萧非和卫青聊些军中趣闻、长安轶事,气氛轻松融洽。
然而,走着走着,刘彻忽然让身后宦官离得更远些,完了像是无意般说道:“方才收到韩嫣从梁国用快马送回的第一封急报。那急报上面说,奏疏之上所言的,梁王不孝之事,还真不是空穴来风,怕是确有其影啊!”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郁。
萧非闻言立刻回忆了一下,今日确实有一封急报,不过当时刘彻是打开看了一下,却并未说些什么,自己还以为没有什么要紧事呢!
刘彻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处亭台楼阁,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和无奈,声音也低沉了几分说道:“唉~你们说说,朕的这些刘姓亲戚,一个个的,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安享富贵荣华还不够,非要行此等有亏德行、辱没宗室颜面之事。这......这让朕这个做皇帝的,做家长的,该怎么办才好?”说完后刘彻才重新迈步。
萧非与卫青跟在刘彻身后,闻言几乎是同时脸色微变,露出了极其一致的为难之色。
萧非心中暗叫不妙:刘彻这个话题来得突然,而且极其敏感。涉及皇室宗亲,一个应对不当,便是引火烧身。
萧非想到这里瞬间与卫青对视一眼,两人对视后,瞬间都非常有默契地立刻闭上了嘴巴,一时间二人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只是默默地、亦步亦趋地跟在刘彻身后。
一时间,除了三人的脚步声外,就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在君臣三人之间回荡,气氛瞬间从方才的轻松变得凝重而尴尬。
第376章 散步难题(上)
刘彻边走边等,过了一会儿,不见身后二人回应,便转过身来。
刘彻看着他们那副非礼勿言、谨小慎微的模样,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二人如此眼观鼻,鼻观心,看来是有了默契,同时都打定了主意绝不轻易开口接这个烫手山芋。
刘彻见此不由得叹了口气,语速放缓,用一种带着推心置腹意味的语气说道:“今日就你我,君臣三人在此,并无外人。朕就是想与你们随便唠唠家常,发发牢骚罢了。你们不必如此拘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朕今日绝不会因为你们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怪罪你们的。朕只是想听听你们这些身边人的真实想法罢了!”
刘彻这话说得颇为诚恳,目光看着二人,给人的感觉就是真的只是想找两个信得过的人倾诉一下烦恼。
然而,萧非与卫青是何等样人?深知天威难测,更知帝王心术深似海。这种随便聊聊、绝不怪罪的承诺,听听也就罢了,若是当真,那才是真的愚蠢。
两人飞快地抬起眼皮,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警惕和谁敢信啊!的潜台词。
随即,两人又迅速低下头,继续保持沉默是金的姿态。
刘彻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们二人之间那无声的眼神交流,过了一会儿,刘彻好像特意给人思考时间似的,转头不再看二人。只是自顾自地又往前踱了两步,背对着他们。
刘彻这才用带着一种淡淡感慨的声音,继续说道:“你们二人,一人乃是朕一手提拔恢复爵位,倚为臂膀的亲近之臣;一人还是朕的亲属,算是一家人。朕此刻心中颇感烦闷,不与你们说,又能与谁说去?难道朕在这深宫之中,连个能说几句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了吗?”
刘彻这番话,说的带着几分孤家寡人的落寞,又带着几分情感上的捆绑,可谓是以情动人,以势压人,双管齐下。
萧非一听这话,心中顿时暗叫一声:完蛋!刘彻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扯出来复爵大恩,若是再装聋作哑,一言不发,那就不关乎于谨慎,而是不识抬举,不懂报恩,甚至还可能被解读为对皇帝心存隔阂了。想到这里,萧非瞬间觉得,看来今天不说上两句,是无论如何也混不过去了。
萧非心中飞快地权衡着,同时赶紧用眼角的余光,向身旁的卫青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仲卿兄,陛下都如此说了,这形势比人强,躲是躲不过去了。你看是你先来,还是我先来?咱们总得有人先趟这趟浑水啊!
就在卫青也陷入沉默中左思右想如何办时,看到了萧非投来了那个询问的眼神。卫青立刻领会了萧非眼神中的意思,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知道这率先趟雷的差事,怕是得落到了自己头上了。毕竟自己身份特殊,既是近臣,也算外戚,由自己先开口,或许比由萧非这个对比自己来说的外人,更为合适一些。
卫青微微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抬起眼,对着刘彻那看似随意背影,拱手躬身,用一种极其谨慎、字斟句酌的语气开口说道:“陛......陛下,臣卫青,有些愚见,但见识浅薄,若有不当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萧非见卫青竟然率先开口,立刻给了卫青一个感激的眼神。但萧非知道,自己也得说跑不了,随即开始搜肠刮肚,组织语言。
刘彻闻言,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回道:“卫青,你但讲无妨,朕说了,今日只是闲聊,绝不因为一句话不当,怪罪你们二人。”
卫青再次得到了刘彻保证,这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忧心宗室贵族子弟德行,实乃高瞻远瞩,为江山社稷计。臣以为,诸王、列侯子弟,久居富贵。因此也就有了不识民间疾苦、不明圣贤之道者。与其待其行差踏错后再行惩处,不若......不若防微杜渐,以教化、引导为先,是为上策。”
刘彻听着卫青的话,微微点头。
卫青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刘彻的神色,见刘彻并未露出不悦,才稍稍放宽了心,将心中酝酿的想法和盘托出:“陛下,你在今年不是已经重新确立了五经博士,以彰明经学,教化天下吗?这些五经博士都是当时大学问者,他们学识渊博,精通《诗》、《书》、《礼》、《易》、《春秋》,正是教导这些诸王、列侯子弟明理知义的最佳人选。如今他们这些五经博士在长安,除了偶尔为陛下讲解经义,大多时候只是传授自家弟子,也算是清闲。”
刘彻越听越感兴趣,竟然微微嘀咕道:“有意思,有意思。”
卫青顿了顿,提出了核心想法,对着刘彻建议道:“陛下,所以依臣愚见,何不就让这些五经博士,合力在长安城内开设一个......一个专门的学堂?不必太大,也不必过于张扬。主旨便是将在长安城的那些年幼或年轻的皇亲国戚、列侯子弟,都召集起来,送去读书、学礼、明经。让他们系统地学习圣贤之道,知晓君臣之义、父子之伦、长幼之序。如此一来,既能让他们收束心性,陶冶情操,也能趁此机会......”
卫青说道这里转头看向萧非继续道:“将......将酂侯之前曾向陛下进言过的,那个关于设立太学以培养人才的宏大构想,先在小范围内,慢慢地、稳妥地用皇亲国戚、列侯子弟试行起来,这样既可以积累些经验。也可以不会引起过大的反对。此乃潜移默化、缓缓图之、固本培元之策也。”
本来还在苦思对策的萧非,在听了卫青这番话后,此时已经不再想一会儿,问自己该怎么说了。
萧非心中只是觉得卫青这番话,可谓是用心良苦,心怀韬略。卫青先是巧妙地将管教宗室子弟这个敏感问题,包装成了推行教化、培养人才的正面举措。
第377章 散步难题(中)
萧非看着卫青,心中感慨,卫青你抬出了皇帝亲自确立的五经博士和自己之前提过的太学构想作为依据,这段几句话真是妙啊!这些内容既迎合了刘彻重视儒术、欲兴教化之心,又避免了直接针对梁王事件的尖锐性,既显得格局宏大,又不失稳妥。
果然,刘彻听完卫青的全部建议,本来脸上早已就露出了明显的感兴趣的神色,此刻更是眼神骤然一亮,“哦?以五经博士统一教导宗室、皇亲和列侯子弟。更甚者还可以将酂侯那个太学的想法先行试之。”
说到这里,刘彻紧接着抚掌轻赞道:“卫青啊!卫青,朕往日只知你忠勇善战,于军务一道颇有建树,没想到你在政事之上,亦有如此见解!你的这个主意确实不错!堪称老成谋国之言!你这也是有大才啊!”
萧非听到刘彻如此称赞卫青,心想:是不是不用我了。随即赶忙偷瞧刘彻脸色。
得到刘彻如此直接的夸奖,卫青心中却不敢有丝毫得意,连忙躬身谦逊回道:“陛下谬赞了!臣只是将自己的一点愚见讲述出来,能得陛下肯定,已是万幸,岂敢当大才二字?此皆是陛下平日教诲,以及酂侯先前早已建言,从而对我产生的启发。”
偷瞧刘彻脸色的萧非发现,刘彻脸上的亮色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心想:这是又要正幺蛾子啊!
果然,刘彻脸上开心之色慢慢消失后,微微摇了摇头,用带着一丝遗憾的语气感慨道:“只是卫青啊~你这个主意好虽好,但见效未免太慢了。你要知道,这教化之功,非一日可成。需得经年累月,潜移默化,方能见到成效。可眼下梁国之事已发,其他一些诸侯王那里隐隐传来风声也都不消停,这些都让朕觉得,有些问题,怕是等不了那么久啊!”
感慨完,刘彻目光炯炯地看向卫青,带着一丝期盼追问道:“卫青,你除了刚刚这长远之策,可还有什么更能立竿见影,或者说更能针对眼下这些已然就藩在外,且无人管束的诸侯王们的好主意吗?”
刘彻追问时还特意在立竿见影和针对这几个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暗示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本以为已经将此事已然搪塞过去的卫青闻言,心中顿时一紧,心想:陛下这是不满足于长远规划,想要立刻看到应对诸侯王的具体手段。这......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更是难上加难。说得轻了,等于没说。说得重了,便有挑拨皇家亲情、怂恿皇帝对宗室用狠之嫌。
卫青脑子飞快地转动着,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了自身的经历。心想:这或许是一个既能表达意见,又相对稳妥的切入点。
卫青略一沉吟,便以自身为例,开口说道:“陛下,臣......臣出身卑微,以往在阳信长公主府中,不过是一介骑奴,见识短浅,犹如井底之蛙一般。后来,只因臣的姐姐有幸侍奉陛下,臣也因此得以成为侍中随侍陛下左右,这才有机会聆听圣训,观摩朝政。以至于臣经过日积月累,方才开阔了眼界,明白了些许事理,懂得了忠君爱国、谨守臣节之道。”
卫青先是以自谦和感恩的口吻铺垫了一番,然后才切入正题道:“因此,臣就在想啊诸位诸侯王乃至于那些皇亲贵戚,或许......或许并非生来便有不臣之心或失德之行。是否......也与其身边缺少正直贤良,时刻能加以规劝引导的近臣有关?若其身边仅仅只是围绕一些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辈,长此以往,就难免耳濡目染,行事便会失了分寸。”
说完后卫青才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所以陛下若是觉得可行,是否......是否可以考虑,由朝廷出面,为一些......嗯,一些陛下觉得需要格外关注的诸侯王,增派、或者选派一些品行端方、学识渊博、且对陛下忠心不二的近臣、属官前去辅佐?这些人既能协助诸侯王处理封国政务,更能时时以朝廷法度、圣贤道理加以规谏,或许能起到一些防微杜渐的作用。”
萧非知道,卫青这个建议,其实就是变相的监视,意图通过安插皇帝信得过的人到诸侯王身边,来加强控制和监督。只是卫青说得比较委婉,只提辅佐和规谏。不过这也是老生常谈了。
随即萧非给了卫青一个眼神,你这也太老生常谈了吧!
卫青则回了一个,你懂什么,能把这事糊弄过去就得了。
果然,刘彻听着卫青前面以自身为例的话,脸上还带着些许欣慰和感慨,觉得卫青知恩图报,不忘本。但听到后面关于增派近臣的建议时,脸上的表情就立刻变得有些微妙,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在想着些什么,最后既没有立刻表示赞同,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完了之后刘彻就在没有让卫青继续发表看法,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一直沉默的萧非。
“酂侯!”刘彻的语气恢复了些许轻松,但目光中的探询意味并未减少,对着萧非问道:“卫青说了他的想法。你呢?朕可是知道你素来机变百出,奇思妙想不断,对此事,可有什么好主意?也说来与朕听听。”
“额......”萧非被点名,瞬间感到丝丝压力,心中暗叹,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
刘彻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萧非。
萧非不敢直视刘彻,只能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心想:卫青已经提出了长远教化和近臣监督两个方向,那么自己就需要在此基础上,再提出一些既有新意,又不至于过于激进,同时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回应刘彻立竿见影需求的建议,这建议不好出啊!
萧非沉吟了片刻,组织好语言后,这才拱手回道:“陛下,卫将军刚刚所言可谓是高瞻远瞩,臣深以为然。无论是设立学堂让五经博士进行教化,还是选派贤良辅佐诸侯,皆是防患未然之良策。”
第378章 散步难题(下)
卫青没想到萧非竟然先是上来对自己又是一通夸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嘿嘿一笑,示意萧非说正事,别夸了。
萧非没有管卫青,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提出了自己的补充想法:“陛下,除了卫将军所言之策外,臣以为,或许还可以在时机和频率上做些文章。例如,除了常规的诸侯王定期入朝觐见之外,陛下是否可以在他们来到长安之时,额外增加一些......嗯......一些针对性的具有训诫和警示意义的环节?”
说到这里萧非偷瞥刘彻,见刘彻一副聆听状。
萧非便开始具体阐述道:“比如,可以由陛下亲自,或者指派重臣、宗亲,在特定的场合,专门召集那些随诸侯王一同前来的太子、公子们,进行一番严肃的训诫。具体训诫内容可以不必过于尖锐,比如可以多讲讲祖宗创业之艰难,守成之不易,要着重强调孝道、忠义、礼法的重要性,让他们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和责任。此举,意在敲打这些诸侯王的下一代,我想如此操作,就可以让他们从小便对朝廷怀有敬畏之心。”
卫青听到这里,也给了萧非一个,你这不老生常谈吗?的眼神。
萧非看到了卫青的这个眼神,也想刚才卫青一样,也回了卫青一个你懂什么,继续听,我还没说完的眼神。
就在萧非回完卫青眼神,顿了顿,跟着又提出了另一个更为直接的建议:“陛下,另外我觉得,对于一些陛下觉得尤其需要特殊关注关注,或者其行为已有不妥苗头的诸侯王,或许可以。嗯......”
萧非沉吟了一下,组织好后续语言接着道:“臣觉得,陛下可以时常下旨,令这些人增加前来长安朝见的频率。不必拘泥于固定的年限,可以借由各种名目,比如寿辰、庆典、或者干脆就是陛下思念亲人,时常召其入京。如此一来,一则,可以使其时常面见天颜,感受陛下威仪,强化其忠君之念。二则,也可使其频繁离开自己封国,减少其在地方经营势力、滋生事端的机会。三则,每次入京,就像我上面说的,陛下皆可亲自或派人加以怀柔、警示和训导,使其时刻在感受亲情的同时,还要警醒,从而不敢肆意妄为。”
然而,当刘彻完整听完萧非的建议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带着些许沧桑和了然的神情。
刘彻随即看着萧非,语气虽然平和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说道:“酂侯啊!你的想法是好的,心思很是也活络。但你还是太年轻,对这里面的一些关节,看得还不够深。”
萧非虽然也觉得自己想的这办法是为了混过这事,但被刘彻如此说,还是露出了疑惑表情。
刘彻耐心地解释道:“酂侯你要知道,诸侯王何时来长安朝见,带哪些属官、子弟前来,朝见期间参与哪些典礼、宴饮,这里面的每一项,都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涉及礼制、法度。你要知道,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并非朕想改就能轻易更改的。若贸然增加召见频率,或者随意添加训诫环节,不仅会引来朝野非议,认为朕苛待宗亲,更可能打乱现有的朝贡体系,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另外你还要知道,如果让诸侯王频繁离开其封国前来长安,其中利弊,也需仔细权衡才是。”
萧非听到刘彻的点评,心中了然,知道自己的这个虽然是为了混过此事的建议,确实有些理想化和书生气了,连忙躬身回道:“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有些见识浅薄了。请陛下,恕臣愚钝。”
刘彻摆了摆手,“酂侯,朕并没有要教训你,真不是说了吗,今日只是随便聊聊。”
“谢陛下!”刘彻虽然这么说,但萧非还是郑重拱手施礼。
刘彻表示并不在意后,仿佛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嘀咕了一句:“不过,也确实可以常召,朕的哥哥弟弟.....”后面的话语变得含糊不清。
萧非虽然没有听清后面的话,但萧非还是猜测刘彻心中或许已有了某些打算。随即萧非立刻与卫青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难道陛下是要召见某位诸侯王进长安吗?
嘀咕完后,刘彻也不管萧非与卫青听没听见,只是刘策似乎不愿再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深入。便挥了挥手,仿佛要将所有烦恼都驱散一般,朗声说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难得朕出来散心,莫要让这些琐事坏了兴致。酂侯,你不是在府内弄了个小温室吗?走,朕带你再到前面去看看太官园都种了那些蔬菜,咱们选一些直接让太官给做了,朕今日请你们用膳!”
说着,刘彻也不等萧非与卫青说话便当先迈步,沿着小径继续向前冲着太官园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萧非与卫青心有灵犀般,再次对视一眼,瞬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紧跟着两人都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上,重新扮演起陪驾游园的角色。
事情似乎就此告一段落。
然而,出乎萧非意料的是,过了两天,刘彻召见完丞相后,就在一次例行的朝会上,刘彻竟然真的采纳了卫青最先提出的那个长远之策。
刘彻正式下诏,命令选出的五经博士带领他们的徒弟,在长安城内择一合适场所,成立一个专门的学堂。并且旨意上还明确要求,所有在长安居住的、达到一定年龄的皇亲国戚及列侯子弟,都必须进入此学堂读书,学习经典和礼仪,由五经博士及其高徒亲自授课,以到达教化子弟,砥砺德行,明晓经义,忠君爱国的作用。
这道诏令一出,自然在长安的宗室贵族圈子里引起了不少的震动和议论。但对于皇帝的这个决定,窦太皇太后哪里,后面竟然也传出风声,不但是支持的,竟然还说此举甚好。只不过除了五经博士外,又增加了黄老之学的教授,一时间无人敢公开反对。
第379章 宗室学堂
下值之后,萧非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特意在宫门口等候,找到了刚刚在未央宫内约好的卫青。
萧非笑着迎了上去,拱着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贺道:“仲卿兄,恭喜了啊!陛下果然英明,采纳了你那日的高见!这学堂一开,你可是又为朝廷立下一大功了!日后那些皇亲贵族家的纨绔子弟们,怕是要对你这个始作俑者又怕又恨了!”
卫青见到萧非,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听到萧非后面的话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一丝无奈回道:“你......你就别取笑我了。什么功劳不功劳的。说起来,此事能成,还是借了你的光。”
“怎么?”
卫青顿了顿,解释道:“我有个弟弟叫卫广,沾了光,如今也在那学堂之中读书。据他回来所说,学堂开课当日,陛下竟然亲自驾临了,以示重视。”
萧非闻言,点了点头,心想:刘彻亲临,这在预料之中,正好可以震慑那些可能不服管教的宗室子弟。便笑着开口说道:“这事我也听说了,但是于我有什么关系?”
“你别急啊!陛下在学堂上,对着所有人,亲口说了。”卫青看着萧非,眼神中带着一丝同情和好笑,“陛下说,不管是设立此学堂,还是教导宗室子弟的想法,虽然是有我的想法,但最初乃是由你所提出。”
卫青这话一出,瞬间让萧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卫青没有管萧非接着道:“陛下还说了,说你提出的这个建议,是为了大汉江山永固、宗室子弟成才的深谋远虑之举,但当时你提出时,时机不对。如今我又丰富了具体实施方案,陛下只是采纳了我的建议,并将其付诸实施罢了。所以,这首倡之功,当记在你酂侯的头上。”
萧非听到最后,顿时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萧非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满是怨念地对着卫青低声哀嚎道:“陛......陛下他......他怎么能这么说?这个事分明是你那日出的主意,如今这......这分明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完了,又把我给推出去挡箭啊!这下好了,那些平日里逍遥惯了的皇亲国戚子弟们,还不得恨死我了!”
说着,说着萧非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们,此刻正聚在一起,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自己的名字,盘算着怎么给自己找点麻烦。
萧非不由的郁闷继续说道:“这我以后要是走在街上,怕是都要小心被人套麻袋打闷棍了!”
卫青看着萧非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紧接着拍了拍萧非的肩膀,宽慰道:“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不过你也别总是光往坏处想。据我所知,虽然那些年轻的纨绔子弟们可能私下里对你有些微词,但他们的父母,尤其是那些比较明事理、希望自家孩子能走上正途的皇亲国戚和列侯们,倒是大多念你的好。觉得此举确实能约束子弟,免得他们惹出大祸,连累家族。再说了,此事不还有我陪着你呢嘛!”
萧非闻言,心中更是郁闷,这刘彻果然最爱你,出了事还得找人陪绑。随即没好气地低声嘟囔道:“我用得着他们念我的好吗?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我的小日子,这种好,我宁可不要。”
卫青没有理会萧非的这些抱怨,而是接着说道:“另外,对你来说还有一个好事。那就是那些五经博士,以及他们的门人弟子,如今可都把你看作是慧眼识珠、推崇经学的功臣了!都在夸赞你,说你有远见,懂得教化之功的重要性,为他们施展抱负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舞台和机会。你如今的名声,可是又响亮了不少啊!另外还有一些学黄老的,也因为太皇太后从而也得到了机会,他们更是说你是黄老之学的希望啊!”
萧非听到这话,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对卫青说道:“我想夸你的人也不少吧!”
“哪有,哪有。都是夸你的,我就是沾了个光!”卫青很是谦虚。
萧非则心中暗自腹诽:这些人能不夸吗?教导皇室和顶级贵族子弟,这是多么清贵又显要的差事?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进身之阶?这些五经博士和他们的弟子,自陛下改组博士后,他们一时间更是比以前还要清闲,估计清闲的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如今陛下同意了卫青你的这个建议,虽然把我也捎上,但这等于直接给他们送了一份天大的人情和前程,他们当然要可着劲儿地夸我和你了!
不过这话萧非自然不会说出口,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忽然萧非想起一事,转而问道:“对了,窦太主家的那个宝贝儿子,陈须他也去了吗?我想以他那性子,估计不能老老实实坐下听课吧?”
卫青点了点头,“不光陈须他去了,陈须的兄弟隆虑侯陈蟜也去了。”
“隆虑侯陈蟜也去了?他可是已被封为列侯啊!”萧非根本没想到陈蟜也会去,脸上顿起疑惑。
卫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都去了。陛下亲自下的诏令,谁敢不从?再有太皇太后对这个提议也是十分看好,因此那日可是窦太主亲自押着他们去的。不过刚去的第一天,那陈家兄弟确实还是那副嚣张模样,目中无人的样子,甚至还差点与、教授他们的五经博士发生冲突。”
萧非迅速问道:“窦太主不管吗?”
“窦太主送去就走了,她老人家能在哪干等着?”说完卫青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畅快接着道:“不过,他们也没想到陛下会到,等到陛下驾临,往那堂上一坐,目光那么一扫。嘿,你猜怎么着?”
萧非看着卖关子的卫青,没好气道:“快说!”
卫青这才接着道:“我弟弟告诉我啊,不光是陈家兄弟,学堂里所有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心思不定的纨绔们,瞬间全都像是被霜打过的青菜一样,蔫了!”
第380章 进度情况
“真的吗?没夸大?”萧非有些不信。
“都是我弟亲眼看见,亲口和我说的。”卫青见萧非不信继续道:“一个个瞬间变得规规矩矩,连大气都不敢出,听得那叫一好认真啊!陛下还当场点了几个人的名,其中就有陈须的名。陛下问了他几句简单的经义,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陛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小子当场脸就白了,冷汗直流!”
萧非听到这里,想象着陈须那副狼狈不堪、战战兢兢的模样,之前心中的那点郁闷和担忧顿时一扫而空,忍不住也跟着卫青一起,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笑了一会儿后,萧非慢慢收敛笑容说道:“该!真该!让那小子平日里仗着窦太主的势,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这下可算是没时间再去外面惹事了!能知道他吃瘪,我这心里啊,顿时就舒坦多了!看来这学堂,办得还真是有点用处啊!陛下真是圣明!”
两人又站在未央宫宫门外偏僻处说笑了几句,看着夕阳将天际渐渐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色,这才互相拱手道别,各自回府去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悄然已至六月末尾。
今年的长安城格外炎热,蒸腾的热浪已让人感觉进入盛夏的暑热之中,庭苑中的蝉鸣声嘶力竭,更添了几分燥意。
这日,萧非下值,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府中。
刚刚用过一顿有多种凉菜组成晚膳后,萧非摒退了侍女,独自一人亲自端着冷饮踱步进了书房。进入书房,萧非先是饮了一口冒着丝丝凉气的冰梅汤,感觉稍稍驱散了些许夏夜的闷热之后。
萧非这才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齐论语的竹简,心不在焉地翻阅着里面所写的《知道》篇内容,心思却早已飘远。
再过几日,便是七月的第一次休沐日了,萧非正暗自盘算着该如何打发那难得的闲暇时间。心想:是去城外骑马散心,还是去渭水边垂钓纳凉?或者就干脆待在府中,在好好研究一下夏日避暑美食?
就在萧非神游天外,手指无意识地在翻开的竹简上滑动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萧非闻声思绪被拉了回来,将手中的竹简放下,抬起头,“进来!”
随即,家丞那熟悉的身影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走了进来。
只见家丞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不久。
家丞走到书案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对着萧非拱手轻声唤道:“君侯!”
萧非看着面带倦色却眼神明亮的家丞,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问道:“回来了啊?事情都办妥了吗?”
家丞躬身赶忙回答道:“是的,君侯,我其实回府有些时辰了,只是刚刚去府内各处把一些要紧事务已安排妥当,这才特来向你复命。”
“嗯。”萧非点了点头,示意家丞免礼,“府内事你看着办即可,就不用汇报了。”接着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重新带上了期待继续问道:“说说工坊那边情况如何?进度可还顺利?”
家丞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轻声回道:“回君侯,顺利,工坊那边非常顺利!少府那些送来的铁料已经所剩无几了,你要打造的那些器物,按照成套来算,已经全部打造完毕了!我今日亲自清点过,一套不少。”因为家丞亲自确定过,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家丞顿了顿,补充道:“就是还有些最后的收尾工作,据工匠们禀报说,还剩下的铁料,将按照君侯你的吩咐,额外打造出几件用作不时之需的备用件,大约再需要几日功夫,便能全部完工。届时,君侯你这新的奇思妙想,那也就算是初步完成了!”
萧非听到这个确切的喜讯,多日来对这新器物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开心和激动,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很好!”
家丞看着萧非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自己也跟着高兴,但因为此事已然快要结束,心中那份积压了许久的好奇心,却又如同猫挠一般痒了起来。
家丞扭捏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用重新躬身,小心翼翼试探性地问道:“君侯,这东西都快打造完了,我......我和工坊的那些工匠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君侯你发明出来的,定然是好东西。可......可到现在,那东西已然都可以见的到摸得着了,可我们还都像瞎子摸象一般,不知道这些奇形怪状的铁家伙,用起来,究竟是个什么物件?又到底......又到底有何妙用啊?”
家丞说完生怕萧非责怪自己多嘴,毕竟萧非从来没有介绍,还让特别保密,连忙又补充道:“我绝非想要打探什么,只是......只是这心里实在痒得难受,好奇心压也压不住,这日夜琢磨,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我自己只能胡乱猜测,有时想是农用的,还有时大胆猜测是军用的某种攻城器械,可是我越猜测,越是想不出这个到底有何用处?”
萧非看着家丞那副好奇心起来,抓耳挠腮的模样,不由得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萧非随即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家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地说道:“看把你急的!放心,少不了让你们知道此物有何作用的时候!”
说完萧非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卖了个关子道:“家丞,你不要急,再耐心等上几日。待所有铁料全部打造成器物,我自会亲自演示给你们看!到时候,不光是你和工匠们,我还会选个日子请卫青将军带上他麾下一些可靠的士卒前来,一同试用此物,看看其效果究竟如何!到时候保证让你们大吃一惊!”
家丞听到萧非如此说,虽然没想到还要等,但因为已然知道再等不用多久,心中总算是有了个确切的盼头,也算是没白问。刚刚询问时的那点不好意思,家丞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381章 休沐安排
家丞顿时心花怒放,脸上布满笑容,连连点头道:“哎呦,那可是太好了!我可就按照君侯所说等着开眼界了!不瞒君侯你说说,不光是我一个人好奇胡乱猜测,但凡是知道府里在秘密打造此物,又见过那些古怪图样的人,就没有一个不好奇的!工匠们干活时,讨论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只不过他们也只是敢在私底下聊聊,那可谓是众说纷纭,虽然只敢悄悄猜测,但东西做的差不多了,今日还来偷偷问我,可我也是一点也不知道啊!这下总算能揭晓谜底了!”
萧非听着家丞的话,脸上笑容就没断过。
家丞兴奋地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干咳一声,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后,迅速转换话题,问起了正事:“君侯,工坊那边还请示,等所有东西全部打造好后,是直接装好,一并运送到侯府来让君侯看看,还是另有安排?”
“运到侯府?”萧非闻言也将笑容收起,沉吟了起来。这东西做好了,虽然侯府内也有空地,但毕竟是在长安城中,人多眼杂,若是公然在侯府内试用,不但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而且,试用此物需要一个空旷的场地,越大越好,侯府内可就没有合适的地方了。
萧非心中盘算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案角上摆放着的那一卷,记录着关于侯府产业的竹简,突然灵光一闪,瞬间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地点!
萧非抬起头,看向家丞问道:“对了,你不提这事,我倒差点忘了。我记得在长安城外,不是有一处新买的庄园吗?上回你说庄园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我记着我还让洗马将那个府内的一些马匹安置过去了。那处庄园,如今到底修建得怎么样了?可能住人使用?”
家丞被萧非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不明白萧非为何要突然提到城外的庄园,但家丞还是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地回答道:“回君侯,城外的那处庄园,已全部修建完毕了。屋舍、仓库、马厩、围墙都已修缮妥当,引水的沟渠也修好了,还开辟了一片不小的园圃。只是君侯你一直未曾去过,故而一直空置着,只有一些侍卫和几个仆从在那里看守打扫管理马匹,再有就是洗马有空常去。君侯你问这个是?”
萧非根本没有管家丞后面问号,只是听到已然可以住人,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家丞说道:“很好!可以住人就行。”
萧非站起身来,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然后对家丞吩咐道:“既然庄园已经建好,那就正好派上用场。你听着,待工坊那边将所有器物全部打造完毕,验收无误后,到时候不必运回侯府。你直接安排可靠的人手和车辆,将这批打造好的东西,全部运到城外的那个庄园里妥善保管起来即可。”
家丞闻言,脸上露出了十分不解的神情,轻轻嘀咕一句,“运到城外庄园?”
家丞实在想不通,为何要将这些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东西,不放在守卫森严的侯府,反而要运到城外那处相对偏僻,且守卫力量也薄弱许多的庄园里去,难道此物必须在城外才能试出功效?家丞左思右想满脸疑惑。
萧非虽然看出了家丞的疑惑,但萧非却还是并不打算现在就详细解释,反而接着说道:“对,就是运到城外庄园。你再想想,再过几日,不就是我进入七月的第一次休沐了吗?到时候,你提前安排好车马,待我下值回府,咱们带上随从和工匠,咱们一起去城外庄园!”萧非一边说着,语气中还慢慢带出了一种即将揭晓谜底的兴奋。
萧非越说思路越清晰继续道:“到了庄园后,次日我的休沐日,我将会亲自指挥,将这些器物组装起来,然后时间允许的话,当场演示给你们看,让你们看看这究竟是何物,又有何妙用!如果演示效果理想,确实能达到我的预期,我便次日上值亲自去请卫青将军。”
萧非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到时候,让他找个时间也到庄园去,好让他与他麾下的羽林亲自试用,从他们的角度看看此物是否便利、结实、实用。若是连卫青那边都觉得没问题了,那我便可以放心大胆地,带着此物,去找少府,甚至直接去面见陛下!”
家丞听着萧非这环环相扣的计划,眼睛越来越亮,凑了终于彻底明白了萧非的深意!心想:在城外庄园演示和试用,哪里地方宽敞,人烟相对稀少,不但便于保密,也更有实际操作的条件,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主意!
家丞随即忍不住带着笑意,出声赞叹道:“君侯,这可真是个好主意!我虽然现在还不知晓此物究竟有何用?但听君侯所说,顿感君侯思虑周详,我实在是佩服的紧!不管此物有何用,在城外庄园行事,确实比在府中方便得多,也稳妥得多!”
萧非没有被家丞的夸赞冲昏头脑,而是冷静地追问道:“家丞,你再仔细想想,按照我的这个计划,还有哪些细节是我没想到的?或者说可能会出纰漏的地方?咱们尽量考虑周全,确保那日万无一失。我可不想等到下一个休沐日在将此物有何用处具体演示出来。”
家丞闻言,收敛了笑容,认真思索起来。
家丞沉吟了片刻后说道:“君侯,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应该提前一两天,先派几个得力又嘴严的侍卫和仆人,快马赶到庄园去,先行打理一番?”
“你说。”萧非想听听家丞的想法。
家丞随即开始认真介绍自己的想法:“比如,将庄园里面的仓库彻底清扫出来,用于存放这些铁器便于后续组装。完了再检查一下庄园内的水井、灶台等查看是否可用。最重要的是,让侍卫将庄园附近检查一番,既然君侯要提前一天去,那么君侯的安全和此物演示时的保密工作,那就要做到万无一失才好。”
第382章 梁事再起(壹)
“嗯!”萧非赞许地点了点头:“你想得很周到!除了按你说的这些,提前派人去打点好一切外,还要记着让工匠们带好锤子等工具,到时候不要因为缺少工具手忙脚乱,务必做到井然有序。”
“诺!”
萧非则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既然是休沐日,咱们还要提前一天去,恐怕要在庄园待上不短的时间。到时候你再与跑正商量商量,多派两名手艺好的庖厨过去,带上足够的食材和酒水。那日演示试用完毕,无论成败,除了我在庄园里用膳外,你让庖厨们也给那些工匠做些酒菜,也算是对工匠们这些时日辛苦的一点犒劳。”
家丞将萧非的吩咐一一牢记在心,郑重应道:“唯!我记下了,一定安排的妥妥当当!”
萧非又站在原地,将整个计划在脑中过了一遍,继续补充吩咐道:“另外再带些赏钱,只是些许酒菜还是不够。”
吩咐完,萧非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大的疏漏了,便挥了挥手,又对家丞道:“好了,暂时就这些了。你今日也挺辛苦的,早些下去休息吧。我刚刚吩咐的那些,你明日便开始着手安排吧!”
“诺!”家丞躬身行礼,“多谢君侯关心,那么我就先告退了。”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并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接下来的两天,萧非照常上值,每日还是与往常一样尽量能混就混,只是因为韩嫣不在,萧非被派着多出了几趟未央宫前去传旨。
这日午后,清凉殿内一如往常,眼看着休沐日近在眼前,就在萧非以为可以平稳过渡到假期之时。
突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殿外进来,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萧非转头看去,只见一名应该守在殿外的小黄门,脚步轻疾,几乎是小跑着进入殿内,因为为了保持仪态,额角冒汗,然而这名小黄门却顾不上擦拭额角的细汗,就在刚要开口禀报之时。
黄门令对他用了个手势,那小黄门径直来到黄门令身旁轻声嘀咕几句。
黄门令挥手让他下去后,对着正在批阅奏疏的刘彻躬身禀报道:“陛下,刚刚来人通禀,廷尉建与中大夫韩嫣,已从梁国返回,如今正在殿外候旨,请求觐见陛下!”
这黄门令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些,但在这大殿之中,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萧非因为韩嫣不在,被刘彻拉壮丁,正帮忙一同整理着一些关于各地粮仓储备的文书,以供刘彻询问。闻听此言,手中动作不由得一顿,心中猛地一愣:廷尉建和韩嫣这就回来了?怎么这么快?
萧非瞬间跟着下意识地就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时间。从这二人奉命离京前往梁国调查梁王不孝之事,到今日返回,这前后加起来,似乎还远远不到一个月?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是梁国之事本就简单,一查便明?还是其中另有隐情,使得他们不得不匆匆返回?
萧非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不由得微微侧过头,看向坐在自己不远处的卫青。
萧非只见此时卫青也正好抬起头看向自己,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和疑惑。
萧非见此直接趁着刘彻尚未回应,殿内其他官员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有些骚动的间隙,先是往卫青那边凑一下,完了用极其轻微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向卫青问道:“今日之事,你可曾收到什么风声?他们二人怎么会如此之快就回来了?这里面难道有什么新的情况?”
卫青眉头微蹙,显然也在快速思考,但是此刻不容常思,只能同样压低声音,谨慎地回答道:“我也未曾收到什么消息啊。不过仔细算来,如果快急行,其实也不算特别快了。若是寻常巡查,自然可以慢悠悠的。但此次是奉了陛下严旨,调查的又是涉及诸侯王德行的大案,他们岂敢在路上多有耽搁?若是换了我,轻车简从,快马加鞭,往来梁国与长安之间,恐怕比他们回来的还要早上几天。我估摸着,他们定然是日夜兼程,不敢稍有延误,方能在此刻返回复命。”
就在萧非与卫青低声交换意见的这片刻功夫,御座之上的刘彻,在听到宦官的禀报后,握着竹简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刘彻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刘彻没有立刻宣召,而是先挥了挥手,沉声对殿内侍立的众臣吩咐道:“除了酂侯与建章监卫青,其余人等,暂且退下吧。”
刘彻这道命令下得突然,但又在意料之中。梁王之事涉及皇室隐私,自然不宜让过多臣子旁听。
卫青听道刘彻叫自己的名字,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给了萧非一个别聊了,静观其变吧,的极其严肃眼神。给完眼神后,立刻变成正襟危坐的模样。
萧非也听到了刘彻叫自己名字,对卫青的眼神示意心领神会。先是深吸一口气,将身体坐得更加笔直,随即开始目光平视前方,但其实萧非的所有注意力,都已经高度集中起来,准备聆听这来自廷尉建和韩嫣的关于梁国的第一手汇报。萧非知道,这接下来的对话,将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影响到未来朝廷与诸侯王之间的关系走向。
而殿内的桑弘羊、庄助、卫长君、司马相如等人闻言,立刻收敛心神,起身齐齐躬身应道:“臣等告退!”随即便依序安静而迅速地往清凉殿外面退了出去。
就在此时,刘彻才命人传旨廷尉建与中大夫韩嫣入殿。
卫长君在退出时特意走的更慢了一些,与卫青这个弟弟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眼神中带着关切和提醒。
卫青则立刻对着往外退的卫长君微微点头,表示我知道该怎么做。
然而更有趣的是,就在桑弘羊、庄助等人往外退出走到殿门的同时,得到宣召命令的廷尉张汤与中大夫韩嫣,正从殿外趋行而入。
第383章 梁事再起(贰)
两拨人,一出一进,在宽敞的殿门口恰好擦肩而过。
虽然廷尉建和韩嫣,在如此重要的觐见时刻,不敢左顾右盼,但眼角的余光也捕捉到了退出的这几名皇帝近臣,在两方人交汇的这一瞬间,一番眼神的交流自然不可避免。双方的眼神在空气中短暂碰撞,都读出了此时彼此心中的凝重。
桑弘羊目光虽然快速扫过风尘仆仆,面色凝重的廷尉建和中大夫韩嫣。但桑弘羊特意单独看向与自己相熟的韩嫣,用带着一丝探询和自求多福意味给他使了个眼色,韩嫣虽然看到了桑弘羊的示意,但是并没有给他什么回复。
两拨人瞬间分开,随即,殿门在退出者身后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开来。
一时间,此刻的清凉殿内,顿时显得空旷了许多,只剩下御座上的刘彻,以及被特意留下的萧非与卫青,还有刚刚入殿廷尉建与中大夫韩嫣。
廷尉张汤与中大夫韩嫣,两人虽然难掩疲惫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但他们还是迈着符合礼制的步伐,行至殿中央的位置,然后齐齐躬身,向着端坐于上的皇帝刘彻,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拱手礼说道:
“臣廷尉建!”
“臣中大夫韩嫣!”
“奉旨前往梁国查案归来,拜见陛下!”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刘彻的目光随即落在二人身上,如同实质般扫过他们略显憔悴的面容和沾染尘土的衣袍。
刘彻就这么看着二人,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片刻后才微微抬了抬手,用平和中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和蔼语气说道:“两位爱卿,免礼!一路辛苦了!”
廷尉建与韩嫣齐声应道,“谢陛下!”完了直起身子,但依旧微微垂首,保持着臣子觐见时应有的恭谨姿态,只不过两人都还是趁机分别对萧非点头示意。
刘彻免完礼后,并没有如同寻常关怀远归臣子那般,先问问旅途劳顿有何见闻,或者寒暄几句给些赏赐,更没有给这二人赐座。
刘彻而是直接切入正题,目光在刚刚坐下的廷尉建与韩嫣之间流转一番,最后定格在廷尉建身上,语气依旧温和的问道:“梁国梁王之事如何了?可曾查明清楚了?”
就在刘彻开口问话的同时,原本安坐在自己位置上刚刚给对自己点头示意的廷尉建与韩嫣回复完后的萧非,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刘彻那温和语气之下蕴含的压力,瞬间又发现刘彻话语中并未包含赐座二字,而是直接问话。
萧非心中瞬间明白,刘彻这是不打算让廷尉建和韩嫣坐着回话了!想到这里萧非突然发觉,自己与卫青作为旁听者,若还大喇喇地安坐,是不是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别到时候两人汇报汇报这,刘彻突然不满,在对自己不快。
萧非想到这里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立刻用眼角的余光,向身旁不远处的卫青递过去一个询问和提醒的眼神。
而巧合的是,卫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将目光投向了萧非。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瞬间交汇,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相同的想法:此时不宜再坐!
无需任何言语交流,萧非与卫青两人都极有默契地几乎是不分先后,用迅速且轻微地动作从各自的席位上站起身来。
萧非与卫青并未移动位置,只是从坐姿改为了站姿,垂手恭立在原地,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打算只带耳朵听听到底什么情况。
刘彻虽然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等待廷尉建的回答上,但还是自然也看见了萧非与卫青起身的动作,但刘彻并没有出言让他们坐下,只是对着二人流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但转瞬及恢复正常。
进来后一直保持恭谨姿态的韩嫣,听到刘彻垂询,年轻气盛加之急于表现的他,脸上带着一种旅途疲惫与发现真相的混合在一起的兴奋神情,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就要上前一步,微微张开嘴唇抢在作为此行主官的廷尉之前开口禀报。
然而,就在韩嫣的脚刚微微抬起还未迈出,声音也尚未发出之时。
刘彻却仿佛早已预料到韩嫣的举动一般,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开口,直接点名道:“廷尉,你来说。”
刘彻这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彻这一声,如同定身术般,瞬间让韩嫣的动作僵住。
刘彻看着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的廷尉建,语气不容置疑地继续补充说道:“廷尉,你乃此次出行之主官,梁国梁王之事,由你先行禀奏。”
站起的萧非在一旁冷眼旁观,看到刘彻如此干脆地制止了韩嫣,心中不由得暗道:刘彻果然还是爱护韩嫣的。否则,以韩嫣对此事如此上心的样子,若是让他抢先开口,不知会说出多少未经仔细斟酌且可能授人以柄或者引发不必要波澜的话来。而刘彻如此一定要让廷尉率先讲述,估计也有深意。
然而,被当场阻止的韩嫣,似乎并未能立刻体会到刘彻这份爱护之心。脸上那跃跃欲试的神情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明显的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甚至还微微撅起了嘴,有些垂头丧气地竟然向后退回了步。
萧非将韩嫣这番神态变化尽收眼底,见他竟然因为没能抢先发言而露出如此小儿女情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萧非赶紧用袖子掩住嘴,假意咳嗽了一声,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向身旁的卫青轻声吐槽道:“你快看韩嫣那副模样,真的是没眼看啊!”
卫青闻言虽然也觉得韩嫣此刻的神情有些好笑,但卫青性格更为沉稳谨慎,深知此刻殿内因为刘彻的追问,气氛严肃,绝非说笑之时。
卫青便立刻先是“嘘~”了一下,接着用同样低微的声音回道:“慎言!慎言!还是莫要分心,仔细听廷尉如何禀报为是!”
第384章 梁事再起(叁)
萧非得到卫青提醒,也意识到自己此时有些失态,连忙正了正神色。
然而卫青却用肩膀极轻微地碰了一下萧非,给外人的感觉好像在示意萧非收敛些。
而对萧非来说,卫青后面的这个补充动作,则表示他忍的也很辛苦。
但萧非已然正好神色,将目光重新投向殿中央被刘彻追问的廷尉建身上。
此时,被刘彻连连点名,无法再躲避的廷尉建,心中暗暗叫苦。
廷尉建知道,这率先开口禀报,是今日最难的一关,但终究是要自己来闯。
廷尉建随即只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凝聚起所有的勇气和措辞,然后才上前半步,拱手躬身,用一种极其沉重且仿佛每个字都斟酌了千万遍的语气,缓缓开口回道:“回陛下,臣与中大夫奉旨前往梁国,明察暗访,在多方查证之下,发现......发现梁王,确......确实有行为失当之处,于孝道有亏,那奏疏所讲无误。”
萧非听廷尉回答时选择了用行为失当、于孝道有亏这样相对委婉的说法,知道他虽然意思已然明确,但还是想有所挽回。
廷尉建说完顿了顿,觉得用详细列举梁王的具体不孝行为,以便在皇帝面前不但可以展现他们此行的调查细致和成果,同时也只将此事就确定在不孝这一个罪名上,好借此冲淡一些此事本身的严重问题,便继续开口道:“梁王不孝,其主要表现,在于......”
然而,廷尉建想的挺好,但只是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细说。
刘彻却似乎对廷尉建讲述这些具体的细节并不十分感兴趣,或者说刘彻更急于确定后续的处理方向。
刘彻直接打断了廷尉建后面的话,目光转向一旁退后了半步还有些蔫头耷脑的韩嫣,用一种确认般的语气问道:“韩卿,廷尉方才所言,梁王确有行为失当,于孝道有亏此事,是否属实?”
韩嫣正因刚才被阻止而郁闷,根本没有认真廷尉建说些什么,但是此刻听到刘彻点名询问,立刻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瞬间恢复了精神。
韩嫣赶忙重新上前一步,声音比刚刚廷尉建要清亮急切得多,拱手回道:“回陛下!廷尉所言。”
韩嫣回溯了一下刘彻的问题,才继续道:“行为失当,于孝道有亏,确实属实!”说到这里才意识到议论的是诸侯王,随即不自觉又变得有些结巴,“梁......梁王确实......确实有不孝之举!臣......臣确与廷尉亲耳所闻,亲......亲眼所见,且皆有实证!”
韩嫣似乎觉得自己刚刚说话突然结巴有些丢脸,随即想着补充一些自己观察到的,可能是梁国更深层的东西,以显示自己的能力。
韩嫣便继续补充道:“不过,陛下,据臣在梁国协助廷尉查明梁王不孝之事时,臣还查到梁王似乎还隐瞒了什么,其身边之人行事也颇为蹊跷。臣想,梁国之事背后或许还有些未曾查清的隐情。只是......”
韩嫣说到这里,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抱怨和无奈,甚至还没忍住瞥了身旁的廷尉建一眼后,才继续道:“只是......只是在与廷尉大人说完后,廷尉大人说,既然已经查实梁王不孝之事,那便已完成了陛下交代的主要差事,应当速速返回长安进行禀报,不宜在梁国久留,以免横生枝节。故而,臣便与廷尉大人一同匆匆返回。”
萧非一听韩嫣这番话,心想:真不怕得罪廷尉啊,这就把调查不够深入的责任推给廷尉建了,还隐隐表达了自己想要深入追查却未能如愿的遗憾。也不知道刘彻会怎么做。
而刘彻听完韩嫣的补充,除了脸上并未露出什么特殊神色外,也没有要开口询问的意思。
给萧非的感觉,刘彻好像似乎没理解韩嫣话中意思一样,又或者是对梁国可能存在的隐情并不感到奇怪和好奇,还或者是刘彻此刻的关注点并不在此。萧非一时不知刘彻怎么想的。
刘彻确实没有在韩嫣所说的隐瞒情况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廷尉建,用变得锐利起来的目光盯着廷尉建不放。
“廷尉!”刘彻沉了下去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语气,加上锐利的目光,问道:“既然你与韩嫣皆确认,梁王确有不孝之举。那么,依你之见,按照我大汉律法,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一时间刘彻之前对韩嫣的和蔼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冰冷和压力
韩嫣听到刘彻再次将问题抛给廷尉,而且问的是如何处置此事,知道自己暂时插不上话了,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再次悻悻地退后一步,将回答刘彻问话的机会交还给廷尉建,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廷尉,仿佛在看他如何应对这道问题。
萧非也不再纠结刚刚韩嫣的回话,而是将目光移到廷尉身上。
廷尉建被刘彻如此目光盯着,再加上这个问题确实是不好回答,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额......额......”
额了半天,廷尉建只感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干涩发紧。
刘彻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支支吾吾,眼神闪烁的廷尉建,好像一定要等到他的回答一样。
廷尉建此时却脑中飞快地转动着,试图寻找一个能够搪塞过去的说法。忽然间廷尉建想起了儒家经典中关于不孝的论述,一瞬间廷尉建觉得或许用这个不但可以借此先应付一下,展现自己的学识,同时也能避免直接提出具体的惩罚措施,还能迎合一下刘彻喜欢儒学的想法。
廷尉建想到这里硬着头皮道:“陛下!孟子有云: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一边说廷尉建一边偷看刘彻表情,“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
第385章 梁事再起(肆)
廷尉建虽然想的挺好,且在引经据典,但声音却不自主的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廷尉建虽然说话略带颤抖,但本来是打算将这孟子说的,五不孝一一阐述,再对应梁王的行为,以此来拖延时间,没准还能将问题引向一个更理论化的讨论,因此不用非得说出如何处置,所以继续道:“......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臣以为......”
刘彻显然没有耐心听廷尉建用引经据典,将这个问题就这么搪塞过去,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怒意说道:“行了!行了!别跟朕背这些圣贤书了!你难道以为朕没读过《孟子》,还是说朕不知道何为不孝吗?”猛地打断了廷尉建的话。
刘彻声音陡然拔高,“还是说廷尉你认为,梁王他难道将这五条不孝的行为,都占全了吗?还是说你没有听清朕刚刚在问你什么?”
“额......”廷尉建一时间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彻盯着廷尉建,将音量重新降低,“朕再问你一遍!依律!此事,应该如何处置?!你现在就给朕一个明确的说法!”
刘彻的这接连的逼问、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廷尉建的心上。
廷尉建此时心中万分为难,让自己说具体的处置方案?这简直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处置轻了,无法体现律法的威严,自己身为廷尉不能维护律法威严那也就快干不下去了。而一旦提出严厉惩罚,处置重了,梁王那可是诸侯王!自己立刻就会成为所有刘姓宗室的眼中钉、肉中刺,将来没准还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廷尉建站在那里,心中开始盘算。而外在却不自觉的表现出手足无措,眼神慌乱,脸上也瞬间被逼得满脸通红,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此时的廷尉建全身上下都写满窘迫二字,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执掌刑狱、断人生死时的威严!
萧非在一旁看着廷尉建这副狼狈不堪、进退维谷的模样,心中简直乐开了花,暗道:让你成为廷尉后,就自诩职责重大,没事平时装深沉,耍威风!还大胆的搞派别!这下踢到铁板了吧?你还真以为背几句孟子就能糊弄过去?刘彻要是这么容易被糊弄,他就不是刘彻了!
萧非看着廷尉建,心里那是越想越觉得好笑,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向上扬起,眼看就要憋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关键时刻,站在萧非身旁的卫青知道萧非的性子,随即往萧非这边一看,敏锐地察觉到了萧非身体的微微颤动和那即将失控的表情。
卫青心中大急,也顾不得许多,赶紧用胳膊肘,隐蔽而又用力地碰了萧非一下!
萧非被旁边卫青这么一撞,瞬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差点在如此严肃的场合失态,惊出了一身冷汗。
萧非连忙隐蔽的用手掐了一下大腿,借助疼痛强行将笑意压了下去,努力板起面孔,做出一副凝重思考的模样。
然而,当萧非努力恢复正常后,偷偷瞥向卫青之时,却发现卫青虽然面色严肃,但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抽动的眼角,显然也是在极力忍耐着笑意。
而卫青感受到萧非看自己随即微微侧目,两人眼神再次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抹心照不宣的幸灾乐祸。
而御座之上的刘彻,依旧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牢牢锁定在廷尉建身上,大有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架势。
廷尉建被逼到了极限,感觉再不说点什么,今天恐怕难以善了。
廷尉建搜肠刮肚,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几乎是咬着牙般,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无比保守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敷衍的建议:“陛......陛下!依臣的愚见,或......或可派遣使者持节,前往梁国。对梁王,加以训......训诫,从而申明朝廷法度,令梁王深刻反省。又......又或者陛下可下旨,召梁王入长安觐见,陛......陛下亲自加以警示!”
刘彻听完廷尉建这毫无新意、畏首畏尾甚至这个等同于什么都没的说建议。脸上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毕竟训诫、警告,这几乎是处理宗室问题最轻飘飘的手段了,几乎和没处罚一样。
刘彻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压抑着心中的不满,又或者是未达到目的有些不甘。最终,刘彻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语调说道:“罢了。看来此事,确非你廷尉一人可决。”
刘彻移开了一直盯着廷尉的目光,对众人道:“这样吧,明日,召开廷议。召丞相、御史大夫、大农令、大行令……等三公九卿,一同前来未央宫前殿,共同商议此事。”
廷尉建闻言瞬间如蒙大赦长出一口气。
刘彻说完,目光重新又冷冷地扫过如蒙大赦、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廷尉建,语气骤然转厉,如同寒冰吩咐道:“廷尉!你回去之后,给朕仔细地想!好好地想!明日廷议之上,你必须给朕拿出一个像样的、具体的处置章程来!若是再像今日这般支支吾吾,敷衍了事。”
“哼!”
刘彻最后的那一声冷哼,如同重锤,敲得刚刚松了口气的廷尉建浑身一颤,刚刚放松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廷尉建连忙躬身,几乎是带着哭腔应道:“臣......臣遵旨!臣回去一定竭尽全力,仔细思量。”
萧非见廷尉建这时竟然还不肯答应会拿出一个想要的处置方案,心中莫名有些佩服,不愧是能做到九卿的,虽然有些失态,但能抗住刘彻这连番的追问和眼神施压,也是厉害。
刘彻听廷尉建最后的回话,虽然还是有些不满,然而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再看他,转头对一旁随时等待传旨的黄门令补充道:“至于三公九卿中的宗正嘛,明日的廷议,就不必叫他了。”
“诺!”黄门令立刻领会了刘彻的意图,躬身领命。
萧非在一旁听得真切,瞬间觉得刘彻最后补充的这个不叫宗正,是希望此事不被当作单纯的皇室家事来处理,而是要放在朝廷法度的框架下进行议处。
第386章 廷议人选
萧非心中暗道:果然,刘彻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甚至已经到了连宗正这个和事佬都不让参与的程度。
萧非忽然又想到刘彻刚刚召集廷议人选没有自己,瞬间想到自己又不是当事人,没事琢磨这些干嘛,反正真正该担心的另有他人。
随即萧非觉得自己和卫青今天的陪听任务大概到此结束了,莫名有些开心,随即将吃瓜的视线收回。
萧非歪过头,对着卫青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嘚瑟道:今日的好戏结束啦~
卫青看着萧非那副看热闹看满足了,嘚瑟的滑稽模样,刚想用眼神回应萧非,让萧非收敛点。
然而,就在此时,刘彻却突然又开口了,“对了,酂侯~”声音清晰地传入萧非耳中。
看着卫青的萧非瞬间僵住,脸上嘚瑟的表情也凝固了转过头看向刘彻,心中哀嚎一声:不是吧?这不都确定廷议了吗?难道今日还有我的事?
刘彻仿佛没有看到萧非那凝固了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明日廷议,事关重大,酂侯,你也来参加。”
萧非一听,心中顿时叫苦不迭:自己可是一点都不想掺和进这趟浑水里啊!刚刚分明没想到自己,怎么最后又把自己叫上呢?明日廷议这明显是神仙打架,自己这个小鬼去了,除了当炮灰还能干什么?
而此刻,一旁的韩嫣,听到刘彻让萧非参加明日廷议,却没有点自己的名,脸上顿时又露出了那种混合着失落和幽怨的表情,眼巴巴地望着刘彻,那眼神里表现出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就是:陛下!我也去了梁国!我也立了功!为什么明日廷议没有我?
仿佛是真的看到了韩嫣那幽怨的眼神和眼神中的意思,又或者是本就计划如此,刘彻在点了萧非的名之后,话锋顺势一转,接着说道:“卫卿,韩卿!”
韩嫣听到刘彻叫自己的名字,不但眼睛瞬间亮了,脸上也有了神采,随即立刻挺直了腰板。
“明日廷议,你们二人也一同前来参加。”刘彻的目光在卫青和韩嫣脸上扫过,语气和蔼了许多,但随即又加重语气,特别强调道:“不过,你们二人官小爵低,明日廷议之上,除非朕亲自垂询,否则,你们二人不许随意发言!只需带耳朵听着即可,明白了吗?”
说到最后一句时,刘彻仿佛怕急于表现的韩嫣明日出丑一般,还特意针对性的多看了韩嫣一会儿。
韩嫣虽然觉得刘彻后面的话,被限制了在廷议上发言,但觉得能参与全是三公九卿或者列侯的廷议,已是莫大的荣幸和信任。
韩嫣随即立刻非常迅速,且声音洪亮地拱手应下:“诺!臣遵旨!”
应下后韩嫣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嘚瑟,转头看了一眼萧非。
卫青则紧随其后,沉稳地拱手应道:“臣卫青,领旨!”
萧非看着眼前韩嫣卫青先后应下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得,此时算是没有转圜余地了,这下休沐日前的轻松算是彻底泡汤了。
刘彻见众人均已领旨,目光在廷尉与韩嫣身上略作停留,语气也完全恢复正常缓声道:“廷尉、中大夫你们二位一路奔波,也是辛苦了。且先回去好生歇息,以备明日廷议。”
廷尉建与中大夫韩嫣二人闻言,立刻躬身谢恩。
廷尉建的感谢虽然行礼还是那么标准,但是仅仅只是流畅恭谨,只有臣子对君王例行的回应,听不出太多波澜。
而韩嫣的声音里,却明显多了一分发自肺腑的感念。
刘彻虽然也感觉到了,但是也没有多言,只是将手轻轻一挥。
廷尉建与中大夫韩嫣立刻会意,不再多留,垂首敛目,默默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合拢,刘彻才将看着廷尉建和韩嫣身影消失的方向的深沉难测目光,缓缓收回视线,落在了殿中垂手恭立的萧非与卫青身上。
此时的刘彻脸上那冰冷的质询之色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疲惫、玩味的复杂神情。
“好了,此事就这样了。”刘彻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算是为刚才那场紧张的奏对做了个收尾。
随即,刘彻语气变得平和了些,对萧非与卫青道:“你们也别站着了,坐下回话吧。”
“谢陛下!”萧非与卫青同时谢恩后,小心翼翼坐下。
刘彻见二人坐好后,又带上了一丝闲聊的感觉,开口道:“前些时日,朕听了你们二人提出的法子,让那几位五经博士,在长安开设学堂,教导那些皇亲国戚、列侯子弟,并且下旨,命所有在长安的适龄宗室子弟都必须入学读书。此事你们可知?”说话的同时,刘彻的手指还无意识地在面前御案轻敲了一下。
“臣知晓。”萧非与卫青同时回答。
刘彻见二人知道,却忽然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继续道:“可这旨意一下,在咱们这长安城里,那可真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啊!这些日子,跑到朕跟前来说话的人可也有不少。有的,是那些被旨意拘着去读书的纨绔子弟的父母、长辈。他们这些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跑来跟朕埋怨,说什么小题大做、孩子还小,贪玩些也是常情、何必用经义苛责云云,仿佛朕让他们子弟读书,倒成了朕的不是。”
说完这些当事人,刘彻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接着道:“还有那么一些人,不是当事人,却自诩清高,跑到朕跟前,说什么让五经博士去教导一群顽童,是大材小用、浪费国家栋梁之才,应该让这些五经博士们去钻研更高深的学问,或者去教导更有慧根的学子才是正理。”
萧非与卫青听着刘彻吐槽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插话。
刘彻冷哼一声,“哼!”才继续道:“他们这些人,心里那点小九九,朕岂会不知?无非是有些人自家子弟被约束了,心中不快,或者还有些人觉得此举触动了他们的固有的利益,便想方设法来聒噪。”
第387章 手球受赞
说到这里,刘彻的声音中却带出了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和身为帝王的威严。
萧非与卫青更不敢吱声了。
而刘彻却用目光再次扫过正襟危坐的萧非和卫青,那眼神中陡然迸发出一股锐利的光芒,语气也变得斩钉截铁起来道:“待明日廷议过后,梁王之事有了定论,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在朕的面前,再乱嚼舌根,质疑朕在设立这学堂的决策!”
刘彻这话语说完,如同一声惊雷,在萧非心中炸响!
萧非此刻瞬间就明白了刘彻的潜台词!刘彻这是要借梁王不孝这个活生生的反面例子,来堵住所有反对学堂人的嘴!刘彻那未说的潜台词中,满满的是:你们不是说我小题大做吗?不是说我大材小用吗?现在看看!梁王,这个刚刚继位不久的堂堂诸侯王,竟然德行有亏,闹出了不孝的丑闻!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加强对宗室子弟的教育和约束,是何等的必要和紧迫吗?谁再敢反对,岂不是等同于纵容甚至包庇此等恶行?慢慢的刘彻在一步一步从针对宗室子弟到针对整个刘氏宗亲、皇亲国戚、列侯贵族。
得!萧非心中暗叹一声想到:这回梁王,恐怕是真的要成为刘彻的祭旗之物了。刘彻估计明日会铁了心要借此事立威,杀鸡儆猴啊!梁王这次,怕是不好过关了,就是不知道有多大的处罚!
萧非正心中凛然,思绪纷乱之际,坐在他身旁的卫青,显然也听出了刘彻话中的深意,并且敏锐地察觉到萧非似乎因为这番信息冲击而有些走神。
卫青心中大急,生怕萧非此刻在御前失仪,连忙趁着刘彻话音刚落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微微碰了萧非,完了极其快速而又十分用力地给萧非递过去一个凌厉的眼色!那眼神里充满了警示和催促:快回神!该表态了!
提示完萧非的卫青朗声开口道:“陛下圣明!”声音还比往常大了些。
萧非被卫青这一碰,在被这如同实质般的眼神一刺,瞬间惊醒过来!
萧非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愣神思索是何等的危险,连忙收敛所有杂念,
回过神后,萧非几乎是紧接着卫青之后,与卫青一样也提高音量,用一种无比恭敬、无比郑重的语气道:“陛下圣明!”
卫青与萧非的这一声,既是回应刘彻刚才的话语,也是表露出对刘彻决策的绝对拥护。
而萧非更是还拱起手来,以掩饰自己刚才的愣神。
刘彻看着殿中二人这迅速而整齐的反应,尤其是看到萧非那略显仓促但终究跟上了的附和,显然很满意萧非与卫青这种心领神会和绝对服从的态度。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嗯!”
在刘彻点头的同时,眼中的那丝冷厉的神色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脸上出现一种计谋得逞、一切尽在掌握的愉悦笑容。
过了一会儿,刘彻似乎觉得殿内的气氛过于严肃了,便将目光单独落在了萧非身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促狭的笑容,还故意拉长了声调道:“酂侯~”
萧非被刘彻这么一点名,心中刚刚恢复了些,瞬间又提了起来,不知道刘彻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只能赶忙恭敬地应道:“陛下,臣在。”
刘彻看着萧非那副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殿内没有外人,不用这么拘束!”
萧非还未来得及回应。
刘彻却话锋一转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告诉你个好消息。前些时日,你献上的那个手球的点子,朕不是让少府照着做了嘛。少府那边的工匠日夜赶工,不敢怠慢,用库里上好的和田玉料,如今,已经做好了几对。”
萧非一听原来是这事啊,不过也确实是实在没有想到刘彻说完严肃的议题后,会突然提起此事,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的发生变化。
刘彻却特意顿了顿,好像在欣赏着萧非脸上那由紧张转为惊讶,又由惊讶转为期待的表情变化后,才继续说道:“其中,专门有两对品相最好、做工最精致缩小了些的,朕已经派人,分别给太皇太后和太后送过去了,送去时还特意说明是你想的点子。”
听到这里,萧非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刘彻想要说些什么。
果然,刘彻接着说道:“太皇太后和太后用了之后,都甚是喜欢,夸奖不断!只是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每日只能玩一会儿,不过太后,却还特意让身边的女官传话出来,夸你心思灵巧,懂得体贴长辈,有孝心!还说那玉球在手中转动,确实感觉手腕舒畅了不少,是个养生的好物件。”
萧非听到这里,虽然前面有所猜测,但还是顿时露出一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忙起身,先向着窦太皇太后居住的方向躬身虚虚一拜,在对着王太后居住的方向躬身虚虚一拜。
拜完之后,萧非才语气激动地对刘彻说道:“陛下,臣......臣何德何能,竟得太皇太后与太后如此夸赞!此乃臣的莫大荣幸!太皇太后与太后能凤体安康,便是臣等最大的心愿!”
说完这些,萧非又立刻对刘彻,深深拱手一揖,语气更加恳切地说道:“臣更要谢陛下!若非陛下给臣这个机会,让少府派人精心打造,臣这点微末想法,又如何能上达天听,为太皇太后和太后略尽孝心?此皆是陛下的恩典!”
卫青在一旁看着拜来拜去的萧非有的目瞪口呆,心想:你这今日的这番表现,可谓是做足了姿态,这既表达了对太皇太后和太后的尊敬,又将最大的功劳和感激归于皇帝,可谓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真是高啊!不过当时你被陛下和我们逗趣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
萧非好像心有灵犀般知道卫青在那里心中打趣自己,随即给了他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
刘彻则看着萧非这副感恩戴德、滑不溜手的模样,不由得指着他,哈哈哈!大笑起来。
第388章 意外赏赐
笑了一会儿后,刘彻先道:“朕不是说了吗,今日不要这么拘束,别臣不臣的。”说完这句话后,刘彻才接着道:“不过,你啊你!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小滑头!这拍马屁的功夫,倒是日渐精进了不少啊!”
萧非闻言见刘彻心情大好,并未出言怪罪,反而略有调侃之意,心中大定,脸上配合地露出了腼腆而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挠了挠头说道:“陛下明鉴,我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啊!”
殿内的气氛,因为刘彻与萧非的这番关于玉球的轻松对话,顿时变得活络和轻松了许多,萧非也顺势重新坐下。
笑过之后,刘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看着萧非,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问道:“对了,朕之前不是说了吗?让少府用最好的玉料,也给你打造一对,算是对你这个主意的朕赏。你的那对玉球呢?拿出来看看?”
“啊?这个......”萧非角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些许迟疑和尴尬之色。原因是萧非确实还没收到少府送来的新玉球。
萧非心想毕竟自己也算是少府的人,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以可能是少府事务繁忙,尚未完工,或者尚未送来等理由帮帮少府。
然而,刘彻是何等精明之人,一看萧非这迟疑和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
刘彻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摆了摆手,打断了萧非后面想要出口的解释,转而说道:“看来,少府那边还没做完,或者是做完了还没给你送过去啊!”
说着,刘彻转头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一旁的,另一名宦官头头中书谒者令吩咐道:“去,将日前少府给朕送来得到的那对玉球取来。”
“诺!”中书谒者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了大殿。
不过片刻功夫,中书谒者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比萧非用来存放玉球的那个盒子,更为精致考究的锦盒。盒盖上用金丝镶嵌出精美的云龙纹样,华贵非常。
中书谒者将锦盒捧到刘彻面前案上,小心打开。只见盒内一对玉球正静静地躺在其中。这对纯白玉球,玉质比萧非那对更为莹润通透,毫无瑕疵。其白如截肪,油润非常,在锦盒内部衬垫的映衬下,散发着柔和而内敛的光华,一看便知是玉中极品,价值连城。
刘彻伸出手,将这对极品玉球从盒中取出,放在自己掌中,用手指轻轻拨动,尝试着让它们在掌心旋转。不过刘彻的手法依旧不算娴熟,玉球转动间略显滞涩。但那温润的触感好似使刘彻也颇为喜爱,不自觉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刘彻把玩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下面眼巴巴望着这对玉球,眼中难以掩饰喜爱和羡慕的萧非,很是大方地将手一伸,对着萧非说道:“看来少府那边短时间是指望不上了。罢了,朕的这对,就先赏赐给你吧!”
萧非一听,心中顿时狂喜!自己原本那对玉球,玉料虽然也不错,但跟眼前这对少府专门为刘彻精心打磨的极品白玉相比,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萧非更是根本没想到刘彻竟然如此慷慨,直接将自己还在用的,品质如此之高的玉球就这么赏赐给了自己,随即脸上露出了真的给我吗?的表情。
刘彻看着萧非瞬间明白了他表情的意思,但刘彻没有出言解释,只是对一旁中书谒者令努努嘴。
中书谒者令立刻领会,将刘彻手中玉球重新放回锦盒,捧着锦盒来到萧非面前。
萧非见中书谒者令将锦盒已经捧到自己面前,萧非见此 觉得既然已经这样,如果推辞反而显得虚伪。随即也不做什么推辞,而是立刻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放着沉甸甸玉球的锦盒。
中书谒者令将锦盒交给萧非后立刻转身退开。
萧非则打开锦盒,将玉球拿到手中,那瞬间触手时极致玉料的触手感,让萧非爱不释手。
萧非将其重新放回,站起身躬身躬身拱手:“臣!谢陛下赏赐!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必当珍之重之!”声音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色彩。
刘彻看着萧非那施礼时都毫不掩饰的欢喜模样,也觉得有趣,“行了,行了!”挥手示意萧非不用这么多礼,笑着说道:“知道你喜欢这些物件,且还惦记着朕的赏赐。这对玉球,朕也用了几日,还算顺手,便便宜你了。”
重新坐下的萧非闻言,又将玉球小心地捧在手中,感受着那无与伦比的质感,忽然又想起一事,重新将玉球放回锦盒,试探性地问道:“陛下,那......那少府那边正在给我打造的另外一对......”
卫青在一旁看着萧非又得到赏赐,再加上刚刚这句话,没忍住给了萧非一个你真贪心的眼神。
萧非立刻回了卫青一个,陛下那可是金口玉言答应过的,我怎么就贪心了的眼神。
然而刘彻闻言,非但没有恼萧非贪心,反而被萧非这得寸进尺的小模样逗乐了,哈哈一笑,接着很是豪爽地一挥手道:“给你!也给你!朕既然说了赏你,难道还会收回不成?少府打造的那对,等做好了,依旧派人送到你府上去!”
“谢陛下!”萧非心想: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就有两对顶级玉球了?一对皇帝御用过的极品,一对少府精心打造的上品!这简直是意外之喜!瞬间萧非眉开眼笑。
刘彻看着萧非高兴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对重新侍立在一旁的中车谒者令吩咐道:“你都听到了?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中车谒者令立刻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道:“臣明白。臣这亲自就去少府传旨,催促他们,除了要尽快将酂侯应得的那对玉球打造完毕并送至酂侯府外,还需立刻选用顶级品质的玉料,为陛下,再重新打造一对新的送来。”
“嗯,嗯。”刘彻满意地点点头,表示中车谒者令领会得很到位。
第389章 传授至理
接着刘彻的目光随意一扫,正好落在了坐在萧非身旁,一直含笑沉默看着这一幕的卫青身上。
看着卫青那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气度,刘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又想起了刚刚卫青对萧非的眼神示意。刘彻忽然心血来潮,指着卫青对中车谒者令又补充了一句:“再让少府那边加一对儿!记着吩咐他们选用同样的好料,精心打造,造好之后,给建章监卫青送去!”
刘彻这突如其来的赏赐,完全在卫青的预料之外!卫青原本只是在一旁看着刘彻赏赐萧非玉球,心中也为好友高兴,却万万没想到,这赏赐竟然会落到自己头上!
一时间卫青愣了一下,萧非在旁赶紧碰了卫青一下。
卫青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臣......臣卫青,陛下如此厚爱,臣......臣......”
刘彻的这个突如其来的,象征着亲近与认可的赏赐,让卫青倍感荣耀。使得卫青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声音都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瞬间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激和惶恐。
萧非坐在一旁,看着卫青那惊喜交加、手足无措的模样,也由衷地为卫青感到高兴。随即悄悄对卫青挤了挤眼睛,示意卫青赶紧谢恩。
卫青接收到萧非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后,连忙起身上前一步,郑重行礼道:“臣卫青,谢陛下赏赐!叩谢陛下天恩!”
刘彻看着殿中这对因意外之赏而喜形于色正在施礼年轻臣子,脸上露出了愉悦且温和的笑容。
刘彻对着卫青挥了挥手道:“好了,好了,真不是说了嘛,今日不要拘束多礼,你就不要这样了。再说了不过是一对玩物罢了,不必如此。”
“不敢,不敢。”卫青还是不敢失礼。
刘彻没有再管卫青,对中车谒者令挥手示意他去传旨后道:“今日便到这里了,朕很是开心,你们也都退下吧!好好去准备准备明日的廷议。”
萧非闻言赶紧站起,与卫青齐声应道:“臣等告退!”
说完,萧非捧着刚刚得到的意外之喜和卫青一起,恭敬地退出了清凉殿。
退出殿门,当清凉殿那沉重而华丽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萧非与卫青几乎是同时长吁了一口气,毕竟虽然后面的气氛很是愉快,但前面还是很令人压抑的。
两人站在清凉殿高高的台阶上,一时都有些恍惚,一边适应着这光线的骤然变化,一边也消化着方才殿内那跌宕起伏的经历。
过了一会儿后,两人对视一眼均未说话,而是径直往未央宫外走去。
走在未央宫宽阔的广场上,卫青转过头,看向身旁似乎恢复得更快、已经开始打量手中锦盒内那对极品玉球的萧非,心想:酂侯虽然年纪不大,但已是列侯,又时常参与廷议,见识和经验远非自己可比。随即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混杂着敬佩、求教混合在一起的挣扎的神色。
犹豫了一下,卫青还是往萧非这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带着几分虚心请教的语气问道:“酂侯啊!别看你那玉球了,它又不会长腿跑了,我有事请教?”
萧非正一会儿拿出,爱不释手地把玩刘彻赏赐的新玉球,感受那远超自己旧玉球的温润细腻的触感。把玩一会儿后又怕掉了,随即又重新放回,就这样来回反复。心中美滋滋的盘算着回去后定要好好盘玩一番,闻言看向卫青,“什么?有事请教?”
卫青见此又道:“对,酂侯,你......你参加过多场廷议,见识广博。不知......不知这参加廷议,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讲究?或者说......有什么忌讳吗?明日我......我这还是头一遭,心中实在有些没底啊!”
卫青问得十分诚恳,全然没有了平日在校场上指挥若定、在刘彻面前对答如流的自信。毕竟,明日的廷议,汇聚的将是丞相、御史大夫、廷尉这等级别的重臣,讨论的又是梁王这等敏感话题,卫青自知自己没有什么军功,现在外人看来,自己也只是以外戚身份跻身其中的年轻将领,所以想要提前做些功课,以免行差踏错。
萧非则听到卫青这突如其来带着明显菜鸟气息的求教。萧非先是一愣,随即一种奇妙的成为卫青前辈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萧非立刻将镜盒合上,挺直了腰板,脸上努力摆出一副我很有经验,且明日此事水深的凝重表情,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带着几分拿捏和语重心长的语气回道:“仲卿兄啊!你问到这个,可算是问对人了!”
萧非拍了拍卫青的肩膀,谆谆教诲道“这廷议,可不比咱们平日里在陛下身旁当值,或者是你在军营中议事。那可是真正意义上的朝堂重地,国之枢机!商议的全是国家大事!而且能参与其中的,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咱们大汉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不管是丞相、御史大夫,还是廷尉、太仆,这一个个的那可都是历经宦海沉浮、老谋深算之辈啊!”
萧非先是刻意渲染了廷议的庄严与凶险,看到卫青听得越发认真的神情,心中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才慢悠悠地说道:“所以啊,依我参加几次廷议得出的经验来看,这廷议之上,最重要的核心秘诀,只有四个字,那就是多看,少说!”
一边说着,萧非伸出四根手指,在卫青面前晃了晃,强调道:“廷议之时,要察言观色,先是把眼睛擦亮了,仔细看那些重臣们如何奏对,如何争论。在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听陛下的话外之音。注意你还要听各位大人言辞之间的机锋与陷阱进行学习与感受。但是呢,你自己的嘴巴,除非陛下亲自点名垂询,或者事关自身职责、不得不言,否则,能闭多紧就闭多紧!要知道言多必失,尤其是在廷议这种场合,你要知道一句话说错,可能就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
第390章 拿球回府
说到这里,萧非冲着卫青挤挤眼睛道:“......嘿嘿,你懂的。”
萧非在说这番话时,还自顾自的摇头晃脑,仿佛一位长者在对后辈,传授了什么了不得的官场秘笈一样。
然而当卫青听完萧非的全部话后,脸上那认真的表情却微微僵了一下,心中不由得暗自腹诽:我自然知道要多看少说!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为官常识吗?我问的是有没有更具体、更详细的讲究,比如礼仪、站位、发言顺序之类的,难道是我刚刚没说清楚,卫青一时竟陷入了怀疑,接着想到,怎么这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尽是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空话......
想到这里卫青看着萧非那副我是过来人的嘚瑟模样,眼神中立刻没忍住流露出一丝,你就在这儿忽悠我吧!的无奈和质疑。
萧非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卫青眼神中那细微的变化。自己脸上那点故作高深的表情,瞬间有些挂不住了,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故意板起脸,瞪了卫青一眼说道:“哎?哎?仲卿兄,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我还能骗你不成?我说的可都是金玉良言,经验之谈!听我的肯定没错!”
萧非说完又见卫青那质疑的神色不减。
萧非随即又给自己找补道:“再说了,我虽说是个列侯,听起来威风,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侯爵怎么来的?那就是靠着陛下的赏赐和自己运气不错。能真正参与廷议,那也是沾了这爵位的光,被陛下偶尔叫去充个数,长长见识而已,拢共也没参加过几次!哪里比得上那些真正的朝廷砥柱,深谙其中三昧?我能告诉你的,也就是这些最朴素的道理了。这廷议中更深的水,我自己都还没摸清楚呢!”说话时的语气在最后还带着点自嘲之色。
萧非这番话说完,倒是让卫青心中的那点质疑消散了。
卫青一想,也确实如此。萧非虽然爵高,但崛起太快,根基和资历确实无法与那些老牌重臣相比。因此萧非能给出的建议,大概也就止步于此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卫青也就不再纠结,连忙对萧非拱手,诚恳地说道:“你所言极是,是我想岔了。这多看少说,确是至理,受教了!”
卫青说完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既然如此,那我也得先回去准备准备了,至少......回去好好沐浴一番。”
萧非见卫青态度恢复不再质疑,心中那点小小的不快也瞬间烟消云散,摆了摆手笑道:“去吧!去吧!好好准备准备。明日咱们廷议再见。”
卫青见萧非好像突然不急着走到模样诧异问道:“你不走吗?”
“我还有事!”萧非也不解释。
两人于是在未央宫广场上拱手道别。卫青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未央宫外走去。
萧非见卫青离去,转身又回到了自己的侍中值房。推开房门,室内无人非常安静。
萧非走到自己那张案几前,取出了那个存放着自己原来那对玉球的锦盒。
打开盒盖,那对熟悉的的玉球安然躺在软布上。虽然这对儿玉质远不如刘彻新赏赐的那对,但毕竟陪伴了自己不少时日,摩挲把玩间,已然有了一份感情。
萧非将新玉球锦盒打开拿出里面玉球,在将这对旧玉球也拿在手中,左右手各握一对,感受了一下新旧玉球截然不同的分量和质感,霎时间一种奇妙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过了一会儿,萧非这才心满意足地将两对儿玉球分别放回,完了一手捧着装有御赐极品玉球的华贵锦盒,一手拿着装有自己旧玉球的朴素锦盒,步履轻松地走出了值房,穿过重重宫阙,向着未央宫外走去。
萧非走到未央宫门外,早已等候在此的府中洗马立刻迎了上来。
洗马目光敏锐,一眼就看到了萧非手中捧着的两个大小差不多,但材质、华丽程度却截然不同的锦盒,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忍不住出声问道:“君侯,你这......你这怎么拿了两个盒子?我记着早上还没有这盒啊?不知这新盒子里是?”
萧非一手一个锦盒正沉浸在双倍快乐的喜悦之中,听到洗马询问,顿时眉飞色舞,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
萧非用手微微扬了扬那个华贵的锦盒,“这个?”声音带着几分上扬的调子说道:“嘿嘿,这可是陛下刚赏的!也是玉手球,不过嘛~”萧非故意拉成了音,看着洗马越来越好奇的神色接着道:“这可是陛下亲自用过的玉手球,玉料那可是顶顶级的!比我自己原来的那个,那可是强了不知多少倍!”
洗马一听萧非说,竟然是皇帝御赐之物,而且还是陛下用过的,顿时肃然起敬,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惊喜表情,接着迅速躬身拱手,大声对萧非贺道:“恭喜君侯!贺喜君侯!得到陛下如此厚赐,这可乃是天大的恩荣啊!”
洗马这嗓门不小,引得未央宫宫门外巡视站岗的侍卫纷纷侧目,更引得几名进出未央宫通传、办公的郎官、谒者等投来羡慕和好奇的目光。
萧非感受到这些目光,心中更是受用,心想:要是让韩嫣知道我又得了赏赐,不得气死他。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片刻回过神来,萧非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低调,低调!”但那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洗马贺喜完毕,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萧非手中接过那两个锦盒,尤其是那个放着陛下刚赏的盒子,更是双手捧得稳稳的,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绝世珍宝。
在二人走到马车旁,萧非带来的随从更是齐声道:“为君侯贺!”
萧非淡定的微微点头。
洗马则在此时将两个盒子放入车中,然后,才恭敬地搀扶着萧非,登上了早已等候在旁的马车。
待萧非坐稳,马车便在洗马亲自操控下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向着酂侯府的方向行去。
第391章 铁器造完
车厢内,萧非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回味着今日殿内的惊心动魄与意外之喜,不自觉的又将刘彻赏赐的手球从盒中取出,摸着玉球,只觉得这人生真是充满意外,刺激无比。
回到府邸,马车刚在门前停稳,得到消息的家丞早已带着门大夫和几名仆役在门口迎候。
萧非心情愉悦地在洗马搀扶下下了马车,萧非下马车后,那洗马赶紧从马车内取出锦盒,亲手捧着两个锦盒跟在萧非身后。
家丞原本是有一件要紧事需要立刻向萧非禀报的,因此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就在正要上前开口之时。
然而,家丞的目光却看到了萧非身后洗马手中那个华贵非凡极其醒目的锦盒上,不由得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萧非看到迎上来的家丞有些愣住,萧非脸上顿时出现抑制不住的嘚瑟笑容,指着洗马捧着的那个华丽盒子,对家丞吩咐道:“家丞啊!你来得正好。洗马手上捧着的这个盒子里,放着的可是陛下今日亲赐的一对儿御用玉手球!这玉手球可是极品中的极品!你一会儿亲自带着洗马,一同去,给我找个最稳妥的地方收好!注意,这可是陛下御赐且亲自用过的,一定要小心保管,万不可有丝毫差错!”
说完后,萧非特意强调了一句:“至于何时取用嘛?等我什么时候想拿出来显摆......咳!咳!是拿出来鉴赏把玩的时候,你再给我取出来便是。”
家丞听到萧非说,陛下亲赐、御用玉球、亲自用过这几个词,心中顿时一惊,将那件原本要禀报的急事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因为在家丞看来,天大的事情,也比不上皇帝赏赐御用之物来得重要!
家丞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急切,对着萧非声音洪亮地祝贺道:“恭喜君侯!得此天恩,实乃府上之幸!”接着换上了一副无比郑重、甚至带着几分神圣感的表情,深深拱手一躬保证道:“请君侯放心,此事我马上亲自办理,定将此御赐之物妥善珍藏于府库最安全之处,绝不会有任何闪失!”
“好!那你就快去办吧!”萧非说完示意洗马将原本的那个锦盒交给旁边门大夫。
家丞顾不上再说别的,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捧着两个锦盒,小心翼翼的洗马,门大夫则紧跟其后。
洗马则见萧非手势,立刻将木盒递给跟在家丞身后的门大夫。
门大夫接过锦盒,家丞则开始低声对洗马交代了几句,便亲自引着洗马,向着府库的方向匆匆而去,那谨慎的模样,仿佛护送的不是一对玉球,而是传国玉玺。
萧非看着家丞那副郑重其事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背负双手,溜溜达达地向着府内走去,门大夫则捧着原本的锦盒紧随其后。
进入卧房萧非示意门大夫将锦盒放下后,便在侍女伺候下换衣洗漱,准备用晚膳。
晚膳时分,萧非命人在花厅布置好后,独自在花厅用饭。案上几样精致的炒菜,几碟凉拌菜,一碗饭,倒也惬意。
萧非正吃着,家丞处理完了收藏玉球的大事,又脚步匆匆地赶了回来,进屋后垂手侍立在一旁。
萧非夹了一箸清炒时蔬,边吃边随口问道:“怎么?东西都放好了?”
家丞连忙躬身回道:“回君侯,都按照你的吩咐,已经妥善放好了。放在了府库内室的柜中,我还特意放了防潮的,并且加了锁。君侯你什么时候想赏玩,随时吩咐,我立刻就去取来。”
“嗯,你做的很好!”萧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又夹了一箸炒韭卵,开始专心用膳。
家丞见萧非吃的挺满意且心情似乎不错,这才想起自己原本要禀报的正事。
家丞斟酌了一下语气,开口说道:“君侯,我方才急着去放陛下御赐之物,有件事还没来得及禀报。”
“哦?何事?”萧非放下箸子,拿起旁边的湿巾擦了擦嘴,擦完嘴放下湿巾后转头看向家丞。
“是关于工坊打造的那些器物。”话一出口家丞脸上立时露出了完成任务的轻松笑容,“就在今日中午,工坊那边已经派人来报说已经完全打造好了。”
“哦?”萧非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真的全部打造完毕了?”
“是的君侯!”家丞含笑点头,接着道:“我已经命令他们将最后一批打造好的零件,连同之前的所有成品,全部装车运往成为庄园。就在刚刚,从庄园那边回来的人来报说,那些东西已经安全地运送到了城外的庄园里。且按照君侯的吩咐,交给了那边看守的侍卫,已经入库妥善保管起来了”
萧非思索了一下说道:“都运到庄园了?速度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上一些!”
家丞立刻解释道:“工匠们听说君侯急着要用,又得了赏赐,那可真是日夜赶工,不敢丝毫懈怠啊!”
萧非抚掌轻赞,“很好!非常好!”接着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家丞,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期待的光芒说道:“既然东西都已经送到了城外庄园。那这么看来,原定于休沐日去城外庄园的计划,是不去不行了啊!”
家丞一想萧非终于要揭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来,脸上也露出了期待的笑容,点头附和道:“君侯说的是啊!现在可谓是万事俱备,只差君侯你休沐之日的亲自驾临了。”
“哈哈好!好啊!”萧非闻言心情大悦,当即拍板决定道:“既然如此,那就一切按照那日我在书房里跟你商定的计划进行!”
说完后,萧非想了一下,详细吩咐道:“家丞你这边,该做的准备工作,继续抓紧进行,务必在休沐日之前,全部安排妥当!到时候,咱们就去城外庄园,好好看看这......嗯,这新式器物,究竟能给咱们带来何等惊喜!”
“诺!”家丞肃然应下保证道:“我一定将诸事安排得妥妥帖帖,绝不会在那日让君侯失望!”
第392章 殿前遇青
萧非对家丞的保证十分满意,突然想起明日还要廷议对家丞道:“对了,明日一早,我要参加廷议,你按照旧例去准备一下。”便挥手示意家丞他下去准备。
家丞走后,萧非看着案上菜肴,竟然有种胃口大开的感觉,便又重新拿起箸子,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一边吃着,萧非心中对几日后的休沐之行,瞬间充满了无限的憧憬。萧非仿佛已经看到,在那城外的自家庄园里,由自己亲自发明的器物让众人惊叹。一时间就连明日那场注定不会轻松的廷议,似乎也因为这近在眼前的期待,而变得不那么令人烦恼了。
次日,天光尚未大亮,唯有东方天际透出一抹鱼肚白之时。
萧非虽然很是不情愿,但也只能起身,在蜜烛的烛光下,由侍女服侍,仔细穿戴好了庄重的朝服,家丞则在一旁细心的为萧非佩戴象征身份的金印。
紧接着一名侍女捧着铜镜,一名侍女为萧非整理衣冠。
萧非看着镜中的自己,就见自己面容尚带一丝晨起的倦意,不自觉的打了个哈欠。
打完哈欠后,萧非心中暗忖:今日,怕是不会太平静啊。紧跟着深吸了一口气,将种种情绪压下,对一旁的家丞吩咐道:“你去让庖屋将早膳放到马车上去,我路上吃。”
“唯!”家丞立刻应下,转身离去。
萧非乘坐马车抵达未央宫时,未央宫宫门显然刚刚开启不久。
萧非经过查验进入宫门,只见未央宫内只有少数几个负责洒扫的宦官和一些值守巡逻的侍卫身影。
萧非看着眼前一幕心想:我靠!我今天竟然第一个到?随即便迈步走向举行廷议的未央宫前殿区域。
刚刚来到未央宫前殿区域,就远远地看到殿前那宽阔的平台上,已然站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身姿挺拔,同样身着朝服,正背对着他,望着远处渐亮的天空,似乎在沉思,萧非此时又想:还好,我不是第一个!
随即萧非快步走了过去,在来到那人不远处时,萧非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招呼道:“卫将军!来得可真早啊!”
卫青闻声转过身来,看到是萧非,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初次参与廷议的紧张。
卫青拱手施礼道:“酂侯不也是如此?不过我真没想到,酂侯竟然来的这么早!”
“嗨,别提了!”萧非摆了摆手,回礼后,故作轻松地说道:“这心里惦记着事儿,翻来覆去也睡不踏实,索性就早点起来,要知道今日可是廷议,我若是迟到了,那可不是惹人笑话这么点事啊!”
两人于是便站在殿前,借着这难得的清静,低声攀谈起来。
聊了几句之后,卫青见萧非虽然说怕迟到,但似乎并无太多紧张之色,反而比自己这个新手显得从容许多,不由得心中一动,想起昨日萧非那番经验之谈,又想到萧非今日早来,还以为是回去之后又深思熟虑,没准会有什么更具体的提点可以交代给自己。
想到这里,卫青便带着几分期待开口问道:“酂侯,不知?你昨日回去之后,可是又想起了些什么?是关于今日廷议的,如果想到什么需要特意交代于我之事?可否讲讲?”
萧非闻言,却摇了摇头,对着卫青脸上露出一副你太多虑了的表情,浑不在意地说道:“你不用如此紧张,廷议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跟你说啊,你就按我昨日跟你说的那四字箴言多看少说来办,保准没错!”
说完,萧非踮了下脚,拍了拍卫青肩膀接着道:“放轻松些,这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陛下不是也说了吗?让你不许随意发言!只需带耳朵听着即可!所以啊!咱们今日就是主要带着耳朵来学习的。”
卫青脸上还是紧张,但也只能点点头。
萧非见此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莫名神色,往卫青身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和你说啊!我前阵子和说的,让你帮忙试用的那些新器物。”
萧非说到这里,见卫青竟然露出一副迷茫神色,补充道:“就是我在酒肆和你说的那些铁器,现如今这些铁器已经全部打造完毕,昨日已经运到我在城外的庄园里了。眼看着再过两日就是我休沐的日子了,我已经安排好了,打算那天就去庄园,亲自将它们组装起来试用一下。等试用没问题,到时候,少不得要请你带上几个既信得过的,又手脚麻利的羽林过去,帮我实际操练操练,看看效果究竟如何?到时候,我来找你,你可千万别到时候给我掉链子,找借口推辞啊!”
卫青一听是这事,原本因为即将第一次参加廷议而产生的紧绷心神顿时松弛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
卫青心中觉得,相比于朝堂上勾心斗角的言辞机锋,显然萧非如今虽说的铁器试用更让自己感兴趣。
卫青随即立刻大包大揽地回道:“原来是此事啊!你就放心吧!那日我既然答应了,就绝不会推辞!届时你只需派人来知会我一声,我定然亲自带上最得力的手下前去!”说完卫青满脸好奇接着说道:“我现在就很想知道,酂侯你又弄出了什么新奇厉害的铁器。”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一阵略显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非转头望去,只见中大夫韩嫣正沿着台阶快步走来。韩嫣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官袍崭新笔挺,冠冕端正,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紧张与跃跃欲试的神情。
韩嫣走到近前,对着萧非与卫青拱手施礼,“酂侯,卫将军!”接着声音清亮地说道:二位来得可真早啊!”
说话时,韩嫣的目光在萧非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明显的诧异。在韩嫣想来,按照萧非往日习惯,参加廷议能准时到达已属不易,没想到竟然来得比自己还早。
萧非根本不知道韩嫣心中吐槽他,只是与卫青一同拱手回礼。
第393章 等待廷议
回完礼后,卫青性格敦厚,见韩嫣发问,便老实回答道:“韩中大夫,你也知道,我......我这是头一次参加廷议,这心中实在没底,生怕来晚了失了礼数,故而就来得早了些。”
卫青回完顿了顿,看着韩嫣,脸上略带些疑惑地补充道:“我想你与我一样,均是初次参加廷议,我还以为韩中大夫你会来得比我还早些呢。”
韩嫣闻言,原本那白皙俊俏的脸庞上那混合了兴奋、紧张与跃跃欲试的神情,顿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也微微。有些游移,只能尴尬地干咳了一声回道:“这个......这个卫将军你有所不知,我昨日......昨日回府后,为了思虑今日廷议可能涉及的议题,反复推敲,直至深夜方才入睡,故......故而今早就起得稍晚了些,让二位见笑了。”
然而,站在一旁旁观卫青与韩嫣对话的萧非,看着韩嫣那略显闪烁的眼神和那丝不自然的红晕,心中不由得暗自嗤笑:韩嫣啊!韩嫣,我看你啊!根本就是太激动了,想着如何能在今日这廷议之上大放异彩。因此辗转反侧,兴奋得睡不着,最后才导致睡过头了吧?还说什么思虑议题,骗鬼呢吧!
萧非虽心中疯狂吐槽,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含笑对着韩嫣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三人正打算再聊些别的,活跃一下气氛,却见未央宫前殿广场的方向,脚步声渐渐密集起来。原来是参加今日廷议的三公九卿们,开始陆续抵达了。
萧非、卫青和韩嫣对视一眼,随即不在聊天。
不过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今日首先迈步上台阶的竟然是百官之首的丞相许昌。
许昌履沉稳,气度威严,目不斜视,迈步上了台阶后,径直走向前殿殿门方向。
许昌就快走到殿门前时,目光扫过站在殿前的萧非三人,当扫到萧非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笑意,对着萧非依循礼节,微微拱手示意,“酂侯,今日你也参加啊!来的早啊!”
萧非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还了一礼,口中道:“见过丞相,陛下让参加不得不来啊!”心中却暗道:老狐狸,表面功夫倒是做得挺足。
紧接着,御史大夫庄青翟、大行令王恢、大农令韩安国和太常赵周等九卿重臣也纷纷到来。这些人无一不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资格,个个气度不凡,神情肃穆。
这些位高权重的九卿到来后,在看到萧非之时,都会主动对萧非拱手施礼。
萧非自然也不敢托大,每一次都规规矩矩地、一丝不苟地躬身还礼,姿态放得极低。
原因是萧非知道,这些人的礼数多半是出于对自己列侯爵位的尊重,以及对自己皇帝近臣身份的考量,因此萧非明显能显感受到这些人的客气和疏离,但这份表面上的礼遇,还是让萧非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如今在朝堂上的存在感。
至于卫青与韩嫣,这些九卿对卫青还会笑着微微点头,对韩嫣则仅仅只是多看两眼罢了。
因此每次韩嫣看到有人对萧非拱手施礼,那羡慕的表情,挡都挡不住。
只是让萧非不解的是,今日他们彼此之间见面,竟然也只是简单地拱手致意,低声交谈一两句,便各自站定,一副等待着皇帝的召见的样子。就连往日经常会与丞相许昌凑在一起的御史大夫庄青翟,也远远站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声交谈。
紧接着少府神与太仆公孙贺却与众人不同,一路说说笑笑走来。二人与丞相等三公九卿见完礼后,也同时走到萧非面前拱手施礼,萧非赶忙回礼。
回礼后萧非明显感觉少府神有话要说,但是因为人多眼杂,只能硬生生忍住。
就在此时,今日的另一位主角廷尉建才匆匆赶来,廷尉建来了后与众人见完礼,就匆匆赶到丞相许昌身旁低语起来。
萧非只是隐约听到廷尉建对丞相埋怨道:“丞相,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我一早去丞相府找你......”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但萧非却一下子弄明白了,这丞相今日为何早到,而廷尉却来晚了。
又过了一会儿,在内史石遍、中尉张欧等人来后,两位身份尤为特殊的人物联袂而至,萧非随即不再管丞相与廷尉低语,而是向他们看去。
这两位,一位是前任太尉,武安侯田蚡。他是王太后的弟弟,当今皇帝的亲舅舅,作为皇亲国戚,虽然如今不直接担任三公之职,但其外戚身份和影响力不容小觑。
而另一位,则是魏其侯窦婴。他是窦太皇太后的侄子,同样出身外戚世家,曾担任过丞相,在朝中颇有声望,如今窦太皇太后尚在,这个场合自然也不会缺席。
这两位的到来,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不过这两位代表着目前朝堂上,最为显赫的两股外戚势力的二人,似乎并无太多交流,只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节。
至此,除了刘彻特意吩咐不必前来的宗正之外,今日有资格参与廷议的三公九卿级别重臣,已然全部到齐。
果然就在众人到齐没过多久,一名身着深色宦官服饰的内侍,悄无声息地来到丞相许昌面前,打断了丞相许昌与廷尉建的交谈后,与丞相低声耳语了几句。
丞相许昌闻言,微微颔首,在那内侍走后。丞相许昌随即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官员,沉声道:“陛下将至,诸公,一同随我入殿等候吧!”许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丞相威严。
前殿前等候的众人立刻收敛心神,按照官职高低和资历深浅,自动排成了序列。
丞相与御史大夫、武安侯、魏其侯等走在最前,其余九卿紧随其后完了才是萧非。至于卫青和韩嫣二人,则很自觉地排在了队列的末尾处。
就在队列排好之时,萧非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目不斜视,而是突发奇想的转过头来,向身后的卫青与韩嫣看去。
第394章 廷议梁事(壹)
萧非先是看了一眼卫青,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挺直了胸膛,感觉就像要去打仗一样。
而卫青另一侧的韩嫣,则难掩兴奋,目光灼灼地望即将进入的未央宫前殿不放。
萧非看了一眼后,迅速转回头颅,队伍随即开始缓缓移动,众人在殿门前依次脱下鞋,才一步步踏入了未央宫前殿那高大、深邃、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之内。
前殿内早已布置妥当。御座高高在上,下方两侧摆放着一张张坐席,供大臣们就坐。
众人依照次序,无声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垂手恭立,等待着刘彻的到来。
殿内十分肃穆,无人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极少,每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开始在心中盘算着即将开始的议题。
并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随着一声悠长的声音:“陛下驾到~”紧接着殿外便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霎时间,未央宫前殿内的所有官员,无论职位高低,齐刷刷地行礼道:“臣等恭迎陛下!”
刘彻身着黄色十二章纹冕服,头戴通天冠,腰佩宝剑,在宦官和侍卫的簇拥下,迈着沉稳的步伐,从众人面前走过,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刘彻来到御座前才对众人道:“众卿平身。”
刘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清晰且富有穿透力。
众臣闻言回道:“谢陛下!祝陛下长乐未央!”回完后才直起身子,但依旧微微垂首。
“座!”刘彻一挥手后,往后一坐。
“谢陛下!”众人这才依言,在各自的坐席上坐下,但身体都挺得笔直,以示恭敬。
而萧非虽然与众人坐的一样,却心中吐槽:最烦的就是这些礼节了,简直累死人!
刘彻自然不知萧非吐槽,而是待所有人都安坐后,随即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开场白,直接宣布道:“今日廷议,开始。”
说完这句话,刘彻的目光先是扫过殿内容众人,紧接着声音陡然加重了几分道:“今日朕召诸卿前来廷议,所为何事,想必诸卿中已然有人知道了吧?”
刘彻话音刚落,丞相许昌便立刻起身,拱手躬身,用一种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求证的语气问道:“陛下!老臣......老臣近日确有所闻,不知陛下今日所言莫非是指梁国之事?据老臣所知,此事还未得证实,因此不敢妄言。难道此事当真已经确认无误了吗?”
萧非看着丞相竟然 表现得如同一个刚刚得知消息、需要刘彻亲口确认的忠谨老臣模样,心想要是没看到你与廷尉窃窃私语,还真被你演技征服了。
刘彻对于丞相这番表演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坐在后排的韩嫣、萧非以及卫青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地说道:“今日朕特意让酂侯萧非、中大夫韩嫣和建章监卫青参与廷议,想必你们有些人很是不解。不过朕让他们参加,便是因为他们三人,对此刚刚丞相偶有所闻的梁国之事的前后经过,十分清楚。”
说到这里,刘彻又看向廷尉才接着道:“尤其是中大夫韩嫣,更是随同廷尉,亲自前往梁国查证。”
听到刘彻这话,见殿内众人往过看来,坐在后排的萧非与卫青,几乎是心有灵犀条件反射般地,立刻在脸上摆出了一副我只是偶然听闻、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只是个安静的旁听者的无辜表情。
萧非的身体甚至还微微向后缩了缩,非常努力的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还恨不得想在脸上写上透明二字。
而与萧非与卫青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韩嫣。
韩嫣在听到刘彻提及自己的功劳-随同廷尉,亲自前往梁国查证。
韩嫣顿时满面春风,腰板瞬间挺得笔直,下巴还微微抬起,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地混合着自豪与期待的神情。
至于另一个被点名的廷尉建,则是一脸的尴尬和窘迫。
廷尉建又见众人向他看了,廷尉建瞬间求助般地看向丞相许昌,眼神中充满了救我的意思,额头上都隐约开始冒汗。
刘彻将这几人迥异的神态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令人看不懂的笑意。
刘彻接着刚才的话锋,直接点名道:“接下来,就让......”刘彻说到这里还故意拖长了音调。
韩嫣在听到这里时,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脸上写满了,陛下快问我!快问我!的急切,那模样就只差举手发声毛遂自荐了。
而廷尉建听到刘彻的拖长音,则如同听到了丧钟一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抗拒,心中疯狂祈祷着千万别叫我!别叫我!。
刘彻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最终,无视了韩嫣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而是定格在了已经有所感觉面如死灰的廷尉身上,语气不容置疑地直接道:“......就让廷尉,为大家详细的讲一讲,此番前往梁国,所查证到的,究竟是何等情况吧。”
果然刘彻并没有去询问看起来最有倾诉欲的韩嫣,而是选择了廷尉,萧非随即向廷尉看去,心想:廷尉建啊!廷尉建,自从上回,你就应该知道,刘彻肯定不能让你平平安安的坐好这廷尉的位置,你就认命吧!
然而随着刘彻这最终确定汇报人选的话音落下,韩嫣甚至有些失态地微微张大了嘴巴,最终化为了垂头丧气,眼神都黯淡了几分,一副蔫蔫地样子。给人的感觉就是刚刚还脸上写满了期待的神色,而此时却瞬间凝固,随即便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垮塌下去,转化为了一种浓浓的失落表情。
刚刚还在心中吐槽廷尉建的萧非,看到韩嫣这瞬间变换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再次吐槽:这个韩嫣,真是......陛下这明明是在保护你,让你避开这第一波凶险,你居然还垂头丧气?也不知道你是真的不知好歹!还是太过于想要表现了!如果是太想表现,那若是让你先开口,估计还真没准不知怎么收场了!
第395章 廷议梁事(贰)
就在此时,被刘彻亲自点名的廷尉建,此刻脸上写满了一万个不愿意,但他深知皇命难违,躲是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如同上刑场般,艰难地从自己的坐席上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对着御座上的刘彻深深拱手。
廷尉建的此番动作僵硬,带着明显的紧张,开始陈述:“臣......臣廷尉建,此番奉陛下之命,先是在殿中观瞧了那封奏疏,之......之后又奉命亲自前往梁国查访......”
廷尉建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干涩,深深咽了口唾沫,才接着道:“经......经臣与中大夫韩嫣在梁国多方查证,反复核实后,那奏疏之上所写的,梁王行为失检,于......于孝道有......亏之事,确......确为属实。”
就在廷尉建紧紧张张的用用行为失检、于孝道有亏这样相对委婉的词语在廷议之上,当着所有重臣的面,确认了下来此事后。
整个未央宫前殿,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随即,便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那些之前或许真的不知情,或者只是听到些许风声,又或者已然知情此刻要表现的不知道的朝廷重臣,脸上纷纷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痛心、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时间他们或交头接耳,或摇头叹息,或扼腕痛惜,仿佛都在为皇室出了如此丑闻而感到无比的忧心与愤慨!
丞相许昌与御史大夫赵绾则趁着众人哗然之时,立刻往互相的方向凑了一下,开始了低声且快速的交谈。
不过交谈的两人眉头都紧紧锁着,面色也有些凝重,似乎在商讨着什么。
而坐在前排的另外两位外戚大佬,武安侯田蚡和魏其侯窦婴。
这两位身份特殊的外戚重臣,此刻却表现出了一种惊人的默契。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始了目不斜视,且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仿佛刚才廷尉所说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萧非坐在队列的后排,将殿内这众生相尽收眼底。此时的脸上也瞬间表现出了一副我只是个听众的平静表情。
御座之上的刘彻,对廷尉建那,极其简短的,几乎没有任何细节补充和明显是想蒙混过关的禀报。刘彻既没有表示不满,也没有出言斥责,给人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感觉,只是摆出面无表情地样子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
又过了一会儿,“丞相!”刘彻这才发声打破了变得有些沉寂的大殿。
紧接着刘彻的目光不再扫视别人,而是落在了百官之首的许昌身上,随即又移向另外几人继续点名道:“御史大夫,武安侯,魏其侯。”
点完后,刘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说道:“你们四人先说说吧!说说看此事,依诸位之见,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然而,面对刘彻这直接的点名询问,这四位此刻在朝堂上除了皇帝刘彻之外,最具权势和影响力的大佬却好像是约好了一般,陷入了沉默。
丞相许昌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模样;
御史大夫庄青翟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着利弊;
武安侯田蚡则目光低垂,盯着自己前面光洁如镜的地面,仿佛能从中看出花来;
而魏其侯窦婴,则依旧是那副目不斜视的模样,但也没有开口。
一时间,未央宫前殿内竟然变得落针可闻。
刘彻等待了片刻,见还是无人应答,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被一丝明显的不悦所取代。
刘彻冷哼一声后提高音量问道:“怎么?平日里,诸位爱卿不是常常在朕面前,慷慨陈词,还有人说什么诸侯王尾大不掉,需严加管束,要朕好好管管这些刘姓宗亲吗?怎么今日真的事到临头,证据确凿,一个个反倒都哑巴了?”
刘彻这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怒意,目光也变得如同那冰冷的刀锋般,盯着那四位沉默的重臣不放,一副你们四个不说些什么这关就过不去了的样子。
然而刘彻这话、这动作和这眼神,没有让这四位立刻发声。
而是瞬间让坐的比萧非还靠后的韩嫣坐不住了!
韩嫣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心想:陛下这话说得太对了!这些老臣平日里道貌岸然,关键时刻却畏首畏尾!而咱们可是亲自去了梁国,掌握了第一手证据的功臣啊!此时不站出来为陛下分忧,更待何时?
想到这里韩嫣脸上写满了舍我其谁,身体猛地一动,就要不管不顾起身发言。
然而,韩嫣这细微的动作,立刻被他身旁的卫青捕捉到了。
卫青心中大急,他知道韩嫣这段时间太急于表现,若是在此时贸然开口,很有可能会打乱刘彻的节奏,更可能将他自己也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卫青因此顾不得许多,连忙趁着众人都在看着那四位重臣等待他们表态之时,快速伸出手,极其隐蔽而又用力地扯了一下韩嫣,同时对韩嫣还投去一个极其严厉且充满警告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坐下!别添乱!
几乎就在卫青做出这些动作的同时,萧非也发现了,萧非见此知道韩嫣又要犯病,心中暗骂一声:这个愣头青!紧接着萧非也不管那么多了,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就往韩嫣那边猛地一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声音喝道:“冷静!韩嫣,这可是廷议!”低喝完,萧非瞬间又恢复原样。
萧非的这声低喝与卫青的拉拽,瞬间将韩嫣那即将喷薄而出的热血浇灭了大半。
韩嫣猛地打了个激灵,转过头,对上卫青那双异常严肃的眼睛,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是何等的鲁莽和危险,接着向萧非看去。
萧非立刻瞪了他一眼。
韩嫣见萧非与卫青都在看着自己不放,只能张了张嘴,悻悻地重新坐好,只是脸上依旧写满了不甘。
然而就在这后排的小小插曲发生的电光火石之间,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第396章 廷议梁事(叁)
打破沉默的,依旧是百官之首的丞相,许昌。
许昌似乎终于思考好了滴水不漏的说辞,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凝重,对着御座上的刘彻拱手,用一种极其稳妥的腔调说道:“陛下息怒。非是臣等不愿为陛下分忧,实乃此事关乎天家亲情,涉及宗室体面,干系实在重大,臣等不得不慎之又慎啊。”
此时的萧非见众人都在前面丞相身上,才缓缓为自己刚刚的举动出了口气,毕竟在廷议这庄重场所,如果有人参自己一个失礼,也是够一受的。
许昌在先为众人的沉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后,然后才继续说道:“不过既然廷尉已然确认,梁王确有失当之处。那么依老臣愚见,此事毕竟终究是宗室内部事务。是否......”许昌看了一眼廷尉建后接着道:“是否应当先将宗正宣来,由宗正依据皇室家法、祖宗规制,先行提出处理意见,臣等听过之后再行参详商议。老臣认为如此处置方才......更为合乎朝廷体制。”
丞相许昌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御史大夫赵绾立刻出声,“臣附议!”毫不犹豫地就表示了支持。
而刚刚禀报完毕,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廷尉建,在看到许昌眼神和听完许昌这个祸水东引的建议后,简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廷尉建在御史大夫附议完后,也不管刚刚刘彻没有点他的名,直接用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声音,赶忙附和道:“陛下!臣也附议,刚刚丞相所言,真可谓是老成谋国,实乃金玉良言!臣也认为此事涉及诸侯王,由宗正出面处置,更为名正言顺,那可谓是最妥当不过了!”说完再次强调道:“臣亦附议!”
刘彻看着殿中这丞相、御史大夫和廷尉三人一唱一和,脸上那丝讥讽的冷笑更加明显了。
刘彻冷哼一声道:“把宗正叫来?由宗正依据皇室家法、祖宗规制,先行提出处理意见?”说着看着丞相、御史大夫和廷尉毫不客气道:“你们怎么想的,真当朕不知道吗?”
丞相、御史大夫和廷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一时间尴尬无比,却又无法反驳。
萧非看着前面那被刘彻怒怼的三人,此时心中却觉得刘彻厉害啊!这要不是把太仆换成公孙贺,不把大行令换成王恢,那此时还不知道什么情景。
就在这殿内气氛再次陷入僵局之际,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陛下,此事既已查明,便非单纯的皇家之事,这梁王既然有不孝之举,那么他就是触犯了朝廷法度,孝道,那可是关乎天下风化之大事!依臣之见,此事不可轻轻放下,当严惩才是!”这道声音,说道十分强硬。
萧非瞬间向着说话之人,发现说话之人正是此前一直目不斜视的,魏其侯窦婴!
窦婴此言一出,整个未央宫前殿,瞬间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魏其侯窦婴竟然会在此时发声,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位外戚重臣身上!
看着魏其侯,让萧非瞠目结舌的是,窦婴在说完这句石破天惊的话之后,如同事不关己一般,竟然缓缓闭上了眼睛,直接在这庄严肃穆的廷议之上,当着皇帝和满朝重臣的面,公然开始闭目养神起来!那副姿态,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话,根本不是出自他之口一般!
萧非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内心惊呼:牛逼!心中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刷屏!
萧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魏其侯窦婴,也太......太生猛了吧!这可是廷议啊!三公九卿都在场!他就这么赤裸裸地表完态,然后也不管因为自己这句话会掀起多大风波,直接自己闭眼躲清静去了?甚至连装都懒得装一下?这份底气,这份爱谁谁的架势。萧非看着窦婴扪心自问,自己这辈子怕是学都学不来了!
接着萧非不由得开始幻想,自己何年何月,才能像魏其侯这样,拥有如此强大的底气和超然的地位,可以在这等场合下,如此潇洒地闭目养神,连躲闪都不需要?
魏其侯这极其强硬的表完态,然后不负责任的闭起眼,显然也超出了其他大臣的预料。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轻易出声附和。
就连丞相和御史大夫,也都皱紧了眉头,显然对窦婴这不顾大局,或者说,只顾他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言行感到不满,但却无人敢出言驳斥,毕竟窦婴的身份和资历摆在那里。
刘彻则对于魏其侯这番言论,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似乎对这位舅舅会有如此言论早已了然于胸一样,既没有赞同,也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去接魏其侯窦婴的话茬。
刘彻将目光,重新回到了最先提出找宗正建议的丞相许昌身上,“丞相!”刘彻缓缓开口,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如果朕真的依你所言,现在就将宗正叫来......”
就在刘彻看着丞相许昌说出如果二字的瞬间,坐在前排另一侧的武安侯田蚡,目光飞快地与他斜对面的大农令韩安国接触了一下。
两人都是极其精明之辈,瞬间用眼神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田蚡的眼神似乎在问:此事,我们是否要插手?
韩安国的眼神则迅速而坚定地回以否定,接着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此事水深,既然魏其侯已然表态,咱们也就不宜卷入。
田蚡接收到这个信号,眼中闪过一丝权衡,随即也陷入了沉默,不再有任何表示,显然决定采纳韩安国的意见,既然已有人冲锋陷阵了,那么就先置身事外。
当然刘彻是没有看到田蚡与韩安国,在此时但是这瞬间眼神交流的。
刘彻继续对丞相道:“......那么,丞相你来告诉朕,是不是不管等会儿宗正来了之后,提出什么样的处理意见。”
第397章 廷议梁事(肆)
说着说着,刘彻竟然眼神有些玩味,“比如不管是轻轻处罚,还是高高挂起。你作为丞相都毫无条件地同意吗?”语气却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刘彻说完这句话,根本不给丞相思考和回答的时间,紧接着又抛出了一个更加诛心的问题,“又或者,如果这次按照宗正的办法处理了,以后梁王他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做出了更加越轨的事情来!到时候,丞相,你是不是愿意站出来,替他梁王,向朕,向这满朝文武,向这天下臣民,一力承担下所有的责任和后果?”
“嗯?”接着刘彻不等许昌回答,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继续追问道:“丞相,朕问你话呢?”
丞相许昌被刘彻这两个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狠辣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根本没想到刘彻今日竟然如此咄咄逼人,尤其是最后一个,那可是直接关乎身家性命和身后名节!如果敢出言保证,那可就是等于是在用政治生命和家族前途,去为梁王未来的行为做抵押!
“额......”许昌怎么可能敢替一位诸侯王做这种担保?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一时间语塞当场,脸色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一旁的御史大夫庄青翟也是冷汗直流,为丞相许昌捏了一把汗。
至于廷尉建,听到刘彻这诛心之问,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许昌微微向二人看去,发现谁也指望不上了。
萧非在下面听得则是瞬间心潮澎湃,心中狂呼:刘彻!不愧是你啊!竟然直接如此反击,太犀利了!这可直接把宗正要来的几种可能性给提前假设了,然后用两个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把丞相堵得哑口无言!真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转头看向许昌,萧非看着他,完全想不出如果要想回答,怎么才能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和稀泥!瞬间觉得刘彻这政治手腕,绝了!”
众人眼看丞相被皇帝问得哑口无言,场面再次陷入僵局,终于又有其他人按捺不住,开始发声了。
这回首先开口的是中尉张欧,他职责所在,对于违法之事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张欧拱手声音洪亮地说道:“陛下!梁王不孝之事,既然廷尉已然查明,那么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便不可不处理!否则,天下众人将如何看待我大汉律法?而若因其身份特殊就法外开恩,那更是难以服众!日后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紧接着,太仆公孙贺也出言附和:“中尉所言有理!既然梁王不孝,已然犯法,那就不可不全然无视。现如今既然此事是由廷尉查明,那么臣建议,此事后续该如何处置,理应由廷尉依据律法,提出具体章程才是!”
刘彻见公孙贺巧妙地将矛头,又引回了最初负责调查此事的廷尉身上,对其微微点头。
“臣附议!”掌管京师地区行政的内史石遍,令人没想到也立刻跟着表态支持。
萧非一看,连太仆、内史这些九卿级别的官员都开始明确表态,要求处理梁王,并且隐隐将压力集中到了廷尉身上。又看到少府神也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萧非虽然有些感慨现如今的刘彻想做事必须得亲自冲锋陷阵,但现在这场廷议的风向,开始发生变化了。随即觉得刘彻既然叫自己来参加,那么也到了自己该出面,帮着敲敲边鼓的时候了。
萧非先是飞快地给身旁不远处的卫青,递过去一个极其明确的眼神,接着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爵位低,资历浅,此刻绝对不要出声,静观其变即可。
卫青立刻会意,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萧非才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对着御座上的刘彻拱手躬身,用一种清晰且平稳的语调说道:“陛下,臣亦附议刚刚太仆与内史所言。现如今廷尉既已查清事实,依律提出处置意见,乃是其分内职责不可推卸。”
少府神见萧非都开口表态,当即就要在萧非说完后跟着起身。
刘彻看着殿中此时局势的微妙变化,尤其是看到萧非也站出来附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而当扫到少府神时则有些微微皱眉。
接着刘彻不再给其他人更多犹豫和推诿的时间,直接再次将目光锁定在丞相许昌身上,用一种近乎最后通牒的语气,逼问道:“丞相!如今廷尉禀报已然说将此事查明。且中尉、太仆、内史,乃至酂侯,皆以为此事应交由廷尉负责处置!那么丞相你现在告诉朕,你觉得此事,是不是该由廷尉负责呢?”
少府神没想到刘彻这么快就又开始逼问丞相,随即将刚刚打算出声附和的想法放下,开始闭口不语起来。
萧非听到刘彻几乎是在逼着丞相,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并支持由廷尉来主导处理梁王之事,随即知道又没自己啥事了,便默默重新坐回。
廷尉建一听,刘彻这是一定要让自己去得罪那些诸侯王!立刻用一副哭丧着脸的表情,可怜巴巴地望向丞相,眼神中充满了哀求,那意思就是再说,丞相千万别答应。
而一旁的御史大夫庄青翟,眼见刘彻态度如此强硬,知道再这么一言不发硬顶下去恐怕不妙。随即庄青翟就急忙向坐在不远处,自从进来就默默降低存在感的南陵侯太常赵周,使了个眼色。
赵周接收到庄青翟信号,立刻领会知道庄青翟的意思,但还是十分抗拒的回了一个眼色。
庄青翟强硬的对赵周努努嘴。
赵周不情愿的起身,他拱手说道:“陛下,既然诸位同僚皆认为对梁王不孝之事应当处置,只是臣有一个疑惑,那就是不知陛下心中对于梁王,到底打算如何处置?可已有圣裁独断之想法?”
萧非根本没想到,这基本在每次廷议中,都选择能不插嘴说话就不插嘴说话的太常,竟然也开始冲锋陷阵,一时陷入沉思。
第398章 廷议梁事(伍)
就在萧非陷入沉思,赵周话音刚落之时。
方才主张依法处置此事的太仆公孙贺,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不等刘彻回应,立刻霍然起身,目光锐利地直射太常赵周,用毫不掩饰的质问语气怒怼道:“太常!你此番的言论是何意?陛下垂询,乃是我等臣子分忧献策之时!你岂可反将议题抛回陛下,如此询问陛下圣意?此非人臣之道也!”
太仆这番疾言厉色的指责,瞬间让殿内的气氛更加紧张了几分。
萧非回过神来,就发现大行令王恢好像也忍不住了,一副也要立刻起身的样子。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刘彻对于太常这明显有给廷尉减轻责任的问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十分大度的轻轻挥了挥手,制止了太仆进一步的诘难,和其他想要起身的大臣。
刘彻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太仆你不必如此。太常他也只是一片公心,想知道朕对此事的看法,以便诸位爱卿能更好地参详、思考、辅弼罢了。”
说完后刘彻看着太常问道:“太常,你并无他意对不对啊?”
在刘彻这番轻描淡写的问话后,太常却心中凛然,立刻想到了前阵子被病退的大行令。但是在丞相和御史大夫的注视下,最终只能选择了沉默。
刘彻不再管陷入沉默的太常,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尤其是在丞相和御史大夫这些态度暧昧的重臣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既然太常,以及诸位,都想知道朕打算如何处置梁王......”
说到这里刘彻刻意顿了顿,好像在可以让殿内彻底安静下来,以保证每个人都清晰地听到后面的话后,才继续道:“那么,这是不是就意味着,诸卿内心,其实都是赞成必须要对梁王进行惩处的?”说完提高音量道:“朕说的,对不对啊?”
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廷尉建则直接认命般闭上眼睛。
丞相许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无论如何措辞,都难以自圆其说,最终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保持了沉默。
而刚刚发声询问的太常赵周,本来就被迫选择了沉默以为可以混过去,此刻更是骑虎难下。因为这话题是他赵周问出口引起的,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说自己不想知道或者不赞成惩罚吧?
赵周只能硬着头皮,迎着刘彻那看似平和,实则锐利的目光,再次拱手涩声说道:“臣......臣却无它意,只是想请陛下解惑?不知陛下圣意,究竟如何? ”
刘彻要的就是这个众人都赞同他的效果!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前阵子”刘彻并没有立刻回答如何惩罚,而是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朕听从了酂侯与建章监的建议。”说着刘彻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坐在后排的萧非与卫青。
在刘彻说出酂侯与建章监后,萧非和卫青立刻感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探究的,有审视的,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或不满。
萧非心中瞬间想起了那日自己和卫青与刘彻的对话,暗叫一声来了!刘彻这是要开始借题发挥了。
萧非立刻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微微垂首,对着殿内看着自己的众位重臣,做出一副谦逊姿态。
卫青则更加直接,几乎是将头埋了下去。
刘彻继续说道:“命那几位五经博士,在长安开设学堂,教授那些皇家贵族、列侯子弟,学习圣贤道理,知晓君臣之礼、人伦之序。意在防微杜渐,行教化事。”
说完这句话后,刘彻的语气逐渐转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讥讽道:“然而,朕这番苦心,似乎并未得到某些人的理解。在朕的旨意下达之后,竟然有人跑到朕面前,或者在背后胡乱嘀咕,埋怨朕小题大做,还有人指责朕让这些五经博士去教授皇亲贵戚是大材小用,说这些话的人可不在少数啊!”
刘彻说完用冰冷的目光,扫过台下某些之前曾对此事表达过异议或消极态度的大臣,接着冷哼一声道:“今日!就在这廷议之上,梁王不孝之事,被廷尉亲自查证,且确凿无疑!铁证如山!现在,你们还有何话说?还敢说朕设立宗室学堂,是小题大做吗?!还敢说朕让五经博士教导宗室子弟,是大材小用吗?”
刘彻这连续的质问,如同惊雷滚滚,在大殿中回响!
殿内所有官员,无论之前持何种立场,此刻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异口同声地高呼道:“臣等不敢!陛下圣明!”
在这一片整齐的恭维声中,萧非敏锐地注意到,有几道偷偷地目光,带着复杂地情绪瞥向了自己和卫青。
萧非看着那些目光心中了然,自己和卫青这下算是被陛下彻底推到了前台,成了为教育改革出谋划策的标杆。
而站在萧非身旁的韩嫣,听到刘彻着重提及萧非和卫青的建议之功,看着他们二人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脸上不由得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羡慕之色。
刘彻对于殿中这整齐划一的陛下圣明似乎并不完全买账。因为刘彻知道,这是因为此事对这些人的权利和位置影响不大,所以他们才会如此配合。
随即刘彻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冷笑,缓缓说道:“不敢?你们有什么不敢的?背后非议朝政,揣测朕心,你们不是做得都挺熟练的吗?”
刘彻这话如同一记耳光,扇得不少大臣脸上火辣辣的,瞬间将头都垂得更低了,殿内一时间再次陷入一片令人难堪的沉寂之中。
萧非则有些诧异的看着刘彻,不应该啊!怎么今日如此咄咄逼人呢?
果然刘彻眼见敲打得差不多了,对着众人挥挥手,“都坐下回话吧!”
第399章 廷议梁事(陆)
待众人重新坐下后,刘彻终于不再绕圈子,直接说道:“梁王刘襄,身为诸侯,罔顾人伦,不孝之名,证据确凿!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严惩,以儆效尤,以正视听!”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
刘彻顿了顿,仿佛在给殿内众人消化这必须严惩四个字的时间,然后才一字一句地宣布了最终决定:“这样吧,派人前往训斥,削其封地两城,以示惩处!”
削地!而且是直接削去诸侯王的两座城池!要知道现如今的梁王可不是当时刘武在位之时了,这两城一被削,那对于梁王来说,简直是伤筋动骨的惩罚啊!这不仅仅意味着领土和人口的巨大损失,更是对其政治地位和威望的毁灭性打击!远比什么训诫、罚俸要严重得多!
因此刚才还一片死寂的大殿,瞬间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响起了一片难以抑制的惊呼和哗然!所有人都被刘彻这极其严厉的惩罚措施震惊了!
萧非也根本没想到刘彻这么狠,口中没忍住默念:“削两城?”
“陛下!”武安侯田蚡虽然也赞同惩罚,毕竟梁王所犯之事是不孝,但根本没想到,刘彻对梁王,竟然会下如此重手!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
田蚡自知自己与诸侯王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急忙拱手道:“梁王不孝纵然有错,然此......此惩罚是否太过严重了?毕竟......毕竟梁王也是陛下的骨肉血亲,是否......”
田蚡斟酌了一下用词,用带着颤抖的声音建议道:“是否可酌情减等?以示天家宽容之道?”
田蚡这话,代表了不少与诸侯王关系密切或者持保守立场大臣的心声。因为在他们想来,直接削地两城,这惩罚力度,在近年来对待宗室诸侯王中,实属罕见。
丞相与御史大夫随即又开始了密集的眼神交流。
廷尉建的眼神也重新亮了起来。
“斟酌?”刘彻先是反问了一声,接着冷冷地瞥了田蚡一眼,那眼神如同冰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他梁王犯的可是不孝之罪啊!武安侯~”
刘彻的反问,配合那冰冷的眼神,瞬间让田蚡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后面所有求情的话都被硬生生冻在了喉咙里。
田蚡脸色一白,不但意识到刘彻心意已决,绝无转圜余地,再加上后面的反问,自己若是再劝,恐怕不但会引火烧身,自己若是背上不支持处置不孝之人,在太后那边也可能......
想到这里,田蚡连忙讪讪地闭上了嘴,灰溜溜地坐了回去,再不敢多发一言。
而就在田蚡碰了一鼻子灰的同时,之前本以为和诸侯王关系密切的武安侯要冲锋陷阵,那样又能和稀泥的丞相许昌与御史大夫庄青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那就是: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拿梁王立威,杀鸡儆猴!廷尉必然......大势已去,无法逆势而为了!
也就是两人眼神交流完,几乎是瞬间,丞相许昌便做出了决断。
许昌立刻起身,脸上刚刚想要阻止刘彻在和和稀泥,而产生的沉重神色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是换上了一副无比郑重的表情,对着刘彻,声音洪亮地躬身拱手,义正辞严的说道:“陛下圣明!梁王不孝,有亏德行,玷辱宗室,若不严惩,不足以肃纲纪,正风气!削其梁国两城,正可彰显朝廷法度之威严,陛下处事之公允!臣无异议!”
御史大夫庄青翟十分默契的紧随其后,立刻出声附和,“臣附议!”语气同样坚定无比。
随着丞相和御史大夫这两位文官领袖的表态,殿内瞬间开始了各种表态:
“臣附议!”
“陛下圣明!”
“正当如此!”
“如此惩罚正好!”
“......”
一时间殿内响起了一片整齐的附和之声!
太常、中尉、太仆、内史、大行令……乃至其他几位九卿,纷纷起身,表示坚决拥护刘彻的决策!这些人中有人其实早已准备附和,有人看丞相和御史大夫脸色,有人则只是随大波。
萧非在后面看得是目瞪口呆,心中疯狂吐槽:我靠!这风向转得也太快了吧!刚才还一个个装聋作哑、恨不得把自己摘干净,刘彻这惩罚方案一抛出来,丞相和御史大夫一带头,你们就直接把梁王给卖得干干净净了?这立场转变真是毫无节操啊!果然刚刚是怕第一个说出惩罚,得罪诸侯王集团。如今见刘彻已然下定决心,又不能牺牲自己去担保,那么这些诸侯王就又成了可以随时牺牲的筹码!”
萧非虽然心中腹诽不已,动作却丝毫不慢,因为这种时候,可不能显得不合群。也就立刻跟着起身,混在人群中,高声附和道:“陛下圣明!”
而此时的卫青与韩嫣,也终于找到了可以在廷议上说话表态的机会。
卫青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只是起身拱手和萧非一样附和道:“陛下圣明!”
韩嫣则脸上带着一丝终于能参与进来的兴奋,声音格外响亮地跟着喊道:“陛下圣明!臣附议!”
看着台下这万众一心、群情拥护的场面,刘彻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接着迅速消失。
就在众人几乎全部表态完毕,刘彻才微微颔首,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后一锤定音道:“既然诸卿皆无异议,那么,对梁王不孝之事,就以派人训斥和削两城作为惩处,便如此定议了。”
萧非就爱那决议已定,后面的大戏就只剩下执行的问题,心想:这个才是一口大锅啊!
刘彻目光扫过下面,没有让众人坐下,而是继续说道:“既然已确定如何惩罚,那么,便需有人前往梁国,宣布朝廷旨意,训斥梁王,并具体处理被削之二城回归朝廷管理之一应交接事宜。”
刘彻话音刚落,大行令王恢与太仆公孙贺几乎是同时上前一步,异口同声地发声:“陛下所言极是!臣建议......”
第400章 廷议梁事(柒)
王恢和公孙贺都没想到竟然有人与自己这么默契,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继续道:“......应派一位九卿重臣,亲自前往梁国传旨并处理后续二成之事,方显朝廷对此事之重视!”
两人说完,眼神中似乎都带着一丝你怎么抢我台词?的诧异和不满。
王恢更是在最后还瞪了公孙贺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我等了这么久的机会,你也和我抢!
这略显滑稽的一幕,让一直琢磨这口大锅,如何才能按照刘彻的想法落下的萧非,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强行将嘴角那丝已经起来的弧度压了下去。
而此刻,战在一旁的廷尉建,听到大行令与太仆这派九卿重臣前去的建议,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达到了顶点!
廷尉建急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丞相许昌,眼神中充满了一个意思那就是:丞相!你可得救我!千万别让我去啊!
丞相许昌接收到廷尉建的求救信号,也心知此事棘手,本来这事派谁去都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事,而此事最初还是廷尉查的,在派他去那可就......
许昌想到这里,刚想与庄青翟再次眼神交流,商量一下看看此事应该怎么办。
然而,还没等丞相和御史大夫眼神交流出来什么,之前已经表态支持严惩的内史石遍,此刻却又跳了出来,再次发声附和道:“陛下,太仆与大行令所言甚是有理!臣作为内史深知治理一地之难度,而要传旨削地,那可是非同小可之事,非德高望重之九卿前往,不足以震慑梁国,确保削地事宜可以顺利交接!臣附议应派一名九卿重臣前往!”
许昌一看,内史这话,等于是在催促尽快确定人选。随即觉得不能再犹豫了,可是刚张开嘴,吐出一个字:“陛......”
但是,刘彻根本没有给许昌这个机会!直接打断了许昌那刚开了个头的发言,目光如同早有定计般,瞬间锁定在了廷尉建身上,果断地拍板道:“既然诸卿皆认为应由九卿前去,而此事又是由廷尉查明,朕觉得这前因后果,无人比廷尉更为了解!那么,此事,就由廷尉,前往梁国传旨,并全权处理被削二城之交接事宜吧!”
轰!廷尉建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砸中,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心想: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落到了自己头上!让自己这个前期查案的人,去执行这得罪人到底的惩罚措施,虽然在别的案子上顺理成章,然而在此事上,那可简直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往所有刘姓宗室的的对立面上逼啊!
而一旁的韩嫣,听到刘彻最终拍板的人选只有廷尉,完全没有提及自己这个一起查明真相的功臣名字,脸上顿时露出了焦急万分的神色。
韩嫣眼巴巴地望着刘彻,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陛下!还有我啊!我也去了梁国!我也立了功!让我跟廷尉一起去吧!不但眼神里意思明显,韩嫣还嘴唇翕动,因为在韩嫣看来这等露脸的差事,怎么能少了我韩嫣!
然而,刘彻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韩嫣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期盼目光。
彻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丞相许昌,仿佛在问:丞相,对朕的这个安排,你可有异议?
就在刘彻看着丞相的这个瞬间,萧非却想起了上回丞相给自己使绊子之事,立刻抓住时机,起身拱手,用无比响亮、无比诚恳的声音,为刘彻捧哏道:“陛下圣明!廷尉明察秋毫,熟悉案情,作为主管全国邢狱之重臣。由廷尉亲自前往,除了能起到惩处和震慑作用外,臣认为廷尉定能不负圣望,将此事处置得妥妥帖帖!”
许昌听到萧非竟然第一个附和,本来被刘彻那么看着就有些郁闷,此刻更是有一种我身为百官之首,在此等关键议题上尚未最终表态,你萧非一个只是靠着列侯身份参加廷议的后辈,竟敢抢先出声附和!这简直是无视尊卑,狂妄至极!紧接着又想起了上回之事,心中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许昌猛地转头看向萧非,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高深莫测的眼睛,此刻毫不掩饰地射向萧非,目光中充满了愤怒以及一丝你怎么敢!
然而,面对许昌的怒视,萧非却仿佛浑然未觉。
萧非只是在说完那句话后,便立刻闭口不言,好像在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只是说了句大实话的坦然模样。
只是,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迎着许昌的眼神中飞快闪过的一丝混不吝的意味,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许昌的怒视:你看什么看?我就是说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萧非与许昌这无声的眼神交锋,虽然短暂,却充满了火药味,被殿内不少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御史大夫苦笑的摇了摇头。
然而令萧非意外的是廷尉建却没有对自己表露出任何不满。
刘彻也没想到今日一直跟着别人后面表态的萧非,此时竟然第一个附和。在察觉了萧非与许昌的眼神交流后,随即也想到了上回之事,但还是毫不吝惜的给了萧非一个满意的眼神。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被刘彻点名执行此事的廷尉建,知道自己无法再保持沉默,只能靠自己了。
廷尉建硬着头皮,站起身,对着刘彻深深一躬,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陛......陛下如此看重微臣,臣......臣感激不尽!酂侯刚刚所言也是十分有理......”
廷尉建说道这里用一种极其谦卑、甚至带着点自我贬低的语气继续说道:“......只是......只是臣才疏学浅,平日所司,多为刑狱律法,对于......对于地方政务经验匮乏,比如这接收城池、安抚民众此等内政事宜,实在......实在并非臣之所长。臣恐......恐力有未逮啊!如若是因为臣的愚钝无能,导致接收事宜出现纰漏,耽误了朝廷大事,臣......臣那可真是万死难赎其咎啊!”
第401章 廷议梁事(捌)
眼观鼻,鼻观心的萧非一点没放过廷尉建的每句话,此刻听得是啧啧称奇,心中暗道:好家伙!我说你刚刚对我怎么没有表现丝毫不满,原来是怕表露出不满把我彻底推过去,如此将我在刘彻后面这么一捧,那么我可不好在说些什么了。
不过萧非看着话里话外只表现出一个核心意思:我干不了这活儿!另请高明吧!的廷尉建接着心中吐槽道:不过廷尉你为了躲开这趟浑水,不得罪梁王和整个宗室集团。真是连最后的节操和脸皮都彻底舍弃了!用这么情真意切的语气,说出自己能力不足这种有损官声的话。还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直接自认无能?可谓是连脸面都不要了。这还是人们影像中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廷尉吗?果然,涉及到自身核心利益和未来安危的时候,什么原则、什么威严,都可以统统抛到一边。
然而,刘彻对于廷尉这番哭惨这的推脱,似乎早已预料,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反而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廷尉建,“哦?”接着用一种带着玩味和不容置疑的语气反问道:“廷尉竟然如此谦虚?觉得自己不能胜任?”
刘彻说到最后还故意拖长了音调,用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其他几位九卿重臣,“廷尉觉得自己不能胜任,那么依廷尉之见,该派谁去更为合适呢?”那说话的语气仿佛在认真考虑廷尉的话,接着一个个点名道:
“是主管马政的太仆?”
太仆公孙贺闻言将目光直接移到廷尉建身上。
廷尉建闻言身体微微一僵,连忙低下头,不敢与太仆目光接触。
“还是掌管宗庙礼仪、德高望重的南陵侯太常?”
赵周闻言脸色一白,知道刘彻看似在问廷尉,实则在点自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又或者是总理国家财政、事务繁杂的大农令?”
大农令韩安国眉头微蹙,虽然依旧保持着镇定,但心中明白刘彻这是对自己没有在关键时刻表态,发出不满了。
刘彻说到最后的目光落在了丞相与御史大夫身上,语气没有一丝调侃接着问道:“廷尉啊!总不能让日理万机的御史大夫?或者说更不能让朕的丞相,亲自为了这么点小事,奔波劳碌,跑这一趟吧?”
刘彻每点一个名字,廷尉建就心中一紧。因为廷尉建知道,刘彻这话,看似是在征询意见,实则是在明确地告诉自己:别想甩锅!在座的九卿,谁去都不合适!就你去最合适!
殿内众人也知道,刘彻这是也在告诉所有人:如果你们不同意廷尉去,那么你们就代替廷尉去。
丞相与御史大夫同时闭上眼睛,连眼神交流都不做了。
被刘彻这番连消带打的话噎得满脸通红的廷尉建,虽然已经想明白了,但心中不甘到了极点,情急之下,想要再挣扎一番,脱口而出道:“陛下!此事毕竟涉及宗室诸侯王,臣以为,还是由宗......”
当廷尉建刚说出宗字,后面的正字还没出口。
刘彻却仿佛早已料到廷尉建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了廷尉建后面的话,接过话茬,用陡然转冷且带着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讥讽语气道:“宗?廷尉又想说宗正是吧!”
“朕早已经说过了!此事,乃梁王涉及不孝之罪,触犯了朝廷法度,非单纯家事!廷尉你又提出让宗正去处理此事,想要干什么?是想要将训斥和削二城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刘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刘彻说完这句话后,所有人都明白了,刘彻在此事上,是绝不可能让代表宗室利益、习惯于内部消化问题的宗正插手了!瞬间众人都同时认为刘彻这是要借此机会,以朝廷法度的名义,狠狠地敲打梁王,乃至整个诸侯王集团!
然而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刘彻却突然话锋一转,用温和的语气道:“魏其侯和武安侯,不知你们二人是否赞同廷尉这对两位不孝之罪名,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想法吗?”
武安侯与魏其侯闻言竟然不约而同看向对方,而廷尉建生怕他们二人说些什么,立刻发声道:“陛......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眼看廷尉建的推脱之路被刘彻如此几句话就彻底堵死,已经不知如何回话,殿内陷入了一种更加尴尬气氛之中。
一直冷眼旁观、本不欲掺和此事的大农令韩安国,眼见局面僵持不下,而刘彻不但态度如此坚决,还刚刚点了自己的名字,知道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引得龙颜大怒,再加上刘彻最后点到武安侯与魏其侯的话,韩安国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冷眼旁观了。
韩安国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对着刘彻拱手,用一种沉稳的语气说道:“陛下,臣作为大农令,处理二城接收、安抚民众、清点户籍田亩等具体政务自然当仁不让。只是......”
韩安国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只是陛下,前往梁国传旨,宣布削地之惩,训斥梁王。此事关乎天家颜面,涉及陛下与梁王之间......嗯,需要一位深知内情、且身份足够代表朝廷威严的大臣前往,方为妥当。臣......对此事前后原委并不深知,若由臣前去传旨自然不可,只是臣恐......言辞之间难以把握分寸,不能起到警示作用,反而可能横生枝节,酿成事端。”
武安侯田蚡见韩安国竟然出面,瞬间想到了什么,随即不再犹豫,立刻抓住机会,出声力挺道:“陛下!大农令所言,句句在理,可谓是老成谋国之言!这传旨削地,非同小可,需要能够应对梁王可能的反应,非深知内情、熟悉律法、且为陛下深信之重臣不可!大农令虽勇于任事,但于此节,确有不逮之处。”
随着田蚡和韩安国这一唱一和,压力再次清晰地回到了廷尉建,以及必须对此事做出最终表态的文官领袖,丞相和御史大夫身上。
第402章 廷议梁事(玖)
魏其侯虽然没有出声,但是也将目光移到了许昌身上。
萧非更是光明正大的一会儿看看许昌,一会儿看看庄青翟,想看看这二位到底还会不会继续和稀泥。
丞相许昌与御史大夫庄青翟两人知道众人都在等着,随即再次飞快地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决断。两人心中也都知道,廷尉这样推脱都已然无效,看来刘彻心意已决,绝无更改的可能了。如果再僵持下去,到时候会将所有人都推到另一边......
御史大夫庄青翟随即深吸一口气,对着刘彻拱手,用一种仿佛经过了一阵深思熟虑后的语气说道:“陛下,臣反复思量,觉得此事......”说着看了一眼廷尉,给了他一个我们尽力了的眼神后接着道:“还是应由廷尉前往,最为适宜!”
说出这句话,庄青翟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开始列举理由:“其一,廷尉亲自前往梁国历经千辛万苦查明真相,乃此事查明者。因此此次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无人比他更为清晰,向梁王阐述陛下惩处之依据,无人比他更具说服力!其二,廷尉执掌律法,代表朝廷法度之威严,由他前去训斥梁王和宣布削地之罚,正可彰显陛下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之决心!其三,后续在接收二城之时,若有任何法律上的争议或阻碍,廷尉亦可当场依据律法断处,不但可以避免节外生枝,还可以迅速接收二城。故而,臣以为,廷尉实乃不二人选!”
萧非听着庄青翟这番可谓是将廷尉最后一点推脱的借口都堵死了的话,但心中只是觉得觉得厉害,这看似冠冕堂皇的话,实际上已经改变策略处处在夸奖廷尉,且把廷尉所做的一切都改成了,是为了朝廷法度和皇帝威严。心中瞬间明白,这是防止刘彻会过河拆桥啊!
廷尉建听着御史大夫这义正辞严的发言,心中虽然知道御史大夫的想法,但还是心中一片冰凉,只觉得眼前发黑,随即便闭上了眼睛,给人一种好像听天由命的感觉。
刘彻没有立刻同意御史大夫的建议,而是再次将目光再次投向丞相许昌问道:“丞相,御史大夫已然表态,还说出来如此多的理由,你觉得呢?”
许昌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回道:“臣,亦赞同御史大夫刚刚之言!梁王不孝,触犯律法,证据确凿!由查明此事、执掌刑狱的廷尉前往传旨并处理后续,名正言顺,合乎法理!正可让天下人看到,即便皇室宗亲,亦需恪守朝廷法度!臣想,廷尉忠贞正直,担起此番重任定不会让人失望,臣,无异议!”
“好!”刘彻要的就是丞相这明确的表态!随即朗声一笑,声音洪亮的一锤定音道:“既然如此,那梁国之事就这样定了!”
刘彻说完目光炯炯,看向下众人正式下达旨意道:“传朕旨意!命廷尉,即日准备,代表朝廷,前往梁国,除了宣达朕对梁王不孝之事的训斥外,还要削其两城已做惩处!并由廷尉全权负责该二城回归朝廷之一应交接、安抚事宜!不得有误!”
宣布完旨意后,刘彻觉得目的达到,不用在那么逼迫过甚,随即补充道:“至于圣旨,稍后廷议过后,会由黄门令亲自送到廷尉府上。”
萧非、太仆、中尉、内史、卫青、韩嫣等一批或支持严惩、或与廷尉并无太深瓜葛的官员,立刻齐声附和,“陛下圣明!”声音响彻殿内。
紧接着,大农令韩安国、太常赵周、武安侯田蚡和魏其侯窦婴,也纷纷跟着出声附和,表示拥护。
最后,丞相许昌与御史大夫庄青翟,也混在人群中,用清晰的声音说道:“陛下圣明!”
一时间,陛下圣明之声在未央宫前殿内回荡,仿佛参与此次廷议的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是这项决定的坚定支持者一般。
而就在这片陛下圣明的恭维声中,原本闭上了眼睛好像一副听由明模样的廷尉建,却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能量一般,猛地睁开了眼睛!
廷尉建原本在这廷议中曾在脸上出现过但是颓丧、不甘、绝望之色全部都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凛然的表情!
廷尉建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殿中央,对着刘彻,拱手深深一躬,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地回道:“臣!廷尉建!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梁国之事,处置得明明白白,以彰显朝廷法度之威严!”
廷尉建这前后判若两人的转变,让殿内的卫青与韩嫣愣了一下。两人作为第一次参加廷议的新人,十分不解刚才还百般推脱的廷尉,怎么此刻却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感觉,这么痛快地接下了圣旨?只是觉得这廷尉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
萧非看着卫青与韩嫣的样子,瞬间知道了他们二人在想什么,心中嘿嘿一笑想到:你们还是与这些老油条接触的少了些,这廷尉建能做到廷尉的位置上能是简单的人吗?他肯定是看到了此事的凶险才会如此,可是如今此人已经知道自己退无可退,那么他便会立刻收起所有软弱,展现出其作为廷尉最冷酷的一面。不过萧非没有要为二人解惑的打算,而是将目光收回看向廷尉建。
刘彻看着台下如同脱胎换骨般的廷尉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点头赞道:“很好!这才是朕的好廷尉!朕在长安,等着你的好消息!”
“必不负陛下所托!”廷尉建在此保证后,挺直腰背退了回去。
萧非看到此状态的廷尉建,心中不由再次想到,这廷尉不会要为了从得罪诸侯王这个大坑中杀出一条路,改变成向刘彻证明他的能力和忠诚吧?不过此时才想用雷厉风行地方式将此事办成铁案已做转舵,是不是有些太晚了呢?不过看廷尉这架势,这回梁王,恐怕是要倒大霉了!
第403章 韩嫣得赏
待廷尉建重新退回后,刘彻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在一开始就眼巴巴望着自己,满脸写着还有我的韩嫣身上,“中大夫韩嫣。”
韩嫣立刻用激动地语气应道,“臣在!”接着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上前一步。
刘彻用缓和温柔且带着一丝赞许的语气道:“你此次随廷尉前往梁国,协助查明案情,虽然后面没有你的事了,但这前期查清事实亦有功劳。赏百金,以资鼓励!”
韩嫣闻言,顿时觉得,虽然没能如愿跟着去传旨参与后续从而出更大的风头,但能在如此高级别的廷议上,被刘彻当着所有三公九卿的面亲口赏赐,这本身就是莫大的荣耀!
韩嫣顿时喜形于色,所有的失落一扫而空,连忙躬身行礼,“臣!中大夫韩嫣!谢陛下厚赏!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祝陛下万寿无疆,永享安乐,长乐未央!”说话的声音因为激动变得有些发颤。
刘彻挥了挥手,示意韩嫣免礼后,对众人道:“今日廷议,诸事已毕,就到这里,散了吧。”
以丞相许昌为首,众臣齐齐躬身行礼,“臣等遵旨告退,祝陛下长乐未央!”然后按照次序,缓缓向殿外退出。
这一次,萧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快步离去。而是刻意放慢了脚步,与走在后面的卫青和韩嫣汇合到了一处,三人落在了队伍的最末尾慢慢往外走去。
来到殿门处,韩嫣还沉浸在得到赏赐的兴奋之中,脸上洋溢着红光,刚刚将脚迈出殿门,就要与萧非和卫青分享此刻自己的喜悦。
萧非刚想随口与他寒暄两句,然后便道别回府,目光却无意间向前一扫,先是看到少府等人,接着猛地定格在了殿门外不远处!
只见那里,一位身披玄甲、腰佩长剑、气度威严的武将,正与在萧非他们前头走出殿门的丞相许昌低声交谈着什么。
此人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目光如电,萧非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正是以治军严苛、不徇私情而闻名朝野的长乐宫卫尉程不识!
程不识?他怎么会在这里?萧非心中顿时百般疑惑瞬间涌上心头!这长乐宫卫尉,职责是护卫太皇太后所居的长乐宫,若无特召,极少出现在未央宫,更别说是在刚刚结束这场与宗室诸侯王有关的廷议的这个敏感时刻。
是太皇太后有什么紧要的懿旨需要传达给刘彻?许昌与他所谈的内容,是否会与刚刚议定的关于梁王削地惩处之事有关?还是发生了其他什么自己尚未可知的紧急情况?
无数个猜测如同潮水般涌上萧非的心头,让萧非将原本想要与卫青、韩嫣闲聊的念头,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就在萧非看着程不识之时,远处的少府神则用幽怨的眼神看着萧非。
萧非想完这些,下意识地就想要向身旁的两人探询一下,看看他们是否知道些什么内幕消息。
随即萧非首先将目光投向了站在自己右侧,依旧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韩嫣。
只见韩嫣脸上那兴奋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有些飘忽,显然还在回味着方才在廷议之上被刘彻当众赏赐百金的荣耀时刻,对于不远处程不识的出现,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也并未放在心上,脸上没有丝毫因此而产生的疑惑之色。
萧非一看韩嫣这副模样,心中顿时了然,指望着这位此刻正飘飘然的刘彻亲信近臣,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简直是痴人说梦。随即萧非便立刻放弃了询问韩嫣的打算。
萧非飞快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左侧的卫青,见卫青神色相对沉稳且带些许凝重,立刻知道了这卫青也同样注意到了程不识。
萧非随即往卫青这边凑近了些,“仲卿兄!你看!”往那边一努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声音急促问道:“长乐卫尉程不识!他怎么突然来了?还与丞相相谈甚欢的样子?你对宫内的消息比较灵通,不知你是否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可知道他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卫青其实也早已注意到了程不识的存在,因此眉头才会微微蹙起露出些许凝重之色。
如今听到萧非的询问,卫青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回道:“我也是刚刚才从殿内出来,是与你一同才看到的,哪里会知道程卫尉他因何而来?再说了什么我宫内消息领域,你要知道长乐宫与未央宫虽近,但宿卫体系不同,消息也并非完全互通。”
说完,卫青顿了顿,用带着一丝不解的语气补充道:“不过,这程卫尉此刻出现在这里,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你要知道,这程卫尉一般是不会来未央宫的。”
就在萧非询问卫青,而卫青摇头回应的这短短几句对话的功夫,殿前的三公九卿已经三三两两开始散去。
少府神此刻正在拱手与太仆公孙贺道别。
前方那原本与丞相低声交谈的程不识,也已经结束了谈话对着丞相许昌拱了拱手。
许昌随即也微微颔首,拱手回礼。
少府神与太仆公孙贺道别后,公孙贺没有向着未央宫外而去,而是好像有什么事,朝着另一方向而去。
留在原地的少府神,自然也发现了正在同样拱手道别的许昌与程不识身上,只不过他没有想要过去的意思,而是站在原地将目光放到殿前萧非身上,面露纠结神色。
许昌与程不识告别后也没管殿前未走之人,而是直接转身下台阶向着宫外走去。
程不识目送许昌离开后,锐利地目光扫视了殿前一圈,便定格在了还站在殿门附近的萧非、卫青、韩嫣三人身上。
少府神看着正在交谈的萧非与卫青,脚抬起又放下,如此反复几次,终于下定决心抬起脚。
就在少府神发现萧非没有要单独走的意思,终于抬脚要往过走时,程不识却没有任何犹豫,迈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径直向着萧非他们三人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第404章 不识突来
程不识身上玄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而富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未央宫前殿前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殿前众人的目光。
少府神看着离萧非他们三人越来越近的程不识,恨恨的收回了脚,无奈的摇了摇头,看了萧非一眼后转身离去。
萧非见程不识冲这边而来,对着卫青眨眨眼,随即两人不再言语猜测。
而卫青更是反应极快,见程不识朝他们走来,立刻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到现如今还沉浸在喜悦中因此有些走神的韩嫣,同时低声快速道:“韩嫣,程卫尉过来了,回回神!”
韩嫣被卫青这一碰,一语,这才猛地回过神来,顺着卫青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程不识正朝他们走来,下意识道:“程不识?”瞬间意识到此刻不是陶醉的时候随即立刻装作未说话的样子,只是脸上那陶醉的神色仅仅只是瞬间收敛,但还是有些许余韵。
卫青也不管那么多当即拉着韩嫣,主动迎上前半步。
萧非则站在在二人身后。
卫青对着走到近前的程不识,恭敬地拱手施礼道:“末将卫青,见过程卫尉!”
韩嫣也赶忙跟着迅速行礼:“中大夫韩嫣,见过卫尉!”
程不识见二人迎来,停下脚步,那张如同石刻般的刚毅面容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态度不卑不亢的依循礼节,对着卫青和韩嫣还了一礼:“卫监,韩大夫。”声音洪亮语句简短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程不识回礼后,随即将目光转向站在卫青与韩嫣稍后一些的萧非身上。当即抱拳,对着萧非行了一礼,“长乐卫尉程不识,见过酂侯。”语气要比刚才对卫青和韩嫣时,稍稍多了一些郑重。
卫青与韩嫣赶忙让开身位。
萧非见此自然不敢托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还礼,用十分热络的语气说道:“程卫尉不必如此多礼!许久不见,卫尉风采依旧,身体康健,真是可喜可贺啊!”
程不识一丝不苟回道:“酂侯,才是光彩照人。”
萧非没想到这一向严肃的程不识竟然也会如此夸奖人,一时愣了一下,不过便立刻将话题引回自己想问的,“多谢卫尉夸奖,只是不知卫尉今日突然来未央宫,所为何事?可是长乐宫那边,有什么需要与未央宫协调的事务?今日本侯与卫建章监和韩中大夫都在,如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帮助的,必不推辞。”说话时,萧非目光看似随意,实则紧紧地盯着程不识的表情变化。
此时,一旁的韩嫣也彻底从受赏的兴奋中清醒过来,与卫青一同附和道:“酂侯说的是。”
随即二人便不约而同地目光灼灼地看向程不识,竖起了耳朵,显然也对这位突然出现的重量级人物所为何来充满了好奇。
面对萧非这直接的询问,以及卫青、韩嫣那毫不掩饰的探究目光,程不识性格刚直,行事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因此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想要隐瞒或者搪塞的意思,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我此来,并非是协调什么事务。乃是太皇太后有话语,命末将前来,传于陛下知晓。因此特来觐见。”
程不识这直截了当的回答,让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心中几乎同时一震!同时下意识嘀咕道:“太皇太后有旨意?”
程不识好像早就料到三人会有如此反应,因此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三人。
竟然是太皇太后亲自有话要传给刘彻!萧非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这都太皇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来传话,还是由长乐卫尉,这话中内容有极大的可能,与刚刚廷议决定有关!是想要出面转圜?还是另有指示?
萧非虽然想不出来到底何事,但也知道此刻绝非打探消息的好时机。随即萧非不敢怠慢,立刻与同样看过来的卫青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写着:此事非同小可,不宜多问。
随即,萧非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对着程不识说道:“原来如此!既然是太皇太后有旨意传达,那我等可就不敢如此耽搁卫尉的正事了!”
韩嫣虽然没有和萧非与卫青有眼神交流,但还快速道:“卫尉快请进殿吧!想必此刻陛下仍在殿中。”
程不识闻言,也不多言,对着三人再次拱手:“如此,我就先前进去了。”
萧非带着卫青和韩嫣迅速回了一礼。
程不识则转身,大步走向那紧闭的殿门。
守在殿门外的宦官显然认识这位长乐宫卫尉,见他走来,赶忙上前,程不识与这宦官低声一句后开始解腰上佩剑。那宦官立刻转身,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进去通传。而又有一名宦官则来到程不识身旁等待接佩剑。
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见状,随即不敢再在殿门附近逗留,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加快脚步,向着宫外的方向走去。
待萧非三人下台阶时,萧非向前望去,只见殿前广场此刻空空如也,想必原先那些参加廷议的三公九卿们,此刻早已各自回府消化今日的廷议结果去了。
下了台阶,韩嫣走殿前广场上,似乎又想起了刚才自己廷议上被赏赐的事情,对着萧非和卫青拱手道:“两位,今日廷议真是......”话未说完,韩嫣便没忍住“嘿!嘿!”笑了两声才继续道:“我就不与二人慢慢溜达,先走一步了?我还得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花陛下赏的那百金呢!”
萧非和卫青知道韩嫣的性格,见韩嫣他语气中带着炫耀和轻松,显然此时已并不将程不识的此行来意放在心上,或者说韩嫣并不认为那会影响到他刚刚获得的荣耀。
萧非和卫青对视一眼,便也笑着对他拱手道:“我们再聊两句,韩大夫慢走。”
韩嫣随即加快脚步向着宫外而去。
送走了兴致勃勃的韩嫣,殿前广场一时只剩下萧非与卫青二人并肩而行。
第405章 回府来谕
萧非左右看了一眼,见周围没有了旁人,脸上的轻松之色渐渐收敛,便再次压低声音,向身旁的卫青轻声问道:“仲卿兄,你猜太皇太后此番派程卫尉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会不会与今日廷议的梁王之事有关?”
卫青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不确定说道:“这个时机,虽然......确实......很有可能与这事有关,但我一定风声没有听到,着实是无从猜测。你可不知道,自从上回太皇太后传出生病之后,一直深居简出。但既然今日特意派了程卫尉前来,想必绝非小事。”
萧非听完若有所思没有回话。
卫青则顿了顿,语气凝重补充道:“程卫尉主管长乐宫宿卫,我想非紧要之事,太皇太后绝不会轻易派他出面传话。看来宫中恐有波澜啊~”
萧非点了点头,对卫青的判断深以为然。
但两人毕竟都只是刚刚从廷议中出来,对于长乐宫那边的动向一无所知,再多的猜测也只是胡乱猜测如同空中楼阁一般。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交换了一下彼此对今日廷议的看法,尤其是对廷尉建那前后判若两人态度的感慨,便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了未央宫巍峨的宫门处。
两人见宫门处守卫众多随即不再交谈,一同走出宫门。
两人来到宫门外,互相拱手道别。
卫青神色郑重地说道:“今日之事,信息量颇大,我需回去好好思量一番,如有什么消息,会派人告知。”
“我也是。仲卿兄,回去好好休息,咱们改日再聚。”萧非点头回应。
两人道别后,萧非目送卫青上马离去后,萧非便向自家等候的马车而去。
登上自家马车后,在车厢的摇晃中,萧非想着今日纷乱复杂之事。有梁王之事、廷议上的博弈、程不识的突然出现......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想着想着,萧非突然发现,这一切好像和自己关系不大,摇了摇想的有些累的脑袋随即便竟然缓缓睡着。
待听到车外洗马提醒声:“侯府快到了!”
萧非从睡梦中醒来,撩开车窗帘向外看去,发现已是午后时分。才觉得腹中饥饿难耐,立刻吩咐道:“洗马,一会儿回府,你让庖厨尽快准备些饭食送来。”
“唯!”
回到府内,萧非连衣服都没换,便坐在花厅之中,等待着膳食做好。
一时闲的无聊,萧非又开始回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
就在萧非正琢磨着,猜想廷尉建以后会如何应对之时。
家丞竟然亲自端着一道菜肴,带着几名端着其它菜肴的侍女走了进来,侍女巡视开始布菜,家丞则出声问道:“君侯,不知今日廷议可还顺利?”
“恩......顺利!”萧非肚饿随便回了一句,便拿起箸子也不管还未布置好,就夹了一口菜。
萧非连续吃了几口菜后,才稍感肚中舒服了不少随意说道:“对了,到时候去城外庄园,在将渔具和躺椅带上,若有空既然出城,就去钓钓鱼。”
“唯!我这就去安排。”家丞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慢!”萧非说到钓鱼,忽然想起以前在上林村钓鱼的日子,叫住家丞后接着补充道:“对了,既然城外庄园已好,将我那老牛也牵过去养几天,省的老在侯府憋着。”
“诺!”
然而就在这回家丞应下之时,只见一名仆役快步来到花厅门外,低声禀报道:“君侯,家丞,有宫中谒者进府,说有旨意要传!因行人正在前厅陪着,便吩咐我进来通传。”
萧非闻言,心中猛地一咯噔!宫中谒者?这个时候来传旨?难道是......
萧非也顾不得细想,虽然刚吃了几口,腹中的饥饿感只是稍稍缓解,但此时在旨意二字面前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萧非只能立刻拿起箸子,胡乱地往嘴里扒拉了几口,又就着汤水匆匆咽下,勉强垫了垫肚子后,便立刻放下碗箸。
侍女立刻有眼力见儿捧上湿巾,萧非拿起湿巾擦了擦嘴,就对家丞道:“走!去看看有何急事!”
萧非带着家丞来到前厅,只见府中的行人正在小心地陪着一位身着谒者服饰的男子说话。
萧非往谒者脸上看去,只见谒者虽然坐着,但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竟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显然并无心久留。
萧非刚走到门口,那谒者见到萧非进来,立刻站起身,躬身施礼道:“见过酂侯!”
萧非看着他的样子,虽然心中十分疑惑,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热情之色,连忙上前寒暄道:“快请坐,请坐!一路辛苦了。”说着迈步进入前厅边走边说道:“若不是什么万分紧急的旨意,不如先品品本侯这府中新茶。待稍坐片刻,饮些茶水解解乏后,再传旨也不迟。”
然而,那谒者闻言却连忙摆手,语气急促地低声回道:“酂侯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回恐怕不行,陛下有旨意,是急事,耽误不得啊!下回,下回一定叨扰!”说着说着,脸上还不自觉的露出了为难之色。
“急事?”萧非低喃了一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些,立刻追问道:“不知是何等着急的旨意?”
萧非一边说话,目光一边不自觉地往谒者手上看去,发现他空着的双手,面露疑惑。
谒者见此知道萧非相差了,赶忙回道:“是口谕。”
传口谕确实不用诏书,萧非立刻知道自己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会错了意刚想说些什么。
谒者却不敢隐瞒,赶忙说道:“陛下口谕:命酂侯,迅速前往未央宫面圣!”
萧非听到迅速这个词,眉头紧紧皱起问道:“陛下的原话是迅速?”
“是的,酂侯!”谒者用力的点点头,接着强调道:“还特意吩咐了,让酂侯你接到旨意马不停蹄,立刻前往!”
萧非听到马不停蹄,立刻前往这八个字,心彻底沉了下去!立刻知道今日这绝非寻常的召见!瞬间又联想到方才廷议侯在未央宫前殿外看到的程不识。
第406章 见卫询问
萧非觉得这定然是与长乐卫尉带来的太皇太后的话语有关,从而引发了某种紧急状况!
萧非赶忙郑重拱手回道:“臣,领旨!”
谒者见萧非领旨后,低声补充道:“我们领命之时,见中书谒者令神色凝重,似乎确有紧要之事!”
萧非闻言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神情严肃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行人吩咐道:“你现在就去,快去让洗马备车!要快!”
行人见萧非神色严肃,不敢怠慢,立刻应声:“诺!” 紧接着便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出去找洗马安排了。
萧非见行人走去,对家丞道:“你按我刚刚安排的速速去办!”说完也不等家丞应下,接着就对谒者道:“走!我们这就出发!前去面圣!”说着,便率先向外走去。
一边快步往府门走着,萧非一边仍不死心,再次向跟在身旁的谒者发声探询道:“谒者从宫中来,你可知陛下突然召见,究竟所为何事?另外就是,除了召见本侯,可还召见了其他人?”
那谒者跟着萧非身旁轻声回道:“回酂侯,陛下召见酂侯具体何事,我这等身份,实在不知。只知......只知道陛下是在召见完长乐卫尉程将军之后,没过多久,便让中书谒者令派出数路使者,分别传旨召见。我是第一个出来的,在出来时,只听到了召见建章监卫青将军、中大夫韩嫣,还有没有其他人被召见我就不知道了。”
萧非一听,心中想到:这刘彻突然召见的,全都是他的核心亲信,这绝对是要商议紧急且机密的大事啊!而且,是在长乐卫尉走后派出的人,看来此事定然与,程不识带来的太皇太后传给刘彻的话语,脱不开干系啊!
萧非想到这里心中焦急,对众人说了一句,“快!再快些!”随即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来到府门外,洗马已经将马车准备好,正牵着马在一旁等候,见萧非到来赶忙迎了上来。
萧非也顾不上对洗马说些什么,只是对谒者说了一句,“有劳你来传旨引路了。”说完便在洗马搀扶下迅速登上了马车。
谒者则翻身上了随行带来的马匹。
随着洗马一声“出发!”马车车轮滚滚,在谒者的陪同下,向着未央宫,疾驰而去。
没多久随着洗马一声,“君侯,未央宫到了!”马车便在未央宫巍峨的宫门前停了下来。
车轮卷起的淡淡烟尘尚未完全平息,萧非就几乎是在马车停下的同时便立刻撩开车帘,动作略显急促地下了马车。
萧非正想与那位前来传旨的谒者一同快步进入宫门,就听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非见未央宫前守卫羽林毫无动作,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正风驰电掣般向着宫门方向奔来。
只见那快马背上之人,身形挺拔,不是别人,正是建章监卫青!
卫青远远看到了站在宫门前的萧非,控马便向萧非而来。
转眼间,卫青已控马奔至萧非近前。在还有一段距离时立刻一勒缰绳,卫青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稳稳地停下。卫青紧跟便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这一系列的动作,无不显示出卫青那精湛的骑术。
卫青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因疾驰而略显急促,但卫青顾不得擦拭,立刻对着萧非拱手施礼:“酂侯”
萧非连忙拱手还礼,“卫将军。”叫了一声后。迅速看了一眼身旁那位引路的谒者,对其说道:“有劳传旨引路了,不过还请你先行一步入宫禀报,本侯与卫将军说两句话,随后便至。”
那谒者见此也知道事情紧急,不敢耽搁,对着萧非和卫青拱手一礼道:“那我就先行一步。 ”说罢,便转身快步去进行入宫查验,在查验后进入宫门,向宫内走去。
待谒者离开,萧非用疑惑的目光投向卫青,忍不住问道:“仲卿兄,你的府邸距离未央宫比我的侯府要远上不少,虽然我是坐马车,那也不应该我这前脚刚到,你这后脚就跟着来了啊!还有就是给你传旨的谒者呢?”
卫青闻言,转头向着来路望了一眼,脸上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表情,用理所当然但是语气回答道:“那谒者骑马太慢,跟不上我的速度,已被我甩在后面了。陛下口谕既言迅速。我岂敢耽搁?自然是快马加鞭而来。”
萧非听了卫青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同时也对卫青的雷厉风行深感佩服。
萧非刚刚点了点头表示了解,还没来得及就此事发表看法,卫青却已经满脸凝重迫不及待地抢先问道:“你可知陛下如此急切地召见我等,究竟所为何事?我这一路思前想后,怎么也想不明白,有什么事能让陛下用迅速这个词来召见我们啊!”
萧非见卫青问起此事,虽然自己有所猜测但不敢肯定,只能连忙摆手,“我可不知道,我还想问你知不知道呢!”
说完萧非脸上充满困惑接着道:“按理说,你作为建章监常在宫中,这消息应当比我更为灵通才是?我还以为你能知道点风声呢!我这刚刚才回府,连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完,传旨的谒者就到了,只说是陛下急召,具体缘由,我去哪里知道啊!”
卫青见萧非也是一无所知,眉头皱得更紧了,摇了摇头道:“我亦是刚刚回府不久,你好赖还吃了几口饭,我这连饭还未吃,这传旨之人便到了。我问问他,他除了陛下口谕,其他一概不知。”
萧非闻言,下意识关切地问了一句:“那么仲卿兄你真的还未曾用饭?”
卫青没想到萧非会突然问起这个,“额......”无语的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萧非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心思一转,又想到了谒者提到的另一个人,低声对卫青问道:“韩嫣呢?我刚刚听谒者说,也派人去给他传旨了啊!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第407章 换地面圣
说完萧非往远处望了一眼接着道:“按理说他的住比你要近?应该比你更快接到消息才对啊?怎么还没看到他的身影?”说完转回头看着卫青。
卫青想了一下,分析道:“他的府邸,确实比我要更靠近未央宫一些。不过我是快马加鞭,单人独骑赶来的,这速度要比车马快上许多。我想他没准此刻还在路上,或者尚未出发也未可知。”
就在两人站在宫门外低声交谈、试图拼凑出一点线索之时,后方道路上又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
萧非还以为是韩嫣到了往那边望去,只见一人正骑着马,有些狼狈地向着宫门赶来,看其服饰与去自己府内传旨的谒者一样,应该就是前往卫青府上传旨的那位谒者。不过这名谒者显然骑术平平,所以才被远远甩开,此刻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虽然因为不是韩嫣,萧非有些失望,但还是转过头对卫青道:“好了,如今给你传旨的谒者也到了。咱们也别瞎猜了,再怎么猜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赶快进去吧,等见到陛下,一切自然明了。”
“对!对!”卫青连连点头,深以为然道:“确实在此地胡乱猜测,除了徒乱心神毫无用处。不管怎么样,等到面见陛下之后,总能弄个明白。再说了,陛下既然急召,我等也不能让陛下久等啊!”
两人意见一致,也不管那谒者,只是整理了一下因匆忙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冠,便一同迈步,向宫门而去。
两人沿着熟悉的宫道,快步向着刘彻夏日,日常处理政务的清凉殿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下萧非与卫青即将走到清凉殿台阶之下时,萧非眼尖,忽然看到前方台阶之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准备拾级而上,看那背影正是中大夫韩嫣!韩嫣的前面还有一名谒者引路。
萧非也不管那么多了赶忙压低声音,轻唤了一声“韩大夫!”
韩嫣闻声回头,看到是萧非和卫青,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随即停下了脚步对身前谒者说了一句什么,便站在台阶上等候他们。
那么谒者随即快步而去。
萧非与卫青则赶忙加快步伐,来到韩嫣跟前。
萧非看着韩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低声问道:“你怎么来得比我们都快?”
韩嫣看着萧非那诧异的表情,又瞥了一眼旁边同样面带疑惑的卫青,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得意之色,扬了扬下巴回答道:“酂侯,我猜想,你一定是乘坐马车来的吧?”
韩嫣说完不等萧非回答,便带着点炫耀自问自答道:“我可是接到旨意后,立刻就牵了府内最快的马,单人独骑,快马加鞭而来!这一路之上,可是半点未曾耽搁!至于卫将军,我猜你也是骑马而来,不过我的府邸可比你的要近啊!”
萧非一听,这才恍然。
就在三人站在台阶上低声交谈之际,那位刚刚赶到气喘吁吁给卫青传旨的谒者,也终于再次追了上来。
这谒者看到萧非三人竟然还在此地说话,不由得有些焦急,一时间顾不得失礼,出声提醒道:“酂侯、中大夫、太中大夫!陛下可还在等着几位呢,不知可否......可否先行觐见?有什么话,不如面圣之后再说?”
掖着的这声提醒,瞬间让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回过神来,不约而同想到:是啊,此刻最重要的是面见皇帝,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岂能在此耽搁?
三人立刻收敛了交谈的神色,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
三人迅速的再次整理了一下衣冠,确保没有任何失仪之处后,然后便由萧非这位列侯打头,卫青和韩嫣紧随其后,迈步踏上了最后几阶通往清凉殿的台阶。
然而,当萧非三人来到清凉殿殿门外,正准备请值守宦官通传时,好像早已在殿外等候的中书谒者令却快步迎了上来,对着三人拱手说道:“酂侯!韩中大夫!卫太中大夫!陛下在你们之前召见完少府、太仆,此刻并未在殿内,而是正在沧池边散步,特意吩咐了,若三位到了,便由我直接引着三位去沧池见驾。”说着中书谒者令还对那名给卫青传旨的谒者一挥手。
沧池?散步?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闻言,不由得都是一愣,心中疑惑再次翻涌上来,而且比之前更甚!
如此紧急地将我召来,甚至用了马不停蹄,立刻前往这样严厉的词语,结果刘彻他自己却不在日常处理政务的清凉殿,反而有闲情逸致在沧池边散步?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萧非心中吐槽。
然而,刘彻的命令不容置疑。在中书谒者令做出了请的手势后。
三人无奈,只好压下满腹的疑问,跟在中书谒者令身后,转变方向重新走下台阶,向着沧池走去。
一路上,因为有引路的中书谒者令在旁,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也不好再交头接耳,只能用眼神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萧非看向卫青和韩嫣眨眨眼,眼神里充满了这弄的哪一出?的困惑。
卫青微微摇头,回以同样不解的眼神。
韩嫣也是如此,只不过更显得有些躁动不安,眼神不时瞟向前方,似乎急于想要知道答案。
就这样在沉默的行走中,在中书谒者令的引领下穿过一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萧非往前望去只见远处一片碧波荡漾的池水呈现在眼前,这便是沧池了。
沧池池水清澈,偶有仙鹤、水鸟掠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池面倒映着夏日午后的蓝天白云和池畔的亭台楼阁,仿佛仙境一般。
只不过沧池景色虽然十分宜人,但萧非此刻却并无心细瞧,而是开始四处寻找刘彻身影。不一会儿,萧非就看到在那池畔的碎石小径上,除了一个身着常服的熟悉身影外,还有一群宦官侍女远远跟着。这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缓缓地踱着步子,似乎正在沉思,萧非一眼便认出了那正是皇帝刘彻。
第408章 沧池觐见
萧非冲着卫青与韩嫣看去,果然他们二人也看到了刘彻,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而中书谒者令又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带着萧非三人往过走去。
萧非越走越近,也就越来越能看清刘彻的状态,然而也就愈加疑惑,刘彻此时这缓步沉思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遇到了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啊?那为何要如此急切地召见我们三人呢?
就在萧非心中乱想之时,中书谒者令带着萧非三人走到了距离刘彻还有十余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接着中书谒者令便不再动弹而是示意三人自行上前。
萧非与卫青和韩嫣只能硬着头皮往刘彻身旁走去,而且中书谒者令则向那群侍女宦官的队伍而去。
随着距离刘彻越来越近,萧非忍不住了用眼神对着卫青和韩嫣示意了一下,那意思是:你们谁上前去问问情况?
卫青接收到萧非的眼神,对着萧非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我不太合适。
接着卫青用下巴,不着痕迹地朝韩嫣那边努了努嘴,那意思:韩嫣你平日里与陛下最为亲近,这种时候由你开口最为自然。
萧非立刻明白卫青的意思,用期待的眼神看向韩嫣。
韩嫣接收到卫青的意思,又看到萧非期待的目光,不由得暗暗翻了个白眼,仿佛在说:又是我?
萧非与卫青竟然十分有默契的同时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你别谦虚了,此事你当仁不让。
韩嫣见萧非和卫青这意思是他们二人肯定不先上了,再看还有几步就到刘彻身旁了,重重的对萧非与卫青点了点头。
萧非与卫青见此同时又给了韩嫣一个,我们欠你一个人情的口语。
韩嫣随即便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又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而又恭敬,然后才放轻脚步,快步走到刘彻身后不远处,用清亮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声音开口道:“陛下万福,臣等奉召前来。不知陛下此刻召集臣等,有何要事吩咐?”
随着韩嫣的来到刘彻身旁开口说话,萧非这才与卫青也赶紧加快脚步,来到了刘彻的身旁稍后位置,垂手恭立。
刘彻似乎这才因为被韩嫣的声音从沉思中唤醒,缓缓转过身来。
当刘彻转过身来,出乎萧非三人意料的是,刘彻此刻的脸上并没有他们预想中的凝重、愤怒或者焦急,反而显得颇为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悠哉之感。
刘彻的目光在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脸上扫过,仿佛才刚刚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一般,语气轻松地说道:“哦,你们都来了啊!一个个的速度倒是挺快啊!”
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虽然满心疑惑,但礼数不敢废,“臣等拜见陛下!祝陛下长乐未央!”立刻齐齐拱手躬身行礼。
“免了免了,朕到此处也是为了放松,就不必如此拘礼了。”刘彻随意地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这沧池边的碎石小径说道:“既然你们都来了,那就陪朕一起走走吧。这沧池的夏日景致,还是不错的。”
说完,刘彻没有丝毫要回答刚刚韩嫣问题的样子,只是自顾自地转过身,继续沿着池畔的碎石小径,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萧非、韩嫣和卫青三人见此面面相觑,可谓是彻底一头雾水了!
三人眼中此刻只有,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你火急火燎地把人叫来,难道就是为了......为了陪你老人家在这沧池边散步赏景?你要是想找人散步,直接说一声不就完了?何必用急召、马不停蹄这样的字眼,这不是吓人玩吗?
三人对视的眼中充满了荒谬感和巨大的问号,但刘彻就在身旁且已经发话。三人不敢出声吐槽,只好压下所有的困惑,互相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默默地跟上了刘彻的步伐。
沧池之畔,水光潋滟,刘彻指着远处池面道:“你们看那里。”
萧非三人立刻顺着刘彻手指看去,只见刘彻手指方向一片水鸟正在捕鱼。
刘彻见三人看到了自己所指,也不再说话,只是重新缓步慢行。
萧非三人只能再次跟上,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水面,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然而,漫步在这如画景致中的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心中却无半点欣赏的闲情逸致。原因是到现在了也没弄明白刘彻到底何意,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刘彻身后,试图从刘彻那看似悠闲的背影和莫测的态度中,解读出一丝半缕关于此次紧急召见的真实意图。
萧非更是心想:方才在廷议之上,可才刚刚经历了一场关于梁王不孝案的政治风暴,这才刚回家神经尚未完全松弛,紧接着又被一道措辞严厉的旨意火速召来。本以为将要面对的是另一场疾风骤雨,谁知刘彻却在这风景优美的池边散步,且语气轻松,这巨大的反差,让萧非心中竟然有了一种无所适从的忐忑。
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突然,走在前面的刘彻再次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
萧非三人顿时跟着心中同时一紧,随即便立刻停下了脚步,垂手恭立,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刘彻缓缓转过身,用一种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强自镇定却又难掩困惑的萧非三人。
刘彻那来回在三人脸上逡巡的目光,让萧非三人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然而刘彻仿佛很欣赏,萧非三人此刻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紧接着嘴角微微勾起,用带着一丝戏谑的语气开口问道:“你们就不好奇,朕如此急切地将你们招来,究竟所为何事吗?”
刘彻的这个问题,可谓是完全问到了萧非三人的心坎里!萧非更是觉得自己好奇得都快疯了!
但是,萧非三人面对刘彻这直接得问话,因为三人长期混迹宫廷官场,都养成了谨慎本能,瞬间让他们三人做出了几乎可说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第409章 池边逗趣(上)
那就是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如同事先排练过一般,齐刷刷地用极大幅度摇起了头!那动作、频率和节奏,简直可以说是整齐划一的像一个人一样。
摇完头后,韩嫣眼睛一亮,脸上堆起恰到好处混合着恭敬的笑容,用一种极其懂事的语气说道:“陛下天心独运,所思所想,岂是臣等能够妄加揣测的?陛下有事若想告知臣等,那自然是臣等的福分,臣等必定洗耳恭听、不敢怠慢。若陛下不想告知臣等,那定然是陛下有深意在,臣等......臣等自然是绝不敢多问一字!”
萧非在一旁听得心中暗自点头,这韩嫣不愧为能混成刘彻宠臣的人物,深得保命精髓。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圆滑无比,既表达了对刘彻决定的绝对尊重,又巧妙地将好奇这个可能犯忌讳的情绪撇得一干二净,堪称标准的近臣回答模板。看来在这种保命的套路上,自己还是有的学啊!
不过此刻除了刘彻就三个人,萧非自然不能落后,立刻用更加诚恳,甚至带着点憨厚的语气跟着附和道:“韩中大夫所言极是!臣等能蒙陛下召见,在此陪伴陛下在这沧池之畔散步赏景,沐浴天恩,这本身就已经是臣等莫大的荣幸和幸事了!至于陛下召见到底所为何事?臣等不敢,亦不愿多想、臣等唯愿能侍奉陛下左右,为陛下分忧解乏即可。”
韩嫣立刻给了萧非一个厉害啊!的眼神。
卫青见萧非与韩嫣二人都表了态,也连忙点头,言简意赅地附和道:“对对!酂侯与韩中大夫说的,也是臣想说的,臣等唯陛下之命是从也!”
刘彻看着他们三人这副只愿为君分忧、打死也不好奇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放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一个不敢多问!好一个陪伴即是荣幸!你们三个倒真是默契得很啊!”
刘彻爽朗的笑声,在沧池上空回荡,惊起了不远处水草丛中捕鱼的几只水鸟,而这些水鸟的动作也瞬间吸引了刘彻的目光。
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感觉到刘彻这笑声中,似乎并没有不悦,反而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开怀,随即便趁着刘彻目光被吸引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松了口气的意味。
卫青更是微微张口,用口型道:看来陛下心情确实不错。
韩嫣立刻也用口型同样回道:我觉得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萧非点点头也跟着用口型回道:嗯,我觉得不像是要宣布什么坏消息的样子。
三人一番无声交流后,紧绷的神经,同时不由得稍稍松弛了一点点。
刘彻将目光移回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看了萧非三人一眼后,还是没有立刻揭晓答案,而是对着远远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的中书谒者令挥了挥手。
中书谒者令立刻快步来到刘彻身旁。
刘彻看了一眼远处的宦官、侍女和侍卫们对中书谒者令道:“你带着他们再次等候,不必再跟上来了。”
中书谒者令立刻领会快步走了回去,回去后对着宦官、侍女和侍卫低语几句,众人齐刷刷地停在了原地。
刘彻这才带着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又沿着池畔碎石小路又向前走了一段更远的距离,直到彻底远离了那些站在原地的宦官、侍女和侍卫后。
刘彻才再次停下脚步,用变得深沉的目光看着萧非三人,开口问道:“在廷议结束你们退出前殿后,在前殿外,可曾看到了长乐卫尉程不识,前来觐见朕?”
刘彻这个问题,虽然依旧带着询问的意味,但已然指向了具体人物。萧非三人谁也不傻,心中都是一动,瞬间都想到了,今日这事果然与程不识有关!
萧非更是与身旁的卫青飞快地用眼神交流了一下。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看来我们猜的没错,陛下召见果然不是无缘无故的。能让程不识这个长乐宫卫尉亲自跑一趟,定然是太皇太后那里有非比寻常的事情。
就在萧非与卫青眼神交流之时,韩嫣反应最快,立刻回答道:“回陛下,臣确实看到了!就在我们退出前殿,刚刚走到殿门外之时,正巧看到程卫尉在与许丞相低声交谈,随后他见我们出来,便入殿觐见陛下了。”
就在韩嫣回答刘彻问话的这短暂间隙,萧非听到韩嫣回道中竟然提到了程不识曾与许昌交谈的细节,心中不由想道:看来你当时不是没注意到程不识啊!
刘彻对于韩嫣的回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用探究意味更浓的语气问道:“那你们可知他此次在这个时间点前来,所为何事?”
问完后,刘彻用一种仿佛一个设下谜题的人,正在欣赏猜谜者的反应的样子看着萧非三人。
韩嫣则凭借着他那活跃的思维和与刘彻的亲近感,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率先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陛下,难道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那里,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需要即刻处理,所以来向陛下禀告?又或者是长乐宫的宫禁安全出了什么纰漏?需要协调处理?”话说的虽快,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卫青的思维则更为缜密和谨慎一些,沉吟了一下后,才补充道:“陛下,程卫尉职责重大,若非紧要军务或宫禁要事,应当不会轻易离开长乐宫才是。臣也猜测或许是长乐宫的宫禁护卫方面,有什么需要与未央宫协调或向陛下禀报的特殊情况发生?”
萧非在一旁听着卫青韩嫣二人的猜测,脑子也在飞速转动。
萧非本能地觉得,如果仅仅是宫禁事务或者一般的急事,程不识绝不会在这时候来觐见刘彻,而刘彻绝不会用这种带着点神秘和考校意味的态度来问,更不会在程不识觐见后,如此急切地将自己这几个核心近臣召来。此事背后,定然有更深层的原因,不过他们二人怎么就只猜了这些呢?
第410章 池边逗趣(中)
就在萧非想到这里,突然看到韩嫣与卫青回答后都又回到闭口不言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不是他们二人没有别的猜测,而是......
然而眼看韩嫣和卫青都发表了看法,刘彻的目光随即也落到了萧非身上。
萧非虽然没有彻底想完,但此刻也知道不能再沉默。索性放弃了深入思考,采取了最稳妥的方式,先是对着刘彻一拱手,接着用一种我与他们二人英雄所见略同的语气附和道:“陛下,韩大夫与卫将军思虑周详,他们所回答的,也正是臣心中所想。除此之外,臣......臣实在是一时也想不到其他了。 ”
然而,在萧非回答完后,刘彻对于他们三人的猜测回答,却直接否定道:“都不对!”
接着刘彻却并没有直接告诉答案,而是仿佛觉得是给的信息还不够所以他们三人猜不到,随即再次开口,如同提示谜底一般,清晰地说了一句话:“与今日廷议有关。”
说完这句话后,刘彻微微一笑再次问道:“你们再猜猜看?”
“与今日廷议有关?”萧非三人几乎是同时低声重复了一遍。
萧非三人可是都是参加了廷议的,太清楚刘彻这句今日廷议指的是什么了!那就是刚刚尘埃落定的关于梁王不孝案的定论,及其最终惩处削两城的整个过程!因此三人立刻闭上了嘴巴,眉头紧锁,然后同时瞬间陷入了沉默!
萧非开始在心中飞快地重新梳理和思考,太皇太后、长乐卫尉、梁王、削地、廷尉……这些词汇在萧非脑中不断碰撞、组合。
刘彻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反而很满意看到萧非三人这副陷入深思的模样,因此还转过身,开始抬头欣赏起沧池上空那湛蓝的天空和漂浮的白云,以及时不时从空中个飞入池中嬉戏的水鸟。
刘彻哪不想打扰他们的样子,仿佛真的在给这三位臣子留出充足的的思考时间一般。
萧非脑中讲这些内容组合起来,心中念头飞转:与廷议有关,还是程不识带来的消息,那几乎可以肯定,窦太皇太后让程不识所带的话,就是窦太皇太后对梁王之事的态度!但是,陛下此刻竟然来到沧池散步,且神情似乎并不凝重,反而看着自己三人还有些玩味?甚至还很轻松的样子?如果窦太皇太后是强烈反对刘彻对梁王的处罚,甚至下懿旨干涉的话,那么刘彻绝不可能如此悠闲。那会是什么呢?
萧非还是想不明白,但是秉持着涉及到太皇太后,言多必失的原则,瞬间打定了主意不先开口,能不说尽量不说。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虽然池边的微风带来丝丝凉意,刘彻也不催促。
但过了一会儿,韩嫣见萧非与卫青还是一副紧锁眉头,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
韩嫣有些按捺不住了。因为此刻的他已经发现陛下心情很好,瞬间觉得这是一个在陛下面前展现自己思维敏捷、善于揣摩上意的好机会。
韩嫣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打破沉默,“陛下。臣斗胆再猜。”
刘彻闻言转过头来,看着韩嫣点点头以示鼓励。
韩嫣立刻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再次猜测道:“臣猜想,程卫尉前来面圣,莫非是......莫非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派他传信,对于陛下在廷议上决定的,也就是......也就是陛下对梁王殿下的处......处置有所异议?或者......或者说不太同意?”
韩嫣说完眼巴巴的看着刘彻,因为在韩嫣看来,自己这个猜测,可以说是最直接、也最符合常理的联想。毕竟现如今的梁王也是太皇太后最疼爱的儿子后代,因此通过程不识来表达态度,施加压力,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然而,萧非在一旁听到韩嫣这个猜测,心中却立刻摇了摇头:不对,如果真是太皇太后出面反对,刘彻此刻绝不可能有闲心在这沧池边,跟我们玩猜谜游戏,更不会有如此轻松的表情。如果真按韩嫣所想,恐怕早就雷霆震怒了。想到这里,萧非瞬间觉得自己比韩嫣聪明多了。心中暗暗吐槽:韩嫣你这小子,还是太嫩了点,只看到了表面一层。
站在另一侧的卫青,性格更为沉稳,看待问题也更深一层,在韩嫣说完之后,卫青也不再选择沉默,而是缓缓开口道:“陛下,臣与韩中大夫想的并不一样,臣以为此事绝非如此。”
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后,卫青接着分析道:“前阵子,陛下采纳建议,设立学堂,命所有在长安的皇亲贵胄子弟入学读书,向五经博士学习圣贤道理。此事,太皇太后虽然也曾过问,但这个过问也不是不同意陛下的此举,而是建议增加了黄老之学的讲授,以示平衡。由此看来太皇太后对陛下管教这些宗室皇亲此举是持支持和赞赏态度的,认为这是教化子弟是巩固国本的好事。”
萧非在一旁听着卫青的话,默默点头。
卫青则顿了顿,将话题引回到梁王之事上,“由此可见,太皇太后深明大义,并非一味袒护宗室。而此次梁王的行为,确实有亏德行,触犯的更是孝道这一治国根本。太皇太后母仪天下,非常注重皇室清誉。所以臣以为,太皇太后老人家或许......或许并非是对陛下的处置本身有异议。”
卫青的语气沉稳而有力,显然也和萧非想到了一起。
而萧非在一旁听完卫青的话,顿时觉得他的这番分析,合情合理,既抬高了太皇太后的格局,也符合其在某些大是大非问题上,表现出来的一贯态度,因此对着卫青狠狠点头,表达支持。
然而,韩嫣一听卫青提到宗室学堂这事儿,瞬间想到了廷议时刘彻也曾当众说过此事,当时就想询问,但那个场合只能忍住,现在想起瞬间觉得在此事中自己竟然成了外人!一时间再也压不住了,瞬间更是再也顾不上刚才自己的猜测被卫青否定了,“等等!等等!”
第411章 池边逗趣(下)
韩嫣转头赶忙就向卫青询问道:“卫将军,什么宗室学堂?让皇亲贵胄子弟都去上学?这是什么时候商量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能否详细说说?”
卫青见韩嫣询问,刘彻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便耐心地向韩嫣解释道:“哦,韩中大夫,此事在商议时,你正奉旨前往梁国,不在长安。”
卫青先是回答完韩嫣你为什么没有参加,完了接着道:“当时陛下接到你们奏疏说:梁王之事属实。陛下因此垂询我与酂侯如何约束宗室、防微杜渐,我便......”说道这里卫青转头了下萧非继续道:“我便按照酂侯当初向陛下进言过的,关于设立太学培养人才的宏大构想,提出了这么一个先在宗室内部试行教化的想法。关于酂侯设立太学的想法,你应该也知道。不过说起来,此事虽然是我提的,但最大的功劳,还是酂侯的启发之功,我不过是......”
萧非听到前面还不觉得什么,一听到后面卫青又要开始夸赞自己,而旁边的刘彻还不打断!萧非瞬间觉得此刻可能被架起来,尤其是此刻聊的还是涉及太皇太后和梁王如此敏感的事情上。
萧非连忙打断卫青的话,“哎哎哎!卫将军!卫将军!打住!打住!陛下现在问的是程不识将军前来所为何事!不是讨那个宗室学堂设立是谁的功劳!你......你可别扯远了!”语速急促还带着明显的求放过语气
被萧非这么一打断,卫青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跑题了,而且当着皇帝的面,就这互相谦让功劳也不太合适,随即便连忙讪讪地闭上了嘴,不再为韩嫣解释,而是转头看向刘彻。
而韩嫣,在听明白了原委之后,也意识到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随即转头看向刘彻。
萧非也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打断卫青的话有些失仪,也转头看向刘彻。
同时看向刘彻的三人,瞬间又意识到,竟然在皇帝面前就谁功劳大的问题差点讨论起来,脸上都露出了些许尴尬和惶恐之色,竟然十分有默契的,同时就要作势向刘彻躬身请罪。
刘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这三个亲信近臣在自己面前时而机敏,时而蠢萌的表现,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浓郁了,随即便挥了挥手,浑不在意地说道:“行了!行了!你们三人,倒是真性情。朕甚是欢喜,就不要这样了。”
萧非三人闻言对视一眼,不再躬身。
刘彻再次扫视面前三人一眼,还是没有对卫青与韩嫣的话进行评判,而是将目光放到尚未给出具体猜测的萧非身上,用一种带着轮到你了的笑意,点名道:“酂侯,他们二人可都猜了。你呢?你来猜猜看,程卫尉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萧非一听,心中暗暗叫苦。本来自己是打定主意不开口,混过去再说的。没想到刘彻这还玩点名。萧非瞬间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又过了一遍,依旧觉得迷雾重重,难以把握,随即偷瞥刘彻,见刘彻用那仿佛掌握了一切的笑容看着自己。萧非索性把心一横,瞬间决定彻底摆烂!
做好决定后,萧非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其苦恼和无奈的表情,先是对着刘彻一拱手,接着用一种带着点委屈和撒娇意味的语气回道:“陛下......臣......臣实在是才疏学浅,愚钝不堪啊!臣认为韩中大夫和卫将军,都已经将臣能想到的都说了出来,臣......臣现在实在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了!”
萧非用说话的表情,动作和语气等等,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努力表现出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智慧,也无法解开这个谜题一般,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萧非还一边说,一边还配合着动作,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做出苦思冥想后依旧无果的痛苦状。
做完这一切,萧非还扭捏了一下,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后,抬起头,用一双充满求知若渴的眼睛望着刘彻,恳求道:“陛下!你就饶了臣吧!臣等实在是猜不到了!现在这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要不......要不陛下你就大发慈悲,给我们解惑吧?”
说完,萧非还不忘拉上盟友,立刻转头看向卫青和韩嫣,对着他们眨了眨眼睛,同时口中说道:“卫将军,韩中大夫,你们觉得我说的对不对?咱们是不是都猜不出来了?”
卫青和韩嫣此刻也不想再这里胡乱猜测,又见萧非眼神示意,还带头投降,便连忙点头齐声道:“对对对!酂侯所言极是!”转头看着刘彻继续声道:“陛下,臣等愚钝,实在猜不透其中玄机,心中惶恐不已!还请陛下看在臣等一片赤诚的份上,别逗我们了,就为我们解惑吧!”
三人同时眼巴巴地望着刘彻,再次齐声道:“还请陛下明示,到底所为何事?”
刘彻看着三人那混合着焦急、困惑和一丝求你快说吧!的可怜眼神,脸上的玩味笑容愈发明显。
然而刘彻还是并没有立刻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反而像是故意吊人胃口一般,先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池面上掠过的一只白鹭,接着用一种仿佛闲聊般的语气自顾自地,提起了另一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在很早之前,朕不就对你们说过,要去甘泉宫避暑的事吗?”
甘泉宫避暑?萧非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的纳闷儿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多。
萧非开始回想,那是前阵子刚刚画好帛图,刘彻召集众人说道此事,不过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便一直搁置了下来,再未提起。现如今再次提起,可......可这事跟今天这火急火燎的紧急召见有什么关系?还说与今日廷议和程不识带来的话有关?陛下这思维跳跃得也太大了吧?
果然,站在萧非身旁的韩嫣,不但脸上也露出了困惑和不解,还立刻就将这疑问问出了口:“陛下欲往甘泉宫避暑之事,臣等自然是知道的。”
第412章 所带之话
此话一出,韩嫣意识到自己有些心直口快了,但是又不能收回,只能结结巴巴问道:“只是......只是此事似乎......似乎不用如此急切地将我等召来商议吧?陛下若有去甘泉宫避暑的意思,只需吩咐下去,少府、太仆他们自会安排妥当,何须......”
韩嫣的话没说完,但萧非对他要说的意思已经明白:那就是为了这点小事如此兴师动众,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随即将目光移到刘彻身上等待回答。
刘彻对于韩嫣这藏不住话的询问,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是这种反应一般,将目光重新看向三人,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点了点头,“是啊!”接着顺着韩嫣的话说道:“如果单单只是去甘泉宫避暑,确实不用如此着急将你们唤来。”
紧接着刘彻话锋随即一转:“不过,促成朕突然下定决心,并且立刻决定就要安排前往甘泉宫避暑此事的。还是方才,长乐卫尉程不识前来见朕时,所带来的那几句太皇太后所说的话。”说完刘彻竟然停顿不语。
太皇太后的几句话?
萧非、卫青、韩嫣三人的精神瞬间为之一振!同时明白了,刘彻这谜题的线头,此刻终于被抛了出来!那就是不是简单的与程不识的觐见有关,而是与太皇太后有关才对!
萧非心中更是开始疯狂地吐槽:来了来了!这么半天,你可终于说到关键了!不过那你倒是快说啊!刘彻啊!刘彻!怎么说到关键处,又来这么一出,这太皇太后到底让程不识带来了什么话?你就别卖关子了!这说到一半,真是急死个人!
就在萧非内心戏十足之际,站在他一旁的卫青与韩嫣,也同样是心痒难耐。
卫青虽然性格沉稳,但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向着刘彻前倾了些身体;
韩嫣更是几乎将你快说呀!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眼巴巴地望着刘彻,一副希望他快些揭开最后的谜底的样子。
然而,刘彻却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节奏、吊人胃口的感觉。
刘彻一副仿佛没有看到三人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期盼样貌,而是依旧不紧不慢,自顾自地才开始叙述起来:“你们可知道,就在今日上午,朕与众卿于前殿之中,进行那场关乎梁王不孝之事,如何处置的廷议之时......”
刘彻刻意顿了顿,营造出一种他自认为的悬疑气氛,才缓缓说道:“......那位朕特意未曾召来参加廷议的宗正,竟然直接去了长乐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去了。”
刘彻这话刚刚说完,瞬间在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三人几乎是同时失声低呼:
“什么?”
“宗正去了长乐宫?”
“还就在廷议的时候?”
三人在低呼的同时,脸上还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萧非没忍住,又低声嘀咕了一句,“宗正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拜见太皇太后......”语气中充满了惊愕。不过在嘀咕完,心中瞬间明白了程不识为何会突然出现,也隐约猜到了太皇太后那几句话可能的内容方向。
韩嫣更是失声道:“这宗正他......他怎么知道?他......他怎么敢?”
卫青虽然沉默,但那震惊的面庞,紧蹙的眉头和锐利的眼神,也显示出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刘彻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自嘲的神情,“是啊!这些三公九卿,还在廷议上装作不知道,照此看来他们什么都知道。”接着感慨的说道:“不过,毕竟是宗正啊!他心里清楚得很,知道此事找谁才最有用。”
韩嫣听到这里,脑中灵光一闪,仿佛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立刻带着几分我刚刚猜对了吧!的急切,再次开口说道:“陛下!难道......难道臣刚刚真的说对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真的因为宗正前去说项,从而对陛下处置梁王的决议有所意见?所以派程卫尉来......”
萧非在一旁听到韩嫣又把这个已经被卫青间接否定过的猜测提了出来,不由得暗暗翻了个白眼,心中吐槽道:韩嫣你有点脑子好不好,怎么又绕回去了?你的脑子就不能多转个弯吗?没看见陛下刚才听到你这个猜测时,没有表示一丝你猜对了的意思吗?而且如果真是按照你猜想的那样,陛下的决定被否,那他还能有心情在这里跟我们一边散步,一边逗趣。
果然,就在萧非心中吐槽韩嫣的同时,刘彻抬眼淡淡地看了韩嫣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还是太年轻,但他并没有直接斥责,而是继续着说道:“太皇太后让程卫尉带来的口信中,确实提到,宗正在请安时,话里话外,是有替梁王说话,希望可以从轻发落的意思。
然而韩嫣听到这里好像还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猜测错了,而是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
“但是......”刘彻的声音加重了几分道:“太皇太后在让程卫尉带来的口信中对朕说,她老人家并未同意宗正的请求!”
刘彻此话一出,韩嫣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刘彻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好像在给他们一定的消化时间后,才继续道:“其实此次太皇太后让程卫尉前来,主要就是为了告诉朕,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是支持朕这个处置梁王的决议的!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也认为梁王行为失检,有亏孝道,理当受罚。才可,以正视听!”
太皇太后支持的这个反转,让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都感到有些意外!
尤其是韩嫣本来就已经凝固的表情,此刻更是嘴巴微微张开,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因为照韩嫣想来,祖母心疼自己最疼爱儿子的后代,理应出面求情才是正常操作,怎么太皇太后反而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严惩?
不过萧非在短暂的意外之后,心中迅速了然:是了,窦太皇太后是何等人物,她历经的风风雨雨太多了,政治智慧非同一般。
第413章 确定避暑(上)
萧非接着想到:在窦太皇太后看来,孝道乃是立国之本,皇室宗亲更应为天下表率。梁王此举不但触碰的是最根本的伦理底线,而且也触碰了窦太皇太后的底线。若轻易放过,不但皇室颜面受损,朝廷的法度威严也会受损。
萧非更是暗暗想到:不管窦太皇太后支持刘彻的这个决议,是不是真的,只是站在了更高的,维护皇室整体声誉和朝廷法度的立场上。这看似深明大义,令人敬佩的举动,是不是还有所深意呢......
然而,想明白了这一点后,新的疑问又涌上心头,立刻试探着说道:“陛下,既然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深明大义,支持陛下对梁王的处罚,那......那陛下您为何还要......”
萧非语气中带着不解,且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表达意思很明确:那就是既然最大的潜在阻力。太皇太后的反对,已经不存在了,刘彻你为何还要立刻跑去甘泉宫避暑?
卫青立刻明白了萧非的意思,然而他比萧非要勇的多,只接问道:“对啊,陛下!太皇太后既已明确支持,此事便已成为定论,再无反复之余地。那......那怎么陛下反而因此想起了去甘泉宫避暑之事?难道此事还有什么隐情?臣......臣实在不解。”
卫青的话语落下,三人再次将困惑的目光投向了刘彻,等待着他能将这最后的逻辑链条补全。
刘彻看着他们三人那依旧迷茫的眼神,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啊!想得还是太简单了。”脸上再次露出了一丝你们还是太年轻!的感慨神色。
接着刘彻摇了摇头解释道:“朕问你们啊!今日仅仅一个宗正,就敢在廷议未散之时,便迫不及待地跑去长乐宫,试图鼓动太皇太后来向朕施压。那么,你们觉得,等廷议的结果正式公布出去之后,当廷尉前往宣旨执行之时,除了那些与梁王交好、利益相关的其他刘姓宗亲、列侯勋贵,乃至朝中一些与梁王关系密切的官员外,其他的一些诸侯王会不会也有唇亡齿寒的感觉。那么这些人他们会就此善罢甘休吗?”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无奈。
说完这些刘彻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纷扰。
刘彻顿了一下,用逐渐变冷的声音接着道:“这才只是刚刚开始,宗正就已经跳了出来!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在等着朕呢!到时候不管是这台面上的谏言,还是台面下的串联;又或者是打着骨肉亲情旗号的求情;接下来这明的,暗的。恐怕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和风波,如同潮水般向朕涌来!朕现在都能想到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来阻挠、拖延、甚至试图推翻朕的这项决定!”
然而就在这些话全部说完后,刘彻却又恢复了轻松神色接着道:“所以,朕才突然想起了去甘泉宫避暑!你们想一想,与其留在未央宫中,日日应对这些无穷无尽的烦扰和争吵,不如暂且离开这是非之地,去甘泉宫图个清静!等削地的旨意已由廷尉传达并执行完毕,到时候木已成舟,那些还想聒噪的人,自然也就会慢慢消停了,那时朕在从甘泉宫回来,岂不一举两得。”
原来如此!萧非听到这里,心中顿时如同拨云见日,彻底明白了过来!
高啊!实在是高!萧非心中为刘彻这番操作喝彩!
接着想道:这不就是典型的躲出去避风头吗?而且还是由刘彻皇帝亲自施展!先是趁着反对势力还没来得及完全发动、各种麻烦尚未形成合围之势之前,直接跳出漩涡中心,远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去甘泉宫避暑!等你们吵吵嚷嚷找不到正主的时候,想要去甘泉宫却发现未经召见不能前往,到时候估计得郁闷的要死。
想到这里萧非差点没笑出声,忍下后,接着想到:而这时候廷尉那边却已经把生米煮成了熟饭!到了这个时候,刘彻在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之后避暑归来。那么一切反对的声音自然也就失去了着力点,只能无奈接受现实!
想到这里萧非看着刘彻心中感慨道:刘彻你这一手金蝉脱壳加快刀斩乱麻,玩得真是溜啊!不过这一切也都在太皇太后支持处理梁王的情况下才能进行啊!
卫青与韩嫣显然也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卫青眼中露出了钦佩之色,韩嫣更是配合着,脸上露出了原来还能这样的恍然大悟表情。
紧接着三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齐齐对着刘彻躬身拱手,用心悦诚服地语气高声赞道:“陛下圣明!此策甚妙!”
见到自己的心腹近臣都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图,且表示支持,刘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随即刘彻不再犹豫,立刻说道:“好!既然你们也认为此策可行,那便就这么定了!”
说完刘彻大手一挥,仿佛要将所有烦扰都扫开,接着道:“那么稍后传朕旨意,銮驾及一应随行人员,即刻准备,明日一早,启程前往甘泉宫!”
然而当萧非听到,刘彻说出这个明日一早就出发的具体时间,心中猛地一突,瞬间想到了之前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安排好了的去城外庄园,亲自讲解和试用那新打造出来的器物之事!更是想到自己已经连工匠、材料、甚至庖厨都安排妥当了!现如今这陛下突然决定明天就去甘泉宫,而且听这意思是还要去一段时间,那自己的计划岂不是全盘泡汤,白安排了!刘彻你就是想趁机出去玩!
萧非心中焦急,脸上瞬间露出了错愕和为难的神色!为了自己多日来的心血不至于白费,下意识地用带着一丝挣扎和侥幸心理的语气脱口问道:“陛......陛下,不知陛下此次前往甘泉宫避暑,打......打算去多久?”
然而,刘彻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眼下已到七月,这长安的天气渐热,既然去了,自然要多住些时日。至少也要半个月到一个月以上吧。”
第414章 确定避暑(下)
半个月到一个月以上!萧非一听,心顿时凉了半截!半个月到一个月!等那个时候再回来,庄园那边的准备,工匠们的期待,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萧非想到这里再次试探着问道:“那......那陛下是打算只带我们三人随行前往吗?”
萧非问出这话,心想却想:如果随行人员不多,就卫青韩嫣与自己,那么自己或许可以找个借口晚去几天,想必刘彻可以批假,卫青韩嫣也不会说些什么。
然而刘彻听到萧非这个问题,倒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真的开始思索起随行人员的名单来。
萧非见状,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希望的小火苗,眼巴巴地望着刘彻,祈祷着刘彻能说就带你们几个够了。
刘彻沉吟了片刻,一边思考一边还点头摇头,仿佛在脑中筛选着合适的人选。
萧非看到刘彻这副纠结模样,心中顿时一喜!难道有戏?
不一会儿,刘彻思索完毕,接着开口说道:“除了你们三个人之外......”
萧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彻挨个点名道:“再把桑弘羊、司马相如、公孙敖、李当户他们几个,也都一并叫上吧。另外像是东方朔、庄助等就不用一直随行了,不过也得让他们到时候抽个时间陆续前来见朕。”
刘彻的话音落下,萧非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被一盆水浇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刘彻一下子点名了这么多人,还都是他颇为看重和亲近的年轻臣子。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身为这些人中唯一的列侯,怎么可能找借口不去?如果不去那可就是是自绝于陛下的核心小圈子啊!
想到这里萧非心中哀叹一声,完了!全完了!自己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
而站在萧非身旁的卫青与韩嫣,听到刘彻所说的随行名单中有自己,则立刻面露喜色,齐声拱手应道:“臣等领旨!定当随时侍候陛下左右,为陛下分忧!”
萧非见他们二人都已经出声应下,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再无转圜余地,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无奈和惋惜,赶紧收敛神色,迅速跟上,用尽可能显得积极的声音附和道:“臣亦领旨!愿随陛下前往甘泉宫!”
刘彻看着三人都踊跃表态愿意前往,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他们三人露出了愉悦的笑容,“好,很好!”
聊完这些,刘彻才算是说完正事,随即转身往回走去。
沧池的粼粼波光渐渐被抛在身后,四人离开沧池,身后跟着一群宦官侍女侍卫,沿着蜿蜒的宫道,缓步向着清凉殿的方向返回。
刘彻似乎因为做出了避暑躲清静的决定而心情放松了不少,步履显得比之前更加轻快。再散步返回清凉的这一路上,刘彻偶尔会指着路旁一株形态奇特的古树,或者檐角一只筑巢的飞鸟,随口点评两句,语气十分轻松。
这一路上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表面上依旧保持着恭谨的仪态,默默地跟在刘彻身后,每当刘彻出言问话或点评时,萧非三人则会小心翼翼地附和,不敢有丝毫怠慢,气氛一时也比较融洽。
当一行人即将走回清凉殿时,四人停下脚步沐浴着西斜日光,刘彻抬头望了望天色。转过身,对着亦步亦趋的三人,用带着些许随意的语气说道:“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明日还得启程前往甘泉宫,这次出现比较仓促,便不留你们在宫中用膳了。”
萧非三人自然不敢因为这句不留用膳而产生丝毫的埋怨或失落。而是立刻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的神情,齐齐发声应道:“臣领旨!”
接着三人分别说道:
“陛下日理万机,臣岂敢叨扰?”
“明日便要随驾出行,臣也需回去略做准备,以免耽误了陛下的行程。”
“陛下放心,臣这就回去准备,定不误明日行程。”
刘彻对于萧非三人后面这番识趣的回答似乎颇为满意,挥了挥手,依旧用随意的语气说道:“嗯,那今日就先这样。你们都先回去好生准备吧,明日一早莫要迟了。”
说完,刘彻也不等三人再行礼,便自顾自地转过身,在黄门令的搀扶和几名早已等候在殿外的宦官簇拥下,迈步踏上了清凉殿的台阶,身影慢慢变小。
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在刘彻走后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直到刘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这才不约而同地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瞬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完了三人才沉默着,并肩向着未央宫外走去。
来到未央宫外,韩嫣率先停下脚步,对着萧非和卫青拱手说道:“酂侯,卫将军,我就先走一步了!这才刚从梁国回来不久,这行装都还未及彻底归置完毕。如今明日便要随驾再次出行,我得赶紧回去再重新收拾打点一番,以免明日手忙脚乱,误了时辰。”
萧非与卫青闻言纷纷拱手还礼。
萧非用十分理解他难处的语气道:“韩中大夫辛苦了,快请回吧,明日咱们宫门外再见。”卫青也跟着附和道:“韩中大夫且先去忙,明日同行再聊。”
韩嫣不再多言,再次拱手,随即转身,向着自己拴马的方向而去。
萧非与卫青看着韩嫣来到一个角落牵出一匹马,这才知道为何下面接旨来时,以为韩嫣未到。
而韩嫣则利落地翻身上马,轻叱一声,便向着自家府邸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清脆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二人面前。
送走了韩嫣,宫门外除了守门的羽林、期门,便只剩下萧非与卫青二人。
卫青随即也准备告辞,对着萧非拱手道:“既然如此,如果无事,那我也......”
卫青的话还未说完,萧非却立刻出声叫住了他:“仲卿兄,且慢。”
卫青没想到萧非还有事,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萧非问道:“怎么,还有何事?”
第415章 与卫在约
萧非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惋惜的神色,叹了口气,说道:“本来,今日廷议之前还与你说,我让工坊那边打造的那批新器物,已经全部完工,并且都运到了我在城外的庄园里存放妥当了。”
萧非顿了顿,用更加遗憾的语气道:“本来我的计划是,等到后日,也就是我的休沐日,便去城外的庄园,亲自指挥将它们组装起来,先行试用一番,到时候再看完效果究竟如何后。若是没有问题能够达到我的原本设想,就盘算着在找个时间便叫你过来,让你也亲眼看看,并借你麾下的精锐羽林帮忙实际操练试用试用。到时候就可以从军队实际的使用的角度再提提意见。”
“可惜啊!我虽然一切都准备妥当,但这人算不如天算啊!”萧非感慨完,摇了摇头,“如今陛下突然决定明日就去甘泉宫,这一去按照陛下说的至少半个多月。看来此事,只能等我们从甘泉宫回来之后,再找机会进行了。”
卫青听着萧非的话,立刻想起了上午只时,但是当时自己的全部心思都在廷议上,确实未曾细想,如今听萧非一说,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问道:“我上午是听你说了,我也答应了下来,不过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此神秘?还非得大老远跑到城外庄园去试用?在长安城内,你那侯府之中,难道还施展不开吗?”
萧非看着卫青那充满好奇的眼神,心中那点因为计划被打乱而产生的郁闷,反而被一种我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恶趣味冲淡了些许。
随即萧非立刻下定决心,先不告诉卫青,让他先好奇去吧,随即脸上露出了神秘兮兮的笑容,故意卖起了关子,摇了摇头说道:“仲卿兄,此事嘛,暂且先容我保个密。并非我不信任你,而是此物确实有些特别,且在未经验证效果究竟如何之前,我还是觉得不能过于张扬才好。免得我说出来后,万一效果不彰,反而惹人笑话。”
“不过,仲卿兄,你放心。”萧非拍了拍卫青的肩膀,用带着笃定外加一丝诱惑道:“等到时候,一旦使用效果不错,我那时候叫你来试用之时,你自然就会知道,我废了这么大的功夫,又是从少府弄来铁料,又是汇集工坊的能工巧匠弄出来的,究竟是何等物事了!另外我还和你保证,到时候定然不会让你失望的!”
卫青见萧非守口如瓶,死活不肯透露,且越说越神秘,不由得没好气地瞪了萧非一眼,“你啊!你啊!就会卖关子!吊人胃口!”摇了摇手,用半是埋怨半是无奈地语气继续说道:“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强问。反正到时候,若真是让我试用的东西,是华而不实之物,看我到时候不好好笑话你一番!”
卫青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中的好奇之色却更加浓郁了,紧接着卫青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要求:“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城外庄园既然已经弄好了,等从甘泉宫回来,有空闲了,不管有没有这个神秘的器物,你也得带我去转转啊!到时候,咱们一同去看看风景也好。自从将建章宫中的羽林调入未央,我这整日待在长安城中,也甚是气闷的很啊!”
萧非见卫青虽然不再追问器物之事,但眼中好奇不减,心中立刻对自己刚刚的说辞点了个赞。
接着萧非对于卫青的这个要求,自然是满口答应说道:“没问题!没问题!待从甘泉宫回来,诸事安定,我便挑个好日子,到时候我亲自在庄园设宴,请你前去,饮酒赏景,岂不快哉?”
“好!那就一言为定!”卫青脸上露出了笑容,显然对这个安排颇为期待,不过转念一想再次补充问道:“那如果这样,到时候在叫上几位相熟的同僚一同前往,热闹热闹如何?”
萧非一想,也对,毕竟以后刘彻的这些近臣个个不容小觑,立刻同意道:“没问题。”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卫青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太阳又下沉了几分,天际的晚霞愈发绚烂。萧非知道时辰不早了,随即不敢再耽搁,指着天色对萧非说道:“好了,酂侯,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真得回去了。我可不像你,府中不但有能干的家丞打理庶务,还有成群的侍女仆役供你使唤。我那府上人手简单,许多事情还需我亲自过问叮嘱才行。而这明日便要随驾出行,我也得赶快回去准备准备,收拾一下行装,安排好出行后的府中事宜才是。”
萧非自然也知道此时的卫青是什么情况,他姐姐卫子夫虽为夫人,但卫青现如今爵位不高,且自身并不尚奢华,所以府邸内的许多事情确实都需要亲力亲为。萧非随即不再挽留,拱手道:“行行行,知道你是个大忙人,快回去吧。明日咱们宫门外汇合。”
“那么咱们明日见!”卫青也拱手还礼,随即利落地转身,向着自己的马匹而去,不一会儿,牵出马,非常利落的跃上马背后,再次对着萧非点了点头,便一抖缰绳,策马向着自己的府邸方向,疾驰而去。
萧非站在原地,望着卫青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未央宫的巍峨宫墙,心中感慨万千:今日这一天,可谓是事情繁杂,先是从上午廷议的朝堂惊雷,再到下午的池边谜语,最后又突如其来的避暑计划,实在是跌宕起伏啊!
萧非想完后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自家那装饰华贵的马车而去,来到马车旁在洗马和侍从的簇拥下,登车坐定后,萧非便用有些疲惫地语气吩咐道:“回府。”
回到侯府,萧非刚一下马车,早已在此等候的家丞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恭谨,但眉宇间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喜色和完成任务的轻松感。
萧非一边解下身上那些碍事的玉佩递给侍从,一边在家丞的陪同下向着府内走去。
第416章 回府交代(上)
萧非见家丞这个样子便没有立刻向往常那样更衣洗漱,而是来到花厅在主位上坐下。
萧非坐下后,刚想吩咐上茶,然而家丞却不给萧非喘口气的机会,便凑上前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声音轻快地向萧非禀报道:“君侯,你可回来了!我正好要向你禀报,关于明日去城外庄园之事,一应事宜,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就等着明日下值,咱们就可以出发了。”
萧非刚想说话。
然而家丞却语速颇快的如数家珍般汇报道:“除了工坊那边打造好的所有器物零件,早已在全部安全运抵庄园,存入仓库,派了专人看守之外。明日要用到的所有其他物资,无论是庖厨所需的各类新鲜食材、酒水、调料,还是侯爷你可能用到的茶具、坐席、熏香、换洗衣物等,又或者是后面吩咐的那头老牛、渔具和躺椅等。我今日下午都已经派人全部运送过去了,保证万无一失!”
萧非再次想要张口说话。
然而家丞显然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更是越说越起劲,“只等明日上午,我再让府内选好的那两名手艺最好的庖厨,以及工坊的几名核心工匠,一同汇合乘车前往庄园去做准备。等到明日晚间,我洗马去未央宫外等着,待君侯你下值之后,到时候咱们无需回府,直接乘车出城前往庄园即可!若是顺利,当晚便在庄园歇下,次日的待休沐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君侯你便可直接查验器物,进行组装演示试用!等办完所有事情,差不多也是傍晚了,咱们再在关城门前再从容返城,岂不完美?”
家丞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晚间出得成全,次日在庄园里顺利演示后,萧非非大为满意的场景。
家丞说完后顿了顿,兴致勃勃的似乎还想继续补充一些细节……
然而,家丞想补充的细节还没说出口,萧非终于有了机会赶忙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打断了家丞非常兴致勃勃的汇报。
家丞本来已经张开嘴想要继续补充,瞬间戛然而止,脸上那喜悦的表情瞬间凝固,转化为了错愕和不解。
家丞瞪大了眼睛看着萧非,那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仿佛在说:君侯?我是哪里安排得不妥当吗?还是我那句话说错了?我们上下忙活了这么久,现如今万事俱备,你怎么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是这个态度?
萧非看着家丞那副求解释的模样,立刻领会了他眼中的意思,但是萧非心中也是郁闷不已,只能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些许无奈和烦躁说道:“明日的庄园之行,去不成了。所有的安排,都取消吧。”
家丞闻言,下意识失声惊呼,“什么?!取......取消?”
紧接着家丞一下子实在是想不通,什么事情能比萧非多次亲自吩咐,府中上下忙碌多日,关乎萧非那些秘密器物验证还要重要的大事?因此脸上原本求解释的模样,被萧非这当头棒喝,打击的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问道:“君......君侯!这......这是为何啊?我们......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现如今所有东西都运过去了,人选也也安排好了,这眼看明日就要出发了,怎么......怎么突然就不去了呢?君侯,我害的去给他们解释,如此劳师动众,总得有个缘由吧?”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的提高了不少。
萧非听完家丞的问话,看着家丞那急切而又困惑的样子,对他的表现十分理解,知道如果不解释清楚,这位忠心耿耿的家丞怕是今晚都睡不着觉了,毕竟确实如他所说如此兴师动众的忙了这么久,没有过交代,府内不好带了。
萧非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说道:“唉!本来我也是要告诉你的,这事还得麻烦你今晚去做准备才是。”
萧非说完先是示意家丞不要急,才开始慢慢讲道:“方才陛下紧急召见我去见驾,就是为了通知一件事,那就是明日一早,陛下要启程前往甘泉宫避暑。并且,点名让我,还有卫青、韩嫣等几人随行。”
家丞先是一愣下意识道:“陛下去甘泉宫避暑?还让侯爷你随行?”随即面上表情立刻转为喜色:“君侯,这可是好事啊!”不过瞬间又变得不解问道:“可是,怎么陛下突然想去甘泉宫了呢?”
萧非见家丞问道为何去甘泉宫先是说道:“唉,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这事很快就会传开,也算不得什么绝密了。”接着补充嘱咐道:“具体缘由告诉你也无妨,但其中更深的原因,你就不要再打听了,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家丞闻言迅速点了点头,等待萧非解答。
萧非斟酌了一下用词,选择性地透露一些信息说道:“今日上午廷议,陛下已经下令,因梁王行为失当,削其封地两城,并派廷尉即刻前往梁国处理此事。”
家丞听到萧非说陛下下令削梁王两城,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原因就是家丞虽然只是个家臣,但也明白削地对于一位诸侯王意味着什么!因为诸侯王的一切均与封地挂钩,这可是是极其严厉的惩罚!因此家丞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撼到了。
但家丞依旧没能完全想通,“可是......可是这陛下去甘泉宫,和惩处梁王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陛下不是已经下令处罚......”
“具体有何关联,你就别问了。”萧非摆了摆手,制止了家丞后面的话道:“你只需要知道,陛下此时决定去甘泉宫,确实是与梁王之事有莫大关系。但具体是什么关系,这就是我上面说的,你打听多了没好处。而如今我作为陛下近臣,必须随行。所以,明日的庄园之行,只能取消了。”
家丞见萧非语气坚决,且涉及皇帝和诸侯王,知道确实不能再多问,喃喃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第417章 回府交代(下)
说完后家丞仿佛因为多日来的心血都白费了,又仿佛因为知道萧非要去随驾甘泉,所以脸上露出了极其惋惜、失落和欢喜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情看着萧非。
萧非看着家丞这个复杂身前,再次补充道:“待我走后,你要看好府内众人,切勿让他们出去胡乱打听,以免给我惹事。”
家丞迅速调整情绪先是立刻应下,“我知道怎么做!”接着重新进入了自己家丞的角色,请示道:“那要不我要现在就立刻派人,去通知工坊那边,明日所有工匠都不必再去庄园了。同时,再安排人手和车辆,明日一早就去庄园,将今日下午刚刚运过去的那些食材物资,还有之前存放的那些打造好的器物,全部都再重新运回府中库房存放,以免在庄园那边日子久了,有所损坏或遗失......”
“那倒也不必如此麻烦。”萧非摇了摇头,否定了家丞这个方案后说道:“”工匠那边你明日一早再派人去通知他们即可,毕竟现在已经宵禁。另外那些已经运到庄园的物资,尤其是工坊打造的那些器物,就不必再大张旗鼓地运回来了。”
萧非见家丞不解,随即解释道:“一来,来回搬运,徒耗人力物力,而且容易引人注目。你要知道那些铁器可不轻便。二来,咱们的那个庄园虽然不在城中,但毕竟是我酂侯的产业,且还已经派了人看守,寻常宵小也不敢轻易打主意。因此那些东西放在庄园仓库里,反而比运回这人多眼杂的城中府邸更为稳妥。”
萧非想了想,再次吩咐道:“既然我要随陛下出行,那么侍卫就不用那么多了,你这样,明日再多选派几个机灵可靠、嘴巴严实的侍卫,明日就去庄园那边,加强看守。确保那些器物和物资在庄园内存放期间,万无一失即可。待等我从甘泉宫回来之后,估计最后还得去庄园呢,到时再做计较。”
家丞仔细听着萧非的吩咐,心中虽然觉得那些珍贵的铁器放在城外不如放在府中安心,但既然萧非有了决断,家丞自然无条件服从,随即不在多说,而是躬身应道:“是,我明白了。这就按君侯的吩咐去办,加派人手,看好庄园。”
“嗯。”萧非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事接着吩咐道:“对了,我不是让你们把我那老牛牵到庄园了吗?你可得和他们说好,一定要给我养好。”
家丞没想到萧非最后一件最记挂的事情竟然此事,但还是再次点点头,“君侯,我会特意交代他们的。”接着又请示道:“那么,我现在就去安排明日君侯随驾出行所需的一应物品?以及路上可能用到的东西,只是不知道君侯有什么需要特意要带的吗?”
萧非想了一下,随驾出行,虽然一切用度主要由少府负责,但一些个人习惯的用品,还是需要自己准备,但今日是突然接到的旨意,根本没准备,也就根本没想好要带什么,随即说道:“你看着安排去吧!”
家丞闻言转身欲走。
而萧非说完这些,才想起自己从下朝回府在到现在,自己只在接旨前胡乱塞了几口食物,之后便是匆忙入宫,在沧池边又是散步,又是站着,又耗费心神猜测、交谈,早已是腹中空空。瞬间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
萧非连忙用疲惫的对语气,正准备转身去忙碌的家丞吩咐道:“家丞,你先别急着去忙别的了,先去通知庖屋那边,立刻把晚膳给我送上来,我饿了。”
家丞闻言,立刻应道:“诺!我这就去催膳!君侯请稍候片刻!”
说完,家丞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地向着庖屋的方向小跑而去,连门都忘了关了。
萧非看着家丞那在廊下灯火中显得有些匆忙离去的身影,再次喊道:“先让他们上茶!”
家丞闻言,脚下一顿,迎了一声,“唯!”
今日种种的波折,不管是廷议的紧张还是计划被打乱的郁闷,在萧非享用了一顿府中庖厨精心烹制的晚膳后,似乎都被那美味的食物和饱腹的满足感冲淡了不少。
用完晚膳萧非独自坐在灯火通明的书房内,慢慢啜饮着餐后的清茶,思绪渐渐从朝堂的纷扰和未能成型的庄园之行所带来的遗憾中抽离出来,开始幻想此次甘泉之行。
萧非的心态想着想着悄然发生了变化。
甘泉宫,那可是刘彻登基后在秦朝林光宫的基础上修建的关中着名离宫,此宫坐落于甘泉山,林壑幽美,清凉宜人,确实是夏日避暑的圣地。
接着想到,寻常官员,若无特旨,一辈子恐怕也难以踏入其中一步。而自己此次能随驾前往,抛开那些政治因素不谈,单就能去那等地方住上大半个月,欣赏一下皇家园林的景致,享受一下山间的清凉,似乎......似乎也是一件颇为惬意和值得期待的事情?
“罢了!”萧非轻叹一声后,心中暗道:既然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去甘泉宫避暑说起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整日困在长安这喧嚣的帝都,不是上值议政,就是处理府中琐事,也确实有些烦闷。在这炎炎夏日能有机会暂时离开,换个环境,或许还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应酬。
“就当是出去散散心,游玩一番好了!”萧非不由喃喃自语,如此安慰自己。
想到这里,萧非心中那点因庄园计划夭折而产生的遗憾,终于被对甘泉宫之行的些许期待所取代。
萧非美美地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开书房,决定早些安寝,养足精神,以应对明日的长途出行。
次日一早,天光尚未大亮,酂侯府内便已是一片忙碌景象。萧非起身,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虽非朝服那般庄重,但用料和做工都依旧极为考究,无不彰显着其列侯的身份。
用罢早膳,萧非拿起一旁托盘中放着的手串带上,才往府门外而去。
第418章 宫外等候(上)
不一会儿,萧非在家丞、庶子、洗马和门大夫等主要家臣的簇拥下,来到府门外。
马车早已备好,几名精干的随从也已整装待发。与往日入宫上值不同,此次出行时间较长,且是随驾,因此除了必要的随行人员和物品外,并没有安排复杂的列侯出行仪仗。
萧非临上车前,对躬身送行的家丞嘱咐道:“府中诸事,待我走后,就劳烦家丞你多费心了。”接着又对一旁的庶子道:“庶子,你要辅佐好家丞。”
“诺!”庶子郑重拱手应下。
家丞也郑重答道:“君侯放心,我定当尽心竭力处理好侯府事宜。”
萧非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在洗马和门大夫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洗马与门大夫在扶着萧非上马车后,则各自上马,随从们或骑马或步行,簇拥着马车,向着未央宫方向出发。
清晨的长安街道,已然有了不少行人车马。微风将车窗帘吹动。
萧非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内,瞬间感受到到了带着一丝凉意的微风,随即撩开车窗帘,
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长安城,心中对即将开始的甘泉宫之行,那份期待感又增添了几分。
来到未央宫外,萧非刚一下车,眼前的景象就让萧非精神一振。
只见宫门前的广场上,已然是一片庄严肃穆而又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此次出行的仪仗队伍早已列队完毕,旌旗招展。而负责此次出行护卫的期门军、羽林军士卒们甲胄鲜明,如同雕像般肃立在各自的位置上,沉默中透着一股凛然的威势。
而各种规格的马车、装载物资的辎重车辆则排列整齐,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显示出了此次出行的规模庞大。
然而当萧非站在远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突然发现此次出行与以往几次随驾出行有所不同。
那就是在刘彻那辆华丽非凡,由六匹纯色骏马驾驭的御驾马车之后,赫然还停着一辆规制稍小,但装饰同样极其精美的马车。而且此马车车帘紧闭,周围侍立着数名身着宫装侍女。
萧非心中一动,立刻意识到了这辆马车的归属,低语一声:“那是后宫妃嫔的马车?”接着想到:刘彻此次前往甘泉宫避暑,竟然还带了后宫眷属同行?这在自己前几次随侍出行中是从未有过的。不过那车里会是谁呢?不会是陈皇后吧?不会吧?
萧非心中好奇,便想向周围那些比自己来得更早,此次同行的其他刘彻近臣们打听一下。
随即萧非边站在自己的马车旁用目光在远处人群中扫视一圈,很快便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聚集在一处,有:中大夫韩嫣、侍中桑弘羊、郎官司马相如、郎官公孙敖和郎官李当户等刘彻近臣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且这些人脸上大多带着轻松和期待的神色。
接着往另一方向看去,就见丞相带着三公九卿和在长安城的其他大臣,又形成了一个圈子。
然而,萧非在这两个圈子中仔细看了一圈,却发现人群中唯独少了两个他预料中应该在场的人,心中有些讶异不由嘀咕道:“咦?这卫青和他兄长卫长君怎么不在?”
或许两人去巡查护卫队伍了?又或者陛下另有吩咐?萧非心中猜测一番,还是对那马车中坐着的人更为好奇,就不再过于猜测。而是挥了挥手,示意跟随着自己来的洗马、门大夫以及那几名随从在原地等候,不要随意走动。
然后,萧非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露出微笑,独自一人,迈着从容的步伐,没有先向韩嫣等人那边而去,而是先向着前来送行的丞相等人的那个圈子而去。
萧非在与丞相等人见完礼后,才径直向着韩嫣和桑弘羊等人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众人之中韩嫣眼尖,第一个看到了走过来的萧非,随即立刻停止了交谈,脸上堆起笑容,对着萧非拱手施礼:“酂侯晨安!今日气色不错啊!”
桑弘羊、公孙敖、李当户等人闻声立刻知道是萧非来,纷纷转过身对着萧非,不敢怠慢,齐齐躬身行礼:“见过酂侯!”
“诸位不必多礼。”萧非笑着拱手还礼,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后,也不寒暄,而是直接转回了那辆显眼的妃嫔马车上,故作随意地压低声音问道:“诸位来得早,可知此次出行,陛下还带了宫中那些眷属?可知那辆马车里坐的是哪位贵人?”
萧非一边问,一边努嘴向着那边的那辆马车轻轻示意了一下。
桑弘羊与萧非关系不错,听到萧非询问,就想开口回答。
然而,站在桑弘羊旁边的韩嫣,却像是被萧非此话刺了一下似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那神色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酸意,甚至还有点莫名的烦躁。
几乎在这神色出现的同时,韩嫣就抢在桑弘羊之前,用一种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语调没好气地说道:“哼,酂侯想知道那车里坐的是谁?那你去问问卫青不就知道了吗?此事他肯定最清楚!”
韩嫣这话一出,众臣聚集的这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桑弘羊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公孙敖和李当户则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假装看向别处。
萧非没有想到韩嫣反应如此之大,瞬间被韩嫣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情绪的回答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萧非看了看韩嫣那副酸溜溜的模样,又联想到缺席的卫青兄弟,最后再加上韩嫣话语中的卫青最清楚。
萧非心中顿时了然,一个猜测瞬间浮上心头。随即心中暗暗一笑想到:看来是不能再问了。韩嫣这小子,估计是心里不平衡了。既然他不想说,那就算了,不过我也猜测的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萧非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但见此刻刘彻近臣所在的这个圈子气氛越来越尴尬,心里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419章 宫外等候(下)
随即萧非用仿佛没有听出韩嫣话中的情绪的语气,打了个哈哈,说道:“原来如此。我也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紧接着萧非便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开,与桑弘羊等人寒暄起了其他事情,先是询问他们是否曾去过之类的话,接着聊了些对甘泉宫景色有何期待等等。
慢慢地众人又重新开始谈天说地起来,韩嫣也不再说些酸溜溜的话,这才化解了刚才的尴尬。
又闲聊了一阵儿,萧非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卫青正从仪仗队伍的后方快步走来,似乎刚刚处理完什么事情。
而兄长卫长君则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也一同向这边走来。
萧非见状,便对韩嫣、桑弘羊等人道:“诸位先聊着,我看到卫将军过来了,去先打个招呼。”
说完,萧非也不等韩嫣、桑弘羊等人有所回应,便立刻转身,迎着卫青走来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卫青自然也看到了从人群中走出的萧非,又见萧非是主动迎了过来,以为有什么急事。随即卫青连忙加快脚步也向着萧非走去。
在距离萧非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卫青立刻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拱手施礼:“酂侯!早啊!”
萧非立刻快走两步,上前亲切地扶住卫青的手臂,笑着低声说道:“仲卿兄!何必如此多礼!我正有事找你呢。”
卫青直起身,“找我?”有些诧异地看着萧非问道:“方才我远远看你不是正与韩嫣、桑弘羊他们在一起聊天吗?如今特意迎着我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萧非看着卫青,发现他脸上还带着些许汗渍,显然刚才是在忙碌,便想快速说出自己所想,然而此时,跟在问起身后的卫长君也走了过来,对着萧非拱手施礼:“酂侯!”
萧非只能赶紧对着同样脸上有些许汗渍的卫长君回礼。
卫长君十分有眼力见,立刻知道萧非有话要与卫青说,和萧非打了个招呼便
萧非见卫长君走远,这才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指了指刚才韩嫣他们所在的方向,又悄悄指了指那辆妃嫔马车,压低声音问道:“我刚刚问他们,那辆马车里坐的是哪位贵人,他们一个个都语焉不详,尤其是那韩嫣,那家伙直接让我来问你。我这不就只好来问你了?”
卫青顺着萧非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又往那边人群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卫青显然也知道韩嫣那点小心思。,但是也没说破,而是往萧非身旁凑近些,将声音压低轻声回答道:“不瞒酂侯,此次陛下前往甘泉宫,特意下旨,让我阿姐卫夫人带着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公主,一同随行。”
萧非一听暗叫一声:果然如此!所有的疑问瞬间都有了答案,暗想道:卫子夫!如今后宫中最得宠的夫人!还带着刚刚为刘彻诞下小公主!而且这个小公主的意义也不一样,难怪刘彻此次出行规格不同!
接着萧非又想道:难怪韩嫣刚刚会是那副酸溜溜的模样,他平日里自诩为陛下第一宠臣,如今见到卫子夫如此受重视,连出行都能随驾,那么他肯定觉得卫青的受宠程度会超过他,所以心中难免失衡。
萧非此刻也明白了,为何刚刚卫青和卫长君方才不见踪影,恐怕也是因为要安排其姐和其外甥女出行的一应事宜,又或者是为了避嫌,不便过早与近臣们扎堆闲聊。
“原来是这样!”萧非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随即又对卫青笑道:“我说怎么刚才没看到你和你兄长卫侍中,想必这回出行要比往常几次还要忙些吧!”
卫青被萧非点破,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头,接着又擦了擦汗,憨厚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一名谒者小跑着从宫内过来,对着聚集在宫门外的所有随行大臣们高声传旨道:“陛下圣驾即将出宫,銮仪启行在即!众人肃静!各归本位!”
旨意一下,宫门前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肃穆和紧张起来。
那谒者传完旨,又小跑着来到萧非与卫青身旁,萧非与卫青见此对视一眼,都收敛了交谈的神色。
那谒者来到两人身前,先是对这萧非拱手施礼后,才对卫青道:“卫将军,陛下叫你过去。”
“臣领旨!”卫青郑重拱手,接着对萧非道:“我先过去了,你也该准备了。”
萧非点点头,“嗯。”
两人不再多言,一个快步走向大臣们应该聚集的区域,与韩嫣、桑弘羊、公孙敖、李当户等人汇合在一处,按照各自的品秩和身份,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垂首恭立,等待着皇帝刘彻的到来。
一个则快步跟着谒者往宫里而去。
不多时,随着一阵礼乐声。首先出来的是两列手持仪仗、步伐整齐的羽林。
萧非等人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过去。
紧接着在众人的目光中,皇帝刘彻的身影在众多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坐在御辇上出现了。
今日的刘彻未着冕服,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骑射的玄色常服,给人一种英姿勃发,神采奕奕的感觉。
萧非往刘彻身后稍远一些看去,只见另一队宫人侍女簇拥着一架精致的步辇也随之而出。
那步辇上坐着一位身着华美宫装、容颜秀丽的年轻女子,正是卫青的姐姐夫人卫子夫。而卫子夫的怀中,还抱着一个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婴儿。
萧非见此暗想道:这卫子夫现在抱着的,想必就是那位备受宠爱的小公主了。
当刘彻与卫子夫出了未央宫宫门,宫门外所有的仪仗卫士、仆役随从等,齐刷刷地躬身行礼,“恭迎陛下!夫人!祝陛下夫人万岁千秋!长乐未央!”一时间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萧非在人群中跟着韩嫣等随行大臣一起高呼:“臣等恭迎陛下!夫人!祝陛下夫人万岁千秋!长乐未央!”
另一边丞相则带着留守长安的御史大夫等其他大臣也跟着一起高呼。
第420章 甘泉路途(上)
坐在御辇上往外走的刘彻,脸上带着一丝出行的愉悦的表情,用目光扫过宫门外整齐的队伍,然而彻却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接着挥手下压。
宫门外立刻安静下来,刘彻则坐着御辇来到了御驾马车旁。
紧接着刘彻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下了下了御辇,然后又在宦官的搀扶下,率先缓缓登上了那辆六匹马拉着的华丽御驾马车。
而此时卫子夫也在侍女小心搀扶下,亲手抱着小公主,缓缓地登上了后面那辆专属于她的嫔妃马车。
就在这时,萧非才看到刚刚离去的卫青,就见他先是在卫子夫的马车旁待了一会儿,紧接着又快速来到了刘彻的马车旁。
就在卫青来到了刘彻的马车旁不久,就传来了一声高唱:“准备起驾~”
萧非等随行大臣们,这才依序转身,向着各自的马车而去。
萧非自然也回到了自己的那辆代表列侯身份的马车旁,在洗马和门大夫的服侍下,登车坐定。
坐在车厢内的萧非靠在软垫上,轻轻舒了口气。随着又传来的一声:“起驾~”
萧非知道,这趟充满未知的甘泉宫之行,正式开始了。
未央宫外此次出行的队伍缓缓启动,如同一条庞大的巨龙,沿着长安城宽阔的街道,向着城外方向蜿蜒而行。
在队伍前皇家仪仗开道,旌旗蔽日,甲胄耀目,引得道路两旁脸上充满了敬畏与好奇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
不知是否是因为此次带了卫子夫和小公主同行的缘故,刘彻今日的行进方式,与萧非前几次随驾时颇为不同。
前几次,这位年轻的皇帝往往一出长安城就耐不住车马的缓慢,经常会只带着少数精锐护卫和像萧非、卫青和韩嫣这样的年轻近臣,抛下大队仪仗,纵马疾驰,尽情领略沿途风光,将繁琐的仪仗和缓慢的大部队远远甩在后面。
但今日,队伍出了长安城外,行进速度却还是始终保持着一种庄重而平稳的节奏。
萧非不时撩开车窗帘往外看去,就见刘彻的大部分时间都安坐在御驾马车之中,也没有人过来传旨叫自己去与他一同下车策马狂奔。
只是在队伍行进一段时间,停下来短暂休息时,萧非才会看到刘彻走下马车,并且亲自从卫子夫怀中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抱着,然后与卫子夫一同在路旁景色稍好之处漫步片刻,指着远处的山峦、路边的野花,低声说笑,逗弄着怀中的小公主,俨然一副享受天伦之乐的慈父模样。
而在这个过程中,刘彻一次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召唤萧非、韩嫣等随行近臣前去陪驾说话。
萧非一时间觉得,刘彻似乎将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边的卫子夫和幼女身上。这让原本已经做好了陪聊、陪玩准备的萧非,倒是意外地清闲了不少。
不过萧非也乐得在自家的马车里休息,无聊时萧非就看书简,或者透过车窗欣赏一下夏日长安城外风光。
又过了一段时间,刘彻还是如此,萧非心中暗忖:看来带着家眷出行,果然不一样啊!刘彻这爱玩的性子,都好像被这母女二人给拴住了一样,卫子夫不愧是后面能当上皇后的女人,厉害啊!
第一日行程就这么平平静静度过。
然而,就在萧非以为这次出行甘泉的第二日行程,也会如第一日一样一直如此平静,且按部就班地抵达住宿地,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发生的时候,刘彻那天马行空的性子,终究还是再次显露了出来。
就在第二日下午太阳虽然已经西斜,但天空依旧明亮,萧非甚至因为阳光还有些灼人,将车窗帘放下后的不久,行进中的庞大队伍,却突然缓缓地停了下来。
萧非一时十分纳闷,不是说好了在傍晚抵达驿站之前不停下来了吗?怎么停了,萧非不解地撩开车窗帘往外看去,接着对外面的自家门大夫问道:“什么情况?”
门大夫闻言一阵摇头。
萧非见此放下车窗帘,心中开始琢磨,今日虽然比昨日走得远,但按照既定的行程计划和提前打好前站的安排,今日的住宿地应该是在前方几里外的一个官方驿站才对。按照昨日驿站的情况,那里应该也早已准备好了迎接圣驾的一切所需才是。怎么现在时辰尚早,距离那里还有相当一段距离,队伍却停下了呢?
萧非正有些疑惑不解之时,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停止前进、就地扎营!”的一声声命令声。
听到这个命令,萧非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明白过来,刘彻这是不想按照计划赶往原定的驿站,而是选择了眼前这片依山傍水、风景颇为秀丽的旷野,作为今晚的宿营地!他这是又要开始野营了!
随即萧非脸上便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无奈笑容。心里接着想道:以刘彻的性格,怎么可能真的规规矩矩、一成不变地走完这个行程?接着心中感慨道:果然这种不按常理出牌、随心所欲的刘彻,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刘彻!
想到这里,萧非也不在车里坐着了而是打算下车活动活动。
然而,对于第一次跟随萧非参与如此高级别出行的门大夫来说,这道命令却显得极其突兀和不可思议。
当萧非在洗马的搀扶下,刚刚踏下马车,准备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之时。
在马车旁的门大夫,便忍不住凑上前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和惊讶,压低声音向萧非询问道:“君侯!这......这......这陛下出行时,经常这样不按照预定的行程计划行事吗?这还未到驿站啊!为何突然要在这荒郊野地宿营?在这里宿营,一应物资供应,恐怕也不如驿站周全啊!陛下不觉得不舒服吗?还有就是这......这安全吗?君侯,你们就不去劝劝吗?”
门大夫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在夜晚宿营的不安和担忧。
萧非闻言转头看向门大夫。然而萧非还没来得及回答。
第421章 甘泉路途(下)
站在萧非身旁另一侧的洗马,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立刻用一种极其严厉的目光瞪了门大夫一眼,接着左右看了一下低声道:“门大夫,陛下的圣意,岂是你我这等微末之人可以私下议论、妄加揣测的?!还不快闭嘴!别给君侯惹事。”
门大夫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这位同僚反应这么大,瞬间被吓了一跳,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不过瞬间门大夫就意识到了自己现在不是在侯府,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也确实有些逾越和失礼,也显得不符合自己门大夫的身份,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萧非看着这一幕,对着洗马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于严厉。
然后,萧非转向依旧有些惶恐的门大夫,虽然心中倒是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先用平和的语气宽慰道:“陛下的心思,向来天马行空,不喜固守成规。类似今日这般临时改变行程在野外扎营的事情,于我而言,倒也并非第一次经历了。门大夫,你此次因为行人生病,接替他随我出行,因为是初次随行,感到惊讶也是情理之中。不过......”
紧接着萧非话锋一转,用变得严肃起来的语气,肯定了洗马的话,并对着门大夫告诫道:“洗马刚刚说得很对!陛下乃是天子,他的任何决定,都绝非我等臣子可以私下议论的!尤其是在如今这般随驾出行的场合中。这里人多眼杂,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你方才那句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稍加歪曲,便可能酿成大祸!你到时候,就算是本侯我,也未必能保得住你!明白了吗?”
门大夫听完萧非这番推心置腹,然而又带着严厉警告的话,额头上顿时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心中对自己说出如此不专业的话也是后怕不已。
门大夫连忙躬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对着萧非郑重应道:“诺!君侯,我明白了!也多谢洗马教诲!我今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洗马见门大夫如此郑重,也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反应过大了,瞬间有点脸红。
萧非则点了点头,对门大夫的表态很是认可,但还是再次强调道:“门大夫是你首次跟着,时刻都要记着礼仪。”
门大夫再次郑重点头。
萧非感到马车周围,其他几名跟随自己出行的随从显然也注意到了刚才这边的小小风波,正有些好奇和紧张地看了过来,萧非随即用目光扫过他们
就在扫过他们的同时,萧非瞬间觉得有必要借此机会,也得给这些随从们紧紧弦。
萧非下了决定后,立刻对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都过来。
在他们围过来后,萧非用严肃地语气,和能确保周围几名随从都能清晰地听到的轻声对他们说道:“你们几个,也都给本侯我听清楚了,此次出行,非同往常!不仅有陛下的圣驾,更有后宫夫人与小公主随行!你们在平常随大部队行进过程中不仅要管好自己的嘴巴,更是绝对不可私下议论陛下以及任何与出行相关之事!”
“诺!”几名随从齐声应下。
萧非没有停下,而是继续用严肃的语气说道:“还有就是,你们更要管好自己的腿脚!一会儿扎营之后,各自只能待在划定的区域内活动,未经允许,绝对不可随意乱走,尤其是靠近后宫营地的方向!若是谁敢犯了忌讳,误闯了不该去的地方,误听了不该听的话,误看了不该看的事......”
萧非说到这里声音陡然转冷。“......到时候,可别怪本侯爷我不讲情面!因为那时我也保不住你们的项上人头!本侯我刚刚说的话,你们都要牢牢记住!听明白了没有?”
这几名随从前面虽然应下,但是没想到萧非后面这话不管是内容还是语气,都越说越变的前所未有的严厉,瞬间吓得浑身一颤,脸上纷纷露出了凛然敬畏的神色,齐刷刷地躬身应道:“诺!我们明白!定当谨守规矩,绝不敢给君侯惹是生非!”
看着手下人这副噤若寒蝉、高度重视的模样,萧非心中立时安定。
自那日刘彻心血来潮,下令在风景秀丽的旷野扎营之后,前往甘泉宫的后续路程,便仿佛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之中。庞大的皇家仪仗队伍依旧每日在官道上蜿蜒前行,旌旗招展,甲胄生辉,保持着帝国出行应有的威严与气度。
然而,队伍核心的那份关注点,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过了第一日和第二日萧非就感觉到了,此次出行刘彻不会再像前几次出行那样,时常将萧非、韩嫣、卫青这些年轻近臣召至驾前,或纵马驰骋,或高谈阔论,或商议些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深意的事情。
然而让萧非更加没想到的是,刘彻后续的几天路程,仅仅只是在路上偶尔召集了此次出行的近臣聊了几回天。
更多的时候,刘彻取而代之的则是将更多时间放在与卫子夫和小公主待在一起,享受着小家庭的宁静与欢乐,似乎彻底沉浸在了与妻女相伴的温馨时光里。
每当队伍停下休息,萧非总能看到刘彻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小小的、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婴儿,与卫子夫并肩在路旁漫步。
此时的刘彻会指着天边的流云、山间的飞鸟、甚至是一朵不起眼的野花,用低沉而柔和的声音,仿佛在对怀中的小公主细语。
卫子夫则温婉地跟在身旁,脸上带着恬静幸福的笑容,偶尔轻声回应几句。
那副舐犊情深、夫妻和睦的场景,让许多随行的官员都不由得暗暗点头,觉得陛下虽然年轻,但这份对家人的重视与温情,却是难得的品质。
萧非本就不是那种热衷于时刻围绕在刘彻身边、争抢表现机会的人。刘彻不召唤,萧非正好落个清闲自在。
所以每日里,萧非或是待在自家的马车中,翻阅几卷带来的闲书竹简,或是透过车窗欣赏一番关中夏日那葱郁的山野风光,或是坐在车中小憩一番。
第422章 抵达甘泉
只不过在有一次萧非发现桑弘羊带了自己设计的棋后,便在队伍扎营休息时,寻个阴凉通风处,找来同样颇有闲暇的桑弘羊,一同摆开棋盘,对弈几局。
另外桑弘羊年纪虽轻,但心思缜密,精于计算,于棋道之上颇有造诣,常常能下出一些令萧非也感到棘手的妙手。两人一时间棋逢对手,倒是消磨了不少旅途时光。偶尔,公孙敖、李当户等人也会凑过来观战,或者加入闲聊。话题无非是些长安趣闻、各地风物,或者对甘泉宫景色的猜测,绝口不提朝政等敏感话题。
而韩嫣则在看到卫青因其姐姐的关系而时刻能更近距离地接触刘彻之时,眼神中还是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不过有一回,萧非显得无聊,偷偷观察到,韩嫣在看到刘彻与卫子夫说笑时,也流出了一丝酸意。
而当韩嫣发现萧非看他时,则赶忙移开目光装作看向他处。
萧非后续在与韩嫣交流中没有提起此事,气氛也就还算融洽。
卫青则因为既要负责整个队伍,尤其是皇帝及后宫营地部分的宿卫安全,调度期门、羽林诸军,又要顾及自家姐姐和外甥女的需求,常常是最后一个休息,最早一个起身检查营地。所以十分忙碌。
萧非等人也理解卫青的职责所在,所以每回他不在时,也就并不多加打扰非得让他过来相聚。
就这样,队伍不疾不徐地迤逦而行,穿过繁华的城镇,越过宁静的村庄,跋涉过潺潺的溪流,翻越过起伏的地势。
几日之后,在队伍的远方视野中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依山而建的宫阙群,随着队伍继续前行,这个宫阙群逐渐清晰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君侯,甘泉宫,就要到了!”
随着洗马的话,萧非撩开车窗帘向远处看去。
只见这座坐落于甘泉山的甘泉宫充分利用了山形地势,殿宇楼阁错落有致地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翘角若隐若现,更有溪流瀑布点缀其中,整体气质更偏向于清幽、灵秀,还有一丝超脱尘世之感。与位于长安城中庄严、肃穆、充满权力压迫感的未央宫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随着距离甘泉宫越来越近,萧非便已能隐约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山林气息与沁人心脾的凉意。
而也正是在抵达甘泉宫之后,刘彻仿佛才终于从那份沉醉于小家庭的温馨氛围中醒了过来,重新记起了被他冷落了一路的这些年轻近臣们。
就在众人还未安顿之时,刘彻便兴致勃勃地召集了萧非、韩嫣、卫青、桑弘羊、公孙敖、李当户等一行人,亲自充当向导,带着他们游览这座由秦时旧宫林光宫在建元元年扩建而成的皇家避暑离宫。
甘泉宫占地极广,规模宏大。一行人跟随在刘彻身后,穿行于重重殿宇、回廊、亭台与水榭之间。但见宫殿多以巨木为材,不施过多彩绘,保留着木材本身的纹理与色泽,显得古朴而大气,屋檐则由云纹瓦当覆盖着,与周围的青山绿树融为一体。令人震撼。
随便进入一座宫殿之中,那巨大的窗户敞开,将山间的清风与满目的苍翠引入室内,令人心旷神怡。
而刘彻显然对甘泉宫颇为熟悉,指着各处景致,如数家珍般地为众人介绍,还时不时给人讲解自己后续还要如何对这座宫殿进行怎么样的改造。
韩嫣、公孙敖等人自然是紧紧跟随在刘彻身侧,不失时机地发出赞叹,或是提出一些恰到好处的问题,引得刘彻谈兴更浓。尤其是韩嫣,她仿佛要将这几日路上缺失的关注都补回来一般,言语间极尽奉承与凑趣之能事,使刘彻不时大笑。
而萧非则对迎合圣意、争抢风头没什么兴趣。反而更像是一个纯粹的游客,或者说是一个带着审视目光的观察者,主动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注意力更多地被甘泉宫本身那巧夺天工的建造技艺、与自然环境完美融合的设计理念,以及那些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所吸引。
萧非走着走着,时而驻足细看每根雕琢精美的柱子,时而远眺山谷间奔流的瀑布,时而对一株形态奇特的古松啧啧称奇,完全沉浸在了这七月份的皇家园林-甘泉宫的绝美景色之中,一时间之间倒也自得其乐。
卫青和桑弘羊两人则介于两者之间,既保持着对刘彻的恭敬跟随,也会偶尔放慢脚步与走在后面的萧非交流一两句,对甘泉宫中某处景色的看法。
就在有一次卫青放慢脚步来到萧非身旁时,萧非眼睛冒光的对着卫青问道:“远处那瀑布可是与我们在甘泉宫外看到的河流相连。”
卫青眺望一眼后,点点头道:“是的,怎么?你想去看看。”
萧非赶忙面不改色的解释道:“我只看外面河流水流清澈,刚刚看到远处那瀑布就随便问问罢了。”
游览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在将甘泉宫的主要区域大致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后,眼看着太阳西斜,刘彻似乎也有些乏了,便带着众人来到了位于甘泉宫宫殿群核心区域,宽敞的前殿之内。
此甘泉宫前殿如果打开高大的窗户则变得四面通透,视野极佳。近可看殿外精心打理过的园林,远可眺望层峦叠嶂的青山。殿内且早已布置好了案几坐席和美食美酒。显然刘彻是打算在此设宴,款待这些一路随行而来的近臣。
众人依照官职高低和与刘彻的亲疏关系,依次入座。
萧非因为爵位关系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最靠前的地方,位于韩嫣、卫青等人之前。
待所有人都安坐后,刘彻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举起了手中的羽觞杯开口说道:“今日抵达甘泉宫,朕在这殿内设宴,既是为诸位爱卿接风洗尘,也是酬谢诸位一路随行辛苦。此乃离宫御宴,非在未央正宴,诸位不必过于拘泥礼数,尽管放松身心,开怀畅饮,享用这甘泉宫中的美食佳酿!”
第423章 甘泉首宴(壹)
刘彻虽然说了不必拘礼,但殿内众臣谁敢真的放肆?纷纷起身拱手,齐声应道:“臣等谢陛下赐宴!”声音整齐划一,礼仪丝毫不差。
刘彻见状笑了笑,没再多言,而是将手中美酒饮下。
众人见此赶忙跟着饮酒。
刘彻此时才先挥手示意众人坐下,接着在挥手示意宴会开始。
得到刘彻的挥手示意,早已等候多时的宫女们,如同蝴蝶穿花般,迈着轻盈且训练有素的步伐,开始为各张案几奉上精美热菜和添上醇香美酒。
萧非趁着这个上菜机会扫视殿内陈设,发现这甘泉宫前殿的柱子上也雕有花纹,且这些花纹除了龙纹外,还有就是与刚刚参观的那些宫殿一样,也刻有云气仙鹤纹样点缀其间。
不一会儿,一道道热菜端了上来,萧非看着眼前的美食,还未尝光看、闻和听到每道菜的名字,就立刻知道甘泉宫的御庖厨显然技艺也是十分精湛。
只见准备的菜肴不仅用料讲究,烹制手法多样,而且造型别致,色泽搭配极具美感,且许多食材更是取自当地山野,充满了自然风味,引得萧非差点流口水了,频频向刘彻看去,希望他动手后,好一同开吃。
刘彻好像有心灵感应般拿起一旁玉箸夹了口菜说道:“众位不用非得等到菜上齐了在动手,开始吃吧!”
众人再次齐声说道:“谢陛下!”只不过此回没有站起。
萧非则边说话边心中给刘彻此举点了个赞,紧接着拿起箸便夹了口炖熊掌。
众人虽然开吃,美食依旧由宫女陆续端上来。
然而,当上到第一道采用炒这种新兴技法烹制的时蔬,率先被端到刘彻御案之上时,刘彻的目光看了一眼这个炒时蔬后,目光不由得转而落在了坐在下首的萧非身上。
刘彻看着正在与一块炖羊骨奋战的萧非,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酂侯啊!酂侯,你看看!”说着用手中的玉箸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盘碧绿诱人、香气扑鼻的炒时蔬。
萧非闻言赶忙放下手中箸和咽下口中肉看,向刘彻等待他后面的话。
刘彻见萧非看过来,随即对着萧非打趣道:“自从你发明了这炒菜之法,如今可是风靡宫廷内外,就连朕来到这甘泉宫,也离不开你这项巧思了!而去朕如今若是几日不吃这炒菜,反倒觉得口中乏味,甚是怀念啊!”
接着刘彻调侃道:“你这可是把朕和众爱卿的胃口都给养刁了啊!”
萧非听到这话,立刻明白刘彻看似调侃,实则包含着极高的赞赏和亲近之意,随即就要开口谦虚两声。
然而刘彻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了韩嫣、桑弘羊和公孙敖等人的连声附和,反而根本不给正主萧非说话机会。
第一个开口的是韩嫣,他抢着说道:“陛下所言极是!莫说是宫廷御宴,如今就连臣等府中,也都纷纷效仿,聘请擅长炒菜的庖厨,日日烹制。府中之人对此赞不绝口,家母也说比那炖煮之物,这炒制的食物滋味鲜美了不知多少倍!”
桑弘羊也笑着补充道:“正是!如今长安东西两市,但凡是有些名气的酒肆食坊,若无几道拿手的炒菜和火锅,简直都不好意思开门迎客了!酂侯对吃上的发明,可谓是惠及天下饕客啊!只不过那些酒肆食坊没有铁锅,炒出来的菜肴味道差了不少。”
公孙敖与卫青交好,知道萧非也与卫青交好,更是将夸赞拔高了一个层次:“酂侯之能,臣向来佩服!无论是在那出谋划策和民生器物之上,又或者是陛下刚刚说的这等新奇吃食之道上,臣觉得但凡是酂侯经手之事,总能别出心裁,令人拍案叫绝!真乃天纵奇才!”
殿内众人这一连串的夸赞,如同潮水般向萧非涌来。
萧非本来听到刘彻的话,就想开口谦虚,然而此刻更是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在萧非看来,炒菜不过是基于自己的口腹之欲,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发明创造。
此刻再被韩嫣等人这般当面猛夸,萧非更是觉得脸上越来越烫,连连对着刘彻和众人拱手,连声谦虚道:“陛下谬赞了!诸位同僚也实在是过誉了!臣......臣......臣惭愧啊!臣也只是在这些于国于民无有大益的口腹之欲、享乐之物上,才会动些无用的心思,偶有所得罢了。实在是当不得陛下和诸位同僚如此推崇!”
然而,刘彻对于萧非的谦虚显然并不买账。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道:“酂侯啊!你何必过谦?能让朕与众位爱卿吃得开心,吃得舒坦,这本身就不是容易的事!岂不闻王者以民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更何况,你设计那水车、还有那鼓风强劲的风箱,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之器?你的这些奇思妙想,可是实实在在有大用的!”
说完这些,刘彻话锋一转,用带着浓浓好奇和期待的语气随口又问道:“说起来,既然你于此道有如此心得,不知近日可有没有,又琢磨出了什么创新、有趣的新吃食没有?如果有的话,也让朕和诸位爱卿,再开开眼界,换换口味如何?”
刘彻这个问题一出,顿时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萧非身上。
就连一向沉稳的卫长君和他的弟弟卫青,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毕竟,萧非在吃之一道这方面的创造力,他们已经通过炒菜、火锅等充分领教过了。
萧非闻言,心中一动:本来自己并没有打算在宴会上提出什么,但既然刘彻此时问起,萧非脑中立刻浮现出了前阵子自己在府中为了换口味,指挥庖厨尝试制作的一种面食。那东西制作起来比普通炒菜要麻烦些,但味道鲜美,别有一番风味。
想到这里萧非略作沉吟,便对刘彻说道:“回陛下,承蒙陛下垂询,臣前阵子闲来无事,确实又想了一种吃食,在府中已然做过几次,臣与臣的家臣们也都吃过,都觉尚可。”
第424章 甘泉首宴(贰)
“哦?”刘彻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萧非真有新吃食,立刻被勾起了兴趣来,“是何吃食?快说来听听!”一边说,一边身体还不由得微微前倾。
其他人这回除了看着萧非外,吃也不吃了,而是纷纷竖起耳朵等待萧非回答。
然而萧非却没有立刻说出名字和做法,而是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只是......只是臣不知如今这甘泉宫的御庖屋中,可备有用水碾,也就是水力碾磨所制的精细麦粉?”
萧非说这句话时,还特意在说到后面水力碾磨所制的精细麦粉上加重语气以作强调。
刘彻一听萧非这话,就知道这新吃食定然又是不寻常之物,而且话中对麦粉还有要求。刘彻更是好奇,立刻对侍立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的一名宦官吩咐道:“酂侯刚刚的话,你听到了吧?速去御庖屋询问,看看是否备有酂侯所说的那种精麦粉?若有的话,即刻回禀!”
那名宦官闻言不敢怠慢,“诺!”立刻领旨后,快步无声地退出了殿外,向着御庖屋的方向疾步而去。
刘彻见宦官离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随机对着众人招呼道:“既然酂侯的新吃食还得确认一物,那咱们先继续用膳,莫要辜负了这甘泉宫的美味。一会儿等他询问回来,再由酂侯细细为大家分说这新吃食究竟是何物。”
刘彻这么一说,等于是将悬念暂时留了下来,更是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只不过殿内众人谁也不知道,刘彻此举到底是故意的吊人胃口,还就是只想确认后再让萧非讲。
而萧非本来只是一问,后面已然打好腹稿,还想接着介绍这种吃食的大致做法和特点,但被刘彻这话打断,也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话咽回去后,萧非看了一眼案几上那些色香味俱全的御膳,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拿起箸向殿内众臣看去。突然发现殿内众臣虽然开始动筷,但不知道是心思被那新吃食所吸引还是怎的,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颇为矜持。
导致拿起箸想要开始享用甘泉宫美食的萧非,也不好动作太大,只能也像殿内众人那样动作不失优雅的慢慢吃,不过才过了一会儿,萧非只觉这么吃不能缓解腹中饥饿,加之对这甘泉宫的美食越吃越香,随即便不再管那么,开始风卷残云般地享用起来。
萧非正速度不慢吃得津津有味,从而在吃相方面与周围那些还在细嚼慢咽、等待后续的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之时。
刘彻正好抬眼看到了萧非这副真实的吃相,反而非但没有觉得失仪,而是觉得格外顺眼,随即笑着指着萧非,对众人说道:“你们看看酂侯!朕就爱看他用膳!看他吃得这般香甜投入,朕都觉得胃口大开,这饭菜也便的更香了!哪像你们,一个个小心翼翼的看着都会不痛快!”
说完,刘彻自己也仿佛被萧非感染,豪迈地伸手拿起一根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羊腿,毫无帝王形象地大口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发出满足的赞叹声。
刘彻这一番举动和话语,顿时让殿内的气氛更加轻松活跃了起来。
韩嫣等人见状,也纷纷笑着开始加大动作真正享用起美食来。
就在宴会气氛渐入佳境之时,方才那名奉命前去询问的宦官先是进来在刘彻身旁低语几句后,又转身走出殿外,领着一个要佩三百石印信的中年人,快步重新走回了殿内。
宦官在将人重新带到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侍立。
那名官员来到殿中央恭敬地躬身拱手,向刘彻回禀道:“陛下,臣是负责如今甘泉宫膳食的太官丞。”
萧非闻言知道正事来了,看了一眼面前鹿肉,赶忙加快吃的速度。
太官丞说完自己的官职接着道:“陛下,在甘泉宫御庖屋中,确实备有由新式水碾,也就是用水力驱动碾磨所制的上等精麦粉,这些精麦粉质地细腻雪白,乃是专供御用之物。只是臣等不知陛下突然问起此物,不知是想要享用何种食物?用不用臣这就去安排精心制作。”
刘彻闻言,脸上立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然而刘彻并没有直接回答太官丞的问题,反而用手指向了正在埋头苦干、消灭一块鹿肉的萧非,笑着说道:“非是朕想吃什么,是咱们的酂侯,又想出了一种新的吃食,而这种吃食需要用到这种由水碾研磨的精麦粉。具体是何吃食,又是如何制作,你且问他吧。”
那太官丞一听,先是对着刘彻拱手道:“臣领旨。”接着脸上瞬间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神色!因为在太官丞看来,但凡是这位酂侯弄出的新花样,无论是之前的炒菜,还是更前面的火锅,无一不是精美可口、令人回味无穷!而此时听到刘彻说又有新吃食,这对于他们这些掌管御膳的官员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太官丞随即立刻转过身,满脸堆笑,且眼中充满了期待看向萧非,恭敬地说道:“原来是酂侯又有巧思了!下官洗耳恭听,不知酂侯着新吃食都需何种食材?且是如何制作的?还请酂侯示下!下官必一一记下。”
萧非本来听见刘彻的话本来想把最后几口吃完,然而见太官丞如此态度,不好再吃,只好将箸放下,将自己设想中的那种吃食的所需食材和大致做法说了一遍。主要包括:先用精麦粉和面擀成薄皮;再选取新鲜的猪、羊等瘦肉,细细剁成肉糜,加入盐、葱姜末等调味制成馅料;然后将馅料包入面皮之中,做成特定的形状;最后放入热水或高汤中煮熟。吃食连汤带物一起食用,完了又补充道还可根据喜好点缀些青菜、蛋丝等。
太官丞在一旁听得极其认真,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默记下。
萧非的描述虽然不算特别精细,但核心的皮、馅、包、煮几个要素都讲清楚了。
第425章 甘泉首宴(叁)
讲完后萧非对太官丞问道:“不知,你听了我讲的,可做否?”
而此时已经记下制作流程和所需食材的太官丞,刚刚在脑海中大致勾勒出了这种食物的形态,听到萧非问出这话,便立刻信心十足地回道:“臣想制作此吃食问题不大。”
殿内众人见太官丞说没问题,纷纷开始低声猜测萧非刚刚所讲的食物到底为何,好吃不好吃。
刘彻也在一旁听着,且越听越是感兴趣。尤其是听到萧非讲解制作过程中还要做皮、调馅、包制,如此繁琐。瞬间觉得此物与平日吃到的那些或烤或煮或炖的肉食、羹汤大不相同,脸上早已不由得露出了愈发期待的神色。
而萧非没想到这太官丞竟然如此大包大揽,下意识问道:“真的吗?”
太官丞见萧非质疑自己专业,便更加自信的说道:“酂侯,你刚刚所讲制作此物所需之一应食材,如精麦粉、新鲜猪羊肉、各类调料等,在甘泉宫御庖屋中均有备着,而且都是上等品!再加上咱们太官下属御庖厨的精湛手艺,制作不难。”
刘彻听完太官丞后面的话,抚掌笑道:“好!好!好啊!酂侯,听你前面这么一说,这吃食制作起来工序颇多!倒是比炒菜还要麻烦些,不过想必味道定然也非同一般!后面又听你这太官丞如此保证,那么......”
刘彻略作思索,对萧非再次说道:“酂侯啊,今日御宴之后,你先好好休息一番。明日一早,你在去御庖屋,亲自指点那些庖厨,将这新吃食多制作一些!朕可是迫不及待想要品尝了!到时候朕品尝如果不错,那么也请今日在座的诸位爱卿一同尝尝鲜!”
萧非闻言,立刻起身拱手领旨:“臣定当尽力,一定不负陛下所望!”
刘彻移开视线看向殿中央接着吩咐道:“太官丞,明日酂侯前往御庖屋指点你们做这新吃食,你们一定要全力配合,到时候的一切所需,务必供应齐全!庖厨人手,也皆由酂侯调遣!朕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务必将这新吃食,给朕做得妥妥当当!”
太官丞听到刘彻如此细致的吩咐,更是感到责任重大,同时也升起种与有荣焉的感觉,立刻郑重躬身,肃然应道:“下官谨遵圣谕!陛下请放心!太官上下定然全力配合酂侯,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殿内众臣随着太官丞的应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变成了或好奇、或期待、或掺杂这些莫名的表情,纷纷将目光聚焦在那位,总能带来新奇物事的萧非身上。
萧非感到众人视线看向自己心想:看什么看,我就是整点吃食罢了。
刘彻目光扫过全场,将下方臣子们那点心思尽收眼底,然而刘彻并没有对这些臣子说些什么,只是嘴角噙着一丝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对殿中的太官丞轻轻挥了挥手道:“此处暂无需你伺候了,记住朕说的话,先退下吧。”
太官丞脸连忙躬身应道:“唯!”接着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
待太官丞的身影消失,刘彻这才朗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打趣,“诸卿看着酂侯的心思,朕岂能不知?你们是不是,嗯......”
殿内众人闻声迅速收回各自视线。
“是不是是都想看看朕的这位......嗯,福将......”刘彻特意在福将二字上微微一顿。
收回视线的众臣,不管有没有听懂刘彻话中意思,又或者是否心虚,但都仿佛听懂般会心低笑。
“又能弄出什么新鲜花样来满足口腹之欲是吧。”刘彻没有管他们,只是目光更是灼灼地看向萧非,“不过......”
刘彻话锋一转,突然打趣道:“刚刚不是说了吗,那新巧吃食,需待明日方能备好奉上。今日,尔等可是无福享用了。”
殿内众臣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为了配合,纷纷露出失望神色。
而刘彻却十分满意,下面众臣露出失望神色,不由得笑骂了一句:“瞧你们那点出息!这一个个的动也不动,莫非还想为了明日的未知之物,空着肚子亏待了今日眼前这些御膳珍馐不成?这可是刚刚出去的太官丞精心准备的,莫要辜负了。”
说完刘彻举起玉箸对萧非道:“酂侯,事已过去就别端着了。”接着虚点了一下面前案几上琳琅满目的菜肴,“来,动箸!都给朕放开肚子,今日吃不好,吃不饱,朕可不依!”
刘彻发话,谁敢不从?殿内众人纷纷收敛心思,笑着应和,殿内一时又响起了箸盘轻碰与客套寒暄之声。
然而就在萧非刚刚吃了几口菜后,坐在萧非不远处的卫青,因为自己确实爱吃,且与萧非相交甚厚,知其每每所出,必非寻常之物。此时见萧非胸有成竹吃的如此之香,丝毫没有为明日吃食担心的样子,实在按捺不住。
卫青就趁着众人注意力稍稍分散,便侧过身,压低声音,“酂侯,快别吃了,也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从头吃到尾。”低声吐槽一声后,用熟稔中带着几分急切的语气问道:“先与我说说,你刚刚介绍的究竟是何等样新奇吃食?竟肯真是吊足了我的胃口。”一边说,卫青一边目光炯炯的看着萧非,眼中满是好奇。
萧非闻言先是停下吃的动作,又见是卫青询问,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没有回答,而是卖了个关子低声道:“你何必如此心急?此物说来也是寻常,只是在做法上有些别致。如果此刻道破,便失了惊喜。待到明日,陛下尝完,你也亲眼所见了,肯定也有机会亲口所尝,到时自知其中滋味,岂不更妙?”
萧非故意将话说得半遮半掩,更是勾得卫青心痒难耐。
而与萧非和卫青坐的不远的韩嫣自然此时注意到了两人的交谈,努力竖着耳朵,将萧非与卫青的对话听在耳中,然而只是隐隐约约,没有做到一字不落。因此心中更是好奇万分,可是韩嫣素来注重仪态风度。
第426章 甘泉首宴(肆)
虽然没有听全,但韩嫣也不愿像卫青那般直接追问,怕显得失了身份。
因此韩嫣只好一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殿内景致,一边优雅地执起羽觞杯,浅浅啜饮,实则全副心神都系在萧非与卫青后续对话中,试图在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些许线索。
然而韩嫣不知道的是,他的副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藏关注的模样,落在刘彻眼里,倒也颇为有趣,因此刘彻不但没有提醒,反而还看了一会才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后,刘彻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移回道韩嫣身上,发现韩嫣还好像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刘彻便目光一转,开口唤道:“韩嫣。”
刘彻这一声呼唤不高,却在殿内清晰无比。
此刻韩嫣心神还是几乎都系萧非与卫青那边,正在全神贯注于偷听之中,猝不及防被刘彻点名,浑身微微一震,连手中拿着的羽觞杯都险些晃出酒来。
韩嫣迅速定神,几乎是本能地放下羽觞杯立即转向刘彻方向,拱手躬身,动作流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应道:“陛下,臣在,臣在。”
萧非与卫青闻声也立刻停下了交谈,萧非更是发现韩嫣声音虽然依旧保持着平稳,但因为与他共事许久,还是发现其声音有些绷紧,瞬间用不解的眼神看向韩嫣。
而韩嫣则越发有些不自然起来。
刘彻则将韩嫣的这些细微反应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然而却并未点破,只是看似随意地接着问道:“朕方才忽然想起,前次你随同廷尉从梁国回来之后,在禀奏梁王之事时,曾提及,觉其宫廷之内,似乎还尚有未明之隐情。且因为当时廷尉急于回长安复命,未及深究细查。朕如今突然想起此事,你给朕说说,你当时所言,具体所指为何?”
韩嫣闻言,心神立刻从刚刚偷听萧非与卫青交谈新吃食上彻底拉了回来,脑中飞速运转,将关于梁国的记忆碎片迅速拼接起来。
在经过短暂的思考后,韩嫣组织了一下语言,恭敬回道:“回禀陛下,臣当时只是依据一些找到的零碎线索及梁国宫廷之人语焉不详之处,隐约感觉,梁国内部似乎并非表面那般简单。然当时确无实证,且廷尉认为首要任务是查清梁王不孝之事,故未允臣花费时日深入追查。”
接着韩嫣语气愈发谨慎,“臣之所感,亦仅为猜测,因未能坐实,故前次禀奏之时未敢妄言,只是略略提及。”
刘彻听罢韩嫣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思索,并未立刻言语,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韩嫣偷偷观察刘彻的神色,见刘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轻声试探着说道:“陛下此时问起此事,可是觉得梁国之事仍有蹊跷?若有吩咐,臣愿再次前往梁国,细加查探,必将此事查清。”
而此时,殿内原本听到刘彻随意语气还有些细微的交谈声,也因突然说着说着变成政事,尤其是还涉及到了敏感的宗室之事,便渐渐地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安静之中。
然而众人虽然安静下来,但注意力却同时不由自主地从美食佳酿,转移到了刘彻与韩嫣的这番对话上。虽然大多低眉顺目,装作专注于案上酒食,但耳朵却都支棱着,心中各自猜测着刘彻此时旧事重提的深意。
萧非更是不自觉的想道:这梁国地处要冲,先帝时便曾有过不安分的迹象,陛下莫非是听到了什么新的风声,还是对现任梁王有所不满?不过不是已经削其城了吗?难道还不满足,种种念头开始在心中盘旋。
刘彻目光扫过瞬间变得拘谨起来的臣子们,显然此刻显然也明显感受到了殿内气氛的变化。然而这种变化却是因自己一句话而骤然凝聚起来,想到这里刘彻微微蹙了下眉。
刘彻接着又想道:今日此宴本为接风,本意是避暑欢宴,松弛心神,并不欲在此时此地深入讨论这等可能引动朝局波澜的事情。
于是,刘彻脸上那点思索的神情迅速敛去,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容,随意地一挥手,仿佛对刚才的事不以为意一般,朗声道:“无事,无事,卿等都多虑了。朕只是方才只是看着韩卿,突然想起此事,随口一问罢了。今日之宴,不谈国事。”
刘彻接着声音提高了几分,用欢快的语气说道:“众位爱卿!能随朕来这甘泉宫避暑,乃是为了松快身心,领略这山间清凉。今日都放松些,莫要拘礼!莫要拘礼!
刘彻说着,亲自执起案上那只重新斟满了醇酿的羽觞杯,高高举了起来对着下面示意道:“来,与朕一同满饮此杯!今日务必尽兴,不醉不归!”
本来刘彻亲自举杯邀饮,就无人敢不遵从?
众人更是在闻言瞬间,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知道了,刘彻这是想将方才那点政治气息带来的压抑,用酒水来冲刷。便齐刷刷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羽觞杯,纷纷高举过眉,口中应和道:“谢陛下!臣等敬陛下!”
接着萧非与殿内众人一同齐声祝贺道:“愿陛下万岁安康,大汉万年永昌!”
在一片高声的祝酒声中,刘彻率先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尽显豪迈,只不过在这豪迈的背后,刘彻还是将刚刚梁国之事记在了心中。
底下众人见状,也纷纷效仿,无论酒量深浅,皆屏息凝神,将那御酒闷入口中。
萧非自然也不例外,随着众人一起饮尽,只不过心中却不愿相信刘彻真的放下了刚刚所提之事。
众人的这一口闷酒下肚,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被打开了,方才因梁国话题而略显凝滞的气氛,瞬间重新活络起来,甚至比之前更为热烈。
一时间因为刘彻的不阻拦或者说故意纵容,臣子们一个个酒意上涌,面庞泛红。殿内众人的笑声不但更加爽朗,相互之间的交谈声也大了许多。
第427章 饮宴醉酒
殿外夜色渐深,殿内御宴相互敬酒、打趣之声不绝于耳。
在过了一会儿后,刘彻更是让乐府将丝竹之声适时地变得更为欢快激昂,身姿婀娜的舞姬们也适时迈着翩跹灵动地舞步来到殿中开始表演。
御宴的气氛,至此才真正达到了高潮,一派君臣同乐的融融景象在甘泉宫中上演。
而萧非,作为今日备受关注的焦点之一,自然少不了被同僚们围住敬酒。
这个说:“酂侯,明日可就等着看你的美食了。”
那个道:“酂侯,今日这酒你可不能赖掉。”
卫青也跟着凑热闹敬了萧非一杯。
萧非一杯接一杯的喝,虽然酒的度数不高,但那后劲颇足,再加上后面更是变成了各种果酒、清酿轮着来。
随着酒水不断下肚,起初萧非尚能应对,谈笑自若,但渐渐地,只觉得头脑开始发沉,眼前的人和物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薄纱,晃动起来。耳边喧嚣的热闹声也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后更是变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
在御宴的最后,萧非只是隐约记得卫青似乎又过来拍着自己的肩膀问了句什么,自己含糊地应了,而韩嫣也似乎遥遥举杯示意过,皇帝陛下......陛下刘彻好像也对曾对醉的不行的自己笑了笑,说了句:“莫要明日醉得起不来,耽误了新吃食制作......”之类的打趣话......
再往后,萧非的记忆便彻底成了一片混沌。
次日,天光已然大亮,透过精致的窗棂,在殿内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萧非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口干舌燥中,浑浑噩噩地苏醒过来。
萧非先是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室内陈设,抬头看去,才发现远处木柱上雕刻着的是甘泉宫常见的云气仙鹤纹样,而并非自己府中熟悉的样式,萧非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甘泉宫中。然而宿醉带来的眩晕感让萧非一阵难受,脑中瞬间又变的一片空白。
瑶瑶脑袋让自己重新清醒些侯,萧非挣扎着动了动,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喉咙里干得有些冒火,试着发出声音,嗓音沙哑得厉害,但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冲着外面喊道:“来人......来人啊......”
萧非话音刚落,先是“吱呀!”屋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便传来一阵轻微且急促的脚步声。
萧非往过看去只见是自己的随行家臣门大夫。
门大夫蹑手蹑脚地快步走到萧非床榻边,躬身低声回道:“君侯,你醒了?我在。”
萧非揉了揉还有些刺痛的额角,环顾了一下这间陈设华丽却陌生的卧房,用依旧沙哑的声音茫然问道:“这......这是甘泉宫中的何处?”
门大夫连忙答道:“回君侯,这里是甘泉宫中的一处偏院,是陛下特意吩咐安排给君侯你的独立住所。昨夜你饮宴回来后便宿在此处。”
“昨夜......”萧非揉着额头努力回想,记忆却只停留在御宴上那杯觥交错、最后一片喧闹模糊的场景之中,接着问道:“那么我......我是何时回来的?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门大夫连忙开始描述昨日情景,“昨夜亥时末左右,由卫青将军亲自带着侍卫将你送回来的。送你回来时,你已是酩酊大醉,几乎不省人事了。”说话的语气不觉中带着几分担心,“回来后,我等将君侯你刚刚安置下,你便立刻睡熟了,直至此刻才醒。”
萧非听了门大夫的描述,又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回想出一点残存的记忆,奈何脑海中依旧混沌一片,只有醉酒的钝痛清晰无比。
萧非不禁苦笑一声,心中暗想:这下可真是醉得彻底,希望没有干什么丢人的事。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脚步声,另一名家臣洗马端着一个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那碗中冒着丝丝热气。
随洗马着越来越近,萧非明显闻到碗中散发出一股药膳气味。
洗马走到榻边,轻声道:“君侯,这是醒酒汤,你快趁热喝下,会舒服些的。”
萧非头痛虽然缓解了不少,但是喉干舌燥,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在门大夫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接过那碗温热的醒酒汤。
萧非一口一口,慢慢地将一整碗汤喝了下去。汤水刚刚入口酸涩微苦,但滑过喉咙后,却带来一股清凉之感,随着喝完,宿醉之感迅速得到缓解。
喝完后,萧非将空碗递还给洗马后,门大夫与接过空碗的洗马站在床榻旁的等候吩咐。
而萧非又靠在榻上缓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只觉得已经缓解不少的头痛感此时已经渐渐消退,连隐隐的钝痛都依然不见,虽然因为长期口干舌燥,喉咙还是依旧有些不适,但神智已然清明了许多,身上也恢复了些许力气。
萧非这才长舒一口气,掀开身上覆盖的薄被,从床榻上站起身来。
站起身后,萧非感觉自己双腿虽然还有些发软,但已能站稳,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心中忽然一紧,急忙对站在一旁等候吩咐的洗马和门大夫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端着空碗的洗马闻言立刻回道:“回君侯,快巳时了。”
“巳时?”萧非闻言,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恼之色。“糟了!我竟睡到了这般时辰!别误了正事......”萧非话未说完,但神情间已显焦急,说着萧非也顾不上还未从宿醉中完全恢复,抬脚就要往外走去。
“君侯且慢!”门大夫见状,连忙出声关心道:“再有什么急事,也总得先用些早膳再说吧?空着肚子,怕是更难支撑。”
萧非经过门大夫提醒,虽然刚刚喝了醒酒汤,但那管不了什么事,此时顿感肚饿,脚步一顿,转头问道:“早膳?你们还备了早膳?”
这回由洗马接过话头回道:“本来我们是要准备的,但是有人一早就将早膳送来了。”
“送来的?”萧非顿感十分纳闷,接着问道:“照这么说是由旁人送来的?是何人?”
第428章 醉起来人
门大夫立刻回答道:“送来早膳的人,我等也不认识,而且他也并未通报名姓,只说给君侯送来早膳。我们原想叫醒你的,但他却说不可打扰君侯休息,待君侯醒来再用也不迟。”
洗马在一旁跟着补充道:“是的,他还带了几名随从,端着食盒来的。就像门大夫说的,后来门大夫来房门外等候你醒来,我又再次说要替他去唤醒你,而他还是连连摆手,说让君侯多睡会儿,休息好才是正理,说话的态度很是客气。哦,对了,方才你喝的那碗醒酒汤,也是他们一并带来的。”
门大夫也点头附和,“确是如此。我看其行事做派,不似寻常宫人。”
“那你们怎么都过来了。”萧非有些生气的说道:“可别让人说咱们侯府不懂礼数。”
洗马立刻解释道:“本来我们刚刚是在前厅陪同的,但那领头的一直说不用我们在一旁伺候,他们自会安排妥当,让我们专心照顾你便是,后来门大夫为了怕君侯醒来身旁无人便先过来了。而我自然不敢失了礼数,就在一旁陪着。可是刚刚听说君侯你醒了,那领头的就提议说要亲自将醒酒汤送来,我随看其意甚诚。但也不能真让他来啊!便只好让他自己在那边休息,而由我将醒酒汤端来。”
萧非听完解释,怒气消散,面色恢复平静。但心中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会是谁呢?要是自己的同僚,这洗马与门大夫应该都认识了啊。不过此人如此周到细心,连醒酒汤都备好了,肯定不是敌人。转而又想到既然早膳送来了,且门大夫和洗马所言有理,空着肚子确实难熬,更别提去办正事了。
想到这里,萧非略作沉吟,索性不去猜想到底是谁了,便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先去前厅看看此人到底是谁,再说了这早膳确实也得多少用一些。”
说完话后,萧非迈步走出屋门,然而出了门后,却立刻停下来脚步,对着身后的洗马与门大夫一个眼神示意。
洗马与门大夫见此,立刻知道萧非这是不知道前厅在哪了,赶忙快步来到萧非前头,一左一右引领着萧非向前厅的方向而去。
萧非在洗马与门大夫的引领下穿过连接卧房的廊道,来到了这处偏院的前厅外,众人再次停下脚步,萧非略整理了一下仪容,迈步走进前厅。
萧非一踏入前厅前厅就发现,这前厅比自己刚刚睡的卧房更为宽敞明亮,陈设虽不似昨日饮宴那甘泉宫前殿那般辉煌,但也典雅精致。
往内看去只见厅中的正中案上,已然摆放好了由几样清粥小菜组成的早膳。
而在案几一旁,正垂手恭立着一位中年人。
萧非目光与那中年人对上,还未说话。
那中年人见到萧非进来,脸上立刻堆起恭敬而不失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语气熟稔地说道:“下官,给酂侯请安。酂侯昨夜酒沉,此刻感觉可好些了?”
萧非此时已然认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在御宴之上,被陛下下令要与自己配合制作新吃食的那位太官丞!心中虽然对他怎么会在此处?还亲自送来早膳有些讶异,但面上却不露分毫,还十分和蔼的上前虚扶了一下,口中说道:“原来是太官丞啊!刚刚本侯听我的家臣说一早就有人来,本侯还真没想到是你,不必如此多礼了。” 说着,自行走到主位坐下。
而跟着进来的洗马与门大夫则跟着萧非来到正中主位,分别站在两边。
太官丞顺势直起身后,脸上笑容不减看着萧非。
萧非落座后见此对着一旁的一个空席位示意道:“请坐。”
太官丞这才依着萧非示意的动作,在下方的一张席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不但姿态放得极低,还摆出一副聆听状,等着萧非问话。
萧非没有说话,而是先用目光扫过案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清粥、几碟时令小菜以及还冒着些许热气的蒸饼后。萧非没有立刻动箸,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太官丞身上,语气平和开口问道:“太官丞有心了,这早膳,是你专门为本侯特意准备的?”
太官丞被这么一问,脸上的笑容顿时添了几分尴尬,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萧非见此再次说道:“有劳你亲自送早膳了。”
太官丞搓了搓手,身子微微前倾回道:“君侯明鉴。实在是......实在是昨日御宴之上,陛下不是亲口安排了,请君侯你今日来指点我们太官上下制作那新式吃食的任务么?”
接着太官丞的语气,不自觉的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接着道:“下官我回到御庖屋后,思来想去,深感此事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日起来又想着君侯你昨夜劳顿,又得知君侯你昨日宴上饮了不少酒,今日一早定然需要用些早膳,恢复精神,才好......才好给我们传授技艺。所以,天刚蒙蒙亮,下官就督促他们备好了这些清淡可口的早膳,亲自带人给君侯送过来,一来是尽点心意,二来也是......也是怕耽误了陛下吩咐的正事。”
萧非一听这话,心中瞬间明白,这送早餐是假,借着陛下的由头,催着自己赶紧去御庖屋上才是真。
萧非虽然明白太官丞也是怕耽误事,但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昨日在陛下面前应下此事时,今日一早这位太官丞竟然如此尽职尽责,这一大清早就堵到门口来了。
萧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不由想到:这宫里的官员,为了差事,也真是够拼的。随即顺着太官丞的话说道:“原来如此。太官丞恪尽职守,令人佩服。方才本侯醒来时,还正与我的家臣洗马和门大夫说,险些因为宿醉误了正事,心中正有些不安。
两旁站着的洗马和门大夫立刻配合着点头。
萧非顿了顿继续道:“既然太官丞已亲自前来,那本侯我也就不再耽搁了。”
第429章 出发庖屋
说完看着太官丞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已经微动的身姿,萧非心想:既然有比我更急,我急什么急,且这人还急得堵我的门,那我就更不能急了,随即慢悠悠地补充道:“待本侯我用完太官丞你精心准备的这早膳,便随你去甘泉宫的御庖屋,将那新吃食的做法,在细细传授给你们。”
“哎呀,不急,不急的!君侯你慢慢用,千万要以身体为重,昨夜饮宴辛苦了,定要休息妥当才好。”太官丞嘴上连声说着不急,但那眼神里的焦急,以及那几乎要立刻起身引路的姿态,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十万火急四个字。
而太官丞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自己的姿态不妥,又赶紧重新做好补充道:“君侯,这些膳食都是放在食盒之中刚刚才拿出来的,而去者清粥暖胃,小菜开脾,最是适合酒后调理所用。”
萧非见此心中暗笑,也不再说些什么,只点了点头,开始动手用膳。
萧非并未因太官丞的急切而狼吞虎咽,反而愈发显得井然有序,慢条斯理。先是用调羹轻轻搅动着碗中温热的米粥,让米香充分散发出来,然后才舀起一勺,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品味。接着,又夹起一小箸另一盘中的脆嫩腌菜,放在蒸饼上,完了再往饼上抹些肉酱,最后才慢悠悠地卷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尽显列侯仪态。
然而萧非这慢吞吞的吃法,可把一旁的太官丞给急坏了。
只见太官丞坐在下首,眼神时不时地瞟向萧非手中的食物,又飞快地移开,生怕自己的催促之意太过明显,惹恼了这位年轻的列侯,一时间反而有些如坐针毡,
而此时的洗马与门大夫,却已经十分有眼力见的,出去准备一会儿用的洗漱用品。
太官丞期间还有几次想要开口,且心中都已想好,比如说点什么:君侯,粥没凉了吧?可还合口?是否需要再添些小菜?之类的话,试图委婉地提醒一下时间,但看到萧非那副全然沉浸在早膳中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干笑着陪在一旁。只是那无意识地在膝盖轻敲的手指,透露出了他内心的焦躁。
萧非边吃边问道:“太官丞啊!本侯我昨日宴上,讲的也挺清楚的啊,你怎么还如此......”
太官丞立刻回道:“这不是怕做不好耽误了陛下享用美食不是。而且下官手下那些人一直念叨说,上回那炒菜就没有得到酂侯亲自传授,这回可以一定要的到亲自传授才是。”
萧非点点头,可还是没有太官丞的这个马匹加快速度。
时间就在萧非的细嚼慢咽和太官丞的坐立不安中缓缓流逝。
终于,萧非吃到了八分饱,放下了手中的箸子。
一旁侍立的洗马适时递上的温热布巾,萧非仔细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接着,萧非又在门大夫的伺候下,用盐和清水再次漱了漱口,彻底清理了口腔,这才觉得宿醉带来的最后一丝混沌也似乎被驱散了,神清气爽起来。
做完这一切,萧非才仿佛再次注意到一旁已经快要把着急二字刻在脸上的太官丞。
萧非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地说道:“有劳太官丞久等了。本侯此刻已用完早膳,也收拾妥当了。”说着萧非站起身做出准备出发的姿态,再次对其道:“走吧,头前引路,咱们这就去御庖屋,本侯亲自教你们那新吃食该如何摆弄。”
太官丞一听这话,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不但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喜悦,更是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连声应道:“没问题,没问题!酂侯请随下官来!”
说完太官丞便忙不迭地,躬身做出引导的姿势,那急切的样子,仿佛生怕下一瞬间萧非就会改变主意一般。
萧非微微颔首。
太官丞快步走出前厅,招呼刚刚跟随自己来的随从。
萧非对洗马与门大夫一个眼神示意,迈步跟了上去,洗马与门大夫互望一眼,默默拱手相送。
太官丞见萧非出来,立刻对那些随从示意。
跟着太官丞来到随从立刻拱手施礼:“参见酂侯!”
萧非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太官丞见此,赶忙侧身走到萧非前面开始引路,太官丞带来的几名随从则簇拥在萧非后方。
一行人就这出了萧非住的偏院,行走在甘泉宫依山势而建的复道廊庑之间。
早上的甘泉宫,沐浴在明媚的阳光和清凉的山风之中,远处山峦叠翠,近处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翘角若隐若现,萧非行走期间,不自觉低声感慨:“的确是一处避暑胜地。”
只是此刻的太官丞,一会儿步履匆匆,小步快走,一会儿又因为照顾萧非步伐降低速度,却是全然无心欣赏这美景之心,一副只想着尽快赶到御庖屋的样子。
走了一会儿,萧非,看着前方似乎望不到头的廊道,不由得随口问道:“太官丞啊!这甘泉宫中的御庖屋离我住的那处偏院,似乎有些远的啊?”
然而,这话听在有些急切的太官丞耳中,却误以为是萧非走得有些不耐烦了,心中顿时一紧,赶忙回过头,脸上堆满笑容解释道:“不远不远!酂侯,真的不远了!你看,穿过前面那个月亮门,再绕过一片小竹林,就能望见咱们御庖屋的屋顶了!”
太官丞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前方,保证道:“很快就到,很快就到!”
只不过太官丞虽然表现的,仿佛生怕萧非因为嫌远而打道回府。心中却吐槽道:酂侯,你怎么做到的,丝毫没有意识到是因为自己步伐较慢才这么时间没到。
萧非自然不知道太官丞怎么想的,只是见他如此反应,心中顿觉无趣,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又引得对方过度解读了,便立时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致,只淡淡对着太官丞地“嗯”了一声后,索性又放慢了些脚步,便转头真正开始欣赏起沿途景致来。
第430章 路遇卫青
太官丞见此心中焦急不已,连连给后面的随从使眼色,希望他们能帮个腔。
然而那些随从,仿佛没看到太官丞的眼色一般,只是默默跟随。
萧非却越看越开心,只见廊外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山石点缀恰到好处,偶尔还能听到不知名鸟儿的发出清脆鸣叫。瞬间让萧非发现这里不但比未央宫的庄严肃穆,更多了几分山林野趣,更是与上林苑那边也有所不同,让人心旷神怡。
就在萧非和太官丞一行人又走出不远,在即将穿过太官丞所说的那个月亮门之时,一道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萧非听见脚步声顺着仔细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着他们走了过来,那人身形挺拔,步履稳健,正是建章监、太中大夫卫青。
卫青显然也看到了萧非这一行人,加快步伐走了过来。在走到萧非身前时,脸上露出笑容,很是熟络地拱手笑道:“酂侯,你好早啊!昨日醉酒,我还以为我起得够早了,没想到你动作更快啊!”
萧非闻言冲着卫青也拱了拱手,接着不自然的看了一旁的太官丞一眼。
太官丞见到卫青,则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卫将军。”
萧非身后跟着的那些太官丞带来的随从,则也连忙跟着一起躬身行礼附和:“见过卫将军。”
卫青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后,将目光落在萧非身上,接着刚才的话头,用带着几分庆幸的语气说道:“真不容易,差点,差点我就没赶上啊!”
萧非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卫青所指何事。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问道:“差点没赶上?你没赶上什么?”
卫青想都没想,非常自然的直接回答道:“去与你一同,看你教他们做新吃食啊!”语气里满满都是理所当然和浓浓的兴趣。
萧非真没想到卫青会对此事如此上心,竟然特意寻了过来,不自觉喃喃一句,“去看我教他们做新吃食?”
“对啊!”卫青见萧非对这个答案很是诧异,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快速解释道:“上回你在府中弄出的那个炒菜,就很是美味,且与往常的烹煮炙烤大不相同,滋味也是别具一格。当时我就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这些吃食的。这回在这甘泉宫中,左右今日我也无甚紧要军务,既然陛下安排了你来指点御庖厨他们,这等热闹,我怎能错过?”
“怎么?”卫青说着,还故意板起脸,用带着开玩笑的口吻问道:“莫非你这新吃食是什么不传之秘,只愿意教给御庖厨,不愿意请我去旁观一二?不过,你昨日不是已经当着众人面说了吗?难道是对我有意见?”
萧非闻言立刻失笑,连忙摆手道:“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可能不愿意?你能来,我可是求之不得。”
萧非说着,语气带着些许考量,继续道:“只是,这御庖屋,毕竟是宫中重地,涉及陛下饮食安危,规矩森严。本侯我也只是是奉陛下之命前来,自然无妨。只是卫将军你......”
说道这里,萧非目光转向一旁的太官丞后,才继续道:“本侯怕太官丞按规矩办事,不让你进去啊~”说到最后,萧非还故意拉长了音。
太官丞一听萧非这话,心里立刻叫苦不迭。你虽是陛下亲自交代需要听从指点的技术顾问,但另一位现在可是掌管羽林负责宫禁,你们两位我哪个也得罪不起啊。不过另一位还是陛下极为信任的小舅子,如果他都不......太官丞脑中飞快权衡,瞬间得出了结果。
太官丞脸上立刻堆起最热情的笑容,抢在想要开口说话的卫青前,快速回道:“酂侯,言重了,言重了!要说别人自然是不能进入御庖厨的,然而卫将军乃是陛下的股肱之臣,自然不是外人!并且若是陛下知道卫将军对此也有兴致,下官想来,陛下定然也会欣然应允。而且卫将军能莅临御庖屋指点,那也是下官等认的荣幸!”
卫青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如愿以偿的喜色,哈哈一笑,“好!太官丞果然通情达理!那卫某就却之不恭了。”说着还拍了拍太官丞的肩膀。
太官丞被卫青这一下,差点拍得一个踉跄,连忙稳住
萧非见到此幕,不由对着太官丞心中吐槽道:没骨头。
卫青不在管太官丞,而是转头对萧非笑道:“走,我与你们一起去御庖厨,我要第一个看到你这新吃食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说罢,卫青竟也不等太官丞在前头引路,而是很是熟门熟路地迈开步子,就朝着月亮门内走去,仿佛他才是领路人一般。
太官丞见此情景,哪里还敢怠慢,连忙快走几步,重新抢到众人前面,口中连声道:“酂侯,卫将军,这边请,这边请!”姿态比之前更加殷勤了。
萧非看着卫青那兴致勃勃的背影,又看了看重新走到前方开始引路,且背影都透着一丝紧张和忙碌的太官丞,不由得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笑意。心中想道:怎么这教做菜,也能变得如此热闹呢。
就在这个瞬间,前面两人已然走出几步,萧非见此不再耽搁,迈步跟了上去。
果然就像刚刚太官丞所说的一样,萧非与卫青在太官丞的带领下穿过月亮门,绕过一片疏密有致、清风拂过而沙沙作响的竹林,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
萧非眼睛远处出现一片院落,远远看去院中矗立着几栋连在一起、外观朴拙但规模不小的建筑,且这些建筑与众不同的点在于屋顶上竖着多个烟囱,此刻还有几道淡淡的炊烟袅袅升起。
太官丞指着前面院落和建筑对萧非解释道:“酂侯,前面就是御庖屋所在了,因为经常要杀些家畜野兽,因此位置比较偏僻,且有一个独立院落。”
萧非点点头没有说话,而卫青则一副对此见怪不怪的模样。
“请!”太官丞因为来到了自己的地盘,声音都大了不少。
第431章 庖屋迎接
随着太官丞话语落下,跟在萧非身后的一名太官丞带来的随从快步跑了过去,转眼就钻进了那个院落里。
萧非跟着太官丞走进这个院落,萧非的目光第一时间并未被里面的建筑吸引,而是被院子里的景象给定住了。
只见这个不算小的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不下二三十人,几乎将院子中央的空地站满了。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服饰,不过好像按照不同的职司,隐约分成了几个小团体,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神中充满了好奇、期待,甚至还有几分紧张,朝着院门的方向张望。
看这阵势,萧非立刻明白,这是太官丞早就安排好的,接着瞬间觉得恐怕甘泉宫中的所有隶属于太官系统的人,只要是手头暂时没活的,恐怕都被太官丞给召集过来了。
太官丞见萧非和卫青都停下脚步站在院门打量院内,连忙对着萧非身后那些随从打了个手势。
那些随从立刻领会太官丞的意思,全部绕过萧非与卫青,走入院内。
太官丞这才上前一步,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才对着院内众人高声道:“都肃静!酂侯与卫将军到了,还不行礼!”
院内众人闻言,立刻收敛了张望的姿态,与刚刚进来的几名随从一起齐刷刷地躬身行礼,用还算整齐的声音喊道:“参见酂侯!参见卫将军!”
萧非看着虽然人数众多,但动作却没有有丝毫杂乱,显然是太官丞提前做过叮嘱过的众人,与卫青一同微微颔首示意。
示意后,卫青是见惯了军阵的,对此等场面并不在意,反而觉得有趣,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准备看戏。
萧非则心中暗叹:这太官丞为了办好这趟差事,先是堵门,如今又召集众人来这么一出,把排场都做足了。真是费尽心机啊!不愧是在宫里混的。
待院内众人行礼完毕,太官丞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自己手下不错吧!的自豪感,做了个请的手势,开始向萧非和卫青介绍:“酂侯,卫将军,请看。下官昨日接到陛下旨意后,不敢怠慢,已将甘泉宫中御庖屋内相关人等,凡今日无需当值紧要岗位的,皆已召集在此。且已经向他们交代过了,今日他们全都会听候酂侯调遣,学习那新吃食如何制作。”
说完太官丞便引着萧非与卫青进入院内。
萧非点点头,跟着往里走。
太官丞则边走,边伸手指向人群,开始介绍。
第一波介绍的是几位膀大腰圆的,太官丞指着说道:“这边这几位,是负责烹制各类主食庖厨和庖人,不管是蒸、煮、烙、烤,皆是由他们负责。”
被点到的几人连忙再次躬身。
萧非见此点点头。
太官丞立刻开始介绍其他人:
“这几位,是专门负责烹制羹汤的。”
“这些是负责切割、处理各类肉食的。”
“那些是负责处理蔬菜、果品的。”
“这边是负责制作各类点心、蜜饯的。”
“还有那边,是负责掌管厨库、记录食材进出库的......”
“这些是负责烧火、控温的火工。”
“这些是负责清洗、准备器皿的。”
“......”
太官丞如数家珍,将院内众人的职司大致介绍了一番,萧非则也只能挨个点头示意,点到最后,头都有些僵了。
介绍到最后,太官丞继续解释道:“因为这里不是未央宫,像是太官献丞、太官中丞这些与我一样的太官属官,就没有跟着来。”
萧非听到这句话,知道太官丞算是介绍完了,心中想道:今日这里面不但有掌勺的大厨,还有做汤的,切配打下手的,连负责采购、库管、烧火、清洁的相关人员都到了场,堪称一次甘泉宫太官系统的总动员,看来他们对这新吃食真是够重视的啊!
而太官丞在介绍完毕,面向萧非,脸上带着殷切的期盼拱手说道:“酂侯,现如今人员已然齐备,御庖屋内一应食材,器具也已准备妥当,但有所需,请酂侯尽管吩咐!我等必定用心学习,绝不辜负陛下厚望,亦不负酂侯指点之恩!定将那新吃食完完美美做出来。”
一时间,不光院内太官系统所有人的目光,还包括刚刚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卫青那带着笑意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非身上。
整个御庖屋院落,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众人全都在屏息等待着萧非安排。
萧非感受着这数十道目光的注视,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压力,先是深吸一口气,接着扫视了一圈院内众人后,才终于开口:“好,既然人都到齐了,也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萧非话音落下,院子里却陷入了一种更为寂静的气氛中。几十号人目光灼灼地聚焦在萧非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上了,我准备好了,给我安排工作吧!
萧非看着眼前这些人,虽然知道他们都想参与进来。但自己要教授的这种新吃食,实在无需如此兴师动众,毕竟在刚刚教授阶段,人多手杂,反而容易出错。
想到这里,萧非不敢看那些人的目光,而是侧过身,靠近太官丞,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道:“太官丞,你对这新吃食的重视,本侯已知晓。不过,眼下只是初次试做,人多反而不美,还容易乱了手脚,所以我觉得用不了这许多人都挤在这里干等着。要不这样......”
萧非目光扫过院内期待的人群,给了他们一个不好意思的眼神,按照自己所需接着说道:“你且安排下去,一是留下几位擅长剁肉馅、菜馅,力道均匀的。二是几位精通和面、能掌握水粉比例的。四是再留一两位负责熬制高汤的老师傅。最后按照我刚刚说的给他们没人配上一两个手脚麻利、听从使唤的大下手即可。”顿了一下接着道:“其余人等,你去劝说一下,让他们先散去各司其职,待初步成功,需要大规模制备时,你再安排让他们来观摩学习也不迟。”
第432章 教制吃食(壹)
太官丞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恍然,立刻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操切过甚,光顾着显示排场和重视,却忽略了实际操作的效率,但是太官丞自然不会承认,只是连忙点头,压低声音用一种你很英明的语调回道:“酂侯思虑周详,是下官欠考虑了。我这就按照酂侯的意思安排下去。”
说完,太官丞转身面向院中众人,脸上恢复了作为太官丞的威严上前一步,对着院内众人朗声道:“酂侯有令!为求精而不杂,首批参与学习制作新食者,需技艺精熟、手脚麻利之人。以下念到职司者留下,其余人等,暂回各自岗位,不得懈怠,随时听候传唤调遣!”
接着不再解释,太官丞随即点出了几位以刀工和力气见长的内饔负责剁馅,两位以制作面点精细着称的庖人负责和面,一位长年专司为刘彻制作羹汤,对火候调味极有心得的老汤官,以及几名看起来颇为机灵勤快的年轻下手。
被太官丞点到的人自然脸上露出荣幸之色,挺直了腰板。而那些未被太官丞选中的则难免有些失望,但最终也只能依令,在各自头目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离开院落走进屋内,一时间原本熙攘的院子顿时空旷了不少。
趁着太官丞在外安排的功夫,萧非随便叫住一人,让其引路与卫青先行一步,走进了御庖屋的主庖屋。
一踏入屋内,一股混合着各种香料、食材气味的味道感扑面而来。
卫青不由感慨道:“这里面东西好全啊!”
萧非没有接话,而是细细观瞧起来。
只见这间主庖屋极为宽敞,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四周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式陶罐、瓦瓮、竹篓。上面还有木牌标签,显然每个里面都储存着各类粮食、干果、调味品。
屋子中央靠左靠有一排宽大的灶台,灶眼大小不一,此刻只有少数几个灶眼燃着保持水温的小火,巨大的铁锅、铜釜安静地架在上面。
而屋子中央靠右则放着一个大木桌,各式各样的厨具,从长柄的铲、勺、漏勺,到大小不一的陶盆、木桶、砧板,都整齐地或摆放在木桌上,或悬挂在木桌后方触手可及的位置。
在屋子的墙角还有几个大水缸,上面盖着木盖。整个主庖屋环境井井有条,无不显示着御庖屋该有的专业素养。
卫青见萧非如此专注观察屋内情况,自己也向内瞧去,顿时觉得颇为新奇,双手背在身后,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甚至还走到大木桌后从墙上拿下一个铁勺掂量了一下,笑道:“这地方,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规整些。昨日我也曾吃了来到甘泉宫的第一顿御膳,却不知这背后是这般模样。”
萧非没有理他,而是目光扫过那些食材和工具,心中默默盘算着制作自己那个新吃食所需的物品是否齐备,当看到自己昨日提到的麦粉、肉类、蔬菜、鸡蛋和各种调料等等......都准备好了,心中大定。
不多时,太官丞将外面安排妥当,快步走入屋内,对着萧非拱手道:“酂侯,人手已按你刚刚的吩咐安排完毕,留下的皆是各岗位的好手,随时可以开始制作新吃食了。”
“好!”萧非此话刚出,太官丞挥手示意屋外众人进来。
萧非往那些人看去,果然,跟着太官丞进来的只有十来个人,比起刚才乌泱泱的一片,顿时显得少了许多,而且这些人进来后,因为屋子够大操作起来的空间倒也还够。
而在此时,卫青才想起一事,对着萧非问道:“怎么还说是新吃食,你要做的,现在可以说叫什么名字了吧。”
萧非冲着卫青点了点头,也不再浪费时间客套,而是转头直接面向那十几名被选中的御庖厨和他们下手道:“既然人已到齐,我便直接说了。今日我要教诸位制作的这道新吃食,名为:馄饨。”
“馄饨?“众人面面相觑,十分有默契的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脸上都露出了困惑又好奇的神色。
一旁的卫青听到萧非揭晓名字,也挑了挑眉,显然也是从未听过此名。
“不错,就是叫馄饨。”萧非肯定完,也不解释为何叫这个名字,而是开始分派任务:“馄饨制作,我将其主要分为四步,即和面制皮,调馅入味,包捏成形,和最后的入锅煮熟。现在,我分派一下任务。”
这么多人,刚刚虽然太官丞介绍过,但萧非根本没有记全,所以萧非索性也不管谁跟谁了,直接说道:“负责和面的。用冷水活面,要将面和的稍硬一些。还要反复揉搓,直至内里有韧性,表面光滑,揉好后需要醒发一段时间。记住,这是第一次制作,面和得稍多一些,以备不时之需。等活好后,再将其擀成馄饨皮。”
负责和面的虽然不明白馄饨皮具体是何物,但和面是他们看家本领,立刻躬身领命:“唯!”随即便开始行动起来,有去取精麦粉的,有去准备清水和盆的,配合十分默契。
萧非这才知道到底由那几位负责和面制皮看了他们一眼后,又对剩下的人道:“负责准备馅料的。咱们最先试做最基础的肉馅。具体操作方法为选取肥瘦相间的鲜肉,去皮去筋,细细剁成肉糜,越细腻越好。带你们剁好后,我再来告知调味之法。”
“遵命!”几位膀大腰圆的御庖厨立刻应下,然后就有人转身离去看来觉得屋内不够,在去拿些鲜肉来,其他人则去准备砧板和刀具。
接着,萧非看向剩下的几人道:“你们带人准备一锅上好的高汤。具体用什么熬制我不管,但要求务求汤色清澈,滋味鲜醇。还有就是负责清洗蔬菜、准备葱姜等配料的也要忙活起来。”
剩下的人沉稳地应道,“我们明白。”应完后这些人便开始各自按照分工忙活起来。
第433章 教制吃食(贰)
有去挑选熬汤的食材的,有去清洗大锅的,有去摘菜洗菜的,瞬间屋内井然有序忙活开来。
而此时刚刚去取肉的也回来了,只见那人扛着一扇肉,重重放在厚实的木砧板上,操起沉重的刀具就开始处理起来,不一会儿后,只听“咚!咚!咚!”富有节奏的剁肉声立刻在屋内响起,显得干劲十足。
萧非见他们都忙活起来,自己的任务也分派完毕,最后补充道:“待你们将面和好,肉馅剁妥,本侯再过来教你们如何制皮,和怎么将皮与馅结合起来,包成馄饨的形状。”
太官丞见萧非指令明确,安排得条理清晰,心中大定,连忙在一旁帮腔督促:“都听见酂侯的话了吧!都给我用心点做!不得有误!”
屋内众人立刻齐声应和,屋内顿时响起一片忙碌之声。
和面的御庖厨已经开始用力加水和面揉搓面团,且额角见汗;
剁肉的御庖厨则双刀翻飞,肉糜渐显;
熬汤的御庖厨则已经点燃灶火,开始往大锅中注满清水,开始守候;
打下手的则穿梭其间,为这些御庖厨递送物品,清洗器具。整个屋内开始围绕着馄饨制作运转起来。
卫青虽然除了烤肉,不懂其它太多厨艺,但这种将寻常食材通过特定工序转化为全新食物的过程,本身就带有一种创造的魅力,因此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得津津有味。
萧非则没有闲着,先走到和面的御庖厨旁边观察。
只见那御庖厨手法老道,不管是加水、加粉,还是揉捏、摔打。都是控制的十分精确,且力度均匀,面团在他手中渐渐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起来。
萧非点点头叮嘱道:“不错,就按这个劲头揉,揉好后用湿布盖上,让它醒一会儿,这样不但口感会更佳,且等包起来,保证煮时不会露馅。”
那庖人虽然还不懂怎么包,但还是重重点点头,依言照做。
交代完和面,萧非又踱步到剁馅的区域。
只见砧板上的猪肉已经从刚刚的箭显,变到了初具肉糜形态。这些肉馅色泽鲜红,肥瘦均匀。
剁肉的御庖厨见到萧非来了,赶忙停下,等待萧非检查。
萧非拿着子夹起一小撮,感受了一下细腻度先是赞道:“很好,剁得不错。”接着话锋一转再次强调道:“不过这个程度还是不行,还得在剁。”
那御庖厨立刻按照萧非的吩咐再次剁了起来。
萧非见此说道:“这馄饨馅料,其实是变化万千,不拘一格的,现在这个只是最基础的。”
萧非有意启发众人,便继续说道:“除了现在做的这个肉馅,亦可用羊肉,取其鲜嫩;或者用鸡肉、鱼肉等各种肉类进行制作,每一种都别具风味。甚至,还可以做成素的,譬如将山中新鲜的菌菇、时令野菜切碎调味,亦能做成清鲜可口的素馅馄饨,另外还可在这些馅料中加上炒熟的鸡卵,也甚是美味。诸位日后可以自行尝试,发挥想象,探索各种可能的馅料组合。”
太官丞一直紧跟在萧非身旁,听到这里,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眼睛骤然一亮,立刻接口道:“酂侯此言,真是令下官茅塞顿开!如此一来,这馄饨岂不是可以根据陛下口味......额......时令食材,变幻出无穷花样吗?下官明白了!我这就让他们尝试,并记录下各种馅料的配比!”
萧非赞许地点点头:“正是此理。多做几种馅料无妨,到时候用不同的器皿分开即可,比如猪肉馅的放在一起,羊肉馅的放在一起,素馅的放在一起。这样到时候奉上去后,看看陛下那个器皿里面吃的最多、最干净,不就可以更好地知道陛下究竟偏爱哪一种吗?”
太官丞刚刚还以为这个馄饨就只有一种,此时顿觉得妙不可言,连连称是,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要弄出多少种花样来讨好刘彻了。
一旁的卫青听到羊肉可以做馅,立刻来了精神,插嘴道:“对对对!一定要给多做几种羊肉馅儿的尝尝!要肥嫩些的!我想陛下肯定爱吃。”
萧非立刻吐槽道:“我看是你想吃吧!”
“无妨!无妨!”太官丞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卫将军放心!下官一定让他们选用最上等的羊肉,调制出最鲜美的馅料,保管将军吃的满意!”
萧非见屋内讨论馄饨的气氛活跃,思路也瞬间打开了,便又对太官丞补充道:“既然馅料多种多样,我看你也想多做几种,那依我看,你还是再让他们多和些面,以备不时之需。另外......”
萧非思索一下可能出现的状况接着道:“熬制高汤费时较长,若是汤不够用,或者想求快速简便,其实也可以用滚水,加上盐、酱汁和些许猪油或者鸡油,再在最后撒上些葱花、韭段等调味,到时候直接将煮好的馄饨放入这调好的汤水里,滋味也是不错的。不过这个算是简便的法子,也有人可能因为高汤太浓而喜欢,到最后再看情况也弄些吧。”
太官丞静静聆听,将萧非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住,闻言立刻应道:“酂侯考虑得极是!下官明白了,面和汤都会备足。这简便之法也记下了,届时一并呈给陛下、酂侯和将军品鉴。”
眼见各项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然而面团需要时间醒发,肉馅也需要彻底剁匀,高汤更需要文火慢熬。而自己此刻也将想说的说完了,瞬间觉得暂时无需自己一直盯着了。再加上又觉得屋内人多,还有烟气、热气,更是觉得有些气闷。
萧非便对身旁同样看了半晌,虽然看的津津有味,然而却插不上手的卫青笑道:“卫将军,看来他们还需些时间准备。咱们在此也是干站着,反倒帮不上忙,反而让他们有些拘束。不如寻个地方,喝些茶,休息片刻如何?”
卫青本来是初次看别人做这种新吃食,一时间有些看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但当听了萧非的话。
第434章 教制吃食(叁)
卫青这才注意到进出忙活的每个人,因为自己几个外行戳在这里,导致他们都必须刻意绕开自己几人。所以做事就有些放不开手脚了,便从善如流,点头笑道:“好啊!本来看你安排得头头是道,我也学到了不少。但是此刻听你一说,正好我也有些口渴了。”
说完后,卫青目光转向太官丞,用带着几分促狭的语气故意问道:“太官丞,你可知酂侯方才所说的茶水,所指何物?”
太官丞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道:“茶水?自然是以茶与姜、枣、橘皮、薄荷等物一同烹煮的茶汤啊,我们御庖屋内这些均有刚刚上贡的上品,下官这就命人煮来?”
“哈哈哈!”卫青笑着说道:“我一猜就知道,你不知道酂侯要喝什么。”
萧非见状,知道卫青虽然有打趣太官丞的意思,但是这也算帮自己铺垫了,随即便对卫青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卫青看到这个眼神微笑示意侯,接着继续面带笑意看着太官丞。
而太官丞则一时被卫青看得有点懵,只能转头看向萧非。
萧非这才接着对太官丞进一步详细解释道:“太官丞有所不知,本侯,刚刚所说要与卫将军喝的,并非你所说的那种添加了诸多佐料的茶汤。而是一种新茶。这种新茶我记着少府已经上贡陛下了。这种新茶的制法与以往不同,乃取茶之嫩芽,经杀青、揉捻、烘干而成,饮用时只需以沸水冲泡,取其清洌本味,不添加姜、枣、橘皮、盐等它物。”
萧非解释完看了一眼屋内挂着的各种食材,接着道:“不知你这御庖屋的库中,可有此类新茶?若没有,也无妨,可派人去本侯住的偏院,向我的随从要一些来。”
太官丞听了萧非解释这才恍然大悟,瞬间反应过来说道:“我这脑袋啊!我怎么忘了这这种茶水了,我记着据说这种茶叶也是酂侯发明的是吗?”
萧非点点头,接着说道:“确实如此是本侯发明的,怎么?现在你这边没有吗?”
太官丞连忙回道:“有有有!酂侯与卫将军要饮,怎会没有!陛下要来甘泉宫避暑,少府那边就立刻拨付了一些特意带了过来。下官这就派人去取来,泡好请酂侯与卫将军品尝。”
说完后,太官丞往隔壁用手示意一下说道:“酂侯,卫将军,请随下官先去旁边的屋里稍......”
太官丞话未说完,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后面。
“不必麻烦了。”萧非指了指屋外庭院因为人员散开露出的石桌石凳道:“本侯看那院中的石桌石凳就很好,那边清静敞亮,通风透气。我们就在那里坐坐即可,你说呢?卫将军?”
卫青点点头,“我也觉得哪里不错。”
萧非随即对太官丞接着道:“就去那里了,这样如果他们制作过程中若有什么问题,也好随时过来询问。”
太官丞闻言立刻躬身拱手,“那就依酂侯之意。我们这院中清雅,确是个好去处。酂侯、卫将军,请!”
萧非与卫青便不再停留,转身出了有些闷热的屋子,再次来到庭院之中。
此时院中已比刚才清净太多,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杂役在远处忙碌。
萧非指着那套石制桌凳,不等太官丞引路,就对卫青道:“走,咱们去那里坐坐。”
太官丞见二人不用自己引路,连忙开始转头去安排起来。
萧非卫青信步走了过去,拂了拂石凳上不存在的尘土,便安然坐下。
坐下后,萧非感受了一下,轻风吹拂,带来的丝丝凉意对卫青道:“这里比屋内果然舒适许多。”
卫青刚刚坐定,闻言刚要回话,便见太官丞亲自捧着一个红漆托盘,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人。
萧非二人顺着看去。只见太官丞捧着的托盘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茶叶罐,而身后的两人则分别拿着一套茶具和冒着热气,一看就是装有热水的吉金水壶。
三人来到石桌前,萧非一看这架势连忙说道:“太官丞你怎么还亲自来了,你还是盯着屋内他们忙活去吧,这泡茶本侯与卫将军自己来即可。”
太官丞放下托盘,刚要说话。
卫青也跟着说道:“酂侯说的对,这里不用你们忙活了。”
太官丞见此,只好招呼身后二人将手中东西放下。
萧非随即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萧非与卫青在那方石桌旁亲自沏茶饮茶坐了约莫半个多时辰。
这期间,坐在院内感受徐徐轻风,远眺院外竹影摇曳,倒也惬意。
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聊,从甘泉宫的景致谈到一路的风光,从近日的朝局动向聊到些长安城内的趣闻轶事。
两人虽然聊的十分开心,但是萧非并未完全沉浸于闲谈之中。
在这半个多时辰里,萧非曾先后两次起身进入御庖屋内的主庖屋查看进度,并进行关键节点的指导。
而卫青则每次都跟在萧非身后,一副生怕落下那些的样子。
第一次进去,则是当肉馅基本剁好,需要进行调味之时。
萧非被引着走到那盆散发着新鲜肉香的肉糜前,对负责馅料的几位御庖厨说道:“馅料是馄饨的灵魂,调味则就是其至关重要的一点。基础调味,无非是往里放盐、酱汁和少许提鲜的糖。除了基础调味,还要往里放去腥增香的姜末、葱末。此外,还可以打入一些鸡卵清后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拌,这样能使肉馅更加嫩滑、抱团。最后,可以淋入少许熟猪油,锁住水分,增加油润口感。”
萧非一边说,一边示意他们取来各种调料,并亲自下手,在一个小盆里演示了如何搅拌肉馅。一直到演示到肉馅上劲,变得黏稠而有光泽才停下手来。
搅拌好演示的肉馅,萧非再次强调道:“记住,所有的调料都要适量,尤其是盐,宁少勿多,可以再搅拌均匀后尝一下,觉得鲜香适口即可。切勿太咸,因为后续还有汤底可以补充咸味。”
第435章 教制吃食(肆)
几位负责制馅的御庖厨看得仔细,听得认真,很快便掌握了要领,开始对那几盆不同种类的馅料进行调味。
第二次进去,是当太官丞派人告知,已经按照刚刚所说步骤,将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醒发了一段时间后。
萧非进去后来到负责揉面的众人面前,用手指按了按面团的弹性,又扯开一小块观察其内部结构后。
萧非点了点头,随即对那几位负责揉面的御庖厨道:“这面醒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擀皮。馄饨皮要擀得很薄才行,但是还要注意,不能煮破。所以擀制时,需用巧劲,均匀用力,先是将面团擀成一张大而薄的面片,期间还要不断撒上干粉防止粘连。”
萧非说到这里,见他们一脸懵懂的样子,便亲自开始示范。
萧非先是取过一小块醒好的面团,在撒了干粉的宽大案板上,用擀面杖,由内向外,轻轻推压、旋转,动作刚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流畅起来。
那刚刚被取下的面团在萧非擀制下,渐渐延展,变得越来越薄,最终形成一张几近透明、却又不易破裂的圆润面皮。
萧非这一手擀皮,让太官丞和那些负责面皮制作的御庖厨看得目瞪口呆。
卫青更是没忍住感慨道:“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懂得理论,没想到这手上也是有真有功夫的啊!”
太官丞与周遭围观的其他人闻言下意识的跟着点头,但随即意识到不对,赶忙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萧非白了卫青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提溜起擀好的面皮对他们道:“你们看,看到这个厚度和韧性了吗?面皮擀到这个样子就可以了,然后就可以用刀将其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形或梯形小片,这便是馄饨皮了。”
周遭众人连连称是,负责制皮的御庖厨更是用心记下每一个细节,开始依样画葫芦地擀制起来。
就在萧非第二次从庖屋出来,与卫青重新坐下,刚刚喝了两口热茶时。
太官丞再次从屋内快步走出,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脸上混合着兴奋与急切,直奔萧非与卫青二人而来。
萧非再次抿了一口茶汤,抬眼看着站在石桌前的太官丞问道:“你如此急切,怎么了这是?”接着不等太官丞回话,迅速问道:“是面和馅又遇到什么问题了?还是那些御庖厨有哪里不清楚吗?”
太官丞闻言连忙摆手,脸上混合着兴奋与急切的表情不减,只是语气多了些轻松回道:“不是,不是,酂侯指导得极其清楚,再无不明之处。而是......而是我们已经按照酂侯你的要求,将醒好的面擀成了薄皮,并切成了大小一致的混沌皮,几种馅料也都调味完毕,经过试尝咸淡适中。”
太官丞看了眼萧非,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继续道:“眼下......眼下就只差最后一步包捏成形了。所以下官特来请酂侯进去,示范教导这最关键的一步如何进行。”
坐在一旁的卫青一听太官丞这话,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面和馅这么快就都备好了,只差包了?那是不是说,这馄饨很快就能下锅煮熟吃了?”
太官丞听到卫青询问,赶忙转头看向卫青解释道:“并不是所有馄饨皮全都擀好了,只是现在已经可以熟练擀制,我们想应该没有问题了,至于馅料,我们也已经完全掌握了,只是还有几种正在制作中,但也已经不碍事了。”
萧非听了太官丞的解释先是对其点点头说道:“那照你所说确实可以包了。”
接着萧非转过头看着卫青那毫不掩饰的期待表情,不由得失笑对着卫青解释道:“包也是要包一阵子的,毕竟数量不少。”
卫青闻言期待的表情顿时有些微黯。
萧非见此考虑到这是第一次制作,稳妥起见,话锋一转:“不过,本侯觉得,我们可以先包一小部分,立刻下锅煮熟,咱们几人先试吃一下,看看这馄饨的味道如何,有无需要改进之处。毕竟,咱们也不能让陛下直接品尝这尚未定型的食物,万一有不合口味之处,岂不是我等失职?”
“没错!正是这个理!””卫青迅速接口,对萧非的话表示高度赞同,义正辞严的说道:“毕竟是新吃食,虽然酂侯你已经吃过,但这毕竟是在宫内第一次做,试菜嘛,自然得我们先来!这可是关乎陛下圣体,马虎不得!”
萧非见卫青仿佛将试吃当成了无比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一时有些发愣,但是往他的眼睛看去,只见其眼睛内微微发亮,暴露了他内心对美食的真实渴望,不由失笑。
太官丞看着眼前这两位又自顾自聊起来的主,不由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距离午膳时分已然不远,想到:本来还心心念念想着能在午膳时将这道成功的新食呈给陛下,博得龙颜大悦。可这两位......
太官丞瞬间又想到:眼前二人一个是一个是陛下信重的列侯,一个是亲信小舅子。顿时不管心中如何焦急如焚,但也是不敢催促,只能心中吐槽。
一时间,太官丞不自觉的,在脸上摆出了时间紧迫的表情,和欲言又止只能强忍着不敢开口的模样,顿时有些滑稽。
萧非将太官丞的窘态尽收眼底,觉得再聊下去,这位太官丞怕是真要急出病来了,便对着卫青笑道:“卫将军,咱俩可别光顾着聊了,你没看到咱们的太官丞,都快急得火上房了吗?再耽搁下去,怕是陛下的午膳都要误了。”
说着,萧非便顺势站起身,准备往御庖厨主庖屋而去。
太官丞嘴上慌忙解释,“没有没有!下官不急,下官不急,真的,一点都不急!酂侯与卫将军慢慢聊,不急,不急!”
虽然太官丞嘴上这么说,但那瞬间放松下来的表情和几乎要立刻转身引路的动作,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萧非见此也不再调侃他,而是迈步就朝着御庖厨主庖屋走去。
第436章 教制吃食(伍)
卫青自然也看出来了太官丞只是嘴上那么一说,但并未说破,而是也笑着跟上。
太官丞如蒙大赦,赶紧小步快跑,抢在前面引路。
就在三人刚走出没有几步,距离御庖厨主庖屋还有一段距离时。
远处庭院入口处,出现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身着华贵官袍,步履从容,带着几分特有的优雅与闲适,人刚进门,清朗的声音便已经传了过来:“我猜你们就都在这里,果然是好生热闹啊!”
众人闻言,皆停下脚步。
萧非顺着声音往庭院看去入口处看去,只见说话的来人面容俊美,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由内心嘀咕道:韩嫣他怎么来了。
卫青自然也看到了韩嫣,显然也是略感意外,转头看向萧非。
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同时选择不待迈步而是等待韩嫣走近。
太官丞自然也认识韩嫣,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自叫苦,想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本来一位列侯就够可以的了,后面又来了一位卫将军,这二人已经够自己小心应付的了,如今又来了这位陛下眼前最得宠的韩大夫!今天我这御庖屋......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韩嫣见众人闻声停下,步履轻快,来到近前,先是分别对着萧非、卫青拱手施礼,姿态潇洒。
最后韩嫣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官丞,对其也施了一礼,只不过,在对太官丞行礼时,那动作就明显带上了几分敷衍和居高临下,只是随意一拱。
而太官丞见此也浑不在意,反而非常恭敬,一丝不苟地回了一礼。
萧非与卫青自然也跟着拱手回完礼。
只是萧非回完礼后,迅速问道:“韩中大夫,你怎么也寻到这里来了?这个时辰,怎么不在陛下身边随侍?”
韩嫣皱了下眉,“酂侯,你太客气了。”接着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我就是刚从前殿那边过来的。我来之前陛下刚刚处理完几份紧急奏报,稍感倦怠,正在饮茶歇息。我与陛下闲聊,说起你昨日提及的新吃食,陛下便笑着说,你此刻定然是在御庖屋里指导捣鼓去了。我便说,卫将军今日没来想必也在。可陛下却笑道,卫青或许在,或许不在,他那人,对这些琐事未必有那般大兴致。”
萧非听了韩嫣解释继续问道:“你走了,陛下那里谁在侍候?”
韩嫣不以为意说道:“我出来时司马相如他们在呢。”
韩嫣回答完萧非的话,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看向卫青说道:“看来,这次是我猜对了, 卫将军你果然在这。”
萧非刚想问韩嫣为何笃定卫青会在,然而话未出口,卫青却在一旁出声了。
卫青学着萧非刚才的语气,带着戏谑打岔道:“酂侯,你刚刚还说我别聊了,怎么如今韩中大夫一来,你却和他聊上了?没看见咱们的太官丞。”
卫青说到这里,特意指了指一旁努力缩小自身存在感却又满脸焦急的太官丞,继续道:“都快等急了吗?按你刚刚所说,这包的话,可也是要包一阵的。”
萧非闻言,不由得莞尔,知道卫青这是在报复自己刚才的打趣,也不敢反驳,而是连忙对韩嫣道:“对,对,卫将军说得是。韩中大夫,咱们先不聊了,尴尬就说要开始包制,如今又被打断,咱们还是先进去,把这吃食做好再说。”
韩嫣一听,俊美的脸上立刻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用充满了期待的语气说道:“那我这可是赶得太巧了!按你昨日所说,这一包,是不是就意味着那新奇吃食很快就能入口了?若是那样的话,我这时间赶得可真是恰到好处啊!”
萧非也不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便率先转身,再次往御庖屋主庖屋走去。
卫青和韩嫣紧随其后。
太官丞则赶紧跟上,边走边心中祈祷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萧非走进屋内,发现里面果然和刚刚太官丞说的一样,一切准备就绪。
只见宽大的案板上,摆放着叠放整齐、薄如蝉翼的馄饨皮,旁边是几盆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不同馅料,有猪肉、羊肉、鹿肉等肉馅。还有素三鲜、素鲜菇等素馅,以及干粉等物。
而一众御庖厨,下手在看到萧非进来,则都放下手中活,垂手侍立,等待着萧非讲解这包制是如何进行的。
萧非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备好的清水盆前,自然而然地开始净手。
刚刚才来的韩嫣一看萧非这架势,立刻知道他这是竟要亲自上手操作,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劝阻道:“酂侯啊!你这是要干什么?这些粗活,不是有太官丞他们在哪吗?怎么能让你亲自动手?这要是传扬出去,说酂侯你在御庖屋里操持贱役,于你的名声可是大大不妥啊!”
此时韩嫣根本没想那么多,所以表现出来的担忧是真心实意的,说完还对一旁的卫青给了一个眼神示意,完了还瞪了一眼太官丞。
萧非闻言,刚开始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后来见韩嫣担忧为真,瞬间想到这里此刻陛下不在,然而却人多眼杂,不像以前与陛下出去野营烤肉,如果传出去确实对自己名声不太好。不过萧非转念又一想,自己已是列侯,啥名声不名声的,好像坏点才好。
想到这里,萧非继续刚才动作,一边用布巾擦干手上的水珠,一边语气平和却坚定地回答道:“韩中大夫,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你多虑了。此事无妨的,本侯向来不在乎这些虚名。”
说完萧非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小叠馄饨皮,突然想起了刘彻昨日御宴上曾提到的一句话,随即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包括身旁的卫青和韩嫣,声音清晰地说道:“须知,王者以民为天,”
说完萧非还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见众人都凝神倾听,才缓缓接上下半句,“而民,以食为天。”
“民以食为天......”太官丞低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几个字重若千钧,蕴含着极其深刻的道理。
第437章 教制吃食(陆)
因此太官丞不自觉的看向了萧非。而屋内其他御庖厨也纷纷看向萧非,这些看向萧非的人,眼神中不约而同的同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
韩嫣微微挑眉看向卫青,卫青也看向韩嫣,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韩嫣在说:这不是陛下昨日就说过了吗?他怎么用上了,还如此......
卫青自然看懂了韩嫣眼神中的意思,然而则只是微微摇头。
本来还有点享受被敬佩目光看着的萧非,注意到了韩嫣与卫青的小动作,立刻不再多言,而是开始行动起来。
萧非取过擀面杖,熟练地将一小块预留的醒面再次擀薄,动作流畅自如,丝毫不逊于专业庖厨。
御庖厨们见此纷纷围拢过来,一时还差点把韩嫣和卫青挤出去了。
韩嫣刚想发怒,卫青则赶忙拉了他一下低声说道:“看他包要紧。”
韩嫣只好压下怒气,反而孩子气般的往前又挤了挤。
萧非一边擀皮,一边对围拢过来的御庖厨们说:“包制之前,若觉得皮子不够薄或有些回软,可以再稍微擀压一下。你们看着我的手法。”
说完后,萧非快速又擀了十几个厚薄均匀的皮子,然后拿过那盆基础的猪肉馅,取一张皮子摊在左手掌心,右手用盆中箸子挑起适量肉馅,放在皮子中央,随即手指灵巧地一捏、一叠、一翻,一个形如元宝、肚大边薄、模样精致的馄饨便赫然出现在萧非手中。
萧非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便完成了。
一名御庖厨没有看清赶忙低声说道:‘酂侯,可以包的慢些吗?’
“没问题。”萧非拿起面皮,就在准备包第二个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旁的卫青,竟然也不知何时也净了手,有样学样地拿了一张皮,舀了一些馅,正皱着眉头,略显笨拙地试图模仿自己刚刚的动作。卫青那认真的神态,与他平日的样子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萧非见此,不由得微微一笑,心中觉得有趣,却也没有出言打扰,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同时将步骤稍微放慢,方便围观的众人观摩学习。
萧非一边包,一边讲解要点:“初包时馅料不要放太多,否则容易破皮;粘合时要捏紧,防止煮的时候散开;形状吗......可以随意些,关键是封口要严实。”
屋内的御庖厨们看得目不转睛,神情专注至极,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不过看了一会儿后,因为他们都是此道高手,慢慢便明白了这包制的手法虽然新奇,但并无甚特别繁难之处,关键在于熟练和巧劲。
在一旁看着的韩嫣,起初还有些兴趣,但见萧非和卫青都动手,那些庖人也看得认真,便觉得略嫌无聊,开始东张西望,打量起屋内的各种厨具和食材起来。
萧非正好包完一个,余光瞥见了东张西望的韩嫣,知道他显然对动手参与没什么兴趣,也就没有在关注他了,而是开始给卫青讲解起来。
给卫青讲解完,萧非加快速度,不一会儿,就将自己擀的那十几张皮子都包成了小巧的馄饨,整齐地码放在一个撒了干粉的盘子里。
包完码放整齐后,萧非停下动作,对周围还在凝神观摩的御庖厨们问道:“怎样?看明白了吗?可都学会了?”
这些御庖厨们,刚刚就已经学的差不多了,但见萧非还在包因此也就不敢表现出来。
此时听到萧非发问,御庖厨们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之色,随即异口同声,信心十足地回答道:“回酂侯,我们都看明白!学会了!”
“好!”萧非闻言满意地点点头。“那你们现在就各自上手,包几个给本侯我看看。就先从猪肉馅开始,熟练了再试其他馅料。”
说完,萧非便主动让开了操作的位置。
而早已跃跃欲试的御庖厨们立刻应声上前,迅速分工合作起来。
有人负责将大张的面皮切成整齐的小块,有人专门擀压调整皮子的厚薄,更多的人则拿起擀好的面皮围在馅料盆边,开始尝试包制。
一时之间,御庖屋内变得异常忙碌,却又有条不紊起来,擀皮儿的御庖厨手腕翻飞,包馅儿的御庖厨手指灵动,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馄饨开始在他们手中诞生,屋内霎时间变得只听得见面皮抖开的“噗噗”声、箸子夹取馅料的“沙沙”声,以及手指快速捏合时发出的轻微“窸窣”声。
这些御庖厨初时略显生疏,形状不如萧非包的那么标准好看,但很快就变得有模有样起来。
卫青则在包了两个后,就觉得自己不是干着块的料,随即便放弃了,而是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
萧非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偶尔还会出声指点一二:
“哎,你这个馅有点多了,下次少放一点。”
“你这个边角要捏紧,对,就这样用力捏,要不然到时候煮的时候就破了。”
“你这个皮在太小了,大一些包出来形状更好看。”
“......”
被萧非指点到的每一御庖厨都会立刻应下后,然后迅速改正。
萧非在确认众人都已基本掌握要领,并且速度也越来越快之后,便不再多言,彻底放手让他们自行操作起来。
后面萧非更是与卫青和韩嫣退后几步,站到一起,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却又秩序井然的景象,萧非心中瞬间颇有几分成就感。
萧非又站在一旁观察了片刻,只见那些御庖厨们手下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起初还有些生涩的捏合手法,此刻已变得流畅自然。一张张薄如蝉翼的面皮在他们手中翻飞,一挑、一叠、一捏,一个个形态饱满、褶皱均匀的馄饨便如同变戏法般诞生,被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撒了干粉的大托盘里。
韩嫣此时也不再胡乱瞎瞧,而是看着他们分门别类问道:“为何不放在一起。”
卫青立刻回道:“这是不同馅料的,一看你刚刚就没认真看,要是都放在一起,如果你有不爱吃的馅料怎么办。”
第438章 煮制吃食(上)
“有道理。”韩嫣点点头。
而卫青在回答完韩嫣坏后,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了。
卫青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催促,只能先是对着萧非使了一个眼色,接着频频瞥向萧非努嘴,接着又扫向那些已经包好,摆放整齐、白生生甚是可爱的馄饨,因为馋涎欲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萧非看着卫青的这一系列动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就是:既然这些御庖厨已然会包了,且已经包了这么多,那么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能下锅?什么时候能进嘴?
萧非心中暗笑,看了一眼包了多少,觉得火候也差不多了,便开口对太官丞道:“看他们包制的已然熟练,也无需本侯再多做指导。那么,太官丞,这样吧,你先派人挨个到装有各个馅料的盘子里,都取几个出来。咱们先煮一小批,试试这味道如何。”
萧非这话一出,卫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而一旁本来已经显得无聊,开始用手指轻轻敲击身旁一个陶罐的韩嫣,闻言也移回视线,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看向萧非问道:“酂侯,如今既已包好,为何不立刻煮熟装盒,抢先给陛下送去尝鲜?反倒要我们自己先试吃享用?这有些不妥吧?”
萧非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看了一眼旁边因为心思被点破而略显尴尬的卫青,用前面已经说过的话,重新组织一番,笑着对韩嫣解释道:“韩中大夫,你此言差矣。正因为是要献给陛下的新食,才更要谨慎。咱们不得先试试好吃不好吃,味道咸淡是否适中,馅料搭配是否合适?哪能直接让陛下去试这头一遭呢?”
萧非语气诚恳,继续分析着说道:“万一真的有哪个馅料的味道不合口,或者盐放多了咸了,放少了淡了,或者面皮厚了煮不熟,又或者太薄一煮就破,咱们提前试出来,不就能立刻调整改进吗?所以咱们要提前试吃一二,方能待呈给陛下时,确保是完美无瑕的美食。这既是对陛下负责,也是对我等自身职责的负责。”
接着话锋一转,萧非对着韩嫣问道:“如果不试吃一下,岂不是能拿未经验证之物贸然惊扰圣驾?你说呢?韩中大夫。”
卫青见萧非把之前就说过的,这提前尝鲜的理由,现在重新组织一番说得如此光明正大、义正辞严,立刻抓住机会,大声跟着附和道:“没错!正是这个道理!陛下万金之躯,入口之物岂能马虎?我等先行试毒......呃,试味,乃是分内之事,责无旁贷!”
卫青为了提前吃,差点把试毒以保证安全都说出来了,不过幸好及时改口,但也因此不敢吱声。
而众人在听到卫青说出试毒二字,纷纷目光怪异的看着卫青。
卫青见众人关注自己,虽然不再吱声,但努力表现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仿佛接下的是多么艰巨而光荣的使命一般。
萧非自然也看向卫青,见他这副表情,摇头失笑,
韩嫣听着二人一唱一和,虽然觉得这理由听起来有些新奇,似乎与往常有好东西先紧着陛下的惯例不太一样,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萧非说得确实在理,谨慎些总没错。何况卫青更是将试毒都说出来了。另外那一个个小巧玲珑、皮薄馅丰的新吃食,看着也确实勾人食欲。
韩嫣便从善如流,点了点头,回道:“原来如此,酂侯、卫将军你们说的很多,倒是我想得简单了。那一会儿煮好了,也给我端一碗尝尝。”
太官丞站在一旁,本来就说过这试吃环节,如今听完三位贵人的对话,心中明镜似的,既然后面来的韩中大夫也已然同意,那么这试吃是势在必行了。立刻做出一副等待着萧非的具体吩咐的样子。
萧非见屋内几人均已没有意见,便不再犹豫,用手挨个指向那几个盛放不同馅料馄饨的托盘,吩咐道:“既然如此,那就将这几种馅的,每样都取一些,咱们这就开煮试吃!吃完后好确认有无问题,赶紧再给陛下送去。”
“唯!”太官丞立刻应声,随即指着外面的隔壁屋子说道:“酂侯,隔壁便是专门负责煮制羹汤的灶间,下官早已命人备好了旺火,锅里的水一直沸着,就等着煮了!”
萧非闻言看向主庖屋的灶台。
太官丞立刻明白萧非意思回道:“酂侯,本来刚刚是想在这个屋子熬制高汤的,但是刚刚剁陷和面,下官就又让他们回到那个专门负责煮制羹汤的灶间去操作了,现在那高汤也在那屋温这呢。”
萧非听了太官丞的解释,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感觉说道:“好!那还等什么?走,咱们煮制去!”说着,便当先朝着太官丞所指的方向走去。
卫青与韩嫣自然也立刻跟上,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
太官丞则赶忙对身旁的御庖厨们下令:“快!快!按刚刚酂侯的吩咐,每样馅料的馄饨各取......取二十个!不,三十个!取好后送过来,动作要快!”吩咐完毕,太官丞几乎小跑着跟上萧非等人的步伐。
萧非一脚迈入那间煮食的灶间。这里比主庖屋稍小,但同样整洁,靠墙一溜排开数个灶眼,此刻正有几个灶眼燃着熊熊火焰,上面架着锅具,热气蒸腾。
然而,萧非的目光刚一扫过那些炊具,脸上便露出了诧异之色。因为萧非发现,这几个灶眼上,其中有两个灶眼上架着的,并非像主庖屋那样架着造型古朴的吉金厨具,而是萧非再熟悉不过的铁锅!
萧非一手指着铁锅,下意识地回头,向跟在卫青、韩嫣身后的太官丞看去,眼神中带着询问。
恰在此时,跟在萧非身后进屋的韩嫣,也同样注意到了那两口与众不同的锅具,瞬间觉得有点不符合礼法,刚想回头开口发问,却见萧非已经看向了太官丞,便不再言语而是等待太官丞回答。
第439章 煮制吃食(下)
太官丞见萧非望了过来,手指落在铁锅上,立刻明白了他的疑惑。
太官丞随即便迅速上前一步,解释道:“酂侯明鉴。按宫中旧制,烹制陛下膳食,尤其是正式的飨宴,确实多用吉金炊具厨器,以合礼法。只是......只是今日酂侯你亲临指导,制作这新吃食,下官想着,这铁锅不是酂侯你......这个......这个匠心独具发明之作。所以下官想着用它来烹制你传授的新食,或许更为相得益彰。而且,旁边也备着炊具厨器,以备不时之需。”
萧非听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韩嫣本想说些什么,但见萧非点头,卫青也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随即选择不再多事。
萧非则走上前去,掀开一口铁锅的木头锅盖,顿时一股灼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太官丞立刻解释道:“这两口铁锅里面是烧的清水,旁边的吉金釜里是温着的高汤。”
萧非点点头往里看去,只见锅内的清水正在剧烈地翻滚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萧非满意地放下锅盖,吩咐道:“水已沸了,可以放进去煮了。记住,刚下锅时,要用铁勺背轻轻推散,防止粘底。之后待其浮起,再加少许凉水,使其沸而不腾。这个步骤我谓之点水。待点完水再次煮沸后,还要如此反复一两次,确保内外皆熟才行。但是在搅动时一定要千万注意,动作要轻,不管是用我刚刚说的铁勺还是其他厨具,都别用尖或刃碰到,以免把皮戳破了,如果皮破,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太官丞立刻给屋内的几名刚刚负责熬汤的御庖厨一个眼色,几人赶忙保证道“我们明白了。”
太官丞也立刻说道:“酂侯放心,他们定会小心操作!”
回复完毕,太官丞立刻亲自指挥专门负责煮制的御庖厨,将刚刚取来的、分门别类放好的各馅馄饨,小心翼翼地、分批下入沸腾的铁锅之中。
其中一名御庖厨紧接着立刻手持长柄铁勺,依照萧非刚刚所说,轻柔地推动着锅里的水,让馄饨随着水流自然散开,使其在滚水中上下沉浮。
卫青与韩嫣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水煮面食,觉得十分新奇,不由得都往前凑近了两步,伸着脖子看着那锅内一个个小巧的馄饨在沸水中翻滚,面皮渐渐变得透明,隐约透出内里馅料的颜色,一时间感觉这个新吃食煞是好看。
而空气中也慢慢开始弥漫开一股混合着面香、肉香、菌菇清香等各种气味的复合香气,令人食欲大动。
太官丞见卫青与韩嫣围着看他们煮制,趁着这煮制的空隙,又后退一步,来到萧非身旁。
萧非见此面露诧异的看着太官丞。
太官丞压低声音,用带着几分感慨和几分推崇意味的语气说道:“酂侯,其实下官刚刚还没说完。使用这铁锅,除了刚才说的理由外,还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处,那就是这铁锅用起来,导热快,受热匀,轻便易操控,比那些沉重、导热慢的吉金炊具,可真是好用太多太多了!自从我们用完后,无论是炒、是煮,都事半功倍。只是......唉!”
太官丞叹息一声后,才接着道:“因为礼仪规制的原因,我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完全弃用那些吉金炊具厨器,只能在制作一些新式菜点或是陛下与宫中贵人平常用膳之时,悄悄多用这铁锅。而在各种宴那就......”说到最后,太官丞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
萧非闻言,十分理解太官丞的处境,毕竟礼法大于天,尤其是在宫廷之中,任何变革更是需要循序渐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完了出声转变了话题问道:“太官丞,此物趁热吃最好,到时候如果给陛下送去凉了,那就不美了。”
太官丞自信回道:“咱们这御庖屋虽然看似偏僻实则去往甘泉宫前殿和去陛下住所都是很近的,另外我们在距离陛下长待的地方还备有专门用来加热食物的庖屋和茶水间。”
萧非再次点点头后,才将目光重新投注在那口翻滚着热水和馄饨的铁锅上,看着那些沸水中逐渐变得晶莹剔透馄饨。
过了不一会儿,在御庖厨点了两次水后,萧非根据经验和观察,觉得这馄饨应该已经熟透了,便开口道:“可以了,将其捞出来吧!”
煮馄饨的御庖厨立刻用铁漏勺将锅中浮起的馄饨捞起,沥干水分,分别放入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碗中。
卫青见此就要动手。
“慢!”萧非出声拦阻,接着说道:“还得往这里面放上高汤才能吃。”
一名御庖厨随即赶忙往每个碗里倒汤。
萧非这才接着说道:“可以了,如果喜欢吃葱,还可以往里面加些葱花,如果觉得汤不够咸,还可以少加些许盐。至于其它调料,也可根据自己的喜好增添。”
说完萧非就拿起一碗,往里撒了些许葱花,瞬间手中那装有清亮高汤和馄饨的碗中,变成了白色的馄饨、清澈的汤和翠绿的葱花,萧非闻了一下,顿时觉得这碗馄饨清新诱人。
卫青见萧非这副模样,刚刚被拦此刻更是忍不住了,立刻也端起一碗。
韩嫣见此也不忍了跟着动手。
萧非则端着碗对卫青、韩嫣和一旁的太官丞接着道:“煮熟后刚捞出来,可以直接这样带汤吃,也可以捞出来蘸着酱料干吃,或者放入别的汤底里,又或者向本侯前面说的,放到热水中调味再吃,此物吃法多样。今日咱们就先尝尝这最原汤原味的清汤馄饨。”
萧非说完本想开吃,但见这灶间烟气缭绕,随即又道:“这里人多热气大,咱们还是去外边试吃吧。”
卫青和韩嫣自然没有异议,闻了这半天香味,早已是饥肠辘辘,此刻更是每人都端了一碗,迫不及待想要品尝了,随即一起点了点头。
太官丞见此,哪敢让着三位真亲自端着出去,赶忙说道:“三位请先去外面稍候,这......这还是由我们给端出去吧。”
第440章 三人试吃
萧非三人对视一眼,觉得确实不好亲自端着,便恋恋不舍放下。
而当卫青放下后更是瞪了萧非一眼,那意思好像在说,你非得要去外面吃干嘛,这又得等一会了。
萧非则回了一个,你刚刚不也没反对吗?随即便赶紧带着二人,再次回到了庭院之中,在那熟悉的石桌旁坐下。
三人刚刚坐定,便见太官丞亲自领着两名庖厨,一人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太官丞三人将三碗馄饨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分别摆放在萧非、卫青和韩嫣面前,然后三人同时退后一步。
退后的太官丞脸上带着混合了紧张、期待和一丝自豪的神情,躬身说道:“酂侯,卫将军,韩大中夫,这三碗就是刚刚三位的那三碗,请尝尝,这味道可......可还不错?”
说完太官丞他的目光,紧紧盯在这个吃食发明的萧非脸上,一副等待萧非评价的样子,然而太官丞那紧张的样子,仿佛萧非接下来的评价,将决定他今日乃至未来一段时间的荣辱一般。
萧非端起自己眼前的那碗馄饨,先用羹勺轻轻搅动了一下,“我先给你们讲讲这吃法。”
已经端起碗的卫青的韩嫣闻言瞬间都停下了手中动作。
萧非见此才对对早已同样拿起碗和羹勺,眼睛发直的卫青和动作稍显优雅但眼神同样迫切的韩嫣说道:“此物的吃法甚是简单,刚刚我也说了其实还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额外加些醋、酱等调料用以调味,这我就不详说了,至于吃法。”
萧非用羹勺舀了一勺馄饨和汤吹了吹,放入口中后才含含糊糊的说道:“就是这样。”
“你!你!”卫青用手中羹勺指了一下萧非,接着手上动作快如闪电,几乎是萧非话音刚落,舀起一个饱满的馄饨,也顾不得烫,“呼!呼!”吹了两口气,便整个送入了口中。
萧非看着卫青被自己逗了一下,变成猴急的样子,虽然心中已经乐得不行,但还是对着卫青淡定的摇了摇头。
正在吃的卫青余光看到了摇头的萧非,大大的翻了一个白眼。
萧非不再逗卫青,也舀起一个,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咬下一半。
顿时,薄而韧滑的面皮在齿间断开,里面鲜嫩多汁、调味恰到好处的羊肉馅混合着滚热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羊肉特有的鲜香与面皮的麦香和汤底的清鲜完美融合,滋味十足。
萧非细细品味一番后,点了点头,对着太官丞说道:“这羊肉馅的真不错!你们御庖厨的手艺果然不凡,无论是火候还是调味,都掌握得极好。”
太官丞闻言脸上露出喜色,看着萧非等待他品尝下一个。
萧非下一个舀起的是一个素馅的,一口咬开,菌菇的鲜美和韭菜鸡蛋的清香相得益彰,格外清爽。
萧非没有说话继续接着往下吃,这回是猪肉馅的,细细咀嚼咽下后再次点评道:“这个猪肉馅的,肉香浓郁,肥瘦适中,口感嫩滑,不错!不错!”
就在萧非一边慢条斯理地品尝,一边不时品评一二之时,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咕咚!”一声吞咽的声音。
萧非转头一看,只见旁边的卫青面前的那个大碗,竟然已经空空如也,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而卫青本人,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面前的碗,那眼神好似都在冒绿光。
萧非不由得愕然,将碗往自己身旁拉了拉,才问道:“卫将军,你......你,这......这就吃完啦?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啊?你看我,我才吃了不过五六个啊!”
卫青盯着萧非的碗,咂了咂嘴,似乎还在回味,闻言毫不掩饰自己还想再吃的意思,理直气壮地回答道:“这么小巧的吃食,一口一个,滋味虽好,可哪里够吃?我这刚尝出点味道,还没过瘾,就没了!”说话的语气里充满了意犹未尽的意味。
就在此时,另一边,本来最开始还用羹勺小口小口吃着、显得十分斯文矜持的韩嫣,不知何时也加快了速度,就在萧非与卫青说话的工夫,也默默地将自己碗里最后一个送入了口中,然后十分优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后,轻咳一声。
萧非听到韩嫣的这声咳嗽,将目光转了过去。
韩嫣这才迎着萧非看过来的目光,跟着附和道:“对对,卫将军刚刚所言极是。这吃食......确实颇为美味,吃着吃着,不觉得怎样便吃完了。”
他虽然说得含蓄,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也是“”。
萧非看着韩嫣那满眼里都是再来一碗的意思,又转头看了一眼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卫青,瞬间觉得他们二人,此刻却都为了一碗小小的馄饨,而流露出如此渴望的神情,不由得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萧非重新转回头看向韩嫣,故意问道:“你还想再吃?”
韩嫣迅速点头,以往脸上那惯常的贵公子笑容里,难得地透出了一丝赧然和急切,补充道:“这些馅都很好吃,不过若能再尝几个鲜菇馅的,便更好了。”
一旁一直紧张关注着三人反应的太官丞,本来在萧非点评时就已经面露喜色,现在见到这一幕,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的一声彻底落了地,表现在外面,便是没忍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的喜色更是彻底绽放开来。
太官丞不由想到:现在这三位贵人吃了后,都爱吃,尤其是连最挑剔的韩嫣都明确表示想再吃,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吃食让我们做成功了!而且是大获成功!想到这里太官丞仿佛已经看到了刘彻品尝后龙颜大悦,对自己褒奖有加的场景了。
想到这里,太官丞连忙上前一步,脸上笑开了花,躬身道:“酂侯,卫将军,韩大夫,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下官这就立刻去安排,再多煮几碗,今日咱们包了不少,管够!”
萧非见此刚想说话。
然而太官丞在说完后,根本不给萧非说话的机会,便过转身去。
第441章 名字含义
然后太官丞兴冲冲地再次冲向了刚刚煮制的灶间,那脚步轻快得仿佛年轻了十岁一样。
萧非看着太官丞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眼前两位眼巴巴等着下一碗的卫青与韩嫣,心中只觉得一阵好笑,先前被他们催促的些许无奈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
因此萧非不但没有加快速度,反而愈发慢条斯理起来。先是轻轻舀起一个饱满的韭卵馅馄饨,先是对着阳光欣赏了一下那半透明面皮包裹下隐约透出的黄绿之色,然后才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珍馐,脸上还配合地露出陶醉满足的神情。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拉长。
卫青与韩嫣早已碗底朝天,本来就只能干坐着,此刻看萧非一个人享受。且那馄饨的香气还一个劲往鼻里钻。两人肚里的馋虫更加躁动不安,而本来就慢慢品尝的萧非,最后竟然还刻意放慢动作,瞬间两人牙根都开始痒痒了。
过了一会儿,在萧非又吃了两个后,卫青那渴望几乎写在了脸上,眼神跟着萧非的羹勺上下移动,喉结不时滚动。
韩嫣虽尽力维持着风度,但那双时不时瞟向萧非碗里的眼睛,以及微微前倾的身体,也暴露了他内心的并不平静。
过了又一会儿,还不见萧非吃完,也不见太官丞回来,韩嫣似乎为了转移注意力,也或许是真心好奇开口问道:“酂侯,此等精巧别致、滋味鲜美的新吃食,我已吃了一碗,然而还不知其叫什么?不知其究竟唤作何名?”
萧非闻言将口中的馄饨慢悠悠地咽下,瞬间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告诉过韩嫣,随即放下碗和羹勺,十分有礼貌的抬眼看向韩嫣,语气平淡地回答道:“此新吃食,我管它叫作馄饨。”
说完,萧非也不等韩嫣反应,便又低下头,重新拿起羹勺专注地对付碗里剩下的几个,尤其是那个特意留到最后的羊肉韭菜馅馄饨。
“馄饨......”卫青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憨直的笑容赞美道:“前面曾听你说过,但那时未见到这煮熟的样子还不明白,如今一看、一吃,这名字倒是贴切的很,圆滚滚的,一口一个,满口馅料,很是痛快!好名字,好名字啊!”
韩嫣则若有所思,手指轻轻在石桌上叩击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思考后,拽文道:“《庄子》有云: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此物浑沦一团,包裹严密,内蕴乾坤,却无眼耳口鼻之分,如若煮破则算制作失败。因此以浑沌名之,取其浑然一体之意,确实形象而贴切,妙哉!妙哉!酂侯不愧为黄老一道,对庄子也有如此高深的了解,佩服!佩服!”
萧非闻言在石桌上写到馄饨二字后说道:“我用的是这两个字,不过我这馄饨取的意思就是浑沌,韩中大夫,博学啊!”
韩嫣听到萧非夸他,立刻开心的一笑。
然而,无论名字多有深意,也解不了此刻的口腹之欲。
品评完名字,卫青与韩嫣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现实之中,那就是写完名字的萧非还在吃,而他们已经没了。两人的目光再次牢牢锁定在萧非那渐渐见底的碗上。
萧非被二人灼热的目光盯得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本来是想逗他们,此刻却仿佛自己不是在享受美食,而是在进行什么公开处刑。
萧非抬起头,正好看到太官丞指挥着人将新一批包好的馄饨端去灶间,萧非瞬间想起了刚刚太官丞说要去煮馄饨时,自己想说的话,赶紧三下五除二将碗里馄饨全部吃完,对卫青和韩嫣道:“你们看,太官丞这是要煮新的了,咱们也别在这等着了,过去瞧瞧,现煮现吃如何?”
韩嫣与卫青同时说道:“好主意!”随即二人同时站好身来,也不管萧非直接往煮制馄饨的疱间而去。
萧非见此拿着空碗赶忙跟上。
三人来到疱间,萧非一进屋后,扫视一眼就发现,太官丞正在指挥他们煮制,而煮制的量好像只有自己三人的分量,心念一动,对太官丞道:“太官丞,你让他们给你也弄一碗尝尝!你身为太官丞,若不亲自品尝,怎知我这馄饨究竟味道如何?是好是坏?还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光听我们说可不行,你得有自己的判断才是。”
“给我们再多煮点儿!”几乎是萧非话音刚落,卫青与韩嫣便异口同声地接上。
卫青更是补充道:“太官丞你尝尝也对,只不过,顺便让他们再多煮几碗来才好,刚刚那一碗我这吃了和没吃一样。”更是夸张道:“连滋味都还没吃出来呢。”
萧非生怕太官丞听了二人的话,立刻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指了指那边所剩无几的未煮生馄饨说道:“胡闹!没看到就剩那么点儿了吗?给太官丞煮一碗还够,如若在多煮,不得再从那屋在往过端一些,那么那些特意为陛下留的不就不过了!本侯让太官丞尝一碗,是为了让他这主管之人心中有数,便于后续安排和改进。若是现在再按照你们的意思,再给你们新煮,把这些预备好的都用完了,一会儿若陛下也吃的兴起,想要召人一同品尝,或者觉得美味想要再加,届时没有了,那该如何是好?到时候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卫青与韩嫣闻言,不由得都扭头看向一旁刚刚太官丞派人端来,煮了一些后,没有多少估计也就只够一人吃一碗的生馄饨。接着按照萧非的说法,瞬间想到确实如果再加,真的还得再去端,若真是陛下想要宴请近臣……
卫青与韩嫣二人脑海中瞬间脑补出,馄饨不够分、陛下扫兴的场景,顿时打了个寒颤,同时说道:“我们有这一碗就够了。”
“还......”太官丞刚想说还够吃,后面的够吃二字还未说出来。
第442章 吃完回禀
萧非直接发言打断道:“还什么还,你快去煮你的那碗吧!”
太官丞不敢再说,赶忙吩咐去煮馄饨了。
而卫青与韩嫣两人,也只得强行压下心中对只有一碗不够吃,希望在多加一些的期望。
不一会儿,萧非三人又各自端起了一碗馄饨吃了起来。
然而卫青与韩嫣还是止不住速度吃的比萧非要快了不少。
而另一边,得到萧非首肯又煮了一碗的太官丞,也亲自盛出馄饨端着小碗,站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品尝着。
太官丞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馄饨的形态,然后才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和满足的光芒,那表情比此刻也正在吃的卫青和韩嫣还要夸张。
太官丞几乎是囫囵吞下第一个,然后又赶紧舀起第二个,吃得啧啧有声,都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而也就是此时,卫青与韩嫣已经把自己的那一碗吃完了,二人将碗放下,没有看一旁吃得津津有味的太官丞,而是用带着一股幽怨之气的眼神,恨恨地投向还在慢悠悠喝汤吃馄饨的萧非。
卫青忍不住催促道:“酂侯!那你倒是快点吃啊!现在时辰已然不早,你赶快吃完,咱们好赶快去面见陛下,禀告这个新食馄饨已成!说不定陛下尝了高兴,当场还会赏赐咱们呢!”
韩嫣也难得地附和卫青催促道:“卫将军说的对,正事要紧。酂侯,你还是快些用毕,我等也好尽早向陛下复命才是。”
萧非看着两人因为没有给他们加,所以才这么一副不想让自己好好吃的样子,心中暗笑着想道:如果自己再这么慢悠悠下去,这两位怕是要急眼了。这才加快速度,将碗中剩余的馄饨吃完,汤汁一饮而尽,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萧非吃完后,放下碗箸,看着也同样刚刚吃完、正仰头将碗里最后一点馄饨汤咽入口中的太官丞,微笑着问道:“太官丞啊,你觉得此物滋味如何?以你之见,此物,陛下会喜欢吗?”
太官丞口中还含着馄饨汤,听到萧非问话,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连连点头,那频率快得让人担心他的脖子。
待太官丞努力将口中鲜美的汤汁咽下,然而因为喝得太急,还轻微地呛咳了一声。
萧非见此赶忙示意太官丞不用着急。
太官丞缓过劲来后,才用带着无比确信的语气回道:“回酂侯!此物......此物实在是妙极!不但鲜香滑嫩,汤清味醇,而且馅料多变,口感层次丰富!下官在宫中侍奉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又美味的面食!下官想来,陛下......陛下定然会喜欢的!”
“不!不!”太官丞摇了摇头,接着语气异常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是肯定会龙心大悦!”
听到太官丞这发自肺腑的赞誉,萧非对自己这个馄饨,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彻底消散。
萧非转过头,对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卫青和韩嫣正色道:“既然太官丞作为品尝了诸多美食的专业人员,也与咱们一样,同样认为此馄饨尚可。那么就事不宜迟了,咱们三人现在就去面见陛下,向陛下禀告,这新式吃食馄饨已成,恭请陛下圣尝如何?”
一听去给刘彻禀告,卫青和韩嫣几乎是同时应声,“好!”声音中充满了干劲。
萧非见此随即转头对太官丞吩咐道:“太官丞,我们三人这就去面圣。待我们走后,你便立刻安排人手,将那些捏好,但是没有煮的这些馄饨分批下锅煮熟。记住,一定要按照本侯刚刚说的那样,火候要精准,汤底要保持清鲜。煮好后,立刻用保温食盒挨个装好,并以最快的速度,趁热送到陛下处!不得有误!”
太官丞连忙拱手,肃然应下:“诺!下官明白!肯定明他们严格按照酂侯所教煮熟,定不辱命!”
卫青见太官丞已经如此保证,便催促道:“既然太官丞已经如此保证,那咱们还等什么?快去告诉陛下吧!”
韩嫣则仿佛十分了解刘彻的性子,嘴角微扬,带着一丝笃定的笑容,补充道:“我想,到时候,等陛下品尝之后,若是满意,定然不会独自享用,肯定会召我等近前,一同品尝的,所以咱们还是赶快去吧!”
萧非微微点头,对韩嫣的推测表示认同,随即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袍,便率先向外走去。
卫青和韩嫣立刻紧随其后,太官丞则赶忙带领屋内众人拱手相送。
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步履匆匆,离开了依旧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御庖屋院落,朝着前殿方向而去。
没多久,萧非、卫青、韩嫣三人,便来到了刘彻在甘泉宫处理政务的前殿之外的前殿广场。
昨日虽然也是在这前殿,刘彻宴请的众人,然而因为初来,萧非没有在殿外仔细观瞧,今日终于有机会了,因此开始抬头远望。
只见这是一座戒备森严的规模宏大殿宇,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殿前是宽阔的巨石台阶,两侧则站立着持戟而立的期门或者羽林,且个个神情肃穆,威武非常。
然而,还未等他们三人走上那殿前的台阶,细瞧此处的萧非就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萧非停下脚步,微微蹙眉,目光扫过殿前广场和台阶之上。发现这里虽然还是一样的戒备森严,然而......似乎并不像刘彻此刻正在殿中的样子。心中想道:若是陛下在此,不但羽林和期门的布防人数,就是宦官和宫女的侍候人数也应该更多,气氛更是应该更加凝重才对。
升起一丝疑虑的萧非,转头对韩嫣问道:“韩中大夫,你之前来寻我时,陛下确实在此殿中?”
韩嫣被萧非问得一愣,随即肯定地回道:“没错酂侯,我奉陛下之命前去寻你之时,陛下确实就在此殿中。而且那时,郎官司马相如他们也在殿内,我走时,陛下正与司马相如谈论词赋。我走后,陛下理应继续与司马郎官探讨诗文才对。”
第443章 御试流产
说着说着韩嫣也察觉到了气氛似乎有些不对,眉头有些皱起,但具体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卫青虽然没有回话,但他毕竟现如今负责宫廷禁卫,因此更为敏锐,此刻也面露疑惑之色,一双锐利的眼睛开始四处扫视,寻找着任何可能的不寻常。
韩嫣沉吟了一下说道:“光在此猜测也无用,咱们既然已经到了,还是上去看看,便知究竟是何情况了。”
萧非闻言,觉得有理,便不再犹豫,带头踏上了那冰冷的石质台阶。
卫青和韩嫣则一左一右迅速跟上。
三人未遭到阻拦,不一会儿,就来到前殿的殿门前。
韩嫣显然是此间常客,立刻对一名守在殿门旁的一名低眉顺目的小黄门吩咐道:“快去里面禀告陛下,就说酂侯、卫将军与我,有要事求见。”
那小黄门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和犹豫之色,张了张嘴刚想回应。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尖锐而又带着特有圆滑腔调的声音从殿门里传了出来:“哎呦,几位总算是来了!”
随着话音,只见一人从前殿开着的殿门里闪身而出,快步迎了上来。
萧非看着突然出现的黄门令,心中疑窦更甚,开口问道:“黄门令?这是什么情况?怎么由你亲自在殿门处等候?”边说,萧非边用目光紧紧盯着黄门令,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黄门令没有回答,而是先是规规矩矩地对着萧非拱了拱手,然后又转向卫青和韩嫣,分别见礼。
萧非虽心中疑惑,但也连忙客气地回礼。
而韩嫣与卫青则比萧非更加回礼的郑重了一些。
众人互相行完礼后,黄门令这才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无奈而又微妙的笑意,说道:“不瞒几位,是陛下特意吩咐我的,让我在此等候酂侯你们的。”
“等我们?”卫青立刻接着话茬,诧异地问道:“那陛下现在在不在殿中?”
黄门令没有直接回答卫青的问题,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接着说道:“韩中大夫,你那时走了不久之后呢,陛下起初确实是在殿中,且与那位司马郎官谈论诗赋。那司马郎官也是才华横溢,辞藻华丽,陛下起初也确实听得也是津津有味。”
说道这里黄门令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可是呢,这诗赋之道,谈久了,我觉得,陛下是不是觉得,未免有些......有些过于不接地气了。所以陛下在与司马郎官谈论了许久之后,眼见时间流逝,却还不见韩中大夫你将酂侯请来,所以这等待的工夫,陛下似乎......似乎就有些兴致缺缺了,便让司马郎官退下了。”
萧非闻言,心中了然,暗道:果然,刘彻那跳脱好动的性子,能耐着性子与司马相如聊聊辞赋已经难得。然而司马相如的诗词赋文,文风又是偏向铺陈华丽,估计刘彻初听惊艳,听多了估计也就有些觉得空洞乏味了,所以时间一长,怕是也就听烦了。
黄门令说到这里,没有看萧非与韩嫣,反而特意看了一眼旁边的卫青,才继续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就在司马郎官退下后,又过了一会儿,陛下正觉无聊。恰在此时,卫夫人带着新得的赏玩之物,前来觐见陛下。陛下见了卫夫人后,心情顿时好转,便与卫夫人说了会儿话,然而你们三位还是未来,随后......随后便与卫夫人一同离去,说是要去后殿看看小公主,享受天伦之乐去了。”
萧非与卫青和韩嫣三人听到这里,同时嘀咕一声:“原来如此!”接着同时露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
黄门令看着他们三人最后说道:“陛下临行时,特意吩咐我在此等候,见到你们前来,便转告你们:今日陛下就不与酂侯,你们三位一同品尝酂侯那新式吃食了。”
这话如同一个晴天霹雳,让刚刚还没有吃爽,等着看有没有机会在刘彻试吃时一同陪着试吃的卫青和韩嫣,脸上神色瞬间僵住。
萧非脸色也跟着微变,看着脸色僵住的卫青与韩嫣先是想道:你们二人是不是觉得自己心心念念的下一碗馄饨泡汤了?接着萧非又跟着想道:不过黄门令刚刚说的,不跟我们一同品尝,那刘彻这话是打算不吃了,还是想要让太官丞那边送过去自己品尝呢?如果是不吃了,我这忙活半天,是不是算是白忙活了。
想到这里微变脸色的萧非,更是增加了一丝苦涩。
然而,黄门令此刻的话还没说完,他顿了顿,看着三人变化的脸色,才不紧不慢地说出了后半句:“陛下还吩咐了,说如果你们来了,那么就是证明这新吃食已然做好。所以明日午时,陛下将在此甘泉宫前殿设宴,以此新式吃食......额,酂侯,这个新吃食叫?”
萧非还未出声,韩嫣立刻发声说道:“馄饨!”
黄门令看了一眼萧非,见萧非点头,才继续道:“以此馄饨,宴请此次随行前来避暑的所有大臣!届时,在做品尝,与众位同乐!”
峰回路转!虽然今日吃不成了,但明日却有一个规模更大的馄饨宴!萧非听到这里顿时有些自豪。
卫青和韩嫣的心情也瞬间从谷底又飞上了云端,虽然略有遗憾,但更多的却是对明日盛宴的期待,脸上也顿时露出了喜色。
就在此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只见太官丞气喘吁吁地匆匆赶来,刚刚上了台阶。
太官丞走近前来,看到在自己前面赶来的萧非三人和黄门令都站在殿外,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不由得愣了一下,连忙刹住脚步,心中想道:我这煮制好馄饨紧赶慢赶,特意赶过来,想着没准能有机会在陛下面前再露个脸,你们三人怎么......想到这里,太官丞赶忙重新迈步,在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几位贵人的神色。
萧非看着匆匆赶来行礼的太官丞,先是示意他不必如此多礼,
第444章 定宴明日
接着萧非心中不由得感慨道:这宫廷之内,还真是瞬息万变,一顿小小的馄饨,也能引出这般波折。
也就是这时随着太官丞的到来,殿前的气氛,本来就因为刚刚黄门令传达的陛下口谕而显得有些微妙。此刻更是陷入沉寂中,
萧非见此转头看向传达完旨意的黄门令,发现他一脸高深莫测笑容丝毫没有要对太官丞说些什么的样子,
随即萧非再瞥向身旁的卫青和韩嫣,发现他们二人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萧非看了一圈转过头来,刚想亲自告知太官丞这个事情,然而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捕捉到了刚刚黄门令传达口谕中一个潜在的信息点。
萧非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对着黄门令试探性地问道:“黄门令,陛下既然言说明日才设宴品尝,又已去往与卫夫人和小公主共享天伦,那照这个意思......我们今日这献食的任务,是不是也算是完成了?可以回去了?”
一旁的卫青和韩嫣显然没往这方面想,听到萧非这近乎赤裸裸的偷懒言论,几乎同时转过头,给了萧非一个含义丰富的白眼。
卫青的白眼仿佛在说:你这家伙,就知道偷闲!
韩嫣的白眼虽然意思差不多,但却更多了些你怎么会这么想的复杂。
黄门令显然也没料到萧非会从这个角度解读陛下的口谕,不由得愣了一下,那张常年处于宫中养成的波澜不惊的脸上,也不自主的出现了一丝变化。只能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不合常规却又似乎有点道理的问话。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当口,刚刚匆匆赶来,还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在一旁观察众人脸色的太官丞,听到这里没忍住,弱弱地开口问道:“酂侯,诸......诸位......这,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要立刻给陛下献上刚煮好的馄饨吗?下官紧赶慢赶,生怕误了时辰,这......这馄饨可是已经按吩咐煮好送来了啊!”
太官丞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困惑,一边说,一边还下意识地回头张望,还指着台阶下向众人示意。
众人看到太官丞的示意,只不过从殿门前什么也看不到,这时黄门令发言道:“咱们去那边聊,堵在殿门前实在不像话。”
众人一想确实如此,移步来到护栏处。
萧非隔着护栏看去,就见远处台阶下站着一些拿着吉金食盒逡巡不前的宫女。
萧非与卫青和韩嫣对视一眼,就要开口解释。
而黄门令也看到了下面情况,轻咳一声,恢复了那副传达御旨的庄重模样,对着太官丞说道:“太官丞,你的意思我明白。其实我本也正要派人去寻你传达旨意。陛下此刻已移驾不在此处,而是去与卫夫人一同逗弄小公主,共享天伦之乐。陛下有口谕:今日就先不品尝你等制作的馄饨了。”
黄门令这话一出,太官丞脸上那点期盼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满满的沮丧和失落,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
黄门令没有管太官丞此刻的失礼,而是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陛下亦有吩咐,命你们御庖屋,明日需多多备置此馄饨。陛下将于明日午时,在甘泉宫前殿设宴,以此新式吃食,宴请此次随行避暑的所有公卿大臣!届时,再与众人共品佳肴!”
峰回路转!太官丞的心里只有这四个字,脸上的沮丧顷刻间被巨大的惊喜和责任感取代,连忙收敛心神,挺直腰板,用无比郑重的语气拱手应道:“臣领旨!请黄门令转奏陛下,我们太官署旗下所有御庖厨必定竭尽全力,将明日馄饨宴置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辜负陛下厚望!”说话的声音十分洪亮,充满了干劲。
就在这个当口,萧非看到一名宫女提溜着食盒从下而上,好像要奔着这边而来。
萧非心里念头刚一动,话还没溜出嘴边,旁边的黄门令却已经转向卫青,躬了躬身,脸上堆着恭敬笑再次说道:“卫将军,陛下还有口谕,请你稍后移步跟随我一同去见驾,陪着陛下和卫夫人一同去逗弄小公主。”
卫青神色一肃,立刻拱手,用沉稳的声音立刻说道:“臣,领旨。”
卫青这话音才落,一直站在旁边的韩嫣嘴角抽了下,面露酸色,忽然侧过脸笑着对黄门令小声问道:“黄门令,陛......陛下可曾提到我?”
黄门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卫青闻言,目光便转向了韩嫣。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沉默地看着。
然而韩嫣对卫青的目光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萧非则心底忍不住暗道:刘彻叫卫青,那是因为卫青与人家是一家人,是卫子夫的弟弟,是小公主的至亲舅舅,叫过去正是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时候。可是韩嫣你......你这么赤裸裸的想要硬凑上去,可真是......
就在此此时太官丞也看到了往上走来的宫女,赶忙挥手示意让她先别过来。
萧非见太官丞的动作,瞬间又想起了刚刚想说的话,眼珠一转,立刻组织好语言对太官丞道:“太官丞,本侯看那些宫女提溜着食盒,想必已然煮好,既然陛下如今......”
盯着韩嫣的卫青听到萧非的话,自然也看到了那些提溜着食盒的宫女。瞬间不再理会韩嫣,而是马上明白了萧非后面要想说什么,瞬间想到了个点子,立刻朗声打断萧非后面的话,迅速说道:“太官丞啊!陛下虽言明日设宴,但并未说今日不能尝鲜。就像酂侯说的,如今此物已然做好,陛下又命我前去相伴。既然如此,我便将这些煮好的馄饨带过去,呈给陛下和卫夫人,让他们先尝尝鲜,也算是全了今日之功!陛下若觉美味,定然开怀!太官丞你觉得如何?还有就是酂侯,你刚刚是不是也想说这个啊?”
萧非被打断后面的话,又听到卫青的问话,一时只能嘴巴张开不知如何回答。
第445章 强要一份
太官丞还未出声,黄门令立即脸上堆满了笑容抚掌附和,“哎呦,卫将军,你的这个想法甚好!甚好!”
萧非一听黄门令的附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卫青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开始耍心眼了!又见一旁的太官丞也要出声。脑筋一转,指着卫青笑着耍无赖道:“好你个卫仲卿!话说得漂亮,什么让陛下和夫人尝鲜,我看是你自己馋虫发作,想借着这个由头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说完,萧非也不等卫青反驳,立刻转向本来想出声附和,但听完萧非话一脸懵的太官丞,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太官丞啊!刚刚卫青吩咐,你可不能执行!这么多馄饨,陛下和卫夫人哪里吃得完?我觉得......”话锋一转,“......你得匀出一些来给本侯才是!”
“啊?这......酂侯......这......这......”
太官丞直接被萧非这话给吓住了,心中想道:自己作为太官令副手掌管御膳多年,见过贵人无数,可从未见过哪位敢如此明目张胆,用一种近乎抢夺般的样子,索要预备献给陛下的食物!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用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无助地看看萧非,又看看黄门令,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与太官丞的震惊失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卫青和韩嫣对于萧非这番胆大包天的言论,脸上却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卫青甚至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否认,反而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而韩嫣则嘴角微扬,带着看戏的兴致,漏出一副他就这样的表情。
黄门令也是深知陛下与萧非、卫青、韩嫣几人关系亲近,且已经亲近的远超寻常君臣,私下里玩笑打闹也是常有的事。
黄门令见状,非但没有利用自己的身份呵斥,反而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悠悠地对萧非说道:“酂侯,你这话,我一会儿回去面见陛下,可是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转奏给陛下的啊!你要不要收回去,那到时候我就不转告了。”
萧非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像是受了委屈般,轻声嘀咕起来,“转告就转告呗!我这忙活了大半天,从教导和面、调馅,再到教导包煮,我可是出了大力的,现在东西做好,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这么好吃的玩意儿,怎么着也得给我分点尝尝啊!陛下富有四海,还能跟我计较这一口吃食不成?再说了也是陛下自己说的今日就先不品尝了,是卫青说的要送过去的,我要点怎么了。”
萧非这番嘀咕,不但那说话的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人都听得清楚,还将那种又馋又有点耍无赖的劲头表现得淋漓尽致。
韩嫣在一旁看得分明,听完萧非的嘀咕,立刻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煽风点火,对着黄门令笑着说道:“黄门令,黄门令,你听见了吧,你可一定得把酂侯这话,原样转告给陛下!让陛下也听听,有些人是怎么惦记他老人家的膳食的!”
萧非刚刚嘀咕完,就听到韩嫣在自己嘀咕完就说这话,立刻扭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韩嫣,你就别在这里煽风点火了!说得好像你不想吃似的?刚才在御庖屋那院子里,是谁眼巴巴地看着我碗里的馄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这会儿倒装起清高来了?还让黄门令将话原样转告给陛下!黄门令是谁,能听你的。”
黄门令闻言也不吱声。
而太官丞则有些不敢听了,只能将头往别处转去。
韩嫣被萧非当众揭穿在御庖屋时的样子,俊美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额......”了半天没说出话来,然而心中却不由想到前面吃的混沌,馋虫瞬间被勾了起,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远处宫女们提溜着的食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韩嫣这才艰难地维持着风度说道:“酂侯,你......你可别瞎说,我......我那是对陛下品尝后的反应有所期待!此等珍馐,自当先献于陛下,我......我可不像你,我不想吃。”只是那最后三个字,说得实在是有些底气不足,声音都变小了。
萧非毫不留情地吐槽道:“哼!韩嫣,你就口不对心吧!”还摆出一副对韩嫣虚伪表示鄙夷的表情。
卫青本来乐于看着萧非和韩嫣斗嘴,但是突然想到周围还有黄门令和太官丞在,随即觉得不能让他们二人在这么说下去了。便大手一挥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说道“行了行了,瞧你俩那点出息!为了口吃的,至于吗?”
卫青先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批评了两人一句,然后话锋一转,接着用显得颇为大气的语气说道:“这样吧!此事就我做主了!这些煮好的馄饨,你俩......”卫青指了指萧非和韩嫣,“......一人拿一食盒走!剩下的,我带去给陛下和夫人尝鲜。就这样决定了!”
说完,卫青也不管萧非和韩嫣是否同意,立刻摆出自己指挥羽林的派头,对还在发愣的太官丞吩咐道:“太官丞!你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我的话吗?快去!按我说的,吩咐下去,将两个食盒给酂侯和韩中大夫,动作快点!”
太官丞被卫青这吩咐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领命而去,但脚步刚动,又猛地停住,因为太官丞忽然想到这里还站着一位刘彻的贴心人之一黄门令。
随即太官丞求助般地望向刚刚在给人传口谕的黄门令,那望着黄门令的惶恐眼神中满是,这是私自分配御膳,可是从未有过的先例,我实在是不敢擅专啊!
黄门令看着太官丞那惶恐的眼神,又瞥了一眼一副我意已决模样的卫青,以及旁边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快答应的萧非和不自觉挺直了腰板、隐隐透出期待的韩嫣,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暗想道:这几位爷我也惹不起啊!可是你们在这玩这些,我也真是……
第446章 告辞取食
黄门令想到这里,只能无奈地对着太官丞,微微点了点头,同时眼皮微动,递过去一个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快去照办!别在这儿碍眼,一会又该惹出别的麻烦了!的眼神。
太官丞接收到黄门令这明确的信号,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了,连忙躬身应道:“诺!下官这就去办!”说完,几乎是小跑走向台阶,冲着下面那群端着食盒的宫女而去。
韩嫣见因为卫青仗义,竟然真的分了自己一份,顿时心花怒放,但面上却还要维持一下风度,假意推辞道:“卫将军,黄门令,这......这如何使得?其实......不用特意给我的。”只是说话时那双不时瞟向下面提溜着食盒宫女方向的眼睛,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萧非对韩嫣这副既想当又想立的做派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直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不过却也懒得再吐槽了。
此事太官丞已经召集那些宫女,低声急促地安排起来。
而此时的萧非却想起自己那偏殿住所路径复杂,去御庖厨时是由太官丞引路,来殿前时是有卫青和韩嫣。然而此刻自己回去怕是会迷路,便对黄门令说道:“黄门令啊,既然此事已了,我也就不在此久留了。还得劳烦你派个人,一是帮我提着食盒,二是我这初来乍到,对这甘泉宫的路径,实在是有些......额......有些不认路。”
“没问题,此乃小事。”黄门令爽快应承,随即朝着远处侍立的一名年轻宦官招了招手。那宦官立刻小跑着过来,躬身听令。黄门令随即开始低声对吩咐。
萧非见此间事情已了,便拱手对着卫青和韩嫣道:“既然今日陛下那边无事,且馄饨也分了,路也有人带了,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两位明日宴上再会!”
而此时,黄门令也已对那名宦官吩咐完毕。那宦官随即机灵地跑到萧非身后。
萧非随即也不再耽搁,对着黄门令又拱了拱手,算是最后的致意,然后便转身,带着那身后那名宦官,步履轻快地往台阶去,朝着太官丞和那些提溜着食盒的宫女方向汇合而去。
萧非兴冲冲地走下台阶。
吩咐完的太官丞立刻迎了上来,刚想说话。
萧非对其挥挥手说道:“我自己去拿一盒就行了,你在这等着卫将军他们吧。”
说完萧非便来到那群手提食盒、静立等候的宫女面前。
这些宫女个个低眉顺目,姿态恭谨,见萧非到来,将食盒捧起。
萧非往食盒看去,只见这些宫女拿着的食盒均为吉金制成,每一个都刻有精美的纹饰,一看就是宫廷专制。
看着眼前这么些个食盒,萧非心中一动,想着既然能分一份,那自然要挑个自己最感兴趣的馅料才好,总不能随便拿一个,万一拿到不喜欢的,岂不是辜负了自己刚刚那番耍无赖般的争取?
想到这里,萧非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对着那些宫女问道:“你们拿着的这些食盒里,装的都是什么馅儿的馄饨啊?是猪肉的?羊肉的?还是那素馅的?都给本侯说说。”
然而,这些宫女只是甘泉宫中最底层的侍奉人员,负责听从命令传递物品,哪里会知道这等细节?瞬间被萧非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纷纷抬起茫然的俏脸,互相看了看,然后齐刷刷地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盒中馄饨的具体馅料。且每个人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惶恐,生怕因为答不上来而受到责罚。
萧非见状这才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不由得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哎呀!是我糊涂了,问你们作甚。”随即,萧非转头对身旁那名被黄门令指派来为他引路兼提食盒的年轻宦官吩咐道:“你去,把在那边等候的太官丞给本侯请过来。他定然清楚。”
“唯!”那年轻宦官应了一声,立刻小跑着奔向不远处,正在垂手恭立等待着卫青下来后进一步指示太官丞。
就在此时,原本站在殿阶之上闲聊的卫青、韩嫣和黄门令三人,见萧非并未直接取食盒离开,反而站在那里不动了,心中好奇,想看看萧非又要搞什么名堂,便也信步溜达着从上面走了下来。
太官丞见那宦官跑来,听闻是萧非相召,虽不知何事,但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跟着那名宦官往萧非这边而来。
而此时的卫青、韩嫣和黄门令三人见萧非派人去叫太官丞,随即加快脚步。
太官丞来到萧非面前,脸上带着询问之色,拱手问道:“酂侯,你唤下官前来?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卫青、韩嫣和黄门令三人走得悄无声息,此刻已然快走到萧非这边。
萧非见太官丞过来,也不绕弯子,直接指着那些食盒问道:“太官丞,你来得正好。快与我说说,这些食盒里,装的都是什么馅料的馄饨?可得区分清楚了,我好挑一盒。”
因为萧非的注意力全在太官丞和食盒上,竟未察觉刚刚走来的卫青、韩嫣和黄门令三人已来到近旁。
太官丞闻言,顿时语塞,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实在是太官丞万万没想到,萧非叫他过来,竟然是为了挑馅儿!心中不由吐槽道:这位列侯的行事作风,也未免太过......太过随性了吧!而且想法也总是这般如此出人意料。这馄饨可是预备献给陛下的御膳,能分你一份已是破例,你居然还要挑三拣四?
太官丞虽然心中这样吐槽,然而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额......额......额......”
而此时,刚刚走近的卫青、韩嫣和黄门令三人,也恰好听到了萧非刚刚对太官丞问话。
卫青直接翻了个白眼,粗声粗气地低声吐槽道:“我说怎么要提前走呢,原来是......真是得寸进尺啊!”
韩嫣则用手掩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看着眼前这一切,还轻轻摇头,那意思仿佛是在说果然如此。
第447章 挑选口味
黄门令听完后,则是嘴角微微抽搐,强忍着没笑出声,只觉得这萧非真真是个妙人,总能做出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来。
太官丞本来正处于尴尬之中,突然眼角余光瞥见了已经走过来的卫青三人,尤其是卫青,毕竟这些馄饨理论上还是归卫青处置的,瞬间如同看到了救星。
太官丞连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三人,更是着重投向了卫青,等待着这几位的示下。
卫青见太官丞着重看向自己,心中也是十分无语,但是又看着萧非那副今天不挑到满意的绝不罢休的架势,知道不依他,这事怕是没完没了,反而耽误自己去见陛下的时间。
随即卫青没好气地冲着太官丞重重点了点头,示意他按萧非说的办。
太官丞立刻松了口气,刚想按照卫青的意思办。
而此时萧非也终于发现了凑过来的卫青三人。
萧非先是吓了一跳说道:“你们怎么也袭来了。”说完随即像是护食的动物一般,警惕地看着他们,尤其是也要拿走一盒的韩嫣,飞快地说道:“哎!你们可别跟我抢啊!是我先问的!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韩嫣见萧非这副紧张的仿佛生怕这到嘴的美味飞了的模样,不由得嗤笑一声,故意用带着几分揶揄和慷慨的语气说道:“酂侯,瞧你这话说的,什么你们,我看你就是在说我。不过,你看我,像是那等与你争抢的人吗?你若实在想吃,要不我那一份也让给你?”
萧非听了韩嫣的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也好啊!”
但话一出口,萧非立刻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太官丞是目瞪口呆,卫青是怒目而视,连黄门令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韩嫣则开始不停地咳嗽。
萧非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脸皮似乎有点厚得过分了,连忙干咳两声,“咳咳!那个......那个......”然后赶紧改口,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有一份就够了!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只是萧非那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些食盒上瞟了一下,心里在想:我还是脸皮不够厚啊!
接着萧非为了掩饰尴尬,立刻将矛头转向太官丞,催促道:“太官丞,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本侯介绍啊!到底哪些盒子里是什么馅儿的?我还等着回去趁热吃呢!不对,是卫青将军还等着给我和韩嫣中大夫分完后,给陛下送去呢。”
韩嫣已经无语的不想说话。
太官丞也被萧非这连番操作弄得头皮发麻,心中叫苦不迭。
卫青对着太官丞挥了挥手。
太官丞见卫青挥手同意,立刻硬着头皮,指着那些宫女们拿着的食盒,一个个介绍起来:“回酂侯,这......这个食盒里,装的是猪肉青葱馅和猪肉鲜菇馅的;这一个里面,是素三鲜馅,主要是鲜菇时蔬;这一个里面是......这一个里面是......这一个里面是……”
太官丞顿了顿,指向其中一个看起来与其它无异的食盒。“这里面是鹿肉葱馅和牛......”
萧非一听这鹿字,眼睛已然瞬间亮了起来!毕竟这鹿肉在这个时代也算是比较难得的野味,肉质细腻,滋味鲜美,非寻常猪羊肉可比。而且自己也确实未曾吃过鹿肉馄饨。后面又听到牛字,瞬间就下定了决定。
太官丞牛字后面的内容还没说出来,萧非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一指刚刚太官丞介绍的,那个装有鹿肉馅的食盒,斩钉截铁地说道:“就它了!我就要这个鹿肉馅的了!”那语气,生怕说晚了就被别人抢走似的。
卫青没好气的说道:“你让太官丞说完了啊!”
太官丞听到卫青的话再次说道:“鹿肉......鹿肉葱馅和牛肉......”
萧非生怕一会有人来句这盒不能给,再次打断道:“别介绍了,就它了。”
太官丞再次被打断,“额......”一阵,只好拱手应诺。
选定之后,萧非心情大好,看着太官丞那副,小心翼翼吩咐宫女将这个食盒递给萧非身后那名年轻宦官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事,觉得可以再卖个人情,便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点道:“对了,太官丞,明日陛下宴请众臣,馄饨馅料种类繁多,你若是将不同馅料的馄饨混在一起煮,然后每碗都各样来上几个,也算是新花样。”
萧非故作沉吟一下说道:“本侯想了一下,觉得管这种吃法叫作全家福!即寓意吉祥,也滋味丰富,还可以让诸位大臣一次便能尝遍各种风味,岂不美哉?不过,你到时候得告诉大家里面都有什么馅料的,以免有些馅料有人不喜欢吃,反而不美。”
太官丞刚刚吩咐完,正小心看着交接,听到萧非这个提议,眼前顿时一亮!
这全家福的说法,不仅解决了多种馅料如何分配呈现的问题,而且名字喜庆吉祥,寓意极好,非常适合御宴的场合!
太官丞连忙躬身,由衷地赞道:“妙啊!妙啊!全家福馄饨!好名字,好主意!下官记下了,明日便按此办理!酂侯大才,多谢酂侯指点!”
此时那名年轻宦官也正好接过来了宫女手中食盒,重新退回到萧非身后。
萧非往年轻宦官手中食盒看了一眼,见心仪的食盒已经到手,心中大定,生怕再待下去又生变故,尤其是韩嫣那边还等着再分一盒,卫青那边也等着给陛下送过去呢。
萧非便立刻说道:“好了,食盒既已拿到,本侯就不在此打扰诸位了。先走一步!”
说完,萧非先对韩嫣语气带着几分促狭说道:“你也快选吧!,没看卫将军还等着给陛下送去呢。”接着又特意对卫青补充了一句:“卫将军,你也赶快给陛下送去吧!这馄饨啊!就得趁热吃,凉了味道可就差远了,若是陛下觉得滋味不佳,怪罪下来,我可不负责啊!”说着又看了一眼韩嫣。
“你!”韩嫣刚想说什么。
萧非一点机会不给他,便对着卫青、韩嫣、黄门令三人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道别。
第448章 返回自吃
然后萧非也不等他们回礼,便立刻转身,对着身后年轻宦官一示意,便带着那名提着沉甸甸食盒的宦官,几乎是脚下生风,快步离去,那背影透着几分心满意足和一丝溜之大吉的感觉。
留在原地的卫青、韩嫣、黄门令和太官丞四人,面面相觑,看着萧非带着宦官迅速远去的背影,回想起他刚才那一连串挑拣、催促、提议然后迅速闪人的操作,都不由得感到一阵哭笑不得。
卫青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真拿这位酂侯没有办法!”
韩嫣轻笑着别了半天,说道:“倒也......倒也是真性情。”
黄门令没有说话,只是脸上露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
太官丞则是长长舒了口气。
萧非根本没有管卫青、韩嫣、黄门令和太官丞四人怎么想,而是心情愉悦的在那名年轻宦官的引路下,沿着复道廊庑,七拐八绕,终于回到了分配给自己暂住的那处甘泉宫中的偏殿院落。
无聊守在院门口的洗马和门大夫,远远见到萧非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提食盒的宦官,脸上都露出了十分纳闷的神情。
洗马对门大夫问道:“君侯不是和太官令走到吗?”
门大夫也不解回道:“是啊,不是说去指导制作新吃食,按理说即便顺利,也应当在陛下面前停留许久,接受询问或者接受赏赐才对,怎会如此迅速地折返?”
洗马看着宦官手中食盒回道:“莫非那个食盒就是赏赐?”
两人说话的片刻工夫,萧非带着宦官已然快要走到近前。
二人不敢再聊,赶忙迎了上来,对着萧非拱手拜见:“君侯!”接着便想开口询问。
萧非则不等二人开口,便立即吩咐道:“别愣着了!快去将那宦官手中的食盒拿到屋内去!这里面的馄饨应该还温着呢,我要趁热赶紧吃了!”
门大夫反应最快,虽然满腹疑窦,但听到吩咐,立刻应了一声:“唯!”
萧非见门大夫应下则看也不看,径直快步走进院内,洗马则快步跟上。
外面留下的门大夫见此,立刻向着那名提着食盒的宦官而去,接着便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颇为沉重的食盒。
萧非走进庭院只觉得一番折腾下来,口也有些干了,随即也不与洗马说些什么。而是直接走进室内,眼睛一扫,立刻奔着案几走去。
洗马见此刚想说话。
然而萧非已经拿起上面放置的茶壶,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仰头“咕咚!咕咚!”就喝了几大口,这才觉得舒爽了些。
洗马在一旁看着赶忙说道:“君侯,慢些喝,慢些喝,要不我去给在......”
就在此时,门大夫便捧着那个食盒,脚步稳健地走了进来。
萧非随即对这洗马挥了挥手,接着对门大夫道:“放这里就行。”
门大夫立刻将食盒轻轻放在萧非面前的案几上,然后回禀道:“君侯,食盒已取回。那名引路宦官,我也已按惯例送走,并给了些赏钱,以示谢意。”
萧非满意地点点头,赞许道:“做得不错。”
然后萧非的注意力就完全被眼前的食盒吸引。
萧非迅速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的盖子,顿时,一股混合着鹿肉、牛肉特殊醇香、葱香以及面皮麦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令人食欲大动。
萧非往里看去只见这吉金食盒除了外观刻有精美纹饰,内部还有夹层用做保温,而中间则放着一个依旧冒着丝丝热气的描金彩绘漆器大碗,碗有盖,掀开碗中汤色清亮,漂浮着一个个白润可爱的馄饨,汤面上还点缀着几颗翠绿的葱花,煞是好看。
不过萧非没有立刻拿出,而是有些纳闷的嘀咕道:“不是说是两种陷吗?怎么就一碗。”
一旁刚刚拿食盒的门大夫闻言立刻说道:“君侯,这应该还有一层。”
萧非闻言亲自将这碗取出,接着发现碗下隔层可以打开,下面果然还有一层,而且还还贴心地放着一双银箸和一个银勺。
萧非将两碗全部取出,拿起里面放置的银勺,也顾不上许多,直接舀起一个格外饱满的馄饨,吹了吹气,便整个送入了口中。
紧接着萧非牙齿轻轻一咬,馄饨那薄而韧滑的面皮瞬间破裂,里面鲜嫩多汁、调味恰到好处的馅料混合着滚热的汤汁在口中爆开。
“嗯~”萧非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极度愉悦的叹息。接着便点评道:“这鹿肉馅的果然远非寻常家畜肉类可比。”接着又舀起一个吃完后继续道:“这鹿肉特有的野性醇香和葱花的辛香与汤底的清鲜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层次丰富、浓郁鲜美的独特风味,真不错啊!没白白挑中它。”
萧非显然是饿极了,也馋极了,点评完接连速度飞快的又吃了好几个。吃完后才对洗马与门大夫道:“这御庖厨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火候、调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将鹿肉的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时,站在一旁的洗马,看着萧非不但吃得如此香甜,还与自己二人说话。便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君侯,今日不是说去指点这新食制作了吗?现如今此新食馄饨做好了,按理来说应该去献给陛下品尝才是。君侯,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这吉金食盒与里面装的碗具,不应该是陛下......”
萧非与他们说完话,便又开始吃另一碗,正专注于美食,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舀起一个馄饨,再次感慨道:“这牛肉馅的馄饨,滋味也是相当不错啊!御庖厨果然有两下子。”
洗马与门大夫见此对视一眼,不敢吱声打扰了。
萧非鹿肉与牛肉馅馄饨挨个细细品味了一个后,才一边咀嚼,一边有些含糊不清地回答道:“你说献食啊?我们做好后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陛下已经移驾,去陪卫夫人和小公主享受天伦之乐了。”
第449章 又被堵门(上)
“最后也只是让黄门令转告卫青,让他前去陪驾,顺便把煮好的馄饨带过去给陛下和夫人尝个鲜罢了。”说完后,萧非又舀起一个馄饨,这回没有直接吃下,而是在眼前晃悠了两下后,才继续说道:“我这闲杂人等,自然也就无事一身轻,可以偷得这半日闲,回来品尝着馄饨了呗!”
回答完后,萧非见洗马和门大夫还侍立在一旁,一副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便挥了挥手,道:“这里没你俩事了,你们先下去休息吧,就不用在此伺候了。”
洗马和门大夫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互望一眼,两人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觉得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随即一同往萧非看去。只见萧非已然低头又开始吃起馄饨,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两人不敢多问,只得躬身行礼,“唯。”了一声后,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待二人离去,屋内只剩下萧非一人。萧非抬起头看着门的方向感慨道:“大错不犯,小错不断,要不然我这么优秀,真让刘彻看上,到时候那天升为丞相......”
萧非赶紧摇摇头,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重新舀起一个馄饨,放慢了吃的速度,开始真正地悠闲品尝这两碗来之不易的馄饨。
萧非时而喝一口清鲜的汤,时而舀起一个馄饨,欣赏一下那半透明的皮和里面隐约的馅料色泽后,才送入口中,感受那丰富的口感和鲜美的滋味。
两碗馄饨数量本就不算太多,尽管萧非最后已经放慢了速度,但还是很快就见了底。
萧非将碗中最后一点鲜汤也喝得干干净净后,有些意犹未尽地放下碗勺,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脸上露出了满足而又略带遗憾的神情。
萧非支着手靠在案几上,望着面前两个空空的碗底,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再次感慨道:“这御庖厨的手艺就是不错,普普通通的馄饨,在我的指导下,也能做得如此好吃......这鹿肉和牛肉馅更是鲜美异常。”
说着,萧非咂了咂嘴,回味着刚刚那美妙的滋味,低声嘀咕道:“唉,早知道刚才就应该脸皮再厚一点,把韩嫣那家伙的那份索性按他所说也一并滴溜回来。反正他那份也是白得的,可惜,可惜了啊!”
嘀咕完,萧非看着眼前的吉金保温食盒和放在一旁的碗、箸与勺,一个贪婪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萧非立刻对外喊道:“来人啊!”
不一会儿,洗马与门大夫推门进来了,问道:“君侯,有什么事吗?”
萧非指着案几说道:“我吃完了,你们收拾一下,将这些洗好后收好,如果有人来要就给来人,如果没有,那么你们到时候就给我拿回府去。”
“额......”洗马与门大夫瞬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嗯?”萧非看着二人。
二人不敢反驳,赶紧应下,上前开始收拾。
萧非则心里嘀咕:贼不走空,这个若能咪下来,就当补偿了。
萧非先是在御庖屋忙活了大半天,又经历了殿前分食的小小风波,才好不容易回来好好休息休息。再加上刘彻传下口谕,次日午时才设馄饨宴款待随行众臣,萧非便自觉无需像平日上朝那般早起,便也放松下来,夜里看了会儿书,又对着甘泉宫清朗的月色独酌了两杯,直至夜深方歇。心中无事挂碍,这一觉便睡得格外沉酣。
然而,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萧非还沉浸在昏昏沉沉的睡梦之中,便被卧房外一阵阵持续不断、略显嘈杂的脚步声所扰。
外面那声音虽不响亮,但在寂静的清晨和安静的卧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如同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萧非在床榻上翻了个身,试图换个姿势隔绝这恼人的声响,但那脚步声似乎就在门外徘徊不去。
萧非终究是被搅得睡意全无,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闭着眼睛,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耐烦,对着殿外沉声问道:“外面何人扰我清梦?发生了什么事吗?如此喧哗!”
屋外之人听到萧非醒了,似乎松了口气,赶忙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来到萧非床榻前,躬身轻声说道:“君侯,你醒了?是我洗马。”
萧非翻过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看清确实是洗马,再次问道:“今日不是陛下午时才设宴,请我们吃馄饨吗?按理说并无紧急朝务,为何这么一大早,就如此吵吵嚷嚷,不得安宁?”
萧非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需要在这个时辰打扰自己的清梦,因此语气满满都是困惑和不满。
洗马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连忙回道:“君侯息怒,并非我等存心打扰你安寝。实在是......是太官丞又来了!这天刚蒙蒙亮就到了院外。”
“太官丞?”萧非闻言,诧异地抬起头,“他怎么又来了?”接着睡意都驱散了几分,仍有些迷糊,看着洗马下意识继续问道:“难道是来讨要昨日的食盒餐具的?”
洗马一听萧非居然最先想的是哪些餐具,下意识说道:“不会吧!”
接着洗马赶忙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肯定回道:“不是的,不是的,他来了后连那些提都没提,只是一个劲地催促我们,探看君侯你醒来没有,说有要事相商。我们再三告知他君侯您昨日劳累,尚未起身,请他晚些再来,可他......他就是不肯离去,只在前厅徘徊等候,我等无奈只能过来看看,所以才打扰到君侯了,还请恕罪。”
“那就好!”毕竟干了让人心虚的事,萧非这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萧非想起昨日这位太官丞的紧迫盯人,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和些许不耐烦,随即皱起眉头,语气有些冲地说道:“他到底有什么事啊?我昨日不是已经将馄饨的做法,从和面、调馅到包煮,全部都倾囊相授了吗?这太官丞手下的御庖厨,皆是高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第450章 又被堵门(下)
接着萧非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继续说道:“昨日我拿回来的那鹿肉、牛肉馅馄饨就很不错,照此看他们举一反三尚且不难,何况是今日按部就班即可!还有何事需要他这般火急火燎地一大清早跑来?”
洗马见萧非不悦,更是小心翼翼地回道:“我也是这般问他,可他支支吾吾,只说事关重大,且必须当面与君侯商议,就是不肯对我们明言究竟有何要事。我看他那架势,是铁了心的要赖着等到君侯你起来才行,另外还动不动就催促一番,我们......我们也不好强行驱赶啊。”
萧非听罢,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这太官丞估计还是因为今日馄饨宴之事,虽然职责所在,谨慎小心些也属正常,但这般扰人清梦,实在让人有些恼火。
但是萧非也只能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好吧,好吧,既然他都堵到门口了,我再怎么睡也睡不安生,你们也不好做事。”
说着,萧非认命般地坐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对洗马道:“更衣吧。”
“唯!”洗马立刻应声,招呼在外的侍卫进来,一同伺候萧非起身。
一番穿戴后,萧非虽然精神仍有些倦怠,但总算恢复了平日的仪容。
萧非随意用了点清水洗了洗脸,又用盐漱了漱口,感觉头脑清醒了些,这才在洗马的陪同下,走出卧房,前往前厅会见这位一大早堵门的大官丞。
前厅之中,太官丞果然正如洗马刚刚所言一样,好似热锅上的蚂蚁般,坐立不安。
太官丞一见萧非到来,立刻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上前,就要行大礼。
萧非此刻没什么心情与太官丞客套,随意地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繁琐的礼节,自行走到主位坐下,然后才抬眼看着一脸焦急的太官丞,直接问道:“太官丞啊!你不留在御庖屋,紧锣密鼓地准备陛下,午时的馄饨宴,一大早跑到本侯这偏僻住处扰人清梦,究竟是有什么天大的急事啊?”
萧非语气平淡,声音不高,但话语中的不满之意,太官丞自然是听得出来的。
太官丞脸上闪过一丝惶恐,连忙再次拱手躬身告罪道:“下官该死!惊扰酂侯安歇,不过下官实乃万不得已啊!下官此来,正是为了今日午时陛下的馄饨宴啊!”
“馄饨宴?”萧非虽有猜测,但实在想不通,一个已经学会的、并不算极其复杂的食物制作,为何会让这位太官丞如此,随即有些不解问道:“这馄饨,本侯昨日不是已经都教给你们了吗?不管是和面、擀皮、调馅、包捏还是煮制,这每一个步骤,甚至包括后来我又想出来的全家福,本侯都未曾藏私。者御庖屋内人才济济,难道一日之间便忘光了不成?还是你们那里出了什么纰漏?”
太官丞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扭捏和难为情的神色,双手不安地搓动几下,才吞吞吐吐地回答道:“君侯昨日教导得极其详尽,步骤方法,下官旗下的御庖厨们确实都已牢记于心,不敢相忘。只是......只是今日午时这馄饨宴,乃是陛下亲口下谕,且宴请的是随行众臣,规模不小,意义更是非凡。而我们却是头一次操办以此种新式吃食为主的御宴,心中实在是......实在是没底儿啊!”
说完萧非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恳求看着萧非接着道:“这馄饨虽小,却关乎陛下颜面,关乎我等在甘泉宫中所有御庖厨的身家性命。万一......万一在今日这馄饨御宴之上,出了半点差池,或是滋味未能让诸位大臣满意,下官......下官便万死难赎其咎啊!所以......所以......”
太官丞所以了半天,后面的话实在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但那看着萧非的眼神,已经将意思表达的再明白不过了。
萧非看着太官丞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的那点不耐烦倒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笑和无奈。萧非也明白,今日这太官丞过来,估计不是因为技术问题,而是心理问题。在这些宫廷官吏眼中,任何与皇帝相关的事情,再小也是天大的事,容不得半点闪失。
“行了!行了!行了!”萧非连说了三个行了,才接着道:“本侯明白你的担忧了,也知道了你的意思。”接着指着外面的天色说道:“现在刚刚是早餐,这样吧,待本侯用完早膳,便随你去御庖屋看看,给你们壮壮胆,这总行了吧?”
萧非本以为太官丞会感激涕零地答应,然后安静地等待自己吃早饭。
谁知太官丞一听,反而更加急切了,连忙说道:“酂侯!这早膳何须在此地用?御庖屋那边早已为酂侯你备下了!都是现成的,且精致可口!酂侯你不如移步过去,一边用膳,一边......一边看看我们对今日馄饨宴所需准备得如何怎样?到时候若有不当之处,酂侯你也可及时指出,不知可以吗?”说着太官丞用几乎是恳求的眼神看着萧非。
萧非看着太官丞那眼神里满是立刻、马上就跟他走的意思,且摆出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不由得哑然失笑。心想:得,这是连吃早饭的时间都不想给自己留,生怕自己跑了啊!
萧非摇了摇头,也懒得再计较这点小事,便顺着太官丞的意思说道:“也罢,那就随你吧,去你们那里吃吧!不过如果早膳不好吃,别怪本侯我翻脸啊!”
太官丞闻言,脸上瞬间阴转晴,如同放下了千斤重担,先是保证道:“酂侯,我们那里的早膳一定让你满意。”接着连声道:“多谢酂侯体谅!多谢酂侯!你请,你请!我给你带路。”
于是,萧非只能顾不上在自己这里悠闲地用早膳了,便在太官丞的连连催促下,再次踏上了前往御庖屋的路。
走在清晨的甘泉宫中,瞧着沿途风景,听着鸟儿在枝头鸣唱,萧非顿觉今日空气格外清新。
只是萧非一看到引路的太官丞,就想起太官丞的紧迫盯人功夫,顿时就无心欣赏了。
第451章 督战御宴
太官丞见萧非突然无心欣赏沿途景色人,说道:“酂侯,只要今日能让我们过关,我会派人回长安去与太官令言明此事,以后但有关于做饭方面的事,只管来找我们。”
萧非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不用。
不一会儿后,萧非在太官丞的引路下来到御庖屋所在的院落。
萧非刚刚走进院门,便已感受到这里与昨日截然不同的紧张和忙碌气氛。
太官丞见里面的人还在忙碌,上前一步,站在院中朗声道:“都停下,酂......”
萧非见太官丞要发声让他们停下过来给自己施礼,赶忙发声拦下道:“不用了,让他们忙吧。”随即往院内看去。
只见院子里人来人往,运送食材的、清洗器具的、传递消息的,络绎不绝,但却秩序井然,无人高声喧哗,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指令声。
萧非随即也不用太官丞带路了,直接往主庖屋而去。
进入主庖屋,这里更是热火朝天,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馅料的香气和面粉的味道。几十名庖厨和下手各司其职,和面的、剁馅的、调味的、包捏的、负责火工的……如同一条高效运转的生产流水线。
另一旁的数口大锅也同时开始烧水,蒸汽氤氲;萧非扫视一圈发现,竟然已经有一些已经包好的馄饨被整齐地码放在一个个巨大的、撒了干粉的托盘里,一眼看去数量已然不少。
“酂侯,请!”太官丞一伸手示意萧非进屋细瞧。
萧非背着手,在太官丞的陪同下,在屋内缓缓踱步,仔细观瞧。
萧非先是看这些馄饨包制的如何,只看见那些包制馄饨的御庖厨包馄饨的手法已然十分熟练,甚至比昨日更加流畅,包出来的馄饨大小均匀,形态美观;
接着萧非往馅料盆里看去,只见里面的肉糜色泽鲜亮。
一名负责制陷的御庖厨见萧非看过来,十分有眼力见的拿过一个箸子,萧非顺手接过夹起一点点尝了一下箸子尖对一旁的太官丞道:“这陷料调味得当,不错!”
太官丞立刻面露喜色,挥手让那名御庖厨将馅料盆端走。
完了萧非又听着太官丞介绍挨个看了看其它馅料的制作,最后萧非又去看了负责熬汤和煮制的御庖厨,只见这些人严格按照昨日指导稳定操作,动作一丝不苟。整体看来,一切井井有条,并无任何疏漏之处。
看了一圈后,萧非停下脚步,对紧跟在一旁,神情有些紧张的太官丞说道:“”太官丞,本侯我看他们掌握的都已经很好了。你看,这馅料拌的,不管是色泽还是香气,都是那样的引人食欲;你在看他们包制的手法,也是又快又好。一旁熬汤的火候也掌握得不错。依本侯看来,午时的宴席,绝不会出什么问题。你们做得很好,无需过分担忧。至于最后的煮制只要别忘了点水,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然而,太官丞要的不仅仅是技术上的肯定。所以太官丞连忙躬身,语气中带着十足的依赖回答道:“酂侯,你有所不知,你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我们这心里啊,就踏实了,就有了主心骨了!不然,总是七上八下的。要不咱们再去看看为了这馄饨宴准备的其它吃食。”
萧非立刻摇头说道:“本侯也就能在这新吃食馄饨上可以提点你们几句,至于其它吃食那就与本侯不相关了,本侯也指点不了。”
太官丞一听萧非这话,立刻对屋内一名负责膳食的庖厨吩咐道:“你快去!快去把今日特意为酂侯准备的早膳端过来!”
萧非看着屋内这繁忙至极的景象,觉得自己杵在这里,虽然有可能像太官丞说的那样给众人心理安慰,然而却难免会让那些忙碌的御庖厨们感到拘束,反而可能影响效率。
萧非便对太官丞道:“本侯还是就不在这里耽误你们做最后的准备了。还是把这早膳给本侯我端到外面院子的石桌上去吧。一会儿,本侯我在那里用膳,既清静些,也能照顾到这里。”
太官丞一听萧非不走,自然无有不从说道:“哎,好,好!就依酂侯!”
说完太官丞立刻安排人将一份颇为精致的早膳包括:一碗清粥、几样小菜、一碟蒸饼和一壶新茶,全部送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萧非便在院中慢条斯理地用起了早膳。虽然不如在自己住处那样悠闲,但看着眼前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用完早膳,萧非又在御庖屋的里外转了两圈,即溜溜食,又仔细检查了各种食材的准备情况和卫生状况。
但毕竟萧非不是具体操办之人,能做的有限,只能不厌其烦的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然而待久了反而觉得有些无聊。
于是,萧非找到正在指挥全局、额头冒汗的太官丞,对他说道:“太官丞,本侯转了两圈,看你们这里准备得万无一失,就这样保持下去,绝对没有问题。而本侯我在此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了。这样吧,本侯先去前殿那边看看,若是陛下已经到了,本侯顺便帮你们问问,陛下昨日尝了那馄饨之后,可有对哪种馅料特别偏爱?到时候想办法在回来或找人告诉你们,这样你们也好多准备一些,到时候投其所好,岂不更妙?”
太官丞一听,顿觉萧非的这个提议简直是意外之喜!心中想道:若能提前知道陛下的口味偏好,自己准备起来就更有针对性,这功劳簿上岂不又能添上漂亮的一笔!
太官丞立刻郑重拱手,对着萧非深深一揖,感激涕零地说道:“酂侯思虑周详!若能提前得知陛下心意,下官,我等感激不尽!有劳酂侯了!”
说完太官丞顿了一下,觉得刚刚有些太功利了,赶紧补充道:“酂侯,你能如此向着我们,我们......我们......永不相忘。另外就是,酂侯,到时候如果事不可为也无妨,多谢酂侯了!”
第452章 宴前闲聊(上)
萧非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便不再停留,溜达着离开了依旧忙碌不堪的御庖屋,朝着今日摆宴的甘泉宫前殿方向信步而去。
萧非边走边想,去那边等着,总比在这里强,本来刚开始还能待的惯,但时间长了还是有点眼晕。接着萧非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接着想道:现在这时辰,估计前殿人还不多,还能在清静会。随即又放慢了些速度,边走边欣赏甘泉景色,
然而,当萧非这般悠哉悠哉地走到前殿,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殿内时,却不由得一愣。只见殿内并非像自己想象中的空荡或只有少数人到了,而是已然坐了不少人!
萧非停住脚步往里细瞧,只见随行而来的几位重要大臣,如何卫青、韩嫣等人,竟然都已经到了!他们正围坐在御座之下,陪着端坐于上的皇帝刘彻闲聊,殿内气氛颇为轻松融洽。
萧非见此心中暗叫一声失策,没想到自己以为来得早,结果却是最晚的一个。
萧非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走到殿中央御阶之下,对着刘彻躬身拱手,语气带着歉意说道:“臣酂侯萧非来迟一步,请陛下恕罪!”
端坐于上的刘彻,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脸上带着闲适的笑容。见到萧非进殿后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溜到自己的位置,而是匆匆过来请罪,非但没有怪罪,反而随意地挥了挥手,用一种了然于胸的语气笑着说道:“无妨,平身吧。”
说完刘彻用带着几分戏谑的看着萧非接着说道:“朕猜......酂侯你,是不是又被太官丞那家伙,一大清早就拉到御庖屋去坐镇了?”
萧非闻言刚想顺着刘彻话头回答正是。
刘彻却似乎并不需要萧非的答案,而是自顾自地带着点亲昵的抱怨,又接着说道:“他们这些人啊!就是喜欢小题大做。朕昨日下旨时虽然没有尝,但也知道你那馄饨,滋味肯定不错,想着与众卿分享,一同乐呵乐呵!便随口说了句设宴。然而这句设宴到了他们那里,便如临大敌一般,恨不得将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查验无数遍,生怕出一点纰漏。真是......真是一个个的谨慎得过了头。”
萧非这才有机会开口,随即说道:“陛下体恤臣等,欲与众臣同乐,臣等感激不尽。太官丞他们,也是因为这馄饨乃是新式吃食,且头一次作为御宴主角,唯恐在诸位公卿面前有所疏漏,堕了陛下颜面,故而格外谨慎些。其心还是可鉴的。且这也是微臣的荣幸。”
萧非先是赶忙替太官丞稍微解释了一句,接着表明自己的态度,还想再说。
“行了!行了!”刘彻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听这些官样文章的解释,也打断了萧非后面想说的话。
“朕知道他们的心思,也没有怪罪他们的意思。就像你说的谨慎些确实没错。”接着刘彻话锋一转,指着御座下方离刘彻最近的一个位置显赫的空着席位,对萧非说道:“酂侯,你别总站在这儿了,赶紧坐下说话吧!你这堂堂列侯总在朕面前站着回话,他们几个。”刘彻用手挨个一点底下坐着的卫青、韩嫣以及其他大臣,“也不敢安然坐着了。”
萧非闻言向殿内众人看去。
卫青、韩嫣、桑弘羊等刘彻近臣闻言,随即也都配合地对着萧非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萧非随即不再谦辞,再次对着刘彻一拱手,恭敬地说道:“谢陛下赐座!”
说完萧非在那众目睽睽之下,坦然走到那个位于众臣之首的空着席位前,拂了拂衣袍,安然坐下,那姿态虽恭谨却不显局促。
萧非刚刚坐定,本想给卫青一个眼色,埋怨他为何不早些告诉自己他们都来的这么早。
然而萧非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一下呼吸,身旁的卫青却已经按捺不住,将身体微微倾斜过来,急切问道:“咋样?那边......就是御庖屋那边,准备得如何了?可还顺利?”
萧非被卫青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自己的计划,从而弄得一怔,只能低声道:“你小声些。”
然而由于刚刚众人都未出声,因此这前殿之中十分安静,所以卫青的话有些清晰可闻了。殿内众人随即再次将目光集中过来。
萧非感受到这或明或暗的视线,先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了御座之上的刘彻,心想:好你个卫青,你敢坑我!
而卫青也感受到了不对,赶忙重新坐直身子,目不直视起来。
端坐于上的刘彻,自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随即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是啊!酂侯,我们在这儿都已经闲聊半晌了,而你可是姗姗来迟。现如今你来了,那么就快与我们讲讲,你那馄饨宴,准备得究竟如何了?”
说这话时,刘彻声音朗朗,带着不容置疑的亲和力,然而在说完后,却故意用手指虚点了一下殿下的众臣,接着调侃道:“你们说,你们是不是也想知道啊?朕看你们一个个竖着耳朵的模样,显然这心思是不是也早像卫青似的飞到御庖厨去了。”
刘彻发话后,殿内众人见刘彻如此有兴趣便配合着齐声附和:
“对对对!”
“陛下圣明,臣等也确实好奇得紧!”
韩嫣更是直接对萧非道:“酂侯,我也好奇的紧,你快与我们分说分说吧!”
一时间笑语喧哗顿时充满了前殿。好奇、期待、审视、凑趣……等各种目光再次聚焦于萧非身上。
而今日才匆匆从长安赶至甘泉宫的东方朔,此刻才从刘彻与众人的对话中琢磨出点味道来。
东方朔往殿内看了一圈,随即向着坐在离自己不远的韩嫣凑进了些低声询问道:“韩中大夫,听刚刚陛下与诸公之意,今日这午宴,似乎并非寻常御膳,乃是以一种名为馄饨的新奇食物为主?不知?此馄饨究竟是何等样仙家美味?竟能劳动陛下亲自设宴,还引得诸位同僚如此翘首以盼?”
第453章 宴前闲聊(下)
韩嫣昨日可是亲口品尝过那馄饨的鲜美,此刻被东方朔问起,不由得再次回忆起那滑嫩鲜香的口感,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接着韩嫣那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回味与矜持混杂的神色,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卖了个关子,悠然道:“东方中大夫,此物就像刚刚所说,乃是酂侯所创,不过何必心急问我?我只能与你说,此物说来寻常,入口却别有乾坤。待等会儿宴开,你亲自品尝便知,此刻若是道破,反倒失了惊喜。”
韩嫣那副笃定且略带炫耀的姿态,更是勾得东方朔心痒难耐。东方朔随即用幽怨的眼神看了韩嫣一眼。
而此时,被众人目光包围的萧非,见刘彻已然将话题引开,拱手对刘彻回道:“承蒙陛下垂询,那微臣就给大家讲一讲。”
话语落下,萧非见刘彻点头示意,便不再犹豫朗声说道:“御庖屋那边,在太官丞的亲自坐镇指挥下,一切皆井井有条,准备得十分顺利。做馅料的御庖厨在微臣来时,各类馅料已快备齐,且手法娴熟。包制的御庖厨,在包制时速度极快。臣想午时开宴,定能准时奉上热腾腾、香喷喷的馄饨,绝不会误了陛下与诸位同僚的雅兴。”
“很好,很好!”刘彻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更是抚掌笑道:“既然如此,那朕与众卿,可就安心等着品尝你这新奇巧思了!”
卫青见萧非回答得实在有些官方,没说到自己关心的点上,趁着气氛缓和,又再次凑近了一些,压低了些声音追问道:“酂侯,你刚刚说准备了各类馅料,那么不知今日都准备了哪些馅料?除了昨日那般的几种馅料外,可还有没有,在准备一些其它新奇馅料?”
萧非想都没想,也同样压低声音直接回答道:“昨日有的,一会儿基本都有。”
萧非这话说的本是陈述事实,但说完后,看到卫青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又瞥见一旁韩嫣听见这话,竖着耳朵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忽然觉得似乎应该再增加点期待感,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神秘补充道:“而且,一会儿我再回去御庖厨,还会再跟他们建议建议,看看能不能再临时添弄几种新馅料,务必让陛下和诸位同僚尝个新鲜,也务必让你吃个尽兴!”
卫青开心的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卫青话音刚落,萧非猛地想起自己答应太官丞的要事,探听陛下口味偏好!心中开始嘀咕:看样子不能等了,趁着此刻气氛轻松,得问问了,这可是关乎御庖屋能否精准投喂刘彻,博取龙颜大悦的关键,毕竟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咱们不能怂啊!
萧非随即连忙收敛了随口许诺的轻松神色,不再与卫青闲聊,而是转向刘彻,语气变得恭敬而认真,问道:“陛下,臣有一事请教。不知......不知......”
本与众人闲聊的刘彻闻言转头看向萧非,诧异问道:“酂侯如此认真,有何事啊?”
殿内众人立刻突然安静下来。
萧非心想:聊啊,聊啊!我又没有什么大事,你们都搞得这么认真干嘛!但既然已经问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只是一件小事罢了,不知......不知......陛下昨日尝了那馄饨之后,对其中哪种馅料更为偏爱?臣好一会儿回去后,好转告给太官丞,让他们针对陛下的喜好,好再多精心准备一些,才好务必让陛下吃得满意、尽兴。”
萧非这个问题虽然不像众人想的那样是什么大事,但也是可谓问到了点子上,因为不仅提出问题萧非,连底下众臣韩嫣等人也都瞬间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一个个都想听听刘彻究竟好哪一口,好赶快记下,毕竟早晚用的上,随即一个个恨不得把耳朵竖到刘彻嘴边。
刘彻没有因为萧非这么赤裸裸打探他的喜好生气,反而脸上露出玩味笑容,且该笑容越来越浓,接着刘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萧非身上,打趣道:“你问朕想吃什么陷,朕想吃什么馅呢?朕......朕想吃那鹿肉和牛肉馅儿的。”
萧非本来也是摆出一副聆听状,但是听到后面,表情顿时僵住。
而刘彻顿了顿,看着萧非瞬间有些僵硬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慢悠悠地接着说道:“只不过嘛......昨日朕连半个鹿肉与牛肉馅的馄饨都没见到,也不知道是被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悄没声儿地就给拿走了,朕那真是连味儿都没闻着啊!啧~啧~真是可惜,可惜了......”说到最后还故意拉长了声调。
殿内众臣先是大眼瞪小心眼,接着看刘彻一直盯着萧非不放,又见卫青韩嫣同时也将目光放到萧非身上,且表情颇有一种忍俊不禁的感觉。殿内众臣立刻想到萧非、卫青与韩嫣三人与刘彻关系更是亲近,偶尔还有些逾矩的小举动,以前就有所耳闻,今日算是亲眼所见了。瞬间就明白了刘彻此时的旧事重提,明显是故意调侃萧非。
一时间殿内众臣虽然不敢放声大笑,但忍着忍着还是不时有一些此起彼伏的闷笑声和互相交换的心照不宣眼神。
萧非此刻在众人面前被刘彻如此打趣,在感受到殿内众人的表现,饶是自认为脸皮不算薄,一时也是窘迫得无以复加只觉得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心中懊悔道:早知道我听完太官丞的介绍再选了,谁能想到就那一食盒是鹿肉和牛肉馅儿的啊。
想到这里,萧非张了张嘴,就想要解释,解释。然而张开嘴后却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讪讪地站在那里,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卫青忍了半天终于把笑忍住,又见萧非窘迫,连忙出来打圆场。
卫青先是冲着萧非的方向,用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酂侯,陛下刚刚已经说了,想吃鹿肉馅和牛肉馅的!一会儿回去,让他们务必多准备些!”
第454章 馄饨御宴(上)
萧非闻言瞬间看向卫青,给了卫青一个感激的眼神。
卫青见萧非看了过来,给了萧非一个眼神后,立刻接着对刘彻说道:“陛下,是这个意思吧!”
刘彻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卫青的话。
萧非见刘彻点头如蒙大赦,连忙顺着卫青的话头,“没问题!没问题!”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拍着胸脯保证道:“鹿肉馅,牛肉馅,一会儿就去告诉他们,让他们都多做些!一定要管够!”语速飞快试图掩盖刚才的尴尬。
然而萧非那急切的模样,却又引得刘彻又是一阵莞尔。
卫青则趁机又迅速压低声音,用只有萧非和临近几人能听清的音量,飞快地对萧非补充了一句,“不过依我看,那羊肉葱馅的,肉质鲜嫩,葱香提味,才是最经典、最好吃的!你也让他们多弄些那个啊!千万别忘了。”
萧非看向卫青连连点头表示没问题。
然而就在萧非向卫青表示没问题之时,刘彻却语气轻松,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提,转而说道:“对了,酂侯,还有一事。”
萧非一听还以为又要有什么幺蛾子,赶忙转头看向刘彻,“请陛下吩咐。”
刘彻接着说道:“刚刚光说了馄饨,不过今日如果光吃馄饨,那么未免有些单调,一会儿你在让那御庖屋,再多准备几样拿手的炒菜。朕的这些爱卿里,有不少人都非常喜欢你那炒菜的妙处呢!不过今日既然有这机会,而且那炒菜之法也是你首创的,便一并让他们开开眼界,饱饱口福,吃上一吃那正宗的炒菜滋味是如何的。”
“诺!臣遵旨!”萧非赶忙再次躬身应下。心中却是暗忖,看来今日不光这馄饨得我亲自指点,如今这规模又要扩大了,我还得再去指点两道炒菜,也不知道刚刚太官丞所说的其它菜肴有没有炒菜,如果没有那边怕是得更忙了。
吩咐完这句后,刘彻终于岔开话题。
萧非则又留在殿内,与刘彻及众臣闲聊了片刻。不过话题虽然岔开,然而还是动不动就聊到这即将开始的宴席,以及萧非过往那些奇思妙想。
萧非只好小心应对着,既不过分炫耀,也不过分谦卑,倒也显得从容。
聊了一会后,萧非看了一眼殿中角落摆放的铜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退,言明要去御庖屋将陛下的吩咐和口味偏好传达下去。
刘彻自然恩准,萧非便再次在众人的注目礼中,退出了前殿,匆匆赶往御庖屋安排去了。
午时将至,甘泉宫前殿内,盛大的馄饨宴准时开始。
一名名宫女捧着装有热气腾腾馄饨的大碗鱼贯而入,殿内顿时弥漫开,一股复合着面皮的麦香、各种肉馅的浓香、菌菇的清香和汤底的鲜香交织在一起的诱人香气,令人食欲大动。
接着在一张张排列整齐的食案旁,各自来了一名宫女站立等待吩咐。
萧非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立刻对一旁的宫女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那侍女就端着一小碗馄饨放到了萧非面前案上。
萧非看着面前小碗中那汤色清亮、馄饨白润、葱花碧绿的不到十个馄饨。萧非满意的点点头,低声喃喃道:“这就是太官丞严格按照自己的建议,将猪肉、羊肉、鹿肉、素馅等多种馄饨混合煮制而成的全家福馄饨,这一碗几乎都囊括了所有口味。第一碗必须的先吃它。”
嘀咕完,萧非拿起银勺,饶有兴致地开始品尝,慢慢的吃了几个后,开始细细品味着不同馅料在口中绽放的独特风味,只觉得鲜香滑嫩,汤醇味美,不由得再次低声感慨道:“这御庖厨的手艺果然厉害,没让自己失望啊!”
低声感慨完顺手又舀了一个,一时间吃得十分香甜满足。
而就在此时,一名名宫女又开始为每一个食案端上一道道炒菜和其它菜肴。
坐在萧非不远处的东方朔,起初还对这名为馄饨的食物抱有疑虑,但当小心翼翼地舀起一个送入口中后。
东方朔立刻被那薄皮包裹着的鲜美馅料和滚热汤汁征服了他的味蕾。
东方朔接连吃了好几个,速度越来越快,到了最后,甚至不顾形象地将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东方朔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惊叹和满足,没有夹刚刚上来的菜肴,而是放下碗箸,转头对萧非的方向,由衷地赞叹道:“酂侯!你这制作吃食的能力,当真是......当真是令人佩服!此等美味,简直是庖厨之道的极致!以后若得闲暇,朔定要厚颜去侯府叨扰,届时酂侯可不要嫌弃我官卑爵浅,从而将我拒之门外啊!”
萧非此刻正品尝着一个难得吃到的牛肉馅馄饨,闻言抬起头,对着东方朔爽朗一笑,痛快地应承道:“东方中大夫说的哪里话!你这样的妙人能来我的侯府,是让我的府上蓬荜生辉!你只管来,届时我必定扫榻相迎,让我府中庖厨拿出看家本领,好好招待先生!”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而另一边的卫青,果如之前所说的那般,对羊肉葱馅的馄饨情有独钟。
卫青吃完一碗立刻就对一旁的宫女吩咐,让其在端一碗羊肉馅的来,吃得那是津津有味,且频频点头。对于其它馅料的,卫青则只是要了一碗全家福馄饨浅尝辄止,意思一下而已,那偏好的模样,引得邻座的韩嫣不禁莞尔。
御座之上的刘彻,显然也对这顿别开生面的御宴十分满意。
刘彻在品尝了多种馅料后,点名要了碗鹿肉馅馄饨,吃的那是脸上愉悦的笑容一直没停。
当刘彻把刚刚端来的鹿肉馅馄饨也吃了大半之时,兴致更高,大手一挥,扬声道:“如此佳肴,岂能无美酒助兴?来人,上酒!”
随着刘彻一声令下,殿外早已准备就绪的宦官们,先是几人抬着一张大案进来,放在殿中显眼位置。
接着后面又跟着走进一队宦官,他们抬着一个体型硕大、造型古朴雄浑、通体装饰着精美错金银云纹的吉金犀尊,步履沉稳地走入殿中,将这尊贵无比的盛酒器摆放在刚刚的大案之上。
第455章 馄饨御宴(中)
待酒尊放定,宦官们立刻有序的躬身退出殿外。
立刻有数名训练有素的宫女上前走到吉金犀尊前,开始进行一套繁复而优雅的酌酒仪式。
吃的正香的萧非,自然而然的被吸引了目光,刚开始还只是被那吉金犀尊上精美的错金纹饰吸引,慢慢却饶有兴致的开始看宫女操作盛酒。
只见有宫女负责轻轻抬起吉金犀尊的尾部,立刻有一名宫女手持精致的羽觞杯,精准地承接从尊口流出的琼浆美酒。
待酒满后,那名负责抬吉金犀尊尾部的宫女配合默契的放下尊尾,吉金犀尊口中美酒立刻不再流出。
而手持装好酒的宫女在小心将其放入托盘,接着待托盘放满羽觞杯,一名宫女就会立刻端着托盘,负责将斟满美酒的羽觞杯依次奉送到各位大臣的案前。
整个倒酒过程由一名名宫女配合默契的完成,一切都是那样的流畅、安静且充满仪式感,无不彰显着皇家宴饮的庄严与华贵。
萧非看的心中暗暗称奇,不禁心中嘀咕:这讲究真多!
不一会儿,先是刘彻案上,接着殿内众人面前也都摆上了一杯香气四溢的美酒。
待所有人都持杯在手,刘彻率先举起自己手中的羽觞杯,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且充满帝王气势的说道:“今日难得与众卿共享美食,朕心甚悦,来,同品佳酿!满饮此杯!”
“谢陛下!”殿内众人齐声应和。随即,无论酒量深浅,皆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御宴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接着,宴席在欢快的气氛中继续进行,众人推杯换盏,品尝馄饨与小炒,交谈甚欢,不知不觉便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而此时这顿馄饨宴席也慢慢接近尾声,众人均已有些酒足饭饱,尤其是那今日的主角,美味的馄饨,殿内众人更是几乎人人都吃了不少。
刘彻见时机差不多了,放下手中的酒杯,环视众人,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朗声问道:“诸卿,今日酂侯这个新吃食馄饨,滋味如何?可还合诸卿口味?”
早已吃得心满意足的卫青和韩嫣立刻带头高声附和道:
“好吃!好吃!陛下,馄饨鲜香滑嫩,汤清味醇,实乃臣生平仅见之美味!尤其那羊肉馅的,臣更是吃的停不下来。”
“臣附议!臣认为,这馄饨之妙,在于馅料多变,口感丰富,令人回味无穷!”
有卫青和韩嫣他们二人带头,其他大臣自然也是纷纷开口称赞,一时间殿内充满了对馄饨的赞美之词,虽然不乏奉承之意,但多数人确实是真心觉得这新奇食物十分美味。
刘彻接着问道:“那你们觉得是不是该赏赐酂侯呢?”
桑弘羊立刻开口说道:“陛下,这馄饨如此美味,臣想,以后那精制麦粉必然会备受追捧,水碾想必也会越早越多!酂侯可谓是以小见大,功表千秋!自然当赏!”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萧非本就被夸的有些脸红,在听桑弘羊这么一说,虽然知道他也是好心,但是还是瞬间心中一紧,后面那些人的附和也没有再认真听了。
接着萧非开始不自觉联想起来,本来自己近年来因各种奇思妙想已颇受陛下青睐,还时不时就受赏,上回才得了玉手球。如今若再因这口腹之物再受赏受赏,难免会惹来非议。如若只是被别人视为佞幸之臣,只会以奇技淫巧媚上,那还好。但若是刘彻听了桑弘羊的话中理由受赏,就难免有些树大招风。
想到这里,萧非赶忙起身,就要拱手谦辞,准备说些此乃臣之本分、不敢居功之类的套话。
然而,萧非刚刚起身,话还未出口。
刘彻却仿佛看穿了萧非的心思,话锋陡然一转,摆了摆手,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说道:“向你们所说的那样,确实该赏,不过嘛......今日是在这甘泉宫里,行在之所,诸多不便。封赏之事,先暂且记下。待回到长安,再行议赏不迟!”
萧非听到刘彻这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弛下来,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由的心中想道:刘彻果然圣明!几句话,既肯定了功劳,又给了面子,还顾及了影响,完了暂时将实质性的赏赐压下,避免了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萧非瞬间觉得刘彻的这种处理方式,无疑是最为妥当的,连忙顺势躬身,语气诚恳真心实意地说道:“谢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然此微末小技,能博陛下与诸位一笑,臣已心满意足。臣无寸功,实不敢奢求任何赏赐。”
刘彻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萧非坐下后,转而举杯邀饮,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殿内的气氛瞬间再次恢复热烈,萧非则根据刘彻的指示,重新安然坐回席间。
宴席在觥筹交错与对馄饨的赞不绝口中继续进行。
卫青显然也对今日的馄饨,尤其是那羊肉葱馅的,极为满意,在又吃了一碗且将汤底都喝得一滴不剩后。
卫青放下汤碗,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随即端起自己面前那斟满了美酒的羽觞杯,对着下萧非地唤道:“酂侯!”
正在继续吃喝的萧非闻言转头看向卫青。
卫青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和爽朗的笑容,故作郑重地举杯道:“酂侯,来,我敬你一杯!多谢你今日这馄饨宴,让我等大饱口福!”
卫青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些,但还是引得邻近几席的官员都侧目看来。
萧非见状,没想到卫青这么这么正式敬酒,连忙放下碗箸,端起自己案上羽觞杯,口中谦逊道:“卫将军过奖了,此乃陛下恩典,御庖厨之功,我岂敢独揽?”
说完两人都拿着羽觞杯虚空一碰,皆仰头饮尽。
刚刚侧目看过来的众人见二人就是在喝酒,随即又各自转开。
卫青借着这个喝酒靠近的时机,放下酒杯对着萧非一个眼神示意,完了身体前倾。
萧非见到卫青这个眼神,又见他身体前倾,还以为有什么事要说,随即也往卫青这边凑了凑身子。
第456章 馄饨御宴(下)
卫青见萧非如此配合,用只有萧非与卫青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飞快地低语道:“等你说的那个新器物造好了,我去给你试用的时候,你可一定得给我准备一顿上好的酒席!标准嘛......不能低于今日这馄饨宴!”
说着话时,卫青眼中闪烁着狡黠和期待的光芒。
萧非一听,心中先是一紧,这新器物之事尚在保密阶段,卫青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难保不被有心人听去。萧非立刻下意识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对着卫青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目光飞快地左右扫视了一眼。只见近处的韩嫣正与身旁的东方朔低声谈笑,似乎并未留意;稍远些的几位大臣也在各自饮酒交谈,全无注意到这边,且殿内人声嘈杂,卫青的话似乎并未引起他人注意。
萧非这才稍稍安心,重新向卫青看去,见他的表情狡黠,顿时觉得他只是想趁机敲诈自己一顿美食。随即萧非也压低声音,用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迅速回道:“放心吧!到时候东西试好忘不了你的好处!至于酒宴更是定然让你满意!”
卫青根本没想那么多,此时得到萧非承诺,心满意足,嘿嘿一笑,这才又重新叫一名宫女过来。
众人又饮了一会儿酒,品尝了些许后续陆续又呈上的几样萧非告知太官丞刘彻的意思后,新添加精致小炒和果品,随着时间推移,这场别开生面的馄饨宴也慢慢步入了尾声。
殿内参加今日宴会的大多数人都已酒足饭饱,脸上带着惬意的红晕,相互之间的交谈声也渐渐低了下来。
萧非更是已经开始连着打了两个饱嗝。
御座之上的刘彻,也似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随即便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前御案,对一旁的黄门令做了一个手势。
黄门令立刻领会,上前一步高声道:“肃静!”
随着黄门令的这声肃静,殿内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了刘彻身上。
刚刚要再次打饱嗝的萧非,瞬间用手捂住嘴,为了憋住这个嗝,脸都红了。
刘彻则脸上带着畅快而满意的笑容,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朗声说道:“诸卿,此次朕甘泉之行,带着你们一同前来,首要之事,便是为了避暑休憩,松快身心。如今已是七月长安酷热难当,此间却清凉宜人,山景秀美。故而,朕觉得,在无需处理紧急政务之时,众卿若是闲暇无事,尽可在这甘泉宫中或者附近,或漫步林间,或临溪垂钓,或登高望远,领略这甘泉山的山间野趣,不必终日拘于殿宇之内。”
不少大臣闻言第一反应就是终日案牍劳形,能得此机会放松游玩,自然是求之不得。因此眼中都露出了欣喜之色,不过片刻后他们好像都同时想到了什么,瞬间又消失无踪。
萧非闻言,更是眼睛一亮!心中想道:刘彻这是有读心术吗?我自己这正觉得在这甘泉宫中有些无聊,除了饮宴便是等待,若能出去走走,亲近自然,那可是再好不过了!尤其是在来的路上,确实看到甘泉宫附近有溪流蜿蜒,水声潺潺,想必里面肯定鱼虾众多。
萧非立刻与众人拱手齐声道:“谢陛下恩典!”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的,萧非那可真是由衷地说的,声音中都充满了雀跃。
刘彻挥手示意众人免礼,接着又补充道:“便如今日下午,一会儿宴散,若无他事,众卿不必全都拘在这里陪着朕。你们可自行安排,或回住所歇息,或结伴出游,皆可自便。”
萧非与殿内众人再次齐声应道,“臣等领旨!”殿内气氛变得更加轻松了不少。
又过了一会儿,刘彻见众人皆已尽兴,便正式宣布宴席结束。此时,殿外的日头已然开始偏西,殿中铜漏也已向着未时三刻而去。
然而,刘彻宣布完宴席结束,却出现了一个颇为有趣的场面。殿内诸位大臣,包括:卫青、韩嫣、东方朔等等,虽然口中称颂谢恩,身体却仿佛被钉在了席上一般,竟无一人率先起身告退。只是或低头整理衣冠,或与邻座低声笑语,或举杯啜饮着杯中残酒,眼神却都不约而同地、小心翼翼地瞟向御座之上的刘彻方向,接着又互相观望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遵循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规矩。
萧非坐在首位,将殿中这一幕尽收眼底。见众人都没有起身的意思,心中纳闷,暗自思忖道:刘彻不是都说了可以自便了吗?怎么你们都不动?难道是顾忌我这位列侯坐在这里,爵位较高,我不走,他们不好先走?
想到这里,萧非瞬间觉得,自己身为列侯,又坐在首位,有责任带头响应刘彻刚刚的号召,打破眼前这个僵局。随即萧非便不再犹豫,坦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御座之上的刘彻躬身拱手施礼,用清晰地声音说道:“陛下,既然今日这馄饨御宴已然结束,而臣也已是酒足饭饱,承蒙陛下恩准,那么容臣便先行告退,去思量一下是去领略一番甘泉宫的山水之趣,还是回臣的住所休息一二。”
端坐于上的刘彻,看着萧非说话时那副坦然自若、甚至带着点终于可以出去玩了的兴奋表情,非但没有不悦,脸上反而露出了更深的笑意。
在萧非起身说了这么一番话和刘彻露出了笑意后。
邻近的卫青几次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提醒萧非什么,但见满殿之人都稳坐如山,刘彻更是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而去此时萧非已然站起说完了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带着一丝担忧和无奈的眼神看着萧非。
其他大臣更是面露诧异,有的甚至微微蹙眉,只有桑弘羊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萧非。
刘彻微笑着,很是随意地点了点头,温和地对萧非说道:“准了。去吧,好好游玩,若是去外面领略甘泉宫风光遇到奇景趣事,记得回头说与朕听。”
第457章 思量渔具
萧非见刘彻同意,心中更无挂碍,再次拱手一礼,“谢陛下!”随即转身,在满殿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步履轻快地走出了甘泉宫前殿。
一出殿门,远离了因为饮宴虽然很是轻快,但还是那略显压抑的氛围的前殿,萧非只觉得浑身一轻,连外面的阳光和山风都显得格外可爱。
萧非刚要下台阶,回头看了看依旧无人出来的殿门处,心中还有些奇怪,不禁嘀咕道:这些人也真是,刘彻都已经如此发话了,还拘束着在里面带着干嘛?难道在里面坐着比出去游玩还舒服?
萧非摇了摇头,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的心思,也懒得去揣摩,回过头来,下了台阶自顾自地朝着自己居住的偏殿院落方向走去。
来到自己那处清静的院落外,萧非心情颇佳。想到刘彻允诺可以在甘泉宫中或者外自由游玩,立刻来了兴致。
萧非瞬间又记起了来时路上,曾见甘泉宫外围有溪流环绕,水色清冽,更是看到了还有游鱼穿梭,瞬间便动了垂钓的念头。接着想到,自己原本的计划就是去城外庄园钓鱼。如今得了刘彻口谕,岂不是天赐良机?
萧非立刻兴冲冲地进入自己的住所,叫来一直守在院中的洗马和门大夫,也不待他们二人施礼,立刻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问道:“陛下开恩,准许我们在甘泉宫附近游玩。我记得来时见宫外有溪流,水质甚好,定然有鱼!咱们来时,可曾带了渔具?钓竿、鱼线、鱼钩之类的是否有准备?”
洗马和门大夫闻言,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此行是随萧非来甘泉宫避暑兼办公务,准备的多是礼仪性的物品、随身衣物以及一些文书,根本没有想到要带渔具这种休闲之物。
两人随即同时摇了摇头,洗马更是躬身回道:“君侯,我等并未携带渔具。此行仓促,实在未曾料到君侯会有此雅兴,还请君侯恕罪。”
一旁的门大夫也立刻跟着附和。
萧非一听,脸上那兴致勃勃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也黯淡了下来,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呀!哎呀!失策!失策!真是失策!如此良辰美景,若无渔竿在手,临溪垂钓,那么这游玩之乐,从何谈起?”
洗马见萧非如此失望,心中不忍,小心翼翼地建议道:“君侯,要不......要不去问问卫将军?卫将军或许......没准......有可能会带有此类物件?”
洗马越说越不自信,声音也有些变小,不过瞬间又恢复音量接着道:“不过,即便卫将军他没有,以卫将军的身份和人脉,想来也能从别处寻来。”
门大夫也立刻附和道:“对啊!就算卫将军那里没有,还可以去找少府所属的官员。少府掌管山海池泽之税和宫廷手工业,库中奇珍异宝、各类器物应有尽有,区区渔具,定然不在话下!再说了,君侯贵为列侯,还是少府顾问,去找他们,他们就是没有也会立刻去安排的。”
萧非一听,觉得二人说得极有道理,心中的希望之火重新燃起,拍了拍手,一脸振奋道:“你们说的有道理!不过还是先去找卫青吧,卫青那家伙,说不定真藏着什么好钓竿!就算他真的没有,到时候再去找少府的人,少府那边肯定有门路!”接着不待洗马与门大夫再说什么立刻道:“我这就去找卫青去!”
门大夫见萧非采纳了建议,还一副要亲自出马的样子,立刻自告奋勇道:“君侯,你刚回来,先在此歇息,这点小事,让我去跑一趟便是!我这就去卫将军住处询问一二!”
萧非闻言,瞬间考虑到宫廷规矩森严,转头看向门大夫,打击道:“你?门大夫,不是我打击你,你知道卫将军住在甘泉宫哪一处殿宇吗?如今咱们所在的这甘泉宫规模宏大,殿宇林立,路径颇为复杂,不比长安可以让你随意询问,也不比咱们自家的侯府,让你随意走动。如今你若是瞎走乱闯,走错了路,没有找到卫将军住所,反而误入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到时候再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那才是得不偿失!”
门大夫被说得一愣,仔细一想,确实如此,自己真的连卫青住哪儿都不知道,在这甘泉宫里乱转,像萧非说的那样风险太大。只能委屈地低下头说道:“君侯教训的对,是我思虑不周。”
萧非摆了摆手,说道:“罢了!还是由我亲自走一趟吧。”说着便不再管他们二人,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衣冠,再次出了院门。
然而,萧非刚走出自己的住所不远,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猛地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而这个关键问题那就是萧非自己也不知道卫青具体被安排住在甘泉宫的哪个地方。当时去御庖厨是跟着太官丞走的,后来去前殿自己跟着卫青和韩嫣走的,其他地方自己根本不认识,至于这甘泉宫内部分配给各位随行大臣的住所,自己也是压根就没打听过!刚才光顾着教训门大夫,教训完兴冲冲地出来,把这茬给忘了!
“这可如何是好......”萧非站在原地,有些挠头。
正当萧非看着远处站着的羽林,犹豫着是不是要过去问问,或者在这里等等看看能不能碰到个路过的熟人打听一下之时,恰巧看到一名小黄门,正从不远处的道旁低头快步走过。
萧非顿时觉得去找站岗的羽林和干等着,还是拦住他比较好,连忙出声叫道:“前面那位中官,请留步!”
那名小黄门闻声,立刻停下脚步,抬头见是一位身着官服的贵人叫自己,不敢怠慢,小跑着过来,来到近前扫到该人腰间佩戴的紫绶金印,立刻认出萧非,赶忙躬身拱手行礼,“拜见酂侯!”
萧非见他认出了自己,随即先是清了清嗓子,端出列侯的架子,然后才对其说道:“免礼。”
第458章 卫院寻具
小黄门依旧躬着身子恭敬地问道:“不知酂侯有何吩咐?”
萧非见他如此有礼貌,也就不端架子了,而是和蔼的吩咐道:“本侯欲去拜访卫青卫将军,但不知他下榻于甘泉宫何处殿宇,你可知晓?若是知晓,如果你此时有时间,可否劳烦你为我引路。”
那小黄门一听萧非说的是这事,连忙应道:“回酂侯,卫将军的住处,我正好知晓。此时也确实无事,请酂侯随我来,我这就为你引路。”
萧非心中一喜,当即吩咐道:“很好,那就请你头前带路。”
“唯!”那小黄门应了一声,便恭敬地走到萧非侧前方,用能确保萧非跟得上的步速开始引路。
甘泉宫依山而建,宫室众多,道路蜿蜒。在那名小黄门的引领下,萧非穿廊过院,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环境清幽的院落前。
那小黄门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院门对萧非说道:“酂侯,此处便是卫将军在甘泉宫的住所了。”
萧非向着小黄门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这处院落比自己住的那处似乎要小了不少,另外还有些不同的是自己的那个是由自己所带的侍卫守卫,而这个门口是由两名羽林军士守卫。
萧非点了点头,对前面的那名引路的小黄门道:“有劳了,你既然知道卫将军的住所,那么也应该知道本侯的住所,这样吧,你现在就去本侯的住所,找到本侯的家臣,就说我说的,让他们赏你写钱财。”
小黄门立刻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拱手对萧非道:“谢酂侯赏!”
“嗯,你去忙吧。”萧非不在看他,而是在想:上回去上林苑卫青你还和桑弘羊他们住在一个地方,如今也是独门独院了,看来这回卫夫人跟着来,你也受益颇多啊!
一旁的小黄门不在多言,默默的退下了。
萧非整了整衣冠,正准备走到前面让守卫通报,却见院门从里面被打开,萧非停下刚刚抬起的脚步,只见里面出来了一名身着便服、体格精悍、眼神锐利的男子。
那男子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瞬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萧非,瞬间认出了萧非,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连忙快步上前冲着人萧非而来。
萧非思索了一下,发现不认识这人,便站在原地想看看他要干什么。
那男子来到道萧非面前,眼神不在锐利,而是拱手躬身,向萧非行了一礼后说道:“小人参见酂侯!不知酂侯光临,有失远迎,还请酂侯恕罪!”
萧非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接着诧异问道:“你是?”
那男子立刻回道:“小人乃卫青将军随从,曾远远见过酂侯。”
萧非点点头,直接问道:“本侯有点事情来找卫将军,他在院内吗?”
那名卫青随从闻言,脸上露出了比刚才更浓的疑惑之色,直起身,看了看萧非身后。似乎在想确认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还有别人在。
萧非见他看自己身后,也跟着回头看了一下,发现自己身后什么也没有,回过头来萧非面露不解看着这名卫青随从。
卫青随从再确认确实只有萧非一人后,才用带着十分纳闷的语气回答道:“回酂侯今日不是陛下在前殿设宴,宴请诸位公卿,品尝那名曰馄饨的新式吃食吗?我家将军一早就前去赴宴了,至今......至今还未归来啊!我刚刚也是为了来到外面看看我家将军回来没,正好看到了酂侯。”
说完这名卫青随从顿了顿,忍不住反问道:“怎么?酂侯,你没去参加宴席吗?所以没有看到我家将军,所以以为他还在住所?”
萧非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暗道:我能没去吗?那馄饨还是我亲手教他们做的呢!接着恍然想起:自己确实是第一个出来的。跟着心中分析道:那么照这名随从所说卫青估计还老老实实地待在前殿,又或者才刚刚出来。
萧非心中想的话自然不能对一个随从说。所以在卫青随从看来,萧非好像陷入了沉思,随即不敢打扰,只能在一旁小心侍候。
而萧非接着转念又一想:我说刚刚他们怎么都不动,估计都在遵循着那套皇帝先走臣子才能散的潜规则。而卫青没准在宴席结束后,或许还会像昨日那样单独被刘彻留下,如此看来,卫青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想通了此节,萧非便也不再纠结,对那名卫青随从说道:“哦,陛下御宴我自然是去了的。不过想必是宴席之后,陛下是对为将军另有安排,又或者卫将军与其他同僚尚有要事相商所以才耽误了。既然卫将军还未回来,本侯我也没有什么急事。到时候待他回来,你只需转告卫将军,就说我来找过他即可。”
卫青随从连忙躬身应下“诺!”接着保证道:“我一定将酂侯的原话转达!”
萧非对着那卫青随从点了点头,随即不再停留,便转身沿着来路离去。
而那卫青随从则一直保持着拱手躬身送行的姿势,直到萧非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直起身,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解和纳闷,摇了摇头,转身回了院内。
萧非辞别了卫青的随从,心中那点因为提前离席而可能带来的小小尴尬,很快便被对垂钓的强烈渴望所取代。不由的一边往回走,一边低声琢磨道:“卫青这里算是没戏了,看来只能再去想想别的办法......”
走了两步后,萧非想起了另一个可能有渔具的去处,“少府,对,少府!”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两分。
然而,萧非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回忆便浮现在脑海,今日午时的馄饨宴上,似乎并未见到少府神的身影。
而少府丞自己好像也未见到过。这让萧非心中不由得打了个鼓。
但紧跟着萧非的脑海中又立刻浮现出了,自己坐在那清澈的溪流边,执竿钓鱼的悠然自得画面。
第459章 门前意外
萧非把心一横,低声道:“管他是不是少府神或者少府丞不在呢!去试试再说!总不能因为甘泉宫中的少府无人主事,就让我这钓鱼大计胎死腹中吧!”
紧接着萧非再次开始环顾四周,恰好又看到一名行色匆匆的小黄门从另一条道路拐出。
萧非立刻上前,将其拦住。
那小黄门根本就没想到在甘泉宫中竟然有人拦路,立刻被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就要大喊来人!
然而小黄门一看是萧非拦路,立刻认出,赶忙将要喊的话咽回,躬身拱手施礼,“酂侯!”接着做出一副听候吩咐的样子。
萧非这回也不问了,而是直接说道:“本侯欲寻甘泉宫中少府寺办公所在,有要事需办理,你可知晓在甘泉宫何处?”
那小黄门一听是这等小事,连忙一板一眼的说道:“回酂侯,我知晓少府在甘泉宫的办公驻地。”
萧非满意的点头,往前一指,“前头带路。”
小黄门立刻应承道:“请酂侯随我来。”
于是,在这名小黄门的引领下,萧非再次穿行于甘泉宫错综复杂的复道廊庑之间,走了一会后,萧非不由想道:这钓个鱼真难,走得我腿都疼了,要是要到了鱼竿,我可得过足瘾才行。
不多时,这名小黄门引着萧非来到一处规模颇大、但外观相对朴实的殿宇群前。
萧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此时前往少府驻地的路,与去卫青住所的路不同,前往少府驻地的路径似乎更偏向于甘泉宫的另一个偏偏所在,这里沿途所见的多是一些库房模样的建筑,往来之人也多是些低级官吏、工匠或搬运物资的杂役,气氛与前殿那边的庄严肃穆或居住区的清幽雅致迥然不同。
引路的小黄门停下脚步,指着前面恭敬地说道:“酂侯,此处便是了。”
萧非顺着小黄门的手看去,只见前方被小黄门指着的,那个大门的门楣之上悬挂着匾额,上书少府二字。门口有士兵守卫,进出之人查验后,皆步履匆匆,显得颇为忙碌。
“有劳了。”萧非道了声谢,便整理了一下衣冠,向那个大门走去,在走到大门前欲迈步就往里走。
然而,萧非刚走到那大门前,一只脚刚刚踏上台阶,还未来到守卫前,身旁便响起一个带着几分警惕和公事公办味道的声音:“且慢!这位......贵......这位......侯爷,请留步!你是何人?此地乃少府重地,掌管宫中器用度支,非相关人等,就是列侯,也不得擅闯!”
萧非闻言,脚步一顿,诧异地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着官袍、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严肃的少府属官,不知从何处闪身而出,正挡在自己的面前,手臂微微抬起,做出了阻拦的姿势。
而那属官虽然认出了萧非列侯身份,却还是用锐利的眼神,偷偷上下打量着萧非,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
萧非瞬间愣住了,心中不由想道:自从自己获封列侯,尤其是与刘彻关系日益亲近之后,在长安的未央宫中,除了少数几个特定的禁地,自己那可是几乎说是畅行无阻,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拦阻过?更别提还是这少府地盘上,虽然就像刚刚自己想的那样,少府神、少府丞等主官可能不在,但也不应该这样啊!瞬间一股混合着错愕和些许不悦的情绪涌上萧非心头。
跟着萧非就反问道:“你不认识本侯?”说话的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和些许怒意。
一边说一边萧非还指着自己的这张脸。那样子好像再说:我这样子应该还算有辨识度才对。
那拦路的属官被萧非这么一问一指,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依旧坚持原则,拱手回道:“还请侯爷恕下官眼拙,下官实在不知侯爷尊讳,还请见谅。至于下官阻拦侯爷,只是因为少府规矩森严,若无通传或无凭证,下官实在不敢放行。”
说完那拦路的属官回头一指后面的守卫接着道:“就是下官不阻拦,后面的北军也不会放行。”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之际,那名引萧非前来的小黄门在走了没多远后,回头凑巧看到此幕,连忙小步着赶了过来,赶来后先冲着萧非一拱手。
萧非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对他微微点头。
那拦路的属官也不解的看着这名小黄门。
小黄门迅速来到那名那属官身边,压低声音,用带着几分急切和提醒的语气迅速解释道:“哎呀!这位是酂侯!是咱们陛下亲封的列侯!更是你们少府的顾问!你......你居然不认识?”
说着,这个小黄门还偷偷用手微微指向萧非腰间那象征着极高身份地位的金印紫绶!
那拦路的属官虽然早已知晓萧非列侯身份,但是不知道萧非就是自己少府传说中的少府顾问,瞬间浑身猛地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心中想道:天呐!自己竟然拦下了传说中的顾问,完蛋了!如果仅仅只是拦下列侯,如今陛下在此,公事公办谁也说不出什么,没准最后就是少府卿知道了,顾及面子说什么也得保住自己,很大可能还会表扬自己。但是如今这位被自己拦下的......以后自己在少府可是不好混了啊!
想到这里,少府属官吓得魂飞魄散,之前的严肃和坚持瞬间荡然无存,连忙让开对着萧非深深躬身,并且几乎将身体折成了九十度,声音也带着明显的颤抖,连声赔罪道:“下......下官有眼无珠!不知是酂侯大驾光临!冲撞了贵驾,罪该万死!还请酂侯恕罪!恕罪啊!”那惶恐的模样,与方才拦路时的正气凛然形象判若两人。
萧非看着自己面前这位属官知道自己身份后,变成这副前倨后恭的样子,萧非明白,这并非对方有意刁难,而是职责所在,加之自己来得突然,对方估计派驻在外,看样子确实不认识自己。
不过看此人现在的样子,萧非心中的那点不悦倒是消散了,只是有些失望。
第460章 孟贲升职
萧非虽然有些失望,但并不认为自己是锱铢必较之人,便摆了摆手,语气和蔼地说道:“无妨,无妨!不知者不罪。你也是恪尽职守,不必如此。”
那拦路属官才如蒙大赦,继续连声道歉几声后,这才敢直起身,但是依旧不敢直视萧非,且还让开了很多。
而守门的一名士兵此时已然快步进入通传。
萧非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那名为自己解围的引路小黄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说道:“还要多谢你为本侯引路,方才又替本侯解释。刚刚倒是忘了,这样吧......”
萧非略一沉吟继续道:“......既然你认识少府驻地,那么本侯住所你也应该认识。稍后你去本侯住的那处院落,找本侯的家臣,一个洗马,一个门大夫,你随便找到哪一个,就说是本侯吩咐的,让他们重重的赏赐你些银钱,算是酬谢你引路和解围之功。”
那小黄门一听,顿时受宠若惊,一边连连拱手,一边嘴上说着:“不敢当!不敢当!为酂侯效力是我们的本分!”
但小黄门那咧开的嘴角和发亮的眼神,却暴露了此刻内心的狂喜。毕竟能给人办事还得赏赐,这可是难得的机遇!
萧非也不管他这口是心非的推辞,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去领赏了。
那小黄门再次千恩万谢两句,然后就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萧非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名让开了些,但依旧战战兢兢的少府属官,说道:“现在,可以引本侯进去了吧?”
那属官忙不迭地侧身让开道路,躬身做出引导的姿势说道:“能!能!请!你请进!”一时间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走!”萧非迈步往里而去。
守门的士兵看到了刚刚的一幕,也知道了萧非的身份,自然不敢阻拦。
就在萧非随着这名属官刚刚步入大门之时。
刚刚进去通传的士兵在一人身后,快步从远处迎了出来。此人步履沉稳,身上穿着比刚刚拦路、现如今引路的属官,品级更高的官服。
萧非远远看去,初时还以为是少府神或者少府丞闻讯亲自出来迎接了,心中还暗道这消息传得真快。
待那人走近了些,萧非才看清此人面庞,转而知道了,来人并非少府神或少府丞,而是另一位老熟人-少府属官孟贲!
孟贲在那名士兵的带领下,快步来到萧非面前,先是挥手示意那名引路的属官退下。
萧非没有阻拦,而是也挥了挥手。
那属官见此才瞬间如释重负,赶紧躬身溜走了。
跟在孟贲身后的士兵,此时也迅速离开,重新去外面站岗。
待那属官和士兵离开后,孟贲这才上前一步,对着萧非拱手施礼,用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熟稔的语气问道:“不知酂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刚刚那属官还对酂侯有所得罪,还请看在同为少府一系,敬请恕罪,恕罪!”
萧非也拱了拱手回道:“刚刚就说了,不知者不罪,无妨!”
孟贲这才继续说道:“不知酂侯今日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忙碌之地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需要我们帮忙的?”
孟贲的态度比刚才那属官自然了许多,但还是继续保持着下属对上级的礼节。
萧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带着几分好奇反问道:“孟属官,怎么是你出来了?少府和少府丞呢?按理来说,陛下在此,他们二人怎么也得有一人在啊!今日陛下的馄饨宴,本侯就未曾见到少府出席,已经很是疑惑了?”
问完不待孟贲回答,萧非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打量着孟贲继续说道:“难不成,现如今这甘泉宫中,少府的一应事宜,皆由你孟属官做主了?”
孟贲听完萧非全部的问话,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接着请萧非往里走去,接着边走边一本正经地回道:“回酂侯,少府卿与少府丞二位,于昨日午后接到长安传来的紧急消息,少府卿回禀完比下后,便连夜动身返回长安去了。”
“哦?昨日就回去了?”萧非有些意外的说道:“今日这馄饨宴,可是你们少府太官旗下御庖屋的高光时刻,少府作为主官,少府丞作为副手,竟然全都错过了?”
孟贲叹了口气,解释道:“谁说不是呢?少府卿临走前还颇为遗憾,言道以后定要尝尝这由酂侯你指点,我少府御庖厨制作的新奇吃食,看看究竟有何奥妙。奈何在长安的匠作大将派人来报,说是关于霸陵南园修建事宜出现了问题,且十分紧急,急需少府卿前往处理。而少府本身也积压了不少事务需要协调,因此少府卿与少府丞再是遗憾,也还是一同回去了。”
孟贲说完,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你懂”表情,继续道:“酂侯你也知道,上回你来少府说那新器物之时,我们就因为这几个月,事务实在是太多了!少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而如今长安那边离不开人,甘泉宫这边陛下身边也不能无人支应,只好由我先支应起来了。”
萧非闻言点点头,但还是面露了一些不解之色。
孟贲回答完萧非的问题,看萧非还是面露不解,顿了一下,再次说道:“至于为何由下官我来暂时主管甘泉宫中的一应少府事宜,如今说起来,还是托了酂侯你的福。”说这话的语气中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感激。
“哦?还托了本侯我的福?”萧非挑了挑眉,表示不解。
“正是!”紧接着孟贲憨厚地笑了笑,解释道:“自从上回我帮酂侯你将那个木匣转交少府卿,后面又去将铁料送到你的府上后。少府卿觉得下官我办事得力,在陛下那里求了恩典,最后承蒙陛下恩典,前几日刚刚又给我加了一个尚书的官职,这才让我能主管如今甘泉宫中少府的一应事宜。”
尚书?萧非一听孟贲提到这个官职,心中立刻先是一动,接着开始不由的思索起来。
第461章 闲聊坐谈
萧非知道这个原本属于少府属下的尚书,在汉武帝之后,权力会逐渐扩大,最终成为掌管机要,决策中枢的重要职务。
但萧非转念又一想,如今还是建元五年,汉武帝即位初期,尚书制度远未成熟,此时的尚书还多半还只是在内朝掌管文书、传达诏令的较低级别少府官员,地位远不能与后来的尚书相比。而孟贲加了这个职位,更多是表示一种信任和培养,让其有机会接触核心事务,但实权恐怕有限,不过在少府中的地位确实提升了不少。
就在萧非思索的瞬间,孟贲已然引着萧非来到了少府在甘泉宫中办事的大殿门口。
就在要上台阶之时,萧非回过神来立刻出言恭喜道:“原来是高升了!恭喜孟尚书!看来不光是少府对你很是看重,陛下也要开始培养你了!”
孟贲一听萧非这话,连台阶也不上了,连忙谦逊地摆手,“酂侯言重了,言重了!不过是加了个职位,干的也都是些跑腿,传递些文书的活罢了,当不得高升二字。而且......”
孟贲压低了点声音继续道:“......下官估摸着,也就是没几日的功夫。少府卿和少府丞二位在处理完长安的紧急事务后,必定会有一人尽快赶回甘泉宫来的。毕竟,陛下在此避暑,少府是为陛下服务的,岂能长久无主事之人?”
说这些话时,孟贲脸上憨厚的笑容都变得更明显了。
萧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孟贲仿佛才反应过来二人竟然站在台阶之下,连忙赔罪道:“哎呀!瞧下官我这脑子!怎么聊着聊着,让酂侯你在这门口站着说话呢!实在是失礼!”
接着孟贲侧身做出请的手势继续道:“酂侯,如今这里我做主,快请随下官进去,喝些茶,咱们慢慢聊!”
萧非本来想着问完渔具就走,但不知不觉间聊着天已然到了这里,又见孟贲如此热情邀请,而且自己刚才确实被拦在门外,现在直接走人似乎也有些拂了对方面子。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改了主意,从善如流笑着说道:“既然你如此盛情,那本侯便叨扰了。正好走了一路也有些口渴。”
孟贲见萧非同意,脸上笑容更盛,连忙引着萧非上台阶往大殿走去。
一边走,孟贲一边再次问道:“对了,酂侯,你今日亲自前来,究竟是所为何事?若有用得着我们少府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下官必定亲自安排,全力以赴给你做好!”
萧非跟着孟贲走进少府在甘泉宫中办公的大殿,左右看了一眼见殿内无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吧,本侯今日前来,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想来问问,你们少府在甘泉宫中的库房里,额......有没有那种......嗯......就是那种用来钓鱼的渔具?”
孟贲刚开始听见萧非说没有什么大事,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瞬间有点紧张。后面一听萧非具体的要求,瞬间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轻松笑容。
孟贲对这萧非挺直了腰板,语气十分自信地说道:“下官还以为酂侯你亲自跑一趟,是有什么天大的难事呢?不就是渔具吗?小事一桩!我们少府主要就是服务陛下,这类玩意儿虽不常用,但绝对是齐全的。酂侯你尽管放心,稍后下官便亲自去库房,为你挑选几套上好的渔具,再派人给你送到住处去。包管到时候你用得顺手!钓上大鱼!”说话之时甚至还带着几分杀鸡焉用牛刀的意味。
萧非转悠了半天,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脸上瞬间绽放出由衷的喜悦笑容,不由想道:今天这趟少府算是来对了!瞬间又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持钓竿,在溪边悠然垂钓的画面。不由的对孟贲说道:“好,好!太好了!”
孟贲见萧非如此开心,便趁热打铁,用比刚才更加诚恳的态度,再次发出邀请说道:“酂侯,事情既已说定,你也难得来一趟甘泉宫中少府驻地。咱们如今也已进入了殿中,要不坐坐?下官让人沏壶好茶,咱们慢慢聊?”
萧非见他如此热情,如果再推辞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坐坐,那可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而且,自己刚得了人家的承诺,答应了给自己找渔具之事,转身就走,也确实不太合适。再者,萧非舔了一下嘴唇,也确实有些口渴了。
于是,萧非便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叨扰一盏茶的时间歇歇脚,解解渴。”
“不叨扰,不叨扰!你能留下来,喝口茶歇歇脚,是我们这儿的荣幸!”孟贲连忙引着萧非坐下。
萧非坐下后,孟贲亲自去门外吩咐了一声,回来后又对萧非道:“如果要让少府卿知道,酂侯你来了,而我要是没留下你歇息歇息,估计也会训斥的我,如今酂侯你肯留下,少府卿没准还会夸奖我的。”
萧非闻言哈哈一笑。
很快,一名小吏便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只精致的陶杯和一个陶壶。
孟贲挥退小吏后,亲自为萧非斟茶,一边斟茶一边说道:“酂侯,我知道你喜欢喝着个不加其它东西的清茶,这个是今年刚上贡上来的,你来品品。”
萧非拿起喝了一口,“好茶!”
孟贲开心的再次给萧非斟满后,才最后给自己斟好,完了拿着陶杯坐回自己的位置。
两人相对而坐,起初还寒暄了几句关于甘泉宫景致、天气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
但孟贲为人敦厚踏实,并非十分的擅长像长袖善舞那样的交际之事。
而萧非与他也算不上多么的熟稔,除了公事外,私下里没什么交集。
两人几口茶水下去后,殿内的气氛便有些冷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一些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萧非有些尴尬、无聊,目光开始无意识地在殿内左瞧右看,脑中飞快地思索着找个什么话题来打破沉默。
第462章 渔具达成
就在萧非思索的同时,孟贲看着萧非眼光闪烁,然而却因为地位差距,一时不敢轻开新的话题。
忽然,萧非想起一事,觉得或许可以问问孟贲,便喝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用尽量随意的口吻问道:“对了,本侯突然想起一件小事,想跟孟尚书你打听一下。”
孟贲正愁没话说,闻言立刻放下茶杯,做出倾听状说道:“酂侯但讲无妨。”
“前些日子在长安时,陛下不是赏赐给本侯一对儿玉球吗?”说着萧非还抬起手,对着孟贲,做了一下玉球在手中旋转的动作后,接着道:“这事儿......后来好像就没什么音信了。如今你已在甘泉宫管少府事,可知这对玉球现在怎么样了?是还在打造中,还是......”
孟贲听到萧非询问玉球之事,面色却瞬间变成了一种混合了尴尬、为难和一丝怎么问这个的微妙表情。
孟贲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端起刚刚放下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仿佛在拖延时间组织语言。
萧非见此有些纳闷,但是也没有再次出声,只是静静等他如何回答。
片刻后,孟贲组织好了语言,才放下茶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回道:“酂侯,此事,啊......这个......这个下官现如今虽然加了上书,但主要负责的是甘泉宫这边的一应支应和文书传递,像酂侯你说的这等具体的赏赐器物打造、登记、发放事宜,尤其是从长安库中调拨的御赐之物,现在并不归下官直接负责。所以此事的具体的经办流程和当前进度,下官......下官实在是不太清楚。”
萧非听了孟贲的话,突然想起了那日廷议之后隐约看到少府神站在殿外许久,一时若有所思。
孟贲看着萧非好像在想什么的若有所思表情,怕萧非误会,又连忙补充道:“不过虽然下官不是主要负责此事,但是如果酂侯你比较着急,想知道确切进展的话。下官现在就可以立刻派人快马返回长安,去找负责此事的相关少府官员仔细查问一番,问清楚了后,再回来禀报酂侯,你看如何?”
刚刚有了一点头绪的萧非,一听孟贲要派人专程跑回长安,去找人问一问这对玉球的事。顿感如此弄的话,动静太大了!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或者是至少让孟贲为难了,迅速把刚刚想出的头绪抛掉,连忙一边尴尬的笑着,一边摆摆手。
接着萧非用轻松地语气说道:“不用了!不用了!孟尚书,本侯就是突然想起了此事,随口一问,一点不急,一点也不急!至于那玉球什么时候送来,看你们的时间,什么时候都行,都行!反正那也是一个玩赏之物,小玩意儿罢了。孟尚书,你可千万别为了这点小事,还特意派人跑回长安,那也太兴师动众了,传出去也让人别人笑话。”
然而,萧非越是这么说,孟贲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加奇怪了。那眼神里,似乎除了尴尬,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莫名情绪?仿佛萧非问的不是一对玉球,而是什么触犯了少府内部的什么禁忌东西。
最后孟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干笑两声完了才附和道:“是,是,酂侯说得是,如果那日急了再来找下官,下官我立刻派人去问。”
孟贲这诡异的反应让萧非心中更是疑窦丛生,但萧非听了他的话,也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反而可能让双方都变的有些难堪。
一时间,萧非顿时觉得这茶喝得有些索然无味,便顺势站起身来,说道:“孟尚书,本侯还有其它事情,如今少府甘泉宫之事都由你来操持,想必也是公务繁忙。本侯就不多打扰了。今日多谢你的茶,渔具之事,就拜托你了。”
孟贲见萧非起身告辞,也连忙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正常,用带着十足的诚恳的语气保证道:“酂侯但请放心,渔具之事,包在下官身上。今日之内,必定派人给你送到住处!绝不会耽误酂侯你游玩的雅兴!”说着,孟贲对着萧非郑重地拱手施礼。
萧非点了点头回了一礼,往外走去。
孟贲一直将萧非送出了少府的大门,目送着萧非的身影消失后,才转身回去,
萧非带着一丝疑惑往自己的住所走去,直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外。孟贲关于玉球的奇怪反应,萧非还是没有想明白。看着自己住处的大门,萧非甩了甩头,将这点疑虑暂时抛开,迈腿走了进去。
到了傍晚时分,孟贲果然守信,派了几名小吏前来。他们恭恭敬敬地送来了不止一套颇为精致的渔具。其中包括打磨光滑且韧性十足的竹制钓竿,上面装好配套鱼线和打磨得尖锐的吉金鱼钩。几个用细藤编织的鱼篓。满满的几小罐不同材质制成的鱼饵。另外还多送了几卷鱼线以做备用。
萧非一一清点,发现这些东西虽不奢华,但一看就是用心挑选过的,品质上乘,完全可以满足休闲垂钓的需求,随即命令洗马赐了些钱财,将这几名少府小吏送走。
少府小吏走后,萧非则迫不及待拿起鱼竿反复摆弄,一时间爱不释手,心中对于今日在少府的经历完全抛之脑后,只剩下对找个时间去溪边垂钓的满满期待。
次日,萧非心情愉悦地用过早膳,脑子里已经开始许愿:今日千万别有什么大事,这样的话,自己或许下午就有机会去试试手气。许愿完,萧非又开始乱想道:这甘泉宫附近哪段溪流鱼最多?要不要叫上谁一起去......
萧非一边琢磨着这些钓鱼大业的细节,一边信步漫游,不知不觉又溜达到了甘泉宫前殿附近。
就在萧非通过前殿广场往前殿台阶而去之时,另一条通往前殿广场的道路上,也有一人,正悠闲地散着步,晃悠着往这边走了过来。
就在此时萧非看到了那边的来人,顿时停住脚步。
第463章 昨日情形
那边的来人也几乎是同时就看见了萧非,停住脚步的看清来人后,顿时有一种今日来早了吗?的疑问,但还是转换方向向那边走去。
两人迎面走近,互相拱手施礼。
施完礼后,萧非见来人如此悠闲的模样,刚想说些什么。
来人却抢先笑着打招呼,“酂侯,早啊!”
萧非只能将自己要说的先放下,笑着回应道:“早啊!卫将军。”
卫青随即想起了什么,用带着点歉意的语气,颇为诚恳的说道:“对了,昨日宴后,我被陛下留下说了会儿话,回到住所时天都快黑了。一回去就听手下随从说你来寻过我?可是有什么急事?还有就是,我手下随从如果有什么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萧非摇摇头笑道:“言重了,言重了!你手下很好,哪有什么怠慢。我昨日找你,本也不是什么急事,现在已经被少府那边解决了。”
“哦?已经解决了?”卫青闻言,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连忙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啊?竟然还用得着去找少府那边才能解决?”
萧非觉得反正这事迟早大家可能都会知道,所以也没打算隐瞒,便实话实说道:“嗨,其实就是件小事。陛下昨日宴上不是恩准,闲暇时可以在这甘泉宫周边游玩吗?我就寻思着,来时看到宫外也有溪流,且水质清澈,定然有鱼。所以嘛......”
说到这里,萧非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但又被兴奋的笑容掩住,接着道:“我就想着弄套渔具,到时候如果真的有机会,便去溪边钓钓鱼,放松放松。本来是先想到找你问问你有没有或者有没有路子,结果你不在。我便又想到少府那边应该会有,所以就直接去找少府了,没想到他们办事还挺利索,昨天傍晚就把渔具给我送来了!”
卫青听着萧非的话,先是愕然,接着变为哭笑不得,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奈。
在萧非说完后,卫青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有些难以形容,“额......”了一声。看着兴致勃勃的萧非半晌没说出什么别的话来。
而萧非则好像又陷入了去钓鱼,钓上大鱼的幻想中。
过了好一阵,卫青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为平淡,平淡的甚至带着点诡异的平静语气,缓缓说道:“你知道吗?就在昨日你走之后,我们剩下的人,包括韩嫣、桑弘羊、东方朔……所有人,一个都没走。”
萧非因为幻想脸上露出的笑容微微僵住,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卫青继续用那平淡的语调继续说道:“后面我们一直陪着陛下,喝茶、闲聊、偶尔议论些朝政趣闻,直到......直到傍晚时分,陛下觉得乏了,便才起身说要回去休息,我们这才齐声告退,各自散去。”
说这段内容时,虽然卫青整体语调平淡,但在说到我们和傍晚时,还是加重了声音,以作强调。
萧非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些,瞪大了眼睛,用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卫青,有些艰难地问道:“除了我,你们都没走吗?”加重语气再次问道:“真的是一个提前走的都没有吗?”
卫青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的说道:“没有。一个都没有。大家昨日都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最后。”
萧非听到这里脸色顿时苦了下来,先是嘀咕了一句,“陛下不是说了可以散了吗?”接着赶忙追问道:“卫青,那......那陛下呢?陛下后来有没有......有没有说些什么?就是关于我提前走了的事?”
卫青见萧非这副模样,知道他担心什么,连忙宽慰道:“你别自己吓自己了。陛下后来根本没提这茬儿。就跟往常一样,陛下后面只是与我们说笑聊天,其中还不止一次夸了你那馄饨做得好。”
“真的,没事的,陛下大度的很,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的。”说完,卫青甚至还拍了拍萧非的肩膀,试图让萧非放松。
萧非听了卫青的宽慰,虽然表面上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但心中却对卫青那个刘彻大度不敢苟同。因为萧非知道刘彻,这位年轻的帝王心思深沉,有时候越是不提,可能越是记着。而且,在那种全体随行大臣都默契陪驾的场合下,自己这个特立独行的举动,会不会被某些人解读为恃宠而骄、不敬君上?没准什么时候就会给自己上眼药。而且谁也不知道对方怎么想的,那么自己会不会给刘彻留下不好的印象?种种念头纷至沓来,让萧非原本因为得到了渔具而雀跃的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就在萧非心绪不宁、卫青也不知该如何进一步劝解之时,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酂侯,卫将军,早啊!怎么两位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进去啊?”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东方朔一边说着,一边迈着悠闲的方步走了过来。且已经快走到近前了。
萧非与卫青见有外人来了,对视一眼,随即非常有默契的不再聊刚才之事,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东方朔则来到近前,率先对着萧非和卫青分别拱手施礼。
萧非见此先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接着没有叫他官职,而是十分亲切的拱手回礼道:“曼倩先生早啊!”
一旁的卫青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回了一礼。
东方朔不知道刚刚二人聊了些什么,但是见萧非作为列侯,叫自己表字,便十分热情地邀请道:“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三人一同进去,如何?”
“好!”萧非与卫青同时爽快的答应。
于是,三人便不再多言,一起转道来到前殿台阶前,拾级而上,一同走进了甘泉宫前殿内。
整个上午的议政过程,萧非坐在那里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表面上在每一位大臣与刘彻的谈话奏对时,萧非都在认真听着,然而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卫青所说的,昨日提前离席后,他们与刘彻却没有散去之事上。
第464章 东方之言
因此萧非每当有机会偷瞥之时,就会时不时偷偷观察一下刘彻的神情举止,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不悦或特别的意味。
然而,刘彻一切如常,听政时专注,间歇时谈笑风生,对萧非也并无任何特别的关注或冷落,仿佛昨日之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直到上午的议政即将接近尾声,眼看就要到了中午休息用膳的时候,刘彻也未曾提及半句关于昨日萧非提前离席的话,甚至每次在与萧非说话的时候语气还很亲热。
这让萧非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心中不由猜想道:或许,真的如早晨卫青所说,此时的刘彻心胸开阔,并未在意自己这点小小的失礼?又或许,刘彻是看在往日情分和那些奇思妙想的份上,懒得计较自己的这些举动。
就在萧非胡思乱想一番,心神稍定,准备再熬一会儿,就去用午膳之时,坐在自己身旁不远处的东方朔,却忽然有了动作。
萧非诧异的往一旁看去。
只见东方朔先是貌似无意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之上正在与韩嫣说话的刘彻,好像在确认什么。
东方朔往刘彻那边偷偷看去,见刘彻暂时无暇顾及这边后,先是不动声色地挪近了些,接着又将身体微微向萧非这边倾斜了一点。
萧非将东方朔的一切动作看在眼里,又见是东方朔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神秘兮兮的笑容。
萧非虽然有些纳闷,不知道东方朔想搞什么名堂,但还是往过也配合着倾斜了一些,接着便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开口。
东方朔自然看到了萧非那略带疑惑的表情,但是也不管萧非怎么想,而是直接凑到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酂侯,我来时见甘泉宫外有条小溪,水流不急,里面有鱼时不时还跃出水面。虽然我只是匆匆路过,但想来那小溪肯定是水草丰美。鱼虾众多。如今想来更是心痒痒的,改日......改日等咱们都得闲了,约着一同去钓鱼如何?我对此道,也略有心得。”
萧非闻言,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诧异地看着东方朔,脱口低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爱钓鱼?”
萧非问完之后,看着东方朔一副我知道你肯定也想去的表情,心中不由想道:我与你东方朔虽然同殿为臣,但交情泛泛,私下几乎也是没有什么往来,更从未向他透露过自己爱好钓鱼啊。他怎么会突然向自己提起约着一同钓鱼呢?
东方朔见萧非表情诧异,脸上那神秘的笑容更深了,先是微微转头往刘彻那边又偷偷看了一眼后,才将声音压得更低,用带着几分得意地语气说道:“此事嘛......说来也巧。昨日临近傍晚时分,我从陛下这里告退出来,在回我自己住所的路上,恰好看到几名少府的小吏,手里提着几套崭新的渔具,正急匆匆地往某个方向走去。我一时好奇,便叫住了他们随口问了句。你猜他怎么说?”
东方朔说到这里还故意卖了个关子。
然而萧非一听这话,便隐隐猜到了答案,毕竟那些少府小吏谁也不敢得罪。
东方朔见萧非表情,便知道萧非已经明白,便不再卖关子,继续说道:“那小吏说了,是孟尚书亲自吩咐,务必今日将这些渔具送到酂侯你的住处。我一听,可不就立刻明白了。”
萧非听东方朔说完,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的迅速问道:“此事就你一人知晓吧?你......你没有......没有告诉陛下吧?”
东方朔被萧非这紧张兮兮的样子弄得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萧非回道:“酂侯,你没听见我刚刚说的吗?我昨天是在从陛下这里回去时,碰到的那些少府小吏。我哪有时间去告诉陛下,另外就是那些少府小吏也不认识我,我问他们,他们也只是据实回答罢了。陛下怎么会知道呢?”
听到东方朔的回答,萧非这才放下心来,接着忽然对自己刚刚那紧张的样子有些脸红,迅速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到这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东方朔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萧非。
萧非连忙对东方朔笑了笑,先是说了一声,“原来如此。”接着低声快速答应下来,“曼倩先生观察入微。既然先生对钓鱼也有此雅兴,那我自然不敢推辞。等得空了,咱们一起约着同去钓鱼!”
东方朔见萧非答应的痛快,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便重新往回挪了挪坐直身体,恢复了那眼观鼻、鼻观心的正经模样,仿佛刚才那番窃窃私语从未发生过一般。
萧非也收回心神,但心中却多了几分警惕,不由想道:看来在这甘泉宫中,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去少府要套渔具这样的小事,也可能落在有心人眼里。接着抬头往刘彻那边再次偷偷看去,跟着不由想道:也不知道刘彻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看来上回说洗马与门大夫是说对了,自己也得小心些。
一直到了下午,昨日离席之事,刘彻还是只字未提。但萧非因为经过了东方朔之事,觉得难保别人也不会知道。因此萧非在返回自己住所时,暗自决定这垂钓之乐,得寻个更稳妥的时机,悄悄地进行了。
接下来的两天,萧非还是无法确定刘彻是否真的不在意,在这种忐忑的心情驱使下,萧非这两日老老实实,夹紧尾巴做人。
于是,第一日,萧非表现得比谁都勤勉。一早,便早早来到前殿,比许多大臣都到得早。议政时,虽不多言,但神情专注,仿佛在认真聆听每一句话。
休憩闲聊时,萧非也尽量融入,不再像以往那样有时会因为觉得话题无聊而神游天外或提前开溜。甚至主动参与了下弈棋,不过被刘彻吐槽,臭棋篓子,还是回去下你的将帅棋去吧。最后萧非还老实参加了刘彻临时兴起的小型饮宴,直到刘彻明确表示结束后,才随着众人一起告退。
第465章 重提体恤
萧非试图用这种模范表现,来掩盖那天的冒失离席。
然而,萧非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努力似乎显得有些多余,甚至说是有些可笑。
因为,萧非发现,除了自己这个心怀忐忑、刻意表现的人之外,其余随行的大臣们,似乎压根就没把刘彻那句可以自便游玩的话当真!或者说,他们太明白什么叫做君无戏言的反面,那就是皇帝客气,你不能真的不客气。
第二日,幸运的是,刘彻还是自始至终都未曾提起过那日萧非独自离开的事情。
刘彻更是除了像第一天那样对待萧非的态度一如既往外。更是该说笑时说笑,该吩咐时吩咐,没有丝毫异样。
甚至在第二日下午经过上回与萧非下弈棋吐槽萧非臭棋篓子后,更是改换了下将帅棋,在萧非连输三局后。刘彻还大笑着拍着萧非的肩膀说道:“酂侯,你这棋艺可是有些下降了啊!这将帅棋可是你发明的,你这心思,难道是没放在这棋盘上。别乱想,放轻松些!”
萧非听了这话,顿感刘彻在调侃之余,却有意让自己宽心。瞬间让萧非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一些。
另外就是刘彻在这两天里,确实没有像在未央宫那样,严格要求所有人必须全程上班。
刘彻更是有时会晚些到前殿,有时会早一些宣布议事结束,甚至在闲聊间隙,还会再次笑着提及,“诸卿若觉无聊,大可去领略一番甘泉山水,不必都拘在此处陪朕。”说话的语气十分轻松,仿佛真的是在体贴臣下。
可是,回应刘彻的,永远是一片整齐的,“谢陛下恩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殿内依旧济济一堂,如果刘彻没有离开,那么就无人起身告退。
卫青、韩嫣、桑弘羊等人依旧是一副随时准备接话应和的模样。
接着边上该议政时议政,该闲聊时闲聊,秩序井然,气氛和谐,仿佛刘彻说的那句可以去玩的话,只是一阵风,吹过就算了。
萧非经过这两天,心中也渐渐明白了。
原来,那日的众人不动,并非因为自己爵位高别人不敢先走,而是自己根本就没读懂这宫廷之中那套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皇帝可以表示宽仁,可以展示随和,但做臣子的,必须时刻牢记自己的本分和界限。这伴君如伴虎,不仅仅是防备天威莫测,更是要懂得在每一件小事上,都得表现出足够的恭谨和陪伴的意愿。
想通了这一点,萧非心中那点因为这两天老实表现而带来的自我安慰,瞬间化为了更深的不安和一丝自嘲。
萧非不由想道:自己这两天的表演,在这些老成持重的同僚眼中,恐怕更像是某种亡羊补牢的心虚之举吧?
不过最后萧非也不由在心中嘀咕道:可是刘彻怎么却对众人的表现,好像并不是向他们自己想的那么满意,反而还会再次提及别老陪着他呢?
到了第三日,刘彻似乎觉得有必要再强调一下自己的诚意,或者只是想看看臣子们的反应。
在上午议政结束后,刘彻伸了个懒腰,对着殿内众人,用一种更加明确、甚至带着点鼓励的语气说道:“连着几日都在殿中,想必诸卿也闷了。这甘泉宫胜景不少,若只困于殿内,岂不辜负?朕再说一次,诸卿若无紧急事务,不必每日都耗在此处相陪。尽可三五结伴,去这甘泉宫苑之中,去这附近山林溪涧,游玩散心,朕绝不怪罪。”
底下众人闻言,依旧是整齐划一地躬身谢恩齐声道:“陛下体恤,臣等感激涕零!谢陛下隆恩!祝陛下永享安康!”
然而,谢恩归谢恩。等到第四日,萧非变回原先的时辰再次来到前殿时,看到的景象与前几天毫无二致。
那就是殿内已然坐满了人,且一个也不缺,大家该低声交谈的交谈,该翘首以盼的翘首以盼,等待着刘彻的到来。
刘彻昨日的那个说可以去游玩的口谕,好像仿佛从未被下达过似的。
只是原本与萧非私下约好要一同去钓鱼的东方朔,因为长安那边临时有紧急事务,在第二天下午接到了快马传来的消息,不得不向刘彻匆匆告假,连夜赶回了长安。
第四日,萧非的心态已经调整了不少。像往常一样,算着时间,不早不晚地出门,慢悠悠地朝着前殿走去。心里盘算着,今天大概又是和昨日一样,议议琐事,聊聊闲天,下下棋,又或者来点其它休闲活动,然后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当萧非走到前殿那高大的台阶之下时,却惊讶地发现,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常这个时辰,大臣们应该早已进入殿内,各自落座,安静等候了。
可今日,这台阶之下,殿前宽阔的广场之上,竟然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卫青、韩嫣、桑弘羊等近臣,几乎一个不落,全都聚在外面,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台阶之上的方向,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疑惑和等待的焦虑。
萧非心中诧异,这是怎么了?陛下还没来?还是不来了?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非心中虽然不停猜想,但还是脚下不停,迎着众人走了过去。
看到萧非走来,殿前等候的众人纷纷停下交谈,转身冲着萧非,拱手施礼:
“酂侯!”
“酂侯早!”
问候声此起彼伏,虽然简短,但一个个礼数周全。
萧非转着圈一一还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萧非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刚刚给自己施完礼的韩嫣,此时正独自站在离台阶最近的地方,眉头微蹙,望着内宫方向。
李当户则也站开了些与同样是郎官的公孙敖低声说着什么。
不过桑弘羊却独自站在一旁。
萧非眼睛一亮,凑到桑弘羊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桑侍中,你来的早,今日这是怎么回事啊?大家怎么都聚在外面,不进去等候?”
第466章 等候意外
桑弘羊闻声转过头,见是萧非,也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地回道:“酂侯还不知道吗?陛下......陛下今日......今日不知怎么了,这个时辰了,还未驾临前殿,也没人过来传召说陛下到底来不来。我们这不都只能就这么在外面候着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隐隐的担忧。
萧非闻言,心中一动,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韩嫣,然后继续对桑弘羊轻声问道:“韩中大夫消息灵通,连他也不知道陛下今日有何安排吗?”
桑弘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没好气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怨怼:“他?他要是知道陛下为何不来,或者去了哪里,此刻还能跟咱们一样,傻站在这里干等着?”
就在这时,韩嫣仿佛感应到了萧非与桑弘羊的目光和低语,忽然转过头,看向了萧非和桑弘羊的方向,并且还在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萧非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还以为是自己刚刚二人的谈话被发现了,连忙哈哈一笑,用一种轻松掩饰尴尬的语气,对着韩嫣的方向说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与桑侍中闲聊两句罢了。”
韩嫣好像只是随意看过了一般,见萧非如此说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回了内宫方向。
萧非见此觉得韩嫣好像没有听见,刚刚自己与桑弘羊的谈话。灵光一闪,为了打探更多消息,便顺势对着韩嫣提高了一点声音,问道:“对了,韩中大夫,今日似乎也没见到卫将军和卫侍中啊?他们二位怎么没来?你可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吗?”
韩嫣听到这个问题,看向内宫方向的脸色更冷了一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有礼貌的回头回答,而是用一种略带清冷的嗓音,硬邦邦地吐出了三个字:“不知道!”那语气,与其在说不知道,不如再说是不想提。
萧非碰了个钉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没有追究其失礼。只是心中不由嘀咕:看来韩嫣今日心情不佳啊!
就在又等了一会儿,众人纷纷开始低声议论且已经有些渐渐显露纷乱之时,黄门令带着几名小黄门和中黄门从前殿台阶之上走了下来。
众人听见动静不在议论,而是同时将目光移到了黄门令身上。
黄门令下了台阶径直来到殿前广场,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先是精准地找到了站在前列的萧非,随即官快步上前,带着那些宦对着萧非恭敬施礼:“见过酂侯。”
萧非回礼后问道:“陛下?”
萧非话未说完,黄门令转向在场的所有大臣,再次拱手,朗声说道:“诸位公卿,陛下有口谕!”
众人闻言,立刻收敛了所有声音和表情,开始齐齐躬身,做出聆听圣谕的姿态。
萧非见此赶忙咽下想问的话,与众人一起也做出聆听圣谕的姿态。
黄门令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传达道:“陛下此刻,正与卫将军和卫侍中说话。稍后待小公主醒来,陛下与卫夫人、卫将军、卫侍中,还有小公主,在御花园中散步赏花,共享天伦之乐。特命我来向诸位传达口谕:今日就不必在前殿久候了,诸位可自便。”
原来是这么回事!萧非心中不由想道:我这今日才刚刚决定恢复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积极,而你刘彻,更是直接根本没打算来前殿办公,而是去享受家庭时光,天伦之乐了!那么说刘彻前几回说的,是不是......
殿前广场上等候的众人齐声应道,“臣等领旨!”声音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声齐声应道立刻打断了萧非的思绪,赶忙也跟着一起喊“领旨!”
旨意传达完毕,黄门令便带着那些宦官们垂手侍立一旁,好像在等待众人散去一样。
按照常理,众人领旨后,也确实是可以各自散去了。
然而,就在一些人,比如萧非已经开始准备拱手告辞之时,韩嫣却忽然上前一步,对着黄门令,用一种略带急切、又不失优雅的语气问道:“黄门令,陛下......陛下除了让你传此口谕,可还有别的吩咐?比如......比如有没有说,叫我们众人中的谁,也再一会儿过去陪伴圣驾?”
说完后韩嫣一脸期待的看着黄门令。
萧非在在前面将韩嫣问的话听的清清楚楚,心中暗自摇头。韩嫣你看你这问话,说问众人中的谁,我看你就是在说你自己。你还真是......够执着啊!黄门令明明说了,陛下是与卫夫人、卫将军、卫侍中,小公主在一起,这摆明了是刘彻和其外戚的私人聚会,是纯粹的家人时光。你韩嫣虽然得宠,毕竟是个外臣,这种时候还想凑上去?也不知道是你太不识趣了?还是你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果然,黄门令面对韩嫣的询问,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容,但动作却十分明确地摇了摇头,回道:“回韩中大夫的话,陛下除了让我传达方才的口谕之外,其它的什么也没有说。”
韩嫣脸上的那一丝期盼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失望、尴尬和强自镇定的复杂神情。最后只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还往回退了退。
众人这时因为刘彻的这个明确表示了的今日不需陪侍口谕,没有了再留下的理由。于是,大家开始互相拱手,三三两两地告辞,准备离开。
萧非看着众人散去,刚刚被打断的念头又浮现起来,见落在最后的桑弘羊也要走,便凑过去,试探着问道:“桑侍中,你一会儿打算去干什么?回住所吗?”
桑弘羊想都没想,直接回道:“是啊,自然是回自己住处。万一......万一陛下午后突然想起什么,要召唤问话呢?不在近前,岂不误事?”
桑弘羊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
萧非不死心,继续试探着自己刚刚的想法,说道:“陛下不是说了吗?闲暇时可以去甘泉宫中和附近逛逛。你看今日天气也不错,不如咱俩……”
第467章 桑韩态度
桑弘羊闻言,用一种混合着诧异和几分你怎会如此天真的眼神看着萧非,低声说道:“酂侯,陛下说的那话,是说给咱们听的客气话,是说给史官听的宽仁之语,你怎么还当真了?”
说完桑弘羊顿了顿,用那种在朝为官者都应该懂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补充道:“酂侯,虽然你年龄比我大,更应该懂得咱们这些近臣,侍奉陛下的关键是什么?那就是近!是要让陛下随时能看到你,想到你!如果陛下突然有事要找你商议,或者只是随口一问某某在何处,结果你跑去游山玩水了,找都找不见,那事情不就大了?再说了,时刻准备着,在陛下需要时能立刻出现在陛下眼前,这才是咱们的本分和机会所在啊!”
萧非听完桑弘羊这番话后,觉得和自己听完卫青与东方朔的话,所猜想的意思差不多,这也是自己那两日有些忐忑,装作老实的原因。但刚刚自己浮现出的念头,让萧非还是有些不甘心,接着追问道:“真的......真的就不能出去逛逛?哪怕就在宫苑里走走?”
桑弘羊看着萧非这副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擅离职守出去游玩的样子,桑弘羊突然想到了萧非的身份,突然有些理解萧非的想法说道:“我突然才想起,酂侯,你与我们不同。你已是世袭罔替的列侯,有爵位在身,根基深厚。或许......或许你确实可以不太在乎是否时时刻刻在陛下眼前,博取那一点半点的荣宠。如果你真的想去,以你的身份,去便去了,谁又能说什么呢?只是我们就还是老老实实,随时等候陛下召见才是要紧事。”
萧非一听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心中想道:对啊!我是列侯啊!我怎么这两天如此患得患失起来了呢?看来总与刘彻这些爵位较低的近臣待在一起,自己也慢慢代入进去了。加上自己还曾咪下了一套食盒餐具,有些做贼心虚了。再加上自己知道了太多刘彻的手段,突然遇到事还是下意识的失去了分寸。
而桑弘羊说完这句话后,似乎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聊,对着萧非一拱手,语气恢复了平常道:“酂侯,不和你多聊了。我得赶紧回去,还得抓紧时间再看会儿《孟子》。上回陛下闲谈时,突然问起了里面的一句话,我当时就没答上来,可不能再有下次了。”说着桑弘羊脸上还浮现了一丝懊恼。
桑弘羊此话一出,不但再次打断了萧非的思绪,更是顿时让萧非哑口无言。
接着萧非心中不由感慨道:看看人家!连等待的间隙都想着抓紧学习,以备皇帝随时可能的考校!自己呢?满脑子只想着钓鱼、闲逛、看闲书......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让萧非只能有些尴尬地拱手送别道:“桑侍中如此勤勉,佩服,佩服。既然如此,那......就不耽误你了。”
桑弘羊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萧非站在原地,看着桑弘羊那快步走去的背影,瞬间觉得连这背影都透着一股时间宝贵的劲儿。
萧非转回头来,看着殿前广场已然众人散尽,接着又回想起桑弘羊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忽然萧非发现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韩嫣竟然站在那里,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离开,而是依旧不时望向前殿和后宫方向,身影在空旷的殿前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萧非走了过去,问道:“韩中大夫,你怎么还不走?是还有什么事吗?”
韩嫣闻言,缓缓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模样,但眼神深处那抹幽怨和执着却挥之不去。
韩嫣语气幽幽地说道:“我先不走了。就在这儿等会儿,午时我在回我那儿去,总之,不会远离。我要......我要时刻等候陛下召唤。”
韩嫣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仿佛在跟谁赌气,又仿佛在坚守某种信念。
萧非一听,先是感慨道:得,这位更是忠字当头。接着忽然转念一想,不对,这是争宠之心更胜。
萧非彻底无语了。看来,这满朝文武,真正把刘彻那可以去玩的话当真,并进行思考和付诸行动的,恐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萧非既觉得有些荒谬,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不由想到这宫廷之中的生存法则,与自己向往的那种相对自由随性的生活,实在是格格不入。而且自己更是有时也会被带入其中不可自拔,就像前几日一样,瞬间萧非又不怪他们其他人了。
随即萧非对着韩嫣拱了拱手,说了句:“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韩中大夫静候佳音了。”便也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踱步走了回去。
洗马与门大夫无聊守在院门口晒太阳,看到萧非这么快就从远处踱步而回,而且脸上既无受赏后的荣光,也无议事后的沉凝,反倒带着一丝明显的沉闷和百无聊赖的感觉,两人心中都不由得纳闷起来,对视一眼,一边迎着萧非走了过去,一边互相问道:
“今日陛下不是应该在前殿议政吗?”
“对啊!君侯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啊!看君侯这神色,也不像是被陛下单独委派了什么秘密差事的样子啊!”
两人说着来到萧非面前,刚想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萧非却仿佛早已料到他们心中所想,还未等他们出声,便直接挥了挥手,用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制止了他们说道:“行了,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陛下今日与卫夫人、卫将军和卫侍中他们带着小公主在赏花游园,没去前殿。我们这些人,就都得了一日清闲。”萧非一边用不大的声音说着,一边脚步不停地往院门走去,
说话间,萧非已经进了门,对这二人吩咐道:“去给我上茶,再弄点茶点来。”
“唯!”洗马与门大夫连忙应声,虽然心中疑惑未解,但萧非有令,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准备了。
萧非见他们二人去忙活了,便自顾自的走到屋内主位前,随意地坐了下来。
第468章 决定出发
不一会儿,洗马与门大夫两人,便分别端着热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萧非瞥了一眼,淡淡地说道,“放下吧。”
两人麻利的将东西一一摆在萧非面前的案几上。
萧非喝了一口茶,挥了挥手,“这里没事了,你们先退下吧。”
洗马与门大夫依言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两人站在门外廊下,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和一丝担忧。
洗马先是先是对门大夫说道:“君侯今日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又有些烦躁啊!”
“是啊!”门大夫点点头,“与平日里的随和开朗不太一样。”
洗马跟着也点点头说道:“那咱们还是别走动太远了,万一一会君侯叫咱们呢。”
屋内,萧非放下茶水,拿起一块茶点,吃了两块后,看到了案几上放置的竹简。
萧非在面前摊开的一卷打算一边吃一边看,好消遣时光。
然而萧非看着面前这个记载奇闻异事的杂书,却只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篆字如同蚂蚁般在眼前乱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心中又开始不由的回想起来。
自己的贪心与缺席,桑弘羊那番直白而现实的教诲,韩嫣那执拗的等候,还有那空荡荡却又仿佛挤满了无形规矩的殿前广场......一幕幕在萧非脑海中交替浮现。
萧非仿佛看到了一个名为揣摩上意的精致笼子,且明明笼门虚掩,却无人敢真正跨出一步。
接着萧非又不由的想起了自己那日听见刘彻这话时,浮现的第一想法,瞬间感到一种莫名的烦闷和束缚感。
这种憋屈的感觉,让萧非更是看不下去一点点竹简内容。
萧非合上竹简,目光开始无意识地扫过屋内每个角落。
忽然,萧非的目光定住了。
在墙边角落,那里静静地放着一套,正是前几日少府孟贲派人送来的渔具。
看着那光滑的竹竿、缠绕整齐的丝线和吉金鱼钩,萧非立刻想起,那是自己那天拿到后把玩一番放在哪里的,而这几天自己却自己吓自己,提心吊胆的把它们忘了。
瞬间萧非感到了一种无声地召唤,接着脑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了溪水的潺潺声、鱼儿跃出水面的噗通声、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这些想象中的声音,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凭什么?萧非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叛逆之气。凭什么别人不敢,我就也不能去?刘彻明明说了可以自便,难道只是一句永远不能当真的空话?桑弘羊、韩嫣他们有他们的生存之道,而我自己就像桑弘羊说的那样,我可是列侯啊!还有就是,我怎么还把自己总结出来的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给忘了呢?肯定就是出在刘彻身上。
接着萧非不由低声喊道:“去他的随时待命!去他的揣摩圣意!老子今天就要去钓鱼!”
萧非这个念头随着低喊冒出,紧接着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瞬间萧非只觉得胸中那股憋闷之气,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萧非猛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朗声喊道:“来人啊!”
几乎是声音刚落的同时,屋门就被迅速推开。
洗马与门大夫一起闪身进来,动作整齐划一,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和一丝尚未褪去的困惑和担忧,拱手齐声说道:“君侯,有何吩咐?”
萧非看着他们这反应迅速,瞬间进来的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问道:“你们......你们就一直守在门外没走?”
洗马连忙迅速回道:“回君侯,我等看君侯心情不佳,担心君侯随时会有吩咐,故一直在廊下候着,不敢远离。”
萧非闻言,心中微微一叹,自己的这些下人,也是这样?但此刻心意已决,也顾不上这些了。
“候着,就候着吧!”摆了摆手,萧非打断他们可能要说的话,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快速且清晰地吩咐道:“现在,听我命令:你们立刻去准备一下。主要准备些可以在野外简单烹食的食材,要方便携带、不易变质的。再将上回送来的渔具,包括这套。”指了指墙角继续道:“除了渔具外,还有烹茶的整套家伙事儿,对了,再带上些驱赶蚊虫的艾草等。咱们今日,就不在甘泉宫众多这个小院里待着了,出去!咱们去外面野餐!钓鱼!”
“什么?”洗马与门大夫一听,顿时惊呆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惶恐。
紧接着俩人心中同时不约而同的想道:出去?野餐?钓鱼?在这陛下眼皮底下,随时可能召唤的时候?这可不是在自家侯府的后花园!这是在甘泉宫,天子行在!擅自离宫游玩,万一......
君侯这是......这是要闹哪一出啊?
“君侯!这......这样恐怕不妥吧?”洗马经常伺候萧非出行,胆子稍大,硬着头皮,声音都有些发颤地劝谏道:“万一......万一陛下突然有旨意召唤,寻不见君侯你,那可如何是好啊?此乃大不敬之罪啊!”
门大夫听洗马说完,立刻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萧非看着他们那副吓坏了的样子,知道他们是真心为自己担忧。听完洗马的话知道他的想法和桑弘羊他们差不多,但自己决心已下,那就不会因两句劝阻而动摇。
萧非脸色一沉,故意板起脸,用一种带着威压的语气,强硬地说道:“怎么?本侯我的话不管用了?我是酂侯,还是你们是酂侯?嗯?”
“自然是君侯你!”两人吓得连忙躬身,将头垂低。
萧非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那就按我刚刚说的去做!”接着保证道:“如果出了问题,一切后果,自有我来承担!如果陛下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因为找不到我而生气,也自有我去摆平,怪罪不到你们头上!”
洗马门大夫闻言再次对视一眼,小声回道:“诺......诺!”
第469章 偶遇太仆
萧非见他们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应下,便缓和了语气解释了一句,“陛下曾说过,无事时可以在甘泉宫或甘泉宫外游玩一番。”
萧非说完这句解释的话,见洗马与门大夫又要说些什么,立刻再次转换语调,用带着列侯的威严和不容反驳语气,掷地有声的说道:“现在,立刻,马上去准备!不得有误!”
洗马与门大夫跟了萧非这么久,深知自己伺候的这位君侯平日里虽然随和,但一旦认真起来,说一不二。现在见萧非态度如此坚决,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反而可能还会将萧非惹恼。
两人只得压下心中的一切想法,咬了咬牙,提高音量齐声应道:“唯!我们这就去立刻准备!”
随即,两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分头去紧张地张罗起来。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萧非脸上那强装的严肃瞬间化为了欢快笑容。
萧非站起身来,迫不及待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角,一把将那套渔具拿在手中,语气欢快地低声念叨起来:“怎么一个个的,都想让我在这乖乖地等待召唤?那不得活活憋死我!反正经过这两天,我算是明白了,我就是装模作样也比不过其他人。既然早已有了打算,咱们就得执行到底,既然来到了这山清水秀的甘泉宫,不去溪边钓钓鱼,吹吹山风,看看风景,岂不是白来一趟?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正理!不过刘彻的威压还是太重,动不动就又会被他吓住,以后得时刻提醒自己。”
萧非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决定英明无比,仿佛已经呼吸到了甘泉宫外那自由的清新空气。
就在洗马与门大夫去准备的同时,将渔具拿到手中的萧非重新坐下,开始兴致勃勃地摆弄起渔具来。
先是检查检查鱼线是否结实,在看看鱼钩是否锋利,最后还试着挥动了几下钓竿,感觉手感颇佳,顿时愈发期待今日的钓鱼一日行起来。
洗马和门大夫的办事效率极高,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同时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名萧非此次出行时带来的侍卫。
那些侍卫手中都提着或捧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锦盒、包裹或是水囊等。
“君侯,按你的吩咐,一切均已准备妥当,其它的一些东西已经放到马车里,随时可以出发。”洗马躬身禀报,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眼神里的不安依然隐约可见。
“好!”萧非心情大好站起身,将手中的渔具往门大夫手里一塞。“拿好这个,今日就靠它了。”说着,大手一挥,“出发!”
一行人簇拥着萧非,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朝着甘泉宫的宫门方向走去。
萧非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只觉得这夏日灼人的阳光都变的格外明媚了,更是连路过的路边寻常的花草看起来都顺眼了许多。
然而,就在一行人快要走到甘泉宫的主宫门处时,萧非忽然看见前方宫门外似乎除了自己的车马,好像还有别的车马队伍停驻,并且还有人正在查验身份。
萧非心中一动,连忙抬手示意身后的洗马、门大夫等人停下,“等等,先别着急着过去。”
接着萧非驻足望去,这才慢慢看清宫门处,一名身着九卿级别官服的官员,正在等待守卫宫门的期门仔细核验着爵里刺,身后还有几名随从正在排队。
萧非往前又走了一些,那人也正好查验完毕进入宫门等待自己的随从查验。萧非这才看出那人是谁,不由轻声嘀咕道:“太仆公孙贺怎么来了?”
这公孙贺不仅是九卿之一,掌管全国马政,皇帝车马,更是卫青的姐夫,与自己也算熟识,关系尚可。
萧非看了一眼身后人心里接着想道:自己这么一大帮子人带着渔具食物,一看就是出去野游的样子,如今被这位太仆撞见,虽然不怕,但怎么总得打个招呼,解释两句,免得日后被人拿来做文章。想到这里萧非再次停下脚步。
不一会儿,公孙贺的随从也都验看完各自爵里刺,守门的期门军士放行,便带着几名随从迈步往宫里走来。
走了几步后,公孙贺抬眼往里一看,一眼就看到了萧非这一行人,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了热情的笑容,主动朝着萧非这边走了过来。
还未走到萧非近前,公孙贺便已拱手,声音洪亮地招呼道:“酂侯!真是巧啊!”
萧非见此也连忙换上笑容,往前几步,拱手回礼道:“太仆!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此时,洗马、门大夫以及萧非那几名侍卫,也赶紧齐齐对着公孙贺躬身施礼,口称:“参见太仆!”
而公孙贺带的那几名随从则也对着萧非躬身施礼,口称:“酂侯!”
萧非与公孙贺对视一眼,哈哈一笑,不约而同的很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接着公孙贺的目光落在萧非身后,刚刚给自己施礼的那些人手中提着的锦盒、包裹,与门大夫手中那套显眼的渔具上。
霎时间公孙贺心中不由想道:这不像是陛下有什么差遣的样子啊?虽然心中不解,但脸上的笑容更盛,对着萧非问道:“酂侯,看你这阵势......这是要出宫去?不知所为何事?可以与我说说吗?”
萧非见他已然看到了自己身后门大夫拿着的渔具,还如此问,但也不隐瞒,指着身后那一堆东西,用一种十分开心语气说道:“哪有什么事。陛下今日在享受天伦,连今日的议政都免了,我觉得既然陛下没空理我们。这不,难得清闲,我就想着带他们出去透透气,钓钓鱼,顺便在溪边弄点吃的,也算是领略一番这甘泉宫外的野趣。总好过闷在屋子里发霉不是?”
“额......”公孙贺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萧非对公孙贺如此反应倒也不意外,也就没在说话,静静等他反应过来。
第470章 闲聊出宫
公孙贺则不由心想,虽然我确实看到了渔具,但是真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要去钓鱼,而且更是竟然真的把这次随驾避暑,当成了可以随意出游的郊游!不由感慨道:这......这胆子也太肥了吧?
公孙贺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心中再次感慨道:这位年轻列侯的想法,实在是......异于常人。
萧非看到最后,公孙贺还是一副被噎住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肯定也和桑弘羊、韩嫣他们想地一样。现在估计更是觉得自己太过任性或不懂规矩。
萧非懒得再多解释,也不想听什么劝说的话,连忙岔开话题,问道:“太仆你这是刚从长安过来?路上辛苦了。长安那边,不知近来情况如何?可还平静?”
公孙贺见萧非主动转移话题,也乐得不再纠结于独自出去游玩,这个让自己无语的事情。
公孙贺左右看了一眼,见附近没有闲杂人等,挥手让自己的随从离开些。
萧非见此也对着自己身后的洗马、门大夫等人挥了挥手。
公孙贺这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长安那边,还算安稳。陛下离开后不久,窦太主那边确实又派人到我府上,言语之间多有游说拉拢之意,话里话外还是那些老调子。我没接她的茬,便糊弄过去了。”
公孙贺语气平淡,但眼神坚定,萧非瞬间便知道了他的立场。只是心中暗忖:窦太主果然是不甘心啊,现在有了这么一点点的风波,就开始又活动了起来。不过如此看来看来她是不是害怕窦太皇太后年纪大了,现在又开始想要引些诸侯王作为以后的外援了呢?
公孙贺接着说道:“又过了几日,在一次丞相召集的日常议政会上,宗正又再次跳了出来,还是旧话重提,说什么对诸侯王不宜逼迫过甚,当以怀柔安抚为主,以免激起祸乱云云。话说得到很是冠冕堂皇。”
说到这里,公孙贺撇了撇嘴,显然对宗正那套不以为然,接着又道:“不过,丞相虽然听了他的话,但根本没接他这茬,当场就把话题引到别处去了。我们几个在场的九卿,见丞相是这个态度,自然也就跟着装聋作哑,没人附和。后来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没再提起。”
萧非点点头,心中稍安,分析道:看来刘彻离开长安后,那边的保守势力虽然小动作不断,但并未形成大的气候,不过宗正两头受气,也是没有办法,必须的出头啊!
分析完,萧非说道:“那就好!”随即又好奇地问:“既然长安,没有什么事,那你这次匆匆赶来甘泉宫,是?”
公孙贺闻言,立刻说道:“我嘛......其实也没什么太紧急的,不过是些车马仪仗的例行维护、马匹调拨之类的事情。”
萧非用一种你看我信你吗?的表情看着公孙贺。
公孙贺脸上立刻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又再次左右瞟了一眼,用更低的声音回道:“其实那就是找个由头罢了。不过如果别人问起我自然是像上面那样说,有事要向陛下禀报。不过酂侯,你不是外人,我就实话实说了。”
萧非听到这里表情随即变为,这样才对。
公孙贺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咱们做臣子的,总得时常在陛下面前露露脸,禀报些事情,也得让陛下知道咱们是在一直在尽心办事不是?否则,如果时日久了,陛下忘了你这个人,那可就......”随即想起眼前这位是要去外面游玩的,将后面有什么后果的话紧急咽了回去。
萧非听完,立刻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神色,点了点头。
公孙贺见萧非点头表示明白,然而还是没有因为自己未完的话改变要出去的想法,随即笑着拱手说道:“酂侯,聊的时间也不短了,如今时辰也不早了。你不是还要去享受你的野趣吗?我可不敢再耽误你了。快去吧,祝你今日能钓到大鱼!”
萧非也笑着先是回了一句,“那就借太仆吉言了!”接着拱手道别:“那就不耽误太仆了,请!”心中却在想:公孙贺这番话,倒是与桑弘羊的时刻准备着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近臣们想要在皇帝那里保持存在感和重要性的生存智慧。只是这两位用的方法不同,桑弘羊靠的是勤学以保证随时应答,而公孙贺是靠定期汇报工作刷脸。
两人互相拱手道别后,公孙贺带着随从往宫内走去,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萧非那兴冲冲带着人马出宫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这位酂......酂侯还真......真是个妙人。”
萧非则头都没回,带着他的人,意气风发地走出了甘泉宫宫门。
来到宫门外,洗马立刻指着远处马车对萧非道:“君侯,那边就是咱们的马车。”
萧非看去,果然在洗马指的方向一辆由两匹马拉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外不远处等候,附近还有一辆用来装东西的无棚马车和拴着几匹马。
萧非几步就走到马车旁,在洗马的搀扶下,利落地登上了马车。
门大夫则迅速指挥着侍卫们,将各种物品妥善安放在无棚马车上。
萧非在车内刚刚坐稳坐,心情舒畅地立刻下令:“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在洗马与门大夫和一众侍卫的护卫下先是沿着官道前行。不一会儿就转换方向,来到了一条小溪旁,开始沿着那条清澈蜿蜒的小溪,不紧不慢地前行。
马车行驶着,萧非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并未急着下车,而是将车窗的帘子完全掀开,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炯炯地扫视着溪流岸边,想要寻找一个绝佳的钓点。
因为在萧非看来,钓鱼是门看似简单,实则内涵很多学问。比如这钓点选择就颇有讲究,可不是随意寻找一处水边就下竿的,要知道水流太急,鱼饵不易停留,鱼儿也难有安稳觅食的环境;水太浑浊,但可能又因为缺乏氧气,鱼的活性反而不高。
第471章 选定钓点
马车沿着溪流行进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
起初,萧非看到几处看似不错的河湾,但因岸边均是光秃秃的毫无遮挡,就一一摇头否决了。
洗马和门大夫骑马跟在车旁慢行,见萧非如此挑剔,对哪里都一副不满意的样子,心中虽然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又前行了一段,萧非发现溪流在此处拐了一个平缓的弯,水流速度明显减缓,形成了一片相对宽阔、水深看起来也足够的水域。
而且最让萧非眼前一亮的是,就在这处河湾的岸边,还生长着一棵枝繁叶茂、树干粗壮的大树。
再加上此时阳光正烈,使这处树冠形成了一大片浓密的阴凉,将岸边好大一块地方都笼罩在内,使这里显得更为诱人。
萧非看着这里满意的点点头,嘀咕了一句,“夏日钓鱼,遮阴才是最重要的!不然鱼没钓到,人先晒晕了,就这里先下车看看。”
接着萧非立刻对着外面吩咐道:“停车!”
马车应声缓缓停下,正好停在了距离那棵大树尚有十几步远的土路上。
车帘掀开,萧非在洗马和门大夫的小心搀扶下,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当双脚踩在略带松软的土地上,先是跺了跺脚,接着轻嗅一下,感受到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清新空气,再加上离溪水较近听着阵阵水声,瞬间让萧非精神为之一振。
洗马环顾四周,没看出任何门道,心里顿时有点打鼓,立刻上前请示:“君侯,这里风景是不错,但离甘泉宫似乎也不算太远,咱们......咱们就在这儿钓吗?”
萧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棵大树,说道:“先过去看看具体情况再说。”说着,便率先迈步,朝着树荫下的溪边走去。
洗马和门大夫连忙跟上。
随着越走越近,萧非更能感受到那棵大树的伟岸,这大树树皮粗糙,虬枝伸展,虽然不到是什么树种,也不知在此生长了多少年。但树荫下更是凉爽宜人,使之与几步之外的阳光下简直是两个世界。
门大夫看着远处几乎是清澈见底的溪水,忍不住又开口问道:“君侯,这里......这里鱼真的多吗?水这么清,都几乎能看到底了。”
萧非闻言,回头没好气地白了门大夫一眼,用一种行家的口吻教训道:“一看你就不会钓鱼!水清不代表没鱼,反而说明水质好,而且你看这里并不是真清澈的一望到底,你看那水草下面,都是鱼喜欢藏身的地方。而且这里处于水湾过来之处,更好钓鱼。”
萧非说得头头是道,见门大夫还是不信,接着再次补充道:“水清,你能看到鱼,鱼也能看到你,这才更考验技术!”接着摆了一个自己可是垂钓高手的样子。
门大夫被说得讪讪一笑,挠了挠头,不敢再乱发表意见了,只是心里却没忍住嘀咕道:君侯说得热闹,待会儿可别一条都钓不上来......
萧非不再理会门大夫,而是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溪边,蹲下身,仔细观察起来。
只见此处溪水果然流动平缓,水深大约齐腰,隐约可以看到翠绿的水草随波轻摇和水底铺着地大小不一的卵石。阳光透过清澈的水面,在水底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萧非屏息凝神,仔细观察水面和水下。
忽然,萧非眼睛一亮!只见水草根部阴影处,似乎有一道银灰色的影子快速掠过!紧接着,另一处石缝旁,又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影一闪而逝!不止一条!
萧非接着目测了下距离,发现在这树荫下即可钓鱼,还能明显感到一阵阵从溪水表面升腾起来的凉意。
萧非心中大喜,先是说了句,“是个钓鱼的好地方!”
接着猛地站起身,直接吩咐道:“行了!就这儿了!让他们把东西都搬过来,咱们就在这儿安营扎寨,钓鱼了!”
洗马与门大夫见萧非最终选了这里,再加上刚刚门大夫询问被教训了,立即大声应道:“诺!”接着转身对着不远处停在马车旁的侍卫们,开始用力挥手招呼起来。
那边看守马车的侍卫们时刻等待着命令,见状,除了留下一人看守马车和马匹,其余几人立刻行动起来。
侍卫们或扛或提,将那些装着食物、器具、垫子、渔具的锦盒、包裹等,迅速地搬到了大树下的阴凉地。
因为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树荫下就被布置得有模有样。
一块巨大地厚实防潮的毡垫铺在了最平坦的位置,接着按照萧非要求在靠近岸边的毡垫上摆上简易的矮几、躺椅,渔具和空鱼篓则放在躺椅一旁。那些装有食物和茶叶、茶具的锦盒也被小心地放中间那个大案几上。
另外还有侍卫,找了几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在稍远一点、通风好的地方,垒起了一个简单的灶坑,准备用来烧水煮茶。
萧非看着这迅速成形的钓鱼点,心情愈发舒畅。
接着萧非迫不及待地从门大夫手中接过那套渔具,动作熟练地展开钓竿,系上鱼线,挂上鱼钩,又从那个小陶罐里捏出一小团鱼饵,小心翼翼地搓成一个小球,挂在了鱼钩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虽算不上多么专业,但也绝非生手。
看得旁边的洗马和门大夫一愣一愣的。洗马是因为显然是没想到自家君侯许久不钓,还是如此熟练。而门大夫则是跟随萧非出门次数较少,更是不知道萧非有如此手艺。
萧非拿着上好饵的鱼竿,走到躺椅旁,潇洒地一甩竿。鱼钩带着鱼饵,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噗”地一声轻响,落入前方不远处的水中,激起一小圈涟漪。
萧非对这个鱼钩落水点十分满意,拿着鱼竿一屁股在躺椅上坐下,接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持钓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一副全神贯注、专业钓手的模样。
洗马和门大夫见此,则十分有眼力见的开始去安排烧水煮茶,侍卫们也纷纷忙碌开来。
第472章 甘泉首钓
过了一会儿,虽然鱼还未上钩,但是看到水中有鱼游动的萧非,却一边盯着水面,一边开始对着正在忙着指挥生火烧水的洗马和门大夫吹嘘道:“你们就等着瞧吧!今天这地方选得好,你们看,这里鱼也多,再加上我的技术,保证让你们大开眼界!一会儿,中午就给你们加餐!另外说不定啊!咱们今日晚上回去,这鱼篓都放不下呢!”
正在忙碌的洗马和门大夫闻言,立刻转头过来,非常上道地开始拍马屁:
“君侯英明!这地方选得真好,凉快又安静!”
“看君侯刚刚这甩竿的动作,一看就是行家!我们今天有口福了!”
“那是自然,咱们君侯是什么人?干什么都能干到最好!这区区钓鱼,自然不在话下!”
洗马和门大夫的这些奉承话虽然直白,但此刻听在小非耳中,却格外受用。
萧非坐在躺椅上,飘飘然地扬了扬下巴,那股我一定要钓上大鱼来证明自己的劲头更足了。
一时间为了不在家臣面前丢脸,萧非愈发收敛心神,眼睛几乎要粘在了水面上,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生怕惊动了水下可能正在窥探鱼饵的鱼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溪水依旧潺潺,树影依旧婆娑,环境还是那样的静谧而美好。
起初,吩咐完的洗马和门大夫过来后,还会时不时地瞟一眼水面,然后适时地发出低低的赞叹:
“快看!浮漂动了!”
“君侯,有鱼在试探了!”
萧非起初还信心满满地回应:“沉住气,不能急,等它咬死了再提竿。”
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是骨感,每回都只是,远处浮漂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却没有任何被拉扯或被拖拽的迹象。
又过了一会儿,浮漂依旧只是随波逐流,毫无实质性动静。
洗马和门大夫的夸奖也逐渐变得有些干巴巴,频率也降低了。
萧非脸上兴奋之色也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萧非调整了几次鱼饵的位置,甚至最后还提起鱼竿更换鱼食,换了另一处看起来更有希望的水域下钩,结果依然如故。
就在萧非经过一番努力,从最初的全神贯注,已经渐渐变得有些心浮气躁,甚至开始人生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洗马小心翼翼的呼唤:“君侯,茶煮好了,要不先喝口茶,歇歇吧。”
萧非正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也有些挂不住面子,闻言便顺势收回了些注意力,从那种已经有点怀疑人生的钓鱼状态中脱离出来,向他们看去。
只见远处搭好的简易灶台旁,洗马和门大夫已经手脚麻利地用带来的铜壶烧开了水,那样子一看就是正准备听到命令就开始冲泡茶水。
萧非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后,重新又看向水面。
两人得到指令,立刻开始冲泡,不一会儿,就端着冲泡好的茶壶和装有热气腾腾茶水的陶杯,恭敬地走了过来。
萧非还是没有钓上鱼,随即闻声转过头。
洗马和门大夫连忙将茶壶和茶水放在萧非手边的矮几上。
萧非端起那杯热茶,凑到嘴边,想要借喝茶来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然而发现洗马和门大夫盯着自己。
萧非略带烦躁地说道:“放着就行了!你们俩在这,净打扰我!鱼都被你们吵跑了!该干嘛干嘛去!”
洗马和门大夫被萧非这么一说,对视一眼,立刻蹑手蹑脚地退开。
萧非这才喝了一口茶,茶水清洌,带着熟悉的香气,稍微抚平了心头的些许躁意。
然而,就在萧非啜饮了一小口,茶水刚刚咽下,想要在饮一口,茶水重新入口之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水面上那一直半死不活的浮漂,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只见鱼竿的顶端也传来了清晰的、一下接一下的顿挫感!单手拿着的鱼竿也有了感觉。
萧非心中大喜,立刻知道这是有鱼咬钩了!而且感觉个头不小!立刻有点手忙脚乱,差点被那口茶呛到!
也顾不上会不会洒了,萧非慌忙将茶杯往矮几上一放,几乎是弹着直起身子,接着将另一只手也去抓那微微颤动的鱼竿!心中默念:这时候,不能急,不能急!要稳住。
接着萧非双手持竿,全神贯注,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手中的鱼竿和水下的对抗上,且已经感受到有股力量通过鱼线清晰地传递上来,萧非知道这是鱼儿正在试图挣脱。
萧非屏住呼吸,肌肉紧绷,正准备找准时机,然后施展自己高超的遛鱼技巧,接着发力,干净利落地提竿!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
“嘚~嘚~嘚......嘚~嘚~嘚......”
一阵马蹄敲击地面而产生的,急促且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显然正朝着萧非钓鱼的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不仅骤然打破了这里的宁静,更致命的是,似乎也惊动了水底那条正在与萧非角力的鱼!
萧非只觉得手中鱼竿传来的挣扎力道猛地一滞,紧接着,那股对抗感骤然消失!鱼竿瞬间变轻了!
萧非大喊一声,“不好!”连忙手腕用力向上一提!
鱼竿应声扬起,然而,鱼钩上却是空空如也!只有那团被咬的还有一点点的鱼饵,还在钩尖上可怜地挂着。
萧非提着空竿,僵在椅上,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自己煮熟的鸭子,不!是咬钩的大鱼,飞了!
接着萧非脸上那混合着专注、紧张、期待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化为愕然、懊恼。心中更是不由想道:自己这辛辛苦苦守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一条傻鱼上钩,眼看这傻鱼就要成为今天开张第一条,竟然就这么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给惊跑了!
接着萧非面前水面上,竟然有一条鱼跳出水面,形成了一圈迅速扩散开来的涟漪。
萧非心中也瞬间形成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大喝一声:“岂有此理!”接着猛地起身转过头,怒目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第473章 来人惊鱼
只见近处自家的侍卫已经开始戒备,而不远处的土路上,则是烟尘扬起,一队约莫十人左右的骑兵,正风驰电掣般向这边疾驰而来。
这些骑兵人人身着精良的皮甲、战袍,头顶装有随风摆动缨饰的头盔上,胯下战马膘肥体壮,一个个显得神骏非凡。
最后这队骑兵径直冲到了萧非停在不远处路边的马车旁,才同时间猛地勒住缰绳。瞬间战马扬蹄而起,发出希律律的嘶鸣,然后重重落下马蹄,显得气势汹汹。
为首的那个应该是这队骑兵的头头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对着留守马车旁、显然被这阵势惊到的自家侍卫,大声喝问着什么,态度极为倨傲,手指还不断指向溪边的萧非一行人。
而萧非留下看守马车的那名侍卫,虽然有些紧张,但也并未慌乱,腰板挺的笔直,似乎在自报家门,解释情况。
那队骑兵听完侍卫的回答,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傲慢的神色似乎收敛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散去。
随后,他们才纷纷翻身下马,动作很是整齐划一。下了马后,他们依旧聚在一起,对着溪边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然而就是没有立刻过来见礼的意思。
萧非远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本来就因为跑鱼而升腾的怒意,此刻更是如同火上浇油,蹭蹭地往上冒!
洗马和门大夫自然也看到了远处的情景,迅速来到萧非身旁。洗马更是在一旁低声说道:“君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骑兵?竟然如此嚣张?”
萧非本来就有些生气,闻言立刻满是怒意的说道:“是够嚣张的,惊跑了我的鱼不说,还敢对我的侍卫颐指气使?”
说完后,萧非发现自己身旁的都是自家人,只好强压着火气,用带着列侯的威严的严厉语气吩咐道:“门大夫,你去!去把那边领头的给本侯叫过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是哪部分的?想干什么?在这甘泉宫地界,谁给他们的胆子如此横行!”
“诺!”门大夫不敢怠慢,迅速应下,快步朝着马车和骑兵所在的方向小跑着过去。
待门大夫离去,萧非依旧余怒未消,盯着那队还在交头接耳的骑兵,低声嘀咕抱怨道:“这些混账东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把我的鱼都给惊跑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等来一条傻鱼,容易吗?”
一直侍立在旁的洗马,听到萧非这低声的抱怨,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向自家君侯。
洗马刚刚听道萧非对门大夫的吩咐,本以为自己君侯发怒,是因为那些骑兵态度倨傲,冲撞了列侯的仪仗和威严。可令洗马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家君侯生气的首要原因,竟然真的是因为鱼被惊跑了!
萧非感受到了洗马那难以置信的目光,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哼了一声,依旧盯着远处那群骑兵,语气带着一种你们不懂的意思,对洗马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因为他们趾高气昂的态度而生气了?”
洗马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不敢明确表态。
萧非看洗马如此状态,低声继续说道:“你要知道,现在能在甘泉宫附近出现的骑兵,还穿戴的如此精良,不是羽林就是期门,都是陛下的亲军近卫。本来平日里就眼高于顶,看谁都像是贼,态度倨傲些,倒也正常。只不过他们也应该能看出我这是列侯仪仗啊,今日怎么?”
分析说到这里,萧非话音一转,“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不该惊扰了我的垂钓,更不该......不该惊走我已经咬钩的鱼!那可是我今天的第一条鱼!若是过来赔个罪,也就罢了。若是不来,那我可要找卫青说说了。”
洗马听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默默低下头,心里琢磨着萧非的话,越想越觉得,自家君侯说得好像也有那么点歪理。羽林、期门,那是天子亲军,陛下的脸面,别说对寻常官员,就是对一般的公卿,他们态度傲气些,似乎也......也情有可原?毕竟职责所在,守卫宫禁和行宫安全,谨慎多疑、气势凌人几乎是他们的职业特性。
而自家君侯虽然贵为列侯,但若对方赔罪后,还揪着对方态度不好这一点去发作,传到陛下耳朵里,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家君侯小题大做,与天子亲军斤斤计较,那就有些失了气度。
可......可是君侯,你这生气的重点,是不是有点太偏了啊!洗马在心中无声呐喊一声后,接着想道:一条鱼而已,跑了虽然可惜,但跟列侯威严、跟可能引发的冲突比起来,孰轻孰重啊?
接着洗马偷偷看了一眼萧非,心中不由感慨道,君侯你这心思,怎么就跟常人不一样呢?感慨完,洗马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却也只能将这些念头死死压在心底,半个字不敢吐露。
萧非此时却没工夫揣摩洗马内心的吐槽,见自家门大夫已经过去与那边开始交涉,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将那股因跑鱼而生的懊恼和因骑兵无礼而起的怒意压下去,轻声嘀咕道:“钓鱼嘛,讲究的就是个心平气和,急躁是大忌。不生气!不生气!”
萧非调整了一下呼吸,自我安慰道:跑了一条,还有千千万万条!接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平静的溪面上。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再次拿起鱼竿,重新上饵,便又准备甩竿入水。
就在萧非刚刚找回点状态,准备甩竿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洗马的提醒声:“君侯,门大夫将人带来了。”
面对水面的萧非闻言,眉头一皱,心想:自己怎么也是列侯,如何也不能轻易放过那些惊跑自己鱼的罪魁祸首。瞬间便觉得此时正好借此机会,摆摆列侯的架子,训诫一下这些眼高于顶的禁军,也算是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于是,萧非故意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得更加阴沉,装作余怒未消的样子,恶狠狠地挥了一下手中的鱼竿。
第474章 李椒赔罪
随着发出一声破开空气的闷响,萧非微微侧转了半个身子,用眼角余光,带着十足的不悦和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觉,朝来人方向瞥去。
然而,这一瞥,却让萧非准备发作的严厉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只见跟着门大夫快步走过来的,并非想象中那种满脸横肉、桀骜不驯的禁军粗汉,而是一名年纪不大、面容方正、肤色微黑、身着绛红色皮甲、腰佩环首刀的年轻军官。
且这人虽然穿着禁军服饰,但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与寻常军汉不同的书卷气,而且这张脸,萧非看着颇为眼熟!
来人快步走到距离萧非约莫五步远的地方,顿了一下脚步,对着微微转身的萧非,先是轻声说了一声,“真的是酂侯。”接着快走两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用洪亮却又不失恭敬地朗声说道:“羽林李椒,拜见酂侯!”
萧非一听这肤色比上回见面黑了不少的羽林,还真是李椒这位自己的熟人,且态度如此恭谨,那点借题发挥、摆谱训人的心思,顿时就消散了大半。
脸上的怒容迅速收敛后,萧非彻底转过身子,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李椒免礼,然后直接问道:“李椒,是你们羽林啊!不过怎么是你过来了?”
李椒往那边看了一眼快速说道:“这不是听说酂侯你在这边吗?而我与你不是相熟,便派我来了。”
萧非点点头,接着质问道:“那你们羽林今日如此纵马狂奔,兴师动众这是唱的哪一出?是要干什么?难道你们没有看到我吗?”
然后萧非指了指自己手中的鱼竿和一旁空空如也的鱼篓,带着几分埋怨说道:“看看!你们都把本侯好不容易引上钩的鱼都给吓跑了!本侯在这钓了半天,才等来这么一条!容易吗我?”
李椒先是小心地瞥了一眼萧非手中的鱼竿,又看了看旁边空空如也的鱼篓,心中大概明白了萧非为何一脸不快,又因为与萧非接触这几回,那回也没见萧非这样,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接着李椒连忙拱手,压低声音解释道:“酂侯息怒。非是我等羽林故意惊扰。实在是......实在是陛下不是正在甘泉宫中么?我等羽林奉命,在行宫外围每日例行巡逻,以确保陛下安危,我等接到命令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方才巡至此段,远远看到这边溪畔有人聚集,似在垂钓。我等担心是有歹人窥探,靠近行宫禁地,这才带人疾驰过来查看。职责所在,还请酂侯体谅。”
解释完,李椒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只是酂侯你今日出来,怎么......怎么没乘坐你那辆代表身份的驷马马车?就这么一辆普通的马车,远远看去,谁知道是位列侯在此垂钓啊......”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和近处的萧非能听清。
李椒嘀咕这话,半是解释他们为何没提前认出身份而谨慎对待,半是带点小小的抱怨。
萧非一听这话,立刻瞪了李椒一眼,声音提高了些说道:“你说什么呢?别以为你和我熟,你就可以......”
李椒被萧非瞪了一眼,不敢再吱声。
接着萧非心里转念一想,李椒说得也是实情,自己若摆开仪仗,他们确实也就绕着走了。在一想这羽林都有背景,随即放缓了点语气说道:“就像你刚才说的,陛下在甘泉宫内,这里便不在是普通的行在!而本侯身为列侯出来钓鱼,还坐着我那招摇的驷马马车,一副大张旗鼓四处招摇的样子,岂不是等着引人非议?”
瞬间又回想起了这段时间的日子,萧非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得.....不得低调点吗?”
李椒听了萧非这番低调论,这回不光不吱声了,更是连忙低下头,只是心里暗自嘀咕:你这低调的排场,也不小了,带着这么多家臣侍卫出来钓鱼,也就是我们羽林敢过了看看......
萧非见李椒这副唯唯诺诺、低头认错的模样,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似乎有点过头了。对方毕竟是奉命行事,不但是自己同僚李当户的兄弟,又是李广的儿子,与自己也算是熟人,没必要过于苛责。
于是,萧非清了清嗓子,用缓和下来的语气对李椒说道:“行了,行了,事情说明白了就行了。今日呢,本侯就要在这溪边钓鱼了。你回去后,跟你的上级,还有那些巡弋的同僚都说一声。”接着萧非用手这么挨个一指,接着说道“让他们认清本侯的家臣、侍卫和马车。以后巡弋的时候,远远绕开,别再弄这么一出,打扰本侯的雅兴。明白吗?”
“明白!明白!”李椒抬起头听完萧非的话如蒙大赦,连忙点头保证:“我回去一定和他们都说清楚,绝不会再有人来打扰酂侯!方才惊扰之过,还请酂侯海涵,恕罪,恕罪! ”
萧非见李椒再三保证,还态度放得极低,再次赔罪,摆出一副大度宽容的姿态,挥了挥手,说道:“罢了,看在与你相熟和你父亲李将军与你兄长的面上。这回就不跟你们计较了,退下吧!记住,动静小点,别再惊了本侯的鱼!”
说完,萧非还十分傲娇地微微扬起下巴,给了侍立在旁的洗马和门大夫一个你们看,本侯如此处理既维持了威严,又显得宽宏大量,处理的不错吧!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还带着几分快夸我的意味。
洗马与门大夫在一旁将萧非与李椒这场对话从头看到尾,虽然有几句话没有听清,但大部分还是听明白了,看着自家君侯从怒气冲冲到认出熟人后收敛神色,再到讲道理和摆架子,最后又故作大度地饶恕对方这一系列变化,让他们既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中真是五味杂陈。只能微微躬身,以示对萧非英明处置的钦佩。
李椒可没注意到萧非三人这一系列的眼神交流,而是连忙说道:“多谢酂侯宽宏!”
第475章 钓鱼大赛(上)
接着李椒再次郑重拱手:“那我就不打扰酂侯雅兴,这就告退了!”说完,便转过身去快步离开。
萧非见李椒退去对着门大夫一挥手,门大夫立刻领命快步追了上去。
不一会儿,远处就传来了轻微的马蹄声,那队羽林骑兵果然放轻了动作,缓缓离去。
萧非看到此幕轻声道:“这李椒倒也听话。”
说话的功夫,那队骑兵越变越小,马蹄声很快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而门大夫在确认那队骑兵走远后,才返回来向萧非禀报道:“君侯,李椒他们那队羽林都已经走了,领头的那个也郑重保证绝不会再来打扰。”
萧非点点头,心情因为成功处理了这个小插曲而变得不错。拿着鱼竿重新坐下,准备重新开始钓鱼。
这时,门大夫的目光无意中扫到孤零零放在一旁的鱼篓,十分有眼力见的过去拿起,就要往萧非身旁送去。
然而就在门大夫拿起鱼篓后,发现里面确实空空如也,一时没管住自己的嘴,脱口低声喃喃道:“钓了这么半天,还真是一条都没钓上来啊!”
话一出口,门大夫立刻意识到不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过觉得自己声音较低萧非应该没有听到,一边偷偷观察萧非脸色,一边慢慢往萧非身旁放。
然而萧非耳朵多尖,一听这话瞬间被戳中了痛处,有点恼羞成怒,脸色一黑,没好气地白了门大夫一眼,语气不善地说道:“”怎么?你以为钓鱼是那么容易的事?就跟去市集买鱼一样,伸手就有?这钓鱼得讲技术,讲耐心,讲运气!懂不懂?”
刚刚放下鱼篓的门大夫被吓一跳,不敢接话。
一旁的洗马就要开口打圆场。
而萧非眼珠一转,看着门大夫那副畏缩的样子,忽然起了个促狭的念头,对着门大夫说道:“别光会说风凉话!来来来,我怎么听你这语气,你觉得这钓鱼很简单似的,你也来钓钓看!”
说完萧非随即指了指远处放置包裹的地方,接着对门大夫说道:“旁边还闲置着的几一套渔具。你去拿一套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厉害,手上的功夫怎么样!”
门大夫哭丧着脸,“啊?让去我钓鱼?君侯,我......我......我真的不会啊!”接着连连摆手,试图推脱。
萧非把脸一板,瞪着门大夫,“嗯?”鼻子里哼出一个威胁的音节,接着道:“我让你钓,你就给我钓!”
门大夫看着瞪自己一眼的萧非,知道自家君侯这是想看自己热闹,但是却也不敢再推辞,只得苦着脸,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从那边的几套渔具中拿起鱼竿和鱼篓走了回来,站在水边,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旁边本来打算打圆场的洗马,在听完萧非对门大夫的吩咐,看着门大夫这副手足无措的窘样,再联想到他刚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壮举,终于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接着感觉用手想要忍住。
然而就是这一个没忍住,立刻引来了萧非的注意。
本来萧非看着门大夫站在水边手足无措的模样,正觉得逗趣门大夫一个人有点不过瘾,听到洗马的笑声,立刻转过头,看向他,“你笑什么笑?”接着沉吟了下,“嗯?”完了不怀好意地说道:“我看你笑得挺开心啊!是不是也觉得这钓鱼很简单?来来来,你也别闲着!门大夫拿了一套,那边应该还有,你也去给我拿一套过来。”接着往身边不远一指,“坐这儿,一起钓!”
捂着嘴艰难忍笑的洗马,瞬间一点笑容都没有了,慌忙摆手推脱着说道:“”君侯,这......这使不得啊!一会儿君侯这热茶喝完,我还得看着火,烧水煮茶呢!这煮茶可马虎不得,不管是火候还是时间都很关键的。”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指向不远处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临时灶台,希望能用这个理由逃过一劫。
刚刚在旁边手足无措的门大夫觉得得拉上洗马,立刻接茬轻声嘀咕道:“那边那么多侍卫,随便叫过来一个不就得了,就是不想陪君侯钓鱼。”
洗马瞬间瞪了门大夫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说,我刚刚还想给你打圆场呢。
门大夫则回敬了门大夫一个,让你笑的眼神。
而萧非此刻的兴致也已经完全被挑了起来,听了门大夫的嘀咕,觉得确实不能放过洗马,便不假思索地说道:“在野外煮茶就别那么讲究了,看着火别灭了,水烧开了煮一下不就得了。”
说着,萧非按照门大夫刚刚的话,又冲着远处正在警戒四周的几名侍卫喊道:“哎!那边的侍卫过来个!看着点火,看着点水!”
一名侍卫闻声,立刻小跑过来,跑到简易灶台边开始看着火。
而洗马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拿渔具。
待洗马拿着鱼竿回来,灶台那边也忙活起来,萧非得意地看着,一脸苦相的洗马和拿着鱼竿又重新开始发愣的门大夫,脸上露出了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站起身兴致勃勃地大声宣布:“好了!现在既没人打扰了,杂事也已经有人干了。咱们三个,那么来场比赛!”
洗马与门大夫同时转头看向萧非,诧异说道:“比赛?”
“对,就比钓鱼!”接着萧非指了指日头,接着说道:“时间嘛......就以中午用午膳的时间为限!看看咱们三个,谁钓的鱼多!如果你们钓得最多的,有奖!至于你们俩人钓得少的那个嘛......”
萧非说道这里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洗马和门大夫变得有些紧张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惩罚,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负责看着我们吃完再吃!怎么样?”
萧非越说越兴奋,补充道:“而且,咱们中午的饭食,主要就用咱们钓上来的鱼来做了!”
洗马和门大夫听着萧非这突如其来的钓鱼大赛提议,再看看彼此手中那完全陌生的渔具,真是欲哭无泪。
第476章 钓鱼大赛(下)
俩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哪儿是比赛啊?这分明是自家君侯钓不上来鱼,拉自己两个垫背,顺便找乐子嘛!
俩人虽然这么想,但谁也不敢此刻给兴致高昂的自家君侯泼冷水,只能硬着头皮,互相交换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齐齐对萧非,用十分无奈的语调说道:“遵......遵命!只是,只是,我们二人钓技生疏,肯定不是君侯的对手,还请君侯手下留情,莫要让我等输得太难看了。”
萧非听了这话心情大好,挥了挥手,“好说,好说!”算是答应了。
接着萧非弯腰重新拿起自己的鱼竿,检查了一下鱼饵是否还在,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仿佛宣布什么重大赛事开幕般的语气,大声喊道:“甘泉宫溪畔酂侯府第一届钓鱼大赛,现在开始!”
喊完声音在山林溪谷间隐隐回荡,萧非一挥鱼竿,将鱼钩甩了出去。
洗马与门大夫看着萧非那副如同孩童般兴奋雀跃的模样,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也隐隐有一丝被这轻松气氛感染的放松。
接着又见萧非已然重新开始钓鱼,两人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学着萧非的样子,开始上鱼饵,甩鱼钩。
接下来的时间,萧非调整呼吸,努力提升状态,力求身心合一。给人一种仿佛不是在钓鱼,而是在进行一场关乎荣誉的决战一般。
为了能钓上鱼,萧非还时不时根据水流,重新选择下钩点,控制饵料状态,感知鱼线传来的细微的颤动等等......
而洗马和门大夫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洗马有一定的经验,然而门大夫却是第一次钓鱼。因此门大夫刚开始不是鱼钩挂到水草,就是与一旁洗马鱼线缠在一起,甚至有一回甩竿时差点打到洗马身上,引得远处警戒的侍卫都忍不住侧目。
但渐渐地,在萧非偶尔不耐烦地指点下,门大夫也钓的有模有样。最后他们二人竟然也像模像样地坐了下来,学着萧非的样子,盯着浮漂。
时间,就在三人的垂钓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萧非觉得腰背有些酸麻,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然有些过了中天。
萧非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而那饥饿感此时也如同潮水般涌上,萧非知道该用午膳了。
不过在用膳前,得先看看自己身旁还有两位参赛选手钓的如何。
随即萧非清了清嗓子,用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的语气,转头对旁边的洗马与门大夫问道:“时辰不早了。你们俩钓得怎么样了?有收获吗?我可是有点饿了,该用膳了。”
萧非问这话时虽然语气期待,但心里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因为萧非觉得自己如此专业,尚且收获寥寥,而这两个中间,还有一个完完全全的新手,心理觉得,他们二人能钓到一两条小鱼就不错了。
然而,萧非话音未落,洗马与门大夫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脸上非但没有疲惫和沮丧,反而洋溢着一种混合了兴奋、惊喜和意犹未尽的红光!
洗马首先献宝似的,将自己脚边的鱼篓轻轻提了起来,“君侯!你看!”边说边将鱼篓凑到萧非面前。
“君侯,还有我的!”门大夫也不甘示弱,刚说完话,就将自己的鱼篓也捧了过来。
两人一边向萧非展示鱼篓里的成果,一边还用抑制不住的兴奋语气说道:
“这钓鱼实在是太好玩了!看着那浮漂一动,心就跟着提起来!”
“是啊!是啊!提竿的时候和鱼较近,感觉可有意思了!”
“还有就是,真没想到这溪里的鱼这么好上钩!我这鱼篓都快满了!”
还没有往鱼篓里看的萧非,光听他们二人说话,心中就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萧非还是定睛朝两人捧过来的鱼篓里看去。
只见洗马的鱼篓里,赫然躺着三条肥硕的鲤鱼,还有两条个头不小的不知名溪鱼,鳞片闪闪发光,尾巴还在有力地拍打着篓壁,显然活力十足。
再向门大夫的鱼篓里看去,里面的收获竟然也毫不逊色!两条看起来肉质紧实的鲤鱼,外加三四条同样不小的鲫鱼,还有几条小杂鱼,将鱼篓挤得满满当当,不时还跳动几下,再萧非看时,有一条还差点跳出来了。
萧非看着洗马与门大夫捧着的两篓活蹦乱跳、个头喜人的战利品,再想想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守了这么久,总共才钓上来的两条手指头长短、做熟了都嫌不够塞牙缝的小鱼。
萧非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期待转为愕然,又从愕然化为难以置信,最终凝固为一种混合了挫败、尴尬和深深自我怀疑的复杂神色。
洗马与门大夫见萧非看完,随即转头将各自鱼篓重新放下。
萧非见此默默地将自己那个里面只有两条可怜小鱼的鱼篓,往躺椅后面挪了挪。
就在萧非挪完自己的鱼篓,洗马与门大夫也将各自鱼篓放好,用一种等待萧非夸奖的表情眼巴巴的看着萧非。
萧非干“咳!咳!”了两声,对正沉浸在丰收喜悦中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二人说道:“嗯,看来你们俩今日这运气还不错,竟然钓了这么多。”
洗马与门大夫继续看着萧非,等待着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夸奖。
而萧非顿了顿,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眺望远方天色,用一种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口吻说道:“你们看,这时辰不早了,我也饿了。”接着继续吩咐道:“既然你们都大丰收了,那么今日午膳,就用你们钓上来的鱼,烤一烤,对付一口吧!正好我也尝尝,这甘泉溪鱼,滋味究竟如何。”
洗马和门大夫闻言,兴奋劲儿稍稍减退,却同时想起刚刚自己二人光顾着展示各自的成果了,而自家君侯到底钓到了多少还不知道。
两人十分好奇,不约而同地下意识往萧非身旁刚刚放置鱼篓的方向看去,然而二人却连鱼篓的影子都没看见,顿时有点懵。
第477章 溪边午膳
萧非见二人动作,对自己刚刚的机智有些得意。
而这二人却开始四处寻找,最后还是发现了萧非移动了的鱼篓。
萧非刚想出声拉回二人视线。
可这二人已经隐约看到了那个鱼篓,随即发现里面几乎毫无动静,与自己那装满鱼的鱼篓完全不同。
两人瞬间明白了什么,心中那点因为收获丰硕而产生的喜悦,立刻被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强烈冲动所取代。
洗马与门大夫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心中所想,瞬间开始拼命压抑自己的笑意。
然而,就在他们二人嘴角快要控制不住开始上扬时,萧非用一种带着一丝警告意味的眼神,凉飕飕地扫向了他们二人。
洗马与门大夫瞬间打了个激灵,连忙低下头,收敛起所有不该有的表情。
萧非看他们二人如此模样,没好气道:“还不快去准备!”
洗马与门大夫立刻用恭敬语气齐声应道:“诺!我们这就去安排!”
不过虽然二人转为恭敬语气,但声音里还是残留着一丝因为强忍笑意而产生的怪异颤音。
萧非没有追究,只是冲着二人用力的挥挥手。
两人便如同逃难般,迅速拎起自己各自那沉甸甸的鱼篓,转身招呼远处侍卫。
萧非看着他们逃也似的背影,放下手中的鱼竿。
远处洗马与门大夫招呼过来侍卫后,就将鱼篓递给侍卫们,接着吩咐他们忙活起来。
侍卫们接过鱼篓立刻手脚麻利地准备处理鱼获,有的去生火准备烤鱼。有的则开始洗鱼杀鱼。
萧非见那边忙活起来,转头望着依旧平静无波的溪面看了一会儿后,又重新拿出自己的鱼篓看了一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而洗马与门大夫见众人忙活起来,转头往萧非这边偷偷看来。
萧非见洗马与门大夫向自己,忍不住低声吐槽道:“今天这运气真是背到家了!看来下次出门钓鱼得算一卦才行。”
嘀咕完,萧非心中下了个决定,虽然刚刚说惩罚时,留了个心眼把自己刨除了,但一会儿也必须绝口不提什么钓鱼大赛、什么谁钓得多谁赢的话。
洗马与门大夫见萧非在那边也不知道嘀咕什么,对视一眼,瞬间背过身前,背对着萧非,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笑了起来。
萧非刚回过神来,就发现洗马与门大夫那边动静不对。随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决定不能让自己有点郁闷的这两人这么舒服。
萧非走到正在忙碌的洗马和门大夫身边,开始亲自指挥他们,并且还让他们两人每人拿一条鱼去亲自处理。还站在一旁指手画脚,指挥他们如何清洗、刮鳞、去内脏。
洗马与门大夫也不敢吭声,只好闷头按照萧非的指示做。
处理完鱼,萧非又好像是监工一样,站在一旁看他们二人给鱼抹盐刷油接着用带来的烤具夹好,开始进行烤鱼。
看着他们慢慢翻转着那穿好的烤鱼,萧非忽然又想起了自己那除了两条小鱼,显得空空如也的鱼篓。瞬间有点心有不甘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又涌了上来。心中不由想道:我就不信了,自己钓鱼理论知识丰富,还能真的输给自己的两个刚刚接触钓鱼不久的家臣。瞬间决定趁着烤鱼的功夫,再试试。
萧非又看了一眼正在烤鱼的二人,随即转身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挂上鱼饵,再次甩竿入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誓要在午饭前钓起一条大鱼,挽回一点点颜面。
就在萧非重新开始钓鱼,而那正在烤的鱼,也在洗马与门大夫的操作下,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鱼肉也逐渐变得金黄,一时间溪边瞬间便飘起了烤鱼的香气。
一旁正在准备烤肉的侍卫们,闻到那混合着淡淡的盐味和鱼肉本身的鲜香的烤鱼香气,瞬间被勾得食欲大动,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随即也赶忙开始烤起肉来。
而远处正在努力想要钓起一条鱼的萧非,自然也闻到了这香气四溢的烤鱼和烤肉味道。努力不让自己的专注力分散开来,直直盯着水面,心中默念快上钩啊!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直到洗马将第一条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烤鱼用漆器托盘托着,恭敬地送到自己面前时,萧非的浮漂依旧在水面上一般,毫无动静。
萧非看了一眼旁边的烤鱼,又看了一眼面前的水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洗马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将烤鱼放到了一旁的矮几上,一名侍卫此时也走了过来,端着吉金铜盆、
萧非默默地放下鱼竿,洗了洗手后,才拿起那个漆器托盘。只见那条烤鱼,鱼皮金黄、香气四溢。萧非用箸夹起一块,发现内里的鱼肉雪白细嫩,而外面则是焦香酥脆。
“哼!”萧非化悲愤为食量,狠狠地将自己夹起的那一块全部放入口中。鱼肉鲜美,带着咸香、焦香,确实美味。
萧非凶狠的吃完一口,又迅速夹了一大块,那样子仿佛在跟谁赌气。
萧非连续吃了几口后,一边吃,一边指挥道:“洗马,你去跟门大夫说一声,他烤的那条鲤鱼要多烤一会儿,那鱼肚子那里肉厚!要勤翻面!再撒点盐!”
洗马忍着笑,连连应是。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端着他们烤的烤肉,也走了过来。萧非看了一眼他们的烤肉,又看了一眼,自己眼前已经被自己吃了不少的烤鱼,随即说道:“既然烤肉也好了,我想门大夫烤的那条估计也差不多了,你们也都开始吃起来吧!”
一顿午膳下来,萧非除了烤肉,吃的都是别人钓的鱼,但不得不说,这新鲜现钓现烤的甘泉溪鱼,滋味确实非比寻常。
萧非吃得肚皮滚圆,心头的郁闷也被美食驱散了不少。
吃完午膳后,萧非将自己的躺椅往树荫中间移了移,往上一坐。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溪面。
第478章 午后再钓(上)
越来越放松的萧非,感受着清风拂面和草木清香。顿觉一股浓浓的倦意,升了上来,使自己的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萧非打了个哈欠,看着树荫下有很大一块平整的地方,用手一指吩咐道:“去在往哪里铺张席子,点些艾草,熏熏蚊子。我小憩一会儿,你们就自便吧。”
说着从躺椅上站起身来。
一旁的洗马与门大夫夫立刻招呼侍卫,在萧非指的的地方在铺上一张席子。
萧非见他们铺,便躺了上去,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竟是秒睡。
洗马则连忙点燃了准备好的艾草束,淡淡的艾草烟气弥漫开来。又见萧非睡得香甜,不敢打扰,便与门大夫轻手轻脚地走开了些。
走开些的洗马与门大夫自然不敢像萧非这样困了就睡,一时间无事可做。看着静静流淌的溪水,再看看放在一旁,此刻已经空了的鱼篓,上午那种坐在溪边钓鱼的奇妙感觉又涌上心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浮漂下沉瞬间的心跳加速,提竿时与水下生物角力的刺激,还有收获时的满满成就感,瞬间两人同时觉得钓鱼......好像......确实有点意思。
因为有了同样的念头,两人不约而同的说道:“反正君侯在睡觉,咱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试试?”
说完后,两人又同时重重点点头。
于是,洗马和门大夫便再次拿起了鱼竿和鱼篓,因为这次没有萧非在一旁给压力,纯粹是兴趣使然。
两人特意蹑手蹑脚走远了几步,选了个离萧非休息处稍远、但依旧在视线范围内的地方,重新挂饵下钩。
这一次,洗马和门大夫不但很是放松,且动作也熟练了不少,甚至还开始低声交流起心得来。
“哎,你看我这甩的,是不是有点太远了?”
“我觉得应该往有水草的地方上甩,鱼喜欢藏那儿。”
“刚才那条鱼劲真大,差点我就没钓上来,让它脱钩了!”
“嘿嘿,还是我这条肥......”
“你那条不行,还是得看我的......”
“......”
两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便完全沉浸在垂钓的乐趣之中,而时间也就悄然流逝。
约莫半个时辰后,萧非悠悠转醒坐起身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后。先是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树荫下的光线,接着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去,寻找洗马和门大夫的身影。
很快,萧非就在不远处的溪边,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萧非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只见洗马和门大夫这俩竟然坐在水边,背对着自己,似乎在专注地看着水面,不由轻声嘀咕道:“这俩背着我干什么呢?”
萧非顿时有些好奇,随即觉得不能惊动他们,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对着一旁刚想要问安说话的侍卫们一挥手,止住了他们的话。接着悄悄地走了过去,想看看这两个家伙在搞什么名堂。
当萧非悄无声息地走到两人身后,随即发现他们是在钓鱼,便探头往他们脚边的鱼篓里一看,顿时眼睛不由得瞪大了!
只见他们脚边,那两个原本因为烤鱼而几乎空了的鱼篓,里面赫然又多了好几条活蹦乱跳的鱼!而且那几条鱼大小和数量,几乎已经快要赶上他们上午的战果了!
萧非看着此刻竟然又变得满满的鱼篓,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有惊讶,有纳闷,有羡慕,还有一丝丝不服气?
随即萧非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这里的鱼,难道真的就专挑他们俩的钩咬吗?怎么我钓的时候没有这么好钓?”
萧非这声音虽轻,但还是被近在咫尺的洗马和门大夫捕捉到了。
本来专注钓鱼的两人闻声,猛地回过头来,看到是萧非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吓得连忙放下鱼竿,接着转身手忙脚乱地就要起身行礼。
“君......”
他们二人的侯字还没出口,萧非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他们,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水面。只见远处水面的浮漂,突然一沉一浮动了起来,显然是有鱼在咬钩!
萧非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地提醒道,“别动!有鱼!有鱼!”脸上瞬间浮现一种兴奋神色。
洗马和门大夫闻言,也顾不上行礼了,慌忙又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去抓各自的鱼竿。接着在一阵略显笨拙但关键时刻还算有效的操作后。
随着水花溅起,“哗啦!”一声。
洗马提起鱼竿,低喝一声,“上来吧你!”一条大小约巴掌宽、鳞片闪亮的草鱼瞬间出现在了空中。
几乎是同时,门大夫那边也传来动静,萧非往过看去,只见他也成功地提起了一条肥硕的鲤鱼。
两人看着自己新钓上来的鱼,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接着在萧非的注视下熟练地将鱼取下,扔进鱼篓,发出“扑通”两声闷响。
萧非站在他们身后,默默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瞬间想起来自己上午钓的那两条小鱼,内心再次受到暴击。
萧非不由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用一种近乎呻吟的声音,对着刚刚完成钓鱼、取鱼,已经重新开始上鱼饵的两人,用带着点自我怀疑地语气问道:“你们......你们俩老实告诉我,你们俩之前,真的不怎么会钓鱼吗?不会是扮猪吃老虎,故意在这逗我玩吧!”
洗马闻言,鱼饵也不上了,立刻转过头来挺直腰板,一脸冤枉地表情看着萧非回道:“君侯明鉴啊!我是真的不怎么会啊!我以前的爱好是相马、驯马,跟鱼可一点不沾边啊!并且我总共也没钓几回鱼。”
门大夫同样转过头来,只是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挠了挠头,才用略显呆板的语气,老老实实地说道:“回君侯,我不像洗马,他还钓过,我真是......真是第一次钓鱼。以前也只是看过别人在河边弄过几回,自己可是从没试过。”
萧非看着两人说话回答时,那完全不似作伪的神情,瞬间沉默了。
第479章 午后再钓(下)
只想萧非心中在想:难道这世上真有新手光环这种东西?还是说,今天我的运气实在不够好,又或者说我自己其实就是个钓鱼黑......
萧非赶紧摇了摇头,接着一股强烈的不服输或者说不信邪的念头,再次占据了萧非的脑袋。
萧非猛地一拍大腿,说道:“我还就不信了!” 说完,也不管洗马与门大夫,而是转身就走回自己原先的位置,拿起那根陪伴了自己一上午却似乎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好运的鱼竿,重新挂上鱼饵,接着这回连躺椅也不坐了,而是直接甩完杆后,气鼓鼓地坐了下来,低声说了一句,“我还就不信了,今天就钓不上来一条像样的大鱼!”说完便再次投入到钓鱼大业中。
跟过来的洗马与门大夫见到此幕不敢打扰,默默拿着鱼竿和鱼篓又退开了一些,继续也跟着钓鱼。
转眼之间,夕阳逐渐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也给山林溪流披上了一层温暖的余晖。
此时已是临近傍晚,水边轻风也比午时凉了许多。
萧非坐在那里,几乎保持着一个姿势,眼睛都瞪得都有些发酸了。
然而,这一下午,萧非钓鱼的结果却比上午还要惨淡,从午睡后到现在,竟然颗粒无收,一条鱼也没钓上来!
反观洗马和门大夫那边,虽然他们后来似乎有意放慢了节奏,甚至还故意失手放跑了几条,但他们不当将各自上午所用的鱼篓装满。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新拿的鱼篓,再次使其变得满满当当,此时都快装不下了。
萧非看着自己那依旧空空如也的鱼篓,再瞥一眼那边几乎要溢出来的收获,心里那个憋屈啊!只感觉今日自己不是在钓鱼,而是在跟某种看不见的脏东西在作斗争,并且被打的一败涂地。
萧非回过头来,不信邪地再次拉杆,检查鱼钩鱼饵,发现鱼钩无碍而鱼饵没了,便接着又重新挂上一团新的鱼饵,完了重新甩杆,动作都有些机械了。
此时的洗马又将一条手掌大的鱼从鱼钩上取了下来,接着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自家君侯那倔强而略显萧索面庞。心中不忍,放下鱼竿,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低声建议道:“君侯,你看此时这天色不早了,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眼看着快到傍晚。要不......要不咱们今日就先到此为止?等以后找个时间,咱们再来?我们还陪着你钓鱼。”一边说,洗马一边指了指那轮即将沉入山脊的落日。
萧非闻言,顺着洗马的手指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那金红色的夕阳确实已经开始下沉,且树下的光线也已经明显有些暗了下来,萧非不甘的看了一下水面浮漂,但再是不甘,也知道是该回去了,毕竟此时不在长安而是在甘泉宫。
不过萧非还是没有立即吩咐回程,而是咬了咬牙,转头盯着自己那毫无动静的浮漂,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就再一杆!最后一杆!要还钓不上来,咱们就回!”
不知是上天终于听到了萧非这最后的执着,还是纯粹的巧合,亦或是这溪中鱼儿终于怜悯起了自己这个倒霉的钓客。
就在萧非话音刚落,刚刚还毫无动静的浮漂,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劲有力的拉扯感,顺着鱼线清晰地传到了萧非手中鱼竿,接着传到了萧非手中!
有鱼!而且照这个动静是个大家伙!萧非心中狂喜!根本顾不上什么遛鱼技巧、沉着应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拉竿!
“给我上!”萧非低喝一声,全身的力气瞬间爆发,双臂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一道巨大的水花在水面中炸开!
萧非的这个大力出奇迹成功了!
手中鱼竿瞬间弯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一条银光闪闪、体型远超今日所有鱼获的大鱼,被萧非这蛮横的一拽,直接从水中直接拽到空中,接着又是一甩,使这条大鱼凌空飞起,“啪!”地一声摔在了岸边的草地上。
而那落在草地上的大鱼居然没被摔晕,反而在那里很是不甘地剧烈扑腾着,鱼尾还一个劲的“啪!啪!”拍打地面!
“钓上来了!是我钓上来了!还是一条这么大的!”萧非看着这条,足有小臂长短,肥硕健壮的大鱼欣喜若狂,几乎要跳起来!
接着又见那大鱼好像要往溪边扑腾,萧非瞬间丢下鱼竿,扑过去一把按住那条还在挣扎的大鱼高高举起,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强劲的活力,一天的郁闷、憋屈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化为了无与伦比的成就感和喜悦!
洗马和门大夫在萧非拉鱼竿时,就目不转睛的盯着萧非的每一个动作。此时看到萧非将那大鱼举到空中。两人也是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连忙大声恭贺道:“恭喜君侯!贺喜君侯!钓得如此大鱼!”
远处的侍卫们听到动静,也纷纷看过来,见到萧非举着那条挣扎的大鱼,也都齐声欢呼恭喜:“恭喜君侯,钓的大鱼!”
听着这些祝贺声,看着手中这条靠自己用蛮力拉上来的大鱼,萧非只觉得自己通体舒坦,扬眉吐气!接着小心翼翼地将这条大鱼从鱼钩上取下,得意洋洋地对着洗马和门大夫展示着说道:“看到没?看到没!我就说我能钓到大鱼吧!看看这条鱼,是不是比你们今天钓的所有鱼都大!”
洗马和门大夫自然是连声附和,马屁拍得震天响:
“君侯神威!只要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是啊!是啊!君侯这才是真本事,要么不钓,要钓就钓最大的!”
“我们钓的那些小鱼,加起来也比不上君侯你这一条啊!”
“今日之冠,实至名归!”
萧非被二人拍得心花怒放,这才觉得今天这趟钓鱼之旅,虽然过程曲折,但结局堪称完美!连连挥手示意他们二人别说了,完了一手提着鱼竿,一手抱着那鱼往回走。
第480章 回宫庖屋
完了萧非心满意足地将那条大鱼放进自己那个一直空荡荡的鱼篓里。边放还边说道:“今日这趟钓鱼之旅可谓是十分圆满。”然后意气风发地大手一挥:“打道回府!”
说完,萧非提溜着自己那个刚刚放进去一条大鱼的鱼篓,昂首挺胸,率先朝着马车停靠的方向大步走去,脚步轻快,仿佛一天的疲惫都消失了。
洗马和门大夫见状,连忙招呼侍卫们过来收拾东西。不一会儿,萧非坐的躺椅、茶具、剩余的艾草鱼饵等等,都被迅速打包整理好。
萧非满心欢喜地站在马车旁等了一会儿,待洗马与门大夫带着侍卫们提溜着所有东西回来后。
萧非的目光不自主的落在了洗马与门大夫各自提着的那个,几乎要满出来的鱼篓上,接着又看了看自己鱼篓里那条孤零零的大鱼,心中忽然一动。
萧非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看似很是随意的口吻吩咐道:“那个......洗马与门大夫,你们俩,去把你们鱼篓里那些小鱼,都挑出来,放回溪里去吧。这么多鱼,反正咱们也吃不了,让它们再长长。然后把剩下的大鱼,都放到我这个鱼篓里来。”
萧非说完,好似怕他们乱想,迅速补充道:“一会儿回去,我亲自去趟御庖屋,让他们把这些鱼给收拾了,好好做一顿,晚上咱们就吃全鱼宴了!”
洗马和门大夫闻言,自然没有任何异议,立刻答应下来:“诺!”
于是,两人立刻拿着各自的鱼篓,又接过萧非的鱼篓,走到溪边,开始挑拣放生小鱼,完了又将那些肥美的大鱼,一条条小心翼翼地转移到萧非那个此刻终于变得名副其实的鱼篓中。
很快,萧非的鱼篓就变得看起来收获颇为可观了。两人完成这一切后,相视一笑,心照不宣,接着提溜着鱼篓往回走来。
萧非站在远处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两人来到萧非面前,“君侯,一个鱼篓装不下,这个里面还有几条。”说着洗马提了一下自己的鱼篓。
“无妨!”萧非往自己的鱼篓里看了一眼,这才转身登上马车。
不一会儿,洗马与门大夫手脚麻利地将鱼篓放到装东西的无棚马车上。接着两人带着侍卫们纷纷上马,护卫着萧非马车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土路,朝着甘泉宫的方向返回。
回到甘泉宫外,萧非下了马车来到放置鱼篓的无棚马车旁,心情甚佳地对洗马与门大夫吩咐道:“你们俩,一会儿先带人把东西都送回咱们院里,收拾妥当了。该归置的归置,该清洗的清洗。”说着先是指了指那些锅碗、茶具等物。
然后,萧非亲手从马车上提溜下那两个沉甸甸的鱼篓,对二人说道:“这两个嘛,本侯就亲自拿去御庖屋处理了。你们就不用管了。”
洗马与门大夫自然无有不从,躬身应道:“诺!”
萧非提溜着鱼篓,带着他们查验过身份凭证后进入宫门。
进入甘泉宫后,萧非随即与洗马和门大夫分手,向御庖屋走去。
而洗马与门大夫看着萧非那兴致勃勃,提着鱼篓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萧非双手提溜着鱼篓,如同得胜归来的将军提着战利品,脚步轻快地穿梭在甘泉宫复道廊庑之间。
然而,随着萧非距离御庖屋所在的区域越来越近,却渐渐察觉到一丝异样。
往常这个时辰,御庖屋正是最忙碌的时候,为了给刘彻准备晚膳,人来人往,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烹煮的香气。虽然今日也不例外,甚至似乎比平日更忙一些。但奇怪的是,那些从御庖屋里出来,或是匆匆从外面赶往御庖屋,又或者赶往别处送东西的宦官、侍女,甚至是一些穿着庖人服饰的杂役,在见到提溜着鱼篓、昂首阔步走来的萧非时,虽然每一个都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躬身行礼,口称:“酂侯!”
但萧非却发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里,却不像往常一样。反而那眼神里,似乎掺杂着一丝惊讶,一丝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古怪意味。
另外萧非还发现,他们在行礼后,往往会忍不住再瞥一眼,自己手中那个装满大鱼的鱼篓,然后才快步离开。
不过萧非虽然感到一丝异样,但并未在意,只当是自己提溜着鱼篓的这身渔夫扮相与这甘泉宫中的宫廷环境格格不入,所以才引来了他们的好奇和不解。
萧非心中甚至有些不屑地暗想:你们这些整天困在宫墙里的家伙,哪里懂得自己亲手钓鱼,完了好好享受劳动成果的乐趣?这种自给自足的满足感,是你们这些人能体会的吗?还敢用异样眼神看我。
很快,萧非便走到了御庖屋所在的院落外。还未进门,里面似乎就已经得到了通报。
只见太官丞脚步匆匆地从院内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混合着恭敬和讨好的笑容,但若细看,那笑容底下,似乎也隐藏着一丝与路上那些宫人相似的微妙情绪。
太官丞边走边远远地对着萧非拱手:“下官拜见酂侯!不知酂侯此时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萧非听着太官丞这恭敬中带着点例行公事般的询问语气,再结合刚才一路上感受到的那些奇怪眼神,心中不由得有些纳闷。
不过萧非虽然心中纳闷,但还是将手中沉甸甸的鱼篓往前一提,“吩咐倒没有。”
接着萧非用轻松地语气说道:“就是今日得闲,去宫外溪边钓了些鱼,收获还不错。”
说着萧非晃了晃鱼篓,几条大鱼瞬间在里面开始不安分地扑腾了起来发出来动静。
太官丞听完萧非的话,听着鱼篓出发的动静,注意力也就不由自主的移到了鱼篓上。
萧非见太官丞看向自己的鱼篓,随即半是玩笑,半是带着理所当然说道:“所以本侯想着晚膳添个菜,就来麻烦你手下的御庖厨,帮本侯把这些鱼收拾了,做成几道菜。”
第481章 交代做鱼(上)
太官丞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接着瞬间又恢复成笑容,但那笑容却变得有些勉强。
萧非看到太官丞脸色有了变化问道:“怎么?太官丞,你不会不帮忙吧?”
太官丞一听萧非这话连忙说道:“怎么会!怎么会!酂侯开口,是下官我们的荣幸!怎么会不帮忙!”一边说,一边还上前两步,想要从萧非这里接过鱼篓,不过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了瞟天色,又看了看萧非身后,似乎在确认什么。
太官丞就在手快到达萧非拿着的鱼篓旁时,迟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欲言又止,低声说道:“只是......只是......”
太官丞只是了半天,却没能把话说下去,并且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你怎么还在这儿的疑问。
萧非看太官丞这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再想起一路上那些奇怪的眼神,心里那点因为最后钓起一条大鱼而带来的好心情,顿时被一丝不快所取代。
萧非脸色微微一沉,将鱼篓往回收了收,语气带着满满的不悦说道:“太官丞,你这是什么表情?什么意思?”接着直接质问道:“嗯?怎么?太官丞,你是不是觉得本侯就钓不起来这些鱼?还是觉得本侯不该提溜着鱼篓来你们御庖屋,麻烦你们太官的人给本侯做鱼啊?”接着话锋一转,“用不用本侯改日去找少府卿聊聊?”
“不是!不用!绝对不用!”太官丞瞬间被吓了一跳,连连拱手赔罪,接着赶紧解释道:“下官怎么敢不信酂侯你能钓到鱼呢!酂侯你文武双全,智计百出,区区钓鱼,自然不在话下!我绝无此意!绝无此意!”这话说得那可谓是飞快,额头都微微见汗了。
说完接着又补充道:“至于少府卿那边,酂侯你可千万不要......不要......”结结巴巴的说不出来不要怎样,只能拍马屁道:“酂侯,你能来找我们做鱼,是我们的荣幸。”
解释完,太官丞脸上除了惶恐,那纠结的神色也变得更浓了。
萧非闻言则是神色有些缓和。
太官丞接着又往前凑近了些,用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和提醒意味,用压得更低的声音问道:“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酂侯,你......你没去......没去......前殿那边吗?”他一边吞吞吐吐的说着,一边还用脑袋向着前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萧非本来今天在外面玩了一天,最后还从自己家臣那弄了些鱼,心情挺好的,本来到这找这太官丞,就只是想安安静静吃个自己钓的鱼。而此时这太官丞吞吞吐吐像是有天大的秘密似的?
萧非立刻被太官丞这神神秘秘、躲躲闪闪的样子,弄的有点不耐烦了。
“别吞吞吐吐的!”萧非皱着眉头,对着太官丞语气加重了些说道:“有什么话就给本侯直说!本侯没空跟你在这儿猜谜!”
太官丞被萧非这略带严厉的语气一激,似乎也豁出去了。先是抬起头,飞快地左右扫视了一圈,确认近处没有闲杂人等,这才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酂侯,陛下......陛下此刻正在前殿设宴,款待群臣呢!说是为今日刚刚抵达的太仆公孙贺接风洗尘。所有随行在甘泉宫的大臣们,应该都接到了陛下的传召,此刻应该都已经在前殿饮宴了啊!”
说完太官丞顿了顿,看着萧非脸上瞬间变得愕然的表情,先是解释了一句,“下官作为宫里人,这些话本不该说,不过谁让酂侯你不是外人,且还帮过我们呢。”接着加重语气补充道:“酂侯,你可是列侯,又是陛下近臣,按理说陛下不应该没派人去请你啊!你......你是不是还没接到旨意?或者是传旨的人没找到你呢?”接着可能可能是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结结巴巴的说道:“下......下官只是觉得奇怪,所......所以多嘴一问。酂......酂侯,你......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萧非听完太官丞这番话,“啊!”了一声,彻底愣住。
萧非心中不由想道:刘彻今晚设宴?还是为公孙贺接风?且所有人都去了?下意识地就开始回忆起来,自己出去钓鱼时,确实碰到了刚进宫的公孙贺,两人还聊了几句。公孙贺也确实说过过他是来找刘彻汇报工作兼露脸表忠心的。但自己怎么也没想到,刘彻动作这么快,当天晚上就设宴了!
而且,听太官丞的意思,这宴会规模不小,几乎所有在甘泉宫的重臣都接到了邀请。不过太仆这个身份也情有可原,可是......可是自己作为酂侯,此次出行官员中爵位最高,怎么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呢!
看着萧非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惊讶、茫然和陷入思索的表情,太官丞心里瞬间明白,知道自己可能猜对了,眼前来找自己的这位酂侯,他是真不知道!
太官丞连忙换上一副更加急切和满是为萧非着想的表情,压低声音建议道:“酂侯,宴席应该才开始不久。而你现在也知道了,下官觉得,你......你现在赶去,或许还来得及!至于这鱼篓,酂侯你把它交给下官就行了,下官立刻让人处理好。而酂侯你也正好可以先趁着这个工夫换身衣服,赶去前殿!到时候若是陛下问起,下官想以酂侯你的机智,想个把理由不是问题。解释完后,还可说刚刚回来,听闻陛下设宴,立刻赶来了!而下官这边也立刻用酂侯你钓的这些鱼,做几道精致的鱼膳,稍后待你到了后,就送到宴席上去,并且就说是酂侯你亲自钓的野味,特意做好给陛下尝尝,岂不两全其美?”
太官丞说这番话时,心中觉得,自己猜到了萧非的想法,那就是这位酂侯提着鱼篓来御庖屋,就是想故意做姿态,准备用这亲手所获去献礼讨巧,只是没想到碰上了陛下设有。在心中感慨完这年轻人,真会来事!用充满了我懂你,快去吧!的意味眼神看着萧非。
第482章 交代做鱼(下)
萧非听完太官丞这番为自己考虑如何争宠的话,又看着他那副我懂你想法的表情,在仔细思考了一下他那番脑补过度的完美方案,只觉得十分无语,心中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萧非没有说话,只是提着鱼篓的双手紧了紧,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开始盘算,去?还是不去?
说实在的,如果是平时,这种皇帝设宴的场合,自己身为列侯,于情于理都应该出席,更何况是给太仆公孙贺接风,面子怎么也得给。
但自己今天在外面野了一天,身心都处在一种极度放松和自我放飞后的慵懒状态,实在提不起精神再去应付那种觥筹交错、言语机锋不断的正式宴席,到时候在出了什么乐子,可就不好了。
而且,自己确实也没接到通知要去参加什么宴席,若是现在贸然跑去,算怎么回事呢?刘彻没请自己,自己硬凑上去?那也太......太掉价了。
至于太官丞那个说自己机智,可以编出什么借口,可是不管编什么借口,骗骗别人还行,在刘彻面前?恐怕一眼就被看穿了。
更何况,自己辛辛苦苦钓了一下午鱼,不就是为了晚上能美美地享用一顿自己劳动所得的全鱼宴吗?更何况,若要是按照太官丞所说,那可是就要将自己钓的鱼献上去,他们能吃出什么好啊!不行!不行!
再说了,前几天自己就够纠结的了,现如今已经这样了,爱咋咋地吧!
就在萧非陷入沉思的时候,太官丞见萧非这么长时间没有回话。脸上那种我懂你的表情,也慢慢变成了疑惑之色,但因为身份地位,只能强忍等待萧非回过神来。
萧非想明白后,“奥~”拉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但又与我无关的淡然表情,对太官丞说道:“本侯确实没在甘泉宫内,所以不知道此事。”
太官丞一听,觉得自己的猜想可能出错,谁不想在刘彻面前邀宠呢?随即再次急切地建议道:“那酂侯你更得赶紧去了!现在这个时候去,正是时候!到时候解释清楚,陛下定然不会怪罪!并且实在不行,到时候下官做好鱼后,派人到殿外等待,酂侯你亲自将鱼献上,必得赏赐!”
听完太官丞这番话,萧非却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接着再次提溜起鱼篓,在太官丞面前晃了晃,语气坚定地说道:“你的好意本侯知道且心领了。不过呢,本侯现在就想吃鱼。你还是先给本侯把这鱼篓里的鱼,按照你们最拿手的方法,给做成几道好吃的鱼膳。”
萧非见太官丞听着听着表情变为了震惊,顿了顿,补充道:“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陛下那边本侯自己心里有数。”
太官丞闻言,先是震惊没想到萧非真的只是自己想吃,但听到最后,听到萧非提到刘彻,随即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接着太官丞用力一拍大腿,仿佛窥破了天机,用一种充满了敬佩的语气,压低声音说道:“哎呀!下官明白了!酂侯你真是高啊!实在是高!”
萧非见太官丞莫名其妙就夸自己高,顿时有点傻眼,实在想不明白他又脑补了什么。
而太官丞则凑得更近了些,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说道:“酂侯你这是打算,不去换衣服,而是就在这里等着先将这亲自钓获的鲜鱼,做成精美膳食,然后再亲自悄悄地给陛下和诸位公卿送去,完了作为今日宴席之外的惊喜加菜,对不对?”
太官丞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不但给了萧非一个还是你会来事儿的眼神,继续说道:“这样的话,既显得酂侯你心思巧慧,不忘陛下,还用这野趣鲜味为宴会添彩,而不换衣服,亲自送膳,又可以使自己不会因为迟到而尴尬,反而能制造惊喜!妙!实在是妙!下官一定让他们尽心尽力,把这些鱼做得漂漂亮亮,色香味俱全,绝不给酂侯你丢脸!”
太官丞说完,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萧非的深意,干劲立刻上来了,上前就要从萧非手中接过鱼篓。
而萧非则是在听完太官丞这一番自我脑补和自我感动的解读,那可谓是是哭笑不得。
萧非刚想说:不是,我就是单纯想自己吃。但看着太官丞那副我懂,我都懂,你什么不用解释的笃定表情,顿时知道解释也是白费口舌。索性懒得再掰扯了,觉得只要对方肯好好做鱼就行,随即便将鱼篓交给对方。
待太官丞接过鱼篓后,萧非这才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行了,行了,你就别在那儿瞎想了。既然鱼已经交给你了,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本侯。能不能或者说愿不愿意,现在就帮本侯把这些鱼,好好做了就行!其他的,就别操心了!”
接过鱼篓的太官丞见萧非这话默认了自己的猜测,心中大定,脸上笑开了花,“能!当然能!下官这就去找人来做!包你满意!”连忙应承下来。
说完太官丞立刻转身,提溜着鱼篓请萧非进去。
萧非跟在太官丞身后进入御庖屋庭院,而太官丞则立刻招呼过来两名得力干练的庖厨,小心翼翼地将从萧非手中接过的那两个鱼篓交给对方,接着这三人快步走进了屋内。
萧非看着他们进去,没跟着进去指手画脚,对于如何烹制这些鱼,他相信御庖厨的专业水准远胜于自己那点纸上谈兵的理论。便乐得清闲,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耐心等待起来。
此时太阳也终于渐渐落下,御庖屋内为了方便点燃了烛火,变得灯火通明。而坐在石桌旁的萧非听着从庖屋内传来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热油煎炸的滋滋声以及隐约的交谈声,这才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空气中开始弥漫出做鱼的香气,萧非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的鱼开始做起来了,便更加耐心的等待起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前后加起来不到半个时辰。
第483章 做好返回
坐在石桌旁的萧非就见太官丞亲自领着两名两人从庖屋出来,向自己走来。
萧非向他们三人看去,只见太官丞满脸笑容,身后两人,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
三人不一会儿就来到萧非面前。
太官丞满是笑意的对着萧非拱手后,示意身后二人将食盒一一放在萧非身旁的石桌上。
二人将食盒放到石桌上后,退后几步,摆出一副随时等候吩咐的模样。
而太官丞这才亲自打开其中一个盒盖,向萧非展示,并殷勤地介绍道:“酂侯你请看!下官刚刚不敢怠慢,特意挑选了宫中几位擅长烹鱼的御庖厨,用你钓获的这些鲜鱼,精心制作了几道膳食。不知可否用下官给你介绍一番。”
萧非点点头示意太官丞可以介绍。
太官丞随即指着第一层食盒里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道:“这是菌菇鱼羹,选用最肥嫩的鱼腹肉,配以各种新鲜菌菇熬煮,汤色乳白,鲜香醇厚,最是暖胃。”
接着太官丞亲手将其取出,指着下一层的一个盘子,里面是煎得两面金黄、淋着酱汁的鱼块继续介绍道:“这是炙鱼,选用鱼厚实之处,先用盐、豉汁、姜末腌渍入味,再以文火慢炙,外皮焦香,内里嫩滑。而这酱汁是用鱼骨熬汤,加秘制酱料和蜂蜜与饴糖调和而成,别有一番风味。”
接着太官丞将装有鱼羹的陶罐重新放回,打开另一个食盒,只见里面是条清蒸鱼,上面还撒着翠绿的葱花介绍道:“这蒸鱼,取整条鲜鱼,仅以盐、豉调味,最后清蒸而成,此种做法可以保留鱼之本味,肉质极为细嫩。”
介绍完这个,太官丞就要将其端起,在介绍这个下层的鱼膳。
萧非赶忙拦住,“不用再打开了,你就这么说就行。”边说边将食盒盖上,心想:这食盒虽然保温,但照你这介绍法,别凉了。
太官丞自然不知道萧非所想,而是继续介绍道:“还有用竹签串起来、烤得滋滋冒油、撒着香料的烤鱼串;用鱼头、鱼骨熬制的浓白鱼汤;甚至还有将鱼肉剁碎,与米浆混合蒸制的鱼糕......等等。只是有一些现在还没有完全做好,一会才会装盒。”
太官丞如数家珍,介绍得眉飞色舞。
萧非看得出来,太官丞确实用了心,将自己送来的那些鱼,物尽其用。做出了好几种不同风味且符合宫廷烹饪审美的菜肴,心中十分非常满意。对着太官丞点了点头,赞许道:“不错,不错!太官丞有心了。做得很好,本侯很满意!”
太官丞听到萧非如此夸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忙谦虚道:“都是酂侯你钓上来的这些鱼新鲜肥美,下官手下御庖厨不过是稍加烹制罢了。”
说完太官丞顿了顿,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萧非,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酂侯,你看,是现在下官就派人跟着你,将这些膳食送到前殿的宴席上去?还是等一会儿,其它几道......”
萧非却瞥了太官丞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送什么前殿?”说着指了指刚刚跟着太官丞过来,现在站在一旁等候吩咐的两名庖人吩咐道:“来,你们两个,拿上食盒,跟本侯回本侯住的地方去。”
“啊?”太官丞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结结巴巴地问道:“主角,你......你不把这些,给......给陛下送去?”
问完这话,太官丞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心中不由想道:不献上去?那费这么大劲做这么精致干嘛?真的就是为了自己吃?这......这不符合常理啊!一时间没有按照萧非的话,让等候在一旁的两面跑人过来拿食盒。
萧非看着太官丞那副难以置信,仿佛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也就没有怪罪他没叫人过来拿食盒。而是发现其中一个食盒盖子没盖好,重新打开在将其轻轻扣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本侯什么时候说过,要给陛下送过去了?”
说完萧非又指了指自己重新盖上盖子的那个食盒,又指了指自己,理直气壮地说道:“这些鱼,是本侯我钓的。如今让你们做成菜,是本侯我想吃。现在菜做好了,本侯当然是要拿回去,自己享用了。”
说完,萧非顿了顿,看着太官丞那呆若木鸡的表情,补充了一句,“至于陛下的宴席嘛......陛下既然没召本侯,想必自有安排。那么本侯我何必去凑那个热闹?有这工夫,本侯不如回去安安静静吃顿好的。”
就在此时,又有两人提溜着食盒往过走来。
萧非见此对着远处二人招了招手,对太官丞问道:“这回是不是都齐了。”
太官丞下意识的点点头。
萧非见太官丞点头也他不管如何反应,对刚刚走来提着食盒,什么还没有搞明白的两名庖人,和站在一旁等候吩咐的庖人说道:“还愣着干什么?把桌上的食盒拿上,完了跟着本侯走。”便转身,径直朝着院外走去。
那四名庖人顿时有点懵的看向太官丞。
太官丞见萧非已然走出几步,可是自己也有点懵,只能对着他们四人挥了挥手。
四人中的两人,连忙提好食盒后,四人才一同小跑着跟了上去。
挥手吩咐完而留在原地太官丞,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萧非潇洒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石桌上因为食盒被拿走而空出来的位置,张着嘴,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连下官对上官离去时的送别礼仪都忘了,直到萧非的身影快走到院门口时,才猛地眨了几下眼睛,脸上那种惊愕、不解、茫然的神色,渐渐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迅速回过神来,快走两步来到院门前做出拱手送行的样子。
萧非在走出门口后,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追出来拱手送行的太官丞,对他挥了挥手,那意思是告诉他今日谢了,回去吧!
第484章 三人鱼宴(上)
太官丞看到萧非的示意,立刻明白了萧非的意思,大声回道:“酂侯,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
萧非听到了太官丞的话,但这回既没有回头,也没有挥手示意,只是继续带着提溜着食盒的四名庖人往自己住处走去。
太官丞也不在意,只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摇了摇头后低声自语道:“这位列侯的......行事风格,真是......真是与众不同啊!”
接着太官丞心中想道:我原以为酂侯是深谙宫廷逢迎之道,准备借献菜巧夺圣心。没想到,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就是单纯地......单纯地钓了鱼,就找最好的厨子做成菜,然后自己在回去大快朵颐!并且还完全不在乎什么宴会,什么同僚的看法......这份我行我素、随性而为的劲儿,我在这规矩森严的宫廷里,真是从未见过啊!这位简直是一股清流!
想完太官丞苦笑了一下,心中对这位年轻列侯,又有了全新的认识,也知道了以后如果在遇到这位酂侯,应该如何处理关系。
站在原地的太官丞如何想,萧非自然不在意。萧非只是带着那四个提着食盒的庖人,一路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偏殿院落。
进去后,萧非让四人将食盒放到前厅的案几上,便叫来一名自己的侍卫,命侍卫给了私人一些赏钱,就打发他们离开了。
就在这四名庖人刚刚离去,得到消息的门大夫和洗马匆匆赶来。
“快来,快来”萧非看到他们二人来了,兴致勃勃地招呼站在门口的洗马和门大夫进来。接着指着案几上那几个食盒道:“看看我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门大夫和洗马闻言迅速走了进来。
萧非见他们走到面前,就要亲手打开案上放着的食盒盒盖。
门大夫却对萧非立刻说道:“君侯,刚刚我们回来时,留守院子的侍卫告诉我们,说下午时,卫青将军曾来找过你。”
萧非放下了要开盒盖的手,转头看向门大夫问道:“哦?卫青来了?那卫青有没有告诉侍卫,他来找我做什么?”
门大夫立刻回道:“那侍卫说,卫将军来的时候似乎有些匆忙,说是今日太仆公孙贺到了,陛下在傍晚时分要设宴,为太仆接风洗尘。卫将军就是来特意告知你此事的,让你到时候别忘了赴宴。但是听说你早早就带着我们出宫去钓鱼了,还未回来。卫将军似乎有些意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待君侯回来时能赶上就去,如果赶不上,也没说有什么后果便回去了。”
洗马在一旁立刻搭腔,小心翼翼地说道:“刚刚我们回来,听侍卫这么一说,就想着赶紧去御庖屋那边找你,向君侯你告知此事。但是.....但是我们都走到门口了,突然想到我们身份低微,在甘泉宫中随意乱走,尤其是去御庖屋那种地方寻你,恐怕不合规矩。又想起了君侯你的交代,突然觉得真去的话,反而会给你惹来更大的麻烦,所以......所以就没敢去。还请恕罪。”
萧非闻言,点了点头,心中明白,卫青这是出于朋友的情谊,怕自己错过消息,特意来提醒。这份心意,领了。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陛下宴请群臣给太仆接风之事,我刚刚在御庖屋,已经从太官丞那里知道了。”说完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只是我没想到,卫青还特意为此事跑来找过我一趟。”
门大夫听完萧非的话,立刻小声建议道:“君侯,要不你现在赶过去,我想应该还来得及。”
“对!对!”洗马立刻附和。
又是劝自己去赴宴,但是萧非也知道二人是为自己好,随即又重新琢磨了一下,看了一眼案几摆着的四个食盒。萧非不自觉的眯了眯眼,突然觉得刚刚自己在御庖屋下定的决定就没毛病。错过就错过吧!有这些自己劳动所得,御厨精心烹制的全鱼宴,不比去那前殿应付一场不知何时结束的接风宴饮更好。
“行了,我知道了。”萧非毫不在意的继续说道:“不是就是个给太仆办的接风宴吗,不是什么大事。”
萧非在告诉完门大夫和洗马不必操心后,先对着二人道:“今天这鱼,可是咱们辛苦一下午的成果,可不能浪费了!”接着招呼道:“来,今日你俩陪我一起吃。”
洗马和门大夫见萧非似乎真的不在意错过今日的御宴,心中同时松了口气。
而萧非见二人在自己招呼完后,竟然没有立刻应下,再次发声道:“都别愣着了,这鱼得趁热吃!”
洗马与门大夫这才齐声应道:“诺!谢君侯赐食!”
萧非满意的点点头。
随即,洗马与门大夫在萧非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将几个食盒逐一打开。
萧非则亲自指挥着说道:“那盘炙鱼放这边,鱼羹放中间,蒸鱼靠这边......对,那碟鱼糕可以放边上。”
洗马与门大夫按照萧非指挥,把里面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鱼肴一样样取出来,在案几上摆放整齐。
萧非看着案上的一道道由鱼做成的菜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还是意让洗马取来干净的盘子、碗箸,让他们将这些鱼菜大致分成了三份。
洗马与门大夫十分麻利,不一会就分好了,不过给萧非留下的那份,无论是分量还是部位,都明显优于另外两份。
待菜肴分开妥当,萧非对今日这小小的私人盛宴兴致颇高,随即招呼道:“行了,别拘礼了,都坐下吧。”接着补充道:“今日没有外人,就咱们仨,也算犒劳你们陪我钓了一天的鱼。都坐下吃!”
两人闻言露出笑容,齐声应道:“诺!谢君侯!”
洗马与门大夫虽然应下,但还是受宠若惊,不过也只能诚惶诚恐地端着刚刚分好的菜肴,在另外两个案几后坐下,姿态依旧保持恭敬。
萧非见他们二人坐下,便率先动箸,夹起一块自己那份里最肥美的炙鱼,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第485章 三人鱼宴(下)
顿觉这炙鱼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鱼肉细嫩,而咸鲜的酱汁更是恰到好处地激发了鱼肉的鲜美,火候也掌握得堪称完美。
萧非咽下后满足地眯了眯眼,赞道:“嗯~这御庖厨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这鱼,做得地道!”
见自己君侯动了箸子吃了鱼,且面露满意之色,洗马与门大夫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箸子,象征性地夹了一点面前的鱼肉,放入口中。那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让他们二人也不由得眼睛一亮。心中不由想道:这可比中午在溪边自己烤的鱼,滋味要精细鲜美太多了!
气氛渐渐放松下来。三人一边品尝御庖厨精心烹制的全鱼宴,一边闲聊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今日钓鱼的趣事,有说道:门大夫第一次钓鱼笨手笨脚的样子。有说道:洗马差点被门大夫鱼钩打到。有说道:门大夫与洗马二人鱼线缠到一起。更是在还说道:萧非最后那大力出奇迹的一竿......说着说着,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洗马与门大夫的拘谨也在这聊天中消散了不少。
然而,吃着吃着,洗马看着眼前丰盛的菜肴,还是不自觉的再想起刚才提及的卫青亲自来请的事情,心里总是觉得有点不安。
在??吃下一口鱼肉后,洗马偷偷瞥了一眼正吃得津津有味的萧非,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放下箸子,用一种极为小心的语气,再次试探着问道:“君侯......那个......那个你真的......真的不用去前殿那边看一眼吗?哪怕......哪怕是露个面,给陛下敬杯酒也好啊?”
洗马这话说得极轻,带着十足的忐忑,生怕触怒了萧非,但是作为萧非的家臣,还是觉得,得建议建议。
萧非正夹起一块清蒸鱼,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洗马那副小心翼翼、忧心忡忡的样子。心中了然,知道洗马是真心为自己考虑,怕自己因为缺席宫宴而惹来非议或圣心不悦,所以才会在自己刚刚已经决定后,才会再次建议自己去露个面。
但萧非主意已定,见一旁的门大夫也一副想要帮腔附和的模样,便有些不耐烦地立刻说道:“行了行了!好好吃你的鱼吧!这么美味的鱼肉都堵不住你的嘴吗?食不言寝不语,懂不懂?”
说完后,萧非刚想将夹起的鱼肉放入口中,就看到洗马因为自己不耐烦的语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惶恐,只好放缓了点语气再次说道:“洗马,我知道你为我好。至于陛下那边,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罢。咱们今日下午出去了,回来得晚,不知道有宴会,这不是很合理吗?再说了如果陛下真要怪罪,那也是怪我,自有我这个列侯顶着,天塌不下来。再说了陛下如果非要我参加,怎么不派人在宫门口等着呢?没事的。”
洗马被萧非这么一说,顿时知道再怎么劝都没有用,便再不敢多言,连忙低下头,默默地夹起一块鱼肉,用力咀嚼起来。
门大夫也将刚刚想说的话立刻咽回。
主萧非见他??都消停了,这才将早已夹起的清蒸鱼肉放入口中。吃完这块鱼肉,又舀了一口热气腾腾、乳白色的鱼汤,美美地喝了一大口。感受着那温润鲜香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直达胃腹,不自觉的舒服地叹了口气。
萧非开始低声嘀咕道:“要我说啊!那御宴有什么好的?规矩多得能烦死人。坐哪儿不能乱动,说什么都得斟酌,吃个饭都不得安生,哪有咱们现在这样自在?吃自己钓的鱼做成的菜,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才叫吃饭,这才叫享受!”
萧非说这话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两个竖起耳朵听的家臣听。
然而萧非这番离经叛道的低声自由,听在从小接受君君臣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教育的洗马和门大夫耳中,简直如同惊雷。
两人顿时哭笑不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但两人经过前面的事哪敢出声反驳?最后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摆出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好像在告诉萧非,君侯你这话可千万不能让外人听见。
萧非见他们这副模样,也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些惊世骇俗,便不再多说,只是再次催促道:“行了行了,别光低头,快吃,快吃!这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闻言没有抬头回应,只是开始默默吃鱼。
于是三人不再多说话,专心享用起这顿全鱼宴。
萧非更是吃得十分欢畅,尤其对自己最后钓上来的那条大鱼所做的几道菜,更是情有独钟,吃得津津有味。
洗马和门大夫起初还低着头默默吃鱼,但架不住菜肴实在美味,渐渐地重新恢复往常模样放开肚皮,大快朵颐起来。
一时间,前厅之内只剩下碗箸轻碰和满足的咀嚼声。
一顿全鱼宴,萧非吃得心满意足,随即让洗马与门大夫留下收拾残局。萧非自己则回到卧房,又看了会儿从长安带来的杂书竹简,觉得有些倦意,便早早安歇。
这一日又是坐马车、又是钓鱼、又是去御庖屋安排做全鱼宴,精神体力消耗都不小,加上吃饱喝足,萧非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香甜。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因为昨日睡得早,萧非早早起身,洗漱更衣,用完早膳后,像往常一样,算着时间,不早不晚地出门,朝着甘泉宫前殿溜达而去。
心里琢磨着,今天大概又是和前几天一样,众人聚齐,陛下驾临,议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或者干脆就是闲聊,然后到点散伙。就这么瞎琢磨着,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甘泉宫前殿附近。
然而,当萧非走到前殿那台阶之前,准备像往日一样拾级而上,直接来到殿门前看看情况是与众人在外面等候,又或者众人早已进去,到殿内等候时,却意外地被人拦住了。
第486章 晨议推迟
拦住萧非的是一名守在台阶两侧,低眉顺目的中黄门。
那中黄门见萧非要拾级而上,连忙快步挡在了萧非面前,微微躬身。
萧非脚步一顿,诧异地看向这名虽然姿态恭谨,但动作却明确地表示了阻拦之意中黄门。心想:我在这甘泉宫前殿出入多次,守门的宦官侍卫基本都认识自己这张脸,以往从来都是躬身让行,何曾被人拦过?今日这中黄门犯得什么病。
随即萧非眉头微蹙看着这名中黄门,“怎么回事?”语气带着不悦质问道:“我是酂侯,你不认识了吗?”
那中黄门闻言,头垂得更低,连忙用平稳的声音解释道:“酂侯恕罪!酂侯恕罪!我们自然认识酂侯。只是......只是此刻,陛下还未驾临前殿,也未曾出发赶过来。我们奉命在此守护,所以现在这个时辰,不敢放任何人入内。”说话的意思虽然在解释,但透着公事公办的意味。
“陛下未到也未出发?”萧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不由想道:自己今日自己是踩着点出来的,按往日惯例,这个时辰,刘彻不是到了前殿,就是在路上了才对。
萧非跟着追问道:“那其他大臣呢?韩中大夫、卫侍中他们,也没到吗?”
中黄门依旧低着头,回道:“回酂侯,所有随行的大臣此刻也尚未到来。”
萧非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一亮!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难道今日又像昨天一样,刘彻又不打算来前殿议事,或者又因为有什么别的私人安排,所以取消了今日的晨议?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岂不是又能得半日清闲?又或者是一日清闲?
想到这里,萧非心中一喜,压低声音,带着点期待问道:“照你这样说,今日是不是又像昨日一样,陛下另有安排,所以放......”
萧非差点把放假二字说出口,赶忙咽回,重新说道:“......所以不召集众人议事了?”
那中黄门没想到萧非会说出这话,抬起头诧异的看了萧非一眼,才连忙解释道:“酂侯误会了。陛下并未取消今日晨议。只是......只是昨日饮宴结束得有些晚,陛下体恤诸位参与饮宴的大臣,故而下旨,将今日晨起议事的时间,往后推迟了一个时辰。此刻时辰未到,故而陛下与众位大臣,都还未至。”
原来如此!不是放假,只是推迟上班时间!萧非想到这里,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白高兴一场的郁闷。
这名中黄门发现萧非脸色变了,低声嘀咕了一句,“酂侯,你不知道吗?”
萧非听到了中黄门的低语白了他一眼,心中却不由得嘀咕起来:连晨议时间都推迟了,昨天宴会这帮人到底喝到多晚?这不在长安,刘彻可真是放飞自我啊!
吐槽完萧非心中暗自后悔,唉!听这中黄门的意思,这个推迟时间的旨意,显然是昨日宴席最后决定的。如果自己昨天也去了宴会,哪怕只在最后快结束的时候才去,那么也能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今天就不用傻乎乎地提前一个时辰跑来干等了!那样的话今早就可以在榻上多赖床一个时辰不香吗?
接着萧非甚至开始胡乱猜想,刘彻这突然推迟晨议时间,会不会是故意的?对!就是故意的。肯定是因为自己昨天没去赴宴,所以用这种方式小小地报复一下,让自己白跑一趟,要不然怎么会没人来通知自己呢。
这个念头虽然有些无稽,但在萧非此刻郁闷的心情下,却不由得冒了出来。
而那个刚刚拦路的中黄门见萧非站在原地,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不敢吱声,但旨意传达完毕,随即默默退回原位。
一通胡思乱想之后,萧非回过神来,发现刚刚站在自己前面的中黄门已不再眼前,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台阶,又转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殿前广场,接着又看了看天色。
心中不由想道:现在回去?似乎有点不值当。一来一回,路上就得花不少时间,回去估计也休息不了多大一会儿,就得再次出门往回赶,而且还存在迟到的风险。万一刘彻突然心血来潮,来个提前驾临。
“算了,算了!”萧非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既来之,则安之吧。”接着扫视一番低声道:“就在这儿等会儿吧,总比来回折腾强。”
于是,萧非做出了一个让守卫前殿的侍卫和宦官们都瞠目结舌的举动。
萧非既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站在前殿广场上傻等,而是按照自己刚才扫视决定了的目的地,干脆利落地走到殿前广场一侧。靠近宫墙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然后一撩衣袍下摆,直接蹲了下去!
而且萧非的这个蹲了下去,就像一个在田埂边休息的老农,或者市井间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
萧非将玉手串从手上摘了下来,双手拢在袖子里盘着手串,背部则靠着宫墙,微微低着头,眼睛半闭半睁,仿佛在打盹,又仿佛在神游天外。
殿前守卫的期门侍卫,以及守在台阶两侧的那几名宦官,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值守宫禁多年,见过的公卿大臣无数,哪个不是举止有度、仪态端庄?即便是等待,也是或肃立,或缓步踱行,何曾见过一位堂堂列侯,竟然直接找个角落蹲着等候。
他们不由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极其古怪和无奈的神色。想上前提醒吧,又不敢。毕竟这位酂侯不但是列侯身份,还有少府顾问职位,更主要的是与陛下的关系亲近,刚刚拦路那是职责所在,此刻若是谁过去触到了霉头?万一惹恼了这位酂侯,或者他觉得丢了面子,事后在陛下面前歪歪嘴,自己这些小小的侍卫宦官可吃不消。
可是,就让这么一位列侯这么蹲在殿前角落,那也实在是有碍观瞻,传出去也太不像话了!
随即那几名期门侍卫先是对视一眼。
第487章 找地等候
接着非常有默契的,频频用眼神对着那几名宦官示意,希望他们能想个办法。
刚开始这些宦官还只是推辞或装作无事,但架不住过了一会儿,萧非还在那里蹲着。
最终一名中黄门实在也觉得不能视若无睹,咬了咬牙,对同伴使了个眼色,然后悄悄地转身快步离去,看样子是去找能管事的上级了。
萧非对此浑然不觉,刚开始只是蹲在墙角盘着手串,后来百无聊赖,便开始数着地上的蚂蚁,盘算着这不到时辰该如何打发。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萧非抬眼看去,只见黄门令带着一名中黄门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那中黄门还搬了一个躺椅。
而此时黄门令也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墙角的那个显眼的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定了定神,挥手示意搬着躺椅的中黄门站在原地。才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到萧非身边,微微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地说道:“酂侯啊!你怎么在这儿......歇着呢?这地上凉,宫墙根也潮湿,对你的贵体不好。”
萧非早就看到了黄门令,但是因为没人来通知自己,才导致了自己早来了一个时辰,随即没有像往常那样拱手相迎,而是等黄门令到了身旁,才懒洋洋地起身回了一礼说道:“啊,是黄门令啊!陛下不是推迟了一个时辰么,本侯我来早了,又不想来回跑,就在这儿等等。”
黄门令心中暗叹,这位爷还真是不拘小节到了极点,真是一点也不尴尬啊!
但也不能怎让一位列侯就在这里蹲着等,黄门令只好连忙说道:“让你在此干等,实在是我等的失职,更何况虽然这里不是长安未央宫,但你这身份,这算怎么回事啊!”
“酂侯看这样如何?”黄门令指了指身后远处搬着的躺椅的小黄门,“我让人搬来了酂侯你设计的躺椅,还算舒适。要不......要不你移步到前殿旁边的回廊,哪里虽然不起眼,但是通风遮阳,也清静些。你在那儿歇息等候,总好过蹲在这里。”
萧非一听,有躺椅坐,还有阴凉地儿,顿时来了精神。先是拍了拍衣袍上可能沾到的灰尘,重新将手串戴到手腕上,从善如流地点头说道:“好啊!黄门令,你这个安排不错!有劳了。”
“那就请随我来!”黄门令说着就想将萧非从这个地方引走。
而萧非在跟着黄门令走了没两步,又补充道:“对了,黄门令啊!麻烦你再派人帮我倒杯茶来。今日起得早,又在这蹲着等了这么长时间,有些口渴了。还有就是,麻烦你,一会儿陛下快到的时候,记着派人过来提醒我一声,可别让我迟到了。”
黄门令听完萧非这番理所当然,仿佛在自家后院般随意的吩咐,只觉得一阵无语。心中想道:这位酂侯,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但无语归无语,黄门令还是深知这位酂侯在刘彻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而且陛下对其种种出格行为,似乎也格外宽容。
黄门令只能压下心中的腹诽,停下脚步脸上笑容不变,转头看着对着跟在身后的萧非连忙应承下来:“哎,好,好!酂侯,我这就去安排。到时候一定会派人来提醒你,绝不会误了你的事。”
萧非见黄门令应下,便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在前头引路。
黄门令连忙转回身去,重新开始引路,心里却想。赶紧把这位爷安顿好,别在殿前这么有碍观瞻才是正理,至于伺候茶水、提醒时辰,不过是顺手之事。随即来到刚刚在远处等候的那个抬着躺椅的中黄门前吩咐道:“你一会儿,在去搬个小几过来,并且在准备些茶水,要清茶。还有就是......”
萧非在一旁听着黄门令吩咐,没有说话。
黄门令吩咐完后,立刻引着萧非,带着那个搬躺椅的中黄门,来到了一处通往前殿广场的,连接回廊,停下脚步对萧非道:“酂侯,这里距离前殿不远,还偏僻、”
萧非闻言扫视一番,这里果然清静,还有回廊遮挡阳光,通风也好,还能看到远处的山景,确实是个等候的好地方,听了黄门令的话,随即对他点了点头。
那中黄门看到萧非点头,随即手脚麻利地将躺椅放好,接着转身离去,看样子是去搬小几去了。
萧非非常自然地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了躺椅上,还试了试舒适度,然后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半躺了下来,这才对黄门令说道:“黄门令,你选的这地,真不错!”
黄门令哭笑不得的回道:“也就是酂侯你,如果是其他人或者是在未央宫......”
萧非哈哈一笑回道:“你想说被御史参奏是吧!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去和御史嚼舌头根子的,再说了,这是甘泉宫,而且陛下还交代过可以在甘泉宫附近游玩放松。”
黄门令苦笑了一下,“酂侯,我肯定不会乱说的。”
萧非见此坐着对黄门令拱了拱手,“行了,这儿挺好。我就不起来了,你去忙你的吧,记得我的茶啊!”
就在此时,刚刚离去的中黄门搬着小几回来了,回来后还贴心地搬到萧非身旁。
而黄门令等那中黄门完成这一切后,这才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在此小心伺候,不可怠慢之后,才匆匆离去。
在黄门令身影消失,留下的中黄门低声对萧非说道:“酂侯,我去给你端茶。”
“嗯。”萧非用鼻音同意。
不一会儿,那名留下的中黄门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一个茶壶和一个茶杯,还有一小碟时令的干果。
中黄门将东西一一放在小几上,为萧非斟好茶,然后便退到几步之外,垂手侍立,做出一副随时等候萧非吩咐的模样。
萧非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汤,吹了吹气,惬意地抿了一口,看了一眼那中黄门,不由轻声夸道:“不愧是宫里人,就是懂规矩。”
第488章 向卫打探(上)
接着萧非又喝了两口,放下茶杯,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望着廊檐外的湛蓝天空和远山如黛,开始安心享受这甘泉的清晨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才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萧非在连续吃了几个干果后,那股因为早起和等待而产生的无聊感,便悄然袭来。萧非便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萧非先是换了好几个躺姿,想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接着又抬头数了数廊檐下雕刻的花纹、图样,试图来消磨时间,但每当瞥见刚刚自己还夸过的中黄门,却怎么都觉得别扭,更是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最后,萧非索性坐起身,对那个一直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几步之外、低眉顺目的中黄门喊道:“哎,那个谁~”
那中黄门连忙上前几步,躬身应道:“我在,不知酂侯,有何吩咐?”
“去,再给本侯换壶热茶来,这茶有点凉了。”萧非随口找了个由头将其支走。
“诺!”中黄门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去拿那个茶壶。
萧非见他如此磨蹭,挥了挥手道:“快去啊!顺便......嗯,这也没什么事了,你弄来热茶后,就先去忙你的吧,不用在这儿守着了。本侯想一个人清静会儿。”
那中黄门是巴不得离开,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应道:“唯!我这就去重新换壶热茶。”
说完,中黄门几乎是拿着原先那壶小跑着离开了。
很快这中黄门重新返回,放下新的一壶热茶后,便迅速离开。
萧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嘀咕道:“白夸了,真是一点不想待在这伺候我啊!”不过萧非跟着嘀咕道:“走了也好,刚才一直有个外人在旁边杵着,真不自在,这下好了!”
然而萧非又在躺椅上躺了一会儿,孤独并未带来想象中的安宁,反而让无聊感加倍放大。实在无事可做,便开始研究起回廊地面的石板,突然看到一群蚂蚁。
无聊的萧非左右看了一眼,见周遭无人,索性从躺椅上滑下来,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开始数蚂蚁,“一只,两只,三只,嘿,这只个头挺大!”
数着数着,萧非甚至还随手撅断一个小树枝,恶作剧般地轻轻拨弄这些蚂蚁,看着蚂蚁们惊慌失措地改变方向,然后又锲而不舍地重新寻找路径。
一时间萧非竟然玩得津津有味,暂时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就在萧非正在拿着小树枝,对着其中一个头特别小的蚂蚁,来回拦它的前路之时,一双穿着官靴的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萧非的视野里。
萧非的目光顺着靴子往上移,掠过官袍下摆,精干的腰身,最后定格在一张非常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笑容的脸庞上。
萧非被吓了一跳,“哎呀!”接着没好气地吐槽道,“卫青!你怎么走路没声啊?跟个猫似的!”
吐槽完,萧非顺手将手中的小树枝扔了出去,接着下意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地上站了起来。
然而蹲的有些久了,腿有点麻,萧非刚刚站起还晃了一下。
卫青显然是将刚才,已经将萧非蹲在地上聚精会神数蚂蚁和逗蚂蚁的幼稚举动尽收眼底,此刻听了萧非的吐槽,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卫青虽然在笑,但还是先是规规矩矩地对着萧非拱手施礼,然后才面带笑意说道:“刚刚我看你玩得入神,一副似乎在研究什么大事的样子,故而不敢轻易打扰,免得误了你正事,所以才轻轻走来。”
萧非被卫青调侃得有些尴尬,但也没太在意,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作为回礼。
而卫青却继续说道:“不过,你也不至于被吓得,哎呀!一声吧!”
萧非白了卫青一眼,没有回话,只是一屁股坐回了躺椅上。
卫青看了一眼旁边摆的小几,轻声问道:“你这是?”
萧非不由抱怨道:“别提了!我还以为今日晨议,还是往常的时辰,所以就来了。可是谁知道陛下竟然推迟了一个时辰!我来都来了,又懒得回去,就只能在这儿干等。这不,闲得发慌了,便只好研究研究这甘泉宫的蚂蚁了呗。”
接着萧非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好奇地问道:“不过,卫青,你怎么也来得这么早?现在这个时辰,还没到陛下推迟了的时间啊!你难道昨日宴饮,没喝多吗?”问完后,没好气的又补充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们有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还不都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卫青闻言,哈哈一笑,对这萧非毫不留情地吐槽道:“这能怪谁?还不是怪你自己?昨日陛下设宴,偏偏你不好好在甘泉宫里待着,一个人偷偷溜出去享受渔翁之乐。如果昨日你要是也参加了陛下为太仆设的接风宴会。那么你自然而然就能知道陛下推迟议事时间的旨意,今天何至于起这么个大早,跑到这儿来数蚂蚁解闷?”
卫青这话不但说得直白,语气中还带着满满都是朋友间的幸灾乐祸。
卫青说的都是事实,萧非无法反驳,只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嘟囔道:“就你话多。”
卫青笑罢,才一脸正色回答道:“至于你刚刚问我,我有没有喝醉。我的酒量,就昨日那点小场面,还不至于让我酩酊大醉,今日起都起不来。再加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如今的职责,所以我还特意节制了一些。”
萧非看着臭屁的卫青,敷衍地吹捧了两句,“是是是,你厉害,你酒量好,你最节制。”接着又想起一事,再次问道:“对了,你昨日不是来找过我吗?怎么后来没见你再派人来寻我?或者说你知道我去钓鱼了,就没想到去溪边找我?”
卫青一听,没好气地说道:“我倒是想去找你!可你留在院里的侍卫就告诉我,你去宫外钓鱼了,具体去哪儿了,他们也不清楚。甘泉宫外面溪流那么多,而昨日的时间那么赶,我又不能调动大部队,以免影响布防,我上哪儿找你去?”
第489章 向卫打探(下)
卫青看萧非看自己眼神充满了不信,接着补充道:“难不成你想让我真的调动羽林,完了漫山遍野地喊:酂侯!陛下设宴啦!快回来吃饭啊!那到时候因为抽调防卫出了问题谁担着,又成何体统!”
萧非想象了一下,自己当时走得随意,只说了去钓鱼,至于具体地点,也是自己临时选的。接着又想了一下卫青说的那个画面,瞬间觉得如果真按照卫青说的那样做,不但荒谬,也够丢脸的。
不过萧非又忽然想起自己曾遇到的羽林李椒,李椒还向自己保证不再打扰,便诧异问道:“不对啊!昨日我钓鱼的时候,遇到了李广将军的次子,羽林李椒,他们羽林有一队人马正在巡逻,还过来盘问过我的侍卫。他回去后,没有向你禀报吗?他应该知道我的具体位置啊。”
“他确实禀报了。”卫青先是肯定地点点头。
萧非闻言刚想发声,卫青却在前头说道:“不过李椒他们禀报的时候,时辰已经有些晚了。”
接着卫青详细解释道:“你可别以为羽林军的巡逻,就是在你钓鱼的那一小片地方转一圈就完事了。他们每一个队伍都是要巡逻不同的范围,最后将整个甘泉宫周边相当大范围的区域都巡逻一遍,以确保没有安全隐患,驱逐可疑人等。”
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萧非,卫青才继续再次解释道:“所以甘泉宫周围的所有树林,所有道路,甚至每个山坳,只要在警戒范围内,他们都要巡查到位。而李椒遇到你,只是他们巡逻路线中的一站。如果他们没有遇到紧急情况,那么他们就需要完成整个巡逻任务,返回驻地之后。才能向上级禀报沿途见闻。而等他的消息最终传到我这里时,宴会都快开始了。”
解释完,卫青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无人,才用一种混合着佩服和无奈的复杂眼神看着萧非,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说真的,我是真服了你了。陛下在甘泉宫中那也没去,别人都乖乖待在甘泉宫中等候召唤。而你竟然真的敢......真的敢跑到甘泉宫外去钓鱼!而且一钓就是一整天!”
接着卫青用更加佩服的语气说道:“我想要是换成别人,就算真有事外出,在得知陛下设宴,怕是早就火烧屁股似的赶过来了。你倒好,安安稳稳地钓完你的鱼,钓完了回宫也没来赴宴。这份......嗯,随性,满朝文武,我卫青就佩服你一个!”
萧非听卫青这么一说,心里那点因为错过宴会而产生的小小不安,又隐隐冒了出来。
萧非迅速从躺椅上坐起身来,也左右看了一眼,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探询和忐忑问道:“那......那昨日陛下那边,后来没说什么吧?有没有因为我出去钓鱼,没去赴宴,不高兴了?”
卫青回想了一下昨晚宴席上的情景,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陛下起初听太仆提起,说在宫门遇到你,得知你去出去了,还带着渔具。只是觉得有些新奇,笑了笑,倒是没多说什么。后来,我不是主动去找你么,回来向陛下复命,说你确实出宫钓鱼了,且尚未归来。”
卫青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萧非的表情,发现萧非已经不觉间面露紧张,才继续说道:“陛下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想了一下如何形容才继续道:“反而似乎还挺开心的样子。”
“开心?”萧非本来变得有些紧张的脸上,听完卫青的话,有些意外。
“嗯。”卫青点点头,模仿着刘彻当时那种带着点调侃和纵容的语气,说道:“陛下当时对着殿内众人笑着说:看看,也就是他酂侯才会这样!会认为朕所说的让你们去外面游山玩水是实话。从而去溪边跟鱼儿较劲。这份闲情逸致,这份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满长安也找不出第二个来!陛下那说话的语气里,听不出责备,我到觉得好像是,在炫耀自己有个与众不同的臣子似的。”
“那就好,那就好!”萧非听完,心中的一点担心彻底消失,不由得连连拍着自己的胸膛,做出一副后怕的模样对着卫青说道:“我和你说啊,其实我还以为陛下会怪罪呢。”
卫青看着萧非这夸张的动作,顿时忍俊不禁。
然而,萧非表面上拍着胸口说怕被怪罪,心里却已经开始活泛起来:看来,刘彻对自己这种偶尔出格的行为,容忍度还挺高,甚至可能觉得有趣?那岂不是说以后这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钓鱼活动,还可以找机会再去?嗯,以后也不用老师那么纠结了。不错!不错!这个念头瞬间让萧非心情明媚了不少。
就在萧非心情变好,想换个话题,问问卫青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时,萧非听到了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人语声。
卫青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对萧非说道:“应该是桑弘羊、韩嫣他们来到附近了。”
萧非闻言,也不好意思再一个人大剌剌地躺在这里了,连忙从躺椅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坐皱的衣袍,对卫青说道:“行了,既然人都来了,咱们也过去吧。”
“好。”卫青点点头。
两人便一同朝着甘泉宫前殿的殿前广场上走去。
绕出这里,萧非和卫青循声望去,果然看到远处,桑弘羊、韩嫣还有另外几位大臣,都已经陆续来到了殿前广场,正在互相见礼寒暄,好像准备汇合后一同上殿。
萧非与卫青对视一眼,迈步走了过去,准备汇入人群。
然而当萧非走到众人面前,立刻感受到了几道投向自己的目光,带着各种复杂意味。
萧非感受到,桑弘羊、韩嫣等人看到自己,虽然都客客气气地拱手见礼,口称,“酂侯!”但眼神里的探究、好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或不解,却是掩饰不住的。
萧非知道,这显然是因为,自己昨日缺席宴会、跑去钓鱼的事情所导致的。
第490章 晨议打趣(上)
不过萧非虽然知道他们眼神中的意思,但是没有打破,且还与他们谈笑风生。
不一会太仆公孙贺也到了。
就在萧非又与公孙贺寒暄了一阵,来到一旁时。
桑弘羊趁着其他人互相交谈、注意力稍散的间隙,悄无声息地凑到萧非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低声说道:“酂侯,还是你厉害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慨,接着道:“如此随心所欲,想钓鱼就去钓鱼,想不去宴会就不去宴会。这份自在,我是真羡慕。可惜,唉~”
桑弘羊后面的话没说完,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萧非见此刚想开口自嘲两句。
就在此时,“陛下驾到~”一声清越悠长的宣喝声,从前殿高高的台阶上传来。
众人闻声,瞬间收敛了所有私下的交谈和神色,脸上的表情变得庄重肃穆,迅速按照品秩高低,自动排好了次序。
萧非也立刻闭上了嘴,将想要对桑弘羊说的话咽回,整理了一下衣冠,站到了比公孙贺稍微靠后的位置上。
片刻之后,气度威严的刘彻坐在御辇上从远处而来。
“臣等参见陛下!” 殿前广场上,众臣齐齐面对刘彻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刘彻下了御辇面向众臣,抬了抬手,“众卿平身!”声音平和充满威严。
“谢陛下!”
礼毕,刘彻在黄门令及一众宦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了御阶,走进前殿。
众臣这才鱼贯进入前殿,按照早已固定的座次,各自落座。萧非也安然的坐在了与公孙贺平行的位置上。
议政开始。刘彻先是让昨日新到的太仆公孙贺,给众人简要介绍了一下长安城近来的大体情况。无非是些日常政务运转、物价民情、以及几处重要工程的进展等待,并无特别紧急或敏感的事务。
然而众人在公孙贺介绍时,都听得非常认真,不过气氛却相对轻松。
随后,刘彻便引导着话题,与众人商议起一些刚刚送来的需要处理的政务。这些议题不算特别重大,但琐碎而具体,需要群臣各抒己见。
萧非坐在那里,起初还努力集中精神听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觉得有些枯燥。这些具体的事务,自己并不擅长,也不太感兴趣。加上今早起得早,此刻殿内温暖,众人低沉而规律的议论声仿佛有着催眠的魔力。
萧非的眼皮不知不觉开始打架,思绪也开始飘忽,接着便慢慢的进入了摸鱼状态。那就是身体坐得笔直,眼神看似专注地看着刘彻方向,实则目光涣散,神游天外。
萧非自觉自己这摸鱼技巧,经过多次朝会锻炼,已然颇为娴熟,轻易不会被人看出破绽。在摸了快半个时辰的鱼后,正琢磨着要不要偷偷活动活动换个姿势之时。
御座之上的刘彻,忽然毫无征兆地,将目光直接落在了看似认真听讲的萧非身上!用不大的声音叫道:“酂侯啊~”
正在摸鱼的萧非,以为自己开小差被刘彻抓了现行,瞬间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席位上弹起来!额头都瞬间冒出一丝冷汗。
但是萧非虽然最初心中警铃大作,但很快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臣在认真聆听圣训的表情,望向刘彻,“陛......陛下,臣在。”但眼神里的一丝慌乱却没能完全掩饰住。
刘彻看着萧非那副瞬间绷紧,如同被踩了尾巴似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用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语气说道:“昨日没有与朕和诸卿一同为太仆接风,听说你是跑到宫外溪边钓鱼去了?”
萧非刚想回答,刘彻却继续用很平淡,听不出喜怒的语气继续说道:“怎么样?昨日收获如何?钓了多少条鱼啊?”接着停都不停继续道:“朕后来还听说,你钓完鱼,还亲自提着鱼篓去了御庖屋,让他们给你做了好几道鱼菜?看来酂侯,你昨日是收获颇丰,是不是想着犒劳犒劳自己啊?”
刘彻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着向萧非砸了过来。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萧非身上!
而萧非本来是想回答解释的,但是被刘彻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问题,弄得有些发懵,更是下意识地以为,刘彻这是在讽刺自己不务正业还沾沾自喜。
瞬间萧非不敢立刻回答了,只能先是小心翼翼地、飞快地偷瞄了一眼御座上的刘彻,试图从他的脸上,读出他的真实想法。
只见刘彻面色如常,嘴角甚至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的笑意,眼神里也没有丝毫愠怒,反而更像是一种,一种带着促狭的询问?
看到刘彻这个表情,萧非琢磨了一下心中稍定。跟着瞬间决定,在这种场合下,与其遮遮掩掩、编造借口,不如干脆实话实说,反而显得坦荡。毕竟,刘彻刚刚讲的,自己去钓鱼是事实,御庖屋做菜也是事实,没什么不能说的。
于是,萧非定了定神,站起身来,对着刘彻躬身一礼,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陛下,别提了!”萧非在此偷瞥了下刘彻,见他还是如此没有气恼之色,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昨日臣确实是去钓鱼了,本来是想着领略一番甘泉野趣,展现一下自己的钓技。”
接着萧非还转头看了一眼卫青,才继续道:“陛下和卫青将军,你们也知道,臣那钓技可是很不错的。可是......可是这运气实在是不济!从早钓到晚,总共......总共就钓上来寥寥几条小鱼,要不是在最后运气爆发钓起了一条看得过去的大鱼,那可真丢脸死了。”说着脸上还露出了很是惭愧的表情。
“哦?”刘彻有点不信,问道:“那昨日你提溜的鱼篓里面的是?”
萧非这回不光表情惭愧,更是用一种带着点懊恼和自嘲语气回答道:“御庖屋做的那些鱼菜,只有一条是我钓的,实在是惭愧,惭愧啊!”
第491章 晨议打趣(下)
接着萧非迅速将昨日之事介绍了一番,“其它的几条,那根本就不是用臣钓的鱼做的!那些鱼,全是臣的家臣,洗马和门大夫那两个新手钓的。并且当时他们在旁边随便甩几竿就钓上来的大鱼!最后臣看他们收获不错,又钓得挺开心,就......就索性让他们把鱼都......都贡献出来,最后也就有了臣提溜着鱼篓到御庖屋。其实就是我们回来完了,拜托太官丞他们把鱼做好,打了打牙祭罢了。”
“噗~哈哈哈哈! ”御座上的刘彻,在听完萧非这番话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极为畅快且毫无帝王矜持的大笑声!
殿内众人有的是觉得萧非这遭遇确实滑稽,有的是觉得刘彻都笑了自己不能不笑,也有的是真的被这反差逗乐了。随即卫青、桑弘羊、韩嫣......几乎所有大臣,也就都跟着刘彻一起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并且为了继续逗刘彻开心还对着萧非说道:
“原来如此!照此说,酂侯你这运气也......”
“洗马?门大夫?哈哈哈,没想到酂侯身边还是藏龙卧虎啊!”
“真没想到,酂侯,你钓鱼竟也有如此多的趣事!妙哉妙哉!”
一时间,庄严的前殿变得十分欢快,之前议政的沉闷一扫而空。
刘彻笑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指着依旧站在那里、一脸无辜和郁闷表情的萧非,笑着说道:“朕听他们来报说酂侯你提溜着好些鱼去太庖屋,朕当时就不信。果然如此,朕可是知道你的钓技的。”说完刘彻又哈哈大笑了两声。
萧非闻言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地笑了笑,没有辩解。
刘彻笑够了,看着萧非那副模样,眼中欣赏的神色更浓了,随即饶有兴趣地说道:“看来你这钓鱼的运气,确实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怎么好啊!不过,这钓鱼的兴致倒是不减。这样吧,”
刘彻突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提议道:“下次你再去钓鱼时,记着来叫上朕!朕也好让你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钓技!省得你再去溪边干坐一天,最后只能看着别人鱼篓里的鱼流口水!”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又是一阵低笑,但笑声里却多了几分别的意味。比如韩嫣就赤裸裸的用嫉妒的眼光看着萧非。
萧非则是心中也是一动,连忙躬身,用恭敬的语气快速领旨说道:“臣遵旨!若是能得陛下亲临指点,臣之幸也!届时定当虚心向陛下学习钓技!”
刘彻这回直接拍板定下,“好!就这么说定了!”
坐在萧非不远处,本来就已经用嫉妒眼光看着萧非的韩嫣,此刻在听到刘彻已经拍板要与萧非一起去钓鱼时,本来脸上保持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嘀咕了一句:“看来......我也得抽空,去学学如何钓鱼了。”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一丝酸涩,还有一丝迫切。
接下来的几日,甘泉宫中的生活波澜不惊,仿佛前几日关于钓鱼和缺席宴会的小小风波从未发生过,而刘彻也没有再次提及让萧非带他去钓鱼。
萧非也恢复了往日那般,每日按时点卯、参加议政或陪聊、然后回住所看书或休息的规律生活。
其间,萧非还随众臣一同,依礼送别了完成汇报任务、需要返回长安处理马政事务的太仆公孙贺。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萧非那颗向往山水野趣的心,并未因此而沉寂。
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晨议结束得早,距离午时用膳还有不少时间,萧非估摸着刘彻今日应该没什么特别安排,心中钓鱼的瘾头又冒了出来。
便悄悄回到自己的住处唤来洗马,低声吩咐准备渔具和简单食水。
这一次,萧非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特意叮嘱要低调再低调,只带了洗马和两名贴身侍卫,连门大夫都没叫,打算悄无声息地溜出去,真正享受一下独钓的乐趣。
萧非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不料,在这甘泉宫中,刘彻的眼线无处不在,尤其是对萧非这位特立独行的列侯,刘彻似乎在经过近期这些事后,对其也格外关注。
萧非这边刚带着人提着渔具出了宫门,坐上一辆单独的马车。
消息后脚就传到了正在甘泉宫御花园里,陪着卫子夫和小公主散步的刘彻耳中。
“哦?酂侯又出宫去钓鱼了?”刘彻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
刘彻看了一眼身旁抱着女儿、温婉含笑的卫子夫,又瞥了一眼侍立在旁的卫青和卫长君,忽然心血来潮,随意的说道:“怎么也不来叫朕呢?”
卫青闻言立刻帮萧非解释道:“陛下,可能是酂侯知道陛下在陪卫夫人和小公主,所以不敢来打扰。”
刘彻没有表示对卫青这个解释是否同意,反而朗声道:“整日在这宫中,也是气闷。今日天气甚好,你们觉得朕是不是也出去走走,看看酂侯,今日又能钓上几条大鱼来!”
刘彻金口一开,在身旁的卫子夫、卫青和卫长君不好出言相劝。
刘彻随即又道:“子夫,带上咱家的宝贝,完了仲卿,长君,你们也随驾,咱们一同去瞧瞧。”
刘彻此话一出,瞬间出游成了旨意,卫青迅速就去安排。
于是,本来是萧非自己计划的独钓清溪,瞬间升级为皇帝携眷属、近臣的御驾亲临垂钓活动。
萧非刚在溪边找好一处自认为绝佳的位置,鱼竿还没捂热乎,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回头一看,好家伙!从远处来了一支比较简单的仪仗队伍,虽然队伍比较简单,但还是立刻看出了这是刘彻出行。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由想道:得,今日悠闲独钓的幻想完了!
不过心中虽然这么想,但还是连忙放下鱼竿,手脚麻利的起身,带着洗马,快步迎上前去。
第492章 君臣同钓(壹)
也就是此时,刘彻已然下了车,带着乌泱泱一群人正朝萧非这边而来。
当先的自然是穿着常服一脸兴致勃勃的刘彻,旁边跟着的是是抱着小公主,面带浅笑的卫子夫,再后面则是卫青、卫长君以及一众侍从。
萧非迎到刘彻近前,躬身行礼:“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刘彻心情颇佳,随意地对萧非挥了挥手,“免了免了。朕本在御花园遛弯,听说你出宫了,猜想你肯定是去垂钓的,一时兴起,便过来看看。”
一听刘彻这话,萧非没绷住,差点苦笑了一下,又赶忙憋回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不欢迎朕来?”刘彻瞥了萧非一眼。
“岂敢!岂敢!陛下能来,是臣的荣幸。”萧非赶忙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而且,陛下你看,刚刚还有些白云遮日,陛下你一来,太阳都出来了,这山野溪流也因陛下而增辉不少。”
跟在刘彻身后的卫青听完萧非这话,给了萧非一个,你真会拍的眼神。
然而刘彻却好像没打算因为萧非的几句马屁,就放过他,继续说道:“那你怎么出来钓鱼不通知朕呢?朕记得那日你是接旨了的啊!”
萧非脸上苦涩之色彻底掩饰不住,心中嘀咕一句,我以为你忘记了呢!接着迅速解释道:“陛下,臣听说你在和卫夫人与小公主在花园散步,不敢打扰。”
刘彻听到萧非搬出卫夫人和小公主,温柔的看了一眼,此刻正抱着小公主欣赏周遭景色的卫子夫后,对萧非说道:“你说的对,那么这回就放过你吧!”接着往溪边一指,吩咐道:“头前带路,让朕看看你选的钓点如何?”
萧非长出来一口气,心里却在哀叹自己选的好位置恐怕是保不住了。
果然,在下萧非引着刘彻来到溪边。
刘彻环视了一下溪边景致,“嗯,此处甚好。”接着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萧非的躺椅上说道:“酂侯,你就在朕旁边,咱们君臣今日比试比试,看看谁的钓技更胜一筹!”
就在刘彻刚刚坐下,还在说话时,卫青已经手脚麻利递上了一杆比萧非那个还要华丽的鱼竿。
“唯!”萧非立刻应下,在应下的同时,还给了卫青一个,也挺会拍的眼神。
卫青则仿佛没看到萧非的眼神一般,继续忙活,将装有鱼饵的罐子放在了刘彻的躺椅旁。
卫长君则在此时不安排人,给萧非搬来了一个蒲团,还为刘彻奉上了茶水。
卫子夫则被侍女引到稍远一点,在舒适阴凉的地方安稳坐在铺好的垫子上,抱着好奇张望的小公主,含笑看着这边。
萧非见卫长君按照刘彻的意思将自己的位置安排好,只能拿起自己的鱼竿,顺从的坐下重新下竿。心里却想:跟皇帝比赛钓鱼?这比赛谁敢赢啊!但也不能太丢脸吧!得,今天这鱼,怕是钓不安生了。
“你们俩也别傻站着了,去拿个鱼竿也一起来比比看。”刘彻挂好鱼饵,对卫青与卫长君说完,起身甩竿。
卫青和卫长君自然领命,迅速拿来鱼竿,也各自在附近找了位置开始摆弄起来。
然而在众人都开始钓鱼后,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或许是今日风水轮流转,又或许是萧非在刘彻身边精神高度集中,发挥了超常水平,亦或是纯粹的运气爆棚。
萧非每次下竿后不久,浮漂便开始上下沉浮动作!
“陛下,臣好像有鱼了!”萧非小心翼翼地提竿,一条肥硕的鲫鱼脱水而出,这是今日钓起的第一条鱼。
刘彻瞥了一眼,淡淡道,“嗯,不错。”接着迅速移回目光,紧盯着自己毫无动静的浮漂。
过了一会儿。
萧非再次惊喜地汇报,“陛下,臣又上了一条!这条好像更大!”汇报完一提竿,这次的第二条鱼是条草鱼。
刚刚把被鱼偷吃了鱼饵重新上好的刘彻,眉头微微蹙起,“......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
“哎呀,陛下,臣这边又上鱼了,不过这条劲真大!怕是比前面那两条都大!”萧非说完,开始费力地遛着鱼,弄的水花哗啦作响。
卫青与卫长君听到动静也同时看了过来,不过卫青是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萧非。
这回刘彻虽然也听到了萧非的话,看到了水中动静,但这次回应都没回应,只是看着自己那还是一动不动的浮漂,脸色开始有些发黑。
萧非将这条鱼钓起放到自己的鱼篓里,发现坐在自己躺椅上的刘彻有些脸色发黑,随即往他的鱼篓瞥了一眼。不由想道:自己是不是要装一下眼神不好,看不到浮漂动了呢?
而刘彻自然不知道萧非是怎么想的,只是耐着性子,调整饵料,更换钓点。然而后面的一段时间那浮漂要么就是纹丝不动,要么就是偶尔有点小动静,提起来一看,不是是空钩,就是比手指小的小鱼苗。
反观萧非这边,在偷瞥了刘彻的鱼篓后,虽然刻意控制着节奏,没有接连不断,但每隔一会儿,还是总能有所收获。
这鲜明的对比,让想要给萧非展示一下自己钓技的刘彻,心中愈发郁闷。尤其是每当他好不容易感觉到一次明显的拉扯,满怀期待地提起鱼竿,却发现钓上来的又是一条小得可怜的鱼苗之时,那脸色简直黑如锅底。
而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抱着小公主的卫子夫看在眼里。她见刘彻那副郁闷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再看看萧非那边总能不一会儿就钓起一条的景象,实在忍不住,以袖掩口,低头轻笑出声。
被卫子夫抱在怀中的小公主似乎也被母亲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发出“咯!咯!咯!”的清脆笑声。
这母女俩的笑声虽轻,但还是传到了刘彻耳里,不由想道:自己堂堂天子,文治武功无一不精。居然在钓鱼这种小道上,竟然被自己的臣子比了过去,还被自己的妻女看了笑话!
第493章 君臣同钓(贰)
顿时刘彻有些情何以堪,脸上的原本的郁闷此刻更添了几分尴尬。
萧非在一旁,将刘彻因为卫子夫母女的轻笑,而出现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叫不好,今天自己这运气是不是有点太好了。不过再这么钓下去,怕是真要扫了刘彻的兴头,到时候万一迁怒自己,不行不行。
萧非眼珠一转,见日头已近中天,便主动开口,“陛下,你看,这日头都快到正中了,咱们是不是该用午膳了。”
说着萧非放下鱼竿,指了指自己鱼篓里的收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建议道:“陛下,臣今日运气尚可,钓了些鲜鱼。不如.就让臣为陛下和卫夫人烤上两条,尝尝这溪鱼的野趣风味如何?也让臣好孝敬,孝敬陛下。”
一旁不远的卫青,今日也是运气不错,虽然没有像萧非那样一条接一条,但收获也不少。此刻也正觉得陪着刘彻没钓起来,自己钓了不少压力山大,听到萧非提议,立刻抓住机会,连忙也不钓鱼了过来插嘴道:“陛下,臣这烤鱼的手艺,在军中倒是也练过一些,还算拿得出手。愿与酂侯一同,为陛下烤鱼!”
此时一条鱼没钓上来的卫长君也过来说道:“陛下,臣这一上午一条没钓到,且估计这烤鱼手艺也比不上酂侯,但臣也愿与酂侯一同,为陛下午膳出一份力。”
刘彻本想继续钓鱼,对萧非和卫青的话没有任何表示,但听了卫长君的话,转头看向卫长君那鱼篓。见那鱼篓里真的是空空如也一条也没有,比自己的几条小鱼苗还要干净,心情不知怎地,竟然瞬间好转了不少!顿时觉得,自己钓不上来大鱼,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了。
霎时刘彻脸上那层阴霾散去,露出了笑容,朗声道:“好!既然你们三人都有此心意,那朕与夫人,今日可就等着品尝你们的手艺了!”
萧非、卫青和卫长君三人,连忙应:“诺!” 随即快步走到稍远一些、通风好的地方,指挥着刘彻带来的侍从们和萧非手下的家臣开始生火准备烤鱼。
萧非还特意从自己鱼篓里挑了两条最肥美的大鱼,指挥洗马处理干净。
就在萧非、卫长君和卫青蹲在火堆前,全神贯注地翻烤着处理好的鲜鱼,且已经有香气开始弥漫的时候,忽然听到刘彻钓鱼的那个方向,传来了一阵比之前更加欢快、更加清晰的笑声和说话声。
萧非好奇地抬起头,用手搭在额前遮挡阳光,朝那边望去。
只见原本应该端坐在自己躺椅上垂钓的刘彻,此刻已经站起了身,而鱼竿却握在了卫子夫的手中!
卫子夫显然从未接触过此道,姿势有些笨拙生疏,双手紧紧握着鱼竿,神情既紧张又带着几分新奇和兴奋。刘彻则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一手虚扶着她拿着的鱼竿,一手指着水面,嘴唇开合,显然正在亲自指导她如何钓鱼。
萧非看着刘彻那专注而耐心的模样,发现与刚才独自垂钓时的郁闷截然不同,眉眼间甚至洋溢着一种轻松愉悦的神采。心中不由感慨道:该死的爱情!
而萧非此时也发现了,刚刚发出笑声的正是卫子夫和小公主。
只见卫子夫按照刘彻的指点,略显慌乱却又带着惊喜地猛然提竿,虽然提竿的动作不太标准,但一条个头不小的鲤鱼还是随着她的这一提竿跃出了水面!
直到那鱼被刘彻亲手拿下,卫子夫才惊喜地低呼,“钓到了!钓到了!陛下!臣妾钓到了!”脸上飞起两抹兴奋的红晕,看着刘彻的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哈哈哈!好!子夫好厉害!一学就会,比朕刚才的运气也好多了!”刘彻将鱼亲手放到鱼篓看着卫子夫开怀大笑,毫不吝啬地夸赞着,那笑声也是非常畅快,显然卫子夫的成功让他与有荣焉,彻底驱散了先前没钓上一条大鱼的不快。
被侍女抱着站在一旁的小公主,看到卫子夫钓起大鱼,水花乱溅,也觉得十分有趣,拍着小手,发出一声声“咯!咯!咯!的”清脆笑声,小脸上满是开心。
刚刚在烤鱼上撒了些盐的卫青,见萧非望着那边出神,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道:“看什么呢?你那鱼都快烤糊了!”
萧非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低头查看火上的烤鱼,幸好只是表皮稍微有点焦,并无大碍,对卫青道:“你吓我一跳。”
卫青没有回话,只是转而指导一旁自己的哥哥卫长君如何烤鱼。
萧非则一边继续翻烤,一边心中感慨:看来,刘彻今日出游,钓鱼或许只是幌子,享受与家人相处的闲暇时光,才是真意。
过了一会儿,萧非与卫青比卫长君技术要好,烤的鱼已然烤好,二人不敢怠慢,很快便将二条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烤鱼。用漆盘托着,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刘彻与卫子夫和小公主所在的主区域。
就在萧非三人忙碌烤鱼之时,刘彻带来的那些训练有素的侍从们早已忙碌开来。他们选择了一片平坦的草地,铺开了华贵的毡毯,摆上了几张矮几和坐垫,甚至还有小巧的屏风遮挡山风。矮几上已然摆好从甘泉宫中带来的精致点心、时令水果和温好的酒水,
卫子夫见萧非二人从远处端着烤鱼过来,便恢复了平日的端庄仪态,含笑将鱼竿交还给了一旁的黄门令。
刘彻则拍了拍手,笑对卫子夫道:“不钓了,不钓了!今日上午就到此为止。来,咱们先尝尝酂侯和你兄弟今日这烤鱼手艺如何。”
说着,刘彻便率先朝着布置好的坐席走去。卫子夫带着抱着小公主的侍女紧随其后。
端着烤鱼的萧非,见刘彻与卫子夫要入席用膳,顿时觉得这里就自己一个外臣,太别扭了,瞬间想到按理应当回避。跟着连忙将手中漆盘放在主位的矮几上,便躬身退下,想要到一旁去找自己的家臣一起用餐。
第494章 君臣同钓(叁)
卫青放下烤鱼后,见萧非躬身往后退,也反应了过来,便准备跟着萧非一起退开。
而此时刘彻走到主位前,正要坐下,看到这一幕,立刻出声叫住了他们,“哎,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萧非二人瞬间停下脚步。
卫青不知道如何回答,萧非只能硬着头皮回道:“陛下,臣作为外臣,不敢打扰陛下与夫人用膳。”
刘彻闻言看看萧非又看看卫青,立刻知道了他们二人的想法,摆了摆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今日皆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仲卿是子夫的弟弟,在那边忙活还未过来的长君更是子夫的哥哥。萧非你也不是外人。再说了,咱们今日这是在宫外山野之间,就不必恪守宫中那些繁琐的礼节了。你们就都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卫子夫本来看到萧非的动作,已然明白他的意思,本来还想要不要自己提出去一边独自用膳。毕竟自己作为夫人,与皇帝近臣同席,似乎有些不合礼制。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刘彻对萧非如此看重,一时微微一愣。
“额......”萧非心中想道:皇帝让你留下是恩典,但真要跟皇帝和他的妃子同席吃饭?这压力也太大了!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额头上都差点冒出冷汗。只能下意识地看向卫青,用眼神问道:你比我懂规矩,你觉得我怎么做才好。
卫青接收到萧非求助的眼神,知道他的担心。不由想道:自己作为外戚,与姐姐同席尚且说得过去,但萧非毕竟是个外姓列侯。可是如今刘彻好似不像开玩笑,说的很认真。只好轻轻对萧非点了点头,给了个眼神,意思是:陛下既然发话了,咱们只能遵旨,见机行事吧。
刘彻似乎没注意到他们之间这番眼神交流,只是再次用带着命令口吻,认真重复了一遍:“没听到朕说的话吗?都坐下!”说完便大咧咧地在主位坐定。
刘彻话已至此,再推辞就是抗旨不遵了。萧非只好硬着头皮,移回脚步,小心翼翼地跪坐下来。
卫青则在萧非旁边的位置跪坐下来。
二人用同样拘谨的姿态等候刘彻接下来的吩咐。
卫子夫见此也就彻底把自己想说的咽回。
刘彻见二人坐好,接着就用眼神示意卫子夫来自己身旁坐下。
待卫子夫温顺地在刘彻身旁坐下,摆出端庄优雅的仪态后。
刘彻对着萧非三人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放松些,不必太过紧张。
接着,刘彻又微微侧头,对侍立在一旁的黄门令低声耳语了一句。黄门令会意,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不一会儿,就见卫长君在黄门令的引领下,也用漆盘端着一条烤鱼快步从远处赶了过来。
卫长君赶到后,见萧非和卫青竟然与刘彻和卫子夫同席而坐,脸上顿时露出极为惊讶的神色,脚步不由得一顿,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刘彻却不等他开口,直接指着还空着的一个坐席,对卫长君说道:“长君你也坐下吧。今日就算是咱们一家人的小宴,不必拘泥。朕也正好尝尝你们三人亲手烤的鱼,看看味道究竟如何。”接着示意卫长君也将手下烤鱼放下。
卫长君听到刘彻一家人的这个说法,心中一震,再看席上坐着的妹妹、弟弟以及深得圣心的小非,知道这是陛下极致的恩宠和亲近表示。随即不敢再多言,捧装有烤鱼的漆盘恭敬地躬身应道:“臣遵旨。 ”然后将烤鱼交给一旁刚刚去叫自己的黄门令,完了整理了一下衣袍,在萧非对面的席位端正地坐下,只是腰背挺得比萧非和卫青还要直,神情也更加肃穆。
至此,这张临时布置在溪边草地上几张小几旁,便坐齐了五人:皇帝刘彻居中,身旁是夫人卫子夫,左右手两侧是萧非、卫青和卫长君。虽然名为小家宴,但其中微妙的关系和分量,却让在座的除刘彻外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紧接着随着入黄门令的一声口令,带来的随从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往上又端了几样膳食。接着还有人将萧非、卫青和卫长君烤的三条鱼切成小块,分装在一个个漆盘中,摆放在每个人面前。
刘彻显然心情极好,率先动箸,夹起卫青的一块烤鱼放入口中,仔细品尝一番后,点头赞道:“嗯!这鱼烤的外皮焦香,内里鲜嫩,火候掌握得很不错!仲卿啊,你这军中练就的手艺,果然实在!”
接着又尝了尝萧非烤的那条鱼,笑道:“萧非,你这条,调味有些清淡,突出了鱼本身的鲜甜,也不错!”
完了仿佛雨露均沾般的又夹了一口卫长君的,努力咽下去后说道:“长君啊,你这个有点咸了,不过第一次烤,也不错,今日朕与夫人,有口福了!”
刘彻一边吃,一边时不时地夸赞几句,觉得好吃,还不时亲自为卫子夫布菜,显得兴致勃勃。
卫子夫则吃得十分文静端庄,小口品尝,轻声谢恩,偶尔回应刘彻一两句,目光柔和,将温婉大气与知书达理展现得淋漓尽致。
卫青今日也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更不敢随意开口说话,只能一个劲的闷头吃菜。
相比之下,卫长君可能是因为萧非也在,怕给自己的妹妹丢脸,再加上刘彻还说自己的烤鱼咸了,更是几乎不敢主动伸箸,就显得更拘谨多了,只有每次刘彻露出笑声后,才小心翼翼地夹一点,放入口中也是匆匆咀嚼。
一时间卫青与卫长君除了吃东西,只是垂眸听着,必要时才会简短应和一声,“陛下谬赞!”“谢陛下!”等等这些话。
萧非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在刚开始就得了刘彻不是外人的评语,但面对皇帝和他的夫人,并且在这么近的情况下,这顿饭还是吃得也是如坐针毡。
那被分好的烤鱼和其它菜肴虽然就在眼前,且香气诱人,
但萧非却觉得味同嚼蜡,心思完全不在吃上。
第495章 君臣同钓(肆)
原因是就在刘彻眼皮底下,还就这么几个人,而这几个人中,真正的外人就萧非一个。只能时刻要注意着自己的仪态,揣摩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生怕哪句话或哪个动作失仪。
在刘彻夸自己时,得十分谦虚;刘彻问话时,得谨慎回答;卫子夫偶尔投来温和的一瞥,也得微微颔首致意......一顿饭下来,精神消耗远比体力消耗还大,然而费了半天劲,肚子里却根本没吃进去多少东西,只是感觉比参加一场正式的朝会还要累。
萧非心中也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御赐的家宴,滋味可真是不一般啊!下次......要是还有皇帝嫔妃同席,说什么也得想办法推脱掉。
午膳过后,阳光依旧和煦,溪水潺潺。
萧非看了看天色,想起自己上午运气那么好,下午要是再来这么一出,瞥了一眼似乎余兴未尽的刘彻,突然想到刘彻要是嫉妒了怎么办。便谨慎地建议道:“陛下,此时刚过午后,小公主也该午睡了。如此山景宜人,不如,臣等陪这陛下与夫人,沿着溪边散散步,消消食,也领略一番这午后山林的风光如何?”
然而,刘彻却摆了摆手,目光看着远处溪水,眼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光芒。“散步不急。”用带着点执拗的语气继续道:“方才午膳前,子夫都钓上鱼来了,朕却只得了些小鱼苗。朕就不信了,今日这溪中鱼儿,就偏偏不认朕的钩!”接着给了卫子夫一个眼神示意。
卫子夫闻言,温柔一笑,并未劝阻,只是将自己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公主交给了一旁的侍女,示意她将小公主抱回马车。接着又示意其她侍女们去准备茶水点心。
萧非、卫青和卫长君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相同的意思,陛下这兴致一起来,恐怕不到尽兴是不会罢休。
而刘彻此刻已然迈步往萧非那个躺椅走去。
卫青和卫长君迅速跟上,萧非虽然心中暗暗叫苦,但也只能跟上。
四人重新拿起鱼竿,回到各自的位置,在刘彻率先甩竿后,开始了下午的垂钓攻坚战。
然而不知是不是刘彻真的与大鱼无缘,还是怎么的。
刘彻下午的运气,竟然比上午还要糟糕!整整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刘彻的浮漂如同焊死在水面,别说大鱼,连上午那种小鱼苗都没钓起来!
偶尔有那么一两次轻微的颤动,刘彻满怀期待地提竿,结果不是空空如也,就是只钩上来几片水草或一根枯枝。
反观萧非这边,不知怎地,运气竟然延续了上午的爆棚状态,虽然不像上午那样接二连三钓上大鱼,但每隔上一段时间,总能有像样的鱼咬钩,而且一咬就是实口,提竿便有收获。
因此在刘彻一条鱼都没钓上的这段时间,萧非又陆续钓上了两条肥硕的鲤鱼和一条不小的草鱼,还有几条手掌大的。
而卫青与卫长君那边虽然不像萧非那样夸张,但也有斩获,两个人合起来也钓上了几条中等大小的鱼。
这鲜明的对比,让刘彻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由晴转阴,再由阴转沉。他虽未出声斥责,但紧抿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都清晰地表明了他内心的极度郁闷和不爽。
萧非再又钓起一条大鱼时,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彻那几乎要凝出冰碴子的侧脸和握着鱼竿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一边往鱼篓里放鱼,心里一边“咯噔!”了一下。不由想道:自己再这么丰收下去,恐怕真要触怒龙颜了。这钓鱼本是消遣,若因此惹得刘彻不快,甚至留下个不知进退、炫耀打脸的印象,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萧非下定决心觉得得演起来了。
当上好鱼饵再次开始甩竿钓鱼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有,萧非又一次感觉到鱼竿传来沉稳有力的拉扯感之时,瞬间就凭经验,便知道这绝对是条大家伙。然而他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稳住心神、巧妙遛鱼,反而故意手腕一松,让鱼线瞬间松弛,然后才装作手忙脚乱地慌忙想要溜鱼,完了在提竿!
果然,当鱼竿提起时,鱼钩上已然空空如也,只有水珠滴落。那条大家伙在关键时刻脱钩了。
“哎呀!可惜!这条感觉好大,竟然让它跑了!”萧非拿着鱼钩重新上鱼饵时,还适时地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息,也不管刘彻有没有关注,一边叹息一边还故意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惋惜不已的样子。
卫青听见动静,给了萧非一个你演的好假的眼神。
过了一会儿,类似的情况再次上演。萧非感觉到鱼咬钩,却故意加快了提竿时机。让鱼钩未能牢牢刺入鱼嘴,便快速提竿,喜得又是一次遗憾的脱钩。
而此时卫青那边也开始了表演。
在萧非与卫青接连几次之后,刘彻那紧抿的嘴唇终于松开了一些,眉间的郁结也似乎化开了一点。
当过了一阵,萧非又一次表演了惊险脱钩后,刘彻甚至不在关注自己的浮漂,反而主动转过头,脸上阴霾尽去,带上了一丝调侃的笑意,对着萧非扬声说道:“酂侯啊!你这钓技看来还得再练练啊!怎么老是关键时刻掉链子,让鱼给跑了。要是朕的话,肯定就掉起来了。”
说着刘彻突然感到自己手中鱼竿有了动静,赶忙说了句,“来了!”接着猛地一提自己的鱼竿,一条比手掌还小些的鱼被提出了水面,在阳光下徒劳地摆动着尾巴,然而刘彻却很是开心的对萧非继续道:“虽然这钓上来的不大,但最起码,它咬钩了,朕就能把它弄上来,绝不脱钩!”语气里竟然还带着点找回场子的得意。
一旁看着刘彻钓鱼的卫子夫,听到刘彻这话,没忍住轻笑出声,又赶忙用手捂嘴。
萧非则连忙陪上笑脸,顺着刘彻的话头,自嘲道:“陛下教训的是!臣这钓鱼技术,本就是半吊子,只有理论,全凭运气。”
第496章 君臣同钓(伍)
卫青也适时发声,“臣也是这样,上午钓上那几条,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下午运气一旦用完了,技术不精的毛病就全暴露出来了。”
卫长君跟着附和,“对!对!对!”
萧非见刘彻听了这些话,一副明显心情好转了不少的样子,立刻接着说道:“还是陛下沉稳,技艺扎实!只要一上钩那就一定跑不了。”
刚刚示意黄门令将鱼取下来的刘彻,听了萧非三人的话哈哈大笑起来。
接着刘彻看着黄门令手上那条鱼,说道:“太小,放生。”
黄门令立刻随手将其扔回溪中,接着快步来到刘彻身旁就要给刘彻的鱼钩重新挂上新饵。
而刘彻却突然说道:“不用你,朕亲自上饵!朕还就不信了,朕今天钓不上一条像样的大鱼。”说着竟然真的开始捏鱼饵上鱼饵。
趁着刘彻注意力放在上饵的间隙,卫青悄悄地挪到萧非身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吐槽道:“你刚刚这也太假了吧?刚才那条,我都看出了,你提竿那一下,时机都不对,故意的太明显了吧!我都不敢这么演!”
萧非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侧头,朝刘彻的方向努了努嘴,同样低声回道:“不然呢?你没看这么长时间没钓上鱼,刚才陛下那脸色都阴成什么样了!我再钓上几条大的,完了在表现出一副欢喜的模样。那陛下今天这钓鱼的兴致,怕是要变成怒致了。”
卫青闻言,也偷偷瞥了一眼刘彻,回想起刚才那低气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退回远处。
就在这时,萧非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不远处的卫子夫正抱着已经睡醒的小公主,静静望着自己这边。
萧非瞬间停顿了一下,两人的目光因此在空中短暂相接了一下。
卫子夫还对着萧非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瞬间,萧非从卫子夫那双沉静如水的眼里,并没有看到寻常妃嫔看外臣时的回避或疏离,可能因为刚刚的一同用膳,反而看到了一丝了然和亲近。紧跟着又从哪隐约的笑意和眼神中,感觉到卫子夫好像在说:你那点小心思,本宫也看出来了。
萧非心中一凛,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心中想道:这位卫夫人,果然不是寻常女子,心思细腻,洞察力惊人。
紧接着萧非赶紧收敛心神,不敢有丝毫怠慢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钓鱼上,只是虽然知道被人发现。但还是既要表演出努力钓鱼的样子,又要控制着收获的成果,只不过表演的更加小心,还时不时说几句俏皮话,以引得刘彻开怀大笑,努力维持着轻松愉快的钓鱼氛围。
然而,刘彻下午的运气似乎更差。直到日头西斜,天边泛起绚烂的晚霞,也只是又钓上两条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鱼,再无所获。
而萧非那边,无论如何放水,导致脱钩了几次,但最终还是又钓上来两条不大不小的鱼,算是维持个尚有收获的水平。
卫青与卫长君那边,虽然卫青不像上午那般认真,但俩人加起来还是比萧非与刘彻钓的都多。
在又重新甩竿又过了一会儿后,看着逐渐暗淡的天色和毫无起色的浮漂,刘彻终于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甘和无奈,吐槽道:“罢了罢了!今日看来是朕的运气真是不佳,与这溪中大鱼无缘!不钓了!不钓了!回宫!”
刘彻一声令下,跟在他身旁的黄门令立刻吩咐,早已等候多时的侍从们行动起来,不一会儿,这些侍从们便十分迅速而有序地开始收拾各种物品,准备车驾。
刘彻则走到卫子夫身旁逗弄了两下小公主,使其“咯!咯!咯!”一阵儿轻笑后,与卫子夫一同迈步冲御驾而去。
萧非三人则紧随其后,来到马车旁。就在刘彻卫子夫上车的同时,萧非也登上了自己的那辆简便马车,自家的洗马和侍卫骑马跟在旁边。
不多时,几辆马车在侍卫们的护卫下,沿着来路,驶回甘泉宫。
抵达甘泉宫宫门外时,天色渐黑,宫灯初点。
然而令正撩开车帘要下马车的萧非有些意外的是,宫门外竟然站着不少人。定睛一看,是以韩嫣为首的桑弘羊等一批近臣,显然是在此等候迎接圣驾归来。
萧非瞬间便明白了他们的想法,这是刘彻出行时没瞒着众人,而这帮人在得知刘彻携卫子夫外出后,特意在此恭候,以示勤谨和忠心。
就在刘彻下了马车之时,韩嫣、桑弘羊等这些等候在外的近臣们齐声道:“臣等恭迎陛下回宫。”
刘彻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免礼,完了伸手扶着正抱着小公主的卫子夫下马车,接着二人便去换乘宫内专用的舒适的御辇。
而此时的萧非也已然下了自己的马车,正在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
桑弘羊眼尖,看到萧非下车在活动身体,立刻快走几步凑了过来,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问道:“酂侯,今日伴驾出游,钓鱼收获如何?”
萧非随口回道:“我吗?还行,钓了两条还算像样的。”回答完便迈步往刘彻那边走去。
桑弘羊跟上萧非,继续问道:“那陛下呢?可钓到大鱼,心情可还愉悦?”
萧非一边走,一边说,“陛下嘛......”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心情尚可,只是没钓到大鱼。”
桑弘羊好奇得接着问:“哦?那是什么也没钓到吗?”
“也不能算是什么都没钓上来吧。”萧非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桑弘羊好奇的眼睛,将声音压得更小补充道:“就是钓了几条小鱼,个头都不太大。”
桑弘羊一听,心中顿时了然:刘彻没钓到大鱼,收获寥寥,估计心情也就那样。随即对着萧非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只是心中对萧非能全程陪伴感到一丝羡慕。随即感慨道:“我要是也能像酂侯你一样,随陛下一起钓鱼就好了!”
“有机会的。”萧非说完,迈步重新动了起来。
第497章 钓鱼回宫
“那可就借你吉言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刘彻御辇附近,与同样走过来的卫青、卫长君等其他人汇合。
然而,萧非却看到韩嫣早已抢先一步,侍立在刘彻御辇旁,正用他那清朗悦耳的声音,向刚刚坐定的刘彻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笑容,显然是在拍马屁。
刘彻似乎对韩嫣的殷勤并不反感,听完后,见萧非、卫青、桑弘羊等主要随行和迎接的近臣都已到齐。便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个御辇上抱着小公主的卫子夫一眼后,挥了挥手,对着众人朗声说道:“今日朕与夫人出游,甚为愉悦。诸卿在此久候,有心了。今日时辰已然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就不必再陪着朕了。”
站在御辇旁的韩嫣闻言,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和失落。他本以为刘彻出游归来看到他们在此等候的近臣,再加上刚刚的一通马屁后,或许会召他们这些等候的近臣一同用个晚膳,或者至少再去前殿叙谈片刻,没想到直接就让散了。
韩嫣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刘彻已经重新靠回了御辇的软垫上,目光望向前方,摆出一副已经坐好可以启程的样子,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萧非、卫青、卫长君、桑弘羊等人则齐声应道:“臣等领旨,恭送陛下!”
韩嫣这才有些不情愿地跟着也躬下身子。
坐在御辇上的刘彻不再多言,这是再次挥了挥手。
黄门令立刻高声道:“起驾!”
载着刘彻的御辇和载着卫子夫及小公主的御辇,在宦官和侍卫的簇拥下,缓缓启动,通过宫门,朝着宫内深处行去。
众人随即跟着走进宫门后,皆躬身拱手相送。
萧非站的位置离韩嫣不远,隐约听到起身的韩嫣在御辇离去后,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和不解,轻轻嘀咕了一句:“为什么就不能叫上我一起去钓鱼呢......”
萧非听得真切,却装作毫无所觉,只是继续保持着目送的姿态,直到御辇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远处,才转过头,就见韩嫣正对着在场的众人草草一拱手,接着又对着萧非一拱手,完了连寒暄都省了,便脸色微沉地快步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闷闷不乐。
萧非看着韩嫣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接着萧非将目光移回,看到了在身旁的卫青和桑弘羊,心中一动。今日虽然陪钓压力不小,但好歹也真钓了些鱼,晚上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与这两位关系不错的同僚小聚一下,放松放松。
想到这里,萧非也不管其他的人了,而是上前一步,一手拉住卫青的胳膊,一手拍了拍桑弘羊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说道:“二位,你们别急着回去啊。今日我与卫将军可是收获颇丰,钓了不少鲜鱼。走!咱们这就去趟御庖屋,让他们挑几条肥美的,好好做一桌鱼宴!晚上就去我那儿,咱们三人好好吃一顿,喝两杯,如何?”
卫长君等人听到萧非只叫上了卫青和桑弘羊也不恼,一同对着萧非三人拱手道别。
萧非三人只好先暂时放下刚刚的话题,对着他们回礼。
待其他人走后,卫青觉得自己今日也是憋了一天,正想找人说话,闻言立刻重新接起话题:“酂侯,你刚刚那个主要好!我那儿还有陛下前日赏的佳酿,正好拿来佐餐!”
一旁的桑弘羊本想推辞,但见萧非和卫青都兴致很高,而且刚刚那些同僚也都认为自己会和他们二人去,便将推辞的话咽了回去,笑道:“既然二位盛情相邀,那弘羊就却之不恭了!正好,我也尝尝酂侯亲自钓的鱼,滋味究竟有何不同!”
“哈哈,那就这么说定了!”萧非大笑,心情甚佳,对远处的自家洗马挥了挥手,接过鱼篓。
卫青也转头对提着自己鱼篓的侍卫挥了挥手。
萧非见此不再耽搁,率先朝着御庖屋的方向走去。
拿着鱼篓的卫青和桑弘羊相视一笑,也赶忙跟上。
御庖屋按照萧非的要求,用他和卫青钓回来的鱼,精心烹制了一桌丰盛的鱼宴,煎炒烹炸,汤羹俱全,滋味鲜美。
卫青则贡献了御赐佳酿。
当晚,在萧非居住的偏院内,三人卸下了白日里的拘谨和压力,边吃边聊,从下午钓鱼的趣事,聊到朝中近况,甚至说了些长安城内的八卦传闻,气氛融洽,笑声不断。
最后宴散,桑弘羊由卫青亲自送回。
时光荏苒,甘泉宫的夏日便在这样看似平淡、偶有波澜的日子里悄然流逝。转眼间,已到了七月下旬。
这日萧非用罢晚膳,独自站在自己偏院卧房的窗前。窗外,暮色苍茫。望着在月光下的甘泉宫的殿宇。
萧非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思绪涌上心头。自从随驾来到这甘泉宫避暑,算算日子,也有快一个月了。每日里不是陪王伴驾,就是自己找些乐子,日子过得倒也闲适。但此刻静下心来,却不由得想起了远在长安的侯府。不由低声自语:“也不知道府里一切可还安好?”
低语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百无聊赖。萧非离开窗边,在屋内踱了几步,拿起案上的竹简,看了一眼,“有些腻了!”放下后又踱了几步,“这天色已晚又不能出去溜达。”顿时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就在萧非琢磨着是不是要去找洗马或门大夫,陪自己下盘棋时,忽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随即便隔着门板传来了洗马那熟悉的声音:“君侯,有客来访!”
萧非闻言,不由嘀咕了一句,“有客?”接着精神微微一振,从那种闲极无聊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接着不由想道:这么晚了,要知道如今可是住在甘泉宫中,除了卫青主管宫禁,其他人晚上想出去溜达那可是根本不可能的。那么到底会是谁呢?随即便对着门外扬声问道:“来者可传姓名?”
第498章 少府夜访
门外,洗马立刻回禀道:“君侯,来人说他是少府,门大夫此时正在前厅陪着说话呢,我不敢怠慢便赶快来找君侯了。”
少府?萧非一愣,心中不由猜想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这么晚来拜访,所为何事啊?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但忽觉无论如何,有人来访,总好过一个人闷着。便一边开始穿刚才因为觉得热而脱下的外衣,一边对门外说道:“我这就来!你先等我一会儿。”语气里,已然带上了一丝期待和好奇。
不一会儿,穿好外衣的萧非,心中带着几分疑惑和急切,一把拉开房门。
候在门外的洗马连忙施礼。
萧非也顾不上多说,只是对他招了招手,示意跟上,便迈开步子,沿着廊道匆匆往前厅赶去。
洗马提溜着灯笼赶忙上前面引路,灯笼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边走,萧非一边压低了声音对前面拿着灯笼引路的洗马问道:“少府?我记着上回孟贲不是说,他在长安主持少府事务吗?怎么突然跑到甘泉宫来了?他来了之后,可曾跟你们透露过,是为了什么事来找我的?”
洗马提溜着灯笼,闻言连忙摇摇头,同样低声回道:“回君侯,少府卿方才在前厅,只是问了句:酂侯可曾安歇?,门大夫回说:尚未。他便说:那就好,那我就在此等候片刻,烦请通传一声。我回道:这就去请。除此之外,并未提及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说完后,洗马好像想起了一个细节,接着补充道:“不过,我见他似乎还随身携带着一个颇为精致华丽的木匣,这木匣,还用用锦缎包裹着,看样子颇为重视。只是我不敢多问,便立刻来找君侯禀报此事了。”
“还拿了一个华丽的木匣来?”萧非闻言眉头微蹙,脚步不停。
“对对!本来我只看到他拿锦缎包着个东西,后来放下后,才看到里面是个木匣。”说着洗马在一旁比划了一下。
听完洗马的话,萧非心中疑窦更甚,边走边忍不住低声吐槽道:“这个少府神,行事怎么也这般没个分寸?堂堂九卿,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日光明正大地递帖子来访?非得挑这大晚上的,还带着东西。如今这可是甘泉宫内,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他这么神神秘秘地带着东西来找我,万一被哪个多嘴的瞧见了,传到陛下耳朵里,还以为我俩有什么见不得人事呢!这不是平白给我找麻烦吗?”
洗马也对宫中的忌讳也略知一二。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道:“君侯所虑甚是。不过,依我的愚见,或许正是因为这是在甘泉宫内,天子行在,而是少府是陛下亲近之臣,所以才敢在此时前来拜访吧?若是在长安城中,少府与君侯晚间相会,反而盯着的人更多,也更容易惹人猜疑。而在这里只需应对陛下一人即可。所以我猜想,少府所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萧非听了洗马的分析,脚步略微放缓,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对洗马回了句,“也对,”接着沉吟道:“不过也亏得他是少府,掌管宫中一应器用度支,是陛下的大管家。才能在这甘泉宫内夜间往来行走,要比其他外臣方便许多。换做旁人,这个时辰想在甘泉宫内到处溜达,怕是早就被期门或者羽林拦下盘问或者直接抓捕入狱了。”
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很快便来到了这处偏院的前厅外。
此刻前厅内灯火通明,萧非透过打开的雕花窗扇,可以看到里面人影晃动,确认来人为少府后。
萧非走到前厅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将那份疑虑和吐槽的神色尽数敛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得体笑容。接着对洗马微微颔首,示意他留在门外,然后整了整衣袍,便开门往里走去。
前厅内,少府神正背着手,站在放着锦缎木匣的案几旁与门大夫闲聊。此刻听到门外声音,便立刻转过身来。
萧非刚刚开门而入。
转过身的少府神见到萧非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恰到好处的笑容,快步迎上几步,对着萧非拱手说道:“酂侯,我深夜叨扰,实在抱歉。还望海涵。”
萧非见此连忙拱手还礼,笑容满面地应道:“少府言重了!你大驾光临,那可是让我这小地方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快请,快请!”说着还做出一个请少府坐下的手势。
两人一边互相谦让着,一边萧非引着少府来到主客坐席前。
萧非自行走到主位站定,然后对侍立在一旁,刚刚招待的少府的门大夫吩咐道:“快去,在重新给少府上些新茶。”
“唯!”门大夫应声后,端起刚刚放在,少府神放锦缎木匣案上的那个茶杯,转身快步去重新安排。
待门大夫退下,厅内只剩下萧非与少府二人,萧非伸手示意:“少府,请坐。”说罢,自己率先在主位安然落座。
少府身随即也在客位坐下
两人坐下后,最初的寒暄是必不可少的。
萧非先是关切地问道:“少府你这一路从长安赶来,路途辛苦。甘泉宫晚间山风凉,可要保重好身体。”
少府则客气地回应:“有劳酂侯挂心,一路还算顺利。不过像你所说甘泉宫晚间却有山风,但这清凉山风,可比长安酷暑好受多了。”
两人又简单聊了两句关于天气、路途的闲话。
门大夫便与洗马一同重新进来。俩人一人端着一个漆木托盘,每个托盘上都放着一个茶壶和一个茶盏。
门大夫将他端着的放到少府面前案几上,洗马则将将他端着的放到萧非面前案几上,然后二人执壶为茶盏斟上热气腾腾的茶汤。
萧非见二人倒好茶,随即挥了挥手,“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下去吧。”
站在萧非身旁的洗马和站在少府神旁边的门大夫,同时齐齐躬身:“诺!”然后二人便在门前汇合退出了前厅,并轻轻带上了门。
第499章 少府送赏(上)
厅内再无旁人,萧非端起茶盏,装模作样的轻轻吹了吹,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抬眼看向少府神,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成了一种询问之色,开口问道:“少府不是应该在长安主持大局吗?我记着你上回,回去就是因为长安事多,后来又听前些日子来的太仆说,霸陵南园修建事务繁杂,少府你走不开啊!怎么如今你突然就回到甘泉宫了呢?”
少府神闻言放下了刚端起的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果然你会问这个的神情,从容地回答道:“我来甘泉肯定是有重要的事,不过此事与酂侯你关系不大。”
萧非一听少府神这话,知道他不想回答,便岔开话题接着问道:“那不知你是何时抵达的?怎么这么晚来找我?”
“今日傍晚时分刚刚抵达甘泉宫。这一路上虽然紧赶慢赶的,但到了宫门,天色已然还是不早了。”回答完,少府神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才刚到?”萧非有些惊讶,“那你费了这么大的劲,紧赶慢赶来了,怎么不先安顿歇息,或者......”努了努嘴,接着眼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放在少府神案几上,那个被锦缎半掩着的华丽木匣,“反而......”
少府身自然听出了萧非的言外之意,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解释道:“酂侯莫要误会。你们也听到我刚刚说的了,我今日刚到,时辰已晚,哪敢在这个点儿去惊扰陛下圣驾?再有什么公事,也总得等明日陛下有时间之时汇报才好。所以嘛......”他摊了摊手,“我左右无事,而又估摸着酂侯你应该还未休息,便顺道过来拜访一下,也正好了却一桩正事。”
“正事?”萧非眉头微挑,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一时间茶水也不喝,放下茶盏后,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少府神,语气带着不解,诚恳问道:“少府,就像你刚刚说的,你放下长安之事,前往甘泉面圣,必定是有要事在身。虽然你没说有什么大事,但你身为九卿,突然返回,我猜想定然是长安或者少府寺内出了什么大事,需要你亲自来面奏陛下才行是吧。那么在如此紧要关头,你不去筹划明日如何奏对,却先来我这偏院来找我。还说有正事,可是我实在想不出近期我与你有什么正事,值得你如此挂心啊?”
少府神看着萧非那副困惑的模样,缓缓说道:“我来甘泉宫,确实有重要公务需面呈陛下。不过,那都是明日之事,且在未禀告陛下之前,不方便现在就告诉你。”
萧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少府神,等他后面的话。
而少府神却先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找你......”声音提高了一点,目光直视着萧非,“......的这个正事你竟然忘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
“我忘了?”萧非更迷糊了,脑子里飞快地把自己最近和少府可能产生交集的事情过了一遍:私自要求少府旗下的御庖厨做饭,这不是什么大事啊!找孟贲要渔具,我个少府顾问,要些个渔具,也不用你个少府亲自来找我要回啊!
实在想不起来,萧非摇了摇头,“少府,你就别卖关子了。我实在想不起,最近有什么正事,需要劳动你这么晚亲自跑一趟,还带着个匣子?”说着又瞥了一眼那案上木匣。
少府见萧非是真的想不起来,脸上的表情更幽怨了。先是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用一种你真是贵人多忘事的语气,提醒道:“酂侯,你难道忘了?陛下曾经赏赐过你一对儿玉球?”
“玉球?”萧非嘀咕一声,随即一愣,猛地想道:对啊!少府还欠自己一对儿玉球!自己之前去找渔具时,还问过孟贲,当时孟贲的反应就古里古怪的。而自己这段时间没有带着玉球来,净顾着钓鱼,慢慢竟然把这茬忘了。
“是那对儿玉球的事啊!”萧非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哈哈一笑,“你瞧我这记性!前阵子还惦记着,最近来到甘泉杂事一多,就给忘了。怎么?那对玉球不会在......”说着看向木匣。
萧非话未说完,少府神已经接了过去,“可不是嘛!就是那对玉球!上回因为你跟陛下提了那么一嘴,说玉球迟迟未送到,陛下不但将自己的送给了你,还派人找到我,对我好一通询问!虽然没有严厉斥责,但那意思显然是觉得我们办事拖沓,连陛下赏赐给近臣的一对小玩意儿都弄不好!我这心里,可是悬了好一阵子!后来我还想找你,可是一直没有机会。”说话的语气中埋怨之色更明显了。
萧非一听,可算是知道了前因后果!也想明白了为何当时孟贲反应奇怪。接着又看到眼前少府神摆出一副,我可是因为你挨了陛下挂落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有点尴尬,但也觉得有些好笑。
随即萧非赶忙解释道:“少府,你说的这事,可不能全怪我啊!陛下那日突然问起,那可是君前奏对,我敢不如实回答吗?”
“再说了。”萧非话锋一转,也开始诉苦,“那对玉球,从陛下答应赏赐下来,到陛下问我有没有收到,这中间可是隔了不短的时间。你们这么大个少府,做事,也确实是......嗯......稍微费劲了点。两个玉球而已,再怎么精雕细琢,也不至于要拖这么久吧?所以我觉得陛下派人去找你,也不能全怪我。”
少府神一听萧非这略带诉苦、抱怨的话,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点,神情变得有些激动,或者说是委屈。随即不但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还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反驳道:“两个玉球?酂侯,你说得倒真是轻巧!”说着还伸出两根手指,在萧非面前晃了晃,“你可知道,为了这两个玉球,我们少府下属的玉作,都忙成了什么样吗?”
萧非没想到少府神竟然这么激动,只好端起茶盏,“先喝口茶,慢点说。”
第500章 少府送赏(中)
少府神没有管萧非喝茶的提议,而是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当时陛下下旨说赏给你一对儿,这没错。可紧跟着,陛下自己又要了一对儿,完了跟着又下旨,说要给太皇太后照着样子也做一对送去。我们能怠慢,敢怠慢吗?这就从赏你的一对儿两个,变成了三对儿六个。”
说到这里,少府神顿了顿,看着萧非端着茶盏有些愣神的表情,继续道:“这还没完!紧接着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过了没一天,又想起了王太后,随即又再次下旨让我们给太后那边在做一对儿,我们接旨后敢说不做吗?这就又是两个!”
少府神说完后,用明显带着无奈的语气继续道:“陛下两个,太皇太后两个,太后两个,你自己算算,不算你的那两个,这都几个了?而且,这三位,哪一位是我们能得罪,能拖延的?所以这制作顺序,自然是紧着陛下的最先完成,还要确保万无一失;然后是太皇太后的,也要务必精心;再是太后的,我们同样不敢马虎。”
说完这些,少府神语气才恢复了些许,继续道:“等到这三位的玉球都妥妥帖帖地送出去了,我们才敢腾出工匠来为你这两个玉球开工啊!要不然做这你的那个,这边出现问题,没有人手那可就完了。所以这层层叠叠的工序、审核、等待,能快得了吗?”
萧非听完,少府神如同连珠炮一般,把宫廷赏赐背后那复杂的人情世故、等级次序和制作流程,揭露清清楚楚的一番话。这才恍然明白,原来一对小小的玉球,背后牵扯着这么多弯弯绕绕!一时间不但觉得少府神说得确实在理,更是觉得自己当时还真是给少府添了大麻烦,随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但点完头,萧非忽然又反应过来,三位皇室最尊贵的人物都要,而且顺序和工艺要求都极高,自己这个外臣的赏赐玉球排到最后,确实是理所当然,但是不对啊!自己明明记着刘彻当时提及此事时,三位可是都已经拿到了并颇为满意才对啊!赶紧化点头为摇头。
接着萧非看向少府神,疑惑道:“可是照陛下上次问起时所说,陛下、太皇太后、太后的玉球,不是早就已经做好送去了吗?既然他们的都完事了,那我的玉球,怎么又拖了这么长时间没有送到我手上呢?”
接着不等少府神回话,萧非接着又道:“所以就是按你刚刚所说,这玉球怎么也早应该到我手上才对,所以陛下派人去训斥你,你有什么可埋怨的!”
少府神一听萧非这么说,脸上表情再次发生变化,化为了没好气的神色,“你说这话可就有点轻巧了,你当这高品质的玉石,是路边的石头吗?随随便便就能捡到一箩筐!”
说着说着少府神的声音甚至还带了一丝火气,“尤其是要制作的这几对儿玉球,都能不是随随便便应付一下就行的。每个玉球对玉料的要求都极高!都必须是无瑕无绺、色泽均匀、质地温润的上等玉料!而且,要做成一对,那么就意味着如果不能用一块整料来制作的话,那么两块玉料的质地、颜色、重量等等都要尽可能接近,才能配成一对!”
接着看着萧非问道:“这样的玉料,你觉得很好找吗?我们少府库里翻了个底朝天,才勉强凑出三对儿。等到要给你做的时候,符合要求的顶级玉料已经所剩无几,我只能再仔细甄选、比对!你说我们容易吗? ”
萧非听到这里知道少府神说的也对,少府制作使用的确实比自己最初的那个玉料要不知道好多少,随即便要开口。
然而少府神越说越觉得憋屈,根本不给萧非机会继续道:“这还不算!你要知道,就是玉料选定了,打磨更是水磨功夫!要将其手工琢磨成正圆,不能有丝毫偏差,表面还要光滑如镜,温润如脂,不能留有一点工具痕迹或瑕疵。这可不是简单的活,要是稍有差池,整块玉料就废了!因此,我手下工匠们在坐着玉球是,那可都是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精雕细琢,生怕前功尽弃!你想想这能是十天半个月就能赶出来的活儿吗?可是陛下、太皇太后、太后都要,那我们也只能加班加点了,好不容易做完了。本想着慢慢给你做,可是因为你的一句话,陛下又来告知他把他的那对儿送你了,这一下子,你的那对还要,又得重新做一对儿给陛下。完了,来着还告知,陛下又赏赐给卫青一对儿,这又得多做一对儿。平白又多出两对儿,没办法库里不够了,我们只能从外面调玉石。”
“额......”萧非没想到做个玉球让少府上下这么为难,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少府神在发泄了一通后,语气软了下来,“不过,我们就是为陛下做这些事的。陛下交代下来的事,我们没做好,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可是......”
说到这里,软下来的语气,又变成了一种近乎控诉的语气,好像要把连日来的憋闷和一丝怨气,都倒了出来,“酂侯啊!你可别忘了,你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你可是我们少府的顾问啊!虽说你只是担着顾问的职位不常管事,但名义上总归是我们少府的人吧?作为自己人,陛下当时因为玉球的事儿,言语间对我们少府效率有些微词,派人来的时候。哪怕不知道其中的难处,那怎么也得替我们说两句好话吧?怎么......怎么就不知道站出来,反而袖手旁观呢?”
萧非被少府神这一番有理有据还带着情绪的输出,说得有些哑口无言。
本想要辩解,然而张了张嘴,却发现对方说得确实在理。自己当初只觉得这只是件小事,没想那么多,哪知道背后牵扯这么多?至于替少府说好话,自己当时好像就只顾着看陛下赏的玉球了,根本没想起这茬来。
第501章 少府送赏(下)
少府神看萧非张了张嘴,然而什么也没说出来,随即用一副:我为你这玉球操碎了心,可最后还被你坑了,的幽怨表情看着萧非。
萧非被少府神看的,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同时也有点不好意思。只能连忙重新往茶盏里倒些茶水,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尴尬。
然后萧非觉得,得缓和一下气氛,便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容,“少府啊,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了!是我想得简单了,不知道这小小玉球背后,竟有这么多门道和辛苦。让你和少府寺的同僚们费心了,也......也让你受委屈了!”
说到最后,差点从轻轻的微笑变成了大笑,赶紧忍住,保证道:“下次在有这事,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帮忙美言。”
接着将目光投向少府神案上,那放在锦缎上的华丽木匣,脸上露出期待和好奇的神色,迅速转移话题道:“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既然少府你不辞辛劳这么晚赶来,想必那木匣里放的就是玉球吧!那咱们是不是先看看,这让你和工匠们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玉球,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我可是迫不及待想见识见识了!”
少府神听萧非这么说,心知再抱怨下去也无济于事,毕竟东西已经送到。而萧非也说了下回一定,虽然这承诺听起来颇为敷衍。但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那酂侯,咱们可就说好了,下回若是在遇到类似之事,你可得为我们在陛下那里美言几句,说说其中的不易。”
萧非赶紧随口应下,“好好好,一定一定。”接着因为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个话题上了,便看着少府神,对着他案上的那个木匣努了努嘴,“那个,那个,是不是可以打开了。”
少府神见状,也不再多言,随即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垫着锦缎将木匣拿到身前,完了将匣盖完全掀开,然后双手捧起整个木匣,从自己的案几后站起身,就要亲自给萧非送过来。
萧非一看少府神这架势,觉得自己大剌剌地坐着有些不妥,于是,连忙从主位上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笑容,快步迎上前几步,口中说道:“哎呀!少府,何必你亲自捧过来给我,放在你那儿我过去看便是。”
少府神见萧非起身相迎,刚刚那些埋怨、幽怨的情绪都消散了,也连忙向前两步,走到萧非面前,双手向前一递,“酂侯请看,这便是陛下赏赐的那对儿玉球。虽然你这是最后完成的,但幸不辱命,总算完成了。”
萧非的目光,随着少府神的动作,迫不及待地投向了少府神捧着的那个打开的匣内。只看一眼,便觉得眼前一亮,心神瞬间被牢牢吸引!
只见那木匣衬底之上,安然躺着两个大小完全一致、圆润无瑕、光泽温润的玉球。玉质洁白细腻,宛如凝脂,在前厅明亮的烛火映照下,隐隐流转着一层柔和莹润的光泽,仅仅是这样惊鸿一瞥,便能感受到其质地的非凡和打磨的精湛。
萧非看着玉球忍不住低呼一声,“哎呀!这可真是个好宝贝!”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喜爱之情。
接着下意识地就要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生怕没接稳把这个玉球摔了一般,连忙对依旧双手捧着木匣的少府神说道:“快快快!咱们放到案上看!这么一直捧着,万一摔碎了,那可真是暴殄天物了!”语气急切,充满了对这对玉球的珍视。
捧着木匣的少府神闻言,不由得白了萧非一眼。心想:你可真没见识。再说了我堂堂少府,掌管天下珍玩制作,经手的宝物比你吃过的盐都多,还能连个匣子都捧不稳?但见萧非是真喜欢,便没说什么。
然而,因为萧非的目光已经全然放在了玉球上,所以根本没注意到少府神的白眼。但见少府神还捧着木匣站着不动,又急切地催促道:“少府,别傻捧着了!就放这儿,就放这儿!”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主位前的宽大案几,“放到这上面,稳稳当当的,咱们好慢慢看!”
少府神被萧非这连番催促弄得有些无语,但也只好依言,捧着木匣走到萧非的案几前。
萧非紧紧盯着跟着少府府的动作。
少府神见此,心中觉得萧非太过紧张兮兮,随即放下的动作没有刚刚那么小心翼翼,而是稍微重了一些。
随着放下,木匣与案几发生碰撞,发出了一声不算太响的“哐当!”声。
随着这一声“哐当!”萧非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惊呼出声:“你小心些!小心些啊!”
眼睛指着木匣不放,声音都提高了些,“少府!这可是陛下御赐给我的!虽然你送到了我的住所,但要是因为你这粗心大意、毛手毛脚的给我弄出个裂纹或者磕碰。那么少府你......你可得再给我做一对儿!”
“额......”少府神被萧非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给噎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心中不由想道:自己堂堂少府,如今亲自给送御赐之物,竟然被人如此嫌弃动作粗鲁?接着又看到萧非那副认真又带着点蛮不讲理的表情,顿时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萧非见少府神被自己质问住一句话说不出,根本没管少府神此刻作何感想。而是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拿起其中一个玉球。
玉球入手,微凉,但很快便沾染了手掌的温度,变得温润起来。
细细抚摸,触感细腻光滑到了极点,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纹理或棱角,不由感慨道:“这才是真正的温润如玉啊!”
一旁刚刚被萧非指责了一通的少府神,此刻看到萧非那极其轻微的动作和不自主的感慨,li可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萧非仿佛感受不到旁人,只是自顾自的小心翼翼将其拿到蜜烛旁,借着案几上蜜烛明亮的光线,细细观瞧。
第502章 痴迷忘送
这颗玉球,在烛光的透射下,玉质通透,内里结构均匀,几乎看不到任何杂质或绵絮。将玉球从烛光旁拿开些,仿佛还看到内部有氤氲的光华在缓缓流转,柔和而神秘。
接着手拿着玉球在烛火旁上下左右来回移动,只见这个玉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造型浑圆,弧度堪称完美,丝毫挑不出一点偏差。
萧非将这一颗放下,又拿起另一颗照此看了一遍,接着又两手分别各拿一个同时放到眼前,不由低声赞叹:“太美了!真是巧夺天工!”说话时眼神痴迷,仿佛完全沉浸其中。
少府神站在一旁,看着萧非只顾着看玉球,一副痴迷的模样,起初还是荣辱与焉。可是等了一会儿,见萧非对自己好像已然浑然不觉,当成了透明人,忍不住开口轻声叫了两声:“酂侯!酂侯!”
然而,萧非似乎所有注意力全在玉球上,耳朵似乎自动屏蔽了所有声音。只是将其中一个玉球放回木匣,完了依旧举着另一个玉球,时而对着烛光观察内部,时而用手指轻轻摩挲表面,口中还念念有词,仿佛在跟玉球对话一般。
少府神见此摇了摇头,又等了片刻,见萧非还毫无反应,瞬间有了一种我被无视了的郁闷。不由的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一些音量说道:“酂侯!既然玉球已经安全送到,你也验看无误,那我就先行告辞了。你自己在这慢慢欣赏这宝贝吧!”说完,对着依旧沉浸在玉球世界里的萧非,象征性地拱了拱手,便要转身离去。
而萧非直到听见少府神这告辞二字,才仿佛如梦初醒,猛地抬起头来。
然而却看到少府神已经拱手完毕,准备转身要离开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礼。
萧非连忙将手中那个玉球放回,迅速给了少府神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接着赶快微微拱手,算是还礼。
少府神见萧非虽然还礼,但眼神却依旧有些飘忽,显然心思还没完全拉回来。然而秉承着礼仪要做全,刚要开口,说一句早些休息这类的话。
而萧非却还完礼后,根本没有说一句慢走或多谢的话,便又急不可耐地将手重新伸回木匣,从木匣里拿起了另一个,举到烛光下再次仔细观瞧起来,接着更是又再次将另一个拿起,一通对比,似乎想看看这两个玉球是否真的一模一样,有没有什么细微差别。
本来想开口的少府神,将萧非这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心中的无语感达到了顶峰,忍不住吐槽道:“我说酂侯啊!我这可是大晚上不辞辛苦,亲自把对儿玉球给你送上门了。如今要走了,你......你就不送送我?你这待客之道可有点......”
萧非正一手一个个玉球将其放在眼前,对着烛光比较其内部质地是否一致,闻言,头都没抬,眼睛依旧盯着玉球,随口说道:“哎呀!少府啊!咱俩谁跟谁呀?就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礼数了!你今天大老远跑来给我送这对宝贝的,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了!”
说完,突然想到,此次来甘泉宫只带了手串没有带玉手球,随即觉得起身相送?那是什么?有盘玉球好玩吗?便看都没看少府神,只是直接提高声音喊道:“洗马!门大夫!我知道你们在外面,少府要回去了,你们替我好好送送少府!”
喊完这一嗓子,便不再说话,而是将两个玉球同时放到一个手掌中,开始尝试着用一只手将两个玉球同时转动把玩起来,很快便熟练转动起来。
此刻萧非终于再次感受那沉甸甸的玉球,在手掌中又无比顺滑滚动。脸上不由露出了孩子般单纯满足的笑容。
原本要走的少府神站在原地,看着这位身份尊贵的列侯竟然像小孩子一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彻底放弃了让萧非懂点礼数的念头。随即便转身,自己迈步朝着前厅外走去。
萧非在那里盘着手球,直到听见开关门声,才抬头看了一眼。
少府神开着门一脚迈出,又回头看了一眼,此刻已经重新低下头的萧非,心里不由嘀咕:这位酂侯,遇到喜爱之物竟然如此痴迷忘形,倒也是个真性情,就是......就是也太不把人当回事了!不过,谁让人家是列侯呢!罢了!罢了!
重新盘玩起玉石的萧非,自然不知道少府神心中所想,只是彻底沉浸在盘玩玉球的乐趣之中。
两个玉球在萧非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随着手腕的转动和手指的拨弄,发出细微悦耳的摩擦声,玩得不亦乐乎,似乎忘记了时间。
过了一会儿,盘玩得手心都有些发热了,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正好看到洗马和门大夫正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来,随即便单手盘着玉球,看着二人随口问道:“少府走了?”
“是的,君侯。”洗马和门大夫齐声回答。
回答完,门大夫补充道:“我们将少府卿恭敬的送出了院子,见外面有少府的人,目送他们离开了,才返回的。”
“嗯。”萧非点点头,不再盘玩,而是将玉球对着烛光再次看了起来。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沉迷玉球,似乎有点怠慢了人家。举着玉球,迅速转头重新看向二人问道:“你们送少府走的时候,他还有没有再说些别的什么?或者有没有不太高兴?”
洗马和门大夫互相看了看,同时摇了摇头。
洗马觉得不够还补充道:“少府卿离开时神色如常,只是在最后叮嘱我们要好生伺候君侯,其他的就并未多言。”
“那就好。”萧非松了口气,这才将举着玉石的手放了下来。
接着将手中盘玩的玉球,恋恋不舍地放回那个华丽的木匣中,放好后又仔细看了看,“将那盖子拿过来。”
洗马领命,迅速将少府用的那个案上的木匣,拿到萧非面前案上。
萧非亲自将其盖上,确认没有问题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第503章 晨议迟到
洗马与门大夫见萧非如此认真对视一眼,不敢吱声,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等待还有没有其它吩咐。
“行了,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萧非低语一句后,对洗马和门大夫吩咐道:“你们俩一会跟着我。把这木匣放到我卧房去,到时候找个要最稳妥的位置放好!记住,千万要轻拿轻放!”
“诺!”洗马连忙上前,用锦缎将其包好,接着才极其小心地捧起那个装着玉球的木匣。
门大夫则立刻拿起烛,做出掌灯引路的样子。
萧非点点头,迈步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三人来到萧非卧房。
洗马小心翼翼的将木匣放到萧非卧房案中央,这才出了一口气退到一旁。
萧非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后,心满意足地又看了一眼那个被锦缎包着的木匣,才进入梦乡。
次日清晨,萧非比往常醒得略早了一些。
洗漱完毕,在前厅用过早膳后,太阳初升,萧非觉得距离去前殿上值还有一段时间。便重新回到卧房。
一进屋,目光就落在了那个放在案中央的木匣。
快步来到案后坐好,才轻轻打开锦缎和匣盖,瞬间那对温润无瑕的玉球再次映入眼帘。萧非顿时觉得这玉球在初升的太阳光照射下,比昨日更加莹润可人了。
欣赏一番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放在掌心,感受一番后,才将另一个也拿起。然后开始缓缓地盘玩起来。手与玉球接触,感受着它的转动和那种温润顺滑的触感,让萧非觉得心神宁静,颇为享受。
就这么爱不释手地盘玩了好一阵子,直到洗马在外轻声提醒时辰,萧非才恋恋不舍地将玉球放回匣中,仔细盖好。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案上的木匣,对一旁的洗马道:“陛下赏赐的木匣我就放在案上了,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洗马立刻郑重回道:“君侯,我明白,不管是收拾还是什么,到时候都由我和门大夫亲自来办。”
萧非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整了整衣冠,往外朝甘泉宫前殿走去。
或许是因为早上盘玉耽搁了一会儿,又当萧非溜溜达达来到前殿之外时,发现殿前广场上空空荡荡,不过萧非本来就常常是最后一个到的,且今天不过是稍微晚了一点点而已。所以对此并不以为意。依旧保持着那份悠闲,不紧不慢地迈上台阶,准备像往常一样晃进去。
走着走着,萧非竟然听到上面隐约传来人声,纳闷的嘀咕了一句,“怎么今日这殿门都没关吗?”说完继续迈步往上。
然而,就在刚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准备往殿门走去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殿门急匆匆地退着闪了出来,再转身时差点与萧非撞个满怀。
黄门令刚转过身,差点撞到人,抬头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急切的神情,“哎呦!我的酂侯啊!”说着一把拉住萧非的袖子。
萧非被黄门令这个动作弄的吓了一跳,挣脱开来往旁边走了一步。
黄门令见此赶紧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酂侯,你可算来了!别磨蹭了,快进去吧!陛下和诸位大臣,就等着你了!”
萧非被黄门令弄得一愣,诧异地看着他问道:“黄门令,怎么了这是?我以前不一直是这样吗?也没见你这么着急上火地出来迎我啊?今日可是殿内出什么事了?”说着还往殿门方向努了努嘴。
黄门令见萧非还在这不紧不慢地问东问西,急得就快要跺脚了,先是说了一句,“哎哟喂!我的酂侯啊!今日可不同往日啊!”接着语速更快地解释道:“少府卿昨日不是从长安赶来了吗?今早陛下召集议事,其中有一项就是少府卿向陛下禀告所来为何与长安近况。结果陛下刚刚开始宣布议事,目光一扫,就发现酂侯你还没到!这不,立刻就让我出来寻你!而我这刚刚退出殿门,就碰到你了,你说我能不急吗?”
萧非一听,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随即不敢再怠慢,将脸上的悠闲神色瞬间收起,对黄门令说道:“原来如此!那还等什么,赶快进去啊!”说着也不等黄门令,而是脚下步伐立刻加快,几乎是带着点小跑地跨过前殿那高高的门槛,进入了前殿内。
黄门令见此愣了一下,才快速跟上。
刚进入殿内,萧非立刻就发现这气氛果然与往日有些不同。
众人皆已按序坐定,御座之上的刘彻,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此刻目光确实正望向殿门方向。
萧非赶忙对着刘彻露出了一个赔罪的表情。
刘彻则对萧非挥了挥手,随即将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仿佛刚才让人去找他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一样。
萧非见此长出了一口气,随即轻手轻脚的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坐在殿中前列的少府神,看到匆匆进来的萧非往自己身旁的座位而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眼睛对着他飞快地眨了眨,接着努了努嘴,那意思仿佛在说:我昨天才告诉你我今天要面圣奏对,这么重要的时候,你居然还敢迟到?
萧非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府神这些小动作,心中暗自叫苦。一边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边也飞快地回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冤枉啊!我一直就是这样的作息,
就在萧非与少府神用眼神进行这短暂而无声的交流时,刚刚因为刘彻挥手想偷偷看是谁来的的众人,此刻重新将目光移回。
而刘彻好像是故意等萧非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候,才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平淡地接着刚才被中断的话题,继续说道:“......嗯,方才说到,前几日,梁王一系的济东王、山阳王联合了其他几位诸侯王,曾联名上疏,为梁王求情,言词恳切。朕看了,没有理会。”
刚刚坐好的萧非,气息还未完全平复,听刘彻又提起诸侯王之事,瞬间就下了决定,今日看来得低调些了。
第504章 议事前奏
而刘彻却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诸臣后,用一种询问的语气,将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才继续说道:“今日,朕又收到了淮南王的奏疏,同样是为此事,其中内容虽有请安,但多为替梁王说情,言辞更为绵密,且引经据典。诸卿你们对此事怎么看啊?”
萧非刚下完决定,就听到刘彻抛出这么个问题,心中不由得一凛。连忙收敛心神,摆出一副开始认真倾听的模样,同时脑中不由想道:刚刚刘彻让黄门令去找我,不会是想让我在这议题上发表意见吧!
就在此时少府神看萧非已经坐好,对着其又眨了眨眼,那意思是:你在陛下身旁,而我刚来,陛下到底什么想法?
刚刚下了决定的萧非,看到少府神这个意思,赶忙就要予以回复。
然而就在萧非刚要与少府神,眼神交流的这个微妙时刻。
坐在萧非不远处,一直认真聆听刘彻说话的韩嫣,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表现自己立场、迎合圣意的绝佳时机!
于是,几乎就在刘彻话音落下不久,韩嫣便从自己的席位上挺直了腰板,第一个朗声发言道:“陛下,臣以为,淮南王此疏,与之前梁王系联合其他诸侯王们的上疏一样。其用意皆是试图以宗亲情分,干扰陛下圣断!所行的皆是罔顾朝廷法度,曲意回护之事。所以臣认为,应不予理会!”
韩嫣的话语回荡在安静的大殿之中,率先为这场关于诸侯王动向的讨论,定下了一个强硬而明确的基调。
所有人的目光,也瞬间都集中到了韩嫣身上。
而此刻坐在萧非不远处的卫青,却将刚才萧非与少府神之间那短暂而微妙的无声交流尽收眼底。
于是,在韩嫣话音刚落,殿内众人注意力集中在韩嫣身上的短暂间隙,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握拳抵在唇边,极其轻微咳嗽了一声:“咳咳!”
这一声轻咳,声音不高,但萧非却听清了,立刻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卫青,
就见卫青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但萧非知道刚才那声咳嗽是冲自己来的,随即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与少府的眉来眼去可能有些不妥。赶紧给了少府一个眼神后,连忙收敛心神,挺直了腰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做出一副认真聆听朝议的恭谨模样。
少府神那边,显然也听到了卫青的提醒,又见萧非的眼神,顿时警醒。接着不再试图用眼神向萧非传递任何信息,而是迅速调整了姿态,脸上也恢复了九卿应有的肃穆和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眼神交流从未发生过一样。
此时,御座上的刘彻,对韩嫣刚刚的发言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然而刘彻的这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微,但在群臣眼中,却被解读为一种默许或赞同。
韩嫣自然也捕捉到刘彻的这个点头,脸上虽然依旧保持矜持,但眼神中还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
而刘彻却将目光从韩嫣身上移开,再次扫过殿内众臣,语气平淡地继续问道:“诸卿,对于朕刚刚所说的淮南王此疏,除了韩中大夫所言之外,可还有其他见解吗?今日诸卿尽可畅所欲言。”
韩嫣听刘彻这话,用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同僚们。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的意见陛下已经听到了,你们看着办。
殿内无人率先开口,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互相交换着眼色。
很快,不知是谁先低声附和了一句:“陛下,刚刚韩中大夫所言,深思熟虑,切中要害,臣附议。”
接着就是一片附和之声:
“臣也附议!淮南王之疏,看似情理兼备,实则包藏私心,确不应理会才是!”
“正是!朝廷法度威严,既然已经下了圣旨,岂能因宗亲求情就不坚决执行?韩中大夫所言极是!”
“......”
一时间,赞同之声此起彼伏,几乎是一面倒地支持韩嫣的意见。
萧非冷眼旁观着这一幕,接着偷偷观察刘彻。见他虽然还是没有明确表态,但自己知道他此行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躲避这些。于是,也跟着众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清晰地说了一句:“臣亦赞同韩中大夫之见。”算是表明了态度,不至于显得特立独行。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少府神,作为在场的唯一一位九卿,尚未明确表态。因此萧非和众人的目光,甭管是光明正大,又或是偷偷摸摸,都不由得都落到了他身上。
少府神感受到聚焦过来的视线和萧非光明正大的眼神,心中苦笑一声,不由想道:今日还有与之相关事情需要奏报,而自己作为九卿,还是不能像他们一样就这么表明态度。随即便选择,没有出声,微微垂首,无视这些视线。
刘彻将殿内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对于这一面倒的赞同,脸上没有任何欣喜或满意的表情。对于少府的沉默,也没有任何生气和怒意的样子,只是依旧那副平淡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
众人随即将目光重新移回刘彻这边,萧非也觉得刘彻要对这个奏疏最终表态了。
“少府!”然而刘彻么没有表态,却将目光精准地落在少府神身上,先是和蔼的说道:“你昨日方从长安过来,一路辛苦了。”接着不等少府神回复,便跟着问道:“朕方才听你说,有要事需当面禀奏。现在,便说说吧。长安近况如何?你此次前来,可有什么紧要事务?”
虽然没等到刘彻对刚刚那个奏疏的表态,但萧非知道,少府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今日真正的硬菜,也很可能就是昨晚少府提及的那件大事。随即也就不再去想淮南王奏疏的事,而是心中一紧,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且还把耳朵竖了起来,全神贯注地准备倾听少府如何回答。
少府神听到刘彻前面的话本想感谢刘彻关心,但又听到后面,神情立刻变得无比郑重。
第505章 少府汇报(上)
接着少府神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竹简奏疏。
完了双手捧着这份奏疏,缓缓从自己的席位上站起身。
面向刘彻,深深躬身,将手中的竹简奏疏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而清晰地说道:“陛下,臣带来的这个奏疏,准确来说不是臣所写,而是宗正所写。只是臣受丞相所托,带给陛下御览。”
刘彻见状,对侍立在一旁的黄门令随意地挥了挥手。黄门令会意,立刻迈步,快步来到少府神面前,恭敬地用双手接过那份被高高举起的奏疏。然后转身,捧着奏疏,又快步走回,将其呈放到刘彻面前御案。
在黄门令递送奏疏的同时,刘彻已经对少府说道:“奏疏朕自会看。你且先讲,此疏所言何事?”
少府神将奏疏交出,没有立刻按照刘彻意思直接讲述奏疏内容,而是先铺垫了一下背景,“陛下,此事发生在数日之前丞相府中的,一次由丞相召集臣等九卿的例行议政会上。”
说完背景,少府神顿了顿,一边组织语言,一边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正在打开奏疏的刘彻,想看看能不能从刘彻的表情中获取一些反馈,以便调整自己接下来的措辞和语气。
而此时已经展开了那份竹简奏疏,将目光落在上面,开始浏览的刘彻。发现少府神的这个停顿,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继续讲。”
少府神发现从刘彻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刘彻依然发话,也只能继续说道:“起初,那日的议政会一切如常,所议的议题也皆是常规事务,并无特别之处。然而,就在议事临近尾声,臣以为即将散会之时......”不自觉的再次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宗正却忽然拿出了一份好似早已准备好的竹简奏疏,提出了一个让臣等其他九卿都大出所料的议题。”
完这些,少府神又停了下来,忍不住抬眼,偷偷瞄了一下刘彻的脸色。想看看,此时看奏疏的刘彻有什么反应。
然而,刘彻依旧低头看着奏疏,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玩意,其他九卿都大出所料。萧非听到这里已然十分好奇,但见少府神这么费劲,都有些恨不得去看刘彻拿着的那个奏疏了,但最终也只能不管少府神看得到看不到,都给了他一个催促的眼神。
而少府神看不出刘彻脸色变化,心中忐忑,但话已开头,只能硬着头皮,斟酌着词句继续说:“臣起初以为,宗正或许又是寻得了什么新的理由或说法,想要联合臣等,再次为梁王之事向陛下进言、求情。毕竟,各地诸侯王均有上疏,而宗正作为掌管皇族事务之卿,有所举动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少府神说道这里拖长了语调,且将声音压低了些,“......宗正此次所呈奏疏和所议的内容,虽然还是为梁王开脱求情,但却并非完全是为梁王开脱求情!”
说完后,更是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宗正此次的建议是在对梁王完成应有的训诫、处罚之后,建议臣等在场九卿与丞相一同联名,上书陛下,奏请陛下下旨。”
这回不再偷偷摸摸,而是目光紧紧盯着刘彻,而缓慢的语速说道:“奏请陛下下旨,命史官,在史书记载梁王此事时,抹去其因为不孝所以受惩罚的具体缘由和细节。理由则是......”顿了一下。用清晰语调一字一句说道:“宗正再拿出奏疏时言道,此等有损天家颜面,令皇族蒙羞之事,不宜详细载入史册。因为此事若流传后世,不光是梁王背上千古骂名,更是让刘氏皇族也贻笑千古。”
少府神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目光在少府和刘彻之间来回流转。
而萧非也终于知道了,为何昨日少府神会说今日要说的是大事,果然是大事啊!这宗正竟然上奏疏试图干预史书记载,想要直接抹去梁王过错,这不仅是挑战史官的职业操守,更是把一个潜规则直接拿到了明面上,其性质,可远比单纯的为诸侯王求情要严重得多,也复杂得多!
想到这里,萧非越发觉得此事棘手,只能默念此事千万不要问我,接着直接将头低下。
少府神则在说完这段话后,立刻闭上了嘴,大气也不敢出,只能看着刘彻,想知道,刘彻看到奏疏上的字,再听到自己亲口复述,会作何反应。
刘彻却依旧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奏疏。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阅读奏疏的速度似乎也放缓了,目光在竹简的某几行字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整个人的气场,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然而,刘彻还是没有发作。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奏疏,然后发现少府神的声音已经停了许久。随即抬起头,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了一脸紧张的少府神身上。
而少府神在刘彻那平静目光注视下,却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刘彻看着少府神开口,“怎么不说了?”声音不高,但语调却透着一丝明显的不善,但又强自按捺下的冷意接着道:“少府,你继续说。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当时在场诸人的反应,丞相是如何说的,你们又是如何商议的。给朕一五一十讲讲清楚。”
这语气,让殿内所有人都心中一凛!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一个想法,陛下虽然表面克制,还是动了真怒了,语调都有些不善了。
萧非坐在下面,听到刘彻这语气,心中也是“咯噔!”一下,更是感觉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本来想一直压低头混过去,但此刻却觉得可能靠降低存在感这个方法也不行了,随即眼睛乱转开始思索如果后面刘彻询问应该怎么办。
就在此时,萧非看到了不远处坐着的卫青,眼睛一亮,顿时有了想法。
第506章 少府汇报(下)
而刘彻在让少府神继续说后,便又重新低头看起奏疏。
萧非随即趁着刘彻低头看奏疏的间隙,飞快地侧过头,先是向坐在自己不远处的卫青递过去一个急切的眼神,同时身体不着痕迹地往他那边微微倾斜了一点。
卫青接收到萧非的眼神,也立刻微微侧身,凑近些许。
萧非迅速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问道:“仲卿兄,刚刚少府所说之事,你可曾听到过什么风声?宗正他......他怎么敢提出这种建议?”
卫青也正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所震撼,眉头紧锁。但听到萧非询问,也就只能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和凝重回道:“少府所说之事我也是刚刚得知。你要知道,我与你一样,这些时日一直在甘泉宫伴驾,长安那边的具体动向,尤其是这等在丞相府举行的议政会,我如何能得知?不过,宗正此举确实骇人听闻。”
侍立在刘彻身旁的黄门令,居高临下,恰好将萧非和卫青的这些个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脸上瞬间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无奈和哭笑不得的表情。但他深知这两位的分量和与刘彻的关系,哪里敢出声提醒或表露不满?只能飞快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萧非与卫青交头接耳般的低声交谈同时,少府神在听到了刘彻那带着不悦和命令口吻的追问后,不敢有丝毫怠慢。只能连忙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先应了一声,“诺!臣遵旨。”
萧非刚想再问问卫青如果陛下询问如何回答,却听到少府那边已经开始回答。萧非只能将想问的话咽回,两人迅速结束了这个短暂接触。动作极其轻微重新坐直,开始认真聆听少府后面的话。
接着少府神迅速组织一下语言然后接着刚才的话头,详细叙述起来,“回陛下,宗正提出此议后,在丞相府内议事的臣等,顿时一片哗然。臣等皆觉得的此事......此事涉及不光涉及宗室体面,还涉及了修史这等大事,其干系实在太大。诸位同僚皆面露惊愕,一时无人接话。”
说到这里少府神好像犹豫了一下,“不过......不过,臣等最后还是觉得,宗正所言,也并非完全没有......没有一丝道理。至少,从维护宗室尊严、避免宗室丑闻扩散的角度来看,似乎......似乎也是一个方法。”最终还是选择了说了出来,不过声音有些发颤,
说完这句话,少府神努力稳住有些发颤的声音,继续说,不过语气更加谨慎,“因此臣等与丞相,皆觉此事非同小可,牵涉甚广。一则,宗正毕竟掌管皇族事务,其提议关乎宗室声誉,臣等外臣不便轻易驳斥;二则,其所言像臣所言那样,亦非全无考量。故而,在场诸公,包括丞相在内,均感棘手,无人敢当场表态支持,亦无人敢断然驳斥。”
刘彻没有抬头淡淡问道:“然后呢?”
“回陛下,最终议政会在结束时,也未能就此议题达成任何共识。”少府神开始总结,语气也慢慢恢复了正常,“事后,丞相思虑再三,认为此事已非寻常政务,关乎国体,必须由陛下圣心独断。而也恰逢臣因少府事务,需前来甘泉宫面见陛下,而臣也在议政之事已于丞相分说。所以丞相便将宗正的这份奏议原文,交予臣手,嘱咐臣务必将此奏疏原样呈递陛下,并将当日情形如实禀明,恳请陛下圣裁。”
少府神说完了事情的处理流程和丞相态度,可是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连忙用带着请罪和表忠心的意味补充了一句,“陛下,臣在那日的议事之上,因觉此事重大,且涉及宗室内部事务,臣虽身为九卿,实在不便妄言,故而......故而选择了不发一言,静观其变。从而未能履行九卿职责,实乃臣之失职,还请陛下恕罪。”说着还一拱手。
随着少府神的一拱手,和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前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御座之上,等待着刘彻的反应。
刘彻此时,也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那份竹简奏疏。脸上方才阅读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此刻也已经重新舒展开来,甚至恢复了那种近乎面无表情的平静。以至于给人一种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和不善,仿佛只是众人的错觉。
然而过了一会后,刘彻还是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那份宗正的奏疏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深邃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
刘彻就这样沉默了大约数十息的时间。
而这短暂的时间却对于殿内众人而言,仿佛被拉长了许多倍。
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积聚,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站着汇报的少府神,虽然身为九卿,此刻却一动不敢动。
刘彻终于从某种深远的思虑中回过神来,目光重新有了焦点,缓缓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群臣。
扫视时,没有发怒,也没有做出任何决断的表示,反而先是对着刚刚汇报完神情忐忑的少府摆了摆手,用宽慰的语气说道:“少府,你不必过于自责。此事涉及宗室,且所提之议,干系重大,你虽身为九卿,在当时选择慎言静观,亦是持重之举。朕明白你的难处,无妨事。先坐下吧!”
“谢陛下体谅!”少府神感谢完,迅速退回重新坐下,那速度简直快的可怕。
然而,刘彻这番宽慰少府的话和少府那快速的动作,并未让殿内气氛有丝毫缓和。
萧非更是从中感觉出来不同之意,那就是刘彻越是这样平静体谅,说明他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越高,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也就越棘手。少府神动作比往常快,证明他身为九卿,也不知道对此事如何处理。
刘彻安抚完少府,目光便转向了殿内其他大臣,声音平稳的说道:“方才少府所奏之事,与这奏疏上所写,大差不差。”
第507章 抹除之议(壹)
“宗正确有此议,建议臣亲亲相隐,将梁王此次受罚之具体缘由,也就是其不孝之实情,予以封存、抹除。使梁王不孝之事,不在史书之上留下明确记载。已做到不让后世之人知道我刘氏宗室有如此丑闻发生。”说道这里稍作停顿,目光再次掠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继续说道:“诸卿皆是朕身边信重之臣。宗正的这个以求保全宗室颜面,建议在史书上封存抹除梁王之罪的奏疏。你们且都想一想,仔细思量一番,朕想听听诸卿之意,已决定,此议、此事,究竟是否可行?”
底下的众位大臣,听到刘彻这话,不由的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茫然、惶恐、犹豫和深深的忌惮。
有人想从同僚眼中找到一丝指点,却发现对方同样避之不及。
有人谁也不看,只是将头压低头,比如萧非。
有人则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此刻不存在,比如刚刚坐下的少府神。
而平日里最擅长揣摩上意、也最敢于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谈以博关注的韩嫣,此刻也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众人为何这样,因为众人都深知这个问题的凶险。
支持干预史笔。那等于公然挑战千年来的史料记述原则,更可能会被对手抓住把柄攻击为奸佞,甚至留下千古骂名。
反对此事呢。那就意味着驳斥宗正维护宗室颜面的好意,可能会被解读为对刘氏宗亲缺乏感情,甚至还会触怒全国各地的诸侯王,因为谁也不知道,宗正胆敢在此刻抛出此议,后面究竟有多少人在推动。
更重要的是,刘彻此刻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他抛出这个问题,是真心征求意见,还是在试探?亦或是他内心其实也有所倾向,只是需要有人来点破或支持?
殿内众人都捉摸不透圣心。因此都非常有默契的选择了最聪明的做法,那就是暂时闭嘴。
萧非低着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内心不由暗自咋舌:真不愧是能做到九卿这样的大人物啊!宗正这老家伙,竟然能想出这么一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求情了,而是这是直接把维护宗室整体形象的大旗扯了出来,一下子就把刘彻架在了两难抉择上。同意,安抚宗室,避免更激烈的反弹,但背了干预史书的恶名,后患无穷;不同意,则可能被指责为不顾宗室颜面,从而加剧中央与各地诸侯王的对立,甚至还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渲染成陛下刻薄寡恩针对宗室,在刘彻还没有完全掌权的情况下,可大大不妙啊!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不过如此凶险的手段,真的是那个平日里什么事情也不掺和的宗正能独立想出来的吗?背后会不会还有其他人?比如某些不甘心势力受挫的诸侯王,或者朝中某些同情宗室对陛下惩罚梁王,加强集权政策不满的重臣?又或者是不是还有某些境外势力推波助澜。
萧非越想越觉得此事背后水极深,不由的同情的偷偷看了刘彻一眼。
刘彻坐在御座上安静地用目光看着下面那些或低头、或互望、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大臣们,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观察般的耐心。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也知道这些臣子此刻的心中顾虑。他就是要看看,在这种极端敏感、涉及根本原则和巨大风险的问题上,他这些平日里或精明、或干练、或忠诚的近臣们,究竟会作何反应,又有几人能有担当、有见识。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了,殿内众人还是无人率先发言
刘彻终于再次开口,他没有立刻点名让谁发言,而是用一种仿佛临时起意的语气说道:“看来此事确实需要诸卿好好思量。也罢,朕忽然想起,偏殿那边还有几份紧急奏报需要即刻批阅。朕给你们......”略一沉吟后继续道:“......一盏茶的时间。就在此地,你们可以互相商量,可以独自思考。一盏茶之后,朕回来时,希望听到诸卿,每一个人,对此事的看法。朕不用你们,长篇大论,但须有明确的见解。”
说完,刘彻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径直从御座上站起身给了侍立在一旁的黄门令一个眼神。
黄门令连忙上前一步,对下喊道:“摆驾偏殿。”
刘彻便迈步走下御阶,就要朝着偏殿走去。
而黄门令则对殿内的所有宦官近侍招了招手。
接着刘彻便在黄门令及宦官近侍们的簇拥下离开了前殿。
然而刘彻动作太快,虽然黄门令喊了,但殿内众臣,直到刘彻的身影消失,才仿佛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朝着皇帝离去的方向躬身行礼,“臣等恭送陛下!”声音都有些参差不齐。
然而,礼毕之后,众人重新直起身,还面面相觑,因为众人知道,虽然刘彻给了他们商量的时间,但这个问题不仅仅是表态九克拉,更是站队和押上身家性命的赌博。因此谁也不敢先开口做第一个说话的人,以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殿内依旧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而萧非则不由想道:刘彻竟然想了这么扯的一个理由,给自己和众人商量,那么看来今日不说出点啥,估计难了。
萧非随即将目光投向了韩嫣和少府神。韩嫣是刘彻眼前的红人,比自己更会揣摩上意;少府神是九卿,又是此事最初的奏报者。萧非想从他们脸上看出些思路,以免一会儿真的被问到,啥也说不出来。
然而,韩嫣也不知道是不是思虑过多,此刻脸色微白,依旧微微低着头,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也看不出其想法如何。
少府神则仗着自己是殿中目前唯一的九卿,干脆眼观鼻、鼻观心,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好像在说: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一个传话的。
萧非见他们二人这个样子,知道他们二人指望不上了,心中不由暗暗摇头。
第508章 抹除之议(贰)
萧非无奈只能收回目光,转而看了一眼坐在自己不远处的卫青。
只见卫青也是眉头紧锁,显然也在苦苦思索。
此时已距刘彻离开已然过了一会儿,萧非觉得这样干等着不是办法,要知道一盏茶的时间转瞬即逝。
于是,萧非轻咳一声,接着悄悄对卫青使了个眼色,同时用极细微的动作,示意了一下殿内中的一个有柱子遮挡,从而形成的相对偏僻角落。
卫青接收到萧非的信号,微微颔首。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踱步到那个角落。
其他大臣虽然注意到了他们的举动,但此刻人人自危,也无人理会或跟随。
来到角落,确保周围几步内无人能听清他们的对话后,萧非随即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仲卿兄,此事你怎么看?”
卫青的眉头依旧紧锁着,听到萧非问话,虽然已经深思了许久。但还是声音低沉而凝重地回答道:“此事宗正确实是给陛下出了一个大难题。其表面写的看似全是为了维护宗室颜面,实则用心颇为险恶。”
萧非见卫青也如此判断,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连忙追问:“哦?险恶?不知你觉得此议险恶在何处?”
卫青想都没想沉声道:“若陛下同意宗正此议,虽然维护了亲情,然而却无异于向天下宣告,诸侯王犯了错,不是事,可以用皇权掩盖过失强行篡改历史。此例一开,后世如何看待本朝,天下之人如何看待朝廷法度?那些诸侯王,会不会继而变本加厉?那可就动摇国本了啊!所以我认为此乃败坏朝纲之举!”
萧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接着再次问道:“那你觉得,如若陛下断然不肯同意,那又会如何?”
卫青思索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锐利,缓缓说道:“那样的话,有些人,很可能会将不肯维护宗族颜面、刻薄寡恩,不恤亲情之类的帽子,扣在陛下头上。虽然明面上他们不会怎样,但私下会利用此事,在宗室内部大肆渲染,离间陛下与各地诸侯王的关系,使他们与陛下离心。那么一些本就心存幻想的诸侯王,也就有机会暗中串联。因此此事若处理不当,恐会让各地诸侯王与朝廷关系更为紧张。”
“是啊,这可真是个两难的死结啊!”萧非感慨了一声,心中不由想道:卫青的分析和自己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深入了一层。如此看来这确实是一个无论怎么选,都可能带来严重后果的困局。
然而卫青根本没有管萧非怎么想,而是在说完这些之后,眼神中的犹豫和凝重却渐渐被一种坚定所取代。
接着卫青挺直了腰背对萧非说道:“但是!即便此事如此之难,但我也一定要劝说陛下,绝不可同意宗正之议!”虽然说这句话之时,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语气却是那样的斩钉截铁。
萧非闻言,心中不由一惊,连忙劝阻道:“仲卿兄,不可啊!就像你说的,此事涉及宗室内务,水深难测。你虽是外戚,但贸然在此事上如此态度鲜明的表态。还直接如此旗帜鲜明的提反对意见,我怕你会引火烧身,成为众矢之啊!”
说完后,见卫青不为所动,接着说道:“你要知道,就是陛下采纳你的意见,也不见得会给你什么赏赐。反而宗室的那些诸侯王必然会恨你入骨,而涉及此事的梁王,更会盯着不放的。另外陛下还不一定会采纳,到时候你则可能被视为不识时务,触怒圣颜。所以你若如此,我恐对你不利啊!”
卫青听了萧非劝说的话,却摇了摇头,那双惯常沉稳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说道:“你学黄老,常读老庄,讲究道法自然、顺势而为、明哲保身,我明白。但有些事,知其不可而为之。而此事......”加重了语气继续道:“便属于此列,更是必须为之事!史书,国之重器,岂能因私情而曲改?今日为梁王遮掩,明日便可为他人文过饰非。长此以往,是非混淆,公道不存,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圣名何存?我卫青深受皇恩,此事关乎朝廷法度根基,关乎后世对陛下与当朝的评断,岂能因畏惧宗室怨望或个人得失而缄口不言?”
说完看着萧非,“酂侯,我知道你或许不愿深涉此等纷争。若你觉得为难,稍后不必与我同声。此事,我自有主张。”语气虽然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
萧非听了卫青这番话,心中震动。他实在没想到卫青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如此坚决,甚至不惜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这份原则性和担当。
让萧非不由得对卫青刮目相看。因此想要张口再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陛下驾到~”黄门令那特有拉长了调子的宣喝声,从前殿门口清晰地传来!
卫青见此快速说了一句,“不能再聊了。”
萧非也只能将刚刚想说的话咽回,不甘嘀咕道:“这一盏茶的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卫青闻言迅速向萧非看去,两人瞬间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时间紧迫的讯号。接着两人只能迅速交换一个见机行事的眼神,然后立刻转身,快步回到自己原先的座席。
几乎在萧非与卫青回到各自位置的同时,刘彻的身影已经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刘彻依旧是那副平静从容的模样,在黄门令与众多宦官侍从的随侍下,步伐稳健走向御座。丝毫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殿内众臣慌忙施礼,齐声高呼:“臣等恭迎陛下!祝陛下长乐未央!”
此次众人声音比刚才送刘彻时整齐了许多,但仍能听出一丝紧张。
刘彻走到御座前,转身,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行礼的众臣,很是随意地挥了挥手道:“众卿免礼,都坐吧!”
“谢陛下!”众人齐声谢恩整齐落座,不过每人的动作还是有些拘谨。
刘彻也跟着安然坐定,随即目光再次投向下方。
第509章 抹除之议(叁)
每个被刘彻扫到的人都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刘彻见此开门见山地问道:“一盏茶的工夫已过。诸卿现在可有什么想说的了吗?”语气平和的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对寻常议题的看法一样。
然而在刘彻说完后,一时还是无一人发言,只有卫青跃跃欲试。
刘彻见此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多做等待,已给想要主动出列发言之人机会,而是直接开始了点名。
“少府!”刘彻清晰而沉稳的声音传出,随即跟着将目光首先落在了少府神身上说道:“你身为九卿,又是此事最初的奏报者。如今在这甘泉宫中,也是以你官职为尊。你且先说说,对于宗正此议,你究竟是何看法?”问完怕少府神不敢说,又补充了一句,“此刻殿中皆是朕之近臣,不必顾虑,但讲无妨。”
卫青只好先按耐下来,继续组织语言。
正神游天外,打算混过今日的少府神听到刘彻直接点名,与最后补充的那句话,知道不说几句不行了,顿时心中叫苦不迭,但面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硬着头皮,从席位上站起身来。
站起身后,深吸一口气,趁着躬身行礼的时间,不由想道:刘彻已经这么说了,那么就不能再像刚才复述事件时那样含糊其辞了,必须给出一个看法。但怎么说才能既不得罪刘彻,又不触怒可能支持此议的宗室势力,还能把自己摘干净?脑中飞快地组织着语言。
“回禀陛下”。少府神虽然降低语速,但时间太短,只能谨慎的斟酌着回答道:“臣......臣身为少府,主要职司在于如何伺候好陛下,于宗室相关事务,平日少有涉猎,实在......实在是知之甚少。”
“不过。”少府神话锋一转,“只要是陛下询问,臣必将认真回答。”
刘彻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好像十分开心的和蔼说道:“少府请说。”
而萧非与韩嫣却罕见的,同时低声对着少府神,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马屁精!”
少府神自然不知道萧非与韩嫣同时吐槽自己,只是故意顿了一下,给人一种好像在认真思考的感觉后,继续回道:“臣,自那日在丞相府议政会听闻宗正此议之后,臣......臣心中亦反复思量,此事到底是否可行。以臣愚见,宗正提出的此议,行,似亦有其道理,也亦似有莫大之虑;然则,不行,亦同样如此。”
刘彻点点头,示意少府神继续。
少府神见刘彻点头,随即大胆了些,从宗室角度,先说了行的好处,“臣想来,若按照宗正之策行此事,或可大安宗室之心,免使亲亲之谊受损,亦可使后世不见宗室之瑕,保全天家颜面。另也因是陛下下旨,也算是给了梁王一个机会,还可让他感恩戴德。”
说完行的好处,立刻转折开始说不行的好处,“然若不行此事,将其驳回。臣觉得,则可彰朝廷法度之公,显陛下赏罚之明,使史家可以秉笔直书,则后世可知我朝君臣,不以私废公,此乃社稷之福,亦可使天下士民信服。”
说完这两面话,少府神觉得还不够安全,又加了一句总结,“故而,臣反复思之,此事利弊交织,且其利其弊均非小事,臣实在难有万全之策。故究竟该如何选择......”说道这里再次深深躬身,用无比诚恳的语气说道:“......实非臣之愚钝所能妄断。且此事已然关乎国体,干系重大,臣以为应由陛下圣心独断才是!”
说完,少府神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低着头,不敢看刘彻的眼神,心中默念: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怎么着都行,但是千万别让我选边站,我可不想被另一边盯上,还是陛下你自己看着办吧!
萧非听完少府神这番说了等于没说的废话,心中瞬间跟着吐槽:好家伙!真不愧是做了这么多年少府的老官僚。说了一堆可行也可不行,有好也有坏。把两边都夸了一遍,又把两边潜在的坏处都点了一下,最后再来句让刘彻独断,把决定权完美地推回了去。既显得自己思考过,又半点责任不沾,这水平,不愧是能做到九卿的人!
刘彻,听完少府神这番圆滑到极致的见解,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的神色,反而露出了一丝仿佛早已料到的淡然。
接着刘彻用依旧和蔼,甚至带着点宽容的语气说道:“少府,你的意思,朕知道了。考虑得十分周详,请坐吧!”
少府神闻言立刻如蒙大赦,连忙谢恩,接着迅速躬身退回了自己的座位,迅速坐下,坐下后,只觉得自己后背都已经微微汗湿了。
刘彻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扫向殿内其他人,用平淡如初的语气,再次开口问道:“少府作为九卿,以做表率,言明其虑。那么,诸卿,你们呢?可有什么要说的吗?”
就在刘彻尾音落下,余声还在殿内轻微回荡之时。
卫青动了,他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起身后向着刘彻郑重拱手,接着用不高的声音,清晰有力的说道:“陛下,臣认为,此例万万不可开!”
殿内原本趋于凝滞的气氛,瞬间被卫青这句话骤然打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聚焦在卫青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不解,有揣测,还有一些则变成了是坐等看好戏的闪烁。
刚刚回去坐下的少府神,脸上原本刚刚略微放松的神色,瞬间凝固了。微微张着嘴,侧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不远处站起身的卫青。眉头微微蹙起,不由想道:这卫青怎么如此大胆,难道得到了陛下的暗示不成。
萧非看着卫青,心中先是为卫青捏了把汗,随即涌起的便是由衷的佩服。心中不由想道:卫青方才才对自己言道,一定要劝说陛下,绝不可同意宗正之议。言犹在耳,此刻便已践行。这份言出必行的担当,实在是令人佩服。
第510章 抹除之议(肆)
刘彻见卫青这么直接的表明反对,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稍许,接着平静的目光中掠过一丝精光,牢牢锁定了卫青。
卫青在刘彻注视下十分淡定,只是继续拱着手。
刘彻见此没有动怒,先是挥手示意卫青免礼,接着缓缓开口,用平稳的声音说道:“哦?卫卿竟如此断言此例不可开?朕,愿闻其详。”
“诺。”卫青应声,不卑不亢的站直身姿,略一沉吟,便不疾不徐陈述起来:
“陛下,臣以为,此次朝廷决意严惩梁王,究其根本,在于梁王德行有亏,悖逆人伦,行不孝之大恶。故而陛下才会不顾亲情,下令朝廷对其进行惩处。陛下此举,其意深远,绝非仅止于惩处一王。臣窃思之,应有三重深意。”
说完这话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见无人发言,最后重新面对刘彻,继续道:
“其一,在于震慑天下,匡正人伦。孝道,乃我大汉立国之本,风化之源。孔子也曾对曾子云: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而梁王贵为藩王,尚且因不孝而获严惩,此讯传至四海,便是向天下万民昭示:无论贵贱,孝道不可违,人伦不可逆。意在重树纲常。”
“其二,在于警示其他诸侯,使其尊奉中央。近年来,个别诸侯坐大,渐生骄恣,乃至法令不行于其国,就比如这梁王。如今处置梁王,犹如雷霆击于高木,正是要告知所有诸侯王:虽裂土封王,荣宠至极,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号令,法度所出,诸王须恪守臣节,谨言慎行,不得有丝毫僭越妄为。意在巩固社稷。”
“其三,在于维护朝廷法度,彰显法律公正。管子云: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故朝廷律法,至高无上。今日梁王以诸侯王之尊,触犯律条,亦依律严惩不贷,此举正好向天下彰显朝廷法度之森严,执法之公正,真正做到韩非子所云的,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臣认为法度立,则朝廷威权立;公正显,则天下人心服。”
萧非听到这里,不由更加佩服,真不愧是能成为国之柱石之人,心中自有丘壑,这又是曾子《孝经》,又是管仲《管子》,最后还用上了《韩非子》厉害啊!
刘彻则见卫青,竟然看出了自己这个举动中如此多的深意,不由眼神中带上了浓浓的欣赏。
而卫青说到这里,声音更加沉凝,还微微提高了声调,矛头直指宗正奏疏与少府刚刚所言:
“然而,若依方才少府转述宗正所议,为全宗室颜面,竟欲在史册之中抹去梁王之恶行。则臣方才所言的三重深意,必将尽数落空,甚至会适得其反!”
“臣认为,若陛下依宗正之策,下令抹去史书上记载的梁王恶行,则震慑天下不孝子从何谈起?天下臣民只见梁王受罚,却不知其因,或闻传言而朝廷不予确认,何以服众?孝道根基,恐因朝廷之遮掩而反遭质疑,随后变得摇摇欲坠。”
“臣认为,若陛下依宗正之策,下令抹去史书上记载的梁王恶行,则警示诸侯王之效何在?各地诸侯们或会以为,朝廷顾念宗室情面,使法度于宗亲面前亦可弯曲。长此以往,朝廷号令之严肃性,必将大打折扣。则诸侯轻慢之心,恐由此滋生。而那些像臣一样的外戚们会不会也效仿,到时候也就不得而知了,这将将严重损害朝廷法度之威严!”
“且臣认为,史册,是记录,更是镜鉴。今日可为一人、一事而曲笔修改史书,明日便可为十人、十事而枉法。法度之神圣,在于其不因权势、亲疏而移易。而若一旦开了为尊者讳、为亲者隐而修改实案记录的先例,则法律之公正形象瞬间荡然无存,朝廷裁决的公信力亦将崩塌。此例一开,法度根基动摇,则我大汉立国之本亦将随之动摇,后患无穷!故臣斗胆进言,此例,决不可开!”
卫青说完再次对着刘彻拱手。
而卫青他的话语,却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击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殿内众臣脸上神色各异,有的陷入深思,反复咀嚼卫青的话;有的面露恍然,微微点头;有的则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利弊;更有一些可能是没想到里面竟然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脸色变得不太自然。
紧接着便是相熟的大臣们,开始了一阵低语,这些低语声很是慎重,但话题无不围绕着卫青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论。
萧非没有加入议论,只是心中波澜起伏,不由开始细细思索:卫青这番话,简直是鞭辟入里,直指要害!掩盖恶行,看似维护了宗室面子,实则埋下了动摇国本的巨大隐患。而卫青能跳出个人得失、不为私利、不顾可能得罪宗室的风险,纯粹从国家大局、长治久安出发,直言不讳,这份见识与胆魄,着实令人敬佩!真乃社稷之臣!
萧非心中赞叹着,目光不由再次转向卫青,想要对其表达自己的钦佩。
就在转头之际,眼角余光恰好扫到了自己身旁的少府神。只见少府神脸上竟然布满震惊之色,看那样子似乎仍未从卫青如此直率且有力的反对中回过神来,且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那表情混合着意外、尴尬与愠怒,一时显得颇为复杂。
萧非见少府神这般模样,联想到他刚才两面派的发言,顿觉有几分滑稽,差点忍不住要笑出来,赶紧绷紧了脸。
接着深吸一口气,将笑意压下,转而直视还在拱着手等待刘彻决断的卫青。趁众人还在低声议论、刘彻尚未发话的间隙,飞快地给了卫青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包含着明显的惊叹、佩服。
拱着手低头的卫青立刻捕捉到了萧非投来的目光,微微向萧非那边看去。
萧非见卫青看了过来,嘴唇微动无声说道:你这也太敢说了吧!
第511章 抹除之议(伍)
卫青迅速领会,但面色依旧沉静如常,只是用没有忐忑,没有后悔,只有一片坦荡与淡然的眼神看着萧非,仿佛再说:就该如此。接着重新将微微动了头移回,依旧保持拱手姿势。
萧非接收到卫青这个眼神,心中一定,同时也涌起一股豪气。卫青现在连列侯都不是,却言出必行,已经挺身而出。自己可是酂侯啊!既食汉禄,目睹此等关乎国家根本的大事,又岂能完全置身事外,只做看客?接着便暗下决心:待会儿若有机会,自己怎么也必须说上几句,即便人微言轻,也要尽一份力。
而此时殿内的低声议论已经在刘彻可以纵容下持续了片刻。终于,御座上的刘彻似乎觉得议论的也够长了,便轻轻抬了抬手。
刘彻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让殿内所有的声音立刻消失了,一时重归肃静。
殿内众臣皆同时屏息凝神,望向刘彻。
刘彻先是对卫青语气平和的说道:“卫卿所言,朕听到了。”
卫青闻言这才不再低头拱手,而是抬头看向刘彻。
刘彻随即对着卫青微微颔首,“先坐下吧。”
“谢陛下。”卫青依言迅速坐下,坐下后挺直腰背看着刘彻。
刘彻见卫青坐下,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既不显出赞同,也不露出不悦,平静得让人揣摩不透。只是重新用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用那种听不出丝毫倾向性,近乎淡漠的语气开口继续问道:“诸位,卫卿刚刚所言想必都听清楚了,那么众位对卫卿方才所言,有何见解?”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方才低声交换了半天意见的众臣,此刻集体开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一般。只是虽然入定,却一个个都在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身旁同僚,盼着有人先出头。
萧非偷偷用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沉默的脸孔,心中了然。今日坐在殿中的这些人,虽说都是刘彻近臣。但遇到这个问题,也都开始进行权衡,准备自保,估计此刻是决计不会轻易开口了。
想到这里,萧非想起了刚刚自己下的决心。既然卫青已经铺好了路,指出了方向,现在需要有人接着往下说,把道理讲得更透。
定了定神,萧非知道不能再等,随即深吸一口气,起身向着刘彻躬身拱手,“陛下,臣有话要奏。”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移到了萧非身上。惊讶之色再次浮现于许多人的脸上。众人不由想道:今日这是怎么了?
韩嫣更是想道:难道自己今日走错了路吗?怎么先是卫青站出来反对,现在又是这个平日一直在混日子的萧非,也出来说话了。
刘彻也没想到萧非竟然会站出来说话,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兴味,看向萧非,平静的说道:“酂侯,请讲!”
“诺!”萧非应完,直起身,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陛下,臣才疏学浅,不及卫将军那样高瞻远瞩,能从国家大局、法度根本等方面剖析此策利弊。臣只是方才听到少府讲述宗正所议的请陛下下旨抹去史册记载之事上,忽然想起了发生在春秋时期的一件旧事。臣觉得这件旧事或可引为借鉴。”
“哦?”刘彻没想到萧非竟然要讲故事,眉头微挑,似乎被勾起了些许好奇。接着身体略向前倾,看着萧非问道:“春秋旧事?莫非春秋之时亦有与今日这般,欲为亲者掩其隐私的相关典故?”说完后还给了萧非一个略带鼓励的眼神,仿佛在说:大胆的讲,朕听着呢。
萧非一听刘彻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由想到:坏了,刘彻这是会错意了,以为自己要讲一个春秋时期成功掩盖隐私的例子来支持宗正的建议。
殿内也已有人低声猜测萧非要说那个典故,卫青也用诧异的眼神看向萧非。
不行得赶快解释,萧非定了定神,连忙解释道:“陛下恕臣刚刚未能言明。臣今日想讲之事,并非关于掩盖,恰恰相反,乃是关于史家面对权势,坚持秉笔直书的风骨。”
殿内立刻恢复安静,卫青也将眼神移回。
萧非则看向刘彻,见刘彻眼神未变,依旧示意自己可以继续,便稳了稳心神,用尽可能清晰、平缓的语调,讲述起来:
“臣今日想说的是发生在春秋时期齐国的一桩旧案。其时乃齐后庄公在位,庄公好色无德,与齐国上卿崔武子也就是崔杼之妻棠姜私通,往来甚密,还将崔杼的帽子赐给别人。崔杼由此,深感耻辱,怀恨齐庄公,遂生弑君之心。”
萧非的声音在甘泉宫大殿中回荡,殿内众人一个个听的十分认真,仿佛萧非的声音,已将众人的思绪拉回了数百年前那个礼崩乐坏诸侯争霸的时代。
“后来,崔杼联合齐庄公内侍贾举设下陷阱,称病不朝。齐庄公假意探病,实欲在与棠姜幽会,遂前往崔府。齐庄公进入崔府,棠姜入室与其幽会,崔杼则从侧门出,贾举则禁止庄公随从进入后关上门,紧接着便是伏兵四起。庄公惊慌失措,登台请求免死,不许;请盟,不许;请自刃于庙,亦不许。”
说道这里,萧非还引述《春秋左氏传》中的对话,“伏兵只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让叙述更添真实感。
“最终,齐庄公逾墙逃生时,被箭射中大腿,坠于墙内,为崔杼手下伏兵所杀。”
故事讲到这里,殿中众人虽已多半知晓后续,但依旧被萧非娓娓道来的叙述所吸引,屏息听着。
刘彻听到这里仿佛也知道了萧非要说什么,好像要给他撑腰一般再次发声问道:“此事与今日之事有什么关系吗?”
萧非一听刘彻催促询问,先是回了一句,“有的陛下。”接着决定不再讲述后面晏子进去后枕着齐庄公大腿哭和依礼跳跃三次之事,而是直接进入正题道:
第512章 抹除之议(陆)
“弑君之事既成,崔杼掌控齐国大权。然有一事,却如鲠在喉,让崔杼日夜难眠。那便是史官之笔。当时齐国由太史家世袭史官,掌记国事。闻听崔杼弑君,太史依照事实,在史册竹简上直书: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
说到这里萧非顿了顿,喘息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加重了语气:
“崔杼找到太史伯询问对庄公去世之事如何记载,见竹简所写内容大怒。随即将竹简用力掰断。接着便命其改史,将庄公之死写成抱病而亡。太史伯正色拒之:史官之职,在据实直书。岂可因威迫而曲笔?随即拿起竹简就要在上面写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崔杼怒不可遏,当即拔剑杀了太史伯。”
萧非讲到这里,殿内气氛陡然一紧。虽然众人皆知此事乃是春秋之时的前事,但史官因坚持真相而殒命,这种直面强权的悲剧感,依然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
“太史伯有弟,太史仲皆承史职。长兄太史伯既死,太史仲继为太史。进屋当着崔杼拿起竹简,研墨执笔。崔杼命其写下庄公抱病而亡。然而太史仲依旧写下:崔杼弑其君光。崔杼见之,更怒,又再次用剑将其杀害。”
萧非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悲壮的韵律继续道:
“就在崔杼杀完太史伯与太史仲后,二人三弟太史叔进屋继任太史,不顾崔杼威胁,淡定的走到案前仍书: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崔杼夺过竹简厉声问道:汝二人兄皆死,汝不畏死乎?太史叔从容答曰:史家据事直书,史官之职也,纵死一字不改。崔杼大喊:我看谁还敢写!随即将太史叔杀死。”
“就在此时,太史伯与太史仲和太史叔的四弟太史季在屋外大喊一声:我敢!随即进屋再次写下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崔杼骇然,且见其志不可夺,持剑的手已在颤抖,最后掷剑长叹,只能退去。不过故事到这里并未结束。”
“当太史兄弟接连被杀的消息传出,齐国另一位史官南史氏,听闻此事,惟恐崔杼恼羞成怒,杀尽太史全家,以至史实湮没。便毅然在竹简上写到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接着便赶来,准备接替太史之位,以免太史全家被杀史书被改。后见到太史季看他所写的史书仍是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才安心离去。”
崔杼弑其君后连杀三史的故事讲完了。
甘泉宫殿内鸦雀无声,一股肃穆而沉重的气氛弥漫开来。
谁也没想到萧非竟然会再次讲述这个关于史官风骨故事。一时间先前关于宗正提议抹除史书中关于梁王罪行而产生的种种议论,在这段沉甸甸的历史面前,仿佛变得轻飘且苍白起来。
卫青、桑弘羊等人已是面露慨然之色,不住颔首。
少府神的脸色则更加复杂,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一直不动声色的刘彻,此刻也微微蹙起了眉头,仿佛显然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之中。
萧非偷眼瞧了一下刘彻的神色,见其沉思,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立刻趁热打铁,接着说道:“陛下,此事之中,太史兄弟与南史氏,可谓秉笔直书,一字不改,宁死不屈,以性命扞卫史家之真。其风骨,如今想来,犹令人肃然起敬。孔子亦曾因晋国史官董狐记载赵盾弑其君之事,赞颂称其: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这书法不隐四字,正是史家至高之准则,亦是历史得以存信于后世之根本。”
说到这里略作停顿,见刘彻微微抬眼,仿佛在示意自己继续,便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引回:“陛下,老子亦有云: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也就是说真实的话往往不华丽动听,华丽动听的话往往不真实。引到史上也是一样的,所以臣认为,史书所载,当为信言。若同意了宗正之策,为了追求美言。即为了使宗室颜面完美无瑕,而同意宗正之策,强行抹去或修饰梁王之恶行,这岂不是正违背了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的古训吗?史书失了真,那么再华丽的记载,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沙上之塔。那样的话是经不起后世推敲的,更无益于当世的教化警示。”
说完这些,萧非将语气变得更为谨慎,但也更加恳切:“再者,陛下,我汉室承周秦之绪,立国以来,虽尚黄老,亦重儒术百家,史官之制,承袭前代。臣斗胆揣测,我朝史家即现任太史令司马谈未必......未必不会遵循那自齐太史、晋董狐世代相承的书法不隐之史家传统。如果真的应了宗正之策......”
萧非说到这里,已然有些难以措辞,只能偷偷抬眼看了看刘彻的脸色,见其不似发怒,便将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迟疑与顾虑继续说道:“陛下,如......如果朝廷今日下旨,命史官为梁王事曲笔回护。那么,史官们会如何想?他们会遵从吗?如果他们心中秉持着史家传统,抗旨不遵......那朝廷将何以处之?难道要效仿崔杼,以刀剑加于史官之颈吗?这......这......”
萧非说到最后,已然发觉自己说的有些太过,变得有些结结巴巴,但已然到这一步,心一横,“不过就算是他们屈从了……那史家书法不隐的传统,岂非自汉而绝?那么后世修史者,又将如何看待我朝?史册公信,一旦丧失,恐难挽回啊!陛下!”
最后几句话,萧非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说出口,声音中不自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完之后,便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刘彻。心中更是忐忑万分,不知道自己这番结合历史教训、触及当下敏感处的直言,究竟会引来何种反应。
在萧非身后的卫青此刻却看向萧非的目光中除了佩服,还多了一丝担心。
而此刻的刘彻虽然已明萧非要说什么,但还是被萧非最后那番关于史官传统和抗旨可能性的言论给触动了。
第513章 抹除之议(柒)
刘彻不由想道:自己之前考虑此事,多从政治权衡方面、宗室体面方面、天下观感方面出发,却未曾深入思虑过史家这个看似只是记录历史,实则承载道统与评判的特殊群体,更未将下旨令其曲笔后可能引发的,关于君权与史权之间的冲突,纳入权衡的范畴。也未意料到这萧非说的如此深、如此透。
刘彻眉峰微蹙,手无意识的又拿起了那个竹简,目光满是思索开始反复思量起来。
就在因刘彻沉思而带来的片刻寂静中,一个带着明显不满的倨傲声音突兀地响起。
“哼!”
出声的是韩嫣。他方才选择了沉默,导致卫青与萧非竟然先后开始表演,心中本就积着些许不快,此刻见萧非最后竟然说出近乎质疑皇帝权威的话,立刻抓住了这个向刘彻表忠心兼打压萧非的机会。
韩嫣站起身,斜瞥了萧非一眼,语调尖锐的说道:“酂侯,你刚刚所言何意?陛下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不管陛下怎么考虑,只要下旨有司,天下谁敢不从?史家?史官?他们亦是陛下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遵君之命,乃天经地义!你在此妄言什么书法不隐、抗旨不遵。甚至胆大包天暗喻陛下如果下旨,就会如崔杼一般遗臭万年,你这是扰乱圣听!你这是危言耸听!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韩嫣如此不留情面的话,直接将萧非所言之中的顾虑上升到了质疑皇权、诽谤君上的高度。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一些原本对萧非所言若有所思的官员,此刻也噤若寒蝉,生怕被牵连。
本来思索自己是不是没掐准刘彻脉的少府神,更是直接装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萧非一时方寸大乱,也开始冒冷汗,只能低着头,眼珠乱动思索对策。
坐在萧非不远处的卫青,闻言眉头猛地一皱。他虽然也觉得萧非所言难免不会成真,但他更清楚,在朝堂上奏答之时,有些话需要点到即止才行。如果说得太透、太直,尤其是涉及抗旨这样敏感的字眼,那可是犯了大忌讳。随即他趁着萧非低头思索纸壳,也不管萧非看到看不到,还是立刻向萧非投去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含义是:噤声!慎言!别再深入这个话题了!
与此同时,刚刚说完话的韩嫣,飞快地侧头再次瞥了萧非一眼,嘴角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嘲弄。
桑弘羊则给了萧非一个你真敢说的复杂表情,随即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态。
卫青、韩嫣、桑弘羊等人对萧非的眼神和表情,有的萧非看到了,有的萧非没看到。
此刻狂冒冷汗的萧非,意识到自己光顾着引经据典、陈述利害。却忘了在皇帝面前,如果抗旨的这种假设,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冒犯。
又过了一阵儿,刘彻还是什么也没说。萧非心中暗叫糟糕,觉得自己在沉默也不是事,只能朝着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请罪道:“陛......陛下!臣......臣惶恐!臣绝无像刚刚韩嫣所说的要......要冒犯陛下此意!臣......臣口不择言,臣......臣思虑不周,臣......臣绝非想要质......质疑陛下权威!臣只是......臣只是有些忧心史笔如铁,强压出事,恐......恐处理不当,有损陛下圣德与朝廷清誉啊!臣......臣......”
萧非说到最后,臣了半天,急切间不但有些语无伦次,额头上细细的汗珠也清晰可见开始滴落。
这时,沉思中的刘彻才仿佛被这请罪声拉回了现实。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躬身请罪,显得颇为狼狈的萧非身上,又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带得意之色,好似正在准备继续乘胜追击的韩嫣,最后在扫了一眼殿内未发声的其他大臣。
刘彻目光最后再次移回到萧非身上,终于开口,“好了!”
萧非闻声立刻抬头看向刘彻。
刘彻随意的对萧非摆了摆手,用听不出喜怒的平静声音,宽容说道:“无妨。朕知道酂侯你非是此意。”
说完这句话,刘彻语气甚至变得比刚才更加和缓了一些,看着萧非继续道:“酂侯,若非你今日提及这些,今日此事来的突然,朕于繁忙之中,或许当真会忽略了这史官秉笔一环。你引齐太史、晋董狐之旧事,提醒朕史家自有风骨传承,改史关乎后世评说,非同小可。你很好,有心了。”
在一旁面带得意之色的韩嫣,脸色瞬间僵住。
萧非虽然心头稍安,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松,继续保持着躬身状,连忙又道:“陛下宽宏!臣......臣刚刚只是偶有所感,实是考虑不周,言辞之间多冒昧,还请陛下......”
“朕说了,朕没有怪罪你。”刘彻立刻打断了萧非的再次请罪,声音依旧平和。
接着刘彻不再看萧非,而是将目光投向殿中众臣,声音提高了一些,充满威严的说道:“今日殿中诸卿皆是朕之股肱,朝廷之栋梁。今日议此事,正该如卫卿、如酂侯这般,直言利弊,畅所欲言,为朕谋划,为朝廷查漏补缺才是。只要是为朕、为朝廷,纵然言辞或有急切,思虑或有未周,但其心可嘉,其意可勉!”
说到这里,刘彻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坐在前排作为第一个发言,此刻却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的少府神。
刘彻那一眼虽然短暂,却似乎包含着许多未尽之意,让少府神不由自主地将头垂低了些。
接着刘彻收回目光才继续道:“故而,朕今日在此明言:今后凡朕垂询政事,尔等但有所见,尽可直言不讳!只要是出于公心,为社稷计,纵使与朕之意相左,或偶有言语失当。”说到这里特意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大度和开明,“朕,概不怪罪!非但不怪,若所言确有益于国,朕还要论功行赏!”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鼓励和期许,完美展示了帝王的胸襟。
瞬间让未发声谏言的桑弘羊等人。露出了振奋之色,仿佛看到了直言进谏的光明前景。
第514章 急报打断
刘彻看到下面众人反应十分满意,随即目光再次掠向萧非,见萧非还躬着身,语气温和道:“酂侯,你所言朕已记下。先坐下吧,此事容朕再细细思之。”
说完,刘彻对着还躬身站着的萧非,做了一个虚扶的手势。
韩嫣见刘彻非但没怪罪萧非,反而如此,赶忙说道:“陛下,臣......臣......”
萧非如蒙大赦,本想谢恩,被韩嫣打断,只能咽回。
刘彻闻声转头看向韩嫣,也用十分温和的语气说道:“朕知道,你也是为了朕。”
韩嫣没有吱声,只是连连点头。
“酂侯,朕想,你是不会怪罪他的吧!”刘彻边说,边将头转向萧非。
萧非心中嘀咕一句,你就向着他吧!但口中却说道:“不敢!不敢!”
刘彻这才满意的挥手示意萧非与韩嫣坐下。
“谢陛下!”萧非与韩嫣同时发声,同时行礼,同时坐下。
只是萧非在坐下后,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内衣已然被冷汗浸湿了一片。悄悄用袖子拭了拭额角的汗珠,心中后怕不已:官场真是险恶!这一句话没说对,差点就从直谏变成了犯上!
想到这里,看了一眼不远处刚刚坐下的韩嫣,心中暗想:你这家伙,真是逮着机会就表忠心、下狠手......不过,无论如何,该说的总算说了,至少也算是提了醒,还让刘彻注意到了史官这一层。就像卫青说的,绝不能让真实被掩埋,让史册蒙尘。
就在萧非心绪未平,殿中众人还沉浸在刘彻这番鼓励直言的表态后,心思各异、低声议论微起之时。
大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隙。一名身着宦官服饰的小黄门,双手捧着一个封着厚厚印泥的木匣,踮着脚尖,快速而无声地移入殿中。
小黄门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他来到御阶之侧。
时刻关注殿内情形的黄门令才发现了他,随即便悄无声息的走到这名小黄门身旁。
小黄门极轻地唤了一声,将木匣呈上,随即凑近黄门令耳边,以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快速低语了几句。
黄门令听完这名小黄门的话,神色一凛,立刻接过木匣往印泥看去,见木泥完后,挥手示意那名小黄门退下。
接着黄门令不敢怠慢,双手捧着木匣,转身快步走到坐在御座之上的刘彻身旁。便微微躬下身,用不高但足够清晰的声音禀报道:“陛下,廷尉从梁国加急,呈送的密奏到了。”
“廷尉?”刘彻抬起头,目光落在黄门令捧着的那个封着印泥的木匣上,见印泥上却为廷尉印章,眼中锐光一闪,沉声吩咐道:“打开。”
“诺!” 黄门令应声,捧着木匣习惯性地就要转身,准备去往偏殿专门处理文书的地方开启,以免打扰刘彻与众臣议事,也是为了确保开启程序稳妥。
刘彻知道黄门令的意思,再次发声:“就在这儿打开。”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
已经走出两步的黄门令脚步一顿,立刻应道:“唯!” 接着对殿内等待侍候的其他宦官挥了一下手,接着迅速折返回来。
不一会儿后,那名被黄门令吩咐的宦官,拿着开印泥的工具回来了交给黄门令。
黄门令接过工具,先将木匣小心地放在一个案上,然后面向刘彻,朗声禀报:“陛下,印泥完整,木匣无损。”
这是开急报的必要程序,已表明文书在送达途中未曾被私自拆阅或调换。
接着,黄门令才用工具,动作熟练且谨慎地沿着印泥封口的边缘,一点点将印泥剔开。整个过程,他背对着大部分朝臣,但动作一丝不苟。
殿内再一次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了黄门令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个神秘的木匣。
一时间先前关于商讨宗正提议的事似乎被暂时搁置,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廷尉急件吊了起来。
此刻萧非也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从方才的后怕与纷乱思绪中回过神来。不由的也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黄门令的动作。心里琢磨:这廷尉此时送来的急件,会是什么内容?难道梁王那边又出幺蛾子了?还是廷尉此行又遇到了什么阻力?
接着趁众人不注意,忍不住身子微微向旁边的卫青那边倾斜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问道:“你可知这......这是什么情况?廷尉那边......”
卫青见萧非又凑过来,有些无奈,只能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嘴唇几乎不动,用同样轻微而快速的语调回答道:“方才黄门令禀报了,是廷尉的急件。不过具体何事,未曾言明。”说完后,眉头也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显然也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急奏颇为关注。
就在这时,黄门令已经小心翼翼地剔除了所有印泥,轻轻撬开木匣。只听“咔”一声轻响,匣盖开启。
黄门令立刻从内中取出一卷捆扎整齐竹简,仔细检查了一下简牍的完好,确认无误后,这才双手捧着,快步回到刘彻面前,“陛下,廷尉急奏在此。”说完双手恭敬地呈上。
刘彻伸手接过黄门令捧着的竹简,三下两下解开系绳,缓缓将竹简展开。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放轻了些,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等待着刘彻阅读这份紧急文书。且每个人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御座上的刘彻,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揣测出廷尉用急报方式送来的竹简,上面究竟挥写着什么至关重要的大事。
萧非更是好奇心爆棚,忍不住,再次微微侧头,对卫青嘀咕道:“哎,卫青,你说,会不会是廷尉到了梁国,又发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大情况了?又或者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无法执行陛下旨意?”
卫青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下阅读奏疏的刘彻,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的回道:“莫要胡乱猜测。廷尉乃九卿之一,此行代表的是朝廷威严。梁王即便心中不服,也绝不敢公然抗旨。”
第515章 梁事进程(上)
萧非与卫青两人这边刚刚简短的低语完。
刘彻那边也已经将竹简上的内容阅览完毕,将竹简缓缓卷起。不过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将其握在手中,然后抬起头,目光深沉地扫视着殿下众臣。
众人瞬间精神一振,以为刘彻要讲廷尉急件的内容,已与大家进行讨论,随纷纷挺直腰背,准备聆听。
萧非也迅速重新坐好,摆出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
然而过了一阵儿,刘彻还只是静静的看着殿下众臣,眼神深邃难测,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无波,既无喜色,亦无忧色,仿佛刚刚阅读的不是急报,而只是一份寻常的奏疏一般。
刘彻的这个沉默让人心焦。
萧非此刻已然忘记了刚刚的担惊受怕,此刻只剩对这个急报的好奇,忍不住眉毛挑了挑,又给卫青递过去一个眼神,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这是什么情况?陛下怎么看完后就不说话了?要不你问问?
卫青接收到萧非的眼神,立刻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回了一个眼神,这个眼神的意思是:此时不宜又咱俩强出风头,毕竟方才你已出过风头。回完后,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更加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摆出一副专心等待的样子。
萧非与卫青虽然极力隐蔽,但那细微的眼神交流与身体语言的些微变化持续的时间还是有些久了。
被不远处本就因刘彻对萧非宽宏处理而暗自不忿的韩嫣,瞧在了眼里。
韩嫣本就对他们二人毕竟了解,此刻见卫青和萧非二人眉来眼去、畏首畏尾、不敢发声的样子,瞬间就猜到了他们二人在沟通什么。接着又联想到他们方才在宗正奏疏之事上的一唱一和,不由得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接着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优越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嘀咕了一句,“哼!畏手畏脚,真怂!”
嘀咕完,韩嫣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混合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忠诚与勇于任事的表情,从坐席上起身,朝着刘彻一拱手,提高声音,朗声说道:“陛下!”
其声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刘彻随即将目光移动到韩嫣一人身上。
见刘彻的目光应声转向自己,韩嫣立刻用他那特有的语调,继续说道:“陛下,廷尉大人远在梁国,呈送加急奏报,想必是有紧要事务。不知......不知廷尉奏中,所言何事?可是梁国那边又有突发情状,需陛下即刻圣裁?如有难题,臣等既有幸随侍在侧,愿为陛下分忧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到最后,拿捏得极好的语气,已经有些激昂,给人一种主动积极、勇于承担的感觉。
刘彻目光虽然停留在韩嫣身上,此刻才似乎韩嫣这一声呼唤完全拉回现实,。他放下手中那卷握得温热的竹简,
将目光从在韩嫣那殷切而自信的脸上移开,扫过殿中所有竖起耳朵、眼巴巴望着他的臣子,这才用平缓的语气说道:“无事。廷尉只是奏报,其行程一切顺利,在仪仗护卫下已于几日前平安抵达梁国国都睢阳城外驿馆,不日即将正式入城,向梁王宣谕朕旨。”
刘彻此言一出,“哦~”殿中响起一片几乎是同时发出的轻微恍然与放松的出气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原来只是报个平安,告知行程已至梁国。虚惊一场!不少人心中那根因加急密奏而骤然绷紧的弦,此刻终于松了下来,但同时,一股淡淡的失望与小题大做的感觉也随之升起。不少人觉得这廷尉报个平安还弄这么大动静,未免有些雷声大雨点小。
不过少府神却在心中夸了一下廷尉建,不愧是和我一样的九卿。接下旨意知道陛下重视什么,做事就做的一丝不苟,不给其他人一点挑毛病的机会。
萧非一听,没有像殿内其他人那样想,而是愣了一下,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日子,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接着萧非忍不住又凑近卫青,用很小的声音飞快地带着疑惑问道:“陛下虽然没说前几日,具体是几日,可不管怎么说,才到睢阳城外?这......这廷尉此次传旨,路上走得可够慢的!上次去梁国调查可不是这样,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卫青闻言,立刻用严厉至极的眼神狠狠瞪了萧非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与责备。同时偷瞥了刘彻一眼,见刘彻没有注意这边,立刻低声快速回道:“立刻闭嘴!休得再胡言乱语!虽然此刻不在未央宫,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岂可妄议九卿重臣行事迟缓、效率不高?这是对朝廷大臣的不敬,更是对陛下任命与安排的非议!是大不敬之罪!你方才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萧非不在乎的小声嘀咕道:“我也就小声和你吐槽一下。”
卫青见自己快速而严厉地警告,萧非不当回事,只能再次以极快的语速低声解释道:“你懂什么?此番廷尉奉旨前往梁国,那可是非比寻常!是要处置一位实封的诸侯王!岂是寻常公务?旌节、车马、仪仗、护卫,一应俱全,那可是务必要浩浩荡荡,以彰朝廷之天威,显陛下之法度森严,震慑梁国上下及天下诸侯!这行程快慢,皆有朝廷法度与礼仪规矩,每一步都需体现朝廷的庄重、威严与不可侵犯!岂能像上次去梁国调查那般,只求迅速,轻车简从?如果这回还那样,那成何体统?所以我觉得廷尉如此行事,才正是老成持重、恪守礼法、不负圣托的表现!所以你就别妄加揣测、私下非议了!”
说完,卫青不再给萧非任何辩解的机会,迅速转回头,目不斜视,恢复了恭聆圣谕的肃穆姿态,仿佛刚才那段对萧非不解的低语解释从未发生过。
萧非被卫青这么一番疾言厉色,却又在情在理的训斥,噎得哑口无言,脸上有些讪讪的。
第516章 梁事进程(下)
不过心中也意识到自己又差点犯了口无遮拦的毛病,尤其是才刚刚从被韩嫣指责,有些犯上的言论惊吓中,缓过一点神来的当口。
随即萧非赶紧闭上嘴,恢复正襟危坐,只是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解:显示威严固然重要,但处置梁王这等敏感又可能夜长梦多的大事,难道不该在确保威仪的前提下,尽可能地迅速抵达、快刀斩乱麻吗?如此拖延时日,万一梁王那边想出什么应对之策,或者朝中这边再起什么变数......难道廷尉是故意的,想了半天想不明白,随即又转念一想,反正不管自己的事,爱咋咋地。
就在萧非刚刚恢复正襟危坐,刘彻将手中那卷关于廷尉行程的竹简轻轻搁回御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接着略一沉吟,目光再次转向了坐在前排,自从卫青、萧非相继发言后便一直显得颇为沉默,甚至有些心神不宁的少府神。
跟着刘彻用不高的声音叫道:“少府。”
此声清晰地传入少府神耳中。
少府神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拱手回道:“陛下,臣在。”也不知为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同样站着的韩嫣没有得到刘彻命令,只好低头站在一旁。
刘彻见少府神起身应下,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上之前引发争论的宗正奏书。这才语气平静的继续开口:“少府啊,既然如今廷尉已然抵达梁国,处置梁王一案即将进入正轨。那么,方才你所转述的关于宗正所提的那件事。”
说着刘彻拿起那份奏书,在空中随意地挥动了一下,继续道:“就是关于为梁王修饰史书记录之议,经过方才诸卿商议,其中弊端,已剖析甚明,朕亦觉其中牵涉颇广,干系重大,非止于一家之私。”
说到这里,刘彻又略作停顿,目光在少府神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确认对方是否听清。
少府神仿佛也知道刘彻停顿的意思,微微抬起头示意自己在听。
刘彻这才用一种盖棺定论的语调说道:“此事,就到此为止,搁置不议了。”
萧非刚刚听到刘彻说宗正奏疏,生怕刘彻再次整出什么幺蛾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听到刘彻亲口说出搁置不议这四个字,那颗悬着的心才重新落地,随即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接着才有时间琢磨刘彻刚刚的那些话,突然发现刘彻刚刚说的是经过方才诸卿商议,用的是诸卿这个集体指称,并且明确表示朕亦觉牵涉颇广,最终还由刘彻自己拍板搁置不议。
这等于将否决此议的决定权和责任,完全揽到了刘策划自己身上,没有让自己和卫青冲在最前面去承受那些压力。
这份回护,让萧非在庆幸之余,也对这位年轻的皇帝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随即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卫青,发现卫青紧绷的肩膀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虽然面色依旧沉静,但眼神中却仿佛有一丝激动。显然卫青也看出了刘策划之意。
刘彻自然不知道萧非想了这么,只是继续对少府卿吩咐道:“等你回到长安。”语气变得充满威严,“亲自去转告宗正,还有丞相,此事就此作罢。且此乃是朕的意思。让他们不必再议,亦不可再上奏疏谏言。”
少府神闻言,立刻再次躬身,手已经拱起,口中应道:“臣领......” 那个旨字还未说出口。
“慢。”刘彻忽然发声打断。接着在少府神和众臣略显错愕的目光中,继续说道:“待你回去,办完朕交代的差事后,还要从你少府库中,拨出五......”思索了一下,“嗯,就一百金吧!由你亲自给宗正送去,就说朕赏赐的。”
这话一出,不仅少府神没有想到愣住了,连殿中许多大臣都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色。
萧非也不由想道:这刚刚驳回了宗正的提议,转头又要赏赐宗正?是何道理?
反应最快的依旧是韩嫣。他本就因刘彻采纳卫青和萧非的意见而心中有些不平,此刻见刘彻驳回提议后居然还要赏赐提议者,更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难以接受。随即有些忍不住了,抬起了低下的头,重新供起了手,用带着明显的质疑与不平的语气问道:“陛下!臣愚钝。刚刚陛下不是驳回了宗正提议吗?那么敢问......敢问宗正有何功劳,竟值得陛下以百金厚赏?更何况,今日臣议纷扰,诸卿争议,乃至陛下劳神裁断,细究起来,皆因宗正此议而起?不罚其妄言滋事便罢了,为何还要赏于他,臣实在想不明白?”
韩嫣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冲撞,但也问出了萧非卫青等人心中的疑惑。
少府神也抬起头,困惑地望着刘彻,等待答案。
刘彻并没有因为韩嫣的直白质疑而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一丝了然,因为他知道,韩嫣这是因为今日没有任何表现,有些嫉妒和方寸大乱了。
刘彻对着韩嫣摆了摆手,“韩嫣,你不懂宗正的难处,但是朕知道。”
接着目光扫过众人,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他身为宗正,掌皇室宗亲事务,维护刘氏体面,调和骨肉亲情,本是其职责所在。而梁王亦是他宗正需要照看的宗亲。所以他上此议,或许有虑事不周之处,然其初衷,未必不是想为为朕、为宗室,减少一些难堪与非议,试图在国法与亲情之间,寻一个两全之策。虽然此策不通,但其尽心履职、为朕分忧之心,朕是知道的。如今朕既已决意依国法而行,驳回了他的建议,难免令其面上无光,心中忐忑。赐金于他,非为赏其功劳,乃是抚慰其心,以示朕体谅其职司之难,并无怪罪之意。”
说完转头看向少府神:“少府,你回去后,除了按朕刚刚说的去做。另外还要将朕的这番话,原原本本也一并转告宗正。朕想他听完朕的这番话后,会知道该如何做的。”
第517章 劝说钓鱼
刘彻这番解释,入情入理,既展现了天子对臣下心理的洞悉与体恤,也彰显了一种超越简单对错奖惩的驭下之道。
因此殿中不少官员闻言,皆面露恍然与钦佩之色。
萧非更是心中暗叹:刘彻年纪虽轻,处事却已颇得刚柔并济之妙,这老刘家怎么净是些政治怪物!
少府卿更是心中一定,明白了天子的深意,连忙躬身说道:“臣领旨!定将陛下圣意与赏赐,妥为转达。”
“好!”刘彻满意的点点头。
一旁站着的韩嫣听罢,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刘彻却对韩嫣挥挥手示意他坐下。
韩嫣见刘彻态度明确,也只得将话咽了回去,讪讪地坐下,但脸上依旧有些不服,却也无可奈何。
刘彻见此间事了,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揉了揉眉心,对殿中众人道:“今日议事颇费心神,既然所议宗正之事已有决议,朕也有些乏了。那么今日就到这里吧,诸卿,都退下歇息吧。”
众人闻言,齐齐从坐席上起身,就要躬身,准备行礼。
就在这整齐划一的动作即将完成,正要齐声高喊臣等告退的前一刹那。
已经起身的卫青忽然拱手提醒道:“陛下,廷尉的加急奏疏......”他觉得方才那封加急奏报虽内容简单,但毕竟是廷尉所上,按惯例总该有所批示或回复,所以接着道:“......陛下尚未给予批复或指示,是否需议定章程,发还廷尉,以便其遵旨行事?”
刘彻闻言,挥了挥手,动作很是随意的说道:“不必了。廷尉能做到时时来报,乃老成持重之臣,既已平安抵达,就知晓该如何行事。朕不用给他什么具体回复,他自会按照既定律令与朕先前旨意,按部就班,妥善处置的。”
接着好像想起了什么,嘱咐道:“对了,今日所议之过程,不许泄密,违者重罚。”说完不等众人领旨接着又道:“行了,就这样,都退下吧!”
众人见此只好先齐声领旨:“臣等明白。”接着再次齐声施礼道:“臣等告退,请陛下保重圣体,祝陛下长乐未央!”说罢,依序躬身缓缓退出甘泉前殿。
殿外,已近午时阳光愈发炽烈,但甘泉山的山间清风徐来,带着清新空气,顿时让人精神一振。萧非随着人流走出殿门,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伸完懒腰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前殿大门,再转头看看身边不远处同样刚刚走出,神色虽然平静但眉宇间也有一丝松快的卫青。
萧非立刻脸上堆起了轻松甚至略带狡黠的笑容,快走两步,来到卫青身旁。见卫青正在与其他人拱手道别。
萧非也就跟着先是像模像样地,与周围几位刚刚跟卫青拱手告别的官员拱手道别,待人群稍稀,目送他们各自散去后。
萧非立刻伸手,一把拉住要对自己道别的卫青,低声道:“别急着回去啊!现在时辰还早,走!咱们钓鱼去!”
本想告辞的卫青被萧非这一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殿门方向,又看了看萧非那兴致勃勃的脸,低声道:“钓鱼?此刻?方才才......陛下那边......”
“哎呀,晨议不是结束了,事情也拦下了,陛下那边无妨事的。”萧非满不在乎地打断后,又凑得更近些,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怂恿和抱怨,“上回陛下兴致来了,非要带着你们来找我钓鱼。好家伙!那阵仗,前呼后拥的,我战战兢兢陪着,虽然鱼是钓到些。但老得想着伺候圣驾,一点意思都没有!根本不尽兴!”
卫青闻言,也想起了上次那略显拘谨的陪钓经历,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但随即又有些犹豫,目光再次瞟向殿门方向看了一眼后,低声道:“可是,这臣议刚罢,万一陛下有事找你我。再加上你我方才又出言劝谏,是否应当谨慎些才是。”
萧非见卫青犹豫,先是肯定的说道:“谨慎是没错。”接着话锋一转,“但正因为如此,咱们才更要去放松放松啊!”
“怎么说?”卫青有些不解。
萧非眼睛转了一下,解释道:
“你的担心我觉得有些多余!陛下不都说了今日就到这里、都退下歇息吗?圣口已开,让咱们歇息,那就是真的可以歇息了!所以我想陛下应该不会在短时间内找你我的。”
“再说了,你我二人今日在殿上所说之事,虽然有欠考虑的地方,但陛下不是也没怪罪吗?另外不但鼓励咱们直言,还直接明说将宗正所议搁置。这说明啥?说明陛下心里有数,而咱们就得配合陛下。如果咱们所有人今日都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多引人疑惑啊!”
“另外就是,好不容易今日议事结束的早,现在正好有时间,这甘泉宫外山清水秀,溪流潺潺,正是钓鱼的好去处!咱俩一同去钓钓鱼,吹吹风,把刚才劝说时七上八下的心情,放松放松,不好吗?放松好心情,明日才好更好的侍候陛下,对不多!”
萧非这一番话连劝带哄,又搬出刘彻的旨意,说得卫青也有些心动。
使卫青不由想道:刚刚那番直谏,确实耗费心力,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若能暂时抛开这些纷扰,寄情山水片刻,未尝不是一件妙事。另外萧非说的也是,若是明日哭丧着脸去侍候陛下,反而不好。
想到这里,卫青看了看萧非那满是期待的眼神,一咬牙,点头道:“好!就听你的,去钓鱼!不过说好,咱们早些回来,不可耽搁太久,以免万一陛下,下午找咱们,找不到人。”
“放心!放心!”萧非见卫青答应,立刻眉开眼笑,拍着胸脯道:“到时候什么时候回来,一切听你安排!走走走,先去我的住所,我那儿渔具、饵料一应俱全!到时候再让我的家臣带些食物安排马车,咱们找个清静又鱼多的好地方,好好过过瘾!”
“好!”卫青见萧非如此熟门熟路,展颜一笑,爽快同意。
第518章 虚惊一场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私下相交时那种轻松自在的状态。随即不再理会周围侍卫宦官偶尔投来的目光,并肩走下前殿前那长长的台阶。
走下台阶,萧非心情大好,不但脚步轻快,甚至不自觉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卫青虽不至于如此外露,但听着萧非哼着的小曲,步伐也明显轻快了许多,嘴角有些微扬。
拐出前殿广场,走了没多远,萧非见周遭无人正想发挥一下勾肩搭背的兄弟情谊,胳膊刚抬起来,还没搭上卫青的肩膀之时。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是冲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萧非只好将刚刚抬起的胳膊放下,接着与卫青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转身向后看去。
只见通往前殿方向,一人正脚步匆匆地沿着他们过来的方向,朝着他们疾步而来,正是天子近侍-黄门令。
萧非看着走过来的黄门令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轻松愉悦瞬间僵住,心中忍不住开始疯狂吐槽:不是吧?!又来?这才刚出殿门几步远啊?能不能让人好好玩耍了?刘彻啊!刘彻,你事儿怎么这么多呢?不是说好了让我们歇歇吗?怎么转头就又派黄门令来抓人?还有完没完了?
远处黄门令目光锁定了萧非二人,径直就走了过来,步履虽急,却依旧保持着端庄仪态。
萧非见此没忍住对着卫青低声吐槽道:“你个乌鸦嘴!”
“额......”卫青也以为黄门令是来找他们的,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很快黄门令来到二人面前,停下脚步,因为走得急了些,微微有些喘息。但他还是先规规矩矩地对着萧非拱手施了一礼,又转向卫青,同样施了一礼,脸上带着微笑,“见过酂侯!见过卫将军!”
萧非和卫青虽然刚刚才嘀咕完,但礼数不可废,也赶忙拱手回礼:“见过黄门令!”
互相施完礼后,卫青刚想开口寒暄两句,问问黄门令为何行色匆匆,是否是陛下有事传召。然而,嘴刚张开,话还没说出口。
旁边的萧非已经抢先一步,用带着明显没好气的语调,直截了当地问道:“黄门令啊!你如此行色匆匆,可是陛下找我们又有何事?不是刚刚才说让歇息歇息吗?”说到最后,那语气里被打扰很不爽的意味都有些压不住了。
黄门令一听萧非这话,立刻明白这是误会自己了,以为自己是奉旨来召他们回去的。
黄门令连忙笑着摆手解释道:“酂侯,你误会了。陛下并非遣我来寻二位。只是我要办的差事途经此地,碰巧在此遇到二位。那我既见二位,岂能失礼不问?故特来见礼。”
“原来如此!”萧非一听黄门令不是来抓人的,顿时长长松了口气,脸上的瞬间又恢复了那副轻松模样。又见黄门令看过来,有些尴尬只能讪讪一笑。
而旁边的卫青,警惕性却比萧非高得多,他知道由黄门令亲自要办的事,肯定小不了。担心是朝中或梁国那边又有什么新的突发情况,随即对着黄门令问道:“黄门令,可是陛下那边又什么要事?不知可否将要办的事情告诉我等。如果不方便,也无妨。”
萧非一听卫青这么问,心里顿时感到不妙:坏了!卫青这职业病又犯了!万一黄门令说出点什么,以卫青那责任心,这钓鱼计划八成又要告吹!说不定立刻就得拉着自己回去待命。这可不行!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黄门令已经张嘴欲答,而卫青看着黄门令全神贯注等待答案的瞬间。
萧非一个箭步,巧妙地插到了卫青和黄门令中间,几乎是用身体挡住了卫青看向黄门令的视线,同时抢在黄门令发声之前,先是看着卫青用一种极其善解人意、实则强行打断的语气,飞快地说道:“哎呀!卫青,黄门令身居要职,每日事务繁多,此刻行色匆匆,定是有要紧的差事去办!既然是碰巧遇到,礼也见了,再加上刚刚黄门令也说了不管咱俩的事,咱们就别耽误黄门令的正事了!”
说完,萧非转身面对黄门令,“我说的对吧,黄门令,是不关我们俩的事吧!”说着还给他递过去一个近乎恳求的眼色,那意思是:快说你有急事!快走!别多话!
黄门令被萧非弄的有些无语,但也只能按照萧非的意思,“嗯!嗯!”两声。
萧非立刻紧接着又转向卫青,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卫青,脸上堆满笑容继续道:“你看,我说的对吧?既然黄门令另有急事!且陛下不是让他来找咱俩的,咱们就别与他闲聊了,快让他去忙吧!省得因为咱们,在耽误了他的正事儿,那多不合适啊!”说完又看向黄门令。
本来已经嗯了两声的黄门令,此刻被萧非这一连串抢白外加挤眉弄眼,弄的更是语塞。看了一眼正看着自己的萧非,又看了看旁边被萧非挡着面露些许无奈的卫青。心中已然明白,萧非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无非是生怕自己说出什么正经事。
黄门令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虽然自己确实有事要办,但本也可以简单说两句。不过,看萧非这副生怕节外生枝的样子,觉得若坚持要说,反倒显得不知趣了。
于是,黄门令从善如流,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顺着萧非的话说道:“多谢酂侯体恤,在下确实还有些事务需即刻处理。既然二位无其他吩咐,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黄门令再次对二人拱手一礼,目光扫过萧非那感激不尽的脸庞和卫青那略显无奈的表情,便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黄门令的背影迅速消失,萧非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呼!”了一声,接着说道:“总算走了!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卫青看着萧非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你呀!”
第519章 钓鱼猜测
接着苦笑一声说道:“黄门令毕竟是陛下近臣,你何必如此......”
“哎呀,我的卫大将军!”萧非一把揽住卫青的肩膀,推着他继续往前走,嬉皮笑脸地说,“咱们也是近臣,黄门令不会生气的。再说咱们不也有自己的事儿嘛!今日钓鱼,就是眼下最大的正事!走走走,别磨蹭了,再耽搁下去,还钓不钓了!
卫青被萧非揽着肩膀推着,又听完他说的话不禁莞尔,随即不再多说。任由萧非勾肩搭背地拉着自己,朝着他在甘泉宫的临时住所方向,快步而去。
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眼看前面就要道拐向通往萧非住所方向的道路了。
就在这时,路过了刚刚黄门令拐弯消失的地方,卫青目光顺着扫了过去,恰好看到,黄门令那熟悉的身影,在这条道路远处一个拐角一闪,拐进了通往少府驻地的方向。
卫青脚步微顿,对一旁的萧非说道:“看来黄门令是去找少府的。”
萧非这才回过神来,往过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回道:“管他们做甚!如果真的是陛下让他去找少府的。那么无非是交代赏赐宗正的具体事宜,或者还有一些其他事物需要处理。只要没咱们的事儿,不影响咱们钓鱼,那就得了呗!少府的事难道还要咱们操心不成?”
卫青听了,觉得也是这个道理,点点头,释然道:“也对,走吧。”
两人不再理会那小小的插曲,加快脚步,不一会儿便来到了萧非在甘泉宫的独门小院。
萧非一进院门,门大夫和洗马听见动静立刻迎上。
萧非也不啰嗦,扯开嗓子吩咐起来,“我一会儿要与卫将军去钓鱼,你们快去准备钓鱼的全套家伙事儿,在准备好席子、坐垫、躺椅吃食。完了再去安排马车要快!”
门大夫和洗马早已有了与萧非一同出去钓鱼的经验,此次虽然多了卫青,但也并不慌张,立刻领命,分头忙碌起来。
不一会儿,有人去准备马车,有人开始在院子里井井有条地,开始摆好钓具和出行所需物品。
趁着家臣们准备的工夫,萧非拉着卫青在前厅的坐下。
两人,对饮了一盏茶的工夫。
门大夫推门进来禀报:“君侯,一切已准备妥当。洗马已带人出去安排车马,就在宫门外候着。钓鱼用具、饮食物品也已备完毕。”
“好!”萧非闻言立刻欢喜地站起身,对卫青说道:“仲卿兄,既然都准备好了!走,出发!”
“好。”卫青笑着应了一声,放下茶盏,利落地站起身。
两人不再耽搁,出了院门,在门大夫和几名侍卫的随护下,径直出了甘泉宫。
宫门外,两辆马车和几匹马已经等候在那里,一辆是萧非的那个代表身份驷马马车,一辆是用来拉东西的马车。而洗马则亲自在车旁侍立。
卫青被萧非拉着上了驷马马车,,门大夫带着侍卫骑马跟随,洗马则亲自为萧非和卫青驾车,后面跟着那辆拉东西的马车。
洗马轻轻一抖缰绳,马车便平稳地启动,沿着甘泉宫外官道,向着宫外不远处溪流边驶去。
甘泉山麓,溪水潺潺,树木葱郁,与甘泉宫内的建筑华美相比,别有一番野趣盎然的生机。
萧非几次钓鱼,已是此地的常客,不过这回没有去老地方,而是指挥着洗马拐过几个弯,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水湾。
这里水面开阔平缓,岸边绿草如茵,几块平滑的大石天然形成绝佳的钓位,背后是浓密的树荫,既能遮阳,又远离大路,一看就是个钓鱼的好所在。另外更妙的是,在离这个钓点远处目之可及的溪流之上,横跨着一座古朴的石桥,那桥两边连接着一条官道,正是从甘泉宫返回长安城的几条主要道路之一。
萧非两人下了马车,指挥洗马和门大夫等人,铺好席垫,摆开钓具。随即便上好鱼饵,接着将洗马、门大夫和侍卫们打发到稍远些的地方休息警戒。
山风拂过水面,带来清凉的水汽和草木芬芳。水声鸟语,更衬得此处幽静。
两人并排而坐,将钓线抛入碧波之中,便开始了专注而又闲适的等待。一时间,只有溪水流淌的淙淙声,和偶尔鱼线轻颤带起的细微水响,与两人等待鱼上钩时的闲聊声。
然而在二人钓了不久。
远处石桥上,一支队伍正在缓缓过桥,队伍人数不多,约莫十余人护卫,中间簇拥着一辆马车。那马车形制普通,没有什么显眼的标识或华丽的装饰,拉车的也是两匹常见的健马,护卫的衣着也很普通,骑在马上的样子也不像是精锐军士,倒更像是某位官员或富户自家的仆从。
也正是在这时,萧非手中鱼竿猛地一沉,心中一喜,连忙提竿!或许是提竿时机不对,又或许是鱼儿狡猾,只见水花一翻,一道鱼影迅速消失在溪水中,那是鱼儿挣脱了鱼钩。
“唉!又跑了!”萧非懊恼地轻呼一声。
“可惜了!”卫青回应一声。
萧非一边重新挂饵,一边看向远处石桥方向,发现那支队伍已然差不多要全部过桥了,猜测他们是朝着甘泉宫去的。
随即朝着石桥方向努了努嘴,对身旁的卫青问道:“哎,你眼神好,猜猜看,那马车里坐的是谁?我看他们像是往甘泉宫赶的。”
卫青闻言,也暂时将目光从自己的浮漂上移开,转过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那支正在过桥的队伍。观察片刻后,才用分析的口吻说道:
“他们胡位置的是两匹马拉的车,看规制不高。车上也无什么标记,不似有高爵位者或两千石高官依制所用。另外这些护卫马匹不多,其的装束、佩刀,也非禁军制式,骑术也就那样,步伐队列还略显松散,应是私属仆从。以此推断,应该不会是九卿,也非有食邑的列侯。”
说完顿了顿,又仔细在看了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至于马车里坐着的具体是谁,仅凭这些,难以断定。”
第520章 吾丘到来
萧非听完卫青条理清晰的分析,见他最后也没说出是谁,先十分赞同地点点头,“嗯,有道理。”接着也帮着分析道:“排除了三公九卿和列侯,其实范围就小多了。要知道此时来见陛下的应该都是陛下近臣。”
卫青想了一下说道:“除了跟随来的,在长安城内,千石以下的陛下近臣还有不少。还有可能是陛下临时想起要见某人也说不定。”
萧非又往那边看了看,此时马车已经平稳地驶下了石桥,开始沿着官道向甘泉宫方向前行。
萧非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由猜测道:“该不会是东方朔那家伙又来了吧?他之前不是来了,后来返回长安办事去了?这人神出鬼没的,说不定事情办完又跑回来了。”
此时卫青已经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自己的浮漂上,闻言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东方朔?或许吧。谁知道呢?”
就在刚刚回完话时,卫青先是看到浮漂动了,接着感觉到手中鱼竿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心中一喜,缓缓提竿。然而一番努力后,提起一看,鱼钩上的饵料已被吃得干干净净,却不见鱼的踪影。
卫青也不懊恼,只是笑了笑,嘀咕了一句,“狡猾的东西。”接着一边重新挂饵,一边说道:“甭管是谁。既然是往甘泉宫去,最迟明日就会见面,到时候就能知道到底是谁来了有什么事。所以啊!咱们还是专心钓咱们的鱼吧,别让这些过路之人扰了兴致。”
“说得对!”萧非一琢磨对卫青此话十分赞同,随即抛开杂念,重新甩竿,开始专注于手中的钓竿和水面的浮漂,将那支队伍抛到了脑后。
溪水潺潺,时间在等待鱼儿上钩中缓缓流逝。
萧非与卫青两人偶尔低声交流几句钓鱼的心得,或者评论一下附近景色,气氛悠闲自在。
然而,过了约莫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就在卫青刚刚有所收获之时。
原本朝着甘泉宫方向而去的那个队伍,不知为何,竟调转了方向,沿着溪边的小径,径直朝着萧非和卫青钓鱼的这片水湾而来!
在一旁树荫下侍立、随时听候吩咐的洗马和门大夫在侍卫的提醒下察觉到了异样。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门大夫立刻对洗马低声道:“你在此等候君侯与卫将军吩咐,我先过去看看。”说罢,他带着一名侍卫,二人便主动迎了上去,拦在了那支队伍向这边前行的路径上。
正在钓鱼的萧非和卫青自然也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两人再次放下钓竿,转头望去。
看着往这边而来的马车队伍,萧非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对卫青问道:“咦?怎么朝咱们这边来了?难道真是东方朔?还是哪位知道咱们在此,特意寻过来见见的老朋友?”
卫青一边观察着过来那支队伍的动向,一边回道:“看动向,确实是奔着咱们来的,不过既然你的门大夫已经迎了过去,那么是不是奔着咱们来的,稍后就知。”
两人正说着,只见门大夫已经与那队伍领头之人简短交谈了几句,接着就被引到了马车旁。随后,马车上下来一人,接着由门大夫引着,脱离了队伍,独自朝着水边走来。
那跟随在门大夫身后之人步履轻快,显然对找到萧非二人感到十分高兴。
随着门大夫引着那人越走越近,萧非眯起眼睛仔细一看,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哈!还真是个熟人!”一边说着,一边放下鱼竿站起身来。
卫青目光落在了来人的脸上,同样认出了对方,随即一同站起身来。
来人虽风尘仆仆,但精神头很足。在距离萧非和卫青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就已经满脸笑容地拱起手,一边往前走,一边朗声说道:“方才在过了桥,在马车上远远望见这辆马车。”说着指了指停在远处的萧非马车,“看着这规制,我就猜到多半是酂侯,你在此处消遣!只是没想到,卫将军今日也有如此雅兴,竟与你一同在此!真是失礼,失礼。”
说着走到近前,又先给萧非施了一礼,“拜见酂侯!”
萧非笑着回礼。
卫青也连忙拱手回礼,说道:“吾丘大夫,一路辛苦了。”
互相施完毕,
萧非因为与吾丘寿王相识较早,对吾丘寿王的态度就亲切随意得多,笑着说道:“行了行了,咱们之间就不要如此多礼了!想当年,你我初识,还是由你奉命去找的我呢!那会儿你去上林村时,可没这么多客套。”
吾丘寿王听到萧非提起旧事,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但礼节上依旧周全,赶紧客气道:“不敢不敢,此一时彼一时也。酂侯如今位列侯爵,深得陛下信重,不可轻慢,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以免被人抓住手脚,徒惹口舌。”
卫青见两人开始叙旧寒暄,怕他们站在水边说得没完,便主动岔开话题,向吾丘寿王问道:“你不是应在长安吗?怎么突然来了甘泉宫?可是陛下相召?不知长安近来情形如何?一切可还安好?”
“对啊!”萧非也跟着问道:“你这风尘仆仆过来是?”
吾丘寿王听到问自己正事,神色也变的正经了些,立刻回答道:“长安并无特别之事。我也并非是陛下相召,只是在手头原本负责的几桩公务,于前些日子也已基本料理完毕。而此次前来,是因为上林苑那边有些事务,牵涉到苑囿扩建、兽苑迁徙以及几处宫苑修葺的具体章程,其中有些关节需陛下亲自裁决定夺。而陛下来到甘泉宫,此事由文书往来我怕讲不清楚,故而我就亲自跑了这一趟,当面奏陈。”
上林苑是皇家苑囿,规模宏大,如今还在扩建,事务繁杂,其中涉及工程、用度等确需刘彻亲自过问。而吾丘寿王主持扩建事宜,如今前来禀报,也在情理之中。随即卫青点点头,“嗯。”了一声,表示了解。
第521章 送鱼吾丘
吾丘寿王解释完自己此行的缘由,目光在萧非和卫青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摆放的钓具,脸上露出一丝好奇神色,委婉问道:“不知你二位今日怎么如此得闲,竟有工夫在此悠然垂钓?陛下那里莫非今日无甚要紧之事吗?”
萧非知道吾丘寿王这话的意思是,皇帝在甘泉宫,你们作为近臣,怎么不在身旁侍候,反而跑出来钓鱼了?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便语气很是随意的回答道:“陛下早上召集我们晨议,议了会儿政事,又听了听少府汇报长安事。事情议得有些久,陛下也有些乏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便让我们都退下歇息了。我们二人见时辰尚早,便过来这清凉之地松散松散筋骨,钓会儿鱼。”
“原来如此。” 吾丘寿王点点头,表示理解。接略一沉吟,计算了一下时间,然后又问道:“那么依二位看来,陛下此刻应该已经歇息了不短时间了吧?此时陛下那边,应该也没有其他大臣在奏事或伺候着,对吧?”
卫青闻言,“这个嘛。”转头望了望甘泉宫的方向,又回想了一下刘彻最后那疲惫神情,再估摸了一下现在的时间,谨慎地回道:“我等退下时,陛下并未提及另有召见,所以陛下那边,此刻应当没有其他外臣在奏事。而按常理推断,你现在赶到甘泉宫,陛下应该刚刚用过午膳。你若能在这个时间段请安并奏事,时间上......或许倒是合适。”
吾丘寿王得了卫青这个或许合适的判断,脸上顿时露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的笑容,对二人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在此叨扰二位的雅兴了。我得趁此时机,赶紧去甘泉宫给陛下请安,顺便将上林苑的事务禀奏清楚。”接着立刻对二人拱手,“二位,那我就先告辞了!”
萧非立刻抬手虚拦了一下,脸上露出热情好客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说道:“哎,且慢,且慢!既然在这碰上了,咱们又是老相识,怎能让你空着手就这么走了?这可不符合咱们的交情!这样,我给你拿条鱼,你带回去,找个会做的庖厨拾掇了,也算尝尝我们今日垂钓的成果。我跟你说啊,这甘泉溪鱼,肉质细嫩,可不是长安市肆里那些鱼能比的!”
吾丘寿王见萧非成为列侯还这么热情,又知道萧非性格爽朗,不拘小节。如今这般馈赠是友情的表示,若是推拒反而显得生分。便非但没有推辞,反而眼睛一亮,显得十分开心。立刻笑着应承下来,“哈哈,那敢情好啊!今日我可算是有口福了!多谢,多谢!”
萧非见吾丘寿王如此样子,更是高兴,当即转身,口中说着,“你等着,我给你挑条大的。”便兴冲冲地走了几步去拿自己放在鱼竿旁边的鱼篓。
萧非满怀信心地拎起鱼篓,正想走过来展示一下自己的丰硕战果,不料低头一看,篓中情景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见鱼篓里,只有两条手指长短的小鱼,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萧非这才想起,自己根本没钓到什么鱼,又想起了自己刚刚的豪言挑条大的。瞬间有点尴尬。脸腾地一下红了,手里拎着那几乎空荡荡的鱼篓,一时竟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拿着。不过瞬间就有了主意,目光带着求助意味地瞟向了一旁正忍着笑与吾丘寿王闲聊的卫青。
卫青早在萧非放出豪言去拿鱼篓时,就已经预料到萧非会翻船。此刻见萧非望来,那眼神里还满是卫兄,江湖救急!的窘迫。
卫青本来就忍得很辛苦,此刻更是嘴角都快压不下了。只能赶紧跟吾丘寿王说了一声,“你稍等一下。”
接着几步来到刚刚的钓鱼地点,动作流畅地拎起自己那个小有收获的鱼篓,口中用略带责怪的语气说道:“哎呀,我说酂侯你呀,怎么毛手毛脚的,拿错了!这个才是你的鱼篓,刚刚咱俩不是换着看各自钓了几条鱼吗?我记着你还说,你钓到了一条不小的呢。”
说着,萧非非常自然地将自己那个沉甸甸的鱼篓递到了萧非手里,同时顺手将萧非拿在手中那个空荡荡的鱼篓接了过去,放在自己脚边,动作一气呵成,仿佛真是萧非一时糊涂拿错了一般。
虽然卫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且还配合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和语气。
但一旁的吾丘寿王也是心思通透之人,他方才虽然在与卫青闲聊,但其实也隐约看到萧非手中拿着的鱼篓,似乎很轻,不像有鱼的样子。此刻见卫青这番操作后,心中立刻有了猜测,那就是这位在给萧非撑面子、打圆场呢!
不过虽然如此猜想,但吾丘寿王并不打算点破,反而脸上笑意更深,顺着卫青的话,笑嘻嘻地看向萧非,打趣道:“酂侯,你这记性,鱼篓也能拿错?莫非是我的到来,让你们忘了把鱼篓换回来了?”
萧非见卫青有如此情商,反应迅速又自然,心中感激涕零,脸上那点尴尬也迅速被恍然和懊恼取代,顺势接过卫青递来的鱼篓。又听吾丘寿王如此说,以为他看出来,便就坡下驴,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煞有介事地说道:“哎呀!瞧我这脑子!与你无关,主要是我记错了。所以在和你说完着急给你拿鱼,就拿错了!”
一边说,一边走了两步将鱼篓举到吾丘寿王眼前,“这是我的,这才是我的!你看,这里面最大的那条,就是我要送你的鱼。”
吾丘寿王配合地凑近看去,只见这鱼篓中,果然有好几条鱼,其中一条约莫半尺来长,,还有几条虽然稍小些但也很是精神。
吾丘寿王看完后,立刻露出一个赞叹的表情,连声说道:“好好好!这鱼,果然很大!酂侯好钓技!”
萧非豪气顿生,大气说道:“你看到里面那条大的了吧,就这条,你拿走。回去让庖厨精心烹制,定然鲜美!”
第522章 又一队伍
说着,萧非挥手示意刚刚引吾丘寿王过来的门大夫,“你去拿一个空鱼篓过来,要干净的!”
门大夫立刻领命,往放东西马车走去。
而卫青看着萧非的这一通操作也不说话,只是在一旁含笑看着。
吾丘寿王更是没有反对,反而笑着连连点头:“好啊,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酂侯割爱。”接着转头看向一旁的卫青,“也多谢卫将军指点迷津了!”最后这句,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
卫青听见这话,与吾丘寿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萧非还以为他俩只是因为自己送鱼这个动作在笑,也不以为意,只是看着去拿鱼篓的门大夫。
很快,门大夫便拿着一个新的空鱼篓返回众人身旁。
萧非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从名义上是自己的鱼篓里,捞出那一条最鲜活肥美的大鱼,放进了空鱼篓中,然后郑重地递给吾丘寿王。
吾丘寿王双手接过鱼篓,笑容满面地说道:“多谢二位!那我这就告辞了,可不能耽误了觐见陛下的时辰。”接着对萧非道:“今日这送鱼的情谊,我记下了!”完了看向卫青,“二位接着钓,祝你们接下来大鱼连连,一条接着一条!”
萧非和卫青笑着说道:
“慢走!”
“路上小心!”
吾丘寿王提着鱼篓,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的马车,再走到半路还背对着萧非与卫青挥了挥手。在回到马车旁,先将那鱼篓小心地交给随从放好后,登上马车。
很快车队再次启动。萧非目送吾丘寿王的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了,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过身,对着卫青,用感激语气道:“仲卿兄,刚才可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这脸可就丢大了!你说我这......唉!光顾着吹牛了!”
卫青见萧非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看着自己,也不由失笑。虽然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但嘴上却还是忍不住吐槽道:“知道就好。下次啊!咱们在说大话、充大方前,能不能先想想自己的家底儿?你说今天,就钓了这么会儿鱼,要不是我这儿小有收获,今天你可就真闹笑话了。”
萧非被卫青说得有些讪讪,但随即又厚着脸皮哈哈一笑,“嘿!嘿!这不是有你在呢嘛!咱们兄弟,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呃......还是我的。”
“你......”卫青有些无语。
萧非岔开话题,“默契,这就叫默契,懂不懂?”
卫青更是哭笑不得,无奈地摇摇头,叹道:“你这歪理邪说,倒是一套一套的,不过上午......”
萧非立刻说道:“就当你还了,我早上仗义执言的人情了。”
“不是......”卫青刚想再说什么。
萧非已经重新燃起斗志,“不聊这事,鱼还没钓够呢,接着钓鱼。”
“好吧,接着钓!”卫青点点头。
随即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钓位,再次拿起鱼竿,将鱼钩甩入水中。
或许是萧非送鱼带来了好运。萧非竟然开始转运了!
在接下来的不到半个时辰里,萧非接连提竿,还一提一个准,竟然连着钓上了两条颇为可观的大鱼!且每一条都不比刚才送给吾丘寿王的那两条小。
“哈哈!你看!你看!我时来运转了!我就说嘛,我钓鱼的技术没毛病!”萧非又将一条鱼放入鱼篓,兴奋得手舞足蹈,高高举起鱼篓,向卫青炫耀。
卫青也被萧非笑容感染,笑着点头:“不错不错,看来今日肯定大有收获了!”
萧非闻言瞬间得意洋洋起来,看着手中鱼篓里的几条肥鱼,忽然觉得腹中有些饥渴,再看看天色,也到午时。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招呼道:“洗马!门大夫!”
两人闻声快步走了过来,“君侯有何吩咐?”
萧非指着自己鱼篓里还在扑腾的大鱼,意气风发地说道:“去,把这里面那两条最大的鱼拾掇干净了,就在这儿,生堆火,给我和卫将军烤了!我记得我让你带吃食了吧,今日这午膳就这么吃了。
“回君侯,车上吃食,佐料什么的都带着呢。”洗马连忙回答,“我们这就去弄。”
萧非闻言立刻兴致勃勃地吩咐,“那还等什么?快去弄吧!记得一定烤得外焦里嫩,火候掌握好了!”说完将手中鱼篓递过去。
“诺!”洗马和门大夫领命,接过鱼篓,立刻转身去办。
卫青则开口说道:“用不用我帮忙?”
萧非赶紧拦下卫青,“不用了,不用了。他们有经验,你就等着吃吧!”
洗马与门大夫带着侍卫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在萧非二人钓鱼稍远一些,通风又安全的空地上,用枯枝败叶生起了一堆篝火。接着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开始在溪边处理鱼篓中的大鱼。
很快,鱼就处理好了,开始架在了火堆上方炙烤起来。
就在这烤鱼的香气初现,萧非和卫青一边等待美食,一边随口闲聊之时。
远处那座石桥上,再次传来了动静。
又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马车,正从桥的那一头缓缓上桥,看方向,同样是从长安而来。
萧非站起身,望了过去,嘴里嘀咕道:“今天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接一个的。赶集呢这是?”
卫青也跟着站起了身,远眺了一阵。才重新坐下,语气肯定地回答道:“这回来的,排场可比吾丘寿王刚刚那个大多了。看这架势,马车里坐的,估计是九卿之一。只是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不好猜具体是哪一位。”
萧非闻言,眯着眼睛使劲往那边看。
只见这支队伍的护卫人数,确实明显多于吾丘寿王的护卫,且多为骑马。另外虽然看不清具体装束,但行动间却隐隐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整齐感。
而且中间被护着的马车形制也更显宽大,车辕、车盖的装饰即便远观也能看出不俗。
然而,直到那队伍平稳地驶过了石桥,萧非也没能辨认出到底是哪位九卿的车驾。
就在此时,先是有侍卫摆好小案与铺好毛毡和坐席。
第523章 烤鱼打赌
接着洗马与门大夫,拿着烤好的鱼和吃食走了过来放到案上,对站起来往那边望的萧非与卫青道:“君侯,卫将军,鱼烤好了。”
萧非闻言转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吃食,只能有些泄气地几步走过来坐下,对已经重新开始钓鱼的卫青问道:“哎!仲卿兄,我说,你怎么就那么肯定马车里坐着的是九卿?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啊。”
卫青正巧此时感觉到鱼竿微动,手腕一抖,稳稳地将一条中等个头的鱼提出了水面,熟练地取下,放入自己的鱼篓,这才不紧不慢地也走了过来。
“很简单啊!”卫青站着用手一指,“你看这队伍的护卫人数,明显比刚才吾丘寿王的队伍多出近一倍。且骑马的人数也多,并且骑马的姿态、控马的技巧,也明显更胜一筹,这非经年训练或出身军队者不能为。再看那马车,车身用材、漆色、辕马的体型毛色,都不是寻常官员或富户所能拥有,更非吾丘寿王那辆普通官车可比。结合这桥是通往甘泉宫的要道,最有可能的,便是某位九卿奉召或有事前来觐见陛下。”
萧非听完卫青条理清晰的分析,不由点头,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诧异问道:“就算你说得都对,但你怎么不猜里面坐的是某位列侯呢?”
卫青闻言,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关爱的眼神看了一眼萧非,接着叹了口气,指了指停在远处的萧非那驷马马车,又指了指远处过了石桥,就要行进起来的那辆马车,反问道:“你仔细看,那马车,是由几匹马拉的?”
萧非一愣,再次站起身凝神望去。这次他看得仔细了些,虽然距离不近,但拉车的马匹的数量还是能分辨的。只见远处那辆马车前方,赫然是三匹毛色相近、体型匀称的骏马!
虽然看的真切,但萧非还是用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说道:“三......三匹马?”
卫青肯定道,“没错,三匹马”然后又指了指萧非的马车,“你再看看你的。”
萧非非常听话转头看去,接着猛地一拍脑门儿,“啊!”然后恍然大悟说道:“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汉代车舆制度有着严格的规定,并非有钱有爵就能随意使用。
一般来说,天子驾六,列侯驾四,卿大夫,包括不是列侯的九卿驾三,士驾二。虽然在实际执行中,尤其在非重大礼仪场合,会有一定的弹性或僭越,但在这种前往行宫觐见皇帝的正式场合,官员们大多会严格遵守,以免授人以柄。
而眼前那个三马拉着的马车,正是卿一级高官的典型标志之一。
而西汉列侯可不比后来,位爵尊贵,出行车驾规制超过九卿,而自己竟然忘了这茬。
想通了这一点,萧非脸上有些发烫,讪讪地重新坐下,嘟囔道:“光顾着看热闹了,把这最基本的规矩都给忘了,丢人,丢人啊!”
卫青看着萧非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便打趣道:“怎么?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还跟自己生上气了?”
萧非还未说话,一旁的洗马立刻非常有眼力见的打圆场道:“君侯,卫将军,还是先用膳吧!”
“对对。”门大夫立刻陪着附和,“再不吃,凉了。”
萧非立刻就坡下驴拿起箸,对着卫青招呼道:“对对,仲卿兄,先吃鱼,至于那里面坐着的是谁,爱谁谁,都没有用膳重要。”
卫青看了一眼案上美食,也觉得有些肚饿,随即坐下,拿起箸。
就在此时,卫青再次扫向那支开始动起来的队伍方向,若有所思,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他们一会儿会像吾丘寿王那样,拐个弯,到咱们这边来吗?”
萧非正在为自己刚才的无知而懊恼,通过吃鱼来泄愤,闻言想都没想,没好气地回道:“爱过来不过来!管他是哪位九卿呢!我现在只想好好吃鱼,吃好后安安静静地钓鱼。”接着看了一眼卫青补充道:“你也吃啊!咱们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他走他的道,咱们吃咱们的鱼。”
卫青见萧非这赌气的样子,笑容更盛,夹了口鱼肉,说道:“怎么,还在为刚才忘了常识的事耿耿于怀?不过,我猜啊...... ”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语调,“他没准真的会过来一趟。”说完将夹起的鱼肉放入口中。
“嗯?”萧非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吃鱼了,眼睛一亮,看向卫青,“你何以见得他会过来?照你分析,那可是九卿,可不像刚刚的吾丘寿王,这位可是位高权重,现在又不是面对面碰上需要寒暄。他就是在马车上远远看到咱们这边有人,也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直接过去就是了,到时候谁又能说什么?何必多此一举,特意过来打招呼?”
卫青不慌不忙,用箸指了指停远处路边,萧非那辆十分显眼,代表列侯身份的马车,说道:“就因为它。你的列侯马车停在那里,只要那车上的人眼神不差,经过时必然能看到。而能坐到九卿位置的人,哪个不是心思缜密、人情练达?如果是我卫青的马车他们估计看都不看一眼。但看到这里出现列侯规制马车,这些人能不知道此次随驾之中列侯就你一人。如今既然看到了,若是装作不见,径直而过,明日相见,岂不尴尬?所以我觉得他会选择,倒不如顺路过来,打个招呼,寒暄两句,既全了礼数,也不费什么工夫,还能显得亲近随和。尤其是,官场之人谁不是人精,谁不想先提前打探些陛下的消息。”
萧非听着卫青分析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下意识摸着下巴嘀咕道:“这么说来......”接着忽然起了玩心,眼睛一转,话锋一转,提高音量,“仲卿兄,既然你觉得他会来,那咱们不如打个赌。就赌这位路过的疑似九卿,一会儿会不会拐到咱们这来如何?”
第524章 来与不来
重新开始吃鱼肉的卫青没有立刻同意,而是确认着问道:“那你是觉得他不会来了?”
“对,赌不赌吧!”萧非回答的很干脆。
卫青见萧非确实要打赌,也来了兴致,便笑着应道:“好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一边用膳一边赌一赌也无妨。只是打赌,总得有点彩头,不然多没意思,不过赌些什么呢?”
萧非一听卫青这是同意要打赌,眼珠子骨碌一转,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看着卫青,故意用一种我很大度的语气说道:“既然要赌,那我也不赌别的为难你。这样吧,如果你输了,那么下一回如果还有这样的机会,你得继续陪我出来钓鱼!”接着不给卫青说话机会,快速继续说道:“怎么样,这赌注简单吧?既不伤和气,又能增进咱俩的钓友之情!”接着站起往那边一指,“快点,他们已经动起来了。”
卫青一听这赌注,顿时有点哭笑不得,只能奈地摇摇头,说道:“你这赌注......未免也......”
萧非听卫青这话音,见他没有立刻答应,还以为他不愿意。生怕这好不容易提起兴致的赌局泡汤,赶忙重新坐下说道:“哎呀,你就说行不行吧?我这个赌注!多简单,多实在!到时候你要是赢了,我也认赌服输,你要什么好处我都给你。 ”
卫青看着萧非这副急切又带着点无赖劲儿的样子,知道不答应他,哪怕是那个队伍走远也消停不了。
卫青先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这个赌注,接着随即话锋一转,“既然你提了你的赌注,那我不要你的什么好处,不过我也得说一个我的,这才公平,不知你敢不敢应?”
萧非见卫青点头,也不管他会提什么赌注,而是立刻眉开眼笑,拍着胸脯道:“没问题!你说!只要不是让我去干什么掉脑袋的事,别的啥赌注我都同意!”
卫青见萧非这副十分好奇的样子,不禁莞尔,接着沉吟了一下,目光在萧非脸上转了转,似乎考虑提什么赌注比较好。
这时,卫青已然再次站起,用手一指远处那支,已经开始沿着道路,不紧不慢开始行进起来的马车队伍,催促道:“哎呀我的卫大将军,你倒是快说啊!你再不说你的赌注,那马车可就走过去了。到时候,咱们这赌局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那多没意思!”
卫青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说道:“好,那我就说一个。”
萧非立刻重新坐下,摆出一副倾听状。
卫青看着萧非认真说道:“如果我赢了,你要立刻告诉我。上回你神神秘秘说的那个,让我去你庄园帮你试用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何作用?”
萧非没想到卫青会拿此事当做赌注,顿时愣了一下。接着心中快速盘算:反正自己的计划早就被刘彻的这个甘泉避暑之行打乱了,那么在保持神秘感也没什么用了。再说了,就算告诉了卫青,虽然此物还未经试验,那么以卫青的性格,也不会到处乱说,更不会影响什么。用这个秘密来赌一次卫青未来的陪钓权,似乎......不亏啊!
想到这里,萧非立刻爽快地应道:“没问题!那就赌这个!你赢了,我立刻告诉你,我让你帮忙实验的那玩意儿究竟是干嘛的,保准不藏私!要是我赢了嘛...... ”
萧非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嘿嘿,你就得答应我,下次有机会,必须得再跟我一起出来钓鱼!且不许用任何理由推三阻四。”
说完见卫青好像张嘴要说什么,萧非赶紧补充道:“在陛下没事的情况下,这会可以了吧!”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伸出了右手,做出击掌为誓的姿势。
卫青一看萧非连击掌定约这套都摆出来了,不由觉得好笑,但也配合地伸出自己的右手,与萧非的手掌在空中相对,口中说道:“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咱们就博掩一回!”
“好!击掌为定!”萧非话音未落,手掌已经用力地拍在了卫青的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赌约既成,两人相视一笑,开始继续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用完膳,那个已经不紧不慢行进着,眼看着就要走到刚刚吾丘寿王拐弯的位置了。
萧非提议咱们得继续钓鱼,不然一直关注那个队伍,太掉分了。
卫青自然同意,接着气定神闲,仿佛已经稳操胜券般的开始挂鱼饵,甩鱼竿。
开始钓鱼后,卫青甚至不再回头去看那支越来越近的马车队伍,只是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浮漂,就连提竿时发现鱼泡了。脸上都还挂着成竹在胸的微笑。那份淡定,给人一种笃定那马车里的人必然会过来打招呼一般。
萧非则恰恰相反,虽然是他提议的重新钓鱼以防跌份,且手里也拿着鱼竿,但心思明显不在水下的鱼儿身上。因为他时不时地就要偷偷往车队方向瞥一眼,看着那支队伍缓缓接近。心中不断计算着距离,嘴里还无声地嘀咕:
“别过来!”
“硬气些,直接走!”
“看不到我们!看不到我们!”
“......”
之类的词。
马车距离萧非他们钓鱼的地点越来越近,不但已经清晰地听到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得!得!”声,且驶过了刚刚吾丘寿王拐弯的那个位置,
萧非见此紧张地握紧了鱼竿,忍不住对身旁依旧稳如泰山的卫青低声道:“快到了,快到了!你看,他们已经过了刚刚吾丘寿王的那个拐弯位置,再往前走一段还有一个岔路口了!可就是最后的掉头位置了!要是过了那个岔路口还不停下,基本就不会过来了!”
卫青听到萧非这话,这才仿佛被他的提醒唤回注意,微微侧过头,朝那边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又将目光收回到自己的浮漂上,仿佛那支可能决定赌局胜负队伍的一切动作,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
第525章 愿赌服输
萧非见状,更急了,干脆鱼也不钓了,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过这回也不无声了,而是用能让卫青能听见的声音道:“别过来,千万别过来......直走,对,直走,就给我直走......就当没看见我们......我们是空气......是石头......千万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就在萧非全神贯注进行他的意念干扰时,卫青那边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萧非的意念干扰瞬间被打断,转头看去,只见卫青手中的鱼竿此时赫然弯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鱼线瞬间绷紧,显然是有大鱼上钩了!
“好兆头!”卫青低喝一声,脸上露出专注而兴奋的神色,开始沉稳而有力地向后拉动鱼竿,与水下那不知有多大的鱼展开了较量。不过显然那鱼儿力道不小,卫青手臂的肌肉都微微鼓起。
萧非看了一眼正全神贯注与大鱼搏斗卫青,见他此刻完全沉浸其中,似乎把赌局都暂时忘了,暗道一声:“这鱼好大,不过胜负关键就在眼前了!”
接着赶紧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支队伍,口中默念得更急了:“别掉头!别掉头!千万别掉头!直走!直走!快直走!”
那马车队伍似乎被萧非意念干扰成功,或者说,车中之人真的无意过来。
队伍匀速前进,很快便经过了那最后一个,可以方便转向萧非这边的岔路口,且没有丝毫犹豫或停顿的迹象,继续沿着官道向前,距离萧非他们钓鱼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远。
萧非确定他们不会过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忍不住低呼一声,“耶!”接着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得意,转头看向卫青,准备宣布自己的胜利。
恰在此时,卫青也终于凭借娴熟的技巧和耐心,将那条挣扎的大鱼缓缓拉近岸边,看准时机,手腕一抖,将其提出了水面!那鱼儿随着鱼竿动作,在鱼线牵引下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卫青钓到岸上,且个头确实不小!
“好大的鱼!”卫青赞了一声,脸上带着收获的满足感,开始小心地取鱼。
萧非撇了撇嘴,看着卫青那副钓上大鱼心满意足的样子,又看看远处那已经毫无回头迹象,只剩下背影的马车队伍,终于按捺不住,再次对卫青道:“你看!他们根本没掉头!而是直接就过去了!现在已经越走越远了!哈哈,看来是我赢了!”见卫青还在那忙活着取鱼,补充着说道:“你可是输了啊!输了啊!”
卫青将那条大鱼从鱼钩上取下,放入自己的鱼篓,这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朝道路方向望去。
果然,那支三马马车队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串小黑点,正向着甘泉宫方向前进,还是丝毫没有要折返或转向的意思。
卫青看着远处,也有些意外地低声自语了一句:“这是哪位九卿啊?架子这么大?看到列侯马车都不过来?”
但很快卫青就调整了心态,转过头,对着满脸得意、仿佛已经赢定了的萧非,用一种胜负未到最后时刻,还有变数的淡定语气说道:“你先别急。没准他们只是觉得从这里掉头不太方便,想去前面路更宽的地方调头再绕回来呢?你再等等看。”
说着,卫青还指了指自己鱼篓里那条刚钓上来,正活蹦乱跳的大鱼,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看,我就一点都不急,所以才能心无旁骛,钓上如此大鱼。钓鱼也好,博掩也好,都和很多事情一样,急不得,要有耐心。”
萧非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卫青一眼,“还嘴硬!这都走没影儿了,还调什么头?再调头就得调回甘泉宫调去了!”
不过,萧非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确定,万一那位九卿突然改变了主意了呢?于是,虽然开始重新钓鱼,但眼睛还是不时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又向西沉了一些。远处通往甘泉宫的官道依旧空空荡荡,只有鸟儿偶尔飞过。那支三马车队,再也没有出现。
萧非放下鱼竿,转头看着卫青,也不说话,只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认输吧!卫大将军!
卫青再看了一眼向道路尽头,回过头来,迎上萧非那得意洋洋的目光,摇了摇头,坦然一笑,说道:“好吧,看来是我判断有误。他们真的没有过来。是你赢了。”
萧非终于等到卫青这句认输的句话,开心地大笑起来,“哈哈!”接着随手将鱼竿,对卫青拱手,“承让,承让!仲卿兄,到时候,下次再出来钓鱼,只要我提前招呼!你可不能赖账啊!”
卫青也跟着笑了笑,爽快地说道:“愿赌服输。下次你若相邀,只要我没有紧急军务或陛下召见,必到!”
“好好好!那我可就记下了!” 萧非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了下次的愉快垂钓之旅。
紧接着开心地又拿起了刚刚被他冷落一旁的鱼竿,提竿重新挂上饵,准备继续钓鱼,再试试手气。
卫青见此,则一边给自己的鱼钩重新装上新鲜的饵料,一边突然对萧非问道:“我想那人肯定看到了你的车驾,然而他却不过来打个招呼,径直而过。你......你怎么就如此开心。就不觉得有些......嗯,有些不被重视,或者有点生气吗?毕竟,你可是萧相国之后,当代酂侯,地位尊崇啊!”
萧非赢得赌约,正美滋滋地观察水面,想着在那里下竿,才能钓起几条大鱼。闻言头也没抬,先是开开心心地往自己选择的宝地一甩鱼竿,将鱼钩远远抛入水中,然后才用一种混不在意、甚至带着点豁达的语气回道:“生气?干嘛要生气?我赢了赌约开心还来不及。再说了,我的先祖,萧相国曾经说过一句话,我可是深以为然。”
卫青一听萧非要引用萧何名言来回答自己的问题,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哦?萧相国之言?不知是何言?”
第526章 先祖之言
萧非拿着鱼竿稍稍正色,模仿着一种沧桑而睿智的语气,缓缓说道:“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卫青听到萧非这模仿着一种沧桑而睿智的语气本想笑,但听到后面的话,立刻正色,问道:“何解?”
萧非见卫青正色询问,顿了顿,思考了一下,解释道:“先祖,这话我理解的意思是说,如果我的后代子孙贤能,就应该学习我的俭朴作风;如果他们不贤能,那么,也不至于被后来的那些有权有势的豪强之家所侵夺、所惦记。”
卫青还是不解,继续问道:“此事与此话有何关系?你也不节俭啊?”
萧非没有生气,反而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怎么没有关系,你看,如果这些三公九卿、朝中重臣,都躲着我走,觉得我无足轻重。那岂不是正合我意?那样的话,也就没人整天惦记着要来算计我、拉拢我,或者给我找麻烦了。我就可以乐得清静,安心当我的富贵闲人,这样和我先祖的意思有何区别?”
卫青听完萧非这番结合了先祖智慧与个人豁达的言论,立刻明白萧非话里的意思,那就是用不掺和、躲避的方法,在复杂朝局中寻求自保。是一种远离是非旋涡的生存智慧。
卫青虽然明白了萧非,不刻意攀附,也不招摇树敌,守住自己的本分和乐趣的想法,但还是吐槽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你将萧相国这话在这里引用还是很牵强。”
萧非见卫青沉思半天,竟然说出这番吐槽自己的话,便又补充道:“那我在引用一个,要不然被你小瞧了。留侯张良当年也曾说过,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接着不用卫青再次询问,跟着就再次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能成为封万户的列侯,达到人臣的顶峰,已是我这样布衣梦寐以求的极致了,对我张良来说足够了。而我萧非虽然不是万户侯,但继承了先祖爵位,衣食无忧,陛下也还算信重,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难道非要挤到那些九卿公卿堆里去,整天勾心斗角、战战兢兢才对嘛?那样的话多累啊!哪有如今这样,找个时间就能去钓鱼快活!”
卫青听到这话,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看向萧非,“留侯当年曾说过这话吗? ”
萧非没想到卫青的关注点在这里,被问得噎了一下,但立刻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你竟然不知道这话?不过也对,你看的都是些兵书不是。不过我和你说,这话留侯肯定说过,要知道我怎么也是萧相国之后。”
卫青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萧非的想法和态度,随即也不再继续纠结于九卿不过来是否失礼这个话题,毕竟,萧非都不在意,自己又何必多言。
萧非也生怕卫青再让自己说两句,先是指着渐渐西斜的太阳,再指了指自己与卫青的鱼篓,赶忙岔开话头,说道:“不聊了,不聊了!赶紧再钓会儿吧!你看这天色,按你来之前所说,再钓不了多久就得回去了。再加上咱们中午把前面钓的大鱼做成烤鱼吃了,肚子里是踏实了,可这鱼篓里要是就这么回去,可就有点......嗯,有点丢人现眼了不是?怎么咱俩,好歹再弄两条撑撑场面不是!”
卫青闻言,看了一眼萧非身旁那明显收获寥寥的鱼篓,又看了看他那副努力争取最后在钓几条的急切表情。没忍住给了萧非一个白眼,那白眼里透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那就是今日这些真正算得上大鱼的收获,十之八九都是我卫青钓上来的,就是最后丢人现眼那也不是我。
萧非被卫青那意味深长的白眼看得脸色一红,颇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再与卫青对视,口中含糊道:“看什么看!钓鱼看的是运气,是心境!我......我方才没什么收获,那是被刚刚的赌局分心了!现在专心致志钓鱼,肯定能钓上大的! ”
说完萧非立刻摆出一副前所未有的专注模样,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浮漂,给人一种不钓上一条大鱼不罢休的架势。
卫青看着萧非这副样子,心中暗笑。恰在此时,手腕又是一沉,鱼竿再次传来熟悉的拉扯感。
“又来了!”卫青低喝一声,接着熟练地控竿遛鱼,不一会儿,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被提出了水面。虽然这条不如刚才那条大,但如果和萧非今天钓到的那些相比,还是大了不少。
萧非听见动静,用眼角余光瞥见卫青又轻松上鱼,再看看自己那纹丝不动的浮漂,脸上更红了,只能装作没看见,没听见。继续保持更加专注地样子,心里却开始默默祈祷:鱼儿啊!鱼儿,你快来吧!哪怕来条小的呢,别让我在卫青面前太丢份儿啊......
不一会儿,卫青那边又接连轻松钓上两三条不大不小的鱼,将他那鱼篓装得愈发满当。
而萧非这边还在跟自己那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的浮漂暗自较劲,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无奈,已经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该挪个位置。
此时卫青有又将一条鱼放回鱼篓,看了看天色,见日头已经西斜得厉害,便打算开口提议差不多该收拾东西返回甘泉宫了。
然而,卫青话还未出口,两人的身背后,也就是甘泉宫的方向。又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听到动静,萧非和卫青不约而同地,转身回望。
只见从甘泉宫过来往石桥走的官道上,尘土微扬,又是一队护卫人马,簇拥着一辆三马拉着的马车,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疾驰而来。看那架势,又是一个九卿出行。
卫青见到此幕,饶是他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低声出言道:“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接二连三的跑来跑去。”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这反常情形的疑惑和不解。
萧非立刻附和,“是啊!是啊!”
第527章 又有人来
接着萧非语气里更是充满了抱怨,“这一个一个的,不是从长安来,就是要回长安去,你说他们这些朝中重臣,都不用在自己官署里坐镇办公的吗?弄的我钓鱼都不得清闲。”
卫青听到萧非抱怨别人不坐镇办公,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说道:“陛下在此啊!你莫不是忘了陛下在此,还坐镇办公。”
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口,那支队伍已经快速接近,并且在萧非停放在路边的那辆驷马马车不远处,缓缓停了下来。
卫青目光锐利,迅速扫过那支队伍的规模、护卫的装束以及马车的形制,心中立刻有了判断。赶忙身旁一脸怎么又来了表情的萧非提醒道:“我看这个队伍,出行的应是九卿。而如今甘泉宫随驾的九卿之中,除了刚刚过去的,剩下的恐怕就只有少府了。看这他们架势,分明是奔着你来的。”
萧非一听少府,撇了撇嘴,嘟囔道:“少府啊,那不急。”
卫青听见萧非嘟囔赶忙道:“别嘟囔了,还不快派人过去迎接一下。”
萧非闻言立刻挥手示意,一直在不远处待命的,门大夫和洗马过去看看。
门大夫和洗马领命,立刻小跑着迎了过去。
而此时马车已然停稳,只见车帘被从里面掀开,一人被搀扶着正在下马车,此人正是少府神。
卫青看到确为少府,则更显礼数周全,接着对萧非道:“既然是少府亲至,我理应主动上前迎候,”说着,已迈步,朝着那支队伍走去。
萧非见卫青已经动了,想到少府毕竟官职上还是自己的上官,也不好再拿架子,只能立刻跟在卫青身后也往过走去。
此时,洗马和门大夫已经快步迎到了那支队伍近前。
少府神则已经下了车,站定后开始整理衣冠。
洗马和门大夫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并恭敬地将少府神引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少府神的随从。
而卫青在前、萧非在后,也走出了一段距离相迎。双方很快相遇。
卫青率先拱手,对着少府神朗声道:“卫青见过少府。”
少府神回礼后,目光在卫青身上稍作停留,便落在了后面的萧非身上。接着脸上带笑容,拱手对着萧非开口道:“见过酂侯!”
萧非连忙也拱手回礼:“少府好!”
于是,一时间,三人形成了颇为有趣的罗圈礼:卫青礼敬少府神,少府神礼敬萧非,萧非又连忙回礼少府神。
礼毕,卫青给了萧非一个,你问问他这是去干什么,的眼神。
萧非立刻领会卫青的意思,看着虽然整理了衣冠,但还是略显风尘仆仆少府神,有些疑惑地问道:“少府,你......你不是才刚从长安过来没多久吗?怎么......怎么你这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啊?虽说陛下今日说了让你回去传旨,但也没说必须今日就得返回啊?莫非是长安出了什么急事?陛下命你立刻回去处置?”
少府神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引自己过来的萧非家臣洗马和门大夫,接着又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几名贴身随从,脸上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
萧非知道少府神的意思。当即抬手,对自家的家臣洗马和门大夫吩咐道:“你们且退后些,我与少府和卫将军有话要说。”
洗马和门大夫立刻应声,“唯!”接着便向后退开十余步,背转身去,以示回避。
少府神见状,也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几名随从也退开。
待少府神认为的闲杂人等都退开,只剩下萧非、卫青和少府神三人后。
少府神这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促和无奈,开口说道:“不瞒二位,就在咱们上午散了晨会后不久,我就返回了少府在甘泉宫的驻地。本想趁着上午晨议结束的早,赶紧将必须由我亲自过目决断的几桩紧要政务处理完。”
话刚说完,少府神脸上露出了计划赶不上变化的苦笑,接着道:“可我这刚坐下,水也没喝,屁股也还没在席垫上坐热乎呢,黄门令就急匆匆地找上门来了!”
“黄门令?”萧非和卫青几乎同时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接着两人对视一眼,都立刻想起了上午在甘泉宫中,行色匆匆与他们相遇,后来闲聊两句想到天子近侍。
接着两人下意识地同时嘀咕出声:“原来如此......他真的去找你了。”
少府神看萧非与卫青二人这副反应,还以为他们二人知道些什么,赶忙追问道:“你们知道黄门令来找我?莫非你们之前遇到他了?”
萧非可不想让少府神知道自己为了钓鱼,用催促的语气让黄门令快走,连忙打个哈哈,岔开话题道:“哦,没什么,就是晨议之后,在甘泉宫中碰到了步履匆匆的黄门令,猜想他可能是有急事。没想到是去找你了。”接着将话题又引了回来问道:“黄门令找你是传旨吧?有什么事这么急?跟着就去找你了,这事没什么不能说的吧?”
少府神见萧非不愿多谈与黄门令碰到说了些什么,也不深究,点点头,顺着话头说道:“黄门令找我,确实是传旨。而且,这旨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黄门令传的旨意,是陛下口谕。就是命我今日就即刻动身,赶回长安去!”
“今日就回?”卫青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么急吗?”
“是啊!”少府神脸上带着明显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陛下上午让我办事的旨意,你们也知道,只是我也没想到陛下会这么急。”
少府神这番话说完,“恩......”萧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和卫青一起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人同时都想到,看来刘彻对宗正的这个提议,比他们二人想像的还要重视,要不然也不会后来派人去强令少府急速返回。
不过在萧非猜测刘彻想法的同时,还觉得少府也不容易,随即说道:“那你这立刻动身,都安排好了吗?”
第528章 少府急返
“什么安排不安排的。”少府神知道萧非意思,苦笑一声道:“黄门令传完旨意就走了,而我接到旨意之后,哪还敢耽搁?赶紧把手头在甘泉宫这边必须立刻处理的几件最紧要的政务抓紧批复、交代了下去。其它的,只能等我从长安回来再说了。接着紧赶慢赶处理完,便立刻带着人往回赶了。”
萧非听罢,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少府,你从甘泉宫出来,沿着这条路过来时,可曾碰到另一支护卫着马车的队伍?”
卫青也有些好奇之前那位架子大的九卿到底是谁,随即也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少府神。
少府神闻言,脸上露出十分诧异的表情回道:“另一支队伍?往甘泉宫去的?我从甘泉宫出来,到这一路上都没碰到啊。”接着怕萧非不信,补充解释道:“我虽然接到旨意就安排,但多少还是也耽搁了些时间。安排好直接就从甘泉宫出来了,而这一路上,从甘泉宫到这里都很安静,没遇到什么大队人马。”接着也诧异问道:“怎么,今日又有谁来了吗?”
卫青闻言有些失望,随即移开了盯着少府神的眼神。
萧非一听少府神没碰到,也有些失望,但还是解释道:“没碰到,就没碰到吧。不过,是这样的。我与卫将军不是一直在这边钓鱼吗?在你来之前我们用午膳的时候,看到一支护卫不少的队伍,护着和你一样,也是三马马车。”用手往石桥那边一指,继续道:“从那边桥上过来,看方向是去甘泉宫面圣的。只是隔得远,我们没看清是谁,所以问问你,看你是不是遇到了。”
少府神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三马马车,那很可能也是九卿了。不过,这个我确实不知。有可能是谁那里有紧急事务要像陛下禀报,又或许是陛下临时想起召见某位大臣商议别事,也未可知。”说完自己判断,因为旨意关系虽然也有些好奇,但也无心多猜,摆摆手道:“罢了,我这要赶着回长安,管他是哪位九卿呢?你们在甘泉,明日自然就知道了,我就不操这个心了。”
说完,少府神觉得该寒暄的也寒暄了,便拱手告辞:“二位,我旨意在身,不敢久留。还需赶路,这便告辞了。”
萧非闻言,立刻伸手虚拦,“哎,少府,且慢啊!”接着脸上又堆起了那副热情好客的笑容,“少府,你这急匆匆的,估计晚上没准还得赶路,路上那么辛苦。此刻既然来了,怎能让你空着手走?来,来,来。”用手往钓鱼点那边一比划,“我与卫将军今日运气不错钓了些鱼,且还算新鲜。你拿去一条,路上若是饿了,找个地方生火烤了,也能垫垫肚子,省得饿着肚子赶路!”
卫青一听萧非又要送鱼,不过估计还是慷他人之慨,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萧非说的也对,碰到了送条鱼,还是给少府,于情于理也确实该表示一下。便顺着萧非的话,附和着说道:“是啊!少府。酂侯说得是。那边的那些鱼,都是我们亲手钓的,你拿一条再走,虽然不甚珍贵,但也算是一份心意。”
少府神一听是这二位亲自钓的鱼,又见他们态度诚恳,心中倒也微暖。更是觉得不给他们二人面子有些不美。于是,便顺势说道:“既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再给我与之前,也先让我看看,二位今日的收获如何怎样?”
萧非一听少府神这么给面子,接受自己馈赠,立刻眉开眼笑,开始头前引路,口中还说道:“来,来,来。少府,这边请,我带你看看我们今日钓到的大鱼!”
少府神脸上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跟在了萧非身后,朝着溪边的钓位走去。
卫青落在最后,看着萧非那嘚瑟的背影,不由得摇了摇头。心中除了好笑和无奈外,更是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过,却也好奇萧非这次没有让自己配合要如何圆场。便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慢悠悠地跟了上去,准备看一场好戏。
三人很快来就要到了方才垂钓的位置,远处两个鱼篓并排放着。
卫青知道萧非有多少收获,随即停下脚步,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萧非,想看他如何应对。
然而,让卫青万万没想到的是,萧非的脸皮厚度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萧非也知道自己收获如何,为了不在少府神面前失了面子,径直带着少府神向溪边走。接着毫不犹豫地弯腰将卫青的鱼篓拎了起来,还特意掂了掂。然后转身,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将鱼篓举到少府神眼前,语气无比自然地说道:“少府,你看!我今日钓的鱼,还算可以吧!你看这里面的个头、数量,都还凑合吧!我跟你说,我吃过这甘泉溪鱼,这鱼的肉质可谓是鲜美无比!”
卫青看萧非这番操作直接愣住了,心里想到:你行啊,你。这回直接拿别人的劳动成果冒充自己的?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面不改色?此回更是连眼色都不递,这......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只感觉今日自己对厚颜二字的理解,有了更深的认知。
少府神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顺着萧非的手看向鱼篓。只见篓中有好几条可以称得上是大鱼的鱼,其中最大的那条正是萧非与卫青打赌时卫青钓的那条。
其余的也颇为肥硕,少府神抬起头,脸上露出真诚的赞叹,点头道:“可以啊!这几条鱼都不小,酂侯果真好钓技啊!这才多长时间,竟钓了这么多大鱼!看来此处真是风水宝地,酂侯也真可称为垂钓的行家里手!”
萧听到少府神的夸赞,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那样子仿佛这些鱼真是他一条条钓上来似的。不过在少府的赞美下,这时才突然想起了卫青,立刻飞快地用眼角余光瞥向卫青。
第529章 赠鱼少府
见卫青还处于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样子,连忙冲他使了一个眼色。
卫青此时见萧非给自己使眼色,这才回过神来,给了萧非一个,你这也太不要脸了吧!的眼神。
萧非立刻眉毛眼睛都快挤到一块去了回了一个,充满了兄弟,帮帮忙,别戳穿!给个面子!的恳求眼神,那样子就差直接说出口了。
卫青接收到萧非那近乎哀求的眼神,再看看他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真诚赞叹的少府神,心中真是五味杂陈。他既觉得萧非这先斩后奏的行为着实无耻,又觉得此刻若戳穿,不仅让萧非下不来台,也平白让少府神尴尬。不由想道,已然这样,萧非也给了面子,罢了罢了,戏砍不成,就当是助人为乐了。
卫青心中天人交战了一瞬,最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微微对着萧非点点头,算是同意了萧非这一行径。
萧非见卫青没有吱声拆台,且点头同意自己这一行为,心中大定,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立刻恢复了那副大气豪爽的模样,对着少府神十分大方地说道:“少府,这里面都是我钓到,你看上哪条了?尽管拿!别客气!这鱼啊,我跟你说,就得吃个新鲜,到时候你路上带着,饿了,随时可以打打牙祭!”
卫青此刻也调整好了心态,心中想着既然决定配合,那就配合到底。便也上前一步,脸上挂起笑容,附和着萧非的话说道:“是啊,少府。刚刚酂侯说得对,我们就不给你挑了,你看上哪条,尽管拿走便是。”
少府神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声道:“好!好!好!”说完,他当真又仔细看向鱼篓里面,目光在鱼篓里的大鱼之间来回看着。并且一边认真挑选,一边还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怎么也得选一条大的。”
萧非见状,一边继续吹嘘,“我跟你说,少府,这自己亲手钓的鱼,那吃起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心里美,嘴里更香!”接着一边对远处的洗马和门大夫大声吩咐道:“去,再拿个空鱼篓过来。”
少府神笑着应和,“那我今日可真是有口福了!”然后伸出手指,对着鱼篓里一条颇为活跃、个头中上的大鱼一指,“就这条吧,不大不小,还看着精神!”
此时,洗马已经麻利地拿来一个新的空鱼篓走过来。
带洗马来到近前,萧非立刻对他示意,让其将刚刚少府神指的那个,拿出来放到空鱼篓里。
洗马立刻伸手进鱼篓,精准地将萧非示意的那条大鱼捞了出来,放进了空鱼篓里。
萧非见洗马拿的没错,“给少府。”
洗马恭敬地双手将鱼篓递给少府神。
少府神接过这鱼篓,看了一眼篓中那条自己所选的鱼,脸上露出一丝感慨说道:“今日匆匆而来,一会又得匆匆而去,我本以为甚是狼狈。没想到还能得酂侯与卫将军如此赠鱼,真可谓是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萧非一听少府神,连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词都用上了,更是开心,一拍大腿说道:“哎!少府你这焉知非福用的好,我在给你多点福!”
说着,立刻又对洗马一挥手,“来,再给少府拿一条!挑条大的!省得少府路上不够吃!”
洗马也知道萧非钓了多少,刚刚那鱼时就知道萧非这是拿着卫青的鱼做顺水人情。现在听到要再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萧非,又看了一眼卫青,见卫青嘴角微微抽搐,但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立刻再次伸手,从萧非拿着的那个。其实是卫青的已经少了一条大鱼的鱼篓里,又麻利地捞出一条几乎同样大小的鱼,放进了少府神手中的鱼篓里。
这一下,少府神手中的鱼篓里有了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鱼。而原本是卫青的满满当当鱼篓里,此刻却只剩下一条能称得上大鱼的鱼,以及几条较小的了。
卫青往自己那鱼篓里看了一眼,再看向萧非那副慷他人之慨还洋洋自得的模样,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盯着萧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可真大气啊!”
卫青这话里的复杂意味少府神不懂,而是却以为卫青是真的在夸赞萧非慷慨,连忙在一旁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卫将军,你说的对,酂侯向来就是大气得很!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卫青被少府神这话一堵,更是无言以对,只能将满腹的无奈咽回肚子里,脸上还得维持着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他此刻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而萧非却哈哈大笑,很是开心。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一名少府神的贴身随从小跑着过来,在少府神身边低语了几句,大概意思是提醒时辰不早,需抓紧赶路之类。
少府神闻言,神色一正,将鱼篓交给一旁的随从,对萧非和卫青拱手道:“二位,随从来报,天色将晚,耽搁时久,而此行路途尚远,实在不能再做久留了。今日赠鱼,感激不尽!我真得告辞了!”
萧非和卫青也知他身负皇命,且鱼已送出,不再挽留,一同拱手还礼:“少府慢走,一路顺风!”
“告辞!”少府神不再多言,带着提有那装着两条大鱼鱼篓的随从,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而马车旁的随从侍卫们早已准备妥当,见少府神回来,立刻护卫着他登车。
接着车夫扬鞭,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支队伍调转方向,向着长安方向而去。
送走了少府神,溪水边又只剩下萧非、卫青以及萧非的家臣侍卫。
萧非还沉浸在慷慨赠鱼的成就感中,有些意犹未尽,便想张罗着继续再钓一会儿。
卫青见此,却好似发小脾气似的。一把拿过那个只原本属于自己的鱼篓,没好气地对萧非道:“钓什么钓,不钓了,不钓了!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赶紧收拾东西,回去了!”
第530章 来者王恢
萧非抬头看看天色,又见远处少府神的队伍已然正在通过石桥,知道卫青说得在理,只好讪讪地道:“好吧好吧,听你的,回去就回去。唉!今天还没过足瘾呢......”说完又见卫青还是一副发小脾气模样,随即眼睛一转,郑重拱手道:“今日,还是得谢谢卫将军没有戳穿我了。”
卫青闻言这才脸色有所好转。
萧非立刻又道:“不过,谢归谢,你可别忘了咱俩打赌的内容。”说完这才吩咐自己家臣侍卫收拾东西。
卫青立刻白了萧非一眼。
洗马、门大夫一行人开始收拾钓具、席垫,扑灭火堆余烬。很快,所有物品装车,人马齐备。
萧非与卫青也登上了马车,众人开始沿着来路返回甘泉宫。
回到甘泉宫时,太阳开始落山。萧非与卫青在宫门前下了马车,准备接受查验进入甘泉宫。
下了马车,卫青就提着自己那鱼篓,对萧非道:“我得去御庖屋走一趟。今日钓的这几条鱼,无论如何也得让他们给精心烹制了,方才不负我今日辛劳。 ”
说话时,卫青特意强调了我钓的这话,并且眼神瞟向萧非,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萧非根本没管卫青说话意味。而是在一听御庖屋、精心烹制时,眼睛一亮,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完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鱼篓,觉得实在寒酸。便立刻凑上前,腆着脸笑着说道:“仲卿兄,你要去御庖屋啊?带上我一个如何?咱们也正好有个伴儿,顺便......嘿嘿,你懂得。”
卫青直直看着萧非,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要来就来,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又拦不住你。只不过~”
说到这里,拖长了音调,指着自己鱼篓里的鱼接着道:“到时候,你可不能又指着我这里面的几条鱼,跟御庖厨说这是咱们钓的,或者干脆说这是你钓的,到处显摆。到时候至于你自己......”
说完又用下巴点了点萧非手里那个鱼篓,“有没有那个脸,让御庖屋的庖厨们,为你钓的这几条小鱼儿费心拾掇、精心烹调,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和脸皮了。”
萧非一听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提起自己的鱼篓,在卫青眼前晃了晃,强辩道:“你看我这鱼小吗?少吗?额......这不也挺......挺鲜活的嘛!”
洗马与门大夫在旁边听着,见自家君侯这毛病被卫青指出,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而卫青看着萧非那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反问道:“还不小、不少,你觉得呢?要不跟我这里面的比比看?”说完还特意将自己的鱼篓提起来晃了晃。
萧非看着卫青提着鱼篓嘚瑟的模样,再想起自己篓里那些小家伙,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低声嘟囔了一句:“小气,真小气!不就想着吃你几条鱼嘛,至于这么斤斤计较......”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嘟囔归嘟囔,萧非还是知道自己钓了多少的,如果真拿着自己这几条鱼去御庖屋,确实有点丢人现眼,恐怕会招人暗笑。随即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不等卫青再说什么,马上转头对自己的家臣吩咐道:“洗马!门大夫!走,咱们回去!回咱们自己那儿!把我这几条鱼......嗯,拿回去,咱们自己烤了吃!野味,就要用吃野味的做法!御庖屋那套,我还看不上呢!”说到最后竟然还有些傲娇。
说完,萧非像是生怕卫青再出言嘲讽,也顾不上施礼告别了,让自家家臣提着鱼篓,迈步就走,脚步飞快的前去查验入宫,仿佛后面有狼在追一般。
卫青没有追,只是看着萧非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张了张嘴,本想再说两句调侃的话,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满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
接着掂了掂手里鱼篓,嘴角终究还是扬起了一丝笑意。不由想道:罢了,这家伙比我小,跟这家伙较真,气坏的只能是自己。想到这里,提着属于自己的战利品,也不紧不慢地走去进行查验。
次日,萧非因为昨日回去自做烤鱼,睡得不算太早,早上差点起晚。
只能紧赶慢赶,总算按照往常的时间,在晨议开始前一刻,压着点儿进入了甘泉前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
然而萧非气息还未完全平复,也还没细细观瞧今日都谁来了。
天子刘彻便驾临了。萧非只能与众臣行礼接驾。
然而,今日的晨会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刘彻落座后,并未像往常一样先询问各方事务或直接抛出议题,而是目光在殿中扫视了一圈。
就在众人心中暗自揣测陛下今日有何要事时,昨日那个让萧非和卫青猜测了半天,最终架子很大没有过来打招呼的疑似九卿谜底,以一种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揭晓了。
只见一人率先出起身,动作干净利落,对着刘彻郑重拱手,声音洪亮地说道:“陛下,臣大行令王恢,昨日抵达甘泉宫时,因时辰已晚,未能及时觐见请安,实属不恭,还请陛下恕罪!”
萧非这才注意到了和自己同样在前排,只是隔着几个位置的王恢。心中不由想道:难怪车驾规制不低,不过我也没得罪他啊!怎么昨日这么不给面子,难道所来之事比较敏感,不想节外生枝?
萧非想不明白,索性竖起耳朵。
御座之上,刘彻闻言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随意地冲着王恢摆了摆手,做了一个虚扶的手势,语气平和地说道:“无妨。大行令路途辛苦了,免礼,请坐。”
“谢陛下。”王恢依言直起身,然而并未坐下,反而继续说道:“陛下,臣有事禀奏。”
众人此刻都屏息凝神,准备聆听这位突然也不知道因为何事而来的大行令,究竟要奏报何事?
就在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王恢身上的间隙。
萧非忍不住悄悄往旁边的卫青那边凑近了些,用极低的声音,对其低语道:“你昨日猜得真准!”
第531章 王恢来意
接着瞥了眼刘彻,见刘彻没有发现自己小动作,继续道:“那马车上还真是九卿之一的大行令王恢!”
卫青虽然也猜到了来者身份不低,但今日知道是王恢之时,心中还是微微一动。此刻听到萧非的嘀咕,立刻用更轻微、更急促的语气回了一句,“先听他怎么说。”同时,用眼神严厉地示意萧非坐好,不要在这种时候交头接耳,以免引起陛下或其他大臣注意,显得不庄重。
萧非接收到卫青的警告,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坐好,但眼睛却更加专注地盯向了正在准备开口的王恢。
就在萧非刚刚摆出一副认真聆听朝议的姿态之时,刘彻已然让王恢可以禀报到底有何事了。
随即大行令王恢那略带些急切和严肃的声音,便再次在前殿中清晰地响起:
“陛下,臣王恢,本在外郡处理事务。后来返回长安与丞相沟通政务,得知丞相曾召集其他九卿议政时,宗正曾上了一道奏疏,内容涉及......”
说到这里略作停顿,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道:“......涉及对梁王案相关记录在史书上如何记载。臣得知此事后,深感此事,事关重大,牵涉国法、礼制、史实乃至宗室声誉。又听丞相说,少府已经前来甘泉宫奏禀此事,恐陛下需听取各方见解。便不敢做任何耽搁,迅速处理完手头紧急公务,立刻动身,星夜兼程赶来甘泉宫,以期能向陛下陈明此事利害。”
萧非听到这里,明白了王恢此行目的,原来他是听说了宗正那份引发争议的奏疏内容,才特意紧急赶来,只不过他到底倾向哪边呢?
刘彻一听他说的是这事儿,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地反问了一句,“哦?原来大行令所来是为此事。那么,你对此事是何意见,有何看法呢?”
王恢显然早已打好腹稿,闻言立刻挺直腰背,迅速回道:“陛下!臣身为大行令,掌诸侯王、列侯、属国及归义蛮夷之礼仪、交往之事。臣认为梁王不孝悖逆之举,此非仅是家事,实乃国事,关乎人伦纲常,一个处理不好,动摇社稷根本!”
说到最后略微提高了声调,目光炯炯地看向刘彻,“至于宗正所请,在臣看来,断不可行!若真听了宗正所言,为一人之恶行而曲笔回护,则国法威严何在?礼制公正何存?后世,又将如何看待我大汉?此例一开,臣恐,诸侯效仿,法将不法,礼将不礼!故臣以为,梁王之罪,必须明载于史册,以儆效尤,方能维护朝廷法度之森严,彰显陛下执法之公正!此乃臣之愚见,望陛下明鉴!”
王恢自认为自己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立场鲜明。然而,他预料中的,刘彻认真倾听,群臣或有反对、或有赞同、更或者会有的低声议论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刘彻,听完王恢的慷慨陈词,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殿内众臣,也一片寂静。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露出惊讶神色,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让满怀斗志、准备好好在刘彻面前表现一番。力陈此事利害的王恢,感到一阵诧异和不解。
王恢忍不住微微蹙眉,目光先是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同僚,接着又转头看向刘彻,终于忍不住带着疑惑开口问道:“陛下,臣......臣的这个意见,难道......难道有什么不妥之处吗?还是说,陛下对此已有定论,觉得臣所言不合时宜?”
说到最后,王恢的声音里都仿佛带着自我怀疑。
接着,王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开始在殿中搜寻,没忍住接着问道:“还有,少府呢?他应该不会比我早到多久才是啊?怎么此事就......”
萧非看着这个状态的王恢,心中不由想道:让你昨天不拐道来见我和卫青,这消息滞后了吧!
刘彻依旧没有直接回答王恢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韩嫣,微微抬起手,向其示意了一下。
虽然王恢是九卿,但韩嫣本就对王恢这种急匆匆赶来抢风头的行为有些不满。此刻得到刘彻示意,立刻心领神会,站起身,先是对着刘彻拱了拱手。接着面向王恢脸上带着一种你来晚了的表情,朗声说道:“大行令有所不知。你所说的宗正之议,昨日陛下已然召集群臣,在这殿中详细议过了。”
萧非也跟着在心中默默地接了一句:王恢啊!你还是来晚了!
王恢闻言一愣,下意识地轻声重复道:“昨日议过了?”接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发声问道:“如此重大的议题,牵涉到了宗室、法度、史笔,一天就议出结果了?”
“对的。”韩嫣肯定地点点头,接着转头看向刘彻。
刘彻对其微微点了点头。
韩嫣接着解释道:“昨日经群臣,陛下圣心独裁,已然有了决议。宗正所请之议,已然搁置,不再采纳。并且,陛下已命少府返回长安,将此决断告知丞相。此事,已了。”
王恢听完韩嫣这番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恍然,有失落,有一丝不甘,也有几分白跑一趟的郁闷。
心中不由想道:自己准备了满腹的经纶和道理,打算在陛下面前好好施展一番,博取重视,影响决策,一展才华。却没想到,自己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不仅议题已决,连传达旨意的差事都已经被少府领走了。自己这一趟风尘仆仆算是白来了。
沉默了半晌,终究只能将满腹未及倾吐的言论和不甘压回心底,对着刘彻,郑重地拱手,声音略显干涩地说道:“原来此事已了。陛下决断圣明,臣敬佩不已。”
刘彻将王恢脸上那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他看得出王恢对此事的重视和此刻的失落。不过他对王恢刚刚对此事的表态很是满意,于是先挥手示意韩嫣坐下。
第532章 广川噩耗
接着用和蔼的语气对着王恢表扬道:“大行令能对此事如此重视,闻讯即动,星夜赶来甘泉面圣,欲为朕分忧,为国法张目。这份心,朕知道了。你很好!很好!”
王恢听完刘彻这番表扬,心情虽然还是有些郁闷,但好转了不少,立刻拱手,更加恳切地说道:“谢陛下嘉勉。此乃臣之本分。”
刘彻微微颔首,示意王恢也可以坐下了。
萧非看完这一切,心中得到了一个信息,那就是这王恢对诸侯王意见很大。
第二日晨议前,萧非发现大行令王恢没有像和他一样才来的吾丘寿王那样与众人一一打招呼、寒暄,而是神色平静,在晨议中汇报完一些本职工作后。便在晨议结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甘泉宫,返回了长安。
时光荏苒,转眼间进入了八月。
长安依旧炎热,甘泉山林间夜晚开始透出微凉。
这段时间,朝政似乎也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时期。萧非除了依旧摸鱼,还找到机会拉着卫青去钓鱼。当然,期间还是少不了斗嘴。
刘彻除了继续享受宜家之乐外,还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处理日常政务、接见臣工,以及与众近臣饮酒、对弈、投壶等之事上。
廷尉建在这段时间也从梁国陆续发来了几封急报,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一切顺利、梁王认罪态度尚可、正在按律开始处理接收城池等之类的消息。而那些诸侯王近期也不再频繁上奏疏给梁王说话礼。
如此种种在印证着刘彻决策的正确与威严,也让关于梁王一案的紧张气氛,逐渐趋于平淡。
刘彻和众臣们似乎也渐渐不再将此案挂在嘴边,转而关注其他事务。
这日,下午。
甘泉宫偏殿,因为刘彻正与韩嫣对坐弈棋,殿内已经点起了蜜烛。
而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战况颇为激烈。
萧非和卫青侍立在侧观战。
不过卫青看的十分认真,萧非的心思却没怎么在棋局上。而是正百无聊赖地数着眼前殿角铜漏滴下的水滴,心里盘算着时间,暗自祈祷着陛下赶紧与韩嫣下完这盘棋,然后像往常一样,挥挥手说一句,“朕乏了,都散了吧!”他好回去琢磨晚上吃些什么。
就在韩嫣故意卖了个破绽给刘彻,而刘彻抓住机会,就要落子将韩嫣杀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的关键时刻。
殿门处光线一暗,黄门令双手捧着一个封着严密印泥的木匣,脚步又轻又快地走了进来,先是用清晰而恭谨的声音轻唤道:“陛下,急报!”接着径直来到刘彻身侧,微微躬身。
刘彻看到韩嫣破绽,正全神贯注于棋盘,手指拈着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闻言头也没抬,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接着不甚在意地吩咐道:“是不是又是廷尉的急报啊,你去打开,念。”
吩咐完刘彻落子,韩嫣则也拿起一子,不过没有立刻落下,而是仿佛在思考。
萧非看出韩嫣心思,不由暗念:装的还挺像。
然而,黄门令这次却没有立刻听从刘彻吩咐,像往常那样立刻应声而去。而是依旧捧着那个木匣,站在原地,还将声音稍稍提高了些,再次禀报道:“陛下,这个急报不是廷尉送来的,是宗正从长安送来的急报。送信之人还声称此乃紧急事务,需即刻呈报陛下御览。”
就在黄门令说话时,韩嫣落子,刘彻拿子。
黄门令说完,刘彻要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低声道:“宗正?梁王案相关事宜,宗正该说的,不该说的不是已经窦说了吗?怎么紧急事务?”
一旁刚刚吐槽完韩嫣,原本数着时间等待散场的萧非,一听黄门令说是宗正送来的紧急事务,心中暗想:宗正?难道梁王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还是有其他诸侯王政事,又或者宗正府自己有什么变故?想到这里耳朵立刻竖了起来,集中精神困倦无聊之色一扫而空。
一旁本来全神贯注观战棋局的卫青,目光也不自觉的投向了黄门令手中的木匣。
刘彻低语完,沉声道:“那你就在这里打开,念。”
“诺!”黄门令应声,立刻走到一旁设有矮几和烛台的地方。迅速检查了一下木匣,确认无误后,动作熟练而迅速地开始剔除印泥,很快,便完成了开启木匣工作。且整个过程十分迅速。
就在黄门令开启木匣的这短短片刻,刘彻与韩嫣又心不在焉地对着棋盘走了几手,但显然刘彻心思已不在棋上。
韩嫣也收敛了方才嬉笑的神情,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本用眼睛紧紧盯着黄门令的动作的萧非,随着黄门令打开木匣,捧着木匣走了回来。眼神也跟着木匣转回,见韩嫣这个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心中暗骂:来到真不是时候。接着身体都微微前倾,往走到刘彻身旁的黄门令手中木匣看去。
站在萧非身旁的卫青,见萧非这副毫不掩饰的好奇模样,觉得有失体统,连忙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你收敛点。此乃急报,非同儿戏。”
萧非被卫青一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缩了缩脖子,稍微站直了些,但目光依旧忍不住瞟向黄门令手中木匣。
双手捧着木匣的黄门令,在刘彻身旁,微微躬身,轻唤:“陛下,打开了。”
又和韩嫣下了几手,手里正无意识地拈动着一枚棋子的刘彻,听到黄门令的这声呼唤,知道木匣已经开启。他没有亲手从木匣取出竹简自己看,而是直接吩咐道:“念。”
“诺。”黄门令再次应声后,从木匣中取出一卷简牍展开,接着用足以让近处几人都能听清的声音,朗声念道:“臣宗正谨奏:广川王刘越,于八月初,疾薨于国。谨以奏闻,伏维圣裁。”
宗正急报内容,确实简单,只有寥寥数语,但通报了一个很大的消息,那就是广川王刘越,死了。
第533章 广川惠王
“广川王死了?”刘彻不愿相信,喃喃重复了一遍,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从指间滑落,掉在了棋盘上,打乱了几颗棋子,然后滚落掉地,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响声。
韩嫣与卫青反应最快。他们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或站着转向刘彻,接着躬身,齐声说道:“陛下节哀!”声音带着明显的关切劝慰之意。
萧非因为正从记忆中找寻广川王刘越是谁,刚刚想到刘越他是一位有些文才、相对安分的诸侯王。是当今天子刘彻的异母兄弟!孝景皇帝的儿子!虽然并非与刘彻一母所生,且早已就国,但终究是刘彻血脉相连的兄弟!
一时间刚感觉到皇家丧事,非同小可!然而因此萧非比韩嫣与卫青慢了半拍,待二人说完,才猛然反应过来,也赶忙躬身,声音有些发紧地说道:“陛下节哀!”
刘彻仿佛没有听到他们三人的劝慰,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前方,嘴里低声反复地嘀咕着:“怎么就......怎么就......薨了?他还那么年轻......朝觐时,他还......怎么就......怎么就......”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满满的悲伤。
萧非、卫青、韩嫣和甚至捧着简牍的黄门令,虽然都听到了刘彻的低声嘀咕。但此刻都屏息凝神,谁也不敢插话,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打扰了天子这突如其来的哀思。
一时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刘彻自己的声音。
刘彻沉浸在悲伤中片刻,忽然,开始低声吟诵起来,那是一篇赋文的片段,辞藻清丽,情感婉转。
萧非对辞赋研究不深,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能感觉到其中流露出的某种闲适之情和对美好事物的咏叹。
刘彻念完追忆着说道:“你作此赋时,朕就在身旁,而如今......”此举,更添了几分物是人非、手足凋零的悲凉。
萧非、卫青与韩嫣立刻再次拱手齐声道:“陛下节哀!”
念完这篇赋,说完这句话,刘彻的情绪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但脸上的沉痛之色依旧未散。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但那份清明中,还是难掩沉重。
他没有看拱手的三人,而是直接开口,用不高的声音道:“韩嫣,拟旨。”
“诺!”韩嫣领旨,快步来到刚刚黄门令开木匣的案几坐下,展开一个空竹简,拿笔准备录旨。
刘彻见韩嫣准备好了,开始下达旨意:“广川王刘越谥广川惠王。命宗正,即刻按照皇室亲族规制,操办广川惠王丧仪,务必办的郑重妥帖。诏令广川惠王太子刘齐,于广川惠王葬礼后嗣位,继为广川王。并令宗正,亲自前往广川国吊唁,代朕致祭,抚慰其遗孀子女。”
说到这里,略微停顿片刻,然后继续道:“赐广川惠王以金缕玉衣下葬,再令少府,从内库拨金五百,赐予广川惠王太子刘齐,以助丧事,以示朕恤亲之心。”
说完这些,刘彻的目光看向韩嫣。
韩嫣放下笔,看了一遍自己所写刘彻旨意,见上书内容毫无问题,捧着竹简快步来到刘彻身旁。
刘彻接过看了一眼,才缓缓扫过殿内侍立的几人,最后目光落在了卫青身上。
“卫青!”刘彻看着卫青,声音沉稳而有力的吩咐道:“你现在就去准备,今日就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长安,亲自传达给宗正,并命他接到旨意后,迅速启程前往广川国,不得有误。”说完将竹简递给卫青。
卫青闻言,立刻踏前一步,双手接过竹简。接着躬身拱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肃穆,声音坚定而清晰地回道:“臣,卫青,领旨!”
刘彻见卫青毫不犹豫地应下旨意,脸上紧绷的神色似乎略微松动了些,但那深切的悲戚与沉重之色依旧盘踞在眉宇之间。
他再也没了任何闲谈和下棋的心情,突然猛地一挥袖,将面前那盘尚未下完却已然有些凌乱的棋局彻底扫开。顿时黑白棋子“哗啦!”一声散落一地,有几颗甚至滚到了萧非和韩嫣的脚边。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刚刚刘彻下完旨轻松了一些的气氛,又变得更加紧张,近乎凝滞。
刘彻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你们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萧非、卫青和韩嫣三人几乎是同时躬身,齐声应道“诺!”但声音都压得极低,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感觉。
接着他们三人不敢有丝毫迟疑或多余的言语,立刻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脚步极轻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殿门边,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待三人退下刘彻这才站起,只是站起时稍微晃了一下。
黄门令立刻上前扶住刘彻。
刘彻挥手让其退开,并对其道:“把这里收拾了。”说完转身独自走开。
黄门令立刻领命,蹲下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棋子。
殿门外,太阳开始落山,清凉的山风拂面而来,却吹不散几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觉。
卫青站定,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萧非和韩嫣分别拱手,脸上满是凝重,语速很快的说道:“酂侯、韩中大夫,广川惠王已去,陛下心伤,如今旨意紧急。卫青我身负皇命,需即刻动身返回长安,不敢耽搁。这便告辞了。”
萧非看着卫青这雷厉风行的架势,知道他皇命在身,只好点了点头,同样拱手回礼,关切的说道:“卫将军,夜间赶路,路上务必小心,注意安全。”
韩嫣也拱手道:“注意安全。”
卫青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韩嫣看着卫青离去的方向,脸上也收起了平日倨傲,反而多了几分凝重,凑到萧非身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提醒道:“酂侯,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好,你我,还是都低调些为好。切勿要再弄出些什么动静,到时惹得陛下心烦。”
萧非没想到韩嫣会提醒自己,瞬间一愣。
第534章 廷尉欲返
韩嫣见萧非没有回话,再次开口道:“如果你不听我的,就当我没说。”
萧非瞬间想起了刚刚殿内刘彻那失神、悲伤、继而强行压抑情绪下旨的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接着连忙重重地点头,低声应道:“明白,明白!一定低调,绝对不惹事!”
接下来的两日,甘泉宫中人都知道了刘越之事,一时间甘泉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云所笼罩。
无论是随驾的官员,还是宫中的侍从宦官,侍卫宫女行走说话都比往日更加轻声细语,小心翼翼。
原本还算活跃的议政气氛也变得沉闷了许多。
萧非这两天严格遵守着低调的原则,没再搞任何幺蛾子。每日都是老老实实地按时前往前殿参加议政,议政完毕也几乎立刻返回自己的住所,深居简出。
连家臣洗马和门大夫,萧非都特意交代了让他们谨慎行事。
刘彻这两日也比往常明显少了笑容,眉宇间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悲伤之色。处理政务时虽然依旧专注决断,但那份属于年轻帝王的意气风发,似乎都被广川王薨逝的消息冲淡了不少。且这两日还很少召见臣子做些娱乐活动,更多时候是处理完文书便返回后宫。
又过了两日。
议政气氛依旧有些沉闷。萧非坐在自己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扮演着一个安分守己的透明人。
不过虽然虽然装作透明人,但还是不时暗中观察着御座上的刘彻,在刘彻询问政事时,明显感觉刘彻今日眉宇间的郁结似乎稍微舒展了一点点,在偶尔在听取某些不那么棘手的汇报和好消息时,也不像前两天那样一直绷着脸,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萧非装了几天乖宝宝早就憋坏了,心中暗自祈祷:刘彻啊!刘彻,你早点从悲伤中走出来吧,这小心翼翼的日子实在难熬啊!
就当萧非觉得刘彻的心情似乎有了一点点转好的迹象,刚刚祈祷完,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殿门处,一名小黄门,双手捧着一个封着严密印泥的木匣,脚步又轻又快,几乎是贴着墙边,悄无声息地走向黄门令。
萧非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怎么又来了?这几天是怎么了?急报一个接一个?随即心中暗暗嘀咕:可千万别又是什么不好的消息啊!这几日刘彻心情本就不好,大家日子都过得战战兢兢,要是再来个火上浇油的,那还了得?跟着几乎能想象到刘彻听到坏消息后,那更加阴沉可怕的脸色。接着不由暗叹:不会是我的祈祷起了反作用吧!
刘彻刚刚放下一个竹简,就看到那进来的小黄门捧着木匣来到了黄门令身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竹简,目光转向黄门令,沉声道:“又有急报吗?”
黄门令从小黄门手中接过木匣,立刻应声回道:“是的,陛下。”
刘彻用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气吩咐,“打开。”
黄门令挥手示意那个小黄门下去后,立刻快步走到殿侧专门处理文书的矮几旁。开启木匣,取出内中的竹简。
刘彻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黄门令的动作,直到他取出竹简,才缓缓开口问道:“哪里来的?”
萧非与殿内众人听到刘彻的这个问话,所有人同时竖起耳朵。萧非更是心中再次开始祈祷:千万别是什么坏消息。
黄门令双手捧着竹简,快步回到御案前,才微微躬身,恭声回答道:“回禀陛下,此急件是从梁国送来的。是廷尉的奏报。”说完将竹简往前一举。
“梁国?廷尉?”刘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吩咐道:“念吧。”
殿内竖起耳朵的众人听见是廷尉送来的,按照前几回都是好消息,众人紧绷的神色瞬间放松了些。
萧非暗暗长出一口气,轻声嘀咕:“还好,还好。”
黄门令应声,“诺。”接着迅速展开竹简,朗声念道:“臣廷尉建,顿首谨奏陛下:奉旨处置梁王一案,削夺梁国二城之地,现已交割接收完毕,此二城府库、印信、户籍图册等,皆已点验封存。梁王与梁国上下,暂无异议,且二城运转正常。臣奏请陛下,臣是否可启程返回长安复命。另祝陛下,长乐未央!”
这急报内容简洁明了,报告了梁王案处置的最新进展:削地接收顺利,奏请启程返回。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这桩震动朝野的诸侯王不孝案,已经完成了收尾阶段,刘彻的威严得到了贯彻。
萧非一听,心中暗道:这廷尉建,总算是要熬出头了!现在想想他也是够不容易的,身为堂堂九卿,亲自跑到梁国去干这种得罪宗室、压力山大的差事,最终被架在火上烤了这么久。既要严格执法,又要维护面子,还得应付宗室诸侯的各种小动作。现在总算是基本搞定,可以班师回朝了。不过......也不知道他回来后的日子会不会也峰回路转,好过一些。
而殿内其他大臣,在听清楚这个急报带来的是个好消息后。不少人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就想抓住这个机会,说几句陛下圣明、廷尉得力、法度彰明之类的场面话。一来拍拍刘彻马屁,二来也趁势冲淡一下连日来的沉郁气氛,表表自己的忠心和喜悦。
然而,这些人刚想清清嗓子,组织一下语言,调整调整表情,准备起身发声拍马屁之时。
刘彻,却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心情缓和,露出开心的表情。反而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竟然对黄门令吩咐道:“拿过来,朕再看看。”
黄门令立刻合起竹简,捧着上前,呈给刘彻。
那些已经准备拍马屁的大臣见状,只好硬生生将已经涌到喉咙口的奉承话又咽了回去,接着互相看到各自动作,一个个面色讪讪,显得有些尴尬。
最后也只能转回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偷偷看着刘彻,观察他的阅读奏疏的表情变化。
第535章 传旨事毕
韩嫣见到这些人的样子,撇了撇嘴,仿佛在说:拍马屁都找不对时机。接着也偷偷看向刘彻,暗暗揣测他此刻的真实想法和情绪,再决定怎么拍马屁以及如何锦上添花。
刘彻接过竹简,看得非常仔细,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平展。似乎要将每一个字都重新审视一遍。
殿内随着刘彻认真阅读竹简,陷入一片寂静。
片刻后,刘彻放下了竹简。脸色比起刚才听到有急报时,有所好转,至少那因为广川王去世所产生的悲伤阴云被冲淡了一些。但很快就再次板起脸,沉吟了一下,“中书谒者令,你派谒者前往梁国,告诉廷尉......”接着沉稳有力用的声音,对着中书谒者令吩咐道:“......接收二城工作,务必做到彻底、稳妥,所有该接收的城池、土地、人口、籍册、物资等,必须一一清点核对无误才行。且交接手续完备,不可留下任何首尾和隐患。待所有接收事宜全部妥善完成之后,才可返回长安。注意你还要让谒者叮嘱廷尉,此事关乎朝廷威仪与后续治理,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留有纰漏。”
说着,刘彻将手中的竹简递还给站在自己另一旁的中书谒者令。
“诺!”中书谒者令恭敬地接过竹简,应声后,随即捧着竹简,快步退了出去,去安排传达旨意的事宜。
底下众官员看着这一幕,心中瞬间明了:这奏疏所讲虽然是个好消息,但刘彻心情显然并未完全转好,甚至对廷尉提出如此返回还有些不满,最后特意强调要全部完成后再回。此刻若是上前拍马屁,很可能不仅讨不到好,反而会显得轻浮,甚至可能触怒刘彻。毕竟刘越新丧,刘彻哀思未绝,此时庆贺另一件事的成功,实在不合时宜。
于是,众人纷纷彻底抛下了拍马屁的想法,重新眼观鼻鼻观心,摆出恭谨肃穆的姿态。
韩嫣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也跟着没有动作。
萧非心中却泛起了嘀咕:刘彻这反应,怎么给我一种不想让廷尉建这么快回来的意思啊?是觉得廷尉他在梁国待的时间还不够,没有做到威慑诸侯?还是真像刘彻所说的担心廷尉他急于回来复命,处理后续不够细致,留下麻烦?又或者单纯是因为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连带对廷尉这报喜的奏报也挑剔了起来?不会是还记着上回廷尉建出头之事,报复他把......
萧非越想越挠头,只觉得帝王心思真是难测。
就在萧非胡思乱想,殿内气氛因为刘彻板着脸加上众人不知如何出声,而再次陷入一种略带尴尬的沉默之时。
刚刚退出去没多久的中书谒者令,竟然又快步走了回来!
中书谒者令径直走到刘彻身旁,微微躬身,先是回禀道:“陛下已经安排好了,谒者稍作准备立刻出发。”
刘彻微微“嗯”了一声,接着看中书谒者令还有话要说的样子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中书谒者令用不高的声音再次禀报道:“陛下,卫青将军从长安返回,此刻正在殿外等候复命。”
中书谒者令声音虽然不高,但在寂静的殿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殿中众人耳中,自然也包括了萧非。
萧非坐在前面听得清清楚楚,不过心中还是顿时一惊,暗想道:卫青这就回来了?这么快?接着算了下时间,接着想道:那日卫青领命出发时已是傍晚,今天是第四日上午。这意味着卫青几乎在这几日肯定是昼夜兼程,马不停蹄,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从甘泉宫到长安的往返。这份执行力和对刘彻命令的重视程度,着实令人咋舌。
接着萧非甚至能想象到卫青这几日是如何在马上颠簸,睡不了囫囵觉的。
刘彻,听完中书谒者令的禀报,原本板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波动,接着立刻立刻对另一旁的黄门令吩咐道:“传他进来。”
“诺。”黄门令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宣道:“传建章监、太中大夫卫青觐见!”
接着一声声宣扬声传了出去,传到了殿门口。
很快,卫青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身上的衣袍似乎还带着些许仆仆风尘,脸上也难掩连日奔波的疲惫之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腰背挺得笔直。他大步走入殿中,随着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他在殿中央前停下,对着刘彻,郑重地躬身施礼,“臣卫青,参见陛下。传旨之事已毕,特从长安赶回复命。”说话声音因为长期赶路而略带沙哑,但却依旧清晰有力。
刘彻看着风尘仆仆却精神不减的卫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接着挥了挥手,用柔和的语气说道:“免礼。旨意传到,宗正如何说?”
卫青依言起身,挺直身躯,迅速回禀道:“回禀陛下,臣亲自将陛下旨意,传宗正。宗正接旨后,深感陛下恤亲之德,当即表示将即刻着手筹备,严格按照皇室规制与陛下旨意,亲自前往广川国吊唁、致祭,并督导丧仪之事。少府那边,臣也已将陛下拨付五百金的旨意传达,少府表示,金缕玉衣和所需钱款即可调拨出库,并会安排妥当人员与宗正一同前往广川国,确保赏赐安全送达广川国,交到广川惠王太子刘齐手中。”
刘彻听完,点了点头,连说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神色瞬间缓和不少。
说完刘彻目光在卫青那难掩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接着道:“卫卿,此去长安传旨,来回奔波,昼夜兼程,你也受累了。旨意传达及时稳妥,差事办得很好。赏百金,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就不必在此陪着朕了。”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体恤。
卫青再次躬身行礼,“谢陛下赏赐与体恤!臣告退。”脸上并无骄色,依旧是那副沉稳恭谨的模样。待行礼完毕,便转身,迈着虽然略显疲惫但依旧坚定的步伐,退了出去。
第536章 接风田蚡
卫青退下后,殿内的气氛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或许是梁国那边廷尉一切顺利的消息终究带来了一丝正向的反馈,或许是卫青高效稳妥地办完了广川惠王丧事的首步安排,让刘彻在沉重的家事处理上得到了些许宽慰,又或许是卫青本人风尘仆仆却坚定可靠的执行了命令,让刘彻欣慰,也有可能算是了却了一个心事。
总之,御座上的刘彻,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沉郁悲戚,此刻不是被冲淡了些许,而是化开了不少,虽然依旧难见笑容,但至少不再像前两日那般,周身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殿中众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紧绷的心弦不约而同地稍微放松了一些。
萧非更是不用再时刻担心自己万一那点没搞好,引来刘彻的不快。
接下来的几日,议政虽然依旧比往日严肃,但总算恢复了些许轻松之感,不再像之前那样笼罩在绝对的压抑之下。
刘彻处理政务时,也渐渐因为如果奏报的是好消息,而多了些许笑容。
就在这样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风平浪静了几日之后,一个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大人物,抵达了甘泉宫,这人那就是武安侯田蚡。
田蚡,不但是武安侯前太尉,还是当今太后王娡的同母弟,也就是刘彻的舅舅,外戚新贵。他此时前来,打的是探望陛下,但其身份和时机,难免引人遐想。
萧非得到这个消息,也不由猜想,是长安的王太后不放心儿子因兄弟去世而过于悲伤?还是田蚡本人想要在刘彻面前巩固亲情地位、探听风向?或者兼而有之?
不过无论如何,武安侯的到来,刘彻都自然不能怠慢。
很快,一场专门为田蚡接风的宴席便筹备了起来。
不过,这次接风宴与以往大宴群臣不同,刘彻特意吩咐,此次宴会规模从简,只邀请了少数几人:萧非、卫青、卫长君,再加上新来的田蚡。
且刘彻在召集萧非几人时明确派人表示,此为家宴,意在营造一种轻松亲密的氛围给武安侯接风。
因此,接风宴没有设在庄严宏大的前殿,而是安排在了一处更为温馨雅致的偏殿之内。殿内帷幔低垂,灯火柔和,席案摆放得也更为随意近人。萧非因为列侯身份,座位被安排在了田蚡对面。
宴席开始,刘彻率先举杯,致辞欢迎田蚡的到来,并在最后再次申明,“此乃为欢迎武安侯而设的家宴,诸卿今日不必拘礼。”
众人齐声应和,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
田蚡本就擅长言辞,又是在场众人长辈身份,说话更是放得开些,在推杯换盏,欣赏了一段舒缓优美的宫廷乐舞后,田蚡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对着自己对面的萧非问道:“酂侯,我远在长安,都听说了,你最近又鼓捣出新鲜有趣的物事了?好像说是一种新的吃食?不知可有此事?”
萧非还未开口回答,坐在上首的刘彻却抢先一步,脸上带着微笑,语速颇快的笑着说道:“武安侯也听说了?酂侯所做新吃食叫做馄饨!用极薄的面皮裹上细嫩的肉馅,煮熟后使用。此馄饨汤鲜馅美,甚是可口!朕没过几日就要尝尝,确实不错!”
萧非一听刘彻如此主动且不吝夸奖地介绍自己那馄饨,心中既有些得意,又赶忙拱手谦虚道:“陛下过誉了,也让武安侯见笑了。这新吃食馄饨,不过是我闲来无事,琢磨的一点小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陛下爱吃,也只是图个新鲜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
田蚡却不管萧非的谦虚,眼睛一亮,立刻转向刘彻,用一种略带夸张和些许期盼的语气说道:“连陛下都如此称赞的吃食,怎会向酂侯你说的那么简单。只是不知我今日是否有口福?”说到这里转头看着刘彻,“陛下,不知我可否有幸也尝一尝这馄饨的滋味?”
刘彻闻言,立刻笑着对侍立在侧帮忙布菜的太官丞吩咐道:“没听到武安侯的话吗?快去准备!让御庖厨多做些,用心些,让大家都尝尝!”
“诺!”太官丞立刻躬身应下,随即来到殿外,叫过一名刚刚送菜过来的御庖厨低语了两句。那御庖厨心领神会,迅速前往御庖屋安排去了。而太官丞则重回殿内,继续亲自给众人布菜。
就在众人等待馄饨上案的短暂空隙里,众人继续互相敬酒,殿内的气氛更加放松。
刘彻看着田蚡,用比平日更加和蔼亲切的语气问道:“武安侯此次不辞辛劳,特意从长安赶来甘泉宫见朕,除了探望,可还有什么其他的要事吗?”
田蚡放下箸,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看着刘彻,回答道:“陛下,我在长安听说前些日子,卫大夫亲自快马返回长安,去给宗正传旨。我便知道,陛下定然是因为广川惠王之事如此焦急才会让卫大夫如此着急赶回安排此事。”
说到这里叹息一声,“唉~”接着才道:“我知道陛下定然心中伤感。心中不安,遂入宫与王太后商议。太后也是日夜挂念陛下,担忧陛下过于哀伤,伤了圣体,遂决定来此探望陛下。另太后还让我转告陛下,她自己身体很好,不必挂念。且这几日去长乐宫给窦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凤体康健,精神矍铄,让陛下不必担心。至于政务方面,长安城中,有丞相与诸公卿坐镇,亦是风平浪静,并无大事。不过太后最后嘱托我,定要劝陛下在甘泉宫好生将息,莫要过于劳神伤怀,尽管放宽心,调理心情为上。”
刘彻听完,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点点头,温言道:“母后和舅舅有心了。朕......朕最近确实有些感伤,但国事家事,朕自有分寸,不会过于沉溺其中,且最近两日已然心情平复。待舅舅回去时,定要替朕向母后与太皇太后请安,就说朕一切安好,请她们勿念。”
第537章 又来噩耗
“臣遵旨!定会将陛下之话,一五一十转告太后与太皇太后。”田蚡郑重地拱手应下,姿态做得十足。
接着,田蚡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另一件事,语气也变得有些义愤填膺,“陛下,我在长安也听闻,梁国那边,廷尉处置的颇为得力,进展一切顺利!要我说啊,这些个诸侯王,平日里一个个养尊处优,久了便容易生出骄恣之心,忘了朝廷法度。此番陛下严惩梁王,惩处的正是时候!要我说啊,就该如此行事,好好杀杀他们的锐气,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谁的天下,这法度是谁的法度!”
萧非与坐在自己身旁的卫青,听到田蚡这话,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和些许玩味。
他们二人可是亲身参与了那次在长安未央宫内关于如何处置梁王的激烈廷议,清楚记得当时朝中各种声音,包括田蚡顾左右而言他,企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样子。
如今,梁王案大局已定,廷尉返回,这位武安侯便立刻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大声赞扬杀杀诸侯锐气,这见风使舵、顺水推舟的功夫,着实了得。
两人交换了一个咱俩还得学着点的眼神,既有对田蚡的政治敏锐和脸皮厚度的佩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哂笑。
刘彻仿佛没听到田蚡对诸侯王的批判,所以对于田蚡这番表忠和支持的言论,并没有接茬。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脸上继续带着轻松笑意说道:“好了好了,武安侯啊。今日是为你接风的家宴,咱们就不聊这些政事了。”说着举起案上羽觞,“来,尝尝这新进贡的果酒,味道甚佳啊。”
田蚡何等机敏,立刻领会了刘彻不想在此时深入讨论敏感话题的意思,当即打住,先是陪着刘彻喝了一口,夸奖两句后。话锋再转,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几件最近长安城里流传的趣闻轶事,什么某家公子在宗室学堂闹出的笑话,哪个集市上又出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说得那是一个活灵活现,不时引得刘彻哈哈大笑,殿内的气氛又重新回到了轻松欢愉的氛围。
不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馄饨被宫女们鱼贯端了上来。给每人面前案上都摆上了一小碗。
田蚡端起品尝,连吃了几个,脸上露出赞叹不已的表情,对着萧非又是一顿猛夸,直说其,“心思奇巧”、“美味绝伦”、“于饮食之道也有独到见解”云云,夸得萧非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宴席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刘彻显然心情不错,最后又特意赏赐了田蚡不少东西,有宫中的锦缎、美玉、还有新得的珍玩,以示对田蚡远道而来的慰劳和恩宠。
田蚡则在最后建言刘彻,希望刘彻将返回长安之事提上日程。
刘彻不置可否,即未同意,也未反对,只是言道,希望田蚡多留两日以做散心。
接下来的几天,田蚡很是识趣。基本不主动参与刘彻的议政会议,也不与刘彻的这些近臣结交,仿佛真的只是来探望和散心的。每日里,除了在刘彻召集宴饮、娱乐时准时出现,陪王伴驾,说笑凑趣之外,其他时间大多都在甘泉宫周边游山玩水,兴致勃勃地欣赏甘泉山景,日子过得十分逍遥快活。
萧非这几日看着田蚡这般悠闲自在,心中是羡慕不已。不由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因为刘彻心情不好,过得小心翼翼,连钓鱼都不敢去。现在虽然好些了,但每日还是要按时点卯,参与议政,哪有田蚡这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到处游玩的自由?
时光飞逝,田蚡在甘泉宫盘桓了数日后,再次向刘彻提议,该将返回提上日程。刘彻还是那个态度,不过又给了不少赏赐。田蚡便心满意足地带着刘彻的赏赐和对太后与太皇太后的问候,返回长安去了。
待田蚡走后,时间已然快到八月中旬。
梁国那边再次传来消息:廷尉建已经完成了刘彻后来交代的所有既定事务,正式启程,返回长安。这意味着震动朝野的梁王一案,终于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只待廷尉回京复命,便可最终结案。
萧非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暗想:廷尉返回,这下梁国的事总算是彻底了结了。刘彻也在甘泉宫也待了不少时日,广川惠王的丧事也有宗正操办。估计刘彻不日就要起驾返回长安了吧?
接着萧非就有点想自己的侯府了,想着想着甚至在心中开始盘算,回长安后要去哪里再找好的钓鱼去处,或者去看看蹴鞠试试其它消遣。
然而,就在萧非以为一切即将尘埃落定,刘彻或许已经考虑回銮长安之时。
长安,又送来了一份需要刘彻即刻决断的紧急奏报!
甘泉前殿上,又是一个小黄门,又是一个密封木匣。当黄门令接过木匣捧着走到御前。
殿内众臣的心,不由得又提了起来。
萧非更是不由心中暗想:这才安生几天啊?
刘彻看着黄门令捧着的那木匣,或许又想起了广川惠王,脸上刚刚因为梁国事毕而稍显轻松的神色,重新变得沉静。挥了挥手,示意黄门令打开念。
黄门令熟练地开启木匣,取出简牍展开,目光扫过开头几行,脸色似乎也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臣丞相许昌谨奏陛下:八月,清河王刘乘,于国中疾薨,请陛下决断。”
仅仅寥寥数字,讲述了一位诸侯王的去世,瞬间便在殿内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
众人心中同时巨震!广川惠王刘越薨逝的哀氛尚未完全散去,这怎么又一位诸侯王......而且还是同一年同一月之内!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会触怒了此刻的刘彻。
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毕竟上次广川惠王薨逝的消息传来时,刘彻就很是悲伤,此刻谁也不知道刘彻会如何行事。
第538章 悲伤散议
一时间殿内变成一种压抑的寂静。
萧非本来还幻想该回长安了,此刻心中也是咯噔一下。不由想道:清河王刘乘?
接着飞快地搜刮着自己所知的历史记忆和这段时间听到的宗室信息,想了半天,却对这个名字印象模糊。不过还是知道这位也是孝景皇帝的儿子,与广川惠王刘越一样是刘彻的异母兄弟,但比广川惠王刘越可是更不起眼。
接着又努力想了想,还是实在想不起更多细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位在梁王案余波未平、广川惠王新丧不久的这个档口去世了,自己又得小心翼翼起来。
黄门令念完后,自己也感觉到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他捧着竹简,有些忐忑地转头,望向刘彻,等待刘彻的进一步指示。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刘彻此刻的反应,与上次听闻刘越噩耗时截然不同。
刘彻确实面露哀色,眉头紧锁,眼神中也掠过一丝痛惜和沉重。
但是,并没有那种瞬间失神、悲伤难以自抑的表现。他既没有失手掉落什么,也没有低声默念什么。相反,在最初的震惊与哀色之后,他的表情迅速变得复杂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悲伤、回忆、疑虑等等的表情。
众人还是不敢出声。
而刘彻也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御座上,目光仿佛穿透了一切,望向了某个不可知的远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殿内的寂静随着刘彻陷入沉思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到让萧非挺直的腰背都有些发麻,却不敢稍动。
黄门令捧着简牍,更是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刘彻似乎从漫长的沉思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到了黄门令捧着竹简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也同时感受到了殿内那几乎凝固的气氛。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复杂的表情收敛了许多,重新恢复了属于帝王的平静,对着黄门令吩咐道:“还有别的内容吗?接着念。”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还是非常清晰。
黄门令如蒙大赦,连忙应道:“诺!”接着定了定神,继续念诵简牍后面的内容:
“清河王薨,国中乏人主事。清河王国相急报长安,请朝廷速定章程。臣虽为丞相,然广川惠王丧事未毕,今又逢此事,宗正未在长安,恐生波折。臣以为以为此事牵涉丧仪、国政交接等事,千头万绪,非寻常可比。故臣急报上奏,恭请陛下圣裁,此事当如何处置为宜?”
萧非听到这里,心中下意识地想:按上回处理广川惠王那么办不就得了?宗正不在,派其他人去吊唁,完了赏赐一番,接着一套丧葬仪式走下来呗。不过最近是有点邪门。
然而,御座上的刘彻,却并没有像上次处理广川惠王之事那样,立刻干脆利落地下达一系列旨意。
而是在听完黄门令的汇报后,再次陷入了沉默。
殿内众臣的心,随着刘彻的沉默,又一点点提了起来。
萧非则更不明白,刘彻为何沉默犹豫?是在悲伤兄弟接连去世?是在担心诸侯国连续出事会影响稳定?还是在思考更深层次的布局或应对?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萧非胡思乱想,猜测之时。
刘彻仿佛极其疲惫,目光扫过殿下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等待指示的臣子们。只是缓缓地摆了摆手,用一种带着深深倦意的声音说道:“此事先不议了。你们,都退下吧。朕......朕想一个人静静。”
众臣面面相觑,虽然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但谁也不敢多问一句,只能齐齐躬身,“请陛下保重圣体,臣等告退。”接着众人全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小心翼翼地退出了甘泉前殿。
众人退出殿外,因为清河王之事,没有人敢在殿外驻足闲聊,交换眼神都显得小心翼翼。
在下了殿前台阶,来到殿前广场大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互相拱手,低声告辞,然后便匆匆离去,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萧非也像众人一样未停留,回到了自己在甘泉宫的临时住所。
院门在身后合上,萧非刚在前厅的席垫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喝口茶,理一理刘彻今日举动带来的纷乱思绪。
突然,门大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君侯,小黄门前来传旨。”
萧非先是想到怎么是小黄门来,不是谒者呢。然而还没想明白。接着心中一惊,不对啊!怎么来给我传旨了,不会是让我像卫青那样返回长安传旨处理清河王之事吧!可就是你刘彻心疼卫青上回的连日奔波,也不应该让我去啊!刘彻你应该知道,我可做不到卫青那样日夜兼程啊!不过虽然如此想,但还是立刻端正坐姿,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诺!”
很快,一名身着宦官服饰的小黄门,在门大夫的带领下,快步走了进来。
萧非抬眼一看,这传旨的小黄门,竟然还是个熟面孔。正是上回自己去找渔具时,不熟悉道路,为自己引路的两名小黄门之一。
萧非见到熟人,心情稍松,本想先寒暄两句,缓和一下气氛,顺便探探口风。
然而,那小黄门进屋之后,却完全没有闲聊的意思。他先是对着萧非,极其规矩地躬身施礼,口称:“参见酂侯!”然后立刻挺直身体,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正式的语调朗声说道:“陛下口谕!”
萧非闻声,不敢怠慢,连忙从席垫上站起身,做出准备聆听圣谕的姿态。
“酂侯,不必如此正式。”完了小黄门也不管萧非会不会放松,而是继续道:“陛下口谕:酂侯明日不必前往前殿议事。于自己院内收拾好行囊细软,后日一早,于甘泉宫正门外集结,启程,返回长安!”
萧非听完,不是叫自己去跑腿,心中先是一松。但按旨意所说,刘彻竟然坐不住了要回长安还是感觉有些突然。不过很快定了定神,“臣,领旨。”接着就要对着小黄门施礼,已全接旨程序。
第539章 传旨回程
小黄门在传旨完毕后,脸上那公事公办的表情才稍微松弛下来。又见萧非竟然如此一丝不苟竟要施礼,赶忙侧开身子,不敢受礼,接着重新变回恭敬侍立的模样。
萧非只是自顾自的施完礼。完了看着小黄门,心思活络起来。
萧非没有立刻让门大夫送客,而是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对着小黄门套近乎说道:“上回多亏你为我领路。事后我曾与你说,让你有空,可来找本侯家臣领些辛苦钱。不知你可曾来过?”
小黄门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连忙乖巧的说道:“酂侯言重了!我能为君侯带路,乃是分内之事,岂敢讨赏?我并未来取。”
萧非一听,立刻顺水推舟,对侍立在一旁的门大夫吩咐道:“一会儿送他出去时,你们除了上回本侯应他的,再备一份赏赐,务必丰厚些。算是答谢上回引路之情,也酬谢此番辛苦传旨。”
“诺!”门大夫立刻躬身应下。
那小黄门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忙对着萧非深深一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谢酂侯厚赏!酂侯仁厚慷慨,感激不尽!”
小黄门表完了谢意,眼珠一转,又立刻压低了些声音,用更加真诚地语调表起忠心来,“酂侯,以后不管有何吩咐,只要是用得上我的地方,比如像上回带路这样的小事儿,或者宫里头有什么跑腿传话的杂务,酂侯尽管差人来唤!我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萧非见这小黄门如此上道,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接着摆摆手,故作大度地说道:“本侯给你些赏赐,并不是为了让你非要为侯做些什么。只是看你做事伶俐,又懂规矩这才赐赏与你。”
“再说了,这也是宫内规则罢了。”说完,萧非迅速话锋一转,随意地问道:“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本侯倒还真想打听一事,不知你方不方便告知于本侯?”
小黄门本来还挺忐忑,一听萧非只是有话要问。立刻挺直腰板,神情专注,连忙回道:“酂侯但请询问,我只要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
萧非见状,挥了挥手,对门大夫说道:“你先去找洗马,把本侯刚刚说的要给这位小黄门的赏赐取来,一会儿好让他带走。”
“诺。”和门大夫会意,立刻躬身退出了前厅,去找洗马。
待厅中只剩下萧非和小黄门两人,萧非才压低了声音,“本侯也不问你别的,就是想打听一下,陛下在下这返程旨意的时候,心情如何?还有就是,你常在黄门令那边,陛下突然决定后日就返回长安?黄门令那边可曾透露了什么消息吗?比如,是不是因为今日那封急报导致?”
小黄门听到萧非问的是这个,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和谨慎。仔细想了想后,才也压低声音,非常诚实地回答道:“回酂侯的话。陛下心情如何,这个,这个,我们实在不敢揣测,更看不出来。”接着怕萧非不信补充道:“陛下今日自看了那封急报后,散了议政,便一直独自一人,未曾召见任何人。我们这些伺候的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根本无从知晓陛下心境。”说完后看向萧非。
萧非点点头,“我就是随便一问。”接着示意他继续。
小黄门继续道:“至于为何突然决定返回长安。我们传旨之人也只是听命行事。方才黄门令大人匆匆召集我们,吩咐下来这道口谕,让我们分头去各位大人住处传达旨意。旨意就是刚刚奴婢念的那样,让后日一早启程。别的黄门令大人什么也没多说,我们这些小黄门自然也不敢多问。而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补充了一句,“陛下的这个决定,似乎下得很急。我是没有听说陛下先按往常返程那样,先准备那些例行的准备事务,而是直接只先让我们传了让大人们收拾行装的旨意。”
萧非听完小黄门的回答,眉头微微皱起。看来刘彻的心情确实极差,且返程决定下得异常突然和急促,甚至有些仓促的意味。这显然与今日清河王薨逝有直接相关,但具体关联到什么程度,因何如此急切,却依旧是个谜。
想到这里,萧非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沉吟了一下,便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对小黄门道:“好了,本侯明白了。多谢你如实相告。没什么别的事儿了,你先去将我给你的赏赐领了,回去复命吧。”
“诺!谢酂侯!”小黄门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才倒退着出了前厅,在门口与刚刚退出去找洗马的门大夫汇合,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洗马和门大夫送完小黄门回来复命。
萧非对他们二人吩咐道:“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去找趟卫青。晚膳前就会回来。你们先着手整理一下明日需要收拾的东西,把该打包的、该处置的,都先预备起来。晚膳也准备好,等我回来再用。”
“诺!”洗马和门大夫领命,立刻各自去忙碌了。
萧非不再耽搁,起身出了院门,径直朝着卫青在甘泉宫的住所走去。
来到卫青住所小院外,门口守卫之人见萧非到来,迅速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卫青便亲自迎了出来。他显然也已经接到了返程的旨意,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但见到萧非,还是露出了些许笑容,拱手道:“酂侯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萧非也拱手还礼,两人在门口寒暄了两句,便被卫青客气地迎进了前厅。
卫青吩咐随从奉上茶水,然后便挥退了他们,前厅顿时只剩下萧非和卫青两人。
卫青看着眉头微锁的萧非,率先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也接到了陛下后日要启程返回长安的旨意?”
萧非因为口渴,没有说话,只是一边喝茶水,一边点点头。
卫青见萧非点头,面露不解之色,诧异说道:“那也不用来我这啊!”
第540章 找卫沟通(上)
接着见萧非开始喝茶,便跟着说:“既然你也接到了旨意,此刻不正该在住所收拾行装吗?怎么反而跑到我这里来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要我帮忙?”
萧非解了渴,看着卫青,直言不讳地说道:“东西我已经让家臣开始收拾了,那事不用我操心。我来找你,也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而是有一事儿,我左思右想,实在想不通,心里痒痒的紧,不弄明白,怕是这两日安不下心。所以才来找你问问。”
卫青看着萧非那副困惑又急切的样子,更是诧异,不解问道:“有何事想不通?陛下让咱们回去,咱们遵旨回去便是。而且陛下此次来甘泉避暑已然许久,这回长安也是早晚的事。而且......”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变得肯定,“......陛下这突然决定回去,随便一猜也知道,肯定与今日清河王薨逝脱不了干系。你有什么好想不通的?”
“对啊!就是我今日想不通之事!” 萧非见卫青点破,立刻接口,身体前倾,看着卫青,语气充满了疑惑问道:“这清河王薨逝,陛下感到伤心、沉重,我完全理解。可是......”话锋一转,抛出了自己来找卫青想问的问题,“上回广川惠王薨逝,陛下那般悲伤,甚至失态,但也没有立刻就说要返回长安啊!反而让你传旨后,在这甘泉宫内继续处理政务,只是让宗正亲自前往按章办事,赏赐丰厚些而已。为何这次,陛下反应看似不如上次悲伤,却做出了立刻返程这么大的决定?这前后的反差,岂不是有些奇怪?难道这位清河王,比广川惠王还要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
卫青听完萧非这连环疑问,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他看着萧非,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原来你不知道内情的感觉。
萧非看卫青这个样子,恼怒说道:“你知道什么?快说啊!”
“原来你是在纠结这个。”卫青说完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端起茶水,轻轻啜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跟你说啊。这其中的缘由,其实并不算多么隐秘,只是你平日未曾留意这些宗室内部的细枝末节罢了。”
萧非心想:我留意个屁啊!我天天都在混日子。不过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静静看着卫青,等待他的解答。
卫青放下茶水,看着萧非开始解释,“首先,你感觉没错,陛下确实不如上次那么悲伤。原因是陛下与这位刚刚薨逝的清河王的关系,确实没有与广川王那么亲近,或者说,私交可能确实淡薄一些。”说到最后斟酌了一下用词。
萧非一听,更加诧异了,忍不住打断道:“既然陛下与清河王关系没那么好。那为何陛下这次的反应,额......或者说动静。为何比上回还大?这直接就要摆驾回长安?按你所说的,这不合理啊!我觉得照你所说,按常理,不是更应该公事公办,哪怕像上次那样处理就行了啊!何必劳师动众,匆匆返回?”
卫青被萧非打断,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你别急,先听我说完。”接着示意他稍安勿躁。接着更为细致说道:“这件事问题的关键,我猜测,并不完全在于陛下与清河王私人关系的亲疏远近。诸侯王薨逝,自有朝廷法度和礼仪章程。宗正不在长安,但太常和大行令还在,他们二人也都能拿出一套完整的应对流程,该吊唁的吊唁,该赏赐的赏赐,该记录归档的归档。通常情况下,只要不是极其特殊的情况下,陛下确实不需要立刻赶回去。”
萧非听到这里更加不解,但有了上回,没有发声打断。
卫青却话锋一转,对萧非问道:“你可能对清河国情景不甚了解,但你在听丞相急报时有没有发现,他有些话没有写在上面?”
“哦?”萧非不解问道:“是何话?”
卫青语气变得凝重起来:“那就是关于清河王位继承之事。这位清河王,他有一个非常棘手,让在长安的丞相等人和陛下都难以照章办事的问题,那就是他没有后人,也就无人可以继承清河王位!”
“无嗣?”萧非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接着回想那急报内容,发现确实丞相许昌根本没提这个问题。
“对,无嗣。”卫青肯定的点点头,接着说道:“这才是清河王薨逝最麻烦的地方。广川惠王薨逝,但他有太子有嗣,可以顺利继承广川王位,主持国政和丧事,朝廷只需派人指导、监督、赏赐即可,所以陛下悲伤下就让宗正亲自前往。但清河王情况不同。清河王没有后人,现在国事由国相可以暂时主事。但这王位呢?这可是个麻烦事啊!”
卫青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认真倾听的萧非,继续说道:“其实这还不是全部。更麻烦的一点在于......”
卫青竟然在屋内左右看了一眼,仿佛在确认屋内就只有萧非与他二人,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位刚刚薨逝的清河王刘乘,和前不久薨逝的广川惠王刘越,他们俩的生母,是同一个人,都是当今王太后的亲妹妹王夫人。虽然他们的生母王夫人早已亡故,但血缘上与王太后、与盖侯王信、武安侯田蚡、周阳侯田胜等王氏田氏外戚是极其亲近的。所以短时间内这两位诸侯王薨逝,后面的影响可不简单。”
萧非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睁大。不由想道:原来还有这层血缘关系!怪不得田蚡前阵子以探望刘彻的名义赶来甘泉宫,这里面弯弯绕还真多啊!
卫青看着萧非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想到了,便接着说道:“如今接连早逝两位诸侯王,而且其中一个还留下了无嗣这个难以处理的烂摊子。于公,陛下需要返回长安审慎处理清河国这个棘手的继承问题;于私,陛下也需要对母族,尤其是对刚刚承受了丧亲之痛的王太后,有所慰藉和表示。”
第541章 找卫沟通(下)
“如今陛下已确定,后日返回长安,亲自过问和主持相关的善后事宜。这无疑是最能体现陛下重视、安抚人心、并且确保此事平稳过渡的最好方式。”卫青继续道:“所以,陛下决定立刻返程,并非仅仅因为悲伤,更是因为此事牵涉甚广。”
“原来如此......”萧非听到这里已然明白,帮着总结道:“也就是说,清河王之事既有棘手的政务,又有敏感的人情。而陛下若是留在甘泉宫遥控,一来消息传递、决策效率可能受影响,二来也显得对王太后和母族外戚不够亲近体恤。迅速返回,坐镇长安,亲自处理,才是最为稳妥和必要的选择。”
卫青肯定回道:“对!就是这个道理。”
萧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疑惑解开了大半。接着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大口,仿佛要压压惊。
但是,当茶水刚刚入口,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萧非放下茶水,看着卫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刚刚出现的疑问,用一种近乎自语的低声说了出来,“真的......真的只是如此吗?真的只是为了回去处理清河王薨逝无嗣难题,与安慰其母王太后和母族外戚吗?我怎么觉得陛下还有其他想法?”这话像是在问卫青,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萧非的声音很轻,但卫青显然听到了。
卫青端着茶水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萧非,目光深邃。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追问萧非具体在怀疑什么,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了萧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仿佛在说:有些事,心知肚明即可,不必宣之于口。然后,才缓缓地将茶杯送到唇边,饮了一口,
萧非见卫青如此模样看着自己,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不甘心的用探究目光看着卫青。
卫青见此只好说道:“有些事情,陛下自有主张,回长安就明了了。”接着怕萧非继续追问,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朋友间随意的笑容,再次对萧非说道:“这个话题真的不能再聊了。左右陛下旨意已下,咱们照办就是。现在想的再多,也是徒增烦恼罢了。”
萧非虽然心中疑云未散,但见卫青不愿多谈,也知道再追问下去可能不仅得不到答案,反而会让彼此尴尬。便点了点头,顺着卫青的话说道:“仲卿兄说得极是。是我多想了,在自寻烦恼。”
卫青见萧非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便又真诚热情地邀请道:“既然你来了,如今看着时辰,也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要不,你就留在我这儿,咱们一同用晚膳如何?我这就让人去准备些你爱吃的酒菜,也算是让这即将结束的甘泉宫之行圆满一下怎样?”
萧非闻言,却连忙摇头,脸上也跟着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道:“不了不了,仲卿兄,吧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刚刚出来之前,已经吩咐了我的家臣洗马和门大夫,让他们准备晚膳了。若是不回去,岂不是让他们白忙活一场?而且......”顿了顿,才继续低声道:“如今这个时候,我要是留下与你共同用膳,传出去,不太好。所以还是回去的好。”
卫青听萧非这么说,知道他已经安排好了,且在这个时候确实不好饮宴,便也不再强留,爽快地说道:“既如此,那便罢了。反正明日收拾,后日启程,路上咱们多半也是一道,有的是时间说话,而回到长安更是有的是时间饮宴。”
两人又坐在卫青住所前厅,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萧非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便主动起身,对卫青拱手告辞,“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还得看看家臣们安排得如何,免得明日手忙脚乱。咱们后日宫门外见。”
卫青也起身拱手还礼,“好,酂侯慢走。”接着亲自送萧非出门。
萧非离开卫青的小院,回到自己住所时,天色已经开始有些变黑。洗马和门大夫已经将晚膳准备好,正等着萧非回来。
用晚膳时,萧非一边吃着精致的菜肴,一边对侍立在一旁的洗马和门大夫吩咐道:“陛下有旨,明日不必议事。所以,你们明日不必像往日那样早起叫我。让我好好歇歇,睡个懒觉。另外通知院中侍卫,也别太早到卧房附近走到,打扰我睡觉。”
洗马和门大夫闻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轻松。毕竟萧非睡懒觉不早起,他们二人也可以偷偷懒。随即立刻躬身应道:“诺!谨遵君侯吩咐。”
次日, 萧非果然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当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他才悠悠转醒。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才慢悠悠地起身洗漱。
洗漱完毕,萧非推开房门,来到庭院中,只见院子里一片忙碌景象。自己带来的侍卫正在打包带来的各样东西,洗马在一旁指挥着,门大夫则在清点着各类物品清单,不时低声叮嘱几句。
萧非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见他们忙碌的紧,便没去打扰他们,而是转身去了前厅。那里已经备好了丰盛的膳食。慢条斯理地用完膳,又喝了一盏清茶漱口,
这才觉得神清气爽。唤人,叫来了洗马和门大夫。
不一会儿,洗马和门大夫两人快步进来。
“刚才我看你们都在忙活。” 萧非指了指外面庭院,问道:“如今收拾得怎么样了?可还顺利?有什么难处问题吗?”
刚刚拿着竹简清单,清点着各类物品的门大夫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回道:“回君侯,大体都已收拾妥当。带来的衣物、竹简、常用的器物、还有君侯你从少府那边要来的,那些......呃......钓鱼的器具和零碎玩意儿。”说道钓鱼器具时,语气有些微妙,“都已经分门别类,打包完毕。只剩下一些今日还需使用的起居用品和今晚的铺盖尚未收拾。不过这些明日一早很开就能收拾妥当,绝不影响明早启程返回长安。”
第542章 回前游览
萧非满意地点点头,“嗯,很好,你们办事,我放心。”接着忽然想起一物,专门分析道:“对了,上回扣下的那套保温锦盒,你们可别忘了拿回去。”
“明白!”洗马与门大夫同时回答。
“嗯。”萧非又喝口茶,接着脑中突然又又来一个想法,眼珠子一转,对洗马吩咐道:“洗马,既然如今收拾得差不多了,我该吩咐的也吩咐了。这样,你一会儿去把咱们的马车准备好,完了再备上一些出门所用的吃食等物。嗯......”
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种闲不住的表情,继续道:“咱们来了甘泉宫这么长时间,除了去钓鱼的那条溪边,其他地方,好像还没怎么正经逛过呢!这最后一日了,我怎么也得去......去打......”
差点把打卡说出口,但想到似乎不太合适,临时改口道:“......去四处看看,游览一番,也不算白来一趟!”
洗马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小心翼翼地低声劝道:“君侯,这......这不太好吧?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返回长安了,其他随驾的各位大人,此刻想必都在各自的住处紧张准备,收拾行装。咱们若是......若是这时候还出去游山玩水,万一被人瞧见,传到陛下耳中,或者让其他同僚知道了,恐怕......恐怕会有人说君侯不够持重,只会享乐啊!再说了,此次陛下突然返回,不是因为清河王之事吗?是不是不太好啊!”
萧非一听这话,啥也不管了,立刻把脸一板,反驳道:“有什么不好的?正因为是最后一日了,才更要抓紧时间去逛逛!把没看过的风景都看看!不然等回了长安,想再来一趟甘泉宫,那可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是呢!再说了陛下又没下旨说今日不准外出!还有就是,咱们东西不是快收拾好了吗?又不耽误正事!至于你说清河王之事,咱们出去好不好。咱们都出宫了,谁知道咱们干什么去了,再说了咱们也没大肆欢庆,逛逛还不行了。”
不过旁边的门大夫还是忍不住插话,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劝阻,“君侯出门我们自然不敢阻拦,只是这院中还有些零碎物品,需要人盯着收拾归类。若是洗马陪你出去,我一人恐怕......”
萧非闻言立刻转头看向门大夫,打断了他后面的话,“你刚刚不是才说了,下午就能收拾完吗?”接着直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我看如今人手也够。这样,你在与两名侍卫留下,继续负责把剩下的东西都收拾妥当。”
“额......” 门大夫被萧非最后这分工明确的安排噎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接着给了一旁的洗马一个,我总不能说我不行或者我不想干吧,的眼神,示意自己不知如何劝阻了。
一旁的洗马看到门大夫的眼色,见门大夫败下阵来,刚想张口再劝。
萧非却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洗马的意图。立刻将目光转向洗马,抢在他开口之前,用一种你敢再说不让我去试试的眼神盯着他,同时慢悠悠地说道:“洗马,你是不是也想和门大夫一起留下帮忙收拾?如果你不想陪同我出去,那你也留下好了。一会儿,你准备好马车,我自己带着几名侍卫出去转转也行。”
洗马被萧非这话一说,立刻将原本想劝谏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瞬间转变了态度,躬身应道,“诺!我这就去准备马车!绝不敢耽误君侯出行。”那语气可谓是斩钉截铁。
“这才对嘛!”萧非脸上顿时露出得逞的笑容,满意地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见二人还没有动,催促道:“快去准备吧,记住这回不用低调了,我要舒服的游览甘泉景色。”
“诺!”洗马再次应声,与苦着脸的门大夫一同快步退了出去。
门大夫在退出门外,还低声对洗马道:“这刚收拾好的,还得翻出来一些。”
洗马看了一眼门大夫回道:“那你刚刚不再继续劝谏。”说完不管门大夫,转身去安排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洗马重新返回前厅,向萧非禀报:“君侯,马车已经派人去安排了,用的是那辆驷马马车,让其停在宫门外等候。我还交代了,让他们把简单的饮水食物带了过去。”
“很好!”萧非开心地站起身,“你很好地领会了我的想法。用这辆驷马马车,一来坐着舒服,二来嘛......”狡黠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反正今日就最后一日了,也不在乎什么低调不低调了。再说也避免有人拦截,扰了我的游览兴致。”
说完,萧非大手一挥,颇有气势地喊了一声:“走!走!出发!”
很快来到甘泉宫宫门外。
那辆透着列侯气派的驷马马车,停在不远旁边还有两名腰佩环首刀的侯府侍卫骑着马在一旁等候。
萧非带着洗马来到近前,在洗马的搀扶下,利落地登上马车。
洗马则坐到了车夫旁边的位置,亲自陪同。
待萧非坐稳,洗马便吩咐车夫,“出发!”
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驷马车平稳启动,沿着甘泉宫外平整的官道,缓缓驶动。
转眼间,萧非已经坐在马车里,在洗马的引导下,于甘泉宫周边几处风景秀丽、又不会太过偏远或敏感的地方,转悠了大约一个时辰。
他们这支马车队伍,不但去了离宫苑稍远的一处可以眺望群山的高坡,欣赏了甘泉山壮阔景色;又路过一处有泉水涌出形成小潭的地方稍作停留,萧非还下了马车,来到小潭边,亲自捧起泉水,感受了一下山泉的清冽甘甜。
这段游览行程,虽然被洗马控制得有些走马观花,但萧非心情依旧不错。毕竟单纯地游山玩水,欣赏自然风光,呼吸山间清新的空气,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不知不觉,马车又驶回了那条熟悉的道路,渐渐靠近了那条萧非曾多次垂钓的溪流边。
第543章 突想留念
远远地,萧非透过车窗,又看到了那棵自己第一次在甘泉溪边钓鱼的大树。
萧非看着这熟悉的景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在这里第一次钓鱼时的兴奋。接着转头看向小溪,又跟着想起了后来与卫青在溪边另一个地方钓鱼时,一起斗嘴、打赌、互相掩护的轻松时光。也想起了那日陪刘彻、卫夫人钓鱼时的小心翼翼。
不觉间心中有些感慨,下一次再来甘泉宫,不知道会是何时,更不知道那时,自己又会身处何种境遇,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在这溪边、树边钓鱼。
想到这里,萧非忽然出声大声吩咐道:“停车!”
车夫立刻依言将马车缓缓停在路边较为开阔的地方。
洗马迅速下了马车,准备搀扶萧非。
萧非在洗马搀扶下,下了马车。
洗马在萧非站稳瞬间,立刻问道:“君侯,可是要在此处歇息?”
萧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信步走向溪边。
洗马和侍卫立刻跟上,车夫则留在马车旁看守。
萧非看着清澈见底的溪水,见水中偶尔有小鱼游过。便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片,随手扔了出去,石片在水面上跳跃了五六下,才沉入水中。
萧非接着又连续打了几个漂亮的水漂,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咱们在溪边散散步。”
走了没几步,萧非忽然看到一块巨石,脑中灵光一闪,“你说咱们好不容易来了一趟甘泉宫。”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满是恶趣味般的表情,转头对洗马说道:“咱们是不是也得......也得在这甘泉宫留点纪念?就像古人游览名山大川,喜欢题字刻石一样。若是以后咱们再来,或者别人路过此地,看到咱们留下的痕迹,不也是一桩趣事?”说着还望远处巨石一指。
洗马闻言愣了一下,根本没想到萧非竟然会有这个想法。顺着萧非的手指看去,只见远处的溪畔,恰好有一块半人多高、表面相对平整光滑的巨石。
看到巨石后洗马指着迟疑地问道,“君侯是说在那块石头上刻字留念?”接着想了一下,低声劝阻道:“君侯,这刻字留念说风雅也算风雅,只是在甘泉宫苑附近,私自刻石,是不是有些欠妥。”
“对!就是那块石头!你看,那巨石的位置多好,正对着溪水,背后离大树也不太远,简直就是为了让人题刻而生的。”萧非根本没有理会洗马劝说,反而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妙,“咱们也不用刻什么长篇大论,就简单留个名,记个时间,写点到此一游之类的,意思意思就行!”
萧非见洗马还是一副欲劝说的样子,继续补充道:“想当年,秦皇嬴政,曾在东巡时到处刻石。我虽只是列侯,但再此简单刻石纪念有何不可。”
洗马见萧非兴致勃勃,知道劝阻多半无效,而且听到后面的话,也忽然觉得这确实似乎也不算是太过分的事情。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从内容上加以引导,使其看起来更雅正一些,免得自家君侯一时兴起真的只刻到此一游,这样不伦不类的话。
“君侯既然有意留记,我自然不敢阻拦,只是我觉得这刻字内容倒需斟酌才是。”说完洗马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君侯,刚刚所说简单直白固然好,但若能稍加文雅,更显气度。不知君侯你看这样如何?”
萧非看着巨石,“嗯”了一声,示意洗马继续说。
洗马略微沉吟,提议道:“就写:大汉建元五年夏,酂侯,游于此,临溪垂钓,乐而忘返,刻石以为念。这几句话既点明了时间、人物、地点、事件,又隐含闲适之趣,且颇为雅致。君侯以为如何?”
萧非本来只是一时兴起的恶趣味,根本没仔细想过要刻写什么具体内容。此时听到洗马这文绉绉又挺像那么回事的提议,觉得比自己想的直接写到此一游有格调多了,立刻爽快地同意道:“好!就按你说的写!大汉建元五年夏,酂侯,游于此,临溪垂钓,乐而忘返,刻石以为念。”接着对洗马表扬道:“嗯,不错,不错!洗马,没想到啊!你竟还有这份文才!”
洗马暗暗松了口气,心里觉得,只要内容得体,刻石之举倒也能勉强算作文人雅兴。连忙躬身道:“君侯过奖了。”接着往那边一指,“那我这就去安排侍卫过去刻字?”
“快去,快去!”萧非挥手催促洗马去办后,自己则继续在溪边溜达起来,一会儿看看水,一会儿踢踢石子,一会儿还不时捡起扁平的石片接着打着水漂,玩得不亦乐乎。
洗马转身,叫过侯府侍卫,低声吩咐了一番,将萧非同意的那句话复述给他们听,还在地上将那几个字在土地上写了遍。并叮嘱一定要刻得工整清晰,位置要选在巨石朝溪水的那一面平整处,莫要损坏了石头的天然形态。
侯府侍卫都是识得些字,又见洗马在地上书写,认真记下后。便领命取出随身携带的短刀,迅速走到那块巨石旁,比划了一下位置,接着就开始小心翼翼地刻划起来。
随着刀刃划过石面,石粉簌簌落下,发出“嚓!嚓!”的细微声响,开始刻字。
萧非见那边忙活起来,但没有过去围观,而是听着溪水声、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刻石声,心中一片难得的宁静,享受着在甘泉最后的悠闲时光。
至于那块石头将来会被谁看到,又会引起何种猜测或笑谈,萧非觉得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至少在此刻,自己那点小小任性得到了满足。
大约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左右,洗马小跑着来到正在溪边百无聊赖地,已经开始堆小石子玩的萧非身旁,躬身禀报道:“君侯!字已经全部刻好了。是否现在过去看看,是否满意?”
萧非闻言,挥手将堆起的小石头推倒,站起身,兴致勃勃地说道:“走,过去看看!”
第544章 从甘返长
萧非与洗马二人重新走回到那块刚刚刻好字的巨石前。负责刻字的侯府侍卫见萧非过来,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躬身施礼。
萧非挥手示意他们免礼后,走到近前,背着手,像欣赏一件艺术品般,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
只见在那块巨石朝溪水的那一面上,刻着一行不算特别工整却清晰可辨的字迹:大汉建元五年夏,酂侯,游于此,临溪垂钓,乐而忘返,刻石以为念。”
刻字笔画稍显深浅不一,带着手工凿刻特有的质朴感。但这刻字位置选得很好,不高不低,正在巨石正中。与周遭溪边景致相映,别有一番意趣。
萧非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后,对洗马和侍卫们说道:“好,很好!这字刻得不错!意思也清楚。留个纪念在此,以后不管是我自己再来,还是别人路过看到,总能想起有这么一回事儿。嗯,这下,咱们这一趟甘泉宫,怎么也不算白来了!可谓是圆满!”
后面侍卫又对巨石刻字进行了一些修改打磨,使其更加完美。
萧非则又站在原地,欣赏了一番眼前的景色:清澈的溪水、熟悉的大树、自己刚刚命人刻下的刻石、远处起伏的青山与头顶的蓝天白云。一种混合着成就感、闲适感以及一丝即将离别的淡淡怅惘的情绪忽然涌上了心头。
又过了一会儿,萧非深吸了一口溪边清冽的空气,调整了一下心情,然后才挥了挥手,说道:“好了,这刻字纪念也留了。走吧,咱们再去别的地方转转,看看这甘泉宫附近还有什么好景致,别浪费了这在甘泉的最后闲暇时光!”
于是,一行人再次登车上马,在洗马更加小心的引导下,萧非坐着马车又去了甘泉宫外围另外几处风景尚可,但绝不会惹麻烦的地方略作停留。直到日头偏西,萧非估摸着再不回去,进出宫门就比较麻烦了,这才意犹未尽地吩咐返程。
返回住所时,原本宽敞的庭院放满了大大小小、捆扎结实的木箱、行囊和包袱,而门大夫正拿着清单,逐一核对,额头上微微见汗。
萧非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堆行李,忽然想起一事,叫过门大夫问道:“我上回和你说的那个吉金保温食盒和一些贵重物品都收拾妥当了吗?”
门大夫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清单,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快步走到一个角落里,指着一个用厚实木材打造,边缘还包着铜角,看起来就格外坚固沉重的木箱,回禀道:“君侯放心,那些要紧的物件,都单独收拾在这个箱子里了。里头我还用软布和丝绵垫得严严实实,绝无碰撞损坏之虞。这箱盖锁扣牢固,钥匙我亲自保管。绝对万无一失!只是......”
萧非闻言走到那个木箱旁,伸手拍了拍厚实的箱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办得妥当。这些贵重物品可金贵的很,路上千万小心。”说完才问:“你只是什么?”
门大夫赶忙回道:“君侯,那对玉球,我没敢动。”
萧非想了一下,“我亲自拿着。”
交代完毕,萧非走进屋内,门大夫则与洗马安排搬走装车。
次日一早,天色刚刚微明,而甘泉宫正门外早已是一片车马喧嚣、人声扰攘的景象。
旌旗招展间羽林、期门甲胄鲜明,列队肃立。随驾的官员、侍卫、以及满载着行李物资的各种车辆,按照品阶和序列,缓缓汇聚,排成了蜿蜒的长龙。
萧非这一日,也早早起身,洗漱用膳完毕,在洗马和门大夫的陪同下,随着出宫人流,来到了自己的驷马马车旁等候。
而萧非的家臣和侍卫们则护卫在萧非所坐的驷马马车与行李马车前后。
从甘泉宫返程的队伍规模与来时相差不大,依然是除了开路的外,刘彻御驾在前,后面是卫子夫与小公主所乘马车。接着是萧非这个列侯。后面才是韩嫣他们这些随驾官员的车驾。
只不过,此次队伍中还是多了一些新面孔,比如前段时间才赶来的吾丘寿王,此刻也在其中,一同返回长安。
随着吉时,辰时正点已到。黄门令一声高亢的宣唱和悠长的号角声。
众人该上马的上马,该上车的上车。
过了一会儿,前队先动,接着刘彻御驾缓缓启动。紧接着,甘泉宫外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蠕动,沿着来时的官道,朝着长安方向迤逦而行。
车轮滚滚,马蹄嘚嘚。随着尘土微扬,萧非坐在马车中,忽感这返程队伍行进的速度,似乎比来时要快上一些。
返程路上的第三天上午。
萧非坐在自己那辆宽大平稳的驷马马车里。
虽然车厢内铺着软垫,还算舒适,但经过这几日的颠簸,还是让人感到有些乏味。
随即萧非先是撩开车窗帘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但因尘土飞扬很快便让人提不起兴趣。只好放下车帘,又翻了翻手边仅有的几卷竹简开始打发时间。看了一会,也看不下去了,只觉得因为早起赶路,困意来袭眼皮越来越重,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就在萧非的意识即将完全进入梦乡时,马车窗外忽然传来了洗马,虽然刻意压低但带着一丝急促的声音:“君侯!有侍卫前来传旨!”
昏昏欲睡的萧非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清醒过来。嘀咕一声,“传旨?”后,不由想道:怎么好好的,突然传旨?接着立刻坐直身体,定了定神,扬声对外面吩咐道:“靠边停车!”
洗马立刻挥手对后面的马车进行示意。后面的马车立刻进行稍作调整。
车夫也闻令,缓缓收紧缰绳,控制马车平稳地停在了路边。
因为有了提前示意,在萧非马车停下后,后面立刻补上,行进队伍没有太大的影响。
待马车停好后,萧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就准备下车接旨。
第545章 突然召唤
然而,在萧非刚刚撩开车帘,探出身,准备在洗马搀扶下下马车时,就见一名身着羽林军服饰、腰佩长剑的羽林侍卫已经下马快步来到了车旁。
那羽林侍卫见到萧非探出头来,并没有等待萧非完全下车,而是直接拱手,用快速且清晰的声音道:“陛下有口谕!命酂侯即刻下车,随我骑马前往御前,接受召见!不得延误!”
正在下马车的萧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回道:“臣,领旨!”
传旨完毕,那羽林侍卫再次对萧非拱手,“酂侯,请快些。”接着便翻身上马在一旁等候,但那平静目光的却带给人一种催促的意味。
萧非在洗马的搀扶下,迅速下了马车。而一直骑马跟在马车旁的门大夫,显然也听到了羽林侍卫所传旨意,反应极快,已经命令一名侯府侍卫,将一匹精神健硕的坐骑牵了过来。
萧非下了马车,也顾不得许多,在洗马的帮助下,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虽不算十分潇洒,但也干净利落。
萧非马上坐定,立刻对洗马和门大夫快速交代道:“陛下召见,我去去便回。你们看好马车和东西,跟着队伍继续走,千万别掉队!”
洗马和门大夫连忙应下,“诺!君侯放心!”
萧非见此不再多言,对那传旨的羽林侍卫点了点头。
那羽林侍卫立刻会意,一抖缰绳,拨转马头,便沿着队伍一侧的空隙,朝着队伍最前方的一个方向,控马而去。
萧非随即立刻催马跟上。
两骑一前一后,在庞大的、缓缓行进的返程队伍旁快速穿行。
不一会儿功夫,萧非便跟着那名羽林侍卫接近了刘彻御驾,然而羽林侍卫却没有停下,反而继续往前带路。
萧非控马继续跟随,还在纳闷中,远远看到了前方景象。
只见在离官道稍远一些的一处视野开阔,既能俯瞰下方蜿蜒行进的庞大返程队伍,又能远眺前方的道路和周遭景色的高坡上,却有一小群人伫立在那里。
而那庞大的行进队伍却继续匀速向前。
随着在羽林侍卫的带领下,距离高坡越来越近,萧非已经可以看清高坡上具体情景。
那高坡上,为首一人,身姿挺拔,身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深色披风,负手而立,好似正在望着下方行进队伍,正是当今天子刘彻!
刘彻身旁站着同样便服打扮的卫青。
而在他们周围大约二十几步开外,一圈羽林,背对着他们,面向外肃然警戒,形成了一个严密的保护圈,将一切闲杂人等都隔绝在外。
那领路的羽林侍卫带着萧非,径直骑马朝着那个警戒圈而去。
到了圈外,羽林侍卫率先下马,向警戒的羽林低声说明来意。
萧非也翻身下马。
就在带自己来的羽林与警戒的羽林低语时,已有一名羽林过来给萧非牵马。
萧非将缰绳交给了那名过来牵马的侍卫,然后整理了一下因骑马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那些警戒的羽林走去。
警戒的羽林早已得到指令,在给萧非带路的羽林与警戒的羽林低语完。那些羽林看到走来的萧非,便动作整齐划一地默默让开通道。
萧非通过由羽林组成的警戒圈后,踏上了那片略显空旷的高坡抬眼望去,刘彻和卫青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刘彻依旧,面朝着下方行进的车队,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卫青本来也是与刘彻一起看着下方,此刻可能是听到后面动静,侧过身来。
萧非迈步往二人走去。
刘彻此时好像也听到萧非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本来侧身的卫青此刻完全转向萧非。
萧非见刘彻转身,不敢怠慢,连忙加快步伐,走到距离刘彻和卫青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便停下脚步,郑重地冲着刘彻躬身,拱手行礼:“臣,奉召前来,参见陛下!”
就在萧非给刘彻施礼的同时,卫青也微微躬身,对着萧非拱手施礼。
刘彻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让萧非免礼,而是就那么看着他。
萧非没听到刘彻免礼的话,只好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中不由打起鼓来:这么急把我叫来,如今又不让我免礼。可是我最近没做什么出格的是啊!难道是自己昨天私自刻石的事儿被刘彻知道了?故意不让自己免礼,不应该啊!那么偏僻的地方......
就在萧非因为刘彻没有立刻让其免礼,而心中七上八下、胡乱猜测之时。
刘彻上前一步,终于开口了,用声音平静到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的语气问道:“酂侯,知道朕把你叫来,有何事吗?”
萧非闻声心中立刻吐槽: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要是知道你叫我来所为何事,还用得着这么忐忑?
虽然萧非心中吐槽,但面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反而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陛下,臣......臣不知。”
趁着回话的瞬间,萧非极隐蔽地飞快给因为刘彻上前一步,变为站在刘彻侧后方的卫青递过去一个眼神:陛下这是什么情况?
卫青得到这个眼神示意,但是没有立刻回复。
刘彻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眼神交流,也没有立刻回答萧非,而是挥手示意萧非免礼后,就又缓缓转过身,上前两步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那如同长龙般缓缓蠕动的庞大队伍。
萧非见此,赶忙又给卫青几个眼神,这几个眼神里充满和求助的意味,主要再问:陛下心情如何?叫我过来是好事坏事?你给点提示啊!老兄!
卫青这才趁着刘彻转身重新看向下方的机会,先是幅度极小地朝着萧非点了点头,接着又极其迅速地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意思是:你放心吧!陛下心情尚可,找你不是坏事。
萧非迅速领会了卫青的意思,心中的大石稍微落下了一点。不由想道:只要不是要找我麻烦,那就好说。
接着微微对卫青颔首,表示明白。
卫青随即转身与刘彻一同看向下方。
第546章 彻欲先行(壹)
心中稍定的萧非见此,也上前两步来到卫青身旁,顺着刘彻的目光,看向下方那浩浩荡荡的返程队伍。
车马辚辚,旌旗招展,顿感格外壮观。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后,刘彻望着队伍,忽然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道:“朕打算要先行一步,你们觉得如何?”
先行一步?萧非心中一动。刘彻这意思,难道是不跟大部队一起慢慢走了?要带着手下近臣与少数精锐护卫,快马加鞭先赶回长安?
接着又一想,这倒是也不难理解,毕竟清河王的事确实需要刘彻尽快回去处理,早点回去坐镇,确实更为稳妥。
虽然想到这些,但萧非还是下意识地又瞥了旁边的卫青一眼,接着因为站在刘彻身后,嘴张着无声道:陛下提出先行,如此心急,可不像心情尚可那么简单啊!
卫青还没来得及回应萧非。
刘彻却突然话锋一转,用依旧平淡语气,毫无征兆地问道:“朕听说,酂侯你在长安城外,新弄了个庄子?”
萧非被刘彻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般跳跃的话题弄得一愣,下意识想到不是在说先行一步吗?怎么突然跳到我的庄子上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出来,只是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刘彻没有立刻听到萧非的回答,缓缓转过身来,面向萧非,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他,再次问道:“朕难道听错了,你没有在长安城外新弄了个庄子。”只不过这回声音提高了一丝,且带着明显的质问意味。
“啊!弄了,弄了!”萧非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没有立刻回答刘彻问话,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臣......臣确实是在长安城外,置办了一处小庄园。地方不大,只是为了......为了......”脑中飞快地想了个理由,“......养马。”接着开始解释:“额......陛下,臣在长安城内的侯府,地方有限,可是臣府中马匹数量却越来越多。所以就在城外寻了块地,打算养几匹好马。而臣还打算在休息时偶尔去住住,也算是个散心的去处。”虽然解释完了,但语气里还是不自觉的带着一丝慌乱。
“嗯。”刘彻听完萧非的解释,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再次转过身,看向下方队伍。
一时间这高坡之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有些微妙。
萧非站在一旁,不知道刘彻突然问自己庄园之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能静静地等待。
就在这时,远处警戒圈边缘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蹄声。
很快,一名羽林向卫青走来。
卫青听到动静转身看去,看是羽林随即向前几步,对其挥了挥手。
羽林快步走到卫青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卫青听完,示意羽林回去,接着立刻上前几步,来到刘彻身侧稍后的位置,压低声音禀报道:“陛下,韩嫣,韩中大夫到了。”
刘彻闻言,微微侧头,朝着身后由羽林组成的警戒圈方向看了一眼。
萧非也跟着看了过去。
果然,只见韩嫣已然正在让羽林查验爵里刺和官印。且韩嫣显然也是接到紧急传召赶来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匆忙和不解。
刘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非,仿佛这韩嫣的到来只是一个小插曲,并没有打断原本的思路。用一种听起来像是商量,却又带着一种明显决断意味的语气,缓缓说道:“朕打算先行一步。”
重复了一遍这个决定后,刘彻话锋再次一转,说出了让萧非瞬间感到心跳漏跳一拍、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话:“朕想着先行一步,顺路先去酂侯,你在城外的那个庄园看看如何?”
萧非这次是真是被刘彻的这个提议吓到了,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啊!”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不少。脸上还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愕无措,脑子也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堪称惊悚的提议。只能呆呆地看着刘彻,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萧非被刘彻那顺路去自己庄园看看的这个提议,惊得目瞪口呆、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应对之时,
一阵急促且略显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轻响由远及近。
只见韩嫣快步,来到了刘彻面前。虽然脸上还带着一丝匆匆赶来的红晕,但动作却丝毫不乱,对着刘彻便是规规矩矩地躬身施礼,“臣韩嫣,奉召前来!参见陛下!祝陛下万年康健!”
韩嫣的到来,给了萧非喘息之机,心中顿时大呼庆幸:来得正好!这个打岔太及时了!接着不由许愿起来:刘彻你快把刚才的提议,忘了吧!
刘彻看到韩嫣,脸上表情不变,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免了,此地就不必多礼了。”
韩嫣依言直起身,脸上挂笑容。接着目光一转,看到了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的萧非,以及神色平静但眼神微妙的卫青。
出于礼节,韩嫣对着萧非也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萧非在韩嫣对自己施礼时,脸上的感激之情几乎要溢出来,心想:韩嫣啊!韩嫣,你这次来的真及时,可谓是帮了我的大忙!希望你赶紧发言打岔引开话题,别再让陛下提我那庄子的事了!接着还给了韩嫣一个充满感激、鼓励等情绪的复杂眼神,希望韩嫣照自己想的去做。
然而,令萧非万万没想到的是,韩嫣根本没有领会自己的意图,反而施完礼,重新转向刘彻后,竟然用一种好奇的语气,轻声问道:“陛下,方才臣过来时,远远瞧见陛下正与酂侯、卫将军聊得专注,不知是在商议要事或再聊何等趣事?不知臣可否有幸,也听上一听?” 话里话外充满了想要融入刚刚话题的意味。
萧非一听韩嫣这话,简直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刚刚还是充满期待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迅速垮了下来,刚刚的一丝感激,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埋怨!
第547章 彻欲先行(贰)
除了脸上表情和眼神发生变化,萧非心中更是狂吼:韩嫣!你这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刚刚你帮我打断,我谢谢你。但你怎么不支棱起来,和往常似的表现自己说点别的。怎么又把话题再次引回去啊!你这简直是帮倒忙!
心中吐槽完,萧非看向韩嫣的埋怨眼神,又接着变成了,含有你是不是故意的?的深深怨念。
韩嫣何等敏锐,立刻就捕捉到了萧非这瞬间来回变换的表情,从感激到埋怨,最后竟然变得充满怨念。这转换得如此迅速而明显,让他不由得一愣,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疑惑和莫名其妙,不由心想:什么情况啊!这是,我不就是问了一句你们在聊什么吗?我说错什么了?这酂侯怎么好像我坏了他多大好事似的?
韩嫣实在有点摸不到头脑,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的卫青。
卫青在一旁,将萧非和韩嫣这短短一瞬的眼神交锋和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想:这萧非,心思全写在脸上了,真是有趣得紧。而韩嫣估计现在也是懵的很,估计根本搞不清是什么情况吧!想到这里他努力绷着脸,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接着又继续努力忍住,避免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韩嫣看卫青这表情,心中更懵。
被众人众星捧月的刘彻,听了韩嫣这好奇发问,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似乎很满意韩嫣把话题又拉了回来。对着韩嫣,用甚至比刚才更平和了一些的语气说道:“叫你过来,本就是想让你与我们一起商议此事,有什么不能听的?”
接着,刘彻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萧非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闪躲的意味。
萧非此刻还在暗自埋怨韩嫣。
刘彻看萧非表情复杂,也不管他如何想,只用平淡语气再次开口:“酂侯啊!朕刚刚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朕呢。”顿了顿,仿佛真的在好奇,继续道:“怎么?看你这副样子,怎么好像是不太想让朕去你的庄园看看?难道你那庄园里,藏着什么不便示人的秘密吗?”
说完这话,刘彻的目光还似乎不经意地。极其快速往卫青那边瞟了一眼。
然而,此刻的萧非,心神完全被刘彻前一句,重提要去自己庄子。这个巨大的惊吓以及对刘彻到自己庄园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和责任的恐惧所占据。
满脑子想的都是:刘彻轻车简从离开大部队,安全如何保障?万一在自己的地盘上出点岔子,比如饮食不洁、寝卧不安、甚至遇到不测,虽然概率极低但想想就可怕,如果真的发生这些事那自己这个庄园主人,绝对是第一个掉脑袋的!
萧非可不想担这天大的干系!因此,根本没有心思,去细细品味刘彻话语中,可能隐藏的深意。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刘彻那看向卫青的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全部的脑细胞都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又不会触怒刘彻的理由,来婉拒刘彻这突如其来想要去自己庄园转转的想法。
而此时韩嫣见萧非没有回答刘彻问话,反而在哪好像在想什么,低声道:“酂侯,陛下问你话呢。”
萧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疯狂摇头,急急地分辩道:“陛下明鉴!臣绝无不想让陛下去我那庄园看看的意思!”接着强调道:“臣怎敢不让陛下前往?臣只是......臣只是......”
萧非一边解释,一边飞快地想着借口,就在说到最后,忽然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非常实际,也非常为人着想的理由,“臣只是担心......担心陛下和随行人员,到我那庄园后的起居和安置问题!”
“臣那庄园,地方实在不大,房屋不多,还简陋。总共也不过是几间屋舍、一片马场、些许马厩、仓库罢了。臣本打算自己去住,所以倒也勉强够用。可陛下乃万金之躯,此番若是前往,随行人员除了诸位同僚,想必保护安全的侍卫、伺候的随从内侍想必也是必不可少。而就像我所说,我那庄园狭小,屋舍有限,恐怕......恐怕难以妥善安置,到时候若是因为条件简陋,委屈了陛下,或是让随行的各位大人受了怠慢,那臣......臣真是百死难赎其罪啊!”
萧非说这话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诚恳的忧虑,希望可以劝住刘彻。
萧非情真意切的,说完这段为一国之君的住宿条件而忧心忡忡的话后。立刻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卫青,使劲地对其使眼色。那眼色中蕴含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那就是:卫兄!快帮我说句话啊!快劝陛下我那庄子,实在不是接驾的地方!千万不要去啊!
然而,让萧非郁闷的是,卫青仿佛突然变成了瞎子,又或者没了默契,对自己的眼色视而不见。
韩嫣刚刚催促萧非回话,其实只是下意识拍刘彻马屁。此时听到萧非如此推辞,诧异看向卫青。
卫青看到了萧非的求助和韩嫣的询问,没有选择帮萧非,反而微微侧过身,用低微声音,快速地韩嫣,简要解释着刚才发生的事情,“陛下有意先行一步,完了,去酂侯在长安城外的庄子看看。酂侯似乎有些顾虑,正在陈情。”
韩嫣听完卫青的解释,恍然大悟,原来刚才萧非那副古怪表情是这么回事!接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升起了另一种兴致,那就是看着萧非会不会吃瘪。
萧非见卫青不帮自己说话,反而给韩嫣解释,随即给了他一个幽怨的眼神。
而刘彻,在听完萧非那番担心住宿的陈情和卫青对韩嫣的解释后,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再次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面向下方那依旧在缓慢行进的庞大队伍。
片刻后,刘彻才开口,用不高的声音道:“朕不是说了吗,要轻车简行,先走一步,所以并没打算带多少随从侍者去你那庄园。”
萧非本来以为刘彻此刻的沉默,是在考虑自己刚刚的话。
第548章 彻欲先行(叁)
然而,刘彻这句话说完,让萧非心中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沉了下去。
刘彻自然不知道萧非所想,而是继续道:“此番返回长安,大部队行动缓慢,尚需不少时日方能返回长安。朕正打算,趁着这段空闲,带着你们这些陪驾近臣。”
说道这里,刘彻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卫青、韩嫣,当然也包括萧非后,继续道:“先去酂侯,你城外的庄子看看,小住上几日。一来,如有机会,到时可以体察民情;二来,朕心情不好,也算是散散心;三来......三就不说了。”
刘彻突然停下要继续说去萧非庄园的理由,反而话锋一转,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计划似的,继续道:“待朕带着你们在酂侯庄园小住几天后,估摸着大部队也快接近长安了,咱们再出发,与大部队汇合,一同返回长安。如此,既全了朕想看看酂侯庄园的心思,也不耽误正事,还可以让长安那些老家伙们......”
刘彻最后这句话,虽然没有说完,且语气平淡,然而却隐隐透着一股算计。
这时,已经听明白前因后果的韩嫣,眼睛一亮,立刻用带着羡慕和怂恿的语气,在一旁帮腔,“酂侯啊!陛下想去你的庄子看看,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和荣耀啊!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啊!你怎可一再推脱?”
萧非还是觉得刘彻的这个轻车简从去自己庄园的提议太过危险,若是路上遇到什么危险、又或者到了自己庄园后有什么突发状况......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萧非非越想越怕,挣扎着再次开口。
先是捧了一下,“陛下......陛下愿驾临臣那庄园,臣自然......自然是欢喜不尽,荣幸之至!只是......”
接着瞬间又找出新的理由,继续努力劝说,“只是臣随驾在外已久,庄园那边具体情况无从知晓,估计也没有什么人在打理准备。仓促之间,恐怕连像样的酒食、洁净的寝具都备不齐,如此情况怎能接待圣驾?此其一也。其二,陛下如此急切地返回长安,不正是为了清河王崩逝之事,需要尽快处置吗?所以,以臣之愚见,若陛下真想轻车简从,节省时间,不如......不如咱们就直接脱离大部队,快马加鞭,径返长安!如此既能最快速度处理政务,也能免去途中诸多不确定的风险。若是绕道去臣那庄园一趟,一来一回,若是耽误了陛下的正事!虽然不是臣提议的去我那庄园,但也是臣之罪了。”
然而,刘彻听完萧非这连番看似有理有据的推脱,且是也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所以脸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准备不周?无妨。朕又不是去享那穷奢极欲之福。有干净屋子住,有寻常饭食吃,即可。朕当年在外游猎之时,条件可比这艰苦多了。酂侯,你那庄园不会连几间干净的屋舍、一些果腹的饭食都准备不出来吧?”回答萧非第一个顾虑时,语气甚至带着点轻松。
这话把萧非噎得一愣,连忙道:“那......那自然是有的,只是......”
“只是什么?”刘彻打断萧非要说的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缓缓说道:“清河王之事,确实是促成朕要立刻返回长安的原因。但朕觉得,还是不要那么快就返回长安比较好。”
接着看着萧非,“也就你是酂侯,朕才会与你商量。”说完刘彻不再绕圈子,直接问道:“酂侯,你刚刚说了那么多理由,又是怕委屈了朕,又是怕耽误了正事。这些,真的都是你心中所想吗?你真的只是因为这些才不想让朕去你的庄园吗?”
刘彻这直指人心的问话,让萧非心中一凛。瞬间知道了,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恐怕早就被刘彻看穿了。
再加上刚刚刘彻那句点出与自己商量原因的话,萧非额角微微见汗,知道再找借口恐怕会真的惹恼刘彻。
随即萧非张了张嘴,准备实话实说,承认自己主要是担心刘彻此行安全问题,怕担不起这天大的责任:“陛下,臣只是......只是担心......”
然而,萧非这话才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出担心陛下安危这个最核心、也最真实的顾虑之时。
高坡警戒圈外,又传来了一阵新的动静。
刘彻的注意力也暂时被新来的几人吸引过去。萧非也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见数人骑马相继赶到,在羽林的引导下,纷纷下马,朝着这边走来。
当先一人,正是前几日才从长安赶来、又即将一同返回的吾丘寿王。他身后,还跟着桑弘羊等人。
吾丘寿王、桑弘羊等人显然也是接到了紧急传召,匆匆赶来。
见到刘彻,几人连忙整理衣冠,快步上前,在萧非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齐齐停下,躬身施礼,用参差不齐却充满恭敬的声音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年!”
刘彻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新来的吾丘寿王等几人不必多礼。
这几人都是心思玲珑之辈,见刘彻与萧非、卫青和韩嫣几人气氛似乎有些微妙,又见萧非一副欲言又止、额头见汗的模样。只是依言起身,然后又对着萧非拱了拱手。
萧非见他们对自己拱手,刚想回礼。
刘彻却连萧非回礼的机会都不给,而是将目光重新锁定了萧非,用一种近乎逼问的语气,接上了刚才被打断的话头,“你担心什么?继续说啊!”
就在此时卫长君也到了,只不过他来的无声无息,没有打断刘彻问话。
卫长君来到众人身旁,与吾丘寿王、桑弘羊等人一同不动声色地移动位置,隐隐将刘彻和萧非围在了中心,形成一个半圆,保持了适当的距离以示尊重。
然后这些人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前因后果,但每一个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萧非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萧非看了一眼周围这些同僚,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头皮发麻,但也明白了今天这事儿是糊弄不过去了。
第549章 彻欲先行(肆)
“陛下!”萧非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决定还是说出最核心的顾虑。随即措辞了一下用词,用更加委婉的话术说道:“臣......臣只是担心,担心陛下若轻车简从,分散随行的护卫,导致守卫力量分散,万一......万一途中遇到什么不测,或者大部队这边防范有所疏漏,出现危险,那......那......”
刘彻听完,脸上非但没有动容,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接着微微挑了挑眉,目光锐利地看着萧非,毫不客气地说道:“朕看啊,你担心的不是朕或者大部队在路上遇到危险,你是怕朕,在你的庄园里,出什么危险吧?”
刘彻这话说的直白,一下子戳中了萧非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萧非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矢口否认:“哪儿能啊!陛下!臣绝无此意!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表!臣只是......只是......”
萧非只是了半天,却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辩解,因为刘彻说的,恰恰就是萧非最真实的想法,怕刘彻在自己地盘上出事,自己背锅。
旁边的韩嫣瞅准这个机会,立刻搭腔,“陛下出行,即便是轻车简从,那也自有羽林、期门精锐护卫左右!那些可都是百里挑一的虎贲之士,弓马娴熟,忠诚无二!谁敢造次?”说到这里还拍了拍胸膛,“再说了还有我们这些人在,酂侯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说完后又用挑拨离间的语气道:“还是说酂侯不相信陛下的护卫勇士,不相信卫青将军?”
萧非一听这话,心中立刻暗道:你可真会见缝插针,挑拨离间啊!
吾丘寿王此刻也初步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见刘彻似乎铁了心要去萧非的庄园,而萧非却在拼命推脱,韩嫣又开始起哄架秧子。迅速决定用可以帮萧非下台阶,还不必回应韩嫣诛心之言,且顺着刘彻的意愿的意思说话道:“我们都知道酂侯肯定不是这意思。但酂侯啊!陛下连日操劳,又逢宗室变故,心中难免郁结。如今想去你的庄园散散心,换换环境,这于陛下龙体康健、心境舒缓而言,乃是好事一桩啊!咱们身为臣子,理当为君分忧,竭诚以待。陛下有此雅兴,你怎能一再婉拒呢?这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信任与亲近之意?”
说着吾丘寿王还面带和煦笑容,给萧非使了一个眼色。
萧非知道吾丘寿王的意思,那就是刘彻铁了心了,如今你再多说什么真中了韩嫣的挑拨离间。
陷入了更加被动的境地萧非,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得压力倍增,额头开始冒出汗珠。
而此时的刘彻却什么也没说,好像就要看看萧非如何应对。
就在萧非苦死如何招架,要不要放弃挣扎之时。
刚刚才来的卫长君,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和萧非担心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那就是皇帝的安全,以及由此可能带来的巨大责任风险。
卫长君上前半步,对着刘彻躬身,语气沉稳地说道:“陛下,酂侯方才所言,虽则有些过于谨慎和悲观,但其虑也并非全无道理。陛下万金之躯,安危乃是头等大事。若轻车简从,护卫力量必会减弱,且远离大队,信息传递、应急支援皆不如随大部队稳妥。此为其一。”
刘彻转头看向卫长君没有打断,反而示意他继续说。
韩嫣见此,也放弃了出声的打算。
卫长君顿了顿,看了一眼萧非,然后继续说道:“其二,正如酂侯所言,那庄园毕竟非宫禁之地,仓促之间,防范布置虽有羽林期门,然必不可能面面俱到,难免有疏漏之处。陛下若执意前往,安全之事,确需万分慎重。再者......”
卫长君往下方队伍看了一眼,话锋一转,继续道:“此番随驾返回长安的,还有卫夫人与小公主。臣虽不了解刚刚此事的前因后果,然臣想,陛下必不会让卫夫人与小公主舟车劳顿与陛下一同前往酂侯庄园。那样的话,卫夫人与小公主随行在大部队之中,虽有护卫,但陛下若率部分精锐先行,大部队的护卫力量就会因此受到影响?夫人与小公主的安危,亦需考虑啊!。”
刘彻听完卫长君这番合情合理,既有对自己安全的担忧,也考虑到了随行女眷卫夫人与小公主安全保障的话,脸上并没有不悦,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他听到了。
萧非见此,以为刘彻也认为卫长君说得有道理。心中顿时给卫长君点了一万个赞!更是不由暗道:好兄弟!关键时刻还是你靠得住!说出了我想破脑袋都没能说出的,这么周全的话!这下刘彻总该重新考虑了吧?这自身安全问题和女眷安全问题,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顾虑啊!
刘彻虽然对卫长君的话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但他却并没有顺势放弃去庄园的打算。相反,他突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侧后方的卫青,“卫青啊。”
卫青立刻踏前一步,躬身应道:“臣在。”
“朕若带着你们几人,轻车简从,带些护卫,前往酂侯在长安城外的庄园小住两日。”刘彻的目光紧紧盯着卫青问道:“前往沿途及在庄园期间的护卫周全。也就是朕之安危,你可否能够保证?”
卫青迎着刘彻的目光,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犹豫,用沉稳有力的声音,朗声回道:“陛下放心!只要臣在,定保陛下周全!沿途臣也选得力羽林、期门随行。庄园内外,臣亦会亲自布置防卫,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让任何宵小有可乘之机!”
护卫在外的羽林此刻也听到了卫青朗声的话,立刻齐声道:“护卫陛下安全,羽林万死不辞!”
“这个才对嘛!”刘彻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即目光扫过周围众人,“你们都听到了?有卫青在此保证,有这么多羽林、期门护卫。”
第550章 彻欲先行(伍)
接着刘彻用一种问题已经解决的语气说道:“这样,你们总该不用担心了吧?”完了也不等在场众人如何回应,而是接着说道:“不过,卫侍中方才所言,也有道理。卫夫人与小公主这边,所以大部队的护卫也不能松懈,也就确实需要得力之人陪同保护。”
刘彻说完当即往卫长君身上,伸手一指,“这样吧。卫侍中,你作为卫夫人兄弟,一会儿朕离开后,你就留下统率大部队的护卫力量,确保卫夫人与小公主的车驾安全。保护她们平安、稳妥地返回长安,不得有丝毫差池!”
萧非听到这里,此刻已然知道刘彻这是早就与卫青计划好了,要不然自己和卫长君能看出来的,他卫青能看不出来,还答应的如此痛快。
此时本来还想继续劝说的卫长君,被刘彻这么一指名、一委任。瞬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毕竟不能说自己做不到?那岂不是承认自己无能?只能立刻躬身,斩钉截铁地应道:“臣,侍中卫长君,领旨!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夫人与公主平安抵达长安!请陛下放心!”
“很好。”刘彻对卫长君的表态很满意,点了点头。
接着刘彻将目光再次转向了萧非,用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目光,再次问道:“怎么样?酂侯,如今已有人立下军令状,保证朕的安全。也有人接下了护卫大部队之责。这回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吗?”
说完略作停顿,刘彻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玩味,“还是说,酂侯,你那庄园里,真的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所以才如此百般推脱,不想让朕去看?”
萧非知道,再推脱下去,不仅毫无作用,反而可能真的引起刘彻的不满,随即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无奈道:“陛下,臣......臣不是这个意思。陛下能驾临臣那庄园,那是臣......臣求之不得的荣幸!臣欢迎之至!”
“这就对了!”刘彻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接着不给任何人机会,立刻对卫青吩咐道:“卫青,你去安排一下!挑选精锐的羽林,备好快马、干粮、饮水。再去通知黄门令,让他挑选几名得力内侍随行。记住,一切从简,但务必精干!准备妥当后,我们稍后便出发,脱离大队,立时前往酂侯庄园!”
“诺!”卫青毫不拖泥带水,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就要去执行。
“慢!”萧非赶忙叫住了卫青。
卫青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向萧非,目光中带着询问。
众人也诧异看向萧非。
萧非赶忙对刘彻说道:“陛下,可否......可否让卫青将军在安排完毕后,顺路去一趟臣的车驾所在?叫上臣的家臣,洗马与门大夫,让他们二人也跟随我们一同前往臣那庄园?”
刘彻闻言,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看着萧非问道:“门大夫、洗马?这是为何?难道你的家臣,比朕的羽林、期门还更擅长护卫不成?”
一旁的韩嫣又找到了插话的机会,眼睛一转,用略带调侃的语气,挤兑着说道:“酂侯,你该不会是连自己的庄园在哪儿?都记不清楚了吧?所以才非要带上那洗马与门大夫?”
萧非听了韩嫣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了尴尬而又无奈的苦笑,对着刘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陛下,还真让韩中大夫给说着了。臣......臣只是知道那庄子大概在哪里,具体位置,臣自从买下之后,还一次都没去过呢。所有事务,都是交由臣的家臣,家丞、洗马和门大夫他们去操持的。若是不带他们,臣......臣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招待陛下。”
萧非此言一出,围在周围的众人,包括卫长君、卫青、韩嫣、吾丘寿王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各种极其精彩的表情。有愕然,有哭笑不得,有无奈,甚至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刘彻更是被萧非这实诚的回答给逗乐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了一声。接着摇了摇头,对卫青道:“行了,朕知道了。你去安排时,就按酂侯说的,顺便去把他的家臣叫上。”
“诺!”卫青应下的同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接着转身快步离去。
此时,庞大的返程队伍,大部分已经缓缓从刘彻他们所在的这个高坡位置走过。
然而随着卫青的安排,护卫队伍的羽林和期门瞬间被抽调了一小部分出来。
刘彻看着下方的队伍,又对一旁的卫长君吩咐道:“卫侍中,你也快去与卫夫人说一声朕的意思吧。并且告诉她,让她不必担心,安心随大队返回长安。”接着补充道:“另外,你务必要护卫周全。”
“臣遵旨!”卫长君立刻领命,快步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朝着下方队伍前中段、属于卫子夫的车驾方向疾驰而去。
高坡上,暂时只剩下刘彻、萧非、韩嫣、吾丘寿王、桑弘羊以及随行的亲信近臣。
刘彻望着远方天际和下方蜿蜒的队伍,忽然对着萧非,语气似乎带着点期待又开口说道:“酂侯啊!这回朕可能真要在你的庄园里,小住上两三日了。到时,到了你的地盘,你可得好好招待朕啊。”
萧非一听,脸上的苦涩更甚,只能小声地用带着点哀求意味地再次强调道:“陛下,臣......臣真的没有准备啊!仓促之间,恐怕......”
“无妨,无妨。”刘彻不等萧非说完,就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接着刘彻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脸上那淡淡的笑容里,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自语的音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要的就是没有准备才好。”
萧非耳朵尖,自然将刘彻这小声嘀咕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然则因为今日被刘彻这一番突然袭击,弄的失了方寸。只能在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算是恭敬的笑容,低声应道:“臣......臣尽力而为。”
第551章 先行布置
卫青的办事效率极高。没过多久,便一马当先,带着一队甲胄鲜明、精神抖擞的骑兵返回。
而且这些骑兵显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骑术精湛,队列严整,虽人数不多,但自有一股凛然肃杀之气透出。
不过在骑兵队伍中,还跟着两骑略显另类的身影。正是萧非的家臣,洗马和门大夫。
他们二人骑着马,夹在精锐的军士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很快,卫青带着骑兵和萧非的家臣来到了高坡之下。
卫青率先翻身下马,洗马和门大夫也连忙跟着下马。
卫青快步登上高坡,洗马和门大夫则站在原地等待。
卫青来到刘彻面前,躬身简洁明了的回禀:“陛下,臣调了一支由羽林与期门组成的护卫,皆是最为精锐可靠之士,在加上这里的这些,保证万无一失。另外赶路所需的干粮、饮水等物皆已备齐。除了黄门令外,还挑选了几名会骑马的稳重内侍随行,也正在坡下候命。还有就是酂侯的家臣也已带到。”
“很好!”刘彻听完了卫青的汇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接着刘彻便带着众人往坡下走去。
下方被卫青挑选出来的护卫,见刘彻走来,立刻朝着刘彻的方向开始行礼禀齐喊:“陛下万年!”
在羽林军士身后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定的洗马和门大夫,立刻跟着众人一起也行礼呐喊。
待刘彻让他们免礼后。洗马和门大夫根本不知道所来何事,目光便急切地投向了萧非,眼神里满是无声的询问。
跟在刘彻身后的萧非,自然看到了二人眼神中的惊惶,心中也是无奈。
当即趁着众人注意力不在自己这边,迅速给了洗马和门大夫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同时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接着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没事,放心。”
而刘彻就在此时,也不再耽搁,对身旁卫青和身后跟着的众人道:“既然一切都安排好了,那便出发!”
众人齐声应和,“诺!”
卫青更是干脆利落地一挥手,对面前户外朗声道:“出发!”
接着刘彻便率先迈步,在卫青的陪同下,朝着另一侧拴着几匹御用骏马的地方走去。
韩嫣、吾丘寿王等人则立刻跟上。
萧非却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了后面。接着快步走到自己的两名家臣身边,一边跟着前面的人群朝拴马处移动,一边用语速极快,但极低的声音问道:“快说,咱们城外庄园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边收拾得如何了?可有闲杂人等?护卫人手够不够?另外就是屋子都还能住人吗?”
洗马和门大夫被萧非这劈头盖脸的一串问题,问得瞬间一愣,接着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对视完毕,门大夫低声反问:“刚刚卫将军只是急令我们来此,别的什么也没说。君侯,你此时突然问咱们庄园,是出了什么事吗?”
萧非一听,连忙用刚才的音量,用最简洁的话快速解释道:“陛下!陛下突然起意,要脱离大部队,轻车简从,先去咱们城外的庄子看看!看样子可能还要小住几日!咱们现在就是要跟着陛下出发去庄园,所以我才要问你们,庄园情况如何?”
“什么?”洗马和门大夫闻言,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
但两人毕竟也是历练出来的,短暂的震惊之后,意识到此刻不是惊慌的时候,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洗马反应更快一些,他一边跟着萧非往过走,一边语速飞快地汇报道:“君侯,咱们庄园那边情况尚可。因为上回咱们将工坊打造的那些秘密物件运到了庄园存放,所以为了保险起见,特意增派了人手。加上庄园原本的庄丁、仆役和陛下带去的这些户外。安全方面只要不是大队贼寇侵犯,寻常宵小应该不敢造次。”
门大夫也一边走,一边急忙补充道:“屋舍都是新建的,虽然谈不上华丽,但也还算干净,住人是没问题的。只是......只是日常用度、精细酒食、特别是适合陛下使用的物品恐怕没有!而且,房屋数量恐怖也不够住。”
萧非一边听,一边心中飞快盘算。安全有基本保障,这最重要的底线能保证,不错,起码不会掉脑袋了。屋子能住,但可能不够,也还好,起码也算解决了基本需求。至于用度和排场,唉!现在也顾不上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刘彻别挑着些小毛病。
心中盘算完毕,萧非点点头,刚要再细问几句。
然而此时,众人已经走到了拴马的地方。
并且刘彻已经动作娴熟地翻身上了那匹萧非送的淡金色乌孙宝马。
韩嫣、吾丘寿王等人也纷纷上马。
卫青则已经骑在马上,开始指挥骑兵的护卫队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萧非这边。
萧非见此知道不能再耽搁了。立刻打住话头,用最严厉的眼神看了一眼洗马和门大夫,低声叮嘱道:“听着,此行你们就跟在后面,少看,少听,少说话!除非陛下或者我问你们,否则不要主动开口!更不要到处乱跑!一切听我指令行事!明白了吗?”
洗马和门大夫连忙用坚决的语气保证道:“诺!我们明白!定当谨言慎行,绝不给君侯添乱!”
萧非见二人保证后,便不再多言,快步走到自己的坐骑旁。
洗马和门大夫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萧非上马。
完了两人在去自己的马匹旁时,又不约而同地,用只有萧非能听到的声音,再次低声保证道:“君侯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了。”快步来到自己的马匹旁翻身上马。
这时,骑在马上的刘彻,目光扫过已经全部上马的众人,见再无遗漏,便不再犹豫,轻轻一抖缰绳,口中清喝一声:“驾!”完了跟着道:“出发!”
随着刘彻亲自下达命令,与骑马先行。马蹄声顿时如骤雨般响起。
刘彻一马当先,卫青紧随其侧后方负责警戒。
第552章 轻骑赶路(上)
萧非、韩嫣、吾丘寿王以及其他近臣紧跟其后。完了便是骑兵簇拥在皇帝和众臣周围,形成紧密的贴身护卫圈。
萧非的洗马和门大夫,则被护卫们礼貌地隔在了稍靠后的位置,与那三名内侍同行。
这支规模不大但绝对精锐的小队,在刘彻的带领下。如同离弦之箭,不一会便脱离了缓缓前行大部队,沿着官道,向着长安方向而去,
不一会儿工夫,这支轻骑小队就已经沿着官道,快要追上那支返程队伍最前方的开路仪仗和先锋部队了。
而前方的队伍显然也接到了命令,见刘彻的这支小队到来,纷纷向道路两侧避让,让出通道。
刘彻带着众人没有丝毫停留,不但立刻超过,更是很快就将后方队伍远远甩在了身后。
就在此时,护卫骑兵在卫青的指挥下,迅速分成前后两部分,一部分继续簇拥在刘彻和众臣周围,形成紧密的贴身护卫圈,而另一部分则快速稍稍散开,开始在前方和侧翼,担任斥候和警戒。
就在又前行了一会儿后,骑在马背上的刘彻忽然微微侧头,对着策马跟在自己身旁稍后位置的众人问道:“对了,你们可记得。最近廷尉哪边送来的奏报,讲没讲他现在走到哪儿了?可有新的消息?”
刘彻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依然清晰。
萧非在稍后一些的位置,闻言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廷尉,奏疏的相关记忆。然而因为廷尉那边,总是例行公事般的汇报一切顺利之类的奏报,后面早已不再认真聆听。印象实在不深。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最新的奏报具体说了廷尉到了哪个具体位置,只好选择了闭口不言,免得说错。
然而,骑马跟在刘彻身后众人中的韩嫣,反应却是极快。
韩嫣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给人一种仿佛那些奏疏的内容就刻在他脑子里一般,立刻大声接口回道:“回陛下,廷尉那边最近一封奏疏。内容是说,已经离开梁国境内,正在返回长安的路上。但是奏疏中并未详细说明具体到了哪一县,也未提及预估还需多少时日能够抵达长安。只是禀报了行程顺利,一切如常。”
刘彻听完,只是不置可否地冲着韩嫣点了点头,接着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继续控马前行。
萧非在一旁听得暗自咂舌,忍不住微微侧身,对骑着马跟在自己身旁不远处的卫青,用极低的声音感叹道:“这韩嫣记性真的不是一般的好啊!陛下就是这么随口一问,他就能从那么多繁杂的奏疏里,立刻想起廷尉那份并不算特别紧要的奏报内容,还能说得这么清楚!”
卫青闻言往刘彻和韩嫣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们并未注意这边的低语,才同样压低声音,简短地回答道:“他靠的就是这个。”
就在这时,前方的刘彻再次开口了,他这次略微提高了声音,以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够听清:“一会儿,等我们完全超过了返回队伍的头前斥候,便要全速前进!”
说完不等众人回应,刘彻便接着吩咐道:“卫青,你来领路,务必挑选最近便、最稳妥的路径。朕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酂侯庄园!听明白了吗?”
跟在刘彻附近的众臣,包括卫青、韩嫣、吾丘寿王以及萧非等人,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这声音在马蹄声中显得有些短促,却异常坚定。
很快在刘彻的率领下,这支小队如同旋风般,将返程队伍排除的斥候超过,也彻底将后方那庞大且有些动迟缓的返程队伍甩开。
前方彻底变为空旷的官道。
卫青立刻催马加速,超过了刘彻,追上了在前方开路的护卫。
接着卫青略一辨别方向,开始引路,又前行一段,便毫不犹豫地带着队伍拐上了一条岔路。
这条路似乎比官道略窄,但路面也还算平整。
进入这条比官道略窄的道路,队伍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反而因为离开了可能有行人车马的官道,再加上卫青头前开路,更加放开了速度,全力奔驰起来。
马蹄踏在坚实的土路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卷起阵阵尘土。
萧非为了跟上这支狂奔队伍只能伏低身体,紧握缰绳。
一时间众人开始了几个时辰的策马狂奔。
期间,队伍曾在一条小溪旁短暂停留了一炷香的时间。
已让人和马匹都稍作休息,并且还饮些水,吃些随身携带的干粮。
但即便是休息,队伍中护卫人员的气氛也并不放松,卫青更是一直在安排警戒事宜。
刘彻吃的也是干粮,不过他是站在溪边,望着水流吃的。韩嫣等人则在一旁陪着说话。
萧非没有掺和只是沉默地进食恢复体力。
休息过后,队伍再次上马,继续赶路。
日头逐渐西斜,队伍的速度降低了些。萧非则因为这几个时辰的骑马,已经感到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腰背也有些酸软,但也只能咬牙坚持着,不敢有丝毫抱怨或掉队。
就在此时队伍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也就在这时,一直跟在队伍较后方、与内侍们在一起的洗马和门大夫,忽然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催动坐骑,加速向前,小心翼翼地来到了萧非的身旁。
萧非感觉到有人靠近,侧头一看,见是自己的家臣,便略微降低了一些马速脱离群臣,与他们并行,并同时投去询问的眼神。
洗马一边控制着马匹,一边凑近些,用压得很低但足够让萧非听清的声音快速说道:“君侯,到了这个岔路口,我们就认识了!此地距离咱们已经不太远了!”接着用手一指继续道:“从这条路进去,再往前走大约三四里地,就能看到咱们庄园了!”
门大夫也补充道:“是的,君侯。我们来庄园忙活时,曾在庄园周边逛过。咱们庄园位置比较僻静,从这边就能过去。”
萧非闻言,心中一定,不由暗想:总算快到了!接着点点头,表示了解。
第553章 轻骑赶路(下)
完了萧非往那个岔路口看去,见卫青确实是要把众人往那边引。便对二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回到后面的位置去,不要在这里晃悠,那样显得太扎眼了。
洗马和门大夫会意,立刻又放缓马速,重新落到了队伍后方。
萧非见二人已经回到后面,因为见到曙光,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变得抖擞精神。接着轻轻拍了拍胯下坐骑,完了双腿一夹马腹,重新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就在萧非刚刚追上,前队已经开始拐进洗马刚刚指的岔口。刘彻回头看了一眼萧非,随即拍马也跟着拐了进去。
继续又行进了一小段路,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卫青轻轻一磕马腹,从队列前方略微减速。先是来到了与刘彻并行的位置,接着继续往后,来到略靠后半个马身的位置,微微倾身,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禀报道:“陛下,酂侯庄园就在前方不远了。依臣估算,大约再有一盏茶的功夫,便能抵达酂侯庄园。”
刘彻骑在马上,闻言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轻轻一勒缰绳,使胯下淡金色乌孙宝马,步伐放缓。
随着刘彻的速度降低,整个队伍的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从疾驰变成了小跑,最后变成了稳健的慢行。
马蹄声也不再急促如鼓点,而是变成了有节奏的“嘚!嘚!”声。
萧非更是松了口气,毕竟疾驰这么长时间,以萧非骑术一直在努力跟上,实在是太受罪了。但是紧接着又想起快要到自己的庄园了,脸上表情不自觉的开始紧张起来。
放缓了速度,刘彻似乎心情也放松了些。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此刻正稍微落后他一个马身,且脸上表情显得有些紧绷和复杂的萧非身上。
看着萧非那副混合着疲惫、紧张、担忧又有点认命般的古怪神情,刘彻忽然嘴角一翘,露出一丝带着促狭意味的笑容,扬声问道:“朕的酂侯啊!你这是怎么了?这眼看着都快到你家庄园门口了。你怎么还露出一副如此难看的表情?”
刘彻这话说得声音不小,且还带着明显的打趣和调侃意味。
周围骑马跟随的韩嫣、吾丘寿王、桑弘羊等人,原本也因长途奔驰而神色略显疲惫,此刻听到刘彻如此打趣萧非,都不由得嘴角上扬,发出了附和性的轻笑。
连刚刚回来向刘彻禀报的卫青,嘴角也微微扯动了一下。
一时间队伍的行进气氛竟欢快了起来。
萧非正沉浸在自己那纷乱如麻的思绪里,担心庄园准备不足,担心担心皇帝安危,更担心自己这地主当不好会惹来祸事。突然冷不丁被刘彻这么一调侃,顿时吓了一跳,脸上表情更是瞬间变成窘迫。
萧非连忙在马上欠了欠身,有些慌乱地解释道:“陛......陛下,臣......臣不是!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刘彻不等萧非说完,就笑着打断了他,并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又要说那套,担心朕的安全、庄园简陋恐委屈圣驾之类,老生常谈的话?”
萧非被刘彻这么一堵,刚到嘴边的那套说辞顿时被噎了回去。只能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说道:“陛下明鉴。陛下和诸位同僚的安危,有卫将军统筹羽林、期门侍卫和臣庄园侍卫进行护卫,臣自然是放心的,绝没有妄加置喙的意思。臣......臣真正担心的,是臣这庄园里,实在没有丝毫准备!这仓促之间,莫说接风宴席,恐怕连像样的饭食、足够舒适的寝处都难以备齐!臣是怕......是怕没办法好好地招待陛下,以及随行的诸位同僚啊!”
萧非说得那是一个情真意切,到最后都给人一种在为无法尽到地主之谊而深深自责的感觉。
刘彻还未说话,一直策马跟在刘彻另一侧的韩嫣,却立刻抓住了这个话头。他脸上带着一种不用如此见外的神情,对着萧非高声说道:“酂侯,你这话可就说岔了!我们今日随陛下前来,是体察闲情,是朋友相聚,是出来散心,可不是来你这儿摆谱挑理的!什么招待不招待的,陛下与众位同僚岂是那般计较的人?”
说着,韩嫣还转过头,对跟在后面的桑弘羊、吾丘寿王等人扬声问道:“诸位,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咱们是陪同陛下来散心的,可不是来挑剔吃穿用度的!对吧?”
桑弘羊、吾丘寿王等人虽然未必完全认同韩嫣这种近乎谄媚的抢答,但此刻刘彻显然心情不错,也没有打断韩嫣的意思,反而好似有意调侃萧非。他们这些人自然乐得配合。于是纷纷笑着点头应和道:
“韩中大夫说得是!”
“酂侯不必过虑!”
“我们可不是矫情之人!”
“陛下开心就好!”
“能有片瓦遮头、有口热食便足矣!”
“......”
萧非非听着这些善解人意的安慰之词和对刘彻的拍马之词,心中更是苦笑连连。也知道这些话听听也就罢了,真要是让刘彻和这些人在自己这儿吃糠咽菜。那后果可不敢想象啊!
萧非张开了嘴,还想再挣扎,解释一下自己从洗马和门大夫那里知道的庄园实际情况。
然而,刘彻的目光一直笑飞脸上逡巡着,见萧非张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用随意的语气又开口说道:“酂侯啊!朕看你这百般推脱、忧心忡忡的样子。是不是你的庄园里,真的藏着什么不方便让朕看到的秘密啊?”
萧非心中一紧,此时才发现刘彻已经提起这个词好几次了!随即下意识地就朝卫青那边瞥了一眼。接着不由想道:难道卫青把自己鼓捣那些奇奇怪怪东西的事跟刘彻说了?还是刘彻从别的渠道知道了些什么?
萧非这一瞥虽然迅速,却没能逃过降低马速后,一直看着萧非的,刘彻的眼睛。
但刘彻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脸上露出了更加明显的带着戏谑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第554章 抵达庄园
接着刘彻话锋陡然一转,用一种近乎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哦!朕知道了!你是不是怕朕和韩嫣他们,也学着你的样子,在你家庄园附近找个巨石,也刻字留名,写上某某到此一游,把你的好端端的庄园,弄得跟朕甘泉宫溪边的石头似的,也刻上字。”
“啊!”萧非这次是真的被吓了一大跳,还差点从马背上蹦起来!心中不由想道:刻字?刘彻怎么知道自己在甘泉宫外面溪边刻字的事?紧接着瞬间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脸上血色褪尽,结结巴巴地说道:“刻......刻字?什么,什么刻字啊?陛下......臣......臣不明白......”
“你就在这给朕装傻吧!”刘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责怪,反而更像是在逗弄,“你以为朕不知道?就在返程的前一日,你在甘泉宫外,就是上回你陪朕,去钓鱼的那条溪水旁,找了块大石头,让你的家臣侍卫,刻上了大汉建元五年夏,酂侯,游于此,临溪垂钓,乐而忘返,刻石以为念。这些字,你告诉朕,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啊?”
刘彻连刻的内容都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萧非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这事自己做得虽然不算隐秘,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刘彻耳朵里!连忙在马上欠身,语气惶恐地认错道:“陛......陛下!臣......臣......臣只是那日确实是闲来无聊,觉得那里景色甚好,且臣在那里钓了好几回鱼。一时兴起想留个纪念,就突发奇想......臣绝无他意!”
说完没忍住又低声嘀咕了一句,“当时还冒出过把你也写上......”
“嗯?”刘彻瞥了萧非一眼。
萧非赶忙再次道:“臣绝无对陛下不敬之意!臣知错了!还请陛下恕罪!”
看着萧非这副被吓得魂不附体、慌忙连声认错的模样。刘彻坐在马背上,随意地挥了挥手,不但脸上的笑容未减,还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行了,行了,朕逗你玩儿的。刻个字而已,无妨。朕那甘泉山那么大,溪边石头那么多,刻几个字算得了什么?再说了,你酂侯刻的这几个字,朕反倒觉得添了几分野趣。朕若是怪你,岂不是显得朕小气了?”
萧非听了这话,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接着直接单手控马。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刚刚被吓出来的冷汗,心中暗道:我的陛下啊!你这玩笑开得也太吓人了!差点把我魂儿都吓飞了!
就在萧非暗自庆幸之时。
刘彻身旁的卫青,指着前方远处出现的一片建筑轮廓,忽然再次开口,对刘彻禀报道:“陛下,你看!前面那片建筑,就是酂侯的庄园了!”声音更是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萧非一听,反应比刘彻还要大,立刻挺直了身体,极目远眺。只见确实在卫青手指方向,依稀有院墙、屋舍的轮廓显现出来。
萧非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暗自嘀咕:我堂堂酂侯,几千户的列侯,第一次来自己的庄园,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这算什么事儿啊!
刘彻也顺着卫青所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了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欣然之色。接着不再多说,而是挥了挥手,朗声道:“好!既然目的地就在眼前,那还磨蹭什么?走!咱们快些过去,到酂侯庄园再聊!”
说完,刘彻手中马鞭轻轻一抽马臀,那胯下淡金色乌孙宝马长嘶一声,再次加速,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朝着萧非庄园方向疾驰而去!
“驾!”
“跟上!”
卫青、韩嫣等人见状,也连忙催动坐骑,紧紧跟上。
萧非也不敢怠慢,赶忙一夹马腹,双手持缰跟了上去。
身后周边的护卫骑兵也再次提速,护卫着众人,直扑那远处庄园。
萧非远远就看到了庄园门口的情形。原本应由自家庄园的侯府侍卫进行守卫的大门,此刻已经被卫青带来的侍卫取而代之。
很快, 这支马队便风驰电掣般来到了萧非的庄园大门前。
萧非发现,自家的侍卫没有被赶走,只是一个个被解除了武器,垂手肃立远处,脸上还带着紧张和不安,但也努力保持着镇定。
而那些守在门口的侍卫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只能远远在远处戒备。
萧非见到这一幕知道,显然是先期抵达的护卫前锋,已经迅速而有效地接管了自己庄园的防务。
当刘彻一马当先,在庄园大门前猛地勒住缰绳,使胯下宝马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随即稳稳停住时。
门口和周围所有的羽林、期门护卫和萧非的侯府侍卫,仿佛演练过一般,异口同声地高喊:“参见陛下!”
刘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眼,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随意地用手挥了一下,示意众人起身。
然后,刘彻这才转过头,看向刚刚赶到在他马旁控马停下的萧非,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说道:“酂侯,你这主人是怎么当的?到了自家门口了,还不赶紧马上给朕介绍介绍,你这庄园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朕可是好奇得很啊!”
萧非立刻翻身下马,但下马动作因为疲惫和紧张略显狼狈,站稳之后,脸上露出了极其尴尬的神色,对着刘彻拱手,苦笑着说道:“陛下,臣不是说了吗,臣也是在这庄园建好,头一回来!臣这庄园从选址、修建到日常打理,全都是交给了臣手下家臣去办。臣也只是知道了个大概,里头具体是什么情景。臣也跟陛下一样,两眼一抹黑呢!”
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臣当时才斗胆请求陛下,允许臣带上洗马和门大夫两位家臣。毕竟他们比我还对这里更熟悉!”说完萧非往后面一指,“臣这就把他们叫过来,让他们给陛下和诸位同僚详细介绍,介绍。”
就在此时,韩嫣等人也已经下马。
刘彻听了萧非这番大实话,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555章 门前对话(上)
就在此时,下马了的韩嫣,已经快步来到刘彻马旁。
“陛下”韩嫣轻唤一声,摆出一副准备扶刘彻下马的样子。
刘彻看了一眼韩嫣,接着一边在韩嫣的搀扶下翻身下马,一边对着萧非说道:“酂侯,你......你可真行啊!自己的庄子,都建成这样了,然而自己连一次都没来过?你这心也真是够大的啊!”
对着萧非说完,刘彻又对也翻身下马侍立在一旁的卫青吩咐道:“卫青,你去派人把他的那两个家臣叫过来。”
“诺!”卫青应声完,立刻派人去队伍后方传唤萧非的家臣洗马和门大夫。
刘彻则饶有兴致地开始打量着眼前的庄园大门。
萧非见卫青去叫人,又见刘彻在看自己庄园大门,随即也跟着往过看去。
这大门不算宏伟,但也是用厚重的原木制成,上面还刷着深色的漆,看起来结实耐用,门上还有吉金的兽面门环,透着一股简单质朴的感觉,但倒也不失萧非列侯身份。
透过开着大门往里看去,门内的庭院隐约可见,不但地上铺着青石板,里面还种着不少树木。
刘彻看了一圈,转头对萧非说道:“酂侯啊!既然你今日是头一回来。那正好!朕也是头一回来!咱们君臣,如今就一同当一回新客,好好逛逛你这神秘庄园!如何?”
萧非一听,逛庄园?还是现在?虽然刚刚没办法只能拿自己不熟悉庄园说事,去派人叫洗马与门大夫。但如今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即将消失。并且奔波了一天,人困马乏,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根本没有有精力逛园子?顿时有点不情愿。
萧非鼓起勇气,对着刘彻躬身建议道:“陛下,你看这天色已晚,暮色就要降临,虽然去派人叫臣的家臣了。但咱们今天可是奔波了一整日,是不是......是不是先安排用晚膳,然后大家好好歇息一晚?反正这庄园就在这儿,又跑不了。明日天亮之后,臣再陪同陛下,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逛个遍,岂不更好?再说了一会儿天黑,黑灯瞎火的,就是臣那两位家臣熟悉,但也看不真切什么景致啊。”
就在这时,洗马和门大夫也被人带了过来。
两人被人领着快步走到刘彻面前,紧张得不行,当即行大礼高声道:“参见陛下!陛下万年!”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刘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
一旁的韩嫣此刻也适时地开口,对刘彻建议道:“陛下,刚刚酂侯所言也有些道理。咱们为了天黑之前赶到庄园,那可真是疾驰一天。如今人困马乏,确需休整。不如先安排膳宿,养足精神,明日再逛这庄园不迟。”
桑弘羊、吾丘寿王等人虽然对萧非这座庄园也有些好奇,但此刻更强烈的感觉是疲惫和饥饿,也纷纷附和:
“陛下,臣附议。”
“陛下,先歇息用膳为上。”
“......”
韩嫣更是在他们说完后,再次补充道:“陛下,圣体康健为重!”
洗马与门大夫来时被告知要引路介绍,此刻见这个情景,顿时有点手足无措。
刘彻则用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后,发现众人全都带有明显的疲态,又看了看已经开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略作沉吟,觉得如果非要此时就逛着庄园有些心急了,便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说道:“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便依你们。今日就先不逛了,先安顿下来,用膳歇息。”
说完刘彻随即又转向萧非,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带着期待的笑容,说道:“酂侯,朕刚刚说了今日就依你们了,不过那咱们可说好了。明日,你可要好好陪着朕,把这庄园逛个遍!朕倒要看看,你这甩手掌柜,置办下的产业,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萧非见刘彻终于松口同意先休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欢喜地应下:“臣遵旨!臣明日定当陪同陛下,细细游览一番,臣这庄园。”
就在萧非因为刘彻同意先休息用膳而心中稍定,应下明日定当陪同陛下细细游览的承诺之时,站在一旁的卫青却动了。
卫青向前踏出两步,自然而然地来到了刘彻身侧前方,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萧非看卫青这架势,竟是要反客为主,亲自引领刘彻进入这座,自己理论上也是第一次踏足的庄园!
心中不由想道:这可是我的地盘!就算我再不熟悉,名义上也是主人,怎么能让你一个客人抢了这引路的差事?这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主人太不懂礼数、太无能了?反正刘彻已经铜匠不去别处逛了......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萧非脑中闪过。
萧非不在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快走两步,抢到了卫青身旁,脸上堆起笑容,指着自己对卫青说道:“卫将军!卫将军!且慢!且慢!这......这不是我的庄园吗?怎么能劳烦你来给陛下引路呢?反正我的家臣也来了,这引路去用膳的差事,自然该由我这个主人来才是啊!”
萧非一边说,一边还用眼神示意卫青退后,同时身体已经微微侧向庄园大门的方向,摆出了准备引路的姿态。
刚刚抬脚,正准备由卫青引着进入庄园大门的刘彻,见状脚步一顿。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带着玩味和看好戏意味的笑容。
刘彻先是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仿佛在扞卫自己主场权的萧非。接着又看了看被萧非拦住,但面色平静目光微动的卫青,接着又转回萧非,完了最后再将目光定格在卫青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人家主人不乐意了,你怎么说?
卫青何等机敏,立刻领会了刘彻那眼神中隐含的看热闹的意思。他没有因为被萧非拦住而露出丝毫尴尬或恼怒,反而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对着萧非和刘彻,借用沉稳地声音解释道:“酂侯,你此言差矣。我记着,就在刚才,你还亲口对陛下说过,你这也是头一回来自己的庄园,对吗?”
第556章 门前对话(下)
萧非被问得一噎,只好点头,“是......是这样没错,可是......”
萧非刚想说自己的家臣到了,自己认识路了。
卫青却没给萧非说后面话的机会,就打断道:“没有可是。”接着用平稳的语气,接着道:“既然酂侯你自己对此地不熟,甚至可能连前厅、后院都分不清楚,如何能妥当为陛下引路?万一领着陛下走错了路,岂非失礼?若是耽误了陛下用膳,岂非大过?”
“可是你......”
卫青不给萧非说话机会,再次打断,继续道:“况且,早在陛下抵达之前,我已命前锋护卫入内布防、勘察。如今,这庄园内的大致布局,何处是前厅待客,何处是主人卧房,何处是厨房马厩,甚至何处有通道、何处是死角。这些我已基本了然于胸。”
接着转头看向刘彻,“陛下,由臣来为陛下引路,一则确保路线稳妥快速,二则也能避免因不熟悉而造成的尴尬与不便。”
说完转头看向萧非,“酂侯,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彻听完卫青的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接着将目光再次移回到萧非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听到了吗?你看人家卫青考虑得多周全?而你这个主人连自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还好意思争着引路?
萧非被卫青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堵得有些胸闷,但怎么也不能轻易放弃这主人的权利?尤其是在刘彻面前,这可是关乎颜面!此刻又见卫青好像已经说完,没有在打断自己的意思。便提高声音说道:“陛下!卫将军刚刚所言,固然在理。且我也知道,他也是是为了陛下的安危和便利着想,臣自然感激不尽!但是......”
说到这里刻意加重了但是二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是,卫将军他毕竟是第一次来,再怎么派人勘察,那也只是走马观花,了解个大概罢了。而臣虽然也是第一次亲至,可臣有熟悉此地的人啊!”说着萧非伸手,指向远处刚刚被叫来,此刻正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的洗马和门大夫,“臣的这两位家臣,洗马与门大夫,他们才是真正一手操办这庄园修建、日常打理事务的人!这庄园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们都了如指掌!由他们在一旁协助臣,为陛下引路,岂不是比让卫将军来引路,更加详尽、更加妥帖?”
说完,萧非挺了挺胸膛,“再说了,陛下驾临臣这庄园,那可是臣天大的荣幸!这引路导览之事,本就是臣这个主人应尽的本分和礼仪,怎可假手他人,尤其是劳烦卫将军这等国之栋梁来做这等琐事?这......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还请陛下明鉴!”
卫青刚想开口,。然而,一直站在刘彻另一侧、仿佛看戏般欣赏着萧非与卫青这番暗斗的韩嫣,却突然发声了。
韩嫣脸上带着一种和事佬兼煽风点火的笑容,先是对着萧非点了点头,仿佛很认可萧非的说法,然后转向刘彻,用一种略带调侃却又显得公允的语气说道:“陛下,臣觉得,酂侯所言,非常有道理。咱们毕竟是客,登门做客,哪有让客人反客为主,替主人引路的道理?这传出去,岂不是显得咱们这些做客人的,太不懂规矩,也太不给主人面子了?虽说卫将军刚刚所言也是公心,但酂侯这主人的面子和礼数,咱们也得顾及一二不是?”
刘彻听了韩嫣的话,乐于看到这种臣子间的小小摩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接着十分给韩嫣面子,转过头,对着卫青,用略带玩笑的语气说道:“卫青啊,你就别跟酂侯这个真主人争这个引路的活儿了。韩嫣说得对,咱们是客,得讲点做客的规矩。酂侯虽然不熟,但他有熟悉情况的家臣在旁边提点,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你就......嗯,去安排一下今晚的膳食吧!大家奔波一天,都饿了。你去看看,这庄园里有什么食材,能做些什么,尽快安排好!”
接着转头看向萧非,“你刚刚在朕说逛你庄园时,你怎么百般推脱,如今却这么上赶着,你真以为朕看不出你的小心思。”
萧非不好意思的一笑,什么也没说。
卫青见此,脸上并无失落或不悦,只是躬身领旨,“诺!臣遵旨。这就去安排晚膳。”说完转头看向萧非。
萧非此时也看向卫青,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
接着萧非趁着卫青还未离去,脑子飞快一转,连忙又上前一步,对着刘彻说道:“陛下!安排膳食之事,琐碎繁杂,岂敢全部劳动卫将军大驾?臣有两名家臣在此,不如分派一人,去协助卫将军?一来,他们对庄园内的食材储备、庖屋位置更为熟悉,可以更快备妥饭食;二来,也能让卫将军省些心力,毕竟卫将军还得统筹护卫大局。陛下以为如何?”
刘彻听了萧非这个的建议,略一思索,觉得并无不可,便点了点头:“也好。那就依你所言去办吧。”
萧非心中暗喜,连忙转身,对着远处那两名一直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家臣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接着对刘彻道:“陛下,去吩咐两句。”
刘彻点点头。
洗马和门大夫见状,如蒙大赦,赶紧小跑着过来。萧非则迎着走了两步,二人在萧非身前停下,听候吩咐。
萧非先是对着门大夫,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正常声音吩咐道:“门大夫,你一会儿,跟随卫将军,协助安排今晚的膳食事宜。务必尽心尽力,配合好卫将军,尽快将晚膳备好,不可怠慢!”
“诺!”门大夫连忙应下。
就在门大夫应声的同时,萧非为了表示郑重和托付,走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门大夫的肩膀,脸上露出此事重大,交给你了的郑重表情。然而,就在这拍肩膀的瞬间,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门大夫一人能听到的气声,悄声嘱咐道:“找机会私下问问卫将军,陛下是怎么知道我这庄园?”
第557章 前厅晚膳(上)
“还有就是,我记着庄园布局帛图,应该还在庄园内,找到给我送来。”这两句话声音虽小,却清晰地钻入了门大夫的耳中。
门大夫听到萧非的话,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慎重,接着飞快地点了点头,同时用眼神给了萧非一个放心,我明白怎么做的回应。
萧非得到了这个回应,心中稍安,这才收回手,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转头对洗马说道::“洗马,你在前面引路,我们陪同陛下,先去前厅歇息等候一会儿膳食做好,用晚膳。”
“诺!”洗马也连忙应声。
安排妥当,萧非这才转过身,重新来来到刘彻身旁,躬身道:“陛下,请!臣来引路。”
刘彻点了点头,迈步朝着庄园大门走去。
于是,一支略显奇特的队伍形成了:熟悉地形的洗马走在最前面引路;萧非紧随洗马身侧,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对刘彻介绍两句,虽然萧非自己也不清楚,多半是听洗马低声提醒。
刘彻则面带微笑,在萧非的引导下,负手而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庄园。
韩嫣、吾丘寿王、桑弘羊等其他官员则跟在刘彻身后,往里走。
而卫青,则带着门大夫进入庄园大门,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开始忙活晚膳的事。
不一会儿,众人在洗马轻车熟路的引领和萧非努力热情但略显生硬的介绍下,穿过大门,走了一会通过庭院,来到了庄园的前厅。
这前厅是庄园用于接待客人所用。虽然整体建筑不小,但风格质朴,与长安城内的侯府前厅相比,更是显得简陋了许多。
萧非作为主人家引路者自然率先进入前厅,进入后迅速扫视了一圈。厅内陈设简单,且已经点灯。而正对大门的主位设有一张宽大的席垫和一张与之配套的案几。两侧则分别摆放着几张稍小的席垫和案几。
然而,萧非看到这里,却立刻发现了问题。那就是厅内现有的坐席数量不够!原因是今天随刘彻进来的,除了自己,还有卫青、韩嫣、吾丘寿王、桑弘羊等人,坐席与矮几严重短缺!
这接待的第一关就出了问题!萧非心中暗叫一声糟糕,接着连忙对身旁的洗马低声吩咐道:“你快去!再搬些案几和席垫过来!要快!”
就在萧非焦急吩咐洗马的同时。
刘彻却仿佛没注意到座位问题似的,步履从容,径直走到了前厅最里面那个主位前,非常自然地一撩袍角,坐了下去。
坐定之后,刘彻才仿佛刚想起还有其他人一样,随意地挥了挥手,对跟着进来,但还站在厅中的众臣说道:“都别站着了,今天骑了这么长时间马,也都累了。各自找个地方,先坐下来歇歇脚,休息休息吧。”
萧非听到刘彻发话,往过看了一眼,见刘彻已经安然落座,心中稍定。但又听到刘彻后面的话,对座位不够的窘迫感更甚。赶紧对还在发愣的洗马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去办刚才交代的事!
洗马这才连忙躬身,倒退着快步出了前厅,去找人搬取席垫和案几了。
萧非定了定神,转身,目光在厅内剩余的几个位置上快速扫过。很快找到了那个仅次于主位的坐席,快步走过去。接着对着已经坐在主位上的刘彻拱手说道:“陛下,臣刚刚粗粗看了一眼,厅内坐席有些不足,怠慢了诸位同僚,实是臣之过。刚刚臣已安排家臣洗马即刻去添置了,还请没有坐席的诸位同僚稍待片刻。”
也就是在此时,韩嫣、吾丘寿王、桑弘羊已经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而公孙敖等人却因为没位置了,还站在那里。
“很好。”刘彻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微笑点了点头,接着又扫视了一眼厅内其他还站着的公孙敖等人,“听见酂侯刚才的解释了吧?你们没有座位的,就先委屈一下,站一会儿,等一会儿席垫来了再坐。”
公孙敖等没有坐下的人哪敢有丝毫怨言,只能连忙连忙回应:
“臣等不敢!”
“谢陛下体恤!”
“酂侯太客气了!”
“......”
刘彻再次挥了挥手,既示意那些没座位的别拍马屁了,也示意那些有座位的人可以坐下了。
萧非见状,立刻顺势在自己选定的那个次席上坐了下去,动作尽量显得从容,但心中却有些忐忑,不知道洗马添置座位要多久。也不知道刘彻,会不会因为一会儿添置座位,乱哄哄的生气。
就在此时,前厅门口出现一人,萧非刚想夸奖自己的洗马动作迅速,然而进来的却是卫青。
只见卫青带着几名,手里都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茶壶和茶杯的侍卫,走了进来。
进来后,卫青直接对刘彻拱手道:“陛下,酂侯着庄园有清茶,先喝些茶吧!”
刘彻见此,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着进来拱手说话的卫青点了点头。
卫青见刘彻点头同意,立刻指挥一名侍卫将茶壶和茶杯先送到刘彻面前的案几上,完了亲自为刘彻斟上一杯热茶。
然后,卫青又亲自为已经落座的萧非也斟上一杯热茶,然后又示意其他侍卫,给已经坐下的韩嫣等人逐一奉上茶水。
做完这些,卫青再次走到刘彻面前,躬身禀报道:“陛下,臣刚刚与酂侯家臣门大夫一同,已初步查看过庄园庖屋内食材情况。因为庄园长期有人驻守,虽然高档食材没有,但米肉脯、菜蔬都有储备尚算齐全。臣已命人开始生火造饭,且由因酂侯家臣门大夫在那里帮忙盯着。但因时间仓促,可能烹制得比较简单,恐难称精致。还请陛下恕罪。”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卫青的请罪,反而将目光转向了次席的萧非。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酂侯啊!刚刚卫青的话,你听见了吗?这次朕来你这庄园,确实是来得仓促,你准备不足,所以这饭食简单些。朕不怪你,也不怪卫青。不过嘛~”
第558章 前厅晚膳(下)
刘彻拖长了音调,等萧非反应过来,接着道:“待下次朕再来你这庄园时,你可就得提前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你一定拿出你侯府的气派,好好招待朕才行!可不能再像今日这样了!”
萧非一听,心中又是苦笑又是无奈,还有下次?你这是盯上我了啊?但面上不敢表露,连忙应下:“陛下教诲,臣谨记于心!下次......呃,若有下次,臣定当提前做好准备,绝不敢再让陛下受半分委屈!”
刘彻这才满意的转回头,对着卫青,用一种轻松随意的语气说道:“卫青啊!朕是那么挑三拣四的人吗?如今出门在外,又是临时起意来酂侯着庄园。再说了,咱们也早已有言在先,如今能有口热饭热茶,已属不易。你只管去安排,让大家吃饱、吃热乎就行。不必过于讲究。”
卫青躬身应道,“诺!臣领旨!”脸上还是不自主的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接着再次行礼后,便转身退出了前厅,继续去忙活晚膳的事了。
随着卫青离去忙活,前厅内,暂时安静下来。
刘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
萧非也捧起茶杯喝了两口。
又过了不一会儿,洗马便带着几名庄园内的仆役,搬着好几张新的矮几和席垫,急匆匆地回到了前厅外。在刘彻带来的随从内侍的指导下,将这些新拿来的席垫案几,有序地摆放在厅内两侧空余的位置上。
坐席布置完毕,洗马带着人退了出去。
刘彻则微微颔首,示意刚刚没有坐下的众人可以入座。
萧非见刘彻没有因为这乱哄哄的布置场景生气,心中又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食物的香气从前厅门外飘了进来。只见卫青与萧非家臣门大夫领着几名侍卫,端着一个个托盘,上面是热气腾腾的食物,鱼贯而入。
卫青走了进来后,先是对着刘彻微微躬身,接着指挥侍卫布菜。
很快菜就布好了,卫青这才在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萧非看了一眼自己案几上摆放的,果然如刚刚卫青所禀报的那样,这些菜肴,没有精细的刀工,没有复杂的调味,更没有山珍海味,就是是些简单的饭食:大碗的粟米饭,炖得烂熟的羊肉,还有几样时令的腌菜、酱菜,以及萧非发明的几样炒菜。
刘彻看着摆放在自己面前案几上,比其他人略微丰盛一些但本质上并无太大差别的饭食,脸上并无嫌弃之色。反而率先拿起箸子,对着前厅内众人示意了一下,朗声说道:“好了,奔波一日,想必大家都饿了。朕就不多说了,都动箸吧,今日就不必拘礼了。”
刘彻发了话,众人也跟着纷纷拿起箸。
刘彻夹起一块炖羊肉,放入口中咀嚼,点了点头,似乎对味道还算认可。
其他人见状,也才真正开始进食。
虽然今日这饭菜毕较简单,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众人来说,热乎乎的食物下肚,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慰藉。一时间厅内只剩下轻微的碗箸碰撞和咀嚼声。
萧非更是进入猛炫模式。
刘彻吃了几口,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箸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正埋头吃饭的萧非身上,开口说道:“今日啊!是朕带着你们一起,搞了个突然袭击,跑到酂侯这庄园里来了。酂侯呢,事先毫不知情,自然也就没什么准备。所以今晚这顿饭,简单了些,咱们也就将就着吃,谁也别抱怨啊!”
刘彻目光带着笑意看向萧非,也不等众人回话,而是直接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嘛~朕突然想到,经过这一晚,酂侯你总该有时间,好好安排一下,明日好好招待,招待朕和诸位爱卿了吧?总不能在这庄园中住着的这几日,顿顿都吃这些菜吧?你说是不是啊?酂侯?”
这话一出,正夹起一块炒菜的韩嫣立刻眼睛一亮,放下箸,连声附和道:“陛下说得太对了!酂侯,你可是这庄园主人!今日仓促,我们理解。明日若还是这般,那可就是你这主人招待不周了!”边说,一边还将目光转向了萧非。
吾丘寿王、桑弘羊等人虽然没像韩嫣那样起哄,但也纷纷停下吃饭动作,面带微笑地看着萧非,那眼神里看戏意味再明显不过。
萧非一听,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不由暗暗叫苦:刘彻你刚刚不是还体贴的说下回吗?这才多久啊!就改为明日了,你这是既玩我,又要我大出血啊!
虽然萧非心中这么想,但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对着刘彻保证道:“今日确是臣准备不周,委屈了陛下和诸位同僚。臣......臣一会儿就安排下去!明日天一亮,臣就让臣的家臣带人骑快马,去采买些新鲜肉食、时蔬果品、还有好酒!明日定不让陛下和诸位再受委屈!”
刘彻对萧非这番表态颇为满意,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身旁的卫青,吩咐道:“卫青,明日你配合一下酂侯。从带来的侍卫那里,调拨几个稳妥可靠,跟着他的家臣一同前去采买,一来保护安全,二来也帮着拿拿东西。另外......”
刘彻想了想,补充道:“把随行的那几个御庖厨也叫上,让他们也跟着去看看,看看有什么合适的食材。今日朕不怪他们,若是明日跟着去了,在弄不出像样的,那么回长安就一个个的去酂侯府上进修吧。”
卫青立刻应下:“诺!臣遵旨,定当配合酂侯安排妥当。”
刘彻这才重新拿起箸子,对着众人示意,“刚刚朕没让你们都停下来啊!都继续用膳,用膳。”
众人赶忙接着用膳,厅内重新响起了进食的声音。
萧非则一边吃一边心想:你停下来了,谁还敢吃!真是喜怒无常,想一出是一出。
很快, 众人便陆续用完了这顿简朴的晚餐。
案上也撤去食物,重新换上热茶。
刘彻喝了一口茶后,转头看向卫青,“对了,朕和诸位爱卿的住处......”
第559章 住处询问
刘彻很自然地开口问道:“......都安排妥当了吗?朕和大家这奔波一日,晚上可得睡个好觉才行。”
负责具体安顿事宜的卫青,闻言立刻起身,躬身回道:“回陛下,刚刚酂侯家臣与臣忙活晚膳时,臣已与其商量安排了住处。只是...... ”
卫青略一迟疑,“只是酂侯这庄园,屋舍确实不多。除了酂侯的正房和两处较为清净独立的庭院,其余多是马厩、仓房和侍卫与仆役住的赌坊。”接着转头看向萧非,“因此,只能委屈酂侯和他的家臣入住其中一处独立的庭院。而陛下则住正房。至于臣与韩中大夫、桑侍中等诸位同僚。恐怕就只能暂时挤一挤两三人共用一室,住另一处独立的庭院了。”
“哦?”刘彻听了卫青的安排挑了挑眉,目光环视了一下这前厅,有些不解地问道:“酂侯,你可是列侯啊!另外朕看这庄园占地也不算太小啊!另外虽然来时好像听酂侯你说了一嘴,但怎么卧房会如此紧张?”
这回卫青就没有丝毫要替萧非回答的意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的萧非。这个举动的意思是:这是你的庄园,陛下问了,具体缘由,还是你这个主人来解释更合适。
萧非看见卫青眼神,知道确实这个事,卫青回答不了,便连忙对着刘彻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臣当初置办这个庄园时,最主要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养马,并没有想要盖多少房子来住。”
“养马?”众人都露出了些许好奇的神色。
而刘彻只是转头静静的看着萧非。
“正是。”萧非见众人疑惑继续解释道:“陛下,臣虽为列侯,但长安城内的侯府毕竟地方有限,因此马厩规模也就受到了限制。臣又有不少良驹,便想着在城外寻一处开阔地,建个庄园,好饲养这些马。所以这庄园,当初规划时,便着重修建了马厩、跑马场、草料等屋舍。至于主人居住和接待客人的房舍,臣当初想着只是偶尔来小住,所以并没有建造太多。却没想到,今日竟有幸能接待陛下圣驾。实在是......实在是始料未及,如今竟然还委屈陛下住臣原本要住的那个屋子,还请陛下恕罪!”
刘彻听完,脸上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反而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接着露出了善解人意的笑容说道:“原来是为了养马啊,那卧房不够倒也正常。”接着转头看向众人,“你们都听到了吧,今日是朕与你们来得突然,打乱了酂侯的安排,那么咱们就有什么条件,就住什么条件,都不要有那么多讲究了。”
萧非见刘彻没有怪罪,反而不但自己表示理解,还让其他人也不要再讲究了,顿时放下心来,连忙道:“陛下宽宏,臣感激不尽!”
接着,又转向韩嫣、桑弘羊等人,脸上带着歉意,姿态放的很低道:“诸位同僚,今日实在是条件所限,只能委屈大家将就将就。不过待明日采买归来,定当给大家做顿好的补偿,补偿!今日就还望诸位海涵了!”
桑弘羊、吾丘寿王等人虽然心里可能有些嘀咕,但刘彻都发话了,萧非姿态又放得很低,他们哪敢有意见?赶忙纷纷拱手连声道:
“酂侯言重了!”
“不敢当,不敢当!”
“能有地方住就很好了!”
一个个姿态放得更低。
只有韩嫣,虽然也拱了拱手,但却没说话,并且脸上还挂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个小插曲过后,众人又喝了一会儿茶,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或许是真累了,刘彻很快便显露出倦意,更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接着就对众人说道:“好了,今日都辛苦了。如今饭也用了,茶也喝了,住处也安排好了。朕有些乏了,想早点歇息。你们也都散了吧,各自回去安顿,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在让酂侯待着,好好逛逛这庄园。”
众人闻言迅速起身,“臣等告退,陛下请早些安歇。”接着齐齐躬身行礼。
刘彻挥了挥手,便在黄门令和随行内侍的簇拥下,由卫青亲自引着,离开了前厅,
萧非则陪同卫青一同将刘彻送到厅外,直到目送刘彻离开往正房而去后,才转身对也要储物的韩嫣等人客气地拱手告别。刚想让在门外等候的自己家臣为各位大人引路,发现卫青早已安排好了。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待众人走后,萧非在自己家臣洗马与门大夫的引领下回到自己的住处。
进入屋内,洗马上前点着蜜烛。
萧迅速到席垫上坐下,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腰腿,过了一会儿后,才看向垂手站在面前的两人。
萧非的目光首先落在门大夫身上,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问道:“门大夫,我交代你的事,你问卫青将军了吗?他是怎么说的?还有就是庄园布局帛图找到了吗?”
门大夫闻言,立刻先是去一旁案上拿起一个帛图交给萧非,“君侯,这个就是布局图。”接着压低声音谨慎回答道:“回君侯,我按照你的吩咐,在协助卫将军安排晚膳时,寻了个周围人少的间隙,装作闲聊,委婉地问了问卫将军,陛下是如何得知咱们庄园的?”
说到这里门大夫顿了顿,组织了下语言,继续道:“卫将军听了我的问题,先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怎么都感觉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然后他才回答,他说:君侯你身为列侯,在长安城外置办产业,这不算小事。而且置办这么个庄园,设计土地动工等等事项,朝廷有关部门自然会有所关注。所以陛下想知道,随时都能知道。他还说:陛下知道君侯这个庄园,反而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陛下不知道,那才奇怪了,那才有问题了。”
萧非听完,心中暗忖:卫青这话倒也没错。自己这个级别的贵族,干点啥事,朝廷不可能完全不知情。刘彻想知道,那确实更是易如反掌。
第560章 装睡偷听
不过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随即接着问道:“那你们说说,我怎么感觉陛下好像只是知道我有这个么庄园,但对具体情况不是很了解啊?”
洗马立刻说道:“君侯,刚刚卫将军的话虽然指出,陛下知道是因为君侯你的身份。但同样,因为君侯你的身份,陛下也不好直接派人打探,毕竟这也算是一个潜规则。”
萧非点点头觉得也是这么个理,接着又想起今日刘彻与卫青的反应和话语,总觉得可能不止这些,接着对门大夫追问道:“他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有的。”门大夫点了点头,接着道:“卫将军还特意说:关于陛下问君侯的是不是庄园里藏着什么秘密。卫将军让我务必转告君侯,那个秘密所指,绝非他告诉陛下的。他说他从未在陛下面前提及过君侯在庄园可能藏有什么特别之物。卫将军还说:陛下心思敏锐,或许是从别处有所察觉,或者只是随口一说,让君侯不必多想。接着些了,不过这些话,卫将军对我强调了好几遍。”
萧非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不由想道:卫青不是你说的,那刘彻怎么会突然提起。还连提好几次?而你又在这反复撇清,我看你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是你泄的密。
不过,萧非转念??一想,罢了。不管是谁说的,还是刘彻从别处知道的。既然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反正自己那些发明创造虽然未经实验,但也应该出不来大问题。明日就是刘彻知道了。说不定还能借机献宝,讨个巧。这么一想,心中瞬间坦然了些,也不再纠结刘彻到底怎么知道。
想完后,萧非点了点头,“行了,我知道了。”脸上露出一丝释然,随即岔开了这个话题,开始布置明日的任务,“明日一早,你们俩都得早些起身。卫将军会调拨几名侍卫,还有随行的御庖厨,到时候你们一起去采买物资,用以明日招待所用,此事务必办好!”
“诺!”而让人迅速应下。
萧非还是有些不放心,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嘱咐道:“记住,此次采买物资,不要胡言乱语!至于采购什么,买多少,多跟御庖厨商量,他们懂陛下和诸位大人的口味。切勿自作主张,到时候你们就负责掏钱即可。另外,出去后,千万别乱走,别离开那些侍卫的视线,以免引来别的麻烦事!明白吗?”
洗马和门大夫见萧非说得郑重,连忙异口同声地应道:“我们明白!明日外出定当谨记君侯吩咐,绝不多言,谨慎采买!”
“嗯。”萧非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道:“好了,你们明日还的早起。也早点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得要忙呢。”
“诺!君侯也请早些安歇。”两人说完,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萧非一人,虽然折腾了一天,也确实感到疲惫不堪,但明日介绍的事不能推辞,只能将刚刚门大夫交给的帛图拿起出来,就着蜜烛仔细观瞧。待全部记住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吹熄了蜜烛,躺到榻上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萧非因为前一日骑马颠簸,全身肌肉酸疼,再加上为了应对今日介绍之事,记那帛图记的比较晚,导致虽然睡得并不算特别沉,但因为家臣都去采买了,醒得还是比平日晚了些
就在萧非正沉浸在一种半梦半醒、不愿起身的状态中时。
忽然,一阵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可闻的谈笑声,传入了萧非的耳中。
萧非迷迷糊糊中,还是听出那声音的主人,是刘彻!还有卫青和韩嫣!
他们怎么会在我房门外?萧非一个激灵,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但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睡觉的姿势,只是竖起耳朵,屏息凝神,仔细偷听起来。
先是韩嫣用那带着点戏谑语气的声音说道:“陛下,你看,臣就说吧!酂侯这肯定是睡过头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屋内还没见动静。看着样子,咱们可还得在这庭院里等好一会儿,他才能起来。”
韩嫣话音刚落,卫青便用平稳的语气,带着开脱的意味说道:“陛下,酂侯毕竟昨日骑马奔波了那么久,肯定劳累的紧。再加上以酂侯的骑术,此刻怕是筋骨有些不适,所以才睡过头了,这肯定不是故意的。再者,这里毕竟是酂侯他的庄园,咱们是客,客随主便。陛下,咱们是不是稍微再等等?”
韩嫣立刻反驳道:“卫将军,你这话说的,难道咱们就没有骑马吗。还有客随主便是不假,可哪有让陛下等的道理?再说了,陛下日理万机,能抽出时间来这庄园散心,是酂侯他天大的福分!他身为主人,更应当殷勤侍奉,早早起来才是,怎能睡到此时不起,如此怠慢?”接着转头看向刘彻建议道:“陛下,依臣看,不如就让臣去敲门,把酂侯叫醒!都这个时辰了,可不能让他再睡了!”
萧非在屋内装睡,就二人的话听得真切,心中顿时对韩嫣又是一阵暗骂:这个韩嫣,真是逮着机会就给我上眼药!你等着!同时,也对卫青充满了感激:好兄弟啊!关键时刻还是你够意思!知道帮我说话!
就在萧非心中暗想完,以为卫青和韩嫣又要争论一番之时。
门外刘彻那不高不低,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了,“酂侯啊!别装睡了!朕知道你醒了!朕和卫青、韩嫣,可都在你门外,等着你这个主人呢!”
那声音里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似乎带着一种看好戏般的愉悦和轻松。
说完这句话后,刘彻不给里面萧非一点反应,而是用轻松玩笑般的语气,继续道:“朕给你一盏茶的工夫儿!快点儿起来收拾利索了!出来见朕!”
萧非在屋内听到刘彻那带着笑意的最后通牒,知道再装睡下去不仅毫无意义,反而可能真的惹恼这位心情看似不错的皇帝。
第561章 斗嘴早膳
接着便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赶紧一个翻身从榻上坐起,也顾不得浑身肌肉依旧有些酸疼,而是开始手忙脚乱地穿戴衣物、整理发髻。虽然动作因为急切而略显狼狈,但还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自己大致收拾得可以见人了。
最后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开始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门外,刘彻说完话后,反而不急于催促,而是开始带着韩嫣和卫青,就在笑飞居住的这个偏院里的庭院里随意走动,欣赏起来。
刘彻看了一圈,用带着几分闲适的声音评价道:“嗯,主角住的这个偏院,虽然比朕昨日住的那个正房院子要小一些,但看起来倒是收拾得挺整洁雅致。”
接着伸手指向庭院角落里种植的几竿青竹和蓄满水的石缸道:“这些青竹,还有那口小石缸,有点意思。”
卫青立刻接口,声音平稳地回答道:“回陛下,臣与韩中大夫等人合住的另一个偏院,与酂侯现如今住的这个,格局大致相仿,想来当初建造时,是为了对称设计的。”
刘彻听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接着目光扫过院墙,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对身旁的卫青问道:“卫青,这酂侯的庄园周边,可有什么是属于少府或朝廷的田地吗?”
卫青显然没想到刘彻会突然问这个,略微沉吟了一下,才谨慎地低声回道:“陛下,臣昨日布防,主要精力在于庄园内部及周边的安全警戒,至于者庄园周边的土地权臣属。臣并未特意探查,实在不知详情。”
一旁的韩嫣,迅速提议道:“陛下若是需要了解此地土地权属情况,臣建议派人快马赶往正返回长安的大部队那边,将随行的少府官员召来询问?他们应当有相关图册记录。”
刘彻闻言,低头思索了片刻,摆了摆手,吩咐道:“就不必专门叫他们过来了。这样吧,卫卿,你一会儿派两个机灵可靠的侍卫,骑快马去大部队那边一趟,找到少府的人,只需问清楚这庄园周边,有无少府或朝廷的田地,问明后速速回报即可。”
“诺!臣这就去安排。”卫青心领神会,立刻发声应下。
就在卫青刚刚应下,准备去安排此事的同时。
萧非居住的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刘彻、卫青和韩嫣三人,瞬间被声音吸引,看了过去。
萧非一边整理着衣袖,一边脚步匆匆地跨出门槛。接着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庭院中,正望向他的刘彻等人。
脸上立刻堆起混合着惶恐、歉意和讨好的笑容,下了台阶,向着刘彻的方向快步走来。再走到还有四五步的距离时,就赶紧拱手,口中连声告罪:“臣参见陛下!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臣昨日实在是骑马颠簸,筋骨酸软,睡得沉了些,再加上家臣都出去了,一时无人叫,竟然睡过了头。让陛下等了这么久!都是臣的错!臣实在该死!还请陛下宽恕!”
一边说,一边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请求原谅一般。
刘彻没有生气,只是看着萧非诚惶诚恐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非常爽朗,在清晨安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接着他指着萧非,对身旁的韩嫣和卫青笑着说道:“你们看,朕来之前就说什么来着?他准是这个样子!”
韩嫣和卫青只能在一旁连连点头。
萧非则偷瞧刘彻,等待他后面的话。
而刘彻笑罢,才对着萧非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地说道:“行了行了,朕早就猜到你会如此。再说了,要是。出门在外,又是累了一天,只是睡过头。朕就怪罪,那岂不是成了苛责之君?起来吧,少跟朕面前来这套。”
萧非见刘彻确实没有生气的意思,心中稍定,但表面上还是做足了感恩戴德的姿态,又连声道歉了几遍,这才直起身来。
这时,一直站在刘彻身旁的卫青和韩嫣,也才对着萧非这位列侯拱了拱手,算是正式见礼。
萧非也连忙还礼。
礼毕,萧非小心翼翼地走到刘彻身侧稍后的位置,看了一眼刘彻的脸色,见其笑意不改,试探着问道:“陛下,你......你是否已经用过早膳了?若是没有,不如咱们先去用些早膳?毕竟空腹游览,怕是对龙体不利。而且......”看了一眼天色,“这时辰,厨下应该已经备好了,咱们过去吃即可。”
萧非这话本是好意,也是身为主人应尽的提醒。然而,还没等刘彻回答,旁边的韩嫣却立刻抓住了话头。
韩嫣脸上瞬间出现了一种,终于让我逮到机会的表情,用略带责备和夸张的语气插话道:“酂侯!你还好意思提早膳?你也知道空腹对龙体不宜!可是就是因为你,陛下为了等你这个此地主人让你带着游览,这才特意没用早膳,过来找你!可你倒好,竟然睡到这个时候。让陛下空着肚子在庭院中等你,你这主人当得......唉!”
韩嫣说到最后还哀叹一声,那声哀叹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仿佛萧非犯了多么严重的罪一样。
萧非一听,知道韩嫣这话自己没法反驳,毕竟确实起晚了,心中顿时一紧,接着便想想再次躬身请罪。
“韩嫣!”刘彻却突然出声,略带不满地瞪了韩嫣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就你话多!朕都没说什么,你倒先替朕抱不平了?接着训斥道:“注意你的身份!”
韩嫣瞬间脖子往回一缩。
萧非则心想:韩嫣这样还不是被你宠得。
卫青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打起了圆场。他先是对着萧非,语气平和地说道:“酂侯不必担心,庖屋那边,我早已安排妥当。”接着转头看向刘彻,“陛下,早膳已经备好,就在前厅候着。现在酂侯也起来了,咱们是不是过去用膳。”
萧非听了卫青的话,心中感激,瞬间给卫青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第562章 游览介绍
接着萧非转过头,刚准备顺便再对刘彻说两句,都怪臣之类的套话。
刘彻却已经有些不耐烦,而是迈开步子,朝着前厅走去,口中还说道:“好了,既然都准备妥当了,那就走吧。先去用早膳,填饱肚子再说。朕正好也有些饿了。”
萧非见状,哪敢再多言,连忙闭上嘴将想说套话的想法咽回,快步跟上。
韩嫣被刘彻瞪了一眼,也讪讪地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与卫青一同,跟在刘彻和萧非身后,朝着庄园前厅走去。
来到前厅,四人用过早已准备好的早膳后,萧非三人陪着刘彻在前厅饮茶消食。
稍坐片刻后,吾丘寿王、桑弘羊等其他几位随行大臣,也陆续来到了前厅汇合。且他们也都已经在自己的住处用过了早膳,精神看起来也比昨日好了许多。
刘彻见人已到齐,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萧非身上,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带着期待和些许促狭的笑容,开口说道:“酂侯啊!如今人也齐了,饭也吃了,时辰也不早了。今日咱们有的是时间。你这做主人的,是不是该好好尽尽地主之谊,带着朕和诸位爱卿,把你这座庄园,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好好逛一逛,也给朕等好好介绍介绍?这可是昨日说好了的。”
刘彻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萧非身上。
吾丘寿王、桑弘羊等人脸上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毕竟他们也对这座刘彻突然起意前来、主人自己都第一次踏足的庄园,充满了好奇。
萧非被刘彻这么一问,顿时感到一阵尴尬。带路?介绍?自己对这庄园的了解,虽然昨日晚上加急看了设计帛图,但也只是纸上谈兵,知道大致功能区划,但具体介绍,那也是两眼一抹黑!难免闹出笑话。
萧非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一时竟有些语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就在萧非支支吾吾、面露窘迫之际,一直注意着场上情形的卫青,再次适时地站了出来解围。
卫青上前半步,对着刘彻躬身,从容地说道:“陛下,酂侯心意拳拳肯定不会拒绝带咱们游览的。但毕竟也是头次来对此地确实生疏。不如这样,臣昨日已大致摸清了庄园的主要路径和区域,由臣来负责引路。而酂侯呢,则负责沿途讲解。他是主人,对这庄园的建造初衷、用途规划,想必是了然于胸的。如此分工,既能确保今日游览庄园顺畅,也能让陛下和诸位同僚听得明白。不知这样安排,陛下以为如何?”
刘彻听了,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根本不管萧非同不同意,而是点了点头道:“很好。就按你说的这么办。卫青引路,酂侯讲解。朕倒要看看、听听。酂侯你这庄园,到底有何妙处。”
萧非闻言,知道卫青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心中对卫青的感激之情又深了一层,连忙向卫青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对着刘彻拱手道:“臣遵旨!定当详细介绍知无不言!”
随着萧非应下,众人起身跟在刘彻身后出了前厅,然后一支奇特的庄园游览团就此正式成立:
卫青作为首席向导走在最前面引路;
萧非紧跟在卫青身侧稍后,扮演首席解说给大家讲解介绍;
刘彻在韩嫣、吾丘寿王等人的簇拥下,居于队伍中心;
桑弘羊等其他官员则跟在后面。
队伍浩浩荡荡,开始游览。
来到昨日已经见过的庭院中。
萧非看着这熟悉的场景,清了清嗓子,开始履行解说员的职责。他伸手指着身后刚出来的建筑,“陛下,诸位同僚,咱们刚刚出来的这处,便是庄园的前厅。顾名思义,乃是用来接待来庄园做客的宾客和处理一些日常事务的主要场所。昨日晚膳,今日早膳,也是在此处用的。”
萧非说话时将声音略提高了一些,以便让后面的刘彻等人都能听清,不过这介绍平淡无奇,几乎全是废话,但总算开了个头。
接着,萧非回忆了一下昨日看到帛图,指向刘彻昨日住宿的那个方向接着介绍道:“陛下你看,那边便是正房院落,那边环境最为清幽,昨日陛下下榻的正房便在其中。不过既然昨日陛下已经去过,想必也无需臣再多做介绍了。”
巧妙地把正房不用介绍的责任推给了刘彻已经去过后。
萧非先指了指自己所住的偏院方向,接着又指了指卫青、韩嫣他们所住的偏院方向介绍道:“至于臣住的那个偏院,以及卫将军、韩中大夫他们合住的院落,陛下今早也已然看过臣住的那个,这两个偏院格局大同小异,咱们也就不必再特意前往参观了。”
再次以刘彻已看过为由,跳过了可能露怯的详细解说后。
萧非的手指向了另一个方向,“那边,便是庄园的庖屋所在。昨日的晚膳和今早的早膳,皆出自那里。”接着又道:“你们看,那里炊烟袅袅升起,想必臣的家臣已然回来,开始准备午膳,到时候中午的午膳一定...... ”
“酂侯!”韩嫣的声音响起,将萧非的话头打断。接着用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意味说道:“你这光站在原地,指着远处说,算什么游览介绍?咱们得动起来,一边走,你一边介绍,那才叫逛园子嘛!”说完转头看向刘彻,“陛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彻背着手其实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颇有兴致地听着萧非这干巴巴的定点介绍。不过此时听了韩嫣的话也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韩卿说得也对。”接着笑着对萧非道:“你也别光指了,动起来。咱们边走边说。”
萧非被韩嫣这么一说,脸上有些发热,心中暗骂韩嫣多事,但也只能连忙说道:“是是是,是臣考虑不周,光顾着介绍了。”
此时充当引路工作的卫青低声对萧非问道:“你有考虑好要先去哪里游览吗?如果没有,那可是我走哪算哪了。”
第563章 伤马预防
萧非闻言心想:千万不能让卫青将大家,带到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用途的房间前,那样自己岂不是要抓瞎?接着脑中飞快地思考:接下来该往哪儿走?介绍什么?
想着想着急中生智,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用来解释房间少的理由,养马!对,就说去看马!马场马厩,帛图上标得清楚,自己也知道大概,而且刘彻也爱马,这个地方应该能引起他兴趣,还能避开自己不熟悉的地点,以免露怯!
想到这里,萧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刘彻说道:“陛下,臣这庄园,当初建造的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饲养、照料陛下赏赐以及臣后来购入的一些马匹。所以,这生活居住区域,其实颇为简陋寻常,并无甚可观之处。而且陛下和诸位同僚都是见多识广之人,若臣只是带你们看这些屋舍,怕是很快便觉乏味。不如这样......”
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热切起来:“陛下,咱们直接略过这生活区,直接去庄园的马厩马场,看看臣养的那些马,现在情形如何?而且臣也知道陛下素来爱马知马,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帮臣品鉴指点一番!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刘彻本就是爱马之人,宫中苑囿蓄养骏马无数,对良驹有着浓厚的兴趣。一听先去看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当即抚掌笑道:“好!好!你这个提议甚好!看那些死板的屋舍确实没有什么意思?看看活生生的骏马才是正理!走,酂侯,带朕去看看你养的马!若是真有好的,朕说不定还要向你讨要一两匹呢!”
见刘彻因为自己的提议兴致高昂,萧非心中大定,连忙配合着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同时目光看向卫青,那意思很明显:陛下发话了,马场马厩在哪儿?快带路啊!
卫青会意,立刻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发言道:“陛下,酂侯庄园的马厩和马场,设在这边。”用手一指接着道:“那里离生活区有一段距离,想必设计之初是为了避免气味和喧嚣扰人。”
说着,卫青便当先引路走了两步,“请随臣来。”朝着马厩马场方向走去。
萧非立刻跟上,一边走,一边还不忘继续履行解说的职责,对着身旁的刘彻说道:“陛下请这边走。这从生活区过去的碎石路是特意铺设的,主要防止下雨泥泞。”
于是,游览队伍在卫青的引领下,开始转向马厩马场方向。
桑弘羊、吾丘寿王等人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沿途庄园的布局和景致,不时低声交谈几句,发出“这庄园规划得倒也齐整。”“看来酂侯设计时确实费了些心思。”之类的评价。
且这些人语气中都带着欣赏和拍马屁的意味。
不一会儿,在卫青的带领下,众人眼前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了一大片相对平坦的空地,这片空地里面除了隐约可见的高大马厩,还有就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跑马场,只不过此时的跑马场内因为刘彻到来,所有庄园仆役都在忙别的事,无人看管也就没有一匹马在奔跑。
就在众人正式踏入马场区域的过程中,一直跟在刘彻近处、努力解说的萧非,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草料和牲畜特有的气味。心里却忽然打了个突,想起一件事。
接着萧非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转为一种略带歉意和忐忑的表情,侧过身,对着刘彻,用一种提前预防的语气说道:“陛下,有件事,臣刚刚想起,得先向陛下禀明,以免一会儿陛下看到马匹,觉得失望。”
刘彻正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前方的马厩,闻言转过头来,“哦?何事?”
萧非斟酌了一下语言,小心翼翼地说道:“臣这庄园里养的马......其实,有很多都是......都是伤马,臣建这庄园,也是为了调养这些马。所以,一会儿陛下看到的马,可能......可能并非都是膘肥体壮、神骏非凡的良驹,或许会让陛下失望、见笑。”
“伤马?”刘彻闻言,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意外。当即停下脚步,看着萧非问道:“朕记得,不管是前番赏赐于你,还是你从那个叫聂壹哪里购入的那些匈奴马。可都是精挑细选的上好良驹,即便不像你献上来的那匹乌孙马那样万里挑一。但也应堪称健硕才对,怎么现如今你这庄园,反倒成了伤马居多?”
接着刘彻还对韩嫣问道:“韩卿,朕记得没错吧!”
韩嫣立刻回道:“陛下,臣也记得酂侯买了不少好马。”
萧非见刘彻有所怀疑,心中一紧,连忙解释道:“陛下容臣介绍。陛下赏赐和臣所购之马,自然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臣皆珍视异常!只是......只是后来太仆那边,因公务需要,从臣这里接用了一批马匹。在接用过程中,其中一些马匹因为各种原因不慎受了伤,成为了伤马,再加上臣自己养的马,再怎么小心翼翼,这么长时间,也有一些受伤的。”
“嗯~”刘彻用鼻子轻轻地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表示他听到了萧非关于伤马来源的解释。接着他没有立刻发表评论,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萧非脸上。
站在刘彻另一侧刚刚回答完问题的韩嫣,脸上立刻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萧非一看刘彻这副模样,再瞅瞅旁边韩嫣那副等着看好戏、随时准备煽风点火的架势,心中警铃再次大作。他生怕刘彻因为自己的话怪罪太仆,从而让自己得罪人,更怕韩嫣借机发挥,把话题引向什么不利的方向。
于是,萧非也不管刘彻是否知道内情,抢在跃跃欲试的韩嫣前,连忙用急切的语气补充解释道:“陛下,太仆借用臣买的那些马,就是......就是为了要用于改良马种、配育良驹。只是在后来送还回来的时候,太仆告诉臣,说其中有些马匹,不慎受了些伤。不过......”
第564章 神秘大屋
萧非话锋一转,赶紧说明后续处理,“太仆还完之后,立刻又从他自己的马厩里,挑选了同等数量的健马补偿给了臣。一来一回,臣自己的马匹数量反而比之前更多了。而且臣心中实在不忍放弃那些伤马,就导致臣在长安城内的侯府,马厩根本容纳不下这许多马匹。所以,臣才在城外置办了这么一处庄园,主要就是为了安置、饲养这些多出来的马。也试试,能不能通过精心调养,否让它们恢复健康。”
刘彻听完萧非这更加详细的解释,先是说了一句,“你倒是有心,还肯专门辟出地方来养这些伤马。”接着转回头,目视前方马厩,语气平淡地说道:“太仆此事办得还算妥当。”
萧非见此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道:“陛下宽宏!臣定当尽力让这些马儿恢复得好些。”接着一边再次示意卫青继续引路,一边道:“陛下,这边请,马厩就在前面了。”
卫青连忙在前引路。
刘彻便继续迈开步子,朝着马厩方向走去。
萧非也赶紧跟上,心中想道,总算是把这预防针打上了。
韩嫣见刘彻不再追问,也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些悻悻地跟在后面。
走了不一会儿,卫青在刘彻身侧略微放缓脚步,低声提醒道:“陛下,那边就是马厩,就快到了。”
确实如卫青所说,萧非也已经感觉到空气中草料和牲畜的气味愈发浓郁,隐约还能听到马匹的嘶鸣声、喷鼻声,以及马蹄偶尔踏地的闷响。
萧非赶紧趁着这最后一点时间,在脑中飞快地组织着待会儿介绍马匹的言辞。要说哪些马是陛下赏赐的,哪些是后来购入的,哪些是太仆补偿的,哪些又是正在调养的伤马......还得想想措辞,在刘彻问时,怎么说才能突出自己对马匹的精心照料,但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炫耀......
刘彻走着走着就在快走到马厩时,忽然站定,目光扫过整个马场,脸上露出些许赞许之色,点了点头,对萧非说道:“这个马场规模倒是不小啊。看来你为了养这些马,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和本钱。”
正在拼命想一会儿应该如何介绍的萧非闻言,连忙接口,用谦虚的语气道:“陛下过奖了。臣......臣其实也没多少马,更没那么多闲钱,也置办不出什么像样的大马场?不过是因陋就简,尽量弄宽敞些,主要是为了让马儿们能跑得开,不至于憋屈罢了。比起陛下的那些皇家马场,臣这里不过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一旁的韩嫣却似乎对萧非的这番哭穷很不以为然,撇了撇嘴,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到的声音嘀咕道:“你还没钱?列侯的食邑,再加上职位的俸禄,可不算少......”
萧非实在拿这位刘彻的宠臣没有办法,只能想解释两句,比如庄园修建、日常维护、雇佣人手等等都是开销巨大之类的话,来堵住韩嫣的嘴。
然而就在此时,跟在队伍稍后一些的桑弘羊,目光敏锐地注意到了在众人不远的马场另一侧,有一间看起来比马厩更加坚固,且门窗紧闭,门口还有侍卫站岗守护的大屋。
桑弘羊忍不住抢在萧非回话前出声,指着那边,疑惑地问道:“酂侯,那边,那大屋是作何用途的?为何门口还有人专门看守?看起来,不像是寻常库房啊?”
桑弘羊这一问,立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刚刚还在嘀咕的韩嫣,闻言也顺着桑弘羊所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刘彻的目光也随即落在了那两间大屋上,眉头微蹙,面露疑惑,显然也想知道答案。
作为昨日负责庄园布防的卫青,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向刘彻禀报道:“回陛下,昨日臣命带来的侍卫接管庄园防卫时,便有禀报说:酂侯府上的侍卫在此处守卫,禁止任何人靠近。臣好奇询问之下,他们只说奉酂侯之命看守,内中所储之物不便透露。臣因初来乍到,且陛下旨意是护卫为主,不便强行探查,故未命人开启。只是加派了羽林,与侯府侍卫一同在外围警戒。至于这屋有何用?内里具体有何物?臣不知。”
刘彻听完,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但眼中的好奇之色却更浓了。口中说道:“既然碰到了,那就一同过去看看。朕倒要瞧瞧,这里面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值得如此郑重其事地派人看守。”接着也不管萧非解释不解释,而是迈开步子,改变方向径直朝着那两间大屋走去,
萧非一看刘彻这架势,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坏了!那大屋,十有八九就存放着自己设计的那些东西!
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赶紧上前几步,来到刘彻身侧,脸上堆起笑容,“陛下!那......那大屋十分普通,就是为了臣在骑马时累了的休息场所,兼具一些存储功能而已!里面杂乱得很,实在没什么好看的!陛下,吗看,马厩就在眼前,要不,咱们先去看看马?等看完马,若是陛下还有兴致,咱们再顺路过去瞧瞧那里都放了些什么,可好?”
萧非试图将刘彻的注意力拉回到马匹上,毕竟那些东西还没有试用过,别出了岔子。
然而,刘彻一听萧非亲口承认那里有存储之用,还听到萧非言语间那明显的推脱和掩饰之意。不但眼睛更亮了!脸上也流出了更加浓厚的兴趣。
刘彻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萧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说道:“马?马就在那儿,又跑不了,着什么急?朕现在,反而对你这个兼备休息与存储功能的大屋更感兴趣了。”接着用充满了不信的语气继续道:“什么样的普通大屋,需要你专门派侍卫日夜看守?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宝贝?怎么?你难道对朕还藏着掖着。”
萧非赶忙道:“不敢,不敢,臣怎么敢......”
第565章 门锁受阻
一旁的韩嫣不等萧非说完,便跟着刘彻走,便用一种夸张到仿佛发现了天大秘密的语气说道:“对啊,对啊!酂侯,你在拦着可就有点不厚道了!陛下和诸位同僚大老远来你这庄园做客,你有好东西不拿出来分享也就罢了,怎么还藏着掖着,如此怕我们看到。是不是真有什么秘密啊?”
本想解释的萧非顿时被挤兑的有些窘迫。
刘彻看着被韩嫣挤兑得有些窘迫的萧非,再次问道:“怎么?还打算找什么借口拦着朕?还是说你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刘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萧非知道,再推脱下去,不仅毫无用处,反而会显得自己心里有鬼。只能硬着头皮,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哪能啊!韩嫣大夫说笑了!陛下,臣......臣能有什么秘密?既然陛下想看,那......那臣就陪陛下过去瞧瞧!走,陛下,这回不用卫将军了,臣来给带路!”
说完,萧非便快走两步,超过卫青,走到最前面引路。
刘彻则兴致勃勃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还和韩嫣低声谈笑着,猜测着里面可能有什么。
桑弘羊、吾丘寿王等人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毕竟,能让一位列侯如此紧张看守的大屋,里面肯定不简单。
萧非趁着刘彻在后面与韩嫣等人低声谈笑、注意力不完全在自己身上的间隙。先是微微降低速度与卫青并肩,接着侧头,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声音,对身旁的卫青低声质问道:“喂!到底是不是你跟陛下说了什么?”
卫青脸上毫无波澜,目视前方,仿佛没听到萧非的话,只是稍稍加快了脚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萧非见此哪肯罢休,赶紧加快脚步追上卫青,再次压低声音追问,只是这次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和不满,“别装傻!你快说!是不是你将那件事告诉陛下了?要不然陛下怎么这么上心?连马都不看了?”
卫青被萧非逼得没法,只好飞快地转过头,瞥了萧非一眼,用同样低微的声音,语速极快地回道:“我可什么都没说!陛下心思谁知道?或许只是好奇罢了!”说完,立刻又转回头,不再看萧非,只是迈步向前走去,摆明了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
萧非听了卫青这斩钉截铁的否认,心中将信将疑。不是他?他真的没说?可是他昨天......还没细想。
就在此时,后面的刘彻却忽然提高了声音,用带着点戏谑的语气叫道:“喂!前面的两位!你们走那么快干什么?”
萧非和卫青闻声,吓得赶紧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都有些不自然。
萧非更是连忙道:“陛下恕罪!臣......臣只是想着快些为陛下引路。”说完站在原地不动等待刘彻。
刘彻则带着韩嫣等人,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脸上依旧带着那似笑非笑的表,“行了,朕知道你是为了朕。走吧,那大屋就在眼前了。”
不一会儿,众人便来到了那两间大屋门前。只见门前肃立着四名侍卫。
其中两人身着军服,腰中挎刀,目不斜视。
另外两人则是萧非侯府的侍卫装扮,只不过他们手上没有兵器,不过神情同样严肃。
四人见,皇帝和一大群人到来,都显然有些意外。
侯府侍卫见到萧非,刚想上前见礼。
羽林已经齐刷刷地行礼高喊:“参见陛下!陛下万年!”
那两名侯府侍卫闻言,吓了一跳,赶忙放弃先去给萧非见礼,而是跟着行礼喊道:“参见陛下!陛下万年!”
刘彻随意地挥了挥手,“免礼。”
四名侍卫这才起身。
起身后,那两名侯府侍卫又连忙转向萧非,同样行礼道:“参见君侯!”
萧非此刻哪有心思在意这些礼节,只是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到一旁。
那两名羽林也被卫青命令退到一旁。
在侍卫推开后,众人目光都不约而同聚焦在那两扇看起来颇为厚实。紧紧关闭的木门上,且那门上还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得有些微妙和安静。
刘彻的目光在门上那把锁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身旁的韩嫣,对其微微努了努嘴。
韩嫣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瞬间摆出一种替陛下分忧的贴心神情看了一眼刘彻后,上前一步,对着萧非说道:“酂侯,还愣着干什么?陛下这都到门口了,你还不快把门打开?请陛下和我们进屋开开眼,看看你这看守严密的大屋,到底都藏了些什么好东西?”
萧非被韩嫣这颐指气使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但虽然知道他是在拍马屁,却不敢发作,只能强压着情绪,对着刚才向自己行礼的侯府侍卫说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陛下与本侯来了吗?快去把门打开!”
那两名侯府侍卫闻言,脸上同时露出了为难之色。
一名侯府侍卫立刻凑近到萧非身旁,用只有萧非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回禀道:“君侯,我们只负责守卫,钥......钥匙不在我们手里啊!咱们庄园一些被锁起来的房屋的钥匙,都由家丞亲自掌管。虽然家丞任命的庄园管事有也备用钥匙,但未经君侯或家丞同意,管事也不敢开门的。”
萧非一听,备用钥匙在管事那儿,这制度在平时没毛病,但现在管事在哪儿?此时自己若打不开门那可就......,脑袋瞬间“嗡!”的一声,懵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这怎么办?
想到这里,脸上顿时露出了极其尴尬的神色,转头看向刘彻,结结巴巴地说道:“陛......陛下,这个......这个臣,臣这儿......臣这儿现在没......没钥匙......钥匙在庄园管事的手里保管着,他现在在哪,臣现在也......也不知道,估计一时半会儿,怕是找不到.,所以这锁......”
身为主人,要带皇帝参观,结果连门都打不开!尴尬的萧非话说得磕磕绊绊,脸上更是尴尬的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感觉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566章 卫青办法
果然刘彻听了萧非这番解释,看着他一脸窘迫、手足无措样子,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想笑,又觉得有些无语。最后选择不在他。
而是看了看那把结实的大铜锁,最后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卫青,朝着他努了努嘴,那意思是:听见没,萧非说了没钥匙?你看着办!
萧非见刘彻不在管自己,而是对卫青努嘴,便转头看着卫青,看看他会怎么做。
就见卫青接收到刘彻的眼神示意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快步走到一旁守卫大屋的一名羽林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名羽林毫不犹豫地解下了腰间佩刀,双手递给了卫青。
卫青接过那佩刀。利落的拔刀转身,接着便提着刀,径直走到了那扇紧闭的木门前。
然后先是用手推了推门,摸了摸锁,好像在试门和锁的坚固程度,然后侧身,对着刘彻的方向说道:“陛下,诸位请往后退些,免得被伤到。”
萧非看道卫青这架势,瞬间明白了,他这是分明是要强行破门!
但萧非根本没想到,卫青的办法或者说刘彻的示意,竟然如此简单粗暴,直接砸锁破门!瞬间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舌头都打结了,指着卫青手里的刀,又看着那扇门,完全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而刘彻此时已在韩嫣小心簇拥下,依言向后退了几步,让出了足够的空间。
接着刘彻听到萧非结巴的声音,对着萧非脸上露出一种,朕也很无奈,但朕就是要看的表情,对萧非说道:“还在那傻站着干嘛?快退后些!”
萧非闻言,赶忙退后两步。
“朕等不及你再派人去把那管事找回来了。说不定等你找到他,天都黑了。不过卫青这办法嘛......”刘彻说道这里顿了一下,指了指那扇门和那把锁,语气随意说道:“你不用担心,这锁和这门弄坏了也就弄坏了。到时候,朕让少府赔你新的,比你现在的还要好。这总行了吧?”
退后的萧非一听,刘彻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更是连赔偿都主动提出来了。顿时知道要是再阻拦,那可就是真的不识抬举了。顿时不敢再说半个不字?只是连忙说道:“陛下言重了!区区一扇门,一把锁,坏了就坏了,何劳陛下挂心?陛下你怎么开心,就怎么来!臣......臣绝无二话!”
刘彻见萧非识相地如此说,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理会他,而是重新将饶有兴致的目光,投向了已经摆好架势、准备破门的卫青。
萧非见刘彻不再说什么,便也将目光转向卫青,只不过那目光有些紧张。
其他人也都将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卫青手中的刀和那扇紧闭的门。
卫青见身后不再说话,得到刘彻默许,便不再犹豫。先是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和握刀手势,接着将目光锁定门扉上那颇为显眼的大铜锁。
准备好后,卫青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陛下,臣要破门了!”接着手臂肌肉贲起,腰腹发力,猛地挥刀一砍。
“哐当!”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响,接着便是火星四溅!
那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铜锁,在卫青全力劈砍下,应声而断!半截锁体歪斜着挂在门环上,另外半截,“哐啷!”一声掉落在门口地上,激起一小股尘土。
一击成功将门锁劈开,卫青动作干净利落的顺势将刀身斜向下垂,另一只手还颇为潇洒地拂了一下衣袖,接着微微侧身,对着刘彻等人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点小得意的神色,仿佛在无声地说:看,臣办得干净利落吧!
卫青这刻意摆出的、带着点耍帅意味的姿势,配合着刚才那雷霆一击的样子,确实颇有几分沙场猛将破敌夺关的气势。
然而,退开后,站在稍后一点的萧非,看着地上那断成两截的锁,再看看卫青那副耍着帅,求表扬的姿态,只觉得一阵无语。忍不住翻了白眼,低声嘀咕了一句,“破个锁而已,至于这么显摆么......”
刘彻看到锁被劈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先是对萧非说了一句,“这刀就是用你冶炼方法打造出来的,还真不错!”接着脸上便露出了对屋内情景的好奇和迫不及待。
刘彻发现卫青还站在门前,根本没管他,反而觉得他挡了视线。便上前几步,来到门前,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像拨拉碍事的东西一样,一把将还保持着帅气姿势的卫青轻轻扒拉到一旁,嘴里还催促道:“行了,行了,门都开了,就别挡着了!”
卫青被刘彻扒拉,自然不敢用力阻拦,瞬间被扒拉得一个趔趄,脸上的小得意瞬间僵住,变成了尴尬的表情,最后只能讪讪地退到一边。
刘彻则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那扇刚刚失去锁具保护,此刻已经打开了一道缝隙的木门之内。他凑近门缝,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况。
韩嫣、吾丘寿王、桑弘羊等人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围拢过来,但不敢上前,只能挤在刘彻身后,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一时间,大屋门口人头攒动。
萧非反而成了最不着急的那个,只是心中在想:这锁都开了,你们直接进去就得了呗!非得还来这么一出。
而被刘彻无情扒拉到一旁的卫青,正好退到了萧非身边。
卫青脸上还带着点被刘彻嫌弃的郁闷,看到萧非,忍不住压低声音吐槽道:“喂,我刚刚那个姿势多帅气!多利落!陛下竟然......竟然......唉!真是一点不懂得欣赏!”
萧非一听卫青这话,眼珠一转,脸上立刻露出一种贱兮兮的,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接着凑近卫青,压低坏笑着说道:“哦?听你这意思,你这是在说陛下不懂得欣赏你的英姿?” 说这话时还故意把陛下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卫青闻言,脸色骤变,眼睛瞪得老大,吓得差点跳起来!赶忙用手捂住萧非的嘴,惊恐地看向萧非。
第567章 突现木箱(上)
萧非没想到卫青反应这么大,竟然捂自己的嘴,连忙用手将他的手从自己的嘴边拿走,接着轻吐了两下。
卫青立刻用充满了你可别害我!、我错了!、我什么都没说!的哀求意味眼神看着萧非,接着就是对萧非连连摇头,示意萧非千万别声张。
就在卫青忙着向萧非求饶,两人在人群后方进行着无声的眼神交流时。
已经站在门口通过门缝大致看清了里面一部分情况的刘彻,回过头,想让萧非这个主人过来引自己进去。却发现萧非和卫青两人竟然还落在后面,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刘彻眉头一挑,扬声喊道:“喂!你们两个!站在后头磨蹭什么呢?还不赶紧给朕过来开门!难道还要等着朕请你们吗?”
刘彻这声充满不容置疑威严的话。传到萧非和卫青耳中,两人瞬间浑身一激灵,接着立刻停止了私下交流。迅速快走几步挤开还围在门口好奇张望的韩嫣等人,快步来到了刘彻身旁,一左一右站定。
韩嫣被萧非不客气地用手肘顶开,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但是因为是刘彻叫他们过来的,也一时不好说些什么,只能郁闷的往后退了退。
刘彻见二人站到自己身边这才恢复了满意的表情,接着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萧非问道:“酂侯,你这大屋里面怎么看着像是个厅堂?还有隔间?你着到底是干什么用的,都放了些什么东西在里面?给朕透个底。”
萧非被问得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光顾着紧张和跟卫青斗嘴,竟然还没仔细看大屋里面是什么样!接着又跟着想到,这门都开了,你直接进去不就得了!随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回陛下,臣......臣不知啊!要不进去瞧瞧!”
刘彻被这回答噎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了萧非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朕不知道直接进去瞧啊!那样不就没意思了!还有就是,你自己的大屋,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要你何用?!朕真是服了你了!
瞪完萧非后,也不管他明不明白自己眼神的意思,只觉得懒得再跟这个糊涂的家伙废话,刘彻直接亲自推开门,迈开步子,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萧非和卫青见此赶紧跟上。
萧非跟在刘彻身后进入大屋,光线比外面昏暗了一些,但足以看清里面的陈设。便开始细细观察。
只见这间大屋比从外面看着还要宽敞高大了许多,显然建造时就考虑到了储存和临时使用的需求。
一进门,正对大门的位置,布置得像个小厅堂:地上铺着干净的苇席,居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案几,者宽大的案几下方周围还有几张坐垫和小一些的案几。
看这布置,就是为了在马场累了,可以进来歇歇脚、喝口水,甚至开个小会的地方。
而在大厅的两侧墙壁上,各开有一扇门,显然是还有隔间。
整个大屋虽然显得有些空荡,但收拾得还算整洁,没有尘土堆积的迹象。
刘彻走进来,目光只是在那套休息用的案几坐席上扫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接着刘彻仿佛因为刚刚在门口看了半天,早有了目标,径直走向了右侧的那扇隔间门。这门没锁,刘彻来到门前,没有任何迟疑,伸手用力往旁边一推,“嘎吱......”
木门应声而开,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刘彻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隔间里窗户紧闭,光线更暗,但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堆满了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木箱。数量之多,几乎塞满了大半个隔间。
刘彻见到此幕,眼中瞬间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迈步走进隔间后。接着转过头,对着跟在身后的萧非,脸上露出了一种种,被我抓到了吧!的笑容,揶揄道:“酂侯,你这大屋里东西可不少啊!这么多箱子!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好宝贝?该不会都是金银财宝吧?”
一直紧跟在刘彻身后的韩嫣趁着刘彻说话的机会往里面偷瞥了一眼,见里面却如刘彻所说都是箱子。立刻抓住机会搭腔,用一种夸张到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的语气说道:“哎呀!陛下!说不定真的都是金银财宝!酂侯真是深藏不露啊!这么多箱子,那里面得装多少啊~ ”说到最后,还故意拖长了音调,并且用充满了挑衅和看好戏的眼神瞟向萧非。
萧非也往里面看了一眼,见里面确实是满屋子的箱子,心中也是暗暗叫苦:这家丞到底往这儿运了多少东西?
接着根本没心思理会韩嫣的挤兑。只是对着刘彻先小拍一下,“陛下英明,臣有多少金银,不都是陛下赏得。至于这些箱子......”
完了用尽量显得自然和坦诚的语气解释道:“其实是这样。臣在随驾前往甘泉宫之前,原本是打算趁着休沐日,来这庄园小住一两日,散散心,顺便亲自看看马匹情况的。所以,臣就让臣的家丞提前从长安的侯府,往这里运送了一批日常可能用到的物资,比如换洗衣物、寝具、一些书籍、常用的器物,还有预备用来赏赐庄园管事仆役铜钱等等。也就导致了这里乱七八糟,堆满了箱子。臣想,这里面装的,大概就是那些在马场可以用到的东西了。实在谈不上什么宝贝,让陛下见笑了。”
“是吗?”刘彻听了萧非解释,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却未减分毫,反而接着打趣道:“既然照你所说,里面都是些日常用度的杂物,那朕看看......应该也无妨吧?正好,也大家都瞧瞧,咱们的酂侯,平日过的是何等精致的日子。”
“额......”萧非有些无语,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刘彻说完,根本就不管萧非了,直接用目光在那一堆箱子中开始扫视,似乎想找个顺眼的打开看看。
很快,刘彻的目光就锁定了一个靠近门口中等大小的箱子上。
第568章 突现木箱(下)
接着刘彻就对着身旁的卫青,微微努了努嘴,递过去一个眼神,接着用手一指,那意思是:去把这个打开!
卫青立刻领会了刘彻的意思,毫不犹豫上前两步,来到箱子前。这个箱子没有上锁,双手抓住箱盖边缘,用力向上一掀.箱盖瞬间打开,露出了里面用干草保护着的物品。
就在卫青大箱子的同时,一旁的韩嫣见有事刘彻就想着卫青,不自觉的漏出了幽怨之色。
而卫青这边,打开箱子后探头往箱子里看去,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了一声带着明显疑惑和好奇的声音:“咦?”
这声“咦!”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包括吩咐其打开箱子的刘彻、面露幽怨之色的韩嫣和萧非在内,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卫青面前那个打开的箱子。
刘彻好奇心大起,立刻向卫青问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同时脚下已经迈步,想要亲自上前查看。
卫青听到刘彻要过来,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这里的东西是干嘛的,生怕箱子里的东西冲撞了圣驾,只能连忙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了一件物品。
接着转过身,双手将那件物品捧起,脸上依旧带着困惑,面向刘彻,禀报道:“陛下,你看,这......这是个铁制的物件。但其造型实在奇特,臣从未见过,实在不知这是何物,有何用途。”
刘彻停下了上前的脚步,目光立刻聚焦在卫青双手捧着的那件东西上。
只见那物件确实是铁的颜色,且表面似乎经过粗略打磨,但仍能看到锻造留下的痕迹。另外它并非用铁打造的常见的物件。而是整体看起来像是一个带着孔洞的弧形厚实铁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确实透着一种古怪和陌生感。
站在刘彻身后的萧非,在卫青捧出那物件的瞬间,目光也立刻跟了过去。只一眼,他的心脏就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因为那东西萧非太熟悉了!那正是他前段时间心血来潮,命府内工匠秘密打造的两件新式器物中的一件!本来是打算等完全调试好了,使用完毕确认没有问题了,再找个机会悄悄拿出来,看看能不能进献给刘彻讨个赏。万万没想到,它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被刘彻亲自发现!
刘彻微微眯起眼睛,左右打量着卫青手中那奇形怪状的铁疙瘩,看了好一会儿,显然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刘彻没有回头,先是说了一句,“酂侯,朕记得前阵子,是不是少府那边曾拨给你一批铁料啊!”接着用一种平淡却带着些许深意的语气,出声问道:“这东西,是不是就是你用少府拨给你的铁料打造啊?”
站在刘彻身后的萧非一听刘彻这话,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不由想道:刘彻连这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接着萧非立刻将充满怨念和质问的目光,狠狠地瞪向了还捧着那东西,且一脸好奇的卫青!接着嘴飞快的张了几下。
这眼神和嘴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好你个卫青!还说你什么都没说!连我用少府铁料打造东西的事儿,陛下都知道得这么清楚!肯定是你告的密!你这个叛徒!
卫青被萧非这一些动作弄的有些委屈,他先是用眼睛对着萧非眨了眨,接着趁着刘彻注意力都在那东西上,张了张嘴无声辩解:真不是我!陛下想知道这些,还用得着我告密吗?
然而,此刻的萧非被刘彻的问话逼到了墙角,知道抵赖是没用,也根本不想管卫青的辩解。只能迅速收回瞪着卫青的目光,硬着头皮,回道:“陛下圣明。这些......这些器物,确实是用上次少府拨给臣的那些铁料,命工匠打造出来的。”
刘彻听见萧非的回答,这才将目光收回,缓缓转过身,正面看着萧非,脸上不再是刚才那种玩味的笑容,而是变成了一种带着些许不悦的严肃说道:“哦?既然已经打造出来了,这么个......嗯......奇特的东西。那么你为何不立刻向朕禀报?难道是想私藏?”
而就在刘彻质问萧非的同时,站在稍后一些的桑弘羊、吾丘寿王等人,也终于看清了卫青手中那件铁器的具体模样。
他们立时交头接耳,低声讨论起来:
“此物造型真是前所未见啊!”
“是啊!是啊!上面还有些空洞,也不知道究竟有何用途?”
“酂侯素来心思奇巧,莫非又弄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像那水车谁能想到有这么大的作用,这难道也有大用途?”
“看不出来,不过看着倒挺结实。”
他们的议论声虽然低,但还是隐约传到了前面。
萧非被刘彻的质问和身后同僚们的议论弄得额头冒汗。脑子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他知道,必须立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能有丝毫犹豫!便脱口而出道:“陛......陛下息怒!臣绝无私藏之意!臣之所以未曾即刻禀报,是因为......是因为此物也是刚刚打造完成,不但工艺尚显粗糙,且......且臣尚未亲自试用过,更不知道其效果究竟如何,是否真能达到臣设想那般有用。”
说完看了一眼刘彻脸色,接着道:“臣想着,若是这东西在实验时达不到预期,那么它就是一块废铁。臣若是贸然将其呈报于陛下御前,岂不是浪费陛下时间,甚至可能误导陛下圣听,让陛下失望。故臣想着,待臣试用妥当,确认其不但确有可用之处,还能达到臣的预期之后,再行禀报不迟。”
说完这句,萧非怕还不稳妥,拱起手来,才接着道:“此乃臣虑事不周,只想把事情做得稳妥些再上达天听,却没想到陛下如此信任。臣绝无隐瞒不报之心啊!还请陛下明鉴!”
刘彻听了,脸色稍缓,但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完全满意,便还想再问点比如:你设想它有何用?打算如何使用?等等问题。
第569章 铁器讲解(上)
萧非看到刘彻嘴唇微动,知道他肯定还要继续追问什么,根本不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就在刘彻即将发出下一个问题的瞬间。
萧非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还捧着那物件,站在一旁当展示架的卫青。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抢在刘彻说话之前,用一种仿佛刚刚想起来还带着点懊恼的语气,飞快地补充道:“对了!陛下!此物臣设想中,可能会对骑兵有些助益。所以臣原本的计划是,请精于骑射,通晓军务的卫将军带人来试用此物此物效果。且都已经第一时间和卫将军约好了,可谁曾想......”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卫青,组织了下语言继续道:“臣接到旨意,要随驾前往甘泉宫,时间上与这个计划撞上了。故而邀请卫将军试用之事,便只能暂时搁置了。若非陛下今日驾临,偶然发现此物,臣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完成试用呢!说来,这倒是托了陛下的福了!”
卫青在听完萧非这番声情并茂的补充解释后,他捧着那东西的手都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接着猛地转头,用难以置信地眼神看向萧非,眼睛瞪得溜圆!接着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着,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分明是在用最激烈的言辞怒怼萧非:你上回明明跟我说的是,这东西你要先自己试用一下,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找我帮忙看看!怎么到陛下面前,就变成早就打算请我试用了?还第一时间和我约好!你......你这瞎话编得也太顺溜了吧?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一时间卫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就被萧非给卖了,而且卖得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气壮!
韩嫣站在刘彻另一侧,见卫青嘴唇在动,立刻身体不易察觉地向前倾了倾,眼睛微微眯起,聚焦在卫青的嘴唇上想读懂卫青那无声的唇语,在说些什么
卫青立刻注意到了韩嫣动作,那两片刚刚有过细微颤动的薄唇,瞬间恢复平静,紧抿起来,不给韩嫣读唇语的机会。
就在此时,刘彻转过身来面向卫青。
萧非迅速抓住了这一刹那的间隙。在刘彻完全转过身的瞬间,迅速朝卫青的方向动了动嘴唇,稍后再说这事。
卫青立刻领会,再加上刚刚韩嫣读自己唇语的动作,知道此刻确实不是说这个事的时候,只能用下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表示同意。
萧非见卫青不在纠结这个话题,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刘彻背影,准备开口继续解释关于这铁器的事。
此时看着那东西的刘彻却忽然开口,他既没有询问卫青,也没有让萧非继续介绍,热死说道:“走,咱们去外面坐着看。”
说罢,对着卫青随意一挥手,接着便转身向隔间外走去,步伐稳健,没有半点迟疑。
刘彻在走到萧非身旁忽然顿住脚步,目光恰好落在萧非脸上,看到萧非那副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行了。朕没有怪罪,所以你也不用解释了。”
话音落下,刘彻不再停留,立刻出了隔间。
韩嫣与捧着东西的卫青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也紧随其后。
萧非则稍顿了一瞬,这才迈步跟上。
刘彻出了隔间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接着看了一眼卫青,用手指了指面前的案几,“放这儿。”
卫青立即上前,躬身将手中铁器小心置于刘彻面前案几中央。就在放下时,铁器与木质案面接触还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刘彻见卫将东西放下,随意地朝萧非挥了挥手,接着用手指指尖朝一旁的坐席方向点了点。
萧非心中了然:这是要他坐下详述,当即拱手行礼,“谢陛下。”接着便走到刘彻所指的那个席位从容落座。
刘彻见萧非坐下,当即将目光从萧非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案上的铁器。
看了一会儿,刘彻再次开口,“酂侯啊!你这个东西究竟是干什么用的?朕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
说完刘彻不等萧非回答,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众人,继续问道:“你们看明白了吗?”
韩嫣听到刘彻问话,看着那东西眉头紧锁,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到底有什么用,只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同样不解。
其他人也同样跟着摇头。
卫青虽然也跟着摇头,但摇完头后,向前迈了一小步,对着萧非开口说道:“酂侯,你上回光说让我帮忙试用,也没说此物是干嘛的?此刻陛下询问,你还不赶快给我们解释解释。”
萧非闻言目光落在刘彻案几上那件铁器上。他注意到此刻在众人摇头回答时,刘彻已经开始动手,且不但轻抚着铁器边缘,还用指尖缓缓划过那些光滑的小孔。
萧非见此知道刘彻显然对这件东西抱有极大的兴趣,当即深吸一口气,“陛下,臣设计了两个物件,这只是其中一个。”
说完顿了一下,见刘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更浓的兴趣。萧非继续说道:“另一个我估计家丞应该是放在那边那个隔间里了,是不是也让卫将军给取出来?”
刘彻几乎不假思索的对着卫青一挥手,吩咐道:“去取来。”
卫青立即领命,转身快步走向另一间隔室。
刘彻则则将那铁器放到案上,一边等待卫青取东西,一边用手指在案几表面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不多时,卫青便从隔间返回,手中捧着另一件铁器,形状与案上这件有所区别。屋中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是这个?”刘彻用手一指卫青所拿之物,向萧非确认。
卫青闻言停住脚步,让萧非看清。
萧非看了一眼卫青所拿之物,按照心想:幸亏与自己猜测的一样,接着出了口气,点了点头答道:“是的,陛下,另外这两件不但可以单独使用,还可以配合使用。”
刘彻见萧非确认,挥手示意卫青将其放到案上。
第570章 铁器讲解(中)
卫青将这件新取出的物品再次小心置于刘彻案几上,与原先那件并列而放。
刘彻身体微微向前倾得更深了些,接着用目光在两件铁器间来回移动,时而看看左边这件,时而瞧瞧右边那件。
瞧着瞧着,刘彻不但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也微微抿起。
萧非看着显然正竭力思索这两件东西用途的刘彻,心中暗想:真是拧啊!看不明白硬看!
刘彻自然不知道萧非的吐槽,而是伸出手,将两件铁器同时拿起,一手一件,仔细比较。先是翻来覆去地查看,接着用手指抚过铁器的每一处边缘、每一个小孔。动作缓慢而细致,想通过触摸来理解这些铁器的设计深意。
摸了半天刘彻的眉头仍未舒展,反而拿累了,便将两件铁器重新放回案几,摆出了苦思冥想的姿态。
屋内的气氛随着刘彻的这一系列动作,变得微妙起来。
韩嫣的目光在两件铁器和萧非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甘。
其他几名人声音压得极低,开始低声议论:
“这形状......到底是用在哪的?”
“怎么还故意设计小孔,有何用处?”
“......”
卫青则趁此时机,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凑到萧非身旁,身体微微前倾,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这两个东西到底是干啥的?”
一直在关注刘彻动作的萧非,闻言侧过头,低声回应:“稍安勿躁。”
恰在此时,刘彻嘀咕了一句,“不想了。”
声音虽然不大,但萧非还是听见了,赶紧给了卫青一个眼神示意。
刘彻摇了摇头,放弃了自行参透的努力,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萧非,“本来朕想两个放到一起,看出点门道来,可是看了半天还是弄不明白。酂侯,你给朕讲讲,这两个东西都是干什么的。”
萧非动作恭敬而不失从容的立即从坐席起身,对着刘彻拱手行礼道:“陛下,可否容臣上前,给陛下演示讲解。”
刘彻立刻对着萧非招手,“来!”
萧非得刘彻许可,快步走到那案几前。当走到案前时,再次恭敬行礼,“陛下。”
刘彻点了点头,示意萧非可以继续。
萧非深吸一口气,目光落于案上两件铁器,开始了他的解释:“臣最先设计此二物的初衷,就像臣先前所说的那样,主要还是因为太仆还回来的马有一些伤了,且伤的还多是蹄部。”
随着萧非这句话开始介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萧非身上。
萧非说完那句话后,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臣就在想,怎么能让马的马蹄不那么容易受伤,便想到了此物。”
说着,萧非伸出手,拿起其中一件铁器,置于掌中,接着稳稳托着铁器,让所有人都能清楚看到它的形状与结构。
展示了一下后,萧非继续道:“臣就在想啊,人如何让脚不受伤呢?那就是穿着鞋。所以如果给马也穿上鞋呢?是不是就可以让马也能不那么容易伤到其蹄部?”
说完,萧非拿着手中铁器,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将那件铁器轻轻置于自己脚上,示意性地比划了一下。虽这铁器与人脚大小形状并不匹配,但这动作生动传达了刚刚所说的意思。
萧非这比喻和动作简单而生动,屋内众人几乎都立刻理解了其中逻辑。
韩嫣看着萧非手中之物的眼睛微微睁大。
卫青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刘彻的眉头舒展了些,但仍带着思索神色。
萧非演示完,继续发言解释:“臣觉得,将此物用铁钉,钉在马掌上,那么到时候马在奔跑之时,路上的碎石等物,就不会直接磨损它的马蹄,而是磨在这片铁上。”
说着萧非手指轻点铁器表面,总结道:“那样的话,不但马蹄不容易磨损,马也不容易受伤了。”接着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说出了其名字,“而我管它叫做马蹄铁。”
听完萧非的讲解,刘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卫青常与马匹打交道,更知此物的重要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紧紧盯着萧非手中的马蹄铁,脑海中想象自己的战马装备此物后的场景。
韩嫣的反应则略有不同。他的眼睛转了一下,显然在迅速思考这东西的优劣。片刻之后,向前迈了一小步,先是对着刘彻拱手行礼,“陛下!”然后出声说道:“酂侯所讲似乎很有道理,但臣有一事不明。”
刘彻看向韩嫣,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韩嫣得到刘彻允许,转向萧非,目光锐利地问道:“酂侯,你刚刚说将此物钉到马的马蹄上,虽然此物上面有眼儿,铁钉可以穿过,但是......”
韩嫣用手指了一下,萧非手上拿着的马蹄铁,然后继续问道:“若用铁钉穿过那些小洞钉马蹄上,看样子应该是从下往上钉,那么马的马蹄会不会受伤?如果马的马蹄受伤,那么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韩嫣说完这个问题后,还十分有礼貌的冲刘彻再次拱手:“陛下,臣主要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刘彻听了韩嫣的话,没有立即出声,而是将目光转向萧非,等待着萧非这位发明者的回答。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随着韩嫣对这个问题,都集中于萧非身上,且都面露思索。
卫青听完韩嫣的问题,立刻发现这个问题触及了这发明最关键的环节,脸上的表情不自觉的略显紧张,显然是怕萧非回答不上来了这个问题,导致这个马蹄铁流产。
萧非看了一眼韩嫣,接着几乎不假思索说道:“陛下,韩中大夫担心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先肯定了韩嫣的担忧,接着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的众人,然后回到刘彻身上,继续说道:“臣设计之时,觉得马匹既然能在有坑洼、碎石等各种复杂道路上行走奔跑。所以臣觉得,用铁钉钉进马蹄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第571章 铁器讲解(下)
韩嫣听了萧非这话,当场就要发言反驳。
而萧非则用手轻抚马蹄铁表面一下后,“不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谨慎继续道:“臣不是兽医,具体会不会受伤,臣也不知道。所以臣才没有第一时间向陛下禀报这个东西。”
韩嫣一听萧非这话,立刻将刚刚想要反驳的话咽回,继续等待萧非后面所讲内容。
萧非顿了顿,好像在让这解释在众人心中沉淀。然后继续说道:“而是想着,自己私下里,试着将其钉在马蹄上应用一番后。再请卫将军带人来试用一下,看看效果具体如何,再向陛下禀报。”
说着萧非目光转向卫青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刘彻继续道:“陛下,臣以为,任何新事物都需经过实际检验,才能确定其真正价值。所以刚刚韩大夫所言也有道理,涉及马这样重要的资源,更应谨慎行事。不过臣认为,臣设计的这个马蹄铁应该没有问题。”说话时的表情不但非常平静还透着一丝自信。
刘彻听了萧非这番话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开口:“很好,你想得很周到。”声音中带着满满的赞许。接着目光中充满了欣赏看着萧非。
萧非闻言立刻微微躬身,表示对刘彻赞许的感谢。然后目光偷偷转向旁边的韩嫣,眼中带着一丝得意看了他一眼。
本来就在注意萧非的韩嫣立刻看到了萧非的这个眼神,当即就要发作。
而此时的刘彻已经伸出手指,指向另一件环形铁器问道:“那这个呢?”
萧非闻言立刻将马蹄铁放下,小心地将那件环形铁器从案几上拿起开口道:“这个东西,臣管它叫马镫。”
韩嫣见萧非又要开始介绍另一物了,知道这也是刘彻关心的,只能将刚刚那个情绪憋了回去。
萧非顿了顿,将马镫稍稍举高,继续说道:“此物与臣之前设计的高桥马鞍相连,位于马的两侧。”
说着用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马鞍的形状,做了一个连接的动作接着道:“这只是其中一件,实际使用,应该是马的两侧各有两配合起来一同使用。”
刘彻尚未开口,一旁的卫青在听到与马鞍相连和看到萧非的比划后,脑海中迅速闪过骑兵作战的种种场景:冲锋、转向、马上搏杀、长途奔袭......按捺不住发言道:“不知此物有何用处?又该如何使用?”
说着卫青还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紧紧锁定在萧非手中的马镫上。
萧非迅速转过头,看向卫青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卫青的心情,说了一句,“不要急。”接着用刚刚比划的手,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继续道:“具体如何用?有何作用?需要慢慢道来。”
说完,萧非转回头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详细讲解马镫的用途和使用方法。
而就在此时,刘彻却突然开口了,“慢!”
这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刚刚准备好想要开始讲解的萧非嘴唇立刻闭上,所有要说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刘彻的目光从萧非身上移开,目光依次掠过韩嫣、卫青、桑弘羊,以及室内的其他官员和侍从。
瞬间被刘彻扫到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纷纷收敛了表情低下头,不敢与刘彻的目光接触。屋内瞬间变得格外严肃。
刘彻见此,才用带着些许冰冷的语气说道:“今日所听、所见,如若泄露半分,别怪朕无情!”
说这话时,不但语气冰冷,还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仿佛要将其刻进每个人的心里。
说完之后目光再次扫过每个人的脸。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拿着马镫的萧非不但不敢吱声,更是连动作都完全凝固了。
屋内众人当然知道刘彻说的是他们,然而刘彻突然变脸,还是将他们吓了一跳,一时屋内突然安静。
就在此时桑弘羊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刘彻拱手行礼:“臣等不敢。”
在桑弘羊的声音响起后,其他官员也迅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对着刘彻拱手齐声说道:“臣等不敢。”
屋内的侍从们更是除了跟着喊外,还全部跪倒在地,以额触地,表示绝对的服从。
刘彻再次用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行礼保证的臣子,脸上的冰冷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接着刘彻将目光转向萧非,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可以继续讲了。
萧非看到刘彻示意这才松了口气,接着深吸一口气,请示道:“陛下,一会儿演示为了更加形象,可能有些失礼。”
“无妨!”刘彻说完示意萧非继续。
萧非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重新举起手中的马镫,“陛下,此物使用时两个一套。”
说着,萧非将手中拿着的马镫轻轻放到自己刚刚坐着时的那个案几旁边,“在臣的设想中,就像这样,这个案几就是马,”接着比划出一个马鞍;右手则做出连接的动作,“马的两边各放一个,与马鞍连接。”
接着做了一个踩踏的动作,然后双手做了一个扶握的动作,身体微微向上提起,演示上马的姿势,继续道:“人在上马时,用脚一踩马镫,手再一扶马鞍,即可迅速上马。”
说完后站直身体,“上马后,人坐在马鞍上,一脚踩一个马镫。”双脚微微分开,做了一个踩踏的姿势,演示仿佛真的骑在马上,“那么就可以很好的提高骑术,从而很好的在马上,做出一些以前不能做出的动作或者很难完成的动作。”
演示完萧非目光扫过卫青,看到卫青眼中的光芒更加炽热了。然后,才转向刘彻,语气重新变得谨慎说道:“不过陛下,这些只是臣的设想,还未经过实际实验,有可能只是纸上谈兵,也不知道到底可不可以实现。”
刘彻听完萧非的话,缓缓点头。
第572章 试用调人
点完头。刘彻身体微微前倾,专注的目光落在马镫上,开始认真思考萧非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构想。
卫青目光紧紧盯着案几上的马镫,眼露精光,双手都不自觉的握紧,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兴奋。接着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因为刘彻显然在沉思,最后只能强行忍住。
而一旁听完萧非这话的韩嫣,眼神中充满了怀疑,没忍住低声喃喃道:“真的能提高人的骑术?”
虽然韩嫣声音很低,几乎是自言自语,但萧非还是听到了。
萧非立刻转过头,看向韩嫣,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悦,但很快又克制住了将其隐藏起来,只是用比刚才稍微提高了一些的声音说道:“韩中大夫,你没听见本侯刚刚说的话吗?这只是我最初设想中最好的情景。”
接着目光直视韩嫣,继续说道:“而且我也说了,因为陛下突然来到,还没能进行试验。”接着重新转向刘彻,用谨慎的语气道:“陛下,此物臣真的没经过试验,要不要等臣先安排试验一番?”
刘彻抬头看着萧非,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动作随意的摆了摆手,“行了,你不用如此小心,韩嫣他也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接着用温和的语气问道:“如果要验证此物,都需要什么?”
萧非有些无奈,果然刘彻还是宠着韩嫣,当即决定不再继续针对韩嫣,而是迅速整理一下思绪,回答道:“此物配套的铁钉等物都已配齐,马匹也有,但可靠的兽医、工匠,臣这庄园里面没有。”
刘彻听完,不以为意地说道:“朕还以为要有多麻烦,小事而已。”说完目光转向卫青,微微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你去安排。
卫青迅速领会,上前一步行礼。“臣领旨,这就去安排。”
刘彻挥了挥手,示意卫青去办吧。
卫青立刻转身,准备去执行刘彻的旨意。
萧非看着卫青这就领旨要去安排了,一脸懵,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问道:“陛下,咱们来臣这庄园,不就是带了些侍卫吗?要找......”
正往外走到卫青听到萧非这话,脚步立时停下。接着转过身,用无奈的眼神看了萧非一眼。
萧非看到卫青这个眼神,瞬间将后面的话咽回。
卫青这才转向刘彻,恭敬地说道:“陛下,臣想酂侯肯定是还有一些要求没有提出,臣先跟酂侯外面再商议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说完转头给了萧非一个眼神,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萧非立刻领会卫青的意思,说道:“臣......臣就是这个意思。”
刘彻知道卫青这是给萧非台阶下,挥了挥手,“去吧。”
萧非与卫青随即退了出去。
来到屋外,萧非迅速转向卫青,压低声音问道:“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声音中带着不解,显然还没有完全明白卫青的用意。
卫青同样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迅速回道:“你刚刚问那个问题太傻了。再说下去,不但别人会暗自笑话你,估计韩嫣又会说些怪话打趣你了。”
萧非闻言直勾勾看着卫青,“怎么说?”
卫青想都没想,直接回道:“陛下此行甘泉,这么多车辆马匹,能不带着兽医跟工匠吗?你说你问的是不是个傻问题?会不会引人笑话你。”
萧非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接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神色,“额......”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卫青道萧非这副模样,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迅速说道:“如果没有别的要嘱咐的,那你回去吧,我这就去派人到大部队那里调工匠与兽医过来。”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萧非点点头,但忽然又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别光为了速度,记得别让他们带上工具啊。”
卫青回过头,用带着这还用你说意味的眼神,看了萧非一眼,简短地回了一句:“我不傻。”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萧非站在原地,看着卫青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过了一会儿,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转身向屋内走去。
重新回到屋内,光线比外面稍暗。萧非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发现刘彻面前案几上已经没有了马蹄铁和马镫的踪影。
而刘彻则正与众人开始聊其他话题,气氛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刘彻见萧非进来,随口问道:“卫青去安排了?”
萧非迅速上前行礼,“是的,陛下。”
刘彻点了点头,“坐吧。”没有继续追问。
萧非迅速在自己刚刚的坐席上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敬。
刘彻见萧非坐好,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缓缓开口:“那照此说,兽医与工匠来之前,你那马蹄铁和马镫试用之事就只能暂时搁置了吗?”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萧非身上。
萧非迅速回答,“是的,陛下。”没有任何犹豫。
接着开始解释:“马蹄铁需要钉在马蹄上,马镫则需要与马鞍相连这些都需要工匠与兽医操作才行。而且在具体实施时,不但需要兽医评估是否会对马匹造成伤害,还需要工匠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和改进。”
刘彻听完萧非的回答,“嗯。”了一声,出一个简短的音节,表示认可。接着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自言自语道:“那咱们这段时间去干些什么呢?”
韩嫣闻声迅速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说道:“陛下,臣有一言。”
刘彻闻声,随即将目光转向韩嫣,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韩嫣立刻提醒道:“马,马,陛下。”
刘彻看着韩嫣,“你是说......”
韩嫣迅速接口,“陛下,咱们最初来的目的不是看马吗?此时既然咱们也看了酂侯的马镫和马蹄铁,是不是该让酂侯带咱们去看马了?”
刘彻的眼睛闪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对。”
第573章 前厅午膳
韩嫣见刘彻认可了自己的提议,得意的看了萧非一眼。
萧非没有管韩嫣,开口说道:“陛下,看马其实不急。”
刘彻眼神中带着询问转向萧非,不过没有生气,只是在等待他的解释。
萧非迅速解释。“待卫青安排好,将工匠与兽医找来后,咱们还要用臣马厩里的马进行试用呢。到时候再看也来得及。”接着建议道:“所以臣建议,现在时辰也不早了,要不要咱们先去用午膳?”
自己刚刚提出了看马的建议,萧非却立刻提出了吃饭这个相反的建议。韩嫣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萧非的建议有些不满,但韩嫣没有立即反驳,而是观察着刘彻的反应。
桑弘羊则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平稳的说道:“陛下,现在时间确实也不早了,龙体为重。”
刘彻立刻转头看向桑弘羊,嘴角微微上扬,脸上露出一丝打趣的笑容,“早晨,你在朕与萧非他们之前用膳,此时是不是饿了?”
桑弘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刘彻会这样打趣自己,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神色,抬手挠了挠头,刚想解释什么。
萧非却立刻抢先发言,打断了桑弘羊即将出口的解释,“陛下,臣带来的那两名家臣,与卫将军所派的侍卫和随行御庖厨,一早就去采购物资了。如今想来应该也回来了。”接着贴心的说道:“而陛下昨日晚膳就只用了些简易膳食,早晨也吃得很简单,所以臣想,是不是早些去用午膳?”
韩嫣一听萧非是这个意思,而不是光为了反驳自己的建议,脸上的不满神色消散了一些。接着迅速调整了态度,用关心的语气也跟着说道:“陛下,臣觉得酂侯说的有理。陛下从昨天到今日已经有几顿吃的过于简单了。这样对陛下的身体也不太好。”
刘彻身旁的黄门令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恭敬的说道:“陛下,要不我这就去派人问问,看他们准备的如何了?”
门令说完,躬身等待指示,姿态十分恭敬。
刘彻没有立刻同意,而是用目光扫了一下屋内众人。
韩嫣的眼神中带着关心,桑弘羊的脸上带着期待,萧非的目光中充满了诚恳,其他官员也微微点头,显然也都赞同早些用午膳的建议。
刘彻看了一圈,随即下了决定,“好,那咱们就先回去用午膳。”
众人异口同声应下,“臣等遵旨。”
黄门令立刻快步走了出去,先去了解午膳的准备情况,确保一切安排妥当。
刘彻起身带着众人走出了房间。众人紧随其后。
不一会儿,便沿着来时路,返回了萧非庄园的前厅。
进入前厅,此时案几上已经摆放好了餐具,显然是刚刚黄门令派人安排的。
刘彻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其他人也按照官职依次入座,动作恭敬而有序。
众人刚刚坐定,卫青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回禀陛下,人已经派出去了。”
“很好,坐下一起用膳吧。”刘彻语气温和,显然对卫青的办事效率感到很满意。
“诺!”
卫青迅速在萧非旁边的坐席上坐下。
就在卫青刚刚坐下不久,带来的几名随行内侍就开始上膳了。
一道道菜肴被端了上来,摆放在每个人的案几上。菜肴的种类丰富多样,有蒸鱼、烤羊腿、炖鸡汤、炖鳖、各种炒菜、腌制的酱菜等等。
内侍们动作娴熟的将每道菜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然后退到一旁侍立等待吩咐。
刘彻拿起箸子,夹起一块蒸鱼,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嚼着嚼着刘彻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鱼不错。”
说完又夹起一块烤羊腿,这烤羊腿,肉质鲜嫩,外焦里嫩,味道恰到好处。刘彻吃的连连点头,显然对这顿午膳非常满意。
萧非忍着一直没吃,看到刘彻露出满意的表情,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拿起箸子,也开始用膳,不过一边用膳,一边还在用目光留意着刘彻的反应。
刘彻又吃了几口,放下箸子,看向萧非,脸上带着笑容,赞赏道:“你的家臣还是很能干的。”
萧非闻言立刻放下箸子,起身对刘彻微微躬身谦逊的说道:“这是臣的家臣应该做的。”接着继续说道:“臣稍后回去会将陛下的夸奖原原本本带到,并给予他们一些赏赐。”
刘彻本就吃得开心,听了萧非这话,随即大手一挥,带着帝王特有的气度说道:“朕住你的庄园,吃你家臣置办的午膳,怎么还能让你出赏赐呢。”
说这话时,不但气度非凡,声音中还带着笑意。接着刘彻叫道:“卫青。”
正在啃羊腿的卫青听到刘彻叫自己的名字,迅速将羊腿放下。立刻站起身,对着刘彻拱手行礼,声音清晰有力的回道:“臣在。”
刘彻看着卫青的样子,脸上笑意更重,吩咐道:“你一会儿用膳,在派人去大部队随行少府属官那边说一声,让他们拨出十金,赏给萧非手下家臣。”
卫青立刻干脆利落应道:“臣领旨。”
刘彻挥手示意卫青坐下继续用膳。
卫青得到刘彻的示意后,重新坐下,接着拿起那个羊腿啃了起来。
萧非立刻郑重的躬身行礼,“臣代臣的家臣:洗马与门大夫,谢陛下赏赐。”声音中带着满满的感激。
刘彻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来,继续吃。”
韩嫣迅速接口,献殷勤般说道:“陛下,你尝尝这炖鳖,臣觉得也很是不错。”
说着箸子指了指自己案几上的炖鳖,向刘彻推荐。推荐完目光落在刘彻脸上,观察着刘彻的反应。
刘彻重新拿起箸子,按照韩嫣推荐,夹起一块鳖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咽下去后,“这鳖和刚刚那鱼都不错啊。”刘彻的声音中带着赞赏,说完又夹了一块。
萧非立刻简单明了的说道:“陛下,臣这庄园附近,也有溪流河道。而臣的家臣他们去采购也在附近,所以这鱼这鳖应该就是附近的鱼鳖。”
第574章 膳后出庄
接着萧非解释道:“所以臣觉得因为够鲜,也就更好吃。”
刘彻挨个又夹了两口鱼肉和鳖肉,连连称赞,“不错,不错。”
很快,午膳就用完了。内侍们上前,将众人面前案几上的餐具一一撤下,换上清茶和水果。
刘彻端起茶,轻轻啜饮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接着目光转向卫青问道:“对了,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能够赶来?”
卫青自然知道刘彻问的是什么,想了一下,迅速回道:“陛下,臣派的人就算是快马加鞭赶去大部队,但是等其再找到工匠,传完旨,等他们拿上工具,再带他们回来。臣估算了一下,今日肯定是赶不回来了。”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因为大部队也在往长安赶,凌晨应该就能返回。”
刘彻点点头,低语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下午去干些什么呢?”说完随即用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本想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想法。
然则,刘彻突然想起了刚刚用膳时萧非的话,眼神中闪过一丝灵光,“酂侯,刚刚朕夸奖鱼肉和鳖肉好吃时,你是不是说附近有溪流河道?”
萧非想都没想,迅速回道:“是的,陛下。臣的庄园附近确实有溪流河道,且水质清澈,鱼类颇为丰富。”
刘彻再次得到萧非肯定答复,用温和的语气继续问道:“那你这庄园里有没有准备渔具?”
萧非回想了一下自己让家丞准备的东西,回道:“臣的庄园确实备有渔具,只是鱼竿不是很多。”
刘彻的脸上露出了轻松愉快的笑容,“无妨!”接着对着众人大手一挥,决断道:“那咱们下午就去钓鱼。”
屋内众人见刘彻兴致颇高,自然不会触霉头,以免刘彻心情再次低落。
所以屋内众人就像想起身遵旨。然而就在众人动作整齐划一,开始调整姿态,准备起身之时。
一同准备起身的韩嫣的,就在即将做出动作的瞬间,目光快速扫过萧非与卫青。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如果就这么去钓鱼,自己恐怕又不能出风头。卫青作为将领,此次跟随钓鱼什么都没干就已经得了护驾功劳;而萧非作为马镫和马蹄铁的发明者,今日也已经备受关注了。二人若在钓鱼时再有什么表现,恐怕.......
韩嫣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仗着刘彻平日的宠信,抢在众人起身应声之前,改变动作低声建议道:“陛下,如今才刚刚用过午膳,外面日头正高。要不咱们先下会儿棋?下午再去钓鱼。”
韩嫣此声建议,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说完便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刘彻的反应。
刘彻好像没有听到韩嫣说话一般,也没有管刚刚那些人,被韩嫣打断没有起身遵旨,而是已经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开始活动身体。
众人见此,心中了然,赶忙继续刚刚被韩嫣打断的动作,纷纷起身,且每个人的脸上都配合着露出了轻松愉快的表情,声音整齐的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韩嫣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迅速调整了表情,跟着起身附和道:“臣遵旨。”这声音与其他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几乎听不出差别。但若是仔细分辨,能察觉到那一丝细微的勉强。
应完后,韩嫣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袍,借此掩饰眼中的不甘。
卫青则对着刘彻躬身一礼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显然是因为刘彻决定去钓鱼,那么安全护卫工作就必须立刻去安排。
萧非站在原地,看着卫青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微微侧头,目光重新回到刘彻身上。
刘彻此刻已经完成了身体活动,就在萧非看过来的瞬间,一个眼神传了过去。
萧非迅速想起这里边还有自己的事儿,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随即躬身退下。
走出前厅,目光迅速扫视庭院。
只见卫青身形挺拔,站在前厅之外不远的地方,身旁站着站着几名召集过来的侍卫。卫青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指着不同的方向。
侍卫们围成一圈,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点头。
萧非见此,没有立即上前打扰。而是目光继续在庭院中扫视,寻找可用之人。
忽然萧非发现身后门旁站着几名内侍,当即挥手招来一名内侍。
那内侍原本站在门口随时等候吩咐,见萧非示意,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酂侯有何吩咐?”
萧非迅速吩咐道:“去把我的家臣洗马与门大夫找来。”
“诺!”那内侍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萧非的视野中。
萧非走到一旁等待,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庭院中游移,看似平静,但内心却有些焦急。时间不等人,刘彻已经决定去钓鱼,如果不能尽快准备好渔具,恐怕会耽误行程。想到这里,目光不时瞥向前厅的方向。
就在萧非等着自己家臣到来之时,卫青安排好了护卫事宜,从萧非身旁走过,返回前厅向刘彻禀报。
不一会儿后,刘彻带着卫青、韩嫣、桑弘羊等人从前厅出来了。
刘彻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而稳健,脸上带着轻松愉快的表情,显然对下午的钓鱼活动充满期待。出了门后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萧非身上,停留了片刻。
韩嫣紧随刘彻身后,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步伐比平时稍慢,似乎在思考什么。
桑弘羊走在另一侧,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不时与身边的吾丘兽王低声交谈几句。
其他官员也跟着刘彻身后鱼贯而出。
萧非见此,可是还没有等到自己的家臣,有些焦急地在原地用脚微微挠地。
刘彻见萧非没有跟过来的意思,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但并没有停下来等待。继续带着众人往庄园大门而去,步伐不疾不徐。
卫青则开始招呼内侍、侍从们紧随其后。
就在此时,洗马与门大夫气喘吁吁的在内侍带领下,终于从远处赶来了。
第575章 钓前溜达(上)
两人齐声唤道,“君侯!”声音中带着喘息。
萧非闻言迅速转身,看着他们二人,语速很快的吩咐道:“你们快去,将庄园中的所有渔具都拿上,在把我往常钓鱼要用到其它东西也都拿上。”接着不等二人回话,继续说道:“拿上后,我会派人在门口等你们,你们尽快送到钓鱼地点,切勿耽搁。”
洗马与门大夫立刻领命,躬身应道:“诺!”
两人应完,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萧非见二人身影消失,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追了出去。
来到庄园大门外,萧非发现,马匹已然准备好了。
且刘彻等人也都已经上了马,由侍卫们牵着马匹,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萧非见到此幕目光迅速扫过,接着见有一匹马空着,没有人骑。
萧非立刻知道这是为自己留着的,随即快步走了过去。翻身上马。
萧非刚刚在马背上坐稳,然后控马来到刘彻身侧稍后的位置。
刘彻转过头,对着萧非问道:“都安排好了?”
萧非迅速回道:“已吩咐府内家臣去取,只是需要留人带路。”
刘彻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接着目光转向旁边的卫青,轻轻一点头。
卫青迅速领会。控马向后走了几步,然后招来两名侍卫。声音清晰而有力的吩咐道:“你们二人留下等候,待酂侯的家臣取来渔具后,立刻带着他们将渔具送到定好的钓鱼地点。”
两名侍卫齐声应道:“唯!”
卫青安排妥当后,重新控马回到刘彻身旁,对着刘彻说道:“陛下,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且钓鱼点,臣也已选好,是否可以出发?”
刘彻听完,一扬马鞭,“前面引路。”
卫青迅速命侍卫在前引路。
两名在前头的侍卫迅速控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为队伍开路。
卫青则控马稍稍落后刘彻半个马身,紧紧护卫在旁。
萧非见此迅速控马跟上,但见韩嫣与卫青一左一右待在刘彻身旁,也就没往前凑。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往已选定好的钓鱼点赶去。
在行进过程中,刘彻脸上带着笑容,手指不时指向路边的风景与韩嫣低声交谈。
卫青则在刘彻另一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时刻注意着周围的环境,以确保安全。
萧非控马稍稍落后,慢慢的与在后面些的桑弘羊并行。
桑弘羊看到萧非靠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眼神中带着赞赏开口说道:“酂侯,今日着马镫和马蹄铁,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萧非立刻谦虚地回道:“过誉了,过誉了,只是些粗浅想法,还需实际验证。”
两人一边控马前行,一边低声交谈。话题从马镫和马蹄铁,聊到庄园的景色,再聊到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气氛轻松而愉快。
不一会儿,众人来到一个已经被侍卫们圈起来的地方。
那是一处溪流弯道处,这里水面宽阔,水流平缓。溪水清澈见底,不但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还能看到偶尔游过的小鱼。
岸边则是绿树成荫,树冠茂密,投下大片的阴凉。另外散布很多平整的大石。
侍卫们已经在周围布置了警戒,但都站在适当距离之外,既保证了安全,又不会打扰钓鱼的兴致。
卫青坐在马上对刘彻说道:“陛下,这里鱼多,阴凉,且还比较僻静。”
刘彻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萧非等人所有人见此也纷纷下马,侍卫们则立刻上前接过缰绳。
卫青下马后,声音中带着一丝自信,继续说道:“陛下,臣让他们选的地点,水深适中,水流不急,很适合钓鱼。”
刘彻再次点点头,但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开始用目光在周围扫视,从溪流到树林,从岸边的大石到周围的侍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扫视一圈后,刘彻快步来到溪边,站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俯身观察水面。
众人陪伴左右,韩嫣站在刘彻左侧稍后的位置,卫青站在右侧。
萧非还是没有往前凑,而是和其他人站在更后面一些,观瞧溪边景色。
刘彻站在溪边左右观察一番后,终于开口说道:“还不错。”
说完刘彻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卫青身上,微微颔首,接着转回头重新看向溪水。
卫青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刚刚因为刘彻一直没说话,紧绷的嘴角也微微上扬。接着不由低声自语道:“还好,还好。”
萧非看到卫青放松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他低语什么,但也知道知道他的意思:那就是陛下没整幺蛾子。
萧非当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接着向前走了半步,靠近卫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你放松的太早了,别想的太好。”
卫青迅速瞪了萧非一眼。那眼神中带着警告和不悦,接着嘴唇张开,刚要回一句乌鸦嘴。
而就在此时,转头看向溪水的刘彻突然再次说道:“看来,酂侯让取的渔具还未到,那么咱们就在这溪边走走吧。”
说完,刘彻也不等众人劝说,便迈开腿,就沿着溪边走了起来。
卫青的乌鸦嘴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为瞪了萧非一眼,那眼神中既有不满,也有一丝无奈,仿佛再说:你这张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接着卫青不敢耽搁,赶忙跟上刘彻的步伐。
韩嫣、桑弘羊等人也自然不敢怠慢。
众人一时间纷纷跟上,沿着溪边行走。侍卫们见状,也立刻调整警戒位置,跟随队伍移动。
萧非则站在原地,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我就说他不可能就这么按照你们的安排干吧。”
嘀咕完,萧非加快步伐迅速追了上去,很快赶上了队伍。追上队伍后,没有急着挤到前面,而是保持适当的距离,跟在后面。
就在此时,刘彻对卫青吩咐道:“你让他们都散开,离得远些。”
第576章 钓前溜达(中)
说完,刘彻用手指向周围跟随的侍卫指了一下,继续说道:“朕今日与你们都穿的是常服,出来是为了钓鱼散心,让他们这一群人紧紧围着像什么话?”
接着刘彻看了一眼周围的韩嫣、桑弘羊等人,话语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道:“再说了,这身旁有你,有众位爱卿跟着,只是钓个鱼能出什么事。”
卫青可没有这么心大,组织好语言,刚想劝说陛下,安全为重,护卫不能撤得太远。
然而就在卫青嘴唇已经张开,话没有说出口之时。
刘彻仿佛知道卫青要说什么,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不要多说,按我说的做。
卫青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眉头紧锁。但刘彻已经明确下令,也不能明着违抗,只能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安排。
很快,围着刘彻的侍卫开始后撤。他们退到稍远些的距离,但还是留下了几名穿着便装的羽林跟随。
刘彻虽然不是十分满意,但还是脸上露出笑容,转过身,对众人说道:“这才对嘛。”
韩嫣、吾丘寿王、桑弘羊等人与卫青想的一样,当即就要说些什么。
刘彻却目光扫过众人,不给他们机会,继续说道:“钓个鱼,一群人围着,像什么话?”说完,重新转过身,继续一边沿着溪边漫步,一边背着手,欣赏着风景。
众人对视一眼,面露苦笑,但也只能跟上。
萧非走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的刘彻。
刘彻带着众人在溪边溜达着,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韩嫣紧随刘彻左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景色,但更多时候停留在刘彻身上,随时准备回应刘彻可能提出的问题或发表的感慨。
桑弘羊则走在另一侧,步履稳健,神情平和,只是与韩嫣不同的是,目光更多是欣赏着周围的自然风光,偶尔与身旁的吾丘寿王低声交谈几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行人沿着溪边缓缓前行,走离刚刚下马钓鱼的那个地点一段距离后。
萧非目光快速扫过前面的刘彻和韩嫣等人,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便找准机会,转身移动几步,来到正跟着警戒四周的卫青身旁。
卫青此刻因为刘彻的突发奇想,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周围环境,保持着高度警惕状态。
萧非往这边靠近时,卫青的耳朵微微一动,瞬间便察觉到了有人接近。
但卫青他没有立即转头,而是继续观察着前方,直到萧非走到身侧,才用余光瞥了萧非一眼,那意思是你又干嘛!
萧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这回没准备了吧?”话语中满是调侃的意味,双眼睛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卫青闻言这才正式转过头来看向萧非。那眼神很是复杂,既有无奈,也有一丝责备。
就在此时那几名跟着的侍卫见卫青停下,纷纷也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卫青赶忙挥手示意侍卫跟上刘彻一行人,不要因为自己停留而出现护卫空档。
侍卫们立刻领会,加快步伐,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等侍卫们离开一段距离后,卫青才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萧非道:“都怪你的乌鸦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埋怨,接着目光重新投向前面刘彻的背影,继续说道:“本来一切我都安排得好好的,陛下也满意那个钓鱼地点。而你非要说什么放松的太早了,别想的太好。这下好了,陛下又要走走,又要不让侍卫跟着......”语气又转变成了疲惫和无奈。
萧非轻笑一声,也将目光也投向前方,就见刘彻好像正歪头与韩嫣说着什么,对卫青说的:“没事,别那么紧张。再说了,你不是还让侍卫们在后边远远跟着吗。没有人会这么不长眼的。而且你看陛下不是很开心吗。”
卫青瞪了萧非一眼,用低沉而严肃的声音说道:“这里不比上回,咱俩与陛下在甘泉宫周围钓鱼,哪里是离宫,早已布置好了戒备。而这里是野外,虽然我刚刚提前做了布置,但难免不会有意想不到的风险发生。”
说完,卫青转过头看着萧非,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继续说道:“不过,你猜我有没有,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也做了准备?”
萧非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往周围扫视一圈,目光变得深沉,开始认真思考卫青的话。
卫青看到萧非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变成这副模样,嘴角微翘。
“你......”萧非看着卫青刚想说什么。
就在此时,在前面带着韩嫣等人溜达的刘彻,突然半天没有听见萧非与卫青的动静,发现他们二人不在。
当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很快发现了站在稍远处溪边低声交谈的萧非与卫青。
刘彻声音清晰有力对后面喊道:“你们俩干什么那?过来。”
随着刘彻这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萧非和卫青,等待着他们的反应。
萧非闻言,当即放弃询问卫青,而是边说,“臣在,臣在。”边快步赶了过去。
卫青也迅速跟上。
萧非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刘彻面前,微微躬身,不但姿态恭敬,脸上还露出歉意的表情。
卫青步伐稳健,在路过跟在后面守卫的侍卫时,还对他们做出了一个加强了警戒的手势,才来到萧非身旁并肩而立,等待着刘彻的询问。
刘彻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停留了片刻,也没问他们二人在嘀咕什么。只是在移开后,望着溪岸两边,用疑惑的语气开口说道:“朕走了这么久,怎么一个人也没遇到,这里的人难道都不爱钓鱼,打鱼吗?”
跟在刘彻身旁的近臣,其实都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比如吾丘寿王就在听见刘彻这话时,那双眼睛中瞬间闪过一丝了然的意味。接着立刻装作欣赏溪边景色,向远处望去。
第577章 钓前溜达(下)
萧非与卫青则闻言迅速对视一眼。那眼神交汇只持续了半息,但已经足够传达大量信息。
卫青的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和求助,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啊!如果直接承认是出于安全考虑清理了区域,可能会扫了刘彻的兴致;如果找其他借口,又可能被刘彻识破。
萧非立刻领会,给了卫青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既有理解,也有一丝你欠我一个人情的意味。
然后萧非就上前半步,靠近刘彻,低声说道:“陛下,臣猜想,可能现在刚刚午后,喜欢钓鱼和打鱼的,都还没出来呢。”
说完继续用诚恳地目光看着刘彻,继续说道:“又或者就是有人来了,但是远远看到这边这么多人不敢过来。”
刘彻思索了一下,又提出了疑问,“可是那也不至于这么半天,一个人也没看到吧。”
接着,刘彻不等萧非再说什么,直接转过头看向卫青,“不会是你搞了什么鬼吧?”
卫青给了萧非一个我就觉得可能被识破吧!的眼神,接着嘴唇微微张开,刚想说什么,
就在此时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清脆而有节奏。瞬间将包括刘彻的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纷纷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萧非往后一看,发现是自己的家臣赶着马车在骑马侍卫带领下赶了过来了。
萧非看到此幕心中一喜,这真是及时雨啊。接着赶声音提高了一些,紧岔开话题,“陛下,是臣的家臣,洗马与门大夫送渔具来了。”接着转头看向向刘彻,继续说道:“陛下,如今有了渔具,可以开始钓鱼了。”
刘彻闻言,目光直直落在远处过来的马车上,仿佛对于钓鱼的期待压倒了对刚才疑问的追究。
萧非这个岔开话题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卫青立刻给了萧非一个感激的眼神,紧绷的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
萧非捕捉到卫青这个眼神,嘴角微微上扬,接着赶忙说道:“卫将军,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安排将渔具拿过来。”
卫青立刻就坡下驴,快速向那边走去。很快便迎着走到了马车旁。
卫青与洗马、门大夫简短交谈了几句,然后指挥他们卸下渔具和其他物品。几名侍卫也上前帮忙,场面变得忙碌起来。
刘彻则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萧非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的复杂,既有审视,也有一丝了然。
萧非见此,知道刘彻识破了自己和卫青的那点小心思。虽然心中一紧,但脸上还是迅速露出憨厚一笑。那笑容简直可以说真诚而朴实,仿佛自己真的只是急切地想要开始钓鱼,没有任何其他意图一样。
刘彻看到了萧非的样子,转过头来,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开始用目光在周围扫视,观察着此地的环境,观察一番后,用轻松愉快的声音说道:“既然渔具也到了,朕觉得此地还不错,就在这儿钓吧。”说完用手对着岸边一指。
韩嫣找到机会立刻适时发声,用带着恰到好处恭维的声音道:“陛下圣明,选的地方必然极好,想来肯定会大有收获。”
桑弘羊的目光扫过水面,也跟着说道:“陛下选的钓点自然没错,臣看这水面平静,水草丰美,定有肥鱼潜伏。”
刘彻哈哈一笑,笑声很是爽朗愉快,显然对韩嫣何桑弘羊的恭维很受用,摆了摆手,说道:“朕也觉得今日必大有收获。”
不一会儿,卫青带着萧非的家臣洗马、门大夫和几名侍卫快步来到这边。
洗马手中拿着几根鱼竿,那些鱼竿制作精良,竹质光滑,长度适中,显然是上好的钓竿。
门大夫提着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鱼线、鱼钩、浮漂等配件。
几名侍卫则抬着躺椅和小几,还有人提着茶具和点心盒。
卫青命他们在一旁等候,接着快步走到刘彻身旁,微微躬身,低声询问道:“陛下在哪里钓鱼?”
刘彻用手一指刚刚选择的地方,简洁地说道:“那里。”
卫青迅速领会,转身开始安排。
几名侍卫将躺椅和小几搬到刘彻指定的位置,洗马和门大夫则将鱼竿和其他渔具摆放整齐。
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不一会儿,就在刘彻指定的地点布置好了一个临时的钓鱼区。
有舒适的躺椅,有摆放着茶具和点心的小几,有系好鱼线、鱼钩的几根鱼竿,随时可以开始钓鱼。
刘彻迈步过去坐在躺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接着伸手拿起一根鱼竿,握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但就在刘彻刚刚准备钓鱼,开始准备甩竿时。突然停下动作,目光扫过周围,发现因为萧非两名家臣的到来,加上带来的侍卫,周围围了不少人。
刘彻的眉头微微皱起,放下鱼竿,开口说道:“你们都退下吧,别打扰朕钓鱼。”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卫青立刻领会对侍卫们做了个手势。那手势简单明确意思就是:退下,保持距离。
侍卫们立刻躬身行礼,然后迈着轻快且安静的脚步转身离去。
萧非也领会了刘彻的意思,快步来到自己的洗马与门大夫身旁,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吩咐道:“你们跟着过去,别乱跑。”
洗马与门大夫立刻躬身,低声回道:“君侯,我们明白。”
说完两人对着刘彻再次躬身,然后转身快步离开,跟上了那些退下的侍卫。
溪边又就剩下刘彻与他的这些近臣,还有几名站的很远的侍卫。
刘彻这才重新拿起鱼竿,甩竿儿钓鱼。在等待鱼上钩的时候,刘彻先是转过头,对萧非声音温和,随意说道:“酂侯,你拿一竿坐在朕旁边,陪朕一起钓。”
接着,刘彻又对一旁的其他近臣,依然用温和的声音说道:“这鱼竿没有几根儿,你们几个就轮着钓吧。”
韩嫣、吾丘寿王、桑弘羊等人自然不敢反对刘彻的这个吩咐,齐声道:“臣等领旨。”声音十分整齐。
第578章 争抢表现
刘彻见他们声音整齐、姿态统一这么正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今日你们就不要这么多礼了。”说完目光重新投向水面浮漂,继续说道:“钓鱼就是钓鱼,都放松些。”
萧非闻言,立刻走了过去拿起一根鱼竿,然后在刘彻旁边上坐下,坐下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加舒适。
韩嫣、吾丘寿王、桑弘羊等人也都表现的放松了一些。接着目光齐齐投向不远处摆放整齐的几根鱼竿。
争夺在无声中展开。
吾丘寿王脚步最是迅捷,一个侧身便抢先握住了一根鱼竿,脸上瞬间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桑弘羊则是不动声色地移动了半步,恰好挡住了韩嫣的路线,同时伸手取走了另一根。
吾丘寿王拿着鱼竿微笑着侧身,“桑侍中,请!”说着还做了个走去那边钓鱼的手势,
“吾丘大夫,请!”桑弘羊同样回以微笑,姿态从容,但眼神却已锁定了另一处绝佳的垂钓位置。
韩嫣眼睁睁看着最后两根鱼竿被桑弘羊和吾丘寿王取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细直的线,下颌绷紧,胸脯因压抑的怒气而微微起伏。接着恨恨地看了吾丘寿王与桑弘羊一眼。
吾丘寿王似乎浑然不觉,迈步走向一旁开始钓鱼。
桑弘羊则向着自己刚刚选定的地点走了过去。
韩嫣见此猛地转身,快步向刘彻与萧非所在的位置走去。
就在韩嫣快步来到刘彻身旁之时,萧非完成了挂鱼饵的动作,接着身体微微后仰,手臂扬起,就准备将鱼钩甩出。
一旁早已甩完竿、正悠闲盯着水面浮漂的刘彻,忽然侧过头来。目光掠过萧非蓄势待发准备甩竿的姿态,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立刻发声打趣道:“你甩竿往一边甩点,别一会儿和朕抢鱼。”
刚刚走到刘彻身侧站稳的韩嫣,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迅速在旁附和,“酂侯,你没听见陛下说的话吗?快往一边让让。”这声的语气比刘彻刚刚的玩笑意味,多了几分刻意的严肃。
萧非顿时僵住,要扬起的手臂定格在空中。接着缓缓转过头,看向韩嫣。那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沉静下来。
萧非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依言移动,只是沉默地与韩嫣对视。
刘彻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接着放下鱼竿,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萧非停顿的姿态上,然后转向韩嫣。
此时,刘彻脸上的闲适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你不懂,就别乱插话!走走走,去那边和他们一起钓鱼去。”
说话的语气直接,与刚才同萧非说话时的玩笑温和截然不同。说完后,更是对韩嫣挥挥手,动作中满是驱赶的意味。
“陛下......”韩嫣没想到自己刚过来,拍马屁就拍到马腿上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些,接着立刻用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声音,试图解释,“臣只是......”
刘彻闻言再次摆摆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韩嫣要说的话,“走!走!走!”接着连说了三个走字。那声音里的不耐烦已经毫不掩饰。
说完刘彻重新拿起鱼竿,转头重新看向水面,不再看韩嫣。那样子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韩嫣紧咬着下唇,脸上瞬间红白交错,羞愤、委屈、不甘糅杂在一起。但最终只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接着僵硬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去。
萧非看着韩嫣离去的背影没有嘲笑,只是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与刘彻浮漂区域稍远的水面,手腕一抖,将鱼钩甩出。
甩完后,“陛下,你看我甩得还行?”
说这话时,萧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轻松,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刘彻闻言瞥了一眼萧非浮漂的位置一眼,便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刘彻的浮漂经过了几次轻颤、猛沉,用果断而熟练的动作提竿,虽未有大鱼,但还是收获了几条巴掌长的鱼。
刘彻也因为有所收获,一直保持着兴致勃勃的状态,且每次上鱼,嘴角都会勾起满意的弧度,偶尔还低声点评两句鱼的大小。
而萧非在这段时间,则只有一条寸许长的小鱼被钓起。且不但那鱼小得可怜,更是几乎刚提出水面就脱了钩,扑腾一下落回溪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刘彻看到这一幕更是疯狂打趣,萧非则无奈地摇了摇头。
众人那边,韩嫣不知何时从一位同僚手中接过了鱼竿,此刻正站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身体前倾,紧盯着水面。突然,他手中的鱼竿弯成了弓形。
“上钩了!上钩了!”韩嫣兴奋地高喊,声音在宁静的溪边格外清晰。
瞬间周围的桑弘羊等人也都围拢过来,低声指点、鼓劲。
而韩嫣也不知道是不是新手保护期,猛地一提鱼竿,一条尺余长的草鱼就被提出了水面,接着就被提上来岸。
韩嫣提着还在挣扎的鱼,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喜悦,顿时手舞足蹈起来。接着好像好像想起了什么,迅速转向刘彻的方向,提高了声音报喜:“陛下!臣钓到一条大的!”
萧非闻言看着远处那热闹的一幕,又瞥了一眼自己毫无动静的浮漂。表情也不淡定了,看着浮漂心中更是不由嘀咕:你也给我争气点啊!
而此时的刘彻听到韩嫣报喜的声音,放下手中的鱼竿,朝那边望去,见韩嫣果然钓上大鱼了。脸上露出笑容,出声勉励道:“好!好!继续加油!”
韩嫣闻声,立刻面露喜色,方才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接着亲手将鱼取下放入鱼篓,然后搓了搓手,更加专心地挂饵、甩竿,重新投入垂钓,仿佛要趁胜追击在钓几条。
又过了一会儿,刘彻突然将手中的鱼竿轻轻放下,接着缓缓起身。
第579章 吓人想法(上)
萧非听见动静,不解的看着刘彻。
一直没有参与钓鱼进行警戒的卫青,以为刘彻有什么事,快步走了过来。
刘彻则站稳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坐着钓了这么半天,手脚有点麻。”一边说着,一边还活动了一下脖颈,扭了扭腰。
此时卫青走到刘彻身旁低声问道:“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刘彻目光扫过身侧不远坐着的萧非和刚刚过来的卫青,说道:“朕钓累了,你们俩在叫上韩嫣,陪朕一同走走。”说着看向那边的韩嫣。
萧非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放下鱼竿,迅速起身,“诺。”应了一声。
卫青也赶紧拱手沉声道:“诺。”
然而那边,正钓得专心的韩嫣与其他众人,根本没有听到此刻刘彻的话。
韩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浮漂,一动也不动;
别的持竿者亦是如此,或坐或站,姿态投入;
连此刻没有持竿,而是在一旁观看的吾丘寿王,也正指着水面,对持竿者低声说着什么。
卫青见此情形,低声向刘彻请示道:“陛下,要不要臣过去叫韩中大夫。”
刘彻说完话后就看向那边。此刻目光掠过韩嫣专注的侧脸,掠过吾丘寿王侃侃而谈的姿态,掠过其他人或期待或闲适的神情。听见卫青的请示,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了,就你们俩人陪朕走走吧。”
说完,刘彻便迈开脚步,沿着溪边,缓缓向前走去。
萧非迅速跟上,黄门令则领令站在原地等候。
卫青却先对警戒的侍卫示意了一下才跟上。
卫青跟上后与萧非一左一右,稍稍落后刘彻半步。
在他们三人身后十几步外,两名侍卫接到卫青示意,保持着既能看到前方情况又不至于打扰到谈话的距离,无声地跟随着。
起初的一段路,刘彻似乎真的只是想散散步,活动一下久坐的身体。背着手,步履从容,目光随意地欣赏着两岸景色,气氛相当松驰。
走着走着,刘彻随口说道:“这溪水倒是清澈,看着甚是舒心。”
萧非立刻应和道:“陛下说的是,此地未经尘染,自然清澈。”
三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走了一段距离,刘彻突然停下了脚步。站在溪边一块较为开阔的平地上,缓缓转过头,目光先落在萧非脸上,又扫过卫青,最后又落回萧非脸上。
接着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问道:“无为而治,所为何意?”
刚刚还在闲聊,突然之间就考较起黄老之术的精髓。萧非与卫青心中俱是一凛,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敢贸然回答。
刘彻见二人沉默,显然没想放过二人。而是直接开始点名道:“酂侯,你学黄老的,你来给朕讲讲。”
卫青见刘彻点名萧非,紧张的表情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心中暗自长出一口气。
接着给了萧非一个复杂无比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同情,也有一丝幸好不是我的侥幸。
萧非看到卫青的眼神,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着的是,你别以为你躲得了。
接着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谦逊,说道:“陛下,臣虽读过些黄老之学,然臣读的多是老庄之书,且学的不过皮毛,闲时自娱罢了。另外庄子逍遥,多言齐物养生,对这无为而治这般高深的治国道理,臣......臣唯恐见识浅薄,贻笑大方。”
背着手的刘彻听了萧非这个推脱的话,也不生气,也不恼。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踱了半步。接着态度更加和蔼,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说道:“不必紧张,不必自谦。此刻就咱们三人,只是闲聊罢了,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今日,言者无罪。”
刘彻这话一出,萧非知道,推无可推,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引用了《德道经》中一段阐述,缓缓开口回道:“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臣想这句就是答案。”
说完,萧非便闭口不言,没有添加任何自己的理解和发挥。
“是啊......”刘彻点点头,接着像是在对萧非与卫青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无为而治。清静自守,与民休息。”
紧接着,刘彻忽然转过头,“卫青,你应该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吧?可是朕为何这么长时间一个百姓都没看到?”
卫青刚才还庆幸自己躲过一劫,正在心中为萧非捏把汗,盘算着如果萧非答不好自己该如何帮衬两句。根本都没有想到说着说着,刘彻冲他来了。浑身一僵,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陛下,臣,臣,臣......”卫青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张了几次嘴,却只能发出单音节的重复,一时结巴,不知如何回答。最后只能用焦急地目光看向萧非,连连使眼色,快,说点什么,帮我解围!
萧非立刻就接收到了卫青的求救信号。先是给了卫青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让你刚才看我笑话,现在轮到你了吧!的调侃。接着迅速收敛,又重新递过去一个。别急,我想一想,的安抚眼神。
接着脑子飞快地转动,开始思索起来刘彻突然在此时此地,由散步闲谈转向治国之问,真的只是兴之所至,考校学问吗?
然而萧非还没想明白,也没有想出来怎么给卫青解围。
刘彻却已经看着窘迫得说不出话来的卫青,并没有立刻厉声呵斥,也没有再次质问。而是将目光从卫青身上移开。再次投向前方的溪流,再次开口:“圣人无恒心,以百姓之心为心。”
萧非听了刘彻这话,更吃不准刘彻真正的意图。顿时觉得此刻贸然接话解围,会不会误解了刘彻的深意?瞬间决定再等一等,看一看。
就在萧非一时不知是否该出声,最后纠结了半天决定等一等之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卫青,打算给他一个眼神。
第580章 吓人想法(中)
然而萧非眼神没有使出去,就见卫青又投来一个更加急切、几乎带着哀求的眼神。那眼神明确地传递着一个信息:你不是说给我解围吗?那倒是快说点什么,帮我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啊!
然而就在此时,刘彻正好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卫青递向萧非的那个眼神,看着卫青眼中未及收回的慌乱,看着萧非脸上闪过的犹豫。
刘彻没有点破,只是嘴唇微动,继续说道:“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说完这句话后,才继续问道:“卫青,你知道此话出在哪里吗?”
刚刚给萧非递完眼神,又发觉刘彻发现了自己这些小动作,而心神不宁的卫青。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浑身一颤,脑子里顿时一片混沌,差点后退半步。接着因为这一瞬间的方寸大乱,完全想不出这句话出自那个典籍了。
一时间卫青脸再次涨红,嘴唇翕动,“臣,臣......”额角都开始冒汗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非知道自己不能在等了,立刻接茬道:“陛下,此句出自《管子·牧民篇》的四顺,后面还有民恶忧劳,我佚乐之。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几句,主要是讲如何使政权兴盛。”
卫青此刻也完全知道刘彻的意思,赶紧趁此机会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刘彻,仿佛这样就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一般。
然而,刘彻对于萧非的准确回答,并没有表示出丝毫的赞赏。他甚至没有看萧非一眼,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现在已经低着头的卫青身上。
接着刘彻向前踱了一小步,拉近了与卫青的距离,将声音放缓了一些,“卫青,朕知道你为朕好,朕不怪你。所以朕才带着你们俩到此地私聊。”
说完刘彻的目光从卫青身上移开,扫过萧非,接着又落回卫青身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你要知道,朕和刚刚酂侯所讲那几句话的意思都是只有一个,那就是执政者不可脱离群众太远。”
接着,刘彻发出一声感慨,“现如今那些学黄老,掌权的老家伙们,就是如此!”那感慨中带着明显的批判意味,且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仿佛穿透了距离的限制,看到了长安城中某些人的身影。
刘彻如此相当直白的政治表态。
让萧非心中凛然,知道刘彻此番话说完,不但已经进入了极其敏感的领域,更是就要说出最终目的。
卫青虽然紧张得背脊发凉,也意识到,刘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无为而治问到顺逆民心,其意很可能就在于敲打他那种出于安全考虑,但客观上造成隔绝的做法。
但卫青知道自己必须表态,必须解释。当即立刻猛地抬起头,虽然脸上的血色尚未完全恢复,但眼神中充满了急切,赶忙用有些发干声音的说道:“陛下圣明,陛下所说之言甚为理,只是臣......”顿了一下,斟酌好最妥当的措辞继续道:“只是,臣职责所在,只怕陛下万金之体,若有丝毫闪失,那么臣万死难赎其罪!这野外溪边,毕竟不比长安,陛下还是要......”
卫青话未说完,刘彻便抬手打断了他。
接着刘彻脸上并没有怒色,反而带着一种我明白的神情,对着卫青点了点头,“朕刚刚就是说了,朕没有怪罪你,朕也知道这是你的职责所在。”
刘彻再次肯定了卫青的出发点,这让卫青稍稍松了口气。
但刘彻紧接着的话,却让卫青这口气又提了起来。
“但是,朕觉得这次来酂侯庄园,那可是难得有机会......”刘彻的话在这里顿住了,接着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包含着一种很是复杂的情绪,有向往,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刘彻后面的话没有明说,但那份对眼前这种安全隔离状态的不满,以及对更自由状态的渴望,已经表露无遗。
萧非与卫青也同时明白了刘彻的意思。
萧非更是心中想到:刘彻,你这大道理真是一套一套的,刚开始还真把我唬住了。不过你说得倒挺简单,不可脱离群众、顺民心,这些谁不懂?可你是皇帝,天下安危系于一身,真要按照你说的,来一个深入民间,再加上这回出来这么久了,所有人都盯着。真万一出点什么事,哪个担得起这个责任?到头来还不是我们这些跟在你身边的人倒霉?
想完这些后萧非甚至有些腹诽地继续想到:而且,你此时能在这里对着溪水感慨脱离群众,能有这份到处看看的想法、机会,还不是因为现如今有太皇太后窦老太太在长安给你坐镇,使得朝中大体安稳,你才有这份胆气和时间到处浪么?若真是内忧外患、皇位不稳之时,我看你还能不能这般向往自由。
刘彻,自然没有察觉到萧非心中所想,也没有继续沉浸在那声叹息里。而是目光炯炯地看着萧非和卫青,接着忽然话锋一转,用带上了跃跃欲试的兴奋语气,说道:“明日朕与你们几个近臣骑马,不带大队侍卫。就在这庄园附近,到处逛逛,如何?”说完好似不放心般单独对着卫青又补充了一句,“不可提前早做安排!”
听到这话,刚刚还在心里吐槽刘彻喜欢到处浪的萧非。此刻没想到刘彻竟然这么浪,连侍卫都不想带。这一瞬间简直想自己拍自己一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真是乌鸦嘴,想什么来什么!而刘彻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这个,这也太......太......萧非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好了。
卫青则没有想这么多,几乎是在刘彻话语落下,就立刻跨前一步,也顾不上方才的窘迫和君臣礼仪,声音急切的说道:“陛下!此事不可,万万不可啊!”
萧非闻言也不乱想了,开始认真聆听卫青的话,摆出一副准备随时进行附和与支援卫青的样子。
第581章 吓人想法(下)
说完这句话后,卫青的脸因为焦急再次涨红,接着用很快的语速,劝谏道:“陛下,咱们此番来酂侯庄园,本就是陛下一时兴起,事先并未有什么周密布置。臣虽派人清查了庄园周围,但毕竟是在城外,形式复杂,且人员往来难以彻底掌控。若陛下明日不带大队侍卫,只率我们这些近臣骑马随行,如若一旦有事,护卫力量单薄,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陛下!”接着郑重向刘彻拱手,“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还请陛下三思啊!”
说完,卫青接着拱手起身的瞬间,连连给萧非使眼色,快,你别看这里,赶快也说两句,咱们一起劝!这事太大了,我一个人怕是劝不住啊!
萧非其实也知此事凶险万分,毕竟刘彻若在自己的地盘附近出了任何差池。那么自己就是列侯,也没用,到时候估计全家上下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况且,从情理和职责上,自己作为随行近臣且受了刘彻这么多好处,说什么也必须劝阻。
因此早已准备好随时附和,所以萧非接到卫青的眼神示意,也顾不得给卫青眼神回复,就赶忙顺着卫青的话头,试图用正事来转移刘彻的兴致:“陛下,卫将军刚刚所言极对,孟子有云,知命者不利于岩墙之下,一起应以安全为重。况且,陛下,咱们明日不是还要试用臣那马镫和马蹄铁吗?此事亦需陛下亲自观看裁定才是。再说了,臣与卫将军,明日还需调集马匹、工匠,安排场地等等,这些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若陛下明日外出,这试用之事恐怕就得耽搁了。而陛下又不能在臣这庄园久住,以免耽搁其他正事。”
萧非搬出了自己的新发明,希望能让刘彻权衡轻重。接着看了一眼刘彻脸色,小声继续道:“陛下,臣估计就是韩大夫等人也是不赞同的。”
刘彻听了卫青与萧非的话,先是点了点头,“也对。”接着摸着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
萧非和卫青看到刘彻这个样子,以为他觉得自己二人说得有理,要妥协了,心中瞬间升起一丝希望。
然而,刘彻想着,想着眼睛一亮,继续用兴致勃勃地语气说道:“那咱们下午再出去不就行了?到时候你们上午安排试用马镫、马蹄铁之时,下午陪朕骑马出去逛逛,那不就两不耽误了!”
说这话时,刘彻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给萧非和卫青的感觉,仿佛在说:看,朕多聪明,这问题多好解决。
萧非一听,心里瞬间咯噔一下。好家伙,这还带分上下场的?上午搞正事,下午出去浪!那明日对自己来说,这岂不是让人提心吊胆的一天?而且听这口气,这是铁了心要出去逛逛啊!希望一会儿,韩嫣他们争点气劝住他吧。
然而刘彻接下来的吩咐,让萧非更是头皮发麻。
“一会儿回去,朕就下令安排明日行程。若是有人反对。”刘彻的目光扫过萧非和卫青,用带着不容置疑决断的语气吩咐道:“你们俩就按朕刚刚说的那些道理,给他们讲讲刚刚咱们所讲的那些道理,让他们知道什么是不可脱离群众、什么是顺民心。”
说完,刘彻见萧非与卫青还要说话,继续道:“到时候他们肯定还是会劝阻,朕不好说什么,你们要替朕,——给予反驳。”说到这里,瞪了他们一眼,拍板道:“就这么定了!”接着就要转身往回走。
萧非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刘彻这是要强行出去啊!而且还要把自己与卫青绑上战车,绑上就绑上吧。还让自己与卫青去当说客冲锋陷阵,用刘彻刚刚那套大道理去堵其他劝阻者的嘴。这分明是把自己与卫青当牲口使啊!
想到这里,萧非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行!绝对不行!。本来刘彻在自己的庄园待着,就已经让自己压力山大了,现在竟然还想跑到更不可控的地方去浪,这种风险绝对不能承担。必须想办法阻止。
硬劝?看刘彻这兴致勃勃、甚至有些执拗的样子,恐怕效果不大,反而可能激起逆反心理。用安全风险说事?卫青已经说得那么透了,刘彻却还用不脱离群众的大道理轻轻就拨开了。用正事拖延?刘彻竟然连下午再去的方案都想好了……
萧非脑筋飞快地转动,突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瞬间想起了之前谈话中刘彻无意间透露的某些信息,想起刘彻在此刻离开甘泉宫,返回长安的某些微妙安排......
就在刘彻已经完成转身即将迈步的刹那。
萧非深吸一口气,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用比平时稍大一些的声音,开口说道:“陛下且慢走!陛下刚刚说此刻是私聊,臣......臣突然想起一事,心中疑惑许久,不知陛下是否可以为臣解惑?”
萧非为了引起刘彻注意,让他停下。不但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恭敬,将一个求知若渴的臣子形象扮演得惟妙惟肖。还强调了此刻是私聊,呼应了刘彻之前的话,暗示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涉及更私密、更敏感的内容,适合在此地、此情、此景下才能探讨。
刘彻一听萧非竟然想向自己求教,且看这意思还是要请教什么私密性的大问题,那种乐于在某些时候扮演解惑者的角色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猛地停住了欲走的脚步。接着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勾起兴趣的神情,转过身,面对着萧非,眉头微挑说道:“哦?你有事不解?是何事不解啊?但讲无妨。”
萧非见刘彻语气恢复了之前闲谈时的宽和,甚至带着鼓励。但萧非知道接下来的话如同走钢丝,眼睛一转先是说道:“陛下,臣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冒犯,还请恕臣无罪。”说完还一拱手,并且偷着给了卫青一个眼色。
卫青收到萧非眼色,虽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知道现在最当紧的就是劝住刘彻。
第582章 勇言阻拦(上)
卫青眼神也不回了,立刻跟着附和:“陛下,刚刚你也说了私聊,现在酂侯这个样子,肯定要问大事,是不是就恕他无罪。”
“朕都说了但讲无妨。”刘彻看着萧非那个样子,摆摆手道:“行了,行了,恕你无罪。”
刘彻虽然这么说了,但萧非心里还是打鼓,只能心中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接着挺直了背,目光诚恳地看向刘彻说道:“陛下,陛下此次如此着急从甘泉宫返回长安,是因为收到了清河王崩逝的消息,需回京主持相关事宜,此乃国事,臣明白。”
萧非先铺垫了一句,表明自己理解刘彻返回长安的公开理由。然后,话锋陡然一转:“臣斗胆,只是,臣有一事不明。那就是陛下既已决定返回长安,虽然说了不能着急返回。但为何不陪伴卫夫人和小公主,与大队人马一同徐徐而行,反而要先行一步,绕道来到臣这偏僻的城外庄园呢?”
萧非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偷偷观察了一下刘彻的表情。就见那刘彻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更深邃地看着自己。但话已到这个份上,也只能硬着头皮抛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大胆的疑问:“臣......臣自认对陛下虽有些微末之功,但臣这庄园鄙陋,且那马蹄铁和马镫也未试用,实在想不出有何特别之处,能劳动陛下万金之躯特意绕道前来。所以臣觉得陛下不会真的只是想来臣的庄园看看。臣惶恐,实在百思不得其解,还请......还请陛下解惑?”
说完最后两个字,萧非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等待教诲的恭谨姿态。但心却在砰砰直跳,后背甚至冒出了一层细汗。这个问题,看似在说自己的面子薄,实则是在询问刘彻此次突发奇想背后是否有更深层次,可能不便明言的动机。
同时,萧非飞快地给了身旁的卫青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为了帮你拦住陛下明天去冒险,我都这么豁出去了,问这种可能触霉头的问题。你自己掂量掂量,怎么谢我吧。
卫青接收到这个眼神,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紧张。迅速回了萧非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佩服,意思是:你确实比我大胆,也比我敢想敢问!这种事,我是决计不敢直接问出口的。
但在回眼神的同时,卫青也为萧非捏了一把汗,屏息凝神,等待着刘彻的反应。且心中下定决心,若是刘彻突发雷霆之怒,自己怎么也得拦一栏、劝一劝。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却并没有到来,反而刘彻面无表情陷入了沉默。
刘彻在沉默之时。先是目光在萧非低垂的头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望向潺潺的溪水,接着又望向远处天际的流云。此时的刘彻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色,反而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或思索。
良久,刘彻才缓缓开口,声音十分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对着萧非说道:“酂侯,你可是列侯,你的面子,还是很大的。”
刘彻这句肯定了自己价值的话,给萧非一种感觉,至少开头不算坏。瞬间心中一松,慌忙说道:“臣不敢,臣不敢。”姿态放得更低。
一旁的卫青也松了口气,心想:不用为了萧非,阻拦刘彻的雷霆之怒了。
刘彻摆了摆手,示意萧非不必如此。接着不再绕圈子,开始坦诚相告,“其实朕还是很好奇你的庄园什么样的。所以朕才决定来你的庄园,看看你的庄园什么样,顺便再瞧瞧你有何秘密,”
刘彻说这句话时特意在秘密二字上微微加重了些语气,接着目光似有深意地看了萧非一眼,补充道:“不过,这只是其一”
刘彻承认了好奇心和查看发明是目的之一,但这只是其一。那么,其二呢?萧非与卫青同时屏住了呼吸,不敢吱声,只是静静地听着,生怕错过一个字。
刘彻没有立刻继续往下说下去。而是转过身,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投向了大部队行进的方向、投向了遥远的长安城,又或者是投向了未央宫、甘泉宫。
萧非和卫青见刘彻这个样子,顿时有点摸不到头脑。
“哎~”刘彻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用带上了一种复杂感情的声音感慨:“陈皇后那边和朕的姑......”
刘彻虽然话未说完,萧非和卫青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人从对方的眼神中都看出,对方明白刘彻的意思了。
并且萧非还觉得,刘彻后面的这声未说完的感慨比刚才那叹息声更加沉重,其中还包含了太多的无奈、无力、纠葛、愧疚、怨恨等等。
萧非更是心中猜想道:刘彻提到的陈皇后,是他的原配,背后是势力庞大的窦氏外戚馆和陶长公主。刘彻带着卫子夫,此次在甘泉宫避暑,与卫夫人和小公主朝夕相处。并且回程若再一同亲亲密密、招摇过市地返回长安,传入陈皇后及其背后势力的耳中,会不会引发多少不必要的风波和压力?
看来刘彻此举,先行一步,绕道自己的庄园,将卫夫人母女留在大部队中,竟还有给长安陈皇后及她背后势力留些面子、避免过于刺激对方的想法!毕竟,带着宠妃在外缠绵多日,回去的时候还一副恩恩爱爱、难舍难分的模样,就有点太气、太不给陈皇后和其背后力量留余地了。
这是一种政治上的平衡,也是一种无奈的回避。所以刘彻这声音中富含的感情,才会如此复杂。
想通了这一点,萧非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对刘彻此时的处境多了一份理解。
就在萧非在那里胡乱猜想时,卫青作为卫夫人的弟弟,心情更是复杂,既有对姐姐处境的隐忧,也有对刘彻这份无奈安排的理解。
刘彻自然不知道萧非这一瞬间想了这么多,而是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萧非一眼。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考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和一丝你能想到这一层,不错的认可。
第583章 勇言阻拦(下)
萧非被刘彻这么看了一眼,瞬间回过神来。
而刘彻好似觉得刚刚那个眼神还不够,看着萧非继续说道:“你很好。”
刘彻这三个字虽然很简短,但在此刻,分量极重。萧非更是瞬间松了口气,因为这几个字,它意味着刘彻认可了自己的洞察力,也默许了自己探究他心事的大胆。
刘彻对萧非说完,目光转向卫青,脸上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感慨从未出现过。只是淡淡说道:“好了,卫青。明日单独出行之事,就此打住。朕不想骑马出去了,你们就与朕在酂侯庄园,好好看他如何摆弄那些器物,看看那些器物能不能给朕带来惊喜。”
刘彻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卫青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即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接着怕刘彻反悔,赶忙拍马屁道:“陛下圣明!”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萧非。觉得自己不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更重要的是,成功拦住了刘彻这个吓人危险的念头。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成功落地,心情轻松了不少。
但萧非又见刘彻有些沉凝,觉得应将刘彻拉回轻松的氛围,赶忙打岔道:“陛下,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按照现在这个时辰回去,还能趁着天色未晚,再钓会儿鱼。陛下,肯定还会大有收获的。而且刚刚过来时,韩嫣他们钓得那么起劲,回去还能看看他们会不会给咱们更大的惊喜。”
刘彻闻言抬眼望了望天色。接着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上了轻松的表情,“好,不说这些了,咱们回去钓鱼。”
“诺。”卫青立刻应声,声音都比刚才清亮了几分。
接着卫青侧身半步,抬起手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刘彻点点头,示意卫青引路。
卫青迅速收回手臂,朝着来时的方向,引路而行。且步伐稳健,比来时都轻快了不少,显然心情大好。
刘彻也迈步动了起来。
萧非跟随其后。
三人沿着溪边,不一会儿,便返回了钓鱼点。
此刻的溪边钓鱼点,气氛与刘彻在时已大不相同。因为刘彻带着萧非和卫青离开不在,只留下韩嫣、吾丘寿王、桑弘羊以及那几位近臣,众人的神经显然放松了许多。虽然不至于放肆喧哗,但欢声笑语明显多了起来,谈话的声音也放开了一些。比如公孙敖与李当户两位郎官在聊天时,就不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私语。
而其他人,有的正指着水面低声惊呼,显然是看到了大鱼游过的影子;
有的正分享着自己家乡钓鱼的趣事,引来阵阵轻笑;
桑弘羊则刚钓上了一尾不小的鱼,正在取鱼,并且还一边取,一边与旁边的同僚低声议论着鱼的品种和大小;
吾丘寿王则站在一旁微笑着倾听同僚们的交谈。
只不过在众人中韩嫣,虽然手中握着鱼竿,看似专注地盯着水面,但心思却不全在钓鱼之上。
但韩嫣他不时地眼睛偷瞄,朝着刘彻、萧非、卫青三人离去的方向偷瞧,眼神里交织着期待、不甘,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懊悔。并且他嘴唇抿得很紧,致使下颌线紧绷,显然还在为之前贸然插话、惹得刘彻不耐而被驱离身边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每一次偷瞄,都带着一种急于弥补、重新获得关注的心情。
很快,就在又一次转头偷瞄的韩嫣,目光捕捉到了远处溪边,正往这边走来的三个熟悉身影。揉了揉眼睛,发现正是刘彻、萧非和卫青!韩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下意识地挺直。
接着韩嫣迅速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轻咳一声。那声轻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提醒意味,
瞬间让周围众人的说笑声稍微一滞。
韩嫣这才提高了些许音量,对着众人说道:“陛下回来了!”声音里的兴奋毫不掩饰。
随着这句话,顿时整个钓鱼点的气氛为之一变。
刚刚在听日闲聊,此刻正拿起茶杯准备啜饮的吾丘寿王,闻言喝水的动作立刻停住,手拿着茶杯悬在半空。
桑弘羊则迅速把刚钓的一条小鱼放进鱼篓里,接着闻声迅速直起身。
其他几位刘彻近臣也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聊天声戛然而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黄门令与那些侍立的内侍和稍远处的侍卫,都齐刷刷地顺着韩嫣刚才偷瞄、张望的方向看去。
众人果然看到了刘彻挺拔身影,以及引路的卫青与紧随其侧的小非。三人正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瞬间,这些在钓鱼点原本较为放松的众人,做出了几乎完全一致的反应。
那就是无论手中是否持竿,无论正在做什么,所有人都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物事。
持竿的将鱼竿被小心地搁在一旁地上。
喝茶的将茶杯被轻轻放下。
交谈的姿态迅速收敛。
接着众人纷纷站起身,先是整理了一下衣袍,接着脸上的轻松笑意被恭敬的神色取代。完了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自发地迎着刘彻走来的方向,向前聚拢了几步,然后在距离适当的位置停下,自动排成了略显松散的队列接驾。并且每个人都微微垂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或交叠于身前,姿态恭谨地等待着刘彻走近。
刘彻走到近前,目光扫过这群恭迎的臣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卫青和萧非则自然地退后半步,将刘彻突现出来。
以黄门令、韩嫣为首,众人齐声见礼,“臣等恭迎陛下,散步归来。”声音整齐划一。
“嗯,不必多礼。”刘彻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和的继续道:“朕刚刚不过坐着累了,散步片刻,你们继续钓你们的鱼便是。”接着微微一笑,“可不能因为朕的回来,打扰了你们钓鱼的兴致。”
刘彻话虽然如此说,但皇帝在此,气氛自然不可能再回到之前那种相对放松的状态。
众人虽然依言起身,齐声道:“谢陛下!”
第584章 早起叫人(上)
但无人真的按照刘彻的话,立刻转身回去继续垂钓,而是自然而然地簇拥着刘彻,先慢步重新回到了溪边的钓鱼点。
就在刘彻重新来到刚刚的钓鱼位置时,黄门令已经开始安排内侍们将刘彻的躺椅和小几重新调整擦拭,开始烧水沏茶,点心也换上了新鲜的。
韩嫣从刚刚接驾到此刻,表现得都尤为积极。他几乎一直是紧跟在刘彻身侧,待到刘彻在躺椅上重新坐定后。
韩嫣立刻转身,从自己原先钓鱼的位置拿起了一个鱼篓,接着双手捧着鱼篓,快步回到刘彻面前,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献宝般的神情,微微躬身,声音清亮地说道:“陛下请看!陛下请看!这都是臣方才在陛下去散步时钓到的鱼!”
说话的语气里充满了炫耀和期待,说着还将鱼篓口朝向刘彻。那样子仿佛一个急于得到长辈夸赞的孩子似的。
就在此时,鱼篓因为韩嫣的动作,里面传来几声轻微的扑腾声和水声,显然里面的鱼都还活着。
刘彻闻言,饶有兴趣地微微想着韩嫣前倾身体,目光投向韩嫣手中的鱼篓。接着清晰看到里面确实躺着好几条鱼,最大的那条草鱼怕是有近两掌长,还有几条鲤鱼等其它品种,个头也都不小。
看到鱼篓里面的鱼,刘彻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嚯,真不少啊!”接着伸手虚指了一下那条大草鱼,“这条可真不小!不错,不错!韩卿,你今日的运气颇佳啊!”
萧非闻声,也往前凑了凑往哪个鱼篓里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那条鱼确实如刘彻所说真不小。当即给了韩嫣一个你牛啊!的眼神。
刘彻这毫不吝啬地夸奖,和萧非那认可的眼神。使韩嫣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满溢出来,方才的懊悔和忐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得意和满足。
韩嫣眼睛笑得弯了起来,嘴角上扬,小心翼翼地捧着鱼篓,谦虚说道:“谢陛下夸奖!臣也是运气好,可能恰好寻到了一处鱼多的地点,才钓起了这么多鱼。”
韩嫣的这个小插曲让钓鱼点的气氛重新活跃了一些。
刘彻看着韩嫣小心翼翼地捧着鱼篓虽然语言谦虚,但满脸笑容那副样子,不禁莞尔。接着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周围的众位近臣,提高了些声音再次说道:“好了,真不是说了让你们去继续钓鱼吗?现在眼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再钓会儿鱼,就该准备回去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别在这儿干站着了,该钓鱼的钓鱼,该干嘛的干嘛去,都自在些。”
众人齐声大声应道:“臣等遵旨!”
这次齐声应答后,气氛瞬间再次松弛了不少。
刘彻在见他们应下后,便不再多言,而是重新拿起自己的鱼竿,先是检查了一下鱼饵,然后手腕一抖,鱼线再次划出优美的弧线,落入水中。浮漂立起。
刘彻这才靠在躺椅上,目光重新投向水面,盯着浮漂,恢复了那副悠闲垂钓的姿态。
韩嫣脸上挂着笑容,捧着鱼篓,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钓位重新开始钓鱼。那挂饵和甩竿的动作都透着轻快。
吾丘寿王和桑弘羊等人也都纷纷走回自己钓鱼的地方,重新拿起鱼竿。
萧非与卫青相视一笑。
萧非坐在刘彻身旁不远开始钓鱼。
卫青则走到一旁叫来一名侍卫,询问刚刚离开时,这里发没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次日一早。
晨光熹微,东方天际才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庄园里一片寂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发出清脆婉转的啼鸣。
然而萧非所住的独院,灯烛早已点亮。
萧非此刻早已洗漱完毕,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收拾整齐。且脸上没有丝毫睡意,眼神清明锐利。
萧非站在屋内,面前垂手站立着自己的两名得力家臣:洗马和门大夫。
这两人显然也是早早起身,只是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困意,眼睑下有些许青影,显然为了准备今日之事,他们昨夜也休息得不多,且比萧非起的还早。
萧非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看他们面带困意,先是体贴的说道:“这两天辛苦你们了,待陛下离去,就好了。”接着不等二人回复,话锋一转直接问道:“你们应该知道卫青将军住在庄园哪边吧?”
洗马与门大夫本想说两句拍马屁的话,但听到了萧非后面的问题,动作整齐的同时点了点头。
接着洗马上前半步,恭敬地回答道:“回君侯,卫将军住处我们知道。前日安排各位大人住宿时,我们二人作为君侯的家丞、庄园的管事。因为对庄园各处房舍最为熟悉,也参与其中了。不光是卫将军,其他人住在哪里,我们也知道。”
门大夫见洗马扯到了其他人,赶忙补充道:“卫将军住的其实就是咱们现在这个独院对称的另一独院里,但因为房源紧张,卫将军并非独住。”
萧非对他们二人清晰、详细的回答,十分满意,“很好。”接着言简意赅吩咐道:“你们俩头前带路,咱们现在就去找他。”
说完,萧非便迈开腿,毫不犹豫地朝屋外走去。
洗马与门大夫对视一眼,赶紧跟上,一左一右随在萧非身后。
出了门,两人看了一眼天色,接着交换了一个眼神,洗马脸上露出一丝忧虑,用委婉的语气,试探着轻声劝道:“君侯,现在......是不是有点太早了?着天色才刚蒙蒙亮,卫将军他作为肯定要参与巡逻的,这么早去他或许还未起身?”
门大夫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看向萧非的眼神里带着同样的忧虑。
萧非闻声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直接说道:“今日可是有正事的,什么早不早的?我都这么早起来了,他还能贪睡不成?”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心中的逻辑更是简单,我作为主要经办人都已经准备就绪,你卫青作为重要的参与者和刘彻的安全负责人,也应该早点给我起来。
第585章 早起叫人(中)
说完这句话,刚刚走到独院门口的萧非突然想起一时,微微侧过头,瞥了跟上来的洗马与门大夫一眼,接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说道:“怎么?你们刚刚说那话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昨日卫青将军亲自将陛下的赏赐送到你们手上,你们拿人手短,不好意思这么早去吵扰他了?”
萧非这话虽然不全对,但还是点破了一些洗马和门大夫心中那点未曾明言的小心思。
昨日刘彻金口玉言赏赐洗马和门大夫十金,虽然说是让少府拨出,但后来却是卫青亲自带着黄金找到洗马和门大夫,将刘彻的赏赐和褒奖之言带到。也让洗马和门大夫对卫青除了敬畏之外,更多了一份人情上的亲近和感激。
这也让两人此刻天色未明就带着萧非去拍门叫醒卫青,让他们有些难以启齿了,不过这也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洗马与门大夫虽然没有被完全说中心事,但脸上还是闪过一丝尴尬,赶忙连连摇头摆手,否认“不是,不是......”接着解释道:“君侯,误会了,我等真的只是怕打扰卫将军休息,毕竟卫将军虽然此时官职不高,但也是外戚。还有就是怕猛然被叫醒,到时候万一生气,误了正事反而不美......”
萧非挥挥手,“行了,行了。”打断了他们的解释,语气笃定地说道:“卫将军,他不会怪你们的。今日马蹄铁和马镫要在陛下面前试用演示,这才是头等大事。到时候若是搞砸了,那才是真的完了!我知道你们不是这个意思,是为我好,但是什么也别说了,走吧,赶紧带路!”
洗马和门大夫见萧非心意已决,态度坚决,且所说也有道理,知道再劝也无用,反而可能耽误时间。
两人便不再多言,迅速调整位置,洗马在前,门大夫稍后,为萧非引路,朝着卫青住的独院方向快步走去。
晨光渐亮,沿途遇到几个巡逻侍卫,见到萧非一行人,都赶忙退到一旁行礼。
萧非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丝毫未缓。
不一会儿,三人便来到了卫青所住的院子外。因为有萧非亲自带领,这里值守的侍卫虽然面露讶异,但还是和外面巡逻的侍卫一样,并未上前阻拦询问,只是躬身行礼后便让开了道路。
萧非带领洗马和门大夫进入院内,发现这里果然与自己所住的那个独院布局一样。
萧非迈步进入院子,刚想询问卫青住在那个屋子,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眉头不觉微蹙,赶忙停下脚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对洗马和门大夫问道:“对了,刚刚你们只说,卫青不是独住。那么他是和谁同住的?”
洗马与门大夫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
接着两人对视一眼,洗马才低声回道:“回君侯,当时安排时,因为空房实在有限,然而随行近臣众多,最后就安排了卫将军与桑侍中和吾丘大夫同住一间。”语气里带着一丝这也没办法的意味。
洗马说完,门大夫用手一指,“就住在那个屋里。”
萧非一听是桑弘羊和吾丘寿王他们二人,原本微蹙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语气轻松毫不在乎地说道:“是他们三人同住一屋啊!那没事儿了!”
“不是......君侯......”洗马还想说什么。
“去叫门吧。”萧非出言打断,接着朝房门抬了抬下巴,对洗马和门大夫示意。
洗马和门大夫不敢不听,迈步走到刚刚门大夫指的那间屋子门前。
然而,两人来到屋门前后,却站在门前,没有第一时间叫门,而是互相用眼神示意起来。
洗马最先看向门大夫,给了他一个眼神,眼神里写着你去。
门大夫回看洗马,眼神里还了一个还是你去吧。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踌躇,虽然萧非说了没事,但面对外戚卫青再加上桑侍中和吾丘大夫,他们这些侯府家臣还是感到压力巨大,一时间谁都不愿当那个拍门惊醒三位刘彻近臣的恶人。
萧非跟在两人身后来到门前,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磨磨蹭蹭、互相推诿的样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禁有些不耐烦了。当即皱起眉头,低声斥道:“磨磨唧唧的!要你们有什么用!都退后些,还是我亲自来吧!”说着话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指望不上你们了的意味。
要换往常洗马与门大夫听到这话肯定会吓得立刻赔罪。然而此时两人听到这话,却如蒙大赦,想都没想,迅速向后退了两步,给萧非让出空间。
两人在退开后,脸上甚至还同时露出了一丝松了口气的表情,那样子仿佛在说:太好了,不用我们动手了。
萧非没有管他们二人的小心思,立刻上前两步,站到房门前。抬起右手,没有太多犹豫,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就“砰!砰!”拍了两下。
这突兀的拍门声在清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响亮,还将附近树上的几只鸟儿惊飞了。
洗马与门大夫见萧非这么用力敲门,赶忙左右瞧了瞧其他几间屋子,接着就要出声提醒。
而萧非在拍门的同时,已经提高了嗓音,冲着门缝,向里边喊道:“卫青!卫青!快点起床了,有正事儿!”声音清晰有力。
洗马赶忙上前一步来到萧非身旁出言提醒道:“君侯,别的屋子还住着别人,是不是小声些。”
“额......”萧非顿了顿,觉得洗马说道也有理,又抬手“砰!砰!”拍了两下,不过这回没有那么用力,但还是补充道:“时辰不早了,快起来!”
就在萧非再次拍完门、话音落下的刹那。屋门里面虽然没有任何话语回应,但屋门却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颗脑袋就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萧非往里一看,正是卫青!
只是此时探出脑袋的卫青,与平日那个眼神锐利、英武挺拔、帅气逼人的青年将军形象大相径庭。
第586章 早起叫人(下)
只见卫青他现在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不但头发有些蓬乱;眼睛也是半睁半闭,眼睑下也有淡淡的黑色;而身上更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内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脖颈。
另外卫青除了形象不佳外,脸上眉头紧皱,嘴唇抿着,满是困惑和不悦,
卫青迷迷糊糊地对着萧非道:“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你想干什么呀?”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浓重的困意。
抱怨完,卫青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竟然下意识地将头移回屋内,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朝里面瞥了一眼,确认了一下同屋的桑弘羊与吾丘寿王有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拍门声吵醒。
萧非见卫青回头,也好奇地顺着门打开的缝隙,探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就见屋内有三张隔着一定距离的床榻,其中一张上面无人明显是卫青的。另外两张床榻上,隐约可见两个隆起的人形,应该就是桑弘羊与吾丘寿王。
此二人确实也被拍门声和喊声惊扰,确实有了动静,但两人并未立刻醒来,只是迷迷糊糊地在被褥中翻了一个身,发出一些含糊的呓语,显然困意正浓。
看到这幅景象,萧非非但没有歉意,反而“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完了挥手示意洗马和门大夫离远些。接着压低声音,带着调侃的语气对卫青说道:“看吧!让你们当时不劝着点陛下,非要来我这庄园,这下好了吧!三个大老爷们,连个宽敞屋子都住不上,还得挤在一间屋子里。”
卫青站在门缝前被门外的风一吹,又听了萧非的话,睡意总算驱散了一些,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当即听出了萧非话里的调侃,没好气地白了萧非一眼。接着反手将屋门又拉开了一些,露出了整个身体,但身体依然挡在门口,没有让萧非进去的意思。
萧非也知道毕竟里面还有两位同僚在睡,也就没有提议进去说。
拉开门后,卫青一时,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急事,需要在这个时辰把他从床上揪起来。便压低声音,用带着疑惑和不耐的语气问道:“不是,到底有什么事儿啊?竟然让你这个爱睡懒觉的家伙,天刚蒙蒙亮就跑来拍门叫人?”
萧非看了一眼卫青身上单薄的内衣,以及他脸上仍未完全褪去的困倦,言简意赅地回答道:“今日要试用马蹄铁和马镫,试用完演示给陛下看,你忘了吗?”
卫青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扭头看了一眼外面的东方天际,见时辰尚早,顿时觉得萧非有些过于急切了。便转回头,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声音里带着无奈对萧非道:“那......那也不用这么早吧?昨日是与陛下说好了今日上午要看,可也没说一大清早天不亮就开始啊?而且那些工匠、兽医可是昨夜凌晨才赶到的。”
萧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我也知道那些工匠、兽医辛苦。但昨天你也看到了,那两个东西瞧着是不大,但准备起来零零碎碎、需要的人手物料可一点也不老少!比如刚刚提到的工匠、兽医,还有需要的马匹、场地,这些都得提前安排准备?要不是得由你来安排那些调来的兽医和工匠,我都不来找你。而且你以为我愿意这么早起来,还来扰你清梦?”
卫青一听这话,心中那点残留的睡意和推脱的念头顿时消散了大半。他知道萧非说的是实情。那两物马蹄铁和马镫看似简单,但经过昨日萧非的介绍,要安全、有效地在活马身上试用,涉及到钉蹄、鞍具改装、马匹适应性观察等一系列专业操作,绝非简单之事。需要兽医评估风险,工匠负责具体安装调整等等。而这些人都是昨日他奉刘彻之命去调派的,自然也该由他来协调安排。所以萧非来找他,合情合理。
“唉~”卫青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然后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但还是没忍住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完成这一切后才说道:“知道了,知道了。那你稍微等会儿,我进去收拾收拾,穿好衣服。就出发。”说完,就要重新缩回门内,将门关上。
萧非见卫青这副动作慢吞吞的模样,感觉他好似还没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性,心中那股急切的火苗又蹿高了几分。立刻上前半步,几乎要贴到门上,语速极快地催促道:“你答应了,那你倒是快些啊!磨蹭什么呢?咱们得提前过去,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如果有时间,最好能趁着陛下还没来先私下里试着弄弄看,到时候心里也好有个底。你难道想让陛醒来驾临时,看到咱们这边还在手忙脚乱的,什么都还没准备好。到时候若是让陛下干等着,那像什么话!”
卫青听到这话,脑子彻底清醒了。一想到萧非描述的,刘彻可能因为准备不足而等待甚至不悦。
卫青残存的困意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点头道:“好好好,我这就收拾,马上就好!你在外面稍候片刻。”说完,便不再耽搁,“砰!”的一声轻响,将屋门重新关紧,但动作显然比刚才开门时轻了许多,也快了不少。
萧非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知道卫青确实在收拾了,这才这地放下心来,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估算现在的时辰。
不一会儿,屋门再次被轻轻打开。卫青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萧非回过头来,见卫青他虽然眼角还带着点未散尽的红丝,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日那个精明干练的青年将领模样。二话不说,上前一步,“走走走,赶紧的!”接着伸手就要去拉卫青的胳膊,想拽着他立刻出发。
卫青可是练武之人,反应极快,手臂轻轻一抬,恰好避开了萧非的手,同时略带无奈地低声说道:“行了,行了。再怎么着,也不用如此,着急忙慌地拉着我走吧?要去那我自己会走。”
第587章 马场念叨
萧非被卫青拨开手,也不恼,只是瞪了他一眼。不过接着便放弃了自己动手拉着他快走的打算。而是转头对刚刚被自己挥手示意,退到几步外的洗马与门大夫吩咐道:“你们俩,别在这儿傻站着了。速去庖屋那边,找到庖厨。就说我吩咐的,安排些简便的早膳,直接送到马场那边等着。”
洗马与门大夫下意识就要应下,萧非则又补充道:“对了,不但要快,分量也要准备足些,除了我和卫将军的,还要预留出那些工匠、兽医们的。明白吗?”
洗马与门大夫立刻躬身领命,“诺!君侯,我们这就去安排!”接着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快步离开这个独院,朝着庄园庖屋的方向而去。
安排完早膳,见洗马与门大夫二人已经去安排。萧非重新转过头看向卫青,下巴朝这个独院外的方向扬了扬,催促道:“行了,早膳也安排好了,咱俩也别耽搁了。走,现在去找你调来的那些兽医和工匠,让他们带上家伙什儿,去马场。”
卫青听完这话,没有立刻听从萧非的安排出发。而是朝着院落门口处,一名见洗马与门大夫正在往里偷瞧的侍卫挥了挥手。
那名偷瞧的侍卫,此刻见卫青示意,立刻小跑着过来,在卫青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将军,我......我......”
卫青看着侍卫。摆摆手示意没有怪罪他。
那侍卫立刻改嘴问道:“将军有何吩咐?”
卫青迅速清晰而沉稳地命令道:“传本将军令,你现在立刻出庄园,到庄外的临时营地,找到昨日调集过来的兽医和工匠。告诉他们,带上各自必要的工具和材料。接着由你带领,立刻到庄园内的马场集合待命。不得延误。”
“诺!”那名侍卫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拱手领命,随即转身,奔跑着迅速穿过院门,朝着庄园大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安排完这一切,卫青看都没看那名侍卫,而是好整以暇地转过头,看着身旁有些愕然的萧非,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淡淡的笑容,用带着点教你做事意味的语气说道:“看到了吗?此等传令调人的小事儿,何须你我这等身份之人,亲自跑一趟?让他们去营地传达命令便是。你我二人,还是先去马场那边等着,顺便看看场地,理理思路,岂不更好?”
萧非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卫青的安排确实更为合理。而自己刚才提议却过于急切,只想着尽快把事情推动起来,反而有些失了章法。脸上当即露出一丝讪讪之色,但为了不丢面子很快便掩饰过去,点了点头,干脆地应道:“好。就依你所言,咱们去马场。”
卫青见萧非接受了自己的安排,也不再多说,迈开脚步,往庭院大门而去,朝着庄园马场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
萧非立刻跟上,两人并肩而行。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庄园的马场。
进入马场,萧非径直向着昨日存放马蹄铁和马镫的那间大屋走去。
因为是萧非和卫青二人过来,无人阻拦。萧非迈步来到大屋前,看着屋门上新挂着的铜锁犯了难,转头下意识看向卫青。
走在后面,正在与询问侍卫的卫青见此从腰间拿出钥匙,一边嘀咕着,“着什么急!”一边迈步来到门前。
萧非嘴上说着,“不急,不急。”眼神却催促卫青开门。
卫青拿着钥匙扭铜锁,将其取下,抬手交给一旁的侍卫。
萧非当即上前一步,推门而入。
屋里面静悄悄的,还保持着昨日的模样。迈步来到隔间,里面虽然有些昏暗,但还是能看到,那些装着发明物件的木箱。萧非挨个上下左右看了一遍,仔细确认这些木箱有没有被人动过。
卫青则在走进来后,目光扫了一圈,见萧非进隔间检查木箱。就径直走到屋内离他最近的坐席,一屁股坐了下去。坐下的瞬间,他忍不住又张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接着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合上眼睛,似乎想趁机再眯一小会儿,补补精神。
萧非从隔间出来看着卫青这副惫懒模样,想起昨日自己睡得正香,被卫青、刘彻和韩嫣三人叫起来的经历,立刻找到机会,用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说道:“卫青,怎么样?这回你知道,睡得正香,被叫起来时,是何等痛苦了吧?”接着又用带着几分报复的语气说道:“这早起赶工的滋味,不好受吧?”
卫青现在只想抓紧这片刻的闲暇休息一二,所以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算是回应。
萧非见卫青不接茬,瞬间想起自己比他起得还早。跟着来了更大的兴致,决定让他不能这么轻易休息。索性也不去看另一个隔间了,而是开始在卫青旁边踱着步,并且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起来:
“我说卫青啊!你这样可不行。你身为陛下身边亲信将领,要做到闻鸡起舞、枕戈待旦,这可是你的本分。怎么今日这才让我叫着早起一回,就困成这样?将军治军,那是要做到夙兴夜寐......”
“那马蹄铁,钉的时候力道得把握好,太轻了钉不牢,太重了怕伤着马......”
“马镫与马鞍的连接方式也得想想,既要牢固,又不能妨碍马匹行动,长度还得可调......”
“一会儿工匠来了,得先让他们先实验一番......”
“也不知道你调来的那些兽医靠不靠谱,别到时候这也不敢那也不敢,再耽误事......”
“......”
萧非一会儿不停吐槽,一会儿念叨技术细节,一会儿又担心人员能力。语速虽然不快,但内容杂乱,围着想要休息的卫青不停输出。
卫青被萧非念叨得心烦,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抬起眼皮,没好气地瞪了萧非一眼,接着低声道:“我说酂侯啊!我就是想趁着你检查那些木箱的时候休息会,你就不能消停会儿?让我清静片刻!一会儿召集的人来了,有你说话的时候!”
第588章 搬运安排
萧非被卫青这么一瞪,和如此吐槽,反而笑了。当即张嘴就要继续再说点什么,然而屋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非将要说的话咽回,转头看去。
就在此时,跟着来了一声通报声。
“君侯,卫将军,早膳备好了。”洗马在门外恭敬地通报。
萧非闻声。立时知道,这是洗马和门大夫,完成了他交代的,准备早膳任务来了。当即决定不再念叨卫青,而是转过身冲着外面喊道:“来得正好,摆进来吧。”
洗马和门大夫带着几名拿着食盒的庄园仆役走了进来,“君侯!”
萧非先是指了指卫青面前案几,接着又指了一下卫青旁边的案几。
洗马和门大夫两人,立刻一人一个亲自从仆役手中拿过食盒,走到萧非指的两张案几前开始布菜。
萧非看着洗马和门大夫,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从里面取出几样简单的早膳,有热腾腾的米粥,几碟酱菜,一些蒸饼,还有几颗煮鸡蛋。
在洗马和门大夫布菜后,萧非一边在空着的那个坐席坐下,一边对又闭眼眯起来的卫青招呼道:“行了,你也别眯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卫青嘀咕了一句,“你知道我昨日几点睡的吗?”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拿起了面前案上的箸子。
接下来的吃早饭,两人也不讲究那些礼仪了,就是各自吃各自的。
萧非吃了几口后,对侍立一旁的洗马和门大夫吩咐道:“一会儿那些工匠兽医们到了,肯定也没吃早饭。他们都比较能吃,而我看你们拿的食盒有些不够。这样,你们再去准备一些,不用太精细,蒸饼、粥水管够就行。一会儿怎么也得让他们所有人都能垫一垫。干活可不能空着肚子。”
洗马与门大夫对视一眼,洗马应道:“诺!君侯,我这就去安排。”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门大夫则留在一旁伺候。
就在萧非和卫青快用完早膳之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更为杂沓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萧非和卫青同时放下碗箸,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正主儿工匠和兽医来了。
萧非立刻起身,率先走出屋外。
卫青揉了下眼睛,整理了一下衣袍,紧随其后。
屋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十余人。
领头的是刚才卫青派去传令的那名侍卫。
这侍卫身后跟着两队人。一队约七八人,手上满是老茧,提着或背着大小不一的木箱、布袋,脸上带着匠人特有的沉稳和专注,眼神里则有些好奇和谨慎,正是工匠队伍。
另一队也有四五人,年纪不一,有的也提着箱子,有的则空着手,但气质与工匠不同,更显得斯文些,自然就是那些兽医们了。
门外众人看到萧非和卫青出来,在那名侍卫的示意下,连忙整了整仪容,齐齐行礼道:“参见酂侯,将军!”声音虽不算特别整齐,但态度十分恭敬。
萧非一听他们叫自己爵位就知道肯定是侍卫提前交代过了,随即用目光在这十几人脸上扫过,完了又看了看他们携带的工具,心中立时有数。然后先挥手示意免礼,接着声音清晰的说道:“事情想必卫将军的人已经跟你们说了。今日要试用两样新器物,需要各位鼎力相助。此事一会儿陛下要来看,切勿不可出一点乱子。”
这十几名工匠兽医,立刻同时大声保证道:“我等定会谨慎行事,酂侯但请放心!”
萧非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也不多废话,直接吩咐道:“现在,你们进屋去,将两个隔间内的所有木箱,全部抬出来。小心些,里面都是铁器,分量不轻。抬出来后,将其搬到马厩那边空地上去,咱们一会儿,在那里开工。”
然而,这些工匠和兽医们听到萧非指令后,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萧非身旁站着的卫青,眼神中带着询问和等待确认的意味。
工匠和兽医们的这个细微的举动,让萧非这才想起,他们是被卫青调派来的,卫青才是他们的领导者。自己虽然是庄园主人是列侯,但在此刻,他们还是得听卫青的命令。
萧非理解后,也不尴尬,只是不动声色的看向卫青。
卫青对萧非的目光毫不在意,只是面色平静地冲着那些工匠兽医挥了挥手,简洁地命令道:“按酂侯刚刚说的做。动作快点。”
有了卫青的明确指令,这十几人立刻不再犹豫,齐声应道:“唯!”
应完后,提着的工具箱、医药箱的工匠兽医,纷纷将手中工具箱、医药箱小心地放在屋外的空地上。
萧非与卫青见此立刻让开道路,站到一旁,工匠兽医有序的进入屋内。很快,屋里面就传来了搬动重物的闷响和低声的协调声。
萧非看着他们或两人一组或三人一组,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木箱从屋里抬了出来。摆放在屋外的空地上。忽然想起一事,指着一旁刚刚跟随自己出来的,那几个拿着食盒的仆役,提高声音补充道:“诸位辛苦了!本侯知道,这些食盒里面的食物不够你们吃,本侯已让本侯的家臣再去给你们安排早膳了。一会儿你们把东西都搬到马厩那边之后,想必其它早膳也就到了,到时候你们先吃些早膳,垫垫肚子。吃饱了,再开工干活儿!”
那些正费力抬着箱子的工匠和兽医们听到萧非这话,动作都是一顿,接着脸上纷纷露出了惊喜和感激的神色。
他们凌晨赶到,一大早就被叫起,匆忙集合赶来。众人腹中空空。本以为要饿着肚子干活,没想到这位酂侯竟然还惦记着给他们准备早饭!
一时,几声夹杂着喘息但充满真诚的感谢声从人群中响起:
“多谢酂侯!”
“多谢酂侯体恤!”
“谢酂侯恩典!”
“......”
紧接着,这些人的干劲儿似乎也更足了一些,搬箱子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不一会儿,待他们将所有箱子都从屋里搬出,在空地上摆放整齐后。
第589章 讲解布置(上)
萧非因为刚才就顾着在卫青身旁念叨,另一个隔间没去。又大致清点了一下箱子,确认无误,这才对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的卫青道:“行了,这箱子也都搬出来了,一会儿他们就要搬到马厩那边去了。走,咱们先慢慢溜达过去,正好消消食。其它的事,让他们忙吧。”
卫青点了点头,“好。”说完对一旁的侍卫示意了一下。
萧非看到卫青示意,也跟着对一旁站着的门大夫示意了一下。
两人都示意完后,不再理会那些开始重新抬起箱子,朝着马厩方向转移的工匠兽医们,而是自顾自地沿着马场边的小路,朝着马厩那边不紧不慢地溜达过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因为萧非与卫青走的慢,等到他们二人溜溜达达地赶到马厩旁那片选定的空地上时,那些工匠和兽医们效率颇高,已然将所有木箱都搬运了过来,并且整齐地码放在空地一侧。远处还站着几名侍卫。
而洗马和门大夫已经带着几个仆役,正将准备好的简单早膳分发给那些工匠和兽医们。领到食物的工匠和兽医们显然饿坏了,已经开始狼吞虎咽地吃着。
不过他们见到萧非和卫青过来,当即就要起身行礼。
萧非见此立刻摆手制止,“吃你们的,不用管我们。”
说完萧非和卫青当即走到那些木箱前。
萧非不放心,蹲下身,挨个打开箱盖,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物品:锃亮的铁质马蹄铁、精巧的铁质马镫、配套的铁钉等等。确认一切完好,数量无误,萧非这才放心地站起身。
卫青则一直就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此时,工匠和兽医们也差不多用完了早膳,仆役们上前收拾东西。
不一会儿,工匠和兽医们重新聚拢到箱子周围,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刚刚站起身的萧非,看着眼前众人,知道关键时刻到了,深吸一口气,“诸位,本侯将给你们介绍要如何行事。”
说完,萧非就先是走到其中一个敞开的箱子旁,弯腰从里面拿起一个马镫,将其举起马镫,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接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工匠,用清晰的声音说道:“此物,名为马镫。一会儿,就要由你们几位工匠,负责将其与马身上现有的马鞍连接到一起使用。”
说完之后萧非才发现,马还没牵出来,赶忙又对一旁的洗马吩咐道:“洗马,你去牵一匹装有马鞍的马出来。”
“诺!”
不一会儿,洗马就牵着一匹马从马厩走了出来。
萧非拿着马镫走到洗马牵着的马旁。
这匹马毛色体型匀称,性情看起来颇为温和,此刻正好奇地看着走过来的萧非。
萧非摸了摸马,然后将马镫靠近马腹侧面,比划着对围拢过来的众人说道:“此物最后的位置,大概就在这里,马鞍两侧下方。马镫在与马鞍连接之后,要让这个马镫可以做到自然下垂,悬在马腹两侧。注意,连接处一定要非常结实牢固,经得起人马重量和颠簸拉扯,绝不能在半途松脱,要是松脱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萧非最后几句的语气十分严肃。工匠们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萧非见他们点头表示明白后,继续补充安装要点,“还有就是,两边的马镫,安装好后,位置要基本对称,高低要一边齐。不能一边高一边低,这样人骑上去才会舒服,要不然会影响骑乘的。”
这时,一名年纪稍长的老工匠上前半步,观察着萧非手中的马镫和马匹的高度,谨慎地开口询问道:“酂侯,你说的两边高低一边齐,我们明白。但悬挂长度具体该如何把握?就是会所,这马镫悬垂,其下沿离地多高,才算合适?”
萧非闻言,心想果然经验丰富,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当即说道:“这个问题问的好。马镫的悬挂高度直接决定了骑手上马和骑行时的舒适度、安全性以及能否有效借力。”说完赞许地看了这位工匠一眼。
接着萧非没有直接给出一个具体的尺寸数字,而是脑中略一思索,马匹高低、骑手腿长都不同,固定数字并不适用。
萧非给了卫青一个眼神,完了将马镫交给他。紧接着先是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从大腿到脚底的长度,然后走到马匹侧面,做了一个模拟上马踩镫的动作后,才解释道:“此马镫对骑马来说,有很多用处。其中一个用处,是人在上马时,可以一脚踩入其中,借力而上,使得上马更轻松、更迅速。尤其是对于初学者来说,有了它,就可以不用人帮忙也可以轻松上下。”
说完萧非身份也不顾了,还做了一个踩踏、身体上提的上马动作。做完这个动作才继续道:“第二个用处,那就是,人骑上马背后,双腿自然下垂,双脚可以放入马镫之中借力。这样,人在马上双腿有了支撑和着力点,使下盘更稳,也能就能骑乘的更稳,不容易被颠簸甩脱,从而更好地控制马匹,甚至在马上做出一些以前不敢做的动作。”
一边说,萧非一边身体重心下沉,模拟骑马踩镫的姿势,双脚微微分开,仿佛真的踩在了什么东西上一样。
围过来的众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卫青更是开始,像摸什么宝贝似的,抚摸萧非刚刚交给他的马镫。
“所以,这马镫具体悬挂的长短,或者说高度。”萧非没有管他们,总结着说道:“关键是要让骑乘的人,无论是上马时,还是骑乘时,都能够轻松、舒适、安全、够得着和踩得住。所以这具体距离地面尺寸,不能太高,太高了上马时让人够着费劲,骑马时又让人腿伸不直,蜷着难受。也不能太低,太低借不上力,上马都费劲,甚至可能妨碍骑乘。”
说完,萧非看向那位提问的老工匠,“所以具体尺寸,需要根据骑手的腿长和马匹的高度来调整。没有一个绝对固定的尺寸。”
第590章 讲解布置(中)
刚刚提问的工匠听得很认真,眼中露出恍然和思索的神色。过了一会才完全领会了萧非的意思,点了点头,恭敬地说道:“我明白了。酂侯的意思是,这马镫悬挂的长度需因人而异、因马而异。要以骑手骑乘时踩踏的舒适、借力的有效为准。到了具体安装时,可以先设定一个大概的高度,然后请骑手上去试试,再根据感觉慢慢调整到最佳位置,可是如此?”
“正是如此!”萧非满意地点头,“不愧是能随陛下出行的工匠,果然经验丰富,一点就透。就像刚刚说的,一开始可以大致设定一个高度。然后装上后,让人上去骑一圈试试感觉,到时候觉得哪里不合适,就再调。总归要调到骑手觉得最舒服、最稳妥为止。不过为了以后可以大范围列装,这就考验你们的技术了。”
“我明白了,谢酂侯指点。”那名工匠心中已然有谱,拱手退下。
一旁的其他工匠也都听得连连点头,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起来。
就在萧非刚刚对工匠们讲解完马镫要点的同时。
另一边刚刚在抚摸马镫的卫青也没有闲着。他已经迫不及待走到另一匹刚刚被牵过来的马旁边。
卫青站在马旁将马镫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通。然后饶有兴趣地凑到马匹身侧,比划着悬挂的位置和角度。他比划的同时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微微点头,显然正在脑海中模拟骑乘时踩着马镫的各种场景了。
萧非注意到了卫青那边的动静,也就没有去管他再要马镫。而是深吸一口气,走向另一个箱子,弯腰,从里面拿起了一件上有小孔的马蹄铁。
卫青看到萧非弯腰,从敞开的木箱中郑重地拿起了那个弯曲的铁片-马蹄铁。
卫青的眼神瞬间被吸引过去,神情也变得比刚才看马镫时更加专注。接着他将手中把玩的马镫同样郑重的递给身边一名侍卫,命其放回去侯。几步跨了回来,站到萧非身侧不远,目光紧紧锁定在那片泛着冷硬光泽的马蹄铁上。
萧非此时已经将马蹄铁托在掌心,为了让周围的工匠和兽医们都能看清楚,还特意举高了些。
完了清了清嗓子,“诸位,此物名为马蹄铁。”
说着翻转了一下,展示其底部和侧面,接着用另一手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规整排列的小孔和被打磨光滑的边缘。
“它的用法,与本侯刚才说的马镫不同。马镫是挂在马身上,供人使用。而这马蹄铁......”萧非说道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工匠和兽医,才继续道:“是要直接钉在马匹的蹄掌之上,才能有效使用的。”
此言一出,除了早已知道的卫青,那些工匠和兽医们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讶和疑惑。心中同时想道:钉在活生生的马蹄上?这听起来就有些不同寻常啊!
萧非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但是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而是继续用不快语速和力求每个细节都清晰讲解的声音道:“至于具体如何钉?大家看这些孔。”说着用用指尖点了点马蹄铁上的小孔,“需要用特制的的铁钉,从这铁片的底部,穿过这些孔,钉入马蹄之中。”
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下如何钉入马蹄铁。接着又深入浅出,将原理和目的阐述了一下,“马蹄铁的目的,就是将这层坚硬的铁片,牢固地覆盖在马蹄底部最易磨损的部位,起到保护作用。当马匹在碎石路、硬地或崎岖地形上行走奔跑时,直接与地面摩擦、承受冲击的,不再是马蹄本身,而将是这马蹄铁。如此一来,马蹄就不易磨损、开裂或受伤。从而延长马匹的使用寿命。”
兽医们听到这里,眉头纷纷皱起,显然在思考这其中涉及的马匹被钉入马蹄铁后的健康问题。
工匠们则更关注技术细节,比如马蹄铁的大小、圆孔的大小、铁钉的形状、钉入的角度和力度等等,所以眼睛不时看向马蹄铁,又不时看向马的蹄部。
“钉好之后,也不是万无一失,就不用管了。”萧非继续补充道:“马蹄铁钉好一段时间后,马蹄铁可能会因为磨损或马的马蹄生长而变得松动或不合适,那时就需要将其取下,清理马蹄,再根据情况更换或重新钉上新的马蹄铁。不过这一点。还需要根据后续的实际使用情况。确定更换维护周期。”
讲解完毕之后,萧非特意暂时停了下来,给众人一些消化信息的时间。
萧非不再说话,一时也就变的无人说话,现场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兽医或工匠们说话提出疑问。
一直站在萧非身侧,听完萧非讲解的卫青,却忍不住了。他将身体转向那几位兽医,语气严肃地直接询问道:“几位兽医,你们都是精通医理的。依你们看,将这铁钉钉入马蹄固定马蹄铁,到底有没有问题?会不会对马匹造成伤害,甚至影响其行走奔跑?”说到这里,目光锐利的看着他们,“你们要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必须据实而言!”
几位在场兽医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卫青问题,而是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低声快速地用专业术语交流了几句。
最终,其中一位年纪最长、看起来经验最丰富的兽医上前一步。眉头深锁的用目光在马蹄铁和马匹之间来回逡巡几回,接着思考了一番后,谨慎地开口回答道:“回将军的话,按照酂侯方才的讲解,和我们对于马匹的了解。若只是将铁钉,钉入马蹄底部,只要手法得当,理论上......”看着马的蹄部,“理论上应该不会对马匹造成伤害。”答案虽然说了出来,但声音有些不确定。
说完这些之后,这名兽医突然感觉自己说的有些太肯定了,赶忙道:“但是,这钉马蹄铁,毕竟是从未有过之事。理论上虽说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第591章 讲解布置(下)
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找补道:“但若铁钉钉入角度、深度稍有偏差,或者因马匹挣扎、工匠失手,导致铁钉钉入时歪斜、过深、甚至钉入不该钉的地方。那后果可就难料了。”
“再者。”另一位稍年轻的兽医跟着补充道:“如果马蹄长期覆盖这样一块坚硬的铁片,后面是否会影响马匹的步态和长期健康?这些都还是未知之数。”
萧非听到接连两位兽医的,这番谨慎乃至略带悲观的分析,并没有感到意外或沮丧。因为他早已预料到这一点。所以这也是他为何要坚持要先进行小范围试用,而非直接报喜推广的原因。
萧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刚刚提出疑问的两名兽医,和其他兽医与工匠后,提出了一个折中且务实的方案:“诸位的顾虑,本侯非常理解,不过这马蹄铁一定是要钉的。另外这也正是今日这么早,召集你们过来,进行谨慎验证之处。这样吧......”
萧非用手指向马厩方向,“本侯这马厩里,除了完全健康的,正好还有几匹马蹄受了些轻伤,正在休养的。”
“一会儿实际操作时,你们可以在本侯的家丞带领下,选两匹马。一匹是蹄部有伤的,另一匹是完全健康的。选完后,给它们都钉上马蹄铁。”
“对于受伤的马匹,可以观察,钉上马蹄铁后,对其蹄部伤势的恢复有无影响?是否能有保护作用,避免二次伤害?”
“而对于健康的马匹,则是测试正常的钉蹄过程是否可以顺利完成,以及钉上后对马的影响和短期内马匹的适应情况。”
“同时,”萧非强调道:“这样做,也可以算是做一个直观的对比。对比受伤的马匹钉蹄后反应如何?健康的马匹反应又如何?有没有差异?这样得到的信息会更为全面。”
随着萧非说完安排,众人不但知道不管怎样都得做了。且心中也有了一定的底,当即齐声回应,“明白!”语气中多了几分把握和干劲。
萧非见此点点头,对他们这个回答感到满意。接着便转身对卫青道:“大致的安排就是这样。具体的操作细节,我想,还是就交给他们这些专业人士去琢磨吧。此时他们要忙活起来了,咱们两个外行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让他们束手束脚,不敢放手施为。”接着建议道:“咱们要不让开些,给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安心忙活。”
卫青也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好。”
两人遂向后退开了一段距离,站到了既能看清场中情况,又不会靠得太近碍事的地方。
工匠和兽医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并没有一拥而上,而是首先围在一起,进行了一次简短但高效的分工讨论。
萧非耳朵好,隐约能听到他们在讨论:如何挑选合适的马匹、需要哪些工具、具体操作流程、以及意外情况发生时的预案。
萧非更是满意,对一旁的卫青道:“不愧是专业人才!”
卫青立刻得意的回道:“我调的人,能差的了。”
那边的讨论也很快结束。
先是有兽医去找萧非的家臣,去马厩里牵马。完了牵出马后,兽医手法熟练,轻声安抚着马匹,将它们牵到场中早已准备好的拴马桩上,并用柔软的绳索做了简单的绑定,限制了马匹的大幅度移动。接着他们蹲下身,上前开始仔细检查两匹马的蹄部。
工匠们也没闲着。他们打开了自己的工具箱,在兽医的指导下,开始模拟操作为马进行钉蹄前的准备工作和操作流程。
一时间整个场面忙碌而有序。工匠与兽医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卫青与萧非二人起初还看得比较认真,尤其是卫青,目光几乎一瞬不瞬地盯着每一个步骤,似乎想将按照马镫和钉马蹄铁的整个过程印在脑子里。
但看了一会儿,他们发现确实插不上手。
那些工匠兽医们完全沉浸在自己专业的世界里,动作娴熟,判断果断,遇到一些小问题也能自行商议解决,根本不需要他们两位指手画脚。
一时间,萧非觉得在这里,就这么干站着有些无聊。便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不但阳光变得有些耀眼,气温也已经开始回升。
随即用手往马场边,那个刚才他们吃早膳的大屋方向一指,提议道:“看这架势,他们且得忙活一阵子,才能初步完成一个。咱们现在,在这儿也是干看着,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先去那边大屋里歇歇,让他们上些茶,一边喝茶一边等消息。若他们遇到真正需要咱们决断的问题,或者初步弄好了,需要试骑的时候,自会过来找咱们。如何?”
卫青闻言又仔细看了一下那些忙碌的工匠兽医,确认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短期内确实不会有什么需要他们亲自处理的大事。不但也觉得站在这里有些无所事事,还觉得自己和萧非的存在反而可能让他们感到压力。便点了点头,简短地回道:“也好。我正好也有些口渴了。”
两人达成共识,萧非留下洗马帮忙处理马匹之事。卫青则留下侍卫在此盯着。
安排好后,两人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缓步朝那个大屋走去。
走到大屋,因为里面没有东西,所以没在锁门。萧非、卫青与跟在后面的门大夫陆续了进去。
“卫将军,请坐。”萧非对卫青示意了一下,找了个位置就坐了下去。
卫青也不客气,坐在了挨着萧非的坐席上。
门大夫手脚麻利地将萧非与卫青面前案几,快速擦拭了一下。接着早有准备般的,取出了一个食盒,“君侯,我们知道你爱喝茶,所以早有准备。我这就去外面烧水,一会就能喝上。”
不一会儿后,门大夫就进屋开始给萧非与卫青,上茶水点心。
卫青看着忙活的门大夫,低声道:“但愿那边一切顺利。”
第592章 歇息重返
萧非倒是显得比较放松,先端起门大夫刚刚奉上的热茶,吹了吹热气,啜饮了一口,才淡定说道:“你急也没用,交给他们吧。我把该想到的、该提醒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他们的手艺了。”
卫青点点头,也端起门大夫刚刚奉上的热茶。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聊着天,门大夫则低着头侍立在门外,随时等待萧非吩咐。
就在两人刚完全放松下来,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听就不是一两个人的,反更像而是一群人的,并且正朝着大屋这边快速接近。
萧非耳朵一动,以为是马厩那边的工匠或兽医遇到了什么难题,派人过来请示或求助了。当即放下茶杯,对卫青说道:“估计是那边出什么问题了,要不然不会来人。你先坐着,我出去瞧瞧怎么回事。”
说着,萧非便站起身来,准备迎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然而,萧非刚刚站起,脚步还未迈出。
原本在门外安静等候吩咐的门大夫,却已经先一步通过敞开的屋门,快步走了进来。
门大夫见萧非已经站起,赶忙抢前一步,对着萧非和刚刚也放下茶杯,准备站起身来的卫青,躬身禀报道:“君侯,卫将军,陛......陛下带着众位大臣来了!就快要到屋外了!”
门大夫虽然尽力保持声音平稳,但那一丝急促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卫青一听,“蹭!”地一下从坐席上彻底站了起来,动作快得碰到了案几,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的睡意和疲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更是开始下意识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衣冠。
萧非也是心头一跳,随便整理了一下衣冠后,赶忙说道:“走!快出去迎驾!”
随着萧非的话语落下,三人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门口。
而此刻,刘彻一行人已然走到了大屋门前的空地上。
刘彻走在最前面,气度威严,步履从容。他身后跟着韩嫣、桑弘羊、吾丘寿王,以及另外几位同来的近臣。除了这些人外后面还有几名内侍和侍卫。
萧非和卫青走到门口见到此幕,不敢怠慢赶忙带着门大夫,出了屋门躬身施礼,齐声道:“臣等恭迎陛下!”
刘彻走到近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随意地挥了挥手,“免礼。”
也就是此时,刘彻身后的众人也都齐齐对萧非施礼。
萧非回完礼后。
刘彻不等萧非卫青二人说话,便用听起来颇为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调侃意味的语气,看着萧非说道:“酂侯啊,朕刚听桑弘羊和吾丘寿王说,你一大早天不亮,就去把卫青从被窝里给揪起来了?”说这话时,目光还饶有兴味地瞟了卫青一眼。
萧非脸上微微一热,低头不语。
卫青也有点尴尬。
刘彻继续笑着说道:“朕听了他们这话,一猜,你准是跑到这儿来提前忙活你那两样宝贝东西了。现在怎么?”
刘彻一边说,一边脚步不停,自然而然地就往大屋里面走去。然而进了大屋,目光顺势往屋内看去,正好看到了那两张案几上摆放的茶碗,以及上面放着的几样简单茶点。
刘彻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转头看向萧非,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问道:“哟?朕还以为你们在这儿热火朝天地准备呢?合着,你们这是在喝茶歇息,你们这是在等着朕来了,再开始试你那马蹄铁和马镫吗?”
一直跟在刘彻身后,早就想找机会表现的韩嫣,此刻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先是嘴角一撇,露出一副你们竟然敢偷懒的表情,接着用不大不小声音,在一旁起哄架秧子道:“陛下圣明!臣看也是。这有些人啊!天不亮就去搅扰旁人清梦,弄得动静挺大,结果最后却跑到这儿来躲清闲,喝茶聊天。这要是陛下不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开始呢!到时候,不但白白辜负了陛下一片期待之心。还恐怕会耽误了朝廷大事。”
卫青脸色一沉,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韩嫣这番话气到了。当即就想开口解释,明明是安排好了工匠兽医们在那边干活,他们只是过来稍作休息等待......
然而,萧非的反应比卫青更快。
萧非仿佛没听见一般,根本没有理会韩嫣的冷嘲热讽。而是脸上堆起笑容,上前半步,微微侧身,对着刘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接着用拍马屁地说道:“陛下,你误会了!不过现在外面日头也升起来了,咱们进屋里说,进屋里说!”
萧非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走到前面,引着刘彻往屋内走。
刘彻被他这么一让,倒也没坚持站在门口,顺势抬步又往屋里走了两步。
萧非一边继续往里引,一边用恰好能让刘彻和周围近臣听清的音量,迅速解释道:“陛下容禀,马厩那边,臣与卫将军早早,就已经吩咐细瞧,安排妥当。并且此时工匠、兽医以及需要的马匹、工具,都已到位。他们此刻也已经在那边按部就班地忙活着呢!”
“哦?”刘彻闻言,脚步再次停下,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侧头看向萧非,“真的已经开始了?”
“千真万确!陛下若不信,现在移步过去一看便知。臣与卫将军之所以在这里,实在是因为......是因为那边都是精细的技术活儿,工匠兽医们各司其职,配合默契。臣等两个外行站在旁边,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因为臣等的身份有些碍手碍脚,干扰他们了。所以臣等想着,不如来这边稍作休息,喝口茶,等他们初步弄好了,需要试骑或者遇到难题时,再过去不迟。臣等绝无偷懒怠慢之意!还请陛下明察!”因为说的都是实话,萧非语气十分笃定。
刘彻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过头,目光看向卫青,似乎在询问他,萧非说的是否属实。
第593章 疑惑询问
卫青刚才被韩嫣的话噎得够呛,此刻见刘彻看来,不但连忙点头,更是语气十分肯定地补充道:“陛下,酂侯所言句句属实!臣等二人离开时,那边已经选定了测试用马,兽医都已经开始检查马的蹄部了。另外工匠也已经开始准备工具和模拟操作了。就像刚刚酂侯所言,臣等确是不想干扰他们操作,才暂时退至此处一边休息,一边等候消息的。”
有了卫青的佐证,刘彻脸上的那丝询问之色顿时消散了。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这个解释。
韩嫣则好似自己之前什么也没说过一样,反而冲着萧非与卫青夸奖道:“酂侯与卫青将军忠君爱国,可谓众臣之楷模。”
萧非与卫青对韩嫣这厚脸皮毫无办法,反而害的对其还以微笑。
刘彻停下原本要继续往屋内主位走的脚步,面露微笑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刘彻因为好奇心被点燃,想要亲眼目睹具体过程。随即对着萧非和卫青,干脆利落地说道:“既然照你们所说,那边已经在忙活起来了,那还进这屋子做什么?走,咱们直接过去看看!朕倒要亲眼瞧瞧,酂侯,你这马蹄铁和马镫,究竟是如何弄到马身上的!”
萧非听到这话,心中想的是,那边刚刚开始,可能还是一片忙乱的准备阶段,未必有太多看头,而且相关过程或许还有些不那么赏心悦目,另外刘彻的前去没准会给他们更大的压力。“陛下,那边......那边才刚刚开始,要不过一会儿......”下意识地想劝一劝。
刘彻显然不这么想。摆摆手,打断了萧非的话,“刚刚开始才好,朕就是想看一看过程。”
萧非见状,知道劝不住,心思一转,立刻换上一副体贴的模样,转换话题,关切地问道:“陛下可用过早膳了?若是未曾用早膳,臣这就派人去安排,很快就好。陛下先用些早膳再过去也不迟。”
都不用刘彻开口。
一直跟在旁边不远的桑弘羊已经微笑着开口说道:“酂侯,陛下与我等,今晨都已用过膳才过来的。陛下惦记着今日的试验,用膳都比平日快了些呢。”
萧非闻言,知道早膳这个借口用不上了,一时也想不到别的,便不再多说什么。
而此时,刘彻简单下令说了一声“走!”后,便迈开脚步,朝着屋外走去。
众人自然不敢怠慢,立刻跟上。
韩嫣虽然因为刚才的挑拨未能奏效,夸奖又没能引起注意,有些悻悻,但也只能跟上。
吾丘寿王、桑弘羊等人自然也就紧随其后。
刘彻出了门后,方向明确,直接向着马场马厩那边走去。
卫青作为此地安全负责人,立刻快走几步,来到刘彻侧前方引路,同时示意周围的侍卫注意警戒。
萧非则随着众人一起跟着往前走。
但萧非走着走着,故意放慢了步伐,从原本紧挨着刘彻身侧的位置,渐渐落后,变成了跟在刘彻身后的人群之中。
来到人群之中后,萧非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前方。见刘彻的注意力似乎已经完全被前往马厩这件事吸引,正兴致勃勃地与身旁引路的卫青低声询问着什么,没有注意到自己落后。
萧非心中一动,想起了刘彻刚才说的,听桑弘羊和吾丘寿王说,心中有些疑惑。悄悄侧过头,对走在自己不远处的桑弘羊使了个眼色,同时脚下步伐更慢,示意桑弘羊也放慢速度,与自己并行。
桑弘羊何等机敏,立刻领会了萧非的意思。当即也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与周围的人群渐渐拉开了一点距离,很快便与萧非并肩,来到了这支队伍的末尾处。
萧非又往前看了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桑弘羊问道:“桑大夫,早上我去找卫青时,你看到我了?”
桑弘羊闻言,也先是往前看了一眼,确认刘彻等人没有注意后面,才微微侧头,同样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意回道:“酂侯啊,你们俩在门口开了个门缝,嘀嘀咕咕说了那么半天话。虽说我睡得比较沉,但那么大动静,说了那么久的话,我能不被打扰醒吗?不过我只是迷迷糊糊往门口看了一眼。虽然看的不太清,但我依稀认出是你,这才放下心,又继续睡了。”
说完后,顿了一下,桑弘羊继续用没有任何指责或不满,反而带着一种理解意味的语气,补充道:“而且,后来门重新关上,吾丘大夫好像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卫将军一嘴,卫将军低声回了一句,是你来了,有事。我们便没再多问,又各自睡去了。没想到今早陛下突然问起,卫将军人呢?我们便顺口提了一句。”
萧非听了,心中了然,原来如此,并非桑弘羊刻意多嘴,只是刘彻问起,他们据实以告罢了。
便对桑弘羊点了点头,低声致歉了一句,“原来是这样,打扰你们休息了。”
心中却在想,虽然这庄园是自己的,但此时,任何举动都可能被人看到,从而传到刘彻耳中,这几日需得更加谨慎了。
桑弘羊自然不知道萧非的想法,先是对着他微微一笑,说了一声,“无妨。”表示对他刚刚的询问并不介意。
两人说话间,脚步并未停歇。
然而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前面引路的卫青已经带着刘彻一行人,穿过了马场边的空地,快要来到了马厩旁那片忙碌的场地边缘。
正在那里全神贯注忙碌的工匠、兽医等人,虽然听见有人靠近,但因为比较专注,也就没有当回事。
然而萧非的家臣洗马和侍卫们却忽然看到了被簇拥在前的刘彻,顿时吓了一跳。他们连忙对正在忙活的工匠、兽医进行低声提醒,示意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
工匠和兽医得到提醒,顿时也被吓了一跳,最后这些留在原地的人们,有些慌乱地朝着刘彻的方向行礼,齐声道:“叩见陛下!陛下万年!”
第594章 好奇刘彻
这些人的声音虽然很大,但因为过度紧张,从而有些参差不齐。
刘彻心情颇好,走到近前,随意地挥了挥手,“免礼,都起来吧!朕就是来看看,你们继续各忙各的,不必拘束。”
众人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接着转身回去忙活,但工匠与兽医哪里还敢像刚才那样随意?虽然眼神不敢乱瞥,摆出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但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刘彻见他们忙活起来,便饶有兴致地又往前走近了几步,目光开始在场中扫视:看到拴在桩上的马,看到旁边摆放的各种工具和打开的木箱,看到木箱里的马蹄铁和马镫的实物,也看到工匠和兽医们手中尚未完成的工作。
刘彻眼中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然而,看了片刻,刘彻忽然觉得身边少了个人。他左右一看,韩嫣、吾丘寿王等人都在,接着又看到了刚刚引自己来的卫青正在向侍卫询问这什么。然而唯独不见了今日主持这场测试的主角。
刘彻眉头微挑,提高声音,对着人群后方喊道:“酂侯呢?跑哪儿去了?怎么不见人了?快过来给朕讲讲,这到底是怎么个弄法?”
正刚刚跟桑弘羊在后面低声闲聊,交换完早晨扰人清梦那点小插曲信息的萧非,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刘彻那熟悉且略带疑惑的喊声:“酂侯呢?”
萧非顿时心头一凛,立刻停止了与桑弘羊的继续交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高声音回应,“在!在!臣在!臣在这呢!”
刚刚在萧非身旁的桑弘羊默契地侧身让开道路,并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过去。
萧非口中连声应着,同时加快步伐,在人群中灵巧地穿行,从队伍的末尾向前挤去。
萧非快步来到刘彻身旁,微微躬身行礼。
刘彻看着快步赶到自己面前,气息微喘的萧非,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萧非立刻趁着刘彻没有询问自己的这短暂时间,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忙碌的现场。这一瞬间虽然短暂,却已足够他捕捉到关键信息:
安装马镫的那一组进展颇为顺利。马背上的鞍具已经被取下,放在一旁铺开的毡布上。工匠们正在忙活,其中一名工匠正用皮革条和特制的金属扣环,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马镫连接到马鞍的左侧鞍桥上,不过好像因为刘彻在此,动作因为紧张有些不够熟练,只能不时调整着连接的角度和松紧。还有一名工匠则拿着尺规和另一个马镫,在旁边比划测量,似乎是在确定右侧马镫的安装高度,确保两边对称。看这进度,两侧马镫都安装到位并调整好,重新放到马上,应该用不了多久。
然而,钉马蹄铁那边的情况就复杂得多了。那匹被选作试验对象的马,虽然被牢牢地拴在结实的木桩上,但它显然对眼前这群陌生人感到极度不安和抗拒。它不断地摆头,鼻孔喷出粗重的气息,肌肉紧绷,四蹄因为不安,会不时刨一下地面。
自己的洗马则带领庄园马夫正一左一右,努力安抚着它。
兽医们则努力的想要检查马匹蹄底的状况,为钉蹄做准备。但显然因为马匹的不安而迟迟无法真正动手。他们没法动手,工匠也就无法钉马蹄铁,最后也就导致了与自己离去时进度相差不大。
刘彻则将目光重新转向忙碌的现场,发现忙碌对众人,好像是因为自己的驾临而显得有些紧张无措,更甚者干活的动作都有些变形,当即朗声说道:“朕说了,朕就是过来看看,你们刚才怎么做,现在就做什么,不必拘束,继续做你们的工作即可。”
那些工匠和兽医们闻言,脸上的紧张神色稍缓,但动作依然有些僵硬。
而那几名领头的兽医和工匠,更是下意识地,将目光齐齐投向了,刚刚询问完侍卫,站回到萧非身旁的卫青。
卫青反应极快,立刻明白了众人的顾虑。接着不敢怠慢,快走几步,来到那几位看向自己的领头工匠和兽医身边,压低声音,用他们能听清但又不至于打扰到刘彻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吩咐道:“陛下有令,你们照常进行便是。不必慌张,一会儿,你们去告诉他们,让他们,你们平日的水准来。该钉蹄的钉蹄,该装马镫的装马镫,就像我们不在时一样。只是务必小心仔细,安全第一,明白吗?”
几名领头人连忙点头应道:“诺!将军!”神色镇定了不少。
接着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身,重新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并且一边工作,一边还将卫青的低声吩咐,告知附近的人。
安排好了那边,并且看到他们谨慎工作起来,卫青这才重新退回刘彻身侧。
而此时,刘彻已经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萧非,接着微微扬了扬下巴,向场中示意了一下,说道:“酂侯,你给朕讲讲,现在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两边,都在做什么?进展又是如何?”
刘彻身旁的其他近臣,包括一直紧跟的韩嫣等人和刚刚与萧非闲聊的桑弘羊,都纷纷露出好奇神色,一会看看萧非,一会看看忙碌的众人,等待萧非解释。
萧非闻声庆幸自己刚才认真瞧了一下,赶忙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路后,便指着忙碌现场,对刘彻有条不紊地解释道:“陛下,这就是臣早上安排分工好的。你看,现在场中主要分了两拨人在忙活。”
接着先指向马镫那边,介绍道:“这边这些工匠,是在安装马镫。就是那个铁环,要连接到马鞍两侧。你看,他们正在将马镫用特制的扣环和皮条固定到鞍桥上。这个过程相对简单,主要是确保连接牢固、位置对称、高低合适。臣刚刚仔细看了一下,看他们的进度,应该很快就能将这一侧收尾,然后安装另一侧,最后在进行整体调整即可。”
刘彻与众人,同时顺着萧非的手指方向看去。
第595章 为刘讲解(上)
果然众人随着萧非指着介绍,看到工匠正在仔细地固定马镫与马鞍的连接处,动作十分细致,
刘彻不禁点了点头。
萧非见刘彻点头,又将手指,指向另那边,语气稍微凝重了一些介绍道:“至于这边,是在准备安装马蹄铁。这个钉马蹄的工序不但比较复杂,也更具挑战性。首先要选定合适的马匹,早上臣安排时,让他们选一匹蹄部有旧伤的,和一匹完全健康的,打算做个对比。现在他们正在处理的,到底是受伤的还是没受伤的,臣就不知道了。”
众人的目光跟随萧非的手指,又看向另一边。
萧非稍微停顿,继续解释,“陛下,你看,不但这些兽医和工匠没有操作过,那马也因为陌生人众多,而有些不安,更何况还要动它的蹄部。所以光光是兽医和马夫先安抚住它,让它平静下来,就都比较麻烦。然而只有安抚完毕,才能进行下一步:清理蹄底、修剪角质、比量马蹄铁大小,最后才是用铁钉将马蹄铁钉上去。这个过程需要耐心,也需要技巧,所以进度会慢一些。也就导致了那边有几位负责钉马掌的工匠只能在旁边等待。”
刘彻听完,目光在场中再次扫过,他知道马蹄铁那边确实急不得。所以重点将目光落在了进度比较快的马镫的那边。他看到,此时就在萧非讲解的工夫,一名工匠已经完成了一侧马镫的初步固定,正在检查牢固程度;而另一名工匠则拿起另一个马镫,开始比划右侧的位置。旁边还有其他工匠在帮忙。
“不错,不错。”刘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紧接着又转头对身旁的众人说道:“等一会儿,马镫安好之后。你们,先找个人上去试试感觉。看看上马是否方便,骑上去是否稳当。你们要知道,这光装上不行,得试过才知道好不好用。”
萧非连忙应道:“陛下圣明,臣等正有此意。”韩嫣也在一旁点头。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然而卫青,在刚才观察和思考后,有了更成熟的想法,忽然开口建议道:“陛下,臣突然有个想法。一会儿等马镫和马蹄铁都安装调试完毕后,咱们进行试用时,是否可以分成几次来比对效果?臣想来,这样或可看得更清楚,更明白此二物的作用。”
刘彻闻言,饶有兴趣地看向卫青,“哦?分次?不知道你打算如何分次?”
卫青见刘彻正式询问,清了清嗓子,有条不紊地说道:“臣想,或可分成至少三次来试骑和观察。”
“第一次,先试用配有马鞍、马镫和马蹄铁的马匹。这是为了对比有了马镫和马蹄铁,和以前有马鞍,但无马镫和无马蹄铁的,总体来看看都有哪些差异。”
“第二次,再试配有马蹄铁和马鞍,但无马镫的马匹。这是为了对比有无马镫,所带来的差异。”
“第三次,再试只钉上了马蹄铁的马匹,这是为了对比有无马蹄铁,所带来的差异。”
“当然,”卫青补充道:“就像酂侯前面安排的,试骑受伤的马和健康的马,看看在不同状态下,这两种器物的效果是否有别也是可行的。不过那样的话,因为马匹有受伤的情况,那就需要骑手技术要足够高超。”
萧非听完卫青对自己安排有一定质疑,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而刘彻在听完卫青的建议后,先是沉吟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说道:“嗯,卫青,你所言有理。分次比对,效果才能看得更真切。想法不错,不过......”话锋一转,又看向萧非,问道:“酂侯,以今日现场的人手、马匹和进度来看,朕今日能看到他们,按照卫青刚刚所说的这些分次,进行试用吗?”
萧非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刘彻的这个问题。
而是再次转过头,开始审视马蹄铁和马镫的进展。
只见安装马镫那边,工匠们已经完成了尺寸的确定,已经开始要对另一侧的马镫进行连接工作了。
然而马蹄铁那边,马匹依然有些焦躁,兽医虽然开始了马蹄检查,但钉蹄的工作尚未真正开始。
萧非迅速在心中估算了一下,然后转向刘彻,“陛下,依臣看现场工匠和兽医们的进展......”顿了一下,谨慎地回禀道:“马镫安装调试完毕,应该会很快,或许......或许半个时辰内就能完成。但马蹄铁那边,需要每个马蹄都钉上,然而此时一个还没钉上。臣恐怕就是将两个前蹄钉上,就得耗费不少时间,后面还有两个,在加上还需要观察钉蹄后马匹短时间的适应情况,确保安全无虞。”
萧非又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但现实的估计,“若是只进行最简单的试用,比如,让骑手分别试骑有马镫和无马镫的马匹,感受一下差异,就像臣刚刚说的,上午应该可以实现;而若是想试钉好马蹄铁的马匹,那么照臣估算,如果顺利的话,也得下午了。”
说完估算,萧非话锋一转,“但若是要按照卫将军方才所言,进行多次、多组、多状态的详细对比实验,那不但今日之内,恐怕是明日,也是无论如何也实现不了了。那么多次数的对比,臣想来,不但需要调配更多的马匹和人员,估计还需要再打造一些马蹄铁和马镫才行。”
刘彻听完,摸着下巴,想了一下,今日能亲眼确认这两样东西的可行性和初步效果,也算是达到目的了,毕竟测试需要时间,不可能一蹴而就。
思忖了片刻,随即做出了决断,用平和地语气说道:“无妨。更详细、更多的对比实验,可以留待日后慢慢来做,不急在这一时。朕今日,只要能看到这两种器物是如何安装到马身上的。安装之后,能看到马是否能正常行动,骑手使用马镫是否确实感觉更稳、上马更便捷,马蹄铁钉上后对马匹有无明显伤害,甚至有一定益处即可。”
第596章 为刘讲解(下)
接着补充道:“至于刚刚卫卿所说的通过多次测试,查看细微的差异、不同条件下的具体效果,可以以后慢慢来做。”
刘彻这个要求变得实际而可操作了,萧非作为发明者瞬间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直因为刘彻的关注力在马镫和马蹄上,导致一直与萧非和卫青聊天。从而被冷落,只能伺机而动的韩嫣。
见此刻刘彻降低了对今日,萧非最新成果展示的期望值。又觉得在这里看这些工匠兽医做这种粗活,不够雅观。最后还看到钉马蹄铁那边马匹焦躁不安的样子,眼珠一转,立刻上前一步,用一种关切刘彻安危的语气建议道:
“陛下,臣看那边虽然在安装马蹄铁,但马匹似乎颇为不安。臣觉得,咱们此刻站得虽然不算太近,但毕竟是在场边。臣以为,为了陛下的万金之体着想,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再退远一些观看?或者,先去别处转转。过一阵子,等他们这边弄得差不多了,再过来看结果?”
若是平时,萧非或许会反驳韩嫣,认为他小题大做。
但此刻,萧非自己其实也有类似的顾虑。他倒不是怕马伤到刘彻,毕竟除了卫青和自己这些近臣,还有这么多侍卫在。但那些工匠和兽医因为刘彻和自己这些近臣们在一旁观看,已经显得格外紧张,动作僵硬,频频出错,若刘彻一直在这,反而会影响了工作进度和自身安全。
于是,这一回,萧非没有反驳韩嫣,而是顺着他的话,对刘彻诚恳地说道:“陛下,韩中大夫所言,不无道理。只不过,臣倒不完全是担心马匹惊扰,毕竟这里有这么多侍卫,安全无虞。只是......”
说到这里,抬起手指了指那些不时偷眼看向这边的工匠兽医,低声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臣觉得,陛下与臣等在此,他们压力实在太大,不但束手束脚,反而更容易出错。陛下,你看,那边那个修蹄准备钉马蹄铁的工匠,手都有些抖了。所以臣想,不如咱们暂且移步,给他们一个宽松的环境,让他们能安心施展手艺。等他们完成了安装,需要试骑时,咱们再过来,岂不更好?”
卫青、吾丘寿王、桑弘羊等人见状,也立刻跟着谏言。
卫青是从安全和工作效率双重角度考虑,沉声道:“陛下,酂侯所言甚是。咱们在此,他们确有压力。”
吾丘寿王和桑弘羊虽然也说了关于安全方面的话,但更多则是觉得干看着有些无聊,不如到处走动走动。
吾丘寿王便附和道:“是啊!陛下,这钉蹄和安装看着也需些时辰,不如先去别处看看?”
桑弘羊也微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刘彻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确实看到有些工匠在自己的注视下有些战战兢兢。当即觉得自己旁观,确实给了他们不少压力。再加上已经满足了好奇心,而在这枯燥的等待也确实无趣。
于是,刘彻从善如流,点了点头,“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咱们就先不在这里干等着了。”
紧接着,略一思索,想起了昨日被打断的行程,笑着说道:“正好,昨日朕说要看看酂侯,你这庄园里的马,结果被午膳和钓鱼给耽搁了。既然这边忙着,咱们也已经走到这里了,那就去你的马厩那边逛逛,看看你养的那些马怎么样。”
萧非虽然心中觉得这不是个最好的安排,但也知道看马这事,怎么也绕不开,连忙应承下来,说道:“好!陛下请随臣来,臣来为陛下引路!”
说完赶紧上前两步,侧身引着刘彻,说了一声“请!”接着绕开忙活场地,朝马厩所在方向走去。
刘彻迈步跟上。
韩嫣、卫青、吾丘寿王、桑弘羊以及其他几位近臣和黄门令、内侍、侍卫等人,也自觉的跟上萧非,形成了新的队列,朝着那片整齐排列的马厩房舍走去。
马厩修建得颇为整齐,一排排的厩舍都用隔断隔开,地上铺着干燥的稻草。大部分厩舍里都有马匹,有的在安静地吃草料,有的好奇地探出头来打量这群不速之客,发出轻微的响鼻声。
萧非引着刘彻,沿着马厩前的道路缓缓而行,挨个观瞧着厩舍里面的一匹匹马。还边走边介绍:
“陛下请看,这边马厩里关的几匹是性子温顺,耐力好。”
“这几匹是臣曾骑乘过,脚力还算不错。”
“那边几匹,是前阵子从太仆用完送回来的,就是蹄部受了些伤的。”
说到此处,刘彻的脚步停了下来。一边往里看一边对萧非问道:“你不是说你也没来过吗?怎么记得如此清楚。”
萧非赶忙陪笑着说道:“这两日紧急与臣的家臣,补了下课。”
刘彻没有说话,而是往里细瞧,发现里面的有一匹马,站立时前蹄有些不敢完全着地。便指着这匹马,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淡语气对萧非问道:“这些马的蹄部看样子确实受伤颇重,真的都是太仆弄伤的?”
萧非与太仆公孙贺关系不错,不想因此事让刘彻对公孙贺生出不满,或者让自己显得是在抱怨,连忙回答道:“回陛下,正是。不过此事不怪太仆,真的不怪太仆。太仆将马从臣这里借走是为了配种改良马种,而马肯定会在外奔跑,难免遇到崎岖道路或意外情况。所以受伤也是常有之事。再说了,太仆不但将受伤的马匹归还后,还从自己的府内给臣补了好马呢。”
刘彻见萧非如此回答,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回了一句,“你上回就说过了。”便接着,眉头微蹙,对卫青说道:“卫卿,你是常与马匹打交道的。你看这些伤马,确实都是伤在蹄部。而蹄子对于马来说至关重要,那么这些马是不是就......”
正在饶有兴趣观瞧马匹的卫青,闻言立刻上前半步,先是仔细看了看刘彻所说的那些伤马的情况。
第597章 神秘厩舍
然后卫青才恭敬地回答道:“陛下所言极是。马奔驰负重,全身重量和冲击力最终都落在四蹄之上。而这蹄部一旦受伤,尤其是伤及筋骨或蹄壳开裂,马匹便会疼痛难忍,无法承力。轻则跛行,重则连站立都很费劲,甚至可能落下残疾。这样的马,确实就很难再作为骑乘或役使之用了,最后只能慢慢调养看其自身的恢复能力了。”
刘彻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惋惜,感慨了一句,“那这么看来,酂侯的发明,确实很重要啊!”
感慨完,刘彻继续与卫青聊着关于马匹养护、常见蹄病、战马蹄部保护等话题。
卫青自然是知无不言,结合自己的经验,回答得详实具体。
韩嫣也不甘寂寞,不时插上两句,或是对刘彻的见解表示赞叹,或是补充一些他从别处听来的关于名马、马政的轶闻,疯狂刷存在感。
吾丘寿王和桑弘羊起初还跟在后面,听着刘彻和卫青、韩嫣谈论马匹。但他们二人一个偏文事,一个喜好财政经济,对马匹的具体养护知识兴趣不大。
两人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聊起来。
桑弘羊毕竟年轻,开始左瞧瞧,右看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马厩周围的环境。
吾丘寿王也差不多,只是显得更文雅些。
突然,吾丘寿王的目光被马厩最尽头的布局吸引住了。那里,在能看到堆积着草料的草料房旁边,似乎还有一间独立的厩舍。那厩舍样式从远处看,与这边的马厩相似,但却被草料房隔开了。
吾丘寿王不禁感到有些诧异。走了几步,来到同样有些走神的萧非面前,指着那个方向问道:“酂侯,你这马厩的布局,倒是有些特别。怎么把这最边上的一间,还用草料房给隔开了?那间厩舍里养的是什么?难道是特别珍贵的宝马,需要单独照料,怕被别的马惊扰了?”
丘寿王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旁边的人也听到。
一直胡乱瞧的桑弘羊闻言,也顺着吾丘寿王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间被隔开的厩舍,脸上也露出了纳闷的神情,跟着问道:“是啊,酂侯。莫非那边真养着什么了不得的良驹?你藏得够严实啊!”
萧非被他们俩问得一愣。他顺着吾丘寿王手指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那间被草料房隔开的厩舍。
萧非眨了眨眼,脑中开始回忆洗马给自己补的课,突然发现那个厩舍没有讲过,导致自己竟然也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脸上顿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个......”萧非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不瞒二位,我也是头一回这么仔细地参观我这马厩。刚刚给陛下介绍,也是因为这两天补了些课、至于那边那个厩舍里面到底养的是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萧非的回答出乎吾丘寿王和桑弘羊的意料。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自己庄园里的马厩,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角落?
紧接着桑弘羊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站在一个厩舍前,由卫青和韩嫣陪着,专心谈论一匹马驹牙口问题的刘彻等人。
见刘彻此刻的注意力完全在眼前的马匹和与卫青和韩嫣讨论上,没有留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
桑弘羊收回目光,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压低声音对萧非和吾丘寿王建议道:“既然酂侯你也不知道,而陛下那边一时半会儿看样子也不会叫咱们过去。咱们仨何不......”又往刘彻那边看了一眼,继续道:“何不咱们自己走过去瞧瞧?反正也就几步路的事情。看看那厩舍里,到底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
吾丘寿王本就好奇,此时一听,也来了兴致。跟着也往刘彻那边瞥了一眼,确认刘彻确实如桑弘羊所说暂时无暇他顾,便也低声道:“桑侍中说得对。酂侯啊!反正咱三闲着也是闲着,走过去看看。若真是宝马,也好让咱们开开眼。若是别的什么,那也算是解了这疑惑。”
吾丘兽王说完,与桑弘羊一起都看向了萧非,等待他的决定。
萧非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毕竟在自己的庄园里,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怎么也得看看。再说了自己的庄园里,现在马蹄铁和马镫都拿出来了,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便立刻同意,“好!”接着压低声音说了一声,“走!”
于是,三人默契地放轻脚步,没有惊动正在不远处专注谈马的刘彻一行人,悄悄脱离了主队伍,朝着马厩最尽头,被草料房隔开的那间独立厩舍,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三人轻声说着话,脚步已经来到了草料房。
桑弘羊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只见里面空间极大,整齐地码放着成捆成垛的草料,还有一袋袋堆积如小山的谷物。
桑弘羊不禁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半是惊讶半是调侃的神色,对着萧非感慨道:“好家伙,酂侯,你这可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啊!瞧瞧这草料房,里面堆得满满当当,都快顶到梁了!这得花多少钱置办啊?看来你这酂侯的家底,确实比我想象的还要厚实不少嘛!”
萧非还没来得及回话,一旁的吾丘寿王已经抢着开口了。
吾丘寿王撇了撇嘴,用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语气对桑弘羊说道:“桑侍中,知道你对经济敏感,但你这说的什么话?酂侯,那可是堂堂列侯,食邑千户,跟咱们这些靠着俸禄和陛下赏赐过活的能一样吗?人家在庄园里堆点草料,还不是情理之中的事?”
萧非一听这话茬,心头就是一跳。他可不想在刘彻眼皮子底下,被同僚议论家产丰厚与否,这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猜忌。
接着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略显无奈的笑容,解释道:“哎哟!我的二位同僚啊!你们可别这么说!是,我是列侯不假,但我这列候可是刚刚没恢复几年,没什么家底。”
第598章 牛棚回忆
“再加上因为是列侯,家大业大,开销也大啊!你们看看我这庄园,敢买在长安近郊吗?不敢!为什么?地价太贵,维持成本太高!所以最后只能选在这远一些的地方,图个清静,也省些开销。”
接着,萧非指着眼前巨大的草料房,将话题引回为什么建这么大上,“再说这草料房为何要建得这么大?存这么多草料?这可不是为了显摆!实在是因为我要养的马匹数量不少。你们也看到了,马厩里那些马,还有太仆还回来的伤马,日常嚼用就是个不小的数目。你说说,这哪一张嘴不等着吃?所以不多备些草料,万一遇到个运输不便的时候,难道让这些马饿着?”
眼看吾丘寿王嘴唇微动,似乎还想就这个话题再说些什么。然而萧非可不想再继续这个敏感的话题了。
赶忙抢在前面,伸手往前一指,提高了些许音量,用急切语气说道:“好了好了,这草料的事有什么好说的?走走走,不是说看那独立厩舍养这什么???咱们赶紧过去看看才是正理!”
萧非这话成功地将两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最初的好奇心上。
桑弘羊收起了调侃的心思,目光再次投向草料房旁的独立厩舍。然而因为角度问题,依然无法直接看到里面的情形。
因此桑弘羊有些诧异地说道:“咦?都走到这儿了,怎么还是没看到里面养的是啥?”
“你站在草料房前,怎么能看到,咱们走到跟前,往里面看看不就知道了!”吾丘寿王说完按捺不住,竟然快走几步,越过了萧非和桑弘羊,一马当先地朝着那间厩舍走去。
萧非和桑弘羊见状,也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吾丘寿王率先来到了那间厩舍前。然后探头往里看去。
只看了一眼,吾丘寿王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转过头,对着正快步赶来的萧非,用一种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语气调侃着说道:“好你个酂侯!我还以为你单独弄了个独间,藏了什么宝马、名驹呢!闹了半天,你竟然在这里养了一头牛!”
此时萧非也已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厩舍外,往里望去。
只见里面确实是一个宽敞的牛棚。整个牛棚空间很大,地面打扫得颇为干净,没有什么异味。棚舍的一角堆放着新鲜的草料和清水桶。而在空空荡荡的牛棚最里面,格外醒目的站着一头牛。
那是一头看起来年岁已然不小的老牛。体型还算雄壮,牛角弯曲。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食槽里的草料,尾巴悠闲地轻轻甩动。
此时桑弘羊也赶了过来,探头往里看去。
而那牛棚中的老牛此刻才好像听到外面的动静,抬起头,用眼睛,平静地望向外面。当老牛看到萧非,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哞!”声,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吃草。
桑弘羊看到此幕,脸上的诧异之色比吾丘寿王更甚,不由得“咦!”了一声,接着疑惑地问道:“这么大的一个牛棚,怎么就养了这一头牛?酂侯,你这......这也太宠爱它了吧?而且你倒好,不但单独给它这么大的地方,还收拾得这么干净。这牛莫非有什么特别之处?”
萧非没有立刻回答桑弘羊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落在那头又开始吃草的老牛身上。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怀念,有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然后萧非没有站在外面直接解释,而是一边迈步,自然而然地走入了牛棚,一边对还站在外面的吾丘寿王,用有一丝感慨的语气说道:“吾丘大夫,你还记得这头牛吗?”
说完没有看吾丘寿王,而是径直朝着那头牛走去。
牛见萧非进来,停止了咀嚼,抬起头,望着走近的萧非,鼻孔里发出更响一些的“哞!”声,仿佛在回应。
站在牛棚外面的吾丘寿王被萧非这么一问,愣了一下。紧接着再次仔细地看向那头老牛,眉头微微皱起,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起来。
桑弘羊闻声则先看了看走进牛棚的萧非,接着用疑惑的眼睛看着吾丘寿王等待他的回答。
吾丘寿王想了一会儿,脑中开始想起,那年自己去上林村接萧非时,他那院子中似乎有这么一头牛。目光开始在牛的身上逡巡,慢慢的脑海中的模糊画面,与眼前这头牛的形象重叠起来。
吾丘寿王的眼睛渐渐睁大,脸上露出了恍然和更加惊讶的神色。用有些不确定地,带着试探性地语气回道:“难道是当年在上林村时,你院中的那头......那头老牛?”
此时,萧非已经走到了那头牛的身旁。没有丝毫嫌弃或距离感,而是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牛那宽厚结实的额头。
那牛则顺从地低下头,享受着萧非的抚摸,最后甚至用舌头,舔了舔萧非的手心,动作亲昵非常。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萧非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极为亲切、甚至可以说是宠溺的笑容,那笑容发自内心,毫无作伪。
桑弘羊听到了吾丘寿王的话,还是没搞明白。只能转头用充满疑问的眼睛,看着正在摸牛的萧非。
萧非又抚摸了一会儿牛头,才转过身,对着外面的吾丘寿王点了点头,肯定地回答道:“没错,就是当年那头。”
吾丘寿王闻言,也迈步走入牛棚。
桑弘羊满脑子疑问,但见状,也按捺不住好奇,跟着吾丘寿王走进了牛棚。
走进牛棚后,桑弘羊没有往前靠,而是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仔细打量着这头被萧非如此特殊对待的老牛一番后,开口说道:“你们二人,这是打的什么哑谜?还不赶紧给我讲讲?”说着看看牛,又看看萧非和吾丘寿王,心中的疑惑更甚。
吾丘寿王没有立刻回答桑弘羊的追问。而是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牛的近前,完了绕着这头牛缓缓又走了小半圈,对着这牛左右观察一番。
第599章 老牛来历
然后,吾丘寿王才用带着一丝感慨和赞叹的语气,对萧非说道:“酂侯,你这牛养得可真好啊!这么多年了,它看起来精神头还这么足,皮毛也亮,比我印象里在上林村时,好像也没见老多少。你可真是用了心啊!”
萧非听了吾丘寿王的夸赞,哈哈一笑,那笑声十分开心爽朗。接着拍了拍牛结实的脖颈,然后说道:“还好,还好。它跟着我这些年,从老家到长安,又从长安到上林村,最后又返回长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我发达了,不用再劳累它。那么自然该让它享享清福。只是没想到家丞他们将她安排到这里了。”
说着摸了摸牛,继续道:“不过,我当初让他们将牛送到这边,就是因为这庄园别的没有,就是地方大,草料足,可以让它舒舒服服地养老。这事,家丞他们办的不错。”
桑弘羊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俩未说全对话,看着萧非对牛亲昵的态度,又见吾丘寿王显然知道内情却不言明的样子。心中的好奇简直像猫抓一样,忍不住再次开口说道:“不是......你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牛有什么来历?吾丘大夫你既然知道,就快说说!酂侯你也别光顾着摸牛了,倒是给个明白话啊!”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催促。
萧非闻言这才不再摸牛了,而是彻底转过身看向吾丘寿王,脸上带着笑,问道:“吾丘大夫,这事儿,是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吾丘寿王刚想在调侃两句,开口讲述正题。
然而,就在这时,从牛棚外面,传来了刘彻那略带疑惑的喊声:“我说酂侯!你这是又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一溜烟的工夫,又没人影了?”
就在这声声音喊完,又传来韩嫣的声音,“陛下,吾丘大夫和桑侍中也不见了?”
这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是他们三人的偷跑被发现了。
而且看这样子,听脚步声,大概是刘彻与卫青、韩嫣等人谈完了马,一回头发现少了三个人,便寻了过来。
萧非心头一跳,反应极快,赶忙朝着牛棚外面高声回道:“陛下!臣等在这儿呢!在草料房过来的,牛棚这边!”
接着萧非一边回应,一边迅速给了吾丘寿王和桑弘羊一个出去再说的急切眼神。
二人接收到萧非眼神后,三人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快步往牛棚外走去。
而此刻,刘彻闻声,也已经带着卫青、韩嫣等人,循声来到了牛棚之外的空地上。
刘彻一眼就看到了从牛棚里匆匆走出来的萧非、吾丘寿王和桑弘羊三人。他的目光先是在三人脸上扫过,接着又越过他们,瞥了一眼他们身后那间宽敞却显得空荡的牛棚,以及棚内唯一的那头老牛。
韩嫣眼尖自然也看到了三人,立刻用带着疑惑的语气发声问道:“你们三位怎么跑这儿来了?这牛棚有什么好看的?陛下正找你们呢。”
刘彻没有理会韩嫣对他们的质问,而是向前走了两步。确认了一下,这宽敞干净的牛棚内,却只养了一头看起来普普通通、年纪不小的老牛。
刘彻的脸上当即也露出了和桑弘羊刚才类似的诧异表情,微微蹙眉看着萧非,直接问道:“酂侯,你这么大的一个牛棚,怎么就养了一头牛?而且还是一头老牛?”
三人此刻已经来到了牛棚外面,在刘彻面前站定。
听到刘彻的这个问题,桑弘羊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上前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求知表情,对着刘彻说道:“陛下圣明,一眼就看出了此处蹊跷!方才臣也正在问这个问题呢?”
说完后,目光转向吾丘寿王,继续说道:“不过,臣看,吾丘大夫他好像知道些什么内情。臣方才追问,他还没来得及给臣解答,陛下你就驾临了。现在陛下既然问起,正好请吾丘大夫和酂侯为陛下,也为臣等解惑。”
萧非闻声,觉得由自己来解释,这样更稳妥,刚想开口。
然而,萧非话未说出。
刘彻却听了桑弘羊的话,目光已经直接转向了吾丘寿王,脸上带着明显的兴趣,问道:“吾丘大夫,既然你知道?来,你给朕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酂侯这里,一头老牛,竟然独享如此殊遇?”
萧非见状,只好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略带紧张地看向吾丘寿王,用眼神示意他斟酌用词。
吾丘寿王被刘彻点名,虽然看到了萧非的眼神示意,倒是没有太多紧张。只是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回陛下,此事说来,与一桩旧事有关。陛下可还记得,建元二年。不对是建议三年。就是当初陛下与臣和卫青将军一同去上林苑,后来在上林村附近河边碰到酂侯的那件事?”
刘彻想都没想,立刻点头,语气肯定地说道:“记得,当然记得。那时候酂侯还不是酂侯。而朕没想到酂侯躲到上林村去了,心里还有些不快。后来碰到,聊了一番后。便派了你去找他,卫青当时也在场。”说着,瞥了一眼身旁的卫青。
卫青立刻点了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不过,”刘彻的眉头又微微蹙起,目光在吾丘寿王和牛棚里的老牛之间来回移动,继续问道:“此事与这头牛有何关系?难不成,当年你去上林村找酂侯时,还跟这头牛打过交道?”
“陛下圣明,确实有关。”吾丘寿王先是肯定了刘彻的猜测,接着回答道:“当时臣抵达上林村时,酂侯就住在一处普通的农家小院里。而他的小院里,就养着这头牛!而且刚刚酂侯还给我们讲了,说这头牛一直随着他,有很长时间了。”
说完用手一指牛棚里的黄牛,继续道:“当时臣就觉得这牛颇为温顺。没想到,”吾丘寿王的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意外和感慨,“事隔这么多年,酂侯现在竟然还养着它,而且养得如此好!”
第600章 解释赏赐
桑弘羊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低声回了一句,“原来如此竟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刘彻听完吾丘寿王的叙述,脸上诧异的神色减少了一些,但疑惑并未完全消除。先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这牛与萧非的关系,但还是说道:“不过虽然这牛几年前就跟着你了,你念旧情,一直养着,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说道这里,刘彻再次看了看那宽敞得过分的牛棚,以及里面悠闲自在的老牛,还是有些不解地问道:“即便它跟了你这么多年,你感念其辛劳,让它安度晚年,这朕能理解。可是......可也用不着单独给它弄这么大一个牛棚吧?这么好的待遇,酂侯,你未免也太过了些吧?”
“对呀,对呀!”韩嫣立刻在旁边附和,“一头老牛而已,酂侯你未免太过......”差点说出小题大做,但突然想起自己要说的对象是列侯,而且昨日还被刘彻训了。赶忙临时改了口,“嗯,念旧了吧?这牛棚,看起来,比好些下人住的屋子都宽敞干净了。”话是改了一些,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其他人结合韩嫣的语气,还是听出来了。刘彻没有说什么,其他人也不好怎样。
卫青微微皱眉,考虑要不要发言。
萧非知道,必须自己出面解释清楚了。赶忙上前一步,先是恭敬地对刘彻行了一礼,然后指着牛棚里的老牛,语气诚恳地开始解释:“陛下,诸位同僚,这头牛对于臣而言,意义确实非同一般。它可不仅仅是跟臣时间长了一些而已。”
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继续道:“臣当年第一次离开家乡沛郡,千里迢迢来长安时,乘坐的,就是一辆牛车。而拉车的,正是此牛!而此牛车,是臣的哥哥,也就是现在的酂侯国相萧庆,送给我代步的。”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微微动容。
萧非没有管他们,继续道:“后来,臣逃、臣跑、额......”看了一眼刘彻,“”臣因故前往上林村时,孑然一身,身边并无多少财物,能代步的,还是这头牛拉的牛车。可以说,在臣早年颠沛、尚未显达之时,是此牛陪伴臣走过了一段又一段路程,载过臣的行李,也载过臣,还载过臣的期望和迷茫,更重要的是这牛还代表了亲情。”
“所以再后来,臣从上林村返回长安时,虽然坐的不在是这牛车,但臣依旧将这牛带回长安养着。”
“如今,”萧非的声音平缓下来,但还是带着满满感情,“臣不用再乘坐它拉着的牛车,有了马匹,有了更好的车驾。但这头牛,陪伴臣那么多年,任劳任怨,从未有过差池。如今它慢慢老了,用不上了。但臣觉得,无论如何,也得给它一个安稳的晚年,才对得起它。这牛棚大些,让它活动得开;草料好些,让它吃得舒坦;收拾得干净些,让它住得健康。这......不过是臣一点小小的心意罢了。并非刻意奢华,只是觉得,该当如此。”
桑弘羊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理解和赞许的神色。当即忍不住出声赞叹道:“故旧不弃,有功则酬。酂侯这么重感情,有这份心意,甚好,甚好啊!”
然而,桑弘羊话音刚落,就立刻意识到,自己不是韩嫣,没那么受宠。而皇帝刘彻还没有对此事做出任何评判或表态。自己却抢先发表意见,定调子,似乎有些不妥。连忙又缩了回去,脸上露出讪讪之色,低头不语,等待刘彻的反应。
一时间,想发言的其他人和萧非都将目光都集中在了刘彻身上,想看看刘彻对这头意义非凡的老牛,以及萧非这番重情重义的解释,会作何评价。
牛棚里的老牛似乎也感觉到了外面气氛的变化,停止了咀嚼,抬起头,用它那双大牛眼,安静地望着棚外这群人。
刘彻的目光在桑弘羊脸上停留了一瞬,对于这位侍中抢先发表的故旧不弃之赞,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
相反,刘彻的脸上露出一丝深以为然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顺着桑弘羊的话说道:“念旧、众情......好啊!”这话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感慨的意味。
萧非听到刘彻开口肯定,心中一松,知道这关自己算是过去了,赶忙就要上前谦虚两句,说一些诸如陛下谬赞之类的套话。
然而,萧非嘴唇刚刚嚅动,还未发出声音,刘彻的话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刘彻用带上了嘉许意味的语气看着萧非道:“就冲这一点,当赏。”
萧非心里咯噔一下,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他万万没想到,刘彻会因为这头牛的事情就直接提出赏赐。这赏赐来得有些......太突兀了。如今自己已经够受宠的了,没看韩嫣都嫉妒成这样了,在因为这么点受赏,那可太......他立刻就想改口,将原本要说的谦虚之辞,迅速转为推辞婉拒。
可是,历史再次重演,萧非仍旧没来得及说出口。只是这回不是刘彻,而是换成了别人。只不过萧非不知道是,这回与他一样,还有其他几名想要附和刘彻的人也被堵了回去。
一旁的韩嫣,此刻见刘彻因为一头牛就要赏赐萧非,而萧非那两件发明马蹄铁、马镫的试验如果效果很好,后面肯还会重赏。而自己忙活半天却没捞到一丁点好处。立刻用一种看似为公、实则隐含质疑的语气开口说道:“陛......陛下念旧重情,体恤臣下,臣等感佩!只是......”
抬手指一下远处忙碌的情景,声音提高了一些,话锋一转,“陛下,那边酂侯的两样新发明,还在紧张的安装当中,结果尚未可知。如今陛下此刻便因一头牛的旧情而定赏,是不是......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不若等那边有了明确结果,再一并论功行赏,更为妥当?要不也免得,有人觉得这赏赐过于轻率了些。”
第601章 重返进展
韩嫣说完这话,心里却在想:先拖一拖,万一那边出了纰漏,那可就......
刘彻听了韩嫣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提醒了一般,立刻点了点头,“对!”然后看向萧非,接过了话头。“韩卿提醒的是,酂侯啊!你这份念旧重情之心,朕记下了,此事当赏。不过,正如韩卿所言,你今日的主要任务,是那马蹄铁和马镫。待那边试验成功,证明此二物确有大用,朕便将刚刚要赏赐你的,与那发明之功,一并计算,重重赏你!如此,不但名正言顺,也显得朕赏罚分明,如何?”
刘彻看着萧非问话,自然无人敢插话。
而萧非到了这个时候,才总算有机会把憋了半天的推辞之话说出口。他先是连忙躬身,然后语气恳切地说道:“陛下隆恩!臣惶恐!此牛之事,如若刚刚韩大夫不问,臣也不会讲的如此详细。而此事,乃是臣的私心琐事,岂敢因此邀赏?陛下记挂,臣已感激不尽!至于马蹄铁和马镫,那更是臣分内构想,且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之间,更不敢奢望赏赐。陛下万勿......”
“你呀!”刘彻不等萧非把后面的话说完,便笑着打断了他。
接着伸手指了指萧非,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过分拘谨、不懂变通的老实人。然后说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乃朝廷法度,且朕金口玉言。你既有心,又有能,朕岂能不赏?好了,此事朕意已决,你就不必再推辞了。”说这话的语气虽然温和但不容置疑。
在结束了关于赏赐的讨论后。刘彻目光离开萧非,转向众人,挥了挥手,说道:“好了,这牛、马也看过了,旧事也叙了。咱们也该回去看看,看看那边正事忙活得如何了。”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迈步。
这因为这回不用人引路,刘彻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队伍的引领者,朝着那边正在忙活的方向走去。
韩嫣、卫青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萧非落在后面,与桑弘羊、吾丘寿王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带点庆幸的眼神。
庆幸的是刘彻似乎心情不错;
无奈的是因为这赏赐与那尚未可知的试验结果绑在了一起,压力更大了。
桑弘羊、吾丘寿王则回了萧非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
很快一行人便返回了正在安装马镫和马蹄铁的忙碌所在。
刘彻示意众人不要说话,先静静看着。
萧非定睛一看,场中的情景与他们刚刚离开时相比,已有明显变化,但进展速度不一。
安装马镫的那一组,进展颇为顺利,甚至可以说效率很高。
原因是场中一匹骏马已经重新安好了马鞍,而马鞍的两侧,赫然已经悬挂好了两个马镫!
马镫自然下垂,位置对称,长度看起来也经过了调整。
此时一名工匠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用力拉扯马镫与鞍桥的连接处,测试其牢固程度;
另一名工匠则拿着尺子,再次测量两侧马镫离地的高度,确保完全一致。
而那马本就安装过马鞍,此时似乎已经适应了身上多出的这两个附件,安静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显得颇为温顺。
萧非点点头,心中想道:看样子,马镫的安装和初步调试已经基本完成,随时可以进行骑乘测试了。
然而,马蹄铁那边的情况,就远远没有这么乐观了。甚至可以说进展显得异常缓慢。
因为是首次尝试给活马钉上铁制的马蹄铁,无论是兽医还是工匠,都显得格外谨慎,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那匹被选为试验对象马,虽然已经被安抚得平静了许多,但每当工匠拿起铁钉和锤子靠近它的蹄子时,它还是会本能地紧张、肌肉绷紧、试图缩回蹄子。
也就导致自己的家丞洗马和兽医,必须全程在一旁密切监控马匹的情绪和生理反应,不时用手轻柔地抚摸马颈和腿部,低声安抚,确保它不会因为突然的惊吓或不适而剧烈挣扎,从而导致钉蹄失败甚至伤人。
工匠们也就只能更是小心翼翼,每一个步骤都反复商量、比划。
就在萧非他们看时,这些工匠们,刚刚给这匹马的一只前蹄钉好了马蹄铁。几名工匠和兽医正围在一起,仔细检查钉好后的效果。
萧非迅速评估了一下现场进度,然后上前一步。对正在饶有兴致观察钉蹄后马有什么反应的刘彻说道:“陛下,你看这此时进度。马镫那边已然就绪,臣觉得随时可以试用。但这马蹄铁......”
说着往正检查钉掌效果的兽医工匠那边一指,“因为是初次操作,工匠兽医们都万分谨慎,生怕出一丝差错,伤了马匹。你看,这大半个上午过去,也才给一匹马钉好了两只前掌。照这个速度,虽然后面因为熟悉,会越来越快,但臣估计,今日上午,想把这马的两只后蹄的马蹄铁都打完,怕是......怕是来不及了。”
刘彻顺着萧非的指引,目光在安装完马镫的马和仍在缓慢进行钉蹄的马之间来回移动。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认同了萧非的判断,说道:“嗯,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强求上午全部完成。墨子曾说过事无始终,无务多业不是。那就先试试这已经装好的马镫!让朕亲眼看看,此物是否真如你所言,能让人上马更易、骑乘更稳。”
说完,刘彻没有直接下令,而是给了身旁的卫青一个明确的眼神示意,那意思是,你去安排试骑。
卫青反应极快,立刻领会。接着就上前一步,对着刘彻躬身拱手,沉声道:“臣这就去安排。”
说完,卫青转身,面向场中,恢复了将领的干练姿态。挥手招来一名一直在附近待命的侍卫,命令道:“将那匹装好马镫的马牵到一旁,陛下要看试骑效果。”
“诺!”侍卫应声,然后立刻小跑着上前,来到那安好马鞍的马旁,与那里正在忙活的工匠和萧非家臣洗马嘀咕了几句。
第602章 公孙试镫(上)
然后就小心地将那匹马,牵到了刘彻和众臣面前不远处的空地上。
那马在移动时,步伐稳健,两侧的马镫随着它的走动轻轻晃动。
侍卫牵着马站定,卫青没有丝毫犹豫,便要上前,准备亲自上马试用。
然而,就在卫青左脚已经抬起,准备往过走的瞬间,萧非却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虚拦了一下,同时开口说道:“卫将军,且慢!”
卫青动作一顿,疑惑地转头看向萧非,那样子仿佛在说,怎么?你要上?
萧非脸上带着笑,语气认真地说道:“卫将军,你的骑术精湛,冠绝羽林,这大家都知道。由你来做第一个试骑的,固然能做出许多高难动作,充分展示马镫的优势。但是......”
顿了一下目光瞥向刘彻,见刘彻也正看着自己,便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正因为你骑术太好,很多动作对你而言或许没有马镫也能完成,或者差异不大。这样一来,马镫带来的提升效果,反而不容易清晰地展现出来。不如先让一位骑术扎实的其他人来试试?这样,有没有马镫的区别,可能会更加明显。”
说完轻笑一声,继续道:“再说了,这试用的事也不能总让你这位将军亲自动手啊!怎么也得给他人点机会啊!”
说完,萧非便看向刘彻,等待着刘彻的裁定。毕竟既然拦下卫青,那么最终决定谁上马试骑,就得由刘彻点头。
刘彻听了萧非的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但很快便理解了萧非的用意,瞬间觉得这个建议很有道理。然后先是对萧非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个思路。然后,他又看向已经停下动作的卫青,示意他暂且退下,按萧非说的办。
卫青虽然很想自己先试,但萧非都这么说了,且刘彻也示意他退下,他自然不能违逆。便退后一步道:“酂侯思虑周全。那就依酂侯所言。”
既然决定换人试骑,那么换谁呢?卫青脑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侍卫和几位懂骑射的近臣。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是他的好友、救命恩人,骑郎公孙敖。
卫青觉得好事不能落在别人身上,没有犹豫,立刻对站在稍远的公孙敖招了招手,那意思很明确:过来,你上。
公孙敖见到卫青召唤,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激动和郑重。然后快步走到近前,先是对刘彻躬身行礼,“陛下!”
然后看向卫青和萧非。
萧非一看卫青竟然叫来了公孙敖,而刘彻在一旁也没有表示反对,心中了然。便没有再提出异议。只是在公孙敖准备过去上马时,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认真地交代了几句:
“公孙骑郎,一会儿上马时,一定要特意留意踩踏马镫借力上马时的感觉。这样好与平时无镫上马进行比较。主要留意是否更轻松、更迅速。”
“上马之后,不要急着加速,先正常骑行一圈,感受双脚踩入马镫后,坐姿是否更稳,对马匹的控制是否更自如。”
“然后,”萧非用带着一丝鼓励和期待的语气继续交代道:“你可以尝试在马上做一些战术动作,比如,模拟双手持兵器挥舞、侧身劈砍、快速转身了望,甚至......尝试一下在奔驰中站立起来看看是否可行,至于还有什么其他动作,那应该比我知道的多。总之,尽量去试试那些你觉得以前无镫时比较困难或不敢轻易尝试的动作,看看有了马镫支撑后,是否变得容易一些。但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量力而行。”
公孙敖听得很认真,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在萧非说完后,重重地点头,沉声道:“酂侯放心!末将领命,定当仔细试骑,认真体会!”
萧非也对其点点头。
公孙敖说罢,看了一眼卫青,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便不再耽搁,转身走向那匹装好马镫的马。
来到马旁,公孙敖先是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想直接手抓马鞍,脚用一蹬翻身上马,但动作做到一半,忽然想起了萧非的话和马镫的存在。赶忙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抓住马鞍,然后将脚伸入马镫之中。
脚底踩实马镫的瞬间,公孙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脚下用力一蹬,手往上用力一提,身体便极为轻巧地翻上了马背,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比平常似乎确实少了几分吃力,多了几分从容和稳定。
萧非全神贯注盯着公孙敖,见他成功上马,瞬间松了口气。
上马后,公孙敖另一只脚寻找了一下另一侧的马镫,伸进去,双脚踩定。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握紧了缰绳。
就在此时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公孙敖身上,尤其是刘彻、萧非、卫青等人,更是目不转睛。
公孙敖控马在原地小范围转了一圈,适应了一下马镫。然后,轻轻一抖缰绳,马便小步跑动起来,绕着这片空地的外围开始缓速骑行。
起初,公孙敖的动作还比较常规,但随着对马镫的逐渐适应,他开始逐渐加大动作幅度。
众人远远瞧着,只见马背上的公孙敖,先是尝试松开一只手,只用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模拟手持武器的动作,在空中虚劈虚刺了几下。
只见公孙敖的身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但双脚踩在镫中,显然提供了额外的支撑,上身比以前其他骑士做这些动作时更加稳定。
接着,公孙敖又尝试了其它动作。先是身体向一侧倾斜,仿佛要去砍杀地面或侧方的目标。
卫青看到此幕,立刻低声给刘彻和萧非介绍道:“陛下,酂侯。公孙郎官现在做的这个动作,需要极强的腰腹力量和平衡感,且非常危险,很容易坠马。”
刘彻与萧非同时点点头,盯着那边的公孙敖不放。
此时的公孙敖的一只脚用力踩住马镫,感觉到获得了关键的借力点和稳定支点后,便又将侧身的角度变得更大一些。
第603章 公孙试镫(下)
卫青赶忙继续道:“这马镫真不错,你们看,他的动作比以前可更从容了不少。”
刘彻看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萧非,“很好!”然后重新转过头来。
公孙敖做完这个动作,然后尝试了起来在奔驰中,双手完全松开缰绳,仅靠双腿和腰腹控制马匹方向,同时上半身做出扭转发力的姿势。
公孙敖的这个动作做出来后,瞬间引得旁观的一些侍卫发出了低声惊呼。
刘彻则看得更加满意。
一圈,两圈......公孙敖随着骑乘时间变长,所做的动作也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流畅。他显然逐渐摸索出了借助马镫发力、保持平衡的诀窍,脸上甚至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卫青看公孙敖好像骑上了瘾,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刘彻,见刘彻虽然还看着那边,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目不转睛。赶忙冲着公孙敖那边挥了挥手。
公孙敖看到卫青的挥手示意,才意识到自己试骑试的有些上头,赶忙控马回到起点附近,勒住缰绳,将马稳稳停住,一名侍卫立刻小跑着过去牵住马。
然后公孙敖将一只脚从马镫中取出,另一只脚借助了马镫,利落地翻身下马。下马时,动作十分轻盈利落。
下了马后,公孙敖的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显而易见的激动。接着他顾不上喘息休息,而是快步朝着刘彻所在的方向走来。
卫青看着过来的公孙敖,立刻上前两步带着他,来到刘彻面前。
而那边已有工匠快步来到被牵着的马旁,检查马镫。
而刘彻早已是满眼期待,不等来到面前的公孙敖完全站稳行礼,也不等身旁的其他人帮忙询问,而是亲自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怎样?你骑了这么半天,这马镫的效果究竟如何?上马可轻松?骑乘可有不同?”
那公孙敖快步过来,气息还未完全平复,正要开口回禀。
然而,站在刘彻侧后方的萧非,此刻却已经摆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
原因是,萧非虽然没有亲自上马,但刚才全程仔细观察了公孙敖的每一个动作。从公孙敖上马时的流畅,到骑行中越来越大胆的动作表现,再到下马时的轻松,他都看在眼里。这些细节,无一不印证了他对马镫设计时的功能设想完全实现。
站在萧非身旁不远的桑弘羊,敏锐地捕捉到了萧非脸上那副稳了的得意表情,不禁有些好奇,来到萧非身旁低声问道:“酂侯,你就这么自信?这公孙骑郎可还没开口呢。”
萧非闻言侧过头,脸上笑意更深,同样压低声音,用笃定的语气回道:“自信?那是肯定啊!你没看到刚才公孙骑郎在马上那些动作吗?不管是侧身、松缰、扭转发力......很多动作,以前没有马镫时,除非是像卫将军那样的顶尖骑术高手,寻常骑手哪敢轻易尝试?就算尝试了,也绝做不到他那般稳当、流畅。这效果,已经明明白白表现出来了!再说了......”
萧非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发明设计的东西,我能不自信吗?这马镫的原理和预期效果,我心里都有数。”
桑弘羊听了,回忆了一下刚刚公孙敖在马背上的表现,点了点头。
就在萧非与桑弘羊说话的瞬间,公孙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对着刘彻,声音洪亮地禀报道:“陛下!此马镫,在臣看来,确为骑乘神器!”
韩嫣刚想出言打断,反驳他不要夸大其词。
然而公孙敖根本不给韩嫣机会,便继续说道:“臣方才试用,感受颇深!”然后因为急于分享体验,加快语速继续道:“其一,上马之时,一脚踩入马镫借力,身体上提极为省力轻松,臣想来,尤其对于身着甲胄或携带兵刃时,优势更为明显。臣估计熟练后,上马速度至少会提高三成!且姿态更加从容稳定。”
“其二,骑乘之时,双脚踏入马镫,犹如房子在平地有了根基!可以使人在骑马时坐姿异常稳固,不再需要完全依靠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来维持平衡。如此一来,双腿得以解放,可以更灵活地控制马匹转向、加速,也可随时通过踩镫来调整身体重心。”
“其三,”公孙敖的语气变得更加兴奋,“”正如酂侯方才嘱咐,臣尝试了许多以往无镫时需谨慎为之的战术动作。例如侧身劈砍,因有马镫,可以踩镫借力固定,身体倾斜角度可以更大,发力更足,且不易失去平衡坠马!又如双手持械挥舞,因下身稳固,上身转动发力更为顺畅有力!甚至臣斗胆尝试了在驰骋中短暂松缰,仅靠双腿控马,这在以往几乎不敢想象的,但有马镫支撑腰腿,竟也觉可控!到时就可在马上更好的骑射。另外还有一些没使用的,到时候都可以慢慢再试。”
公孙敖越说越激动,最后总结道:“陛下,臣以为,若是我朝廷禁军骑兵,乃至大汉全部骑兵,皆能装备此马镫。那么骑手在马上的稳定性、灵活性、操控性将得到极大提升!许多以往只有少数精锐才能施展的马上技艺,普通骑兵经过训练亦可掌握!骑兵的整体战斗力,臣觉得,定能成倍上涨!”
刘彻听着公孙敖的话,顿时觉得,这显然比他自己预想的效果还要好!脸上的笑容顿时越来越大,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然而,刘彻还没开口,一旁早就想出言的韩嫣,却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韩嫣他并非完全不懂骑射,但觉得公孙敖说得有些夸张,且也不想萧非的马蹄铁还没表现,就这么轻易成为全场焦点,便忍不住用带着点不太相信的语气发声说道:“公孙骑郎,你就这么骑了一会儿,就这么说。你说的未免也有点太夸张了吧?一个小小的铁环,挂在马鞍两边,就能让骑兵战力成倍上涨?这......这是不是有些,太言过其实了?”
第604章 刘彻欲骑(壹)
说完看了一眼刘彻,接着道:“或许只是你初次使用,感觉用此物骑乘,毕竟新鲜,放大了效果?至于具体提升效果,还是应该多试几次才行。”
公孙敖刚想发言,进一步解释,用更具体的细节来反驳韩嫣。
但这一次,一旁的卫青已经抢先一步,用沉稳有力的声音,替他的好友说话了:
“陛下,韩中大夫有此疑虑,亦是常情。但臣方才虽未亲身试骑,却一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公孙骑郎的每一个动作。”
说道这里,目光转向韩嫣,用锐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韩大夫,你或许未曾注意,但臣看得清楚。公孙骑郎在马上尝试侧身、双手挥舞、甚至松缰控马等动作时,其身体的核心稳定程度,与无镫骑乘时,那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以往骑兵做这些动作,身体晃动幅度极大,重心飘忽,全靠经验和本能硬撑,所以危险且难以持久。”
说道这里,顿了一下,强调道:
“然而方才,公孙骑郎,有了马镫支撑,他的下半身如同钉在了马背上,腰腹和手臂的发力因此变得顺畅、有力!尤其是他刚刚做的双手送缰。以前骑兵需一手紧拉缰绳控制方向,一手持械攻击,难以双手同时全力施展。而有了马镫提供下肢稳定支撑,骑手则可以更放心地完全腾出双手,进行双手劈砍、拉弓射箭等需要全身协调发力的动作!仅此一点,在战场上便是巨大的优势!战力成倍提升,也就不是妄语!”
刘彻听到这里,将目光移到韩嫣脸上。
韩嫣不是真的一点都不懂,他只是太了解刘彻了,觉得唱唱反调,可以打断节奏,再加上那点小心思。
此刻听到卫青这番从专业角度的剖析,顿时语塞。又见刘彻看过来,脸色变了变,顿时觉得自己再质疑就显得无理取闹甚至不识大体了。努力张了张嘴,但终究没再说什么,悻悻地缩了回去,不再吭声。
刘彻看到韩嫣被卫青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绽放开来,“好!好啊!”声音中充满了喜悦和赞赏,然后还重重地拍了一下手。
最后转过头,目光充满喜悦看向萧非,“酂侯!你又立了一大功!此马镫若真如卫青和公孙敖所言,能如此显着提升骑乘的稳定和战术能力,其价值那简直可以说,”一字一顿道道:“不、可、估、量!”
萧非听了这话,此刻倒没有表现得多么激动,只是脸上露出了略带憨厚的笑容,微微躬身,谦虚者说道:“陛下实在是过誉了,此物尚需更多的验证和改进,才能......”
刘彻想都不想就知道萧非要说什么,摆摆手,打断了萧非的后。接着迅速转向刚刚完成试骑的公孙敖,叫道:“公孙敖!”
公孙敖迅速反应,大声回应:“臣在!”
刘彻心情极佳的朗声说道:“你作为试用此新式马镫的第一人。有首试之功,且体验深刻,禀报详实,当赏!就赏......”
公孙敖立刻面露喜色,卫青则想要发言帮忙推脱。
然而刘彻只是思考了片刻,就道:“就五金吧!”
卫青一听刘彻只是赏了五金,当即放弃了,发言的想法。
公孙敖则闻言大喜,立刻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说道:“臣谢陛下隆恩!为陛下效力,万死不辞!”
卫青在一旁看着,心中也为公孙敖高兴。但他心思缜密,虽然放弃了发言帮忙推脱的想法,但还是知道这种只是试骑一下,即获重赏,容易引起其他同僚的羡慕甚至嫉妒。
为了分散注意力,也为了更进一步验证马镫的效果,卫青当即立刻上前一步,对刘彻拱手道:“陛下,公孙骑郎虽已通过试骑,使用了马镫,但其刚刚所言,臣恐印个人体验,有所偏颇。臣请陛下准许,让臣也上马一试,臣会更加细心,从更多的角度再行体验评估,以期得出更为周全之结论。”
公孙敖听到卫青这话,虽没完全搞明白卫青的具体意思,但还是附和着说道:“陛下,卫将军所言有理,多人试用,方可试出具体情况。”
然而,刘彻听完卫青的请求,和公孙敖的附和。却没有立刻点头同意。而是将目光移动到那匹装备了马镫的马身上,流连忘返。且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里混合着强烈的好奇和跃跃欲试的冲动。
看了一会,刘彻忽然开口,“卫青,你的想法,很有道理,但你的请求,暂且放一放。”
接着用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的语气,缓缓说道:“朕打算,亲自来试试这马镫。”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使众人面露惊惧!
而刘彻说完话后,在众人的惊惧目光中,就要迈腿往过走。
众人赶忙说道:
“陛下!陛下!”
“陛下不可啊!”
“万万不可啊!陛下!”
惊呼声、劝谏声几乎同时响起,所有人都被刘彻这个突如其来,大胆到近乎鲁莽的决定惊住了。
就在众人还只是惊呼阻止之时,还是韩嫣反应最快。
他几乎是瞬间便移动到刘彻面前,不但脸上血色尽褪,更是声音都变了调,急声劝谏道:“陛下!陛下三思啊!此物刚刚安装完毕,只有公孙骑郎一人试用过片刻而已,其安全性、稳定性都尚未经过充分验证!陛下万金之体,关乎江山社稷,岂可轻易犯险?若是真有丝毫闪失,臣等那可就是万死难赎其罪啊!”说到最后,因为担忧,话都带着哭腔了。
卫青也立刻上前,站在韩嫣一旁,拦住刘彻,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沉声道:“陛下!韩中大夫所言极是!此新器初成,变数犹存。且这马的具体性情、马镫牢固程度和骑乘适应性等等,都需更多检验,所以臣才建议再次试骑。臣恳请陛下,至少先让臣再试骑几圈,反复验证一下,确认无误之后。陛下到时,再做考虑,也不迟啊!”
第605章 刘彻欲骑(贰)
说完后,卫青用更加严肃的语气,劝谏补充道:“陛下,还是要以安全为重啊!”
刘彻听完其他人的惊呼阻拦。和韩嫣与卫青这番情真意切、理由充分的前后劝谏后。脸上那跃跃欲试的神色非但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众人的强烈反对,变得更加浓郁,甚至带上了一丝赌气般的执拗。
众人看到刘彻没有丝毫冷静下来的意思。
吾丘寿王、桑弘羊等其他近臣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围着刘彻,七嘴八舌地劝谏起来。不过他们的理由无非是圣体贵重、不宜涉险、待多人验证,证明其周全后再试不迟等等。
场面一时变得有些混乱。
而黄门令也本想劝阻,看到这一幕,也就没有阻止呵斥。
萧非站在一旁,看着刘彻那一副越劝反而越来劲的表情。心中暗暗叫苦,心中不由想道:按照刘彻的性格,越是众人齐声反对,他可能越是想要挑战一下,以显示自己的胆魄和与众不同。
接着想道:若是单纯的以危险论劝阻,恐怕难以劝服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必须得换个思路!萧非脑筋飞快地转动起来。
眼看卫青、韩嫣等人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而刘彻的眉头越皱越紧,似乎耐心就快要耗尽,萧非知道不能再等了,自己也得尽一份力了。
当即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提高音量,将自己的声音,清晰地插入了嘈杂的劝谏声中,“陛下!”
萧非提高音量的声音成功将刘彻的注意力,从众人那里,吸引了过来。
刘彻转过头,看向萧非,眼神中带着询问,也带着明晃晃的,你也要来劝朕?的不耐。
萧非脸上堆起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陛下想要亲身体验臣之发明,此乃臣的无上荣光,亦是对此物最大的认可!臣那可谓是感激万分!”
萧非先捧了刘彻一句,缓和一气氛,也趁机组织了一下语言。
“然而,”见刘彻神情有所放松,话锋一转,“陛下可知,臣设计这马镫之时,其初衷乃是与另一件器物,就是那马蹄铁。一起配合着使用,方能相得益彰,发挥最大效用!”
“哦?”刘彻果然被这个话题所吸引,面上神情变为好奇之色,“此言怎讲?”
其他人见此,不但立刻配合着不再发声,而且改为认真聆听萧非的话,以保证可以随时附和。
萧非立刻解释道:“陛下,那马蹄铁臣介绍过,它是为了保护马蹄,减少马匹长途奔跑或复杂地形下的蹄部磨损和受伤风险,使马可以更能持久、稳定地骑乘使用。而马镫则是为了提升骑手骑马时的稳定性和操控性。两者结合,才是真正的完整方案。”
说到这里,萧非看了一眼,远处仍在缓慢进行的钉蹄工作,确定了一下后,继续说道:“现如今,马蹄铁尚未完成钉制工作。陛下若是此时仅试马镫,虽能感受其一部分好处,然而却无法体会......”
为了劝住刘彻,想了一下,夸张这说道:“人马合一、持久稳健、风驰电掣的完整效果。那就犹如只见利器之锋,未见持器者之甲胄,终有缺憾啊!”
众人现在就一个想法,劝住刘彻,纷纷跟着在一旁低声附和:
“对!对!对!”
“陛下,酂侯说的有理!”
“......”等等
萧非趁着众人附和之时,看了一眼天色,见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接近正午,“况且,如今已近午时,陛下与诸位同僚一早忙碌,想必也是已经腹中空空。而臣刚刚又看了一眼,这马蹄铁的安装,精细耗时,恐怕要到下午才能全部完成。”
“依臣之见,”说到这里,萧非的声音和语气重新恢复,“不若陛下与诸位先移步去用午膳,待稍事休息。用完午膳后,臣想,这马蹄铁的安装工作,也差不多完毕了,且工匠们也有了更充分的调试时间。届时,陛下再亲自试骑装备了完整马镫与马蹄铁的马匹,体验这双器合璧之妙,岂不更加圆满、安全。到时也可,更好的让臣等看看,陛下那英武雄姿。”
周围的韩嫣、卫青、吾丘寿王、桑弘羊等人一听,立刻心领神会。瞬间知道了萧非这是在用缓兵之计。
他们刚刚已经附和,此刻更是迅速抓住这个机会,再次开口道:
“陛下!酂侯所言极是!完整体验方显器物之妙!甚是有理!”
“是啊!陛下,此刻时辰已然不早,还是先用午膳吧!”
“陛下龙体要紧,饿着肚子怎能更好试骑?”
“待午后一切准备周全,陛下再试不迟!”
“陛下,这马镫和马蹄铁也跑不了,试骑不急于一时,还是先用膳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默契。
萧非见众人这么给力的配合自己,更是把心一横,连脸面也不要了,摆出一副苦哈哈的表情,对着刘彻说道:“陛下,你就看在臣与卫将军一大早便起来张罗,此刻已然饿的前胸贴后背的份上,先允了臣等去用膳吧!俗话说得好,打仗还不用饿兵呢!陛下如此圣明仁厚,总不会让臣等饿着肚子,眼巴巴地看着陛下试骑吧?”
说完萧非看了一眼卫青,“你说的对吧,卫将军!”
卫青见此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跟着摆出一副,我也很饿的模样,看着刘彻。
刘彻看着萧非和卫青那副饿惨了的样子,又看看周围众臣一致恳求的眼神,再想到萧非描述的完整体验,再加上他也知道众臣的担忧是出于忠心,心中的那股冲动终于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接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十分爽朗,更是,“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指着萧非萧这说道:“就你会说话!又是完整体验,又是饿着肚子的。行了,朕依你们便是!”
当即便大手一挥,“那朕就先依酂侯所说,用些午膳!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待午后,马蹄铁也装好了,朕再亲自试试你这双器合一之后,到底有何神奇之处!
第606章 刘彻欲骑(叁)
众人齐声应道,“陛下圣明!”心中同时想到,这惊险的一关,总算暂时过去了,跟着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卫青则给了萧非一个担忧的眼神。
萧非则回了一个,到时再说吧!的眼神。
就在萧非与卫青眼神交流的时候,刘彻目光一扫,指向不远处那座,用来存放器物,他们之前短暂歇息过的宽敞大屋,语气轻松的说道:“走,就去那边用膳吧。”
说完,便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大屋的方向走去。
刘彻一动,众人自然紧随。
萧非与卫青也就不再眼神沟通。然后卫青转头去与侍卫交代护卫和留守事宜。
韩嫣走了两步,眼珠一转,立刻快走两步,想要凑到刘彻身边说些什么。
跟着走到萧非在一旁看得分明,他可不想让韩嫣在这个时候又说出什么可能刺激到刘彻,从而让刘彻改变主意的话来。
当即赶忙也加快脚步,几乎是与韩嫣并肩,同时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微微挡住韩嫣一点前行的路线,紧跟着压低声音,用很快地语速对韩嫣说道:“韩中大夫,陛下此时好不容易同意先用膳了。不再坚持立刻试骑,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咱们就顺着这个台阶下,安安稳稳的先把午膳用了,你就别再节外生枝,横生波折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韩嫣被萧非这么一拦,这么一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侧头看了萧非一眼,眉头微蹙,但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恼怒。
而是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略带不满地低声回答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傻,我可没有要阻止陛下用膳,或是再提试骑之事。我只是觉得,陛下何等尊贵,那大屋虽然毕竟宽敞,但毕竟是放东西的,毕竟简陋。如果陛下带着咱们这么多人在那里用膳,未免......未免太委屈陛下了。我只是想建议陛下,是否去更宽敞、舒适的前厅用膳。”
萧非闻言,心中不以为然,更是觉得韩嫣这是多此一举,太矫情了。那个屋子刘彻去过,此时既然指了那大屋,显然并不介意。一时还没想好怎么反驳。
此时,原本与侍卫交代了两句,正要快步去安排午膳具体事宜的卫青,恰好从萧非与韩嫣身边经过,听到了韩嫣后半截话。卫青停下脚步,眉头一皱,侧过身,同样压低声音,对韩嫣说道:“韩中大夫,那屋子陛下早上还去过,此时陛下既然指定了那里,便是觉得无妨。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让陛下安安稳稳地用顿午膳忘了试骑那茬儿!你别本末倒置!”
说完,卫青不再理会韩嫣的反应,对他匆匆一拱手,“韩中大夫,午膳安排刻不容缓,我先去安排了。说完就要快步离开,去吩咐准备膳食、布置场所的事。
韩嫣被卫青这番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也知道什么事为重。但其本意就是像他说的,就是想在刘彻哪里表现自己想的周到,没想到被卫青理解为不分轻重,但要表现的想法不能耽误。此刻见卫青要走,立刻说道:“等等!我跟你一同去!安排膳食、布置场所,我也能帮上忙。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也不劝陛下上前厅了,但也得让陛下吃得舒心啊!”
萧非在一旁听到韩嫣的话,这回没有出言阻拦。
而卫青看了韩嫣一眼,也没有反对,反而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有劳韩中大夫了。”
两人遂一起快步朝着庄园庖屋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卫青和韩嫣追上前面刘彻带领的大部队,刚刚转变方向走出没几步之时。
前面正背着手、悠闲踱步的刘彻,看到了转变方向的韩嫣与卫青,瞬间心血来潮想起一事。当即突然停下脚步,对着他们的背影,提高了声音说道:“对了,既然来到了酂侯的庄园,那么午膳,朕忽然想吃馄饨了。记得吩咐他们不但要汤宽些,馅儿也要足。”
刘彻的想法来的就是这么突如其来,这虽然无疑是给卫青和韩嫣的安排工作,增加了一定的难度。但没走两步的卫青与韩嫣闻声,还是立刻停下,转身,对着刘彻的方向躬身应道:“臣领旨!定当安排妥当!”
应完,卫青便和韩嫣继续匆匆离去。
刘彻这才满意地,继续带着剩下吾丘寿王、桑弘羊等人,走向那座大屋。
而此时萧非也追了上来,听见刘彻的吩咐和卫青与韩嫣的应承,看着卫青与韩嫣离去的方向,轻声嘀咕了一句,“这个点了,现在就要馄饨,可够难为你们的了。”接着不由庆幸的又补充嘀咕了一句,“幸亏我没跟着去。”
众人回到大屋,屋内依然保持着早上萧非他们离开时的样子,早上萧非与卫青喝茶的案几上,还摆着茶水没有收拾。
刘彻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姿态随意的坐下。
跟进来的萧非,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发现坐席和案几确实不多,除了现在刘彻坐的主位,和早上自己与卫青坐的,显然不足以让所有随行近臣都坐下用膳,当即想到了,刚刚韩嫣说的话。
萧非立刻上前一步,对刘彻躬身道:“陛下,你看这屋内坐席案几较少,恐怕不够诸位同僚一起落座。臣这就去命令手下家臣去,安排让人再搬些进来,或者咱们换个更宽敞些的地方?”
刘彻听了,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道:“不必麻烦了。刚刚卫青和韩嫣去安排午膳了吗?他们俩都是办事妥帖的人,自然会考虑到这些。这屋子不是你用来休息用的吗?虽然简陋些,但胜在清净。朕今日就想简单吃点,不拘那些虚礼了。更何况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你们也都随意些。”
萧非听了也就不再言语。
不一会儿后,韩嫣先领着内侍仆役进来了。
在韩嫣的指挥下,他们动作麻利,开始布置,不一会就又给这屋内添加了几张坐席案几。
第607章 刘彻欲骑(肆)
但因为空间确实有限。布置完后,屋内显得有些拥挤,只有除了萧非这位酂侯外的,几位主要近臣韩嫣、桑弘羊、卫青、吾丘寿王等勉强有了坐席,但坐得比较近。
至于像公孙敖这样的骑郎,只能在外面吃了。
刘彻对此毫不在意,反而觉得热闹。
不一会儿,卫青也带着端着食物的仆役回来了。回来后,在布菜的同时,有些没有底气的对刘彻道:“陛下,馄饨,一时做不好,要不咱们晚上在用。”
韩嫣也迅速跟着附和:“陛下,确实像卫将军所说,臣等交代下去,但庖屋那边,确实不能立刻做好。”
萧非也赶忙说道:“陛下恕罪。”
刘彻摆了摆手,“无妨,那就晚上再吃。”说完拿起箸夹了口菜,示意卫青坐下,然后又示意众人一起吃。
众人刚刚见卫青。韩嫣没能满足刘彻想法,还有些紧张。此刻见刘彻动了箸子,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众人顿时纷纷开始用膳。虽然这大屋对比前厅环境简陋拥挤,但或许是因为刘彻随和的态度,或许是因为众人确实饿了,又或许是因为上午的紧张和忙碌后终于能歇口气。
这顿午膳吃众人得颇为热闹融洽,随着用膳进行,众人低声与刘彻交谈,偶尔还有笑声传出。
韩嫣则是除了自己用膳外,还忙前忙后,指挥着内侍添汤加菜,显得格外殷勤,完美的抢了黄门令的活。
一顿热闹的午膳很快用完。
黄门令终于找准时机,示意内侍奉上清茶。
刘彻只略略啜饮了几口,便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说道:“好了,如今午膳也吃了,茶也喝了。走,咱们回去看看,看看那边马蹄铁钉得如何了?朕可是心心念念想着试骑呢!”
说完这话,那是一刻也不想多等,便直接站起身来。
众人见状,哪敢再说什么,只能纷纷跟着起身,
然后跟着刘彻再次返回马厩旁的忙碌场地。
当刘彻带着众人回到马厩旁时,发现那些工匠和兽医们竟然好似没有丝毫歇息,依旧在全神贯注地忙碌着。
萧非看到此幕,对一旁的卫青问道:“他们没有休息吗?”
卫青想都没想回道:“轮流吃饭,工作不停。”
萧非闻言没有再说什么,开始认真观瞧具体进展。
场中的进展与中午离开时相比,已经有了显着进展。
最引人注目的是,原先那匹钉马蹄铁的马,此刻已然焕然一新。
它的四只蹄子上,赫然都钉上了马蹄铁!且那马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蹄下的马蹄铁,正由洗马牵着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踏动一下蹄子,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更关键的是,这匹马不仅钉好了四蹄的马蹄铁,马背上也已经备好了马鞍,而马鞍的两侧,自然下垂着那对众人已经不再陌生的马镫。
此刻,它可以说是一匹完全装备了马蹄铁加马鞍加马镫的样板马。
至于远处现在正在进行的,而是那匹作为对比的伤马。这匹伤马也已经完成了一只前蹄的马蹄铁安装,工匠们正在小心翼翼地处理它的另一前蹄。兽医则在一旁观察着它的站立姿态,做着记录。
刘彻的目光完全被那匹全副武的样板马吸引了。他围着这匹马缓缓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仔细打量。
打量一番后,刘彻兴致勃勃地对一旁紧紧跟着的众人吩咐道:“去,派人把马蹄抬起来,让朕仔细瞧瞧这马蹄铁钉上去后是什么样的。”
萧非闻言立刻对牵着马的洗马示意了一下。
洗马立刻会意,将缰绳交给府内马夫,然后熟练地抬起它的一只前蹄,用手托住蹄腕,将钉着马蹄铁的蹄底展示给刘彻和众人观看。
刘彻不顾众人阻拦,凑近了些,弯腰仔细观看。
萧非、卫青等人自然也就跟着一同详看。
只见那马蹄铁与马蹄的形状贴合,还能看到那些铁钉是如何从蹄铁底部的小孔穿出,斜向上钉入厚厚的马蹄中。
一旁的卫青,没忍住,甚至还伸出手指,快速的轻轻摸了一下马蹄铁。
刘彻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严丝合缝,钉得也结实。不错,不错!”
看完钉上的马蹄铁,刘彻心中那股想要亲自体验的冲动,简直如熊熊烈火一般。他先是挥手示意萧非的家臣洗马将马蹄放下,然后眼神炽热,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去牵缰绳亲自试骑。
围观的众臣见刘彻这个样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头疼。
萧非更是心中想道:自己这上午好不容易才用缓兵之计拖过去,这午膳刚吃完,刘彻就如此迫不及待。
但还是得劝啊!萧非下意识的看向卫青。
然而卫青深知刘彻早就动了这个念头,此刻必须尽最大努力去阻拦。
便一个箭步上前,抢在刘彻之前,先一步来到马旁,然后转身,对着刘彻躬身,用一种看似请示、实则试图抢占先机的语气,快速而清晰地说道:“陛下!你请看,酂侯发明的这马镫和马蹄铁,如今已然完整安装于此马之上。上午时,酂侯曾言道待两物齐备,才是完整一套。当时臣本想先行试骑,以便从专业角度,细细感知装备了此二物的马匹,与未装备的马匹,在骑乘感受、操控难易乃至战术动作施展上,究竟有何差别。”
“然而,”卫青继续道:“最终因为种种原因,由司马郎官试骑。此刻两物既已安好,臣以为,正该由臣,先行上马试骑!为陛下提供更详尽、更专业的试用禀报,请陛下恩准!”
萧非在一旁,立刻领会了卫青的意图,也赶忙上前帮腔,对着刘彻说道:“陛下,卫将军所言极是!臣当时劝阻卫将军,只是觉得光安装上马镫,还不应该由卫将军出马。卫将军深通马性,精于骑战,此刻再由他来先行试骑,必能洞察秋毫,将马镫、马蹄铁和马鞍组合在一起带来的最真实、最细微的变化体验,一一禀明陛下。”
第608章 韩嫣试骑(壹)
接着更是冲着刘彻一拱手,“所以臣也认为,此刻由卫将军先行试骑,最为妥当!”
两人一唱一和,试图用先发制人的办法,先将刘彻亲自试骑的念头挡回去,又或者说至少延后。
然而,刘彻这次似乎铁了心。他听完卫青和主角这番话,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有些不开心地撇了撇嘴,接着用略带任性的语气反驳道:“什么叫让他先试?酂侯,你上午不还说,卫青他骑术厉害得紧!让他来试,试不出什么来?就比如,很多动作他本来就能做,有没有马镫和马蹄铁,对他来说差别可能都不大!”
接着用质疑的语气继续道:“那样的话,能试出来什么结果,能作数吗?能代表寻常骑手的感受吗?”
萧非一听,刘彻竟然把自己上午用来劝阻卫青。建议换人试骑的理由。就这么用起来了!而且用得还挺有道理,顿时不知如何在劝。
刘彻却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还是由朕来!朕的骑术,比不上卫青他们这些马上将领,但自问也算娴熟。正适合来体验这新器物!而且,朕亲自试过,感受最为真切,也最能让朕心中有数!你们就都不用再说了!”
众人一听刘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心中更是无奈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理性劝谏能解决的问题了,刘彻这分明就是玩心大起,铁了心要自己上去过把瘾。
卫青也被刘彻弄的一时有些语塞,竟也想不出更有力的说辞来反驳。他总不能也顺着刘彻的话,说陛下你骑术不行,试不出来具体情况,或者陛下你的感受不如我的专业吧?那才是真的不要脑袋了。只能焦急地看了一眼萧非,眼神中传递着,你脑子好,你快想想办法,的求救信号。
萧非接收到卫青的眼神,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他能有什么办法?上午的缓兵之计已经用过了,刚刚的先发制人也没起作用。而现在刘彻已经完全进入了迫不及待的状态中。估计用什么说事都没用。他只能对着卫青,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此刻也是黔驴技穷,彻底没招了。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僵局。
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彻又向马匹靠近了一步,甚至伸出手,似乎想去抚摸马颈,熟悉一下这匹即将载他亲试的坐骑。
众臣一时间忧心忡忡,束手无策。
就在这众人苦思冥想、焦虑万分,却找不到一个既能维护刘彻颜面、又能阻止他冒险的两全之策时,一直站在刘彻侧后方、目光闪烁不定的韩嫣,突然动了。
他几步快走,来到了刘彻身旁,脸上堆起了,他特有的那种,带着点谄媚,却又显得真诚的笑容开口,“陛下!”
韩嫣这声清亮声音,瞬间吸引了萧非等所有人的注意。
刘彻也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韩嫣,不知道这个时候,韩嫣凑上来要说什么。
韩嫣脸上笑容不变,对着刘彻,用一种近乎恭维和理解圣意的语气说道:“陛下心系军国利器,欲一展骑术,亲自上马试用这马镫与马蹄铁,以察其具体效果究竟如何。此乃陛下勤政务实、一心为公之体现!臣感佩万分,自然不敢有丝毫反对之心?”
刘彻一听这话,连连点头,脸上瞬间露出了极为受用和开心的笑容。紧接着看向韩嫣的眼神,立刻充满了知音难觅、还是你小子懂我的赞赏,最后甚至还给了韩嫣一个,你早该这样说了的埋怨。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众人,“你们听听,说得好啊!”
说完又转回头,“韩卿,还是你明白朕的心思!”
接着又重新转回,正色道“朕就是一心为公,想亲自试试此物效用究竟如何,只有这样,朕才能做到心里有数,到时日后若要推广,也好有的放矢!”
萧非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心中暗自吐槽:得了吧!还心里有数,估计你心里那点数,就是想上去过过瘾。还一心为公,说得跟真的似的......但这些自然不敢说出口,只能腹诽。
卫青听到韩嫣这番话,简直气得胸口发闷。他以为韩嫣这是要顺着刘彻的意思,甚至怂恿刘彻上马试骑,那简直是置陛下安危于不顾!接着又听到刘彻的话,当即就要出言阻拦。
然而,韩嫣却在此刻,话锋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转!
韩嫣先是身体微微向刘彻靠近了些,接着用那依然恭敬,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撒娇和委屈的意味的语气,继续说道:
“陛下,你知道,臣自诩骑术......也算还过得去。虽然不敢说与卫将军比肩,但在这在场近臣之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
韩嫣先自夸了一下骑术,铺垫了一下,接着道:“而此次臣有幸随行陛下甘泉宫一行。”
说到这里,韩嫣的声音里委屈意味变得明显,“卫将军护驾周全,功勋卓着。酂侯献上奇物,立下大功。就连方才的骑郎公孙敖,都因首试马镫,得蒙陛下厚赏。然而唯有臣,随侍陛下左右,却至今毫无建树,寸功未立。臣心中实在......实在是惶恐不安,觉得深感愧对陛下信重、厚爱。”
萧非听到这里,已然明白韩嫣的意思。
果然,韩嫣图穷匕见,用那双总是显得很机灵,此刻却努力挤出委屈和期盼神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刘彻。然后将声音放得更柔,用几乎是带着请求的语气说道:“不知陛下,可否看在臣这片忠心和些许薄技的份上,恩准由臣......由臣来做这试用马镫与马蹄铁组合的第一人?”
说到最后还特意强调了第一人,这几个字。仿佛在说,上午公孙敖只是试了马镫,而现在,是要试用这是两样都齐全的组合。而我韩嫣想成为使用此二物的第一人!
说完后,韩嫣生怕刘彻不同意自己的想法,甚至咬了咬下唇。然后用一种混合着期盼、委屈、讨好的眼神,就那么一直看着刘彻。
第609章 韩嫣试骑(贰)
给人的感觉,就是仿佛刘彻要是真的不同意,他就要一直这么委屈巴巴地看下去,直到刘彻心软为止。
萧非本来觉得韩嫣此次还挺识大体,此刻看到韩嫣的样子,只觉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其他众人虽然也被韩嫣弄的很别扭,但此刻也都明白了韩嫣的用意!
那就是韩嫣他根本不是要怂恿刘彻上马试骑,而且是在用另一种撒娇争宠的拦截方式!抢在刘彻开口一言九鼎之前,主动请缨,要求自己来当这个第一试骑人
在场的其他人,甭管平时对韩嫣有什么意见。但此时此刻,为了拦住刘彻那个亲自试骑的想法。
几乎是瞬间,所有人,包括萧非、卫青、吾丘寿王、桑弘羊,甚至刚才得了赏赐的公孙敖等人,都迅速领会并抓住了这个机会。
全部在此刻,不约而同地,七嘴八舌地开始夸奖起韩嫣来,
“陛下,韩中大夫骑术精湛,那可谓是人所共知!由他来试,必能精准感知器物之妙!”
“陛下,韩中大夫如此勇于任事,忠心可嘉!正该给予机会!”
“是啊!陛下,韩中大夫心思细腻,定能体察入微,禀报详尽!有他出马,万无一失!”
“陛下,韩大夫如此主动请缨,实乃为陛下分忧之忠臣!”
“......”
萧非自然也跟着大声附和:“韩中大夫所言极是!其骑术臣也知道,确实高超!且韩中大夫平常就观察入微,善于言辞。此时由他来试骑并禀报感受,定能令陛下如亲临其境,了解透彻!”
一时间,夸奖韩嫣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他是什么百年难遇的骑术天才、勇于担当的国之栋梁。
不过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用韩嫣试骑先挡住刘彻亲自上场的想法。
然而这突如其来,众口一词的夸奖,虽然让韩嫣自己都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看着刘彻的,脸上那委屈与期盼的表情保持得更加到位,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得意。
过了一会,韩嫣见刘彻还是没有同意。那双委屈中带着期盼,一瞬不瞬地看着刘彻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些湿润,仿佛随时要泫然欲泣。那眼神仿佛在说:陛下,你就答应我吧!让我也为你做点事,立点功吧!
刘彻被韩嫣这眼神看得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他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自己上马试骑,最开始被众人一劝,心里正有些烦躁和不耐。
然而现在被自己的宠臣,韩嫣突然来这么一出,先是一顶一心为公的高帽子戴得他舒舒服服,接着又是一副忠心可鉴、求功若渴的委屈模样,再加上周围所有臣子突然同时一致地,热烈地推荐韩嫣。
刘彻那跃跃欲试的冲动,在这番软硬兼施之下,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看着韩嫣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一直这样看着你的架势,又看看周围众臣殷切的目光,心中那点朕非要自己试的执拗,被另一种情绪微微取代。
不再非得自己上的情绪下去后,刘彻脸上的坚持渐渐化开,眼神也柔和了下来。看着韩嫣,用有无奈和甚至带着点宠溺的表情笑了笑。然后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妥协和娇宠的意味开口:
“好吧~好吧~”拖长了音调后,又道:“朕被你这眼神看得......心都软了。”
说案之后,刘彻伸出手,虚点了韩嫣一下,“行吧!既然你如此踊跃,众卿也都认为你合适。那么,这试用马镫与马蹄铁组合的第一人,就由你韩嫣来当!”
韩嫣闻言,脸上和眼神里的那委屈样子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激动。然后立刻躬身,声音洪亮地保证道:“谢陛下肯定!臣定不辱使命!”
“去吧!”刘彻挥了挥手。
萧非、卫青等在场众人,心中也是齐齐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萧非更是心中想道:这一关,总算是又过去了,虽然方式出乎意料,但结果令人庆幸。然后看着韩嫣,心中继续道:你还是有点用的。
此时的韩嫣,在领命后。在刘彻与众人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了整衣袍,昂首挺胸地走向那匹已然装备了马蹄铁与马镫的骏马。在背对着众人时,脸上瞬间漏出了小得意的神情。
韩嫣来到马侧,他先是熟稔地拍了拍马颈,与马匹稍作交流,然后回忆了一下当时公孙敖试骑的样子。
回忆完后韩嫣先抓住马鞍,接着用脚精准地踩入马镫,脚下发力一蹬,身体轻盈地向上跃起,在空中一个流畅的转身,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整个上马过程干净利落,比上午公孙敖初次尝试时显得更加从容自如,瞬间就显示出了不错的骑术功底。
上马后,韩嫣另一只脚自然下垂,寻找并踩入另一侧的马镫。踩入马镫后,先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腰背。然后对着不远处的刘彻遥遥拱手,脸上带着恭敬和掩饰不住的兴奋,朗声道:“陛下,臣这便去试骑了!”
刘彻笑着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让韩嫣赶快去。
得到刘彻的挥手示意,韩嫣仿佛得到了出征的号令,精神一振。
然后韩嫣他轻轻一抖缰绳,口中发出轻微的驱策声。那马便迈开四蹄,小步跑动起来,远离刘彻这边,开始绕着这片空地的外围缓速骑行。
卫青看到韩嫣没有上来,直接嘚瑟的控马飞奔,当即对一旁的萧非道:“他还知道进行初步的适应和热身,不错。”
“嗯。”萧非回了一声,盯着韩嫣不放。
而此刻骑在马上的韩嫣,起初动作还比较常规和小心翼翼。
他双手紧握缰绳,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目光专注地感受着马镫带来的支撑感和马匹的步伐节奏。
骑着骑着,他先是控马在平坦的沙土地上缓行,体会了一会儿,双脚踩镫后带来的那种脚踏实地般的稳定感。这种稳定的感觉很让人受用,原本第一次试骑,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第610章 韩嫣试骑(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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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韩嫣试骑(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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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议论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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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返回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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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重赏韩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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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汇报分析
百金!记一功!这不仅仅是一笔巨额的财富,更是刘彻对他此番表现的高度肯定和超规格的恩宠!
他立刻撩起衣袍,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洪亮地谢恩:“臣韩嫣,谢陛下隆恩!祝陛下永享安康!长乐未央!”说到最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萧非看着韩嫣狂喜谢恩,给了卫青一个,你目的达到了的眼神。
卫青回以微笑,然后看了一眼公孙敖,最后转向韩嫣。
刘彻看着跪伏在地、激动不已的韩嫣,心情很好,挥了挥手“免礼吧!”然后语气温和地说道:“这是你应得的。”
“谢陛下!”说完韩嫣这才站起身,脸上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垂手退到刘彻身旁,但胸膛挺得更高了。
刘彻见韩嫣站定后,接着对韩嫣勉励道:“韩卿啊!今日的此次试骑,你表现不错。以后也要如此,勇于任事,多替朕分忧解难,朕自然不会亏待你的。”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期许。
韩嫣立刻再次躬身,郑重地保证道:“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臣以后定为陛下分忧,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语气可谓是无比真诚。
刘彻又笑着夸了韩嫣两句机敏、忠心之类的话后,这才将注意力从韩嫣身上移开。
他转头看向刚才去检查马匹,此刻已经返回吾丘寿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直接问道:“吾丘大夫,方才你带着兽医工匠,去检查了马匹和那两个器物,不知情况如何?那马匹经过碎石疾驰,马蹄可有损伤?”
虽然刘彻问的是吾丘寿王,但吾丘寿王还是与卫青对视一眼,交流了一下眼神。
然后吾丘寿王才上前一步,拱手用平稳清晰的声音回道:“回禀陛下,臣方才与卫将军,带着兽医和工匠仔细的查验了一下。那马的情况整体良好。”
刘彻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萧非则也竖起耳朵认真聆听,毕竟这可关乎自己那两个东西的实际效果。
吾丘寿王继续道:“具体而言,兽医反复检查了那马的四蹄的所有关键部位,没有发现问题。且那马站立姿态自然,行走无任何跛行迹象。可以说,那马的马蹄本身丝毫未损。”
“只是......”吾丘寿王话锋一转,语气客观的陈述道:“那装在马蹄上的马蹄铁本身,经过方才那番剧烈的碎石疾驰和摩擦,表面出现了一些轻微的磨损痕迹。工匠检查后言道,主要是与碎石剧烈刮擦留下的浅表划痕,边缘略有极其细微的磨钝,但整体结构完好,无变形、无裂纹。且钉合依然牢固,并无脱落风险,还可继续使用。”
刘彻听完吾丘寿王的汇报,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陷入思考。思考一会后,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萧非身上。那眼神里带着询问,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刚刚吾丘兽王讲的马没问题,但马蹄铁磨损了,这正常吗?意味着什么?
萧非立刻明白,刘彻这是需要自己从发明者和设计者角度进行解释。当即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道:“陛下,这马蹄铁出现轻微磨损,此事是在意料之中,亦是正常现象。”
“臣想来,此磨损,主要源于两个方面。”萧非条理分明的说道:“其一,也是最主要的,便是路况所致。韩中大夫方才试骑的碎石地带,碎石遍布,棱角分明。马蹄铁在其上高速奔驰、踩踏、摩擦。那其实就是拿铁器与粗粝砂石反复刮擦,所以就产生划痕和微量磨损,这实属必然。而且这也恰恰说明了,马蹄铁起到了它应有的作用。那就是代替了马蹄,只见承受了这些剧烈的摩擦和冲击。”
“其二,”萧非继续道:“也与铁料本身的质量有关。锻造马蹄铁所用铁料的纯度、硬度、韧性,都会影响其耐磨程度。若铁料更精纯、锻造工艺更佳。那么在臣看来,或许磨损会更轻微些,马蹄铁的使用寿命也会更长,不过这需要多次试验才知具体使用寿命。而此次所用铁料乃是从少府调拨,所以才能达到此等效果。”
刘彻听明白了萧非的话:马未受伤是因为有马蹄铁,而马蹄铁磨损是正常且可接受的,因为这是是保护马蹄的必然代价。而马蹄铁的磨损程度,可以通过提升铁料和工艺来改善。当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旁的卫青适时地上前一步,对刘彻说道:“陛下,酂侯刚刚所言很有道理。不过在臣看来,这马蹄铁的铁料质量与锻造工艺之事,由为关键,它关乎器物耐用与成本,需要重视。臣建议此事应交由少府那边,让他们多操操心。命其精选良铁,改进工艺,统一规制,必能造出更佳之物,且利于后续大规模制备、配发军中使用。”
刚刚说完的萧非,在一旁听着,心中瞬间默默地为少府他们哀悼了一声。好嘛,卫青这一句话,就把一个可能需要投入人力物力去研究、优化、试制的新项目,轻飘飘地丢给了少府。虽然确实该由他们来做,但前面刘彻刚刚交代了武器之事,此刻再加上马蹄铁和马镫。那可真是够少府的官员们头疼一阵子了,毕竟这可不是一个轻松差事。
不过转念又一想,瞬间给卫青点了个赞,毕竟刘彻要是问自己,自己也得拉上少府,现在由卫青说出,没自己啥事了。
而刘彻听了卫青的话,眼睛一亮,立刻表示赞同,“好!卫卿此言甚合朕意!少府那边,也确实该为此事出出力了。”
然后当即拍板,并对卫青吩咐道:“卫卿,此事就交由你去与少府分说一二。将今日所见此二物之形制、效用,以及酂侯所言关于选用好的铁料、改善工艺之事,悉数告知少府。命其召集工匠,着手研究改进,尽快拿出更优的成品和制备方案来!”
与少府打交道,对卫青来说并非难事,立刻躬身领命,“臣遵旨!”
第616章 推脱赏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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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推脱赏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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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晚膳闲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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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晚膳闲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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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晚膳闲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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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意外赏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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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意外赏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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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意外赏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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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加速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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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再迎廷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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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接旨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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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回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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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联袂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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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少府太仆(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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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少府太仆(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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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少府太仆(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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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少府太仆(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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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少府太仆(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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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少府太仆(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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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再次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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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少府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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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少府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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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猜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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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午宴少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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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午宴少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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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交割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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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改造花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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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改造花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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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改造花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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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花厅解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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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花厅解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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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吃瓜鞠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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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吃瓜鞠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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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卫青传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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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卫青传话(下)
不过虽然知道再问也没用,但萧非脸上的表情,却随着思索来回变化了起来。
而卫青,在传达了刘彻的话之后,好奇心却被萧非的反应勾了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萧非,问道:“对了,陛下传话中特意提到你和丞相有小仇?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和丞相还结仇了?什么仇?我怎么没听说过?”
萧非正为那句没头没尾的传话思索心烦,听到卫青这么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冲地说道:“你既然不知道就别打听了!这可是涉及丞相,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反正......就是些小事上的争执罢了,不值一提。”
萧非见自己这么说,卫青脸上好奇还是不减。便迅速转换了话题,问出了自己另一个疑惑,已打消卫青的好奇,便说道:“对了,仲卿兄,陛下不是让咱们这些随侍甘泉宫的人,都休息几天吗?怎么又让你来传话了?你怎么不好好休息休息?”
卫青听到萧非这个问题,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混合着羡慕、无奈和认命的表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萧非,语气酸溜溜地说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陛下说放假,就真的能心安理得在家里放假。更甚至琢磨着挖池塘、看蹴鞠。”
说道这里,指了指自己,“我现在还兼着未央宫守卫的职责,总管羽林宿卫。而陛下刚从甘泉宫回銮,未央宫中上下需要重新整肃防务,排查隐患,安排轮值这。诸多事务,哪一个不是千头万绪,我哪能真的歇得了?”
然后用满是羡慕的语气说道:“我可没有你这般逍遥自在。能趁着过来传个话的机会,再你这里待会,这也算是忙里偷闲了。”
萧非听完卫青这番羡慕自己可以真放假的话。知道他说的全是真话,毕竟宿卫宫禁安全,责任重大,确实不可能像自己这样完全闲下来。心中那点因传话内容太过模糊而产生的烦躁,也稍稍平复了些。反而对卫青生出一丝同情和理解。
当即下意识地感慨了一句,“唉~这么一说,你可真够可怜的啊!”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同情。
但萧非这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自己怎么能说卫青可怜呢?他这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果然,抬眼看去,正对上卫青那双带着无奈、疲惫,却又隐隐含着对自己这种逍遥状态羡慕的复杂眼神。
那卫青的眼神里,羡慕虽然是实实在在的。但萧非瞬间反应过来,在无数人眼中,卫青年纪轻轻便做到这个位置,简在帝心,那是何等的风光显赫、前程无量!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能取代卫青的位置,承受这份辛苦。
想到这里,萧非脸上顿时露出讪讪之色,然后赶紧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言,随即换上调侃的语气说道:“我看你这不是在诉苦,倒像是在跟我这儿得瑟吧?你现在离陛下这么近,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呢!就比如那个韩嫣,韩中大夫...... ”
果然,卫青一听到韩嫣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额......”了一声,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不好在背后多议同僚。
便跟着又“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然后为了不在这个方向上多聊,卫青重新将话题拉回到刘彻近几日的动态上,语气再次变得神秘兮兮,同时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是不知道。陛下这几天,虽说让咱们这些随侍甘泉的近臣都休息了。看起来是给大家放了假。但实际上,陛下自己可一天都没闲着,那可真真是忙坏了!这宫里宫外,召见这个,接见那个,日程可真是排得满满当当。”
卫青这话一出,立刻吸引了萧非全部的注意力。
萧非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急切地问道:“哦?怎么说?陛下都召见谁了?给我讲讲。”
卫青见萧非果然上钩,不再纠结自己。便也不再卖关子,只是接着用压低的声音,将自己知道的信息,一一说了出来,“陛下这几日,先是去了长乐宫,拜见了太皇太后。还在太皇太后宫中待了不短的时间。”
顿了顿,见萧非没有意外的反应,接着道:“接着,陛下又去了太后宫中请安,也待得时间不短。然后,回到未央宫,便开始连续召见大臣。”
卫青屈指一边数着,一边说道:“陛下,先是召见了少府、太仆,还有丞相、御史大夫等三公九卿中的核心人物。然后,又单独召见了武安侯、魏其侯等外戚勋贵。”
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萧非,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就在我来你这儿传话之时,陛下又动身往长乐宫太皇太后那边去了。”
萧非听完,脸上原本的轻松和调侃之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深思。
然后缓缓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几下后,低声对卫青道:“看来明日廷议上要议的事儿,确实小不了了。我感觉陛下这是在提前布局啊!”
卫青听完萧非的话,则又是一声叹息。然后摇了摇头,感慨道:“唉,谁说不是呢?这种时候,我就没有那个资格,能够像你一样。可以进入前殿参加廷议,亲眼旁观,甚至参与这场大戏了。”
萧非一听卫青这话,心里却是一紧。他可不想被卫青视为能看戏的幸运儿,更不想加深对方那种羡慕之情。而且这种看戏的机会,还往往意味着麻烦和风险。
萧非连忙摆手,“打住打住!咱们不说这些了!什么参加廷议、戏不戏的,听着就头疼。”
然后迅速岔开话题说道:“这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哪有在府内吃吃喝喝痛快、实在? ”
接着话锋一转,“你看,这都快到午时了。而你大老远跑来给我传话,然后又聊了这半天,我想你也饿了。”
接着建议道:“不如就留在我这儿,咱们一起用完午膳,你再回去复命。”
第651章 与贺闲聊(上)
说完不给卫青反驳机会,萧非继续道:“反正陛下不是去长乐宫了吗?你就留下用膳吧!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咱们一会儿,好好吃一顿,也算是感谢你辛苦跑这一趟。”
卫青被萧非这转折略显生硬却语气真诚的话一说,看了看外面天色,又摸了摸确实有些空瘪的肚子,再看着萧非那殷切的眼神,脸上不由露出笑容,说道:“酂侯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实不相瞒,我这点来,除了传话,其实心里也惦记着,能在贵府蹭一顿可口的饭食呢!”
“哈哈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萧非见卫青答应,且说话如此不绕弯子,也很高兴,当即起身,走到花厅门口,召唤过来外面候命的侍女,对她们仔细吩咐了一番,让她们立刻去庖屋传命安排,务必要整治一顿像样的午膳出来,送到花厅。
午膳很快备好,席间,两人都默契地不再谈论任何与朝政相关的话题。美食当前,卫青吃的十分开心。
宾主尽欢,用完午膳,已是下午时分。
日头偏西,卫青不敢再多耽搁,便向萧非道谢后,就提出了告辞。
萧非也不玩了,便亲自将其送出府门,看着卫青上马离去。
送走卫青后,萧非回到了府中。下午的时光显得格外悠长而安静。他没有再出门,也没有去找家丞等人询问池塘的规划进展,只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时而翻翻书,时而踱步沉思。
一夜无事。
次日一早,因为今日要参加廷议,不可迟到。天色未明,萧非便已起床。穿戴好正式服饰,草草用完早膳,便乘车前往未央宫。
抵达宫门前,因为今日廷议,众人排队查验身份,萧非也耽误了些时间验明身份后,才终于来到了举行廷议的前殿广场。
萧非目光一扫,发现已有不少官员先于他到达,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等待着廷议开始的时刻。
萧非几步来到属于自己列侯品阶的位置附近站定,然后目光习惯性地再次开始扫视着在场众人。
三公九卿、各位列侯......熟悉的面孔不少。
然而,就在萧非默默观察之时,忽然注意到,在等待廷议开始的官员队列最后的位置,竟然还站着两名品阶大约在千石左右的官员。
且这两人面容陌生,萧非确信自己以前从未在如此高级别的廷议场合见过他们。而且,看他们的姿态和神情,虽然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眼神中仍能看出一丝拘谨、紧张,以及对于能出现在此地的些许不自然。
萧非心中顿时生出一股纳闷。今日可是廷议,按自己之前得到的有限信息,此次廷议应该商议的是清河王崩逝之事啊。这种级别的会议,通常只有三公九卿、列侯、或者两千石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参与。这两名千石官员出现在这里,太不符合常理了啊。
萧非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轻声嘀咕了一句,“他们是哪个衙门的?来干什么的?”然后习惯性地想找个人打听一下。随即目光再次扫视全场,寻找可能知情且方便询问的对象。
往前头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等人。他们正站在最前头,正与武安侯田蚡、魏其侯窦婴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这几个人物,每一个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佬,他们之间的谈话,必然涉及最核心的议题。萧非看到此幕立刻在心里否决了去向那几位打听的念头。
接着,萧非的目光转向了另一边。他看到了与自己相熟的少府神,然而少府神他此刻正与内史和中尉站在一起,他们三人似乎也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且表情严肃。
萧非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心想:自己虽然与少府神相熟,但若此刻自己贸然过去打断,只为了问两个陌生官员的来历,似乎也不太合适。
就在萧非有些犯难,不知该找谁打听之时。
身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酂侯!早啊!”
萧非闻声,眼睛顿时一亮,如同遇到了救星般,迅速转过头,只见太仆公孙贺正笑眯眯地朝着自己拱手行礼。
萧非立刻堆起笑容,拱手回礼,热情地回应道:“太仆早啊!”
公孙贺回完礼,便打算转身,去给附近的其他大臣见礼寒暄。
而萧非哪里肯放过这个好机会,赶忙上前半步阻拦了一下。然后立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唤道:“太仆且留步!留步!我有点小事想问问你。”
公孙贺闻言,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些许诧异。接着转念一想,以为萧非是要询问马镫与马蹄铁的进展。瞬间恢复了笑容,然后非常配合地也上前一步,凑近萧非,压低声音主动说道:“酂侯,你是要问马镫与马蹄铁之事吧?这事儿在这儿聊是不是不太方便?此刻人多眼杂,要不咱们稍后散了廷议再细说?”
萧非一听,知道公孙贺误会了,便连忙摆了一下手,然后同样压低声音解释道:“不是,不是这事儿。马镫与马蹄铁之事,我相信太仆你定能安排妥当。我是有别的事儿想请教你。”
“哦?有别的事?”公孙贺脸上原本的笑意消失,重新变为诧异之色,且更浓了。心中不由想道:自己和酂侯之间除了马镫与马蹄铁之事,似乎没什么需要私下沟通询问的事了吧。
但公孙贺性格爽快,转念又一想,既然萧非问了,只要不涉及机密,倒也不介意解答。便爽快地点点头,说道:“酂侯你问便是。只要是我公孙贺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且绝不隐瞒!”
萧非要的就是公孙贺这句话,当即心中暗喜,脸上却保持着自然的表情。接着微微侧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两名站在边缘,显得与在场三公九卿、列侯外戚有些格格不入的千石官员,然后还朝着他们的方向轻轻努了努嘴。
第652章 与贺闲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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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廷议宗事(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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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廷议宗事(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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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廷议宗事(叁)
接着将姿态放得极低补充道:“臣思虑实属不周,未能体察圣意与太皇太后、太后之深意!此事具体如何定夺,自然应全凭陛下圣心独裁!”
萧非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瞬间明镜似的。不由暗想:原来如此!刘彻这几日马不停蹄地去见太皇太后和太后,果然不是白去的!他早就搞定了这两位最关键的人物。只要这两位不反对,甚至明确表示支持刘彻自己做主,那么朝堂上谁还敢拿祖制、旧例或者需要请示太后、太皇太后之类的话来掣肘?
接着转头看向丞相和御史大夫,心中吐槽道:让你俩想玩花样,这下踢到铁板上了吧!只是不知道刘彻要打算怎么办呢?
就在萧非暗自思量,猜测刘彻接下来会如何圣心独裁之时。
御座上的刘彻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庄青翟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和煦的笑容,语气十分温和的说道:“御史大夫,不必如此。”
接着用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的语气说道:“御史大夫方才所言之方案,也是为了宗室和睦,为了能让清河王香火有继,祭祀有人。这份为朝廷、为宗室着想的心意,是好的,是没有错。朕心里是明白的。”
庄青翟闻言立刻露出一副我就是这样想的表情,连连点头。
而刘彻却安抚完,脸上的温和稍稍敛去,换上了几分沉痛的表情,话锋一转道:“只是清河王不幸崩逝,朕心中亦是十分悲痛。王太后闻听噩耗,亦是伤心不已,且多次垂泪。”
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理性而坚定,“然,朕与太后、太皇太后反复思量,均以为,若仅仅是为了形式上有人祭祀清河王,而在他逝去之后,才从其他诸侯王哪里匆匆过继一子,承袭其王位。试问,已然崩逝的清河王与此子,生前并无养育之恩、亦无父子之情。那么他继承王位之后,当真会真心实意、哀思不绝地祭祀先王吗?恐怕更多是看重那王位和封国带来的权势与财富吧?”
“再者...... ”刘彻的目光扫过下方群臣,尤其是那些可能心里打着小算盘的大臣和外戚,“就是真的按照御史大夫的方案,那么胶东王、常山王,选谁的儿子?不选谁的儿子?无论选谁,必然会引起其他未被选中者的不满,甚至怨恨。这非但不能平息事端,反而可能在宗室内部埋下更大的纷争隐患,引发新的风波。到时可就非是宗室之福,亦非社稷之幸。”
刘彻这番分析,直指过继方案的弊端,继承者未必真心,且易引发新的矛盾。此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难以反驳。因此殿内众人没人敢发声,只能静静等待刘彻继续说。
刘彻停了一下,见无人发声,才用不大的声音。给出了他与两位太后商议后的最终决定,“因此,朕在与太后、太皇太后慎重商议之后,一致认为,此事若循旧例过继,看似稳妥,实则弊大于利。为了朝廷长治久安,为了宗室真正和睦,朕决定......”
说到这里,刘彻略微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清河王,不幸崩逝,自当予以风光大葬。其生前功过,由有司议论,朕亲定谥号,以定论其一生。然,既然清河王身后无嗣,无人可合法承袭其王位与封国。那么,依据《汉律》与祖制,为免后世纷争,为彰朝廷法度。朕决意:撤清河国,其封地、人口、赋税,一律收归朝廷,由朝廷派遣官吏治理。其祭祀事宜,由朝廷遣官代行。”
撤国!收归朝廷!刘彻这个决定,如同一声惊雷,在殿中炸响!
虽然部分大臣或许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刘彻如此明确、如此果断地宣布,还是感到震撼。
这不仅仅意味着,一个诸侯国的封号将被取消,其土地和人民将重新纳入中央政府的管辖之下!更显示了刘彻加强中央集权的决心!和对诸侯王的态度!
刘彻话音落下虽然众人震撼,但还是有几位九卿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大农令韩安国掌管国家财政,撤国收地意味着更多赋税直接入国库。再加上早已与田蚡通过气,且此时太皇太后也同意了。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第一个起身洪声应和:“陛下圣明!撤国归朝,正合法度,亦利国家!臣,韩安国,附议!”
紧接着,太仆公孙贺也紧跟刘彻步伐立刻起身,声音洪亮接茬说道:“陛下思虑周全,处置得当!此议,既能全清河王身后哀荣,又可绝宗室纷争之患!臣,公孙贺,无异议!”
少府神几乎是与公孙贺同时站起,在公孙贺说完后跟着道:“陛下圣裁,高瞻远瞩!臣,附议!无异议!”
这三位九卿重臣的跟着表态,让原本还坐着观望的内史石遍、中尉张欧等人,也立刻意识到大势已定,纷纷站了起来,齐声附和:“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
原本就已经站起身,但内心尴尬不已的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看到这一幕,知道任何反对或迟疑都是徒劳,且反而可能会引火烧身。
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也只能跟着提高声音说道:“陛下圣明!臣等附议!”
武安侯、魏其侯自然也不会反对,便当即同时跟着附和。
随着三公九卿和主要外戚的纷纷表态,殿中其他人也都陆续站了起来,表示附议。一时间,“陛下圣明!”“臣无异议!”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大殿。
萧非坐在列侯的队列中,看着眼前这几乎是一边倒的场面,心中不由感慨刘彻手段高明,准备充分。
便不再犹豫,随着最后一波站起身的列候,一起朝着御座方向躬身,朗声说道:“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刘彻见满殿文武、贵戚,此时几乎众口一词地,附和自己撤国归朝的决定,脸上并未露出太多得意,反而露出一种沉痛与庄重之色。
第656章 廷议宗事(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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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廷议宗事(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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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廷议宗事(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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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廷议宗事(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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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廷议宗事(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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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廷议宗事(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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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廷议宗事(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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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廷议宗事(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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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廷议宗事(拾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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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廷议宗事(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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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廷议宗事(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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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廷议宗事(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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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廷议宗事(拾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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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廷议宗事(拾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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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散议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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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散议宫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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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召集商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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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召集商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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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装病安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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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装病安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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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装病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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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首日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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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心中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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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接客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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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卫青探病(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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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卫青探病(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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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卫青探病(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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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卫青探病(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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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布置买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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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布置买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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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熬药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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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熬药造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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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书房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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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无聊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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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安排打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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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书房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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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池好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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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黄门传旨(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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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黄门传旨(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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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黄门传旨(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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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黄门传旨(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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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黄门传旨(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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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黄门传旨(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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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传旨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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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程不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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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赏赐带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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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赏赐带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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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赏赐带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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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吩咐打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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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池边见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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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池边见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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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宴卫闲聊(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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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宴卫闲聊(贰)
卫青说完话,此时刚好夹起一块烤得金黄的鹿肉,正要往嘴里送。
然而听到萧非竟然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当即顿了一下,然后斜眼瞥了萧非一眼,“你真是好一个病人啊!病人有你这样天天悠闲的没事钓钓鱼、晒晒太阳的?病人有你这样大鱼大肉吃个不停的?病人有你这样脸色红润,看着比谁都健康的?你这病,怕是全天下最舒服的病了吧!”语气中满是调侃。
萧非听卫青这语气,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打了个饱嗝,放下箸子,端起酒抿了一口,然后才转换话题问道:“这才距你上回来了才几天啊!你怎么又有时间来看我了?难道朝廷发生了什么大事儿?你来通知我了?”
卫青嘴里正嚼着鹿肉,听到萧非这问话,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哪有那么多大事儿?”
接着快速嚼了几下,将鹿肉咽下,这才用清晰的语气回道:“陛下今日给我们放了半天假,所以我就提前下值了,而我又估摸着你这个时辰应该正在用膳,就跑你这儿来蹭吃蹭喝了。”
萧非一听这话,当即挥手对旁边的侍女吩咐道:“哎哟!对对对!怎么能光吃不喝,来人,赶紧给卫将军满上!难得放假,怎么也得好好喝一喝。”
侍女端着酒壶,连忙上前,给卫青斟酒。
萧非一边看着侍女给卫青斟酒,一边继续问道:“陛下给你们放假?这无缘无故的,陛下怎么会突然给你们放假?”
卫青正在侧身让侍女满酒,因此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那酒上,看着酒液缓缓注满,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因此也就没有立刻回答萧非的问话。
而萧非见卫青没有立刻回答,还以为是自己问的这个问题不便向旁人透露。便当即扫了一眼屋内侍立的家臣等人,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先退下吧!我要与卫将军谈点儿要紧事儿。”
行人、门大夫以及几名侍女闻言,立刻就要领命退下。
卫青看给自己倒酒的侍女,倒完酒就往后退。这才反应过来,知道萧非误会了,连忙伸手阻拦道:“哎哎哎,不用不用!不是什么机密大事,你不用如此就让他们退下!”
众人闻言,立刻停住脚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萧非,等待自己君侯再次吩咐。
萧非看了卫青一眼,见他神情认真,不似作伪,便对众人挥了挥手道:“那就都留下吧!你们还得伺候我们二人用膳呢。”
众人立刻继续垂手侍立,摆出一副随时等待吩咐的样子。
萧非转过头,再次看向卫青,眼中带着几分好奇,追问道:“那到底为什么陛下会给你们放假?我这么长时间了,可是都没赶上几回这种好事。你赶快给我说说,让我也听听,到底是什么天大的喜事,能让陛下开恩放你们半天假?”
说着说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猜测道:“难道是陛下去后宫了?不会是去你姐姐那......”
萧非话还没说完,卫青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他吓得差点从坐席上跳起来,赶忙把刚刚端起的酒又放回案上,对着萧非连连摆手,“打住,打住!你可别乱说啊!”接着语气急促地说道:“你后面的这话可千万不要乱说!”
萧非见卫青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当即停下后面的话,不再继续那个危险的猜测。
但是他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催促看着卫青,两个眼睛一眨一眨,传递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你快给我解释解释,到底是什么原因?
卫青见萧非不再讲后面那些不该说的话,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端起酒,先喝了一大口压了压惊。顺了顺气,才开口说道:“太皇太后,近日来因为天气转冷,身体不太好。这事儿你知道吗?”
萧非点点头,神色瞬间变得认真起来,再次挥手示意屋内家臣等人退下。
这回卫青没有阻拦。
待屋内就剩萧非与卫青两人,萧非才开口说道:“那日程卫尉来,我听他说了一些。说是太皇太后现在基本只待在殿内,连殿门都不怎么出了。怎么,这些日子,情况又严重了?”
卫青见萧非确实知道一些内情,便接着说道:“今日我们本来与陛下在宣室殿议政,长乐少府麾下的长乐太医令前来禀报太皇太后的最新身体情况。长乐太医令说,太皇太后这些日子还像以前一样,不愿意动弹,只是整天殿内躺着。”
顿了顿,继续道:“陛下听完长乐太医令的禀报,沉默了许久。然后好像是想起了前阵子崩逝的广川惠王和清河哀王。忽然感慨起来。接着又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做晚辈的得多尽尽孝心。然后便让我们下午都放假,陛下他自己去长乐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去了。”
萧非听卫青讲完,先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下意识地问道:“那怎么没带你去啊?你也能算是太皇太后的晚辈啊!再说了,你还负责陛下安全呢?这种时候不带你?”
卫青闻言,忍不住白了萧非一眼,“我既不是皇室,也不是窦家人,算什么晚辈。”接着语气中带上了几份你怎么什么都不懂的意味,“再说了,长乐宫有长乐卫尉程不识,那是太皇太后的人。陛下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安全方面,带不带我都一样。再说了,陛下去哪儿也不是每回都带上我的。陛下他要真想带我,自然会开口。陛下他要不想带我,我也不能上赶着凑过去啊!”
顿了顿,接着又补充道:“而且,陛下难得给我们放了半天假,我难道还要特立独行上赶着吗?那不是有病吗?”
萧非被卫青这一通话说的,先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卫青说得有道理,最后只能“额......”了一声,算是认同。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人偶尔夹菜的声音。
第713章 宴卫闲聊(叁)
忽然,萧非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脸上的神色猛地一变。放下箸子,转头对外面喊道:“外面的,去个人,把家丞给我找来!”那喊声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而严肃,与方才的轻松随意判若两人。
退到外面等候的行人闻言,虽然心中疑惑,但听见萧非语气这样着急,自然不敢多问。立刻回声领命,“诺!”说完,转身快步离去,去找家丞。
此时,卫青正夹起一块炒鸡卵,准备品尝。听到萧非语气突变大声对外叫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诧异地看着萧非,问道:“哎,我刚刚说的有什么问题吗?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着急的叫家丞来?”
萧非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平复了一下语气道“没事儿,没事儿。一会儿家丞来了,我有些事儿想要问他而已。你继续吃你的,不用管我。”
卫青“哦”了一声,虽然心中还有几分疑惑,但见萧非不愿多说,也不便多问。只能继续夹起那块炒鸡卵,将其送进嘴里,细细品尝起来。
萧非也夹了两口菜,但他的目光不时瞥向门口,显然心思已经不在这顿饭上了。而是在等家丞。
一时间屋内只有偶尔的碗箸碰撞声和吃饭咀嚼声,从而变得有些安静起来,
萧非则在这时候,心中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太皇太后身体不好,陛下亲自去请安,这本是人之常情。
但问题在于,太皇太后年纪这么大了,身体一不好,会不会对接下来的朝局有什么影响?那些依附太皇太后的势力,会不会有所动作?
还有,陛下突然给卫青他们放假,自己去长乐宫,难道真的这么简单,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别的用意?
萧非越想越觉得头大。
就这是此时,萧非觉得这安静有些尴尬。顿时觉得,自己在这乱想,不如先问问卫青,看看能不能得到更多信息,还能不这么尴尬。
便用轻松随意的语气开口问道:“对了,不知陛下除了突发感慨,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举动吗?”
卫青本打算趁着这难得的安静品尝,好好夸赞一下萧非府上的菜肴美味。
本来他已经正想开口了,然而却听到萧非的问话,便只好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夸奖之语暂时压下。
然后他放下箸子,微微皱起眉头,认真回想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陛下今日除了去长乐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之外,还下了一道旨意。”
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继续说道:“我记得那旨意上的意思是,陛下说,想念江都王了。命江都王处理好封国事务后,于年底入朝觐见,以续兄弟之情。”
萧非听到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之色。然后也放下手中的箸子,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江都王?刘非?”
卫青点点头,“对,就是江都王刘非。至于别的好像就没有什么了。”
萧非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满是疑惑,再次问道:“为何偏偏是江都王?你知道原因吗?”
卫青听到这话,忍不住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萧非,然后撇了撇嘴,“我哪知道?陛下是天子,天下之主,想见谁就见谁,还要什么理由吗?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我不是说了,陛下的旨意上,说了是想念江都王。我想没准就是因为今年连着两位诸侯王崩逝,陛下触景生情,想要见见这位兄弟。没准过段时间陛下还会下旨,让别的诸侯王也入朝觐见呢。这有什么奇怪的?”
萧非听卫青这么一说,想了想,觉得也确实有道理。而且刘彻这个人,心思深不可测,做事往往出人意料,自己在这儿瞎猜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便摇了摇头,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对卫青道:“来来来,不说这些了,咱们还是接着吃。这么好的菜,凉了就可惜了。”
卫青这才有机会将刚刚憋回去的夸奖之语重新拿起。
他先是连连点头,“对对对!”接着语气中满是赞同,“你这府内的家宴如此美味,咱们不好好享用,净说那些有的没的干嘛?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吃这顿的,来来来,吃菜,吃菜!”
说着,他夹起一箸炒鲜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吃着吃着,顿觉那鲜菇炒得恰到好处,菇香浓郁,口感滑嫩,配上少许调料,简直是人间美味。
嚼了几下,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咽下后,立刻转头对萧非说道:“酂侯,不是我夸你府内庖厨。虽然我府内的庖厨也学了你的炒菜之法,并且他们也能做出几道像模像样的炒菜来。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还是你这里的最正宗,最好吃。”
接着他又夹了一箸另一道菜,继续说道:“就拿这道菘菜炒肉来说吧,我府上的庖厨做出来,要么火候过了,菜叶发黄;要么火候不够,还有生涩味。要么就是肉炒过了,有糊味。可你这儿的这道菘菜炒肉,不但翠绿鲜嫩,入口脆爽,还带着一股清甜,肉也炒的恰到好处。也不知道是你这儿的材料好,还是你府上的庖厨手艺高。”
萧非闻言,没忍不住哈哈一笑。接着指着案上那几道炒菜,豪气地说道:“喜欢你就多吃点。若是不够了,我再让他们去做。炒菜嘛,又不是什么稀罕物,管够!”
卫青点点头,端起酒,对着萧非示意了一下,“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一顿丰盛的家宴。”
萧非见此立刻也端起酒,两人隔空碰了一下,然后各自一饮而尽。
卫青放下酒,目光又落在那道炒鸡卵上。这道菜他已经夹了好几箸,此刻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他毫不客气地伸出箸子,将最后那块炒鸡卵夹起,送入口中。
那炒鸡卵色泽金黄,上有绿色点缀,带着淡淡的韭菜香气。他一边嚼一边连连点头,显然是十分满意。
第714章 宴卫闲聊(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家丞的声音,“君侯,我可以进来吗?”
这声音瞬间吸引了萧非和卫青的注意力。
萧非放下箸子,目光看向门口,“进来吧!”
卫青也停下了咀嚼,转头望去。
家丞推门进来,走到近前,先是对着萧非恭敬地施礼。
萧非摆摆手,示意他去见过卫青。
家丞得到萧非示意,正要转向卫青行礼。
卫青却连忙伸手阻拦,语气随意地说道:“别别别!家丞你千万别给我施礼!我今日就是过来蹭饭的,而且这么熟了,也不是什么贵客。你该干嘛干嘛,别管我。”
家丞闻言,目光看向萧非,等待自己君侯的下一步指示。
萧非点点头,然后挥手示意家丞过来。
卫青见此情形,知道萧非要与他的家丞说正事,便识趣地低下头,继续对付案上的菜肴,装作什么也不想听的样子。
家丞几步来到萧非身旁,微微躬身站定。
萧非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家丞问道:“今日是不是安排,给太皇太后那边送东西过去?”
家丞用肯定地语气回道:“没错,是这么安排的。上回君侯你不是说,东西做好之后,要尽快送过去,不能耽误。”
萧非没有管家丞后面的话,而是赶忙接着问道:“那现在送过去了没有?”
家丞立刻回道:“还没有呢,刚刚行人来找我时,我正带着工匠做最后的检查。以确保每一处细节,都没有任何问题。我本想着检查完就立刻派人送过去,结果正赶上行人就说你找我,我就......”
萧非听到这里,不等家丞说完,立刻打断道:“所以到底送没送走?现在东西在哪呢?”
家丞被萧非这急促的语气弄得一愣,但还是很快稳住了,“还没有让他们送。”接着继续解释道:“我来之前吩咐工匠们了,让他们在原地等着,等我从君侯你这儿回去,再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再与他们一起出发将东西送往长乐宫。”
萧非闻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接着用带着几分庆幸的语气,吩咐道:“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他们,今日这东西先不送了,明日再去送。”
家丞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之色,“不送了?这是为何啊?”接着不解意味更浓“君侯你之前不是说过,做好了就立刻送过去吗?怎么这又突然不送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此时,正在低头猛吃的卫青,虽然表面上装作专注于菜肴,实际上耳朵已经竖了起来,偷偷听着二人的对话。
他听到这里,一边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萧非这边,心里满是好奇。
萧非闻言先是看了家丞一眼,接着又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正在吃东西的卫青,然后迅速说了一句,“今日下午,陛下要去长乐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然后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挥了挥手,“行了,你知道这点就行了,其他的你就别管那么多了。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他们,今日不送了。完了正好下午时间就充分了,你也好再好好检查一番,以确保万无一失。完了,明日一早,再送过去。”
家丞听了萧非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虽然还是没有完全搞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但见萧非态度坚决如此吩咐。便不再多问,立刻领命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先对着萧非拱手一礼,又对着卫青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家丞离去门关上后,刚刚偷听了一番二人对话、却没有听得太明白的卫青,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
他看着萧非,眼中带着几分好奇,问道:“你要给太皇太后送东西?什么东西?”
萧非肯定地说道:“对的,送几个轮椅。”语气十分坦然。
“轮椅?”卫青重复了一声,脸上露出思索之色,然后瞬间恍然,“就是你坐着的这个?”
萧非点点头。
卫青还是有些不解,追问道:“你为什么要送太皇太后轮椅?”
萧非见卫青竟然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系,便耐心地给他解释道:“那日程卫尉来看我,你知道这事吧?”
卫青想了想,回忆着说道:“嗯,你之前说过,你还说程卫尉曾和你讲过太皇太后的身体情况。”
萧非点点头,继续道:“对,然而那日,我见他时,我就坐在轮椅上,他亲眼看到了这东西。后来我们聊起太皇太后的身体情况,他说太皇太后近段时间因为天气转冷,身体愈发不好,基本只待在殿内,连殿门都不怎么出了。”
卫青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跟着点头。
萧非继续道:“我听完之后,心里就琢磨着。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虽然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但总窝在宫殿里也不是个事儿,对身体更不好了。并且你也知道,我也懂点医术。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把轮椅献给太皇太后。万一太皇太后坐得舒心,愿意让人推着出去晒晒太阳,对身体也有好处。”
卫青听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立刻说道:“确实是个好主意。太皇太后要是真能坐这个在天气好的时候出去转转,对她老人家的身体肯定有好处。你这份孝心,难得啊!”
说完,忽然想起刚才萧非叫停送轮椅的事,不由诧异的又问道:“那你为什么突然叫停,不让他们今日去送?而且刚才我听到你和家丞说什么,陛下下午要去,这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萧非看卫青一脸不解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当即用一种这你都不明白的语气,给他解答,“你想想,陛下今日下午要去长乐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万一我这送轮椅的人,刚好跟陛下撞上了,那场面......你想想合适吗?”
卫青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接着点头回道:“我明白了!你是怕让陛下觉得你在抢风头?”
萧非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也是,也不全是。”
第715章 宴卫闲聊(伍)
然后便更加详细的解释道:“我主要是不想惹麻烦。你想啊,我这边送轮椅过去,若是刚好赶上陛下在那儿。那陛下会怎么想?是觉得我孝心可嘉,还是觉得我趁机邀宠?太皇太后那边,又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这是在陛下面前邀功?”
顿了顿,继续道:“就算陛下和太皇太后都不多想,但那长乐宫因为陛下前去,毕竟人多眼杂。这些人看到这可时候,发生这一幕,会不会有什么想法?会不会觉得我这是在钻营?会不会出去乱传话?”
卫青听完,思索一下,觉得有道理,眼中露出佩服之色,感慨道:“还是你想得周到啊!这事儿要是真撞上了,确实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烦。避开也好,避开也好。”
萧非重新拿起箸子,夹了一口菜,语气轻松地说道:“所以啊!我让他们明日再去送,这样最稳妥。反正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卫青重新端起酒,对着萧非举了举,“你这心思,可真是够细的。来,我再敬你。”
萧非端起酒,两人当即又对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带着微微的甘冽,萧非看着卫青,脸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我跟你说啊!就咱俩这身份,我是列侯,你是皇亲。这看着风光,实际上呢?有这身份,就注定咱们做什么事儿都得低调,再低调。哎!现在这个时候,真是一点风吹草动,都有人盯着,一点行差踏错,都有人落井下石!”
说着,伸手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重新斟满,语气更是郑重了几分,继续道:“你想想,我这酂侯虽说世袭罔替,享国同休,但最根本的都是看在我先祖功劳,因此陛下给我复爵。而你这皇亲也是靠着陛下吃饭的。这两个身份,看着光鲜,实际上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人盼着咱们出错?”
卫青听了这话,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放下酒,跟着正色道:“是啊!咱们现在,在陛下身边做事,天天出入未央宫,跟陛下说得上话。不说别的,就说咱俩这位置,那也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有多少人盯着?这稍有不慎,就有人参你一本,说你恃宠而骄,说你结党营私,说你图谋不轨。那些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根本不用证据。”
说着,重新端起酒,又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就说我吧,我现在负责起了未央宫宫禁,看着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呢?一切源于陛下信任我,那是陛下的恩典,我不能因为这份信任就忘乎所以。因此我每天那可是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一点事,让人抓住把柄。”
萧非点点头,深以为然,“就是这个理儿!我跟你说吧!咱们低调点,收敛点,不是胆小,是聪明。那些张扬的、跋扈的,有几个有好下场?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强。”
卫青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先将酒水全部饮尽,然后又吃了两口菜,“不行,我得走了。虽说陛下今日给我放假,去了长乐宫。但未央宫那边,我还得回去看看。巡逻一圈,确认无事,才能放心。”说完起身,冲着萧非拱了拱手。
萧非这回没有阻拦,反而爽快地说道:“正该如此。公事要紧,你赶紧去吧。”说着,对着卫青拱手送别,然后冲门外喊道:“来人,送送卫将军。”
门外行人立刻打开门,对卫青道:“卫将军,请。”
卫青笑着对萧非说了一句,“下回有时间再来看你,你好好养病,可千万别到处乱跑。”说完,转身跟着行人往外走去,脚步稳健,背影挺拔。
萧非坐在轮椅上,目送着卫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箸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而就在萧非与卫青把酒言欢、推心置腹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此刻的长乐宫中,一场关于他的对话,也正在进行。
长乐宫,长信殿。
前往长乐宫,看望窦太皇太后的刘彻,已经在殿中给窦太皇太后请完了安。
此时祖孙二人正在殿中一边用午膳,一边闲话家常。
窦太皇太后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袭薄薄的被子,面色比从前消瘦了些许,眼窝也微微凹陷,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不少。但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却仿佛能感知到一切,脸上始终带着慈祥温和的笑容。
刘彻坐在榻边看着祖母这副模样,心中一阵酸楚,伺候着她吃午膳。
在伺候着窦太皇太后喝了一口粥后,刘彻轻声说道:“奶奶,今日天气不错,外面虽然有些冷,但阳光正好。要不咱们一会用完膳,去外面晒晒太阳?暖暖的太阳晒着,对身体有好处。”
窦太皇太后虽然看不见,但那失明的眼神中还是流露出温柔之色,朝着刘彻发声的方向看去,接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慈爱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不用了,出去一趟太麻烦了。要人抬,要人扶,要准备这个,要准备那个,劳师动众的。我就在这殿里待着挺好,暖暖和和的,不折腾了。”
然后微微挥手示意了一下,“彻儿,你也别伺候我了,你也吃啊。”
刘彻听了,心中更加不忍。他知道祖母一生要强,一向不愿意麻烦别人,哪怕是自己的亲孙子,也不愿多添负担。他正要再劝几句。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一旁不远处的程不识,忍不住了。
这位长乐卫尉,平日里最是耿直忠厚,答应了消费的事,本不该提前泄露。
但此刻看到刘彻祖孙二人温情脉脉的一幕,看到窦太皇太后那消瘦的面容和不愿添麻烦的样子。
程不识他心中很是触动,鬼使神差地就开了口,“太皇太后,陛下。臣......臣有一事禀报。”
刘彻闻言转过头,看向站在那边原先一直垂首站立,此刻上前一步的程不识,眼中露出几分疑惑。
第716章 不识泄露
窦太皇太后也向出声的方向看去,接着听出了这发声的人是程不识,轻轻说了一声,“是程将军啊!讲吧!”
程不识立刻恭敬回道:“太皇太后,陛下。臣前几日,奉太皇太后之命,去酂侯府上看望他。当时酂侯坐在一个他亲手设计的椅子上,那椅子下面有四个轮子,可以让人推着走,也可以在平地上自己用手转动轮子前进。酂侯说,那东西叫轮椅。”
窦太皇太后听到这话,微微侧着头,脸上露出几分好奇之色。
程不识继续道:“酂侯非常关心太皇太后身体情况,听臣说起太皇太后近来不便出门晒太阳,当时就表示,要立刻派人赶制几个轮椅,献给太皇太后。他还说,有了这轮椅,太皇太后就可以坐着轮椅,让人推着出门。这样既不不用劳师动众,又能舒舒服服的到外面去转转晒太阳。”
说完,又补充道:“当时酂侯特意说过,要按太皇太后的身形做得更宽大、更舒适的。我想,估计这几日就会送来了。”
刘彻听完程不识这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黄门令那日回宫后,绘声绘色讲述传旨时的情景:
陛下,你是没看见,酂侯坐在那个轮椅上被推着就来接旨了。那轮椅可神奇了!四个轮子,后面两个大的,前面两个小的,让人一推就能走。他自己还能用手转动轮子前进,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颠。
刘彻接着又想到,自己当时听了,忍不住轻笑出声,跟上还不由心中吐槽,这个萧非,倒是会折腾。
此刻再次听到程不识提起,刘彻不由得又轻笑了一声,然后转向窦太皇太后,语气中带着几分撒娇说道:“奶奶,程卫尉讲的这个东西我也有所耳闻。到时候酂侯献上来,奶奶就可以坐着它,让人推着出门了。到时候在长乐宫中,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晒太阳就晒太阳,再也不用劳师动众让人抬着了。”
窦太皇太后不像程不识亲眼所见,也不像刘彻听黄门令讲过。但此刻听刘彻和程不识说得这么热闹,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但她毕竟没有见过轮椅有多神奇,还以为这个东西,再怎么样。也估计像自己平常出门时那样,需要很多人跟着。
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推辞之意说道:“彻儿,你去派人告诉他,不用为了我如此劳师动众了。我在宫殿中就挺好,暖暖和和的,不出去也罢。他能有如此心意,我心领了,但东西真的就别送了。”
刘彻一听窦太皇太后这话,立刻撒娇似的说道:“奶奶!酂侯他也是为了你好嘛。再说了,他一个列侯,做几个轮椅能费多少事?他府上有的是工匠,有的是材料,根本不差这点儿。更何况,他这也是一片孝心,奶奶要是不收,他反倒会多想,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奶奶不高兴了。”
接着转头看向程不识,给了他一个眼神,“程卫尉,你说朕说的对不对啊!”
程不识立刻附和道:“太皇太后,陛下说的十分有理。若是太皇太后派人去找酂侯,酂侯知道是我多言导致,该怪罪我多言,使他不能尽孝心了。”
窦太皇太后听到刘彻这番撒娇般的话语,本来脸上的慈爱之色就更浓了。接着又听到自己信任的长乐卫尉如此说。
便伸出手,摸索着拍了拍刘彻的手背,笑着道:“好好好,你们说的有理。彻儿,奶奶听你的。既然有他这份孝心,我就收了。不过......”
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冲着刘彻说道:“到时候彻儿,你可得好好赏赏他。虽然这是他的一份孝心,但不能让人家白忙活一场。”
刘彻立刻点头,爽快地应道:“好的,好的。奶奶放心,到时候他把那轮椅做得好,奶奶坐着舒服,孙儿一定会重重赏他!”
窦太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便让刘彻别光伺候自己,也去吃些。
刘彻按照窦太皇太后的意思,吃了些食物。
窦太皇太后听着刘彻吃食物的声音,脸上满是慈爱。
刘彻吃完,祖孙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刘彻才起身告辞,离开长乐宫。
次日。
一大早,家丞就亲自带着人,将做好的几辆轮椅送往长乐宫。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临近午时,家丞才匆匆赶回府中。
回到府中后,他径直来到书房,找到正在看书的萧非,躬身禀报道:“君侯,东西已经全部送到了,在程卫尉的帮助下,与长乐少府完成了交接。”
萧非闻言,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来,看着家丞,眼中带着几分关切追问道:“你们这一路上没有什么磕碰吧?那轮椅若是在送过去前,有了磕碰,那可就不完美了。”
家丞立刻挺起胸膛,“我办事,君侯你就放心吧!”语气中满是自信。
接着又补充道:“这一路上由我亲自押送,慢走慢行。而且在送到的时候,程卫尉还亲自查验了一遍,一点磕碰都没有,全都完好无损。”
萧非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接着挥了挥手,示意家丞可以退下了。
然而家丞却没有立刻领命退下,而是站在原地想张嘴说些什么,又憋回重新组织语言。
萧非察觉到家丞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开口道:“有事就直说。”
家丞“诺!”了一声,这才开口道:“君侯,就在将轮椅交给程卫尉的时候,他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萧非眉头微微一挑,示意家丞继续说。
家丞继续道:“程卫尉说,昨日陛下来长乐宫看望太皇太后,他在一旁伺候。然后没忍住,把你要献轮椅给太皇太后的事给说了出来。他说当时太皇太后先是推辞,说不愿劳师动众,陛下和他一起劝了几句,太皇太后,就答应收下了。”
萧非一听这话,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啥情况?
第718章 礼物清单(上)
接着不由想到:
程不识啊!程不识,你可是答应过我,不提前告知太皇太后的。我还特意嘱咐过你,要稳妥些,等东西做好了再说不迟。
而我昨天还一得到信,第一时间就特意把送轮椅的时间推迟了一天,就是为了避开刘彻,不想惹麻烦。
结果呢?
不由暗暗腹诽:
结果你这个浓眉大眼、看着最老实可靠的程不识,竟然给我搞,忍不住这一套。
抢先一步,把这事儿给捅出去了!
而且还是当着刘彻的面!
不过腹诽归腹诽,萧非转念又一想,估计程不识也不是故意的。他那个人,耿直忠厚,没准当时因为啥事,一时心软,才忍不住说出来的。
但还是心中一阵无语。
萧非只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奈,才追问道:“他有没有说,陛下和太皇太后当时除了答应收下外,反应如何?还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家丞立刻回道:“程卫尉让我转告你,说:陛下和太皇太后都很高兴。太皇太后还说要陛下赏你,陛下也点头同意了。程卫尉还说:当时气氛特别好,太皇太后和陛下脸上一直带着笑。”
萧非听到这话,心中稍安,便对着家丞点了点头。
但心里接着又想:看来这事儿没惹出什么麻烦,反而还挺顺利。不由轻声嘀咕:“这些家伙没有一个靠谱的,不过既然结果是好的,那也就算了。”
家丞立刻摆出一副自己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
萧非嘀咕完,又想了想,对家丞吩咐道:“你派人再去长乐宫跑一趟,告诉程卫尉。就说我知道了,让他不用担心。另外,你再告诉他,如果太皇太后那边要有赏赐下来,让他能帮我推辞的,就帮我推辞了。理由就说这是臣子本分,不敢领赏。”
家丞认真记下后,应道:“明白!我这就去办。”说完,转身退了下去。在退下后,家丞没有安排人,反而亲自前往传话。
萧非看着家丞背影消失,心想:原以为,推迟一天送轮椅,就能避开陛下,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结果呢?程不识一句话,就把一切都提前捅了出去。
当即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完了,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竹简,继续看了起来。
随着时间流逝,长安的天气越来越凉。
刮的风也一天比一天紧,就连树上的叶子也已慢慢落尽,开始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曳。
清晨的空气中也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府里的人们也都换上了厚实些的衣物,府内木炭开始陆续准备、囤积。
转眼间,距离十月朔大朝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整个长安城的氛围开始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长安城各个城门盘查得不但比平日严了几倍,进出的人都要仔细核对身份。更是连在街上巡逻的士卒抖明显增多,这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兵士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行于各条主要街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尤其是未央宫周边,更是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十月朔大朝会。
而这每年的十月朔大朝会,因为其是每年最重要的朝会。
在这段时间,各封国的诸侯王、各郡的郡守等等,都要在这时候向皇帝汇报一年的政绩,也就是上计。同时,还要呈上各地的贡品,以示对朝廷的忠心。
因此,这段时间,长安城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车马队伍进进出出。那些从各地赶来的高官显贵,带着随从,押着贡品,浩浩荡荡地涌入长安城。
使驿站爆满,客栈客满,就连一些闲置的官邸都被临时征用,用来安置这些远道而来的地方大员。
然而让萧非没想到的是,这些陆续从各地赶来的高官,却好像约好了似的,一个个都派人登门拜访。
瞬间使得本来风平浪静的萧非府邸,一下子变得车水马龙起来。
他们打着探望萧非病情的旗号,送上各种各样的礼物。
有的是当地的特产,有的是珍贵的药材,有的是精美的礼品,有的是稀罕的玩物。
每日从早到晚,府门外都有车马停靠,都有穿着各色官服的属官进进出出。
不过,萧非依旧不管来的是谁,不管送的是什么。只遵循一个原则:人不见,礼物收。
这一下子,因为要统统挡在门外,致使行人跑断了腿,门大夫说干了嘴。
而家丞每日最忙的事情,也变成了接收礼物、登记造册、入库封存。
就这样,连续收下了几日礼物后,家丞看着自己记录的礼物清单越来越长。看着那些一箱箱、一担担地被抬进府里,堆满了半个库房的各种礼物。
家丞终于忍不住了,拿着那份记录礼物的竹简,敲响了萧非书房的门。
而就在此时的萧非,正在书房中仔细研读庶子最新收集来的杨朱学派竹简。
这卷竹简来之不易,是庶子托了好几层关系,从一个隐居的高人那里抄录来的。虽然内容还是有些残缺,但对萧非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宝贝了。
因此萧非这几日,都在仔细研读。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敲门声,便有些不耐地放下竹简,对着门外问道:“谁呀?”
“君侯,是我,家丞。”
萧非听见家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将手中刚刚放下的杨朱竹简卷起,往案边一放,这才对着门口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家丞手中捧着一卷竹简,迈步走了进来。在来到萧非面前后,捧着竹简,“君侯,这是这段时间,收到的礼物清单。我已经全部登记在册,请君侯过目。”说完,双手恭敬地奉上。
萧非伸手接过竹简,随意扫了一眼。那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列着一行行礼物的名称、来源、数量、价值。
他大致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地说道:“只要将这些登记造册,收好即可。这种事你以后看着办就行,不用每次都拿来给我看。”
第718章 礼物清单(下)
说完将竹简卷起,递还给家丞。
家丞接回竹简,却没有立刻应声退下。而是站在原地,捧着竹简,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萧非瞬间察觉到了家丞的异样,看着他,问道:“还有什么事儿吗?”
家丞看了看手中的竹简,又看了看萧非,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君侯,这竹简记录的只是这次送礼物的。我统计了一下,这次送礼的很多都是外地来的郡守、国相和二千石高官。他们以探望君侯你的病情为名,送上这些礼物。而且这些礼物都价值不菲,咱们都收下了,这是不是......是不是......”
家丞说到这里,顿了顿,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本想等家丞离去继续看竹简的萧非,看着家丞这副模样,眉头微微一挑,“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家丞闻言咬了咬牙,还是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君侯,咱们收这些从外地来参加大朝会的大臣礼物,是不是不太好啊?”
顿了一下,接着道:“君侯,我斗胆说一句,君侯你毕竟是列侯,又是陛下身边的侍中。现在收礼他们的礼物,也算是跟他们有所往来,若是万一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会不会有人说君侯你......说你......”
家丞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告诉萧非,这样做会给人一种,私交外官,结党营私的感觉。
而若这个罪名坐实,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萧非一听这话,顿时反应过来,也明白了家丞的担忧。
他点了点头,看着家丞,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心中更是不由想道:自己的这个家丞,果然是个明白人,能想到这一层,并且还敢对自己的提出建言,不容易。
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家丞,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虽然礼物收了,但人我这不是谁也没见吗?我只要一个都没见,这也就不算什么私交。”
家丞听了,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放心,继续道:“可是君侯,再怎么说,咱们还是收礼了,那万一有人拿这个事做文章......”
萧非摆了摆手,打断了家丞后面的话,“我其实早就想好了对策。本来是想再等几天,等他们这些人都送得差不多了,到没人再送的时候,再吩咐你去办的。不过你今日既然问了,那么你今日就去办吧。”
家丞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好奇之色,连忙道:“请君侯吩咐!我这就去办!”
萧非伸手一指家丞手中那个记录礼物的竹简,用带着几分深意的语气吩咐道:“你去将这个竹简,和从我生病以来所有记录礼物的其它竹简都拿出来。拿出来后,用木匣封好。封好后,你在亲自送到未央宫的公车司马令手里,让他转交给陛下。”
家丞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和不解。
然后他没有立刻应下,反而犹豫着问道:“君侯,直接将这些礼物清单给陛下?这......这......这样好吗?那些清单上,不但有这些郡守等人的,还写着丞相、御史大夫等三公九卿送礼物的数目呢?”
他越说越觉得不妥,继续道:“君侯,再怎么说,这些人也都是以看望病情的名义送礼物的啊!若是就这么给陛下了,是不是一下子就将他们都得罪了啊!这样是不是......”
萧非想都没想,直接打断了家丞后面的话,“这样才最好。”
顿了顿,开始给家丞解释,“你以为陛下不知道他们都来看我,给我送礼物?这长安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陛下的?而且现在咱们府门外车水马龙这么多天,陛下心里早就门儿清。”
家丞听得点了点,觉得确实有道理,但脸上还是有些担心。
萧非继续道:“既然陛下已经知道,那我就更不能藏着掖着了,那样反而坏事。如今我主动把这个清单送上去,就是告诉陛下,我没有私心,没有结党。并且还把所有收的礼物,一分一毫都报给你知道。让陛下看着办。”
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反正我没想过结党。他们把礼物送来,是他们的事;我把礼物清单交给陛下,是我的事。而且我这爵位是陛下恢复的,那是陛下信任我,所以我就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
家丞听得眼睛都亮了,觉得萧非说的也对,刘彻的信任才是根本。但他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接着问道:“那......那些送礼的人要是知道,君侯你把清单交给了陛下,会不会对咱们有意见?”
萧非哈哈一笑,“他们对我有意见?他们来给我送礼,又不是我求着他们要的。如今我把清单交给陛下,正大光明,坦坦荡荡。他们要是因为这个对我有意见,那只能说明他们心里有鬼。而且我并没有挑着只把某一类人送上去,而是把所有人的都送上去。”
家丞顿时有些不解,“有何深意?”
“我只要送,就不能挑着送,因为他们都会怀疑。”萧非耐心的解释完,接着道:“再说了,我把这个清单交给陛下的目的,就是为了在以后若是有人敢拿这事儿做文章,弹劾我私交外官。我就可以说:陛下,送礼的名单臣早就呈给您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这话一说,我看谁还敢多嘴。这才是最主要的目的。”
家丞听完这番分析,只觉得茅塞顿开,眼中满是敬佩之色,当即忍不住赞道:“君侯,高明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萧非被夸得哈哈一笑,心情大好。
家丞又想了想,补充着问道:“君侯,那除了这些礼物清单。君侯你要不要再写几句话?比如解释一下,或者表明一下心迹?”
萧非摇了摇头,“不用了。咱们只要将这些礼物清单交给陛下,陛下就知道什么意思了。你要知道,写多了反而显得刻意,不写反而显得坦然。”
第719章 大朝会日(上)
家丞再次点了点头,但又想起一事,继续问道:“那以后呢?要是还有人来送礼,咱们怎么办?”
萧非想都没想,立刻道:“以后他们别人再送来礼物,继续收。然后你就继续给我登记造册,待等人送得差不多了,再像今天这样,把新收的礼物清单再次送到未央宫去。反正就是这么一个原则。”
家丞眼中满是佩服之色,想了想,又道:“君侯,我还有一事。这些竹简,我想先誊写一份,留个底。然后把原版封在木匣里,亲自送到未央宫去。你看可以这样吗?”
萧非听了,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夸奖道:“还是你想得很周到,誊写一份留底,万一以后有什么需要查对的,也有个依据,就这么办吧。”
说完萧非觉得此事让家丞一个人办,太累了,便接着又道:“这样,你去叫上庶子,让他帮你一起誊写。”
家丞立刻应道:“诺!谢君侯体恤!”
应完后,家丞还是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反而接着站在原地。
萧非看家丞似乎还有话要说,问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吗?”
家丞赶紧道:“君侯,还有一件事。今年大朝会君侯你不参加,但是咱们还得朝贡。那这朝贡数目,今年要不要增加一些?”
萧非闻言,脸上顿时满是不解之色,“增加?为什么要增加?”
家丞连忙解释道:“君侯,你不是不参加吗?那朝贡礼物方面,是不是应该......嗯......多准备一些?毕竟咱们人没去,然而今年陛下的赏赐可不少,就说那吉金犀牛尊......”
说到这里,感觉不对,停了一下,赶紧将话题拉回接着道:“所以我觉得朝贡的东西要是再少了,会不会让陛下觉得......”
家丞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表明。
萧非一听就明白了家丞的意思,当即摆了摆手,“加什么加?按常例,一不加、二不减。以前送多少,今年还送多少即可。”
家丞还是有些担心,“君侯,这......这样真的好吗?万一有人拿这个说事儿......”
萧非当即打断,“”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啊,就是想得太多。大朝会朝贡,是按规矩来的,不是按谁去谁不去的。我又不是犯了错被罚所以不能参加。我是生病了去不了,再说了,陛下都亲自开口让我养病,我要是把朝贡加倍,反倒显得心虚。你就按常例去办,这样才是最稳妥的。”
家丞听了,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点头应道:“君侯说得是。是我多虑了。”
萧非见家丞应下,又问道:“还有别的事儿吗?”
家丞立刻摇了摇头。
萧非挥了挥手,“那你就下去办吧!记得先把清单竹简誊写好,然后亲自送到未央宫去。”
家丞郑重地拱手应道:“诺!我这就去办。”说完,立刻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萧非重新拿起那卷杨朱的竹简,在案上展开,继续研读起来。
时光流逝,仿佛只是眨眼之间,萧非在府内装病的日子,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十月朔大朝会这一日。
就在大朝会召开的前两日,萧非府邸,倒是难得的清静。那些络绎不绝来送礼的外地官员们,已经陆续散去。
毕竟大朝会在即,他们还要参加朝会、上计、觐见,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天天往一个养病的列侯府上跑了。
因此,从昨日开始,萧非的府门外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再也没有车马停留,再也没有人登门拜访。
但这平静,只是相对于萧非府内而言。
此刻,天还远远没有亮。
漆黑的夜幕还在笼罩着长安城,不时会有一阵,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而,就在整个城市还沉浸在沉睡之中时,已经有一条条火龙开始从长安城的各个角落,缓缓向着未央宫的方向汇聚。
那是一辆辆代表着身份和地位的马车,载着大汉帝国最顶尖的权贵们,在由一个个火把的照亮下,从各自的府邸出发,在黑暗中缓缓前行。
这些马车,有的装饰简朴,有的华丽非凡,但无一例外,都代表着马车主人的身份。
而这些马车主人,有三公九卿,列侯将军,郡守国相,二千石高官等等......
他们现在出发,都是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汇聚到未央宫前,参加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朝会。
而就在此时,酂侯萧非,正在他的卧房里,睡得香甜。
守卫森严的侯府,隔绝了此刻外面的喧嚣。温暖的被褥,抵挡了外面所有的寒冷。柔软的枕头,让萧非十分舒服。
也就是此时,他呼吸均匀,面色红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沉浸在美梦中。
不过守护在萧非的酂侯侯府,大门前的几名侯府侍卫,此时却没有萧非这般悠闲。
他们裹紧了身上的衣物,不时跺跺脚,驱散身上的寒意。然而今日的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干,那就是不时需要用目光,盯着街道上偶尔路过的那些马车。
又是一辆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在马车旁随从拿着的火把照耀下,车身上的纹饰被侯府侍卫们看到清清楚楚。他们的目光随着那马车移动,直到它消失在街道尽头。
一名侍卫忍不住低声道:“你看,你看,刚刚过去的那辆,上面坐着的,应该是位列侯。你看那拉车马匹的数量,那车身上的纹饰,那都是只有列侯才能用的规格。”
另一名侍卫立刻接话道:“没错没错,和咱们君侯出行的仪制相仿。”
话音刚落,又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这辆马车比刚才那辆就简朴了不少。。
刚刚第一个发言的侍卫赶紧道:“你快看,又来一辆!这辆上面坐着的,应该是位郡守。你看那规制,比刚刚的可简单了不少,但又比普通千石官员高了不少。”
几名侯府侍卫的目光又随着那辆马车移动,直到它消失在夜色中。
第720章 大朝会日(中)
待这辆马车走远后,这些侯府侍卫中,刚刚一直没有发言的一位忍不住感慨道:“要是咱们君侯不病,没准咱们也能跟着君侯去未央宫前见识见识。听说那大朝会,可壮观了!不但有文武百官齐聚,还有周边小国朝贺,那场面,想想就让人激动。但前几回都没选上让我跟着去。”
此话的话音刚落。
这帮守门侍卫的侍卫头立刻脸色一变,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斥道:“嘘!君侯之事,不许瞎说!”
那名刚刚发出感慨的侍卫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但赶紧闭上嘴,脸上还立刻露出一个不敢再说了的表情。然后还下意识地往府门的周围看了一眼,仿佛生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其他侍卫也都不再说话议论,只是默默地继续盯着府门前的街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边开始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街道上的马车通过也越来越频繁。
慢慢地,竟然已经开始有九卿的车驾从萧非府门前路过。
并且每一辆九卿的车驾在路过时,车厢的车窗帘都会被人从里面轻轻撩开一条缝。车内的人会趁此往萧非的侯府大门看上一眼。那一眼中,有的带着探究,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若有所思,有的甚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而这人待看清萧非的侯府大门紧闭,只有几名侍卫值守后,那窗帘又会缓缓放下,然后马车继续前行,冲着未央宫驶去。
一开始,守卫侯府大门的侍卫们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然而随着路过的马车越来越多,且已经有多位九卿的车驾都以同样的方式路过,并且还都做出同样的动作:撩帘、观望、放下、离去之后,侍卫们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本来因为前面议论自家君侯,后来沉默下来的侍卫们,面面相觑,心中同时都有了一个想法:这些人怎么好像不是刚好路过,反而好像是特意绕远。毕竟,按理来说,从他们各自的府邸到未央宫,不必全都路过这侯府门前。但这些人,却偏偏就这么路过了。
又过了一阵儿,在太仆公孙贺路过时,也撩开车窗帘观瞧一番后,其中一名侍卫忍不住对旁边的侍卫压低声音问道:“哎,你说这是什么情况啊?怎么感觉他们都是故意绕远过来的呢?你看这位,是不是太仆。他怎么也绕到咱们这条街上来了?”
被问的侍卫摇摇头,脸上一片茫然,“我也不知道啊!没准是......顺路?”
那侍卫刚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太牵强了,转头看向另一名侍卫。
被看着的那名侍卫也闹不明白,但还是立刻说道:“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反正他们这些大人物,咱们也管不着。要不这样,一会儿门大夫来了,把这事儿禀告给他。他是管事的,让他去琢磨。”
其他侍卫听了,纷纷点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毕竟他们只是守门的,动脑子的事,还是交给上面的人去做吧。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路过萧非侯府门前的马车慢的越来越少。
而此时,未央宫前,已经热闹非凡了。
巍峨的宫门前,一排排甲胄鲜明的军士手持长戟,肃然而立。
他们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在宫门前,设置了多个查验身份的地点,每一个要进入未央宫的人,都必须出示自己的身份凭证,经过层层核验,才能放行。
腰间佩戴的金印紫绶、银印青绶的百官、列侯们按照各自的品阶,排成整齐的队伍,依次上前接受查验。有的面色严肃,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四处张望。
丞相、御史大夫、九卿等重臣,此刻也都早早地就到了,毕竟这个场合,没有人敢在此时迟到。
而这个时候,萧非还在他的卧房里,睡得香甜。
太阳在一点一点地升高,而萧非却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继续睡。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已经高高地挂在东方的天空上,萧非才终于缓缓醒来。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被窝里又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起床。
下定决心后,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对着门外喊道:“来人啊!”
几名侍女立刻推门而入,手中捧着洗漱用的铜盆、手巾等物。
她们轻手轻脚地来到萧非身边,开始伺候萧非洗漱。
萧非一边洗漱,一边含糊不清地对伺候自己的侍女问道:“现在大朝会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那些侍女被问的愣了一下,赶忙回答道:“君侯,这......这种事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一直都在府里伺候,外面的事......”
萧非一想,也对。别说这这些侍女天天待在府里,就是一些百石官员可能也不知道大朝会开始的时辰。自己这回可是问错人了。
他赶紧擦了把脸,然后吩咐道:“去告诉庖正,我今日就在卧房用早膳了。另外,再去把家丞叫来,我有事问他。”
几名侍女齐声应道:“诺!”
萧非摆了摆手,示意侍女们去忙,不用再伺候了。
那些侍女们立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萧非独自在卧房里随意踱了几步,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坐到了窗边的软榻上,等着家丞来。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家丞快步走了进来。
然而除了家丞,让萧非意外的是,家丞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门大夫。
萧非的目光在门大夫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萧非没有立刻询问。而是先是对着家丞问道:“现在未央宫那边的大朝会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家丞立刻回道:“君侯,你今日起得有点晚。按照去年大朝会开始的时间推算,已现在的时辰,大朝会应该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我估摸着,现在献礼环节应该结束了,丞相等九卿,没准已经开始汇报这一年的政绩了。”
第721章 大朝会日(下)
萧非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惭愧之色,反而带着几分庆幸,甚至还有几分向往地感叹道:“哎!要是明年也能他们上朝,我睡觉就好了。”
家丞和门大夫听到这话,脸色同时就变了。
紧接着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骇和担忧。
家丞张了张嘴,就要开口劝说,自家君侯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萧非则一看到他们脸色变了,立刻就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他连忙摆了摆手,不等家丞开口,便抢先说道:“我就这么一说,开个玩笑罢了!看你们这大惊失色的样子。至于吗?”
家丞和门大夫听萧非这么说,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家丞也才把要说的话咽回,但二人眼中的担忧之色仍未完全褪去。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君侯,早膳好了。”
萧非听出这是庖正的声音,当即对着门外说了一声,“进来吧。”然后转向家丞和门大夫,随口问道:“你们吃了吗?要是没吃,一会儿我让庖正再多做些,你们陪我一起吃。”
家丞连忙道:“多谢君侯挂念,我起得早,已经用好了。”
门大夫也跟着点头符附和,“是的,是的。我也起的挺早,且是用了早膳才去办事的。”
萧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而是转头看着庖正带着几名侍女,将早膳一一端进来,摆在案上。
早膳很丰盛,有粥,有饼,有几样小菜,还有一盘切好的肉食,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萧非走到案前拿起箸子,夹了一口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头也没抬地问道:“对了,家丞,咱们的贡品送过去了吧?”
家丞立刻回道:“回君侯,此事我让行人盯着呢。行人他今日一早,就带着人把贡品送到未央宫那边去了。不过,现在他还没回来。但是按理来说应该没有问题。往年都是这么办的,今年也只是按常例准备,不会出岔子。”
萧非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满意地说道:“那就好。此事可不能忘。大朝会咱们人可以不去,但贡品必须按时送到。这是规矩、礼仪,若是没干好,那可是要削爵掉脑袋的。”
“君侯,放宽心,没问题的。”家丞十分自信。
萧非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顿了顿,又吃了两口小菜,这才想起门大夫来。便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门大夫,问道:“对了,门大夫,你怎么跟着家丞一起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要禀告吗?”
门大夫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站在家丞身旁,开始禀报,“君侯,今日清晨,昨晚在府门前值夜的侍卫向我禀报了一件怪事。说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有很多车驾故意从咱们府门前路过,其中还有多位九卿和列侯的。而且,每一辆车路过时,车内的人都会撩开车窗帘,往咱们府门这边张望。有的看一眼就放下,有的看了好几眼才放下。”
顿了顿,继续道,“我听了之后,告诉那些侍卫,此事不要乱传,就当没看见。但是我自己心里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人到底所为何事?为什么会做出这般举动?我刚刚与家丞分说,想听听他的看法。结果家丞也搞不明白。故而我便跟着家丞一起过来,向君侯禀报此事。”
萧非闻言,正在控制箸子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侧过头,看向站在门大夫一旁的家丞,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
家丞立刻点点头,接着从旁补充道:“君侯,我听完此事也觉得确实奇怪。所以我特意 找值夜的侍卫问了,今早路过的几位九卿和列侯都是谁。侍卫们认出了几个,有太仆公孙贺,有少府神,有周阳侯田胜等等,其中还有没认出的。另外其中最不可能从咱们府门前路过的是太仆公孙贺。按理来说,从太仆他的府邸到未央宫,完全可以不经过咱们这边,有更近的路可以走。他这是故意绕远,多走了好几条街才会绕到咱们门前来。”
说到这里,脸上满是不解之色,“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们都在想什么,一大清早的,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绕到咱们这儿来看一眼。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
“对对,我也想不明白。”门大夫跟着附和。
萧非听完没有说话,而是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沉思了片刻,便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道:“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没准儿就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想来看看我这个病人到底会不会在今日这个日子去未央宫。又或者......”
萧非说完这句,可还是怎么也拿不准这些人此举的意思,便接着道:“得了,不用管他们,爱看就看吧,反正我今日没去。”
家丞闻言,张了张嘴。然后他看了看萧非,又看了看门大夫,最后还是欲言又止的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门大夫也看了家丞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也闭上了嘴。
萧非见此又问了一句,“你们还有别的事儿吗?”
说完,他也不等二人回答,便动起手自顾自地继续吃起早膳来。
先是夹一口菜,接着喝一口粥,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刚才那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家丞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君侯,那一会儿,行人从回来,用不用让他过来向你禀报一下贡品交接的情况?”
萧非头也没抬,吃饭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道:“不用了,不用了。贡品送过去就行,只要不出岔子,就没什么好禀报的。至于陛下那边有什么赏赐下来,你们登记造册接收好就可以了,也不用特意来告诉我。”
说完,又吃了两口,忽然突发奇想,抬起头来看着家丞说道:“对了对了,你一会儿去找趟跑正,让他准备一下,我今晚想吃火锅。”
“嗯......”思考了一下接着道:“让他们按照我的口味把东西备齐,羊肉要多切几盘,还有那个酱,多调一些。”
第722章 恢复早起
眼睛越来越亮,感慨着说道:“如今天气冷了,暖暖的吃顿火锅才是最舒服的。”
家丞立刻应下,“诺!我这就去找庖正,让他安排准备。”
“嗯。”萧非点点头,接着又说道:“这回没别的事了吧?没事你们就退下,该安排的去安排,也让我安安静静的吃完这顿早膳。”
家丞还是没有立刻退下,反而站在原地,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摆出一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模样。
萧非察觉到家丞的异样,看着他示意其有事但讲无妨。
家丞这才终于开口问道:“君侯,那明日......明日用不用提早叫你起床?”
萧非当即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家丞问道:“你什么意思?叫我早早起床干嘛?”
家丞知道萧非不喜上值,但还是硬着头皮,小声说道:“君侯,这如今大朝会已经过去了,你是不是也该......嗯......也该去上值了?我记着,陛下之前不是说,让君侯你大朝会之后去上值吗?”
萧非听到要上值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家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对啊!今日就是大朝会,明日就过去了,那么我自己这病,也该好了!
想到这里,顿时面露苦色。不但整个人都蔫了下来,手中的箸子悬在半空,就连菜也都不想夹了。
但萧非实在不想明日就去,便脑筋转动飞快的,立刻就想到了一个拖延的法子。
他将箸子放下,冲着家丞二人用商量的语气说道:“陛下是说了让大朝会后去上值。但明天就去,是不是有点太假了?我这病可是养了这么久了。现如今,大朝会刚结束,我就活蹦乱跳地去上值,那是人就知道我是装的了。”
门大夫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开口道:“君侯,你说得是有道理,但是......”
门大夫话还没说完,萧非立刻打断,“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没说不去啊,我只是说不能明天就去。这样吧......”
然后萧非想了想,“缓两日,待两日之后,我先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感谢她老人家派人来看望我,顺便把轮椅的事再当面说说。然后,再从长乐宫直接去未央宫上值。这样既显得我懂礼数,又不会让人觉得太突兀,也能避免一些闲言闲语。”
家丞与门大夫闻言,面面相觑,同时露出了无奈的神色。他们当然知道自家君侯这是在拖延,但自家君侯说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他们一时也就不好再劝。
萧非也不管他们二人怎么想,直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什么也不用说了,都退下吧。”
家丞二人见此虽然更是无奈,但也只能躬身领命:“诺。”
说完,他们一起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萧非一个人。
他看着面前那满满一案的早膳,忽然觉得一点都不香了。他抬起头望着房顶,轻声嘀咕道:“哎!真烦,又得早起......”
那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不情愿。
转眼之间,两日过去了。
这两日里,萧非抓紧时间享受最后的病假时光。
他按照正常状态腿着在府里转了好几圈,完了又去池塘边钓了两次鱼,还美美地吃了一顿火锅。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三日一早。
天还没亮透,家丞就早早地起了床。他里里外外忙碌着,安排自己君侯今日上值的一切事宜。
除了与洗马一起将车马备好,还亲自挑选了随从等等,再将一应事情准备完毕。
家丞他便带着几名侍女,来到萧非的卧房外。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家丞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听了听萧非卧房内的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见卧房内的自家君侯,还是没有任何要起床的意思,便轻声唤道:“君侯,今日上值,该起床了。”
屋内没有一丝回应,也没有一丝动静。
家丞又等了一会,便稍微提高了一些音量,再次唤道:“君侯!君侯!该起了。再不起,时辰就晚了。”
随着家丞的话音落下,屋内终于有了一点动静,那动静似乎是翻身的窸窣声。但依旧没有回话。
家丞虽然听到了那一点动静,但还是没有听到萧非开口回应。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唤道:“君侯,如今时辰真的不早了。你今日还要先去长乐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再去未央宫上值,事情多着呢!君侯,你可不能再睡了。”
说着,他还轻轻敲了敲门,发出“咚!咚!”的声响。
屋内,躺在温暖被窝里的萧非虽然还想睡,但被家丞接连叫了三次门,那浓浓的睡意已经被驱散了大半。
但是萧非他,还只是翻了个身,就这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头,试图努力继续睡。
然而就在萧非刚刚忙活完这通动作,门外家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君侯?君侯?”
萧非知道,自己今天是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只能没好气地冲着门外喊道:“这才什么时辰啊!着什么急呀?”
那声音里满是起床气,还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怨念。
门外的家丞听到萧非这话,反而没有退缩。
因为他知道萧非的脾气,这个时候越是退缩,自家君侯越会赖床。
他稳了稳心神,继续用平和的语气对内说道:“君侯!现在时辰真不早了。再不起来,今日的行程可就误了。”
萧非彻底没招儿了。他知道家丞是为自己好,也知道今日说什么也得去上值了。
他只能无奈地直起身子,对着门外说道:“进来吧!”
门口的家丞闻言,立刻对跟着自己的那些侍女做了一个,让她们做好准备,随自己一起进去伺候的手势。然后,他推开门,迈步往里走。
萧非虽然开口让他们进来,但满肚子起床气还是没有消失。他便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走进来的家丞。
第723章 长乐宫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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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长乐宫外(下)
不过虽然这些侍卫有如此反应,但作为训练有素的宫廷侍卫,他们面上都没有表现出来,依旧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当萧非迈着方步走到近前,为首的一名侍卫上前一步,按照惯例开始查验萧非的身份。
“酂侯,请出示你的爵里刺。”
萧非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爵里刺,递了过去。
那侍卫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按照流程仔细看了看萧非的面容,确认无误后,将爵里刺递还。
查验完身份,萧非重新接过爵里刺。
那侍卫的态度明显恭敬了几分。但他还是拦着萧非没有丝毫让路的迹象。只是用带着几分歉意的语气说道:“酂侯,现在这个时辰太早了,太皇太后还在休息。我们不能擅自放你进去。不过我们会马上将酂侯你来了的事,通传上去,所你可能还得等一等。要不你先......”
这侍卫的话还没说完,萧非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那你们就先通传,我先回我的马车那边等候。等太皇太后那边有消息了,你们再派人来叫我。”说完,就要转身回去。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酂侯,且先慢走!”
萧非闻言停下脚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长乐卫尉程不识,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正快步往这边走来。并且他一身戎装,步伐矫健,脸上带着几分惊喜和意外。
萧非一见是程不识,便选择了不再动,而是站在原地等待他过来。
待程不识快要来到萧非面前时。
萧非拱起手来,面带笑容道:“程卫尉,早啊!”
程不识也赶紧拱起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惶恐的感觉,“酂侯,你太折煞我了!你这是......你这是好了?”
说完,他右手抬起,往后一挥。
周边的侍卫立刻会意,纷纷后退了几步,给萧非和程不识留出说话的空间。
程不识这才压低声音,对萧非接着问道:“酂侯,你这是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的?不过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现在这个时辰,太皇太后那边还在休息呢。还是会所,吧这是有急事?”
萧非笑着说道:“我这不是在府内养病待得有点久了吗?今天第一天恢复上值,心里激动,所以就早出来了点儿。到了长乐宫外才想起来,来早了。但既然来了,就想着先过来命人通传一下,排个队。等太皇太后召见了,我再进去。”
程不识听了,点点头道:“太皇太后现在觉是少了,有时候会很早就醒了。但就算醒了,肯定也不会这么早召见你的。我估计你这一等,怕是得一两个时辰。”
说完顿了一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要不这样,你与我先去我的办公所在,稍坐一会儿?我那儿有茶有点心,也比这外面暖和些,更总比在外面吹风强。你到时候可以坐着慢慢等。等一会儿太皇太后召见时,你再直接过去。”
萧非一听这话,想都没想,直接说道:“我刚刚还想着回我的马车里去等呢。我那马车里也暖和,就是地方小了点。不过既然你邀请,那我就跟你走一趟。正好,我也想看看你这长乐卫尉的办公场所是什么样的。”
程不识立刻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酂侯请!”
这回因为有程不识引路,那些侍卫自然无人敢拦。
两人便一前一后,往长乐宫内走去。
在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处回廊后。很快,程不识便带着萧非来到了他作为长乐卫尉,在长乐宫中的办公休息的院落。
这是一处不大的院落,里面布置得十分整洁。几间屋舍错落有致,门窗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程不识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萧非进去。
萧非迈步进入屋内,目光扫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简洁而不失雅致。
其中最让萧非意外的是,程不识作为武将,没有在屋内摆放各种兵器,反而在窗边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几卷竹简。靠墙的地方还设着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竹简。另一侧则是一组待客用的坐席和案几,案上已经摆好了茶具。
萧非看完后,当即对程不识说道:“程卫尉,你这布置得倒挺雅致啊!我本以为你一个武将,这屋里应该挂满了刀枪剑戟,没想到竟然全是竹简。”
程不识脸色一红,连忙摆手道:“酂侯,你就别取笑我这个粗人了。我就是时间太闲,摆些兵书时常阅读罢了!”
说着,伸手向那放置待客用的坐席和案几一侧,示意了一下,“来来来,酂侯!咱们坐下说。”
萧非也不矫情,当即在客位入座。
程不识则也在亲自给萧非倒了茶后,立刻在主位坐下。
萧非端起茶,轻嗅一下,却没有喝,而是像好奇宝宝一样,继续扫视着屋内的其它布置。那样子,仿佛要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一遍。
程不识见此,赶紧找了个话题,问道:“君侯,前几日的大朝会,我怎么没有见到你呀?当时我可是特意在列侯队伍里中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你的身影。我还以为你......额......还没好呢。”
“嗯......你说这事儿啊?”萧非回过头来,看着程不识,语气轻松地解释道:“我这腿脚是好了,要不然也不会来拜见太皇太后,给她老人家请安。但大朝会那天,实在是礼仪过多,时间太长。你也是参加过的人,知道那场面。不但早上得站好好久,还得按照礼仪跪好几次,拜好几次。你说,我这刚好的腿,能坚持住吗?当时候万一要是出了丑,那可就是天大的笑话了。所以我就跟陛下请了假,陛下也同意了。我这不就多休息了两天,今天才恢复上值。”
程不识立刻恍然大悟,立刻说道:“确实是身体最重要,身体最重要!这腿伤可不是小事,而且那日确实比较劳累,你这万一没好利索就参加那么隆重的场合,再伤了可就麻烦了。陛下能同意你请假,那可真是爱护你啊!是不一般的恩典啊!”
第725章 与程闲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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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与程闲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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