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清冷前妻对我又争又抢》 第1章 这回可不能再心软了! 承明十九年秋,玉京京都。 “听说了吗,允王殿下好端端走在路上,叫人拍了闷棍!” “怎么没听说,要说允王殿下也是忒好脾气了些,什么人都敢蹬鼻子上脸,拍闷棍这事都做得出来,忒不是个东西!” “什么好脾气,贵人们说白了都一个样,听说殿下身边跟的那随从是他养的娈童,难怪油头粉面不像话,半点男儿英武都无,倒不如那六……” “大胆,这话你都敢说!”身边人恨不能用糕点糊死那一张嘴,“允王殿下好脾气,不计较咱平头老百姓讲,六殿下也是你能挂在嘴边的?” 不论是好是坏,背后议论皇子,抓着了打板子都是轻的! 那人自知失言,当即轻轻自掌了下,随后又抓着脾气最好最不计较的“平民谈资”允王殿下说起来。 “我看咱们玉京这天,要变了。” 这话乃是一老道说的,大碗茶一饮而尽,老道捋着长须,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话从何说起,允王殿下性子软,顶多……”就象征性质查一查。 查出来么,假模假样罚一罚,性子软和的那位就抬抬手就放人家一马了。 这么些年,允王殿下吃的这样那样的亏还不少么。 “前些年都是小事,这次不同,性子软和如何,凤子龙孙,出门在外顶的是天家颜面,谁敢真正撒野?” 老道轻哼,顺带对着老天方向抱了抱拳以示恭敬,“彻查,不彻查,那都是有说法的。” 此话一出,吃瓜群众顿时围了过去,想听下文。 与此同时的允王府内。 躺在床上的人骤然睁开双目。 才睁开时便觉天旋地转,脑门剧痛,遇翡捂着脑门起身,眼见房内众人瞬时集成团团转,有的喊着“殿下醒了”地往外跑 ,有的则是围上来,一口一句“殿下,感觉如何。” 场景陌生,却又熟悉。 直到清风那张娃娃脸凑近。 “殿下,大夫马上来了,头还疼不疼?” 如同魔音,入耳时带着阵阵回音。 “殿下,殿下?” “清……风?”遇翡僵硬开口,嗓音沙哑,好似穿过层层叠叠的时空,眸光落在清风身上时,带着浓浓的打量意味。 “殿下,属下在这,”清风又上前半步,一只脚落在床边的紫檀雕花脚踏上,“殿下?” 话毕,又扭头看向屋内小仆,“大夫呢,大夫为何还没来?” 一瞬间,无数记忆涌入脑海,遇翡只觉头疼欲裂,冷汗自额角沁出,连带着被包扎好的伤口也透出了血色。 清风,自小与她一同长大的随从,死于承明二十五年。 为救她,被人砍了无数刀,临死前还以最后一口气,死死抱住歹人双腿,同她讲—— “殿下,快走。” 而她遇翡,同样死于承明二十五年。 被挚爱的妻子,一箭穿心。 遇翡攥住清风的手,像是要将这条命牢牢握住,略显狭长的凤眼里好似凝聚着风暴,“清风,为何——” 还活着。 “殿下,您出门叫人给当头拍了一棍子,可有看清歹人长相?”清风不明所以,只以为自家王爷问的是为何她会躺在床上。 气上心头,当即喋喋不休:“要是叫属下知道谁动的手,属下非得拍他十棍子不可!” 言罢,又自知失语,弱弱看了一眼遇翡:“殿下,这回可不能再心软了!” 过去被人偷点钱什么的都是小事,这次人家是照脑门拍的。 拍就算了,还特意套了麻袋,太过分了些! 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钝钝的脑袋转了一转,遇翡记起,是有这么回事。 承明十九年,临死的前些年,她追着卖糖水的大娘跑,想喊她走慢些,卖一碗糖水给她,路过一条无人的巷子时,被人当头拍了一棍。 因这一棍,不久后的秋狩,父皇特意允她休息,不必同兄弟们参加狩猎。 老六在秋狩上得了头筹,父皇为他赐婚,赐的正是她倾慕多年之人。 ——李明贞。 她愣在当场,老六却当场拒婚。 哪料这李慎行是父皇极为看重的人,原想趁着好日子来个三喜临门,叫他再兼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活。 这一拒平白打了两家人的脸。 昭武校尉谢阳赫突然冒了出来,为老六担责,说自己与老六乃是兄弟之交,老六拒绝,只因他与李家长女是青梅竹马。 峰回路转,有“朋友妻不可欺”的义气在前,被打的脸好似挽回一点点。 父皇借坡下驴,当即给谢阳赫与李家嫡长女李明贞赐了婚。 除此还破格给那正六品的昭武校尉谢阳赫抬了两阶,直接升成了宁远将军。 虽说还是个没有实职的散官,但品阶却是实打实的正五品了。 那时的自己站在不显眼的角落,看着得了恩典随父一同过来的李明贞款款行礼。 手中一块糕点被捏成了碎渣,她不知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将那点碎渣塞入口中的,只记得那日的点心,又苦又酸。 “殿下?!”遇翡自醒来后便是呆呆愣愣的样子,白净的脸上不见丁点血色,连带着嘴唇都干破了皮,别是被人拍傻了。 遇翡慢吞吞应了一声,狭长眼眸半开半阖,“清风,现下是哪一年?” 清风痛心疾首,膝盖一软,抱着遇翡的小腿便嚎:“殿下,承明十九年,您都不记得了吗?” 遇翡:…… “清风,遇事倒也不必如此夸张。” 承明十九年,她们俩都还好好活着呢,胳膊腿俱在,也没破相,好得很,哭什么。 “殿下,您都不记得今年是哪年了。” 清风吸了吸鼻子,泪珠子眼看就要往下掉,吸饱了气嘴一张,准备再度开嚎给遇翡嚎魂的时候—— 遇翡伸手一掐,精准掐住清风两片嘴皮子,“孤晓得的,你闭嘴,太吵了。” 清风:…… “去倒杯水,给自己也倒一杯。”遇翡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清风,孤没什么事,就是没买着糖水。” 挺可惜的。 往后多年,她的人生开始动荡,从高处跌落至低谷,再到死,竟是再也没什么机会去买一碗糖水。 回忆起来时,糖水的滋味似是有千百般变幻,叫人想念得紧。 清风:…… 都被人开瓢了,还惦记糖水。 清风一边碎碎念,一边麻溜去倒了两杯水,“殿下,要属下说,这事就是不能善罢甘休,传出去,以后都知道您是个菩萨心肠。” 阿猫阿狗气不顺都能过来打他们殿下一顿。 “你们都下去,留清风在这伺候就够了。” 遇翡摆摆手,示意屋内乌泱泱一片等着吩咐的仆从全都出去,“把门带上,孤怕冷。” 清风收到暗示,在门被关上后还特意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同遇翡点了下头。 “报不了,遇瑱(zhen,四声)打的,孤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惹不起他。”只剩清风,遇翡语气也是放松不少。 皇子受不受宠这事儿吧,听名字就听出来了。 这辈兄弟皆以玉为名,她是个平平无奇的“翡”,老六却是“瑱”。 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两个字。 清风很是无语:“殿下,咱能不能有志气点,好歹也是破格封的王。” 玉京旧例都是确立了太子再封王,独独遇翡是个例外。 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她就已经得了个“允”字为封号。 “那是给母后脸面,与孤有什么干系,”遇翡小口小口喝着水,润一润干涸的嗓子,“再者,允为恭谨克让,父皇这是早早就提点过了。” 闲散王爷可以有,太子或者更多,不要想。 不过么,那是过去事。 温润面庞上骤然浮起几分疏冷,微微挑起的眼尾如同燕尾一般,带着些许睥睨扫视了屋内一圈。 “不过——” “府内应该是有老六的人,找一找,连根拔了。” 既然天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有些想法,也不是不可以有。 【观前避雷指南:1、非双洁,划重点,上一世李明贞跟遇翡是二婚,李明贞有个前夫哥,这一世没有。 2、前夫哥是配角,有一定戏份,但跟工具人差不多,低光时刻居多。 3、不太传统古言背景,架空世界,一点朝堂权谋+武侠,世界观肯定是很古,高阶物化低阶,杀伐方面不讲对错和三观,借口找得好,万物皆可杀。 4、前期女扮男装,称帝后时机成熟会公开(推翻传统礼制冲破阻碍的类型。) 5、遇翡有点疯,这个疯不是一直快准狠六亲不认地报仇,而是平时没事人一样,喜怒无常冷不丁突然来一下,成长型人设,事业线靠演,不爽,乍一看还挺窝囊,感情线基本在拉扯扯拉拉扯扯扯钝刀子割肉,不拉扯的时候,应该是快结文了。 6、女扮男装的角色不止遇翡一个,造反团的主要成员基本都是女性角色(缘由后面会解释) 7、玉京官职设定,以三省六部制为核心,分九品,最低是从九品,到正一品这样,分执事官(掌权)和散官(有名无权),也会有根据剧情需要做的架空私设。 8、非大女主女帝爽文,有副cp(许多),基本是个女配就有自己的故事线,世界观蛮大的,剧情线绕并且深,微群像。 9、两个女主人设大概是:疯批一心想走事业线但时常自我攻略反复无常恋爱脑晚期王爷\/女帝x曾经清冷自持行不逾矩现在偏执病娇占有欲超强前妻姐 10、非常规甜饼恋爱,并且会动手(划个重点),基本是三天小吵五天大吵,糖也是玻璃碴糖,应该能算恨海情天+对抗路+爱恨都用力的类型,反正蛮极端的,两个都属于必须要互相锁死不能流入市场祸害其他人的极品。 第2章 妾身李氏 过去十几年,展现于人前的遇翡是平和的,温润的,如同一幅平平淡淡的山水画。 “连根拔了。” 清风从未听过遇翡讲过这样决绝的话。 她半跪在地,重重应下一声“是”,像是对遇翡郑重的承诺。 遇翡弯起唇角,把喝空的茶杯塞回清风手中,“清风,你也可以飞鸽传书给师傅,就说孤……突然要振作了?” 语气转而又变得轻松,好似她们主仆二人日常胡闹。 清风:??? 撞鬼了吧这是? 变脸戏法都没带这么快的。 “殿下,您说什么?”属下听不懂。 心中却像被人塞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跳得人莫名血热。 守护了多年的殿下,好似一碗毫无滋味的温吞白水,寄情山水,遨游天地,阅尽人世百态是她想做的。 对人对事毫无半点威胁性,如同山间缥缈的云雾,随风而去,到哪都可以。 此时的遇翡却给她一种深海的错觉,看似平静,可谁也不知,这片深海在下一刻会翻起多大的巨浪。 清风还想装傻充愣,遇翡却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借此撑着身子站起,一双白靴被踩得不成型。 清风扶着遇翡在边上坐下,却听自家殿下缓缓开口: “清风,你给师傅当眼线,孤不怪你,好几次你那鸽子没吃饱,飞不动,还是孤帮你喂的。” “孤就捎带脚,看了看你的信,”遇翡轻啧摇头,“许是孤太好伺候了,清风当眼线的本事委实一般。” 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通讯的鸽子只有一只,也不知是她那云游四方的师傅太穷还是清风太抠。 遇翡每次遇着那鸽子,只觉它小小一只,骨瘦如柴。 还要在两地之间来回扑腾翅膀送信,可怜得很。 于是乎—— 捡到信鸽后,她都会扣下来喂上几天,叫它长些肉再干活。 清风:…… 难怪最近看着鸽子老觉着它肥美,也难怪殿下总有那么几天偷偷摸摸。 合着是喂鸽子。 “您……” 清风张了张嘴,眸光小心翼翼打量着遇翡。 脸还是那张脸,五官端方柔和,透着股与世无争的恬淡与坦荡。 可不知为何,又像是哪里不一样了。 温润的皮囊下好似多了几分棱角筋骨,连带着那双温婉的双凤眼也透着股看不透的沉静。 “说起来,孤也算手足众多。” 清风出了个单音就不再吭声,遇翡倒是自说自话起来,“可真正的手足,唯有你,师傅将你送来给我做陪伴,也是好的。” “就是难为你也得同我一般,成日以男儿身见人,有些苦也只能是冷暖自知。” 作乐逗趣时的扮男儿,与顶着男儿身份在外行走,到底不一样。 她们的身份与性命息息相关,每迈出的一步都是千百次练习过后才敢对外展示。 自然没那么轻松。 一番话,说到最后,连象征品阶的自称都不用了。 从“孤”成了“我”。 清风眼眶发热,双膝一软,当即跪在遇翡跟前,重重叩首: “能陪伴殿下,是清风之幸。” “孤晓得的,有些话,你我之间不必讲。”遇翡弯腰,将清风扶起,“去同续观师傅讲吧,就说,孤近来有些变了。” 清风领命出去准备写上一封慷慨激昂的信件时,殿下的话语自身后悠悠然飘了过来。 “使唤那只鸽子前,喂点好的,孤使唤你的时候也是叫你吃饱的。” 清风:…… 真不是她抠搜! “殿下,鸽子吃太饱飞不高的。” 她就说怎么有几次飞出去的信件原封原样回来了。 合着是鸽子压根就没飞太远,养娇气了飞累了就回来了! 遇翡只是坐在原地笑,“刘大夫你也叫她不必来,孤没什么大碍。” 清风走后,遇翡敛起所有笑意,铜镜照出她铁青的脸。 一点点解掉头上裹着的布帛,再以布帛拭去伤口上的药粉。 狰狞伤口映入眼中,好似完美画卷上骤然出现的败笔,坏了山水画中天人合一的自然感,平白多出几分尖锐。 指尖重重按在伤口上,剧痛感如同湖面荡起的涟漪,自那伤口处散开,逐渐蔓延,席卷全身。 痛的人五官皱起,心脏好似被一只巨手捏住,难以呼吸。 遇翡终于相信—— 上天眷顾她,不忍她死得凄凉,给了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那只手缓慢沉落,铜镜倒映出的脸与世无争,是京都城内有名的澹泊君子。 咔嚓一声。 拳头重重击打在那面铜镜上。 澹泊君子的容脸被击碎,无数裂纹宛如蛛网,沉的那张脸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低哑的笑声打破寂静。 这一次,她要争。 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 把那些人曾对她做过的事—— 百倍、千倍奉还。 - 清风回来覆命时,后寝空空如也,哪里还能见着遇翡的影子。 好在遇翡是个知道轻重的,留下一张字条:孤去买糖水了。 清风:…… 她才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续观师傅讲,说殿下和从前大不同,有如脱胎换骨,换得还是副铮铮铁骨。 好歹是装一装给人点期望啊! “不过,殿下这字是怎么回事?” 尽职随从一边忙着出去找人,一边又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轮。 她家殿下吧,潇洒飘逸的字在京都也是小有名气的。 可这张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打着哆嗦写的。 别不是伤得头晕眼花还惦记着没买着的糖水! 清风觉得自己真相了。 被真相的遇翡当街重重打了个喷嚏。 自打封王开府,无事时她便在这京都大街小巷里瞎溜达。 街头百姓几乎都认得她,对上眼时还能招呼一声“殿下来了啊”。 遇翡会点点头,端着和善的笑,应上一句:“来了,来了。” 过去的口头禅,到今日却变成了—— “嚯,殿下您这被拍得忒严重了!” 脑袋上裹了一圈又一圈的布,看着就骇人。 “殿下,找大夫看了没,脑袋的事儿可不敢不仔细。” “瞧了的,瞧了的。” 遇翡摸了摸脑门,心道这还是她自己包的,清风的手艺更夸张,脖子上跟顶个百八十斤的粽子似的。 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偌大一个京都,路边的黄狗怕是都知道她平白被人拍了闷棍。 转身时,像是察觉到什么,眸光定定落在不远处。 街上人来人往,摊贩叫卖,路人匆匆走过,却是没见着什么面熟之人。 遇翡笑笑,步履飞快,拐进一条无人街巷。 身后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大小姐,您……” 遇翡听得心脏漏跳,这声音不是—— 李明贞的贴身侍婢锦书的么? 锦书喊着大小姐,那个名字在脑海中浮起时,周身血气上涌,好似呼吸间便要冲上天灵盖,转瞬又迅速褪去,留下浑身冰凉。 遇翡从另一个出口现出身影,眸光却只落在那个以面纱遮了半张脸的人身上。 哪怕只剩半张脸,遇翡也决不会认错。 都说户部侍郎李慎行家里落了颗盛世明珠,冰肌玉骨,倾国倾城。 见过之人无不默契用上一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遇翡却知道,于李明贞而言,那不是夸赞,是谦虚。 李明贞生就一张完美无缺的鹅蛋脸,眼窝有些深,漂亮的眉眼好似被神仙菩萨以工笔描金式的流畅线条勾勒而出。 眼瞳漆黑,安静注视着什么时,很是有几分端正的威仪。 譬如此刻,李明贞就是这样望着她。 一言不发,也没有见礼。 遇翡想起—— 临死前的无数时刻,她期盼着李明贞能来看看她,问她一句疼不疼。 女子身份大白天下,她用这样的牺牲为妻子换来了“贞洁”,那么—— 来看看她,这个祈求并不过分。 可李明贞没有。 最后一次见面,是死前的一刻钟。 李明贞好似覆雪牡丹,雍容端庄,如九天之上落下的神女,仙气渺渺,而她—— 在日复一日的酷刑中面目全非,连做李明贞脚底的泥都不配。 哦,忘了,神女清净无垢,哪里会沾到她这样的烂泥。 遇翡淡然一笑,率先打破尴尬气氛: “两位一路尾随,可是有事?” 玉京中对名门贵女规矩颇多,未嫁女子只能遮面出门。 如李明贞今日这样,带了一个婢女就尾随她一个“男子”,属有伤风化。 若被他人知晓,李明贞前二十年苦心立起来的好名声怕是顷刻间就崩塌得一干二净,连带着李家其余女子的名声也要一并受累。 李明贞却是朝遇翡的方向迈了几步。 步子不大,仪态依旧满分,可遇翡却莫名品出点颤颤巍巍的感觉。 她背起一只手,不知李明贞要做什么。 藏于背后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之上青筋狰狞显现。 常年挂笑的温润面庞此刻失去了所有表情,如同僵直木偶。 在李明贞一步步靠近时,遇翡几次顿住呼吸。 不知不觉中,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连带着掌心都被汗水浸得粘稠。 是—— 特意来寻她的吗? 念头才起,又像被人丢入一块块石子的水中月,碎了一次又一次。 遇翡不免自嘲,李明贞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寻她。 她惦记青梅竹马还差不多。 一步之遥。 李明贞终于停下脚步,漂亮的杏眼如同月下湖面,眼波流转,动人心扉。 她只字不提,只是定定注视着遇翡。 遇翡:…… 雍容端庄最守规矩的李明贞竟还有过这样古怪的模样。 撞邪了,一定是撞邪了! 半晌。 李明贞交叠双手,稍稍屈了屈双膝,眉眼低垂。 “妾身李氏,见过允王殿下,请允王殿下安。” 第3章 她说,是一见倾心 李明贞的声音一如既往,似清泉漱玉,冷冽中带了点温润。 同她本人一般,清冷端庄。 遇翡愣在原地。 有一刻她以为自己回到了上一世。 李明贞知道她曾经的身份,在只剩下她们两个的深夜,款款走向她—— 缓慢行上一个礼。 同样也是这句话。 于礼数上有些欠缺,却更显亲昵。 房内烛火摇曳,她总会还上一礼,唤上一声:贞娘。 那时她隐姓埋名,赘入李家,随李明贞姓李,不能再自称一句“孤”。 有外人在时,只能和其他仆从一样,唤李明贞为大小姐。 贞娘这个称呼是李明贞给她的奖赏。 让她误以为自己换来了一颗真心。 时光轮转,再到此时。 她还是那个表面光鲜的允王。 藏于背后的手骤然松开,略略抬了一抬。 心中冰冷滞闷,有如压了座厚重山岳,面上却还想端起惯有的温润疏离,“小姐免礼。” 如此,算是打过招呼了。 唯有遇翡知道,她的嗓音是如何掺着轻颤,是如何干哑。 喉间如同火烧,扯得心口都发疼。 抬脚转身,额头伤口盖着层层布帛,却还是莫名灌了京都巷尾的刺骨冷风,裹挟着深秋凉意,凉透了一身血液。 上一世凄惨的结局如同鬼蜮魔窟,幽风阵阵,鬼哭狼嚎,在李明贞出现的那一刻伸出千万只可怖的手,似要将她拉回去。 拉回“正轨”。 遇翡一边走一边捂着脑门,脚步飞快,想要阻止凉意蔓延,也不想再重新经历一场求而不得的人间至苦。 李明贞不顾锦书呼唤,快步追上,神色慌张。 那双贵气的仕女眼里藏着浓郁的关心与担忧。 “殿下可是伤口疼?” 遇翡眉梢拧成一团,脸色有些难看,她既不解李明贞的古怪,更不懂她的执着。 但这一切,同她都没什么关系。 李明贞有放在心尖尖上的青梅竹马,同她无关。 “小姐自重。” 言罢,一双长腿倒腾得更快了。 李明贞久居深闺,于行动力方面远不及遇翡。 没追几步就被遇翡远远甩在身后,只能眼睁睁看见遇翡在逃离她的某一刻雀跃呼唤:“清风,孤在这。” 一路找人的清风迎了上来,眸光朝远处的李明贞二人身上扫过,收回后又若无其事地同遇翡打趣。 “殿下,糖水买到了吗?” 遇翡讪笑:“咱们还是去看刘大夫吧,孤伤口疼,好像还见鬼了。” 要不然李明贞怎么会这样失仪。 那些声音被风吹入李明贞耳中时,她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好在锦书及时赶来:“小姐?” 说来也怪,自家小姐午睡醒来就急急忙忙要出门。 出了门就这条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直到远远瞧见允王殿下。 “她说,是一见倾心。” 漂亮的眼睛有些空,漆黑的瞳仁像是定定注视着什么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锦书:? “什么一见倾心?” 奈何李明贞只说了这句话便陷入了长久沉默。 成婚前。 她托锦书打听了遇翡的住处,绕了不少街巷,才在靠近城门口的偏僻处找到了人。 遇翡赁了间空置的一进小院,见面时她正握着扫帚清扫院中的落叶。 一下,又一下。 清风吹散她好不容易才聚到一处的落叶,她却没有不耐,重新打扫。 动作笨拙,却是个好脾气的人。 李明贞出府的时间有限,在简单寒暄过后便开门见山。 “妾想不通殿下的用意。” 放弃尊贵的身份,甚至不惜自毁一张容脸,就为了—— 嫁给她,当一个仆从都不如的赘婿吗? 清秀的脸庞被一道深深的疤痕分割,笑起时长疤也会跟着一起勾动。 即便这样,那人也还是温润,如同一块被水流打磨了多年的毫无锋利棱角的玉石。 她说:“某对小姐一见倾心,自知配不上小姐,在小姐有需时当个陪伴也是好的。” 说好的一见倾心,怎么今日—— 从恍惚中清醒,李明贞无声叹了叹气。 视线落在遇翡消失的巷口,许久都没挪动。 许是她今日之举太失理智了些。 连锦书都已经嘟囔着回去要给她请个神婆道士了。 李明贞:…… 另一边,药市街长观居。 清风仍在喋喋不休,痛斥遇翡伤没好就跑出去瞎溜达的幼稚行为。 遇翡哎呀一声,止住清风的唠叨。 给她看诊的大夫神色却是愈发严肃,看得人心里发慌。 “无恙师傅,孤是不是脑袋破了正气衰微,这才青天白日见了鬼?” 传说中的什么三盏灯灭了两盏? 刘无恙闻言,眼皮子懒懒抬了一抬:“殿下身子骨好得很。” 受的也就是个皮外伤,再来的晚些伤口怕是都要好全了。 遇翡还是乐呵呵的傻模样,伸手去捋了捋刘无恙的胡须:“刘大夫这胡须做得好。” 以假乱真足足够用。 刘无恙:…… 瞧出来了,之前就有点傻,伤了脑袋后那傻气蹭蹭透过伤口往出冒,捂都捂不住。 “清风,殿下受伤时,你怎么没跟着?” “我……” 清风才想解释,遇翡又哎了一声,“无恙师傅,孤使唤清风去买东西了,您就别怪她了,要不然孤心里过意不去。” “您总不想孤身子受伤,心底也不舒坦吧。” 刘无恙被遇翡给噎了一下,“殿下还是多带两个人,堂堂一品亲王,出门叫人拍了脑袋,说出去也……”太丢人了些。 “学的那些功夫,关键时刻总还是要用一用的。” 这回是人家小打小闹的拍脑门,下回直接捅心口了怎么办。 “还有,方才清风说,你遇着李慎行家的大娘了?” 遇翡面上笑容不变,只觑了身畔的清风一眼,“清风,孤方才瞧见卖糖人的了,你替孤拿药。” 她就先走了。 清风:??? 想拦殿下一下,奈何是在长观居。 长观居是个可靠地,遇翡没什么拘束。轻功用得自在,转眼就没影了。 遇翡一走,气氛登时冷了下来。 刘无恙捋着长须起身,“这次殿下为你求情,便罢了,如有下次——” “不会有下次。”清风单膝跪地,垂下头,“属下会誓死护卫殿下。” 刘无恙淡淡嗯了声:“记住你的话,拿着药走吧。” 药市街上,遇翡故意放慢脚步,等着清风追上来。 “殿下,您找到卖糖人的了吗?” “清风。” 遇翡没有回答清风的话,反倒是自顾自叫了她一声。 二人步履缓慢,闲庭信步似的在街上游荡。 “属下在。”清风不明所以,略略抬起头,“殿下?” “孤记得,你是六岁被送来的,送来时你同孤讲,以后孤就是你的主人。” 这话,清风自然记得,这些年,她也是这么做的。 遇翡随手摸出几枚铜板递给街边卖折扇的摊贩,随意抽了一把。 噗的一声。 折扇打开时,远山云雾图映入眼帘,山水自然,无形中衬得遇翡愈发恬淡。 遇翡却像是不大喜欢,扫过一眼后边收起。 折扇在清风肩头点了点,力道轻,清风却下意识躬了躬背。 “清风,有些事在开口前,是不是该征求下孤这个主人的想法呢?” 折扇落到清风的下巴处,莫名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迫使她仰起下巴。 自家殿下似笑非笑,琥珀色眼瞳如同看不清底的深渊。 清风的呼吸不受控制地窒在喉咙口。 “属下——” “还是说,”遇翡收回折扇,笑意盈盈,仿佛随口一问,“无恙师傅才是清风的主人?” 第4章 你那爱美的好大儿忒不要脸 “殿下……”清风默然。 “清风,知己好友手足,可以有无数个,然主人只能有一个,”遇翡自顾自往前走。 “你是贴身照顾孤的人,但孤也会有不愿为他人知晓的事。” “孤不想身边留不放心的人,怎么选择,在你。” 清风第一次意识到,她的主人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故作高深戏弄她,至于是否是心血来潮,忽然深沉了一把—— 暂时还不知晓。 “殿下,属下知错了。”市井人多,清风只能牢牢跟紧遇翡的脚步,压低声音,“您是我唯一的主人。” “往后——” “那便只此一次。”遇翡顿了顿脚步,绕开了前头的城隍庙街。 “殿下?”清风不免困惑,自家殿下过去最爱去城隍庙街,说那儿热闹,香客多,摊贩也多,今日怎么改道,宁可绕远,从猫儿胡同走。 胡同里孩童嬉戏打闹,几块小石子儿就能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孩子扔时没注意,石子儿正正好打到了遇翡身上,华服当即落下一片灰蒙蒙的尘渍。 清风当即想去呵斥,却被折扇拦了下来。 孩子们聚成一团,不知所措。 遇翡不知是想到什么,蓦地笑了一声,“猫儿胡同,倒是没白走。” 清风:? - 城隍庙街,摊贩往来络绎不绝,炸糕、糖葫芦,甜汤,应有尽有,热闹非凡。 附近百姓聚在凉茶棚下闲聊,聊得最多的还是遇翡叫人开瓢这事。 遇翡出门只会带一个护卫,为人平和,与世无争,没什么亲王高高在上的架子。 自打封王开府,也不用日日去宫里请安问好,闲来无事便在京都的大街小巷闲逛。 久而久之,青云巷附近都混了个脸熟。 百姓们晓得她的好脾气,自然也爱拿她做点谈资。 “大小姐,天色不早,咱们该回去了。”锦书四处张望,生怕遇见什么能认出她们主仆二人的熟人。 今日的大小姐实在奇怪,在青云巷附近蹲着允王殿下就罢了,蹲完还非得到这人来人往的城隍庙街。 同不久前一样,来回张望,仿佛在期盼着什么人。 手中一炷香燃尽,也没能供到城隍老爷案前,香灰掉落时在手上烫出数道明显的痕迹。 李明贞终是点头,愿意打道回府。 回去这一路却是越想越奇怪。 她记得—— 遇翡平日最喜欢来城隍庙街,她不上香,不许愿,过来也就是在庙前找个地方坐着,看人走人停。 听说成婚前,在她还是允王时,她能在这坐上一天。 成婚后倒是不了,但出门还是会征得她的同意,让轿子从城隍庙街绕上一圈。 香灰灼过的地方隐隐作痛,想起今日瞧见的那个活生生的遇翡,那些痛楚好似从手上蔓延,于心间燎起一片火海,烧得人呼吸停滞,眼眶发红。 “遇翡,遇长仪,”李明贞垂眸,看着手背上被烫出的痕迹,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上一世—— 遇翡随她姓李,以字为名,更名为李长仪。 而遇翡这个名字,随着允王的消失再无人提及。 重生归来,遇翡不是地位低下受人嘲笑的李长仪,也不再记得她。 李明贞自嘲苦笑,说一千道一万,咎由自取罢了。 谁让她—— 亲手射杀了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李长仪。 - 王府养了几天伤,伤口不大却深,遇翡举着铜镜反复对着额头照,心中哀叹:果然,不论怎么样都得留下一道不起眼的疤。 好好一张白净的脸,额角平白豁出道指甲宽的痕迹,上一世有另外一条大疤作对比也不觉着什么,这一世她面如白玉,几近无瑕,却是怎么看都看不顺眼了。 “无恙师傅那当真找不出什么祛疤膏了?”遇翡很是不死心。 不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吗? 怎么连一道小小的疤印都祛不掉。 “她知道孤说她沽名钓誉吗?” 清风很是无奈,捡起被丢的东一边西一边的靴子,“殿下,您别想了,刘大夫说您现在是男子,男儿多两道疤没什么的,不显眼。” 还能因为这道疤降一降自家殿下在诸皇子心中拉的仇恨,好处颇多。 “哦,孤晓得了,”遇翡琢磨出新名堂了,“无恙师傅自个儿扮男子扮得不痛快,也不叫孤舒坦。” 清风被噎了噎。 自家殿下还在那嘴硬,“也是,孤生得花容月貌,无恙师傅鸡皮鹤发,的确是委屈她,难怪她时常薅自个儿的假胡须。” 清风接过小仆送来的新衣:“殿下,今儿个望日(十五),您该进宫请安了。”再不去又要挨打了。 小仆走后,遇翡却推开清风奉上的常服,“不穿这个,去挑个别的花样,龙纹过于招摇了,孤有别的心思,穿龙纹会心虚。” 清风:…… 神她大爷的会心虚。 但好歹是承认有别的心思,一时间清风好似打翻了调料罐,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哭。 话虽如此,她还是亲自去翻了件相对素雅的常服。 遇翡很是满意,不慌不忙,焚香更衣一步不落,掐准了时辰入的宫。 朱红色宫墙无端显出几分肃穆气息,去往深处的一路皆是如此。 领路宫人低眉垂首,只敢盯着自个儿的脚尖。 遇翡则是自在不少,偶尔四处张望看看,想找一找这四方天里的乐趣。 但见她身着天青色常服,衣襟处以银丝绣了云纹,显得格外恬淡,眉目之间俱是中正的坦荡气,有种生于山野长于自然的澹泊。 半月不见,姬云深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仍是越看越满意,心中千百次感慨:不愧是她一手养出来的儿,同其他人就是不一样。 周正,端方,是个心中无垢的温润君子。 “母后,您看够了吗?”遇翡还特意张开胳膊,原地转了好几圈,“没看够再细瞧瞧。” 左右父皇打过招呼,免了她的请安礼,宫门下钥前她都能在这待着。 姬云深被她逗得掩唇直乐,“半月不见,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 “这怎么是油嘴滑舌,母后担心儿臣,儿臣想叫母后宽心,多瞧瞧怎么了?”遇翡一派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模样。 没一会儿又委屈巴巴,特意把脑袋凑过去,好叫她慈爱的老母亲看看额头的疤印:“就是儿臣这道疤……” 姬云深不免想起刘无恙写的信,上头的意思相当清楚:你那爱美的好大儿天天要祛疤膏,屁大的豁口哭天喊地,好好管管,恁大的人成天来药馆嚎,忒不要脸! 考虑到姬云深这一代皇后,武将世家出身,写得太委婉怕她听不懂,刘无恙可谓是费老大劲才琢磨出这一套直白又直接的话。 姬云深轻咳几声,官腔都不打了,摆出遇翡同款委屈:“儿啊,为娘我这手过去是舞刀弄枪的,你叫为娘开个瓢还行,治病救人这……”太为难人了。 “娘不会。” 遇翡:…… 忘了,不要脸这招都是她这笑面虎老母亲教的,她这后浪功力似乎是不太够。 拍不死前浪。 第5章 上哪儿找个称心如意的好媳妇 “对了,过几日秋狩,你那忘本的爹大约是要给老六下旨赐婚了。” 姬云深一掌拍开遇翡的脑门,语重心长,“阿娘也为你选了一门亲,是宣威将军府的嫡小姐姚……” “阿娘,”遇翡摇头,打断了姬云深,“父皇不会允的。” 即便宣威将军不过是个虚衔,手中并无实权,品阶上也只到从四品。 以遇翡这样一品王的身份,配正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小姐也是绰绰有余。 从四品,宣威将军,这两件里哪一件姬云深都有种“为娘无能,愧对吾儿”的歉疚。 结果遇翡还说那忘本白眼狼不允,听得姬云深心里蹭蹭冒火。 “可你的身份……”姬云深拧眉,对遇翡的婚事颇为忧愁。 “翡儿,你为五,依惯例是要先定你的婚事,才能给老六下旨,你放心,姚家会誓死为你保守这个秘密。” “阿娘,我知姚家会保守秘密,从四品也不委屈,没有您,儿臣不会五岁就得允王封号,于待遇上比兄弟们好了一大截。” 玉京制度,太子先立,其余皇子才会被分封,分封过后,可在京都待到成年,成年后便去往属地开府。 允王之名,没有封地,说起来就是个好听的名头。 故而她是在京都青云巷开了个小小的府,除了日常伺候的小仆外没有任何属官。 “允”这个封号一定,有心之人便能看出父皇的几分深意。 唯有外行蠢人才会觉得,父皇大费周章破格封王,有叫她早早历练,承袭社稷的想法,再之—— 她成了中宫嫡子,母家又是掌了十五万大军的姬家,未来入主东宫简直是顺理成章。 “阿娘,”遇翡缓缓握住姬云深的手,“姬家虎符事关重大,莫要再提。” 姬云深沉默,并不赞同遇翡的主张。 遇翡的身份就像随时会引爆的爆竹,年纪在这,她总要定亲成婚的。 女方家若不是被拿住了把柄叫人放心的。 成了婚,总有被发现的一天。 她定了定神,再度开口:“阿娘当年在战场上刀枪剑戟都滚过来了,不怕他做什么,个忘本的狗东西。” 遇翡听得直笑,想也是,若非父皇忌惮,她的阿娘就是天上遨游千万里的鹰。 何必困在深宫内院守活寡。 能熬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夜里也没气不顺拿刀砍人,已然是她娘忍了又忍。 “此事儿臣另有打算,”遇翡像是预料到了姬云深的坚持,她拍拍姬云深的手,“您宽心就是。” “到了日子,儿会有个称心如意的夫人的。” 至于这虎符—— 交出去也无用,机关算尽,赶不上变化。 君心难测。 君王之疑,一枚虎符或可暂缓,也只是暂缓罢了。 姬云深疑惑不解,“就你这软绵绵的模样,上哪儿找个称心如意的好媳妇?”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遇翡:…… 倒也不必嫌弃得如此明显。 不久前还夸她是天上地下最英俊的儿,这会儿又是软绵绵不成器。 遇翡心有成算,不论姬云深如何劝说都不退让,也不透口风。 “母后,我的好阿娘,莫要多问,信我。” 直到出宫时辰快到,她才告退走出居凰殿。 出殿的瞬间,遇翡长长呼出一口气。 依惯例,秋狩会设在九月初九。 遇翡百无聊赖把玩着腰间玉佩,俊秀的脸上勾出玩味笑意。 称心如意的好儿媳么,她没有—— 那老六也没有不就好了。 大家都没有媳妇,父皇想做媒人的心自然而然也就熄了。 “殿下,府中奸细查到了。”走出宫门时,候在门外的清风附耳禀告。 遇翡挥挥手,示意清风跟上。 清风落后遇翡半步,压低声音快速回禀:“是内院里负责洒扫的下人王二。” 脚步一顿,遇翡眉头皱起,“内院洒扫?” 若记得没错,王府内院大大小小的下人都是查验过的。 “是,那王二在外头养了个姘头,”清风下意识便用出了常用语,说完想起自家主人不喜听太粗鄙的词,当即自掌了下嘴,“属下失言,殿下恕罪。” 遇翡淡嗯了下,没说恕罪,也没说不恕罪,手略略一抬,“继续。” “小娘子名叫春燕,她丈夫是个走街串巷的摊贩,每隔半月,六皇子府中侍婢会去找他买点儿东西。” 殿下出门不出门的,王二自然也能知道的个大概。 “嚯,瞧瞧孤这六弟,浑身上下的才智大约都用在这七拐八绕的关系上了。”遇翡含笑打趣,“也难为他,一二三四不盯,就盯着孤。” 允之意,允恭克让,是她那高高在上的父皇对她的告诫,叫她安分守己。 但凡认真读过两本书都该晓得的深意,老六却不晓得,当真是—— 蠢钝如猪。 “殿下,那王二……”清风略略抬头,想看看殿下要如何应对王二一事。 “清风,这种事,还需要来请示我么?”街上人来人往,遇翡随意拿起摊上卖的香囊,丢下几枚铜板。 香囊做工劣质,连带着香料也是。 遇翡迎着光瞧了瞧,随后将香囊丢给清风,“与王二有关的人,隔三差五寻个由头,卖了。” “就卖到……”那双狭长的眼睛虚了一虚,似是看向远方。 许久,清风才听见自家主人轻如云烟的声音,“天边。” 清风凛然,当即应了一声。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王二杀了,其余人,包括将王二引入内宅之人,只要和王二有关,哪怕只说过一句话,也要把人打包送往最远的地方。 去时路途遥远,兴许就遇着个什么山匪流寇,山高皇帝远,谁又能知道呢。 第6章 妾对殿下一见倾心 清风本以为遇翡会直接打道回王府,然而没有。 影雾山山如其名,常年被一股迷雾笼罩。 民间传闻这影雾山是吃人的魔窟,进去就出不来。 唯有少数天赐幸运儿才能在山里辨清方向。 “殿下?”清风不明白,好端端的,殿下到这样的地方做什么。 “你看见那棵树了吗?”遇翡遥遥指了远处一处方向。 清风:? “属下什么都看不见。” 眼前白茫茫一片,若非她同遇翡离得近,怕是连人都看不真切。 所以殿下竟有一双千里眼! 传闻中吃人的魔窟,遇翡却像对此地的路异常熟悉,带着清风轻而易举便走到了那棵槐树底下。 树冠广袤,枝叶浓密,如同一柄撑开的巨伞。 “听闻,这棵树是明观帝亲手种下的,”手掌贴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刺了遇翡一下,“清风,你说孤能成为第二个明观帝吗?” 明观帝遇景,玉京开国后的第三个皇帝,也是玉京史上唯一一个女帝。 明观帝前,玉京民风还是开放的。 女子可以自由走在京都街上,能读书习武,也能进宫内当女官,而非像现在,贵门未嫁女都得遮面出游。 在外掉了面纱,便是声名有损。 清风以为,殿下是听了民间小道消息,说这棵树是数百年前明观帝亲手种下,才特意过来瞧瞧,她不知—— 遇翡前世,是吊在这棵树上死的。 思及往事,遇翡不禁发出一声自嘲冷笑。 那时她被吊在这棵槐树上,肩头戴了特制的沉重枷锁,木枷锁吸饱了水数倍膨胀,勒得人喘不上气,好似掉入水中即将溺毙的人。 李明贞手中握着弓箭,眉目沉静。 死而复活还打了胜仗归来的谢阳赫含笑在一旁看着,夫妻二人一派琴瑟和鸣的和谐景象。 而她,没了身份,没了名字,被李明贞一箭穿心,冠着李明贞的姓氏,顶着李长仪之名,潦草死去。 一箭穿心啊,原来人不会立即死去。 那些翻滚的鲜血好似在一夕间尽数上涌,涌进她的喉咙,涌入她的双眼,随后—— 谢阳赫挥一挥手,万箭齐发。 死前最后一幕,只见那谢阳赫体贴入微,用手掌遮在了李明贞眼前。 怕她这坨脏污的死染了那双漂亮的眼。 如此也好。 她的上一世,连累清风,连累母后,还连累了姬家,至少—— 还有一个人,是她能够问心无愧的。 “某对小姐一见倾心,自知配不上小姐,在小姐有需时当个陪伴也是好的。” 言犹在耳的一句话,或许,在谢阳赫还活着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就是她该以死来为李明贞证清白的“有需时”了。 可动手的人是李明贞,李明贞—— 她的妻子,看不出丁点不舍与悲伤。 那只手逐渐攥紧,粗糙树皮磨破指腹肌肤,遇翡只觉这世间一切都是荒诞。 明知李明贞不爱她,也自以为能为李明贞付出一切,原来不是。 打碎这一切的,只需要一支李明贞亲手射出来的箭。 她没有对不起李明贞,负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负她。 是李明贞对不起她。 恨念一起,遇翡终于明白,自己配不起情深似海这个词。 她做不到无怨无悔不求回报。 “殿下?”一声“殿下”如同惊雷,炸得遇翡险些分不清前世今生。 她怎么都想不到,决意和李明贞各走各路过后,冥冥中竟是冤家路窄。 实在荒谬。 影雾山,这座荒凉的、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来的荒山,今日不仅来了她,还来了个名门贵女,大家闺秀。 清风嘀咕一句“这李家大娘怎么阴魂不散的”,随后挡在了遇翡身前。 遇翡为清风这句话感到好笑,她负手而立,眉目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李明贞极重名声,乃是整个玉京清流贵女的典范,平白被人这样议论—— 她还挺想瞧瞧李明贞会是个什么反应的。 那句话,清风佯装自语,实则没有降低话音,李明贞自然也能听见。 身边婢女当即就要冲上来与清风对撕,还是李明贞拦了一拦。 李明贞安安静静,看不出半点不虞或是羞愤。 大大方方同遇翡行了礼,礼数上倒是精简不少,一句“见过殿下”就打发了。 “孤倒是没看出来,小姐也有爬荒山的雅兴。” 不通拳脚,也敢只身带着个三脚猫功夫在身的琴音上影雾山,李明贞—— 藏得可真好啊。 成婚数载,展现给自己的全是循规蹈矩绝不逾矩的端庄矜持,实际呢? 李明贞心中惶惶不定,遇翡喜爱热闹,平日只会去人声鼎沸的喧闹地,如影雾山这样的荒凉地,她从不会想着去。 问她,她会腼腆一笑,很是不好意思的模样:“不瞒姐姐,我害怕。” 遇翡更不会…… 那些,为了能让遇翡开心一些的夜晚,她总是会向遇翡行礼,唤她一声殿下。 每一次,遇翡都会还礼,而不是如此刻—— 端着亲王架子,坦荡接她的礼。 一个行礼,一个受礼,属于李长仪的温存爱意好似逐渐远去,留下来的,是天家之子,允王遇翡。 李明贞不信她的李长仪会装模作样骗她,那么问题就只能出在眼前这个遇翡身上。 为什么,会突然转了性,分明害怕这些荒凉地,却还会带着随从过来。 莫不是—— 怀揣着一个惊世之念,李明贞再度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礼毕过后犹豫一瞬,还是微仰起脸,对上遇翡的眼眸。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李明贞蓦地便松了口气,好像—— 坏一坏规矩也没有那么难。 “妾是特意在这等殿下的。” 遇翡察觉到了李明贞发紧的嗓音,好似拉紧的琴弦。 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是那个日头,也不大像是从西边出来的模样。 那么李明贞在心虚什么。 遇翡再度露出一种见鬼的表情,琴音自然也看见了,心底有几分不满。 这允王殿下怎么这副态度。 她们大小姐跑老远来等个人是多大的殊荣,怎么还给脸不要脸呢! 眼瞎!真真眼瞎! 遇翡长久沉默,不想接这个话。 这一世她打从心眼里不想同李明贞接触太多。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与世无争的澹泊君子,说的人多了,连她自己都信了。 现实却是,求而不得的嫉妒早就叫她千疮百孔。 遇见李明贞,还是会痛彻心扉。 那些叫嚣的痛意如同恶魔厉鬼,张牙舞爪欲要吞灭她的理智。 她一点也不盼着李明贞和谢阳赫好! 可那谢阳赫偏偏就是李明贞的青梅竹马! 李明贞双十年华还待字闺中,就因为谢阳赫家一连遭了白事—— 她心甘情愿为人家守丧,将婚事一推再推。 既然他们二人如此恩爱,那她遇翡和李明贞也只能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眼不见为净。 所以,李明贞这些离奇的举动,是为什么?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怖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视线僵硬地从槐树枝叶上下移。 落在李明贞那张被面纱遮住了一半的脸上。 四目相对时,寂静无声。 偌大一个影雾山竟连个鸟叫都没有,静得可怕。 遇翡浑身发冷,好似寒霜覆体,动弹不得。 这副神色模样被李明贞尽收眼底。 但见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上前一步,于今日第三次行礼。 四肢却无端变得僵硬,太阳穴疯狂跳动,指尖轻微颤动,内心慌乱不堪。 前世今生,李长仪与遇翡这两个名字如同汹涌巨浪,拍得她心跳如鼓,难以安定。 就连说话时都像带着强装镇定的勉强。 “妾对殿下,一见倾心,自知配不上殿下,但求在殿下有需时——” “当个陪伴。” 第7章 惟愿殿下有需时 话音落下,天边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泼墨天色沉得愈发厉害,像是要狠下上一场瓢泼大雨才会松快。 遇翡本能想要后退,双腿却好似被人绑了千斤重石,叫人难以迈出半步。 心脏有如被人重重击打,一声接着一声的剧烈震动。 原来—— 活着回来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李明贞吗?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遇翡嗓音微哑,随后便是怒意翻滚。 澄澈清透的眼睛此刻密布黑云,天边乌云好似从天飘落,降到她的脸上。 一见倾心,李明贞—— 也会对她有一见倾心的时候吗? 沉沉黑云初识还能瞧见几处漏下的光,片刻过后,竟是再也捕捉不到丁点,余下的唯有浓墨般化不开的阴郁。 李明贞不可能对她一见倾心…… 不可能的…… 如果李明贞有心,她不会死的这样惨,不会—— 在死前,一次次期望落空。 牢狱锁链被打开的每一次,遇翡都会挣扎着,如同蠕动爬行的蛆,以怪异又丑陋的姿势,爬到里牢门最近的地方,聚起浑身气力侧耳倾听。 听一听,是不是妻子的脚步声,会不会是她的妻子……对她有丁点惦念。 然而没有。 没有探望,没有书信,甚至—— 没有一丝气息。 是了,她是不受宠的皇子。 她是个被人嘲笑奚落的假男儿。 为了得到心爱之人,只能舍弃一切,去当仆人都不如的赘婿。 李明贞……怎么会看得上她。 是谢阳赫还觉得不够吧。 凌辱她不够,杀了她也不够,就连重来—— 都还要骗她入局。 以这样残忍的方式。 谢阳赫究竟拿李明贞的名声当做什么东西? 名门贵女,一见倾心这样的词,如何说得出口! 心口处胀得难受至极,谢阳赫不是东西,那么自甘堕落口无遮拦的李明贞呢? 凭什么对她,李明贞可以守着那些规矩近乎迂腐。 为了谢阳赫,却能做到这个地步。 那么她的付出呢,李明贞有没有…… 心软的时刻。 “殿下,秋狩将近。” 李明贞右脚略略后撤了小半步,屈膝。 眸光错开遇翡近乎冰冷的视线,忍下心中升起的痛意,落到了湖青色常服的下摆,摆足了下位者的仪态。 垂首时,却是咬破了口腔内的软肉。 血腥气混着剧烈的痛感叫她撑住身形,忍下想要冲上去拥抱遇翡的冲动。 清越之声如同月华流淌,凉中带了几分润,“惟愿殿下有需时。” 有需时。 那说的不就是秋狩父皇赐婚一事么。 遇翡不禁发出几声凉凉笑意,面上表情极尽漠然。 “小姐未免荒唐,秋狩将近,孤虽说是个不通文墨不精骑射的,却也轮不上小姐解需。” “听闻小姐与谢大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些话,还是留着同谢大人去说吧,孤听得是挺逗乐的。” 谢大人三字一出,李明贞如堕冰窖,一瞬的错愕过后,哑口无言。 遇翡却是愈发怒意汹涌,眸光在李明贞身上一扫即过。 随后便是极尽自己能挤出来的刻薄严苛,强势往前迈了一步,冷笑不已。 “还有,小姐的婢女该好好管管了,主人谈话,她倒挺不服气,几欲插嘴,”话音一顿,似是仍觉不够,连带着话音都调高半截,掷地有声,“卑贱奴婢,何来的胆子!” 眼前人可是李明贞,一个把女则刻入骨血的女人。 为了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做到这个份上。 想到这茬,血气便一股脑要上涌,冲的遇翡眼眶猩红。 她嫉妒得发狂,然而—— 她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影雾山,当真是个不祥之地,天克她。 遇翡如同听笑话似的散漫态度,再到怒斥琴音不懂规矩,最后,无所眷恋招呼着清风走人的模样,如同刀尖利刃,直刺人心。 脚步声远去,李明贞才像一个年久失修的傀儡,艰难地、断断续续呼出一口气。 眼眶微微发红,望着遇翡的背影逐渐远去。 隔了一世,她终于深刻体会到,从遇翡变成李长仪,为了嫁她,她的妻子放弃了什么。 “大小姐,这允王也忒轻浮了。”琴音心疼主人,为着李明贞鸣不平。 什么叫逗乐,她们大小姐天边云尖尖上的人物,怎么能用逗乐二字来形容。 李明贞叹出一口气。 上一世琴音也总同遇翡掐。 琴音市井出身,打小气力惊人,遇上些细瘦男子也是分毫不虚,故而言行举止有些粗蛮,也是最看不上那些文弱温吞之人。 也或许是她李明贞御下不严,平时身边伺候的人也多,琴音这没大没小一心只向着她的脾性也没纠过来。 那时的遇翡总是好脾气,对琴音的话丝毫不往心里去。 不论说什么都是乐呵呵地应一句:是,琴音姑娘言之有理。 过去以为不算什么,今日却恍然明白,遇翡不是不在意,她只是—— 不计较,不愿叫她为难。 “琴音,回去同锦书好好学学规矩,那是五殿下,皇家之子,不是你我能议论的。” 李明贞沉了声音,扶住琴音的一条胳膊,缓慢踏上下山的路。 回首再看,这影雾山像是天生的煞气之地,不是她喜欢的地方。 遇翡那双逐渐暗淡的眼睛,午夜梦回总是能想起记起。 然而梦中的遇翡只字不言,只静静地以哀伤的眼神注视着她。 李明贞知道,遇翡从未入过她的梦,那些—— 不过是她支撑自己独自苟活人世自编出来的假象。 遇翡是变了,不是她的李长仪。 李明贞心想,可变了又如何呢。 失去遇翡独自苟活的那些年,她也变了不是么。 若没变,不会在听闻她受了伤,就不顾礼数地去街上寻人。 若没变,也不会接连在城隍庙街等了数日等不到人,神智失常,带着琴音跑到影雾山。 世俗礼仪,他人眼光,她什么都顾不上。 这一世,她只求一个遇翡。 “大小姐,您……”琴音数次想张嘴,奈何李明贞沉着一张脸,叫她不敢把话问出口。 另一边。 清风举剑在前头劈开荆棘开路,嘴上还是碎个不停:“殿下,您说这李家大娘是怎么想的?” 好端端怎么就看上她们家殿下了呢? 遇翡生得温吞,模样周正,但气质上过于儒雅,不在玉京的主流审美里。 不少心坏的人还要背地里说她面如冠玉,一派白面书生样,没有半点英武气概。 游园会什么的,家世稍好些的闺秀们宁可挤破头去那浪荡的六皇子眼前秀上一眼脸熟,也不会到遇翡跟前晃上一晃。 遇翡弯腰捡起一枚枯枝往清风后背重重一丢,“清风,孤还同人家说叫人家管管婢女,你倒好,给孤丢人,平白给人叫老了。” “那她不是李侍郎家的长女么,李家大娘,没叫错啊。”清风很是委屈。 然而迎接她的是又一根枯枝,“那都是叫大龄未嫁女的,她……” 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清风嘴快一步:“那李家大娘是大龄未嫁女啊!” 京都哪还有年满二十还未出阁的姑娘了。 李家大娘独树一帜。 遇翡的脸当即沉了下来,也不再往前走。 清风这才惊觉殿下不知几时正颜厉色,狭长凤眼里俱是不虞,她当即跪下,“清风知错,殿下恕罪。” “口无遮拦,回去领十鞭。”阴沉的天好似要压到人的头顶,遇翡抬头望了望,“把剑给孤,你去送她们一程。” 再跟这没脑子的待下去,李家大娘四个字怕是刻脑海里洗不掉了。 “殿下,那您……”清风犹豫,上次就是留遇翡一个人,害她受了伤,“李家,李娘子出门,定然是会带够人的……”吧? “山里路不好走,眼看着又有一场急雨。”遇翡弯腰抽走了清风的手中剑,提及李明贞,又是一声掩不住的冷笑。 “你我在外走惯了无所谓,她们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别叫狼叼了去又赖上。” “清风,记得你答应孤什么吗,孤是你唯一的主人,旁人的话都不需你听,一切有孤为你担着。” 长剑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三尺青峰寒光烈烈。 剑影缓慢划过额角那道细小的伤疤,映得那张温润面庞也跟着冷肃起来。 “孤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她有武功,且是自小学的。 清风这才应下,快步向着反方向而去。 “李家大娘,”遇翡自语一句,随后又是一声自嘲的笑。 下巴微微仰起,好叫风吹走眼底漫起的一星苦涩水汽,鼻尖酸痛至极,抬手粗糙揉了几下,佯装不在意。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如她一样,视李明贞为天边月,云上仙。 剑光划过,拦路荆棘瞬间被斩成两截。 本无路的路,就这样被遇翡硬生生开出一条。 - “她,命你来送我们下山?”片刻错愕后,李明贞方才缓缓向清风道谢,“有劳。” “奉命行事,李娘子不必客气。”清风抽出腰间匕首,照着老办法开路。 荆棘遍地,杂草丛生,也不知李家主仆俩是怎么上的山。 “李娘子,家中车夫可在山底下候着了?” 李明贞闻言,不语。 清风震惊扭头:“那你们……”是怎么到影雾山的。 “我们雇的马车,”琴音心直口快。 雇的马车兴许……应当……十有八九是送完人就走了。 清风:…… 好一个独树一帜别具一格的世家贵女。 也是这时,她才不动声色将李家主仆二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琴音尚且还好些,久居深闺的李明贞却是惨不忍睹,衣衫被山上的荆条划破不少,裙摆处还染了斑驳泥点,看着不像什么大小姐,更像是逃灾来的。 连走路的步态都有些异样,想来是山路难走,磨了什么水泡出来,正是疼痛难忍的时候,只能靠琴音搀着往前。 也是挺奇怪的一个大小姐了。 没走多少路就叠上了遇翡开出来的小道,清风暗自想着要不要带李家主仆俩换条路走。 要不然—— 她家殿下善心澎湃起来,又要顺道把人送回去怎么办? 孤男寡女,坐一个马车,忒不合适。 李家大娘不要名声,她们殿下要啊! 然而遇翡近来心思多变,阴晴不定,这念头也只敢在清风心底打个转,到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护送李明贞二人下了山。 如清风所料,遇翡让出了自己的马车。 “李娘子,孤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告别之际,遇翡叫住了李明贞。 那双清润的眼眸无端灼人。 “秋狩,父皇不会把你指给孤,那么——” 温吞的脸上勾起一抹讥诮笑意:“孤有需时,李娘子会怎么做呢?” 第8章 孤对小姐期望甚重 言语时,眸光却死死盯着李明贞,好似要透过这种方式去看穿李明贞深藏的内心。 倒背在身后的手悄然紧握成拳,指腹用力时,掌心被掐得生疼。 “倘若这是殿下的有需时,”遇翡的视线落过来时,李明贞回以同样的眸光。 二人的视线隔空仿佛陷入了一个胶着状态,纠缠,散开,无形中的碰撞叫李明贞晃了晃神。 即便到了此刻,她依旧没有全然把握确认遇翡同她一样。 上一世,在这个时间段,遇翡不过是出现在她耳中的,传闻中的人物。 传闻允王殿下生了一张俊秀的好皮囊。 传闻允王殿下性格温吞,谦谦如玉。 却又传闻—— 允王殿下不好女色好男色,身边伺候的随从便是她从小豢养到大的娈童。 好坏参半的道听途说,到她真正遇见李长仪时,似乎哪一条都对不上。 李长仪面有长疤,不做表情时不显温吞,反倒给人一种冷肃感。 李长仪行事看似温吞,实则又颇有主张,只是为人和善,不太爱与人争辩,但她认为要做的事,从不会轻易改主意。 李长仪不好男色。 ——好她。 而允王殿下遇翡是什么样的,李明贞并不确定。 但遇翡改变主意,忽然投出一截橄榄枝,像是将她那句“一见倾心”听进去了。 李明贞暗自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不叫自己出现丁点失仪,“妾自有办法,请殿下静观。” 遇翡安静打量着李明贞,想要从那张半遮的面庞上看出些许哪怕只有一丝的不平淡。 话说得这样露骨,那么—— 别的地方会不会也有动容的。 然而没有,即便是说了“一见倾心”的李明贞,于姿态上仍旧不卑不亢,看得遇翡怒从中来。 谁也没有提出离开,但谁也没有开口说下一句话。 低沉的云层带着叫人窒息的压抑。 清风与琴音难得生出点默契,暗自对了个眼神,又不约而同咽了咽口水。 良久。 遇翡才缓缓伸手,像是要去挑起李明贞遮面的面纱。 李明贞有所察,如同一尊泥像定在原地,不躲不闪,唯眸光轻颤,似有惧意。 悬在半空中的指尖带着微微凉意,最后还是拂袖作罢。 “那么,李娘子晓得,诓骗孤是什么下场吗?”遇翡的笑声极轻,温润的眸光此刻却好似透着诡异的寒凉,“皇家脸面,不容任何人践踏。” 话音落下,垂于身侧的手骤然握紧,不多时又松开,李明贞颔首:“妾心中有数。” 践踏,遇翡不知自己是如何想到这个词的。 上一世,她不就是被李明贞和谢阳赫二人践踏么。 而当她将践踏这个字眼用到李明贞身上时,胸中愤懑竟是消褪一缕。 是了,既然要争,为什么不连李明贞也争过来? 这个婚注定逃不脱,那么—— 与其让其他素不相识的女子为了替她守秘密而守活寡,为什么不能是李明贞? 青梅竹马如何,情比金坚又怎样? 拆散他们,叫李明贞为她守一世身,岂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痛快事。 念头一起,为数不多的、仅存的理智好似被那些疯狂叫嚣的恨念完全吞没。 “李娘子胸有成算,那孤便静候佳音了。” 遇翡态度随意,像是拿李明贞逗乐才讲的前言,此刻更是眉眼挂笑,戏谑十足,“孤对小姐期望甚重,小姐可莫要叫孤……” “失望。” 第9章 她如今生我的气 上马上得利落,随手一抛,腰间别的长剑便进了清风手中的剑鞘。 稳稳当当,分毫不差,很是有几分侠客潇洒疏阔的气场。 “清风,记得将人安然无虞护送到地方,糖水不等人,孤先回了。” 来时是车夫驾车,清风驾马,走时遇翡骑了清风的马,那清风自然而然…… 只能跟着李明贞一道回去。 好在她可以同车夫一同坐在外头,将人送至李府不远处再下车。 车夫是个生脸,所谓马车,乍一看同民间百姓租赁所用的长车1无甚区别,朴素无华。 只要她与殿下不在车上,那么这辆马车便是京都街头最不起眼的。 清风起初还斗志昂扬,直到遇翡惦记的“糖水”一出,如同霜打的茄子,无奈极了,抱剑应下一句是。 少年身形高挑,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地扬鞭而去,同记忆中温和儒雅甚至有些软懦的李长仪判若两人。 清风连唤数次,才将出神状态里的李娘子唤回来。 “李娘子,请吧。”清风取下楠木踏凳安放好,好叫李明贞能踩着上车。 “小姐,这马车……”琴音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外边不修一修。” 内里倒是挺好,熏了香,设了软垫,一旁还有些精致的茶点,同外边的破旧天差地别。 “我家殿下不喜奢华,”手掌稍稍用力便坐了上来,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自然也能听见琴音的嘀咕,当即为自家主人辩了一句。 随后才同车夫开口:“去云河巷。” 过了好半晌,才听琴音的声音透过帘布传来:“羡大人,敢问殿下说的糖水是……?” 清风微怔。 清风是她的名,她姓羡。 然而除了殿下偶尔会连名带姓叫她,大多时候,清风二字就是她全部的代号。 进了京都这些年,清风还是头一回从其他人口中听见这个姓。 “李娘子消息灵通。”清风没有回应糖水一事,反倒点起了李明贞,“奉劝李娘子一句, 闺阁贵女,还是莫要知道的太多。” 没好处。 “小羡大人言重了,这自然是殿下告知的,”李明贞接过琴音的话。 清风怎么听都不太信,什么时候说的呢? 可不是殿下说的,靠李家娘子自己查么?似乎连她爹李侍郎都不知自己姓羡。 “小羡大人,殿下于我,到底是不同的,她如今生我的气,还请小羡大人……帮帮忙。” 李明贞压低了声音,不惜以前世记忆来诈清风,但她顾不上那些,更顾不上边上多出来的车夫是否可信。 “殿下之事不是我这样的下人可以妄议的,李娘子既是同我家殿下关系匪浅,倒不如直接去问。” 自打遇翡三番两次提点清风,好歹是叫她长了几分记性,晓得不轻易开口袒露一切。 琴音掀开一小角帘幕,凉风透过掀起的缝隙钻进温暖的车厢,激得李明贞从恍惚里清醒。 记忆里的清风大大咧咧,同李长仪亲如手足,以“羡清风”这个名字,足以从她那套出关于糖水的事。 一切都变了。 清风长得不止是记性,把人送到后,她忙不迭就回去向遇翡汇报。 “她叫你,小羡大人?”短暂错愕过后,旋即笑开,“做得不错,下回她要是问你什么,你还这样撅她。” 清风:?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对劲呢。 “殿下于我,到底是不同的”这句话如同魔音,在清风脑海里盘旋不去。 “殿下,您……”清风忍不住挠了挠后脑,“是和李娘子闹别扭?” 这么一想,有些事好像就说得通了。 遇翡手中端着个豁口的破碗,那番薯糖水喝了两口就失了滋味,被她弃到边上。 “孤与她不过数面之缘,何来的别扭一说,倒是这糖水,好像不是孤惦念的那口滋味了。” “王家阿婆的糖水一贯不好喝,”清风叹气,搁下手中剑,跟着遇翡在台阶上坐下,顺带把那碗喝剩的糖水接了过来。 “同您说了这么些年,您一直不信。” 不止不信,每次去还都要找这个带了豁口的碗。 寻常人家尚且不会用破碗,她们殿下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清风的碎碎念没听过,遇翡一颗空落落的心倒是踏实不少。 和缓的声音在凉风中响起。 “孤初开府时,恶仆欺主,孤在府里饥寒交迫,从狗洞里爬了出去找吃的。” 一滴雨珠骤然落下,在地砖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水花。 随之而来的,便是哗啦啦落下的急雨。 清风意外偏头,“您……” 她从不知,殿下还有过这样的时刻。 六岁被送来时,允王府里大多是听使唤的可信之人。 她陪着遇翡在王府里无忧无虑长大,也不用守着皇宫里的规矩,自在极了。 本以为是年岁相仿,所以遇翡对她格外信任,原来,还有别的原因么。 “那年外祖战败,母后在宫里处境也不大好,一国之后,大多都会选清流世家的贵女,母后算是……沾了点姬家从龙之功的缘由,才入了居凰殿。” “她不善也不屑管理后宫,有些职责便落到了淑妃手里。” 清风懂了,淑妃正是六皇子的亲生母亲。 遇翡与六皇子遇瑱于生辰上就差了几个时辰。 那段时间,民间一直有传闻,说上天赐福,会给玉京降下一个祥瑞之子。 遇翡生母难产而亡,遇瑱那儿却是平平顺顺,祥瑞之子是谁,不言而喻。 也因这事儿,六皇子遇瑱打小就看遇翡不顺眼,怎么都要踩她一脚。 早些年遇翡在宫里的生活并不好。 饥寒碌碌乃是常态,也时常被遇瑱领着人打得一身伤。 直到五岁,姬云深看上了她,将她记在了名下。 中宫嫡子,表面上像是好过了,还得了允王封号,可封王过后,她就被毫不留情地挪出了皇宫。 每月初一十五才能进宫。 起先日子还是可以的,遇翡乖顺,姬云深也会时时派人过来探望,府里也有姬家寻来照管的人,一众下人们伺候不敢不尽心。 可惜没多久,姬家外祖战败,姬云深被软禁在居凰殿,过了一段艰难时光。 姬家势弱,得姬云深庇佑的遇翡自然也落不到什么好。 下人们莫名其妙被换走大半,新换来的人都是淑妃选的。 “那天也同今日这般,下着瓢泼大雨,李家人在城隍庙街搭了棚,给附近百姓派米,孤在雨中等了许久,才等到的。” 第10章 雨天礼佛才见诚心 往事如风,这些年,遇翡从未提起幼年事。 其余晓得内情之人只当她那时年纪小,如今长大了不记得也是正常。 他们不知遇翡记忆卓绝,过目不忘,经历过的事,不止不会忘,反倒会在每一次想起时记得愈发深刻。 五岁的遇翡不太能扛饿,她也实在饿得太久,不管不顾抓起那碗米就往嘴里倒。 “你怎么吃米?”稚嫩之声打断了遇翡的荒唐行径。 纤细的手从她手里接过碗,轻柔拂去她唇角沾到的米粒。 那是遇翡第一次见李明贞。 一见倾心,从无作伪。 八岁的李明贞已然很有贵门嫡女的作风,雍容端庄,除了—— 善心大发,也或是看她太年幼,一时没顾上男女有别,拿帕子给她的时候。 “哪家的孩子,怎么也没个大人看顾?”边上伺候的人嚷嚷着,想找带着遇翡一同来的人。 可嚷了半天也没人出来认领她。 天如同破了个口子,拼了命的灌雨,遇翡早就被淋得透透的,寒气顺着毛孔见缝插针地往骨头里钻。 她却呆呆傻傻,直愣愣地盯着李明贞看。 见着那个仙童模样的小姐同边上的婢女耳语了几句,婢女似是不大乐意,但最后还是跺了跺脚,打伞冲了出去。 没一会儿就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糖水。 那口碗—— 豁口的,遇翡不懂豁口碗的危险之处,过去也从未见过破碗,喝得太急时,划破了嘴。 血水在糖水里漾开,连带着糖水都多了几分腥气。 她亲眼看见,李明贞淡淡嗔了身边的婢女一眼。 婢女低眉顺眼,颇有一副心虚模样。 想来是那婢女捧高踩低,故意的。 然而有一碗甜汤,她也知足。 “那您……” 话题起了,遇翡难得提起过去事,留给清风心中的疑团却是越来越多。 她是女子,但她自小就被告诫各种暴露身份会注意的事。 学会了,记下了,这才能被送到遇翡身边伺候。 而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护卫,并无官阶在身,不需要应付什么查验事。 依殿下所言,她的幼年时期,是如何……能够将男儿身份维持至今的。 雨淋湿了身子,总要换上一身衣服的。 这样能暴露身份的小事杂事,必然不少。 “你心中之谜团,就要问问续观师傅,他们是怎么做的。” 遇翡轻笑出声,起身,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水渍,“清风,你我身世从不简单,久鸣堂就是证据,只是,他们还在做抉择。” 说来,还得多谢趾高气昂三番四次来她面前耀武扬威的谢阳赫。 许是早已拿她当个死人看待,有些秘密,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说出口了。 不过,她也的确是带着那些从不知晓的秘密,死了。 长廊檐下,清风独自一人枯坐观雨,怀中抱着一碗凉透的糖水。 第一口便觉难喝至极,第二口更是愈发甜腻。 这样的糖水,遇翡却是隔三差五便要去买上一碗。 “久鸣堂就是证据”,清风想不通,久鸣堂会是什么证据呢。 难道不是殿下拜了常续观为师,久鸣堂才会将她送来,不久又遣了刘无恙进京。 久鸣堂家主的弟子,有这样的待遇,并不奇怪。 抉择,抉择的又是什么呢? - 说是急雨,却下了足足三日。 这三日,遇翡都在府内窝着,足不出户。 直到清风带着雨水跑进来,汇报打听出来的新情况:“殿下,人要过来了,也送进去了。” “如何?”本还是慵懒姿态的遇翡骤然坐直,“她收了?” 清风抖了抖衣衫上挂着的雨水,应声,“收了,礼佛路上,李娘子亲自收的。” 遇翡轻笑一声,“旁的地方眼光不行,收婢女这事倒还不是无药可救。” 清风:…… 就殿下这副冷言冷语的模样,闹别扭仨字简直是坐实了啊! 长这么大就没见殿下对谁说过一句刻薄话,合着是全攒给李家娘子了。 “要属下说,恁大的雨李家娘子还出去礼佛,也挺诚心的哈。” “她?”遇翡似是听见什么笑话,轻嗤,“雨天礼佛才见诚心,大晴天,佛还不惜的搭理呢。” 清风:…… “七日后便是秋狩,收拾收拾,咱换个地方歇着。” 说完,遇翡又跟没骨头似的,软软瘫在了榻上。 清风见状,去门外扫了一眼,随后才把门合上,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堂里来消息说,希望您在秋狩上拔头筹。” “他们叫孤做什么孤就得做什么?” 遇翡横了一眼做贼心虚的清风,不免好笑,“你听孤的,咱们就去休息。” 不拿头筹,看李明贞怎么让她听这个佳音。 “不过么,猫儿胡同的事,办好了?” 清风颔首:“办好了,这几日雨水多,孩童们出来玩的少,明儿个放晴,估摸着能听出些成效。” “叫久鸣堂动一动宫里快锈了的钉子,替孤做件事。”遇翡很是闲适,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给清风倒了杯茶水。 “至于孤不想拿头筹这话,你便——” “殿下兴致昂扬欲拿头筹,那些不想的话都是胡编乱造!”清风愈发上道,当即慷慨激昂替遇翡否认。 “殿下近来勤勉,日日温书习武,从无懈怠。” 遇翡听在耳中,乐在心里。 要不说这人就得调教呢,瞧瞧清风,被她调教得多么顺手。 “不过殿下,拿头筹,不正是您扬名的机会么,”清风不解,“有了名,陛下或许会……”看重殿下一二。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百姓里一口一个允王殿下叫得好,朝堂上么,查无此人。 跟这世上没五皇子似的。 平日进宫问安,一年能见上一次都算格外开恩。 遇翡含笑摆摆手,“没用的,孤与久鸣堂想走的不是一条路。” “久鸣堂想掌控孤,孤呢,只想要久鸣堂做一把——” 遇翡指了指清风腰间别的短刃;“喏,趁手的刀,走了,随孤去街上转转。” 兴许还能逮着个大雨天出来卖的摊贩,买点儿什么吃。 清风:…… 出府时,府里仆从正在苦苦哀求管家。 见着遇翡,不顾旁人阻拦便冲了过来,跪在遇翡跟前磕头。 不过几下,额头便破出一个碗口大的血口。 管家见状,挥一挥手,数名护卫围了上来,将那人左右禁锢。 “殿下,小的知错了,再不敢了,求殿下开恩!” 允王府虽小,但也是允王府,忽然要被卖到凉州,金勇害怕极了。 旁的不提,那可是—— 穷山恶水的凉州啊。 “殿下,王二便是由他作保引入府内的。”清风小声耳语。 视线淡扫了一圈,最后在管家身上顿了一顿。 允王府没有属官,管家姬福是当年事后由姬家新派来的。 在允王府多年一直安分,府内事宜打理得尚算不错。 “殿下,这……”可今日,这个有多年管家经验的老管家竟会躬身上前,请示她。 此人必然有问题,是姬家的试探,还是别的? 遇翡心中惊疑不定,但不管为何,此事都得打个确切的样摆出去。 等待遇翡示下的功夫,姬福只见剑光晃了一晃,他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再看时,就见地上溅起鲜血。 雨水落下,又将那些血冲得四处都是。 心中陡然一惊,不可置信地望着遇翡。 温吞甚至懦弱的一个人,怎会—— 遇翡却像对姬福震惊的眼神毫无所察,她翻来覆去看了一眼手中剑,随后了无兴趣地将其丢给清风。 “寻个师傅磨一磨,有些钝了。” 杀人时手感不好。 清风接剑接得手忙脚乱,遇翡掏出帕子,慢悠悠擦干了手上的血迹。 那渗人的笑声好似从鼻间轻哼而出。 “不想离开王府,挺好,孤便如了你的愿。” 第11章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姬福壮起胆子略略抬头,但见遇翡长身玉立,眉宇之间仍是往日淡泊浅笑。 丝毫不见杀了人的惊慌失措,仿佛方才举剑杀人的—— 不是她。 下一刻,遇翡审视的眸光便落入了他的眼睛,姬福无端打了个哆嗦,双膝跪地:“恶奴欺主,胆敢行刺殿下,死不足惜,请殿下息怒!” “允王府杂事颇多,管家岁数大了,顾不上来,也是情有可原,”手中帕飘然落下。 许是巧合,恰恰好盖住了死人脸上,挡住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 “老奴失职,还望殿下恕罪!”姬福再度叩首。 额未及地,一只手却伸了过来。 遇翡漫不经心将人扶起:“管家何出此言,都是歹人心怀不轨,经此一役,管家应当是——” 饱满唇瓣勾起一抹弧度,话音轻柔,好似友人随意谈天,“晓得该如何做吧?母后看重管家,才会将管家送到孤身边的,管家也不想母后失望的,对吗?” 遇翡难得出息一次,清风心中竟是生出万丈豪情,连撑伞都撑得莫名有劲儿了些。 “殿下今儿个争气得很!” 这话直接叫遇翡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幽幽开口:“合着在你羡清风眼里,过去的孤都不大成器,也忒不争气?” 清风连连讪笑,“偶尔,偶尔。” “胆子大的,”遇翡干脆了当,手中折扇敲了下清风的脑门,“今日事,是那姬福老管家试探我呢。” 大雨倾盆,街上冷冷清清,偶见些人气也是穿着蓑衣逃窜一般地奔走,生怕晚些时候雨会更大。 遇翡抖了抖身上水汽,带着清风熟门熟路拐进一家偏僻酒肆。 酒肆连个名字都无,门口挂了个写了酒肆二字的布幡就算招牌,往来客人大多平头百姓,两文钱即可买上一壶小酒捎上一小碟下酒菜。 才进去,酒肆老板便熟络招呼:“殿下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头上的伤好全乎了?” 言罢,还仔仔细细想去看遇翡额角的伤口。 遇翡臊得用折扇挡了挡,“见笑,见笑了。” “嗐,这有啥见笑的,多两个疤算不上什么,殿下别往心里去,”店家给遇翡抹了桌子,“还是老样子?” “今日不了,大夫说得忌口,上壶小酒就好。”遇翡含笑摇头,“有劳店家。” 酒肆里酒种不多,仅靠口感粗粗分了大小酒两种。 小酒清淡些,不易醉,大酒滋味更粗烈,喝的急便容易上头。 过去遇翡来时都会要上三壶大酒,今日却转了性。 上菜时,店家还额外送了一小碟凉菜,遇翡盯着那一小碟从未见过的食材愣了神,“这是何物?” “野菜,京郊外挖的,拌了给殿下尝尝,”店家很是热心,“殿下兴许是没尝过。” 何止是没尝过,遇翡连见都不曾见过,道过谢后,当即便动了筷。 看着一截一截的白嫩模样,入口却是—— 清润的五官登时便皱了起来。 店家发笑时,边上的客人也跟着发笑。 “殿下,这折耳根不是人人都吃得惯,有人待它如珠如宝,少吃一顿想得慌,有人却视它为洪水猛兽,闻不得一丝腥气。” 清风闻言,也动了好奇心,跟着遇翡动筷子,“殿下,挺好吃的啊。” 这滋味,绝了啊! 店家的凉拌手艺十年如一日的好! 遇翡:…… 旁人才说完,现成的反差例子就出现了,遇翡怎么都没想到,清风这厮竟会觉着这野菜好吃! 一番笑谈过后,酒肆里开始聊起八卦。 “都听说了么,京郊山外那棵梧桐树,败了!” “啊,不说是凤栖之地么,怎么败了?” 八卦才起了个头,那群人偷感十足地打量了一下遇翡,发觉她和随从一人一杯相谈甚欢,像是无心听他们这边的话,这才又压低了一些声音。 “这几日急雨,被雷劈的,又说那是凤栖之地,定然会浴火重生,重生日,约莫……” 话音到此,便收的谁也听不清了。 想来是懂得都懂,心照不宣,没有再往下深谈的必要。 “这……能浴火重生么?”怎么那么不敢信呢。 人死而复生是怪谈,树难道就不是了么? 好好一棵被雷劈成焦炭的树,能活过来就—— 才怪了。 十七年前,京都盛传:“凤栖梧桐,金龙衔珠”,因此有了天降祥瑞子的说法。 遇翡遇瑱出生时,电闪雷鸣,紫色闪电于云雾中宛若游龙,震慑四方。 遇翡出生,她母亲难产血崩而亡。 到遇瑱出生,云雾散开,雷霆俱散,大片天光倾落京都,又说他背生七星,乃上苍印记。 皇宫两边,一边喜气洋洋,另一边却连哭都不被允许。 清风难得沉默寡言,陪着遇翡多饮了两盏酒。 直到从酒肆出来,遇翡才皱起眉头,朝云河巷的方向迈了两步。 才走两步,便顿住了脚,摆了摆手,“你去问问轻舟,这梧桐树,是谁的手笔。” 清风:? “殿下,问轻舟……”这不跟已经知道答案没什么区别了么。 轻舟是她们的人,才被送到李家娘子身边伺候不久。 打着戏本里惯用的“卖身葬父”的名头。 卖完身,那裹着草席的老父亲就麻溜爬回长观居复命了。 “李家娘子,能干出这样的事?” 清风很是不信。 遇翡张了张嘴,叹息一般,叹出一个单字:“她……” 凉风吹得酒意上头,说是小酒,也或许是人愿自醉,遇翡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李娘子胸有沟壑,目有山川,是个——” “了不得的女子。” 那样的光芒,只能被女则规束,受制于深宅后院这一片小小的天地,也是可惜。 对人才的惋惜才起个念头,转瞬又想起谢阳赫,还不待清风跟风夸上一两句,就听遇翡又冷言冷语开始咒骂: “也没有那么厉害,胸有沟壑,却只想着为他人做嫁衣。” “目有山川,最后也只盯着那一件猪狗不如的东西,短浅又肤浅。” 说到此处,像是越想越气,重重拂袖:“平白晦气!” 清风:…… 第12章 去问问那个女人 “那……”清风暗自偷瞄了好几眼,“还去吗?” 遇翡当即站直,像是质问:“为何不去?孤堂堂一个王爷,凭什么心虚?” 清风:…… 好好好,行行行。 她扶住了险些自己绊自己一脚的遇翡,“那您在这等属下还是……”回王府去呢? 遇翡有多少酒量她是清楚的,几盏小酒,远远没到醉的时候。 “城隍庙街见吧。”这样的时刻,遇翡还是想去城隍庙街前头坐着,“雨也渐小了。” “你就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呢? 遇翡想了半晌,“叫她休要自作主张乱掺和,不知天高地厚。” 清风无语得很,随后又默默追问:“还有吗?” “算了,不要讲了,孤知道是她做的。”遇翡又改了主意,寻了个雨淋不到的台阶坐下,愈发笃定,“就是她做的。” 过去之人只记得遇瑱是天降祥瑞,但从无人提及,今上早些年得了一个又一个皇子,遇瑱之后至今十七年,宫里再没得上一个子嗣。 这事还是承明二十五年揭出来的。 那时她和李明贞成婚三年,日子过得平淡却有滋味。 抛开皇五子的身份后,朝堂纷争与她无关。 老丈人李慎行人如其名,为人谨言慎行,膝下生有三女,没有男丁承继香火,出于一番保全女眷的心思用意,他从不在家中谈论朝堂事。 遇翡也只在上街时才能听见百姓偷着议论几句。 说是—— 祥瑞之子凤凰胎吸走了今上所有的子嗣,这才得以强势降生。 承明二十四年起,承明帝积劳成疾,身子骨每况愈下。 于过去,祥瑞之子乃是玉京之福,是承明帝勤勉理政的福报,可当承明帝自顾不暇,祥瑞子又好似成了某种不可说的禁忌。 古语曾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这古往今来,妖祥都是搁一起的,是妖还是祥,主要还是君心来定。 故外界对祥瑞子捧得越高,遇瑱的处境便愈发不好。 遇瑱打小受宠,受不得一口气,从二十四年忍到二十五年,终是忍不住逼了宫。 数年之后才发生的事,竟在此刻又掀起了风浪,遇翡很难不将它与李明贞联系在一起。 她死而复生回来了,李明贞—— 应当也是。 那么帮着遇瑱一起逼宫的谢阳赫呢。 是谢阳赫提前寻到了李明贞,青梅竹马的夫妻俩想提前筹谋,还是…… 此时将祥瑞子的事闹开,有如隋珠弹雀、牛鼎烹鸡。 父皇身子骨还是大好的时候,不会太将这些传言放在心上,即便入了心,到最后也只会轻拿轻放。 毕竟他还需要祥瑞子来当他的福报做给天下人看。 李明贞不是愚笨蠢人,必然也能想到这一层,但她还是选择这么做,是什么用意? 都说成婚成婚,女人昏头,李明贞总不能也是昏了头。 一想到成婚,就难以避免想到谢阳赫,清风只见自家殿下忽然神情冷肃,面如寒霜,连个表情都敛了,当即闭上了险些开口的小嘴巴。 “去跟那个女人说,”不知不觉,遇翡连称呼都换了。 之前好歹是还有个礼数周到的“李娘子”,现在好了—— “那个女人”。 清风仰头望了望天,心道自家殿下近来就有如这天,阴沉得很。 “就去问她,是不是她做的,是何用意。” “殿下,您不是说,晓得是李家娘子做的么。”清风那欠欠的小嘴巴又打开了,“这算明知故问吗?” “你不说孤知道,她怎么知道孤是明知故问?” 遇翡心头火气烧得正旺,当即起身,没好气地蹬了清风一脚,“跟着孤这么多年,对外人该说什么话没数么!” 孤要你有何用!!! 外人二字咬音还格外重,像是要刻意告诉清风,李明贞是外人,外人! 清风身子一扭,丝滑躲开遇翡的一脚,当即抱剑赔笑告饶,哄孩子一般:“好好好,是是是,属下这就去。” 遇翡:…… 火气还是发不出来,但清风走得相当迅速,遇翡只来得及冲着她的背影叮嘱:“莫要叫人发现了!” 发现了…… 遇翡眼睁睁看着清风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对着那片雨幕望了许久。 半晌才呆呆坐回冰凉的台阶,揉了揉有些发痒的眼睛,低声自语。 “她重名声。” 被发现了不好。 - 云河巷。 李府在云河巷算是比较好认的门户,盖因它从外头看上去最质朴无华,门前甚至连个镇宅的石像都没有。 牌匾上“李府”二字,李字下头的“子”字那一横还掉了漆。 不少人说,李府连生三女一直没有子嗣,都是牌匾闹事,子字少了那关键位置,可不就成了女。 即便这样,李家在这李府住了不少年头,也未见有人给牌匾补上那一笔。 清风踩着轻功飞檐走壁,寻了好一会儿才寻到后宅李明贞的居所。 彼时李明贞正留了轻舟说小话,问得不深,像是随意闲聊。 籍贯何处,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人。 而这些话,在上演“卖身葬父”这一出戏的时候,轻舟分明都边哭边演全乎了。 正想开口把谎话重新说上一遍,大小姐却施施然先打断了她。 “轻舟,我晓得你是她派来的。” 轻舟:? 不是,江湖圈都开始勾心斗角了,怎么京都贵女圈里开始流行直言直语了? “奴婢听不懂大小姐在说什么。” 资深老戏骨轻舟跪地俯首,假装懵懂,“什么她?” 这个“她”为什么听在耳里有股缠绵的意味。 李明贞还未说些什么,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小缝。 随之映入眼帘的,是—— 一头铺天盖地的长发? 李明贞:…… 清风仗着武功高强,用了种最骇人的出场方式—— 倒挂金钩。 双手抱膝胸前,本想装出一派深沉干练的护卫样,奈何头发太多,倒挂时鬓发糊了半张脸,害她还得腾出一只手理上一理。 这一理,气势全无。 “李娘子,我家殿下问,那事是不是您所为。” 李明贞索性去开了窗,叫清风进屋说话,省得如那山中洞穴里一窝一窝的檐鼠(蝙蝠)似的,渗得慌。 待到清风进了屋,才见李明贞垂着眼,慢条斯理地饮茶,对清风的不请自来丝毫不意外,平静得很。 连带着清风端着态度的质问,也是轻飘飘对上一句:“小羡大人来得正好,我倒也想问问,轻舟是不是殿下所为。” 清风&轻舟:? 第13章 先太子遗孤 二人异口同声:“李娘子\/大小姐,您在说什么?” 手中团扇掩了唇,李明贞低笑了几声,“小羡大人只管回禀,是我所为。” “以汤止沸,沸乃不止,诚知其本,则去火而已矣1,此举看似以大博小,实则为——” “翦其羽翼,”听过清风回禀的遇翡接住了清风停顿的话语。 完美道出李明贞所说之言的最后四字。 遇翡轻叹:“以大博小是真,下手狠亦是真。” 帝王多疑,李明贞摆明是想借着祥瑞子一事,于君王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种子一旦种下,在给遇瑱铺路时,就会多思量一二。 若世间女子也能在玉京史书上留名,李明贞必然也是能排的上号的,人狠话不多。 也难怪—— 能一箭就射中靶心。 清风不懂二人之间的弯弯绕绕,,“那轻舟……” 轻舟可还是在咬牙顽抗着呢。 “认了便是,”遇翡不在意地摆摆手,“孤不信她,送个人去监视她,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早便知会过,她遇翡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李明贞愿意受就受着,不愿意受,想去找谢阳赫诉苦—— 怒意再次涌上心头,手中伞竟发出轻微的裂声。 遇翡想:那便杀了他们。 分开埋。 清风:…… “殿下,收收力,这伞经不起折腾。” 好歹也是个习武之人,木头桩子都不知打断了几根,怎么还拿一柔弱的伞撒气呢。 “她做得不够,”遇翡没顾着那把风雨中岌岌可危脆弱不堪的伞,“咱们的事也得做,双管齐下,才能成事。” 清风想不通事情怎么会演变到今日这个程度。 京都第一美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 忽然跟殿下熟得不行的样子,眼看着好像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 九月初六,奉天祭祖过后,秋狩队列整装出发,去往承天猎场。 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如同长龙,民间百姓纷纷出来凑热闹,顺带看看那些平日里见不着的天家贵人。 “那便是六皇子殿下?长得可真英武。” “都说六皇子殿下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真如此,高大挺拔,剑眉星目,比允……” “看着像是能一拳头把我抡死的模样” “……” 话音逐渐变小,想来是被边上人给堵了。 不论是褒还是贬,私底下说说就罢了,如今人都站在明面上,有些话还是得藏在心底。 遇瑱将这些话听在耳里,身姿愈发挺拔,不多时又朝前头扫了一眼。 他那不争气的、懦弱无当的五哥果然又窝到皇后那儿去了。 “叫你骑马你不骑,非得过来跟娘挤。”姬云深刚数落两句,就见好大儿要掀开帘幕看看外头的场景,赶忙哎了一声。 好大儿这才偏头,言笑晏晏,“原来阿娘也有怕的时候。” “这要是叫外头看见,言官又要闹腾了,”姬云深揉着太阳穴,很是头疼,“说的什么话我都能想出来。” “皇后无状无仪,盛典出行,不穿袆衣就算了,竟还穿广袖襕衫,再瞧瞧这腰带,”姬云深坐姿懒散,手中还提了一酒葫芦,吊儿郎当挑起宽松腰绳,不似皇后,倒似什么退隐高人。 话音一顿,就前言发出一声不屑轻笑,“皇后怕是得了疯病。” “老娘稀得搭理他们,跟你狗爹一样,一群忘本虚伪的狗东西。” 遇翡:…… “你老娘我天不怕地不怕,刀架脖子也不会多吭上一声,”姬云深随手一抛,酒葫芦被遇翡接了个正正好。 她缓慢支起身子,摸了摸遇翡的脑袋,“就怕吾儿使坏,近来出息不少,听闻姬福也被你训了?” “人老了,难免生出些别的心思。”遇翡垂眸,故作委屈,“他先训的我。” 姬云深乐得直笑,“行了行了,改明儿自己有相中的人就将他换了,有二心的下人罢了,无甚要紧。” “这把岁数,也该有点自己的人,你娘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斩下的人头都能铺满街。” 遇翡:…… 这话,她是认的。 姬家世代镇守北边,姬家军之名震得北边的苍狼国抬不起头。 姬云深小小年纪随父出征,带着五百精兵便敢深入苍狼国腹地,斩杀对方数千精锐,逼得人家不得不退兵。 既然提起了过往事,遇翡也不介意提得更多些,她像是对老母亲年轻旧事颇感好奇:“听说,您跟父皇还有先太子曾是至交好友?” 姬云深淡淡哼了一声,直言不讳:“是,若非先太子早逝,若非他屁颠屁颠跟着临川,鬼想搭理他。” 先太子遇淮,字临川,身为好友的姬云深直呼其字,也没什么奇怪的。 遇翡约莫能猜出前因后果,原本姬家站得应当是先太子一脉,毕竟人家是正儿八经封的太子,但谁也没想到先太子走得着急,最后泼天富贵只能便宜了她那与先太子一母同胞的父皇。 “怎么忽然问起这事?”姬云深不免好奇,“过去你对这些可不感兴趣。” 遇翡一默,想起上一世临死前几日,谢阳赫来牢里看她。 那时她以为,谢阳赫就是看不惯她与李明贞成婚,顶了三年李明贞夫婿的名头,拿她出气,出完气便放人了。 谢阳赫却摒去左右,亲开了牢门,笑得猖狂:“堂堂允王殿下,竟是个傻子,你以为,你还能出得去吗?” “先太子遗孤,谁会容你活在世上。” 话音落下,手掌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谢阳赫的鄙夷之词一句句响在头顶,其中还杂着李明贞是如何同她自证清白的。 在他出事销声匿迹的几年,又是如何—— 惦念他的。 正值午时,本该是最热的时候。 遇翡却身如寒冰,剧痛难当。 谢阳赫视她如蝼蚁,铁血无情踩断她的指骨,居高临下,“遇翡,就算你不是,我也会让你成为先太子遗孤。” 眼见遇翡许久没吭声,姬云深忍不住拍了她一下,不曾想这一下却叫遇翡大惊了惊。 脸色惨白,好似撞了什么可怖之事。 “母后,若有朝一日,有人说我是……”遇翡抬起头,直视姬云深的眼瞳。 她们不是亲生母女,于五官长相上没几分相似处,姬云深脸型偏圆,眼角尖锐而锋芒,有意无意总会给人一种野性的危险感。 可对着她时,姬云深总会笑得坦荡率真,“说你是什么?” 遇翡不禁握了握拳,好似在舒缓手掌无端生出的痛感。 “说我是……”遇翡敛去声音,以指为笔,蘸了些茶水,于案几上写下一行—— “先太子遗孤。” 本是试探,不料姬云深却呆了半晌,像是反应迟钝,自语一句:“原来是这样,我又被骗了。” “难怪和他那么像,澹泊君子,又呆又愣,还以为是什么外甥肖舅侄女肖伯,叫遇瀚这厮捡了便宜。” 遇翡:? 好像无意间试探出什么秘密来了。 关键她娘是不是太信任她了些。 第14章 对小娘子,总是要主动些的 “您……这就信了?”遇翡总觉着哪儿不太对。 姬云深不答反问,一双凤目陡然像是聚起锋芒,扫过遇翡时如同刀刃拂过。 “是临川旧部找到你了,还是其他的什么人呢?” 遇翡:…… 似乎是试探不成,反被试探。 若论旧部,身边能和先太子旧部扯到一处的,无非就是久鸣堂。 然而上一世至死,久鸣堂之人都没出现过,从始至终,她的身边只有清风。 清风没了,她天真以为—— 还有妻子。 结果妻子也是别人的。 且久鸣堂家主常续观是老母亲的旧友,二人关系匪浅,时常用什么秘密渠道通信来着。 说久鸣堂是先太子旧部,遇翡不大相信。 “吾儿长大了,开始不信为娘了。”姬云深拍了拍遇翡肩膀。 却见遇翡想要辩驳解释,她淡然一笑,“阿翡,为娘从来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虽说你不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但你的把柄在娘这。” 视线下移,落到遇翡裹了层层束胸的胸口,“为娘我……应当是没什么把柄在你手里的哦?” 遇翡:…… 听懂了,是,她有致命把柄在老母亲手里。 她想简单了,以为从姬云深选中她的那刻开始,纵然没有血缘,她们也会是荣辱与共的家人。 实则不是。 出了事,她的欺君之罪逃不脱,姬云深背靠姬家,有十五万姬家军在手,没什么好怕的。 所谓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原来是这样。 “故而,你忽然提起先太子,那必然是有人在你跟前嚼了什么话,”震慑完毕,姬云深又恢复了慵懒姿态。 像个厌世的、对一切都打不起兴致的醉鬼。 姬云深不再开口,身在深宫,她却像对宫外诸事都了如指掌。 遇翡不提,她半点不慌。 “母后,您当真……武功尽失了吗?” “你娘武功健在,头一个砍的就是遇瀚,第二个嘛……”姬云深似笑非笑,轻拍着遇翡的脸,武功尽失,手劲儿却大得吓人,“就看吾儿是孝顺还是忤逆了。” 细皮嫩肉被拍红了半张脸的遇翡:…… 也是这么个道理。 都说老母亲的武功是不擅后宫争斗,叫人下了暗算才废的,遇翡琢磨着,兴许是父皇哦不,狗爹指使的。 搁她,强人所难非得把一自在遨游惯了的人留在身边,率先要做的也不是什么以诚动人,而是拔了那人的羽翼。 叫她再也飞不起。 以诚动人什么的,深受其害的遇翡坚决不会再做第二次。 都是假的。 “阿翡,嚼舌根不怕,怕得是你得过且过,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你与临川无关还好,若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姬云深摇头叹息,似是提前为遇翡哀悼。 “你也没得选。” 身在皇家,非死即生,不怕人有野心,怕的是遇翡这样,没野心,性子又软。 这时候姬云深倒期望好大儿是遇瀚的种,不是遇淮的。 起码遇瀚在权力之争中活下来了,并且成为唯一的赢家,靠的正是那狠辣的性子。 好大儿能得上一星半点,日后也不至于太惨。 “母后,”遇翡直起身子,长揖到地,“儿臣受教了。” 要她明心见性做选择这些话,上一世也是说过的。 只是那时她厌倦权力,一心只有李明贞,旁的什么都装不进,重新来过时才惊觉老母亲究竟看得有多远。 或许—— 不是不想救,而是不能救。 那时她已然是一枚败子,母后却还要照管整个姬家。 “去吧,多出去逛逛,母后还等着你那称心如意的好媳妇出场。”姬云深像是醉了,随意挥挥手就要赶人,“对小娘子,总是要主动些的。” 遇翡:…… 行了半晌,长队竟还没从京都出去。 天色正好,街头巷尾孩童鼓掌嬉戏,唱着时下新起的童谣。 “羡金银,慕金银,” “忍冬藤攀凤凰台。” “除旧岁,迎新来,” “西厢红杏承恩开。” 此次出行,除却帝后,还有后妃若干,皇子六人均在车驾中,余下便是两个得宠公主。 秋狩算得上是玉京极为看重的盛典,天子车辇也极为讲究,前头由八匹纯白骏马牵引,威仪浩荡。 车厢外镶嵌无数昂贵玉石,青盖车顶下垂挂数串巧夺天工的轻铃,车辇前行时叮当作响,有如仙乐。 随后便是皇后姬云深所在的车驾,比起承明帝彰显威严的豪华车辇,姬云深的倒是朴素得多,连带着车帷都是素色,仅在不起眼的地方以金线绣了祥云图纹。 遇翡因着姬云深的缘故,在这样的庄重场面里勉强能有个中宫嫡子的待遇,车驾得以跟在姬云深后头。 被姬云深赶出车辇后,也没想着骑马,麻溜被清风拉上了自个儿的小车。 就是这么一拉,百姓中又开始低声议论。 其余五个皇子恨不能在此时出尽风头,各个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昂。 唯独平日走街串巷逛个不停的允王殿下缩在小车里连个帷幔都不拉开。 “哎允王殿下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可惜了。” “其余皇子一出,才知允王殿下是如此朴实无华。” 有些议论,遇翡还是能听见的,她却仍旧没有下车骑马的意思,窝在这片小小天地自得其乐。 “殿下,好像没什么用。”清风压着声音,冷不丁说出一句唯有二人才能听懂的话。 遇翡怡然闭目:“只要你做得干净,它就有用。” 早晚罢了。 清风:…… 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哦,不过她不是太监,她也不急。 于是乎,主仆二人开始各自闭目,谁也不搭理谁。 另一边,随父一同出来的李明贞却是没那么好过。 官员们的马车远不如皇家奢华,又是一同出游,各个都藏了心思伪装清官,马车颠簸不堪,许久不曾受过颠簸的李明贞在车内很是疲倦。 偏在这时,李慎行又从前头过来,似是有话要说。 已然经历过一次的李明贞:…… 万般无奈也只得打起精神,将那些话重新再听一遍。 什么圣上恩典,特许她一同秋狩。 再什么,这一路定要谨言慎行,宁不出彩,也莫出头。 到最后,李慎行像是没什么话要说了,默了好一会儿,“含章(小字1),陛下……许是想给你指一桩婚。” 李明贞了解父亲的谨慎,能叫他在圣上开口前说出这样一句揣度天意的话,已然是他能给出的全部。 眼看女儿沉默不语,李慎行还以为赐婚一事伤了女儿心,当即有些惋惜起来。 “本是想叫你招婿在家的,那谢家二郎还算上进,他日谋个实职也是不难,偏就是……” 不知怎的,家里风水不大顺的样子。 好容易到了订下的时候,一个接着一个的走。 这话李慎行没好直说,但总归在他心中,谢阳赫不算良配。 都说好事多磨,磨一次就算了,一次又一次是怎么回事。 先前还想趁着热孝成亲,李慎行没允,但不知不觉,人也拖到这个岁数了。 李明贞先是简单行了一礼,随后又明知故问:“父亲可知,陛下想将女儿许给谁?” 回应前,李慎行特意掀开帷幔给外头跟随的心腹打了个眼色,心腹心领神会,往外退出两步,李慎行这才落下心来。 然而说话声音依旧压得极低:“若为父没猜错,应是六皇子殿下。” 第15章 西厢红杏承恩开 “父亲,六皇子……”李明贞欲言又止,似是有些为难,“您听说京郊山外一事了么?” 起初李慎行还想以“子不语怪力乱神”来告诫女儿,但不知怎的,外头那稚嫩童声一遍遍唱着“忍冬藤攀凤凰台”,童言本无忌,却唱得他莫名心惊。 为官这些年能安安稳稳,除却谨慎之故,还有便是多年直觉。 稍一盘算,便想到近来得宠,连秋狩都要被圣上带在身边的凌昭仪。 那些童谣,李明贞自然也听见了,只是她的记忆中只知那凌昭仪自有傲骨,如同忍冬,攀而不附。 于深宫中默默无闻了许多年,承明十九年也不知怎的,忽就得了圣宠,往后多年竟是圣宠不衰。 至于旁的,她一概不知,一时也没能往别处去想。 李慎行却不同,他久居官场,又是文官,于这些风吹草动最是敏锐,那些童谣看似唱和除旧迎新,君王明政,惹得红杏都在深秋开了花,是祥瑞之兆,可红杏—— 它不对啊! 李慎行一时难办,眉头紧锁,似是在思量应对之策。 若他所想为真,这桩婚事就是刀山火海,万万去不得,可…… 李明贞瞧出了父亲的纠结,状若无意,“父亲,五皇子婚事未定,陛下就为六皇子指婚,是不是……不大合规矩?” 李慎行眼前一亮,不多时又黯淡下去,这五也没合适到哪儿去。 忒不受待见了点,听说文不成武不就,身子孱弱,成日流连市井街头,是京都里人人皆知的街溜子,样貌也—— 长得还是细致了些。 这些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还是五皇子殿下这中宫嫡子的名头,怕是事端不小。 “为父再看看,”李慎行似是陷入了什么难解之题里,失魂落魄地下了车,临下车前反反复复就是那么一句,“让为父再细忖忖。” 这哪里是赐婚,摆明是陛下提前为六皇子铺路了。 当真是个明知山有虎的难题。 如今只盼那些童谣,只是童谣才好。 - 童谣入耳,承明帝甚是愉悦,只当是自己勤勉,上天才赐下这百花盛开的模样,好叫天下人都来夸赞他。 如此一想,心情爽朗,时不时就赏赐一波。 车马行动缓慢,于路上走了两日才抵达承天猎场,当夜舟车劳顿,便在行宫休整一夜。 这一夜,帝王需焚香静心,故而没有传召任何后妃侍寝。 “殿下,办妥了。”清风一路疾走,绕开重重守卫,从后窗跳进了遇翡寝殿,摘下面巾,“您就等着……” 诶??? 不看戏啦。 怎么外衫都脱了,那看戏也不能只穿中衣看呐。 “孤太困了,”说话的功夫,遇翡便打了个哈欠,眼泪星子瞬时盈出眼角,“有这功夫,不如多睡会儿,明日还得起早呢。” 其他人没的睡,总不能连累她也没的睡。 清风:…… 她一边在边上快速换装,将夜行服收在一旁,一边有些担心,“殿下,自打您前段时间受过伤后,像是有些嗜睡,不然回京都,再去找刘大夫瞧瞧吧。” 过去殿下虽说恬淡无争,但精神头还是好的,受伤过后,也不知怎的,总是神色恹恹,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精神头最足的,竟是在冷言冷语嫌弃李娘子的时刻。 遇翡上了床,把自己团得严严实实,闻言,缓慢啊出一个长声,“孤就是……” 在牢里有段时日,谢阳赫派了人日夜看管,不叫她睡觉,打个瞌睡便是一盆湃了冰的凉水当头泼下。 后来有觉睡了,牢里不干净,夜里总能听见老鼠吱吱的声儿,也没睡好过,此刻想起,又觉得死了也挺好。 尽管死得憋屈,恨意满心,但好歹是,能睡上一个好觉了。 清风还在等着遇翡的下文,转身就见自家殿下不知几时入了梦,睡得香甜。 她无奈笑笑,在床边坐下,抱剑守着。 这边主仆二人静谧安稳,行宫其他地方却是乱成了一锅粥。 帝王循例斋戒静心,本该是后妃们最安稳最和平的时候,却不知从哪冒出个“陛下传凌昭仪侍寝”的消息传了出去。 几个得宠的妃子登时便闹了起来,闹着闹着,闹到了姬云深那。 想叫皇后娘娘做主,毕竟皇后娘娘有规劝之责。 姬云深本不想管遇瀚裤裆里的那点事,爱叫谁侍寝叫谁侍寝,爱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别找她就行,奈何后妃成群结队地往她这挤,闹得人无法安眠。 不到紧要关头不想多看遇瀚一眼的姬云深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去凌昭仪的住处瞧一眼,便知她有没有侍寝了。 有的话,拦了,倒也不用去看狗遇瀚。 姬云深深觉这是个好主意,哪料会有一场捉奸大戏。 推门进去时,那凌霜衣衫凌乱神色慌张,寝殿窗户又是大开的,没多时就听侍卫们高声呼喊有刺客。 最后—— 她还是见到了狗遇瀚。 不过遇瀚头顶绿油油,倒也叫她看了个乐,总算心底没那么犯恶心。 派去寻遇翡的人回禀说人歇下了,姬云深遗憾之余,又发觉好大儿似乎机灵了点儿。 至少愿意动一动脑子,用一用她的聪明劲儿了。 殿内气氛凝滞,遇瀚神色冰冷,望向下跪的二人,盛怒之下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最喜爱的儿子和最喜爱的妃子—— 搞到一处去了! 还被人拿了双! 遇瀚一时头晕,扶额晃了晃身影,转头又想起皇后还在边上坐着,怒意下压,缓了缓语气,“千嶂,此事,叫你劳心了。” 前因后果他大概知晓,姬云深在觉察到不对时就强势遣散了一众妃嫔,将此事捂在了忍冬阁,要不然—— 思及此处,脑海中骤然响起前两日听见的童谣。 “忍冬藤攀凤凰台,西厢红杏承恩开” 凤凰台,红杏,承恩开。 遇瀚再难克制怒意,抄起桌上的砚台便砸了下去。 “逆子!秽乱宫闱,你该当何罪!” 第16章 死与死也是有区别的 姬云深心底乐开了花,面上却还端着一派疏冷模样,好似她是什么最规矩不过的皇后娘娘。 眼看狗遇瀚气急败坏,当即起身,“陛下,天要亮了。”先解决正事要紧呐! 撒气有什么用,她还在这没死呢,能让狗遇瀚撒撒气就把这事了了??? 必不可能,怎么着也得替好大儿出口气。 遇瀚连作几次呼吸,唇瓣颤动,但眸光瞧见姬云深冷肃的容脸时,又冷静下来,“依千嶂看,此时朕该如何处置。” 姬云深一听便知疑心病重的狗遇瀚又开始试探她,随意笑笑,“这是你儿,那是你的宠妃,我能有什么看法。” “你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我是等你处置完好去忙我的活,我的看法就是你弄快点,别磨磨唧唧。” 都当帝后了,可不得各自分工。 遇瀚听出来了,皇后是嫌他优柔寡断不作为,还拖累了她没觉睡。 若是别人对他这么说话,那桌上梆硬的,能抓起来的物件顷刻间便能拍他脑门上,偏偏这人是姬云深。 打他有记忆起便是跟在皇兄和姬云深的屁股后头追着跑着,姬云深会看在他年幼的份上照顾他,却也嫌弃他。 每每瞧见他,总会光明正大同皇兄倒苦水:“怎么又带小不点出来,腿短走得慢便罢了,走累了还闹腾。” 但每次,他累极时,也是姬云深背起他,一边背一边告诫皇兄:“下次可不能再带他出来了,忒磨人。” 姬云深武将出身,言语上直接惯了,遇瀚也习惯这份直接,从不为此生气。 甚至连姬云深竭力撇清与遇瑱关系的那句“这是你儿”,都没能让遇瀚生出丁点不悦的情绪。 他缓慢坐下,直视下方跪着的奸夫淫妇。 还未等他思索出下一步,宫人便来传话说几个皇子与公主听闻有刺客,都来请安了。 遇瀚冷笑,此时请安,怕是看热闹的成分更大些。 一群蠢货,什么热闹能看,什么热闹不能看都分辨不清。 “告诉他们,是侍卫看岔了。” 宫人应声退下。 气氛再度变得凝滞。 遇瑱连滚数次喉咙,他不敢抬头,却又清楚感受到脊背发凉。 那些寒意好似从脊骨深处争先恐后地向外钻出,终是承受不住上方审视又冰冷的视线,跪爬着向遇瀚的方向移了几步,重重叩首,声嘶力竭:“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 凌昭仪在一旁闷不做声,像是预料自己死期将至,连求饶都不愿了。 遇瀚心中一刺,生出无数想要知晓的问题,却又好似惧怕得到答案, 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眸在遇瑱与凌霜身上来回扫了几圈,眯起眼的瞬间,眼角细纹如同什么诡异符文般散开。 “凌氏,你没有什么想同朕说的么?” 凌霜骤然抬头,露出一张素白精致的容脸,那双倔强的眼瞳直视天颜:“陛下,死局已定,妾身说什么,不说什么,都不重要。” 微红的眼眶叫遇瀚的心无端软了一软。 却听姬云深在边上悠悠然插话:“那还是有区别的,千刀万剐和一刀毙命,总归是一刀毙命舒坦些,一人做事一人当和祸及家人,前者么逢年过节兴许还能吃点家里烧的香火,后者嘛……” 话音渐小,姬云深却看着遇瀚沉默的模样越看越舒坦。 入宫无趣,当皇后也无趣,也只能偶尔找点这样那样的乐子了。 “是六殿下,”凌霜俯首,数次叩首后毫不犹豫便指向了遇瑱,“是六殿下同妾身说,可助妾身一臂之力!” “不,不不,是这个毒妇污蔑儿臣!”遇瑱决计不能让这个锅甩到自己身上,他瞪大双目,看向遇瀚,“定是有人嫉妒儿臣得父皇宠爱,从而设局陷害!” “儿臣是被勾引的!” “哦,勾引归勾引,腰带是自己解的还是衣裳是自己脱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更不怕惹祸上身的姬云深再度火上浇油,幸灾乐祸地轻啧一声,“瞧瞧,咱们凌昭仪劲儿还挺足,这胸口抓的,出血了都。” “激烈。” 遇瀚:…… 忍不住给姬云深投去一个哀怨至极的眼神,“千嶂倒是看得仔细。” “旁观者清,”姬云深哂了一声,“得,我闭嘴,你看你儿,像是要活剥吞吃了我,省的他一会儿又说是我为了阿翡陷害他。” “这脏水哦,”姬云深掸了掸袖摆,好似她当真被泼了什么脏水,“惹不起,躲得起,哪天你想叫我腾位子么,大方直说,我这人。” 回眸时对上狗遇瀚探寻的视线,姬云深勾唇一乐,“心宽,输得起。” 当年—— 御医为她下了子嗣艰难的诊断,遇瀚本意是想叫他将遇瑱抱养,记在名下。 如此,遇瑱就会是名正言顺的中宫嫡子。 哪料她扭头就选了快要被人遗忘的遇翡。 一切脏水被姬云深明明白白点出来,遇瑱知晓,此时再想将罪责甩到遇翡身上也是无用,遂不再提及遇翡,只涕泗横流地叩首解释:“父皇,母后误会儿臣了,儿臣没有这种想法!” “儿臣知错,知道错了!” 叩首时,因情绪激昂动作太大,中衣领口敞开更甚。 斑驳印记刺眼至极。 遇瀚重重踢开遇瑱,背过身去,闭目时眼前好似出现凌霜日常冷待他的场景。 心下一横,缓慢开口,一字一句好似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昭仪凌氏,彤管扬辉,端和彰闻,今伴驾秋狩,跋涉山川致突发暴疾,针砭炙药俱不能医。” 话至此处,凌霜却是松了口气。 帝王脸面害她至死,却也给了她一个痛快的结局—— 当真讽刺。 遇瑱却是愈发难安,叩首不停,不住求饶。 然而遇瀚给凌氏下了个追封的旨意后,脱力一般摆了摆手,“都下去。” 遇瑱连滚带爬,几乎是一路跪着倒退出门,边后退边谢恩,体悟到劫后余生的同时,又再次感受到父皇对他的宠爱。 兵荒马乱过后,唯独姬云深面不改色,缓缓行礼。 然而只剩她与遇瀚时,她行的从不是妻子对丈夫的礼,也不是皇后对帝王的礼,而是同辈平礼,“事已了,我便告辞了。” 第17章 阁下莫不是胆小鼠辈 “千嶂,方才说的那些话,当真没有为翡儿考虑过?”遇瀚声沉如铁,死死盯着姬云深的后背。 这些年,除了武功,姬云深当真是什么都没变,人如其名,缥缈隐逸,叫人捉摸不住。 就连她对遇翡的态度,也让人猜不透。 “那自然是有,好歹也是我儿,总不能平白叫人泼了脏水,”姬云深转身轻嗤,“倒是你,都是你儿,心眼偏可以,也别长得太偏。” “阿翡前些日子叫人打了,你敢说不是你儿弄的?你儿打过阿翡几次,你这当爹的数过么,看你面上,我忍下了,权当小辈间小打小闹。” “但秽乱宫闱这样的腌臜事,他遇瑱休想胡乱攀咬,阿翡没爹,还有我这个娘!” 言罢,像是气急,再不愿同遇瀚说上一句话,拂袖便走。 “顺意,她……像是同我生气了吧?”遇瀚不太确定,似是自语,偏又唤了唤贴身伺候的内常侍之名。 顺意只是躬了躬身,没有给出自己的答话,如同一尊只会安静倾听的无声木偶。 遇瀚望着大门方向,再度默了片刻。 “方才过来的人里,有没有老五?” - 翌日一早,清风便咬牙切齿地同遇翡咬耳朵:“殿下,陛下轻拿轻放了!” 太可气! “此言差矣,”睡足一夜,遇翡神清气爽,“你再看看,就知道他有没有轻拿轻放了。” 世上就没人能容得下绿帽子这种事。 哦,除了她。 想到这茬,遇翡状若无意问了一句:“李明贞昨夜在做什么?” 清风呆呆啊了一声:“殿下,您没提前问呐……” 她光顾着打听昨晚的大事,老早把李娘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哦,孤就随口问问。”遇翡神色淡淡,由着清风为她打理着装上最后的细节,“你不必刻意去打听。” “好好,属下一会儿就去问问轻舟。”清风顺着遇翡的话往下接。 遇翡:…… 因要骑射,今日的遇翡特意穿了身利落劲装,衬得她身量修长,如竹如松,漆黑长发高扎成一束马尾垂于脑后,温润玉石好似多出几分锋芒棱角,看得清风连连点头。 “殿下今日必能拔得头筹。” “可别,今日得了头筹,来日便是你我杀身之祸。” 遇翡对狩猎一事兴致缺缺,要说她天性温良,纯挚无害,倒也不是,可若说她心狠手辣无所不为么…… 清风暗自摇头,否定了后者。 “秋狩头筹,怎会有杀身之祸。”她不明白。 遇翡笑笑:“有些事孤晓得就好,清风只需要听孤的。” 这一世,她会护住自己,也会护住清风。 秋狩盛典,遇瀚弯弓搭箭,选定心中目标后,众人抬头,顺着那抹流星一般的弧度望去,箭矢精准射中一双鸿雁。 鸿雁落地,扑腾了几下便双双断气。 众人起身,异口同声:“恭喜陛下,一箭双鸿!” 一夜晦气在“一箭双鸿”的喜悦中褪了几丝,想起昨夜事,在一众皇子里独独叫出一声“老五”。 朝臣们惊讶之余,又默不作声,背地里的视线却是不约而同交织在出列的遇翡身上。 “儿臣在。” “有些时日没见着你了,瞧着是又长高了些。”遇瀚含笑过去,拍了拍遇翡的肩膀,“快要赶上父皇了。” 遇翡低头,腼腆一笑:“父皇龙姿凤章,儿臣能沾得些许便心满意足了。” “父子俩”旁若无人地闲谈,候在近前的李慎行却是悄悄咪咪打量起了遇翡。 却如传言那般,允王殿下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红齿白,于模样上甚是精致,一身气度如同春风化雪,温润柔和。 ——同英武二字扯不上干系,略显秀气。 片刻谈天,遇瀚骤然惊觉这个被他日常忽略的儿子甚是温吞。 他这一生育有六子五女,其余五子皆生得高大威猛,龙骧虎步,行走坐卧犹如出鞘利刃,锋芒毕露。 唯独这第五子,身板孱弱,个头也远不及其他人,模样清秀比之女子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连带着性子也稍显温吞。。 偏偏他母亲又是—— 遇瀚暗自叹气,许是像她生母。 落于遇翡肩头的手逐渐收紧,像是要将她肩骨捏碎一般的力度。 遇翡缩了缩身子,懦弱怕事的模样叫遇瀚心中一刺,生平第一次生出几分对遇翡的愧疚来。 皇后所言不假,都是他的儿子,有些事……也不能做得太偏。 - 狩猎正式开始后,遇翡与清风二人一人牵着一匹马在溪边停驻。 允王殿下顿生万丈豪情,兴致勃勃,“快,把孤的钓竿取出来。” 清风:…… 无奈归无奈,话还是要听的。 然而自家殿下宛如垂钓老翁,眼看着是要跟这条小溪死磕到底不走了,四面八方闻着味儿聚来的蚊虫好似寻到了什么人间美味。 等到李明贞见着人时,就是被咬的满头包的遇翡。 清风手里攥着个药膏正在替遇翡涂抹,手稍重些便听自家殿下哎哟哎哟个没完,好似受了什么重伤。 “殿下,您别嚎了,此地阴暗潮湿,您又……”清风重重叹气,到底认命。 这可不就是羊入虎口么,还是主动送上门儿的,但凡多走动两步都不至于被咬成这样。 结果鱼就钓了一条,还是条没巴掌大的小鱼,填牙缝都不够,好好一张脸呢,倒是快毁得差不多了。 在遇翡第三次嚎的时候,藏在树后的李明贞没忍住,掩唇发出几声低低的笑。 原来—— 她一直是这样傻的。 早就察觉到有人靠近的二人循声望去。 遇翡轻哼:“藏头露尾,阁下莫不是胆小鼠辈,不敢轻易见人?” “殿下恕罪,”李明贞现出身形,盈盈行礼。 本该慌张之人此刻却是纹丝不乱,遇翡未开口时,她便稳稳维持着略略下蹲行礼的姿势。 而本该镇定之人,此刻却大脑空空,如同被人灌了一团浆糊。 李明贞,应当是出来找谢阳赫的吧。 想到这茬,无名火气时时刻刻都想从心底蹿出来,却又思及不能李明贞面前露半分丑态。 遇翡暗自深吸口气,只用一双琉璃一般的眼瞳盯着李明贞。 仿佛无声对峙。 温润面容此刻冷冽如霜,眉心紧锁,好似经年不化的积雪。 许久,瞧见李明贞裙摆轻颤,才淡着表情略抬了抬手:“起吧。” 除此之外,便无话可说。 清风咳嗽一声,打断有些尴尬的气氛,“殿下,继续上药么?” 然而这次,遇翡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没再皱上一下。 李明贞眸光颤动,遇翡之冷淡,她早有预料,可真正经历,才知什么叫心如刀绞。 她的李长仪—— 从不会以冷脸相对。 唇瓣微抿,指尖暗自掐了掐掌心,短暂压下胸中闷痛,鼓足勇气: “殿下可听说,昨夜行宫发生一桩大事?” 遇翡哂笑:“怕是要叫李娘子失望,孤昨夜早早便歇下了。” 第18章 行不逾矩,原来是这么个不逾矩的 重生过后遇到的遇翡皆是如此,好似将她划入不知廉耻妄图勾引天家贵胄的那一类里,面上时不时便会流出讥讽之色。 李明贞往前几步时,清风更是持剑挡在遇翡跟前,“李娘子,男女授受不亲,请自重。” 自重,自重,这些毫不留情地警告之词如同一个个无形的巴掌,扇在李明贞脸上,撕碎过往披在她身上的清名华服。 从来如松的脊背像是无端屈了一屈,唇瓣绷紧,仍旧倔强往前迈了一步。 遇翡心中微颤,不再去看李明贞。 没事找事般抬手摸了摸额上鼓得最大的包,因有痒意,长指微屈便挠了几下,哪晓得就这几下便破了个小口。 李明贞看在眼里,有些无奈,递出一个袖珍瓷罐,哄人似的,“殿下试试这个。” 凤目稍稍眯起,似是在探寻李明贞三番两次示好的深层用意。 谢阳赫重生,故而用了美人计? 若是美人计的话,那他们都该知晓自己上一世是何等凄凉,怎么还会蠢得以为美人计对她有用。 谢阳赫或许是蠢人莽夫,但李明贞决计不是。 那么—— 究竟是为什么,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李明贞不顾名声地迎上来,遇翡想不通。 总不能是藏了什么慢性毒,借着她爱招惹蚊虫这点,叫她死得无声无息吧。 这也忒不掩藏了。 眼看遇翡面色愈发不善,那双狭长的眼睛好似雪山深处傲雪临霜的独狼,带着冰冷的审视之意。 李明贞抬手,宽袖滑落少许,露出一小截皓白手腕,当着遇翡的面,便蘸取些许药膏涂在手腕中央。 好歹是打消了遇翡最后一个古怪猜想。 遇翡颔首,清风的手中剑这才入鞘,上前接过那个瓷瓶。 甫一打开,迎面清香叫人失神。 她这体质好似天生,一去什么密林便能招来一大批咬她的飞虫,运气差些时连蜜官都能惹上几只,上一世—— 刘无恙只管死活之伤,不管这些琐碎小事,李明贞翻了不少古籍,才为她配了个方子,也是这个气味。 心中情绪骤然翻涌不停,遇翡站起,不由分说将那瓷瓶丢入溪中。 扑通一声。 冰凉溪水好似溅至李明贞心底,本该带着凉意,可落入她心时顷刻便化作热油,灼得她伤痕累累。 “李娘子又是搭话又是送药——” 遇翡迈步,缓缓上前,阴沉神色缓和些许,挂起的浅淡笑意如同春光拂面,连带着语气也带了些轻松调侃:“璇闺之秀,行不逾矩,原来是这么个不逾矩的,孤长见识了。” 因是秋狩,女眷们三三两两结伴出游,故无需遮面,李明贞不会骑马,自然也没有如她一样换个轻便些的骑装。 正值秋日,林中霜色渐浓,远处雁鸣声声,时不时还有策马动静传来,震得枝叶颤动,而她孤身一人,实在—— 眸光朝李明贞藏身的树后落了一落,似笑非笑,明知故问:“你的婢女呢?莫不是走失了,来找孤帮忙给你寻人的?” 那琴棋书画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同李明贞形影不离,居然会被李明贞甩脱的吗? 李明贞垂眸,敛起万千思绪,耳朵却是悄无声息地浮起绯色,声音极轻:“走失了。” 好啊,遇翡心中冷笑,这下可是连个“禀殿下”的前缀都省了,敷衍至极! “那李娘子可要小心些,是了,李娘子怕是——”遇翡夸大做出恍然模样,身子却于李明贞猝不及防时贴近她。 萧瑟秋风竟有些轻盈,夹杂着药草清香,叫遇翡一阵恍惚。 李明贞下意识往后躲,如新月初描的眉下意识便蹙了一蹙。 恍惚顿消,戾气横生,当即冷嗤,讽意满满:“怎么,前些日子还对着孤诉衷肠,今日就如此厌恶孤?” 那只手陡然掐住了李明贞的脸。 自小习武,手劲自然也比寻常人大些,李明贞吃痛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哼唧,在遇翡的掌控中艰难吐出一句:“殿下……误会了。” 然而心中不可避免腾起委屈,不知觉中眼尾发红,一双眼眸好似盈着水雾。 若是上一世,遇翡会心软。 李明贞清冷矜持,是极内敛之人,至少成婚三载,她从未见过这人露出此等柔弱姿态。 心中蓦地便塌陷一块,转瞬又想起谢阳赫,稍稍松了些力度的手掌再度用力,甚至比方才更甚。 牙关紧咬时渗出血迹。 她没看过,谢阳赫必然看过! 最开始,李明贞允她入赘,不也是打着“心如死灰不愿再嫁他人”的 念头么,为了谢阳赫守贞…… 凤目骤然变得通红,杀气凛然。 即便如此,遇翡仍在压制心中怒气,告诉自己,这一世的李明贞什么都没做,不要迁怒。 李明贞不解于遇翡骤然腾起的戾气,但她身骨柔弱,身量也不如遇翡,被遇翡逼得节节后退,直到后背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粗粝触感刺得她后背发疼,然而更疼的,是她的心。 “殿下……”李明贞缓缓抬手,双手握住遇翡手腕。 肌肤相触时,遇翡瞳孔一震,心中好似百兽奔腾,激得她头昏脑涨。 “妾身所言……从未作假,妾对殿下一见……倾心,”滚烫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遇翡性格大变,乖戾不定,推翻李明贞所有计划,然而她却没有丁点后退之念。 那些束缚己身的女则女诫,在遇翡面前,轰然间便能土崩瓦解,负过她一次已是痛彻心扉,李明贞不想也不愿再负第二次。 秋狩之机,她是一定要抓住的。 但无论如何,也得遇翡点头。 泪珠滴落,如同天降霜雪,刺骨凉意激得遇翡缩了手。 “什么一见倾心,这些话休要再提,免得落入你那竹马的耳朵里,又是一番麻烦争执,今日,孤就当没见过你。” 遇翡之态度毫不掩饰—— 没有什么一见倾心,她甚至连同自己讲上几句话都不愿。 而李明贞心中藏事,欲要解释竹马谣言,却又因此路不通还得另寻他法,时间有限,无法赖在此地同遇翡多说说话,哪怕—— 是被她这样欺辱。 “惊扰殿下,是妾之罪,还望殿下恕罪。”瓷白的脸上留下数道突兀红印,恢复些许理智过后,又是那个清冽矜持、威而不露的贵女典范李明贞。 遇翡忍不住打量那个,被她迁怒的李明贞。 这样的情境下,依旧如清泉浸玉,清冽温润。 骨相端方,皮相饱满,胜覆雪牡丹,眉眼鼻唇似辰宿列张,每一处都不多不少恰如其分,言行时,发间步摇纹丝不动,端庄至极。 如此一幅完美画卷,却是因着自己,瓷白脸颊留下狰狞红印,朱唇泛起黯淡惨白,细密睫羽泪星垂挂,看着尤为可怜,如同失手过后留下的败笔。 遇翡先是生出几许不忍,别过脸去,“清风,送李娘子一程。” 语气有些和缓,可不知怎的,又想起这败笔是自己留下,垂在身侧的手掌好似还留着细腻触感。 心中缓慢浮起诡异畅快,在清风应声前,再度语气不善地补了一句—— “省得叫山里的豺狼虎豹叼了。” 李明贞心有恸意,她想,遇翡应当没有同她一样重活一次。 如此也好。 至少—— 属于李长仪的痛苦记忆不会带到遇翡身上。 第19章 以后还有吃不完的苦等着你 赶客之话是遇翡率先提出,可李明贞连惜别的意思都没有,走得很是痛快,像是怕极了她。 手掌悄然握拳,掐得掌心生疼。 李明贞—— 还是做她冷心冷情的泥人菩萨更好。 而她,恨极之时,再也挤不出丁点爱意与包容。 不多时,清风便小跑着回来复命:“殿下,人送回去了,途中还遇着六殿下了,六殿下边上似乎是……” “谢阳赫是吧?”遇翡发出一声冷呵,也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旁人,“孤有至交清风,他人自然也会有。” 清风挨着遇翡坐下,“殿下,您是如何晓得谢大……谢阳赫的?” 过往她们的生活中似乎从没听见这个名字。 “青梅竹马,”遇翡提了提鱼竿,她的运气自来不好,钓上来的尽是些水草,“双十年华还未出阁,是为了等他。” 清风好半晌才呆呆发出一声啊,“那李娘子也是个痴情人。” 言罢,偷偷用眼角余光去打量自家殿下,“殿下,您……” “孤曾倾慕李明贞。”遇翡很是直接,也没什么好藏的,唯独语气有些怅然若失,“许多年。” 在没有谢阳赫的时光里,李明贞也是对她好过的。 会叫人去买她爱吃的糕点,会翻阅古籍为她配药膏,在她被人奚落嘲笑时……安慰她。 此刻想来,一切都是她聊以自慰的遐想,以为李明贞会被打动,如她惦念她一般惦念自己。 “她是个心善的人,也是个会可怜人的人,是孤……”会错意。 沮丧情绪涌起的刹那,遇翡捂着脑袋,头疼欲裂,那些被谢阳赫凌辱过的场景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有如重新经历了一遍。 “你去,找找那瓶药。” 清风:…… 扔的时候舒坦了,事后找起来却是费劲得很。 但遇翡都开口了,她还是脱了鞋袜下水,在溪流中费劲找了半天,最后摇头:“殿下,水有些急,兴许是被冲到下游了。” 石头缝她都翻过,愣是没找到那丁点大的瓷瓶,也不知是被冲到哪儿去了。 遇翡面色铁青,不再发出一言。 日落黄昏时,主仆二人提溜着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往回走,好似民间闲散渔夫。 “哟,这不是五哥嘛。” 同遇翡只有一贴身护卫的模样不同,遇瑱出现时,身后洋洋洒洒跟了十来个护卫仆从,声势浩大。 兽笼中猎物堆积如山,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栅栏缝隙滴落。 遇翡随意拱了拱手,算回应遇瑱的招呼,偏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的遇瑱来气。 收到暗示的护卫们蜂拥围了上来。 “瞧瞧,我这五哥,忙活了一天,不会只有这么条小鱼儿吧,”遇瑱大笑,众人亦随之起哄。 清风不愿遇翡受辱,手中剑出了板寸,却被遇翡笑着按了回去。 “六弟见笑,孤不善骑射,闲来垂钓也是雅趣,”遇翡同遇瑱打着不痛不痒的话腔,眸光却不动声色在后头的谢阳赫身上扫过。 玉京表面好听的散官名目颇多,六品也不是什么高阶,多的是法子得来。 若非生父多年前战死,而兄长谢阳铮是个争气的,武举上夺了名,这六品武散官的荫补也落不到谢阳赫头上。 故而谢阳赫此人,于过去实在是无声无息,属于掉京都堆里都砸不出声响的那类,即便此刻,遇瑱的一堆跟屁虫里,他也是快垫底的地位。 遇翡似对遇瑱的敌意毫无所察觉,谈笑间便抬腿往前走,遇瑱一时找不出什么由头,又想寻人出一出昨夜的晦气,便也跟着往前。 殊不知无意识下,落在外人眼中,倒成了一群人簇拥着遇翡。 遇翡一口一个孤,听得遇瑱很不是滋味。 皇子封为王者得称孤,这一声孤,遇翡能说,他却不能。 没多久,其余几个皇子也带着猎物归来,众人齐聚,对着遇翡手中鱼打趣,倒是显出几分兄弟间和乐融融的模样。 “陛下,瞧瞧几位殿下,”顺意言语带着轻微笑意,“关系好着呢。” 糟糕一整日的心情在这一刻被治愈些许,堵在心口的气勉强顺出去几分。 “爱卿啊,朕这六子……”遇瀚特意把李慎行叫到近前,开了话头,“也到了婚配的岁数了,朕……” 李慎行心中凉凉,在没的选择时又发觉五皇子是人中龙凤。 起码他没有胆大妄为到与后妃私通。 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连他自己都有妾室与通房,可那都是名正言顺的,秽乱宫闱,实在是…… 不像话。 遇瀚话未说完,就听远处传来一句:“不好了,李娘子的马受惊了!” 李姓臣子不少,但此番被带出来的未嫁女中,唯有李明贞一人,李慎行匆忙告退,带了些许人去打听情况。 遇瀚也是派了得力的侍卫前去解救,然而马匹像是受了什么极大惊吓,一路载着李明贞横冲直撞往林间深处去。 听闻此事,谢阳赫同遇瑱请示,请示的功夫,遇翡却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一路朝着李明贞消失的方向追。 疾驰之下,瞧见马背上的李明贞试图艰难驯服马匹,双手死死攥着缰绳,然她过于紧张,连着马也跟着无法放松。 “李明贞,抓紧缰绳,身子放松,”遇翡再度加速,尽量叫自己与李明贞并排前行,然而前方小路竟有个巨大深坑,像是先前那些人狩猎时挖的陷阱。 遇翡心中一惊,顾不得其他,找准时机,双腿在马背上借力,飞身过去,抱着李明贞一同滚落马下。 马儿再度受惊,在前头重重栽了个跟头后,轰然倒地。 被遇翡护在怀中的李明贞只觉耳边嗡鸣声不断,好一会儿才从中分辨出属于遇翡的呼吸。 遇翡松了胳膊,剧痛之下只想躺在地上缓一缓。 即便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挤兑李明贞:“李娘子,孤替你瞧过了,你眼光确实不行,那人性命危急还要请示老六,如此没有担当,往后余生还有吃不完的苦等着你。” 遇翡估摸着自个儿大概是哪里断了点骨头,索性躺着等人过来抬,等待的功夫总是无聊,拿李明贞出出气也好。 暮色沉沉,从这个角度望天竟别有一番滋味,耳边却传来压抑的好似吸鼻子的声音。 遇翡偏了偏头,总算给了李明贞一个眼神,李明贞两眼通红地望着她,顺便丢了个惊雷似的消息。 “托殿下的福,肌肤之亲,清白已失,往后余生,怕是要请殿下……多多担待。” 遇翡:……? 第20章 他不是我关系匪浅的竹马 眼角余光瞥见还有些余气的马儿,遇翡挣扎,欲要起身,李明贞见状,伸手过去扶她一把:“殿下?” 遇翡忍下周身疼痛,胸口处喘不上气,她反手握住李明贞的手,硬生生逼得李明贞摊开手掌,却见掌心处有数道深刻伤口,“李娘子好用心。” 李明贞知晓暴露,当即蜷起手掌,“妾不懂殿下的意思。” “孤懂不懂不打紧,”遇翡冷笑,好在来时抽来了清风的剑,当着李明贞的面,一剑结果了马儿性命。 随后又在它身上随意划开数道伤口。 李明贞知道,遇翡在掩盖她以簪子伤马留下的证据,但遇翡太过果断,不见丁点犹豫心软,狠辣模样叫她怔怔出神。 上一世连杀鸡都不敢的李长仪…… 怎会忽然之间性情大变,且还变得如此彻底。 犹记得她们一同出游,凡遇到什么李长仪认为粗暴的事,第一时间便是捂上她的眼睛,告诉她:“别看。” 而此刻,遇翡像是故意叫她看见这一幕。 遇翡以剑支撑着虚弱的身子,对着出神的李明贞轻笑,“李娘子瞧见了,孤的脾气不好,如此,还想孤担待?”担待不了一点。 “若我说,此事非我所为,殿下信吗?”杏眼之中眼波流转,好似藏了什么千言万语。 都落到这副境地,险些就跟那马似的驾鹤西去,李明贞却好似依旧从容。 遇翡找了棵粗壮的树倚着,胸中剧痛叫她无法平整呼吸,但李明贞一句话,却叫她思绪纷飞。 不是李明贞所为,便是她从中借力,那么她是如何知道的? “殿下口中的,妾的竹马,谢大人,”李明贞小声解释,也借此机会扶住遇翡,叫她能好受些。 这一出事闹得,她做好了伤筋动骨的心理准备,结果伤筋动骨的是遇翡而非她。 原来,哪怕重来一次,哪怕遇翡不记得她,没有对她一见倾心,哪怕—— 此刻的她阴晴不定,颇有些狠厉。 在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她还是会死死护住自己。 想到此,捏着遇翡胳膊的手下意识收了收力,惹得遇翡倒吸一口凉气,“李娘子莫不是去什么武寺里习武了,掐得孤生疼。” 李明贞:…… 脸颊微微发热,她轻声开口,似是在为自己辩解:“那是殿下受了伤。”同她没什么干系。 “这话说得轻巧,孤是为了救谁?” 李明贞越平静淡定,遇翡便越不爽,不爽时那讥诮冷笑藏都藏不住,“怎么,李娘子难不成是想告诉孤,是你那好竹马给你的马饲料里下了料?” “殿下慧眼如炬,”李明贞闻言,反倒是淡淡一笑,“事实便是如此,只是原定的英雄救美者并非是他,而是六殿下。” 这话一出,遇翡当即一愣。 上一世秋狩的场景缓慢在眼前飘过,那时她也是去打猎了,只是人家打猎都是前呼后拥,一群人的猎物算到一人头上。 她与清风满打满算只有两个人,拍马都赶不上,最后清算猎物时成了垫底。 那日之前,老六秽乱后宫的事也没有被揭出来,仍旧春风得意,是父皇最喜爱的儿子,对比之下,她默默无名,不受关注。 一整个白日,她都未听过李明贞遇险一事。 “家中,本是想招他上门的,”李明贞见遇翡陷入沉思状态,便再度往细解释,“他家一直的态度都是愿意,不曾想……” “他想坏了你的名声,如此,你嫁他便不是他高攀,而是他宽宏大量,情深似海,”遇翡冰冷接过了李明贞说到一半的话。 由遇瑱去坏李明贞的名声,再由谢阳赫站出来顶缸。 所有的一切,狗爹应当全部知晓,这才能不动声色配合遇瑱做了一场戏,到最后无人知晓李明贞遇险,必然是狗爹手笔。 遇瑱做不到那么细致。 难怪,难怪还要破格给谢阳赫提官阶。 可转念一想,就这样上一世的李明贞还对谢阳赫念念不忘—— 忍不住抬起那只手,在李明贞眼前晃了晃,似是想确认李明贞有没有眼疾。 李明贞:…… “殿下,”遇翡难得有些幼稚气的行为,好笑之余,还是将那只手按了下去,“没有您之前,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也是常理。” “妾只是想告诉您,他不是我关系匪浅的竹马,年幼时做过几年邻居的关系罢了。” 她的父亲仕途顺畅,而谢家军户,边境和平时谢父也没什么晋升时机,后劲不足,久而久之,两家自然而然就拉开了门第之差。 “父亲是选他,是看重他为家中次子,无需承继香火,也愿意上门。” 李家没有男丁,父亲在时,尚能维持李家荣光,一旦父亲…… 李家会瞬时被旁支吞没,而她们姐妹三人,守不住,亦没这个资格守住家业。 为了李家,身为嫡长女的李明贞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遇翡不由轻叹:“世间女子多艰难。” 若她是公主,此刻估摸着娃娃也快落地了。 而遭受不平待遇的李明贞对此也唯有一声叹息:“明观帝后,女子生存皆是如此。” 遇翡耳朵微动,肃了语气,“明观帝三字,休要再提。” 那是禁忌。 李明贞却只是笑笑,“妾知道了。” 前来营救的人陆陆续续赶到,当着众人的面,李明贞还不动声色贴得离遇翡近了些,像是要将“肌肤之亲,清白不存”八字坐实。 遇翡:…… 如愿以偿被人抬着回去,担架摇摇晃晃,李明贞在边上寸步不离。 姬云深的心腹御医一早便候在寝殿,彼此对了个眼神后,便屏退左右,御医这才对遇翡行礼:“殿下,臣僭越。” 言罢,伸手搭上遇翡的手腕,又在遇翡胸口稍稍试探性地按了按。 遇翡竟还有闲情逸致来比量是这个御医女扮男装的本事高还是刘无恙的本事高,单从外表而言,二者都是须发皆白的老头样,脸皮发皱,看着就是医术极好叫人放心的。 “殿下这肋骨错位,得以手法复位,臣医术不精,只能暂时缓解殿下的痛楚,复位一事怕是要……”御医压着嗓子,“好在还能拖上几日,这几日殿下需得卧床静养。” 姬云深摆摆手:“死不了就不打紧,断了几根肋骨而已,看她也挺生龙活虎的,这病案……” “臣自会办妥。”御医先是告退前去配药,寝殿内余下姬云深与遇翡二人时,姬云深戳了戳遇翡至痛的位置。 遇翡:…… “母后,疼的。” “现在知道疼了,英雄救美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还有个娘?”姬云深忍不住点了点遇翡额头,“虽说咱们娘儿俩是凑对儿的,但好歹也养你这么些年,娘还指着你养老呢。” 遇翡:…… “还有,那李娘子——” 话音一顿,姬云深扯了张小凳在遇翡床边坐下,遇翡正想说点什么狡辩的解释之词,就见不着调的老母亲赞许点头:“做得不错,从老六手里抢了个女人,有你娘万分之一的风范。” 遇翡:………… 第21章 李明贞忒不要脸 “对了,那小娘子还眼巴巴地盼你传唤呢。”姬云深笑容不减,反倒愈发深浓,“是个豁得出去的小娘子,京都第一美人,我儿会挑。” 遇翡无语至极,偏又在姬云深刻意漏出来的漏洞中找出破绽:“豁得出去的小娘子,母后,是您……” “我就是给她出了个主意,”姬云深满脸无辜,“生路与死路,选不选在她自己,再者,她本就是来同为娘谈条件的。” 反正过错什么的与她无关,惊马一事,她就动了动嘴皮子。 “阿翡,一个不愿自个儿奋进只想打压女人从而娶到媳妇的人绝非良人,”姬云深语重心长,像是专门来给李明贞当说客的。 “第一美人第一才女如何,她岁数在那,能选的人早就少之又少,此事一出,你、那什么玩意儿,还有老六,是她唯三选择,你我皆知女子光芒不该为世风所限,然规则如此,你我亦或是李家娘子,不敢掀了那些规矩,就只能沦为规矩囚笼里的奴仆。” “她一心向你,你又舍命救她,假凤虚凰,也是一场机缘。” 遇翡微怔,眸光向上却只瞧见姬云深怅然若失的模样,她知姬云深年少成名,是二十年前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那一身傲骨哪怕见了狗爹也从未让过分毫。 此刻,这位少年将军却显出几许疲态,好似是对那些世风规矩的无可奈何。 “二十年前,遇瀚登基,设计揭穿我女子身份,参奏折子大水一般涌了过去,官职被撸,我父我兄皆受百棍军刑,明观帝后,女子不得从政,甚至讲究无才无能便是德。” 姬云深扯了扯嘴角,“阿翡,世情如此,你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是期望你能得偿所愿自由自在的。” “若不愿应下这桩婚……” “我愿意。”遇翡语气有些急,话音未落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那些被压抑的血沫终是趁着这个机会倾泻。 姬云深拍着遇翡后背,递了块帕子过去,又开始没个正形,“晓得晓得,愿意就愿意么,怎么还急起来了,圣旨一下,最快也得等着明年开春才能完婚呢。” 遇翡绝望闭目,对姬云深唱戏般的变脸速度感到生无可恋。 “再者,我观那马伤痕累累,怕是你也乐见其成促成这桩婚,还有昨夜老六……” 姬云深活得久,见识自然更多,两边一推,只觉好大儿与李明贞天生良配,各自分工,殊途同归。 好大儿设计在狗遇瀚心底留了根刺,而李明贞呢,甘愿赌上性命清白,赌好大儿的心软。 也是—— “阿娘?”遇翡再度睁开眼,却见不成调的老母亲正偷偷摸摸擦眼泪。 姬云深吸了吸鼻子,“为娘还是有点儿老了,吾儿要讨媳妇,竟生出万千感触。” 遇翡:…… 她其实—— 不大信姬云深这服老的话,总感觉这些虚假的眼泪背后还有别的缘由。 “不提不提,你先歇着,娘去给你讨赐婚圣旨,”要走时的老母亲总算收了点力气,轻拍了拍遇翡手背,“这几日你身子不方便,叫清风日夜不离,警醒些。” 要不然好大儿的身份可太容易暴露了。 遇翡应了一声,“阿娘,讨不来便罢了,切勿用……” “你那丈人是个没儿子的,本是最合适当太傅的人选,”姬云深嘀咕一句,“这桩婚成,未来他怕也是不好发力了。” 这点遇翡倒是深有体会,别看李慎行现如今是个掌管财政的户部侍郎,可他翰林院出身,参与过编修玉京国史,所着注疏在士林中广为流传,隐约间有下任文臣之首的趋势。 调任户部乃是早年间国库莫名其妙亏空,狗爹又有推行新政之念,处处需要用钱,这才将心腹李慎行遣了过去。 太子太傅,李慎行的确合适。 若按狗爹最初想法,赐婚于遇瑱与李明贞,借着这姻亲纽带,未来也可顺理成章将户部送到遇瑱手中。 李慎行无子,招婿入赘是唯一之策。 但愿意上门的必然家世不高或能力有缺,李慎行又是寒门学子,家中全赖他一人庇佑,关系简单,如此也绝了日后李家势大的可能。 而她从中一脚,从遇瑱手里夺了这门亲,那么李慎行与遇瑱绑在一起的可能性可以预见。 不过姬云深无所谓李慎行是个什么官,她只想为遇翡逃过婚事一劫,李慎行未来再差,顶多是从京都调出去当个地方官,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遇翡太了解老母亲的为人了,姬云深看似诸事不关心,实则鲜少会忽然冒出无用的话。 现在细想,上一世姬云深便时常会冷不丁冒出一句“最坏结局”,只恨那时的她为了李明贞什么都顾不得,竟没能往深处琢磨。 “母后,您——” 姬云深回首,深深扫了遇翡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她离开后不久,李明贞便在清风的引领下进来。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伤势如何?” 好嘛,连“殿下”二字都没了。 遇翡心中不忿,当即黑着脸奚落:“李娘子好教养,为了婚事,竟还闹到母后那去了。” 若非如此,姬云深又怎会应得如此爽快,怎么着都得把李明贞盘个千八百遍先。 “现在更是,孤男寡女就敢孤身过来,当真是……” 遇翡重重一嗤,“忒不要脸了些。” 第22章 夫为妻纲 李明贞本就知道,此事不会隐瞒太久,或许—— 在遇翡心中更会坐实她为嫁皇家不择手段的印象,即便此前心中做好了千百次心里准备,遇翡这一句“不要脸”说出口时,心口仍不可避免的泛起痛意,好似被一双无情的手反复揉捏,留下道道深刻褶皱。 遇翡只见李明贞惯常低下头,闷不做声,摇曳烛火在她露出的下半张脸上留下晃动的阴影。 门外廊下的铜铃随风发出清幽声响,此刻却无端显出几分寂寥。 她不由冷笑,胸中竟再一次生起报复性的快感。 为了李明贞,她听过的恶言又何止这一句,那么,她能受得,李明贞凭什么就受不得? 不过一句不要脸就叫她一副受气委屈包的姿态,那她呢?! “李明贞,既然选择嫁给孤,这副委屈样子又是做给谁看?” 李明贞越是不语,遇翡便越是气急败坏,当即撑起身子想要起身,才有动作便咳嗽不停。 李明贞伸手过来时,被她重重拂开:“滚开,别碰我!” 啪的一声。 瓷白手背登时出现一个浓墨般鲜艳的红印,李明贞却只是蹙了蹙眉,再一次伸手过来,“身子要紧,这次是我算计你,遇翡,往后余生都赔给你。” 遇翡怔了片刻,不再挣扎,心头如同堵了块巨石一般,哪儿哪儿都不舒畅。 是,这次是李明贞主动算计她,主动要嫁给她。 若是上一世,她大约会从今日起就日日夜夜睡不着觉,又是喜悦又是恍惚,生怕睡醒会惊觉是梦境。 然而此刻,她却—— 没有那么开心。 甚至心中俱是嘲讽。 看谢阳赫今日之举,当是没有重生的,那么,这世上唯一知晓上一世秘密的人,就只有她与李明贞。 李明贞应当知道的比她还更多些,毕竟她是早死之身,李明贞…… 遇翡冷不丁便虚起了眼,她在暗处,李明贞在明,或许她可以从李明贞入手,得知未来更多事。 至于李明贞为何会改变心意,弃了那没用的废物竹马,她总有一日会查清。 “遇翡之名不是你能叫的,李娘子,记住自己的身份地位,既然已经得了王妃之位,其余就别妄求更多。” 遇翡语气冰冷,甚至错开眼,连多看李明贞一眼都不愿意。 下唇被牙齿咬得泛起白意,李明贞本以为,重生归来,无论遇翡有没有重生,她们都可以顺利做出新的选择。 或许,能改变原来生死分别的命运,可遇翡…… 同记忆当中的李长仪判若两人。 她避她如蛇蝎,从她以遇翡心善这点算计起婚事开始,遇翡更是顺理成章将她划入了不知廉耻那一党。 暗自深吸口气,被松开的唇瓣又逐渐回着血色,数次挣扎,到底是抿出一抹完美无缺的浅笑,起身福了一福,“一切都依殿下的。” 话说得清浅,唯有李明贞自己知道,浅笑背后藏了多少苦涩。 “母后去要赐婚圣旨了,”遇翡斜斜睨了李明贞一眼,面上浮起似笑非笑的讥笑。 “这桩婚是你执意算计来的,孤告诉过你,孤的脾气不好,你自己心里有数些,成婚过后最好是在你那小院足不出户,少在孤眼前晃,也少跟你那废物竹马有牵扯。” “要不然——” 话音顿住时,气氛陡然凝滞到了极点。 在一旁假装木头桩子的清风大气不敢出一口,尽管她不明白,脾气甚好的殿下为何一遇见李家娘子就暴跳如雷。 不是说—— 倾慕过许多年吗? 而她们不惜动了宫内的钉子,也要为李娘子推波助澜,不正是殿下想将计就计应下这桩婚么。 出口的那些话,连她听着都怪不是滋味。 女子重清名,可在自家殿下口中,李娘子好似连个外室都不如。 然而主人家事,又有被遇翡亲口挂名的“外人”在场,清风默默直了直身子,再度陷入毫无存在感的状态。 李明贞从未见过这样的遇翡,因受伤面上挂着些病态惨白,眸光冰冷阴鸷,有如掺了细密的冰棱,叫人心惊。 “孤就拉你去游街,叫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李明贞哪里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清流嫡女,伤风败俗,侜张为幻,分明就是沽名钓誉之徒。” 徒有其表! 遇翡以为,这些话对李明贞而言已经算狠毒,李明贞怎么着也能上演一出美人委屈垂泪的模样,哪料李明贞却兀自笑了一声。 多年相处,她能辨认出这笑意是出自真心。 胸中怒焰愈发浓烈,世上怎么会有人对辱骂都无动于衷的人,说什么一见倾心,果然全是虚伪谎言。 上一世的李明贞但凡当日少同她说了句话,她都会闷闷不乐战战兢兢,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惹的人不高兴,哪里会有这副坦然模样。 而李明贞却是觉得遇翡反差过甚,顶着一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还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杀伐果断的狠厉之话,哪料—— 像几岁小儿彼此看不顺眼张口说出的气话,毫无威胁力可言。 过去只觉得李长仪傻,竟从未发现还有如此娇憨的一面。 这叫她如何能够不笑。 “好——”李明贞哄孩子似的起身替遇翡掖了下被角,语调拉长,甚是宠溺,“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游街也好,示众也罢,都依殿下的。” 这下倒叫遇翡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快要将自己都燃烧殆尽的汹涌怒火好似平白无故被泼了盆冷水,偏她还没法拿这盆凉水做借口继续泄愤。 “夫为妻纲,殿下的话,妾自是得听的,”李明贞温声解释,“只盼殿下能养好身子,届时也好有力气拘妾去游街。” 遇翡:…… 又是一番安静。 片刻过后,遇翡才无力摆了摆手,“下去,下去,孤见了你就疼。” 那些话跟砸在棉花团里似的,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垂泪也好委屈也行,哪怕是同她一样,生气,愤怒甚至恨意都好,结果人家没有。 跟说给聋子听没什么区别,哦,聋子好歹不会拿话反过来刺她。 “还夫为妻纲,”遇翡都快被这看似臣服的话给气笑了,“你若听话,就不会利用孤,怎么,你李明贞的纲跟旁人的不一样?” “就为你这一句夫为妻纲,孤半条命都没了。” 再算上上一世的,一条半。 李明贞克不克夫她不晓得,但一定克她,兴许是八字犯冲,不太合。 第23章 委屈殿下,从了妾身 “利用殿下时,圣旨未下,妾自然还能随心所欲些。”李明贞不慌不忙地解释,“皇后娘娘有命,叫妾伺候殿下用完汤药再离开。” 遇翡:…… 干脆撑着身子躺了回去,牵动伤口时眉心几乎蹙成一团乱麻,“你李明贞说什么就是什么。” 闭目时,李明贞缓慢而有节律的呼吸声好似就在耳畔,遇翡不免回想起上一世。 最开始由姬云深为她牵线时,李明贞是不同意的。 那时的李明贞一心要为谢阳赫守寡,自称此生惟愿青灯古佛,是后来—— 她寻到小院里,她才坦言女子身份。 “小姐想为亡夫守寡,某敬佩不已,然李家无子,小姐又忍心见李府宗祧倾颓么?” 遇翡言罢,话音顿了片刻,向着李明贞长揖到地:“某自知才疏德薄,如今连皮囊都毁了,如此条件,实在配不上小姐,但有个假身份还能做做筹码,愿倾力为小姐解李家之难。” 付出这些,甚至以李家无子做条件,才换来李明贞点头。 而此刻,她什么都没做,甚至厌恶李明贞。 酸涩感瞬间充斥着眼眶,连鼻尖都跟着刺痛,李明贞贴上来越容易,遇翡只觉自己的恨意便越汹涌。 凭什么她付出一切都换不来一颗真心,而她什么都不想要时—— 老天就喜欢这样做弄人的么。 “是不是疼?”李明贞眼见遇翡似有痛苦,屈指过去,接住了遇翡眼角的泪珠,指腹在遇翡眼尾处摩了摩,“御医一会儿就送药来了。” 到了这样的时刻,李明贞依旧没有半分要服软说句好话的模样,遇翡睁眼望向她时,却见她轻声笑起,“疼便哭吧。” 语气倒是挺温柔,可那种笑意,出现李明贞雍容清冷的脸上时,无端有几分突兀违和感。 “我知你气我算计你,”说话时,漂亮精致的眉眼依旧是一派淡然模样,“我自知才疏德薄,实难配你,可你需要一个守秘密的人,阿翡,夫妻一体,同心共命,惟愿倾力为你解这份忧,这世上也唯我能做到。” “至于我是如何晓得,”李明贞摊开手掌,在遇翡额头抚了抚,眸光轻柔,好似呵护一个脆弱的瓷娃娃,“日后殿下会知道的。” 遇翡怔了许久。 她没想过,原来那些话,李明贞都记得,甚至在隔了一次生死过后—— 原模原样还给了她。 夫妻一体,同心共命,她竟然……也会从李明贞口中得到这样的话么。 李明贞记得,前不久去借故于后宫“偶遇”皇后娘娘,姬云深才在小花园中打完一套太极。 许是行伍出身,自小学武,哪怕武功尽失,打出来的拳招招式式也异常有力,不似寻常人的绵软。 请求屏退左右后,姬云深锋利的审视毫不掩藏,甚至对她心甘情愿显出的“诚意情报”无动于衷。 手中珠串缓慢拨动:“吾本属意宣威将军府的嫡小姐,李娘子素有才名,京中风云应当略知一二,吾儿与世无争,无心权位,那姚小姐为人澹泊,心思单纯,最合适不过。” “至于你,”姬云深叹息摇头,没有多言。 不看好的意思也很明确。 上一世的记忆中,遇翡似是被帝王遗忘,六皇子亲事定下来时,她却没有一门亲事,更不提什么宣威将军府的嫡小姐。 忽然冒出来的人,叫李明贞片刻慌神。 以至到此刻,她与遇翡的婚事只差一道明旨,仍觉恍惚。 险些,遇翡就要另娶他人了。 能得姬云深选中的人,必然是最可靠的,李明贞骤然发现,原来遇翡可以依靠的,不仅有她。 而她—— 却只想要一个遇翡。 两个人各怀心思,气氛凝滞时,宣读圣旨的内侍官打破了这份寂静。 遇翡有伤在身,免于行礼,李明贞与清风跪地,听那内侍官洋洒洒的展开黄卷,尖细嗓音缓慢而有力地宣读圣旨内容。 “门下:朕闻乾坤定位,阴阳协和,婚姻之礼,上事宗庙,下继后世。” “允王遇翡,德行兼备,器宇端凝,姑苏李氏淑慎柔嘉,四德咸备,宜配天潢,以彰懿范。” “特旨从权,摒常礼之繁缛,敕结朱陈之好,固磐石之盟。” 谢恩过后,李明贞将那圣旨来回看了看,确认是自己想要的那封才重新收起。 遇翡冷嗤:“特旨从权,摒常礼之繁缛,李娘子好深的算计。” 寻常婚事三书六礼缺一不可,她倒好,得一恩典,流程能简则简,纳采问名什么都省了,恨不能立刻嫁入王府一般。 那总不能是王府选位占了什么江山宝藏,才叫李明贞如此急不可耐? 母后也是,上一世就总顺着惯着李明贞,这一世还是。 圣旨一类,循常理要走过三省,最后加盖中书、门下大印才能颁出,本以为明旨怎么也得等回京都后才能下来,哪料连药都没熬好,圣旨先来了。 思来想去,遇翡不禁皱眉,“把圣旨给孤看看。” 试图从圣旨中寻出些什么不合规的,然而条条框框找不出丁点纰漏,她将圣旨重重塞回李明贞怀中,面色难看,“算你走运。” 李明贞受力,身子往后跌了几步,闻言过后也只是淡淡笑了下,“殿下福泽深厚,妾自然也是走运的。” 遇翡:…… 清风在边上没忍住,小声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笑,惹得遇翡怒瞪了她一眼:“你又笑什么?” “殿下,李娘子一番好意,您……”清风一时没能想出什么合适的话,脑海中拂过戏台上唱的一幕,遂续了先前的话,“圣旨已下,您就从了吧。” 反正也倾慕了那老些年,今日也算得偿所愿。 遇翡哑口无言,李明贞却虚虚掩唇,再度笑起,“是,圣旨已下,委屈殿下,从了妾身。” 遇翡:??? “都是些什么登徒子的话,你李娘子平日读的不该是正经书么?”怎么弄得跟一天到晚读野书禁书似的。 “谁让妾身不委屈,”李明贞双手托起圣旨,站在距离遇翡床榻不远的地方,语气轻松,可那种莫名的割裂感再度涌上遇翡心头。 她只觉其身后夜色如同正在膨胀的阴影,欲将李明贞吞入其中。 光暗交界处,李明贞手持圣旨,端正行礼:“得嫁殿下,是妾之幸,故,也只能委屈殿下几分了。” 遇翡:…… 第24章 成也成,不成也得成 “好大的胆子!”遇翡恨不能原地起身侧开身子,“手持诏敕,你怎敢行礼?” 若她不是带伤在身,难以自如,执黄卷者,她见了也是要行礼的。 现在倒好,倒反天罡,李明贞怕是嫌自己重活一次来得太容易! 李明贞却好似浑不在意,独独站在阴影中冲着遇翡浅笑。 遇翡忍着痛意冲她招手:“你过来,贴近些。” 李明贞这才温顺从即将吞没她的阴影处走出,重新没入光里,将圣旨交予清风后,搀住遇翡,“是伤口又疼了吗?” “御医说折了两根肋骨,”挪动身子时,遇翡发出一声压抑过后的闷哼,“她医术不精,怕接坏了,还得回京都再接,现下只能这么挺着。” 也兴许有什么别的说法,但遇翡头昏脑涨,也只能依稀听懂医术不精四个字。 这样蹩脚的大夫,究竟是怎么在太医署混下去的,竟还没被人发现她是个混子,也是神奇。 “殿下尊贵,兴许不是医术不精,而是不敢,”李明贞轻声解释,“接骨复位,总是和外伤有些差异的。” 遇翡闻言,再度狐疑打量着李明贞。 尊贵,她上哪门子的尊贵,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而已,还是说—— 携上一世记忆而来的李明贞,同样也将她当做了先太子遗孤。 可先太子遗孤……好像也没什么尊贵的,顶多是比现如今的狗爹稍稍正统那么聊胜于无的一点。 狗爹也是正儿八经从太子位上来的,要论正统,兄弟俩都算正统,而她如今是皇子之身,当先太子遗孤顶多是皇孙,尊贵程度差不太多。 故而李明贞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明贞打量了一圈,似是觉着寝殿内的灯火太暗了些,稍有一阵风吹过便忽明忽暗,衬得遇翡也是阴晴不定。 “小羡大人,劳你多点几盏灯。” 清风总算可以名正言顺从木头桩子的状态中摆脱出来,但她还是看了一眼遇翡,先征求她的同意。 直到自家主人点头,她才屁颠屁颠过去点灯。 不多时,整个寝殿内便灯火煌煌,遇翡再度朝李明贞身后扫了一眼,这次总算没见着什么该死的阴影,心中满意,面上却还是阴阴沉沉的模样,“你说说,孤算哪门子尊贵。” “殿下天潢贵胄,还是妾未来夫君,自是尊贵,”李明贞再度盈盈一拜,言语之中却莫名有些轻松意味的调侃。 遇翡听得很是不爽,“这话有理,就是你李明贞……” 一声冷哼,“母后本为孤选了她人,你倒好,横插一脚,平白抢了人家一桩好姻缘。” 李明贞笔直如竹的身影似是颤了一颤。 遇翡是良人,同她缔结的姻缘,也自然是好姻缘。 横插一脚,这话倒也没说错,从皇后娘娘口中说出时,李明贞尚能维持表面自如,可当遇翡也说出同样的话时…… 抿出的笑中难以避免掺杂了诸多苦涩,“阿翡,事是我做的,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但这婚……” 遇翡只见李明贞好似踏光而来,手中黄卷被她攥出无数褶皱,那人声音清冽,话语却透着诡异的强势,“圣旨已下,结局无从改变,你愿意最好,不愿,也得成。” 遇翡忍不住抚掌笑了笑:“好一个成也成,不成也得成,孤咳……” 几声咳嗽过后,白净的面庞上容色愈发惨淡灰暗,字语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李明贞,孤长见识了。” “殿下谬赞,妾,愧不敢当。”李明贞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双被遇翡踩得歪七扭八的靴上。 这人性情大变,生活习惯却从没变过,好好一双靴子不穿,总爱将它们踩得乱七八糟,平生许多褶子。 她的靴子换得都比旁人多些,时常踩着踩着就失了原来的英挺。 遇翡不知李明贞光看她一双靴子就想起不少上一世相处的小事,但李明贞突变的性子叫她游移不定,好好一个人…… 不久前看着还是端庄有礼,行走坐卧皆不出错,怎么忽然之间跟吃错药了似的。 张口就喊着要成婚,牛不喝水还强按头。 受刺激受得忒大了些吧? 御医带着煎好的汤药送来,起初还觉这对年轻的未婚夫妇一个喂一个喝,相处怪融洽,然而—— 允王殿下一次呛咳,那李家娘子用帕子为殿下拭去唇角药渍,像是温柔安抚:“殿下当心些。” 唯有遇翡知道,哪里是什么喂药,那温柔笑意背后藏着的全是强迫。 对着李明贞本就恨意横生,李明贞一强硬,胸中恨意更是滋长得厉害。 只觉自己兴许是哪辈子刨了他们李家祖坟,叫李明贞两辈子都来折磨她,脾气上来,挤出一抹微笑,当着李明贞的面,端起那碗,稍稍一倾。 药液登时倾落而下,湖青色裙摆泅湿一大片,如同打翻晕开的墨渍。 “看来是孤身子骨不大好了,手抖。”遇翡皮笑肉不笑,“既然李娘子这么想伺候孤,便带她下去重新熬一碗。” “记得,亲、自、动、手。” 最后四字几乎是说一字顿一次,凤眸半眯着,眉宇间好似攀满浓浓阴云,说完,唇角勾起戏谑弧度,挑衅一般,“李娘子,如何?” 御医惊得当即低下了头,尽管她是允王殿下那一派的,但—— 从来只听允王殿下是如何好脾气,却不知她私底下还有如此刻薄阴戾的一面。 大家闺秀,煎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字眼,都说君子远庖厨,世家贵女又何尝不是。 叫李家娘子亲自煎药,实属侮辱。 李明贞对那脏污的裙摆视而不见,端端正正行了礼。 再直起身时,遇翡只觉泰山崩于前都不会眨一眨眼的李明贞莫名白了脸,垂于身侧的手缓慢抬起,借着贴心掖被角的动作,指腹摩挲着她的虎口。 遇翡:? 李明贞浅笑:“殿下吩咐,妾身自当遵从。” 直到人走,清风伸手在遇翡眼前晃了晃,遇翡才从恍惚中挣脱出来:“你打听打听,江湖上有没有什么邪魔歪道操控人心的,李明贞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清风:…… 第25章 总要有些脾气的 “殿下,李娘子人挺好的,您怎么总是对她冷嘲热讽的……”清风小声嘀咕,俯下身子收拾遇翡弄脏的地面,“您也只对她这样,从马上落下,她也是受了些伤的。” “原来你们都以为……”遇翡却在这时捂着阵阵发疼的胸口,于喉间溢出一声古怪的呼吸声,惨白的面上似是微微抽搐,讥诮笑意再度从那张脸上蔓延,“煎个药就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侮辱人了么?” 那李明贞爱吃糕点时,她去学,李明贞病了,也是她端着药炉在院里守着煎,不过是过去做过事的千万分之一,怎么换成李明贞来做,就是她过分了? 低贱之事,她做过的又何止下厨煎药。 有些是自愿,有些又何尝不是被迫。 “她受了什么伤,孤最清楚不过,顶多是破点皮,那是她活该受这些,同孤有什么干系?” 清风哑了哑嗓子,想说话也不能这样讲,然而自家主人的模样叫人有些毛骨悚然,她一时不敢如平时那样同主人嘻嘻哈哈说些玩笑话。 李娘子变没变个人她不知道,但那次受伤过后,自家殿下的的确确是变了个人。 过去连街市上瞧见杀鸡都要念上一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的殿下,如今却是可以谈笑间便杀掉府中之人。 尽管那人也有些罪过。 “续观师傅那可有回信?”遇翡盘算着,鸽子飞出去也有小半个月,也不是说在什么天涯海角,回音也该快了。 “尚无,估摸着应当就是这些日子,回京都后应当能收到家主的信。”遇翡可以管常续观叫一声续观师傅,清风却不能。 按照规矩,她只能称常续观为家主。 这点也是遇翡多年不解的,“照江湖规矩,久鸣堂堂主,你们不喊掌门不叫宗主,莫名其妙来个家主,清风,难不成久鸣堂是个什么隐世大家族?” 清风啊了声:“这……属下也不知道啊,属下是孤儿,路边捡来的。” “也是,你这羡清风的姓名还是孤给你起的,”清风小她些许,被送来时仅有个代号,连个像模像样的名儿都没有。 那时她年纪小小,心中满怀对山河湖海的向往,诗兴大发,问她:“岁寒本是君家事,好送清风月下来,便叫羡清风如何?” 现在想想,这个名挺好,可羡这个姓不好,该换个姓,掌清风都好一些。 “罢了,”遇翡暂时也不想纠结久鸣堂的由来,“这几日你我都警醒些,回京都……” “再从久鸣堂要上一批可靠的人,现在想想,孤手里还是少了些可用的人,弄得要人时不是得找母后就是找久鸣堂。” 还有一句话遇翡没说,不论是姬云深亦或是久鸣堂,她都不大能信得过,暂且只能借着表面上的关系过渡些时日。 而她—— 还是需要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人。 “回京后你帮孤去松烟巷寻个人,此人名叫凌雀生,应当是……”遇翡沉吟,“是个镖师?” 记忆中凌雀生应当是个走镖的镖师,可她与凌雀生见面不过几次,算不上熟稔,故而一时也不大能确定。 清风面带狐疑:“殿下,您是怎么知道凌雀生这人的?” 松烟巷是京都出了名的贫民巷,多为苦力脚夫亦或是杂耍戏班一类落脚的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此前她与自家殿下从未进过那片区域。 凌雀生这名儿也陌生,过去从未听闻。 “去找便是了,找到,她若不愿跟你过来,你便跟她讲,是李明蘅的姐夫想见她。”遇翡回忆起对凌雀生的印象,此人固执冷硬,因李明蘅的缘故,防备心尤其重,故而清风过去兴许还真叫不动人。 唯有借一借李家未来小姨子的名头了。 清风:? 李明蘅,那不是李家二娘么。 事情仿佛愈发古怪,然而殿下这态度,摆明也是不想解释太多,她当即应下,不再多问。 “孤先睡一会儿,天色不早了, 那个女人送药过来时,你叫她回去,不用进来了。”交代完,遇翡终是有些遭不住这一身疲累,躺下睡去。 而另一边,跟着李明贞一道出行的锦书却红了眼。 “小姐,那允王殿下如此折辱您,您还要为她煎药,欺人太甚!”搁家里这些活连她都不用做,都是三等下人的活。 结果…… “锦书慎言,”李明贞扫了一眼外头,随后又收回视线。 竹帘半卷,铜炉冒着腾腾热气,一柄蒲扇轻缓扇动炉火,执扇之人身着一身染了脏污的广袖襦裙,眉目淡然,从骨子里便透出几分静气。 “她为救我受的伤,婚事又非她所愿,”李明贞唇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总要有些脾气的。” 有脾气也好,李长仪没脾气,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无故受了不少委屈,曾经她为她洗手作羹汤,这一世她们调换一换,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可……”锦书想说些什么,末了似是带着无奈,重重一叹。 此刻说再多也无用,圣旨已下,小姐同那“有些脾气”的允王殿下是板上钉钉的未婚夫妻,只盼允王殿下是一时气愤,发一发也就作罢了。 “谢大人那边……”锦书压低声音,却见自家小姐忽然摇了摇头,警告之色很是明显,当即住了嘴。 锦书之期盼不太灵验,清风毫不留情将她们二人拦在寝殿门口:“李娘子,我家殿下睡下了,她说,您把药留下便好,不必进去伺候。” “她可好些了?”李明贞把药递过去,由清风接过。 “好些的,李娘子不必忧心,”清风到底不忍,“天色不早,您还是早些回去吧。” “好,劳你转告殿下,明日我再过来看她,还有,这药……得趁热喝。”李明贞并没有强硬要留下来亦或是进去的模样。 在清风说完便带着锦书离开,清风望着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才推门进去。 “殿下,李娘子说要药得趁热喝,她明日再来看您。” 遇翡不知几时起了身,外袍虚虚披在肩头,闻言,端起碗吹了吹,似是想到什么,开口吩咐:“你去跟着,送她们一程,远远跟着就好。” 清风:…… 她就说啊,自家殿下就是嘴硬心软! 领命后循着李娘子消失的方向找去,不多时便找到了那步速不快的主仆,可没记错的话,李娘子应当是住在南边的院落,怎么朝北边走呢。 北边似乎是下人们住的地方? 第26章 好一张利嘴 “小姐,北屿院潮湿阴冷,咱们还是……”越往北屿院走,锦书便越是心惊胆颤。 北屿院阴暗潮湿,是猎场行宫里居住环境最差的场所,她想不通谢大人为什么要约在这里。 “总要有个交代的,”李明贞深吸口气,好似也在缓解身处北屿院的不适感,“正好也听听他还能说些什么。” 尾随其后的清风:? 完了,好像不大妙的样子。 好在北屿院是下人居所,侍卫日常巡逻也不大会顾着这块,在她竭力克制自身动静的情况下,李明贞二人还真没能发现身后有人持续尾随。 清风起初以为自家殿下说跟着,别被人发现,是为李娘子名声考虑,又担心她黑天走路不安全,可现在看起来…… 好像是捉奸成分更大些。 明知北屿院复杂混乱,李娘子还愿赴约,就挺难评。 清风一时好像也能理解自家主人的喜怒无常,搁谁谁都不爽。 “含章,此事是我有负于你。”沉润嗓音打散了清风的沉思,谢阳赫面露焦急,似是急于要解释清楚,“六殿下威严甚重,当时情况只能先请示他……” 话到一半,眼见李明贞像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又起一句:“你知我好不容易借此机会……” 清风满心无语,忍不住扒近一些好叫自己能听清更多的墙角。 李娘子是个通情达理的,危急关头人家不救她就算了,此刻见面竟还能挤出几分耐心:“木已成舟,谢大人无需多言,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人前人后还是注意些分寸。” “我不想也不愿惹殿下不快。” 清风暗自点头:对嘛,这才对嘛。 “含章,为何会如此?”谢阳赫很是痛苦地抱了抱头,古铜色的面容上浮起不忍,“你托世伯将我编入随行队伍,我本意是想攀上六殿下以谋个实职,六品散官,配不上你,怎会如此啊……” 听了半天的清风:啊? 就说嘛,京都里那六品散官一抓一大把,水得不行,怎么谢阳赫就特殊,还能随行,合着是靠着这见不得人的裙带关系。 本想靠六皇子谋个差事,谁承想为他们家殿下做了嫁衣? 那李娘子所说的一见倾心……是糊弄人的场面话咯。 殿下一直清楚,故而才总是冷脸以对。 清风只觉这一段墙角听下来,属实叫她开了眼。 京都中名声最清正的贵女李娘子,原来私底下是这样一副恨嫁模样,遇着个人就下饵,就广撒网,能中一个是一个呗? “谢大人,世事往往不随你,也不随我,既然结局已定,你我各自珍重。” 行礼过后,李明贞本欲离开,脚步一顿,转身回眸,歉然一笑,“对了,小字含章过于亲密,日后还请谢大人,不要再叫了。” 话毕,带着婢女匆匆离去,连转身的欲望都没有,留谢阳赫在原地痴痴守望,好似盼着盼着,那个人就会再度转身。 离开幽暗潮冷的北屿院,骤然瞧见灯火通明,李明贞松了口气。 上一世谢阳赫救她一次,全然是那时未结识六皇子,那二人结识还是因六皇子拒婚。 而这次,她用了些计谋,提前让这二人结识,总算一切顺利。 想到此,沉闷肃然的心情有些好转,“走吧,往后他给你递口信,你不必理会。” 然而另一边,遇翡寝殿中却好似寒霜降临。 清风几乎是将那些对话一字不落地现场演绎了要一次,遇翡看过,久久不言。 久到—— 清风以为她伤心过度,傻了,关切上前,想问问情况时,却见自家主人抬手捂住了脸。 修长的手指下,那一声声笑好似从地狱里争先恐后地攀爬而出,“含章,哈,哈哈哈哈……” 什么将计就计,原来又是替代品。 笑声愈发浓烈,哪怕咳嗽时伴着血沫也没能叫她停下来,从一开始的俯首大笑,忽而又以诡异的角度仰起脖颈,仰天笑着。 清风见状,很是气不过,腰间剑出了一寸鞘:“我去杀了他!” “不,”遇翡不顾伤痛,猛然站起。 摇晃的烛火中,狭长凤目好似腾起猩红之色,衬着惨白的容脸,有如嗜血恶鬼。 “先把人娶进来。”遇翡缓步,行至那些烛火前。 她记得哪些烛火是李明贞提议过后点的。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火光中来回晃动,看得清风心惊肉跳,“殿下……” 清俊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弯起的唇角如同精致瓷器上出现的一道裂纹,徒手灭掉那盏烛火时,最后一道细长的青烟顺着掌心冒起。 “杀了他,多么便宜,”遇翡摊开手掌,融化又凝结的烛油窸窸窣窣落下,“奸夫淫妇,孤要叫他们——” “后悔生在这世上。” - 秋狩队伍通常会停留一个月以上,第三日时,乔装打扮混入行宫里的刘无恙便出现在了遇翡的寝殿。 见了面便开始数落遇翡:“好好一个人,瞎折腾什么,那马疯了,你杀了便是,非得使劲演上一出苦肉计?什么样的小娘子,叫你不顾一切的付出,值么?” 遇翡闻言,淡笑了下:“瞒不过无恙师傅,是孤犯傻了,自是——” “不值的。” 接骨之时,李明贞问询而来,照旧被清风拦在门外,“小羡大人,她怕疼的,你……” 然而话音落下,那刘无恙便擦拭着手过来了,“接好了,殿下好样的,是把硬骨头。” 像是有意要打李明贞的脸。 “不过么,才复位好,需得好生养着,闲杂人等就不必进去吵闹了。”刘无恙捋了捋新款胡须,视线很是不善地从李明贞身上扫过,“李娘子还是请回吧。” “虽说是定了名分的未婚夫妻,可婚礼一日未成,便算不得名正言顺的夫妻,未免要有些不知廉耻了。” “大夫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李明贞先是福了一福,对刘无恙的挑衅淡定一笑:“名分已定,殿下身边总需要人伺候的,不知此举,是哪里会对名声不好?” “《礼记》有云,‘聘则为妻’,我与殿下乃是陛下赐婚,既已定亲,她受伤时,我若不闻不问,岂非罔顾人伦?” “再者,”李明贞语气温和,半点不似与人争辩,倒像是与友人闲聊。 “《女论语》中亦说道,夫如有病,需终日劳心,多方问药,遍处求神,我不过依前人古训行妻子本分,旁人夸我赞我尚且不及,又岂会出言无状?” 刘无恙:…… 好一张能引经据典能言善辩的利嘴,当着面,含沙射影说她出言无状。 也是能担得起才女一名,可惜,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凡事以夫为天,夫不行就天塌了的—— 女论语? 第27章 你家陪嫁几个丫头 “无恙师傅,叫她进来。” 殿内传来虚弱之声,听得李明贞心中刺痛,她记得遇翡胆小怕疼,破了丁点大的口子都要人哄上许久。 哄的时间少一些,就自己在角落里悄无声息地闷闷不乐,好似一团小蘑菇。 她想,上一世遍体鳞伤的李长仪应当很疼。 可那样疼的李长仪,见她挽弓拉箭时,还会挤出最后一点点笑给她,好似无声安慰。 遇翡半靠在床榻上,背后摞了无数软枕,瞧见她时,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疼不疼?”大抵是不可避免地想起李长仪,李明贞眼眶微红,待清风端来小凳后便在遇翡窗前坐下,“瞧我,问了个傻问题。” 怎么会不疼呢。 “或许是孤该问你,”遇翡摆摆手,示意清风暂不喝水,待清风候到一旁后,才望着李明贞,缓慢开口,“把孤害成这样,可曾有过一丝半缕后悔。” 在李明贞出声回应前,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明贞,可眼神却有些飘忽,好似在透过李明贞看另一个人。 如此郑重肃然的语气,倒是叫李明贞也跟着一并恍惚起来,她仿佛看见李长仪在质问她。 “贞娘,伤我至此,还亲手射杀我,可曾有过一丝半缕后悔。” 充斥着复杂感情的视线如同寝殿内的炭火,烫人得很,眼中好似要涌出泪水,可到最后,却是一滴都不曾落下,像是被炭火灼了个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孤或许会死。” 那些汹涌痛意如同燃起的火焰,像是要把人烧成灰烬才肯罢休,“李明贞,我同你讲过,我武艺不精,更不擅骑射,算计我时,你想过我会死吗?” 李明贞许久都没能发出声音。 她曾经—— 没有想过死这个字眼会同眼前人牵扯到一处。 她以为她们会相敬如宾地相伴到老,过着平淡却舒心的生活。 然而,李长仪死了。 是她亲手杀的。 而这一次,她想过疯马不受控,遇翡会有性命之危。 “我会挡在你身后,不叫你……” “你挡了吗?”遇翡厉声打断李明贞的解释,恨意终是不可遏止从心底蔓出些许,溢于言语中,狭长的凤眼眯起时带着阴郁之色,“不叫我如何?” “以身代之,何等可笑。” 怕不是恨不能她当场死了! “阿翡。” “称殿下!” 李明贞被这一声当头怒斥吼得愣在当场,眼带错愕,“你……” 遇翡却生不出半点想要安慰李明贞的想法,那些恨意宛若被浇入一盆滚烫的热油,顷刻间便将她的理智烧了个一干二净。 “孤乃陛下亲封一品亲王,即便是你父李慎行见孤,也只配称孤一声殿下,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未成婚便克的孤重伤卧床,红颜祸水,配直呼孤之名吗!” 遇翡从未如此声色俱厉地说过话,可这一刻她发现,原来“官大一级压死人”就是这么叫人愉悦。 难怪,难怪古往今来,人人都想坐上那把至高龙椅。 她再也不是那个地位低下,摇尾乞怜伏低做小只盼李明贞多怜惜她一点的赘婿李长仪,她是遇翡! 是允王,遇翡! 李明贞再度感受到来自遇翡的亲王威仪,心中忽然腾起几分莫名的无力,她闭了闭目,“是。” 在遇翡怔愣这一声“是”应得究竟是什么时,就见李明贞再度睁开双眸。 那一刻的眸光好似亮得能驱散遇翡心底缠绵不去的阴霾。 “我想过你会死,但我不后悔。”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有后悔过。 “阿翡,你有事,我不会独活,但你——” “我不会叫你娶旁的女子,你的妻子……”李明贞抬手,抚上遇翡的侧脸,声音轻柔至极,好似裹了什么粘稠的蜜糖,“只能是我。” “一生都赔给你,不是嘴上说说。” 遇翡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李明贞,鬓边流苏随着她细微的情绪颤动,眼底深处涌动着一股莫名的光,叫人心颤。 有些病态,她想。 李明贞素衣简食,克己复礼,为人寡欲得很,一个屋檐下住了三年,遇翡从未见过李明贞有直白失态的时刻。 然而重活一世的李明贞却好似完全变了个人,偏执病态,嘴里还说着“不会叫她娶别的女子”这样的话。 也是有几分趣味的。 “孤记得,七出里是不是有一条‘妒’?”遇翡视线扫过清风与刘无恙二人,“不出意外的话,孤应该是能纳点妾的吧?” 清风&刘无恙:…… 刘大夫吹胡子瞪眼:“你可闭嘴吧!” 还纳妾,真会想! “那怎么了,还是李娘子给了孤信心,”遇翡笑了几声,“李娘子拿着孤的秘密,都愿意贴上来要嫁给孤。” “这不正说明孤还是能挑一挑的么,孤的要求又不高,纳妾而已,不是非要什么第一美人的,那醉花荫的第一花魁宋……” 刘无恙二话不说,上来就拿布帛塞住了遇翡那张欲要刺激死李明贞不偿命的嘴,“才接好的骨头,你也不想它当天又折一次的?” 遇翡:…… 允王殿下不死心,艰难抬手想要把那堵嘴的布帛给取出来,还是李明贞大发善心,不忍她太难受,帮了一把。 “你家陪嫁几个丫头,孤去府里把一把……”关。 话没说完,李明贞面无表情把布帛又塞了回去,“殿下,君子当不窥妆奁,知节守礼如分茅胙土,良人该似庭前白鹤,端方淡泊,岂能在通晓礼法三千后又惦记金银满袖?” 刘无恙恨不能当场给李明贞鼓掌称喝,瞧瞧人家说的话,文气十足,打脸却打得响亮。 遇翡本也就是口头说说, 平白无故被教训一顿后,也不气恼,咬着布帛冷哼一声。 反正她被堵嘴了,难听的话也没法说了。 刘无恙也是,不久前还气势汹汹站她这边,现在可好,被人抬了两句杠,反水了! 可真是个爱受虐的古怪性子。 “此地我不宜久留,稍后留个方给你们,照着煎就是了,殿下年轻力壮,估摸着回京都时能缓过来不少。” 刘无恙把该注意的事交代给了清风,“还有一封信。” 遇翡来了兴趣,伸了伸手,瞧见信面上的字迹后,当即把那信塞进了被子里,不想叫李明贞看的心思很是明显,甚至刻意夸大,好叫李明贞知道—— 她还是个外人! 别太自来熟! 第28章 宁做刀俎也毋为摇尾乞怜的犬彘 李明贞并不介意遇翡提防她,她甚至对遇翡故作出来的幼稚行为感到好笑。 行礼过后,哄孩子一般:“殿下有正事要办,妾便告退了。” 即便这样,她也没想取走遇翡嘴里塞的布帛,瞧见遇翡控诉的眼神还忍不住弯了下眼,“阿翡,乖一点,明天再来探望你。” 遇翡:…… 眼神扫过清风,清风收到暗示,当即跟着李明贞出去,这回倒是大大方方:“李娘子,殿下命我送您回去。” 下了明旨的关系,遇翡同李明贞的来往不在“毁名声”那一类,自然也可以大大方方护送。 李明贞尚不知晓北屿院一事被遇翡知道,对此还以为是遇翡嘴硬心软,“有劳小羡大人。” “李娘子言重。”清风稍稍颔首,始终与李明贞维持半步距离。 “羡大人,殿下……”行至半路,李明贞冷不丁开口,“我曾听闻殿下是个如玉一般的澹泊君子。” “是,殿下性子温软,是个好相处的人,”清风没想太多,顺着李明贞的话便应了一句。 可想想自家殿下对眼前人的态度吧,似乎哪哪都跟温软好相处扯不上干系,遂在停顿片刻后补充:“许是嗯……受了伤,疼得难受。” “是,她一贯是最好相处的人,”李明贞笑笑,心中却逐渐升起更多疑惑。 清风所言必然不假,那么—— 遇翡的戾气显然只对她,或许还是因婚事被强按头恼极了她,念头才起,却又直觉不是那么回事。 究竟为何,李明贞一时还无法确认。 而另一边,在李明贞走后,刘无恙屈指弹了弹遇翡脑门,嗓音陡然变得有些低沉,同她那一副“须发皆白”的老头打扮不配,年轻得很。 “说说,作何缘故对那李娘子那么大脾气,好好一个人,攒的气像是全撒人家身上了。” 遇翡轻嗤:“没缘由,就是烦她,城府太深,连环算计,不是什么好东西,瞧她这样,兴许是看上了王妃之位,不可全信。” “嚯,”刘无恙听着遇翡叭叭一连串的嫌弃之词,笑了一声,“她这样差,也没见你让千嶂使使劲给换门合心意的好亲事。” 遇翡面色一僵,别过脸去:“母后在宫里也不好过,事事都得小心谨慎,我不想她操心为难。” “有理,长大了,想得也多了些,那封信,拿出来瞧瞧吧,”刘无恙装模作样捋了捋长须,故作出一副遇翡说什么便是什么的姿态,对她那些一戳就破的泡泡谎言毫不在意。 遇翡拧眉,拿出信时下意识扫了一眼,封口火漆没什么问题,也不似拆开后重封的。 这举动倒叫刘无恙再度大笑了几声:“我没有偷窥信件的毛病,不过么,延昭是什么人,会说什么样的话,多年老友,自然是能猜出一二的,你拆了便是。” 遇翡心想也是,她这两个师傅外加母后姬云深,一天到晚往来说小话的信件不少。 皇宫内院,信件传递如此频繁却从没被人发现,久鸣堂渗入宫中之深可见一斑。 就不知他们是因个什么,才对在皇宫里安插人手如此热衷,“先太子旧部”这几个字再度在遇翡脑海里浮现。 然而她拿先太子去试探过姬云深,姬云深反应不似作假,显然是对久鸣堂与先太子相关而感到意外。 信中内容依旧简洁,一眼扫过便看了个七七八八。 “续观师傅让我做给她看,证明那个念头不是说说而已。” “那你的意思?”刘无恙去远处拽了把椅子,“分给你的寝殿位置忒偏,来时逛了一圈,啧。” 刘无恙边嫌弃边摇头,“你那爹的确是不大喜欢你,连带那些宫人内侍也跟着叫你坐冷板凳。” 不过不受宠也不是什么坏事,太瞩目,伺候的人多,遇翡必然要处处小心,也轮不上她们在这自在闲谈。 “她想我做给她看,”遇翡扯了扯嘴角,“那边做吧,左右绊脚石都是要一块一块搬开的,最大的那块搬不了,小的还搬不成么?” “有志气,”刘无恙宛如一个看热闹的路人看客,半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无,甚至还怕热闹不够大似的拍了拍手,“期待你的表现。” 遇翡:…… “殿下,我是久鸣堂之人,江湖规矩呢,延昭是家主,一切自然都得听她的,”刘无恙瞧出了遇翡暗藏之腹诽,含笑解释,“家主的意思显然是看看你的实力。” “也是为你好,有些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它会有追随者,但不是时时刻刻都有追随者。”刘无恙起身,安抚性地拍了拍遇翡肩膀,“就像我与家主,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若没有这个实力,倒不如从头到尾做个闲云野鹤不涉党争的方外亲王,起码还能留条命。” 遇翡呵地笑了声,“天家竞逐,哪有什么留命不留命的,宁做刀俎也毋为摇尾乞怜的犬彘。” 本想即刻离开的刘无恙却是止住脚步:“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记得—— 最开始接触遇翡时,也是想叫她生出壮志雄心搏上一搏的,可遇翡生性恬淡安宁,不喜与人争斗,时间久了,她便也熄了这份心思。 只在京都当个不太有名的黑心大夫,偶尔能给遇翡搭把手。 “谁欺辱你了?”刘无恙生了火气,“还是前不久被拍脑门那次,那些人实际做了更过分的事?” 遇翡哑了片刻,摇头:“并无,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年幼时,宫人们偶尔会窃窃私语地议论,说母后今日打了几套拳,又打断几根木桩,”遇翡佯装悲戚,幽幽叹出一口气,“或许是长大了些,在母后身上瞧到了未来会有的下场。” “无恙师傅,母后养我一场,我也想护她周全的。” 刘无恙心说那倒不至于,姬千嶂轮不到你个小丫头片子操心。 然而有些事她也不能说太多,思来想去,淡嗯了声,“长大些也好,还有,你那未来老丈人,来年开春怕是要调出京都做刺史,就不知是去哪个州,约莫是云州。” 丢下这么一个模棱两可不知从哪听来的情报后,深藏功与名的刘大夫挥一挥衣袖走得利落。 独独留下无奈至极的遇翡。 云州,这名儿听起来仙气飘飘,在玉京内却是个偏远贫瘠的下州,若李慎行当真调任云州刺史,短时间内怕是回不来了。 云州瘴气弥漫,多深山野林,连带着山匪也不少,这回不来,兴许还是另一种回不来。 遇翡琢磨着,若刘无恙所言为真,未来老丈人反正都要挨贬了,不如在贬官前再为她发光发热一把,也算托举托举她这个女婿。 李慎行全然不知他那才定下来的未来女婿已经在盘算怎么榨干他身为天子宠臣的最后一点价值,连打三个喷嚏过后,才稀里糊涂嘀咕一句:“莫不是着了凉。” 第29章 原来不是李长仪喜欢 才一脚迈进院中的李明贞听见这一声嘀咕,淡淡笑了下,“父亲怕是招人记挂了。” “回来得正好,为父……” 话说一半,瞥见还未离开的清风身影,又住了嘴。 清风很是知趣地提了离开,临行前,李明贞却喊了锦书提了一提糕点:“殿下爱吃的千丝卷。” 清风顿时露出狐疑神情,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浓眉皱起:“您怕是有什么误会,千丝卷里边儿有长果,殿下素来不吃。” 不过她还是把那提食盒给揽了过来,“具体的属下不好多言,下回您还是省些心思吧。” 送千丝卷还真不如不送。 清风很是不客气,待她离开后,李慎行这才拂了拂袖,“这允王身边的人怎如此不知礼数?” 哪有下人如此直白当着未来主母的面儿叫人家省省心的,这不是当面扇巴掌么。 “是女儿没提前了解清楚,不怪她。”李明贞却在此时挤出一抹稍显勉强的笑,“从未听说殿下不吃长果。” “这……”李慎行露出回忆神情,“允王殿下似乎是碰不得那东西,吃上几口便浑身发疹喘不上气儿。” “十余年前中秋夜宴,那时他才被皇后娘娘记在名下,就是多吃了些千丝卷,险些命丧当场。” 然而十多年过去,遇翡又是个低调不吭声的,若非清风刻意把长果挑出来提,李慎行还真想不起这出。 “陛下也……”李慎行眼带深意,对着李明贞摇了摇头。 他没提那段时间陛下总猜疑允王非他亲生,年幼时的允王,那张中正澹泊的脸长得实在是像极了先太子,允王生母又是—— 夜宴出了个长果一事,才叫允王殿下因祸得福,许是不久前才猜忌过这个亲儿,前些年又管得少,叫他吃了不少苦头,便破格给封了亲王。 是帝王的弥补,也是帝王猜疑未完全消除的提防。 “父亲候在此处,可是有事想同女儿商量?”李明贞声音极轻,好似下一刻就会原地飞升而去似的。 李慎行忍不住向着她贴近一步:“怎的脸色如此差,是身子不舒服么?” 李明贞摇头,不欲在脸色差这件事上多延伸,“父亲可是为了明蘅明纨?” “你与允王殿下的婚事定下,为父怕是要被贬谪出京,届时你母亲随我一同赴任,明蘅明纨……” 李慎行甚是忧愁,“回去怕是要让你母亲多看看,能定的话,将她们两个的婚事都定下。” 如此,两个女儿也不用跟着他去偏远之地,一旦去了,婚事就只能在那片选,同京都相比,差得属实有些多。 “父亲,明蘅有主张,婚事您不妨也问问她,”李明贞似是一早便有了打算,“明纨年纪尚小,不如叫她留在京都,以‘客居’之名入王府暂住,届时是出嫁还是招婿,殿下与我都会为她细细筹谋的。” 京都中不乏有官员外调的,有些官员如李慎行一般,在京中根基不深,不想举家迁出,家中晚辈中又没有能挑家门的男丁,便会将未出嫁的女眷以客居之名寄养在京都亲戚家。 “这……”李慎行心思微动,“殿下会允么?” 客居,最要紧的,还是府中男主人点头。 李明贞点头:“她心肠最软,不止会允,还会将明纨视若亲妹照顾,父亲放心便是。” 一贯沉稳娴静的长女都这样说了,李慎行心中忧虑减退一分:“此事让为父去说,你先回去歇歇。” 李明贞反倒担忧起来了,“父亲,还是我……” “含章,你还未出嫁,有些事为父出面好一些。”李慎行想得更多些,他想这个人情即便要欠,也得是自己欠下,不能叫女儿未出阁就落了个短处。 再者,他对人的观察总是要比女儿强些,若允王那边有什么不满的,他也好及时改口回旋。 “去,回去歇一歇,这段日子也是苦了你。” 李慎行心有决断,让人把女儿送回去后便开始琢磨如何能名正言顺地“偶遇”。 而李明贞,静下来的时刻却再度想到了遇翡吃不得长果一事。 或许从头到尾,爱吃千丝卷的人不是遇翡,而是她。 只是那时的她限于礼数规矩,于生活里桩桩件件的事都克制有序,不多食,不多言,什么都维持在一个恰恰好的分寸上。 “贞娘,我做了千丝卷,你帮我尝尝滋味好不好?”李长仪总会兴冲冲地端着装扮精致的糕点过来,那双眼睛亮如星辰,满含期待地望着她。 等到她尝过一些,点头夸赞,李长仪就好似得了什么珍宝,容光焕发得意得不行,就差身后再长出一条小尾巴疯狂摇摆,看得人心软。 “怎么总想着做千丝卷呢?”李明贞招招手,那人便如同小狗一般凑过来,乖乖巧巧地坐下。. 李长仪思忖片刻,“我爱吃这个,宴席上见你也总会多用两口,想着做得多了,你还能帮我分担些。” 时至今日,李明贞才明白,原来不是李长仪喜欢,而是她知道自己习惯了隐藏喜好,这才将所有的缘由都往自己身上揽。 有这么一层借口,哪怕她多吃几口,也不会被认为失仪无礼。 眼皮子无力闭了闭,呼吸好似都变得艰难。 她用尽全力,想要以深呼吸来稳住气息,可胸口却好似被人灌进无数的水,耳畔那一声又一声的“贞娘”忽近忽远,想要伸手抓住时,眼前一切只变成了—— 那个被万箭穿心的人。 泪水再也遏制不住,这时的李明贞顾不得会不会有婢女敲门,她无力再去在意那些旁人看法,唇瓣颤动,开合数次,想要唤出一声“长仪”,嗓子却如同生出千万把利刃。 每一次尝试出声,喉咙深处便要承受一次千刀万剐般的疼痛,到得最后—— 唯有压抑了千百次的,细碎的哭声。 第30章 做梦都别想后悔 遇翡受伤过后便是一个足不出户的状态,不过她的交际圈自来简单,除了姬云深偶尔想起她时会过来瞄一眼,也就是个尽职尽责的李明贞日日都会过来了。 允王殿下娶到贤妻的话一下就传了出去,李明贞在京都各家中的风评再度往上涨了一涨,只可惜这婚是圣旨钦定,也没什么挖墙脚的可能了。 遇瀚还因此赏赐了李明贞一波,这日李明贞过来时就见遇翡冷着脸,狭长眼底俱是讥诮:“哟,这不是我们贤名远播的李娘子么?” “坊间皆赞李娘子温良恭俭,四德俱全,堪载列女新传,怎么,”话到此处,遇翡恰巧在清风的搀扶里行之一片树荫底下,那张清俊的脸上落下斑驳树影,如同漫起的寒霜。 但听她漫不经心式地轻笑一声:“名声到手了,赏赐也到手了,今日就来得晚了一个时辰?不该演到得了贞节牌坊的那一刻么?” “殿下误会,”李明贞先是将提来的糕点递给清风,随后才是接替清风职责,扶着遇翡在一旁坐下,“今日来得晚,是这千丝卷做得费了些气力。” 千丝卷三字叫遇翡瞬时变得森寒起来,“清风没同你说,孤不吃千丝卷么?” 上一世,就因为李明贞爱吃,她为了人家的好名声,把“爱吃”的名头落到自己身上,千丝卷和刘无恙那得来的药几乎是一起吃下去的。 命能保住,每每吃完,身上却还是会奇痒无比,有几次没忍住,挠了几下,被李府下人注意到,还传出了“她不爱干净”的闲话。 想到此,遇翡对李府的印象也是一落千丈。 到底是寒门上来的,于仆从管束上实在无甚本事可言。 李明贞像是轻不可闻地发出一声无奈叹息,“这千丝卷是浆果制的,没有长果,你尝尝。” 遇翡狐疑盯着李明贞盯了许久,“哪来的浆果?” 行宫不比京都,想要什么还能直接唤人去采买,王公大臣齐聚的地方。 李慎行丢里头说破天也就是个侍郎,不说上头还有大群比他官阶大的,就说他是个靠自己爬上来的寒门,那些看惯了眼色的宫人也不会为区区浆果折腾一遭。 李明贞默了一默,将盛了糕点的小碟朝着遇翡的方向推了一点:“前些日子在林子里瞧见的,便摘了一些回来制成甜浆,酸酸甜甜,想着你或许也爱吃。” 凡酸甜软糯口感之物,都在遇翡的舒适区,“或许爱吃”这话,倒也没错。 遇翡这才垂了垂眸,藏于衣袖中的手握了握拳,最后松开,“是火棘果。” 火棘果是行军途中食物短缺时短暂补给的果子,由京都往外,南北四方均能瞧见,故在民间又有“救命果”之名。 尽管熬成甜浆过后的火棘果已然辨不出它本来面貌,但那迎面而来的酸甜气息,再加上红如火焰的鲜亮色彩,还是叫遇翡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它。 “殿下知道火棘果吗?”这倒是叫李明贞意外了。 她知道遇翡于学识造诣上名声不显,实则是个学识渊博之人,且她记忆超群,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那些繁复典籍只消在她掌间翻过便能流畅引其中之经典,可—— 上一世的遇翡,腹中所纳也不过是各类名家之学,火棘果这样的“平民百姓所知常识”,她却是丁点不懂。 “是,救命果。”遇翡到底是徒手捻起一小块糕点,浅尝了一口,“我……” 曾靠着这些果子,苟活过一段时间—— 在她死前三月。 她被丢到京都城外影雾山附近,在京都长了二十余年,如何都想不到,影雾山不远处的荒山中竟有煤矿。 她和那些矿民一起,没日没夜地挖,每日仅有一些粗粝窝头果腹,饿极时,便跟着那些矿民采摘这火棘果。 那火棘果树小小一颗,说是屙果,隔三差五便有人去“浇灌”。 现在想来,她那短暂一生的经历也称得上一句丰富,至少从未听过哪一朝的皇子去挖矿的,更没人像她那样,见惯了矿民浇灌,饥渴难耐之下,什么讲究礼数都顾不得,恨不能将一棵小树撸秃了才罢休。 只可惜那时的她实在卑贱,打得过三两个矿民,打不过成群结队的矿巡,挨打时还得囫囵把抢来的果子塞入口中,免得被打坏了得不偿失。 只这一小口下肚,遇翡便捂着半张脸连连干呕,吓得清风与李明贞面色一变,异口同声:“殿下?!” 遇翡顾不上别的,寻了个墙角背过身去,可惜什么都没能吐出来,唯有喉咙深处似是被酸水侵蚀灼伤,隐隐约约泛起疼来。 “殿下,我去叫大夫,”眼看遇翡小有好转,清风便忙不迭抬脚要走,却被遇翡抓住了胳膊。 遇翡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什么大碍,你送她回去。” 李明贞却在这时变得不顺从起来,“我不走。” “孤要休息了。”刚才吐过的缘故,那双狭长的眼睛还漫着些水雾,眼尾发红,无端显出几分邪气,“怎么,还未成婚,李娘子就想陪孤一起睡不成?” 语气柔和轻巧,尾音略略上挑,好似带着春风一般的轻盈,然而面上却开始凝起瘆人寒霜。 饶是做好了要被遇翡挤兑的李明贞,也没能反应过来,一时间又气又恼:“你……” 清冷容脸上红晕飘荡,眼波颤动有如盈盈秋水轻漾,活色生香,动人至极。 “糕点留下,人走,不走的话……”遇翡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上前一步,像是要伸手挑起李明贞的下巴。 李明贞盯着遇翡的动作,直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近前,下意识偏过脸。 这个看似躲闪的动作却在无意中激怒了遇翡,长指稍稍用力便掐得李明贞下巴处发红,“怎么,不想被我碰?” “说你四德俱全,夸你兰心蕙质,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不染尘埃之人了么?” 泛红的眼尾如同绽开的罂粟之花,带着难言的疯感。 “哭着喊着不惜以命设局求赐婚的人是你,”遇翡重重发出几声夸张的笑,因方才的干呕嗓音很是喑哑,“李明贞,做梦都别想后悔,即便你此刻吊死——” “我也会抬着你的牌位进王府。” 第31章 倾城之色在前 李明贞却在此时低低应了一声,遇翡能察觉到,那张惊艳的面皮之下似乎竭力想要挤出一丝笑。 悄无声息呼出一口气,蓦地松了手。 然而李明贞却没叫那只手缩回去,大胆又放肆地圈住了遇翡手腕,“怎么会这样想,不愿意,我不会选择成为你的妻子。” 遇翡冷哼了一声,到底是没再说什么要让清风把人送走的话。 千丝卷口感软糯,又因有火棘果的酸甜,多吃也不显腻,本该是遇翡喜欢的滋味,奈何一瞧见这红艳艳的颜色,屙果两个字就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她自然晓得粮食果蔬都是这样浇灌出来的,可亲眼见过和听说到底还是有些区别。 勉强吃完了一小个,便叫清风收起来。 “拿去。”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像是随意一丢似的,实则落到李明贞怀里时又是轻飘飘,视线在那双瓷白手上滑过。 白皙肌肤上落了好几个消不下的红点,遇翡心中不满,当即嫌弃:“好好一双手伤痕累累,啧,山野村妇都没你这么不讲究。” “这不是……”李明贞记得这个瓷瓶,还是她调配出来给遇翡的,可之前分明被丢入溪水里了。 “清风多事,找回来用了用,说是药效尚可。”遇翡面不改色,还很是不悦地斜了清风一眼,像是在责怪她多事。 无辜背锅的清风:…… “属下想着李娘子一番心意,扔了不免可惜,便自作主张去捞回来了,好在封得严实,半点没泡过水。”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主仆二人登时便升起一种画蛇添足的心虚感。 清风默默挪远了半步,仿佛这样,心虚就追不上她,遇翡倒是端得稳,不动声色便转移了话题:“那甜浆,熬了多久?” “三个时辰,”李明贞如实道,“起初……有些不大会,还是托了行宫里的厨娘学了些。” 遇翡抬眼望了望天色,三个时辰,再算上去外头采摘的时间,倒也的确是早不起来。 “山林俱是野兽猛禽,胆子不小,”话虽还是不好听,语气却在不知不觉中趋于平和。 “殿下送了轻舟过来,轻舟是个功夫好的,”李明贞掩唇轻笑,“去前问过她,她说去得。” 遇翡:…… 差点忘了还送过一个奸细过去,过来时没瞧见轻舟还以为李明贞就带了锦书一人,有轻舟在,山林里随意走走摘些果子,的确去得。 “身子较昨日可有好些?”昨日过来时,遇翡还是只能半靠着躺,说起来会喘不上气,今日却能缓步走上小会儿,这叫李明贞对刘无恙的医术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遇翡颔首,“快回京都了吧。” 这狩猎之行她的确是换了个地方躺着,要不说有些话就不能开口说呢,说时只觉自己胸有成算好似世外高人,结果呢,一语成谶。 回去一路颠簸,还不知会被颠成什么模样。 “听父亲说,七日后启程回京都,我为你备了不少软垫,届时马车也能坐得舒坦些。” 行宫里,李明贞还能借着订婚之由日日过来,路上却是不方便了。 这么一想,来年开春的成婚时间似乎都有些晚,早些成婚,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同遇翡上一辆马车。 “你先操心操心自己吧,家中事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遇翡琢磨着,以未来老丈人那敏锐的嗅觉,过去这些时日,也该嗅到自己要遭贬的味儿了。 李明贞下头可还有两个亲妹,怎么也会在走前将这两个亲妹的婚事定一定。 二娘李明蘅幼年时因身子骨不好,曾被送去外头的不知什么观清修养身子,近几年才接回来,遇翡上一世曾同这位小姨子接触不少。 此人心直口快,因打小在观里修炼,京中闺秀的规矩没学多少,身上有种江湖老油条的混气,是个主意大的,怕是不会被“父母之命”随意支配婚事。 三娘李明纨,遇翡没记错的话,这个时候她应当只有十岁,十岁相看这事儿吧…… 不是没有,但玉京女子大多是及笄开始相看,十八左右成婚,十岁,还是忒早了些,容易挑到未来会长歪的歪瓜裂枣。 未来老丈人是个谨慎的,怕是日日夜夜都在寻摸一个正当见她的借口,生怕被人抓到小辫子,说和皇子往来过密。 “我这样子,他怕是没什么机会能见着,说吧。”遇翡挂着浅笑,淡淡抬了下手,“虽不大喜欢你那总算计我的模样,但你家中事,我还是会斟酌思量的。” 遇翡这副平和模样,倒是叫李明贞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来。 这似乎是这么久以来,她们第一次能面对面坐着,心平气和老友一般闲聊。 而在上一世,她们也甚少会有这副模样,李长仪是粘人的,闹腾的,当这片天地只剩下她们二人时,她就像一株缠人的藤蔓,恨不能占据她所有的注意。 那时的她总会藏起几分逗人的心思,故作出一副要专心的模样,警告李长仪不要胡闹。 李长仪便会闷闷不乐地哦上一声,在她边上端正坐好,什么都不做,只专心致志地注视她。 那样专注的眼神,如同蜜糖一般甜腻浓稠,望得人好似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蜜罐里,处处发软。 她总是坚持不了一炷香便败下阵,卷起手中书,在李长仪的脑门上轻敲一敲,“做什么总是看我。” “世人皆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李长仪眉眼挂着温存浅笑,摇头晃脑,“却不知那颜如玉不及吾妻半分,倾城之色在前,万卷哪有光辉,故而,能看你时,一朝一夕都得争。” 李明贞总是被哄得稀里糊涂,到最后白白荒废一日光景,竟是半页书都没看进去。 理智回神时,她略略抬起头,重新打量着遇翡,温润眉眼一如往昔,只可惜那双狭长眼眸里似是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一朝一夕都得争,换了一世—— “殿下料事如神,三妹年幼,妾欲让三妹以客居之名借住王府。”李明贞按下心头颤动,垂眸错开遇翡温和眼神,“望殿下成全。” “小事一桩,王府虽小,多一人也是不多,只是孤喜欢清净,届时你为她安排远一些的院子。”十岁孩童正是闹腾的年纪,遇翡对李明纨印象不深,但每次遇见都是李明贞教训她的模样。 李家三女,像是只养出了李明贞这么一个循规蹈矩的,也是有几分难评的。 遇翡难得好脾气没赶人,李明贞也借此多待了些时候,待到清风送完人回来,才心生疑虑:“殿下,您是准备好要从了李娘子么?” 今日之前,哪天不是喊打喊杀冷脸相对的,像是恨不能提刀上去把人捅个对穿,忽然就转性了? “倒不至于,这不是这段日子出不去么,老丈人的人情没处欠了不是,”遇翡笑笑,像是经历了什么愉悦事,“那怎么行。” “兴许哪天就派上用场了呢。” 第32章 不愧是你 继上次打喷嚏过后,李大人一连打了七日,直到回京这日。 遇翡的小马车混在奢华车队里很是突兀。 姬云深完全无视各类礼数规矩,直接对李明贞下了道“贴身照顾允王”的命令,气得遇翡在马车里闷不做声,不论李明贞同她说什么她都不回应,一门心思抱着手里的《山川志》看。 李明贞逗得累了,学着过去李长仪对她的模样,在一旁安静又认真地注视着遇翡。 她认识的那个李长仪,天真良善又谨小慎微,总是认为以女子身份假扮皇子,能活在世上不被发现便是最大幸运。 旁的皇子在她这个年纪,老早便领了差事在朝堂上站着,就连比她小的六皇子也不例外,唯独她—— 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在京都城里闲逛,从这头吃到那头,再从那头吃回这头,更多的…… 在有一次她问出这个敏感的问题过后,李长仪安静了许久,似是苦笑:“贞娘,我不敢想,也不敢赌。” “知足者常乐,其余兄弟更进一步,不过是争个名分,而我的更进一步,总是要比他们做出更多抉择与牺牲的。” 再看如今,遇翡沉迷于一本《山川志》中,那份闲云野鹤的心思,好似从未变过。 遇翡将书重重往案几上一丢,被李明贞盯得心烦意乱:“没有自己爱看的吗?” 李明贞正欲说些什么,就听外头一声一声的冤枉响起,遇翡当即掀开一小角帘子,正想探脑袋出去看,不曾想李明贞也同样要做这个动作。 二人脑门撞了个正正好,遇翡揣着一肚子气捂着脑门,没好气地斥了一句:“做什么着急忙慌,急着去投胎?” 她怎么记得李明贞对无关己身的街头八卦从不关心,怎么,多活个一世,转这么大性? 要不怎么刘无恙她们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有的女子嫁了人,她就能翻天覆地变个样儿,遇翡皱着脸往后缩了缩,仿佛李明贞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心中实难翻过李明贞在嫁她过后又同谢阳赫和和美美过了不知多少年这道坎。 想起时便是厌恨交加,对李明贞生不出一星半点的怜惜心软。 李明贞眼看着遇翡脑门泛起一片红,心中不免好笑,这人还真是什么时候都细皮嫩肉,遂伸手过去要帮她揉一揉,“撞疼你了。” “明知故问,你脑袋是什么做的,改明儿剃个发去练铁头功我也是信的。”遇翡自鼻间重重哼出一声表达不满,“忘了,你李明贞铁石心肠,区区一个脑袋硬又有什么奇怪的。” 李明贞:…… “妾不知哪里做得不好,叫殿下忍心说出一句铁石心肠。” 遇翡不吭声了,示弱时便称一句“妾”,无人时“你啊我啊”的,丁点没拿她当个王爷看,看来她对李家的教养还是有些误判。 李家哪里是只出了一个循规蹈矩的李明贞,分明半个都没有,李明贞是里面最能装的,不过想起李家那位丈母,养出三个不走寻常路的女儿,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老丈人李慎行家中贫困,早年全赖她那位丈母供养,送他读书,又一路托人送他进京赶考。 人人都说丈母是京都城里有名的悍妇妒妇,妾室是给纳了,纳得全是些貌丑无颜的,成婚多年,李家没出一个男丁,皆因主母无德,遇翡却知道,她这个丈母最是慈善护短。 三女之中,唯有李明贞是丈母亲出,可她对三女从无偏袒,后宅众人相处也算融洽。 拦路之人的哭闹声打断了遇翡回忆的思绪,她再度掀开帘子,冲李明贞抬了抬手:“不是要看么,看吧。” 李明贞:…… 她小声辩解,似是暗藏委屈:“见你想看,才有些好奇是什么。” 遇翡嚯了声,音色凉凉:“那孤是不是得给你三跪九叩谢你李含章垂怜呢。” 李明贞却在此时蓦地抬起头,一双眼眸好似有些不可置信,“你……” “你如此上赶着要嫁我,我总要探探你是个什么底细吧?”遇翡不慌不忙,丁点没有失口叫了李明贞小字的心虚,“含章可贞。” 唇角再度勾起讥诮笑意,“倒是没见你哪里含蓄,若论奔放,你在京都女子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就是太会演戏,所有人都被她李明贞骗了,连带着她也是。 她不止是,还是被骗人群里的至蠢者,不行了,不能想,越想越生气,气得胸口开始一阵阵地疼。 遇翡连坐几次深呼吸,到最后还是没忍住,踢了踢李明贞的脚,“去把那本《四方游》给孤拿过来。” “殿下是想去游历四方么?”李明贞很是好脾气,从那一堆杂乱无章的书里翻出了遇翡想要的,“四方游是明观时期所着之书,有些地方还是大变了的。” 遇翡忍不住抬了下眼皮,“口无遮拦,当心有朝一日祸从口出。” 作为玉京甚至历代前朝唯一一个女帝,明观一脉断绝之后,与明观帝有关的一切都是禁忌,李明贞的大胆叫遇翡腾起几许复杂情绪。 她不知上一世的李明贞在她死后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大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好似除了那副无可挑剔的皮囊,旁的一切都和她认知的那人全然不同,这叫她时常会对眼前之人产生一种陌生感。 “四方天地,殿下还是能护我周全的,不是么?”李明贞似是有些不在意,淡然一笑,“再者……凭什么不能提呢。” 那一句凭什么问得极小声,更像出神过后的呢喃。 遇翡当即屈指敲了敲案几,很是肃然,“慎言。” “没有凭什么,她败了,就这么简单,败者没资格干预胜者要如何做,而作为胜者,斩草除根才是明智,有些事只论输赢,不论对错,就是我竟不知,你是她的信徒。” 李明贞像是有些猜不准遇翡还会说些什么,望着她时有些怔怔的。 遇翡却勾出同样淡然的笑,“看来你是恨极了我,信明观者即叛贼,能为你那低劣竹马做到这个程度——” 像是觉得言语的嘲讽意味不够,遇翡还悠然抚了抚掌:“不愧是你,一个昏了头的女人,很深情。” 李明贞:…… 第33章 你李明贞清白吗? “曾经住过一条巷的邻居关系,从阿翡口里说出倒是变了模样,”李明贞半天才挤出几许苦涩弧度,声音极轻,“我能说这些,是信你能护我,仅此而已。” “以你李明贞爱惜羽毛的性子,”遇翡撑着身子,往前倾了倾,清俊的容脸因伤痛而微微泛白,那双眼眸却好似寒潭深渊,泛着刺骨凉意,“再以我那未来丈母护短的性子……” “能容得青梅竹马等他入赘这等流言蜚语传播至今,”长指挑起李明贞一缕发,绕指勾了数圈,最后却是戏谑式地松开,“谁信呢?” “虽说是个逢场作戏的,但孤清清白白,同样也想找个清白女子做搭子,你李明贞是吗?” “不,不是这样。”李明贞却在此时说不出更多解释的话。 谢阳赫是她们二人心中的一个结。 哪怕上一世,也是不能提的,可那时,她嫁的第一个人,的的确确是谢阳赫。 谢阳赫战死,逢年过节,家中香火还是要按规矩供上,年年如此,从不更改。 那些时日里的李长仪难得安静,好似一片无声的、没有情绪的影子,唯一做的事便是悄无声息跟在她身后。 因尊卑,永远落后她半步,人前低眉垂首,做足了上门女婿地位低下的顺从姿态,连带着心中的情绪也跟着一并藏起。 祭拜期她在家中开出来的小佛堂中静心,除却送吃食时,她们能见上一面,旁的时刻里,李长仪会一直候在佛堂外。 一门之隔,抬脚便能跨过的障碍,可她们走了两辈子都好似无法真正迈过。 是,她不清白。 重来一世,哪怕遇翡在这一世里成为了她的第一人,可她仍旧不够清白。 遇翡瞧着李明贞露出的悲戚模样,心中不免冷嗤,又是这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好似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她李明贞。 藏了秋泓的眼眸有些发红,不论遇翡如何冷漠以对,还是固执地对上她的视线。 直到遇翡凉凉一笑,“李大人像是遇着什么麻烦了,喏——” 她将口子掀得更大了些,好叫李明贞能看个仔细。 那闯出来高呼冤枉的妇人在纠缠中变得披头散发,衣衫破烂,可不论侍卫怎么拉扯,她都只是死死拽着李慎行的胳膊,“冤枉,求大老爷做主!” 纵使士兵们拔剑抵在她的脖颈处。那双哭红的眼也是分毫不退,死死盯着李慎行,唯独喉咙疯狂滚动,吞咽口水,口齿不清地喊着“冤枉”。 “李大人,发生了何事?”前头的走出去老远的遇瀚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长龙队伍掉了一截,彼时六子遇瑱正跪坐在他身边抄写佛经。 行宫一事,虽说没明面上给出什么惩罚,心底到底还是留了刺,如今看这六子时常爱恨交加,爱之深,恨亦如是。 路上百姓似乎在说什么喊冤,议论纷纷,叫他忍不住差了顺意去瞧一眼。 这一瞧,可不就瞧出事了么。 李慎行还以为自己是给蒙冤老百姓搭把手的那个,直到那妇人见了遇瀚不由分说便开始哐哐磕头,高呼“京中管钱管粮的大官,叫李慎行的,骗走我家钱财,害我家汉子吊死家中……” 李慎行:……? 忍了许久的喷嚏终是没忍住,震惊了在座所有人。 - 遇翡大约能想象出未来丈人被检举后一脸茫然的神情,想上一次便在马车里笑上一次,李明贞还沉浸在不久前“不清白”的悲戚情绪里,遇翡却因这乐子,翻了篇。 “你不想知道,那队伍长龙一般,农妇怎么就偏偏缠上李大人么?” 李明贞却好似想到了什么,“是……” 遇翡再度捧腹笑了下,胸口伤痛再度疼得她皱起脸,她一边笑一边解释,“掌权者想贬谪,不必如此弯弯绕绕,张嘴就来的借口理由实在太多。” “我晓得这个道理,只担心幕后之人是……”李明贞抿唇,压低声音道出一句,“六殿下。” “是他倒也好,左右李大人都要遭贬,他沉不住心思动动手,还能落点把柄进言官口袋。”遇翡对此颇感可惜。 她那六弟,除了命好,一无所有。 而她却要以这样一个蠢货为对手,实属无趣。 “他不爽时,顶多叫人给李大人套个麻袋,像对我似的。”遇翡指了指自个儿落了道疤的额角,“得天宠爱者,犯不上动那些弯弯绕绕。” 这么一想,遇翡不禁叹出一口气来,与蠢货斗无甚乐趣,可与有天相帮的蠢货斗么…… 又有点儿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危机感了。 哪样都不大好。 李明贞却因遇翡这副闲适模样而失笑,“下回,我伺机帮你找回来。” “你?”遇翡似是有些不敢置信,长长的胳膊撑着身子,费劲换了个角度靠着。 她像是听见什么巨大的笑话,先是发出一声夸张至极的笑,如同哈气,又好似借着这一声诡异的笑来缓解痛楚。 “你居然会想帮我找回来?” “为何不会,”遇翡讶异,李明贞也因着遇翡突兀的反应心生疑窦,“殿下似乎对我有先入为主的误解。” 谢阳赫如是,到现在,她说要伺机帮遇翡报仇也是。 遇翡好似万分笃定她是什么样的人,而在她笃定的那个印象里—— 毫无意外,她是个令人厌恶的模样。 “他可不像我,身边只有一个清风,父皇疼他,淑妃母家更是拿他当眼珠子护着,你要怎么做呢?”手中《四方游》都好似失了几分吸引人的乐趣。 遇翡将书搁在案几上,眸光在李明贞那张惊艳万分的脸上落了好一会儿。 李明贞坦荡大方,任由遇翡打量。 然而视线在空中交会的那一刻便好似多了几分莫名的旖旎气氛。 遇翡只觉眼眶发热,烧得人生疼。 原来重来一次,哪怕她厌恶李明贞,恨极了李明贞的糊涂没眼光,她还是—— “省了你那些示好的小心思,李家长女明贞,端庄有序,守礼自持,”干涩的喉咙深处缓慢溢出冰冷的话语,“既然从未想过违抗外人对你的评语牌坊,那就给孤——” “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地把牌坊抱紧了。” 第34章 贞娘是否更该自问 “殿下是担心我么?”遇翡的话说得无情,李明贞听完却莫名发笑,她的语气好似在哄一只同她闹脾气的猫儿,“不会胡乱行事的。” “他总要娶妻的,不是么?”若没记错的话,六皇子遇瑱的未来正妃是辅国公贺岳山的嫡孙女,李明贞对其还颇有些印象。 老六最后娶了个什么媳妇,遇翡自然也记得清楚,最开始狗爹给遇瑱选了李明贞,是看她素有贤名,虽说不是什么世家出身,网上论家世薄了点儿,可她那一身的好名声实在是个香饽饽。 后来么—— 阴差阳错,李明贞被定给了谢阳赫,狗爹又开始挑挑拣拣,选中了辅国公家。 这门亲事定下的那一刻,有些心思仿佛就已经昭告天下了。 “嚯,忘了,李娘子是京中贵女圈里风靡万千的人物,”遇翡大约猜到了李明贞的想法,忍不住调侃,“听闻李娘子穿一身新做的衣裙,第二日满京都的成衣铺都挂出一模一样的。” 李明贞被调侃得颇有几分羞赧,然而事实又的确如此,她默了片刻,小声套用一句戏本子里常说的:“都是道上人给面子。” 遇翡再度发出几声笑,只是这次,不是什么掺了冷嘲热讽的讥讽之笑,而是愉悦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不必你为我出头,没得必要。” “不全是为你。”李明贞却没顺着遇翡的话往下接,似是对“找回场子”一事耿耿于怀,并且时刻准备着的模样。 “那怎么,你也挨欺负了?”遇翡险些脱口一句“贺家娘子”,因这险而又险的紧急改口,她心慌一瞬,旋即又若无其事地露出恍然模样,“也是,若不是六弟蛮横,此刻你不是孤的未婚妻,而是竹马的。” “论拆婚,孤之六弟也是有几分功劳的。” 那些因谢阳赫三字留在心中的刺,在重生之后,被遇翡一根根拔出,毫不犹豫地刺向李明贞,她甚至清楚,正因李明贞此刻是她的未婚妻,她才更加肆无忌惮。 这桩婚来得不合她心意,却也没有那么不合。 每每见李明贞因那人面色发白的模样,遇翡便是无端的痛快,痛快过后,恨意愈发深重,若那些恨意是一团火焰,她大约是—— 恨不能拉着李明贞时时刻刻都在火海里煎熬。 李明贞的视线有些空,记忆中的李长仪如同一片温柔之海,没有丁点棱角,和时常尖锐刺人的遇翡判若两人,可她还是会在那张容脸中,找到属于李长仪的影子。 这些话—— 是否也是李长仪曾死死按在心底,不敢发出来的怒火。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李明贞只得紧紧注视着遇翡,仿佛这样,她就能透过那张脸,感受到熟悉之人的一分一毫气息。 “怎么不说话,被戳中心事,面子上又过不去了?”遇翡轻嗤一声,心道一句果然。 在李明贞心中,最重要之人还是谢阳赫。 幕帘处被人塞进一张小纸条,遇翡大大方方将那字条摊开,扫过一眼后,不再牵扯别的:“你父亲像是被人告了,说他顶着‘京中大官’之名,于偏远乡间行卖官一事。” 这话,李明贞自是不信的。 卖官一事,谁都有可能,她的父亲是最不可能的。 可遇翡却将那字条递到了她跟前,语气很是淡漠,好似涉事之人不是她“未来丈人”,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是真的,总有人要出来顶缸。” “此刻你该祈祷,此事幕后不是遇瑱。” 若是遇瑱的话,李慎行十有八九是要顶上去了,众目睽睽之下的喊冤,也不是想捂就能捂下的。 “是……”遇翡不过说了几句话,李明贞便有了几分思量,“不会是我父亲,但也不会是六殿下。” “正如殿下所言,得天宠爱者,不必如此自毁前途,即便六殿下……” 话音到此顿了一顿,未尽之言遇翡晓得,遇瑱蠢笨,但其他人不蠢,不会做如此手段低劣之事,即便做,那农妇也不会有出现在众人眼前喊冤的机会。 余下的,便是在京中诸多官员及剩余皇子里筛选的事。 遇翡若有所思望了李明贞一眼,“你似乎从未想过,或许是我做的。” “你不会。”李明贞当即否认。 斩钉截铁的态度叫遇翡弯了弯唇,“这话说的,你我相识不过一月,怎就知我不会。” “怎么说,孤也是个皇子。” 管是不是个女扮男装的假皇子呢,反正也有人是拿她当做竞逐路上的对手,不是么。 玉京史上也不是没有出过女帝,即便没有。 她做就有了。 李明贞却再度为遇翡明暗不明的话感到讶异,李长仪不会有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皇子身份叫她战战兢兢尚且不及,更不会坦然以此作为调侃。 是李长仪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变得软懦,还是遇翡—— “阿翡,你想吗?”正巧说到这份上,李明贞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眼皮略略抬起,似是藏了些捉弄人的戏谑笑意,遇翡不答反问:“你想我想吗?” 李明贞默然。 她约莫是,知道答案了。 李长仪如海如水,绵软温润,遇翡却如这世上最锋利的青锋宝剑,她之锋芒,时时刻刻都叫李明贞有些反应不及。 胸中更是浮起诸多情绪,惆怅、悲伤,也有陌生。 她并不想承认,或许那个温润如玉的李长仪—— 永永远远消失了,如飘散在空中的云烟,不论如何努力去抓握,都阻止不了云烟消散。 “父亲那,可还有别的消息?”可此时并不是她伤感怅惘的时机,藏于袖中的手握了握拳,“殿下,我父亲……” “含章是凭什么认为,孤这么一个备受冷待的皇子会有这份能力呢?”遇翡再度拿起了那本《四方游》,含笑抬眉,“不过你也不必担心。” “你的婚事定了,就算不上李家人,你父亲会如何,都连累不到你。” 李明贞却在这一刻,深切感受到了来自遇翡的恶劣,她默了片刻,“殿下希望我做些什么。” “这话问得好,”遇翡笑笑,“不过么……” “贞娘是否更该自问,要做些什么,才能——” “取悦孤。” 李明贞愣了愣,她还是低估了遇翡对她的厌恶。 “取悦”二字,如何能出现在她身上。 可遇翡偏偏要从诸多词里选出这个,且,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她唤的不是客气的娘子,亦不是调侃意味甚重的含章,而是—— 贞娘。 是,遇翡就是故意的,她故意叫李明贞相信,她不是那个重生归来的李长仪,也是故意叫李明贞怀疑,她或许又是那个愿意为了李明贞而倾尽一切的李长仪。 “怎会……”那双杏眼在一瞬间闪过诸多情绪,但更多的还是因这一声贞娘生出的恍惚,“怎会忽然……” “李大人李夫人约莫是唤你含章,哦,兴许那谢阳赫唤的也是含章,”清俊眉间骤然略过一丝戾气,“这个小字脏了,孤凭什么不能叫点别的。” “还是说……”那只手再度不受控制掐住了李明贞的脸,唇角笑意有如冬日之风,泛着森寒刺骨的冷意,“你拿孤当做谢阳赫的替代品,他叫你什么,孤也得跟着他叫?” “只有你。”李明贞似是有些慌张,迫不及待握住了遇翡的胳膊,像是同遇翡保证,也像是借此告诉李长仪。 “从始至终,只有你。” 遇翡这才松了松力,“李大人不会有事,既是诬告,又不是遇瑱所为,父皇自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大多人都晓得,他们这六个皇子,实则只有两类—— 遇瑱与其余皇子。 既然是“其余皇子”所做之事,如何抉择,自诩盛世明君的狗爹还是清楚的。 也是此刻,李明贞滞住呼吸,“是你做的。” 不是遇翡所为,她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亦不会如此笃定。 遇翡心有所往,暗中动手先铲掉旁的绊脚石,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李明贞仍旧对遇翡之盘算有些不可置信,李慎行是她的父亲,她怎么会—— “是我如何?”遇翡毫不留情将那只手抽了回来,随手一摸便在马车里摸出一把匕首。 哐当一声,丢在案几上。 “你想为父报仇吗?”她指了指那把镶了诸多宝石的华贵匕首,“杀了我。” 反正—— 李明贞也不是没杀过。 李明贞却在这时,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握住了遇翡的那只手,在遇翡错愕时,稍稍用力,“遇翡,若你恨我……” 遇翡却不知怎的,怒意腾了满脸,重重将李明贞的手甩开,打断李明贞想要说的话,“不必再说。” “总之,你父亲不会有事。” - 李慎行自然不会有事,从那妇人说出“李慎行”三字时,他的清白便证了个清清楚楚。 “你说那大官名叫李慎行,是他派人向你丈夫索取买官银钱,还是他亲自去的。”李慎行定了定神,瞧见农妇眼神躲闪的慌乱模样,义正词严,“你莫怕,陛下在场,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遇瀚倒是若有所思起来,这事也有些匪夷所思。 这农妇言语混乱,也不知是恰恰好还是什么,拦中了李慎行所在的马车,口中嚷嚷着京中大官李慎行,却是半点没认出,带她过来之人,正是那作恶多端的大官本人。 “谨之,大娘可算是赖上你了。”遇瀚打趣一句。 李慎行再度打了个喷嚏,心道前人经验果然不假,难怪他吃了这好些天的风寒药都不见效,合着是被歹人惦记上了。 “是那赃官亲自来的!”农妇异常笃定,“我还亲眼瞧见过,吃得膀大腰圆,恁老粗的身子!” 她以双手比出一个宽度,玉京男子以壮硕为美,可以这农妇比出来的身量,岂止是壮硕。 光是这身形就与李慎行大相径庭,李慎行么……文官典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放在一干闻讯而来的大臣堆里宛如一只瘦猴。 “此事朕也听明白了,”遇瀚心有怒意,眼见那农妇又要张嘴开始滔滔不绝哭嚎,遂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先噤声,“你且宽心,朕会为你做主,必还尔公道。” 几个臣子纷纷行礼想要惯例拍几句龙屁夸几声圣明,遇瀚却是冷哼了一声,“几位卿家不说点别的什么么?” 怎么都是他平时用惯了的老人,那李慎行深陷其中还是被告主犯,不好开口说些什么,其余人怎么一个个跟蠢蠹似的。 “卿家们不开口,总不能是因着心虚吧?” 审视目光从那些臣子们背上扫过,遇瀚话音未落,除了那农妇外的所有人便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贺卿,你说,依例,此事该怎么做?” 贺仲儒先是行了一个大礼,才铿锵有力地应答:“应着刑部彻查此案,涉事官员交御史台,买官鬻爵,败坏朝纲,岂容蠢蠹祸虫侵蚀国本?” 遇瀚这才缓了些语气,“贺卿言之有理,卿详考《玉京枢律》,着即协理刑部,专查此案,凡有实证涉案者,五品以上,允卿直奏。” “陛下,臣为礼……”贺仲儒本不欲接这茬麻烦事,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农妇是为着咬死京中大鱼儿来的,且那斩钉截铁的模样,十有八九查出就是铁证。 不查则已,这一查,谁知道能查成什么模样。 “陛下,贺大人文臣清贵,恐做不得刑事。”礼部同僚忍不住为贺仲儒出言。 遇瀚眯起一双眼,面色铁青:“卿家此言,是指刑狱污秽,够不上你们书生无垢之身了?” “臣不敢!”那人当即伏地,“臣失言,请陛下息怒!” “既是不敢,那此事便这样定吧,”遇瀚挥挥手,待到臣子们陆陆续续退得差不多时,像是忽的想起了什么,“贺卿。” 贺仲儒惊了一个哆嗦,“臣在。” “贺卿素有才干,朕思量着,十日时间,应当够吧?” 贺仲儒:…… - 遇翡再度得了最新情报,捕捉到李明贞关切的眼神时,喏了一声,“你父亲暂时无碍,此案交刑部去查了,顶多是请他去刑部喝喝茶。” 官职在身,也不会做出屈打成招之事,且大家么多少都有几分眼力见儿,苦主告到御前了,圣上也只叫刑部查,没让李大人怎么样,显然对李大人很是信任,压根没怀疑到人家身上。 “贺侍郎协理刑部?”李明贞并不怀疑遇翡情报的真假,但她于字条上瞧见了礼部侍郎贺仲儒这几个字。 “父皇大约是要为遇瑱铺路了,此事说大,可大至国本,说小么,兴许也能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关键就在——”遇翡指了指外头。 “众目睽睽。” 第35章 你不知我,我不知你 “我更好奇,”李明贞绽出一抹浅淡的笑,遇翡能同她讲这些,许是无意间将她当做了信任之人,哪怕这份信任或许只有初初建起的一点,“殿下选择将此事揭出,意在哪位皇子?” 遇翡露出几许好笑模样,“贞娘未免与孤有些交浅言深了。” “那不妨让妾来猜猜,可是……”纤细手指在案几上划出三道横。 遇翡哎了一声,摆摆手,“说了不提,那自然是不提的,休要耍赖。” 言罢,不再搭理李明贞,自顾自看那本《四方游》去了。 “此前问的话,还未回答我呢。”李明贞小声嘀咕,说是小声,却又将语调压在遇翡恰恰好能听清的程度。 遇翡:…… 从前怎么没发现李明贞还有使小性的时候呢。 “游历四方,从未想过。” 她合上书,首页《四方游》三个字笔走游龙,气势磅礴,“你以为我看这些,是为了出去行侠仗义当个游侠客么?” “我以为你性子疏阔恬淡,又……”视线落在那本快被翻烂了的书册上,“会生出这些想法。” 遇翡笑笑:“根在京都,做不得疏阔之人。” 这不是什么哄骗李明贞的话,两世为人,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的的确确从未想过要做个常续观那样游历四方的散漫侠客。 上一世,是她知道,李明贞的天地只有后院小小的四方块,她的一生只会从李家后院,挪到别人家的后院。 纵然是在远处静静看着,她也宁可待在京都哪儿也不去。 而这一世—— “或许成婚过后孤会得一块不大富裕的封地。”遇翡也没把话说死,“去不去封地,说不好。” 去封地亦或是不去封地,就得看久鸣堂下一步想她怎么走。 过去的遇翡只觉身边有个能听使唤随时都叫得动的清风足矣,此刻却深觉自己过去实在怠惰,以至于有点儿别的想法时,都得先借久鸣堂之力。 然而借他人之势,终究不如自己手里有人来的舒心。 久鸣堂起源成谜,堂内众人对家主常续观马首是瞻,区区师徒关系…… 其牢靠程度还赶不上她与李明贞联的这份姻。 “陛下……似乎……”李明贞有些犹疑,在她的记忆里,遇翡从头到尾都只是空有虚衔的亲王,封地什么的,从未有过。 这一世诸事变得太多,叫她一时无法凭借自身理智来思考。 “他忌惮母后,忌惮姬家,但不忌惮我。”遇翡将自己与姬云深划开,“每个父亲都会想要子女和乐,即便他是君王也不例外,他会防我,却也怕我会同他离心。” “在我只想安分守己做好这个懦弱儿子时,为人父者,总会有心软的时候,你便是他此次心软给我的赏赐。” 最喜爱的儿子给他戴了绿帽,其余几个子女只想着吃瓜看热闹,第一时间过来捧高踩低,恨不能现场三言两语就把遇瑱给踩成地泥。 唯有她,踏踏实实做她那循规蹈矩的允王,将恭敬克让做到了极致,她那长久将她遗忘在角落的父皇—— 多少也会有一星半点愧疚的。 脑海中好似有灵光闪过,然而李明贞一时没能把握住,“赐婚一事,也有你的手笔。” “想太多。”遇翡身子后仰,叫自己能靠得更舒服些,“成婚,孤倾向于找个身家清白毫无牵扯的,而不是你,一个深陷流言蜚语在京都中又备受关注者。” “以母后之力,总能为孤寻到可靠的良配,但绝不会是你。” 李明贞:…… 在遇翡闭目养神时,她翻开了那本四方游。 这本游记是明观时期一个自称为闲人的女子写的,她那一生,走遍玉京国土每一处角落,以手中笔记录下山川湖海的模样。 可惜到如今,“闲人”二字成了“闲人先生”,寻常人怕是不知这所谓“闲人”竟是个女子。 “明观时期,北至苍狼,西到平疆,皆是我玉京领土,传闻明观帝御驾亲征,三次打到呼秃河,苍狼国国主奉她为天之王。” 而玉京国土,也远比现在要辽阔。 在李明贞还在揣摩遇翡冷不丁说这话的用意是什么时,却听遇翡发出一声轻笑,“孤就是想看看,这些年,玉京究竟失去了多少领土。” 也想看看,明观帝治理之下的大盛之世究竟是什么样的。 只可惜,明观帝之后的下一任帝王说牝鸡司晨,为天不容,新帝上任的第一把火便烧到了那些书身上。 听闻那些时日,各地搜罗来的书册烧得京都火光冲天,不分昼夜。 这就导致四方游价格高昂,遇翡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鬼市街里寻来的,为了买这一本书,府中清俭了好一段日子。 明观帝遇清熙,凡胸中有些抱负的女子,大约都是她的信徒,不止李明贞,她也是。 这是李明贞第一次,从遇翡口中听见关于明观时期的直面之话,前些日子的遇翡,像是避讳明观二字,而上一世的李长仪…… 她会安静倾听,却从不会说表明自己的心意与看法,那时的李明贞能设身处地体会李长仪自小长大的不易,自然也能理解她性子里的谨慎。 可原来…… “殿下一直都钦佩她么?” 遇翡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从鼻间哼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嗯”。 “祸从口出,有些心意,自己晓得便足矣了。” 可她没想到,李明贞却是眸光黯了数黯,唇角勾起苦涩弧度,呢喃一般,“长仪。” 遇翡蓦地睁开双目,目光有如阴冷毒蛇,停留在李明贞脸上,“你在叫谁?” 李明贞似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挤着一抹无奈至极的笑摇头,“殿下听错了,妾没有在叫谁。” “只是此前曾信心满满,自以为了解殿下,此刻却恍然,原来妾离殿下,很远。” 遇翡并不知李明贞又联想到了什么。 她们之间的对话似乎只围绕着明观帝,而她在做李长仪时,习惯了当个默默无闻的影子,自然也不会把禁词挂在嘴边免得有朝一日管不住嘴招祸。 怎么,她愿意说上一两句了,李明贞还泛起莫名其妙的愁绪来了? “你是该好好反省,”遇翡语气温和,可面上仍旧挂着刻意拒李明贞千里之外的疏离,“我不知你,你亦不知我,故而,你那些伪装出来的深情——” “叫人厌恶。” 第36章 死了孤还能娶新的 这样尖锐的伤人话语,李明贞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遇翡:? “殿下所言有理,好在,妾的深情,殿下感受到了,哪怕不信。”李明贞抬起手,似是想对着遇翡做出什么动作。 遇翡格外警惕地往后缩,有那么一刻,她仿佛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明知李明贞是个不爱她的坏女人,可身体却近乎本能地想要贴近那只手。 李明贞停下了动作,冲遇翡温柔一笑,“阿翡,别怕我,好不好?” 遇翡没吭声,缩得更厉害了一些,她们仿佛猎物与猎人之间的对峙,谁都不敢再有旁的动作,仿佛谁先动,谁就是打破平衡的那个人。 而难得的和平,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遇翡无数次告诫自己,不可以再犯蠢,要远离李明贞,然而属于李明贞的气息还是会若有似无掺在无形无影的清风里向她涌来。 她仿佛回到了上一世,承明二十四年的夏日。 那是—— 她与李明贞携手度过的最后一个盛夏。 成婚过后,丈母便买下了李府隔壁的一个小院,在隔墙上开了扇小门方便她们来去,而大多时刻,她和李明贞会窝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 每当李明贞坐在院中安静看书,她就会在边上支个炉子,偶尔煮点豆汤,偶尔煮些莲子,李明贞累时,便会好奇凑过来,问上一句:“今日煮了什么?” “贞娘猜猜?”夏日炎炎,炉火上的陶罐冒着滚滚热气,她被热得面颊发红,热意化作汗水从额角沁出,心中却只觉得甜,“猜中便请你喝。” 李明贞会在边上为她扇一会儿风,佯装猜不中,从绿豆猜到赤豆,再从赤豆猜到芡实,什么都猜了,偏偏就不说“莲子”。 起初她还以为李明贞是的确猜不中,毕竟她会煮的甜汤样式有许多,每日变着花样地换,猜不中也是正常。 直到有一次,在她卖弄完甜汤过后,李明贞弯腰捡起她剥在一旁的莲心,“莲心虽苦,煮茶却别有一番滋味。” “你……你早便知道了。” “是呢,瞧你分外盼着我猜不中。” 李明贞笑意盈盈,指尖轻点在她眉心,如同滴在心尖上,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如同傍晚徐徐清风,吹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想,为什么会那么怨怪李明贞? 最开始—— 她明明求的只是一个陪伴,而不是李明贞爱她。 李明贞,也是对她好过的。 眼见遇翡从昏昏欲睡,再到彻底入睡,车马颠簸,脑袋险些磕到边上,李明贞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便坐得近了些,叫遇翡能靠在她身上,睡得舒坦些。 只余她一人清醒时,李明贞也终于可以静下心思考今日事,父亲那边应当暂时无恙,然这一桩事,能有更多选择时,遇翡却偏偏选择了她的父亲…… 或许确如遇翡所言,是厌极了她。 李明贞垂着眼,遇翡那张光洁的,没有长疤的清俊容脸再度叫她的理智变得恍惚。 然而在这样的时刻里,她也终于可以抬起手,以轻柔的动作,触碰遇翡的脸。 “怎么会,这样讨厌我呢。”李明贞喃喃自语。 纵然没有上一世的一见倾心,以遇翡与人为善的性子,也不会如此浓烈的憎恶一个人才对。 “会……是你吗,”李明贞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遇翡也不会告诉她,她甚至不知道,在遇翡的憎恶里,她该期盼遇翡只是遇翡,还是…… 遇翡醒来时,车马已陆续进了京都城。 冰凉的手却在这时伸过来,在她眼角碰了碰,惊得她扭头。 许是大梦初醒,李明贞那张脸竟叫她生出几分惊慌,她重重推开李明贞。 只听得一声钝响。 马车外,清风关切地问了一句:“殿下?” 遇翡大口大口喘着气,“进京都了吗?” “是,”清风探进来一个脑袋,“咱们要送李娘子回去吗?” 还是…… 让人坐回自家的小马车上。 送回去么,有排面些,直接赶人下车,颇有点用完就丢的轻蔑感。 “你送她回去,我,我下车。”遇翡神色慌张,在下车前甚至只能匆匆给李明贞一个一暼而过的眼神,“送完到酒馆来找我。” 可李明贞却不知从哪来的反应力,当即揪住了遇翡的一截袖摆,“伤还未好。” “我饮茶,不喝酒,不喝。”遇翡宛如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下车时还险些跌了一跌,被同行人瞧见时,皆忍不住低声笑话她那窝囊懦弱的模样。 李明贞听得心里难受,松手时,遇翡却不知怎的,又掀开了马车的帘幕。 视线重新对上李明贞的。 “怎么呢?”李明贞不解于遇翡的折回,可她此刻的兴致也的确是不高,那个惊人的猜测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一想到李长仪恨她—— 遇翡张了张嘴,似是有万语千言想说。 想问问,李明贞突如其来的悲伤是为什么,也想道歉,想告诉李明贞,她不是故意用那么重的手推她。 可千言万语,在想到临死前谢阳赫与李明贞恩爱不疑的场面时,又化作一句冷淡的:“没什么,让清风带你去看大夫。” “省的回头发现受了什么伤,赖得人甩不脱。” 李明贞好似能够将遇翡与李长仪合为一人,只要一想到,这些话,这些冷漠是李长仪给她的,一张脸顿时白如霜雪,不见半点血色。 连回应的笑意都是强颜欢笑,“不必麻烦,没什么大碍的。” 遇翡却将这样的勉强当做李明贞对她发泄的不满,她忍不住愈发漠然。 不满,李明贞有什么不满的? 不过是推了一把,有亲手射出的那一箭重么? 是,是了,遇翡往后退了一步,那些久违的痛意好似汹涌洪水,裹挟着刺骨冰冷,叫她从愧疚情绪里挣脱出来。 她仰头,唇瓣绷得笔直,沉默半晌后,忽的便嗤了一声,仿佛浑不在意似的,“李娘子说不看,那便不看,左右死了孤还能娶新的。” “人生三喜,升官发财赶不上,总有一桩是能赶上的。” 李明贞:…… 第37章 她杀你,无需抵命 “我去看大夫。”李明贞改了主意,并且身子往前挪了半步,目光凝聚到遇翡脸上,“你陪我一起。” 遇翡哈了一声,表情甚是夸张刻意,仿佛遇见了什么荒诞之事,“别想太多。” 言语之时,如李明贞盯她一般死死盯着李明贞。 李明贞痛苦,她却好似能从这份表露出来的痛苦与黯淡里汲取到快意,然而伴随着这点畅快而来的,却是更多刺入她心中的利刃。 她再度退后了些,同李明贞拉开距离,仿佛这样,那些刺入她血肉的横刺利刃,就会刺得没那么疼,也没有那么深。 以前些日子李明贞的行事作风,像是会坚持己见,甚至不惜伸手过来拉她的性子,遇翡不知自己在期待个什么东西,定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动。 好似她的人生,只能李明贞先说不。 然而李明贞却没那么做,抬手挡着帘子的动作维持半晌,与遇翡僵持对峙许久,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而那些说出口的话,好似被深秋寒风吹得只余下薄薄一缕。 钻入遇翡耳中时,几难叫人听清。 “早些回去,身子要紧。” 没有前言,更无后话,青色帘幕落下时,宛如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难以跨越的山海。 遇翡看着自己先理智一步伸出去,悬于半空无处安放的手,像是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慢吞吞垂下了胳膊。 恨极,怨极,却还是会对李明贞怀揣一丁点可怜的期待。 转身离去。 瞧见那个有些寂寥的背影,清风张了张嘴,发出一道莫名的前音后,又不知该对自家殿下说些什么。 而去的路上,她本以为李明贞试图从她口中探点什么话,诸如殿下为何阴晴不定的殿下日常不大喜欢什么一类的,结果人家也没有。 离开遇翡的李明贞便是那株表里如一的,京都城中清名高挂端方清雅的月下幽兰。 “李娘子,到地方了。”清风隔着马车唤了一声,“长观居的刘大夫医术极好。” 就是脾气不大好。 而这脾气不大好吧,李明贞已然是见识过一轮的。 “嚯,这么粗鲁,用的劲儿还挺足。”刘无恙才准备收工打烊,身上易容卸了个七七八八,抬手搓脸时还能搓出点易容用品残留的泥渍。 李明贞:…… “刘大夫,您……” 刘无恙大笑,“安心了,不会搓这些泥给你做药的,再者,就是些糊膏,药材熬的,瞧着是黑了点,不脏。” 李明贞:…… “这是殿下动的手?”刘无恙将掀开的后领往上拽了一把,“磕马车上了,我倒好奇,她这样一个温吞性子,你是说了什么,才将她气成这副模样。” “没留神,磕的。”李明贞垂眸,不再去看刘无恙那张男女老少俱全的脸,“不打紧。” “你自个儿磕的那是不打紧,要是遇翡动手,下次就当心些,”刘无恙翻了瓶药油出来,轻车熟路开始抓药,甚至连个方都懒得写,“她脾气好,手上功夫却不浅。” “人总会有失手时。” 也正因遇翡过往脾气好,刘无恙才更好奇李明贞是做了什么逆天事,惹得这样一个人都动手了。 也兴许是—— 老实人下手都重? 常年听惯了街头巷尾各处墙角的刘大夫瞬时脑补一出大戏,也是,那民间闹得最凶狠最叫人瞠目结舌的,往往不是什么赌鬼杀妻,而是老实人磨刀。 “不论你做了什么,打你都是她不对。”刘无恙把包好的药递过去,“但世情如此,即便她杀你,也无需给你抵命,还是保重自己好些。” 李明贞:…… “刘大夫是否对我……交浅言深了。” 不久前遇翡还用交浅言深一词说过她,此刻风水轮流,她竟能体会到那时遇翡的心境。 还是她太心急了些。 且这刘大夫与遇翡间的关系也有些奇怪,要说她忠心耿耿为遇翡卖命,怎么看都不大像。 以遇翡为尊者,不会直呼其名。 “夫妻同心共命,”刘无恙笑笑,“你若愿与她共命,那我们自然也是同心人,你若不愿……” “云河巷李府算上那两匹马,还有你老母亲养的猫儿,你们四十六个就是共命的。” “你放心,”李明贞接过药,起身行礼,“不会有这样的时候。” 对于刘无恙话里毫不掩饰的威胁,却像无动于衷。 马车载着李明贞而来,又逐渐远去,确认外头再无一点动静后,刘无恙这才过去把门关好,落了栓。 “你这徒弟,旁的不行,找媳妇的眼光倒是一等一的,比你强,她的小娘子起码是个伶牙俐齿会开口的。”像是对着虚空打趣。 然而下一瞬,飞叶有如刀刃,直直向着刘无恙刺来。 刘无恙轻巧偏头,飞叶边际划过侧脸,落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她不是不开口,她只是笨。”那人摘了面纱,露出一张秋月般疏冷的容脸,眼眸如同寒潭沉星,扫过人时,好似带着难言的锐利,“休要拿她打玩笑,否则,下回就不止是这一道口子。” “你徒弟动不动就使唤我,你更过分些,动不动就要打杀我。”刘无恙重重搓了搓自己的脸,干硬的糊膏窸窸窣窣便往下掉,“等那天老娘歇工不做,你们才知道老娘是你们求都求不来的女人。” 常续观笑了下,“刘守真,我杀你,也不用抵命。” 刘无恙沉默时,就见那人慢慢悠悠坐下,再度开口:“不止不用抵命,兴许不少人还得夸我杀得好,夸我不够,还会告诉我,下次不必亲自动手,一声令下……” “啊够了够了够了,”刘无恙疯狂挥舞双手,好似一只胡乱蹦跶的猴子,她竭尽全力打断常续观的话,“我遇上你们师徒俩,服了服了行了吧。” 不就是年轻时下手重,没留神多药死了几个人,多刨了几座坟,顺带还灭了几个门么,破烂事隔几年就得挂嘴边,也不想想这些年她究竟为遇翡那厮做了多少事,没功劳也有苦劳啊,忒坏! “不过你怎会来京都,不说,”刘无恙再度神经兮兮地开了开窗,非要亲眼见证外头空无一人才放心,“不说此生与她不复相见了么。” 说狠话的人是她常续观,到头来,反悔的,还是她。 第38章 李娘子伤重不治 “她又没做错什么,我还同她有信件往来的。”常续观面不改色,仿佛当年信誓旦旦要断情绝爱的人不是她。 刘无恙:……好一个落子即毁的狗女人。 “再者,此次不是为她而来,是为了阿翡。”常续观从怀中取出清风给她的信,“想看看她究竟受了什么委屈才会性情大变,她……” 那张疏冷的脸上不知怎的一瞬间好似掠过无数情绪。 “我本以为,如她这样,恬淡一生也是好的,左右遇瀚不怎么喜欢她,有个皇子身份,不必担忧日后被送去和亲联姻,有朝一日,遇着心仪之人,能周旋的办法也多些。” “前些日子,她被遇瑱打了,心里记着你教她的话,被打了也没还过手,成了京都城里的笑柄。”刘无恙听墙角多,流言蜚语自然也听得多。 好的坏的,大致都听了一些,“遇瑱应当是花了点银钱,现如今,京都城里人尽皆知五皇子懦弱无刚,不堪大用,正是这个年纪,谣言满身,有怨气也是理所当然,就是……” “你若要见她,便去劝劝,习武之人,怎么也不该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未婚妻动手,忒不是个东西了,后背那淤伤你也瞧见吧。”下手是真狠。 “晓得了,”常续观懒懒应声,“没想好要不要去见她,懦弱无刚是真,终究还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却又不想叫她违背本性,有些因果,到我这结便结了,不必她再牺牲所有担起来。” “那她也是可怜的,打小就一个姬云深养她,姬云深又是个五大三粗的,连自个儿都照顾不好……”说话时,刘无恙还注意着常续观的神情变化,发现有什么动起来的杀机好第一时间就住嘴。 然而常续观却没再吭声,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懒散坐在高椅上,像是睡着了。 - 清风寻到人时,遇翡正坐在小酒馆里,对着一壶大酒发呆,杯中空空如也,也不知是饮尽了还是滴酒未沾。 “殿下,李娘子不是嘱咐您少喝些酒的么?”清风把腰剑往桌上一搭,“怎么又喝上了。” “没碰,就是过来坐着,大酒是店家送的。”遇翡讷讷回了句,“人送到了?” “送到了,伤得不轻,刘大夫说后背都青紫了。”清风没多夸张,尽管具体的伤口也只有刘无恙瞧见,但…… 以刘无恙素来“没有一刀毙命都是轻伤”的行事作风,能得她倒吸一声凉气的,那伤大约是有几分触目惊心的。 遇翡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那时是为什么蛮横推开李明贞的。 凉风拂过,店内的烛火明灭不定,映得遇翡的脸时而明亮时而阴暗。 “结账吧。”遇翡起身,起初似是有些气虚脱力,被清风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子。 “当真没喝酒么?”清风怎么越看越不信呢。 “没喝,就是心里烧得慌。”遇翡摆摆手,率先迈出一步,没多久,整个身影就好似全然没入了黑影中。 清风赶忙丢下一小把铜钱,也没数那一小把里究竟有几个,匆匆忙忙追了出去。 “不行的话,喝一点儿也不妨事。”她在遇翡身边小声嘀咕,“不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么?” 喝大了大不了就是睡个糊涂觉,第二日醒来,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遇翡却摆摆手:“你不懂,有些事,不是大醉一场就能解脱出来的。” 有一刻清风只觉自家殿下好似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骨头架,周身带着苍白无力的将死之气,行走世间时如同耄耋老人。 “您,您是不想同李娘子成婚么?”她的确不懂,“您倾慕了她许多年。” “是,我又时常想杀了她。”遇翡长长吁出一口气,抬头望天时,一滴雨珠啪嗒搭在眉心处。 “却又清楚,杀了她,并不足以叫我舒坦。” 究竟想要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一通堪称乱七八糟的话叫清风摸不着头脑,“倾慕……”原来是这样子的? “是曾经,而非现在。”遇翡忍不住纠正一句,“又要落上一场大雨了,回府吧,明日记得去松烟巷找雀生。” 清风应下,心中将凌雀生这个名字记得牢牢的。 而另一边,锦书推开窗,瞧见倾盆落下的雨幕,“这雨落得也算及时,恰恰好在小姐回府了才落的。” 穿过的风中掺着冰凉的雨雾,眼前却浮起今夜分别前,遇翡的背影。 李明贞记得,李长仪是个极容易哄的人,有时她也会好奇,为何人会快乐得如此轻而易举,天晴天阴,李长仪似乎都能找到开心的理由。 “知足者常乐,此刻的我很知足,自然也没什么事好叫我烦心的。”凤眼弯起,如同一双月牙,带着纯挚的烂漫。 “你说,一个人大变,会是何故呢?”起初的李明贞以为,是她的重生,提前改变了什么。 导致遇翡还未能彻底变成李长仪那般温润如水的性子。 可不论怎么想,事情似乎都不该是她最初以为的那样。 锦书思量片刻,“总归是经历了什么事吧,还得是大事?家破人亡,或者生死关头前走了一遭什么的?戏本子里总是这样写的,大起大落。” 李明贞本想笑锦书,告诉她戏本子里写的都是编的,可那一声惊雷响起时—— “生死关头前走一遭”这几个字如同从天掉落的星火,沉沉砸向她心头。 会是她想的那个生死关头前走一遭么? 若是,长仪摆明恨极了她,她又该如何解释那一箭自有苦衷。 “小姐,”轻舟过来时,下意识便耸了耸鼻间,眼见锦书还在场,三言两语便哄得锦书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填肚子的糕点。 “您受伤了吗?” 被李明贞称做事“补药”拿回来的那一提显然是瞒不过轻舟,她干脆嗯了一声,坦然承认,“一点轻伤,不足挂齿,勿要让其他人知道。” “奴婢省得了。”轻舟提溜着药包出去,扭头就以夸张手法把“李娘子身受重伤”的话递了出去。 那话落到遇翡耳里时,也不知怎的,就成了:“李娘子伤重不治,在家中快要吐血而亡了!” 遇翡:??? 第39章 丈母来了! 药煎好送来时,李明贞闻着味便直觉这药必然苦得不行,浅尝一口时,耳边好似响起刘无恙戏弄得逞的古怪笑声。 褐色药液里带了诡异的腥臭气,好似鱼肉一类的食物在炎炎夏日里放置了许久,激得她连着干呕了好几次,杀伤力实在巨大。 “小姐,您怎么了?”轻舟急忙凑过来,心里直犯嘀咕,不能是她煎药没煎好吧…… 李明贞还没缓过来几分,窗前着急忙慌又挂下来半个身子,头颅倒挂,长发瀑布一般倾落,还有那张惨白清俊、面无表情的脸。 李明贞惊得一口气险些是没喘上来。 遇翡双腿松了力,稳稳落在李明贞窗前,眉头紧锁,一时也不知是该欢喜鼓舞呢还是哭天抢地,“你要死了?” 李明贞:…… “你怎么……”这主仆俩究竟是什么时候学来的怪癖,每次找人总要和檐鼠似的倒挂金钩,实在吓人。 “轻舟说你吐血不止,眼看着是要不行了,孤来看看。”遇翡有些讷讷,看着好像是她现场把李明贞给活活吓死的可能性更大些。 李明贞嗔了轻舟一眼,轻舟这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个长声,“没有啊,属下说的是小姐受了重伤。” 除此之外,压根没说吐血什么的,更别提什么行不行的。 这怎么传话还传得变样了呢,久鸣堂的情报网几时这么不靠谱了? 这下可好,尴尬的人从“假传消息以卖可怜的李明贞”变成了紧赶慢赶过来的遇翡。 “您还说李娘子吐血,您在路上吐血才是真的。”清风默默抱剑站在遇翡身后,“轻舟,把门开开,殿下快不行了。” 遇翡:…… 轻舟还没动静,李明贞先过去开了门,“怎么来得这样急?” “你要是死了,总得过来和未来丈人商量后事怎么办,”遇翡遇冷咳嗽了几声,在抬腿时犹豫了好半晌,“还是不……” 李明贞却没她讲究那么多,一把将她拉了进来,“这个时间,没人会过来的,不必担心那些规矩。” 遇翡:…… 怎么以前没发觉李明贞这样胆大妄为的呢? 难不成上辈子,遇着个假的了?还是这辈子遇见个假的。 泥人一般的菩萨像好似随着她的死去支离破碎,而重生时见到的,是一个被注入了莫名生机的李明贞。 不讲规矩,却更像一个活人。 “要不要找大夫看看?”李明贞将遇翡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发觉这人唇角处确留了丁点怪异的血渍,“我没什么大碍的。” “你好像是得罪无恙师傅了,”遇翡没接这个话茬,靠着嗅觉将那碗药仔仔细细闻了一遍,随后捏起鼻子,试图阻挡药液发散出来的古怪气味,“她原本是个能将方药开成甜汤的神医。” 怎么到李明贞身上,甜汤没了,像泔水。 “不要紧,”李明贞淡笑了下,重新端起药碗,缓慢将那碗药喝尽,“良药总该是苦口的。” 遇翡只看见李明贞喉间滚了又滚,那腥臭至极的药到她嘴里却变了个模样。 “再者,她该是试探我对你是否忠诚,对这桩婚事又是否真心诚意,”李明贞将那药碗放下,语气仍旧波澜不惊,“我总要向你身边的人自证诚意。” 也或许是有替遇翡出气的想法,但不论是什么,李明贞都能坦然接受,她并不担心旁人如何对她,怕的,只是遇翡…… 好在今夜传话传了份谣言,却也叫她看见了丁点遇翡的心意,她用帕子沾了点清水,抬手时,却见遇翡再度皱眉后退。 “唇角还留了点血渍。”李明贞无奈,将打湿的帕子递了过去。 遇翡这才接过,囫囵抹了抹,“她胡说的,你别偏听偏信。” “是偏听偏信还是事实,”李明贞说,“妾身自会分辨,倒是殿下,三人成虎的传话,怎么就当真了呢。” 照理是自己动的手,用了几分力应当是有数的。 好好一个人,被推了一把就要活不过当夜了,那她得有多脆弱。 遇翡被噎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握了握拳,“你管我怎么就信了,我就想来看你李明贞是怎么死的不行?” “不是说了么,即便死,你也得是我允王府的鬼,总要过来和未来丈人商讨的。” 或许是“死”这个字眼说了太多次,遇翡莫名升起几分燥意。 在心底呸了好几次,又拐到门口,重新将门打开,想要依照着京都民间的说法,多踩几下门槛,好叫不吉利的话都变成反话,可老远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吓得她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关上。 “丈、丈母来了。”紧急之下,那一声“丈母”叫得还打了个话嗝。 丈母楚宁是个凶悍的,这要是发现她夜半时分偷摸潜入李明贞闺房,怕是要去抄她那趁手的擀面杖将她杖个半死。 这怎么办。 窗户被打开,想要重新爬窗逃跑,李明贞却止住了主仆二人的动作,指了指床的方向,“来不及了,我娘脚步快,你们去床底下躲躲。” 遇翡:…… 清风率先推着遇翡弓着身子爬进去,随后自个儿也钻了进去,逼仄的床底下瞬间挤下两个人,遇翡只觉喉咙干痒极了。 好一会儿都没找她的咳嗽再度有汹涌袭来的意思,清风似有预感,赶忙以手捂住了遇翡半张脸。 克星,李明贞实在是克星,遇翡开始腹诽,光明正大了八百年,头一回去学人家当梁上君子偷摸来人家闺房,结果呢? 眼看着就要被现场拿脏,她好似已经看见未来丈母的擀面杖迎面而来了。 “娘,您怎么来了?”没多时,遇翡便瞧见那一双吓得她胆战心惊的脚迈了进来。 “娘听下人说你拎了一提药回来。”楚宁进来便闻见了空气里残留的腥臭味,“这宫里的大夫是想臭死人么,怎么开药开成这副德行?” 别病没好人先给熏坏了。 李明贞一个眼神,轻舟火速将那药碗捡起来抱在怀里,“小姐夫人,奴婢先告退了。” 言罢,风风火火就往外跑,像是只要她走得快些,那些臭味就能被她一并带跑一般。 “还有,你说这陛下怎么赐婚也不问问家中长辈的,临出门前娘还在操心你的婚事,出去一个月回来……”提起赐婚,楚宁更是诸多不满。 “京里都传遍了,说五皇子懦弱无刚,把你许配给他,实属鲜花插了……” “娘!” 李明贞出声打断了楚宁之话,“五殿下是好人的。” “咋?”楚宁讶异看向闺女,心直口快得很,“你同他好上了?” 床底下登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李明贞:! 第40章 你爹不行 “啥声音?”楚宁四处看看,“你有客人?” 不能吧,谁这么晚了过来做客,京都人不是最讲什么礼数了么,哪有人偷偷摸摸做客的,这也太不懂礼了点。 “没,窗户年久,怕是有些漏风了。”李明贞紧张到心快跳到嗓子眼,却还是装出一派淡定模样,再度去关了关窗。 楚宁一时没能怀疑闺女说的话,毕竟她这个闺女……跟她爹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天到晚讲规矩得很,说谎什么的,从未有过。 “娘,我同五殿下是清白的,但秋狩时接触过几次,她敦厚有礼,”李明贞缓声解释,“是个极端方的君子。” 正躲在床底下的君子本人:…… 真会说谎啊这个女人,扯谎还不带结巴一下的,摆明是很有经验! “听说他跟那二流子似的,成日就在街头闲逛,也不想着正经找份差事,”楚宁又开始寻了别的由头,“还有,家里本是想让你招赘,留在家里也好。” “你是个好脾气的,娘是怕同那皇族天家结了姻,哪日你受了委屈,连个为你出头的人都没有。” 这么一想,母亲大人心酸至极,抬手抹了抹快要从眼眶里挤出来的眼泪星子,“怎么就差这么些时候,那老谢家的人也是,多活几年能怎么滴,再不然就一起蹬腿,怎么还一个接一个地蹬,算好了似的。” “这事,由不得人,”楚宁市井出身,习惯了直来直往,这么些年在京都也没能学会含蓄说话,李明贞扶她坐下,而自己,下意识便往床边靠了靠,生怕床底下藏着的两个人再度露出什么马脚。 咳嗽是件难忍也忍不住的事,要说李明贞半点不慌,那是假话,她生怕遇翡再度不可控地咳嗽一声,届时…… 怕是要两个人一同迎接老母亲的擀面杖了。 “娘不必担忧,父亲也说,五殿下是个好的,出身皇家,闲散一些反倒有些好处。”李明贞继续宽慰。 “不行,她不是总在街上闲逛么,改明儿娘就去看看,那怎么着……”楚宁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当即拍了桌子,“娘得给你把把关。” “这人要是不行,别说什么圣旨不圣旨的,拼着你爹这官不做,娘也得去给你把婚事给回了。” 遇翡在床底下听得直乐,眼看李明贞站的位置离她近,心里藏了坏心思,偷偷摸摸伸出一条长长的胳膊,戳了戳李明贞的脚背。 李明贞可谓是腹背受敌,受了惊还不能表现出来,一面要安抚快要延伸到抗旨之后全家人搬到哪儿的老母亲,一面又要躲着遇翡恶劣的挑衅,实在是…… 胆战心惊,坐立难安,受了伤的后背终于开始发作起来,一跳一跳的,连带着心头额角都开始接二连三的跳痛。 “娘,事情远没到这个地步,”李明贞踢了踢遇翡作乱的手,趁着楚宁没注意时,朝床底下的方向嗔了一眼。 “爹爹科考不易,咱们全家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这个程度,为了女儿放弃,女儿怕是要成族里的千古罪人了。” “怕他们个劳什子劲,”楚宁当即又拍了拍桌,“早年家里穷到无米下锅,你爹又是只会读书的,下了地跟个二愣子似的,连个锄都扛不起,也没见他们来搭把手。” “还不是为娘我一个人撑过来的。” “要不是早些年太苦伤了身子……”她也不至于只有李明贞这么一个孩子,到最后还得为了什么女子贤德一个接着一个的给丈夫纳妾。 谁承想纳了这么多,还是只多得了两个闺女。 不中用的人果然不是她。 “你爹除了读书行,旁的事一概不行,生孩子也不行。” 李明贞:…… 这似乎已经超过她能听的范畴了。 遇翡在床底下忍笑忍得实在艰辛,她这个丈母果然是有几分乐趣在身上的,朴实得有意思极了。 好在楚宁就是过来转转,顺带发泄发泄对圣旨的不满,再有就是确认闺女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那些话说完,也没再多留,连着嘱咐了好几句叫李明贞注意身子后便潇洒离去。 遇翡这才得意艰难从床底下爬出来,一边爬一边咳,还不忘甩锅嫌弃李明贞,“好好一个深闺小姐,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床底下灰这么大?” 李明贞没好气地捏了下遇翡的胳膊,“你可别再吓我了。” 就遇翡戳得那几下,她魂都快吓飞出来。 “我吓吓你怎么了,那你娘还吓唬我了呢。”遇翡煞有其事地掸了掸衣服,仿佛真沾了一身灰似的,“你代母受个过怎么了,不都说你李明贞忠孝么?” 李明贞呵了一声,凉凉反击:“方才还一口一个丈母,怎么,娘走了,就改口了?” “那不是……”遇翡语塞,“那她凶啊,孤又没爬过谁家闺房。” “不过现在孤想明白了,反正你的名声已经毁了,下回孤就大大方方来,专挑半夜来。” 不要脸的话一出口,遇翡神清气爽,果然,没脸没皮的人走遍江湖不带怕的。 李明贞眼神幽幽,“娘好像回来了。” 遇翡:!!! 无头苍蝇似的又想往床底下钻,没留神,脑门磕到了床沿,哎哟一声,彻底逗笑了李明贞。 “好了好了,诓你的,疼不疼?”李明贞蹲下身子,去看遇翡脑门磕的情况。 “活该无恙师傅叫你喝泔水,”遇翡捂着脑门,气急败坏,“怎么没叫你喝够七七四十九日呢!” “刘大夫也会心疼人的,”李明贞有来有往,一边轻柔揉着遇翡肿起的脑门,一边含笑回应,“她晓得你嘴硬心软,舍不得我多吃苦。” 遇翡微笑,反问一句:“我舍不得?” 随后似是觉得程度不够,又发出夸张笑声,指了指自己,“我舍不得,你做梦去吧!” 第41章 这样拙劣的勾引技艺 要是之前,遇翡刺人的话或许还能伤到李明贞,可今夜不同。 遇翡着急忙慌不顾伤势的过来,说着过来“商量后事”,实则还是关心居多,揉着那人额头的掌心重了一分力,笑着回应:“是呢,也不知几时才能成真。” 遇翡连着哼了好几声:“不用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得了王妃之位还想怎么样,属实是有些蹬鼻子上脸,改明儿都能出去开染坊了吧。” “经商,于礼不和的,”李明贞松开手,再度朝那人光洁的额头上望了望,“幸好摔得轻,没肿起来。” 要不然明儿个上街,京都人又该知道允王殿下不知道上哪儿磕了一头包。 “你娘说我是二流子,”遇翡很是自来熟地扯了张凳子坐下,“不是要当贤妻良母么,也不见你劝劝学?” “你又没有打家劫舍仗势欺人,”李明贞觑了遇翡一眼,心说我还巴不得你天天闲逛什么正经事都不做,要不然,皇子身份尊贵,她兴许还争不过。 到时候一不留神入了陛下的眼,一言不合又赐几个贵妾过来,李明贞想到这出就忍不住轻哼一声,“管他人怎么说。” “这是他人么,这不是你娘么?”遇翡挥挥手,清风在边上为她倒了杯茶水,然而茶水入口就叫她忍不住皱眉,“大晚上怎的喝这么浓的茶,真是不怕睡不安稳,还是凉的。” 李慎行惯爱喝姑苏盛产的大叶茶,价格便宜,茶味却浓郁,少少几片叶子便能泡出一大壶,街边茶摊有时候也爱用大叶茶来招待往来客人。 大叶茶温热时还能品出几分茶香,一旦凉了,入口跟那黄连无甚区别,又苦又涩。 “那是才回来时泡的,”李明贞将遇翡手中茶杯接了过来,大大方方当着她的面饮了一口,随后便是皱起同款眉眼,“果然苦涩。” “后来想着要喝药,怕茶水与药性相冲,便搁在这没再动过。” 话毕,像是若无其事地扫了清风一眼。 身为一个合格的护卫,清风对于旁人的诸多眼神很是敏锐,自然没错过李娘子这个带了点小小暗示的眼神。 她:? 佯装没看懂似的,继续在遇翡身后扮演木头桩子。 李明贞无声叹气,果然,上一世的清风便是对李长仪忠心耿耿,在李长仪换了身份后,宁可长久披着易容改头换面也不愿离开,到最后更是—— 为了护李长仪离开而身首异处。 重来一世,清风还是只会听遇翡的差遣。 “清风,到门口去看着,省得她娘又杀个回马枪,”遇翡直觉李明贞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碍于清风在场不太好开口的模样,遂找了个借口,“顺便去问问轻舟,传话是传给谁了?” 什么神人,好好一句重伤能自我脑补延伸出这么多,不去说个书是忒可惜。 清风这才颔首,板板正正规规矩矩地出去了,出去前还很是贴心地把门带上。 遇翡抬眸,扫了莫名其妙就像是醉了酒的李明贞:“坐吧,有什么事想说?” 照理么,人还活着,也没什么事,她该跟清风一道走的,相比起来,她的伤该比李明贞还重些。 养了一个来月,胸口还是隐隐作痛,身上裹着层层固定的布帛,时常叫她喘不上气。 这怎么的,伤重的来探望轻伤的,本末倒置就算了,许是难得看到李明贞吃瘪,她竟生出一种不想走那么早的想法。 李明贞这才去梳妆台前将刘无恙给她的那瓶药酒找了出来,放在桌上,低眉垂首不敢去看遇翡,“刘大夫说……” 遇翡伸手去摸了下那瓷瓶,本该是触手冰凉的东西,此刻却好似带了什么滚烫的温度。 “药酒性寒,我本也是体寒之人,”李明贞绞尽脑汁编瞎话,好在锦书看得话本子多,几个婢女偶尔还会叽叽喳喳在她跟前说上一些,“最好是寻个有功夫的,以内力化一化。” “本是想劳烦轻舟的……”声音渐小,李明贞编不下去了。 掌心被掐得发白,心脏擂鼓一般剧烈跳动,她甚至不敢再开口,好似一开口,那颗不安跳动的心脏就会从胸腔里一跃而出。 遇翡蓦地便红了耳尖,手中用力,骤然捏紧了瓷瓶,“你是让孤……让我……” “是,你我是未婚夫妻,”李明贞想,她没有任何能拿住遇翡的由头,似乎只有一句“未婚夫妻”。 赌遇翡心软,会看在这伤是她失手所为,也会看在她们是“未婚夫妻”的份上,顺着她递出的梯子往下迈一步。 遇翡许久没吭声,卧室内气氛好似凝滞到了一个极点。 两个人仿佛绷紧的弓弦,紧张,甚至是难言的羞赧情绪逐渐蔓延。 遇翡从未见过这样,堪称失态的李明贞,更或者说,她从未得到过李明贞的主动。 世事竟是如此爱捉弄人,上一世她做梦都渴求的东西,在这一世却得来的轻而易举,甚至—— 最开始,她从未想过要再得到,再纠缠。 念头起时,她才从焦灼的,坐立不安的状态里醒转过来,眸中聚起冷意,哂了一声:“未婚夫妻,有个未婚前缀,贞娘是怎么想着,放着名正言顺的轻舟不用,同我讲这些?” 漆黑的睫羽微颤,李明贞依旧低着头不敢去对遇翡好似带着打量的视线。 可在那样的视线里,她仿佛被剥光了一身蔽体衣物示人。 好在遇翡没能让她陷入更难堪的境地,修长的影子骤然间漫了过来,像是要将她包裹其中。 遇翡伸手,捏住李明贞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唇边勾着漫不经心的弧度,一双凤眸里好似写满了戏谑:“原来,传闻中似姑射神人般清冷自持的李娘子,背地里却是这样的。” “勾引起人,还会编瞎话,”眼看着那张莹白的脸上盈动着艳色,遇翡呵笑一声,不肯就此罢休,甚至想在此事上再羞辱李明贞一番。 她问:“李明贞,这样拙劣的勾引技艺,换你,你会应么?” 第42章 希望你说到做到 杏眼之中秋波涌动,李明贞只觉眼眶发热,在遇翡直面而来的羞辱中恨不能原地裂开一道裂缝钻进去。 偏,事是她自己做的,眼前人又是遇翡。 含蓄本性叫她下意识想矢口否认并怒斥遇翡的无礼与轻浮,但那张温润清俊的脸却叫她心软。 她抬起手,轻颤的指尖在遇翡光洁的脸上拂过。 遇翡怔在当场,那是—— 她上一世长疤的痕迹。 “我会应。”李明贞轻声开口,似是怕遇翡不信,再度重复,“我会应。” 即便说话时,清越的嗓音都好似在发颤。 “好吧,”在短暂出神后,遇翡笑笑,松开对李明贞的禁锢,看戏一般抬抬手,“那便请吧,总不能我替你上药,还要我为你宽衣。” “好处不能都你一个人占了,美人脱衣,过去只听说醉花荫有这花样,不曾想孤今日也能亲眼瞧见了。” 李明贞闻言,面色陡然又白了数次。 醉花荫,京都城里出了名的风花雪月之地,也是文人雅士达官贵族最爱去的地方。 可不论怎么说,那都是—— 风月场所。 “遇翡,我在你眼中,是……”李明贞站在原地,目光有些难言的哀戚,“就是如此么?” 遇翡心中刺痛,面上却还是冷笑不停,“醉花荫,但凡我花了银钱,想干嘛便能干嘛,不会给我排出一个亲密无间甚至谈婚论嫁的竹马。” “李明贞,你以为我很乐意这桩婚事么?还是说,你以为……凭你京都城里数一数二的姿容,天下人你想嫁谁便嫁谁,即便我掏出真心给你,你会让我为所欲为么?” 事实证明,李明贞不会。 作为李长仪,她给出的真心还不够多么,除了李明贞,她一无所有。 可到头来,原来连捧在手心呵护的妻子也不是她的。 “凭什么来问我这句话?你配吗?” 在一声声的质问里,李明贞好似看见了踏着上一世向她走来的李长仪,她忍不住靠近遇翡,抬起手,轻抚那张怒不可遏的脸。 指腹顺着长眉生长的方向划过,好似在一遍遍抚平遇翡心底的不甘与怒意。 “阿翡,我知你不乐意,”李明贞轻声开口,“天下人不是谁我都想嫁。” “青梅竹马我无从改变,往后余生都拿来补偿你,好不好?” 遇翡却握住了李明贞纤细的手腕,冷着声音,一字一句,“孤不需要你的补偿,不是要上药么,脱吧。” “趁孤对你还有几分耐性。” 李明贞并不喜欢遇翡以孤自称,那一声声的孤好似活生生在她们二人中间割开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沟壑,不论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 可此刻的她却没有任何资格让遇翡别称孤,即便她说伤心难过,遇翡也不会为之所动。 上一世的她可以依仗李长仪汹涌而澎湃的爱意肆无忌惮任性妄为,这一世…… 换她。 闭目时,晶莹泪珠再难遏制,从眼尾滚落。 遇翡滞住呼吸,看着李明贞颤动的手落在了腰带处。 她还是—— “罢了,还是让轻舟来吧,”遇翡伸手,握住了李明贞柔软的手,“孤回去了。” 话音才落,像是不给李明贞反应的机会,抬脚便朝外走,手落在门栓时,似是想起了什么,蓦然回身,“李明贞,希望你说到做到,那个竹马,以后划清关系,休要再见。” 那人来时,仿佛带了一身热闹,离开时,热闹也一并随着那人离开,只留下一室凄清气息,李明贞大松了一口气,人却脱力,跌坐在地上。 不论是哪一世,谢阳赫都是她们二人心中的刺。 她知道这根刺必须要拔,可…… 不是此刻。 回去路上,清风亦同李明贞生出同样的想法,长剑出鞘些许,寒光衬得她那张脸分外冷凝,“不行属下去把那谢阳赫给结果了。” 死了,什么刺不刺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还不是时候,”遇翡摇头,“有些事,放着,静待变好。” 她对未来所知的一切,谢阳赫在其中占据重之又重的一环,从军之后他去了哪,又是如何查到她是先太子遗孤的,为何要诈死数年,全是谜团。 谢阳赫活着,作为预知未来一部分事的她就掌握足够的主动权,她只需要盯着谢阳赫就好。 可谢阳赫一旦死了,她无法确认那些事还会不会发生,若发生,是谁顶了谢阳赫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做完原本会发生的事。 太不可控了些。 “那您总跟李娘子吵架闹别扭,也不是个事儿啊,现在都还没成婚呢。”清风嘀咕。 没成婚都闹成这样,每每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成了婚,一天到晚一个屋檐下住着,还得睡一张床盖一张被的。 “那属下……还陪睡不?”清风又忍不住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从她跟着殿下开始的每一晚,都是她给殿下守夜的,那殿下要成婚了…… 她好像不大合适跟她们俩睡一起? 不过睡一起也行,起码打起来还能劝劝架。 遇翡:…… “用词严谨些,咱们是两张床。”遇翡听得额角直跳,“你现在就不必守夜,孤一个人能行。” “那不成,要让家主晓得了,”清风缩了下脖子,“第二天您的护卫就该换人了,还有今夜传话的事,说是传给了家主。” “续观师傅来京都了?”遇翡讶异,“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清风摇头,“家主行踪一贯神秘莫测。” “也是,估摸着也是她自个儿想告诉我她来京都这个消息,”遇翡了然,“是来看那件事的,十日为期,咱们也得盯着点。” “那贺大人家学渊源,保不齐就拽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当替死鬼了,遇瑱买人散我谣言,咱们也有样学样,将此事闹大,沸沸扬扬时,该死的人自然而然就会被揪出来。” 除此之外,遇翡又想了好几条,叮嘱清风尽快去做,当然,最要紧的,还是凌雀生。 遇翡叮嘱的次数太多,本对凌雀生没什么好奇心的清风,忽然生出一种紧迫感来,那严阵以待的模样逗笑了遇翡。 “咱们清风是怕被人抢了我第一心腹的地位?” 第43章 想娶李明蘅吗? “殿下,您别取笑我了。”清风颇有几分不好意思,低着头,“我就是……” “放心吧,”遇翡笑着开口,像是安慰,又像是保证,“我的好清风,这一次不会有别人,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清风呆呆啊了声,默默和遇翡拉开距离,“殿下,我对您可是很清白的。” 什么叫不会有别人,这话说得比她那句陪睡还要不谨慎。 遇翡:…… “我对你更清白,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清风这才松了口气,眉开眼笑:“那就好,我怕死了。” 遇翡:…… 憨,实在是憨,小护卫似乎除了过分听她话以外也没什么长处了。 然而没心没肺的小护卫又冒出一句:“李娘子也会提刀来砍我的。” 遇翡叹气:“你放心吧,她提不动刀,气急了顶多甩你几滴墨点子。” 毕竟上一世她和清风打闹起来吵到李明贞作画时,李明贞就会从书房出来,不分差别嗯…… 遇翡再度补充,“再在你脸上写两句酸诗。” 清风:…… 这还不是倾心吗!!都了解到这份上了,多少未婚夫妻成婚前连面儿都没见过,顶多是借着媒人的手传一传画像,她们殿下可好。 闺房摸进去了,独处时光也享受过了,连李娘子生气时爱给人写酸诗的毛病都晓得,忒留意人家了! 也不知是为个什么缘故,没见面你好我好她也好的,见了面就不对付。 遇翡哪里会想到小护卫心底冒出来的想法宛如涨潮时分落在沙滩上的鱼虾,多得不行,她心里有太多事要盘算,一时还真没顾上清风。 翌日一早,清风便收拾立整同遇翡打招呼:“殿下,我去松烟巷了,您好好在家,别乱出门。” 正在用早膳的遇翡闻言,忍不住踹了清风一脚:“说得什么话,孤想出门就出门。” “您一出门等会儿又遭人套麻袋,”清风嘀嘀咕咕,“又不还手,肋巴骨都还没长好呢,还是在府里再养些时日吧,要不然骨头没长好……” 遇翡也跟着沉默了,清风的意思很好懂,骨头没长好,她那在治病救人上从无败绩的无恙师傅为了自个儿的金字招牌,怕是要登门再将她的骨头打断一次。 这是刘无恙能干得出来的。 “回来去城隍庙街带串糖葫芦。”强拳跟前,遇翡妥协了,“要牛二婶子卖的,她弄得干净,千万别买那瘌痢头的,他忒脏。” 清风:…… 论京都城内小摊贩哪家能去哪家不能去,她们家殿下还真是门儿清。 松烟巷中,人声嘈杂,不少脚夫光着膀子三五成群招呼着往拉活的地方走,高声谈论着近来拉到的活有多累人。 那些阴暗的,仅有一扇逼仄小门口,下等娼妓衣着暴露地坐在小马扎上揽客,揽到人时便娇笑连连地勾着人往那处阴暗的通道里走。 独自在外行走的清风冷硬极了,那一身用料不菲的衣料在贫民巷中很是显眼,却也在无形中为她套上了一个隔离罩一般,走了半日,竟没一人敢上来同她搭上两句话。 凌雀生赁下的小院在松烟巷深处,一路打听,清风才精准找到位置。 大门大喇喇敞开着,镖师们正合力往外头抬箱子,像是此次在京都接到的镖。 清风屈指敲了几下门,“凌雀生可在?” 正在院中喝着大酒的凌雀生拧眉扫了一眼:“阁下何人,寻在下何事?” 清风这才算寻到了自家殿下惦记了许久的正主,那人男子装扮,肤色偏黑,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股少有的凌厉英气,眸光扫人时,如同一柄随时等待出鞘的长刀。 是在江湖上混了不少年头才能积攒出来的气势。 “有个生意,不知阁下接不接,”清风从怀中摸出一枚银锭,隔着老远距离向凌雀生丢了过去,“这是定金。” 凌雀生欣然弯唇,抬手时轻松接下那枚银锭,“既是金主,还请进屋一叙。” 一听有生意,还是个出手阔绰的金主,院子里的镖师们像是干活更卖力了,像是要跟金主证明他们是个厉害的镖局似的。 清风闻言,手中剑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利落进门。 然而门一关,凌雀生便直接开口:“阁下不是来寻我做生意的吧?” 振威镖局听起来是个名声赫赫的招牌,实则就是接点小作坊小老板们的生意,来人手里那一柄价值连城的长剑就够买下几十个振威镖局了,何必费劲巴拉在这贫民巷苦寻。 “凌娘子慧眼,”清风笑笑,从怀中拿出允王府的令牌,“我家殿下想见娘子。” 在察觉到凌雀生皱眉的动作时,清风似有所感,当即补充,“我家殿下说,她是作为李二娘子的姐夫,想见见您。” 李二娘子一出口,凌雀生心中一沉,看向清风时眸光都好似冷了几分,“我不过是个草头百姓,允王殿下天潢贵胄,怎会突然想要见我。” “这,您去见了不就知道了么,”清风立在远处,坦然接受凌雀生的视线审视,“我只是个护卫,怎会清楚主人的心思,当然,见与不见,都在您。” 凌雀生默了好一会儿才倏然一笑,“见,自然要见。” 那什么允王把李明蘅都抬出来了,她又怎会有拒见之理。 于是乎—— 收到消息从王府出来遇翡在东风楼中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凌雀生。 才见面,凌雀生便抱了抱拳,粗糙的江湖礼一出,算是见过了高高在上的允王殿下。 遇翡也不计较这些,在清风出去把风后,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雀生,想娶李明蘅吗?” 凌雀生:??? “殿下所言,未免荒谬了些。”她错开遇翡颇为热切的眼神。 尽管,一时间她也想不通,好好一个殿下,用这样诡异的眼神看她做什么。 像极了松烟巷里那些个拉客的。 好似她是什么天大的馅儿饼。 且她与李明蘅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天知地知,一个还未成为名正言顺姐夫的允王,是如何知道的,还是这样笃定的姿态。 像是亲眼见到了她跟李明蘅有什么似的。 第44章 殿下深藏不露 “此言差矣,孤那未来小姨子是什么样的人,孤还是知道一些的,”遇翡悠哉晃了晃手中折扇,像是打趣,“她不要你了吧?” 凌雀生:…… “你自称是草头百姓,又是女子之身,而她即便是曾经长久养在观里,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娘子,”遇翡不动声色地悄悄瞄了一眼凌雀生的脸,比她记忆里的更年轻些,像是还没受过什么毒打的样子。 不过么,眉间似有愁绪,估摸着不是被嫌弃就是吵架了,她微微一笑,再度续上自己的话,“想不想来为孤做事?” “我与殿下不过初次见面,殿下未免草率。”凌雀生又是随意抱了抱拳,婉拒之意很是明显,“江湖草莽,不通礼数,怕是配不上殿下。”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那你还配不上李明蘅呢,”遇翡当即驳了一句,“你就愿意灰溜溜地走?” 那显然不能,凌雀生要真能灰溜溜放下,那她就不会知道这人的存在。 这两人那个牵扯哟,一个死心塌地苦苦纠缠,另一个么,清醒利落得很,早便做好了此生要要为李家昌荣联姻铺路的打算。 她借着重生之机将凌雀生捞到自己手里,也不知对李明蘅是个好还是不好,不过她也不在乎那些。 小姨子而已,李明贞她都能牺牲,区区小姨子,有什么不能算计的。 “我自是……”凌雀生下意识便握紧了手中长刀,“为你做事,我能得到什么,官位?可我记得,你在京中名声不好,其余五个皇子都领了差事,就你,冷宫皇子?” 别说什么官位不官位的,若想正经配得上李明蘅,怎么着不得先成为未来可期的什么实职官,要招揽她的是六皇子,凌雀生还能多几分尊重,遇翡的话…… 冷宫皇子四个字足以说明一切了。 她连自己的官都还落明白呢,又哪来的资格操心旁人的。 “这你放心,我既应承你,就自会让你看见那一丁点的希望。”遇翡故作高人模样,扇了扇风,然而这天儿扇风,也挺不合时宜。 凌雀生虚了虚眼,“我更好奇,殿下看重我什么?” “凌雀生,你出身西境武官家族,父亲乃是低级校尉,母亲却是平疆人,你身负异国血统,这高挺的鼻梁……” 遇翡并不直面凌雀生的问题,反倒是探起了凌雀生的家世,在提及鼻梁时,还淡笑了下。 这不谈还好,一谈起来,长刀却是在话音未落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了鞘,抵在遇翡的脖颈处。 遇翡感受到了脖子上的凉意,好似她稍稍转一转脖子,那锋利长刀便会划破她脆弱肌肤,甚至割断她的血管。 手中扇略略抬起,看似轻飘飘的,却成功将长刀往外挪了一寸。 如此举动,凌雀生愈发警惕,“殿下深藏不露。” 能如此轻而易举将她的刀推开,怎么会是传说中懦弱无刚的人。 “怎的脾气如此激进,”遇翡抬眸,如同友人一般悠然调侃,“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随后便继续方才的话,“因你母亲是平疆国人,战事起时,父母皆被糊涂昏官定为通敌叛贼,抄家问斩,你呢,因根骨奇佳,年幼时拜了师,跟着师傅走南闯北,这才躲过一劫。” “你那振威镖局看似在京都里只接一些鸡毛蒜皮的小单,那是你刻意低调吧?” 太过高调,怕给李明蘅添麻烦,却又想有名正言顺的借口在京都停留,最后连这些只能挣点辛苦钱的小生意也愿意接。 到这时,凌雀生才开始正视起眼前这个人。 允王在京中名气不小,却都不是什么好名气,对她最好的话大约就是夸她那处处与人为善的好脾气,说白了跟窝囊也没什么区别。 可真正接触,才发现事实根本不是传闻中那样。 她消息通灵,临危不惧,言行之中有种难言的威仪感,只是那张脸生得过于中正温存,这才叫人走眼。 “又是异国血统,又是女子,李明蘅不选你,也在情理之中,”遇翡一通分析,又想起小姨子那理智到不行的性子,对凌雀生生出半分同情,“她选你,兴许我那未来丈人的仕途也该告吹了。” 凌雀生不禁冷笑,“殿下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难不成选你,李大人的仕途就有好的?” 还不是一样要遭连累。 遇翡:…… “行吧,虽说话有点难听,不过么,还算有几分脑子,”尴尬归尴尬,惯会演戏的允王殿下还是能端着正经模样循循善诱,“跟着孤,不亏的,起码见小姨子的机会都多些,是不是?” “孤也不会让你解散振威镖局,这京都,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只是在孤有需要时能听一听差遣便够了。” “你自然不会叫我解散振威镖局,”凌雀生点出遇翡的心思,“我这镖局行走四方,在江湖上的消息也是一等一的灵通。” “殿下若有什么想法,情报网是重中之重,不是么?还有银钱。” 虽说走镖挣得就是个卖命钱,可也正因为是卖命钱,金主给得才多啊,价值越高的镖,风险越大,成事后得到的自然也越多。 “孤看不上你那些仨瓜俩枣,”提及钱,遇翡摆摆手,“钱的事,孤自会寻别的金算盘。” 那别有深意的眸光落下时,凌雀生心中咯噔一下,“殿下出身高贵,应当知道,觊觎小姨子不是什么好事吧?” “你都说是孤的小姨子了,身为李家的嫡长女婿,被小姨子疼一疼怎么了?”遇翡面露无辜,“眼看着就要成为一家人了,和小姨子哪里要分什么你的我的,是不是这么个理?” 凌雀生被遇翡的无赖言论给气笑了,什么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都是骗人的狗屁。 这就是个不要脸的混子,连小姨子的算盘都要打。 哦不是,八字都还没一撇,是未来小姨子。 第45章 允王殿下好毒的嘴 凌雀生冷笑不停:“真想叫李家大娘来看看你这副德行,要她知道未来夫君是这样没皮没脸,看她还愿不愿嫁。” “你说去呗,孤怕什么。”此刻的遇翡简直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副江湖滚刀肉的做派,“那婚是圣旨定的,她敢抗旨?” “抗旨,孤是没什么损失的,就怕祸及李氏一族,”遇翡悠哉悠哉掸了掸袖子,“李二娘子像是挺孝顺的,应当不会苟且偷生的哦?” 凌雀生:…… “你能保证我得到什么?” “实话说,孤并不能保证你得到什么,”遇翡淡然一笑,“甚至有些事如同悬崖走丝,你不愿意,或还能留下一条命。” “顶多就是讨不到二娘子给你作媳妇。” “毋宁死!”凌雀生像是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声音微沉,“我愿意,你就能保证?” “那自然也是不能保证的,最多……”遇翡在食指上掐出一点点长度,“多这丁点希望,好歹也是未来小姨子,你凌雀生是不是个良人,孤也得同夫人参谋参谋的不是?” “你……”在遇翡给不出准信,却又多为她添的这一点点期望里,凌雀生察觉到了自己的可笑,“如你这样轻松的人生里,又何尝能体悟这样的感情。” 怎么说都是骗人的。 “来见你既是你的诚意,亦是我的,”遇翡像是漫不经心,拿捏整场对话,视线却没放过凌雀生一丁一点的表情变化,“李二的性子你最清楚不过,纠缠不止无用,还会惹她厌烦,或许这是你此生唯一一次能叫她顺从本心点头应你的机会。” “若是我没有诚心,那么此刻我该与你推杯换盏说上两句冠冕堂皇的应承话,当然,你以为我拿小姨子作筏,也对,没有你,一心愿为李家富贵赴汤蹈火牺牲的李二,我亦会为她寻最好的前程,到那时,未来妹婿是不是良人就不好说了。” 最好的前程嘛,定然是前程考量要紧,旁的都是其次。 “真要选一个人,为什么我不能去投靠更有前景的,”凌雀生目光灼灼,气势汹汹,好似要在这场看似心平气和的对峙中找回主导地位,“世人皆知,六皇子才是最受宠的。” 没意外的话,玉京太子之位只会落在六皇子手中。 “这可说不好,都说出头鸟出头鸟的,兴许他就是那只出头鸟呢。”遇翡又开始模棱两可地回应,“再者,你选我是雪中送炭,你选他,是锦上添花还是随时能牺牲的替罪羔羊,谁能说清呢,还有……” “兴许为了体现诚意,纳你进府,好点么还能做个妾,”遇翡勾唇,“如此也好,届时你给六皇子妃端茶送水,或能换她大发慈悲带你出席一些女眷们的赏花游园会,你又能顺理成章见到未来不知会成为谁家夫人的小姨子了。” “拥有平疆血统的美人,啧,六弟还是艳福不浅呐。” 最后那一声轻啧落下时,凌雀生再也受不住遇翡的尖锐,手中杯被生生捏碎,心说传说中的澹泊君子原来是个伪君子,专靠一身皮囊来骗人。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那张嘴跟淬了鹤顶红似的,字字句句都奔着要人命的目的。 “那你又如何保证,你不会做出此等下作事,你以为你和六皇子有什么区别么?”凌雀生的语气愈发冷凝,像是藏了什么冰刀,誓要将遇翡冻在当场。 遇翡挑眉:“孤还是要点脸皮的,李明贞是吾妻,自然也不会对小姨子的心上人动心思。” “话说到这便够了,想怎么做,愿意怎么做,孤不能逼迫你做决定。” 凌雀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些郁气压下去,“你会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遇翡撩了撩袖子,提溜起桌上被二人冷落许久的茶壶,重新倒了两杯茶水,“孤不要你的钱,要人,要一批只听你话的人,要江湖上能被收为己用的势力,而你凌雀生——” “听我的。” “即便我应你,”凌雀生笑了,“你又会信我么,想走那条路的人,会对他人有信任之说么?” “用人不疑嘛,”遇翡思绪飞快,“听闻你在京都猫儿胡同里养了群孩子,照顾孩子挺费心思的吧。” “你也不必想着回去之后给人挪地方,人活一世,不可能没有软肋,没了那群孩子,孤还有二娘呢。” 至于猫儿胡同的孩子窝,她还真不感兴趣,一个小姨子不比千百个孩子窝都管用么。 话到此处,凌雀生忍不住抚了抚掌,“好一个用人不疑。” 她笑了一声,端起那杯茶,同遇翡跟前的茶杯碰了碰,“殿下此行势在必得,看来是做足了准备的,我没有拒绝之理。” “今以茶代酒,此事便这样说定了,您要人所需要的钱……” “你先垫着,”遇翡依旧发挥她的厚脸皮,“回头咱们把二娘也拉进来,二娘这些年,怕是没少挣钱。” 那小金库不就来了么。 李家还是能人多啊,这桩送上门的婚,也不冤枉。 凌雀生:…… 说来说去,还是要拉李明蘅下水。 可一想到未来将会与李明蘅坐在同一艘船,哪怕就目前而言,这是个需要自己贴钱的破船,凌雀生也认了。 - 凌雀生走后,清风这才进来,神秘兮兮地开窗朝外头看了一眼,“殿下,您猜外头有什么人?” “这我哪儿猜的出,能猜出来,不说明儿,结了账咱就去城隍庙支算命摊,算不准不要钱。”遇翡一边回应一边拉了下包厢内的铃绳,没一会儿就有小二过来将桌面与地上的茶杯碎渣给收拾干净了。 “谁在外头?”清风说话说半句,钓足了她的好奇心,叫她忍不住跟着一道朝外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 她就精准在人群里锁定了未来丈母。 “她不会是来找我的吧?”遇翡指了指自己,“要来相看我?” “不止哦,”清风笑嘻嘻指了指门口,“李娘子怕是先一步来了。” 遇翡:? 什么啊,什么时候民风如此开放了吗? 李明贞不该足不出户在家绣绣嫁衣给她纳纳鞋等着出嫁么,怎么就又出来了呢? 第46章 娘要来相看你 “她要来,你为什么最开始没说?”遇翡又开始整理领口袖子,李明贞来的突然,叫她无端生出几分紧张情绪。 直到清风好奇的眼神投过来,那只手尴尬地愣在当场。 对哦,遇翡恍然,她现在可是高高在上的一品王,还跟李明贞不共戴天,怕个锤子,即便和母后一样穿着随便又能怎么样。 念头一起,她又大摇大摆坐了回去,指指前头的位置,“清风,站这。” 有个护卫在前头,显得气势足一些。 清风对自家殿下这如临大敌的反应实在是又茫然又无奈,她怎么能一直站在那个位置呢,李娘子要敲门,她总要去开门的吧。 难不成殿下还亲自去开门,那才是真·紧张到丢人。 遇翡显然是还没想到这层,坐在那时颇有种芒刺在背的错觉,怎么坐都不大对,她忍不住起身朝下面望了一眼,又摸了一把,嘀咕一句:“也没长刺啊,挺平整。” 屁股还没坐稳呢,李明贞就被清风给引进来了,遇翡当即正色。摆出一副讶然姿态:“你不好好的待在家里,出来做什么?” 她怎么记得,一个名声清正的闺秀,通常都是足不出户闲在家里绣花的呢。 李明贞过去也是这样,顶多她会的比人家多些,除了绣花,还画点山水画,再摹点名家字帖,如此,一天就过去了。 李明贞却连行礼都顾不得,上前领着遇翡朝窗外看:“娘听说你上街了,非要来相看你。” 遇翡:…… 果然是来相女婿的,好一个护犊子的丈母娘。 “你想我怎么做?” 李明贞直言:“娘中意好脾气的人,约莫会做出一些隐瞒身份的事来试探你。” “懂了,孤这就上街打杀两个,清风,”遇翡思忖片刻,“你去醉花荫雇几个小娘子过来让孤调戏调戏。” 打杀另说,调戏良家妇女什么的,她是不做的,演戏的话……倒是可以演上一演。 “殿下!”李明贞嗔了一声,“娘是认真的。” “孤也是认真的,”遇翡愈发端正,“你娘的确是个贴心的,晓得孤不满意这桩婚事,天赐良机。” 楚宁在京中以凶悍闻名,真闹起来,婚事也能被她给搅黄,顶多是李家人未来苦了点。 不过苦的又不是她,同她有什么干系。 “正好,你李明贞要是家道中落,也不用日夜期盼那谢什么上门了,这不是正正好的门当户对么?” 遇翡又开始挂起讥诮之笑,“你放心,孤到时候就让你体会体会黑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李明贞的面色倏然间便白了。 本以为这是小事,只要她上门,同遇翡好好说上几句,她便能应承下来,起码是将母亲心血来潮生出的所谓相看给搪塞过去,然而—— 遇翡却拿“杀了谢阳赫”来威胁她。 谢阳赫死活本与她无甚干系,可此时此刻,他必须得全须全尾地活着,只有活着,日后她才能引导遇翡去调查谢阳赫,从而拽出他背后藏着的所有人,改变上一世生死相离的结局。 李明贞的沉默姿态却在无意间触怒了遇翡,她以为李明贞又开始止不住地心疼曾经你侬我侬情意绵绵的竹马,当即便黑了一张脸。 “清风,在这看着她。”甩下这句话,便气得拂袖离去,连挽留的机会都不给李明贞留一留。 李明贞想要跟出去,却被清风的手中剑拦住,门口轻舟见状,当即哎了一声,“这般粗鲁,又怎的了?” “殿下说不叫李娘子出这道门。”清风冷冷回复。 她也是听命行事,李明贞要出去,也可以,轻舟先将她打趴。 轻舟:…… “小姐,那咱们还是在这等着吧,殿下会有分寸的。”关键清风在久鸣堂内级别最高,她也干不过清风呐! 李明贞:…… “她会有分寸么?”担心的视线重新落向窗外,一路跟着遇翡的背影往前。 “李娘子不必担心。”见李明贞不再坚持,清风这才缓了些表情,宽慰一句,“殿下行事,自有主张的。” 李明贞:…… 怕的可不就是她这份主张。 还是不能坐以待毙,将所有掌控权都放在遇翡身上,她想。 而另一边,遇翡在街上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气势汹汹要来相看她的未来丈母。 隔着楚宁两三步远的位置,还特意朗声询问摊贩:“这怎么卖?” 终于引起了丈母的注意。 楚宁眼前一亮,迈出一步前先扫了一眼身上,确认没出什么错后,才趁着遇翡同她擦肩而过时,状若无意跌在了她身上。 遇翡:…… 好一个经久不衰的相看桥段,丈母怕是把话本子都翻烂了吧。 “大娘,您有没有受伤?” 遇翡搀住楚宁,甚是有分寸,连手都以宽袖袖口包着,尽量与她多隔开几层。 楚宁农妇出身,早年间没少下地干活,故而同京都中盛行的女子白皙柔弱风不同,生得颇有几分魁梧。 遇翡却能稳稳托住她,叫她惊讶之余又有几分苦恼。 本意是想跌倒在地,再哭嚎几个嗓子,赖一赖遇翡,质问他是怎么走的路,现在可好,谁能想到年轻人反应如此敏捷,气力又大。 害她屁股都没落到地上,想嚎都有点抹不开面。 遇翡一时也有些犹豫,她看的话本子不多,但看丈母那有点难受的表情,像是她会错意出手太早了,要不然—— 她假装力有不逮,松松手? 丈母能接上这出戏么。 “你怎么走的路,恁大一条街,非得朝人身上撞,非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撞死才肯罢休是不!”好在楚宁反应也快,当即甩开遇翡的手,指着她破口大骂。 遇翡:…… 隔了一世,再见丈母,丈母的战力依旧惊人,当真是恐怖如斯。 楚宁骂了好一会儿,惹得不少路人围观,有些人认出遇翡,还小幅度拽了拽她,压低声音叫她别太过分,那是允王殿下。 “殿下怎么了,殿下就能走路不看人的?” 而这时,李明贞却不知怎的,从东风楼里跑了出来。 视线隔着人流对上,漂亮的眼底写满了请求。 遇翡却在这时,冲着李明贞挑衅似的勾了勾唇,好似要将一条悔婚之路走到黑。 第47章 孤怎么能叫你称心如意 李明贞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生怕遇翡言行合一为了抗旨退婚上去就喊打喊杀。 可另一方面,她又信遇翡的性子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心中反复告诉自己不会,又真怕弯一,急切之下,双腿反倒不停使唤,如同被定在原地,寸步难进。 直到瞧见—— 遇翡端端正正冲母亲行了一礼,“大娘,对不住,是我没看路,伤着哪里没有?” 那颗悬着的心方才落回原地,还有停滞的呼吸。 除却自己,无人知晓那颗心脏究竟跳动得多剧烈,好似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急的大战。 遇翡摆足了好脾气的架子,任由楚宁怎么教训,就是一句话:“我不对,对不住。” 楚宁精心准备的一番话好似打在棉花上,还是个软硬不吃的棉花,骂的凶了,连路人都看不过眼,纷纷掉转枪头出来帮着说了几句话。 人多么,走路磕碰也是常有,人也没跑,老老实实任骂,怎么着都该解气了。 “大娘有所不知,”遇翡抿出一个腼腆的笑,“婚期将至,未婚妻又是顶顶好的人,走路时都像在做梦,这才撞了您,实在对不住。” 跟着李明贞追出来的清风动了动嘴皮子,见着自家正在登台唱戏的殿下,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她说我是顶顶好的人。”李明贞却在边上轻声复述了一遍。 清风:…… 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脑袋,胳膊落下时,瞧见掌心带下几缕头发丝儿。 主人定亲成婚,主人没急,她一个护卫倒是愁得开始掉头发,太惨。 遇翡对李明贞满口夸夸之词,恨不能将她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仙女,丈母娘唇角翘起,又想起今日之目的,随后默默强行将那不懂事的唇角压了回去。 谁料遇翡夸得更甚,连带着她这个未来丈母娘都夸上了。 小嘴儿甜得,蜜糖都不及分毫,夸得楚宁眼角皱纹都好似淡了两圈,恨不能拉着遇翡去暴走游街,好叫全京都的人都瞧瞧,当今陛下是多么英明,养出来的女婿岂止是好,实在是太好了啊! “罢了罢了,”丈母娘第N+1次压下唇角,摆摆手,“瞧你,成婚就成婚呗,跟个愣头青似的,多大点事儿,就你那没过门的媳妇最好行了吧。” 遇翡却在这时应了一声,眉开眼笑,“是,承大娘吉言了。” 楚宁:…… 看出来了,不是脾气好,像是个憨的。 难怪出门就被人拍了脑袋,脾气好是好,那是不是忒好了。 丈母娘下意识又想挑挑刺,而她这个未来女婿也是个上道的,当即提出做东,请大娘搓一顿。 这不正好么,叫她能坐下来再好好看看。 李明贞终是从这场有些好笑的闹剧里醒转,抬手摸了摸面上的面纱,确认遮挡严实后,这才缓步过去,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唤了一声:“娘。” 楚宁:…… 遇翡当即一愣,似是没想到快被她夸出花儿来的未来丈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当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竟是李夫人,本王眼拙,未识尊颜,言语之间多有唐突,还请夫人海涵,宽宥则个。” 楚宁好歹也是当了不少年的官眷,在她身份没露前,还能装出泼辣的农妇模样,然而此刻,遇翡已用李夫人来称呼她,连带用词都严谨端正了不少,她便不能再装傻充愣地卖粗俗。 当即回了礼,“殿下折煞臣妇,方才……” 话音一顿,想起不久前怒斥遇翡的那些话,老脸一红,假装忘了自己说出的那句“殿下怎么了殿下”,“臣妇眼拙,惊扰殿下,万死之罪。” 遇翡心里被丈母这故作出来的知礼姿态逗得直乐,也难怪丈人这些年混得不错,丈母虽是农妇出身,但显然是没拖过后腿的。 刻意之下的仪态不说好,那也是极拿得出手,也难怪能教出三个出去极能挣脸面的女儿。 “夫人不必多礼,今日相遇便是有缘,民间有句话还叫‘不打不相识’,”遇翡做了个请的手势。 “东风楼就在不远,酒馔尚算精致可口,今日事确是本王冒犯,实感歉疚,还望夫人小姐赏脸,随本王移步过去,好叫本王略尽心意。” 遇翡摆足了态度,李明贞又在身侧,往来路人眼看着又要将注意力投递过来,楚宁当即拍板应下。 好在二人是过了明旨的关系,李明贞从未嫁女被划入了待嫁女那一列,规矩相对少些,只要是同遇翡一起,便不会遭什么闲话。 愁得开始掉头发的清风很是有眼力见儿,当即过来领路,将楚宁往前带了带,留下足够的说小话的空间。 “怎的改主意了?”李明贞小声询问。 “孤想了想,还是不能叫你太舒坦,你说你原本就想嫁那谁,”遇翡轻巧回应,“定了亲,又被悔婚,孤的名声岂不是更差,愿意嫁给孤的人又少了不少。” “你把孤害到这副田地,孤怎么能叫你称心如意呢,还是当个活寡妇好些。” 李明贞一听遇翡说着“娶他人的话”就很是有几分躁意,不动声色拉近二人距离,像是无意,碰了下遇翡的胳膊。 “可殿下不久前还说我是温婉贤淑,蕙质兰心。” “原来含章认为,这些是什么好词吗?” 遇翡戏谑更深,甚至轻声笑起,“温婉贤淑,记得届时多陪嫁几个丫鬟,孤那几个皇兄可是妾室通房一大堆呢,对了……” 话音稍顿,“含章既然这么喜欢做个贤惠的,届时可得帮孤好好看几个妖娆美妾。” 李明贞再也不想同遇翡挨在一道走,脾气上来,像是拐了脚,冷不丁在遇翡脚背上踩了一下,随后便快步上前同楚宁并排。 遇翡却停下脚步,看着黑靴上落下的灰扑扑的脚印,说起来—— 李明贞和楚宁不一样,打小也算是娇养出来的,出门本该是有人前呼后拥地跟随伺候。 这几次见她却总是只带着一个婢女,半点不似侍郎之家的大小姐。 第48章 怎么会有这么不体面的功夫 应该是偷跑出来的吧,李府门禁不严,楚宁对几个女儿的要求是出门会做样子,私底下如何并不强求,偷跑的时机总是比其他地方多些。 可她记得,上一世的李明贞,在外头多走几步路,双腿便会疼上半日。 遇翡蹲下身子,本想伸手拂去那些灰,顿了半晌,最后从袖口摸出一张帕子,细细擦干净鞋面。 而那张帕子,又藏了回去。 允王殿下去而复返,东风楼那间包厢又腾了出来。 楚宁话多,想知道的事也多,却还是碍于礼制,斟酌了不少次,咽回去不少话语,只拣了几个紧要的。 在这样的场景里,李明贞插不得半句话,安安静静承担起布菜的活,唯独说的一句话还是:“殿下伤势未愈,大夫说喝不得酒。” 从而打断了老母亲想借机看看未来女婿酒品的机会。 遇翡有礼,无外人时又是个不爱摆架子的,每每李明贞为她添菜为她做点什么,她都会含笑说上一句谢,看得楚宁暗自点头。 临走时还再三叮嘱遇翡要养好身子,慈爱模样像是恨不能原地把遇翡给拐回李府,由她亲自给人养身子。 坐上马车,楚宁这才收起脸上的笑意,小声开口:“含章,你与殿下,是不是早就好上了?” 李明贞沉默不语,可那张红透了的脸暴露了一切。 “我就说,你怎的那么为他说话,”楚宁握住李明贞的手,叹出一声无奈的气,“你打小就是个能藏心思的,可这事还是该早早同娘说的,如此,娘也不会总惦记谢家的小子,害你……” 她闭了闭目,“本想着谢二入赘是板上钉钉,多些人晓得也无妨,省的外人总说你眼高于顶,也省的那些媒人总拿着歪瓜裂枣上门羞辱人,好在殿下是个心宽的,看样子是未将那些传言往心底里去。” “席间见他对你,说话温声细语,上的那些菜也尽是你爱吃的,想来也是满意这桩婚事,用了几分心思的,虽说身板儿是薄了些,可也文气。” 李明贞低着头,安静倾听母亲的话,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直掐得掌心生疼。 母亲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桌上菜肴尽是她爱吃的,若恨她怨她,又怎会费尽心思。 - 送走“大敌”的遇翡长长舒出一口气,今日这戏唱的,实在有几分虚伪,她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面皮,奇怪的动作叫清风皱起了脸。 “殿下?” “哦,孤就是想看看,脸皮是不是变厚了,兴许能比得上一件金丝软甲。” 清风:…… 一时间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笑。 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连着笑了好几声,“过去没发现,殿下是如此能言善辩。” “这你就不懂了,”手中折扇遥遥指了个方向。 清风认得,那是皇宫所在的方位。 “想在那活下来,要的不是聪明,也不是愚钝,而是看你能不能装,会不会装。”遇翡轻笑,“孤能一个人在里面熬出来,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以前那是没有发挥的戏台子。 可她丈母把戏台子都搭好了,甚至还亲自上阵来配戏,这个脸,她怎么能不给嘛。 “说起来,李明贞是怎么从你手里跑出去的,这不像你羡清风的作风。”遇翡甚至握住清风的胳膊掐了掐,似是想借此判断她是不是疏于练武,这才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闺秀给打了脸。 提及此事,清风发出一声哀嚎,“您可别提了,我也没想到轻舟学的是柔骨术啊,功夫不行,甚是能缠,那一双腿一双胳膊跟蟒蛇一般,绞得人动弹不得。” 关键她们二人那时纠缠的场面吧,实在丢人。 “怎么会有人想不开,去学这么不体面的功夫呢?”清风甚是费解,“这也太丢人了。” 遇翡大笑不已,笑得太过愉悦,又是连着咳嗽了许久,咳得胸口处隐隐作痛,“丢人有什么要紧的,不还是把你羡清风缠得没招。” “管用就行了。” 清风:…… 似乎也是这么个理。 “搁我,我还是不学,不过那轻舟怎么也不帮帮我呢。” “你的主人是我,”遇翡指了指自己,“她的主人是李明贞,好端端的,她帮你做什么?” 清风再度腹诽起来,李娘子从自己手里跑了,殿下像是没太生气的模样,可下了死命令的人,不是殿下么…… 她忍不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属下办事不力,您……要不罚点儿?” “小事而已,不打紧。”遇翡大气得很,半点要惩罚的意思都没有。 好嘛,清风总算是后知后觉地看明白了,难怪轻舟绞她的时候,还偷摸耳语递话说:“你就放我家小姐去吧,殿下不会生气的。” 都是小情人之间打情骂俏的手段啊! 亏她还老老实实,被轻舟绞得险些喘不上气儿,人家动真格的,她又没好拔剑,对,清风越想越是这个缘由。 “殿下,不是我打不过她,而是我没拔剑,下回您去找李娘子前,能不能和属下说一声,我给轻舟带剑过去,正大光明地过过手。” 遇翡失笑不已:“行吧行吧,主要……孤也不知同李明贞的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不然你去递个话,就说叫她嫁过来的时候,把轻舟也陪嫁过来。” 前脚才迈进王府大门,后脚又原模原样退了回去。 清风:? 这又咋了。 “不行,”遇翡的气又开始不大顺了,“今儿个吃饭上的全是李明贞爱吃的东西,孤亏了,你去问问,她晚膳用什么,叫她挪到自己小院用。” 反正都要去传话了,也不怕多传那么一句。 清风:…… 要不说轻舟还是懂得太多,这才分开多久啊,又要去传话了。 小羡大人再度摸了摸脑袋,想看看这回能掉几根头发。 而李明贞,则是被清风的话问得一愣一愣的,“陪嫁……轻舟?” 这不是多余问的话么,轻舟本就是允王府送来的人,届时肯定会随她一起过去的。 清风点头,“还有,殿下问您晚膳用什么,她要过来一起用,李娘子,您多备点殿下爱吃的东西吧,她今儿个做东做亏了,气儿不顺。” 李明贞:…… 第49章 疼吗? 李明贞做好了再一次看主仆二人倒挂金钩装檐鼠的场景,然而这二人却换了个出场方式,仗着夜深人静,一前一后地堂而皇之地敲响了她的门。 开门过后,遇翡在前,大摇大摆,债主一般进来,才进来就四处张望,像是给自己的上门找理由:“孤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有没有打扰你的什么私会?” 李明贞:…… “殿下说笑,打从知道您做东做亏了开始就没再出过这个门,又哪来的人私会。” 再者,除了遇翡,她也没有想要私会的对象。 遇翡面色一僵,“谁同你讲孤做东做亏了的,没有的事。” 传出去还以为她心疼那些钱,多么小家子气似的。 言罢,冷冷扫了多嘴的清风一眼。 清风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心虚地接受着主人无声怒火,然而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没生气,压根没生气。 真气起来就该如前不久那样,为了那句“李家大娘”罚她十鞭。 没落到实处上的怒意,都是虚无,还得是轻舟说得对,年轻人闹别扭的手段罢了。 “是,没有就没有,尝尝这些,这回都是你爱吃的。”李明贞引着遇翡入座,也不知是想到什么,停顿片刻后,像是有意,在遇翡眼前抬了下胳膊。 长袖滑落小半露出瓷白手腕。 然而瓷白手腕上却有几个突兀的红点。 没一会儿,又垂下胳膊,过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似无意,也像有意。 遇翡却没说一句话,坐下便开始吃,半点没有要顾及李明贞的意思。 冷然模样倒是叫李明贞一时有些拿不住遇翡的情绪,最开始—— 遇翡应当是没在意什么“做东做亏了”的事的。 “殿下,心情不好么?” “食不言。” 两句对话过后,席间再没听见一声旁的声音。 清风与轻舟两个人隔空对了无数个眼神,一个问一个殿下怎么了,另一个耸了耸肩,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这眼神对来对去,到最后更像是谁看谁都不顺眼的大眼瞪小眼。 李明贞是什么意思,遇翡最清楚不过,不就是想借那些红点伤痕告诉她,这桌饭菜她也有份掺和么,可那又怎么样? 遇翡一边吃一边想,凭什么她李明贞卖卖惨她就要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再者—— 她李明贞是真心还是假意,也很难说呢。 又不是什么不能吃回头草的好马。 如此一想,沉郁心情好似豁然开朗,直到李明贞提起李慎行被刑部问询的事,遇翡才嗯了一声,“依例,是要问一问的。” 这道理李明贞该知道,而不会多此一问。 于是乎,她将视线投到了李明贞身上,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下文,然而李明贞只是笑笑,“父亲那边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此事像陷入了瓶颈。” 手中茶盏落到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在试探孤,想知道孤下一步会怎么做,可此事——” 唇边勾勒出玩味笑意,允王殿下像是得了失忆症,全然不记得回程路上自己讲了些什么,“与孤有什么关系?” “含章是忧心李大人安危,故而想让孤去走走后门?” “殿下误会了,”预想中的错愕没能看见,李明贞神色平静,好似早就猜到了遇翡会装傻充愣,藏于袖中的手稍稍合拢,合拢过后,又松开,反复几次后,才重新开口,“父亲既是清白的,自然不用殿下去走什么后门。” “适才只是无意想起,同殿下说说罢了,贺大人为官有道,自然会还父亲清白。” “那自然是的,”遇翡顺着李明贞的话往下接,“孤亦深信李大人与此案无关,不过么,深闺之秀还是少掺和点这些事,于你于我都好。” “孤只想当个远离纷争的闲云野鹤,可不想成个婚府里就多个天天在耳边叨咕朝堂事的人。” 话里虽带了几分嫌弃,可李明贞却好似透过护这份直白的嫌弃瞧见几分上一世李长仪的纯挚。 有些情绪直白又热烈,不论怎么藏都藏不住。 李长仪是,即便如今,她成了遇翡,亦如是。 杏眼中浮起温柔笑意,连带着语气也带着哄孩子一般的轻柔:“不提这些,那便问问,明日你想吃什么,可好?” “明日吃什么,同你有什么干系,怎么,你还想孤天天都来?”遇翡当即横了李明贞一眼,眼尾却挂起舒畅笑意,“李明贞,没成婚呢,如此不知分寸,这就是你的守礼自持?” “就该把你吊在城门口,好叫天下人都看看你李明贞是多能装,这些年骗了多少人。” 看似威胁,实则却没几分杀伤力,更像是心情愉悦时的玩笑揶揄。 也是这样,李明贞才好似找到一条能够走向遇翡的蜿蜒小路,在遇翡懒洋洋品着大叶茶时,她的视线却从没挪开过半点。 “东风楼不便宜,我想着,总得多赔你几次。” 照理,此话出口,遇翡便会更乖顺一些,敛起身上炸起的毛发,可她骤然翻天覆地的情绪还是打破了李明贞的预想。 “赔我几次?”方才还坐在那餍足品茶的遇翡呼吸间便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那双凤目好似充斥着无尽审视与打量,死死盯着李明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吃入腹一般的狠厉。 泛着几分白意的唇瓣微张,连嗓音也透着几分哑:“赔了我,然后呢?” “赔了我,”遇翡再度重复那一句,伸手掐住李明贞的脸,“赔了我,然后两不相欠吗?” 上一刻的她还在想,愿意打破规矩桎梏的李明贞似乎也挺有趣,起码挺经得起逗,可下一瞬—— 遇翡清楚明白,李明贞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她含蓄、内敛,心事从不轻易说出口,能说出口的…… 都像是不在意的。 所以,是上一世谢阳赫对李明贞做了什么,才叫她改变,还是说……她又在算计什么东西,算计那些,压根就不在意的东西,比如—— 她。 李明贞没想到遇翡会在呼吸间暴起,温润的容脸此刻俱是说不出的冷凝阴鸷,脸上传来的剧烈痛意叫她下意识皱眉。 然而她这一皱,却好似打到了遇翡兴奋处,她听见那人如同索命厉鬼般问她:“疼吗?” “你会知道疼吗?” 第50章 求求我,或许我会如你所愿 李明贞没回应,只咬牙受着,那一双逐渐漫起水雾的眼睛却叫人望而生怜。 轻而易举便将李明贞弄哭,那些诡异快意激得她毛孔舒张,“李明贞,孤在问你,你会知道疼吗?” “你疼,”李明贞抬起双手,握住遇翡那条禁锢她的胳膊,“我知你疼。”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如遇翡一样的疼痛,她不是没有受过。 想要救出遇翡,亦不是没有试过。 甚至于,在得知救出遇翡难于登天过后,她想过要拖着谢阳赫一起赔命。 “赔了你,不是两不相欠,”清冷容脸泛起病态苍白,话语声中好似将心间颤动一并裹挟着,问出那一句,来不及问的话,“你疼吗?” 短短三字,好似冥冥梵音,将遇翡从情绪汹涌快要入魔的状态里拉回,她松开手,屈指接下李明贞一滴泪珠。 带着热意的泪珠灼得人掌心滚烫,瞧见那张白皙脸上浮起的红印,遇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错开李明贞的视线,也像是要躲开那道视线里会出现的,可怖的自己。 李明贞撑着身子站起,想要安抚遇翡,然而遇翡却在惊惶不定中重新挺起脊背,先李明贞一步倒打一耙,冷笑连连,“你怕是得了什么疯病,我疼什么。” 然而李明贞却对这样刺人的话语无动于衷,泥人一般,抬眸时却以一种横冲直撞的姿态,强势撞进遇翡眼瞳。 她在分辨,遇翡说的不疼,是真是假,也在分辨,遇翡究竟只是遇翡,还是和她一样,死而复生携前世记忆而来的李长仪。 脸上疼痛仿佛化作燎原星火,烧得李明贞眼眶干涩,然而身体之痛却不及心中半分。 她说:“殿下讥我矫饰做作,谓我表里不一,那么敢问殿下。” 那个温柔可欺的李明贞好似被烧了个干干净净,遇翡怔怔望着重新向她走来的李明贞,清冽之声如同山中泉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是,这才是她一直认识的那个李明贞。 不卑不亢,行止有度,如空谷幽兰,雪中寒梅。 停顿过后,李明贞方才重新开口,“殿下亦如世人所言那般谦和儒雅,霁月光风吗?还是说——” 静默片刻,李明贞再进一步。 “画人画皮轻巧,画骨却难。” 遇翡听懂了。 李明贞在试探她,试探她是否和她一样,由上一世而来。 君子之名太盛,而她在李明贞眼前却频频被仇恨蒙蔽双眼失控,即便还能装出上一世的澄澈磊落,但终究—— 难画骨。 一声轻笑。 李明贞眼睁睁看着遇翡褪去暴戾外壳,重新披回那身如玉袈裟。 “含章,瞧见孤额头疤痕了么?”遇翡嗓音微哑,却矮了丁点身子,让李明贞能看得更真切些,“遇瑱打的。” “京中之人皆说孤是被人套了麻袋打的闷棍,事实却是,遇瑱在将孤打得头破血流后,亲手摘下了麻袋,好叫孤看清他的容脸。” 李明贞瞳孔缩了一缩,这件事,她并不知情。 她知陛下偏心偏袒,却不知在这样默许的纵容里,遇瑱猖狂到了这个程度。 “他也不是拿棍打的,是用铁钩生勾的,”遇翡重新直起身子,语气和缓,看似在安抚李明贞,然而出口的那些话,却更像是变相的刺激,“大夫看过伤口,却还是顺着所有人的口风,说是棍打的。” 刺激自己,也刺激李明贞,深埋心底从不敢表露出来的欲望如同得了什么养分,在遇翡心中发疯生长。 “这样的事,从小到大,数不胜数,你说……”遇翡单背起一只手,倾身向前,眸中看似藏笑,那笑意却毫无温度,“当个霁月光风的如玉君子,是好,还是不好呢?” 遇翡看似答非所问,却又将性格大变的缘由推回给了李明贞,李明贞的试探就此化作泡沫,且她再难透过暴戾本性来推论遇翡是否是李长仪。 “还有这桩婚事,怎么落到孤头上的,含章不是最清楚不过了么?” 连带着为何对他人都能装得好好的,唯独对李明贞难以掩藏,遇翡只觉自己宛如民间那些修补匠人,哪里破了,便敲敲打打将哪里补上。 咄咄逼人混淆了李明贞的想法,问得李明贞哑口无言,遇翡却彷如春风拂面,温和得不行,抬手抚了抚李明贞发红的面颊,如情人温存。 “当然,含章若是盼望得个表里如一的夫君,求求我,或许我会如你所愿。” 也或许不如愿,这就要看李明贞能服软到什么地步了。 心情好时,她也不介意当自己养了个小宠物,逗逗乐,毕竟是京都第一美人,一身皮囊还是赏心悦目的。 李明贞却在这时,坚定道了一声“不”。 遇翡稍有错愕,连带着那只故作轻浮的手都好似僵在了李明贞脸颊,一时忘了收回。 清冷之气在这一刻消融半分,那双眼中似写了无数动人情绪,语调不高,甚至如平常一般平稳,然而出口时却字字沉重,有如磐石。 “若过往所识皆是虚妄,便从今日拭目,若前尘所历尽为幻梦,便从今时净心,沂水春风也好,渊渟岳峙也罢,大地亦幻,何论你我,此生所求,不过是——” “与君同归。” 遇翡一时哑然,身子好似在这些话语中被碾成碎片。 窗户被风吹得呼呼作响,两个候在外面的人悄然合上窗户,动作极轻,却还是不可避免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这一刻的李明贞好似沐浴着煌煌之光,让人挪不开视线。 而在这样的光芒面前,挺直的脊背却陡然弯了些许。 遇翡小幅度摇头,也终是缩回了那条短暂放肆的胳膊,脱力一般垂在身侧。 然而下一瞬又攥起了腰间玉佩,好似只有这样,她才不是无有所依的海中落叶。 带着讽意的轻笑过后,眸光像是穿过李明贞,落到极远之处。 飞蛾扑火,才知焚心之痛,潜鳞逐渊,方晓噬骨之寒,掌心用力,带着似要将那枚玉佩深嵌入掌心的决然。 良久静默,遇翡才松开手中玉,如同看了场好戏的路人看客,含笑抚掌,“好一个与君同归。” “依含章所言,大地亦幻,既然你我皆是微尘,又何苦学那蜉蝣,妄求梦幻泡影。” “人前举案齐眉,人后动如参商,孤倒是能聚起几分兴致……陪你乐一乐。” 第51章 你像是真得了什么疯病 “你以梦幻泡影轻易便定乾坤,遇翡……”李明贞忽的抬起手,然而在触碰到遇翡手的那一刻,却被她以更快的反应反手扣住。 遇翡沉着一双眼问她:“想做什么呢?活腻了吗?” 方才有一瞬间,她当真想要拧断李明贞的那条胳膊,纤细骨感好似激得心中戾气更甚,此刻垂眸去看,瞧见李明贞修长白皙的颈时,又莫名腾起几分悔意。 然而李明贞却什么都没说,这一次,缓慢,又小心地覆住遇翡的手。 “遇翡,即便如露如电,刹那芳华,我也甘心情愿,你想举案齐眉,我自愿生死相随。” 李家将人养的极好,李明贞的手柔软细腻,带着春水般的缱绻,叫遇翡有过无数息的恍惚,可李明贞说的那些话,却像藏在春水褶皱里的利刃,刚烈至极。 那只被握住的手,被李明贞轻轻一带,覆在她的心口。 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隔着皮肉筋骨,遇翡好似感受到了属于李明贞的,剧烈跳动的心。 “你救我一命,这条命是你的,这颗心也是,你想参商永隔,不如送我下忘川。” 不久前,咄咄逼人的是她遇翡,此刻却颠倒了过来,李明贞连忘川都说得出口,以死相逼,决然又病态。 遇翡像是陷入了一种僵滞状态,不知该给出什么回应。 李明贞胸口燃烧的那团火焰好似透过掌心,顺着血液传递全身,烧得她又干又涩。 事情…… 怎么会变成这样。 遇翡想不通,她僵硬,又强硬地抽回手,“你像是真得了什么疯病,鬼上身了。” 天色不早,她也是时候该走了,这样的李明贞…… 遇翡逃也似的带着清风从李府翻墙出来,落地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抬手抚了抚胸口。 “殿下,您又疼了吗?”清风见状,掺了遇翡一把,“还是被李娘子给气的?” 遇翡:…… “她那个婢女不是说要给请个什么道士的么?”本想说李明贞真该驱驱邪气,省的动不动就走忘川走忘川的,忒不吉利。 清风刚想扭头回去,又被自家主人给逮了回去,“罢了罢了,邪就邪吧。” 都是重活一次,她能活,李明贞自然也能,别请个道士真把人给请走了,那才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她还怎么拿人撒气。 清风:…… “走,去酒肆听听热闹。”遇翡招呼着,“看看咱们清风的事儿办得怎么样。” 论办事,清风那是很有的说,也很有的问,“殿下,六殿下这样对您,为何造势时不拉他一把。” 不论真不真,恶心他一把也好啊。 关键这事还真不是三殿下干的,就是六殿下曾经宠幸过的小娘子,家里人鸡犬升天在外头自称大官骗吃骗喝来着。 “不急,”遇翡倒是半点都不急着报仇的样子,“你说说,抛开父皇偏爱不提,算上孤在内的六个皇子,哪个最有戏?” “这……”清风在脑海内将遇翡在内的六个皇子都盘了一遍,中宫没有亲生嫡子,六个皇子皆是庶出…… 遇翡好似看出了清风的难以抉择,勾唇一笑,缓声解释起来,“老大是父皇还在做皇子时便有的长子,其母身份低微,背后无人撑腰,故而他性子优柔寡断,没什么主见。” “老二呢,他母家也是握了兵权的,当年父皇有借联姻来钳制姬家的意思,但他暴躁易怒,城府不深,姑且算他是坨没脑子的肉就行,不必在意。” 清风对遇翡的形容很是一言难尽,尽管遇翡之描述概括同她心中所想大差不差,这些年她跟在遇翡身边,和其余五个皇子也算有过接触,真要叫她从六个人里挑出两个人,一是自家殿下,二便是三皇子。 二人不知,不远处的李府,李明贞也在为轻舟解释,“四殿下母家是勋贵之家,故而性子有些骄纵,却也单纯,而六殿下……” “六殿下奴婢晓得,祥瑞子,大伙私底下都说他是板上钉钉的太子,那三殿下呢?”轻舟发现,一二四六都说了,自家小姐独独漏掉了三皇子。 “三皇子母家是文臣,他本人亦是文采斐然的,”提起三皇子遇瑾,李明贞语气端肃了不少。 犹记得上一世,遇瑱逼宫,以为胜负已定,大权在握,却不知几时让遇瑾和二皇子遇瑢联了手。 “你别看他斯斯文文,”隔着一段距离,遇翡却完美接上了李明贞的话,“除了孤以外的那五个里,属他最会隐忍,也属他最狠绝,遇瑱不配当孤的对手,而他……” 遇翡悠然叹出一口气,“一条畜生,你给它再多偏爱,就算送他上了那个位置,他也只能是个畜生,畜生什么时候都好杀,有的人却不是。” “以为他是个没用的,却不知,他差的就是那一丁半点的机会,这样的人,最好从一开始就将他捂死,但凡叫他得点风雨,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清风懂了,合着六皇子在自家殿下眼里一直是那条得了偏爱的畜生。 “造势一事,确是遇瑱偏听偏信,但在他身上,父皇只会轻拿轻放,你拉遇瑱下水,等于放过遇瑾。” 无关路人擦肩而过,遇翡话音顿了片刻,直到同人拉开距离才再度开口,“单单嫁祸给遇瑾就不同了。” “再者,此事是贺大人查的,查出来是三还是六,是真相还是冤假错案,也不是咱们能决断的,父皇不是昏聩无能,他晓得真相是什么。” 提到此处,遇翡望向半空,像是透过那些散在夜空里的云雾想别的事,“凤栖梧桐,金龙衔珠,我那父皇啊,还以为自己正值盛年,养个无甚威胁却能固他清名的畜生利大于弊,殊不知——” 他不止不会再有子嗣,连命都快没了。 而反咬他一口的,正是被他惯得无法无天的畜生。 第52章 那我真适合进久鸣堂,是么 清风思忖半天,“还是有些不大懂,为何单咬着三殿下,此事就能成?” “你两个一起嫁祸,用脑子想想,可能么,”遇翡以折扇敲了下清风的脑门,“这不是活活给人递把柄么,再者想嫁祸给遇瑱的人多了去,这些年他也不是没被言官嘴过。” “那些谣言里但凡掺和上他,事情自然而然就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清风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她以一种纯挚好奇的模样去打量自家主人,“殿下,您是一直这样么?” 可过去,自家殿下跟她,她们俩好像就是整日吃吃喝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总不能是被人拍了下脑门,给脑瓜子拍灵光了吧。 遇翡忍不住大笑,像是玩笑,“不瞒你说,孤有天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为了救我,死的极惨。” “这醒来后啊,孤就想,不行啊,清风伺候孤这么尽心尽力的,怎么能叫她连个全尸都没有呢,那孤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遇翡一派煞有其事的模样,一说起来还真有点儿引人入胜的架势,清风听得一愣一愣的,时不时还发出一声极其配合的:“啊!” 那真假掺半的故事说完,清风意犹未尽,连连夸赞:“殿下这书说得可比说书先生有趣多了。” 然而也没再继续探究遇翡是怎么能装了这么多年憨憨的。 酒肆里老板热情招呼着遇翡二人,在老板询问是否还是老样子前,遇翡率先开口,“还是上壶茶水,搭几个小菜。” 一声得嘞,没一会儿桌上便上齐了几个后厨常备的下酒小菜。 “唔,又是大叶茶。”遇翡拧眉,“近来喝大叶茶都快喝饱了。” “殿下有所不知,今年是大叶茶的盛年,”老板笑着解释,“姑苏大叶茶泛滥,便宜得很,估摸着满京都的茶摊儿都是这个了。” “原来如此,受教了。”遇翡冲着老板拱拱手,待老板离开后,才将那碟长果推至清风跟前。 甚至于这一桌子菜,她都没碰,只一门心思竖起小耳朵听墙角。 这些说小话的人也怪有门道的,分明是在背后议论皇子,可人家偏偏不指名道姓,编戏本似的套着讲。 好在遇翡在听小话方面很有门道,没一会儿就跟上隔壁几桌人的节奏。 三皇子遇瑾,纵容下属去偏远乡间买官鬻爵的消息才是初传,说出来时,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不能够吧,文人好面,不都视钱财如洪水猛兽么,好似嘴边挂了金银财物就污了他们衣角似的。” “这谁说得好,俺也说俺是读书人,说多了你不也得信么?那读过书的扯谎和咱这些不识字的扯谎,能一样么?” “当地没管管么,真一路到这儿来了?” “可不是么,俺儿当日就在不远处杵着瞧热闹,瞧得真真儿的,人家还说是别人呢!” “……” 遇翡在这边听得起劲儿,那边,李明贞才同轻舟讲完玉京浮于表面的朝堂大概,然而这些,已足够轻舟消化许久了。 “小姐,您知道得好多。” 李明贞淡淡一笑,侧过脸,好叫轻舟能为她另半边脸上药:“也都是听人说的,回来再自己琢磨一些。” “那您……”轻舟本想说点什么,却忽然噤了声。 李明贞弯了弯唇,“轻舟是想说,那我真适合进久鸣堂,是么?” 轻舟:? 天奶啊,殿下连久鸣堂都说了吗,这还能是那个见了面就把人掐得要死要活嚷嚷着婚事非她所愿的殿下吗? “久鸣堂……”李明贞倏然抬眸,像是从轻舟这试探出更多她想知道的东西来了,眉间露出几分放松过后的闲适。 轻舟没敢再多话,她就发现吧,京都真是人杰地灵,好好一个不大出门的闺秀,想得比他们江湖人还多些。 京都约莫是个能养脑子的地方,也怪累挺的。 然而没一会儿,轻舟又有些忍不住,“是殿下同您说的吗?” 久鸣堂在江湖上也是有些名气的,但那名气吧……就是个普普通通买卖情报的地方,兴许是听说书先生说来的呢? 说书的没什么好讲时可不就喜欢瞎编乱造江湖传闻来糊口么。 李明贞好一会儿才轻声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是吧。” 只是不是透过遇翡,而是—— 李长仪。 承明二十五年,遇翡被抓,关押之地成为秘中之秘,不论她如何走动,都打听不出她究竟被关在哪儿。 谢阳赫频频上门,编造无数借口缘由,又是重伤失忆,又是另有苦衷,想要道歉求和,而当她问他李长仪在哪儿时,他却总是避而不谈。 直到有一日—— 她正盘算该如何从谢阳赫身上打开一道口子,问出李长仪的关押之地,却听房梁上传来一句奚落。 “长仪要是知道你在这同那狗都不理的男人厮混,心里一定不好受,她是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在你这却连个谢阳赫都比不过,这些日子,又是游园,又是游船,你可还记得自己有个名叫李长仪的夫君?” “阁下是什么人?”李明贞很是戒备,不动声色便向门口处靠。 那人从房梁上轻飘飘落下,摘下面纱时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娇柔之脸,有气无力地抱了抱拳,“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刘无恙,被你忘在九霄云外的长仪的师傅。” 李明贞却没信,她仍旧盯着这个陌生人,“如何证明?长仪从未提过你。” “那是我让她不要提,嫌她窝囊,嫌她没出息,”刘无恙也不在意李明贞信与不信,主人一般给自己倒了杯茶,“为了一个你,家人不要,师傅也不要,可——” 剧烈咳嗽过后,刘无恙就着茶水吞了枚黑漆漆的药丸,好似停不下来的咳嗽才逐渐止住,那张惨白的脸上浮起诡异的红晕,如同那些故意涂抹了浓妆的戏子,看着格外不正常。 “她怎么还是这样老实巴交的,叫她不提,分明是气话。”短暂苦笑过后,刘无恙抬眸望向李明贞,“她此刻水深火热,你想救她么?” 李明贞安静许久,对李长仪的思念、担忧,对未来的恐慌,诸多情绪在心底交织,如同一团不断膨胀的面团,像是要活活将她撑死才肯罢休。 “我该做什么,才能救她。” 第53章 天一黑就将她扛过来 “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就看你是怎么看我们长仪的了。”刘无恙再度咳嗽了好一会儿,掩唇的帕子上染起猩红之色。 李明贞忍不住皱眉,此人这副模样,看着倒像是不久人世的回光返照。 “休要用这种怀疑的眼神看我,”刘无恙沉了沉语气,“放心,还能苟活些时日,死不了。” 李明贞却不大关心刘无恙的死活,此时的她一心只想尽快将李长仪救出来:“那我该如何做呢?” “那可要付出许多哦?”刘无恙有些揶揄,“不过是一个配合你顶立门户的赘婿,值得你为她付出这么多么?” “你只需要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李明贞无视刘无恙的恶意调侃,仍旧是那句问话。 刘无恙笑笑:“答应你那死而复活的亡夫,做他的妻子,以他之傲慢,必会在骄傲得意时露出破绽,且那样,你日夜陪在他身边,也总能从他身上寻到破绽。” 然而这些话却没能诓到李明贞。 “凭你一个人,你还是这副模样,我又如何能信你救出长仪?” “凭的自然不止是我,长仪背后,站着整个久鸣堂,我久鸣堂每一个人都愿为救出长仪赴死!” 咳嗽声再度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轻舟的呼唤。 “小姐,您怎么……”轻舟递出帕子,“是太疼了么?” 要说殿下手重也是真的,这脸又红又肿,几天内怕是见不了人。 “是啊,”李明贞结束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顺着轻舟的话轻声叹息,“太疼了,抉择时疼,践行时,更疼。” “那不然两日后的赏花宴,咱们还是不去了吧?”轻舟似有犹豫。 “不,要去的,”李明贞摇头,“此事不论是不是她所为,我都要去。” 前方障碍,总要一个一个,缓慢清除,遇翡那样的身世,唯有一条路能让她们所有人都活下去。 遇翡不做,她便来做。 身在酒肆的遇翡还不知李明贞有有了新主意要折腾,但她重重打出的那个喷嚏还是打断了她听闲话的乐子。 “像是又要凉起来了,回府吧,明儿个还是得去长观居瞧瞧,近来总是胸口疼,喘口气儿都疼。” 遇翡再度摸了摸胸口,“宛如压了千斤巨石似的。” “刘大夫让您好生养着,您倒好,不是爬墙就是在外头晃悠,”清风小声嘀咕,“能好就怪了。” 遇翡:…… 罢了罢了,自个儿的护卫自个儿宠。 “未来七日孤都不出门了,老老实实养着,行了吧?” 清风这才眉开眼笑,“行的,您踏实在府里待着,若是想李娘子了,属下去给她扛过来。” 遇翡:…… “不用,好端端的,孤见她做什么?”还想她,想谁都不带想她的,想她又没什么好下场的咯。 然而这话出口都还没过上三日,清风拿了新收的消息,兴冲冲就跑进屋。 “殿下您说奇不奇,咱们这事儿本是在京都百姓圈里传得好好的,也不知是怎么的,传到了监察御史姜朝远姜大人耳朵里去了,今晨姜大人狠参了三殿下一把。” “父皇是不是震怒了一把?说姜朝远胆大包天,妄议皇子?” 接下来的场景,遇翡大约能想象到,她乐了好一会儿,“挺好,等着吧,再等几日,我那喜爱以诗会友的好三哥就该被禁足了,编书什么的职务也能凉了。” “不过姜朝远是如何听见这些事儿的,也是上街听的?” 遇翡怎么那么不信呢,百姓们说这些话还挺躲着这些当官的,那些话放出去么,本也不是讲给官员听,而是说给喜爱派身边内侍出宫去体察民情的狗爹听的。 “这,属下再去查查,应当不是什么秘密。” 言罢,清风又一路小跑着出去了,遇翡这才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自打刘无恙过来吓唬她说再不养以后一辈子胸口疼之后,遇翡很是认命地窝在府里,就差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了。 也是奇怪,躺了几天过后,胸口还真就松快了不少,起码没那么喘不上气儿了。 然而清风回来时,又带回来的最新消息,“说是姜夫人去的赏花会上,贵女们都在说这事儿。” 一提贵女,遇翡就不可避免想起了几日未见的李明贞。 这人也是挺不要脸,人过不来吧,倒是日日都叫轻舟送信过来,那些信像是照着一本书里抄出来的,每日问得话都大差不差。 吃了没,吃什么,还疼不疼,嘱咐一句保重身子,最后再咬上几句酸不拉几的诗。 “那赏花会,李明贞去没去?”遇翡冷不丁问了一句。 她印象中李明贞在京都名气大,人却挺独的,那些贵女官眷们总爱折腾的赏花会,诗会,游园会,她鲜少会应承下来。 除非那花是她真心想看的,又或者诗会上会来她想见的什么人。 清风取出打听来的花会名录,在上头扫了一圈,“还真去了。” 遇翡忙不迭追问:“赏花会,赏的是什么花,玉蕊么?” 玉蕊花很是稀有,只在凌晨盛开,遇翡记得深刻,那一次来下帖的人说,自家主人找到了法子,能叫玉蕊白日盛开。 李明贞听得稀奇,这才应下了花会,回来时却唉声叹气,闷闷不乐了许久,她还以为人家说了大话,李明贞看了一场空。 然而不是,花的确是开了,却失了玉蕊竟在幽静时分盛开的孤高品性,看得李明贞不是滋味,好似活生生参与了一场高洁傲岸之花沦为世间玩物的闹剧。 世间花类众多,也唯有玉蕊能引起李明贞几分注意了。 “不是,好像是什么牡丹花会。”清风不懂花,自然也不懂花中品类,“红的紫的一类的。” 遇翡:…… “你去外头守着天色,天一黑就将她扛过来。” 清风:? 第54章 怎么不能是他呢 李明贞还在稀里糊涂的时候,几日不见的脸就出现在了她眼前,遇翡乐得不行:“李娘子也有被人套麻袋的时候。” 还是真麻袋。 不过么,也能看出是一场逗弄,麻袋是干净的,遇翡伸手解绳时还有点儿新鲜的果蔬气息,边缘处有一些绿色的还未干涸的汁水。 说是扛,估摸着应当是被塞在什么菜筐子里和菜一并送过来的。 遇翡不免再一次审视久鸣堂的势力,宫里有人,朝堂上怕是也有,现在好了,她想扛个人,久鸣堂立马就能拉出一个扎根在京都的菜贩子…… 看着像是经年累月扎在京都的,那么,究竟花了多少年呢。 李明贞拍了下身上的灰,挣扎着想要从麻袋里起来,然而她也不是什么手脚灵便的,挣了半天最后叫遇翡看了热闹。 她当即停下动作,向遇翡伸手,欣然弯眼,“今日会有一个路见不平的殿下么?” “那自然是——”遇翡抿出一个微笑,握住李明贞的手,在察觉到李明贞开始从她身上借力时,又忽然松了手。 “没有的。” 李明贞如同一个跌落山崖好不容易借着藤蔓爬到半山腰的人,藤蔓骤然间断了,眼看着她又要跌下深渊,一声惊呼之后,胳膊却被人稳稳抓住。 遇翡一把把李明贞给拽了起来。 许是用力,胸口又开始一阵一阵的发紧发疼,呼吸变得像拉风箱似的嘶哑,然而当她聚起精神想听听是不是这么个声儿的时候,却发现没有。 甚至连李明贞都没发现她的异样。 一切好似自己幻想出来的错觉。 “路见不平自然是没有的,”遇翡成功捉弄到了李明贞,心情也是颇好,“拔刀向你可以有,还不从那麻袋里头出来,像什么样子。” 人起来了,挣开麻袋自然也只是时间问题,李明贞将那麻袋收拢到一旁的时候,遇翡忍不住讥了一句:“怎么,回去也想套着回?看不出啊,李娘子还有这种怪癖,稀奇。” 有怪癖的李娘子嗔了遇翡一眼,便开始自如收拾起仪容,眼看遇翡手边就有面铜镜,便开口叫她帮着递一递。 过于自然的语气,倒是叫遇翡生出几分恍惚来。 她冷着脸将镜子递了过去,“李娘子怪不客气,才来就开始使唤孤。” “叫得动人时是使唤,叫不动时是多说无用,”李明贞淡然一笑,“殿下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遇翡:…… “赏花会上的事,是你传出去的吧?” 话一出口,遇翡猛然大松一口气,原本,她叫人把李明贞带过来也是想问问这句话。 “是,”李明贞承认得相当痛快,凌乱发丝在巧手中没一会儿要又变得光洁端正,“你受了欺负,我总要为你找回来一些。” “可你怕是寻错人了。”遇翡虽有惊讶,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再度“失忆”,忘了自己同李明贞谈过此事的事,“怎么传的是三哥呢。” “长幼有序,身为兄长,未尽管教幼弟之责,坐视幼弟暴虐成性,手足相残,失序之责,岂容他推诿干净,”李明贞很是有理,末了悠悠然来上一句,“怎么不能是他呢?” 遇翡愣了好一会儿,终是大笑,“原本是想把你掳过来骂两句的,你这一刀捅的,不止不理亏,反倒是站足了道理,连前人训诫都搬出来了。” 但是么…… 李明贞难得蛮横耍赖,遇翡发觉撒泼的李明贞还挺有意思,招呼她坐下,“坐吧坐吧,孤这有别的茶,省的回去又喝大叶茶。” 遇翡也难得和善热情,没有夹枪带棒,李明贞却又一次开始怀疑,是不是她日思夜想,过于期盼,这才屡屡怀疑遇翡便是李长仪。 “殿下今日倒像是遇着什么好事了,”李明贞接过遇翡手中茶具,代劳了沏茶一活。 “倒没有,兴许是几天没见着让人堵心的你,这才高兴了吧。”遇翡唉声叹气,“这不,见了你没多久,火气眼看着又要起来了。” 李明贞望向遇翡,眼底好似荡着温柔星光,“那是醉花荫的宋娘子合殿下心意?” “你竟知道她么?”话才出口,遇翡想起,是了,醉花荫不是她最开始提起来的么,“说来,她也是个有才之人,就是命不好,可惜。” “得殿下一句可惜,未尝不是她的幸运,”李明贞冁然而笑,“殿下怎么没去为她赎身呢。” “太贵了,”遇翡摇头,“孤没封地,一年的银钱拢共就那些,远远不够,再者,好端端的,我为她赎身做什么,又不想传什么风流韵事。” 李明贞却稍稍挑了一下眉梢,若从来没动过这个想法,遇翡又是怎么清楚那宋娘子身价几何呢。 遇翡不图钱,不好色,为人寡欲她是早便听说过的,上一世日夜相处所认识出来的李长仪和传闻几乎一模一样。 寡欲澹泊,除了她,天地间像是没有任何能够吸引住她的东西,活得颇有几分浑浑噩噩,像是怎么样都行,如同一个可以任人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看来殿下是曾经有过为她赎身之念的。”李明贞将沏好的茶推过去,纤纤之手雪白如瓷,“都说殿下无欲无求,方外之人一般的人物,原来——” “也有求而不得时。” “道听途说的东西,怎能当真?”遇翡伸手,却被滚烫的杯壁烫了一下。 “嘶”的一声缩回手,却听对面人笑意盈盈:“恕妾愚钝,无欲无求,求而不得,哪一桩是道听途说?” 遇翡:…… 好容易吹凉了一些茶水,小饮一口时才发觉入口尤其苦涩,她拧眉望向李明贞:“人人皆说你茶艺一等一的好,故意的?” 李明贞在茶道上是什么水准,她最清楚不过,怎么会弄出这样劣等的茶味。 “非也。”李明贞缓慢起身,不慌不忙,替遇翡续了茶,发丝垂落时险些染了一盏苦涩十足的茶水,她仗着站立,俯视遇翡, “道听途说的茶艺,自然比不上殿下求而不得的醉花甜香。” 第55章 不如你难斟酌 一身是刺的李明贞,李明贞怎么会一身是刺呢? 这不摆明揶揄她对那宋疏雪日盼夜盼求而不得么? 遇翡觉着稀奇,却也被李明贞这委婉的机锋噎了个结结实实。 她记得,上一世,李明贞像是和她差不多,好脾气好教养,旁人说点什么都不会往心里去。 她是心宽,受气受惯了,李明贞是压根不在意。 这人性子里有极孤傲的一面,就像她喜欢的那盆玉蕊花,宁可隐士一般夜开昼败,也不愿为自己披上一层喧闹外衣。 许久,遇翡才笑出一声,像是缓回了精神,“无欲无求是假,求而不得自然也是假,含章这盏净心凝神的清心茶,怕是不大适合孤,倒是——” 颀长的影子陡然将李明贞笼住,修长手指接过她垂落肩头的发丝,绕了数圈,凤眸之中好似涌动着难言的光芒。 突如其来的贴近叫李明贞有些不知所措,正值深秋,远处炭火的热意像是顺着脚底钻了进来,随血气上涌,熏的她脸颊滚烫。 她不知遇翡为什么会在话说一半时骤然靠近,那双杏眼中水雾弥漫,眼尾如同燃烧的火焰,洇满了艳色,满心期待有如鼓槌,一下、一下,重重敲击着她的理智。 遇翡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明贞,雪白双颊如同浮着满天云霞,唇瓣滴血似的红,水盈盈的眼眸中透着难言娇媚。 她本该为此动容,然而真正动容的那一刻,却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前世,既然她没有见过,那么见过的必然是…… 弯腰,拿起那盏苦涩至极的清心茶,当着李明贞的面,松了松手。 茶盏应声而碎,溅起一地潮湿水渍。 “既酸那醉花甜香,何不磨砺茶心,也好早日沏出一盏比宋疏雪更好的满庭香。” 这一碎,击碎了李明贞百般期盼,眸光垂落,碎瓷散了一地,她便像那散开的茶水,如何都拢不到一处。 绯色尽褪,好似连原本的生机都被一并带走,遇翡只觉李明贞虚弱至极,连站立都成了一桩难事。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搀她一搀,然而那只手才抬起些许,便僵在原处。 思来想去,高声呼唤清风,待清风推门而入,又瞧见一地狼藉,暗自叹息,心说人家都是小别胜新婚,她们这倒好,甭管别没别,不是打就是吵。 “夜深了,送李娘子回去。”遇翡拂袖,背过身去。 藏于袖中的手却死死掐着掌心,直至掌心被掐得通红。 李明贞望着遇翡冷漠至极的背影,一时想不通她为何忽然反复,那双眼睛骗不了人,遇翡并不是无动于衷。 视线下移,落至那双已然被遇翡踩到宽松的靴子。 清风又开始装蘑菇,半点要催着李明贞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然而这一次,李明贞没让她尴尬太久,一个标准的福礼过后,像是对遇翡阴晴不定的反击,“多谢殿下赐教,烹茶一道虽高深,还是不如你难斟酌。” 遇翡:…… 好一个浑身是刺的李明贞。 她不该心虚么,她不该愧疚么,凭什么说她难斟酌?! 遇翡越想越气,转身想要狠发上一场脾气时,才惊觉人已走了许久,而悄无声息落在她身后的,另有其人。 “出去。”那人言语冰冷,像是对遇翡藏不住情绪的行为极度不满。 凤目微眯,打量着眼前之人,眸光于半空中像是交汇过无数次,这才听遇翡哑着声音,寒暄一般,“许久不见,续观师傅别来无恙。” “是许久不见,久到我竟不知,你几时变得这样不听话。”常续观眸光冷冽,寒冬一般的容脸上,每一处线条都好似藏着刀刃一般的锋锐,她再度重复,“出去。” 遇翡神色平静,定定注视了常续观许久,才依言出去,然而才至院中,就听当头一声喝:“跪下!” 压迫感如同山岳一般向着遇翡压了下来,双膝落地时,青砖竟活生生被震出数道裂缝。 遇翡一声闷哼,抬手挡下迎面而来的剑。 好在剑未出鞘,遇翡要承受的,也不过是常续观给出的压力,她咬牙:“不知我做错了何事,让师傅如此动怒。” 常续观冷笑,压着遇翡的力再度重了一重:“久鸣堂是被你如此使唤的么,遇翡,为了一个算不上清白的女子,你将久鸣堂置于何地?” 然而她怎么都没能想到,遇翡竟能在电光火石间从袖口处摸出一把开了锋的匕首,冲开她的禁锢,将她重重反压在地上。 那双遇氏一脉独有的凤目充血一般,遇翡森森一笑,“师傅,你是久鸣堂家主,而我是你唯一的弟子,为什么不能听我的?” “还是说,在你心中——” “我不配?” 也因为不配,所以……没有来救她。 常续观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遇翡那双眼睛,眼底漫起毫不掩饰的厌恶,“你想杀我。” “是你想杀我。”遇翡松了力,起身时,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常续观,孤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你一日是我师傅,这久鸣堂——” 话音陡然一转,清正面目俱是狠厉:“我想用就用,容不得你!” 常续观本不信清风传信说的那些话,即便连刘无恙都开始为遇翡说好话,什么遇翡脱胎换骨和从前大不同了,什么遇翡自打婚事一定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上进许多,直至此刻,真正直面遇翡,她才从那张脸上看到了一直想看到的东西。 “下得了手么?”常续观以剑撑起身子,坐到了青砖台阶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遇翡过来,“杀我。” 遇翡笑了一声,“狠狠心,没什么不能杀的。” “是遇瑱又欺负你了么,还是旁的谁。”常续观似是仍有些不信,腰间酒葫芦被她取下,递给遇翡,“姑苏打来的酒,想必你爱喝。” “不,”遇翡却扯了下嘴角,毫不犹豫将葫芦推开,“哪儿的酒都喝,除了姑苏。” “也没人欺负我,是骤然惊觉,过往走错了路,以为忍一忍,忍到太子之位定下就能得块封地,以为熬一熬……” 常续观不排斥姑苏的酒,当着遇翡的面大大方方拧开,狠饮了一大口。 酒香扑面而来,却叫遇翡的心沉地更厉害了一些,她说: “身在皇家,天命如此,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亡,起码我会给他们一个痛快,还有——” 遇翡似是想起什么,匕首在手中灵活转了几圈。 “她是我的妻子,清不清白,我能说得,也能骂得,旁人不行,包括您。” 第56章 师傅恨我怨我 “嚯,”常续观皮笑肉不笑地乐了一声,“不过是得了个圣旨,她就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么,我看你倒是没那么满意她。” “满不满意,她都会是我的妻子。”遇翡还想说些什么时,鼻尖萦绕的酒香叫她愈发烦躁。 都说姑苏有三宝,大叶茶,桂花酿,双面丝,常续观的确是挺会买,那浓郁酒香一闻就是姑苏城内的百年老店产的,也只有那家店让遇翡记忆深刻。 上一世,李府一家都爱桂花酿,老丈人更是桂花酿的忠实信徒,每到桂花酿出窖的时间,总要遣人去买上一些。 满意不满意……遇翡心想,这都不重要,她再度开口,像是某种笃定。 “她也只能是我的妻子。” 这一次,没有什么亡夫,也没有赘婿,更没有嫠妇,只有允王与允王妃。 常续观似是猜到遇翡会说什么话,淡笑过后,干脆身子一仰,直直躺在了台阶上,也不介意台阶冰冷硌肉。 星月皎洁,夜色透着莫名的寂静,好久才听她轻叹一句:“你倒是半点不像姬云深。” “有时候我看不懂师傅,”遇翡跟着常续观一并躺下,“师傅似乎与母后关系匪浅,可您从不唤她表字。” 照理,男子及冠得表字,女子呢,即便是贵女们,也少有人会有表字,至少在遇翡知道的那一圈贵女里,就没一个人取表字的,而她的母后…… 是年轻时以男子身份上了战场,自然而然也得了表字,千嶂。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同云深之名遥相呼应,喻志存高远,甘守寂寞。 得了表字之后,友人之间便只会以表字互称呼,同辈之间直呼其名,颇有敌对轻视之意。 故而遇翡每每从常续观口中听见一句连名带姓的“姬云深”吧,就很想知道母后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师傅了。 “她欠我的。”常续观哑了声音,冰冷眼底却好似浮起几许怅惘,“我亦……对不住她。” 遇翡:…… “可我在母后跟前提起您时,她似乎对您并无亏欠之意,也没有觉得您对不住她。” 不止如此,每每提起师傅,母后总是乐呵呵地打听这个打听那个,一会儿说常延昭潇洒,一会儿又骂她没良心,仿佛她们几个之间传的那些信件还不够说似的。 骂的那些话呢……遇翡细细回忆了当时场景,怎么品都没品出母后对师傅的嫌弃。 不过这么一想,师傅一口一个姬云深喊的时候,语气和李明贞挺像。 这一世的她还未到取表字的时候,李明贞时不时就遇翡遇翡个没完。 “她蠢,”一声冷笑,将遇翡从沉思状态拉回现实,但见师傅咬牙切齿,恨不能下一秒就冲到母后跟前咬下她一块肉似的,“八百年没遇见过这么蠢笨的人。” 遇翡:…… “十八年前,我曾入宫找过她。”或许是话题里提到了姬云深,又或许是多饮了一些酒,今夜的常续观像是难得有了一些分享欲,“问她要不要随我走,她想上战场,我们便去北地,在北地隐姓埋名。” “她父兄皆是北地将领,姬家在北地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亦会帮我们隐瞒,她却说她要留在遇瀚身边盯着他。” 常续观再度灌下一大口酒,因动作粗犷,酒液顺着唇角漏出不少,她用手随意抹了抹,大笑了几声。 “ 有什么好盯的呢,遇瀚做梦都想当皇帝,他会竭尽全力坐稳这个位置,想对姬家动刀,总要朝中有能替代姬家的人。” 没有拿得出手的年轻将领,镇北之军后继无人,遇瀚拿什么来对姬家下手。 而她有久鸣堂,久鸣堂自然会有法子,让遇瀚有生之年都得不到他想要的年轻将领。 遇翡直觉师傅这话真假掺半,亦或只是当年事的其中一角,然而她对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解不多,一时分辨不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然而时间一出,遇翡额间陡然便沁出了冷汗,脊骨阵阵发寒,是了,时间。 如今是承明十九年,而她是承明二年出生,先太子…… 她怎么可能会是先太子遗孤? 若时间只差了一年,她尚且能推一推,可这差了三年时间,她总不能是个让生母硬生生怀了三年的怪胎吧…… 是谢阳赫为了置她于死地,栽赃给她么? 可遇翡却更倾向于谢阳赫说的是真的,当时和母后提起时,母后也只是恍然,完全没想到时间问题。 时间,如何改变? “父皇……”遇翡斟酌着,想从师傅这了解一些往事。 然而她才以“父皇”二字开了个头,常续观竟怒不可遏,当即起身揪住她的领口:“他养你了?” 遇翡摇头。 “那他怎么配你一声父皇?”常续观面沉如水,死死拽着遇翡衣领,像是要将她勒死当场。 “还是说,如你这样的人,天生就对你的父亲有孺慕之情?即便你的父亲对你没有舐犊之恩,甚至十年如一日对你不闻不问,连对你招招手都没有,你还愿和一条狗似的,对他摇尾乞怜?” 遇翡皱了下眉头,圈住常续观的手腕,五指用力,为自己缓了一部分来自常续观的压迫,“师傅,您的手未免伸得长了些。” “孤是皇子,他是帝父,不称父皇,又该称什么呢?” 遇翡从不介意说点漂亮话,君子本该表里如一,心口一致,然而—— 她不是君子,也不想做个松竹一般清正端方的君子。 “或许是久鸣堂给了您太多底气,若是如此,您又将久鸣堂置于何地?难不成口口声声对帝父喊打喊杀,才是您想看见的么?久鸣堂会为您的口无遮拦而倾尽全力救您水火,那么,可会救我?” 遇翡一连抛出数句反问,语气看似柔和温吞,实则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而她心中清楚至极,久鸣堂不会救她。 “你又知道什么!”常续观赤红着一双眼,胸中荡起无数恨意,“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配在这里质问我!” “那么我再问一句,”常续观不松手,遇翡反倒是先撤了束缚,然而下一刻,那柄匕首又被摸了出来,抵在常续观的胸口。 只要她轻轻一推,这柄削铁如泥的利刃就会刺入常续观心口。 在常续观冷凝如冰的眼神中,遇翡却绽出一抹淡然浅笑,“师傅并不喜欢我,甚至恨我怨我,又为何要收我为徒,教我武功,护我身份不被拆穿?” 第57章 不是说我难斟酌么? 常续观不喜欢她,遇翡从小就能感觉出来,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然而她的照顾亦是真的。 在常续观开口前,遇翡甚至能以玩笑的口吻自语一句:“应当不只是为了母后,母后将我记在名下之前,在宫里照料我的,也是你久鸣堂之人吧,太医、当年为生母接生的产媪,乳母。” 随口一提,便能扯出一条完整的线,而这条线,在她还无法靠自己来隐藏身份时,保护了她,也肆意替她决定了一生。 先太子遗孤这五个字在遇翡心中留下一道深刻痕迹,哪怕理智与现实告诉她,她生于承明二年,那时先太子都薨了三年,故而她不可能是先太子遗孤。 可抛开先太子,她还有什么是值得常续观图谋的。 “我与你的生母是故交。”常续观身子微微前倾,利刃划破她胸口处的衣料,好似顷刻便能叫她魂归西去,然而她却半点惧怕之意都没有,甚至反手握住遇翡的手,朝自己心口重重刺入。 本以为遇翡会在察觉到她这个动作时撤力,可遇翡不止没有,凤目之中弥漫着嗜血疯狂,借着她的力,狠刺了她一刀! 遇翡重重刺入,又毫不犹豫地拔出,鲜血溅在她脸上,眼前被血雾充斥,激得她兴奋不已。 她将受伤的常续观推开,清润的脸上挂着艳红血珠,衬得她宛如夺命厉鬼,“我的好师傅,试探的结果,你满意吗?” 常续观无言以对。 她承认遇翡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哪怕她从来对她都没什么好颜色,过往的大多时刻里,遇翡也总是温顺有礼。 究竟是什么时候,究竟是为什么,一个敦厚之人忽然就变得疯癫暴戾。 望着常续观布满讶然的脸,再看她死捂着胸口,好叫伤口不再流血的动作,遇翡只觉好笑极了,弯腰,在常续观的脸上轻拍了拍。 “原来,师傅也从未以真面目对过我。” 原来她们生疏至此。 也难怪在上一世,从她假死从皇家脱离的那一刻,久鸣堂就彻彻底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或许先太子遗孤只是这一群人随意打起的旗帜,而她就是那个可怜的傀儡。 有朝一日傀儡不愿再走他们定好的路,自然而然也就没有再投入的必要。 - 今夜事实在是多,先是李明贞那一句“难斟酌”,后又是突然出现的常续观,遇翡的胸口再度一阵阵地发疼。 这回不止是伤患肋骨,那些痛意好似会蔓延,从伤患处蛛网一般四散开来。 玉京没有宵禁一说,夜间时分,街上仍有行色匆匆的路人。 遇翡裹了裹有些单薄的外袍,抬头瞧见那个漏了一笔的李字时,才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云河巷。 或许在潜意识里,云河巷还是她的家。 李明贞怎么都想不到,遇翡会忽然出现在她床边,带着一身的血腥气,惨白着一张脸,如同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她下意识想发出一声惊呼时,却见那人在衣服上猛蹭了好几次手,最后伸手过来,似是想堵住她的嘴,叫她别出声。 然而在遇翡蹭干净手上的血迹,对李明贞做出捂嘴的动作前,李明贞已然认出了她,并很上道地将那声受惊过后的声音咽了回去。 可惜遇翡的反应没那么快,她也考虑不到光靠这么蹭,根本蹭不干净手上的血。 李明贞被血腥味糊了一脸,她:…… 遇翡几乎没用什么力,李明贞轻松便挣开了她的手。 无奈归无奈,还是起身,匆忙间随手抓起一件手边的锦缎半臂披在肩头,一边在屋内寻着火种罐,好重新上灯照明,然而遇翡却警惕异常,在她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便抓住了她的手。 “想做什么?” “上灯,看看你哪里受伤了。” 李明贞对血腥气异常敏感,她顾不得遇翡阴沉的语气,只想在最短的时间里能看清遇翡的脸。 然而遇翡却没松手,且这次,也不叫李明贞挣脱。 “没受伤。”她说。 “那你这一身血气,是哪里来的?”李明贞挣脱不开遇翡的桎梏,当即摸黑在遇翡身上碰了碰,似是想确认遇翡说的话是真是假。 遇翡的眸光定定落在那个黑漆漆的,有些炸毛的脑袋上,她想,也只有在这个时刻,才能瞧见失态又失仪的李明贞了。 “我有一个师傅。”她说。 李明贞心中一沉,遇翡有两个师傅,刘无恙是一个,另一个…… “你离开后不久,”沉冷喑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她来找我了,含章猜猜,我杀了她没有?” “你……”李明贞张了张嘴,心中升起无限恐慌,对李长仪的了解告诉她,遇翡不可能杀了常续观,可事实上—— 遇翡不是李长仪。 她了解李长仪的心软,却无法将那份心软原模原样转接到遇翡身上。 她无法确认,遇翡是否在故意吓她,然而不论怎么样,这一身血腥气都是骗不了人的。 “现在想想,我的确是受伤了。”遇翡松了手,放任李明贞去找火种罐,而她自己则是不管不顾,掀开帷帐,带着满身脏污,一屁股坐在了李明贞的床上。 待李明贞提灯而来,瞧见的便是一个蜷缩成一团耍赖的遇翡。 清润的脸上还留着不少干涸的血点,下意识蹙起的眉心仍透着一股郁色,她伸手,指腹在打结的眉心处按了按,似是要将那一处结给揉开。 遇翡却在这时倏然睁开双眸:“不赶我走么?” 李明贞笑笑:“为何要赶你呢。” “你我还未成婚,若明日,你的婢女们进来,发现你床上还睡了一个我……”遇翡抬手,指尖在李明贞还未收回的手腕上点了点,“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想与我无关,”李明贞扫过几眼,确认那些血的确是溅上去的,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瞧遇翡沾上的血量,不论是谁,应当是没有性命之忧。 她起身,本想唤人要水,又碍于遇翡在场,不好叫人进来,最后只能从水盂里接了点水,打湿了帕子,为遇翡拭去面上的脏污。 遇翡本想借此奚落上两句,李明贞却像对她会说出口的话有所预料,先一步打断了她。 “阿翡,下人奴仆妄议主人乃是大罪,你想留下便留下,毋须担忧。” 遇翡为此轻哼一声,踏实享受着李明贞的服侍,享受还不够,心中气不顺时还是要挤兑两句。 “不是说我难斟酌么,怎么,此刻又好斟酌了?” 她但凡难斟酌,难伺候,李明贞能揣摩出她想说的话? 第58章 承你未竟之绪 “起来换身干净衣服,”李明贞点了下遇翡的额头,“还有手。” 那些血迹干在指缝里,腥气浓郁得很。 “我就不。”遇翡又往里挪了挪身子,“做什么听你的,你去榻上睡,睡地上也成,再者说,你哪来的干净衣服给我换?” 总不能是那谁谁谁的吧! 她在男子堆里头身量不拔尖,属于单薄文弱的类型,可比李明贞那是绰绰有余,李明贞能好意思拿自己的衣裳给她穿? 念头刚起,才发现李明贞真好意思。 “换我的,”李明贞拿了自己置在边上的寝衣,递了过去,“哪里受伤了?” 遇翡又往里拱了拱,留给李明贞一个无情的后背,双腿在床边使劲寻摸,总算是把被子给勾了过来,“怎么,这么想我受伤,想盼着我早死好改嫁?休想!” “我要是死了,死前一定去求神拜佛好拉你活埋陪葬,省得你改嫁以后还得烦心是跟我埋还是跟后头那个埋。” 李明贞:…… “怎还跟个孩子似的,”李明贞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不兴胡说这些不吉利的。” “我当真有几分好奇,若我转头没了,你会改嫁么?”遇翡翻过身,撑着身子盘腿坐了起来,一张被被她揉得不像话,面色依旧惨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如晨星,“应当……”会的吧。 “不会,”李明贞斩钉截铁,昏暗的烛光中,那双杏眼弯了一弯,好似藏了温柔秋水,倾身时,手掌贴住遇翡的脸颊,像是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又像是…… 要将这张脸,这人的气息深吸入肺腑,刻入骨血,永久铭记。 “阿翡,我会替你而活,承你未竟之绪,活成你的模样时……” 遇翡愣了片刻,那人的声音却好似在摇曳的烛火中聚出一束刺眼的光,直直刺入她心底。 她从未发觉,原来李明贞不止刚烈孤傲,性子里竟还有坚毅执着的那面。 “你就从未离开。” 李明贞直起身,灯影幢幢,她的脊背挺立如同松柏,好似承载万钧都不会弯折。 “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我不会亦不屑做,而那些你还未报之仇,我来担。” “你……”遇翡心中大惊,她怎么都没想到李明贞……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是在告诉她什么,告诉她……上一世,其实她没有再嫁给谢阳赫,又或者上一世…… 攥着被角的手悄然攥紧,不久前轻松戏谑的状态此刻却成了紧绷,那双锐利的凤眸打量着李明贞,身子下意识朝后仰了仰,像是提防着李明贞再对她做什么出格之事。 李明贞察觉到了遇翡的骤然绷紧的脸,本还是个为了几个字就闹脾气的顽劣模样,此刻却好似一个猎人,敛起所有对外发散的讯息,冷静又冷漠地凝视着她,像是要将她上下内外都打量个清清楚楚一干二净。 她淡笑了笑,语气有些平静,“不瞒你说,我曾做过一个极长的梦,梦境之中,是我杀了你,一箭穿心,没有失手。” 遇翡总说自己不善武艺,不精骑射,可实际上,真正不精骑射的人,是她。 李明贞回忆当日场面,她以咬碎口腔内无数软肉作为代价,在刺激的血腥气息和剧烈的痛意中,强迫自己冷静,以最冷静的姿态,射出了此生唯一,亦是最准的一箭。 喉咙滚了一滚,吸气到一个程度时,遇翡凝滞呼吸,那些翻滚的,汹涌的情绪好似堵在了喉咙深处,叫她一口气不上也不下。 上一世死前,一箭穿心的那一箭仿佛再度向她而来,刺得她剧痛难当,短暂失神过后,她竭尽全力,压下心中惊涛骇浪。 唯有那只攥住被角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每一寸指节都泛着惨淡的白。 她装出错愕与困惑,声音之中好似带了一丝迷茫,“你……杀我,为何……杀我。” “或许因为……”李明贞仰头,忍下眼底漫起的泪水,然而眼泪能忍下,心中之痛却不能,“死途至简,亦是万般无奈之下,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闭目时,滚烫泪珠却顺着眼角潸然落下,叹息一般,咽下所有苦楚,侧身之时,像是耗尽所有力气,再度冲遇翡笑了笑,连声音都变得有些空,“好在,只是个梦境。” 好在,她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而这一次,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改变原来的命运。 遇翡不懂李明贞话中之意,她也没那么信李明贞言语之中藏着的神情,压了压疯狂跳痛的太阳穴,好似一尊失了生气的傀儡,再度直挺挺躺了下去。 缓慢地,裹成一团。 李明贞像是并不觉得遇翡的反应有什么奇怪的,在遇翡床边坐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吓到了么?” “是没想到,”遇翡的声音透过被子传了出来,然而语调却是平稳了些许,光凭声音全然看不出她心中翻江倒海一般掀起的巨浪,“杀我时,你也嫁我了么?” “是你嫁我。”李明贞纠正遇翡的话,“梦中,你哭着喊着要嫁我,我大约是……被你缠得没法子了,应了你。” 遇翡:…… “梦中的你嫁了我,我不止不能护你一世安稳,还……”李明贞像是带着某种自嘲笑意,逗人一般将那些话问出口,“阿翡,若是你,你会恨我么?” 然而遇翡的重点却没放在后头那句“会不会恨”身上,她满脑子都是—— 李明贞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歪曲事实,根本不是如她胡编乱造的那样。 她那时分明是请求,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请求,不是什么哭着喊着纠缠着。 她冷声澄清:“我不可能哭着喊着要嫁你,你死了这份心,做梦做到这份上,莫不是个痴女。” “许是吧,”李明贞并不介意遇翡泼来的冷水,她甚至能自备台阶往下走,“一见倾心,从不是玩笑话。” 遇翡哑然,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默了好一会儿,又听李明贞再次开口询问:“是哪里受伤了?” 第59章 人间富贵买富贵之花 “没受伤,同师傅打了一架,乱拳打死老师傅,孤就是那个乱拳。” 遇翡又开始用起独属于她的自称,一口一个孤,好似在强逼着自己以阶级将她们二人划干净,然而李明贞却全然没有反应,像是对遇翡的抗拒毫无所察。 透过这句话,李明贞也再一次确认常续观应当是不致命的伤,没什么大碍。 她对常续观的期待不止不高,甚至有些冷漠,只要不是死在遇翡手里,愿意上哪儿就上哪儿,故而在确认遇翡没真拿常续观性命后,一颗心放得很是彻底。 “过些日子宗正寺该来下聘了,你想要什么,孤让他们添。” “金雁吧,”李明贞没说什么都不要,然而礼器织物那些她也不在意,思来想去,选了个本就该出现在礼单上的东西,“听闻金雁意味忠贞不渝,也盼你我能如金雁那般,不离不疑。” 遇翡再度哑口,心脏却在无形中像是被人一片一片地剜着,一阵阵地疼。 “赏花会上,你是……如何将那些谣言引到遇瑾身上的。”她讷讷寻了个话题。 明知夜深,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也该腾出床,好叫李明贞歇下,然而那些明知,她都没做。 “未曾明言是三殿下,只在她们谈论魏紫价值万钱时提了一句传闻,”李明贞掀开被角,好叫遇翡能喘上几口新鲜的气儿,“问她们有没有听过。” “什么传闻?”遇翡翻身,从团团被中露出一双眼,“你又开始编瞎话了。” 难怪都说伪君子伪君子的,李明贞可不就是个伪君子似的人物,瞧瞧这说瞎话的本事,骗的一众人团团转,厉害得很 “她们可都是你的拥趸,你倒是能舍得下心。” “虚名罢了,有朝一日穷困潦倒,还不是避如蛇蝎,”李明贞再度揉了揉遇翡眉心,“再皱眉,该出褶子了,是腿脚疼么?” 遇翡发觉,李明贞在问出这句话时,眼神颇有些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她一时想不清那些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而她骨头疼亦是真的。 不仅胸口伤患。 刘无恙说她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足,遇氏一脉不论男女,天赋异禀,大部分人都生得高挑健硕,唯有她,往人堆里一杵蓦地便矮了一截。 也正因先天不足,一身骨量单薄得可怜,自小被人笑话到大,也有时不时便骨头疼的毛病。 不管刮风下雨还是晴空万里,骨头闹脾气时,如同万虫噬咬般地疼,遇翡不想承认自己的短处,僵硬转移了话题,“你还没说,是什么传闻。” “魏紫万钱,传闻沧州买一县令亦是万钱,不知买官与买花,哪一桩更担得起‘国色’二字。” 遇翡忍不住在心底为李明贞展现出来的锐利抚掌,好好一个人,看着文雅温婉,出口却是奔着撕人家面皮去的。 李明贞轻笑:“人间富贵买富贵之花,倒也相衬。” “那赏花会上的人竟没将你赶出去?”赞叹归赞叹,明面上的遇翡仍旧不想夸李明贞一句好,“怕是日后都没人敢给你下帖子了。” “这殿下可说反了,”李明贞冲不远处摞成小山的书案上望了望,“瞧瞧那些,都是。” “女子不得议政,更不得干政,回来后李大人可有训斥你?”一击不成,遇翡再度给出一击,“别等会儿人说李大人教女无方,养的闺女不知礼数。” “并无,赏花会赏的自然是花,不过是一时不明白万钱之价,问一问罢了,再者,法不责众,往后那些话,可不是妾传出来的。” 李明贞惬意回应,像是对一切风险都了如指掌,亦做好了所有的应对措施。 联想到遇瑾身上,也是民间谣言传得太盛,总有人能接上话出来做这个出头鸟,而她,只需要做那个起头的便足够了。 故事说完,她向遇翡伸出手,“拿来吧。” 遇翡一愣:“拿什么?” “胳膊。”李明贞言简意赅,“给你揉揉,揉了会没那么疼,不然,怕是今夜都睡不好了。” 遇翡想往回缩,然而李明贞却异常执着,她不情不愿地伸出一条胳膊,“你怎知我疼?” “见过吧,”李明贞手法娴熟,俨然是很有经验的模样,就是力度上稍有欠缺,却也能缓和些许疼痛,“梦境之中,你总是疼得掉眼泪,缠着人要揉,好笑之余,也难受。” 遇翡这才想起,是了,男女有别,脉象也能把出来,久鸣堂消失之后,她们轻易不敢请外头的大夫,李明贞便自己翻起了医书,琢磨着开了无数药方。 喝是喝了,没什么大用,就连这些手法,也是那些年里学来的。 “分别的一整年,无数个夜晚,总会想起你,”李明贞揉完这条又去揉那条,“不知你过得好不好,也不知你还有没有疼,疼的时候——” “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她不知想到什么,蓦地一笑,那笑容里掺了无数难言的苦涩,自语似的推翻先前的话。 “想来是没有,叫你学一学,你总爱摆出一副可怜相,说学会了我便不要你。” 怎么会不要呢。 遇翡仓皇坐起,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些刺眼的,干涸的血迹如同洗不清的脏污,死死粘在她的指缝。 就像那个凄惨的承明二十五年,不论怎么洗都洗不清身上的血迹与泥垢。 “我……”她似是有些狼狈,有些不知所措,“床脏了。” 李明贞最爱干净,而她却在知道的前提下,自顾自弄脏了她的床。 “不打紧,”李明贞望着遇翡笑,“换了就是,倒是你。” 遇翡抬起头,不知李明贞又要说些什么话,然而四目相对时,遇翡却无端湿了眼眶。 李明贞的眉眼深邃,望着人时,漆黑眼瞳落入跳动的烛光,如同秋水中倒映的星子,顾盼流转间总显含情。 遇翡屏住一口气,许久都没能开口,李明贞也是。 深夜寂静,“柝、柝、柝”的打更声响起。 “三更,夜半子时!” 视线却在这份被打破的寂静里疯狂纠缠,如同破晓前的抵死缠绵,恨不能将彼此缠死,再不分离。 恍如隔世,也的的确确,隔了一世。 第60章 贞娘可要当心些 “三更,我得走了。”遇翡逃也似的躲开李明贞的视线,低头藏起烫红的脸颊,“你老实在李府待着,少出去跟不三不四的人瞎混。” 然而李明贞一句“不留下么”,着实震惊了遇翡。 她没好气地斥了一句:“什么时候脸皮这样厚?还是你真想去睡地上?” 言罢,她就开始吭哧吭哧卷被褥,像是临走前还要大发善心帮着李明贞把地铺给铺好似的。 李明贞:…… 难得聚出几分硬气,挡着遇翡的手,不叫她动那床被褥,“是怕你太疼,晚上回去睡不好,左右我白日还能补一补。” 遇翡的疼她是知道的,得有人不间断地揉,要不然便是成宿成宿难以入睡。 “看你招呼人招呼得如此熟稔,难不成……”遇翡大抵又开始胡思乱想,一张脸再度阴晴不定,乌云高挂,眯着一双眼打量着李明贞,“你也是这样收容其他人的?” 李明贞被生生噎了一下,一时间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除了你,从未对旁人说过这样的话。” 别提什么外男,她甚至不会留两个亲妹过夜。 而能被遇翡反复挂在嘴边的外男,无非也就一个谢阳赫。 许是被遇翡刺得太多,李明贞竟也生出几分回击的心思,“倒是殿下,见微知着时便以己度人,莫不是从宋娘子那见惯了春风秋月?” 遇翡:??? 李明贞又开始对外伸出她的小刺刺人,遇翡不止不恼不怒,甚至有种别样的逗乐感,她站直身子,向着李明贞的方向趋近。 狭长凤眸弯起戏谑弧度,“孤竟不知,含章心中老早就把孤同那宋疏雪联到了一处,拈酸带刺,这可不是什么贤妻风度。” “含章说孤是见微知着,以己度人,那么……” 胳膊稍一用力,便精准揽过了李明贞的腰,将她带入怀中,在捕捉到李明贞面上的红晕后,似笑非笑,“能在第一时间说出这句话的含章,是否也同样见惯了风月之色呢?” 陡然拉近的距离叫李明贞一时如同飘在云端,一双脚都好似落不到实处,绵软至极,可她却不想在此时露怯,免得遇翡气焰愈发高涨,尤其是—— 在关于宋疏雪的言语上。 醉花荫头牌,容颜才名之盛,连她都听过几句。 上一世,花车游街时,李长仪便总会兴致勃勃地来央她一道去。 原来,在这个时间上,遇翡就已经知道宋疏雪了。 思量之下,李明贞缓慢抬起眼帘,颤动眼波好似静了下来,唯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在眼底浮起,好似是在笑遇翡那不愿服输的幼稚气。 “阿翡高看我了,见惯风月,实不敢当,就是不知,你可曾听过邻人遗斧的故事?” 遇翡:…… 李明贞是不是个忠贞之人,她不好说,但李明贞是不是个才女,遇翡可以拍着胸脯说上一句是。 这个当头,竟还能搬出邻人遗斧来回敬她,这样的才华…… 也是可惜。 “人有亡斧者,疑其邻之子,”话音稍顿,深长眸光在遇翡那张微微僵滞的脸上扫过,“视其行步,窃斧也……1” 典故还未说完,遇翡已是哑口无言,然而李明贞却是不慌不忙,她的从容好似某种讽刺,刺得遇翡满面通红。 典故说完后,犹觉不够似的,唇角绽出一丝细微弧度,反问一句:“此刻殿下看我,可还像那窃斧之邻子?” 遇翡被噎了个结结实实。 一双凤目直愣愣地盯着李明贞,心底腾起一股诡异的兴奋,胳膊收力时,李明贞的身子几乎贴着她的。 这人还能维持面上的镇定,唯有耳朵尖尖荡着撩人绯色,“你……” 李明贞不知遇翡突如其来的动作是为什么,然而她们过分拉近的距离,属于遇翡的温度好似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内。 地面上落下的影子交叠在一处,暧昧至极。 “好一个邻人遗斧,”遇翡看似悠然,实则句句讥诮,“早便听闻贞娘披古通今,是个一等一的才女,今日算是领教得彻底,不过么……” “借古讽今,倒打一耙,”长指挑起李明贞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头。 李明贞想躲,却躲不开遇翡之强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以慵懒戏谑的姿态俯视自己,而她…… 艰难堆砌起来的镇定在这样的视线里土崩瓦解,几乎无力站立。 “贞娘可要当心些,”遇翡托了李明贞一把,免得她跌倒在地。 “一见倾心,觊觎孤这把斧子这么久,可别从邻子变成了遗斧之人。” 最后那几句话,遇翡几乎是贴着李明贞烫红的耳朵说的,语调无限拉长,末尾悠扬升起,如同羽毛一般折磨人心。 李明贞:…… 想要再回应些什么时,遇翡却潇洒松了手,“我走了,有什么事便同轻舟讲,差使她去办,看你驯她驯得不错。” 哄得轻舟掉转枪头,李明贞……当真是有几分难言的魅力在身上的。 擅蛊惑人心之人—— 就该锁在深闺,不叫任何人知道她有多好。 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遇翡还很是恶意的大开窗户,像是要让李明贞尝尝深秋寒风的滋味。 冷风灌入的那一瞬,李明贞才扶着案几跌坐,胸口起伏得厉害,好似唯有这样,才能让躁动的心平复下来。 “会是……你吗?”她有些失神,对着那扇被风吹动得开开合合的窗棂自语。 若不是,以遇翡如今之多疑,怎会从不上问一句:你怎知我是女子之身? - 遇翡全然不顾李明贞的心事,偷翻李府墙头时她满心惆怅,怀揣着对常续观对久鸣堂的复杂情感。 此刻再一次做贼似的翻过李府墙头,却是腰不酸腿也嗯—— “疼疼疼,”遇翡大嚎,“不揉了不揉了!” 清风以布帛塞着鼻子,好躲开那呛人的药酒味,佯装麻木不仁,不顾自家殿下的痛苦哀嚎,一边下重力揉一边带着鼻音唠叨。 “我的殿下啊,这得揉啊,要不然以后刮风下雨有你好受的。” 第61章 为娘付出可太大了 遇翡一边毫不顾忌形象地哀嚎,一边在心底偷摸着泪流成河,“真疼啊清风求你了嗷呜——” 清风:…… 都什么奇形怪状的求饶。 “您说您是怎么想不开去挑衅家主的,”她重重叹气,为遇翡的勇气感到好笑,“家主摆明是让着您的。” 真动起手,哪有遇翡得意逞凶的份。 “我不能以势压人么啊呜呜……”遇翡好不容易趁着清风停顿的间隙积攒点回嘴的气势,然而间隙就是间隙,那么一小会儿,完全不够叫她将话说完。 以势压人就成了个讽刺意味十足的乐子话。 清风弯腰,细看遇翡膝盖处的淤青,好好一双膝盖此刻跟硬塞了个大馒头似的,肿得老高,“李娘子就没注意到您这腿么?” 那不得心疼坏了! 要说殿下也是够顽劣的,明知人家重名声重名节,女子清明比命还重要,非得夜半三更去爬人家墙头。 “没给她瞧呜呜呜,”只有清风在场的寝室里,遇翡完全没有要顾及什么脸面自尊心的想法,那都是不存在的。 豆大的泪珠终是开始酷酷往下掉,抱着清风狂哭。 清风:…… 冷不丁就想起那些年,殿下被迫苦练武艺掉过的眼泪,可比汗珠子多多了。 “殿下,您说属下会不会知道得太多了?” 话本子里知道太多的心腹总是没啥好下场。 遇翡闻言,眨了眨红肿的眼睛,重重点头,“是,所以你啊啊啊啊疼啊……” 清风的大力揉又开始了,“算了,知道得多也没啥,只要我不说,就跟不知道一样。” 那些没好下场的人可不都是嘴不够牢么。 遇翡:…… 她的护卫,狠心至此,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而她,一个心善的主人,竟还想要护她一生无忧,长命百岁,当真是—— 呜呜呜呜呜。 清风哪晓得遇翡心中这些弯弯绕绕,好不容易把淤血揉了个半开,她累了个满头大汗,也顾不得药酒臭不臭,摘了布帛坐在边上喘气,“明儿再揉揉,殿下,现在您可以嚎了。” 遇翡:…… “嚎什么,多大点事儿,下回再战。”抬手抹了抹眼泪珠,“不许说出去。” “不说,不说,”清风摆摆手,“您放心,天底下没有比我嘴更严实的人了。” “不过您真捅了家主一刀?” “可不,她想我捅,我为什么不能做?”遇翡反问,“身为弟子,怎么能忤逆师傅?” 清风无奈:“家主心里还是有您的。” “你甭说这样的话,我瘆得慌。”遇翡抖了抖袖子,装出抖落一地鸡皮疙瘩的样子,“光是想到她心里有我,夜里都睡不着。” “明儿个就进宫跟母后请请安,叫她再好好看看。” 遇翡打定主意,末了似是不够解气,又补了一句:“天大的委屈!” 清风:…… 于是乎,本想去后宫转悠转悠欣赏欣赏各地美人姿容的皇后娘娘,再一次被好大儿给打乱了计划。 她皱眉,凑近去看好大儿露出来的膝盖,忍不住惊叹:“常延昭这厮,功夫又精进了,瞧瞧这打的,看似外伤,实则还是外伤。” 压根没伤着筋骨,可见对力度把控得有多好。 遇翡幽幽开口:“母后,您不心疼心疼我吗?” “屁大的伤有甚好心疼的,照我看,还是得想法子给你弄块穷山恶水没人稀得去的封地,外派出去历练历练。”姬云深俨然是又开始琢磨着给遇翡划拉好处了。 媳妇儿定了,之后就是带着送上门的媳妇儿跑得远远的,山高皇帝远,关起门来谁也管不着,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 “不过你那忘本的狗爹应当不会轻易应下,让为娘我再忖忖,不成就忍着恶心去卖个美人计……” 姬云深一边嘀咕一边想了想可能会经历的场景,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儿啊,为娘付出可太大了。” 遇翡:…… 她就说么,每次来跟母后交手过招,过的都是无形无影的招数。 原本还想从老母亲这要点钱的,忽然间就成了老母亲付出巨大,倒欠。 “母后这话严重,按惯例,初一十五父皇都得来的。”遇翡委屈开口,“您这美人计像是不大好使的样子。” 反正搁她,怎么想都想象不出老母亲使什么美人计的模样。 没上去扇俩巴掌算她那天心情好。 “素的,”姬云深百无禁忌,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淡斜了遇翡一眼,“多了就过分了。” 遇翡:…… 还是姬云深看得深,“说吧,突然过来,想要什么?” 遇翡这才绽出灿烂笑颜,“想要几个金锭。” 姬云深再度嫌弃了一把好大儿的没出息,“几个金锭就叫你忍着疼跑这来一趟,为娘我算瞧出来了,你是真穷,揣的钱袋子,摆设是吧?” “还是为了过来兜金锭特意揣的?就该多叫上几个人,扛着箱子来,如此,全天下的人看在眼里,便会知道,当朝皇后一穷二白,居凰殿内值钱的东西全被逆子给搬走了。” 遇翡:…… 好一手明晃晃的祸水东引。 “唔,这样也行,”姬云深仿佛是有了什么主意,“朱湛,你去叫她爹来一趟。” 姬云深对着身边心腹开口,指了指遇翡,“就说我有事找他,若顺意问你我心情如何,你就说嗯……看不大出来。” 朱湛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遇翡算是看出来了,老母亲一边嫌她穷,一边呢…… 怕是自己也穷,这会儿想法子捞金主去了。 “一会儿你那忘本爹过来,知道该怎么做吧?”姬云深像是警告,又像怜爱,拍了拍遇翡脑壳,“能不能给自己划拉点带小娘子出去游玩的钱,就看你有几分本事了。” - 本被朝事搅得脑袋大的遇瀚一听皇后身边伺候的人过来请他,心中一喜,面上却像听见了什么糟烂事似的,沉如寒冰,“贺卿,你先坐一坐,朕去去便来。” 听那贺仲儒讲话实在头疼,泥鳅似的,看似做事,实则往外甩的全是泥点子,非得把这一锅清粥搅浑,好叫自己安然脱身似的。 干脆晾一晾他,好叫他忐忑忐忑,豁出来点真话。 贺仲儒还真以为陛下为了什么事震怒,心中惊惶片刻,反复思量之后的应对之策。 话,他问出来了,问出来的却是六殿下,这叫他琢磨着该怎么样才能漂漂亮亮把实话说出来。 一旦说了实话,六殿下遭不遭殃他不知道,最先挨砚台砸的,必然是他。 贺大人摸了摸脑壳,蓦地想起三殿下被参一事,心生一计。 第62章 同阿翡母子一场 遇瀚才至居凰殿就见着一个杵在角落里面壁的,可怜兮兮的老五。 “怎么了这是?”再看自家皇后,悠然坐在远处喝茶,举止懒散却又无端显出妩媚,遇瀚心中一热,当即抬腿快步凑了过去,“老五又惹你生气了?” “你瞧她那个没出息的样,又遭人打了呗,”姬云深气不打一处来,“老娘我当年拳打四方,长枪在手万事都没带怕的。” “你看看你,生得什么儿,窝囊死了,”姬云深指指遇翡,咆哮一声,“过来!” 遇瀚眼睁睁看着他的第五子明晃晃哆嗦了一下,老大一个人,哭红着鼻子就过来了,老老实实在姬云深跟前跪下,跪下时又像是碰到了什么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但还是端端正正跪着,颤颤巍巍行礼:“父、父皇,母后……” 遇瀚:…… 这畏畏缩缩的模样,半点不像姬云深能养出来的孩子。 但这副场景,似曾相识。 幼年时,他也总是被姬云深这样训斥,怕她入骨,每每站在角落里面壁时好似一朵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蘑菇。 原来—— 那时的自己是这副样子。 怀念了片刻过往的遇瀚眯了眯狭长的凤眼:“腿怎么了?” 懦弱遇翡吸了吸鼻子,闷声叩首:“禀父皇,不知、不知被谁给打了。” 遇瀚:…… 他看向身边连个行礼都懒得行的皇后:“这……” “你可别看我,我一个长久窝在居凰殿的,上哪儿知道是谁打的?”皇后娘娘语气不善,“要我说还是她不行,不过是从小挨的打骂多了些,怎么就不敢呢。” 这话,看似说的是遇翡,唯有遇瀚自己知道,每一字每一句都说到了自己心坎。 是啊,怎么就不敢呢。 是敬也是畏,多年下来,对姬云深的惧怕竟沁入了骨髓里,哪怕—— 他已经得到了,不止得到,还折断了她的羽翼,斩去她的自由,叫她永永远远陪在自己身边。 转瞬间便对遇翡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心软,连带着语气也是和蔼了不少:“起来说话吧。” 遇翡起身时,还因牵扯到了伤处痛得闷哼一声,压抑痛楚哆哆嗦嗦起身,生怕惹人不高兴的模样再度叫遇瀚感同身受。 可他的原则与偏爱亦不会为了短暂的心软而改变,只佯装不知:“查出来是谁打的了么?” “不,不知。”遇翡低着头,一双腿时不时还打个颤,“天色太黑,未、未曾看清。” 姬云深眼看火候差不多,在遇翡的基础上又开始她的表演,狂掐人中,“朱湛,去,端两碗败火茶过来。” 遇瀚:…… “两碗?”火气也忒大了些。 “你一碗,我一碗,有问题?难不成你气大发了要连喝三碗?”姬云深摆出几分惊讶,果断叫住朱湛,“那再给陛下多端……” “不不不,”遇瀚才是真惊着了,慌忙摆手,“一碗,朕一碗就够。” 关键姬云深困在宫里,隔三差五就火气大,她这的败火茶下料凶得很,多喝两碗那是腹泻连连,谁都遭不住。 上回才…… 辛酸史浮上脑海,遇瀚生怕朱湛没听懂,再度冲着人家背影喊了一句:“一碗足矣。” 朱湛走后,遇瀚便想去看看遇翡究竟伤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影响日后走路,可他这第五子,胆小惯了,稍一靠近便吓得往后退,双膝跪地,叩首不停: “父、父皇息怒,儿、儿臣不敢了。” 遇瀚:…… “罢了罢了,回头遣人去给你瞧瞧,你这伤,还是回去养一养。” 至于去查是谁打的这样的话,从头到尾就没提过。 自小到大,遇翡但凡被打,那都是六子气儿不顺,想起昨天白日,自己刚训斥过遇瑱…… 怕是遇瑱回头又去拿遇翡撒气。 眼看着遇翡又要继续磕头,遇瀚忍不住给了顺意一个眼神。 顺意心领神会,当即躬身,在遇翡耳边小声耳语,随后便是带着她告退,离开居凰殿。 姬云深深深叹出一口气,“本以为护着一个你已经是桩头疼事,没成想又来了个阿翡,这辈子,大约是欠你们遇家的。” 遇瀚闻言,对姬云深这种认命的,无可奈何的态度很是欢喜,“千嶂心里惦记我,我是记得的。” “对她好些吧,太子位她不想,也是个要成婚的孩子了。”姬云深有些怅惘,“此事,即便不是遇瑱做的,他也是开了个兄弟阋墙的好头,京都若是容不下她,成婚过后,便将她打发得远一些,左右你心里也有属意的人。” 这话,旁人说不得,姬云深却浑似不拿遇瀚当皇帝看,轻而易举便说出口了,并且以笃定的语气。 “看来千嶂也同其他人一般,着相了。”遇瀚笑笑,亲自为姬云深续上一杯茶,“太子之位,朕还没有想好是谁。” 再者,他还算盛年,先祖之中六十好几还有子嗣的人不在少数,怎就知他不是呢。 “不论是谁,也不会是阿翡,”姬云深轻笑,“遇瀚,你心里想什么,我是知道的,我已然废在这居凰殿里了。” 深秋寒意不停,迎面而来的秋风更是带着浓浓的萧瑟气息,几缕日光透过窗棂穿过,光影之中好似有尘埃浮动。 姬云深语气慵懒,像是累极,遇瀚的眸光从未离开过姬云深的脸,即便眼角生出细纹,即便—— 她早就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深宫一日日将她的锐利消磨,她却依旧美丽。 “许是年纪大了吧,这些年总想起年轻时的旧事,同阿翡母子一场,不盼别的,哪怕过得清贫些,为她求个一世无忧也好,当年……也是这样的心情。” 遇瀚心中一震,他自然知道姬云深口中所说的当年是什么当年。 “你……一直想护我平安,从未想让我坐上这个位置么?” 姬云深终是抬了抬眼皮,望了那个被她嫌弃多年的忘本皇帝一眼。 “这位置有什么好的么?你六岁时,艰难拿着临川的佩剑,跑一步跌三次来寻我,说拿得起剑了,日后要当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替临川荡平北地。” 第63章 心仪之人世所难寻 “你八岁,拿着一塌糊涂的画,信誓旦旦,说要替临川踏遍山川四海,巡遍每一处角落,斩除所有贪官污吏……” “遇瀚,自小到大,你告诉我的每句话都藏着自由,临川走得突然,你们那些兄弟之间的争斗,谁又能拍着胸脯保证能赢,相识一场,我自也是想你能长长久久地活着,而不是埋进地里。” “我从不指望你当这个皇帝,可要活下来,你只能坐这个位置,没的选择,此事,你便当我对不住你,既然阿翡过给我,便是你我的孩子,她的生母……” 姬云深止住了话音,像是提到了什么不愿提的人,“你也得到她了,我不盼你为她做更多,只求你给她一条生路,别看她懦弱无刚,六个儿子里,属她长得最像你。” “也是她最像你,才愿短暂忘了她生母是谁,养了她。” - 从宫里出来的遇翡美滋滋享受着老母亲为她打出的感情牌,悠哉悠哉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很是自得。 忽的想起什么似的,从马车里坐起,掀开帘子。 “清风,回头你让姬福清清库房,咱们允王府要富起来了,若库房不够放就再腾一间空屋出来。” 清风:…… “您又去跟娘娘那打劫啦?” 关键皇后娘娘……好像也打劫不出这么多名堂吧?还再腾一间屋子。 “什么叫打劫,什么叫又?”遇翡敲了下清风的脑壳,同她一起坐在车前头,“她的老朋友把孤打成这副模样,孤这是……” “向她索赔,对,索赔。” 遇翡越想越有理,“回头你去跟续观师傅说,母后一听是要替她赔,开心得不行,甚是主动,就说嗯……” 她忖了好一会儿,学着姬云深那派懒散疏冷的语气开口:“原话是,既是延昭打了你,我便替她赔一赔你。” 清风:…… 编,又开始编。 “要是师傅说,哪用她姬云深替我赔?”遇翡琢磨上瘾,又开始扮演常续观的角色,“我自会安抚阿翡。” “咱是不是能挣两份钱?” “您可别想的这么美了,家主不可能说这样话的,她也不可能赔您。”清风心说,您还捅了人家一刀呢。 皇后娘娘估摸着还不知家主被捅一事,不过家主应当……也不大可能把这事给说出去……吧? 清风不太确定,毕竟她对常续观和姬云深都了解不深。 “你就瞧好吧,孤是老神仙,说什么灵什么。”遇翡显然是心情大好的样子,眼看着清风要直走,她拉起缰绳便带了把方向,“不回府,去西市,孤记得那儿有个打金技艺卓绝的金行。” 清风不懂自家主人又有什么突发奇想,怎么就要去西市,奈何人家不止拿走了缰绳,连带着马鞭也顺走了。 好嘛,主人家家的,想赶个马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午后的西市热闹非凡,驼铃声、叫卖声不绝于耳,连带着空气里都弥散各式各样复杂的气息,热闹非凡。 临街之处,黑底金字招牌上“金珍行”三字很是吸睛。 “曾听闻京都贵女们定亲成婚,聘礼嫁妆都要来寻这家老店,”遇翡下了马车,今日进宫为了卖惨,她特意挑了身看着有点惨兮兮的旧衣裳。 然而一只脚才迈过门槛儿,掌柜便笑脸迎了上来,“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还望郎君见谅。” “不妨事,”遇翡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听闻贵行打金手艺冠绝西市,某慕名而来,想求一对儿金雁。” 赵金锭再一次不动声色上下将遇翡打量了一轮。 西市多番商,过去遇翡甚少会过来,故而西市之人只晓得允王之名,人与名对不上号,以他多年之眼光,眼前人虽穿着朴素,但那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衣做不得假。 玉京制度,唯有贵人们才能以深衣做常服,尽管这深衣…… 看着有些年头了。 最叫人古怪的,身为贵人,怎么能亲自过来说要打金,身后还一个人都…… 哦,就一个。 安置好马车的清风照旧定到遇翡斜后方的位置。 “可是为了下聘?”不论心中闪过什么念头,赵金锭恭敬依旧,“不知郎君几时……” 怕遇翡误会,他赔起笑容,解释道:“郎君有所不知,金雁是最不轻省的,若郎君要得急,怕是……” “不知掌柜这可收学徒,”眸光朝着金珍行深处扫了一眼,遇翡再度拱了拱手,面上挂着有些腼腆的笑,在掌柜拒绝前再度解释。 “心仪之人世所难寻,故而想效仿家中父辈,亲锻金雁,聊表心意,还望掌柜成全。” 赵金锭这回当真是愣住了,经营多年,亲锻金雁,也只听说…… 重新再看遇翡,气质清贵,待人却温和有礼,即便深衣朴素,那一条束腰锦带却是宫中御用的料。 而那护卫,沉默如山,眼神却暗藏锋芒,时刻警惕,不像寻常贵人家里能养出来的。 近期内有成婚消息的也就只有…… “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允王殿下,罪该万死!”赵金锭当即跪下,以头抢地,“殿下恕罪!” 遇翡却是淡然一笑,弯腰扶起赵金锭,“看来孤的隐姓埋名是埋不成了,掌柜不必如此,这里只有想从你这偷点技艺给心上人打金的学徒,没有什么允王殿下。” “殿下说笑了,”赵金锭被遇翡的平和稍稍安抚,然而起身时还是依着规矩弓着身子,不敢再偷摸打量遇翡容脸,“这打金之苦,非寻常人能吃得的,您身份金贵,出了岔子,小人……担待不起啊。” 与此同时,宫中遇瀚刚解决完滑不溜手的贺仲儒,就听顺意来报。 他眉梢一挑:“他去打金?” “是,五殿下去打金,掌柜好不容易应下他,”尖细的声调中带了一丝丝宠溺似的笑意,“他说要再等些时日,要等发了俸,近些日子可以先干着,给掌柜打打下手,学一学。” 遇瀚哼出一声笑,“他倒是真穷。” 顺意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然而不多时,就听陛下问出一句不太确定的:“他是不是还没授田?” 第64章 李娘子不变,咱变 原本,皇子们都该有份良田的,领了差事的额外还有些,但这老五吧…… 遇瀚后知后觉想起,这些年,像是真将他这第五子给忘了个彻底,连腊日赏赐都没有他的。 “六个儿子里,属他长得最像你。” 姬云深这句话好似再一次在耳边响起,打金之苦,当年为娶姬云深时,他也是受过的。 于是乎—— “……赐金百两,银千两,钱三万贯,锦百匹,良田二十顷……” 谢过恩,送走传谕的内侍,清风就见着自家殿下眉梢挂着故作出来的淡然之色转头看向她,仿佛在问:孤是不是灵验的老神仙? 清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呆点头:真神了! 究竟是怎么串成一条线的,不是去打劫皇后娘娘的么,怎么最后成了陛下赏赐?不止是赏赐,还特意说明是给自家殿下花的! 姬福领着一众下人在前院忙忙碌碌抬箱子,遇翡则是带着清风朝后院走,边走边说:“晚些时候你去挑几匹锦缎,鲜亮些的素些的都要有……” 话说一半,想起清风一年到头暗沉沉的穿着,又作罢,抬脚朝库房走,“还是我自己去吧。” 自家护卫怕是不懂什么叫“鲜亮”。 冷不丁遭了嫌弃的清风:…… 遇翡在库房里挑拣半天,终是选出十来匹锦缎,“三摞,外加一些金玉,你亲自送到李府,只说是父皇送的,孤分出部分赠他李府,其余不必多说,李大人自会明白个中缘由,届时他想怎么做你都顺着他。” 清风张了张嘴,想说虽有圣旨赐婚,可这大张旗鼓地送东西,还是不大合礼制,十有八九会被李大人退回来,兴许还会惹陛下不快。 可看自家殿下兴冲冲的样子,又不忍心开这个口。 清风一时不懂所谓的“个中缘由是个什么缘由”,然而李慎行不过琢磨一瞬便乐呵呵地笑了,走到院中,冲着天之方向拱了拱手,随后开始他慷慨激昂的发言: “殿下厚赐,臣无功无禄,愧不敢收,烦请转告殿下,殿下以金玉相赠,此乃臣阖族之荣,然若臣受此重礼,恐损殿下清名,故而斗胆,辞却金玉,独留这十匹锦缎,余者还望收回,臣当具表,以谢陛下天恩!” 嗓门巨大,中气十足,像是要叫府内每个人都能听见一般。 选中的那十匹锦缎—— 恰恰好,是遇翡万般挑选过后单列出来的那两摞。 清风再度被自家殿下的弯弯绕绕给神到了,她甚至想不通,怎么就收下她们原本最想送的,从李大人口中说出来吧,好像从不合礼还变成合礼了。 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文官笔杆子、嘴皮子的力量? 忐忑而来,迷惘离开,唯独丈人李慎行心里乐开了花,带着其中五匹锦缎来了女儿院中,“含章,这些锦缎,怕是允王殿下费心为你选的,为父看了看,俱是你中意的那些颜色。” 而另外五匹则是适合家中其余人的,分一分,一人一匹,也是正好。 “父亲,这……”李明贞闻言,心尖蓦地跳了跳,听闻是遇翡送来的,惊喜之余,更多的却是担忧。 “你且宽心,听闻这些乃是陛下赐的,赏赐时便说明供殿下花销所用,为父本以为殿下是个无德无才的,现如今看,倒像是有意藏拙,如此也好,天家纷争,不掺和也罢,这些你便留着吧,回头叫人来做几身新衣,其余事,自有为父周旋。” 李慎行是越想越满意,遇翡之形象已然从一个成日无所事事的街溜子摇身一变,变成了有勇有谋的好殿下。 歪打正着,正是歪打正着,得个好女婿,官途上有些许坎坷,也没什么。 而遇翡…… 正在向笨笨的清风解释今日整条线,可惜清风仍旧摸不着头脑:“这就能搏陛下同情了?” “得看时机,我这不是婚事当头么,又才挨了打,正是又拮据又可怜的时候,父皇不会真去查这次是谁打的我,但他会因母后那些话愧疚,从而思及往事,孤又去演一出打金戏,父皇消息灵通,总会知道的。” 遇翡抿出一个淡淡的笑,似有讽意又似有愉悦。 “可他还是忌惮母后,故而,得了赏赐过后,我得再做出一些不合常理事,显得我是个兴致起来就不管不顾的愣头青,得娶李明贞,还有几分诚惶诚恐的卑微似的,如此,才是打消他最后疑心的一出戏,我那丈人能做父皇宠臣,必然是个嗅觉敏锐的。” “那些东西,他看见就会明白该怎么做,有他上表谢恩,父皇才会在提防之后,对他重新生出几分信任。” 东西送出去了,钱也到手了,还给老丈人骗回了一点点圣心,遇翡发泄一般狠饮了一口茶,身子一仰,后背便懒散靠在了椅背上,“不枉我一番辛苦。” 清风:…… 尽管还是有些不大明白,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李大人拢回几分父皇的信任过后,你且等着吧,咱们此前造谣遇瑾买官一事,他必会召他商议,买官一事并不小,骗得还都是那一块地方的百姓,百姓一没钱,赋税多少会受影响,户部侍郎嘛,赋税什么的,他最懂了。” “再者就是那姜朝远,他是远近出了名的榆木脑袋,刚正不阿得很,在父皇给出答复前必会一直咬着不放,啧。” 一声轻啧,遇翡已然是能想到父皇对遇瑾痛下杀手狂撸他差事的模样了。 顺带么,也给偏爱过度的狗爹添添来于遇瑱的堵,火候到时,下起手来才不会犹犹豫豫,错过时机。 清风:…… 好深的用心。 “对了,”遇翡又想到别的,“轻舟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例如,传话说李明贞要见我?” 清风摇头:“并无。” 遇翡重重冷笑:“好一个收了东西不说谢的混账,你去传话,孤晚上去寻她,叫她自己长点儿心,别每次都叫我去避着巡逻的人。” “偷偷摸摸,贼人一般,好没道理!” 要不是她在李府住过两年,深谙李府护卫巡逻的时间,早被逮了! 清风:…… “殿下,这回属下懂了,这便是兵法里说的,‘水无常势,兵无常形,人无常态,事无常规1’,咱得灵活应对李娘子,李娘子不变,咱变。” 遇翡:??? 第65章 世人皆当女子无能 “兵法是给你这样用的?”遇翡又忍不住想去踢这个乱用脑子的笨蛋护卫了,“她变不变同咱们有甚干系?” “这不是……”遇翡摸了摸淤青甚重的膝盖,没好气地嘀咕,“锦缎不便宜呢,这些年……头一回从父皇那得个赏,还分给她了。” “她总得要谢我的。” 不止分给了李明贞,连丈母还有另外两个庶妹外带两个侧室都有份。 老丈人不好收,故而没单拎出他的。 “您不讨厌李娘子了么?”清风在边上打趣,“这回总不会吵起来了吧?” 遇翡横了清风一眼:“自是讨厌的,她不做这个王妃,我恨她,她做这个王妃,还是主动送上来要做的,我心里……” “说不上。” 遇翡再度找了个地方瘫着,长长叹出一声气,“比起做我的妻子,成为笼中金雀,成为失去名字的遇李氏,这广袤天下更适合她,你见她端庄温婉,以为她若蔓草若水流,然而蔓草纤微,却可撼树,水流柔弱,亦能穿石。” “世人皆当女子无能,殊不知……弱柳之姿,能承风霜雨雪,巾帼之力,能搏击长空,也能掀翻乾坤。” 清风听得热血激荡,好似下一刻她便要双膝跪地行大礼冲着遇翡高呼。 可惜,遇翡在短暂的失神过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搭在膝盖上的手做了一个紧握的手势。 紧握过后,又缓慢松开,反反复复,像是得不出答案。 “可我又恨她那利刃一般刺人的孤傲,一心想要折她羽翼,将她囚于后院,任岁月磋磨,叫那倾世之辉,只为我。” 见清风呆呆傻傻,像是被吓着了的模样,遇翡伸手,清风便弯腰,好叫主人能够得着她的脑袋。 遇翡拍了拍清风脑壳,似是玩笑:“瞧见没,这便是遇氏一脉独有的忘本与凉薄,当然,她嫁我,不算我高攀,忘本一词,也不贴切。” 该说贴切,应当是自私卑鄙更贴切些。 “前些日子她主动问我,能不能在李慎行外放后收容三娘,我心里是欢喜的,以她之聪慧,必然是在给我递人情,李府与王府,她选了我,可惜……” 话未说完,又像说完了,那些细微的声音在喉间滚荡,从缝隙里溢出,被风裹挟着飘远。 清风没能听清,可惜什么。 她也不明白自家殿下这样复杂的情感,思忖半日,唯有轻声安慰:“殿下,不是您想要磋磨李娘子,是世间规则。” “折断她们羽翼的,也不是您。” “是,孤在男人堆里也只是个二等人,”遇翡笑着回应,“丢女人堆里么又成了荒唐典型,可谓是里外里都混不成个人上人,一不留神还成个讨人嫌的物件,从这被丢到那,自是没那么大本事的。” “属下好奇的是,李娘子是如何知道我们的秘密的……”清风半蹲着身子,小声嘀咕,“咱府里是不是有李府的奸细?” 要不再查查呢。 上回过后,后院私处反正是清扫了一遍,外头……也说不好。 姬福老管家也是个惯爱看眼色的,每每看到姬福,清风就会生出半分对皇后娘娘的怀疑。 心有城府之人,怎么会遣这样一个漏子过来。 “我同她讲的。”遇翡看着天色,今日的天似乎暗得比平时晚些,等了半日也没见暮色降下来分毫,“聪明一世,装了一世懦弱蠢货,偶尔也会生出几许不甘,想为自己搏一搏。” “说起来,时至今日,我也不曾后悔为自己搏上这一把,恨只恨李明贞有眼无珠,空有满腹才华,却无识人之能。” 最后那几句话,遇翡几乎是用尽了她毕生的冷漠说出口的。 清风心说那不就是看走眼,可看走眼这种事,不是各打五十大板么,李娘子要真不好,看上李娘子的……她们家殿下也是眼神不大好的那一类。 然而此刻的殿下有一点点可怖狰狞,求生欲强烈的清风护卫默默把话捂死在嘴里,一张小嘴巴闭得死死的,生怕不留神嘴快了。 遇翡没察觉自家小护卫拼命闭嘴的心虚模样,她反复看天,掐算着时间,满心满眼只想在第一时间就冲过去找李明贞算账。 怎么能没有道谢呢?李明贞不是最讲规矩了么? - 云河巷李府。 “小姐,殿下看起来是气极了。”轻舟想起得来的消息,难免为李明贞捏上一把汗。 要她与清风对线,她尚能凭借一张厚脸皮去对一对,可允王……是她真正的主人,她不能这么做。 “不妨事,她气极了便会过来找我撒气,”李明贞像是对“殿下气极”四字无动于衷一般,“你去外头瞧瞧,明蘅过来了没有。” 轻舟:…… 好一个泰山眼看就要崩脑门了还面不改色的人,火烧眉毛了惦记的还是别的事。 “明蘅来了之后,你便在门口守着,若殿下过来,叫她等我一等。”李明贞放下手中书卷,抬头看向像是傻住了的轻舟。 “小姐,殿下……正是气头上的时候,她……她会……”等吗?别话一出口人家掉头就走。 那她们在这眼巴巴盼一天算什么。 关键她还不能敞开膀子吆喝:“殿下殿下我们小姐可算把你等来啦!!” 这也忒丢人了,最要紧的还不是丢她的人,是丢小姐的。 “你都说她正是气头上,”李明贞唇角一弯,声音轻轻,“会等的。” 刚想从屋檐上爬下来的遇翡:…… 忍不住掀开两片瓦,再度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了一只眼的场,阴恻恻威胁:“你最好是盼着你那庶妹一刻钟内就能过来。” 老丈人文官风流,丈母又是个酷爱种地的,俩人一结合,李府空地不是种了菜就是养了成堆的花花草草,到了深秋还到处都是要命的飞虫。 如此滔天大难,她可以攒一天的气,明天再过来连本带利一起撒。 李明贞轻笑不停,到底是让轻舟送了些驱虫的药和手炉上去,待轻舟在门口同她点头时,便见她好似在对着空气说话:“过几日你再来一趟。” “你是使唤我使唤出什么毛病来了吗?”遇翡气了个仰倒,干脆拉着清风一起躺在李明贞房顶上头赏夜色,“休想!我偏不来,你气去罢!” 第66章 权当是长姐赠你的一双羽翼 话是如此,可察觉到李明蘅的脚步后,遇翡与清风二人便齐齐隐匿了声息,再也没有丁点声响。 轻舟几次侧耳倾听,想听出些动静,可惜都没能成功,这主仆二人好似从未来过,方才的气急败坏的几句拌嘴像是自己的幻觉。 门轴转动,嘎吱一声,没有叫人通传,更没有事先询问,那人好似披着寒雾的兔子,利落从门缝里钻了进来,随后又快速将门合上,像是做惯了这样的事。 李明贞有些宠溺地冲来人招了招手,“夜间寒凉,你身子又不好,怎不多穿一些。” 视线最先落在那人一身宽大的淡青色直身长袍,细麻钩织,单薄得和这秋色暖室格格不入。 “长姐不必担忧,不妨事。”李明蘅淡声开口,许是年幼时便被送去道观里头养身子,身上总有一股出尘的空灵之气,连带着说话也是,平静无波,几乎听不出起伏。 那双淡漠眼眸同李明贞的对上时,淡漠稍褪,化作一丝微不可察的关切,“长姐寻我,可是有事?” “明蘅,父亲可有同你提及,因着我的亲事,恐累他明年开春便要出牧外州,长姐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话音落下,遇翡灵光的小耳朵抖了抖,李明贞—— 是什么意思? 故意等着她来的时候,拿这些话给她听的么? 李明贞却暂时没能顾上遇翡的心思,她握住李明蘅的手,被她冰凉的体温颤了一颤,“允王殿下已答应留明纨客居,若你有心,我便让母亲为你寻一门亲事,若不然,你……” 客居只能收留幼女,李明蘅早过了及笄之年,依礼便不能再以客居之名住进王府,否则于李明蘅于遇翡的名声都不好。 “父亲与母亲都提过了,”话音顿了一顿,李明蘅低头看着自己被长姐包裹的手,长姐的手永远温热,如同孩时牵着她的时候一样,也像…… 那人牵她时。 琥珀色的眸子颤了一颤,淡色的唇瓣轻动了动,“长姐,留在京都,是否还能为父亲周旋。” 李明蘅自小身子骨弱,身量单薄,那一双眼睛好似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平白显出几分疏冷。 这样娇弱的人,却在上一世…… 李明贞紧了紧手上力量,像是要将这个妹妹紧握手心,“明蘅,父亲那边,你不必萦怀,此去路远,但你我姐妹,终会有重逢日。” 而这一世,她不会再允许这个妹妹为家中牺牲,所嫁非人,年纪早早便去了。 “还有一事。”李明贞起身,转身去那案几上捧来一个螺钿漆盒,推至李明蘅跟前。 李明蘅依旧神色淡淡,很是平静的模样,唯独那一双眼望向李明贞,好似带了些许询问。 “明蘅,”李明贞目光柔和,打量着对面那人毫无血色的疏冷容脸,“我知你对那货殖之道颇感兴趣,这些……你拿着。” 漆盒上的赤金小扣被打开,最开始入眼的,不是那些金锭银票,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 李明蘅对钱敏锐,一眼便能看出那些不是散钱,而是足额的贯,粗粗一看,竟有几十贯之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成色上好的金饰。 “明蘅,你心有抱负,不该被这世俗束缚,”李明贞语重心长,像是猜到了李明蘅会说出的婉拒之话,“病弱枷锁,庶女枷锁,这些银钱,权当是长姐赠你的一双羽翼。” 李明蘅终是露出一丝错愕,“羽翼……” “是,”李明贞含笑点头,如儿时那般抚了抚二妹的额角,“一双能助你挣脱枷锁的羽翼。” 而那双如同秋水一般的眼眸里,好似写满了名为温柔的力量。 后来的李明蘅才知道,助她长出羽翼,冲破这狭小的四方天地,俯瞰壮阔山河的……不是这些金银宝物,而是长姐。 是她的长姐先生出了羽翼,在这个处处都是枷锁的世界里庇护了她。 “长姐……”捏着漆盒一角的手指微微用力,身体内惟愿长久睡去不愿醒来的自己好似被长姐的期许震醒,李明蘅声有哽咽,“可你要成婚了,这些……本该是你在夫家立足的倚仗,我……我怎能收下……” 连碎银都有,可见长姐是把能给的都给她了。 在房顶上听墙角喂蚊虫的遇翡本想悠悠然插上一句话,告诉李家二娘:甭管有没有嫁妆,她这个长姐都立不了足,宽心收着便是。 才出个话音,又想起此刻她与李明贞只是定了婚,各种礼都还未走到份上,贸然出声,还是逾矩。 真要现身见面,传出去搁谁名声都不好听,想了想,还是把挤兑话给咽了回去。 上一世,李明蘅和凌雀生割舍不断,却一心想要回报李府养育之恩,李家人除了她与李明贞外,无人知晓凌雀生,在寻摸婚事时给寻了个家门稍低些人家的嫡次子。 谈婚论嫁前也是说好,这个女儿身子骨不好,怕是担不了承继香火的责,若未来有庶子,会将那庶子过到自己名下。 哪料人家婚前答应得好好的,婚后便是翻了脸,各式各样的生子秘方喂着养着,李明蘅也是个闷不吭的硬骨头,回来时问她什么都说好。 到最后—— 都没熬到生产的时候人就没了。 而此刻,李明贞试图改变上一世的命运,遇翡也是能理解的,重来一世,谁不想弥补上一世的遗憾呢。 她找凌雀生,不也是想给未来小姨子留个能选择能反悔的机会么。 思及前尘往事,又想起这一世李明贞主动送上来的便宜劲儿,遇翡心底不可避免生出一丝丝希望,若是弥补遗憾,她会不会—— 也是李明贞的遗憾之一。 李明贞说,承明二十五年,那个她们分别的一整年,她是惦念她的。 李明蘅生怕拿了这些钱财叫长姐在夫家不好做人,尤其这未来夫家还不是普普通通的人家,而是五殿下。 皇家之事,最是难说,身边总需要留钱来打发下人的。 李明贞却将那漆盒合上,强势塞到二妹怀中:“我的婚事,父亲与母亲早有安排,你若不收,便是忤逆长姐,长姐唯一担忧的……” 像是为了宽慰李明蘅,她说:“阿蘅,莫要以为,庶女生来就是该受委屈该为家中牺牲的,往后你出门在外,若是遇了难处,定要告诉我,长姐……” 遇翡竖起耳朵听了好半天,才听见李明贞一句俏皮话:“长姐开春便是允王正妃了,还是能为你做主的。” 遇翡暗暗冷呵:想得美!进了府就给你关起来,还一双羽翼,任凭你羽翼生得跟百足将军的腿儿似的那么多,都给你折了! 第67章 我与你有结缡之约 漆盒甚重,李明蘅小胳膊小腿抱得艰难,李明贞让轻舟送她一程,等到脚步声渐远,才抬头朝屋顶上看。 屋顶上空空如也,哪还有人。 “含章请我看这一出姐妹情深的深情戏,”遇翡无声无息出现在了李明贞背后,唇边挂着浮于表面的浅笑,“是想提前告诉我你没嫁妆这件事么?” 李明贞嗔了遇翡一眼:“陪嫁自有家中父母做主,我没有诓她,过来。” 遇翡却定在原处,纹丝不动,心中却在计算李府护卫巡逻的时间,似想看见李明贞因此而生出惊惶的模样,可惜没有。 不论是这一世亦或上一世,大多时刻里,李明贞都能维持她的从容。 不大整齐的脚步声快至门前时,二人几乎是同时拉了对方一把。 门合上的那一刻,遇翡竟没忍住,发出一连串低低的笑声。 然而连她自己,一时都弄不懂笑声里藏着的是讽刺还是愉悦。 不过是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却好似跨过山川一般的豪迈,偏过头去看向李明贞,却发现她也在望着她。 开口之前,李明贞却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抬手碰了碰遇翡的喉咙。 遇翡:…… 她忍不住跟着李明贞的动作摸了摸,“掉了吗?” “像是有点,”李明贞压低声音,“是药效要过了么?声音也有些褪了。” 遇翡清了清嗓子,“褪了么?” 再一听却是没了。 “不碍事,”遇翡再度抬手重重掐了掐喉结,“明日去寻无恙师傅再拿点药。” 说话声不是要紧的,久鸣堂之人大多有好几个身份,控声之术靠的不是药,方才…… 许是李明贞的错觉,又许是…… 至于这喉结,倒是实打实靠吃药维持的,她本就生的细致,总要靠一些手段来突出男子特征才不会惹人怀疑,突出的喉结算是最好弄的。 “你倒是看得仔细。”遇翡斜了李明贞一眼。 “殿下不也没问我,怎知道这么多,不是么?”李明贞不动声色,视线却在遇翡脸上流连,数次之后才引她坐下,“冻着了么?” 遇翡本想说没有,可转念又不想叫李明贞心安理得,遂淡淡嗯了一声,“冻着了,你要如何赔我呢?” 李明贞却不明言,只给遇翡重新倒了一盏新茶,“又要谢你,又要赔你,不然,你说个章程?” “章程倒是不必,想问你,怎么忽然要送二娘去从商,商贾末流,这条路可不好走,流言蜚语能把人压死。” 遇翡想了想自己,若她掌权,她也不大可能去提商贾地位,人人重商,都想着走货殖一道,谁又能踏踏实实安下心来种地务农。 治国一道,钱粮皆重,只能从中找个相对的平衡点。 虽说她的确是眼馋未来小姨子的头脑,可最开始也只想碰碰运气,靠凌雀生这张牌打打美人计什么的,兴许就能押中宝。 上一世李明蘅走后没多久,李明蘅手底下的掌柜便过来,将她所有的资产列了清楚的单子交给了丈母楚宁。 依玉京旧例,妇人早夭无出1,妆奁资财都要尽数抬回娘家,夫家不可昧下半点。 那时的他们才知道,在坎坷艰难的境地里,二娘不止把嫁妆打理得极好,还翻了无数倍。 遇翡明知故问,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眸里好似藏着戏谑,似笑非笑盯着李明贞。 在这样的视线里,清冷容脸好似被人拢上一层薄纱,绯色朦胧浮荡,活色生香。 李明贞心里清楚,遇翡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等她真情剖白,羞赧升腾之余又有几分欣喜,至少—— 比起最开始见面,遇翡对她的厌恶,此时此刻的遇翡会多出几分耐性,给她一个机会。 她忖了片刻,缓声开口:“阿翡,我与你有结缡之约,李家上下自然也会是你的支撑,你与六殿下素不同道,又是秩俸微薄,为长远计,手边总要留些筹码才好。” “明蘅既然有这样的心思,不如放手送她去搏,不成,你我总也还能托她一把,若成……” 好处自不必提。 而李明蘅既然应下,必然也是做好了承受一切的打算。 李明贞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算不算利用了信任她的妹妹,但不论遇翡要做什么,未来都离不开钱之一字,她也只能走这条路。 “你总是将我的反应也算在了谋划里,”遇翡总算缓了些语气,听不出喜怒的模样,端起桌上那盏凉了些许的热茶,饮上一口。 这才发现,原来—— 不是大叶茶了,是她最喜爱的银芽。 “三娘客居王府一事,你应当是在我应下前就应了李大人吧。”遇翡又开始试探李明贞,“送上门的人情,将李大人牢牢困死在我这艘数不出多少钉的破船上,倒是个孝顺的好女儿,也不知李大人知道内情后,该作何感想。” 结缡之约,婚还未成,胳膊肘已经往出拐了十万八千里,遇翡终是轻松笑了下,这回没逼着李明贞硬给出什么答案,摆了摆手。 “也罢,就依你想的去做吧,二娘若是钱不够,我这还有些,你尽管开口,也算托你的福,过去清贫,往后应当是不会了,父皇总要顾及顾及皇家脸面的。” 这要是叫人家知道嫁进皇家做儿媳,一身衣裳穿三年,大牙都笑掉。 她自己拮据也就拮据了,只要狗爹假装看不见,他就可以一直假装下去,儿媳不同,涉及脸面的事,狗爹还是会上几分心的。 若她预想得没错,过些时候,她也该得份能多混点银钱的闲差了。 且听李明贞话里的意思,单独把遇瑱给拎出来,想来—— “孤有一事不明,要说孤与几个兄弟的关系都不算好,含章怎么独独说遇瑱呢?”为了证实心中猜测,遇翡摆出一副虚心又好奇的模样,“莫不是,依含章之见,他有望再往上抬一抬?” “殿下多虑了,只是你与六殿下素有龃龉一事,满京皆知。”李明贞察觉到了遇翡的试探,然而遇翡重生只在她怀疑中,不论有多少把握,在没有完全确认前,她还是选择了谨慎回应。 “未雨绸缪,曲突徙薪,筹的自然是还未发生之事,可这事,会不会发生……”李明贞摇头,“恕妾没有天师能人那样的预测之能。” 第68章 殿下想做那折花之人 “若我说,不是叫你预测,只叫你论一论呢,”遇翡头一回主动去给李明贞斟茶倒水,以她过往表现出来的嫌恶而言,这个举动已经算很放下身段与脸面了。 李明贞本也没想把话说死,不论是遇翡还是李长仪,她都会想办法在交流中把知道的一切糅杂进去。 她可以独自为未来做准备做筹码,遇翡无需担心,但她需要知道。 知道这些,未来的某一天才会幡然醒悟,原来自己的妻子在不知不觉中为她做了这么多。 “朝堂之上时刻风起云涌,含章既说了一句结缡之约,”见李明贞沉默,遇翡心中沉了几分,一时不确定她是在思量如何回避掉谢阳赫的话题还是别的。 即便如此,为了得到想得到的讯息,她还是端起一抹笑,像是友人玩笑,“即便孤不想参与进去,总该听一听,兴许未来还能避一避祸呢。” 李明贞脑海中飞速运转,这一刻,想到了上一世独自经历的许多事。 李长仪走后,无人为她收尸。 一张残破草席裹了,如同秽物,被人随意丢弃在影雾山上。 她在三日后才从谢府跑了出来,一刻不敢停,找遍四处,找到最后,鞋袜染血,终是从鸦群汇聚之地找到了她的妻子。 算上她亲手射出的那支,八十六支箭。 除此之外,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泥泞中徒手挖出一小片坑地,让她的妻子入土为安,但她记得那日山间呼啸悲鸣的风,也记得妻子身上数不尽的伤痕,还记得——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妻子。 黄泉路上,她的长仪和过去一样,抻着脖子探头探脑地四处寻她,邀她一同上路。 可她没有应。 她得记得这些血仇,得记得每一张脸,唯有让这些人付出代价,才能…… 重新找回属于她的归处。 遇翡等了许久,没能等到知无不言的李明贞,却瞧见那人不知几时白了一张脸,“你……” 她不懂李明贞为何会这样悲伤,那双漂亮的杏眼里俱是平静的绝望,像是没有一丝鲜活气,连眼泪都好似在不知不觉中干涸,再也落不下一滴。 唇瓣翕动,胸口钝痛再一次潮水一般袭来,遇翡抬手,按了按最为疼痛的位置,断的是肋骨,痛得却好像是她的心口。 是被李明贞无情射中的地方。 她一时不知要怎么去对待李明贞。 成婚三载,一个屋檐下同住了两年,遇翡实在了解她被世俗所掩藏的光芒,那些同清风说过的话从不是作假,更不是虚伪,也正因这份了解与欣赏,恨与怨蒙蔽双目时—— 她的心也跟着痛。 “六殿下……祥瑞加身,”良久静默过后,李明贞躲开遇翡沉沉的视线,好似慌乱之下的躲避,“世人皆说他独占圣眷,此为盛极。” “然则自古盛极者,必衰。” 遇翡听懂了,盛极必衰,说明遇瑱有盛极时,如那玉蕊一般的短瞬时间,而她……她以为抛开皇五子的身份,就能远离纷争,得长久安宁,实则不然。 她与遇瑱,不是她活,就是遇瑱死。 话一开头,再之后便顺畅了不少,“其余几位殿下,大殿下敦厚有余,果敢不足,二殿下性情中人……” 遇翡再一次见识到了李明贞作为文臣之女,从李慎行那耳濡目染来的嘴皮子功夫。 什么敦厚有余、性情中人,单纯坦荡,这些美化词一个接着一个的往外倒那是怎么都不重复。 你要说贴切不,也贴切,偏偏又和事实差了百八十里,好在美词后边还能跟个勉强实在的词儿,要不然她高低得挤兑李明贞几句。 “说了这么多,独独漏了个遇瑾,”遇翡微挑眉梢,将李明贞看似恭谨实则逃避的反应看了个真切,话音上挑,“孤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是含章给孤的委婉暗示?” 李明贞斟酌思量,言语之中仍旧避开任何能够直指遇瑾的话,可每一字又藏着无限深意。 “世事如棋,朝堂亦如是,于无声处听惊雷,未尝不是一种静水流深之道。” 在李明贞试图就此打住时,遇翡却蓦地隔着袍袖圈住了她的手腕。 然而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错愕的“你”,便愣在当场。 此刻的遇翡心中闪过百个“果然”,她就知道,遇瑾此人,隐忍克制,心思缜密,看似醉心书卷,实则是韬光养晦,静等时机,好做那得利渔翁。 此人不除,他日事成,除非她死守着这个虚假的男儿身份,做得无懈可击,否则,一旦被他逮着机会,必会趁机而起,夺她半壁江山。 李明贞只见遇翡死死圈着自己的手腕,一张温润面目却被摇曳烛火映得阴晴不定,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或许是……上一世之事。 杀她,她无从辩驳。 若是李长仪恨她怪她,她甘愿受之。 可遇翡没有更多的动作,哪怕她察觉到了李明贞眉间挂起的痛苦。 比起让李明贞为那些不清不楚的缘由伤怀,她更情愿这痛苦是她亲手所为。 痛吗? 凤目紧锁在李明贞的脸上,好似要透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障碍,将李明贞看清,看透。 “若我说,”声音极平,极淡,像是没有任何喜怒哀乐。 李明贞却知道,这人正在控制。 她本以为遇翡会更进一步,让她从其余五个皇子中选出一个,好让那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更清晰,结果没有。 “嫁给我,或许我不会对你好,你可还愿当这个王妃?” 话音稍顿,遇翡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身子陡然前倾,咫尺距离时却停了下来,带着某种闲适,像是在认真欣赏这张被上天宠爱的绝美容颜。 在遇翡逼近的那一瞬,李明贞的心跳骤然便漏跳了数拍,蝶翼一般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随后便垂下一簇看似不安的阴影。 仿佛是被遇翡过于突然的举动吓到。 遇翡自是察觉到了李明贞的绷紧,然而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她的坐姿依旧挺拔如竹,好似霜雪加身都不会叫她折腰。 话音之中漫不经心般的戏谑更重:“都说李氏有女,冰壶玉衡,雪胎梅骨,可我亦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毛病,就喜欢看瑶台琼蕊跌落神坛,见佛前青莲身堕红尘。” 像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又像是更有深意的试探。 李明贞却在这时,抬起头,不偏不倚,对上那抹刻意欺辱撒气的视线。 清泉眼底,笑意如同滴落湖面的墨汁一般漾开,不久前的惊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 像是猎物上钩的从容与得意。 那只未被束缚的手轻抚着遇翡的眉眼,再到鼻梁,一路蜿蜒而下,直至心口。 遇翡只听那人似柔和春风,温软呢喃,“殿下想做那折花之人,可要记得,为你折下之人……” 指尖在遇翡钝疼不已的心口处轻点,杏眼微弯。 “——留个魂归之处。” 第69章 总有再见明月之时 遇翡这才惊觉,她又中了李明贞的套。 遇瑾不是她一生之敌,李明贞才是。 就像那些年,她们迎风赏雨时下过的,难分胜负的棋局。 这人的绕指柔…… 喉咙深处滚出一串低低的笑。 松开手,却趁着李明贞反应不及时,抽走她发间的玉簪,在她眼前晃了晃,“含章呐含章,玉簪温润如水,偏却是……簪尖刺人,如你一样。” 话音落下,玉簪被她轻轻放置到了台面上。 青白之玉,如寒山之巅常年不化的冰雪,细看还有冰裂一般的细纹。 枯枝样式,上头却雕出了一朵活灵活现的梅苞。 雪胎梅骨,倒是贴切。 “世上想要折花的人太多,而我……”话虽如此,遇翡耳畔却好似回荡着那句“魂归处”,三个听起来不怎么吉利的字如同山岳,压得她喘不上气。 余下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捂着剧痛的胸口,额间不知觉中渗出细密汗水。 李明贞却在这时,缓缓起身,向她贴近,湖蓝色的裙摆水波一般晃动,细腻柔软的帕子在她额角轻拭。 “殿下想错了。”李明贞约莫是猜到了遇翡想说的话,她也知道,或许是“魂归处”吓到了她。 可她并不后悔,遇翡错了,她也是。 “我……哪里错了。”抬起头时,又见那人言笑晏晏,温和眸光中好似带了洞察一切的哀怜。 李明贞却什么都没说,只在收起帕子后,牵起遇翡的手,带着她行至梳妆台前,“殿下看看镜中的自己。” 遇翡闻言,缓慢转身,胳膊处却传来被人往下带的力量。 坐下之后,才瞧见那面葵形铜镜,光影朦胧,如同晕开一片的柔和水雾,叫人看不真切,而她,依旧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纤细之手抚上她的鬓角,指尖勾住那缕束发的青色束帛,稍一用力,束起的长发瀑布一般松散垂落。 遇翡怔住,她不明白李明贞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为什么。 但她记得……在上一世时,总是李明贞为她束发戴冠。 她在这件事上总是笨拙,时常摆弄半天也不成样子,惹得李明贞轻笑着过来,接过她的发,几下便能挽出一个简洁利落的高髻。 和睦温存仿佛就在昨日,却又像隔了无数岁月。 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抬了抬,好似想要握住李明贞的手,可微微抬起时,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原处,紧握成拳。 “是……何用意。”遇翡再度发问,那些话语仿佛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干涩至极。 “山间璞玉,不染尘埃,”清涧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李明贞正了正铜镜,好叫那面铜镜能同时倒映出她们两个的脸。 遇翡的身子僵在当场,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喉间滚动,胸口紊乱起伏暴露她此刻心中的激荡。 她愈发看不懂李明贞,看不懂她想做什么,亦猜不透,而李明贞却好似将她拿在手心,突如其来被掌控的错觉让遇翡很是不安。 可李明贞却只是弯了弯唇角,执起玉梳,一下、一下,缓慢梳过垂落的青丝,如同某种安抚,无声流淌。 “阿翡,你不愿来做这折花人,便容我僭越一回,做一做那剖石见玉的采玉人,可好?” 遇翡忍不住扭过头,原来—— 说她错,是这里错。 李明贞不愿做一枝任人攀折的花。 或许孤傲如她,没人能有这个资格将她从枝头摘下。 灯火发出几声噼啪声响。 遇翡默然躲开李明贞的视线,许久才问出一句:“我说不好,你会应么?”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你若不愿,也可将铁甲铸得再厚些,”李明贞淡然一笑,重新轻梳起那一头如瀑长发,“百年不够,便求来世,总有守得云开,再见明月之时。” 遇翡蹙起眉头,不知为何,李明贞越是如此,她心中越是难安。 她不知李明贞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从一个极内敛克制之人大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是她死后,谢阳赫负了她,还是…… 柔软指尖好似无意识,触碰到遇翡后颈,被抚过的地方仿佛腾起炙热滚烫的温度,将遇翡拉回现实。 如此有攻击性的李明贞带着致命的魔力,叫她血液沸腾,是,今夜这一场棋,她败得彻底,那又怎么样呢。 “坊间传闻,”遇翡想了想,再度寻了个新的口子,“你对那谢大人一片痴心,双十年华还未出嫁,是为了等她,是还是不是?” “是,也不是。”今日的李明贞像是有些笨拙。 过去几下便能束好的发,今日却好像怎么都梳不到尽头。 遇翡忍不住接过那枚玉梳,想要自给自足一把,奈何—— 李明贞却笑着将那枚玉梳抽回手中,幽幽开口:“好不容易梳通的,你莫要添乱。” 遇翡:…… 梳通个鬼。 哪会有梳不通的地方。 “说是,是因家中长辈有招他入赘之意,故而这些年,外间流言,也不甚在意,不是,是因我私心不愿成这桩婚,奈何……家中门庭需有男丁承继,不是我,便是两个妹妹,阿蘅自小体弱,恐难承生育之艰,三妹尚幼,身为长女,我别无选择。” “他家中接连出事,我约莫是……”李明贞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在镜中对遇翡抿出一个稍些腼腆的淡笑,“约莫是乐见其成,拖着拖着,便拖到了这个时候,至于深情厚谊,从未有过。” “乐见其成?”遇翡倒是头一回在李明贞口中听见这样带了点儿幸灾乐祸意味的词,“你就不怕我扭头拿这话往外说?” 李明贞摇头,终是利落束起遇翡的发,“听闻明观时期,女子不必成婚也能独自立户,可惜。” “她太心急了。”遇翡发出一声笑,“有些事,一代人是做不成的,正因她太心急,这才惹了狗急跳墙,要不然……” “皇位也落不到我这一脉。” 同为遇氏,论关系,明观帝遇清熙也算遇翡的老祖宗了,然而皇权争斗最是无情,据遇翡所知,明观一脉,遇清熙是最后一个。 遇清熙之后,明观一脉算是断了个彻彻底底。 第70章 京都人都说我好男色 “手艺倒是不错。”遇翡抄起铜镜,细细看了看,过去李明贞为她梳的都是高髻,此刻她还未加冠,戴不得冠,只能束以束帛,倒是…… 另有一番趣味。 “得你一句夸,也不枉我几日苦练。”李明贞似是为遇翡这句话而感到愉悦,“还得再学一学,加冠过后且有得用。” 遇翡:…… 心里嘀嘀咕咕,面上冷凝如水,“你若想做个梳头婢,孤也不是不能如你的愿,毕竟孤身边也的确是少几个婢女。” 允王府内院就只有两个久鸣堂送过来的婆子,为她和清风做一些浆洗一类的活。 外院就更不提了,护卫、车夫、马夫……但那就复杂得多,有姬家的人,也有其他手段进来的钉子。 “也难怪外界总传孤好男色,说孤跟清风不清不楚的,”遇翡像是琢磨出门道来了,“回头就去买几个,不,买一群。” 最怪的还是清风,一张娃娃脸实在显嫩,青葱似的鲜灵,当然,清风比她还小上两岁,也的确是嫩的。 李明贞:…… “你轻省些吧。”哪怕知道遇翡是故意把话说成这样,她心底也有些不好受,“人,我会带过去。” 遇翡轻哼:“就你那个嗓门比天大,总要嚷嚷我的婢女吗?还是那个见了我就总偷摸用眼神刀我一下两下的?” “琴棋书画,名儿倒是取得好,人么……” 她再度发出一声不屑轻嗤,“孤可不想日后鸡飞狗跳的不安生。” 李明贞仿佛瞧见李长仪忍无可忍,气到极致终于开始叭叭叭倒苦水的模样,不由莞尔,哄人一般,“好啦,还有些时候,我会管好她们,不叫她们给你添堵。” “过去总想着她们的不易,力所能及时便多给她们几分宽容,”李明贞却在这时不可避免想起了李长仪为她承受的那些委屈,“囿于方寸规矩中,看她们替我偷半分自在也好。” “可我忘了……” 李明贞咬了咬舌尖,似是想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悉数压回,可遇翡还是察觉到她轻微晃动的身影。 “人性本恶,而我……” 我竟让你平白受了那样多的委屈,为人妻子,未尽护佑体恤之责,也未能约束门庭…… 那些压了又压的情绪好似被迫敞在了遇翡面前,心有愧疚时,又难以面对。 遇翡犹豫一瞬,她想起,似乎是有段时间没见那琴棋书画围着李明贞打转了,近来都是轻舟在跟前伺候。 李明贞会知道她曾经遭受过的奚落与不公吗? 还是……只是因为此刻的她是遇翡,才会想起约束,才会,真正看见她。 李明贞没能将那些话说完,遇翡也同样没有给出回应。 自她起身过后,她们二人,咫尺距离,四目相对,却好似隔了山海,不论如何解释,愧疚,甚至弥补过往。 李明贞或许还是李明贞,李长仪却永远回不来了。 而李长仪三个字就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实实在在横在二人中间。 错过的、遗憾的那一世,永不可追。 吸气时,胸口处好似被人刺入无数尖锐的利刃,是那些刺入她身体的箭,也是那些年在李明贞那求而不得的苦与怨。 “你是个了不得的人,”遇翡亦难得没有将那些气尽数撒在李明贞身上。 可她的心平气和却叫李明贞惶恐,即便呼吸停滞,胸腔处还是会泛起被人生撕一般的疼痛。 那些痛意如同附骨之疽,争先恐后要钻入她的骨髓。 耳畔好似传来那日山间的风,落到她身上的每一次,都要化作千万只无形之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悬崖深渊。 她宁可遇翡怪她怨她,甚至恨她,也好过此刻的平静,静到—— 好似无论如何,她都抓不住眼前人。 那一句话过后,遇翡却再难说出一个字。 她痛恨自己对李明贞近乎本能的心动,哪怕理智千百次告诉她,即便她不是因李明贞射出的那一箭而死…… 可那一箭,李明贞无从解释。 自愿也好,苦衷也罢,不论出于什么,她都…… 太迟了。 爱来的太迟,挽留也是。 遇翡走时,李明贞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那一截袖摆。 可袖摆流水一般从掌间划过,像是在告诉她,遇翡也是如此,水中月,镜中花,皆是握不住的虚妄。 眼眶酸涩极了,眼泪却怎么都落不下,李明贞捂住脸,声音像是从痛苦的缝隙里溢出一般。 “长仪……” - “殿下,不是说不吵架了么?”清风一眼就看出来了,吵了,绝对是吵了,兴许不是什么大吵大闹,就跟炒冷饭似的。 吵了个冷的。 “嗯。”此刻还早,从李府出来后倒是不用防着被谁瞧见,大摇大摆便能在路上走,遇翡本想斜上清风一眼就作罢。 然而那张稚气十足的娃娃脸吧…… “京都人都说我好男色,你是我养在身边备受宠爱的娈童,”遇翡一边说一边停下脚步,将清风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个遍,末了,还伸手去掐了一把她肉嘟嘟的脸。 这一幕被过往路人瞧见,收回眼神没多久,又默默将眼神送了过去,像是抓到了遇翡好男色的实证。 清风气不打一处来:“都是胡说!” “胡言乱语!瞎编乱造!” 什么娈童,她们殿下也不好男色! “那完咯,”遇翡逗了逗清风过后便笑眯眯地收回手,“人家瞧见了。” 清风:…… “我与您,清清白白!备受宠爱是真,其余都是假的!” “你同我解释不着,”遇翡快步往前走了走,“得同旁人说去。” 清风:…… 可恶啊,殿下自己气不顺,她怎么就遭了这个池鱼之殃呢,那怎么能是娈童呢! “我那么黑,怎么能朝那方向想呢。” “这谁知道呢,百姓众口相传嘛,听一听也没什么,兴许他们还能杜撰出什么细节。”遇翡反正是不往心里去,“说起来,谢阳赫近来在做什么?还在走动谋个实差的事儿么?” “他啊,”清风忍不住冷嗤了一声,“砸锅卖铁送东西呗,可笑他家才几个钱,送的东西,能送到人心坎儿么。” “之前有李家夫人偶尔帮衬一把,他的日子还好过些,近来是他家长子在闹分家,想来也是受不了他的魔怔了。” 嘴快嫌弃完,又想起没留神提了李家,清风心中一悚,偷偷瞄了遇翡一眼。 好在遇翡似乎对她的话没在意,倒像是陷入了什么沉思。 “轻舟那边,李明贞若是有什么事托她去办的,让她先报到我这来。” 第71章 活下来的人,只有我 “不,”不过一个呼吸,遇翡便改了口,“哪怕是没有托她办的事,也要报过来,李府有什么特别的事,又或者她去了哪儿,用的什么借口,事无巨细。” “是。”哪怕不理解殿下的用意,但一个“事无巨细”,清风就懂了。 “还有,你让她再去探探之前李明贞身边四个婢女的情况,若是送去学规矩什么的,便再去久鸣堂要一个会训人的,”遇翡一时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语气,“她心软,可未来不比往日,有些心,需得狠。” 她从不怀疑那四个婢女对李明贞的忠心,然而…… 在李府时她们尚能在李明贞的庇护下得一片喘息的自由,出了李府,连她与李明贞都是笼中囚鸟,自顾不暇,又哪来的心力替她们擦屁股。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把那些幺蛾子摁死,实在教不会,也怪不得她无情了。 “若没有,打打花腔,做做表面功夫,就不用再管,来日真跟着李明贞过来,先拿她们开刀立威。” 言罢,遇翡这才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谢阳赫那,你再派人盯着,师傅那边要是想对他下死手,就说是我不让的,要问缘由,就让她自己来寻我。” “应该……不会吧?”清风这时才挠了下脑袋,“家主下令了,日后久鸣堂在京都之人,全为您所用。” 遇翡:…… 那怎么不当面过来吱一声,也是讨厌她讨厌到一个程度了。 见一面都不乐意。 “凌雀生是要离开京都了吧,那正好,你让她顺道查查先太子的事,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 一连串的话说完,遇翡叹了叹气,“还是人不够。” 先太子在久鸣堂也是个不大能提的禁忌,要不然就搁久鸣堂在江湖上卖情报的那些小渠道,总能碰上几个死耗子。 可惜的就是,久鸣堂不给查,即便给查,得到的十有八九也是假消息。 上哪儿才能划拉到可心的人呢,允王殿下愁得直摇头,拒绝了店家说要上小酒的提议,“上两壶大酒。” 清风啊了一声:“真喝大酒啊?”怪烈得嘞。 遇翡瞪了清风一眼:“闭嘴吧你,见你烦。” 清风心说您这哪儿是见了我烦,摆明是李娘子没伺候好呗,又不想跟人家撒气,行吧行吧。 一边喝着大酒一边琢磨从哪才能捞点人的遇翡尚且不知,从她离开李府没多久,李明贞就迎来了今夜的第三个客人。 “你知道我。”常续观像是对李明贞的镇定很感兴趣,“像是比我了解的,知道得还更多些。” “儿不敢。”李明贞垂下头,行了个晚辈之礼,“不知师傅驾临,有失远迎,是儿怠慢。”1 常续观将李明贞上下打量了个清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过去总听闻李府家中落了颗盛世明珠,今日一见,倒也不是什么假话。” “说吧,如何会知道久鸣堂暗桩的联系方式。” 原本,她是不会来见李明贞的,即便她与遇翡是即将要成婚的关系。 可这事怪异,暗桩,她连遇翡都没有告诉,是久鸣堂最机密的一条线,生死存亡时才会启用,平日连她都使唤不动,权当没有。 数百年传承都没活过的暗线,如今却被这个……看着也不总出门的闺阁之女给晓得了。 她可不信暗桩消息是李明贞从她父亲那得来的,李慎行还少了两把刷子,这把岁数也历练不出来了。 李明贞不慌不忙,邀着常续观坐下,随后才缓慢开口,“若我说……是梦,续观师傅该作何以对?” 说话时,蓦地抬起头,一双温婉杏眼好似带着深重的试探,落在常续观身上。 “你不大喜欢我。”常续观第一时间便得出了这个结论,“甚至厌恶我,你像是……” “师傅言重,”李明贞却在这时倏然笑开,“谈不上厌恶,确有些不大喜欢,但又能感同身受。” 随意搭在案上的手颤了颤,随后便是一声轻笑:“文官之女,讲话也同你那爹似的拐弯抹角,说吧,回答我的问题,若答案不够让我满意……” “阿翡也能趁早寻个命格更贵重的女子。” “是梦,”李明贞却咬死这个字,“梦中,她的身份被拆穿了,我们本想救她,而您……” 李明贞再度咬破了舌尖,试图掩藏心中那股难言恨意,“您背弃了她,为了皇后娘娘。” 常续观本想驳斥说不可能,尽管她对遇翡的感情总是复杂,但她永不会放弃遇翡。 “拖着整个久鸣堂明部,”李明贞不会忘那日谢阳赫在她耳边说的话,还有…… 抬上来的血淋淋的人头。 “您不会背弃阿翡,这份承诺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便是皇后娘娘,我不该轻信你们,这个家主,您不配做。” 此刻的常续观倒是有几分信李明贞所谓“梦”的借口了,这世上除了年轻时相识的那几个人,没人会知道,她能为姬云深做到这个地步。 放弃所有,成为千古罪人。 即便此时,她也只想问上一句:“在你的梦中,她活下来了么?” 李明贞却在许久后,才连声笑了好一会儿,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再静下来时,面上却挂着几分狰狞。 是,狰狞,常续观不认为自己会看错。 和遇翡一样,大变的性子。 李明贞言简意赅,眸光冷然如刀:“没有。” “活下来的人,只有我,还有久鸣堂先辈留下来的暗线,我替代您,成为了新一任,亦是最后一代家主,还请您,交出家主印。” 这样荒诞的结局,李明贞不会允许它再发生一次,而如常续观这样,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姬云深,只想逃避命运的人,不配承担那么多人的性命。 她更担不起久鸣堂人数百年的经营与牺牲。 第72章 她没有选择 “家主印,我可以交出来,”常续观因那句“没有”,心情跌到谷底,连带着语气也有些沉,“但不会交给你,不论你因为什么知道久鸣堂。” 即便是李明贞拿了又能怎么样,没人会认。 “您想交给阿翡?”李明贞语气笃定,面上却挂着讥讽浅笑,“交给她,然后呢?她成了家主,就会知道过去所有,您做好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她了吗?” “承明七年,她淋着滂沱大雨从允王府跑出来,饥饿难耐,连生米都不管不顾地吞。” “您看过她的衣裳吗,最新的那一身是去岁制的旧衣。” 即便这样,在得了赏赐时,没想着给自己扯上一身,眼巴巴先送了十匹过来。 上一世,承明二十五年的尾巴,在她终于快要见到李长仪时,她也见到了常续观。 是常续观信誓旦旦告诉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出长仪,但也只有长仪。 “儿之所求,不过是长仪无恙,其余事,包括我,您都不必挂心。”李明贞知道自己会活着。 那时她的父亲已然被提到了中书令的位置,不论新帝是谁,都不会明着对她下手。 “即便长仪日后要改名换姓,并且永不能再踏入京都一步,没有长仪,你怕是又要被许给谢阳赫,未来一生委身于他,你也心甘情愿?” “是,只要长仪能活着。” 妥协到了这个地步,常续观还是毫不犹豫背弃了长仪。 常续观缄默不语,李明贞却是步步紧逼。 “同为女子,我能体悟您身有使命时的无奈与压抑,可阿翡不是您完成任务的工具,她是活生生的人,我信不过您,家主印,只能给我,至于我如何让久鸣堂听令,那是我的事。” “即便您此刻不给,我亦有别的法子,暗部长老会,有权决定家主之位。” “你……”常续观终是从长久的出神状态中醒转,“想做什么呢?阿翡并无争夺之心。” “那是因为你们从不教她争夺,你们只叫她忍叫她藏拙!”藏于袖中的手掌悄然紧握,那双温婉的杏眼此刻尽是幽暗。 “你们也没人会为她出头,她孤立无援,战战兢兢只想活着,可她没有选择!” “这一次,即便她还是不争不抢,即便她恨我怨我,我也要将她托上那个位置,久鸣堂,我势在必得,她没的选,您与久鸣堂,同样没有。” 上一世的无力感让李明贞深切知道,她不能依仗旁人,亦不能信任何人。 这世上也唯有她,会在任何时刻倾尽所有地选择长仪,但这一切的前提是—— 所有能够到的权力,都要在她手中。 - 遇翡并不知常续观背地里同李明贞见过面的事,轻舟也没有报过,但她下令后,从清风处得来的消息都是—— 李娘子朝食用了什么,晡食又用了什么,再不就是李娘子做了一天的女红,李娘子…… “你是怎么同轻舟说的?怎么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遇翡正在金珍行干学徒干得火热,大冷的天一张脸也被炉火熏的通红,结果听来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 “那闺阁娘子不是也只能做这些么……”清风小声嘀咕,“种种花再绣绣花,顶多帮着李夫人打理打理家中杂事。” 李娘子也不跟别家小姐似的爱出门,隔三差五就去这个赏花会那个诗会的,人家十天半个月都不带出去一趟的。 好友倒是有一个,就是跟她一样,也是个不爱出门的。 同在京都,一条街隔着,俩人一年到头顶多见个两三次面,其余时刻就写写书信。 遇翡:…… 也是这么一回事。 那传说中的闺中密友她也见过,崔静姝。 祖父崔颖松曾官拜礼部尚书,春日里才致仕,父亲现如今是御史中丞,母亲则是松原卢氏嫡女。 论起来,未来丈人李慎行也算得上崔颖松的门生。 当年李慎行科举时,是崔颖松在一众答卷里相中了他的那份,这才叫李慎行从一众寒门学子里挣了出来。 照理么,作为玉京大姓世家中的嫡女,崔静姝不该是这么个怯生生的性子,可具体怎么就变成这样,遇翡也没听李明贞提过。 只有见着李明贞,在只有她们两个的时候,崔静姝才会化身成一只活泼小鸟,叽叽喳喳讲个没完。 “不过李娘子今朝倒是要过崔府一叙了。”这也算今日收到的消息里,最有用的一条。 “她在提醒我。”遇翡抬手抹了把汗,将手头事做完后才带着清风同赵金锭打招呼离开。 清风不解:“提醒什么?” 遇翡:“许多,曾经没注意到的事。” 譬如世家寒门向来敌对,玉京甚至有“上品无寒门”的说法,要不然她那未来丈人也不能在寒门学子中积攒出那么高的威望。 父皇有意扶持寒门从而平衡世家,这是众所周知的,故而在崔颖松未致仕前,崔静姝之父崔见拙只能做到御史中丞。 而她过去竟从没想到过—— 原来五姓之中,老早就出了一个……叛徒。 照上一世记忆,秋狩没多久,户部尚书莫名奇妙被撸了一把,此后便是李慎行代尚书事务,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衔,而崔见拙,虽未直接晋升,但他被允许摄御史台事,也算暗里托了托他。 本以为是崔颖松年事已高,趁此借致仕为崔见拙铺路,竟还有可能是明暗两手棋,一石二鸟么。 若她所想为真,这一世,李明贞的婚事将李慎行与遇瑱的关系隔了个干干净净,李慎行不止不会再往上升,反会因她之故出牧外州,算是毁了崔颖松一手暗棋。 而短时间内,寒门……大约是再难扶上来一个李慎行。 身为崔氏家主,崔颖松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尤其是八百年不主动见面的李明贞,今日转了性,其中用意,也颇叫人思量的。 遇翡默了许久,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了一句:“若我没记错,遇瑾总去东市的,对吧?” “是,三殿下会去东市寻一些孤本书卷,”主人有问,清风自然知无不言。 第73章 你恨她,可你又需要她 自打自家殿下说要洗心革面振作之后,久鸣堂藏在京都的人活络了不少,什么情报都送来了,近来尤其是。 因陛下厚赐,允王府宽裕了不少,内外院都添了一些人,这些人自然都是从久鸣堂调过来的,这回久鸣堂很有眼力见儿,都没等自家殿下开口,自己就先提了。 “我去东市,你跑一趟长观居去问问,有没有《水利图》一类的孤本,前朝孤本,亦或是……明观孤本。” 遇翡也没管身上的衣裳还染了打金时的脏污,松了襻膊,宽长的袖子自然垂落,她装模作样掸了掸,抬脚便往东市去,“马车给你,快去快回。” 尽管压根猜不到自家殿下想做什么,但清风还是应声去了,只是去的不是长观居,而是久鸣堂另一处不起眼的据点。 “《水利图》?”常续观有些惊讶,“还要明观孤本?” “是,”清风抱剑,拘谨回应,“殿下要得急,家主……” 前朝孤本他们不一定有,但明观孤本么,久鸣堂还是有不少的,明观时期好似玉京人才的大盛期,各界能人辈出,水利亦是。 明观孤本的水利图,自然不是什么前朝孤本能比的。 “给她给她。”常续观摆摆手,像是不想太过纠结此事,指了指下首站着的一人,“你带她去找。” 清风走后,刘无恙才幸灾乐祸地拍手,“怎么样,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家主之权还能旁落吧?我也没想到,才多久功夫,遇翡找的这个小娘子,可是不得了。” 关键她们到现在都不知那李明贞是如何启动了暗部,并且过了暗部长老会的,匪夷所思,见鬼一般的匪夷所思。 不过么,交出去的是权,家主之名还在常续观身上。 回应刘无恙的是一枚横空飞出的金叶子。 好不容易做的新款胡须被齐齐割断,刘无恙:…… “不干了,老娘不干了!” 刘大夫拍案而起,“你知道我做得多辛苦吗?!” “那怎么?”常续观冷笑,“我倒想问你,承明七年,阿翡为何会饥寒交迫?” “你有病是不是?那年姬家战败,你所有的心思都在为姬家转圜此事,有人来报你就让他们自己看着办,看着办看着办,谁会顾得上阿翡?”刘无恙怒斥,“那年我还没来京都呢!” 关她什么事! “再者,是你说苦其心志的,是你说只要她活着就够了,常延昭,遇翡过往之凄惨,全是你赐给她的,你不想自己心里不好过,凭什么叫我来担?!” 刘无恙一时气急,缓慢坐下后,歇了两口气,“每次你来,我都同你说她过得不好,不容易,你多疼疼她,对她好些,哪一次你宽容过她?你恨她,可你又需要她。” “你……”刘大夫恨铁不成钢,“延昭,这世上,连你都不顾及她,你又怎么能指望我们,甚至指望姬云深那个大老粗善待她。” 常续观再度默然,是,承明七年,她终于想起来了。 是她们刻意给遇翡喂了长果,叫她险些丧命的那年。 原来,她过得这样可怜。 - 京都东市,人影攒动。 转过街角时,书墨气迎面而来,各个书斋门庭若市,学子们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热闹非凡。 遇翡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各个书斋中闲逛,眸光扫过木架上分列的书籍,直到清风马不停蹄赶过来,冲她拍了拍胸口,这才装腔作势在角落区买了几本最便宜的书回王府。 “过来磨墨,”遇翡招呼清风,“再多拿些纸。” 清风:“?您不会是想抄录吧?” 这也没必要啊。 “是抄录,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抄录,”遇翡头也不抬,手中笔在纸上飞快留下墨迹。 清风好奇心甚重的探头过去,“这好像也不是您的字迹。” 是照着原本上仿的。 “自然,这不是抄个假的么,怎么能用自己的字迹,”遇翡一边抄一边解释,“李明贞去崔府定有深意的,她怕是想透过崔静姝的关系,让崔颖松想起我,想起,他还有别的选择。” 清风:??? “崔颖松世家出身,世家嘛,”遇翡笑了下,“有时候没那么在意皇帝是谁,是我,可能他们还高兴些,毕竟我懦弱好掌控,但不是我,我那未来丈人的棋就算废了大半了,崔见拙被压得太久,后继有些缺力,他那嫡子么,更需时日历练。” “不过这是我猜的,但眼下这件事,做了便知崔家的态度了。” 清风缓慢,又呆气十足的啊出一声:“就抄书啊?” “是,抄书,”遇翡再度蘸了蘸墨,轻叹一声,“可惜,这活合该送给李明贞,使唤她去做,我这一手学字的手艺还是……”她教的。 要论字迹作假,整个玉京怕是没人能比得上李明贞。 话音减小,遇翡没将话说完,反倒是一心一意埋头抄起书。 她愈发喜爱话说半截,可怜清风想破头都没想出来,抄书怎么能跟崔家的态度有关系。 “贺仲儒那不是如我们愿,将遇瑾也提了出来么,父皇明知此事跟遇瑾无关却还申饬了他,撸了他手头上的差事,命他偿还那些百姓们的损失,闭门思过,你别看遇瑾认了这份罪,过些时日他会使法子会让父皇愧疚的,而这本手抄水利图……” “正好能打碎父皇的愧疚,再往下拉他一把。” 遇翡以为自己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了,但她忘了她的护卫是个憨憨,直到她把《明观水利》抄完命她送出,那一双漆黑的大眼依旧透着几分清澈的蠢萌。 遇翡:…… 行吧,身边有个忠心耿耿的笨蛋,也是挺让人放心的。 毕竟同她说什么她都听不懂。 反倒是李明贞…… 她是猜到了她的心思,所以今日才有崔家这一程么。 遇翡心中闪过诸多念头,最后还是起身:“走,翻李府墙头去。” 清风:“殿下,这都二更了?” 遇翡啊了声,“偷鸡摸狗坏人名声不都趁半夜么,谁白天去?” “再者说了,她留那么大一个事儿给我,自己睡得喷喷香,这有良心么?” 清风:…… 第74章 结发为枕席,黄泉共为友 云河巷李府,更夫更打过二更,轻舟看了一眼外头:“小姐,殿下应该是……”不会来了吧? 李明贞却是摇头,放下手中书卷:“你去中厨把煨着的茯苓羹端来吧,她快来了。” 轻舟:…… 才走出去没几步,清风就恶作剧一般的当头给她来了一句:“打劫!” 轻舟:…… “你可吓死我了!”哪有人这样的,“我要是叫出声,你和殿下可怎么好?” 清风讪笑两声:“我以为你会听声识人。”结果没有。 “那是你们学的,我道行且不够呢。”轻舟赶着去端东西,“小姐在房里等你们,还给殿下留了百合茯苓羹。” “李娘子怎么神神叨叨的,”轻舟快步朝着中厨方向去,清风望了一眼她渐远的背影,摸了摸脑袋,“未卜先知啊?” 她们也没事先知会啊,自家殿下本就是打着吓唬人的恶劣态度来的。 唯有遇翡心中一颤,唇瓣动了动,最后却也只是叹出一口气来,“走吧,灯还亮着,估摸是等许久了。” 清风:…… 才扣了一下门,门便开了,第一个塞进来的还是李明贞用惯的小手炉,趁遇翡没开口前,先发制人:“怎么才来。” 遇翡颇有些无语:“你又没叫人递消息,什么叫怎么才来。” 都不是约定好的见面,而是突发奇想,突发奇想还讲究时间的么。 “我不去崔府,你怕是还想不起前些时候答应我,过几日会过来。”李明贞语带一点点哀怨,却也没忘了问上一句,“伤好些了么?” “没大碍。”遇翡下意识按了按胸口,“无恙师傅说死不了,就是耗时间。” 李明贞:…… “不过上次,我没答应你,是你一头热。”遇翡想起上次那回不算太开心的见面,“我是不大想见你的。” 偶尔她还会想着,和崔静姝那样跟李明贞当个尺素之交也挺好,尺素之交寡淡如水,好过两世记忆重叠,总是带着一肚子气离开。 “再者,你只说了过几日,也没说清究竟几日,过一日与过九日,都是过几日。”来过几次后,遇翡对李明贞的闺房那是相当熟悉,自顾自便找地儿让自己坐下了。 李明贞装模作样揉了下额角,在遇翡对面的位置坐下,然而热腾腾的茶水一出来,遇翡闻着味儿就品出不对了,“不是换茶了么?” 怎么又换回大叶茶了。 哦,李明贞是怕她太蠢,又来提醒她今年是大叶茶的丰年。 “依过往所见,丰年过后便是平年,可看这架势……”李明贞似是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随即把茶推到遇翡跟前。 丰年自然是没什么,粮食也好,茶叶也罢,靠天吃饭的东西,总会有老天眷顾的一年,可明年却不同。 在遇翡的记忆中,明年,承明二十年,开春过后没多久,姑苏地区便是暴雨成灾,庐舍倒塌无数,死伤更是不计其数,受了水灾的灾民流离失所,开始往周边各地奔涌。 狗爹在百般思量过后,从其余五个皇子里选中了遇瑱,一是想借其祥瑞子之名安抚百姓稳定民心,二则还是想为他铺一铺路。 其中户部工部皆配了人,户部由李慎行亲去,御史台则是出了个崔见拙,再有便是都水监和太医署及其他部门外加一些精兵共计两千人。 彼时有李慎行和崔见拙这两尊大佛在,照理本该是一条能赚足民心的坦途,可最后传到京都的却是决堤的消息。 遇翡绞尽脑汁去回忆也只能想起个大概,上一世的她其实甚少也不被允许关注朝堂事,目前记得的这些还是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起的,她总在街上闲逛,听得多了也便知道了。 “殿下有所不知,姑苏安危,尽系北辰堤,而这北辰堤么……”李明贞笑了下,“崔中丞是从水部司主事开始做起的,随后任工部员外郎,主北辰堤重修一事,而崔氏与卢氏联姻,是在他做了员外郎之后,也不仅因他们是五姓。” 作为崔氏嫡系的崔见拙娶卢氏嫡女,这看起来符合常情。 五姓之家惯有的便是联姻,更早时还有五姓女绝不外嫁的说法,这外嫁的范围里还包括了遇姓皇室。 遇翡对过往空白的那面似是被李明贞给补全,她忍不住追问:“除了世家联姻,还因为什么?” 李明贞也不藏着,当即回应:“承明二年,北地战败,崔氏为了赎人,亏空甚多,再加上崔氏门客无数,更是费钱,卢氏嫁妆丰盈,这便是更深的缘由。” 遇翡懂了,李明贞是想告诉她,崔氏主家就是个表面光。 崔颖松会比她想象的还要舍不得李慎行这枚棋子。 不止如此,崔氏主脉没钱,崔见拙应当是在北辰堤重修时捞了一笔大的。 卢氏怕也是知道内情,只是卢氏近些年没出什么出息的子弟,岁数大些的也没坐到崔颖松这个位置,算是变相的利益交换。 成婚时,贪来的那些东西兴许被塞进了卢氏的嫁妆里,洗了个干干净净。 “我曾听闻……”遇翡思量片刻,才语速缓慢地开口,像是在反复斟酌,“承明七年,崔见拙与卢氏唯一的嫡子崔亦行也在其中。” “是,崔亦行回来后便大变了个人,时而暴戾时而怯懦,见血即昏,像是被俘那些日子过得不大好,”李明贞颔首,“崔中丞有意扶植庶子,前些年崔老大人还对崔亦行期望甚重,今日在崔府偶遇,倒见他也生出几分动摇心思了。” 然而这话,不知更多内情的遇翡怕是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明白。 李明贞也不多提点她,转头便提起了别的,“崔氏眼下看着还算光鲜,可若后继无人,从五姓之首跌落是迟早的事。” 说到这里,遇翡了然挑眉:“崔老大人对那嫡孙期望甚重,含章对孤,像是也期望甚重。” “殿下说笑,崔老大人为孙植树,求的是日后亭亭如盖,荫庇子孙,妾此去,却是为了植上一株……” 李明贞没有正面回应遇翡的话,在瞧见遇翡茶盏空了大半后,这才笑意盈盈地起身为她续上一些,也是贴近遇翡时,才轻声道出最后半句:“同心棠1。”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2,阿翡,”在遇翡错愕的眸光中,李明贞弯了弯唇,温柔视线始终与她的纠缠在一处,“你信我,这株同心棠便能栖上一双比翼鸟,你若无心,这棠树……” 从那一句“同心棠”开始,遇翡心脏再度不受控制,有序节奏完全被打乱,然而这股心动却还伴着撕裂一般的痛意,叫她变得恼怒。 指尖狠狠掐入掌心,试图控制心中戾气,可语气已然是冷了下来:“这棠树要怎么呢?” “这棠树,约莫还能为你我做上两口棺,好叫你我……” “——死而同穴。” 第75章 别妄想振翅九霄 死字一出,遇翡心神剧震。 可将遇翡震得魂魄俱散的李明贞却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话似的,云淡风轻地重新坐下。 遇翡垂眸,才说“没什么大碍”的胸口难以遏制地泛起痛感,似有什么人拿了大锤一下一下不要命地敲击,又如有人举着利剑一剑、一剑,誓要将她捅个对穿般。 再抬眸时,眼底却像藏了什么尤其复杂的情绪,“孤不需你以身做饵,女子妄涉朝堂是重罪,日后,休要再做这种事。” “恪守闺训才是你该做的,既生在这金丝囚笼,便别妄想振翅九霄。” 那崔颖松是什么样的人,崔氏又是个能将人吞吃个一干二净的世家,她竟也敢去试探! 至于李明贞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遇翡没问,她知她心中一贯藏了山川四海,哪怕李慎行在家中从不提这些,李明贞也会从崔静姝那,从去的每一次赏花会上捕捉到更多她想得到的消息。 话不好听,却不见李明贞有半分恼意,但她也没应下,室内一时安静,在外头端着百合茯苓羹等了许久的轻舟这才小心翼翼叩了叩门,“小姐,殿下,茯苓羹端来了。” 一旦有了第三人,遇翡与李明贞只见说不上几句话就要争执的气氛终是缓和下来。 “还为你制了一身新衣。”李明贞一个眼神,轻舟便会意,去衣笼里翻出了那一身锦袍。 遇翡有些意外,“给我的?” “是,给你的,”李明贞接过锦袍,趁着遇翡起身时,展开粗粗比量了一下,“像是合身。” 认识李长仪是承明二十二年的事,她照着记忆中李长仪的身量裁的新衣,本还怕大了或是小了,直到比过之后才放下一颗心,“去换上试试?” 遇翡先是伸手摸了摸,随后却又板起脸:“你这湖青色锦袍,大晚上,扎眼。” 没见她跟清风每回过来都是黑漆漆的来又黑漆漆的走么。 一看就是个没翻墙经验的。 “只是试上一试,看有没有哪里要改的,”李明贞掩唇笑了下,明知故问似的,“难不成,你想穿了就不脱下?” 遇翡:…… “清风,清风——” 清风做贼一般用气音哎了好几声才进屋,“殿下?” 遇翡抄起李明贞怀里的新衣裳便往清风怀里塞,“拿着。” “李娘子给殿下做衣裳啦。”清风抱得紧紧的。 在边上不敢吭声的轻舟眼看清风已经没尊没卑打头阵了,又默默补了一句:“那上头的花样还是小姐亲手绣的呢,小姐眼睛都熬红了。” 遇翡闻言,不动声色地用眼神扫了一眼李明贞。 难怪,见面就觉李明贞莫名憔悴,眼底有些青黑,那瞳仁边上的眼白处还有血丝。 可她一时又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静了半天,思来想去,僵硬道出一句:“我们走了。” “殿下,还有茯苓羹呢!”轻舟转身将那茯苓羹端了起来,“也是小姐盯着火候的。” 遇翡:…… 轻舟的插话逗得李明贞笑了好一会儿,这才用眼神示意她安静,“想着你伤势未愈,夜里兴许睡不好,百合茯苓羹有安神……” 话还没说完,遇翡单手持碗,吨吨吨喝了个干净,“我们走了。” 又是一场主仆二人慌慌张张逃跑的场景。 “小姐,殿下像是还不大领情的样子。”眼看着遇翡消失在夜色里,轻舟这才将门窗都闭上,“您是熬了许多夜才将那些花样绣出来的。” 不说一句巧夺天工吧,反正是她拍马都比不上的手艺。 那缠枝的萱草纹,还用了什么……双面绣的技法,内里是数不尽的“安”字,轻舟张了张嘴,一口气梗在胸口怎么都舒不出来。 难受至极,最后还是变成了她原本不怎么关心的询问之语:“小姐,那殿下今日抄录明观水利一事,您问她了么?” “她是个极聪明的人,胜我多矣,这些事,咱们心中知道便好,她会……”李明贞这才宽松坐下,揉着发酸的眼睛,“她会晓得要怎么做的。” “过去不显,一是故作,二是……”没人教她,也没人将那些讯息透露给她。 想到这出,李明贞对常续观的心情又复杂了几分,可想到今日收获,又是淡然一笑。 “好在这趟崔府也不算白去,那些先辈埋下的,沉睡的棋子,安逸多年,也该到做抉择的时候了。” 另一边,遇翡像是赶路似的,也没去酒肆,一路带着清风头也不回地回了王府,关上门的那一刻,便是一句:“给我看看。” 清风深感无奈,却还是将怀中包袱递了出去,“殿下放心,属下一路都护着呢。” 外头还有块布包着,也脏不了。 “你懂什么,”遇翡横了清风一眼,抱着包袱便去一旁坐下,顺带还凶了一句,“往后少跟轻舟眉来眼去,你看她两条腿儿都恨不能栽李明贞院子里去,哪还像我们的人。” 清风:…… 灯火之下,遇翡本想直接将新衣抱出来看看,正欲动手时,又踢了踢清风:“去打盆水。” 清风小心翼翼赔着笑脸:“那要不要再焚个香?” 遇翡:…… 不知怎的,燥意涌上心头,又粗鲁将那包袱重新裹起来,“收起来,塞最角落的地方去,眼不见。” 清风:…… 好在小护卫偶尔还有聪明的时刻,殷勤打了水,竭力劝说:“殿下还是看看吧,兴许李娘子手艺不好呢。” “哪儿听来的瞎话?”遇翡心说,李明贞手艺好不好,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么,“罢了罢了,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清风哎了一声,火速跑到门口守着。 遇翡这才净了手,举灯,对着那身锦袍的每一寸地方都细细照过去,是,是李明贞的手艺。 ——也是不论什么时候,她都能一眼认出的手艺。 第76章 不过一身衣服 交领右衽广袖袍,衣身下摆处绣满了缠枝萱草纹,时下流行的绣纹有多种,萱草纹却是最不多见的。 指腹在绣纹上轻轻摩挲着,熟悉的痕迹仿佛透过她的手指,传入脑海,叫她不受控制想起上一世的记忆。 封王过后,依制是该由织染署管她的常服,又或者是王府自己裁制,可她那微薄的银钱养一个王府都需要老母亲隔三差五地贴补,更别提裁制新衣这种事。 而织染署那,像是隔上几年才能将她想起来,常服也是数年才送一送,连一点多余的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从遇翡变成李长仪后,她连那点微薄的银钱来源都没了,浑身上下仅有王府带出来的几身旧衣和老母亲牙缝里抠出来的百两银。 最新的那一身,大约是成婚时李府给的绿袍。 是后来……李明贞察觉到她的拮据,在那日黄昏,带着锦书过来,轻拍她的肩膀,“长仪,我让人为你做了几身新衣。” “给我的吗?”李长仪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一般,“你……你给我……” 惊喜过后,又是因拮据而生出的窘迫,她垂下头,宛如一个做错事的孩童:“你……成婚花费不少,不必给我做的,我够穿。” 她是赘婿,虽说仪式简办,可李明贞也是实打实花了不少的。 而她唯一要出的“丝履钱”,也是李明贞偷塞给她的。 “不打紧,”李明贞一个示意,锦书便将那一捧新衣塞进她怀里。 那时的李明贞与她还不算熟悉,言语时眉目沉静,语气平和,好似自己只在做分内事,“总要有几身新衣的,家中也能匀得出这些钱。” 回忆起时,内衬细麻出数不尽的“安”字却像锋锐尖刺,猛地咬上她的指尖,遇翡受惊一般缩回手,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是假的,狂跳不停的心脏叫她习惯性捂住胸口,她反复告诉自己,是假的。 她不该被李明贞给出的温柔欺骗,因她被骗过一次,不过是—— 将这些当做了分内事,划入了她的规矩内。 是假的。 她不会再成为李长仪,也不会为了规矩,卑微向谢阳赫的牌位叩首,向那虚伪的牌位起誓:“永不负遗孀,绝不夺他产”。 将那包袱重新裹起,塞进箱笼深处,合上箱盖前,那只轻颤的手却不受控制一般,再度抚了抚裹着新衣的布帛。 那布帛好似炭火,带着滚烫的温度,在指腹留下一道滚烫的烙印,灼得遇翡狼狈至极。 不过是一身衣服,她想,实在太可笑了。 不过一身衣服,就已然如同千军万马,击碎她的伪装。 那些流淌的回忆好似洗不去的难堪印记,不论是做李长仪时的拮据亦或是身为赘婿时对李明贞“亡夫”的恭谨。 都让她再也积攒不出爱意去迎向李明贞。 可事实却又是,她不得不去面对再一次会成为她妻子的李明贞,并且—— 在宗正寺为遇瑱的亲事忙得火热时,为自己也争取一些体面。 “陛下这心也偏得太厉害了。”饶是清风,在得知皇帝为遇瑱赐婚后,也忍不住嘀咕几句。 贺家虽不是五姓之家,可他那辅国公的爵位是世袭罔替的。 六皇子妃的祖父是辅国公,父亲是礼部侍郎,亲叔又是国子监司业…… 论整个贺氏一族的背景,可比李家强太多了啊! 赐婚还不算,还非得给人家赐了个县君头衔,给的荣誉实在是有些多。 两桩婚事前后脚撞一起,自家殿下的待遇可想而知。 “是,他的偏爱总是不加掩饰。”遇翡嗤笑一声,“不过好歹是得了个清闲的差事,弘文馆,还不错,又有一份钱了。” 清风:…… 关键这和六殿下比起来,差太多了。 “您和六殿下的婚事前后脚,宗正寺还指不定怎么怠慢您呢。” 都是捧高踩低的地方,自家殿下处处退让,眼看着是连婚姻大事都要寒碜过了。 遇翡摆摆手,“不至于,宗正寺怠慢,咱们想法子不叫他怠慢不就好了?” 话音一转,又像是想起什么,“遇瑱是不是好久没打我了?” 清风:…… 还有人挨打上瘾的。 “是,自打您上回被打,已经安生快两个月了。” “不行,我这婚事受他所累,还是得叫他给我补回来。”遇翡打定主意,长腿往出一迈,边走边吩咐,“对了,给轻舟那递个消息,就说婚事恐怕要潦草办了,叫李明贞多备点嫁妆好贴补我。” 清风彻底无话。 东市书斋,遇翡又开始了她漫无目的的找书行为,每拿一本都要“小心翼翼”地问个价,人家一开口说六百文,她就默默放下。 放下前还要分外不舍地在封面处摩上一摩,次数多了,还惹了老板的不快。 纸贵书贵,哪怕只是手抄本,请人抄书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自然都要算进书价里头去。 六百文,对书而言已然是相当低廉的价格了,然而这样,遇翡也还是“买不起”。 买不起吧……她就偷偷摸摸的这看一点那看一点,像是蹭书,没多久就被人给轰了出去。 而她被书肆老板轰出去的场景也正正好被遇瑾看了个彻底。 他还看见,他那素来懦弱的五弟,全然不顾允王身份,手中攥着破旧的荷包对着老板再三拱手,以示歉意。 “三殿下,这允王殿下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懦弱。”身边拥趸见状,轻声开口,言语之中,尽是对遇翡的不屑。 “此言差矣,我这五弟,不过是为人纯善了些。”遇瑾当即摇头,为遇翡说了几句话,“还请诸位在此稍候,容我去为五弟解个围,可好?” 众人纷纷行礼,对遇瑾厚待幼弟的行为大加赞赏。 在这样的赞赏声里,遇瑾如同天神降世一般出现在了遇翡眼前,递出一个荷包,故作不知:“五弟,怎会如此拮据,出门在外,天家之子岂能容区区商贩奚落?” 遇翡身影一颤,畏畏缩缩往后退了两步:“我不能拿三哥的钱,使、使不得的……” “三哥叫你拿你便拿着,你我兄弟一场,我又怎能看你因这些身外之物受辱?”遇瑾态度强硬,将那荷包往遇翡怀中一塞,“你想买什么,三哥一并买给你。” 遇翡躬身低头,唯有攥荷包的手攥得紧紧的,眸底尽是计谋将要得逞的兴奋,然而再抬起头同遇瑾对时时,又化作怯懦,“我……我有很多想要买,可一本手抄书要、要六百文,太贵了,三哥……” 语气之可怜,饶是遇瑾都快于心不忍了。 第77章 怎么没人说当戏子这么刺激 “三哥,我、我还是回去了。” 或许是被惊吓到了,连要换荷包的事儿都想不起来了,遇瑾眼睁睁看着遇翡慌里慌张,像是想要借此藏起自己的寒酸一般将手中荷包往怀里一塞。 塞的时候没塞好,还露出一角。 一朝皇后,少年成名的北地悍将,竟养出这么一个……近乎于窝囊无胆的人么,好似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人吓得抱头鼠窜,当真是—— 遇瑾笑着摇头,看似是在挽留遇翡,唯有他自己知道,是自嘲。 这如同吃人魔窟一般的皇室,那个高高在上却只能看见遇瑱一个人的君父,会将每一个人都逼疯。 “走吧,这些年,为兄也没给你买什么东西,今日不论你看上什么,三哥都买给你。”遇瑾伸过手,想要将遇翡一把拉到身边。 遇翡却如他想象的那般,如同一只惊弓之鸟,不过是才有一个动作,她便往后缩得厉害,一边缩一边改口:“我不买,不买了。” 遇瑾:…… “去问问,把五弟询过价的那些手抄本全买下来。” 身边随从当即应声而去,奈何遇翡这半日,闲逛的地方实在是多,一时半会儿还买不完。 遇瑾仗着“兄长威仪”,生拉着遇翡的胳膊不叫她再缩得更远。 随着随从一本一本将那些书都送过来,遇翡这才停止挣扎,安静下来,没一会儿又偷感十足地抬头瞄了一眼天,好似在确认今日是不是天上掉馅儿饼。 这副不争气的样子倒是叫遇瑾愈发放心,是,这样的遇翡才是他想要的。 借着遇瑱之手,打碎他的尊严与胆气,叫他彻底坐实那个“不受宠爱的、被君主忌惮的”亲王,当个无用之人。 此刻胆小懦弱,好过未来成为他的敌人,如果遇翡一直软弱下去,他也无需痛下杀手。 同辈兄弟,总要留下一个没有威胁的。 其余四人几乎都触到了他的雷区,唯有遇翡…… 想到此,遇瑾愈发和蔼起来,好似他与遇翡是什么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 “真的给我吗?”遇翡怀中抱着厚厚十来本手抄书,像是在确认,没一会儿又怯懦下来,“三哥,我一时凑不到那么多钱还你。” “父皇前些日子不是赏了你一些金银,说是任你花销么?”遇瑾又有些不太理解遇翡的抠搜,“这么快就花完了?” “不不不,”遇翡似乎想要摆手否认,才有一些动作又想起怀中抱了十来本书,同遇瑾对过一瞬的眼神,又以极快的速度躲开,小声解释,“我、我怕花完了,以后就没有了,王府有开销的。” 王府开销大这是众所周知的,即便是允王府这样小小的寒酸王府也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总不能说她的衣食住行全靠自己打理,那也太丢皇室脸面了。 遇瑾却在这时又生出疑虑:“皇后殿下私下也没有贴补你一些吗?” “皇、皇后殿下不、不大……”遇翡化身成一个小结巴,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依玉京之律,她不是皇后亲子,哪怕是被皇后抚养,外人在时也不能称母后,要和其余人一样,依礼法尊称其为:皇后殿下。 遇瑾悟了,怕是连皇后都看不上遇翡的性子,恨其不争,这才…… 也是,若皇后当真把遇翡当做亲儿,又岂会容忍遇瑱多年毫无顾忌的欺辱。 遇翡一共问了十七本书,遇瑾便将这十七本书都买下,然而随从在把书交给遇翡前,每一本都率先给他过了目。 “五弟看得书未免有些杂了,”遇瑾皱眉,颇有些不赞同,还都是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呼末技之流,“还是得多看些大家之作,李侍郎的注疏呢?可有看过。” “不、不曾,太贵了。”遇翡又想对着遇瑾作揖行礼。 见人行礼的卑微好似深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然而遇瑾却谨慎地阻止了遇翡,他可以不拿允王这个头衔当回事,假装兄友弟恭而不行礼,但遇翡顶着亲王衔向他行礼,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来人,再买一本李侍郎的注疏过来,罢了,我亲自去选,再为你出口恶气,区区商贩,冒犯亲王,真当我皇室无人了。”遇瑾气得拂袖,当即走到那家恶劣轰出遇翡的书肆。 本想开口斥责,无意间却瞥见老板慌张要藏起一堆书,随从阻拦过后,才发现是一些近乎春宫的下三流绘本。 绘本堆中却依稀出现“明观”二字。 遇瑾眉心一跳,拂开众人,伸手过去在书堆里挑出那一本《明观水利》。 “《明观水利》,这可是禁书!”遇瑾横眉看向书肆老板,“钱掌柜,你可知罪?!” “三殿下,三殿下饶命!”被点名的老板当即跪下,以跪爬的姿态靠近遇瑾,“这春宫图是按箩筐买来的,小人亦不知为何会有禁书,殿下饶命!” 言罢,当即疯狂叩首,哪里还有不久前轰遇翡时的傲慢模样。 遇瑾心念微动,表情却是变得极快,和蔼扶起钱掌柜,“你想活命?” “自然,自然,”刘掌柜点头如捣蒜,眼看着又要跪下,遇瑾的胳膊却死死搀着他不叫他有更多动作。 “想活命,这里便全是下作的春宫图,没有别的,听懂了吗?” 强烈的求生欲叫掌柜瞬时便领会了遇瑾深意,“这是当然,小店所售书籍皆是报过的,绝无禁书!” 心腹随从想要替遇瑾收起那本《明观水利》,遇瑾却先他一步,自己动了手。 出去寻遇翡时,手中还拿着李慎行所着之书,语重心长地劝说:“五弟,旁的事都能省,唯有读书不行,若囊中羞涩,便去那聚贤馆寻三哥,平日里三哥都会在那的。” 遇翡受宠若惊似的接过那本书,“多、多谢三哥。” 然而在她走后,遇瑾却不动声色给了心腹一个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眼神。 遇翡捧着一摞书,走到无人注意的地方时,才见着候在马车边上的清风,她装模作样把书交托给清风,美滋滋地分享:“清风,孤今日遇见三哥了,原来三哥是大好人,可护着孤了,还帮孤出气了!” 清风:…… 该说不说自家殿下这眉飞色舞的演技,真是走哪儿都是她的戏台。 若非她是知情人,她还真以为自家殿下高兴坏了。 隔绝视线的帘子一落下,遇翡便敛起那傻瓜一样仰慕的表情,悠哉悠哉给自己沏了壶茶,“哎呀”一声,“好久没挨打了,要是再挨顿打,库房又得丰收一把,真好。” 就不该听常续观的,忍忍忍,忍到黄泉路还得忍。 反正都要挨打了,就该多哭哭多卖卖可怜,把每个肥得流油的兄弟都薅一遍。 怀中荷包一掏出来,随意掂了掂后将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五个一两的小银锭,百余枚铜钱,还有一张三十贯飞钱的票据。 “你说我这兄弟,谨慎也是谨慎得很,出门在外带的荷包,装的钱数都是谨慎的,不多也不少,也好,你五两他五两,多薅几次咱就不穷了,上……” 话音却在这时顿了顿,想起上辈子跟着自己尽吃苦也没享过什么福的清风,遇翡悲从中来,可又只能将那些情绪压在心底,静了半晌才改口,像是感叹: “说起来,我是真兴奋呐,清风,好刺激,都说戏子无情戏子无义,怎么没人说当戏子这么刺激。” 遇翡隔着帘子小声同清风说这些,语调并不高,再加上有清风驾马,即便有人跟随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唯有清风,啊了声,话语有些模糊:“殿下,其实我也有点儿。” 尽管此刻的她还什么都没做,但光是隔三差五跟着自家殿下去爬京都第一美人的墙头,这就已经挺刺激的了。 每回还能吓一吓那个靠着不体面的方式赢了她的轻舟,上瘾。 第78章 我向你保证 “舒坦,在府里先歇三日,过三日再去。”遇翡说完,悠然歇下。 另一边,遇瑾却是听人来回报,顺便复述了遇翡兴奋说的那句话:“他当真这样说?” 他?大好人? “是,五殿下语气激昂,不似作假,”下属认真回禀,“且属下跟得极小心,五殿下与那护卫都没发现属下。” “还是个孩子啊,”遇瑾一听,终是短暂放心,手中折扇晃了几下,“罢了,也就这么一个稚子一般的兄弟了,只要他听话,日后给他一些善意也无妨。” “还有那禁书,查出来了么?” “启禀殿下,像是书贩们弄乱了,禁书现如今也就鬼市街才能寻到一些,这春宫……也是鬼市街的人卖惯了的东西。”下属再度开口,“京都内的书贩都是通的,鬼市卖不掉的便拿到东市看有没有学子喜欢。” 这么解释……似乎也有道理。 遇瑾一时觉得这禁书出现的怪异,像是有人刻意叫他看见,可转念一想,若是刻意为之,就该寻个更隐晦的方式,而不是在他那懦弱五弟被轰出来的时候。 这不是明摆着想要将祸水引给遇翡么? 遇翡给他下套? 念头生起时,又想起白日遇翡的愚钝与胆小,这样的人……又怎会被遇瑱从小欺负到大。 遇瑾冷不丁笑出一声,稍聪明些的人都知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不会把自己暴露出来。 “那钱掌柜,你派人再盯着,找机会……”遇瑾默然抬起扇子,又无声压下,“从来没有禁书一说。” 这边气氛冷凝,揣着五两银锭回了王府的遇翡却是高高兴兴,连清风没听懂话都没能影响她的好心情。 “这么简单,就让三殿下把您排除在外了?”不能吧,三殿下看起来也不像二殿下六殿下似的不长脑啊。 “因为他自己是个聪明又谨慎的人,所以他不会做这样的冒险事,”遇翡单背着一只手,回书房后又将那五个小银锭倒出来看。 好似带了一种对战利品的欣赏。 “我叫你把那本手抄本找个卖春宫图的地方随手一扔,一是咱们没有布下天衣无缝之局的条件,二是没这个必要,糊弄聪明人就要用蠢人一般简单的办法。” 欣赏过后,又将那些银锭收进自己的荷包,“说吧,还有什么想问的?” 被看破心思的清风讪笑,“不大明白您怎么就能确认三殿下一定会对那本《明观水利》生出觊觎之心。” “你都说了,《明观水利》,女帝在位乃是玉京最鼎盛的时期,人才辈出,百花齐放,她一不纳后宫,二不图享受,一门心思不是放在开疆拓土就是改革改制,谁都知道带了‘明观’两个字的东西是好东西,不敢说而已。” 遇翡语带讥诮,“搁我我也眼馋,好东西啊,便宜他了,他会想着,今年用不上,明年、后年,总有一年什么地方要发个水灾,届时,得了《明观水利》的他不就能给父皇出出好主意了么?” “再带头去赈个灾,喏,现成的民心又到手了,眼看着就是民间一代爱护百姓的贤惠好殿下了。” “那您……”清风好似抓住了些什么,可抓住时却只觉薄纱背后是更深的迷雾,“既是好事,为何还要送出去。” 不止是送,还是主动送。 “因为……遇瑱在一天,他就出不了头,”遇翡觑了清风一眼,乐呵呵地解释,“那么,知道自己得不到赈灾机会的遇瑾,会不会想法子把这份《明观水利》修修改改,送到遇瑱手里呢?” 答案毋庸置疑。 “眼前有一个受尽偏宠的敌手时,没人会看见我,”遇翡又不知有了什么新想法,开始在书房里翻翻找找,没找到时,开始使唤清风。 “你去找个素净点的荷包过来。” 清风:…… 一头雾水还没烘干净,就被使唤得默默干活,好在她们虽然穷,但荷包还是能翻出富裕的一个两个的。 然而遇翡装完一个荷包又不够,像是没过瘾,重新把那些银锭倒出来,装到清风寻来的那个荷包里。 “以父皇的手段,遇瑱无辜被坑,必然会引起他的警觉,那么……即便他站出来替遇瑱扫了尾,你说我那多疑又偏心的父皇……会做什么呢?或许也会怀疑我,但也只有怀疑了。” 怀疑而已,这些年她受狗爹的猜忌还少么,不痛不痒,无关紧要。 “我醒悟得太晚,其余五个各自都养出了人,而我们需要时间来蛰伏,还有……”遇翡说完,这才罢休一般把荷包揣入怀中。 她说:“久鸣堂,没那么可信,一味借助它的力量,未来必受钳制,在这诡谲的京都,想要活下去,就得学会乘风借力,借力之余还得保全自己,免得引火烧身,好在这次——” “时间还够,”再度抬首时,那双凤目好似泛着冷光,语气笃定,“这次,我们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清风不懂自家殿下说的“任人宰割”是什么意思,但她向来会表忠心,“殿下,不论遇到什么情况,属下都会拼死护住你的。” “不要你拼死,”遇翡听不得清风说上一个死字,“我们都会活下来,我向你保证。” 不过是一句表忠心的话,清风却见自家殿下倏然间抬起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姿态,像要赌咒发誓。 一股难言的冷冽气息自遇翡周身荡开。 清风吓得赶忙握住了那只危险的手。 触手冰凉。 这一刻,守护多年的主人莫名泛着一种单薄的可怜。 书房外,仆从们亮起灯,昏暗的光透过窗纱,映得遇翡的脸苍白又单薄,唯独一身脊梁挺得笔直,如同苍茫雪山中矗立的山峰,誓要凭着一己之力,撑起这片四方天地。 寒意透过相触的肌肤传到她身时,好似化作了燎原星火,顺着血液滔滔奔涌,到最后,沸腾出一身热血。 “殿下,我信您的。”清风也终是相信—— 那个温和多年的允王殿下,她自小便立誓要守护的主人,生出了一颗夺嫡的野心。 第79章 你好深的心计 李府之中,轻舟还在探头探脑,回首却见自家小姐尤其平静,“小姐,殿下今夜不来了么?” 李明贞放下书卷,失笑:“我不知道,上次……是去了一趟崔府,信她会猜中我的用意。” 而那一身新衣像是在什么地方刺痛了遇翡,叫她一连几日都没过来。 即便关于她的消息每日都会传递进府,可也仅仅是简单的,被人概括之后的消息,而非亲眼所见。 “你关窗吧,她要是来,会想法子叫我知道的。”李明贞又重新拿起了书,然而一个字还没看进去,就听屋顶上悠悠然飘来一句冷呵。 “看来孤来的挺不是时候。” 李明贞暗暗给了轻舟一个眼神,好似在说:看吧,法子来了。 轻舟开门前还特意伸出半个脑袋探了探,确认清风没有在那个黑暗之地预备着吓她一跳后,这才大大方方开了门,“殿下,小姐请您进来。” 遇翡这才撑着身子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地之时,悄无声息。 “怎的没提前让清风捎个口信?”李明贞放下书卷,过去接了遇翡脱下来的披风,“早知你来,便再留些吃的给你。” 自然的举动倒是叫遇翡无端尴尬起来,她和李明贞还真不愧是做过假夫妻的。 一个脱一个接,当真是……很有说法了。 “路过,顺便想告诉你,婚事约莫是不会大办了。”遇翡随意扯了个今晨用过的借口,“父皇给遇瑱赐婚了,定的是辅国公家长房的嫡女。” 不论是她与遇瑱,还是李家与辅国公贺家,都不是能在一个水平线上衡量的。 “不要紧,”李明贞倒是表现出很体贴的模样,“简办也轻省些,就是委屈你了。” “我委屈?”遇翡被李明贞颠倒的主次逗笑,指了指自己,“那你说说,我哪里委屈?” “若叫你娶个世家之女,陛下也不会太冷待。”李明贞抬手拂去遇翡发丝上沾着的一片花瓣,笑得清浅,“这还不是委屈么?” 遇翡不知死活地点头应和:“这倒也是,你我这桩婚事吧,还真是谁都不满意。” 李明贞本是狗爹相中的要给遇瑱留的六皇子妃,她母后呢,原是看上了姚府的小姐,连她自己…… 最开始也只想躲李明贞远一些,管她这辈子怎么样呢。 “此言差矣,至少,我是满意的。”李明贞抬袖,优雅给遇翡行了一个男子之间才会用的平辈礼,“只能请你多担待了。” 遇翡:…… “你是怎么能做到这么理直气壮的?”她就想不通了,李明贞什么时候脸皮变得这样厚? “实话实说罢了,没有什么理直气壮的说法,”李明贞平静说着,又转身去梳妆台那拿了一个绣了梅花图案的荷包,“这个给你。” 遇翡一愣,她不用拆开看便知道是什么,转瞬过后,也不客气,将那荷包给捏在手里,“看来你又知道我今日在外头丢人现眼的事了。” “也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勿要妄自菲薄,”李明贞像是不知遇翡抄了《明观水利》一事,压根不往那方面提,“谁都会有囊中羞涩的时候,总好过强撑脸面。” 可没一会儿,又好似没话找话般地找补:“今日也是赶巧,差轻舟出去买些时新的绣样,路过书肆时,瞧见你了,也瞧见……” 说到这里,李明贞才略略拧了下眉,“三殿下是偷拿了一本什么书么?” “这话可不兴对外说,回头你也叮嘱轻舟一句,此事就当没见过。”因李明贞的试探,遇翡生出几分想要反试探的意思,“若我说,我抄了一本《明观水利》送给三哥,你会觉得我傻么?” 李明贞却在这时含笑点了点头,“是有一点,不想叫人看出是你所为,那么,随便寻个人抄也是一样的,清风也识字的,不是么?” 没必要自己动手,不过么…… “殿下亲自动手,莫不是改了字迹,这才笃定三殿下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可她记得,前世,李长仪只会写自己的字,对于仿写他人笔记甚至捏造笔记那是半点不擅长的。 “这是自然,”遇翡坦然承认,仿佛全然不记得“李长仪”不会仿写,“打小也是读过几本书的。” 尽管幼时她读书是为了帮遇瑱完成先生留下来的课业,换点吃的,后来……是为了不挨打。 可原本要读遇瑱肚子里的书,最后落到了她肚子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含章也是提醒了孤,听闻含章一手簪花小楷冠绝京都,”遇翡温声打趣,“清风的狗爬么,孤是看不大上的。” “殿下既是提到了《明观水利》,不妨容我再猜多些。” 李明贞过分平静的姿态叫遇翡生出几分疑窦来,这可不是什么别的书,而是《明观水利》。 李明贞……不是明观帝的忠实信徒么? 上一世,她们二人为数不多的出门便是乔装打扮去鬼市,去买上一些抄录过后的禁书。 她以为,这是李明贞最逾矩的时刻。 李明贞却将不久前在看的书推到了遇翡跟前:“有朝一日,当真有了水灾,依殿下之见,这《明观水利》是会救人,还是害人?” 遇翡扫了一眼书目,《姑苏杂闻》,心下了然,是来同她说教来了。 “救人,害人,同孤有什么干系呢?”遇翡面露无辜,“我不过是抄录了一本有用之书,一字未差,救人如何,害人又如何,这是非功过即便说到佛祖菩萨跟前也论不到我头上。” “救人,自是不能白为他人做嫁衣,害人……便要看害的究竟是什么人。”李明贞不见半分恼色,笑吟吟为遇翡斟茶,“是数以万计的百姓,还是数个世家子弟呢?” 大叶茶过后,又换回了银芽。 不过是简单提点,遇翡便想通了李明贞的用意,一只手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茶盏边缘摩挲,俨然是陷入了沉思。 姑苏水灾,世家必然是要派遣一部分子弟去赚一赚功劳换取晋升的。 在这些人眼里,只要没有走到最后一步,数以万计的百姓也比不过那些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 与其坑害这些无辜百姓,不如直接对世家动刀,一旦那些高贵的人死了,世家必然联合起来给她那酷爱装聋作哑的狗爹施压。 总会有没有选遇瑱站队的世家的。 若遇瑾如她所想,将水利图小改过后送到遇瑱手中,遇瑱之危,到最后必然会由他出面解决。 而他出面,狗爹表面会褒奖,背地么…… 崔氏尚未站队,由此将崔见拙贪污一事揭出,既除一害,又能将崔氏与遇瑾隔开。 想通之后,遇翡的心口不止没有豁然开朗,反倒被人硬生生撕裂般的疼。 是,李明贞就是这样的光华夺目。 然而她越耀眼,她的心动就越难堪。 冥冥之中像是在嘲笑她,两世为人,竟要败给同一个人两次吗? 阴暗恶意在这一刻悄然滋生,遇翡沉了一张脸,搭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却悄然攥紧。 她像是用尽全身气力,才能堪堪将那份名为心动的澎湃重新锁入心底深渊。 而她此刻唯一能给出的,便是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质问:“轻舟不是路过,是你派出去监视我的。” “贞娘,你真是……好深的心计。” 第80章 人总要为自己的错失付出代价的 被遇翡当面质问,却依旧不见李明贞有什么慌张神色,那些买来的绣样像事先准备好一般,没一会儿便呈现在了遇翡眼前。 尽管…… 若是监视,提前准备这些也没什么稀奇的。 可就是这个举动,好似在她与遇翡之间糊上了一层名为体面的,薄薄的窗户纸。 一捅就破的脆弱,岌岌可危地、顽强地支撑着。 见着遇翡青黑的脸,李明贞却时展颜笑开,像是对遇翡身上腾腾的冷气无所惧怕,“今日过来,只是为了告诉我婚事不会大办?” 遇翡冷哼了一声,“你不该无所不知么?” 话毕,又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那个事先装好的荷包,语气颇有几分僵硬:“拿去。” 原本想假装丢失,遗漏在李明贞房里的,现在可好,李明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她一个人装岂不是显得戏很多? “三殿下给的?”李明贞做出了傍晚遇翡的同款行为,将那荷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五两银。” “还有两百铜钱和一张飞钱票据,铜钱我自己留着,五两给你。”遇翡解释,“飞钱就不去取了,省得他以为我利欲熏心,又多生怀疑。” 这人呐,疑心都是一重连着一重的,遇翡自认没什么大的开销,对那点要筹谋才能取出来的钱也没太多贪欲,自然不去折腾。 “看来你我想到一处去了,”李明贞这时抿出一个浅笑,和遇翡一般,不做什么客气与推脱便将那荷包收下。 “可别,你给我钱,不是怕我在外头丢人,而是……”遇翡哑巴了一下,李明贞给她钱是一种提点,更是抛砖引玉里的砖。 而她,她才是有病的那个。 “不论我给你钱是因了什么,你给我,是想到我把积蓄都给了阿蘅,”李明贞完全无视遇翡越发僵硬难堪的神情,全然不知“做人留一线”这几个字怎么写似的,愉悦尽数化作笑意在眼底荡漾。 “阿翡,你在怜惜我。” 遇翡:…… 怜惜二字一出,遇翡的难堪几乎攀到了一个极点,指甲将掌心掐得生疼。 可她偏在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名为自嘲的情绪。 失态之下,手边茶盏被无意识打翻,“不可能!” 这一声掺了怒意的低吼终是惹得外头两个人出声询问。 “无事。”遇翡喘息几声过后,压着语气回了一句。 这才听见轻舟讷讷哦了一声,语气之中颇有几分关切没有被遇翡接受到的失落。 “你这婢女,又是个无法无天的。”遇翡像是已经忘了,轻舟是她送过来的人。 她的无法无天和过去琴棋书画的无法无天不大一样。 “拿什么策反的她?”她至今有些不太敢信,这才多久,李明贞竟能让轻舟调转船头,直接效忠她了? “拿对你的真心,换她的真心而已,”在遇翡脑海中转了千百次的猜测,到了李明贞跟前却成了飘然说出口的话。 遇翡甚至觉得,李明贞一句“真心”,就像那些常年浪荡的公子哥儿哄人似的,没有半点分量,可偏偏,这话是李明贞说的。 看着轻,听着轻,落在心头却如同千万斤重的巨石,将她砸了个七荤八素,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知我是真心待你,也是真心想嫁你,做你的妻子,”趁着遇翡呆愣之际,李明贞才伸手,调戏人似的掐了掐那张清嫩的脸。 曾遗憾错过李长仪的“允王时期”,此刻像是找补了一些。 遇翡被噎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她甚至反问自己:不是恨李明贞吗,不是无数次想叫她生不如死吗? 为什么…… 生不如死的好像是她自己。 “再者,说是监视,不若说她是我差出去寻你的更合适些,”李明贞瞥了一眼在呆滞中逐渐红了一张脸的遇翡,语气在不知觉中柔了又柔,“你有好些日子没过来,我新学了糕点,想叫你来尝尝。” “好端端的,学那些做什么,又不用你做这些。”话虽如此,心中那个巨大的破口好似无形中被粗陋堵上了丁点,思来想去,遇翡拧眉又说出一句,“你和我想的,是不大一样。” “或许是变了吧,”李明贞声音有些轻,“人总是会变的。” 不知为何,遇翡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几许淡不可闻的苦涩滋味。 才堵上的破口忽然吹起了更大的风,呜咽着,咆哮着,从她的胸口处穿堂而过。 遇翡下意识低头看了看,那里并没有什么口子,可却像缺了一块似的,不论怎么补都补不起来的痛。 “还记得那个曾同你说过的那个梦境么,”李明贞弯了下眼,“梦境中的你也时常会为我做这些,在你死后,我查清你做过的每一件事,将那些事记录下来,可惜的却是,再也无法亲眼瞧见。” “人总要为自己的错失付出代价的,不是么?” “听起来,你倒像是活了许久,七老八十?”可不论遇翡怎么想象,都想象不出李明贞七老八十的模样。 她没见过,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李明贞二十六岁那年。 “不记得了,”李明贞笑着摇头,“或许有,也或许无,活到后来,历经四朝,想我死的人不少,真心实意盼我活的人么,约莫是没有了。” 遇翡:…… 那就是活挺长久,看不出李明贞这么能活,还是那种,人家不盼她活她就死命争气熬死所有人的人。 历经四朝,那么多年……她是怎么过的,会不会也有人对着她的牌位叩首,向她许诺,会“不负她的遗孀”。 “那你……”遇翡脑子转了转,委婉问出一句,“到最后是自个儿把那把老骨头给还了?” 李明贞懒懒嗯了声,算是回应了遇翡的问话,“自己还了,寻了个风水宝地,就在你边上,那棵树旁不远。” 遇翡:…… 死她边上哪里是什么风水宝地,那不就是阴森森的影雾山么? 关键她死的也不大体面,估摸着也没人会想着厚葬她。 山上野兽多,全不全尸就更说不好了, 这是李明贞自学风水看的风水宝地么,忒荒唐。 且李明贞这样说,不就意味着遇瑾登位后善待了她,那么…… “你这梦,不吉利。”遇翡装模作样摆摆手。 当然,作为死过一次的人,她与李明贞也不太忌讳死不死的用语,面子上还是得顺着规矩嫌弃嫌弃。 “依你之见,遇瑾对我,好,还是不好?” 李明贞却像答非所问:“古往今来的帝王都说自己是孤家寡人,殿下说,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还是注定的?” 第81章 你信这世上有死结么? “既是自己选的,亦是注定的,”遇翡几乎没有思考便答出了这句话,“踏着尸山血海坐上的位置,自然也怕有朝一日成为他人的踏脚石。” “这便是了,”李明贞弯起唇,“现实如何尚不好论,梦境之中,他能救你,却非要等到最后,血腥都染在了旁人手里,清名全给了自己,已死之人,追封有何意义。” “善待遗孀……” 平静语调陡然间好似掉入了冰窖,突兀发出一声冷笑,“朗朗清名,他也配?” 遇翡眨了下眼,不知为何,李明贞那一声冷笑好似格外悦耳,悦耳到“他也配”三个字在她心尖不住打转。 “吓到你了么?”李明贞揉了揉额角,无声叹出一口气。 是,皇权更迭,大风大浪,她什么都见过了,遇翡还没有。 她不该如此心急地解释一切,向遇翡证明她的爱意都是真的。 “还好,就是难得见你对一个人发脾气。”遇翡糟糕的情绪也因这一小段“上一世”的插曲而平复下来,“你对旁人,还挺宽和的。” “或许是因为……”这一回,李明贞默了许久。 久到,遇翡以为她不会说完那句话。 烛火在静夜中发出噼啪的声响,遇翡静静凝视着那张清冷又温柔的容脸,一时竟有些陌生之感。 她曾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李明贞,可重生过后相处的每一次又会惊觉,原来不是。 半晌,李明贞才叹息一般出声:“还不够吧,而我尽力之下,只能做到那个程度,又或许,恨的不是他,而是恨这世间规则。” 遇翡惊了一惊,“你想……” “我不想。”李明贞摇头,低声笑了一会儿,“从未想过。” 她本,也是个无心恋栈权力的人,她与李长仪,大约便是……误闯天家,而世情,容不得她们两个纵情山水。 遇翡一时语塞,闷了半晌,讷讷哦了一声,“晚了,我该走了。” 她过来,其实也没什么正事可言,尽管不愿也不想承认,确如李明贞所言,是为了给她送钱来的。 李慎行为官还算清廉,李府又是个需要一些门面的高官府邸,李明贞每个月能得到的钱不算多,攒给李明蘅的那些,估摸着就是多年积蓄了。 李明贞应声,起身将披风取下,为遇翡系好,“明日记得过来。” “你像是不太怕我被抓住,”遇翡低头,看着那双灵活系带的手。 “曾经怕过,”李明贞亦没有否认,“也是曾惧怕许多东西的,名声,体面,父母之期待,加在身上的规矩,世人眼光,后来才发现……” 系带被那纤细长指绕出了一个漂亮的结,李明贞这才露出一个稍带满意的浅笑,“束缚我的,不是外物,而是亲手打下的心结,我既能系上,自然也能解开。” 遇翡却是尖锐追问:“若是,无解之死结呢?” 指尖在那近乎完美的结扣上轻点,抬眸时唇角勾出玩味笑意,“阿翡,你信这世上会有死结么?” “我自然是……”遇翡才想回嘴,李明贞却在这时骤然倾身过来,侧脸贴着她的侧脸,“若死结是我系的,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解开,若不是……” 侧脸之时,柔软唇瓣若有似无贴着遇翡的脸擦过,感受到那人骤然攀升的体温,唇角微勾,在那人耳边留下一句慵懒轻飘的:“剪了便是,阿翡以为如何?” 落在地上交叠的影子仿佛颤了一颤。 遇翡甚至没能回应李明贞的话,于这场交锋中败北离去,李明贞在原地看着被风吹得开开合合的木门,许久才笑了下,坐回软榻上遇翡方才坐的那个位置。 端起那盏新沏的茶,指腹在边缘处轻轻摩挲,最后……平静饮完那人喝剩的茶水。 即便是冷茶。 “小姐,是……又……”吵架了吗? 轻舟几欲扶额,在外头她也是跟清风吵了一架。 一个说殿下为什么不能服个软,一个说李娘子为什么不能低低头,这下可好,又被说中了吧。 “殿下是不是……吃软不吃硬呀?”操心的婢女小心翼翼地开口暗示。 “她不是吃软不吃硬,她是……”李明贞捂了捂心口,“这里破了个口子。” “曾以性命呵护的心爱之物,生死面前却无情刺穿了她,伤口,自然也需要以碾碎珍爱之物为代价才能补上,可她……心软。” 又或者是,总对她心软。 “想要解开死结,我总要给她一些机会的。” 轻舟听不懂李明贞说的那些话,但那双古井无波的,充满了死寂的眼睛,还是叫她莫名哆嗦了一下,像是有点儿瘆着了。 “锦书她们近来如何了?”李明贞不再提起关于遇翡的事,扭头说起别的。 这轻舟就很有的说了,譬如她们四个最开始是如何哭的,又是如何叛逆的,这几日则是如何乖顺的,末了还叹了一声:“小姐,您以前就是人太好了。” 这性子,搁久鸣堂哪儿还能熬几日的,不出一个时辰就歇了。 轻舟活泼却有分寸,讲起故事来生动得很,李明贞听得有趣,另一边的遇翡却是窝了一肚子火。 又输了,怎么输的呢。 拉着清风开始自言自语地复盘,反复总结,最后得出结论—— “就是她太不要脸!本以为大家都是含蓄的,哪知、哪知……” 遇翡一手叉腰,手中剑撒气似的挥舞,院中的小木桩被砍了十来道剑痕,砍完之后才按着胸口的钝痛处,“不行,我得养好身子,不能叫她给我熬死了。” 清风:…… 这话说得,眼看着是又吃瘪了。 “殿下,不行咱不去了,李娘子奔放外向,咱不能既窝囊又受气。” 遇翡微笑,“这不叫窝囊,她一把老骨头过来的人,我输就输在命没她长,这次我憋着一口气都得先把她给熬走。” 清风:…… “还有,她不奔放,也不外向,”遇翡抬手,摸了摸侧脸,无形中那人的体温像是又一次贴了过来,激得她滞在原地,无所适从。 “她就是单纯的讨人厌。” “既然不能杀了她,那我总要胜她一次,不能叫她白占便宜。” 第82章 琼浆玉露都不去 清风坐在台阶上举头望月,望得脖子都酸了也没能想出来是怎么个“胜”法。 但她也是有点领悟到此前殿下说得那句“了不得”。 是挺了不得的,她们殿下,这样聪慧的一个人,回回斗志昂扬地去,回回像个落败的鸡,着急忙慌地跑。 自打说要养好身子,遇翡对日常要喝的药可谓是分外上心,到点就催,催来了就喝,再不见过去的扭捏拖延。 “殿下,李娘子遣人过来叫您晚上别忘了过去。”清风接过药碗,叮嘱道,“她说做了您爱吃的酥酪,还有茯苓糕。” 遇翡冷哼:“不去,天天去翻墙,她是想把我给拖成重伤,用心险恶,别说区区一碗酥酪,琼浆玉露都不去。” “哦,李娘子还说,这几日谢大人总来纠缠,惹人头疼。”清风当即甩出下一句备用的话。 毕竟人家说了,若殿下应得爽快,便不用提谢大人的事,若是犯拧巴了,便搬出来用用。 遇翡:…… “圣旨都下了,旁人的未婚妻,他怎么还有脸?” 言罢,当即抬腿往外迈,“人还在后门?” 清风连连点头,“您要去打他一顿么?” “不,我去挨打。”遇翡理直气壮,“本不想吃这顿打的,罢了,拿他开刀也好,正好撸了他那昭武校尉的虚职。” “他打我了,遇瑱就不能打了,比起来还是他打得轻些,去,用鱼鳔装两个血包。” 清风:…… 好一个分外有出息的“挨打”。 带着清风赶到现场时,谢阳赫还在苦苦哀求“心软纠结”的轻舟:“轻舟,你便去给她传个口信吧,实在是有要事。” “谢校尉,这不是奴婢刻意为难您,而是您在为难奴婢呀!”没有主人在场,老戏骨轻舟再度开始了她的表演。 但见她面露为难,却也是真心实意替谢阳赫着想的模样,“再者说,您有什么要紧事该去找能帮得上的人,这……我家小姐一个足不出户的,也帮不上啥忙呀。” 谢阳赫被她讲得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或是,李夫人……” “这话就更不兴说了,”轻舟像是被吓了波大的,低头战战兢兢绞着帕子,“您找夫人,不该叫奴婢的,奴、奴婢是才来伺候小姐的,够不着夫人那儿呢。” 在巷口处跟着主人看了好一会儿戏的清风:…… 真该死的能装会演。 时机差不多时,遇翡对墙理了理仪容,准备出场。 清风抱剑守在巷子口,绝望望天,心如死灰,怀中这把剑,磨了好久了,也没个见见光的时候。 她的剑也需要舞台啊! 谢阳赫喊不出来人,有些焦急,好话歹话,什么都说尽了,新来的婢女愣是个听不明白话的,一句“找我家小姐没用”翻来覆去地倒。 一说别的就委屈巴巴,像是他把人给怎么了似的。 脚步声响起时,他循声望去,却见那抢了他好事的允王殿下正提着一盒像是糕点的东西,向着他们而来。 才认出轻舟便兴奋地挥了挥手:“轻舟,孤在这!” “殿下,您又来送糕点啦。”小丫头片子热切迎了过去,“小姐让您下次去递帖子,别走后门,传出去对名声不好的。” 遇翡有些腼腆地挠了下头,“对、对不住,糕点难排,不、不知几时能买上,不想叫她空欢喜。” “下回,下回我再早些去排。” 不过,那提糕点么……收下了。 谢阳赫:…… “殿下还是少来些为好,女子清名,岂能容你这样糟蹋。” 遇翡闻言,这才注意到,冷清的巷子深处,竟还有一个人,她抬起头,在这一世,第一次同谢阳赫正面对视。 被谢阳赫百般凌辱虐打的记忆好似透过秋风,迎面而来,做好了完全心理准备的遇翡没想到,在真正与谢阳赫面对面的那一刻。 鼻间环绕的,不是糕点香气,而是地牢里发霉腐烂的气味,那腐烂的腥臭,都是从她身上散出的。 “谢校尉,”遇翡含笑招呼一声,唯有她自己知道,不过是一句简短的招呼,却像并着口腔内泛起的铁锈味,难闻至极。 “孤与含章是过了圣旨的未婚夫妻,她爱吃这玉香斋的点心,我去为她排来,不知谢校尉这一句糟蹋,从何而来?” “殿下既说是未婚夫妻,”谢阳赫盯着遇翡那张温润清正的脸,朝前迈了几步。 半个头的身高差,再加上体型差,一宽一窄两道影子好似显出了谢阳赫的威武气概,“依玉京律,即便是未婚夫妻,见面也需得得家中长辈首肯,后门私会,怎是考虑了含章清名?” 遇翡淡笑着抚了抚掌,“好一个后门私会,孤做这些,是怕含章失望,那么你呢,谢大人,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这后门纠缠含章婢女,甚至于……” 言语之间,凤目骤然凝出冷凝之光,好似利刃一般刺向谢阳赫,“以小字唤她,你叫她含章一事,她知道么?” 话到此处,遇翡终于体会到了名分二字带来的痛快,这一世,李明贞是她的妻子。 没有什么需要拜祭的亡夫。 眉宇之间不自觉便露出嚣张快意,“轻舟,是含章允了谢校尉以小字唤他的?” “没有的事!”轻舟语调高昂,“奴婢三番两次告诫谢校尉,可谢校尉还是不听,殿下,您可切莫听了外人的胡言乱语。” “那自然是不会的,孤就记得含章说过,她不大喜欢武夫来着。”遇翡装傻充愣,看似自语地嘀咕一句,“谢校尉上门,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轻舟很是上道,“奴婢也问过,谢校尉不愿说。” “既如此,不如同孤说说?”遇翡像是某种施舍,“听闻谢校尉与含章是幼时的邻居,谢校尉有难处,孤也不会坐视不理的,若是手头紧,缺银钱……” 她“好心好意”从怀里摸出昨夜李明贞给她的荷包,“含章贴补了孤一点,孤分你一些……” 谢阳赫却是在瞧见荷包的一瞬,瞳孔骤缩,那分明是女子才会用的荷包! 第83章 儿臣愿终身不娶 又说是“含章贴补”,嫉妒之心在这一刻攀到了顶峰,揪起遇翡的衣领,提鸡崽子似的将她提了起来,抵在墙上:“你怎么能让女子贴补你!” “为何不能,她即将是我的妻子,”遇翡绽出温存笑意,幸福模样将有如烈火灼得谢阳赫大脑发昏,可遇翡还是觉着不够,故意贴近谢阳赫,小声道,“她的陪嫁也是我的。” “还有轻舟,琴棋书画,这些陪嫁婢女也是,还多亏了谢大人家中接二连三的死人,这才让孤这么一个冷宫皇子捡了漏,谢大人,你说……”呢。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个拳头登时便向着遇翡的脸砸了过去,遇翡抬手一挡,卸了大半的力,然而还是没能挡住谢阳赫充满怒意的一拳。 鲜血顺着遇翡嘴角流出,轻舟慌里慌张回府里摇人,一路喊着:“不好了,谢大人要杀了殿下!来人快来人呐!” 遇翡张嘴吐出一口鲜血,冷笑不已,“原来谢大人就这点花拳绣腿,你过来,打的什么主意我知道,不过是想让含章贴补我一样贴补你。” “都是花女人钱的人,我花的是正儿八经妻子的钱,你呢,觊觎他人之妻,还想要面子……” 笑声起时,谢阳赫面色阴沉,尽管轻舟受惊大喊时他已经清醒过来,可遇翡讲话,实在扎心,字字句句戳着他的肺管子去。 “谢大人还真是又当又立,别说含章的嫁妆,连她这个人都是我的,赏你仨瓜俩枣让你沾沾皇族喜气,接了就得了,还恬不知耻想蹬鼻子上脸,怎么,过去李夫人贴补你,给你贴出嫡长子的嚣张气焰来了?区区军户次子,若非谢大出息,荫补能轮得上你?谢、校、尉。” 李府之人过来拉架时,遇翡像是被揍了个半死的模样,一身绛紫常服染了无数血迹,谢阳赫身边—— 竟还站了个六殿下遇瑱。 - 明德殿内,遇瀚正召了几个心腹大臣议事,就听有人过来急报,说有人当街打杀允王殿下,允王殿下血染锦袍,生死不知! 随着那声急报落地,迎向遇瀚的便是闻讯而来的,姬云深的怒火:“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遇瀚:…… “消消气,”遇瀚瞥过其余几个臣子,“李卿、贺卿留下,其余人都先退下。” 正想找机会看看情况的李慎行赶忙行礼,“臣遵旨。” 贺仲儒亦是应承下来,多年嗅觉告诉他,允王殿下这次挨打,怕还是六殿下闹出来的。 这一场落在贺家头上的婚事,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六殿下受宠是没错,可……行事过于嚣张跋扈,易惹众怒,且他这样暴戾,即便日后即了位,能不能善待他们这些出过扶助之力的外戚,也很难说。 遇翡几乎是被人抬着上殿的,才一进来便挣扎着爬起,一路跪爬,不过几次,额头便磕出了血迹:“父皇,父皇,我不成婚了,不成了。” 话说一半,又是大口大口的吐血:“父皇,儿臣不敢了。” 遇瀚坐于高位之上,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哭得不行的懦弱儿子,过去见面,遇翡大多只穿那些淡雅色的常服,今日倒是不同,竟还搬出了一身绛紫锦袍。 玉京之内,唯有三品以上才能穿绛紫。 就是这衣裳……看着旧了些,袖口处竟有些微破损的痕迹。 “你这常服,哪一年制的?”遇瀚知道宫里都是捧高踩低的,可遇翡怎么也是唯一一个被封了亲王的人,怎么能穿破衣旧衣。 出门在外,丢的全是遇氏皇族的脸面。 遇翡却不答话,只闷头叩首。 姬云深见状,叫朱湛过去将遇翡搀到一旁,连走路都颤颤巍巍,像是被人打伤了腿。 “织染署的记录,你看看吧,上一次给她制衣,是三年前。”姬云深摆了摆手,底下人呈上紧急从织染署里调出来的记录。 连带着织染令都一并给提过来了,此刻正跪在殿内不敢出声。 “即便是三五年制上一次的新衣,也要以银线替金线,秋冬季更不必提,好东西从不会分给她一点。” “还有今日,区区一个昭武校尉,竟敢当街殴打皇族,贺仲儒。”姬云深难得有次有了几分端正坐相,看着的确是来了火气。 贺仲儒躬身:“臣在。” “李侍郎是阿翡的未来丈人,他不好开口,你来说,依律,当街殴打亲王,该当何罪?” “启禀皇后殿下,依律数十恶之一,殴亲王于街市者,斩立决。” 眼看着正在气头上的皇后殿下将罪按在了替罪羊身上,贺仲儒恨不能再将罪说得再重些,早死早超生,省得活着拖累人。 “那,王子犯法,是否该与庶民同罪?” 此话一出,满场死寂,连遇瀚都被姬云深给吓着了,“千嶂,不可。” 遇瑱是他清明政治的象征,是众所皆知的祥瑞子,遇瀚回过神后,拧眉看向遇翡:“你是又哪里惹了他不快?” “是,是婚事。”遇翡双膝一软,跪伏在地,连哭带嚎:“求父皇收回成命,亦或答应儿臣,婚仪从简,六弟说……儿臣的婚事冲撞了他的,还说儿臣坏、坏了他手足至交的婚事。” “儿臣愿终身不娶,唯求六弟和谢大人息怒。” “这谢大人?”遇瀚眯了下眼,“就是那个昭武校尉?” 姬云深懒懒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顺意则是附耳,将今日发生的事大概说了说,“五殿下携礼去见李娘子,无意间撞见谢校尉纠缠李娘子身边的婢女,强逼李娘子出门一见,他气不过,便与人理论了几句,六殿下是……” 顺意默了片刻,待到遇瀚视线投来时,才小声续上下文:“听闻前几日五殿下去东市买手抄书,因囊中羞涩被书肆掌柜轰了出来,三殿下看不过眼,给了他一些银钱,这些时日,六殿下一直派人盯着五殿下。” 顺意尽量公正,遇瀚也是皇子做过来的,上下一串便串出了前因后果。 摆明是六子怕老五和同三子勾连在一处,也见不得老五好,一连盯了数日,好不容易盯到了人,这才什么都顾不上,只想着要去打人。 也是凑巧了,遇上了这桩事,“遇瑱动手了?” “启禀陛下,六殿下不曾动手,只说了几句话。”顺意如实回禀。 而说的那些话,方才五殿下都说出来了。 “陛下,此事,不少百姓都瞧见了,怕是闹得议论纷纷,”顺意再次压了压声音。 “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 顺意似有犹豫,遇瀚却是等不及,“但说无妨,恕你无罪。” “他们说,这次允王殿下完了,以陛下的偏爱,怕是恨不能让李娘子与贺娘子共侍一夫,哪还来得什么婚事不婚事的,可惜了李娘子……” 遇瀚:…… 当时给遇瑱定下李谨之家的女儿,甚至不计较她比遇瑱年长三岁,最大的原因就在于此。 遇翡在民间没什么好名声,李谨之家的闺女却不是。 此事—— “那当街打人的暴徒呢?”转瞬间,遇瀚便下了命令,“拖出去先杖五十再带来。” 第84章 无稽之谈 “叫太医瞧过了没有?”遇瀚看向遇翡,“腿怎么了,也是被那暴徒给打伤的?” 遇瀚不出声时,遇翡好似是凭借着自身毅力在角落里艰难支撑着,这才一问,她双腿一软,再度跪地,“是,是儿臣自己摔的,不、不关六弟和谢校尉的事,父皇明察。” 前言不搭后语,不久前还说是…… 遇瀚却是略略松下了心,“既是自己摔的,下回便留神些。” 姬云深在这时冷哼了一声,没有刻意压低声量,在场之人皆能听见。 遇瀚一时有些尴尬,却不得不将遇瑱保下。 遇瑱,他自是知道他的猖狂,可只要他还是祥瑞子,只要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中,保下一个酒囊饭袋比做其他事容易太多。 再者…… 这一刻,遇瀚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到最后,眸光在杵在一旁毫无担忧之色的六子身上打了个转。 “罢了,那贱子当街行凶,目无法纪,依律该斩,念其父尚有微功,死罪可免,再杖五十,褫夺官职,流放北地,永世不得归京,织染署阳奉阴违,怠慢亲王,涉事人等,革职严惩。” 然而在这些话说完后,明德殿内又是好一番寂静。 遇瑱虽嚣张无忌,在遇瀚跟前却还知道收敛,即便等的有些不耐,小动作不断,还是老老实实闷不吭声。 再看遇翡,即便维持跪伏的姿态,一双胳膊腿还是在不住的打颤,显然是被吓怕了。 “瑱儿。” “儿臣在。” “你虽未动手,但也不曾出手帮助兄长,有失察之过,回去思过两日,退下吧。” 遇瑱抬头看了一眼遇瀚,显然是有些不服气,然而最终,还是垂下头:“儿臣遵旨。” 这可谓是轻描淡写之极的惩罚了,思过两日,遇翡心底冷笑,表面却还是唯唯诺诺的模样,等着狗爹走进她的最后一步棋里。 “至于阿翡,”到遇翡身上时,连一声名字都像带着无形的压迫与敲打,“皇子亲王,遇事岂能哭嚎,看看你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遇翡又想哭又碍于遇瀚的威仪不敢哭,一时结巴连连,到最后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遇瀚刚想抄起手边的什么东西往下砸,那东西却被面无表情的姬云深给摁住了,“她的婚事,你是要收回成命还是要怎么?” “若是毁了这桩婚,我便属意给她寻个武将家的闺女,起码能护她一些。” 遇瀚眉眼一沉:“圣旨赐婚,岂容更改?” “倒是他,终身不娶这样的混账话都说得出口,皇家之子,终身不娶,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但姬云深一提武将,倒是叫遇瀚警觉更甚,他是觊觎姬家虎符,但北地军……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可替之人。 姬家虎符还不是拿回来的时候。 “李卿之女,温婉贤淑,品貌俱佳,朕甚是满意,”说这话时,遇瀚的视线死死缠绕着姬云深的,像是刻意说给这位不服宫中管驯的皇后殿下听的。 “恰好贺卿也在,允王婚事,着礼部协宗正寺,依亲王最高制,隆重大办,绝不容半点克扣,谁若敢在此事上再生事端,便是藐视皇权,朕……” “决不轻饶,贺卿,听见了吗?” 贺仲儒卑微躬身:“臣,领旨。” “那么皇后……”压抑过后的遇瀚冲着姬云深淡笑了一下,“可还满意?” 姬云深深知这步棋走得太险,触到了遇瀚的底线,当即起身回礼:“陛下圣明。”算是一种示弱。 被抬回王府的遇翡,才关了门边扯着嗓子开始嚎,一边嚎一边次牙咧嘴的吐嘴里的血水,同清风乐呵呵地吐槽:“原来谢阳赫还真是个花拳绣腿,牙都还在呢。” 清风:“……这血可实打实是您自个儿的,现放的。” 说混点鸡血吧,人还不乐意,说时间久,一凝上真假立现的,可给她能的。 挨了饱饱一顿打满意归来的遇翡又嚎了一阵,这才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裹着的布帛,催促道,“快快,上点好药,别留了印子,为了谢阳赫划不来。” 清风:…… “还有,遇瑱怕是盯人盯得更凶,今夜你叫个和我身形相类的,到我屋里嚎着,门得大开,好叫人看仔细。” 小声叮嘱过后,遇翡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始了她的表演。 “殿下,您这脸上还青着呢。”清风伸出一根手指头,逮着遇翡脸上的青紫戳了戳。 遇翡这回可是假叫变真叫:“轻点啊啊啊啊嗷呜——” 清风:…… “这脸上的肯定是真的啊!你以为是什么花汁染的!”遇翡气得拍了下清风的胳膊,“轻点!卸了大半力,还是疼啊。” 清风腹诽说这要没卸力,牙肯定是没了,故而不是人谢阳赫花拳绣腿,是您技高一筹早有准备罢了。 身上估摸着也有伤,但都是些拳打脚踢之后留下的外伤,遇翡也挨习惯了,回头泡个药浴便消了,她也不大在意这些。 “您晚上还是去找李娘子么?” “那不是她叫我去的么!”遇翡横了清风一眼,“她都……她都这么主动了,我不得去抓紧机会奚落奚落她?” “还有,就为了大办这场婚事,瞧瞧她那亡嗯……死人竹马给我打的,我得叫她好好看看,个带眼不识人的东西,纯眼瞎,要不是我宽宏大量不嫌她捞她一把,这会儿拳头都该落她身上,成了婚那人家打死她都不叫害命,叫情绪失控下的失手。” “不止如此,人好兄弟兴许还得站出来说,”遇翡再度掐着嗓子,一边疼得倒吸凉气一边翘着兰花指,“铁定是这李娘子做了什么才叫人发这么大的脾气,兴许是什么……不检点,要不怎么就专挑她打,该!” 清风:…… “街头巷尾百姓的议论可算是被您给背明白了。” 遇翡松了腰带,扯开破破烂烂的领口,露出被布帛死死裹住的胸口,哎哟哎哟个没完,“不行了,肋巴骨像是又断了百十来根的样子,就说她克我,你还不信。” 清风叹气,认命地帮遇翡松一松那些勒得人喘不过气的布帛,“殿下,您要是喜欢她,说话还是实诚些吧,讲话太难听迟早要跪台阶的。” 遇翡当即炸了:“无稽之谈!” “空穴来风!胡说八道!” 第85章 开个好头,杀杀心魔 “不过么,您这小兰花指翘得可比宫里头的漂亮多了。” 清风在房间里翻了翻今早灌剩下的库存,将遇翡换下来的布帛连带着那些库存一并和在了一处。 最后拿着胡椒面,做足了心理准备,猛猛一吸—— 喷嚏连天。 偏打喷嚏还得偷着打,连打了十来个,总算有点哭红了眼的样子,这才抹着泪端盆出去。 门一开,遇翡有气无力嚎地更厉害了。 允王府墙头上守着的人不屑摇了摇头,“回去么?” “不,先去那些秽物堆里翻翻,也没破口,怎么这么多血。”隔壁同伴还是个谨慎的,“别是假的。” 那人轻声嗤了下:“兴许是内伤,被人打成这样,绿帽都要盖顶了,陛下还不是轻拿轻放,谁不内伤,殿下也就是去晚了,要不然允王府门口该挂白了。” 同伴斜了他一眼,还是从墙头落下,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后门墙角处的秽物。 扔出来的都是些细碎的东西,他用剑翻了翻,总算找到一块染了血的碎片,细闻了闻,又拿手抿开,“是人血,不是新鲜的,时间也对得上。” 二人走后不久,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波人,像是商量好似的,直到暮色降临,允王府的后门才算彻底安静下来。 “明明六殿下和那谢阳赫是一伙的,他竟只叫人回去思过两日,”清风总算给遇翡重新包好了胳膊,正对遇瀚的处置忿忿不平。 “猜到了,我此番过去找打,也不是为了让他对遇瑱做什么,”遇翡淡淡一笑,“他没找到合心意的、够接任姬家军的人,暂时还不想打破建立起来的四方平衡。” 这四方平衡,一是姬家军,二是遇瑢母家,三呢,是狗爹能握在自己手里但人数不多的龙武军,最后便是遇瑱母家。 “你没发现我那父皇的后宫是有学问的么,你站在我的角度去看他,只以为他是个偏心的父亲,可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他至今没纳过一个无用的女子,淑妃他们家吧……”遇翡又开始踩她的靴子,去到一旁给自己和清风倒了茶水。 清风看着那张青紫相间的脸都怪不忍心,“您想喝水,差使我去倒,别……”良心都痛了。 “皮外伤死不了,”遇翡摆摆手,扯出张凳子坐下,“你去帮我拿纸笔。” 待纸笔递来,她潦草几笔画出玉京大概模样,“姬家外祖在这,靖西侯手里的兵却能从这,到这。” 手中笔在纸上勾出数道线条,西北交汇处留下一个重重的墨点,“算是互相节制,你别看靖西军只有三万,但那都是精锐,姬家军十五万……” 这十五万里有一部分是各大世家塞过去蹭军功的,还有一些就不是上战场的,真正能称得上精锐的估摸着至多八万。 “这靖西侯还兼了靖西道巡察使,手里职权不小,你再看遇瑢他们家,海上水师,海上的军队么,巡查时又可以从这,走到这……”墨点再度落在了东北交汇处,“这三个势力的分布线上,家底厚、家中能成为父皇眼睛的,都在父皇手里握着呢。” 若他身体能一直维持目前的状态,这皇位坐得是实打实的稳,可惜,再过几年他就不大行了。 至于好好一个人,还没到岁数怎么就出问题……遇翡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个,她也不想改变狗爹原有的命运。 清风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最后认命,“看不懂。” 遇翡乐了,“看不懂便看不懂吧,我心里清楚该怎么做就好。” 至于那张看着就像三岁小儿随意涂鸦的纸,她将其卷起,在烛火上引燃后,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作灰,直到烫手时才丢入了一旁的炭盆。 “至于我今日……”遇翡像是有些出神,她想起自己那场曾经日盼夜盼却碍于礼制只能一切从简的婚事,想起被李明贞忽略时会浮起的委屈,自嘲一笑。 却听傻护卫了然点破:“这我懂,您就是不想李娘子受委屈!” 遇翡:…… “你说是便是,”她也不想跟清风辩驳,“她也未尝没有教唆嫌疑,要不然平白无故,叫你来传话说谢阳赫去纠缠她。” “她这人倒是锋芒了不少,”遇翡感慨一句,“也不知经历了些什么东西。” 清风:? “‘兄弟’两个同期娶妻,总要差不多才好,省的以后她在那些市侩人跟前抬不起头。”遇翡自语,不像在同清风解释,更似是说服自己。 清风还没觉出哪里不对,顺嘴问了一句:“所以您今日穿紫,也是为了婚事?” 那衣裳都压箱底好些年,临穿上前,自家殿下还有意拿着袖口在地上磨了好一会儿,娇气衣裳哪儿经得起人这么造,没一会儿就破破烂烂了。 平日除非必要,遇翡是从不穿这些象征亲王品阶的衣裳的。 遇翡悠然挑眉:“前些日子不是靠打金装深情去父皇那捞了一笔么,今日势必闹大,他一看我这身紫衣,隆重其事,不就信我想在李明贞跟前卑躬屈膝图个好印象了?” “还有便是,孤从未能以允王之名站在谢阳赫跟前过,这个身份,是支撑我唱完整场戏的底气吧,开个好头,杀杀心魔,去北地前,还得想法子见他一面,打打落水狗。” 清风:…… 遇翡这边正琢磨着该如何利用这件事去刺激刺激李明贞,叫她心系竹马的事原形毕露,李明贞却安静听完了遇翡今日做的所有事。 “她……伤的重么?” “这个……”被派来回禀的侠白忖了一忖,“应当是没什么大碍。” 李明贞对久鸣堂定义的“没大碍”持怀疑态度,但她也不能因此而苛责侠白些什么,她抬了抬手,“你起来吧。” 侠白这才从半跪的姿势起身,“令主,家主还想问您,谢阳赫那边……” “废了他的武功,但不能让他太虚弱,叫他做个普通人。”李明贞一早便想好了对谢阳赫的下一步路该怎么走,几乎没有思考,“至于你家家主想做什么,都由她,我的底线,仅此而已。” 第86章 是试探,亦是警告 遇翡来时,还故意佯装受了重伤体力不支,李府内一时兵荒马乱,喊着进贼了。 “小姐,不会是殿下被抓了吧?”轻舟有些担心,抻长脖子想听听外头的动静,“奴婢去接应她一下?” “不用了,她这人最讲礼数,不会在后宅里乱走,估摸着……”李明贞含笑指了指上头,“老地方。” “我怎么不会乱走?”遇翡没好气地敲了敲瓦,“怎么,不是说自己没未卜先知的本事,这会儿又用上了?” 从屋顶上跳下来时,还没留神踉跄了一把,好在轻舟有所准备,扶了她一下。 遇翡受了轻舟的好处,还多嘴解释了一句:“清风在王府看家,今晚过不来了,回头你给包点东西,我给她捎回去。” “她不来可太好了,没人吵架了!”轻舟低哼了一声,一双腿儿却实诚得很,“奴婢去给您端酥酪。” “轻舟倒是该调去你身边,”李明贞瞧着轻舟离开的背影,笑着打趣一句,在遇翡疑惑的目光投来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嘴边青紫,“和你一样,口是心非。” “她给清风留了的。” 遇翡嘶了一声,捂着嘴角控诉:“没长眼么!疼得很,都是你那个死人竹马打的!” “他被杖了一百,殿下解气了么?”李明贞声音软软,接过遇翡脱下来的披风,“流放北地,是陛下给姬家的试探,亦是给你的警告。” 遇翡发现,李明贞是一点温婉贤淑什么的都不装了,见面寒暄都还没寒暄呢,一开口,直切中心,且不知怎的,自打有了这个认知之后…… 再看她,总觉得行走举动之间带了点莫名的威仪感,像是当了多年上位者才养出来的。 “那你说说,怎么就又是试探又是警告了呢?”遇翡自然知道,流放的地方那么多,偏偏却流到了北地,狗爹走的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 但也很巧,上一世谢阳赫战死的地方,也是北地,他所谓的调查,约莫是从北地开始。 若是给他加上些养伤的时间,路上又是被押送过去,不似上一世似的快马加鞭,抵达北地的时间还是差不多的。 “陛下想看看姬家会不会为了你,在北地杀了谢阳赫,亦或是给他使绊子,”李明贞在闺房里伺候遇翡显然是伺候出门道来了。 遇翡第一次来时,房中还是只有她不怎么爱喝的大叶茶,到后来,大叶茶换成了银芽,此刻连她白日买的糕点都摆上了,还有些精致的茶点。 看这个精致度,像是……“这是二娘的手艺?” “被你看出来了,她久病成医,又是道观里长大的,粗通一些养生之道,将养身药草糅进了茶点里,”李明贞将盛了茶点的碟子往遇翡跟前推了一些,“尝尝。” 花瓣形状的小巧茶点,遇翡徒手捻起一块细瞧了瞧,像是用米粉一类的制的,至于这藕色……约莫是什么养身方熬过之后的才有的。 花瓣中央用松子仁拼出花蕊形状,入口时外皮酥脆,内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绵密口感,“甜而不腻,像是还加了点怀山药。” 作为曾经为李明贞学习过无数种糕点的人,遇翡在这方面也算经验颇丰,“口感丰富不少,清爽宜人,二娘手艺不错。” 至于养身之效什么的,她就不好评说了,也不大懂。 “方才说到一半,父皇对姬家的试探,还有呢?” 李明贞像是猜到了遇翡会说的话,只安静坐在她对面,冲她弯了下眼,续上被打断的话题,“因皇后殿下之故,陛下对你忌惮颇多,姬家庇护你,这是他不愿看见的,也正因此,过去那些年,皇后殿下才冷待你,在六殿下欺辱你时,甚少为你出头,对吗?” 遇翡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但她没反驳就已然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而你近来冒头的次数太多,皇后殿下也频频因你的事去寻陛下,陛下心里头不乐意了,”怕遇翡干吃茶点噎着,李明贞又行云流水沏起了茶,“尤其是婚事,他约莫是生出被人胁迫的感觉了。” 可即便这样,她也没有为此责怪遇翡什么,婚事大办,得益的是她,而不是遇翡。 “明知谢阳赫罪该当诛,还是放了他一马,便是对你亦是对皇后殿下的警告。” “帝王心术,你倒是挺懂,”李明贞说的那些,遇翡早便想到了,但她吧…… 想到婚事,那自嘲的笑声再度不受控制溢了出来,只当自己是怕婚事改变了原有的时间线,叫谢阳赫去不了北地,故意为之吧。 这样,她还能为自己存下几分体面,不算输得那么狼狈。 “不过是站在帝王角度想了想,”李明贞自认是不懂什么帝王心术的。 她掌过权,但她并不适合做一个掌权者,遇翡才是那个最适合的人。 遇翡忍不住出言调侃:“李侍郎知道自个儿养出了这么一个悖逆的闺女么?还是说,在他面前,你还兢兢业业装出那副能给他长脸的清贵嫡长女的姿态?” 调侃过后,见着李明贞逐渐走向僵硬的笑脸,这才重新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脸上青紫更显狰狞,疼的她捂了这边脸又捂那边脸,滑稽模样又将李明贞给逗乐了。 “我听轻舟说你被打了,差人去刘大夫那儿拿了点药,”李明贞顶着遇翡幽怨的眼神光明正大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起身去拿药。 “也是托你的福,不用被纠缠了。” “他寻你是做什么,朝你拿钱?” 听清风说是谢阳赫想给遇瑱送点心头好,哄得遇瑱心情好的话,走他的门路买个实职官做做,想到此,遇翡难免又想起另一桩,语气也不自主沉了下来:“秋狩,是你让李侍郎将他捎进队伍里的?” 李明贞拧开瓷罐,指腹上蘸了些敷淤的药膏,示意遇翡仰起头,这才将那药膏轻柔涂了上去,缓慢揉开。 “若我说,是我父亲的意思,你会信么?” 不论是这一世,亦或上一世,定秋狩名单时,做主给谢阳赫走后门的,都是她的父亲。 而这一世,重生时,秋狩名单已然定下,她也有想利用谢阳赫来促自己婚事的缘故,默许了谢阳赫的随行。 “孤怎么听说,是你苦苦哀求嘶——”遇翡瞪了李明贞一眼,“手重了,疼的。” “殿下的消息不实,妾受了惊吓,手抖,”轻笑过后,李明贞才开始解释,“是父亲的意思,但他告诉谢阳赫是我求的,本是想叫谢阳赫惦着我的好,和我母亲的用意一样。” 沉默一瞬,遇翡却没想着就此打住,抬手圈住那一截雪白的手腕,沉静追问:“那你呢?从未有过一分动心?” 话才出口,还没等李明贞说什么,遇翡却自觉失了颜面,敛起玩笑时的轻松笑意。 一双眼眸变得冰冷,眼白处好似蒙上一层薄薄的戾色。 “此刻你若求求我,或许我能送你们一程。” 第87章 姜太公钓鱼罢了 “那殿下恐怕要失望了,”遇翡面冷若冰,李明贞却是倏然一笑,“还是说,殿下喜欢无中生有?” “又或者……” 指尖好似带着灼热的温度,在遇翡脸上打了一个转,指腹轻轻按在那颗饱满的唇珠上,“你只是想看我求你?” 遇翡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李明贞过分没有边界的距离中,她甚至动弹不得。 好似在这一刻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力,像是被雷给击了一击,那双眼睛里浮动的笑意如同夜间飞舞的萤火虫,浮浮沉沉,闪闪烁烁,美丽极了。 她怔怔望着李明贞出神,许久才哑了嗓音,发出一个单音:“你……” “殿下,你脸红了。”李明贞这才悠然直起身子,可下一瞬,那只手又贴在了遇翡的心口处,“心跳得也很快。” 遇翡:…… 恼羞成怒一般拂开李明贞的手,不矜持,一点也不矜持。 “这就是你的温婉吗?” “说起这个,”李明贞轻声一笑,重新在遇翡对面坐下,当着遇翡的面,端出一壶大酒,“有个问题,困惑至今。” 遇翡鼻尖耸了耸,“你哪儿来的大酒?” 她怎么记得李明贞不爱喝这种粗粝口感的酒,在这点上,她尤其符合名门贵女的品位,杯中酒永远跟着时令跟着风雅走。 更像温吞的,带着消遣意味的小酌,而非“饮酒”。 “轻舟说你爱去那家酒肆,便差她去买了一些,想尝尝,你喜欢的滋味是什么样的。”李明贞自顾自斟了一杯,没有遇翡的份。 遇翡视线在附近搜索一圈也没能搜出第二个酒杯,默默把茶碗喝空,往李明贞那推了推:“别那么抠门,分我一些。” 大酒也不值几个钱。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李明贞摇头,“今日不带你。” 遇翡心说我那新伤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还不懂吗! 然而面上却又把那茶碗往前推了推,讨价还价似的:“一点,不要多,改日还你一坛。” 李明贞却仰头,看似豪迈地饮了一口酒,最后将遇翡要的“一点”送到她手边:“一点?” 遇翡盯着那个才从李明贞手中被放出来的酒杯,边缘处还落了些口脂的颜色…… 说是一点,当真只有一点。 还是…… 普普通通一个酒杯登时添上了无形的旖旎色,搭在案上的手指颤了颤,像是犹豫。 李明贞也不催她,只静静地等着遇翡做决定,直到—— 见她伸出一根手指,勾住那个酒杯,一点一点往自己的方向勾,像是不经意一般,嘴上还刻意引开李明贞的注意力:“方才说,什么问题,困惑至今?” 李明贞变戏法似的,又变出一个酒杯,为自己斟满,一饮而尽后,才清浅笑起,笑起时却不见方才的温柔与暧昧揶揄,倒似多了一种莫名的冷漠。 重生至今的李明贞总是主动又热烈的,这份突如其来的漠然与疏冷叫遇翡不自觉拧了眉头。 却听那人含笑开口:“曾有人问我,声妓晚景从良,半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一生之清苦俱非1,孰优,孰劣?” 遇翡心中剧荡,险些原地站起,那只手死死攥住酒杯,像是要将那酒杯生生捏碎才肯罢休。 “阿翡以为我是那失节贞妇?”李明贞抓到了遇翡一刻的失态,自嘲一笑,“可惜我身在世俗,也有挣不脱枷锁的时刻。” “不,”遇翡却摇头,莫名痛意从胸腔涌出,顺着血液奔向四肢百骸,痛得她手脚发凉,“不论是什么,我从不认为贞洁能评判什么。” 若她在意这些东西,不会对李明贞念念不忘,明知她是孀居之妇也要拼尽一切赌上一把,利用她对李家的责任,硬挤进她的生活。 “只要顺从本心,只要能达成目的,没有优劣之分,世人评价都是虚妄,是无需在意的东西,”有了酒杯,倒是方便遇翡明目张胆地蹭酒。 说来,她也许久没有同李明贞对饮过了。 “玉京往上数百年,百姓还对孀妇再嫁分外推崇呢,古有慧柔皇后,克死两任夫君时,百姓们还说是她那些夫君命格不够贵重,托不起她,瞧她,第三桩婚事直接成了太子妃,有谁说过她?” “慧柔皇后的婆母宣成太后,也是未出嫁前就说她克死好几任的,再看写那什么错错错莫莫莫的,他的原配妻子改嫁,还不是嫁了比他位高的,人还更好些呢。2” 李明贞好笑地看着遇翡一边拉三扯四的宽慰她,一边却是偷偷摸摸转移了她手边的酒壶,一杯接着一杯地往下灌,能看出来是分外喜欢这种粗粝之酒了。 “明观之后,礼数愈发严苛,可那些下了水的妓人,又有多少是自愿的?说句不好的,”遇翡扯出一丝讥讽十足的冷笑,“她们连自个儿卖自个儿进馆子的资格都没有,至于贞妇,那怎么没听有个贞郎呢?人正妻身子稍微垮一点儿呢,兴许有心人已经准备好相看叫他去了。” “哪天来个对仗的,什么小官从良,贞郎失节,你这一问才有几分价值,要么都有,要么,都没有。” “话是如此,可我原本想问什么,你不是最清楚么?”在遇翡连倒了几次发现壶中空空如也时,李明贞装出一副哀怨模样,“还有,我的酒……” “你不是……”酒不醉人,在李明贞面前不知不觉喝了快酒的遇翡一时嘴快,险些冒出一句,你不是最喜欢喝那些口淡却细腻的青梅酒桂花酒了么。 好在酒量尚可,理智犹存,紧急咽了回去,这一咽,却是险些咬着自己舌头。 一时间,咳嗽阵阵,刺得遇翡耳朵都快冒烟了。 李明贞过去拍着她的后背,“叫你伤未好便喝酒。” “怎么还有人一边心疼一边骂的,”遇翡轻哼,扯了扯被大酒烧得火辣辣的嗓子,“摆明是你有意勾引,同我有什么关系,你该骂自己才是。” “姜太公钓鱼罢了,”李明贞眉目淡然,半点不见始作俑者的心虚感,“愿者才会上钩,殿下,咬了直钩的是谁,要我点破么?” 遇翡:…… “闭嘴吧你。”就不乐意听李明贞说话。 第88章 有失体统 “叫轻舟再去买一坛。”遇翡酒瘾上来,开始从荷包里抠抠搜搜地往外数铜板。 奈何吧,她数一枚,李明贞就拿走一枚。 一坛大酒十五个铜板,遇翡数完,才发现案几上空空如也,她不可置信,“你怎么这样?十五个铜板也要昧下???” “没办法,存下的钱都给了阿蘅,”李明贞理直气壮将那十五个铜板收进了自己荷包。 遇翡:“……我不是给了你五两银子么。” “嗯,”李明贞很是坦然,“应酬了一下,没了。” 遇翡:…… 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跟鬼应酬去了吧。 “算了算了,都给你。” 她将那个揣了一点儿碎银和铜钱的荷包丢了过去,“不喝了。” 说完不喝,李明贞却笑吟吟地指了一个方向,“去那儿找找。” 遇翡:! 就知道这人一肚子坏水,鬼点子甚多。 她踩着靴子开始翻箱倒柜,却在酒坛子边上瞧见一双崭新的靴子,面无表情将那靴子提了出来,“你房里怎么有这个?” 像是李明贞做了什么坏事被她抓包现场了一般。 “给你的,”李明贞招手,“见你的旧靴被踩得没形了,过来试试。” 遇翡装模作样将手里的靴子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似在反复确认是不是新靴,好一会儿才一手抱着酒一手提着新靴子回去坐下。 酒还没开,靴子已然是换上了,“正好。” 照理夜里的脚会比白日更大一些,夜里穿上,还能正好,李明贞也是用心的。 “五两银子换一双新靴,如何?”李明贞眼看遇翡又小心翼翼将那靴子脱下,放在地上时还拍了拍边上沾到的灰,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 语气不知不觉中变得轻柔,那一声日思夜想的“长仪”险些脱口而出。 “不如何,贵。”话虽如此,表情却是没有方才沉了,像是阴了许久,迎来了片刻晴朗。 “我想了想,你那句话应当改成‘贼子晚岁归降,半世之逆名尽洗,清官暮齿贪墨,毕生之劲节皆污,’孰优,孰劣,这样听着就舒坦了。” 李明贞并不意外遇翡会对那句话做出这样的修改,可真正听见时,心底还是柔了又柔,“如果是这样,你以为孰优孰劣呢?” “我以为的,重要么?”遇翡反问,“我以为前者劣,他会不降么,我以为后者劣,他会不贪么,人之一生,短短几十年,问心无愧便够了,这世上千张嘴,万颗心,你堵的住悠悠众口,堵不住人心。” “我只问你,”遇翡猛地抬头,那一双眼眸好似要望进李明贞心底深处去一般,“过往所为,你问心无愧么?” “自是,”李明贞再度平静为自己满上酒,同遇翡落在案几上的酒杯碰了碰,“有愧的,有愧,却不悔。” 遇翡心中冷笑,面上却藏得极好,该宽慰的,她宽慰了,而李明贞所谓的愧疚,她暂时不想知道。 她只要清楚,李明贞心中有愧,却死不悔改就够了。 而那些不受控制的心软与时不时冒出来的旖旎念头,都该成为她的警示,提醒她,重来一次,再动一次心,她还是会死。 “过些时日,出去么?”遇翡不说话,李明贞却主动相邀,“你来递帖子。” 遇翡冷笑:“我不递帖子,你能拿我如何?你叫我递我便递,妻为夫纲,有失体统。” “我以为,你会想去看看谢阳赫上路的模样。”清冷的脸上露出几分无辜之色,“以我做借口,岂不是名正言顺?” “算算时间,他上路的时候,你我应当还未成婚。” 顶多是,婚期临近而已。 遇翡:…… “谁知道你是只想做这个借口还是别的什么,兴许你是想去看你那死人竹马,拿孤做借口呢。” 不过么……李明贞以旧交情去送谢阳赫一段路,而她气势汹汹去抓奸,的确是最合理的法子。 既不会让狗爹觉得她心胸狭窄痛打落水狗,又会让狗爹以为李明贞心有所属,她们俩是碍于李明贞的名节,被迫成婚,过不到一块去。 过不到一块,甚至她对李明贞不好,那么,丈人自然也不会心甘情愿同她勾结一团。 就是这样,对李明贞的名声不大好。 “既然你不愿,那便罢……”李明贞随手拿起边上的扇子,装模作样地扇风。 然而她扇起的微风像是在这大冷的夜里吹到了遇翡脸上,遇翡截住李明贞的话:“知道了,有他上路的消息时,我会过来递帖子的。” “可我好像……”李明贞笑弯了一双眼,团扇上的画的雪白小狐狸在这一刻好似同她融为一处,“不大想去了,在家也好,那时你我婚期将至,合该在家为你绣上一些鞋袜的。” 遇翡:…… “你就不怕,去了之后,人家说你朝三暮四,不守妇……” 团扇却在这时抵在了遇翡的唇上,挡住了那句话。 “不久前,殿下还同我说,女子贞洁清名不过是无甚要紧的枷锁,怎么,难不成殿下……”团扇在唇瓣上轻拍了一下,对面人眼波流转,“说一套,做一套?” “是做贼子还是清官,我自有主张,既是自己的主意,旁人言语,与我何干?名声罢了,不如遵从本心,自在行事来得更痛快些。” 遇翡闭上了嘴,心底克制的那些心动在李明贞的转变中再度来势汹汹,像是要搅得她心神俱燥。 而这一次,李明贞分明没有靠近她,不过是……伸了一把扇子过来。 那飘荡在鼻间的竹叶般的清香如同细不可见的丝线,无意间将她一圈一圈缠绕在内,醒转时,淡雅的竹香却成了粘稠蜜糖似的甜香。 是甜香,遇翡淡笑着拂开团扇,另一只藏在案下的手却在掌心掐住一道又一道指甲印。 心中不自主便补上一句—— 也是砒霜。 第89章 强扭的瓜,未必不甜 “你说得对,”遇翡重新换过了茶盏,足足饮了两盏才缓解丁点喉咙中泛起的干渴,也难得没有同李明贞呛声,“我现在理解你说的那句,‘身在世俗,也有挣不脱枷锁的时刻’了。” 所有的理智都告诉她,那些枷锁没什么要紧,压根不必放在心上,可到李明贞上时,她还是不受控制便为那些虚名担心。 只因那些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或许吧,”李明贞却没有为此表现出太大的情绪起伏,团扇依旧缓慢摇着,像是在同遇翡打着什么莫名其妙的谜语,“此刻理解,未来或有一日,还是不会理解。” “但有你这一句话,我心中烧灼也算能得片刻缓解。” “子非鱼,你亦非我,”遇翡却是尤其见不惯李明贞做出这副悲戚欲绝的模样,她蓦地起身,抓住那只不久前胡作非为的手,凤目久久盯着看似闲适悠然的李明贞,“焉知我一世都不理解,是你不愿细说。” “细说,总有前情,”遇翡冷厉,李明贞却像毫无所察一般,言笑晏晏,“遇翡,前情呢?” 唯独这连名带姓喊出来的遇翡二字……语气并不强烈,甚至带了股怡然的清雅,可遇翡知道,李明贞不只是在怀疑她。 她甚至已经笃定,她不仅仅是遇翡,更是同样重生归来的李长仪。 什么时候露出破绽的已经不重要,在她了解李明贞的同时,李明贞对她的了解也并不少,就像那一身正正好的新衣,还有这一双新靴。 成婚三载,一个屋檐下彼此照顾过两年,有些细节与习惯,实在是刻骨铭心的难忘。 “哪有什么前情,”想通过后,遇翡猝不及防地笑开,“你愿说,我便当个乐子听听,你不愿说,我又何必强求。” “强扭的瓜……”遇翡意有所指,“不止不甜,兴许还会生出利刃,反咬人一口,含章以为呢?” “这殿下可就说错了,”团扇拍了拍遇翡的胳膊,像是在示意她撒手。 雪白的手腕上浮起一片绯色痕迹,遇翡松了手,轻嗤一句:“怎么,难不成,你扭到甜瓜了?” 窗户半开,又被轻舟默默关起。 夜里凉风却还是透过那些缝隙偷钻进千丝万缕,就像二人之间的牵扯,以为锁了门,关了窗便能隔绝。 可残酷的现实却是,那些无处不在的罅隙里还偷藏了无数剪不断理还乱的结。 “殿下观我,此刻是不是在强求呢?”在遇翡松手时,李明贞的手却游鱼一般攀上了她的胳膊,顺着僵硬的身躯而上,直到…… 半跪着,环上遇翡的脖颈。 “若是,那妾的确是扭到了甜瓜,若不是……”在感受到那人落哪儿都不对的笨拙视线后,李明贞笑得狡黠,“说明,不是强扭?” 遇翡被逼无奈,只得目视前方,压根不去看李明贞一眼。 额角不知觉中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带着开口时的嗓音都透着喑哑与故作出来的僵硬端正: “有朝一日你该去那聚贤馆舌战群儒,如此……刁、刁钻,必能在论战中拔得头筹。” 李明贞却挂起些许讥讽之笑:“聚贤馆,妾亦有所耳闻,女子之身,需是陪伴夫君才能入内,那么……阿翡会带我去么?” “一群狗屁不通的酸儒,”遇翡本想说不去也罢,可转念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眉间挂起几分沉郁,“你想去,去去也无妨,好叫他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几句题外话,叫她短暂忘记了李明贞的大胆,然而话音落下,下意识低头时,就瞧见那人弯起的笑眼,天边月一般的明亮。 遇翡:…… 偷偷深吸一口气,双手揪住李明贞的手腕,轻哼一声:“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孤不是你能肖想的人,你这瓜,扭不下来,死了这条心。” “左右我是你的妻子,”李明贞也不挣扎,任由遇翡从那个过分暧昧的距离里挣脱出去,“我也总得试试,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 遇翡:…… 实在受不了李明贞这些黏黏答答又很有些阴暗潮湿意味的话了。 于是乎,被强行叫进来的轻舟又一次看着允王殿下三下五除二,恨不能三口并一口地吃完端来的所有东西,慌张跑路。 跑出去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来几步,弯腰,提起那双崭新的靴子,转身时又抄走那一坛没喝完的大酒。 “十五个铜板给你了,这酒,当我请你的。” 丢下这么一句话,允王殿下终于是潇洒逃跑。 “你去帮帮她,来时在府里闹出这么大动静,现在又左右都提着东西,不好翻墙的。”李明贞看得好笑,“别真被抓了。” 她倒是不尴尬,遇翡怕是短时间内都碍于面子不会再过来了。 轻舟应声,出去之后,走了好一会儿才寻到遇翡主仆二人总翻的那面矮墙。 “殿下,您是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夫人说想在这墙上落上一些尖锐竹刺防盗,是小姐不让的。”两边都要讨好一把的轻舟,趁着只有二人时,偷偷摸摸给自家小姐刷好感。 “她可不是为我,”遇翡看了一眼墙头,把东西分给轻舟一份后,手掌贴在墙壁上,不知怎的借了把力就翻出去了。 轻舟见状,更是轻巧,好似只是虚空翻了个跟斗,人就已经稳稳落在李府之外了。 “你这功夫还得练,空中声儿太大了。”遇翡随口提了一句,“还有,你家小姐当时说的必然是……” 她清了清嗓子,微微夹了一点儿:“母亲,府中并无珍宝,又有护卫日夜巡逻,何须再添防物,不若大大方方,以表家中清白,示往来百姓,李府之中,并无长物。” 轻舟都看傻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哪里还有遇翡的人影,人家不止走得飞快,连带着她怀里揣着的那些东西都一并带走了。 真可谓是两手空空来,大包小包走。 回去过后,将那场景活灵活现描述给自家小姐时,演了好几次,不论怎么夹都夹不出殿下那股腔调,“您说殿下搁哪儿练的,怎么就……” 第90章 情爱不是所有 这声儿听起来有男有女不男不女的,你说她夹吧,她是夹了点儿,可要说她夹得像吧……那又是半点儿不像。 “她以前啊,”李明贞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耳边回荡着上一世…… 那些派去调查允王往事的人回禀时的话。 “做允王时,最喜欢去城隍庙街,那儿时常会有些戏班子登台唱戏,供过往百姓看的,不要钱。” “陛下轻视她,她不愿给皇后殿下添麻烦,日常过得节省,最舍得钱的,便是那酒肆里的酒,也从不舍得喝一坛,至多只要三壶。” “难怪您叫我一定买大坛的,”轻舟终是解了心中困惑。 当时还说呢,那大坛酒可不老少,两个人喝一时半会儿估摸着都喝不完。 “是,你瞧她,即便近来手头宽裕,也还是不舍得那份钱,十五个铜板而已,”李明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荷包,“可我说花光了五两银时,她连一句不好都不会说。” “不止不会,身上有的,都给我了,明日她不会过来,却会叫清风送银钱给我。” “贼子晚岁归降,半世之逆名尽洗,清官暮齿贪墨,毕生之劲节皆污,的确,这句话才该值得自省一句,孰优,孰劣。” 轻舟又开始听不懂自家小姐的自言自语,可她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殿下也是心里有您的,殿下还了解您,如您了解她一样。” 不了解,又怎能将小姐劝说夫人的话猜个八九不离十,虽说那声音学得诡异异常,鬼魅一般瘆人,可语气,神态,那都是学到位了的。 李明贞却只是对此平静一笑,如同哄一个年幼的小妹妹似的,“等你再年长些,便会知道,在这世上,情爱不是所有,由爱意构建出的长河里,也不纯是爱,还会有恨。” “而她恨我,好过要与我相忘于江湖,她越好,就越没有选择与逃离的机会。” 轻舟:…… 完了,又开始听不懂了。 这回更惨,连一个重点都抓不着。 另一边,遇翡回来过后,于隐蔽处跟替身换了回来,清风眼巴巴凑上去围着主人绕了一圈,“殿下,带吃的了吗?” 遇翡点头:“带了,不是在净房换的人么,放净房了,你去拿,顺便帮孤把那坛大酒拿回来。” 清风:…… 早知道就该撺掇殿下挖条地道,而不是要在茅房存放食物! “殿下……” 清风欲哭无泪,遇翡却又扯开嗓子嚎了好一会儿,推着她出去,“快去,去晚了该腌入味儿了,一大坛呢。” 清风:…… 合着您还知道会腌入味啊。 被迫无奈的清风一路捂着肚子哎呀哎呀佯装人有三急的模样跑进净房,和替身面面相觑围着茅坑蹲了好一会儿,好在府中仆人才清理过不久,这味儿……也不算太冲,还在忍受的范围里。 确认没什么人在外头傻不愣登守着茅房后才快速把东西揣进自己怀里,一路跑回去。 门一关上,遇翡就停止哀嚎,踩着靴子过来四处闻了闻,“孤给你熏上香了,你先去那儿坐坐。” 她指了指平时自己爱坐的那个软榻。 至于那坛没喝完的大酒,又回到了她的怀抱。 也是这时,清风才发现不远处的案几上竟还有一双靴子,“殿下,李娘子又给您买靴子啦。” 呜呜呜难怪都说讨媳妇儿好娶媳妇儿妙的,自家殿下也算苦尽甘来从没人疼的小可怜变成隔三差五就有新衣裳的人了。 “回头咱们出门也给你买一些,”遇翡把那双靴子擦干净,和前不久那身衣裳一起,收进了箱笼深处。 像是要将它们永久锁起,永久不再见天光。 “您不穿么?”清风歪着脑袋,一边吃着轻舟给她打包的糕点,一边以手做扇往自己这个方向扇点熏香的香风。 遇翡眼前,好似出现了李明贞挑灯为她绣这些花样的场景,然而下一瞬,那甜蜜场景就变成了飞速向她飞来的箭雨。 砰的一声,箱笼被沉沉盖起,如同将痛苦不堪的回忆也一并掩埋。 “我……穿不了,”她说。 眸光看着自己的双手重新将箱笼上锁。 “能看出她的用心,但不论衣裳还是鞋,都像藏着无数细针,一旦穿上,就是鲜血淋漓的下场。” 清风:…… 啥奇奇怪怪的话。 “您是说……李娘子给里面塞了暗器?”也没听人说江湖上什么时候出现这么一种阴损的法子了呀。 “李娘子是不是偷偷拜了刘大夫为师?”清风以为找到了根源,“是了,刘大夫使针是一把好手的。” 早年间还没洗心革面当大夫时,那针就是来杀人的,好似搁她眼里,七百来个穴位全是死穴,就没有一个活穴。 遇翡闻言, 捧腹笑了好一会儿,直到笑得肚子疼,笑到…… 眼泪星子从眼角溢出一些,她才嗯了一声,“是,就是无恙师傅教的,学坏了。” 过了好久,才捧起那坛酒,像是无意识的自语:“怎么知道得这样多。” - 秋去冬来,转眼就是腊八。 都说腊八与春节就是前后脚,这一日的白日,京都内的高门贵女们大多都会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搭粥棚给京都百姓派腊八粥。 李明贞自是与许久不见的好友崔静姝合到一家。 因性格过分内向,也不爱与人交流,从不外出参加任何活动,崔静姝在京都内名声不显,但她们的粥棚却还是排了长龙。 百姓们每年都要来看上一眼李明贞,也不图什么,或许就是为了看一看,她是不是一年赛一年的漂亮,又或许只是多年习惯。 毕竟这一日也是一年当中唯一一次,贵女们对外可以不用以面纱遮面的时候。 “含章,我为你备了好些礼,届时都给你添妆。”崔静姝挽着李明贞,声音虽小,语速却快,清丽的容脸俱是见了好友的愉悦,“自打你上次来,母亲对我的管教愈发严苛,像是……” 李明贞却在此时拍了下崔静姝的手背,“人多眼杂,一会儿随我回去,要不然,以你的性子,下次见面怕是得明年。” 崔静姝红了脸,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害怕嘛……唯有你,见面时不会同我说那些家长里短。” 她可实在是听怕了贵女们之间拉的闲话家常。 分明不熟,还要装出一副彼此相好的虚伪模样,实在是累。 “对了,今日你那允王殿下会来么?” 照规矩,即便是尚未行成婚礼,这一日那允王殿下都得过来给好友撑场子才是。 “她呀,”李明贞笑着摇头,“她说她在京都家喻户晓,人人见面都要忍不住同她问声好,她不来,你还能镇定自若地陪陪我,她若来,你怕是得现场找条缝钻进去。” 崔静姝:…… “他怎么……怎么……”究极社恐结巴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一句话来形容来自允王殿下的好意,“我,我大不了往后头躲躲,也不能害你失了脸面。” 第91章 你做东,我贴补你 “没有失脸面,”李明贞轻轻“嘘”了一下,“再者,你我的脸面,不需要靠外人来给,不是么?” 崔静姝偏头,愣愣盯着好友看了好一会儿,“含章,你……” “是他已经欺负你了吗?” 要不然她那素来温婉的好友怎会生出如此决绝的念头! “他若欺负我,静姝会帮我么?”李明贞没反驳崔静姝的话,反倒是引她走进了另一个话题。 崔静姝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我……想帮你,可不知能为你做些什么。” 百姓接了粥过来道谢,李明贞先是含笑冲那些人颔首,简短回应过后才再度同好友开口:“为什么是不知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夫妻之事,”崔静姝当了真,以为好友在那允王手底下讨生活甚是艰难,一时有些悲戚,“我如何能插手,既无力阻止这桩婚事,又无能助你与他和离,和离过后,你……你只能去道观庙里了却残生。” 怎么想是要无解之局。 寻常和离倒还好说,礼法虽严,但寻常人家和离之后也能再嫁,好友却不同。 皇族之中就没听过和离的事儿,即便和离,哪里还有什么再嫁的机会,皇家烙印一旦烙上,终此一生都不能改嫁他人了。 不和离,好友又是…… “我托母亲寻上一些相貌姣好的女子,兴许,他多纳点妾就无瑕欺负你了?”思来想去,崔静姝小心翼翼开口,“就是……” 这好像也是个不大好的法子,“入府前,灌上一碗药,绝了她们生育之机,若你不想,拿着身契,选一个孩子也无不可。” 李明贞安静握住了好友有些发凉的手,“静姝,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不必勉强自己。” 崔静姝没再说什么,或许是在为自己生出那个阴损却又在高门内常见的法子而懊恼。 好久之后,才低垂着眉眼,尤其低声地道了一句:“我母亲,在你来崔府前,就是这么想的,她要放弃哥哥了,不得不,卢氏之女,容不下庶子踩在嫡子头上,我时常看她为此怄得难以入眠。” 遇翡来时,闻讯而来的百姓愈发多,李明贞与崔静姝也加入了派粥的队伍里。 百姓们伸过来的胳膊险些碰到李明贞时,人却被一股力量往后拽了拽,遇翡笑得和善:“大爷,这可不兴上手的,我来给你打。” 李明贞微仰起头,瞧见那人近在咫尺的脸,眼底才浮起笑时,又迅速压了回去,“你怎会过来?” 遇翡腼腆一笑:“循例还是要来一来的。” 自打狗爹被逼着要大办她的婚事过后,允王遇翡亲手打金雁充作聘礼的事又在大街小巷传开,二人默契地相约出去演了几场貌合神离十分勉强的大戏,腊八这样的时候…… 若是不来,刻意得好似前面都在做戏,更惹人生疑。 李明贞看着这人一门心思钻研着要降低自己在皇帝那儿的存在感,半点旖旎目的都没有,甜言蜜语,皆是演戏。 然而她一时也是无可奈何,只能配合地拂开遇翡揽住她腰际的手,告诫一句:“殿下自重。” 遇翡的笑在脸上尴尬了一瞬,随后又垂下手,宽大袖袍掩住的手却是无意识做了几次抓握的动作,像是在回忆。 察觉到自己过分下流的动作后,又默默将那只手背在了身后,开始任劳任怨接替李明贞本该干的活。 而李明贞,自打遇翡过来之后,礼数还在,笑容却变得疏离,再一次次听着百姓们对遇翡玩笑打趣送着祝福时,好似听不下去一般,礼貌告退。 这一举动,更加坐实了崔静姝心中允王对好友不大好的印象,她虽未能一同离开,还在原地撑着场子,可时不时就要给遇翡一个冷笑,又或者是一声压了又压颤颤巍巍的冷哼。 遇翡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乐得不行。 崔静姝体力不如遇翡,在百姓渐少时,也退下阵去。 唯有遇翡,从来开始坚持到最后,每一个夸赞的人几乎都在说她“好福气”,却从没人说她们一句天造地设。 想到这点,崔静姝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这个在京都内名声不好的五皇子,试图从那张虚伪的面皮底下找到一丝丝隐忍暴戾的痕迹。 不应该啊,一个两个这样说就算了,怎么一水儿的人全是夸好友的,她怎么还能维持和善亲人的姿态? 不止如此,甚至还能回应那些玩笑:“是,孤晓得了,一定听您的话对她好。” 有了一个疑惑之后便有第二个,以至于在遇翡提出要做东的时候,她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有遇翡,又有她,单独进李府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主意,大门一关,有心人势必又要生出风雨,拉着崔氏卢氏李府下水。 皇子身份,即便是一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地位终究还是敏感的。 “东风楼,像是……”崔静姝推开窗,看着暮色之下的京都街道,摊贩们仍在顶着寒风叫卖,行人却是少了大半。 寒色越重,夜间出行的人自然而然也少,哪怕是年关将近。 外间嘈杂被寒风裹挟着,透过大敞的窗户呼啸而入,却也掩盖了一点她们的说话声。 “不要紧,”李明贞却是去合上了窗,“叙旧而已,闲话家常,不怕什么。” “还是小心一些,隔墙有耳,”崔静姝谨慎极了,再度对那扇窗户伸出了手。 “随她吧,”遇翡插了句嘴,“崔氏之女,行事不小心兴许要连累一族的。” 世家出来的,尤其是嫡系,不说心眼子多不多,谨慎几乎是刻入骨血的本能,这满京都哪家店铺是哪家的人,背后占了什么样复杂的关系,大概还是晓得的。 崔静姝么,或许因为不大愿意出门交际,在家无事就背背背,背到这把岁数,京都那些能查到的东西几乎是了如指掌了。 遇翡如是说,李明贞倒是没再坚持,“不久前你说你母亲……” 崔静姝一时有些看不懂好友的举动,那些话,分明是只能容她们二人听的,此刻还有外人,她怎会轻易说出口。 “殿下,你去隔壁等一等我们,”李明贞将桌上的一叠糕点塞给遇翡,“先垫一垫。” 遇翡微笑:“那重开包间的钱算你的。” “自然算我的,今日你做东,我贴补你。”薅走了遇翡大半身家的李明贞推了遇翡一把,“去吧,若是饿了,便再点上一些。” 遇翡这才满意离开,一边走还一边嘀咕:“鲍参翅肚,山珍海味,挨个都来。” 崔静姝看着面不改色事不关己,实则内心已然是吐槽连篇,为好友抱不平的话快要酿成汪洋大海,恨不能下一刻就将遇翡淹了算了。 怎么这样,欺负人就算了,还要人贴补的! 她的含章也太惨了。 第92章 我心悦她,许多年 “含章,他怎么这样!”遇翡才走,崔静姝就着急忙慌开口,还把李明贞朝里面带了带,生怕遇翡走的不够快,听见这些话似的。 “静姝,你再想想?”李明贞屈指敲了下崔静姝的脑袋,“我若不愿,他怎会这样理直气壮。” 被这么一提醒,崔静姝上下联系回想了一把,心中难免惊了一惊,“你……他……你们想……” “所以你才来崔府看我,你的目的是……崔氏?”又联想起近来母亲对自己愈发严苛的教导,“我母亲怎会轻信你的话,她当真是想我来接替……” 崔静姝自语一番,又开始推翻那些话,“不可能,从来没有女子做家主的,你们关系匪浅,怕陛下猜忌,故而对外佯装不和,我能想通,旁的事……” 怎么都想不通。 “静姝漏了咱们玉京史上最为特殊的一段时期。”李明贞拎起茶壶,给她与崔静姝都倒了一杯,“先坐吧。” 崔静姝满脑子弯弯绕绕,听见好友叫她坐,一时也没多想,呆呆坐下,伸手想要端起那杯茶,直到被烫了手,才扑闪着一双圆眼,“你想?” “自然不是我,”李明贞被逗笑,崔静姝的原则底线,到她这时,总是会莫名其妙短暂消失,“若确如你所想,你当如何?” “我不赞同,”崔静姝当即否决李明贞的想法,“含章,你也别听他的,即便是殿下,他也不会是第二个她。” “玉京三百州,不是那些偏远小国,大国之事,需要操心忧虑事太多,而你我想的那些,只会被永无止境地往后排,百姓疾苦、边境纷争,”崔静姝再度朝窗外看了一眼。 那些无孔不入钻进来的寒风叫她略略放心。 “含章,你想,我舍上身家性命也会助你,可他不行,我不愿意,与其未来有一日壮心零落成泥,不如从未想过做过,母亲那边我会去说,崔氏中立,不会偏帮任何一个人。” 李明贞早便猜到了崔静姝想说的话,上一世的崔静姝…… 也是这样义无反顾站在她身边的,尽管那份义无反顾有条件。 可上一世,她没能成功走到她们都想要的终点,有些路,终究需要一个天选之人才能走成。 “我提起那位,是想告诉你,玉京史上有过女子家主,而非直指那个位置,而我这么做,是不愿见你为难,你的庶兄待你并不亲近,不是么?” 只有二人,崔静姝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嘀咕一句:“我的嫡兄也不见得好到哪里。” “这便是了,再说你这性子,愿意掌后宅?”李明贞心说旁人不清楚,她还不清楚么,上一世崔静姝成婚没多久就开始不停给丈夫纳妾,从一众掌握的妾室里选出一个最忠心的替她掌家。 自己则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蜗居在那院里,直到她上门去请。 掌后宅没兴趣,掌整个家内外兼顾她就可以了,不止可以,还强得可怕。 “崔氏亏空,你约莫是知道的,你母亲为了崔氏付出多少,你忍心见她将这一切拱手让给其他人么。” 李明贞不慌不忙,淡定回嘴,“再者,你说崔氏中立,崔氏就当真会听你的中立么?” 崔静姝:…… “她答应我,”李明贞这才抛出最后一截橄榄枝,“会许你我想要的,若你能带着崔卢助她,女子家主,绝不会是昙花一现,我信她。” “他好大的口气啊!”崔静姝瞪大了一双眼,“崔氏还不够,还要卢氏!我母亲是外嫁女!” 哪有外嫁女回去掌权的道理,更别提她姓崔,她还是传说中外嫁女生的外姓女。 “可她姓卢,是卢氏女,不是么?”比起崔静姝的震惊,李明贞就显得淡定许多,到底是年纪还小,一身心思也没上一世她们结盟时能藏得深。 还需时日来历练。 “她对你严苛,动了这份心思,可这份心思,就只能局限在崔家么?静姝,人之野心,一旦点燃,火势总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大。” 崔静姝再度沉默。 她那温婉娴静的好友,像是和之前印象中的大不一样了。 “你就不怕,我将你们二人演戏作假实则早就联盟的事,说出去么?” “既然敢向你袒露一些,自然是信你,静姝,你我相知一场,我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明贞笑了下,“或许你以为此刻我的我与她孤立无援,谈这些如小儿狂妄戏语。” “不,”崔静姝却蓦地抬起头,“你们不是孤立无援,他是中宫嫡子,若他有心,皇后殿下会是他最有力的后盾。” “那还得看姬家是怎么想的,”李明贞倒是没将那姬家军放在心上,“如你的境况一样,姬家,亦不是皇后殿下掌权。” “且她亦有别的选择,她的选择甚至比你还多些,毕竟她已成婚,不必再头疼嫁谁,也不必再操心嫁与不嫁。” 崔静姝瞪了好友一眼:“何时讲话如此直白,伤得人好疼。” 严肃气氛这时才轻松下来,李明贞掩唇连声笑了好一会儿,“记下了,下回我再委婉些。” 崔静姝想了想:“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说动我母亲的。” 怎么看,扶植庶子比扶植她要更合礼也更容易些,那怎么她母亲就突发奇想转变念头来操练她了呢。 “秘密。”李明贞学着好友的模样,冲她眨了下眼,“等你想通愿意点头了,我再为你解惑。” 崔静姝:…… “好吧,那我们可以不带你的殿下么?” 一口一个他,为了他变了好多哦,听得人心里酸酸的,有种唯一的好友被人夺走的错觉,可李明贞能过得好,她亦是真心为她开心的。 “若女子到了年纪不必成婚,你还会嫁他么?” “会,”李明贞坚定不移地点头,“嫁她不是为了成婚而成婚,我心悦她。” 在崔静姝还未接话时,李明贞或许是觉得那几个字不足以表达她的情绪,顿了片刻,这才补上一句: “许多年。” 第93章 原来,一见倾心是从这里开始的 最初……只是单纯想回报李长仪的,回报她的付出,回报她用那些付出为自己换来的自由。 而她无心情爱,只想平平静静随波逐流地过完一生。 她们说好要外出游历,再借游历之名去收养孩子,对外说是自己生的。 如此能有人承继李府,属于李府长女的责任也能彻底卸下。 一直以为,那些只是单纯对李长仪处境艰难的心疼与怜惜,是知己之间的惺惺相惜。 直到李长仪被带走,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她才发现,不是这样,她们不仅仅是感恩回报的关系,也不该仅限于此。 崔静姝怔怔发愣,看着好友眉眼挂起的温柔之色,半晌才失笑:“好吧,你能找到心仪之人,我为你开心,尽管意外也是真的,从未想过会是五殿下。” “她是个极好的人,”李明贞顺着话崔静姝的话开口,“也会是个极好的……” 余下的话,她没说完,但崔静姝懂。 好不容易生起的为好友开心的情绪又消失了,心里咕嘟咕嘟冒着酸泡泡:“含章有了夫君不要我了,我好伤心。” “不会的,”李明贞好声好气地哄着,“如你这样的朋友,我也只你一个。” 还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崔静姝轻而易举又被哄好了,但凡她能多听听多看看民间的话本子,大约就能听出来李明贞的话是多么的假大空,纯哄骗单纯小娘子的花言巧语! 在隔壁吨吨吨喝了一大壶茶水的遇翡终是得到了召唤,半只脚进门就欠兮兮地开口:“看来我还没到过来吃剩饭的地步,还行。” 等了半天,起码吃饭的时候终于想起她来了。 遇翡往里迈一步,崔静姝就默默拉着李明贞往角落去一点,“殿下,你你你坐那张桌、桌子吧。” 也是这时,遇翡才发现包间里竟又多了张小案几。 幽幽的眼神递给了李明贞,言下之意分外明显:看来你哄小娘子的本事还得练,骗人没骗到家呢。 “静姝怕生,”李明贞默默充当二人之间的调和剂,“殿下多担待些,方才在外头没吃饱么?” “吃什么?”遇翡旁若无人,压根不管坐了主桌的二人,端起碗就开吃,“那时又不饿。” 李明贞就看不得她总是对自己抠抠搜搜的模样,“方才叫轻舟去给你买糖水了。” 遇翡哦了一声,没多回应,看得崔静姝蹭蹭直冒火气。 可她一时又不敢正面刚上去,偷偷站在李明贞身后给遇翡狂翻了无数个白眼。 故意拉着李明贞好一阵嘘寒问暖,一会儿给李明贞添菜,一会儿又小小声唤她“含章姐姐”,最后涨了一点点音调:“含章姐姐,若我是男子就好了,这会儿你该是我的妻子。” 然而从头到尾,遇翡看崔静姝就跟看小孩儿过家家似的,也是崔静姝这话说完,她终是吃饱了饭,慢悠悠接话: “那感情好,崔娘子不妨说说,有什么法子能变男子的,孤也是万分好奇,兴许崔娘子将这神奇之法献上,父皇还能给你封个县主。” “要不就是在民间流传流传,多好的事儿,往后再也不会有养不起被人卖掉亦或被溺死的可怜女儿,也不会有生不出儿子被迫给丈夫纳妾或是自个儿一直生的凄惨妻子,百姓们高兴起来还能给你塑个金身喊你菩萨。” 崔静姝:…… “你、你怎么不生气?” “小孩子家家,我同你生什么气,孤心胸宽得很,”遇翡转了把凳子,顺带也把自己转了半圈,面朝那光顾着演戏还没怎么动筷子的两个人,“你都说‘若是’,加了这两个字的事儿,多半成不了真,做做梦得了。” “孤就从来不加什么‘若是’‘倘若’‘假如’的,”遇翡愈发嚣张,“含章是吾妻,听听,板上钉钉的事儿,从不加那些没用的。” 崔静姝涨红了一张脸,你了半天,像是快要气冒烟了。 “再说了,即便你是男子,又能如何?”遇翡的小嘴巴就没停下来过,字字句句黄蜂尾针似的往外冒,一针一针直刺人心,“崔夫人怕是老早就给你定卢氏妻亲上加亲了,想娶含章,那是只能用‘倘若假如’。” 崔静姝伏进李明贞怀里,哭腔顿起:“含章你管管他,他太欺负人了。” 李明贞好笑不已,给了遇翡一个警告的眼神,换来遇翡一声冷哼后,消停了。 轻舟端着糖水一路回来时,在门口还撞见了清风,清风光一看那口豁了口的碗就别过脸,“你怎么也去王家阿婆那儿买?” 难不成王家阿婆的糖水就是好喝,是她有问题? “殿下不是爱喝么?”轻舟困惑扫了清风一眼,“小姐特意叮嘱我去买的,还非要这口碗。” “阿婆一听就问是不是殿下买,一说是,给的可实诚了。” 清风:…… 好的,还是她们家殿下有问题。 李娘子怕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得了糖水的遇翡扯了凳子去床边坐着,捧着碗小口小口的喝。 有“外人”在场,崔静姝决口不提敏感的话题,一门心思只同李明贞说些无伤大雅的小事,直到时辰差不多时才起身说走。 临走前,还是被刻在骨子里的礼数控制,去给遇翡行了礼,端端正正告退。 遇翡摆了摆手,像是吃饱喝足有些恹恹的模样。 直到崔静姝离开,她看向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才问了一句:“这便是你找的助力么?” “推手罢了,”李明贞端走那碗剩了一半的糖水,浅尝了一口,才有些愣神,“它……” “它没你以为的那么好喝,是么?”遇翡一直都知道王阿婆手艺不行,“执念吧,小时候得了一碗。” 她很是没形象的倚着窗框,宁可去看外头也不愿扭过头去多看李明贞一眼。 “曾以为终其一生也只能借此来弥补痴心妄想,不知不觉就成了改不掉的习惯,我晓得它不好,可它曾经……救我于滂沱暴雨,也曾暖过我心。” 李明贞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将糖水自嘲为执念的人,在遇翡察觉动静转身时,将她拥住。 原来,一见倾心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的长仪,究竟向她走了多少步,走了多少年,才傻乎乎的换来她这样一个狠心弑妻的妻子。 第94章 流水无情 温暖怀抱抵住从窗口灌入的寒风将遇翡包裹。 上一世,李明贞也是这样抱过她的,在她为数不多对月感怀的时刻。 她以为,这会是李明贞润物无声的喜欢。 那时的紧张与激荡,重活一世后却好似成了飘在眼前浮荡的虚幻,怎么都抓握不住。 遇翡没反抗,任由李明贞抱着她,却也没有更多的动作。 她不知李明贞在她死后想方设法调查过她做允王时所有爱做的事,她以为,承明七年的初次见面,只有自己日日夜夜记得。 哪怕伤痕累累地死去,重活一世,依旧铭记在心。 “糖水不好喝,以后不买了,好不好?”环住遇翡的胳膊逐渐收拢,“我去学。” “原本也没想再买,是你的消息滞后,”遇翡语气平静,“既然是不好喝的糖水,时过境迁,我又何必再执着。” “藏在记忆里的才是最完美的滋味,没必要再失望一次。” 李明贞知道,遇翡口中说的糖水,指的不仅仅是糖水本身,还有她。 “不要紧。” 这三个字像是在安抚遇翡,更多得却还是在安抚自己。 “那自然是不要紧的,糖水而已,京都城里卖糖水的多了去,”遇翡轻笑,“倒是你,抱够了吗?” “怎么,是你的静姝妹妹不够抱么?” 李明贞:…… “她没有那种意思,就是故意气你。” “这就说不好了,得娶贞娘,孤也算没留神成了京都不少青年俊才的眼中钉,”遇翡将李明贞稍稍推开一些,“不过你说的推手,我不懂,她不是你的闺中密友么?” 记忆中李明贞与崔静姝的关系是实打实的好,二人在某些方面还挺志趣相投的,李明贞怎么会用那样淡漠的语气将崔静姝解释成“推手”。 “私交甚好的闺中密友,那是建立在互不相干的前提上,”李明贞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披在遇翡肩头,自己则是重新坐了回去,像是要将那碗糖水喝完。 “利益纠缠时,她是崔氏女。” 不是每个人都会无条件为她付出一切,活了这么些年,甚至贯穿两世,李明贞也只遇见遇翡这么一个痴情的傻瓜。 寒风呼啸,刀割一般刮得遇翡眼眶干涩,她抬手揉了揉,却还记得追问:“那你的推手,何意呢?” “她可不算太成熟的助力,养起来不知还要费上多少年。”能不能养成还另说呢,“还是说,你利用她作为撬板,是想撬动崔氏里的谁呢?她母亲?” “崔见拙想扶植庶子,动到了崔亦行的利益。” 自古都是嫡子继承大半家业,庶子再从余下的里面得上一星半点,崔见拙此举,倒是为了崔氏长远出发,却不太顾念他的妻子。 “崔夫人竟能被你说动么?” 遇翡几乎将李明贞的动机与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然而再往下深想时,她怎么也想不出李明贞是如何说动崔夫人卢娴婉的。 只说些什么让崔静姝继承家业这样的话,根本不可能,卢娴婉不是好骗的三岁小儿,画几张大饼就能得她点头,总要有能动人心的根本利益。 “确如殿下所言,我说动了崔夫人,”李明贞没有否认,“她有一致命把柄在我手中,无从选择。” 遇翡终于是讶异回眸,嚯了一声,“还是我小看你了。” 卢娴婉的致命把柄竟然都有? 是李明贞误打误撞,从什么赏花会里听来的,还是上一世活得太长久而知道的? 遇翡更倾向于后者,既然是致命把柄,那这世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明贞小口小口喝着糖水,直到将遇翡喝剩的全部用尽,这才缓慢开口:“殿下谬赞。” 遇翡等了半天想知道是什么把柄时,李明贞却没动静了。 遇翡:“?就没了?” “那殿下还想知道什么呢?”指腹在破碗的豁口处轻摩了摩。 豁了多年,这个曾经能划破遇翡血肉的豁口,也终是被磨平了棱角,如今以手触碰时,竟莫名有几分锋芒尽去的粗粝感。 有一瞬,李明贞好似透过这个碗,抚摸到了幼年时期的遇翡。 “把柄不能说说么?”遇翡自认还不算蠢笨之人,可任凭她怎么想都没能想出这所谓把柄有多致命,竟能让卢氏嫡女挑战礼法,去行看似不可行之事,“难不成,崔静姝和崔亦行不是亲生的?” 李明贞无奈觑了遇翡一眼:“殿下还是少听些乱七八糟的墙角,想到哪儿去了。” “那你又不说,我自然只能往猎奇的方向去想了,”遇翡没好意思说她脑海中浮现的是更诡异的关系,“说说?只言片语也好。” “那不然……”李明贞在遇翡对面坐得乖巧,闻言,面露一丝得逞笑意,尾音如同她的眼尾一般微微上挑,无端多出几分媚气:“你求求我?” 遇翡的眸光好似被那样的妩媚给烫了一烫,随即别过脸:“难怪你跟崔静姝能成姐妹俩,如出一辙的爱白日做梦,我求你,你可别痴心妄想了,甭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没戏。” “流水无情,但能锁住无情流水三生三世,也值当的,”李明贞颇为赞同地点头。 遇翡:…… 好歹是看出来了,李明贞有自己想要守住的秘密,关于卢娴婉的把柄,宁可这样插科打诨胡搅蛮缠也不愿说。 “走吧,送你回府。” 至于肩上的淡青色披风,随着遇翡的起身也跟着一并滑落,被她随手接住,缓慢披回李明贞身上,“下次,不必多此一举。” “这点招式,骗骗崔静姝那样没见过世面的小娘子还成。” 放她身上,不管用。 然而李明贞却只是微仰头望着她,眼底酿着湖面一般的粼粼波光:“可对我,也有用。” 遇翡:…… 回去路上,李明贞远远瞧见宫里赐粥的队伍快马在街道上飞驰而过,“王府会有么?” “不会。”遇翡言简意赅,眉间好似挂着腊八时节的寒色,“过去不会有,今年更不会,前些时候触他底线了。” 第95章 会抓住你 按玉京惯例,狗爹会在今日给一些重臣、宗室等等赐腊八粥,以示恩宠,皇子们都有这个份额,而她从未有过。 节礼一类的,她只需要安静站在允王该站的位置,当个空无灵魂的傀儡便好,多余的话多余的事,一概轮不上她。 清风与轻舟默默和两个主人保持一些距离,跟在身后,瞧见那二人落在地上被无限拉长交叠的影子时,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叹息。 “难得没吵起来。”清风给身边人挤眉弄眼,急于在这件事上求得认同,“是吧?” 也算是磨合过一段时间了,比一开始见了面就剑拔弩张的场景要好太多了。 轻舟给了清风一个高傲的白眼,“是个棒槌,她们俩从头到尾都好着呢!” 清风:…… 而在前面慢步行走的李明贞却是弯了弯唇角,“不妨事,过些时日入了梅,多得是人会触他底线,不差咱们。” “你倒有几分女中诸葛的模样了,”遇翡没戳破李明贞装都不装,“看来京都百姓还是小瞧了你。” “戏言罢了,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清冷容脸被围领处的皮毛挡住大半,露出一双漂亮的眉眼,本该端庄的仕女眼中此刻俱是耍赖过后的狡黠,“你说呢?” “我不说,”遇翡压根不想接李明贞的话茬,“不过你那好友,看着有些胆小怕生,实则还是个合格的世家女,是与猫谋皮还是与虎谋皮,可要看仔细,省的哪天被啄了眼。” 别看有她在场时,崔静姝讲的全是些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小见大时也能掀开她怕生的表象,稍稍看透表象背后藏着的属于上位者的冷漠。 “你我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时,她会是一只乖巧听话的猫儿。”李明贞似是对自己手中的把柄分外有信心,“她会是你在世家中最好的助力,至于其他,你不必操心,我会为你办妥帖。” 古往今来历代帝王都忌惮世家,但他们又无法完全与世家割舍,谁让皇族便是这天下最大最尊贵的世家,无法抛却本来身份,自然也无法断个干净。 遇翡也不例外。 崔静姝有诸多观点她都不大赞同,但在这样的时期里,只能装聋作哑充作没听见,说起来,这一条野心之路,还没走出百来步,遇翡就已然体会到了掣肘两个字怎么写。 “未来……你亦不必担心她会压着你,”李明贞好似猜到了遇翡心中所想,“世家不止崔卢,总要牵扯权衡之道,再者,我父亲是寒门高官,在寒门学子中声望颇高,他亦会为你的平衡出一份力。” “说起这个,孤有一惑,不知含章可否为孤解惑?”遇翡又开始假装“从未重生”,在瞧见李明贞询问的眼神后,淡淡一笑,“你手中捏了这样多世家的把柄,李侍郎可知道?” “还不是他该知道的时候,他……”提及自家老父亲,遇翡想象中会在李明贞身上出现的矛盾复杂情绪并没出现。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运筹帷幄,平静得却好似只在下一盘不甚重要的棋。 是单纯内敛还是见惯了大风大浪? 那些对李明贞的怀疑与好奇从未淡去,在李明贞的沉默中逐渐变为一种审视与探究。 李明贞却是不自觉便想到了上一世,朝堂动荡,她的父亲却稳坐中书令之位,最开始她以为…… 以父亲的地位,救出李长仪不说易如反掌,也不会太费事。 可父亲却严词拒绝了她:“含章,不是为父不愿帮,天变了,连皇后殿下都自身难保,长仪归根结底是皇家之子,得遇明君,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六殿下……” “怕是我前脚出手,后脚就是咱们李家的灭门之祸,长仪,咱们救不了。” 甚至于,她不求救出李长仪,但求父亲能走走关系,好叫她们见上一面,这样退了又退的请求,父亲还是拒绝了她。 “世人重利,而这利却是各自心中都有称,他与我——” 那些对李长仪的愧疚,对自己软弱无能的痛恨叫那张清冷容脸上划过一抹恸意,半晌,才轻声补上见面的那句话。 “曾不同利,亦不同路,既不同路,自然也无需事事都叫他知道。” 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重重掐了掐大腿上的肉,然而这样的痛意都赶不上遇翡在见到李明贞惨然一笑时的慌张心悸。 她对丈人丈母的印象一贯很好,他们俩体贴呵护三个女儿,对她也很是照顾,尽管丈人有些文人酸气,总爱逮着她谈一谈各家名作,可她过于勤快浇死丈人十来盆心爱之花时,丈人也只是摆摆手说无妨。 说:“物件而已,不值当生这么大气,长仪的心意更要紧些。” 那么,又是因为所谓的承继宗祧,李明贞被迫三嫁,这才导致父女离心? 也不能吧……怎么想这可能性都不太大的样子,李明贞被迫三嫁,丈母这么个护短的性子可不得擀面杖甩上天? “你……”声音似乎从干涩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以为你们父女感情是极好的。” “是,但人都会有面临选择的时候,选择一致,尚能同路,选择不同,”李明贞低头,看见遇翡身侧随着她步态而摆动的袖口,犹豫一瞬,还是揪住了一小截布料。 “你看,”她说,“我曾以为你我会是同路人,可我不抓住你时,你亦会离我远去。” 遇翡顺着李明贞的视线望去,那人小心翼翼揪着衣袖的模样分外有趣,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甲却在告诉她,那人究竟有多用力。 遇翡停下脚步,于寒风中注视了李明贞许久,寒风刀刃一般刮过她的脸,却不及承明二十五年承受的千万分之一。 李明贞攥在手里的衣料从一点,变成塞了满满一拳,而她,露出来半张脸亦是被寒风刮得通红,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艳丽极了。 “遇翡,这一次,哪怕不是被迫,哪怕是你主动想要甩开我——” “我也会紧紧抓住你。” 不会再让那个悲戚的承明二十五年重现。 在那一年里,死去的人不止有李长仪,还有那个做了无数年藤蔓到最后求助无门的李明贞。 第96章 是真的 “阿翡,我时常会觉得自己是个补梦人。” 李明贞带着有些迟滞的遇翡朝李府的方向走去,说话的语调很轻,哪怕手中攥到的衣料是带着温度的,可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太久。 久到,她无法在这样一个细小的动作里汲取到足够的安全感。 遇翡只是顺从地被李明贞拉着走,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动作,而那些从她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好似是身体本能对李明贞的回应。 她问:“捕什么梦呢。” “修补那些,有你的梦。”李明贞鼻尖发酸,她想将这个不确定什么时候会陷入狼狈状态的自己藏起来,可那样,她便无法清楚看见遇翡的眉眼。 “曾追了多年的梦,那些梦中的你,都是支离破碎的,”李明贞小心翼翼,生怕连这一场都是她酒醉过后的梦境,而她实际上—— 在重生之后,从未醉过。 “像冬夜里的雪,伸手出去便能接到想要的雪,然而伸手的那一刻,便是梦碎时。” 遇翡呼出了一口,极长极长的气。 那些热气在寒冷的夜晚泛着凄惨的白,透过那些白气,她好似瞧见了心中压抑的,对李明贞的心痛。 难以言说,也根本说不清。 而她能做的,是在犹豫一瞬后,停下脚步,侧过身,稍稍弯了一弯腰,温润的视线自然纠缠上了李明贞渴求的视线,“你再看看,是不是梦。” 若李明贞能确认,她们此刻所在的是真实,或许她的不安定感也能随之减轻一些。 又或许,占据大半记忆的,曾经的上一世才是虚妄梦境。 可即便是梦,那些名为痛苦,名为永无止境的记忆还是在她的脑海里扎满了根。 眸光颤动,李明贞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攥着衣料的手,抚上遇翡的眉眼,掌心传递而来的,属于遇翡的温度是真实而非冰冷。 温润的眉眼干干净净,没有和那日瞧见似的,凝着干涸又斑驳的血印,清俊的面庞上,也没有那道为了脱离皇室而划开的狰狞长疤。 是一个崭新的,却又真切存在的遇翡。 重生以来,遇翡难得会像今夜这般放纵自己对李明贞的主动。 她感受着李明贞想要将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触碰过去,动作缓慢又小心,好似她是水中一碰就散的影子,又好像,是娇气脆弱的瓷器。 “是真的。”遇翡笃定。 不只是为了告诉李明贞,也是为了告诉自己。 “嗯,”李明贞温柔应声,“是真的。”不只是真实存在的遇翡,还是她的长仪。 遇翡弯了下眼,“不早了,送你回去,不然李侍郎下回要拒我的帖子了。” “他不会的,”在遇翡重新侧过身时,李明贞的手顺势牵上了她的,“也没有多久了。” 总是藏在袖子里小动作颇多的遇翡:…… 突如其来的一只手,叫她没法做别的小动作,甚至稍用力些,都怕会捏断那只手似的。 “京都百姓知道你这么恨嫁么?” “应当是不知道,毕竟殿下对外总是冷待我。”李明贞幽幽回话,“对内如何,暂且不知。”得嫁过去才知道。 遇翡发出一声冷呵,“那不是你自个儿求来的么,早便同你说过我脾气不好。” “那都不要紧,”牵着遇翡的手紧了一紧,低头看着二人朝着同一个方向的脚尖,“你是什么样子都不要紧。” 遇翡想起李明贞此前说的那句“大地亦幻,何论你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回嘴。 她本不是个暴虐的人,曾经的她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好脾气。 或许李明贞还未能深刻体会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这几个字的意义,有些事,不是她想,就能改变。 云河巷同东风楼的距离并不算远,即便二人都刻意放慢了脚步,一刻钟的功夫也便走到了。 轻舟怀中揣着那个破碗甩开清风凑了过去,“殿下,小姐把这个碗买下来了哦。” “王阿婆也说送您呢,说多谢您这些年总是照顾她。” 遇翡看着那个豁口的破碗,失笑:“买了这口碗,你娘该说你了。” “父亲会告诉她,这是老物件,求的不是用,而是观赏。”李明贞压根不会担心这些。 她牵着遇翡,在遇翡的笑容中,倒退着,上了一级台阶。 在一阶台阶的基础上,她反倒是比遇翡高出了一小截,“你回吧,我看着你走。” 那双眼睛不知怎的,又像是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悲伤,看得遇翡心中难受至极,她不由分说推着李明贞调了个方向,“清风,去敲门。” 清风果断哎了一声,在轻舟毫无威慑力的眼神中叩响了李府的门。 “走吧。” 遇翡手掌稍稍一推,李明贞又上了一级台阶。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遇翡还在远处,背着一只手望着她。 遇翡说:“是真的。” 李明贞这才恍惚想起不久前落在掌心的真实感,对,是真的。 这三个字好似在无形中成功安抚到了李明贞,遇翡见她拎起裙摆迈过台阶,再看那扇门一点点合上。 缝隙里,李明贞再一次回头看她。 那只不安分的,被李明贞牵过手,百般纠结,最后抬起,冲李明贞挥了挥。 李明贞这才像是彻底放心,学着遇翡的模样,同样向她挥了挥。 门缝彻底消失时,也无情关上了今夜的温存。 清风欠兮兮凑过来,“殿下,咱还走不?” 遇翡的脸瞬间黑了,闭目挡开臭烘烘的清风:“大冷的天你怎么一身臭汗味。” 清风:? 原地四处嗅了嗅,“不能吧?” 然而没人回应她,自家殿下长腿一迈老早走开了十来步。 “轻舟说李娘子可惦记您了,旁人邀她她都不去,只有您的帖子,一收一个应的。”清风一路小跑,追上遇翡,“殿下?” “我听见了。”遇翡拍了拍仍有些发烫的脸颊,悠悠然叹气,“但有些事儿吧,你不懂。” 清风又开始被遇翡神秘兮兮的“你不懂”理论给噎着了,“那您解释解释?” 第97章 我想要的 “不解释,跟你说不通,”眼看有路人走过,遇翡再度笑眯眯的掐了掐清风的脸,“最近是不是吃少了,脸上肉少了呢。” 清风眼睁睁看着路人看她俩的眼神从震惊逐渐走向诡异。 她想凶一点吧,人家还露出一种“我懂我懂我都懂”的神情 清风:…… 到底在想什么啊。 “那还不是愁的,”小护卫委屈嘀咕,“您和李娘子一吵架,轻舟就不给我捎吃的了,头发还少了。” “我们哪里是吵架,”遇翡指了指自己,“分明是她欺负我,你见我哪次吵赢过,一人一场那叫吵架,没赢过算什么吵架。” 清风:……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那我让轻舟去吹吹枕边风,看能不能让您赢一次?” 遇翡卸了清风一眼:“她去吹哪门子枕边风,再者说,不论她怎么让,我都赢不了,也不想赢。” 路人那副懂王表情此刻终于在清风脸上充分发挥了作用,“我就说么,殿下就是让着李娘子了,轻舟还不信。” 遇翡:…… “要说我能长这个头也全亏了你,回回被你气得都想多吃两碗饭,哪里是吵架这么简单,能是吵架那么简单……就好了。” 清风的确是怪搞不懂的,但她素来是个乐天派,当即快步跑到遇翡身前,“走走,殿下快走,轻舟今儿个给了十五个铜板,说是李娘子请咱们喝大酒。” 遇翡没好气地戳了下清风的脑门,“一人一壶够了,喝太多涨肚夜里睡不好” 清风:…… 不喝的时候也没见您睡得多好。 说起这个,“刘大夫给您开的那些安神药是不是没用?夜里总见您惊醒。” “你别告诉她没用就行了,省的她丧心病狂来床边守着我睡,”遇翡实在不要太了解刘无恙。 这人对自己的招牌甚是看重,绝不容许手底下出现什么失败,通常出现失败的时候…… 就是她丧心病狂灭绝人性的开始。 “续观师傅还在京都?她这回留下的时间好久。” 过去顶多是待三天,过来看看她长成什么样了,再教一教功夫。 也教不到多少,宁可甩出一本说书先生口里常说的“武功秘籍”也不愿同她多说上几句话。 这次久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清风倒是知道一些:“家主说等您和李娘子成过婚就走。” 遇翡若有所思:“那就是二月十五过后……还是稀奇,没想到她会为我的婚事留下。” 大概率还有点什么别的打算。 “让久鸣堂往其余几个人的府里插钉子的事儿,办好了么?” “办妥了的,不过钉子是谁,她们不愿透露,依属下看……”清风回忆当日场景,“她们像是一早便有人的。” “我就说这事找她们准没错,”遇翡对此并不意外,上一世她就是太低估久鸣堂的能力,没能好好利用这张牌,尽管心有提防,但没人用的时候还是要可着一只羊薅一薅,“凌雀生呢,有消息没?” 清风:“自打她传信说去了北地之后就再没来过信,算时间,人应该是已经在北地了。” 然而先太子的事,竟然要跑去北地才能查到,遇翡不免想起了自家在居凰殿里闲的发毛,成天操练边上人练武的老母亲。 “我以为,她会回京都,从京都城开始往外摸。” “或许因为先太子也是禁忌吧,京都不好查,北地的话,姬将军是不是能知道一些?”清风给出一个猜测,“听说先太子与姬家很是亲近,当年皇后殿下不就是先太子的伴读么?” 而姬云深那若是能问出什么实话,遇翡压根就不会差凌雀生天南海北地四处抓瞎。 “盼她能为我寻得一个答案吧,我心中之惑,也实在是憋得太久了。” 她是谁,除了生父,她的生母又是谁。 宫内禁忌不止先太子,分明还有她的生母。 而到此刻,她只知生母出身不好,甚至连平民都算不上,是狗爹在民间时宠幸过的人。 一夜风流,有了她,而她也成了处处都想做到“圣明”的狗爹的把柄,惹言官们不快时,还要被提溜出来嘴一句。 而在上一世,她从没有对自己的身世深想过,帝王骨肉流落在外的事在历代帝王的风流野史上比比皆是,怎么生母就能被接回去。 常续观又说她是生母故交。 以遇翡对常续观为数不多的了解来看,寻常女子,压根不会成为她的什么故交。 “罢了,先把这个年过好吧,”回府之后,遇翡寻了个位置坐下,“除夕那日大典,还要出去当个摆件呢。” 潜龙卫会扮演方相氏,扮演事儿神兽,绕着京都街道游行,届时一众皇子都得陪着狗爹出去观礼,也算变相为自己拢一拢民心。 游行过后还要祭祀天地与祖先,最后才到宫中晚宴。 遇翡竭力回想着上一世晚宴的记忆,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提前设防的,然而在她的记忆里,承明十九年的除夕夜似乎平平无奇,和往年一样。 遇瑱被赐了无数珍贵宝物,赚得盆满钵满,而她像一团被众人遗忘的空气。 可这一世有些不一样的是,李明贞会作为她的未婚妻一同出席晚宴。 “殿下,今年献礼,您想献什么?”清风忍不住问了一句。 往年好像就是力所能及地从库房里寻摸一件最贵的,要么就是盘盘账,看府里还能匀出多少闲钱,上街买个能力范围之内的。 然而遇翡的能力范围之内基本不会被什么人看上,陛下顶多就是“嗯”一声,算做收到了的回应。 “没想好,回头问问李明贞,看她有什么想法,兴许还是老样子,要我去买贵的我也不舍得,左右不论我送什么,父皇都看不上。” “若是有什么不花钱还不寒碜的就好了。” 听见殿下感叹的清风:“……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您不是想……陛下的看重,总归是要紧的吧?” 依她的想法,那怎么都得刷刷存在感,改变陛下的看法才是,怎么看自家殿下还越来越反其道而行之的模样。 “没用的,他不会对我改观。”遇翡随手取过一盏烛火,修长手指在烛火上来回横摆。 清风还未想通自家殿下这句话的意思,就听寒风又为她带来一句——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从他手中接过这个位置。” “既然如此,他的看重,他的喜爱,重要么?” 第98章 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做 清风之疑惑愈发深重,然而遇翡却没有更多解释的意思。 黑夜过去,日头升起,转眼便到了除夕日。 清风一大早便兴冲冲过来,怀中还抱了一个包裹,“殿下,李娘子说让您穿这身。” 尚在困倦中傻愣愣坐在床头发呆的遇翡眼神迟钝,出于困惑还歪着脑袋望着清风怀中的包裹出了一会儿神。 “李娘子说让您穿这身”这句话在脑海中打了无数个转才被理解,“她怎么管的这样宽,穿什么也要管。” 清风兴奋极了,李娘子不止给殿下准备了,还给她也买了一身新衣。 “她说今日陛下也会厚赐您的,面子上不会太过不去,朝服她不便插手,但想着织染署惯会做表面功夫,定不会在中衣上费心力,故而只给您送了一身中衣。” “您再看看我。” 清风当着遇翡的面转了一圈,遇翡这才发现自家护卫今日也穿了身新衣。 遇翡失笑:“看给你乐的,我没给你买么,怎么,她买的就好些?” “那不一样嘛,衣裳不嫌多的,”清风几步过来,将中衣展开,“您瞧瞧,许久没见着这么白的中单了。” 不止白,连领口都透着一股崭新的挺括,过去殿下露出的那一小截领口总有些塌陷,出门在外总是不够体面。 遇翡接过那身中衣,迎面而来的似乎是李明贞身上淡淡的冷香,没记错的话,她那冷香是自己调配出来的合香,是—— 在她们成婚过后,为她钻研那些药膏时琢磨出来的,初闻只觉似清雅梅香,透着雪一般的冷冽,细嗅时才能品出雪后初霁的温润与沉静。 说来好笑,她并不想同李明贞袒露自己也是重生归来这件事,然而此刻的她们,好像彼此只留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默契没有捅破。 既然她能发觉李明贞重生的痕迹,李明贞自然也能,就是…… 忒没下限。 她好歹是演一演,李明贞呢,压根不想演,像个自信的猎者,胜券在握,云淡风轻看猎物在陷阱里挣扎。 “殿下,穿么?”清风不是很能猜中自家殿下的想法,毕竟殿下说,李娘子给的衣裳里都藏了暗器。 “穿吧,”遇翡说,“大庭广众,她也需要体面,再者,她在百姓之中积攒的名声太好了,若我衣衫败破,不止连累她,也会连累自己。” 她长叹一声起身,狭长凤目懒懒斜了清风一眼:“没必要同自己过不去,你说呢。” 清风傻傻啊了一声,“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遇翡:…… 熬过重重大典,宫宴时分,她才见到李明贞。 那人着了一袭湖青色的高腰襦裙,外罩月白色的轻云纱大袖衫,进场时好似连喧闹声都为她的清冽停了一停,梳着简单却不失礼的发髻,唯有一支梅苞样式的青白玉簪作为点缀,妆容极淡,眉目沉静,好似不染尘埃的谪仙。 行至遇翡跟前时,眼底却极快闪过一丝笑,款款向她行礼。 大婚在即,今夜的她,也能名正言顺坐在遇翡身边了。 “殿下,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做,过犹不及。”李明贞的眼神很深,主动抬起一只手,安静等待着遇翡来接她。 遇翡轻笑,在众人偶尔投递过来的,探究的视线中托住李明贞的手,邀她坐在自己身边,随后便是挤着声音从唇缝里溢出:“我看你是太会利用这份表面功夫了。” “殿下让我而已,”入座之后,李明贞坐姿端庄,同遇翡之间没有什么眼神交汇,唯独压了又压的声音响起。 搭在膝盖上的手装若无意,拂了一拂腰间的香囊,动作优雅又缓慢,好似只是在整理入座之后的仪态。 遇翡顺着她的动作定睛扫了一眼,这才注意到李明贞腰间佩戴的香囊,绣得是冰裂暗纹,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件贴身的中衣。 露出来的领口处,亦是同样的冰裂纹。 说她胆大,是胆大的,不止胆大,还很嚣张,这样的场合,还非要执着在衣料花样上绣上她的心机。 可若说她小心,又的确小心。 她能看清那些暗纹,纯粹是仗了自己离得近。 “又要绣江山图,又要绣香囊,你这双眼睛怕是不想要了。”趁着其余人还在见面寒暄,饿了一天的遇翡默默开始吃眼前的干果,一边吃还一边给李明贞塞。 李明贞见她做戏上瘾,心里好笑,但遇翡每次递东西过来时都只是点头收下,面上半点柔和表情都无。 “完咯,今日过后,你鲜花插牛粪的消息就要传遍京都了。”遇翡还在边上懒洋洋戏谑。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李明贞将遇翡塞过来的东西摞到一边,丁点未动。 遇翡在外不需要注意礼数,而她却还是要装矜持摆样子的。 陛下未至,眼前这些吃食也就是看看而已。 此刻骤然发现,遇翡为自己找的这条路也不错,起码不必太拘着自己,装腔作势也是挺消耗心力的一件事。 “那怎么,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蒙尘明珠?”遇翡靠着干果顶了一点饿,眼神偷感甚重地往外头探了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她那老父亲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然而遇瀚老早便进了场,只是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冷眼观察着所有人,遇翡这贼眉鼠眼的动作,他自然也觉察到了。 “都是皇家子,怎么老五被养成这副德行,顺意,依你所见,你觉得他是故作出来的还是被养废了?” 又是一道送命题,作为陪伴帝王多年的人,顺意也时常会为陛下丢出来的送命题而感到头疼。 他低头垂眸,直到陛下来了一句“但说无妨,恕你无罪”的金口玉言,这才斟酌着开口: “依奴看来,五殿下确有几分……小心,其举止……” 话音顿了又顿,像是在反复拿捏着合适的措辞,“像是少经大事,于礼数上有所欠缺局促,若说刻意,奴资质愚笨,想不出五殿下此举的用意,然陛下慧眼如炬,心中自然如明镜般。” 言罢,顺意的身子躬得更低了一些。 第99章 允王得此贤妻 遇瀚却被顺意点到了“用意”两个字,是,用意是什么呢?想引起他的心软,从而在他这博一些关注? 依姬千嶂的傲气,断然不会为了一点好感,费劲巴拉调教遇翡演这一出戏,再者,那么是遇翡自己的心思? 若真以为这样就能得他重视,此子未免过于短视。 瞧他眼神飘忽,半点正人君子的端方仪态都没有,更像个街头巷尾小偷小摸做惯了的,畏畏缩缩,见人时总用一种由下而上偷偷打量的姿态,从不敢正面与人对视。 这样的人,怎配得他青睐? 再想他五岁便被送出宫,姬千嶂对他关注不多,打小也没个正经师傅教功课,也确如顺意所言,礼数上很是欠缺,大事跟前局促甚多,刻意……不像刻意。 如此一想,遇瀚暂放了放心,“怎么看,他配李谨之家的闺女,还是差了些,也就是占了个天家子的名头,叫他捡了便宜。” 而遇翡这天家子,还是当年……意气用事的结果。 现在想来,人年轻时总会有被嫉妒冲昏头脑的时刻,连他都不例外。 好在,最后的赢家是他。 遇瀚不动声色吩咐一句:“今夜再给老五上一碟长果。” 顺意心中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领命而去。 戌时。 遇瀚终是在一众齐刷刷的“万岁”声中入了座。 “除夕之夜,共贺新元,众卿不必拘礼。” 手中杯端起时,看着下方众人纷纷举杯,恭敬十足,作为帝王的快意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满足。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滞,直到上方传来一声略带轻松的:“开宴吧。” 众人这才异口同声地谢过圣恩,缓缓坐下。 内侍尖细又嘹亮地高唱“开宴”,宫人们端着珍馐美馔鱼贯而入,舞姬们更是涌入中央,在声乐鼓点中翩翩起舞。 遇翡看得乐呵,一斟酒的宫娥却是不小心抖了手,将酒洒在了李明贞的裙摆上,下跪之时,李明贞耳边传来一句:“陛下欲用长果试探殿下。” 李明贞淡笑着说无妨,随后起身,借着对遇翡耳语之机重复了那一句话,言罢便离开坐席去换一身干净衣裳。 那一句耳语,仿佛只是她在离席前同遇翡打的招呼。 遇翡知道自己吃不了长果,但李明贞爱吃,她曾为了李明贞以身过无数次“毒”,对长果的分量还是有几分把握。 打那过后,她像是打开了对美酒的束缚,自顾自饮了好些杯酒,喝的直打嗝,两颊微醺,眼带朦胧,只会看着美艳的舞姬傻乐。 李明贞换过衣裙回来过后,瞧见的就是一个喝了个酒饱偷偷摸摸往外冒着猥琐色气的遇翡,她:…… 该说不说,遇翡唱戏却有一把好手。 这一手色胆不敢包天只敢偷偷欣赏舞姬美色的懦弱男子形象算是被她给盘活了。 要不是她深知遇翡本性是什么样的,她怕也要退避三舍。 而其余五个皇子中,大皇子遇璇是懦弱自大,会仗着长子身份在席间数次向陛下敬酒,与相邻几个兄弟也算相谈甚欢。 二皇子遇瑢傲慢,除却会主动向陛下敬酒外,其余时刻便是被动回应着其他人。 三皇子遇瑾自不必提,文臣之间多有来往,觥筹交错谈论诗词歌赋,借着眼前的曼妙之舞,现场作诗,以飞扬文采惊艳了众人一把,惊艳过后,那诗都传到了陛下耳中,还得了赏。 四皇子遇珏骄纵,眉宇之间总是挂着淡淡的倨傲,冷眼旁观其余几个兄弟的长袖善舞,好似自己是其中最清高者,看不起这些弯弯绕绕。 遇翡么……不必提,过去那些年,她不止被遇瀚无视,连带着那几个除了遇瑱以外的兄弟也是齐刷刷无视她。 今年顶多是受了李明贞之缘故,多得了一些眼神,不过那些眼神在看过她后,再落到李明贞身上时,总透着几分惋惜。 遇瑱近来被遇瀚时时提留在跟前,收敛不少,只兴致缺缺,冷淡地看着那些表演,百无聊赖的模样。 姬云深坐在遇瀚身边,自顾自地喝着酒,也不管身为皇后需要做些什么,大多时刻,陪着遇瀚一同与百官应酬的都是遇瑱生母淑妃。 酒过三巡后,遇璇忽然起身。 而他起身,熟知宫宴流程的众人便知道,皇子们争奇斗艳的时刻又开始了。 趁着除夕夜向圣上献礼,讨圣上关心是每年都精彩的节目。 百官们正襟危坐,没了方才的闲适,此刻看戏的欲望冲破对其余事的渴望,又像是,想在这一场饱含深意的献礼中,重新认一认这几位皇子。 遇璇每每献礼,虽不昂贵,胜在机巧,今夜更是献了一副百穗图,说是自己亲下民间问百姓们秋来的稻穗,回来镶嵌出这一副稻穗的模样,寓意“五谷丰登,天下富足”,看得遇瀚满意点头。 其余几人送的则是昂贵宝物,例如请大师亲雕的和田玉雕,又譬如失传已久的名师之作。 到遇翡这时,她跌跌撞撞跪伏在跟前,酒意上头,连话都说不明白,“儿臣、儿臣……” 丢人至极。 遇瀚忍不住贴近埋头苦喝的姬云深:“这便是千嶂眼中,觉得和朕最像的儿子?” 姬云深冷脸不语。 李明贞在此时不慌不忙地跟上,有条不紊地行过礼后,语调不高不低,很是清越:“臣女携《锦绣江山图》,贺陛下新岁安康,愿我玉京四海昌盛,国泰民安。” 宫人缓缓将那卷轴展开,绣图之上,壮阔山河好似绵延万里,带着股浩大磅礴的意境,在宫人展示时,无人不为李明贞巧夺天工的绣技震撼。 官员们不通绣法,可他们懂画啊!那一幅绣图远近结合,山峦叠嶂,滔滔长河,水势浩荡,竟让人生出一种下一秒就要被浪花溅到的错觉。 在察觉到遇瀚视线投来的一瞬,李明贞佯装无意地看了那个毫无骨气跪伏在殿内的“未婚夫君”,眼中快速闪过一道略带失望的情绪,随即而至的,便是那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陛下容禀,臣女深知心意微末,不足呈于御前,然殿下……” 话音一顿,那一声清冽的殿下好似带着无限疏离,李明贞垂下的头再度“不动声色”朝着遇翡方向偏了一偏。 像是充满了无可奈何。 “临近年关,殿下事务繁杂,故,臣女斗胆,代殿下……” 话音再度停顿。 这个在京都城中极负盛名的端庄才女,像是在竭力为自己的未婚夫君寻找一些能维护体面的词,然而不论她怎么努力,在一番沉默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只得另起一头,说了句通用的吉祥话:“惟愿陛下福泽绵长。” 她的痛苦找补却正正好戳中了遇瀚想看到点,遇瀚当即爆发出一阵愉悦笑声,“如此技巧,实属难得,允王得此贤妻,是他之幸,往后还当修德克己,惜福守心。” 遇翡被敲打了好一会儿,直到李明贞轻拍了下她,才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般,连连叩首:“儿臣遵旨,儿臣谢父皇。” 礼数什么的,压根也不管对不对,猛猛磕就是了。 遇瀚:…… 第100章 孽种而已 短暂沉默,又瞧见同那废物大儿一同跪在下边的李明贞,像是犹豫,然而这份犹豫并未持续多久又成了肉眼可见的温和。 “户部侍郎李慎行之女,淑慎有仪,性禀慧和,赐贡锦二十匹,玉如意一柄,东珠一斛,以彰其德,允王遇翡……” 到遇翡这时,态度开始走向明显的不耐,连带着赏赐的东西也是,像是在厚赐李明贞的同时顺带打发。 “文房四宝”四字过后,又憋了许久,终于挤出来几册名家手抄本,还都是劝人常怀“孝悌”之心的。 同李明贞那堪称豪华的礼单比起来,到遇翡这,稀稀拉拉,可怜极了。 重新入座过后,底下响起一阵压抑过后的嘈杂,遇翡耳尖,听见有人说—— 她今夜算是破了陛下的先例,赏赐内侍都比她这多些。 遇翡则是把玩着腰间别的玉佩,听得有些逗乐,她这父皇,一心要成为名垂玉京史的英明帝王,在不怎么打紧的赏赐方面一贯抠搜。 那些话本子里常看见的动不动就赏赐黄金万两良田万顷的阔绰手笔压根就不存在,百两金都算他当日昏头。 故而,李明贞今夜得的一堆赏赐,又是贡锦,又是东珠的,在狗爹的赏赐榜里都能排得上前列了。 轮到遇瑱时,他昂首阔步,竟当着众人的面,抽出一柄宝剑。 如此场合,利刃之光叫众人惊了一惊,然而遇瑱却好似展示一般,提刀在场内绕了一圈,“父皇,此乃儿臣苦寻多日才寻来的神兵,削铁如泥,吹毛利刃……” 行至遇翡跟前时,遇瑱却是不走了,那一双眼睛露出来的凶光好似恨不能将遇翡当场捅个对穿。 杯中酒泛起涟漪,李明贞垂眸,敛住心底情绪,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遇翡却是呆呆望着遇瑱,吞了吞口水,惊惶情绪无处纾解,随手抓起桌上的糕点,讨好一般递给遇瑱:“六、六弟……” 遇瑱却是冷笑一声,剑指遇翡。 遇翡吓得手中糕点掉落在案几上。 如此荒唐行径,遇瀚却只是端坐在高位上淡定饮酒,一边喝还一边出声同边上的姬云深搭话:“千嶂不出言帮一帮么?” 姬云深唇角勾起讥诮弧度:“再帮,你坐得住?” 不过是一桩婚事,就已经让遇瀚坐立不安到这个程度,也难怪比不上他兄长,只配捡剩的,皇位如此,人也是。 “说来说去,又不是我亲生的,若是我亲生的,窝囊成这样,我都不劳他人动手,”姬云深淡淡朝遇翡方向扫了一眼,平静道出句,“孽种而已。” 想见遇翡众叛亲离是真,但真切从他人口中听见一声“孽种”,遇瀚又不大是滋味了,孽不孽种的都是他的孩子,姬云深“不是亲生”甩得一干二净,他可甩不清。 一句孽种,骂的不仅仅是遇翡,还有他。 “婚事定了,往后自没有我再操心的道理,至于她记不记得我是她的养母,不重要,良心这种东西,不能在你们遇氏一脉期盼,容易失望,不如眼前这壶美酒来的实际些。” 遇瀚瞧着姬云深那云淡风轻的姿态,一口气郁气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去同你那些宠妃勾勾搭搭去,少在我眼前晃,今日除夕,你也不想在群臣面前丢脸的哦?”姬云深似笑非笑,“到时候别又说我在外人眼里不给你留脸面。” “皇后!”遇瀚压着声音,同时也在压着对姬云深桀骜而生出的脾气,“我不止是天子,还是你的丈夫!” 姬云深冷冷一笑,斜遇瀚一眼时,上挑眼尾往外荡出一丝野性的美感:“你这天子和丈夫是怎么来的,需要我给你翻翻旧账么?” “不论是我,还是她,你都得到了,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你想反不成?”遇瀚眯着眼缝,面上已然挂起寒霜,“是,你们姬家当年扶我,自然也能扶其他人。”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谈什么反不反的,扶谁,扶来扶去还不都是你们遇家忘本的种?”帝王之怒,姬云深却好似没察觉到似的。 宫人们瑟瑟发抖,一时没帮她续酒,她还屈指在台面上敲了敲,示意人家继续。 “还是说,你怕我去扶遇翡?”姬云深直直刺破遇瀚心中担忧之事,随后发出一声笑,“养她是一回事,扶她,你怕是忘了她母亲是什么人,和你一样,忘本的狗东西。” “生出一个窝囊废,上天倒也没有厚此薄彼,至于我,我反不了,却还能死,不是么?清明君王,正宫皇后要是自我了断……陛下,污点哦~” 遇瀚:…… 这意思,他听出来了。 不逼得太狠,她姬千嶂尚且能坐在皇后位置上摆摆样子,为他撑一撑场面。 若是惹她不高兴,她能一言不合就提刀了断,以性命成他一世败笔。 还真是……姬小将军能干出来的随性事。 姬云深狠撅了遇瀚一波,似很是愉悦的模样,唯有她自己清楚,这份愉悦不是为了遇瀚,而是为了她那唱戏技术卓绝的好大儿。 送上门的媳妇儿的确是好,还能搭着好大儿一同唱戏的。 而那边,遇瑱剑指那块掉在案几上的糕点:“捡起来,吃了,我就放了你。” 遇翡几乎没有犹豫,压根不管这是不是有失体面的行为,捡起来就吃,吃完—— 掐着嗓子,开始喘不上气。 李明贞第一时间露出慌张神色,连呼几声殿下。 而出自遇瀚心腹的太医像是老早就候在门口,第一时间拎着药箱赶了过来,针灸过后,遇翡被抬了出去。 嘈杂远去时,刘无恙也终是松了口气,对着那个浑身痒得不行的遇翡撒药:“你们俩也可真是够折腾我的。” “无恙师傅又换脸了。”遇翡一边有气无力地挠,一边忍着想要发出变态叫声的想法,“这回不大像。” 刘无恙不禁摸了摸这张粗糙至极的新脸:“仓皇局面,没人会在意的,一模一样的脸,这样紧急,哪能实现,能保你一命就不错了。” 第101章 久鸣堂严选 “那原来的……”遇翡倒是不担心身份会暴露的问题,这要是能暴露,早八百年前就露了。 刘无恙出现在这,只能说明狗爹安排的那个太医不是他们的人。 “昏了,伺候完你我就去找找他,把摊子甩给你那六弟,”刘无恙摆明是想好了对策,“就说是遇瑱的人顶了他,没什么大想法,就是近来看你不顺眼,安排安排你,让你好得慢些。” 遇翡挑眉,手上的力道稍微重些,脸上瞬间留下一道长长的红印,看得李明贞眉心蹙起,抓着她的手,不叫她再挠下去,“无恙师傅有药。” “这主意不大像无恙师傅能想出来的。”她说。 不是她看不起刘无恙,而是她这个师傅吧,相当符合江湖人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直爽性子,叫她毒死几群人,没问题,叫她这么委婉……不行。 “我想的,谁让消息先传给了我。”李明贞没否认,“出去换衣裳时托人传的话,陛下心腹,必然是他放心的人。” 但也是最容易被赐死的人,既然是兄弟间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想来他也很愿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敷衍过去。 “看吧,你这媳妇还是有点好处的,”刘无恙开方差人去煎,自己则是从药箱里翻出一罐药膏,“说得可清楚了,来给你救命,喏,涂一涂,能止痒。” 遇翡:…… “你别乱说。” “怎么就乱说了,二月十五就要拜天地的关系,还不能算媳妇?”刘无恙又开始龇牙咧嘴搓她的脸,“下回有这种破事,你们俩能不能换个法子,别使将计就计这一套。” “我的脸也是脸,这易容多了,会毁脸的。” 李明贞忍不住想起上一世见过的,属于刘无恙自己的脸,巴掌大,半点血色不见,如同唱戏人手中的傀儡娃娃,看着一点都不像活人。 “恕我冒犯,无恙师傅,可是身子不大好?” 这回轮到刘无恙沉默了,她盯着李明贞看了许久,“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常续观说会为她守住秘密,那么……即便李明贞接手了久鸣堂大半的人,她也不该知道这件事才对。 李明贞不语,回以同样探究的眼神。 刘无恙咳嗽一声,在一旁缓慢坐下,“在娘胎里的时候被人毒了,人人都说我活不过二十,我不信,自个儿学了,眼看着再过些年就要活到四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过去看得那些大夫都庸医。” “就是您年轻时候去药死的那几家人?”遇翡有些疑惑,“那您,还能活多久?” “既然想药我一家,我自然也能去药死他们,江湖么,不就是你杀我我杀你的,”刘无恙对此很是不在意,“至于还能活多久……” “怎么着,也得熬有人能接替我照顾你保你小命的活,”刘无恙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明贞,笑了几声,用玩笑的方式提前同遇翡说着残忍的话,“有人愿意管你了,这一声师傅也算没白喊不是。” “好歹养了这么些年,善始善终要有的。” 遇翡:…… “我怎么觉着您在骗我呢?” 她同样望向李明贞,然而李明贞也不知刘无恙的身子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上一世的刘无恙也不是因病去世,但她们骤然谈到关于死亡的话题,还是叫李明贞生出几分低落的情绪,像是回到那些无助的时刻里。 托常续观的福,这个曾大声向她保证“久鸣堂每个人都愿为长仪舍生忘死”的人,连个全尸都没能保住。 死了,也没能救下长仪。 都死了。 “您会寿终正寝的,”李明贞轻声道,像是一种保证,“我与阿翡会照顾好您。” “你们俩支棱一点比什么都强。”刘无恙端着遇翡的脸翻了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你那个疑心病甚重的爹学识还是浅薄了一些,吃长果致死这种事儿,也不只上下两代亲生才有,隔代甚至返祖都能见着。” 遇翡:? 李明贞才对刘无恙心软片刻,这人又开始毫无下限的不正经,惊得她用警告的眼神扫了她一眼。 刘无恙心中嚯了一声,果然,遇翡家的小娘子,知道的东西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多。 “您这话,有别的意思?”遇翡揪住刘无恙的手腕不撒手,“好师傅,多说一些,我不会和续观师傅讲的。” “我又不怕她的咯,”刘无恙心说她怕李小娘子更多些,“好了好了,让你家小娘子给涂涂药,我就不跟着掺和了,等会儿挠破了小娘子喊我赔人。” 遇翡:…… 刘无恙背过身,李明贞这才在一旁坐下,“身子弯下来些。” 遇翡还是痒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像只没个正经样的猴子,听见李明贞的话后,稍稍矮了点身子,把脸凑过去。 “师傅,返祖是几个意思,是指遇氏一脉都这样?老祖宗带的?” 李明贞涂这边遇翡就挠那边,有些地方下手重都破了皮,以至于遇翡手指才动上一动准备开抓的时候,李明贞就会轻打一下她的手。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刘大夫上下嘴皮子一碰,又开始装懵懂,“我要能知道你家老祖宗是啥样,你不得原地跪下给我烧香祭拜,现成的活神仙呐。” “这不是此前也见过一些你这样的么,顺嘴一提罢了。” “说来也怪,那怎么人家只跟你说,不跟我说呢,”遇翡又找到了别的,想不通的点,“就确认你这么可信?” 李明贞闻言,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承蒙江湖同道看得起,名声有些好。” 遇翡:…… 活见鬼了真是。 “这你别不信,你家小娘子在江湖上也的确是有点儿名号的,那四大美人的选评总有她,但每次都因她不是江湖人被踢出去。”刘大夫不止没有反驳,甚至还给李明贞帮腔,“再者,你得深信咱们久鸣堂严选的实力。” 遇翡幽幽哦了一声,“那咱这么有实力,还得叫我演戏呢,怎没坐享其成的好事儿派给我。” “那这……”刘无恙被噎了把结实的,随后又壮着胆子小心翼翼暗示了一句,“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的,哪儿都有矛盾。” 久鸣堂也有嘛。 只是过去叫遇翡接触的少,不了解更多内情罢了。 “再者说,我就是个临时拉过来给你搭把手的,”眼见这回李明贞没警告她,刘大夫又开始偷偷摸摸给遇翡塞消息,“凡事还是得听你……你师傅我家主的话。” 遇翡:? 总感觉无恙师傅的每一次停顿都像藏了千言万语呢。 第102章 她喜欢的小娘子不大喜欢我 “说白了,久鸣堂的人,多少还是有几分傻缺的,”刘无恙听见动静,几步迎出去从内侍手里接过药,顺带把遇瀚想要的消息传了出去。 “守着一个明知不可能的梦,过去那些年,每定出一个新任家主就像离那场梦越来越远,”刘无恙端着药过去,顶着张“遇瀚心腹”的粗糙之脸对着二人笑了下。 笑起时那脸上的膏状物还往下掉了一块。 遇翡眼睁睁看着古铜色的一小片,硬了之后有些发黑,往下掉的时候差点就要掉进她的药碗里去了,好在刘无恙只是吓唬吓唬她,手一偏,那碗就轻松躲开了掉下来的东西。 把药碗递给李明贞,才接上之前的话,“直到有了你,可有了你,她们也是没想着要逼你做什么,阿翡啊,有些事……” “家主也不想的,下回见面可别再捅她了,孩子越大越手重呢。” 遇翡一听是和常续观有关的,像是为常续观做说客来的,当即恹恹哦了一声,有些无辜似的:“可是师傅叫我捅的,她可是自己把着我的手往里扎呢。” “有事自然要弟子服其劳,我怕她岁数大了,手上气力不够,回头多吃了几分苦。” 刘无恙:…… “死孩子怎么……” 然而想让李明贞管一管的时候,却发现李明贞只是在安静地喂药,唯有遇翡想上手去抢药碗的时候才会拍她一下。 一点都不想搭理常续观死活的模样。 “家主为了你……” “是为了阿翡,还是为了久鸣堂代代相传的使命,我们自会分辨,”李明贞终于插手了。 只不过她插手不是为了给常续观说话,而是直截了当打断刘无恙,“刘大夫,有些事还是要看好因果的。” 刘无恙隐隐在李明贞的态度上感受到了她对常续观的敌意。 想起常续观有次醉酒后道出那句无可奈何的:“她喜欢的小娘子不大喜欢我,可我……也不过是棋盘上没有自由的棋子,为了当好棋子,为了做好这个家主,我背弃了太多,不是么?” 或许因她与常续观是一个年纪的人,刘无恙能怜惜遇翡吃过的苦头,却还是同情常续观的别无选择。 她闭嘴了。 不论站在谁的立场,她都不该说话,这一场棋,走出的每一步都没有谁对谁错。 另一边,晚宴上闹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儿,遇瑱本以为,他和过去一样,不会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顶多是闭门思过两天。 可这一次却不同,他与未婚妻贺氏都精心准备了献礼,遇翡的未婚妻被厚赐在前,到他与贺氏时,他满心期待会压过那只会绣绣花的李氏一头。 压过李氏,便是压过遇翡。 然而没有。 父皇对他们的献礼,态度极淡,没有任何赏赐,却也没有闭门思过的惩罚。 只在贺氏献礼之后,点拨几句什么“妻子对丈夫有管教之责”。 这就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淑妃欲为遇瑱说上几句话时,遇瀚却一改方才和蔼态度,甩出一句“圣人之教,首重孝悌,大庭广众殴打兄长,兄弟阋墙,无异于自毁长城,你还想为这逆子说话?” 而这样的转变,自然也传到了遇翡的耳朵里。 此刻的她已然和李明贞坐上了回去的马车,身上还是有种淡淡的痒意,可惜李明贞在场,她不好没形象地四处蹭。 “这个长果,福星。”遇翡乐呵呵地抓着胳膊上的红点,“好些年前就是吃了它,还被封了王。” 李明贞却从坐上马车开始就保持一种极安静的状态,安静到,让遇翡有些不习惯。 她伸出根手指头,戳了下李明贞的胳膊:“你吓到了?” 李明贞摇头,“吓到没有,但有种憋屈感,不知你以前的日子是怎样过来的。” 掉在案几上的糕点,放在寻常百姓家也就是捡起来吹一吹灰的事儿,可遇翡不同,本是皇家,又是众目睽睽,这样逼她有如是将她的脸面踩进泥地里。 再看那坐在高位之上的陛下,还要遇翡以生命来回应他疑心之下的试探,才能抬出“长幼有序”,勉强为遇翡说上一句冠冕堂皇的话。 实际上的惩罚呢? 若不奖赏就是一种惩罚,那要律法做什么。 可恨以她们目前握在手里的筹码,想来想去竟还是只有这条路能走。 等。 等到承明二十五年,等到皇帝在他人的推手下中招,如此,遇翡就能靠着皇五子的身份,借着除叛乱的机会,清清白白上位。 而过去十几年,她过得都是这样的生活,也难怪…… 在上一世,有着那样的好脾气。 “前段时间,说想要一块偏僻的封地出去,是想出去躲躲么?”李明贞已然在盘算能不能为遇翡争取到。 还有五年时间,这五年她们要做的就是对外低调收敛,叫所有人都相信她们并无大志,对内养人,到承明二十五年的死劫来临时有足够的应对之力,不仅是应对,还有别的。 忽然被问到这句随口一提的话,遇翡险些都忘了这话是她自己说出口的。 “本有这份打算,京都水深,出去避一避,远离朝堂纷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遇翡摇头,“一是父皇不会放我出去。” “他将我视作母后的软肋,而母后是姬家留在京都的软肋,我与母后,他都不会松口。” “其二是我在京都没什么人手,一旦离开漩涡,纷争是没了,最灵通的消息也没了。” 想来想去,还是苟在这京都城里最明智。 封地什么的,偏远之地等于变相脱离狗爹掌控,繁华之地呢,他又怕她从中为自己牟点什么利益,可笑玉京国土广袤,竟找不出一块地界儿让狗爹能放心划拉给她的。 “还有便是,婚事过后,父皇十有八九要寻借口让你爹出牧外州,三娘还得咱们自己带在身边,去的太偏,你爹就会琢磨着不如把人接到身边自己养了。” 李明纨可是李明贞递过来给她的人情,不论如何,她都得把人放在身边好好养着。 遇翡以她现状得出来的,对她最有利的选择,便是留在京都,可她不知,除了其一,这其二其三在李明贞这完全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第103章 赤子如你 “想得倒是透彻。” 李明贞赞同地夸上一句,哪料引了遇翡的不满,“你少在这用一把老骨头的口吻拍马屁。” 随后学着李明贞方才欣慰的语气阴阳怪气地复述:“想的倒是透彻。” “哪来的长辈,夸完人怎么没见封个红包呢。” 李明贞眼见遇翡眉飞色舞地学舌,活泼模样好笑极了,当即嗯了一声,去掐了下那张被挠得这一道那一横的脸,“不是长辈。” 顶多是,上一世活得长久了点儿。 “我亦赞同你的想法,就是苦了你,总是平白受这样那样的委屈。”李明贞自信也能做到其一,叫遇瀚松松手,放遇翡一马。 至于到了封地后会面临的被监管的问题,自然也会有别的办法。 就是,留在京都对她们而言是最好的。 五年时间,足够那些摇摆的、上错船的人抉择,届时还有反对之声,消起来也能利落些。 皇后殿下这边也不必更一步隐忍,只要皇后安全,那常续观就会老老实实窝着不作妖。 “还好吧,”遇翡找了个地方窝着,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不往心里去,也谈不上委屈,遇瑱没脑子,使来使去就那些招数,我不过是有些好奇。” “父皇对他的偏爱未免太多了些,不过再理智的人都会有偏心,也难说。” 李明贞听她话里藏针的暗讽,没有想要为自己辩驳的想法,只倚着遇翡的身子,“殿下可曾听过分权新制,像先朝史上出现过的,推恩令。” 遇翡本想将李明贞推开,叫她少黏黏糊糊,然而推恩令一出,混沌脑海有如被人劈下一道闪电。 “你是说,父皇的偏爱,不止是对祥瑞的偏爱,而是靖西军?” 或许根本目的不是靖西军,靖西军只是打出来的先锋部队,根本还是在北地的姬家军。 十五万,对帝王而言还是威胁性太大了些。 “可他不是一直找不到人么?” “那是能统御大军的大才,若是层层分散,还需要大才么?”而李明贞所说的这些话,全然是那些年她复盘时揣摩出来的,“十五万大军有如高悬在头顶之利剑,你我固然以为抵御甚至收复北地需要一个大才之人。” “可不是人人都这样以为的,于帝王而言,最要紧的不是边境,而是皇位,若非如此,玉京国土怎会逐代缩减。” 搁明观时期,苍狼平疆都是向玉京称臣的,而不是像现在,每年总有那么几段时间要起纷争。 “靖西军只有三万人,此事若成,分权新制也不过是将这三万人拆分成两支,于他们陈氏而言是出了点血,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在遇翡安静听话的功夫,李明贞心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孤身一人面对世间的那些年,她想要的,也不过是这样的时刻。 侧身,环住遇翡的腰际,将脸埋在那人怀中的瞬间,眼眶便酸痛至极。 遇翡一怔,本想推开李明贞,手才抬起时,怀中人又一次开口,带了些微不可察的鼻音。 “作为交换,得遇瑱之偏爱,甚至未来谋求更多,怎么换都是不亏的,姬家军不一样,十五万这个数目过于震慑人心,皇后殿下这些年,也并不是事事都如陛下的意,他会将皇后殿下的反骨看成姬家为她带来的底气。” 想要推开李明贞的手,缓慢落下时,像是带着安抚性质,拍了拍她的后背。 李明贞却在这时小声说:“我以为,你会推开我。” “看你哭得这样可怜隐忍,”遇翡没否认最开始的想法,“暂不同你计较。” “也没有……”李明贞悄悄抬起头,好叫遇翡看清,她没有掉眼泪,“是你难得不同我呛声。” “哦,那怎么,你在梦里多子多福的老骨头当多了,容不得人嘴你几句是吧?”遇翡扯了扯嘴角,“ 那我还是一品王呢,也没见我有这臭毛病,抱够了没有,抱够了起开,抱得人又热又痒。” 李明贞却在这时轻声笑起来,笑到最后,压根就不管遇翡让她起开的事,耍赖似的不起,“遇翡,赤子如你,叫人只想将你捧在手心,我不起开。” 遇翡:…… 李明贞的体温如同火炉子一般,丝丝缕缕的热意无孔不入,烧得遇翡两颊滚烫。 张嘴半天,却是装模作样轻推了几下,也便随李明贞去了。 “你这人真是听不懂好赖话,旁人哄着捧着,你置之不理,到我这呢,肆意打骂你还反倒是乐起来了,”遇翡嘀咕半天,越想越觉得李明贞脑子进水,“叫你躲远点的话听不懂么?” “听不懂,”李明贞半点没有委婉,反倒愈发放纵自己,在遇翡震惊的视线中,勾出一缕长发,绕在指尖把玩。 遇翡:…… “那分权新制,或许未来你能用得上,姬家兵权,确有些大。”李明贞提醒一句,左右她与遇翡都知道,今上是不够这个时间对姬家开刀了。 所谓新制的利益交换,还没来得及拿靖西军当引子,人已经没了。 “母后若是功夫还在,就好了。”遇翡轻叹,“她在姬家,别说十五万,百万我都会安心。” 当然,别说百万,就连她们口中闲谈的十五万,她都没有。 “难道你从未发现,你这一身堪称精湛的……”李明贞慢悠悠将自己的发丝同遇翡的打了个结。 然而这结才打好,一松手,发丝就虚空打了几个转,回归原样了,她却半点不嫌麻烦,又重新做起这个动作。 遇翡:? “她装的???”不能吧! 试过啊,手上是真一点儿多余的力气都没了。 就那份剩下的力气,别说提枪,剑都把不住多久。 “或许她早知陛下的疑心,同咱们一样,将计就计,借此来保全更多呢?至于功夫……”李明贞笑笑,“这你就得去问问无所不能的无恙师傅了。” 遇翡:!!! “她怎么这么会骗?!”还这么能忍! “阿翡这后浪,看来还是得加把劲,”李明贞语气很是闲适,“皇后殿下的道行,不是你我能想象的。” 尽管在上一世,活到最后的人只有她。 但…… 皇权之下,世情如此,有些事也不是一份能保命的功夫就能解决的了的。 第104章 我是不是要被仙人跳了?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李明贞的可怜相一收起来,遇翡立刻毫不犹豫往边上挪了挪,“李府快到了,收拾收拾。” “衣衫不整,容仪有失,等会儿你娘以为我怎么你了。” 怀抱骤然抽空,温度好似随着遇翡毫无怜惜的残忍跟着一并流失,李明贞的手无意识做了几次握紧又舒展的动作,最后挂着毫不失分寸的笑,半跪起来,听话地收拾起打了褶皱的衣裙。 始作俑者遇翡见状,心里却像堵了口不上不下的气。 看上去无坚不摧的李明贞,上一世……也是这样独自过来的么。 这份云淡风轻,是当真表里如一的毫无动容,还是,故作出来的。 若是故作…… 心痛才起,就被遇翡死死压了回去,她敛下眼皮,如同累极一般,恹恹靠在一旁。 不论是故作,还是真正意义上的毫不在意,这些都是她曾经经历过的,不是么。 既然她曾经历过,那么李明贞凭什么不能同样经历一场。 凭什么,她会心软,李明贞就不能对曾经可怜卑微的李长仪破例心软一次。 而楚宁,并没有候在门口,李明贞下了马车,只向遇翡伸出一只手,好似要接她下马车。 遇翡为这个动作怔了片刻,只因她在做李长仪时,也总爱这样去迎李明贞。 这是不是意味着,曾为她做过的每一桩事,不论大小,她都是记得的。 “不去了,你回去吧。”遇翡摇头,“天色不早,我进李府,回头李侍郎日子更不好过。” 她与李明贞有一桩婚事的名头,还能偶尔约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见上一见,而她与李慎行,那是断然没什么借口见面的,也最好是不要接触。 省得多生波折。 “再晚一些,过来?”李明贞却抓住了那只似有犹豫的手,“你晚上没怎么吃,我为你备些爱吃的东西。” 见遇翡不吭声,李明贞大抵猜到了她的犹豫,借力往前迈了一小步:“我也有些没吃饱,你来陪陪我。” 握着那人的手捏了捏,语气可怜:“求你了。” 遇翡:…… “我是不是要被仙人跳了?” 李明贞倏然笑起,“来了不就知道了么?” 遇翡面无表情抽出手:“再看,回吧。” 李明贞只能眼睁睁看着遇翡逃开她的抓握,而她在遇翡的抽身后,只能靠着回味,试图让遇翡的温度在她掌心留得更长久一些。 “殿下,身子还好么?”回程路上,充当车夫的清风终于开口。 宫宴,她进不去,只能在宫外一直守着,直到遇翡被人抬了出来,清风心里气急了,“咱去给那谁打一顿吧!” 遇翡掀开帘子,从车厢内出来,同清风一起坐在车头,“要打也不是现在,得等有人出来顶缸,倒没什么大事,只小半块糕点。” 糕点柔软,又容易掉渣,吃的时候她就已然借着受惊的劲儿给人捏掉了大半,往嘴里囫囵塞的时候……又失了点准头,实则入口的没多少。 然而长果于她多少还是有点儿洪水猛兽的意思了,上一世总是小心翼翼切下指甲盖大的小角尝尝味,顶多就是痒了点儿。 找根柱子偷偷摸摸没皮没脸地蹭一蹭吧……也能扛一扛。 今夜还是吃得多了些。 遇翡忍不住捏了捏仍旧有些干哑的喉咙,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偶尔还要委屈地抹抹虚假的因难受而掉出来的眼泪,路过人瞧见她便知倒霉蛋允王殿下又遭人欺负了。 清风跟着委屈巴巴哦了一声。 遇翡敲了敲她的脑袋:“你怎么还先憋屈上了,新衣裳的开心劲儿这么快就过去了?” “我不憋屈,我替您难受。”清风驾着马车利落拐弯,语气闷闷,“如果能让您痛痛快快不受委屈,我一辈子穿旧衣也高兴。” 原本,作为遇翡的护卫,她就该为遇翡生为遇翡死的,可实际上,从小到大,遇翡在预感自己要挨打时,总会故意支开她。 她抱着受伤的主人哭得稀里哗啦时,也是主人为她拭泪,同她保证:“下回不骗你了。” 然而每次的保证都是假的,到最后还理直气壮:“两个人都受伤了怎么办,我不会照顾人,只能让你照顾我了。” “不兴说这样的话,”遇翡有些不高兴起来,“李明贞嫁妆多,咱们往后就使劲吃她的喝她的,一天买三身新衣,要不然我这心里总过不去。” 尽管上一世,李明贞也会带上清风的份,那时她与清风受宠若惊的成分居多,又怕花费太多惹人厌烦,败了好感,清风就会在外头四处找活贴补她,她们俩……并不能全然感受到新衣带来的快乐。 清风:…… “您可实诚些吧,李娘子嫁妆都没见影,咱家库房快见底儿了。”还花人家嫁妆。 想一出是一出,人家真把嫁妆塞过来,以自家殿下那对自己分外抠搜的节省劲,怕是恨不能一个铜板掰成十瓣儿花。 “要实诚做什么?”遇翡故作茫然,“能吃还是能花?” 清风:…… 行吧。 马车才回府,遇翡就去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招呼清风朝李府去,“走,蹭饭去。” 清风叹气:“就知道您心口不一。” 回来后屁股还没挨着凳子一下呢,又想着出去了。 彼时李明贞却在五张字牌里挑挑拣拣,每张字牌上仅有一个数字,从一到六,独独缺了五。 “小姐,殿下今晚还会来么?”轻舟忍不住看向窗外,又神经兮兮地朝屋顶上望,总怕一个没留神,那二人就凭空出现了似的。 “会来的,她来我这用饭,我给她五个铜板。”李明贞很是淡定,眸光在余下的四张字牌中来回挪动。 有好几次,她都要将那张刻了“三”字的字牌挑出来了,挑出来的瞬间,又摇着头,原模原样丢了回去。 “您在选什么?”轻舟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她今夜受了委屈,我在选,是找谁出来当一当替罪羊比较好。”话音落下,李明贞从中选出了那个“一”,“长幼有序,兄长总是要受累些的。” 轻舟:? 第105章 你是将我当做醉花荫的人了么? 遇翡过来时,恰好听见这句话,本欲敲门的手,犹豫了一瞬,一时竟有些莫名的踯躅,像是对李明贞要为她“出气”的想法有些动容,可理智又百般告诫她,不该动容。 不论李明贞做了什么。 可惜她本没想隐藏什么,在外头的脚步声自然也没瞒过轻舟,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轻舟眉开眼笑:“殿下可算来啦。” 遇翡:…… 说好了要和清风联手猛猛花李明贞的嫁妆,致力将她吃穷,事到临头时,说的话又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清、清风……” 李明贞的五个铜板实在难挣。 “小姐备了她的份,一会儿我领她去,您快进去吧,不必担心清风,属下包管给她照顾妥帖。”轻舟乐呵呵侧开身子,好叫遇翡进去,自己则是凑到了清风跟前,“有你爱吃的酱肘子!” 清风:!!! “真的吗!” 遇翡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声讨论着酱肘子美味逐渐离去,留下一个尴尬的她。 李明贞不慌不忙收起那些字牌,“听见了?” “听见了,”遇翡点头,“你不必为我出气。” “总要有人,”李明贞起身,牵着遇翡进屋,又将门带上,“阿翡,总要有人可以不计后果地心疼你,你当我是为了自己也好。” “我见不得你总是单方面受气,这些挡在你前面的人,总要一个一个除掉的。” 先摘掉那个最软的柿子,也没什么不好。 遇翡许久没吭声,甚至连个动静都没有,李明贞以为自己的想法会无意间坏了她本来计划,转身,柔声询问:“还是说,你有别的打算?” 遇翡的表情绷得很紧,身子也是。 像极了那日在李明贞手中被拉满的弦。 遇翡却想起自己在临死前升起的那个念头,满弓之弦,会不会割伤李明贞的手指,如果这样,如果她能开口。 她会不会开口,告诉李明贞,她不是那么无坚不摧,杀她不需要自伤。 可这样一个,生怕没能对她一箭穿心的人,此刻竟告诉她:“总有人不计后果地心疼你。” 心中破开的大洞好似飘着摇摇晃晃的风,吹得她这个人也变得摇摇欲坠。 “你在自作主张什么?”遇翡的声音很轻,那双狭长的眼睛却好似要将李明贞吞噬一般,于柔和的烛光中散着冷意,“谁需要你的心疼呢?” “或者说,你在讨好我什么?是为了告诉我,除了你之外,没人愿意……” 一声轻笑,却打断了遇翡原本想要说的话。 “那你就当我在报私仇,毕竟最开始,陛下为我定的丈夫,是他,不是么?” “秋狩惊马,未尝没有他想静看热闹的手笔,而我这个人,记仇,谢阳赫即将流放,余下的就只有他了,不是么?” 突如其来的强势,将遇翡噎了个正正好。 在她记忆中的李明贞,从不记仇,她甚至,也是个心软的好脾气,若非如此,过去那些婢女们不会被放纵得无法无天。 “遇翡,你信我,便是我在心疼你,你不信我,便是我报私仇,与你无关。”李明贞再度重复了一次,当着遇翡的面,大大方方坐下,冲她招手,“过来坐。” 好似方才的矛盾只是错觉。 遇翡对她的冷漠甚至敌意也是。 那五个被当成游戏奖赏一般逗乐的铜板安安静静躺在李明贞掌心,挑起的眉眼带着难言的风情:“喏,答应你的,陪我一次,就有五个铜板。” 遇翡:…… “你是将我当成醉花荫的人了么?” 话虽如此,她还是没跟钱过不去,当即迈步过去,对着李明贞摊开手掌,骨骼分明的五指并拢在一处,好叫李明贞能将铜板递给她。 可李明贞却没有任何动作。 两只同样摊开的手掌,如出一辙的纤细,李明贞的手指在视觉效果上更柔软些,骨感并不突出。 遇翡犹豫一瞬,还是伸手过去拿,指尖如同羽毛一般,快速在李明贞掌心划过,却被李明贞握住。 那人笑地清浅,像是在拿遇翡逗趣:“醉花荫的人,除了会陪人用饭,还可以做些什么呢?” 遇翡:…… “喝酒,抚琴,吟诗,起舞,什么都做。”她在脑海中寻找着为数不多关于醉花荫的消息。 主要是,作为京都出了名的销金窟,她也只在路过时遥遥看上一眼,听过从里面飘荡而出的丝竹之声,进去一看,从未有过。 但当着李明贞的面,她不想露这份短,便假装自己很懂的样子。 “关于遇璇,你想怎么做?” 握着遇翡的手稍稍用力,将人往下拽了拽,遇翡顺着这股力坐下,就见李明贞起身为她斟……白水? “刘大夫说,吃了长果,有些日子喝不得酒,以水代酒,陪陪我。”李明贞解释一句,“至于你问的,答案自在醉花荫。” 遇翡:? 李明贞意有所指:“六殿下也是醉花荫的常客,殿下对醉花荫了如指掌,竟不知这个消息么?” 遇翡:…… 然而她稍作联想便懂了李明贞的想法,按下李明贞提杯的手:“大皇兄总是仗着长子身份好为人师,你这是想借他这自卑又自大的毛病,狠踩一脚。” 过去清风问她,为什么不对遇瑱还手,她说不是时候,那么……遇璇向遇瑱下手,也是一个下场。 既然如此,叫遇璇去趟这个浑水,又能报仇,一石二鸟啊。 李明贞一猜便知遇翡又要夺她酒喝,可惜今夜的禁酒令是大夫金口玉言,她断然不会叫遇翡逮到一个机会。 不撒手时,遇翡仗着自己力气大,连带着李明贞的手也一并拽了过来,似要就着她的手喝下那杯酒似的。 没成想李明贞会突然倾身过来,冰凉的鼻尖同她的碰了个正正好。 近在咫尺,近到—— 她们连呼吸都好似纠缠在了一处。 柔软细腻手攀上她的胳膊,此刻的她们好似这世间最为亲密无间的夫妻爱侣,那双端庄的眼睛里逐渐荡起笑意。 如同杯中酒荡开的涟漪,一圈,又一圈,空气里好似弥漫着熟悉的冷香。 凛冽中又掺了些许妖娆婀娜的酒香。 “怎么,五个铜板,阿翡受之有愧,故而要将更多醉花荫的花样搬来,要让我见识见识了么?”李明贞就着遇翡的手,缓慢,饮尽杯中酒液。 整个过程,她的视线都没离开过,只泛着笑意,静静地,看着遇翡。 被酒液洇湿的唇瓣,在光影中泛着惑人的光泽,衬得李明贞好似一个艳鬼,一路迈着妩媚的步子,飘渺扭进了遇翡心间。 第106章 你来接我了 遇翡再度绷紧了身子,心脏却如同一座迸发的火山,向着全身输送滚烫又灼人的火焰。 “殿下不说话,可是恼我——” 李明贞好似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亦不知自己那张脸在近距离之下有多么摄人心神,冲着遇翡眨了下眼,趁着她卡顿时,云烟一般抽走了酒杯,随后才道出余下的半句—— “不解风情?” 五指生出一种迫切的欲念,每一处筋骨都在催促着遇翡做出握拳的动作,想要抓住些什么东西才能纾解。 遇翡也的确这么做了。 她紧紧地握拳,又缓缓松开,反复几次过后,残留的,属于李明贞的细腻触感和气息仿佛化作实质性的火光,烧得她手掌通红滚烫。 那个不解风情的人哪里是李明贞,分明是她。 “我的风情,区区五个铜板,”遇翡冷笑着喝下手边寡淡的白水,一时只觉连白水都染了李明贞的酒香,语气愈发讥讽,“也是你配见着的?” “自然,”李明贞慢悠悠为自己斟酒,在遇翡视线投来时,含笑冲她举杯,“此刻你跳脚的模样,未尝不是一种烂漫风情。” 风情二字,千百种模样,谁又能为它下上一个单一的定论呢。 遇翡烫红了耳尖,面无表情:“你喝多了,大酒粗粝,烈得很,而你的酒量……” 印象中,李明贞就没有酒量可言。 闺阁女们所喝的酒大多都是果味胜过酒味,别说一坛,只要肚子能撑得下,那都是千杯不醉万杯不倒的。 连那样的酒,李明贞也喝不了多少。 “看上去不大好,如你喝了酒便风流无忌的酒品。”都不好。 好在临时挪来的小桌上还有汤,遇翡冷淡起身,为她添了一小碗汤,“醉了就少喝些,那一坛你放一年也不会坏。” 李明贞也没那么爱喝酒才是,她对什么东西都是淡淡的,对人如此,对物亦是,和过去的她一样,都有种随波逐流的淡泊感。 李明贞定定望着那碗汤望了好一会儿,这才无声笑笑,把酒杯搁到一边。 一席饭吃下来,遇翡发现李明贞像是故意使坏的,她手脚慢些,只顾着自己不顾她时,她便装腔作势去端酒壶,开启自斟自饮的潇洒时光,看得人咬牙切齿地来气。 眼看着李明贞一壶下肚,遇翡这才惊觉,这人的酒量不知什么时候变好了。 这可是一壶抵百十壶果酒的大酒! 眼看着是微醺,可她喝一杯时就已然是微醺模样啊! 酒量变好,酒品变差,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李明贞,叫遇翡有些恍惚。 “怎么会……”犹豫许久,伸手过去夺走李明贞的酒壶,“这样爱喝酒。” “酒醉迷离时,或能见你,”李明贞冲遇翡招招手,示意她再凑近一些。 遇翡心有警惕,奈何那人吧,招一次手不成功,又招第二次,无端有几分傻乎乎的憨态,“烂漫风情,我看你才是。” 话虽如此,她还是挪过去了一些。 然而就是这一些,李明贞却忽然俯身过来,一双胳膊好似撑在了遇翡腿上,仰头,以一种专注的神情仰望她。 猝不及防地绽出一抹笑,语调带着醉酒的糯气。 “纵有人想在此刻杀我也无妨,那些人,在我死后若能发发善心,将我也埋到影雾山上,我也会很情愿把命给他们,可惜。” 可惜没人会对一个被视为蛇蝎的女人发善心,承明二十五年过后,除了她,也没人日日夜夜记得—— 世上曾有一润玉一般的人,名为李长仪,是她的妻子。 所有人都试图以强势的,理直气壮的姿态,将这桩婚姻从她的人生史书抹去,唯有她,千百次告诉自己。 她不是为了亡夫守贞,而是为了那个,长眠于影雾山地下的妻子。 而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长仪究竟被埋在了哪里。 在遇翡的沉默中,李明贞轻声笑着,酒意好似洇入她的眼尾,在她笑起时,荡开无边媚意。 那只手,缓慢地,抬起,似想去抚摸遇翡的侧脸。 生离死别,多年之后,终是重逢。 “长仪。”李明贞借着酒意,轻唤出一声,“今夜,今岁……不求年年物候新,惟愿长如此。” 遇翡没应,却也没否认长仪这个称呼。 她以一种平静的姿态,冷眼旁观李明贞的失态,唯独在李明贞的手,犹豫不决时,不动声色侧了侧脸。 好似,是李明贞碰到她的脸,而非是她主动的。 唇瓣微张,漏出的声音如同冬夜里的风,透着无限的凉:“为什么,会有人想杀你呢?” 一个,素来低调又平易近人的贵女,怎么会惹得那么多人杀她。 而她说那些话时,语气是多么平静与轻松,好似经历了无数场刺杀,已经经历到麻木。 “与虎谋皮,自然要做好被群虎环伺的准备,不怕的。”李明贞像是真有几分醉了,那只大胆放肆的手脱力一般跌下,却被人于半空中握住。 她朝着遇翡所在的方向缩了缩,好似在凭借本能寻找热源,她说,“不怕的。” 便再也没了声音。 遇翡只得出一句“与虎谋皮”。 虎是谁呢,是谢阳赫,是遇瑱,还是其他人,李明贞……谋的又是什么。 若没记错,李明贞曾说过,她这一生,无欲无求,亦无心情爱,只想过简单且平静的生活。 “那……”遇翡极小声的,仿佛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的亡夫呢。” 本是带着自认李长仪的想法,想问更多究竟,不想李明贞当真是撑不住了,熏红着一张脸,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伏在她怀中便睡了。 遇翡:…… 这下好了,想要自认的胆气,好似失手掉下去的鸡蛋,碎的轻而易举。 带着几分懊恼去拍了下李明贞的脑门:“愿意赌上一切为你做赤子的,只有李长仪,然而这世上,那一箭过后,便再无李长仪了。” 像是告诉李明贞,又像在告诫自己。 将人打横抱起时,酒杯摔落,碎裂的声音叫李明贞于睡梦中惊了一惊,她睁开一双迷离的眼睛,好似在辨认那个,抱起她的人是谁。 直到确认是日思夜想的容脸后,才温柔一笑。 “是长仪啊,你来接我了。” 第107章 姑苏李某 凤目之中,眸光轻颤。 小心翼翼将人平放到床榻上,又去收拾了桌上的残局,直到轻舟带着吃饱喝足的清风回来时,才见着殿下在做下人的活。 “殿下,我……” 遇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远处。 轻舟缩了缩脖子,接过遇翡手上的活,“殿下,您要走了么?” “是,你去给她煮些醒酒汤灌下去,省的起来头疼。”遇翡擦干净手,几步过去看了一眼在床上醉得香甜的李明贞。 想想她今夜那些猖狂之举,忍不住伸手又去掐了掐那张绝美容脸,收手之后瞧见瓷白肌肤上被掐出的小道红痕,又有些心虚,将手藏进了袖子里。 “回头你同她讲,酒我带走了,酒品太差,喝多误人。” 轻舟想起不久前小姐叮嘱她的,忙不迭开口:“殿下,小姐也托我转达,若您要把酒带走,得挨过三日再喝,省的身上又发起痒。” 遇翡:…… “知道了。” 回头一看清风,却见小护卫黝黑的面庞上也是泛着红,“你也喝大了?” 这怎么呢,酒鬼聚会? 什么时候不喝,非得挑她喝不了的时候挨个来一坛,都故意钓她的么? “没没,”清风用气音否认,动静大点时还双手捂住了半张脸,随后才赔笑回应,“一点儿。” 见她神志清楚,遇翡这才熄了想抽打她的心思,“走,跟我回去。” 回去路上,清风想去接那坛酒,却被遇翡拂开手:“我自己抱。” 酒坛分明是死物,还带着酒肆的粗糙与随性,手掌托着底时还能感受到底下的粗粝磨人的质感。 “你说……” 清风竖起耳朵,准备倾听来自主人的吩咐,然而压根就没有后文,她还追问一句:“殿下?” 遇翡摇头:“没什么。” 清风:…… 李明贞那边,却是难得睡了一个整觉,翌日起来时,还有些头昏,轻舟百灵鸟似的活泼:“小姐,您终于醒啦?” 李明贞揉着额角,将身体的掌控权交给下人,由着她们摆弄发饰和衣裙,许久才有些回神,在屏退其他人后,才开口:“昨夜她走时,生气了么?” “没有,”轻舟回忆了一下遇翡的神情,“殿下还掐了您一下,叫我转告您,酒她带走了,酒品太差,会误人。” 李明贞:…… “我也没有……”那么差吧。 “我昨夜是做了什么惹她的事么?” “这奴婢不清楚,”轻舟回复,“奴婢来时,殿下在自己收拾桌子。” 别说,收拾得还挺麻利,“她让您下次不必把这些摆在房里,味儿大,说您这习惯不好,得改。” 原本,李明贞对卧房的要求就多,她顶多能容许人在卧房内吃一些冷食糕点,这已经算分外宽容的程度,哪里会像对遇翡似的,摆宴一般。 李明贞:“……我还不是……” 话到一半,额角又开始跳动,“罢了罢了,今日便着人去办吧,那些事,恰是正月,天时地利。” 至于遇翡那些惯爱扎心的话,她权当没听见。 “可,家主像是不太高兴。”轻舟有些犹豫,“她问您,怎么不用自己的人。” “什么自己不自己的,那些不也是自己人么?”李明贞对常续观素来冷淡,但一听她说什么“自己人”,还是忍不住冷笑,“当年她做那些事,不也是为了叫那些人成为自己人么?” “怎么,事到临头,又想清高?” 轻舟眼观鼻鼻观心,尽管她不知这“当年”是哪个当年,“那些事”又是什么事,但她还是识趣闭嘴,压着好奇心,避免知道太多。 反正这些日子,她也看得清楚,久鸣堂的两尊大佛,令主与家主,不大合拍,像是有什么大仇。 更确切的应当是,她家小姐看家主不太顺眼,总要借机讽上两句才肯罢休。 文人之刻薄,李明贞几乎全数用在了对常续观的嫌弃上。 “你告诉她,做好名义上的家主足矣,旁的事包括殿下,都不用她操心,更不用她多置喙。” 轻舟:…… 王府之内,遇翡称病不出,无疑要将“又被六弟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柔弱不能自理人设坐实。 好在,狗爹的试探只有一轮,得了个准信后,连再给她遣个太医瞧瞧的心思都没有,不止没有,还“格外恩典”省了她的元会。 外头热闹非凡,百姓们忙着在正月初一祭拜天地神灵,祭拜过后便是互相往来串门。 今日的京都街头更是热闹非凡,舞龙舞狮队会在敲锣打鼓声中,从东舞到西,绕上整整一大圈。 遇翡瘫在摇椅上晒着冬日的日头,,远处时不时传来的爆竹声声, 叫冷清了一年的允王府也平添几分热闹气息。 “殿下,李娘子让您换身行头,戴着这个偷摸上街,就没人能认出您来啦。”清风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变出一张虎头面具,“她说她在李府后门等您,去接她。” 一说“去接她”,遇翡不自主便想起昨夜李明贞那一声近乎叹息的:是长仪啊。 一颗心好似被人丢进油锅里去的煎熬,李明贞…… 分明什么都没有说,她没有诉说自己曾经历过的危险,也没有说过自己的痛苦,可那一声“是长仪啊”,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的悲伤与难过,还有她以为在梦中,得见故人的愉悦。 一如既往的内敛,却又,变了一些。 遇翡闭目,在日头下又晒了一会儿,晒到,眼前一切都仿佛成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唯有那句叹息在虚无中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她终是抵挡不住,伸手接过虎头面具,在脸上比了比,“虎头上街,是会得百姓的胶牙饧的吧?” “这可说不好,大年初一戴虎头的人可太多了,”清风挠头,“小孩儿也不老少呢。” 一般都是给小孩儿多些,那玩意儿粘牙得很,也就小孩儿爱吃。 “走吧,去换身衣裳。”遇翡起身,算是应下李明贞这桩约。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等在李府后门的,不是戴了面纱的李明贞,而是女扮男装的翩翩青冠郎。 李郎君玉冠青衫,如雪中之玉,清贵极了,见着她时,还笑盈盈地叉手行礼。 “姑苏李某,见过殿下。” 遇翡:…… 第108章 大郎,过来喝茶 绕着李明贞转了两圈,发现她装扮得还挺像模像样的,就是…… 遇翡不仅点头:“挺好,出去转悠一圈,也能提升提升我在百姓心中的英武气概了。” 李明贞嗔了遇翡一眼。 遇翡就哎哎哎地打住她:“可不兴这么看人的,打住。”那小眼神颇有几分娇。 这要是被人认出来,完了,好男色这个事儿算是彻底赖上她了。 李明贞轻咳一声,重新行礼:“那这样?” 这次倒是正经和谐了不少,遇翡冲李明贞身后护卫装扮得轻舟招手,从她手中接过面具,不由分说戴在了李明贞脸上。 那张惊艳世人的脸轻而易举便被面具遮掩,遇翡满意点头:“李家大郎,李大……” 随后不知想起什么,在面具下自顾自笑了好一会儿,笑到最后实在止不住,开始使唤轻舟:“快,来伺候你家大郎喝药。” 李明贞&轻舟:…… 李郎君慢悠悠扶起笑得快直不起腰的遇翡,“喝药,总是要殿下亲自喂的才好。” 遇翡:? 那她不就成潘金莲了,不行。 这会儿想起来,上一世她被李明贞一箭穿心,那跟喝药也没什么区别。 笑脸又开始阴沉起来,拂开李明贞的手,冷冷嗤了声:“说吧,正月初一,出去做什么,家中没有访客么?” 还有那崔静姝,不也爱正月初一来串门的么。 “想去那醉花荫瞧瞧,见识见识。”恰巧正月里头民间有戴虎头面具的风俗,大街小巷,想讨个喜庆的人多了去,即便是有面具去醉花荫,也不会惹人注意。 李明贞这份邀约算是约到遇翡心坎儿上去了,她也好奇啊! 可她吧…… “我没钱。”允王殿下面如死灰,想起宫内有元会,几个兄弟也不会出宫,没有韭菜能给她出钱,默默掏出荷包,当着李明贞的面掂了掂,“就五个铜板,还是你昨夜给的。” 都是卖身的血汗钱! “我做东,”李明贞一个侧脸,轻舟护卫登时便从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 遇翡看看那个鼓囊囊的荷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瘪得不行的、 可有可无的荷包,默默站到了李明贞身后,“既然你想去,走吧。” 透过虎头面具露出的那双眼睛弯了弯,“既是隐藏身份,我唤你什么好呢?” 首先遇翡的这个“遇”字就不能拿到外头用。 遇翡不想搭理诡计甚多的李明贞,不论李明贞说什么她就是不搭腔,街上人来人往,遇翡还特意往外挪了一点儿,同李明贞保持“相对疏远”的距离。 至少从外人角度看过去,一眼就能判断,她们俩,不熟。 白日里的醉花荫已是人满为患,因着要隐藏身份,遇翡今日只打扮得像个寻常贵公子似的,玄青色的锦袍隐在人群中丁点不引人注目。 临到门前,还特意停下脚步,等着李明贞过来,好似恶趣味一般,冲她低语:“大郎,到了。” 李明贞:…… 要说她在家中是长女,被撑上一句“大娘”、“大郎”,也无甚奇怪,偏就是遇翡先前才笑过,此刻再听有人唤她大郎,好似只要她应了,那一碗药顷刻间便能端到眼前。 不久前还故意拿称呼来都能遇翡的李明贞此时也算遭到了遇翡的报复。 明明说好,出门在外,她便化名李十一,那怎么着也是十一郎,遇翡偏不,一口一个“大郎”,没完没了。 鸨母花十娘扭着细腰而来时,水红色的裙裾水波一般盈动,“两位郎君可是稀客!” 然而那双锐利的眸还是在李明贞身上顿了顿。 遇翡含笑背着一只手,等在边上准备看一看李明贞的热闹,却见李明贞抬手,抓住花十娘的手腕,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好似带着无形的威慑: “愚兄弟初入京都,舟车劳顿,烦请妈妈拾掇一间雅室出来,容我二人歇歇脚,亦叫我二人领略领略京都第一花楼的气象。” 花十娘什么没见过,然而在轻舟摸出一枚金叶子过后,她的表情还是僵了短暂的一下,随后又赔起热情笑容,笑得牙不见眼,不动声色便将那枚金叶子收下。 “小郎君这话可就见外了不是,来了醉花荫,权当是来了自己家,”言罢,又自觉失言一般,自掌了掌嘴,“瞧我这张嘴,二位是贵客,平日里醉花荫求都求不来呢。” 一路说着,亲自领路,“这听风阁最是清净,适合郎君们歇息,景也是顶好的。” “就是不知,咱这京都城里的风月手段,郎君们可要一并见识见识?” 几声咳嗽声响起,李明贞含笑望了一眼,却见遇翡有些尴尬地微仰起脸,“妈妈这帕子,香风甚重。” 半点不提她被“风月手段”这几个字给吓到的意思。 此刻看来,她像个生瓜蛋子,而那李明贞倒似常来的熟客,这醉花荫中什么章程,门儿清得很。 “若是郎君想要淸倌儿,那也是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李明贞颔首:“回头你挑几个精通丝竹的过来,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也好。” 于是乎,遇翡又见着掌管钱财大权的轻舟摸出去一枚金叶子。 遇翡:…… 真不是她抠,人都还没见着长什么样呢,金子先出去了。 此前只听说兜里没有百两银,切忌迈入醉花荫。 今日一见,这哪儿是百两银能打住的事儿。 好在临出门前她也是叫清风揣了点值钱的东西在身上的,总归不会花费太大被押在这。 窗外之景雅致,新梅载雪,寒意裹挟着淡淡的梅香涌入,冲淡室内暖意。 两个护卫习惯性在室内探查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可疑处后,才松下一分警惕之心,“殿下,这醉花荫也是稀奇,白日竟还能出来接客的。” “只这一日是特许的,”遇翡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招呼李明贞:“大郎,过来喝茶。” 李·大郎·明贞:…… “酒肆十五个铜板的大酒,殿下舍不得喝,醉花荫十两一盏的茶,殿下倒是……” 那幽幽之话还未说完,遇翡已然手忙脚乱开始护起险些被打翻的茶盏了,好在手快,十两银子还在。 抠门王爷不禁松了口气,惹得李明贞轻笑不已。 “你那些体己钱不是都给二娘了么,哪儿来得花销?”遇翡忍不住朝轻舟看了一眼。 总感觉轻舟这回出门没少带。 “殿下,醉花荫是咱们的,不花钱,您踏实吃喝,这钱怎么刮出去的,回头又会刮回咱们手里的。”早被李明贞提点过的轻舟照吩咐点破这一桩事。 遇翡:??? 第109章 那自然是不如大郎你的 “你们……?”遇翡心中陡然便是惊了一惊。 “续观师傅来见过我,她说,”李明贞走到遇翡跟前,抬起双手,缓慢又轻柔地为她摘下虎头面具,“醉花荫是她作为师傅,代你下的聘。” “我以为你是这里的常客,应当知道的。” 顷刻之间,李明贞反倒是成了那个稀里糊涂收了聘礼的人,而遇翡…… 遇翡自己还一头雾水呢,她知道久鸣堂厉害,知道久鸣堂四处有人,但那些人大多是她根据记忆推的。 真实的,关于久鸣堂的据点,她也只知一个刘无恙所在的长观居而已。 结果忽然被告知,京都之内最大的销金窟也是久鸣堂的,并且还作为聘礼给了李明贞,这叫遇翡一时间有些恍惚,都没顾得上反驳那句李明贞故意说出来的“常客”。 “我以为……”遇翡脑海中闪过千百种念头,“我以为醉花荫是……”狗爹遇瀚的东西。 原因无他,醉花荫在京都城内得到的特许实在太多太多。 正月初一白日迎人便是最好的例子。 皇帝在民间置私产一事,过去也是有的,谁都是从皇子做上来的,这京都城的大街小巷,凡能说得上名头的铺面背后都有人。 若非如此,醉花荫怎能成为京都城内最大的花楼。 其背后站了什么样的势力,稍稍一推也是能推的出一些的,再往细了想,很难不想到那个久居深宫还消息灵通的狗爹。 “是,”李明贞又摘下自己的面具,大方坐在了遇翡对面,“亦是你想的那样,但还有一句话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也有一个词,叫偷天换日。 一瞬间,遇翡思考了许多东西。 上一世,常续观并没有将醉花荫送给她或者送给李明贞。 在她成为李长仪之后,关于久鸣堂的一切都销声匿迹,好似从未存在,更别提这醉花荫不醉花荫的。 而这一世……是她透露了自己生出的野心,这才改变了常续观的心思么? 可她为什么不直接给她,而是给了李明贞呢。 “续观师傅说,朝堂风云有你,我得为你看顾后方,故而这醉花荫,在我手中更合适些,有用的消息,我都会给你。”李明贞好似看透了遇翡的心思,“且这醉花荫,陛下之前,它的主人是……” 在李明贞话音停顿的功夫,遇翡的视线自然而然便落向她,她有些惊讶地站起,那些声音好似不自主便从唇缝间溢出。 “是谁?” 是因为比她多活的那些年,所以李明贞知道无数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么,还是……单纯缘于醉花荫? 将遇翡的震惊收入眼底,李明贞却垂下了眼,好似不忍在这个时刻同遇翡对视。 半晌,才轻声开口:“先太子,遇淮。” “怎么会……”得了答案,遇翡跌坐下来,喃喃自语,“以父皇之多疑,怎会留下醉花荫。” 诚然,醉花荫能反馈回去的财富和情报无可替代,但……怎么会被留下呢。 “先太子手中的醉花荫,自然早已消亡。” 门口风铃声响起时,李明贞的话音戛然而止,花十娘似乎是带了几个淸倌儿过来,好在轻舟与清风两个冷面护卫齐刷刷守在门口,拦下了她们。 等到二人重新将虎头面具戴起时,门口众人才在花十娘的带领下有序进入内间,“两位郎君,瞧瞧?” “这可是咱们醉花荫的管弦丝竹的好手呢。” 领来的四个美人各有风姿,遇翡以最快的速度定了定心神,快速扫过一眼那四人的脸,随后又看向对面的虎头面具,当着鸨母的面将决定权交给了李明贞。 李明贞态度有些淡,好似对鸨母会带过来什么样的美人不甚在意,摆摆手:“既是妈妈说的好手,便都留下吧。” 而随着那四人的留下,原先的话题也没能再继续下去。 四人行过礼后便默契退后,撩开珠帘,同遇翡二人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摆弄好手上的乐器。 一整个白日,李明贞闭目养神,遇翡则是从最开始的耐心静坐,坐到后来,莫名生出几分焦灼。 她看着那张掩盖了绝世容颜的虎头面具,终是摆摆手,像是带着疲倦出声,“都下去吧,听了一天,腻了。” 也是这时,李明贞才发出几声低沉的笑,“原来你也有腻的时候,我以为,你会一直忍到我说停。” 遇翡:…… 她早该想到,李明贞是在为此前她对宋疏雪过分的吹捧而蓄意报复,像是要叫她对花楼场所彻底厌倦似的。 哪怕弹奏的曲儿从不一样,中途也换了好几拨人,可谁听一天曲儿不腻味,再看李明贞,那纤细手指还时不时随着曲调击一击鼓点,闲适得很。 俨然一副老手做派! 遇翡皱起眉梢,伸手过去摘下那人的面具,语气颇沉:“你分明知道我想问什么。” “陛下自然是不会容许先太子的醉花荫存在于世,故而,早前的那一批人早便散了,留下的那些,在这二十年年里陆陆续续也都换成了陛下放心的人,只要醉花荫换人,久鸣堂……” “不就有可趁之机了么?” 李明贞握住遇翡尚未来得及离开的手,平和的语气中又好似带着对遇翡的宠溺,“小郎君还是太年轻了些,心中有事便坐不住。” 说到底,也是打小没有被好好养过的缘故。 聪明有余,历的事却不够多,尚需时间来沉淀。 遇翡:…… 她当即不甘示弱地回击:“那自然是不如大郎你的,大郎于黄粱梦中都能活至椿岁,这等藏锋缩头的龟息本事,某自愧弗如,甘拜下风。” 她死得很早! 而她为什么死得这么早,想起来就忍不住恨李明贞恨得牙痒。 第110章 大郎夜半三更来爬我家墙头了? 遇翡藏着话锋骂李明贞是老乌龟老不死,李明贞反倒是笑弯了眼,“今日醉花荫有花车游街,晚间宋娘子应当是会出来抚琴,想看看么?” “不过,宋娘子,未必是我们的人呢。” 遇翡:…… “有句话,轻舟说得不对。” 摇头晃脑之时,一口莫名其妙的黑锅又甩给了轻舟,“大风一般刮出去的钱,一半儿给了……” 她指了指房梁顶上,“另一半儿给了师傅,哦,此刻是给了李大郎君,同我是没有半文钱干系的。” “你家大郎可要我卖弄风情才舍得给我五个铜板嘞,再瞧她今日,一掷千金,阔绰得很。” 李明贞笑得愈发欢愉,甚至还应了一声,“是,五郎君在风情一事上还需精进,此刻只得五个铜板。” 言罢,又从袖中变戏法似的倒出五个正正好的铜板,“你今日的花销。” 遇翡:…… “早知你如此抠搜,我就不该怜你要去应酬开销大。”见鬼的应酬。 可她还是将那五个铜板收到了自己这边,又小心翼翼装进自己干瘪到近乎虚无的荷包。 李明贞却像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风流贵公子,摇头惋惜:“看来我此前说得也是对的,五郎怜惜我。” 遇翡彻底闭嘴。 李明贞却在这时唤了一声:“轻舟。” “属下在。”不知不觉,连轻舟在李明贞跟前的称呼都变了,从奴婢成了属下。 “宫内元会快结束了,”李明贞言笑晏晏,摘下遇翡的面具,“收拾收拾,咱们请羞恼的五殿下看好戏。” 遇翡狠狠瞪了李明贞一眼,“谁要看你的好戏。” 门外却在此时传来悦耳的琵琶声,听这拨弦的劲儿,遇翡还能辨认出,这是今儿第一批来给她们弄小曲儿的琵琶女。 第一拨人,能听出花十娘是用了几分心思的,这名叫列缺的琵琶女手上功力不浅,琵琶弦一拨起来时好似能瞬时将人拉入金戈铁马的边疆塞外。 至于后面来的……越到后面越差火候,遇翡赶走的那一拨,她也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好好一手琵琶,弹得哀怨至极,唱的还是敌国来前,娼女却还在遗憾今生还未嫁过人的……离谱小调。 听得人一肚子无名之火。 轻舟无视了五殿下“可怕”的拒绝,走到那串白日被人拨了无数次的珠帘之前,看似无序的往下拽了数次之后,遇翡耳边竟想起机关齿轮旋转交汇之声。 不响,若非身在屋内,外头那些曲调轻而易举便能掩盖。 “这是陛下自留的雅室,后来陛下鲜少出宫,雅室内机关便搁置弃用,平日里也会拿来招待一些出手阔绰的客人。”李明贞轻声解释,“至于这机关……” 手指引着遇翡望向窗景,那白梅点点的雅趣窗景此刻竟变成了醉花荫大堂的俯视景观。 她能在此处看清每一张脸,甚至能依稀听见台下人高昂的对话。 “我们动了机关……”遇翡拧眉,“会传出去么?” “你以为,我带你来这侯上一天是为的什么?为的便是告诉所有人,外地来了两个阔绰贵公子,听风阁的花销,不提你我,寻常皇子也难狠得下这份儿心,此前还是富商居多,至于京都权贵么……” 李明贞抿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陛下想要充盈私库,却也不想他的地方被太多人用,那昂贵花销像是对京都权贵的一种警告,他们或许出得起,那就不是清白之官了。” 至于家中富庶……家中富庶无非就是世家,世家消息灵通,惯会揣度圣心,怎会为了区区一个雅室,拂了陛下的心思。 故而这听风阁在大多时间都会闲置,唯有一些京外的,亦或是番邦来的,不知深浅的富商才会启用,一启用,便是狠狠被宰上一刀的时候了。 “既然用的人少,知道机关的人,自然也不会时时刻刻都盯着,即便突发奇想想过来看一看又如何,我们在醉花荫里的人也会启用,能为我们争取足够的时间,换回去。” 既然李明贞能带着遇翡过来,自然也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哪怕到最后,被发现了也无妨,人总会有没留神意外死的时候。 没来得及往宫里递消息就死了……实属遗憾。 但这些后招,就没必要同遇翡说得太清了,说太清,她又会疑心为什么久鸣堂会这样听话,而她又怎会如此了解久鸣堂的组成。 “好吧。”遇翡舒展眉眼,“那你的好戏呢?是我那大哥还是六弟?” 李明贞但笑不语,像是要在遇翡面前保持一种对好戏的神秘感。 花十娘在台下拼命哄抬着节奏,今夜要拼的彩头也不是什么花魁一夜,不过是宋疏雪的一曲琴。 “听闻宋疏雪的一曲琴,天上有地下无,”遇翡倾出去小半截身子往下探了一眼,宋疏雪还带着面纱坐于屏风后头,四个小丫头围着她伺候。 屏风之外对她琴声的叫卖声好似进不得她耳似的,也不知是为金玉折了腰还是没折腰,才会是这样的从容不迫。 “我却觉得,她的琴技,不如你。”李明贞淡然端起眼前茶盏,抬袖挡住半截,饮了一小口,“你若想听,我为你买上一曲。” “嚯,你好大的口气。”遇翡轻笑,重新端坐,像是闲适,整理着自己的袖摆,“即便有我补贴,你又能宽裕到哪儿去。” “还是不去争那一首曲儿了,左右她弹起来,四面八方都能听着,且……”话音停顿的间隙里,遇翡意味深长地觑了李明贞一眼,“你说她的琴技不如我,倒不如把这钱给我。” “就是……我的琴技如何,你是怎么知道呢?” 遇翡佯装惊讶:“难不成,大郎夜半三更来爬我家墙头了?” 李明贞被噎了噎,无奈递过去一叠茶点:“填一填。” “哦,想堵我的嘴,”遇翡嘴赢一场,乐呵呵接过茶点,“可我偏不,交代吧,不过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我家墙高院深的,以你这三脚猫都不通的手脚,莫不是从狗洞进来的?” 李明贞:…… 第111章 她还得唤你一声,师姐 王府有没有狗洞她不知道,但遇翡这张嘴,再配上一副从街头巷尾各路老人那儿学来的说小话时刻意做出来的夸张表情,放肆起来也着实叫人憋气。 夜色深沉时,醉花荫内却是在无数盏琉璃灯的灯火下亮如白昼,昂贵炭火熏蒸着无数名贵的香料,香气沉沉,叫人恍惚间以为来了什么桃源秘境。 居高临下地望去时,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富商巨贾,权门贵子,甚至还有…… “大哥?”遇翡挑眉,“想不到,大哥也会来醉花荫。” 照理么,她与遇璇的处境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好多少,遇璇固然有皇子该有的,逢年过节也不会被狗爹遗忘,可她偶尔也能从老母亲那得点贴补,连她都进不来醉花荫的门,遇璇…… 总不能是千金一夜回去就勒紧十年裤腰带吧。 “殿下可比大殿下好些,你有我。”尽管对面人说的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遇翡却没能在那张清冷容脸上寻找到什么羞赧的痕迹。 “大郎好不知羞,还我有你,瞧你对我的抠搜样,再想想你前些日子是如何变着法同我哭穷装惨的,”遇翡不仅冷哼一声,“我有你我哪天命都给你骗没。” 那上一世明晃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呢,怎么,李明贞翻脸就想把这笔烂账掀过去? 想都别想。 可遇翡也不急,她有的是时间跟李明贞耗。 “少说这些蛊惑人心的毒言恶语,”遇翡干脆侧过身,装出一副专心致志看台下的模样,“也少将我当成你那狗屁竹马哄,聒噪。” 和遇翡不同的是,李明贞好似对台下并不关心,她单手撑着脑袋,聚精会神打量遇翡生气的侧脸,“若君心中无惧,又岂会在意我的三言两语,蛊惑人心……” 那双杏眼里的笑意仿佛比醉花荫内的烛光还要明亮,遇翡不过闻声下意识望了一眼便火速正了回去。 “也得能蛊惑到才是,蛊惑不到,我的手段,岂不是平白舞给瞎子看,徒劳做功。” 遇翡:…… 一时间也不知道李明贞有没有在说她瞎子。 她清了下嗓子,假装没听见李明贞的这句自语:“遇瑱呢,他会来?” “自然会来,只不过呢……”李明贞很是坦然,“他应当不是为了那一曲来的,是怕有人以买曲为由,堂而皇之地千金买一夜。” “听闻不久前他还在外夸下海口,宋娘子的第一夜必然是归他的。” 遇翡轻嗤一声,却没多说什么。 “怎么,想为宋娘子鸣不平?”李明贞听得那一声便猜出大概,意味不明地叹上一句,“看来阿翡对天下女子都心软。” 遇翡闭口不言,坚决不接李明贞的话茬。 花十娘一声“价高者,可亲入揉云阁”登时将场面哄到了极致。 屏风被缓慢挪开,宋疏雪娉婷而立,一袭简简单单的水蓝色留仙裙便衬得她出尘脱俗。 不过是随意拨弄琴弦,冥冥中便有仙乐之气似的。 遇翡听那看似随意的前调弹的,颇有几分熟悉之感,眉头不自主便缓慢皱起,然而下一瞬,台下的火热又打碎了她的沉思。 “我出五百两,黄金!”有个异域商人从怀中摸出一张票据,“凭此票,可去各大怀水银号通兑!” 五百两黄金并不是小数,毕竟只有一曲,作为花魁,也没人敢在一曲之后对宋疏雪做些什么太出格的事。 遇翡见着老大哥像是被这五百两黄金给吓着了,正跟边上的人凑银子,然而那人两手一摊,也只多摸出一个不太鼓的荷包。 “我就说他跟我一样,没钱。”也难怪,连雅室都没要上一间。 商人过后,陆陆续续又有人出价,直到二层雅间传出一声:“一千两!” 既然有人从中拿了黄金作为筹码,照规矩,之后的自然也会变成黄金。 千两黄金,买一曲。 醉花荫销金窟的名头怕是又要在大街小巷传开了。 “这不是我那好六弟的跟班儿么?”遇翡看向清风,得她一个肯定点头之后才确定下来,随即便有些幸灾乐祸起来,“完咯,要打起来了。” “好六弟发现大哥在场,必然会出来炫耀的。” 遇瑱虽说是跟她最不对付,但平日里也没少平等膈应其他人。 老大哥最好脸面,出门在外,又是众目睽睽,十有八九是要端起长子架势教育人的。 一来二去的,打人的动机可不就出来了么? 想到此,遇翡还是忍不住捻起跟前一块茶点,精准朝李明贞跟前的空碟丢了过去。 李明贞对着那忽然出现的茶点眨眨眼,又抬头望向遇翡,“看来殿下喜欢这出好戏。” “我更困惑的是,”遇翡猜到下文,登时也失了几分对台下的兴致,“宋疏雪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那手琴技……”像是师傅常续观教的。 “你听出来了,算算辈分,她或许还得唤你一声,师姐。”李明贞半点不觉得那块忽然被丢过来的茶点是什么奚落,徒手捻起,咬下一小块。 缺了口的地方却莫名变得有些吸睛,遇翡怔怔望着那块缺口。 李明贞分明用团扇挡住了咀嚼的过程,她那不太正常的脑子却好似透过这个缺口,幻想出了对面人咀嚼的全过程。 开启丁点的柔软唇瓣,咀嚼时灵活扭动的舌…… 遇翡敲了下脑袋,有些尴尬,或许是这室内暖香实在醉人,也或许是这场内就没几个心思正经纯正的人,靡靡之气飘了过来,还或许是…… 李明贞的谋算叫她恍惚间好似再一次看见了那人沉静皮囊之下掩盖的光,心慌意乱如同突如其来的海啸,在她尚未来得及做出抵御时便将她吞了个一干二净尸骨无存。 她深觉自己实在是有点儿下流,好端端的,谈着正经事,心思却莫名其妙偏了十万八千里。 不止下流,还下贱。 上赶着似的。 一时间连讲话都好似掺了心中矛盾,气短之余又有些冲:“续观师傅教的,她从未提过。” “她不与你提的事多了,”李明贞并不知遇翡方才歪到了不太正经的地方,那一小块茶点又被她搁下,“你……” 犹豫一瞬,温柔眸光盯得遇翡愈发不自在,一双脚像是随时准备着要冲出去,逃开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天地。 好在李明贞在停顿片刻后,像是带了某种小心的试探; “你可会怪她对你有所隐瞒?” 第112章 分内之事 “我……”遇翡有些困惑,困惑之余又难免好奇李明贞究竟是知道些什么别的东西,这才能叫她问出这么一句话。 在李明贞对李长仪的认知中,李长仪的性子温吞近乎窝囊,寻常小事压根不会挂在心里,那究竟要是什么事,才能让她以这样谨慎的姿态用上“怪”之一字。 “你认为,她要瞒了我什么事,我才会责怪她呢?”思忖片刻,遇翡不答反问,又将问题抛了回去,“确切的说,是你与她,一同对我隐瞒。” “能让你问出这句话,那必然是,你也知道了那件事,不是么?” 此时遇翡想的单纯是关于久鸣堂的来历。 可她过去也从未拿久鸣堂当做囊中物。 天下人那么多,常续观却愿意收她为弟子,教她武功,还允许她借阅久鸣堂珍藏的明观珍本,桩桩件件,她都是感恩的。 哪怕常续观不大喜欢她甚至讨厌她,哪怕,教了功夫也不准她用,只说现于人前便会亲自来废了她,将她逐出师门。 但她偶尔,也是能得一些关怀的,这些零星关怀会让她……没那么可怜。 既然久鸣堂不是她的所有物,那么常续观不向她交代更多,似乎也没什么可以责怪的。 当然,这些都是上一世的她的想法,而非此刻。 李明贞一时不知要怎么去回应遇翡的反问,她多此一举地撩起耳边青丝拨至一旁,想开口时,遇翡却先一步笑了出来。 “倒也不必做出这副勉强为难的模样,你与她都不愿说,我也不会强求什么。” 原本,她与李明贞就该是陌路人,短暂合作罢了。 她看上了老丈人李慎行在寒门中的名声,也想借亲事之名坏了李明贞与谢阳赫的婚事满足一己之私,至于李明贞看上她什么。 她暂时还想不出来,但在得知一切之前,那些能用的,能捞到的东西,先捞在怀里也未尝不可。 就像她与久鸣堂。 不论久鸣堂要什么,想图谋什么,那都是掌权之后才该操心的事,而今时今刻,她只需要考虑如何才能从这些人这些势力身上吸饱血来壮大己身。 一无所有,根本没资格去和其他人竞争,只会像台下的老大哥遇璇一般,活成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遇翡不想再一次成为阶下囚,也不想再一次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李明贞,听旁人唤她一声“谢夫人”。 在说完这句话后,遇翡便看向了台下。 如她所想,遇瑱果然是没忍住一颗炫耀之心,大喇喇出现在了遇璇跟前。 “看不出,大皇兄竟也会有此等雅兴?”遇瑱手中舞着折扇,看似在同遇璇说话,实际却并未坐到他身边。 反倒是以站立的姿态,带着一堆会捧他话锋的跟班随从,话音落下时,众人哄堂大笑。 遇璇面色难看极了,一双手紧握成拳,连面上的肌肉都被咬得紧绷。 他不接话,遇瑱又怎会给他逃开的机会,在那些跟班们笑了好一会儿后才佯装出一副不赞同的模样,哎了一声,“你们怎好如此笑我皇兄呢。” “大殿下附庸风雅,可连宋娘子的裙边边都摸不着呢,怎好不笑?” “这话就不对了,宋娘子清风明月一般的人物,大殿下知礼守节,怎会想着摸人家的裙摆,没都看快挨着门边儿坐了么,怕是连香风都闻不着了吧?” 跟班们旁若无人地笑着,一人一句,还不忘吹捧遇瑱。 “要说风雅,还得看咱们六殿下,瞧瞧,满场那么多人,宋娘子还不是要给咱们殿下弹抚琴弹曲儿,赢得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大殿下嘛……” 话不说完,却在最后倒嘘了几下。 同遇璇一同过来的两个人皆不敢出声,遇璇却在此时拍桌而起,环顾四周,其余客人或是好奇或是看热闹的眼神如同滚烫的开水迎面而下,泼得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然而他却在这种羞愤中,重重叹出一口气,好似满场众人皆是什么脏污一般:“六弟啊!若非听闻你沉溺醉花荫,流连忘返,皇兄又怎会来此藏污纳垢之地!” “父皇怜你爱你,你不记着那些圣贤教诲,为父皇分忧解难,反倒是自甘堕落,一掷千金就为狎妓作乐,实在是叫为兄失望至极!” 言罢,他好似痛心疾首,重重拂袖。 遇翡实没忍住,在上头抚了抚掌,“瞧瞧人家,说得多好,冠冕堂皇,礼义廉耻简直都被他占尽了,说得好像自己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来的这醉花荫,全然忘却自己方才竞价是竞得多么大声。” “你我都该学一学我这老大哥的脸皮,还有那临危不乱,脏水泼满身还能以圣贤教诲为自己重新披上遮羞布的本事。” 李明贞对此只是微挑了下眉梢,像是同轻舟感慨一般:“瞧,我说殿下会喜欢我们精心准备的好戏。” 轻舟俏皮吐了吐舌:“属下以为殿下不大喜欢您嘛,不会爱屋及乌的。” 遇翡:…… 忽然被小轻舟给噎了一下,她忍不住看向自己的护卫。 憨憨护卫正努力往自己肚子里塞精致糕点,努力让她们花出去的钱“回本”。 遇翡的脸再度黑了一下。 “你说的也没错,我是不大喜欢你家小姐,不过么,我这人公私分明,还是能拎得清。” “至于爱屋及乌么,”她仿佛找回了一点点脸面,慢悠悠为自己续了杯茶,看似淡然地笑了笑,“有功之人,孤都会不吝夸奖。” “赏个笑也没什么。” 自称一变,李明贞便知“爱屋及乌”四个字刺痛了遇翡,她当即轻声应和,“为殿下肝脑涂地,是妾身为妻子的……分内之事。” 室内浓厚的暖香好似再一次铺天盖地地向着遇翡而来,化作黏腻的蜜糖,淹得她喘不过气,生出一种窒息感。 呼吸停滞时,眼前好似因为缺氧变得一片通红,血雾一般。 “分内之事?”遇翡不仅冷笑,连嗓音都因突变的情绪沉了几分,“我是捡漏才得了你这桩婚,你的分内之事,原本是该给他的。” 她指了指台下,像是一种讥讽:“而他看不上,嫌你年老,又丢给了旁人。” 而她那偏心至极的父皇,宁可把这桩婚事丢给旁人,也没有想起,身为五皇子的,比遇瑱还年长一刻钟的她。 “既然你拿妻子的分内事来说话……”遇翡倾身向前,像是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一双凤目仿佛泛着冰冷的审视之光。 “我是否可以理解成,若你此刻是旁人的妻子,举刀向我,便是你的分内之事?” 第113章 人,总是要死的 遇翡本以为,李明贞会和之前那样露出点情绪,吃惊也好,悲戚也罢,多少总会有一些,然而这次,她只是挂着处变不惊的浅笑,眉目淡然地摆弄着那些茶具。 “是我言辞有疏漏。” 直到再次点出一盏完美无缺的茶,李明贞才含笑将那盏茶往遇翡的方向推了一些,“为心仪之人肝脑涂地,才是我分内事。” “妻子不是。” 然而遇翡知道答案,当李明贞是旁人的妻子时,她就是会行妻子本分,杀了她。 无关心仪不心仪,若作为李明贞的心仪之人就要承受她举起的屠刀,这份心仪还真是沉重。 遇翡的审视到此为止,不再去追究关于李明贞心仪不心仪的事。 而台下,遇瑱显然是受不了遇璇的虚伪,在遇璇一次次用“狎妓”来指责他的时候,他那小暴脾气也终是没忍住,一众跟班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竟掀了桌子开始打砸。 一场闹剧本该在最开始有苗头时就有人出来阻止,可醉花荫竟像带着冷眼旁观的态度,一直到客人躲得躲,散的散,一直到拳头快落在遇璇身上时,花十娘才赔着笑扭了出来。 遇翡百无聊赖地看着花十娘哄完这个哄那个,“做的这么明显,不怕引起父皇怀疑么?” “不明显,又怎么拱火呢?”李明贞语气平静,唯有在遇翡投来视线时,才会浮起一丝笑。 而大多时刻,在遇翡没有看她时,她便静静地端坐在那,如同一座没有灵魂与情绪的泥人塑像。 遇翡有些恍惚,她知道李明贞心有城府,是个极聪明的女人,可记忆中的李明贞…… 是这样的么? “你想让借打砸醉花荫一事,激化他们二人之间的矛盾,父皇十有八九还是会单独惩罚遇璇,对遇瑱轻松放过。” 如此一来,遇瑱简直就成了遇璇榜上第一的仇家。 “可父皇必然会怀疑醉花荫,”思及此处,遇翡却好似陷入了更深的沉思状态里。 李明贞不会做无把握之事,那么,整件事最大的得益者定然会是他们。 “没有那么复杂,”李明贞见遇翡像是把她想成了什么智计卓绝的人,有些好笑,“陛下疑心就疑心,这醉花荫里,最不缺的就是替罪羊。” “杀来杀去,死的还是他自己的人,没什么紧要的,至于我们的人……” 李明贞终是将视线往台下投了一圈,她语气轻轻:“阿翡,走上这条路,人,总是要死的。” 而她们,身为背负无数人期待的,走在悬崖吊索上的人,在那些时刻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并且强迫自己漠视。 遇翡尚不能和李明贞站在同样的角度去对待生死之事,但凡提起,她感受到的只有那些呼啸而来的箭,那些无法安眠的日日夜夜和日复一日的酷刑。 还有,清风临死前的惨状。 她想,李明贞就是没有吃过这份苦,才能轻而易举说出这样的话。 她也不知道清风为了救她死得有多惨。 在遇翡有些错愕的眼神中,李明贞却没有丁点要心软改口粉饰太平的模样,她甚至说:“今夜过后,你想怎么拿遇瑱撒气,都可以了。” 好似这一切的出发点,皆因遇翡气不过遇瑱,想要伺机报复。 遇翡需要替罪羊,她们这才给了她一只,甚至无数只的替罪羊。 这些替罪羊里,或许有对家的人,也或许会有自己人。 “不能主动出击, 嫁祸他人么?”遇翡试图为那些还未谋面的“自己人”寻上一条生路。 李明贞却在这时起身,迈着清浅的步子来到遇翡跟前。 遇翡警惕万分,挪着身子往后退了一些,“你做什么?” “你在保护那些,与你素未谋面的人。”李明贞什么都没做,只是倒背着一双手,静静地望着遇翡。 她的姿态过于平静,连语气都听不出什么喜怒,一时间遇翡甚至无法判断李明贞这是高兴了还是不高兴了。 “李明贞,弱者,不配活么?”而今日的遇翡,并不在意李明贞的情绪究竟如何,她挺直脊背,好似挺直的不止是遇翡,还有曾经弱小的李长仪。 “这样也好,”李明贞却猝不及防地绽出一抹笑,对遇翡伸出了手。 遇翡再度后退,躲开李明贞的动作。 在遇翡的躲避中,李明贞轻描淡写,像是松了口气:“在阿翡心中,弱者也值得活下去的机会,那么未来有一日,或许我也会活下来。” “不过你放心,这次,不会有我们的人受累,这一场局,我会保你滴水不漏地赢。” 遇翡错愕,愣愣盯着李明贞看了许久。 重生过后,她时常会看不透李明贞。 而她曾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李明贞的人。 她分明,也是个心软的人。 “你怕是又犯病了。”遇翡开口,“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 “说不好呢,有朝一日千夫所指,说我祸国殃民,”李明贞又开始挂起那种浮于表面的,疏冷的,好似对生命毫不在意的笑。 “那时殿下不需摇摆,你来杀我,我是甘愿的,并且甘之如饴。” 原本,她就欠遇翡一条命。 遇翡的呼吸仿佛停在了这一刻。 杀了,李明贞么? 不是没有想过。 当李明贞与谢阳赫站得近一些时,她就如同被仇恨支配的傀儡,无时无刻都对李明贞怀揣着恶念,可李明贞无数次说心仪她时…… 她竟会觉得“甘之如饴”这四个字刺耳至极。 “你,有人说你祸国殃民了。”遇翡心想,大约是活成老骨头的上一世。 李明贞不知做了什么犯众怒的事,故而此前才会说上一句“盼她活的人,没几个”这样的话。 “是呢,在那场失去你的,好似没有尽头的噩梦里,”李明贞平静回忆着过去,“我推行了女官制。” 一石激起千层浪。 遇翡从未想过,李明贞竟然能走到这一步。 在这个时代里,推行女官制,那可不是要激起朝堂众怒。 “建了女子学堂,可惜,都不太好,”李明贞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学堂收不到平民女童,朝堂之中,少有女官出头。”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做,哪怕再次,污名满身。” 遇翡深吸一口气,她想,她应该找到李明贞会选择她的理由了。 心仪只是附带,而李明贞真正想做的,是如明观帝那样—— 为天下女子开出一条全新的路。 第114章 这是个实打实的酒鬼 “未来事太遥远,”静默许久,遇翡才能以一种平缓的语气发出声音,“先顾眼前事要紧些。” 纤细又挺直的身影向她盈盈一拜,却再也没有多言。 遇翡竟生出一种,李明贞已然是预料好所有未来事一般,那么…… 在李明贞的预料里,她想帮扶的人,是淡泊温和的李长仪,还是此刻的她。 花十娘现身劝和,又送了所有客人一些美酒小菜后,场面终于再度热闹起来。 遇瑱被引进了揉云阁,约莫是去听那千金之曲去了。 至于遇璇,冷脸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可他坐着的每时每刻,周遭之人的低语好似都是在嘲弄他一般,没过多久便结了账拂袖而去。 “你说他会不会去告状,我猜不会。”遇翡自认看人颇准,她那老大哥就是个外强中干的面子货。 遇瑱有多少背景,得多少宠爱,谁都知道,他不会想不开去找遇瑱的茬。 “他不会,我们会,陛下的产业被砸了,钱财有失,总是要上报的,”李明贞笑眼弯弯,仍旧站在原地,只是在遇翡视线投向她时…… 脚步下意识朝着遇翡处挪近了一些。 “你……想喝大酒么?”自打她想方设法从遇翡那拿钱,管着她在酒肆的开销,遇翡便再也没有喝过酒。 遇翡却在此时露出不赞同的神情,“你都请我来醉花荫了,你还是醉花荫的半个东家,怎么能这么抠,只请我喝大酒?” 李明贞旋即笑开,“知道了,醉花荫的招牌夜梦回,可好?” “来吧,”遇翡招招手,“小李子上酒,让我见识见识,醉花荫怎么个值钱法。” 小李子·明贞:…… “看出来了,殿下此前从未来过醉花荫。”要不然,不会连招牌酒都没尝过。 遇翡:…… “这说的什么话,我就不能身在王府心飘这了?”那王府穷能怪她么! 玉京也不让王爷去码头扛包干苦力啊! “好好好,是是是,”李明贞这才给遇翡做了个手势,“烦请今日身心合一的殿下挪小截地方给我。” 遇翡往里缩了缩身子,“对面那么大一块地界,你不去那儿坐着,非得过来同我挤什么。” “怕我说了些不吉利的话,害你郁结于心,”李明贞弯腰,将遇翡脱下来的靴子挪到一边,“你厌恶我,故而连我为你缝制的靴子也不愿穿。” 穿出门的还是被踩坏了的那双。 “还是……舍不得穿?” 遇翡当即重重冷笑,“我看你可真会为自己脸上贴金,粗劣绣工,如何穿得出去,丢人的是我,又不是你。” 李明贞对此不为所动,只是挨着遇翡坐下,直到轻舟从外头拎来一坛夜梦回。 遇翡端着酒杯眼巴巴盼了半天,李明贞却只给了她半杯,理由还给得相当足:“殿下身子未愈,今日便喝这些吧。” 遇翡:…… 与此同时的皇宫。 遇瀚却没能有这份闲情逸致了,在兴致正当头时被人从床上给薅了起来,一听说是皇子争执,下意识便想到了遇翡。 “他又去打老五了?” “是……是大殿下。”顺意的身子弯得更厉害了一些,“今夜是醉花荫的花魁夜,大殿下与六殿下……都……” 遇瀚:…… 醉花荫的花魁夜他是知道的,且多年前,在他还是皇子时,他与兄长,也在台下竞过价。 只是那时,赢的是兄长,不是他。 “老五呢?” 顺意半点不见疑惑之色,只回禀:“五殿下还在王府养身子。” “也是,昨夜险些要了他半条命,再者他也没这份闲钱去那风流之地花销。”遇瀚对此还是有数的,“派人把遇瑱叫回来,遇璇也过来。” “大庭广众,像什么样子,还打砸。” 那亏得都是他的钱,再者说,遇瑱的还不就是他的,自家人的银钱互相流通,一年一度的花魁夜算是白办了。 “吩咐下去,这花魁夜,元宵寻个别的由头大办一次。” - 醉花荫。 遇翡眼睁睁看着李明贞活生生把自己灌成了一个醉鬼,而她,半杯酒闻了又闻,喝了跟猪八戒尝人参果似的,滋味还没品出来呢,酒没了。 “你家小姐,在家时也这么喝?”遇翡看出来了,李明贞在上一世,不知什么时候染了酒瘾! 此刻就是个实打实的酒鬼! 轻舟犹犹豫豫,在遇翡逐渐危险的眼神中,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姐……每一两日都要饮上一壶酒的,醉后方能入睡。” 遇翡止住李明贞又一次想去倒酒的想法,面无表情:“喝多了我怎么送你回去呢?” 她没有厉害到能扛着一个死沉的醉鬼飞檐走壁的程度。 顶多是掩护掩护自己。 “小姐说,若她醉了,殿下自行回去就好,她便歇在这。”轻舟垂眸,不敢再去同遇翡对视。 都说允王殿下淡泊温润,可她冷下脸时,还是有几分压迫感的。 遇翡:…… “随她。” “殿下,那好像是宫里的人。”埋头苦吃的清风无意间抬眸朝窗外望了一眼,哪知一眼就抓到了一群同场内众人气场截然不同的,“像金龙卫。” “是,是金龙卫,令牌腰间别着呢,你家小姐勤快,都等不及今夜过去。”遇翡侧过脸,李明贞醉得一塌糊涂,然而还在机械性地要去倒酒。 那张清冷的脸上不见半点表情,外头人声鼎沸,声乐喧嚣,可那些热闹好似丁点都沾不到李明贞身上。 厚重的寂寥感在暖室里透着寂寥寒意。 遇翡抿了下唇,往外推了推她,“醉了就去边上歇着。” 李明贞没应声,伏在案上像是睡着了,偏偏那双眼睛却死死睁着,盯着遇翡的脸看。 遇翡被这样的眼神盯得颇有几分燥意,在李明贞失去战斗力时,自顾自夺了那坛剩下的酒。 轻舟想要出声时,却得了遇翡一个淡淡的眼神,“轻舟,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么?” “若是不记得,我不介意给李明贞换一个婢女。” 轻舟垂下眼眸,再无动静。 清风还相当有义气地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主人的事不要掺和,过来一起吃。” 轻舟干笑了一声:“那你人还怪好的。” 可她是装的,毕竟事先小姐就吩咐过了,殿下执意要喝便随她,劝说的样子做一做就好。 好歹也在京圈混了,弯弯绕绕总得多学学。 然而这时,遇翡忽然冒出一个单音:“她……” 轻舟循声望去。 却见允王殿下像是被自家小姐给传染了,举杯之时,骨子里好似往外发散着萧瑟气。 她问:“她……也做噩梦么?” 第115章 物是人非 轻舟摇头,“小姐……无梦,她只是难以入眠。” 无酒时亦无眠,又哪里谈得上噩梦,至于酒醉时会见着什么,这便不是她能知晓的了,总归看着不大像做了噩梦的样子。 遇翡半晌才喃喃哦出一声,不像有什么反应的模样。 遇瑱的小曲儿还没听出什么滋味来呢,金龙卫的人就过来将他带走了。 夜色愈发深沉,醉花荫却好似同外界时间倒了过来,喧哗吵闹,推杯换盏,比之街头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轻舟好几次都想张嘴去问,问问殿下什么时候走,然而每次想要张嘴时,清风就死乞白赖就塞吃的给她。 “你吃一晚上了,不会噎着么?” “这也没多少啊?”清风看了一眼醉花荫的小菜,就嗯…… 精美十足,论分量实在不算实惠,那一碟小菜上来,约莫是只有一口的分量。 轻舟莫名就心虚了一把,自打从江湖圈转战到京都贵族圈,虽说只是个婢女,但待遇还是实打实地往上提了提,多日下来,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堕落了。 “我家殿下不会走的,你别总盯着她看了,过来安生吃吧,”清风又拽了轻舟一把,“她这人吧,心好,不会留李娘子独自在这的。” 尽管醉花荫有一半儿是久鸣堂的地界。 清风的话,遇翡自然是听见了,她斜了那窃窃私语二人组一眼,冷不丁便想起上一世的事。 那时的李明贞酒量差,也不好饮酒,而她才是那个隔三差五就被酒虫勾得想小酌一杯的酒鬼。 家中那些酒,大多都是李明贞兴致来时酿的,符合她酒量不好的程度,酒味淡得很,她偶尔…… 会偷偷摸摸去装出一小杯,解解馋。 直到有一日—— 在她着急忙慌藏起酒杯,佯装在院中本本分分看书时,李明贞却猝不及防地凑近。 那一刻,她的呼吸如同飘动的柳絮,打在她脖颈上时,轻飘飘的,微痒。 “长仪,正值春日,为何你身上会有桂花香?” 那双漂亮的眼瞳里好似泛着一丝想不出答案的懵懂与困惑。 李长仪面色一僵,又因李明贞的突然靠近而方寸大乱,仓皇之间只会低下头,不去看李明贞的容脸,更不与她对视:“许是……你闻错了。” 风中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纤细之手接过她手中的书卷,“不要揉了,再揉,纸张被揉出褶皱会不好看。” 李长仪又慌慌张张松开手,更像是带着紧张地,将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擦去那些因紧张躁动而沁出的手汗。 可李明贞一句话,却叫她陷入了更深的局促中。 “去年我埋在院中的桂花酿,不知还剩下多少了。” 那些怕被厌恶的寒意争先恐后从脊骨深处涌出,激得她寒毛竖起。 她怔怔抬起头,望着李明贞,唇瓣微动,想要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又发现她什么都解释不出。 “怎么脸白成这样,”李明贞好笑不已,“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那些酒,原本也是喝不完的。” 她酿那些,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图个乐,“如今有你帮我,我求之不得,不过是见你每次总拿一小杯,有些……”可爱。 李长仪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你的手艺好。” “贵女们解闷的小玩意罢了,”李明贞对桂花酿什么的不甚在意,她冲李长仪招招手,“长仪,你我虽只是名义夫妻,但这院子也是你的家,不必拘束。” “你想要什么,同我说,同其他人说,都是一样的。” 那天,被李长仪偷喝了浅浅一层的桂花酿终于是被正大光明挖了出来。 李明贞本说要差下人过来挖,哪知…… 她过于紧张,又急于表现,连李明贞的话都没听完,蹲下徒手便将埋得不怎么严实的土又扒开了。 李明贞醉得不省人事,醉前却像是带了某种固执,摊开她的手,用帕子,将手的每一处都擦拭过去。 “长仪,下回不要自己做这些事。” 哪怕那时,她早已洗干净一双手,十指干干净净不染一点脏污。 遇翡闭目,想起那时心如乱麻的自己,她记得自己是如何鼓起十分的勇气,反手握住李明贞的手,结结巴巴说出一句:“你、你醉了。” 从来都温柔的李明贞,轻嗯了一声。 清越的嗓音因为醉酒带了点软。 微风拂过时,迎面而来浓郁的桂花酒香。 “你累了便回去歇着,我醉了,我就在这里,等明日酒醒。” 仿佛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遇翡看着李明贞伏下时颇显乖巧安静的模样,随着脑海中记忆的涌现,鼻尖刺痛极了。 上一世,她也是和今夜一样。 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会做。 只在这个醉酒的,毫无防备的人身边,枯坐一夜。 而李长仪忐忑紧张,澎湃的爱意,原来换了一世,成了遇翡后…… 遇翡垂眸,望着杯中因手抖而晃动的酒液,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翌日李明贞酒醒时,一身酸痛好似经历了什么毒打。 尽管她已然十分习惯自己以各式各样的姿态醉去,第二日又是千奇百怪地醒来,可当她定了定睛,瞧见身边面无表情喝酒的人时,还是打心底里泛着心虚。 “你……” “我什么,天亮了。” 遇翡语气淡淡,“醒酒了吗?” 李明贞哪里还需要时间来缓冲醒酒,当即坐直,“你没走吗?” “酒没喝完,我走什么?”当着李明贞的面,遇翡故意晃了晃酒坛子。 零星酒液撞击坛子的声音分外清脆。 “轻舟,去打盆水,给你家主人醒醒酒,一身酒气,熏得很。” 李明贞:…… 眼看李明贞终于露出点匆匆忙忙的模样,遇翡这才笑了笑,回头再看清风时,发现她的护卫可算是吃饱了。 原本留有二指空隙的腰带,此刻是撑得没有丁点残留。 遇翡扶额:“正好,你去街上转悠转悠,打听打听昨夜的事有没有在百姓之间流传的,没有的话,就打发几个乞儿,就说……” “大殿下昨夜出来发了好大的火气,又是踢墙又是狂喊的,指天怒斥遇瑱欺人太甚!” 一说造谣,李明贞又不在场,遇翡那爱演戏的本色就出来了。 一手兰花指翘得活灵活现。 然而话音落下,却听轻舟缓和尴尬气氛的一声咳嗽。 扭头望去,正巧同李明贞的视线对了个正正好。 遇翡:…… 第116章 李掌柜管饭就行 “殿下跃跃欲试。”简单梳洗过后的李明贞仿佛找回了自信,又是那个能在遇翡跟前气定神闲云淡风轻的娴静娘子了。 “你快把饭喂我嘴边了,我又岂是不识趣的人。”遇翡收起那只不大安分的总想去掐兰花指的手,“收拾好就走吧,趁外头人少。” “你一夜不归,李侍郎与李夫人不会说什么?” “他们不知道,”李明贞眨眨眼,“时辰差不多时,阿蘅会佯装才从我屋里出来,无意间同他们提起,我早早便歇下了的事。” 遇翡:…… “二娘竟能为你说谎。” “殿下这话倒像是对舍妹极为了解的模样。”李明贞“困惑不已”,“难不成……” 遇翡忍不住揉了下脸,“闭嘴吧你,少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我是听闻她道观长大,以为她也有不妄语的清规戒律要守。” 李明贞但笑不语。 贴心的轻舟也打了一盆水过来给遇翡简单清洗。 遇翡正想伸手时,却有人先她一步,打湿了帕子,又拧干,递给她。 遇翡眯了下眼:“你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如此讨巧卖乖?” 话虽如此,还是坦然接受了李明贞的伺候。 “昨夜醉酒,害你守了我一晚,”李明贞语气很柔,“终是我拖累了你的。” 遇翡微微弯腰,好叫李明贞抬胳膊不至于那么费力,“此前从未听人说起你是个酒鬼,看来你那装模作样的本事着实登峰造极。” “旁人之言,我并不在意,也没有刻意去装,”李明贞的动作却顿了顿,这话,今时今日的她可以坦然说出。 可上一世,她的确是个爱做表面功夫的。 那些该有的礼数,规矩,她只会比任何人都做得好,这也是为什么…… 哪怕丧夫之后再次招赘,她的名声也没有承受到任何污点。 所有人提起招赘,只会说她忍辱负重,说她身为女子,却心怀大义,为了家族付出所有。 她曾以为,受她的好名声,长仪也不会太被人诟病,起码……在尊重亡夫这件事上,李长仪做的无可挑剔。 她甚至会藏起所有的情绪,如同这些醉酒的时刻,安静无声地等待与守候。 “过去,也是有在意的时刻,”李明贞有些苦涩,“人活一世,也总需要时间来汲取教训。” 而她与长仪没那么幸运,她汲取了足够的教训,却没能有机会弥补那人曾受过的委屈。 遇翡像是有些动容。 听风阁不知几时被调回了原来的位置,清风开窗的那刻,冬日凉风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李明贞复杂的眼神好似被寒风裹挟着,生出无数只柔软的触手,将她牢牢抓握。 那些寒风从心中破掉的大洞中穿过,带着呼啸之声。 遇翡低头看了看,想看看,那些风是不是当真穿胸而过。 如同死前那些,誓要夺她性命的箭。 “你……”遇翡似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的模样,那双凤目仿佛流出几分疑惑,“所以,你后悔了,为过去的循规蹈矩?” “没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我无法站在生命终点的高度去应对曾经的事,”李明贞弯唇绽出一抹笑。 那笑意并不浅淡,亦不苦涩,遇翡盯了许久,也无法找出一个词来形容此刻的李明贞。 或许是无可奈何过后的坦然接受。 那倒是挺豁达,就像……罪人在没有得到被其伤害之人的宽容前就已然自我释怀。 遇翡呵地笑了一声,语气不明:“挺好。” 至少李明贞从不亏待自己。 而李明贞亦没有多解释,她似乎……有补偿之心,也有一些愧疚,但那些都不足以叫她后悔。 “不过,还得叫你再多等些时候,此刻太早,街上没什么人,你我出去,到底显眼。” 沉默时,李明贞再度开口,语气自然,好似二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遇翡心说不起眼的法子多了去,然而想起李明贞那毁了易容就慌慌张张的仓皇背影,还是没说出口。 不过是喝多了没形象一次就仿佛天塌了,那叫她换身婢女装,大河水都要倒灌了。 大摇大摆坐了回去,占了大半张榻的位置,丁点空隙都不给人留。 “我是随意,李掌柜管我和清风的饭就行。” 李明贞看遇翡那分外刻意的做派,一时好笑,配合行礼:“是,谨遵殿下吩咐。” 遇翡一见李明贞那副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模样就不想说话。 正巧也一夜未眠,干脆直接躺下准备补一补眠。 照李明贞的说法,这耽误的还不是耽误一些时间,得等华灯再次挂起,来来往往才不会显眼。 至于去打遇瑱一顿出出气这些事儿么,顶缸的人已经找到,什么时候去都不急了,不如踏踏实实等遇瑱遇璇二人的矛盾再激化激化。 只要思索时把李明贞给撇出去,她的脑子就跟开了光似的灵光,这么一想,遇翡又乐呵呵地往后想了许多事,直到不知不觉中昏睡过去。 李明贞轻手轻脚为其盖了张毯子,止住了清风想要去为遇翡办事的脚步,这才带着轻舟从听风阁里头出去。 “小姐,家主不是说不让您告诉殿下,这醉花荫是咱们的么?”轻舟没忍住好奇,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以为,因为你家家主说不,我又故意想同她作对?”李明贞点了下轻舟的额头,进到醉花荫为听风阁单独开辟出来的秘密小厨房。 抬起手时,轻舟很是自然地过来为她捆袖子。 花十娘也是这时偷偷摸摸地进来:“拜见令主,不知令主驾临,属下怠慢。” “无妨,”李明贞随口应了一句,在袖口收好后便开始起锅烧水。 轻舟过去生起了火。 “昨夜你做得很好,若那边有人查到你,问你为何这么晚才出来阻止,你当如何?”李明贞选出一些蔬菜,有条不紊的清洗,又提刀开始切。 问话像是打发时间,无意的问话。 花十娘犹豫一瞬:“就说,没想到两位殿下的矛盾会激化至此?” 第117章 这怕是叫她验毒来了 李明贞起了另一口锅,在烧热了油,锅内泛起白烟时,将切好的配菜倒了进去。 滋啦一声。 一锅端的做法看得花十娘眉心直跳,好几次都想提议说不让她来,奈何吧…… 李明贞的姿态实在是太游刃有余了,花十娘看了好一会儿又觉得可能是令主什么秘方,还是不要多嘴好些。 “你这副样子,怎么能在醉花荫撑上这些年的?”李明贞终是没忍住,给出了一句灵魂质问。 回应宫里的话,怎么可以如此地不解风情不通人心? 花十娘面色一僵,“陛下不大管醉花荫的事,定时给他送钱过去,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她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不想应付遇姓之人。 “此次有人过来,你便说,醉花荫是陛下产业,以为此事在大家心里明镜儿似的,又是备受陛下器重的六殿下及陛下长子,这才一时疏忽,以至两位殿下闹了起来。” “两位殿下打砸,令醉花荫小有损失,又要安抚熟客,元日比往年差了不少。” 李明贞一面吩咐,一面又缓慢揉出一个面团。 她的面团揉得不好,想要扯面时愣是没扯开,到最后只能用刀一点一点切出细条模样。 花十娘又开始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然而李明贞的话却叫她豁然开朗:“您的意思是……” “醉花荫给陛下的钱少,自己留下的就多,而陛下的钱少了,他的怒火总需要有人来继承。” 李明贞淡定下面,“一举多得,不好么?” 管他是会迁怒遇璇还是遇瑱呢,不论是哪个,这二人之间的矛盾都会因此彻底不可调和,届时明争暗斗,她们可以坐当渔翁。 花十娘应下过后,李明贞便好似全身心投入了她那两口没眼看的锅里,而花十娘纠结半天,到底还是弱弱问出一句:“敢问令主,今日随令主来的……是、是少主么?” 哐当一声。 铁铲与大锅碰击,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明贞神色淡淡:“我理解你们想要见一见少主的心,可现在不是时候,不该问的,也不必问,少主一事,关乎她的性命,还是休要打听,时机成熟,自有你们跪下认主时。”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花十年赔着笑,“属下是,担心少主,还请令主宽宥一二,莫要与我等粗人计较。” 话音落下,李明贞的打卤面也终于出锅。 她分出来一小碗,递给花十娘:“尝尝?” 花十娘:…… 恕她直言,这碗面……真是让人看一眼就饱了。 半点不像有什么祖传秘方的样子。 但令主盛情相邀,她还是鼓起勇气尝了一小口,尝过之后,险些没把自己噎死。 “令主,面好像……没、没熟。” 李明贞迷茫了一下,久久盯着那碗面,“是这样吗?” 花十娘:…… 看出来了,眼前人是个十足的名门贵女,那真是打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似的养过来的。 “不然,属下来试试?” 李明贞却摇头:“不了,我再学学,你感兴趣,就留下来,正好为我尝尝味道。” 花十娘:……这怕是叫她验毒来了。 奈何令主顶着张冷脸热情相邀,饶是花十娘这么个见惯风月的鸨母都没能守住原则底线,头脑发昏应了下来。 遇翡这一觉仍是被噩梦惊醒的。 重生过后,她愈发容易疲累,一夜到头总是不能睡出个整觉。 梦里走马观花一般闪过太多碎片,而醒来后,她总需要一段时间来确认,确认她重活了一次,确认眼前这一切不是梦。 清风见怪不怪,只递了一条干净帕子叫她擦一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殿下,您说刘大夫怎么给您把了那么多次脉也不说给您开个安神的汤药?” 要说刘无恙把不出遇翡这时常惊惶的脉,清风不信,唯一的可能便是刘无恙知道,但她视而不见。 “她,兴许是听师傅的话。”遇翡眼前好似出现短暂的重影,她晃了晃脑袋,清风的两道影子才合二为一。 一夜未眠,又被噩梦惊醒,大脑正是胀痛得厉害的时候。 “你看前些日子,我那伤口如此明显,一看就不是被拍的,”说话的功夫,凤目再度失焦,“那当时,你是为什么一口咬死就是被拍的伤口,半点不提更深的呢?” 清风低头:“是……家主吩咐的,家主曾说过,性命无碍,便大事化小,百姓们怎么说,我们也便怎么说,随大流。” 遇翡嗯了声,“那不就得了,百姓们不知我日夜难以安睡,我自己又不提,她自然只会捡紧要的来管,而我不想说……” 停顿的话音好似拉出一声无限长的叹息。 那声音很轻,轻到险些让清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不想说,是因为我并不想治,那些噩梦,曾是我性命的一部分,而时间是一种可怕的东西,”遇翡缓慢起身,揉着跳动发胀的太阳穴。 “我不想时间冲淡那些记忆,可笑的是,以我之心软,竟只能靠一次次回忆来迫使自己狠心,真是个蠢笨却又无可奈何的法子。” “否则,我就只会为……她们找理由,让我原谅的理由。” 遇翡心想,她可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也难怪上一世沦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 醒神的功夫,李明贞推门而入,眼看遇翡神色恹恹地坐在一旁,不住地揉着脑袋,“是酒醉头疼?” 遇翡懒懒抬了下眼皮:“谁跟你似的,三杯就倒?” “这地方睡觉不舒服罢了。” 而她的不适也不是因为昨夜喝了李明贞剩下的大半坛酒,那些酒,顶多是暖暖身子,跟醉扯不上什么关系。 论浓烈程度,比大酒可差远了,富贵人家怡情的玩意。 十五个铜板,在喝完醉花荫的酒后才知道它究竟有多值。 “过来尝尝我的手艺。”李明贞吁出一口气,看着眼前勉强算有几分卖相的打卤面,一时又替遇翡心酸。 庖厨之技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而遇翡…… 第118章 覆川 她记得,李长仪端来给她的,说是亲手做的,从没有哪次风味不佳。 也不知她一个人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次失败,而那时候,她似乎只将这些当做顺手而为的小事。 吝啬夸奖与感谢。 遇翡一眼就知道李明贞的手艺实在是差,色香味,怕是哪个字都不挨。 可她还是安静地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吃过一口后见李明贞满目期待,问她一句:“如何,可还合口味?” “不如何,就那样。”遇翡语气很淡,却是当着李明贞的面埋头苦吃。 一直到那碗不知煮了多久,都快结成一团的打卤面吃完,她才落了筷,“往后不要做了,你的手艺实在是赶不上正儿八经的厨子,想毒死我可以痛快些,没必要使这种折磨手段。” 又见不得浪费,又得承受那稀碎的手艺。 遇翡自问上一世她钻研的时候,也没见遇到什么困难。 同厨子说两句软话,拎上一壶酒去,机密手艺不外传,但几个简单的家常小菜教一教还是可以的。 李明贞无言以对。 眼看李明贞沉默不言,遇翡倒也没什么良心上过意不去的。 要叫李明贞舞文弄墨拿笔杆子七步成诗,那都难不倒她,但这不妨碍她不是干厨子的料,与其执着不适合自己的路,不如扬长避短去做点擅长的,好过折磨自己也折磨其他人。 “话说起来,宫里头要是派人来问话,你们的人要如何应对?”遇翡有气无力用一条胳膊撑着脑袋,“想好了么?” 李明贞默默将教给花十娘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方才你睡着了,我便没叫清风上街,此事我已吩咐其他人办好了。” “你想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 遇翡却没有为此高兴多少,于态度上很是不惊不喜的模样,应了一声便算知道。 “那些话,是你想的吧?”很有李明贞的风格。 她发现李明贞在筹谋一件事时,总像打水漂,一颗石子儿丢下去,尽全力也要叫一块石头打出更多的浪。 而久鸣堂,她并不了解久鸣堂究竟有多少实力,自然也不知久鸣堂的人会深谋到什么程度。 “是,”在遇翡的问话上,李明贞时常会用一种坦然又坦诚的态度给出回应,“虽说大殿下出身低,不足为患,可他惯爱站在长子高地教训其他人。” 李明贞笑,“让他为遇瑱添添堵也是好的。” 再者矛盾激化,以遇璇的水平,第一个要除的眼中钉自然而然就是遇瑱。 有遇瑱替她们挡在前头,有利于她们更好地在京都的浑水中徜徉。 “你自己拿主意便好,至于我,我想什么时候动手,不用你操心。”遇翡显然也是自有主张。 李明贞没多问,在这些事上,她放心遇翡,也极端自信。 在掌握久鸣堂的家主令后,在拥有上一世的无数记忆后,她有这份信心能为遇翡所做的任何选择托底,除了—— 遇翡想要再一次隐姓埋名匿于人海。 入夜时分,李明贞才带着遇翡改头换面从醉花荫的小门里走出来。 遇翡看了一眼身上的粗布麻衫,“早就要这样打扮,为何还要等到这个点?” 再说,昨日进了醉花荫听风阁的两个贵公子岂不是有进无出? “听风阁被两个身份不明的贵公子占了,陛下自然会派人来查,你我若是在这时出去……”李明贞摇头,“会有人顶替你我手持虎头面具离开,而他们,会有一个能应付过去的商贾之子的身份。” 只要过了表面的身份查验,在目前的状态里,陛下也不会派人离开京都去到别的地方查验真伪。 遇翡却在此时想到了另一层:“久鸣堂有男子?” 她怎么记得,久鸣堂收女不收男,也传女不传男呢。 要不然,查得细些,验身怎么办? 李明贞却嗯了声,“有的,是你不知而已,久鸣堂下有一特殊分部,名为覆川,男子居多,覆川之人,不好说全然归属于久鸣堂。” 遇翡语气幽幽,颇有些对久鸣堂过于偏心的哀怨,“我可从未与你提过久鸣堂,看来续观师傅什么都同你说了,交代得清清楚楚。” 从幽静的小巷子里走出时,李明贞还刻意低了低头,不叫路人注意到她那张刻意涂了些灰的脸。 遇翡么,她在宫里老早便习惯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有意为之时,走在路中间都像个神色匆匆的,出来帮主人跑腿的小厮,半点不引人瞩目。 把人送到李府小门时,敲了几声过后,轻舟便打开了那扇小门,遇翡想走,却被李明贞一把拽了进去。 遇翡:? 李明贞理由十足:“进来再换一身衣裳。” 遇翡心说怎么换她都不能换成华服,那换与不换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可李明贞像是谨慎过头,非要坚持,她也不想多说什么,换了也便换了。 从醉花荫的下人服换成了李府的下人服。 遇翡抬胳膊嗅了嗅,衣裳像是干净的,只有布料本身的气味,连皂角味都没有。 “这是府里新制的,”李明贞抬手为遇翡理了理交叠出褶皱的部分,“没人穿过,事出突然,也来不及事先清洗。” 遇翡并不介意穿下人服,但李明贞的靠近,还有那些近乎于习惯的亲昵动作叫她有些无所适从。 而每一次李明贞的贴近与温柔,都会让她在酸涩之余又不可控制地生出无数恨意。 这恨意如同蔓延的蛛网裂缝,细细密密,叫人一时辨不明,究竟是为何而恨。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掐着掌心,直到掌心传来剧烈痛感。 遇翡想,她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自如面对李明贞,而她佩服李明贞的能力,她们之间……分明没有好下场。 甚至还横亘了一条名为李长仪的,活生生的性命。 李明贞却能镇定自若,装作无事发生那样,陪着她唱一出“她只是遇翡”的戏,张嘴便是“心仪”、“倾慕”。 这样的人,她想不出有什么会是她在意的。 “李明贞。” 遇翡忽然出声,连名带姓,轻唤着那个让她悸动不安的名字。 李明贞抬眸,像是用眼神来询问遇翡的下文。 “你……”遇翡的嗓音有些莫名的涩意,“孤有些好奇,这世上能让你有几分动容妥协的,是不是也只有李侍郎与李夫人?” 第119章 委屈吗? 空气陡然变得安静。 连李明贞整理褶皱的手都停在了原处。 遇翡是好奇,可这份好奇在问话出口后就宣泄过了,李明贞的答案,她知道。 是肯定答案。 尽管不久前这人还说自己同未来丈人不是什么同路者。 但说话嘛,随口说说什么都能说出口了,等到事儿真落自己跟前,看现实的选择才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回去了。” 遇翡轻轻拂开李明贞的手。 李明贞却紧紧揪着那一截衣袖。 下人服的材质并不细腻,入手时还有些割手似的粗粝。 “委屈吗?” 李明贞答非所问。 在遇翡因错愕下意识道出一句“什么”时,她再度开口:“我问你,受我连累,委屈吗?” 那双眼睛好似盈动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遇翡以为李明贞会哭,然而并没有,这个女人因情绪而生出的泪珠,甚至不足以从眼眶里盈出。 “我不知道你连累我什么。” 遇翡这回用了几分力,更像是将李明贞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如果你说的是昨夜未归,还有今日穿着一身衣,你也穿了不是么,而你改头换面,究其原因是同你一起出来的人是我,受你连累,荒谬之语,我甚至在想……” 在李明贞执拗地不愿撒手时,遇翡也放弃了挣脱的想法。 那只手太过纤细柔软,好似用的力稍微大些,便能将它生生掰断一般。 而比这残忍千百倍的拶刑,她不知受过多少次,受到最后,一双手早已失了本来面目。 十指关节诡异又扭曲的痊愈生长,如同深山之中奇形怪状的枝桠。 “我甚至在想,你这些话是不是反讽,是你在提醒我,提醒我连累你。” 垂落的手开始无数次蜷缩、舒展,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些从骨头缝隙里钻出来的痛意。 李明贞却在这时笑了起来,“你从没将我的野心考虑在内,自顾自背起了所有罪责,我的野心,想推你上位为自己谋求更多权力的欲望,难道不足以成为连累你的理由么?” “最开始,你我的婚事,也是我设计选的,而你并不想娶我的,不是么?” 遇翡不语。 只站在那,静静地享受李明贞贴心的服侍,好像方才的对峙从未有过。 “殿下,我这一生,”在整理领口时,李明贞蓦地仰头,冲着遇翡弯唇一笑,“你顺着我,我便是为你而来,若不愿顺着我,便是我为自己争这一生。” 争一个,能同眼前人长久一世的一生。 “好一个顺你者昌,逆你者也昌。”遇翡哼笑了几声,像是带着几丝讽意,“原来你李明贞是这么个李明贞,猖狂霸道,不容百姓点灯。” “许是被惯坏了。”李明贞从容淡定,对遇翡那些讥讽毫不在意,她终于收回手,扶着一旁的案几,也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支柱。 “漫长又杂乱的梦境里,曾有一个人,无条件顺从我,不求回报的。” 遇翡盯着那张眉间露出几分怅惘的容脸,扯了下嘴角,“难怪是梦境,此刻的现实中你是没这么好运气了,毕竟,” “我也只想顺着自己,而不是你。” “那只能期望殿下与我,所求同归。”李明贞盈盈行礼,“要不然……” 遇翡:…… 哦,想起来了,李明贞又想说,要不然,就只能殿下委屈一下,从了她。 她暂不想同李明贞逐条掰扯,遂摆摆手:“让人听了不高兴的话还是闭嘴吧,你的贞言贞语很是逆耳,不招人待见。” 李明贞含笑将遇翡送了出去。 清风老早便回王府里等着了,进去之后,她又光明正大从府里出来,看王府附近还有没有盯梢的钉子。 有些眼熟的,她们老早便发现了,只是不想惹人警惕,这才一直不戳穿,想要偷溜时也好溜些。 但今日,遇翡才回王府换回一身衣裳,就听清风嘀咕:“殿下,门口的人撤走了大半。” “那兴许是去大皇兄那儿了。”遇翡半点不意外,懒洋洋躺在摇椅上,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被炭火熏热的暖风,“大皇兄也终于能吃顿打了,舒坦。” 虽说未封王,但皇子成婚过后便能出来,在崇乐街上单独开府,也因未封王,府址只能选在被百姓们称作是“皇子街”的崇乐街上。 同遇翡的允王府还有点距离。 “昨夜宫里有没有消息出来?”遇翡还挺想知道,爱子耽误老父亲挣私库,偏心的老父亲又会如何抉择? 提起这个,清风就有些来气:“陛下就是训了几句,勒令六殿下近期别再去醉花荫。” “这样啊,”遇翡摸着下巴,“你去打听打听,陈氏献礼的队伍是不是近期要进京了?” 清风:? “应该是吧,照过几年的例子,各地都会在元宵前进京的。” 遇翡:…… “我想去劫道,你觉得……” 清风毫不留情:“不,您不想,我们就两个人,没有胜算的。” 就算有,两个人还能搬多少金银财宝啊,顶破天就那些,搬得多些跑都跑不动。 遇翡很是不赞同:“此言差矣,都新年了,凌雀生怎么都会过来看看我们二娘的,到时候你把她叫来,问问她走镖这些年,认不认识几个就近的土匪头子,临时拉个队伍不就得了。” 反正她的目的也不是独吞那些财宝,有么就拿一些,没有么也拉倒,只要不是狗爹拿到,她都满意。 清风:…… 好一个临时拉个队伍。 “那……您还去找六殿下么?” “找,但不是我,你就去久鸣堂拉人,让他们出几个,装作不敢下重手又实在想解气的样子打就行,至于我们……” 遇翡乐呵呵地把折扇撑开,盖在脸上,“我们再等等。” “为什么?”清风不懂,也想不通,“李娘子为此做了不少事,我们要这样白白错失一个自己报仇的机会吗?” 折扇之下,遇翡的笑声显得有些闷,她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答案。” 第120章 我像这些花儿 “或许是没那么信她,还想试探她,也想借此来试探久鸣堂,看看久鸣堂究竟愿意为我做到什么程度,又是否……会在我的掌控。” 而遇翡心里知道,她本身对久鸣堂的期待并不高。 不过是在还能用的时候拉出来使唤使唤。 使唤不动,她也不会强求什么。 至于李明贞,不可否认她会为李明贞的话而心动,但要说全然相信么,也谈不上。 她忍不住取下折扇,看了一眼不太解气的护卫,好声好气哄了一句:“别生气,等久鸣堂的人出过手,陈氏来人,半途遭劫,遇瑱必定坐不住,会亲自出城迎接。” “到时就是你我的机会,好好磨你的剑,别到时候……不够快,但这些话,只能你我知道,听懂了吗?” 清风当即肃颜,认真点头:“属下知道了,也听懂了。” 而另一边,李明贞正在院中摆弄一盆花。 手中剪子利落剪去根茎部分,对着插好的半盆比了比,似是在确认方才想好的位置是否合适,无误之后才将那枝修剪过的花插进去。 “小姐,殿下想让咱们的人帮她去报仇。”轻舟的语气有些重,“殿下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难道,就这一点点胆量吗? 手中的剪子发出一声脆响,花枝瞬时掉落,李明贞觑了一眼对遇翡有些不满的轻舟,好笑反问:“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以为,殿下会亲自动手,受了这么些年的欺负,那有些仇怨不得自己动手才会解气么?”轻舟如实道。 借他人之手,怎么看都窝囊。 “殿下……”轻舟的五官都快皱在一起了。 她不想承认追随的主人是这样的,但眼前事实又好像的确如此。 不符合她们江湖人快意恩仇的性子。 “她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多疑是正常的,”李明贞拾起手边的花枝,开始比量,“故而在机会送到她跟前时,才会反复试探,去办吧,照她的话做就好。” “伤不用重,但要拳拳打在脸上,找覆川的人去办,潜伏多年,他们也该为少主办点事了,要不然……他日认主,拿什么作为诚意?记得告诉他们,派去的人也要挨些打,让外界看起来像是功夫不高,瞎打一气的模样。” 如此,才好栽赃给不太宽裕也没什么人脉的遇璇。 功夫太高,一看就不是遇璇能请得起的,反而多生变数。 “还有,谢阳赫的伤,如何了?”李明贞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谢阳赫也该踏上流放的路了。 “定下是十六上路,前些日子他家老夫人还上门,想请夫人帮忙,让他流放路上好过些,真够不要脸的。”提到谢阳赫,轻舟就没什么收敛的了,“还是您心好,费劲巴拉帮他治伤。” “就他们家像狗皮膏药似的,给点颜色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李明贞:…… “我有别的主张,他得有个好身子,这话切忌不可在殿下跟前说,她听不得这些。” 轻舟默默闭嘴,小眼神偷摸瞄了李明贞好几次。 发现她在短暂话题过后便专注插花,姿态娴静,纠结好一会儿,到底开口:“小姐,您……您给谢阳赫治伤,是顾念儿时情谊吗?” 咔哒一声。 手中花骤然便被剪短了一大截。 李明贞看着剪毁的话,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想,我同他并没什么情谊可言,若非说有什么牵扯,那也是仇怨。” “废他武功的人是我,但需要他活着的人,也是我,他尚有利用价值罢了。” “可殿下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您同他走太近。”轻舟小声嘀咕,“您不觉得在有些事上,太理智了么?” 李明贞的花儿只摆弄到了一半。 残留在台面上的,余下的花儿好似因为她的停滞而失去了活力。 恍惚间,她听见自己如同自语,问出那句:“你,觉得我太理智了么?” “属下也不太懂情爱事,但不都说冲冠一怒为红颜么,您与殿下都不喜欢谢阳赫,可你们都在忍受他。”轻舟歪了下脑袋,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困惑,“您的忍受,是因为您认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那么殿下的忍受呢,也是因为那份利用价值,还是因为……您、您想忍受,依属下所见,殿下虽说偶尔讲话不大好听,可她还是挺顺着您的。” 当然,见了小姐也没几个真心的笑脸。 这么一想,轻舟陷入了更大的迷茫里。 “或许是属下误会了?” 等到李明贞从失神的状态中摆脱醒转时,她看向轻舟,“以你所见,你信我所说的心仪么?” 轻舟:…… 这仿佛是个要命的问话。 她一时有些犹豫,像在回忆,又像在斟酌。 然而这份犹豫,已经给了李明贞答案。 也难怪,遇翡不信她。 抬手,抚住心口的位置,“我像这些花儿,是吗?” 看着鲜活,却因断了根茎,老早便失去了生机。 连带着她的爱也是。 带着寡淡无趣的暮气。 “属下不懂情爱,不然改日殿下过来时,您问问她?”轻舟可谓是两面为难。 她并不想看李明贞为此神伤,亦不想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而平白伤了主人之间艰难建立起来的感情。 灵机一动时,默默将这问话隔空甩给了遇翡。 隔着老远距离,遇翡还打了个喷嚏,她没往李明贞那儿想,只以为是受了点寒气。 就为了这点寒气,过后的一连几日,除了按规矩进宫请安行礼以外,她都选择了窝在允王府,寸步不出。 而继遇翡缩了头之后,顶替她承受遇瑱嚣张气焰的人终于出现了。 姬云深在宫里听着朱湛绘声绘色地同她报告那遇璇究竟被打得多丑。 “什么什么,俩眼圈都青了?”姬云深生怕自己听漏了一般,手里还抓了把瓜子默默磕着,兴致勃勃得很。 朱湛点头:“可不是,大殿下今日进宫都是戴着帷帽。” “不行了不行了,”姬云深摆摆手,抓起那一兜瓜子递过去,“你把这个送到淑妃那儿,就说她儿孝顺乖巧,不用人操心,正好落个清闲,就替我剥一剥。” “难得有个借口,放眼遇瀚的后宫,数她剥得最齐整。” 朱湛:…… 第121章 究竟是谁? 淑妃看见人送来的一大兜瓜子儿时,人都傻了,还想娇滴滴同遇瀚诉诉苦,让他瞧瞧皇后娘娘平日是如何欺负她的。 然而姬云深此举,可谓是罚到了遇瀚心坎儿上。 陈氏献礼在即,他不好在这个时候对淑妃和遇瑱甩太多脸子,想装模作样罚淑妃抄一抄佛经什么的还被她哭得梨花带雨地哀求。 皇后还是体贴他的。 遇瀚轻咳一声:“既是皇后的命令,你照做就是。” 话音落下,又像是无可奈何地叹气,“姬家今年,还是不献礼,朕这皇帝,当得也是难啊。” 皇帝一卖惨,淑妃就上当,当即表态表忠心,顺带还为自家说了一串好话,连最开始来哭求的目的都顾不上。 遇瀚佯装出一副耳根子软,在“枕边风”的反复鼓吹之下,又对陈氏分出无限青睐与信任,握着淑妃的手,深情款款:“还好有你懂我,能为我分忧。” 至于这瓜子…… 该剥还是得剥。 淑妃一边骂一边剥,但不妨碍姬云深吃得高兴,她压根就不在意有没有人骂她,反正……狗遇瀚心情好,又散了一点点财给她。 “改明儿拿着这些东西出去卖了,换点钱,给阿翡留点,余下的都往北地送,阿翡要讨媳妇,花钱的地方也不少,总不能真叫她去吃人家小娘子的软饭。” “您啊,就是嘴硬心软,见了殿下不说点暖心的,实则每每有好事儿都惦记她。”朱湛在一旁打趣,“还有您说的给王府物色一个管家的事儿,属下也去办了,殿下说不用。” “懂,她还是看上姬家了,”姬云深轻啧,“还嫩了点儿,想用这么一点点饵料来钓我那父兄,不好用哦,我那父兄惯会做人,他们要的也不是个有野心的皇帝。” “下回她过来时我再探一探,若她当真有想法,咱们就想法子把姬家弄过来,这些年父兄在北地,怕也是迷了眼,也赖遇瀚疑心重,苦了北地百姓,上头神仙打架,他们不得安生。” 作为亲上过战场无数次的姬云深,哪怕离开北地二十年,那北地是个什么情况她也是知道的。 姬家军能平北地的事儿,但北地不安定,姬家军才有存在的必要。 若姬家显出大能耐,一下就把北地给平了,到时候慌的就是姬家自己和遇瀚了。 “罢了,那些钱都给阿翡,她有心思,未来用钱的时候多了去,北地么,父兄多收几个世家子就行,轮不上咱操心,往后都少给些。” 转瞬间,姬云深便改了主意。 “未来我能不能回北地做一只驰骋飞鹰,就看吾儿到底出息不出息了,朱湛呐,养个孩子真不容易。” 她轻叹,“养了十五年,她竟忽然转了性,也是叫我意想不到。” “属下也没想到,还以为……”朱湛低头,忍住鼻尖涌上来的刺痛,“您不该被圈养在这深宫里的。” 最好的二十年,却要伪装一个提不起枪握不住剑的废人,隔三差五还要受狗皇帝磋磨,实在闹心。 “等吧,等到咱们养的小鹰长大展翅,”姬云深挂着浅笑,上挑眼尾却好似有止不住的凌厉之气,“我也终会为临川报仇雪恨的,如今只气那常延昭,骗得我好苦,叫我以为阿翡是遇瀚之子,害我过去时常对她又爱又恨。” “这份仇怨,我也得记下,省得来日她找上门说我薄待了阿翡,阿翡……” 提及这个名字时,姬云深不免冷笑,“遇瀚怕是见了她就如鲠在喉,连起名都得给她起个别有深意的,倒像我听不出他本意直指吾儿是强盗匪徒一般,真是卑鄙龌龊。” “一面想演个善待先太子旧人的好弟弟,一面呢,又……” 提起遇瀚,姬云深的嫌弃几乎是停不下来的,叭叭叭倒了一堆骂语之后,眼看着瓜子见底,又去使唤淑妃给她剥了。 生怕淑妃偷懒似的,心腹朱湛还大喇喇站在边上,美其名曰“皇后殿下等着奴婢回去交差,烦请您快一些”。 遇璇进宫告状,遇瀚轻拿轻放,当天夜里,挨打的人就从遇璇变成了遇瑱。 而遇瑱,是在去醉花荫的路上,连带着随从被一群人哄进僻静的死胡同里动的手。 一场混战过后,遇瑱连夜顶着两眼乌青进宫告状,咬死一定是遇璇派人动的手。 要不然,怎么伤势都大差不差的。 遇瑱遇璇互相攀咬,其余四个皇子默契地不做声,一时间这京都城仿佛只剩下两个皇子。 涌动的暗流静谧无声,然而嗅觉敏锐的人已然是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气息。 过去那平衡的,相对安稳的状态,好似在不知不觉中被打破了。 “混混动的手?”遇瑾似有不信,“对遇瑱?这天下有胆子这么大的混混么?” “说是,大殿下酒后失言,丢出一个钱袋子悬赏。”派去查探的人,不论怎么查都只能查到这些。 至于那些动手的,说是混混,不如说是聚集在城外破庙,每日定时乞讨的流民乞丐更合适一些。 现如今捅了大篓子,老早便远走高飞了,哪里还能抓的到人影。 “属下去那破庙里问过,确有五人走了,临走前像是发了什么横财,还给其他人买了些烧鸡,豪横得很。” 遇瑾:…… 根本不可能是这样。 人家摆明是猜到了会有人去查,刻意留下明晃晃的线索,意在告诉所有人,这破庙里有五个人不明原因乍富。 然而派去查的人,查来查去也只能得来这些消息,就说明真正的策划者根本不怕查,人家做得干净得很。 究竟是谁? 遇瑾莫名有些心慌。 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无力感,不论是朝堂局势,亦或兄弟纷争,他都有掌控自如的自信,可这次…… 他竟连人家的目的都想不透。 是为了挑起遇璇遇瑱之间的矛盾么? 可遇璇……他是除遇翡之外,皇子中最不可能继位之人。 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也要对遇璇下手,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第122章 乐游仙子 遇瑾坐立不安时,遇翡却在自家院子里同清风过招过得舒坦。 “不打了不打了。”清风收了剑,满头大汗,连连摆手,“您是不是背着我偷摸练功了,突飞猛进呢。” 以前她们俩就是半斤对八两的水平,来来回回有输有赢的,还都是她赢得多些。 可今日一过招,清风发现自己打不过了。 “也没有,我练的还没你多,”遇翡摇头,接过帕子时随意抹了把汗,“雀生呢,几时过来?” 鉴于遇瑱被打一事,近来京都里哪儿哪儿都不安全,思来想去,见面地点还是定在了王府。 凌雀生一走江湖的,随便给她派个送菜的活儿她就麻利装扮过来了。 “估摸着是快了,她说她得先去见二娘子。”清风抬头望了望天,“像是要下上几日雨了。” 也就暖和这几日。 “下雨正好,”遇翡顺着清风的视线看了一眼,“下雨好办事,还有三日时间给我们准备。” 清风:…… 想想还是有些匪夷所思,去跟土匪头子说合作。 奈何自家殿下打定主意要这么干,并且跃跃欲试的样子,她一时也不好太打击人。 凌雀生来时,遇翡正在外院跟着护卫们“学武”。 所谓学武,约莫就是扎马步扎得双腿打颤,颤着颤着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众人当面还知收敛,等清风一路小跑着过来把人请走,这才笑起。 “殿下现在才想起来学武,实在是有些晚了。” “可不,瞧那马步扎的,没眼看。” “是不是听说京里有人专门逮着皇子打,这才想着临时抱佛脚?” “谁知道嘞,怎么,京都里都这么风声鹤唳了?” “……” 才进后院,遇翡就瞧见凌雀生一言难尽的表情,毫不遮掩:“殿下这把岁数亡羊补牢,是否为时已晚?” 遇翡大笑:“看来雀生已经开始偏向我了,挺好。” 凌雀生:…… “说说,外出一趟,有什么收获?”遇翡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然而凌雀生却警惕地环顾四周:“你就不怕隔墙有耳?” “自然是怕的,也正因为怕,这里才安全。”遇翡提溜起茶壶,“看见茶我想起来了,二娘前些时日做了些茶点,滋味可真好。” 只同李明蘅匆匆见了一面都还没来得及说上百八十句话的凌雀生:…… 一盏茶杯悄无声息出现了裂痕。 “先太子有一至交好友,是皇后殿下。”凌雀生深吸口气,压下想将遇翡暴打一顿的冲动,沉着嗓音开口,“而先太子在世时,出现在京都街头的,不是三人,是四个人。” 遇翡:“?四个?” “是,四个,还有一个是二十多年前醉花荫的花魁娘子,人人都叫她乐游仙子。”凌雀生接过清风递来的新茶杯,猛饮了一杯茶才罢休。 遇翡被凌雀生砸过来的消息惊得有些说不出话。 醉花荫,怎么……又跟醉花荫扯上关系了。 耳边却想起过去遇瑱打骂她时,脱口而出的那句—— “娼妓之子,一个贱子,也配和我称兄道弟?” “可我在京都,从未……听过,关于乐游仙子的事。”半晌,遇翡才怔怔开口。 凌雀生坐得笔直,闻言,斜了遇翡一眼:“我去到北地,在定北城中住了许久才打听出来的,这还是……此前曾出过北地的镖,有相熟之人。” “打听出来的是,承明二年,陛下有过一道密令,金龙卫在民间寻找所有同乐游仙子有牵扯之人。” 她抬起手,以手刀的姿态在自己的脖颈上划了划。 “有一些人活下来了,就在北地,但那乐游仙子似牵扯了什么惊天秘密,回程时我还遭了几波刺杀,后来不知为何,安生了。” 凌雀生挽起袖子,胳膊上赫然是一道还未痊愈的刀痕。 “即便如此,我能打听到的事也不多,只听说先太子对乐游仙子情根深种,是醉花荫的常客,先太子、乐游仙子、皇后殿下还有……今上,时常结伴出游,” 说到此处,凌雀生忍不住抬眸,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遇翡:“还有一事是,皇后殿下与乐游仙子很是亲近,他们四人一同出游时,先太子曾想为乐游仙子一掷千金,乐游仙子没应,可皇后殿下一开口,她转身便行礼道谢。” 这话还是人怎么绘声绘色同她讲,她就如何复述出来的。 遇翡:…… “你像是话里有话。”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盯着她看。 凌雀生查到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短短时间,她还在遇瑱那句“娼妓之子”里惊疑不定,哪里能琢磨出更多东西? “我以为,你遇见我过后,会对有些事敏锐些,不会显得太蠢笨。”凌雀生再度觑了遇翡一眼。 每次她用这种诡异的眼神扫过来时,遇翡就觉得凌雀生内心藏了一万句对她的嫌弃。 “你不妨有话直说,不用如此暧昧。”遇翡佯装恶心,抖了抖袖子,“瞧给我迷的,汗毛直立。” “好吧,”凌雀生对遇翡的迟钝无可奈何,“我打个比方,你会花我的钱么?” 遇翡毫不犹豫:“会,若你愿意给我花的话。” 凌雀生被噎了个饱,“忘了你是个没脸皮的冷宫王爷,也是,脸皮薄些你都活不下来。” 遇翡欣然同意:“雀生言之有理。” 凌雀生:…… “我的意思是,乐游仙子像是心悦皇后殿下,而皇后殿下么……” 她拧眉:“皇后殿下心意如何,我亦不知。” 遇翡挑了下眉:“你此去打听时,可还打听出第五个人?” “什么第五人?”这回轮到凌雀生不明白了,“你在京都打听出别的消息来了?” 怎么还比她多一个呢。 遇翡眼前略过常续观那张冷艳十足的脸,“可知道……乐游仙子长什么样么?” “还别说,”凌雀生准备充足,从怀里摸出一张揣了很久的画像。 带着褶皱的纸张摊开时,只有寥寥几笔线条,依稀能看出是张人脸,比那些城门口贴的通缉画像还要草率。 遇翡:…… “这就是……传说中二十多年前醉花荫的花魁?”确定在长相上有什么过人之处? 第123章 她也曾是李氏的污点 “功力有限,”凌雀生也自知自己这副手画像有点寒碜,“都说她是一张鹅蛋脸,双目有神,介乎丹凤与杏核之间,形偏修长。” 在摊开的那张画纸上,凌雀生指了指自己画出来的那双潦草之眼。 遇翡抿了下唇:“所以,你画一双铜铃般的圆眼是怎么回事?” 光凭那一双眼就好像什么正气凛然的门神,若非事先知道,光凭这副画像,那是八辈子都扯不到醉花荫上去。 凌雀生:“……杏眼不就是圆圆的,我不还给添了个锐利的内角?” 遇翡:“你说的是这两坨墨渍?” 清风在这时发出一声笑。 应景极了。 凌雀生:…… 一声掩饰尴尬的轻咳过后,她又开始描述:“还说她那鼻子生得异常英挺,山根深邃直贯眉宇,有如刀削,时常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孤傲感。” 遇翡琢磨着,差清风去取了纸笔,照着凌雀生的描述起笔,“鹅蛋脸的话……” “说是轮廓有些柔和,不似眉眼那般锐利。”凌雀生适时补了一句。 遇翡提笔显然是比凌雀生的磕磕绊绊要好太多了,不过是少许线条,一张冷艳逼人的脸就跃然纸上。 清风出于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这……” 随后便是被遇翡一个眼神打断。 遇翡思忖片刻,将画像卷起收好,“雀生,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知,这世间有没有什么能混淆时间的?” 凌雀生一时未能领会遇翡想问的意思:“殿下莫不是在开玩笑,时间如何混淆,不过倒是听过几个奇案,说是有凶徒杀人过后,拿炭火熏蒸着尸体,叫那尸体死了三日便像死了七日一般。” 遇翡哦了一声,好似遇见了什么亘古难题般,“我有一友。” 凌雀生:“也死了?死过之后被人做局?” 遇翡:…… “倒不是,是人人都以为她是承明十年生人,那有没有可能,她是承明七年,亦或是更早时候生的?” “殿下这交友还挺广,半大的毛孩也能当友人,”凌雀生轻笑,却也不点破,“你这么问,我是能给你些提点的。” “殿下应当知晓,平疆擅蛊毒,这蛊虫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其中就有一邪门的跗骨疽。” 凌雀生翻过手,在手腕处轻点,“由此而入,那蛊虫深附于骨头深处,吸食人之元气,通常是平疆人拿来制作坛婴时用的。” “三月也好,三岁也罢,附骨疽在的一天,你就……” 或许是言语中不自觉就代入了遇翡,看着那张虚心求教的脸,凌雀生莫名有些不忍心。 话音停顿时,遇翡却不自觉接下了后面的话,“我就……可以八岁看起来像五岁,五岁看起来像两岁?” “只能说,在平疆,中了跗骨疽的就是如此。”不过一刻,那些不忍便被凌雀生给挥去了。 好端端的,她拿坛婴代入遇翡做什么? 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而她,她就是个每日还要张罗着糊口的草头百姓。 真是瞎操心。 “坛婴,长什么样?”遇翡两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还是挖矿的,平疆,离她太过神秘遥远了,叫她一时间有些难以想象。 “就是装在坛子里的小孩儿,从襁褓时就装进去,只露一个脑袋,被人装在车上,游街取乐用的,又或者是定期换坛子,叫他长出手脚,却不会太大,有些权贵就好这口。” 凌雀生解释,“养在坛子里的孩童,因不见天光,肤色雪白,骨骼纤细,是猎奇者偏爱的类型。” “这我知道,”遇翡忍不住斜了清风一眼,“喏,我家护卫,也都说是我养的小童呢。” 清风:…… “殿下,不要乱说,你我之间清白得不行!” 激情之下,险些破音。 遇翡和凌雀生同时发笑。 “好好,知道了,我这不是玩笑一下么。”遇翡一看小护卫又要炸毛,当即求饶,“我的错我的错,回头让轻舟多给你做些好吃的。” 好哄的清风登时又眉开眼笑,看得凌雀生好笑:“你们二人倒是亲近,也难怪外人传你们闲话。” 哪有主仆相处到这份上的。 “至于你那小友,此刻我也无法断言说他就是遭了跗骨疽,毕竟那东西说稀罕不稀罕,说不稀罕吧,十多年前平疆也是下了死令,不允许跗骨疽再用的。” 遇翡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也不追着凌雀生多问,“那打劫陈氏的事……” “人,我可以帮你找,胆儿也大,两三日的功夫就能过来,”凌雀生甚至已经找好了,人家此刻就等着遇翡开口,愿意分他们多少东西了。 筹码足够,遇翡甚至不用出人,等着看好戏就行。 遇翡懂凌雀生的未尽之意:“我就出两个馊主意,按你们江湖上的规矩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我无异议,唯一的要求是,带我一个。” “你?!”凌雀生这回是真惊到了,“带你一个,你怕是想自投罗网,还是说,你们京都男子都是这么……” 遇翡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凌雀生从震惊转变到此刻的,明晃晃的嫌弃:“平平无奇,却自信满满?” “你管我呢,反正话我放这,我肯定是京都里最好的,可惜哦,轮不上二娘了。”遇翡认得干脆了当,顺便又往凌雀生心窝子里捅了一刀。 “你说,我用姐夫的身份,去给二娘相门亲事,告诉她对李家好,她能不能应我?不行我还有李明贞呢,她好像很听我那未来夫人的话。” 凌雀生:…… “此事,非我不想做,而是我真办不到。”她的右手紧握成拳,像是在压抑着要将遇翡暴揍一顿的冲动。 “可你想杀我。”遇翡眯起眼,笑得肆意,“雀生,方才有一刻,你很想杀我。” 笑意随着话音一同敛起,遇翡倾身,微微靠近凌雀生,语气沉了些许:“我说的,确是实话,她们李家三个女儿,每个人从小都背负着李家无子承继宗祧的包袱。” “她们只会比任何人都想告诉世人,哪怕没有儿子,她们也能光耀李家门楣,故而,李明蘅不会选你,因为你不止是她的污点,亦是李氏一族的污点,此次见面,李明蘅是不是冷脸待你?” 凌雀生不语。 唯独面色难看得可怕。 而凌雀生这份难堪,作为过来人的遇翡可太明白了。 谁让,她也曾是李氏的污点。 第124章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被拘押的那一年,不是没见过其他人的,也不是没听过窃窃私语。 人人都说谢氏遗孀高风亮节,碍于李氏无子,又想为亡夫守贞,这才冒天下之大不韪,选了个女夫郎。 而她,所有的脏污全都泼到了她身上。 这固然是她最开始想要的,她曾为此而感到轻松,庆幸自己没有成为李明贞的拖累,累她清名受辱。 “雀生,我是你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遇翡起身,抬起的手掌在虚空中停留片刻,好似犹豫,最后还是落在了凌雀生肩头。 剧烈的痛感传来时,凌雀生猛地抬头。 是,她想起来了,头一次见面时,遇翡给她露过一手,此刻…… “恕我不懂,你有不错的身手,为何还要去外头让你的护卫笑话。”凌雀生肩膀一抖,利索抖开遇翡的桎梏。 遇翡坦然笑起:“京都近来的流言听见了吧,我外院的人不算干净,给他们点乐子,好叫我的兄弟们放心内斗,受几句奚落便能换一时安稳,何乐不为?” “是你……”凌雀生陡然站起,“是你做的。”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遇翡挑了下眉,“现在,我有资格去打劫陈氏了么?” “你,要怎么出京都?”凌雀生仍有些犹豫,“皇子出京,陈氏遭劫,你这不是明摆着去承认是你做的么?” 遇翡却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淡定模样:“这你不必管,悄无声息出京都的法子多的是,踏实帮我传信儿就好,此事连累不到你我,至于你找的那些人,敢谋财,应当不用咱们操心吧?” “这是自然,我这就去办,”凌雀生转身就要走,临走前又像是想起些什么,“阿蘅的茶点,好吃么?” “她为李氏,为家族,毫不犹豫地放弃你,”遇翡看着比先前黑了不少的凌雀生。 那张冷峻的面容多了几分被北地之风拂过的风霜,她自问能并没有拿住凌雀生太多把柄。 凌雀生却为了李明蘅三个字,选择一个表面上看过去毫无胜算的她。 “雀生,会怨怪她吗?” “那一定是我,筹到的筹码不足以打动她。”凌雀生绽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她有自己的主张,我也有,我不需要她为我妥协什么。” “再者,不是我选你,而是她的长姐先选了你,她说,你也给了她一笔钱,充作她经商之用。” 凌雀生来的悄无声息,走亦是。 唯独留下遇翡,在寒风中站了许久。 半晌才发出一声苦笑,如同自嘲,“这样显得我……” - 雨落下来时,轻舟朝外头望了一眼,“小姐,下雨了,殿下约莫是不会来了吧?” “再等等吧,不会来也无妨,”李明贞看向院中搭起的小亭子,弯了下眼,“就是想着,许久未见她了。” 再不来,她又要想着丢点什么钓饵,把人给勾过来。 遇翡来时险些以为自己走错院子,她吓了个激灵,退回去几步,来回看了一眼,嘀咕道:“什么时候搭的亭子。” 还挖了个池,看着还挺有几分雅趣。 从桥上走过时,水里的鱼一窝蜂迎了过来,木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遇翡忍不住原地踩了几脚,看着从里屋缓慢走出来的李明贞:“你这桥像是不大结实。” “赶工造的,用过饭了么?”李明贞有些懊恼。 早知遇翡要来,她该再多等等。 “吃过了,让轻舟沏壶茶就行。”遇翡摆摆手,“多亏你那幅江山图,王府省了好大一笔,这些时日吃得挺好。” 往年,那就是她跟清风要借口在外吃饭,实则偷摸勒紧裤腰带的时候,要么就是跑长观居里去蹭刘无恙的。 “看来这笔银钱花得还算值当。”李明贞招手,示意遇翡快些到她身边。 遇翡一看那个手势,脚步就不自主地加快,“不是你绣的?” 也是,时间不够,李明贞不吃不睡也绣不出那样一幅磅礴的图。 “花样是我打的,底子是请了绣娘缝的,最后收尾倒是我做的,你对这些了解不多,繁复花样,贵圈之中皆是如此,”李明贞并未觉得献上去的那幅江山图是她欺君。 若从花样算起,一针一线皆亲自动手,那当真是需要三年五载才能完工。 “也是,层层盘剥嘛,”遇翡了然点头,“我说你怎么动作这样快。” 眼看李明贞沏好茶要给她倒,遇翡想了想,主动接过那壶茶,“我有事想托你帮忙。” 李明贞愣了下,有些好笑,“有事相求,就不让我伺候你了?” 遇翡:…… 尴尬之际,还是李明贞递了个台阶:“什么事让你为难?” “想让你后日出城一趟,去京郊寻个什么道观或者寺庙住上两日。”遇翡将茶推过去,“我有事想出京,但不想叫人知道。” “你怕自己来不及回府,想拿我作筏子?”李明贞了然于心,“后日……是陈氏献礼的队伍?” 遇翡讶然:“你是猜出来的,还是有什么消息渠道?” “猜出来的,”李明贞很是平静,“你来找我是对的,你若去那,单靠自己,的确是无法按时回京,需得有人为你遮掩。” “今年的雨落下来,便不会再停了。” 像是轻叹,带着某种悲悯。 话虽如此,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看着并不大。 破碎又混乱的记忆因李明贞的话好似被点亮了一块。 耳畔传来是各式各样的怒骂声。 她想起来,是今年,在姑苏水患之前,京都百里开外的地方,山洪崩塌,掩盖了无数村庄,灾民受了难往京都来,最终被齐齐拦在京都城外。 京都戒严,进出都要查验身份,防止灾民偷摸进城。 那时,从城门口过,总会听见灾民们谩骂守城士兵是走狗的话。 后来…… 李明贞带着一众贵女们出城开粥棚,分发冬衣,随后没多久,朝廷也终于是商量出了一个安置灾民的对策。 “谢夫人”的好名声也是从那时开始传出京都城外的,因为那时,唯有李明贞日日守在城外,确保粥与冬衣没有被人动心思。 也尽管,到最后时,李明贞将所有的功劳都让给了其他人。 撑过那段短暂又艰难的时期过后,悄然隐去。 安抚灾民有功,奖赏却落在了谢阳赫头上。 而遇翡对此感到不平,也正因为这份不平与嫉妒,一时竟不愿想起这段令人发狂的回忆来。 她记得,她还曾偷偷去看过李明贞,趁她外出上香时。 那时的李明贞梳着已婚夫人的发髻,所求竟不是家宅平安,早怀贵子,而是社稷安定,百姓富足祥乐。 娴静娇小的外壳里,却藏着怀揣天下的大愿望。 而她,她躲在一旁的柱子后头,如同卑微又阴暗的鼠辈,只敢偷听她的祈祷。 “明日,你寻个替身在王府,明日夜里过来寻我,后日坐我的马车出城。”清越之声打断了遇翡的回忆,遇翡怔怔抬眸,却见那人依旧沉静,“白日过来未免招摇。” “最好是明日再让皇后殿下遣一个可靠的太医过来为你搭脉,说你身子骨弱,又染了风寒,需得静养。” 遇翡眼神有些复杂:“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不想劝劝么?” 李明贞却笑吟吟地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冲着遇翡举了举杯。 “遇瑱欺辱你多年,你想撒气,我岂会有劝你的道理,再者,同你说过无数次,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为你托底,而我对你的要求,不过是求你——” 一杯茶尽。 唇角挂起温柔笑意。 “平安回来,别忘了,我还在这里等你来娶。” 第125章 摊上你我倒八辈子霉 遇翡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不明的动静,“你今日又喝大了?” 像是发酒疯的样子。 李明贞深深吸气,又缓慢叹出,小声为自己辩解:“会少喝一点的。” “这同我有什么干系?”遇翡心说你天天烂醉如泥还活成老骨头。 那喝酒伤身这样的话放李明贞身上压根就不灵的。 “我巴不得你泡酒缸里,如此,待我出去对着众人哭一哭,有朝一日将你休弃回家人人都得说我可怜说我惨呢,摊上你李明贞这么个烂酒鬼,倒八辈子霉。” 李明贞:…… 遇翡小嘴一张正想持续叭叭,李明贞抬手掐住那两片淬了毒的嘴皮子,“明日过来,记下了么?” 遇翡唔了半天,指了指自己的嘴。 待李明贞松手后,她才冷嗤:“你喝多了记性不好可别当其他人都记性不好,毕竟我又不是酒鬼。” “哦对了,无恙师傅听闻你这儿的酒解百病喝完之后百毒不侵,说明日过来瞧瞧。” 李明贞这才无奈笑开:“好,知道了,明日我让轻舟去迎她,之后,” “也会少喝些的。” 遇翡压根就没把这些话当回事,李明贞是个极其自我的人,换句更直白的话就是—— 她有主张时,压根听不进一句劝。 自顾自背负起李家长女职责时是这样,或许杀她,也是这样。 “好了,事说完了,我走了。”遇翡抬脚准备往回走。 李明贞却快她一步,过来直接牵住了那只才摆动起来一些幅度的手。 遇翡沉默。 极速跳动的心跳才被安抚下来,此刻再度以更汹涌的姿态向她而来。 砰砰,砰砰砰—— 她看着十指自然交错在一处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嗯,不止有事,还是正事。”李明贞表现得很是平静,她牵着遇翡的手,从那嘎吱嘎吱的小桥上走过。 或许是因为这个声音实在唬人,遇翡走得极慢,连精神都高度紧绷,时刻提防着,生怕下一秒桥就塌了。 她得及时作出反应,免得两个人都掉水里被鱼围个团团转。 桥并不长,甚至像是只为了景观而搭建的,几步路便能走到头,可李明贞却驻足在最高点,并不往前。 水下鱼儿争先恐后地涌来,好似在期待着她们的喂食。 遇翡忍不住朝底下看了一眼,“不往前走么?” “不想,”李明贞摇头,“下了桥,你就不会再管我了。” “在这里,你担惊受怕,身子的每一处都在告诉我……” 遇翡的四肢关节又好似泛起诡异的酸胀感,那只空着的手已然作出了抓握的动作来缓解。 可还有一只,被李明贞牵着的手,那些酸胀感无孔不入钻进骨头的腔缝,叫她下意识便想用尽浑身力气,将手中物捏碎。 剧烈的心跳仍在持续,手上的痛感却透过流动的血液侵入全身其他地方。 她问:“告诉你……什么?” 李明贞察觉到了遇翡的僵硬,双手握住那只手,冁然而笑,“骨头疼了吗?” 遇翡心中猛地一惊。 如同在高楼被人推下,方才的那些澎湃热意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惊惶的凉意。 李明贞……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遇翡这才想起,重生之后,李明贞其实问过她很多次。 是不是腿又疼了? 胸口骨头是不是疼? 她以为,这些话只因上一世她走多了路亦或是做了什么粗重活总泛疼,是李明贞的习惯。 可…… 李明贞活得太长久了,她说她知道无数秘密。 那么,那些不为人所知的秘密里,有没有一份是关于她的? “你方才说,”遇翡反手圈住那纤细手腕,上半身带着些许压迫感前倾,一双凤目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李明贞,“告诉你什么?” 李明贞一时没有作答。 她只是含笑抚着遇翡的眉眼,看那片平和温润里泛起冷光时,心中如同被人打翻了调料罐。 这样的遇翡是她想看见的,也是所有人都期待的。 她拥有一个未来帝王该有的疑心和警惕,哪怕此刻心肠还是容易软。 然而遇翡一步步变成她想要的模样时,胸腔里的心却止不住地泛着疼,疼到,连笑容都仿佛带着炙热的温度,能灼伤她的眼眶。 “告诉我,”李明贞暗自深吸口气,好似带着无懈可击的面具,轻声开口。 遇翡只听耳畔传来一句,轻到叫人险些听不清的—— “你在意我。” 桎梏李明贞的手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逾矩之事,陡然松开。 一声惊呼。 提防许久的事,电光火石之间就要发生。 李明贞失足落水的模样仿佛在眼前一次次发生,可下一瞬—— 什么都没发生。 遇翡回过神时,惊觉自己竟将这个险些失足的女人搂得生紧。 那人下意识往下面的水望了一眼,好似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感。 遇翡也跟着松了口气,语气有些重,像是告诫:“当心些吧,天凉水凉,后日还指望你为我找补的。” 好好说话的话音却又峰回路转,“还是说,你想故意落水,如此,就有借口称病躲开我所求之事?” 李明贞猝不及防地笑开,起初只是一声笑,到后来,又变成一连串。 她掩着唇,半点不顾分寸不分寸,伏在遇翡怀中笑了许久。 “殿下放心,我会保重身子,不会耽误正事。” 然而这句保证并没戳到遇翡的心坎。 尽管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想听李明贞说出什么样的话才算是满意的,像是,不论李明贞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满意一般。 亭中两把摇椅并排放得正好,遇翡见状,自顾自上去躺着,“大冷的天,暖室不待,跑出来吃北风,你们这些文人雅趣,孤确是不大懂,说吧,还有什么正事找我。” 哪里不好说,非得来这个水汽十足,异常潮湿的地界儿。 遇翡本想闭目养神,听着李明贞斟酌道出她那藏了又藏的“正事”,甫一闭目,那四周的潮湿水汽如通过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水鬼,誓要拉她做那可怜又倒霉的替死鬼一般。 阴湿水感在黑暗中攀上她的手指时,她惊得陡然睁开眼,几乎是求生本能似的,掐得李明贞喘不上气。 第126章 可我做不到 李明贞没有求饶。 而遇翡,哪怕在第一时间里认出了李明贞,亦没有松手。 沉默如同山岳,重重压在两个人身上。 直到那些声音从李明贞喉间艰难溢出。 “可耐怀君千里梦,苍茫山色梦中……” 停滞的思维终于开始缓慢转动,遇翡松了手。 听那人缓慢说完:“苍茫山色梦中看。” “你……你许久未来了。” 李明贞没有去管脖颈处传递而来的,火辣辣的窒息感,可她微哑的,带着几许悲戚的嗓音却叫遇翡心痛至极。 为什么没有来? 遇翡想起自己前些天的想法,似乎是……单纯的不想见李明贞。 如同一场找不到终点的逃亡之路。 漫无目的,只知道,要向着李明贞所在的,相反的方向,跑得越远越好。 就是因为这种……无法遏制的,如同身体本能的心痛。 而她们,无论如何都回不到最开始的模样。 “这便是,”遇翡抬了下眼皮,眸光极冷,“你的正事?” “是。”李明贞点头,坦然回应遇翡的视线。 然而当她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的刹那,便自然而然勾连在了一处,胶着黏腻。 “前些日子轻舟问起谢阳赫,她好奇,为何你与我都留了他一条性命,他欺你辱你,甚至将你打的浑身是伤。” 李明贞下意识便攥紧遇翡的一截衣袖,因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不适感,每说一小段话,便要停下来缓和片刻,像是安抚受伤的咽喉,更像在斟酌出口的话。 谢阳赫这个名字叫遇翡微微坐直身子,一双眼眸带着更深的提防与戒备。 哪怕李明贞字字句句都为她考虑,可她还是在字里行间寻找着李明贞的虚伪与不可信。 像极了那些市井之中为了压价而无数次尝试在鸡蛋里挑着骨头的人。 遇翡心想,不止挑骨头,她甚至刻薄到想要无中生有,单方面的捏造事实。 李明贞却像没察觉到遇翡近乎严苛的审视,“她说,我们都不喜欢他,可都在忍受他,而当我告诉轻舟,同她解释谢阳赫还有用时,” “她问我是否太过理智,都说冲冠一怒为红颜,长……” 一声长仪险些脱口,在发觉眼前人的警惕后,又苦笑着改口,“阿翡,你以为呢?” 处处试探,又处处放低姿态小心求问的李明贞再度让遇翡说不出话。 重生过后,她见过太多,从未见过的李明贞。 她不大胆,亦不热烈,但时时刻刻都向她透露着,不论何时她都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她的态度。 曾经高不可攀的天边月,骤然落下高度,甚至就停留在她手边。 那些曾经被死死锁在匣子里的欲念顷刻间便能生出千万只触手,如同那些需要被诛灭的魔物,低声在脑海中一句句诱哄。 哄得人不知不觉便走向无尽深渊。 “我以为,”遇翡的话音也变得僵硬,千钧一发之际,胸口剧痛叫她醒转,她低头扫过自己被黑衣所遮盖的,看似毫无伤痕的胸口。 唯有自己才知晓,冬夜的寒风呼啸着从那些破洞中穿过。 李明贞给予她的,带着野心目的的微薄爱意如同稻草。 看似在一点点填满那些破洞。 可实际上,永远都会有缝隙,甚至—— 那些穿胸而过的风稍大一些,轻飘飘的稻草呼吸间便会随风远去,留下触目惊心的空洞。 “理智会是你我的共识。” 遇翡的声音很是干涩,像年久失修的,没人养护的风箱,每出一声都带着艰难拉动的卡顿,“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些蠢事你想做,不要拖累我。” 李明贞终于再度笑起,“是,我做不到,但你总会……相信我所说的心仪。” 她似乎,并不纠结非要在当下同遇翡证明一切。 “我没有想他死,至少此刻不想,”遇翡用了一个模糊的“他”来代替谢阳赫。 她并不是那么想,在只有她与李明贞的场景中,提到这个人的姓名。 “即便他死,他也总要……”在手中空无一物时。 遇翡终于能够翻过手掌,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骨缝里的酸痛感在她紧握的拳头中泄出一些。 她在心中道出一句无声的:“他也总要,解我心中无限恨意。” “你厌恶他,却从不因他迁怒我,尽管,你也同样厌恶我。”李明贞并未强求着,追问遇翡那句未说完的话。 一旦遇翡如实开口,那么,她便该顺理成章地往下问:为什么会这样恨。 而这个问题,她们彼此都知道答案。 长达一年的非人折磨,时至今日,遇翡尚能留有一丝心软与理智,光是感受到她偶尔流露出来的爱护,李明贞便会生出无数汹涌情绪。 想将眼前人紧握在手中,想永远拥抱她,想长久—— 占有她。 “你没得选择,而他有,”遇翡再度闭上了眼,如同累极。 她无法再去看李明贞微红的眼眶,再看下去……她又会止不住的心软。 与其如此,她宁可长久陷入黑暗里,被周围的水汽阴湿纠缠包裹,也好过,再当一次傻瓜。 “若你与他有同样选择的权力,我也会对你有同等的厌恶,可你没有,事实上,你连一份自由都没有。” 连婚事都不能做主。 成不成婚,与谁成婚。 甚至于,就因为她是贵女,未嫁之时,连平民百姓那样出门的自由都没有,每每出门都还要带着面纱帷帽。 但凡不戴,抛头露面,她好像就被钉在了众人口中无形的,烧红的炮烙柱上,承受着流言蜚语的酷刑。 遇翡不喜欢这样,哪怕这个人不是李明贞。 “含章,我不需要你为我冲冠一怒,那很可笑。”遇翡改了称呼,好似一种无声退让,“有求之时,你愿意搭把手,这份人情,我会记下。” “或许,你只要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的,平等照拂每一个人的李家长女,我会……” “没那么厌恶你。” “可我做不到,”李明贞似是半蹲在遇翡身边,哪怕这个姿势让她的双腿血液有些不流通。 时间一久,双腿不知不觉好似失了知觉般难受。 第127章 不可以,我没病 李明贞说:“我做不到。” “我不想亦不愿照拂任何人,亦不会做这个李家长女,遇翡,今生今世,我只会是你的妻子。” 遇翡默然。 她想告诉李明贞,她可以不做任何人的妻子,只做那个有野心的李明贞。 而脑海中却好似响起了李明贞的倔强到近乎偏执的回应。 她想,李明贞一定会耍赖一般地告诉她:“这便是我作为李明贞想做的事,想拥有的身份。” 曾经可以在月下对饮,如相逢恨晚的知己好友无话不说的,她们,却在生出越过分寸的欲念之后,至亲至疏。 遇翡一时无法言明,是亲近多些,还是疏离多一些,她对李明贞的信任总好似在棉花上行走。 而那些棉花不是坦途,更像不知哪里埋了深刺陷阱的美人窟,盘丝洞。 每迈出一步,还未来得及享受棉花带来的柔软与温柔,便会腾起没有踩到陷阱的庆幸。 在下一次抬腿前,却又生出对未知利刃的恐慌与惊疑。 “哪怕你恨我、怨我、怪我,”遇翡不说话,李明贞却微微伏下身子,侧脸枕在遇翡双腿,“都没关系,或者……像方才,想掐死我,遇翡,我甘愿受之。” 搭在一侧的手好似有了细微的动静。 遇翡按下想要去轻抚李明贞的冲动与欲望,“可我,不想杀你。” 她没那么想李明贞死去,她甚至……无法想象这个世界在没有李明贞时,会变得多么了无生机。 如此一想,遇翡竟有些庆幸,上一世早死的人是她。 早早死去,省了那些永无止境的酷刑,也省了……看着李明贞先她一步离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李明贞那样,拼着一口气把所有人都熬死。 应当是不能的。 毕竟,她爱李明贞如信徒求拜神佛,愿为诸天神佛献上所有,只求一刻垂怜,而李明贞…… 待她如平等众生里的任何一个人。 她对她好,她对其他人,也好。 “你是个……”前世今生,遇翡从未改过这个看法,她说,“你是个好人。” 甚至是个比许多人都要好的人。 起码,每一次说要募捐赈灾,李明贞总是会拿着首饰盒过来同她商量,问她:“将这些都捐出去可好。” 那时的李长仪会困惑:“这是好事,你想做便做,为何……要来问我?” 而且她是上门的,属于她们的小院里,所有的一切,包括她,都是李明贞的私有物。 李明贞拥有绝对的处置权,不需要征求她的同意。 “你也是我的家人,”李明贞将首饰盒放在膝盖上,“捐出去这些,还有一些银钱,未来你我都会有段时间要吃紧。” “我岂能自作主张。” “你想做什么,我都是赞同的,”一句简简单单的“家人”就能让李长仪高兴无数个时刻,“吃紧便吃紧,晚些时候我和丈母学种地去。” “她在府中种的那些瓜果很是水灵,如此,我们便不必在果蔬上花多余的钱,总能省下来一部分的。” 遇翡想起,小院里还有她勤勤恳恳开出来的小菜园。 她半路出家,好在丈母是个娴熟的老手,哪怕带着她这么个无甚天资的半吊子,她们也成功种出了一些小菜。 李明贞想帮忙时,她会不由分说接过那人手中的桶,“这些事不用你做,我来就是。” 她总想着,李明贞的手是用来画画的,写字的,而她,她没什么太大的追求,能守着李明贞偏安一隅就知足了。 下厨也好,种地也罢,她都可以学,都可以做。 “你说的好人,是……”李明贞鼻间刺痛极了,她甚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近乎嘲讽的笑,“不知天高地厚的么?” 当她抚摸着李长仪的尸体,牵过那人早已失了温度的手时,才知道,成婚过后的生活,李长仪承担了多少粗活重活。 就因她时常不知天高地厚,见不得百姓受苦,结果…… 她没怎么样,承受一切的,是长仪。 遇翡不知李明贞为何会说出这样的犀利又尖锐的话,在她记忆中,李明贞行善,没有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说法。 她甚至,很有分寸。 然而此刻,她也不想多追问解释什么,那些都是属于李长仪的过去。 而她,她是遇翡。 气氛再一次因遇翡的沉默变得安静起来。 李明贞久久维持着那个姿势,如同风中雕塑。 遇翡一直留到二更天,才拍了拍那人的后背,“我该走了,今日还有事要办。” 衣袖却被人攥得生紧。 有一刻李明贞甚至在想,圣旨分明说了特旨从权,为何不能在年前就让她成为遇翡名正言顺的妻子,还要走那些可有可无的章程。 而她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在这个院子里盼着她来,又送她离开。 可想起上一世,她给李长仪的,堪称简了又简的婚仪。 她又只能深吸口气,将那些心底涌起的不耐给压下去。 遇翡厌恶她,却还是倾尽全力要给她一场盛大的婚仪,相比起来,她这个口口声声说,满心满眼想成为遇翡妻子的人—— 做得实在是差。 “夜里……”李明贞揪着那一截衣料,小声地,似是哀求,“早些过来,好吗?” “你少去下厨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早些过来。”遇翡揉了下额角,“还有,别再下面了,你实在不是下面的料。” 李明贞到底是羞红了一张脸,“我再学一学。” “可别,这世间好吃的东西不少,你已然是靠手艺为我刨出去一样了。”现在回想,遇翡是真心佩服自己对粮食的爱惜。 要不然……是怎么能做到吃得一干二净的。 吃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回府之后,看见清风端来的面就有种淡淡的,好似人已经死掉了的错觉。 李明贞这实力,果然是来势汹汹,不容小觑。 李明贞:…… 硬着头皮违心应下,终于换来遇翡的点头。 亦步亦趋,如同影子一般跟着人,直到墙角,吓得遇翡一路胆战心惊,生怕被人发现了李明贞与“外男”私会。 “就送到这吧,”遇翡到底是忍不住了,“再送你跟我回王府得了。” 李明贞却在这时眨了眨眼,一双眼眸如同星星,晃得遇翡僵住表情。 那人问她:“可以吗?” 遇翡毫不留情:“不可以,我没病,不会引狼入室。” 李明贞:…… 第128章 我知道那些,所有你们想掩埋的事 遇翡对她的心软深刻骨血,对她的提防也是。 那陡然如临大敌的模样,如同一只发现天敌的野兽,正在无声对她高耸脊背毛发,警告她,不要再往前一步。 李明贞安静注视着遇翡。 想在这场寂静无声的,唯有她们两个才知道的对峙里,短暂获取上风。 可她还是低估了遇翡对她的排斥。 只要她不后退,遇翡就绝不会再服软。 这是目前这个状态里,她不可触碰亦是不可试探的底线。 李明贞认输了,她挪开视线,恭敬向那个,时刻准备暴起先杀了她的人行礼。 遇翡这才暗自松下口气,“不必再送。” 也送到头了。 她手脚麻利翻墙出去,直到双脚离开李府范围,终是没忍住,以急速喘气的方式,来缓和李明贞带给她的压迫感。 害怕到极致时,她只能死死盯着李明贞,哪怕她再往前一步,她或许都会—— 自暴自弃式的拖着她一起死。 那些想要谋算的,想要杀掉的人,都顾不上了,能拖着李明贞一起下黄泉,或许也比上辈子更值当。 遇翡惊恐于自己直接又残酷的想法,可更令她不安的,是她无法控制。 不论李明贞是忠还是奸,她的恨意如同一颗种子,在心底深处生根发芽。 而李明贞的靠近就就像养分,滋养着、壮大着那些根系,时至今日,她推不开人,却也无法……坦然接受李明贞的拥抱。 如同李明贞不知几时染了酒瘾,开始夜夜醉酒。 她们在这样矛盾的状态里彼此消耗。 也许有朝一日,那些从上一世延续而来的爱意……会消耗殆尽。 那时,才是她们彼此放过的时候。 - 翌日一早,清风便急哄哄拿着遇翡的令牌进宫求见姬云深去了。 屏退左右后,姬云深把清风叫到近前,压着声音:“她又想去做什么?师傅们知道么?” 清风低着头,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重复着来时的那句话:“殿下染了风寒,想从您这支个太医。” 姬云深:……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等着吧,太医过后就送去。” 直到朱湛一路将清风送出去,回来,姬云深才开始指着空荡荡的大门,“瞧瞧,个白眼狼小崽子防人都防到她老娘身上来了。” 朱湛有些好笑:“您怕是欣慰更多些。” “那可不是,也不看看是谁养出来的,颇有我当年的风范。”姬云深挺直背,拍了拍胸口,“你说她又有什么馊主意?” “这回怎么这么能干,不用我打掩护了?” 姬云深拎着一截衣摆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好几圈,“不成不成,你用宫里的线去给外面穿个信儿,她岁数小,还是有血气方刚的时候,别等会儿把命给豁出去了。” “常延昭不是近期都在京里么,叫她多看着些,原本也是她……” 话到一半,姬云深逐渐收了声,像是有些烦躁,一脚踢倒了边上的瓷瓶。 “今日您有些沉不住气,”朱湛过去,扶起那个瓷瓶,“将军,殿下已经长大了。” “是,她没长大时,我尚能日复一日看着这深宫里的天,再看看遇瀚那些恨不能一年到头都在争奇斗艳的女人们。” 姬云深闭目,深吸口气,闭口许久,待那双眼再度睁开时,又好似那个平日里慵懒闲散无所事事,甚至压根不打理后宫诸事的皇后殿下。 “而她长大了,我看到了希望,仿佛,近在咫尺,唾手可得,朱湛。”姬云深嗓音微哑,“她是我唯一的希望,可我还得,再忍一忍,你也是,多劝着我一些,咱们不能吓到她,也不能……不能伤到她。” 可北地的蓝天……她也实在想念得太久了。 朱湛扶着姬云深重新坐下,言语之中亦是藏了些许不忍,“将军,殿下的事……不是您下的决定。” “是,可她、你,还有我,我们为了各自的目的,默契隐瞒了她所有,不是么?她本可以是自由的,起码……如常延昭那样,天南海北仗剑江湖,不必承受这些。” 不论是朱湛,亦或是姬云深,她们心里都清楚。 上一辈的恩怨,终究,也不得不连累下一代。 - 在宫中消息传到常续观手里时,李明贞也同样收到了一份。 而常续观,仗着一身功夫,白日也敢偷摸进李明贞的院子,在那小亭子里对着李明贞拍桌:“阿翡想做什么?” 面对咄咄逼人的常续观,李明贞先是笑,笑到—— 常续观的金叶子擦着李明贞的脖颈而过时,才停下来。 “阿翡想做什么,”她先是重复了一遍常续观的问话,随后才反问,“我道家主怎么有朝一日会想关心阿翡的事,原来是皇后殿下发了话。” “家主,时至今日,您扪心自问,您有这个资格过问阿翡的事么?” 常续观愣住。 她知道遇翡家的小娘子不大喜欢她,可她似乎还是低估了眼前人对她的“不喜欢”程度,“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那些……”借着奉茶的机会,李明贞拉近同常续观的距离,对那些随时会向着她致命处而来的金叶子丁点不惧,笑得很是从容,“所有你们想掩埋的事。” 常续观却在这时惊得失手打翻了热茶。 滚烫茶水从她的手背泼下,一瞬间袭来的烧灼感却没有李明贞带给她的冲击更大。 “明日,她要去伏击陈氏献礼队伍。”李明贞慢悠悠从袖中取出那枚家主令,“常续观,我以久鸣堂家主的身份命令你。” “隐藏踪迹,护她平安,只要她平安,不论她想做什么,都由她去。” 常续观好似彻底成了一个哑巴。 来时,她是带着兴师问罪的目的来的。 遇翡究竟想要做什么事,惹得姬云深在宫里坐立不安,而遇翡…… 又究竟是受了谁的挑唆,心中有大计划前,竟连姬云深都不知会了。 “你以为是我挑拨离间,教唆你们离心,”李明贞缓慢收起家主令,淡定在常续观对面坐下,掸着袖口上沾到的水渍,“家主又是否想过,不论是你,亦或是皇后殿下——” “即便你们是真心待她,但你们的真心,同我的一样,都带了隐瞒,最可笑的是,我们所有人都将她当做一枚趁手的棋子,” 闭目之时,浓密睫羽好似将那些翻涌而上的心痛尽数压下。 “她却视我们每个人比她自己更重,您说,这是傻还是痴?” 第129章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怎知……”常续观下意识就想反驳一些什么,然而话才出口,她才发现。 李明贞将所有能辩驳的方向全都堵死了。 辨无可辨。 “而您是其中,”李明贞惨然一笑。 李长仪在那样的折磨里,从未提过久鸣堂,她用自己的倔强,为所有人守住久鸣堂的秘密,守住皇后姬云深与久鸣堂之间的来往纠葛。 以至于到最后,谢阳赫也只是用“姬家旧部,姬云深死士”来称呼她们。 承受所有,换来的却是常续观的放弃,李明贞也是恨的。 “您是其中,最过分的人,我本也可以做个清白之人的,清清白白去见她。” 后面那句,更像是李明贞失神之后的自语。 常续观好似犯了什么犟性,闷头听着李明贞的训,两片唇瓣如同被人填了浆糊,一字一句都说不出口。 一壶茶尽时,常续观才涩着嗓子,“明日,我会去的,你……” 抬眸时,望见李明贞又续了新茶,一杯接着一杯,好似她喝的不是什么茶,而是解千愁的酒。 “说出那些话,”常续观犹豫一瞬,“是在告诉我,你曾经将她当做一枚棋子,此刻却后悔了,是吗?” “您想这么认为,也对。”李明贞扯了下嘴角,“但我并非后悔,是……弥补,或者,挽救。” “家主,您可以为了使命妥协一次,自然也可以妥协第二次,而我只有一个她,故而我希望您,” 李明贞冲着常续观举了举杯,“在有需要时,舍身救她,哪怕那时您听见了皇后殿下同样深陷危机的消息,若叫我知道您为了皇后殿下舍弃她……” “你要杀了她?”常续观再度紧绷,眸光冰冷,“你敢?” “地狱血窟爬上来的厉鬼,”对比常续观的严阵以待,李明贞却好似一条柔弱的,没有骨头的泥,她慵懒撑着脑袋,好似被茶给灌醉,“我有什么不敢的?” “比起质疑我敢不敢,还是掂量掂量我能不能做到,更实际些,您说呢?” 常续观气得说不出话,愤然离去。 离去之后,遭殃的便成了刘无恙。 刘无恙苦哈哈接完光杆家主的几十片金叶子,又分外爱惜地将这些金叶子都装进荷包:“你倒是阔绰,随手往外哗啦啦地倒钱,可怜我们阿翡,过得那是又穷又苦。” “我可得存着这些,都给阿翡留着。” 常续观眼一横,“怎么,说这些话,是想告诉我,连你关心她都比我多?” “瞧你这人,多疑不是,”刘无恙乐呵呵地收起荷包,“我哪儿有这意思,你在李家小娘子那儿受了气,就来找我撒,有本事进宫呐。” “扮个宫女太监进去混一混,于你也是不难的吧?十几年没见,你说姬千嶂还记得你长啥样不?” 常续观:…… “得,我不跟你掰扯,”赚了一大笔的刘大夫把金叶子塞进药箱,“阿翡说了,小娘子夜不能寐,我得去看一眼,你也消消气吧,差辈儿了都,怎么还跟小辈计较呢。” 常续观再度沉默,环着胳膊靠在门边,一双长腿毫无形象地横着,像是死了。 刘大夫肩上挂着又大又沉的药箱,拍拍家主的小腿,“赶紧的,让道,别耽误我去给小娘子看病,回头去晚了阿翡更气你。” 常续观闻言,默默放下了腿。 等到刘无恙走出去好几步,她才冲着那个背影开口:“我不在意她对我是气还是敬,我对不住她,二十年前……” “就知道的。” 那些话音穿过层层雨幕,飘到刘无恙耳中,她回眸,看了多年好友一眼。 那人素来冷漠,许是因为这场雨,又许是因为她独自坐在门边,刘无恙竟在那人身上看到了一点点脆弱。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延昭,我不会说你有错,你也没得选,别太苛责自己。” - 王府之外发生的一切事,遇翡皆不知情,她得了个老母亲心腹太医“需得静养”的医嘱过后,手中捧着一碗热汤药,坐在廊下赏雨。 脑海中飘过无数前人做过的诗,出口时,却成了一句:“清风,李府那边没人来催我么?” 清风有板有眼:“殿下,虽说下雨天儿日头下得快,可不带这个时候就黑天的。” 听起来是端正解释的话,遇翡却老觉得这句话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暗讽嘲笑。 她熄了声,老老实实捧着那碗汤药,小口小口地喝着。 “不过刘大夫传消息来了,说李娘子没什么大碍,”清风抖落蓑衣上的雨珠,将它挂在一旁,“叫您不必太担心。” 遇翡嗯了一声,“有无恙师傅在,我自是放心的,母后今日是不是问你我想做什么了?” “是,皇后殿下问了的,属下没说。”原地散了些许身上沾的水汽后,她才走到遇翡身边,“殿下,为什么不让我说呢?” 遇翡把空掉的碗递过去,拍了拍腿边的矮凳,示意清风坐下。 待清风捧着碗坐好,她才含笑反问:“理由有许多,你想听那些?” “我不想她担心,也没那么信她,都有吧,”遇翡发出一声笑。 然而清风却听不出,自家殿下这声笑意味着什么,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母后不止是母后,她还是姬家留在京都的人质,她也是师傅的好友,我没这个资格,去强求她为了做好一个称职的母亲就牺牲其他的关系或利益,清风,有些事,强求是求不来的。” “得来的只会是失望,与其如此,不如就这样吧,这些年,委身一个不大喜欢甚至厌恶的人,她也不容易。” “可您也不容易,”清风低着头,手指在瓷碗边缘碰了碰,指甲同瓷碰击时响起一些动静,“为什么,总是为其他人考虑那么多呢。” “您也是,尊贵的出身,不比其他人差。” 为什么,别人家的殿下就能对所有人都狠得下心肠,而她家殿下不可以呢。 “听出来了,”遇翡了然一般点头,“清风这是嫌我心软没出息,怎么跟着我受委屈,有人出重金想让你过去?” 清风倏然站起,一双浓眉气得挑了又挑,“没有的事!” 第130章 她骗不了自己 在遇翡的笑声里,她又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坐下,“因为您总说这个不容易,那个不容易,可过去那些年,咱们的日子才是最紧巴的。” “那是她们只把好的那面展给了你,如我为她们考虑一样,她们亦不想我们担心,这是相互的。”遇翡语气温和,“你当我,不想欠她们太多吧。” “母后是母后,可她终究……只是养母,”遇翡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师傅也是,她们有自己的人生与选择,我不该……” 不该对她们要求太多的。 同样的,李明贞也是。 为了活命,牺牲她,人之常情。 遇翡心中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想用这样慈悲的、宽容的念头来平息自己,哪怕一点点的恨意。 “不提这些了,”遇翡指了指外头,“把碗送回去,我去躺一躺,天黑了你叫我。” 清风没发现什么异常,她飞快应声,端着碗快速出去。 而遇翡,在把自己关起来的那一刻,揉了揉疼得厉害的眼眶。 她说:“是,这没什么,我不该心有依赖,那不对。” 随之而来的沉默却如同更大的利剑,裹挟着刺眼的光芒,临到遇翡近前时,却化作千万把,猝不及防间刺穿她的身躯。 像极了那日铺天盖地索她性命的箭。 - 云河巷李府,李明贞好不容易才安抚蹦蹦跳跳过来邀她一同用饭的小妹,看着小妹被牵走时学着父亲模样唉声叹气,不由好笑。 降下的夜幕如同一个时刻准备着撕咬,将人吞吃入腹的巨兽。 李明贞好似察觉到什么,转身时,瞧见那人像是披着一身柔光,撕开阴影巨兽,显出清秀的脸。 “三娘说,你许久没陪她用饭了?”遇翡听了好一会儿墙角才等到无人的时候。 她记得,李明贞是很宠这个小妹的,李明纨张着嗓子糯声糯气喊上一句“长姐”,李明贞什么都能蒙头应下。 “年纪不小了,总要叫她定一定,免得日后随我们一道住在王府时还成日闯祸。”李明贞轻叹一声,“也不知将她强留在京,是对是错。” “你倒像是后悔了,”遇翡解下身上的披风,似是随意一丢,正正好丢进李明贞怀里,“但你也不必想得那么多,后不后悔的,我是不可能放她走的。” 谁都知道李明贞宠着这个小妹,既然如此,拿着李明纨百利无害。 顶多是,对李明纨而言,要担上有朝一日被她连累的风险而已。 那与她有什么干系? 和李明贞之间多一条稳固的连接,这让遇翡感到踏实。 “有理,福祸相依,还是留在我身边更好些,省得来日叫人骗了去。”李明贞想起上一世小妹的结局,当下不再多想。 起码留在她身边,李明纨日后不至于因为没吃过苦而天真地看上一个假清高的穷书生,苦了大半辈子,到最后反倒还没活过她。 “你记得多在阿纨跟前读读书,她就喜欢有学问的。” 遇翡:? “好端端的,我去瞎显摆什么,”遇翡可谓是被李明贞的言论给惊到了,“你们李家还不够有学问么?” 她再有学问还能赶得上未来丈人了? 那未来丈人是从科考里千军万马走出来的硬功夫,她这种陶冶自身的纯属班门弄斧,不能比的啊。 李明贞被噎了一下,心道也是,若论底蕴,李府除了母亲,那都是读过书且读得不错的,那小妹怎么还能被假书生给骗了去呢。 不过么,李明贞一句嘀咕,遇翡倒是猜出一点。 她乐呵呵地给自己倒了杯酒,眼看着李明贞提杯,肚子里的坏水往外一冒,故意当着李明贞的面晃了晃酒杯,“无恙师傅说,你有药喝,不好饮酒的,今日你那份,我便受累些,代劳了。” 李明贞:…… “不过你是不是做梦梦见三娘不好的,像是她跟一白面书生跑了什么的。”遇翡还真是有些好奇三娘的未来。 她死前那些时候,三娘还没到着急谈婚论嫁的年纪,上门的人有,但李家人出过二娘这么一档子事儿,再加上李明贞又招了赘,轮到三娘的亲事那都是慎之又慎的。 “嗯,”李明贞似是被提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语气都有些淡了下来,“不知从哪蹦出个穷酸书生,好言好语哄得她非君不嫁。” 遇翡:…… 那还真是没看出来。 三娘在家不是挺胡作非为无法无天的么,合着是个纸老虎,窝里横,对外被人骗的像土财主家的二傻子? “成成,梦都是反的,不提,不提。”遇翡一见李明贞那用词都有些刻薄起来的态度,就知道三娘铁定是吃够了苦头的。 总归这一世……她们都还有重来的机会。 李明贞眼看着遇翡今日像是心情极好的模样,尽管她准备好的酒被占了个精光,也尽管…… 大多时刻,遇翡还是爱和她呛声。 而遇翡原本以为,与清风一同过来借宿,单纯是借一块地皮的。 她在李明贞房里,亦或是去别的什么方便的地方打个地铺。 可李明贞却将唯一一张床让给了她,自己则是抱着卷好的铺盖去了外间。 “我在外头就行的。”遇翡接过那卷铺盖,自顾自去到外头,在榻上熟练地铺起来。 那人忙忙碌碌,灯光打下的,名为遇翡的影子,也跟着在墙上晃动。 李明贞冷不丁打趣一句:“看不出,殿下不止会收拾桌子,还会铺床。” 遇翡动作一顿,头也不回:“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那都是你见识短浅,回去吧,今夜我在这就行。” “其实……”李明贞却在这时,伸手压住遇翡还没掸平的褶皱上,“我本意是想同你一起的。” 遇翡冷笑,顺带抬手拍了李明贞的额头一下,拍完过后,又觉这个动作莫名带了点过分的亲昵。 她尴尬落下手,“说吧,喝了多少黄汤才能说得出这样的蠢话。” 李明贞颇有些哀怨:“殿下好狠的心。” 遇翡给李明贞挤出一个微笑,干脆了当一路推着她进内室,随后便毫不犹豫地合上门。 透过缝隙能看见的,李明贞的脸逐渐缩小,到最后,被一声关门声锁上所有。 也是那一刻,遇翡的笑容消失了。 倦色如同涨潮时分的浪潮,一阵高过一阵,将她推了个踉跄。 她跌坐在榻上,再也不想去管那些没推平的褶皱。 累,她想,若无其事地对李明贞笑脸相迎,实在是累。 她骗不了自己,也安抚不好自己。 第131章 你看着有种老实相 一门之隔。 李明贞抬手,摸了摸额头,被遇翡手掌拍打过的位置。 余温如同雨时飘散的烟云。 不论如何挽留,还是会一点一点消散褪去。 哪怕今夜,她与遇翡……离得极近。 藏在房内的大酒被翻了出来,她拍了拍酒坛,舌尖发苦。 “曾也是做好了承受所有的准备,要同你分别的。”她说,纤细之手搭在粗糙的坛口上,时常想要蜷起,下一瞬又好似被迫放开。 “原来……是做不到的。” 那坛开封的酒安安静静,好似无声中便承受了所有。 即便如此,以醉度日的李明贞,只允许自己喝上一小杯。 翌日一早,院子里叽叽喳喳,李明贞难得主动邀约,楚宁兴冲冲地带着一群人过来,屁股后头还跟了两个想同长姐多亲近的尾巴。 “二姐,长姐要去庙里哎,你怎么也跟着来了?”李明纨扑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扯了扯二姐分外宽大的袖摆,“你们道观的老祖宗不会责怪吗?” 李明蘅眉目淡然,很是清浅,牵过小妹的手,张嘴就是一句:“老祖宗曾言,佛道不分家的。” 李明纨:? 外头吵吵闹闹,遇翡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李明贞还有个床底能给她躲一躲,想钻吧,却见那人不慌不忙地梳妆。 手巧,就是慢。 遇翡:“……你倒是半点不着急。” “都是自家人,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逗人的坏心思得逞,冲遇翡招手,“过来,会描眉么?” 外面未来丈母的嗓门越大,遇翡就越焦急,当即哎呀一声,掐住李明贞的脸颊,“让我给你描,看你今个儿怎么见人。” 那面纱一遮,能见人的可不就只剩这对儿能见人的眉眼了么。 李明贞才挑了下眉梢,就听那人发出一声不满意的轻啧,她想笑,遇翡却伸手正住了那张写满了不安分的脸。 “什么时候学的?”李明贞僵着脖子,下巴微仰,好叫遇翡能更轻便些。 没有对着镜子,她却好似笃定遇翡能为她画好这一对眉。 遇翡轻笑,“和你一样,梦里学的。” 画眉的手不曾因为言语颤动分毫。 “梦里梦着个天仙一般的人儿,哭着喊着要嫁给我做妻子,瞧她哭得梨花带雨,我心一软,便应下了,共枕千日,隔三差五还给她画眉,她竟在一日晨间张开血盆大口,向我索命,可见说书先生有句话说得是没错的,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李明贞一听“血盆大口”四个字便额角直跳,本想为自己掰回一点,就听那人又开始往外倒毒。 遇翡话音一转:“你就不一样了,看着就有种老实相,挺好。” 李明贞:…… 上辈子的李长仪伪装得太好,以至于她竟从未发觉,这人小嘴一张,叭叭开口时是多么的……气人。 “成了成了,回头再上个花钿,勉强也能出去骗几个铜板。”遇翡落了笔,一时间眼里没有对李明贞绝美容颜的欣赏,全是…… 对她自个儿好些时日没给人干过画眉的活儿,重新捡起来竟还挺似模似样的自豪。 李明贞终是扶住了额角,给遇翡指了个床底的方向,俨然是暂时不想跟遇翡计较这份油盐不进的混劲儿。 遇翡熟门熟路钻进了床底下,又熟门熟路磕了脑袋,外头那些声儿也随着她的躲藏开始飘近。 三娘正是人憎狗厌的岁数,在向李明贞行过礼后便围着人夸个没完。 一会儿夸长姐今日的眉画得好,一会儿又夸长姐的院子也好,下雨时颇有一番精致。 楚宁则是帮着李明贞挑衣裳,一边挑一边分享着近日京都城里的新鲜事儿。 唯有李明蘅最是安静,坐在离长姐最近的地方,一双眼睛盯着长姐,随时准备着,在长姐有需要时第一时间给她递想要的东西。 遇翡捂着脑门,蜷缩着身子四处嗅了嗅。 李明贞像是预料到她会钻床底似的,这底下角角落落打扫得极干净,一点儿灰都没有。 就是吧……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李府一家,虽说丈人还有两个侧室,二娘三娘也不是丈母亲生,但一大家子相处也算是和乐融融。 两个妹妹拿李明贞这个长姐当神佛一般敬仰,旁人的话她们不一定听,但长姐的话……论效用,堪比圣旨。 至于另外两个侧室,都是穷苦出身,论长相自然是没得论的,性子极容易知足,平日也不爱弄什么争风吃醋的戏码,就爱帮着丈母搭理搭理府中辟出来种菜的小菜园。 姑苏老家有什么事儿时,还能陪着丈母一道回去,给地里搭把手。 这样的家人,李明贞不选她,遇翡也能理解,若她不是局中人,她或许还会劝说李明贞舍小保大。 偏她就是那个被舍弃的局中人,其中苦痛,她又无法释怀。 遇翡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好似这样,就能缓解被李家这份热闹刺伤的酸痛。 李明贞好说歹说,哄了好一会儿,才把一群人给哄回去,三娘一步三回头:“长姐,你快一点呀~” 可没一会儿她又反悔,安慰李明贞:“长姐你不要急,我们等多久都可以。” 李明贞无奈失笑,“知道了,长姐不会让阿纨久等的,好不好?” 去床底下接人时,遇翡抬头险些又磕了一下。 好在这次,李明贞有所提防,拿手为她挡了挡,遇翡恰巧磕到李明贞的掌心。 “我的马车认得吗?”李明贞没抓着这个时机多做什么暧昧,只顺手一般,替遇翡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去等我会儿,我就来。” 遇翡愣了一下,看着李明贞习以为常的动作,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要站起。 如同被雷劈了似的,维持着半蹲的姿势。 被热闹充满的清晨,温柔娴静的妻子,一声“贞娘”在喉间滚了又滚,无数次想要并着眼眶滚烫的热意涌出。 李明贞心有所差,怜爱地抚了抚遇翡的发顶,“不起来么?” “起,”遇翡垂下眼眸,“你得在寺庙吃几日斋,等的人是你。” “你也等过我无数次,”李明贞叹了口气,“你等我时不图回报,为什么,” “我等你时,就要这样在意呢?” 第132章 锁喉途 遇翡咬牙,死死咬下想要抬头的欲念。 想大声反驳李明贞,说一句不是。 她没有那么无私,她是要回报的,也正因想要回报,才会…… 耿耿于怀。 可她说不出口,说出口,她的卑劣仿佛无所遁形。 那么那些恨是什么,忘本么? 揣着满心复杂情绪,悄无声息地从李明贞房中离开。 清风扮作车夫模样,在瞧见遇翡时,热络招了招手,“殿下快来。” 遇翡看看自己,从头到脚一身阴沉,而她的小护卫热烈单纯,像过去的她。 挤出一抹笑,在清风的招呼声中上了马车。 李明贞言出必行,遇翡在马车里没等上一会儿,就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又听见三娘苦苦哀求想跟长姐坐一块儿的动静。 无有不应的长姐难得板起脸,点了点幼妹的额头。 李明纨哭丧着脸开始乖巧,可当轻舟送过去一碟糕点时,小孩儿又眉开眼笑,一口一个长姐说个没完。 “此番护送的领头者,是遇瑱的表兄陈之际。” 甫一上车,马车车轮开始滚动时,李明贞再度给遇翡心中丢下一块巨石。 “是谁?”遇翡好似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明贞出声:“陈氏嫡次子,陈之际。” 当遇翡彻彻底底反应过来“陈之际”三个字时,再也没吭声。 李明贞同样没有。 两个人仿佛彻底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在彼此的位置上枯坐着。 李明贞察觉到遇翡的失态,亦看见了她瞬间充血红透的耳根,随之而来的,便是惨白的脸。 不是羞的,是气的。 “京都的水已然是浑了,”良久,她才温声开口,打破这份死寂,“谁都知道,遇瑱是野心者的眼中钉,肉中刺,因遇瑱之故,陈氏自然也是。” “你们今日出行,”遇翡头脑发胀,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一双眼睛,眼白出泛着狰狞的猩红,像是在克制压抑着什么,“必然会查到你们的。” “不要紧,”搭在膝盖上的手颤了颤,似是犹豫。 犹豫片刻后,还是伸了过去,盖住遇翡紧握的拳,“女眷出城上香是常有的事,不会因此,耽误你我的婚事。” 遇翡再度沉默。 她想,李明贞为什么会知道,知道陈之际,更还像知道,她恨陈之际。 可她问不出口。 她无法以李长仪的身份去问,更无法……问。 “山下备了两匹快马,”李明贞握住遇翡的手,一点、一点,将那只快要将自己攥伤的手掰开,“你与清风将我送到佛照寺后便可下山。” 遇翡顶着一张像是青白交接的脸,终是鼓起勇气,抬头,望了李明贞一眼,讷讷应声。 也只是应了一声,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直到她与清风驾着快马去约定地点和凌雀生接上头。 李明贞在马上留给她们的东西不少,干粮、水,长剑,甚至还有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 “准备得挺齐全。”凌雀生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乌老大他们在对面那座山上,你们怎么想,是要过去会合还是别的?” “他们想做什么,由他们,我要陈之际。”一个陈之际,推翻了遇翡所有想法。 此前她还想劫上一些能带走的财物,可此刻,她什么都不想了。 凌雀生没多问,“把头巾换了。” 她丢给遇翡一块灰色的麻布,“来时从乌老大那儿顺的,怕你有幺蛾子,还能趁乱伪装是匪徒一员。” 至于衣裳,她原本也是给遇翡备了的,可看遇翡和清风有模有样,便没再提。 由西边进京,就必得从独头谷中过,而独头谷里因常有落石,积年累月下,有小段路便异常狭窄,被百姓们戏称为锁喉途,如同独头谷的宽敞大道中被人扼住咽喉一般。 而凌雀生临时拉来的那帮人,蹲得便是锁喉途。 陈氏队伍的身影远远出现时,遇翡三人于暗处藏了身形。 从头到尾,凌雀生都没问,遇翡那句“要陈之际”是什么意思。 雨一直在下。 铅灰色的乌云没有半点淡去的模样,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之上。 这个时候的独头谷除了西北各地进京献礼的队伍,少有其他人会来。 领头的几匹壮马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在主人的掌控中停下脚步,马蹄在地面上轻刨,激起一些泥水。 “二公子,这锁喉途路窄,咱们得当心些。”往年领头带队进京的人驱使着马儿行到陈之际身边,“稍有不慎,惹了落石崩塌,怕是要耽误献礼。” 陈之际身着华贵骑装,油绸披风为他挡下了所有的雨,面容俊朗,神情却有些倨傲不耐,“孙叔,这段路你走了无数次,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区区的什么,锁喉途?” 陈之际不屑嗤笑,“京都百姓还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倒要看看,这锁喉途能锁得住谁的喉!” 言罢,他马鞭一扬,白马登时疾速向前,险路两侧,细小落石滚滚落下,惹得孙振峰抬头。 好在落下的都是些细碎小石,也是锁喉途常能见到的事。 重新出发的命令传下后,队伍开始以一个尤其缓慢的速度缩窄、拉长阵型,缓慢进入锁喉途。 待到队伍连带着财宝尽数进入窄途后,石块滚动的摩擦声若有似无,孙振峰第一时间便抬头,却见落石滚滚而下。 随之而来的,便是从山坡之上冲下来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利刃之光晃得人眼球刺痛,一时分不清眼眶里究竟是沁出了泪,还是……落进去的雨水。 而另一边,遇翡独自持剑,拦下了陈之际。 陈之际勒住缰绳,一看遇翡穷酸十足又蒙头围面的装扮,心中有了几分了然,戏谑挑眉:“哪来的蠢货,单枪匹马也敢劫我陈氏献礼队伍?” 熟悉的,带着纨绔子一般令人厌恶的语气与姿态,遇翡没言语,一双露在外面的凤目却好似泛着森寒的光。 飞身跃起时,手中长剑,直指陈之际。 陈之际自问勤于练武,多年来也是没遇到过什么对手,当即拔了剑在马上同遇翡激战起来。 交错剑光如同炸开的烟花,横断无数雨珠。 第133章 这次是我胜 陈之际以为,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匪徒如同碾死蚂蚁般简单,可当他被那匪徒一脚踹下马时,才知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居高临下的人从陈之际换成了遇翡。 耳畔仿佛回荡着,陈之际说过的那些污言秽语。 那些嬉笑之声如同骤然爆开的水花,吞噬遇翡所有理智。 她勒紧缰绳,御马向前。 陈之际本想后退,奈何腿上剧疼,鲜血涓涓涌出,混着雨水在地上落下一滩鲜艳痕迹,叫他一时间无法站立,只得用胳膊拖着身子,缓慢后退。 “吾乃陈氏嫡子,后头便是我陈氏车队,你敢对我做什么?!” “你……你若想要钱,给你便是,不论多少!” 遇翡看着那人从趾高气昂,逐渐惶恐,一双眼中俱是对她的恐惧,心中竟无限畅快起来。 马前进的速度并不快。 马蹄落在地上,发出缓慢的,“踢踏”、“踢踏”的声响。 泥水脏污了陈之际的华服,打斗时,他遮雨的帷帽被斩成两半,此刻被雨生生淋成了落汤鸡,发丝紧紧贴着他的鬓角,雨珠滑落。 遇翡终是发出一声轻笑,当着陈之际的面,解开了遮脸的面巾,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陈之际,认得孤么?” 一声“孤”,叫陈之际瞳孔骤缩。 普天之下,能以孤自称的,只有—— 允王遇翡。 “你……”陈之际指着遇翡那张,同样被雨水打湿的脸,“你就不怕我告诉六殿下?” “哦?”遇翡挑眉。 那轻挑的,从容的姿态,就如同方才陈之际对她那样。 “告诉他,又怎么样呢?你以为,我会怕他?” 随着一声马儿嘶鸣,但见它前蹄高高抬起。 陈之际心中微冷,当下便知道,完了。 这遇翡压根不在意自己身份暴露的事,分明是—— 要杀了他的。 唯有死人,才不会担心泄露任何秘密。 淡淡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混杂着雨水的水汽。 陈之际以为死期将至时,遇翡却放过了他。 她懒懒坐在马背上,撑着脑袋,喉间发出一声声的笑,“陈氏嫡子,胆子好小呢。”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陈之际滚了滚喉咙,终是艰难撑着自己站了起来,“遇翡,不,允王殿下,今日你放我一马,他日我必会报答。” “倒是不必。”遇翡慢悠悠抚摸着马背上的鬃毛,“今夜左右是回不去,我给朋友们留点乐子,听说土匪们素的厉害,也不拘是男是女,陈二郎君细皮嫩肉,应当是能招人喜欢的。” 陈之际呼吸停滞,他自然是能……听懂遇翡的言下之意。 “就是呢,你这人口无遮拦的,”遇翡笑嘻嘻跳下马,“我得绝了你开口说话的机会,省的你不好好伺候人。” 陈之际一步步后退,遇翡一步步逼近。 退到最后,遇翡像是失了耐心,转瞬之间出现在陈之际眼前,掐住他的脖颈,膝盖顶住他的膝窝,逼得他双腿跪地。 腰间匕首在修长的手指间打转。 遇翡好似笃定陈氏队伍不会追上来一般,不慌不忙,“二郎君,不要动嘛,动了,我这手……” 凄厉惨叫响彻锁喉途,血水飞溅,如同滚开的沸水,淌过遇翡的手背。 陈之际瞪大了一双眼,眼中俱是对遇翡的恐惧。 那人,连挂在脸上的笑都带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从来只听闻允王遇翡懦弱无刚,是他那表弟的脚下听话的狗,从来不知—— 他竟是个疯子,那些懦弱,都是装的。 遇翡拍了拍陈之际满是血水的脸,这才补上那句: “会抖的,到时候,割得不好,舌头不平整,可没法伺候人了。” 剧烈疼痛终于传递到四肢百骸,陈之际捂着嘴,蜷缩在地上,痛苦不堪,想要说话,却发现张嘴只能叽里呱啦,压根说不清。 越说……断舌之伤便往外涌出更多血液。 心悸之感叫他汗毛直立,周身活生生被逼出一身冷汗。 遇翡踢了踢陈之际,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了清风与凌雀生。 “这人,借给乌老大他们一晚,看那边有没有人要的,算是我送给他们额外的谢礼。” 凌雀生扫了眼狼狈不堪的陈之际,到底问出心中困惑:“你与他有仇?” 决定要杀,却还要在死前,以这样的手段凌虐他。 遇翡颔首,似是玩笑:“他说我细皮嫩肉,小娘子一般,要用棍子教我如何做人,我见他说得如此笃定,显然是尝过。” 清风闻言,当即便冲了上去,对着陈之际好一番拳打脚踢。 “既然他这么知道这份好,”遇翡蹲下身子,逼迫陈之际直面她的脸,藏笑的话语中又如同淬了什么阴毒的寒气,“我好人做到底,再送他……” “上极乐。” 凌雀生打了个冷颤。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瞧见遇翡的割裂。 那人的五官看上去依旧温润中正,所做之事,却有如一个嗜血狂徒。 她本以为,遇翡说要独自应付陈之际,顶多是打个平手,拖延他回去。 哪料车队那边得手过后,回来便是这样一副血腥场景。 割下来的半截舌肉,秽物似的丢弃在一旁,因失了血气而泛着刺眼的惨白。 “上点儿药,省的死了,务必叫他活到明日。” 和煦的笑容之下,字字句句却是对陈之际的残忍。 凌雀生本以为,这里已经是遇翡狠厉的极限,直到入夜,直到遇翡拎着一壶酒,眼也不眨地,看着陈之际经历那些,时不时,还要笑上好一会儿。 笑到捂着肚子,笑到眼眶发红,眼尾都沁出了泪,还不愿罢休。 “他,像是对你做了更过分的事。”凌雀生递过一张帕子。 遇翡摆摆手,随意抹去眼角的泪珠,仰头便是一口粗粝的大酒,“今日之前,你问我,我会告诉你,是。” “今日之后,我会说,不过是成王败寇的下场,换我,我未必比他好过,这次是我胜,” “我不止要胜过那些人,我还要胜天,昔日之辱,终有一日必将千百倍奉还。” 第134章 绝不受辱 凌雀生以为,遇翡说的“辱”,是从小到大六皇子遇瑱带给她的“辱”。 她举起手边的酒壶,同遇翡的碰了碰:“那便提前祝殿下,得偿所愿了。” 遇翡轻笑,面上却没有真心流露的笑意,“雀生,我得偿所愿的那日,你也会得偿所愿的。” 酒液入喉,好似带着冬日的寒凉,一路凉到了凌雀生心间。 她说:“随她吧。” 遇翡挑了下眉梢,“那希望来日,小姨子红妆出嫁,你还能坦然自若同我说上一句‘随她吧’,那时我便敬你是铁娘子。” 凌雀生像是有些意外,意外过后,神色复杂:“没想到,你会说出一句铁娘子。” “那怎么,敬你是条汉子?”遇翡笑得愈发肆意,“你是铮铮铁骨好男儿?” “你不是,我为何要用男儿词夸你,显得铁娘子这词儿多抬不上桌似的。” 凌雀生:…… 话是如此,可她在江湖漂了那么些年,有人夸她豪迈爽利胜男儿,有人痛惜她竟没能投作男儿身。 唯有遇翡,正视她。 远处传来陈之际凄厉的,近乎悲鸣的哀嚎声,那些饱含痛苦的声音不知不觉将遇翡带回了上一世,那个阴暗潮湿的牢房。 她不知是哪里的牢房,时常会听见水珠低落的声音,好似是在地下。 或许是谁家府邸里暗藏的,不为人知的地牢,连一点天光都没有,身处其中,分不清昼夜,她甚至…… 不知道自己在里面究竟被关了多久。 有一日,安静了好些时候的地牢终于再度传来了动静。 遇翡,哦不,李长仪。 李长仪艰难支撑着身子,缓慢起来。 长发被汗水与血水打湿,干涸后逐渐变硬,失了原本光泽,疯子一般散在肩头。 带她拖着残缺的,伤痕累累的身躯佝偻着坐起时,便听见对面传来的轻啧声。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原来这世间,当真会有这样胆大包天的女人。” 那不是她第一次见陈之际,却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的对话。 陈之际锦衣华服,端的是一派翩翩贵公子的架势,而她,稀里糊涂成为了阶下囚。 “女扮男装,牝鸡司晨,”陈之际轻晃着手中折扇,“开门。” “她此刻还不能死。”在陈之际迈进牢房前,谢阳赫压着声音提醒一句,“别玩得太过。” 陈之际有些不满意,“是此刻不能死,又不是未来不会死,既然都要死,不若让我先尝尝滋味,是假皇子,却也是真公主。” 李长仪冷笑,吐出一口血痰,说话时有些气虚:“凭你,也配?” “瞧瞧,咱们公主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家子呢?”陈之际发出夸张的笑,抬起手微微一招。 身后人便压着李长仪,强要她跪下。 在压迫中,李长仪被迫仰头,看着那两个,视她如死人的人。 “铁血小郎君,到了这,还不是娘们一样软,”折扇收起,在李长仪脸上轻拍,“你们下手倒也有趣,竟……” “还留了这张细腻的皮囊。” 心慌之余,遇翡闭目,深吸口气,像是缓和回忆带来的不适。 凌雀生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 “我……”遇翡张嘴便哑。 低头,看着自己的领口,在凌雀生错愕的眸光中,竟扯开一截领口。 平直锁骨暴露在空气中。 是,那日,她就是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陈之际眼前。 凌雀生完全不懂遇翡这样的举动是为什么,“你……” ——她也成了一个,和遇翡一样的哑巴。 那雪白的肌肤在夜色里有些晃眼,她狼狈错开目光,在躲开之后又不知自己在躲什么。 男子袒胸露乳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有什么看不得的呢? 就是传说中的允王殿下,实在有些女相。 遇翡察觉到了凌雀生逃避的动作,骤然大笑,手掌扶着粗糙的树干,笑得不能自已。 凌雀生:? 不止女相,还有些莫名其妙的疯癫。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对李明蘅的担忧。 李氏荣辱一体,摊上这么个人……李明蘅…… 她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再度感慨遇翡是一艘易上难下的贼船。 “殿下,出门在外,还是庄重些。” 遇翡这才一边笑一边拢起敞开了一点的领口。 “雀生,你说清白对一个女子来说,重要么?” 凌雀生愣住,像是思忖,好一会儿才开口:“对大多数人而言,重要。” “对你呢?” “我不知道。” 凌雀生如实道,“或许不重要。” 遇翡笑,“可当你真正遇见的时刻,你还是会拼尽全力去守,不是么,这便是理智与现实。” 凌雀生不懂遇翡忽然问这些做什么,但她顺着遇翡的话想象了一下自己,也不得不点头:“是,你说得对,我对其他人会有十二分的宽容,对自己却做不到。” 遇翡再没说话。 只是飞身上了身后的枝桠上。 枝叶受重抖了一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凌雀生抬头时,只见遇翡以一极其慵懒的姿势,撑着脑袋,看着远方,那诡异的笑意如同烫红的铁面,深深烙在遇翡脸上一般。 心底陡然浮起什么不可思议的念头。 又不可置信地看向远处。 遇翡眼前,被打断的回忆再度上演。 她看见陈之际得志的大笑,也听见陈之际被她咬伤的哀嚎。 在陈之际被咬伤,捂着那处时,压制她的人终是慌忙去查看陈之际的伤口,李长仪跌跌撞撞起身,再度吐出一口血水。 “杀了她,杀了她!”陈之际咬牙指向李长仪。 “陈之际,你想替我开苞,想用此等脏污事来羞辱我,” 李长仪竭力挺直脊背,“无论如何,我都是遇瑱的亲姐,你如此藐视皇室,是自信遇瑱靠你陈氏上位,他日已经能压皇室一头了么?” 那双凤目骤然横向谢阳赫,“回去告诉遇瑱,我遇氏血脉,受刑可以,受死亦可,但绝不受辱!” “再有下次,我豁出命不要,也要拉着你陈之际一起死。” 第135章 狡兔死,走狗烹 后来,就再也没有这样的事了。 连陈之际都没再来过。 “可我还是被拔了牙,一颗,接着一颗。” 遇翡失笑自语,捂着发胀的腮帮子,歪着脑袋看向远处的动静,“那时,还不想死,以为还有活下去的希望,想再见她一面的。” 但真见了面,原来是死期到了。 “雀生,你去把人要回来吧。”遇翡低头,看向底下之人,“牙有些疼,想找陈之际治治牙。” 凌雀生:……? 虽听不懂遇翡时常冒出来的话,但凌雀生还是照做了。 遇翡与清风要隐藏身份,不适宜出现在那些人眼前,而她作为中间人,自然只能两头跑。 从方才开始,清风就一直在边上,沉默得如同一片影子,一直不吭声,也不说话。 直到凌雀生离开,她才踩着轻功,飞到离遇翡最近的地方。 “殿下,是不是幼时,陈之际也这样欺负过你。” 遇翡一怔,托着脑袋看着清风笑,“没有的事,污言秽语听过,真动手,他不敢的,若真动手,我的身份哪里还能瞒得住,对不对?” 清风一想也是,可污言秽语就挺叫人受不住的。 凌雀生才把衣衫破烂的陈之际拖回来,清风也不嫌他身上脏污,下去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遇翡想了想,“拿石头砸了他的牙。” 凌雀生:…… 清风一贯听话,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先于原因一步的,是她的行动。 陈之际本就气息奄奄,这么一砸,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口牙被砸的稀巴烂,清风却还记得,要留下陈之际的命。 遇翡从树上下来,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揪住陈之际的衣领,在他耳边低语:“二郎君,你说,等你死了,孤把你剥光了挂在城门口,让人看看你那被捅烂了的……” “可好?” 陈之际呜咽着想要起身,却被遇翡死死按着肩膀。 遇翡笑眯眯的,像是同陈之际说着什么玩笑话:“别急着谢我么,我就是有些好奇,世家公子失了清白之身,会不会被逐出族谱,草席裹尸?” 话说的,听起来舒坦,可遇翡却愉悦不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过去积压的仇怨,是泄出去一些,还是随着那些记忆的复苏而愈发深入骨髓。 那些不太高兴的情绪,化作一个又一个拳头,砸在陈之际身上。 哪怕拳头被砸的青紫一片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每击打一次,那些画面就仿佛在脑海中重现一次。 她说过的话,陈之际说过的话,无数人仿佛这片密林,在眼前重重叠叠地摇晃。 而那些人里,没有李明贞。 恨意加倍。 直到—— “殿下,他死了。” 遇翡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丝毫不顾被泥水打湿的泥地。 她有气无力地踹了踹陈之际的尸体,“把他的尸身丢回锁喉途,过几日,再在京里把消息传开,就说陈二公子因生得柔美,被山匪骑压,伺候了好些人。” “这,陈氏不得……”凌雀生拧眉。 “那些东西,我分毫不沾,他们连这些风险都不担么?”遇翡横了凌雀生一眼,“还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人难道是我碰的?我指名道姓说是哪里的土匪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就是不大道义,像出卖友军似的。 但遇翡坚持,凌雀生也不会真义正词严地出来反对,她想了片刻,主动领下这桩事,“我来办吧。” 见遇翡的眼神又飘过来,凌雀生解释:“你们的人手或许不会涉及下九流,我来办,乌老大他们也只会以为是自己的人进城喝多了说出来的,不会想到你。” 遇翡挑眉,“随你,我有些好奇,你用什么理由去卖得消息。” “当年杀我父母的,就是陈氏之人。”凌雀生表情淡淡,“江湖之人,有仇必报,陈氏未能约束下官,致其残害无辜,为人子女,总要有报仇雪恨的念头才不算枉为人。” “故而你对陈氏痛下杀手,我乐见其成,此事也不是我瞎编,任谁去查,都是如此,事实如此。” 遇翡笑了。 抬手摘掉遮雨的帷帽,身子一仰躺在地上。 泥土混合着雨水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她看着那些雨水从天而降,不多时便落在脸上。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遇翡轻声开口,“雀生,以猫儿胡同起誓,我会是前者的,对吗?” 凌雀生拧眉,江湖人自有的天性令她对遇翡暗藏的威胁感到些许不适应。 “狡兔死,走狗烹,”她低头,冰冷的眸光混着雨水落在遇翡脸上,“五殿下,我以猫儿胡同起誓,你又拿什么起誓呢?” “你我之合作,并不平等,我只能保证,你善待李家人一日,即便要我死,我也是愿意的。” 而遇翡之多疑,之狠厉,在陈之际一事上,凌雀生算是见识到了。 遇翡大笑,再无话。 陈之际一死,她与清风连夜便走,留下凌雀生善后。 京郊佛照寺。 即便深夜,断断续续的木鱼声还是从香客院中飘荡出来。 李明贞敲得并不用心,时而响几声,又断几声,听得轻舟无奈。 “小姐,您不信佛。” “我自是不信的,”李明贞又敲了几下木鱼,“佛若有用,也不会有你唤我小姐的时候。” 她与长仪该在上一世和乐过完一生,而不是在今世重来,去修补上一世的破碎与荒凉。 “你去外头看看,算时间,殿下和清风该回来了,”李明贞望向窗外。 天边夜色开始发白,“若她连夜赶回的话。” “她应当会快马加鞭往回赶的。” “姜汤备下了么?” “备下了,”轻舟恨不能掰着手指头跟李明贞细数,“还有换洗的衣裳、热水,都备好了。” “引她过来时,留神一些,阿蘅觉浅,免得惊了她。”遇翡未归,李明贞这一颗心总像飘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许是过分不安定,那木鱼又响了几次。 好在遇翡没让李明贞等太久,天亮时分,她与清风终是带着一身寒气赶了回来。 地砖上被她带来的雨水洇湿了一大片,即便如此,衣裳,发丝,无处不在淌水。 那一张脸被寒气冻得发白,如同阴间爬上来的鬼魅,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李明贞。 李明贞握了握她的手,冰冷触感叫她打了个激灵,心脏也随之开始抽痛起来。 像是—— 那日,失去所有温度的长仪。 第136章 你要恨我么 遇翡木偶一般,任由李明贞为她灌下了热腾腾的姜汤。 空洞的胃里终于多了一点热意。 这些热意如同奔涌的长河,在血管里驱逐着冬日严寒。 遇翡机械一般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嗓音早已变得嘶哑:“陈之际,死了。” “没关系,死便死了。”李明贞拍着遇翡的后背,“去沐浴,好不好?” 遇翡深吸口气,又缓慢吁出。 “我自己去,”她抽开身子,不想被李明贞的气息包裹。 香客院里寂静一片,唯有她们这一间厢房还晃动着微弱昏暗的烛光。 李明贞,像是一直在等她。 等到天色破晓。 遇翡接过那盏灯,绕到屏风后。 她身份特殊,寻常不会在外沐浴,李明贞也是记得,故而就在厢房内置了浴桶。 水尚算温热。 双手碰到腰带时,透过那扇屏风,她看见李明贞如松柏一般直立的影子。 “你以为,”她想了想,带着一身寒湿立在原地,“我是失手打死了陈之际,还是报仇雪恨?” “这不重要,”李明贞抬手,别过一缕落下来的长发,“他死了是事实,尽管不是嫡长子,可他死了,陈氏会大怒,你们……” “他死得很惨。”遇翡才说完,又有些不确定似的歪了歪脑袋。 李明贞只瞧见那团身影动了动。 “应当是惨的,”遇翡改了措辞,“此前不知是他押队上京,若早知是他,我会准备得更充分些。” 而不是……最开始打着凑热闹给陈氏添添乱的随性想法,搞得她与清风手边连个趁手的拔牙工具都无。 只能就地取材,也算便宜陈之际。 但遇翡不在意,她亲手打死了这个狗东西,没有叫他一刀毙命死的痛快。 下回,她会做得更好一些。 “下次,我会再早一些同你说。”李明贞的声音很轻,像吹动烛火的微风。 “你……”遇翡张嘴,想再问些什么时,却不知要怎么开口。 “陈之际年少时,是常住在京中的,”而遇翡不说话,李明贞自顾自便开了声,“他在京中时名声一贯不好,调戏民女,当街打杀都是有的,不论你与他有无仇怨,他都该死。” 说完,屏风后头的影子好似颤了颤。 李明贞不由捂住一阵阵绞痛的胸口。 一瞬间的绝望如同海啸,裹挟着骇人的气势,向她袭来。 她忍不住抬头,好似眼前当真出现了能够将人吞吃入腹尸骨无存的海啸。 “遇翡。” “你说。” “曾经绝望的,无助的时刻里,在想什么?” 遇翡猜,李明贞问的大约是承明二十五年。 “其实……”遇翡无声叹了口气。 轻微的,脱下衣服的动静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随之而来的,便是水流拨动的声音。 李明贞一时只觉周身血液都要沸腾了似的,背过身去,声音有些发颤,“其实……什么?” 遇翡窝在水中,冻僵的胳膊腿总算好受一些,她说:“没有。” “没有你以为的那些时刻,或许是因我做好了自尽的准备,尚能忍受时,眼一闭一睁,时间也便这样过去了。” 然后…… 不知不觉,她就撑到了再见李明贞的时候。 “没想那么多,也顾不得想那么多。” “原来……是这样。”李明贞扶住一旁的柱子,像是松了口气,又像跌入更深的地狱。 名为庆幸的情绪才升腾起来时,转瞬而来的是更深的羞愧与难堪。 为自己松了一口气的行为。 她怎么能为长仪没有绝望过而感到庆幸呢,那些受过的苦是实打实的,不是么。 遇翡并不知短短时间,李明贞已然是自我反省过一回,她正处在一个闭目养神的放空状态,一时半会儿不想思考什么沉重的事,遂随口提了一句:“不论如何,陈之际一事,我承你这份情。” “可我……” 脚步声响起。 遇翡惊得睁开双目,同无端闯入屏风后的李明贞对上,身体本能想叫她起身,然而理智却死死控制着,冷斥一句:“你放肆!” 李明贞倏然间笑起,“是,我放肆,你要恨我么?” “像杀了陈之际一样——” 顶着遇翡杀气腾腾的眼神靠近,走到近前时,眸光仿佛带着某种病态的痴迷。 俯下身时,像是欲贴近遇翡。 遇翡身子后仰,躲开李明贞的靠近,不自在,时刻想要躲藏的想法如同雨后春笋,不受控制地冒起,可当她对上李明贞的眼神时,藏在骨子里的恨意仿佛被无限扩大。 嘴角勾起一些弧度,顶着李明贞毫不掩饰的视线。 从水中抬起右手时,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遇翡皮笑肉不笑,带着莫名的阴鸷:“你想,求一个和他一样的死法?” 她招招手,示意李明贞再贴得近些。 招手时,却显出几分温柔。 待到李明贞靠近时,那只手陡然揽过李明贞的后脑,拼了命地将她往水中按。 “你凭什么要和他一个死法?”遇翡眼睁睁看着李明贞的双手因求生本能死死扒着边缘,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怒张,本以为…… 会有报复性的快感,然而没有。 她无动于衷,那一刻,李明贞仿佛不是她曾深深恋慕过的人,而是—— 仇人。 松开手时,李明贞一身狼狈。 湿发湿衣。 轻薄布料紧紧贴着肌肤,水珠顺着脖颈滑落。 胸口因短暂的缺氧快速起伏着。 遇翡却笑,“是想我这么对你么?还是你笃定我会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不,”李明贞大口大口喘着气,喘气间隙却还给了遇翡一句简短的回应。 身子因双腿发软逐渐下滑,直到后背贴着浴桶,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我不想你承我的情,这样……”李明贞也跟着遇翡轻声笑起来,“这样就很好,这世上,你是唯一一个能对我狠得下心的人。” 笑着笑着,眼眶里传来的刺痛感激得她去揉那双眼。 “我也想,亲身感受……” 曾经的长仪承受过什么样的痛苦。 “我不知你想感受什么,”遇翡厉声打断李明贞的话,“你若想死,自己滚去扯三尺白绫吊死,再不济找条河往里一栽,以头抢地,能死的法子多了去。” “何必非要过来脏我的手?” 第137章 你从不会同我诉苦 李明贞许久都没有动静。 遇翡又不好站起来去看她是个什么状况。 两个人在一个看似剑拔弩张的尴尬环境里,相对无言。 “是啊,人若求死,法子实在太多。” 这一声叹息轻不可闻。 遇翡低头,看着自己止不住发颤的手,终是后知后觉地,品出名为疼的滋味。 她问:“疼吗?” “疼,”此刻的李明贞,连维持基本仪态的气力都无,嘴角扯动,口中是道不尽的苦涩,“不及你万一。” 遇翡捂住脸,失控的、疯癫的笑声从指缝里溢出。 “你们都以为我是好脾气的温润君子,看见了吗?” 杀陈之际,她的心情可以平复,但对李明贞动手,那些澎湃的情绪如同永不平息的海面,每一片翻滚的海浪都好似带着能腐蚀身躯的剧毒,烧得她面目全非,痛苦不堪。 “我就不是个东西。” 她抓住浴桶边缘,靠近李明贞的方向,“可我不会改,也不想改!” “你是想做那个渡魔的菩萨吗?想叫我……” “放下屠刀?” 眼白之处遍布狰狞血丝,剧痛难当时,却流不出一滴泪。 有一刻她很想冲着李明贞大吼,告诉她:“别傻了!李长仪死了!是你亲手杀了她,她死得透透的!” 活在世上的,能在这残酷世界里活下去的,只能是遇翡! 可她不能,她无法承认自己是同样从上一世而来的李长仪。 李长仪会爱李明贞。 而她……不想,她只想报仇。 杀了所有,曾经参与杀害李长仪的人。 哪怕,李明贞已经猜到,她也同样拥有上一世的记忆。 帮她筹谋,给她情报,平心而论,李明贞做得不少。 可当她是李长仪时,李明贞做得就远远不够,她吃得苦也远不如她!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争吵,各执一词,各抒己见,吵得遇翡头疼不已,到最后—— 发泄似的,踢了一脚浴桶。 “水要凉了,我把衣裳挂在屏风上,”李明贞借力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痕。 背对着遇翡时,往外走的脚步停了一停,“殿下,我之放肆,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平安回来。” “你会骗我的,你从不会同我诉苦。” 那个很傻的人,在成为她的长仪后,眼里好似就没有了苦。 不论发生什么,她都只会笑呵呵地说“不打紧”、“不碍事”、“没关系”。 身后却没有任何声音。 遇翡掐着掌心,死死按住心底情绪,直到屏风后头又出现李明贞跌跌撞撞的影子。 眼眶短暂湿润过,又因这样那样的理智干涸。 干净的换洗衣裳被抽走,遇翡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却还是从屏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面上露出几分尴尬:“少了。” “今夜不会有外人,裹胸布明日再给你。”李明贞伸出手,“出来吧。” 遇翡很是不自在。 她没去牵李明贞的手,缩着身子出去。 中衣有些宽大,显得人空落落的。 “别怕,没人会进来,即便进来也不妨的。” 李明贞的话并没有安慰到遇翡,尽管理智上她也觉得没什么,可事实却是,她被勒得太久太久,久到…… 骤然间松下那一圈又一圈的束缚时,身子是轻松了,精神却仿佛压上了一座山岳。 端坐时,脊背稍停直些,便要低头去看,看过发现有些微痕迹时,又刻意佝偻着,像是……只有将这些属于女子的特征隐藏起来,她才是安全的。 “你也去换身干净衣裳吧,”遇翡竭力维持一个弓背含胸的角度,“我一会儿便走,明日马车上等你。” “陈之际之死讯,此刻应当是进京了。” 今日过后,城门必将戒备,严查各个进出的可疑之人。 看看能不能扯出替罪羔羊好交差。 “我若安然脱身,此番遭殃的,约莫就是遇璇。” 而她,在多番准备下,十有八九是不会被卷进去。 替罪羔羊总要有些身份的,身份太低,不足以平陈氏之怒,身份太重,狗爹舍不得。 权衡之下,没什么依仗的遇璇是最好的选择。 “住下吧,”李明贞没动。 只静坐在遇翡对面,视线不离那张回了一点血色的脸。 “天亮了,僧侣们会出来做早课,此刻你出去会撞上。” 遇翡本想说躲着点应当也不碍事,可抬眸瞧见李明贞那张狼狈十足的脸,水盈盈的眼眸里好似写满了恳求。 到底是点头,“知道了。” 随后便是闭目,像是打定主意要在原地静坐,直到能走的时候。 能留下已经是遇翡的底线,李明贞看得清。 而她今夜…… 先是焦灼,后是心痛,精神上也是倦极,遇翡习武,情绪失控下的动手,即便刻意收了力,还是会伤人。 黑暗之中,遇翡听见门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李明贞像是自己出去打了盆水,又进来。 外头天色已然亮了大半。 在逃离了李明贞后,遇翡才能安静地、冷静地审视自己今夜的失控。 是因为听见……李明贞一心求死么? 或许是。 求死的,毫不挣扎的李明贞有如一朵即将开败的花朵。 她想在这朵花开得最艳最盛时折断她的花茎,断去她的养分,而不是顺其自然一般,在这朵花儿满心死志时,如她所愿。 手背指节处开始泛起青紫,这是她打死人的痕迹。 她想了想,握紧一只拳,叫住了从她面前经过的李明贞。 “你不问我,杀人时是什么感受吗?不问我,有没有怕。” 李明贞停在原地。 照亮房间的烛火烧了一夜,此刻像是快要燃尽了。 微弱的光摇摇晃晃,连带着眼瞳里的光也是。 “我曾经怕过,”李明贞不说话,遇翡自顾自地说上了,“在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很多个夜晚都没能睡着。” “好像睡了,他就会在梦里向我索命,杀他……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想让所有人都怕我时,他撞上来了,仅此而已。” “而我到现在,记不太清他的模样了。” 就像承明二十五年的记忆。 她记得那份刻骨铭心的仇恨,记得被所有人抛弃的彷徨与绝望。 哪怕无法记清每一处细节,哪怕连那些承受过的酷刑都仿佛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淡去。 无法释怀。 也无法做回李长仪。 李明贞的温柔与宽容会让她心软,而她,不能心软。 第138章 与其成为被害者 遇翡平静地叙述那些,她还记得的东西。 是李明贞不知道的。 她曾派遣过无数人去调查遇翡乃至李长仪经历的所有,然而得到的都是碎片。 和长仪有关的人,知道那些事的人,都死了,即便去查,查到的不过是只言片语,离全貌相差甚远。 她知道遇翡被丢去矿山挖过矿,亦知道,她在矿民堆里杀出了一条无人敢欺的血路。 她曾想过,胆小心软的长仪会不会害怕,想象过,在那样的场景里,长仪会有多无助,但一切都只是想象。 不是亲口说的。 直到此刻。 在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又默契没有捅开那层窗户纸时。 遇翡短暂回到了李长仪的身份,告诉她:她曾经怕得不敢睡。 是啊,怎么会敢睡呢。 挖矿的矿民,最开始也是有女人和孩子的。 他们体型娇小,更适合在狭窄的矿洞里来回劳作。 就是因为下了矿,那些残忍的,灭绝人性的事发生得太多,久而久之,便再也见不着因穷苦而下矿的女人与孩童了。 长仪是里面,唯一的女子,那些日夜…… 想过的安稳,唯有以铁血手腕,杀出一小片平安。 “我五岁时,拜了常续观为师,”遇翡像是有些累了,讲话的语气也显得有气无力,“她教我习武,却总告诉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会武。” “若是叫外人知道,她会亲自动手,废了我,还会……” 遇翡眼中有些迷茫,“她说,她会不要我,我藏得很好。” 可她还是不要我。 遇翡用一世性命悟出不少道理,其中一条就是—— 原来听话是留不住人的。 越听话,越乖顺,便越是叫人放心,放弃起来,也更容易。 “我杀那些人时,都是用命搏来的,我不怕死,而他们怕死,”话音停顿片刻,遇翡笑笑,“可实际上,我杀他们,轻而易举,不用费那么大的力。” “好蠢,是不是?” 她歪着脑袋看向李明贞,似乎是想从那个,红了一双眼的人身上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然而那人从方才开始就维持那个僵直站立的姿态,不言不语,甚至连呼吸都轻不可察。 “是很蠢的。”遇翡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肯定。 “你说得对,我曾是一个很温顺的人,但那很蠢,如任人宰割的鱼肉,有朝一日死了,还要反问自己一句,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做得不对,惹人厌弃了。” “不……”李明贞如同失去所有力气,迈向遇翡的每一步,都带着艰难。 当她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尝试着,想将遇翡揽入怀时,遇翡好似有些困惑。 却还是默许了这个行为。 李明贞的怀抱有些温暖。 此刻的她穿着单衣。 她离她很近。 近到—— 侧耳便能听见属于李明贞的心跳。 “殿下,你做得很好,没有不对,是我们没做好,也没做对。” 李明贞闭目,恍惚间,她仿佛听见长仪活泼的、雀跃的声音,呼唤着她:“贞娘,燕子在咱们家筑巢了!” “过去从未见过,是真的燕子窝!” 那人笨拙地,偷偷地,攀着梯子上去,扑闪着一双好奇懵懂的眼睛去观察檐下的燕子窝。 还总是在半夜三更,说怕白天去看,惊了那些鸟儿,惊跑了,它们就不敢回家了。 她的长仪从没有什么坏心思,心中俱是对所有人的体贴与周到。 遇翡的笑声在这时突兀地响起。 打碎李明贞的恍惚。 低头时,发觉那人也仰起了头。 “不要紧,不论谁对谁错,”遇翡说,“至少我醒悟了,与其成为被害者,不如先紧握刀剑。” 这也是她悟出来的道理。 而李明贞,就是她最需要握住的一把剑。 ——她知道太多太多未来事了。 尽管握住这把剑时,总会割伤自己。 但她不会容许其他人有靠近利剑的机会。 谁都不行。 “李明贞,你得好好活着,起码,要看看我是怎么杀了那些人的,也要知道,遇翡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你自以为的好脾气,也不是你以为的……”在意你。 “是,我会活下去,”趁着遇翡平静时,李明贞绽出一个浅淡的笑颜,柔软指尖抚过那人的眉眼。 像在梳理,又像是爱抚。 “会活到,我们都能活下来的时候,换我听你的话,换我做那个,只对你温顺的人,哪怕你……” 李明贞深吸一口气,竭力忍住那份哽咽,“你是遇翡,我知道的。” “但不论你是谁,在我眼中,都还是你。” 遇翡无话,脖子不知不觉中变得僵硬。 在李明贞的靠近里,她好似迈入了松软的湿地,一双脚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我不懂。”遇翡是不明白。 她不知道为什么李明贞会改了主意。 改了主意来喜欢她。 如果在上一世,哪怕成为李明贞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亦或是受挫过后知难而退的后路,她都会为之欣喜。 然而今生,她却不信,怎么都不信李明贞口口声声的“没关系”。 话题好似又停在了这一刻。 李明贞没有再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轻舟轻轻叩响了房门。 轻舟带来了一身李府丫鬟的衣裳,“殿下,一会儿还要委屈您。” 遇翡摇头,“我这张脸有些招摇。” 扮作李府下人,同下人站在一处时,势必会引起怀疑。 “是婢女的。”李明贞抱过裹了衣裙的包裹,解开外头的布帛,“你与轻舟一道,面纱遮面,我带你光明正大回京。” “以你我之关系,回程马车必会严查,家丁小厮亦然,唯有扮作我的婢女才不会惹人怀疑,女子清白重于泰山,也没人会胆大包天,掀开你我的面纱查个彻底。” 遇翡看着那一身艾绿的衣裙,像是有些错愕。 僵硬的脖子缓慢转动,视线在轻舟与李明贞二人之间来回横跳。 良久,才本着死贫道不死道友的想法,问出一句:“清风怎么办?” 才踏进门的“丫鬟清风”重重打了个喷嚏。 众人视线落在她身上时,恰巧见她屈着食指粗鲁蹭着鼻子,听见自家殿下叫她,当即迈着正儿八经的八字步往里走,“殿下叫我?” 遇翡:…… 第139章 认了个皇帝做学生? 回程时,楚宁皱着眉扫了一眼在婢女堆里略显“高大”的二人组。 随后便将李明贞扯到一边:“含章,那二人是……” “是殿下的人,”李明贞小声回复,“娘,回去路上若是遇到盘查的,” “查呗,都是咱们家带出来的丫头小子的,怕甚?”楚宁大大方方,转得极快,“女儿放心,谁是内人谁是外人,娘分得清。” “往后殿下也是咱自家人,那他托付过来的丫头,自然也是咱自家的。” 李明贞失笑,“是,娘言之有理。” “你一个人带仨婢女,显眼,留一个在身边,娘和阿蘅各带一个。”楚宁当即分配好了人。 招手把李明蘅唤过来时,李明蘅自然没有一个不字。 面纱挡住遇翡半张脸,坐在马车里时,有些局促,时不时就要揪一揪裙摆,好似裙摆上有无数抚不平的褶皱一般。 李明贞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缓慢伸手过去,替遇翡揪了揪裙边,“梦中曾有人说我做男做女都精彩,那时我不解她之话意,今日见了你,倒是懂了。” 遇翡抬眼,“谁同你讲这样的放荡话?” “学生,一个……”李明贞又开始静默,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她回忆的时间有些长久,久到遇翡快要以为李明贞是不是上辈子活的岁数太大了,得了一身老人病,病症最重的就是记性不好。 想个事儿都能想半天。 好在李明贞没干出说话说一半儿的讨厌事,到底是把话给补齐了。 “一个,不太想收,却又不得不收的学生,”李明贞不自觉便发出一声轻叹,“尽管不是最合意的,胜在少时足够听话吧。” “少时?”遇翡捕捉到了一个像是挺紧要的信息,“我认识么?” “那自然是不认识的,”李明贞弯了下眼,“此刻他还未出生,论关系,他还得唤你一声……五叔?” 遇翡:“遇瑾的?” 从她往上的四个皇子都有子嗣,遇瑾的长子……没记错的话,应当是有五岁了。 历经四代…… 遇翡像是猜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明贞,“你不会是……” 认了个皇帝做学生吧? 什么时候,玉京能容许一个女子的才名流传到这个程度吗? 还拜女子为师。 李明贞却在这时,躲开了遇翡的视线。 又是良久沉默。 “他找我的,那时他……快死了,他让我挑一个孩子,为那个孩子守住玉京江山。” “本想任性选个公主,奈何世情不会允,迫于无奈,选了最小的,才出生的那个。” 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是怕,幼主掌权,外戚干政?”遇翡有些想不通,“还是怕什么,怎么会……” 遇瑾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呢? “梦中事,哪能知道得这样真切。”借着没挑破的便宜,李明贞生硬回掉了遇翡的疑惑。 遇翡觑了李明贞一眼,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 然而就是这样一番沉默,李明贞却好似有些莫名的焦躁。 视线频频落在遇翡脸上,带着些许小心。 遇翡:? “你有话就说。” 本就是不自在的时候,又总这样,看的人愈发心虚。 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扯裙摆的动作再度上演,这次还愈演愈烈,那衣领分明宽松,却总像勒着人喉咙似的,勒得人总想咳嗽。 “我怕你恼我。”李明贞小声解释,“下次,我会记得真切些。” 遇翡不禁冷笑。 彼此都知道的事儿,偏还要画蛇添足补上一句“记得真切些”,打着“下次”的旗号。 本没多想的遇翡此刻开始发散千万种联想。 李明贞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得了遇瑾的信任? 难不成是……杀她的那一箭? 以她之死,作为诚意,换取遇瑾的器重? 在这点上,她不知遇瑾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若换做是她自己,站在遇瑾的角度,约莫是会想着不动声色卸磨杀驴的。 那么,李明贞又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来加重自己的价值,让遇瑾这个……比她还能狠得下心的人,留着李明贞活到了最后。 “你愿说,我便听着,你不愿说,我也没法子。”遇翡抬手,扯了下衣领,“显得好像我问你便会实话实说似的。” “你这人,不想说实话时惯会扯谎。” 当年,李明贞是怎么体面拒绝那些送上门的帖子的,她看得听得还不够多么。 每每开篇总要回上一句“我是很想去的”,之后便紧跟着一个“然而”、“可是”,一封简单回信便能哄得人心花怒放。 遇翡冷不丁便想起那句“做男做女都精彩”,可不是,多少年前李明贞就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高手。 “总有说实话的时候,”眼看遇翡脸上的面纱摇摇欲坠,快要掉下半截,正欲帮她揪一揪的时候。 那人却满目警惕地躲开:“你又做什么?” 李明贞无奈极了:“面纱要掉了,你戴不惯这个,总扯它。” “我是戴不惯,你也不该戴惯。”趁着还未到京都,遇翡撒气似的扯下面纱,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区区一张薄布,牢笼一般困人,真是可笑。” “哦,你的确是戴不惯,”遇翡将那薄布揉成一团捏在手中,“毕竟你做梦都在当帝师,要重现明观盛世。” 李明贞学着遇翡的模样,摘下面纱。 “我做不到的。”她说。 “什么?” “帝师,我可以做,但重现明观盛世,我做不到,玉京江山姓遇,有些事……” 李明贞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上一世受过的掣肘一并吐出。 “江山正好,我也无法学前人揭竿而起,没人会跟随我。” 遇翡微怔,“若我……不想姓遇呢。” “殿下该知道,我是一个并不甘于平庸,且极富野心的人,”李明贞淡淡一笑,“我选了你,你没有别的路走。” “在我实现这份野心之前,你如我意,遂我愿,我任打任杀都由得你,亦会是那个你想要的听话乖顺的妻子。” “而你逆我之意,违我之愿——” 在遇翡错愕的眼神中,李明贞牵起那只手,蛮横地将五指穿过指缝,好似要将遇翡死死握住。 “我只能将你牢牢囚在手中,逼你顺我,哪怕你恨我,当然,” “你已经恨我入骨,再差一些,也没什么。” 第1章 这回可不能再心软了! 承明十九年秋,玉京京都。 “听说了吗,允王殿下好端端走在路上,叫人拍了闷棍!” “怎么没听说,要说允王殿下也是忒好脾气了些,什么人都敢蹬鼻子上脸,拍闷棍这事都做得出来,忒不是个东西!” “什么好脾气,贵人们说白了都一个样,听说殿下身边跟的那随从是他养的娈童,难怪油头粉面不像话,半点男儿英武都无,倒不如那六……” “大胆,这话你都敢说!”身边人恨不能用糕点糊死那一张嘴,“允王殿下好脾气,不计较咱平头老百姓讲,六殿下也是你能挂在嘴边的?” 不论是好是坏,背后议论皇子,抓着了打板子都是轻的! 那人自知失言,当即轻轻自掌了下,随后又抓着脾气最好最不计较的“平民谈资”允王殿下说起来。 “我看咱们玉京这天,要变了。” 这话乃是一老道说的,大碗茶一饮而尽,老道捋着长须,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话从何说起,允王殿下性子软,顶多……”就象征性质查一查。 查出来么,假模假样罚一罚,性子软和的那位就抬抬手就放人家一马了。 这么些年,允王殿下吃的这样那样的亏还不少么。 “前些年都是小事,这次不同,性子软和如何,凤子龙孙,出门在外顶的是天家颜面,谁敢真正撒野?” 老道轻哼,顺带对着老天方向抱了抱拳以示恭敬,“彻查,不彻查,那都是有说法的。” 此话一出,吃瓜群众顿时围了过去,想听下文。 与此同时的允王府内。 躺在床上的人骤然睁开双目。 才睁开时便觉天旋地转,脑门剧痛,遇翡捂着脑门起身,眼见房内众人瞬时集成团团转,有的喊着“殿下醒了”地往外跑 ,有的则是围上来,一口一句“殿下,感觉如何。” 场景陌生,却又熟悉。 直到清风那张娃娃脸凑近。 “殿下,大夫马上来了,头还疼不疼?” 如同魔音,入耳时带着阵阵回音。 “殿下,殿下?” “清……风?”遇翡僵硬开口,嗓音沙哑,好似穿过层层叠叠的时空,眸光落在清风身上时,带着浓浓的打量意味。 “殿下,属下在这,”清风又上前半步,一只脚落在床边的紫檀雕花脚踏上,“殿下?” 话毕,又扭头看向屋内小仆,“大夫呢,大夫为何还没来?” 一瞬间,无数记忆涌入脑海,遇翡只觉头疼欲裂,冷汗自额角沁出,连带着被包扎好的伤口也透出了血色。 清风,自小与她一同长大的随从,死于承明二十五年。 为救她,被人砍了无数刀,临死前还以最后一口气,死死抱住歹人双腿,同她讲—— “殿下,快走。” 而她遇翡,同样死于承明二十五年。 被挚爱的妻子,一箭穿心。 遇翡攥住清风的手,像是要将这条命牢牢握住,略显狭长的凤眼里好似凝聚着风暴,“清风,为何——” 还活着。 “殿下,您出门叫人给当头拍了一棍子,可有看清歹人长相?”清风不明所以,只以为自家王爷问的是为何她会躺在床上。 气上心头,当即喋喋不休:“要是叫属下知道谁动的手,属下非得拍他十棍子不可!” 言罢,又自知失语,弱弱看了一眼遇翡:“殿下,这回可不能再心软了!” 过去被人偷点钱什么的都是小事,这次人家是照脑门拍的。 拍就算了,还特意套了麻袋,太过分了些! 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钝钝的脑袋转了一转,遇翡记起,是有这么回事。 承明十九年,临死的前些年,她追着卖糖水的大娘跑,想喊她走慢些,卖一碗糖水给她,路过一条无人的巷子时,被人当头拍了一棍。 因这一棍,不久后的秋狩,父皇特意允她休息,不必同兄弟们参加狩猎。 老六在秋狩上得了头筹,父皇为他赐婚,赐的正是她倾慕多年之人。 ——李明贞。 她愣在当场,老六却当场拒婚。 哪料这李慎行是父皇极为看重的人,原想趁着好日子来个三喜临门,叫他再兼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活。 这一拒平白打了两家人的脸。 昭武校尉谢阳赫突然冒了出来,为老六担责,说自己与老六乃是兄弟之交,老六拒绝,只因他与李家长女是青梅竹马。 峰回路转,有“朋友妻不可欺”的义气在前,被打的脸好似挽回一点点。 父皇借坡下驴,当即给谢阳赫与李家嫡长女李明贞赐了婚。 除此还破格给那正六品的昭武校尉谢阳赫抬了两阶,直接升成了宁远将军。 虽说还是个没有实职的散官,但品阶却是实打实的正五品了。 那时的自己站在不显眼的角落,看着得了恩典随父一同过来的李明贞款款行礼。 手中一块糕点被捏成了碎渣,她不知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将那点碎渣塞入口中的,只记得那日的点心,又苦又酸。 “殿下?!”遇翡自醒来后便是呆呆愣愣的样子,白净的脸上不见丁点血色,连带着嘴唇都干破了皮,别是被人拍傻了。 遇翡慢吞吞应了一声,狭长眼眸半开半阖,“清风,现下是哪一年?” 清风痛心疾首,膝盖一软,抱着遇翡的小腿便嚎:“殿下,承明十九年,您都不记得了吗?” 遇翡:…… “清风,遇事倒也不必如此夸张。” 承明十九年,她们俩都还好好活着呢,胳膊腿俱在,也没破相,好得很,哭什么。 “殿下,您都不记得今年是哪年了。” 清风吸了吸鼻子,泪珠子眼看就要往下掉,吸饱了气嘴一张,准备再度开嚎给遇翡嚎魂的时候—— 遇翡伸手一掐,精准掐住清风两片嘴皮子,“孤晓得的,你闭嘴,太吵了。” 清风:…… “去倒杯水,给自己也倒一杯。”遇翡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清风,孤没什么事,就是没买着糖水。” 挺可惜的。 往后多年,她的人生开始动荡,从高处跌落至低谷,再到死,竟是再也没什么机会去买一碗糖水。 回忆起来时,糖水的滋味似是有千百般变幻,叫人想念得紧。 清风:…… 都被人开瓢了,还惦记糖水。 清风一边碎碎念,一边麻溜去倒了两杯水,“殿下,要属下说,这事就是不能善罢甘休,传出去,以后都知道您是个菩萨心肠。” 阿猫阿狗气不顺都能过来打他们殿下一顿。 “你们都下去,留清风在这伺候就够了。” 遇翡摆摆手,示意屋内乌泱泱一片等着吩咐的仆从全都出去,“把门带上,孤怕冷。” 清风收到暗示,在门被关上后还特意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同遇翡点了下头。 “报不了,遇瑱(zhen,四声)打的,孤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惹不起他。”只剩清风,遇翡语气也是放松不少。 皇子受不受宠这事儿吧,听名字就听出来了。 这辈兄弟皆以玉为名,她是个平平无奇的“翡”,老六却是“瑱”。 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两个字。 清风很是无语:“殿下,咱能不能有志气点,好歹也是破格封的王。” 玉京旧例都是确立了太子再封王,独独遇翡是个例外。 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她就已经得了个“允”字为封号。 “那是给母后脸面,与孤有什么干系,”遇翡小口小口喝着水,润一润干涸的嗓子,“再者,允为恭谨克让,父皇这是早早就提点过了。” 闲散王爷可以有,太子或者更多,不要想。 不过么,那是过去事。 温润面庞上骤然浮起几分疏冷,微微挑起的眼尾如同燕尾一般,带着些许睥睨扫视了屋内一圈。 “不过——” “府内应该是有老六的人,找一找,连根拔了。” 既然天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有些想法,也不是不可以有。 【观前避雷指南:1、非双洁,划重点,上一世李明贞跟遇翡是二婚,李明贞有个前夫哥,这一世没有。 2、前夫哥是配角,有一定戏份,但跟工具人差不多,低光时刻居多。 3、不太传统古言背景,架空世界,一点朝堂权谋+武侠,世界观肯定是很古,高阶物化低阶,杀伐方面不讲对错和三观,借口找得好,万物皆可杀。 4、前期女扮男装,称帝后时机成熟会公开(推翻传统礼制冲破阻碍的类型。) 5、遇翡有点疯,这个疯不是一直快准狠六亲不认地报仇,而是平时没事人一样,喜怒无常冷不丁突然来一下,成长型人设,事业线靠演,不爽,乍一看还挺窝囊,感情线基本在拉扯扯拉拉扯扯扯钝刀子割肉,不拉扯的时候,应该是快结文了。 6、女扮男装的角色不止遇翡一个,造反团的主要成员基本都是女性角色(缘由后面会解释) 7、玉京官职设定,以三省六部制为核心,分九品,最低是从九品,到正一品这样,分执事官(掌权)和散官(有名无权),也会有根据剧情需要做的架空私设。 8、非大女主女帝爽文,有副cp(许多),基本是个女配就有自己的故事线,世界观蛮大的,剧情线绕并且深,微群像。 9、两个女主人设大概是:疯批一心想走事业线但时常自我攻略反复无常恋爱脑晚期王爷\/女帝x曾经清冷自持行不逾矩现在偏执病娇占有欲超强前妻姐 10、非常规甜饼恋爱,并且会动手(划个重点),基本是三天小吵五天大吵,糖也是玻璃碴糖,应该能算恨海情天+对抗路+爱恨都用力的类型,反正蛮极端的,两个都属于必须要互相锁死不能流入市场祸害其他人的极品。 第2章 妾身李氏 过去十几年,展现于人前的遇翡是平和的,温润的,如同一幅平平淡淡的山水画。 “连根拔了。” 清风从未听过遇翡讲过这样决绝的话。 她半跪在地,重重应下一声“是”,像是对遇翡郑重的承诺。 遇翡弯起唇角,把喝空的茶杯塞回清风手中,“清风,你也可以飞鸽传书给师傅,就说孤……突然要振作了?” 语气转而又变得轻松,好似她们主仆二人日常胡闹。 清风:??? 撞鬼了吧这是? 变脸戏法都没带这么快的。 “殿下,您说什么?”属下听不懂。 心中却像被人塞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跳得人莫名血热。 守护了多年的殿下,好似一碗毫无滋味的温吞白水,寄情山水,遨游天地,阅尽人世百态是她想做的。 对人对事毫无半点威胁性,如同山间缥缈的云雾,随风而去,到哪都可以。 此时的遇翡却给她一种深海的错觉,看似平静,可谁也不知,这片深海在下一刻会翻起多大的巨浪。 清风还想装傻充愣,遇翡却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借此撑着身子站起,一双白靴被踩得不成型。 清风扶着遇翡在边上坐下,却听自家殿下缓缓开口: “清风,你给师傅当眼线,孤不怪你,好几次你那鸽子没吃饱,飞不动,还是孤帮你喂的。” “孤就捎带脚,看了看你的信,”遇翡轻啧摇头,“许是孤太好伺候了,清风当眼线的本事委实一般。” 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通讯的鸽子只有一只,也不知是她那云游四方的师傅太穷还是清风太抠。 遇翡每次遇着那鸽子,只觉它小小一只,骨瘦如柴。 还要在两地之间来回扑腾翅膀送信,可怜得很。 于是乎—— 捡到信鸽后,她都会扣下来喂上几天,叫它长些肉再干活。 清风:…… 难怪最近看着鸽子老觉着它肥美,也难怪殿下总有那么几天偷偷摸摸。 合着是喂鸽子。 “您……” 清风张了张嘴,眸光小心翼翼打量着遇翡。 脸还是那张脸,五官端方柔和,透着股与世无争的恬淡与坦荡。 可不知为何,又像是哪里不一样了。 温润的皮囊下好似多了几分棱角筋骨,连带着那双温婉的双凤眼也透着股看不透的沉静。 “说起来,孤也算手足众多。” 清风出了个单音就不再吭声,遇翡倒是自说自话起来,“可真正的手足,唯有你,师傅将你送来给我做陪伴,也是好的。” “就是难为你也得同我一般,成日以男儿身见人,有些苦也只能是冷暖自知。” 作乐逗趣时的扮男儿,与顶着男儿身份在外行走,到底不一样。 她们的身份与性命息息相关,每迈出的一步都是千百次练习过后才敢对外展示。 自然没那么轻松。 一番话,说到最后,连象征品阶的自称都不用了。 从“孤”成了“我”。 清风眼眶发热,双膝一软,当即跪在遇翡跟前,重重叩首: “能陪伴殿下,是清风之幸。” “孤晓得的,有些话,你我之间不必讲。”遇翡弯腰,将清风扶起,“去同续观师傅讲吧,就说,孤近来有些变了。” 清风领命出去准备写上一封慷慨激昂的信件时,殿下的话语自身后悠悠然飘了过来。 “使唤那只鸽子前,喂点好的,孤使唤你的时候也是叫你吃饱的。” 清风:…… 真不是她抠搜! “殿下,鸽子吃太饱飞不高的。” 她就说怎么有几次飞出去的信件原封原样回来了。 合着是鸽子压根就没飞太远,养娇气了飞累了就回来了! 遇翡只是坐在原地笑,“刘大夫你也叫她不必来,孤没什么大碍。” 清风走后,遇翡敛起所有笑意,铜镜照出她铁青的脸。 一点点解掉头上裹着的布帛,再以布帛拭去伤口上的药粉。 狰狞伤口映入眼中,好似完美画卷上骤然出现的败笔,坏了山水画中天人合一的自然感,平白多出几分尖锐。 指尖重重按在伤口上,剧痛感如同湖面荡起的涟漪,自那伤口处散开,逐渐蔓延,席卷全身。 痛的人五官皱起,心脏好似被一只巨手捏住,难以呼吸。 遇翡终于相信—— 上天眷顾她,不忍她死得凄凉,给了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那只手缓慢沉落,铜镜倒映出的脸与世无争,是京都城内有名的澹泊君子。 咔嚓一声。 拳头重重击打在那面铜镜上。 澹泊君子的容脸被击碎,无数裂纹宛如蛛网,沉的那张脸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低哑的笑声打破寂静。 这一次,她要争。 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 把那些人曾对她做过的事—— 百倍、千倍奉还。 - 清风回来覆命时,后寝空空如也,哪里还能见着遇翡的影子。 好在遇翡是个知道轻重的,留下一张字条:孤去买糖水了。 清风:…… 她才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续观师傅讲,说殿下和从前大不同,有如脱胎换骨,换得还是副铮铮铁骨。 好歹是装一装给人点期望啊! “不过,殿下这字是怎么回事?” 尽职随从一边忙着出去找人,一边又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轮。 她家殿下吧,潇洒飘逸的字在京都也是小有名气的。 可这张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打着哆嗦写的。 别不是伤得头晕眼花还惦记着没买着的糖水! 清风觉得自己真相了。 被真相的遇翡当街重重打了个喷嚏。 自打封王开府,无事时她便在这京都大街小巷里瞎溜达。 街头百姓几乎都认得她,对上眼时还能招呼一声“殿下来了啊”。 遇翡会点点头,端着和善的笑,应上一句:“来了,来了。” 过去的口头禅,到今日却变成了—— “嚯,殿下您这被拍得忒严重了!” 脑袋上裹了一圈又一圈的布,看着就骇人。 “殿下,找大夫看了没,脑袋的事儿可不敢不仔细。” “瞧了的,瞧了的。” 遇翡摸了摸脑门,心道这还是她自己包的,清风的手艺更夸张,脖子上跟顶个百八十斤的粽子似的。 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偌大一个京都,路边的黄狗怕是都知道她平白被人拍了闷棍。 转身时,像是察觉到什么,眸光定定落在不远处。 街上人来人往,摊贩叫卖,路人匆匆走过,却是没见着什么面熟之人。 遇翡笑笑,步履飞快,拐进一条无人街巷。 身后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大小姐,您……” 遇翡听得心脏漏跳,这声音不是—— 李明贞的贴身侍婢锦书的么? 锦书喊着大小姐,那个名字在脑海中浮起时,周身血气上涌,好似呼吸间便要冲上天灵盖,转瞬又迅速褪去,留下浑身冰凉。 遇翡从另一个出口现出身影,眸光却只落在那个以面纱遮了半张脸的人身上。 哪怕只剩半张脸,遇翡也决不会认错。 都说户部侍郎李慎行家里落了颗盛世明珠,冰肌玉骨,倾国倾城。 见过之人无不默契用上一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遇翡却知道,于李明贞而言,那不是夸赞,是谦虚。 李明贞生就一张完美无缺的鹅蛋脸,眼窝有些深,漂亮的眉眼好似被神仙菩萨以工笔描金式的流畅线条勾勒而出。 眼瞳漆黑,安静注视着什么时,很是有几分端正的威仪。 譬如此刻,李明贞就是这样望着她。 一言不发,也没有见礼。 遇翡想起—— 临死前的无数时刻,她期盼着李明贞能来看看她,问她一句疼不疼。 女子身份大白天下,她用这样的牺牲为妻子换来了“贞洁”,那么—— 来看看她,这个祈求并不过分。 可李明贞没有。 最后一次见面,是死前的一刻钟。 李明贞好似覆雪牡丹,雍容端庄,如九天之上落下的神女,仙气渺渺,而她—— 在日复一日的酷刑中面目全非,连做李明贞脚底的泥都不配。 哦,忘了,神女清净无垢,哪里会沾到她这样的烂泥。 遇翡淡然一笑,率先打破尴尬气氛: “两位一路尾随,可是有事?” 玉京中对名门贵女规矩颇多,未嫁女子只能遮面出门。 如李明贞今日这样,带了一个婢女就尾随她一个“男子”,属有伤风化。 若被他人知晓,李明贞前二十年苦心立起来的好名声怕是顷刻间就崩塌得一干二净,连带着李家其余女子的名声也要一并受累。 李明贞却是朝遇翡的方向迈了几步。 步子不大,仪态依旧满分,可遇翡却莫名品出点颤颤巍巍的感觉。 她背起一只手,不知李明贞要做什么。 藏于背后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之上青筋狰狞显现。 常年挂笑的温润面庞此刻失去了所有表情,如同僵直木偶。 在李明贞一步步靠近时,遇翡几次顿住呼吸。 不知不觉中,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连带着掌心都被汗水浸得粘稠。 是—— 特意来寻她的吗? 念头才起,又像被人丢入一块块石子的水中月,碎了一次又一次。 遇翡不免自嘲,李明贞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寻她。 她惦记青梅竹马还差不多。 一步之遥。 李明贞终于停下脚步,漂亮的杏眼如同月下湖面,眼波流转,动人心扉。 她只字不提,只是定定注视着遇翡。 遇翡:…… 雍容端庄最守规矩的李明贞竟还有过这样古怪的模样。 撞邪了,一定是撞邪了! 半晌。 李明贞交叠双手,稍稍屈了屈双膝,眉眼低垂。 “妾身李氏,见过允王殿下,请允王殿下安。” 第3章 她说,是一见倾心 李明贞的声音一如既往,似清泉漱玉,冷冽中带了点温润。 同她本人一般,清冷端庄。 遇翡愣在原地。 有一刻她以为自己回到了上一世。 李明贞知道她曾经的身份,在只剩下她们两个的深夜,款款走向她—— 缓慢行上一个礼。 同样也是这句话。 于礼数上有些欠缺,却更显亲昵。 房内烛火摇曳,她总会还上一礼,唤上一声:贞娘。 那时她隐姓埋名,赘入李家,随李明贞姓李,不能再自称一句“孤”。 有外人在时,只能和其他仆从一样,唤李明贞为大小姐。 贞娘这个称呼是李明贞给她的奖赏。 让她误以为自己换来了一颗真心。 时光轮转,再到此时。 她还是那个表面光鲜的允王。 藏于背后的手骤然松开,略略抬了一抬。 心中冰冷滞闷,有如压了座厚重山岳,面上却还想端起惯有的温润疏离,“小姐免礼。” 如此,算是打过招呼了。 唯有遇翡知道,她的嗓音是如何掺着轻颤,是如何干哑。 喉间如同火烧,扯得心口都发疼。 抬脚转身,额头伤口盖着层层布帛,却还是莫名灌了京都巷尾的刺骨冷风,裹挟着深秋凉意,凉透了一身血液。 上一世凄惨的结局如同鬼蜮魔窟,幽风阵阵,鬼哭狼嚎,在李明贞出现的那一刻伸出千万只可怖的手,似要将她拉回去。 拉回“正轨”。 遇翡一边走一边捂着脑门,脚步飞快,想要阻止凉意蔓延,也不想再重新经历一场求而不得的人间至苦。 李明贞不顾锦书呼唤,快步追上,神色慌张。 那双贵气的仕女眼里藏着浓郁的关心与担忧。 “殿下可是伤口疼?” 遇翡眉梢拧成一团,脸色有些难看,她既不解李明贞的古怪,更不懂她的执着。 但这一切,同她都没什么关系。 李明贞有放在心尖尖上的青梅竹马,同她无关。 “小姐自重。” 言罢,一双长腿倒腾得更快了。 李明贞久居深闺,于行动力方面远不及遇翡。 没追几步就被遇翡远远甩在身后,只能眼睁睁看见遇翡在逃离她的某一刻雀跃呼唤:“清风,孤在这。” 一路找人的清风迎了上来,眸光朝远处的李明贞二人身上扫过,收回后又若无其事地同遇翡打趣。 “殿下,糖水买到了吗?” 遇翡讪笑:“咱们还是去看刘大夫吧,孤伤口疼,好像还见鬼了。” 要不然李明贞怎么会这样失仪。 那些声音被风吹入李明贞耳中时,她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好在锦书及时赶来:“小姐?” 说来也怪,自家小姐午睡醒来就急急忙忙要出门。 出了门就这条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直到远远瞧见允王殿下。 “她说,是一见倾心。” 漂亮的眼睛有些空,漆黑的瞳仁像是定定注视着什么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锦书:? “什么一见倾心?” 奈何李明贞只说了这句话便陷入了长久沉默。 成婚前。 她托锦书打听了遇翡的住处,绕了不少街巷,才在靠近城门口的偏僻处找到了人。 遇翡赁了间空置的一进小院,见面时她正握着扫帚清扫院中的落叶。 一下,又一下。 清风吹散她好不容易才聚到一处的落叶,她却没有不耐,重新打扫。 动作笨拙,却是个好脾气的人。 李明贞出府的时间有限,在简单寒暄过后便开门见山。 “妾想不通殿下的用意。” 放弃尊贵的身份,甚至不惜自毁一张容脸,就为了—— 嫁给她,当一个仆从都不如的赘婿吗? 清秀的脸庞被一道深深的疤痕分割,笑起时长疤也会跟着一起勾动。 即便这样,那人也还是温润,如同一块被水流打磨了多年的毫无锋利棱角的玉石。 她说:“某对小姐一见倾心,自知配不上小姐,在小姐有需时当个陪伴也是好的。” 说好的一见倾心,怎么今日—— 从恍惚中清醒,李明贞无声叹了叹气。 视线落在遇翡消失的巷口,许久都没挪动。 许是她今日之举太失理智了些。 连锦书都已经嘟囔着回去要给她请个神婆道士了。 李明贞:…… 另一边,药市街长观居。 清风仍在喋喋不休,痛斥遇翡伤没好就跑出去瞎溜达的幼稚行为。 遇翡哎呀一声,止住清风的唠叨。 给她看诊的大夫神色却是愈发严肃,看得人心里发慌。 “无恙师傅,孤是不是脑袋破了正气衰微,这才青天白日见了鬼?” 传说中的什么三盏灯灭了两盏? 刘无恙闻言,眼皮子懒懒抬了一抬:“殿下身子骨好得很。” 受的也就是个皮外伤,再来的晚些伤口怕是都要好全了。 遇翡还是乐呵呵的傻模样,伸手去捋了捋刘无恙的胡须:“刘大夫这胡须做得好。” 以假乱真足足够用。 刘无恙:…… 瞧出来了,之前就有点傻,伤了脑袋后那傻气蹭蹭透过伤口往出冒,捂都捂不住。 “清风,殿下受伤时,你怎么没跟着?” “我……” 清风才想解释,遇翡又哎了一声,“无恙师傅,孤使唤清风去买东西了,您就别怪她了,要不然孤心里过意不去。” “您总不想孤身子受伤,心底也不舒坦吧。” 刘无恙被遇翡给噎了一下,“殿下还是多带两个人,堂堂一品亲王,出门叫人拍了脑袋,说出去也……”太丢人了些。 “学的那些功夫,关键时刻总还是要用一用的。” 这回是人家小打小闹的拍脑门,下回直接捅心口了怎么办。 “还有,方才清风说,你遇着李慎行家的大娘了?” 遇翡面上笑容不变,只觑了身畔的清风一眼,“清风,孤方才瞧见卖糖人的了,你替孤拿药。” 她就先走了。 清风:??? 想拦殿下一下,奈何是在长观居。 长观居是个可靠地,遇翡没什么拘束。轻功用得自在,转眼就没影了。 遇翡一走,气氛登时冷了下来。 刘无恙捋着长须起身,“这次殿下为你求情,便罢了,如有下次——” “不会有下次。”清风单膝跪地,垂下头,“属下会誓死护卫殿下。” 刘无恙淡淡嗯了声:“记住你的话,拿着药走吧。” 药市街上,遇翡故意放慢脚步,等着清风追上来。 “殿下,您找到卖糖人的了吗?” “清风。” 遇翡没有回答清风的话,反倒是自顾自叫了她一声。 二人步履缓慢,闲庭信步似的在街上游荡。 “属下在。”清风不明所以,略略抬起头,“殿下?” “孤记得,你是六岁被送来的,送来时你同孤讲,以后孤就是你的主人。” 这话,清风自然记得,这些年,她也是这么做的。 遇翡随手摸出几枚铜板递给街边卖折扇的摊贩,随意抽了一把。 噗的一声。 折扇打开时,远山云雾图映入眼帘,山水自然,无形中衬得遇翡愈发恬淡。 遇翡却像是不大喜欢,扫过一眼后边收起。 折扇在清风肩头点了点,力道轻,清风却下意识躬了躬背。 “清风,有些事在开口前,是不是该征求下孤这个主人的想法呢?” 折扇落到清风的下巴处,莫名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迫使她仰起下巴。 自家殿下似笑非笑,琥珀色眼瞳如同看不清底的深渊。 清风的呼吸不受控制地窒在喉咙口。 “属下——” “还是说,”遇翡收回折扇,笑意盈盈,仿佛随口一问,“无恙师傅才是清风的主人?” 第4章 你那爱美的好大儿忒不要脸 “殿下……”清风默然。 “清风,知己好友手足,可以有无数个,然主人只能有一个,”遇翡自顾自往前走。 “你是贴身照顾孤的人,但孤也会有不愿为他人知晓的事。” “孤不想身边留不放心的人,怎么选择,在你。” 清风第一次意识到,她的主人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故作高深戏弄她,至于是否是心血来潮,忽然深沉了一把—— 暂时还不知晓。 “殿下,属下知错了。”市井人多,清风只能牢牢跟紧遇翡的脚步,压低声音,“您是我唯一的主人。” “往后——” “那便只此一次。”遇翡顿了顿脚步,绕开了前头的城隍庙街。 “殿下?”清风不免困惑,自家殿下过去最爱去城隍庙街,说那儿热闹,香客多,摊贩也多,今日怎么改道,宁可绕远,从猫儿胡同走。 胡同里孩童嬉戏打闹,几块小石子儿就能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孩子扔时没注意,石子儿正正好打到了遇翡身上,华服当即落下一片灰蒙蒙的尘渍。 清风当即想去呵斥,却被折扇拦了下来。 孩子们聚成一团,不知所措。 遇翡不知是想到什么,蓦地笑了一声,“猫儿胡同,倒是没白走。” 清风:? - 城隍庙街,摊贩往来络绎不绝,炸糕、糖葫芦,甜汤,应有尽有,热闹非凡。 附近百姓聚在凉茶棚下闲聊,聊得最多的还是遇翡叫人开瓢这事。 遇翡出门只会带一个护卫,为人平和,与世无争,没什么亲王高高在上的架子。 自打封王开府,也不用日日去宫里请安问好,闲来无事便在京都的大街小巷闲逛。 久而久之,青云巷附近都混了个脸熟。 百姓们晓得她的好脾气,自然也爱拿她做点谈资。 “大小姐,天色不早,咱们该回去了。”锦书四处张望,生怕遇见什么能认出她们主仆二人的熟人。 今日的大小姐实在奇怪,在青云巷附近蹲着允王殿下就罢了,蹲完还非得到这人来人往的城隍庙街。 同不久前一样,来回张望,仿佛在期盼着什么人。 手中一炷香燃尽,也没能供到城隍老爷案前,香灰掉落时在手上烫出数道明显的痕迹。 李明贞终是点头,愿意打道回府。 回去这一路却是越想越奇怪。 她记得—— 遇翡平日最喜欢来城隍庙街,她不上香,不许愿,过来也就是在庙前找个地方坐着,看人走人停。 听说成婚前,在她还是允王时,她能在这坐上一天。 成婚后倒是不了,但出门还是会征得她的同意,让轿子从城隍庙街绕上一圈。 香灰灼过的地方隐隐作痛,想起今日瞧见的那个活生生的遇翡,那些痛楚好似从手上蔓延,于心间燎起一片火海,烧得人呼吸停滞,眼眶发红。 “遇翡,遇长仪,”李明贞垂眸,看着手背上被烫出的痕迹,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上一世—— 遇翡随她姓李,以字为名,更名为李长仪。 而遇翡这个名字,随着允王的消失再无人提及。 重生归来,遇翡不是地位低下受人嘲笑的李长仪,也不再记得她。 李明贞自嘲苦笑,说一千道一万,咎由自取罢了。 谁让她—— 亲手射杀了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李长仪。 - 王府养了几天伤,伤口不大却深,遇翡举着铜镜反复对着额头照,心中哀叹:果然,不论怎么样都得留下一道不起眼的疤。 好好一张白净的脸,额角平白豁出道指甲宽的痕迹,上一世有另外一条大疤作对比也不觉着什么,这一世她面如白玉,几近无瑕,却是怎么看都看不顺眼了。 “无恙师傅那当真找不出什么祛疤膏了?”遇翡很是不死心。 不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吗? 怎么连一道小小的疤印都祛不掉。 “她知道孤说她沽名钓誉吗?” 清风很是无奈,捡起被丢的东一边西一边的靴子,“殿下,您别想了,刘大夫说您现在是男子,男儿多两道疤没什么的,不显眼。” 还能因为这道疤降一降自家殿下在诸皇子心中拉的仇恨,好处颇多。 “哦,孤晓得了,”遇翡琢磨出新名堂了,“无恙师傅自个儿扮男子扮得不痛快,也不叫孤舒坦。” 清风被噎了噎。 自家殿下还在那嘴硬,“也是,孤生得花容月貌,无恙师傅鸡皮鹤发,的确是委屈她,难怪她时常薅自个儿的假胡须。” 清风接过小仆送来的新衣:“殿下,今儿个望日(十五),您该进宫请安了。”再不去又要挨打了。 小仆走后,遇翡却推开清风奉上的常服,“不穿这个,去挑个别的花样,龙纹过于招摇了,孤有别的心思,穿龙纹会心虚。” 清风:…… 神她大爷的会心虚。 但好歹是承认有别的心思,一时间清风好似打翻了调料罐,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哭。 话虽如此,她还是亲自去翻了件相对素雅的常服。 遇翡很是满意,不慌不忙,焚香更衣一步不落,掐准了时辰入的宫。 朱红色宫墙无端显出几分肃穆气息,去往深处的一路皆是如此。 领路宫人低眉垂首,只敢盯着自个儿的脚尖。 遇翡则是自在不少,偶尔四处张望看看,想找一找这四方天里的乐趣。 但见她身着天青色常服,衣襟处以银丝绣了云纹,显得格外恬淡,眉目之间俱是中正的坦荡气,有种生于山野长于自然的澹泊。 半月不见,姬云深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仍是越看越满意,心中千百次感慨:不愧是她一手养出来的儿,同其他人就是不一样。 周正,端方,是个心中无垢的温润君子。 “母后,您看够了吗?”遇翡还特意张开胳膊,原地转了好几圈,“没看够再细瞧瞧。” 左右父皇打过招呼,免了她的请安礼,宫门下钥前她都能在这待着。 姬云深被她逗得掩唇直乐,“半月不见,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 “这怎么是油嘴滑舌,母后担心儿臣,儿臣想叫母后宽心,多瞧瞧怎么了?”遇翡一派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模样。 没一会儿又委屈巴巴,特意把脑袋凑过去,好叫她慈爱的老母亲看看额头的疤印:“就是儿臣这道疤……” 姬云深不免想起刘无恙写的信,上头的意思相当清楚:你那爱美的好大儿天天要祛疤膏,屁大的豁口哭天喊地,好好管管,恁大的人成天来药馆嚎,忒不要脸! 考虑到姬云深这一代皇后,武将世家出身,写得太委婉怕她听不懂,刘无恙可谓是费老大劲才琢磨出这一套直白又直接的话。 姬云深轻咳几声,官腔都不打了,摆出遇翡同款委屈:“儿啊,为娘我这手过去是舞刀弄枪的,你叫为娘开个瓢还行,治病救人这……”太为难人了。 “娘不会。” 遇翡:…… 忘了,不要脸这招都是她这笑面虎老母亲教的,她这后浪功力似乎是不太够。 拍不死前浪。 第5章 上哪儿找个称心如意的好媳妇 “对了,过几日秋狩,你那忘本的爹大约是要给老六下旨赐婚了。” 姬云深一掌拍开遇翡的脑门,语重心长,“阿娘也为你选了一门亲,是宣威将军府的嫡小姐姚……” “阿娘,”遇翡摇头,打断了姬云深,“父皇不会允的。” 即便宣威将军不过是个虚衔,手中并无实权,品阶上也只到从四品。 以遇翡这样一品王的身份,配正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小姐也是绰绰有余。 从四品,宣威将军,这两件里哪一件姬云深都有种“为娘无能,愧对吾儿”的歉疚。 结果遇翡还说那忘本白眼狼不允,听得姬云深心里蹭蹭冒火。 “可你的身份……”姬云深拧眉,对遇翡的婚事颇为忧愁。 “翡儿,你为五,依惯例是要先定你的婚事,才能给老六下旨,你放心,姚家会誓死为你保守这个秘密。” “阿娘,我知姚家会保守秘密,从四品也不委屈,没有您,儿臣不会五岁就得允王封号,于待遇上比兄弟们好了一大截。” 玉京制度,太子先立,其余皇子才会被分封,分封过后,可在京都待到成年,成年后便去往属地开府。 允王之名,没有封地,说起来就是个好听的名头。 故而她是在京都青云巷开了个小小的府,除了日常伺候的小仆外没有任何属官。 “允”这个封号一定,有心之人便能看出父皇的几分深意。 唯有外行蠢人才会觉得,父皇大费周章破格封王,有叫她早早历练,承袭社稷的想法,再之—— 她成了中宫嫡子,母家又是掌了十五万大军的姬家,未来入主东宫简直是顺理成章。 “阿娘,”遇翡缓缓握住姬云深的手,“姬家虎符事关重大,莫要再提。” 姬云深沉默,并不赞同遇翡的主张。 遇翡的身份就像随时会引爆的爆竹,年纪在这,她总要定亲成婚的。 女方家若不是被拿住了把柄叫人放心的。 成了婚,总有被发现的一天。 她定了定神,再度开口:“阿娘当年在战场上刀枪剑戟都滚过来了,不怕他做什么,个忘本的狗东西。” 遇翡听得直笑,想也是,若非父皇忌惮,她的阿娘就是天上遨游千万里的鹰。 何必困在深宫内院守活寡。 能熬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夜里也没气不顺拿刀砍人,已然是她娘忍了又忍。 “此事儿臣另有打算,”遇翡像是预料到了姬云深的坚持,她拍拍姬云深的手,“您宽心就是。” “到了日子,儿会有个称心如意的夫人的。” 至于这虎符—— 交出去也无用,机关算尽,赶不上变化。 君心难测。 君王之疑,一枚虎符或可暂缓,也只是暂缓罢了。 姬云深疑惑不解,“就你这软绵绵的模样,上哪儿找个称心如意的好媳妇?”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遇翡:…… 倒也不必嫌弃得如此明显。 不久前还夸她是天上地下最英俊的儿,这会儿又是软绵绵不成器。 遇翡心有成算,不论姬云深如何劝说都不退让,也不透口风。 “母后,我的好阿娘,莫要多问,信我。” 直到出宫时辰快到,她才告退走出居凰殿。 出殿的瞬间,遇翡长长呼出一口气。 依惯例,秋狩会设在九月初九。 遇翡百无聊赖把玩着腰间玉佩,俊秀的脸上勾出玩味笑意。 称心如意的好儿媳么,她没有—— 那老六也没有不就好了。 大家都没有媳妇,父皇想做媒人的心自然而然也就熄了。 “殿下,府中奸细查到了。”走出宫门时,候在门外的清风附耳禀告。 遇翡挥挥手,示意清风跟上。 清风落后遇翡半步,压低声音快速回禀:“是内院里负责洒扫的下人王二。” 脚步一顿,遇翡眉头皱起,“内院洒扫?” 若记得没错,王府内院大大小小的下人都是查验过的。 “是,那王二在外头养了个姘头,”清风下意识便用出了常用语,说完想起自家主人不喜听太粗鄙的词,当即自掌了下嘴,“属下失言,殿下恕罪。” 遇翡淡嗯了下,没说恕罪,也没说不恕罪,手略略一抬,“继续。” “小娘子名叫春燕,她丈夫是个走街串巷的摊贩,每隔半月,六皇子府中侍婢会去找他买点儿东西。” 殿下出门不出门的,王二自然也能知道的个大概。 “嚯,瞧瞧孤这六弟,浑身上下的才智大约都用在这七拐八绕的关系上了。”遇翡含笑打趣,“也难为他,一二三四不盯,就盯着孤。” 允之意,允恭克让,是她那高高在上的父皇对她的告诫,叫她安分守己。 但凡认真读过两本书都该晓得的深意,老六却不晓得,当真是—— 蠢钝如猪。 “殿下,那王二……”清风略略抬头,想看看殿下要如何应对王二一事。 “清风,这种事,还需要来请示我么?”街上人来人往,遇翡随意拿起摊上卖的香囊,丢下几枚铜板。 香囊做工劣质,连带着香料也是。 遇翡迎着光瞧了瞧,随后将香囊丢给清风,“与王二有关的人,隔三差五寻个由头,卖了。” “就卖到……”那双狭长的眼睛虚了一虚,似是看向远方。 许久,清风才听见自家主人轻如云烟的声音,“天边。” 清风凛然,当即应了一声。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王二杀了,其余人,包括将王二引入内宅之人,只要和王二有关,哪怕只说过一句话,也要把人打包送往最远的地方。 去时路途遥远,兴许就遇着个什么山匪流寇,山高皇帝远,谁又能知道呢。 第6章 妾对殿下一见倾心 清风本以为遇翡会直接打道回王府,然而没有。 影雾山山如其名,常年被一股迷雾笼罩。 民间传闻这影雾山是吃人的魔窟,进去就出不来。 唯有少数天赐幸运儿才能在山里辨清方向。 “殿下?”清风不明白,好端端的,殿下到这样的地方做什么。 “你看见那棵树了吗?”遇翡遥遥指了远处一处方向。 清风:? “属下什么都看不见。” 眼前白茫茫一片,若非她同遇翡离得近,怕是连人都看不真切。 所以殿下竟有一双千里眼! 传闻中吃人的魔窟,遇翡却像对此地的路异常熟悉,带着清风轻而易举便走到了那棵槐树底下。 树冠广袤,枝叶浓密,如同一柄撑开的巨伞。 “听闻,这棵树是明观帝亲手种下的,”手掌贴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刺了遇翡一下,“清风,你说孤能成为第二个明观帝吗?” 明观帝遇景,玉京开国后的第三个皇帝,也是玉京史上唯一一个女帝。 明观帝前,玉京民风还是开放的。 女子可以自由走在京都街上,能读书习武,也能进宫内当女官,而非像现在,贵门未嫁女都得遮面出游。 在外掉了面纱,便是声名有损。 清风以为,殿下是听了民间小道消息,说这棵树是数百年前明观帝亲手种下,才特意过来瞧瞧,她不知—— 遇翡前世,是吊在这棵树上死的。 思及往事,遇翡不禁发出一声自嘲冷笑。 那时她被吊在这棵槐树上,肩头戴了特制的沉重枷锁,木枷锁吸饱了水数倍膨胀,勒得人喘不上气,好似掉入水中即将溺毙的人。 李明贞手中握着弓箭,眉目沉静。 死而复活还打了胜仗归来的谢阳赫含笑在一旁看着,夫妻二人一派琴瑟和鸣的和谐景象。 而她,没了身份,没了名字,被李明贞一箭穿心,冠着李明贞的姓氏,顶着李长仪之名,潦草死去。 一箭穿心啊,原来人不会立即死去。 那些翻滚的鲜血好似在一夕间尽数上涌,涌进她的喉咙,涌入她的双眼,随后—— 谢阳赫挥一挥手,万箭齐发。 死前最后一幕,只见那谢阳赫体贴入微,用手掌遮在了李明贞眼前。 怕她这坨脏污的死染了那双漂亮的眼。 如此也好。 她的上一世,连累清风,连累母后,还连累了姬家,至少—— 还有一个人,是她能够问心无愧的。 “某对小姐一见倾心,自知配不上小姐,在小姐有需时当个陪伴也是好的。” 言犹在耳的一句话,或许,在谢阳赫还活着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就是她该以死来为李明贞证清白的“有需时”了。 可动手的人是李明贞,李明贞—— 她的妻子,看不出丁点不舍与悲伤。 那只手逐渐攥紧,粗糙树皮磨破指腹肌肤,遇翡只觉这世间一切都是荒诞。 明知李明贞不爱她,也自以为能为李明贞付出一切,原来不是。 打碎这一切的,只需要一支李明贞亲手射出来的箭。 她没有对不起李明贞,负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负她。 是李明贞对不起她。 恨念一起,遇翡终于明白,自己配不起情深似海这个词。 她做不到无怨无悔不求回报。 “殿下?”一声“殿下”如同惊雷,炸得遇翡险些分不清前世今生。 她怎么都想不到,决意和李明贞各走各路过后,冥冥中竟是冤家路窄。 实在荒谬。 影雾山,这座荒凉的、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来的荒山,今日不仅来了她,还来了个名门贵女,大家闺秀。 清风嘀咕一句“这李家大娘怎么阴魂不散的”,随后挡在了遇翡身前。 遇翡为清风这句话感到好笑,她负手而立,眉目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李明贞极重名声,乃是整个玉京清流贵女的典范,平白被人这样议论—— 她还挺想瞧瞧李明贞会是个什么反应的。 那句话,清风佯装自语,实则没有降低话音,李明贞自然也能听见。 身边婢女当即就要冲上来与清风对撕,还是李明贞拦了一拦。 李明贞安安静静,看不出半点不虞或是羞愤。 大大方方同遇翡行了礼,礼数上倒是精简不少,一句“见过殿下”就打发了。 “孤倒是没看出来,小姐也有爬荒山的雅兴。” 不通拳脚,也敢只身带着个三脚猫功夫在身的琴音上影雾山,李明贞—— 藏得可真好啊。 成婚数载,展现给自己的全是循规蹈矩绝不逾矩的端庄矜持,实际呢? 李明贞心中惶惶不定,遇翡喜爱热闹,平日只会去人声鼎沸的喧闹地,如影雾山这样的荒凉地,她从不会想着去。 问她,她会腼腆一笑,很是不好意思的模样:“不瞒姐姐,我害怕。” 遇翡更不会…… 那些,为了能让遇翡开心一些的夜晚,她总是会向遇翡行礼,唤她一声殿下。 每一次,遇翡都会还礼,而不是如此刻—— 端着亲王架子,坦荡接她的礼。 一个行礼,一个受礼,属于李长仪的温存爱意好似逐渐远去,留下来的,是天家之子,允王遇翡。 李明贞不信她的李长仪会装模作样骗她,那么问题就只能出在眼前这个遇翡身上。 为什么,会突然转了性,分明害怕这些荒凉地,却还会带着随从过来。 莫不是—— 怀揣着一个惊世之念,李明贞再度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礼毕过后犹豫一瞬,还是微仰起脸,对上遇翡的眼眸。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李明贞蓦地便松了口气,好像—— 坏一坏规矩也没有那么难。 “妾是特意在这等殿下的。” 遇翡察觉到了李明贞发紧的嗓音,好似拉紧的琴弦。 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是那个日头,也不大像是从西边出来的模样。 那么李明贞在心虚什么。 遇翡再度露出一种见鬼的表情,琴音自然也看见了,心底有几分不满。 这允王殿下怎么这副态度。 她们大小姐跑老远来等个人是多大的殊荣,怎么还给脸不要脸呢! 眼瞎!真真眼瞎! 遇翡长久沉默,不想接这个话。 这一世她打从心眼里不想同李明贞接触太多。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与世无争的澹泊君子,说的人多了,连她自己都信了。 现实却是,求而不得的嫉妒早就叫她千疮百孔。 遇见李明贞,还是会痛彻心扉。 那些叫嚣的痛意如同恶魔厉鬼,张牙舞爪欲要吞灭她的理智。 她一点也不盼着李明贞和谢阳赫好! 可那谢阳赫偏偏就是李明贞的青梅竹马! 李明贞双十年华还待字闺中,就因为谢阳赫家一连遭了白事—— 她心甘情愿为人家守丧,将婚事一推再推。 既然他们二人如此恩爱,那她遇翡和李明贞也只能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眼不见为净。 所以,李明贞这些离奇的举动,是为什么?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怖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视线僵硬地从槐树枝叶上下移。 落在李明贞那张被面纱遮住了一半的脸上。 四目相对时,寂静无声。 偌大一个影雾山竟连个鸟叫都没有,静得可怕。 遇翡浑身发冷,好似寒霜覆体,动弹不得。 这副神色模样被李明贞尽收眼底。 但见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上前一步,于今日第三次行礼。 四肢却无端变得僵硬,太阳穴疯狂跳动,指尖轻微颤动,内心慌乱不堪。 前世今生,李长仪与遇翡这两个名字如同汹涌巨浪,拍得她心跳如鼓,难以安定。 就连说话时都像带着强装镇定的勉强。 “妾对殿下,一见倾心,自知配不上殿下,但求在殿下有需时——” “当个陪伴。” 第7章 惟愿殿下有需时 话音落下,天边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泼墨天色沉得愈发厉害,像是要狠下上一场瓢泼大雨才会松快。 遇翡本能想要后退,双腿却好似被人绑了千斤重石,叫人难以迈出半步。 心脏有如被人重重击打,一声接着一声的剧烈震动。 原来—— 活着回来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李明贞吗?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遇翡嗓音微哑,随后便是怒意翻滚。 澄澈清透的眼睛此刻密布黑云,天边乌云好似从天飘落,降到她的脸上。 一见倾心,李明贞—— 也会对她有一见倾心的时候吗? 沉沉黑云初识还能瞧见几处漏下的光,片刻过后,竟是再也捕捉不到丁点,余下的唯有浓墨般化不开的阴郁。 李明贞不可能对她一见倾心…… 不可能的…… 如果李明贞有心,她不会死的这样惨,不会—— 在死前,一次次期望落空。 牢狱锁链被打开的每一次,遇翡都会挣扎着,如同蠕动爬行的蛆,以怪异又丑陋的姿势,爬到里牢门最近的地方,聚起浑身气力侧耳倾听。 听一听,是不是妻子的脚步声,会不会是她的妻子……对她有丁点惦念。 然而没有。 没有探望,没有书信,甚至—— 没有一丝气息。 是了,她是不受宠的皇子。 她是个被人嘲笑奚落的假男儿。 为了得到心爱之人,只能舍弃一切,去当仆人都不如的赘婿。 李明贞……怎么会看得上她。 是谢阳赫还觉得不够吧。 凌辱她不够,杀了她也不够,就连重来—— 都还要骗她入局。 以这样残忍的方式。 谢阳赫究竟拿李明贞的名声当做什么东西? 名门贵女,一见倾心这样的词,如何说得出口! 心口处胀得难受至极,谢阳赫不是东西,那么自甘堕落口无遮拦的李明贞呢? 凭什么对她,李明贞可以守着那些规矩近乎迂腐。 为了谢阳赫,却能做到这个地步。 那么她的付出呢,李明贞有没有…… 心软的时刻。 “殿下,秋狩将近。” 李明贞右脚略略后撤了小半步,屈膝。 眸光错开遇翡近乎冰冷的视线,忍下心中升起的痛意,落到了湖青色常服的下摆,摆足了下位者的仪态。 垂首时,却是咬破了口腔内的软肉。 血腥气混着剧烈的痛感叫她撑住身形,忍下想要冲上去拥抱遇翡的冲动。 清越之声如同月华流淌,凉中带了几分润,“惟愿殿下有需时。” 有需时。 那说的不就是秋狩父皇赐婚一事么。 遇翡不禁发出几声凉凉笑意,面上表情极尽漠然。 “小姐未免荒唐,秋狩将近,孤虽说是个不通文墨不精骑射的,却也轮不上小姐解需。” “听闻小姐与谢大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些话,还是留着同谢大人去说吧,孤听得是挺逗乐的。” 谢大人三字一出,李明贞如堕冰窖,一瞬的错愕过后,哑口无言。 遇翡却是愈发怒意汹涌,眸光在李明贞身上一扫即过。 随后便是极尽自己能挤出来的刻薄严苛,强势往前迈了一步,冷笑不已。 “还有,小姐的婢女该好好管管了,主人谈话,她倒挺不服气,几欲插嘴,”话音一顿,似是仍觉不够,连带着话音都调高半截,掷地有声,“卑贱奴婢,何来的胆子!” 眼前人可是李明贞,一个把女则刻入骨血的女人。 为了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做到这个份上。 想到这茬,血气便一股脑要上涌,冲的遇翡眼眶猩红。 她嫉妒得发狂,然而—— 她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影雾山,当真是个不祥之地,天克她。 遇翡如同听笑话似的散漫态度,再到怒斥琴音不懂规矩,最后,无所眷恋招呼着清风走人的模样,如同刀尖利刃,直刺人心。 脚步声远去,李明贞才像一个年久失修的傀儡,艰难地、断断续续呼出一口气。 眼眶微微发红,望着遇翡的背影逐渐远去。 隔了一世,她终于深刻体会到,从遇翡变成李长仪,为了嫁她,她的妻子放弃了什么。 “大小姐,这允王也忒轻浮了。”琴音心疼主人,为着李明贞鸣不平。 什么叫逗乐,她们大小姐天边云尖尖上的人物,怎么能用逗乐二字来形容。 李明贞叹出一口气。 上一世琴音也总同遇翡掐。 琴音市井出身,打小气力惊人,遇上些细瘦男子也是分毫不虚,故而言行举止有些粗蛮,也是最看不上那些文弱温吞之人。 也或许是她李明贞御下不严,平时身边伺候的人也多,琴音这没大没小一心只向着她的脾性也没纠过来。 那时的遇翡总是好脾气,对琴音的话丝毫不往心里去。 不论说什么都是乐呵呵地应一句:是,琴音姑娘言之有理。 过去以为不算什么,今日却恍然明白,遇翡不是不在意,她只是—— 不计较,不愿叫她为难。 “琴音,回去同锦书好好学学规矩,那是五殿下,皇家之子,不是你我能议论的。” 李明贞沉了声音,扶住琴音的一条胳膊,缓慢踏上下山的路。 回首再看,这影雾山像是天生的煞气之地,不是她喜欢的地方。 遇翡那双逐渐暗淡的眼睛,午夜梦回总是能想起记起。 然而梦中的遇翡只字不言,只静静地以哀伤的眼神注视着她。 李明贞知道,遇翡从未入过她的梦,那些—— 不过是她支撑自己独自苟活人世自编出来的假象。 遇翡是变了,不是她的李长仪。 李明贞心想,可变了又如何呢。 失去遇翡独自苟活的那些年,她也变了不是么。 若没变,不会在听闻她受了伤,就不顾礼数地去街上寻人。 若没变,也不会接连在城隍庙街等了数日等不到人,神智失常,带着琴音跑到影雾山。 世俗礼仪,他人眼光,她什么都顾不上。 这一世,她只求一个遇翡。 “大小姐,您……”琴音数次想张嘴,奈何李明贞沉着一张脸,叫她不敢把话问出口。 另一边。 清风举剑在前头劈开荆棘开路,嘴上还是碎个不停:“殿下,您说这李家大娘是怎么想的?” 好端端怎么就看上她们家殿下了呢? 遇翡生得温吞,模样周正,但气质上过于儒雅,不在玉京的主流审美里。 不少心坏的人还要背地里说她面如冠玉,一派白面书生样,没有半点英武气概。 游园会什么的,家世稍好些的闺秀们宁可挤破头去那浪荡的六皇子眼前秀上一眼脸熟,也不会到遇翡跟前晃上一晃。 遇翡弯腰捡起一枚枯枝往清风后背重重一丢,“清风,孤还同人家说叫人家管管婢女,你倒好,给孤丢人,平白给人叫老了。” “那她不是李侍郎家的长女么,李家大娘,没叫错啊。”清风很是委屈。 然而迎接她的是又一根枯枝,“那都是叫大龄未嫁女的,她……” 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清风嘴快一步:“那李家大娘是大龄未嫁女啊!” 京都哪还有年满二十还未出阁的姑娘了。 李家大娘独树一帜。 遇翡的脸当即沉了下来,也不再往前走。 清风这才惊觉殿下不知几时正颜厉色,狭长凤眼里俱是不虞,她当即跪下,“清风知错,殿下恕罪。” “口无遮拦,回去领十鞭。”阴沉的天好似要压到人的头顶,遇翡抬头望了望,“把剑给孤,你去送她们一程。” 再跟这没脑子的待下去,李家大娘四个字怕是刻脑海里洗不掉了。 “殿下,那您……”清风犹豫,上次就是留遇翡一个人,害她受了伤,“李家,李娘子出门,定然是会带够人的……”吧? “山里路不好走,眼看着又有一场急雨。”遇翡弯腰抽走了清风的手中剑,提及李明贞,又是一声掩不住的冷笑。 “你我在外走惯了无所谓,她们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别叫狼叼了去又赖上。” “清风,记得你答应孤什么吗,孤是你唯一的主人,旁人的话都不需你听,一切有孤为你担着。” 长剑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三尺青峰寒光烈烈。 剑影缓慢划过额角那道细小的伤疤,映得那张温润面庞也跟着冷肃起来。 “孤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她有武功,且是自小学的。 清风这才应下,快步向着反方向而去。 “李家大娘,”遇翡自语一句,随后又是一声自嘲的笑。 下巴微微仰起,好叫风吹走眼底漫起的一星苦涩水汽,鼻尖酸痛至极,抬手粗糙揉了几下,佯装不在意。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如她一样,视李明贞为天边月,云上仙。 剑光划过,拦路荆棘瞬间被斩成两截。 本无路的路,就这样被遇翡硬生生开出一条。 - “她,命你来送我们下山?”片刻错愕后,李明贞方才缓缓向清风道谢,“有劳。” “奉命行事,李娘子不必客气。”清风抽出腰间匕首,照着老办法开路。 荆棘遍地,杂草丛生,也不知李家主仆俩是怎么上的山。 “李娘子,家中车夫可在山底下候着了?” 李明贞闻言,不语。 清风震惊扭头:“那你们……”是怎么到影雾山的。 “我们雇的马车,”琴音心直口快。 雇的马车兴许……应当……十有八九是送完人就走了。 清风:…… 好一个独树一帜别具一格的世家贵女。 也是这时,她才不动声色将李家主仆二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琴音尚且还好些,久居深闺的李明贞却是惨不忍睹,衣衫被山上的荆条划破不少,裙摆处还染了斑驳泥点,看着不像什么大小姐,更像是逃灾来的。 连走路的步态都有些异样,想来是山路难走,磨了什么水泡出来,正是疼痛难忍的时候,只能靠琴音搀着往前。 也是挺奇怪的一个大小姐了。 没走多少路就叠上了遇翡开出来的小道,清风暗自想着要不要带李家主仆俩换条路走。 要不然—— 她家殿下善心澎湃起来,又要顺道把人送回去怎么办? 孤男寡女,坐一个马车,忒不合适。 李家大娘不要名声,她们殿下要啊! 然而遇翡近来心思多变,阴晴不定,这念头也只敢在清风心底打个转,到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护送李明贞二人下了山。 如清风所料,遇翡让出了自己的马车。 “李娘子,孤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告别之际,遇翡叫住了李明贞。 那双清润的眼眸无端灼人。 “秋狩,父皇不会把你指给孤,那么——” 温吞的脸上勾起一抹讥诮笑意:“孤有需时,李娘子会怎么做呢?” 第8章 孤对小姐期望甚重 言语时,眸光却死死盯着李明贞,好似要透过这种方式去看穿李明贞深藏的内心。 倒背在身后的手悄然紧握成拳,指腹用力时,掌心被掐得生疼。 “倘若这是殿下的有需时,”遇翡的视线落过来时,李明贞回以同样的眸光。 二人的视线隔空仿佛陷入了一个胶着状态,纠缠,散开,无形中的碰撞叫李明贞晃了晃神。 即便到了此刻,她依旧没有全然把握确认遇翡同她一样。 上一世,在这个时间段,遇翡不过是出现在她耳中的,传闻中的人物。 传闻允王殿下生了一张俊秀的好皮囊。 传闻允王殿下性格温吞,谦谦如玉。 却又传闻—— 允王殿下不好女色好男色,身边伺候的随从便是她从小豢养到大的娈童。 好坏参半的道听途说,到她真正遇见李长仪时,似乎哪一条都对不上。 李长仪面有长疤,不做表情时不显温吞,反倒给人一种冷肃感。 李长仪行事看似温吞,实则又颇有主张,只是为人和善,不太爱与人争辩,但她认为要做的事,从不会轻易改主意。 李长仪不好男色。 ——好她。 而允王殿下遇翡是什么样的,李明贞并不确定。 但遇翡改变主意,忽然投出一截橄榄枝,像是将她那句“一见倾心”听进去了。 李明贞暗自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不叫自己出现丁点失仪,“妾自有办法,请殿下静观。” 遇翡安静打量着李明贞,想要从那张半遮的面庞上看出些许哪怕只有一丝的不平淡。 话说得这样露骨,那么—— 别的地方会不会也有动容的。 然而没有,即便是说了“一见倾心”的李明贞,于姿态上仍旧不卑不亢,看得遇翡怒从中来。 谁也没有提出离开,但谁也没有开口说下一句话。 低沉的云层带着叫人窒息的压抑。 清风与琴音难得生出点默契,暗自对了个眼神,又不约而同咽了咽口水。 良久。 遇翡才缓缓伸手,像是要去挑起李明贞遮面的面纱。 李明贞有所察,如同一尊泥像定在原地,不躲不闪,唯眸光轻颤,似有惧意。 悬在半空中的指尖带着微微凉意,最后还是拂袖作罢。 “那么,李娘子晓得,诓骗孤是什么下场吗?”遇翡的笑声极轻,温润的眸光此刻却好似透着诡异的寒凉,“皇家脸面,不容任何人践踏。” 话音落下,垂于身侧的手骤然握紧,不多时又松开,李明贞颔首:“妾心中有数。” 践踏,遇翡不知自己是如何想到这个词的。 上一世,她不就是被李明贞和谢阳赫二人践踏么。 而当她将践踏这个字眼用到李明贞身上时,胸中愤懑竟是消褪一缕。 是了,既然要争,为什么不连李明贞也争过来? 这个婚注定逃不脱,那么—— 与其让其他素不相识的女子为了替她守秘密而守活寡,为什么不能是李明贞? 青梅竹马如何,情比金坚又怎样? 拆散他们,叫李明贞为她守一世身,岂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痛快事。 念头一起,为数不多的、仅存的理智好似被那些疯狂叫嚣的恨念完全吞没。 “李娘子胸有成算,那孤便静候佳音了。” 遇翡态度随意,像是拿李明贞逗乐才讲的前言,此刻更是眉眼挂笑,戏谑十足,“孤对小姐期望甚重,小姐可莫要叫孤……” “失望。” 第9章 她如今生我的气 上马上得利落,随手一抛,腰间别的长剑便进了清风手中的剑鞘。 稳稳当当,分毫不差,很是有几分侠客潇洒疏阔的气场。 “清风,记得将人安然无虞护送到地方,糖水不等人,孤先回了。” 来时是车夫驾车,清风驾马,走时遇翡骑了清风的马,那清风自然而然…… 只能跟着李明贞一道回去。 好在她可以同车夫一同坐在外头,将人送至李府不远处再下车。 车夫是个生脸,所谓马车,乍一看同民间百姓租赁所用的长车1无甚区别,朴素无华。 只要她与殿下不在车上,那么这辆马车便是京都街头最不起眼的。 清风起初还斗志昂扬,直到遇翡惦记的“糖水”一出,如同霜打的茄子,无奈极了,抱剑应下一句是。 少年身形高挑,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地扬鞭而去,同记忆中温和儒雅甚至有些软懦的李长仪判若两人。 清风连唤数次,才将出神状态里的李娘子唤回来。 “李娘子,请吧。”清风取下楠木踏凳安放好,好叫李明贞能踩着上车。 “小姐,这马车……”琴音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外边不修一修。” 内里倒是挺好,熏了香,设了软垫,一旁还有些精致的茶点,同外边的破旧天差地别。 “我家殿下不喜奢华,”手掌稍稍用力便坐了上来,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自然也能听见琴音的嘀咕,当即为自家主人辩了一句。 随后才同车夫开口:“去云河巷。” 过了好半晌,才听琴音的声音透过帘布传来:“羡大人,敢问殿下说的糖水是……?” 清风微怔。 清风是她的名,她姓羡。 然而除了殿下偶尔会连名带姓叫她,大多时候,清风二字就是她全部的代号。 进了京都这些年,清风还是头一回从其他人口中听见这个姓。 “李娘子消息灵通。”清风没有回应糖水一事,反倒点起了李明贞,“奉劝李娘子一句, 闺阁贵女,还是莫要知道的太多。” 没好处。 “小羡大人言重了,这自然是殿下告知的,”李明贞接过琴音的话。 清风怎么听都不太信,什么时候说的呢? 可不是殿下说的,靠李家娘子自己查么?似乎连她爹李侍郎都不知自己姓羡。 “小羡大人,殿下于我,到底是不同的,她如今生我的气,还请小羡大人……帮帮忙。” 李明贞压低了声音,不惜以前世记忆来诈清风,但她顾不上那些,更顾不上边上多出来的车夫是否可信。 “殿下之事不是我这样的下人可以妄议的,李娘子既是同我家殿下关系匪浅,倒不如直接去问。” 自打遇翡三番两次提点清风,好歹是叫她长了几分记性,晓得不轻易开口袒露一切。 琴音掀开一小角帘幕,凉风透过掀起的缝隙钻进温暖的车厢,激得李明贞从恍惚里清醒。 记忆里的清风大大咧咧,同李长仪亲如手足,以“羡清风”这个名字,足以从她那套出关于糖水的事。 一切都变了。 清风长得不止是记性,把人送到后,她忙不迭就回去向遇翡汇报。 “她叫你,小羡大人?”短暂错愕过后,旋即笑开,“做得不错,下回她要是问你什么,你还这样撅她。” 清风:?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对劲呢。 “殿下于我,到底是不同的”这句话如同魔音,在清风脑海里盘旋不去。 “殿下,您……”清风忍不住挠了挠后脑,“是和李娘子闹别扭?” 这么一想,有些事好像就说得通了。 遇翡手中端着个豁口的破碗,那番薯糖水喝了两口就失了滋味,被她弃到边上。 “孤与她不过数面之缘,何来的别扭一说,倒是这糖水,好像不是孤惦念的那口滋味了。” “王家阿婆的糖水一贯不好喝,”清风叹气,搁下手中剑,跟着遇翡在台阶上坐下,顺带把那碗喝剩的糖水接了过来。 “同您说了这么些年,您一直不信。” 不止不信,每次去还都要找这个带了豁口的碗。 寻常人家尚且不会用破碗,她们殿下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清风的碎碎念没听过,遇翡一颗空落落的心倒是踏实不少。 和缓的声音在凉风中响起。 “孤初开府时,恶仆欺主,孤在府里饥寒交迫,从狗洞里爬了出去找吃的。” 一滴雨珠骤然落下,在地砖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水花。 随之而来的,便是哗啦啦落下的急雨。 清风意外偏头,“您……” 她从不知,殿下还有过这样的时刻。 六岁被送来时,允王府里大多是听使唤的可信之人。 她陪着遇翡在王府里无忧无虑长大,也不用守着皇宫里的规矩,自在极了。 本以为是年岁相仿,所以遇翡对她格外信任,原来,还有别的原因么。 “那年外祖战败,母后在宫里处境也不大好,一国之后,大多都会选清流世家的贵女,母后算是……沾了点姬家从龙之功的缘由,才入了居凰殿。” “她不善也不屑管理后宫,有些职责便落到了淑妃手里。” 清风懂了,淑妃正是六皇子的亲生母亲。 遇翡与六皇子遇瑱于生辰上就差了几个时辰。 那段时间,民间一直有传闻,说上天赐福,会给玉京降下一个祥瑞之子。 遇翡生母难产而亡,遇瑱那儿却是平平顺顺,祥瑞之子是谁,不言而喻。 也因这事儿,六皇子遇瑱打小就看遇翡不顺眼,怎么都要踩她一脚。 早些年遇翡在宫里的生活并不好。 饥寒碌碌乃是常态,也时常被遇瑱领着人打得一身伤。 直到五岁,姬云深看上了她,将她记在了名下。 中宫嫡子,表面上像是好过了,还得了允王封号,可封王过后,她就被毫不留情地挪出了皇宫。 每月初一十五才能进宫。 起先日子还是可以的,遇翡乖顺,姬云深也会时时派人过来探望,府里也有姬家寻来照管的人,一众下人们伺候不敢不尽心。 可惜没多久,姬家外祖战败,姬云深被软禁在居凰殿,过了一段艰难时光。 姬家势弱,得姬云深庇佑的遇翡自然也落不到什么好。 下人们莫名其妙被换走大半,新换来的人都是淑妃选的。 “那天也同今日这般,下着瓢泼大雨,李家人在城隍庙街搭了棚,给附近百姓派米,孤在雨中等了许久,才等到的。” 第10章 雨天礼佛才见诚心 往事如风,这些年,遇翡从未提起幼年事。 其余晓得内情之人只当她那时年纪小,如今长大了不记得也是正常。 他们不知遇翡记忆卓绝,过目不忘,经历过的事,不止不会忘,反倒会在每一次想起时记得愈发深刻。 五岁的遇翡不太能扛饿,她也实在饿得太久,不管不顾抓起那碗米就往嘴里倒。 “你怎么吃米?”稚嫩之声打断了遇翡的荒唐行径。 纤细的手从她手里接过碗,轻柔拂去她唇角沾到的米粒。 那是遇翡第一次见李明贞。 一见倾心,从无作伪。 八岁的李明贞已然很有贵门嫡女的作风,雍容端庄,除了—— 善心大发,也或是看她太年幼,一时没顾上男女有别,拿帕子给她的时候。 “哪家的孩子,怎么也没个大人看顾?”边上伺候的人嚷嚷着,想找带着遇翡一同来的人。 可嚷了半天也没人出来认领她。 天如同破了个口子,拼了命的灌雨,遇翡早就被淋得透透的,寒气顺着毛孔见缝插针地往骨头里钻。 她却呆呆傻傻,直愣愣地盯着李明贞看。 见着那个仙童模样的小姐同边上的婢女耳语了几句,婢女似是不大乐意,但最后还是跺了跺脚,打伞冲了出去。 没一会儿就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糖水。 那口碗—— 豁口的,遇翡不懂豁口碗的危险之处,过去也从未见过破碗,喝得太急时,划破了嘴。 血水在糖水里漾开,连带着糖水都多了几分腥气。 她亲眼看见,李明贞淡淡嗔了身边的婢女一眼。 婢女低眉顺眼,颇有一副心虚模样。 想来是那婢女捧高踩低,故意的。 然而有一碗甜汤,她也知足。 “那您……” 话题起了,遇翡难得提起过去事,留给清风心中的疑团却是越来越多。 她是女子,但她自小就被告诫各种暴露身份会注意的事。 学会了,记下了,这才能被送到遇翡身边伺候。 而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护卫,并无官阶在身,不需要应付什么查验事。 依殿下所言,她的幼年时期,是如何……能够将男儿身份维持至今的。 雨淋湿了身子,总要换上一身衣服的。 这样能暴露身份的小事杂事,必然不少。 “你心中之谜团,就要问问续观师傅,他们是怎么做的。” 遇翡轻笑出声,起身,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水渍,“清风,你我身世从不简单,久鸣堂就是证据,只是,他们还在做抉择。” 说来,还得多谢趾高气昂三番四次来她面前耀武扬威的谢阳赫。 许是早已拿她当个死人看待,有些秘密,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说出口了。 不过,她也的确是带着那些从不知晓的秘密,死了。 长廊檐下,清风独自一人枯坐观雨,怀中抱着一碗凉透的糖水。 第一口便觉难喝至极,第二口更是愈发甜腻。 这样的糖水,遇翡却是隔三差五便要去买上一碗。 “久鸣堂就是证据”,清风想不通,久鸣堂会是什么证据呢。 难道不是殿下拜了常续观为师,久鸣堂才会将她送来,不久又遣了刘无恙进京。 久鸣堂家主的弟子,有这样的待遇,并不奇怪。 抉择,抉择的又是什么呢? - 说是急雨,却下了足足三日。 这三日,遇翡都在府内窝着,足不出户。 直到清风带着雨水跑进来,汇报打听出来的新情况:“殿下,人要过来了,也送进去了。” “如何?”本还是慵懒姿态的遇翡骤然坐直,“她收了?” 清风抖了抖衣衫上挂着的雨水,应声,“收了,礼佛路上,李娘子亲自收的。” 遇翡轻笑一声,“旁的地方眼光不行,收婢女这事倒还不是无药可救。” 清风:…… 就殿下这副冷言冷语的模样,闹别扭仨字简直是坐实了啊! 长这么大就没见殿下对谁说过一句刻薄话,合着是全攒给李家娘子了。 “要属下说,恁大的雨李家娘子还出去礼佛,也挺诚心的哈。” “她?”遇翡似是听见什么笑话,轻嗤,“雨天礼佛才见诚心,大晴天,佛还不惜的搭理呢。” 清风:…… “七日后便是秋狩,收拾收拾,咱换个地方歇着。” 说完,遇翡又跟没骨头似的,软软瘫在了榻上。 清风见状,去门外扫了一眼,随后才把门合上,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堂里来消息说,希望您在秋狩上拔头筹。” “他们叫孤做什么孤就得做什么?” 遇翡横了一眼做贼心虚的清风,不免好笑,“你听孤的,咱们就去休息。” 不拿头筹,看李明贞怎么让她听这个佳音。 “不过么,猫儿胡同的事,办好了?” 清风颔首:“办好了,这几日雨水多,孩童们出来玩的少,明儿个放晴,估摸着能听出些成效。” “叫久鸣堂动一动宫里快锈了的钉子,替孤做件事。”遇翡很是闲适,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给清风倒了杯茶水。 “至于孤不想拿头筹这话,你便——” “殿下兴致昂扬欲拿头筹,那些不想的话都是胡编乱造!”清风愈发上道,当即慷慨激昂替遇翡否认。 “殿下近来勤勉,日日温书习武,从无懈怠。” 遇翡听在耳中,乐在心里。 要不说这人就得调教呢,瞧瞧清风,被她调教得多么顺手。 “不过殿下,拿头筹,不正是您扬名的机会么,”清风不解,“有了名,陛下或许会……”看重殿下一二。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百姓里一口一个允王殿下叫得好,朝堂上么,查无此人。 跟这世上没五皇子似的。 平日进宫问安,一年能见上一次都算格外开恩。 遇翡含笑摆摆手,“没用的,孤与久鸣堂想走的不是一条路。” “久鸣堂想掌控孤,孤呢,只想要久鸣堂做一把——” 遇翡指了指清风腰间别的短刃;“喏,趁手的刀,走了,随孤去街上转转。” 兴许还能逮着个大雨天出来卖的摊贩,买点儿什么吃。 清风:…… 出府时,府里仆从正在苦苦哀求管家。 见着遇翡,不顾旁人阻拦便冲了过来,跪在遇翡跟前磕头。 不过几下,额头便破出一个碗口大的血口。 管家见状,挥一挥手,数名护卫围了上来,将那人左右禁锢。 “殿下,小的知错了,再不敢了,求殿下开恩!” 允王府虽小,但也是允王府,忽然要被卖到凉州,金勇害怕极了。 旁的不提,那可是—— 穷山恶水的凉州啊。 “殿下,王二便是由他作保引入府内的。”清风小声耳语。 视线淡扫了一圈,最后在管家身上顿了一顿。 允王府没有属官,管家姬福是当年事后由姬家新派来的。 在允王府多年一直安分,府内事宜打理得尚算不错。 “殿下,这……”可今日,这个有多年管家经验的老管家竟会躬身上前,请示她。 此人必然有问题,是姬家的试探,还是别的? 遇翡心中惊疑不定,但不管为何,此事都得打个确切的样摆出去。 等待遇翡示下的功夫,姬福只见剑光晃了一晃,他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再看时,就见地上溅起鲜血。 雨水落下,又将那些血冲得四处都是。 心中陡然一惊,不可置信地望着遇翡。 温吞甚至懦弱的一个人,怎会—— 遇翡却像对姬福震惊的眼神毫无所察,她翻来覆去看了一眼手中剑,随后了无兴趣地将其丢给清风。 “寻个师傅磨一磨,有些钝了。” 杀人时手感不好。 清风接剑接得手忙脚乱,遇翡掏出帕子,慢悠悠擦干了手上的血迹。 那渗人的笑声好似从鼻间轻哼而出。 “不想离开王府,挺好,孤便如了你的愿。” 第11章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姬福壮起胆子略略抬头,但见遇翡长身玉立,眉宇之间仍是往日淡泊浅笑。 丝毫不见杀了人的惊慌失措,仿佛方才举剑杀人的—— 不是她。 下一刻,遇翡审视的眸光便落入了他的眼睛,姬福无端打了个哆嗦,双膝跪地:“恶奴欺主,胆敢行刺殿下,死不足惜,请殿下息怒!” “允王府杂事颇多,管家岁数大了,顾不上来,也是情有可原,”手中帕飘然落下。 许是巧合,恰恰好盖住了死人脸上,挡住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 “老奴失职,还望殿下恕罪!”姬福再度叩首。 额未及地,一只手却伸了过来。 遇翡漫不经心将人扶起:“管家何出此言,都是歹人心怀不轨,经此一役,管家应当是——” 饱满唇瓣勾起一抹弧度,话音轻柔,好似友人随意谈天,“晓得该如何做吧?母后看重管家,才会将管家送到孤身边的,管家也不想母后失望的,对吗?” 遇翡难得出息一次,清风心中竟是生出万丈豪情,连撑伞都撑得莫名有劲儿了些。 “殿下今儿个争气得很!” 这话直接叫遇翡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幽幽开口:“合着在你羡清风眼里,过去的孤都不大成器,也忒不争气?” 清风连连讪笑,“偶尔,偶尔。” “胆子大的,”遇翡干脆了当,手中折扇敲了下清风的脑门,“今日事,是那姬福老管家试探我呢。” 大雨倾盆,街上冷冷清清,偶见些人气也是穿着蓑衣逃窜一般地奔走,生怕晚些时候雨会更大。 遇翡抖了抖身上水汽,带着清风熟门熟路拐进一家偏僻酒肆。 酒肆连个名字都无,门口挂了个写了酒肆二字的布幡就算招牌,往来客人大多平头百姓,两文钱即可买上一壶小酒捎上一小碟下酒菜。 才进去,酒肆老板便熟络招呼:“殿下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头上的伤好全乎了?” 言罢,还仔仔细细想去看遇翡额角的伤口。 遇翡臊得用折扇挡了挡,“见笑,见笑了。” “嗐,这有啥见笑的,多两个疤算不上什么,殿下别往心里去,”店家给遇翡抹了桌子,“还是老样子?” “今日不了,大夫说得忌口,上壶小酒就好。”遇翡含笑摇头,“有劳店家。” 酒肆里酒种不多,仅靠口感粗粗分了大小酒两种。 小酒清淡些,不易醉,大酒滋味更粗烈,喝的急便容易上头。 过去遇翡来时都会要上三壶大酒,今日却转了性。 上菜时,店家还额外送了一小碟凉菜,遇翡盯着那一小碟从未见过的食材愣了神,“这是何物?” “野菜,京郊外挖的,拌了给殿下尝尝,”店家很是热心,“殿下兴许是没尝过。” 何止是没尝过,遇翡连见都不曾见过,道过谢后,当即便动了筷。 看着一截一截的白嫩模样,入口却是—— 清润的五官登时便皱了起来。 店家发笑时,边上的客人也跟着发笑。 “殿下,这折耳根不是人人都吃得惯,有人待它如珠如宝,少吃一顿想得慌,有人却视它为洪水猛兽,闻不得一丝腥气。” 清风闻言,也动了好奇心,跟着遇翡动筷子,“殿下,挺好吃的啊。” 这滋味,绝了啊! 店家的凉拌手艺十年如一日的好! 遇翡:…… 旁人才说完,现成的反差例子就出现了,遇翡怎么都没想到,清风这厮竟会觉着这野菜好吃! 一番笑谈过后,酒肆里开始聊起八卦。 “都听说了么,京郊山外那棵梧桐树,败了!” “啊,不说是凤栖之地么,怎么败了?” 八卦才起了个头,那群人偷感十足地打量了一下遇翡,发觉她和随从一人一杯相谈甚欢,像是无心听他们这边的话,这才又压低了一些声音。 “这几日急雨,被雷劈的,又说那是凤栖之地,定然会浴火重生,重生日,约莫……” 话音到此,便收的谁也听不清了。 想来是懂得都懂,心照不宣,没有再往下深谈的必要。 “这……能浴火重生么?”怎么那么不敢信呢。 人死而复生是怪谈,树难道就不是了么? 好好一棵被雷劈成焦炭的树,能活过来就—— 才怪了。 十七年前,京都盛传:“凤栖梧桐,金龙衔珠”,因此有了天降祥瑞子的说法。 遇翡遇瑱出生时,电闪雷鸣,紫色闪电于云雾中宛若游龙,震慑四方。 遇翡出生,她母亲难产血崩而亡。 到遇瑱出生,云雾散开,雷霆俱散,大片天光倾落京都,又说他背生七星,乃上苍印记。 皇宫两边,一边喜气洋洋,另一边却连哭都不被允许。 清风难得沉默寡言,陪着遇翡多饮了两盏酒。 直到从酒肆出来,遇翡才皱起眉头,朝云河巷的方向迈了两步。 才走两步,便顿住了脚,摆了摆手,“你去问问轻舟,这梧桐树,是谁的手笔。” 清风:? “殿下,问轻舟……”这不跟已经知道答案没什么区别了么。 轻舟是她们的人,才被送到李家娘子身边伺候不久。 打着戏本里惯用的“卖身葬父”的名头。 卖完身,那裹着草席的老父亲就麻溜爬回长观居复命了。 “李家娘子,能干出这样的事?” 清风很是不信。 遇翡张了张嘴,叹息一般,叹出一个单字:“她……” 凉风吹得酒意上头,说是小酒,也或许是人愿自醉,遇翡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李娘子胸有沟壑,目有山川,是个——” “了不得的女子。” 那样的光芒,只能被女则规束,受制于深宅后院这一片小小的天地,也是可惜。 对人才的惋惜才起个念头,转瞬又想起谢阳赫,还不待清风跟风夸上一两句,就听遇翡又冷言冷语开始咒骂: “也没有那么厉害,胸有沟壑,却只想着为他人做嫁衣。” “目有山川,最后也只盯着那一件猪狗不如的东西,短浅又肤浅。” 说到此处,像是越想越气,重重拂袖:“平白晦气!” 清风:…… 第12章 去问问那个女人 “那……”清风暗自偷瞄了好几眼,“还去吗?” 遇翡当即站直,像是质问:“为何不去?孤堂堂一个王爷,凭什么心虚?” 清风:…… 好好好,行行行。 她扶住了险些自己绊自己一脚的遇翡,“那您在这等属下还是……”回王府去呢? 遇翡有多少酒量她是清楚的,几盏小酒,远远没到醉的时候。 “城隍庙街见吧。”这样的时刻,遇翡还是想去城隍庙街前头坐着,“雨也渐小了。” “你就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呢? 遇翡想了半晌,“叫她休要自作主张乱掺和,不知天高地厚。” 清风无语得很,随后又默默追问:“还有吗?” “算了,不要讲了,孤知道是她做的。”遇翡又改了主意,寻了个雨淋不到的台阶坐下,愈发笃定,“就是她做的。” 过去之人只记得遇瑱是天降祥瑞,但从无人提及,今上早些年得了一个又一个皇子,遇瑱之后至今十七年,宫里再没得上一个子嗣。 这事还是承明二十五年揭出来的。 那时她和李明贞成婚三年,日子过得平淡却有滋味。 抛开皇五子的身份后,朝堂纷争与她无关。 老丈人李慎行人如其名,为人谨言慎行,膝下生有三女,没有男丁承继香火,出于一番保全女眷的心思用意,他从不在家中谈论朝堂事。 遇翡也只在上街时才能听见百姓偷着议论几句。 说是—— 祥瑞之子凤凰胎吸走了今上所有的子嗣,这才得以强势降生。 承明二十四年起,承明帝积劳成疾,身子骨每况愈下。 于过去,祥瑞之子乃是玉京之福,是承明帝勤勉理政的福报,可当承明帝自顾不暇,祥瑞子又好似成了某种不可说的禁忌。 古语曾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这古往今来,妖祥都是搁一起的,是妖还是祥,主要还是君心来定。 故外界对祥瑞子捧得越高,遇瑱的处境便愈发不好。 遇瑱打小受宠,受不得一口气,从二十四年忍到二十五年,终是忍不住逼了宫。 数年之后才发生的事,竟在此刻又掀起了风浪,遇翡很难不将它与李明贞联系在一起。 她死而复生回来了,李明贞—— 应当也是。 那么帮着遇瑱一起逼宫的谢阳赫呢。 是谢阳赫提前寻到了李明贞,青梅竹马的夫妻俩想提前筹谋,还是…… 此时将祥瑞子的事闹开,有如隋珠弹雀、牛鼎烹鸡。 父皇身子骨还是大好的时候,不会太将这些传言放在心上,即便入了心,到最后也只会轻拿轻放。 毕竟他还需要祥瑞子来当他的福报做给天下人看。 李明贞不是愚笨蠢人,必然也能想到这一层,但她还是选择这么做,是什么用意? 都说成婚成婚,女人昏头,李明贞总不能也是昏了头。 一想到成婚,就难以避免想到谢阳赫,清风只见自家殿下忽然神情冷肃,面如寒霜,连个表情都敛了,当即闭上了险些开口的小嘴巴。 “去跟那个女人说,”不知不觉,遇翡连称呼都换了。 之前好歹是还有个礼数周到的“李娘子”,现在好了—— “那个女人”。 清风仰头望了望天,心道自家殿下近来就有如这天,阴沉得很。 “就去问她,是不是她做的,是何用意。” “殿下,您不是说,晓得是李家娘子做的么。”清风那欠欠的小嘴巴又打开了,“这算明知故问吗?” “你不说孤知道,她怎么知道孤是明知故问?” 遇翡心头火气烧得正旺,当即起身,没好气地蹬了清风一脚,“跟着孤这么多年,对外人该说什么话没数么!” 孤要你有何用!!! 外人二字咬音还格外重,像是要刻意告诉清风,李明贞是外人,外人! 清风身子一扭,丝滑躲开遇翡的一脚,当即抱剑赔笑告饶,哄孩子一般:“好好好,是是是,属下这就去。” 遇翡:…… 火气还是发不出来,但清风走得相当迅速,遇翡只来得及冲着她的背影叮嘱:“莫要叫人发现了!” 发现了…… 遇翡眼睁睁看着清风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对着那片雨幕望了许久。 半晌才呆呆坐回冰凉的台阶,揉了揉有些发痒的眼睛,低声自语。 “她重名声。” 被发现了不好。 - 云河巷。 李府在云河巷算是比较好认的门户,盖因它从外头看上去最质朴无华,门前甚至连个镇宅的石像都没有。 牌匾上“李府”二字,李字下头的“子”字那一横还掉了漆。 不少人说,李府连生三女一直没有子嗣,都是牌匾闹事,子字少了那关键位置,可不就成了女。 即便这样,李家在这李府住了不少年头,也未见有人给牌匾补上那一笔。 清风踩着轻功飞檐走壁,寻了好一会儿才寻到后宅李明贞的居所。 彼时李明贞正留了轻舟说小话,问得不深,像是随意闲聊。 籍贯何处,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人。 而这些话,在上演“卖身葬父”这一出戏的时候,轻舟分明都边哭边演全乎了。 正想开口把谎话重新说上一遍,大小姐却施施然先打断了她。 “轻舟,我晓得你是她派来的。” 轻舟:? 不是,江湖圈都开始勾心斗角了,怎么京都贵女圈里开始流行直言直语了? “奴婢听不懂大小姐在说什么。” 资深老戏骨轻舟跪地俯首,假装懵懂,“什么她?” 这个“她”为什么听在耳里有股缠绵的意味。 李明贞还未说些什么,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小缝。 随之映入眼帘的,是—— 一头铺天盖地的长发? 李明贞:…… 清风仗着武功高强,用了种最骇人的出场方式—— 倒挂金钩。 双手抱膝胸前,本想装出一派深沉干练的护卫样,奈何头发太多,倒挂时鬓发糊了半张脸,害她还得腾出一只手理上一理。 这一理,气势全无。 “李娘子,我家殿下问,那事是不是您所为。” 李明贞索性去开了窗,叫清风进屋说话,省得如那山中洞穴里一窝一窝的檐鼠(蝙蝠)似的,渗得慌。 待到清风进了屋,才见李明贞垂着眼,慢条斯理地饮茶,对清风的不请自来丝毫不意外,平静得很。 连带着清风端着态度的质问,也是轻飘飘对上一句:“小羡大人来得正好,我倒也想问问,轻舟是不是殿下所为。” 清风&轻舟:? 第13章 先太子遗孤 二人异口同声:“李娘子\/大小姐,您在说什么?” 手中团扇掩了唇,李明贞低笑了几声,“小羡大人只管回禀,是我所为。” “以汤止沸,沸乃不止,诚知其本,则去火而已矣1,此举看似以大博小,实则为——” “翦其羽翼,”听过清风回禀的遇翡接住了清风停顿的话语。 完美道出李明贞所说之言的最后四字。 遇翡轻叹:“以大博小是真,下手狠亦是真。” 帝王多疑,李明贞摆明是想借着祥瑞子一事,于君王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种子一旦种下,在给遇瑱铺路时,就会多思量一二。 若世间女子也能在玉京史书上留名,李明贞必然也是能排的上号的,人狠话不多。 也难怪—— 能一箭就射中靶心。 清风不懂二人之间的弯弯绕绕,,“那轻舟……” 轻舟可还是在咬牙顽抗着呢。 “认了便是,”遇翡不在意地摆摆手,“孤不信她,送个人去监视她,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早便知会过,她遇翡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李明贞愿意受就受着,不愿意受,想去找谢阳赫诉苦—— 怒意再次涌上心头,手中伞竟发出轻微的裂声。 遇翡想:那便杀了他们。 分开埋。 清风:…… “殿下,收收力,这伞经不起折腾。” 好歹也是个习武之人,木头桩子都不知打断了几根,怎么还拿一柔弱的伞撒气呢。 “她做得不够,”遇翡没顾着那把风雨中岌岌可危脆弱不堪的伞,“咱们的事也得做,双管齐下,才能成事。” 清风想不通事情怎么会演变到今日这个程度。 京都第一美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 忽然跟殿下熟得不行的样子,眼看着好像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 九月初六,奉天祭祖过后,秋狩队列整装出发,去往承天猎场。 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如同长龙,民间百姓纷纷出来凑热闹,顺带看看那些平日里见不着的天家贵人。 “那便是六皇子殿下?长得可真英武。” “都说六皇子殿下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真如此,高大挺拔,剑眉星目,比允……” “看着像是能一拳头把我抡死的模样” “……” 话音逐渐变小,想来是被边上人给堵了。 不论是褒还是贬,私底下说说就罢了,如今人都站在明面上,有些话还是得藏在心底。 遇瑱将这些话听在耳里,身姿愈发挺拔,不多时又朝前头扫了一眼。 他那不争气的、懦弱无当的五哥果然又窝到皇后那儿去了。 “叫你骑马你不骑,非得过来跟娘挤。”姬云深刚数落两句,就见好大儿要掀开帘幕看看外头的场景,赶忙哎了一声。 好大儿这才偏头,言笑晏晏,“原来阿娘也有怕的时候。” “这要是叫外头看见,言官又要闹腾了,”姬云深揉着太阳穴,很是头疼,“说的什么话我都能想出来。” “皇后无状无仪,盛典出行,不穿袆衣就算了,竟还穿广袖襕衫,再瞧瞧这腰带,”姬云深坐姿懒散,手中还提了一酒葫芦,吊儿郎当挑起宽松腰绳,不似皇后,倒似什么退隐高人。 话音一顿,就前言发出一声不屑轻笑,“皇后怕是得了疯病。” “老娘稀得搭理他们,跟你狗爹一样,一群忘本虚伪的狗东西。” 遇翡:…… “你老娘我天不怕地不怕,刀架脖子也不会多吭上一声,”姬云深随手一抛,酒葫芦被遇翡接了个正正好。 她缓慢支起身子,摸了摸遇翡的脑袋,“就怕吾儿使坏,近来出息不少,听闻姬福也被你训了?” “人老了,难免生出些别的心思。”遇翡垂眸,故作委屈,“他先训的我。” 姬云深乐得直笑,“行了行了,改明儿自己有相中的人就将他换了,有二心的下人罢了,无甚要紧。” “这把岁数,也该有点自己的人,你娘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斩下的人头都能铺满街。” 遇翡:…… 这话,她是认的。 姬家世代镇守北边,姬家军之名震得北边的苍狼国抬不起头。 姬云深小小年纪随父出征,带着五百精兵便敢深入苍狼国腹地,斩杀对方数千精锐,逼得人家不得不退兵。 既然提起了过往事,遇翡也不介意提得更多些,她像是对老母亲年轻旧事颇感好奇:“听说,您跟父皇还有先太子曾是至交好友?” 姬云深淡淡哼了一声,直言不讳:“是,若非先太子早逝,若非他屁颠屁颠跟着临川,鬼想搭理他。” 先太子遇淮,字临川,身为好友的姬云深直呼其字,也没什么奇怪的。 遇翡约莫能猜出前因后果,原本姬家站得应当是先太子一脉,毕竟人家是正儿八经封的太子,但谁也没想到先太子走得着急,最后泼天富贵只能便宜了她那与先太子一母同胞的父皇。 “怎么忽然问起这事?”姬云深不免好奇,“过去你对这些可不感兴趣。” 遇翡一默,想起上一世临死前几日,谢阳赫来牢里看她。 那时她以为,谢阳赫就是看不惯她与李明贞成婚,顶了三年李明贞夫婿的名头,拿她出气,出完气便放人了。 谢阳赫却摒去左右,亲开了牢门,笑得猖狂:“堂堂允王殿下,竟是个傻子,你以为,你还能出得去吗?” “先太子遗孤,谁会容你活在世上。” 话音落下,手掌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谢阳赫的鄙夷之词一句句响在头顶,其中还杂着李明贞是如何同她自证清白的。 在他出事销声匿迹的几年,又是如何—— 惦念他的。 正值午时,本该是最热的时候。 遇翡却身如寒冰,剧痛难当。 谢阳赫视她如蝼蚁,铁血无情踩断她的指骨,居高临下,“遇翡,就算你不是,我也会让你成为先太子遗孤。” 眼见遇翡许久没吭声,姬云深忍不住拍了她一下,不曾想这一下却叫遇翡大惊了惊。 脸色惨白,好似撞了什么可怖之事。 “母后,若有朝一日,有人说我是……”遇翡抬起头,直视姬云深的眼瞳。 她们不是亲生母女,于五官长相上没几分相似处,姬云深脸型偏圆,眼角尖锐而锋芒,有意无意总会给人一种野性的危险感。 可对着她时,姬云深总会笑得坦荡率真,“说你是什么?” 遇翡不禁握了握拳,好似在舒缓手掌无端生出的痛感。 “说我是……”遇翡敛去声音,以指为笔,蘸了些茶水,于案几上写下一行—— “先太子遗孤。” 本是试探,不料姬云深却呆了半晌,像是反应迟钝,自语一句:“原来是这样,我又被骗了。” “难怪和他那么像,澹泊君子,又呆又愣,还以为是什么外甥肖舅侄女肖伯,叫遇瀚这厮捡了便宜。” 遇翡:? 好像无意间试探出什么秘密来了。 关键她娘是不是太信任她了些。 第14章 对小娘子,总是要主动些的 “您……这就信了?”遇翡总觉着哪儿不太对。 姬云深不答反问,一双凤目陡然像是聚起锋芒,扫过遇翡时如同刀刃拂过。 “是临川旧部找到你了,还是其他的什么人呢?” 遇翡:…… 似乎是试探不成,反被试探。 若论旧部,身边能和先太子旧部扯到一处的,无非就是久鸣堂。 然而上一世至死,久鸣堂之人都没出现过,从始至终,她的身边只有清风。 清风没了,她天真以为—— 还有妻子。 结果妻子也是别人的。 且久鸣堂家主常续观是老母亲的旧友,二人关系匪浅,时常用什么秘密渠道通信来着。 说久鸣堂是先太子旧部,遇翡不大相信。 “吾儿长大了,开始不信为娘了。”姬云深拍了拍遇翡肩膀。 却见遇翡想要辩驳解释,她淡然一笑,“阿翡,为娘从来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虽说你不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但你的把柄在娘这。” 视线下移,落到遇翡裹了层层束胸的胸口,“为娘我……应当是没什么把柄在你手里的哦?” 遇翡:…… 听懂了,是,她有致命把柄在老母亲手里。 她想简单了,以为从姬云深选中她的那刻开始,纵然没有血缘,她们也会是荣辱与共的家人。 实则不是。 出了事,她的欺君之罪逃不脱,姬云深背靠姬家,有十五万姬家军在手,没什么好怕的。 所谓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原来是这样。 “故而,你忽然提起先太子,那必然是有人在你跟前嚼了什么话,”震慑完毕,姬云深又恢复了慵懒姿态。 像个厌世的、对一切都打不起兴致的醉鬼。 姬云深不再开口,身在深宫,她却像对宫外诸事都了如指掌。 遇翡不提,她半点不慌。 “母后,您当真……武功尽失了吗?” “你娘武功健在,头一个砍的就是遇瀚,第二个嘛……”姬云深似笑非笑,轻拍着遇翡的脸,武功尽失,手劲儿却大得吓人,“就看吾儿是孝顺还是忤逆了。” 细皮嫩肉被拍红了半张脸的遇翡:…… 也是这么个道理。 都说老母亲的武功是不擅后宫争斗,叫人下了暗算才废的,遇翡琢磨着,兴许是父皇哦不,狗爹指使的。 搁她,强人所难非得把一自在遨游惯了的人留在身边,率先要做的也不是什么以诚动人,而是拔了那人的羽翼。 叫她再也飞不起。 以诚动人什么的,深受其害的遇翡坚决不会再做第二次。 都是假的。 “阿翡,嚼舌根不怕,怕得是你得过且过,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你与临川无关还好,若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姬云深摇头叹息,似是提前为遇翡哀悼。 “你也没得选。” 身在皇家,非死即生,不怕人有野心,怕的是遇翡这样,没野心,性子又软。 这时候姬云深倒期望好大儿是遇瀚的种,不是遇淮的。 起码遇瀚在权力之争中活下来了,并且成为唯一的赢家,靠的正是那狠辣的性子。 好大儿能得上一星半点,日后也不至于太惨。 “母后,”遇翡直起身子,长揖到地,“儿臣受教了。” 要她明心见性做选择这些话,上一世也是说过的。 只是那时她厌倦权力,一心只有李明贞,旁的什么都装不进,重新来过时才惊觉老母亲究竟看得有多远。 或许—— 不是不想救,而是不能救。 那时她已然是一枚败子,母后却还要照管整个姬家。 “去吧,多出去逛逛,母后还等着你那称心如意的好媳妇出场。”姬云深像是醉了,随意挥挥手就要赶人,“对小娘子,总是要主动些的。” 遇翡:…… 行了半晌,长队竟还没从京都出去。 天色正好,街头巷尾孩童鼓掌嬉戏,唱着时下新起的童谣。 “羡金银,慕金银,” “忍冬藤攀凤凰台。” “除旧岁,迎新来,” “西厢红杏承恩开。” 此次出行,除却帝后,还有后妃若干,皇子六人均在车驾中,余下便是两个得宠公主。 秋狩算得上是玉京极为看重的盛典,天子车辇也极为讲究,前头由八匹纯白骏马牵引,威仪浩荡。 车厢外镶嵌无数昂贵玉石,青盖车顶下垂挂数串巧夺天工的轻铃,车辇前行时叮当作响,有如仙乐。 随后便是皇后姬云深所在的车驾,比起承明帝彰显威严的豪华车辇,姬云深的倒是朴素得多,连带着车帷都是素色,仅在不起眼的地方以金线绣了祥云图纹。 遇翡因着姬云深的缘故,在这样的庄重场面里勉强能有个中宫嫡子的待遇,车驾得以跟在姬云深后头。 被姬云深赶出车辇后,也没想着骑马,麻溜被清风拉上了自个儿的小车。 就是这么一拉,百姓中又开始低声议论。 其余五个皇子恨不能在此时出尽风头,各个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昂。 唯独平日走街串巷逛个不停的允王殿下缩在小车里连个帷幔都不拉开。 “哎允王殿下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可惜了。” “其余皇子一出,才知允王殿下是如此朴实无华。” 有些议论,遇翡还是能听见的,她却仍旧没有下车骑马的意思,窝在这片小小天地自得其乐。 “殿下,好像没什么用。”清风压着声音,冷不丁说出一句唯有二人才能听懂的话。 遇翡怡然闭目:“只要你做得干净,它就有用。” 早晚罢了。 清风:…… 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哦,不过她不是太监,她也不急。 于是乎,主仆二人开始各自闭目,谁也不搭理谁。 另一边,随父一同出来的李明贞却是没那么好过。 官员们的马车远不如皇家奢华,又是一同出游,各个都藏了心思伪装清官,马车颠簸不堪,许久不曾受过颠簸的李明贞在车内很是疲倦。 偏在这时,李慎行又从前头过来,似是有话要说。 已然经历过一次的李明贞:…… 万般无奈也只得打起精神,将那些话重新再听一遍。 什么圣上恩典,特许她一同秋狩。 再什么,这一路定要谨言慎行,宁不出彩,也莫出头。 到最后,李慎行像是没什么话要说了,默了好一会儿,“含章(小字1),陛下……许是想给你指一桩婚。” 李明贞了解父亲的谨慎,能叫他在圣上开口前说出这样一句揣度天意的话,已然是他能给出的全部。 眼看女儿沉默不语,李慎行还以为赐婚一事伤了女儿心,当即有些惋惜起来。 “本是想叫你招婿在家的,那谢家二郎还算上进,他日谋个实职也是不难,偏就是……” 不知怎的,家里风水不大顺的样子。 好容易到了订下的时候,一个接着一个的走。 这话李慎行没好直说,但总归在他心中,谢阳赫不算良配。 都说好事多磨,磨一次就算了,一次又一次是怎么回事。 先前还想趁着热孝成亲,李慎行没允,但不知不觉,人也拖到这个岁数了。 李明贞先是简单行了一礼,随后又明知故问:“父亲可知,陛下想将女儿许给谁?” 回应前,李慎行特意掀开帷幔给外头跟随的心腹打了个眼色,心腹心领神会,往外退出两步,李慎行这才落下心来。 然而说话声音依旧压得极低:“若为父没猜错,应是六皇子殿下。” 第15章 西厢红杏承恩开 “父亲,六皇子……”李明贞欲言又止,似是有些为难,“您听说京郊山外一事了么?” 起初李慎行还想以“子不语怪力乱神”来告诫女儿,但不知怎的,外头那稚嫩童声一遍遍唱着“忍冬藤攀凤凰台”,童言本无忌,却唱得他莫名心惊。 为官这些年能安安稳稳,除却谨慎之故,还有便是多年直觉。 稍一盘算,便想到近来得宠,连秋狩都要被圣上带在身边的凌昭仪。 那些童谣,李明贞自然也听见了,只是她的记忆中只知那凌昭仪自有傲骨,如同忍冬,攀而不附。 于深宫中默默无闻了许多年,承明十九年也不知怎的,忽就得了圣宠,往后多年竟是圣宠不衰。 至于旁的,她一概不知,一时也没能往别处去想。 李慎行却不同,他久居官场,又是文官,于这些风吹草动最是敏锐,那些童谣看似唱和除旧迎新,君王明政,惹得红杏都在深秋开了花,是祥瑞之兆,可红杏—— 它不对啊! 李慎行一时难办,眉头紧锁,似是在思量应对之策。 若他所想为真,这桩婚事就是刀山火海,万万去不得,可…… 李明贞瞧出了父亲的纠结,状若无意,“父亲,五皇子婚事未定,陛下就为六皇子指婚,是不是……不大合规矩?” 李慎行眼前一亮,不多时又黯淡下去,这五也没合适到哪儿去。 忒不受待见了点,听说文不成武不就,身子孱弱,成日流连市井街头,是京都里人人皆知的街溜子,样貌也—— 长得还是细致了些。 这些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还是五皇子殿下这中宫嫡子的名头,怕是事端不小。 “为父再看看,”李慎行似是陷入了什么难解之题里,失魂落魄地下了车,临下车前反反复复就是那么一句,“让为父再细忖忖。” 这哪里是赐婚,摆明是陛下提前为六皇子铺路了。 当真是个明知山有虎的难题。 如今只盼那些童谣,只是童谣才好。 - 童谣入耳,承明帝甚是愉悦,只当是自己勤勉,上天才赐下这百花盛开的模样,好叫天下人都来夸赞他。 如此一想,心情爽朗,时不时就赏赐一波。 车马行动缓慢,于路上走了两日才抵达承天猎场,当夜舟车劳顿,便在行宫休整一夜。 这一夜,帝王需焚香静心,故而没有传召任何后妃侍寝。 “殿下,办妥了。”清风一路疾走,绕开重重守卫,从后窗跳进了遇翡寝殿,摘下面巾,“您就等着……” 诶??? 不看戏啦。 怎么外衫都脱了,那看戏也不能只穿中衣看呐。 “孤太困了,”说话的功夫,遇翡便打了个哈欠,眼泪星子瞬时盈出眼角,“有这功夫,不如多睡会儿,明日还得起早呢。” 其他人没的睡,总不能连累她也没的睡。 清风:…… 她一边在边上快速换装,将夜行服收在一旁,一边有些担心,“殿下,自打您前段时间受过伤后,像是有些嗜睡,不然回京都,再去找刘大夫瞧瞧吧。” 过去殿下虽说恬淡无争,但精神头还是好的,受伤过后,也不知怎的,总是神色恹恹,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精神头最足的,竟是在冷言冷语嫌弃李娘子的时刻。 遇翡上了床,把自己团得严严实实,闻言,缓慢啊出一个长声,“孤就是……” 在牢里有段时日,谢阳赫派了人日夜看管,不叫她睡觉,打个瞌睡便是一盆湃了冰的凉水当头泼下。 后来有觉睡了,牢里不干净,夜里总能听见老鼠吱吱的声儿,也没睡好过,此刻想起,又觉得死了也挺好。 尽管死得憋屈,恨意满心,但好歹是,能睡上一个好觉了。 清风还在等着遇翡的下文,转身就见自家殿下不知几时入了梦,睡得香甜。 她无奈笑笑,在床边坐下,抱剑守着。 这边主仆二人静谧安稳,行宫其他地方却是乱成了一锅粥。 帝王循例斋戒静心,本该是后妃们最安稳最和平的时候,却不知从哪冒出个“陛下传凌昭仪侍寝”的消息传了出去。 几个得宠的妃子登时便闹了起来,闹着闹着,闹到了姬云深那。 想叫皇后娘娘做主,毕竟皇后娘娘有规劝之责。 姬云深本不想管遇瀚裤裆里的那点事,爱叫谁侍寝叫谁侍寝,爱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别找她就行,奈何后妃成群结队地往她这挤,闹得人无法安眠。 不到紧要关头不想多看遇瀚一眼的姬云深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去凌昭仪的住处瞧一眼,便知她有没有侍寝了。 有的话,拦了,倒也不用去看狗遇瀚。 姬云深深觉这是个好主意,哪料会有一场捉奸大戏。 推门进去时,那凌霜衣衫凌乱神色慌张,寝殿窗户又是大开的,没多时就听侍卫们高声呼喊有刺客。 最后—— 她还是见到了狗遇瀚。 不过遇瀚头顶绿油油,倒也叫她看了个乐,总算心底没那么犯恶心。 派去寻遇翡的人回禀说人歇下了,姬云深遗憾之余,又发觉好大儿似乎机灵了点儿。 至少愿意动一动脑子,用一用她的聪明劲儿了。 殿内气氛凝滞,遇瀚神色冰冷,望向下跪的二人,盛怒之下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最喜爱的儿子和最喜爱的妃子—— 搞到一处去了! 还被人拿了双! 遇瀚一时头晕,扶额晃了晃身影,转头又想起皇后还在边上坐着,怒意下压,缓了缓语气,“千嶂,此事,叫你劳心了。” 前因后果他大概知晓,姬云深在觉察到不对时就强势遣散了一众妃嫔,将此事捂在了忍冬阁,要不然—— 思及此处,脑海中骤然响起前两日听见的童谣。 “忍冬藤攀凤凰台,西厢红杏承恩开” 凤凰台,红杏,承恩开。 遇瀚再难克制怒意,抄起桌上的砚台便砸了下去。 “逆子!秽乱宫闱,你该当何罪!” 第16章 死与死也是有区别的 姬云深心底乐开了花,面上却还端着一派疏冷模样,好似她是什么最规矩不过的皇后娘娘。 眼看狗遇瀚气急败坏,当即起身,“陛下,天要亮了。”先解决正事要紧呐! 撒气有什么用,她还在这没死呢,能让狗遇瀚撒撒气就把这事了了??? 必不可能,怎么着也得替好大儿出口气。 遇瀚连作几次呼吸,唇瓣颤动,但眸光瞧见姬云深冷肃的容脸时,又冷静下来,“依千嶂看,此时朕该如何处置。” 姬云深一听便知疑心病重的狗遇瀚又开始试探她,随意笑笑,“这是你儿,那是你的宠妃,我能有什么看法。” “你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我是等你处置完好去忙我的活,我的看法就是你弄快点,别磨磨唧唧。” 都当帝后了,可不得各自分工。 遇瀚听出来了,皇后是嫌他优柔寡断不作为,还拖累了她没觉睡。 若是别人对他这么说话,那桌上梆硬的,能抓起来的物件顷刻间便能拍他脑门上,偏偏这人是姬云深。 打他有记忆起便是跟在皇兄和姬云深的屁股后头追着跑着,姬云深会看在他年幼的份上照顾他,却也嫌弃他。 每每瞧见他,总会光明正大同皇兄倒苦水:“怎么又带小不点出来,腿短走得慢便罢了,走累了还闹腾。” 但每次,他累极时,也是姬云深背起他,一边背一边告诫皇兄:“下次可不能再带他出来了,忒磨人。” 姬云深武将出身,言语上直接惯了,遇瀚也习惯这份直接,从不为此生气。 甚至连姬云深竭力撇清与遇瑱关系的那句“这是你儿”,都没能让遇瀚生出丁点不悦的情绪。 他缓慢坐下,直视下方跪着的奸夫淫妇。 还未等他思索出下一步,宫人便来传话说几个皇子与公主听闻有刺客,都来请安了。 遇瀚冷笑,此时请安,怕是看热闹的成分更大些。 一群蠢货,什么热闹能看,什么热闹不能看都分辨不清。 “告诉他们,是侍卫看岔了。” 宫人应声退下。 气氛再度变得凝滞。 遇瑱连滚数次喉咙,他不敢抬头,却又清楚感受到脊背发凉。 那些寒意好似从脊骨深处争先恐后地向外钻出,终是承受不住上方审视又冰冷的视线,跪爬着向遇瀚的方向移了几步,重重叩首,声嘶力竭:“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 凌昭仪在一旁闷不做声,像是预料自己死期将至,连求饶都不愿了。 遇瀚心中一刺,生出无数想要知晓的问题,却又好似惧怕得到答案, 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眸在遇瑱与凌霜身上来回扫了几圈,眯起眼的瞬间,眼角细纹如同什么诡异符文般散开。 “凌氏,你没有什么想同朕说的么?” 凌霜骤然抬头,露出一张素白精致的容脸,那双倔强的眼瞳直视天颜:“陛下,死局已定,妾身说什么,不说什么,都不重要。” 微红的眼眶叫遇瀚的心无端软了一软。 却听姬云深在边上悠悠然插话:“那还是有区别的,千刀万剐和一刀毙命,总归是一刀毙命舒坦些,一人做事一人当和祸及家人,前者么逢年过节兴许还能吃点家里烧的香火,后者嘛……” 话音渐小,姬云深却看着遇瀚沉默的模样越看越舒坦。 入宫无趣,当皇后也无趣,也只能偶尔找点这样那样的乐子了。 “是六殿下,”凌霜俯首,数次叩首后毫不犹豫便指向了遇瑱,“是六殿下同妾身说,可助妾身一臂之力!” “不,不不,是这个毒妇污蔑儿臣!”遇瑱决计不能让这个锅甩到自己身上,他瞪大双目,看向遇瀚,“定是有人嫉妒儿臣得父皇宠爱,从而设局陷害!” “儿臣是被勾引的!” “哦,勾引归勾引,腰带是自己解的还是衣裳是自己脱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更不怕惹祸上身的姬云深再度火上浇油,幸灾乐祸地轻啧一声,“瞧瞧,咱们凌昭仪劲儿还挺足,这胸口抓的,出血了都。” “激烈。” 遇瀚:…… 忍不住给姬云深投去一个哀怨至极的眼神,“千嶂倒是看得仔细。” “旁观者清,”姬云深哂了一声,“得,我闭嘴,你看你儿,像是要活剥吞吃了我,省的他一会儿又说是我为了阿翡陷害他。” “这脏水哦,”姬云深掸了掸袖摆,好似她当真被泼了什么脏水,“惹不起,躲得起,哪天你想叫我腾位子么,大方直说,我这人。” 回眸时对上狗遇瀚探寻的视线,姬云深勾唇一乐,“心宽,输得起。” 当年—— 御医为她下了子嗣艰难的诊断,遇瀚本意是想叫他将遇瑱抱养,记在名下。 如此,遇瑱就会是名正言顺的中宫嫡子。 哪料她扭头就选了快要被人遗忘的遇翡。 一切脏水被姬云深明明白白点出来,遇瑱知晓,此时再想将罪责甩到遇翡身上也是无用,遂不再提及遇翡,只涕泗横流地叩首解释:“父皇,母后误会儿臣了,儿臣没有这种想法!” “儿臣知错,知道错了!” 叩首时,因情绪激昂动作太大,中衣领口敞开更甚。 斑驳印记刺眼至极。 遇瀚重重踢开遇瑱,背过身去,闭目时眼前好似出现凌霜日常冷待他的场景。 心下一横,缓慢开口,一字一句好似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昭仪凌氏,彤管扬辉,端和彰闻,今伴驾秋狩,跋涉山川致突发暴疾,针砭炙药俱不能医。” 话至此处,凌霜却是松了口气。 帝王脸面害她至死,却也给了她一个痛快的结局—— 当真讽刺。 遇瑱却是愈发难安,叩首不停,不住求饶。 然而遇瀚给凌氏下了个追封的旨意后,脱力一般摆了摆手,“都下去。” 遇瑱连滚带爬,几乎是一路跪着倒退出门,边后退边谢恩,体悟到劫后余生的同时,又再次感受到父皇对他的宠爱。 兵荒马乱过后,唯独姬云深面不改色,缓缓行礼。 然而只剩她与遇瀚时,她行的从不是妻子对丈夫的礼,也不是皇后对帝王的礼,而是同辈平礼,“事已了,我便告辞了。” 第17章 阁下莫不是胆小鼠辈 “千嶂,方才说的那些话,当真没有为翡儿考虑过?”遇瀚声沉如铁,死死盯着姬云深的后背。 这些年,除了武功,姬云深当真是什么都没变,人如其名,缥缈隐逸,叫人捉摸不住。 就连她对遇翡的态度,也让人猜不透。 “那自然是有,好歹也是我儿,总不能平白叫人泼了脏水,”姬云深转身轻嗤,“倒是你,都是你儿,心眼偏可以,也别长得太偏。” “阿翡前些日子叫人打了,你敢说不是你儿弄的?你儿打过阿翡几次,你这当爹的数过么,看你面上,我忍下了,权当小辈间小打小闹。” “但秽乱宫闱这样的腌臜事,他遇瑱休想胡乱攀咬,阿翡没爹,还有我这个娘!” 言罢,像是气急,再不愿同遇瀚说上一句话,拂袖便走。 “顺意,她……像是同我生气了吧?”遇瀚不太确定,似是自语,偏又唤了唤贴身伺候的内常侍之名。 顺意只是躬了躬身,没有给出自己的答话,如同一尊只会安静倾听的无声木偶。 遇瀚望着大门方向,再度默了片刻。 “方才过来的人里,有没有老五?” - 翌日一早,清风便咬牙切齿地同遇翡咬耳朵:“殿下,陛下轻拿轻放了!” 太可气! “此言差矣,”睡足一夜,遇翡神清气爽,“你再看看,就知道他有没有轻拿轻放了。” 世上就没人能容得下绿帽子这种事。 哦,除了她。 想到这茬,遇翡状若无意问了一句:“李明贞昨夜在做什么?” 清风呆呆啊了一声:“殿下,您没提前问呐……” 她光顾着打听昨晚的大事,老早把李娘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哦,孤就随口问问。”遇翡神色淡淡,由着清风为她打理着装上最后的细节,“你不必刻意去打听。” “好好,属下一会儿就去问问轻舟。”清风顺着遇翡的话往下接。 遇翡:…… 因要骑射,今日的遇翡特意穿了身利落劲装,衬得她身量修长,如竹如松,漆黑长发高扎成一束马尾垂于脑后,温润玉石好似多出几分锋芒棱角,看得清风连连点头。 “殿下今日必能拔得头筹。” “可别,今日得了头筹,来日便是你我杀身之祸。” 遇翡对狩猎一事兴致缺缺,要说她天性温良,纯挚无害,倒也不是,可若说她心狠手辣无所不为么…… 清风暗自摇头,否定了后者。 “秋狩头筹,怎会有杀身之祸。”她不明白。 遇翡笑笑:“有些事孤晓得就好,清风只需要听孤的。” 这一世,她会护住自己,也会护住清风。 秋狩盛典,遇瀚弯弓搭箭,选定心中目标后,众人抬头,顺着那抹流星一般的弧度望去,箭矢精准射中一双鸿雁。 鸿雁落地,扑腾了几下便双双断气。 众人起身,异口同声:“恭喜陛下,一箭双鸿!” 一夜晦气在“一箭双鸿”的喜悦中褪了几丝,想起昨夜事,在一众皇子里独独叫出一声“老五”。 朝臣们惊讶之余,又默不作声,背地里的视线却是不约而同交织在出列的遇翡身上。 “儿臣在。” “有些时日没见着你了,瞧着是又长高了些。”遇瀚含笑过去,拍了拍遇翡的肩膀,“快要赶上父皇了。” 遇翡低头,腼腆一笑:“父皇龙姿凤章,儿臣能沾得些许便心满意足了。” “父子俩”旁若无人地闲谈,候在近前的李慎行却是悄悄咪咪打量起了遇翡。 却如传言那般,允王殿下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红齿白,于模样上甚是精致,一身气度如同春风化雪,温润柔和。 ——同英武二字扯不上干系,略显秀气。 片刻谈天,遇瀚骤然惊觉这个被他日常忽略的儿子甚是温吞。 他这一生育有六子五女,其余五子皆生得高大威猛,龙骧虎步,行走坐卧犹如出鞘利刃,锋芒毕露。 唯独这第五子,身板孱弱,个头也远不及其他人,模样清秀比之女子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连带着性子也稍显温吞。。 偏偏他母亲又是—— 遇瀚暗自叹气,许是像她生母。 落于遇翡肩头的手逐渐收紧,像是要将她肩骨捏碎一般的力度。 遇翡缩了缩身子,懦弱怕事的模样叫遇瀚心中一刺,生平第一次生出几分对遇翡的愧疚来。 皇后所言不假,都是他的儿子,有些事……也不能做得太偏。 - 狩猎正式开始后,遇翡与清风二人一人牵着一匹马在溪边停驻。 允王殿下顿生万丈豪情,兴致勃勃,“快,把孤的钓竿取出来。” 清风:…… 无奈归无奈,话还是要听的。 然而自家殿下宛如垂钓老翁,眼看着是要跟这条小溪死磕到底不走了,四面八方闻着味儿聚来的蚊虫好似寻到了什么人间美味。 等到李明贞见着人时,就是被咬的满头包的遇翡。 清风手里攥着个药膏正在替遇翡涂抹,手稍重些便听自家殿下哎哟哎哟个没完,好似受了什么重伤。 “殿下,您别嚎了,此地阴暗潮湿,您又……”清风重重叹气,到底认命。 这可不就是羊入虎口么,还是主动送上门儿的,但凡多走动两步都不至于被咬成这样。 结果鱼就钓了一条,还是条没巴掌大的小鱼,填牙缝都不够,好好一张脸呢,倒是快毁得差不多了。 在遇翡第三次嚎的时候,藏在树后的李明贞没忍住,掩唇发出几声低低的笑。 原来—— 她一直是这样傻的。 早就察觉到有人靠近的二人循声望去。 遇翡轻哼:“藏头露尾,阁下莫不是胆小鼠辈,不敢轻易见人?” “殿下恕罪,”李明贞现出身形,盈盈行礼。 本该慌张之人此刻却是纹丝不乱,遇翡未开口时,她便稳稳维持着略略下蹲行礼的姿势。 而本该镇定之人,此刻却大脑空空,如同被人灌了一团浆糊。 李明贞,应当是出来找谢阳赫的吧。 想到这茬,无名火气时时刻刻都想从心底蹿出来,却又思及不能李明贞面前露半分丑态。 遇翡暗自深吸口气,只用一双琉璃一般的眼瞳盯着李明贞。 仿佛无声对峙。 温润面容此刻冷冽如霜,眉心紧锁,好似经年不化的积雪。 许久,瞧见李明贞裙摆轻颤,才淡着表情略抬了抬手:“起吧。” 除此之外,便无话可说。 清风咳嗽一声,打断有些尴尬的气氛,“殿下,继续上药么?” 然而这次,遇翡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没再皱上一下。 李明贞眸光颤动,遇翡之冷淡,她早有预料,可真正经历,才知什么叫心如刀绞。 她的李长仪—— 从不会以冷脸相对。 唇瓣微抿,指尖暗自掐了掐掌心,短暂压下胸中闷痛,鼓足勇气: “殿下可听说,昨夜行宫发生一桩大事?” 遇翡哂笑:“怕是要叫李娘子失望,孤昨夜早早便歇下了。” 第18章 行不逾矩,原来是这么个不逾矩的 重生过后遇到的遇翡皆是如此,好似将她划入不知廉耻妄图勾引天家贵胄的那一类里,面上时不时便会流出讥讽之色。 李明贞往前几步时,清风更是持剑挡在遇翡跟前,“李娘子,男女授受不亲,请自重。” 自重,自重,这些毫不留情地警告之词如同一个个无形的巴掌,扇在李明贞脸上,撕碎过往披在她身上的清名华服。 从来如松的脊背像是无端屈了一屈,唇瓣绷紧,仍旧倔强往前迈了一步。 遇翡心中微颤,不再去看李明贞。 没事找事般抬手摸了摸额上鼓得最大的包,因有痒意,长指微屈便挠了几下,哪晓得就这几下便破了个小口。 李明贞看在眼里,有些无奈,递出一个袖珍瓷罐,哄人似的,“殿下试试这个。” 凤目稍稍眯起,似是在探寻李明贞三番两次示好的深层用意。 谢阳赫重生,故而用了美人计? 若是美人计的话,那他们都该知晓自己上一世是何等凄凉,怎么还会蠢得以为美人计对她有用。 谢阳赫或许是蠢人莽夫,但李明贞决计不是。 那么—— 究竟是为什么,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李明贞不顾名声地迎上来,遇翡想不通。 总不能是藏了什么慢性毒,借着她爱招惹蚊虫这点,叫她死得无声无息吧。 这也忒不掩藏了。 眼看遇翡面色愈发不善,那双狭长的眼睛好似雪山深处傲雪临霜的独狼,带着冰冷的审视之意。 李明贞抬手,宽袖滑落少许,露出一小截皓白手腕,当着遇翡的面,便蘸取些许药膏涂在手腕中央。 好歹是打消了遇翡最后一个古怪猜想。 遇翡颔首,清风的手中剑这才入鞘,上前接过那个瓷瓶。 甫一打开,迎面清香叫人失神。 她这体质好似天生,一去什么密林便能招来一大批咬她的飞虫,运气差些时连蜜官都能惹上几只,上一世—— 刘无恙只管死活之伤,不管这些琐碎小事,李明贞翻了不少古籍,才为她配了个方子,也是这个气味。 心中情绪骤然翻涌不停,遇翡站起,不由分说将那瓷瓶丢入溪中。 扑通一声。 冰凉溪水好似溅至李明贞心底,本该带着凉意,可落入她心时顷刻便化作热油,灼得她伤痕累累。 “李娘子又是搭话又是送药——” 遇翡迈步,缓缓上前,阴沉神色缓和些许,挂起的浅淡笑意如同春光拂面,连带着语气也带了些轻松调侃:“璇闺之秀,行不逾矩,原来是这么个不逾矩的,孤长见识了。” 因是秋狩,女眷们三三两两结伴出游,故无需遮面,李明贞不会骑马,自然也没有如她一样换个轻便些的骑装。 正值秋日,林中霜色渐浓,远处雁鸣声声,时不时还有策马动静传来,震得枝叶颤动,而她孤身一人,实在—— 眸光朝李明贞藏身的树后落了一落,似笑非笑,明知故问:“你的婢女呢?莫不是走失了,来找孤帮忙给你寻人的?” 那琴棋书画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同李明贞形影不离,居然会被李明贞甩脱的吗? 李明贞垂眸,敛起万千思绪,耳朵却是悄无声息地浮起绯色,声音极轻:“走失了。” 好啊,遇翡心中冷笑,这下可是连个“禀殿下”的前缀都省了,敷衍至极! “那李娘子可要小心些,是了,李娘子怕是——”遇翡夸大做出恍然模样,身子却于李明贞猝不及防时贴近她。 萧瑟秋风竟有些轻盈,夹杂着药草清香,叫遇翡一阵恍惚。 李明贞下意识往后躲,如新月初描的眉下意识便蹙了一蹙。 恍惚顿消,戾气横生,当即冷嗤,讽意满满:“怎么,前些日子还对着孤诉衷肠,今日就如此厌恶孤?” 那只手陡然掐住了李明贞的脸。 自小习武,手劲自然也比寻常人大些,李明贞吃痛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哼唧,在遇翡的掌控中艰难吐出一句:“殿下……误会了。” 然而心中不可避免腾起委屈,不知觉中眼尾发红,一双眼眸好似盈着水雾。 若是上一世,遇翡会心软。 李明贞清冷矜持,是极内敛之人,至少成婚三载,她从未见过这人露出此等柔弱姿态。 心中蓦地便塌陷一块,转瞬又想起谢阳赫,稍稍松了些力度的手掌再度用力,甚至比方才更甚。 牙关紧咬时渗出血迹。 她没看过,谢阳赫必然看过! 最开始,李明贞允她入赘,不也是打着“心如死灰不愿再嫁他人”的 念头么,为了谢阳赫守贞…… 凤目骤然变得通红,杀气凛然。 即便如此,遇翡仍在压制心中怒气,告诉自己,这一世的李明贞什么都没做,不要迁怒。 李明贞不解于遇翡骤然腾起的戾气,但她身骨柔弱,身量也不如遇翡,被遇翡逼得节节后退,直到后背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粗粝触感刺得她后背发疼,然而更疼的,是她的心。 “殿下……”李明贞缓缓抬手,双手握住遇翡手腕。 肌肤相触时,遇翡瞳孔一震,心中好似百兽奔腾,激得她头昏脑涨。 “妾身所言……从未作假,妾对殿下一见……倾心,”滚烫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遇翡性格大变,乖戾不定,推翻李明贞所有计划,然而她却没有丁点后退之念。 那些束缚己身的女则女诫,在遇翡面前,轰然间便能土崩瓦解,负过她一次已是痛彻心扉,李明贞不想也不愿再负第二次。 秋狩之机,她是一定要抓住的。 但无论如何,也得遇翡点头。 泪珠滴落,如同天降霜雪,刺骨凉意激得遇翡缩了手。 “什么一见倾心,这些话休要再提,免得落入你那竹马的耳朵里,又是一番麻烦争执,今日,孤就当没见过你。” 遇翡之态度毫不掩饰—— 没有什么一见倾心,她甚至连同自己讲上几句话都不愿。 而李明贞心中藏事,欲要解释竹马谣言,却又因此路不通还得另寻他法,时间有限,无法赖在此地同遇翡多说说话,哪怕—— 是被她这样欺辱。 “惊扰殿下,是妾之罪,还望殿下恕罪。”瓷白的脸上留下数道突兀红印,恢复些许理智过后,又是那个清冽矜持、威而不露的贵女典范李明贞。 遇翡忍不住打量那个,被她迁怒的李明贞。 这样的情境下,依旧如清泉浸玉,清冽温润。 骨相端方,皮相饱满,胜覆雪牡丹,眉眼鼻唇似辰宿列张,每一处都不多不少恰如其分,言行时,发间步摇纹丝不动,端庄至极。 如此一幅完美画卷,却是因着自己,瓷白脸颊留下狰狞红印,朱唇泛起黯淡惨白,细密睫羽泪星垂挂,看着尤为可怜,如同失手过后留下的败笔。 遇翡先是生出几许不忍,别过脸去,“清风,送李娘子一程。” 语气有些和缓,可不知怎的,又想起这败笔是自己留下,垂在身侧的手掌好似还留着细腻触感。 心中缓慢浮起诡异畅快,在清风应声前,再度语气不善地补了一句—— “省得叫山里的豺狼虎豹叼了。” 李明贞心有恸意,她想,遇翡应当没有同她一样重活一次。 如此也好。 至少—— 属于李长仪的痛苦记忆不会带到遇翡身上。 第19章 以后还有吃不完的苦等着你 赶客之话是遇翡率先提出,可李明贞连惜别的意思都没有,走得很是痛快,像是怕极了她。 手掌悄然握拳,掐得掌心生疼。 李明贞—— 还是做她冷心冷情的泥人菩萨更好。 而她,恨极之时,再也挤不出丁点爱意与包容。 不多时,清风便小跑着回来复命:“殿下,人送回去了,途中还遇着六殿下了,六殿下边上似乎是……” “谢阳赫是吧?”遇翡发出一声冷呵,也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旁人,“孤有至交清风,他人自然也会有。” 清风挨着遇翡坐下,“殿下,您是如何晓得谢大……谢阳赫的?” 过往她们的生活中似乎从没听见这个名字。 “青梅竹马,”遇翡提了提鱼竿,她的运气自来不好,钓上来的尽是些水草,“双十年华还未出阁,是为了等他。” 清风好半晌才呆呆发出一声啊,“那李娘子也是个痴情人。” 言罢,偷偷用眼角余光去打量自家殿下,“殿下,您……” “孤曾倾慕李明贞。”遇翡很是直接,也没什么好藏的,唯独语气有些怅然若失,“许多年。” 在没有谢阳赫的时光里,李明贞也是对她好过的。 会叫人去买她爱吃的糕点,会翻阅古籍为她配药膏,在她被人奚落嘲笑时……安慰她。 此刻想来,一切都是她聊以自慰的遐想,以为李明贞会被打动,如她惦念她一般惦念自己。 “她是个心善的人,也是个会可怜人的人,是孤……”会错意。 沮丧情绪涌起的刹那,遇翡捂着脑袋,头疼欲裂,那些被谢阳赫凌辱过的场景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有如重新经历了一遍。 “你去,找找那瓶药。” 清风:…… 扔的时候舒坦了,事后找起来却是费劲得很。 但遇翡都开口了,她还是脱了鞋袜下水,在溪流中费劲找了半天,最后摇头:“殿下,水有些急,兴许是被冲到下游了。” 石头缝她都翻过,愣是没找到那丁点大的瓷瓶,也不知是被冲到哪儿去了。 遇翡面色铁青,不再发出一言。 日落黄昏时,主仆二人提溜着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往回走,好似民间闲散渔夫。 “哟,这不是五哥嘛。” 同遇翡只有一贴身护卫的模样不同,遇瑱出现时,身后洋洋洒洒跟了十来个护卫仆从,声势浩大。 兽笼中猎物堆积如山,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栅栏缝隙滴落。 遇翡随意拱了拱手,算回应遇瑱的招呼,偏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的遇瑱来气。 收到暗示的护卫们蜂拥围了上来。 “瞧瞧,我这五哥,忙活了一天,不会只有这么条小鱼儿吧,”遇瑱大笑,众人亦随之起哄。 清风不愿遇翡受辱,手中剑出了板寸,却被遇翡笑着按了回去。 “六弟见笑,孤不善骑射,闲来垂钓也是雅趣,”遇翡同遇瑱打着不痛不痒的话腔,眸光却不动声色在后头的谢阳赫身上扫过。 玉京表面好听的散官名目颇多,六品也不是什么高阶,多的是法子得来。 若非生父多年前战死,而兄长谢阳铮是个争气的,武举上夺了名,这六品武散官的荫补也落不到谢阳赫头上。 故而谢阳赫此人,于过去实在是无声无息,属于掉京都堆里都砸不出声响的那类,即便此刻,遇瑱的一堆跟屁虫里,他也是快垫底的地位。 遇翡似对遇瑱的敌意毫无所察觉,谈笑间便抬腿往前走,遇瑱一时找不出什么由头,又想寻人出一出昨夜的晦气,便也跟着往前。 殊不知无意识下,落在外人眼中,倒成了一群人簇拥着遇翡。 遇翡一口一个孤,听得遇瑱很不是滋味。 皇子封为王者得称孤,这一声孤,遇翡能说,他却不能。 没多久,其余几个皇子也带着猎物归来,众人齐聚,对着遇翡手中鱼打趣,倒是显出几分兄弟间和乐融融的模样。 “陛下,瞧瞧几位殿下,”顺意言语带着轻微笑意,“关系好着呢。” 糟糕一整日的心情在这一刻被治愈些许,堵在心口的气勉强顺出去几分。 “爱卿啊,朕这六子……”遇瀚特意把李慎行叫到近前,开了话头,“也到了婚配的岁数了,朕……” 李慎行心中凉凉,在没的选择时又发觉五皇子是人中龙凤。 起码他没有胆大妄为到与后妃私通。 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连他自己都有妾室与通房,可那都是名正言顺的,秽乱宫闱,实在是…… 不像话。 遇瀚话未说完,就听远处传来一句:“不好了,李娘子的马受惊了!” 李姓臣子不少,但此番被带出来的未嫁女中,唯有李明贞一人,李慎行匆忙告退,带了些许人去打听情况。 遇瀚也是派了得力的侍卫前去解救,然而马匹像是受了什么极大惊吓,一路载着李明贞横冲直撞往林间深处去。 听闻此事,谢阳赫同遇瑱请示,请示的功夫,遇翡却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一路朝着李明贞消失的方向追。 疾驰之下,瞧见马背上的李明贞试图艰难驯服马匹,双手死死攥着缰绳,然她过于紧张,连着马也跟着无法放松。 “李明贞,抓紧缰绳,身子放松,”遇翡再度加速,尽量叫自己与李明贞并排前行,然而前方小路竟有个巨大深坑,像是先前那些人狩猎时挖的陷阱。 遇翡心中一惊,顾不得其他,找准时机,双腿在马背上借力,飞身过去,抱着李明贞一同滚落马下。 马儿再度受惊,在前头重重栽了个跟头后,轰然倒地。 被遇翡护在怀中的李明贞只觉耳边嗡鸣声不断,好一会儿才从中分辨出属于遇翡的呼吸。 遇翡松了胳膊,剧痛之下只想躺在地上缓一缓。 即便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挤兑李明贞:“李娘子,孤替你瞧过了,你眼光确实不行,那人性命危急还要请示老六,如此没有担当,往后余生还有吃不完的苦等着你。” 遇翡估摸着自个儿大概是哪里断了点骨头,索性躺着等人过来抬,等待的功夫总是无聊,拿李明贞出出气也好。 暮色沉沉,从这个角度望天竟别有一番滋味,耳边却传来压抑的好似吸鼻子的声音。 遇翡偏了偏头,总算给了李明贞一个眼神,李明贞两眼通红地望着她,顺便丢了个惊雷似的消息。 “托殿下的福,肌肤之亲,清白已失,往后余生,怕是要请殿下……多多担待。” 遇翡:……? 第20章 他不是我关系匪浅的竹马 眼角余光瞥见还有些余气的马儿,遇翡挣扎,欲要起身,李明贞见状,伸手过去扶她一把:“殿下?” 遇翡忍下周身疼痛,胸口处喘不上气,她反手握住李明贞的手,硬生生逼得李明贞摊开手掌,却见掌心处有数道深刻伤口,“李娘子好用心。” 李明贞知晓暴露,当即蜷起手掌,“妾不懂殿下的意思。” “孤懂不懂不打紧,”遇翡冷笑,好在来时抽来了清风的剑,当着李明贞的面,一剑结果了马儿性命。 随后又在它身上随意划开数道伤口。 李明贞知道,遇翡在掩盖她以簪子伤马留下的证据,但遇翡太过果断,不见丁点犹豫心软,狠辣模样叫她怔怔出神。 上一世连杀鸡都不敢的李长仪…… 怎会忽然之间性情大变,且还变得如此彻底。 犹记得她们一同出游,凡遇到什么李长仪认为粗暴的事,第一时间便是捂上她的眼睛,告诉她:“别看。” 而此刻,遇翡像是故意叫她看见这一幕。 遇翡以剑支撑着虚弱的身子,对着出神的李明贞轻笑,“李娘子瞧见了,孤的脾气不好,如此,还想孤担待?”担待不了一点。 “若我说,此事非我所为,殿下信吗?”杏眼之中眼波流转,好似藏了什么千言万语。 都落到这副境地,险些就跟那马似的驾鹤西去,李明贞却好似依旧从容。 遇翡找了棵粗壮的树倚着,胸中剧痛叫她无法平整呼吸,但李明贞一句话,却叫她思绪纷飞。 不是李明贞所为,便是她从中借力,那么她是如何知道的? “殿下口中的,妾的竹马,谢大人,”李明贞小声解释,也借此机会扶住遇翡,叫她能好受些。 这一出事闹得,她做好了伤筋动骨的心理准备,结果伤筋动骨的是遇翡而非她。 原来,哪怕重来一次,哪怕遇翡不记得她,没有对她一见倾心,哪怕—— 此刻的她阴晴不定,颇有些狠厉。 在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她还是会死死护住自己。 想到此,捏着遇翡胳膊的手下意识收了收力,惹得遇翡倒吸一口凉气,“李娘子莫不是去什么武寺里习武了,掐得孤生疼。” 李明贞:…… 脸颊微微发热,她轻声开口,似是在为自己辩解:“那是殿下受了伤。”同她没什么干系。 “这话说得轻巧,孤是为了救谁?” 李明贞越平静淡定,遇翡便越不爽,不爽时那讥诮冷笑藏都藏不住,“怎么,李娘子难不成是想告诉孤,是你那好竹马给你的马饲料里下了料?” “殿下慧眼如炬,”李明贞闻言,反倒是淡淡一笑,“事实便是如此,只是原定的英雄救美者并非是他,而是六殿下。” 这话一出,遇翡当即一愣。 上一世秋狩的场景缓慢在眼前飘过,那时她也是去打猎了,只是人家打猎都是前呼后拥,一群人的猎物算到一人头上。 她与清风满打满算只有两个人,拍马都赶不上,最后清算猎物时成了垫底。 那日之前,老六秽乱后宫的事也没有被揭出来,仍旧春风得意,是父皇最喜爱的儿子,对比之下,她默默无名,不受关注。 一整个白日,她都未听过李明贞遇险一事。 “家中,本是想招他上门的,”李明贞见遇翡陷入沉思状态,便再度往细解释,“他家一直的态度都是愿意,不曾想……” “他想坏了你的名声,如此,你嫁他便不是他高攀,而是他宽宏大量,情深似海,”遇翡冰冷接过了李明贞说到一半的话。 由遇瑱去坏李明贞的名声,再由谢阳赫站出来顶缸。 所有的一切,狗爹应当全部知晓,这才能不动声色配合遇瑱做了一场戏,到最后无人知晓李明贞遇险,必然是狗爹手笔。 遇瑱做不到那么细致。 难怪,难怪还要破格给谢阳赫提官阶。 可转念一想,就这样上一世的李明贞还对谢阳赫念念不忘—— 忍不住抬起那只手,在李明贞眼前晃了晃,似是想确认李明贞有没有眼疾。 李明贞:…… “殿下,”遇翡难得有些幼稚气的行为,好笑之余,还是将那只手按了下去,“没有您之前,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也是常理。” “妾只是想告诉您,他不是我关系匪浅的竹马,年幼时做过几年邻居的关系罢了。” 她的父亲仕途顺畅,而谢家军户,边境和平时谢父也没什么晋升时机,后劲不足,久而久之,两家自然而然就拉开了门第之差。 “父亲是选他,是看重他为家中次子,无需承继香火,也愿意上门。” 李家没有男丁,父亲在时,尚能维持李家荣光,一旦父亲…… 李家会瞬时被旁支吞没,而她们姐妹三人,守不住,亦没这个资格守住家业。 为了李家,身为嫡长女的李明贞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遇翡不由轻叹:“世间女子多艰难。” 若她是公主,此刻估摸着娃娃也快落地了。 而遭受不平待遇的李明贞对此也唯有一声叹息:“明观帝后,女子生存皆是如此。” 遇翡耳朵微动,肃了语气,“明观帝三字,休要再提。” 那是禁忌。 李明贞却只是笑笑,“妾知道了。” 前来营救的人陆陆续续赶到,当着众人的面,李明贞还不动声色贴得离遇翡近了些,像是要将“肌肤之亲,清白不存”八字坐实。 遇翡:…… 如愿以偿被人抬着回去,担架摇摇晃晃,李明贞在边上寸步不离。 姬云深的心腹御医一早便候在寝殿,彼此对了个眼神后,便屏退左右,御医这才对遇翡行礼:“殿下,臣僭越。” 言罢,伸手搭上遇翡的手腕,又在遇翡胸口稍稍试探性地按了按。 遇翡竟还有闲情逸致来比量是这个御医女扮男装的本事高还是刘无恙的本事高,单从外表而言,二者都是须发皆白的老头样,脸皮发皱,看着就是医术极好叫人放心的。 “殿下这肋骨错位,得以手法复位,臣医术不精,只能暂时缓解殿下的痛楚,复位一事怕是要……”御医压着嗓子,“好在还能拖上几日,这几日殿下需得卧床静养。” 姬云深摆摆手:“死不了就不打紧,断了几根肋骨而已,看她也挺生龙活虎的,这病案……” “臣自会办妥。”御医先是告退前去配药,寝殿内余下姬云深与遇翡二人时,姬云深戳了戳遇翡至痛的位置。 遇翡:…… “母后,疼的。” “现在知道疼了,英雄救美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还有个娘?”姬云深忍不住点了点遇翡额头,“虽说咱们娘儿俩是凑对儿的,但好歹也养你这么些年,娘还指着你养老呢。” 遇翡:…… “还有,那李娘子——” 话音一顿,姬云深扯了张小凳在遇翡床边坐下,遇翡正想说点什么狡辩的解释之词,就见不着调的老母亲赞许点头:“做得不错,从老六手里抢了个女人,有你娘万分之一的风范。” 遇翡:………… 第21章 李明贞忒不要脸 “对了,那小娘子还眼巴巴地盼你传唤呢。”姬云深笑容不减,反倒愈发深浓,“是个豁得出去的小娘子,京都第一美人,我儿会挑。” 遇翡无语至极,偏又在姬云深刻意漏出来的漏洞中找出破绽:“豁得出去的小娘子,母后,是您……” “我就是给她出了个主意,”姬云深满脸无辜,“生路与死路,选不选在她自己,再者,她本就是来同为娘谈条件的。” 反正过错什么的与她无关,惊马一事,她就动了动嘴皮子。 “阿翡,一个不愿自个儿奋进只想打压女人从而娶到媳妇的人绝非良人,”姬云深语重心长,像是专门来给李明贞当说客的。 “第一美人第一才女如何,她岁数在那,能选的人早就少之又少,此事一出,你、那什么玩意儿,还有老六,是她唯三选择,你我皆知女子光芒不该为世风所限,然规则如此,你我亦或是李家娘子,不敢掀了那些规矩,就只能沦为规矩囚笼里的奴仆。” “她一心向你,你又舍命救她,假凤虚凰,也是一场机缘。” 遇翡微怔,眸光向上却只瞧见姬云深怅然若失的模样,她知姬云深年少成名,是二十年前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那一身傲骨哪怕见了狗爹也从未让过分毫。 此刻,这位少年将军却显出几许疲态,好似是对那些世风规矩的无可奈何。 “二十年前,遇瀚登基,设计揭穿我女子身份,参奏折子大水一般涌了过去,官职被撸,我父我兄皆受百棍军刑,明观帝后,女子不得从政,甚至讲究无才无能便是德。” 姬云深扯了扯嘴角,“阿翡,世情如此,你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是期望你能得偿所愿自由自在的。” “若不愿应下这桩婚……” “我愿意。”遇翡语气有些急,话音未落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那些被压抑的血沫终是趁着这个机会倾泻。 姬云深拍着遇翡后背,递了块帕子过去,又开始没个正形,“晓得晓得,愿意就愿意么,怎么还急起来了,圣旨一下,最快也得等着明年开春才能完婚呢。” 遇翡绝望闭目,对姬云深唱戏般的变脸速度感到生无可恋。 “再者,我观那马伤痕累累,怕是你也乐见其成促成这桩婚,还有昨夜老六……” 姬云深活得久,见识自然更多,两边一推,只觉好大儿与李明贞天生良配,各自分工,殊途同归。 好大儿设计在狗遇瀚心底留了根刺,而李明贞呢,甘愿赌上性命清白,赌好大儿的心软。 也是—— “阿娘?”遇翡再度睁开眼,却见不成调的老母亲正偷偷摸摸擦眼泪。 姬云深吸了吸鼻子,“为娘还是有点儿老了,吾儿要讨媳妇,竟生出万千感触。” 遇翡:…… 她其实—— 不大信姬云深这服老的话,总感觉这些虚假的眼泪背后还有别的缘由。 “不提不提,你先歇着,娘去给你讨赐婚圣旨,”要走时的老母亲总算收了点力气,轻拍了拍遇翡手背,“这几日你身子不方便,叫清风日夜不离,警醒些。” 要不然好大儿的身份可太容易暴露了。 遇翡应了一声,“阿娘,讨不来便罢了,切勿用……” “你那丈人是个没儿子的,本是最合适当太傅的人选,”姬云深嘀咕一句,“这桩婚成,未来他怕也是不好发力了。” 这点遇翡倒是深有体会,别看李慎行现如今是个掌管财政的户部侍郎,可他翰林院出身,参与过编修玉京国史,所着注疏在士林中广为流传,隐约间有下任文臣之首的趋势。 调任户部乃是早年间国库莫名其妙亏空,狗爹又有推行新政之念,处处需要用钱,这才将心腹李慎行遣了过去。 太子太傅,李慎行的确合适。 若按狗爹最初想法,赐婚于遇瑱与李明贞,借着这姻亲纽带,未来也可顺理成章将户部送到遇瑱手中。 李慎行无子,招婿入赘是唯一之策。 但愿意上门的必然家世不高或能力有缺,李慎行又是寒门学子,家中全赖他一人庇佑,关系简单,如此也绝了日后李家势大的可能。 而她从中一脚,从遇瑱手里夺了这门亲,那么李慎行与遇瑱绑在一起的可能性可以预见。 不过姬云深无所谓李慎行是个什么官,她只想为遇翡逃过婚事一劫,李慎行未来再差,顶多是从京都调出去当个地方官,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遇翡太了解老母亲的为人了,姬云深看似诸事不关心,实则鲜少会忽然冒出无用的话。 现在细想,上一世姬云深便时常会冷不丁冒出一句“最坏结局”,只恨那时的她为了李明贞什么都顾不得,竟没能往深处琢磨。 “母后,您——” 姬云深回首,深深扫了遇翡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她离开后不久,李明贞便在清风的引领下进来。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伤势如何?” 好嘛,连“殿下”二字都没了。 遇翡心中不忿,当即黑着脸奚落:“李娘子好教养,为了婚事,竟还闹到母后那去了。” 若非如此,姬云深又怎会应得如此爽快,怎么着都得把李明贞盘个千八百遍先。 “现在更是,孤男寡女就敢孤身过来,当真是……” 遇翡重重一嗤,“忒不要脸了些。” 第22章 夫为妻纲 李明贞本就知道,此事不会隐瞒太久,或许—— 在遇翡心中更会坐实她为嫁皇家不择手段的印象,即便此前心中做好了千百次心里准备,遇翡这一句“不要脸”说出口时,心口仍不可避免的泛起痛意,好似被一双无情的手反复揉捏,留下道道深刻褶皱。 遇翡只见李明贞惯常低下头,闷不做声,摇曳烛火在她露出的下半张脸上留下晃动的阴影。 门外廊下的铜铃随风发出清幽声响,此刻却无端显出几分寂寥。 她不由冷笑,胸中竟再一次生起报复性的快感。 为了李明贞,她听过的恶言又何止这一句,那么,她能受得,李明贞凭什么就受不得? 不过一句不要脸就叫她一副受气委屈包的姿态,那她呢?! “李明贞,既然选择嫁给孤,这副委屈样子又是做给谁看?” 李明贞越是不语,遇翡便越是气急败坏,当即撑起身子想要起身,才有动作便咳嗽不停。 李明贞伸手过来时,被她重重拂开:“滚开,别碰我!” 啪的一声。 瓷白手背登时出现一个浓墨般鲜艳的红印,李明贞却只是蹙了蹙眉,再一次伸手过来,“身子要紧,这次是我算计你,遇翡,往后余生都赔给你。” 遇翡怔了片刻,不再挣扎,心头如同堵了块巨石一般,哪儿哪儿都不舒畅。 是,这次是李明贞主动算计她,主动要嫁给她。 若是上一世,她大约会从今日起就日日夜夜睡不着觉,又是喜悦又是恍惚,生怕睡醒会惊觉是梦境。 然而此刻,她却—— 没有那么开心。 甚至心中俱是嘲讽。 看谢阳赫今日之举,当是没有重生的,那么,这世上唯一知晓上一世秘密的人,就只有她与李明贞。 李明贞应当知道的比她还更多些,毕竟她是早死之身,李明贞…… 遇翡冷不丁便虚起了眼,她在暗处,李明贞在明,或许她可以从李明贞入手,得知未来更多事。 至于李明贞为何会改变心意,弃了那没用的废物竹马,她总有一日会查清。 “遇翡之名不是你能叫的,李娘子,记住自己的身份地位,既然已经得了王妃之位,其余就别妄求更多。” 遇翡语气冰冷,甚至错开眼,连多看李明贞一眼都不愿意。 下唇被牙齿咬得泛起白意,李明贞本以为,重生归来,无论遇翡有没有重生,她们都可以顺利做出新的选择。 或许,能改变原来生死分别的命运,可遇翡…… 同记忆当中的李长仪判若两人。 她避她如蛇蝎,从她以遇翡心善这点算计起婚事开始,遇翡更是顺理成章将她划入了不知廉耻那一党。 暗自深吸口气,被松开的唇瓣又逐渐回着血色,数次挣扎,到底是抿出一抹完美无缺的浅笑,起身福了一福,“一切都依殿下的。” 话说得清浅,唯有李明贞自己知道,浅笑背后藏了多少苦涩。 “母后去要赐婚圣旨了,”遇翡斜斜睨了李明贞一眼,面上浮起似笑非笑的讥笑。 “这桩婚是你执意算计来的,孤告诉过你,孤的脾气不好,你自己心里有数些,成婚过后最好是在你那小院足不出户,少在孤眼前晃,也少跟你那废物竹马有牵扯。” “要不然——” 话音顿住时,气氛陡然凝滞到了极点。 在一旁假装木头桩子的清风大气不敢出一口,尽管她不明白,脾气甚好的殿下为何一遇见李家娘子就暴跳如雷。 不是说—— 倾慕过许多年吗? 而她们不惜动了宫内的钉子,也要为李娘子推波助澜,不正是殿下想将计就计应下这桩婚么。 出口的那些话,连她听着都怪不是滋味。 女子重清名,可在自家殿下口中,李娘子好似连个外室都不如。 然而主人家事,又有被遇翡亲口挂名的“外人”在场,清风默默直了直身子,再度陷入毫无存在感的状态。 李明贞从未见过这样的遇翡,因受伤面上挂着些病态惨白,眸光冰冷阴鸷,有如掺了细密的冰棱,叫人心惊。 “孤就拉你去游街,叫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李明贞哪里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清流嫡女,伤风败俗,侜张为幻,分明就是沽名钓誉之徒。” 徒有其表! 遇翡以为,这些话对李明贞而言已经算狠毒,李明贞怎么着也能上演一出美人委屈垂泪的模样,哪料李明贞却兀自笑了一声。 多年相处,她能辨认出这笑意是出自真心。 胸中怒焰愈发浓烈,世上怎么会有人对辱骂都无动于衷的人,说什么一见倾心,果然全是虚伪谎言。 上一世的李明贞但凡当日少同她说了句话,她都会闷闷不乐战战兢兢,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惹的人不高兴,哪里会有这副坦然模样。 而李明贞却是觉得遇翡反差过甚,顶着一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还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杀伐果断的狠厉之话,哪料—— 像几岁小儿彼此看不顺眼张口说出的气话,毫无威胁力可言。 过去只觉得李长仪傻,竟从未发现还有如此娇憨的一面。 这叫她如何能够不笑。 “好——”李明贞哄孩子似的起身替遇翡掖了下被角,语调拉长,甚是宠溺,“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游街也好,示众也罢,都依殿下的。” 这下倒叫遇翡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快要将自己都燃烧殆尽的汹涌怒火好似平白无故被泼了盆冷水,偏她还没法拿这盆凉水做借口继续泄愤。 “夫为妻纲,殿下的话,妾自是得听的,”李明贞温声解释,“只盼殿下能养好身子,届时也好有力气拘妾去游街。” 遇翡:…… 又是一番安静。 片刻过后,遇翡才无力摆了摆手,“下去,下去,孤见了你就疼。” 那些话跟砸在棉花团里似的,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垂泪也好委屈也行,哪怕是同她一样,生气,愤怒甚至恨意都好,结果人家没有。 跟说给聋子听没什么区别,哦,聋子好歹不会拿话反过来刺她。 “还夫为妻纲,”遇翡都快被这看似臣服的话给气笑了,“你若听话,就不会利用孤,怎么,你李明贞的纲跟旁人的不一样?” “就为你这一句夫为妻纲,孤半条命都没了。” 再算上上一世的,一条半。 李明贞克不克夫她不晓得,但一定克她,兴许是八字犯冲,不太合。 第23章 委屈殿下,从了妾身 “利用殿下时,圣旨未下,妾自然还能随心所欲些。”李明贞不慌不忙地解释,“皇后娘娘有命,叫妾伺候殿下用完汤药再离开。” 遇翡:…… 干脆撑着身子躺了回去,牵动伤口时眉心几乎蹙成一团乱麻,“你李明贞说什么就是什么。” 闭目时,李明贞缓慢而有节律的呼吸声好似就在耳畔,遇翡不免回想起上一世。 最开始由姬云深为她牵线时,李明贞是不同意的。 那时的李明贞一心要为谢阳赫守寡,自称此生惟愿青灯古佛,是后来—— 她寻到小院里,她才坦言女子身份。 “小姐想为亡夫守寡,某敬佩不已,然李家无子,小姐又忍心见李府宗祧倾颓么?” 遇翡言罢,话音顿了片刻,向着李明贞长揖到地:“某自知才疏德薄,如今连皮囊都毁了,如此条件,实在配不上小姐,但有个假身份还能做做筹码,愿倾力为小姐解李家之难。” 付出这些,甚至以李家无子做条件,才换来李明贞点头。 而此刻,她什么都没做,甚至厌恶李明贞。 酸涩感瞬间充斥着眼眶,连鼻尖都跟着刺痛,李明贞贴上来越容易,遇翡只觉自己的恨意便越汹涌。 凭什么她付出一切都换不来一颗真心,而她什么都不想要时—— 老天就喜欢这样做弄人的么。 “是不是疼?”李明贞眼见遇翡似有痛苦,屈指过去,接住了遇翡眼角的泪珠,指腹在遇翡眼尾处摩了摩,“御医一会儿就送药来了。” 到了这样的时刻,李明贞依旧没有半分要服软说句好话的模样,遇翡睁眼望向她时,却见她轻声笑起,“疼便哭吧。” 语气倒是挺温柔,可那种笑意,出现李明贞雍容清冷的脸上时,无端有几分突兀违和感。 “我知你气我算计你,”说话时,漂亮精致的眉眼依旧是一派淡然模样,“我自知才疏德薄,实难配你,可你需要一个守秘密的人,阿翡,夫妻一体,同心共命,惟愿倾力为你解这份忧,这世上也唯我能做到。” “至于我是如何晓得,”李明贞摊开手掌,在遇翡额头抚了抚,眸光轻柔,好似呵护一个脆弱的瓷娃娃,“日后殿下会知道的。” 遇翡怔了许久。 她没想过,原来那些话,李明贞都记得,甚至在隔了一次生死过后—— 原模原样还给了她。 夫妻一体,同心共命,她竟然……也会从李明贞口中得到这样的话么。 李明贞记得,前不久去借故于后宫“偶遇”皇后娘娘,姬云深才在小花园中打完一套太极。 许是行伍出身,自小学武,哪怕武功尽失,打出来的拳招招式式也异常有力,不似寻常人的绵软。 请求屏退左右后,姬云深锋利的审视毫不掩藏,甚至对她心甘情愿显出的“诚意情报”无动于衷。 手中珠串缓慢拨动:“吾本属意宣威将军府的嫡小姐,李娘子素有才名,京中风云应当略知一二,吾儿与世无争,无心权位,那姚小姐为人澹泊,心思单纯,最合适不过。” “至于你,”姬云深叹息摇头,没有多言。 不看好的意思也很明确。 上一世的记忆中,遇翡似是被帝王遗忘,六皇子亲事定下来时,她却没有一门亲事,更不提什么宣威将军府的嫡小姐。 忽然冒出来的人,叫李明贞片刻慌神。 以至到此刻,她与遇翡的婚事只差一道明旨,仍觉恍惚。 险些,遇翡就要另娶他人了。 能得姬云深选中的人,必然是最可靠的,李明贞骤然发现,原来遇翡可以依靠的,不仅有她。 而她—— 却只想要一个遇翡。 两个人各怀心思,气氛凝滞时,宣读圣旨的内侍官打破了这份寂静。 遇翡有伤在身,免于行礼,李明贞与清风跪地,听那内侍官洋洒洒的展开黄卷,尖细嗓音缓慢而有力地宣读圣旨内容。 “门下:朕闻乾坤定位,阴阳协和,婚姻之礼,上事宗庙,下继后世。” “允王遇翡,德行兼备,器宇端凝,姑苏李氏淑慎柔嘉,四德咸备,宜配天潢,以彰懿范。” “特旨从权,摒常礼之繁缛,敕结朱陈之好,固磐石之盟。” 谢恩过后,李明贞将那圣旨来回看了看,确认是自己想要的那封才重新收起。 遇翡冷嗤:“特旨从权,摒常礼之繁缛,李娘子好深的算计。” 寻常婚事三书六礼缺一不可,她倒好,得一恩典,流程能简则简,纳采问名什么都省了,恨不能立刻嫁入王府一般。 那总不能是王府选位占了什么江山宝藏,才叫李明贞如此急不可耐? 母后也是,上一世就总顺着惯着李明贞,这一世还是。 圣旨一类,循常理要走过三省,最后加盖中书、门下大印才能颁出,本以为明旨怎么也得等回京都后才能下来,哪料连药都没熬好,圣旨先来了。 思来想去,遇翡不禁皱眉,“把圣旨给孤看看。” 试图从圣旨中寻出些什么不合规的,然而条条框框找不出丁点纰漏,她将圣旨重重塞回李明贞怀中,面色难看,“算你走运。” 李明贞受力,身子往后跌了几步,闻言过后也只是淡淡笑了下,“殿下福泽深厚,妾自然也是走运的。” 遇翡:…… 清风在边上没忍住,小声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笑,惹得遇翡怒瞪了她一眼:“你又笑什么?” “殿下,李娘子一番好意,您……”清风一时没能想出什么合适的话,脑海中拂过戏台上唱的一幕,遂续了先前的话,“圣旨已下,您就从了吧。” 反正也倾慕了那老些年,今日也算得偿所愿。 遇翡哑口无言,李明贞却虚虚掩唇,再度笑起,“是,圣旨已下,委屈殿下,从了妾身。” 遇翡:??? “都是些什么登徒子的话,你李娘子平日读的不该是正经书么?”怎么弄得跟一天到晚读野书禁书似的。 “谁让妾身不委屈,”李明贞双手托起圣旨,站在距离遇翡床榻不远的地方,语气轻松,可那种莫名的割裂感再度涌上遇翡心头。 她只觉其身后夜色如同正在膨胀的阴影,欲将李明贞吞入其中。 光暗交界处,李明贞手持圣旨,端正行礼:“得嫁殿下,是妾之幸,故,也只能委屈殿下几分了。” 遇翡:…… 第24章 成也成,不成也得成 “好大的胆子!”遇翡恨不能原地起身侧开身子,“手持诏敕,你怎敢行礼?” 若她不是带伤在身,难以自如,执黄卷者,她见了也是要行礼的。 现在倒好,倒反天罡,李明贞怕是嫌自己重活一次来得太容易! 李明贞却好似浑不在意,独独站在阴影中冲着遇翡浅笑。 遇翡忍着痛意冲她招手:“你过来,贴近些。” 李明贞这才温顺从即将吞没她的阴影处走出,重新没入光里,将圣旨交予清风后,搀住遇翡,“是伤口又疼了吗?” “御医说折了两根肋骨,”挪动身子时,遇翡发出一声压抑过后的闷哼,“她医术不精,怕接坏了,还得回京都再接,现下只能这么挺着。” 也兴许有什么别的说法,但遇翡头昏脑涨,也只能依稀听懂医术不精四个字。 这样蹩脚的大夫,究竟是怎么在太医署混下去的,竟还没被人发现她是个混子,也是神奇。 “殿下尊贵,兴许不是医术不精,而是不敢,”李明贞轻声解释,“接骨复位,总是和外伤有些差异的。” 遇翡闻言,再度狐疑打量着李明贞。 尊贵,她上哪门子的尊贵,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而已,还是说—— 携上一世记忆而来的李明贞,同样也将她当做了先太子遗孤。 可先太子遗孤……好像也没什么尊贵的,顶多是比现如今的狗爹稍稍正统那么聊胜于无的一点。 狗爹也是正儿八经从太子位上来的,要论正统,兄弟俩都算正统,而她如今是皇子之身,当先太子遗孤顶多是皇孙,尊贵程度差不太多。 故而李明贞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明贞打量了一圈,似是觉着寝殿内的灯火太暗了些,稍有一阵风吹过便忽明忽暗,衬得遇翡也是阴晴不定。 “小羡大人,劳你多点几盏灯。” 清风总算可以名正言顺从木头桩子的状态中摆脱出来,但她还是看了一眼遇翡,先征求她的同意。 直到自家主人点头,她才屁颠屁颠过去点灯。 不多时,整个寝殿内便灯火煌煌,遇翡再度朝李明贞身后扫了一眼,这次总算没见着什么该死的阴影,心中满意,面上却还是阴阴沉沉的模样,“你说说,孤算哪门子尊贵。” “殿下天潢贵胄,还是妾未来夫君,自是尊贵,”李明贞再度盈盈一拜,言语之中却莫名有些轻松意味的调侃。 遇翡听得很是不爽,“这话有理,就是你李明贞……” 一声冷哼,“母后本为孤选了她人,你倒好,横插一脚,平白抢了人家一桩好姻缘。” 李明贞笔直如竹的身影似是颤了一颤。 遇翡是良人,同她缔结的姻缘,也自然是好姻缘。 横插一脚,这话倒也没说错,从皇后娘娘口中说出时,李明贞尚能维持表面自如,可当遇翡也说出同样的话时…… 抿出的笑中难以避免掺杂了诸多苦涩,“阿翡,事是我做的,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但这婚……” 遇翡只见李明贞好似踏光而来,手中黄卷被她攥出无数褶皱,那人声音清冽,话语却透着诡异的强势,“圣旨已下,结局无从改变,你愿意最好,不愿,也得成。” 遇翡忍不住抚掌笑了笑:“好一个成也成,不成也得成,孤咳……” 几声咳嗽过后,白净的面庞上容色愈发惨淡灰暗,字语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李明贞,孤长见识了。” “殿下谬赞,妾,愧不敢当。”李明贞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双被遇翡踩得歪七扭八的靴上。 这人性情大变,生活习惯却从没变过,好好一双靴子不穿,总爱将它们踩得乱七八糟,平生许多褶子。 她的靴子换得都比旁人多些,时常踩着踩着就失了原来的英挺。 遇翡不知李明贞光看她一双靴子就想起不少上一世相处的小事,但李明贞突变的性子叫她游移不定,好好一个人…… 不久前看着还是端庄有礼,行走坐卧皆不出错,怎么忽然之间跟吃错药了似的。 张口就喊着要成婚,牛不喝水还强按头。 受刺激受得忒大了些吧? 御医带着煎好的汤药送来,起初还觉这对年轻的未婚夫妇一个喂一个喝,相处怪融洽,然而—— 允王殿下一次呛咳,那李家娘子用帕子为殿下拭去唇角药渍,像是温柔安抚:“殿下当心些。” 唯有遇翡知道,哪里是什么喂药,那温柔笑意背后藏着的全是强迫。 对着李明贞本就恨意横生,李明贞一强硬,胸中恨意更是滋长得厉害。 只觉自己兴许是哪辈子刨了他们李家祖坟,叫李明贞两辈子都来折磨她,脾气上来,挤出一抹微笑,当着李明贞的面,端起那碗,稍稍一倾。 药液登时倾落而下,湖青色裙摆泅湿一大片,如同打翻晕开的墨渍。 “看来是孤身子骨不大好了,手抖。”遇翡皮笑肉不笑,“既然李娘子这么想伺候孤,便带她下去重新熬一碗。” “记得,亲、自、动、手。” 最后四字几乎是说一字顿一次,凤眸半眯着,眉宇间好似攀满浓浓阴云,说完,唇角勾起戏谑弧度,挑衅一般,“李娘子,如何?” 御医惊得当即低下了头,尽管她是允王殿下那一派的,但—— 从来只听允王殿下是如何好脾气,却不知她私底下还有如此刻薄阴戾的一面。 大家闺秀,煎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字眼,都说君子远庖厨,世家贵女又何尝不是。 叫李家娘子亲自煎药,实属侮辱。 李明贞对那脏污的裙摆视而不见,端端正正行了礼。 再直起身时,遇翡只觉泰山崩于前都不会眨一眨眼的李明贞莫名白了脸,垂于身侧的手缓慢抬起,借着贴心掖被角的动作,指腹摩挲着她的虎口。 遇翡:? 李明贞浅笑:“殿下吩咐,妾身自当遵从。” 直到人走,清风伸手在遇翡眼前晃了晃,遇翡才从恍惚中挣脱出来:“你打听打听,江湖上有没有什么邪魔歪道操控人心的,李明贞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清风:…… 第25章 总要有些脾气的 “殿下,李娘子人挺好的,您怎么总是对她冷嘲热讽的……”清风小声嘀咕,俯下身子收拾遇翡弄脏的地面,“您也只对她这样,从马上落下,她也是受了些伤的。” “原来你们都以为……”遇翡却在这时捂着阵阵发疼的胸口,于喉间溢出一声古怪的呼吸声,惨白的面上似是微微抽搐,讥诮笑意再度从那张脸上蔓延,“煎个药就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侮辱人了么?” 那李明贞爱吃糕点时,她去学,李明贞病了,也是她端着药炉在院里守着煎,不过是过去做过事的千万分之一,怎么换成李明贞来做,就是她过分了? 低贱之事,她做过的又何止下厨煎药。 有些是自愿,有些又何尝不是被迫。 “她受了什么伤,孤最清楚不过,顶多是破点皮,那是她活该受这些,同孤有什么干系?” 清风哑了哑嗓子,想说话也不能这样讲,然而自家主人的模样叫人有些毛骨悚然,她一时不敢如平时那样同主人嘻嘻哈哈说些玩笑话。 李娘子变没变个人她不知道,但那次受伤过后,自家殿下的的确确是变了个人。 过去连街市上瞧见杀鸡都要念上一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的殿下,如今却是可以谈笑间便杀掉府中之人。 尽管那人也有些罪过。 “续观师傅那可有回信?”遇翡盘算着,鸽子飞出去也有小半个月,也不是说在什么天涯海角,回音也该快了。 “尚无,估摸着应当就是这些日子,回京都后应当能收到家主的信。”遇翡可以管常续观叫一声续观师傅,清风却不能。 按照规矩,她只能称常续观为家主。 这点也是遇翡多年不解的,“照江湖规矩,久鸣堂堂主,你们不喊掌门不叫宗主,莫名其妙来个家主,清风,难不成久鸣堂是个什么隐世大家族?” 清风啊了声:“这……属下也不知道啊,属下是孤儿,路边捡来的。” “也是,你这羡清风的姓名还是孤给你起的,”清风小她些许,被送来时仅有个代号,连个像模像样的名儿都没有。 那时她年纪小小,心中满怀对山河湖海的向往,诗兴大发,问她:“岁寒本是君家事,好送清风月下来,便叫羡清风如何?” 现在想想,这个名挺好,可羡这个姓不好,该换个姓,掌清风都好一些。 “罢了,”遇翡暂时也不想纠结久鸣堂的由来,“这几日你我都警醒些,回京都……” “再从久鸣堂要上一批可靠的人,现在想想,孤手里还是少了些可用的人,弄得要人时不是得找母后就是找久鸣堂。” 还有一句话遇翡没说,不论是姬云深亦或是久鸣堂,她都不大能信得过,暂且只能借着表面上的关系过渡些时日。 而她—— 还是需要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人。 “回京后你帮孤去松烟巷寻个人,此人名叫凌雀生,应当是……”遇翡沉吟,“是个镖师?” 记忆中凌雀生应当是个走镖的镖师,可她与凌雀生见面不过几次,算不上熟稔,故而一时也不大能确定。 清风面带狐疑:“殿下,您是怎么知道凌雀生这人的?” 松烟巷是京都出了名的贫民巷,多为苦力脚夫亦或是杂耍戏班一类落脚的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此前她与自家殿下从未进过那片区域。 凌雀生这名儿也陌生,过去从未听闻。 “去找便是了,找到,她若不愿跟你过来,你便跟她讲,是李明蘅的姐夫想见她。”遇翡回忆起对凌雀生的印象,此人固执冷硬,因李明蘅的缘故,防备心尤其重,故而清风过去兴许还真叫不动人。 唯有借一借李家未来小姨子的名头了。 清风:? 李明蘅,那不是李家二娘么。 事情仿佛愈发古怪,然而殿下这态度,摆明也是不想解释太多,她当即应下,不再多问。 “孤先睡一会儿,天色不早了, 那个女人送药过来时,你叫她回去,不用进来了。”交代完,遇翡终是有些遭不住这一身疲累,躺下睡去。 而另一边,跟着李明贞一道出行的锦书却红了眼。 “小姐,那允王殿下如此折辱您,您还要为她煎药,欺人太甚!”搁家里这些活连她都不用做,都是三等下人的活。 结果…… “锦书慎言,”李明贞扫了一眼外头,随后又收回视线。 竹帘半卷,铜炉冒着腾腾热气,一柄蒲扇轻缓扇动炉火,执扇之人身着一身染了脏污的广袖襦裙,眉目淡然,从骨子里便透出几分静气。 “她为救我受的伤,婚事又非她所愿,”李明贞唇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总要有些脾气的。” 有脾气也好,李长仪没脾气,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无故受了不少委屈,曾经她为她洗手作羹汤,这一世她们调换一换,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可……”锦书想说些什么,末了似是带着无奈,重重一叹。 此刻说再多也无用,圣旨已下,小姐同那“有些脾气”的允王殿下是板上钉钉的未婚夫妻,只盼允王殿下是一时气愤,发一发也就作罢了。 “谢大人那边……”锦书压低声音,却见自家小姐忽然摇了摇头,警告之色很是明显,当即住了嘴。 锦书之期盼不太灵验,清风毫不留情将她们二人拦在寝殿门口:“李娘子,我家殿下睡下了,她说,您把药留下便好,不必进去伺候。” “她可好些了?”李明贞把药递过去,由清风接过。 “好些的,李娘子不必忧心,”清风到底不忍,“天色不早,您还是早些回去吧。” “好,劳你转告殿下,明日我再过来看她,还有,这药……得趁热喝。”李明贞并没有强硬要留下来亦或是进去的模样。 在清风说完便带着锦书离开,清风望着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才推门进去。 “殿下,李娘子说要药得趁热喝,她明日再来看您。” 遇翡不知几时起了身,外袍虚虚披在肩头,闻言,端起碗吹了吹,似是想到什么,开口吩咐:“你去跟着,送她们一程,远远跟着就好。” 清风:…… 她就说啊,自家殿下就是嘴硬心软! 领命后循着李娘子消失的方向找去,不多时便找到了那步速不快的主仆,可没记错的话,李娘子应当是住在南边的院落,怎么朝北边走呢。 北边似乎是下人们住的地方? 第26章 好一张利嘴 “小姐,北屿院潮湿阴冷,咱们还是……”越往北屿院走,锦书便越是心惊胆颤。 北屿院阴暗潮湿,是猎场行宫里居住环境最差的场所,她想不通谢大人为什么要约在这里。 “总要有个交代的,”李明贞深吸口气,好似也在缓解身处北屿院的不适感,“正好也听听他还能说些什么。” 尾随其后的清风:? 完了,好像不大妙的样子。 好在北屿院是下人居所,侍卫日常巡逻也不大会顾着这块,在她竭力克制自身动静的情况下,李明贞二人还真没能发现身后有人持续尾随。 清风起初以为自家殿下说跟着,别被人发现,是为李娘子名声考虑,又担心她黑天走路不安全,可现在看起来…… 好像是捉奸成分更大些。 明知北屿院复杂混乱,李娘子还愿赴约,就挺难评。 清风一时好像也能理解自家主人的喜怒无常,搁谁谁都不爽。 “含章,此事是我有负于你。”沉润嗓音打散了清风的沉思,谢阳赫面露焦急,似是急于要解释清楚,“六殿下威严甚重,当时情况只能先请示他……” 话到一半,眼见李明贞像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又起一句:“你知我好不容易借此机会……” 清风满心无语,忍不住扒近一些好叫自己能听清更多的墙角。 李娘子是个通情达理的,危急关头人家不救她就算了,此刻见面竟还能挤出几分耐心:“木已成舟,谢大人无需多言,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人前人后还是注意些分寸。” “我不想也不愿惹殿下不快。” 清风暗自点头:对嘛,这才对嘛。 “含章,为何会如此?”谢阳赫很是痛苦地抱了抱头,古铜色的面容上浮起不忍,“你托世伯将我编入随行队伍,我本意是想攀上六殿下以谋个实职,六品散官,配不上你,怎会如此啊……” 听了半天的清风:啊? 就说嘛,京都里那六品散官一抓一大把,水得不行,怎么谢阳赫就特殊,还能随行,合着是靠着这见不得人的裙带关系。 本想靠六皇子谋个差事,谁承想为他们家殿下做了嫁衣? 那李娘子所说的一见倾心……是糊弄人的场面话咯。 殿下一直清楚,故而才总是冷脸以对。 清风只觉这一段墙角听下来,属实叫她开了眼。 京都中名声最清正的贵女李娘子,原来私底下是这样一副恨嫁模样,遇着个人就下饵,就广撒网,能中一个是一个呗? “谢大人,世事往往不随你,也不随我,既然结局已定,你我各自珍重。” 行礼过后,李明贞本欲离开,脚步一顿,转身回眸,歉然一笑,“对了,小字含章过于亲密,日后还请谢大人,不要再叫了。” 话毕,带着婢女匆匆离去,连转身的欲望都没有,留谢阳赫在原地痴痴守望,好似盼着盼着,那个人就会再度转身。 离开幽暗潮冷的北屿院,骤然瞧见灯火通明,李明贞松了口气。 上一世谢阳赫救她一次,全然是那时未结识六皇子,那二人结识还是因六皇子拒婚。 而这次,她用了些计谋,提前让这二人结识,总算一切顺利。 想到此,沉闷肃然的心情有些好转,“走吧,往后他给你递口信,你不必理会。” 然而另一边,遇翡寝殿中却好似寒霜降临。 清风几乎是将那些对话一字不落地现场演绎了要一次,遇翡看过,久久不言。 久到—— 清风以为她伤心过度,傻了,关切上前,想问问情况时,却见自家主人抬手捂住了脸。 修长的手指下,那一声声笑好似从地狱里争先恐后地攀爬而出,“含章,哈,哈哈哈哈……” 什么将计就计,原来又是替代品。 笑声愈发浓烈,哪怕咳嗽时伴着血沫也没能叫她停下来,从一开始的俯首大笑,忽而又以诡异的角度仰起脖颈,仰天笑着。 清风见状,很是气不过,腰间剑出了一寸鞘:“我去杀了他!” “不,”遇翡不顾伤痛,猛然站起。 摇晃的烛火中,狭长凤目好似腾起猩红之色,衬着惨白的容脸,有如嗜血恶鬼。 “先把人娶进来。”遇翡缓步,行至那些烛火前。 她记得哪些烛火是李明贞提议过后点的。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火光中来回晃动,看得清风心惊肉跳,“殿下……” 清俊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弯起的唇角如同精致瓷器上出现的一道裂纹,徒手灭掉那盏烛火时,最后一道细长的青烟顺着掌心冒起。 “杀了他,多么便宜,”遇翡摊开手掌,融化又凝结的烛油窸窸窣窣落下,“奸夫淫妇,孤要叫他们——” “后悔生在这世上。” - 秋狩队伍通常会停留一个月以上,第三日时,乔装打扮混入行宫里的刘无恙便出现在了遇翡的寝殿。 见了面便开始数落遇翡:“好好一个人,瞎折腾什么,那马疯了,你杀了便是,非得使劲演上一出苦肉计?什么样的小娘子,叫你不顾一切的付出,值么?” 遇翡闻言,淡笑了下:“瞒不过无恙师傅,是孤犯傻了,自是——” “不值的。” 接骨之时,李明贞问询而来,照旧被清风拦在门外,“小羡大人,她怕疼的,你……” 然而话音落下,那刘无恙便擦拭着手过来了,“接好了,殿下好样的,是把硬骨头。” 像是有意要打李明贞的脸。 “不过么,才复位好,需得好生养着,闲杂人等就不必进去吵闹了。”刘无恙捋了捋新款胡须,视线很是不善地从李明贞身上扫过,“李娘子还是请回吧。” “虽说是定了名分的未婚夫妻,可婚礼一日未成,便算不得名正言顺的夫妻,未免要有些不知廉耻了。” “大夫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李明贞先是福了一福,对刘无恙的挑衅淡定一笑:“名分已定,殿下身边总需要人伺候的,不知此举,是哪里会对名声不好?” “《礼记》有云,‘聘则为妻’,我与殿下乃是陛下赐婚,既已定亲,她受伤时,我若不闻不问,岂非罔顾人伦?” “再者,”李明贞语气温和,半点不似与人争辩,倒像是与友人闲聊。 “《女论语》中亦说道,夫如有病,需终日劳心,多方问药,遍处求神,我不过依前人古训行妻子本分,旁人夸我赞我尚且不及,又岂会出言无状?” 刘无恙:…… 好一张能引经据典能言善辩的利嘴,当着面,含沙射影说她出言无状。 也是能担得起才女一名,可惜,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凡事以夫为天,夫不行就天塌了的—— 女论语? 第27章 你家陪嫁几个丫头 “无恙师傅,叫她进来。” 殿内传来虚弱之声,听得李明贞心中刺痛,她记得遇翡胆小怕疼,破了丁点大的口子都要人哄上许久。 哄的时间少一些,就自己在角落里悄无声息地闷闷不乐,好似一团小蘑菇。 她想,上一世遍体鳞伤的李长仪应当很疼。 可那样疼的李长仪,见她挽弓拉箭时,还会挤出最后一点点笑给她,好似无声安慰。 遇翡半靠在床榻上,背后摞了无数软枕,瞧见她时,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疼不疼?”大抵是不可避免地想起李长仪,李明贞眼眶微红,待清风端来小凳后便在遇翡窗前坐下,“瞧我,问了个傻问题。” 怎么会不疼呢。 “或许是孤该问你,”遇翡摆摆手,示意清风暂不喝水,待清风候到一旁后,才望着李明贞,缓慢开口,“把孤害成这样,可曾有过一丝半缕后悔。” 在李明贞出声回应前,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明贞,可眼神却有些飘忽,好似在透过李明贞看另一个人。 如此郑重肃然的语气,倒是叫李明贞也跟着一并恍惚起来,她仿佛看见李长仪在质问她。 “贞娘,伤我至此,还亲手射杀我,可曾有过一丝半缕后悔。” 充斥着复杂感情的视线如同寝殿内的炭火,烫人得很,眼中好似要涌出泪水,可到最后,却是一滴都不曾落下,像是被炭火灼了个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孤或许会死。” 那些汹涌痛意如同燃起的火焰,像是要把人烧成灰烬才肯罢休,“李明贞,我同你讲过,我武艺不精,更不擅骑射,算计我时,你想过我会死吗?” 李明贞许久都没能发出声音。 她曾经—— 没有想过死这个字眼会同眼前人牵扯到一处。 她以为她们会相敬如宾地相伴到老,过着平淡却舒心的生活。 然而,李长仪死了。 是她亲手杀的。 而这一次,她想过疯马不受控,遇翡会有性命之危。 “我会挡在你身后,不叫你……” “你挡了吗?”遇翡厉声打断李明贞的解释,恨意终是不可遏止从心底蔓出些许,溢于言语中,狭长的凤眼眯起时带着阴郁之色,“不叫我如何?” “以身代之,何等可笑。” 怕不是恨不能她当场死了! “阿翡。” “称殿下!” 李明贞被这一声当头怒斥吼得愣在当场,眼带错愕,“你……” 遇翡却生不出半点想要安慰李明贞的想法,那些恨意宛若被浇入一盆滚烫的热油,顷刻间便将她的理智烧了个一干二净。 “孤乃陛下亲封一品亲王,即便是你父李慎行见孤,也只配称孤一声殿下,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未成婚便克的孤重伤卧床,红颜祸水,配直呼孤之名吗!” 遇翡从未如此声色俱厉地说过话,可这一刻她发现,原来“官大一级压死人”就是这么叫人愉悦。 难怪,难怪古往今来,人人都想坐上那把至高龙椅。 她再也不是那个地位低下,摇尾乞怜伏低做小只盼李明贞多怜惜她一点的赘婿李长仪,她是遇翡! 是允王,遇翡! 李明贞再度感受到来自遇翡的亲王威仪,心中忽然腾起几分莫名的无力,她闭了闭目,“是。” 在遇翡怔愣这一声“是”应得究竟是什么时,就见李明贞再度睁开双眸。 那一刻的眸光好似亮得能驱散遇翡心底缠绵不去的阴霾。 “我想过你会死,但我不后悔。”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有后悔过。 “阿翡,你有事,我不会独活,但你——” “我不会叫你娶旁的女子,你的妻子……”李明贞抬手,抚上遇翡的侧脸,声音轻柔至极,好似裹了什么粘稠的蜜糖,“只能是我。” “一生都赔给你,不是嘴上说说。” 遇翡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李明贞,鬓边流苏随着她细微的情绪颤动,眼底深处涌动着一股莫名的光,叫人心颤。 有些病态,她想。 李明贞素衣简食,克己复礼,为人寡欲得很,一个屋檐下住了三年,遇翡从未见过李明贞有直白失态的时刻。 然而重活一世的李明贞却好似完全变了个人,偏执病态,嘴里还说着“不会叫她娶别的女子”这样的话。 也是有几分趣味的。 “孤记得,七出里是不是有一条‘妒’?”遇翡视线扫过清风与刘无恙二人,“不出意外的话,孤应该是能纳点妾的吧?” 清风&刘无恙:…… 刘大夫吹胡子瞪眼:“你可闭嘴吧!” 还纳妾,真会想! “那怎么了,还是李娘子给了孤信心,”遇翡笑了几声,“李娘子拿着孤的秘密,都愿意贴上来要嫁给孤。” “这不正说明孤还是能挑一挑的么,孤的要求又不高,纳妾而已,不是非要什么第一美人的,那醉花荫的第一花魁宋……” 刘无恙二话不说,上来就拿布帛塞住了遇翡那张欲要刺激死李明贞不偿命的嘴,“才接好的骨头,你也不想它当天又折一次的?” 遇翡:…… 允王殿下不死心,艰难抬手想要把那堵嘴的布帛给取出来,还是李明贞大发善心,不忍她太难受,帮了一把。 “你家陪嫁几个丫头,孤去府里把一把……”关。 话没说完,李明贞面无表情把布帛又塞了回去,“殿下,君子当不窥妆奁,知节守礼如分茅胙土,良人该似庭前白鹤,端方淡泊,岂能在通晓礼法三千后又惦记金银满袖?” 刘无恙恨不能当场给李明贞鼓掌称喝,瞧瞧人家说的话,文气十足,打脸却打得响亮。 遇翡本也就是口头说说, 平白无故被教训一顿后,也不气恼,咬着布帛冷哼一声。 反正她被堵嘴了,难听的话也没法说了。 刘无恙也是,不久前还气势汹汹站她这边,现在可好,被人抬了两句杠,反水了! 可真是个爱受虐的古怪性子。 “此地我不宜久留,稍后留个方给你们,照着煎就是了,殿下年轻力壮,估摸着回京都时能缓过来不少。” 刘无恙把该注意的事交代给了清风,“还有一封信。” 遇翡来了兴趣,伸了伸手,瞧见信面上的字迹后,当即把那信塞进了被子里,不想叫李明贞看的心思很是明显,甚至刻意夸大,好叫李明贞知道—— 她还是个外人! 别太自来熟! 第28章 宁做刀俎也毋为摇尾乞怜的犬彘 李明贞并不介意遇翡提防她,她甚至对遇翡故作出来的幼稚行为感到好笑。 行礼过后,哄孩子一般:“殿下有正事要办,妾便告退了。” 即便这样,她也没想取走遇翡嘴里塞的布帛,瞧见遇翡控诉的眼神还忍不住弯了下眼,“阿翡,乖一点,明天再来探望你。” 遇翡:…… 眼神扫过清风,清风收到暗示,当即跟着李明贞出去,这回倒是大大方方:“李娘子,殿下命我送您回去。” 下了明旨的关系,遇翡同李明贞的来往不在“毁名声”那一类,自然也可以大大方方护送。 李明贞尚不知晓北屿院一事被遇翡知道,对此还以为是遇翡嘴硬心软,“有劳小羡大人。” “李娘子言重。”清风稍稍颔首,始终与李明贞维持半步距离。 “羡大人,殿下……”行至半路,李明贞冷不丁开口,“我曾听闻殿下是个如玉一般的澹泊君子。” “是,殿下性子温软,是个好相处的人,”清风没想太多,顺着李明贞的话便应了一句。 可想想自家殿下对眼前人的态度吧,似乎哪哪都跟温软好相处扯不上干系,遂在停顿片刻后补充:“许是嗯……受了伤,疼得难受。” “是,她一贯是最好相处的人,”李明贞笑笑,心中却逐渐升起更多疑惑。 清风所言必然不假,那么—— 遇翡的戾气显然只对她,或许还是因婚事被强按头恼极了她,念头才起,却又直觉不是那么回事。 究竟为何,李明贞一时还无法确认。 而另一边,在李明贞走后,刘无恙屈指弹了弹遇翡脑门,嗓音陡然变得有些低沉,同她那一副“须发皆白”的老头打扮不配,年轻得很。 “说说,作何缘故对那李娘子那么大脾气,好好一个人,攒的气像是全撒人家身上了。” 遇翡轻嗤:“没缘由,就是烦她,城府太深,连环算计,不是什么好东西,瞧她这样,兴许是看上了王妃之位,不可全信。” “嚯,”刘无恙听着遇翡叭叭一连串的嫌弃之词,笑了一声,“她这样差,也没见你让千嶂使使劲给换门合心意的好亲事。” 遇翡面色一僵,别过脸去:“母后在宫里也不好过,事事都得小心谨慎,我不想她操心为难。” “有理,长大了,想得也多了些,那封信,拿出来瞧瞧吧,”刘无恙装模作样捋了捋长须,故作出一副遇翡说什么便是什么的姿态,对她那些一戳就破的泡泡谎言毫不在意。 遇翡拧眉,拿出信时下意识扫了一眼,封口火漆没什么问题,也不似拆开后重封的。 这举动倒叫刘无恙再度大笑了几声:“我没有偷窥信件的毛病,不过么,延昭是什么人,会说什么样的话,多年老友,自然是能猜出一二的,你拆了便是。” 遇翡心想也是,她这两个师傅外加母后姬云深,一天到晚往来说小话的信件不少。 皇宫内院,信件传递如此频繁却从没被人发现,久鸣堂渗入宫中之深可见一斑。 就不知他们是因个什么,才对在皇宫里安插人手如此热衷,“先太子旧部”这几个字再度在遇翡脑海里浮现。 然而她拿先太子去试探过姬云深,姬云深反应不似作假,显然是对久鸣堂与先太子相关而感到意外。 信中内容依旧简洁,一眼扫过便看了个七七八八。 “续观师傅让我做给她看,证明那个念头不是说说而已。” “那你的意思?”刘无恙去远处拽了把椅子,“分给你的寝殿位置忒偏,来时逛了一圈,啧。” 刘无恙边嫌弃边摇头,“你那爹的确是不大喜欢你,连带那些宫人内侍也跟着叫你坐冷板凳。” 不过不受宠也不是什么坏事,太瞩目,伺候的人多,遇翡必然要处处小心,也轮不上她们在这自在闲谈。 “她想我做给她看,”遇翡扯了扯嘴角,“那边做吧,左右绊脚石都是要一块一块搬开的,最大的那块搬不了,小的还搬不成么?” “有志气,”刘无恙宛如一个看热闹的路人看客,半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无,甚至还怕热闹不够大似的拍了拍手,“期待你的表现。” 遇翡:…… “殿下,我是久鸣堂之人,江湖规矩呢,延昭是家主,一切自然都得听她的,”刘无恙瞧出了遇翡暗藏之腹诽,含笑解释,“家主的意思显然是看看你的实力。” “也是为你好,有些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它会有追随者,但不是时时刻刻都有追随者。”刘无恙起身,安抚性地拍了拍遇翡肩膀,“就像我与家主,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若没有这个实力,倒不如从头到尾做个闲云野鹤不涉党争的方外亲王,起码还能留条命。” 遇翡呵地笑了声,“天家竞逐,哪有什么留命不留命的,宁做刀俎也毋为摇尾乞怜的犬彘。” 本想即刻离开的刘无恙却是止住脚步:“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记得—— 最开始接触遇翡时,也是想叫她生出壮志雄心搏上一搏的,可遇翡生性恬淡安宁,不喜与人争斗,时间久了,她便也熄了这份心思。 只在京都当个不太有名的黑心大夫,偶尔能给遇翡搭把手。 “谁欺辱你了?”刘无恙生了火气,“还是前不久被拍脑门那次,那些人实际做了更过分的事?” 遇翡哑了片刻,摇头:“并无,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年幼时,宫人们偶尔会窃窃私语地议论,说母后今日打了几套拳,又打断几根木桩,”遇翡佯装悲戚,幽幽叹出一口气,“或许是长大了些,在母后身上瞧到了未来会有的下场。” “无恙师傅,母后养我一场,我也想护她周全的。” 刘无恙心说那倒不至于,姬千嶂轮不到你个小丫头片子操心。 然而有些事她也不能说太多,思来想去,淡嗯了声,“长大些也好,还有,你那未来老丈人,来年开春怕是要调出京都做刺史,就不知是去哪个州,约莫是云州。” 丢下这么一个模棱两可不知从哪听来的情报后,深藏功与名的刘大夫挥一挥衣袖走得利落。 独独留下无奈至极的遇翡。 云州,这名儿听起来仙气飘飘,在玉京内却是个偏远贫瘠的下州,若李慎行当真调任云州刺史,短时间内怕是回不来了。 云州瘴气弥漫,多深山野林,连带着山匪也不少,这回不来,兴许还是另一种回不来。 遇翡琢磨着,若刘无恙所言为真,未来老丈人反正都要挨贬了,不如在贬官前再为她发光发热一把,也算托举托举她这个女婿。 李慎行全然不知他那才定下来的未来女婿已经在盘算怎么榨干他身为天子宠臣的最后一点价值,连打三个喷嚏过后,才稀里糊涂嘀咕一句:“莫不是着了凉。” 第29章 原来不是李长仪喜欢 才一脚迈进院中的李明贞听见这一声嘀咕,淡淡笑了下,“父亲怕是招人记挂了。” “回来得正好,为父……” 话说一半,瞥见还未离开的清风身影,又住了嘴。 清风很是知趣地提了离开,临行前,李明贞却喊了锦书提了一提糕点:“殿下爱吃的千丝卷。” 清风顿时露出狐疑神情,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浓眉皱起:“您怕是有什么误会,千丝卷里边儿有长果,殿下素来不吃。” 不过她还是把那提食盒给揽了过来,“具体的属下不好多言,下回您还是省些心思吧。” 送千丝卷还真不如不送。 清风很是不客气,待她离开后,李慎行这才拂了拂袖,“这允王身边的人怎如此不知礼数?” 哪有下人如此直白当着未来主母的面儿叫人家省省心的,这不是当面扇巴掌么。 “是女儿没提前了解清楚,不怪她。”李明贞却在此时挤出一抹稍显勉强的笑,“从未听说殿下不吃长果。” “这……”李慎行露出回忆神情,“允王殿下似乎是碰不得那东西,吃上几口便浑身发疹喘不上气儿。” “十余年前中秋夜宴,那时他才被皇后娘娘记在名下,就是多吃了些千丝卷,险些命丧当场。” 然而十多年过去,遇翡又是个低调不吭声的,若非清风刻意把长果挑出来提,李慎行还真想不起这出。 “陛下也……”李慎行眼带深意,对着李明贞摇了摇头。 他没提那段时间陛下总猜疑允王非他亲生,年幼时的允王,那张中正澹泊的脸长得实在是像极了先太子,允王生母又是—— 夜宴出了个长果一事,才叫允王殿下因祸得福,许是不久前才猜忌过这个亲儿,前些年又管得少,叫他吃了不少苦头,便破格给封了亲王。 是帝王的弥补,也是帝王猜疑未完全消除的提防。 “父亲候在此处,可是有事想同女儿商量?”李明贞声音极轻,好似下一刻就会原地飞升而去似的。 李慎行忍不住向着她贴近一步:“怎的脸色如此差,是身子不舒服么?” 李明贞摇头,不欲在脸色差这件事上多延伸,“父亲可是为了明蘅明纨?” “你与允王殿下的婚事定下,为父怕是要被贬谪出京,届时你母亲随我一同赴任,明蘅明纨……” 李慎行甚是忧愁,“回去怕是要让你母亲多看看,能定的话,将她们两个的婚事都定下。” 如此,两个女儿也不用跟着他去偏远之地,一旦去了,婚事就只能在那片选,同京都相比,差得属实有些多。 “父亲,明蘅有主张,婚事您不妨也问问她,”李明贞似是一早便有了打算,“明纨年纪尚小,不如叫她留在京都,以‘客居’之名入王府暂住,届时是出嫁还是招婿,殿下与我都会为她细细筹谋的。” 京都中不乏有官员外调的,有些官员如李慎行一般,在京中根基不深,不想举家迁出,家中晚辈中又没有能挑家门的男丁,便会将未出嫁的女眷以客居之名寄养在京都亲戚家。 “这……”李慎行心思微动,“殿下会允么?” 客居,最要紧的,还是府中男主人点头。 李明贞点头:“她心肠最软,不止会允,还会将明纨视若亲妹照顾,父亲放心便是。” 一贯沉稳娴静的长女都这样说了,李慎行心中忧虑减退一分:“此事让为父去说,你先回去歇歇。” 李明贞反倒担忧起来了,“父亲,还是我……” “含章,你还未出嫁,有些事为父出面好一些。”李慎行想得更多些,他想这个人情即便要欠,也得是自己欠下,不能叫女儿未出阁就落了个短处。 再者,他对人的观察总是要比女儿强些,若允王那边有什么不满的,他也好及时改口回旋。 “去,回去歇一歇,这段日子也是苦了你。” 李慎行心有决断,让人把女儿送回去后便开始琢磨如何能名正言顺地“偶遇”。 而李明贞,静下来的时刻却再度想到了遇翡吃不得长果一事。 或许从头到尾,爱吃千丝卷的人不是遇翡,而是她。 只是那时的她限于礼数规矩,于生活里桩桩件件的事都克制有序,不多食,不多言,什么都维持在一个恰恰好的分寸上。 “贞娘,我做了千丝卷,你帮我尝尝滋味好不好?”李长仪总会兴冲冲地端着装扮精致的糕点过来,那双眼睛亮如星辰,满含期待地望着她。 等到她尝过一些,点头夸赞,李长仪就好似得了什么珍宝,容光焕发得意得不行,就差身后再长出一条小尾巴疯狂摇摆,看得人心软。 “怎么总想着做千丝卷呢?”李明贞招招手,那人便如同小狗一般凑过来,乖乖巧巧地坐下。. 李长仪思忖片刻,“我爱吃这个,宴席上见你也总会多用两口,想着做得多了,你还能帮我分担些。” 时至今日,李明贞才明白,原来不是李长仪喜欢,而是她知道自己习惯了隐藏喜好,这才将所有的缘由都往自己身上揽。 有这么一层借口,哪怕她多吃几口,也不会被认为失仪无礼。 眼皮子无力闭了闭,呼吸好似都变得艰难。 她用尽全力,想要以深呼吸来稳住气息,可胸口却好似被人灌进无数的水,耳畔那一声又一声的“贞娘”忽近忽远,想要伸手抓住时,眼前一切只变成了—— 那个被万箭穿心的人。 泪水再也遏制不住,这时的李明贞顾不得会不会有婢女敲门,她无力再去在意那些旁人看法,唇瓣颤动,开合数次,想要唤出一声“长仪”,嗓子却如同生出千万把利刃。 每一次尝试出声,喉咙深处便要承受一次千刀万剐般的疼痛,到得最后—— 唯有压抑了千百次的,细碎的哭声。 第30章 做梦都别想后悔 遇翡受伤过后便是一个足不出户的状态,不过她的交际圈自来简单,除了姬云深偶尔想起她时会过来瞄一眼,也就是个尽职尽责的李明贞日日都会过来了。 允王殿下娶到贤妻的话一下就传了出去,李明贞在京都各家中的风评再度往上涨了一涨,只可惜这婚是圣旨钦定,也没什么挖墙脚的可能了。 遇瀚还因此赏赐了李明贞一波,这日李明贞过来时就见遇翡冷着脸,狭长眼底俱是讥诮:“哟,这不是我们贤名远播的李娘子么?” “坊间皆赞李娘子温良恭俭,四德俱全,堪载列女新传,怎么,”话到此处,遇翡恰巧在清风的搀扶里行之一片树荫底下,那张清俊的脸上落下斑驳树影,如同漫起的寒霜。 但听她漫不经心式地轻笑一声:“名声到手了,赏赐也到手了,今日就来得晚了一个时辰?不该演到得了贞节牌坊的那一刻么?” “殿下误会,”李明贞先是将提来的糕点递给清风,随后才是接替清风职责,扶着遇翡在一旁坐下,“今日来得晚,是这千丝卷做得费了些气力。” 千丝卷三字叫遇翡瞬时变得森寒起来,“清风没同你说,孤不吃千丝卷么?” 上一世,就因为李明贞爱吃,她为了人家的好名声,把“爱吃”的名头落到自己身上,千丝卷和刘无恙那得来的药几乎是一起吃下去的。 命能保住,每每吃完,身上却还是会奇痒无比,有几次没忍住,挠了几下,被李府下人注意到,还传出了“她不爱干净”的闲话。 想到此,遇翡对李府的印象也是一落千丈。 到底是寒门上来的,于仆从管束上实在无甚本事可言。 李明贞像是轻不可闻地发出一声无奈叹息,“这千丝卷是浆果制的,没有长果,你尝尝。” 遇翡狐疑盯着李明贞盯了许久,“哪来的浆果?” 行宫不比京都,想要什么还能直接唤人去采买,王公大臣齐聚的地方。 李慎行丢里头说破天也就是个侍郎,不说上头还有大群比他官阶大的,就说他是个靠自己爬上来的寒门,那些看惯了眼色的宫人也不会为区区浆果折腾一遭。 李明贞默了一默,将盛了糕点的小碟朝着遇翡的方向推了一点:“前些日子在林子里瞧见的,便摘了一些回来制成甜浆,酸酸甜甜,想着你或许也爱吃。” 凡酸甜软糯口感之物,都在遇翡的舒适区,“或许爱吃”这话,倒也没错。 遇翡这才垂了垂眸,藏于衣袖中的手握了握拳,最后松开,“是火棘果。” 火棘果是行军途中食物短缺时短暂补给的果子,由京都往外,南北四方均能瞧见,故在民间又有“救命果”之名。 尽管熬成甜浆过后的火棘果已然辨不出它本来面貌,但那迎面而来的酸甜气息,再加上红如火焰的鲜亮色彩,还是叫遇翡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它。 “殿下知道火棘果吗?”这倒是叫李明贞意外了。 她知道遇翡于学识造诣上名声不显,实则是个学识渊博之人,且她记忆超群,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那些繁复典籍只消在她掌间翻过便能流畅引其中之经典,可—— 上一世的遇翡,腹中所纳也不过是各类名家之学,火棘果这样的“平民百姓所知常识”,她却是丁点不懂。 “是,救命果。”遇翡到底是徒手捻起一小块糕点,浅尝了一口,“我……” 曾靠着这些果子,苟活过一段时间—— 在她死前三月。 她被丢到京都城外影雾山附近,在京都长了二十余年,如何都想不到,影雾山不远处的荒山中竟有煤矿。 她和那些矿民一起,没日没夜地挖,每日仅有一些粗粝窝头果腹,饿极时,便跟着那些矿民采摘这火棘果。 那火棘果树小小一颗,说是屙果,隔三差五便有人去“浇灌”。 现在想来,她那短暂一生的经历也称得上一句丰富,至少从未听过哪一朝的皇子去挖矿的,更没人像她那样,见惯了矿民浇灌,饥渴难耐之下,什么讲究礼数都顾不得,恨不能将一棵小树撸秃了才罢休。 只可惜那时的她实在卑贱,打得过三两个矿民,打不过成群结队的矿巡,挨打时还得囫囵把抢来的果子塞入口中,免得被打坏了得不偿失。 只这一小口下肚,遇翡便捂着半张脸连连干呕,吓得清风与李明贞面色一变,异口同声:“殿下?!” 遇翡顾不上别的,寻了个墙角背过身去,可惜什么都没能吐出来,唯有喉咙深处似是被酸水侵蚀灼伤,隐隐约约泛起疼来。 “殿下,我去叫大夫,”眼看遇翡小有好转,清风便忙不迭抬脚要走,却被遇翡抓住了胳膊。 遇翡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什么大碍,你送她回去。” 李明贞却在这时变得不顺从起来,“我不走。” “孤要休息了。”刚才吐过的缘故,那双狭长的眼睛还漫着些水雾,眼尾发红,无端显出几分邪气,“怎么,还未成婚,李娘子就想陪孤一起睡不成?” 语气柔和轻巧,尾音略略上挑,好似带着春风一般的轻盈,然而面上却开始凝起瘆人寒霜。 饶是做好了要被遇翡挤兑的李明贞,也没能反应过来,一时间又气又恼:“你……” 清冷容脸上红晕飘荡,眼波颤动有如盈盈秋水轻漾,活色生香,动人至极。 “糕点留下,人走,不走的话……”遇翡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上前一步,像是要伸手挑起李明贞的下巴。 李明贞盯着遇翡的动作,直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近前,下意识偏过脸。 这个看似躲闪的动作却在无意中激怒了遇翡,长指稍稍用力便掐得李明贞下巴处发红,“怎么,不想被我碰?” “说你四德俱全,夸你兰心蕙质,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不染尘埃之人了么?” 泛红的眼尾如同绽开的罂粟之花,带着难言的疯感。 “哭着喊着不惜以命设局求赐婚的人是你,”遇翡重重发出几声夸张的笑,因方才的干呕嗓音很是喑哑,“李明贞,做梦都别想后悔,即便你此刻吊死——” “我也会抬着你的牌位进王府。” 第31章 倾城之色在前 李明贞却在此时低低应了一声,遇翡能察觉到,那张惊艳的面皮之下似乎竭力想要挤出一丝笑。 悄无声息呼出一口气,蓦地松了手。 然而李明贞却没叫那只手缩回去,大胆又放肆地圈住了遇翡手腕,“怎么会这样想,不愿意,我不会选择成为你的妻子。” 遇翡冷哼了一声,到底是没再说什么要让清风把人送走的话。 千丝卷口感软糯,又因有火棘果的酸甜,多吃也不显腻,本该是遇翡喜欢的滋味,奈何一瞧见这红艳艳的颜色,屙果两个字就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她自然晓得粮食果蔬都是这样浇灌出来的,可亲眼见过和听说到底还是有些区别。 勉强吃完了一小个,便叫清风收起来。 “拿去。”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像是随意一丢似的,实则落到李明贞怀里时又是轻飘飘,视线在那双瓷白手上滑过。 白皙肌肤上落了好几个消不下的红点,遇翡心中不满,当即嫌弃:“好好一双手伤痕累累,啧,山野村妇都没你这么不讲究。” “这不是……”李明贞记得这个瓷瓶,还是她调配出来给遇翡的,可之前分明被丢入溪水里了。 “清风多事,找回来用了用,说是药效尚可。”遇翡面不改色,还很是不悦地斜了清风一眼,像是在责怪她多事。 无辜背锅的清风:…… “属下想着李娘子一番心意,扔了不免可惜,便自作主张去捞回来了,好在封得严实,半点没泡过水。”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主仆二人登时便升起一种画蛇添足的心虚感。 清风默默挪远了半步,仿佛这样,心虚就追不上她,遇翡倒是端得稳,不动声色便转移了话题:“那甜浆,熬了多久?” “三个时辰,”李明贞如实道,“起初……有些不大会,还是托了行宫里的厨娘学了些。” 遇翡抬眼望了望天色,三个时辰,再算上去外头采摘的时间,倒也的确是早不起来。 “山林俱是野兽猛禽,胆子不小,”话虽还是不好听,语气却在不知不觉中趋于平和。 “殿下送了轻舟过来,轻舟是个功夫好的,”李明贞掩唇轻笑,“去前问过她,她说去得。” 遇翡:…… 差点忘了还送过一个奸细过去,过来时没瞧见轻舟还以为李明贞就带了锦书一人,有轻舟在,山林里随意走走摘些果子,的确去得。 “身子较昨日可有好些?”昨日过来时,遇翡还是只能半靠着躺,说起来会喘不上气,今日却能缓步走上小会儿,这叫李明贞对刘无恙的医术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遇翡颔首,“快回京都了吧。” 这狩猎之行她的确是换了个地方躺着,要不说有些话就不能开口说呢,说时只觉自己胸有成算好似世外高人,结果呢,一语成谶。 回去一路颠簸,还不知会被颠成什么模样。 “听父亲说,七日后启程回京都,我为你备了不少软垫,届时马车也能坐得舒坦些。” 行宫里,李明贞还能借着订婚之由日日过来,路上却是不方便了。 这么一想,来年开春的成婚时间似乎都有些晚,早些成婚,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同遇翡上一辆马车。 “你先操心操心自己吧,家中事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遇翡琢磨着,以未来老丈人那敏锐的嗅觉,过去这些时日,也该嗅到自己要遭贬的味儿了。 李明贞下头可还有两个亲妹,怎么也会在走前将这两个亲妹的婚事定一定。 二娘李明蘅幼年时因身子骨不好,曾被送去外头的不知什么观清修养身子,近几年才接回来,遇翡上一世曾同这位小姨子接触不少。 此人心直口快,因打小在观里修炼,京中闺秀的规矩没学多少,身上有种江湖老油条的混气,是个主意大的,怕是不会被“父母之命”随意支配婚事。 三娘李明纨,遇翡没记错的话,这个时候她应当只有十岁,十岁相看这事儿吧…… 不是没有,但玉京女子大多是及笄开始相看,十八左右成婚,十岁,还是忒早了些,容易挑到未来会长歪的歪瓜裂枣。 未来老丈人是个谨慎的,怕是日日夜夜都在寻摸一个正当见她的借口,生怕被人抓到小辫子,说和皇子往来过密。 “我这样子,他怕是没什么机会能见着,说吧。”遇翡挂着浅笑,淡淡抬了下手,“虽不大喜欢你那总算计我的模样,但你家中事,我还是会斟酌思量的。” 遇翡这副平和模样,倒是叫李明贞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来。 这似乎是这么久以来,她们第一次能面对面坐着,心平气和老友一般闲聊。 而在上一世,她们也甚少会有这副模样,李长仪是粘人的,闹腾的,当这片天地只剩下她们二人时,她就像一株缠人的藤蔓,恨不能占据她所有的注意。 那时的她总会藏起几分逗人的心思,故作出一副要专心的模样,警告李长仪不要胡闹。 李长仪便会闷闷不乐地哦上一声,在她边上端正坐好,什么都不做,只专心致志地注视她。 那样专注的眼神,如同蜜糖一般甜腻浓稠,望得人好似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蜜罐里,处处发软。 她总是坚持不了一炷香便败下阵,卷起手中书,在李长仪的脑门上轻敲一敲,“做什么总是看我。” “世人皆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李长仪眉眼挂着温存浅笑,摇头晃脑,“却不知那颜如玉不及吾妻半分,倾城之色在前,万卷哪有光辉,故而,能看你时,一朝一夕都得争。” 李明贞总是被哄得稀里糊涂,到最后白白荒废一日光景,竟是半页书都没看进去。 理智回神时,她略略抬起头,重新打量着遇翡,温润眉眼一如往昔,只可惜那双狭长眼眸里似是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一朝一夕都得争,换了一世—— “殿下料事如神,三妹年幼,妾欲让三妹以客居之名借住王府。”李明贞按下心头颤动,垂眸错开遇翡温和眼神,“望殿下成全。” “小事一桩,王府虽小,多一人也是不多,只是孤喜欢清净,届时你为她安排远一些的院子。”十岁孩童正是闹腾的年纪,遇翡对李明纨印象不深,但每次遇见都是李明贞教训她的模样。 李家三女,像是只养出了李明贞这么一个循规蹈矩的,也是有几分难评的。 遇翡难得好脾气没赶人,李明贞也借此多待了些时候,待到清风送完人回来,才心生疑虑:“殿下,您是准备好要从了李娘子么?” 今日之前,哪天不是喊打喊杀冷脸相对的,像是恨不能提刀上去把人捅个对穿,忽然就转性了? “倒不至于,这不是这段日子出不去么,老丈人的人情没处欠了不是,”遇翡笑笑,像是经历了什么愉悦事,“那怎么行。” “兴许哪天就派上用场了呢。” 第32章 不愧是你 继上次打喷嚏过后,李大人一连打了七日,直到回京这日。 遇翡的小马车混在奢华车队里很是突兀。 姬云深完全无视各类礼数规矩,直接对李明贞下了道“贴身照顾允王”的命令,气得遇翡在马车里闷不做声,不论李明贞同她说什么她都不回应,一门心思抱着手里的《山川志》看。 李明贞逗得累了,学着过去李长仪对她的模样,在一旁安静又认真地注视着遇翡。 她认识的那个李长仪,天真良善又谨小慎微,总是认为以女子身份假扮皇子,能活在世上不被发现便是最大幸运。 旁的皇子在她这个年纪,老早便领了差事在朝堂上站着,就连比她小的六皇子也不例外,唯独她—— 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在京都城里闲逛,从这头吃到那头,再从那头吃回这头,更多的…… 在有一次她问出这个敏感的问题过后,李长仪安静了许久,似是苦笑:“贞娘,我不敢想,也不敢赌。” “知足者常乐,其余兄弟更进一步,不过是争个名分,而我的更进一步,总是要比他们做出更多抉择与牺牲的。” 再看如今,遇翡沉迷于一本《山川志》中,那份闲云野鹤的心思,好似从未变过。 遇翡将书重重往案几上一丢,被李明贞盯得心烦意乱:“没有自己爱看的吗?” 李明贞正欲说些什么,就听外头一声一声的冤枉响起,遇翡当即掀开一小角帘子,正想探脑袋出去看,不曾想李明贞也同样要做这个动作。 二人脑门撞了个正正好,遇翡揣着一肚子气捂着脑门,没好气地斥了一句:“做什么着急忙慌,急着去投胎?” 她怎么记得李明贞对无关己身的街头八卦从不关心,怎么,多活个一世,转这么大性? 要不怎么刘无恙她们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有的女子嫁了人,她就能翻天覆地变个样儿,遇翡皱着脸往后缩了缩,仿佛李明贞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心中实难翻过李明贞在嫁她过后又同谢阳赫和和美美过了不知多少年这道坎。 想起时便是厌恨交加,对李明贞生不出一星半点的怜惜心软。 李明贞眼看着遇翡脑门泛起一片红,心中不免好笑,这人还真是什么时候都细皮嫩肉,遂伸手过去要帮她揉一揉,“撞疼你了。” “明知故问,你脑袋是什么做的,改明儿剃个发去练铁头功我也是信的。”遇翡自鼻间重重哼出一声表达不满,“忘了,你李明贞铁石心肠,区区一个脑袋硬又有什么奇怪的。” 李明贞:…… “妾不知哪里做得不好,叫殿下忍心说出一句铁石心肠。” 遇翡不吭声了,示弱时便称一句“妾”,无人时“你啊我啊”的,丁点没拿她当个王爷看,看来她对李家的教养还是有些误判。 李家哪里是只出了一个循规蹈矩的李明贞,分明半个都没有,李明贞是里面最能装的,不过想起李家那位丈母,养出三个不走寻常路的女儿,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老丈人李慎行家中贫困,早年全赖她那位丈母供养,送他读书,又一路托人送他进京赶考。 人人都说丈母是京都城里有名的悍妇妒妇,妾室是给纳了,纳得全是些貌丑无颜的,成婚多年,李家没出一个男丁,皆因主母无德,遇翡却知道,她这个丈母最是慈善护短。 三女之中,唯有李明贞是丈母亲出,可她对三女从无偏袒,后宅众人相处也算融洽。 拦路之人的哭闹声打断了遇翡回忆的思绪,她再度掀开帘子,冲李明贞抬了抬手:“不是要看么,看吧。” 李明贞:…… 她小声辩解,似是暗藏委屈:“见你想看,才有些好奇是什么。” 遇翡嚯了声,音色凉凉:“那孤是不是得给你三跪九叩谢你李含章垂怜呢。” 李明贞却在此时蓦地抬起头,一双眼眸好似有些不可置信,“你……” “你如此上赶着要嫁我,我总要探探你是个什么底细吧?”遇翡不慌不忙,丁点没有失口叫了李明贞小字的心虚,“含章可贞。” 唇角再度勾起讥诮笑意,“倒是没见你哪里含蓄,若论奔放,你在京都女子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就是太会演戏,所有人都被她李明贞骗了,连带着她也是。 她不止是,还是被骗人群里的至蠢者,不行了,不能想,越想越生气,气得胸口开始一阵阵地疼。 遇翡连坐几次深呼吸,到最后还是没忍住,踢了踢李明贞的脚,“去把那本《四方游》给孤拿过来。” “殿下是想去游历四方么?”李明贞很是好脾气,从那一堆杂乱无章的书里翻出了遇翡想要的,“四方游是明观时期所着之书,有些地方还是大变了的。” 遇翡忍不住抬了下眼皮,“口无遮拦,当心有朝一日祸从口出。” 作为玉京甚至历代前朝唯一一个女帝,明观一脉断绝之后,与明观帝有关的一切都是禁忌,李明贞的大胆叫遇翡腾起几许复杂情绪。 她不知上一世的李明贞在她死后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大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好似除了那副无可挑剔的皮囊,旁的一切都和她认知的那人全然不同,这叫她时常会对眼前之人产生一种陌生感。 “四方天地,殿下还是能护我周全的,不是么?”李明贞似是有些不在意,淡然一笑,“再者……凭什么不能提呢。” 那一句凭什么问得极小声,更像出神过后的呢喃。 遇翡当即屈指敲了敲案几,很是肃然,“慎言。” “没有凭什么,她败了,就这么简单,败者没资格干预胜者要如何做,而作为胜者,斩草除根才是明智,有些事只论输赢,不论对错,就是我竟不知,你是她的信徒。” 李明贞像是有些猜不准遇翡还会说些什么,望着她时有些怔怔的。 遇翡却勾出同样淡然的笑,“看来你是恨极了我,信明观者即叛贼,能为你那低劣竹马做到这个程度——” 像是觉得言语的嘲讽意味不够,遇翡还悠然抚了抚掌:“不愧是你,一个昏了头的女人,很深情。” 李明贞:…… 第33章 你李明贞清白吗? “曾经住过一条巷的邻居关系,从阿翡口里说出倒是变了模样,”李明贞半天才挤出几许苦涩弧度,声音极轻,“我能说这些,是信你能护我,仅此而已。” “以你李明贞爱惜羽毛的性子,”遇翡撑着身子,往前倾了倾,清俊的容脸因伤痛而微微泛白,那双眼眸却好似寒潭深渊,泛着刺骨凉意,“再以我那未来丈母护短的性子……” “能容得青梅竹马等他入赘这等流言蜚语传播至今,”长指挑起李明贞一缕发,绕指勾了数圈,最后却是戏谑式地松开,“谁信呢?” “虽说是个逢场作戏的,但孤清清白白,同样也想找个清白女子做搭子,你李明贞是吗?” “不,不是这样。”李明贞却在此时说不出更多解释的话。 谢阳赫是她们二人心中的一个结。 哪怕上一世,也是不能提的,可那时,她嫁的第一个人,的的确确是谢阳赫。 谢阳赫战死,逢年过节,家中香火还是要按规矩供上,年年如此,从不更改。 那些时日里的李长仪难得安静,好似一片无声的、没有情绪的影子,唯一做的事便是悄无声息跟在她身后。 因尊卑,永远落后她半步,人前低眉垂首,做足了上门女婿地位低下的顺从姿态,连带着心中的情绪也跟着一并藏起。 祭拜期她在家中开出来的小佛堂中静心,除却送吃食时,她们能见上一面,旁的时刻里,李长仪会一直候在佛堂外。 一门之隔,抬脚便能跨过的障碍,可她们走了两辈子都好似无法真正迈过。 是,她不清白。 重来一世,哪怕遇翡在这一世里成为了她的第一人,可她仍旧不够清白。 遇翡瞧着李明贞露出的悲戚模样,心中不免冷嗤,又是这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好似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她李明贞。 藏了秋泓的眼眸有些发红,不论遇翡如何冷漠以对,还是固执地对上她的视线。 直到遇翡凉凉一笑,“李大人像是遇着什么麻烦了,喏——” 她将口子掀得更大了些,好叫李明贞能看个仔细。 那闯出来高呼冤枉的妇人在纠缠中变得披头散发,衣衫破烂,可不论侍卫怎么拉扯,她都只是死死拽着李慎行的胳膊,“冤枉,求大老爷做主!” 纵使士兵们拔剑抵在她的脖颈处。那双哭红的眼也是分毫不退,死死盯着李慎行,唯独喉咙疯狂滚动,吞咽口水,口齿不清地喊着“冤枉”。 “李大人,发生了何事?”前头的走出去老远的遇瀚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长龙队伍掉了一截,彼时六子遇瑱正跪坐在他身边抄写佛经。 行宫一事,虽说没明面上给出什么惩罚,心底到底还是留了刺,如今看这六子时常爱恨交加,爱之深,恨亦如是。 路上百姓似乎在说什么喊冤,议论纷纷,叫他忍不住差了顺意去瞧一眼。 这一瞧,可不就瞧出事了么。 李慎行还以为自己是给蒙冤老百姓搭把手的那个,直到那妇人见了遇瀚不由分说便开始哐哐磕头,高呼“京中管钱管粮的大官,叫李慎行的,骗走我家钱财,害我家汉子吊死家中……” 李慎行:……? 忍了许久的喷嚏终是没忍住,震惊了在座所有人。 - 遇翡大约能想象出未来丈人被检举后一脸茫然的神情,想上一次便在马车里笑上一次,李明贞还沉浸在不久前“不清白”的悲戚情绪里,遇翡却因这乐子,翻了篇。 “你不想知道,那队伍长龙一般,农妇怎么就偏偏缠上李大人么?” 李明贞却好似想到了什么,“是……” 遇翡再度捧腹笑了下,胸口伤痛再度疼得她皱起脸,她一边笑一边解释,“掌权者想贬谪,不必如此弯弯绕绕,张嘴就来的借口理由实在太多。” “我晓得这个道理,只担心幕后之人是……”李明贞抿唇,压低声音道出一句,“六殿下。” “是他倒也好,左右李大人都要遭贬,他沉不住心思动动手,还能落点把柄进言官口袋。”遇翡对此颇感可惜。 她那六弟,除了命好,一无所有。 而她却要以这样一个蠢货为对手,实属无趣。 “他不爽时,顶多叫人给李大人套个麻袋,像对我似的。”遇翡指了指自个儿落了道疤的额角,“得天宠爱者,犯不上动那些弯弯绕绕。” 这么一想,遇翡不禁叹出一口气来,与蠢货斗无甚乐趣,可与有天相帮的蠢货斗么…… 又有点儿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危机感了。 哪样都不大好。 李明贞却因遇翡这副闲适模样而失笑,“下回,我伺机帮你找回来。” “你?”遇翡似是有些不敢置信,长长的胳膊撑着身子,费劲换了个角度靠着。 她像是听见什么巨大的笑话,先是发出一声夸张至极的笑,如同哈气,又好似借着这一声诡异的笑来缓解痛楚。 “你居然会想帮我找回来?” “为何不会,”遇翡讶异,李明贞也因着遇翡突兀的反应心生疑窦,“殿下似乎对我有先入为主的误解。” 谢阳赫如是,到现在,她说要伺机帮遇翡报仇也是。 遇翡好似万分笃定她是什么样的人,而在她笃定的那个印象里—— 毫无意外,她是个令人厌恶的模样。 “他可不像我,身边只有一个清风,父皇疼他,淑妃母家更是拿他当眼珠子护着,你要怎么做呢?”手中《四方游》都好似失了几分吸引人的乐趣。 遇翡将书搁在案几上,眸光在李明贞那张惊艳万分的脸上落了好一会儿。 李明贞坦荡大方,任由遇翡打量。 然而视线在空中交会的那一刻便好似多了几分莫名的旖旎气氛。 遇翡只觉眼眶发热,烧得人生疼。 原来重来一次,哪怕她厌恶李明贞,恨极了李明贞的糊涂没眼光,她还是—— “省了你那些示好的小心思,李家长女明贞,端庄有序,守礼自持,”干涩的喉咙深处缓慢溢出冰冷的话语,“既然从未想过违抗外人对你的评语牌坊,那就给孤——” “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地把牌坊抱紧了。” 第34章 贞娘是否更该自问 “殿下是担心我么?”遇翡的话说得无情,李明贞听完却莫名发笑,她的语气好似在哄一只同她闹脾气的猫儿,“不会胡乱行事的。” “他总要娶妻的,不是么?”若没记错的话,六皇子遇瑱的未来正妃是辅国公贺岳山的嫡孙女,李明贞对其还颇有些印象。 老六最后娶了个什么媳妇,遇翡自然也记得清楚,最开始狗爹给遇瑱选了李明贞,是看她素有贤名,虽说不是什么世家出身,网上论家世薄了点儿,可她那一身的好名声实在是个香饽饽。 后来么—— 阴差阳错,李明贞被定给了谢阳赫,狗爹又开始挑挑拣拣,选中了辅国公家。 这门亲事定下的那一刻,有些心思仿佛就已经昭告天下了。 “嚯,忘了,李娘子是京中贵女圈里风靡万千的人物,”遇翡大约猜到了李明贞的想法,忍不住调侃,“听闻李娘子穿一身新做的衣裙,第二日满京都的成衣铺都挂出一模一样的。” 李明贞被调侃得颇有几分羞赧,然而事实又的确如此,她默了片刻,小声套用一句戏本子里常说的:“都是道上人给面子。” 遇翡再度发出几声笑,只是这次,不是什么掺了冷嘲热讽的讥讽之笑,而是愉悦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不必你为我出头,没得必要。” “不全是为你。”李明贞却没顺着遇翡的话往下接,似是对“找回场子”一事耿耿于怀,并且时刻准备着的模样。 “那怎么,你也挨欺负了?”遇翡险些脱口一句“贺家娘子”,因这险而又险的紧急改口,她心慌一瞬,旋即又若无其事地露出恍然模样,“也是,若不是六弟蛮横,此刻你不是孤的未婚妻,而是竹马的。” “论拆婚,孤之六弟也是有几分功劳的。” 那些因谢阳赫三字留在心中的刺,在重生之后,被遇翡一根根拔出,毫不犹豫地刺向李明贞,她甚至清楚,正因李明贞此刻是她的未婚妻,她才更加肆无忌惮。 这桩婚来得不合她心意,却也没有那么不合。 每每见李明贞因那人面色发白的模样,遇翡便是无端的痛快,痛快过后,恨意愈发深重,若那些恨意是一团火焰,她大约是—— 恨不能拉着李明贞时时刻刻都在火海里煎熬。 李明贞的视线有些空,记忆中的李长仪如同一片温柔之海,没有丁点棱角,和时常尖锐刺人的遇翡判若两人,可她还是会在那张容脸中,找到属于李长仪的影子。 这些话—— 是否也是李长仪曾死死按在心底,不敢发出来的怒火。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李明贞只得紧紧注视着遇翡,仿佛这样,她就能透过那张脸,感受到熟悉之人的一分一毫气息。 “怎么不说话,被戳中心事,面子上又过不去了?”遇翡轻嗤一声,心道一句果然。 在李明贞心中,最重要之人还是谢阳赫。 幕帘处被人塞进一张小纸条,遇翡大大方方将那字条摊开,扫过一眼后,不再牵扯别的:“你父亲像是被人告了,说他顶着‘京中大官’之名,于偏远乡间行卖官一事。” 这话,李明贞自是不信的。 卖官一事,谁都有可能,她的父亲是最不可能的。 可遇翡却将那字条递到了她跟前,语气很是淡漠,好似涉事之人不是她“未来丈人”,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是真的,总有人要出来顶缸。” “此刻你该祈祷,此事幕后不是遇瑱。” 若是遇瑱的话,李慎行十有八九是要顶上去了,众目睽睽之下的喊冤,也不是想捂就能捂下的。 “是……”遇翡不过说了几句话,李明贞便有了几分思量,“不会是我父亲,但也不会是六殿下。” “正如殿下所言,得天宠爱者,不必如此自毁前途,即便六殿下……” 话音到此顿了一顿,未尽之言遇翡晓得,遇瑱蠢笨,但其他人不蠢,不会做如此手段低劣之事,即便做,那农妇也不会有出现在众人眼前喊冤的机会。 余下的,便是在京中诸多官员及剩余皇子里筛选的事。 遇翡若有所思望了李明贞一眼,“你似乎从未想过,或许是我做的。” “你不会。”李明贞当即否认。 斩钉截铁的态度叫遇翡弯了弯唇,“这话说的,你我相识不过一月,怎就知我不会。” “怎么说,孤也是个皇子。” 管是不是个女扮男装的假皇子呢,反正也有人是拿她当做竞逐路上的对手,不是么。 玉京史上也不是没有出过女帝,即便没有。 她做就有了。 李明贞却再度为遇翡明暗不明的话感到讶异,李长仪不会有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皇子身份叫她战战兢兢尚且不及,更不会坦然以此作为调侃。 是李长仪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变得软懦,还是遇翡—— “阿翡,你想吗?”正巧说到这份上,李明贞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眼皮略略抬起,似是藏了些捉弄人的戏谑笑意,遇翡不答反问:“你想我想吗?” 李明贞默然。 她约莫是,知道答案了。 李长仪如海如水,绵软温润,遇翡却如这世上最锋利的青锋宝剑,她之锋芒,时时刻刻都叫李明贞有些反应不及。 胸中更是浮起诸多情绪,惆怅、悲伤,也有陌生。 她并不想承认,或许那个温润如玉的李长仪—— 永永远远消失了,如飘散在空中的云烟,不论如何努力去抓握,都阻止不了云烟消散。 “父亲那,可还有别的消息?”可此时并不是她伤感怅惘的时机,藏于袖中的手握了握拳,“殿下,我父亲……” “含章是凭什么认为,孤这么一个备受冷待的皇子会有这份能力呢?”遇翡再度拿起了那本《四方游》,含笑抬眉,“不过你也不必担心。” “你的婚事定了,就算不上李家人,你父亲会如何,都连累不到你。” 李明贞却在这一刻,深切感受到了来自遇翡的恶劣,她默了片刻,“殿下希望我做些什么。” “这话问得好,”遇翡笑笑,“不过么……” “贞娘是否更该自问,要做些什么,才能——” “取悦孤。” 李明贞愣了愣,她还是低估了遇翡对她的厌恶。 “取悦”二字,如何能出现在她身上。 可遇翡偏偏要从诸多词里选出这个,且,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她唤的不是客气的娘子,亦不是调侃意味甚重的含章,而是—— 贞娘。 是,遇翡就是故意的,她故意叫李明贞相信,她不是那个重生归来的李长仪,也是故意叫李明贞怀疑,她或许又是那个愿意为了李明贞而倾尽一切的李长仪。 “怎会……”那双杏眼在一瞬间闪过诸多情绪,但更多的还是因这一声贞娘生出的恍惚,“怎会忽然……” “李大人李夫人约莫是唤你含章,哦,兴许那谢阳赫唤的也是含章,”清俊眉间骤然略过一丝戾气,“这个小字脏了,孤凭什么不能叫点别的。” “还是说……”那只手再度不受控制掐住了李明贞的脸,唇角笑意有如冬日之风,泛着森寒刺骨的冷意,“你拿孤当做谢阳赫的替代品,他叫你什么,孤也得跟着他叫?” “只有你。”李明贞似是有些慌张,迫不及待握住了遇翡的胳膊,像是同遇翡保证,也像是借此告诉李长仪。 “从始至终,只有你。” 遇翡这才松了松力,“李大人不会有事,既是诬告,又不是遇瑱所为,父皇自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大多人都晓得,他们这六个皇子,实则只有两类—— 遇瑱与其余皇子。 既然是“其余皇子”所做之事,如何抉择,自诩盛世明君的狗爹还是清楚的。 也是此刻,李明贞滞住呼吸,“是你做的。” 不是遇翡所为,她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亦不会如此笃定。 遇翡心有所往,暗中动手先铲掉旁的绊脚石,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李明贞仍旧对遇翡之盘算有些不可置信,李慎行是她的父亲,她怎么会—— “是我如何?”遇翡毫不留情将那只手抽了回来,随手一摸便在马车里摸出一把匕首。 哐当一声,丢在案几上。 “你想为父报仇吗?”她指了指那把镶了诸多宝石的华贵匕首,“杀了我。” 反正—— 李明贞也不是没杀过。 李明贞却在这时,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握住了遇翡的那只手,在遇翡错愕时,稍稍用力,“遇翡,若你恨我……” 遇翡却不知怎的,怒意腾了满脸,重重将李明贞的手甩开,打断李明贞想要说的话,“不必再说。” “总之,你父亲不会有事。” - 李慎行自然不会有事,从那妇人说出“李慎行”三字时,他的清白便证了个清清楚楚。 “你说那大官名叫李慎行,是他派人向你丈夫索取买官银钱,还是他亲自去的。”李慎行定了定神,瞧见农妇眼神躲闪的慌乱模样,义正词严,“你莫怕,陛下在场,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遇瀚倒是若有所思起来,这事也有些匪夷所思。 这农妇言语混乱,也不知是恰恰好还是什么,拦中了李慎行所在的马车,口中嚷嚷着京中大官李慎行,却是半点没认出,带她过来之人,正是那作恶多端的大官本人。 “谨之,大娘可算是赖上你了。”遇瀚打趣一句。 李慎行再度打了个喷嚏,心道前人经验果然不假,难怪他吃了这好些天的风寒药都不见效,合着是被歹人惦记上了。 “是那赃官亲自来的!”农妇异常笃定,“我还亲眼瞧见过,吃得膀大腰圆,恁老粗的身子!” 她以双手比出一个宽度,玉京男子以壮硕为美,可以这农妇比出来的身量,岂止是壮硕。 光是这身形就与李慎行大相径庭,李慎行么……文官典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放在一干闻讯而来的大臣堆里宛如一只瘦猴。 “此事朕也听明白了,”遇瀚心有怒意,眼见那农妇又要张嘴开始滔滔不绝哭嚎,遂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先噤声,“你且宽心,朕会为你做主,必还尔公道。” 几个臣子纷纷行礼想要惯例拍几句龙屁夸几声圣明,遇瀚却是冷哼了一声,“几位卿家不说点别的什么么?” 怎么都是他平时用惯了的老人,那李慎行深陷其中还是被告主犯,不好开口说些什么,其余人怎么一个个跟蠢蠹似的。 “卿家们不开口,总不能是因着心虚吧?” 审视目光从那些臣子们背上扫过,遇瀚话音未落,除了那农妇外的所有人便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贺卿,你说,依例,此事该怎么做?” 贺仲儒先是行了一个大礼,才铿锵有力地应答:“应着刑部彻查此案,涉事官员交御史台,买官鬻爵,败坏朝纲,岂容蠢蠹祸虫侵蚀国本?” 遇瀚这才缓了些语气,“贺卿言之有理,卿详考《玉京枢律》,着即协理刑部,专查此案,凡有实证涉案者,五品以上,允卿直奏。” “陛下,臣为礼……”贺仲儒本不欲接这茬麻烦事,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农妇是为着咬死京中大鱼儿来的,且那斩钉截铁的模样,十有八九查出就是铁证。 不查则已,这一查,谁知道能查成什么模样。 “陛下,贺大人文臣清贵,恐做不得刑事。”礼部同僚忍不住为贺仲儒出言。 遇瀚眯起一双眼,面色铁青:“卿家此言,是指刑狱污秽,够不上你们书生无垢之身了?” “臣不敢!”那人当即伏地,“臣失言,请陛下息怒!” “既是不敢,那此事便这样定吧,”遇瀚挥挥手,待到臣子们陆陆续续退得差不多时,像是忽的想起了什么,“贺卿。” 贺仲儒惊了一个哆嗦,“臣在。” “贺卿素有才干,朕思量着,十日时间,应当够吧?” 贺仲儒:…… - 遇翡再度得了最新情报,捕捉到李明贞关切的眼神时,喏了一声,“你父亲暂时无碍,此案交刑部去查了,顶多是请他去刑部喝喝茶。” 官职在身,也不会做出屈打成招之事,且大家么多少都有几分眼力见儿,苦主告到御前了,圣上也只叫刑部查,没让李大人怎么样,显然对李大人很是信任,压根没怀疑到人家身上。 “贺侍郎协理刑部?”李明贞并不怀疑遇翡情报的真假,但她于字条上瞧见了礼部侍郎贺仲儒这几个字。 “父皇大约是要为遇瑱铺路了,此事说大,可大至国本,说小么,兴许也能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关键就在——”遇翡指了指外头。 “众目睽睽。” 第35章 你不知我,我不知你 “我更好奇,”李明贞绽出一抹浅淡的笑,遇翡能同她讲这些,许是无意间将她当做了信任之人,哪怕这份信任或许只有初初建起的一点,“殿下选择将此事揭出,意在哪位皇子?” 遇翡露出几许好笑模样,“贞娘未免与孤有些交浅言深了。” “那不妨让妾来猜猜,可是……”纤细手指在案几上划出三道横。 遇翡哎了一声,摆摆手,“说了不提,那自然是不提的,休要耍赖。” 言罢,不再搭理李明贞,自顾自看那本《四方游》去了。 “此前问的话,还未回答我呢。”李明贞小声嘀咕,说是小声,却又将语调压在遇翡恰恰好能听清的程度。 遇翡:…… 从前怎么没发现李明贞还有使小性的时候呢。 “游历四方,从未想过。” 她合上书,首页《四方游》三个字笔走游龙,气势磅礴,“你以为我看这些,是为了出去行侠仗义当个游侠客么?” “我以为你性子疏阔恬淡,又……”视线落在那本快被翻烂了的书册上,“会生出这些想法。” 遇翡笑笑:“根在京都,做不得疏阔之人。” 这不是什么哄骗李明贞的话,两世为人,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的的确确从未想过要做个常续观那样游历四方的散漫侠客。 上一世,是她知道,李明贞的天地只有后院小小的四方块,她的一生只会从李家后院,挪到别人家的后院。 纵然是在远处静静看着,她也宁可待在京都哪儿也不去。 而这一世—— “或许成婚过后孤会得一块不大富裕的封地。”遇翡也没把话说死,“去不去封地,说不好。” 去封地亦或是不去封地,就得看久鸣堂下一步想她怎么走。 过去的遇翡只觉身边有个能听使唤随时都叫得动的清风足矣,此刻却深觉自己过去实在怠惰,以至于有点儿别的想法时,都得先借久鸣堂之力。 然而借他人之势,终究不如自己手里有人来的舒心。 久鸣堂起源成谜,堂内众人对家主常续观马首是瞻,区区师徒关系…… 其牢靠程度还赶不上她与李明贞联的这份姻。 “陛下……似乎……”李明贞有些犹疑,在她的记忆里,遇翡从头到尾都只是空有虚衔的亲王,封地什么的,从未有过。 这一世诸事变得太多,叫她一时无法凭借自身理智来思考。 “他忌惮母后,忌惮姬家,但不忌惮我。”遇翡将自己与姬云深划开,“每个父亲都会想要子女和乐,即便他是君王也不例外,他会防我,却也怕我会同他离心。” “在我只想安分守己做好这个懦弱儿子时,为人父者,总会有心软的时候,你便是他此次心软给我的赏赐。” 最喜爱的儿子给他戴了绿帽,其余几个子女只想着吃瓜看热闹,第一时间过来捧高踩低,恨不能现场三言两语就把遇瑱给踩成地泥。 唯有她,踏踏实实做她那循规蹈矩的允王,将恭敬克让做到了极致,她那长久将她遗忘在角落的父皇—— 多少也会有一星半点愧疚的。 脑海中好似有灵光闪过,然而李明贞一时没能把握住,“赐婚一事,也有你的手笔。” “想太多。”遇翡身子后仰,叫自己能靠得更舒服些,“成婚,孤倾向于找个身家清白毫无牵扯的,而不是你,一个深陷流言蜚语在京都中又备受关注者。” “以母后之力,总能为孤寻到可靠的良配,但绝不会是你。” 李明贞:…… 在遇翡闭目养神时,她翻开了那本四方游。 这本游记是明观时期一个自称为闲人的女子写的,她那一生,走遍玉京国土每一处角落,以手中笔记录下山川湖海的模样。 可惜到如今,“闲人”二字成了“闲人先生”,寻常人怕是不知这所谓“闲人”竟是个女子。 “明观时期,北至苍狼,西到平疆,皆是我玉京领土,传闻明观帝御驾亲征,三次打到呼秃河,苍狼国国主奉她为天之王。” 而玉京国土,也远比现在要辽阔。 在李明贞还在揣摩遇翡冷不丁说这话的用意是什么时,却听遇翡发出一声轻笑,“孤就是想看看,这些年,玉京究竟失去了多少领土。” 也想看看,明观帝治理之下的大盛之世究竟是什么样的。 只可惜,明观帝之后的下一任帝王说牝鸡司晨,为天不容,新帝上任的第一把火便烧到了那些书身上。 听闻那些时日,各地搜罗来的书册烧得京都火光冲天,不分昼夜。 这就导致四方游价格高昂,遇翡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鬼市街里寻来的,为了买这一本书,府中清俭了好一段日子。 明观帝遇清熙,凡胸中有些抱负的女子,大约都是她的信徒,不止李明贞,她也是。 这是李明贞第一次,从遇翡口中听见关于明观时期的直面之话,前些日子的遇翡,像是避讳明观二字,而上一世的李长仪…… 她会安静倾听,却从不会说表明自己的心意与看法,那时的李明贞能设身处地体会李长仪自小长大的不易,自然也能理解她性子里的谨慎。 可原来…… “殿下一直都钦佩她么?” 遇翡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从鼻间哼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嗯”。 “祸从口出,有些心意,自己晓得便足矣了。” 可她没想到,李明贞却是眸光黯了数黯,唇角勾起苦涩弧度,呢喃一般,“长仪。” 遇翡蓦地睁开双目,目光有如阴冷毒蛇,停留在李明贞脸上,“你在叫谁?” 李明贞似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挤着一抹无奈至极的笑摇头,“殿下听错了,妾没有在叫谁。” “只是此前曾信心满满,自以为了解殿下,此刻却恍然,原来妾离殿下,很远。” 遇翡并不知李明贞又联想到了什么。 她们之间的对话似乎只围绕着明观帝,而她在做李长仪时,习惯了当个默默无闻的影子,自然也不会把禁词挂在嘴边免得有朝一日管不住嘴招祸。 怎么,她愿意说上一两句了,李明贞还泛起莫名其妙的愁绪来了? “你是该好好反省,”遇翡语气温和,可面上仍旧挂着刻意拒李明贞千里之外的疏离,“我不知你,你亦不知我,故而,你那些伪装出来的深情——” “叫人厌恶。” 第36章 死了孤还能娶新的 这样尖锐的伤人话语,李明贞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遇翡:? “殿下所言有理,好在,妾的深情,殿下感受到了,哪怕不信。”李明贞抬起手,似是想对着遇翡做出什么动作。 遇翡格外警惕地往后缩,有那么一刻,她仿佛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明知李明贞是个不爱她的坏女人,可身体却近乎本能地想要贴近那只手。 李明贞停下了动作,冲遇翡温柔一笑,“阿翡,别怕我,好不好?” 遇翡没吭声,缩得更厉害了一些,她们仿佛猎物与猎人之间的对峙,谁都不敢再有旁的动作,仿佛谁先动,谁就是打破平衡的那个人。 而难得的和平,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遇翡无数次告诫自己,不可以再犯蠢,要远离李明贞,然而属于李明贞的气息还是会若有似无掺在无形无影的清风里向她涌来。 她仿佛回到了上一世,承明二十四年的夏日。 那是—— 她与李明贞携手度过的最后一个盛夏。 成婚过后,丈母便买下了李府隔壁的一个小院,在隔墙上开了扇小门方便她们来去,而大多时刻,她和李明贞会窝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 每当李明贞坐在院中安静看书,她就会在边上支个炉子,偶尔煮点豆汤,偶尔煮些莲子,李明贞累时,便会好奇凑过来,问上一句:“今日煮了什么?” “贞娘猜猜?”夏日炎炎,炉火上的陶罐冒着滚滚热气,她被热得面颊发红,热意化作汗水从额角沁出,心中却只觉得甜,“猜中便请你喝。” 李明贞会在边上为她扇一会儿风,佯装猜不中,从绿豆猜到赤豆,再从赤豆猜到芡实,什么都猜了,偏偏就不说“莲子”。 起初她还以为李明贞是的确猜不中,毕竟她会煮的甜汤样式有许多,每日变着花样地换,猜不中也是正常。 直到有一次,在她卖弄完甜汤过后,李明贞弯腰捡起她剥在一旁的莲心,“莲心虽苦,煮茶却别有一番滋味。” “你……你早便知道了。” “是呢,瞧你分外盼着我猜不中。” 李明贞笑意盈盈,指尖轻点在她眉心,如同滴在心尖上,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如同傍晚徐徐清风,吹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想,为什么会那么怨怪李明贞? 最开始—— 她明明求的只是一个陪伴,而不是李明贞爱她。 李明贞,也是对她好过的。 眼见遇翡从昏昏欲睡,再到彻底入睡,车马颠簸,脑袋险些磕到边上,李明贞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便坐得近了些,叫遇翡能靠在她身上,睡得舒坦些。 只余她一人清醒时,李明贞也终于可以静下心思考今日事,父亲那边应当暂时无恙,然这一桩事,能有更多选择时,遇翡却偏偏选择了她的父亲…… 或许确如遇翡所言,是厌极了她。 李明贞垂着眼,遇翡那张光洁的,没有长疤的清俊容脸再度叫她的理智变得恍惚。 然而在这样的时刻里,她也终于可以抬起手,以轻柔的动作,触碰遇翡的脸。 “怎么会,这样讨厌我呢。”李明贞喃喃自语。 纵然没有上一世的一见倾心,以遇翡与人为善的性子,也不会如此浓烈的憎恶一个人才对。 “会……是你吗,”李明贞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遇翡也不会告诉她,她甚至不知道,在遇翡的憎恶里,她该期盼遇翡只是遇翡,还是…… 遇翡醒来时,车马已陆续进了京都城。 冰凉的手却在这时伸过来,在她眼角碰了碰,惊得她扭头。 许是大梦初醒,李明贞那张脸竟叫她生出几分惊慌,她重重推开李明贞。 只听得一声钝响。 马车外,清风关切地问了一句:“殿下?” 遇翡大口大口喘着气,“进京都了吗?” “是,”清风探进来一个脑袋,“咱们要送李娘子回去吗?” 还是…… 让人坐回自家的小马车上。 送回去么,有排面些,直接赶人下车,颇有点用完就丢的轻蔑感。 “你送她回去,我,我下车。”遇翡神色慌张,在下车前甚至只能匆匆给李明贞一个一暼而过的眼神,“送完到酒馆来找我。” 可李明贞却不知从哪来的反应力,当即揪住了遇翡的一截袖摆,“伤还未好。” “我饮茶,不喝酒,不喝。”遇翡宛如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下车时还险些跌了一跌,被同行人瞧见时,皆忍不住低声笑话她那窝囊懦弱的模样。 李明贞听得心里难受,松手时,遇翡却不知怎的,又掀开了马车的帘幕。 视线重新对上李明贞的。 “怎么呢?”李明贞不解于遇翡的折回,可她此刻的兴致也的确是不高,那个惊人的猜测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一想到李长仪恨她—— 遇翡张了张嘴,似是有万语千言想说。 想问问,李明贞突如其来的悲伤是为什么,也想道歉,想告诉李明贞,她不是故意用那么重的手推她。 可千言万语,在想到临死前谢阳赫与李明贞恩爱不疑的场面时,又化作一句冷淡的:“没什么,让清风带你去看大夫。” “省的回头发现受了什么伤,赖得人甩不脱。” 李明贞好似能够将遇翡与李长仪合为一人,只要一想到,这些话,这些冷漠是李长仪给她的,一张脸顿时白如霜雪,不见半点血色。 连回应的笑意都是强颜欢笑,“不必麻烦,没什么大碍的。” 遇翡却将这样的勉强当做李明贞对她发泄的不满,她忍不住愈发漠然。 不满,李明贞有什么不满的? 不过是推了一把,有亲手射出的那一箭重么? 是,是了,遇翡往后退了一步,那些久违的痛意好似汹涌洪水,裹挟着刺骨冰冷,叫她从愧疚情绪里挣脱出来。 她仰头,唇瓣绷得笔直,沉默半晌后,忽的便嗤了一声,仿佛浑不在意似的,“李娘子说不看,那便不看,左右死了孤还能娶新的。” “人生三喜,升官发财赶不上,总有一桩是能赶上的。” 李明贞:…… 第37章 她杀你,无需抵命 “我去看大夫。”李明贞改了主意,并且身子往前挪了半步,目光凝聚到遇翡脸上,“你陪我一起。” 遇翡哈了一声,表情甚是夸张刻意,仿佛遇见了什么荒诞之事,“别想太多。” 言语之时,如李明贞盯她一般死死盯着李明贞。 李明贞痛苦,她却好似能从这份表露出来的痛苦与黯淡里汲取到快意,然而伴随着这点畅快而来的,却是更多刺入她心中的利刃。 她再度退后了些,同李明贞拉开距离,仿佛这样,那些刺入她血肉的横刺利刃,就会刺得没那么疼,也没有那么深。 以前些日子李明贞的行事作风,像是会坚持己见,甚至不惜伸手过来拉她的性子,遇翡不知自己在期待个什么东西,定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动。 好似她的人生,只能李明贞先说不。 然而李明贞却没那么做,抬手挡着帘子的动作维持半晌,与遇翡僵持对峙许久,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而那些说出口的话,好似被深秋寒风吹得只余下薄薄一缕。 钻入遇翡耳中时,几难叫人听清。 “早些回去,身子要紧。” 没有前言,更无后话,青色帘幕落下时,宛如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难以跨越的山海。 遇翡看着自己先理智一步伸出去,悬于半空无处安放的手,像是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慢吞吞垂下了胳膊。 恨极,怨极,却还是会对李明贞怀揣一丁点可怜的期待。 转身离去。 瞧见那个有些寂寥的背影,清风张了张嘴,发出一道莫名的前音后,又不知该对自家殿下说些什么。 而去的路上,她本以为李明贞试图从她口中探点什么话,诸如殿下为何阴晴不定的殿下日常不大喜欢什么一类的,结果人家也没有。 离开遇翡的李明贞便是那株表里如一的,京都城中清名高挂端方清雅的月下幽兰。 “李娘子,到地方了。”清风隔着马车唤了一声,“长观居的刘大夫医术极好。” 就是脾气不大好。 而这脾气不大好吧,李明贞已然是见识过一轮的。 “嚯,这么粗鲁,用的劲儿还挺足。”刘无恙才准备收工打烊,身上易容卸了个七七八八,抬手搓脸时还能搓出点易容用品残留的泥渍。 李明贞:…… “刘大夫,您……” 刘无恙大笑,“安心了,不会搓这些泥给你做药的,再者,就是些糊膏,药材熬的,瞧着是黑了点,不脏。” 李明贞:…… “这是殿下动的手?”刘无恙将掀开的后领往上拽了一把,“磕马车上了,我倒好奇,她这样一个温吞性子,你是说了什么,才将她气成这副模样。” “没留神,磕的。”李明贞垂眸,不再去看刘无恙那张男女老少俱全的脸,“不打紧。” “你自个儿磕的那是不打紧,要是遇翡动手,下次就当心些,”刘无恙翻了瓶药油出来,轻车熟路开始抓药,甚至连个方都懒得写,“她脾气好,手上功夫却不浅。” “人总会有失手时。” 也正因遇翡过往脾气好,刘无恙才更好奇李明贞是做了什么逆天事,惹得这样一个人都动手了。 也兴许是—— 老实人下手都重? 常年听惯了街头巷尾各处墙角的刘大夫瞬时脑补一出大戏,也是,那民间闹得最凶狠最叫人瞠目结舌的,往往不是什么赌鬼杀妻,而是老实人磨刀。 “不论你做了什么,打你都是她不对。”刘无恙把包好的药递过去,“但世情如此,即便她杀你,也无需给你抵命,还是保重自己好些。” 李明贞:…… “刘大夫是否对我……交浅言深了。” 不久前遇翡还用交浅言深一词说过她,此刻风水轮流,她竟能体会到那时遇翡的心境。 还是她太心急了些。 且这刘大夫与遇翡间的关系也有些奇怪,要说她忠心耿耿为遇翡卖命,怎么看都不大像。 以遇翡为尊者,不会直呼其名。 “夫妻同心共命,”刘无恙笑笑,“你若愿与她共命,那我们自然也是同心人,你若不愿……” “云河巷李府算上那两匹马,还有你老母亲养的猫儿,你们四十六个就是共命的。” “你放心,”李明贞接过药,起身行礼,“不会有这样的时候。” 对于刘无恙话里毫不掩饰的威胁,却像无动于衷。 马车载着李明贞而来,又逐渐远去,确认外头再无一点动静后,刘无恙这才过去把门关好,落了栓。 “你这徒弟,旁的不行,找媳妇的眼光倒是一等一的,比你强,她的小娘子起码是个伶牙俐齿会开口的。”像是对着虚空打趣。 然而下一瞬,飞叶有如刀刃,直直向着刘无恙刺来。 刘无恙轻巧偏头,飞叶边际划过侧脸,落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她不是不开口,她只是笨。”那人摘了面纱,露出一张秋月般疏冷的容脸,眼眸如同寒潭沉星,扫过人时,好似带着难言的锐利,“休要拿她打玩笑,否则,下回就不止是这一道口子。” “你徒弟动不动就使唤我,你更过分些,动不动就要打杀我。”刘无恙重重搓了搓自己的脸,干硬的糊膏窸窸窣窣便往下掉,“等那天老娘歇工不做,你们才知道老娘是你们求都求不来的女人。” 常续观笑了下,“刘守真,我杀你,也不用抵命。” 刘无恙沉默时,就见那人慢慢悠悠坐下,再度开口:“不止不用抵命,兴许不少人还得夸我杀得好,夸我不够,还会告诉我,下次不必亲自动手,一声令下……” “啊够了够了够了,”刘无恙疯狂挥舞双手,好似一只胡乱蹦跶的猴子,她竭尽全力打断常续观的话,“我遇上你们师徒俩,服了服了行了吧。” 不就是年轻时下手重,没留神多药死了几个人,多刨了几座坟,顺带还灭了几个门么,破烂事隔几年就得挂嘴边,也不想想这些年她究竟为遇翡那厮做了多少事,没功劳也有苦劳啊,忒坏! “不过你怎会来京都,不说,”刘无恙再度神经兮兮地开了开窗,非要亲眼见证外头空无一人才放心,“不说此生与她不复相见了么。” 说狠话的人是她常续观,到头来,反悔的,还是她。 第38章 李娘子伤重不治 “她又没做错什么,我还同她有信件往来的。”常续观面不改色,仿佛当年信誓旦旦要断情绝爱的人不是她。 刘无恙:……好一个落子即毁的狗女人。 “再者,此次不是为她而来,是为了阿翡。”常续观从怀中取出清风给她的信,“想看看她究竟受了什么委屈才会性情大变,她……” 那张疏冷的脸上不知怎的一瞬间好似掠过无数情绪。 “我本以为,如她这样,恬淡一生也是好的,左右遇瀚不怎么喜欢她,有个皇子身份,不必担忧日后被送去和亲联姻,有朝一日,遇着心仪之人,能周旋的办法也多些。” “前些日子,她被遇瑱打了,心里记着你教她的话,被打了也没还过手,成了京都城里的笑柄。”刘无恙听墙角多,流言蜚语自然也听得多。 好的坏的,大致都听了一些,“遇瑱应当是花了点银钱,现如今,京都城里人尽皆知五皇子懦弱无刚,不堪大用,正是这个年纪,谣言满身,有怨气也是理所当然,就是……” “你若要见她,便去劝劝,习武之人,怎么也不该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未婚妻动手,忒不是个东西了,后背那淤伤你也瞧见吧。”下手是真狠。 “晓得了,”常续观懒懒应声,“没想好要不要去见她,懦弱无刚是真,终究还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却又不想叫她违背本性,有些因果,到我这结便结了,不必她再牺牲所有担起来。” “那她也是可怜的,打小就一个姬云深养她,姬云深又是个五大三粗的,连自个儿都照顾不好……”说话时,刘无恙还注意着常续观的神情变化,发现有什么动起来的杀机好第一时间就住嘴。 然而常续观却没再吭声,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懒散坐在高椅上,像是睡着了。 - 清风寻到人时,遇翡正坐在小酒馆里,对着一壶大酒发呆,杯中空空如也,也不知是饮尽了还是滴酒未沾。 “殿下,李娘子不是嘱咐您少喝些酒的么?”清风把腰剑往桌上一搭,“怎么又喝上了。” “没碰,就是过来坐着,大酒是店家送的。”遇翡讷讷回了句,“人送到了?” “送到了,伤得不轻,刘大夫说后背都青紫了。”清风没多夸张,尽管具体的伤口也只有刘无恙瞧见,但…… 以刘无恙素来“没有一刀毙命都是轻伤”的行事作风,能得她倒吸一声凉气的,那伤大约是有几分触目惊心的。 遇翡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那时是为什么蛮横推开李明贞的。 凉风拂过,店内的烛火明灭不定,映得遇翡的脸时而明亮时而阴暗。 “结账吧。”遇翡起身,起初似是有些气虚脱力,被清风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子。 “当真没喝酒么?”清风怎么越看越不信呢。 “没喝,就是心里烧得慌。”遇翡摆摆手,率先迈出一步,没多久,整个身影就好似全然没入了黑影中。 清风赶忙丢下一小把铜钱,也没数那一小把里究竟有几个,匆匆忙忙追了出去。 “不行的话,喝一点儿也不妨事。”她在遇翡身边小声嘀咕,“不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么?” 喝大了大不了就是睡个糊涂觉,第二日醒来,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遇翡却摆摆手:“你不懂,有些事,不是大醉一场就能解脱出来的。” 有一刻清风只觉自家殿下好似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骨头架,周身带着苍白无力的将死之气,行走世间时如同耄耋老人。 “您,您是不想同李娘子成婚么?”她的确不懂,“您倾慕了她许多年。” “是,我又时常想杀了她。”遇翡长长吁出一口气,抬头望天时,一滴雨珠啪嗒搭在眉心处。 “却又清楚,杀了她,并不足以叫我舒坦。” 究竟想要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一通堪称乱七八糟的话叫清风摸不着头脑,“倾慕……”原来是这样子的? “是曾经,而非现在。”遇翡忍不住纠正一句,“又要落上一场大雨了,回府吧,明日记得去松烟巷找雀生。” 清风应下,心中将凌雀生这个名字记得牢牢的。 而另一边,锦书推开窗,瞧见倾盆落下的雨幕,“这雨落得也算及时,恰恰好在小姐回府了才落的。” 穿过的风中掺着冰凉的雨雾,眼前却浮起今夜分别前,遇翡的背影。 李明贞记得,李长仪是个极容易哄的人,有时她也会好奇,为何人会快乐得如此轻而易举,天晴天阴,李长仪似乎都能找到开心的理由。 “知足者常乐,此刻的我很知足,自然也没什么事好叫我烦心的。”凤眼弯起,如同一双月牙,带着纯挚的烂漫。 “你说,一个人大变,会是何故呢?”起初的李明贞以为,是她的重生,提前改变了什么。 导致遇翡还未能彻底变成李长仪那般温润如水的性子。 可不论怎么想,事情似乎都不该是她最初以为的那样。 锦书思量片刻,“总归是经历了什么事吧,还得是大事?家破人亡,或者生死关头前走了一遭什么的?戏本子里总是这样写的,大起大落。” 李明贞本想笑锦书,告诉她戏本子里写的都是编的,可那一声惊雷响起时—— “生死关头前走一遭”这几个字如同从天掉落的星火,沉沉砸向她心头。 会是她想的那个生死关头前走一遭么? 若是,长仪摆明恨极了她,她又该如何解释那一箭自有苦衷。 “小姐,”轻舟过来时,下意识便耸了耸鼻间,眼见锦书还在场,三言两语便哄得锦书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填肚子的糕点。 “您受伤了吗?” 被李明贞称做事“补药”拿回来的那一提显然是瞒不过轻舟,她干脆嗯了一声,坦然承认,“一点轻伤,不足挂齿,勿要让其他人知道。” “奴婢省得了。”轻舟提溜着药包出去,扭头就以夸张手法把“李娘子身受重伤”的话递了出去。 那话落到遇翡耳里时,也不知怎的,就成了:“李娘子伤重不治,在家中快要吐血而亡了!” 遇翡:??? 第39章 丈母来了! 药煎好送来时,李明贞闻着味便直觉这药必然苦得不行,浅尝一口时,耳边好似响起刘无恙戏弄得逞的古怪笑声。 褐色药液里带了诡异的腥臭气,好似鱼肉一类的食物在炎炎夏日里放置了许久,激得她连着干呕了好几次,杀伤力实在巨大。 “小姐,您怎么了?”轻舟急忙凑过来,心里直犯嘀咕,不能是她煎药没煎好吧…… 李明贞还没缓过来几分,窗前着急忙慌又挂下来半个身子,头颅倒挂,长发瀑布一般倾落,还有那张惨白清俊、面无表情的脸。 李明贞惊得一口气险些是没喘上来。 遇翡双腿松了力,稳稳落在李明贞窗前,眉头紧锁,一时也不知是该欢喜鼓舞呢还是哭天抢地,“你要死了?” 李明贞:…… “你怎么……”这主仆俩究竟是什么时候学来的怪癖,每次找人总要和檐鼠似的倒挂金钩,实在吓人。 “轻舟说你吐血不止,眼看着是要不行了,孤来看看。”遇翡有些讷讷,看着好像是她现场把李明贞给活活吓死的可能性更大些。 李明贞嗔了轻舟一眼,轻舟这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个长声,“没有啊,属下说的是小姐受了重伤。” 除此之外,压根没说吐血什么的,更别提什么行不行的。 这怎么传话还传得变样了呢,久鸣堂的情报网几时这么不靠谱了? 这下可好,尴尬的人从“假传消息以卖可怜的李明贞”变成了紧赶慢赶过来的遇翡。 “您还说李娘子吐血,您在路上吐血才是真的。”清风默默抱剑站在遇翡身后,“轻舟,把门开开,殿下快不行了。” 遇翡:…… 轻舟还没动静,李明贞先过去开了门,“怎么来得这样急?” “你要是死了,总得过来和未来丈人商量后事怎么办,”遇翡遇冷咳嗽了几声,在抬腿时犹豫了好半晌,“还是不……” 李明贞却没她讲究那么多,一把将她拉了进来,“这个时间,没人会过来的,不必担心那些规矩。” 遇翡:…… 怎么以前没发觉李明贞这样胆大妄为的呢? 难不成上辈子,遇着个假的了?还是这辈子遇见个假的。 泥人一般的菩萨像好似随着她的死去支离破碎,而重生时见到的,是一个被注入了莫名生机的李明贞。 不讲规矩,却更像一个活人。 “要不要找大夫看看?”李明贞将遇翡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发觉这人唇角处确留了丁点怪异的血渍,“我没什么大碍的。” “你好像是得罪无恙师傅了,”遇翡没接这个话茬,靠着嗅觉将那碗药仔仔细细闻了一遍,随后捏起鼻子,试图阻挡药液发散出来的古怪气味,“她原本是个能将方药开成甜汤的神医。” 怎么到李明贞身上,甜汤没了,像泔水。 “不要紧,”李明贞淡笑了下,重新端起药碗,缓慢将那碗药喝尽,“良药总该是苦口的。” 遇翡只看见李明贞喉间滚了又滚,那腥臭至极的药到她嘴里却变了个模样。 “再者,她该是试探我对你是否忠诚,对这桩婚事又是否真心诚意,”李明贞将那药碗放下,语气仍旧波澜不惊,“我总要向你身边的人自证诚意。” 也或许是有替遇翡出气的想法,但不论是什么,李明贞都能坦然接受,她并不担心旁人如何对她,怕的,只是遇翡…… 好在今夜传话传了份谣言,却也叫她看见了丁点遇翡的心意,她用帕子沾了点清水,抬手时,却见遇翡再度皱眉后退。 “唇角还留了点血渍。”李明贞无奈,将打湿的帕子递了过去。 遇翡这才接过,囫囵抹了抹,“她胡说的,你别偏听偏信。” “是偏听偏信还是事实,”李明贞说,“妾身自会分辨,倒是殿下,三人成虎的传话,怎么就当真了呢。” 照理是自己动的手,用了几分力应当是有数的。 好好一个人,被推了一把就要活不过当夜了,那她得有多脆弱。 遇翡被噎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握了握拳,“你管我怎么就信了,我就想来看你李明贞是怎么死的不行?” “不是说了么,即便死,你也得是我允王府的鬼,总要过来和未来丈人商讨的。” 或许是“死”这个字眼说了太多次,遇翡莫名升起几分燥意。 在心底呸了好几次,又拐到门口,重新将门打开,想要依照着京都民间的说法,多踩几下门槛,好叫不吉利的话都变成反话,可老远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吓得她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关上。 “丈、丈母来了。”紧急之下,那一声“丈母”叫得还打了个话嗝。 丈母楚宁是个凶悍的,这要是发现她夜半时分偷摸潜入李明贞闺房,怕是要去抄她那趁手的擀面杖将她杖个半死。 这怎么办。 窗户被打开,想要重新爬窗逃跑,李明贞却止住了主仆二人的动作,指了指床的方向,“来不及了,我娘脚步快,你们去床底下躲躲。” 遇翡:…… 清风率先推着遇翡弓着身子爬进去,随后自个儿也钻了进去,逼仄的床底下瞬间挤下两个人,遇翡只觉喉咙干痒极了。 好一会儿都没找她的咳嗽再度有汹涌袭来的意思,清风似有预感,赶忙以手捂住了遇翡半张脸。 克星,李明贞实在是克星,遇翡开始腹诽,光明正大了八百年,头一回去学人家当梁上君子偷摸来人家闺房,结果呢? 眼看着就要被现场拿脏,她好似已经看见未来丈母的擀面杖迎面而来了。 “娘,您怎么来了?”没多时,遇翡便瞧见那一双吓得她胆战心惊的脚迈了进来。 “娘听下人说你拎了一提药回来。”楚宁进来便闻见了空气里残留的腥臭味,“这宫里的大夫是想臭死人么,怎么开药开成这副德行?” 别病没好人先给熏坏了。 李明贞一个眼神,轻舟火速将那药碗捡起来抱在怀里,“小姐夫人,奴婢先告退了。” 言罢,风风火火就往外跑,像是只要她走得快些,那些臭味就能被她一并带跑一般。 “还有,你说这陛下怎么赐婚也不问问家中长辈的,临出门前娘还在操心你的婚事,出去一个月回来……”提起赐婚,楚宁更是诸多不满。 “京里都传遍了,说五皇子懦弱无刚,把你许配给他,实属鲜花插了……” “娘!” 李明贞出声打断了楚宁之话,“五殿下是好人的。” “咋?”楚宁讶异看向闺女,心直口快得很,“你同他好上了?” 床底下登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李明贞:! 第40章 你爹不行 “啥声音?”楚宁四处看看,“你有客人?” 不能吧,谁这么晚了过来做客,京都人不是最讲什么礼数了么,哪有人偷偷摸摸做客的,这也太不懂礼了点。 “没,窗户年久,怕是有些漏风了。”李明贞紧张到心快跳到嗓子眼,却还是装出一派淡定模样,再度去关了关窗。 楚宁一时没能怀疑闺女说的话,毕竟她这个闺女……跟她爹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天到晚讲规矩得很,说谎什么的,从未有过。 “娘,我同五殿下是清白的,但秋狩时接触过几次,她敦厚有礼,”李明贞缓声解释,“是个极端方的君子。” 正躲在床底下的君子本人:…… 真会说谎啊这个女人,扯谎还不带结巴一下的,摆明是很有经验! “听说他跟那二流子似的,成日就在街头闲逛,也不想着正经找份差事,”楚宁又开始寻了别的由头,“还有,家里本是想让你招赘,留在家里也好。” “你是个好脾气的,娘是怕同那皇族天家结了姻,哪日你受了委屈,连个为你出头的人都没有。” 这么一想,母亲大人心酸至极,抬手抹了抹快要从眼眶里挤出来的眼泪星子,“怎么就差这么些时候,那老谢家的人也是,多活几年能怎么滴,再不然就一起蹬腿,怎么还一个接一个地蹬,算好了似的。” “这事,由不得人,”楚宁市井出身,习惯了直来直往,这么些年在京都也没能学会含蓄说话,李明贞扶她坐下,而自己,下意识便往床边靠了靠,生怕床底下藏着的两个人再度露出什么马脚。 咳嗽是件难忍也忍不住的事,要说李明贞半点不慌,那是假话,她生怕遇翡再度不可控地咳嗽一声,届时…… 怕是要两个人一同迎接老母亲的擀面杖了。 “娘不必担忧,父亲也说,五殿下是个好的,出身皇家,闲散一些反倒有些好处。”李明贞继续宽慰。 “不行,她不是总在街上闲逛么,改明儿娘就去看看,那怎么着……”楚宁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当即拍了桌子,“娘得给你把把关。” “这人要是不行,别说什么圣旨不圣旨的,拼着你爹这官不做,娘也得去给你把婚事给回了。” 遇翡在床底下听得直乐,眼看李明贞站的位置离她近,心里藏了坏心思,偷偷摸摸伸出一条长长的胳膊,戳了戳李明贞的脚背。 李明贞可谓是腹背受敌,受了惊还不能表现出来,一面要安抚快要延伸到抗旨之后全家人搬到哪儿的老母亲,一面又要躲着遇翡恶劣的挑衅,实在是…… 胆战心惊,坐立难安,受了伤的后背终于开始发作起来,一跳一跳的,连带着心头额角都开始接二连三的跳痛。 “娘,事情远没到这个地步,”李明贞踢了踢遇翡作乱的手,趁着楚宁没注意时,朝床底下的方向嗔了一眼。 “爹爹科考不易,咱们全家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这个程度,为了女儿放弃,女儿怕是要成族里的千古罪人了。” “怕他们个劳什子劲,”楚宁当即又拍了拍桌,“早年家里穷到无米下锅,你爹又是只会读书的,下了地跟个二愣子似的,连个锄都扛不起,也没见他们来搭把手。” “还不是为娘我一个人撑过来的。” “要不是早些年太苦伤了身子……”她也不至于只有李明贞这么一个孩子,到最后还得为了什么女子贤德一个接着一个的给丈夫纳妾。 谁承想纳了这么多,还是只多得了两个闺女。 不中用的人果然不是她。 “你爹除了读书行,旁的事一概不行,生孩子也不行。” 李明贞:…… 这似乎已经超过她能听的范畴了。 遇翡在床底下忍笑忍得实在艰辛,她这个丈母果然是有几分乐趣在身上的,朴实得有意思极了。 好在楚宁就是过来转转,顺带发泄发泄对圣旨的不满,再有就是确认闺女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那些话说完,也没再多留,连着嘱咐了好几句叫李明贞注意身子后便潇洒离去。 遇翡这才得意艰难从床底下爬出来,一边爬一边咳,还不忘甩锅嫌弃李明贞,“好好一个深闺小姐,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床底下灰这么大?” 李明贞没好气地捏了下遇翡的胳膊,“你可别再吓我了。” 就遇翡戳得那几下,她魂都快吓飞出来。 “我吓吓你怎么了,那你娘还吓唬我了呢。”遇翡煞有其事地掸了掸衣服,仿佛真沾了一身灰似的,“你代母受个过怎么了,不都说你李明贞忠孝么?” 李明贞呵了一声,凉凉反击:“方才还一口一个丈母,怎么,娘走了,就改口了?” “那不是……”遇翡语塞,“那她凶啊,孤又没爬过谁家闺房。” “不过现在孤想明白了,反正你的名声已经毁了,下回孤就大大方方来,专挑半夜来。” 不要脸的话一出口,遇翡神清气爽,果然,没脸没皮的人走遍江湖不带怕的。 李明贞眼神幽幽,“娘好像回来了。” 遇翡:!!! 无头苍蝇似的又想往床底下钻,没留神,脑门磕到了床沿,哎哟一声,彻底逗笑了李明贞。 “好了好了,诓你的,疼不疼?”李明贞蹲下身子,去看遇翡脑门磕的情况。 “活该无恙师傅叫你喝泔水,”遇翡捂着脑门,气急败坏,“怎么没叫你喝够七七四十九日呢!” “刘大夫也会心疼人的,”李明贞有来有往,一边轻柔揉着遇翡肿起的脑门,一边含笑回应,“她晓得你嘴硬心软,舍不得我多吃苦。” 遇翡微笑,反问一句:“我舍不得?” 随后似是觉得程度不够,又发出夸张笑声,指了指自己,“我舍不得,你做梦去吧!” 第41章 这样拙劣的勾引技艺 要是之前,遇翡刺人的话或许还能伤到李明贞,可今夜不同。 遇翡着急忙慌不顾伤势的过来,说着过来“商量后事”,实则还是关心居多,揉着那人额头的掌心重了一分力,笑着回应:“是呢,也不知几时才能成真。” 遇翡连着哼了好几声:“不用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得了王妃之位还想怎么样,属实是有些蹬鼻子上脸,改明儿都能出去开染坊了吧。” “经商,于礼不和的,”李明贞松开手,再度朝那人光洁的额头上望了望,“幸好摔得轻,没肿起来。” 要不然明儿个上街,京都人又该知道允王殿下不知道上哪儿磕了一头包。 “你娘说我是二流子,”遇翡很是自来熟地扯了张凳子坐下,“不是要当贤妻良母么,也不见你劝劝学?” “你又没有打家劫舍仗势欺人,”李明贞觑了遇翡一眼,心说我还巴不得你天天闲逛什么正经事都不做,要不然,皇子身份尊贵,她兴许还争不过。 到时候一不留神入了陛下的眼,一言不合又赐几个贵妾过来,李明贞想到这出就忍不住轻哼一声,“管他人怎么说。” “这是他人么,这不是你娘么?”遇翡挥挥手,清风在边上为她倒了杯茶水,然而茶水入口就叫她忍不住皱眉,“大晚上怎的喝这么浓的茶,真是不怕睡不安稳,还是凉的。” 李慎行惯爱喝姑苏盛产的大叶茶,价格便宜,茶味却浓郁,少少几片叶子便能泡出一大壶,街边茶摊有时候也爱用大叶茶来招待往来客人。 大叶茶温热时还能品出几分茶香,一旦凉了,入口跟那黄连无甚区别,又苦又涩。 “那是才回来时泡的,”李明贞将遇翡手中茶杯接了过来,大大方方当着她的面饮了一口,随后便是皱起同款眉眼,“果然苦涩。” “后来想着要喝药,怕茶水与药性相冲,便搁在这没再动过。” 话毕,像是若无其事地扫了清风一眼。 身为一个合格的护卫,清风对于旁人的诸多眼神很是敏锐,自然没错过李娘子这个带了点小小暗示的眼神。 她:? 佯装没看懂似的,继续在遇翡身后扮演木头桩子。 李明贞无声叹气,果然,上一世的清风便是对李长仪忠心耿耿,在李长仪换了身份后,宁可长久披着易容改头换面也不愿离开,到最后更是—— 为了护李长仪离开而身首异处。 重来一世,清风还是只会听遇翡的差遣。 “清风,到门口去看着,省得她娘又杀个回马枪,”遇翡直觉李明贞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碍于清风在场不太好开口的模样,遂找了个借口,“顺便去问问轻舟,传话是传给谁了?” 什么神人,好好一句重伤能自我脑补延伸出这么多,不去说个书是忒可惜。 清风这才颔首,板板正正规规矩矩地出去了,出去前还很是贴心地把门带上。 遇翡抬眸,扫了莫名其妙就像是醉了酒的李明贞:“坐吧,有什么事想说?” 照理么,人还活着,也没什么事,她该跟清风一道走的,相比起来,她的伤该比李明贞还重些。 养了一个来月,胸口还是隐隐作痛,身上裹着层层固定的布帛,时常叫她喘不上气。 这怎么的,伤重的来探望轻伤的,本末倒置就算了,许是难得看到李明贞吃瘪,她竟生出一种不想走那么早的想法。 李明贞这才去梳妆台前将刘无恙给她的那瓶药酒找了出来,放在桌上,低眉垂首不敢去看遇翡,“刘大夫说……” 遇翡伸手去摸了下那瓷瓶,本该是触手冰凉的东西,此刻却好似带了什么滚烫的温度。 “药酒性寒,我本也是体寒之人,”李明贞绞尽脑汁编瞎话,好在锦书看得话本子多,几个婢女偶尔还会叽叽喳喳在她跟前说上一些,“最好是寻个有功夫的,以内力化一化。” “本是想劳烦轻舟的……”声音渐小,李明贞编不下去了。 掌心被掐得发白,心脏擂鼓一般剧烈跳动,她甚至不敢再开口,好似一开口,那颗不安跳动的心脏就会从胸腔里一跃而出。 遇翡蓦地便红了耳尖,手中用力,骤然捏紧了瓷瓶,“你是让孤……让我……” “是,你我是未婚夫妻,”李明贞想,她没有任何能拿住遇翡的由头,似乎只有一句“未婚夫妻”。 赌遇翡心软,会看在这伤是她失手所为,也会看在她们是“未婚夫妻”的份上,顺着她递出的梯子往下迈一步。 遇翡许久没吭声,卧室内气氛好似凝滞到了一个极点。 两个人仿佛绷紧的弓弦,紧张,甚至是难言的羞赧情绪逐渐蔓延。 遇翡从未见过这样,堪称失态的李明贞,更或者说,她从未得到过李明贞的主动。 世事竟是如此爱捉弄人,上一世她做梦都渴求的东西,在这一世却得来的轻而易举,甚至—— 最开始,她从未想过要再得到,再纠缠。 念头起时,她才从焦灼的,坐立不安的状态里醒转过来,眸中聚起冷意,哂了一声:“未婚夫妻,有个未婚前缀,贞娘是怎么想着,放着名正言顺的轻舟不用,同我讲这些?” 漆黑的睫羽微颤,李明贞依旧低着头不敢去对遇翡好似带着打量的视线。 可在那样的视线里,她仿佛被剥光了一身蔽体衣物示人。 好在遇翡没能让她陷入更难堪的境地,修长的影子骤然间漫了过来,像是要将她包裹其中。 遇翡伸手,捏住李明贞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唇边勾着漫不经心的弧度,一双凤眸里好似写满了戏谑:“原来,传闻中似姑射神人般清冷自持的李娘子,背地里却是这样的。” “勾引起人,还会编瞎话,”眼看着那张莹白的脸上盈动着艳色,遇翡呵笑一声,不肯就此罢休,甚至想在此事上再羞辱李明贞一番。 她问:“李明贞,这样拙劣的勾引技艺,换你,你会应么?” 第42章 希望你说到做到 杏眼之中秋波涌动,李明贞只觉眼眶发热,在遇翡直面而来的羞辱中恨不能原地裂开一道裂缝钻进去。 偏,事是她自己做的,眼前人又是遇翡。 含蓄本性叫她下意识想矢口否认并怒斥遇翡的无礼与轻浮,但那张温润清俊的脸却叫她心软。 她抬起手,轻颤的指尖在遇翡光洁的脸上拂过。 遇翡怔在当场,那是—— 她上一世长疤的痕迹。 “我会应。”李明贞轻声开口,似是怕遇翡不信,再度重复,“我会应。” 即便说话时,清越的嗓音都好似在发颤。 “好吧,”在短暂出神后,遇翡笑笑,松开对李明贞的禁锢,看戏一般抬抬手,“那便请吧,总不能我替你上药,还要我为你宽衣。” “好处不能都你一个人占了,美人脱衣,过去只听说醉花荫有这花样,不曾想孤今日也能亲眼瞧见了。” 李明贞闻言,面色陡然又白了数次。 醉花荫,京都城里出了名的风花雪月之地,也是文人雅士达官贵族最爱去的地方。 可不论怎么说,那都是—— 风月场所。 “遇翡,我在你眼中,是……”李明贞站在原地,目光有些难言的哀戚,“就是如此么?” 遇翡心中刺痛,面上却还是冷笑不停,“醉花荫,但凡我花了银钱,想干嘛便能干嘛,不会给我排出一个亲密无间甚至谈婚论嫁的竹马。” “李明贞,你以为我很乐意这桩婚事么?还是说,你以为……凭你京都城里数一数二的姿容,天下人你想嫁谁便嫁谁,即便我掏出真心给你,你会让我为所欲为么?” 事实证明,李明贞不会。 作为李长仪,她给出的真心还不够多么,除了李明贞,她一无所有。 可到头来,原来连捧在手心呵护的妻子也不是她的。 “凭什么来问我这句话?你配吗?” 在一声声的质问里,李明贞好似看见了踏着上一世向她走来的李长仪,她忍不住靠近遇翡,抬起手,轻抚那张怒不可遏的脸。 指腹顺着长眉生长的方向划过,好似在一遍遍抚平遇翡心底的不甘与怒意。 “阿翡,我知你不乐意,”李明贞轻声开口,“天下人不是谁我都想嫁。” “青梅竹马我无从改变,往后余生都拿来补偿你,好不好?” 遇翡却握住了李明贞纤细的手腕,冷着声音,一字一句,“孤不需要你的补偿,不是要上药么,脱吧。” “趁孤对你还有几分耐性。” 李明贞并不喜欢遇翡以孤自称,那一声声的孤好似活生生在她们二人中间割开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沟壑,不论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 可此刻的她却没有任何资格让遇翡别称孤,即便她说伤心难过,遇翡也不会为之所动。 上一世的她可以依仗李长仪汹涌而澎湃的爱意肆无忌惮任性妄为,这一世…… 换她。 闭目时,晶莹泪珠再难遏制,从眼尾滚落。 遇翡滞住呼吸,看着李明贞颤动的手落在了腰带处。 她还是—— “罢了,还是让轻舟来吧,”遇翡伸手,握住了李明贞柔软的手,“孤回去了。” 话音才落,像是不给李明贞反应的机会,抬脚便朝外走,手落在门栓时,似是想起了什么,蓦然回身,“李明贞,希望你说到做到,那个竹马,以后划清关系,休要再见。” 那人来时,仿佛带了一身热闹,离开时,热闹也一并随着那人离开,只留下一室凄清气息,李明贞大松了一口气,人却脱力,跌坐在地上。 不论是哪一世,谢阳赫都是她们二人心中的刺。 她知道这根刺必须要拔,可…… 不是此刻。 回去路上,清风亦同李明贞生出同样的想法,长剑出鞘些许,寒光衬得她那张脸分外冷凝,“不行属下去把那谢阳赫给结果了。” 死了,什么刺不刺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还不是时候,”遇翡摇头,“有些事,放着,静待变好。” 她对未来所知的一切,谢阳赫在其中占据重之又重的一环,从军之后他去了哪,又是如何查到她是先太子遗孤的,为何要诈死数年,全是谜团。 谢阳赫活着,作为预知未来一部分事的她就掌握足够的主动权,她只需要盯着谢阳赫就好。 可谢阳赫一旦死了,她无法确认那些事还会不会发生,若发生,是谁顶了谢阳赫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做完原本会发生的事。 太不可控了些。 “那您总跟李娘子吵架闹别扭,也不是个事儿啊,现在都还没成婚呢。”清风嘀咕。 没成婚都闹成这样,每每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成了婚,一天到晚一个屋檐下住着,还得睡一张床盖一张被的。 “那属下……还陪睡不?”清风又忍不住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从她跟着殿下开始的每一晚,都是她给殿下守夜的,那殿下要成婚了…… 她好像不大合适跟她们俩睡一起? 不过睡一起也行,起码打起来还能劝劝架。 遇翡:…… “用词严谨些,咱们是两张床。”遇翡听得额角直跳,“你现在就不必守夜,孤一个人能行。” “那不成,要让家主晓得了,”清风缩了下脖子,“第二天您的护卫就该换人了,还有今夜传话的事,说是传给了家主。” “续观师傅来京都了?”遇翡讶异,“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清风摇头,“家主行踪一贯神秘莫测。” “也是,估摸着也是她自个儿想告诉我她来京都这个消息,”遇翡了然,“是来看那件事的,十日为期,咱们也得盯着点。” “那贺大人家学渊源,保不齐就拽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当替死鬼了,遇瑱买人散我谣言,咱们也有样学样,将此事闹大,沸沸扬扬时,该死的人自然而然就会被揪出来。” 除此之外,遇翡又想了好几条,叮嘱清风尽快去做,当然,最要紧的,还是凌雀生。 遇翡叮嘱的次数太多,本对凌雀生没什么好奇心的清风,忽然生出一种紧迫感来,那严阵以待的模样逗笑了遇翡。 “咱们清风是怕被人抢了我第一心腹的地位?” 第43章 想娶李明蘅吗? “殿下,您别取笑我了。”清风颇有几分不好意思,低着头,“我就是……” “放心吧,”遇翡笑着开口,像是安慰,又像是保证,“我的好清风,这一次不会有别人,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清风呆呆啊了声,默默和遇翡拉开距离,“殿下,我对您可是很清白的。” 什么叫不会有别人,这话说得比她那句陪睡还要不谨慎。 遇翡:…… “我对你更清白,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清风这才松了口气,眉开眼笑:“那就好,我怕死了。” 遇翡:…… 憨,实在是憨,小护卫似乎除了过分听她话以外也没什么长处了。 然而没心没肺的小护卫又冒出一句:“李娘子也会提刀来砍我的。” 遇翡叹气:“你放心吧,她提不动刀,气急了顶多甩你几滴墨点子。” 毕竟上一世她和清风打闹起来吵到李明贞作画时,李明贞就会从书房出来,不分差别嗯…… 遇翡再度补充,“再在你脸上写两句酸诗。” 清风:…… 这还不是倾心吗!!都了解到这份上了,多少未婚夫妻成婚前连面儿都没见过,顶多是借着媒人的手传一传画像,她们殿下可好。 闺房摸进去了,独处时光也享受过了,连李娘子生气时爱给人写酸诗的毛病都晓得,忒留意人家了! 也不知是为个什么缘故,没见面你好我好她也好的,见了面就不对付。 遇翡哪里会想到小护卫心底冒出来的想法宛如涨潮时分落在沙滩上的鱼虾,多得不行,她心里有太多事要盘算,一时还真没顾上清风。 翌日一早,清风便收拾立整同遇翡打招呼:“殿下,我去松烟巷了,您好好在家,别乱出门。” 正在用早膳的遇翡闻言,忍不住踹了清风一脚:“说得什么话,孤想出门就出门。” “您一出门等会儿又遭人套麻袋,”清风嘀嘀咕咕,“又不还手,肋巴骨都还没长好呢,还是在府里再养些时日吧,要不然骨头没长好……” 遇翡也跟着沉默了,清风的意思很好懂,骨头没长好,她那在治病救人上从无败绩的无恙师傅为了自个儿的金字招牌,怕是要登门再将她的骨头打断一次。 这是刘无恙能干得出来的。 “回来去城隍庙街带串糖葫芦。”强拳跟前,遇翡妥协了,“要牛二婶子卖的,她弄得干净,千万别买那瘌痢头的,他忒脏。” 清风:…… 论京都城内小摊贩哪家能去哪家不能去,她们家殿下还真是门儿清。 松烟巷中,人声嘈杂,不少脚夫光着膀子三五成群招呼着往拉活的地方走,高声谈论着近来拉到的活有多累人。 那些阴暗的,仅有一扇逼仄小门口,下等娼妓衣着暴露地坐在小马扎上揽客,揽到人时便娇笑连连地勾着人往那处阴暗的通道里走。 独自在外行走的清风冷硬极了,那一身用料不菲的衣料在贫民巷中很是显眼,却也在无形中为她套上了一个隔离罩一般,走了半日,竟没一人敢上来同她搭上两句话。 凌雀生赁下的小院在松烟巷深处,一路打听,清风才精准找到位置。 大门大喇喇敞开着,镖师们正合力往外头抬箱子,像是此次在京都接到的镖。 清风屈指敲了几下门,“凌雀生可在?” 正在院中喝着大酒的凌雀生拧眉扫了一眼:“阁下何人,寻在下何事?” 清风这才算寻到了自家殿下惦记了许久的正主,那人男子装扮,肤色偏黑,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股少有的凌厉英气,眸光扫人时,如同一柄随时等待出鞘的长刀。 是在江湖上混了不少年头才能积攒出来的气势。 “有个生意,不知阁下接不接,”清风从怀中摸出一枚银锭,隔着老远距离向凌雀生丢了过去,“这是定金。” 凌雀生欣然弯唇,抬手时轻松接下那枚银锭,“既是金主,还请进屋一叙。” 一听有生意,还是个出手阔绰的金主,院子里的镖师们像是干活更卖力了,像是要跟金主证明他们是个厉害的镖局似的。 清风闻言,手中剑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利落进门。 然而门一关,凌雀生便直接开口:“阁下不是来寻我做生意的吧?” 振威镖局听起来是个名声赫赫的招牌,实则就是接点小作坊小老板们的生意,来人手里那一柄价值连城的长剑就够买下几十个振威镖局了,何必费劲巴拉在这贫民巷苦寻。 “凌娘子慧眼,”清风笑笑,从怀中拿出允王府的令牌,“我家殿下想见娘子。” 在察觉到凌雀生皱眉的动作时,清风似有所感,当即补充,“我家殿下说,她是作为李二娘子的姐夫,想见见您。” 李二娘子一出口,凌雀生心中一沉,看向清风时眸光都好似冷了几分,“我不过是个草头百姓,允王殿下天潢贵胄,怎会突然想要见我。” “这,您去见了不就知道了么,”清风立在远处,坦然接受凌雀生的视线审视,“我只是个护卫,怎会清楚主人的心思,当然,见与不见,都在您。” 凌雀生默了好一会儿才倏然一笑,“见,自然要见。” 那什么允王把李明蘅都抬出来了,她又怎会有拒见之理。 于是乎—— 收到消息从王府出来遇翡在东风楼中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凌雀生。 才见面,凌雀生便抱了抱拳,粗糙的江湖礼一出,算是见过了高高在上的允王殿下。 遇翡也不计较这些,在清风出去把风后,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雀生,想娶李明蘅吗?” 凌雀生:??? “殿下所言,未免荒谬了些。”她错开遇翡颇为热切的眼神。 尽管,一时间她也想不通,好好一个殿下,用这样诡异的眼神看她做什么。 像极了松烟巷里那些个拉客的。 好似她是什么天大的馅儿饼。 且她与李明蘅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天知地知,一个还未成为名正言顺姐夫的允王,是如何知道的,还是这样笃定的姿态。 像是亲眼见到了她跟李明蘅有什么似的。 第44章 殿下深藏不露 “此言差矣,孤那未来小姨子是什么样的人,孤还是知道一些的,”遇翡悠哉晃了晃手中折扇,像是打趣,“她不要你了吧?” 凌雀生:…… “你自称是草头百姓,又是女子之身,而她即便是曾经长久养在观里,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娘子,”遇翡不动声色地悄悄瞄了一眼凌雀生的脸,比她记忆里的更年轻些,像是还没受过什么毒打的样子。 不过么,眉间似有愁绪,估摸着不是被嫌弃就是吵架了,她微微一笑,再度续上自己的话,“想不想来为孤做事?” “我与殿下不过初次见面,殿下未免草率。”凌雀生又是随意抱了抱拳,婉拒之意很是明显,“江湖草莽,不通礼数,怕是配不上殿下。”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那你还配不上李明蘅呢,”遇翡当即驳了一句,“你就愿意灰溜溜地走?” 那显然不能,凌雀生要真能灰溜溜放下,那她就不会知道这人的存在。 这两人那个牵扯哟,一个死心塌地苦苦纠缠,另一个么,清醒利落得很,早便做好了此生要要为李家昌荣联姻铺路的打算。 她借着重生之机将凌雀生捞到自己手里,也不知对李明蘅是个好还是不好,不过她也不在乎那些。 小姨子而已,李明贞她都能牺牲,区区小姨子,有什么不能算计的。 “我自是……”凌雀生下意识便握紧了手中长刀,“为你做事,我能得到什么,官位?可我记得,你在京中名声不好,其余五个皇子都领了差事,就你,冷宫皇子?” 别说什么官位不官位的,若想正经配得上李明蘅,怎么着不得先成为未来可期的什么实职官,要招揽她的是六皇子,凌雀生还能多几分尊重,遇翡的话…… 冷宫皇子四个字足以说明一切了。 她连自己的官都还落明白呢,又哪来的资格操心旁人的。 “这你放心,我既应承你,就自会让你看见那一丁点的希望。”遇翡故作高人模样,扇了扇风,然而这天儿扇风,也挺不合时宜。 凌雀生虚了虚眼,“我更好奇,殿下看重我什么?” “凌雀生,你出身西境武官家族,父亲乃是低级校尉,母亲却是平疆人,你身负异国血统,这高挺的鼻梁……” 遇翡并不直面凌雀生的问题,反倒是探起了凌雀生的家世,在提及鼻梁时,还淡笑了下。 这不谈还好,一谈起来,长刀却是在话音未落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了鞘,抵在遇翡的脖颈处。 遇翡感受到了脖子上的凉意,好似她稍稍转一转脖子,那锋利长刀便会划破她脆弱肌肤,甚至割断她的血管。 手中扇略略抬起,看似轻飘飘的,却成功将长刀往外挪了一寸。 如此举动,凌雀生愈发警惕,“殿下深藏不露。” 能如此轻而易举将她的刀推开,怎么会是传说中懦弱无刚的人。 “怎的脾气如此激进,”遇翡抬眸,如同友人一般悠然调侃,“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随后便继续方才的话,“因你母亲是平疆国人,战事起时,父母皆被糊涂昏官定为通敌叛贼,抄家问斩,你呢,因根骨奇佳,年幼时拜了师,跟着师傅走南闯北,这才躲过一劫。” “你那振威镖局看似在京都里只接一些鸡毛蒜皮的小单,那是你刻意低调吧?” 太过高调,怕给李明蘅添麻烦,却又想有名正言顺的借口在京都停留,最后连这些只能挣点辛苦钱的小生意也愿意接。 到这时,凌雀生才开始正视起眼前这个人。 允王在京中名气不小,却都不是什么好名气,对她最好的话大约就是夸她那处处与人为善的好脾气,说白了跟窝囊也没什么区别。 可真正接触,才发现事实根本不是传闻中那样。 她消息通灵,临危不惧,言行之中有种难言的威仪感,只是那张脸生得过于中正温存,这才叫人走眼。 “又是异国血统,又是女子,李明蘅不选你,也在情理之中,”遇翡一通分析,又想起小姨子那理智到不行的性子,对凌雀生生出半分同情,“她选你,兴许我那未来丈人的仕途也该告吹了。” 凌雀生不禁冷笑,“殿下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难不成选你,李大人的仕途就有好的?” 还不是一样要遭连累。 遇翡:…… “行吧,虽说话有点难听,不过么,还算有几分脑子,”尴尬归尴尬,惯会演戏的允王殿下还是能端着正经模样循循善诱,“跟着孤,不亏的,起码见小姨子的机会都多些,是不是?” “孤也不会让你解散振威镖局,这京都,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只是在孤有需要时能听一听差遣便够了。” “你自然不会叫我解散振威镖局,”凌雀生点出遇翡的心思,“我这镖局行走四方,在江湖上的消息也是一等一的灵通。” “殿下若有什么想法,情报网是重中之重,不是么?还有银钱。” 虽说走镖挣得就是个卖命钱,可也正因为是卖命钱,金主给得才多啊,价值越高的镖,风险越大,成事后得到的自然也越多。 “孤看不上你那些仨瓜俩枣,”提及钱,遇翡摆摆手,“钱的事,孤自会寻别的金算盘。” 那别有深意的眸光落下时,凌雀生心中咯噔一下,“殿下出身高贵,应当知道,觊觎小姨子不是什么好事吧?” “你都说是孤的小姨子了,身为李家的嫡长女婿,被小姨子疼一疼怎么了?”遇翡面露无辜,“眼看着就要成为一家人了,和小姨子哪里要分什么你的我的,是不是这么个理?” 凌雀生被遇翡的无赖言论给气笑了,什么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都是骗人的狗屁。 这就是个不要脸的混子,连小姨子的算盘都要打。 哦不是,八字都还没一撇,是未来小姨子。 第45章 允王殿下好毒的嘴 凌雀生冷笑不停:“真想叫李家大娘来看看你这副德行,要她知道未来夫君是这样没皮没脸,看她还愿不愿嫁。” “你说去呗,孤怕什么。”此刻的遇翡简直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副江湖滚刀肉的做派,“那婚是圣旨定的,她敢抗旨?” “抗旨,孤是没什么损失的,就怕祸及李氏一族,”遇翡悠哉悠哉掸了掸袖子,“李二娘子像是挺孝顺的,应当不会苟且偷生的哦?” 凌雀生:…… “你能保证我得到什么?” “实话说,孤并不能保证你得到什么,”遇翡淡然一笑,“甚至有些事如同悬崖走丝,你不愿意,或还能留下一条命。” “顶多就是讨不到二娘子给你作媳妇。” “毋宁死!”凌雀生像是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声音微沉,“我愿意,你就能保证?” “那自然也是不能保证的,最多……”遇翡在食指上掐出一点点长度,“多这丁点希望,好歹也是未来小姨子,你凌雀生是不是个良人,孤也得同夫人参谋参谋的不是?” “你……”在遇翡给不出准信,却又多为她添的这一点点期望里,凌雀生察觉到了自己的可笑,“如你这样轻松的人生里,又何尝能体悟这样的感情。” 怎么说都是骗人的。 “来见你既是你的诚意,亦是我的,”遇翡像是漫不经心,拿捏整场对话,视线却没放过凌雀生一丁一点的表情变化,“李二的性子你最清楚不过,纠缠不止无用,还会惹她厌烦,或许这是你此生唯一一次能叫她顺从本心点头应你的机会。” “若是我没有诚心,那么此刻我该与你推杯换盏说上两句冠冕堂皇的应承话,当然,你以为我拿小姨子作筏,也对,没有你,一心愿为李家富贵赴汤蹈火牺牲的李二,我亦会为她寻最好的前程,到那时,未来妹婿是不是良人就不好说了。” 最好的前程嘛,定然是前程考量要紧,旁的都是其次。 “真要选一个人,为什么我不能去投靠更有前景的,”凌雀生目光灼灼,气势汹汹,好似要在这场看似心平气和的对峙中找回主导地位,“世人皆知,六皇子才是最受宠的。” 没意外的话,玉京太子之位只会落在六皇子手中。 “这可说不好,都说出头鸟出头鸟的,兴许他就是那只出头鸟呢。”遇翡又开始模棱两可地回应,“再者,你选我是雪中送炭,你选他,是锦上添花还是随时能牺牲的替罪羔羊,谁能说清呢,还有……” “兴许为了体现诚意,纳你进府,好点么还能做个妾,”遇翡勾唇,“如此也好,届时你给六皇子妃端茶送水,或能换她大发慈悲带你出席一些女眷们的赏花游园会,你又能顺理成章见到未来不知会成为谁家夫人的小姨子了。” “拥有平疆血统的美人,啧,六弟还是艳福不浅呐。” 最后那一声轻啧落下时,凌雀生再也受不住遇翡的尖锐,手中杯被生生捏碎,心说传说中的澹泊君子原来是个伪君子,专靠一身皮囊来骗人。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那张嘴跟淬了鹤顶红似的,字字句句都奔着要人命的目的。 “那你又如何保证,你不会做出此等下作事,你以为你和六皇子有什么区别么?”凌雀生的语气愈发冷凝,像是藏了什么冰刀,誓要将遇翡冻在当场。 遇翡挑眉:“孤还是要点脸皮的,李明贞是吾妻,自然也不会对小姨子的心上人动心思。” “话说到这便够了,想怎么做,愿意怎么做,孤不能逼迫你做决定。” 凌雀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些郁气压下去,“你会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遇翡撩了撩袖子,提溜起桌上被二人冷落许久的茶壶,重新倒了两杯茶水,“孤不要你的钱,要人,要一批只听你话的人,要江湖上能被收为己用的势力,而你凌雀生——” “听我的。” “即便我应你,”凌雀生笑了,“你又会信我么,想走那条路的人,会对他人有信任之说么?” “用人不疑嘛,”遇翡思绪飞快,“听闻你在京都猫儿胡同里养了群孩子,照顾孩子挺费心思的吧。” “你也不必想着回去之后给人挪地方,人活一世,不可能没有软肋,没了那群孩子,孤还有二娘呢。” 至于猫儿胡同的孩子窝,她还真不感兴趣,一个小姨子不比千百个孩子窝都管用么。 话到此处,凌雀生忍不住抚了抚掌,“好一个用人不疑。” 她笑了一声,端起那杯茶,同遇翡跟前的茶杯碰了碰,“殿下此行势在必得,看来是做足了准备的,我没有拒绝之理。” “今以茶代酒,此事便这样说定了,您要人所需要的钱……” “你先垫着,”遇翡依旧发挥她的厚脸皮,“回头咱们把二娘也拉进来,二娘这些年,怕是没少挣钱。” 那小金库不就来了么。 李家还是能人多啊,这桩送上门的婚,也不冤枉。 凌雀生:…… 说来说去,还是要拉李明蘅下水。 可一想到未来将会与李明蘅坐在同一艘船,哪怕就目前而言,这是个需要自己贴钱的破船,凌雀生也认了。 - 凌雀生走后,清风这才进来,神秘兮兮地开窗朝外头看了一眼,“殿下,您猜外头有什么人?” “这我哪儿猜的出,能猜出来,不说明儿,结了账咱就去城隍庙支算命摊,算不准不要钱。”遇翡一边回应一边拉了下包厢内的铃绳,没一会儿就有小二过来将桌面与地上的茶杯碎渣给收拾干净了。 “谁在外头?”清风说话说半句,钓足了她的好奇心,叫她忍不住跟着一道朝外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 她就精准在人群里锁定了未来丈母。 “她不会是来找我的吧?”遇翡指了指自己,“要来相看我?” “不止哦,”清风笑嘻嘻指了指门口,“李娘子怕是先一步来了。” 遇翡:? 什么啊,什么时候民风如此开放了吗? 李明贞不该足不出户在家绣绣嫁衣给她纳纳鞋等着出嫁么,怎么就又出来了呢? 第46章 娘要来相看你 “她要来,你为什么最开始没说?”遇翡又开始整理领口袖子,李明贞来的突然,叫她无端生出几分紧张情绪。 直到清风好奇的眼神投过来,那只手尴尬地愣在当场。 对哦,遇翡恍然,她现在可是高高在上的一品王,还跟李明贞不共戴天,怕个锤子,即便和母后一样穿着随便又能怎么样。 念头一起,她又大摇大摆坐了回去,指指前头的位置,“清风,站这。” 有个护卫在前头,显得气势足一些。 清风对自家殿下这如临大敌的反应实在是又茫然又无奈,她怎么能一直站在那个位置呢,李娘子要敲门,她总要去开门的吧。 难不成殿下还亲自去开门,那才是真·紧张到丢人。 遇翡显然是还没想到这层,坐在那时颇有种芒刺在背的错觉,怎么坐都不大对,她忍不住起身朝下面望了一眼,又摸了一把,嘀咕一句:“也没长刺啊,挺平整。” 屁股还没坐稳呢,李明贞就被清风给引进来了,遇翡当即正色。摆出一副讶然姿态:“你不好好的待在家里,出来做什么?” 她怎么记得,一个名声清正的闺秀,通常都是足不出户闲在家里绣花的呢。 李明贞过去也是这样,顶多她会的比人家多些,除了绣花,还画点山水画,再摹点名家字帖,如此,一天就过去了。 李明贞却连行礼都顾不得,上前领着遇翡朝窗外看:“娘听说你上街了,非要来相看你。” 遇翡:…… 果然是来相女婿的,好一个护犊子的丈母娘。 “你想我怎么做?” 李明贞直言:“娘中意好脾气的人,约莫会做出一些隐瞒身份的事来试探你。” “懂了,孤这就上街打杀两个,清风,”遇翡思忖片刻,“你去醉花荫雇几个小娘子过来让孤调戏调戏。” 打杀另说,调戏良家妇女什么的,她是不做的,演戏的话……倒是可以演上一演。 “殿下!”李明贞嗔了一声,“娘是认真的。” “孤也是认真的,”遇翡愈发端正,“你娘的确是个贴心的,晓得孤不满意这桩婚事,天赐良机。” 楚宁在京中以凶悍闻名,真闹起来,婚事也能被她给搅黄,顶多是李家人未来苦了点。 不过苦的又不是她,同她有什么干系。 “正好,你李明贞要是家道中落,也不用日夜期盼那谢什么上门了,这不是正正好的门当户对么?” 遇翡又开始挂起讥诮之笑,“你放心,孤到时候就让你体会体会黑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李明贞的面色倏然间便白了。 本以为这是小事,只要她上门,同遇翡好好说上几句,她便能应承下来,起码是将母亲心血来潮生出的所谓相看给搪塞过去,然而—— 遇翡却拿“杀了谢阳赫”来威胁她。 谢阳赫死活本与她无甚干系,可此时此刻,他必须得全须全尾地活着,只有活着,日后她才能引导遇翡去调查谢阳赫,从而拽出他背后藏着的所有人,改变上一世生死相离的结局。 李明贞的沉默姿态却在无意间触怒了遇翡,她以为李明贞又开始止不住地心疼曾经你侬我侬情意绵绵的竹马,当即便黑了一张脸。 “清风,在这看着她。”甩下这句话,便气得拂袖离去,连挽留的机会都不给李明贞留一留。 李明贞想要跟出去,却被清风的手中剑拦住,门口轻舟见状,当即哎了一声,“这般粗鲁,又怎的了?” “殿下说不叫李娘子出这道门。”清风冷冷回复。 她也是听命行事,李明贞要出去,也可以,轻舟先将她打趴。 轻舟:…… “小姐,那咱们还是在这等着吧,殿下会有分寸的。”关键清风在久鸣堂内级别最高,她也干不过清风呐! 李明贞:…… “她会有分寸么?”担心的视线重新落向窗外,一路跟着遇翡的背影往前。 “李娘子不必担心。”见李明贞不再坚持,清风这才缓了些表情,宽慰一句,“殿下行事,自有主张的。” 李明贞:…… 怕的可不就是她这份主张。 还是不能坐以待毙,将所有掌控权都放在遇翡身上,她想。 而另一边,遇翡在街上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气势汹汹要来相看她的未来丈母。 隔着楚宁两三步远的位置,还特意朗声询问摊贩:“这怎么卖?” 终于引起了丈母的注意。 楚宁眼前一亮,迈出一步前先扫了一眼身上,确认没出什么错后,才趁着遇翡同她擦肩而过时,状若无意跌在了她身上。 遇翡:…… 好一个经久不衰的相看桥段,丈母怕是把话本子都翻烂了吧。 “大娘,您有没有受伤?” 遇翡搀住楚宁,甚是有分寸,连手都以宽袖袖口包着,尽量与她多隔开几层。 楚宁农妇出身,早年间没少下地干活,故而同京都中盛行的女子白皙柔弱风不同,生得颇有几分魁梧。 遇翡却能稳稳托住她,叫她惊讶之余又有几分苦恼。 本意是想跌倒在地,再哭嚎几个嗓子,赖一赖遇翡,质问他是怎么走的路,现在可好,谁能想到年轻人反应如此敏捷,气力又大。 害她屁股都没落到地上,想嚎都有点抹不开面。 遇翡一时也有些犹豫,她看的话本子不多,但看丈母那有点难受的表情,像是她会错意出手太早了,要不然—— 她假装力有不逮,松松手? 丈母能接上这出戏么。 “你怎么走的路,恁大一条街,非得朝人身上撞,非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撞死才肯罢休是不!”好在楚宁反应也快,当即甩开遇翡的手,指着她破口大骂。 遇翡:…… 隔了一世,再见丈母,丈母的战力依旧惊人,当真是恐怖如斯。 楚宁骂了好一会儿,惹得不少路人围观,有些人认出遇翡,还小幅度拽了拽她,压低声音叫她别太过分,那是允王殿下。 “殿下怎么了,殿下就能走路不看人的?” 而这时,李明贞却不知怎的,从东风楼里跑了出来。 视线隔着人流对上,漂亮的眼底写满了请求。 遇翡却在这时,冲着李明贞挑衅似的勾了勾唇,好似要将一条悔婚之路走到黑。 第47章 孤怎么能叫你称心如意 李明贞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生怕遇翡言行合一为了抗旨退婚上去就喊打喊杀。 可另一方面,她又信遇翡的性子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心中反复告诉自己不会,又真怕弯一,急切之下,双腿反倒不停使唤,如同被定在原地,寸步难进。 直到瞧见—— 遇翡端端正正冲母亲行了一礼,“大娘,对不住,是我没看路,伤着哪里没有?” 那颗悬着的心方才落回原地,还有停滞的呼吸。 除却自己,无人知晓那颗心脏究竟跳动得多剧烈,好似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急的大战。 遇翡摆足了好脾气的架子,任由楚宁怎么教训,就是一句话:“我不对,对不住。” 楚宁精心准备的一番话好似打在棉花上,还是个软硬不吃的棉花,骂的凶了,连路人都看不过眼,纷纷掉转枪头出来帮着说了几句话。 人多么,走路磕碰也是常有,人也没跑,老老实实任骂,怎么着都该解气了。 “大娘有所不知,”遇翡抿出一个腼腆的笑,“婚期将至,未婚妻又是顶顶好的人,走路时都像在做梦,这才撞了您,实在对不住。” 跟着李明贞追出来的清风动了动嘴皮子,见着自家正在登台唱戏的殿下,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她说我是顶顶好的人。”李明贞却在边上轻声复述了一遍。 清风:…… 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脑袋,胳膊落下时,瞧见掌心带下几缕头发丝儿。 主人定亲成婚,主人没急,她一个护卫倒是愁得开始掉头发,太惨。 遇翡对李明贞满口夸夸之词,恨不能将她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仙女,丈母娘唇角翘起,又想起今日之目的,随后默默强行将那不懂事的唇角压了回去。 谁料遇翡夸得更甚,连带着她这个未来丈母娘都夸上了。 小嘴儿甜得,蜜糖都不及分毫,夸得楚宁眼角皱纹都好似淡了两圈,恨不能拉着遇翡去暴走游街,好叫全京都的人都瞧瞧,当今陛下是多么英明,养出来的女婿岂止是好,实在是太好了啊! “罢了罢了,”丈母娘第N+1次压下唇角,摆摆手,“瞧你,成婚就成婚呗,跟个愣头青似的,多大点事儿,就你那没过门的媳妇最好行了吧。” 遇翡却在这时应了一声,眉开眼笑,“是,承大娘吉言了。” 楚宁:…… 看出来了,不是脾气好,像是个憨的。 难怪出门就被人拍了脑袋,脾气好是好,那是不是忒好了。 丈母娘下意识又想挑挑刺,而她这个未来女婿也是个上道的,当即提出做东,请大娘搓一顿。 这不正好么,叫她能坐下来再好好看看。 李明贞终是从这场有些好笑的闹剧里醒转,抬手摸了摸面上的面纱,确认遮挡严实后,这才缓步过去,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唤了一声:“娘。” 楚宁:…… 遇翡当即一愣,似是没想到快被她夸出花儿来的未来丈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当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竟是李夫人,本王眼拙,未识尊颜,言语之间多有唐突,还请夫人海涵,宽宥则个。” 楚宁好歹也是当了不少年的官眷,在她身份没露前,还能装出泼辣的农妇模样,然而此刻,遇翡已用李夫人来称呼她,连带用词都严谨端正了不少,她便不能再装傻充愣地卖粗俗。 当即回了礼,“殿下折煞臣妇,方才……” 话音一顿,想起不久前怒斥遇翡的那些话,老脸一红,假装忘了自己说出的那句“殿下怎么了殿下”,“臣妇眼拙,惊扰殿下,万死之罪。” 遇翡心里被丈母这故作出来的知礼姿态逗得直乐,也难怪丈人这些年混得不错,丈母虽是农妇出身,但显然是没拖过后腿的。 刻意之下的仪态不说好,那也是极拿得出手,也难怪能教出三个出去极能挣脸面的女儿。 “夫人不必多礼,今日相遇便是有缘,民间有句话还叫‘不打不相识’,”遇翡做了个请的手势。 “东风楼就在不远,酒馔尚算精致可口,今日事确是本王冒犯,实感歉疚,还望夫人小姐赏脸,随本王移步过去,好叫本王略尽心意。” 遇翡摆足了态度,李明贞又在身侧,往来路人眼看着又要将注意力投递过来,楚宁当即拍板应下。 好在二人是过了明旨的关系,李明贞从未嫁女被划入了待嫁女那一列,规矩相对少些,只要是同遇翡一起,便不会遭什么闲话。 愁得开始掉头发的清风很是有眼力见儿,当即过来领路,将楚宁往前带了带,留下足够的说小话的空间。 “怎的改主意了?”李明贞小声询问。 “孤想了想,还是不能叫你太舒坦,你说你原本就想嫁那谁,”遇翡轻巧回应,“定了亲,又被悔婚,孤的名声岂不是更差,愿意嫁给孤的人又少了不少。” “你把孤害到这副田地,孤怎么能叫你称心如意呢,还是当个活寡妇好些。” 李明贞一听遇翡说着“娶他人的话”就很是有几分躁意,不动声色拉近二人距离,像是无意,碰了下遇翡的胳膊。 “可殿下不久前还说我是温婉贤淑,蕙质兰心。” “原来含章认为,这些是什么好词吗?” 遇翡戏谑更深,甚至轻声笑起,“温婉贤淑,记得届时多陪嫁几个丫鬟,孤那几个皇兄可是妾室通房一大堆呢,对了……” 话音稍顿,“含章既然这么喜欢做个贤惠的,届时可得帮孤好好看几个妖娆美妾。” 李明贞再也不想同遇翡挨在一道走,脾气上来,像是拐了脚,冷不丁在遇翡脚背上踩了一下,随后便快步上前同楚宁并排。 遇翡却停下脚步,看着黑靴上落下的灰扑扑的脚印,说起来—— 李明贞和楚宁不一样,打小也算是娇养出来的,出门本该是有人前呼后拥地跟随伺候。 这几次见她却总是只带着一个婢女,半点不似侍郎之家的大小姐。 第48章 怎么会有这么不体面的功夫 应该是偷跑出来的吧,李府门禁不严,楚宁对几个女儿的要求是出门会做样子,私底下如何并不强求,偷跑的时机总是比其他地方多些。 可她记得,上一世的李明贞,在外头多走几步路,双腿便会疼上半日。 遇翡蹲下身子,本想伸手拂去那些灰,顿了半晌,最后从袖口摸出一张帕子,细细擦干净鞋面。 而那张帕子,又藏了回去。 允王殿下去而复返,东风楼那间包厢又腾了出来。 楚宁话多,想知道的事也多,却还是碍于礼制,斟酌了不少次,咽回去不少话语,只拣了几个紧要的。 在这样的场景里,李明贞插不得半句话,安安静静承担起布菜的活,唯独说的一句话还是:“殿下伤势未愈,大夫说喝不得酒。” 从而打断了老母亲想借机看看未来女婿酒品的机会。 遇翡有礼,无外人时又是个不爱摆架子的,每每李明贞为她添菜为她做点什么,她都会含笑说上一句谢,看得楚宁暗自点头。 临走时还再三叮嘱遇翡要养好身子,慈爱模样像是恨不能原地把遇翡给拐回李府,由她亲自给人养身子。 坐上马车,楚宁这才收起脸上的笑意,小声开口:“含章,你与殿下,是不是早就好上了?” 李明贞沉默不语,可那张红透了的脸暴露了一切。 “我就说,你怎的那么为他说话,”楚宁握住李明贞的手,叹出一声无奈的气,“你打小就是个能藏心思的,可这事还是该早早同娘说的,如此,娘也不会总惦记谢家的小子,害你……” 她闭了闭目,“本想着谢二入赘是板上钉钉,多些人晓得也无妨,省的外人总说你眼高于顶,也省的那些媒人总拿着歪瓜裂枣上门羞辱人,好在殿下是个心宽的,看样子是未将那些传言往心底里去。” “席间见他对你,说话温声细语,上的那些菜也尽是你爱吃的,想来也是满意这桩婚事,用了几分心思的,虽说身板儿是薄了些,可也文气。” 李明贞低着头,安静倾听母亲的话,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直掐得掌心生疼。 母亲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桌上菜肴尽是她爱吃的,若恨她怨她,又怎会费尽心思。 - 送走“大敌”的遇翡长长舒出一口气,今日这戏唱的,实在有几分虚伪,她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面皮,奇怪的动作叫清风皱起了脸。 “殿下?” “哦,孤就是想看看,脸皮是不是变厚了,兴许能比得上一件金丝软甲。” 清风:…… 一时间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笑。 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连着笑了好几声,“过去没发现,殿下是如此能言善辩。” “这你就不懂了,”手中折扇遥遥指了个方向。 清风认得,那是皇宫所在的方位。 “想在那活下来,要的不是聪明,也不是愚钝,而是看你能不能装,会不会装。”遇翡轻笑,“孤能一个人在里面熬出来,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以前那是没有发挥的戏台子。 可她丈母把戏台子都搭好了,甚至还亲自上阵来配戏,这个脸,她怎么能不给嘛。 “说起来,李明贞是怎么从你手里跑出去的,这不像你羡清风的作风。”遇翡甚至握住清风的胳膊掐了掐,似是想借此判断她是不是疏于练武,这才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闺秀给打了脸。 提及此事,清风发出一声哀嚎,“您可别提了,我也没想到轻舟学的是柔骨术啊,功夫不行,甚是能缠,那一双腿一双胳膊跟蟒蛇一般,绞得人动弹不得。” 关键她们二人那时纠缠的场面吧,实在丢人。 “怎么会有人想不开,去学这么不体面的功夫呢?”清风甚是费解,“这也太丢人了。” 遇翡大笑不已,笑得太过愉悦,又是连着咳嗽了许久,咳得胸口处隐隐作痛,“丢人有什么要紧的,不还是把你羡清风缠得没招。” “管用就行了。” 清风:…… 似乎也是这么个理。 “搁我,我还是不学,不过那轻舟怎么也不帮帮我呢。” “你的主人是我,”遇翡指了指自己,“她的主人是李明贞,好端端的,她帮你做什么?” 清风再度腹诽起来,李娘子从自己手里跑了,殿下像是没太生气的模样,可下了死命令的人,不是殿下么…… 她忍不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属下办事不力,您……要不罚点儿?” “小事而已,不打紧。”遇翡大气得很,半点要惩罚的意思都没有。 好嘛,清风总算是后知后觉地看明白了,难怪轻舟绞她的时候,还偷摸耳语递话说:“你就放我家小姐去吧,殿下不会生气的。” 都是小情人之间打情骂俏的手段啊! 亏她还老老实实,被轻舟绞得险些喘不上气儿,人家动真格的,她又没好拔剑,对,清风越想越是这个缘由。 “殿下,不是我打不过她,而是我没拔剑,下回您去找李娘子前,能不能和属下说一声,我给轻舟带剑过去,正大光明地过过手。” 遇翡失笑不已:“行吧行吧,主要……孤也不知同李明贞的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不然你去递个话,就说叫她嫁过来的时候,把轻舟也陪嫁过来。” 前脚才迈进王府大门,后脚又原模原样退了回去。 清风:? 这又咋了。 “不行,”遇翡的气又开始不大顺了,“今儿个吃饭上的全是李明贞爱吃的东西,孤亏了,你去问问,她晚膳用什么,叫她挪到自己小院用。” 反正都要去传话了,也不怕多传那么一句。 清风:…… 要不说轻舟还是懂得太多,这才分开多久啊,又要去传话了。 小羡大人再度摸了摸脑袋,想看看这回能掉几根头发。 而李明贞,则是被清风的话问得一愣一愣的,“陪嫁……轻舟?” 这不是多余问的话么,轻舟本就是允王府送来的人,届时肯定会随她一起过去的。 清风点头,“还有,殿下问您晚膳用什么,她要过来一起用,李娘子,您多备点殿下爱吃的东西吧,她今儿个做东做亏了,气儿不顺。” 李明贞:…… 第49章 疼吗? 李明贞做好了再一次看主仆二人倒挂金钩装檐鼠的场景,然而这二人却换了个出场方式,仗着夜深人静,一前一后地堂而皇之地敲响了她的门。 开门过后,遇翡在前,大摇大摆,债主一般进来,才进来就四处张望,像是给自己的上门找理由:“孤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有没有打扰你的什么私会?” 李明贞:…… “殿下说笑,打从知道您做东做亏了开始就没再出过这个门,又哪来的人私会。” 再者,除了遇翡,她也没有想要私会的对象。 遇翡面色一僵,“谁同你讲孤做东做亏了的,没有的事。” 传出去还以为她心疼那些钱,多么小家子气似的。 言罢,冷冷扫了多嘴的清风一眼。 清风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心虚地接受着主人无声怒火,然而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没生气,压根没生气。 真气起来就该如前不久那样,为了那句“李家大娘”罚她十鞭。 没落到实处上的怒意,都是虚无,还得是轻舟说得对,年轻人闹别扭的手段罢了。 “是,没有就没有,尝尝这些,这回都是你爱吃的。”李明贞引着遇翡入座,也不知是想到什么,停顿片刻后,像是有意,在遇翡眼前抬了下胳膊。 长袖滑落小半露出瓷白手腕。 然而瓷白手腕上却有几个突兀的红点。 没一会儿,又垂下胳膊,过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似无意,也像有意。 遇翡却没说一句话,坐下便开始吃,半点没有要顾及李明贞的意思。 冷然模样倒是叫李明贞一时有些拿不住遇翡的情绪,最开始—— 遇翡应当是没在意什么“做东做亏了”的事的。 “殿下,心情不好么?” “食不言。” 两句对话过后,席间再没听见一声旁的声音。 清风与轻舟两个人隔空对了无数个眼神,一个问一个殿下怎么了,另一个耸了耸肩,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这眼神对来对去,到最后更像是谁看谁都不顺眼的大眼瞪小眼。 李明贞是什么意思,遇翡最清楚不过,不就是想借那些红点伤痕告诉她,这桌饭菜她也有份掺和么,可那又怎么样? 遇翡一边吃一边想,凭什么她李明贞卖卖惨她就要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再者—— 她李明贞是真心还是假意,也很难说呢。 又不是什么不能吃回头草的好马。 如此一想,沉郁心情好似豁然开朗,直到李明贞提起李慎行被刑部问询的事,遇翡才嗯了一声,“依例,是要问一问的。” 这道理李明贞该知道,而不会多此一问。 于是乎,她将视线投到了李明贞身上,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下文,然而李明贞只是笑笑,“父亲那边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此事像陷入了瓶颈。” 手中茶盏落到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在试探孤,想知道孤下一步会怎么做,可此事——” 唇边勾勒出玩味笑意,允王殿下像是得了失忆症,全然不记得回程路上自己讲了些什么,“与孤有什么关系?” “含章是忧心李大人安危,故而想让孤去走走后门?” “殿下误会了,”预想中的错愕没能看见,李明贞神色平静,好似早就猜到了遇翡会装傻充愣,藏于袖中的手稍稍合拢,合拢过后,又松开,反复几次后,才重新开口,“父亲既是清白的,自然不用殿下去走什么后门。” “适才只是无意想起,同殿下说说罢了,贺大人为官有道,自然会还父亲清白。” “那自然是的,”遇翡顺着李明贞的话往下接,“孤亦深信李大人与此案无关,不过么,深闺之秀还是少掺和点这些事,于你于我都好。” “孤只想当个远离纷争的闲云野鹤,可不想成个婚府里就多个天天在耳边叨咕朝堂事的人。” 话里虽带了几分嫌弃,可李明贞却好似透过护这份直白的嫌弃瞧见几分上一世李长仪的纯挚。 有些情绪直白又热烈,不论怎么藏都藏不住。 李长仪是,即便如今,她成了遇翡,亦如是。 杏眼中浮起温柔笑意,连带着语气也带着哄孩子一般的轻柔:“不提这些,那便问问,明日你想吃什么,可好?” “明日吃什么,同你有什么干系,怎么,你还想孤天天都来?”遇翡当即横了李明贞一眼,眼尾却挂起舒畅笑意,“李明贞,没成婚呢,如此不知分寸,这就是你的守礼自持?” “就该把你吊在城门口,好叫天下人都看看你李明贞是多能装,这些年骗了多少人。” 看似威胁,实则却没几分杀伤力,更像是心情愉悦时的玩笑揶揄。 也是这样,李明贞才好似找到一条能够走向遇翡的蜿蜒小路,在遇翡懒洋洋品着大叶茶时,她的视线却从没挪开过半点。 “东风楼不便宜,我想着,总得多赔你几次。” 照理,此话出口,遇翡便会更乖顺一些,敛起身上炸起的毛发,可她骤然翻天覆地的情绪还是打破了李明贞的预想。 “赔我几次?”方才还坐在那餍足品茶的遇翡呼吸间便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那双凤目好似充斥着无尽审视与打量,死死盯着李明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吃入腹一般的狠厉。 泛着几分白意的唇瓣微张,连嗓音也透着几分哑:“赔了我,然后呢?” “赔了我,”遇翡再度重复那一句,伸手掐住李明贞的脸,“赔了我,然后两不相欠吗?” 上一刻的她还在想,愿意打破规矩桎梏的李明贞似乎也挺有趣,起码挺经得起逗,可下一瞬—— 遇翡清楚明白,李明贞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她含蓄、内敛,心事从不轻易说出口,能说出口的…… 都像是不在意的。 所以,是上一世谢阳赫对李明贞做了什么,才叫她改变,还是说……她又在算计什么东西,算计那些,压根就不在意的东西,比如—— 她。 李明贞没想到遇翡会在呼吸间暴起,温润的容脸此刻俱是说不出的冷凝阴鸷,脸上传来的剧烈痛意叫她下意识皱眉。 然而她这一皱,却好似打到了遇翡兴奋处,她听见那人如同索命厉鬼般问她:“疼吗?” “你会知道疼吗?” 第50章 求求我,或许我会如你所愿 李明贞没回应,只咬牙受着,那一双逐渐漫起水雾的眼睛却叫人望而生怜。 轻而易举便将李明贞弄哭,那些诡异快意激得她毛孔舒张,“李明贞,孤在问你,你会知道疼吗?” “你疼,”李明贞抬起双手,握住遇翡那条禁锢她的胳膊,“我知你疼。”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如遇翡一样的疼痛,她不是没有受过。 想要救出遇翡,亦不是没有试过。 甚至于,在得知救出遇翡难于登天过后,她想过要拖着谢阳赫一起赔命。 “赔了你,不是两不相欠,”清冷容脸泛起病态苍白,话语声中好似将心间颤动一并裹挟着,问出那一句,来不及问的话,“你疼吗?” 短短三字,好似冥冥梵音,将遇翡从情绪汹涌快要入魔的状态里拉回,她松开手,屈指接下李明贞一滴泪珠。 带着热意的泪珠灼得人掌心滚烫,瞧见那张白皙脸上浮起的红印,遇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错开李明贞的视线,也像是要躲开那道视线里会出现的,可怖的自己。 李明贞撑着身子站起,想要安抚遇翡,然而遇翡却在惊惶不定中重新挺起脊背,先李明贞一步倒打一耙,冷笑连连,“你怕是得了什么疯病,我疼什么。” 然而李明贞却对这样刺人的话语无动于衷,泥人一般,抬眸时却以一种横冲直撞的姿态,强势撞进遇翡眼瞳。 她在分辨,遇翡说的不疼,是真是假,也在分辨,遇翡究竟只是遇翡,还是和她一样,死而复生携前世记忆而来的李长仪。 脸上疼痛仿佛化作燎原星火,烧得李明贞眼眶干涩,然而身体之痛却不及心中半分。 她说:“殿下讥我矫饰做作,谓我表里不一,那么敢问殿下。” 那个温柔可欺的李明贞好似被烧了个干干净净,遇翡怔怔望着重新向她走来的李明贞,清冽之声如同山中泉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是,这才是她一直认识的那个李明贞。 不卑不亢,行止有度,如空谷幽兰,雪中寒梅。 停顿过后,李明贞方才重新开口,“殿下亦如世人所言那般谦和儒雅,霁月光风吗?还是说——” 静默片刻,李明贞再进一步。 “画人画皮轻巧,画骨却难。” 遇翡听懂了。 李明贞在试探她,试探她是否和她一样,由上一世而来。 君子之名太盛,而她在李明贞眼前却频频被仇恨蒙蔽双眼失控,即便还能装出上一世的澄澈磊落,但终究—— 难画骨。 一声轻笑。 李明贞眼睁睁看着遇翡褪去暴戾外壳,重新披回那身如玉袈裟。 “含章,瞧见孤额头疤痕了么?”遇翡嗓音微哑,却矮了丁点身子,让李明贞能看得更真切些,“遇瑱打的。” “京中之人皆说孤是被人套了麻袋打的闷棍,事实却是,遇瑱在将孤打得头破血流后,亲手摘下了麻袋,好叫孤看清他的容脸。” 李明贞瞳孔缩了一缩,这件事,她并不知情。 她知陛下偏心偏袒,却不知在这样默许的纵容里,遇瑱猖狂到了这个程度。 “他也不是拿棍打的,是用铁钩生勾的,”遇翡重新直起身子,语气和缓,看似在安抚李明贞,然而出口的那些话,却更像是变相的刺激,“大夫看过伤口,却还是顺着所有人的口风,说是棍打的。” 刺激自己,也刺激李明贞,深埋心底从不敢表露出来的欲望如同得了什么养分,在遇翡心中发疯生长。 “这样的事,从小到大,数不胜数,你说……”遇翡单背起一只手,倾身向前,眸中看似藏笑,那笑意却毫无温度,“当个霁月光风的如玉君子,是好,还是不好呢?” 遇翡看似答非所问,却又将性格大变的缘由推回给了李明贞,李明贞的试探就此化作泡沫,且她再难透过暴戾本性来推论遇翡是否是李长仪。 “还有这桩婚事,怎么落到孤头上的,含章不是最清楚不过了么?” 连带着为何对他人都能装得好好的,唯独对李明贞难以掩藏,遇翡只觉自己宛如民间那些修补匠人,哪里破了,便敲敲打打将哪里补上。 咄咄逼人混淆了李明贞的想法,问得李明贞哑口无言,遇翡却彷如春风拂面,温和得不行,抬手抚了抚李明贞发红的面颊,如情人温存。 “当然,含章若是盼望得个表里如一的夫君,求求我,或许我会如你所愿。” 也或许不如愿,这就要看李明贞能服软到什么地步了。 心情好时,她也不介意当自己养了个小宠物,逗逗乐,毕竟是京都第一美人,一身皮囊还是赏心悦目的。 李明贞却在这时,坚定道了一声“不”。 遇翡稍有错愕,连带着那只故作轻浮的手都好似僵在了李明贞脸颊,一时忘了收回。 清冷之气在这一刻消融半分,那双眼中似写了无数动人情绪,语调不高,甚至如平常一般平稳,然而出口时却字字沉重,有如磐石。 “若过往所识皆是虚妄,便从今日拭目,若前尘所历尽为幻梦,便从今时净心,沂水春风也好,渊渟岳峙也罢,大地亦幻,何论你我,此生所求,不过是——” “与君同归。” 遇翡一时哑然,身子好似在这些话语中被碾成碎片。 窗户被风吹得呼呼作响,两个候在外面的人悄然合上窗户,动作极轻,却还是不可避免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这一刻的李明贞好似沐浴着煌煌之光,让人挪不开视线。 而在这样的光芒面前,挺直的脊背却陡然弯了些许。 遇翡小幅度摇头,也终是缩回了那条短暂放肆的胳膊,脱力一般垂在身侧。 然而下一瞬又攥起了腰间玉佩,好似只有这样,她才不是无有所依的海中落叶。 带着讽意的轻笑过后,眸光像是穿过李明贞,落到极远之处。 飞蛾扑火,才知焚心之痛,潜鳞逐渊,方晓噬骨之寒,掌心用力,带着似要将那枚玉佩深嵌入掌心的决然。 良久静默,遇翡才松开手中玉,如同看了场好戏的路人看客,含笑抚掌,“好一个与君同归。” “依含章所言,大地亦幻,既然你我皆是微尘,又何苦学那蜉蝣,妄求梦幻泡影。” “人前举案齐眉,人后动如参商,孤倒是能聚起几分兴致……陪你乐一乐。” 第51章 你像是真得了什么疯病 “你以梦幻泡影轻易便定乾坤,遇翡……”李明贞忽的抬起手,然而在触碰到遇翡手的那一刻,却被她以更快的反应反手扣住。 遇翡沉着一双眼问她:“想做什么呢?活腻了吗?” 方才有一瞬间,她当真想要拧断李明贞的那条胳膊,纤细骨感好似激得心中戾气更甚,此刻垂眸去看,瞧见李明贞修长白皙的颈时,又莫名腾起几分悔意。 然而李明贞却什么都没说,这一次,缓慢,又小心地覆住遇翡的手。 “遇翡,即便如露如电,刹那芳华,我也甘心情愿,你想举案齐眉,我自愿生死相随。” 李家将人养的极好,李明贞的手柔软细腻,带着春水般的缱绻,叫遇翡有过无数息的恍惚,可李明贞说的那些话,却像藏在春水褶皱里的利刃,刚烈至极。 那只被握住的手,被李明贞轻轻一带,覆在她的心口。 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隔着皮肉筋骨,遇翡好似感受到了属于李明贞的,剧烈跳动的心。 “你救我一命,这条命是你的,这颗心也是,你想参商永隔,不如送我下忘川。” 不久前,咄咄逼人的是她遇翡,此刻却颠倒了过来,李明贞连忘川都说得出口,以死相逼,决然又病态。 遇翡像是陷入了一种僵滞状态,不知该给出什么回应。 李明贞胸口燃烧的那团火焰好似透过掌心,顺着血液传递全身,烧得她又干又涩。 事情…… 怎么会变成这样。 遇翡想不通,她僵硬,又强硬地抽回手,“你像是真得了什么疯病,鬼上身了。” 天色不早,她也是时候该走了,这样的李明贞…… 遇翡逃也似的带着清风从李府翻墙出来,落地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抬手抚了抚胸口。 “殿下,您又疼了吗?”清风见状,掺了遇翡一把,“还是被李娘子给气的?” 遇翡:…… “她那个婢女不是说要给请个什么道士的么?”本想说李明贞真该驱驱邪气,省的动不动就走忘川走忘川的,忒不吉利。 清风刚想扭头回去,又被自家主人给逮了回去,“罢了罢了,邪就邪吧。” 都是重活一次,她能活,李明贞自然也能,别请个道士真把人给请走了,那才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她还怎么拿人撒气。 清风:…… “走,去酒肆听听热闹。”遇翡招呼着,“看看咱们清风的事儿办得怎么样。” 论办事,清风那是很有的说,也很有的问,“殿下,六殿下这样对您,为何造势时不拉他一把。” 不论真不真,恶心他一把也好啊。 关键这事还真不是三殿下干的,就是六殿下曾经宠幸过的小娘子,家里人鸡犬升天在外头自称大官骗吃骗喝来着。 “不急,”遇翡倒是半点都不急着报仇的样子,“你说说,抛开父皇偏爱不提,算上孤在内的六个皇子,哪个最有戏?” “这……”清风在脑海内将遇翡在内的六个皇子都盘了一遍,中宫没有亲生嫡子,六个皇子皆是庶出…… 遇翡好似看出了清风的难以抉择,勾唇一笑,缓声解释起来,“老大是父皇还在做皇子时便有的长子,其母身份低微,背后无人撑腰,故而他性子优柔寡断,没什么主见。” “老二呢,他母家也是握了兵权的,当年父皇有借联姻来钳制姬家的意思,但他暴躁易怒,城府不深,姑且算他是坨没脑子的肉就行,不必在意。” 清风对遇翡的形容很是一言难尽,尽管遇翡之描述概括同她心中所想大差不差,这些年她跟在遇翡身边,和其余五个皇子也算有过接触,真要叫她从六个人里挑出两个人,一是自家殿下,二便是三皇子。 二人不知,不远处的李府,李明贞也在为轻舟解释,“四殿下母家是勋贵之家,故而性子有些骄纵,却也单纯,而六殿下……” “六殿下奴婢晓得,祥瑞子,大伙私底下都说他是板上钉钉的太子,那三殿下呢?”轻舟发现,一二四六都说了,自家小姐独独漏掉了三皇子。 “三皇子母家是文臣,他本人亦是文采斐然的,”提起三皇子遇瑾,李明贞语气端肃了不少。 犹记得上一世,遇瑱逼宫,以为胜负已定,大权在握,却不知几时让遇瑾和二皇子遇瑢联了手。 “你别看他斯斯文文,”隔着一段距离,遇翡却完美接上了李明贞的话,“除了孤以外的那五个里,属他最会隐忍,也属他最狠绝,遇瑱不配当孤的对手,而他……” 遇翡悠然叹出一口气,“一条畜生,你给它再多偏爱,就算送他上了那个位置,他也只能是个畜生,畜生什么时候都好杀,有的人却不是。” “以为他是个没用的,却不知,他差的就是那一丁半点的机会,这样的人,最好从一开始就将他捂死,但凡叫他得点风雨,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清风懂了,合着六皇子在自家殿下眼里一直是那条得了偏爱的畜生。 “造势一事,确是遇瑱偏听偏信,但在他身上,父皇只会轻拿轻放,你拉遇瑱下水,等于放过遇瑾。” 无关路人擦肩而过,遇翡话音顿了片刻,直到同人拉开距离才再度开口,“单单嫁祸给遇瑾就不同了。” “再者,此事是贺大人查的,查出来是三还是六,是真相还是冤假错案,也不是咱们能决断的,父皇不是昏聩无能,他晓得真相是什么。” 提到此处,遇翡望向半空,像是透过那些散在夜空里的云雾想别的事,“凤栖梧桐,金龙衔珠,我那父皇啊,还以为自己正值盛年,养个无甚威胁却能固他清名的畜生利大于弊,殊不知——” 他不止不会再有子嗣,连命都快没了。 而反咬他一口的,正是被他惯得无法无天的畜生。 第52章 那我真适合进久鸣堂,是么 清风思忖半天,“还是有些不大懂,为何单咬着三殿下,此事就能成?” “你两个一起嫁祸,用脑子想想,可能么,”遇翡以折扇敲了下清风的脑门,“这不是活活给人递把柄么,再者想嫁祸给遇瑱的人多了去,这些年他也不是没被言官嘴过。” “那些谣言里但凡掺和上他,事情自然而然就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清风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她以一种纯挚好奇的模样去打量自家主人,“殿下,您是一直这样么?” 可过去,自家殿下跟她,她们俩好像就是整日吃吃喝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总不能是被人拍了下脑门,给脑瓜子拍灵光了吧。 遇翡忍不住大笑,像是玩笑,“不瞒你说,孤有天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为了救我,死的极惨。” “这醒来后啊,孤就想,不行啊,清风伺候孤这么尽心尽力的,怎么能叫她连个全尸都没有呢,那孤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遇翡一派煞有其事的模样,一说起来还真有点儿引人入胜的架势,清风听得一愣一愣的,时不时还发出一声极其配合的:“啊!” 那真假掺半的故事说完,清风意犹未尽,连连夸赞:“殿下这书说得可比说书先生有趣多了。” 然而也没再继续探究遇翡是怎么能装了这么多年憨憨的。 酒肆里老板热情招呼着遇翡二人,在老板询问是否还是老样子前,遇翡率先开口,“还是上壶茶水,搭几个小菜。” 一声得嘞,没一会儿桌上便上齐了几个后厨常备的下酒小菜。 “唔,又是大叶茶。”遇翡拧眉,“近来喝大叶茶都快喝饱了。” “殿下有所不知,今年是大叶茶的盛年,”老板笑着解释,“姑苏大叶茶泛滥,便宜得很,估摸着满京都的茶摊儿都是这个了。” “原来如此,受教了。”遇翡冲着老板拱拱手,待老板离开后,才将那碟长果推至清风跟前。 甚至于这一桌子菜,她都没碰,只一门心思竖起小耳朵听墙角。 这些说小话的人也怪有门道的,分明是在背后议论皇子,可人家偏偏不指名道姓,编戏本似的套着讲。 好在遇翡在听小话方面很有门道,没一会儿就跟上隔壁几桌人的节奏。 三皇子遇瑾,纵容下属去偏远乡间买官鬻爵的消息才是初传,说出来时,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不能够吧,文人好面,不都视钱财如洪水猛兽么,好似嘴边挂了金银财物就污了他们衣角似的。” “这谁说得好,俺也说俺是读书人,说多了你不也得信么?那读过书的扯谎和咱这些不识字的扯谎,能一样么?” “当地没管管么,真一路到这儿来了?” “可不是么,俺儿当日就在不远处杵着瞧热闹,瞧得真真儿的,人家还说是别人呢!” “……” 遇翡在这边听得起劲儿,那边,李明贞才同轻舟讲完玉京浮于表面的朝堂大概,然而这些,已足够轻舟消化许久了。 “小姐,您知道得好多。” 李明贞淡淡一笑,侧过脸,好叫轻舟能为她另半边脸上药:“也都是听人说的,回来再自己琢磨一些。” “那您……”轻舟本想说点什么,却忽然噤了声。 李明贞弯了弯唇,“轻舟是想说,那我真适合进久鸣堂,是么?” 轻舟:? 天奶啊,殿下连久鸣堂都说了吗,这还能是那个见了面就把人掐得要死要活嚷嚷着婚事非她所愿的殿下吗? “久鸣堂……”李明贞倏然抬眸,像是从轻舟这试探出更多她想知道的东西来了,眉间露出几分放松过后的闲适。 轻舟没敢再多话,她就发现吧,京都真是人杰地灵,好好一个不大出门的闺秀,想得比他们江湖人还多些。 京都约莫是个能养脑子的地方,也怪累挺的。 然而没一会儿,轻舟又有些忍不住,“是殿下同您说的吗?” 久鸣堂在江湖上也是有些名气的,但那名气吧……就是个普普通通买卖情报的地方,兴许是听说书先生说来的呢? 说书的没什么好讲时可不就喜欢瞎编乱造江湖传闻来糊口么。 李明贞好一会儿才轻声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是吧。” 只是不是透过遇翡,而是—— 李长仪。 承明二十五年,遇翡被抓,关押之地成为秘中之秘,不论她如何走动,都打听不出她究竟被关在哪儿。 谢阳赫频频上门,编造无数借口缘由,又是重伤失忆,又是另有苦衷,想要道歉求和,而当她问他李长仪在哪儿时,他却总是避而不谈。 直到有一日—— 她正盘算该如何从谢阳赫身上打开一道口子,问出李长仪的关押之地,却听房梁上传来一句奚落。 “长仪要是知道你在这同那狗都不理的男人厮混,心里一定不好受,她是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在你这却连个谢阳赫都比不过,这些日子,又是游园,又是游船,你可还记得自己有个名叫李长仪的夫君?” “阁下是什么人?”李明贞很是戒备,不动声色便向门口处靠。 那人从房梁上轻飘飘落下,摘下面纱时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娇柔之脸,有气无力地抱了抱拳,“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刘无恙,被你忘在九霄云外的长仪的师傅。” 李明贞却没信,她仍旧盯着这个陌生人,“如何证明?长仪从未提过你。” “那是我让她不要提,嫌她窝囊,嫌她没出息,”刘无恙也不在意李明贞信与不信,主人一般给自己倒了杯茶,“为了一个你,家人不要,师傅也不要,可——” 剧烈咳嗽过后,刘无恙就着茶水吞了枚黑漆漆的药丸,好似停不下来的咳嗽才逐渐止住,那张惨白的脸上浮起诡异的红晕,如同那些故意涂抹了浓妆的戏子,看着格外不正常。 “她怎么还是这样老实巴交的,叫她不提,分明是气话。”短暂苦笑过后,刘无恙抬眸望向李明贞,“她此刻水深火热,你想救她么?” 李明贞安静许久,对李长仪的思念、担忧,对未来的恐慌,诸多情绪在心底交织,如同一团不断膨胀的面团,像是要活活将她撑死才肯罢休。 “我该做什么,才能救她。” 第53章 天一黑就将她扛过来 “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就看你是怎么看我们长仪的了。”刘无恙再度咳嗽了好一会儿,掩唇的帕子上染起猩红之色。 李明贞忍不住皱眉,此人这副模样,看着倒像是不久人世的回光返照。 “休要用这种怀疑的眼神看我,”刘无恙沉了沉语气,“放心,还能苟活些时日,死不了。” 李明贞却不大关心刘无恙的死活,此时的她一心只想尽快将李长仪救出来:“那我该如何做呢?” “那可要付出许多哦?”刘无恙有些揶揄,“不过是一个配合你顶立门户的赘婿,值得你为她付出这么多么?” “你只需要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李明贞无视刘无恙的恶意调侃,仍旧是那句问话。 刘无恙笑笑:“答应你那死而复活的亡夫,做他的妻子,以他之傲慢,必会在骄傲得意时露出破绽,且那样,你日夜陪在他身边,也总能从他身上寻到破绽。” 然而这些话却没能诓到李明贞。 “凭你一个人,你还是这副模样,我又如何能信你救出长仪?” “凭的自然不止是我,长仪背后,站着整个久鸣堂,我久鸣堂每一个人都愿为救出长仪赴死!” 咳嗽声再度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轻舟的呼唤。 “小姐,您怎么……”轻舟递出帕子,“是太疼了么?” 要说殿下手重也是真的,这脸又红又肿,几天内怕是见不了人。 “是啊,”李明贞结束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顺着轻舟的话轻声叹息,“太疼了,抉择时疼,践行时,更疼。” “那不然两日后的赏花宴,咱们还是不去了吧?”轻舟似有犹豫。 “不,要去的,”李明贞摇头,“此事不论是不是她所为,我都要去。” 前方障碍,总要一个一个,缓慢清除,遇翡那样的身世,唯有一条路能让她们所有人都活下去。 遇翡不做,她便来做。 身在酒肆的遇翡还不知李明贞有有了新主意要折腾,但她重重打出的那个喷嚏还是打断了她听闲话的乐子。 “像是又要凉起来了,回府吧,明儿个还是得去长观居瞧瞧,近来总是胸口疼,喘口气儿都疼。” 遇翡再度摸了摸胸口,“宛如压了千斤巨石似的。” “刘大夫让您好生养着,您倒好,不是爬墙就是在外头晃悠,”清风小声嘀咕,“能好就怪了。” 遇翡:…… 罢了罢了,自个儿的护卫自个儿宠。 “未来七日孤都不出门了,老老实实养着,行了吧?” 清风这才眉开眼笑,“行的,您踏实在府里待着,若是想李娘子了,属下去给她扛过来。” 遇翡:…… “不用,好端端的,孤见她做什么?”还想她,想谁都不带想她的,想她又没什么好下场的咯。 然而这话出口都还没过上三日,清风拿了新收的消息,兴冲冲就跑进屋。 “殿下您说奇不奇,咱们这事儿本是在京都百姓圈里传得好好的,也不知是怎么的,传到了监察御史姜朝远姜大人耳朵里去了,今晨姜大人狠参了三殿下一把。” “父皇是不是震怒了一把?说姜朝远胆大包天,妄议皇子?” 接下来的场景,遇翡大约能想象到,她乐了好一会儿,“挺好,等着吧,再等几日,我那喜爱以诗会友的好三哥就该被禁足了,编书什么的职务也能凉了。” “不过姜朝远是如何听见这些事儿的,也是上街听的?” 遇翡怎么那么不信呢,百姓们说这些话还挺躲着这些当官的,那些话放出去么,本也不是讲给官员听,而是说给喜爱派身边内侍出宫去体察民情的狗爹听的。 “这,属下再去查查,应当不是什么秘密。” 言罢,清风又一路小跑着出去了,遇翡这才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自打刘无恙过来吓唬她说再不养以后一辈子胸口疼之后,遇翡很是认命地窝在府里,就差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了。 也是奇怪,躺了几天过后,胸口还真就松快了不少,起码没那么喘不上气儿了。 然而清风回来时,又带回来的最新消息,“说是姜夫人去的赏花会上,贵女们都在说这事儿。” 一提贵女,遇翡就不可避免想起了几日未见的李明贞。 这人也是挺不要脸,人过不来吧,倒是日日都叫轻舟送信过来,那些信像是照着一本书里抄出来的,每日问得话都大差不差。 吃了没,吃什么,还疼不疼,嘱咐一句保重身子,最后再咬上几句酸不拉几的诗。 “那赏花会,李明贞去没去?”遇翡冷不丁问了一句。 她印象中李明贞在京都名气大,人却挺独的,那些贵女官眷们总爱折腾的赏花会,诗会,游园会,她鲜少会应承下来。 除非那花是她真心想看的,又或者诗会上会来她想见的什么人。 清风取出打听来的花会名录,在上头扫了一圈,“还真去了。” 遇翡忙不迭追问:“赏花会,赏的是什么花,玉蕊么?” 玉蕊花很是稀有,只在凌晨盛开,遇翡记得深刻,那一次来下帖的人说,自家主人找到了法子,能叫玉蕊白日盛开。 李明贞听得稀奇,这才应下了花会,回来时却唉声叹气,闷闷不乐了许久,她还以为人家说了大话,李明贞看了一场空。 然而不是,花的确是开了,却失了玉蕊竟在幽静时分盛开的孤高品性,看得李明贞不是滋味,好似活生生参与了一场高洁傲岸之花沦为世间玩物的闹剧。 世间花类众多,也唯有玉蕊能引起李明贞几分注意了。 “不是,好像是什么牡丹花会。”清风不懂花,自然也不懂花中品类,“红的紫的一类的。” 遇翡:…… “你去外头守着天色,天一黑就将她扛过来。” 清风:? 第54章 怎么不能是他呢 李明贞还在稀里糊涂的时候,几日不见的脸就出现在了她眼前,遇翡乐得不行:“李娘子也有被人套麻袋的时候。” 还是真麻袋。 不过么,也能看出是一场逗弄,麻袋是干净的,遇翡伸手解绳时还有点儿新鲜的果蔬气息,边缘处有一些绿色的还未干涸的汁水。 说是扛,估摸着应当是被塞在什么菜筐子里和菜一并送过来的。 遇翡不免再一次审视久鸣堂的势力,宫里有人,朝堂上怕是也有,现在好了,她想扛个人,久鸣堂立马就能拉出一个扎根在京都的菜贩子…… 看着像是经年累月扎在京都的,那么,究竟花了多少年呢。 李明贞拍了下身上的灰,挣扎着想要从麻袋里起来,然而她也不是什么手脚灵便的,挣了半天最后叫遇翡看了热闹。 她当即停下动作,向遇翡伸手,欣然弯眼,“今日会有一个路见不平的殿下么?” “那自然是——”遇翡抿出一个微笑,握住李明贞的手,在察觉到李明贞开始从她身上借力时,又忽然松了手。 “没有的。” 李明贞如同一个跌落山崖好不容易借着藤蔓爬到半山腰的人,藤蔓骤然间断了,眼看着她又要跌下深渊,一声惊呼之后,胳膊却被人稳稳抓住。 遇翡一把把李明贞给拽了起来。 许是用力,胸口又开始一阵一阵的发紧发疼,呼吸变得像拉风箱似的嘶哑,然而当她聚起精神想听听是不是这么个声儿的时候,却发现没有。 甚至连李明贞都没发现她的异样。 一切好似自己幻想出来的错觉。 “路见不平自然是没有的,”遇翡成功捉弄到了李明贞,心情也是颇好,“拔刀向你可以有,还不从那麻袋里头出来,像什么样子。” 人起来了,挣开麻袋自然也只是时间问题,李明贞将那麻袋收拢到一旁的时候,遇翡忍不住讥了一句:“怎么,回去也想套着回?看不出啊,李娘子还有这种怪癖,稀奇。” 有怪癖的李娘子嗔了遇翡一眼,便开始自如收拾起仪容,眼看遇翡手边就有面铜镜,便开口叫她帮着递一递。 过于自然的语气,倒是叫遇翡生出几分恍惚来。 她冷着脸将镜子递了过去,“李娘子怪不客气,才来就开始使唤孤。” “叫得动人时是使唤,叫不动时是多说无用,”李明贞淡然一笑,“殿下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遇翡:…… “赏花会上的事,是你传出去的吧?” 话一出口,遇翡猛然大松一口气,原本,她叫人把李明贞带过来也是想问问这句话。 “是,”李明贞承认得相当痛快,凌乱发丝在巧手中没一会儿要又变得光洁端正,“你受了欺负,我总要为你找回来一些。” “可你怕是寻错人了。”遇翡虽有惊讶,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再度“失忆”,忘了自己同李明贞谈过此事的事,“怎么传的是三哥呢。” “长幼有序,身为兄长,未尽管教幼弟之责,坐视幼弟暴虐成性,手足相残,失序之责,岂容他推诿干净,”李明贞很是有理,末了悠悠然来上一句,“怎么不能是他呢?” 遇翡愣了好一会儿,终是大笑,“原本是想把你掳过来骂两句的,你这一刀捅的,不止不理亏,反倒是站足了道理,连前人训诫都搬出来了。” 但是么…… 李明贞难得蛮横耍赖,遇翡发觉撒泼的李明贞还挺有意思,招呼她坐下,“坐吧坐吧,孤这有别的茶,省的回去又喝大叶茶。” 遇翡也难得和善热情,没有夹枪带棒,李明贞却又一次开始怀疑,是不是她日思夜想,过于期盼,这才屡屡怀疑遇翡便是李长仪。 “殿下今日倒像是遇着什么好事了,”李明贞接过遇翡手中茶具,代劳了沏茶一活。 “倒没有,兴许是几天没见着让人堵心的你,这才高兴了吧。”遇翡唉声叹气,“这不,见了你没多久,火气眼看着又要起来了。” 李明贞望向遇翡,眼底好似荡着温柔星光,“那是醉花荫的宋娘子合殿下心意?” “你竟知道她么?”话才出口,遇翡想起,是了,醉花荫不是她最开始提起来的么,“说来,她也是个有才之人,就是命不好,可惜。” “得殿下一句可惜,未尝不是她的幸运,”李明贞冁然而笑,“殿下怎么没去为她赎身呢。” “太贵了,”遇翡摇头,“孤没封地,一年的银钱拢共就那些,远远不够,再者,好端端的,我为她赎身做什么,又不想传什么风流韵事。” 李明贞却稍稍挑了一下眉梢,若从来没动过这个想法,遇翡又是怎么清楚那宋娘子身价几何呢。 遇翡不图钱,不好色,为人寡欲她是早便听说过的,上一世日夜相处所认识出来的李长仪和传闻几乎一模一样。 寡欲澹泊,除了她,天地间像是没有任何能够吸引住她的东西,活得颇有几分浑浑噩噩,像是怎么样都行,如同一个可以任人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看来殿下是曾经有过为她赎身之念的。”李明贞将沏好的茶推过去,纤纤之手雪白如瓷,“都说殿下无欲无求,方外之人一般的人物,原来——” “也有求而不得时。” “道听途说的东西,怎能当真?”遇翡伸手,却被滚烫的杯壁烫了一下。 “嘶”的一声缩回手,却听对面人笑意盈盈:“恕妾愚钝,无欲无求,求而不得,哪一桩是道听途说?” 遇翡:…… 好容易吹凉了一些茶水,小饮一口时才发觉入口尤其苦涩,她拧眉望向李明贞:“人人皆说你茶艺一等一的好,故意的?” 李明贞在茶道上是什么水准,她最清楚不过,怎么会弄出这样劣等的茶味。 “非也。”李明贞缓慢起身,不慌不忙,替遇翡续了茶,发丝垂落时险些染了一盏苦涩十足的茶水,她仗着站立,俯视遇翡, “道听途说的茶艺,自然比不上殿下求而不得的醉花甜香。” 第55章 不如你难斟酌 一身是刺的李明贞,李明贞怎么会一身是刺呢? 这不摆明揶揄她对那宋疏雪日盼夜盼求而不得么? 遇翡觉着稀奇,却也被李明贞这委婉的机锋噎了个结结实实。 她记得,上一世,李明贞像是和她差不多,好脾气好教养,旁人说点什么都不会往心里去。 她是心宽,受气受惯了,李明贞是压根不在意。 这人性子里有极孤傲的一面,就像她喜欢的那盆玉蕊花,宁可隐士一般夜开昼败,也不愿为自己披上一层喧闹外衣。 许久,遇翡才笑出一声,像是缓回了精神,“无欲无求是假,求而不得自然也是假,含章这盏净心凝神的清心茶,怕是不大适合孤,倒是——” 颀长的影子陡然将李明贞笼住,修长手指接过她垂落肩头的发丝,绕了数圈,凤眸之中好似涌动着难言的光芒。 突如其来的贴近叫李明贞有些不知所措,正值深秋,远处炭火的热意像是顺着脚底钻了进来,随血气上涌,熏的她脸颊滚烫。 她不知遇翡为什么会在话说一半时骤然靠近,那双杏眼中水雾弥漫,眼尾如同燃烧的火焰,洇满了艳色,满心期待有如鼓槌,一下、一下,重重敲击着她的理智。 遇翡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明贞,雪白双颊如同浮着满天云霞,唇瓣滴血似的红,水盈盈的眼眸中透着难言娇媚。 她本该为此动容,然而真正动容的那一刻,却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前世,既然她没有见过,那么见过的必然是…… 弯腰,拿起那盏苦涩至极的清心茶,当着李明贞的面,松了松手。 茶盏应声而碎,溅起一地潮湿水渍。 “既酸那醉花甜香,何不磨砺茶心,也好早日沏出一盏比宋疏雪更好的满庭香。” 这一碎,击碎了李明贞百般期盼,眸光垂落,碎瓷散了一地,她便像那散开的茶水,如何都拢不到一处。 绯色尽褪,好似连原本的生机都被一并带走,遇翡只觉李明贞虚弱至极,连站立都成了一桩难事。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搀她一搀,然而那只手才抬起些许,便僵在原处。 思来想去,高声呼唤清风,待清风推门而入,又瞧见一地狼藉,暗自叹息,心说人家都是小别胜新婚,她们这倒好,甭管别没别,不是打就是吵。 “夜深了,送李娘子回去。”遇翡拂袖,背过身去。 藏于袖中的手却死死掐着掌心,直至掌心被掐得通红。 李明贞望着遇翡冷漠至极的背影,一时想不通她为何忽然反复,那双眼睛骗不了人,遇翡并不是无动于衷。 视线下移,落至那双已然被遇翡踩到宽松的靴子。 清风又开始装蘑菇,半点要催着李明贞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然而这一次,李明贞没让她尴尬太久,一个标准的福礼过后,像是对遇翡阴晴不定的反击,“多谢殿下赐教,烹茶一道虽高深,还是不如你难斟酌。” 遇翡:…… 好一个浑身是刺的李明贞。 她不该心虚么,她不该愧疚么,凭什么说她难斟酌?! 遇翡越想越气,转身想要狠发上一场脾气时,才惊觉人已走了许久,而悄无声息落在她身后的,另有其人。 “出去。”那人言语冰冷,像是对遇翡藏不住情绪的行为极度不满。 凤目微眯,打量着眼前之人,眸光于半空中像是交汇过无数次,这才听遇翡哑着声音,寒暄一般,“许久不见,续观师傅别来无恙。” “是许久不见,久到我竟不知,你几时变得这样不听话。”常续观眸光冷冽,寒冬一般的容脸上,每一处线条都好似藏着刀刃一般的锋锐,她再度重复,“出去。” 遇翡神色平静,定定注视了常续观许久,才依言出去,然而才至院中,就听当头一声喝:“跪下!” 压迫感如同山岳一般向着遇翡压了下来,双膝落地时,青砖竟活生生被震出数道裂缝。 遇翡一声闷哼,抬手挡下迎面而来的剑。 好在剑未出鞘,遇翡要承受的,也不过是常续观给出的压力,她咬牙:“不知我做错了何事,让师傅如此动怒。” 常续观冷笑,压着遇翡的力再度重了一重:“久鸣堂是被你如此使唤的么,遇翡,为了一个算不上清白的女子,你将久鸣堂置于何地?” 然而她怎么都没能想到,遇翡竟能在电光火石间从袖口处摸出一把开了锋的匕首,冲开她的禁锢,将她重重反压在地上。 那双遇氏一脉独有的凤目充血一般,遇翡森森一笑,“师傅,你是久鸣堂家主,而我是你唯一的弟子,为什么不能听我的?” “还是说,在你心中——” “我不配?” 也因为不配,所以……没有来救她。 常续观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遇翡那双眼睛,眼底漫起毫不掩饰的厌恶,“你想杀我。” “是你想杀我。”遇翡松了力,起身时,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常续观,孤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你一日是我师傅,这久鸣堂——” 话音陡然一转,清正面目俱是狠厉:“我想用就用,容不得你!” 常续观本不信清风传信说的那些话,即便连刘无恙都开始为遇翡说好话,什么遇翡脱胎换骨和从前大不同了,什么遇翡自打婚事一定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上进许多,直至此刻,真正直面遇翡,她才从那张脸上看到了一直想看到的东西。 “下得了手么?”常续观以剑撑起身子,坐到了青砖台阶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遇翡过来,“杀我。” 遇翡笑了一声,“狠狠心,没什么不能杀的。” “是遇瑱又欺负你了么,还是旁的谁。”常续观似是仍有些不信,腰间酒葫芦被她取下,递给遇翡,“姑苏打来的酒,想必你爱喝。” “不,”遇翡却扯了下嘴角,毫不犹豫将葫芦推开,“哪儿的酒都喝,除了姑苏。” “也没人欺负我,是骤然惊觉,过往走错了路,以为忍一忍,忍到太子之位定下就能得块封地,以为熬一熬……” 常续观不排斥姑苏的酒,当着遇翡的面大大方方拧开,狠饮了一大口。 酒香扑面而来,却叫遇翡的心沉地更厉害了一些,她说: “身在皇家,天命如此,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亡,起码我会给他们一个痛快,还有——” 遇翡似是想起什么,匕首在手中灵活转了几圈。 “她是我的妻子,清不清白,我能说得,也能骂得,旁人不行,包括您。” 第56章 师傅恨我怨我 “嚯,”常续观皮笑肉不笑地乐了一声,“不过是得了个圣旨,她就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么,我看你倒是没那么满意她。” “满不满意,她都会是我的妻子。”遇翡还想说些什么时,鼻尖萦绕的酒香叫她愈发烦躁。 都说姑苏有三宝,大叶茶,桂花酿,双面丝,常续观的确是挺会买,那浓郁酒香一闻就是姑苏城内的百年老店产的,也只有那家店让遇翡记忆深刻。 上一世,李府一家都爱桂花酿,老丈人更是桂花酿的忠实信徒,每到桂花酿出窖的时间,总要遣人去买上一些。 满意不满意……遇翡心想,这都不重要,她再度开口,像是某种笃定。 “她也只能是我的妻子。” 这一次,没有什么亡夫,也没有赘婿,更没有嫠妇,只有允王与允王妃。 常续观似是猜到遇翡会说什么话,淡笑过后,干脆身子一仰,直直躺在了台阶上,也不介意台阶冰冷硌肉。 星月皎洁,夜色透着莫名的寂静,好久才听她轻叹一句:“你倒是半点不像姬云深。” “有时候我看不懂师傅,”遇翡跟着常续观一并躺下,“师傅似乎与母后关系匪浅,可您从不唤她表字。” 照理,男子及冠得表字,女子呢,即便是贵女们,也少有人会有表字,至少在遇翡知道的那一圈贵女里,就没一个人取表字的,而她的母后…… 是年轻时以男子身份上了战场,自然而然也得了表字,千嶂。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同云深之名遥相呼应,喻志存高远,甘守寂寞。 得了表字之后,友人之间便只会以表字互称呼,同辈之间直呼其名,颇有敌对轻视之意。 故而遇翡每每从常续观口中听见一句连名带姓的“姬云深”吧,就很想知道母后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师傅了。 “她欠我的。”常续观哑了声音,冰冷眼底却好似浮起几许怅惘,“我亦……对不住她。” 遇翡:…… “可我在母后跟前提起您时,她似乎对您并无亏欠之意,也没有觉得您对不住她。” 不止如此,每每提起师傅,母后总是乐呵呵地打听这个打听那个,一会儿说常延昭潇洒,一会儿又骂她没良心,仿佛她们几个之间传的那些信件还不够说似的。 骂的那些话呢……遇翡细细回忆了当时场景,怎么品都没品出母后对师傅的嫌弃。 不过这么一想,师傅一口一个姬云深喊的时候,语气和李明贞挺像。 这一世的她还未到取表字的时候,李明贞时不时就遇翡遇翡个没完。 “她蠢,”一声冷笑,将遇翡从沉思状态拉回现实,但见师傅咬牙切齿,恨不能下一秒就冲到母后跟前咬下她一块肉似的,“八百年没遇见过这么蠢笨的人。” 遇翡:…… “十八年前,我曾入宫找过她。”或许是话题里提到了姬云深,又或许是多饮了一些酒,今夜的常续观像是难得有了一些分享欲,“问她要不要随我走,她想上战场,我们便去北地,在北地隐姓埋名。” “她父兄皆是北地将领,姬家在北地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亦会帮我们隐瞒,她却说她要留在遇瀚身边盯着他。” 常续观再度灌下一大口酒,因动作粗犷,酒液顺着唇角漏出不少,她用手随意抹了抹,大笑了几声。 “ 有什么好盯的呢,遇瀚做梦都想当皇帝,他会竭尽全力坐稳这个位置,想对姬家动刀,总要朝中有能替代姬家的人。” 没有拿得出手的年轻将领,镇北之军后继无人,遇瀚拿什么来对姬家下手。 而她有久鸣堂,久鸣堂自然会有法子,让遇瀚有生之年都得不到他想要的年轻将领。 遇翡直觉师傅这话真假掺半,亦或只是当年事的其中一角,然而她对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解不多,一时分辨不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然而时间一出,遇翡额间陡然便沁出了冷汗,脊骨阵阵发寒,是了,时间。 如今是承明十九年,而她是承明二年出生,先太子…… 她怎么可能会是先太子遗孤? 若时间只差了一年,她尚且能推一推,可这差了三年时间,她总不能是个让生母硬生生怀了三年的怪胎吧…… 是谢阳赫为了置她于死地,栽赃给她么? 可遇翡却更倾向于谢阳赫说的是真的,当时和母后提起时,母后也只是恍然,完全没想到时间问题。 时间,如何改变? “父皇……”遇翡斟酌着,想从师傅这了解一些往事。 然而她才以“父皇”二字开了个头,常续观竟怒不可遏,当即起身揪住她的领口:“他养你了?” 遇翡摇头。 “那他怎么配你一声父皇?”常续观面沉如水,死死拽着遇翡衣领,像是要将她勒死当场。 “还是说,如你这样的人,天生就对你的父亲有孺慕之情?即便你的父亲对你没有舐犊之恩,甚至十年如一日对你不闻不问,连对你招招手都没有,你还愿和一条狗似的,对他摇尾乞怜?” 遇翡皱了下眉头,圈住常续观的手腕,五指用力,为自己缓了一部分来自常续观的压迫,“师傅,您的手未免伸得长了些。” “孤是皇子,他是帝父,不称父皇,又该称什么呢?” 遇翡从不介意说点漂亮话,君子本该表里如一,心口一致,然而—— 她不是君子,也不想做个松竹一般清正端方的君子。 “或许是久鸣堂给了您太多底气,若是如此,您又将久鸣堂置于何地?难不成口口声声对帝父喊打喊杀,才是您想看见的么?久鸣堂会为您的口无遮拦而倾尽全力救您水火,那么,可会救我?” 遇翡一连抛出数句反问,语气看似柔和温吞,实则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而她心中清楚至极,久鸣堂不会救她。 “你又知道什么!”常续观赤红着一双眼,胸中荡起无数恨意,“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配在这里质问我!” “那么我再问一句,”常续观不松手,遇翡反倒是先撤了束缚,然而下一刻,那柄匕首又被摸了出来,抵在常续观的胸口。 只要她轻轻一推,这柄削铁如泥的利刃就会刺入常续观心口。 在常续观冷凝如冰的眼神中,遇翡却绽出一抹淡然浅笑,“师傅并不喜欢我,甚至恨我怨我,又为何要收我为徒,教我武功,护我身份不被拆穿?” 第57章 不是说我难斟酌么? 常续观不喜欢她,遇翡从小就能感觉出来,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然而她的照顾亦是真的。 在常续观开口前,遇翡甚至能以玩笑的口吻自语一句:“应当不只是为了母后,母后将我记在名下之前,在宫里照料我的,也是你久鸣堂之人吧,太医、当年为生母接生的产媪,乳母。” 随口一提,便能扯出一条完整的线,而这条线,在她还无法靠自己来隐藏身份时,保护了她,也肆意替她决定了一生。 先太子遗孤这五个字在遇翡心中留下一道深刻痕迹,哪怕理智与现实告诉她,她生于承明二年,那时先太子都薨了三年,故而她不可能是先太子遗孤。 可抛开先太子,她还有什么是值得常续观图谋的。 “我与你的生母是故交。”常续观身子微微前倾,利刃划破她胸口处的衣料,好似顷刻便能叫她魂归西去,然而她却半点惧怕之意都没有,甚至反手握住遇翡的手,朝自己心口重重刺入。 本以为遇翡会在察觉到她这个动作时撤力,可遇翡不止没有,凤目之中弥漫着嗜血疯狂,借着她的力,狠刺了她一刀! 遇翡重重刺入,又毫不犹豫地拔出,鲜血溅在她脸上,眼前被血雾充斥,激得她兴奋不已。 她将受伤的常续观推开,清润的脸上挂着艳红血珠,衬得她宛如夺命厉鬼,“我的好师傅,试探的结果,你满意吗?” 常续观无言以对。 她承认遇翡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哪怕她从来对她都没什么好颜色,过往的大多时刻里,遇翡也总是温顺有礼。 究竟是什么时候,究竟是为什么,一个敦厚之人忽然就变得疯癫暴戾。 望着常续观布满讶然的脸,再看她死捂着胸口,好叫伤口不再流血的动作,遇翡只觉好笑极了,弯腰,在常续观的脸上轻拍了拍。 “原来,师傅也从未以真面目对过我。” 原来她们生疏至此。 也难怪在上一世,从她假死从皇家脱离的那一刻,久鸣堂就彻彻底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或许先太子遗孤只是这一群人随意打起的旗帜,而她就是那个可怜的傀儡。 有朝一日傀儡不愿再走他们定好的路,自然而然也就没有再投入的必要。 - 今夜事实在是多,先是李明贞那一句“难斟酌”,后又是突然出现的常续观,遇翡的胸口再度一阵阵地发疼。 这回不止是伤患肋骨,那些痛意好似会蔓延,从伤患处蛛网一般四散开来。 玉京没有宵禁一说,夜间时分,街上仍有行色匆匆的路人。 遇翡裹了裹有些单薄的外袍,抬头瞧见那个漏了一笔的李字时,才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云河巷。 或许在潜意识里,云河巷还是她的家。 李明贞怎么都想不到,遇翡会忽然出现在她床边,带着一身的血腥气,惨白着一张脸,如同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她下意识想发出一声惊呼时,却见那人在衣服上猛蹭了好几次手,最后伸手过来,似是想堵住她的嘴,叫她别出声。 然而在遇翡蹭干净手上的血迹,对李明贞做出捂嘴的动作前,李明贞已然认出了她,并很上道地将那声受惊过后的声音咽了回去。 可惜遇翡的反应没那么快,她也考虑不到光靠这么蹭,根本蹭不干净手上的血。 李明贞被血腥味糊了一脸,她:…… 遇翡几乎没用什么力,李明贞轻松便挣开了她的手。 无奈归无奈,还是起身,匆忙间随手抓起一件手边的锦缎半臂披在肩头,一边在屋内寻着火种罐,好重新上灯照明,然而遇翡却警惕异常,在她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便抓住了她的手。 “想做什么?” “上灯,看看你哪里受伤了。” 李明贞对血腥气异常敏感,她顾不得遇翡阴沉的语气,只想在最短的时间里能看清遇翡的脸。 然而遇翡却没松手,且这次,也不叫李明贞挣脱。 “没受伤。”她说。 “那你这一身血气,是哪里来的?”李明贞挣脱不开遇翡的桎梏,当即摸黑在遇翡身上碰了碰,似是想确认遇翡说的话是真是假。 遇翡的眸光定定落在那个黑漆漆的,有些炸毛的脑袋上,她想,也只有在这个时刻,才能瞧见失态又失仪的李明贞了。 “我有一个师傅。”她说。 李明贞心中一沉,遇翡有两个师傅,刘无恙是一个,另一个…… “你离开后不久,”沉冷喑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她来找我了,含章猜猜,我杀了她没有?” “你……”李明贞张了张嘴,心中升起无限恐慌,对李长仪的了解告诉她,遇翡不可能杀了常续观,可事实上—— 遇翡不是李长仪。 她了解李长仪的心软,却无法将那份心软原模原样转接到遇翡身上。 她无法确认,遇翡是否在故意吓她,然而不论怎么样,这一身血腥气都是骗不了人的。 “现在想想,我的确是受伤了。”遇翡松了手,放任李明贞去找火种罐,而她自己则是不管不顾,掀开帷帐,带着满身脏污,一屁股坐在了李明贞的床上。 待李明贞提灯而来,瞧见的便是一个蜷缩成一团耍赖的遇翡。 清润的脸上还留着不少干涸的血点,下意识蹙起的眉心仍透着一股郁色,她伸手,指腹在打结的眉心处按了按,似是要将那一处结给揉开。 遇翡却在这时倏然睁开双眸:“不赶我走么?” 李明贞笑笑:“为何要赶你呢。” “你我还未成婚,若明日,你的婢女们进来,发现你床上还睡了一个我……”遇翡抬手,指尖在李明贞还未收回的手腕上点了点,“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想与我无关,”李明贞扫过几眼,确认那些血的确是溅上去的,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瞧遇翡沾上的血量,不论是谁,应当是没有性命之忧。 她起身,本想唤人要水,又碍于遇翡在场,不好叫人进来,最后只能从水盂里接了点水,打湿了帕子,为遇翡拭去面上的脏污。 遇翡本想借此奚落上两句,李明贞却像对她会说出口的话有所预料,先一步打断了她。 “阿翡,下人奴仆妄议主人乃是大罪,你想留下便留下,毋须担忧。” 遇翡为此轻哼一声,踏实享受着李明贞的服侍,享受还不够,心中气不顺时还是要挤兑两句。 “不是说我难斟酌么,怎么,此刻又好斟酌了?” 她但凡难斟酌,难伺候,李明贞能揣摩出她想说的话? 第58章 承你未竟之绪 “起来换身干净衣服,”李明贞点了下遇翡的额头,“还有手。” 那些血迹干在指缝里,腥气浓郁得很。 “我就不。”遇翡又往里挪了挪身子,“做什么听你的,你去榻上睡,睡地上也成,再者说,你哪来的干净衣服给我换?” 总不能是那谁谁谁的吧! 她在男子堆里头身量不拔尖,属于单薄文弱的类型,可比李明贞那是绰绰有余,李明贞能好意思拿自己的衣裳给她穿? 念头刚起,才发现李明贞真好意思。 “换我的,”李明贞拿了自己置在边上的寝衣,递了过去,“哪里受伤了?” 遇翡又往里拱了拱,留给李明贞一个无情的后背,双腿在床边使劲寻摸,总算是把被子给勾了过来,“怎么,这么想我受伤,想盼着我早死好改嫁?休想!” “我要是死了,死前一定去求神拜佛好拉你活埋陪葬,省得你改嫁以后还得烦心是跟我埋还是跟后头那个埋。” 李明贞:…… “怎还跟个孩子似的,”李明贞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不兴胡说这些不吉利的。” “我当真有几分好奇,若我转头没了,你会改嫁么?”遇翡翻过身,撑着身子盘腿坐了起来,一张被被她揉得不像话,面色依旧惨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如晨星,“应当……”会的吧。 “不会,”李明贞斩钉截铁,昏暗的烛光中,那双杏眼弯了一弯,好似藏了温柔秋水,倾身时,手掌贴住遇翡的脸颊,像是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又像是…… 要将这张脸,这人的气息深吸入肺腑,刻入骨血,永久铭记。 “阿翡,我会替你而活,承你未竟之绪,活成你的模样时……” 遇翡愣了片刻,那人的声音却好似在摇曳的烛火中聚出一束刺眼的光,直直刺入她心底。 她从未发觉,原来李明贞不止刚烈孤傲,性子里竟还有坚毅执着的那面。 “你就从未离开。” 李明贞直起身,灯影幢幢,她的脊背挺立如同松柏,好似承载万钧都不会弯折。 “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我不会亦不屑做,而那些你还未报之仇,我来担。” “你……”遇翡心中大惊,她怎么都没想到李明贞……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是在告诉她什么,告诉她……上一世,其实她没有再嫁给谢阳赫,又或者上一世…… 攥着被角的手悄然攥紧,不久前轻松戏谑的状态此刻却成了紧绷,那双锐利的凤眸打量着李明贞,身子下意识朝后仰了仰,像是提防着李明贞再对她做什么出格之事。 李明贞察觉到了遇翡的骤然绷紧的脸,本还是个为了几个字就闹脾气的顽劣模样,此刻却好似一个猎人,敛起所有对外发散的讯息,冷静又冷漠地凝视着她,像是要将她上下内外都打量个清清楚楚一干二净。 她淡笑了笑,语气有些平静,“不瞒你说,我曾做过一个极长的梦,梦境之中,是我杀了你,一箭穿心,没有失手。” 遇翡总说自己不善武艺,不精骑射,可实际上,真正不精骑射的人,是她。 李明贞回忆当日场面,她以咬碎口腔内无数软肉作为代价,在刺激的血腥气息和剧烈的痛意中,强迫自己冷静,以最冷静的姿态,射出了此生唯一,亦是最准的一箭。 喉咙滚了一滚,吸气到一个程度时,遇翡凝滞呼吸,那些翻滚的,汹涌的情绪好似堵在了喉咙深处,叫她一口气不上也不下。 上一世死前,一箭穿心的那一箭仿佛再度向她而来,刺得她剧痛难当,短暂失神过后,她竭尽全力,压下心中惊涛骇浪。 唯有那只攥住被角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每一寸指节都泛着惨淡的白。 她装出错愕与困惑,声音之中好似带了一丝迷茫,“你……杀我,为何……杀我。” “或许因为……”李明贞仰头,忍下眼底漫起的泪水,然而眼泪能忍下,心中之痛却不能,“死途至简,亦是万般无奈之下,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闭目时,滚烫泪珠却顺着眼角潸然落下,叹息一般,咽下所有苦楚,侧身之时,像是耗尽所有力气,再度冲遇翡笑了笑,连声音都变得有些空,“好在,只是个梦境。” 好在,她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而这一次,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改变原来的命运。 遇翡不懂李明贞话中之意,她也没那么信李明贞言语之中藏着的神情,压了压疯狂跳痛的太阳穴,好似一尊失了生气的傀儡,再度直挺挺躺了下去。 缓慢地,裹成一团。 李明贞像是并不觉得遇翡的反应有什么奇怪的,在遇翡床边坐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吓到了么?” “是没想到,”遇翡的声音透过被子传了出来,然而语调却是平稳了些许,光凭声音全然看不出她心中翻江倒海一般掀起的巨浪,“杀我时,你也嫁我了么?” “是你嫁我。”李明贞纠正遇翡的话,“梦中,你哭着喊着要嫁我,我大约是……被你缠得没法子了,应了你。” 遇翡:…… “梦中的你嫁了我,我不止不能护你一世安稳,还……”李明贞像是带着某种自嘲笑意,逗人一般将那些话问出口,“阿翡,若是你,你会恨我么?” 然而遇翡的重点却没放在后头那句“会不会恨”身上,她满脑子都是—— 李明贞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歪曲事实,根本不是如她胡编乱造的那样。 她那时分明是请求,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请求,不是什么哭着喊着纠缠着。 她冷声澄清:“我不可能哭着喊着要嫁你,你死了这份心,做梦做到这份上,莫不是个痴女。” “许是吧,”李明贞并不介意遇翡泼来的冷水,她甚至能自备台阶往下走,“一见倾心,从不是玩笑话。” 遇翡哑然,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默了好一会儿,又听李明贞再次开口询问:“是哪里受伤了?” 第59章 人间富贵买富贵之花 “没受伤,同师傅打了一架,乱拳打死老师傅,孤就是那个乱拳。” 遇翡又开始用起独属于她的自称,一口一个孤,好似在强逼着自己以阶级将她们二人划干净,然而李明贞却全然没有反应,像是对遇翡的抗拒毫无所察。 透过这句话,李明贞也再一次确认常续观应当是不致命的伤,没什么大碍。 她对常续观的期待不止不高,甚至有些冷漠,只要不是死在遇翡手里,愿意上哪儿就上哪儿,故而在确认遇翡没真拿常续观性命后,一颗心放得很是彻底。 “过些日子宗正寺该来下聘了,你想要什么,孤让他们添。” “金雁吧,”李明贞没说什么都不要,然而礼器织物那些她也不在意,思来想去,选了个本就该出现在礼单上的东西,“听闻金雁意味忠贞不渝,也盼你我能如金雁那般,不离不疑。” 遇翡再度哑口,心脏却在无形中像是被人一片一片地剜着,一阵阵地疼。 “赏花会上,你是……如何将那些谣言引到遇瑾身上的。”她讷讷寻了个话题。 明知夜深,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也该腾出床,好叫李明贞歇下,然而那些明知,她都没做。 “未曾明言是三殿下,只在她们谈论魏紫价值万钱时提了一句传闻,”李明贞掀开被角,好叫遇翡能喘上几口新鲜的气儿,“问她们有没有听过。” “什么传闻?”遇翡翻身,从团团被中露出一双眼,“你又开始编瞎话了。” 难怪都说伪君子伪君子的,李明贞可不就是个伪君子似的人物,瞧瞧这说瞎话的本事,骗的一众人团团转,厉害得很 “她们可都是你的拥趸,你倒是能舍得下心。” “虚名罢了,有朝一日穷困潦倒,还不是避如蛇蝎,”李明贞再度揉了揉遇翡眉心,“再皱眉,该出褶子了,是腿脚疼么?” 遇翡发觉,李明贞在问出这句话时,眼神颇有些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她一时想不清那些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而她骨头疼亦是真的。 不仅胸口伤患。 刘无恙说她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足,遇氏一脉不论男女,天赋异禀,大部分人都生得高挑健硕,唯有她,往人堆里一杵蓦地便矮了一截。 也正因先天不足,一身骨量单薄得可怜,自小被人笑话到大,也有时不时便骨头疼的毛病。 不管刮风下雨还是晴空万里,骨头闹脾气时,如同万虫噬咬般地疼,遇翡不想承认自己的短处,僵硬转移了话题,“你还没说,是什么传闻。” “魏紫万钱,传闻沧州买一县令亦是万钱,不知买官与买花,哪一桩更担得起‘国色’二字。” 遇翡忍不住在心底为李明贞展现出来的锐利抚掌,好好一个人,看着文雅温婉,出口却是奔着撕人家面皮去的。 李明贞轻笑:“人间富贵买富贵之花,倒也相衬。” “那赏花会上的人竟没将你赶出去?”赞叹归赞叹,明面上的遇翡仍旧不想夸李明贞一句好,“怕是日后都没人敢给你下帖子了。” “这殿下可说反了,”李明贞冲不远处摞成小山的书案上望了望,“瞧瞧那些,都是。” “女子不得议政,更不得干政,回来后李大人可有训斥你?”一击不成,遇翡再度给出一击,“别等会儿人说李大人教女无方,养的闺女不知礼数。” “并无,赏花会赏的自然是花,不过是一时不明白万钱之价,问一问罢了,再者,法不责众,往后那些话,可不是妾传出来的。” 李明贞惬意回应,像是对一切风险都了如指掌,亦做好了所有的应对措施。 联想到遇瑾身上,也是民间谣言传得太盛,总有人能接上话出来做这个出头鸟,而她,只需要做那个起头的便足够了。 故事说完,她向遇翡伸出手,“拿来吧。” 遇翡一愣:“拿什么?” “胳膊。”李明贞言简意赅,“给你揉揉,揉了会没那么疼,不然,怕是今夜都睡不好了。” 遇翡想往回缩,然而李明贞却异常执着,她不情不愿地伸出一条胳膊,“你怎知我疼?” “见过吧,”李明贞手法娴熟,俨然是很有经验的模样,就是力度上稍有欠缺,却也能缓和些许疼痛,“梦境之中,你总是疼得掉眼泪,缠着人要揉,好笑之余,也难受。” 遇翡这才想起,是了,男女有别,脉象也能把出来,久鸣堂消失之后,她们轻易不敢请外头的大夫,李明贞便自己翻起了医书,琢磨着开了无数药方。 喝是喝了,没什么大用,就连这些手法,也是那些年里学来的。 “分别的一整年,无数个夜晚,总会想起你,”李明贞揉完这条又去揉那条,“不知你过得好不好,也不知你还有没有疼,疼的时候——” “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她不知想到什么,蓦地一笑,那笑容里掺了无数难言的苦涩,自语似的推翻先前的话。 “想来是没有,叫你学一学,你总爱摆出一副可怜相,说学会了我便不要你。” 怎么会不要呢。 遇翡仓皇坐起,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些刺眼的,干涸的血迹如同洗不清的脏污,死死粘在她的指缝。 就像那个凄惨的承明二十五年,不论怎么洗都洗不清身上的血迹与泥垢。 “我……”她似是有些狼狈,有些不知所措,“床脏了。” 李明贞最爱干净,而她却在知道的前提下,自顾自弄脏了她的床。 “不打紧,”李明贞望着遇翡笑,“换了就是,倒是你。” 遇翡抬起头,不知李明贞又要说些什么话,然而四目相对时,遇翡却无端湿了眼眶。 李明贞的眉眼深邃,望着人时,漆黑眼瞳落入跳动的烛光,如同秋水中倒映的星子,顾盼流转间总显含情。 遇翡屏住一口气,许久都没能开口,李明贞也是。 深夜寂静,“柝、柝、柝”的打更声响起。 “三更,夜半子时!” 视线却在这份被打破的寂静里疯狂纠缠,如同破晓前的抵死缠绵,恨不能将彼此缠死,再不分离。 恍如隔世,也的的确确,隔了一世。 第60章 贞娘可要当心些 “三更,我得走了。”遇翡逃也似的躲开李明贞的视线,低头藏起烫红的脸颊,“你老实在李府待着,少出去跟不三不四的人瞎混。” 然而李明贞一句“不留下么”,着实震惊了遇翡。 她没好气地斥了一句:“什么时候脸皮这样厚?还是你真想去睡地上?” 言罢,她就开始吭哧吭哧卷被褥,像是临走前还要大发善心帮着李明贞把地铺给铺好似的。 李明贞:…… 难得聚出几分硬气,挡着遇翡的手,不叫她动那床被褥,“是怕你太疼,晚上回去睡不好,左右我白日还能补一补。” 遇翡的疼她是知道的,得有人不间断地揉,要不然便是成宿成宿难以入睡。 “看你招呼人招呼得如此熟稔,难不成……”遇翡大抵又开始胡思乱想,一张脸再度阴晴不定,乌云高挂,眯着一双眼打量着李明贞,“你也是这样收容其他人的?” 李明贞被生生噎了一下,一时间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除了你,从未对旁人说过这样的话。” 别提什么外男,她甚至不会留两个亲妹过夜。 而能被遇翡反复挂在嘴边的外男,无非也就一个谢阳赫。 许是被遇翡刺得太多,李明贞竟也生出几分回击的心思,“倒是殿下,见微知着时便以己度人,莫不是从宋娘子那见惯了春风秋月?” 遇翡:??? 李明贞又开始对外伸出她的小刺刺人,遇翡不止不恼不怒,甚至有种别样的逗乐感,她站直身子,向着李明贞的方向趋近。 狭长凤眸弯起戏谑弧度,“孤竟不知,含章心中老早就把孤同那宋疏雪联到了一处,拈酸带刺,这可不是什么贤妻风度。” “含章说孤是见微知着,以己度人,那么……” 胳膊稍一用力,便精准揽过了李明贞的腰,将她带入怀中,在捕捉到李明贞面上的红晕后,似笑非笑,“能在第一时间说出这句话的含章,是否也同样见惯了风月之色呢?” 陡然拉近的距离叫李明贞一时如同飘在云端,一双脚都好似落不到实处,绵软至极,可她却不想在此时露怯,免得遇翡气焰愈发高涨,尤其是—— 在关于宋疏雪的言语上。 醉花荫头牌,容颜才名之盛,连她都听过几句。 上一世,花车游街时,李长仪便总会兴致勃勃地来央她一道去。 原来,在这个时间上,遇翡就已经知道宋疏雪了。 思量之下,李明贞缓慢抬起眼帘,颤动眼波好似静了下来,唯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在眼底浮起,好似是在笑遇翡那不愿服输的幼稚气。 “阿翡高看我了,见惯风月,实不敢当,就是不知,你可曾听过邻人遗斧的故事?” 遇翡:…… 李明贞是不是个忠贞之人,她不好说,但李明贞是不是个才女,遇翡可以拍着胸脯说上一句是。 这个当头,竟还能搬出邻人遗斧来回敬她,这样的才华…… 也是可惜。 “人有亡斧者,疑其邻之子,”话音稍顿,深长眸光在遇翡那张微微僵滞的脸上扫过,“视其行步,窃斧也……1” 典故还未说完,遇翡已是哑口无言,然而李明贞却是不慌不忙,她的从容好似某种讽刺,刺得遇翡满面通红。 典故说完后,犹觉不够似的,唇角绽出一丝细微弧度,反问一句:“此刻殿下看我,可还像那窃斧之邻子?” 遇翡被噎了个结结实实。 一双凤目直愣愣地盯着李明贞,心底腾起一股诡异的兴奋,胳膊收力时,李明贞的身子几乎贴着她的。 这人还能维持面上的镇定,唯有耳朵尖尖荡着撩人绯色,“你……” 李明贞不知遇翡突如其来的动作是为什么,然而她们过分拉近的距离,属于遇翡的温度好似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内。 地面上落下的影子交叠在一处,暧昧至极。 “好一个邻人遗斧,”遇翡看似悠然,实则句句讥诮,“早便听闻贞娘披古通今,是个一等一的才女,今日算是领教得彻底,不过么……” “借古讽今,倒打一耙,”长指挑起李明贞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头。 李明贞想躲,却躲不开遇翡之强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以慵懒戏谑的姿态俯视自己,而她…… 艰难堆砌起来的镇定在这样的视线里土崩瓦解,几乎无力站立。 “贞娘可要当心些,”遇翡托了李明贞一把,免得她跌倒在地。 “一见倾心,觊觎孤这把斧子这么久,可别从邻子变成了遗斧之人。” 最后那几句话,遇翡几乎是贴着李明贞烫红的耳朵说的,语调无限拉长,末尾悠扬升起,如同羽毛一般折磨人心。 李明贞:…… 想要再回应些什么时,遇翡却潇洒松了手,“我走了,有什么事便同轻舟讲,差使她去办,看你驯她驯得不错。” 哄得轻舟掉转枪头,李明贞……当真是有几分难言的魅力在身上的。 擅蛊惑人心之人—— 就该锁在深闺,不叫任何人知道她有多好。 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遇翡还很是恶意的大开窗户,像是要让李明贞尝尝深秋寒风的滋味。 冷风灌入的那一瞬,李明贞才扶着案几跌坐,胸口起伏得厉害,好似唯有这样,才能让躁动的心平复下来。 “会是……你吗?”她有些失神,对着那扇被风吹动得开开合合的窗棂自语。 若不是,以遇翡如今之多疑,怎会从不上问一句:你怎知我是女子之身? - 遇翡全然不顾李明贞的心事,偷翻李府墙头时她满心惆怅,怀揣着对常续观对久鸣堂的复杂情感。 此刻再一次做贼似的翻过李府墙头,却是腰不酸腿也嗯—— “疼疼疼,”遇翡大嚎,“不揉了不揉了!” 清风以布帛塞着鼻子,好躲开那呛人的药酒味,佯装麻木不仁,不顾自家殿下的痛苦哀嚎,一边下重力揉一边带着鼻音唠叨。 “我的殿下啊,这得揉啊,要不然以后刮风下雨有你好受的。” 第61章 为娘付出可太大了 遇翡一边毫不顾忌形象地哀嚎,一边在心底偷摸着泪流成河,“真疼啊清风求你了嗷呜——” 清风:…… 都什么奇形怪状的求饶。 “您说您是怎么想不开去挑衅家主的,”她重重叹气,为遇翡的勇气感到好笑,“家主摆明是让着您的。” 真动起手,哪有遇翡得意逞凶的份。 “我不能以势压人么啊呜呜……”遇翡好不容易趁着清风停顿的间隙积攒点回嘴的气势,然而间隙就是间隙,那么一小会儿,完全不够叫她将话说完。 以势压人就成了个讽刺意味十足的乐子话。 清风弯腰,细看遇翡膝盖处的淤青,好好一双膝盖此刻跟硬塞了个大馒头似的,肿得老高,“李娘子就没注意到您这腿么?” 那不得心疼坏了! 要说殿下也是够顽劣的,明知人家重名声重名节,女子清明比命还重要,非得夜半三更去爬人家墙头。 “没给她瞧呜呜呜,”只有清风在场的寝室里,遇翡完全没有要顾及什么脸面自尊心的想法,那都是不存在的。 豆大的泪珠终是开始酷酷往下掉,抱着清风狂哭。 清风:…… 冷不丁就想起那些年,殿下被迫苦练武艺掉过的眼泪,可比汗珠子多多了。 “殿下,您说属下会不会知道得太多了?” 话本子里知道太多的心腹总是没啥好下场。 遇翡闻言,眨了眨红肿的眼睛,重重点头,“是,所以你啊啊啊啊疼啊……” 清风的大力揉又开始了,“算了,知道得多也没啥,只要我不说,就跟不知道一样。” 那些没好下场的人可不都是嘴不够牢么。 遇翡:…… 她的护卫,狠心至此,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而她,一个心善的主人,竟还想要护她一生无忧,长命百岁,当真是—— 呜呜呜呜呜。 清风哪晓得遇翡心中这些弯弯绕绕,好不容易把淤血揉了个半开,她累了个满头大汗,也顾不得药酒臭不臭,摘了布帛坐在边上喘气,“明儿再揉揉,殿下,现在您可以嚎了。” 遇翡:…… “嚎什么,多大点事儿,下回再战。”抬手抹了抹眼泪珠,“不许说出去。” “不说,不说,”清风摆摆手,“您放心,天底下没有比我嘴更严实的人了。” “不过您真捅了家主一刀?” “可不,她想我捅,我为什么不能做?”遇翡反问,“身为弟子,怎么能忤逆师傅?” 清风无奈:“家主心里还是有您的。” “你甭说这样的话,我瘆得慌。”遇翡抖了抖袖子,装出抖落一地鸡皮疙瘩的样子,“光是想到她心里有我,夜里都睡不着。” “明儿个就进宫跟母后请请安,叫她再好好看看。” 遇翡打定主意,末了似是不够解气,又补了一句:“天大的委屈!” 清风:…… 于是乎,本想去后宫转悠转悠欣赏欣赏各地美人姿容的皇后娘娘,再一次被好大儿给打乱了计划。 她皱眉,凑近去看好大儿露出来的膝盖,忍不住惊叹:“常延昭这厮,功夫又精进了,瞧瞧这打的,看似外伤,实则还是外伤。” 压根没伤着筋骨,可见对力度把控得有多好。 遇翡幽幽开口:“母后,您不心疼心疼我吗?” “屁大的伤有甚好心疼的,照我看,还是得想法子给你弄块穷山恶水没人稀得去的封地,外派出去历练历练。”姬云深俨然是又开始琢磨着给遇翡划拉好处了。 媳妇儿定了,之后就是带着送上门的媳妇儿跑得远远的,山高皇帝远,关起门来谁也管不着,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 “不过你那忘本的狗爹应当不会轻易应下,让为娘我再忖忖,不成就忍着恶心去卖个美人计……” 姬云深一边嘀咕一边想了想可能会经历的场景,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儿啊,为娘付出可太大了。” 遇翡:…… 她就说么,每次来跟母后交手过招,过的都是无形无影的招数。 原本还想从老母亲这要点钱的,忽然间就成了老母亲付出巨大,倒欠。 “母后这话严重,按惯例,初一十五父皇都得来的。”遇翡委屈开口,“您这美人计像是不大好使的样子。” 反正搁她,怎么想都想象不出老母亲使什么美人计的模样。 没上去扇俩巴掌算她那天心情好。 “素的,”姬云深百无禁忌,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淡斜了遇翡一眼,“多了就过分了。” 遇翡:…… 还是姬云深看得深,“说吧,突然过来,想要什么?” 遇翡这才绽出灿烂笑颜,“想要几个金锭。” 姬云深再度嫌弃了一把好大儿的没出息,“几个金锭就叫你忍着疼跑这来一趟,为娘我算瞧出来了,你是真穷,揣的钱袋子,摆设是吧?” “还是为了过来兜金锭特意揣的?就该多叫上几个人,扛着箱子来,如此,全天下的人看在眼里,便会知道,当朝皇后一穷二白,居凰殿内值钱的东西全被逆子给搬走了。” 遇翡:…… 好一手明晃晃的祸水东引。 “唔,这样也行,”姬云深仿佛是有了什么主意,“朱湛,你去叫她爹来一趟。” 姬云深对着身边心腹开口,指了指遇翡,“就说我有事找他,若顺意问你我心情如何,你就说嗯……看不大出来。” 朱湛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遇翡算是看出来了,老母亲一边嫌她穷,一边呢…… 怕是自己也穷,这会儿想法子捞金主去了。 “一会儿你那忘本爹过来,知道该怎么做吧?”姬云深像是警告,又像怜爱,拍了拍遇翡脑壳,“能不能给自己划拉点带小娘子出去游玩的钱,就看你有几分本事了。” - 本被朝事搅得脑袋大的遇瀚一听皇后身边伺候的人过来请他,心中一喜,面上却像听见了什么糟烂事似的,沉如寒冰,“贺卿,你先坐一坐,朕去去便来。” 听那贺仲儒讲话实在头疼,泥鳅似的,看似做事,实则往外甩的全是泥点子,非得把这一锅清粥搅浑,好叫自己安然脱身似的。 干脆晾一晾他,好叫他忐忑忐忑,豁出来点真话。 贺仲儒还真以为陛下为了什么事震怒,心中惊惶片刻,反复思量之后的应对之策。 话,他问出来了,问出来的却是六殿下,这叫他琢磨着该怎么样才能漂漂亮亮把实话说出来。 一旦说了实话,六殿下遭不遭殃他不知道,最先挨砚台砸的,必然是他。 贺大人摸了摸脑壳,蓦地想起三殿下被参一事,心生一计。 第62章 同阿翡母子一场 遇瀚才至居凰殿就见着一个杵在角落里面壁的,可怜兮兮的老五。 “怎么了这是?”再看自家皇后,悠然坐在远处喝茶,举止懒散却又无端显出妩媚,遇瀚心中一热,当即抬腿快步凑了过去,“老五又惹你生气了?” “你瞧她那个没出息的样,又遭人打了呗,”姬云深气不打一处来,“老娘我当年拳打四方,长枪在手万事都没带怕的。” “你看看你,生得什么儿,窝囊死了,”姬云深指指遇翡,咆哮一声,“过来!” 遇瀚眼睁睁看着他的第五子明晃晃哆嗦了一下,老大一个人,哭红着鼻子就过来了,老老实实在姬云深跟前跪下,跪下时又像是碰到了什么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但还是端端正正跪着,颤颤巍巍行礼:“父、父皇,母后……” 遇瀚:…… 这畏畏缩缩的模样,半点不像姬云深能养出来的孩子。 但这副场景,似曾相识。 幼年时,他也总是被姬云深这样训斥,怕她入骨,每每站在角落里面壁时好似一朵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蘑菇。 原来—— 那时的自己是这副样子。 怀念了片刻过往的遇瀚眯了眯狭长的凤眼:“腿怎么了?” 懦弱遇翡吸了吸鼻子,闷声叩首:“禀父皇,不知、不知被谁给打了。” 遇瀚:…… 他看向身边连个行礼都懒得行的皇后:“这……” “你可别看我,我一个长久窝在居凰殿的,上哪儿知道是谁打的?”皇后娘娘语气不善,“要我说还是她不行,不过是从小挨的打骂多了些,怎么就不敢呢。” 这话,看似说的是遇翡,唯有遇瀚自己知道,每一字每一句都说到了自己心坎。 是啊,怎么就不敢呢。 是敬也是畏,多年下来,对姬云深的惧怕竟沁入了骨髓里,哪怕—— 他已经得到了,不止得到,还折断了她的羽翼,斩去她的自由,叫她永永远远陪在自己身边。 转瞬间便对遇翡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心软,连带着语气也是和蔼了不少:“起来说话吧。” 遇翡起身时,还因牵扯到了伤处痛得闷哼一声,压抑痛楚哆哆嗦嗦起身,生怕惹人不高兴的模样再度叫遇瀚感同身受。 可他的原则与偏爱亦不会为了短暂的心软而改变,只佯装不知:“查出来是谁打的了么?” “不,不知。”遇翡低着头,一双腿时不时还打个颤,“天色太黑,未、未曾看清。” 姬云深眼看火候差不多,在遇翡的基础上又开始她的表演,狂掐人中,“朱湛,去,端两碗败火茶过来。” 遇瀚:…… “两碗?”火气也忒大了些。 “你一碗,我一碗,有问题?难不成你气大发了要连喝三碗?”姬云深摆出几分惊讶,果断叫住朱湛,“那再给陛下多端……” “不不不,”遇瀚才是真惊着了,慌忙摆手,“一碗,朕一碗就够。” 关键姬云深困在宫里,隔三差五就火气大,她这的败火茶下料凶得很,多喝两碗那是腹泻连连,谁都遭不住。 上回才…… 辛酸史浮上脑海,遇瀚生怕朱湛没听懂,再度冲着人家背影喊了一句:“一碗足矣。” 朱湛走后,遇瀚便想去看看遇翡究竟伤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影响日后走路,可他这第五子,胆小惯了,稍一靠近便吓得往后退,双膝跪地,叩首不停: “父、父皇息怒,儿、儿臣不敢了。” 遇瀚:…… “罢了罢了,回头遣人去给你瞧瞧,你这伤,还是回去养一养。” 至于去查是谁打的这样的话,从头到尾就没提过。 自小到大,遇翡但凡被打,那都是六子气儿不顺,想起昨天白日,自己刚训斥过遇瑱…… 怕是遇瑱回头又去拿遇翡撒气。 眼看着遇翡又要继续磕头,遇瀚忍不住给了顺意一个眼神。 顺意心领神会,当即躬身,在遇翡耳边小声耳语,随后便是带着她告退,离开居凰殿。 姬云深深深叹出一口气,“本以为护着一个你已经是桩头疼事,没成想又来了个阿翡,这辈子,大约是欠你们遇家的。” 遇瀚闻言,对姬云深这种认命的,无可奈何的态度很是欢喜,“千嶂心里惦记我,我是记得的。” “对她好些吧,太子位她不想,也是个要成婚的孩子了。”姬云深有些怅惘,“此事,即便不是遇瑱做的,他也是开了个兄弟阋墙的好头,京都若是容不下她,成婚过后,便将她打发得远一些,左右你心里也有属意的人。” 这话,旁人说不得,姬云深却浑似不拿遇瀚当皇帝看,轻而易举便说出口了,并且以笃定的语气。 “看来千嶂也同其他人一般,着相了。”遇瀚笑笑,亲自为姬云深续上一杯茶,“太子之位,朕还没有想好是谁。” 再者,他还算盛年,先祖之中六十好几还有子嗣的人不在少数,怎就知他不是呢。 “不论是谁,也不会是阿翡,”姬云深轻笑,“遇瀚,你心里想什么,我是知道的,我已然废在这居凰殿里了。” 深秋寒意不停,迎面而来的秋风更是带着浓浓的萧瑟气息,几缕日光透过窗棂穿过,光影之中好似有尘埃浮动。 姬云深语气慵懒,像是累极,遇瀚的眸光从未离开过姬云深的脸,即便眼角生出细纹,即便—— 她早就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深宫一日日将她的锐利消磨,她却依旧美丽。 “许是年纪大了吧,这些年总想起年轻时的旧事,同阿翡母子一场,不盼别的,哪怕过得清贫些,为她求个一世无忧也好,当年……也是这样的心情。” 遇瀚心中一震,他自然知道姬云深口中所说的当年是什么当年。 “你……一直想护我平安,从未想让我坐上这个位置么?” 姬云深终是抬了抬眼皮,望了那个被她嫌弃多年的忘本皇帝一眼。 “这位置有什么好的么?你六岁时,艰难拿着临川的佩剑,跑一步跌三次来寻我,说拿得起剑了,日后要当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替临川荡平北地。” 第63章 心仪之人世所难寻 “你八岁,拿着一塌糊涂的画,信誓旦旦,说要替临川踏遍山川四海,巡遍每一处角落,斩除所有贪官污吏……” “遇瀚,自小到大,你告诉我的每句话都藏着自由,临川走得突然,你们那些兄弟之间的争斗,谁又能拍着胸脯保证能赢,相识一场,我自也是想你能长长久久地活着,而不是埋进地里。” “我从不指望你当这个皇帝,可要活下来,你只能坐这个位置,没的选择,此事,你便当我对不住你,既然阿翡过给我,便是你我的孩子,她的生母……” 姬云深止住了话音,像是提到了什么不愿提的人,“你也得到她了,我不盼你为她做更多,只求你给她一条生路,别看她懦弱无刚,六个儿子里,属她长得最像你。” “也是她最像你,才愿短暂忘了她生母是谁,养了她。” - 从宫里出来的遇翡美滋滋享受着老母亲为她打出的感情牌,悠哉悠哉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很是自得。 忽的想起什么似的,从马车里坐起,掀开帘子。 “清风,回头你让姬福清清库房,咱们允王府要富起来了,若库房不够放就再腾一间空屋出来。” 清风:…… “您又去跟娘娘那打劫啦?” 关键皇后娘娘……好像也打劫不出这么多名堂吧?还再腾一间屋子。 “什么叫打劫,什么叫又?”遇翡敲了下清风的脑壳,同她一起坐在车前头,“她的老朋友把孤打成这副模样,孤这是……” “向她索赔,对,索赔。” 遇翡越想越有理,“回头你去跟续观师傅说,母后一听是要替她赔,开心得不行,甚是主动,就说嗯……” 她忖了好一会儿,学着姬云深那派懒散疏冷的语气开口:“原话是,既是延昭打了你,我便替她赔一赔你。” 清风:…… 编,又开始编。 “要是师傅说,哪用她姬云深替我赔?”遇翡琢磨上瘾,又开始扮演常续观的角色,“我自会安抚阿翡。” “咱是不是能挣两份钱?” “您可别想的这么美了,家主不可能说这样话的,她也不可能赔您。”清风心说,您还捅了人家一刀呢。 皇后娘娘估摸着还不知家主被捅一事,不过家主应当……也不大可能把这事给说出去……吧? 清风不太确定,毕竟她对常续观和姬云深都了解不深。 “你就瞧好吧,孤是老神仙,说什么灵什么。”遇翡显然是心情大好的样子,眼看着清风要直走,她拉起缰绳便带了把方向,“不回府,去西市,孤记得那儿有个打金技艺卓绝的金行。” 清风不懂自家主人又有什么突发奇想,怎么就要去西市,奈何人家不止拿走了缰绳,连带着马鞭也顺走了。 好嘛,主人家家的,想赶个马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午后的西市热闹非凡,驼铃声、叫卖声不绝于耳,连带着空气里都弥散各式各样复杂的气息,热闹非凡。 临街之处,黑底金字招牌上“金珍行”三字很是吸睛。 “曾听闻京都贵女们定亲成婚,聘礼嫁妆都要来寻这家老店,”遇翡下了马车,今日进宫为了卖惨,她特意挑了身看着有点惨兮兮的旧衣裳。 然而一只脚才迈过门槛儿,掌柜便笑脸迎了上来,“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还望郎君见谅。” “不妨事,”遇翡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听闻贵行打金手艺冠绝西市,某慕名而来,想求一对儿金雁。” 赵金锭再一次不动声色上下将遇翡打量了一轮。 西市多番商,过去遇翡甚少会过来,故而西市之人只晓得允王之名,人与名对不上号,以他多年之眼光,眼前人虽穿着朴素,但那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衣做不得假。 玉京制度,唯有贵人们才能以深衣做常服,尽管这深衣…… 看着有些年头了。 最叫人古怪的,身为贵人,怎么能亲自过来说要打金,身后还一个人都…… 哦,就一个。 安置好马车的清风照旧定到遇翡斜后方的位置。 “可是为了下聘?”不论心中闪过什么念头,赵金锭恭敬依旧,“不知郎君几时……” 怕遇翡误会,他赔起笑容,解释道:“郎君有所不知,金雁是最不轻省的,若郎君要得急,怕是……” “不知掌柜这可收学徒,”眸光朝着金珍行深处扫了一眼,遇翡再度拱了拱手,面上挂着有些腼腆的笑,在掌柜拒绝前再度解释。 “心仪之人世所难寻,故而想效仿家中父辈,亲锻金雁,聊表心意,还望掌柜成全。” 赵金锭这回当真是愣住了,经营多年,亲锻金雁,也只听说…… 重新再看遇翡,气质清贵,待人却温和有礼,即便深衣朴素,那一条束腰锦带却是宫中御用的料。 而那护卫,沉默如山,眼神却暗藏锋芒,时刻警惕,不像寻常贵人家里能养出来的。 近期内有成婚消息的也就只有…… “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允王殿下,罪该万死!”赵金锭当即跪下,以头抢地,“殿下恕罪!” 遇翡却是淡然一笑,弯腰扶起赵金锭,“看来孤的隐姓埋名是埋不成了,掌柜不必如此,这里只有想从你这偷点技艺给心上人打金的学徒,没有什么允王殿下。” “殿下说笑了,”赵金锭被遇翡的平和稍稍安抚,然而起身时还是依着规矩弓着身子,不敢再偷摸打量遇翡容脸,“这打金之苦,非寻常人能吃得的,您身份金贵,出了岔子,小人……担待不起啊。” 与此同时,宫中遇瀚刚解决完滑不溜手的贺仲儒,就听顺意来报。 他眉梢一挑:“他去打金?” “是,五殿下去打金,掌柜好不容易应下他,”尖细的声调中带了一丝丝宠溺似的笑意,“他说要再等些时日,要等发了俸,近些日子可以先干着,给掌柜打打下手,学一学。” 遇瀚哼出一声笑,“他倒是真穷。” 顺意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然而不多时,就听陛下问出一句不太确定的:“他是不是还没授田?” 第64章 李娘子不变,咱变 原本,皇子们都该有份良田的,领了差事的额外还有些,但这老五吧…… 遇瀚后知后觉想起,这些年,像是真将他这第五子给忘了个彻底,连腊日赏赐都没有他的。 “六个儿子里,属他长得最像你。” 姬云深这句话好似再一次在耳边响起,打金之苦,当年为娶姬云深时,他也是受过的。 于是乎—— “……赐金百两,银千两,钱三万贯,锦百匹,良田二十顷……” 谢过恩,送走传谕的内侍,清风就见着自家殿下眉梢挂着故作出来的淡然之色转头看向她,仿佛在问:孤是不是灵验的老神仙? 清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呆点头:真神了! 究竟是怎么串成一条线的,不是去打劫皇后娘娘的么,怎么最后成了陛下赏赐?不止是赏赐,还特意说明是给自家殿下花的! 姬福领着一众下人在前院忙忙碌碌抬箱子,遇翡则是带着清风朝后院走,边走边说:“晚些时候你去挑几匹锦缎,鲜亮些的素些的都要有……” 话说一半,想起清风一年到头暗沉沉的穿着,又作罢,抬脚朝库房走,“还是我自己去吧。” 自家护卫怕是不懂什么叫“鲜亮”。 冷不丁遭了嫌弃的清风:…… 遇翡在库房里挑拣半天,终是选出十来匹锦缎,“三摞,外加一些金玉,你亲自送到李府,只说是父皇送的,孤分出部分赠他李府,其余不必多说,李大人自会明白个中缘由,届时他想怎么做你都顺着他。” 清风张了张嘴,想说虽有圣旨赐婚,可这大张旗鼓地送东西,还是不大合礼制,十有八九会被李大人退回来,兴许还会惹陛下不快。 可看自家殿下兴冲冲的样子,又不忍心开这个口。 清风一时不懂所谓的“个中缘由是个什么缘由”,然而李慎行不过琢磨一瞬便乐呵呵地笑了,走到院中,冲着天之方向拱了拱手,随后开始他慷慨激昂的发言: “殿下厚赐,臣无功无禄,愧不敢收,烦请转告殿下,殿下以金玉相赠,此乃臣阖族之荣,然若臣受此重礼,恐损殿下清名,故而斗胆,辞却金玉,独留这十匹锦缎,余者还望收回,臣当具表,以谢陛下天恩!” 嗓门巨大,中气十足,像是要叫府内每个人都能听见一般。 选中的那十匹锦缎—— 恰恰好,是遇翡万般挑选过后单列出来的那两摞。 清风再度被自家殿下的弯弯绕绕给神到了,她甚至想不通,怎么就收下她们原本最想送的,从李大人口中说出来吧,好像从不合礼还变成合礼了。 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文官笔杆子、嘴皮子的力量? 忐忑而来,迷惘离开,唯独丈人李慎行心里乐开了花,带着其中五匹锦缎来了女儿院中,“含章,这些锦缎,怕是允王殿下费心为你选的,为父看了看,俱是你中意的那些颜色。” 而另外五匹则是适合家中其余人的,分一分,一人一匹,也是正好。 “父亲,这……”李明贞闻言,心尖蓦地跳了跳,听闻是遇翡送来的,惊喜之余,更多的却是担忧。 “你且宽心,听闻这些乃是陛下赐的,赏赐时便说明供殿下花销所用,为父本以为殿下是个无德无才的,现如今看,倒像是有意藏拙,如此也好,天家纷争,不掺和也罢,这些你便留着吧,回头叫人来做几身新衣,其余事,自有为父周旋。” 李慎行是越想越满意,遇翡之形象已然从一个成日无所事事的街溜子摇身一变,变成了有勇有谋的好殿下。 歪打正着,正是歪打正着,得个好女婿,官途上有些许坎坷,也没什么。 而遇翡…… 正在向笨笨的清风解释今日整条线,可惜清风仍旧摸不着头脑:“这就能搏陛下同情了?” “得看时机,我这不是婚事当头么,又才挨了打,正是又拮据又可怜的时候,父皇不会真去查这次是谁打的我,但他会因母后那些话愧疚,从而思及往事,孤又去演一出打金戏,父皇消息灵通,总会知道的。” 遇翡抿出一个淡淡的笑,似有讽意又似有愉悦。 “可他还是忌惮母后,故而,得了赏赐过后,我得再做出一些不合常理事,显得我是个兴致起来就不管不顾的愣头青,得娶李明贞,还有几分诚惶诚恐的卑微似的,如此,才是打消他最后疑心的一出戏,我那丈人能做父皇宠臣,必然是个嗅觉敏锐的。” “那些东西,他看见就会明白该怎么做,有他上表谢恩,父皇才会在提防之后,对他重新生出几分信任。” 东西送出去了,钱也到手了,还给老丈人骗回了一点点圣心,遇翡发泄一般狠饮了一口茶,身子一仰,后背便懒散靠在了椅背上,“不枉我一番辛苦。” 清风:…… 尽管还是有些不大明白,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李大人拢回几分父皇的信任过后,你且等着吧,咱们此前造谣遇瑾买官一事,他必会召他商议,买官一事并不小,骗得还都是那一块地方的百姓,百姓一没钱,赋税多少会受影响,户部侍郎嘛,赋税什么的,他最懂了。” “再者就是那姜朝远,他是远近出了名的榆木脑袋,刚正不阿得很,在父皇给出答复前必会一直咬着不放,啧。” 一声轻啧,遇翡已然是能想到父皇对遇瑾痛下杀手狂撸他差事的模样了。 顺带么,也给偏爱过度的狗爹添添来于遇瑱的堵,火候到时,下起手来才不会犹犹豫豫,错过时机。 清风:…… 好深的用心。 “对了,”遇翡又想到别的,“轻舟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例如,传话说李明贞要见我?” 清风摇头:“并无。” 遇翡重重冷笑:“好一个收了东西不说谢的混账,你去传话,孤晚上去寻她,叫她自己长点儿心,别每次都叫我去避着巡逻的人。” “偷偷摸摸,贼人一般,好没道理!” 要不是她在李府住过两年,深谙李府护卫巡逻的时间,早被逮了! 清风:…… “殿下,这回属下懂了,这便是兵法里说的,‘水无常势,兵无常形,人无常态,事无常规1’,咱得灵活应对李娘子,李娘子不变,咱变。” 遇翡:??? 第65章 世人皆当女子无能 “兵法是给你这样用的?”遇翡又忍不住想去踢这个乱用脑子的笨蛋护卫了,“她变不变同咱们有甚干系?” “这不是……”遇翡摸了摸淤青甚重的膝盖,没好气地嘀咕,“锦缎不便宜呢,这些年……头一回从父皇那得个赏,还分给她了。” “她总得要谢我的。” 不止分给了李明贞,连丈母还有另外两个庶妹外带两个侧室都有份。 老丈人不好收,故而没单拎出他的。 “您不讨厌李娘子了么?”清风在边上打趣,“这回总不会吵起来了吧?” 遇翡横了清风一眼:“自是讨厌的,她不做这个王妃,我恨她,她做这个王妃,还是主动送上来要做的,我心里……” “说不上。” 遇翡再度找了个地方瘫着,长长叹出一声气,“比起做我的妻子,成为笼中金雀,成为失去名字的遇李氏,这广袤天下更适合她,你见她端庄温婉,以为她若蔓草若水流,然而蔓草纤微,却可撼树,水流柔弱,亦能穿石。” “世人皆当女子无能,殊不知……弱柳之姿,能承风霜雨雪,巾帼之力,能搏击长空,也能掀翻乾坤。” 清风听得热血激荡,好似下一刻她便要双膝跪地行大礼冲着遇翡高呼。 可惜,遇翡在短暂的失神过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搭在膝盖上的手做了一个紧握的手势。 紧握过后,又缓慢松开,反反复复,像是得不出答案。 “可我又恨她那利刃一般刺人的孤傲,一心想要折她羽翼,将她囚于后院,任岁月磋磨,叫那倾世之辉,只为我。” 见清风呆呆傻傻,像是被吓着了的模样,遇翡伸手,清风便弯腰,好叫主人能够得着她的脑袋。 遇翡拍了拍清风脑壳,似是玩笑:“瞧见没,这便是遇氏一脉独有的忘本与凉薄,当然,她嫁我,不算我高攀,忘本一词,也不贴切。” 该说贴切,应当是自私卑鄙更贴切些。 “前些日子她主动问我,能不能在李慎行外放后收容三娘,我心里是欢喜的,以她之聪慧,必然是在给我递人情,李府与王府,她选了我,可惜……” 话未说完,又像说完了,那些细微的声音在喉间滚荡,从缝隙里溢出,被风裹挟着飘远。 清风没能听清,可惜什么。 她也不明白自家殿下这样复杂的情感,思忖半日,唯有轻声安慰:“殿下,不是您想要磋磨李娘子,是世间规则。” “折断她们羽翼的,也不是您。” “是,孤在男人堆里也只是个二等人,”遇翡笑着回应,“丢女人堆里么又成了荒唐典型,可谓是里外里都混不成个人上人,一不留神还成个讨人嫌的物件,从这被丢到那,自是没那么大本事的。” “属下好奇的是,李娘子是如何知道我们的秘密的……”清风半蹲着身子,小声嘀咕,“咱府里是不是有李府的奸细?” 要不再查查呢。 上回过后,后院私处反正是清扫了一遍,外头……也说不好。 姬福老管家也是个惯爱看眼色的,每每看到姬福,清风就会生出半分对皇后娘娘的怀疑。 心有城府之人,怎么会遣这样一个漏子过来。 “我同她讲的。”遇翡看着天色,今日的天似乎暗得比平时晚些,等了半日也没见暮色降下来分毫,“聪明一世,装了一世懦弱蠢货,偶尔也会生出几许不甘,想为自己搏一搏。” “说起来,时至今日,我也不曾后悔为自己搏上这一把,恨只恨李明贞有眼无珠,空有满腹才华,却无识人之能。” 最后那几句话,遇翡几乎是用尽了她毕生的冷漠说出口的。 清风心说那不就是看走眼,可看走眼这种事,不是各打五十大板么,李娘子要真不好,看上李娘子的……她们家殿下也是眼神不大好的那一类。 然而此刻的殿下有一点点可怖狰狞,求生欲强烈的清风护卫默默把话捂死在嘴里,一张小嘴巴闭得死死的,生怕不留神嘴快了。 遇翡没察觉自家小护卫拼命闭嘴的心虚模样,她反复看天,掐算着时间,满心满眼只想在第一时间就冲过去找李明贞算账。 怎么能没有道谢呢?李明贞不是最讲规矩了么? - 云河巷李府。 “小姐,殿下看起来是气极了。”轻舟想起得来的消息,难免为李明贞捏上一把汗。 要她与清风对线,她尚能凭借一张厚脸皮去对一对,可允王……是她真正的主人,她不能这么做。 “不妨事,她气极了便会过来找我撒气,”李明贞像是对“殿下气极”四字无动于衷一般,“你去外头瞧瞧,明蘅过来了没有。” 轻舟:…… 好一个泰山眼看就要崩脑门了还面不改色的人,火烧眉毛了惦记的还是别的事。 “明蘅来了之后,你便在门口守着,若殿下过来,叫她等我一等。”李明贞放下手中书卷,抬头看向像是傻住了的轻舟。 “小姐,殿下……正是气头上的时候,她……她会……”等吗?别话一出口人家掉头就走。 那她们在这眼巴巴盼一天算什么。 关键她还不能敞开膀子吆喝:“殿下殿下我们小姐可算把你等来啦!!” 这也忒丢人了,最要紧的还不是丢她的人,是丢小姐的。 “你都说她正是气头上,”李明贞唇角一弯,声音轻轻,“会等的。” 刚想从屋檐上爬下来的遇翡:…… 忍不住掀开两片瓦,再度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了一只眼的场,阴恻恻威胁:“你最好是盼着你那庶妹一刻钟内就能过来。” 老丈人文官风流,丈母又是个酷爱种地的,俩人一结合,李府空地不是种了菜就是养了成堆的花花草草,到了深秋还到处都是要命的飞虫。 如此滔天大难,她可以攒一天的气,明天再过来连本带利一起撒。 李明贞轻笑不停,到底是让轻舟送了些驱虫的药和手炉上去,待轻舟在门口同她点头时,便见她好似在对着空气说话:“过几日你再来一趟。” “你是使唤我使唤出什么毛病来了吗?”遇翡气了个仰倒,干脆拉着清风一起躺在李明贞房顶上头赏夜色,“休想!我偏不来,你气去罢!” 第66章 权当是长姐赠你的一双羽翼 话是如此,可察觉到李明蘅的脚步后,遇翡与清风二人便齐齐隐匿了声息,再也没有丁点声响。 轻舟几次侧耳倾听,想听出些动静,可惜都没能成功,这主仆二人好似从未来过,方才的气急败坏的几句拌嘴像是自己的幻觉。 门轴转动,嘎吱一声,没有叫人通传,更没有事先询问,那人好似披着寒雾的兔子,利落从门缝里钻了进来,随后又快速将门合上,像是做惯了这样的事。 李明贞有些宠溺地冲来人招了招手,“夜间寒凉,你身子又不好,怎不多穿一些。” 视线最先落在那人一身宽大的淡青色直身长袍,细麻钩织,单薄得和这秋色暖室格格不入。 “长姐不必担忧,不妨事。”李明蘅淡声开口,许是年幼时便被送去道观里头养身子,身上总有一股出尘的空灵之气,连带着说话也是,平静无波,几乎听不出起伏。 那双淡漠眼眸同李明贞的对上时,淡漠稍褪,化作一丝微不可察的关切,“长姐寻我,可是有事?” “明蘅,父亲可有同你提及,因着我的亲事,恐累他明年开春便要出牧外州,长姐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话音落下,遇翡灵光的小耳朵抖了抖,李明贞—— 是什么意思? 故意等着她来的时候,拿这些话给她听的么? 李明贞却暂时没能顾上遇翡的心思,她握住李明蘅的手,被她冰凉的体温颤了一颤,“允王殿下已答应留明纨客居,若你有心,我便让母亲为你寻一门亲事,若不然,你……” 客居只能收留幼女,李明蘅早过了及笄之年,依礼便不能再以客居之名住进王府,否则于李明蘅于遇翡的名声都不好。 “父亲与母亲都提过了,”话音顿了一顿,李明蘅低头看着自己被长姐包裹的手,长姐的手永远温热,如同孩时牵着她的时候一样,也像…… 那人牵她时。 琥珀色的眸子颤了一颤,淡色的唇瓣轻动了动,“长姐,留在京都,是否还能为父亲周旋。” 李明蘅自小身子骨弱,身量单薄,那一双眼睛好似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平白显出几分疏冷。 这样娇弱的人,却在上一世…… 李明贞紧了紧手上力量,像是要将这个妹妹紧握手心,“明蘅,父亲那边,你不必萦怀,此去路远,但你我姐妹,终会有重逢日。” 而这一世,她不会再允许这个妹妹为家中牺牲,所嫁非人,年纪早早便去了。 “还有一事。”李明贞起身,转身去那案几上捧来一个螺钿漆盒,推至李明蘅跟前。 李明蘅依旧神色淡淡,很是平静的模样,唯独那一双眼望向李明贞,好似带了些许询问。 “明蘅,”李明贞目光柔和,打量着对面那人毫无血色的疏冷容脸,“我知你对那货殖之道颇感兴趣,这些……你拿着。” 漆盒上的赤金小扣被打开,最开始入眼的,不是那些金锭银票,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 李明蘅对钱敏锐,一眼便能看出那些不是散钱,而是足额的贯,粗粗一看,竟有几十贯之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成色上好的金饰。 “明蘅,你心有抱负,不该被这世俗束缚,”李明贞语重心长,像是猜到了李明蘅会说出的婉拒之话,“病弱枷锁,庶女枷锁,这些银钱,权当是长姐赠你的一双羽翼。” 李明蘅终是露出一丝错愕,“羽翼……” “是,”李明贞含笑点头,如儿时那般抚了抚二妹的额角,“一双能助你挣脱枷锁的羽翼。” 而那双如同秋水一般的眼眸里,好似写满了名为温柔的力量。 后来的李明蘅才知道,助她长出羽翼,冲破这狭小的四方天地,俯瞰壮阔山河的……不是这些金银宝物,而是长姐。 是她的长姐先生出了羽翼,在这个处处都是枷锁的世界里庇护了她。 “长姐……”捏着漆盒一角的手指微微用力,身体内惟愿长久睡去不愿醒来的自己好似被长姐的期许震醒,李明蘅声有哽咽,“可你要成婚了,这些……本该是你在夫家立足的倚仗,我……我怎能收下……” 连碎银都有,可见长姐是把能给的都给她了。 在房顶上听墙角喂蚊虫的遇翡本想悠悠然插上一句话,告诉李家二娘:甭管有没有嫁妆,她这个长姐都立不了足,宽心收着便是。 才出个话音,又想起此刻她与李明贞只是定了婚,各种礼都还未走到份上,贸然出声,还是逾矩。 真要现身见面,传出去搁谁名声都不好听,想了想,还是把挤兑话给咽了回去。 上一世,李明蘅和凌雀生割舍不断,却一心想要回报李府养育之恩,李家人除了她与李明贞外,无人知晓凌雀生,在寻摸婚事时给寻了个家门稍低些人家的嫡次子。 谈婚论嫁前也是说好,这个女儿身子骨不好,怕是担不了承继香火的责,若未来有庶子,会将那庶子过到自己名下。 哪料人家婚前答应得好好的,婚后便是翻了脸,各式各样的生子秘方喂着养着,李明蘅也是个闷不吭的硬骨头,回来时问她什么都说好。 到最后—— 都没熬到生产的时候人就没了。 而此刻,李明贞试图改变上一世的命运,遇翡也是能理解的,重来一世,谁不想弥补上一世的遗憾呢。 她找凌雀生,不也是想给未来小姨子留个能选择能反悔的机会么。 思及前尘往事,又想起这一世李明贞主动送上来的便宜劲儿,遇翡心底不可避免生出一丝丝希望,若是弥补遗憾,她会不会—— 也是李明贞的遗憾之一。 李明贞说,承明二十五年,那个她们分别的一整年,她是惦念她的。 李明蘅生怕拿了这些钱财叫长姐在夫家不好做人,尤其这未来夫家还不是普普通通的人家,而是五殿下。 皇家之事,最是难说,身边总需要留钱来打发下人的。 李明贞却将那漆盒合上,强势塞到二妹怀中:“我的婚事,父亲与母亲早有安排,你若不收,便是忤逆长姐,长姐唯一担忧的……” 像是为了宽慰李明蘅,她说:“阿蘅,莫要以为,庶女生来就是该受委屈该为家中牺牲的,往后你出门在外,若是遇了难处,定要告诉我,长姐……” 遇翡竖起耳朵听了好半天,才听见李明贞一句俏皮话:“长姐开春便是允王正妃了,还是能为你做主的。” 遇翡暗暗冷呵:想得美!进了府就给你关起来,还一双羽翼,任凭你羽翼生得跟百足将军的腿儿似的那么多,都给你折了! 第67章 我与你有结缡之约 漆盒甚重,李明蘅小胳膊小腿抱得艰难,李明贞让轻舟送她一程,等到脚步声渐远,才抬头朝屋顶上看。 屋顶上空空如也,哪还有人。 “含章请我看这一出姐妹情深的深情戏,”遇翡无声无息出现在了李明贞背后,唇边挂着浮于表面的浅笑,“是想提前告诉我你没嫁妆这件事么?” 李明贞嗔了遇翡一眼:“陪嫁自有家中父母做主,我没有诓她,过来。” 遇翡却定在原处,纹丝不动,心中却在计算李府护卫巡逻的时间,似想看见李明贞因此而生出惊惶的模样,可惜没有。 不论是这一世亦或上一世,大多时刻里,李明贞都能维持她的从容。 不大整齐的脚步声快至门前时,二人几乎是同时拉了对方一把。 门合上的那一刻,遇翡竟没忍住,发出一连串低低的笑声。 然而连她自己,一时都弄不懂笑声里藏着的是讽刺还是愉悦。 不过是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却好似跨过山川一般的豪迈,偏过头去看向李明贞,却发现她也在望着她。 开口之前,李明贞却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抬手碰了碰遇翡的喉咙。 遇翡:…… 她忍不住跟着李明贞的动作摸了摸,“掉了吗?” “像是有点,”李明贞压低声音,“是药效要过了么?声音也有些褪了。” 遇翡清了清嗓子,“褪了么?” 再一听却是没了。 “不碍事,”遇翡再度抬手重重掐了掐喉结,“明日去寻无恙师傅再拿点药。” 说话声不是要紧的,久鸣堂之人大多有好几个身份,控声之术靠的不是药,方才…… 许是李明贞的错觉,又许是…… 至于这喉结,倒是实打实靠吃药维持的,她本就生的细致,总要靠一些手段来突出男子特征才不会惹人怀疑,突出的喉结算是最好弄的。 “你倒是看得仔细。”遇翡斜了李明贞一眼。 “殿下不也没问我,怎知道这么多,不是么?”李明贞不动声色,视线却在遇翡脸上流连,数次之后才引她坐下,“冻着了么?” 遇翡本想说没有,可转念又不想叫李明贞心安理得,遂淡淡嗯了一声,“冻着了,你要如何赔我呢?” 李明贞却不明言,只给遇翡重新倒了一盏新茶,“又要谢你,又要赔你,不然,你说个章程?” “章程倒是不必,想问你,怎么忽然要送二娘去从商,商贾末流,这条路可不好走,流言蜚语能把人压死。” 遇翡想了想自己,若她掌权,她也不大可能去提商贾地位,人人重商,都想着走货殖一道,谁又能踏踏实实安下心来种地务农。 治国一道,钱粮皆重,只能从中找个相对的平衡点。 虽说她的确是眼馋未来小姨子的头脑,可最开始也只想碰碰运气,靠凌雀生这张牌打打美人计什么的,兴许就能押中宝。 上一世李明蘅走后没多久,李明蘅手底下的掌柜便过来,将她所有的资产列了清楚的单子交给了丈母楚宁。 依玉京旧例,妇人早夭无出1,妆奁资财都要尽数抬回娘家,夫家不可昧下半点。 那时的他们才知道,在坎坷艰难的境地里,二娘不止把嫁妆打理得极好,还翻了无数倍。 遇翡明知故问,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眸里好似藏着戏谑,似笑非笑盯着李明贞。 在这样的视线里,清冷容脸好似被人拢上一层薄纱,绯色朦胧浮荡,活色生香。 李明贞心里清楚,遇翡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等她真情剖白,羞赧升腾之余又有几分欣喜,至少—— 比起最开始见面,遇翡对她的厌恶,此时此刻的遇翡会多出几分耐性,给她一个机会。 她忖了片刻,缓声开口:“阿翡,我与你有结缡之约,李家上下自然也会是你的支撑,你与六殿下素不同道,又是秩俸微薄,为长远计,手边总要留些筹码才好。” “明蘅既然有这样的心思,不如放手送她去搏,不成,你我总也还能托她一把,若成……” 好处自不必提。 而李明蘅既然应下,必然也是做好了承受一切的打算。 李明贞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算不算利用了信任她的妹妹,但不论遇翡要做什么,未来都离不开钱之一字,她也只能走这条路。 “你总是将我的反应也算在了谋划里,”遇翡总算缓了些语气,听不出喜怒的模样,端起桌上那盏凉了些许的热茶,饮上一口。 这才发现,原来—— 不是大叶茶了,是她最喜爱的银芽。 “三娘客居王府一事,你应当是在我应下前就应了李大人吧。”遇翡又开始试探李明贞,“送上门的人情,将李大人牢牢困死在我这艘数不出多少钉的破船上,倒是个孝顺的好女儿,也不知李大人知道内情后,该作何感想。” 结缡之约,婚还未成,胳膊肘已经往出拐了十万八千里,遇翡终是轻松笑了下,这回没逼着李明贞硬给出什么答案,摆了摆手。 “也罢,就依你想的去做吧,二娘若是钱不够,我这还有些,你尽管开口,也算托你的福,过去清贫,往后应当是不会了,父皇总要顾及顾及皇家脸面的。” 这要是叫人家知道嫁进皇家做儿媳,一身衣裳穿三年,大牙都笑掉。 她自己拮据也就拮据了,只要狗爹假装看不见,他就可以一直假装下去,儿媳不同,涉及脸面的事,狗爹还是会上几分心的。 若她预想得没错,过些时候,她也该得份能多混点银钱的闲差了。 且听李明贞话里的意思,单独把遇瑱给拎出来,想来—— “孤有一事不明,要说孤与几个兄弟的关系都不算好,含章怎么独独说遇瑱呢?”为了证实心中猜测,遇翡摆出一副虚心又好奇的模样,“莫不是,依含章之见,他有望再往上抬一抬?” “殿下多虑了,只是你与六殿下素有龃龉一事,满京皆知。”李明贞察觉到了遇翡的试探,然而遇翡重生只在她怀疑中,不论有多少把握,在没有完全确认前,她还是选择了谨慎回应。 “未雨绸缪,曲突徙薪,筹的自然是还未发生之事,可这事,会不会发生……”李明贞摇头,“恕妾没有天师能人那样的预测之能。” 第68章 殿下想做那折花之人 “若我说,不是叫你预测,只叫你论一论呢,”遇翡头一回主动去给李明贞斟茶倒水,以她过往表现出来的嫌恶而言,这个举动已经算很放下身段与脸面了。 李明贞本也没想把话说死,不论是遇翡还是李长仪,她都会想办法在交流中把知道的一切糅杂进去。 她可以独自为未来做准备做筹码,遇翡无需担心,但她需要知道。 知道这些,未来的某一天才会幡然醒悟,原来自己的妻子在不知不觉中为她做了这么多。 “朝堂之上时刻风起云涌,含章既说了一句结缡之约,”见李明贞沉默,遇翡心中沉了几分,一时不确定她是在思量如何回避掉谢阳赫的话题还是别的。 即便如此,为了得到想得到的讯息,她还是端起一抹笑,像是友人玩笑,“即便孤不想参与进去,总该听一听,兴许未来还能避一避祸呢。” 李明贞脑海中飞速运转,这一刻,想到了上一世独自经历的许多事。 李长仪走后,无人为她收尸。 一张残破草席裹了,如同秽物,被人随意丢弃在影雾山上。 她在三日后才从谢府跑了出来,一刻不敢停,找遍四处,找到最后,鞋袜染血,终是从鸦群汇聚之地找到了她的妻子。 算上她亲手射出的那支,八十六支箭。 除此之外,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泥泞中徒手挖出一小片坑地,让她的妻子入土为安,但她记得那日山间呼啸悲鸣的风,也记得妻子身上数不尽的伤痕,还记得——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妻子。 黄泉路上,她的长仪和过去一样,抻着脖子探头探脑地四处寻她,邀她一同上路。 可她没有应。 她得记得这些血仇,得记得每一张脸,唯有让这些人付出代价,才能…… 重新找回属于她的归处。 遇翡等了许久,没能等到知无不言的李明贞,却瞧见那人不知几时白了一张脸,“你……” 她不懂李明贞为何会这样悲伤,那双漂亮的杏眼里俱是平静的绝望,像是没有一丝鲜活气,连眼泪都好似在不知不觉中干涸,再也落不下一滴。 唇瓣翕动,胸口钝痛再一次潮水一般袭来,遇翡抬手,按了按最为疼痛的位置,断的是肋骨,痛得却好像是她的心口。 是被李明贞无情射中的地方。 她一时不知要怎么去对待李明贞。 成婚三载,一个屋檐下同住了两年,遇翡实在了解她被世俗所掩藏的光芒,那些同清风说过的话从不是作假,更不是虚伪,也正因这份了解与欣赏,恨与怨蒙蔽双目时—— 她的心也跟着痛。 “六殿下……祥瑞加身,”良久静默过后,李明贞躲开遇翡沉沉的视线,好似慌乱之下的躲避,“世人皆说他独占圣眷,此为盛极。” “然则自古盛极者,必衰。” 遇翡听懂了,盛极必衰,说明遇瑱有盛极时,如那玉蕊一般的短瞬时间,而她……她以为抛开皇五子的身份,就能远离纷争,得长久安宁,实则不然。 她与遇瑱,不是她活,就是遇瑱死。 话一开头,再之后便顺畅了不少,“其余几位殿下,大殿下敦厚有余,果敢不足,二殿下性情中人……” 遇翡再一次见识到了李明贞作为文臣之女,从李慎行那耳濡目染来的嘴皮子功夫。 什么敦厚有余、性情中人,单纯坦荡,这些美化词一个接着一个的往外倒那是怎么都不重复。 你要说贴切不,也贴切,偏偏又和事实差了百八十里,好在美词后边还能跟个勉强实在的词儿,要不然她高低得挤兑李明贞几句。 “说了这么多,独独漏了个遇瑾,”遇翡微挑眉梢,将李明贞看似恭谨实则逃避的反应看了个真切,话音上挑,“孤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是含章给孤的委婉暗示?” 李明贞斟酌思量,言语之中仍旧避开任何能够直指遇瑾的话,可每一字又藏着无限深意。 “世事如棋,朝堂亦如是,于无声处听惊雷,未尝不是一种静水流深之道。” 在李明贞试图就此打住时,遇翡却蓦地隔着袍袖圈住了她的手腕。 然而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错愕的“你”,便愣在当场。 此刻的遇翡心中闪过百个“果然”,她就知道,遇瑾此人,隐忍克制,心思缜密,看似醉心书卷,实则是韬光养晦,静等时机,好做那得利渔翁。 此人不除,他日事成,除非她死守着这个虚假的男儿身份,做得无懈可击,否则,一旦被他逮着机会,必会趁机而起,夺她半壁江山。 李明贞只见遇翡死死圈着自己的手腕,一张温润面目却被摇曳烛火映得阴晴不定,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或许是……上一世之事。 杀她,她无从辩驳。 若是李长仪恨她怪她,她甘愿受之。 可遇翡没有更多的动作,哪怕她察觉到了李明贞眉间挂起的痛苦。 比起让李明贞为那些不清不楚的缘由伤怀,她更情愿这痛苦是她亲手所为。 痛吗? 凤目紧锁在李明贞的脸上,好似要透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障碍,将李明贞看清,看透。 “若我说,”声音极平,极淡,像是没有任何喜怒哀乐。 李明贞却知道,这人正在控制。 她本以为遇翡会更进一步,让她从其余五个皇子中选出一个,好让那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更清晰,结果没有。 “嫁给我,或许我不会对你好,你可还愿当这个王妃?” 话音稍顿,遇翡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身子陡然前倾,咫尺距离时却停了下来,带着某种闲适,像是在认真欣赏这张被上天宠爱的绝美容颜。 在遇翡逼近的那一瞬,李明贞的心跳骤然便漏跳了数拍,蝶翼一般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随后便垂下一簇看似不安的阴影。 仿佛是被遇翡过于突然的举动吓到。 遇翡自是察觉到了李明贞的绷紧,然而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她的坐姿依旧挺拔如竹,好似霜雪加身都不会叫她折腰。 话音之中漫不经心般的戏谑更重:“都说李氏有女,冰壶玉衡,雪胎梅骨,可我亦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毛病,就喜欢看瑶台琼蕊跌落神坛,见佛前青莲身堕红尘。” 像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又像是更有深意的试探。 李明贞却在这时,抬起头,不偏不倚,对上那抹刻意欺辱撒气的视线。 清泉眼底,笑意如同滴落湖面的墨汁一般漾开,不久前的惊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 像是猎物上钩的从容与得意。 那只未被束缚的手轻抚着遇翡的眉眼,再到鼻梁,一路蜿蜒而下,直至心口。 遇翡只听那人似柔和春风,温软呢喃,“殿下想做那折花之人,可要记得,为你折下之人……” 指尖在遇翡钝疼不已的心口处轻点,杏眼微弯。 “——留个魂归之处。” 第69章 总有再见明月之时 遇翡这才惊觉,她又中了李明贞的套。 遇瑾不是她一生之敌,李明贞才是。 就像那些年,她们迎风赏雨时下过的,难分胜负的棋局。 这人的绕指柔…… 喉咙深处滚出一串低低的笑。 松开手,却趁着李明贞反应不及时,抽走她发间的玉簪,在她眼前晃了晃,“含章呐含章,玉簪温润如水,偏却是……簪尖刺人,如你一样。” 话音落下,玉簪被她轻轻放置到了台面上。 青白之玉,如寒山之巅常年不化的冰雪,细看还有冰裂一般的细纹。 枯枝样式,上头却雕出了一朵活灵活现的梅苞。 雪胎梅骨,倒是贴切。 “世上想要折花的人太多,而我……”话虽如此,遇翡耳畔却好似回荡着那句“魂归处”,三个听起来不怎么吉利的字如同山岳,压得她喘不上气。 余下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捂着剧痛的胸口,额间不知觉中渗出细密汗水。 李明贞却在这时,缓缓起身,向她贴近,湖蓝色的裙摆水波一般晃动,细腻柔软的帕子在她额角轻拭。 “殿下想错了。”李明贞约莫是猜到了遇翡想说的话,她也知道,或许是“魂归处”吓到了她。 可她并不后悔,遇翡错了,她也是。 “我……哪里错了。”抬起头时,又见那人言笑晏晏,温和眸光中好似带了洞察一切的哀怜。 李明贞却什么都没说,只在收起帕子后,牵起遇翡的手,带着她行至梳妆台前,“殿下看看镜中的自己。” 遇翡闻言,缓慢转身,胳膊处却传来被人往下带的力量。 坐下之后,才瞧见那面葵形铜镜,光影朦胧,如同晕开一片的柔和水雾,叫人看不真切,而她,依旧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纤细之手抚上她的鬓角,指尖勾住那缕束发的青色束帛,稍一用力,束起的长发瀑布一般松散垂落。 遇翡怔住,她不明白李明贞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为什么。 但她记得……在上一世时,总是李明贞为她束发戴冠。 她在这件事上总是笨拙,时常摆弄半天也不成样子,惹得李明贞轻笑着过来,接过她的发,几下便能挽出一个简洁利落的高髻。 和睦温存仿佛就在昨日,却又像隔了无数岁月。 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抬了抬,好似想要握住李明贞的手,可微微抬起时,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原处,紧握成拳。 “是……何用意。”遇翡再度发问,那些话语仿佛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干涩至极。 “山间璞玉,不染尘埃,”清涧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李明贞正了正铜镜,好叫那面铜镜能同时倒映出她们两个的脸。 遇翡的身子僵在当场,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喉间滚动,胸口紊乱起伏暴露她此刻心中的激荡。 她愈发看不懂李明贞,看不懂她想做什么,亦猜不透,而李明贞却好似将她拿在手心,突如其来被掌控的错觉让遇翡很是不安。 可李明贞却只是弯了弯唇角,执起玉梳,一下、一下,缓慢梳过垂落的青丝,如同某种安抚,无声流淌。 “阿翡,你不愿来做这折花人,便容我僭越一回,做一做那剖石见玉的采玉人,可好?” 遇翡忍不住扭过头,原来—— 说她错,是这里错。 李明贞不愿做一枝任人攀折的花。 或许孤傲如她,没人能有这个资格将她从枝头摘下。 灯火发出几声噼啪声响。 遇翡默然躲开李明贞的视线,许久才问出一句:“我说不好,你会应么?”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你若不愿,也可将铁甲铸得再厚些,”李明贞淡然一笑,重新轻梳起那一头如瀑长发,“百年不够,便求来世,总有守得云开,再见明月之时。” 遇翡蹙起眉头,不知为何,李明贞越是如此,她心中越是难安。 她不知李明贞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从一个极内敛克制之人大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是她死后,谢阳赫负了她,还是…… 柔软指尖好似无意识,触碰到遇翡后颈,被抚过的地方仿佛腾起炙热滚烫的温度,将遇翡拉回现实。 如此有攻击性的李明贞带着致命的魔力,叫她血液沸腾,是,今夜这一场棋,她败得彻底,那又怎么样呢。 “坊间传闻,”遇翡想了想,再度寻了个新的口子,“你对那谢大人一片痴心,双十年华还未出嫁,是为了等她,是还是不是?” “是,也不是。”今日的李明贞像是有些笨拙。 过去几下便能束好的发,今日却好像怎么都梳不到尽头。 遇翡忍不住接过那枚玉梳,想要自给自足一把,奈何—— 李明贞却笑着将那枚玉梳抽回手中,幽幽开口:“好不容易梳通的,你莫要添乱。” 遇翡:…… 梳通个鬼。 哪会有梳不通的地方。 “说是,是因家中长辈有招他入赘之意,故而这些年,外间流言,也不甚在意,不是,是因我私心不愿成这桩婚,奈何……家中门庭需有男丁承继,不是我,便是两个妹妹,阿蘅自小体弱,恐难承生育之艰,三妹尚幼,身为长女,我别无选择。” “他家中接连出事,我约莫是……”李明贞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在镜中对遇翡抿出一个稍些腼腆的淡笑,“约莫是乐见其成,拖着拖着,便拖到了这个时候,至于深情厚谊,从未有过。” “乐见其成?”遇翡倒是头一回在李明贞口中听见这样带了点儿幸灾乐祸意味的词,“你就不怕我扭头拿这话往外说?” 李明贞摇头,终是利落束起遇翡的发,“听闻明观时期,女子不必成婚也能独自立户,可惜。” “她太心急了。”遇翡发出一声笑,“有些事,一代人是做不成的,正因她太心急,这才惹了狗急跳墙,要不然……” “皇位也落不到我这一脉。” 同为遇氏,论关系,明观帝遇清熙也算遇翡的老祖宗了,然而皇权争斗最是无情,据遇翡所知,明观一脉,遇清熙是最后一个。 遇清熙之后,明观一脉算是断了个彻彻底底。 第70章 京都人都说我好男色 “手艺倒是不错。”遇翡抄起铜镜,细细看了看,过去李明贞为她梳的都是高髻,此刻她还未加冠,戴不得冠,只能束以束帛,倒是…… 另有一番趣味。 “得你一句夸,也不枉我几日苦练。”李明贞似是为遇翡这句话而感到愉悦,“还得再学一学,加冠过后且有得用。” 遇翡:…… 心里嘀嘀咕咕,面上冷凝如水,“你若想做个梳头婢,孤也不是不能如你的愿,毕竟孤身边也的确是少几个婢女。” 允王府内院就只有两个久鸣堂送过来的婆子,为她和清风做一些浆洗一类的活。 外院就更不提了,护卫、车夫、马夫……但那就复杂得多,有姬家的人,也有其他手段进来的钉子。 “也难怪外界总传孤好男色,说孤跟清风不清不楚的,”遇翡像是琢磨出门道来了,“回头就去买几个,不,买一群。” 最怪的还是清风,一张娃娃脸实在显嫩,青葱似的鲜灵,当然,清风比她还小上两岁,也的确是嫩的。 李明贞:…… “你轻省些吧。”哪怕知道遇翡是故意把话说成这样,她心底也有些不好受,“人,我会带过去。” 遇翡轻哼:“就你那个嗓门比天大,总要嚷嚷我的婢女吗?还是那个见了我就总偷摸用眼神刀我一下两下的?” “琴棋书画,名儿倒是取得好,人么……” 她再度发出一声不屑轻嗤,“孤可不想日后鸡飞狗跳的不安生。” 李明贞仿佛瞧见李长仪忍无可忍,气到极致终于开始叭叭叭倒苦水的模样,不由莞尔,哄人一般,“好啦,还有些时候,我会管好她们,不叫她们给你添堵。” “过去总想着她们的不易,力所能及时便多给她们几分宽容,”李明贞却在这时不可避免想起了李长仪为她承受的那些委屈,“囿于方寸规矩中,看她们替我偷半分自在也好。” “可我忘了……” 李明贞咬了咬舌尖,似是想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悉数压回,可遇翡还是察觉到她轻微晃动的身影。 “人性本恶,而我……” 我竟让你平白受了那样多的委屈,为人妻子,未尽护佑体恤之责,也未能约束门庭…… 那些压了又压的情绪好似被迫敞在了遇翡面前,心有愧疚时,又难以面对。 遇翡犹豫一瞬,她想起,似乎是有段时间没见那琴棋书画围着李明贞打转了,近来都是轻舟在跟前伺候。 李明贞会知道她曾经遭受过的奚落与不公吗? 还是……只是因为此刻的她是遇翡,才会想起约束,才会,真正看见她。 李明贞没能将那些话说完,遇翡也同样没有给出回应。 自她起身过后,她们二人,咫尺距离,四目相对,却好似隔了山海,不论如何解释,愧疚,甚至弥补过往。 李明贞或许还是李明贞,李长仪却永远回不来了。 而李长仪三个字就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实实在在横在二人中间。 错过的、遗憾的那一世,永不可追。 吸气时,胸口处好似被人刺入无数尖锐的利刃,是那些刺入她身体的箭,也是那些年在李明贞那求而不得的苦与怨。 “你是个了不得的人,”遇翡亦难得没有将那些气尽数撒在李明贞身上。 可她的心平气和却叫李明贞惶恐,即便呼吸停滞,胸腔处还是会泛起被人生撕一般的疼痛。 那些痛意如同附骨之疽,争先恐后要钻入她的骨髓。 耳畔好似传来那日山间的风,落到她身上的每一次,都要化作千万只无形之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悬崖深渊。 她宁可遇翡怪她怨她,甚至恨她,也好过此刻的平静,静到—— 好似无论如何,她都抓不住眼前人。 那一句话过后,遇翡却再难说出一个字。 她痛恨自己对李明贞近乎本能的心动,哪怕理智千百次告诉她,即便她不是因李明贞射出的那一箭而死…… 可那一箭,李明贞无从解释。 自愿也好,苦衷也罢,不论出于什么,她都…… 太迟了。 爱来的太迟,挽留也是。 遇翡走时,李明贞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那一截袖摆。 可袖摆流水一般从掌间划过,像是在告诉她,遇翡也是如此,水中月,镜中花,皆是握不住的虚妄。 眼眶酸涩极了,眼泪却怎么都落不下,李明贞捂住脸,声音像是从痛苦的缝隙里溢出一般。 “长仪……” - “殿下,不是说不吵架了么?”清风一眼就看出来了,吵了,绝对是吵了,兴许不是什么大吵大闹,就跟炒冷饭似的。 吵了个冷的。 “嗯。”此刻还早,从李府出来后倒是不用防着被谁瞧见,大摇大摆便能在路上走,遇翡本想斜上清风一眼就作罢。 然而那张稚气十足的娃娃脸吧…… “京都人都说我好男色,你是我养在身边备受宠爱的娈童,”遇翡一边说一边停下脚步,将清风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个遍,末了,还伸手去掐了一把她肉嘟嘟的脸。 这一幕被过往路人瞧见,收回眼神没多久,又默默将眼神送了过去,像是抓到了遇翡好男色的实证。 清风气不打一处来:“都是胡说!” “胡言乱语!瞎编乱造!” 什么娈童,她们殿下也不好男色! “那完咯,”遇翡逗了逗清风过后便笑眯眯地收回手,“人家瞧见了。” 清风:…… “我与您,清清白白!备受宠爱是真,其余都是假的!” “你同我解释不着,”遇翡快步往前走了走,“得同旁人说去。” 清风:…… 可恶啊,殿下自己气不顺,她怎么就遭了这个池鱼之殃呢,那怎么能是娈童呢! “我那么黑,怎么能朝那方向想呢。” “这谁知道呢,百姓众口相传嘛,听一听也没什么,兴许他们还能杜撰出什么细节。”遇翡反正是不往心里去,“说起来,谢阳赫近来在做什么?还在走动谋个实差的事儿么?” “他啊,”清风忍不住冷嗤了一声,“砸锅卖铁送东西呗,可笑他家才几个钱,送的东西,能送到人心坎儿么。” “之前有李家夫人偶尔帮衬一把,他的日子还好过些,近来是他家长子在闹分家,想来也是受不了他的魔怔了。” 嘴快嫌弃完,又想起没留神提了李家,清风心中一悚,偷偷瞄了遇翡一眼。 好在遇翡似乎对她的话没在意,倒像是陷入了什么沉思。 “轻舟那边,李明贞若是有什么事托她去办的,让她先报到我这来。” 第71章 活下来的人,只有我 “不,”不过一个呼吸,遇翡便改了口,“哪怕是没有托她办的事,也要报过来,李府有什么特别的事,又或者她去了哪儿,用的什么借口,事无巨细。” “是。”哪怕不理解殿下的用意,但一个“事无巨细”,清风就懂了。 “还有,你让她再去探探之前李明贞身边四个婢女的情况,若是送去学规矩什么的,便再去久鸣堂要一个会训人的,”遇翡一时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语气,“她心软,可未来不比往日,有些心,需得狠。” 她从不怀疑那四个婢女对李明贞的忠心,然而…… 在李府时她们尚能在李明贞的庇护下得一片喘息的自由,出了李府,连她与李明贞都是笼中囚鸟,自顾不暇,又哪来的心力替她们擦屁股。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把那些幺蛾子摁死,实在教不会,也怪不得她无情了。 “若没有,打打花腔,做做表面功夫,就不用再管,来日真跟着李明贞过来,先拿她们开刀立威。” 言罢,遇翡这才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谢阳赫那,你再派人盯着,师傅那边要是想对他下死手,就说是我不让的,要问缘由,就让她自己来寻我。” “应该……不会吧?”清风这时才挠了下脑袋,“家主下令了,日后久鸣堂在京都之人,全为您所用。” 遇翡:…… 那怎么不当面过来吱一声,也是讨厌她讨厌到一个程度了。 见一面都不乐意。 “凌雀生是要离开京都了吧,那正好,你让她顺道查查先太子的事,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 一连串的话说完,遇翡叹了叹气,“还是人不够。” 先太子在久鸣堂也是个不大能提的禁忌,要不然就搁久鸣堂在江湖上卖情报的那些小渠道,总能碰上几个死耗子。 可惜的就是,久鸣堂不给查,即便给查,得到的十有八九也是假消息。 上哪儿才能划拉到可心的人呢,允王殿下愁得直摇头,拒绝了店家说要上小酒的提议,“上两壶大酒。” 清风啊了一声:“真喝大酒啊?”怪烈得嘞。 遇翡瞪了清风一眼:“闭嘴吧你,见你烦。” 清风心说您这哪儿是见了我烦,摆明是李娘子没伺候好呗,又不想跟人家撒气,行吧行吧。 一边喝着大酒一边琢磨从哪才能捞点人的遇翡尚且不知,从她离开李府没多久,李明贞就迎来了今夜的第三个客人。 “你知道我。”常续观像是对李明贞的镇定很感兴趣,“像是比我了解的,知道得还更多些。” “儿不敢。”李明贞垂下头,行了个晚辈之礼,“不知师傅驾临,有失远迎,是儿怠慢。”1 常续观将李明贞上下打量了个清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过去总听闻李府家中落了颗盛世明珠,今日一见,倒也不是什么假话。” “说吧,如何会知道久鸣堂暗桩的联系方式。” 原本,她是不会来见李明贞的,即便她与遇翡是即将要成婚的关系。 可这事怪异,暗桩,她连遇翡都没有告诉,是久鸣堂最机密的一条线,生死存亡时才会启用,平日连她都使唤不动,权当没有。 数百年传承都没活过的暗线,如今却被这个……看着也不总出门的闺阁之女给晓得了。 她可不信暗桩消息是李明贞从她父亲那得来的,李慎行还少了两把刷子,这把岁数也历练不出来了。 李明贞不慌不忙,邀着常续观坐下,随后才缓慢开口,“若我说……是梦,续观师傅该作何以对?” 说话时,蓦地抬起头,一双温婉杏眼好似带着深重的试探,落在常续观身上。 “你不大喜欢我。”常续观第一时间便得出了这个结论,“甚至厌恶我,你像是……” “师傅言重,”李明贞却在这时倏然笑开,“谈不上厌恶,确有些不大喜欢,但又能感同身受。” 随意搭在案上的手颤了颤,随后便是一声轻笑:“文官之女,讲话也同你那爹似的拐弯抹角,说吧,回答我的问题,若答案不够让我满意……” “阿翡也能趁早寻个命格更贵重的女子。” “是梦,”李明贞却咬死这个字,“梦中,她的身份被拆穿了,我们本想救她,而您……” 李明贞再度咬破了舌尖,试图掩藏心中那股难言恨意,“您背弃了她,为了皇后娘娘。” 常续观本想驳斥说不可能,尽管她对遇翡的感情总是复杂,但她永不会放弃遇翡。 “拖着整个久鸣堂明部,”李明贞不会忘那日谢阳赫在她耳边说的话,还有…… 抬上来的血淋淋的人头。 “您不会背弃阿翡,这份承诺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便是皇后娘娘,我不该轻信你们,这个家主,您不配做。” 此刻的常续观倒是有几分信李明贞所谓“梦”的借口了,这世上除了年轻时相识的那几个人,没人会知道,她能为姬云深做到这个地步。 放弃所有,成为千古罪人。 即便此时,她也只想问上一句:“在你的梦中,她活下来了么?” 李明贞却在许久后,才连声笑了好一会儿,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再静下来时,面上却挂着几分狰狞。 是,狰狞,常续观不认为自己会看错。 和遇翡一样,大变的性子。 李明贞言简意赅,眸光冷然如刀:“没有。” “活下来的人,只有我,还有久鸣堂先辈留下来的暗线,我替代您,成为了新一任,亦是最后一代家主,还请您,交出家主印。” 这样荒诞的结局,李明贞不会允许它再发生一次,而如常续观这样,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姬云深,只想逃避命运的人,不配承担那么多人的性命。 她更担不起久鸣堂人数百年的经营与牺牲。 第72章 她没有选择 “家主印,我可以交出来,”常续观因那句“没有”,心情跌到谷底,连带着语气也有些沉,“但不会交给你,不论你因为什么知道久鸣堂。” 即便是李明贞拿了又能怎么样,没人会认。 “您想交给阿翡?”李明贞语气笃定,面上却挂着讥讽浅笑,“交给她,然后呢?她成了家主,就会知道过去所有,您做好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她了吗?” “承明七年,她淋着滂沱大雨从允王府跑出来,饥饿难耐,连生米都不管不顾地吞。” “您看过她的衣裳吗,最新的那一身是去岁制的旧衣。” 即便这样,在得了赏赐时,没想着给自己扯上一身,眼巴巴先送了十匹过来。 上一世,承明二十五年的尾巴,在她终于快要见到李长仪时,她也见到了常续观。 是常续观信誓旦旦告诉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出长仪,但也只有长仪。 “儿之所求,不过是长仪无恙,其余事,包括我,您都不必挂心。”李明贞知道自己会活着。 那时她的父亲已然被提到了中书令的位置,不论新帝是谁,都不会明着对她下手。 “即便长仪日后要改名换姓,并且永不能再踏入京都一步,没有长仪,你怕是又要被许给谢阳赫,未来一生委身于他,你也心甘情愿?” “是,只要长仪能活着。” 妥协到了这个地步,常续观还是毫不犹豫背弃了长仪。 常续观缄默不语,李明贞却是步步紧逼。 “同为女子,我能体悟您身有使命时的无奈与压抑,可阿翡不是您完成任务的工具,她是活生生的人,我信不过您,家主印,只能给我,至于我如何让久鸣堂听令,那是我的事。” “即便您此刻不给,我亦有别的法子,暗部长老会,有权决定家主之位。” “你……”常续观终是从长久的出神状态中醒转,“想做什么呢?阿翡并无争夺之心。” “那是因为你们从不教她争夺,你们只叫她忍叫她藏拙!”藏于袖中的手掌悄然紧握,那双温婉的杏眼此刻尽是幽暗。 “你们也没人会为她出头,她孤立无援,战战兢兢只想活着,可她没有选择!” “这一次,即便她还是不争不抢,即便她恨我怨我,我也要将她托上那个位置,久鸣堂,我势在必得,她没的选,您与久鸣堂,同样没有。” 上一世的无力感让李明贞深切知道,她不能依仗旁人,亦不能信任何人。 这世上也唯有她,会在任何时刻倾尽所有地选择长仪,但这一切的前提是—— 所有能够到的权力,都要在她手中。 - 遇翡并不知常续观背地里同李明贞见过面的事,轻舟也没有报过,但她下令后,从清风处得来的消息都是—— 李娘子朝食用了什么,晡食又用了什么,再不就是李娘子做了一天的女红,李娘子…… “你是怎么同轻舟说的?怎么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遇翡正在金珍行干学徒干得火热,大冷的天一张脸也被炉火熏的通红,结果听来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 “那闺阁娘子不是也只能做这些么……”清风小声嘀咕,“种种花再绣绣花,顶多帮着李夫人打理打理家中杂事。” 李娘子也不跟别家小姐似的爱出门,隔三差五就去这个赏花会那个诗会的,人家十天半个月都不带出去一趟的。 好友倒是有一个,就是跟她一样,也是个不爱出门的。 同在京都,一条街隔着,俩人一年到头顶多见个两三次面,其余时刻就写写书信。 遇翡:…… 也是这么一回事。 那传说中的闺中密友她也见过,崔静姝。 祖父崔颖松曾官拜礼部尚书,春日里才致仕,父亲现如今是御史中丞,母亲则是松原卢氏嫡女。 论起来,未来丈人李慎行也算得上崔颖松的门生。 当年李慎行科举时,是崔颖松在一众答卷里相中了他的那份,这才叫李慎行从一众寒门学子里挣了出来。 照理么,作为玉京大姓世家中的嫡女,崔静姝不该是这么个怯生生的性子,可具体怎么就变成这样,遇翡也没听李明贞提过。 只有见着李明贞,在只有她们两个的时候,崔静姝才会化身成一只活泼小鸟,叽叽喳喳讲个没完。 “不过李娘子今朝倒是要过崔府一叙了。”这也算今日收到的消息里,最有用的一条。 “她在提醒我。”遇翡抬手抹了把汗,将手头事做完后才带着清风同赵金锭打招呼离开。 清风不解:“提醒什么?” 遇翡:“许多,曾经没注意到的事。” 譬如世家寒门向来敌对,玉京甚至有“上品无寒门”的说法,要不然她那未来丈人也不能在寒门学子中积攒出那么高的威望。 父皇有意扶持寒门从而平衡世家,这是众所周知的,故而在崔颖松未致仕前,崔静姝之父崔见拙只能做到御史中丞。 而她过去竟从没想到过—— 原来五姓之中,老早就出了一个……叛徒。 照上一世记忆,秋狩没多久,户部尚书莫名奇妙被撸了一把,此后便是李慎行代尚书事务,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衔,而崔见拙,虽未直接晋升,但他被允许摄御史台事,也算暗里托了托他。 本以为是崔颖松年事已高,趁此借致仕为崔见拙铺路,竟还有可能是明暗两手棋,一石二鸟么。 若她所想为真,这一世,李明贞的婚事将李慎行与遇瑱的关系隔了个干干净净,李慎行不止不会再往上升,反会因她之故出牧外州,算是毁了崔颖松一手暗棋。 而短时间内,寒门……大约是再难扶上来一个李慎行。 身为崔氏家主,崔颖松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尤其是八百年不主动见面的李明贞,今日转了性,其中用意,也颇叫人思量的。 遇翡默了许久,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了一句:“若我没记错,遇瑾总去东市的,对吧?” “是,三殿下会去东市寻一些孤本书卷,”主人有问,清风自然知无不言。 第73章 你恨她,可你又需要她 自打自家殿下说要洗心革面振作之后,久鸣堂藏在京都的人活络了不少,什么情报都送来了,近来尤其是。 因陛下厚赐,允王府宽裕了不少,内外院都添了一些人,这些人自然都是从久鸣堂调过来的,这回久鸣堂很有眼力见儿,都没等自家殿下开口,自己就先提了。 “我去东市,你跑一趟长观居去问问,有没有《水利图》一类的孤本,前朝孤本,亦或是……明观孤本。” 遇翡也没管身上的衣裳还染了打金时的脏污,松了襻膊,宽长的袖子自然垂落,她装模作样掸了掸,抬脚便往东市去,“马车给你,快去快回。” 尽管压根猜不到自家殿下想做什么,但清风还是应声去了,只是去的不是长观居,而是久鸣堂另一处不起眼的据点。 “《水利图》?”常续观有些惊讶,“还要明观孤本?” “是,”清风抱剑,拘谨回应,“殿下要得急,家主……” 前朝孤本他们不一定有,但明观孤本么,久鸣堂还是有不少的,明观时期好似玉京人才的大盛期,各界能人辈出,水利亦是。 明观孤本的水利图,自然不是什么前朝孤本能比的。 “给她给她。”常续观摆摆手,像是不想太过纠结此事,指了指下首站着的一人,“你带她去找。” 清风走后,刘无恙才幸灾乐祸地拍手,“怎么样,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家主之权还能旁落吧?我也没想到,才多久功夫,遇翡找的这个小娘子,可是不得了。” 关键她们到现在都不知那李明贞是如何启动了暗部,并且过了暗部长老会的,匪夷所思,见鬼一般的匪夷所思。 不过么,交出去的是权,家主之名还在常续观身上。 回应刘无恙的是一枚横空飞出的金叶子。 好不容易做的新款胡须被齐齐割断,刘无恙:…… “不干了,老娘不干了!” 刘大夫拍案而起,“你知道我做得多辛苦吗?!” “那怎么?”常续观冷笑,“我倒想问你,承明七年,阿翡为何会饥寒交迫?” “你有病是不是?那年姬家战败,你所有的心思都在为姬家转圜此事,有人来报你就让他们自己看着办,看着办看着办,谁会顾得上阿翡?”刘无恙怒斥,“那年我还没来京都呢!” 关她什么事! “再者,是你说苦其心志的,是你说只要她活着就够了,常延昭,遇翡过往之凄惨,全是你赐给她的,你不想自己心里不好过,凭什么叫我来担?!” 刘无恙一时气急,缓慢坐下后,歇了两口气,“每次你来,我都同你说她过得不好,不容易,你多疼疼她,对她好些,哪一次你宽容过她?你恨她,可你又需要她。” “你……”刘大夫恨铁不成钢,“延昭,这世上,连你都不顾及她,你又怎么能指望我们,甚至指望姬云深那个大老粗善待她。” 常续观再度默然,是,承明七年,她终于想起来了。 是她们刻意给遇翡喂了长果,叫她险些丧命的那年。 原来,她过得这样可怜。 - 京都东市,人影攒动。 转过街角时,书墨气迎面而来,各个书斋门庭若市,学子们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热闹非凡。 遇翡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各个书斋中闲逛,眸光扫过木架上分列的书籍,直到清风马不停蹄赶过来,冲她拍了拍胸口,这才装腔作势在角落区买了几本最便宜的书回王府。 “过来磨墨,”遇翡招呼清风,“再多拿些纸。” 清风:“?您不会是想抄录吧?” 这也没必要啊。 “是抄录,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抄录,”遇翡头也不抬,手中笔在纸上飞快留下墨迹。 清风好奇心甚重的探头过去,“这好像也不是您的字迹。” 是照着原本上仿的。 “自然,这不是抄个假的么,怎么能用自己的字迹,”遇翡一边抄一边解释,“李明贞去崔府定有深意的,她怕是想透过崔静姝的关系,让崔颖松想起我,想起,他还有别的选择。” 清风:??? “崔颖松世家出身,世家嘛,”遇翡笑了下,“有时候没那么在意皇帝是谁,是我,可能他们还高兴些,毕竟我懦弱好掌控,但不是我,我那未来丈人的棋就算废了大半了,崔见拙被压得太久,后继有些缺力,他那嫡子么,更需时日历练。” “不过这是我猜的,但眼下这件事,做了便知崔家的态度了。” 清风缓慢,又呆气十足的啊出一声:“就抄书啊?” “是,抄书,”遇翡再度蘸了蘸墨,轻叹一声,“可惜,这活合该送给李明贞,使唤她去做,我这一手学字的手艺还是……”她教的。 要论字迹作假,整个玉京怕是没人能比得上李明贞。 话音减小,遇翡没将话说完,反倒是一心一意埋头抄起书。 她愈发喜爱话说半截,可怜清风想破头都没想出来,抄书怎么能跟崔家的态度有关系。 “贺仲儒那不是如我们愿,将遇瑾也提了出来么,父皇明知此事跟遇瑾无关却还申饬了他,撸了他手头上的差事,命他偿还那些百姓们的损失,闭门思过,你别看遇瑾认了这份罪,过些时日他会使法子会让父皇愧疚的,而这本手抄水利图……” “正好能打碎父皇的愧疚,再往下拉他一把。” 遇翡以为自己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了,但她忘了她的护卫是个憨憨,直到她把《明观水利》抄完命她送出,那一双漆黑的大眼依旧透着几分清澈的蠢萌。 遇翡:…… 行吧,身边有个忠心耿耿的笨蛋,也是挺让人放心的。 毕竟同她说什么她都听不懂。 反倒是李明贞…… 她是猜到了她的心思,所以今日才有崔家这一程么。 遇翡心中闪过诸多念头,最后还是起身:“走,翻李府墙头去。” 清风:“殿下,这都二更了?” 遇翡啊了声,“偷鸡摸狗坏人名声不都趁半夜么,谁白天去?” “再者说了,她留那么大一个事儿给我,自己睡得喷喷香,这有良心么?” 清风:…… 第74章 结发为枕席,黄泉共为友 云河巷李府,更夫更打过二更,轻舟看了一眼外头:“小姐,殿下应该是……”不会来了吧? 李明贞却是摇头,放下手中书卷:“你去中厨把煨着的茯苓羹端来吧,她快来了。” 轻舟:…… 才走出去没几步,清风就恶作剧一般的当头给她来了一句:“打劫!” 轻舟:…… “你可吓死我了!”哪有人这样的,“我要是叫出声,你和殿下可怎么好?” 清风讪笑两声:“我以为你会听声识人。”结果没有。 “那是你们学的,我道行且不够呢。”轻舟赶着去端东西,“小姐在房里等你们,还给殿下留了百合茯苓羹。” “李娘子怎么神神叨叨的,”轻舟快步朝着中厨方向去,清风望了一眼她渐远的背影,摸了摸脑袋,“未卜先知啊?” 她们也没事先知会啊,自家殿下本就是打着吓唬人的恶劣态度来的。 唯有遇翡心中一颤,唇瓣动了动,最后却也只是叹出一口气来,“走吧,灯还亮着,估摸是等许久了。” 清风:…… 才扣了一下门,门便开了,第一个塞进来的还是李明贞用惯的小手炉,趁遇翡没开口前,先发制人:“怎么才来。” 遇翡颇有些无语:“你又没叫人递消息,什么叫怎么才来。” 都不是约定好的见面,而是突发奇想,突发奇想还讲究时间的么。 “我不去崔府,你怕是还想不起前些时候答应我,过几日会过来。”李明贞语带一点点哀怨,却也没忘了问上一句,“伤好些了么?” “没大碍。”遇翡下意识按了按胸口,“无恙师傅说死不了,就是耗时间。” 李明贞:…… “不过上次,我没答应你,是你一头热。”遇翡想起上次那回不算太开心的见面,“我是不大想见你的。” 偶尔她还会想着,和崔静姝那样跟李明贞当个尺素之交也挺好,尺素之交寡淡如水,好过两世记忆重叠,总是带着一肚子气离开。 “再者,你只说了过几日,也没说清究竟几日,过一日与过九日,都是过几日。”来过几次后,遇翡对李明贞的闺房那是相当熟悉,自顾自便找地儿让自己坐下了。 李明贞装模作样揉了下额角,在遇翡对面的位置坐下,然而热腾腾的茶水一出来,遇翡闻着味儿就品出不对了,“不是换茶了么?” 怎么又换回大叶茶了。 哦,李明贞是怕她太蠢,又来提醒她今年是大叶茶的丰年。 “依过往所见,丰年过后便是平年,可看这架势……”李明贞似是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随即把茶推到遇翡跟前。 丰年自然是没什么,粮食也好,茶叶也罢,靠天吃饭的东西,总会有老天眷顾的一年,可明年却不同。 在遇翡的记忆中,明年,承明二十年,开春过后没多久,姑苏地区便是暴雨成灾,庐舍倒塌无数,死伤更是不计其数,受了水灾的灾民流离失所,开始往周边各地奔涌。 狗爹在百般思量过后,从其余五个皇子里选中了遇瑱,一是想借其祥瑞子之名安抚百姓稳定民心,二则还是想为他铺一铺路。 其中户部工部皆配了人,户部由李慎行亲去,御史台则是出了个崔见拙,再有便是都水监和太医署及其他部门外加一些精兵共计两千人。 彼时有李慎行和崔见拙这两尊大佛在,照理本该是一条能赚足民心的坦途,可最后传到京都的却是决堤的消息。 遇翡绞尽脑汁去回忆也只能想起个大概,上一世的她其实甚少也不被允许关注朝堂事,目前记得的这些还是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起的,她总在街上闲逛,听得多了也便知道了。 “殿下有所不知,姑苏安危,尽系北辰堤,而这北辰堤么……”李明贞笑了下,“崔中丞是从水部司主事开始做起的,随后任工部员外郎,主北辰堤重修一事,而崔氏与卢氏联姻,是在他做了员外郎之后,也不仅因他们是五姓。” 作为崔氏嫡系的崔见拙娶卢氏嫡女,这看起来符合常情。 五姓之家惯有的便是联姻,更早时还有五姓女绝不外嫁的说法,这外嫁的范围里还包括了遇姓皇室。 遇翡对过往空白的那面似是被李明贞给补全,她忍不住追问:“除了世家联姻,还因为什么?” 李明贞也不藏着,当即回应:“承明二年,北地战败,崔氏为了赎人,亏空甚多,再加上崔氏门客无数,更是费钱,卢氏嫁妆丰盈,这便是更深的缘由。” 遇翡懂了,李明贞是想告诉她,崔氏主家就是个表面光。 崔颖松会比她想象的还要舍不得李慎行这枚棋子。 不止如此,崔氏主脉没钱,崔见拙应当是在北辰堤重修时捞了一笔大的。 卢氏怕也是知道内情,只是卢氏近些年没出什么出息的子弟,岁数大些的也没坐到崔颖松这个位置,算是变相的利益交换。 成婚时,贪来的那些东西兴许被塞进了卢氏的嫁妆里,洗了个干干净净。 “我曾听闻……”遇翡思量片刻,才语速缓慢地开口,像是在反复斟酌,“承明七年,崔见拙与卢氏唯一的嫡子崔亦行也在其中。” “是,崔亦行回来后便大变了个人,时而暴戾时而怯懦,见血即昏,像是被俘那些日子过得不大好,”李明贞颔首,“崔中丞有意扶植庶子,前些年崔老大人还对崔亦行期望甚重,今日在崔府偶遇,倒见他也生出几分动摇心思了。” 然而这话,不知更多内情的遇翡怕是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明白。 李明贞也不多提点她,转头便提起了别的,“崔氏眼下看着还算光鲜,可若后继无人,从五姓之首跌落是迟早的事。” 说到这里,遇翡了然挑眉:“崔老大人对那嫡孙期望甚重,含章对孤,像是也期望甚重。” “殿下说笑,崔老大人为孙植树,求的是日后亭亭如盖,荫庇子孙,妾此去,却是为了植上一株……” 李明贞没有正面回应遇翡的话,在瞧见遇翡茶盏空了大半后,这才笑意盈盈地起身为她续上一些,也是贴近遇翡时,才轻声道出最后半句:“同心棠1。”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2,阿翡,”在遇翡错愕的眸光中,李明贞弯了弯唇,温柔视线始终与她的纠缠在一处,“你信我,这株同心棠便能栖上一双比翼鸟,你若无心,这棠树……” 从那一句“同心棠”开始,遇翡心脏再度不受控制,有序节奏完全被打乱,然而这股心动却还伴着撕裂一般的痛意,叫她变得恼怒。 指尖狠狠掐入掌心,试图控制心中戾气,可语气已然是冷了下来:“这棠树要怎么呢?” “这棠树,约莫还能为你我做上两口棺,好叫你我……” “——死而同穴。” 第75章 别妄想振翅九霄 死字一出,遇翡心神剧震。 可将遇翡震得魂魄俱散的李明贞却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话似的,云淡风轻地重新坐下。 遇翡垂眸,才说“没什么大碍”的胸口难以遏制地泛起痛感,似有什么人拿了大锤一下一下不要命地敲击,又如有人举着利剑一剑、一剑,誓要将她捅个对穿般。 再抬眸时,眼底却像藏了什么尤其复杂的情绪,“孤不需你以身做饵,女子妄涉朝堂是重罪,日后,休要再做这种事。” “恪守闺训才是你该做的,既生在这金丝囚笼,便别妄想振翅九霄。” 那崔颖松是什么样的人,崔氏又是个能将人吞吃个一干二净的世家,她竟也敢去试探! 至于李明贞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遇翡没问,她知她心中一贯藏了山川四海,哪怕李慎行在家中从不提这些,李明贞也会从崔静姝那,从去的每一次赏花会上捕捉到更多她想得到的消息。 话不好听,却不见李明贞有半分恼意,但她也没应下,室内一时安静,在外头端着百合茯苓羹等了许久的轻舟这才小心翼翼叩了叩门,“小姐,殿下,茯苓羹端来了。” 一旦有了第三人,遇翡与李明贞只见说不上几句话就要争执的气氛终是缓和下来。 “还为你制了一身新衣。”李明贞一个眼神,轻舟便会意,去衣笼里翻出了那一身锦袍。 遇翡有些意外,“给我的?” “是,给你的,”李明贞接过锦袍,趁着遇翡起身时,展开粗粗比量了一下,“像是合身。” 认识李长仪是承明二十二年的事,她照着记忆中李长仪的身量裁的新衣,本还怕大了或是小了,直到比过之后才放下一颗心,“去换上试试?” 遇翡先是伸手摸了摸,随后却又板起脸:“你这湖青色锦袍,大晚上,扎眼。” 没见她跟清风每回过来都是黑漆漆的来又黑漆漆的走么。 一看就是个没翻墙经验的。 “只是试上一试,看有没有哪里要改的,”李明贞掩唇笑了下,明知故问似的,“难不成,你想穿了就不脱下?” 遇翡:…… “清风,清风——” 清风做贼一般用气音哎了好几声才进屋,“殿下?” 遇翡抄起李明贞怀里的新衣裳便往清风怀里塞,“拿着。” “李娘子给殿下做衣裳啦。”清风抱得紧紧的。 在边上不敢吭声的轻舟眼看清风已经没尊没卑打头阵了,又默默补了一句:“那上头的花样还是小姐亲手绣的呢,小姐眼睛都熬红了。” 遇翡闻言,不动声色地用眼神扫了一眼李明贞。 难怪,见面就觉李明贞莫名憔悴,眼底有些青黑,那瞳仁边上的眼白处还有血丝。 可她一时又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静了半天,思来想去,僵硬道出一句:“我们走了。” “殿下,还有茯苓羹呢!”轻舟转身将那茯苓羹端了起来,“也是小姐盯着火候的。” 遇翡:…… 轻舟的插话逗得李明贞笑了好一会儿,这才用眼神示意她安静,“想着你伤势未愈,夜里兴许睡不好,百合茯苓羹有安神……” 话还没说完,遇翡单手持碗,吨吨吨喝了个干净,“我们走了。” 又是一场主仆二人慌慌张张逃跑的场景。 “小姐,殿下像是还不大领情的样子。”眼看着遇翡消失在夜色里,轻舟这才将门窗都闭上,“您是熬了许多夜才将那些花样绣出来的。” 不说一句巧夺天工吧,反正是她拍马都比不上的手艺。 那缠枝的萱草纹,还用了什么……双面绣的技法,内里是数不尽的“安”字,轻舟张了张嘴,一口气梗在胸口怎么都舒不出来。 难受至极,最后还是变成了她原本不怎么关心的询问之语:“小姐,那殿下今日抄录明观水利一事,您问她了么?” “她是个极聪明的人,胜我多矣,这些事,咱们心中知道便好,她会……”李明贞这才宽松坐下,揉着发酸的眼睛,“她会晓得要怎么做的。” “过去不显,一是故作,二是……”没人教她,也没人将那些讯息透露给她。 想到这出,李明贞对常续观的心情又复杂了几分,可想到今日收获,又是淡然一笑。 “好在这趟崔府也不算白去,那些先辈埋下的,沉睡的棋子,安逸多年,也该到做抉择的时候了。” 另一边,遇翡像是赶路似的,也没去酒肆,一路带着清风头也不回地回了王府,关上门的那一刻,便是一句:“给我看看。” 清风深感无奈,却还是将怀中包袱递了出去,“殿下放心,属下一路都护着呢。” 外头还有块布包着,也脏不了。 “你懂什么,”遇翡横了清风一眼,抱着包袱便去一旁坐下,顺带还凶了一句,“往后少跟轻舟眉来眼去,你看她两条腿儿都恨不能栽李明贞院子里去,哪还像我们的人。” 清风:…… 灯火之下,遇翡本想直接将新衣抱出来看看,正欲动手时,又踢了踢清风:“去打盆水。” 清风小心翼翼赔着笑脸:“那要不要再焚个香?” 遇翡:…… 不知怎的,燥意涌上心头,又粗鲁将那包袱重新裹起来,“收起来,塞最角落的地方去,眼不见。” 清风:…… 好在小护卫偶尔还有聪明的时刻,殷勤打了水,竭力劝说:“殿下还是看看吧,兴许李娘子手艺不好呢。” “哪儿听来的瞎话?”遇翡心说,李明贞手艺好不好,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么,“罢了罢了,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清风哎了一声,火速跑到门口守着。 遇翡这才净了手,举灯,对着那身锦袍的每一寸地方都细细照过去,是,是李明贞的手艺。 ——也是不论什么时候,她都能一眼认出的手艺。 第76章 不过一身衣服 交领右衽广袖袍,衣身下摆处绣满了缠枝萱草纹,时下流行的绣纹有多种,萱草纹却是最不多见的。 指腹在绣纹上轻轻摩挲着,熟悉的痕迹仿佛透过她的手指,传入脑海,叫她不受控制想起上一世的记忆。 封王过后,依制是该由织染署管她的常服,又或者是王府自己裁制,可她那微薄的银钱养一个王府都需要老母亲隔三差五地贴补,更别提裁制新衣这种事。 而织染署那,像是隔上几年才能将她想起来,常服也是数年才送一送,连一点多余的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从遇翡变成李长仪后,她连那点微薄的银钱来源都没了,浑身上下仅有王府带出来的几身旧衣和老母亲牙缝里抠出来的百两银。 最新的那一身,大约是成婚时李府给的绿袍。 是后来……李明贞察觉到她的拮据,在那日黄昏,带着锦书过来,轻拍她的肩膀,“长仪,我让人为你做了几身新衣。” “给我的吗?”李长仪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一般,“你……你给我……” 惊喜过后,又是因拮据而生出的窘迫,她垂下头,宛如一个做错事的孩童:“你……成婚花费不少,不必给我做的,我够穿。” 她是赘婿,虽说仪式简办,可李明贞也是实打实花了不少的。 而她唯一要出的“丝履钱”,也是李明贞偷塞给她的。 “不打紧,”李明贞一个示意,锦书便将那一捧新衣塞进她怀里。 那时的李明贞与她还不算熟悉,言语时眉目沉静,语气平和,好似自己只在做分内事,“总要有几身新衣的,家中也能匀得出这些钱。” 回忆起时,内衬细麻出数不尽的“安”字却像锋锐尖刺,猛地咬上她的指尖,遇翡受惊一般缩回手,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是假的,狂跳不停的心脏叫她习惯性捂住胸口,她反复告诉自己,是假的。 她不该被李明贞给出的温柔欺骗,因她被骗过一次,不过是—— 将这些当做了分内事,划入了她的规矩内。 是假的。 她不会再成为李长仪,也不会为了规矩,卑微向谢阳赫的牌位叩首,向那虚伪的牌位起誓:“永不负遗孀,绝不夺他产”。 将那包袱重新裹起,塞进箱笼深处,合上箱盖前,那只轻颤的手却不受控制一般,再度抚了抚裹着新衣的布帛。 那布帛好似炭火,带着滚烫的温度,在指腹留下一道滚烫的烙印,灼得遇翡狼狈至极。 不过是一身衣服,她想,实在太可笑了。 不过一身衣服,就已然如同千军万马,击碎她的伪装。 那些流淌的回忆好似洗不去的难堪印记,不论是做李长仪时的拮据亦或是身为赘婿时对李明贞“亡夫”的恭谨。 都让她再也积攒不出爱意去迎向李明贞。 可事实却又是,她不得不去面对再一次会成为她妻子的李明贞,并且—— 在宗正寺为遇瑱的亲事忙得火热时,为自己也争取一些体面。 “陛下这心也偏得太厉害了。”饶是清风,在得知皇帝为遇瑱赐婚后,也忍不住嘀咕几句。 贺家虽不是五姓之家,可他那辅国公的爵位是世袭罔替的。 六皇子妃的祖父是辅国公,父亲是礼部侍郎,亲叔又是国子监司业…… 论整个贺氏一族的背景,可比李家强太多了啊! 赐婚还不算,还非得给人家赐了个县君头衔,给的荣誉实在是有些多。 两桩婚事前后脚撞一起,自家殿下的待遇可想而知。 “是,他的偏爱总是不加掩饰。”遇翡嗤笑一声,“不过好歹是得了个清闲的差事,弘文馆,还不错,又有一份钱了。” 清风:…… 关键这和六殿下比起来,差太多了。 “您和六殿下的婚事前后脚,宗正寺还指不定怎么怠慢您呢。” 都是捧高踩低的地方,自家殿下处处退让,眼看着是连婚姻大事都要寒碜过了。 遇翡摆摆手,“不至于,宗正寺怠慢,咱们想法子不叫他怠慢不就好了?” 话音一转,又像是想起什么,“遇瑱是不是好久没打我了?” 清风:…… 还有人挨打上瘾的。 “是,自打您上回被打,已经安生快两个月了。” “不行,我这婚事受他所累,还是得叫他给我补回来。”遇翡打定主意,长腿往出一迈,边走边吩咐,“对了,给轻舟那递个消息,就说婚事恐怕要潦草办了,叫李明贞多备点嫁妆好贴补我。” 清风彻底无话。 东市书斋,遇翡又开始了她漫无目的的找书行为,每拿一本都要“小心翼翼”地问个价,人家一开口说六百文,她就默默放下。 放下前还要分外不舍地在封面处摩上一摩,次数多了,还惹了老板的不快。 纸贵书贵,哪怕只是手抄本,请人抄书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自然都要算进书价里头去。 六百文,对书而言已然是相当低廉的价格了,然而这样,遇翡也还是“买不起”。 买不起吧……她就偷偷摸摸的这看一点那看一点,像是蹭书,没多久就被人给轰了出去。 而她被书肆老板轰出去的场景也正正好被遇瑾看了个彻底。 他还看见,他那素来懦弱的五弟,全然不顾允王身份,手中攥着破旧的荷包对着老板再三拱手,以示歉意。 “三殿下,这允王殿下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懦弱。”身边拥趸见状,轻声开口,言语之中,尽是对遇翡的不屑。 “此言差矣,我这五弟,不过是为人纯善了些。”遇瑾当即摇头,为遇翡说了几句话,“还请诸位在此稍候,容我去为五弟解个围,可好?” 众人纷纷行礼,对遇瑾厚待幼弟的行为大加赞赏。 在这样的赞赏声里,遇瑾如同天神降世一般出现在了遇翡眼前,递出一个荷包,故作不知:“五弟,怎会如此拮据,出门在外,天家之子岂能容区区商贩奚落?” 遇翡身影一颤,畏畏缩缩往后退了两步:“我不能拿三哥的钱,使、使不得的……” “三哥叫你拿你便拿着,你我兄弟一场,我又怎能看你因这些身外之物受辱?”遇瑾态度强硬,将那荷包往遇翡怀中一塞,“你想买什么,三哥一并买给你。” 遇翡躬身低头,唯有攥荷包的手攥得紧紧的,眸底尽是计谋将要得逞的兴奋,然而再抬起头同遇瑾对时时,又化作怯懦,“我……我有很多想要买,可一本手抄书要、要六百文,太贵了,三哥……” 语气之可怜,饶是遇瑾都快于心不忍了。 第77章 怎么没人说当戏子这么刺激 “三哥,我、我还是回去了。” 或许是被惊吓到了,连要换荷包的事儿都想不起来了,遇瑾眼睁睁看着遇翡慌里慌张,像是想要借此藏起自己的寒酸一般将手中荷包往怀里一塞。 塞的时候没塞好,还露出一角。 一朝皇后,少年成名的北地悍将,竟养出这么一个……近乎于窝囊无胆的人么,好似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人吓得抱头鼠窜,当真是—— 遇瑾笑着摇头,看似是在挽留遇翡,唯有他自己知道,是自嘲。 这如同吃人魔窟一般的皇室,那个高高在上却只能看见遇瑱一个人的君父,会将每一个人都逼疯。 “走吧,这些年,为兄也没给你买什么东西,今日不论你看上什么,三哥都买给你。”遇瑾伸过手,想要将遇翡一把拉到身边。 遇翡却如他想象的那般,如同一只惊弓之鸟,不过是才有一个动作,她便往后缩得厉害,一边缩一边改口:“我不买,不买了。” 遇瑾:…… “去问问,把五弟询过价的那些手抄本全买下来。” 身边随从当即应声而去,奈何遇翡这半日,闲逛的地方实在是多,一时半会儿还买不完。 遇瑾仗着“兄长威仪”,生拉着遇翡的胳膊不叫她再缩得更远。 随着随从一本一本将那些书都送过来,遇翡这才停止挣扎,安静下来,没一会儿又偷感十足地抬头瞄了一眼天,好似在确认今日是不是天上掉馅儿饼。 这副不争气的样子倒是叫遇瑾愈发放心,是,这样的遇翡才是他想要的。 借着遇瑱之手,打碎他的尊严与胆气,叫他彻底坐实那个“不受宠爱的、被君主忌惮的”亲王,当个无用之人。 此刻胆小懦弱,好过未来成为他的敌人,如果遇翡一直软弱下去,他也无需痛下杀手。 同辈兄弟,总要留下一个没有威胁的。 其余四人几乎都触到了他的雷区,唯有遇翡…… 想到此,遇瑾愈发和蔼起来,好似他与遇翡是什么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 “真的给我吗?”遇翡怀中抱着厚厚十来本手抄书,像是在确认,没一会儿又怯懦下来,“三哥,我一时凑不到那么多钱还你。” “父皇前些日子不是赏了你一些金银,说是任你花销么?”遇瑾又有些不太理解遇翡的抠搜,“这么快就花完了?” “不不不,”遇翡似乎想要摆手否认,才有一些动作又想起怀中抱了十来本书,同遇瑾对过一瞬的眼神,又以极快的速度躲开,小声解释,“我、我怕花完了,以后就没有了,王府有开销的。” 王府开销大这是众所周知的,即便是允王府这样小小的寒酸王府也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总不能说她的衣食住行全靠自己打理,那也太丢皇室脸面了。 遇瑾却在这时又生出疑虑:“皇后殿下私下也没有贴补你一些吗?” “皇、皇后殿下不、不大……”遇翡化身成一个小结巴,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依玉京之律,她不是皇后亲子,哪怕是被皇后抚养,外人在时也不能称母后,要和其余人一样,依礼法尊称其为:皇后殿下。 遇瑾悟了,怕是连皇后都看不上遇翡的性子,恨其不争,这才…… 也是,若皇后当真把遇翡当做亲儿,又岂会容忍遇瑱多年毫无顾忌的欺辱。 遇翡一共问了十七本书,遇瑾便将这十七本书都买下,然而随从在把书交给遇翡前,每一本都率先给他过了目。 “五弟看得书未免有些杂了,”遇瑾皱眉,颇有些不赞同,还都是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呼末技之流,“还是得多看些大家之作,李侍郎的注疏呢?可有看过。” “不、不曾,太贵了。”遇翡又想对着遇瑾作揖行礼。 见人行礼的卑微好似深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然而遇瑾却谨慎地阻止了遇翡,他可以不拿允王这个头衔当回事,假装兄友弟恭而不行礼,但遇翡顶着亲王衔向他行礼,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来人,再买一本李侍郎的注疏过来,罢了,我亲自去选,再为你出口恶气,区区商贩,冒犯亲王,真当我皇室无人了。”遇瑾气得拂袖,当即走到那家恶劣轰出遇翡的书肆。 本想开口斥责,无意间却瞥见老板慌张要藏起一堆书,随从阻拦过后,才发现是一些近乎春宫的下三流绘本。 绘本堆中却依稀出现“明观”二字。 遇瑾眉心一跳,拂开众人,伸手过去在书堆里挑出那一本《明观水利》。 “《明观水利》,这可是禁书!”遇瑾横眉看向书肆老板,“钱掌柜,你可知罪?!” “三殿下,三殿下饶命!”被点名的老板当即跪下,以跪爬的姿态靠近遇瑾,“这春宫图是按箩筐买来的,小人亦不知为何会有禁书,殿下饶命!” 言罢,当即疯狂叩首,哪里还有不久前轰遇翡时的傲慢模样。 遇瑾心念微动,表情却是变得极快,和蔼扶起钱掌柜,“你想活命?” “自然,自然,”刘掌柜点头如捣蒜,眼看着又要跪下,遇瑾的胳膊却死死搀着他不叫他有更多动作。 “想活命,这里便全是下作的春宫图,没有别的,听懂了吗?” 强烈的求生欲叫掌柜瞬时便领会了遇瑾深意,“这是当然,小店所售书籍皆是报过的,绝无禁书!” 心腹随从想要替遇瑾收起那本《明观水利》,遇瑾却先他一步,自己动了手。 出去寻遇翡时,手中还拿着李慎行所着之书,语重心长地劝说:“五弟,旁的事都能省,唯有读书不行,若囊中羞涩,便去那聚贤馆寻三哥,平日里三哥都会在那的。” 遇翡受宠若惊似的接过那本书,“多、多谢三哥。” 然而在她走后,遇瑾却不动声色给了心腹一个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眼神。 遇翡捧着一摞书,走到无人注意的地方时,才见着候在马车边上的清风,她装模作样把书交托给清风,美滋滋地分享:“清风,孤今日遇见三哥了,原来三哥是大好人,可护着孤了,还帮孤出气了!” 清风:…… 该说不说自家殿下这眉飞色舞的演技,真是走哪儿都是她的戏台。 若非她是知情人,她还真以为自家殿下高兴坏了。 隔绝视线的帘子一落下,遇翡便敛起那傻瓜一样仰慕的表情,悠哉悠哉给自己沏了壶茶,“哎呀”一声,“好久没挨打了,要是再挨顿打,库房又得丰收一把,真好。” 就不该听常续观的,忍忍忍,忍到黄泉路还得忍。 反正都要挨打了,就该多哭哭多卖卖可怜,把每个肥得流油的兄弟都薅一遍。 怀中荷包一掏出来,随意掂了掂后将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五个一两的小银锭,百余枚铜钱,还有一张三十贯飞钱的票据。 “你说我这兄弟,谨慎也是谨慎得很,出门在外带的荷包,装的钱数都是谨慎的,不多也不少,也好,你五两他五两,多薅几次咱就不穷了,上……” 话音却在这时顿了顿,想起上辈子跟着自己尽吃苦也没享过什么福的清风,遇翡悲从中来,可又只能将那些情绪压在心底,静了半晌才改口,像是感叹: “说起来,我是真兴奋呐,清风,好刺激,都说戏子无情戏子无义,怎么没人说当戏子这么刺激。” 遇翡隔着帘子小声同清风说这些,语调并不高,再加上有清风驾马,即便有人跟随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唯有清风,啊了声,话语有些模糊:“殿下,其实我也有点儿。” 尽管此刻的她还什么都没做,但光是隔三差五跟着自家殿下去爬京都第一美人的墙头,这就已经挺刺激的了。 每回还能吓一吓那个靠着不体面的方式赢了她的轻舟,上瘾。 第78章 我向你保证 “舒坦,在府里先歇三日,过三日再去。”遇翡说完,悠然歇下。 另一边,遇瑾却是听人来回报,顺便复述了遇翡兴奋说的那句话:“他当真这样说?” 他?大好人? “是,五殿下语气激昂,不似作假,”下属认真回禀,“且属下跟得极小心,五殿下与那护卫都没发现属下。” “还是个孩子啊,”遇瑾一听,终是短暂放心,手中折扇晃了几下,“罢了,也就这么一个稚子一般的兄弟了,只要他听话,日后给他一些善意也无妨。” “还有那禁书,查出来了么?” “启禀殿下,像是书贩们弄乱了,禁书现如今也就鬼市街才能寻到一些,这春宫……也是鬼市街的人卖惯了的东西。”下属再度开口,“京都内的书贩都是通的,鬼市卖不掉的便拿到东市看有没有学子喜欢。” 这么解释……似乎也有道理。 遇瑾一时觉得这禁书出现的怪异,像是有人刻意叫他看见,可转念一想,若是刻意为之,就该寻个更隐晦的方式,而不是在他那懦弱五弟被轰出来的时候。 这不是明摆着想要将祸水引给遇翡么? 遇翡给他下套? 念头生起时,又想起白日遇翡的愚钝与胆小,这样的人……又怎会被遇瑱从小欺负到大。 遇瑾冷不丁笑出一声,稍聪明些的人都知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不会把自己暴露出来。 “那钱掌柜,你派人再盯着,找机会……”遇瑾默然抬起扇子,又无声压下,“从来没有禁书一说。” 这边气氛冷凝,揣着五两银锭回了王府的遇翡却是高高兴兴,连清风没听懂话都没能影响她的好心情。 “这么简单,就让三殿下把您排除在外了?”不能吧,三殿下看起来也不像二殿下六殿下似的不长脑啊。 “因为他自己是个聪明又谨慎的人,所以他不会做这样的冒险事,”遇翡单背着一只手,回书房后又将那五个小银锭倒出来看。 好似带了一种对战利品的欣赏。 “我叫你把那本手抄本找个卖春宫图的地方随手一扔,一是咱们没有布下天衣无缝之局的条件,二是没这个必要,糊弄聪明人就要用蠢人一般简单的办法。” 欣赏过后,又将那些银锭收进自己的荷包,“说吧,还有什么想问的?” 被看破心思的清风讪笑,“不大明白您怎么就能确认三殿下一定会对那本《明观水利》生出觊觎之心。” “你都说了,《明观水利》,女帝在位乃是玉京最鼎盛的时期,人才辈出,百花齐放,她一不纳后宫,二不图享受,一门心思不是放在开疆拓土就是改革改制,谁都知道带了‘明观’两个字的东西是好东西,不敢说而已。” 遇翡语带讥诮,“搁我我也眼馋,好东西啊,便宜他了,他会想着,今年用不上,明年、后年,总有一年什么地方要发个水灾,届时,得了《明观水利》的他不就能给父皇出出好主意了么?” “再带头去赈个灾,喏,现成的民心又到手了,眼看着就是民间一代爱护百姓的贤惠好殿下了。” “那您……”清风好似抓住了些什么,可抓住时却只觉薄纱背后是更深的迷雾,“既是好事,为何还要送出去。” 不止是送,还是主动送。 “因为……遇瑱在一天,他就出不了头,”遇翡觑了清风一眼,乐呵呵地解释,“那么,知道自己得不到赈灾机会的遇瑾,会不会想法子把这份《明观水利》修修改改,送到遇瑱手里呢?” 答案毋庸置疑。 “眼前有一个受尽偏宠的敌手时,没人会看见我,”遇翡又不知有了什么新想法,开始在书房里翻翻找找,没找到时,开始使唤清风。 “你去找个素净点的荷包过来。” 清风:…… 一头雾水还没烘干净,就被使唤得默默干活,好在她们虽然穷,但荷包还是能翻出富裕的一个两个的。 然而遇翡装完一个荷包又不够,像是没过瘾,重新把那些银锭倒出来,装到清风寻来的那个荷包里。 “以父皇的手段,遇瑱无辜被坑,必然会引起他的警觉,那么……即便他站出来替遇瑱扫了尾,你说我那多疑又偏心的父皇……会做什么呢?或许也会怀疑我,但也只有怀疑了。” 怀疑而已,这些年她受狗爹的猜忌还少么,不痛不痒,无关紧要。 “我醒悟得太晚,其余五个各自都养出了人,而我们需要时间来蛰伏,还有……”遇翡说完,这才罢休一般把荷包揣入怀中。 她说:“久鸣堂,没那么可信,一味借助它的力量,未来必受钳制,在这诡谲的京都,想要活下去,就得学会乘风借力,借力之余还得保全自己,免得引火烧身,好在这次——” “时间还够,”再度抬首时,那双凤目好似泛着冷光,语气笃定,“这次,我们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清风不懂自家殿下说的“任人宰割”是什么意思,但她向来会表忠心,“殿下,不论遇到什么情况,属下都会拼死护住你的。” “不要你拼死,”遇翡听不得清风说上一个死字,“我们都会活下来,我向你保证。” 不过是一句表忠心的话,清风却见自家殿下倏然间抬起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姿态,像要赌咒发誓。 一股难言的冷冽气息自遇翡周身荡开。 清风吓得赶忙握住了那只危险的手。 触手冰凉。 这一刻,守护多年的主人莫名泛着一种单薄的可怜。 书房外,仆从们亮起灯,昏暗的光透过窗纱,映得遇翡的脸苍白又单薄,唯独一身脊梁挺得笔直,如同苍茫雪山中矗立的山峰,誓要凭着一己之力,撑起这片四方天地。 寒意透过相触的肌肤传到她身时,好似化作了燎原星火,顺着血液滔滔奔涌,到最后,沸腾出一身热血。 “殿下,我信您的。”清风也终是相信—— 那个温和多年的允王殿下,她自小便立誓要守护的主人,生出了一颗夺嫡的野心。 第79章 你好深的心计 李府之中,轻舟还在探头探脑,回首却见自家小姐尤其平静,“小姐,殿下今夜不来了么?” 李明贞放下书卷,失笑:“我不知道,上次……是去了一趟崔府,信她会猜中我的用意。” 而那一身新衣像是在什么地方刺痛了遇翡,叫她一连几日都没过来。 即便关于她的消息每日都会传递进府,可也仅仅是简单的,被人概括之后的消息,而非亲眼所见。 “你关窗吧,她要是来,会想法子叫我知道的。”李明贞又重新拿起了书,然而一个字还没看进去,就听屋顶上悠悠然飘来一句冷呵。 “看来孤来的挺不是时候。” 李明贞暗暗给了轻舟一个眼神,好似在说:看吧,法子来了。 轻舟开门前还特意伸出半个脑袋探了探,确认清风没有在那个黑暗之地预备着吓她一跳后,这才大大方方开了门,“殿下,小姐请您进来。” 遇翡这才撑着身子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地之时,悄无声息。 “怎的没提前让清风捎个口信?”李明贞放下书卷,过去接了遇翡脱下来的披风,“早知你来,便再留些吃的给你。” 自然的举动倒是叫遇翡无端尴尬起来,她和李明贞还真不愧是做过假夫妻的。 一个脱一个接,当真是……很有说法了。 “路过,顺便想告诉你,婚事约莫是不会大办了。”遇翡随意扯了个今晨用过的借口,“父皇给遇瑱赐婚了,定的是辅国公家长房的嫡女。” 不论是她与遇瑱,还是李家与辅国公贺家,都不是能在一个水平线上衡量的。 “不要紧,”李明贞倒是表现出很体贴的模样,“简办也轻省些,就是委屈你了。” “我委屈?”遇翡被李明贞颠倒的主次逗笑,指了指自己,“那你说说,我哪里委屈?” “若叫你娶个世家之女,陛下也不会太冷待。”李明贞抬手拂去遇翡发丝上沾着的一片花瓣,笑得清浅,“这还不是委屈么?” 遇翡不知死活地点头应和:“这倒也是,你我这桩婚事吧,还真是谁都不满意。” 李明贞本是狗爹相中的要给遇瑱留的六皇子妃,她母后呢,原是看上了姚府的小姐,连她自己…… 最开始也只想躲李明贞远一些,管她这辈子怎么样呢。 “此言差矣,至少,我是满意的。”李明贞抬袖,优雅给遇翡行了一个男子之间才会用的平辈礼,“只能请你多担待了。” 遇翡:…… “你是怎么能做到这么理直气壮的?”她就想不通了,李明贞什么时候脸皮变得这样厚? “实话实说罢了,没有什么理直气壮的说法,”李明贞平静说着,又转身去梳妆台那拿了一个绣了梅花图案的荷包,“这个给你。” 遇翡一愣,她不用拆开看便知道是什么,转瞬过后,也不客气,将那荷包给捏在手里,“看来你又知道我今日在外头丢人现眼的事了。” “也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勿要妄自菲薄,”李明贞像是不知遇翡抄了《明观水利》一事,压根不往那方面提,“谁都会有囊中羞涩的时候,总好过强撑脸面。” 可没一会儿,又好似没话找话般地找补:“今日也是赶巧,差轻舟出去买些时新的绣样,路过书肆时,瞧见你了,也瞧见……” 说到这里,李明贞才略略拧了下眉,“三殿下是偷拿了一本什么书么?” “这话可不兴对外说,回头你也叮嘱轻舟一句,此事就当没见过。”因李明贞的试探,遇翡生出几分想要反试探的意思,“若我说,我抄了一本《明观水利》送给三哥,你会觉得我傻么?” 李明贞却在这时含笑点了点头,“是有一点,不想叫人看出是你所为,那么,随便寻个人抄也是一样的,清风也识字的,不是么?” 没必要自己动手,不过么…… “殿下亲自动手,莫不是改了字迹,这才笃定三殿下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可她记得,前世,李长仪只会写自己的字,对于仿写他人笔记甚至捏造笔记那是半点不擅长的。 “这是自然,”遇翡坦然承认,仿佛全然不记得“李长仪”不会仿写,“打小也是读过几本书的。” 尽管幼时她读书是为了帮遇瑱完成先生留下来的课业,换点吃的,后来……是为了不挨打。 可原本要读遇瑱肚子里的书,最后落到了她肚子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含章也是提醒了孤,听闻含章一手簪花小楷冠绝京都,”遇翡温声打趣,“清风的狗爬么,孤是看不大上的。” “殿下既是提到了《明观水利》,不妨容我再猜多些。” 李明贞过分平静的姿态叫遇翡生出几分疑窦来,这可不是什么别的书,而是《明观水利》。 李明贞……不是明观帝的忠实信徒么? 上一世,她们二人为数不多的出门便是乔装打扮去鬼市,去买上一些抄录过后的禁书。 她以为,这是李明贞最逾矩的时刻。 李明贞却将不久前在看的书推到了遇翡跟前:“有朝一日,当真有了水灾,依殿下之见,这《明观水利》是会救人,还是害人?” 遇翡扫了一眼书目,《姑苏杂闻》,心下了然,是来同她说教来了。 “救人,害人,同孤有什么干系呢?”遇翡面露无辜,“我不过是抄录了一本有用之书,一字未差,救人如何,害人又如何,这是非功过即便说到佛祖菩萨跟前也论不到我头上。” “救人,自是不能白为他人做嫁衣,害人……便要看害的究竟是什么人。”李明贞不见半分恼色,笑吟吟为遇翡斟茶,“是数以万计的百姓,还是数个世家子弟呢?” 大叶茶过后,又换回了银芽。 不过是简单提点,遇翡便想通了李明贞的用意,一只手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茶盏边缘摩挲,俨然是陷入了沉思。 姑苏水灾,世家必然是要派遣一部分子弟去赚一赚功劳换取晋升的。 在这些人眼里,只要没有走到最后一步,数以万计的百姓也比不过那些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 与其坑害这些无辜百姓,不如直接对世家动刀,一旦那些高贵的人死了,世家必然联合起来给她那酷爱装聋作哑的狗爹施压。 总会有没有选遇瑱站队的世家的。 若遇瑾如她所想,将水利图小改过后送到遇瑱手中,遇瑱之危,到最后必然会由他出面解决。 而他出面,狗爹表面会褒奖,背地么…… 崔氏尚未站队,由此将崔见拙贪污一事揭出,既除一害,又能将崔氏与遇瑾隔开。 想通之后,遇翡的心口不止没有豁然开朗,反倒被人硬生生撕裂般的疼。 是,李明贞就是这样的光华夺目。 然而她越耀眼,她的心动就越难堪。 冥冥之中像是在嘲笑她,两世为人,竟要败给同一个人两次吗? 阴暗恶意在这一刻悄然滋生,遇翡沉了一张脸,搭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却悄然攥紧。 她像是用尽全身气力,才能堪堪将那份名为心动的澎湃重新锁入心底深渊。 而她此刻唯一能给出的,便是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质问:“轻舟不是路过,是你派出去监视我的。” “贞娘,你真是……好深的心计。” 第80章 人总要为自己的错失付出代价的 被遇翡当面质问,却依旧不见李明贞有什么慌张神色,那些买来的绣样像事先准备好一般,没一会儿便呈现在了遇翡眼前。 尽管…… 若是监视,提前准备这些也没什么稀奇的。 可就是这个举动,好似在她与遇翡之间糊上了一层名为体面的,薄薄的窗户纸。 一捅就破的脆弱,岌岌可危地、顽强地支撑着。 见着遇翡青黑的脸,李明贞却时展颜笑开,像是对遇翡身上腾腾的冷气无所惧怕,“今日过来,只是为了告诉我婚事不会大办?” 遇翡冷哼了一声,“你不该无所不知么?” 话毕,又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那个事先装好的荷包,语气颇有几分僵硬:“拿去。” 原本想假装丢失,遗漏在李明贞房里的,现在可好,李明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她一个人装岂不是显得戏很多? “三殿下给的?”李明贞做出了傍晚遇翡的同款行为,将那荷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五两银。” “还有两百铜钱和一张飞钱票据,铜钱我自己留着,五两给你。”遇翡解释,“飞钱就不去取了,省得他以为我利欲熏心,又多生怀疑。” 这人呐,疑心都是一重连着一重的,遇翡自认没什么大的开销,对那点要筹谋才能取出来的钱也没太多贪欲,自然不去折腾。 “看来你我想到一处去了,”李明贞这时抿出一个浅笑,和遇翡一般,不做什么客气与推脱便将那荷包收下。 “可别,你给我钱,不是怕我在外头丢人,而是……”遇翡哑巴了一下,李明贞给她钱是一种提点,更是抛砖引玉里的砖。 而她,她才是有病的那个。 “不论我给你钱是因了什么,你给我,是想到我把积蓄都给了阿蘅,”李明贞完全无视遇翡越发僵硬难堪的神情,全然不知“做人留一线”这几个字怎么写似的,愉悦尽数化作笑意在眼底荡漾。 “阿翡,你在怜惜我。” 遇翡:…… 怜惜二字一出,遇翡的难堪几乎攀到了一个极点,指甲将掌心掐得生疼。 可她偏在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名为自嘲的情绪。 失态之下,手边茶盏被无意识打翻,“不可能!” 这一声掺了怒意的低吼终是惹得外头两个人出声询问。 “无事。”遇翡喘息几声过后,压着语气回了一句。 这才听见轻舟讷讷哦了一声,语气之中颇有几分关切没有被遇翡接受到的失落。 “你这婢女,又是个无法无天的。”遇翡像是已经忘了,轻舟是她送过来的人。 她的无法无天和过去琴棋书画的无法无天不大一样。 “拿什么策反的她?”她至今有些不太敢信,这才多久,李明贞竟能让轻舟调转船头,直接效忠她了? “拿对你的真心,换她的真心而已,”在遇翡脑海中转了千百次的猜测,到了李明贞跟前却成了飘然说出口的话。 遇翡甚至觉得,李明贞一句“真心”,就像那些常年浪荡的公子哥儿哄人似的,没有半点分量,可偏偏,这话是李明贞说的。 看着轻,听着轻,落在心头却如同千万斤重的巨石,将她砸了个七荤八素,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知我是真心待你,也是真心想嫁你,做你的妻子,”趁着遇翡呆愣之际,李明贞才伸手,调戏人似的掐了掐那张清嫩的脸。 曾遗憾错过李长仪的“允王时期”,此刻像是找补了一些。 遇翡被噎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她甚至反问自己:不是恨李明贞吗,不是无数次想叫她生不如死吗? 为什么…… 生不如死的好像是她自己。 “再者,说是监视,不若说她是我差出去寻你的更合适些,”李明贞瞥了一眼在呆滞中逐渐红了一张脸的遇翡,语气在不知觉中柔了又柔,“你有好些日子没过来,我新学了糕点,想叫你来尝尝。” “好端端的,学那些做什么,又不用你做这些。”话虽如此,心中那个巨大的破口好似无形中被粗陋堵上了丁点,思来想去,遇翡拧眉又说出一句,“你和我想的,是不大一样。” “或许是变了吧,”李明贞声音有些轻,“人总是会变的。” 不知为何,遇翡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几许淡不可闻的苦涩滋味。 才堵上的破口忽然吹起了更大的风,呜咽着,咆哮着,从她的胸口处穿堂而过。 遇翡下意识低头看了看,那里并没有什么口子,可却像缺了一块似的,不论怎么补都补不起来的痛。 “还记得那个曾同你说过的那个梦境么,”李明贞弯了下眼,“梦境中的你也时常会为我做这些,在你死后,我查清你做过的每一件事,将那些事记录下来,可惜的却是,再也无法亲眼瞧见。” “人总要为自己的错失付出代价的,不是么?” “听起来,你倒像是活了许久,七老八十?”可不论遇翡怎么想象,都想象不出李明贞七老八十的模样。 她没见过,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李明贞二十六岁那年。 “不记得了,”李明贞笑着摇头,“或许有,也或许无,活到后来,历经四朝,想我死的人不少,真心实意盼我活的人么,约莫是没有了。” 遇翡:…… 那就是活挺长久,看不出李明贞这么能活,还是那种,人家不盼她活她就死命争气熬死所有人的人。 历经四朝,那么多年……她是怎么过的,会不会也有人对着她的牌位叩首,向她许诺,会“不负她的遗孀”。 “那你……”遇翡脑子转了转,委婉问出一句,“到最后是自个儿把那把老骨头给还了?” 李明贞懒懒嗯了声,算是回应了遇翡的问话,“自己还了,寻了个风水宝地,就在你边上,那棵树旁不远。” 遇翡:…… 死她边上哪里是什么风水宝地,那不就是阴森森的影雾山么? 关键她死的也不大体面,估摸着也没人会想着厚葬她。 山上野兽多,全不全尸就更说不好了, 这是李明贞自学风水看的风水宝地么,忒荒唐。 且李明贞这样说,不就意味着遇瑾登位后善待了她,那么…… “你这梦,不吉利。”遇翡装模作样摆摆手。 当然,作为死过一次的人,她与李明贞也不太忌讳死不死的用语,面子上还是得顺着规矩嫌弃嫌弃。 “依你之见,遇瑾对我,好,还是不好?” 李明贞却像答非所问:“古往今来的帝王都说自己是孤家寡人,殿下说,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还是注定的?” 第81章 你信这世上有死结么? “既是自己选的,亦是注定的,”遇翡几乎没有思考便答出了这句话,“踏着尸山血海坐上的位置,自然也怕有朝一日成为他人的踏脚石。” “这便是了,”李明贞弯起唇,“现实如何尚不好论,梦境之中,他能救你,却非要等到最后,血腥都染在了旁人手里,清名全给了自己,已死之人,追封有何意义。” “善待遗孀……” 平静语调陡然间好似掉入了冰窖,突兀发出一声冷笑,“朗朗清名,他也配?” 遇翡眨了下眼,不知为何,李明贞那一声冷笑好似格外悦耳,悦耳到“他也配”三个字在她心尖不住打转。 “吓到你了么?”李明贞揉了揉额角,无声叹出一口气。 是,皇权更迭,大风大浪,她什么都见过了,遇翡还没有。 她不该如此心急地解释一切,向遇翡证明她的爱意都是真的。 “还好,就是难得见你对一个人发脾气。”遇翡糟糕的情绪也因这一小段“上一世”的插曲而平复下来,“你对旁人,还挺宽和的。” “或许是因为……”这一回,李明贞默了许久。 久到,遇翡以为她不会说完那句话。 烛火在静夜中发出噼啪的声响,遇翡静静凝视着那张清冷又温柔的容脸,一时竟有些陌生之感。 她曾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李明贞,可重生过后相处的每一次又会惊觉,原来不是。 半晌,李明贞才叹息一般出声:“还不够吧,而我尽力之下,只能做到那个程度,又或许,恨的不是他,而是恨这世间规则。” 遇翡惊了一惊,“你想……” “我不想。”李明贞摇头,低声笑了一会儿,“从未想过。” 她本,也是个无心恋栈权力的人,她与李长仪,大约便是……误闯天家,而世情,容不得她们两个纵情山水。 遇翡一时语塞,闷了半晌,讷讷哦了一声,“晚了,我该走了。” 她过来,其实也没什么正事可言,尽管不愿也不想承认,确如李明贞所言,是为了给她送钱来的。 李慎行为官还算清廉,李府又是个需要一些门面的高官府邸,李明贞每个月能得到的钱不算多,攒给李明蘅的那些,估摸着就是多年积蓄了。 李明贞应声,起身将披风取下,为遇翡系好,“明日记得过来。” “你像是不太怕我被抓住,”遇翡低头,看着那双灵活系带的手。 “曾经怕过,”李明贞亦没有否认,“也是曾惧怕许多东西的,名声,体面,父母之期待,加在身上的规矩,世人眼光,后来才发现……” 系带被那纤细长指绕出了一个漂亮的结,李明贞这才露出一个稍带满意的浅笑,“束缚我的,不是外物,而是亲手打下的心结,我既能系上,自然也能解开。” 遇翡却是尖锐追问:“若是,无解之死结呢?” 指尖在那近乎完美的结扣上轻点,抬眸时唇角勾出玩味笑意,“阿翡,你信这世上会有死结么?” “我自然是……”遇翡才想回嘴,李明贞却在这时骤然倾身过来,侧脸贴着她的侧脸,“若死结是我系的,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解开,若不是……” 侧脸之时,柔软唇瓣若有似无贴着遇翡的脸擦过,感受到那人骤然攀升的体温,唇角微勾,在那人耳边留下一句慵懒轻飘的:“剪了便是,阿翡以为如何?” 落在地上交叠的影子仿佛颤了一颤。 遇翡甚至没能回应李明贞的话,于这场交锋中败北离去,李明贞在原地看着被风吹得开开合合的木门,许久才笑了下,坐回软榻上遇翡方才坐的那个位置。 端起那盏新沏的茶,指腹在边缘处轻轻摩挲,最后……平静饮完那人喝剩的茶水。 即便是冷茶。 “小姐,是……又……”吵架了吗? 轻舟几欲扶额,在外头她也是跟清风吵了一架。 一个说殿下为什么不能服个软,一个说李娘子为什么不能低低头,这下可好,又被说中了吧。 “殿下是不是……吃软不吃硬呀?”操心的婢女小心翼翼地开口暗示。 “她不是吃软不吃硬,她是……”李明贞捂了捂心口,“这里破了个口子。” “曾以性命呵护的心爱之物,生死面前却无情刺穿了她,伤口,自然也需要以碾碎珍爱之物为代价才能补上,可她……心软。” 又或者是,总对她心软。 “想要解开死结,我总要给她一些机会的。” 轻舟听不懂李明贞说的那些话,但那双古井无波的,充满了死寂的眼睛,还是叫她莫名哆嗦了一下,像是有点儿瘆着了。 “锦书她们近来如何了?”李明贞不再提起关于遇翡的事,扭头说起别的。 这轻舟就很有的说了,譬如她们四个最开始是如何哭的,又是如何叛逆的,这几日则是如何乖顺的,末了还叹了一声:“小姐,您以前就是人太好了。” 这性子,搁久鸣堂哪儿还能熬几日的,不出一个时辰就歇了。 轻舟活泼却有分寸,讲起故事来生动得很,李明贞听得有趣,另一边的遇翡却是窝了一肚子火。 又输了,怎么输的呢。 拉着清风开始自言自语地复盘,反复总结,最后得出结论—— “就是她太不要脸!本以为大家都是含蓄的,哪知、哪知……” 遇翡一手叉腰,手中剑撒气似的挥舞,院中的小木桩被砍了十来道剑痕,砍完之后才按着胸口的钝痛处,“不行,我得养好身子,不能叫她给我熬死了。” 清风:…… 这话说得,眼看着是又吃瘪了。 “殿下,不行咱不去了,李娘子奔放外向,咱不能既窝囊又受气。” 遇翡微笑,“这不叫窝囊,她一把老骨头过来的人,我输就输在命没她长,这次我憋着一口气都得先把她给熬走。” 清风:…… “还有,她不奔放,也不外向,”遇翡抬手,摸了摸侧脸,无形中那人的体温像是又一次贴了过来,激得她滞在原地,无所适从。 “她就是单纯的讨人厌。” “既然不能杀了她,那我总要胜她一次,不能叫她白占便宜。” 第82章 琼浆玉露都不去 清风坐在台阶上举头望月,望得脖子都酸了也没能想出来是怎么个“胜”法。 但她也是有点领悟到此前殿下说得那句“了不得”。 是挺了不得的,她们殿下,这样聪慧的一个人,回回斗志昂扬地去,回回像个落败的鸡,着急忙慌地跑。 自打说要养好身子,遇翡对日常要喝的药可谓是分外上心,到点就催,催来了就喝,再不见过去的扭捏拖延。 “殿下,李娘子遣人过来叫您晚上别忘了过去。”清风接过药碗,叮嘱道,“她说做了您爱吃的酥酪,还有茯苓糕。” 遇翡冷哼:“不去,天天去翻墙,她是想把我给拖成重伤,用心险恶,别说区区一碗酥酪,琼浆玉露都不去。” “哦,李娘子还说,这几日谢大人总来纠缠,惹人头疼。”清风当即甩出下一句备用的话。 毕竟人家说了,若殿下应得爽快,便不用提谢大人的事,若是犯拧巴了,便搬出来用用。 遇翡:…… “圣旨都下了,旁人的未婚妻,他怎么还有脸?” 言罢,当即抬腿往外迈,“人还在后门?” 清风连连点头,“您要去打他一顿么?” “不,我去挨打。”遇翡理直气壮,“本不想吃这顿打的,罢了,拿他开刀也好,正好撸了他那昭武校尉的虚职。” “他打我了,遇瑱就不能打了,比起来还是他打得轻些,去,用鱼鳔装两个血包。” 清风:…… 好一个分外有出息的“挨打”。 带着清风赶到现场时,谢阳赫还在苦苦哀求“心软纠结”的轻舟:“轻舟,你便去给她传个口信吧,实在是有要事。” “谢校尉,这不是奴婢刻意为难您,而是您在为难奴婢呀!”没有主人在场,老戏骨轻舟再度开始了她的表演。 但见她面露为难,却也是真心实意替谢阳赫着想的模样,“再者说,您有什么要紧事该去找能帮得上的人,这……我家小姐一个足不出户的,也帮不上啥忙呀。” 谢阳赫被她讲得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或是,李夫人……” “这话就更不兴说了,”轻舟像是被吓了波大的,低头战战兢兢绞着帕子,“您找夫人,不该叫奴婢的,奴、奴婢是才来伺候小姐的,够不着夫人那儿呢。” 在巷口处跟着主人看了好一会儿戏的清风:…… 真该死的能装会演。 时机差不多时,遇翡对墙理了理仪容,准备出场。 清风抱剑守在巷子口,绝望望天,心如死灰,怀中这把剑,磨了好久了,也没个见见光的时候。 她的剑也需要舞台啊! 谢阳赫喊不出来人,有些焦急,好话歹话,什么都说尽了,新来的婢女愣是个听不明白话的,一句“找我家小姐没用”翻来覆去地倒。 一说别的就委屈巴巴,像是他把人给怎么了似的。 脚步声响起时,他循声望去,却见那抢了他好事的允王殿下正提着一盒像是糕点的东西,向着他们而来。 才认出轻舟便兴奋地挥了挥手:“轻舟,孤在这!” “殿下,您又来送糕点啦。”小丫头片子热切迎了过去,“小姐让您下次去递帖子,别走后门,传出去对名声不好的。” 遇翡有些腼腆地挠了下头,“对、对不住,糕点难排,不、不知几时能买上,不想叫她空欢喜。” “下回,下回我再早些去排。” 不过,那提糕点么……收下了。 谢阳赫:…… “殿下还是少来些为好,女子清名,岂能容你这样糟蹋。” 遇翡闻言,这才注意到,冷清的巷子深处,竟还有一个人,她抬起头,在这一世,第一次同谢阳赫正面对视。 被谢阳赫百般凌辱虐打的记忆好似透过秋风,迎面而来,做好了完全心理准备的遇翡没想到,在真正与谢阳赫面对面的那一刻。 鼻间环绕的,不是糕点香气,而是地牢里发霉腐烂的气味,那腐烂的腥臭,都是从她身上散出的。 “谢校尉,”遇翡含笑招呼一声,唯有她自己知道,不过是一句简短的招呼,却像并着口腔内泛起的铁锈味,难闻至极。 “孤与含章是过了圣旨的未婚夫妻,她爱吃这玉香斋的点心,我去为她排来,不知谢校尉这一句糟蹋,从何而来?” “殿下既说是未婚夫妻,”谢阳赫盯着遇翡那张温润清正的脸,朝前迈了几步。 半个头的身高差,再加上体型差,一宽一窄两道影子好似显出了谢阳赫的威武气概,“依玉京律,即便是未婚夫妻,见面也需得得家中长辈首肯,后门私会,怎是考虑了含章清名?” 遇翡淡笑着抚了抚掌,“好一个后门私会,孤做这些,是怕含章失望,那么你呢,谢大人,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这后门纠缠含章婢女,甚至于……” 言语之间,凤目骤然凝出冷凝之光,好似利刃一般刺向谢阳赫,“以小字唤她,你叫她含章一事,她知道么?” 话到此处,遇翡终于体会到了名分二字带来的痛快,这一世,李明贞是她的妻子。 没有什么需要拜祭的亡夫。 眉宇之间不自觉便露出嚣张快意,“轻舟,是含章允了谢校尉以小字唤他的?” “没有的事!”轻舟语调高昂,“奴婢三番两次告诫谢校尉,可谢校尉还是不听,殿下,您可切莫听了外人的胡言乱语。” “那自然是不会的,孤就记得含章说过,她不大喜欢武夫来着。”遇翡装傻充愣,看似自语地嘀咕一句,“谢校尉上门,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轻舟很是上道,“奴婢也问过,谢校尉不愿说。” “既如此,不如同孤说说?”遇翡像是某种施舍,“听闻谢校尉与含章是幼时的邻居,谢校尉有难处,孤也不会坐视不理的,若是手头紧,缺银钱……” 她“好心好意”从怀里摸出昨夜李明贞给她的荷包,“含章贴补了孤一点,孤分你一些……” 谢阳赫却是在瞧见荷包的一瞬,瞳孔骤缩,那分明是女子才会用的荷包! 第83章 儿臣愿终身不娶 又说是“含章贴补”,嫉妒之心在这一刻攀到了顶峰,揪起遇翡的衣领,提鸡崽子似的将她提了起来,抵在墙上:“你怎么能让女子贴补你!” “为何不能,她即将是我的妻子,”遇翡绽出温存笑意,幸福模样将有如烈火灼得谢阳赫大脑发昏,可遇翡还是觉着不够,故意贴近谢阳赫,小声道,“她的陪嫁也是我的。” “还有轻舟,琴棋书画,这些陪嫁婢女也是,还多亏了谢大人家中接二连三的死人,这才让孤这么一个冷宫皇子捡了漏,谢大人,你说……”呢。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个拳头登时便向着遇翡的脸砸了过去,遇翡抬手一挡,卸了大半的力,然而还是没能挡住谢阳赫充满怒意的一拳。 鲜血顺着遇翡嘴角流出,轻舟慌里慌张回府里摇人,一路喊着:“不好了,谢大人要杀了殿下!来人快来人呐!” 遇翡张嘴吐出一口鲜血,冷笑不已,“原来谢大人就这点花拳绣腿,你过来,打的什么主意我知道,不过是想让含章贴补我一样贴补你。” “都是花女人钱的人,我花的是正儿八经妻子的钱,你呢,觊觎他人之妻,还想要面子……” 笑声起时,谢阳赫面色阴沉,尽管轻舟受惊大喊时他已经清醒过来,可遇翡讲话,实在扎心,字字句句戳着他的肺管子去。 “谢大人还真是又当又立,别说含章的嫁妆,连她这个人都是我的,赏你仨瓜俩枣让你沾沾皇族喜气,接了就得了,还恬不知耻想蹬鼻子上脸,怎么,过去李夫人贴补你,给你贴出嫡长子的嚣张气焰来了?区区军户次子,若非谢大出息,荫补能轮得上你?谢、校、尉。” 李府之人过来拉架时,遇翡像是被揍了个半死的模样,一身绛紫常服染了无数血迹,谢阳赫身边—— 竟还站了个六殿下遇瑱。 - 明德殿内,遇瀚正召了几个心腹大臣议事,就听有人过来急报,说有人当街打杀允王殿下,允王殿下血染锦袍,生死不知! 随着那声急报落地,迎向遇瀚的便是闻讯而来的,姬云深的怒火:“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遇瀚:…… “消消气,”遇瀚瞥过其余几个臣子,“李卿、贺卿留下,其余人都先退下。” 正想找机会看看情况的李慎行赶忙行礼,“臣遵旨。” 贺仲儒亦是应承下来,多年嗅觉告诉他,允王殿下这次挨打,怕还是六殿下闹出来的。 这一场落在贺家头上的婚事,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六殿下受宠是没错,可……行事过于嚣张跋扈,易惹众怒,且他这样暴戾,即便日后即了位,能不能善待他们这些出过扶助之力的外戚,也很难说。 遇翡几乎是被人抬着上殿的,才一进来便挣扎着爬起,一路跪爬,不过几次,额头便磕出了血迹:“父皇,父皇,我不成婚了,不成了。” 话说一半,又是大口大口的吐血:“父皇,儿臣不敢了。” 遇瀚坐于高位之上,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哭得不行的懦弱儿子,过去见面,遇翡大多只穿那些淡雅色的常服,今日倒是不同,竟还搬出了一身绛紫锦袍。 玉京之内,唯有三品以上才能穿绛紫。 就是这衣裳……看着旧了些,袖口处竟有些微破损的痕迹。 “你这常服,哪一年制的?”遇瀚知道宫里都是捧高踩低的,可遇翡怎么也是唯一一个被封了亲王的人,怎么能穿破衣旧衣。 出门在外,丢的全是遇氏皇族的脸面。 遇翡却不答话,只闷头叩首。 姬云深见状,叫朱湛过去将遇翡搀到一旁,连走路都颤颤巍巍,像是被人打伤了腿。 “织染署的记录,你看看吧,上一次给她制衣,是三年前。”姬云深摆了摆手,底下人呈上紧急从织染署里调出来的记录。 连带着织染令都一并给提过来了,此刻正跪在殿内不敢出声。 “即便是三五年制上一次的新衣,也要以银线替金线,秋冬季更不必提,好东西从不会分给她一点。” “还有今日,区区一个昭武校尉,竟敢当街殴打皇族,贺仲儒。”姬云深难得有次有了几分端正坐相,看着的确是来了火气。 贺仲儒躬身:“臣在。” “李侍郎是阿翡的未来丈人,他不好开口,你来说,依律,当街殴打亲王,该当何罪?” “启禀皇后殿下,依律数十恶之一,殴亲王于街市者,斩立决。” 眼看着正在气头上的皇后殿下将罪按在了替罪羊身上,贺仲儒恨不能再将罪说得再重些,早死早超生,省得活着拖累人。 “那,王子犯法,是否该与庶民同罪?” 此话一出,满场死寂,连遇瀚都被姬云深给吓着了,“千嶂,不可。” 遇瑱是他清明政治的象征,是众所皆知的祥瑞子,遇瀚回过神后,拧眉看向遇翡:“你是又哪里惹了他不快?” “是,是婚事。”遇翡双膝一软,跪伏在地,连哭带嚎:“求父皇收回成命,亦或答应儿臣,婚仪从简,六弟说……儿臣的婚事冲撞了他的,还说儿臣坏、坏了他手足至交的婚事。” “儿臣愿终身不娶,唯求六弟和谢大人息怒。” “这谢大人?”遇瀚眯了下眼,“就是那个昭武校尉?” 姬云深懒懒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顺意则是附耳,将今日发生的事大概说了说,“五殿下携礼去见李娘子,无意间撞见谢校尉纠缠李娘子身边的婢女,强逼李娘子出门一见,他气不过,便与人理论了几句,六殿下是……” 顺意默了片刻,待到遇瀚视线投来时,才小声续上下文:“听闻前几日五殿下去东市买手抄书,因囊中羞涩被书肆掌柜轰了出来,三殿下看不过眼,给了他一些银钱,这些时日,六殿下一直派人盯着五殿下。” 顺意尽量公正,遇瀚也是皇子做过来的,上下一串便串出了前因后果。 摆明是六子怕老五和同三子勾连在一处,也见不得老五好,一连盯了数日,好不容易盯到了人,这才什么都顾不上,只想着要去打人。 也是凑巧了,遇上了这桩事,“遇瑱动手了?” “启禀陛下,六殿下不曾动手,只说了几句话。”顺意如实回禀。 而说的那些话,方才五殿下都说出来了。 “陛下,此事,不少百姓都瞧见了,怕是闹得议论纷纷,”顺意再次压了压声音。 “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 顺意似有犹豫,遇瀚却是等不及,“但说无妨,恕你无罪。” “他们说,这次允王殿下完了,以陛下的偏爱,怕是恨不能让李娘子与贺娘子共侍一夫,哪还来得什么婚事不婚事的,可惜了李娘子……” 遇瀚:…… 当时给遇瑱定下李谨之家的女儿,甚至不计较她比遇瑱年长三岁,最大的原因就在于此。 遇翡在民间没什么好名声,李谨之家的闺女却不是。 此事—— “那当街打人的暴徒呢?”转瞬间,遇瀚便下了命令,“拖出去先杖五十再带来。” 第84章 无稽之谈 “叫太医瞧过了没有?”遇瀚看向遇翡,“腿怎么了,也是被那暴徒给打伤的?” 遇瀚不出声时,遇翡好似是凭借着自身毅力在角落里艰难支撑着,这才一问,她双腿一软,再度跪地,“是,是儿臣自己摔的,不、不关六弟和谢校尉的事,父皇明察。” 前言不搭后语,不久前还说是…… 遇瀚却是略略松下了心,“既是自己摔的,下回便留神些。” 姬云深在这时冷哼了一声,没有刻意压低声量,在场之人皆能听见。 遇瀚一时有些尴尬,却不得不将遇瑱保下。 遇瑱,他自是知道他的猖狂,可只要他还是祥瑞子,只要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中,保下一个酒囊饭袋比做其他事容易太多。 再者…… 这一刻,遇瀚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到最后,眸光在杵在一旁毫无担忧之色的六子身上打了个转。 “罢了,那贱子当街行凶,目无法纪,依律该斩,念其父尚有微功,死罪可免,再杖五十,褫夺官职,流放北地,永世不得归京,织染署阳奉阴违,怠慢亲王,涉事人等,革职严惩。” 然而在这些话说完后,明德殿内又是好一番寂静。 遇瑱虽嚣张无忌,在遇瀚跟前却还知道收敛,即便等的有些不耐,小动作不断,还是老老实实闷不吭声。 再看遇翡,即便维持跪伏的姿态,一双胳膊腿还是在不住的打颤,显然是被吓怕了。 “瑱儿。” “儿臣在。” “你虽未动手,但也不曾出手帮助兄长,有失察之过,回去思过两日,退下吧。” 遇瑱抬头看了一眼遇瀚,显然是有些不服气,然而最终,还是垂下头:“儿臣遵旨。” 这可谓是轻描淡写之极的惩罚了,思过两日,遇翡心底冷笑,表面却还是唯唯诺诺的模样,等着狗爹走进她的最后一步棋里。 “至于阿翡,”到遇翡身上时,连一声名字都像带着无形的压迫与敲打,“皇子亲王,遇事岂能哭嚎,看看你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遇翡又想哭又碍于遇瀚的威仪不敢哭,一时结巴连连,到最后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遇瀚刚想抄起手边的什么东西往下砸,那东西却被面无表情的姬云深给摁住了,“她的婚事,你是要收回成命还是要怎么?” “若是毁了这桩婚,我便属意给她寻个武将家的闺女,起码能护她一些。” 遇瀚眉眼一沉:“圣旨赐婚,岂容更改?” “倒是他,终身不娶这样的混账话都说得出口,皇家之子,终身不娶,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但姬云深一提武将,倒是叫遇瀚警觉更甚,他是觊觎姬家虎符,但北地军……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可替之人。 姬家虎符还不是拿回来的时候。 “李卿之女,温婉贤淑,品貌俱佳,朕甚是满意,”说这话时,遇瀚的视线死死缠绕着姬云深的,像是刻意说给这位不服宫中管驯的皇后殿下听的。 “恰好贺卿也在,允王婚事,着礼部协宗正寺,依亲王最高制,隆重大办,绝不容半点克扣,谁若敢在此事上再生事端,便是藐视皇权,朕……” “决不轻饶,贺卿,听见了吗?” 贺仲儒卑微躬身:“臣,领旨。” “那么皇后……”压抑过后的遇瀚冲着姬云深淡笑了一下,“可还满意?” 姬云深深知这步棋走得太险,触到了遇瀚的底线,当即起身回礼:“陛下圣明。”算是一种示弱。 被抬回王府的遇翡,才关了门边扯着嗓子开始嚎,一边嚎一边次牙咧嘴的吐嘴里的血水,同清风乐呵呵地吐槽:“原来谢阳赫还真是个花拳绣腿,牙都还在呢。” 清风:“……这血可实打实是您自个儿的,现放的。” 说混点鸡血吧,人还不乐意,说时间久,一凝上真假立现的,可给她能的。 挨了饱饱一顿打满意归来的遇翡又嚎了一阵,这才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裹着的布帛,催促道,“快快,上点好药,别留了印子,为了谢阳赫划不来。” 清风:…… “还有,遇瑱怕是盯人盯得更凶,今夜你叫个和我身形相类的,到我屋里嚎着,门得大开,好叫人看仔细。” 小声叮嘱过后,遇翡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始了她的表演。 “殿下,您这脸上还青着呢。”清风伸出一根手指头,逮着遇翡脸上的青紫戳了戳。 遇翡这回可是假叫变真叫:“轻点啊啊啊啊嗷呜——” 清风:…… “这脸上的肯定是真的啊!你以为是什么花汁染的!”遇翡气得拍了下清风的胳膊,“轻点!卸了大半力,还是疼啊。” 清风腹诽说这要没卸力,牙肯定是没了,故而不是人谢阳赫花拳绣腿,是您技高一筹早有准备罢了。 身上估摸着也有伤,但都是些拳打脚踢之后留下的外伤,遇翡也挨习惯了,回头泡个药浴便消了,她也不大在意这些。 “您晚上还是去找李娘子么?” “那不是她叫我去的么!”遇翡横了清风一眼,“她都……她都这么主动了,我不得去抓紧机会奚落奚落她?” “还有,就为了大办这场婚事,瞧瞧她那亡嗯……死人竹马给我打的,我得叫她好好看看,个带眼不识人的东西,纯眼瞎,要不是我宽宏大量不嫌她捞她一把,这会儿拳头都该落她身上,成了婚那人家打死她都不叫害命,叫情绪失控下的失手。” “不止如此,人好兄弟兴许还得站出来说,”遇翡再度掐着嗓子,一边疼得倒吸凉气一边翘着兰花指,“铁定是这李娘子做了什么才叫人发这么大的脾气,兴许是什么……不检点,要不怎么就专挑她打,该!” 清风:…… “街头巷尾百姓的议论可算是被您给背明白了。” 遇翡松了腰带,扯开破破烂烂的领口,露出被布帛死死裹住的胸口,哎哟哎哟个没完,“不行了,肋巴骨像是又断了百十来根的样子,就说她克我,你还不信。” 清风叹气,认命地帮遇翡松一松那些勒得人喘不过气的布帛,“殿下,您要是喜欢她,说话还是实诚些吧,讲话太难听迟早要跪台阶的。” 遇翡当即炸了:“无稽之谈!” “空穴来风!胡说八道!” 第85章 开个好头,杀杀心魔 “不过么,您这小兰花指翘得可比宫里头的漂亮多了。” 清风在房间里翻了翻今早灌剩下的库存,将遇翡换下来的布帛连带着那些库存一并和在了一处。 最后拿着胡椒面,做足了心理准备,猛猛一吸—— 喷嚏连天。 偏打喷嚏还得偷着打,连打了十来个,总算有点哭红了眼的样子,这才抹着泪端盆出去。 门一开,遇翡有气无力嚎地更厉害了。 允王府墙头上守着的人不屑摇了摇头,“回去么?” “不,先去那些秽物堆里翻翻,也没破口,怎么这么多血。”隔壁同伴还是个谨慎的,“别是假的。” 那人轻声嗤了下:“兴许是内伤,被人打成这样,绿帽都要盖顶了,陛下还不是轻拿轻放,谁不内伤,殿下也就是去晚了,要不然允王府门口该挂白了。” 同伴斜了他一眼,还是从墙头落下,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后门墙角处的秽物。 扔出来的都是些细碎的东西,他用剑翻了翻,总算找到一块染了血的碎片,细闻了闻,又拿手抿开,“是人血,不是新鲜的,时间也对得上。” 二人走后不久,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波人,像是商量好似的,直到暮色降临,允王府的后门才算彻底安静下来。 “明明六殿下和那谢阳赫是一伙的,他竟只叫人回去思过两日,”清风总算给遇翡重新包好了胳膊,正对遇瀚的处置忿忿不平。 “猜到了,我此番过去找打,也不是为了让他对遇瑱做什么,”遇翡淡淡一笑,“他没找到合心意的、够接任姬家军的人,暂时还不想打破建立起来的四方平衡。” 这四方平衡,一是姬家军,二是遇瑢母家,三呢,是狗爹能握在自己手里但人数不多的龙武军,最后便是遇瑱母家。 “你没发现我那父皇的后宫是有学问的么,你站在我的角度去看他,只以为他是个偏心的父亲,可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他至今没纳过一个无用的女子,淑妃他们家吧……”遇翡又开始踩她的靴子,去到一旁给自己和清风倒了茶水。 清风看着那张青紫相间的脸都怪不忍心,“您想喝水,差使我去倒,别……”良心都痛了。 “皮外伤死不了,”遇翡摆摆手,扯出张凳子坐下,“你去帮我拿纸笔。” 待纸笔递来,她潦草几笔画出玉京大概模样,“姬家外祖在这,靖西侯手里的兵却能从这,到这。” 手中笔在纸上勾出数道线条,西北交汇处留下一个重重的墨点,“算是互相节制,你别看靖西军只有三万,但那都是精锐,姬家军十五万……” 这十五万里有一部分是各大世家塞过去蹭军功的,还有一些就不是上战场的,真正能称得上精锐的估摸着至多八万。 “这靖西侯还兼了靖西道巡察使,手里职权不小,你再看遇瑢他们家,海上水师,海上的军队么,巡查时又可以从这,走到这……”墨点再度落在了东北交汇处,“这三个势力的分布线上,家底厚、家中能成为父皇眼睛的,都在父皇手里握着呢。” 若他身体能一直维持目前的状态,这皇位坐得是实打实的稳,可惜,再过几年他就不大行了。 至于好好一个人,还没到岁数怎么就出问题……遇翡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个,她也不想改变狗爹原有的命运。 清风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最后认命,“看不懂。” 遇翡乐了,“看不懂便看不懂吧,我心里清楚该怎么做就好。” 至于那张看着就像三岁小儿随意涂鸦的纸,她将其卷起,在烛火上引燃后,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作灰,直到烫手时才丢入了一旁的炭盆。 “至于我今日……”遇翡像是有些出神,她想起自己那场曾经日盼夜盼却碍于礼制只能一切从简的婚事,想起被李明贞忽略时会浮起的委屈,自嘲一笑。 却听傻护卫了然点破:“这我懂,您就是不想李娘子受委屈!” 遇翡:…… “你说是便是,”她也不想跟清风辩驳,“她也未尝没有教唆嫌疑,要不然平白无故,叫你来传话说谢阳赫去纠缠她。” “她这人倒是锋芒了不少,”遇翡感慨一句,“也不知经历了些什么东西。” 清风:? “‘兄弟’两个同期娶妻,总要差不多才好,省的以后她在那些市侩人跟前抬不起头。”遇翡自语,不像在同清风解释,更似是说服自己。 清风还没觉出哪里不对,顺嘴问了一句:“所以您今日穿紫,也是为了婚事?” 那衣裳都压箱底好些年,临穿上前,自家殿下还有意拿着袖口在地上磨了好一会儿,娇气衣裳哪儿经得起人这么造,没一会儿就破破烂烂了。 平日除非必要,遇翡是从不穿这些象征亲王品阶的衣裳的。 遇翡悠然挑眉:“前些日子不是靠打金装深情去父皇那捞了一笔么,今日势必闹大,他一看我这身紫衣,隆重其事,不就信我想在李明贞跟前卑躬屈膝图个好印象了?” “还有便是,孤从未能以允王之名站在谢阳赫跟前过,这个身份,是支撑我唱完整场戏的底气吧,开个好头,杀杀心魔,去北地前,还得想法子见他一面,打打落水狗。” 清风:…… 遇翡这边正琢磨着该如何利用这件事去刺激刺激李明贞,叫她心系竹马的事原形毕露,李明贞却安静听完了遇翡今日做的所有事。 “她……伤的重么?” “这个……”被派来回禀的侠白忖了一忖,“应当是没什么大碍。” 李明贞对久鸣堂定义的“没大碍”持怀疑态度,但她也不能因此而苛责侠白些什么,她抬了抬手,“你起来吧。” 侠白这才从半跪的姿势起身,“令主,家主还想问您,谢阳赫那边……” “废了他的武功,但不能让他太虚弱,叫他做个普通人。”李明贞一早便想好了对谢阳赫的下一步路该怎么走,几乎没有思考,“至于你家家主想做什么,都由她,我的底线,仅此而已。” 第86章 是试探,亦是警告 遇翡来时,还故意佯装受了重伤体力不支,李府内一时兵荒马乱,喊着进贼了。 “小姐,不会是殿下被抓了吧?”轻舟有些担心,抻长脖子想听听外头的动静,“奴婢去接应她一下?” “不用了,她这人最讲礼数,不会在后宅里乱走,估摸着……”李明贞含笑指了指上头,“老地方。” “我怎么不会乱走?”遇翡没好气地敲了敲瓦,“怎么,不是说自己没未卜先知的本事,这会儿又用上了?” 从屋顶上跳下来时,还没留神踉跄了一把,好在轻舟有所准备,扶了她一下。 遇翡受了轻舟的好处,还多嘴解释了一句:“清风在王府看家,今晚过不来了,回头你给包点东西,我给她捎回去。” “她不来可太好了,没人吵架了!”轻舟低哼了一声,一双腿儿却实诚得很,“奴婢去给您端酥酪。” “轻舟倒是该调去你身边,”李明贞瞧着轻舟离开的背影,笑着打趣一句,在遇翡疑惑的目光投来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嘴边青紫,“和你一样,口是心非。” “她给清风留了的。” 遇翡嘶了一声,捂着嘴角控诉:“没长眼么!疼得很,都是你那个死人竹马打的!” “他被杖了一百,殿下解气了么?”李明贞声音软软,接过遇翡脱下来的披风,“流放北地,是陛下给姬家的试探,亦是给你的警告。” 遇翡发现,李明贞是一点温婉贤淑什么的都不装了,见面寒暄都还没寒暄呢,一开口,直切中心,且不知怎的,自打有了这个认知之后…… 再看她,总觉得行走举动之间带了点莫名的威仪感,像是当了多年上位者才养出来的。 “那你说说,怎么就又是试探又是警告了呢?”遇翡自然知道,流放的地方那么多,偏偏却流到了北地,狗爹走的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 但也很巧,上一世谢阳赫战死的地方,也是北地,他所谓的调查,约莫是从北地开始。 若是给他加上些养伤的时间,路上又是被押送过去,不似上一世似的快马加鞭,抵达北地的时间还是差不多的。 “陛下想看看姬家会不会为了你,在北地杀了谢阳赫,亦或是给他使绊子,”李明贞在闺房里伺候遇翡显然是伺候出门道来了。 遇翡第一次来时,房中还是只有她不怎么爱喝的大叶茶,到后来,大叶茶换成了银芽,此刻连她白日买的糕点都摆上了,还有些精致的茶点。 看这个精致度,像是……“这是二娘的手艺?” “被你看出来了,她久病成医,又是道观里长大的,粗通一些养生之道,将养身药草糅进了茶点里,”李明贞将盛了茶点的碟子往遇翡跟前推了一些,“尝尝。” 花瓣形状的小巧茶点,遇翡徒手捻起一块细瞧了瞧,像是用米粉一类的制的,至于这藕色……约莫是什么养身方熬过之后的才有的。 花瓣中央用松子仁拼出花蕊形状,入口时外皮酥脆,内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绵密口感,“甜而不腻,像是还加了点怀山药。” 作为曾经为李明贞学习过无数种糕点的人,遇翡在这方面也算经验颇丰,“口感丰富不少,清爽宜人,二娘手艺不错。” 至于养身之效什么的,她就不好评说了,也不大懂。 “方才说到一半,父皇对姬家的试探,还有呢?” 李明贞像是猜到了遇翡会说的话,只安静坐在她对面,冲她弯了下眼,续上被打断的话题,“因皇后殿下之故,陛下对你忌惮颇多,姬家庇护你,这是他不愿看见的,也正因此,过去那些年,皇后殿下才冷待你,在六殿下欺辱你时,甚少为你出头,对吗?” 遇翡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但她没反驳就已然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而你近来冒头的次数太多,皇后殿下也频频因你的事去寻陛下,陛下心里头不乐意了,”怕遇翡干吃茶点噎着,李明贞又行云流水沏起了茶,“尤其是婚事,他约莫是生出被人胁迫的感觉了。” 可即便这样,她也没有为此责怪遇翡什么,婚事大办,得益的是她,而不是遇翡。 “明知谢阳赫罪该当诛,还是放了他一马,便是对你亦是对皇后殿下的警告。” “帝王心术,你倒是挺懂,”李明贞说的那些,遇翡早便想到了,但她吧…… 想到婚事,那自嘲的笑声再度不受控制溢了出来,只当自己是怕婚事改变了原有的时间线,叫谢阳赫去不了北地,故意为之吧。 这样,她还能为自己存下几分体面,不算输得那么狼狈。 “不过是站在帝王角度想了想,”李明贞自认是不懂什么帝王心术的。 她掌过权,但她并不适合做一个掌权者,遇翡才是那个最适合的人。 遇翡忍不住出言调侃:“李侍郎知道自个儿养出了这么一个悖逆的闺女么?还是说,在他面前,你还兢兢业业装出那副能给他长脸的清贵嫡长女的姿态?” 调侃过后,见着李明贞逐渐走向僵硬的笑脸,这才重新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脸上青紫更显狰狞,疼的她捂了这边脸又捂那边脸,滑稽模样又将李明贞给逗乐了。 “我听轻舟说你被打了,差人去刘大夫那儿拿了点药,”李明贞顶着遇翡幽怨的眼神光明正大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起身去拿药。 “也是托你的福,不用被纠缠了。” “他寻你是做什么,朝你拿钱?” 听清风说是谢阳赫想给遇瑱送点心头好,哄得遇瑱心情好的话,走他的门路买个实职官做做,想到此,遇翡难免又想起另一桩,语气也不自主沉了下来:“秋狩,是你让李侍郎将他捎进队伍里的?” 李明贞拧开瓷罐,指腹上蘸了些敷淤的药膏,示意遇翡仰起头,这才将那药膏轻柔涂了上去,缓慢揉开。 “若我说,是我父亲的意思,你会信么?” 不论是这一世,亦或上一世,定秋狩名单时,做主给谢阳赫走后门的,都是她的父亲。 而这一世,重生时,秋狩名单已然定下,她也有想利用谢阳赫来促自己婚事的缘故,默许了谢阳赫的随行。 “孤怎么听说,是你苦苦哀求嘶——”遇翡瞪了李明贞一眼,“手重了,疼的。” “殿下的消息不实,妾受了惊吓,手抖,”轻笑过后,李明贞才开始解释,“是父亲的意思,但他告诉谢阳赫是我求的,本是想叫谢阳赫惦着我的好,和我母亲的用意一样。” 沉默一瞬,遇翡却没想着就此打住,抬手圈住那一截雪白的手腕,沉静追问:“那你呢?从未有过一分动心?” 话才出口,还没等李明贞说什么,遇翡却自觉失了颜面,敛起玩笑时的轻松笑意。 一双眼眸变得冰冷,眼白处好似蒙上一层薄薄的戾色。 “此刻你若求求我,或许我能送你们一程。” 第87章 姜太公钓鱼罢了 “那殿下恐怕要失望了,”遇翡面冷若冰,李明贞却是倏然一笑,“还是说,殿下喜欢无中生有?” “又或者……” 指尖好似带着灼热的温度,在遇翡脸上打了一个转,指腹轻轻按在那颗饱满的唇珠上,“你只是想看我求你?” 遇翡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李明贞过分没有边界的距离中,她甚至动弹不得。 好似在这一刻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力,像是被雷给击了一击,那双眼睛里浮动的笑意如同夜间飞舞的萤火虫,浮浮沉沉,闪闪烁烁,美丽极了。 她怔怔望着李明贞出神,许久才哑了嗓音,发出一个单音:“你……” “殿下,你脸红了。”李明贞这才悠然直起身子,可下一瞬,那只手又贴在了遇翡的心口处,“心跳得也很快。” 遇翡:…… 恼羞成怒一般拂开李明贞的手,不矜持,一点也不矜持。 “这就是你的温婉吗?” “说起这个,”李明贞轻声一笑,重新在遇翡对面坐下,当着遇翡的面,端出一壶大酒,“有个问题,困惑至今。” 遇翡鼻尖耸了耸,“你哪儿来的大酒?” 她怎么记得李明贞不爱喝这种粗粝口感的酒,在这点上,她尤其符合名门贵女的品位,杯中酒永远跟着时令跟着风雅走。 更像温吞的,带着消遣意味的小酌,而非“饮酒”。 “轻舟说你爱去那家酒肆,便差她去买了一些,想尝尝,你喜欢的滋味是什么样的。”李明贞自顾自斟了一杯,没有遇翡的份。 遇翡视线在附近搜索一圈也没能搜出第二个酒杯,默默把茶碗喝空,往李明贞那推了推:“别那么抠门,分我一些。” 大酒也不值几个钱。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李明贞摇头,“今日不带你。” 遇翡心说我那新伤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还不懂吗! 然而面上却又把那茶碗往前推了推,讨价还价似的:“一点,不要多,改日还你一坛。” 李明贞却仰头,看似豪迈地饮了一口酒,最后将遇翡要的“一点”送到她手边:“一点?” 遇翡盯着那个才从李明贞手中被放出来的酒杯,边缘处还落了些口脂的颜色…… 说是一点,当真只有一点。 还是…… 普普通通一个酒杯登时添上了无形的旖旎色,搭在案上的手指颤了颤,像是犹豫。 李明贞也不催她,只静静地等着遇翡做决定,直到—— 见她伸出一根手指,勾住那个酒杯,一点一点往自己的方向勾,像是不经意一般,嘴上还刻意引开李明贞的注意力:“方才说,什么问题,困惑至今?” 李明贞变戏法似的,又变出一个酒杯,为自己斟满,一饮而尽后,才清浅笑起,笑起时却不见方才的温柔与暧昧揶揄,倒似多了一种莫名的冷漠。 重生至今的李明贞总是主动又热烈的,这份突如其来的漠然与疏冷叫遇翡不自觉拧了眉头。 却听那人含笑开口:“曾有人问我,声妓晚景从良,半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一生之清苦俱非1,孰优,孰劣?” 遇翡心中剧荡,险些原地站起,那只手死死攥住酒杯,像是要将那酒杯生生捏碎才肯罢休。 “阿翡以为我是那失节贞妇?”李明贞抓到了遇翡一刻的失态,自嘲一笑,“可惜我身在世俗,也有挣不脱枷锁的时刻。” “不,”遇翡却摇头,莫名痛意从胸腔涌出,顺着血液奔向四肢百骸,痛得她手脚发凉,“不论是什么,我从不认为贞洁能评判什么。” 若她在意这些东西,不会对李明贞念念不忘,明知她是孀居之妇也要拼尽一切赌上一把,利用她对李家的责任,硬挤进她的生活。 “只要顺从本心,只要能达成目的,没有优劣之分,世人评价都是虚妄,是无需在意的东西,”有了酒杯,倒是方便遇翡明目张胆地蹭酒。 说来,她也许久没有同李明贞对饮过了。 “玉京往上数百年,百姓还对孀妇再嫁分外推崇呢,古有慧柔皇后,克死两任夫君时,百姓们还说是她那些夫君命格不够贵重,托不起她,瞧她,第三桩婚事直接成了太子妃,有谁说过她?” “慧柔皇后的婆母宣成太后,也是未出嫁前就说她克死好几任的,再看写那什么错错错莫莫莫的,他的原配妻子改嫁,还不是嫁了比他位高的,人还更好些呢。2” 李明贞好笑地看着遇翡一边拉三扯四的宽慰她,一边却是偷偷摸摸转移了她手边的酒壶,一杯接着一杯地往下灌,能看出来是分外喜欢这种粗粝之酒了。 “明观之后,礼数愈发严苛,可那些下了水的妓人,又有多少是自愿的?说句不好的,”遇翡扯出一丝讥讽十足的冷笑,“她们连自个儿卖自个儿进馆子的资格都没有,至于贞妇,那怎么没听有个贞郎呢?人正妻身子稍微垮一点儿呢,兴许有心人已经准备好相看叫他去了。” “哪天来个对仗的,什么小官从良,贞郎失节,你这一问才有几分价值,要么都有,要么,都没有。” “话是如此,可我原本想问什么,你不是最清楚么?”在遇翡连倒了几次发现壶中空空如也时,李明贞装出一副哀怨模样,“还有,我的酒……” “你不是……”酒不醉人,在李明贞面前不知不觉喝了快酒的遇翡一时嘴快,险些冒出一句,你不是最喜欢喝那些口淡却细腻的青梅酒桂花酒了么。 好在酒量尚可,理智犹存,紧急咽了回去,这一咽,却是险些咬着自己舌头。 一时间,咳嗽阵阵,刺得遇翡耳朵都快冒烟了。 李明贞过去拍着她的后背,“叫你伤未好便喝酒。” “怎么还有人一边心疼一边骂的,”遇翡轻哼,扯了扯被大酒烧得火辣辣的嗓子,“摆明是你有意勾引,同我有什么关系,你该骂自己才是。” “姜太公钓鱼罢了,”李明贞眉目淡然,半点不见始作俑者的心虚感,“愿者才会上钩,殿下,咬了直钩的是谁,要我点破么?” 遇翡:…… “闭嘴吧你。”就不乐意听李明贞说话。 第88章 有失体统 “叫轻舟再去买一坛。”遇翡酒瘾上来,开始从荷包里抠抠搜搜地往外数铜板。 奈何吧,她数一枚,李明贞就拿走一枚。 一坛大酒十五个铜板,遇翡数完,才发现案几上空空如也,她不可置信,“你怎么这样?十五个铜板也要昧下???” “没办法,存下的钱都给了阿蘅,”李明贞理直气壮将那十五个铜板收进了自己荷包。 遇翡:“……我不是给了你五两银子么。” “嗯,”李明贞很是坦然,“应酬了一下,没了。” 遇翡:…… 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跟鬼应酬去了吧。 “算了算了,都给你。” 她将那个揣了一点儿碎银和铜钱的荷包丢了过去,“不喝了。” 说完不喝,李明贞却笑吟吟地指了一个方向,“去那儿找找。” 遇翡:! 就知道这人一肚子坏水,鬼点子甚多。 她踩着靴子开始翻箱倒柜,却在酒坛子边上瞧见一双崭新的靴子,面无表情将那靴子提了出来,“你房里怎么有这个?” 像是李明贞做了什么坏事被她抓包现场了一般。 “给你的,”李明贞招手,“见你的旧靴被踩得没形了,过来试试。” 遇翡装模作样将手里的靴子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似在反复确认是不是新靴,好一会儿才一手抱着酒一手提着新靴子回去坐下。 酒还没开,靴子已然是换上了,“正好。” 照理夜里的脚会比白日更大一些,夜里穿上,还能正好,李明贞也是用心的。 “五两银子换一双新靴,如何?”李明贞眼看遇翡又小心翼翼将那靴子脱下,放在地上时还拍了拍边上沾到的灰,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 语气不知不觉中变得轻柔,那一声日思夜想的“长仪”险些脱口而出。 “不如何,贵。”话虽如此,表情却是没有方才沉了,像是阴了许久,迎来了片刻晴朗。 “我想了想,你那句话应当改成‘贼子晚岁归降,半世之逆名尽洗,清官暮齿贪墨,毕生之劲节皆污,’孰优,孰劣,这样听着就舒坦了。” 李明贞并不意外遇翡会对那句话做出这样的修改,可真正听见时,心底还是柔了又柔,“如果是这样,你以为孰优孰劣呢?” “我以为的,重要么?”遇翡反问,“我以为前者劣,他会不降么,我以为后者劣,他会不贪么,人之一生,短短几十年,问心无愧便够了,这世上千张嘴,万颗心,你堵的住悠悠众口,堵不住人心。” “我只问你,”遇翡猛地抬头,那一双眼眸好似要望进李明贞心底深处去一般,“过往所为,你问心无愧么?” “自是,”李明贞再度平静为自己满上酒,同遇翡落在案几上的酒杯碰了碰,“有愧的,有愧,却不悔。” 遇翡心中冷笑,面上却藏得极好,该宽慰的,她宽慰了,而李明贞所谓的愧疚,她暂时不想知道。 她只要清楚,李明贞心中有愧,却死不悔改就够了。 而那些不受控制的心软与时不时冒出来的旖旎念头,都该成为她的警示,提醒她,重来一次,再动一次心,她还是会死。 “过些时日,出去么?”遇翡不说话,李明贞却主动相邀,“你来递帖子。” 遇翡冷笑:“我不递帖子,你能拿我如何?你叫我递我便递,妻为夫纲,有失体统。” “我以为,你会想去看看谢阳赫上路的模样。”清冷的脸上露出几分无辜之色,“以我做借口,岂不是名正言顺?” “算算时间,他上路的时候,你我应当还未成婚。” 顶多是,婚期临近而已。 遇翡:…… “谁知道你是只想做这个借口还是别的什么,兴许你是想去看你那死人竹马,拿孤做借口呢。” 不过么……李明贞以旧交情去送谢阳赫一段路,而她气势汹汹去抓奸,的确是最合理的法子。 既不会让狗爹觉得她心胸狭窄痛打落水狗,又会让狗爹以为李明贞心有所属,她们俩是碍于李明贞的名节,被迫成婚,过不到一块去。 过不到一块,甚至她对李明贞不好,那么,丈人自然也不会心甘情愿同她勾结一团。 就是这样,对李明贞的名声不大好。 “既然你不愿,那便罢……”李明贞随手拿起边上的扇子,装模作样地扇风。 然而她扇起的微风像是在这大冷的夜里吹到了遇翡脸上,遇翡截住李明贞的话:“知道了,有他上路的消息时,我会过来递帖子的。” “可我好像……”李明贞笑弯了一双眼,团扇上的画的雪白小狐狸在这一刻好似同她融为一处,“不大想去了,在家也好,那时你我婚期将至,合该在家为你绣上一些鞋袜的。” 遇翡:…… “你就不怕,去了之后,人家说你朝三暮四,不守妇……” 团扇却在这时抵在了遇翡的唇上,挡住了那句话。 “不久前,殿下还同我说,女子贞洁清名不过是无甚要紧的枷锁,怎么,难不成殿下……”团扇在唇瓣上轻拍了一下,对面人眼波流转,“说一套,做一套?” “是做贼子还是清官,我自有主张,既是自己的主意,旁人言语,与我何干?名声罢了,不如遵从本心,自在行事来得更痛快些。” 遇翡闭上了嘴,心底克制的那些心动在李明贞的转变中再度来势汹汹,像是要搅得她心神俱燥。 而这一次,李明贞分明没有靠近她,不过是……伸了一把扇子过来。 那飘荡在鼻间的竹叶般的清香如同细不可见的丝线,无意间将她一圈一圈缠绕在内,醒转时,淡雅的竹香却成了粘稠蜜糖似的甜香。 是甜香,遇翡淡笑着拂开团扇,另一只藏在案下的手却在掌心掐住一道又一道指甲印。 心中不自主便补上一句—— 也是砒霜。 第89章 强扭的瓜,未必不甜 “你说得对,”遇翡重新换过了茶盏,足足饮了两盏才缓解丁点喉咙中泛起的干渴,也难得没有同李明贞呛声,“我现在理解你说的那句,‘身在世俗,也有挣不脱枷锁的时刻’了。” 所有的理智都告诉她,那些枷锁没什么要紧,压根不必放在心上,可到李明贞上时,她还是不受控制便为那些虚名担心。 只因那些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或许吧,”李明贞却没有为此表现出太大的情绪起伏,团扇依旧缓慢摇着,像是在同遇翡打着什么莫名其妙的谜语,“此刻理解,未来或有一日,还是不会理解。” “但有你这一句话,我心中烧灼也算能得片刻缓解。” “子非鱼,你亦非我,”遇翡却是尤其见不惯李明贞做出这副悲戚欲绝的模样,她蓦地起身,抓住那只不久前胡作非为的手,凤目久久盯着看似闲适悠然的李明贞,“焉知我一世都不理解,是你不愿细说。” “细说,总有前情,”遇翡冷厉,李明贞却像毫无所察一般,言笑晏晏,“遇翡,前情呢?” 唯独这连名带姓喊出来的遇翡二字……语气并不强烈,甚至带了股怡然的清雅,可遇翡知道,李明贞不只是在怀疑她。 她甚至已经笃定,她不仅仅是遇翡,更是同样重生归来的李长仪。 什么时候露出破绽的已经不重要,在她了解李明贞的同时,李明贞对她的了解也并不少,就像那一身正正好的新衣,还有这一双新靴。 成婚三载,一个屋檐下彼此照顾过两年,有些细节与习惯,实在是刻骨铭心的难忘。 “哪有什么前情,”想通过后,遇翡猝不及防地笑开,“你愿说,我便当个乐子听听,你不愿说,我又何必强求。” “强扭的瓜……”遇翡意有所指,“不止不甜,兴许还会生出利刃,反咬人一口,含章以为呢?” “这殿下可就说错了,”团扇拍了拍遇翡的胳膊,像是在示意她撒手。 雪白的手腕上浮起一片绯色痕迹,遇翡松了手,轻嗤一句:“怎么,难不成,你扭到甜瓜了?” 窗户半开,又被轻舟默默关起。 夜里凉风却还是透过那些缝隙偷钻进千丝万缕,就像二人之间的牵扯,以为锁了门,关了窗便能隔绝。 可残酷的现实却是,那些无处不在的罅隙里还偷藏了无数剪不断理还乱的结。 “殿下观我,此刻是不是在强求呢?”在遇翡松手时,李明贞的手却游鱼一般攀上了她的胳膊,顺着僵硬的身躯而上,直到…… 半跪着,环上遇翡的脖颈。 “若是,那妾的确是扭到了甜瓜,若不是……”在感受到那人落哪儿都不对的笨拙视线后,李明贞笑得狡黠,“说明,不是强扭?” 遇翡被逼无奈,只得目视前方,压根不去看李明贞一眼。 额角不知觉中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带着开口时的嗓音都透着喑哑与故作出来的僵硬端正: “有朝一日你该去那聚贤馆舌战群儒,如此……刁、刁钻,必能在论战中拔得头筹。” 李明贞却挂起些许讥讽之笑:“聚贤馆,妾亦有所耳闻,女子之身,需是陪伴夫君才能入内,那么……阿翡会带我去么?” “一群狗屁不通的酸儒,”遇翡本想说不去也罢,可转念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眉间挂起几分沉郁,“你想去,去去也无妨,好叫他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几句题外话,叫她短暂忘记了李明贞的大胆,然而话音落下,下意识低头时,就瞧见那人弯起的笑眼,天边月一般的明亮。 遇翡:…… 偷偷深吸一口气,双手揪住李明贞的手腕,轻哼一声:“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孤不是你能肖想的人,你这瓜,扭不下来,死了这条心。” “左右我是你的妻子,”李明贞也不挣扎,任由遇翡从那个过分暧昧的距离里挣脱出去,“我也总得试试,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 遇翡:…… 实在受不了李明贞这些黏黏答答又很有些阴暗潮湿意味的话了。 于是乎,被强行叫进来的轻舟又一次看着允王殿下三下五除二,恨不能三口并一口地吃完端来的所有东西,慌张跑路。 跑出去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来几步,弯腰,提起那双崭新的靴子,转身时又抄走那一坛没喝完的大酒。 “十五个铜板给你了,这酒,当我请你的。” 丢下这么一句话,允王殿下终于是潇洒逃跑。 “你去帮帮她,来时在府里闹出这么大动静,现在又左右都提着东西,不好翻墙的。”李明贞看得好笑,“别真被抓了。” 她倒是不尴尬,遇翡怕是短时间内都碍于面子不会再过来了。 轻舟应声,出去之后,走了好一会儿才寻到遇翡主仆二人总翻的那面矮墙。 “殿下,您是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夫人说想在这墙上落上一些尖锐竹刺防盗,是小姐不让的。”两边都要讨好一把的轻舟,趁着只有二人时,偷偷摸摸给自家小姐刷好感。 “她可不是为我,”遇翡看了一眼墙头,把东西分给轻舟一份后,手掌贴在墙壁上,不知怎的借了把力就翻出去了。 轻舟见状,更是轻巧,好似只是虚空翻了个跟斗,人就已经稳稳落在李府之外了。 “你这功夫还得练,空中声儿太大了。”遇翡随口提了一句,“还有,你家小姐当时说的必然是……” 她清了清嗓子,微微夹了一点儿:“母亲,府中并无珍宝,又有护卫日夜巡逻,何须再添防物,不若大大方方,以表家中清白,示往来百姓,李府之中,并无长物。” 轻舟都看傻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哪里还有遇翡的人影,人家不止走得飞快,连带着她怀里揣着的那些东西都一并带走了。 真可谓是两手空空来,大包小包走。 回去过后,将那场景活灵活现描述给自家小姐时,演了好几次,不论怎么夹都夹不出殿下那股腔调,“您说殿下搁哪儿练的,怎么就……” 第90章 情爱不是所有 这声儿听起来有男有女不男不女的,你说她夹吧,她是夹了点儿,可要说她夹得像吧……那又是半点儿不像。 “她以前啊,”李明贞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耳边回荡着上一世…… 那些派去调查允王往事的人回禀时的话。 “做允王时,最喜欢去城隍庙街,那儿时常会有些戏班子登台唱戏,供过往百姓看的,不要钱。” “陛下轻视她,她不愿给皇后殿下添麻烦,日常过得节省,最舍得钱的,便是那酒肆里的酒,也从不舍得喝一坛,至多只要三壶。” “难怪您叫我一定买大坛的,”轻舟终是解了心中困惑。 当时还说呢,那大坛酒可不老少,两个人喝一时半会儿估摸着都喝不完。 “是,你瞧她,即便近来手头宽裕,也还是不舍得那份钱,十五个铜板而已,”李明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荷包,“可我说花光了五两银时,她连一句不好都不会说。” “不止不会,身上有的,都给我了,明日她不会过来,却会叫清风送银钱给我。” “贼子晚岁归降,半世之逆名尽洗,清官暮齿贪墨,毕生之劲节皆污,的确,这句话才该值得自省一句,孰优,孰劣。” 轻舟又开始听不懂自家小姐的自言自语,可她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殿下也是心里有您的,殿下还了解您,如您了解她一样。” 不了解,又怎能将小姐劝说夫人的话猜个八九不离十,虽说那声音学得诡异异常,鬼魅一般瘆人,可语气,神态,那都是学到位了的。 李明贞却只是对此平静一笑,如同哄一个年幼的小妹妹似的,“等你再年长些,便会知道,在这世上,情爱不是所有,由爱意构建出的长河里,也不纯是爱,还会有恨。” “而她恨我,好过要与我相忘于江湖,她越好,就越没有选择与逃离的机会。” 轻舟:…… 完了,又开始听不懂了。 这回更惨,连一个重点都抓不着。 另一边,遇翡回来过后,于隐蔽处跟替身换了回来,清风眼巴巴凑上去围着主人绕了一圈,“殿下,带吃的了吗?” 遇翡点头:“带了,不是在净房换的人么,放净房了,你去拿,顺便帮孤把那坛大酒拿回来。” 清风:…… 早知道就该撺掇殿下挖条地道,而不是要在茅房存放食物! “殿下……” 清风欲哭无泪,遇翡却又扯开嗓子嚎了好一会儿,推着她出去,“快去,去晚了该腌入味儿了,一大坛呢。” 清风:…… 合着您还知道会腌入味啊。 被迫无奈的清风一路捂着肚子哎呀哎呀佯装人有三急的模样跑进净房,和替身面面相觑围着茅坑蹲了好一会儿,好在府中仆人才清理过不久,这味儿……也不算太冲,还在忍受的范围里。 确认没什么人在外头傻不愣登守着茅房后才快速把东西揣进自己怀里,一路跑回去。 门一关上,遇翡就停止哀嚎,踩着靴子过来四处闻了闻,“孤给你熏上香了,你先去那儿坐坐。” 她指了指平时自己爱坐的那个软榻。 至于那坛没喝完的大酒,又回到了她的怀抱。 也是这时,清风才发现不远处的案几上竟还有一双靴子,“殿下,李娘子又给您买靴子啦。” 呜呜呜难怪都说讨媳妇儿好娶媳妇儿妙的,自家殿下也算苦尽甘来从没人疼的小可怜变成隔三差五就有新衣裳的人了。 “回头咱们出门也给你买一些,”遇翡把那双靴子擦干净,和前不久那身衣裳一起,收进了箱笼深处。 像是要将它们永久锁起,永久不再见天光。 “您不穿么?”清风歪着脑袋,一边吃着轻舟给她打包的糕点,一边以手做扇往自己这个方向扇点熏香的香风。 遇翡眼前,好似出现了李明贞挑灯为她绣这些花样的场景,然而下一瞬,那甜蜜场景就变成了飞速向她飞来的箭雨。 砰的一声,箱笼被沉沉盖起,如同将痛苦不堪的回忆也一并掩埋。 “我……穿不了,”她说。 眸光看着自己的双手重新将箱笼上锁。 “能看出她的用心,但不论衣裳还是鞋,都像藏着无数细针,一旦穿上,就是鲜血淋漓的下场。” 清风:…… 啥奇奇怪怪的话。 “您是说……李娘子给里面塞了暗器?”也没听人说江湖上什么时候出现这么一种阴损的法子了呀。 “李娘子是不是偷偷拜了刘大夫为师?”清风以为找到了根源,“是了,刘大夫使针是一把好手的。” 早年间还没洗心革面当大夫时,那针就是来杀人的,好似搁她眼里,七百来个穴位全是死穴,就没有一个活穴。 遇翡闻言, 捧腹笑了好一会儿,直到笑得肚子疼,笑到…… 眼泪星子从眼角溢出一些,她才嗯了一声,“是,就是无恙师傅教的,学坏了。” 过了好久,才捧起那坛酒,像是无意识的自语:“怎么知道得这样多。” - 秋去冬来,转眼就是腊八。 都说腊八与春节就是前后脚,这一日的白日,京都内的高门贵女们大多都会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搭粥棚给京都百姓派腊八粥。 李明贞自是与许久不见的好友崔静姝合到一家。 因性格过分内向,也不爱与人交流,从不外出参加任何活动,崔静姝在京都内名声不显,但她们的粥棚却还是排了长龙。 百姓们每年都要来看上一眼李明贞,也不图什么,或许就是为了看一看,她是不是一年赛一年的漂亮,又或许只是多年习惯。 毕竟这一日也是一年当中唯一一次,贵女们对外可以不用以面纱遮面的时候。 “含章,我为你备了好些礼,届时都给你添妆。”崔静姝挽着李明贞,声音虽小,语速却快,清丽的容脸俱是见了好友的愉悦,“自打你上次来,母亲对我的管教愈发严苛,像是……” 李明贞却在此时拍了下崔静姝的手背,“人多眼杂,一会儿随我回去,要不然,以你的性子,下次见面怕是得明年。” 崔静姝红了脸,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害怕嘛……唯有你,见面时不会同我说那些家长里短。” 她可实在是听怕了贵女们之间拉的闲话家常。 分明不熟,还要装出一副彼此相好的虚伪模样,实在是累。 “对了,今日你那允王殿下会来么?” 照规矩,即便是尚未行成婚礼,这一日那允王殿下都得过来给好友撑场子才是。 “她呀,”李明贞笑着摇头,“她说她在京都家喻户晓,人人见面都要忍不住同她问声好,她不来,你还能镇定自若地陪陪我,她若来,你怕是得现场找条缝钻进去。” 崔静姝:…… “他怎么……怎么……”究极社恐结巴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一句话来形容来自允王殿下的好意,“我,我大不了往后头躲躲,也不能害你失了脸面。” 第91章 你做东,我贴补你 “没有失脸面,”李明贞轻轻“嘘”了一下,“再者,你我的脸面,不需要靠外人来给,不是么?” 崔静姝偏头,愣愣盯着好友看了好一会儿,“含章,你……” “是他已经欺负你了吗?” 要不然她那素来温婉的好友怎会生出如此决绝的念头! “他若欺负我,静姝会帮我么?”李明贞没反驳崔静姝的话,反倒是引她走进了另一个话题。 崔静姝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我……想帮你,可不知能为你做些什么。” 百姓接了粥过来道谢,李明贞先是含笑冲那些人颔首,简短回应过后才再度同好友开口:“为什么是不知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夫妻之事,”崔静姝当了真,以为好友在那允王手底下讨生活甚是艰难,一时有些悲戚,“我如何能插手,既无力阻止这桩婚事,又无能助你与他和离,和离过后,你……你只能去道观庙里了却残生。” 怎么想是要无解之局。 寻常和离倒还好说,礼法虽严,但寻常人家和离之后也能再嫁,好友却不同。 皇族之中就没听过和离的事儿,即便和离,哪里还有什么再嫁的机会,皇家烙印一旦烙上,终此一生都不能改嫁他人了。 不和离,好友又是…… “我托母亲寻上一些相貌姣好的女子,兴许,他多纳点妾就无瑕欺负你了?”思来想去,崔静姝小心翼翼开口,“就是……” 这好像也是个不大好的法子,“入府前,灌上一碗药,绝了她们生育之机,若你不想,拿着身契,选一个孩子也无不可。” 李明贞安静握住了好友有些发凉的手,“静姝,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不必勉强自己。” 崔静姝没再说什么,或许是在为自己生出那个阴损却又在高门内常见的法子而懊恼。 好久之后,才低垂着眉眼,尤其低声地道了一句:“我母亲,在你来崔府前,就是这么想的,她要放弃哥哥了,不得不,卢氏之女,容不下庶子踩在嫡子头上,我时常看她为此怄得难以入眠。” 遇翡来时,闻讯而来的百姓愈发多,李明贞与崔静姝也加入了派粥的队伍里。 百姓们伸过来的胳膊险些碰到李明贞时,人却被一股力量往后拽了拽,遇翡笑得和善:“大爷,这可不兴上手的,我来给你打。” 李明贞微仰起头,瞧见那人近在咫尺的脸,眼底才浮起笑时,又迅速压了回去,“你怎会过来?” 遇翡腼腆一笑:“循例还是要来一来的。” 自打狗爹被逼着要大办她的婚事过后,允王遇翡亲手打金雁充作聘礼的事又在大街小巷传开,二人默契地相约出去演了几场貌合神离十分勉强的大戏,腊八这样的时候…… 若是不来,刻意得好似前面都在做戏,更惹人生疑。 李明贞看着这人一门心思钻研着要降低自己在皇帝那儿的存在感,半点旖旎目的都没有,甜言蜜语,皆是演戏。 然而她一时也是无可奈何,只能配合地拂开遇翡揽住她腰际的手,告诫一句:“殿下自重。” 遇翡的笑在脸上尴尬了一瞬,随后又垂下手,宽大袖袍掩住的手却是无意识做了几次抓握的动作,像是在回忆。 察觉到自己过分下流的动作后,又默默将那只手背在了身后,开始任劳任怨接替李明贞本该干的活。 而李明贞,自打遇翡过来之后,礼数还在,笑容却变得疏离,再一次次听着百姓们对遇翡玩笑打趣送着祝福时,好似听不下去一般,礼貌告退。 这一举动,更加坐实了崔静姝心中允王对好友不大好的印象,她虽未能一同离开,还在原地撑着场子,可时不时就要给遇翡一个冷笑,又或者是一声压了又压颤颤巍巍的冷哼。 遇翡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乐得不行。 崔静姝体力不如遇翡,在百姓渐少时,也退下阵去。 唯有遇翡,从来开始坚持到最后,每一个夸赞的人几乎都在说她“好福气”,却从没人说她们一句天造地设。 想到这点,崔静姝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这个在京都内名声不好的五皇子,试图从那张虚伪的面皮底下找到一丝丝隐忍暴戾的痕迹。 不应该啊,一个两个这样说就算了,怎么一水儿的人全是夸好友的,她怎么还能维持和善亲人的姿态? 不止如此,甚至还能回应那些玩笑:“是,孤晓得了,一定听您的话对她好。” 有了一个疑惑之后便有第二个,以至于在遇翡提出要做东的时候,她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有遇翡,又有她,单独进李府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主意,大门一关,有心人势必又要生出风雨,拉着崔氏卢氏李府下水。 皇子身份,即便是一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地位终究还是敏感的。 “东风楼,像是……”崔静姝推开窗,看着暮色之下的京都街道,摊贩们仍在顶着寒风叫卖,行人却是少了大半。 寒色越重,夜间出行的人自然而然也少,哪怕是年关将近。 外间嘈杂被寒风裹挟着,透过大敞的窗户呼啸而入,却也掩盖了一点她们的说话声。 “不要紧,”李明贞却是去合上了窗,“叙旧而已,闲话家常,不怕什么。” “还是小心一些,隔墙有耳,”崔静姝谨慎极了,再度对那扇窗户伸出了手。 “随她吧,”遇翡插了句嘴,“崔氏之女,行事不小心兴许要连累一族的。” 世家出来的,尤其是嫡系,不说心眼子多不多,谨慎几乎是刻入骨血的本能,这满京都哪家店铺是哪家的人,背后占了什么样复杂的关系,大概还是晓得的。 崔静姝么,或许因为不大愿意出门交际,在家无事就背背背,背到这把岁数,京都那些能查到的东西几乎是了如指掌了。 遇翡如是说,李明贞倒是没再坚持,“不久前你说你母亲……” 崔静姝一时有些看不懂好友的举动,那些话,分明是只能容她们二人听的,此刻还有外人,她怎会轻易说出口。 “殿下,你去隔壁等一等我们,”李明贞将桌上的一叠糕点塞给遇翡,“先垫一垫。” 遇翡微笑:“那重开包间的钱算你的。” “自然算我的,今日你做东,我贴补你。”薅走了遇翡大半身家的李明贞推了遇翡一把,“去吧,若是饿了,便再点上一些。” 遇翡这才满意离开,一边走还一边嘀咕:“鲍参翅肚,山珍海味,挨个都来。” 崔静姝看着面不改色事不关己,实则内心已然是吐槽连篇,为好友抱不平的话快要酿成汪洋大海,恨不能下一刻就将遇翡淹了算了。 怎么这样,欺负人就算了,还要人贴补的! 她的含章也太惨了。 第92章 我心悦她,许多年 “含章,他怎么这样!”遇翡才走,崔静姝就着急忙慌开口,还把李明贞朝里面带了带,生怕遇翡走的不够快,听见这些话似的。 “静姝,你再想想?”李明贞屈指敲了下崔静姝的脑袋,“我若不愿,他怎会这样理直气壮。” 被这么一提醒,崔静姝上下联系回想了一把,心中难免惊了一惊,“你……他……你们想……” “所以你才来崔府看我,你的目的是……崔氏?”又联想起近来母亲对自己愈发严苛的教导,“我母亲怎会轻信你的话,她当真是想我来接替……” 崔静姝自语一番,又开始推翻那些话,“不可能,从来没有女子做家主的,你们关系匪浅,怕陛下猜忌,故而对外佯装不和,我能想通,旁的事……” 怎么都想不通。 “静姝漏了咱们玉京史上最为特殊的一段时期。”李明贞拎起茶壶,给她与崔静姝都倒了一杯,“先坐吧。” 崔静姝满脑子弯弯绕绕,听见好友叫她坐,一时也没多想,呆呆坐下,伸手想要端起那杯茶,直到被烫了手,才扑闪着一双圆眼,“你想?” “自然不是我,”李明贞被逗笑,崔静姝的原则底线,到她这时,总是会莫名其妙短暂消失,“若确如你所想,你当如何?” “我不赞同,”崔静姝当即否决李明贞的想法,“含章,你也别听他的,即便是殿下,他也不会是第二个她。” “玉京三百州,不是那些偏远小国,大国之事,需要操心忧虑事太多,而你我想的那些,只会被永无止境地往后排,百姓疾苦、边境纷争,”崔静姝再度朝窗外看了一眼。 那些无孔不入钻进来的寒风叫她略略放心。 “含章,你想,我舍上身家性命也会助你,可他不行,我不愿意,与其未来有一日壮心零落成泥,不如从未想过做过,母亲那边我会去说,崔氏中立,不会偏帮任何一个人。” 李明贞早便猜到了崔静姝想说的话,上一世的崔静姝…… 也是这样义无反顾站在她身边的,尽管那份义无反顾有条件。 可上一世,她没能成功走到她们都想要的终点,有些路,终究需要一个天选之人才能走成。 “我提起那位,是想告诉你,玉京史上有过女子家主,而非直指那个位置,而我这么做,是不愿见你为难,你的庶兄待你并不亲近,不是么?” 只有二人,崔静姝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嘀咕一句:“我的嫡兄也不见得好到哪里。” “这便是了,再说你这性子,愿意掌后宅?”李明贞心说旁人不清楚,她还不清楚么,上一世崔静姝成婚没多久就开始不停给丈夫纳妾,从一众掌握的妾室里选出一个最忠心的替她掌家。 自己则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蜗居在那院里,直到她上门去请。 掌后宅没兴趣,掌整个家内外兼顾她就可以了,不止可以,还强得可怕。 “崔氏亏空,你约莫是知道的,你母亲为了崔氏付出多少,你忍心见她将这一切拱手让给其他人么。” 李明贞不慌不忙,淡定回嘴,“再者,你说崔氏中立,崔氏就当真会听你的中立么?” 崔静姝:…… “她答应我,”李明贞这才抛出最后一截橄榄枝,“会许你我想要的,若你能带着崔卢助她,女子家主,绝不会是昙花一现,我信她。” “他好大的口气啊!”崔静姝瞪大了一双眼,“崔氏还不够,还要卢氏!我母亲是外嫁女!” 哪有外嫁女回去掌权的道理,更别提她姓崔,她还是传说中外嫁女生的外姓女。 “可她姓卢,是卢氏女,不是么?”比起崔静姝的震惊,李明贞就显得淡定许多,到底是年纪还小,一身心思也没上一世她们结盟时能藏得深。 还需时日来历练。 “她对你严苛,动了这份心思,可这份心思,就只能局限在崔家么?静姝,人之野心,一旦点燃,火势总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大。” 崔静姝再度沉默。 她那温婉娴静的好友,像是和之前印象中的大不一样了。 “你就不怕,我将你们二人演戏作假实则早就联盟的事,说出去么?” “既然敢向你袒露一些,自然是信你,静姝,你我相知一场,我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明贞笑了下,“或许你以为此刻我的我与她孤立无援,谈这些如小儿狂妄戏语。” “不,”崔静姝却蓦地抬起头,“你们不是孤立无援,他是中宫嫡子,若他有心,皇后殿下会是他最有力的后盾。” “那还得看姬家是怎么想的,”李明贞倒是没将那姬家军放在心上,“如你的境况一样,姬家,亦不是皇后殿下掌权。” “且她亦有别的选择,她的选择甚至比你还多些,毕竟她已成婚,不必再头疼嫁谁,也不必再操心嫁与不嫁。” 崔静姝瞪了好友一眼:“何时讲话如此直白,伤得人好疼。” 严肃气氛这时才轻松下来,李明贞掩唇连声笑了好一会儿,“记下了,下回我再委婉些。” 崔静姝想了想:“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说动我母亲的。” 怎么看,扶植庶子比扶植她要更合礼也更容易些,那怎么她母亲就突发奇想转变念头来操练她了呢。 “秘密。”李明贞学着好友的模样,冲她眨了下眼,“等你想通愿意点头了,我再为你解惑。” 崔静姝:…… “好吧,那我们可以不带你的殿下么?” 一口一个他,为了他变了好多哦,听得人心里酸酸的,有种唯一的好友被人夺走的错觉,可李明贞能过得好,她亦是真心为她开心的。 “若女子到了年纪不必成婚,你还会嫁他么?” “会,”李明贞坚定不移地点头,“嫁她不是为了成婚而成婚,我心悦她。” 在崔静姝还未接话时,李明贞或许是觉得那几个字不足以表达她的情绪,顿了片刻,这才补上一句: “许多年。” 第93章 原来,一见倾心是从这里开始的 最初……只是单纯想回报李长仪的,回报她的付出,回报她用那些付出为自己换来的自由。 而她无心情爱,只想平平静静随波逐流地过完一生。 她们说好要外出游历,再借游历之名去收养孩子,对外说是自己生的。 如此能有人承继李府,属于李府长女的责任也能彻底卸下。 一直以为,那些只是单纯对李长仪处境艰难的心疼与怜惜,是知己之间的惺惺相惜。 直到李长仪被带走,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她才发现,不是这样,她们不仅仅是感恩回报的关系,也不该仅限于此。 崔静姝怔怔发愣,看着好友眉眼挂起的温柔之色,半晌才失笑:“好吧,你能找到心仪之人,我为你开心,尽管意外也是真的,从未想过会是五殿下。” “她是个极好的人,”李明贞顺着话崔静姝的话开口,“也会是个极好的……” 余下的话,她没说完,但崔静姝懂。 好不容易生起的为好友开心的情绪又消失了,心里咕嘟咕嘟冒着酸泡泡:“含章有了夫君不要我了,我好伤心。” “不会的,”李明贞好声好气地哄着,“如你这样的朋友,我也只你一个。” 还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崔静姝轻而易举又被哄好了,但凡她能多听听多看看民间的话本子,大约就能听出来李明贞的话是多么的假大空,纯哄骗单纯小娘子的花言巧语! 在隔壁吨吨吨喝了一大壶茶水的遇翡终是得到了召唤,半只脚进门就欠兮兮地开口:“看来我还没到过来吃剩饭的地步,还行。” 等了半天,起码吃饭的时候终于想起她来了。 遇翡往里迈一步,崔静姝就默默拉着李明贞往角落去一点,“殿下,你你你坐那张桌、桌子吧。” 也是这时,遇翡才发现包间里竟又多了张小案几。 幽幽的眼神递给了李明贞,言下之意分外明显:看来你哄小娘子的本事还得练,骗人没骗到家呢。 “静姝怕生,”李明贞默默充当二人之间的调和剂,“殿下多担待些,方才在外头没吃饱么?” “吃什么?”遇翡旁若无人,压根不管坐了主桌的二人,端起碗就开吃,“那时又不饿。” 李明贞就看不得她总是对自己抠抠搜搜的模样,“方才叫轻舟去给你买糖水了。” 遇翡哦了一声,没多回应,看得崔静姝蹭蹭直冒火气。 可她一时又不敢正面刚上去,偷偷站在李明贞身后给遇翡狂翻了无数个白眼。 故意拉着李明贞好一阵嘘寒问暖,一会儿给李明贞添菜,一会儿又小小声唤她“含章姐姐”,最后涨了一点点音调:“含章姐姐,若我是男子就好了,这会儿你该是我的妻子。” 然而从头到尾,遇翡看崔静姝就跟看小孩儿过家家似的,也是崔静姝这话说完,她终是吃饱了饭,慢悠悠接话: “那感情好,崔娘子不妨说说,有什么法子能变男子的,孤也是万分好奇,兴许崔娘子将这神奇之法献上,父皇还能给你封个县主。” “要不就是在民间流传流传,多好的事儿,往后再也不会有养不起被人卖掉亦或被溺死的可怜女儿,也不会有生不出儿子被迫给丈夫纳妾或是自个儿一直生的凄惨妻子,百姓们高兴起来还能给你塑个金身喊你菩萨。” 崔静姝:…… “你、你怎么不生气?” “小孩子家家,我同你生什么气,孤心胸宽得很,”遇翡转了把凳子,顺带也把自己转了半圈,面朝那光顾着演戏还没怎么动筷子的两个人,“你都说‘若是’,加了这两个字的事儿,多半成不了真,做做梦得了。” “孤就从来不加什么‘若是’‘倘若’‘假如’的,”遇翡愈发嚣张,“含章是吾妻,听听,板上钉钉的事儿,从不加那些没用的。” 崔静姝涨红了一张脸,你了半天,像是快要气冒烟了。 “再说了,即便你是男子,又能如何?”遇翡的小嘴巴就没停下来过,字字句句黄蜂尾针似的往外冒,一针一针直刺人心,“崔夫人怕是老早就给你定卢氏妻亲上加亲了,想娶含章,那是只能用‘倘若假如’。” 崔静姝伏进李明贞怀里,哭腔顿起:“含章你管管他,他太欺负人了。” 李明贞好笑不已,给了遇翡一个警告的眼神,换来遇翡一声冷哼后,消停了。 轻舟端着糖水一路回来时,在门口还撞见了清风,清风光一看那口豁了口的碗就别过脸,“你怎么也去王家阿婆那儿买?” 难不成王家阿婆的糖水就是好喝,是她有问题? “殿下不是爱喝么?”轻舟困惑扫了清风一眼,“小姐特意叮嘱我去买的,还非要这口碗。” “阿婆一听就问是不是殿下买,一说是,给的可实诚了。” 清风:…… 好的,还是她们家殿下有问题。 李娘子怕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得了糖水的遇翡扯了凳子去床边坐着,捧着碗小口小口的喝。 有“外人”在场,崔静姝决口不提敏感的话题,一门心思只同李明贞说些无伤大雅的小事,直到时辰差不多时才起身说走。 临走前,还是被刻在骨子里的礼数控制,去给遇翡行了礼,端端正正告退。 遇翡摆了摆手,像是吃饱喝足有些恹恹的模样。 直到崔静姝离开,她看向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才问了一句:“这便是你找的助力么?” “推手罢了,”李明贞端走那碗剩了一半的糖水,浅尝了一口,才有些愣神,“它……” “它没你以为的那么好喝,是么?”遇翡一直都知道王阿婆手艺不行,“执念吧,小时候得了一碗。” 她很是没形象的倚着窗框,宁可去看外头也不愿扭过头去多看李明贞一眼。 “曾以为终其一生也只能借此来弥补痴心妄想,不知不觉就成了改不掉的习惯,我晓得它不好,可它曾经……救我于滂沱暴雨,也曾暖过我心。” 李明贞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将糖水自嘲为执念的人,在遇翡察觉动静转身时,将她拥住。 原来,一见倾心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的长仪,究竟向她走了多少步,走了多少年,才傻乎乎的换来她这样一个狠心弑妻的妻子。 第94章 流水无情 温暖怀抱抵住从窗口灌入的寒风将遇翡包裹。 上一世,李明贞也是这样抱过她的,在她为数不多对月感怀的时刻。 她以为,这会是李明贞润物无声的喜欢。 那时的紧张与激荡,重活一世后却好似成了飘在眼前浮荡的虚幻,怎么都抓握不住。 遇翡没反抗,任由李明贞抱着她,却也没有更多的动作。 她不知李明贞在她死后想方设法调查过她做允王时所有爱做的事,她以为,承明七年的初次见面,只有自己日日夜夜记得。 哪怕伤痕累累地死去,重活一世,依旧铭记在心。 “糖水不好喝,以后不买了,好不好?”环住遇翡的胳膊逐渐收拢,“我去学。” “原本也没想再买,是你的消息滞后,”遇翡语气平静,“既然是不好喝的糖水,时过境迁,我又何必再执着。” “藏在记忆里的才是最完美的滋味,没必要再失望一次。” 李明贞知道,遇翡口中说的糖水,指的不仅仅是糖水本身,还有她。 “不要紧。” 这三个字像是在安抚遇翡,更多得却还是在安抚自己。 “那自然是不要紧的,糖水而已,京都城里卖糖水的多了去,”遇翡轻笑,“倒是你,抱够了吗?” “怎么,是你的静姝妹妹不够抱么?” 李明贞:…… “她没有那种意思,就是故意气你。” “这就说不好了,得娶贞娘,孤也算没留神成了京都不少青年俊才的眼中钉,”遇翡将李明贞稍稍推开一些,“不过你说的推手,我不懂,她不是你的闺中密友么?” 记忆中李明贞与崔静姝的关系是实打实的好,二人在某些方面还挺志趣相投的,李明贞怎么会用那样淡漠的语气将崔静姝解释成“推手”。 “私交甚好的闺中密友,那是建立在互不相干的前提上,”李明贞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披在遇翡肩头,自己则是重新坐了回去,像是要将那碗糖水喝完。 “利益纠缠时,她是崔氏女。” 不是每个人都会无条件为她付出一切,活了这么些年,甚至贯穿两世,李明贞也只遇见遇翡这么一个痴情的傻瓜。 寒风呼啸,刀割一般刮得遇翡眼眶干涩,她抬手揉了揉,却还记得追问:“那你的推手,何意呢?” “她可不算太成熟的助力,养起来不知还要费上多少年。”能不能养成还另说呢,“还是说,你利用她作为撬板,是想撬动崔氏里的谁呢?她母亲?” “崔见拙想扶植庶子,动到了崔亦行的利益。” 自古都是嫡子继承大半家业,庶子再从余下的里面得上一星半点,崔见拙此举,倒是为了崔氏长远出发,却不太顾念他的妻子。 “崔夫人竟能被你说动么?” 遇翡几乎将李明贞的动机与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然而再往下深想时,她怎么也想不出李明贞是如何说动崔夫人卢娴婉的。 只说些什么让崔静姝继承家业这样的话,根本不可能,卢娴婉不是好骗的三岁小儿,画几张大饼就能得她点头,总要有能动人心的根本利益。 “确如殿下所言,我说动了崔夫人,”李明贞没有否认,“她有一致命把柄在我手中,无从选择。” 遇翡终于是讶异回眸,嚯了一声,“还是我小看你了。” 卢娴婉的致命把柄竟然都有? 是李明贞误打误撞,从什么赏花会里听来的,还是上一世活得太长久而知道的? 遇翡更倾向于后者,既然是致命把柄,那这世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明贞小口小口喝着糖水,直到将遇翡喝剩的全部用尽,这才缓慢开口:“殿下谬赞。” 遇翡等了半天想知道是什么把柄时,李明贞却没动静了。 遇翡:“?就没了?” “那殿下还想知道什么呢?”指腹在破碗的豁口处轻摩了摩。 豁了多年,这个曾经能划破遇翡血肉的豁口,也终是被磨平了棱角,如今以手触碰时,竟莫名有几分锋芒尽去的粗粝感。 有一瞬,李明贞好似透过这个碗,抚摸到了幼年时期的遇翡。 “把柄不能说说么?”遇翡自认还不算蠢笨之人,可任凭她怎么想都没能想出这所谓把柄有多致命,竟能让卢氏嫡女挑战礼法,去行看似不可行之事,“难不成,崔静姝和崔亦行不是亲生的?” 李明贞无奈觑了遇翡一眼:“殿下还是少听些乱七八糟的墙角,想到哪儿去了。” “那你又不说,我自然只能往猎奇的方向去想了,”遇翡没好意思说她脑海中浮现的是更诡异的关系,“说说?只言片语也好。” “那不然……”李明贞在遇翡对面坐得乖巧,闻言,面露一丝得逞笑意,尾音如同她的眼尾一般微微上挑,无端多出几分媚气:“你求求我?” 遇翡的眸光好似被那样的妩媚给烫了一烫,随即别过脸:“难怪你跟崔静姝能成姐妹俩,如出一辙的爱白日做梦,我求你,你可别痴心妄想了,甭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没戏。” “流水无情,但能锁住无情流水三生三世,也值当的,”李明贞颇为赞同地点头。 遇翡:…… 好歹是看出来了,李明贞有自己想要守住的秘密,关于卢娴婉的把柄,宁可这样插科打诨胡搅蛮缠也不愿说。 “走吧,送你回府。” 至于肩上的淡青色披风,随着遇翡的起身也跟着一并滑落,被她随手接住,缓慢披回李明贞身上,“下次,不必多此一举。” “这点招式,骗骗崔静姝那样没见过世面的小娘子还成。” 放她身上,不管用。 然而李明贞却只是微仰头望着她,眼底酿着湖面一般的粼粼波光:“可对我,也有用。” 遇翡:…… 回去路上,李明贞远远瞧见宫里赐粥的队伍快马在街道上飞驰而过,“王府会有么?” “不会。”遇翡言简意赅,眉间好似挂着腊八时节的寒色,“过去不会有,今年更不会,前些时候触他底线了。” 第95章 会抓住你 按玉京惯例,狗爹会在今日给一些重臣、宗室等等赐腊八粥,以示恩宠,皇子们都有这个份额,而她从未有过。 节礼一类的,她只需要安静站在允王该站的位置,当个空无灵魂的傀儡便好,多余的话多余的事,一概轮不上她。 清风与轻舟默默和两个主人保持一些距离,跟在身后,瞧见那二人落在地上被无限拉长交叠的影子时,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叹息。 “难得没吵起来。”清风给身边人挤眉弄眼,急于在这件事上求得认同,“是吧?” 也算是磨合过一段时间了,比一开始见了面就剑拔弩张的场景要好太多了。 轻舟给了清风一个高傲的白眼,“是个棒槌,她们俩从头到尾都好着呢!” 清风:…… 而在前面慢步行走的李明贞却是弯了弯唇角,“不妨事,过些时日入了梅,多得是人会触他底线,不差咱们。” “你倒有几分女中诸葛的模样了,”遇翡没戳破李明贞装都不装,“看来京都百姓还是小瞧了你。” “戏言罢了,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清冷容脸被围领处的皮毛挡住大半,露出一双漂亮的眉眼,本该端庄的仕女眼中此刻俱是耍赖过后的狡黠,“你说呢?” “我不说,”遇翡压根不想接李明贞的话茬,“不过你那好友,看着有些胆小怕生,实则还是个合格的世家女,是与猫谋皮还是与虎谋皮,可要看仔细,省的哪天被啄了眼。” 别看有她在场时,崔静姝讲的全是些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小见大时也能掀开她怕生的表象,稍稍看透表象背后藏着的属于上位者的冷漠。 “你我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时,她会是一只乖巧听话的猫儿。”李明贞似是对自己手中的把柄分外有信心,“她会是你在世家中最好的助力,至于其他,你不必操心,我会为你办妥帖。” 古往今来历代帝王都忌惮世家,但他们又无法完全与世家割舍,谁让皇族便是这天下最大最尊贵的世家,无法抛却本来身份,自然也无法断个干净。 遇翡也不例外。 崔静姝有诸多观点她都不大赞同,但在这样的时期里,只能装聋作哑充作没听见,说起来,这一条野心之路,还没走出百来步,遇翡就已然体会到了掣肘两个字怎么写。 “未来……你亦不必担心她会压着你,”李明贞好似猜到了遇翡心中所想,“世家不止崔卢,总要牵扯权衡之道,再者,我父亲是寒门高官,在寒门学子中声望颇高,他亦会为你的平衡出一份力。” “说起这个,孤有一惑,不知含章可否为孤解惑?”遇翡又开始假装“从未重生”,在瞧见李明贞询问的眼神后,淡淡一笑,“你手中捏了这样多世家的把柄,李侍郎可知道?” “还不是他该知道的时候,他……”提及自家老父亲,遇翡想象中会在李明贞身上出现的矛盾复杂情绪并没出现。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运筹帷幄,平静得却好似只在下一盘不甚重要的棋。 是单纯内敛还是见惯了大风大浪? 那些对李明贞的怀疑与好奇从未淡去,在李明贞的沉默中逐渐变为一种审视与探究。 李明贞却是不自觉便想到了上一世,朝堂动荡,她的父亲却稳坐中书令之位,最开始她以为…… 以父亲的地位,救出李长仪不说易如反掌,也不会太费事。 可父亲却严词拒绝了她:“含章,不是为父不愿帮,天变了,连皇后殿下都自身难保,长仪归根结底是皇家之子,得遇明君,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六殿下……” “怕是我前脚出手,后脚就是咱们李家的灭门之祸,长仪,咱们救不了。” 甚至于,她不求救出李长仪,但求父亲能走走关系,好叫她们见上一面,这样退了又退的请求,父亲还是拒绝了她。 “世人重利,而这利却是各自心中都有称,他与我——” 那些对李长仪的愧疚,对自己软弱无能的痛恨叫那张清冷容脸上划过一抹恸意,半晌,才轻声补上见面的那句话。 “曾不同利,亦不同路,既不同路,自然也无需事事都叫他知道。” 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重重掐了掐大腿上的肉,然而这样的痛意都赶不上遇翡在见到李明贞惨然一笑时的慌张心悸。 她对丈人丈母的印象一贯很好,他们俩体贴呵护三个女儿,对她也很是照顾,尽管丈人有些文人酸气,总爱逮着她谈一谈各家名作,可她过于勤快浇死丈人十来盆心爱之花时,丈人也只是摆摆手说无妨。 说:“物件而已,不值当生这么大气,长仪的心意更要紧些。” 那么,又是因为所谓的承继宗祧,李明贞被迫三嫁,这才导致父女离心? 也不能吧……怎么想这可能性都不太大的样子,李明贞被迫三嫁,丈母这么个护短的性子可不得擀面杖甩上天? “你……”声音似乎从干涩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以为你们父女感情是极好的。” “是,但人都会有面临选择的时候,选择一致,尚能同路,选择不同,”李明贞低头,看见遇翡身侧随着她步态而摆动的袖口,犹豫一瞬,还是揪住了一小截布料。 “你看,”她说,“我曾以为你我会是同路人,可我不抓住你时,你亦会离我远去。” 遇翡顺着李明贞的视线望去,那人小心翼翼揪着衣袖的模样分外有趣,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甲却在告诉她,那人究竟有多用力。 遇翡停下脚步,于寒风中注视了李明贞许久,寒风刀刃一般刮过她的脸,却不及承明二十五年承受的千万分之一。 李明贞攥在手里的衣料从一点,变成塞了满满一拳,而她,露出来半张脸亦是被寒风刮得通红,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艳丽极了。 “遇翡,这一次,哪怕不是被迫,哪怕是你主动想要甩开我——” “我也会紧紧抓住你。” 不会再让那个悲戚的承明二十五年重现。 在那一年里,死去的人不止有李长仪,还有那个做了无数年藤蔓到最后求助无门的李明贞。 第96章 是真的 “阿翡,我时常会觉得自己是个补梦人。” 李明贞带着有些迟滞的遇翡朝李府的方向走去,说话的语调很轻,哪怕手中攥到的衣料是带着温度的,可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太久。 久到,她无法在这样一个细小的动作里汲取到足够的安全感。 遇翡只是顺从地被李明贞拉着走,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动作,而那些从她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好似是身体本能对李明贞的回应。 她问:“捕什么梦呢。” “修补那些,有你的梦。”李明贞鼻尖发酸,她想将这个不确定什么时候会陷入狼狈状态的自己藏起来,可那样,她便无法清楚看见遇翡的眉眼。 “曾追了多年的梦,那些梦中的你,都是支离破碎的,”李明贞小心翼翼,生怕连这一场都是她酒醉过后的梦境,而她实际上—— 在重生之后,从未醉过。 “像冬夜里的雪,伸手出去便能接到想要的雪,然而伸手的那一刻,便是梦碎时。” 遇翡呼出了一口,极长极长的气。 那些热气在寒冷的夜晚泛着凄惨的白,透过那些白气,她好似瞧见了心中压抑的,对李明贞的心痛。 难以言说,也根本说不清。 而她能做的,是在犹豫一瞬后,停下脚步,侧过身,稍稍弯了一弯腰,温润的视线自然纠缠上了李明贞渴求的视线,“你再看看,是不是梦。” 若李明贞能确认,她们此刻所在的是真实,或许她的不安定感也能随之减轻一些。 又或许,占据大半记忆的,曾经的上一世才是虚妄梦境。 可即便是梦,那些名为痛苦,名为永无止境的记忆还是在她的脑海里扎满了根。 眸光颤动,李明贞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攥着衣料的手,抚上遇翡的眉眼,掌心传递而来的,属于遇翡的温度是真实而非冰冷。 温润的眉眼干干净净,没有和那日瞧见似的,凝着干涸又斑驳的血印,清俊的面庞上,也没有那道为了脱离皇室而划开的狰狞长疤。 是一个崭新的,却又真切存在的遇翡。 重生以来,遇翡难得会像今夜这般放纵自己对李明贞的主动。 她感受着李明贞想要将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触碰过去,动作缓慢又小心,好似她是水中一碰就散的影子,又好像,是娇气脆弱的瓷器。 “是真的。”遇翡笃定。 不只是为了告诉李明贞,也是为了告诉自己。 “嗯,”李明贞温柔应声,“是真的。”不只是真实存在的遇翡,还是她的长仪。 遇翡弯了下眼,“不早了,送你回去,不然李侍郎下回要拒我的帖子了。” “他不会的,”在遇翡重新侧过身时,李明贞的手顺势牵上了她的,“也没有多久了。” 总是藏在袖子里小动作颇多的遇翡:…… 突如其来的一只手,叫她没法做别的小动作,甚至稍用力些,都怕会捏断那只手似的。 “京都百姓知道你这么恨嫁么?” “应当是不知道,毕竟殿下对外总是冷待我。”李明贞幽幽回话,“对内如何,暂且不知。”得嫁过去才知道。 遇翡发出一声冷呵,“那不是你自个儿求来的么,早便同你说过我脾气不好。” “那都不要紧,”牵着遇翡的手紧了一紧,低头看着二人朝着同一个方向的脚尖,“你是什么样子都不要紧。” 遇翡想起李明贞此前说的那句“大地亦幻,何论你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回嘴。 她本不是个暴虐的人,曾经的她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好脾气。 或许李明贞还未能深刻体会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这几个字的意义,有些事,不是她想,就能改变。 云河巷同东风楼的距离并不算远,即便二人都刻意放慢了脚步,一刻钟的功夫也便走到了。 轻舟怀中揣着那个破碗甩开清风凑了过去,“殿下,小姐把这个碗买下来了哦。” “王阿婆也说送您呢,说多谢您这些年总是照顾她。” 遇翡看着那个豁口的破碗,失笑:“买了这口碗,你娘该说你了。” “父亲会告诉她,这是老物件,求的不是用,而是观赏。”李明贞压根不会担心这些。 她牵着遇翡,在遇翡的笑容中,倒退着,上了一级台阶。 在一阶台阶的基础上,她反倒是比遇翡高出了一小截,“你回吧,我看着你走。” 那双眼睛不知怎的,又像是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悲伤,看得遇翡心中难受至极,她不由分说推着李明贞调了个方向,“清风,去敲门。” 清风果断哎了一声,在轻舟毫无威慑力的眼神中叩响了李府的门。 “走吧。” 遇翡手掌稍稍一推,李明贞又上了一级台阶。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遇翡还在远处,背着一只手望着她。 遇翡说:“是真的。” 李明贞这才恍惚想起不久前落在掌心的真实感,对,是真的。 这三个字好似在无形中成功安抚到了李明贞,遇翡见她拎起裙摆迈过台阶,再看那扇门一点点合上。 缝隙里,李明贞再一次回头看她。 那只不安分的,被李明贞牵过手,百般纠结,最后抬起,冲李明贞挥了挥。 李明贞这才像是彻底放心,学着遇翡的模样,同样向她挥了挥。 门缝彻底消失时,也无情关上了今夜的温存。 清风欠兮兮凑过来,“殿下,咱还走不?” 遇翡的脸瞬间黑了,闭目挡开臭烘烘的清风:“大冷的天你怎么一身臭汗味。” 清风:? 原地四处嗅了嗅,“不能吧?” 然而没人回应她,自家殿下长腿一迈老早走开了十来步。 “轻舟说李娘子可惦记您了,旁人邀她她都不去,只有您的帖子,一收一个应的。”清风一路小跑,追上遇翡,“殿下?” “我听见了。”遇翡拍了拍仍有些发烫的脸颊,悠悠然叹气,“但有些事儿吧,你不懂。” 清风又开始被遇翡神秘兮兮的“你不懂”理论给噎着了,“那您解释解释?” 第97章 我想要的 “不解释,跟你说不通,”眼看有路人走过,遇翡再度笑眯眯的掐了掐清风的脸,“最近是不是吃少了,脸上肉少了呢。” 清风眼睁睁看着路人看她俩的眼神从震惊逐渐走向诡异。 她想凶一点吧,人家还露出一种“我懂我懂我都懂”的神情 清风:…… 到底在想什么啊。 “那还不是愁的,”小护卫委屈嘀咕,“您和李娘子一吵架,轻舟就不给我捎吃的了,头发还少了。” “我们哪里是吵架,”遇翡指了指自己,“分明是她欺负我,你见我哪次吵赢过,一人一场那叫吵架,没赢过算什么吵架。” 清风:……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那我让轻舟去吹吹枕边风,看能不能让您赢一次?” 遇翡卸了清风一眼:“她去吹哪门子枕边风,再者说,不论她怎么让,我都赢不了,也不想赢。” 路人那副懂王表情此刻终于在清风脸上充分发挥了作用,“我就说么,殿下就是让着李娘子了,轻舟还不信。” 遇翡:…… “要说我能长这个头也全亏了你,回回被你气得都想多吃两碗饭,哪里是吵架这么简单,能是吵架那么简单……就好了。” 清风的确是怪搞不懂的,但她素来是个乐天派,当即快步跑到遇翡身前,“走走,殿下快走,轻舟今儿个给了十五个铜板,说是李娘子请咱们喝大酒。” 遇翡没好气地戳了下清风的脑门,“一人一壶够了,喝太多涨肚夜里睡不好” 清风:…… 不喝的时候也没见您睡得多好。 说起这个,“刘大夫给您开的那些安神药是不是没用?夜里总见您惊醒。” “你别告诉她没用就行了,省的她丧心病狂来床边守着我睡,”遇翡实在不要太了解刘无恙。 这人对自己的招牌甚是看重,绝不容许手底下出现什么失败,通常出现失败的时候…… 就是她丧心病狂灭绝人性的开始。 “续观师傅还在京都?她这回留下的时间好久。” 过去顶多是待三天,过来看看她长成什么样了,再教一教功夫。 也教不到多少,宁可甩出一本说书先生口里常说的“武功秘籍”也不愿同她多说上几句话。 这次久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清风倒是知道一些:“家主说等您和李娘子成过婚就走。” 遇翡若有所思:“那就是二月十五过后……还是稀奇,没想到她会为我的婚事留下。” 大概率还有点什么别的打算。 “让久鸣堂往其余几个人的府里插钉子的事儿,办好了么?” “办妥了的,不过钉子是谁,她们不愿透露,依属下看……”清风回忆当日场景,“她们像是一早便有人的。” “我就说这事找她们准没错,”遇翡对此并不意外,上一世她就是太低估久鸣堂的能力,没能好好利用这张牌,尽管心有提防,但没人用的时候还是要可着一只羊薅一薅,“凌雀生呢,有消息没?” 清风:“自打她传信说去了北地之后就再没来过信,算时间,人应该是已经在北地了。” 然而先太子的事,竟然要跑去北地才能查到,遇翡不免想起了自家在居凰殿里闲的发毛,成天操练边上人练武的老母亲。 “我以为,她会回京都,从京都城开始往外摸。” “或许因为先太子也是禁忌吧,京都不好查,北地的话,姬将军是不是能知道一些?”清风给出一个猜测,“听说先太子与姬家很是亲近,当年皇后殿下不就是先太子的伴读么?” 而姬云深那若是能问出什么实话,遇翡压根就不会差凌雀生天南海北地四处抓瞎。 “盼她能为我寻得一个答案吧,我心中之惑,也实在是憋得太久了。” 她是谁,除了生父,她的生母又是谁。 宫内禁忌不止先太子,分明还有她的生母。 而到此刻,她只知生母出身不好,甚至连平民都算不上,是狗爹在民间时宠幸过的人。 一夜风流,有了她,而她也成了处处都想做到“圣明”的狗爹的把柄,惹言官们不快时,还要被提溜出来嘴一句。 而在上一世,她从没有对自己的身世深想过,帝王骨肉流落在外的事在历代帝王的风流野史上比比皆是,怎么生母就能被接回去。 常续观又说她是生母故交。 以遇翡对常续观为数不多的了解来看,寻常女子,压根不会成为她的什么故交。 “罢了,先把这个年过好吧,”回府之后,遇翡寻了个位置坐下,“除夕那日大典,还要出去当个摆件呢。” 潜龙卫会扮演方相氏,扮演事儿神兽,绕着京都街道游行,届时一众皇子都得陪着狗爹出去观礼,也算变相为自己拢一拢民心。 游行过后还要祭祀天地与祖先,最后才到宫中晚宴。 遇翡竭力回想着上一世晚宴的记忆,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提前设防的,然而在她的记忆里,承明十九年的除夕夜似乎平平无奇,和往年一样。 遇瑱被赐了无数珍贵宝物,赚得盆满钵满,而她像一团被众人遗忘的空气。 可这一世有些不一样的是,李明贞会作为她的未婚妻一同出席晚宴。 “殿下,今年献礼,您想献什么?”清风忍不住问了一句。 往年好像就是力所能及地从库房里寻摸一件最贵的,要么就是盘盘账,看府里还能匀出多少闲钱,上街买个能力范围之内的。 然而遇翡的能力范围之内基本不会被什么人看上,陛下顶多就是“嗯”一声,算做收到了的回应。 “没想好,回头问问李明贞,看她有什么想法,兴许还是老样子,要我去买贵的我也不舍得,左右不论我送什么,父皇都看不上。” “若是有什么不花钱还不寒碜的就好了。” 听见殿下感叹的清风:“……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您不是想……陛下的看重,总归是要紧的吧?” 依她的想法,那怎么都得刷刷存在感,改变陛下的看法才是,怎么看自家殿下还越来越反其道而行之的模样。 “没用的,他不会对我改观。”遇翡随手取过一盏烛火,修长手指在烛火上来回横摆。 清风还未想通自家殿下这句话的意思,就听寒风又为她带来一句——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从他手中接过这个位置。” “既然如此,他的看重,他的喜爱,重要么?” 第98章 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做 清风之疑惑愈发深重,然而遇翡却没有更多解释的意思。 黑夜过去,日头升起,转眼便到了除夕日。 清风一大早便兴冲冲过来,怀中还抱了一个包裹,“殿下,李娘子说让您穿这身。” 尚在困倦中傻愣愣坐在床头发呆的遇翡眼神迟钝,出于困惑还歪着脑袋望着清风怀中的包裹出了一会儿神。 “李娘子说让您穿这身”这句话在脑海中打了无数个转才被理解,“她怎么管的这样宽,穿什么也要管。” 清风兴奋极了,李娘子不止给殿下准备了,还给她也买了一身新衣。 “她说今日陛下也会厚赐您的,面子上不会太过不去,朝服她不便插手,但想着织染署惯会做表面功夫,定不会在中衣上费心力,故而只给您送了一身中衣。” “您再看看我。” 清风当着遇翡的面转了一圈,遇翡这才发现自家护卫今日也穿了身新衣。 遇翡失笑:“看给你乐的,我没给你买么,怎么,她买的就好些?” “那不一样嘛,衣裳不嫌多的,”清风几步过来,将中衣展开,“您瞧瞧,许久没见着这么白的中单了。” 不止白,连领口都透着一股崭新的挺括,过去殿下露出的那一小截领口总有些塌陷,出门在外总是不够体面。 遇翡接过那身中衣,迎面而来的似乎是李明贞身上淡淡的冷香,没记错的话,她那冷香是自己调配出来的合香,是—— 在她们成婚过后,为她钻研那些药膏时琢磨出来的,初闻只觉似清雅梅香,透着雪一般的冷冽,细嗅时才能品出雪后初霁的温润与沉静。 说来好笑,她并不想同李明贞袒露自己也是重生归来这件事,然而此刻的她们,好像彼此只留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默契没有捅破。 既然她能发觉李明贞重生的痕迹,李明贞自然也能,就是…… 忒没下限。 她好歹是演一演,李明贞呢,压根不想演,像个自信的猎者,胜券在握,云淡风轻看猎物在陷阱里挣扎。 “殿下,穿么?”清风不是很能猜中自家殿下的想法,毕竟殿下说,李娘子给的衣裳里都藏了暗器。 “穿吧,”遇翡说,“大庭广众,她也需要体面,再者,她在百姓之中积攒的名声太好了,若我衣衫败破,不止连累她,也会连累自己。” 她长叹一声起身,狭长凤目懒懒斜了清风一眼:“没必要同自己过不去,你说呢。” 清风傻傻啊了一声,“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遇翡:…… 熬过重重大典,宫宴时分,她才见到李明贞。 那人着了一袭湖青色的高腰襦裙,外罩月白色的轻云纱大袖衫,进场时好似连喧闹声都为她的清冽停了一停,梳着简单却不失礼的发髻,唯有一支梅苞样式的青白玉簪作为点缀,妆容极淡,眉目沉静,好似不染尘埃的谪仙。 行至遇翡跟前时,眼底却极快闪过一丝笑,款款向她行礼。 大婚在即,今夜的她,也能名正言顺坐在遇翡身边了。 “殿下,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做,过犹不及。”李明贞的眼神很深,主动抬起一只手,安静等待着遇翡来接她。 遇翡轻笑,在众人偶尔投递过来的,探究的视线中托住李明贞的手,邀她坐在自己身边,随后便是挤着声音从唇缝里溢出:“我看你是太会利用这份表面功夫了。” “殿下让我而已,”入座之后,李明贞坐姿端庄,同遇翡之间没有什么眼神交汇,唯独压了又压的声音响起。 搭在膝盖上的手装若无意,拂了一拂腰间的香囊,动作优雅又缓慢,好似只是在整理入座之后的仪态。 遇翡顺着她的动作定睛扫了一眼,这才注意到李明贞腰间佩戴的香囊,绣得是冰裂暗纹,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件贴身的中衣。 露出来的领口处,亦是同样的冰裂纹。 说她胆大,是胆大的,不止胆大,还很嚣张,这样的场合,还非要执着在衣料花样上绣上她的心机。 可若说她小心,又的确小心。 她能看清那些暗纹,纯粹是仗了自己离得近。 “又要绣江山图,又要绣香囊,你这双眼睛怕是不想要了。”趁着其余人还在见面寒暄,饿了一天的遇翡默默开始吃眼前的干果,一边吃还一边给李明贞塞。 李明贞见她做戏上瘾,心里好笑,但遇翡每次递东西过来时都只是点头收下,面上半点柔和表情都无。 “完咯,今日过后,你鲜花插牛粪的消息就要传遍京都了。”遇翡还在边上懒洋洋戏谑。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李明贞将遇翡塞过来的东西摞到一边,丁点未动。 遇翡在外不需要注意礼数,而她却还是要装矜持摆样子的。 陛下未至,眼前这些吃食也就是看看而已。 此刻骤然发现,遇翡为自己找的这条路也不错,起码不必太拘着自己,装腔作势也是挺消耗心力的一件事。 “那怎么,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蒙尘明珠?”遇翡靠着干果顶了一点饿,眼神偷感甚重地往外头探了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她那老父亲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然而遇瀚老早便进了场,只是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冷眼观察着所有人,遇翡这贼眉鼠眼的动作,他自然也觉察到了。 “都是皇家子,怎么老五被养成这副德行,顺意,依你所见,你觉得他是故作出来的还是被养废了?” 又是一道送命题,作为陪伴帝王多年的人,顺意也时常会为陛下丢出来的送命题而感到头疼。 他低头垂眸,直到陛下来了一句“但说无妨,恕你无罪”的金口玉言,这才斟酌着开口: “依奴看来,五殿下确有几分……小心,其举止……” 话音顿了又顿,像是在反复拿捏着合适的措辞,“像是少经大事,于礼数上有所欠缺局促,若说刻意,奴资质愚笨,想不出五殿下此举的用意,然陛下慧眼如炬,心中自然如明镜般。” 言罢,顺意的身子躬得更低了一些。 第99章 允王得此贤妻 遇瀚却被顺意点到了“用意”两个字,是,用意是什么呢?想引起他的心软,从而在他这博一些关注? 依姬千嶂的傲气,断然不会为了一点好感,费劲巴拉调教遇翡演这一出戏,再者,那么是遇翡自己的心思? 若真以为这样就能得他重视,此子未免过于短视。 瞧他眼神飘忽,半点正人君子的端方仪态都没有,更像个街头巷尾小偷小摸做惯了的,畏畏缩缩,见人时总用一种由下而上偷偷打量的姿态,从不敢正面与人对视。 这样的人,怎配得他青睐? 再想他五岁便被送出宫,姬千嶂对他关注不多,打小也没个正经师傅教功课,也确如顺意所言,礼数上很是欠缺,大事跟前局促甚多,刻意……不像刻意。 如此一想,遇瀚暂放了放心,“怎么看,他配李谨之家的闺女,还是差了些,也就是占了个天家子的名头,叫他捡了便宜。” 而遇翡这天家子,还是当年……意气用事的结果。 现在想来,人年轻时总会有被嫉妒冲昏头脑的时刻,连他都不例外。 好在,最后的赢家是他。 遇瀚不动声色吩咐一句:“今夜再给老五上一碟长果。” 顺意心中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领命而去。 戌时。 遇瀚终是在一众齐刷刷的“万岁”声中入了座。 “除夕之夜,共贺新元,众卿不必拘礼。” 手中杯端起时,看着下方众人纷纷举杯,恭敬十足,作为帝王的快意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满足。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滞,直到上方传来一声略带轻松的:“开宴吧。” 众人这才异口同声地谢过圣恩,缓缓坐下。 内侍尖细又嘹亮地高唱“开宴”,宫人们端着珍馐美馔鱼贯而入,舞姬们更是涌入中央,在声乐鼓点中翩翩起舞。 遇翡看得乐呵,一斟酒的宫娥却是不小心抖了手,将酒洒在了李明贞的裙摆上,下跪之时,李明贞耳边传来一句:“陛下欲用长果试探殿下。” 李明贞淡笑着说无妨,随后起身,借着对遇翡耳语之机重复了那一句话,言罢便离开坐席去换一身干净衣裳。 那一句耳语,仿佛只是她在离席前同遇翡打的招呼。 遇翡知道自己吃不了长果,但李明贞爱吃,她曾为了李明贞以身过无数次“毒”,对长果的分量还是有几分把握。 打那过后,她像是打开了对美酒的束缚,自顾自饮了好些杯酒,喝的直打嗝,两颊微醺,眼带朦胧,只会看着美艳的舞姬傻乐。 李明贞换过衣裙回来过后,瞧见的就是一个喝了个酒饱偷偷摸摸往外冒着猥琐色气的遇翡,她:…… 该说不说,遇翡唱戏却有一把好手。 这一手色胆不敢包天只敢偷偷欣赏舞姬美色的懦弱男子形象算是被她给盘活了。 要不是她深知遇翡本性是什么样的,她怕也要退避三舍。 而其余五个皇子中,大皇子遇璇是懦弱自大,会仗着长子身份在席间数次向陛下敬酒,与相邻几个兄弟也算相谈甚欢。 二皇子遇瑢傲慢,除却会主动向陛下敬酒外,其余时刻便是被动回应着其他人。 三皇子遇瑾自不必提,文臣之间多有来往,觥筹交错谈论诗词歌赋,借着眼前的曼妙之舞,现场作诗,以飞扬文采惊艳了众人一把,惊艳过后,那诗都传到了陛下耳中,还得了赏。 四皇子遇珏骄纵,眉宇之间总是挂着淡淡的倨傲,冷眼旁观其余几个兄弟的长袖善舞,好似自己是其中最清高者,看不起这些弯弯绕绕。 遇翡么……不必提,过去那些年,她不止被遇瀚无视,连带着那几个除了遇瑱以外的兄弟也是齐刷刷无视她。 今年顶多是受了李明贞之缘故,多得了一些眼神,不过那些眼神在看过她后,再落到李明贞身上时,总透着几分惋惜。 遇瑱近来被遇瀚时时提留在跟前,收敛不少,只兴致缺缺,冷淡地看着那些表演,百无聊赖的模样。 姬云深坐在遇瀚身边,自顾自地喝着酒,也不管身为皇后需要做些什么,大多时刻,陪着遇瀚一同与百官应酬的都是遇瑱生母淑妃。 酒过三巡后,遇璇忽然起身。 而他起身,熟知宫宴流程的众人便知道,皇子们争奇斗艳的时刻又开始了。 趁着除夕夜向圣上献礼,讨圣上关心是每年都精彩的节目。 百官们正襟危坐,没了方才的闲适,此刻看戏的欲望冲破对其余事的渴望,又像是,想在这一场饱含深意的献礼中,重新认一认这几位皇子。 遇璇每每献礼,虽不昂贵,胜在机巧,今夜更是献了一副百穗图,说是自己亲下民间问百姓们秋来的稻穗,回来镶嵌出这一副稻穗的模样,寓意“五谷丰登,天下富足”,看得遇瀚满意点头。 其余几人送的则是昂贵宝物,例如请大师亲雕的和田玉雕,又譬如失传已久的名师之作。 到遇翡这时,她跌跌撞撞跪伏在跟前,酒意上头,连话都说不明白,“儿臣、儿臣……” 丢人至极。 遇瀚忍不住贴近埋头苦喝的姬云深:“这便是千嶂眼中,觉得和朕最像的儿子?” 姬云深冷脸不语。 李明贞在此时不慌不忙地跟上,有条不紊地行过礼后,语调不高不低,很是清越:“臣女携《锦绣江山图》,贺陛下新岁安康,愿我玉京四海昌盛,国泰民安。” 宫人缓缓将那卷轴展开,绣图之上,壮阔山河好似绵延万里,带着股浩大磅礴的意境,在宫人展示时,无人不为李明贞巧夺天工的绣技震撼。 官员们不通绣法,可他们懂画啊!那一幅绣图远近结合,山峦叠嶂,滔滔长河,水势浩荡,竟让人生出一种下一秒就要被浪花溅到的错觉。 在察觉到遇瀚视线投来的一瞬,李明贞佯装无意地看了那个毫无骨气跪伏在殿内的“未婚夫君”,眼中快速闪过一道略带失望的情绪,随即而至的,便是那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陛下容禀,臣女深知心意微末,不足呈于御前,然殿下……” 话音一顿,那一声清冽的殿下好似带着无限疏离,李明贞垂下的头再度“不动声色”朝着遇翡方向偏了一偏。 像是充满了无可奈何。 “临近年关,殿下事务繁杂,故,臣女斗胆,代殿下……” 话音再度停顿。 这个在京都城中极负盛名的端庄才女,像是在竭力为自己的未婚夫君寻找一些能维护体面的词,然而不论她怎么努力,在一番沉默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只得另起一头,说了句通用的吉祥话:“惟愿陛下福泽绵长。” 她的痛苦找补却正正好戳中了遇瀚想看到点,遇瀚当即爆发出一阵愉悦笑声,“如此技巧,实属难得,允王得此贤妻,是他之幸,往后还当修德克己,惜福守心。” 遇翡被敲打了好一会儿,直到李明贞轻拍了下她,才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般,连连叩首:“儿臣遵旨,儿臣谢父皇。” 礼数什么的,压根也不管对不对,猛猛磕就是了。 遇瀚:…… 第100章 孽种而已 短暂沉默,又瞧见同那废物大儿一同跪在下边的李明贞,像是犹豫,然而这份犹豫并未持续多久又成了肉眼可见的温和。 “户部侍郎李慎行之女,淑慎有仪,性禀慧和,赐贡锦二十匹,玉如意一柄,东珠一斛,以彰其德,允王遇翡……” 到遇翡这时,态度开始走向明显的不耐,连带着赏赐的东西也是,像是在厚赐李明贞的同时顺带打发。 “文房四宝”四字过后,又憋了许久,终于挤出来几册名家手抄本,还都是劝人常怀“孝悌”之心的。 同李明贞那堪称豪华的礼单比起来,到遇翡这,稀稀拉拉,可怜极了。 重新入座过后,底下响起一阵压抑过后的嘈杂,遇翡耳尖,听见有人说—— 她今夜算是破了陛下的先例,赏赐内侍都比她这多些。 遇翡则是把玩着腰间别的玉佩,听得有些逗乐,她这父皇,一心要成为名垂玉京史的英明帝王,在不怎么打紧的赏赐方面一贯抠搜。 那些话本子里常看见的动不动就赏赐黄金万两良田万顷的阔绰手笔压根就不存在,百两金都算他当日昏头。 故而,李明贞今夜得的一堆赏赐,又是贡锦,又是东珠的,在狗爹的赏赐榜里都能排得上前列了。 轮到遇瑱时,他昂首阔步,竟当着众人的面,抽出一柄宝剑。 如此场合,利刃之光叫众人惊了一惊,然而遇瑱却好似展示一般,提刀在场内绕了一圈,“父皇,此乃儿臣苦寻多日才寻来的神兵,削铁如泥,吹毛利刃……” 行至遇翡跟前时,遇瑱却是不走了,那一双眼睛露出来的凶光好似恨不能将遇翡当场捅个对穿。 杯中酒泛起涟漪,李明贞垂眸,敛住心底情绪,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遇翡却是呆呆望着遇瑱,吞了吞口水,惊惶情绪无处纾解,随手抓起桌上的糕点,讨好一般递给遇瑱:“六、六弟……” 遇瑱却是冷笑一声,剑指遇翡。 遇翡吓得手中糕点掉落在案几上。 如此荒唐行径,遇瀚却只是端坐在高位上淡定饮酒,一边喝还一边出声同边上的姬云深搭话:“千嶂不出言帮一帮么?” 姬云深唇角勾起讥诮弧度:“再帮,你坐得住?” 不过是一桩婚事,就已经让遇瀚坐立不安到这个程度,也难怪比不上他兄长,只配捡剩的,皇位如此,人也是。 “说来说去,又不是我亲生的,若是我亲生的,窝囊成这样,我都不劳他人动手,”姬云深淡淡朝遇翡方向扫了一眼,平静道出句,“孽种而已。” 想见遇翡众叛亲离是真,但真切从他人口中听见一声“孽种”,遇瀚又不大是滋味了,孽不孽种的都是他的孩子,姬云深“不是亲生”甩得一干二净,他可甩不清。 一句孽种,骂的不仅仅是遇翡,还有他。 “婚事定了,往后自没有我再操心的道理,至于她记不记得我是她的养母,不重要,良心这种东西,不能在你们遇氏一脉期盼,容易失望,不如眼前这壶美酒来的实际些。” 遇瀚瞧着姬云深那云淡风轻的姿态,一口气郁气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去同你那些宠妃勾勾搭搭去,少在我眼前晃,今日除夕,你也不想在群臣面前丢脸的哦?”姬云深似笑非笑,“到时候别又说我在外人眼里不给你留脸面。” “皇后!”遇瀚压着声音,同时也在压着对姬云深桀骜而生出的脾气,“我不止是天子,还是你的丈夫!” 姬云深冷冷一笑,斜遇瀚一眼时,上挑眼尾往外荡出一丝野性的美感:“你这天子和丈夫是怎么来的,需要我给你翻翻旧账么?” “不论是我,还是她,你都得到了,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你想反不成?”遇瀚眯着眼缝,面上已然挂起寒霜,“是,你们姬家当年扶我,自然也能扶其他人。”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谈什么反不反的,扶谁,扶来扶去还不都是你们遇家忘本的种?”帝王之怒,姬云深却好似没察觉到似的。 宫人们瑟瑟发抖,一时没帮她续酒,她还屈指在台面上敲了敲,示意人家继续。 “还是说,你怕我去扶遇翡?”姬云深直直刺破遇瀚心中担忧之事,随后发出一声笑,“养她是一回事,扶她,你怕是忘了她母亲是什么人,和你一样,忘本的狗东西。” “生出一个窝囊废,上天倒也没有厚此薄彼,至于我,我反不了,却还能死,不是么?清明君王,正宫皇后要是自我了断……陛下,污点哦~” 遇瀚:…… 这意思,他听出来了。 不逼得太狠,她姬千嶂尚且能坐在皇后位置上摆摆样子,为他撑一撑场面。 若是惹她不高兴,她能一言不合就提刀了断,以性命成他一世败笔。 还真是……姬小将军能干出来的随性事。 姬云深狠撅了遇瀚一波,似很是愉悦的模样,唯有她自己清楚,这份愉悦不是为了遇瀚,而是为了她那唱戏技术卓绝的好大儿。 送上门的媳妇儿的确是好,还能搭着好大儿一同唱戏的。 而那边,遇瑱剑指那块掉在案几上的糕点:“捡起来,吃了,我就放了你。” 遇翡几乎没有犹豫,压根不管这是不是有失体面的行为,捡起来就吃,吃完—— 掐着嗓子,开始喘不上气。 李明贞第一时间露出慌张神色,连呼几声殿下。 而出自遇瀚心腹的太医像是老早就候在门口,第一时间拎着药箱赶了过来,针灸过后,遇翡被抬了出去。 嘈杂远去时,刘无恙也终是松了口气,对着那个浑身痒得不行的遇翡撒药:“你们俩也可真是够折腾我的。” “无恙师傅又换脸了。”遇翡一边有气无力地挠,一边忍着想要发出变态叫声的想法,“这回不大像。” 刘无恙不禁摸了摸这张粗糙至极的新脸:“仓皇局面,没人会在意的,一模一样的脸,这样紧急,哪能实现,能保你一命就不错了。” 第101章 久鸣堂严选 “那原来的……”遇翡倒是不担心身份会暴露的问题,这要是能暴露,早八百年前就露了。 刘无恙出现在这,只能说明狗爹安排的那个太医不是他们的人。 “昏了,伺候完你我就去找找他,把摊子甩给你那六弟,”刘无恙摆明是想好了对策,“就说是遇瑱的人顶了他,没什么大想法,就是近来看你不顺眼,安排安排你,让你好得慢些。” 遇翡挑眉,手上的力道稍微重些,脸上瞬间留下一道长长的红印,看得李明贞眉心蹙起,抓着她的手,不叫她再挠下去,“无恙师傅有药。” “这主意不大像无恙师傅能想出来的。”她说。 不是她看不起刘无恙,而是她这个师傅吧,相当符合江湖人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直爽性子,叫她毒死几群人,没问题,叫她这么委婉……不行。 “我想的,谁让消息先传给了我。”李明贞没否认,“出去换衣裳时托人传的话,陛下心腹,必然是他放心的人。” 但也是最容易被赐死的人,既然是兄弟间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想来他也很愿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敷衍过去。 “看吧,你这媳妇还是有点好处的,”刘无恙开方差人去煎,自己则是从药箱里翻出一罐药膏,“说得可清楚了,来给你救命,喏,涂一涂,能止痒。” 遇翡:…… “你别乱说。” “怎么就乱说了,二月十五就要拜天地的关系,还不能算媳妇?”刘无恙又开始龇牙咧嘴搓她的脸,“下回有这种破事,你们俩能不能换个法子,别使将计就计这一套。” “我的脸也是脸,这易容多了,会毁脸的。” 李明贞忍不住想起上一世见过的,属于刘无恙自己的脸,巴掌大,半点血色不见,如同唱戏人手中的傀儡娃娃,看着一点都不像活人。 “恕我冒犯,无恙师傅,可是身子不大好?” 这回轮到刘无恙沉默了,她盯着李明贞看了许久,“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常续观说会为她守住秘密,那么……即便李明贞接手了久鸣堂大半的人,她也不该知道这件事才对。 李明贞不语,回以同样探究的眼神。 刘无恙咳嗽一声,在一旁缓慢坐下,“在娘胎里的时候被人毒了,人人都说我活不过二十,我不信,自个儿学了,眼看着再过些年就要活到四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过去看得那些大夫都庸医。” “就是您年轻时候去药死的那几家人?”遇翡有些疑惑,“那您,还能活多久?” “既然想药我一家,我自然也能去药死他们,江湖么,不就是你杀我我杀你的,”刘无恙对此很是不在意,“至于还能活多久……” “怎么着,也得熬有人能接替我照顾你保你小命的活,”刘无恙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明贞,笑了几声,用玩笑的方式提前同遇翡说着残忍的话,“有人愿意管你了,这一声师傅也算没白喊不是。” “好歹养了这么些年,善始善终要有的。” 遇翡:…… “我怎么觉着您在骗我呢?” 她同样望向李明贞,然而李明贞也不知刘无恙的身子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上一世的刘无恙也不是因病去世,但她们骤然谈到关于死亡的话题,还是叫李明贞生出几分低落的情绪,像是回到那些无助的时刻里。 托常续观的福,这个曾大声向她保证“久鸣堂每个人都愿为长仪舍生忘死”的人,连个全尸都没能保住。 死了,也没能救下长仪。 都死了。 “您会寿终正寝的,”李明贞轻声道,像是一种保证,“我与阿翡会照顾好您。” “你们俩支棱一点比什么都强。”刘无恙端着遇翡的脸翻了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你那个疑心病甚重的爹学识还是浅薄了一些,吃长果致死这种事儿,也不只上下两代亲生才有,隔代甚至返祖都能见着。” 遇翡:? 李明贞才对刘无恙心软片刻,这人又开始毫无下限的不正经,惊得她用警告的眼神扫了她一眼。 刘无恙心中嚯了一声,果然,遇翡家的小娘子,知道的东西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多。 “您这话,有别的意思?”遇翡揪住刘无恙的手腕不撒手,“好师傅,多说一些,我不会和续观师傅讲的。” “我又不怕她的咯,”刘无恙心说她怕李小娘子更多些,“好了好了,让你家小娘子给涂涂药,我就不跟着掺和了,等会儿挠破了小娘子喊我赔人。” 遇翡:…… 刘无恙背过身,李明贞这才在一旁坐下,“身子弯下来些。” 遇翡还是痒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像只没个正经样的猴子,听见李明贞的话后,稍稍矮了点身子,把脸凑过去。 “师傅,返祖是几个意思,是指遇氏一脉都这样?老祖宗带的?” 李明贞涂这边遇翡就挠那边,有些地方下手重都破了皮,以至于遇翡手指才动上一动准备开抓的时候,李明贞就会轻打一下她的手。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刘大夫上下嘴皮子一碰,又开始装懵懂,“我要能知道你家老祖宗是啥样,你不得原地跪下给我烧香祭拜,现成的活神仙呐。” “这不是此前也见过一些你这样的么,顺嘴一提罢了。” “说来也怪,那怎么人家只跟你说,不跟我说呢,”遇翡又找到了别的,想不通的点,“就确认你这么可信?” 李明贞闻言,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承蒙江湖同道看得起,名声有些好。” 遇翡:…… 活见鬼了真是。 “这你别不信,你家小娘子在江湖上也的确是有点儿名号的,那四大美人的选评总有她,但每次都因她不是江湖人被踢出去。”刘大夫不止没有反驳,甚至还给李明贞帮腔,“再者,你得深信咱们久鸣堂严选的实力。” 遇翡幽幽哦了一声,“那咱这么有实力,还得叫我演戏呢,怎没坐享其成的好事儿派给我。” “那这……”刘无恙被噎了把结实的,随后又壮着胆子小心翼翼暗示了一句,“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的,哪儿都有矛盾。” 久鸣堂也有嘛。 只是过去叫遇翡接触的少,不了解更多内情罢了。 “再者说,我就是个临时拉过来给你搭把手的,”眼见这回李明贞没警告她,刘大夫又开始偷偷摸摸给遇翡塞消息,“凡事还是得听你……你师傅我家主的话。” 遇翡:? 总感觉无恙师傅的每一次停顿都像藏了千言万语呢。 第102章 她喜欢的小娘子不大喜欢我 “说白了,久鸣堂的人,多少还是有几分傻缺的,”刘无恙听见动静,几步迎出去从内侍手里接过药,顺带把遇瀚想要的消息传了出去。 “守着一个明知不可能的梦,过去那些年,每定出一个新任家主就像离那场梦越来越远,”刘无恙端着药过去,顶着张“遇瀚心腹”的粗糙之脸对着二人笑了下。 笑起时那脸上的膏状物还往下掉了一块。 遇翡眼睁睁看着古铜色的一小片,硬了之后有些发黑,往下掉的时候差点就要掉进她的药碗里去了,好在刘无恙只是吓唬吓唬她,手一偏,那碗就轻松躲开了掉下来的东西。 把药碗递给李明贞,才接上之前的话,“直到有了你,可有了你,她们也是没想着要逼你做什么,阿翡啊,有些事……” “家主也不想的,下回见面可别再捅她了,孩子越大越手重呢。” 遇翡一听是和常续观有关的,像是为常续观做说客来的,当即恹恹哦了一声,有些无辜似的:“可是师傅叫我捅的,她可是自己把着我的手往里扎呢。” “有事自然要弟子服其劳,我怕她岁数大了,手上气力不够,回头多吃了几分苦。” 刘无恙:…… “死孩子怎么……” 然而想让李明贞管一管的时候,却发现李明贞只是在安静地喂药,唯有遇翡想上手去抢药碗的时候才会拍她一下。 一点都不想搭理常续观死活的模样。 “家主为了你……” “是为了阿翡,还是为了久鸣堂代代相传的使命,我们自会分辨,”李明贞终于插手了。 只不过她插手不是为了给常续观说话,而是直截了当打断刘无恙,“刘大夫,有些事还是要看好因果的。” 刘无恙隐隐在李明贞的态度上感受到了她对常续观的敌意。 想起常续观有次醉酒后道出那句无可奈何的:“她喜欢的小娘子不大喜欢我,可我……也不过是棋盘上没有自由的棋子,为了当好棋子,为了做好这个家主,我背弃了太多,不是么?” 或许因她与常续观是一个年纪的人,刘无恙能怜惜遇翡吃过的苦头,却还是同情常续观的别无选择。 她闭嘴了。 不论站在谁的立场,她都不该说话,这一场棋,走出的每一步都没有谁对谁错。 另一边,晚宴上闹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儿,遇瑱本以为,他和过去一样,不会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顶多是闭门思过两天。 可这一次却不同,他与未婚妻贺氏都精心准备了献礼,遇翡的未婚妻被厚赐在前,到他与贺氏时,他满心期待会压过那只会绣绣花的李氏一头。 压过李氏,便是压过遇翡。 然而没有。 父皇对他们的献礼,态度极淡,没有任何赏赐,却也没有闭门思过的惩罚。 只在贺氏献礼之后,点拨几句什么“妻子对丈夫有管教之责”。 这就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淑妃欲为遇瑱说上几句话时,遇瀚却一改方才和蔼态度,甩出一句“圣人之教,首重孝悌,大庭广众殴打兄长,兄弟阋墙,无异于自毁长城,你还想为这逆子说话?” 而这样的转变,自然也传到了遇翡的耳朵里。 此刻的她已然和李明贞坐上了回去的马车,身上还是有种淡淡的痒意,可惜李明贞在场,她不好没形象地四处蹭。 “这个长果,福星。”遇翡乐呵呵地抓着胳膊上的红点,“好些年前就是吃了它,还被封了王。” 李明贞却从坐上马车开始就保持一种极安静的状态,安静到,让遇翡有些不习惯。 她伸出根手指头,戳了下李明贞的胳膊:“你吓到了?” 李明贞摇头,“吓到没有,但有种憋屈感,不知你以前的日子是怎样过来的。” 掉在案几上的糕点,放在寻常百姓家也就是捡起来吹一吹灰的事儿,可遇翡不同,本是皇家,又是众目睽睽,这样逼她有如是将她的脸面踩进泥地里。 再看那坐在高位之上的陛下,还要遇翡以生命来回应他疑心之下的试探,才能抬出“长幼有序”,勉强为遇翡说上一句冠冕堂皇的话。 实际上的惩罚呢? 若不奖赏就是一种惩罚,那要律法做什么。 可恨以她们目前握在手里的筹码,想来想去竟还是只有这条路能走。 等。 等到承明二十五年,等到皇帝在他人的推手下中招,如此,遇翡就能靠着皇五子的身份,借着除叛乱的机会,清清白白上位。 而过去十几年,她过得都是这样的生活,也难怪…… 在上一世,有着那样的好脾气。 “前段时间,说想要一块偏僻的封地出去,是想出去躲躲么?”李明贞已然在盘算能不能为遇翡争取到。 还有五年时间,这五年她们要做的就是对外低调收敛,叫所有人都相信她们并无大志,对内养人,到承明二十五年的死劫来临时有足够的应对之力,不仅是应对,还有别的。 忽然被问到这句随口一提的话,遇翡险些都忘了这话是她自己说出口的。 “本有这份打算,京都水深,出去避一避,远离朝堂纷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遇翡摇头,“一是父皇不会放我出去。” “他将我视作母后的软肋,而母后是姬家留在京都的软肋,我与母后,他都不会松口。” “其二是我在京都没什么人手,一旦离开漩涡,纷争是没了,最灵通的消息也没了。” 想来想去,还是苟在这京都城里最明智。 封地什么的,偏远之地等于变相脱离狗爹掌控,繁华之地呢,他又怕她从中为自己牟点什么利益,可笑玉京国土广袤,竟找不出一块地界儿让狗爹能放心划拉给她的。 “还有便是,婚事过后,父皇十有八九要寻借口让你爹出牧外州,三娘还得咱们自己带在身边,去的太偏,你爹就会琢磨着不如把人接到身边自己养了。” 李明纨可是李明贞递过来给她的人情,不论如何,她都得把人放在身边好好养着。 遇翡以她现状得出来的,对她最有利的选择,便是留在京都,可她不知,除了其一,这其二其三在李明贞这完全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第103章 赤子如你 “想得倒是透彻。” 李明贞赞同地夸上一句,哪料引了遇翡的不满,“你少在这用一把老骨头的口吻拍马屁。” 随后学着李明贞方才欣慰的语气阴阳怪气地复述:“想的倒是透彻。” “哪来的长辈,夸完人怎么没见封个红包呢。” 李明贞眼见遇翡眉飞色舞地学舌,活泼模样好笑极了,当即嗯了一声,去掐了下那张被挠得这一道那一横的脸,“不是长辈。” 顶多是,上一世活得长久了点儿。 “我亦赞同你的想法,就是苦了你,总是平白受这样那样的委屈。”李明贞自信也能做到其一,叫遇瀚松松手,放遇翡一马。 至于到了封地后会面临的被监管的问题,自然也会有别的办法。 就是,留在京都对她们而言是最好的。 五年时间,足够那些摇摆的、上错船的人抉择,届时还有反对之声,消起来也能利落些。 皇后殿下这边也不必更一步隐忍,只要皇后安全,那常续观就会老老实实窝着不作妖。 “还好吧,”遇翡找了个地方窝着,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不往心里去,也谈不上委屈,遇瑱没脑子,使来使去就那些招数,我不过是有些好奇。” “父皇对他的偏爱未免太多了些,不过再理智的人都会有偏心,也难说。” 李明贞听她话里藏针的暗讽,没有想要为自己辩驳的想法,只倚着遇翡的身子,“殿下可曾听过分权新制,像先朝史上出现过的,推恩令。” 遇翡本想将李明贞推开,叫她少黏黏糊糊,然而推恩令一出,混沌脑海有如被人劈下一道闪电。 “你是说,父皇的偏爱,不止是对祥瑞的偏爱,而是靖西军?” 或许根本目的不是靖西军,靖西军只是打出来的先锋部队,根本还是在北地的姬家军。 十五万,对帝王而言还是威胁性太大了些。 “可他不是一直找不到人么?” “那是能统御大军的大才,若是层层分散,还需要大才么?”而李明贞所说的这些话,全然是那些年她复盘时揣摩出来的,“十五万大军有如高悬在头顶之利剑,你我固然以为抵御甚至收复北地需要一个大才之人。” “可不是人人都这样以为的,于帝王而言,最要紧的不是边境,而是皇位,若非如此,玉京国土怎会逐代缩减。” 搁明观时期,苍狼平疆都是向玉京称臣的,而不是像现在,每年总有那么几段时间要起纷争。 “靖西军只有三万人,此事若成,分权新制也不过是将这三万人拆分成两支,于他们陈氏而言是出了点血,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在遇翡安静听话的功夫,李明贞心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孤身一人面对世间的那些年,她想要的,也不过是这样的时刻。 侧身,环住遇翡的腰际,将脸埋在那人怀中的瞬间,眼眶便酸痛至极。 遇翡一怔,本想推开李明贞,手才抬起时,怀中人又一次开口,带了些微不可察的鼻音。 “作为交换,得遇瑱之偏爱,甚至未来谋求更多,怎么换都是不亏的,姬家军不一样,十五万这个数目过于震慑人心,皇后殿下这些年,也并不是事事都如陛下的意,他会将皇后殿下的反骨看成姬家为她带来的底气。” 想要推开李明贞的手,缓慢落下时,像是带着安抚性质,拍了拍她的后背。 李明贞却在这时小声说:“我以为,你会推开我。” “看你哭得这样可怜隐忍,”遇翡没否认最开始的想法,“暂不同你计较。” “也没有……”李明贞悄悄抬起头,好叫遇翡看清,她没有掉眼泪,“是你难得不同我呛声。” “哦,那怎么,你在梦里多子多福的老骨头当多了,容不得人嘴你几句是吧?”遇翡扯了扯嘴角,“ 那我还是一品王呢,也没见我有这臭毛病,抱够了没有,抱够了起开,抱得人又热又痒。” 李明贞却在这时轻声笑起来,笑到最后,压根就不管遇翡让她起开的事,耍赖似的不起,“遇翡,赤子如你,叫人只想将你捧在手心,我不起开。” 遇翡:…… 李明贞的体温如同火炉子一般,丝丝缕缕的热意无孔不入,烧得遇翡两颊滚烫。 张嘴半天,却是装模作样轻推了几下,也便随李明贞去了。 “你这人真是听不懂好赖话,旁人哄着捧着,你置之不理,到我这呢,肆意打骂你还反倒是乐起来了,”遇翡嘀咕半天,越想越觉得李明贞脑子进水,“叫你躲远点的话听不懂么?” “听不懂,”李明贞半点没有委婉,反倒愈发放纵自己,在遇翡震惊的视线中,勾出一缕长发,绕在指尖把玩。 遇翡:…… “那分权新制,或许未来你能用得上,姬家兵权,确有些大。”李明贞提醒一句,左右她与遇翡都知道,今上是不够这个时间对姬家开刀了。 所谓新制的利益交换,还没来得及拿靖西军当引子,人已经没了。 “母后若是功夫还在,就好了。”遇翡轻叹,“她在姬家,别说十五万,百万我都会安心。” 当然,别说百万,就连她们口中闲谈的十五万,她都没有。 “难道你从未发现,你这一身堪称精湛的……”李明贞慢悠悠将自己的发丝同遇翡的打了个结。 然而这结才打好,一松手,发丝就虚空打了几个转,回归原样了,她却半点不嫌麻烦,又重新做起这个动作。 遇翡:? “她装的???”不能吧! 试过啊,手上是真一点儿多余的力气都没了。 就那份剩下的力气,别说提枪,剑都把不住多久。 “或许她早知陛下的疑心,同咱们一样,将计就计,借此来保全更多呢?至于功夫……”李明贞笑笑,“这你就得去问问无所不能的无恙师傅了。” 遇翡:!!! “她怎么这么会骗?!”还这么能忍! “阿翡这后浪,看来还是得加把劲,”李明贞语气很是闲适,“皇后殿下的道行,不是你我能想象的。” 尽管在上一世,活到最后的人只有她。 但…… 皇权之下,世情如此,有些事也不是一份能保命的功夫就能解决的了的。 第104章 我是不是要被仙人跳了?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李明贞的可怜相一收起来,遇翡立刻毫不犹豫往边上挪了挪,“李府快到了,收拾收拾。” “衣衫不整,容仪有失,等会儿你娘以为我怎么你了。” 怀抱骤然抽空,温度好似随着遇翡毫无怜惜的残忍跟着一并流失,李明贞的手无意识做了几次握紧又舒展的动作,最后挂着毫不失分寸的笑,半跪起来,听话地收拾起打了褶皱的衣裙。 始作俑者遇翡见状,心里却像堵了口不上不下的气。 看上去无坚不摧的李明贞,上一世……也是这样独自过来的么。 这份云淡风轻,是当真表里如一的毫无动容,还是,故作出来的。 若是故作…… 心痛才起,就被遇翡死死压了回去,她敛下眼皮,如同累极一般,恹恹靠在一旁。 不论是故作,还是真正意义上的毫不在意,这些都是她曾经经历过的,不是么。 既然她曾经历过,那么李明贞凭什么不能同样经历一场。 凭什么,她会心软,李明贞就不能对曾经可怜卑微的李长仪破例心软一次。 而楚宁,并没有候在门口,李明贞下了马车,只向遇翡伸出一只手,好似要接她下马车。 遇翡为这个动作怔了片刻,只因她在做李长仪时,也总爱这样去迎李明贞。 这是不是意味着,曾为她做过的每一桩事,不论大小,她都是记得的。 “不去了,你回去吧。”遇翡摇头,“天色不早,我进李府,回头李侍郎日子更不好过。” 她与李明贞有一桩婚事的名头,还能偶尔约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见上一见,而她与李慎行,那是断然没什么借口见面的,也最好是不要接触。 省得多生波折。 “再晚一些,过来?”李明贞却抓住了那只似有犹豫的手,“你晚上没怎么吃,我为你备些爱吃的东西。” 见遇翡不吭声,李明贞大抵猜到了她的犹豫,借力往前迈了一小步:“我也有些没吃饱,你来陪陪我。” 握着那人的手捏了捏,语气可怜:“求你了。” 遇翡:…… “我是不是要被仙人跳了?” 李明贞倏然笑起,“来了不就知道了么?” 遇翡面无表情抽出手:“再看,回吧。” 李明贞只能眼睁睁看着遇翡逃开她的抓握,而她在遇翡的抽身后,只能靠着回味,试图让遇翡的温度在她掌心留得更长久一些。 “殿下,身子还好么?”回程路上,充当车夫的清风终于开口。 宫宴,她进不去,只能在宫外一直守着,直到遇翡被人抬了出来,清风心里气急了,“咱去给那谁打一顿吧!” 遇翡掀开帘子,从车厢内出来,同清风一起坐在车头,“要打也不是现在,得等有人出来顶缸,倒没什么大事,只小半块糕点。” 糕点柔软,又容易掉渣,吃的时候她就已然借着受惊的劲儿给人捏掉了大半,往嘴里囫囵塞的时候……又失了点准头,实则入口的没多少。 然而长果于她多少还是有点儿洪水猛兽的意思了,上一世总是小心翼翼切下指甲盖大的小角尝尝味,顶多就是痒了点儿。 找根柱子偷偷摸摸没皮没脸地蹭一蹭吧……也能扛一扛。 今夜还是吃得多了些。 遇翡忍不住捏了捏仍旧有些干哑的喉咙,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偶尔还要委屈地抹抹虚假的因难受而掉出来的眼泪,路过人瞧见她便知倒霉蛋允王殿下又遭人欺负了。 清风跟着委屈巴巴哦了一声。 遇翡敲了敲她的脑袋:“你怎么还先憋屈上了,新衣裳的开心劲儿这么快就过去了?” “我不憋屈,我替您难受。”清风驾着马车利落拐弯,语气闷闷,“如果能让您痛痛快快不受委屈,我一辈子穿旧衣也高兴。” 原本,作为遇翡的护卫,她就该为遇翡生为遇翡死的,可实际上,从小到大,遇翡在预感自己要挨打时,总会故意支开她。 她抱着受伤的主人哭得稀里哗啦时,也是主人为她拭泪,同她保证:“下回不骗你了。” 然而每次的保证都是假的,到最后还理直气壮:“两个人都受伤了怎么办,我不会照顾人,只能让你照顾我了。” “不兴说这样的话,”遇翡有些不高兴起来,“李明贞嫁妆多,咱们往后就使劲吃她的喝她的,一天买三身新衣,要不然我这心里总过不去。” 尽管上一世,李明贞也会带上清风的份,那时她与清风受宠若惊的成分居多,又怕花费太多惹人厌烦,败了好感,清风就会在外头四处找活贴补她,她们俩……并不能全然感受到新衣带来的快乐。 清风:…… “您可实诚些吧,李娘子嫁妆都没见影,咱家库房快见底儿了。”还花人家嫁妆。 想一出是一出,人家真把嫁妆塞过来,以自家殿下那对自己分外抠搜的节省劲,怕是恨不能一个铜板掰成十瓣儿花。 “要实诚做什么?”遇翡故作茫然,“能吃还是能花?” 清风:…… 行吧。 马车才回府,遇翡就去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招呼清风朝李府去,“走,蹭饭去。” 清风叹气:“就知道您心口不一。” 回来后屁股还没挨着凳子一下呢,又想着出去了。 彼时李明贞却在五张字牌里挑挑拣拣,每张字牌上仅有一个数字,从一到六,独独缺了五。 “小姐,殿下今晚还会来么?”轻舟忍不住看向窗外,又神经兮兮地朝屋顶上望,总怕一个没留神,那二人就凭空出现了似的。 “会来的,她来我这用饭,我给她五个铜板。”李明贞很是淡定,眸光在余下的四张字牌中来回挪动。 有好几次,她都要将那张刻了“三”字的字牌挑出来了,挑出来的瞬间,又摇着头,原模原样丢了回去。 “您在选什么?”轻舟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她今夜受了委屈,我在选,是找谁出来当一当替罪羊比较好。”话音落下,李明贞从中选出了那个“一”,“长幼有序,兄长总是要受累些的。” 轻舟:? 第105章 你是将我当做醉花荫的人了么? 遇翡过来时,恰好听见这句话,本欲敲门的手,犹豫了一瞬,一时竟有些莫名的踯躅,像是对李明贞要为她“出气”的想法有些动容,可理智又百般告诫她,不该动容。 不论李明贞做了什么。 可惜她本没想隐藏什么,在外头的脚步声自然也没瞒过轻舟,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轻舟眉开眼笑:“殿下可算来啦。” 遇翡:…… 说好了要和清风联手猛猛花李明贞的嫁妆,致力将她吃穷,事到临头时,说的话又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清、清风……” 李明贞的五个铜板实在难挣。 “小姐备了她的份,一会儿我领她去,您快进去吧,不必担心清风,属下包管给她照顾妥帖。”轻舟乐呵呵侧开身子,好叫遇翡进去,自己则是凑到了清风跟前,“有你爱吃的酱肘子!” 清风:!!! “真的吗!” 遇翡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声讨论着酱肘子美味逐渐离去,留下一个尴尬的她。 李明贞不慌不忙收起那些字牌,“听见了?” “听见了,”遇翡点头,“你不必为我出气。” “总要有人,”李明贞起身,牵着遇翡进屋,又将门带上,“阿翡,总要有人可以不计后果地心疼你,你当我是为了自己也好。” “我见不得你总是单方面受气,这些挡在你前面的人,总要一个一个除掉的。” 先摘掉那个最软的柿子,也没什么不好。 遇翡许久没吭声,甚至连个动静都没有,李明贞以为自己的想法会无意间坏了她本来计划,转身,柔声询问:“还是说,你有别的打算?” 遇翡的表情绷得很紧,身子也是。 像极了那日在李明贞手中被拉满的弦。 遇翡却想起自己在临死前升起的那个念头,满弓之弦,会不会割伤李明贞的手指,如果这样,如果她能开口。 她会不会开口,告诉李明贞,她不是那么无坚不摧,杀她不需要自伤。 可这样一个,生怕没能对她一箭穿心的人,此刻竟告诉她:“总有人不计后果地心疼你。” 心中破开的大洞好似飘着摇摇晃晃的风,吹得她这个人也变得摇摇欲坠。 “你在自作主张什么?”遇翡的声音很轻,那双狭长的眼睛却好似要将李明贞吞噬一般,于柔和的烛光中散着冷意,“谁需要你的心疼呢?” “或者说,你在讨好我什么?是为了告诉我,除了你之外,没人愿意……” 一声轻笑,却打断了遇翡原本想要说的话。 “那你就当我在报私仇,毕竟最开始,陛下为我定的丈夫,是他,不是么?” “秋狩惊马,未尝没有他想静看热闹的手笔,而我这个人,记仇,谢阳赫即将流放,余下的就只有他了,不是么?” 突如其来的强势,将遇翡噎了个正正好。 在她记忆中的李明贞,从不记仇,她甚至,也是个心软的好脾气,若非如此,过去那些婢女们不会被放纵得无法无天。 “遇翡,你信我,便是我在心疼你,你不信我,便是我报私仇,与你无关。”李明贞再度重复了一次,当着遇翡的面,大大方方坐下,冲她招手,“过来坐。” 好似方才的矛盾只是错觉。 遇翡对她的冷漠甚至敌意也是。 那五个被当成游戏奖赏一般逗乐的铜板安安静静躺在李明贞掌心,挑起的眉眼带着难言的风情:“喏,答应你的,陪我一次,就有五个铜板。” 遇翡:…… “你是将我当成醉花荫的人了么?” 话虽如此,她还是没跟钱过不去,当即迈步过去,对着李明贞摊开手掌,骨骼分明的五指并拢在一处,好叫李明贞能将铜板递给她。 可李明贞却没有任何动作。 两只同样摊开的手掌,如出一辙的纤细,李明贞的手指在视觉效果上更柔软些,骨感并不突出。 遇翡犹豫一瞬,还是伸手过去拿,指尖如同羽毛一般,快速在李明贞掌心划过,却被李明贞握住。 那人笑地清浅,像是在拿遇翡逗趣:“醉花荫的人,除了会陪人用饭,还可以做些什么呢?” 遇翡:…… “喝酒,抚琴,吟诗,起舞,什么都做。”她在脑海中寻找着为数不多关于醉花荫的消息。 主要是,作为京都出了名的销金窟,她也只在路过时遥遥看上一眼,听过从里面飘荡而出的丝竹之声,进去一看,从未有过。 但当着李明贞的面,她不想露这份短,便假装自己很懂的样子。 “关于遇璇,你想怎么做?” 握着遇翡的手稍稍用力,将人往下拽了拽,遇翡顺着这股力坐下,就见李明贞起身为她斟……白水? “刘大夫说,吃了长果,有些日子喝不得酒,以水代酒,陪陪我。”李明贞解释一句,“至于你问的,答案自在醉花荫。” 遇翡:? 李明贞意有所指:“六殿下也是醉花荫的常客,殿下对醉花荫了如指掌,竟不知这个消息么?” 遇翡:…… 然而她稍作联想便懂了李明贞的想法,按下李明贞提杯的手:“大皇兄总是仗着长子身份好为人师,你这是想借他这自卑又自大的毛病,狠踩一脚。” 过去清风问她,为什么不对遇瑱还手,她说不是时候,那么……遇璇向遇瑱下手,也是一个下场。 既然如此,叫遇璇去趟这个浑水,又能报仇,一石二鸟啊。 李明贞一猜便知遇翡又要夺她酒喝,可惜今夜的禁酒令是大夫金口玉言,她断然不会叫遇翡逮到一个机会。 不撒手时,遇翡仗着自己力气大,连带着李明贞的手也一并拽了过来,似要就着她的手喝下那杯酒似的。 没成想李明贞会突然倾身过来,冰凉的鼻尖同她的碰了个正正好。 近在咫尺,近到—— 她们连呼吸都好似纠缠在了一处。 柔软细腻手攀上她的胳膊,此刻的她们好似这世间最为亲密无间的夫妻爱侣,那双端庄的眼睛里逐渐荡起笑意。 如同杯中酒荡开的涟漪,一圈,又一圈,空气里好似弥漫着熟悉的冷香。 凛冽中又掺了些许妖娆婀娜的酒香。 “怎么,五个铜板,阿翡受之有愧,故而要将更多醉花荫的花样搬来,要让我见识见识了么?”李明贞就着遇翡的手,缓慢,饮尽杯中酒液。 整个过程,她的视线都没离开过,只泛着笑意,静静地,看着遇翡。 被酒液洇湿的唇瓣,在光影中泛着惑人的光泽,衬得李明贞好似一个艳鬼,一路迈着妩媚的步子,飘渺扭进了遇翡心间。 第106章 你来接我了 遇翡再度绷紧了身子,心脏却如同一座迸发的火山,向着全身输送滚烫又灼人的火焰。 “殿下不说话,可是恼我——” 李明贞好似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亦不知自己那张脸在近距离之下有多么摄人心神,冲着遇翡眨了下眼,趁着她卡顿时,云烟一般抽走了酒杯,随后才道出余下的半句—— “不解风情?” 五指生出一种迫切的欲念,每一处筋骨都在催促着遇翡做出握拳的动作,想要抓住些什么东西才能纾解。 遇翡也的确这么做了。 她紧紧地握拳,又缓缓松开,反复几次过后,残留的,属于李明贞的细腻触感和气息仿佛化作实质性的火光,烧得她手掌通红滚烫。 那个不解风情的人哪里是李明贞,分明是她。 “我的风情,区区五个铜板,”遇翡冷笑着喝下手边寡淡的白水,一时只觉连白水都染了李明贞的酒香,语气愈发讥讽,“也是你配见着的?” “自然,”李明贞慢悠悠为自己斟酒,在遇翡视线投来时,含笑冲她举杯,“此刻你跳脚的模样,未尝不是一种烂漫风情。” 风情二字,千百种模样,谁又能为它下上一个单一的定论呢。 遇翡烫红了耳尖,面无表情:“你喝多了,大酒粗粝,烈得很,而你的酒量……” 印象中,李明贞就没有酒量可言。 闺阁女们所喝的酒大多都是果味胜过酒味,别说一坛,只要肚子能撑得下,那都是千杯不醉万杯不倒的。 连那样的酒,李明贞也喝不了多少。 “看上去不大好,如你喝了酒便风流无忌的酒品。”都不好。 好在临时挪来的小桌上还有汤,遇翡冷淡起身,为她添了一小碗汤,“醉了就少喝些,那一坛你放一年也不会坏。” 李明贞也没那么爱喝酒才是,她对什么东西都是淡淡的,对人如此,对物亦是,和过去的她一样,都有种随波逐流的淡泊感。 李明贞定定望着那碗汤望了好一会儿,这才无声笑笑,把酒杯搁到一边。 一席饭吃下来,遇翡发现李明贞像是故意使坏的,她手脚慢些,只顾着自己不顾她时,她便装腔作势去端酒壶,开启自斟自饮的潇洒时光,看得人咬牙切齿地来气。 眼看着李明贞一壶下肚,遇翡这才惊觉,这人的酒量不知什么时候变好了。 这可是一壶抵百十壶果酒的大酒! 眼看着是微醺,可她喝一杯时就已然是微醺模样啊! 酒量变好,酒品变差,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李明贞,叫遇翡有些恍惚。 “怎么会……”犹豫许久,伸手过去夺走李明贞的酒壶,“这样爱喝酒。” “酒醉迷离时,或能见你,”李明贞冲遇翡招招手,示意她再凑近一些。 遇翡心有警惕,奈何那人吧,招一次手不成功,又招第二次,无端有几分傻乎乎的憨态,“烂漫风情,我看你才是。” 话虽如此,她还是挪过去了一些。 然而就是这一些,李明贞却忽然俯身过来,一双胳膊好似撑在了遇翡腿上,仰头,以一种专注的神情仰望她。 猝不及防地绽出一抹笑,语调带着醉酒的糯气。 “纵有人想在此刻杀我也无妨,那些人,在我死后若能发发善心,将我也埋到影雾山上,我也会很情愿把命给他们,可惜。” 可惜没人会对一个被视为蛇蝎的女人发善心,承明二十五年过后,除了她,也没人日日夜夜记得—— 世上曾有一润玉一般的人,名为李长仪,是她的妻子。 所有人都试图以强势的,理直气壮的姿态,将这桩婚姻从她的人生史书抹去,唯有她,千百次告诉自己。 她不是为了亡夫守贞,而是为了那个,长眠于影雾山地下的妻子。 而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长仪究竟被埋在了哪里。 在遇翡的沉默中,李明贞轻声笑着,酒意好似洇入她的眼尾,在她笑起时,荡开无边媚意。 那只手,缓慢地,抬起,似想去抚摸遇翡的侧脸。 生离死别,多年之后,终是重逢。 “长仪。”李明贞借着酒意,轻唤出一声,“今夜,今岁……不求年年物候新,惟愿长如此。” 遇翡没应,却也没否认长仪这个称呼。 她以一种平静的姿态,冷眼旁观李明贞的失态,唯独在李明贞的手,犹豫不决时,不动声色侧了侧脸。 好似,是李明贞碰到她的脸,而非是她主动的。 唇瓣微张,漏出的声音如同冬夜里的风,透着无限的凉:“为什么,会有人想杀你呢?” 一个,素来低调又平易近人的贵女,怎么会惹得那么多人杀她。 而她说那些话时,语气是多么平静与轻松,好似经历了无数场刺杀,已经经历到麻木。 “与虎谋皮,自然要做好被群虎环伺的准备,不怕的。”李明贞像是真有几分醉了,那只大胆放肆的手脱力一般跌下,却被人于半空中握住。 她朝着遇翡所在的方向缩了缩,好似在凭借本能寻找热源,她说,“不怕的。” 便再也没了声音。 遇翡只得出一句“与虎谋皮”。 虎是谁呢,是谢阳赫,是遇瑱,还是其他人,李明贞……谋的又是什么。 若没记错,李明贞曾说过,她这一生,无欲无求,亦无心情爱,只想过简单且平静的生活。 “那……”遇翡极小声的,仿佛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的亡夫呢。” 本是带着自认李长仪的想法,想问更多究竟,不想李明贞当真是撑不住了,熏红着一张脸,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伏在她怀中便睡了。 遇翡:…… 这下好了,想要自认的胆气,好似失手掉下去的鸡蛋,碎的轻而易举。 带着几分懊恼去拍了下李明贞的脑门:“愿意赌上一切为你做赤子的,只有李长仪,然而这世上,那一箭过后,便再无李长仪了。” 像是告诉李明贞,又像在告诫自己。 将人打横抱起时,酒杯摔落,碎裂的声音叫李明贞于睡梦中惊了一惊,她睁开一双迷离的眼睛,好似在辨认那个,抱起她的人是谁。 直到确认是日思夜想的容脸后,才温柔一笑。 “是长仪啊,你来接我了。” 第107章 姑苏李某 凤目之中,眸光轻颤。 小心翼翼将人平放到床榻上,又去收拾了桌上的残局,直到轻舟带着吃饱喝足的清风回来时,才见着殿下在做下人的活。 “殿下,我……” 遇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远处。 轻舟缩了缩脖子,接过遇翡手上的活,“殿下,您要走了么?” “是,你去给她煮些醒酒汤灌下去,省的起来头疼。”遇翡擦干净手,几步过去看了一眼在床上醉得香甜的李明贞。 想想她今夜那些猖狂之举,忍不住伸手又去掐了掐那张绝美容脸,收手之后瞧见瓷白肌肤上被掐出的小道红痕,又有些心虚,将手藏进了袖子里。 “回头你同她讲,酒我带走了,酒品太差,喝多误人。” 轻舟想起不久前小姐叮嘱她的,忙不迭开口:“殿下,小姐也托我转达,若您要把酒带走,得挨过三日再喝,省的身上又发起痒。” 遇翡:…… “知道了。” 回头一看清风,却见小护卫黝黑的面庞上也是泛着红,“你也喝大了?” 这怎么呢,酒鬼聚会? 什么时候不喝,非得挑她喝不了的时候挨个来一坛,都故意钓她的么? “没没,”清风用气音否认,动静大点时还双手捂住了半张脸,随后才赔笑回应,“一点儿。” 见她神志清楚,遇翡这才熄了想抽打她的心思,“走,跟我回去。” 回去路上,清风想去接那坛酒,却被遇翡拂开手:“我自己抱。” 酒坛分明是死物,还带着酒肆的粗糙与随性,手掌托着底时还能感受到底下的粗粝磨人的质感。 “你说……” 清风竖起耳朵,准备倾听来自主人的吩咐,然而压根就没有后文,她还追问一句:“殿下?” 遇翡摇头:“没什么。” 清风:…… 李明贞那边,却是难得睡了一个整觉,翌日起来时,还有些头昏,轻舟百灵鸟似的活泼:“小姐,您终于醒啦?” 李明贞揉着额角,将身体的掌控权交给下人,由着她们摆弄发饰和衣裙,许久才有些回神,在屏退其他人后,才开口:“昨夜她走时,生气了么?” “没有,”轻舟回忆了一下遇翡的神情,“殿下还掐了您一下,叫我转告您,酒她带走了,酒品太差,会误人。” 李明贞:…… “我也没有……”那么差吧。 “我昨夜是做了什么惹她的事么?” “这奴婢不清楚,”轻舟回复,“奴婢来时,殿下在自己收拾桌子。” 别说,收拾得还挺麻利,“她让您下次不必把这些摆在房里,味儿大,说您这习惯不好,得改。” 原本,李明贞对卧房的要求就多,她顶多能容许人在卧房内吃一些冷食糕点,这已经算分外宽容的程度,哪里会像对遇翡似的,摆宴一般。 李明贞:“……我还不是……” 话到一半,额角又开始跳动,“罢了罢了,今日便着人去办吧,那些事,恰是正月,天时地利。” 至于遇翡那些惯爱扎心的话,她权当没听见。 “可,家主像是不太高兴。”轻舟有些犹豫,“她问您,怎么不用自己的人。” “什么自己不自己的,那些不也是自己人么?”李明贞对常续观素来冷淡,但一听她说什么“自己人”,还是忍不住冷笑,“当年她做那些事,不也是为了叫那些人成为自己人么?” “怎么,事到临头,又想清高?” 轻舟眼观鼻鼻观心,尽管她不知这“当年”是哪个当年,“那些事”又是什么事,但她还是识趣闭嘴,压着好奇心,避免知道太多。 反正这些日子,她也看得清楚,久鸣堂的两尊大佛,令主与家主,不大合拍,像是有什么大仇。 更确切的应当是,她家小姐看家主不太顺眼,总要借机讽上两句才肯罢休。 文人之刻薄,李明贞几乎全数用在了对常续观的嫌弃上。 “你告诉她,做好名义上的家主足矣,旁的事包括殿下,都不用她操心,更不用她多置喙。” 轻舟:…… 王府之内,遇翡称病不出,无疑要将“又被六弟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柔弱不能自理人设坐实。 好在,狗爹的试探只有一轮,得了个准信后,连再给她遣个太医瞧瞧的心思都没有,不止没有,还“格外恩典”省了她的元会。 外头热闹非凡,百姓们忙着在正月初一祭拜天地神灵,祭拜过后便是互相往来串门。 今日的京都街头更是热闹非凡,舞龙舞狮队会在敲锣打鼓声中,从东舞到西,绕上整整一大圈。 遇翡瘫在摇椅上晒着冬日的日头,,远处时不时传来的爆竹声声, 叫冷清了一年的允王府也平添几分热闹气息。 “殿下,李娘子让您换身行头,戴着这个偷摸上街,就没人能认出您来啦。”清风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变出一张虎头面具,“她说她在李府后门等您,去接她。” 一说“去接她”,遇翡不自主便想起昨夜李明贞那一声近乎叹息的:是长仪啊。 一颗心好似被人丢进油锅里去的煎熬,李明贞…… 分明什么都没有说,她没有诉说自己曾经历过的危险,也没有说过自己的痛苦,可那一声“是长仪啊”,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的悲伤与难过,还有她以为在梦中,得见故人的愉悦。 一如既往的内敛,却又,变了一些。 遇翡闭目,在日头下又晒了一会儿,晒到,眼前一切都仿佛成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唯有那句叹息在虚无中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她终是抵挡不住,伸手接过虎头面具,在脸上比了比,“虎头上街,是会得百姓的胶牙饧的吧?” “这可说不好,大年初一戴虎头的人可太多了,”清风挠头,“小孩儿也不老少呢。” 一般都是给小孩儿多些,那玩意儿粘牙得很,也就小孩儿爱吃。 “走吧,去换身衣裳。”遇翡起身,算是应下李明贞这桩约。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等在李府后门的,不是戴了面纱的李明贞,而是女扮男装的翩翩青冠郎。 李郎君玉冠青衫,如雪中之玉,清贵极了,见着她时,还笑盈盈地叉手行礼。 “姑苏李某,见过殿下。” 遇翡:…… 第108章 大郎,过来喝茶 绕着李明贞转了两圈,发现她装扮得还挺像模像样的,就是…… 遇翡不仅点头:“挺好,出去转悠一圈,也能提升提升我在百姓心中的英武气概了。” 李明贞嗔了遇翡一眼。 遇翡就哎哎哎地打住她:“可不兴这么看人的,打住。”那小眼神颇有几分娇。 这要是被人认出来,完了,好男色这个事儿算是彻底赖上她了。 李明贞轻咳一声,重新行礼:“那这样?” 这次倒是正经和谐了不少,遇翡冲李明贞身后护卫装扮得轻舟招手,从她手中接过面具,不由分说戴在了李明贞脸上。 那张惊艳世人的脸轻而易举便被面具遮掩,遇翡满意点头:“李家大郎,李大……” 随后不知想起什么,在面具下自顾自笑了好一会儿,笑到最后实在止不住,开始使唤轻舟:“快,来伺候你家大郎喝药。” 李明贞&轻舟:…… 李郎君慢悠悠扶起笑得快直不起腰的遇翡,“喝药,总是要殿下亲自喂的才好。” 遇翡:? 那她不就成潘金莲了,不行。 这会儿想起来,上一世她被李明贞一箭穿心,那跟喝药也没什么区别。 笑脸又开始阴沉起来,拂开李明贞的手,冷冷嗤了声:“说吧,正月初一,出去做什么,家中没有访客么?” 还有那崔静姝,不也爱正月初一来串门的么。 “想去那醉花荫瞧瞧,见识见识。”恰巧正月里头民间有戴虎头面具的风俗,大街小巷,想讨个喜庆的人多了去,即便是有面具去醉花荫,也不会惹人注意。 李明贞这份邀约算是约到遇翡心坎儿上去了,她也好奇啊! 可她吧…… “我没钱。”允王殿下面如死灰,想起宫内有元会,几个兄弟也不会出宫,没有韭菜能给她出钱,默默掏出荷包,当着李明贞的面掂了掂,“就五个铜板,还是你昨夜给的。” 都是卖身的血汗钱! “我做东,”李明贞一个侧脸,轻舟护卫登时便从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 遇翡看看那个鼓囊囊的荷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瘪得不行的、 可有可无的荷包,默默站到了李明贞身后,“既然你想去,走吧。” 透过虎头面具露出的那双眼睛弯了弯,“既是隐藏身份,我唤你什么好呢?” 首先遇翡的这个“遇”字就不能拿到外头用。 遇翡不想搭理诡计甚多的李明贞,不论李明贞说什么她就是不搭腔,街上人来人往,遇翡还特意往外挪了一点儿,同李明贞保持“相对疏远”的距离。 至少从外人角度看过去,一眼就能判断,她们俩,不熟。 白日里的醉花荫已是人满为患,因着要隐藏身份,遇翡今日只打扮得像个寻常贵公子似的,玄青色的锦袍隐在人群中丁点不引人注目。 临到门前,还特意停下脚步,等着李明贞过来,好似恶趣味一般,冲她低语:“大郎,到了。” 李明贞:…… 要说她在家中是长女,被撑上一句“大娘”、“大郎”,也无甚奇怪,偏就是遇翡先前才笑过,此刻再听有人唤她大郎,好似只要她应了,那一碗药顷刻间便能端到眼前。 不久前还故意拿称呼来都能遇翡的李明贞此时也算遭到了遇翡的报复。 明明说好,出门在外,她便化名李十一,那怎么着也是十一郎,遇翡偏不,一口一个“大郎”,没完没了。 鸨母花十娘扭着细腰而来时,水红色的裙裾水波一般盈动,“两位郎君可是稀客!” 然而那双锐利的眸还是在李明贞身上顿了顿。 遇翡含笑背着一只手,等在边上准备看一看李明贞的热闹,却见李明贞抬手,抓住花十娘的手腕,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好似带着无形的威慑: “愚兄弟初入京都,舟车劳顿,烦请妈妈拾掇一间雅室出来,容我二人歇歇脚,亦叫我二人领略领略京都第一花楼的气象。” 花十娘什么没见过,然而在轻舟摸出一枚金叶子过后,她的表情还是僵了短暂的一下,随后又赔起热情笑容,笑得牙不见眼,不动声色便将那枚金叶子收下。 “小郎君这话可就见外了不是,来了醉花荫,权当是来了自己家,”言罢,又自觉失言一般,自掌了掌嘴,“瞧我这张嘴,二位是贵客,平日里醉花荫求都求不来呢。” 一路说着,亲自领路,“这听风阁最是清净,适合郎君们歇息,景也是顶好的。” “就是不知,咱这京都城里的风月手段,郎君们可要一并见识见识?” 几声咳嗽声响起,李明贞含笑望了一眼,却见遇翡有些尴尬地微仰起脸,“妈妈这帕子,香风甚重。” 半点不提她被“风月手段”这几个字给吓到的意思。 此刻看来,她像个生瓜蛋子,而那李明贞倒似常来的熟客,这醉花荫中什么章程,门儿清得很。 “若是郎君想要淸倌儿,那也是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李明贞颔首:“回头你挑几个精通丝竹的过来,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也好。” 于是乎,遇翡又见着掌管钱财大权的轻舟摸出去一枚金叶子。 遇翡:…… 真不是她抠,人都还没见着长什么样呢,金子先出去了。 此前只听说兜里没有百两银,切忌迈入醉花荫。 今日一见,这哪儿是百两银能打住的事儿。 好在临出门前她也是叫清风揣了点值钱的东西在身上的,总归不会花费太大被押在这。 窗外之景雅致,新梅载雪,寒意裹挟着淡淡的梅香涌入,冲淡室内暖意。 两个护卫习惯性在室内探查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可疑处后,才松下一分警惕之心,“殿下,这醉花荫也是稀奇,白日竟还能出来接客的。” “只这一日是特许的,”遇翡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招呼李明贞:“大郎,过来喝茶。” 李·大郎·明贞:…… “酒肆十五个铜板的大酒,殿下舍不得喝,醉花荫十两一盏的茶,殿下倒是……” 那幽幽之话还未说完,遇翡已然手忙脚乱开始护起险些被打翻的茶盏了,好在手快,十两银子还在。 抠门王爷不禁松了口气,惹得李明贞轻笑不已。 “你那些体己钱不是都给二娘了么,哪儿来得花销?”遇翡忍不住朝轻舟看了一眼。 总感觉轻舟这回出门没少带。 “殿下,醉花荫是咱们的,不花钱,您踏实吃喝,这钱怎么刮出去的,回头又会刮回咱们手里的。”早被李明贞提点过的轻舟照吩咐点破这一桩事。 遇翡:??? 第109章 那自然是不如大郎你的 “你们……?”遇翡心中陡然便是惊了一惊。 “续观师傅来见过我,她说,”李明贞走到遇翡跟前,抬起双手,缓慢又轻柔地为她摘下虎头面具,“醉花荫是她作为师傅,代你下的聘。” “我以为你是这里的常客,应当知道的。” 顷刻之间,李明贞反倒是成了那个稀里糊涂收了聘礼的人,而遇翡…… 遇翡自己还一头雾水呢,她知道久鸣堂厉害,知道久鸣堂四处有人,但那些人大多是她根据记忆推的。 真实的,关于久鸣堂的据点,她也只知一个刘无恙所在的长观居而已。 结果忽然被告知,京都之内最大的销金窟也是久鸣堂的,并且还作为聘礼给了李明贞,这叫遇翡一时间有些恍惚,都没顾得上反驳那句李明贞故意说出来的“常客”。 “我以为……”遇翡脑海中闪过千百种念头,“我以为醉花荫是……”狗爹遇瀚的东西。 原因无他,醉花荫在京都城内得到的特许实在太多太多。 正月初一白日迎人便是最好的例子。 皇帝在民间置私产一事,过去也是有的,谁都是从皇子做上来的,这京都城的大街小巷,凡能说得上名头的铺面背后都有人。 若非如此,醉花荫怎能成为京都城内最大的花楼。 其背后站了什么样的势力,稍稍一推也是能推的出一些的,再往细了想,很难不想到那个久居深宫还消息灵通的狗爹。 “是,”李明贞又摘下自己的面具,大方坐在了遇翡对面,“亦是你想的那样,但还有一句话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也有一个词,叫偷天换日。 一瞬间,遇翡思考了许多东西。 上一世,常续观并没有将醉花荫送给她或者送给李明贞。 在她成为李长仪之后,关于久鸣堂的一切都销声匿迹,好似从未存在,更别提这醉花荫不醉花荫的。 而这一世……是她透露了自己生出的野心,这才改变了常续观的心思么? 可她为什么不直接给她,而是给了李明贞呢。 “续观师傅说,朝堂风云有你,我得为你看顾后方,故而这醉花荫,在我手中更合适些,有用的消息,我都会给你。”李明贞好似看透了遇翡的心思,“且这醉花荫,陛下之前,它的主人是……” 在李明贞话音停顿的功夫,遇翡的视线自然而然便落向她,她有些惊讶地站起,那些声音好似不自主便从唇缝间溢出。 “是谁?” 是因为比她多活的那些年,所以李明贞知道无数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么,还是……单纯缘于醉花荫? 将遇翡的震惊收入眼底,李明贞却垂下了眼,好似不忍在这个时刻同遇翡对视。 半晌,才轻声开口:“先太子,遇淮。” “怎么会……”得了答案,遇翡跌坐下来,喃喃自语,“以父皇之多疑,怎会留下醉花荫。” 诚然,醉花荫能反馈回去的财富和情报无可替代,但……怎么会被留下呢。 “先太子手中的醉花荫,自然早已消亡。” 门口风铃声响起时,李明贞的话音戛然而止,花十娘似乎是带了几个淸倌儿过来,好在轻舟与清风两个冷面护卫齐刷刷守在门口,拦下了她们。 等到二人重新将虎头面具戴起时,门口众人才在花十娘的带领下有序进入内间,“两位郎君,瞧瞧?” “这可是咱们醉花荫的管弦丝竹的好手呢。” 领来的四个美人各有风姿,遇翡以最快的速度定了定心神,快速扫过一眼那四人的脸,随后又看向对面的虎头面具,当着鸨母的面将决定权交给了李明贞。 李明贞态度有些淡,好似对鸨母会带过来什么样的美人不甚在意,摆摆手:“既是妈妈说的好手,便都留下吧。” 而随着那四人的留下,原先的话题也没能再继续下去。 四人行过礼后便默契退后,撩开珠帘,同遇翡二人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摆弄好手上的乐器。 一整个白日,李明贞闭目养神,遇翡则是从最开始的耐心静坐,坐到后来,莫名生出几分焦灼。 她看着那张掩盖了绝世容颜的虎头面具,终是摆摆手,像是带着疲倦出声,“都下去吧,听了一天,腻了。” 也是这时,李明贞才发出几声低沉的笑,“原来你也有腻的时候,我以为,你会一直忍到我说停。” 遇翡:…… 她早该想到,李明贞是在为此前她对宋疏雪过分的吹捧而蓄意报复,像是要叫她对花楼场所彻底厌倦似的。 哪怕弹奏的曲儿从不一样,中途也换了好几拨人,可谁听一天曲儿不腻味,再看李明贞,那纤细手指还时不时随着曲调击一击鼓点,闲适得很。 俨然一副老手做派! 遇翡皱起眉梢,伸手过去摘下那人的面具,语气颇沉:“你分明知道我想问什么。” “陛下自然是不会容许先太子的醉花荫存在于世,故而,早前的那一批人早便散了,留下的那些,在这二十年年里陆陆续续也都换成了陛下放心的人,只要醉花荫换人,久鸣堂……” “不就有可趁之机了么?” 李明贞握住遇翡尚未来得及离开的手,平和的语气中又好似带着对遇翡的宠溺,“小郎君还是太年轻了些,心中有事便坐不住。” 说到底,也是打小没有被好好养过的缘故。 聪明有余,历的事却不够多,尚需时间来沉淀。 遇翡:…… 她当即不甘示弱地回击:“那自然是不如大郎你的,大郎于黄粱梦中都能活至椿岁,这等藏锋缩头的龟息本事,某自愧弗如,甘拜下风。” 她死得很早! 而她为什么死得这么早,想起来就忍不住恨李明贞恨得牙痒。 第110章 大郎夜半三更来爬我家墙头了? 遇翡藏着话锋骂李明贞是老乌龟老不死,李明贞反倒是笑弯了眼,“今日醉花荫有花车游街,晚间宋娘子应当是会出来抚琴,想看看么?” “不过,宋娘子,未必是我们的人呢。” 遇翡:…… “有句话,轻舟说得不对。” 摇头晃脑之时,一口莫名其妙的黑锅又甩给了轻舟,“大风一般刮出去的钱,一半儿给了……” 她指了指房梁顶上,“另一半儿给了师傅,哦,此刻是给了李大郎君,同我是没有半文钱干系的。” “你家大郎可要我卖弄风情才舍得给我五个铜板嘞,再瞧她今日,一掷千金,阔绰得很。” 李明贞笑得愈发欢愉,甚至还应了一声,“是,五郎君在风情一事上还需精进,此刻只得五个铜板。” 言罢,又从袖中变戏法似的倒出五个正正好的铜板,“你今日的花销。” 遇翡:…… “早知你如此抠搜,我就不该怜你要去应酬开销大。”见鬼的应酬。 可她还是将那五个铜板收到了自己这边,又小心翼翼装进自己干瘪到近乎虚无的荷包。 李明贞却像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风流贵公子,摇头惋惜:“看来我此前说得也是对的,五郎怜惜我。” 遇翡彻底闭嘴。 李明贞却在这时唤了一声:“轻舟。” “属下在。”不知不觉,连轻舟在李明贞跟前的称呼都变了,从奴婢成了属下。 “宫内元会快结束了,”李明贞言笑晏晏,摘下遇翡的面具,“收拾收拾,咱们请羞恼的五殿下看好戏。” 遇翡狠狠瞪了李明贞一眼,“谁要看你的好戏。” 门外却在此时传来悦耳的琵琶声,听这拨弦的劲儿,遇翡还能辨认出,这是今儿第一批来给她们弄小曲儿的琵琶女。 第一拨人,能听出花十娘是用了几分心思的,这名叫列缺的琵琶女手上功力不浅,琵琶弦一拨起来时好似能瞬时将人拉入金戈铁马的边疆塞外。 至于后面来的……越到后面越差火候,遇翡赶走的那一拨,她也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好好一手琵琶,弹得哀怨至极,唱的还是敌国来前,娼女却还在遗憾今生还未嫁过人的……离谱小调。 听得人一肚子无名之火。 轻舟无视了五殿下“可怕”的拒绝,走到那串白日被人拨了无数次的珠帘之前,看似无序的往下拽了数次之后,遇翡耳边竟想起机关齿轮旋转交汇之声。 不响,若非身在屋内,外头那些曲调轻而易举便能掩盖。 “这是陛下自留的雅室,后来陛下鲜少出宫,雅室内机关便搁置弃用,平日里也会拿来招待一些出手阔绰的客人。”李明贞轻声解释,“至于这机关……” 手指引着遇翡望向窗景,那白梅点点的雅趣窗景此刻竟变成了醉花荫大堂的俯视景观。 她能在此处看清每一张脸,甚至能依稀听见台下人高昂的对话。 “我们动了机关……”遇翡拧眉,“会传出去么?” “你以为,我带你来这侯上一天是为的什么?为的便是告诉所有人,外地来了两个阔绰贵公子,听风阁的花销,不提你我,寻常皇子也难狠得下这份儿心,此前还是富商居多,至于京都权贵么……” 李明贞抿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陛下想要充盈私库,却也不想他的地方被太多人用,那昂贵花销像是对京都权贵的一种警告,他们或许出得起,那就不是清白之官了。” 至于家中富庶……家中富庶无非就是世家,世家消息灵通,惯会揣度圣心,怎会为了区区一个雅室,拂了陛下的心思。 故而这听风阁在大多时间都会闲置,唯有一些京外的,亦或是番邦来的,不知深浅的富商才会启用,一启用,便是狠狠被宰上一刀的时候了。 “既然用的人少,知道机关的人,自然也不会时时刻刻都盯着,即便突发奇想想过来看一看又如何,我们在醉花荫里的人也会启用,能为我们争取足够的时间,换回去。” 既然李明贞能带着遇翡过来,自然也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哪怕到最后,被发现了也无妨,人总会有没留神意外死的时候。 没来得及往宫里递消息就死了……实属遗憾。 但这些后招,就没必要同遇翡说得太清了,说太清,她又会疑心为什么久鸣堂会这样听话,而她又怎会如此了解久鸣堂的组成。 “好吧。”遇翡舒展眉眼,“那你的好戏呢?是我那大哥还是六弟?” 李明贞但笑不语,像是要在遇翡面前保持一种对好戏的神秘感。 花十娘在台下拼命哄抬着节奏,今夜要拼的彩头也不是什么花魁一夜,不过是宋疏雪的一曲琴。 “听闻宋疏雪的一曲琴,天上有地下无,”遇翡倾出去小半截身子往下探了一眼,宋疏雪还带着面纱坐于屏风后头,四个小丫头围着她伺候。 屏风之外对她琴声的叫卖声好似进不得她耳似的,也不知是为金玉折了腰还是没折腰,才会是这样的从容不迫。 “我却觉得,她的琴技,不如你。”李明贞淡然端起眼前茶盏,抬袖挡住半截,饮了一小口,“你若想听,我为你买上一曲。” “嚯,你好大的口气。”遇翡轻笑,重新端坐,像是闲适,整理着自己的袖摆,“即便有我补贴,你又能宽裕到哪儿去。” “还是不去争那一首曲儿了,左右她弹起来,四面八方都能听着,且……”话音停顿的间隙里,遇翡意味深长地觑了李明贞一眼,“你说她的琴技不如我,倒不如把这钱给我。” “就是……我的琴技如何,你是怎么知道呢?” 遇翡佯装惊讶:“难不成,大郎夜半三更来爬我家墙头了?” 李明贞被噎了噎,无奈递过去一叠茶点:“填一填。” “哦,想堵我的嘴,”遇翡嘴赢一场,乐呵呵接过茶点,“可我偏不,交代吧,不过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我家墙高院深的,以你这三脚猫都不通的手脚,莫不是从狗洞进来的?” 李明贞:…… 第111章 她还得唤你一声,师姐 王府有没有狗洞她不知道,但遇翡这张嘴,再配上一副从街头巷尾各路老人那儿学来的说小话时刻意做出来的夸张表情,放肆起来也着实叫人憋气。 夜色深沉时,醉花荫内却是在无数盏琉璃灯的灯火下亮如白昼,昂贵炭火熏蒸着无数名贵的香料,香气沉沉,叫人恍惚间以为来了什么桃源秘境。 居高临下地望去时,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富商巨贾,权门贵子,甚至还有…… “大哥?”遇翡挑眉,“想不到,大哥也会来醉花荫。” 照理么,她与遇璇的处境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好多少,遇璇固然有皇子该有的,逢年过节也不会被狗爹遗忘,可她偶尔也能从老母亲那得点贴补,连她都进不来醉花荫的门,遇璇…… 总不能是千金一夜回去就勒紧十年裤腰带吧。 “殿下可比大殿下好些,你有我。”尽管对面人说的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遇翡却没能在那张清冷容脸上寻找到什么羞赧的痕迹。 “大郎好不知羞,还我有你,瞧你对我的抠搜样,再想想你前些日子是如何变着法同我哭穷装惨的,”遇翡不仅冷哼一声,“我有你我哪天命都给你骗没。” 那上一世明晃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呢,怎么,李明贞翻脸就想把这笔烂账掀过去? 想都别想。 可遇翡也不急,她有的是时间跟李明贞耗。 “少说这些蛊惑人心的毒言恶语,”遇翡干脆侧过身,装出一副专心致志看台下的模样,“也少将我当成你那狗屁竹马哄,聒噪。” 和遇翡不同的是,李明贞好似对台下并不关心,她单手撑着脑袋,聚精会神打量遇翡生气的侧脸,“若君心中无惧,又岂会在意我的三言两语,蛊惑人心……” 那双杏眼里的笑意仿佛比醉花荫内的烛光还要明亮,遇翡不过闻声下意识望了一眼便火速正了回去。 “也得能蛊惑到才是,蛊惑不到,我的手段,岂不是平白舞给瞎子看,徒劳做功。” 遇翡:…… 一时间也不知道李明贞有没有在说她瞎子。 她清了下嗓子,假装没听见李明贞的这句自语:“遇瑱呢,他会来?” “自然会来,只不过呢……”李明贞很是坦然,“他应当不是为了那一曲来的,是怕有人以买曲为由,堂而皇之地千金买一夜。” “听闻不久前他还在外夸下海口,宋娘子的第一夜必然是归他的。” 遇翡轻嗤一声,却没多说什么。 “怎么,想为宋娘子鸣不平?”李明贞听得那一声便猜出大概,意味不明地叹上一句,“看来阿翡对天下女子都心软。” 遇翡闭口不言,坚决不接李明贞的话茬。 花十娘一声“价高者,可亲入揉云阁”登时将场面哄到了极致。 屏风被缓慢挪开,宋疏雪娉婷而立,一袭简简单单的水蓝色留仙裙便衬得她出尘脱俗。 不过是随意拨弄琴弦,冥冥中便有仙乐之气似的。 遇翡听那看似随意的前调弹的,颇有几分熟悉之感,眉头不自主便缓慢皱起,然而下一瞬,台下的火热又打碎了她的沉思。 “我出五百两,黄金!”有个异域商人从怀中摸出一张票据,“凭此票,可去各大怀水银号通兑!” 五百两黄金并不是小数,毕竟只有一曲,作为花魁,也没人敢在一曲之后对宋疏雪做些什么太出格的事。 遇翡见着老大哥像是被这五百两黄金给吓着了,正跟边上的人凑银子,然而那人两手一摊,也只多摸出一个不太鼓的荷包。 “我就说他跟我一样,没钱。”也难怪,连雅室都没要上一间。 商人过后,陆陆续续又有人出价,直到二层雅间传出一声:“一千两!” 既然有人从中拿了黄金作为筹码,照规矩,之后的自然也会变成黄金。 千两黄金,买一曲。 醉花荫销金窟的名头怕是又要在大街小巷传开了。 “这不是我那好六弟的跟班儿么?”遇翡看向清风,得她一个肯定点头之后才确定下来,随即便有些幸灾乐祸起来,“完咯,要打起来了。” “好六弟发现大哥在场,必然会出来炫耀的。” 遇瑱虽说是跟她最不对付,但平日里也没少平等膈应其他人。 老大哥最好脸面,出门在外,又是众目睽睽,十有八九是要端起长子架势教育人的。 一来二去的,打人的动机可不就出来了么? 想到此,遇翡还是忍不住捻起跟前一块茶点,精准朝李明贞跟前的空碟丢了过去。 李明贞对着那忽然出现的茶点眨眨眼,又抬头望向遇翡,“看来殿下喜欢这出好戏。” “我更困惑的是,”遇翡猜到下文,登时也失了几分对台下的兴致,“宋疏雪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那手琴技……”像是师傅常续观教的。 “你听出来了,算算辈分,她或许还得唤你一声,师姐。”李明贞半点不觉得那块忽然被丢过来的茶点是什么奚落,徒手捻起,咬下一小块。 缺了口的地方却莫名变得有些吸睛,遇翡怔怔望着那块缺口。 李明贞分明用团扇挡住了咀嚼的过程,她那不太正常的脑子却好似透过这个缺口,幻想出了对面人咀嚼的全过程。 开启丁点的柔软唇瓣,咀嚼时灵活扭动的舌…… 遇翡敲了下脑袋,有些尴尬,或许是这室内暖香实在醉人,也或许是这场内就没几个心思正经纯正的人,靡靡之气飘了过来,还或许是…… 李明贞的谋算叫她恍惚间好似再一次看见了那人沉静皮囊之下掩盖的光,心慌意乱如同突如其来的海啸,在她尚未来得及做出抵御时便将她吞了个一干二净尸骨无存。 她深觉自己实在是有点儿下流,好端端的,谈着正经事,心思却莫名其妙偏了十万八千里。 不止下流,还下贱。 上赶着似的。 一时间连讲话都好似掺了心中矛盾,气短之余又有些冲:“续观师傅教的,她从未提过。” “她不与你提的事多了,”李明贞并不知遇翡方才歪到了不太正经的地方,那一小块茶点又被她搁下,“你……” 犹豫一瞬,温柔眸光盯得遇翡愈发不自在,一双脚像是随时准备着要冲出去,逃开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天地。 好在李明贞在停顿片刻后,像是带了某种小心的试探; “你可会怪她对你有所隐瞒?” 第112章 分内之事 “我……”遇翡有些困惑,困惑之余又难免好奇李明贞究竟是知道些什么别的东西,这才能叫她问出这么一句话。 在李明贞对李长仪的认知中,李长仪的性子温吞近乎窝囊,寻常小事压根不会挂在心里,那究竟要是什么事,才能让她以这样谨慎的姿态用上“怪”之一字。 “你认为,她要瞒了我什么事,我才会责怪她呢?”思忖片刻,遇翡不答反问,又将问题抛了回去,“确切的说,是你与她,一同对我隐瞒。” “能让你问出这句话,那必然是,你也知道了那件事,不是么?” 此时遇翡想的单纯是关于久鸣堂的来历。 可她过去也从未拿久鸣堂当做囊中物。 天下人那么多,常续观却愿意收她为弟子,教她武功,还允许她借阅久鸣堂珍藏的明观珍本,桩桩件件,她都是感恩的。 哪怕常续观不大喜欢她甚至讨厌她,哪怕,教了功夫也不准她用,只说现于人前便会亲自来废了她,将她逐出师门。 但她偶尔,也是能得一些关怀的,这些零星关怀会让她……没那么可怜。 既然久鸣堂不是她的所有物,那么常续观不向她交代更多,似乎也没什么可以责怪的。 当然,这些都是上一世的她的想法,而非此刻。 李明贞一时不知要怎么去回应遇翡的反问,她多此一举地撩起耳边青丝拨至一旁,想开口时,遇翡却先一步笑了出来。 “倒也不必做出这副勉强为难的模样,你与她都不愿说,我也不会强求什么。” 原本,她与李明贞就该是陌路人,短暂合作罢了。 她看上了老丈人李慎行在寒门中的名声,也想借亲事之名坏了李明贞与谢阳赫的婚事满足一己之私,至于李明贞看上她什么。 她暂时还想不出来,但在得知一切之前,那些能用的,能捞到的东西,先捞在怀里也未尝不可。 就像她与久鸣堂。 不论久鸣堂要什么,想图谋什么,那都是掌权之后才该操心的事,而今时今刻,她只需要考虑如何才能从这些人这些势力身上吸饱血来壮大己身。 一无所有,根本没资格去和其他人竞争,只会像台下的老大哥遇璇一般,活成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遇翡不想再一次成为阶下囚,也不想再一次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李明贞,听旁人唤她一声“谢夫人”。 在说完这句话后,遇翡便看向了台下。 如她所想,遇瑱果然是没忍住一颗炫耀之心,大喇喇出现在了遇璇跟前。 “看不出,大皇兄竟也会有此等雅兴?”遇瑱手中舞着折扇,看似在同遇璇说话,实际却并未坐到他身边。 反倒是以站立的姿态,带着一堆会捧他话锋的跟班随从,话音落下时,众人哄堂大笑。 遇璇面色难看极了,一双手紧握成拳,连面上的肌肉都被咬得紧绷。 他不接话,遇瑱又怎会给他逃开的机会,在那些跟班们笑了好一会儿后才佯装出一副不赞同的模样,哎了一声,“你们怎好如此笑我皇兄呢。” “大殿下附庸风雅,可连宋娘子的裙边边都摸不着呢,怎好不笑?” “这话就不对了,宋娘子清风明月一般的人物,大殿下知礼守节,怎会想着摸人家的裙摆,没都看快挨着门边儿坐了么,怕是连香风都闻不着了吧?” 跟班们旁若无人地笑着,一人一句,还不忘吹捧遇瑱。 “要说风雅,还得看咱们六殿下,瞧瞧,满场那么多人,宋娘子还不是要给咱们殿下弹抚琴弹曲儿,赢得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大殿下嘛……” 话不说完,却在最后倒嘘了几下。 同遇璇一同过来的两个人皆不敢出声,遇璇却在此时拍桌而起,环顾四周,其余客人或是好奇或是看热闹的眼神如同滚烫的开水迎面而下,泼得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然而他却在这种羞愤中,重重叹出一口气,好似满场众人皆是什么脏污一般:“六弟啊!若非听闻你沉溺醉花荫,流连忘返,皇兄又怎会来此藏污纳垢之地!” “父皇怜你爱你,你不记着那些圣贤教诲,为父皇分忧解难,反倒是自甘堕落,一掷千金就为狎妓作乐,实在是叫为兄失望至极!” 言罢,他好似痛心疾首,重重拂袖。 遇翡实没忍住,在上头抚了抚掌,“瞧瞧人家,说得多好,冠冕堂皇,礼义廉耻简直都被他占尽了,说得好像自己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来的这醉花荫,全然忘却自己方才竞价是竞得多么大声。” “你我都该学一学我这老大哥的脸皮,还有那临危不乱,脏水泼满身还能以圣贤教诲为自己重新披上遮羞布的本事。” 李明贞对此只是微挑了下眉梢,像是同轻舟感慨一般:“瞧,我说殿下会喜欢我们精心准备的好戏。” 轻舟俏皮吐了吐舌:“属下以为殿下不大喜欢您嘛,不会爱屋及乌的。” 遇翡:…… 忽然被小轻舟给噎了一下,她忍不住看向自己的护卫。 憨憨护卫正努力往自己肚子里塞精致糕点,努力让她们花出去的钱“回本”。 遇翡的脸再度黑了一下。 “你说的也没错,我是不大喜欢你家小姐,不过么,我这人公私分明,还是能拎得清。” “至于爱屋及乌么,”她仿佛找回了一点点脸面,慢悠悠为自己续了杯茶,看似淡然地笑了笑,“有功之人,孤都会不吝夸奖。” “赏个笑也没什么。” 自称一变,李明贞便知“爱屋及乌”四个字刺痛了遇翡,她当即轻声应和,“为殿下肝脑涂地,是妾身为妻子的……分内之事。” 室内浓厚的暖香好似再一次铺天盖地地向着遇翡而来,化作黏腻的蜜糖,淹得她喘不过气,生出一种窒息感。 呼吸停滞时,眼前好似因为缺氧变得一片通红,血雾一般。 “分内之事?”遇翡不仅冷笑,连嗓音都因突变的情绪沉了几分,“我是捡漏才得了你这桩婚,你的分内之事,原本是该给他的。” 她指了指台下,像是一种讥讽:“而他看不上,嫌你年老,又丢给了旁人。” 而她那偏心至极的父皇,宁可把这桩婚事丢给旁人,也没有想起,身为五皇子的,比遇瑱还年长一刻钟的她。 “既然你拿妻子的分内事来说话……”遇翡倾身向前,像是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一双凤目仿佛泛着冰冷的审视之光。 “我是否可以理解成,若你此刻是旁人的妻子,举刀向我,便是你的分内之事?” 第113章 人,总是要死的 遇翡本以为,李明贞会和之前那样露出点情绪,吃惊也好,悲戚也罢,多少总会有一些,然而这次,她只是挂着处变不惊的浅笑,眉目淡然地摆弄着那些茶具。 “是我言辞有疏漏。” 直到再次点出一盏完美无缺的茶,李明贞才含笑将那盏茶往遇翡的方向推了一些,“为心仪之人肝脑涂地,才是我分内事。” “妻子不是。” 然而遇翡知道答案,当李明贞是旁人的妻子时,她就是会行妻子本分,杀了她。 无关心仪不心仪,若作为李明贞的心仪之人就要承受她举起的屠刀,这份心仪还真是沉重。 遇翡的审视到此为止,不再去追究关于李明贞心仪不心仪的事。 而台下,遇瑱显然是受不了遇璇的虚伪,在遇璇一次次用“狎妓”来指责他的时候,他那小暴脾气也终是没忍住,一众跟班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竟掀了桌子开始打砸。 一场闹剧本该在最开始有苗头时就有人出来阻止,可醉花荫竟像带着冷眼旁观的态度,一直到客人躲得躲,散的散,一直到拳头快落在遇璇身上时,花十娘才赔着笑扭了出来。 遇翡百无聊赖地看着花十娘哄完这个哄那个,“做的这么明显,不怕引起父皇怀疑么?” “不明显,又怎么拱火呢?”李明贞语气平静,唯有在遇翡投来视线时,才会浮起一丝笑。 而大多时刻,在遇翡没有看她时,她便静静地端坐在那,如同一座没有灵魂与情绪的泥人塑像。 遇翡有些恍惚,她知道李明贞心有城府,是个极聪明的女人,可记忆中的李明贞…… 是这样的么? “你想让借打砸醉花荫一事,激化他们二人之间的矛盾,父皇十有八九还是会单独惩罚遇璇,对遇瑱轻松放过。” 如此一来,遇瑱简直就成了遇璇榜上第一的仇家。 “可父皇必然会怀疑醉花荫,”思及此处,遇翡却好似陷入了更深的沉思状态里。 李明贞不会做无把握之事,那么,整件事最大的得益者定然会是他们。 “没有那么复杂,”李明贞见遇翡像是把她想成了什么智计卓绝的人,有些好笑,“陛下疑心就疑心,这醉花荫里,最不缺的就是替罪羊。” “杀来杀去,死的还是他自己的人,没什么紧要的,至于我们的人……” 李明贞终是将视线往台下投了一圈,她语气轻轻:“阿翡,走上这条路,人,总是要死的。” 而她们,身为背负无数人期待的,走在悬崖吊索上的人,在那些时刻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并且强迫自己漠视。 遇翡尚不能和李明贞站在同样的角度去对待生死之事,但凡提起,她感受到的只有那些呼啸而来的箭,那些无法安眠的日日夜夜和日复一日的酷刑。 还有,清风临死前的惨状。 她想,李明贞就是没有吃过这份苦,才能轻而易举说出这样的话。 她也不知道清风为了救她死得有多惨。 在遇翡有些错愕的眼神中,李明贞却没有丁点要心软改口粉饰太平的模样,她甚至说:“今夜过后,你想怎么拿遇瑱撒气,都可以了。” 好似这一切的出发点,皆因遇翡气不过遇瑱,想要伺机报复。 遇翡需要替罪羊,她们这才给了她一只,甚至无数只的替罪羊。 这些替罪羊里,或许有对家的人,也或许会有自己人。 “不能主动出击, 嫁祸他人么?”遇翡试图为那些还未谋面的“自己人”寻上一条生路。 李明贞却在这时起身,迈着清浅的步子来到遇翡跟前。 遇翡警惕万分,挪着身子往后退了一些,“你做什么?” “你在保护那些,与你素未谋面的人。”李明贞什么都没做,只是倒背着一双手,静静地望着遇翡。 她的姿态过于平静,连语气都听不出什么喜怒,一时间遇翡甚至无法判断李明贞这是高兴了还是不高兴了。 “李明贞,弱者,不配活么?”而今日的遇翡,并不在意李明贞的情绪究竟如何,她挺直脊背,好似挺直的不止是遇翡,还有曾经弱小的李长仪。 “这样也好,”李明贞却猝不及防地绽出一抹笑,对遇翡伸出了手。 遇翡再度后退,躲开李明贞的动作。 在遇翡的躲避中,李明贞轻描淡写,像是松了口气:“在阿翡心中,弱者也值得活下去的机会,那么未来有一日,或许我也会活下来。” “不过你放心,这次,不会有我们的人受累,这一场局,我会保你滴水不漏地赢。” 遇翡错愕,愣愣盯着李明贞看了许久。 重生过后,她时常会看不透李明贞。 而她曾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李明贞的人。 她分明,也是个心软的人。 “你怕是又犯病了。”遇翡开口,“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 “说不好呢,有朝一日千夫所指,说我祸国殃民,”李明贞又开始挂起那种浮于表面的,疏冷的,好似对生命毫不在意的笑。 “那时殿下不需摇摆,你来杀我,我是甘愿的,并且甘之如饴。” 原本,她就欠遇翡一条命。 遇翡的呼吸仿佛停在了这一刻。 杀了,李明贞么? 不是没有想过。 当李明贞与谢阳赫站得近一些时,她就如同被仇恨支配的傀儡,无时无刻都对李明贞怀揣着恶念,可李明贞无数次说心仪她时…… 她竟会觉得“甘之如饴”这四个字刺耳至极。 “你,有人说你祸国殃民了。”遇翡心想,大约是活成老骨头的上一世。 李明贞不知做了什么犯众怒的事,故而此前才会说上一句“盼她活的人,没几个”这样的话。 “是呢,在那场失去你的,好似没有尽头的噩梦里,”李明贞平静回忆着过去,“我推行了女官制。” 一石激起千层浪。 遇翡从未想过,李明贞竟然能走到这一步。 在这个时代里,推行女官制,那可不是要激起朝堂众怒。 “建了女子学堂,可惜,都不太好,”李明贞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学堂收不到平民女童,朝堂之中,少有女官出头。”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做,哪怕再次,污名满身。” 遇翡深吸一口气,她想,她应该找到李明贞会选择她的理由了。 心仪只是附带,而李明贞真正想做的,是如明观帝那样—— 为天下女子开出一条全新的路。 第114章 这是个实打实的酒鬼 “未来事太遥远,”静默许久,遇翡才能以一种平缓的语气发出声音,“先顾眼前事要紧些。” 纤细又挺直的身影向她盈盈一拜,却再也没有多言。 遇翡竟生出一种,李明贞已然是预料好所有未来事一般,那么…… 在李明贞的预料里,她想帮扶的人,是淡泊温和的李长仪,还是此刻的她。 花十娘现身劝和,又送了所有客人一些美酒小菜后,场面终于再度热闹起来。 遇瑱被引进了揉云阁,约莫是去听那千金之曲去了。 至于遇璇,冷脸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可他坐着的每时每刻,周遭之人的低语好似都是在嘲弄他一般,没过多久便结了账拂袖而去。 “你说他会不会去告状,我猜不会。”遇翡自认看人颇准,她那老大哥就是个外强中干的面子货。 遇瑱有多少背景,得多少宠爱,谁都知道,他不会想不开去找遇瑱的茬。 “他不会,我们会,陛下的产业被砸了,钱财有失,总是要上报的,”李明贞笑眼弯弯,仍旧站在原地,只是在遇翡视线投向她时…… 脚步下意识朝着遇翡处挪近了一些。 “你……想喝大酒么?”自打她想方设法从遇翡那拿钱,管着她在酒肆的开销,遇翡便再也没有喝过酒。 遇翡却在此时露出不赞同的神情,“你都请我来醉花荫了,你还是醉花荫的半个东家,怎么能这么抠,只请我喝大酒?” 李明贞旋即笑开,“知道了,醉花荫的招牌夜梦回,可好?” “来吧,”遇翡招招手,“小李子上酒,让我见识见识,醉花荫怎么个值钱法。” 小李子·明贞:…… “看出来了,殿下此前从未来过醉花荫。”要不然,不会连招牌酒都没尝过。 遇翡:…… “这说的什么话,我就不能身在王府心飘这了?”那王府穷能怪她么! 玉京也不让王爷去码头扛包干苦力啊! “好好好,是是是,”李明贞这才给遇翡做了个手势,“烦请今日身心合一的殿下挪小截地方给我。” 遇翡往里缩了缩身子,“对面那么大一块地界,你不去那儿坐着,非得过来同我挤什么。” “怕我说了些不吉利的话,害你郁结于心,”李明贞弯腰,将遇翡脱下来的靴子挪到一边,“你厌恶我,故而连我为你缝制的靴子也不愿穿。” 穿出门的还是被踩坏了的那双。 “还是……舍不得穿?” 遇翡当即重重冷笑,“我看你可真会为自己脸上贴金,粗劣绣工,如何穿得出去,丢人的是我,又不是你。” 李明贞对此不为所动,只是挨着遇翡坐下,直到轻舟从外头拎来一坛夜梦回。 遇翡端着酒杯眼巴巴盼了半天,李明贞却只给了她半杯,理由还给得相当足:“殿下身子未愈,今日便喝这些吧。” 遇翡:…… 与此同时的皇宫。 遇瀚却没能有这份闲情逸致了,在兴致正当头时被人从床上给薅了起来,一听说是皇子争执,下意识便想到了遇翡。 “他又去打老五了?” “是……是大殿下。”顺意的身子弯得更厉害了一些,“今夜是醉花荫的花魁夜,大殿下与六殿下……都……” 遇瀚:…… 醉花荫的花魁夜他是知道的,且多年前,在他还是皇子时,他与兄长,也在台下竞过价。 只是那时,赢的是兄长,不是他。 “老五呢?” 顺意半点不见疑惑之色,只回禀:“五殿下还在王府养身子。” “也是,昨夜险些要了他半条命,再者他也没这份闲钱去那风流之地花销。”遇瀚对此还是有数的,“派人把遇瑱叫回来,遇璇也过来。” “大庭广众,像什么样子,还打砸。” 那亏得都是他的钱,再者说,遇瑱的还不就是他的,自家人的银钱互相流通,一年一度的花魁夜算是白办了。 “吩咐下去,这花魁夜,元宵寻个别的由头大办一次。” - 醉花荫。 遇翡眼睁睁看着李明贞活生生把自己灌成了一个醉鬼,而她,半杯酒闻了又闻,喝了跟猪八戒尝人参果似的,滋味还没品出来呢,酒没了。 “你家小姐,在家时也这么喝?”遇翡看出来了,李明贞在上一世,不知什么时候染了酒瘾! 此刻就是个实打实的酒鬼! 轻舟犹犹豫豫,在遇翡逐渐危险的眼神中,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姐……每一两日都要饮上一壶酒的,醉后方能入睡。” 遇翡止住李明贞又一次想去倒酒的想法,面无表情:“喝多了我怎么送你回去呢?” 她没有厉害到能扛着一个死沉的醉鬼飞檐走壁的程度。 顶多是掩护掩护自己。 “小姐说,若她醉了,殿下自行回去就好,她便歇在这。”轻舟垂眸,不敢再去同遇翡对视。 都说允王殿下淡泊温润,可她冷下脸时,还是有几分压迫感的。 遇翡:…… “随她。” “殿下,那好像是宫里的人。”埋头苦吃的清风无意间抬眸朝窗外望了一眼,哪知一眼就抓到了一群同场内众人气场截然不同的,“像金龙卫。” “是,是金龙卫,令牌腰间别着呢,你家小姐勤快,都等不及今夜过去。”遇翡侧过脸,李明贞醉得一塌糊涂,然而还在机械性地要去倒酒。 那张清冷的脸上不见半点表情,外头人声鼎沸,声乐喧嚣,可那些热闹好似丁点都沾不到李明贞身上。 厚重的寂寥感在暖室里透着寂寥寒意。 遇翡抿了下唇,往外推了推她,“醉了就去边上歇着。” 李明贞没应声,伏在案上像是睡着了,偏偏那双眼睛却死死睁着,盯着遇翡的脸看。 遇翡被这样的眼神盯得颇有几分燥意,在李明贞失去战斗力时,自顾自夺了那坛剩下的酒。 轻舟想要出声时,却得了遇翡一个淡淡的眼神,“轻舟,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么?” “若是不记得,我不介意给李明贞换一个婢女。” 轻舟垂下眼眸,再无动静。 清风还相当有义气地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主人的事不要掺和,过来一起吃。” 轻舟干笑了一声:“那你人还怪好的。” 可她是装的,毕竟事先小姐就吩咐过了,殿下执意要喝便随她,劝说的样子做一做就好。 好歹也在京圈混了,弯弯绕绕总得多学学。 然而这时,遇翡忽然冒出一个单音:“她……” 轻舟循声望去。 却见允王殿下像是被自家小姐给传染了,举杯之时,骨子里好似往外发散着萧瑟气。 她问:“她……也做噩梦么?” 第115章 物是人非 轻舟摇头,“小姐……无梦,她只是难以入眠。” 无酒时亦无眠,又哪里谈得上噩梦,至于酒醉时会见着什么,这便不是她能知晓的了,总归看着不大像做了噩梦的样子。 遇翡半晌才喃喃哦出一声,不像有什么反应的模样。 遇瑱的小曲儿还没听出什么滋味来呢,金龙卫的人就过来将他带走了。 夜色愈发深沉,醉花荫却好似同外界时间倒了过来,喧哗吵闹,推杯换盏,比之街头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轻舟好几次都想张嘴去问,问问殿下什么时候走,然而每次想要张嘴时,清风就死乞白赖就塞吃的给她。 “你吃一晚上了,不会噎着么?” “这也没多少啊?”清风看了一眼醉花荫的小菜,就嗯…… 精美十足,论分量实在不算实惠,那一碟小菜上来,约莫是只有一口的分量。 轻舟莫名就心虚了一把,自打从江湖圈转战到京都贵族圈,虽说只是个婢女,但待遇还是实打实地往上提了提,多日下来,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堕落了。 “我家殿下不会走的,你别总盯着她看了,过来安生吃吧,”清风又拽了轻舟一把,“她这人吧,心好,不会留李娘子独自在这的。” 尽管醉花荫有一半儿是久鸣堂的地界。 清风的话,遇翡自然是听见了,她斜了那窃窃私语二人组一眼,冷不丁便想起上一世的事。 那时的李明贞酒量差,也不好饮酒,而她才是那个隔三差五就被酒虫勾得想小酌一杯的酒鬼。 家中那些酒,大多都是李明贞兴致来时酿的,符合她酒量不好的程度,酒味淡得很,她偶尔…… 会偷偷摸摸去装出一小杯,解解馋。 直到有一日—— 在她着急忙慌藏起酒杯,佯装在院中本本分分看书时,李明贞却猝不及防地凑近。 那一刻,她的呼吸如同飘动的柳絮,打在她脖颈上时,轻飘飘的,微痒。 “长仪,正值春日,为何你身上会有桂花香?” 那双漂亮的眼瞳里好似泛着一丝想不出答案的懵懂与困惑。 李长仪面色一僵,又因李明贞的突然靠近而方寸大乱,仓皇之间只会低下头,不去看李明贞的容脸,更不与她对视:“许是……你闻错了。” 风中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纤细之手接过她手中的书卷,“不要揉了,再揉,纸张被揉出褶皱会不好看。” 李长仪又慌慌张张松开手,更像是带着紧张地,将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擦去那些因紧张躁动而沁出的手汗。 可李明贞一句话,却叫她陷入了更深的局促中。 “去年我埋在院中的桂花酿,不知还剩下多少了。” 那些怕被厌恶的寒意争先恐后从脊骨深处涌出,激得她寒毛竖起。 她怔怔抬起头,望着李明贞,唇瓣微动,想要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又发现她什么都解释不出。 “怎么脸白成这样,”李明贞好笑不已,“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那些酒,原本也是喝不完的。” 她酿那些,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图个乐,“如今有你帮我,我求之不得,不过是见你每次总拿一小杯,有些……”可爱。 李长仪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你的手艺好。” “贵女们解闷的小玩意罢了,”李明贞对桂花酿什么的不甚在意,她冲李长仪招招手,“长仪,你我虽只是名义夫妻,但这院子也是你的家,不必拘束。” “你想要什么,同我说,同其他人说,都是一样的。” 那天,被李长仪偷喝了浅浅一层的桂花酿终于是被正大光明挖了出来。 李明贞本说要差下人过来挖,哪知…… 她过于紧张,又急于表现,连李明贞的话都没听完,蹲下徒手便将埋得不怎么严实的土又扒开了。 李明贞醉得不省人事,醉前却像是带了某种固执,摊开她的手,用帕子,将手的每一处都擦拭过去。 “长仪,下回不要自己做这些事。” 哪怕那时,她早已洗干净一双手,十指干干净净不染一点脏污。 遇翡闭目,想起那时心如乱麻的自己,她记得自己是如何鼓起十分的勇气,反手握住李明贞的手,结结巴巴说出一句:“你、你醉了。” 从来都温柔的李明贞,轻嗯了一声。 清越的嗓音因为醉酒带了点软。 微风拂过时,迎面而来浓郁的桂花酒香。 “你累了便回去歇着,我醉了,我就在这里,等明日酒醒。” 仿佛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遇翡看着李明贞伏下时颇显乖巧安静的模样,随着脑海中记忆的涌现,鼻尖刺痛极了。 上一世,她也是和今夜一样。 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会做。 只在这个醉酒的,毫无防备的人身边,枯坐一夜。 而李长仪忐忑紧张,澎湃的爱意,原来换了一世,成了遇翡后…… 遇翡垂眸,望着杯中因手抖而晃动的酒液,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翌日李明贞酒醒时,一身酸痛好似经历了什么毒打。 尽管她已然十分习惯自己以各式各样的姿态醉去,第二日又是千奇百怪地醒来,可当她定了定睛,瞧见身边面无表情喝酒的人时,还是打心底里泛着心虚。 “你……” “我什么,天亮了。” 遇翡语气淡淡,“醒酒了吗?” 李明贞哪里还需要时间来缓冲醒酒,当即坐直,“你没走吗?” “酒没喝完,我走什么?”当着李明贞的面,遇翡故意晃了晃酒坛子。 零星酒液撞击坛子的声音分外清脆。 “轻舟,去打盆水,给你家主人醒醒酒,一身酒气,熏得很。” 李明贞:…… 眼看李明贞终于露出点匆匆忙忙的模样,遇翡这才笑了笑,回头再看清风时,发现她的护卫可算是吃饱了。 原本留有二指空隙的腰带,此刻是撑得没有丁点残留。 遇翡扶额:“正好,你去街上转悠转悠,打听打听昨夜的事有没有在百姓之间流传的,没有的话,就打发几个乞儿,就说……” “大殿下昨夜出来发了好大的火气,又是踢墙又是狂喊的,指天怒斥遇瑱欺人太甚!” 一说造谣,李明贞又不在场,遇翡那爱演戏的本色就出来了。 一手兰花指翘得活灵活现。 然而话音落下,却听轻舟缓和尴尬气氛的一声咳嗽。 扭头望去,正巧同李明贞的视线对了个正正好。 遇翡:…… 第116章 李掌柜管饭就行 “殿下跃跃欲试。”简单梳洗过后的李明贞仿佛找回了自信,又是那个能在遇翡跟前气定神闲云淡风轻的娴静娘子了。 “你快把饭喂我嘴边了,我又岂是不识趣的人。”遇翡收起那只不大安分的总想去掐兰花指的手,“收拾好就走吧,趁外头人少。” “你一夜不归,李侍郎与李夫人不会说什么?” “他们不知道,”李明贞眨眨眼,“时辰差不多时,阿蘅会佯装才从我屋里出来,无意间同他们提起,我早早便歇下了的事。” 遇翡:…… “二娘竟能为你说谎。” “殿下这话倒像是对舍妹极为了解的模样。”李明贞“困惑不已”,“难不成……” 遇翡忍不住揉了下脸,“闭嘴吧你,少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我是听闻她道观长大,以为她也有不妄语的清规戒律要守。” 李明贞但笑不语。 贴心的轻舟也打了一盆水过来给遇翡简单清洗。 遇翡正想伸手时,却有人先她一步,打湿了帕子,又拧干,递给她。 遇翡眯了下眼:“你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如此讨巧卖乖?” 话虽如此,还是坦然接受了李明贞的伺候。 “昨夜醉酒,害你守了我一晚,”李明贞语气很柔,“终是我拖累了你的。” 遇翡微微弯腰,好叫李明贞抬胳膊不至于那么费力,“此前从未听人说起你是个酒鬼,看来你那装模作样的本事着实登峰造极。” “旁人之言,我并不在意,也没有刻意去装,”李明贞的动作却顿了顿,这话,今时今日的她可以坦然说出。 可上一世,她的确是个爱做表面功夫的。 那些该有的礼数,规矩,她只会比任何人都做得好,这也是为什么…… 哪怕丧夫之后再次招赘,她的名声也没有承受到任何污点。 所有人提起招赘,只会说她忍辱负重,说她身为女子,却心怀大义,为了家族付出所有。 她曾以为,受她的好名声,长仪也不会太被人诟病,起码……在尊重亡夫这件事上,李长仪做的无可挑剔。 她甚至会藏起所有的情绪,如同这些醉酒的时刻,安静无声地等待与守候。 “过去,也是有在意的时刻,”李明贞有些苦涩,“人活一世,也总需要时间来汲取教训。” 而她与长仪没那么幸运,她汲取了足够的教训,却没能有机会弥补那人曾受过的委屈。 遇翡像是有些动容。 听风阁不知几时被调回了原来的位置,清风开窗的那刻,冬日凉风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李明贞复杂的眼神好似被寒风裹挟着,生出无数只柔软的触手,将她牢牢抓握。 那些寒风从心中破掉的大洞中穿过,带着呼啸之声。 遇翡低头看了看,想看看,那些风是不是当真穿胸而过。 如同死前那些,誓要夺她性命的箭。 “你……”遇翡似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的模样,那双凤目仿佛流出几分疑惑,“所以,你后悔了,为过去的循规蹈矩?” “没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我无法站在生命终点的高度去应对曾经的事,”李明贞弯唇绽出一抹笑。 那笑意并不浅淡,亦不苦涩,遇翡盯了许久,也无法找出一个词来形容此刻的李明贞。 或许是无可奈何过后的坦然接受。 那倒是挺豁达,就像……罪人在没有得到被其伤害之人的宽容前就已然自我释怀。 遇翡呵地笑了一声,语气不明:“挺好。” 至少李明贞从不亏待自己。 而李明贞亦没有多解释,她似乎……有补偿之心,也有一些愧疚,但那些都不足以叫她后悔。 “不过,还得叫你再多等些时候,此刻太早,街上没什么人,你我出去,到底显眼。” 沉默时,李明贞再度开口,语气自然,好似二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遇翡心说不起眼的法子多了去,然而想起李明贞那毁了易容就慌慌张张的仓皇背影,还是没说出口。 不过是喝多了没形象一次就仿佛天塌了,那叫她换身婢女装,大河水都要倒灌了。 大摇大摆坐了回去,占了大半张榻的位置,丁点空隙都不给人留。 “我是随意,李掌柜管我和清风的饭就行。” 李明贞看遇翡那分外刻意的做派,一时好笑,配合行礼:“是,谨遵殿下吩咐。” 遇翡一见李明贞那副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模样就不想说话。 正巧也一夜未眠,干脆直接躺下准备补一补眠。 照李明贞的说法,这耽误的还不是耽误一些时间,得等华灯再次挂起,来来往往才不会显眼。 至于去打遇瑱一顿出出气这些事儿么,顶缸的人已经找到,什么时候去都不急了,不如踏踏实实等遇瑱遇璇二人的矛盾再激化激化。 只要思索时把李明贞给撇出去,她的脑子就跟开了光似的灵光,这么一想,遇翡又乐呵呵地往后想了许多事,直到不知不觉中昏睡过去。 李明贞轻手轻脚为其盖了张毯子,止住了清风想要去为遇翡办事的脚步,这才带着轻舟从听风阁里头出去。 “小姐,家主不是说不让您告诉殿下,这醉花荫是咱们的么?”轻舟没忍住好奇,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以为,因为你家家主说不,我又故意想同她作对?”李明贞点了下轻舟的额头,进到醉花荫为听风阁单独开辟出来的秘密小厨房。 抬起手时,轻舟很是自然地过来为她捆袖子。 花十娘也是这时偷偷摸摸地进来:“拜见令主,不知令主驾临,属下怠慢。” “无妨,”李明贞随口应了一句,在袖口收好后便开始起锅烧水。 轻舟过去生起了火。 “昨夜你做得很好,若那边有人查到你,问你为何这么晚才出来阻止,你当如何?”李明贞选出一些蔬菜,有条不紊的清洗,又提刀开始切。 问话像是打发时间,无意的问话。 花十娘犹豫一瞬:“就说,没想到两位殿下的矛盾会激化至此?” 第117章 这怕是叫她验毒来了 李明贞起了另一口锅,在烧热了油,锅内泛起白烟时,将切好的配菜倒了进去。 滋啦一声。 一锅端的做法看得花十娘眉心直跳,好几次都想提议说不让她来,奈何吧…… 李明贞的姿态实在是太游刃有余了,花十娘看了好一会儿又觉得可能是令主什么秘方,还是不要多嘴好些。 “你这副样子,怎么能在醉花荫撑上这些年的?”李明贞终是没忍住,给出了一句灵魂质问。 回应宫里的话,怎么可以如此地不解风情不通人心? 花十娘面色一僵,“陛下不大管醉花荫的事,定时给他送钱过去,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她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不想应付遇姓之人。 “此次有人过来,你便说,醉花荫是陛下产业,以为此事在大家心里明镜儿似的,又是备受陛下器重的六殿下及陛下长子,这才一时疏忽,以至两位殿下闹了起来。” “两位殿下打砸,令醉花荫小有损失,又要安抚熟客,元日比往年差了不少。” 李明贞一面吩咐,一面又缓慢揉出一个面团。 她的面团揉得不好,想要扯面时愣是没扯开,到最后只能用刀一点一点切出细条模样。 花十娘又开始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然而李明贞的话却叫她豁然开朗:“您的意思是……” “醉花荫给陛下的钱少,自己留下的就多,而陛下的钱少了,他的怒火总需要有人来继承。” 李明贞淡定下面,“一举多得,不好么?” 管他是会迁怒遇璇还是遇瑱呢,不论是哪个,这二人之间的矛盾都会因此彻底不可调和,届时明争暗斗,她们可以坐当渔翁。 花十娘应下过后,李明贞便好似全身心投入了她那两口没眼看的锅里,而花十娘纠结半天,到底还是弱弱问出一句:“敢问令主,今日随令主来的……是、是少主么?” 哐当一声。 铁铲与大锅碰击,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明贞神色淡淡:“我理解你们想要见一见少主的心,可现在不是时候,不该问的,也不必问,少主一事,关乎她的性命,还是休要打听,时机成熟,自有你们跪下认主时。”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花十年赔着笑,“属下是,担心少主,还请令主宽宥一二,莫要与我等粗人计较。” 话音落下,李明贞的打卤面也终于出锅。 她分出来一小碗,递给花十娘:“尝尝?” 花十娘:…… 恕她直言,这碗面……真是让人看一眼就饱了。 半点不像有什么祖传秘方的样子。 但令主盛情相邀,她还是鼓起勇气尝了一小口,尝过之后,险些没把自己噎死。 “令主,面好像……没、没熟。” 李明贞迷茫了一下,久久盯着那碗面,“是这样吗?” 花十娘:…… 看出来了,眼前人是个十足的名门贵女,那真是打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似的养过来的。 “不然,属下来试试?” 李明贞却摇头:“不了,我再学学,你感兴趣,就留下来,正好为我尝尝味道。” 花十娘:……这怕是叫她验毒来了。 奈何令主顶着张冷脸热情相邀,饶是花十娘这么个见惯风月的鸨母都没能守住原则底线,头脑发昏应了下来。 遇翡这一觉仍是被噩梦惊醒的。 重生过后,她愈发容易疲累,一夜到头总是不能睡出个整觉。 梦里走马观花一般闪过太多碎片,而醒来后,她总需要一段时间来确认,确认她重活了一次,确认眼前这一切不是梦。 清风见怪不怪,只递了一条干净帕子叫她擦一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殿下,您说刘大夫怎么给您把了那么多次脉也不说给您开个安神的汤药?” 要说刘无恙把不出遇翡这时常惊惶的脉,清风不信,唯一的可能便是刘无恙知道,但她视而不见。 “她,兴许是听师傅的话。”遇翡眼前好似出现短暂的重影,她晃了晃脑袋,清风的两道影子才合二为一。 一夜未眠,又被噩梦惊醒,大脑正是胀痛得厉害的时候。 “你看前些日子,我那伤口如此明显,一看就不是被拍的,”说话的功夫,凤目再度失焦,“那当时,你是为什么一口咬死就是被拍的伤口,半点不提更深的呢?” 清风低头:“是……家主吩咐的,家主曾说过,性命无碍,便大事化小,百姓们怎么说,我们也便怎么说,随大流。” 遇翡嗯了声,“那不就得了,百姓们不知我日夜难以安睡,我自己又不提,她自然只会捡紧要的来管,而我不想说……” 停顿的话音好似拉出一声无限长的叹息。 那声音很轻,轻到险些让清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不想说,是因为我并不想治,那些噩梦,曾是我性命的一部分,而时间是一种可怕的东西,”遇翡缓慢起身,揉着跳动发胀的太阳穴。 “我不想时间冲淡那些记忆,可笑的是,以我之心软,竟只能靠一次次回忆来迫使自己狠心,真是个蠢笨却又无可奈何的法子。” “否则,我就只会为……她们找理由,让我原谅的理由。” 遇翡心想,她可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也难怪上一世沦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 醒神的功夫,李明贞推门而入,眼看遇翡神色恹恹地坐在一旁,不住地揉着脑袋,“是酒醉头疼?” 遇翡懒懒抬了下眼皮:“谁跟你似的,三杯就倒?” “这地方睡觉不舒服罢了。” 而她的不适也不是因为昨夜喝了李明贞剩下的大半坛酒,那些酒,顶多是暖暖身子,跟醉扯不上什么关系。 论浓烈程度,比大酒可差远了,富贵人家怡情的玩意。 十五个铜板,在喝完醉花荫的酒后才知道它究竟有多值。 “过来尝尝我的手艺。”李明贞吁出一口气,看着眼前勉强算有几分卖相的打卤面,一时又替遇翡心酸。 庖厨之技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而遇翡…… 第118章 覆川 她记得,李长仪端来给她的,说是亲手做的,从没有哪次风味不佳。 也不知她一个人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次失败,而那时候,她似乎只将这些当做顺手而为的小事。 吝啬夸奖与感谢。 遇翡一眼就知道李明贞的手艺实在是差,色香味,怕是哪个字都不挨。 可她还是安静地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吃过一口后见李明贞满目期待,问她一句:“如何,可还合口味?” “不如何,就那样。”遇翡语气很淡,却是当着李明贞的面埋头苦吃。 一直到那碗不知煮了多久,都快结成一团的打卤面吃完,她才落了筷,“往后不要做了,你的手艺实在是赶不上正儿八经的厨子,想毒死我可以痛快些,没必要使这种折磨手段。” 又见不得浪费,又得承受那稀碎的手艺。 遇翡自问上一世她钻研的时候,也没见遇到什么困难。 同厨子说两句软话,拎上一壶酒去,机密手艺不外传,但几个简单的家常小菜教一教还是可以的。 李明贞无言以对。 眼看李明贞沉默不言,遇翡倒也没什么良心上过意不去的。 要叫李明贞舞文弄墨拿笔杆子七步成诗,那都难不倒她,但这不妨碍她不是干厨子的料,与其执着不适合自己的路,不如扬长避短去做点擅长的,好过折磨自己也折磨其他人。 “话说起来,宫里头要是派人来问话,你们的人要如何应对?”遇翡有气无力用一条胳膊撑着脑袋,“想好了么?” 李明贞默默将教给花十娘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方才你睡着了,我便没叫清风上街,此事我已吩咐其他人办好了。” “你想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 遇翡却没有为此高兴多少,于态度上很是不惊不喜的模样,应了一声便算知道。 “那些话,是你想的吧?”很有李明贞的风格。 她发现李明贞在筹谋一件事时,总像打水漂,一颗石子儿丢下去,尽全力也要叫一块石头打出更多的浪。 而久鸣堂,她并不了解久鸣堂究竟有多少实力,自然也不知久鸣堂的人会深谋到什么程度。 “是,”在遇翡的问话上,李明贞时常会用一种坦然又坦诚的态度给出回应,“虽说大殿下出身低,不足为患,可他惯爱站在长子高地教训其他人。” 李明贞笑,“让他为遇瑱添添堵也是好的。” 再者矛盾激化,以遇璇的水平,第一个要除的眼中钉自然而然就是遇瑱。 有遇瑱替她们挡在前头,有利于她们更好地在京都的浑水中徜徉。 “你自己拿主意便好,至于我,我想什么时候动手,不用你操心。”遇翡显然也是自有主张。 李明贞没多问,在这些事上,她放心遇翡,也极端自信。 在掌握久鸣堂的家主令后,在拥有上一世的无数记忆后,她有这份信心能为遇翡所做的任何选择托底,除了—— 遇翡想要再一次隐姓埋名匿于人海。 入夜时分,李明贞才带着遇翡改头换面从醉花荫的小门里走出来。 遇翡看了一眼身上的粗布麻衫,“早就要这样打扮,为何还要等到这个点?” 再说,昨日进了醉花荫听风阁的两个贵公子岂不是有进无出? “听风阁被两个身份不明的贵公子占了,陛下自然会派人来查,你我若是在这时出去……”李明贞摇头,“会有人顶替你我手持虎头面具离开,而他们,会有一个能应付过去的商贾之子的身份。” 只要过了表面的身份查验,在目前的状态里,陛下也不会派人离开京都去到别的地方查验真伪。 遇翡却在此时想到了另一层:“久鸣堂有男子?” 她怎么记得,久鸣堂收女不收男,也传女不传男呢。 要不然,查得细些,验身怎么办? 李明贞却嗯了声,“有的,是你不知而已,久鸣堂下有一特殊分部,名为覆川,男子居多,覆川之人,不好说全然归属于久鸣堂。” 遇翡语气幽幽,颇有些对久鸣堂过于偏心的哀怨,“我可从未与你提过久鸣堂,看来续观师傅什么都同你说了,交代得清清楚楚。” 从幽静的小巷子里走出时,李明贞还刻意低了低头,不叫路人注意到她那张刻意涂了些灰的脸。 遇翡么,她在宫里老早便习惯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有意为之时,走在路中间都像个神色匆匆的,出来帮主人跑腿的小厮,半点不引人瞩目。 把人送到李府小门时,敲了几声过后,轻舟便打开了那扇小门,遇翡想走,却被李明贞一把拽了进去。 遇翡:? 李明贞理由十足:“进来再换一身衣裳。” 遇翡心说怎么换她都不能换成华服,那换与不换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可李明贞像是谨慎过头,非要坚持,她也不想多说什么,换了也便换了。 从醉花荫的下人服换成了李府的下人服。 遇翡抬胳膊嗅了嗅,衣裳像是干净的,只有布料本身的气味,连皂角味都没有。 “这是府里新制的,”李明贞抬手为遇翡理了理交叠出褶皱的部分,“没人穿过,事出突然,也来不及事先清洗。” 遇翡并不介意穿下人服,但李明贞的靠近,还有那些近乎于习惯的亲昵动作叫她有些无所适从。 而每一次李明贞的贴近与温柔,都会让她在酸涩之余又不可控制地生出无数恨意。 这恨意如同蔓延的蛛网裂缝,细细密密,叫人一时辨不明,究竟是为何而恨。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掐着掌心,直到掌心传来剧烈痛感。 遇翡想,她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自如面对李明贞,而她佩服李明贞的能力,她们之间……分明没有好下场。 甚至还横亘了一条名为李长仪的,活生生的性命。 李明贞却能镇定自若,装作无事发生那样,陪着她唱一出“她只是遇翡”的戏,张嘴便是“心仪”、“倾慕”。 这样的人,她想不出有什么会是她在意的。 “李明贞。” 遇翡忽然出声,连名带姓,轻唤着那个让她悸动不安的名字。 李明贞抬眸,像是用眼神来询问遇翡的下文。 “你……”遇翡的嗓音有些莫名的涩意,“孤有些好奇,这世上能让你有几分动容妥协的,是不是也只有李侍郎与李夫人?” 第119章 委屈吗? 空气陡然变得安静。 连李明贞整理褶皱的手都停在了原处。 遇翡是好奇,可这份好奇在问话出口后就宣泄过了,李明贞的答案,她知道。 是肯定答案。 尽管不久前这人还说自己同未来丈人不是什么同路者。 但说话嘛,随口说说什么都能说出口了,等到事儿真落自己跟前,看现实的选择才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回去了。” 遇翡轻轻拂开李明贞的手。 李明贞却紧紧揪着那一截衣袖。 下人服的材质并不细腻,入手时还有些割手似的粗粝。 “委屈吗?” 李明贞答非所问。 在遇翡因错愕下意识道出一句“什么”时,她再度开口:“我问你,受我连累,委屈吗?” 那双眼睛好似盈动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遇翡以为李明贞会哭,然而并没有,这个女人因情绪而生出的泪珠,甚至不足以从眼眶里盈出。 “我不知道你连累我什么。” 遇翡这回用了几分力,更像是将李明贞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如果你说的是昨夜未归,还有今日穿着一身衣,你也穿了不是么,而你改头换面,究其原因是同你一起出来的人是我,受你连累,荒谬之语,我甚至在想……” 在李明贞执拗地不愿撒手时,遇翡也放弃了挣脱的想法。 那只手太过纤细柔软,好似用的力稍微大些,便能将它生生掰断一般。 而比这残忍千百倍的拶刑,她不知受过多少次,受到最后,一双手早已失了本来面目。 十指关节诡异又扭曲的痊愈生长,如同深山之中奇形怪状的枝桠。 “我甚至在想,你这些话是不是反讽,是你在提醒我,提醒我连累你。” 垂落的手开始无数次蜷缩、舒展,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些从骨头缝隙里钻出来的痛意。 李明贞却在这时笑了起来,“你从没将我的野心考虑在内,自顾自背起了所有罪责,我的野心,想推你上位为自己谋求更多权力的欲望,难道不足以成为连累你的理由么?” “最开始,你我的婚事,也是我设计选的,而你并不想娶我的,不是么?” 遇翡不语。 只站在那,静静地享受李明贞贴心的服侍,好像方才的对峙从未有过。 “殿下,我这一生,”在整理领口时,李明贞蓦地仰头,冲着遇翡弯唇一笑,“你顺着我,我便是为你而来,若不愿顺着我,便是我为自己争这一生。” 争一个,能同眼前人长久一世的一生。 “好一个顺你者昌,逆你者也昌。”遇翡哼笑了几声,像是带着几丝讽意,“原来你李明贞是这么个李明贞,猖狂霸道,不容百姓点灯。” “许是被惯坏了。”李明贞从容淡定,对遇翡那些讥讽毫不在意,她终于收回手,扶着一旁的案几,也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支柱。 “漫长又杂乱的梦境里,曾有一个人,无条件顺从我,不求回报的。” 遇翡盯着那张眉间露出几分怅惘的容脸,扯了下嘴角,“难怪是梦境,此刻的现实中你是没这么好运气了,毕竟,” “我也只想顺着自己,而不是你。” “那只能期望殿下与我,所求同归。”李明贞盈盈行礼,“要不然……” 遇翡:…… 哦,想起来了,李明贞又想说,要不然,就只能殿下委屈一下,从了她。 她暂不想同李明贞逐条掰扯,遂摆摆手:“让人听了不高兴的话还是闭嘴吧,你的贞言贞语很是逆耳,不招人待见。” 李明贞含笑将遇翡送了出去。 清风老早便回王府里等着了,进去之后,她又光明正大从府里出来,看王府附近还有没有盯梢的钉子。 有些眼熟的,她们老早便发现了,只是不想惹人警惕,这才一直不戳穿,想要偷溜时也好溜些。 但今日,遇翡才回王府换回一身衣裳,就听清风嘀咕:“殿下,门口的人撤走了大半。” “那兴许是去大皇兄那儿了。”遇翡半点不意外,懒洋洋躺在摇椅上,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被炭火熏热的暖风,“大皇兄也终于能吃顿打了,舒坦。” 虽说未封王,但皇子成婚过后便能出来,在崇乐街上单独开府,也因未封王,府址只能选在被百姓们称作是“皇子街”的崇乐街上。 同遇翡的允王府还有点距离。 “昨夜宫里有没有消息出来?”遇翡还挺想知道,爱子耽误老父亲挣私库,偏心的老父亲又会如何抉择? 提起这个,清风就有些来气:“陛下就是训了几句,勒令六殿下近期别再去醉花荫。” “这样啊,”遇翡摸着下巴,“你去打听打听,陈氏献礼的队伍是不是近期要进京了?” 清风:? “应该是吧,照过几年的例子,各地都会在元宵前进京的。” 遇翡:…… “我想去劫道,你觉得……” 清风毫不留情:“不,您不想,我们就两个人,没有胜算的。” 就算有,两个人还能搬多少金银财宝啊,顶破天就那些,搬得多些跑都跑不动。 遇翡很是不赞同:“此言差矣,都新年了,凌雀生怎么都会过来看看我们二娘的,到时候你把她叫来,问问她走镖这些年,认不认识几个就近的土匪头子,临时拉个队伍不就得了。” 反正她的目的也不是独吞那些财宝,有么就拿一些,没有么也拉倒,只要不是狗爹拿到,她都满意。 清风:…… 好一个临时拉个队伍。 “那……您还去找六殿下么?” “找,但不是我,你就去久鸣堂拉人,让他们出几个,装作不敢下重手又实在想解气的样子打就行,至于我们……” 遇翡乐呵呵地把折扇撑开,盖在脸上,“我们再等等。” “为什么?”清风不懂,也想不通,“李娘子为此做了不少事,我们要这样白白错失一个自己报仇的机会吗?” 折扇之下,遇翡的笑声显得有些闷,她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答案。” 第120章 我像这些花儿 “或许是没那么信她,还想试探她,也想借此来试探久鸣堂,看看久鸣堂究竟愿意为我做到什么程度,又是否……会在我的掌控。” 而遇翡心里知道,她本身对久鸣堂的期待并不高。 不过是在还能用的时候拉出来使唤使唤。 使唤不动,她也不会强求什么。 至于李明贞,不可否认她会为李明贞的话而心动,但要说全然相信么,也谈不上。 她忍不住取下折扇,看了一眼不太解气的护卫,好声好气哄了一句:“别生气,等久鸣堂的人出过手,陈氏来人,半途遭劫,遇瑱必定坐不住,会亲自出城迎接。” “到时就是你我的机会,好好磨你的剑,别到时候……不够快,但这些话,只能你我知道,听懂了吗?” 清风当即肃颜,认真点头:“属下知道了,也听懂了。” 而另一边,李明贞正在院中摆弄一盆花。 手中剪子利落剪去根茎部分,对着插好的半盆比了比,似是在确认方才想好的位置是否合适,无误之后才将那枝修剪过的花插进去。 “小姐,殿下想让咱们的人帮她去报仇。”轻舟的语气有些重,“殿下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难道,就这一点点胆量吗? 手中的剪子发出一声脆响,花枝瞬时掉落,李明贞觑了一眼对遇翡有些不满的轻舟,好笑反问:“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以为,殿下会亲自动手,受了这么些年的欺负,那有些仇怨不得自己动手才会解气么?”轻舟如实道。 借他人之手,怎么看都窝囊。 “殿下……”轻舟的五官都快皱在一起了。 她不想承认追随的主人是这样的,但眼前事实又好像的确如此。 不符合她们江湖人快意恩仇的性子。 “她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多疑是正常的,”李明贞拾起手边的花枝,开始比量,“故而在机会送到她跟前时,才会反复试探,去办吧,照她的话做就好。” “伤不用重,但要拳拳打在脸上,找覆川的人去办,潜伏多年,他们也该为少主办点事了,要不然……他日认主,拿什么作为诚意?记得告诉他们,派去的人也要挨些打,让外界看起来像是功夫不高,瞎打一气的模样。” 如此,才好栽赃给不太宽裕也没什么人脉的遇璇。 功夫太高,一看就不是遇璇能请得起的,反而多生变数。 “还有,谢阳赫的伤,如何了?”李明贞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谢阳赫也该踏上流放的路了。 “定下是十六上路,前些日子他家老夫人还上门,想请夫人帮忙,让他流放路上好过些,真够不要脸的。”提到谢阳赫,轻舟就没什么收敛的了,“还是您心好,费劲巴拉帮他治伤。” “就他们家像狗皮膏药似的,给点颜色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李明贞:…… “我有别的主张,他得有个好身子,这话切忌不可在殿下跟前说,她听不得这些。” 轻舟默默闭嘴,小眼神偷摸瞄了李明贞好几次。 发现她在短暂话题过后便专注插花,姿态娴静,纠结好一会儿,到底开口:“小姐,您……您给谢阳赫治伤,是顾念儿时情谊吗?” 咔哒一声。 手中花骤然便被剪短了一大截。 李明贞看着剪毁的话,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想,我同他并没什么情谊可言,若非说有什么牵扯,那也是仇怨。” “废他武功的人是我,但需要他活着的人,也是我,他尚有利用价值罢了。” “可殿下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您同他走太近。”轻舟小声嘀咕,“您不觉得在有些事上,太理智了么?” 李明贞的花儿只摆弄到了一半。 残留在台面上的,余下的花儿好似因为她的停滞而失去了活力。 恍惚间,她听见自己如同自语,问出那句:“你,觉得我太理智了么?” “属下也不太懂情爱事,但不都说冲冠一怒为红颜么,您与殿下都不喜欢谢阳赫,可你们都在忍受他。”轻舟歪了下脑袋,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困惑,“您的忍受,是因为您认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那么殿下的忍受呢,也是因为那份利用价值,还是因为……您、您想忍受,依属下所见,殿下虽说偶尔讲话不大好听,可她还是挺顺着您的。” 当然,见了小姐也没几个真心的笑脸。 这么一想,轻舟陷入了更大的迷茫里。 “或许是属下误会了?” 等到李明贞从失神的状态中摆脱醒转时,她看向轻舟,“以你所见,你信我所说的心仪么?” 轻舟:…… 这仿佛是个要命的问话。 她一时有些犹豫,像在回忆,又像在斟酌。 然而这份犹豫,已经给了李明贞答案。 也难怪,遇翡不信她。 抬手,抚住心口的位置,“我像这些花儿,是吗?” 看着鲜活,却因断了根茎,老早便失去了生机。 连带着她的爱也是。 带着寡淡无趣的暮气。 “属下不懂情爱,不然改日殿下过来时,您问问她?”轻舟可谓是两面为难。 她并不想看李明贞为此神伤,亦不想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而平白伤了主人之间艰难建立起来的感情。 灵机一动时,默默将这问话隔空甩给了遇翡。 隔着老远距离,遇翡还打了个喷嚏,她没往李明贞那儿想,只以为是受了点寒气。 就为了这点寒气,过后的一连几日,除了按规矩进宫请安行礼以外,她都选择了窝在允王府,寸步不出。 而继遇翡缩了头之后,顶替她承受遇瑱嚣张气焰的人终于出现了。 姬云深在宫里听着朱湛绘声绘色地同她报告那遇璇究竟被打得多丑。 “什么什么,俩眼圈都青了?”姬云深生怕自己听漏了一般,手里还抓了把瓜子默默磕着,兴致勃勃得很。 朱湛点头:“可不是,大殿下今日进宫都是戴着帷帽。” “不行了不行了,”姬云深摆摆手,抓起那一兜瓜子递过去,“你把这个送到淑妃那儿,就说她儿孝顺乖巧,不用人操心,正好落个清闲,就替我剥一剥。” “难得有个借口,放眼遇瀚的后宫,数她剥得最齐整。” 朱湛:…… 第121章 究竟是谁? 淑妃看见人送来的一大兜瓜子儿时,人都傻了,还想娇滴滴同遇瀚诉诉苦,让他瞧瞧皇后娘娘平日是如何欺负她的。 然而姬云深此举,可谓是罚到了遇瀚心坎儿上。 陈氏献礼在即,他不好在这个时候对淑妃和遇瑱甩太多脸子,想装模作样罚淑妃抄一抄佛经什么的还被她哭得梨花带雨地哀求。 皇后还是体贴他的。 遇瀚轻咳一声:“既是皇后的命令,你照做就是。” 话音落下,又像是无可奈何地叹气,“姬家今年,还是不献礼,朕这皇帝,当得也是难啊。” 皇帝一卖惨,淑妃就上当,当即表态表忠心,顺带还为自家说了一串好话,连最开始来哭求的目的都顾不上。 遇瀚佯装出一副耳根子软,在“枕边风”的反复鼓吹之下,又对陈氏分出无限青睐与信任,握着淑妃的手,深情款款:“还好有你懂我,能为我分忧。” 至于这瓜子…… 该剥还是得剥。 淑妃一边骂一边剥,但不妨碍姬云深吃得高兴,她压根就不在意有没有人骂她,反正……狗遇瀚心情好,又散了一点点财给她。 “改明儿拿着这些东西出去卖了,换点钱,给阿翡留点,余下的都往北地送,阿翡要讨媳妇,花钱的地方也不少,总不能真叫她去吃人家小娘子的软饭。” “您啊,就是嘴硬心软,见了殿下不说点暖心的,实则每每有好事儿都惦记她。”朱湛在一旁打趣,“还有您说的给王府物色一个管家的事儿,属下也去办了,殿下说不用。” “懂,她还是看上姬家了,”姬云深轻啧,“还嫩了点儿,想用这么一点点饵料来钓我那父兄,不好用哦,我那父兄惯会做人,他们要的也不是个有野心的皇帝。” “下回她过来时我再探一探,若她当真有想法,咱们就想法子把姬家弄过来,这些年父兄在北地,怕也是迷了眼,也赖遇瀚疑心重,苦了北地百姓,上头神仙打架,他们不得安生。” 作为亲上过战场无数次的姬云深,哪怕离开北地二十年,那北地是个什么情况她也是知道的。 姬家军能平北地的事儿,但北地不安定,姬家军才有存在的必要。 若姬家显出大能耐,一下就把北地给平了,到时候慌的就是姬家自己和遇瀚了。 “罢了,那些钱都给阿翡,她有心思,未来用钱的时候多了去,北地么,父兄多收几个世家子就行,轮不上咱操心,往后都少给些。” 转瞬间,姬云深便改了主意。 “未来我能不能回北地做一只驰骋飞鹰,就看吾儿到底出息不出息了,朱湛呐,养个孩子真不容易。” 她轻叹,“养了十五年,她竟忽然转了性,也是叫我意想不到。” “属下也没想到,还以为……”朱湛低头,忍住鼻尖涌上来的刺痛,“您不该被圈养在这深宫里的。” 最好的二十年,却要伪装一个提不起枪握不住剑的废人,隔三差五还要受狗皇帝磋磨,实在闹心。 “等吧,等到咱们养的小鹰长大展翅,”姬云深挂着浅笑,上挑眼尾却好似有止不住的凌厉之气,“我也终会为临川报仇雪恨的,如今只气那常延昭,骗得我好苦,叫我以为阿翡是遇瀚之子,害我过去时常对她又爱又恨。” “这份仇怨,我也得记下,省得来日她找上门说我薄待了阿翡,阿翡……” 提及这个名字时,姬云深不免冷笑,“遇瀚怕是见了她就如鲠在喉,连起名都得给她起个别有深意的,倒像我听不出他本意直指吾儿是强盗匪徒一般,真是卑鄙龌龊。” “一面想演个善待先太子旧人的好弟弟,一面呢,又……” 提起遇瀚,姬云深的嫌弃几乎是停不下来的,叭叭叭倒了一堆骂语之后,眼看着瓜子见底,又去使唤淑妃给她剥了。 生怕淑妃偷懒似的,心腹朱湛还大喇喇站在边上,美其名曰“皇后殿下等着奴婢回去交差,烦请您快一些”。 遇璇进宫告状,遇瀚轻拿轻放,当天夜里,挨打的人就从遇璇变成了遇瑱。 而遇瑱,是在去醉花荫的路上,连带着随从被一群人哄进僻静的死胡同里动的手。 一场混战过后,遇瑱连夜顶着两眼乌青进宫告状,咬死一定是遇璇派人动的手。 要不然,怎么伤势都大差不差的。 遇瑱遇璇互相攀咬,其余四个皇子默契地不做声,一时间这京都城仿佛只剩下两个皇子。 涌动的暗流静谧无声,然而嗅觉敏锐的人已然是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气息。 过去那平衡的,相对安稳的状态,好似在不知不觉中被打破了。 “混混动的手?”遇瑾似有不信,“对遇瑱?这天下有胆子这么大的混混么?” “说是,大殿下酒后失言,丢出一个钱袋子悬赏。”派去查探的人,不论怎么查都只能查到这些。 至于那些动手的,说是混混,不如说是聚集在城外破庙,每日定时乞讨的流民乞丐更合适一些。 现如今捅了大篓子,老早便远走高飞了,哪里还能抓的到人影。 “属下去那破庙里问过,确有五人走了,临走前像是发了什么横财,还给其他人买了些烧鸡,豪横得很。” 遇瑾:…… 根本不可能是这样。 人家摆明是猜到了会有人去查,刻意留下明晃晃的线索,意在告诉所有人,这破庙里有五个人不明原因乍富。 然而派去查的人,查来查去也只能得来这些消息,就说明真正的策划者根本不怕查,人家做得干净得很。 究竟是谁? 遇瑾莫名有些心慌。 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无力感,不论是朝堂局势,亦或兄弟纷争,他都有掌控自如的自信,可这次…… 他竟连人家的目的都想不透。 是为了挑起遇璇遇瑱之间的矛盾么? 可遇璇……他是除遇翡之外,皇子中最不可能继位之人。 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也要对遇璇下手,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第122章 乐游仙子 遇瑾坐立不安时,遇翡却在自家院子里同清风过招过得舒坦。 “不打了不打了。”清风收了剑,满头大汗,连连摆手,“您是不是背着我偷摸练功了,突飞猛进呢。” 以前她们俩就是半斤对八两的水平,来来回回有输有赢的,还都是她赢得多些。 可今日一过招,清风发现自己打不过了。 “也没有,我练的还没你多,”遇翡摇头,接过帕子时随意抹了把汗,“雀生呢,几时过来?” 鉴于遇瑱被打一事,近来京都里哪儿哪儿都不安全,思来想去,见面地点还是定在了王府。 凌雀生一走江湖的,随便给她派个送菜的活儿她就麻利装扮过来了。 “估摸着是快了,她说她得先去见二娘子。”清风抬头望了望天,“像是要下上几日雨了。” 也就暖和这几日。 “下雨正好,”遇翡顺着清风的视线看了一眼,“下雨好办事,还有三日时间给我们准备。” 清风:…… 想想还是有些匪夷所思,去跟土匪头子说合作。 奈何自家殿下打定主意要这么干,并且跃跃欲试的样子,她一时也不好太打击人。 凌雀生来时,遇翡正在外院跟着护卫们“学武”。 所谓学武,约莫就是扎马步扎得双腿打颤,颤着颤着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众人当面还知收敛,等清风一路小跑着过来把人请走,这才笑起。 “殿下现在才想起来学武,实在是有些晚了。” “可不,瞧那马步扎的,没眼看。” “是不是听说京里有人专门逮着皇子打,这才想着临时抱佛脚?” “谁知道嘞,怎么,京都里都这么风声鹤唳了?” “……” 才进后院,遇翡就瞧见凌雀生一言难尽的表情,毫不遮掩:“殿下这把岁数亡羊补牢,是否为时已晚?” 遇翡大笑:“看来雀生已经开始偏向我了,挺好。” 凌雀生:…… “说说,外出一趟,有什么收获?”遇翡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然而凌雀生却警惕地环顾四周:“你就不怕隔墙有耳?” “自然是怕的,也正因为怕,这里才安全。”遇翡提溜起茶壶,“看见茶我想起来了,二娘前些时日做了些茶点,滋味可真好。” 只同李明蘅匆匆见了一面都还没来得及说上百八十句话的凌雀生:…… 一盏茶杯悄无声息出现了裂痕。 “先太子有一至交好友,是皇后殿下。”凌雀生深吸口气,压下想将遇翡暴打一顿的冲动,沉着嗓音开口,“而先太子在世时,出现在京都街头的,不是三人,是四个人。” 遇翡:“?四个?” “是,四个,还有一个是二十多年前醉花荫的花魁娘子,人人都叫她乐游仙子。”凌雀生接过清风递来的新茶杯,猛饮了一杯茶才罢休。 遇翡被凌雀生砸过来的消息惊得有些说不出话。 醉花荫,怎么……又跟醉花荫扯上关系了。 耳边却想起过去遇瑱打骂她时,脱口而出的那句—— “娼妓之子,一个贱子,也配和我称兄道弟?” “可我在京都,从未……听过,关于乐游仙子的事。”半晌,遇翡才怔怔开口。 凌雀生坐得笔直,闻言,斜了遇翡一眼:“我去到北地,在定北城中住了许久才打听出来的,这还是……此前曾出过北地的镖,有相熟之人。” “打听出来的是,承明二年,陛下有过一道密令,金龙卫在民间寻找所有同乐游仙子有牵扯之人。” 她抬起手,以手刀的姿态在自己的脖颈上划了划。 “有一些人活下来了,就在北地,但那乐游仙子似牵扯了什么惊天秘密,回程时我还遭了几波刺杀,后来不知为何,安生了。” 凌雀生挽起袖子,胳膊上赫然是一道还未痊愈的刀痕。 “即便如此,我能打听到的事也不多,只听说先太子对乐游仙子情根深种,是醉花荫的常客,先太子、乐游仙子、皇后殿下还有……今上,时常结伴出游,” 说到此处,凌雀生忍不住抬眸,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遇翡:“还有一事是,皇后殿下与乐游仙子很是亲近,他们四人一同出游时,先太子曾想为乐游仙子一掷千金,乐游仙子没应,可皇后殿下一开口,她转身便行礼道谢。” 这话还是人怎么绘声绘色同她讲,她就如何复述出来的。 遇翡:…… “你像是话里有话。”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盯着她看。 凌雀生查到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短短时间,她还在遇瑱那句“娼妓之子”里惊疑不定,哪里能琢磨出更多东西? “我以为,你遇见我过后,会对有些事敏锐些,不会显得太蠢笨。”凌雀生再度觑了遇翡一眼。 每次她用这种诡异的眼神扫过来时,遇翡就觉得凌雀生内心藏了一万句对她的嫌弃。 “你不妨有话直说,不用如此暧昧。”遇翡佯装恶心,抖了抖袖子,“瞧给我迷的,汗毛直立。” “好吧,”凌雀生对遇翡的迟钝无可奈何,“我打个比方,你会花我的钱么?” 遇翡毫不犹豫:“会,若你愿意给我花的话。” 凌雀生被噎了个饱,“忘了你是个没脸皮的冷宫王爷,也是,脸皮薄些你都活不下来。” 遇翡欣然同意:“雀生言之有理。” 凌雀生:…… “我的意思是,乐游仙子像是心悦皇后殿下,而皇后殿下么……” 她拧眉:“皇后殿下心意如何,我亦不知。” 遇翡挑了下眉:“你此去打听时,可还打听出第五个人?” “什么第五人?”这回轮到凌雀生不明白了,“你在京都打听出别的消息来了?” 怎么还比她多一个呢。 遇翡眼前略过常续观那张冷艳十足的脸,“可知道……乐游仙子长什么样么?” “还别说,”凌雀生准备充足,从怀里摸出一张揣了很久的画像。 带着褶皱的纸张摊开时,只有寥寥几笔线条,依稀能看出是张人脸,比那些城门口贴的通缉画像还要草率。 遇翡:…… “这就是……传说中二十多年前醉花荫的花魁?”确定在长相上有什么过人之处? 第123章 她也曾是李氏的污点 “功力有限,”凌雀生也自知自己这副手画像有点寒碜,“都说她是一张鹅蛋脸,双目有神,介乎丹凤与杏核之间,形偏修长。” 在摊开的那张画纸上,凌雀生指了指自己画出来的那双潦草之眼。 遇翡抿了下唇:“所以,你画一双铜铃般的圆眼是怎么回事?” 光凭那一双眼就好像什么正气凛然的门神,若非事先知道,光凭这副画像,那是八辈子都扯不到醉花荫上去。 凌雀生:“……杏眼不就是圆圆的,我不还给添了个锐利的内角?” 遇翡:“你说的是这两坨墨渍?” 清风在这时发出一声笑。 应景极了。 凌雀生:…… 一声掩饰尴尬的轻咳过后,她又开始描述:“还说她那鼻子生得异常英挺,山根深邃直贯眉宇,有如刀削,时常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孤傲感。” 遇翡琢磨着,差清风去取了纸笔,照着凌雀生的描述起笔,“鹅蛋脸的话……” “说是轮廓有些柔和,不似眉眼那般锐利。”凌雀生适时补了一句。 遇翡提笔显然是比凌雀生的磕磕绊绊要好太多了,不过是少许线条,一张冷艳逼人的脸就跃然纸上。 清风出于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这……” 随后便是被遇翡一个眼神打断。 遇翡思忖片刻,将画像卷起收好,“雀生,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知,这世间有没有什么能混淆时间的?” 凌雀生一时未能领会遇翡想问的意思:“殿下莫不是在开玩笑,时间如何混淆,不过倒是听过几个奇案,说是有凶徒杀人过后,拿炭火熏蒸着尸体,叫那尸体死了三日便像死了七日一般。” 遇翡哦了一声,好似遇见了什么亘古难题般,“我有一友。” 凌雀生:“也死了?死过之后被人做局?” 遇翡:…… “倒不是,是人人都以为她是承明十年生人,那有没有可能,她是承明七年,亦或是更早时候生的?” “殿下这交友还挺广,半大的毛孩也能当友人,”凌雀生轻笑,却也不点破,“你这么问,我是能给你些提点的。” “殿下应当知晓,平疆擅蛊毒,这蛊虫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其中就有一邪门的跗骨疽。” 凌雀生翻过手,在手腕处轻点,“由此而入,那蛊虫深附于骨头深处,吸食人之元气,通常是平疆人拿来制作坛婴时用的。” “三月也好,三岁也罢,附骨疽在的一天,你就……” 或许是言语中不自觉就代入了遇翡,看着那张虚心求教的脸,凌雀生莫名有些不忍心。 话音停顿时,遇翡却不自觉接下了后面的话,“我就……可以八岁看起来像五岁,五岁看起来像两岁?” “只能说,在平疆,中了跗骨疽的就是如此。”不过一刻,那些不忍便被凌雀生给挥去了。 好端端的,她拿坛婴代入遇翡做什么? 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而她,她就是个每日还要张罗着糊口的草头百姓。 真是瞎操心。 “坛婴,长什么样?”遇翡两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还是挖矿的,平疆,离她太过神秘遥远了,叫她一时间有些难以想象。 “就是装在坛子里的小孩儿,从襁褓时就装进去,只露一个脑袋,被人装在车上,游街取乐用的,又或者是定期换坛子,叫他长出手脚,却不会太大,有些权贵就好这口。” 凌雀生解释,“养在坛子里的孩童,因不见天光,肤色雪白,骨骼纤细,是猎奇者偏爱的类型。” “这我知道,”遇翡忍不住斜了清风一眼,“喏,我家护卫,也都说是我养的小童呢。” 清风:…… “殿下,不要乱说,你我之间清白得不行!” 激情之下,险些破音。 遇翡和凌雀生同时发笑。 “好好,知道了,我这不是玩笑一下么。”遇翡一看小护卫又要炸毛,当即求饶,“我的错我的错,回头让轻舟多给你做些好吃的。” 好哄的清风登时又眉开眼笑,看得凌雀生好笑:“你们二人倒是亲近,也难怪外人传你们闲话。” 哪有主仆相处到这份上的。 “至于你那小友,此刻我也无法断言说他就是遭了跗骨疽,毕竟那东西说稀罕不稀罕,说不稀罕吧,十多年前平疆也是下了死令,不允许跗骨疽再用的。” 遇翡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也不追着凌雀生多问,“那打劫陈氏的事……” “人,我可以帮你找,胆儿也大,两三日的功夫就能过来,”凌雀生甚至已经找好了,人家此刻就等着遇翡开口,愿意分他们多少东西了。 筹码足够,遇翡甚至不用出人,等着看好戏就行。 遇翡懂凌雀生的未尽之意:“我就出两个馊主意,按你们江湖上的规矩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我无异议,唯一的要求是,带我一个。” “你?!”凌雀生这回是真惊到了,“带你一个,你怕是想自投罗网,还是说,你们京都男子都是这么……” 遇翡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凌雀生从震惊转变到此刻的,明晃晃的嫌弃:“平平无奇,却自信满满?” “你管我呢,反正话我放这,我肯定是京都里最好的,可惜哦,轮不上二娘了。”遇翡认得干脆了当,顺便又往凌雀生心窝子里捅了一刀。 “你说,我用姐夫的身份,去给二娘相门亲事,告诉她对李家好,她能不能应我?不行我还有李明贞呢,她好像很听我那未来夫人的话。” 凌雀生:…… “此事,非我不想做,而是我真办不到。”她的右手紧握成拳,像是在压抑着要将遇翡暴揍一顿的冲动。 “可你想杀我。”遇翡眯起眼,笑得肆意,“雀生,方才有一刻,你很想杀我。” 笑意随着话音一同敛起,遇翡倾身,微微靠近凌雀生,语气沉了些许:“我说的,确是实话,她们李家三个女儿,每个人从小都背负着李家无子承继宗祧的包袱。” “她们只会比任何人都想告诉世人,哪怕没有儿子,她们也能光耀李家门楣,故而,李明蘅不会选你,因为你不止是她的污点,亦是李氏一族的污点,此次见面,李明蘅是不是冷脸待你?” 凌雀生不语。 唯独面色难看得可怕。 而凌雀生这份难堪,作为过来人的遇翡可太明白了。 谁让,她也曾是李氏的污点。 第124章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被拘押的那一年,不是没见过其他人的,也不是没听过窃窃私语。 人人都说谢氏遗孀高风亮节,碍于李氏无子,又想为亡夫守贞,这才冒天下之大不韪,选了个女夫郎。 而她,所有的脏污全都泼到了她身上。 这固然是她最开始想要的,她曾为此而感到轻松,庆幸自己没有成为李明贞的拖累,累她清名受辱。 “雀生,我是你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遇翡起身,抬起的手掌在虚空中停留片刻,好似犹豫,最后还是落在了凌雀生肩头。 剧烈的痛感传来时,凌雀生猛地抬头。 是,她想起来了,头一次见面时,遇翡给她露过一手,此刻…… “恕我不懂,你有不错的身手,为何还要去外头让你的护卫笑话。”凌雀生肩膀一抖,利索抖开遇翡的桎梏。 遇翡坦然笑起:“京都近来的流言听见了吧,我外院的人不算干净,给他们点乐子,好叫我的兄弟们放心内斗,受几句奚落便能换一时安稳,何乐不为?” “是你……”凌雀生陡然站起,“是你做的。”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遇翡挑了下眉,“现在,我有资格去打劫陈氏了么?” “你,要怎么出京都?”凌雀生仍有些犹豫,“皇子出京,陈氏遭劫,你这不是明摆着去承认是你做的么?” 遇翡却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淡定模样:“这你不必管,悄无声息出京都的法子多的是,踏实帮我传信儿就好,此事连累不到你我,至于你找的那些人,敢谋财,应当不用咱们操心吧?” “这是自然,我这就去办,”凌雀生转身就要走,临走前又像是想起些什么,“阿蘅的茶点,好吃么?” “她为李氏,为家族,毫不犹豫地放弃你,”遇翡看着比先前黑了不少的凌雀生。 那张冷峻的面容多了几分被北地之风拂过的风霜,她自问能并没有拿住凌雀生太多把柄。 凌雀生却为了李明蘅三个字,选择一个表面上看过去毫无胜算的她。 “雀生,会怨怪她吗?” “那一定是我,筹到的筹码不足以打动她。”凌雀生绽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她有自己的主张,我也有,我不需要她为我妥协什么。” “再者,不是我选你,而是她的长姐先选了你,她说,你也给了她一笔钱,充作她经商之用。” 凌雀生来的悄无声息,走亦是。 唯独留下遇翡,在寒风中站了许久。 半晌才发出一声苦笑,如同自嘲,“这样显得我……” - 雨落下来时,轻舟朝外头望了一眼,“小姐,下雨了,殿下约莫是不会来了吧?” “再等等吧,不会来也无妨,”李明贞看向院中搭起的小亭子,弯了下眼,“就是想着,许久未见她了。” 再不来,她又要想着丢点什么钓饵,把人给勾过来。 遇翡来时险些以为自己走错院子,她吓了个激灵,退回去几步,来回看了一眼,嘀咕道:“什么时候搭的亭子。” 还挖了个池,看着还挺有几分雅趣。 从桥上走过时,水里的鱼一窝蜂迎了过来,木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遇翡忍不住原地踩了几脚,看着从里屋缓慢走出来的李明贞:“你这桥像是不大结实。” “赶工造的,用过饭了么?”李明贞有些懊恼。 早知遇翡要来,她该再多等等。 “吃过了,让轻舟沏壶茶就行。”遇翡摆摆手,“多亏你那幅江山图,王府省了好大一笔,这些时日吃得挺好。” 往年,那就是她跟清风要借口在外吃饭,实则偷摸勒紧裤腰带的时候,要么就是跑长观居里去蹭刘无恙的。 “看来这笔银钱花得还算值当。”李明贞招手,示意遇翡快些到她身边。 遇翡一看那个手势,脚步就不自主地加快,“不是你绣的?” 也是,时间不够,李明贞不吃不睡也绣不出那样一幅磅礴的图。 “花样是我打的,底子是请了绣娘缝的,最后收尾倒是我做的,你对这些了解不多,繁复花样,贵圈之中皆是如此,”李明贞并未觉得献上去的那幅江山图是她欺君。 若从花样算起,一针一线皆亲自动手,那当真是需要三年五载才能完工。 “也是,层层盘剥嘛,”遇翡了然点头,“我说你怎么动作这样快。” 眼看李明贞沏好茶要给她倒,遇翡想了想,主动接过那壶茶,“我有事想托你帮忙。” 李明贞愣了下,有些好笑,“有事相求,就不让我伺候你了?” 遇翡:…… 尴尬之际,还是李明贞递了个台阶:“什么事让你为难?” “想让你后日出城一趟,去京郊寻个什么道观或者寺庙住上两日。”遇翡将茶推过去,“我有事想出京,但不想叫人知道。” “你怕自己来不及回府,想拿我作筏子?”李明贞了然于心,“后日……是陈氏献礼的队伍?” 遇翡讶然:“你是猜出来的,还是有什么消息渠道?” “猜出来的,”李明贞很是平静,“你来找我是对的,你若去那,单靠自己,的确是无法按时回京,需得有人为你遮掩。” “今年的雨落下来,便不会再停了。” 像是轻叹,带着某种悲悯。 话虽如此,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看着并不大。 破碎又混乱的记忆因李明贞的话好似被点亮了一块。 耳畔传来是各式各样的怒骂声。 她想起来,是今年,在姑苏水患之前,京都百里开外的地方,山洪崩塌,掩盖了无数村庄,灾民受了难往京都来,最终被齐齐拦在京都城外。 京都戒严,进出都要查验身份,防止灾民偷摸进城。 那时,从城门口过,总会听见灾民们谩骂守城士兵是走狗的话。 后来…… 李明贞带着一众贵女们出城开粥棚,分发冬衣,随后没多久,朝廷也终于是商量出了一个安置灾民的对策。 “谢夫人”的好名声也是从那时开始传出京都城外的,因为那时,唯有李明贞日日守在城外,确保粥与冬衣没有被人动心思。 也尽管,到最后时,李明贞将所有的功劳都让给了其他人。 撑过那段短暂又艰难的时期过后,悄然隐去。 安抚灾民有功,奖赏却落在了谢阳赫头上。 而遇翡对此感到不平,也正因为这份不平与嫉妒,一时竟不愿想起这段令人发狂的回忆来。 她记得,她还曾偷偷去看过李明贞,趁她外出上香时。 那时的李明贞梳着已婚夫人的发髻,所求竟不是家宅平安,早怀贵子,而是社稷安定,百姓富足祥乐。 娴静娇小的外壳里,却藏着怀揣天下的大愿望。 而她,她躲在一旁的柱子后头,如同卑微又阴暗的鼠辈,只敢偷听她的祈祷。 “明日,你寻个替身在王府,明日夜里过来寻我,后日坐我的马车出城。”清越之声打断了遇翡的回忆,遇翡怔怔抬眸,却见那人依旧沉静,“白日过来未免招摇。” “最好是明日再让皇后殿下遣一个可靠的太医过来为你搭脉,说你身子骨弱,又染了风寒,需得静养。” 遇翡眼神有些复杂:“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不想劝劝么?” 李明贞却笑吟吟地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冲着遇翡举了举杯。 “遇瑱欺辱你多年,你想撒气,我岂会有劝你的道理,再者,同你说过无数次,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为你托底,而我对你的要求,不过是求你——” 一杯茶尽。 唇角挂起温柔笑意。 “平安回来,别忘了,我还在这里等你来娶。” 第125章 摊上你我倒八辈子霉 遇翡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不明的动静,“你今日又喝大了?” 像是发酒疯的样子。 李明贞深深吸气,又缓慢叹出,小声为自己辩解:“会少喝一点的。” “这同我有什么干系?”遇翡心说你天天烂醉如泥还活成老骨头。 那喝酒伤身这样的话放李明贞身上压根就不灵的。 “我巴不得你泡酒缸里,如此,待我出去对着众人哭一哭,有朝一日将你休弃回家人人都得说我可怜说我惨呢,摊上你李明贞这么个烂酒鬼,倒八辈子霉。” 李明贞:…… 遇翡小嘴一张正想持续叭叭,李明贞抬手掐住那两片淬了毒的嘴皮子,“明日过来,记下了么?” 遇翡唔了半天,指了指自己的嘴。 待李明贞松手后,她才冷嗤:“你喝多了记性不好可别当其他人都记性不好,毕竟我又不是酒鬼。” “哦对了,无恙师傅听闻你这儿的酒解百病喝完之后百毒不侵,说明日过来瞧瞧。” 李明贞这才无奈笑开:“好,知道了,明日我让轻舟去迎她,之后,” “也会少喝些的。” 遇翡压根就没把这些话当回事,李明贞是个极其自我的人,换句更直白的话就是—— 她有主张时,压根听不进一句劝。 自顾自背负起李家长女职责时是这样,或许杀她,也是这样。 “好了,事说完了,我走了。”遇翡抬脚准备往回走。 李明贞却快她一步,过来直接牵住了那只才摆动起来一些幅度的手。 遇翡沉默。 极速跳动的心跳才被安抚下来,此刻再度以更汹涌的姿态向她而来。 砰砰,砰砰砰—— 她看着十指自然交错在一处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嗯,不止有事,还是正事。”李明贞表现得很是平静,她牵着遇翡的手,从那嘎吱嘎吱的小桥上走过。 或许是因为这个声音实在唬人,遇翡走得极慢,连精神都高度紧绷,时刻提防着,生怕下一秒桥就塌了。 她得及时作出反应,免得两个人都掉水里被鱼围个团团转。 桥并不长,甚至像是只为了景观而搭建的,几步路便能走到头,可李明贞却驻足在最高点,并不往前。 水下鱼儿争先恐后地涌来,好似在期待着她们的喂食。 遇翡忍不住朝底下看了一眼,“不往前走么?” “不想,”李明贞摇头,“下了桥,你就不会再管我了。” “在这里,你担惊受怕,身子的每一处都在告诉我……” 遇翡的四肢关节又好似泛起诡异的酸胀感,那只空着的手已然作出了抓握的动作来缓解。 可还有一只,被李明贞牵着的手,那些酸胀感无孔不入钻进骨头的腔缝,叫她下意识便想用尽浑身力气,将手中物捏碎。 剧烈的心跳仍在持续,手上的痛感却透过流动的血液侵入全身其他地方。 她问:“告诉你……什么?” 李明贞察觉到了遇翡的僵硬,双手握住那只手,冁然而笑,“骨头疼了吗?” 遇翡心中猛地一惊。 如同在高楼被人推下,方才的那些澎湃热意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惊惶的凉意。 李明贞……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遇翡这才想起,重生之后,李明贞其实问过她很多次。 是不是腿又疼了? 胸口骨头是不是疼? 她以为,这些话只因上一世她走多了路亦或是做了什么粗重活总泛疼,是李明贞的习惯。 可…… 李明贞活得太长久了,她说她知道无数秘密。 那么,那些不为人所知的秘密里,有没有一份是关于她的? “你方才说,”遇翡反手圈住那纤细手腕,上半身带着些许压迫感前倾,一双凤目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李明贞,“告诉你什么?” 李明贞一时没有作答。 她只是含笑抚着遇翡的眉眼,看那片平和温润里泛起冷光时,心中如同被人打翻了调料罐。 这样的遇翡是她想看见的,也是所有人都期待的。 她拥有一个未来帝王该有的疑心和警惕,哪怕此刻心肠还是容易软。 然而遇翡一步步变成她想要的模样时,胸腔里的心却止不住地泛着疼,疼到,连笑容都仿佛带着炙热的温度,能灼伤她的眼眶。 “告诉我,”李明贞暗自深吸口气,好似带着无懈可击的面具,轻声开口。 遇翡只听耳畔传来一句,轻到叫人险些听不清的—— “你在意我。” 桎梏李明贞的手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逾矩之事,陡然松开。 一声惊呼。 提防许久的事,电光火石之间就要发生。 李明贞失足落水的模样仿佛在眼前一次次发生,可下一瞬—— 什么都没发生。 遇翡回过神时,惊觉自己竟将这个险些失足的女人搂得生紧。 那人下意识往下面的水望了一眼,好似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感。 遇翡也跟着松了口气,语气有些重,像是告诫:“当心些吧,天凉水凉,后日还指望你为我找补的。” 好好说话的话音却又峰回路转,“还是说,你想故意落水,如此,就有借口称病躲开我所求之事?” 李明贞猝不及防地笑开,起初只是一声笑,到后来,又变成一连串。 她掩着唇,半点不顾分寸不分寸,伏在遇翡怀中笑了许久。 “殿下放心,我会保重身子,不会耽误正事。” 然而这句保证并没戳到遇翡的心坎。 尽管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想听李明贞说出什么样的话才算是满意的,像是,不论李明贞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满意一般。 亭中两把摇椅并排放得正好,遇翡见状,自顾自上去躺着,“大冷的天,暖室不待,跑出来吃北风,你们这些文人雅趣,孤确是不大懂,说吧,还有什么正事找我。” 哪里不好说,非得来这个水汽十足,异常潮湿的地界儿。 遇翡本想闭目养神,听着李明贞斟酌道出她那藏了又藏的“正事”,甫一闭目,那四周的潮湿水汽如通过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水鬼,誓要拉她做那可怜又倒霉的替死鬼一般。 阴湿水感在黑暗中攀上她的手指时,她惊得陡然睁开眼,几乎是求生本能似的,掐得李明贞喘不上气。 第126章 可我做不到 李明贞没有求饶。 而遇翡,哪怕在第一时间里认出了李明贞,亦没有松手。 沉默如同山岳,重重压在两个人身上。 直到那些声音从李明贞喉间艰难溢出。 “可耐怀君千里梦,苍茫山色梦中……” 停滞的思维终于开始缓慢转动,遇翡松了手。 听那人缓慢说完:“苍茫山色梦中看。” “你……你许久未来了。” 李明贞没有去管脖颈处传递而来的,火辣辣的窒息感,可她微哑的,带着几许悲戚的嗓音却叫遇翡心痛至极。 为什么没有来? 遇翡想起自己前些天的想法,似乎是……单纯的不想见李明贞。 如同一场找不到终点的逃亡之路。 漫无目的,只知道,要向着李明贞所在的,相反的方向,跑得越远越好。 就是因为这种……无法遏制的,如同身体本能的心痛。 而她们,无论如何都回不到最开始的模样。 “这便是,”遇翡抬了下眼皮,眸光极冷,“你的正事?” “是。”李明贞点头,坦然回应遇翡的视线。 然而当她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的刹那,便自然而然勾连在了一处,胶着黏腻。 “前些日子轻舟问起谢阳赫,她好奇,为何你与我都留了他一条性命,他欺你辱你,甚至将你打的浑身是伤。” 李明贞下意识便攥紧遇翡的一截衣袖,因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不适感,每说一小段话,便要停下来缓和片刻,像是安抚受伤的咽喉,更像在斟酌出口的话。 谢阳赫这个名字叫遇翡微微坐直身子,一双眼眸带着更深的提防与戒备。 哪怕李明贞字字句句都为她考虑,可她还是在字里行间寻找着李明贞的虚伪与不可信。 像极了那些市井之中为了压价而无数次尝试在鸡蛋里挑着骨头的人。 遇翡心想,不止挑骨头,她甚至刻薄到想要无中生有,单方面的捏造事实。 李明贞却像没察觉到遇翡近乎严苛的审视,“她说,我们都不喜欢他,可都在忍受他,而当我告诉轻舟,同她解释谢阳赫还有用时,” “她问我是否太过理智,都说冲冠一怒为红颜,长……” 一声长仪险些脱口,在发觉眼前人的警惕后,又苦笑着改口,“阿翡,你以为呢?” 处处试探,又处处放低姿态小心求问的李明贞再度让遇翡说不出话。 重生过后,她见过太多,从未见过的李明贞。 她不大胆,亦不热烈,但时时刻刻都向她透露着,不论何时她都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她的态度。 曾经高不可攀的天边月,骤然落下高度,甚至就停留在她手边。 那些曾经被死死锁在匣子里的欲念顷刻间便能生出千万只触手,如同那些需要被诛灭的魔物,低声在脑海中一句句诱哄。 哄得人不知不觉便走向无尽深渊。 “我以为,”遇翡的话音也变得僵硬,千钧一发之际,胸口剧痛叫她醒转,她低头扫过自己被黑衣所遮盖的,看似毫无伤痕的胸口。 唯有自己才知晓,冬夜的寒风呼啸着从那些破洞中穿过。 李明贞给予她的,带着野心目的的微薄爱意如同稻草。 看似在一点点填满那些破洞。 可实际上,永远都会有缝隙,甚至—— 那些穿胸而过的风稍大一些,轻飘飘的稻草呼吸间便会随风远去,留下触目惊心的空洞。 “理智会是你我的共识。” 遇翡的声音很是干涩,像年久失修的,没人养护的风箱,每出一声都带着艰难拉动的卡顿,“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些蠢事你想做,不要拖累我。” 李明贞终于再度笑起,“是,我做不到,但你总会……相信我所说的心仪。” 她似乎,并不纠结非要在当下同遇翡证明一切。 “我没有想他死,至少此刻不想,”遇翡用了一个模糊的“他”来代替谢阳赫。 她并不是那么想,在只有她与李明贞的场景中,提到这个人的姓名。 “即便他死,他也总要……”在手中空无一物时。 遇翡终于能够翻过手掌,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骨缝里的酸痛感在她紧握的拳头中泄出一些。 她在心中道出一句无声的:“他也总要,解我心中无限恨意。” “你厌恶他,却从不因他迁怒我,尽管,你也同样厌恶我。”李明贞并未强求着,追问遇翡那句未说完的话。 一旦遇翡如实开口,那么,她便该顺理成章地往下问:为什么会这样恨。 而这个问题,她们彼此都知道答案。 长达一年的非人折磨,时至今日,遇翡尚能留有一丝心软与理智,光是感受到她偶尔流露出来的爱护,李明贞便会生出无数汹涌情绪。 想将眼前人紧握在手中,想永远拥抱她,想长久—— 占有她。 “你没得选择,而他有,”遇翡再度闭上了眼,如同累极。 她无法再去看李明贞微红的眼眶,再看下去……她又会止不住的心软。 与其如此,她宁可长久陷入黑暗里,被周围的水汽阴湿纠缠包裹,也好过,再当一次傻瓜。 “若你与他有同样选择的权力,我也会对你有同等的厌恶,可你没有,事实上,你连一份自由都没有。” 连婚事都不能做主。 成不成婚,与谁成婚。 甚至于,就因为她是贵女,未嫁之时,连平民百姓那样出门的自由都没有,每每出门都还要带着面纱帷帽。 但凡不戴,抛头露面,她好像就被钉在了众人口中无形的,烧红的炮烙柱上,承受着流言蜚语的酷刑。 遇翡不喜欢这样,哪怕这个人不是李明贞。 “含章,我不需要你为我冲冠一怒,那很可笑。”遇翡改了称呼,好似一种无声退让,“有求之时,你愿意搭把手,这份人情,我会记下。” “或许,你只要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的,平等照拂每一个人的李家长女,我会……” “没那么厌恶你。” “可我做不到,”李明贞似是半蹲在遇翡身边,哪怕这个姿势让她的双腿血液有些不流通。 时间一久,双腿不知不觉好似失了知觉般难受。 第127章 不可以,我没病 李明贞说:“我做不到。” “我不想亦不愿照拂任何人,亦不会做这个李家长女,遇翡,今生今世,我只会是你的妻子。” 遇翡默然。 她想告诉李明贞,她可以不做任何人的妻子,只做那个有野心的李明贞。 而脑海中却好似响起了李明贞的倔强到近乎偏执的回应。 她想,李明贞一定会耍赖一般地告诉她:“这便是我作为李明贞想做的事,想拥有的身份。” 曾经可以在月下对饮,如相逢恨晚的知己好友无话不说的,她们,却在生出越过分寸的欲念之后,至亲至疏。 遇翡一时无法言明,是亲近多些,还是疏离多一些,她对李明贞的信任总好似在棉花上行走。 而那些棉花不是坦途,更像不知哪里埋了深刺陷阱的美人窟,盘丝洞。 每迈出一步,还未来得及享受棉花带来的柔软与温柔,便会腾起没有踩到陷阱的庆幸。 在下一次抬腿前,却又生出对未知利刃的恐慌与惊疑。 “哪怕你恨我、怨我、怪我,”遇翡不说话,李明贞却微微伏下身子,侧脸枕在遇翡双腿,“都没关系,或者……像方才,想掐死我,遇翡,我甘愿受之。” 搭在一侧的手好似有了细微的动静。 遇翡按下想要去轻抚李明贞的冲动与欲望,“可我,不想杀你。” 她没那么想李明贞死去,她甚至……无法想象这个世界在没有李明贞时,会变得多么了无生机。 如此一想,遇翡竟有些庆幸,上一世早死的人是她。 早早死去,省了那些永无止境的酷刑,也省了……看着李明贞先她一步离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李明贞那样,拼着一口气把所有人都熬死。 应当是不能的。 毕竟,她爱李明贞如信徒求拜神佛,愿为诸天神佛献上所有,只求一刻垂怜,而李明贞…… 待她如平等众生里的任何一个人。 她对她好,她对其他人,也好。 “你是个……”前世今生,遇翡从未改过这个看法,她说,“你是个好人。” 甚至是个比许多人都要好的人。 起码,每一次说要募捐赈灾,李明贞总是会拿着首饰盒过来同她商量,问她:“将这些都捐出去可好。” 那时的李长仪会困惑:“这是好事,你想做便做,为何……要来问我?” 而且她是上门的,属于她们的小院里,所有的一切,包括她,都是李明贞的私有物。 李明贞拥有绝对的处置权,不需要征求她的同意。 “你也是我的家人,”李明贞将首饰盒放在膝盖上,“捐出去这些,还有一些银钱,未来你我都会有段时间要吃紧。” “我岂能自作主张。” “你想做什么,我都是赞同的,”一句简简单单的“家人”就能让李长仪高兴无数个时刻,“吃紧便吃紧,晚些时候我和丈母学种地去。” “她在府中种的那些瓜果很是水灵,如此,我们便不必在果蔬上花多余的钱,总能省下来一部分的。” 遇翡想起,小院里还有她勤勤恳恳开出来的小菜园。 她半路出家,好在丈母是个娴熟的老手,哪怕带着她这么个无甚天资的半吊子,她们也成功种出了一些小菜。 李明贞想帮忙时,她会不由分说接过那人手中的桶,“这些事不用你做,我来就是。” 她总想着,李明贞的手是用来画画的,写字的,而她,她没什么太大的追求,能守着李明贞偏安一隅就知足了。 下厨也好,种地也罢,她都可以学,都可以做。 “你说的好人,是……”李明贞鼻间刺痛极了,她甚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近乎嘲讽的笑,“不知天高地厚的么?” 当她抚摸着李长仪的尸体,牵过那人早已失了温度的手时,才知道,成婚过后的生活,李长仪承担了多少粗活重活。 就因她时常不知天高地厚,见不得百姓受苦,结果…… 她没怎么样,承受一切的,是长仪。 遇翡不知李明贞为何会说出这样的犀利又尖锐的话,在她记忆中,李明贞行善,没有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说法。 她甚至,很有分寸。 然而此刻,她也不想多追问解释什么,那些都是属于李长仪的过去。 而她,她是遇翡。 气氛再一次因遇翡的沉默变得安静起来。 李明贞久久维持着那个姿势,如同风中雕塑。 遇翡一直留到二更天,才拍了拍那人的后背,“我该走了,今日还有事要办。” 衣袖却被人攥得生紧。 有一刻李明贞甚至在想,圣旨分明说了特旨从权,为何不能在年前就让她成为遇翡名正言顺的妻子,还要走那些可有可无的章程。 而她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在这个院子里盼着她来,又送她离开。 可想起上一世,她给李长仪的,堪称简了又简的婚仪。 她又只能深吸口气,将那些心底涌起的不耐给压下去。 遇翡厌恶她,却还是倾尽全力要给她一场盛大的婚仪,相比起来,她这个口口声声说,满心满眼想成为遇翡妻子的人—— 做得实在是差。 “夜里……”李明贞揪着那一截衣料,小声地,似是哀求,“早些过来,好吗?” “你少去下厨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早些过来。”遇翡揉了下额角,“还有,别再下面了,你实在不是下面的料。” 李明贞到底是羞红了一张脸,“我再学一学。” “可别,这世间好吃的东西不少,你已然是靠手艺为我刨出去一样了。”现在回想,遇翡是真心佩服自己对粮食的爱惜。 要不然……是怎么能做到吃得一干二净的。 吃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回府之后,看见清风端来的面就有种淡淡的,好似人已经死掉了的错觉。 李明贞这实力,果然是来势汹汹,不容小觑。 李明贞:…… 硬着头皮违心应下,终于换来遇翡的点头。 亦步亦趋,如同影子一般跟着人,直到墙角,吓得遇翡一路胆战心惊,生怕被人发现了李明贞与“外男”私会。 “就送到这吧,”遇翡到底是忍不住了,“再送你跟我回王府得了。” 李明贞却在这时眨了眨眼,一双眼眸如同星星,晃得遇翡僵住表情。 那人问她:“可以吗?” 遇翡毫不留情:“不可以,我没病,不会引狼入室。” 李明贞:…… 第128章 我知道那些,所有你们想掩埋的事 遇翡对她的心软深刻骨血,对她的提防也是。 那陡然如临大敌的模样,如同一只发现天敌的野兽,正在无声对她高耸脊背毛发,警告她,不要再往前一步。 李明贞安静注视着遇翡。 想在这场寂静无声的,唯有她们两个才知道的对峙里,短暂获取上风。 可她还是低估了遇翡对她的排斥。 只要她不后退,遇翡就绝不会再服软。 这是目前这个状态里,她不可触碰亦是不可试探的底线。 李明贞认输了,她挪开视线,恭敬向那个,时刻准备暴起先杀了她的人行礼。 遇翡这才暗自松下口气,“不必再送。” 也送到头了。 她手脚麻利翻墙出去,直到双脚离开李府范围,终是没忍住,以急速喘气的方式,来缓和李明贞带给她的压迫感。 害怕到极致时,她只能死死盯着李明贞,哪怕她再往前一步,她或许都会—— 自暴自弃式的拖着她一起死。 那些想要谋算的,想要杀掉的人,都顾不上了,能拖着李明贞一起下黄泉,或许也比上辈子更值当。 遇翡惊恐于自己直接又残酷的想法,可更令她不安的,是她无法控制。 不论李明贞是忠还是奸,她的恨意如同一颗种子,在心底深处生根发芽。 而李明贞的靠近就就像养分,滋养着、壮大着那些根系,时至今日,她推不开人,却也无法……坦然接受李明贞的拥抱。 如同李明贞不知几时染了酒瘾,开始夜夜醉酒。 她们在这样矛盾的状态里彼此消耗。 也许有朝一日,那些从上一世延续而来的爱意……会消耗殆尽。 那时,才是她们彼此放过的时候。 - 翌日一早,清风便急哄哄拿着遇翡的令牌进宫求见姬云深去了。 屏退左右后,姬云深把清风叫到近前,压着声音:“她又想去做什么?师傅们知道么?” 清风低着头,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重复着来时的那句话:“殿下染了风寒,想从您这支个太医。” 姬云深:……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等着吧,太医过后就送去。” 直到朱湛一路将清风送出去,回来,姬云深才开始指着空荡荡的大门,“瞧瞧,个白眼狼小崽子防人都防到她老娘身上来了。” 朱湛有些好笑:“您怕是欣慰更多些。” “那可不是,也不看看是谁养出来的,颇有我当年的风范。”姬云深挺直背,拍了拍胸口,“你说她又有什么馊主意?” “这回怎么这么能干,不用我打掩护了?” 姬云深拎着一截衣摆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好几圈,“不成不成,你用宫里的线去给外面穿个信儿,她岁数小,还是有血气方刚的时候,别等会儿把命给豁出去了。” “常延昭不是近期都在京里么,叫她多看着些,原本也是她……” 话到一半,姬云深逐渐收了声,像是有些烦躁,一脚踢倒了边上的瓷瓶。 “今日您有些沉不住气,”朱湛过去,扶起那个瓷瓶,“将军,殿下已经长大了。” “是,她没长大时,我尚能日复一日看着这深宫里的天,再看看遇瀚那些恨不能一年到头都在争奇斗艳的女人们。” 姬云深闭目,深吸口气,闭口许久,待那双眼再度睁开时,又好似那个平日里慵懒闲散无所事事,甚至压根不打理后宫诸事的皇后殿下。 “而她长大了,我看到了希望,仿佛,近在咫尺,唾手可得,朱湛。”姬云深嗓音微哑,“她是我唯一的希望,可我还得,再忍一忍,你也是,多劝着我一些,咱们不能吓到她,也不能……不能伤到她。” 可北地的蓝天……她也实在想念得太久了。 朱湛扶着姬云深重新坐下,言语之中亦是藏了些许不忍,“将军,殿下的事……不是您下的决定。” “是,可她、你,还有我,我们为了各自的目的,默契隐瞒了她所有,不是么?她本可以是自由的,起码……如常延昭那样,天南海北仗剑江湖,不必承受这些。” 不论是朱湛,亦或是姬云深,她们心里都清楚。 上一辈的恩怨,终究,也不得不连累下一代。 - 在宫中消息传到常续观手里时,李明贞也同样收到了一份。 而常续观,仗着一身功夫,白日也敢偷摸进李明贞的院子,在那小亭子里对着李明贞拍桌:“阿翡想做什么?” 面对咄咄逼人的常续观,李明贞先是笑,笑到—— 常续观的金叶子擦着李明贞的脖颈而过时,才停下来。 “阿翡想做什么,”她先是重复了一遍常续观的问话,随后才反问,“我道家主怎么有朝一日会想关心阿翡的事,原来是皇后殿下发了话。” “家主,时至今日,您扪心自问,您有这个资格过问阿翡的事么?” 常续观愣住。 她知道遇翡家的小娘子不大喜欢她,可她似乎还是低估了眼前人对她的“不喜欢”程度,“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那些……”借着奉茶的机会,李明贞拉近同常续观的距离,对那些随时会向着她致命处而来的金叶子丁点不惧,笑得很是从容,“所有你们想掩埋的事。” 常续观却在这时惊得失手打翻了热茶。 滚烫茶水从她的手背泼下,一瞬间袭来的烧灼感却没有李明贞带给她的冲击更大。 “明日,她要去伏击陈氏献礼队伍。”李明贞慢悠悠从袖中取出那枚家主令,“常续观,我以久鸣堂家主的身份命令你。” “隐藏踪迹,护她平安,只要她平安,不论她想做什么,都由她去。” 常续观好似彻底成了一个哑巴。 来时,她是带着兴师问罪的目的来的。 遇翡究竟想要做什么事,惹得姬云深在宫里坐立不安,而遇翡…… 又究竟是受了谁的挑唆,心中有大计划前,竟连姬云深都不知会了。 “你以为是我挑拨离间,教唆你们离心,”李明贞缓慢收起家主令,淡定在常续观对面坐下,掸着袖口上沾到的水渍,“家主又是否想过,不论是你,亦或是皇后殿下——” “即便你们是真心待她,但你们的真心,同我的一样,都带了隐瞒,最可笑的是,我们所有人都将她当做一枚趁手的棋子,” 闭目之时,浓密睫羽好似将那些翻涌而上的心痛尽数压下。 “她却视我们每个人比她自己更重,您说,这是傻还是痴?” 第129章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怎知……”常续观下意识就想反驳一些什么,然而话才出口,她才发现。 李明贞将所有能辩驳的方向全都堵死了。 辨无可辨。 “而您是其中,”李明贞惨然一笑。 李长仪在那样的折磨里,从未提过久鸣堂,她用自己的倔强,为所有人守住久鸣堂的秘密,守住皇后姬云深与久鸣堂之间的来往纠葛。 以至于到最后,谢阳赫也只是用“姬家旧部,姬云深死士”来称呼她们。 承受所有,换来的却是常续观的放弃,李明贞也是恨的。 “您是其中,最过分的人,我本也可以做个清白之人的,清清白白去见她。” 后面那句,更像是李明贞失神之后的自语。 常续观好似犯了什么犟性,闷头听着李明贞的训,两片唇瓣如同被人填了浆糊,一字一句都说不出口。 一壶茶尽时,常续观才涩着嗓子,“明日,我会去的,你……” 抬眸时,望见李明贞又续了新茶,一杯接着一杯,好似她喝的不是什么茶,而是解千愁的酒。 “说出那些话,”常续观犹豫一瞬,“是在告诉我,你曾经将她当做一枚棋子,此刻却后悔了,是吗?” “您想这么认为,也对。”李明贞扯了下嘴角,“但我并非后悔,是……弥补,或者,挽救。” “家主,您可以为了使命妥协一次,自然也可以妥协第二次,而我只有一个她,故而我希望您,” 李明贞冲着常续观举了举杯,“在有需要时,舍身救她,哪怕那时您听见了皇后殿下同样深陷危机的消息,若叫我知道您为了皇后殿下舍弃她……” “你要杀了她?”常续观再度紧绷,眸光冰冷,“你敢?” “地狱血窟爬上来的厉鬼,”对比常续观的严阵以待,李明贞却好似一条柔弱的,没有骨头的泥,她慵懒撑着脑袋,好似被茶给灌醉,“我有什么不敢的?” “比起质疑我敢不敢,还是掂量掂量我能不能做到,更实际些,您说呢?” 常续观气得说不出话,愤然离去。 离去之后,遭殃的便成了刘无恙。 刘无恙苦哈哈接完光杆家主的几十片金叶子,又分外爱惜地将这些金叶子都装进荷包:“你倒是阔绰,随手往外哗啦啦地倒钱,可怜我们阿翡,过得那是又穷又苦。” “我可得存着这些,都给阿翡留着。” 常续观眼一横,“怎么,说这些话,是想告诉我,连你关心她都比我多?” “瞧你这人,多疑不是,”刘无恙乐呵呵地收起荷包,“我哪儿有这意思,你在李家小娘子那儿受了气,就来找我撒,有本事进宫呐。” “扮个宫女太监进去混一混,于你也是不难的吧?十几年没见,你说姬千嶂还记得你长啥样不?” 常续观:…… “得,我不跟你掰扯,”赚了一大笔的刘大夫把金叶子塞进药箱,“阿翡说了,小娘子夜不能寐,我得去看一眼,你也消消气吧,差辈儿了都,怎么还跟小辈计较呢。” 常续观再度沉默,环着胳膊靠在门边,一双长腿毫无形象地横着,像是死了。 刘大夫肩上挂着又大又沉的药箱,拍拍家主的小腿,“赶紧的,让道,别耽误我去给小娘子看病,回头去晚了阿翡更气你。” 常续观闻言,默默放下了腿。 等到刘无恙走出去好几步,她才冲着那个背影开口:“我不在意她对我是气还是敬,我对不住她,二十年前……” “就知道的。” 那些话音穿过层层雨幕,飘到刘无恙耳中,她回眸,看了多年好友一眼。 那人素来冷漠,许是因为这场雨,又许是因为她独自坐在门边,刘无恙竟在那人身上看到了一点点脆弱。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延昭,我不会说你有错,你也没得选,别太苛责自己。” - 王府之外发生的一切事,遇翡皆不知情,她得了个老母亲心腹太医“需得静养”的医嘱过后,手中捧着一碗热汤药,坐在廊下赏雨。 脑海中飘过无数前人做过的诗,出口时,却成了一句:“清风,李府那边没人来催我么?” 清风有板有眼:“殿下,虽说下雨天儿日头下得快,可不带这个时候就黑天的。” 听起来是端正解释的话,遇翡却老觉得这句话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暗讽嘲笑。 她熄了声,老老实实捧着那碗汤药,小口小口地喝着。 “不过刘大夫传消息来了,说李娘子没什么大碍,”清风抖落蓑衣上的雨珠,将它挂在一旁,“叫您不必太担心。” 遇翡嗯了一声,“有无恙师傅在,我自是放心的,母后今日是不是问你我想做什么了?” “是,皇后殿下问了的,属下没说。”原地散了些许身上沾的水汽后,她才走到遇翡身边,“殿下,为什么不让我说呢?” 遇翡把空掉的碗递过去,拍了拍腿边的矮凳,示意清风坐下。 待清风捧着碗坐好,她才含笑反问:“理由有许多,你想听那些?” “我不想她担心,也没那么信她,都有吧,”遇翡发出一声笑。 然而清风却听不出,自家殿下这声笑意味着什么,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母后不止是母后,她还是姬家留在京都的人质,她也是师傅的好友,我没这个资格,去强求她为了做好一个称职的母亲就牺牲其他的关系或利益,清风,有些事,强求是求不来的。” “得来的只会是失望,与其如此,不如就这样吧,这些年,委身一个不大喜欢甚至厌恶的人,她也不容易。” “可您也不容易,”清风低着头,手指在瓷碗边缘碰了碰,指甲同瓷碰击时响起一些动静,“为什么,总是为其他人考虑那么多呢。” “您也是,尊贵的出身,不比其他人差。” 为什么,别人家的殿下就能对所有人都狠得下心肠,而她家殿下不可以呢。 “听出来了,”遇翡了然一般点头,“清风这是嫌我心软没出息,怎么跟着我受委屈,有人出重金想让你过去?” 清风倏然站起,一双浓眉气得挑了又挑,“没有的事!” 第130章 她骗不了自己 在遇翡的笑声里,她又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坐下,“因为您总说这个不容易,那个不容易,可过去那些年,咱们的日子才是最紧巴的。” “那是她们只把好的那面展给了你,如我为她们考虑一样,她们亦不想我们担心,这是相互的。”遇翡语气温和,“你当我,不想欠她们太多吧。” “母后是母后,可她终究……只是养母,”遇翡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师傅也是,她们有自己的人生与选择,我不该……” 不该对她们要求太多的。 同样的,李明贞也是。 为了活命,牺牲她,人之常情。 遇翡心中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想用这样慈悲的、宽容的念头来平息自己,哪怕一点点的恨意。 “不提这些了,”遇翡指了指外头,“把碗送回去,我去躺一躺,天黑了你叫我。” 清风没发现什么异常,她飞快应声,端着碗快速出去。 而遇翡,在把自己关起来的那一刻,揉了揉疼得厉害的眼眶。 她说:“是,这没什么,我不该心有依赖,那不对。” 随之而来的沉默却如同更大的利剑,裹挟着刺眼的光芒,临到遇翡近前时,却化作千万把,猝不及防间刺穿她的身躯。 像极了那日铺天盖地索她性命的箭。 - 云河巷李府,李明贞好不容易才安抚蹦蹦跳跳过来邀她一同用饭的小妹,看着小妹被牵走时学着父亲模样唉声叹气,不由好笑。 降下的夜幕如同一个时刻准备着撕咬,将人吞吃入腹的巨兽。 李明贞好似察觉到什么,转身时,瞧见那人像是披着一身柔光,撕开阴影巨兽,显出清秀的脸。 “三娘说,你许久没陪她用饭了?”遇翡听了好一会儿墙角才等到无人的时候。 她记得,李明贞是很宠这个小妹的,李明纨张着嗓子糯声糯气喊上一句“长姐”,李明贞什么都能蒙头应下。 “年纪不小了,总要叫她定一定,免得日后随我们一道住在王府时还成日闯祸。”李明贞轻叹一声,“也不知将她强留在京,是对是错。” “你倒像是后悔了,”遇翡解下身上的披风,似是随意一丢,正正好丢进李明贞怀里,“但你也不必想得那么多,后不后悔的,我是不可能放她走的。” 谁都知道李明贞宠着这个小妹,既然如此,拿着李明纨百利无害。 顶多是,对李明纨而言,要担上有朝一日被她连累的风险而已。 那与她有什么干系? 和李明贞之间多一条稳固的连接,这让遇翡感到踏实。 “有理,福祸相依,还是留在我身边更好些,省得来日叫人骗了去。”李明贞想起上一世小妹的结局,当下不再多想。 起码留在她身边,李明纨日后不至于因为没吃过苦而天真地看上一个假清高的穷书生,苦了大半辈子,到最后反倒还没活过她。 “你记得多在阿纨跟前读读书,她就喜欢有学问的。” 遇翡:? “好端端的,我去瞎显摆什么,”遇翡可谓是被李明贞的言论给惊到了,“你们李家还不够有学问么?” 她再有学问还能赶得上未来丈人了? 那未来丈人是从科考里千军万马走出来的硬功夫,她这种陶冶自身的纯属班门弄斧,不能比的啊。 李明贞被噎了一下,心道也是,若论底蕴,李府除了母亲,那都是读过书且读得不错的,那小妹怎么还能被假书生给骗了去呢。 不过么,李明贞一句嘀咕,遇翡倒是猜出一点。 她乐呵呵地给自己倒了杯酒,眼看着李明贞提杯,肚子里的坏水往外一冒,故意当着李明贞的面晃了晃酒杯,“无恙师傅说,你有药喝,不好饮酒的,今日你那份,我便受累些,代劳了。” 李明贞:…… “不过你是不是做梦梦见三娘不好的,像是她跟一白面书生跑了什么的。”遇翡还真是有些好奇三娘的未来。 她死前那些时候,三娘还没到着急谈婚论嫁的年纪,上门的人有,但李家人出过二娘这么一档子事儿,再加上李明贞又招了赘,轮到三娘的亲事那都是慎之又慎的。 “嗯,”李明贞似是被提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语气都有些淡了下来,“不知从哪蹦出个穷酸书生,好言好语哄得她非君不嫁。” 遇翡:…… 那还真是没看出来。 三娘在家不是挺胡作非为无法无天的么,合着是个纸老虎,窝里横,对外被人骗的像土财主家的二傻子? “成成,梦都是反的,不提,不提。”遇翡一见李明贞那用词都有些刻薄起来的态度,就知道三娘铁定是吃够了苦头的。 总归这一世……她们都还有重来的机会。 李明贞眼看着遇翡今日像是心情极好的模样,尽管她准备好的酒被占了个精光,也尽管…… 大多时刻,遇翡还是爱和她呛声。 而遇翡原本以为,与清风一同过来借宿,单纯是借一块地皮的。 她在李明贞房里,亦或是去别的什么方便的地方打个地铺。 可李明贞却将唯一一张床让给了她,自己则是抱着卷好的铺盖去了外间。 “我在外头就行的。”遇翡接过那卷铺盖,自顾自去到外头,在榻上熟练地铺起来。 那人忙忙碌碌,灯光打下的,名为遇翡的影子,也跟着在墙上晃动。 李明贞冷不丁打趣一句:“看不出,殿下不止会收拾桌子,还会铺床。” 遇翡动作一顿,头也不回:“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那都是你见识短浅,回去吧,今夜我在这就行。” “其实……”李明贞却在这时,伸手压住遇翡还没掸平的褶皱上,“我本意是想同你一起的。” 遇翡冷笑,顺带抬手拍了李明贞的额头一下,拍完过后,又觉这个动作莫名带了点过分的亲昵。 她尴尬落下手,“说吧,喝了多少黄汤才能说得出这样的蠢话。” 李明贞颇有些哀怨:“殿下好狠的心。” 遇翡给李明贞挤出一个微笑,干脆了当一路推着她进内室,随后便毫不犹豫地合上门。 透过缝隙能看见的,李明贞的脸逐渐缩小,到最后,被一声关门声锁上所有。 也是那一刻,遇翡的笑容消失了。 倦色如同涨潮时分的浪潮,一阵高过一阵,将她推了个踉跄。 她跌坐在榻上,再也不想去管那些没推平的褶皱。 累,她想,若无其事地对李明贞笑脸相迎,实在是累。 她骗不了自己,也安抚不好自己。 第131章 你看着有种老实相 一门之隔。 李明贞抬手,摸了摸额头,被遇翡手掌拍打过的位置。 余温如同雨时飘散的烟云。 不论如何挽留,还是会一点一点消散褪去。 哪怕今夜,她与遇翡……离得极近。 藏在房内的大酒被翻了出来,她拍了拍酒坛,舌尖发苦。 “曾也是做好了承受所有的准备,要同你分别的。”她说,纤细之手搭在粗糙的坛口上,时常想要蜷起,下一瞬又好似被迫放开。 “原来……是做不到的。” 那坛开封的酒安安静静,好似无声中便承受了所有。 即便如此,以醉度日的李明贞,只允许自己喝上一小杯。 翌日一早,院子里叽叽喳喳,李明贞难得主动邀约,楚宁兴冲冲地带着一群人过来,屁股后头还跟了两个想同长姐多亲近的尾巴。 “二姐,长姐要去庙里哎,你怎么也跟着来了?”李明纨扑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扯了扯二姐分外宽大的袖摆,“你们道观的老祖宗不会责怪吗?” 李明蘅眉目淡然,很是清浅,牵过小妹的手,张嘴就是一句:“老祖宗曾言,佛道不分家的。” 李明纨:? 外头吵吵闹闹,遇翡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李明贞还有个床底能给她躲一躲,想钻吧,却见那人不慌不忙地梳妆。 手巧,就是慢。 遇翡:“……你倒是半点不着急。” “都是自家人,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逗人的坏心思得逞,冲遇翡招手,“过来,会描眉么?” 外面未来丈母的嗓门越大,遇翡就越焦急,当即哎呀一声,掐住李明贞的脸颊,“让我给你描,看你今个儿怎么见人。” 那面纱一遮,能见人的可不就只剩这对儿能见人的眉眼了么。 李明贞才挑了下眉梢,就听那人发出一声不满意的轻啧,她想笑,遇翡却伸手正住了那张写满了不安分的脸。 “什么时候学的?”李明贞僵着脖子,下巴微仰,好叫遇翡能更轻便些。 没有对着镜子,她却好似笃定遇翡能为她画好这一对眉。 遇翡轻笑,“和你一样,梦里学的。” 画眉的手不曾因为言语颤动分毫。 “梦里梦着个天仙一般的人儿,哭着喊着要嫁给我做妻子,瞧她哭得梨花带雨,我心一软,便应下了,共枕千日,隔三差五还给她画眉,她竟在一日晨间张开血盆大口,向我索命,可见说书先生有句话说得是没错的,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李明贞一听“血盆大口”四个字便额角直跳,本想为自己掰回一点,就听那人又开始往外倒毒。 遇翡话音一转:“你就不一样了,看着就有种老实相,挺好。” 李明贞:…… 上辈子的李长仪伪装得太好,以至于她竟从未发觉,这人小嘴一张,叭叭开口时是多么的……气人。 “成了成了,回头再上个花钿,勉强也能出去骗几个铜板。”遇翡落了笔,一时间眼里没有对李明贞绝美容颜的欣赏,全是…… 对她自个儿好些时日没给人干过画眉的活儿,重新捡起来竟还挺似模似样的自豪。 李明贞终是扶住了额角,给遇翡指了个床底的方向,俨然是暂时不想跟遇翡计较这份油盐不进的混劲儿。 遇翡熟门熟路钻进了床底下,又熟门熟路磕了脑袋,外头那些声儿也随着她的躲藏开始飘近。 三娘正是人憎狗厌的岁数,在向李明贞行过礼后便围着人夸个没完。 一会儿夸长姐今日的眉画得好,一会儿又夸长姐的院子也好,下雨时颇有一番精致。 楚宁则是帮着李明贞挑衣裳,一边挑一边分享着近日京都城里的新鲜事儿。 唯有李明蘅最是安静,坐在离长姐最近的地方,一双眼睛盯着长姐,随时准备着,在长姐有需要时第一时间给她递想要的东西。 遇翡捂着脑门,蜷缩着身子四处嗅了嗅。 李明贞像是预料到她会钻床底似的,这底下角角落落打扫得极干净,一点儿灰都没有。 就是吧……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李府一家,虽说丈人还有两个侧室,二娘三娘也不是丈母亲生,但一大家子相处也算是和乐融融。 两个妹妹拿李明贞这个长姐当神佛一般敬仰,旁人的话她们不一定听,但长姐的话……论效用,堪比圣旨。 至于另外两个侧室,都是穷苦出身,论长相自然是没得论的,性子极容易知足,平日也不爱弄什么争风吃醋的戏码,就爱帮着丈母搭理搭理府中辟出来种菜的小菜园。 姑苏老家有什么事儿时,还能陪着丈母一道回去,给地里搭把手。 这样的家人,李明贞不选她,遇翡也能理解,若她不是局中人,她或许还会劝说李明贞舍小保大。 偏她就是那个被舍弃的局中人,其中苦痛,她又无法释怀。 遇翡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好似这样,就能缓解被李家这份热闹刺伤的酸痛。 李明贞好说歹说,哄了好一会儿,才把一群人给哄回去,三娘一步三回头:“长姐,你快一点呀~” 可没一会儿她又反悔,安慰李明贞:“长姐你不要急,我们等多久都可以。” 李明贞无奈失笑,“知道了,长姐不会让阿纨久等的,好不好?” 去床底下接人时,遇翡抬头险些又磕了一下。 好在这次,李明贞有所提防,拿手为她挡了挡,遇翡恰巧磕到李明贞的掌心。 “我的马车认得吗?”李明贞没抓着这个时机多做什么暧昧,只顺手一般,替遇翡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去等我会儿,我就来。” 遇翡愣了一下,看着李明贞习以为常的动作,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要站起。 如同被雷劈了似的,维持着半蹲的姿势。 被热闹充满的清晨,温柔娴静的妻子,一声“贞娘”在喉间滚了又滚,无数次想要并着眼眶滚烫的热意涌出。 李明贞心有所差,怜爱地抚了抚遇翡的发顶,“不起来么?” “起,”遇翡垂下眼眸,“你得在寺庙吃几日斋,等的人是你。” “你也等过我无数次,”李明贞叹了口气,“你等我时不图回报,为什么,” “我等你时,就要这样在意呢?” 第132章 锁喉途 遇翡咬牙,死死咬下想要抬头的欲念。 想大声反驳李明贞,说一句不是。 她没有那么无私,她是要回报的,也正因想要回报,才会…… 耿耿于怀。 可她说不出口,说出口,她的卑劣仿佛无所遁形。 那么那些恨是什么,忘本么? 揣着满心复杂情绪,悄无声息地从李明贞房中离开。 清风扮作车夫模样,在瞧见遇翡时,热络招了招手,“殿下快来。” 遇翡看看自己,从头到脚一身阴沉,而她的小护卫热烈单纯,像过去的她。 挤出一抹笑,在清风的招呼声中上了马车。 李明贞言出必行,遇翡在马车里没等上一会儿,就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又听见三娘苦苦哀求想跟长姐坐一块儿的动静。 无有不应的长姐难得板起脸,点了点幼妹的额头。 李明纨哭丧着脸开始乖巧,可当轻舟送过去一碟糕点时,小孩儿又眉开眼笑,一口一个长姐说个没完。 “此番护送的领头者,是遇瑱的表兄陈之际。” 甫一上车,马车车轮开始滚动时,李明贞再度给遇翡心中丢下一块巨石。 “是谁?”遇翡好似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明贞出声:“陈氏嫡次子,陈之际。” 当遇翡彻彻底底反应过来“陈之际”三个字时,再也没吭声。 李明贞同样没有。 两个人仿佛彻底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在彼此的位置上枯坐着。 李明贞察觉到遇翡的失态,亦看见了她瞬间充血红透的耳根,随之而来的,便是惨白的脸。 不是羞的,是气的。 “京都的水已然是浑了,”良久,她才温声开口,打破这份死寂,“谁都知道,遇瑱是野心者的眼中钉,肉中刺,因遇瑱之故,陈氏自然也是。” “你们今日出行,”遇翡头脑发胀,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一双眼睛,眼白出泛着狰狞的猩红,像是在克制压抑着什么,“必然会查到你们的。” “不要紧,”搭在膝盖上的手颤了颤,似是犹豫。 犹豫片刻后,还是伸了过去,盖住遇翡紧握的拳,“女眷出城上香是常有的事,不会因此,耽误你我的婚事。” 遇翡再度沉默。 她想,李明贞为什么会知道,知道陈之际,更还像知道,她恨陈之际。 可她问不出口。 她无法以李长仪的身份去问,更无法……问。 “山下备了两匹快马,”李明贞握住遇翡的手,一点、一点,将那只快要将自己攥伤的手掰开,“你与清风将我送到佛照寺后便可下山。” 遇翡顶着一张像是青白交接的脸,终是鼓起勇气,抬头,望了李明贞一眼,讷讷应声。 也只是应了一声,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直到她与清风驾着快马去约定地点和凌雀生接上头。 李明贞在马上留给她们的东西不少,干粮、水,长剑,甚至还有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 “准备得挺齐全。”凌雀生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乌老大他们在对面那座山上,你们怎么想,是要过去会合还是别的?” “他们想做什么,由他们,我要陈之际。”一个陈之际,推翻了遇翡所有想法。 此前她还想劫上一些能带走的财物,可此刻,她什么都不想了。 凌雀生没多问,“把头巾换了。” 她丢给遇翡一块灰色的麻布,“来时从乌老大那儿顺的,怕你有幺蛾子,还能趁乱伪装是匪徒一员。” 至于衣裳,她原本也是给遇翡备了的,可看遇翡和清风有模有样,便没再提。 由西边进京,就必得从独头谷中过,而独头谷里因常有落石,积年累月下,有小段路便异常狭窄,被百姓们戏称为锁喉途,如同独头谷的宽敞大道中被人扼住咽喉一般。 而凌雀生临时拉来的那帮人,蹲得便是锁喉途。 陈氏队伍的身影远远出现时,遇翡三人于暗处藏了身形。 从头到尾,凌雀生都没问,遇翡那句“要陈之际”是什么意思。 雨一直在下。 铅灰色的乌云没有半点淡去的模样,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之上。 这个时候的独头谷除了西北各地进京献礼的队伍,少有其他人会来。 领头的几匹壮马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在主人的掌控中停下脚步,马蹄在地面上轻刨,激起一些泥水。 “二公子,这锁喉途路窄,咱们得当心些。”往年领头带队进京的人驱使着马儿行到陈之际身边,“稍有不慎,惹了落石崩塌,怕是要耽误献礼。” 陈之际身着华贵骑装,油绸披风为他挡下了所有的雨,面容俊朗,神情却有些倨傲不耐,“孙叔,这段路你走了无数次,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区区的什么,锁喉途?” 陈之际不屑嗤笑,“京都百姓还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倒要看看,这锁喉途能锁得住谁的喉!” 言罢,他马鞭一扬,白马登时疾速向前,险路两侧,细小落石滚滚落下,惹得孙振峰抬头。 好在落下的都是些细碎小石,也是锁喉途常能见到的事。 重新出发的命令传下后,队伍开始以一个尤其缓慢的速度缩窄、拉长阵型,缓慢进入锁喉途。 待到队伍连带着财宝尽数进入窄途后,石块滚动的摩擦声若有似无,孙振峰第一时间便抬头,却见落石滚滚而下。 随之而来的,便是从山坡之上冲下来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利刃之光晃得人眼球刺痛,一时分不清眼眶里究竟是沁出了泪,还是……落进去的雨水。 而另一边,遇翡独自持剑,拦下了陈之际。 陈之际勒住缰绳,一看遇翡穷酸十足又蒙头围面的装扮,心中有了几分了然,戏谑挑眉:“哪来的蠢货,单枪匹马也敢劫我陈氏献礼队伍?” 熟悉的,带着纨绔子一般令人厌恶的语气与姿态,遇翡没言语,一双露在外面的凤目却好似泛着森寒的光。 飞身跃起时,手中长剑,直指陈之际。 陈之际自问勤于练武,多年来也是没遇到过什么对手,当即拔了剑在马上同遇翡激战起来。 交错剑光如同炸开的烟花,横断无数雨珠。 第133章 这次是我胜 陈之际以为,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匪徒如同碾死蚂蚁般简单,可当他被那匪徒一脚踹下马时,才知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居高临下的人从陈之际换成了遇翡。 耳畔仿佛回荡着,陈之际说过的那些污言秽语。 那些嬉笑之声如同骤然爆开的水花,吞噬遇翡所有理智。 她勒紧缰绳,御马向前。 陈之际本想后退,奈何腿上剧疼,鲜血涓涓涌出,混着雨水在地上落下一滩鲜艳痕迹,叫他一时间无法站立,只得用胳膊拖着身子,缓慢后退。 “吾乃陈氏嫡子,后头便是我陈氏车队,你敢对我做什么?!” “你……你若想要钱,给你便是,不论多少!” 遇翡看着那人从趾高气昂,逐渐惶恐,一双眼中俱是对她的恐惧,心中竟无限畅快起来。 马前进的速度并不快。 马蹄落在地上,发出缓慢的,“踢踏”、“踢踏”的声响。 泥水脏污了陈之际的华服,打斗时,他遮雨的帷帽被斩成两半,此刻被雨生生淋成了落汤鸡,发丝紧紧贴着他的鬓角,雨珠滑落。 遇翡终是发出一声轻笑,当着陈之际的面,解开了遮脸的面巾,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陈之际,认得孤么?” 一声“孤”,叫陈之际瞳孔骤缩。 普天之下,能以孤自称的,只有—— 允王遇翡。 “你……”陈之际指着遇翡那张,同样被雨水打湿的脸,“你就不怕我告诉六殿下?” “哦?”遇翡挑眉。 那轻挑的,从容的姿态,就如同方才陈之际对她那样。 “告诉他,又怎么样呢?你以为,我会怕他?” 随着一声马儿嘶鸣,但见它前蹄高高抬起。 陈之际心中微冷,当下便知道,完了。 这遇翡压根不在意自己身份暴露的事,分明是—— 要杀了他的。 唯有死人,才不会担心泄露任何秘密。 淡淡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混杂着雨水的水汽。 陈之际以为死期将至时,遇翡却放过了他。 她懒懒坐在马背上,撑着脑袋,喉间发出一声声的笑,“陈氏嫡子,胆子好小呢。”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陈之际滚了滚喉咙,终是艰难撑着自己站了起来,“遇翡,不,允王殿下,今日你放我一马,他日我必会报答。” “倒是不必。”遇翡慢悠悠抚摸着马背上的鬃毛,“今夜左右是回不去,我给朋友们留点乐子,听说土匪们素的厉害,也不拘是男是女,陈二郎君细皮嫩肉,应当是能招人喜欢的。” 陈之际呼吸停滞,他自然是能……听懂遇翡的言下之意。 “就是呢,你这人口无遮拦的,”遇翡笑嘻嘻跳下马,“我得绝了你开口说话的机会,省的你不好好伺候人。” 陈之际一步步后退,遇翡一步步逼近。 退到最后,遇翡像是失了耐心,转瞬之间出现在陈之际眼前,掐住他的脖颈,膝盖顶住他的膝窝,逼得他双腿跪地。 腰间匕首在修长的手指间打转。 遇翡好似笃定陈氏队伍不会追上来一般,不慌不忙,“二郎君,不要动嘛,动了,我这手……” 凄厉惨叫响彻锁喉途,血水飞溅,如同滚开的沸水,淌过遇翡的手背。 陈之际瞪大了一双眼,眼中俱是对遇翡的恐惧。 那人,连挂在脸上的笑都带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从来只听闻允王遇翡懦弱无刚,是他那表弟的脚下听话的狗,从来不知—— 他竟是个疯子,那些懦弱,都是装的。 遇翡拍了拍陈之际满是血水的脸,这才补上那句: “会抖的,到时候,割得不好,舌头不平整,可没法伺候人了。” 剧烈疼痛终于传递到四肢百骸,陈之际捂着嘴,蜷缩在地上,痛苦不堪,想要说话,却发现张嘴只能叽里呱啦,压根说不清。 越说……断舌之伤便往外涌出更多血液。 心悸之感叫他汗毛直立,周身活生生被逼出一身冷汗。 遇翡踢了踢陈之际,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了清风与凌雀生。 “这人,借给乌老大他们一晚,看那边有没有人要的,算是我送给他们额外的谢礼。” 凌雀生扫了眼狼狈不堪的陈之际,到底问出心中困惑:“你与他有仇?” 决定要杀,却还要在死前,以这样的手段凌虐他。 遇翡颔首,似是玩笑:“他说我细皮嫩肉,小娘子一般,要用棍子教我如何做人,我见他说得如此笃定,显然是尝过。” 清风闻言,当即便冲了上去,对着陈之际好一番拳打脚踢。 “既然他这么知道这份好,”遇翡蹲下身子,逼迫陈之际直面她的脸,藏笑的话语中又如同淬了什么阴毒的寒气,“我好人做到底,再送他……” “上极乐。” 凌雀生打了个冷颤。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瞧见遇翡的割裂。 那人的五官看上去依旧温润中正,所做之事,却有如一个嗜血狂徒。 她本以为,遇翡说要独自应付陈之际,顶多是打个平手,拖延他回去。 哪料车队那边得手过后,回来便是这样一副血腥场景。 割下来的半截舌肉,秽物似的丢弃在一旁,因失了血气而泛着刺眼的惨白。 “上点儿药,省的死了,务必叫他活到明日。” 和煦的笑容之下,字字句句却是对陈之际的残忍。 凌雀生本以为,这里已经是遇翡狠厉的极限,直到入夜,直到遇翡拎着一壶酒,眼也不眨地,看着陈之际经历那些,时不时,还要笑上好一会儿。 笑到捂着肚子,笑到眼眶发红,眼尾都沁出了泪,还不愿罢休。 “他,像是对你做了更过分的事。”凌雀生递过一张帕子。 遇翡摆摆手,随意抹去眼角的泪珠,仰头便是一口粗粝的大酒,“今日之前,你问我,我会告诉你,是。” “今日之后,我会说,不过是成王败寇的下场,换我,我未必比他好过,这次是我胜,” “我不止要胜过那些人,我还要胜天,昔日之辱,终有一日必将千百倍奉还。” 第134章 绝不受辱 凌雀生以为,遇翡说的“辱”,是从小到大六皇子遇瑱带给她的“辱”。 她举起手边的酒壶,同遇翡的碰了碰:“那便提前祝殿下,得偿所愿了。” 遇翡轻笑,面上却没有真心流露的笑意,“雀生,我得偿所愿的那日,你也会得偿所愿的。” 酒液入喉,好似带着冬日的寒凉,一路凉到了凌雀生心间。 她说:“随她吧。” 遇翡挑了下眉梢,“那希望来日,小姨子红妆出嫁,你还能坦然自若同我说上一句‘随她吧’,那时我便敬你是铁娘子。” 凌雀生像是有些意外,意外过后,神色复杂:“没想到,你会说出一句铁娘子。” “那怎么,敬你是条汉子?”遇翡笑得愈发肆意,“你是铮铮铁骨好男儿?” “你不是,我为何要用男儿词夸你,显得铁娘子这词儿多抬不上桌似的。” 凌雀生:…… 话是如此,可她在江湖漂了那么些年,有人夸她豪迈爽利胜男儿,有人痛惜她竟没能投作男儿身。 唯有遇翡,正视她。 远处传来陈之际凄厉的,近乎悲鸣的哀嚎声,那些饱含痛苦的声音不知不觉将遇翡带回了上一世,那个阴暗潮湿的牢房。 她不知是哪里的牢房,时常会听见水珠低落的声音,好似是在地下。 或许是谁家府邸里暗藏的,不为人知的地牢,连一点天光都没有,身处其中,分不清昼夜,她甚至…… 不知道自己在里面究竟被关了多久。 有一日,安静了好些时候的地牢终于再度传来了动静。 遇翡,哦不,李长仪。 李长仪艰难支撑着身子,缓慢起来。 长发被汗水与血水打湿,干涸后逐渐变硬,失了原本光泽,疯子一般散在肩头。 带她拖着残缺的,伤痕累累的身躯佝偻着坐起时,便听见对面传来的轻啧声。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原来这世间,当真会有这样胆大包天的女人。” 那不是她第一次见陈之际,却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的对话。 陈之际锦衣华服,端的是一派翩翩贵公子的架势,而她,稀里糊涂成为了阶下囚。 “女扮男装,牝鸡司晨,”陈之际轻晃着手中折扇,“开门。” “她此刻还不能死。”在陈之际迈进牢房前,谢阳赫压着声音提醒一句,“别玩得太过。” 陈之际有些不满意,“是此刻不能死,又不是未来不会死,既然都要死,不若让我先尝尝滋味,是假皇子,却也是真公主。” 李长仪冷笑,吐出一口血痰,说话时有些气虚:“凭你,也配?” “瞧瞧,咱们公主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家子呢?”陈之际发出夸张的笑,抬起手微微一招。 身后人便压着李长仪,强要她跪下。 在压迫中,李长仪被迫仰头,看着那两个,视她如死人的人。 “铁血小郎君,到了这,还不是娘们一样软,”折扇收起,在李长仪脸上轻拍,“你们下手倒也有趣,竟……” “还留了这张细腻的皮囊。” 心慌之余,遇翡闭目,深吸口气,像是缓和回忆带来的不适。 凌雀生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 “我……”遇翡张嘴便哑。 低头,看着自己的领口,在凌雀生错愕的眸光中,竟扯开一截领口。 平直锁骨暴露在空气中。 是,那日,她就是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陈之际眼前。 凌雀生完全不懂遇翡这样的举动是为什么,“你……” ——她也成了一个,和遇翡一样的哑巴。 那雪白的肌肤在夜色里有些晃眼,她狼狈错开目光,在躲开之后又不知自己在躲什么。 男子袒胸露乳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有什么看不得的呢? 就是传说中的允王殿下,实在有些女相。 遇翡察觉到了凌雀生逃避的动作,骤然大笑,手掌扶着粗糙的树干,笑得不能自已。 凌雀生:? 不止女相,还有些莫名其妙的疯癫。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对李明蘅的担忧。 李氏荣辱一体,摊上这么个人……李明蘅…… 她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再度感慨遇翡是一艘易上难下的贼船。 “殿下,出门在外,还是庄重些。” 遇翡这才一边笑一边拢起敞开了一点的领口。 “雀生,你说清白对一个女子来说,重要么?” 凌雀生愣住,像是思忖,好一会儿才开口:“对大多数人而言,重要。” “对你呢?” “我不知道。” 凌雀生如实道,“或许不重要。” 遇翡笑,“可当你真正遇见的时刻,你还是会拼尽全力去守,不是么,这便是理智与现实。” 凌雀生不懂遇翡忽然问这些做什么,但她顺着遇翡的话想象了一下自己,也不得不点头:“是,你说得对,我对其他人会有十二分的宽容,对自己却做不到。” 遇翡再没说话。 只是飞身上了身后的枝桠上。 枝叶受重抖了一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凌雀生抬头时,只见遇翡以一极其慵懒的姿势,撑着脑袋,看着远方,那诡异的笑意如同烫红的铁面,深深烙在遇翡脸上一般。 心底陡然浮起什么不可思议的念头。 又不可置信地看向远处。 遇翡眼前,被打断的回忆再度上演。 她看见陈之际得志的大笑,也听见陈之际被她咬伤的哀嚎。 在陈之际被咬伤,捂着那处时,压制她的人终是慌忙去查看陈之际的伤口,李长仪跌跌撞撞起身,再度吐出一口血水。 “杀了她,杀了她!”陈之际咬牙指向李长仪。 “陈之际,你想替我开苞,想用此等脏污事来羞辱我,” 李长仪竭力挺直脊背,“无论如何,我都是遇瑱的亲姐,你如此藐视皇室,是自信遇瑱靠你陈氏上位,他日已经能压皇室一头了么?” 那双凤目骤然横向谢阳赫,“回去告诉遇瑱,我遇氏血脉,受刑可以,受死亦可,但绝不受辱!” “再有下次,我豁出命不要,也要拉着你陈之际一起死。” 第135章 狡兔死,走狗烹 后来,就再也没有这样的事了。 连陈之际都没再来过。 “可我还是被拔了牙,一颗,接着一颗。” 遇翡失笑自语,捂着发胀的腮帮子,歪着脑袋看向远处的动静,“那时,还不想死,以为还有活下去的希望,想再见她一面的。” 但真见了面,原来是死期到了。 “雀生,你去把人要回来吧。”遇翡低头,看向底下之人,“牙有些疼,想找陈之际治治牙。” 凌雀生:……? 虽听不懂遇翡时常冒出来的话,但凌雀生还是照做了。 遇翡与清风要隐藏身份,不适宜出现在那些人眼前,而她作为中间人,自然只能两头跑。 从方才开始,清风就一直在边上,沉默得如同一片影子,一直不吭声,也不说话。 直到凌雀生离开,她才踩着轻功,飞到离遇翡最近的地方。 “殿下,是不是幼时,陈之际也这样欺负过你。” 遇翡一怔,托着脑袋看着清风笑,“没有的事,污言秽语听过,真动手,他不敢的,若真动手,我的身份哪里还能瞒得住,对不对?” 清风一想也是,可污言秽语就挺叫人受不住的。 凌雀生才把衣衫破烂的陈之际拖回来,清风也不嫌他身上脏污,下去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遇翡想了想,“拿石头砸了他的牙。” 凌雀生:…… 清风一贯听话,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先于原因一步的,是她的行动。 陈之际本就气息奄奄,这么一砸,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口牙被砸的稀巴烂,清风却还记得,要留下陈之际的命。 遇翡从树上下来,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揪住陈之际的衣领,在他耳边低语:“二郎君,你说,等你死了,孤把你剥光了挂在城门口,让人看看你那被捅烂了的……” “可好?” 陈之际呜咽着想要起身,却被遇翡死死按着肩膀。 遇翡笑眯眯的,像是同陈之际说着什么玩笑话:“别急着谢我么,我就是有些好奇,世家公子失了清白之身,会不会被逐出族谱,草席裹尸?” 话说的,听起来舒坦,可遇翡却愉悦不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过去积压的仇怨,是泄出去一些,还是随着那些记忆的复苏而愈发深入骨髓。 那些不太高兴的情绪,化作一个又一个拳头,砸在陈之际身上。 哪怕拳头被砸的青紫一片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每击打一次,那些画面就仿佛在脑海中重现一次。 她说过的话,陈之际说过的话,无数人仿佛这片密林,在眼前重重叠叠地摇晃。 而那些人里,没有李明贞。 恨意加倍。 直到—— “殿下,他死了。” 遇翡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丝毫不顾被泥水打湿的泥地。 她有气无力地踹了踹陈之际的尸体,“把他的尸身丢回锁喉途,过几日,再在京里把消息传开,就说陈二公子因生得柔美,被山匪骑压,伺候了好些人。” “这,陈氏不得……”凌雀生拧眉。 “那些东西,我分毫不沾,他们连这些风险都不担么?”遇翡横了凌雀生一眼,“还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人难道是我碰的?我指名道姓说是哪里的土匪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就是不大道义,像出卖友军似的。 但遇翡坚持,凌雀生也不会真义正词严地出来反对,她想了片刻,主动领下这桩事,“我来办吧。” 见遇翡的眼神又飘过来,凌雀生解释:“你们的人手或许不会涉及下九流,我来办,乌老大他们也只会以为是自己的人进城喝多了说出来的,不会想到你。” 遇翡挑眉,“随你,我有些好奇,你用什么理由去卖得消息。” “当年杀我父母的,就是陈氏之人。”凌雀生表情淡淡,“江湖之人,有仇必报,陈氏未能约束下官,致其残害无辜,为人子女,总要有报仇雪恨的念头才不算枉为人。” “故而你对陈氏痛下杀手,我乐见其成,此事也不是我瞎编,任谁去查,都是如此,事实如此。” 遇翡笑了。 抬手摘掉遮雨的帷帽,身子一仰躺在地上。 泥土混合着雨水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她看着那些雨水从天而降,不多时便落在脸上。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遇翡轻声开口,“雀生,以猫儿胡同起誓,我会是前者的,对吗?” 凌雀生拧眉,江湖人自有的天性令她对遇翡暗藏的威胁感到些许不适应。 “狡兔死,走狗烹,”她低头,冰冷的眸光混着雨水落在遇翡脸上,“五殿下,我以猫儿胡同起誓,你又拿什么起誓呢?” “你我之合作,并不平等,我只能保证,你善待李家人一日,即便要我死,我也是愿意的。” 而遇翡之多疑,之狠厉,在陈之际一事上,凌雀生算是见识到了。 遇翡大笑,再无话。 陈之际一死,她与清风连夜便走,留下凌雀生善后。 京郊佛照寺。 即便深夜,断断续续的木鱼声还是从香客院中飘荡出来。 李明贞敲得并不用心,时而响几声,又断几声,听得轻舟无奈。 “小姐,您不信佛。” “我自是不信的,”李明贞又敲了几下木鱼,“佛若有用,也不会有你唤我小姐的时候。” 她与长仪该在上一世和乐过完一生,而不是在今世重来,去修补上一世的破碎与荒凉。 “你去外头看看,算时间,殿下和清风该回来了,”李明贞望向窗外。 天边夜色开始发白,“若她连夜赶回的话。” “她应当会快马加鞭往回赶的。” “姜汤备下了么?” “备下了,”轻舟恨不能掰着手指头跟李明贞细数,“还有换洗的衣裳、热水,都备好了。” “引她过来时,留神一些,阿蘅觉浅,免得惊了她。”遇翡未归,李明贞这一颗心总像飘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许是过分不安定,那木鱼又响了几次。 好在遇翡没让李明贞等太久,天亮时分,她与清风终是带着一身寒气赶了回来。 地砖上被她带来的雨水洇湿了一大片,即便如此,衣裳,发丝,无处不在淌水。 那一张脸被寒气冻得发白,如同阴间爬上来的鬼魅,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李明贞。 李明贞握了握她的手,冰冷触感叫她打了个激灵,心脏也随之开始抽痛起来。 像是—— 那日,失去所有温度的长仪。 第136章 你要恨我么 遇翡木偶一般,任由李明贞为她灌下了热腾腾的姜汤。 空洞的胃里终于多了一点热意。 这些热意如同奔涌的长河,在血管里驱逐着冬日严寒。 遇翡机械一般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嗓音早已变得嘶哑:“陈之际,死了。” “没关系,死便死了。”李明贞拍着遇翡的后背,“去沐浴,好不好?” 遇翡深吸口气,又缓慢吁出。 “我自己去,”她抽开身子,不想被李明贞的气息包裹。 香客院里寂静一片,唯有她们这一间厢房还晃动着微弱昏暗的烛光。 李明贞,像是一直在等她。 等到天色破晓。 遇翡接过那盏灯,绕到屏风后。 她身份特殊,寻常不会在外沐浴,李明贞也是记得,故而就在厢房内置了浴桶。 水尚算温热。 双手碰到腰带时,透过那扇屏风,她看见李明贞如松柏一般直立的影子。 “你以为,”她想了想,带着一身寒湿立在原地,“我是失手打死了陈之际,还是报仇雪恨?” “这不重要,”李明贞抬手,别过一缕落下来的长发,“他死了是事实,尽管不是嫡长子,可他死了,陈氏会大怒,你们……” “他死得很惨。”遇翡才说完,又有些不确定似的歪了歪脑袋。 李明贞只瞧见那团身影动了动。 “应当是惨的,”遇翡改了措辞,“此前不知是他押队上京,若早知是他,我会准备得更充分些。” 而不是……最开始打着凑热闹给陈氏添添乱的随性想法,搞得她与清风手边连个趁手的拔牙工具都无。 只能就地取材,也算便宜陈之际。 但遇翡不在意,她亲手打死了这个狗东西,没有叫他一刀毙命死的痛快。 下回,她会做得更好一些。 “下次,我会再早一些同你说。”李明贞的声音很轻,像吹动烛火的微风。 “你……”遇翡张嘴,想再问些什么时,却不知要怎么开口。 “陈之际年少时,是常住在京中的,”而遇翡不说话,李明贞自顾自便开了声,“他在京中时名声一贯不好,调戏民女,当街打杀都是有的,不论你与他有无仇怨,他都该死。” 说完,屏风后头的影子好似颤了颤。 李明贞不由捂住一阵阵绞痛的胸口。 一瞬间的绝望如同海啸,裹挟着骇人的气势,向她袭来。 她忍不住抬头,好似眼前当真出现了能够将人吞吃入腹尸骨无存的海啸。 “遇翡。” “你说。” “曾经绝望的,无助的时刻里,在想什么?” 遇翡猜,李明贞问的大约是承明二十五年。 “其实……”遇翡无声叹了口气。 轻微的,脱下衣服的动静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随之而来的,便是水流拨动的声音。 李明贞一时只觉周身血液都要沸腾了似的,背过身去,声音有些发颤,“其实……什么?” 遇翡窝在水中,冻僵的胳膊腿总算好受一些,她说:“没有。” “没有你以为的那些时刻,或许是因我做好了自尽的准备,尚能忍受时,眼一闭一睁,时间也便这样过去了。” 然后…… 不知不觉,她就撑到了再见李明贞的时候。 “没想那么多,也顾不得想那么多。” “原来……是这样。”李明贞扶住一旁的柱子,像是松了口气,又像跌入更深的地狱。 名为庆幸的情绪才升腾起来时,转瞬而来的是更深的羞愧与难堪。 为自己松了一口气的行为。 她怎么能为长仪没有绝望过而感到庆幸呢,那些受过的苦是实打实的,不是么。 遇翡并不知短短时间,李明贞已然是自我反省过一回,她正处在一个闭目养神的放空状态,一时半会儿不想思考什么沉重的事,遂随口提了一句:“不论如何,陈之际一事,我承你这份情。” “可我……” 脚步声响起。 遇翡惊得睁开双目,同无端闯入屏风后的李明贞对上,身体本能想叫她起身,然而理智却死死控制着,冷斥一句:“你放肆!” 李明贞倏然间笑起,“是,我放肆,你要恨我么?” “像杀了陈之际一样——” 顶着遇翡杀气腾腾的眼神靠近,走到近前时,眸光仿佛带着某种病态的痴迷。 俯下身时,像是欲贴近遇翡。 遇翡身子后仰,躲开李明贞的靠近,不自在,时刻想要躲藏的想法如同雨后春笋,不受控制地冒起,可当她对上李明贞的眼神时,藏在骨子里的恨意仿佛被无限扩大。 嘴角勾起一些弧度,顶着李明贞毫不掩饰的视线。 从水中抬起右手时,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遇翡皮笑肉不笑,带着莫名的阴鸷:“你想,求一个和他一样的死法?” 她招招手,示意李明贞再贴得近些。 招手时,却显出几分温柔。 待到李明贞靠近时,那只手陡然揽过李明贞的后脑,拼了命地将她往水中按。 “你凭什么要和他一个死法?”遇翡眼睁睁看着李明贞的双手因求生本能死死扒着边缘,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怒张,本以为…… 会有报复性的快感,然而没有。 她无动于衷,那一刻,李明贞仿佛不是她曾深深恋慕过的人,而是—— 仇人。 松开手时,李明贞一身狼狈。 湿发湿衣。 轻薄布料紧紧贴着肌肤,水珠顺着脖颈滑落。 胸口因短暂的缺氧快速起伏着。 遇翡却笑,“是想我这么对你么?还是你笃定我会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不,”李明贞大口大口喘着气,喘气间隙却还给了遇翡一句简短的回应。 身子因双腿发软逐渐下滑,直到后背贴着浴桶,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我不想你承我的情,这样……”李明贞也跟着遇翡轻声笑起来,“这样就很好,这世上,你是唯一一个能对我狠得下心的人。” 笑着笑着,眼眶里传来的刺痛感激得她去揉那双眼。 “我也想,亲身感受……” 曾经的长仪承受过什么样的痛苦。 “我不知你想感受什么,”遇翡厉声打断李明贞的话,“你若想死,自己滚去扯三尺白绫吊死,再不济找条河往里一栽,以头抢地,能死的法子多了去。” “何必非要过来脏我的手?” 第137章 你从不会同我诉苦 李明贞许久都没有动静。 遇翡又不好站起来去看她是个什么状况。 两个人在一个看似剑拔弩张的尴尬环境里,相对无言。 “是啊,人若求死,法子实在太多。” 这一声叹息轻不可闻。 遇翡低头,看着自己止不住发颤的手,终是后知后觉地,品出名为疼的滋味。 她问:“疼吗?” “疼,”此刻的李明贞,连维持基本仪态的气力都无,嘴角扯动,口中是道不尽的苦涩,“不及你万一。” 遇翡捂住脸,失控的、疯癫的笑声从指缝里溢出。 “你们都以为我是好脾气的温润君子,看见了吗?” 杀陈之际,她的心情可以平复,但对李明贞动手,那些澎湃的情绪如同永不平息的海面,每一片翻滚的海浪都好似带着能腐蚀身躯的剧毒,烧得她面目全非,痛苦不堪。 “我就不是个东西。” 她抓住浴桶边缘,靠近李明贞的方向,“可我不会改,也不想改!” “你是想做那个渡魔的菩萨吗?想叫我……” “放下屠刀?” 眼白之处遍布狰狞血丝,剧痛难当时,却流不出一滴泪。 有一刻她很想冲着李明贞大吼,告诉她:“别傻了!李长仪死了!是你亲手杀了她,她死得透透的!” 活在世上的,能在这残酷世界里活下去的,只能是遇翡! 可她不能,她无法承认自己是同样从上一世而来的李长仪。 李长仪会爱李明贞。 而她……不想,她只想报仇。 杀了所有,曾经参与杀害李长仪的人。 哪怕,李明贞已经猜到,她也同样拥有上一世的记忆。 帮她筹谋,给她情报,平心而论,李明贞做得不少。 可当她是李长仪时,李明贞做得就远远不够,她吃得苦也远不如她!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争吵,各执一词,各抒己见,吵得遇翡头疼不已,到最后—— 发泄似的,踢了一脚浴桶。 “水要凉了,我把衣裳挂在屏风上,”李明贞借力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痕。 背对着遇翡时,往外走的脚步停了一停,“殿下,我之放肆,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平安回来。” “你会骗我的,你从不会同我诉苦。” 那个很傻的人,在成为她的长仪后,眼里好似就没有了苦。 不论发生什么,她都只会笑呵呵地说“不打紧”、“不碍事”、“没关系”。 身后却没有任何声音。 遇翡掐着掌心,死死按住心底情绪,直到屏风后头又出现李明贞跌跌撞撞的影子。 眼眶短暂湿润过,又因这样那样的理智干涸。 干净的换洗衣裳被抽走,遇翡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却还是从屏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面上露出几分尴尬:“少了。” “今夜不会有外人,裹胸布明日再给你。”李明贞伸出手,“出来吧。” 遇翡很是不自在。 她没去牵李明贞的手,缩着身子出去。 中衣有些宽大,显得人空落落的。 “别怕,没人会进来,即便进来也不妨的。” 李明贞的话并没有安慰到遇翡,尽管理智上她也觉得没什么,可事实却是,她被勒得太久太久,久到…… 骤然间松下那一圈又一圈的束缚时,身子是轻松了,精神却仿佛压上了一座山岳。 端坐时,脊背稍停直些,便要低头去看,看过发现有些微痕迹时,又刻意佝偻着,像是……只有将这些属于女子的特征隐藏起来,她才是安全的。 “你也去换身干净衣裳吧,”遇翡竭力维持一个弓背含胸的角度,“我一会儿便走,明日马车上等你。” “陈之际之死讯,此刻应当是进京了。” 今日过后,城门必将戒备,严查各个进出的可疑之人。 看看能不能扯出替罪羔羊好交差。 “我若安然脱身,此番遭殃的,约莫就是遇璇。” 而她,在多番准备下,十有八九是不会被卷进去。 替罪羔羊总要有些身份的,身份太低,不足以平陈氏之怒,身份太重,狗爹舍不得。 权衡之下,没什么依仗的遇璇是最好的选择。 “住下吧,”李明贞没动。 只静坐在遇翡对面,视线不离那张回了一点血色的脸。 “天亮了,僧侣们会出来做早课,此刻你出去会撞上。” 遇翡本想说躲着点应当也不碍事,可抬眸瞧见李明贞那张狼狈十足的脸,水盈盈的眼眸里好似写满了恳求。 到底是点头,“知道了。” 随后便是闭目,像是打定主意要在原地静坐,直到能走的时候。 能留下已经是遇翡的底线,李明贞看得清。 而她今夜…… 先是焦灼,后是心痛,精神上也是倦极,遇翡习武,情绪失控下的动手,即便刻意收了力,还是会伤人。 黑暗之中,遇翡听见门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李明贞像是自己出去打了盆水,又进来。 外头天色已然亮了大半。 在逃离了李明贞后,遇翡才能安静地、冷静地审视自己今夜的失控。 是因为听见……李明贞一心求死么? 或许是。 求死的,毫不挣扎的李明贞有如一朵即将开败的花朵。 她想在这朵花开得最艳最盛时折断她的花茎,断去她的养分,而不是顺其自然一般,在这朵花儿满心死志时,如她所愿。 手背指节处开始泛起青紫,这是她打死人的痕迹。 她想了想,握紧一只拳,叫住了从她面前经过的李明贞。 “你不问我,杀人时是什么感受吗?不问我,有没有怕。” 李明贞停在原地。 照亮房间的烛火烧了一夜,此刻像是快要燃尽了。 微弱的光摇摇晃晃,连带着眼瞳里的光也是。 “我曾经怕过,”李明贞不说话,遇翡自顾自地说上了,“在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很多个夜晚都没能睡着。” “好像睡了,他就会在梦里向我索命,杀他……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想让所有人都怕我时,他撞上来了,仅此而已。” “而我到现在,记不太清他的模样了。” 就像承明二十五年的记忆。 她记得那份刻骨铭心的仇恨,记得被所有人抛弃的彷徨与绝望。 哪怕无法记清每一处细节,哪怕连那些承受过的酷刑都仿佛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淡去。 无法释怀。 也无法做回李长仪。 李明贞的温柔与宽容会让她心软,而她,不能心软。 第138章 与其成为被害者 遇翡平静地叙述那些,她还记得的东西。 是李明贞不知道的。 她曾派遣过无数人去调查遇翡乃至李长仪经历的所有,然而得到的都是碎片。 和长仪有关的人,知道那些事的人,都死了,即便去查,查到的不过是只言片语,离全貌相差甚远。 她知道遇翡被丢去矿山挖过矿,亦知道,她在矿民堆里杀出了一条无人敢欺的血路。 她曾想过,胆小心软的长仪会不会害怕,想象过,在那样的场景里,长仪会有多无助,但一切都只是想象。 不是亲口说的。 直到此刻。 在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又默契没有捅开那层窗户纸时。 遇翡短暂回到了李长仪的身份,告诉她:她曾经怕得不敢睡。 是啊,怎么会敢睡呢。 挖矿的矿民,最开始也是有女人和孩子的。 他们体型娇小,更适合在狭窄的矿洞里来回劳作。 就是因为下了矿,那些残忍的,灭绝人性的事发生得太多,久而久之,便再也见不着因穷苦而下矿的女人与孩童了。 长仪是里面,唯一的女子,那些日夜…… 想过的安稳,唯有以铁血手腕,杀出一小片平安。 “我五岁时,拜了常续观为师,”遇翡像是有些累了,讲话的语气也显得有气无力,“她教我习武,却总告诉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会武。” “若是叫外人知道,她会亲自动手,废了我,还会……” 遇翡眼中有些迷茫,“她说,她会不要我,我藏得很好。” 可她还是不要我。 遇翡用一世性命悟出不少道理,其中一条就是—— 原来听话是留不住人的。 越听话,越乖顺,便越是叫人放心,放弃起来,也更容易。 “我杀那些人时,都是用命搏来的,我不怕死,而他们怕死,”话音停顿片刻,遇翡笑笑,“可实际上,我杀他们,轻而易举,不用费那么大的力。” “好蠢,是不是?” 她歪着脑袋看向李明贞,似乎是想从那个,红了一双眼的人身上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然而那人从方才开始就维持那个僵直站立的姿态,不言不语,甚至连呼吸都轻不可察。 “是很蠢的。”遇翡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肯定。 “你说得对,我曾是一个很温顺的人,但那很蠢,如任人宰割的鱼肉,有朝一日死了,还要反问自己一句,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做得不对,惹人厌弃了。” “不……”李明贞如同失去所有力气,迈向遇翡的每一步,都带着艰难。 当她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尝试着,想将遇翡揽入怀时,遇翡好似有些困惑。 却还是默许了这个行为。 李明贞的怀抱有些温暖。 此刻的她穿着单衣。 她离她很近。 近到—— 侧耳便能听见属于李明贞的心跳。 “殿下,你做得很好,没有不对,是我们没做好,也没做对。” 李明贞闭目,恍惚间,她仿佛听见长仪活泼的、雀跃的声音,呼唤着她:“贞娘,燕子在咱们家筑巢了!” “过去从未见过,是真的燕子窝!” 那人笨拙地,偷偷地,攀着梯子上去,扑闪着一双好奇懵懂的眼睛去观察檐下的燕子窝。 还总是在半夜三更,说怕白天去看,惊了那些鸟儿,惊跑了,它们就不敢回家了。 她的长仪从没有什么坏心思,心中俱是对所有人的体贴与周到。 遇翡的笑声在这时突兀地响起。 打碎李明贞的恍惚。 低头时,发觉那人也仰起了头。 “不要紧,不论谁对谁错,”遇翡说,“至少我醒悟了,与其成为被害者,不如先紧握刀剑。” 这也是她悟出来的道理。 而李明贞,就是她最需要握住的一把剑。 ——她知道太多太多未来事了。 尽管握住这把剑时,总会割伤自己。 但她不会容许其他人有靠近利剑的机会。 谁都不行。 “李明贞,你得好好活着,起码,要看看我是怎么杀了那些人的,也要知道,遇翡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你自以为的好脾气,也不是你以为的……”在意你。 “是,我会活下去,”趁着遇翡平静时,李明贞绽出一个浅淡的笑颜,柔软指尖抚过那人的眉眼。 像在梳理,又像是爱抚。 “会活到,我们都能活下来的时候,换我听你的话,换我做那个,只对你温顺的人,哪怕你……” 李明贞深吸一口气,竭力忍住那份哽咽,“你是遇翡,我知道的。” “但不论你是谁,在我眼中,都还是你。” 遇翡无话,脖子不知不觉中变得僵硬。 在李明贞的靠近里,她好似迈入了松软的湿地,一双脚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我不懂。”遇翡是不明白。 她不知道为什么李明贞会改了主意。 改了主意来喜欢她。 如果在上一世,哪怕成为李明贞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亦或是受挫过后知难而退的后路,她都会为之欣喜。 然而今生,她却不信,怎么都不信李明贞口口声声的“没关系”。 话题好似又停在了这一刻。 李明贞没有再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轻舟轻轻叩响了房门。 轻舟带来了一身李府丫鬟的衣裳,“殿下,一会儿还要委屈您。” 遇翡摇头,“我这张脸有些招摇。” 扮作李府下人,同下人站在一处时,势必会引起怀疑。 “是婢女的。”李明贞抱过裹了衣裙的包裹,解开外头的布帛,“你与轻舟一道,面纱遮面,我带你光明正大回京。” “以你我之关系,回程马车必会严查,家丁小厮亦然,唯有扮作我的婢女才不会惹人怀疑,女子清白重于泰山,也没人会胆大包天,掀开你我的面纱查个彻底。” 遇翡看着那一身艾绿的衣裙,像是有些错愕。 僵硬的脖子缓慢转动,视线在轻舟与李明贞二人之间来回横跳。 良久,才本着死贫道不死道友的想法,问出一句:“清风怎么办?” 才踏进门的“丫鬟清风”重重打了个喷嚏。 众人视线落在她身上时,恰巧见她屈着食指粗鲁蹭着鼻子,听见自家殿下叫她,当即迈着正儿八经的八字步往里走,“殿下叫我?” 遇翡:…… 第139章 认了个皇帝做学生? 回程时,楚宁皱着眉扫了一眼在婢女堆里略显“高大”的二人组。 随后便将李明贞扯到一边:“含章,那二人是……” “是殿下的人,”李明贞小声回复,“娘,回去路上若是遇到盘查的,” “查呗,都是咱们家带出来的丫头小子的,怕甚?”楚宁大大方方,转得极快,“女儿放心,谁是内人谁是外人,娘分得清。” “往后殿下也是咱自家人,那他托付过来的丫头,自然也是咱自家的。” 李明贞失笑,“是,娘言之有理。” “你一个人带仨婢女,显眼,留一个在身边,娘和阿蘅各带一个。”楚宁当即分配好了人。 招手把李明蘅唤过来时,李明蘅自然没有一个不字。 面纱挡住遇翡半张脸,坐在马车里时,有些局促,时不时就要揪一揪裙摆,好似裙摆上有无数抚不平的褶皱一般。 李明贞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缓慢伸手过去,替遇翡揪了揪裙边,“梦中曾有人说我做男做女都精彩,那时我不解她之话意,今日见了你,倒是懂了。” 遇翡抬眼,“谁同你讲这样的放荡话?” “学生,一个……”李明贞又开始静默,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她回忆的时间有些长久,久到遇翡快要以为李明贞是不是上辈子活的岁数太大了,得了一身老人病,病症最重的就是记性不好。 想个事儿都能想半天。 好在李明贞没干出说话说一半儿的讨厌事,到底是把话给补齐了。 “一个,不太想收,却又不得不收的学生,”李明贞不自觉便发出一声轻叹,“尽管不是最合意的,胜在少时足够听话吧。” “少时?”遇翡捕捉到了一个像是挺紧要的信息,“我认识么?” “那自然是不认识的,”李明贞弯了下眼,“此刻他还未出生,论关系,他还得唤你一声……五叔?” 遇翡:“遇瑾的?” 从她往上的四个皇子都有子嗣,遇瑾的长子……没记错的话,应当是有五岁了。 历经四代…… 遇翡像是猜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明贞,“你不会是……” 认了个皇帝做学生吧? 什么时候,玉京能容许一个女子的才名流传到这个程度吗? 还拜女子为师。 李明贞却在这时,躲开了遇翡的视线。 又是良久沉默。 “他找我的,那时他……快死了,他让我挑一个孩子,为那个孩子守住玉京江山。” “本想任性选个公主,奈何世情不会允,迫于无奈,选了最小的,才出生的那个。” 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是怕,幼主掌权,外戚干政?”遇翡有些想不通,“还是怕什么,怎么会……” 遇瑾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呢? “梦中事,哪能知道得这样真切。”借着没挑破的便宜,李明贞生硬回掉了遇翡的疑惑。 遇翡觑了李明贞一眼,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 然而就是这样一番沉默,李明贞却好似有些莫名的焦躁。 视线频频落在遇翡脸上,带着些许小心。 遇翡:? “你有话就说。” 本就是不自在的时候,又总这样,看的人愈发心虚。 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扯裙摆的动作再度上演,这次还愈演愈烈,那衣领分明宽松,却总像勒着人喉咙似的,勒得人总想咳嗽。 “我怕你恼我。”李明贞小声解释,“下次,我会记得真切些。” 遇翡不禁冷笑。 彼此都知道的事儿,偏还要画蛇添足补上一句“记得真切些”,打着“下次”的旗号。 本没多想的遇翡此刻开始发散千万种联想。 李明贞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得了遇瑾的信任? 难不成是……杀她的那一箭? 以她之死,作为诚意,换取遇瑾的器重? 在这点上,她不知遇瑾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若换做是她自己,站在遇瑾的角度,约莫是会想着不动声色卸磨杀驴的。 那么,李明贞又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来加重自己的价值,让遇瑾这个……比她还能狠得下心的人,留着李明贞活到了最后。 “你愿说,我便听着,你不愿说,我也没法子。”遇翡抬手,扯了下衣领,“显得好像我问你便会实话实说似的。” “你这人,不想说实话时惯会扯谎。” 当年,李明贞是怎么体面拒绝那些送上门的帖子的,她看得听得还不够多么。 每每开篇总要回上一句“我是很想去的”,之后便紧跟着一个“然而”、“可是”,一封简单回信便能哄得人心花怒放。 遇翡冷不丁便想起那句“做男做女都精彩”,可不是,多少年前李明贞就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高手。 “总有说实话的时候,”眼看遇翡脸上的面纱摇摇欲坠,快要掉下半截,正欲帮她揪一揪的时候。 那人却满目警惕地躲开:“你又做什么?” 李明贞无奈极了:“面纱要掉了,你戴不惯这个,总扯它。” “我是戴不惯,你也不该戴惯。”趁着还未到京都,遇翡撒气似的扯下面纱,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区区一张薄布,牢笼一般困人,真是可笑。” “哦,你的确是戴不惯,”遇翡将那薄布揉成一团捏在手中,“毕竟你做梦都在当帝师,要重现明观盛世。” 李明贞学着遇翡的模样,摘下面纱。 “我做不到的。”她说。 “什么?” “帝师,我可以做,但重现明观盛世,我做不到,玉京江山姓遇,有些事……” 李明贞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上一世受过的掣肘一并吐出。 “江山正好,我也无法学前人揭竿而起,没人会跟随我。” 遇翡微怔,“若我……不想姓遇呢。” “殿下该知道,我是一个并不甘于平庸,且极富野心的人,”李明贞淡淡一笑,“我选了你,你没有别的路走。” “在我实现这份野心之前,你如我意,遂我愿,我任打任杀都由得你,亦会是那个你想要的听话乖顺的妻子。” “而你逆我之意,违我之愿——” 在遇翡错愕的眼神中,李明贞牵起那只手,蛮横地将五指穿过指缝,好似要将遇翡死死握住。 “我只能将你牢牢囚在手中,逼你顺我,哪怕你恨我,当然,” “你已经恨我入骨,再差一些,也没什么。” 第140章 我不同你计较 “就这么……”遇翡低头看了一眼二人十指交错的手,一时间并不能完全理解李明贞的深意,“不在意?” “不是不在意,”并不宽敞的车厢内,李明贞借着遇翡手上的力,换到了她身边坐着。 同样的一夜未眠,此刻马车颠簸,她也生出几分困倦。 眼见遇翡此刻对她没那么排斥,缓慢地,靠在了那人肩头,声音很轻:“是恨我的人太多。” “每个都介意,难受的只会是自己,久而久之也习惯了,而你……” 在话音顿下时,遇翡低头,李明贞的发髻恰好蹭到她的下巴,“我怎么呢?” “恨我没关系和不在意是两回事,不在意,我不会想做你的妻子,只是我不能强求你不恨,” “殿下,恨是无法选择原谅的,即便你心软原谅,心中还是会煎熬,好在……恨不会比爱长久,我总能等到那时候。” 上一世的她是如何被长仪期盼等待的,这一世,就换她做那个静默守候的人就好。 遇翡闭目。 是,恨是无法被原谅的,她知道李明贞或许会有苦衷,知道她或许也是身不由己,但她只能对此视而不见,佯装不知。 如同一个刻意蒙眼装瞎的人。 回程路上并不平坦,马车摇摇晃晃,李明贞的呼吸缓慢又规律,像是睡着了。 但遇翡知道她没有。 “下次,”遇翡弯了弯背,好叫李明贞能靠得舒服一些,“不要故意激怒我,不是每一次我都会心软松手。” “我心中之戾气,也不需要恃强凌弱来舒缓,唯有弱者才会向更弱小者下手,我没你想象得那么……” “卑劣。” “没有故意,”李明贞的声音仍带着些许困倦,那双眼眸慵懒半开着,“是在有些事上,我也不会向你低头。” “弥补是真,但我的弥补有条件,今生我的妻子,只能姓遇。” 至于什么放弃遇姓一类的想法,不可能。 遇翡笑得有些坦然,“原来你在纠结这句话,我不姓遇,难道随你姓李么?照规矩……” “他日你嫁了我,你也得随我姓遇,旁人不会再以‘明贞’、‘含章’唤你,往后世上也只剩下允王妃遇李氏。” 实在是,有些可笑。 李明贞却因为这话,挽住了遇翡的胳膊,侧脸贴着那人有些硬的肩膀蹭了蹭,“所以我说,你才是最合适的人,只有你才会看见……” “我们的名字。” 遇翡:…… 本想再刺上李明贞几句,然而外头开始热闹起来。 城门口盘查得尤其严实,李明贞不慌不忙,抽走遇翡手里的面纱,为她戴上,“一会儿你……” “我就这样说话。”遇翡换了个更柔和一些的音色,入耳时颇有几分润玉之感,“总不能认出是我吧。” 李明贞含笑点头,“是你原本的声音?” 她还—— 从未听过属于遇翡自己的声音。 大多时刻,男子的虚假外壳好似烙在了遇翡身上,轻易不敢脱下,经年累月,骤然脱下时,能看出她的局促与不安。 遇翡面色一僵,嗓音不自主地开始压低压沉,“闭嘴吧。” 李明贞没再逗她,帘子被掀开时,她主动开口:“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怎的忽然戒严?” 金龙卫盘查的人视线在遇翡与李明贞二人身上来回落了几落,待到搜查马车底下的人给了他一个一无所获的眼神后,才松下一口气解释:“李娘子有所不知,锁喉途附近遭了山洪,此刻正是灾民往京都赶的时候。” “灾情过后往往都有疫病,陛下下旨,严查每一个进京之人,不叫疫病带进京都。” “原来如此。”李明贞恍然,“有劳你们了,为京都百姓,还得日夜轮岗。” “娘子言重,”那人被李明贞三言两语说得眉开眼笑,“为百姓本就是分内事。” 盘查一事,躲得轻轻松松,马车进京,遇翡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复述着李明贞假惺惺的话:“有劳你们了~” 李明贞被她这样模样逗得直笑,“若非那样说,他不会那么快放我们进来。” “看出来了,得你一句有劳,他面上有光得很。”遇翡阴阳怪气,“锁喉途有山洪,是你这个爱渡化人的李大菩萨出马的时候了。” 出乎遇翡意料之外的是,李明贞竟对此很是平静,她说:“再看吧,往年是会搭棚派粥的,今年……” 遇翡:? “你……不发发善心么?” “静姝应当会出来,届时……我贴补她一些,至于我是否出面,尚在考虑。”李明贞蜷起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遇翡扫了一眼这个小动作,心知李明贞没在同她说笑。 这人犹豫不决时惯爱做这样的小动作。 “有顾虑?”她问,“为我?” “是,”李明贞没否认,“陛下本就看重我在外之名声,故而才不计较我比六殿下年长三岁,想将我许给他,若我再出来做这些事,你的处境会更艰难。” 即便她们都在等承明二十五年的到来,等着承明帝遇瀚因这样那样的缘故驾崩,但这几年,李明贞并不想遇翡吃太多苦。 她只要在京都继续当那个与世无争的允王便足够了。 “而有些好名声,在我身上与在静姝身上也是一样的,静姝……”李明贞抿唇,“她是可信之人,不是关系匪浅的可信,是利益牵扯。” 后半句的强调让遇翡明白,李明贞的确是拉拢到了崔氏,然而整个崔氏,她提到的人唯有崔静姝。 其中深意,也很值得推敲。 “清风曾问过我,”遇翡想了想,“她不懂我为何不去父皇跟前表现,争得他的宠爱。” “没这个必要,”李明贞笑了下,摇头,“但若是你想求他之器重,也可一试。” 就是……付出与回报实在相差得有些多。 可遇翡存了这份渴求,李明贞也不会强要求她什么,总要自己吃了苦,才会醒悟的。 哦,这话……像是又能用到她与遇翡身上了。 长仪在她身上吃尽了苦头,轮作遇翡,醒悟也是正常。 遇翡眼看着李明贞像是发了什么头疾一般,不住地揉着额角,“你不会又上哪儿喝大了吧?” 李明贞不解,困惑地觑了遇翡一眼,“从昨夜到此刻,我一直同你在一处。” 怎么会有机会当个醉鬼? 遇翡了然:“那你就是酒瘾太重,脑子喝坏了。” 李明贞叹了口气:“我在你心中,难不成是个不分轻重不知分寸的……”酒鬼吗? “是,”遇翡都没让李明贞把话说完,重重点头,“酗酒成灾,你若是个无甚束缚的男子,必然还是个欠一屁股赌债要卖妻卖儿的赌鬼。” “女儿身还是让你收敛了一些。” 李明贞:…… 想同遇翡掰扯掰扯赌鬼的事儿,抬眸又见她一身襦裙,清秀至极,端坐在那儿,自有一股沉静气。 “我不同你计较。”她说。 看在今日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女儿家打扮的份上。 第141章 随我回家 遇翡笑,“我不跟你掰扯都算你福大命大,还你不同我计较,有本事你计较一个我看看,看看我们李大菩萨计较起来有多能耐。” 李明贞泄气一般,再度靠在遇翡肩头,“那要叫你失望了,我自是没什么本事的。” “没本事就只管做你的菩萨,”遇翡面无表情,一手抬起李明贞的脑袋,阻止了她的亲近,“我也同清风说过,” “不必妄想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这话,对你也适用。” 不论是李长仪渴求李明贞的爱,亦或是今世李明贞对遇翡的渴求。 “对陛下之期待可以不必期待妄想,别的,”李明贞垂眸,像是有些腼腆,“兴许就实现了呢。” “不过你希望我做个菩萨,做给你看也无妨,总归我会是个听话的妻子。” 遇翡:…… 讥诮扯了扯嘴角:“你真是喝酒喝大发了,白日说胡话。” 然而心中却浮起一种诡异的感觉。 眼前的李明贞,与上一世的李明贞相差甚多,她有些怀疑,究竟哪个才是那个真正她所认识并且熟识的人。 不知不觉间,遇翡又开始用惯常的带着审视的眼神去看李明贞了。 李明贞无奈一笑:“是不是胡话,时间总会给我们答案,人也总是会变的,你也变了,不是么?” 遇翡怔了一下,“你怎就知,我变了呢,或许我从始至终就是这副模样。” 挺不是个东西的模样。 “你不大喜欢现在的自己,”李明贞从那带了几分轻嗤感的话语里听出了更多东西。 “谈不上,”遇翡却很快否认,抬手掀了掀帘子,“到地方了,去你那儿换了衣裳我就走,这几日先不见了,过些时日,谢阳赫出京我再来寻你。” 李明贞闷闷哦了一声。 低垂着头不说话。 遇翡斜了她一眼,心里如同堵了块石头似的难受,下意识就想张嘴安抚。 两片唇瓣死死抿着,将那些话堵在嘴边。 下马车时,遇翡是先下的那个。 轮到李明贞,她却先伸出一只手。 遇翡:? 李明贞给了她一个眼神,仿佛在说:搀扶主人下马车,似乎是婢女分内之事? 挡在面纱下半张脸挤出一个冷笑,到底是懒洋洋伸出一只手。 李明贞才搭上来,那只手反手便圈住她的手腕,像要将她一把拉下似的。 好在遇翡只是吓唬吓唬得寸进尺的李明贞,眼看李明贞即将跌落,胳膊还是用了几分力,稳稳将人接在怀里。 “小姐可要当心些,不留神,是要崴脚的。” 那人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李明贞捂着一只滚烫的耳,另一只手却牢牢握住遇翡的手,“随我回家。” 这四个字,叫遇翡有些恍惚。 她怔怔看着李明贞牵着自己的手,不疾不徐的脚步中仿佛藏着从容不迫的力量。 “随我回家”这四个字—— 她是听过的。 承明二十三年,得过一场风寒。 那时正巧是谢阳赫的忌日,李明贞沐浴斋戒,在后院的小佛堂里清修。 三年孝期已过,李明贞还是会在谢阳赫忌日期间腾出三日,请些京都附近的僧人来家中为他求往生。 而她,她病得厉害,难受时,撑着身子从府里出去。 想去长观居寻刘无恙,推门时才惊觉门上都结了蛛网。 长观居人去楼空,那些过往曾坐过的地方,用过的案几布了一层薄薄的灰。 李长仪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分别。 她在长观居里坐了许久,头昏脑涨时才离开。 跌跌撞撞,回到了那个,离开王府后长租下来的院子。 自她离开,留下清风独自一人住在这。 清风在外头接了点活,白日甚少会在家中待着。 在床上蜷得迷迷糊糊时,以为看见了清风,她说:“清风,头好疼。” 冰凉的手贴在滚烫的额头,李长仪听见一声叹息。 “病成这样,怎么不同我讲呢。” 李长仪这才聚起一些神志,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烧红着一张脸不知该说些什么。 仿佛她已经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错事,不论再说什么,都像是狡辩,也像是—— 对谢阳赫这个死人不懂事的计较。 李长仪不说话,李明贞一时不知要拿她怎么办才好,默了好一会儿才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去看大夫。” “你……”李长仪一时哑然,眼睁睁看着李明贞弯下腰,抚平她靴子上的褶皱,好久才讷讷开口,“我扰你清修了。” “长仪,你没有扰我。”李明贞扶着李长仪起身,“你病了,我该照顾你的,不是么?” “不是的,”李长仪有些慌,“你不用照顾我,我……我不麻烦的。” 李明贞弯了下眼,语气柔和:“随我回家吧,不看大夫,也总要在我眼里才好,清风不在,你独自一人,我不放心。” 回忆在险些被门槛绊倒时被打断。 遇翡再次看了一眼被李明贞牵住的那只手。 与承明二十三年的冰冷不同,此刻的牵住她的,是一只温暖的手。 而上一世不曾察觉到的细节,在这一世忽然被无限放大。 “你……”她张了张嘴,“你似乎不是手凉的人。” 所以是在外面寻了许久,才寻到那个院子么。 李明贞应了一声,“家中养得好,没有什么体寒的毛病,心慌害怕时,才会冰凉。” 而她…… 自李长仪死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心慌害怕的时刻了。 如同一个喜爱在刀尖上起舞的疯子,仿佛只有在危险时,那颗死寂的心才会轻微跳动一下。 可大多时刻里,她的灵魂好似枯竭,失去了许多情绪。 遇翡再度沉默。 她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恐惧什么,甚至……还有莫名的悲戚情绪浮起。 “昨夜你未归,我也是冷出一身寒气的,”李明贞一边同路过向她行礼的人颔首,一边压着声音开口,“殿下,你在我眼里时,我才会放心。” 又是似曾相识的一句话。 遇翡追问:“不在你眼里时呢?” “会想着寻你,想着你去哪了,为什么……”话音渐小。 第142章 没有好好看着你 李明贞忍不住想起那个被她刻意提起的承明二十三年。 就是因为,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就找到长仪,那日问了一圈,竟无人知道长仪去了哪儿时,才会心慌。 那时顾不得什么清修不清修的。 去了城隍庙街,去了长观居,瞧见长观居那一小片干净的地方时,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日,脑海里全是一个念头—— 长仪只有她了。 “为什么,没有好好跟着我。”李明贞露出一个有些悲伤的笑,“又或者,为什么,我没有好好看着你。” 耳畔骤然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雨水落在瓦顶的,下人们低声说话的,远处未来丈母同两个庶女交谈的,许多。 可最清楚的,唯有李明贞这句“为什么,没有好好看着你”。 在遇翡开口前,李明贞却深吸了一口气,以一个很懂事的姿态收拾好那些情绪。 “以前总以为时间漫长,也总以为,成过亲后什么都不会改变了,原来不是的。” 原来,那些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关系,顷刻间就能分崩离析,比那些瓷器还要脆弱。 遇翡眨了下眼。 剧烈跳动的心脏迫使她想说些什么。 然而唇瓣微张时,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单音,耳边那些热闹的、欢快又复杂的声音骤然消失,随之而来的便是那一声声属于李长仪的,凄厉的哀嚎。 她无话可说。 恐惧让她张不开嘴,来回应任何关于上一世的事。 入了廊下,李明贞摘下面纱,清冷气质无意间呼应了这片连绵不断的雨,如同一幅出尘绝世的朦胧画卷。 曾经的遇翡愿意舍弃一切进入那幅画卷,如今,却只愿止在一步开外的地方,静静地望着李明贞。 阴雨之天,天光黯淡。 遇翡眼睁睁看着李明贞撑开伞,迎着风雨走向她。 油纸伞试图为她撑起一片没有雨水的天地,可惜风不作美,冰冷的、细碎的雨珠还是随风拍在了遇翡脸上。 “走吧,衣裳为你备好了。”李明贞温声开口。 仿佛没看懂遇翡的排斥。 也没有开口挽留。 实际上,入夜过后再走,对遇翡而言是最稳妥的,毕竟她—— 风寒病重,需得静养。 一个静养之人,平白无故出现在京都街头,也挺叫人生疑的。 遇翡的不安在换回一身男子装扮时终于得到了安抚。 而这一次的李明贞异常安分,没有在屏风后头故意彰示她的存在感,遇翡走出来时,却见她手中拿着一卷书,以一个慵懒的姿态侧躺在榻上读着。 就是—— “你书拿倒了。” 李明贞不见半点被撞破装模作样的糗态,反倒还嗯了一声,抬眸望向遇翡:“要走了么?” 遇翡轻笑,当着李明贞的面转了一圈,“你给我一身夜行服,明知故问地来问我是不是要走了?” 还以为李明贞是被她打击到了,灰心了。 原来不是。 人家后手留得足足的,正应了那句“我不同你计较”。 李明贞放下书卷,冲遇翡招手:“过来,为你正一正领口。” 遇翡对镜照了照,并未瞧见领口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奈何李明贞言之凿凿,她揣着一点怀疑,还是走过去蹲下了身子。 “陈之际的死讯约莫是被陛下给瞒下了,”李明贞一边抚去并不明显的褶皱一边叮嘱,“这几日你不想过来,便在王府歇一歇。” 能这样安生歇着的时候,也不多了。 “应当是淑妃的主意,”遇翡干脆坐在了地上,背靠着李明贞,“我说过吧,陈之际死得惨。” 李明贞笑笑,“锁喉途山洪,灾民一窝蜂涌向京都,有几个路过的,听说之人在察觉到京都戒严后说些什么揣测些什么,也是正常。” “道听途说,三人成虎,此事若想闹得人尽皆知,也有不留痕迹的法子。” 遇翡却没回应关于闹大的事,只顾着自己最开始想告诉李明贞的话。 “我让那些山匪,轮着强要了他,”遇翡屈起膝盖,一只手懒懒搭在膝盖上,语气颇有些悠然。 好似她没有在跟李明贞说什么血腥残酷的事,闲话家常一般。 本想在李明贞身上看见点惊惶害怕一类的反应,李明贞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要死不活的死样子,“知道了。” 遇翡:…… “就这样?” “难怪宫里会瞒了陈之际的死讯,借着山洪一事来做借口。”李明贞“恍然大悟”地嘀咕。 遇翡:…… “你不如不说。” 她正回脑袋,对李明贞堪称敷衍的表现有些不满意。 “说到底,还是我们人手不够,”李明贞借此机会,一只手搭在了遇翡的发顶上,揉了揉,“手中力量足够时,哪能叫他死得这样痛快,还是委屈了你。” 一句“委屈”,再度叫遇翡无话可说。 另一条直愣愣搁着的腿也跟着蜷起,低声辩了一句,“我哪来的什么委屈。” “陈氏之人,惯会仗着宠爱嚣张的,说来也是陈氏如今的家主有远见吧,”李明贞拍了下遇翡的脑袋,“以兵权换遇瑱,小打小闹,没有动到陛下心坎儿时,陛下总会看在兵权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陛下生性多疑,他有成为千古一帝的野心,奈何能力还差了些。” 要不然……最该考虑的,不是如何平稳收回姬家的兵权,而是如何先给人架到高处榨干姬家,再拿回那些东西。 他忌惮姬家有如芒刺在背,想起姬家便是寝食难安,偏偏人家姬家在北地混得风生水起,如鱼得水,有如小国之王。 “还是太单纯了些。” 皇后殿下死时,也未见姬家有什么反应,唯有常续观带着所有能带的人拼了命去救。 而姬家…… 在皇后殿下死后,倒是得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带着大队人马回来了。 最后—— 封了玉京史上第一个异姓王,将北地那一整块都吞进了肚子里。 说是异姓王,本质上说和遇瑾平分江山也没什么区别。 想起此事,李明贞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为长仪,她责怪常续观的背弃,可皇后殿下那时…… 也只剩下常续观了。 论对错,她论不出对错。 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无可奈何。 遇翡再度回头,“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还是太单纯了些”这样的话,是现在这个年纪的李明贞该拿来形容父辈的么? 李明贞真还当自己是那个一身老人病的老帝师么? “是是是,”李明贞被遇翡的震惊给逗乐了。 心中乌云散去不少,也是借着遇翡转头的功夫去捏了下那张脸,“总之,我只要守着你便好了。” 第143章 不是说要当个听话乖顺的妻子么? 遇翡没好气地拍开李明贞的手,“休要动手动脚,一派浪荡子样!” 李明贞笑个不停,“原来被调戏的殿下是这副可怜兮兮的委屈样。” 那双凤眼湿漉漉的,半点不见平日冷淡的睥睨样,更像只恼羞成怒的小狗,惹得李明贞贴近,柔软唇瓣羽毛一般拂过遇翡的发丝,“好可爱。” 遇翡:…… 忍无可忍时,终是起身,“离我远点!” 狠话与真心话,到底是不同的。 带了恨意的真心话脱口而出时能直刺人心,故作出来的逃避狠话却是…… 李明贞单手撑着脑袋,眼皮慵懒抬了一下,随后当真是个浪荡子一般,风流笑起,“阿翡,我的夫君,这件事,我可不能听你的,你得……” 遇翡见那人绽出一个更灿烂却也更恶劣的笑,“你得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才能抚平妾这无处可安的魂魄。” 遇翡:…… 完了,当真是完了。 这个可恨的酒鬼酒虫入了脑,青天白日不知羞耻地挂着胡话。 什么都能说得出口,口无遮拦极了。 她不知所措地原地踱了几步,几步之后,见鬼似的以最快的速度夺走李明贞手边的书,“我去外头坐着,你就在这,别出来!” 随后慌慌张张地离开,留下那个笑眼注视着遇翡背影的李明贞。 遇翡本想看看李明贞究竟又在读什么见鬼的书,脑子读坏了,这才稀里糊涂说鬼话,哪知还没看上几行字。 斜风细雨,吹得人昏昏欲睡。 困倦到极致时,身上好似被人盖了张薄被,遇翡艰难睁眼,如同承明二十三年那个发热昏沉的午后。 那人轻柔地抚摸着她鬓角的碎发,同她说:“睡吧,到时候我叫你。” 遇翡要睡不睡,像在强撑。 李明贞见状,拇指指腹在她额角蹭了蹭:“我就在这,长仪,我就在这,哪儿也不去。” 遇翡无意识应了一声,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的模样。 她不知,在她应过那一声,滚烫的热泪终是从李明贞眼角落下一颗。 她捂着脸,压抑着听见遇翡那一声“嗯”时的情绪。 带着热意的泪水从指缝里溢出,她颤抖着,用微哑的嗓音,小心翼翼,再度唤了一声:“长仪。” 可惜这次,没人再回应她。 足够清醒的状态里,遇翡不会再承认,她就是她的长仪。 遇翡再度陷入了破碎的,慌乱的梦境里。 是承明二十五年被抓的。 日头正好的冬日。 她陪着李明贞去谢阳赫的衣冠冢上香。 这样的时刻里,李长仪在陪着李明贞到地方后就会躲开一些距离,好叫李明贞能对着那座空坟说上几句私密话。 “明年,不必特意陪我过来的,”与清风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着,一段时间不见,清风又像是长高了一些,眼看着都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了。 离开王府后常年风吹日晒在外头跑,身板儿也魁梧了不少。 “殿下,平时不陪您就算了,今日还是要来的。”清风坐在一块石头上,手中剑就搁在手旁,“夫人的规矩多,她……她惦念亡夫,搁谁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有个人陪您说说话也好。” 李长仪低着头,“她重情义,我亦……争不过一个死人,也没法争,能娶到她,此生也算知足的。” 清风偏头,看向那个,守护了多年的主人。 “我与家主她们,惟盼您能无忧肆意度过此生,夫人待您好,这便足够了。” “连累你也回不去,”李长仪语气有些干涩,“你与她们……还有联系么,清风,不必这样守着我的。” “殿下,家主不同您联系,也是为您好,您……”清风欲言又止,梗了半晌,重重叹气,“为了夫人付出这些,值么?” 遇翡记得,那时的自己还不知危机就在眼前,想起李明贞时,带着满心欢喜地点头:“我愿意的,她是个极好的人,相处越多,越不想……过去。” “我的过去,大多时刻都在卑微求生,清风,我想有一个正常且普通的人生。” 话音才落,清风警惕站起。 安生了许久的遇翡后知后觉,紧跟着一并望向四方。 那些身披甲胄的人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举刀便向着她们而来,招招本着要人命的架势而来。 她与清风,寡不敌众。 更蠢的是…… “杀我,不要杀她。” “别杀她,不要杀她。” 李明贞听见那一声声呓语。 扭头望去时,遇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像是陷入了可怕的梦魇无法醒转。 梦境之中,遇翡好似陷入了一座永远无法找到出路的迷宫,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清风死于乱刀之下。 血色如同蛛网,漫上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她盯着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让她快跑。 明明—— 没有力气了。 还是死死抱住其中一个人的双腿。 被人踢开时,又爬起,抱住另一个人。 “长仪,长仪……” 李明贞的呼唤第一次在噩梦中响起。 可那没什么用。 绝望有如无尽深渊,密不透风地将人包裹。 遇翡在那片黑暗里寻找着李明贞的身影。 光亮与箭是同时来的。 那一刻,她浑身冰冷,周身好似被什么锁链捆住,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破碎的声音响起,遇翡在漫天的惊慌中骤然醒转,张嘴吐出一口血,如同被人抽走了所有气力,瘫在摇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像一尾搁浅的鱼。 许久没有疼过的胸口再次开始抽痛,她惨白着一张脸捂着抓不到实处的胸口,眼角余光瞥见伸过来的手时,近乎条件反射地大力拍开。 “滚开!” 话音落下,二人俱是愣住。 遇翡捂着胸口起身,跌跌撞撞走向门口处,直到在门槛上,缩成一个小小的身影坐下后,才哑着嗓音:“不是叫你别出来么?” “为什么?” “不是说要当个听话乖顺的妻子么,还是说,” “你只能当别人温顺的妻子,当不了我的。” 所以, 人家叫你杀我,你便杀我,而我只是为了不伤害你,让你离得远一些,你却一次又一次—— 置若罔闻? 第144章 毫不知羞 “你在梦中,一度唤我之名。”李明贞并未因遇翡的质问与失控就后退。 她缓步上前,如不久前那样,轻抚着遇翡发顶,“我见你难受,这才……过来的。” 遇翡不吭声,像是认了李明贞的话。 “那还气我么?”李明贞不顾门槛上落了雨水,挨着遇翡坐下,带着点服软一般的祈求,“别恼我了。” 遇翡斜了李明贞一眼。 “胸口又疼了么?”李明贞从袖中抽出帕子。 本想更直接一些,但见着遇翡毫无血色的脸时,心口处的疼痛更甚。 唇瓣微抿,将那帕子递过去,“擦擦。” 遇翡没接,抬手直接用袖子抹了抹唇角留下的血渍。 “不要管我了。”她说,又怕李明贞听不懂一般,再度重复,“不要再管我了。” “那我或许,又要不听你的话了。”李明贞弯了弯唇,“谁让玉京对女子的规矩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论你变成什么样,” “我都不会不管你,同样的,不论我变成什么样,你也不能不管我。” 遇翡终于笑了出来,“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人,毫不知羞。” “嗯,”瞧见那抹笑,胸口痛意稍褪,软软依偎着遇翡肩头,“有些能说的话,总要及时说的,好过来不及时,日夜后悔。” 遇翡无声弯了下眼,伸手出去时,雨滴恰好落在掌心。 一滴接着一滴。 - 陈之际的死讯是和灾民的闹事一同爆发的。 灾民一日比一日多,京都百姓出入城时总是行色匆匆,生怕被那些受了灾的可怜人拦住,求一个投靠。 在这样紧张的氛围里,陈之际被山匪侮辱致死的消息传得飞快,仿佛偷摸说些贵人们不可言说的小道消息便能缓一缓心中莫名的焦灼。 连贵人都难逃这样的意外,而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得一日安稳就算万幸。 宫中遇瀚推翻满桌奏章,面色难看至极:“究竟是谁传出去的?” 陈之际的尸体被发现时,不着寸缕。 青白的裸露尸身被雨水泡的发胀,在一众血淋淋的尸体堆里显得异常显眼。 而那具裸尸上,还有来不及褪去的亲热痕迹。 奇耻大辱。 遇瀚本想……只将死讯传给陈氏,瞒下陈之际之惨状。 趁着消息传递到陈氏,陈氏再遣人进京的时间,能抓到凶手自是皆大欢喜,若不能,便寻个合适的替罪羊推出去。 等到陈氏来人,陈之际的死也就能搪塞过去了。 左右不是打小被器重的嫡长子,陈氏有怒,但怒也不会太大。 “陛下,淑妃求见。”顺意躬身,趁着陛下没注意时,偷偷抬头瞄了一眼,随后又果断低头。 遇瀚本想叫顺意三言两语把人给打发回去,就听心腹轻声补了一句;“在外头哭得厉害,像是……一路哭过来的。” 遇瀚:…… “像什么样子!”他轻斥一句,不多时又摆摆手,好似自己是个体贴至极的人,“罢了罢了,让她进来吧。” 与此同时的居凰殿,姬云深乐呵呵喝着遇瀚送来的“养身汤药”,等到当着人的面喝得一滴不剩,把人送走后,才语调轻松地同朱湛打趣, “陈氏那无恶不作的嫡次子死了,对手的坏消息便是我们的好消息,此话诚不欺我。” “你瞧我,这么些年头一回喝毒药喝得乐呵,阿翡还是叫我开眼界了。” 朱湛:…… “陛下这些年也是真不放心,您的功夫,多少太医都下过诊,说绝无恢复可能,偏还要一日日送这化功的汤药。” 平白看得人来气。 姬云深轻嗤:“他怕我又练起来,谁让我这功夫是被毒给化去的,又不是被挑断了手筋脚筋接不好,他见过我装弱的模样,怕我扮猪吃老虎,半夜起来给他捂死。” “他是真该庆幸前些年阿翡无心权位,要不然,哪还有他活到现在的时候,常延昭也是,我说趁机给人杀了吧,她还不乐意起来了。” 想想上回来信,那人通篇的警告之语,姬云深就深感好笑,“你说说,也都是一把岁数的人了,怎么写信还跟个孩子似的,说什么……我冲动行事就要跟我割袍断义?不跟我好了?” 朱湛无奈,“常娘子还不是怕您脾气上来,忍不住,真要动手,您……即便成事,殿下也保不住您。” “一把老骨头,为我儿铺铺路又如何,我儿如今多有出息,颇有我当年万分之一的手腕了。”猖狂至极的皇后殿下把玩着手中丁点大的小茶杯,“就她脾气大,规矩多。” “那您不还老老实实听了,”朱湛抽走姬云深手中的茶杯,“那么些人,您还不是就听常娘子的话,说起来,您与她也有快二十年未见了吧?” “承明二年我还见过呢,”姬云深觑了朱湛一眼,“她那性子可比我狠绝多了,我至少……会顾着点阿翡的,易地而处时,我做不到她对阿翡的绝情,可又没法说她些什么。” “她那个身份……”脑海中浮现那张冰冷却艳丽的脸,眼底不自知地荡出几分笑,“还是别见了,阿翡的处境不算好,总有再见之时的,那时,非要同她狠打一架不可。” 眼明心亮的朱湛:…… - 京都城外,灾民们瞧见一个穿着不错的人就会围上去,或是乞食,或是跪地求一个收留。 依照规矩,若城内有人愿接受他们的投靠,又或者有贵人愿“买下”他们做奴仆,他们便能随着一同进京。 然而贵人们自来用的都是一代传一代的奴仆,买卖奴仆这样的事,又哪里会劳他们多花一个眼神。 挂着允王府牌子的马车出京时,清风刻意将剑出鞘一寸。 寒光之下,当真震慑住了一部分人。 直到马车出去一小段路,遇翡才掀开帷幔,扫了一眼后方,“金龙卫已经镇压过一轮了吧,雨这么大,竟还没能将那些血水冲刷干净。” 受到遇翡暗示的“李大菩萨”却是半点不急,顺着遇翡的视线扫过一眼后便收回,“不急,再等等。” “天灾之下,历代帝王都是下过罪己诏的,咱们这位陛下怕是不会服软,那么……” “以他今日对百姓之心硬,为你我来日多铺一铺路也是好的。” “嚯,李菩萨的心肠不也挺硬?”遇翡不禁调侃,“过会儿见了你的竹马哥,可要同样视若无睹才好。” 李明贞:…… 第145章 装的啊? 李明贞嗔了遇翡一眼:“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你心知肚明,我呢,”遇翡呵地笑了声,“我又不知,自然是……要看你的诚意了。” “偏听偏信,盲目听了你这个女人的鬼话,被骗光身家只是小事,哪天骗的命都没了那才是有苦难言。” “不会。”这话像是戳到了李明贞什么跳脚的地方,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驳掉了遇翡的话,“你我一体,你的命便是我的,阿翡,你会比我……活得长久。” 遇翡:? 李明贞的语气过于笃定,一时间遇翡不知这是李明贞要完成的执念还是什么别的。 “有朝一日,你有不测,那必然是……”李明贞扯了下嘴角,“必然是我走在了你前头的,这次……” 为你挡枪挡箭,遮风挡雨之人,不止会有清风。 遇翡挑了下眉梢,也不知究竟信了没有,但也没再继续挤兑李明贞。 原本,谢阳赫该更早一些踏上他流放北地的道路,奈何中途出了点纰漏,同牢房的人像是个脑子不大正常却又深藏不露的高手。 有一日也不知是发起了什么癫,见人就打,同牢房里的谢阳赫自然成为最倒霉的那个。 遇翡见着他时,他还是旧伤未愈的状态,比起年前的气焰嚣张,此刻的谢阳赫满身阴郁。 当遇翡出现在视线里时,面上的青筋都被挣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遇翡,“你还敢来?!” “孤为何不敢?”风水轮流,此刻的遇翡单背着一只手,手中折扇扇得随性。 不说冷不冷,那高高在上闲庭信步的姿态是摆足了的。 “一个……”温润的脸上皮笑肉不笑的,凤目却是不自觉便发了红。 背在身后的手轻微地颤动,每迈向谢阳赫的一步,都好似…… 在靠近上一世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 “阶下之囚,”遇翡嗓音微哑,“我有什么不敢?我不止敢,我还……” 那笑意分外讥诮,转身,给驾马车的清风一个眼神。 “李娘子,殿下请您下车。” 李明贞无声叹了叹气,没多犹豫,在清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你带她来做什么?!”谢阳赫下意识便想侧身,可遇翡却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我带她来做什么?你这话可问得好啊,”遇翡从最开始的小声发笑,到最后逐渐大声,等到李明贞靠近时。 遇翡笑弯了腰,拍了两下李明贞的肩,指了指谢阳赫,“含章,他问我,我带你来是做什么的,你说说,我……” 李明贞眼看着遇翡要笑成东倒西歪的模样,忍不住伸手牵住了那人。 原本,是遇翡想在谢阳赫跟前宣誓主权的,结果此刻,事儿在李明贞手里好似掉了个个儿。 “殿下带我,是想告诉谢校尉,我是殿下的未婚妻,是未来的允王正妃。” 谢阳赫似有错愕,“含章,你……” “谢校尉还是以名唤我更合适些,”李明贞本不想再纠正关于谢阳赫对她的称呼问题。 一件事,反反复复说了不少次,装聋作哑的人是永远也不会听的。 奈何遇翡就在身边,有些诚意,她还是要给出去的。 “小字过于亲昵,还望谢校尉自重。” 可这样有礼却疏冷的态度却激起了遇翡的怒意,她反手捏住李明贞的手,冷笑连连,“怎么,对着竹马,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 “谢校尉?一个被流放的囚徒,配你叫他校尉吗?” 那只手逐渐收力,痛得李明贞面色发白,“还是说,你做梦都期望他还是那个六品虚职,哦,” 遇翡松了手,自顾自的鼓起掌,“不止呢,你给他引的门路,让他进了秋狩队伍,盼着他能得个谁的高看,转个实职,是吧?” 清风有些看不下去,将李明贞拦到了身后。 “怎么,你也觉得,我不是个东西?”遇翡指了指自己,又看向李明贞,“你对她不忍心?” “京都城里的第一美人,不简单呐,勾引了一个又一个。” 李明贞好似被这样的言语激刺到,一时脱力。 谢阳赫挣扎着想要扶住她,奈何身后几个押送的兵丁将他死死按住,叫他动弹不得。 遇翡面目狰狞,掐住李明贞的下巴,缓慢又僵硬地转动脖子。 木偶一般,注视着谢阳赫:“谢……校尉,怎么,想英雄救美?那秋狩时怎么还要请示我的六弟呢?” “这个女人,可是你亲手,让给我的。” 压制之下,谢阳赫终是被整个人压趴在地上,泥水溅了满脸,却还是强撑着,向李明贞伸出手,“你、你放开她!” 遇翡连啧数声,“好一对奸夫淫妇,李明贞,你呢?” 李明贞被重重甩在地上。 同样狼狈。 “要不要孤大发慈悲,送你们一齐上路呢?” “你有种就冲我来,对女人动手,算什么本事?”谢阳赫目眦欲裂,奈何他武功尽失,根本挣脱不开数名兵丁的压制。 反观遇翡,看好戏一般,戏谑又癫狂地看着二人。 “时辰不早,孤和孤的女人……”在谢阳赫要杀人的视线里,遇翡一把把李明贞给拽了起来,“就不耽误谢校尉上路了。” 她挥挥手,看着谢阳赫一步三回头,被人生生押着离开。 沉重的枷锁终于,戴在了那人的头上。 在谢阳赫的背影化作丁点大的墨点时,停了片刻的雨再度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仿佛没有尽头。 阴沉乌云压在每一个人头顶,不论怎么下,那些阴郁都不见有丝毫减少。 遇翡冷冷扫了一眼满身泥泞的李明贞。 视线又不动声色扫过周围。 “走吧,李娘子,你的好竹马不要你,”遇翡似乎没有要帮一帮李明贞的意思,自顾自先上了马车。 清风心有不忍,上前搀了一把。 等到车帘落下,遇翡才从袖中摸出一瓶药酒,“伸手。” 李明贞语带委屈:“殿下的力也忒重了,拧得我好疼。” 在外头听了墙角的清风:? 忍不住探进来一颗闪闪发光的脑袋:“装的啊?” “一半一半,”遇翡一边揉着李明贞有些青紫的手腕,一边懒洋洋回应清风,“气上心头时,也想当街将你可怜的李娘子打杀了的。” 李明贞嘶了一声,委屈加倍,“疼的。” 遇翡给了李明贞一个很是敷衍的微笑,随后转头续上自己的话:“后来转念一想,不成啊,还没成婚,打杀她我岂不成了当街杀人的暴徒了,杀的还是贵女,那罪名可重得很。” “怎么着,也得等拜了天地,拜了天地,那就是她没伺候好我,该死,” 允王殿下摇头晃脑,给李明贞揉伤处的动作却没停过。 在李明贞喊疼后,下意识便放轻了力度,揉得缓慢又小心。 她悠然道出那句结尾,“没办法,再忍忍吧,好歹是先把这阵先装过去,成了婚才彻底跑不掉。” 清风如同石化的雕像,僵在当场。 李明贞深深深深叹了口气,“殿下还是少听些街头巷尾的小话吧。” 在京都当街溜子的这些年,可算是让遇翡把各式各样的小话都给听明白了,那些话说的…… 即便知道是讥讽反话,还是听得人想将她狠揍上一顿的。 第146章 你可怜的李娘子拿我当仙人呢 清风紧随其后,忧愁叹气:“娘子,殿下就是这样不着调,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不要紧,”李明贞附和着清风的话,“谁让她是我千挑万选的呢。” 遇翡:? 手上的力气再度加重,清风驾车回程时,马车里时不时传来的就是李明贞压抑过后的闷哼声。 “疼的。”李明贞只觉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忍着,憋回去,不疼往后刮风下雨有你受的,”遇翡没好气地回应,“要不是见你今日还算听话,谁稀得理你。” 李明贞闻言,往遇翡那边靠了靠,“解气些了?” 手上动作终是顿了一顿,没过多久又以更重的力度揉起来。 手心逐渐滚起热意。 李明贞问她,有没有解气。 遇翡默了好一会儿,才言简意赅:“没有。” 李明贞并未对这两个字感到失望,在遇翡刻意的下重手时哼了一声,还顺着遇翡的话嘀咕,“幸好没有。” 遇翡实没忍住,又啧了一声,“什么叫幸好没有?你希望我一肚子气?” “你误会了,”李明贞冲着遇翡弯了下眼,“你若是对他轻而易举解了气,说明我在你心中,也是轻而易举就能放下的,不是么?” 遇翡:…… 歪理啊。 “这话说得好笑,从未提起,何来放下?” “那你便当我在自欺欺人,”李明贞抽走那只“饱受苦难”的手,将那张惊艳世人的脸送了过去,“下巴也疼的。” 遇翡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压下,显然对李明贞已经是在忍让边缘了。 她往边上挪了挪,“过来点。” 李明贞听话极了,姿态放得极低,好似只要是遇翡说的话,说什么她就能做什么一般,看得遇翡窝火。 揪着那人的脸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遍,这才松手,“没留印子,看不出来。” 怎么会疼的? 她忍不住去看自己通红的掌心,下手时……是受了力的。 那时她还在心里唾弃自己的心软。 李明贞眨了下眼:“兴许是内伤?” 遇翡比了一连串无声的嘴型,像是在骂些什么极脏的话,因为太脏,当着李明贞的面也没好出声。 李明贞被她这副憋屈的模样逗得直笑,“为何不相信自己的功夫,还是说……” 马车因城门口拦车的灾民惊了惊,清风紧急拉住马儿,免得马蹄伤了那些忽然冲出来下跪的人。 李明贞却因着这一下,跌进遇翡怀中。 在遇翡陡然僵硬的怀抱中,蓦地抬起头,盈盈一笑,“你留了手,故而,不信我得了内伤。” 被戳破真相的遇翡有些不自然,一把推开李明贞:“自作多情。” 外头,清风手中剑骤然出鞘,指着那个推着女儿出来,要卖女的妇人,“闪开。” “贵人,您买下她吧,她会洗衣做饭,粗活累活什么都做得。”妇人不住磕头,没一会儿额头便见了血。 清风有些犹豫,回身请示时,李明贞却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两眼红红,瞧着像是才哭过的模样。 因掀帘子这个动作而无意露出来的小截手腕青紫交错,很是骇人。 “你叫,什么名字?”李明贞走到近前,先是扶起妇人,后又牵起那个小孩儿的手。 小孩儿不语,双膝一软,又想跪下。 遇翡是后面才出来的,她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从李明贞当着她的面疯狂揉眼睛的举动里冷静下来。 出来时,僵硬板着一张脸,“怎么了?” “殿下,娘子说想买下她。”清风火速过来回禀,“可那小孩儿说,要连着她娘一起买。” 遇翡:…… 她忍不住扫了一眼四周,不少灾民都死盯着她们这块,仿佛只要她们一松口,那些人就会如同群狼一般围上来。 这世间可怜人太多,连她自己都是个有苦难言的可怜人。 “走吧。”她说。 此刻并不是什么大发善心的好时机。 金龙卫就在城门口守着,看他们那副面黑心冷的死样子就知道,但凡她们在这出了什么事,被人围了,只要没蔓延到城里,都不干他们的事。 李明贞却没听遇翡的话,“你们随我走。” 言罢,带着那对母女俩就要上马车。 遇翡:…… 在其他灾民想要围上来的时候,她眼疾手快抽出清风怀中的剑。 暗自观察遇翡动作的金龙卫看得眉梢一紧。 然而下一瞬,遇翡好似是低估了利剑的重量,手腕一抖,利剑眼看着就要落下时,被清风手快接过。 剑指灾民,语气极冷:“都退后!” 这才震慑住了其他人,叫李明贞带着那对母女上了马车。 为了避嫌,遇翡与清风一同坐在马车外头,直到把人送回李府。 分别之时,李明贞不动声色给了遇翡一个极有深意的眼神。 遇翡:…… 坐回马车时,才暗自嘀咕:“人孙猴子拜师还给敲三下脑壳呢,到我这连敲脑壳都没了。” 就一个眼神,谁知道她想说什么。 “殿下,您叽里咕噜说啥呢?”清风光听见遇翡唧唧歪歪碎嘴子,却没听清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遇翡丢开那把扇了许久冷风的折扇,语气不善:“我说,你可怜的李娘子拿我当仙人呢。” 清风:…… “我也没……”可怜她。 “不用解释。”遇翡从车厢内伸出一只手掌,“她这个人,的确生了张我见犹怜的脸,装模作样地卖两滴眼泪,没人会不可怜她的,孤明白。” 清风哎呀一声,“这您真误会了,换个人,我不也同样可怜么。” 谁让她与殿下都是有功夫的,不对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下手,是她们从小就学的。 那谁知道,李娘子跟自家殿下是串通好的,演什么不好,非要在外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演一对…… 怨偶? 这也不能怪她信,这戏唱得也忒逼真,有一刻她都以为她们家殿下受刺激受大发了,疯了。 也怪那谢阳赫,叫什么不好,非得可着人家小字叫。 女子小字那是能随便叫的么,叫一声就跟顶绿帽子似的啪叽一下扣下来,搁谁谁不受刺激。 第147章 我的人生是你们手中做不了主的提线木偶 入夜过后,遇翡避开所有人,轻巧摸到了李明贞的院子。 见面过后,开门见山:“什么事?” “我以为,你会好奇我买下那孩子的事。”李明贞撩起袖子,起身给遇翡倒了杯茶水,“故而叫你过来,哪知你过来得这么晚。” 遇翡呵了一声,懒懒靠在一旁睨了李明贞一眼,“你又不曾明说几时,那自然是我想几时便几时,李娘子,倒打一耙不可取。” “再者,你自来不就爱当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菩萨么,捡个快要饿死的小孩儿有甚稀奇,我好奇什么,你的事,我一贯是没兴趣的。” 遇翡的话无形中仿佛戳到了李明贞什么笑点,惹得她又掩唇笑了好一会儿,“过去我竟不知,你是这样嘴硬的人。” 李长仪带给她尊重与包容,大多时刻,她对她总是百依百顺,记忆中那些否认的话…… 似乎全是遇翡说的。 遇翡被笑得很是尴尬,不高兴地伸腿去踢了踢李明贞的脚尖,“既然你这么想告诉我,说吧,又是哪里来的牛鬼蛇神,入得了你李明贞的眼。” “她是个……”李明贞本想解释,奈何见了遇翡,那些想好的措辞竟又不知从哪起头,“我见她天庭饱满,” 遇翡“噗嗤”一声笑开,调侃道:“算出她今日走大运,能遇贵人是吧?” 李明贞:…… “曾与她做过一段时间的对手,或许也称不上对手,亦敌亦友,她是个极聪明的孩子。” 话说到这份上,遇翡却还是没个正形,哂道:“看来你艳福不浅,心也够凶,半大的孩子都能下得了手。” 李明贞漫长的一生里,她只占据极小的一部分。 说是三年,其中的一整年却都在分别。 李明贞没那么了解她,不论是李长仪还是遇翡,她都不了解,而她却能用无数贴切的词来形容每一个,她知道亦或是不知道的人。 即便那人不过是个……跪地求一口饱饭的孩子。 她不该相信任何一点李明贞口口声声的喜欢。 没人会因为三年时间,赌上两世人生。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不该做这份妄想。 那笑容里莫名带了几分夜色一般的凉,挤兑过后,遇翡起身,多次一举似的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话说完,我便走了,下次再见……” 应当就是大婚之时了。 李明贞本意是想让遇翡先同丰穗先熟悉熟悉,未来,她总有能用到丰穗的地方,可遇翡的反应让她始料未及。 一只脚迈出门槛时,遇翡转身,“她叫什么名字?” “丰穗,”李明贞垂下眼眸,声调险些被窗外的雨声盖过,“殿下是恼我了么?” “我恼你做什么?”遇翡轻笑,“你总有你的主意,不是么,不论是婚事,还是什么别的,你总是……” “有自认为周全的计划的,我不在你的计划里,我也不必在你的计划里,或许你选我,同崔氏同久鸣堂选我一样,想我做个听话的傀儡,婚事如此,这个孩子亦是如此。” “我没有别的选择。” 被阴影吞没的李明贞掐着自己的手心,张嘴时,一身气力都好似被遇翡突如其来的冷漠冻僵,“不是这样,她对你有用。” “那又如何?”遇翡反问,“我想用时,这天下百姓都可以为我所用,谁又是天生就无用多余的人呢?” “此刻的她不过是一个还未长开的孩子,你便笃定她是极聪明的,有用的,” 扶住一扇门框的手指悄然攥紧。 门框上似有一根细细的刺,刺入遇翡指尖。 她松开手,低头扫了一眼,瞧见食指中被刺出一颗鲜艳的血珠。 李明贞见状,上前托住那只手,“扎刺了。” 遇翡嗯了一声,“李侍郎还是清俭了些。” “进来,我为你把刺挑了。”李明贞本想借此叫遇翡多留一会儿,好叫她…… 能探清这人突如其来的情绪是为何。 可遇翡毫不留情抽走了那只手,“不必了,我的人生是你们手里做不了主的提线木偶,一只手,还是想自己做主的。” 藏于背后的手指一阵阵刺痛。 十指连心,这份痛意不知不觉便绵延到了心间,“方才有句话我说的不对。” 遇翡想了一会儿,冲着李明贞淡淡一笑,“我是那个天生就无用多余的人,所以,” “在看见那个孩子时,你不顾我们会不会受到灾民的围堵,也不顾我,菩萨之名,实至名归。” 李明贞眸光抖了一抖,“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又会说,我一定能护住你。”遇翡往后退了一步。 屋外冷风裹挟着水汽呼啸灌入。 “我做到了。” “可你似乎没有考虑过,我的处境并不好,处处都是盯着我的眼睛,今日是他们惜命,被一柄剑就吓到,若他们不呢,我要如何做,才能护住你?还是说,什么都不做,牺牲你?” 如你牺牲李长仪一样。 “那个孩子,什么时候过来都来得及,她一家子都在那个窝棚里,可你等不及,李明贞,你为了她牺牲我,因为她在你眼中,聪明且有用。” “她……”李明贞被遇翡的话刺得千疮百孔,在遇翡转身时,她几乎是用喊的形式,“在梦中,她险些杀了我。” “就差一步,差一步她就成功了,她的母亲被父亲打成重伤,死在那个窝棚,我、我不知是哪一天,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阿翡,以她的才智,不出几年,她会成为你手里能够独当一面的剑,你……你需要人,不是么?” 遇翡停下脚步,却也没转身。 李明贞带着几分心慌迈出门槛,抓住遇翡的衣袖,“我想为你留住这个人,不想错过她,叫她在你我把控不到的暗处,成长为你我的敌人。” “我知你善应变,我更信你会……做到。” 可这样的解释,却没能让遇翡好过多少。 她拂开李明贞的手,朝着黑暗走了几步,仿佛—— 只有被黑暗吞噬时,才是安全的。 在漆黑里冷静注视着沐浴在灯火中的李明贞。 “是,你为我好,谈错,你没有,甚至是我在不知好歹的无理取闹。” 心口之中,这些时日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丁点热意,在这个寒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 那颗破了洞的心从未被修补过。 李明贞试图再往前一步,才有动作,遇翡便往后退,“你们从没想过,我根本不想要这样的人生,如果可以选……” 那场死亡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不止人生,连你都是我不想要的。” 黑暗仿佛带着冰冷的温度,雨水顺着发丝滑入领口,透过皮肤,深入每一处骨髓。 说完这句,遇翡头也不回地走了,连雨具都忘了带走。 李明贞无力跌坐在门槛,看着雨水落下,在地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随后化作水流,流向低处。 轻舟悄无声息地出现,拿了件披风为李明贞披上,“小姐,回去吧,殿下兴许是……心情不好。” “是我错,”李明贞轻声道,“是我算计太多,忘了她。” “筹谋半生,只为再见她一面,却忘了问她一句——” “还想不想,愿不愿见我。” 浓密睫羽盖住眼底情绪,“轻舟,我也是……别无选择的,我那半生都是为她而活,不全是为了自己。” “您也……”轻舟本想说无可奈何,思来想去,改了口,“丰穗那丫头认死理,方才属下去让她换衣,说是您的吩咐她才听。” “是,她说她曾发过誓,谁是第一个救她于苦海的,这条命就是谁的,不论让她做什么,她不会说一个不,故而……”李明贞有些失神。 前世场景仿佛在眼前快速走过。 丰穗,这个她最信任的女官,借职务之便,伪造信件,污她试图废帝,从而自己上位。 那个被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不知不觉同她离了心。 在她病弱时,携黄卷要赐她一死。 三尺白绫高悬头顶,在她将死时,也是丰穗,一剑斩断白绫,以死为她换出未来十几年。 “故而您将她带回来后,才一直不见她,想让殿下见她?”轻舟接过李明贞的话,“那属下去把殿下喊回来吧?” “不必了,”李明贞摇头,“丰穗那边,我来吧。” - 时间一日日过去。 允王殿下的“风寒之症”在太医的“照料”下逐渐好转。 京都城里又多出一个闲散的街溜子。 “殿下,李娘子又在外头派粥了,您不去看看么?” 酒肆里,百姓们闲着无聊,谈起了京都城外的粥棚,遇翡正和清风在边儿上喝着小酒,便朗声同她搭了句话。 遇翡笑呵呵地对邻桌拱了拱手,“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不去添乱了。” 话语结束,边听更远一些的人开始小声蛐蛐她的不作为。 “殿下,真不去看看么?”清风拎走了酒壶,“您……” 许久都没有去爬过李府墙头了。 这回吵架吵得是真凶。 之前也没见这样。 可若说吵架,也不见自家殿下有什么大怒大悲的反应,日子一如往常,半点不像婚期将至的模样。 反倒是近来,隔三差五就去聚贤馆附近偶遇“好三哥”,每次偶遇,总能从遇瑾那薅五两银子回来。 不知不觉,私房钱都攒了快有三十两了。 “不去了,”遇翡伸手,指尖勾了勾,示意清风把酒壶给她,“去了做什么呢?做不了什么,还有十天就成亲了,没这必要,到时候同住一个屋檐下,相看两厌还来不及。” 清风:…… “轻舟说,李娘子苦练厨艺。” 遇翡险些一口酒呛在嗓子眼,“她是想毒死我们全府吗?” 幸亏府里有厨子,也幸亏,实在没吃的时候,她还能自己动手。 这么一琢磨,遇翡又踏实了。 “轻舟还说……”清风偷偷瞄了一眼遇翡,“丰穗,就是那个被娘子买回来的小丫头,也在陪嫁的名录里。” 粗粝冰冷的酒液在口腔里打了个转,逐渐升温时入了喉。 遇翡被呛了一下,沉默片刻,应了一声:“那是她的陪嫁,自然是,她想带什么就带什么。” 可耳畔却好似响起李明贞的那句“聪明且有用”。 “她……”这一声开头,开了个头,便没了然后。 如那酒液,被吞了个一干二净。 “轻舟说,”清风为自己续了一杯酒,“李夫人变卖了一些家产,充作娘子的嫁妆。” 自家殿下这场婚事,因此前闹过,陛下下旨要隆重,下聘之时,金龙卫开道,队伍绵延数里之长,千金万银,外加无数看似珍贵的宝物。 若要遵循玉京嫁娶的规矩,李明贞的嫁妆即便不如聘礼之盛,也要看上去大差不差。 这对往上论没什么身家可言的李家,也的确是一种无声的负担。 给少了,怕女儿抬不起头,给多了……他们也无能为力。 “李夫人之爱女,我也是……”遇翡深吸了一口气,好似要靠这一口气,将整个胸腔填满,待到胸口处被涨的有些疼了,才缓缓吐出。 被填满之处随着那一口气的倾泻,再度变得空荡起来。 她说:“我也曾是羡慕的。” “也不怪李府能养出李明贞这样一个人,今夜你过去吧,给她送点银钱过去,出嫁时,打赏下人也要的,好在,这些时日我存了一些。” 清风一时说不出话。 她偏着头,怔怔望着自家殿下发呆。 半晌,一壶酒见了底。 清风才讷讷问出那句:“您……是在怕李娘子么?” 因为惧怕,提起时,总像带着一种不安的回避,给人送钱,分明是示好的好事,连这样……也不愿亲自出面。 那些钱,得来也就是存着。 她们的生活一如既往,遇翡从不会大手大脚去开销。 遇翡乐得笑了声:“谈不上怕,不想面对罢了,她有千万般法子能哄好我。” “我知,她也知,纯粹是,不想被哄好,有的人是回不到过去的,也救不了,早在上辈子就烂透了。” 第148章 我对你不感兴趣 “她让你把这些给我?”李明贞低头,手指摸索着那个清风一路抱来的木盒,“近来,不花销么?” “殿下素来没什么大开销的,她说婚事在即,您要打赏下人,又要买这买那,花钱的地方多。”清风如实回道。 见李明贞神色有些淡,看不出喜怒的样子,以为她还在不久前的矛盾里,思来想去,“娘子,您还在生殿下的气么?” 李明贞有些讶然,“她是这样同你说的么?说我恼她。” “那也没有,殿下没说什么,这不是……”清风挠了挠头,“你们俩都不说话了。” 何止不说话了,连传信都没了。 过去,李娘子隔三差五就要给她家殿下写信的。 “是她该生我的气,先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这些时日……”李明贞眼底浮起笑,在烛火的倒映下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在自省,要如何做,才是对她好的。” 清风记得没错的话,李娘子并不是什么爱财之人,殿下说,文人骨子里会有股莫名的清高,宁可冻死饿死也不会为五斗米折腰,不止不爱财,甚至“恨”财。 但这一刻,她眼中所见的李娘子,却小心翼翼抚过每一个小银锭,许久才亲手将那木盒收起。 “小羡大人,可否帮个忙?”李明贞郑重其事地对着清风行礼。 “使不得的,您是殿下未来的妻子,也是我半个主人,想让我做什么,只管开口便是。”清风慌忙搀起李明贞,“这要是让殿下知道了,我会吃鞭子的。” “我想见她,您能……将我送过去么?”李明贞却再次行礼,“我知道,会给你添麻烦。” 这次清风怔住了,她退后一步,“娘子,您可以托轻舟带您去,未得她应允前,我不能擅作主张。” “好吧,”李明贞没多做逼迫,无奈一笑,“殿下原来也有动鞭子抽你的时候,是她脑门被遇瑱打伤之前么?” “没,是遇着您之后,”这倒是可以说的东西,清风又缓慢坐下,“此前,喊您做李家大娘,殿下不高兴听,说给您喊老了。” “她罚了我十鞭。” 在她与殿下的主仆关系里,算重的,过去殿下从没因为什么事罚过她。 但那十鞭却是实打实地落到了她身上。 打那过后,清风就琢磨出李家娘子的与众不同来了。 “她那时……”李明贞笑了起来,“害你吃了一顿打。” 王府的刑她听过,都是姬家派来的人亲自动手的,不会轻。 “娘子,您想见殿下,轻舟可以的。”清风生怕李明贞听不懂她的暗示似的,又默默提醒了一遍。 “我知道了,你回去后,让殿下晚些睡,可好?”李明贞语气很柔。 对清风,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做不到简简单单当主仆,上一世清风对李长仪的好,她是实打实看在眼里的。 想让她一同住在府里,她却怕自己当了拖油瓶,那主仆二人,总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想因为自己拖对方的后腿。 承明二十五年,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 属她年纪最小。 “前些日子出去,买了几身新衣给你,回去时也带上。” 清风瞪大了一双眼,指指自己,“又给我买了?” “殿下视你如手足,你自然也是我的手足,”李明贞看她这副喜笑颜开的样子,好笑极了,“轻舟也帮着选了的。” “不用买的,娘子,您不跟殿下吵架我就……”清风又是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就高兴的,不用总给我买东西。” 这如出一辙的回应,叫李明贞愈发无奈,“你别同她学,清风,一家人不提这些见外的话,他日我与殿下有事,你也会倾尽一切挡在我们跟前的,不是么?” “这是自然!不过我还是得先听殿下的话,她说行我才能行。”清风强调,“只要是殿下点头,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李明贞看着清风热血洋溢的模样,含笑点头,“好,记得转达我的话。” - 遇翡:? “好端端的,她过来做什么?白费功夫。” 清风喜滋滋地看着自己满满一包袱的新衣裳,“李娘子惦记您呗,您总不去看她,她能有啥招。” 遇翡揪住清风的耳朵:“那怎么几身衣服还把你给收买了,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清风瘪了瘪嘴,“李娘子说一家人不见外的。” 李明贞来时,人还未见着,就听那人止不住的冷笑,“好一个李明贞,旁的不会,贿赂人这手学得可真好。” “殿下谬赞,不过是给家里孩子买几身新衣,关心罢了,哪里是贿赂?”李明贞不慌不忙行礼,“殿下万安。” “安个……”遇翡紧急咽回后头的话,摆摆手,“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有什么事?” 可她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李明贞开口。 那人安安静静站在下方,如同一株永不弯折的竹,连带她的眼神也是。 安静,却仿佛藏了无数无法说出口的话。 但还是李明贞主动打破了这份无声。 “明日,家里会派人过来铺房,你……”李明贞抬手挽了挽发,“娘同你说过了么?” “说过的,”遇翡点头,“明日我会在王府等李府的人过来,还有别的么?” “丰穗一事,我知错了。”李明贞抬腿,向着遇翡端坐的方向去了一步,“你气的话,罚我什么都好的,别……自己闷在心里。” 遇翡站起身,单背着一只手,拧眉望着李明贞,良久才笑出声,“你有些自作多情,凭什么会认为,我因区区一个小丫头就气?” “再者说,你我不过是名分夫妻,名分夫妻,谈感情是不是有点儿好笑?” 若是过去,李明贞会信遇翡这些,不过是气话,总是带着情绪,可今日,遇翡心平气和,如同友人玩笑,好似…… 她心口如一,并未生气。 更像一种释然。 李明贞不由自主便握紧了双拳,那双不久前还能维持平静的眼眸此刻泛着令人心碎的红,“你……你当我们是名分夫妻?” “那不然?”遇翡缓慢走下,唇角微勾,“你还想同我假戏真做,做真夫妻不成?” “真夫妻要做什么,这些时日,府中长辈没教过你么?还是说——” 遇翡冷哼一声,俯身,凑到李明贞耳畔,如同街边浪子般字字句句戳着李明贞维持的端庄。 “你什么都知道,偏故作不知,在我跟前装圣洁?” 李明贞面色微白。 她本以为,遇翡此话是点她上一世曾为人妇的事,可这样骤然惨白的脸色,落在遇翡眼中,却成了李明贞的恐惧与心虚。 李明贞怕什么呢? 怕真同她做那些事? 无数阴暗想法刺激着遇翡的神经,叫她止不住的大笑,笑到最后,眼泪星子溢出眼角。 “真以为我会看上你么?” 看似大笑,实则身体每一寸肌肉皮肤都绷得生紧,她急于对李明贞射出语言利刃,借此为自己穿上坚硬的铠甲,然而那些铠甲却止不住她胸口如同被车轮碾过,被马蹄践踏过的剧痛。 “我对一个曾与旁人纠缠不清的女人——” 遇翡冷冷贴近李明贞,挑起她的下巴,眸光冷如寒冰,仿佛将李明贞视作一个物件,将那张…… 颠倒众生的脸细细打量过去。 唇瓣轻启,吐出一句:“不感兴趣。” “更别提,是你主动送上门,我是你迫于无奈的选择,” 每一根神经都在无限放大她的痛楚,遇翡只觉自己好似被撕碎成了千万个碎片。 可那些碎片,还被稀稀拉拉的丝线牵连,叫她无法当场死去。 “这或许是我对你,唯一的用处。” 不像那个叫丰穗的小丫头,是李明贞甘冒危险也要留下的人。 遇翡松了手,摇摇晃晃同李明贞擦肩而过。 果然,她与李明贞,还是不要见为好。 见了面,总是没什么好的结局。 她控制不住自己,伤人亦伤己。 头脑发胀时,只想掐着李明贞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不选她。 选了谢阳赫,选了丰穗,为什么,就是不选她。 可李明贞却用猝不及防的速度,从身后环住了遇翡的腰。 “我不在意你对我有没有用。”身后传来的声音有些发颤,连带着身子也是。 那些微弱的颤抖,仿佛传递到了遇翡心中,叫她的心也颤了颤。 “我不该,急功近利伤害了你,”李明贞侧过脸,贴着遇翡的后背,“是我错,你想打我,骂我,我都认,遇翡,我是……” “我是不干净,”李明贞闭目,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泅湿了遇翡的衣裳,“可我的心是干净的,除了你,从未有过别人。” “我是,真心想嫁你的,想做你的妻子,不论你有用或者没用,只因为是你,” 一双胳膊箍得遇翡生紧,生怕松一些,那人就再也不会回头。 “身在梦中时,你死后的第二十五年,我遇见了丰穗,她是……世家养出来的,欲杀我,幼帝亲政在即,不甘我插手朝政太多,不甘我对女子行仁政,而她,她曾是我最信任的人。” “借此之便,伪造我与北地的来往信件,污我与北地合谋,欲废帝,三尺白绫在前,窒息时,也是她救我。” “她告诉所有人我是清白的,随后当着朝臣的面,撞了柱。” 从李明贞开口诉说那些上一世,那些遇翡不曾看见的事时,遇翡安静了下来。 “我留下她,一是……她是个可怜人,二是,她确救过我,为我谋出了往后的十五年,当时……怕来不及,怕被人捷足先登,殿下,” 李明贞声有哽咽,像是竭力忍耐过后的抽泣。 她说:“是我做错。” 而背对着李明贞的遇翡,同样红了眼眶。 她努力地,笨拙地眨着眼睛,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阻止眼泪蔓延。 道歉的话是最先想出口的,可心底那些不甘愿死死黏住了两片唇瓣,叫她低不下这个头。 四十年,李明贞至少比她多活四十年的光景。 这四十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 在群狼环伺的朝堂里活下来。 李明贞感受到了遇翡轻微的颤动,好像,还听见了她的心跳。 那颗年轻的,充满活力的心跳,此刻正在那人的胸腔里跳动着。 不是冰冷的,毫无气息的尸体。 是带着温热体温的。 “遇翡,我背了……太多人的性命与期待,我想要你,可我也不能输。”李明贞再度用了用力。 像是要将遇翡生勒进自己怀中才肯罢休。 “这两件事,我都要做到。” 遇翡深吸口气,唇瓣微微张着,将那些压抑与沉重缓慢吐出。 她没有转身,忍受着李明贞带给她的疼痛。 “丰穗的命,还有……谁的命?” “那些,”李明贞顿了顿话音,眼前好似出现了一条永不会干涸的血河,吐出的气息在这个没有炭火的,被寒意充斥的房间里变成白色的雾气。 “太多了。” 李明贞却没再细说,一句“太多”带过所有,“为我死的人,太多了,我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可我记得每一个人的姓名,我本不是个胸怀壮志之人。” “而我所做所为,起初不为别的,只为你,可死的人……太多了,她们的期许我并不能忘,故而我才会有……失了理智的时刻。” 李明贞轻轻地松了手,可松手时,身体每一处又像在提防遇翡逃跑,直到她用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站到了遇翡面前。 微微仰头,下唇被生生咬出一个血痕。 血珠凝在上头,刺眼极了。 “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怨我恨我,别……别不要我,好不好?” 像是哀求。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情绪,如同无声悲鸣,刺得遇翡喘不上气,心脏剧痛。 遇翡几度想要开口,千言万语,到嘴边时都成了哑然。 她想,李明贞的确是能够轻而易举就将她哄好。 譬如此刻。 所有的责怪与怨恨,反弹一般,成了铺天盖地的懊恼。 可所有名为爱意的情绪,却终究无法毫无顾忌地倾泻。 留给她的,唯有一句: “我没有不要你,李明贞,这次,是你要嫁给我的——” “不是我求你。” 第149章 怎么还跟小狗似的呢 “是,是我求你,”眼中分明还挂着泪珠,可又挡不住腾起的笑,李明贞想起此前同遇翡说的那句—— “梦中你哭着喊着要嫁我,我被你缠得没法子,应了你。” 随口戏言竟在此刻成了真,只是…… “是我哭着喊着要嫁你,是我求你,你被我……缠得没了法子,心软才应的我。” 遇翡被李明贞的厚脸皮给生噎了一下,但仍有些下不来台,僵硬道出句:“你知道就好。” “那……别气我这次了,好吗?”李明贞挽着遇翡的胳膊,声音极低,求饶一般,“那丫头认死理,只认第一个救她的。” “我本想带人回去后,叫你去……” “那是你的人。”遇翡打断了李明贞的解释,似乎并未受李明贞有意低头的诱惑,神色依旧很冷。 哪怕李明贞借故同她离得极近。 哪怕隔着层层衣料,她都能感受到那人的体温和体香。 是一种淡雅幽远的气息。 兴许,又是自己调出来的什么香料。 “李明贞,那是你的人,我不会插手。”遇翡强调,“你认为她有用,可以留下,也不必将她推给我。” “你信她,会是她的明主,我不是,遇见我,或许会是她另一场灾难。” 李明贞的人生漫长,她有无数可以信任的,知根知底的人,而她没有。 她的人生短暂,真正能托付信任的,只有清风。 哪怕是凌雀生,也要建立在她捏着人家软肋的前提下,利益合作。 唯有这样,才能让遇翡感到心安与踏实。 若丰穗真如李明贞说得那样聪敏,那么她该遇到的是一个能交心的明主,以诚换信,以心换忠,而非她这样,连一颗心都…… 哦,她有心,只是有些破。 隔三差五地漏漏风,但还能勉强支撑她活着。 “对,也不对。”李明贞语气温柔,像是在顺着遇翡的话开口,实则又没有,“过去还是我有些执着了,执着于将你的我的分开。” “经此一遭,我却想通,我的人自然也是你的,连我都是你的。” 遇翡:…… 就因为李明贞在这没羞没臊地说这样的话,叫她被带着出门时都稀里糊涂的,连门槛都没注意到,绊了个踉跄。 带了些许鼻音的笑声划破寂静的夜空,“殿下好薄一张脸皮。” 外头寒风呼啸灌入,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遇翡嫌弃地抽出自己的手,装模作样抖了抖,“瞧见没,你李明贞说这样的话,叫人瘆得慌。” 李明贞却歪了下脑袋,一双眼睛弯如月牙,“殿下,有朝一日,你会为这些话伤心么?” 遇翡被问得心虚,讲话不由自主便弱了几分:“伤心什么?” 李明贞却只是抿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该走了,还有九日,在王府乖一些。” 遇翡本想斥两句“乖一些”这样的话,奈何轻舟好似就在边上等着,李明贞一招手,她便过来。 小小的个头,却如门神一般亮闪闪:“小姐,要回去吗” 李明贞颔首:“回吧。” 遇翡下意识跟着去了几步,却被李明贞转身捏了一把脸,“别再跟了,怎么还跟小狗似的呢?” “再跟,那我不走……” 遇翡板着脸,将李明贞推出去,“你才是狗,喝酒喝大发了又开始发酒疯,快走快走!” 李明贞的笑声渐行渐远。 直到消失。 遇翡在廊下站了许久,如同一尊雕像。 待到身子被寒意冻得有些僵硬,她才抖了抖胳膊,像是要借此将入骨的寒凉驱逐出一部分。 耳边却仿佛还回荡着李明贞那句—— 鼻音十足的。 “怎么还跟小狗似的呢,” 遇翡想了想,也不知是发了个什么疯,原地汪了两声,最后倒是自己把自己给逗出几声笑。 过去从不觉得王府大。 比起玉京其他曾做过王府的府邸而言,允王府占地可以稳坐倒一,可今夜,那回廊竟变得无限幽深。 遇翡只觉自己走了许久,走到双腿都开始发疼发胀,仍未看见尽头。 冷冷清清,连个—— “殿下?” 遇翡:…… 她在心中默默拂去方才那个凄惨的想法,改成—— 除了清风,连个活人气儿都没有。 像个活死人墓。 “娘子走了。”清风是送完人回来回禀的。 回来就瞧见自家殿下一瘸一拐,就是偶尔瘸左脚偶尔瘸右脚,叫人一时也看不懂她究竟是瘸了哪只脚。 “你觉得……王府人少吗?”遇翡扶住一根柱子,有些艰难地弯下腰,揉了揉双腿膝盖。 不是错觉,也不是装的。 或许是离开碳火太久,寒气入了体,此刻一身骨头奇痛无比,钻心刺骨。 清风见状,蹲下身子帮着遇翡揉搓,“内院人一贯是不多的,外院热闹。” 遇翡不吭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风手重,揉过一会儿后,那些痛感才缓解了丁点,能够支撑着遇翡回去躺下。 “做个拐吧,”黑暗中,遇翡双手交叠盖在肚子中央,“像是走不动路了。” 清风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咱们去长观居看看吧。” “看过的,”遇翡没能维持这个板正的姿势太久。 去而复返的疼痛叫她忍不住蜷起身子。 “她总会告诉我,是在长身子,要长个头,这才疼。” 遇翡曾经是信的,从见过凌雀生后,却没那么信了,她甚至……有一刻无比笃定自己是中了蛊,是那些蛊虫带给她的疼痛。 长长久久的维持着,直到她死。 “做个拐吧,兴许,她看我做跛子可怜,会心疼心疼我。” - 然而翌日,清风砍了根木头,劈了个奇形怪状的拐时,遇翡又离奇的不疼了。 李府派来铺房的人喜气洋洋,不久前还素净的寝殿在一群人的布置下登时便有了即将大婚的喜庆热闹感。 遇翡抬头望了望高高挂着的大红灯笼,心底升起几分莫名的惶恐。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感受到,婚期将至。 是她与李明贞的婚期将至。 和上一世的冷清低调截然不同。 这一世,她们会有一场热闹的,轰动整个京都城的婚礼。 可上一次的满心期待却是没有了。 “殿下,您要不要试试这个拐?”清风握着那根奇形怪状的拐杖走过来,“别看长得怪,挺好使的。” 遇翡笑了下,接过,“你去外头让管家过来,李府来人,该赏得赏,你在这守着,那姬福近来也是不安分得很,看着他些,留给李明贞过来立威。” 清风哦了一声,小声询问:“咱为啥不自己动手?” “我动手,传出去不合适,姬家那边,态度难辨。”遇翡声音更低,仿佛是从唇缝出挤出的声音一般。 一边说话一边摇头,拄着拐一步一步离开。 拄拐时,拐杖敲击在地面上落下“咚咚咚”的声音,惹了李府之人的视线。 那些下人的神情一时有些把控不住,很是精彩,唯有丈母楚宁哎哟一声过来,关切道:“殿下则是怎么了,磕着了?” “是,没留神崴了脚,清风咋咋呼呼,给劈了根拐,正叫我试试,她一番好心,我也不好扶拂她心意。”遇翡含笑回应,随后便将拐松开,当着未来丈母的面端端正正走了几步。 “没什么大碍的。” “那便好那便好,真要伤着哪儿咱可别强撑,得去看大夫的,不然留了隐患可不好受的。”楚宁松了口气,便是带着遇翡去参观她领人一早过来的布置的,“您瞧瞧这新房,铺得多好。” “是,有劳夫人了,”遇翡郑重行了一礼,“您布置得好。” “可不敢行礼,”楚宁扶住遇翡,“殿下若有事,大可去忙自己的,这边留个能听吩咐的下人便是。” 遇翡应下,拄着拐再度一瘸一拐地离开。 当夜,李明贞又来了。 “娘说你崴了脚。”李明贞不止来,还带了药酒。 彼时遇翡正捧着《明观水利》看得起劲。 默了一本拐弯抹角送给遇瑾过后,孤本还未还回久鸣堂,自然便落在了遇翡手里。 “腿疼罢了,今日已不疼了。”遇翡没放下书,懒懒抬了下眼皮,视线扫过李明贞,便算是打过招呼,“下着雨,你又过来作甚?” “你娘说成婚在即,再见面不吉利。” “循惯例,婚期前半月就不该再见面了,”李明贞跪在遇翡身前,握住她的脚踝,“正是我该为你缝衣制靴的时候。” 为新婚夫君缝制一身常服,证明新妇心灵手巧,婚后定然能照料好夫君。 遇翡嘶了声,不太满意李明贞话里有话的阴阳怪气,“有话直说。” “我想,我为你做的那些,你约莫是……”见遇翡只是言语刺人,动作上却没反抗什么,李明贞缓缓卷起那人的裤腿,露出笔直的小腿。 对比遇翡纤细的小腿,关节处的骨头却是异常凸出,同那身略显清秀的骨架格格不入。 李明贞将药酒在掌心搓热,这才贴上遇翡的膝盖,“约莫是不会穿。” “我穿不穿,和你做不做,这有关系?”才执起的书再度“啪”得一声落了下去。 眸光瞧见那张灯光下异常柔和温雅的脸时,语气又缓了一缓,“不做便不做吧,也没什么要紧的。” 她是不穿,李明贞也没必要花费时间精力做这些,单纯看不惯李明贞这副像是能稳稳拿捏她的自信。 而对比之下,她更看不惯的,是规矩之内,李明贞必须做这些事,反观她,什么都有人代劳了,也不用被拘在家中给未来妻子做些什么事。 哪怕是上一世做李家的上门女婿,她也是出个人就成。 “不是给你钱了么,差轻舟上街买两身便宜的样子货对付对付。” 贵的也不值当,她的衣服有人会做好了送来,也不见还有什么胆大的人敢偷工减料了。 “那怎么行?”李明贞很是不赞同,手上的力都重了两分,“别总对自己不好。” 遇翡哼了一声,身子却是舒服得软成一滩。 李明贞看得好笑,还柔柔弱弱娇滴滴问了一句:“殿下,我的阿翡,舒服么?” 遇翡本想嘴硬,奈何李明贞这手法不是现学的,而是上辈子练了好些年的,想起这茬,那些毒言毒语颇有点儿说不出口,别别扭扭丢出一句:“还成,凑合。” “骨头硬,嘴也硬。”李明贞拍了下那肿得发硬的膝盖,“换只腿。” “再不过来给你揉,夜里怕是又要疼得掉眼泪。” 遇翡:…… 干脆了当拿书盖住了脸。 “你要揉就闭嘴,哪儿那么多话,我夜里哭不哭,你李大又来爬墙角了是吧。” “好呢,”李明贞愉悦应了一声,“殿下是天,说什么便是什么。” 遇翡:…… 一本薄书盖住了大半光亮,墨香混着陈旧的气息钻入鼻间。 是,和李明贞成婚过后,她会因这里那里的骨头疼,疼得夜里一个人爬起来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可她的运气有些见鬼,抹第一回眼泪时,李明贞带着满身困意,下床出来,为她披上一件薄衫,“怎么哭了,是……想家了么?” 那时的李长仪飞快擦掉眼泪,慌慌张张地掩饰,“没有。” “那是,腿疼?”李长仪递过去一张帕子,“白日见你走路有些异态,是么?” 李长仪垂着头,“我有一种怪病,时常会骨头疼,不是想瞒你,是大夫说没病,可我……我都及冠了,不会再长个了。” “不过不影响的,是偶尔,不多,已经不疼了!” 那时的李明贞也和今夜,让她对自己好一些那样,露出不赞同的神情,“下回,疼要和我说,不要自己忍着。” “我虽不能替你疼,却还能替你揉一揉。” 李明贞搀着李长仪起身,“进里头去,更深露重,染了湿气更不好过。” 第一次时,李明贞揉腿还有些生疏,过后…… 遇翡记得,那时总能见她手里捧着搜集来的图集,也有自己去找大夫现学现记的。 光是她自己亲笔记下的图册,都摞了厚厚一堆。 “娘说你不知怎的崴了脚,得拄着拐才能走,看着可怜见的,”清润的声音打破了遇翡的回想,“我想你应当是腿疼。” “昨夜你那书房没碳火,过了寒气时,夜里总要疼的,也怪我,没叮嘱好清风。” 第150章 成婚 遇翡的眼眶再度有些发酸,滚烫的润感灼烧着她的眼球。 是,就是因为李明贞从始至终都对她这样好—— 她在不知不觉中失了初衷,想要的越来越多。 贪心不足,最后变成曾经最唾弃的模样。 重来一世,在有些事上,李明贞一如既往,仿佛从没变过。 而她,她好似从泥泞之河里打了个无数个滚,带着一身洗不掉的脏污泥泞,连心都是。 “明日,不过来了吧?”遇翡抬手,将那遮盖住脸的书册,正了正位置,不叫自己红着眼的狼狈模样外露。 “要来的,你这双腿肿得厉害。”李明贞的掌心被药酒泡得通红,“再不好好养着,当真是要拄拐了。” “清风一番心意,”遇翡又拿出了白日搪塞楚宁的话来糊弄李明贞。 可惜李明贞没那么好糊弄。 “没有你的命令,她哪里会想到去给你削个拐。”李明贞松开裤腿,“药酒留在你这,明日我再过来。” “明日我过去就是了,你来往没我便利,”遇翡撑起身子,“今日也确是不疼了的。” “我是治你腿疼的大夫,听我的。”李明贞不由分说,将那药酒瓷瓶往遇翡面前一搁,“还有,这明观水利,还在三殿下手里。” “没到时候,他哪儿舍得把便宜送出去。”遇翡笑,“到了时候,他那坏心思才能咕噜一下,等着吧。” 李明贞嗯了一声,视线在遇翡微微发红的眼睛上扫过,“我走了。” “让清风送你一程。”遇翡手掌在书案上借力,起了身,“我便……” “不送了”三个字在喉间打滚。 脚步却还是跟着李明贞走了出去。 等到李明贞彻底离开,又等到清风回来,遇翡想了想,把那药酒递给清风,“明日你出趟远门,去京外随便哪个繁华些的镇上寻个大夫,看他能不能辨出药酒里有些什么。” 清风啊了声,“您是怕李娘子……” “我非怕她下毒,我是怕她,知道我想知却不得知的事,她这药酒,不是……”不是上一辈子的气味儿。 像是换了什么成分。 然而用上之后效果却比上一世好太多。 “你去就是,快去快回,天黑前回来,若遇着人问你去做什么,你便说我想吃平安镇上的柑糖了,那就去平安镇吧。” 平安镇也是个繁华的大镇,一日来回,时间足够。 “也带些柑糖回来。” - 往后又是几日,二月十五。 天不亮时,遇翡便起身沐浴更衣,几日布置,王府内处处都是提醒她即将成婚的喜庆装点。 “殿下,辰时才迎亲,还早呢。”清风为遇翡正好冠冕,“想不到陛下会赐下九旒冕。” “遇瑱遇璇闹得正凶,遇瑱引了太多注意,他为他筹谋呢,”遇翡对镜照了照。 垂旒因她的动作而微微晃动,五色玉珠碰撞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虽说是变相为遇瑱挡灾,可我为他挡的灾不少,也不差这桩,”清俊的脸上抿出一个极淡的笑,“也叫我体会体会太子风光。” 照玉京礼,九旒冕唯太子可用,而她那“体贴”的好父亲,为了体现他对自己的看重,竟破格送了她一顶。 虽说也就是今日能戴戴,但有的戴总比没有好。 清风哼出一声,“既送了来,您就一定能长久……” “这话今日不兴说。”遇翡打断清风,给她一个眼神,“人多眼杂,今日还得好好演,你也是,少说话,那些看不过眼的都先忍下,总有一日我会带你找回来。” 清风知分寸,当即应了一声。 而另一边。 启明星仍旧高挂,云河巷李府却是灯火通明。 楚宁顶着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请来的全福妇人为女儿绞面,手上动作时,口中喃喃念着常有的祝福之语。 轻舟双手捧着王妃翟服,不止是遇翡破格,连李明贞的翟服也是特赐。 深色锦缎之上,五彩翟鸟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能振翅高飞。 楚宁看着女儿盛装打扮的模样,又是一个没忍住,落下泪来,叮嘱千万遍的话再度挂到嘴边,“含章,哪怕是去了王府,也莫要让自己受委屈,爹娘都在。” 而最让她难受的,却是嫁妆。 皇家聘礼丰厚,轮到他们家,东拼西凑,也远不及聘礼。 换作别人家,新妇未过门就该受轻视了。 “娘,她是个好性子的人,我们会好好的。”李明贞握住母亲双手,轻声安抚。 鼓乐之声逐渐响起,金龙卫穿着冷峻铁甲在前头开道,行动之时,铁甲铮铮作响。 出来凑热闹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不都说允王殿下不受宠么?那怎么……” 婚礼仪仗闹得这么大。 “兴许六殿下的更大呢?” “可你看允王殿下戴的那个……是九旒冕吧?” 遇翡乘骑着一匹黑色骏马,骏马毛色锃亮,在天光之下缎子般油亮,以金线绣了四爪金龙的亲王常服,再加上那一顶御赐的九旒冕,衬得她威仪异常。 “今日看允王殿下……倒是不似平日那样……” 有百姓小声嘀咕,不似往日平易近人,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亲王殿下。 数十宫女手捧盖了明黄绸缎的托盘,象征帝后恩赐。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所过之处,百姓皆得跪地匍匐,以示对天子赐物的恭敬。 李府之中,李明贞去过祠堂祈福过后,缓步行至正堂。 正堂之内,父母端坐。 她在轻舟的搀扶之下,拜别父母。 “含章,成婚之后,便是大人了,”李慎行唇瓣颤动,心有不舍,但他还是…… 叮嘱那句:“要遵三从,守四德,侍奉殿下,早日……” 楚宁压抑的哭声再度响起。 即便是有多次成婚经验的李明贞,在这样的环境里,也忍不住红了眼。 手中持扇,隔着一层薄薄扇面,对着父母深拜。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 李府之外,看热闹的百姓早便聚成一团。 朱漆百子轿顶乃是金凤衔珠,轿子落下时,悬挂的金玲叮当作响。 轿身四面雕了各式各样的图案,最为吸睛的,当是那幅龙凤呈祥,活灵活现,好似下一刻,那龙凤便要原地腾飞一般。 入轿前,李明贞回眸,再看了一眼这个养了她两世的府邸,门后,父母彼此依偎着,像是要在能力范围内,再送她一程。 而她,却好似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孤勇,按下心底浮起的诸多情绪,以最优雅端庄的姿态,迈入那顶富丽堂皇璀璨耀眼的轿子里。 仪仗开拔,锣鼓喧天。 李府门前,夫妻俩互相搀扶着,迈出门槛,在门前久久望着迎亲的队伍远去,直到消失,直到—— 再也听不见喜庆的锣鼓声。 婚礼本该定在允王府,因陛下厚赐,临婚期时,又改去了皇宫。 从皇宫诸多殿宇里寻了一处崇礼殿作为行礼之地。 叛逆皇后姬云深难得穿戴整齐,在队伍来前还反复同朱湛确认:“我这样没问题吧,衣领有没有歪?发饰呢?” 朱湛好笑不已,“当年孤身向敌营也没见您如此忐忑。” “不一样,敌营,我可以去许多次,想去就去,回自己家似的轻巧,阿翡成婚,一生能有几次,一次足矣。” 姬云深没事找事一般,再度整了整仪容,“你说那人会在路旁看么?” “会的,”朱湛轻声回应,“会看的,如您所言,一生也只有一次的大婚。” 即便往后再有,那也是续弦,同这正儿八经的原配还是不同的。 又是……处处近乎太子规制的婚仪,瞧那淑妃,这几日见了自家皇后殿下,笑都挤不出来了。 大殿之内,朝臣命妇分席而坐,在各自的圈子里低声交谈。 不受宠的允王殿下一朝竟要以无限接近与太子的规制成婚,其中深意,也很值得人去揣摩。 新人入殿时,遇翡已然是换上了一身亲王朝服,而李明贞,却扇遮脸,两名宫女一左一右搀扶进殿,步态优雅端凝,处处透着沉稳。 后来的遇瀚见到这幕,眸光却在下方喝闷酒的遇瑱身上打了个简短的转。 此事,倒也的确是让这有些讨嫌的五子捡了个便宜,若非想在陈氏来人上京讨要说法前敲打敲打,遇翡之礼,不会抬高到这个地步。 遇瑱也是,许是太受宠爱,有些无法无天,几次三番告诫他休要再同遇璇胡闹,偏还不听。 前些日子,又带人去堵了遇璇。 他那长子…… 还有用。 诸多念头在赞礼官的朗声吟诵中被打断。 遇翡一步上前,对着李明贞唱起却扇诗。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 “若到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1 定睛再看下方时,那素有贤名的李氏之女缓慢移开团扇。 远山黛眉之下,是一双琉璃般的杏仁眼,漆黑的眼瞳如同浸了墨似的,看着透亮极了。 花钿贴于眉心,一抹极淡的绯红浮过眼尾。 遇翡呼吸滞了一滞。 她想过今日的李明贞定是盛妆,但亲眼看见时,还是会被惊艳得心脏狂跳。 珍珠面魇星子一般缀于两颊,饱满唇瓣染着娇艳胭脂,浓墨重彩的艳丽之下,如同绝美牡丹绽放,叫她周身好似飘荡着淡金色的光晕。 大殿之内的寂静被那一声声压抑过后的惊叹打破,遇翡艰难挪开视线,与李明贞一同转身。 对着殿外深拜。 待到“再拜”时,遇瀚偏头望向与他一起,同坐金椅的姬云深,“翡儿成亲这阵仗,千嶂可还满意?” 姬云深心中冷笑不停,心说你自己拿阿翡做筏,还真以为多关心多疼爱这个儿呢,面上却还是给了遇瀚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陛下有心,阿翡成亲,我这做养母的,也算尽职尽责,没白担她唤我一声母后。” 姬千嶂油盐不进,看似有礼实则疏离,遇瀚平白讨了个没趣,悻悻闭嘴。 “夫妻对拜——” 遇翡与李明贞终是相对。 杏核一般的眼眸里,浮起些笑意,看得遇翡无端红了脸。 那颗不安跳动的心,打从骑上那匹马时就没停下来过,见到李明贞,一发不可收拾。 滚烫的血液随着心脏跳动被迸到身体各处。 春日之暖还未来,遇翡却在不知不觉中,沁出了一身汗。 躬身交拜时,凤冠与九旒冕轻轻碰撞,珠玉晃动时,连遇翡都跟着恍惚。 精致案几被抬上来时,案上掰着切好的豚肉以代三牲,一旁还有两只以红线相连的瓠瓜。 二人依着章程,各自执箸,食用盘中肘子肉,随后又端起酒,象征性地饮上一口。 合卺之礼时,遇翡顺着红线,端起另一杯酒。 垂眸时,视线不由自主顺着红线望去,却也只敢快速,望上一眼。 相比之下,李明贞沉静温婉,一举一动皆是说不出的得体。 喝过一口后,又同李明贞交换瓠瓜。 交换之时,手指误碰到李明贞的,受惊小鹿般飞快蜷起。 面上却是死死绷着表情,从外人角度看过去,好似遇翡多不满意这桩婚,多勉强似的。 得来的瓠瓜上,留了一层浅浅的胭脂色。 遇翡头昏脑涨,将手中瓠瓜转了个细微的角度,就着那抹胭脂,滚动喉咙,将酒液吞入腹中。 苦尽甘来,唯有这一刻,她才像是从这份辛辣的酒水里品出一份甘甜。 宫人们陆续搬上屏风,挡下一众宾客的视线。 遇翡上前一步,解下李明贞发髻上那缕象征着待嫁的红缨,全福妇人再度上前,用剪子剪下遇翡的和李明贞的一缕,以红绳缠绕后,装入锦囊。 “礼成”二字响起时,遇翡那一口气好似仍旧松不下来。 新婚之夜仍在允王府,而此刻,遇翡得先将李明贞送入崇礼殿内短暂充作“洞房”的内殿。 凤冠沉重,李明贞走得缓慢,遇翡亦然。 而将人送到,遇翡还得出来应付今夜的婚宴。 几个兄弟端着酒杯出来祝贺,即便遇瑱,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端起酒杯。 “别以为戴了九旒冕就能是太子了,”无人之际,遇瑱咬牙低语,“贱人之子,穿上华服也改不了低贱血脉!” 那话刺耳,遇翡却维持着端庄笑意,同遇瑱碰了碰杯,温声开口:“我晓得的,此番人人都说我是托了你的福。” “这杯酒,为兄敬你,权当是谢你,来日你大婚,父皇定然是——” “会用更高更奢华之礼的。” 第151章 总要为夫君挣几分体面的 遇瑱的话不好听,遇翡的话却更加。 因遇瑱清楚知道,不会再有更高更奢华之礼了,而更可气的是,遇翡就是因他才得了这样的殊荣。 瞧见那顶流光璀璨的九旒冕,遇瑱眼底怨毒,抬眼再看那高坐金椅之上的父皇时,敬意稍褪。 他为什么能从小得宠,除却祥瑞一名,不过是因为…… 陈氏付出甚大。 公平交易的东西,凭什么,他就要被敲打。 遇璇污他狎妓,还寻人来打他,又凭什么,他不能报复回去。 不过是和遇翡一样,低贱之人生下的孩子。 都是贱种。 遇翡见遇瑱黑着脸不说话,反倒是隔着一段距离同他那看似慈爱的老父亲对视,眉梢微不可察挑了一下,转头又甜滋滋地唤起了“三哥”。 “三哥,前些时日,多谢你接济我。”遇翡姿态放得极低,连碰杯时都刻意放低了杯子的高度,矮了遇瑾一截。 “五弟说哪里的话,”遇瑾语气温和,做足了“好兄长”的姿态,“皇家之子,去哪儿都是那些商贾的荣光,岂有被赶出来的道理,也是你性子软。” 九旒冕无疑是吸睛的,甚至于遇翡胸前,那象征品阶的四爪龙绣也是刺眼的,可当一个品阶高于自己之人,摆足了臣服柔弱姿态…… 遇瑾显然是没有遇瑱那么嫉恨。 嫉妒有,却还不足以叫他失了理智。 “这老五和老三……什么时候如此亲近?”遇瀚看似是同姬云深闲话家常,实则又像是绵里藏针的试探,“千嶂还是教子有方了。” 姬云深才不想惯着遇瀚拐弯抹角的臭毛病,当即轻嗤:“还不是你之前太抠搜,当爹没个爹样,一个铜板不想掏给阿翡,害她想寻两本书看吧,没钱,被人拿扫帚瘟神一般往出赶。” 这事,遇瀚是知道的。 可近来雨水实在太多,各地陆陆续续都有灾情上报,别说外地,京都各个城门口都还有灾民聚在窝棚里等着派米派冬衣的。 年后雪花一般飘过来的灾情叫他一直没能琢磨这些顺意送来的情报,直到姬云深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儿。 像是……老三主动找过去的。 想到此,遇瀚不禁闭了闭目,面上微冷。 他还是没到老的时候,底下这群小的却已经坐不住了。 席间朝中同僚也纷纷过来向李慎行祝贺,李慎行的笑容有些勉强,像是故作出来应对的姿态。 便是遇翡过来,他的态度也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碰杯过后,却是头一回,满饮整杯酒。 一杯过后,李慎行便被旁的来祝贺的同僚引走,再看遇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时,孤零零一个,满殿诸多大臣,竟没几个人会过来同她交谈。 而内殿之中,李明贞仍旧戴着沉重的凤冠,端坐在撒了桂圆花生等等诸多吉祥之物的床榻上。 掌心之中,一小包柑糖硌得人生疼。 那人离开前,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摸出一包柑糖塞给她:“拿着,饿了就垫一垫。” 柑糖入口时,清新的柑橘香在口腔内横冲直撞,撞得李明贞有些恍惚。 和李长仪成亲时,她给过她什么东西么? 没有。 那时的她们实在称不上熟悉,李长仪代她应酬了一整场婚宴,虽是简办,却也请了不少李氏亲族还有父母相熟的好友过来。 她竟从未,同她说过一句:“垫一垫。” 更别提,这柑糖,是她曾爱吃的东西。 相比之下,不论是长仪还是遇翡,给予她的都足以叫她……自惭形秽。 遇翡入内殿时,摆了摆手,示意守在殿内的宫人们都退下。 李明贞安静坐在床榻上,看着那人带着无声威仪,一步步靠近,向她伸出手,“走吧,回王府。” “外头,结束了?” “尚未,但我在那儿没什么用了。” 遇翡想起自己好好一新郎在宴席上端着酒杯走来晃去却无人问津。 其余几个兄弟倒是舞得很欢,一场婚宴反倒成了狗爹看百官和皇子们的试探场, 她笑了下,“母后让我早些带你回去,那宴上的东西不合我口味,正好你也没吃,回去让厨子做点儿填一填。” 当然,她没说清的是。 皇后殿下的原话为:“春宵一刻值千金,礼已经成了,还是早些带着你的小媳妇儿回家去,往后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就成。” 说这话时,是当着狗爹的面儿说的。 像是一种故意展示给狗爹看的提点。 遇翡自是恭恭敬敬应下,听话地过来,接她的“小媳妇儿”。 “凤冠,取了么?”遇翡见那凤冠实在沉重,压得李明贞额头边缘都有些发红的,“方才怎么不取?” “还在宫里,凤冠总要等你来摘,”李明贞在遇翡的搀扶下起身,“出门在外,夫君还在外头应酬,我在内,总要为你挣几分体面。” 自顾自就摘了凤冠,显得遇翡多没地位似的。 遇翡冷不丁笑了声,“这种体面我倒也没太在意。” “你权当我在意吧,”二人并肩朝前走着,直到坐上姬云深派来送二人出宫的马车,“戴了一天,也不差这些时候,再者……” 话到此处,李明贞却闭了嘴。 二人像是极有默契地闭了嘴,一直到回王府。 寝殿内的布置比之宫中还要繁复一些,不止床榻,寝殿之内撒了一室的干果。 遇翡没留意时,就听“咔嚓”一声,她抬腿望了一眼,发觉是被踩碎了壳的桂圆。 龙凤红烛在两侧安静燃烧着,灯火并不明亮,无端显出几分静谧。 “再者,这顶凤冠是嫁你才得的,”李明贞缓慢地在桌前坐下,以轻微的幅度动了动脖子,像是在缓解沉重带来的酸胀感,“戴得久一些也没什么。” 遇翡这才伸手过去,摘下那顶凤冠放置在一旁,“想吃什么,我让厨子去做。” 李明贞却招手,示意遇翡矮一些身子,等她双手解开那顶象征身份的九旒冕,纤细指尖在那五色玉珠上拨了拨,“我们殿下戴这九旒冕可真好看。” 遇翡:…… “你少说浑话。” 遇翡本就是昏头昏脑的时候,李明贞那毫无底线的浑话一开腔,她就警惕后退,“我去找厨子,做什么你吃什么。” 她也不问了。 眼见那桌上还有一壶酒,登时警铃大作,朝前迈了一步,将那壶酒拿走。 李明贞连声笑起,“殿下好怕我,像是视我做洪水猛兽,我……这样可怕么?” 遇翡:…… 允王殿下头也不回地走了,清风还在宫里头没跟着回来,应当是被寻去做什么。 去小厨房要了两碗面后,又披着一身夜色走了回去。 手抚上寝殿大门时,指尖颤了下。 趁着此地无人,偷偷掐了一把大腿。 剧烈的痛感叫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像是真的。 李明贞,做了她的妻子。 而她的忐忑与惊惶,也是真的,如上一世那样,在洞房门口踯躅,不敢进去。 门却缓慢又坚定地,被打开一道能容一人进入的缝隙。 李明贞的脸出现在缝隙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她的手,“外头凉,染了寒气夜里又要腿疼了。” 曾听过无数次李明贞说这样的话,也曾见过无数次,她向自己伸出的手。 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蜷,“我让下人,煮了两碗面。” “听说,王府的厨子手艺不好?”遇翡没回应她的手,李明贞不由分说,将遇翡拽了进来。 “咚”的一声,遇翡的后背紧紧贴在门上,她像是有些呆愣,更是对李明贞的举动反应不及,凤眼之中掠过一丝困惑:“你做什么?” 李明贞的声音有些轻,她说:“见你在外来回不定,想你是怕我,只能……用些强硬手段了。” 遇翡:…… 那人的距离太近,近到—— 她能清楚看见李明贞启唇时,娇艳唇瓣之后藏着的柔软。 垂在肩头的发丝被李明贞挑起一缕,“还未回答我。” 遇翡讷讷:“什么?” 李明贞重复一遍:“王府厨子的手艺不好?” “嗯,”遇翡应声。 王府之事,在做李长仪时,她是同李明贞说过的。 她说王府厨子手艺很是一般,做来做去就是那老几样,还说王府连个点心师傅都没有,说别看是王府,外头瞧着挺华丽的样子,实则外强中干,一穷二白,请不起更贵的大师傅。 “我的管家,”李明贞无意间提起遇翡想说的正事,倒是叫遇翡定了几分心神。 那染了一手心汗的手掌贴着李明贞的脑门,将她推远一些,自顾自抬脚往里走。 “管家姬福,是姬家给的,”遇翡怕李明贞不明白,又点了一句,“是姬家,不是母后。” “我省得,”李明贞颔首,“他从王府贪了不少钱,对你也不算恭敬,是么?” “是,但他是姬家之人,在我出来开府一无所有时便在了,我不好发落他,甚至不好查他。”迈进内殿时,桌上还有一包被吃了些许的柑糖。 遇翡伸手捻了两颗,递过去一颗给李明贞。 “你想让我,以掌家之名,将姬福踢出去?”李明贞没接那颗糖,见遇翡想伸手时,却主动送伸手,握住了那只攥了糖的手。 遇翡一时疑惑,但还是顺着李明贞的问话往下答:“是,掌家本是正妻分内之事,你去管名正言顺,我若插手,一会显我太机敏,二是会让人觉得我白眼狼。” “当然,我机敏是真,白眼狼也是真,只是目前还想当一当温吞的老好人,不想叫人知道,原来我是个忘本的东西。” 遇翡似乎很能接受自己“忘本白眼狼”的认知,她甚至已经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 “殿下开口,我自是会办到,”李明贞甚至在心中定好了下一个管家的人选,“若我让殿下顺心如意,殿下……” 指尖绕着遇翡的手指,勾了一下。 遇翡拧眉:“你想和我做交换?想我为你做什么?” 遇翡的第一反应让李明贞有些失落,随失落而来的,却是心口的抽痛。 她所认识的李长仪,并不是这样,不解风情,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觉得,我想让你做什么。”李明贞拍了下遇翡那只攥着糖的手,“糖要化了。” 遇翡再度将那颗糖递了过去。 却见李明贞矮下身子,当着遇翡的面,张嘴含住了那颗糖。 柔软的,滚烫的唇瓣若有似无碰过遇翡的指尖,叫遇翡打了个激灵,定睛看时,指尖还留了一抹刺眼的胭脂红。 她像是被那份灼热烫伤一般,迅速收回了手,藏在身后。 握拳之时,却死死将那份热意紧握在手心,仿佛这样,那份触感就会被她永远抓握,不会消散。 “这便是我想你为我做的,”李明贞瞥见遇翡涨红的脸,勾唇一笑,“仅此而已。” “管家之事,你只管交给我,但我选定的管家人选……”李明贞缓慢抬手,揪住遇翡的衣领,“你可不能同我计较的。” 喉咙滚了一滚。 视线交汇时,不自主地便缠绕了一处,显得胶着又暧昧。 遇翡自喉间低低应出一声,算是应下,“不早了,歇吧,明日,你还有不少事要做。” 面也不想吃了,原本也……不大好吃。 “你……”李明贞见遇翡转身朝外间走,心脏如同被风吹过的烛火,颤了一颤,抓住遇翡的胳膊,“留下吧,不留下,明早下人们进来服侍,会说闲话。” “我……”李明贞带着些许祈求,“第一日在王府,我也有些怕。” 遇翡却在这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在讽刺李明贞说自己会怕的话。 但她还是停下了往外走的脚步,没再拒绝,仿佛—— 转身欲走这个举动,为的就是李明贞的挽留。 热闹了一整日的盛大婚礼,在夜幕降临后,也只剩下此时的寂静。 李明贞咬破指尖,在床榻上留下痕迹,却见遇翡只是一声不吭地盯着她。 “我这是……” “我知道。” 遇翡冷冷打断了李明贞的话,“起初想说你多此一举,后来想想,怕麻烦时还是随大流些好。” 二人中间,用被子生生摞了一条线,像是要楚河汉界各不相干。 在说完那句话后,遇翡便背过了身,而她毫无困意,睁着一双眼目视前方,也不知是在看个什么。 躺在外侧的李明贞起来,灭了照明的烛火,又躺了回来。 陡然落下的黑暗让遇翡眨了眨眼,就听那人的声音响起,如同冬日被日头暴晒过的溪水,凉中带了些许暖意。 “阿翡。” “什么?” “是真的么?” 遇翡没想到李明贞也会有这样的不真实感。 隐没在黑暗里的眸光颤了一颤,半晌,才重新开口:“是真的。” “那可真好,这次……”李明贞小心翼翼,越过那条分割线,揪住遇翡一截衣裳,“是你,我争取到了。” 遇翡察觉到了李明贞的越界,却因一句“争取”几次难以呼吸。 不争气的眼眶又开始刺痛,她哑着声音,像是自问:“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总是来得那么迟。 第152章 我岂能见殿下受此委屈? “往事不可追,”李明贞抚着遇翡的侧脸,指腹在那张有着真实触感的脸上轻轻摩挲,“看往后。” “这或许,”遇翡没躲开李明贞的手,揪着一团被子团成小小一只,“活了完整的一辈子才能真切领悟吧。” 她还没有活到能勘破一切知天命的岁数,没法做到往事不可追,更没法释怀。 “是,年岁越大,对许多事,看得就没那么重了,与此相对的,却是对年轻时的求而不得更加耿耿于怀,”李明贞想起自己, 临死前的那段时间,几乎每日都会想起李长仪相处的那两年。 想着,想着,对死亡这个字眼竟没什么惧怕,更多的是期待,甚至盼着自己能早一些死。 “总会想着,在重来一次时,不留任何遗憾,也总以为自己能做到,其实不能,哪怕是重来一次,有些时刻,也要做选择。” 李明贞语气很是温柔,如同在给遇翡说着哄睡的小话一般,“真正煎熬的,是找你的时刻。” “安静下来时,我总会心生绝望,却又被迫着告诉自己,再找,再试试,或许明日,就能见到了。” 就这样从新年盼到年末。 遇翡那边却再也没动静,像是不知几时睡着了,那些关于李明贞说的,解释的话,也不知听进去几句。 李明贞并不想深究遇翡究竟是装睡以此来逃避还是累极睡着了,她轻手轻脚从床上起来,披着一件披风走出殿外。 面生的下人正巧端了面过来。 李明贞没让下人进去,自己接了两碗面,端回外间。 这两碗面,一点葱花,一点油花,素的不能再素,放哪儿都会遭训斥的敷衍姿态,半点不像把遇翡当做主人,更像将她当成什么半夜不叫人休息的刻薄东家。 拿着一碗素面在这发脾气。 李明贞浅尝了一口,想看看,遇翡在王府时,究竟过得都是什么样的生活,手艺到底是有多差,才能叫她这么一个好伺候的人评出一句“不大好吃”。 事实却是,那面寡淡到了一个境界,像是清水煮面。 李明贞越吃脸越冷,直到将那一碗面硬生生吃完。 吃完过后,开门,“去把那厨子叫过来。” 临时被管家派遣来守在门口听吩咐的下人躬身领命,没一会儿就带来了一五大三粗的壮汉。 等到李明贞穿戴整齐出来,见那厨子站在院中听吩咐,挥挥手,“赏你的。” 下人像是看懂了她的眼色,搬了张圈椅过来,好叫她能坐下,随后又将面端了过去。 那壮汉不知是赏还是罚,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这是,殿下与王妃的,小的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李明贞慢悠悠将手伸进下人送来的铜盆中,不慌不忙地擦干,“殿下说,她想吃素面?” “还是说,在你心里……”语气在这时陡然变得有些锋利,“殿下只配吃这样一碗素面?” 那厨子当即跪地:“小人不敢,是、是殿下说要吃素面的!” 李明贞笑起,挥挥手,“看着他,把这碗面吃下去,跪到外头,好好想想,这话,究竟该怎么答。” 管家姬福姗姗来迟,来时恰巧听见这话,“王妃,这董二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许是伺候得不太合您心意,您大人有大量……” “他伺候得不合我心意,我自是不会同一个老奴计较,两碗面,我是吃了一碗的,可殿下辛劳,我岂能见她受此委屈?” “在外操劳一日,回来竟连一碗沾些荤腥的面都吃不上,管家,听闻您是母后派给殿下的,” 李明贞慢条斯理打理着自己的袖子,没看那姬福一眼,甚至于连眼皮子都没多抬一抬。 “难不成,老将军在外征战,回来府中也是如此伺候的?这倒是叫我开了眼,兴许是文臣武将家中规矩不同?殿下是一家之主,王府的天,得老奴敷衍薄待,我这做妻子的,实在是……” 说着,那才被整理好的袖子抹了抹压根不存在的泪。 “还是说,府中账房亏空?”抹过泪后,李明贞将矛头指向了姬福,“明日将账目送来,我好看看,是哪些花销拖累了王府。” “堂堂亲王,回府时只得一碗素面,说出去,还以为我皇室……” 余下的话,李明贞没说完。 皇室抠搜这样的话嘛,点到即止就可,不必说出来引人话柄。 不知不觉中那帽子越扣越大,拖到了账目身上,姬福思来想去,踹了董二一脚,“恶仆,竟敢如此对待殿下!” “王妃放心,不说叫他跪上一夜,就冲他这副偷懒的蠢样,跪死过去都不为过!” “这可担不起,我初入王府,不好担一个薄待老奴的罪名,”李明贞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今日先这样,也乏了。” 言罢,装模作样捶了捶胳膊,方才很是有眼力见儿的下人当即过来,想为她捏肩。 “你叫什么?”李明贞终是好好打量了一下这个十足殷勤的婢女。 入王府前,王府是个什么状况她是打听清楚了的,除了有几个老妇在内院做些杂碎的工作,外院皆是男仆,故而允王府在民间有个“和尚庙”的戏称,连带着遇翡都得了个“好男童”的风评。 那么这个婢女,应当是为她这个“新来的主母”备的。 “回王妃的话,奴婢摘星。” “摘星揽月,倒是个好名字,”李明贞颔首,“明日你再过来一趟。” 突发奇想,借着一碗面在王府闹了一小通,闹过之后,王府像是更安静了,生怕吵醒新来的主母。 殿门重新关上时,黑暗再度席卷。 李明贞拎着裙摆,走到床前时,遇翡仍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只,占据床榻最角落的位置。 李明贞搬开那些边界,安静坐在床边,借着透过来的,微弱的光,注视着遇翡。 她记得,李长仪的睡姿是极板正的,甚至于睡下与醒来都是一副模样。 她还曾为此事怀疑李长仪是否总是一夜未睡,怕自己翻身扰了她。 李长仪却说:“不是,是从小到大都习惯了板板正正,规规矩矩,有意外时,也醒得最快。” 习惯了板板正正的人,如今却改了多年的习惯,学会了保护自己,婴儿一般,将自己抱得生紧。 李明贞伸手过去,轻轻撩动遇翡额角的发丝,“承明二十五年,是这样睡过来的么?” 遇翡没有反应。 落下来的睫羽却是轻微颤动了一下。 “那些不让你睡觉的人,我也让他们尝到了这份滋味,”李明贞自顾自地开口,“知道得太晚了一些,长仪。” 李明贞本不想说起那个破碎的承明二十五年,可遇翡恨她,她总要……想法子找个缺口,又或者,自己破开一个缺口。 她是报了仇,但有什么用呢,长仪受过的苦不会消失,她的长仪也不会再回来。 反倒,更像是一种对自己曾经的无能为力的倾泻。 用其他人的痛苦,来缓解自己的痛苦。 遇翡却在这时,像是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一些。 如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唯有这样,才能保护那颗心不再受到伤害,才能支撑自己在这个被肆意决定了命运的世界里活下去。 在遇翡身边,李明贞用一个轻柔的,小心的姿态,缓慢躺下。 同她挨着,侧过身,环过她的腰。 遇翡又是颤了一下。 却也只有这个反应。 李明贞说,她为自己报了仇。 黑暗之中,遇翡眨了下被灼得生疼的眼睛。 女子之身,诸多限制,要做什么,才能走到那个程度。 浑浑噩噩的大脑暂时思忖不出李明贞究竟做了什么,但那一定……没那么轻松。 就像此刻,她顶着皇子身份,想要走出一条路,也没那么容易。 大脑如同被人搅得不像话的浆糊,即便这样,还是在努力思考,思考李明贞究竟能用什么样的办法走出那些步,有没有……她能学来的,也能用得上的。 半睡半醒,时间无形中流得飞快,像是躺下没多久便天亮了。 遇翡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颗脑袋胀痛得厉害,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昨夜究竟是睡了还是没睡。 李明贞已然是坐在梳妆台前梳妆了,“殿下还能再睡上一些时候。” 她梳妆也需要一些时间。 而婚后第二日,循着规矩,她们俩得一齐进宫请安。 遇翡十指交错,坐在床边走神,听见李明贞的话后,应了一声,“清风她们回来了么?” “回了,内院也多了不少人,我让清风轻舟去安排她们了。”昨夜,她带来的那些陪嫁丫头们都还被困在外院。 姬福老管家尽职尽责,说是要教她们学过王府的规矩才能进内院。 而昨日李明贞和遇翡忙着大婚一事,也顾不上这些。 清风轻舟二人一回来,立马就被排上了事儿。 “你这老管家,倚老卖老得很,倒像是听了姬家的吩咐,想训你。”李明贞将铜镜挪近了些,对镜描眉。 这些事本该也有梳妆婢女来做,奈何吧…… 遇翡才起身,衣衫不算整齐,不好叫人进来,李明贞只得自己动手了,在这点上,她倒是习惯,上一世与长仪一起时,也都是这样过来的。 “想选我的人,无非是想要个听话的傀儡,”遇翡扯了下嘴角,“你拉拢的崔氏难不成是慧眼识珠看我能成一代霸主才受你拉拢?” “姬家常居北地,京都姬府就是个空壳,比起费劲心里教养我,自然是选个顺从懂事的更轻省些,听话乖顺,兴许他们就不必以北地未平做借口,留在苦寒北地吃冷风,母后与姬家……” 遇翡摇了摇头,“姬家若有心,不会将母后独自一人留在京都那么些年,只能说,母后在京,更方便他们在北地做无冕之王罢了,而我母后,看得更多些,也心疼那些可怜的百姓。” “说她是为了姬家隐忍,倒不如说她是为了北地百姓,姬家在,北地好歹还能有安生的日子,姬家不在,她又回不去,北地无人钳制,恐怕就要让给苍狼国了,敌国之人又岂会将我玉京百姓当做人来看待。” 过去遇翡从未和人说过她眼中姬云深的处境,此刻当着李明贞的面梳理,梳理过后,又发觉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有些事本该看清看透,却在上一世选择放弃所有,当个不管不顾的瞎子,就为争一个眼前人。 想到这,再看今世主动送上门的李明贞,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造化弄人吧。 “过来,”李明贞没接遇翡的话,侧过身同遇翡招手。 遇翡所说那些,她自是最清楚的,但遇翡能将这些关系清清楚楚地梳理出来,叫她有些…… 遇翡对这些关系看得明白,在上一世,还是义无反顾做了她的长仪,而她,是她醒悟得太晚太迟。 遇翡揉了两把脸,踩着靴子过去,在李明贞身前坐下,“那摞起的东西什么时候没的?你弄走的?” 李明贞一边为遇翡梳发,一边睁着眼说瞎话:“我可不敢,是你昨夜哭闹,将那些蹬走的。” “还想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非要人抱在怀中哄着才安分。” 遇翡:…… “你休要胡言乱语。” 她就没睡沉,究竟是谁越界,她还能不知道?! 李明贞动作娴熟,为遇翡梳出一个发髻,打趣道:“难不成,殿下昨夜是装睡?” 遇翡在镜中扫了李明贞一眼,“闭嘴吧,谁闲的没事装睡,都跟你似的天不亮就起来忙活?” “入宫请过安后,回来还是歇一歇,省得传出去说我允王府苛待新妇,想来,父皇应当是不会见我的。” 过去找规矩进宫请安,十次都见不上狗爹一次。 再加上昨日婚礼闹得那样隆重,又偷偷给狗爹上了点儿“遇瑾同她交好”的眼药,正是气儿不顺的时候呢。 “母后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你也不必太拘谨。” “妾身省得,”李明贞含笑行礼,“殿下拳拳爱护之心,妾身也省得。” 遇翡:…… 第153章 姬氏少主 今日的姬云深要随意许多,乍一看哪儿像个皇后,更像高门后院那些打完养身拳的老人。 一对儿新人才想着行礼,皇后殿下的手已然是抬起了,“免了免了,不兴这些乱七八糟的虚礼,改明儿有空让小媳妇儿多进宫陪我打打拳。” 遇翡嚯了声,顺手接过朱湛送上来的茶,递给李明贞:“她细胳膊细腿儿,哪儿打得过您。” “瞧瞧,这忘本小儿,有了媳妇忘了娘。”姬云深指着遇翡,同身边人笑,“看你这精神头,昨夜怕是没少折腾。” 遇翡&李明贞:…… 遇翡闹了个大红脸,李明贞还好些,借花献福将手中茶盏奉给了姬云深,“母后,殿下面皮薄,您可悠着些,回头,她该不疼我了。” 遇翡:…… 既想当场怒斥李明贞张口就来胡说八道,又不想在大庭广众的地方驳了她脸面,那一口气噎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气得满饮了一盏茶。 姬云深哎哎哎了好几声,像是发现什么稀奇事似的,指着心腹:“朱湛,快,我儿火大,去拿她爹最爱喝的败火茶。” 遇翡险些一口茶把自己给呛死,“您那败火茶是给人喝的么?” “那怎么了,牛能喝马能喝,人不能喝?”姬云深眼珠子转了好几圈,颇有些理不直气却壮的意思,“下料是猛,这不也显得你老娘我火气大么,还是说,你也以为你爹是个牛马不如的东西?”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的互嘴,李明贞可算是看明白遇翡这满身毒言毒语是从哪儿学来的了。 合着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放心吧,就你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身子骨,朱湛手里有分寸,会给你留点脸面的。”姬云深解开臂缚,松了松胳膊,“叫含章过来是随我一道养身的,怎么着……一家不能出俩病秧子吧?” 遇翡别过脸去,不想跟胡搅蛮缠的痞子娘计较。 哪料痞子娘没羞没臊,口无遮拦:“再说了,含章身子骨好,在你手里头还能多走几个来回,你不该开心才是?” 脸皮薄的允王殿下持续脸红,偏有些事儿她还不能对第三人说道,只能自己咽下这个哑巴亏。 李明贞这厮倒是应得利落,一口一个母后叫得很是自来熟,“儿媳一定常来。” 遇翡彻底哑巴,眼睁睁看着婆媳俩愈发亲近。 “早些回去,后日才回门,小夫妻俩还能多热闹热闹,”姬云深拍了下李明贞的手背,“给你爹娘也备了些礼,走的时候带上。” 遇翡稀奇不已:“您又卖身去了?”要不然哪儿那么阔绰。 “去!”姬云深没好气地瞪了遇翡一眼,“小没良心的不会说人话呢,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你都成婚了我卖什么身。” “是近来,缩了点开销,省出来给给你的。” 这话,说得也不算太明朗,但姬云深知道,遇翡能听懂。 “好端端的,转性了?”遇翡更是疑惑,“居然会为我省钱。” 她忍不住起身走出去望了望天,“太阳也没打西边……” 迎接她的是一个空茶杯。 好在姬云深还处在“武功尽废”的状态,那一个茶杯丢出来颇有些绵软,遇翡接得很是轻松。 轻松之余,又有几分心酸,哪怕她知道老母亲是装的,可看她丢杯子的那股劲儿吧…… 还是免不了替老母亲委屈一把。 “你出息了,为娘有依靠了,不想扶兄扶爹了,不行?”姬云深大喇喇拂袖,一屁股坐下,皇后的气势没有,倒像哪个山头的土匪头子,“少说废话,有本事就过两招,没本事就盘着。” “不敢,”遇翡将那茶杯握在手心,懒洋洋抱了抱拳,“我这后浪道行不够,还拍不死您。” 打一架,输赢另说,不用当晚,回家估摸着就能见着续观师傅坐在院子里等着下一场。 车轮战,她可受不住,她一混京都街头的,跟她们混江湖的,不能比。 “臭没良心的,”姬云深笑骂了一句,“含章,瞧见没,不能惯,惯了就忘本。” “还有,我听说你是想查王府的账,那你可得快点儿,”姬云深怕李明贞初出茅庐经验不足,“那老管家以前是给姬府打理田庄的,田庄黑账更多,要么就是做假账,要么……” 她冷笑一声,手掌如刀,直接往下一压,“毁尸灭迹,一了百了,任你翻破天都查不出什么。” “王府这些年,你说没油水么,那不可能,多少还是有些的,她爹不疼她,我逢年过节,还是会走她爹的账,捞点东西给她的。” “母后放心,出门前,已让人将管家看顾起来了,”李明贞很是镇定,“陪嫁之中,带了精通珠算之人,还有些经验丰富的老嬷嬷。” “管家若想毁尸灭迹也不必担忧,他能,咱们也能。” 姬云深挑了下眉,“他的尸和你的尸可不是一码事儿,小娘子家家,杀气太重,夜里不怕?” 李明贞却是抿出一个浅笑,看了遇翡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起身,对姬云深行了一礼,“殿下疼我,惊马之时不顾自身护我平安,儿媳自然也要投桃报李,护她一世顺遂安乐。” “成,”姬云深不是什么扭捏之人,李明贞信心十足,她也乐得看结尾,“朱湛,你去把那个拿来。” 朱湛面色一变,却还是疾步离开,没一会儿就拿回来一个巴掌大的匣子。 姬云深打开匣子,丢破烂儿似的从里头丢出一枚令牌,“拿着,以后就是你们俩的,怎么用都随你们。” 遇翡出于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就一眼,额头就被姬云深拍了一巴掌,“小猫儿似的,什么都要瞧一瞧。” 遇翡:…… “这是,姬家的少主令?” 令牌反面写有一行小字:“姬氏少主”。 相当直白的身份令牌,半点花里胡哨都没有,就连令牌的样子,也是姬家军军旗的样式。 “是,当年点头嫁给你爹时,我的父亲你的外祖父给的,”姬云深语带嘲讽,“没个鸟用,你舅舅还眼巴巴盼着这个令牌回他手里。” “时不时还得同我提一提当年他与父亲为我受百仗军刑的事,苦情牌,我也会打,不稀奇,拿着吧,姬氏一脉虽说不是开国就有的底蕴,但这些年也不是什么小家族。” “认令不认人,拿去唬一唬姬福也成,好过搁我手里当个不见天光的废铜烂铁。” 第154章 跟她那死不听话的师傅一个德行 “多谢母后。”李明贞是半点不同姬云深客气的,收了令牌不算,非得提上一句,“续观师傅说想您了,您……您想见她么?” “她想我?”姬云深指指自己,不太敢置信的模样,“不能吧,她不是挺烦我的么,信里还说不同我好了。” 至于见不见的…… “想我,也还是先不见吧,”姬云深莫名有几分气短,“她那张脸,易了容也还是能叫人一眼就认出来的张扬。” 遇翡不禁笑开:“母后,您在说什么,那易容不是你想扮什么样就什么样么?” “那怎么成,”姬云深又没忍住,拍了遇翡脑门一下,“你师傅,多好看的一个人,扮丑像什么话!你忍心叫你家小媳妇儿去扮个丑八怪了?” 遇翡闻言,瞄了李明贞一眼,将姬福老管家的脸盖在那人身上,恰在此时,李明贞笑嗔了她一句:“殿下!” 允王殿下当即掉落一地鸡皮疙瘩,连着打了好几个哆嗦。 “怎么不忍心,”她嘴硬道,“扮什么样我认不出?” “你能耐,”老母亲看她那死鸭子嘴硬的样,也不乐意跟她一般计较,“省得搭理她,性子别扭得很,跟她死那不听话的师傅一个德行,犟种。” 李明贞眼看着母女俩又要掐起来的模样,无奈一边拉住一个,“母后,时辰不早,我与殿下便……” “走吧走吧,”姬云深摆摆手,瘫坐在椅子上,“陪你们折腾一会儿,毒药该送来了。” 遇翡:…… 回去路上,遇翡才冷不丁问了一句:“你说那药,对身子有损没?” “这得看是什么药了,陛下对母后下的药不少,”李明贞挽着遇翡的胳膊,仔细解释,“有化她功夫的,怕皇后殿下再偷偷把功夫练起来,也有……” 在短暂的沉默里,遇翡眉梢拧得愈发结实,李明贞有些好笑,指尖在那快要鼓成小山丘的眉心点了点。 “也有避子汤药,他或许对母后有几分真情,早些年才允母后从六个皇子中择一养在身边,但这朝堂,不容许有一个流着姬氏血脉的皇子存在来打破这份微妙平衡。” 遇翡大概也有猜想,但那“避子汤药”四个字就跟被火烧过的烙铁似的,死死烙在她心头,烫得她很是不适。 “对身子可有损?”遇翡再度问了一遍,“今日母后扔给我茶杯时,手上没见着几分力。” “短期内,化功散应当是没有,”尽管李明贞也不知那传说中的化功散究竟是什么成分,但依着上一世皇后殿下临死前还以一挑百而言…… 估摸着损害不大。 “避子汤,次数多了,今后约莫是,再难有孩子。”李明贞却在此时笑了一下。 那笑声有些突兀,惹得遇翡不禁偏头觑了她一眼。 然而她们这个过分暧昧与亲昵的姿势,那一眼也只能瞧见李明贞光洁的额头和挺秀的鼻梁。 “你喝过?” “梦里喝过。” 这下可好,原本只是对姬云深的难受一下又扩大成为对两个人的。 再加上一个李明贞,遇翡不止难受,好似忽然被人压了座山岳过来,沉得叫人喘不上气。 “为什么……要喝呢?” “不想,”李明贞闭目,仿佛自己没在说什么让人难受的话,“也……说不上缘由,那时还未遇见你,或许是从招赘改成了出嫁,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便想着……总会有庶子女的,不缺我。” “你便当我是,没什么威慑力的反抗吧,后来……遇见你,我们说好要借游历之名,外出去收养孩子,你却……” 李明贞想起自己那堪称孤独的一生,最热闹最快乐的,也只有和李长仪在一起的那两年。 尽管余生孤独也是她自己选的,可没有长仪,活着与死亡,无甚区别,行尸走肉,苟且偷生罢了。 “那再后来,没有……”遇翡像是问得有些艰难。 她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听见什么。 是想听李明贞亲口告诉她,往后余生,她都是为她守寡的么。 “没再想过,这世上唯你能救我于孤独寂寥的苦海,我只有你,也只想要你。”李明贞轻叹了一声,“幸好,你对我还是心软的。” 遇翡:…… “你的梦倒是活灵活现,详实得很。”遇翡知道自己对李明贞心软,但她不想当着李明贞的面承认这点,“不过梦都是反的。” “你还是……离我远一些的好。” “不,”李明贞挽得更紧了一些,察觉遇翡还想开口说点什么不好听的,当即抬起一只胳膊,掐住那人的两片嘴皮子,“乏了,别说话。” 遇翡:…… 允王府,李明贞带来的珠算好手灵活拨弄着算盘,一页页账目对得飞快。 候在下方的姬福看她那副样子,一时也不知是该先松口气还是吊口气,实在是—— 不知那人是有真本事还是唬人的。 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算盘拨到这个程度的,看账本时一目十行,刷刷刷就对过一本了。 对完,也不说有问题还是没问题,安安静静对下一本。 直到李明贞在轻舟的搀扶下过来,少商才起身,“王妃,近十年的账目,看了快一半儿了。” “如何?”李明贞语气轻松,“王府账目是不是做的比李府要精细许多,可有学到东西?” 姬福在一旁低下了头,那名叫少商的丫头片子有几分能耐他暂且不知,可这新来的王妃,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查账便查账,非得冠上一课“学”字。 颇有种伪君子的作风,漂亮的能给双方留体面留退路的话那是一句接着一句,干的事儿却有如强盗土匪。 少商捧出几本被她做了记号的账本:“启禀王妃,王府账目确是做得好,就是有些地方奴婢看不大懂,想请管家指点一二,免得日后记账习惯不同,出了纰漏。” “有理,”李明贞深以为然,“管家,你受累,为我这蠢笨的婢女解释一二。” 姬福才应上一句是,一看那些账目的年份,寒意从骨头缝里冒了出来。 第155章 少主令在我手 “承明七年,允王府初开,采买荔枝百斤是……?”少商指着拿出被她圈红的价目,“殿下那年五岁,五岁幼童,能吃得下百斤荔枝么?” “当然,我这不是怀疑管家的意思,”少商问完其中一条,又笑着打圆场,“难免好奇,殿下这么爱吃荔枝么?” “没有的事,”清风抱剑在边上动了动,插话道,“殿下长这么大……” 她低头,语气有些闷,像是委屈,“还从没吃过荔枝呢。” 她六岁过来之后,与殿下吃住都在一起,承明七年她因岁数小还没被送过来。 可这么多年,殿下究竟吃没吃过她能不知道么,别说荔枝这样的矜贵物,就是时令的水果也都是自个儿嘴馋,从牙缝里抠点儿出来到外头去买的。 “殿下可会挑了,挑的都是甜的。” 李明贞看着遇翡这个小护卫原本还委屈巴巴,一说起殿下能干的地方就兴致勃勃,半点委屈不见,那些曾吃过的苦挨过的穷转眼就忘到了脑后,这副好哄的样子…… 和她的主人还真是如出一辙。 李明贞扫过一眼那一页上的名目,“八月采买荔枝,开销四百两?” “王妃明鉴,承明七年,殿下正是年幼的时候,一时记不清也是正常,那日殿下哭闹着,说想吃,老奴这才遣人出去采买的,因过了季,这矜贵东西价格自然又涨了不少。” 姬福不慌不忙,很是坦然,仿佛……当年事的确如他所言。 清风才想怒斥一句放屁,那想要指着老管家骂的手才抬起一点幅度就被轻舟按下去。 轻舟用眼神示意她再等等,清风又悻悻抱起了剑,冷着一张脸不吭声。 “这里,还是承明七年,雇花匠十八人,”少商又翻到下一栏。 李明贞想起王府里那巴掌大点的小花园,默默点头,“十八个花匠。” “应当是三十三人,承明八年,增雇五人,承明九年增雇十人。”少商取出后面两年涉及到花匠的账本,摊开。 “哪有什么三十多人,拢共就那一个!”清风再度插嘴,“就老王头一个人伺候那些花草的!” 因这话,姬福觑了清风一眼,再度回禀:“王妃有所不知,这三十三个花匠……是各方送来的,宫里头的娘娘们,还有殿下的兄弟们,事关殿下与宫中情谊,老奴不敢将他们拒之门外。” “殿下……素来是不管这些事的,除却花匠,府内名录上还有工役三十八人,护卫七十九人,皆是如此。” “啪”的一声。 李明贞将手中账簿丢在了桌上,“护卫七十九人?殿下乃当朝唯一亲王,在外行走皆受人关注,花匠工役好说,岂敢有七十余人的护卫?” “管家怎可作出如此授人话柄的事?” 是,照玉京规矩,亲王在京时,可以有一小队近乎私兵一样的人,但那只局限在十人二十人,光是护卫就有近八十个…… 姬福还想从中解释,少商却先他一步站了出来,“说起此事,也是奴婢困惑之处,管家这话,倒是为奴婢解惑了。” “是,”姬福这才躬了躬身,“王妃忧虑之处,老奴也是思虑到了的,账目之中留了漏洞。” “难怪这些名目上重名者甚多。”少商了然。 “王妃初来乍到,有所不知,殿下封王开府,本就是玉京头一遭,人情往来,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再推了那些人,王府怕是没个安生时候,殿下在外的日子会更不好过,老奴……” 姬福双膝一软,跪地之时,颇有些颤颤巍巍的模样,“老奴一心为了殿下考虑,这才做了这样的蠢账,有朝一日查抄账目,也为殿下留了余地。” “事先未禀明殿下,还请王妃……责罚。” 清风在旁听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再看自家主母,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淡定样,“管家一片忠心,皆是为了殿下考量,我又岂会责怪管家。” “就是……那些人,管家既说是为殿下考虑,定然会有真实名录吧?” 她合上账目,给少商比出一个安抚的眼神,“今日进出王府,王府看着不像是能容得下那么多人的。” 林林总总算下来,吃空饷的怕是得有过百人,王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内院又不让那些人进。 单凭外院,若真容了那么多人,怕是拥挤不堪。 “那些人,此刻都在哪呢?姓甚名谁,是谁的人,殿下将后院交给我,为人妻子,定是要将这些打理明白的。” 姬福声音微颤,“名录……” 李明贞嗯了一声,“年年都有开销,钱走去了哪儿,总得有个说法,要不然,管家这刻意留下的漏洞岂不是查不出名堂的无用之功?” “王妃明鉴!”姬福再度叩首,“名录,老奴……安置在了姬府。” “既然如此……”李明贞平静看完少商筛出来的那部分颇为诡异的账目,故意拉长了语调,好似是在斟酌犹豫。 姬福半直起身子,仍旧维持一个跪的姿势,视线却恰恰好能看见李明贞,然而他的视线才挪移上来,便对上了似笑非笑的李明贞。 “清风,你随老管家回姬府去取吧,不过是一条街的脚程,也不远。” 凉意再度席卷而来,姬福抬手抹了把汗,“启禀王妃,姬府此刻无人,不好、不好进去。” “这有什么,”李明贞亮出袖中收着的那枚少主令,“母后今日才将少主令给了殿下,听闻姬氏认令不认人,那么……” “管家,少主令在我手,你当如何呢?” “是要认下这枚少主令,还是说……” 轻飘语气陡然间转了一转,带着点不容直视的威仪:“管家坚定不移地效忠姬将军呢?” 坚硬令牌落在桌上时,发出冰冷的声响。 “听闻老管家的儿子,被姬将军带在身边?” 李明贞似是恍然,“那么,不认姬家少主令,倒是……” “姬福!”姬福高声打断李明贞的话,重新站起,郑重跪下,叩首时,额头触地之声清晰可闻。 “拜见少主!” 第156章 王妃就是有点儿文绉绉的 李明贞应下这声少主,却也没将它当真,认令不认人,说白了,令在谁手,谁就可以是少主,也难怪这少主令在皇后殿下手里时,姬云冲对此耿耿于怀。 她挥挥手,示意轻舟将那些无关的闲杂人等清出去。 闲杂人等出去了,遇翡却在门口探头探脑,李明贞想起皇后殿下那句“小猫儿似的”,又觉得她好笑。 “殿下不如也进来听听。” 遇翡轻咳一声,背着一只手进去。 姬福见状,泣不成声,仿佛李明贞对他做了什么丧尽天良事一般,“殿下!” 遇翡嗯了声,见李明贞起身要将主位让她,当即摆了摆手,在下方靠近清风的位置扯了把椅子坐着,揣着明白装糊涂:“都围在这,发生何事?” “这不是从家里带过来些粗蠢婢女们么,入府第一日,账目糊涂处,向管家请教呢。”遇翡让出了主位,李明贞却还是迎了过来,双手将那枚令牌奉上。 “方才还借着母后的少主令威风了一把。” “收着吧,那是她给你的,”遇翡依旧没接,“说是认令不认人,真到关键时候,还得是在姓姬的人手里才管用。” 以她的处境,拿了令牌也只会和母后一样吃灰,不如大方些,起码…… 李明贞目前尚有分寸,知道还。 姬福心中一凛,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坊间传闻,殿下同王妃不太对付,也并不喜欢这门被六殿下嫌弃过后才塞到自己怀里的婚事,可…… “再者,”遇翡笑了一声,话音顿了顿,“你拿出来唬一唬他就算完了,要他真心实意听你的,不大可能,不如杀了。” “老管家活到这把岁数,也算喜丧。” 清风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一句利落的,二话不说,拔剑就架在了姬福脖子上,“老东西,忍你很久了!” “冬天衣服都不暖和!饭也吃不饱!碳还是次等的!” 剑光晃眼。 姬福一个激灵,蓦地想起去岁自家殿下亲自动手结果府中叛徒的冷脸。 “殿下,管家到底是姬家之人,不好这样的,传出去,说我们王府不厚待老人。”李明贞在一旁慢悠悠给遇翡沏了茶,“再者,管家是一片忠心还是旁的,还未查清呢。” 遇翡冷冷哼了一声,像是在嘲笑李明贞的优柔寡断,“他是忠心还是歹意,与我何干?” “清风所言,皆是事实,没伺候得我称心如意,不也是一桩该死之罪么?” “殿下?!”姬福不敢置信,“自殿下开府,老奴尽心竭力,从未懈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说了,同我有什么干系?”遇翡像是厌倦在这些虚伪的条条框框上掰扯清楚,抬腿踢了姬福一脚。 姬福被踢得微微后仰,又快速回身,维持方才那个跪地的姿势,胳膊颤动,像是……受尽了委屈。 遇翡起身,一只脚踩在姬福的手背,弯腰,“你以为,送我的消息去北地,舅父就能带着你的儿子建功立业飞黄腾达吗?” “或许舅父有这样的能耐,可我也有,让你儿死在什么犄角旮旯,连以死混个军功的资格都没有,老管家,你信么?” “殿下还是莫再吓唬老管家了,”李明贞在边上很是配合地说着软话。 姬福还以为…… 新来的王妃还是要遵规矩的,没抓到确切的把柄前,不敢贸贸然动手。 希望才起,就听王妃悠悠然续上方才的话:“他笃定您不敢动手呢,不过他是不知,妾身娘家母亲过去是屠户出身,能帮咱们善后的。” 姬福:…… “闲来无事,逗一逗他,你继续。”遇翡抬起压着姬福手掌的那只脚,坐了回去。 李明贞却没什么想再问的了,账目一事很是清晰了然,姬福借口编得用心,账目却做得不算太好,起码…… 没躲过少商的眼睛。 “管家岁数大了,也到了该养天年的年纪,在府中寻个僻静的小院给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咱们什么时候再说下面的话。” “王妃,您……”姬福怎么都想不通,“老奴……老奴是姬氏之人啊!” “是,你是因被遣给了殿下,才得以改姓成姬,”李明贞坐下之后,拂去裙摆上的褶皱,“也正因你是姬氏留在殿下身边的人,还能有个小院。” “您究竟想从老奴这里得到什么?”姬福仰头,一双眼球因年迈而多了几分浑浊,“王妃用这样的软刀子,难道就不怕姬氏来人么?” “要不然,你以为我从殿下手中保下你,是为什么?”李明贞掩唇笑了几声,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一般,“总不能因了我……心善吧?” “我想要什么,管家静下心后思量一二,总能想明白的,”才坐下没多久的王妃又起身,向允王殿下伸出手,“我与殿下,都是不急的,假话,我们也不爱听,殿下以为呢?” 遇翡觑了一眼那只,纤细柔弱的手,眉梢一挑,还是搭了上去。 “有你新官上任做由头,我是想杀了这个老东西的,”遇翡轻笑,“这些年,他的吃穿用度可远比我好。” “孤这个做王爷的在外头点头哈腰当牛做马,他这个做奴才的反倒称王称霸,出口恶气也算得一时畅快。” “那么,便照着殿下的用度给管家吧,”李明贞给了少商一个眼神。 少商当即应声,“是,奴婢定不让殿下白受这份委屈。” 清风收了剑,想想还是不大解气,上去蹬了那老东西一脚,“吃泔水去吧你,老不死。” 轻舟莞尔,过来拍了拍清风的肩膀,“得了,小院一关,有你收拾他的时候,王妃哪儿会不给殿下报仇的。” “也是,李娘……哦,王妃就是有点儿文绉绉的,”清风嘀咕,“你现在也文绉绉的。” 轻舟笑嘻嘻地解释:“王妃说了,这叫钝刀子割肉,顺带再往深了拽一拽,把王府里那一串通风报信的都给拽出来,杀有杀的痛快,留么,自也有留下的好处,总归咱是再不吃亏了。” 才出门口,遇翡还没来得及问上什么话,那候在门口的冷脸小丫头沉沉唤了一声:“见过王妃,殿下。” 遇翡盯着那张稚气十足的脸,久未吭声。 第157章 满意了么? “殿下,”李明贞小幅度捏了下遇翡的手。 遇翡这才回神,语气淡淡:“往后在外,殿下要排在王妃前头,你想认王妃做主,孤无二话,但对外时,规矩不该随心所欲。” “不,”丰穗却在这时抬起头,直勾勾同遇翡对视,“殿下亦是奴的主人。” “没您点头,王妃不会收下奴。” 遇翡嚯了一声,颇有些意外,“你信?” “我信自己,”丰穗抿了下唇,“不是王妃让我认您做主人的,是我自己这么想的。” “您是王妃的丈夫,若您不愿,王妃……她不会让我和娘留下来。” “她娘也留下了?”遇翡往前走时,一群人像是簇拥着她,跟着她的脚步一起走。 “是,留在娘院子里了,”李明贞点头。 将丰穗救下是一回事,让她拖家带口是另一回事。 遇翡调侃:“若你爹找上门,我那丈人家可遭殃了。” “若我那不是东西的爹找上门,”丰穗却快步朝前走了小段路,在遇翡跟前跪下,连着磕了三个头,“违背圣旨私自进京,此为一罪,冲撞贵人,罪加一等,打杀了便是!” 遇翡脚步一顿,笑了下,“张口闭口就是打杀亲父,你那老娘听了怕是恨不能没生过你。” 丰穗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遇翡绕开她,转头没事人似的问李明贞:“吃什么?” 一整天都盯着李明贞,眼看着是她没什么发挥的机会了,允王殿下松了口气。 “你猜猜?”李明贞没掺和遇翡与丰穗之间的对话,直到遇翡将话题抛给她。 二人的身影逐渐走远,轻舟与清风这才将丰穗给拉起来。 “殿下是问你,有一日,你那老娘要和你爹站到一处,你当如何。”清风解释,“你说的效忠,与殿下王妃想要的,是不是一种,总得想清楚。” “我听轻舟说,你娘进了李府还求着王妃一家人将你爹你兄弟也接过来的,那有朝一日,你娘、殿下与王妃,你该如何抉择呢?总不能一直指望着殿下和王妃去替你杀了你的老爹和兄弟。” 是可以做,但凭什么呢,想要为贵族肝脑涂地的人有如过江之鲫,不说灾民满地,就是没大灾大难时,跑京都那些穷人巷嚎一嗓子,多的是父母送孩子过来的,要啥样的没有。 “再有,我看你这腰带,也就是个三等婢,”清风放慢了脚步,好叫丰穗跟得没那么辛累,“年纪小小,还是实际些好,多看看身边比你有资历的人是怎么做的,连殿下与王妃的顺序都会喊错,这辈子想升到二等婢也难。” 丰穗忍不住稍稍抬头,想要瞄上一眼清风,脑门却被清风拍了一下。 “看就大大方方的看,偷偷摸摸,鼠辈所为。” 丰穗再度低下了头,没再吭声,也不知是将清风的话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有李明贞打理的后院,骤然多了几分人气。 一路走过总能遇见行礼的,忙忙碌碌,看不出是在忙什么,但就是挺忙。 “王府有这么多事儿要做的么?”遇翡生平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王府会需要这么多人。 光是路上所见的面生婢女就有五六个了。 “是你和清风平日里都不关注,”李明贞指了指屋檐,“上面的灰,角落的尘,还有院中的装点,管家乐得清闲偷懒,你们俩呢,志不在此,委屈惯了。” “你的书案,”李明贞伸手,轻舟便几步小跑过来,从怀中摸出那本皱巴巴的书,“还要靠这个垫平,一个人时,怎么过都好,我嫁了你,自然要将这些都打理妥帖。” “要不然,往后家中来客,见了笑话的。” 李明贞将一份全新的名录递给遇翡。 “厨房忙活的,洒扫的,浣洗衣物的,还有寝殿内书房内伺候的……” 李明贞报了一串,“近身伺候的都是妥帖人,不会对外漏什么口信,远一些的不会叫她们进私密处。” “不会对外漏什么口信的意思是……?”遇翡压根没打开那份名录。 “是我从久鸣堂要来的,能听你差遣,为你办事,也知你身份。”李明贞没隐瞒,“徒弟大婚娶妻,师傅不出力,总要出点能用的人。” 这话说得,像是完全将醉花荫抛诸脑后了。 遇翡听得有些好笑,“那你捡回来的小丫头呢,分到了什么地方?” “丰穗,我暂将她托给了轻舟,想着……”李明贞回头望了一眼。 瘦弱矮小的丰穗正亦步亦趋地跟在清风后头,清风那嘴皮子动个没完,显然是在传授经验了。 “你若愿意,便将她留在身前,研磨也好,端茶送水也罢,总能学到你一些皮毛的,你若不愿,便将她送回李府,由娘带着她。” 她母亲能教养出三个不差的女儿,自然也是能将丰穗养好。 “学到我的皮毛?”遇翡听后,笑了几声,“学我什么皮毛?对外唯唯诺诺,对内重拳出击的皮毛么?你怎么不自己带在身边。” “因她之事,惹了你伤心,本就是我不对,”李明贞面上浮起一丝温婉的笑,“不想再为她伤你一回。” “左右人救过来了,能平安一生,也是一种回报。” 遇翡竟不知该怎么开口去回应李明贞,思来想去,在榆钱树前停下脚步,冲后头二人招招手。 清风催促着丰穗,二人一路小跑过来。 “王妃说,让你在我近前做个陪读的小童,”也是此刻,遇翡才仔仔细细将丰穗的面庞打量了一遍。 身板儿虽有些瘦弱,但不算羸弱,更多的像是平时没吃饱还要干粗活练出来的。 眼瞳是一种偏浅的棕,与人对视时,总像带着莫名的警惕与提防。 遇翡唇角勾起虚假的弧度,语气温和:“你意下如何?” 丰穗抿唇,再度跪下:“启禀殿下,奴愿意。” 遇翡的笑容很是和蔼,话语却无端冰冷:“可要想好,贵人可以打杀你的父亲与兄弟,自然也能打杀你。” 丰穗那张小麦色的面庞上浮起一抹红,再度叩首:“奴知道,殿下该排在王妃前头。” “那你这就是看人下菜了,”遇翡在石凳上坐下,手掌对着李明贞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她也坐一会儿。 风起时,一大片乌云被吹到王府上空,沉沉压着,眼看着才停没一会儿的天是又要开始落雨。 “不知我的心意时,先抱着王妃的善心,尊她,待我给出愿意收你的讯号时,又马不停蹄出来解释,倒像是给我看你的坦诚,登不上台面的小道。” 丰穗面色一黯,才想请罪,却听允王殿下发出一声笑,一声“不过”,叫她忍不住抬起头。 “不过么,也算机灵,就是性子亦正亦邪,难说,既然王妃发了话,就先跟着清风吧,学学认字,省的进了书房当个睁眼瞎。” 安排完丰穗,扭头去看李明贞,想问问她有没有饭吃的时候…… 却发现李明贞正笑盈盈地望着她,望得人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遇翡表情一僵,抬手盖住李明贞的脸。 不如她巴掌大的脸此刻受力微微后仰。 遇翡顶着怦怦乱跳的心,挤兑似的阴阳怪气:“满意了?满意的话——” “几时放饭?” 第158章 常续观信你多过信我 婚后第三日,正是回门时。 即便太阳升了两次,遇翡仍有些恍惚,好似此刻同李明贞的婚后生活是她幻想出来的。 王府家中没有长辈,天不亮时李明贞便起来收拾。 好在她带来的那些人都是能干活的,也不用她过多操劳,该备的东西都由少商做主备好了,临出发前再拿着清单同李明贞确认,看还有没有什么要临时找补的。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去吧。” 李明贞像是极信任少商,遇翡揉着额角,缓解连着两日都没睡好的困倦,等到少商离开,才开口问了一句:“之前在你府上伺候过一段时间?” “嗯,婚事定下后,陪嫁婢女的人选就在挑了,娘选了些做杂物的,如少商这样精干的,是我亲去久鸣堂挑的,”李明贞起身,去给遇翡倒了杯茶。 “润一润,这两日见你熬油似的熬,精气神都空了。”李明贞是有些不忍的,听遇翡的声音,不似晨起时带着困倦的哑,更像夜里熬多了的疲倦。 可她不能点头放遇翡出去睡,这一出去,怕就是要长久无限期的独守空房了。 “忽然身边多了一个人,不踏实。”遇翡觑了李明贞一眼,没拒绝那杯茶,“生怕半夜醒过来你捅我一刀。” 李明贞笑:“那再熬一熬,你这副样子出去见人,倒也能说你我夫妻……感情甚笃。” 遇翡:…… “成了婚的女人是这样没羞没臊的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那感情甚笃背后藏着的深意是什么,她不信李明贞不懂。 不就是隐晦点明她们俩新婚夫妻翻云覆雨闹腾得厉害吗?! “此言差矣,成了婚的女人,不止我一个,”李明贞笑眯眯地抚过遇翡的脸,顺道还掐了一把:“这还有一个脸皮薄的。” 遇翡拍开那只胡作非为的手,清俊的脸上浮起薄红,“我去外头瞧瞧,多大的本事得你青睐。” 走出去几步,像是气不过,掉头返回,不由分说将李明贞压下,仗着身高,双手掐着李明贞的面皮来回扯了几次。 “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言罢,气急败坏一般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留李明贞在原地笑个不停。 被掐过的脸皮微微发烫,她捂着两颊,远远听见遇翡在外头吩咐:“再去库房搬点,挑一些颜色素雅些的料子。” 遇翡可太知道李家什么都要分一分的习惯了,只给丈人丈母两个人捎东西,丈母必然是要从自个儿的东西里再匀出去的。 少商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又有人在新腾出来的小库房里进进出出,遇翡瞄了一眼,确是合她心意的,在这方面倒是比清风妥帖千万倍。 “殿下,王妃,都备妥了。”少商手上还捧着一个像是账目似的册子。 遇翡要来翻了翻:“多出来不少东西?” 有些不像是王府会有的。 “启禀殿下,老管家给的新婚贺礼,”少商很是恭谨,回复几乎滴水不漏,“老管家说,也算打小看着殿下长大的,一份心意,推辞不得。” “殿下惦记管家,允他在府中养天年,管家感怀在心,报之以李,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你这倒像是……”遇翡笑了下,眸光不动声色扫过在内院走动的所有人,“怎么会愿意进王府里来呢?” “不瞒殿下,只是一时的,”少商再度福了一福身子,眼皮低垂着,似是在避开遇翡的审视,“管家缺位,王府总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人打理杂事,过去……我也是打理这些杂事的,索性两个摊子都接了过来。” “随你一同进王府的人呢,也是?”遇翡仿佛不曾捕捉到少商的回避一般,只当是等李明贞时的闲话家常,“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外院换了一些护卫,”少商没有隐瞒,“过去有些,说是护卫,实则没什么拳脚,换了些能打的,也放了些其他人。” “至于内院,我们都是自愿来的,”少商看向忙碌的其他人,温婉面庞上露出一抹笑,“都是苦出身,王府虽不是大富,却也能得一碗饱饭。” 护卫一事,遇翡也是知道的,她对李明贞安排王府里的人没有任何意见,很是顺从,颇有一种不论李明贞有什么想法她都会点头的听话。 车轮滚起时,前头几个护卫开路,比起那日大婚,出行队伍显得很是寻常,但比起过往遇翡只带着清风出门而言,已算给足了李明贞体面的郑重,连马车都选了一辆宽敞且华贵的。 车厢内尤其宽敞,鎏金香炉腾起婀娜香烟,遇翡端坐在一旁,闭目养神一般。 这场大婚,看似为她带来一个很有主意又能总能拿的出人的帮手,但遇翡还是在各式各样的生脸孔里腾起一种不安感。 只是她无法将这种不安表达并传递出去,眉头紧锁时,忽而伸过来一只手,指尖在皱起的地方揉了揉。 “殿下,你要用人,不必强迫自己信他们,”李明贞语气温和,“能听吩咐一日,便先用着,从无到有,总需要时间来过渡。” “我更好奇的是,”遇翡睁开双目,眼神有些深邃平静,“崔氏尚且能说是利益纠葛,那么,久鸣堂呢?” “常续观,信你多过信我,你开口时,她竟没什么舍不得的话,也没出来闹,那次……” 不过是借久鸣堂一条线把李明贞从云河巷运到王府,就遭了常续观的反扑,再看现在,动用之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而她知久鸣堂不养闲人,却只以为久鸣堂都是些喜好自由的江湖浪荡儿,从不知,还有少商这样的擅珠算之人,更别提,外院那些“粗通拳脚”的护卫。 “男子居多”的覆川分部更是闻所未闻,还有醉花荫…… 桩桩件件,累积在一处时,遇翡骤然惊觉,李明贞对久鸣堂这个势力的渗入与了解远比她深。 是托了上一世的福么,还是什么? 遇翡将心中困惑道出半句后又息了声,再度垂下眼皮,摆出一副养神模样,“但你不愿说,你不愿开口,我也没什么好问的。” 第159章 含章的酒量实在不好 李明贞没多言,只抬着胳膊,轻柔抚平遇翡眉心褶皱,像是打定主意要将一部分秘密死守到底,也像是要用这种无声,同遇翡对抗到底。 在车轮滚动的声音中,二人之间仿佛隔了一条无形鸿沟,李明贞越是不说,遇翡便越发深信这人所谓的深情与心悦都是虚假之话,当不得真。 像是当真将她当做一条小狗,兴起时逗一逗,顾不上时就弃之一边。 而她这条狗,只有等待被投喂的份。 气氛又开始莫名冷凝起来。 在这份诡异的寂静里,车驾停在了云河巷。 李府门口,李慎行与楚宁二人早早便穿戴整齐候在门口。 门楣上挂着的两盏灯笼在阴雨天中摇晃。 在遇翡走下马车后,李慎行便上前,撩开官袍欲要行一个正式的礼,嗓门豁开,一句“臣李慎行,率李府上下,恭迎殿下、王妃”几乎是和礼数并行而来。 遇翡并未阻拦李慎行与楚宁的礼,待到礼数做足,才虚抬了一下手,“免礼。” 话音落下,李明贞才在轻舟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 楚宁登时便红了眼眶,第一时间想迎上来,又记得丈夫反复叮嘱的话,手中帕被攥成一团,死死忍着,只用那一双眼睛专注地盯着女儿。 李慎行再度行礼,称呼也从含章转成了一声带着颤动的:“王妃。” 李明贞屈膝,依着回门规矩,在家门前对着父母二人深深一拜:“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待到楚宁上前将女儿扶起时,在家门口前的礼数才算彻底做完,一群人簇拥着遇翡和李明贞往正厅走去。 李府的节俭,遇翡在上一世是见过的,然而李明贞的回门宴,家中还是极尽所能摆出一桌丰盛的菜肴。 这也算是,重生之后,遇翡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留在李府用饭。 起初,气氛还有些拘谨,李慎行作为“长辈”,举杯打了几个头后,轻舟这才过来,对着二人比了个肯定的眼神。 遇翡见状,跟着李慎行一同举杯,“丈人丈母不必拘礼,今日就权当我是女婿,不是什么允王,方才多有得罪,先干为敬。” 李慎行与楚宁互相对视了一个眼神,还是老油条更机敏些,“是府内……” “不怕一万,”遇翡含笑将排查府内“眼线”的事儿揽到了自己身上,“成婚头一日,丈人又是得父皇器重的,难保父皇不会心血来潮,遣人扒房顶探探。” “在外人多眼杂,委屈二老,是小婿的不是,”遇翡再度为自己满了一杯酒,“小婿自罚……” “三杯”二字还未出口,高举起来的酒杯就被人半空截胡。 李明贞将酒杯搁到了自己跟前,“殿下借机贪杯,不可取。” 遇翡尴尬地讪笑两声,“家中女儿红很是香醇。”一看就是封存许久的,在外头花钱都买不着的年份。 楚宁先是看看李明贞,又仔细望了望遇翡,确认允王殿下对自家女儿堪称蛮横的行为没有一丝不满后,才大松了口气,“今日有喜,殿下想喝,便由她多喝些呗。” “娘,”李明贞面色发红,像是有些羞赧,“她喝多了惯粘人的。” 遇翡在桌底下忍不住踢了李明贞一脚,示意她收敛一些,别恬不知耻什么话都往外倒,倒的还都是假话。 究竟是谁酒瘾大,谁喝多了粘人,怎么还瞎扯呢。 李慎行乐呵呵地捋着胡须,“粘人好,粘人好啊,殿下,粗茶淡饭,怠慢了。” “丈人哪里的话,”遇翡执箸为李明贞夹了一块鱼肉,“含章爱吃,便是我爱吃的。” “此前还听说殿下……”李慎行斟酌着言语,“不满意这桩婚事。” 遇翡笑起,胳膊朝李明贞那一伸,默默将自己的酒杯给端了回来,“不瞒丈人,含章……我是极喜欢的,然我之处境,本是娶不到她的。” “如今得偿所愿,父皇那边,总要做做样子,好在含章体贴,愿配合我在外演那些戏,得妻如此,还得多谢丈人丈母,教养有方。” 李慎行那为官多年的敏感劲儿又上来了,他下意识便开始琢磨遇翡坦诚的用意,单是为了告诉他,他们夫妻俩琴瑟和鸣叫他不必担忧么?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必来回将陛下扯入话里。 琢磨之时,李慎行也没明着深究遇翡之深意,反倒提起了无关紧要的话,像是…… 楚宁拉着李明贞话家常,而他呢,随口提起了外头这场下了许久的雨,各说各的。 从雨水,无意间便提到了陈之际之死。 “殿下之担忧也不无道理,陈氏之人眼看着不日就要进京,此时还是低调些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慎行叹出一口气,闷了一杯酒下肚,“想找真凶,怕是难了。” 找不到真凶,又要交出一个能让陈氏满意的人。 原本…… 遇翡该是那个最让陈氏满意的“凶手”。 可她好就好在,有皇后殿下庇护,皇后殿下在一日,这凶手的罪名就不会贸贸然扣下来。 “城门外的灾民,如何安置也是难题,”李慎行越想事儿越多,尤其是…… 朝廷一旦下决心要赈灾,他就得苦思冥想地四方挪钱,而这些钱,十之八九都落不到灾民头上。 “不急,”遇翡起身,为愁得不行的老丈人倒上一杯酒。 她那“体贴入微”的妻子在桌子底下反踢了她一脚,遇翡这才想起还有个酒鬼媳妇要伺候,于是乎,又挂起和善的微笑,给李明贞倒了几滴。 美其名曰:“含章酒量不好,少喝些。” 李明贞:…… “这酒是含章出生那年,她爹封存下来的,那时家里光景不好,她爹还是匀出些许钱寻人酿了这坛酒,”遇翡处处把女儿放在心上,老丈母欣慰极了,抹了抹眼角的泪星子,“眨眼便这么多年了,含章得遇良人,做娘的实在是……” 她起身,端过遇翡手里的酒坛子,给遇翡倒了满满一杯。 遇翡扭头便冲着酒鬼挑衅式的挑了下眉,嘴上还在虚伪客气:“这酒如此珍贵,丈母,咱们省着点喝,下回含章想回家时还得再端出来呢。” “含章的酒量实在不大好,夫妻一体,她的份,由小婿代劳也是一样的。” 李明贞:…… 第160章 拜了把子,你可就得管我叫叔叔了 李侍郎好不容易得个女婿,女婿吧……一番交谈下来,竟比他想得还要好些,一个没留神,酒便上了头,此刻正挽着遇翡要出去学人家英雄侠客拜把子。 遇翡酒量好,乐呵呵地扶着老丈人,“看来含章的酒量也是随了丈人。” 看看她那豪迈至极的丈母,喝到现在还能清醒理智地给丈人拍拍脑门,叫他清醒些,少胡闹。 好好一对儿翁婿,拜了把子还怎么论关系。 “拜了把子,你可就得管我叫叔叔了。”遇翡还特意凑到李明贞耳边轻声调侃,“不若先叫一声来听听嘶——” 遇翡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着那只毫不留情扭了她腰间软肉的手,“轻点儿,疼着呢。” “含章?”楚宁顺着好女婿的视线往下一瞧,险些惊掉下巴。 都说她这个闺女饱读诗书知书达理,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和她爹一个模子出来的,怎么就突然…… 顺着她这个娘长了的样子。 “娘,她方才说……” 眼看着李明贞是要跟丈母娘说小话咬耳朵的样子,遇翡忍疼挤出笑,默默挪开李明贞的手,“无妨无妨,含章是怕我喝多伤身,我都晓得。” 本就是想逗一逗遇翡的李明贞竭力忍笑,奈何遇翡这副怕极了老母亲的样子还真是和上一世一模一样,没忍住时,唇边溢出几声笑。 “她呀,就是遇见好酒走不动道,藏起来时她还能循着味儿找出来的。” 遇翡被生噎了一下,又开始偷偷摸摸在桌底下踢李明贞,示意她收敛些。 怎么一回娘家,她在人前拼命给李明贞体面,好叫这一对儿爱女情切的老夫妻宽心,李明贞倒好,上赶着拆台。 然而这回李明贞没为了那两滴酒反踢回去,被遇翡踢到的那只腿反过来,轻柔的,如同微风一般,在遇翡小腿上拂过。 遇翡陡然心脏漏跳了一拍,做贼似的看了看喝大了稀里糊涂的老丈人,又去看看什么都没发现的丈母娘,见他们二人没什么异样,那一口梗在喉咙口的气才骤然松了出来。 李慎行因酒醉快把自个儿胡须都薅秃了,楚宁赶紧叫人上了醒酒汤过来,挨个灌上一碗。 遇翡很是听楚宁的话,几乎是楚宁怎么说她就怎么做,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的乖巧养化开了楚宁的一颗慈母之心。 临走时大包小包揣了不少东西,“殿下,这肉干、这鱼、笋脯都是自家晒的,王妃说您爱吃,都带回去,吃完了明年还有。” 来时带了一马车的东西,走时亦然。 在外时,遇翡一如往常地冷着脸,对关怀备至的丈母娘淡淡颔首:“您有心。” 因提前打过招呼,楚宁配合地抹起眼泪,再看李明贞掩不住的疲色,像是成婚三日,在王府里过得不好的模样。 遇翡满身酒气,如同一个行走的酒坛子,车帘一落下,车厢内就弥散着淡淡的酒香。 李明贞有一点动作,遇翡就忍不住抬起手盖住那张精致的面庞,阻止她靠近:“一身酒臭,凑过来做什么?” “那女儿红,你就给了我几滴。”李明贞圈住遇翡的手腕,语气幽幽,“半杯都无。” 遇翡轻哼,“那怎么,当着你爹娘的面,看你张狂放肆酒虫上脑满饮一坛?” “那你爹就不是要同我拜把子,而是要请神婆去我王府做法了,好好一个女儿送过来,三天成了个疯婆子。” 上一世,老丈人见了他总是礼数有余,亲近不足,还总能听见他的叹气声,或许是惋惜,又或许是别的。 惋惜自家女儿配了她这样一个人,连张完整的稍微清秀些的脸都拿不出,惋惜她好好一个皇五子却稀里糊涂放弃了身份,究竟是什么,遇翡也不知道。 李明贞唉声叹气,却也不说话。 遇翡见她似有些低落情绪,抿了下唇,想伸腿去踢踢她,又想起李明贞在回门宴上放浪形骸的小动作,蠢蠢欲动的脚又安分了下来。 最后变成伸出一根手指头去戳了下李明贞的手指尖:“你怎么呢?酒瘾发作,难受?” 垂下的眼皮掩住得逞的笑意,再抬起时,水光盈盈,无端泛着些可怜劲儿,“你……是不是嫌弃我。” “嫌弃你是真,只因为你就不是个好东西,满口谎言,心机深沉,一肚子阴谋诡计,”遇翡如实道,“跟你爱喝酒这点无甚关系。” 毕竟她也是个酒瘾大的,她们俩在这点上也算是半斤八两了。 话说得直白,李明贞却还是冲着她笑,遇翡见状,眼皮子骤然连着跳了好几下,却见李明贞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借力坐了过来。 遇翡:…… “你……” 才张嘴想问人做什么,纤细食指抵住了唇瓣。 遇翡垂眸,眼前俱是那人雪白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玉石,白,却不失莹润光泽。 不争气的心脏又开始闹腾,像是要从她的胸腔里活生生跳出来似的。 酒香,混合着遇翡淡淡的体香,叫李明贞眼眶发热,上一世的她并不爱酒,却时常会陪着李长仪小酌。 李长仪总会撒娇耍赖式的扯着她的衣袖,软着语气哀求:“好姐姐,好贞娘,你陪陪我,我一个人,显得好可怜,似要借酒消愁一般,可我并无愁绪。” 那时的她们,在日夜相处中……很是亲近。 她怜惜李长仪无人可依,大多时刻总会如她的愿,而她的长仪,不知不觉中也会卸下一些对外的伪装,软软唤她一声姐姐。 饮过酒后,长仪身上就是这样一股气息,并不浓郁,如同酥酪,透着几分醇厚的奶味。 李明贞的安静让遇翡不安,她的贴近更是。 遇翡想推开她,那只抗拒的手搭上李明贞的肩膀时,却感受到了轻微的颤动。 “你是……”遇翡有些意外,“在哭么?” 双手环过遇翡的腰,越箍越紧。 没有应答。 遇翡一时愣在当场,不知该做些什么,半晌,才抬手,拍了拍李明贞的后背:“你,你不要哭了。” 她不知李明贞是想起了什么痛苦回忆,她甚至不知道……李明贞痛苦的回忆里有没有她。 她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而李明贞曾经的一生,又太漫长。 第161章 你我当真是天作之合 “为什么,”李明贞缓慢抬起头,露出那双微红的眼睛。 微红,却没有眼泪。 遇翡微怔。 就在她怔住的时刻里,那只,好似无骨的手已然攀上她的脸。 那人说:“为什么,总是那么好。” 像是在问她,不,是在问她。 遇翡轻叹,手上却仍有节律地轻拍着李明贞的后背,像是安抚:“误会吧,好人如同雪山巅峰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即便风吹雨打也不会被玷污分毫,而我就像砚台里的那点水。” “初看,以为是清水,不过研上一次……” “就脏透了,洗不清,抹不白,陈之际,不是我杀的第一个人,而从我狠下心杀第一个人时,我已经无药可救了,伤你也是,纯白无瑕,洁净无垢……” 遇翡嗤了一声,像是对这八个字的嘲笑,又像是对曾经命运的讥讽,尤其是…… 在李明贞问她,为什么总是这样好时,她的厌倦之心如同被泼了油的篝火,沸腾燃烧,几欲将这副身躯烧灼成灰。 “可你不会杀我,”李明贞贴近遇翡,在遇翡自厌没想着反抗时,鼻尖碰到了那人的鼻尖。 温热鼻息在无形中纠缠。 “你不止不会杀我,还总是对我心软,这就够了。”漂亮的眼睛弯了一弯,眼底却浮起像是痴迷的情绪,声音好似从深山之中流淌而出的溪流,带了几分幽静,“是我的好人。” 喉咙不自主滚了一滚。 好在,外头的喧闹声掩盖了遇翡的失态,想要别过脸时,那个肆无忌惮的人却捧住了她的脸。 连呼吸都停在了这一刻,清冷面庞在这一刻因遇翡的恍惚而变的模糊。 僵硬的,动弹不得的身躯,灵魂却能清晰感受到柔软唇瓣的贴近。 不过是轻轻一碰,便听李明贞响起一声近乎于街边纨绔式的喟叹:“好香。” 遇翡愣愣眨了下眼,心脏跳动已然不能用过分澎湃来形容,更像突如其来的海啸,裹挟着要将她吞没的磅礴气势。 她像是有些错愕,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手,碰了碰被李明贞宠幸过的唇,仿佛在寻找,曾与李明贞亲密无间的证据。 可那份证据却随着李明贞的离开一并消失。 再看李明贞,好似从未做过什么惊世骇俗举动一般,唯独那只曾碰过她脸的手,还不安分地勾着她的手指。 “你……”遇翡几次张口,想问个清楚,然而李明贞那纹丝不动稳如泰山的架势,又叫她陷入一种自疑的境地。 她……魔怔到这个程度了? 对李明贞的觊觎之心 ,如此丧心病狂??? “你父亲,数次提起城外灾民一事,你怎么不为他出出主意?”好不容易开口,开口却是正经了又正经的事。 李明贞终于是睁开眼,定定注视了遇翡好一会儿,随后便是连声笑起,笑得遇翡面如火烧,颇有些坐立难安意思。 连带着手心都沁出一层薄汗。 “我笑你实在是个正经不过的人,”察觉到遇翡想抽回手,李明贞却将那只手攥得更紧,“思来想去,想了半晌,竟只问出这么一句话。” 遇翡:…… “父亲同你谈灾民,谈灾情,一是想试探你是藏拙还是实打实的蠢笨,二是……他能寻到的话也只有这些,而他不会同我说这些,” 李明贞也笑遇翡这份拙劣的明知故问,可她还是将上一世的话又重新说了一次。 “许我读书是想我知礼明理,未来好教养子女,并非是为了能同我谈论朝堂名声,懂得太多,学识名声太盛,怕我在夫家的日子会不好,故而,他从不提,也不会允许我提,左右……” “那些灾民有个短暂的落脚处,京中贵族也会出去派米熬粥,几个月总能熬过去的,不说也罢。” 这话倒是和遇翡所想如出一辙,她与李明贞,在重生之后,默契收起了那份微薄的善心,可当她想以静默来作为对李明贞的回应时,眼睛一闭…… 旖旎触感仿佛再度袭来,惹得她面色发红,忍着胡乱狂跳的心跳,瞪了李明贞一眼。 李明贞却像个没挑逗够的纨绔子,幽幽开口:“殿下,怎么三番两次地看我呢,是我方才……” “伺候得不好?” 遇翡扶额,眼皮子又开始跳,“你安分一些吧,大庭广众还不够你收敛的么?” 原本不是个沉静守礼的人么,循规蹈矩,绝不主动一丝一毫。 “可你同父亲说,‘含章,我是极喜欢的’,”李明贞学着遇翡当时温柔的语气,表情很是惬意愉悦,“我……” “都是应付之话,你休要当真!”遇翡急哄哄打断李明贞,生怕她再度口无遮拦。 “我当真了,”李明贞抬眸,笑得很是放肆,“我当真了,你当如何?” 遇翡应对不过,开始闭目装死。 李明贞见她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就觉好笑,“说个趣事给你听。” “遇瑱昨日去了贺家,兴致勃勃去,怒气冲冲回,你猜,是为了什么?” 遇翡轻嗤,“还能是为了什么,想要在婚仪上压过我,淑妃做不到呗,母家做不到,那自然得去找岳家,也就是他婚期定的早,陈氏那献礼,除了给父皇献礼,也是为贺他大婚的。” “婚事定的晚些,出了陈之际这档子事儿,等到陈氏来人,父皇定会因安抚,将他的婚仪抬高一截,想高过我……那可就是那个位置了。” 不过么,陈氏下一批人来估计还要个七八日,遇瑱的婚事却只剩下两日了。 她二月十五,遇瑱二月二十。 提着婚仪,遇翡不禁露出几分愉悦,“贺家惯会揣度的,哪里会为了遇瑱三言两语就去冲在前头,旁的好说,太子规制,忒敏感了些,未来丈人家谈不拢,遇瑱又怎会喜气洋洋地离开,估摸着心里老早就把贺家人给骂了千百回了。” “那你呢?”李明贞冷不丁又将问话拉回了遇翡身上。 遇翡:?“我什么?” 李明贞像是有些好奇与困惑:“最初,婚仪被处处冷落时,有没有骂过?” 遇翡:“……我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必如此想我。” “嗯,”李明贞了然点头,似是赞同遇翡的话,“殿下说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此刻又说自己,看来你我当真是天作之合。” 遇翡再度闭目,立志装死到底,再不接李明贞丢出来的混账话。 第162章 以你观我,我会是什么样的? 可惜遇翡的抵抗不止没有人和,也不占天时。 几个呼吸的功夫,清风就在外头开口:“殿下,到了。” 酷爱拆台看笑话的李明贞也没让人失望,在清风出声后笑了一声:“殿下,要再逛一圈么?” 遇翡:…… “逛你个&*%……”后头跟了一串无声口型。 到底是顾及李明贞的包容度,在关键时刻当了回哑巴。 前脚进门,看着李明贞走得那叫一个施施然,裙摆跟被仙人拂袖挥过的云朵似的,飘动起来相当轻盈,使唤人时悠然得很。 遇翡几步跟上李明贞的脚步,“喝两杯?” 李明贞斜了遇翡一眼:“家里的女儿红都叫你喝得见了底,一身酒气。” 走路就走路,遇翡还非得别李明贞一下,直到成功别到人,她才一把揪住李明贞的胳膊,防她跌倒。 “嚯,方才也不知谁没脸没皮地往上贴,此刻又嫌我一身酒气,你这心思真是比这天儿还变得快。” 站稳后,李明贞接过清风手中的油纸伞,往上托了一些,好为遇翡遮住一片更舒适的遮雨区域,顺着遇翡的话淡然一笑,像是感叹:“什么时候变过呢?” 遇翡干脆将伞抽到了自己手中,“总有天晴时,你就是多变。” “好呢,我多变,”李明贞也不同遇翡辩驳了,脚步快了几分,“多变的我要去为你准备茶点了。” 遇翡莫名打了个哆嗦,拦住李明贞:“省了吧,去画个画儿,做什么都行,那地方不适合你。” “那你……”李明贞笑弯了眼,“你可愿成为我的画中人呢?” 若论平时,遇翡是断然能原地诌出百八十个缘由叫李明贞败兴,可今日不同。 眼看着李明贞的脚尖尖精准指向了小厨房,她这眉心七上八下跳得很是激烈。 “走吧走吧,爱画什么画什么。”遇翡妥协了,摆摆手,“不该你去的地方别去,人得有自知之明,别总揣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李明贞假装没听懂允王殿下的一语双关,冲着遇翡眨了下眼:“听出来了,你很是怕我下厨。” “我可不想明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什么……”热衷于听人家说小话的遇翡又开始传神模仿,“听说了吗,允王殿下,成婚才三日,没了!怎么没的?说是王妃亲自下厨,做了点儿什么!” “到时候你李明贞克夫的名号那是板上钉钉,这么一想,倒也不是不……” 李明贞仿佛瞧见那些大爷大娘们咬耳朵的模样,听得她额角狂跳,抬手,再度掐住了遇翡的嘴皮子,“我知道了,不吉利。” “哦,你还知道不吉利呐,”遇翡转转脑袋,躲开李明贞强制让她闭嘴的动作,“我堂堂王府,新妇进门,没得三日就要干活,你听听,这吉利么?” 李明贞:…… 掐不住遇翡的嘴,只能选择揉自己的脑壳,小声嘀咕:“你什么时候……这样无赖。” 是从未见过的蛮横痞气,气人归气人,倒也有几分可爱之处。 遇翡轻笑:“你又没在我床底下扒着,我什么样你知道个……知道个什么。” 眼看这人又紧急收回一句民间口癖,李明贞心中一刺,趁着遇翡打伞不会躲太远的时候,挽住她的胳膊,“有理,正好你今日愿入我画,叫我仔细瞧瞧你。” “多看一看,总能知道……你的模样。” 遇翡:…… 小院中,仆从们搭起一个临时用的遮雨地,遇翡坐在摇椅上,手中卷册是久鸣堂调查精简过后送来的各地消息。 就是这个消息的记录方式,叫她有些困惑,怎么写得跟街边大爷大娘说小话似的,还有点说书先生的腔调。 若非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还真能当成打发时间的小话本来看。 李明贞则是叫人搬了遇翡爱用的那张书案出来,在对面细细观察着遇翡的动作。 遇翡能察觉到李明贞投来的视线,初时没太在意,奈何李明贞看她的时间实在有些久,久到—— 她落下书卷:“不动笔?还是我很难画。” 李明贞却笑笑:“你不懂。” 遇翡:…… 这倒是戳中遇翡死去的记忆了,她记得,上一世李明贞作画是极快的,那些山水虫鸟仿佛都在她眼中心底,浅扫过一眼就能提笔作画。 想画什么,便有什么。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遇翡都见识过,那时她眼中的李明贞无所不能,才华胜过京都那些才名远播的文人多矣。 而最开始……她还懵懂地问过一句:“不再看看么?” 李明贞拿笔杆子敲了她的脑袋,说:“你不懂,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1,既做不到无我,那么怎么画,都是一样的。” “以你观我,”隔着重重雨幕,遇翡定定望着李明贞,“我会是什么样的?” “说不清,”李明贞回以同样的视线。 这是两世以来,她第一次为遇翡这个人作上一幅画。 “期望你心中有我,却不想你心中只有我,”李明贞似是想好了,以镇纸将画纸铺平,低头错开遇翡的视线。 崭新画纸,最先落下的却不是她的笔,而是墨渍。 洇入画纸中,从小小一滴,缓慢展开无数细小的毛刺。 “你心中……还有旁的东西时,”李明贞苦笑着落了笔,将那张废旧的纸揉成一团放置在一旁,“我又没那么甘愿。” “以我观你,我不知你是什么样的,或许,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够了。” 身下躺椅好似因拂过的风而微微摇晃着,遇翡迟疑许久,在瞧见李明贞揉了一张又一张画纸后,像是做出什么决心,“画朵儿花吧,画你喜欢的玉蕊。” 过去…… 李明贞也是最喜欢画玉蕊的。 只可惜她对自己的每张画都不满意,李长仪至死都没能瞧见李明贞画出一幅满意之作。 遇翡以为,她这番话已经是向李明贞表示挑破窗户纸的意思,可李明贞却犹觉不够,默了片刻后,才含笑发问:“殿下是如何知道,妾身喜欢玉蕊的?” 遇翡:…… 第163章 你妹要被人给打死了 “听说的。” 勇气可一不可二。 遇翡的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你李含章在京都又不是个没名没姓的,多少也算个人物。” 知道一些,有什么稀奇呢。 李明贞却没有追着遇翡要一个答案。 她的平静让遇翡生出一种错觉,像是—— 李明贞并不介意她究竟是遇翡还是李长仪,她甚至没那么想让她承认,她就是李长仪这件事。 是因为,难以面对么? 尤其是在今世处处顺遂的前提下,难以面对上一世曾经历的。 不论是什么,于她们二人而言,都挺难堪。 遇翡突兀笑了一声,如同嘲笑李长仪的不值一提。 在李明贞这件事这个人上,她更像一个胜利者,至少,李长仪曾苦苦追寻却求而不得的东西,她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 可得了这个正儿八经的名分,却并不能叫她开心轻松一些。 可悲呐。 手中书不自觉被攥出无数抚不平的褶皱。 雨声淅沥。 纸张上的端正的小字好似被放大了无数倍,在遇翡脑海中逐渐化作两种声音。 记忆中的承明二十年,京都门口闹过一回,最凶的便是姑苏水灾,其余似乎还是相对平稳的状态,可这册书里记下的那些…… 违背了她的认知。 原来姑苏涝灾,豫、皖几州自大年后眼看着便是逐日回温,陕肃多州更是从年前便滴雨未落,这个日头,春播都不好下种,下了种,幼苗也会枯死大半。 春耕不利,各地的气氛算不上好,民间推搡争执事常有发生,有些等不及的村子已顺着过往做法求过雨。 遇翡唤了清风到身边来,将写好的信交给她,压低声音同她耳语:“你跑一趟,把这信交给雀生,拿到她的回信或是口信再回来。” 清风将信收在怀中,“那您要是想出门儿,可得带着轻舟或者其他人,别自个儿出去,六殿下近日火气大得很。” 别等会儿又被人给逮着打了。 遇翡失笑,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我就把你的李娘子系裤腰带上,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额头上却像是被路过的雨水飘了几滴,抬眼去看才发现是李明贞又在那开始甩墨点子。 故意的。 “怎么呢?”遇翡抬手,摸了下脑门,这回好歹就是些干净的水珠子,“说把你别裤腰带上,不乐意?” “那自是乐意之至,”李明贞弯了弯唇,手中画笔除了方才被打断的下便没停过,故作揶揄时,语调婉转,清越之声有如被人泼了一罐蜜糖进去,“要一言既出,说到做到。” 清风估摸着这二人的气氛还算可以,不跟成婚似的,仿佛多说两句话就要喊打喊杀起来,暂放一颗心,同轻舟比了个彼此都懂的眼神,快步离去。 然而在她离开后没多久,外院便有人一路跑着,说崔氏来人,有急事求见。 “王妃!”甫一进来,也不顾雨水不雨水的,当即便给李明贞跪下,“求王妃救命!” 李明贞记得,来的小丫头名叫百花,是好友崔静姝极为喜欢的婢女,说她生得一双巧手,能梳千百种发髻,只有旁人想不出的,没有她梳不成的。 “起来说话,”李明贞不得不暂时搁置那画到一半的画儿,轻舟已然是去外院摇人去了。 遇翡见状,默默起身跟了上去,就听百花语速极快,“近日不知二郎君从哪儿听了什么闲话,竟说小姐在外派粥施米乃是主母吩咐的,为了给大郎君铺路的。” 李明贞眉梢一挑:“崔二去粥铺闹起来了?” 遇翡闻言,掉头拐去了马厩方向。 她的转身,李明贞自是察觉到了的,临出门前,轻舟摇了浩浩荡荡十来个人,李明贞却只从中挑了个功夫寻常的,外加一个原本的“混子护卫”。 主人家的事,百花本不该插嘴,可李明贞带的人实在太少:“王妃,我家二郎君身手甚好,平日在家中同人对练,三个四个都是不成问题的。” “宽心,你家主人是我至交好友,我不会拿自己和她做赌注,定会保她安然无恙。”李明贞耐心宽慰了一句。 而另一边,遇翡一路骑着快马夺门而出,京都之中的路她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儿是哪儿,没一会儿便去了那家开得甚是豪华的八面赌坊。 小管事还特意迎了出来:“不知允王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 “崔大呢?”遇翡拂开小管事,不管不顾地往里走,“我有急事找他,胆敢拖延,明日崔氏定将平你八面赌坊。” 小管事闻言,又见素来温和懦弱的允王殿下都甩了狠话,想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或许找了个小跑腿,叫他先去给崔大郎君传个话。 崔大正赌得天昏地暗,仿佛翻盘就在眼前,不想却被一小跑腿败了兴致。 “允王殿下?”那双刚劲的眉毛拧了一拧,随即便是戏谑上挑,“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来找我作甚?” 话音落下,遇翡已然是“气喘吁吁”地推门,“崔大,你妹叫人打了,我家夫人赶去了,差使我来寻你,快、快随我走。” 说是快,然而她还得端着点儿“柔弱皇子”的人设,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气,又端起茶壶喝了一大壶茶水才缓过来一些。 “青天白日,殿下说得什么胡话?”崔亦行压根不信,“静姝好端端地在外头行善,哪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她动手?” “是你弟崔二。”遇翡仍有些气喘,一身衣袍沾了不少雨水,“你快随我走吧,再不然你就得去给你妹收尸了。” 崔亦行:…… 一提崔二,崔亦行无端信了几分,被遇翡拽着走了两步过后,嫌她走得慢,当即反手箍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前。 赌坊牵出他的马,二人上马一路疾驰。 “具体为何我也不知,就见你妹的丫头急哄哄朝我那儿来了,进来就是哭的梨花带雨地磕头,说你妹快叫二郎君给打死了,摊儿都掀了。” 允王殿下充分发挥了她善于夸大其词的说书本事。 “那摊儿不是我那才过门的夫人和你妹一同弄的么,又许是寻不到你人,只能跑我府里来了。” “百花说崔二不知从哪儿听了什么风言风语,说你妹支棱那行善事的小摊儿是给你铺路的,耽误崔二的正事儿了,我来得急,具体也没听得很明白……” 崔亦行一听什么“快要被人打死了”之类的话,再听什么“为他铺路、耽误崔二正事”,赌场失意的火气顷刻间冒得老高。 马鞭扬起,响起破空之声。 遇翡倒像是个速度慢的,逐渐落在他后头,见崔亦行越跑越小的背影,乐得笑了几声。 哪里没有世子之争呢。 第164章 还真是只爱玩水的小狗 崔亦行至城门口时,就听一句:“成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崔二郎君,慎言。”李明贞挡在崔静姝跟前,同崔静姝不同的是,她已为人妇,不必再和过去那样,以面纱遮脸。 “施粥济民是连陛下都曾夸赞过的大仁大义之举,何来‘抛头露面’的说法,百姓艰难之际,我等挺身而出,明理之人都只会夸崔氏教女有方,宽厚仁善,又岂会在女子清名上说些怨怼之话。” “王妃言之有理,”崔亦行从马上一跃而下,抚掌而来,“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今日,是我这个嫡长兄未能教好庶弟,连累王妃受惊,他日崔某定携礼登门,求个不敬之罪。” 崔亦诚面色难看,崔亦行口口声声将那“嫡长子”与“庶弟”咬得分外清晰,分明是打他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然那些字句仍像从牙缝中艰难挤出一般:“长兄姗姗来迟,莫不是才从赌坊出来?” 崔亦行狂放大笑,笑过片刻后,眸光阴鸷地盯着崔亦诚,“崔氏几时有了这样的规矩,长兄行踪,要一五一十向庶弟汇报?” “我昨日去了哪儿,庶弟又怎会知道得如此详实,莫不是在兄长身边,安插了什么奸细盯着兄长一言一行不成?” 躲在李明贞身后的崔静姝眨了下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几次想张嘴劝个架,奈何周围人实在太多。 又有两个兄长在前,那不爱与人打交道的毛病又开始发作,无奈之下,只得扯了扯好友的袖子,求助于她。 李明贞自是知道他们这些世家贵族家丑不可外扬的作风,眼看着崔亦行兄弟俩就要打起来的样子,当即又往前迈出一步。 “大郎君稍安勿躁,《论语》有云,‘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许是二郎君想好了什么赈灾良策也说不定,又因怜惜静姝,不忍见她忧心劳累,情急之下,这才口无遮拦,失了体统。” 照理……崔静姝虽是“终究要外嫁”的女儿,可她到底是正室所出,未嫁之时,在家中得到的体面总归是要比崔亦诚多些的。 而崔亦诚如今端着的,分明是“崔氏继承人”的姿态。 崔亦行哪里能想不到这层,偏头去看小妹怯生生的模样,缓了口气,冲着李明贞行了一礼,“今日,多谢王妃了。” 遇翡骑着马儿慢悠悠地赶到地方,又是好一番气喘吁吁,“崔大,我说的对不对,你还不信我。” 崔亦行看看沉静有礼的李明贞,再看看这……窝囊气都快溢出来的遇翡,一时梗了下,但还是依着礼数对遇翡行礼:“方才多有得罪,还请殿下恕罪。” “不打紧,”遇翡摆摆手,随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当做茶水似的喝,“人没事就成,至于你这兄弟,还是拉回去管教吧。” “当街吵起来,怪丢人的,孤深有体会。” 毕竟她当街被教训的次数可实在太多了。 崔亦行:…… 有崔亦行这么个正牌大哥在,崔亦诚一时不敢太放肆,最后崔亦行将两个人同时都带走了。 崔氏的下人将遮雨的棚子重新搭建,遇翡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还想去盛一碗粥时就被李明贞拉出了:“回头百姓该说你不仁道,还要同他们抢吃的。” “放心,我中途让人回王府搬米去了,喝他们两碗粥,还他们两车。”话虽如此,遇翡到底是没能喝上第二碗。 但她喝粥时的模样实在是香,香到—— 围在西城门的百姓们心中不约而同生起一个念头。 这儿的粥连高高在上的王爷都能入口,必然是最好的。 方才那点儿小插曲不知不觉便被人淡忘,偶尔有几个殷勤的,过来领粥时还会笨拙说上几句宽慰之话。 民间哪儿有什么遮面不遮面的讲究,但凡是个人,能干得动活了,有什么活儿都得干,故而他们也从不会觉得崔家娘子和李明贞出来有什么不好的。 “怎么会想到去找崔亦行?”回去路上,在相对私密的马车车厢里,李明贞终是能取了帕子为遇翡抹一抹身上的雨水。 “王府护卫功夫太好,惹人生疑,不是疑我,就是疑你爹,你一贯谨慎,势必只会挑一些软脚虾,真打起来,弄不过崔亦诚的,你与崔静姝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娘子,必会吃亏。” 遇翡晃了晃脑袋,小狗似的甩了李明贞一身水。 眼看她下意识抬手去挡水却收效甚微时,这才弯了下眼,“轻舟想必是挑了不少精干好手吧,你不还是只带了那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李明贞见遇翡又憋着坏要欺负她,也不生气,主动牵过那人的手,如上一世那样,拿着帕子一点、一点帮她擦干净手。 “本是想多带几个的,可我见你连这份热闹都不凑,应当是有什么别的主意,思来想去,也唯有崔亦行了,危急时分,你应对的法子总比我多些。” 也或许是遇翡自小就处在需要谨慎求存的状态中,她下意识的周全与谨慎总是要胜过她。 遇翡低头看着那个过分暧昧的动作,有些僵硬,没一会儿便红着脸抽走了帕子,三下五除二将帕子弄得湿漉漉的还给李明贞。 李明贞无奈一笑,“还真是只爱玩水的小狗。” 遇翡:? 另一边,崔亦诚几乎是以一个被“强行拘回去”的状态,被迫跟在崔静姝的马车后头。 崔亦行也难得不讲兄妹之间的礼数,坐到了崔静姝的马车车头替她赶车。 “你的好友,”他想了许久,还是开口,“李家娘子,如今已嫁入王府,以后还是疏远些,省得不知情的人将崔氏同允王府牵扯在一处。” 身为崔氏嫡脉,不论是他还是崔静姝,在外行走,代表的都不仅仅是自己。 “可,是母亲让我同含章多亲近的,”崔静姝朝外坐得近了一些,“当时祖父也在场,也是他默许的。” 崔亦行勒紧缰绳,马车骤然晃了一晃。 第165章 以前不好呢 “祖父默许?”崔亦行有些不可置信的语气,面上却还端着几分沉稳冷凝的模样,“好端端的,怎会这样?” 六个皇子,怎么选,都不该选允王遇翡才是。 崔静姝语气很低,透着几分怯生生的糯意:“母亲说,父亲想让二哥继承崔氏,于父亲而言,你与二哥,都是他的血脉。” “可母亲只你一个儿子,你……你……你我是崔卢联姻的希望,北地之后,你不愿顶立门户,父亲母亲为此争执无数次,允王殿下虽说不得圣宠,可他性格懦弱,是个耳根子软的。” 崔静姝点到即止,崔亦行稍稍一想便想到门道:“这……也是祖父的选择?” “祖父一是对你仍抱期望,二是不愿看崔卢两家心生隔阂,三是……哥哥,”崔静姝掀开一角帘子,“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若非父亲,祖父怎会急流勇退?” “即便如此,父亲这把年纪,又能爬到什么高度?祖父,总要为崔氏长远多考虑些的。” 崔亦行默然。 崔静姝像是有些不安:“哥哥,若你……” “静姝,哥哥本心不愿你为家族做什么牺牲,”崔亦行目视前方,“可北地之事,哥哥……无法回头了。” “现在想来,允王也的确不错,你有危难时,他虽帮不上忙,却也算听话,那李娘子差使他来找我,他便急哄哄一路赶来,你又与允王妃交好,真有那日,你入宫,约莫也不会受磋磨。” 五姓女本是不嫁皇室的,但…… 氏族地位存亡时,嫁给皇室又的确是个好法子。 就是不知,母亲与祖父究竟打得是什么主意,是做好了决定,还是多方施力,到最后时刻再发力。 嫁给允王做侧室自然不行,可妃子与侧室,不可同日而语。 崔静姝闻言,眸中略过一道暗芒。 “哥哥,倘若我说,我不想与含章共侍一夫呢。” “此事,还得看祖父是如何思量的,你若当真不愿,便顺了母亲的心意,早些相看,哥哥也能你掌一掌。” 崔静姝却在车厢内弯起一双眼,姿态很是乖顺:“兄长言之有理,我是该顺着母亲心意的。” 崔亦行以为他的劝说劝到位上了,家中有适龄之女待字闺中,也未定亲,这些年还好些,再过几年,便会跟那李家娘子似的,几乎没什么能挑的余地。 她这妹妹也不如人家会经营,在京都中声名不算太显,过了年纪,说亲怕是只能往低了看。 拢共就这么一个妹妹,崔亦行还是期望她能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的。 - “崔静姝,这么灵光呢?”遇翡很是意外,“她还能唱出这种空城计?我怎么听闻,她跟崔亦行关系还算不错。” “大家族,哪儿会有什么好不好坏不坏的,”李明贞去取了身湛蓝色的圆领袍,“穿这个吧,大冷天,穿得鲜亮些。” 遇翡对穿什么一贯是没什么意见的,李明贞挑好了,她也省的去翻,手一伸便接了过去拐到屏风后头,“我以为,他们同父同母,会好些。” “静姝不争不抢,心甘情愿听从家中吩咐,以婚事作为家族向外延伸的纽带时,那自然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什么都好。” 李明贞语气很淡,“可当她不愿做这份牺牲时,哪会有什么好不好的,她……” 遇翡姿屏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她什么,梦到她了?” “算是吧,她的丈夫宠妾灭妻,在外尽说些狂放之言,说崔氏不会教女,养出个木头桩子,又说她心胸狭窄,容不得人,静姝……许也是曾指望过崔大的,不都说……” 李明贞冁然一笑,“娘家兄弟是女子成婚后的依仗么,有兄弟,他日去了夫家,夫家顾及兄弟也会多给些体面,可惜,崔大死了一般。” 还不如死了。 遇翡恍然:“那是在你梦中,此刻她可还未吃过成婚的苦。” “那是过去她母亲只告诉她,寻个好夫家,扶助兄弟,是玉京女子的唯一出路,”李明贞在屏风附近寻了个地方坐下,很是雅趣地点着茶。 手上动作飞快,语速却还是平日里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越是亲近之人便越知道,崔大是个表面光,北地遭遇早已让他腐朽破败,难以承受崔卢两个家族的期望,而卢氏只得一子一女,殿下说……静姝会不会多一种选择?” 屏风后头,遇翡好一会儿没说话。 唯有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在室内轻微响动着。 直到遇翡穿戴整齐走出来,李明贞才见她又拧着一双眉。 “又怎么呢,小苦瓜。” 遇翡神色淡淡,觑了李明贞一眼,“你拿什么做筹码,让卢氏信你?” “总归,不是你。”李明贞弯腰,笑盈盈地将点好的茶推至遇翡跟前,借着送茶的机会,抚了抚遇翡的唇瓣,“作为你的妻子,我自是有些私心的。” “不到那个份上,万全时机未到,最好全天下只我一人能唤你一声好妹妹。” 遇翡烫着一张脸拂开李明贞的手,那双凤眼湿漉漉的试图威慑人:“休要轻浮!我看天底下,最狂放的人是你!” 李明贞却哎呀一声,像是被遇翡这么一拂没站稳,眼看着就要磕到茶案的棱角时,遇翡揪了她一把。 正是这么一揪,李明贞顺势跌进遇翡怀中,采花贼一般的作风,在遇翡脸上一抚而过,临了还掐了人家一把。 偏偏面上还端着几分诚恳,似是在“牺牲自我为遇翡亲身示范”:“我的好妹妹,这才叫狂放,见识到了么?” 遇翡:…… “你在醉花荫究竟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允王殿下身子僵硬挺直,倒是显出一副正经做派,抬起双手,狠掐了一把李明贞的两颊,“以前不是挺好的,不学好。” “琴棋书画诗酒赋,哪样……” 哦,李明贞都会,好像的确没什么好学的,她要是原地出门嚎一嗓子说收学生,蜂拥而来求学的娘子夫人们能从允王府排到城门口。 “以前不好呢,”李明贞慢条斯理卷着遇翡垂落的长发,唇角勾起自嘲弧度,“以前若好,你不会……不认我。” “也不会恨我。” 遇翡:…… 第166章 再见之时 视线在空中僵持了好一会儿,遇翡才往上托了一把李明贞:“起来,一会儿进人了,瞧见你我拉拉扯扯,不像话。” “你我新婚,拉拉扯扯最是正常不过,哪里会有盼人感情不好的闲话?”李明贞环着遇翡的胳膊,不想离开的态度很是明确,“会说这种闲话的人在哪儿,我倒是要好好看清那人的嘴脸。” 遇翡额角跳了下,垂眸盯着李明贞,像是要将她这副胡搅蛮缠的样子看个彻底,可李明贞却冲着遇翡弯起那双眼,“怎么呢,小苦瓜。” 遇翡冷笑,眼见李明贞是丁点惧怕都无,当即收紧了胳膊,手掌上游,紧紧贴住那人的后背,“当真不走?” 李明贞欣然点头,“那不然,你丢我下去?” 狭长凤目微眯,如同狩猎者暴动前的确认,李明贞恍若未察,撑着一派风流姿态环着遇翡不撒手,“好郎君,你想如何呢?” 遇翡眸光颤动,“……你这副样子,倒像是颇有经验的。” “取悦之道么?”李明贞笑起,笑起时,发间步摇随着她的动作颤动着,晃了遇翡的眼,“过去总想着,再见之时,你若厌我,我便用一用,兴许你见色忘恨,从了我也说不定。” 遇翡闻言,眉心冷不丁一跳:“再见之时?” 李明贞为何会如此确定,她们还会有再见之时? “哪天赎完一身深重罪孽,上天怜我思你念你情真意切,网开一面呢。”李明贞的解释,僵硬却丝滑,如同上一世的那些年,她就是这么想的一般。 也是这时,她主动拉开了与遇翡的距离,起身前还记得帮遇翡抚平衣袍上的褶皱。 “茶要凉了,你不是说,冷茶有腥味么?” 遇翡知道,李明贞又在插科打诨地扯开话题,而她再一次意识到,最开始,没有推开李明贞的决定是对的。 同为从上一世而来的人,李明贞知道的东西,掌握的东西,远比她多太多。 尽管圈住这个人,用的是她的婚事,也尽管……她被迫在这承受李明贞带给她的吸引力。 只可惜,闭目冷静时,眼前浮现的第一幕还是迎面而来的箭雨,心口处巨大的缺口仍旧呼呼倒灌着冷风。 她无法被李明贞的三言两语就打动。 甚至于,连李明贞自弃矜持礼数做出来的所谓的取悦之举。 入口时,茶已经冷了。 “我曾是茶冷了就觉得腥的人。” 茶盏落下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明贞停下推窗的动作,半开的窗户,迎面而来的风雨,像是要将她生生搅碎才肯罢休。 她侧过身,抬手撩起耳边发丝别至耳后。 灌入室内的,湿润的寒风仿佛形成了一条宽阔大河,在二人之间激昂咆哮。 二人隔着这条汹涌河流遥遥相望。 片刻之后,遇翡才当着李明贞的面,将那盏冷掉的茶喝了个一干二净。 “有一阵子,顶上滴落的雨水,是支撑我活下来的缘由之一,不落雨时,会垂下一束清寒月光,那束光——” “像你,高高在上,清冷不可攀折,却不会忘记每一个子民,就连我这样本不该活于世的人……也能得一束光照拂。” 李明贞的心口痛得发慌,雨水打湿了她的发丝,也打湿了她的脸。 遇翡却笑得温和,可那份温和却如同天边星辰,看似咫尺,实则远在天涯,“忘了,你不像那束月光,我记得你时,你并不记得我。” “兴许这些取悦之术……” 残忍之话没能再继续说下去,于遇翡而言,这些话,足够伤害她,说得再狠一些,李明贞生死她不知,她该怄死了。 “那你便当我是为自己学的,”李明贞并没有迫切地想让遇翡相信她,她转身,将那扇窗推得更大了一些。 “过去有个人同我说,说我为人女时,为父母着想,为人长姐时,挂念两个妹妹,为人主时,又时时想对仆从宽容,她问我,什么时候会为自己想一想,我也该拥有身为李明贞自己的命运。” “我便,为自己学了,有朝一日遇着个心仪之人,也好勾一勾她。” 说这个“她”字时,她的视线几乎牢牢锁在遇翡身上。 遇翡记得那些话。 是她说的。 那时,李明贞时常会帮着丈母打理家里不算多的产业,作为嫡长女,又是招赘在家的嫡长女,她拿的却是最少的。 她说父亲俸禄微薄,说母亲岁数大了,是该享福的年纪,说三娘还小,得为她存一些嫁妆,说…… “自也不会少了你的。”李明贞温温柔柔,笑着将一早便准备好的荷包递给李长仪,“你为我付出良多,我岂会为了一己私欲,还叫你受些不该受的委屈。” 李长仪低头,看着那个绣了玉蕊花的精致荷包,没接,“那你呢?” “我不缺吃穿,也无甚花销,家中宽裕便花一些,有旁的事时,也能缩减。”李明贞并不以为这是什么委屈。 但李长仪不同,她不想因为自己要照顾其他人,而克扣了本该给她的东西。 李长仪应了一声,接过荷包。 李明贞给她的例钱偶尔是铜钱,偶尔是小银锭,但每次数目都是一样的,五两,于李家而言,并不算少。 李长仪想了想,还是开口:“那你有什么想要的,便同我讲,或是,我就将钱存在书房的瓦罐里,你有需时便自己去取。” 李明贞一直知道,长仪是个节俭的人,她有个宝贝似的瓦罐,每月月底就往里头丢上月的余钱,偶尔……清风在外头赚了钱也会给她一些。 可她从未碰过,至少在李长仪还活着的时候,她从未想过去打开那个瓦罐。 直到长仪离开,她带着她为数不多的遗物,离开李府去到玉京外的道观清修。 一年后,才在擦拭时,失手打碎了瓦罐。 一百七十多两银,铜钱只有少数。(注:12斤左右) 长仪嫁给她两年,她给过她一百多两例钱,逢年过节,父母也会封上一个红包,原来她…… 几乎没动过。 那一刻的李明贞几近破碎,她宁可那个沉重的瓦罐里全是铜钱,她甚至宁可瓦罐空空,也好过这样。 在她为了所有人考虑时,只有长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门心思惦记着她。 而她是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同长仪分别。 遇翡想起自个儿辛辛苦苦存下来的钱,没舍得花几个铜板,陡然就变成遗产,也不知最后便宜了谁,一时恨得牙痒。 “今夜我要喝大酒,”她说,命令一般,“要喝一坛。” 李明贞笑了起来,眉眼间的温柔如同春风,破开那些寒雨,“依你,想要什么,都依你。” 第167章 说书先生缺了你,实在可惜 清风亲去买酒,有客人打趣殿下是不是又受了什么委屈才要借酒浇愁,清风遵从临出门前家里的吩咐,冷冷反驳:“休要胡言乱语!殿下王妃新婚燕尔,哪有什么委屈!” 可说过话后,脸色却是掩不住的难堪。 于是乎—— 允王殿下夫纲不振的小话又在街头巷尾传开了。 遇翡听过清风的回话,笑得不行,冲李明贞招手:“王妃呐,外头人都说孤夫纲不振,你说我是不是挑个黄道吉日,拖你上街打上一顿,才显得我是这个?” 她比出一根大拇指,“一等一的阳刚。” 遇翡的大拇指伸直时,不会有一点弯曲,笔直如竹,看得李明贞有些愣神,好一会儿才诚恳开口:“殿下想如何拖我出去,又想如何打我呢?” “我得去翻两个话本瞧瞧,学一学。”遇翡哼笑,“这时候显得琴棋书画还成了。” 毕竟那几个大丫头以前闲的没事成天就扎堆说什么什么话本里的男子多么英武,叽叽喳喳,也是份热闹。 “没带她们过来,留给娘了,她们……”李明贞摇头叹气,“忠心我,却不忠心你。” 是教养了一段时间,然而人之忠心,年幼时还好养一些,长大后再要便难如登天,需要付出太多东西。 “嚯,不容易,”遇翡接了酒,先给自己倒了一碗,“还能考虑到她们不会忠心我。” 李明贞被刺了一刺,但这话,她无从辩驳,她过去,的确是……考虑得太少。 李长仪总说她考虑这个,顾念那个,从不想想自己,可她顾念最少的,是眼前人才对。 总以为那人会同她长长久久地依在一处,总以为,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她挑了一碟下酒的小菜送过去,“大酒性烈,慢些喝。” “那是你,”遇翡哼了一声,“喝多就撒酒疯的,可不是我。” 言罢,挑衅一般,当着李明贞的面,满饮一大碗,咕嘟咕嘟没个停的时候,末了还非得将那口碗倒过来展示一番。 “瞧见没,海量。” 李明贞:…… 清风扶额,“殿下,那没什么事儿我还是先出去吧。” 这么幼稚的事儿,她都干不出来了,怎么吵架吵着年纪还倒着长的。 待到小厨房将所有的菜都上完,遇翡才挪了喝酒的地方,拎着空了大半的酒坛子过去。 李明贞的视线在遇翡微微发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遇翡还以为酒鬼又要来抢她好不容易狠下心斥巨资买的这坛大酒,默默将酒坛子往自己这个方向挪了挪。 “你,这十五个铜板是我出的,”她说,“你想喝就自个儿使唤轻舟去买。” 也不远。 出门儿跑个来回一炷香的功夫。 李明贞莞尔,“你怎么能……”这么可爱烂漫。 遇翡还以为李明贞要说她抠门,好不容易被强制忘记的一百多两遗产死而复活,在她脑海中来回蹦跶,袭来的悲伤如同锁喉途突发的山洪似的,汹涌得她心酸无比。 “我都没舍得喝过,”遇翡只觉自己就像那个抠搜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后全便宜了外人的可怜人,为了补偿这份可怜,又猛猛喝了一碗。 心里不平衡时,几步出去,“清风,再去拎三坛回来。” 清风:…… 询问的小眼神递给了李明贞,直到王妃颔首,说了声“去吧”,清风这才应声而去。 遇翡心底有股无名的焦灼之火,双脚在原地顿了顿,像是确认:“供得起吧?” 算上这三坛,四坛酒,六十个铜板。 她确认自己能喝得起,但或许过去从没有这样放纵的时刻,即便那些不甘情绪化身的恶魔在止不住地安抚她“不要紧”,可她还是…… “自然,即便是将那酒肆买下来,”李明贞轻声细语,牵着遇翡往里走,“家中也负担得起,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对自己从不舍得多花一些钱,对我却大方。” 未成婚前,凡她一张口,遇翡的荷包自个儿就过来了,压根不用诌什么精细的缘由,婚后自不必提,库房钥匙都在她这。 每回有什么事想使唤这人,五个铜板就钓得动了,就这副便宜劲儿,一时也不知是该先好笑还是先心疼。 遇翡眼皮子一抬,懒懒觑了李明贞一眼:“上下嘴皮子一碰你是张口就来,我看你这脸皮岂止是贴金,通体金子打的吧?” 李明贞先是因这串毫不停歇蹦跶出来的话笑了好一会儿,“说书先生堆里缺了你,实在可惜,过去怎会觉着你笨嘴拙舌不善言语呢。” 这不挺利索的。 遇翡:…… 本不欲与李明贞多掰扯,奈何这人实在有几分泼皮气,席间有意无意地提起那一百七十多两,就说在梦里遇着个匪夷所思的事儿。 打理先夫遗物时,竟从中翻出一笔巨款。 遇翡咬牙切齿地追问:“那钱呢?” 李明贞轻描淡写:“花了。” 遇翡被噎了一下,想问问花哪儿去了,又没好开口,原本那钱也是为李明贞存的,怕她有一日遇着什么事儿或是看中什么喜欢的家中支不出宽裕的钱,这么一问倒显得她斤斤计较似的。 可她又怕……那些钱被李明贞花给了下一个“丈夫”,又或者是那诈死归来的狗屁亡夫。 一时间闷头喝酒,那些话泛上来时在酒液里咕噜噜冒泡,最后又被一口吞下。 李明贞见遇翡这副气急败坏又不敢发火的样子,一时也没阻着她狂饮,到最后三坛酒见了底,最后一坛启封时,她才悠然给自己倒了一个小杯。 “修了座衣冠冢,我就住在那衣冠冢边上,守着冢,也守着那个宝贝瓦罐。” 尽管,她知道长仪真正的埋骨之地。 也幸好,她在做抉择时,选择了一座只藏了些衣物的衣冠冢,“往后许多年,人生跌宕。” 李明贞淡然一笑,笑起时又像是无可奈何,“也没再去看看你,倒是对着一座空坟,诉了不少话,也不知阎王鬼差有没有收到我的那些传话钱,将那些话传给你。” “约莫是没有,没有也好。” 醉醺醺的遇翡反应有些迟钝,她缓慢抬起头,眼前出现无数个李明贞的身影,不论她怎么努力,想将飘动的人影定在一处,到最后还是失败告终。 “为什么……修空坟。” “最开始……我也不知道,单纯不想叫人来打扰你吧,后来是庆幸。” 李明贞举了举杯,自顾自将那杯酒饮下,见遇翡喝不下这最后一坛,索性将那酒端到了自己跟前,连带着遇翡的酒碗。 “你在世时,我无力保你性命,护你平安,死后一份清净总要给你的,就是可惜,竟在死前,才再见了你一回,这天——” “待你我,也是极残忍的。” 第168章 口是心非的 遇翡晃了晃脑袋,不止是李明贞的脸,喝得太凶太急时,酒意上了头,连说话声都开始变得模糊。 “你说什么……残忍?”遇翡语速极慢,像是在努力控制着舌头,以防它打卷,但李明贞一如既往的温柔叫她陷入了某种虚妄,好像…… 从来没有所谓的上一世,也没有重生。 她语气悲戚:“贞娘,我不懂你,也不知要怎样才能懂你。” “还小呢,”眼看遇翡的唇角压了下来,一派委屈的模样,李明贞抚了抚那张要哭不哭的脸,“等你何时经风历雪也能心静如水,便能懂我了。” 允王殿下稀里糊涂听了一番话,耳朵是收了这些音,脑子却无法判断李明贞究竟说了些什么,模糊的视线里,只有那张红唇一张一合。 那人亘古不化的清冷面庞上浮着令人心动的笑。 大约是在说些什么拒绝人的话吧,遇翡心想,每次李明贞想拒绝人,那笑就跟烙在脸上似的,叫人心软,却也虚假。 奈何众生皆是凡人,如她一般,即便知道这人惯会推脱惯会胡诌,可还是……止不住的心软。 李明贞只见着遇翡两片唇瓣抿得直直的,好似受了什么泼天的委屈。 逗小猫小狗一般去挑了挑遇翡的下巴,话语之中“长仪,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不论……知道了什么,你只要记住,在这世上,我期待着,盼着你,这便够了。” 一声长仪,叫遇翡愈发分不清现实虚妄。 她下意识蹭了蹭李明贞的掌心,颇有几分老实巴交的小狗样:“贞娘,我喝醉了,听不懂你说的话,你明日再同我说吧。” “好——”李明贞拉长了语调,“你想什么时候听,我便什么时候同你说,不过……要是你忘了,可不怪我呢。” 遇翡歪了下脑袋,双目很是不聚焦,但她还是听话点了点头,假装自己听懂了一般:“知道。” 李明贞那一颗怜爱之心泛滥成灾,又按着汹涌的情绪,轻声细语唤了一声:“长仪?” “在的。”遇翡再度点头,小鸡啄米似的,最后那一下,眼看着额头就要磕到桌面—— 李明贞伸手托了一托,醉酒之人的脑袋也异常沉重,骤然受力,她这一副弱不禁风的身子像是被扭了一下。 李明贞忍着手腕泛起来的痛意,叹了一声:“口是心非的,非要惯着你喝个酩酊大醉才敢应我一句。” 遇翡迷迷糊糊又哼了一声,像是在回应李明贞的话,倒是句句有回应,就是不知究竟回应个什么东西。 李明贞叫了清风过来,二人合力才将遇翡这么个死沉的身子拖到床上。 清风本想用些更粗鲁的方式,譬如扛起来直接丢,奈何王妃吧…… “王妃身上有股煞气?”轻舟瞪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莫不是被那酒香熏昏了头,不然就是上哪儿叫门夹了脑袋,说的什么浑话?” “这天底下还有比咱们王妃更慈悲的人吗?”没了吧!!! 清风一句“兴许是佛口蛇心”噎在嗓子眼不上不下,这词儿不好,至少用在王妃身上不好,她自己都知道。 于是乎她又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就她扫我一眼,我就觉着心里发怵。” 那粗鲁的法子怎么都用不出来,最后就是打了个配合,一人一边,扶着殿下上的床。 轻舟:“……那叫威仪,殿下没有么,有时候殿下挂着笑看我的时候,我都觉着骨头发凉。” 总像是假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笑浮在表面颇有点儿算盘珠子要崩过来的味儿,在清风冒出“佛口蛇心”之后,轻舟脑海里则是蹦跶出了“笑面虎”仨字。 清风当即反驳,如方才那场景一样,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同时妥协,殿下王妃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当然,嘴上是这么说没错,心里边儿如何想就不好说了。 另一边,李明贞几乎是忙碌一宿才算伺候好这个唧唧歪歪要求没完没了的醉鬼。 一会儿要支棱起来去沐浴,李明贞一开口说帮她,她就偃旗息鼓直挺挺躺回去,没一会儿又坐起来,双目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李明贞:…… 将人推回去,盖好被子后,一条胳膊抬起,似在半空中犹豫,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像是试探一般,搭在了遇翡腰侧。 遇翡骤然睁开双目,一只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使了大力气箍住李明贞的手腕。 扭伤还未处理,又被遇翡这么一捏,腕骨似要碎掉,李明贞耐着剧烈的痛感,贴近遇翡,“长仪,是我。” “是我,我找到你了。” 身边人骤然钻入怀中,带着不再压抑的汹涌思念。 滚烫热泪透过衣衫,烫到遇翡的脖颈。 她愣了一愣,缓慢松开手,想要重新将自己蜷缩起来时,李明贞却紧紧搂住遇翡的腰,不叫她再将自己困锁在那个漆黑一片的牢笼里。 “长仪,我找到你了,以后都不怕了。” 起初,遇翡是不认的。 没有推开李明贞,却也在无声拒绝她的接近。 直到退到边缘处,半个身子的悬空感让她潜意识感到惶恐,她不得不在二选一的状态里选择接受李明贞,从而让那种悬空的危机感减轻。 李明贞对能靠近遇翡并没有抱着太多期待,可遇翡的选择…… 还是让她心痛。 是伤了她,却从没想过,要将她一脚踢开,明明,遇翡能做到。 她轻拍着遇翡的后背,轻声同她说话:“找过你的,每日每夜都在找你,可你的存在如同一把高悬于皇位龙椅之上的利剑,没人找得到你,长仪,我不想逼你,但我们没得选择。” 而这些话,也只有在遇翡醉酒时,她才敢说出口。 就像遇翡,也只敢在醉酒不清醒时,游走在现实与虚妄之间时,才敢应她一声“长仪”。 在这场失而复得,久别重逢的感情里,她们都在小心翼翼的试探彼此。 察觉到遇翡逐渐放松的姿态,李明贞缓慢收紧了胳膊,像是要将遇翡填入她的心口,仿佛只有这样—— 属于她的缺口,才能被填满。 第169章 昨夜为了伺候你 遇翡醒来时,只觉怀中又暖又鼓,低头一瞧,瞧见李明贞恬静的脸,那人像是察觉到她的动作,还有些不满意地拧了下眉。 一瞬间,遇翡心如擂鼓,紧张的连吞咽口水都变得小心翼翼。 怀中人有了一点轻微的动作,那张脸随着侧身的动作,彻彻底底埋入遇翡怀中,不多时,却响起带了些晨起沙哑的笑:“我的夫君像是将我当做了什么洪水猛兽,好生僵硬。” 遇翡闻言,暧昧气氛碎了一地,无语推开李明贞,反击道:“小狗么,喝多了尽往人怀里钻。” “分明是你醉酒耍赖,非要抱着才肯安分。”李明贞睁着眼睛又开始瞎编乱造,胡诌之余,又伸出那只疼了一夜的手。 “昨夜为了伺候你,手都伤了。” 遇翡盯着瓷白手腕盯了好一会儿,又默默掀开被子看了看,虽说外衣没穿,但别的都在,是怎么能说出为了伺候她伤了手这样的话? “怎么伤的?”即便如此,她也不认为李明贞会在这种事上诓她,伸出根手指头戳了戳那看起来没什么伤痕的手腕。 便听李明贞嘶了声,皱起脸,很疼的样子。 遇翡想了下,趿拉着靴子开始翻箱倒柜。 “药酒在那边,”李明贞柔柔弱弱指了个方位,“你与清风不擅收拾,什么东西都摆在面儿上,看着乱极了,我便为你收了收。” 遇翡哦了声,顺着李明贞指的方位去翻找,随后又捏着药酒过来,再度发问,“怎么伤的?” 生怕李明贞口无遮拦说些什么狂狼之词,决定先发制人:“指定不是伺候我伤的。” 李明贞笑:“扶你上床,为你宽衣解带,还要帮你擦身,你说算不算伺候?” 遇翡:…… “不止如此,”李明贞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假话说得跟真有其事似的,“夜里闹起来还要忍着疼哄你,不哄有个小苦瓜又要可怜巴巴掉眼泪,说我不要你。” 遇翡:………… 听着话的功夫手上的力道就重了些,李明贞疼得扑闪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望向遇翡,“假公济私么?” 遇翡轻哼:“还假公济私,给你揉就不错了,谁知你这手是真疼还是假疼,你这人惯会扯谎,再者说了,这是药酒,不重不上劲儿,清风每回给我揉的时候我还——” “疼得恨不能四处又跑又跳当猴子?”李明贞含笑接过遇翡断在一半的话,然而她这话才接上,遇翡的重力又来了。 “瞎说什么胡话,我看你是酒喝多了还没醒。”遇翡本还想给李明贞留点儿脸面,结果人家不要,这回好了,她发了狠要给李明贞揉到位,一只手都快揉出残影了。 没一会儿那片地界又红又热,“你这倒像是扭伤,回头去长观居寻无恙师傅再看看,开点儿药回来吃也成。” 借着手腕还在遇翡手里的机会,李明贞难得享受了一把“体贴式服务”,“想穿那身湖绿的。” 遇翡认命听着吩咐,等到人已经吃上东西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你怎的不叫轻舟进来伺候?而且你那些贴身伺候的,就剩一个了?” 带这么多陪嫁的人进府里来,论起来玉京陪嫁史上也能排上名号了,进来光吃王府大米饭的? “我让她收拾收拾,去姑苏跑一趟,”李明贞端起粥,以一个缓慢的动作吹了吹,“正事在前,先去探探路,打点一番,届时你我过去也不会抓瞎。” 遇翡话音一顿,“我是想你……” 然而才开个口,又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到时再看,娘每年都会有段时间要回姑苏打理祖产,也会带一些族里出息的子弟过来爹爹跟前听讲。”李明贞一言便戳中遇翡心扉。 是,她就是打了这个主意。 “我想……”话音顿了一顿,“你说,隐瞒踪迹,如锁喉途那样,可行?” 李明贞摇头,为遇翡碗中添了一筷子小菜,“我是可以再次为你隐瞒,可终究是铤而走险之举,若被人发现,京都里一个替身,外头一个你,难保有人不会想到陈之际。” “不如大大方方,就说从未离开京都,想去外头转一转,娘会捎我们一段的,有爹爹在朝作保,陛下也会应下。” “可我听说……”遇翡沉吟,“丈人会因你我之故,出牧外州,父皇短时间内怕是不想瞧见他了。” “那是国泰民安,钱财无忧时,”李明贞吹凉了粥,小小喝了一口,“换了厨子果然是不同了,连一碗粥都熬得有滋味了不少。” “之前的粥是拿剩饭和着井水煮的,沸了便算了事,”遇翡低头看着丢了不少佐料的清粥,也跟着喝了好些,“也说过,管家便说那厨子便宜,府里穷。” “我与清风没那么讲究,那时,也不大想起什么争执,日子还能囫囵过下去便这么过着,”遇翡想起自己的过去,那看似平和的人生里,处处都是无争与不争。 可事实证明,不争换不来什么好下场。 姑苏水灾一事二人本都是心知肚明,遇翡却不愿把话挑得那么明,显得她太未卜先知了似的,李明贞一句“钱财无忧时”解了她的惑。 她嘀咕一句:“难怪,这些时候也不曾听说丈人失宠。” 表面看上去,老狗爹还是挺依仗她这个老丈人的。 李明贞的语气很是平静,如同见惯了这些事一般:“城门口那些灾民还无处安置呢,总得有个在朝堂上哭穷的,也总得有个能装模作样‘绞尽脑汁’四处挪钱的。” “陛下偶尔也有精的时候,譬如这种时刻,他想的不是自个儿掏钱,而是世家出钱,好名声让出去一点无妨,钱袋子捂紧才是正事,这些话,他不能自己说,总要有张嘴替他哭出来的。” 遇翡被李明贞的话给逗笑,“丈人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吹胡子瞪眼骂你不孝。” “他倒不会骂我不孝,只会用一种……”李明贞回忆父亲偶尔对她露出来的神态,“兴许是可怜,也兴许是惋惜的眼神看着我。” “沉默良久,最后叹我可惜,此生竟非男儿身,最后端肃着脸告诉我,女子不得妄议朝政。” 第170章 他能有我没钱? 遇翡也是同样默了许久,这才低头将那碗滋味十足的粥扒拉完。 “旁人我不知,丈人约莫是不想你的人生太坎坷,太……”遇翡撑着脑袋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下,补上前句。 “孤独,欲行前人从未做过之事,那必然是披荆斩棘,鲜血淋漓,也正因此,过去的我做不到,我惧怕孤独,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被人放弃,结果……” 越是小心,越是仔细,被人抛弃时也越彻底。 遇翡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为李明贞倒了杯白水,“母后同我说过,有几年,她一见我就忍不住要盯一盯我。” 李明贞不知遇翡说的盯是怎么个盯法。 遇翡却自个儿先乐开笑了好一会儿,“盯我裆,她说她会生出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想法,梦一醒,我那裤裆里就能多点儿什么。” 李明贞生生被呛了一下。 这话生猛,更不见外,但想到是皇后殿下说出来的,似乎也没什么稀奇的。 “后来呢?”她忍不住追问。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再不提这样的话,我问过她,她说她那时想岔了,想我是个男儿身就不会遭这些罪,也不用大热的天捂出一身疹,更不必被人说是油头粉面的小白脸,人家说我不英武,我就能脱裤子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气概。” 李明贞再度扶额咳嗽了一声。 “我笑她逗乐,就算是个男子,谁闲着没事脱裤子,脸面挂脑袋上呢,大庭广众脱裤子还让不让人活了,她点头称是,告诉我,是她在宫里待久了,潜移默化认了人世间男尊女卑的规则,想我是男儿,就是认同我是男儿我便会更尊贵,丈人也是一样的。” “会有这样的想法,不一定是他们想要折断你什么,是他官帽不够大,家底儿不够厚,他能力之内给你的庇护就只有那么多,而他想要庇护你。” 以为是遇翡无意间想到的趣事,绕着绕着,绕到最后,成了一种宽慰。 李明贞心底塌陷下无数块,连语气都是又柔又软,“那你呢,你是如何想的?” “我?”遇翡没想到这问话会拐到自己身上,“我这一生不都在靠女人来吃软饭,没成婚前靠母后,靠师傅,成婚之后靠你的嫁妆,我还能怎么想,先吃着呗,哪天用不上你们尤其是你了,再给你叩顶帽子扔了。” “再说,你都黄粱一梦度百年了,老人家行事总比我们这些愣头青要有分寸些吧,不必我限制你这限制你那,我也没什么本事庇护你,顶多是给你个住的地方,叫你免于婚事烦扰。” 各自安好就成了。 李明贞被遇翡一句老人家刺的端起了脸,一张唇抿得生紧。 遇翡反倒是乐呵呵起来,“怎么,不满意?想听什么,写出来,我读给你听。” 本以为李明贞会因此气得爆炸翻脸走人,哪知她还当真吩咐清风一句:“去拿笔墨。” “不陪你胡闹,左右你回完了门,家里也无甚要紧事,我得去东市赚钱去了。”遇翡生怕李明贞写点什么酸倒牙的词叫她念,赶忙起身。 李明贞这才想起,遇翡有个隔三差五去向遇瑾哭穷的营生,当即点头,“这回多要些,就说你这新娶的妻子是个花钱如流水的,才刚过门就买这买那添置东西,眼看着父皇的赏赐都要空了。” 遇翡:…… 给了李明贞一个白眼,去换了身旧衣裳,一双长腿火速朝东市的方向拐,但这回,她有别的打算了。 清风被留下来暂时顶替轻舟的位置帮着李明贞打理王府的杂事,二人身后还跟了个努力学字的尾巴。 李明贞思虑片刻,“丰穗,你去远远跟着殿下,到时辰就喊她回家用饭,叫她别在外耽搁太久。” 学了一段时间规矩的丰穗此刻有模有样的行礼称是,随后走得飞快。 “殿下让她同你学认字,她学得如何?” 李明贞随口一问,清风也是如实回复:“过目不忘,是个读书的料子,同殿下提起时,她还说要请个先生来好好教一教。” 无意间抚花的手被花茎上的刺刺了一下。 李明贞盯着指腹冒起的血珠,鲜艳的红如同那孩子撞柱时在人世留下的最后一笔色彩。 “我本是想,看看能不能送她进久鸣堂的学堂的。” 清风啊了一声,“那好苦吧,您送给殿下的人,她不会让她去吃这份苦的。” 久鸣堂的学堂,说是学堂,实则就是个死士培养地,养出来的人,都是如她一样,无条件忠于主人的,和殿下预想的所谓“读书识字学学问”可差得太多了。 李明贞却没再接话,像是陷入了什么更深层次的思考中。 府中人隔一会儿便送一封信件过来,李明贞起初还看得很是自然,随着时辰过去,遇翡出门越久,她倒是在看完手上那封信过后直接笑了出来。 清风满头问号,奈何王妃不给她解释这笑从何来,惹得她藏了一肚子困惑,直到瞧见自家殿下喜气洋洋地从揣了一大兜银子回家,显摆一般丢在王妃跟前,重重“喏”了一声。 “又上哪儿哭穷卖可怜去了?”李明贞解开包袱扫了一眼。 这回可不是遇瑾的五两银子了,打眼一扫得有个五十两。 “大皇兄给的,”鉴于遇璇慷慨解囊给了她一点点钱,遇翡勉为其难用“大皇兄”来称呼他,“你说巧不巧,去东市路上瞧见他了。” “他这不是最近被遇瑱给闹得火气挺足的么,狗嗯……父皇又不帮他,委屈多了,请我吃了个席面。” 遇翡美滋滋地解释,说到一半又打了个酒嗝,“他问我百姓都说你嫁我是一朵鲜花插我脑袋上,问我气不气,我就不说话。” “他就以为我有苦难言,一下感同身受了吧。” 信件上死板的消息汇报文字因为遇翡的三言两语骤然变得活络起来,李明贞好似瞧见遇翡在那死死压着心中暗喜拼了小命唱苦情戏的模样,再度笑了起来。 笑时还像是被遇翡勾出了十足的好奇心一般,追问道:“感同身受,故而给你五十两银子?他怕也是拮据的。” “那他比我大那老些岁数,能有我没钱?”遇翡理直气壮,“我就说王妃遣我出来买东西的,给了五两银子,非要我当做五十两来花,此刻我心中惶惶不安,不敢回府。” “就问大皇兄,能不能去他那儿住两天?他大骂我没出息!拍着桌子说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如此软弱无刚被后宅妇人拿捏,当即给了我一张银票叫我回来砸你脸上!” “我怕他酒醒反悔,赶紧去兑了一路搂回来的,三哥那儿都没敢去,怕他见着我富裕了要我还钱。” 李明贞:…… 这真是个能四处靠卖惨来蹭银子的活宝。 第171章 皇兄若是知晓您还自己添了钱 “五十两于大殿下不是小数目,”话虽如此,李明贞还是将那布包的左右角一拎,麻溜收拾起遇翡的成果交给清风,“你就不怕大殿下酒醒找你要回去?” “花了呗,”自打李明贞那句轻描淡写的“花了”入耳过后,遇翡当起赖皮那是愈发坦然,就跟前面有人持续给她打样似的,“他自个儿非要塞给我的,都说了不要不要。” “我还同他道谢了呢,还夸他真是个好大哥,总不能白夸,反正要钱没有,大不了让他来我这王府搬,到时候清风去给桌腿锯一锯,再掀两块瓦,底下拿盆接接雨水。” 李明贞&清风:…… 一路跑得气喘吁吁才回来的丰穗脚还没迈过门槛儿就听那温润如玉的殿下在那叭叭叭个没完,她:…… “奴去大殿下那儿听过墙角了,像是打起来了。” “你还去听墙角了?”遇翡意外了一下,“我那大皇嫂跟兄长可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计较又爱面儿。” 但是么……大皇嫂也算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女出来的,虽说是快没落的世家,可人家脾气排面也在那儿摆着,论起事儿的时候还是挺浓掰扯的。 这五十两,的确影响夫妻感情。 “是,大皇子妃令大皇子即刻向您要回这五十两。”丰穗接过清风递过来的水,说完话才猛猛喝了一大碗,“奴是一路跑着回来的,估摸着再有一刻钟,大殿下就该来了。” 李明贞闻言,当即给清风打了个手势,“你先去把这些交给少商入账,余下的我和殿下自会应付。” 五十两虽说不是什么大数,但进了自家口袋,也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清风怀里揣着银子,另一只手拉着丰穗开溜。 溜完李明贞又气定神闲坐了回去,“看样子殿下是成竹在胸,半点不怕人上门要债的。” “有你在,我怕什么?”遇翡很是镇定,“你连花人家一百七十六两八文钱都坦然至极,我这区区五十两,小巫见大巫。” 李明贞被遇翡的话给逗得笑了几声,“不是说了,修坟去了么,谁攒的钱到最后还不是花给了正主,顶多是留了一文钱在身边做个纪念。” 这就算是昧下了,那也昧得不多吧。 遇翡眯了下眼,酒醉过后模糊的记忆突然戳了她一下,然而当她仔细想要回忆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那些记忆如同蒙上了一层薄纱,怎么都不清晰。 就记得李明贞叽叽歪歪说了一大堆的话,她约莫是…… 也给了点什么回话,具体回了些什么东西,就不得而知了,总归不是好话吧。 遇翡没动静,李明贞老神在在,慢悠悠给自己沏了壶茶,“我看你是认定遇璇要遭殃,心里想着他那一点资产与其充公便宜陛下不如你先薅两把,今日,不是偶遇,是故意的吧?” 遇翡嘿了声,不服气道:“怎么说话呢,我是这么不顾兄弟情的人么?” “那也得先有兄弟情才是,”李明贞悠然点头,“别用陷阱诓我,我辩得出。” 遇翡:…… 遇璇的人来时,既没有遇翡说的家徒四壁四处漏雨的场景,也没有桌椅腿儿短了一截的状况,二人大大方方在待客用的承安殿里接待了遇璇遣来“要账”的心腹万平。 “给允王殿下、王妃请安,奴奉大殿下之命,来解释一桩误会。”万平挂着得体的笑容,遇翡与李明贞二人行了礼,“今日大殿下回府后,心中惴惴不安,特命奴来向王妃赔罪。” “哦?”李明贞抬了一抬手,示意万平不必多礼,随后用恰到好处的困惑眼神望向身边的遇翡,“大哥是因何事才要赔罪?” 遇翡配合摇头:“不知,席间大哥对我颇多照顾,并未说什么失礼的话才是。” 万平:…… 身负重要使命而来的万平低垂着头,暗自深吸一口气,继续对着上头那对儿装傻充愣的夫妻俩赔笑:“王妃有所不知。” “白日我家殿下同王爷吃酒时,王爷心情不好,我家殿下便以为他是在府上……” 万平点到即止,旋即话头一转,“身为兄长,他自是心疼不已,又是酒意上头,遂说了几句糊涂话,还拿了张巨额银票塞给王爷,回去一想,却是懊恼至极,反复自语,拿钱什么的,看轻了王爷一般。” 遇翡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心里乐了好一会儿,面上却对李明贞抛来的讶然眼神装出一副唯唯诺诺不敢反驳的模样。 估摸着,那万平后头的话就该直指李明贞了,果不其然—— “我家主母得知此事,更是将殿下好一同说教,主母言道‘天家血脉,如何能用银钱施舍打发,更何况弟妹出身清流,风骨气节最是要紧,这五十两银,你可当真是羞辱!’” “殿下因此懊悔不迭,直言唐突弟妹,故此特命奴过来,一为赔罪,二是……取回殿下酒后荒唐失德的凭证,此事便当作罢揭过。” 话到后头,不止扣高帽,竟还有几分偷摸威胁的意思。 只可惜,万平这份威胁算是找错了对象,跟前这俩人,一个比一个能装傻充愣,为了遇璇脸面,他又不能明着说“我家殿下后悔给你五十两了,现要求你将那银票原封不动还回来”,于是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允王夫妇开始登台唱戏。 李明贞先是起身,朝皇宫方向盈盈一拜,这举动已然让万平摸不着头脑,却听王妃语气平静:“皇兄体恤我家殿下,皇嫂又处处为我着想考虑,护我清誉,如此情分,我夫妇二人实在感激不尽。” 万平连连点头称是,又见王妃握住了允王殿下的手,“我家殿下心思纯善,方才归家时只觉兄长厚谊,实不好推,又不愿叫兄长之赐白白浪费,遂又从府中预支了些月钱,并在一处,捐作西城的赈灾之用了。” 李明贞淡淡笑了一笑,好似正在全方位为遇璇考虑:“若此刻遣人追回,我家殿下名声事小,连累皇兄仁德之名便不好了,所幸管家此番过来也不过是为了‘凭证’二字,捐出赈灾,应当也算凭证尽消吧?” 遇翡开始接戏,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手掌重重拍了下大腿:“大哥是后悔了么,瞧我这事儿办的!我可真是没用啊!” “好不容易,想……想为大哥做些事,结果……” 李明贞语气愈发淡了,像是“照规矩安抚自己那没什么用的夫君”,一字一句颇带了点超脱于众生之上的淡泊感。 她说:“无妨,殿下切莫妄自菲薄,皇兄若是知晓您还自己添了钱,怕是又欣慰又心疼,兴许还会再遣管家过来,为您补上预支的月钱。” 万平彻底傻了眼,他看出来了,也确认了,这对夫妇感情淡泊,谈不上夫妻情谊,相处之间毫无半点亲昵,更像是对外人故作出来的和谐。 可最要紧的却是那五十两银子。 银子……要不回来了啊! 第172章 原是雨中客 万平来时意气风发只觉要钱而已小事一桩,走时却只恨一双腿迈得太慢,生怕留得久一些,人家就要问自家殿下什么时候来给允王殿下补月钱了。 遇翡想到李明贞那看似礼让实则反向追着要钱的话就忍不住拍着大腿发笑,“都说文人尖酸又刁钻,今日我也算真真见识了一回。” 上一世的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从未见过李明贞赖账,她们俩都属于一味约束自己而对他人宽容的性子,哪料重活一世会是这样。 一个两个,全然不复最开始的模样,好笑之余,心中竟又升起万千难言感触来。 “你在外头辛苦挣来的钱,自个儿一文都没舍得花,一门心思要带回家里,我又岂会拖你后腿。” 李明贞同外头的婢女对了个眼神,主动起身,挽过遇翡的胳膊,“走吧,想你也不太饿,让人煮了醒酒汤。” “分明是坑蒙拐骗,到你嘴里我倒成什么人物了似的。”遇翡晃了下脑袋,散去几分酒意,“不过估摸着是不会给我补月钱了。” 她摇头叹气,很是可惜的样子。 “你呀,”李明贞颇有些无可奈何,“说你安分,你不安分,说你乖顺呢,你又……” 遇翡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我想如何,要你多言,你在外头大张旗鼓地花就成了,回头我好再去找善心人哭。” 李明贞:…… “清风说,你想给丰穗请个先生?” “你交过来的人,我若苛着她叫她当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等会儿你那尖酸无情就该落我头上了。”遇翡三言两语解释了她对丰穗的安排。 “再者我看她确有几分机灵劲儿,读些书学些礼,好制一制本恶的人性。” 遇翡想了想丰穗今日那主动跑遇璇那听墙角的劲儿,定了定脚步,肯定一般,“她这性子太邪性,若无法用恩义裹挟,他日反水,你我必会被咬一口狠的,再看看吧。” “我却想着送她去久鸣堂,趁她年幼,将她训做你的死士。”李明贞再度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听闻久鸣堂死士定时要服解药。” 遇翡颇为讶异地扫了李明贞一眼:“是有这么回事,但你知道得是不是忒多了些,且久鸣堂死士效忠的不是我,而是家主,即续观师傅,你把人送到久鸣堂算怎么回事?” “学堂上人家学的都是效忠家主,就你的小丰穗,单独拎出来在她耳边念叨‘效忠遇翡效忠遇翡’?” 李明贞哑了一哑,像是被遇翡的话给堵着了,解释又解释不出什么名堂,最后小声嘀咕:“你不是……” “她与我无仇无怨,好端端的,我拿个半大的孩子下手做什么,你同她有恩怨,自将她提溜出去解决了便是,同我说不上。”遇翡笑道,似是拿住了李明贞的什么想法似的,语气很是轻松。 “死士,”遇翡偏头,哼笑几声,“李明贞,拿毒药吊着人性命得来的忠心,不稀罕。” 李明贞面上似是有些恍惚的模样,连带着脚步也是,遇翡被她稀里糊涂踩了一脚,才停下来,“醒酒汤,究竟要去哪儿喝呢?” 大半个王府都快逛遍了。 王府也没什么亭台水榭,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条小路,走不迷路的。 李明贞来倒是栽了不少绿植,可那些绿植生长也需要时间,此刻看着都是些还在适应期的蔫吧样,也无甚观赏意义。 “还是你以为,我说我不是个东西,我就会下作恶毒,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呢?”遇翡单背着一只手,眼看李明贞还是恍恍惚惚心不在焉的样子,含笑用鱼际去拍了下她的脑门。 李明贞受力,脑袋微微后仰了仰。 “至于我说的话是真是假,我是卑劣奸诈还是坦荡如初,你不是最喜欢琢磨人心了么,琢磨吧。” 遇翡言罢,转身大步朝小厨房去,不知醒酒汤送去了哪儿,跑厨房去找源头总没错。 李明贞定定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遇翡欢快雀跃的身影逐渐缩小,才失笑出声,如同自语:“是,即便这样,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坦荡中正。” - 时间流水一般飞过,成婚过后的遇翡像是被整个朝堂放逐一般,除了皇后殿下偶尔还叫她进宫去见见面说说话,其余时刻,李明贞只以为她与遇翡又回到了上一世。 遇翡不是什么天家血脉允王殿下,就是个成日在街头浪荡流连买东西的闲散没落贵族。 陈氏来人正是陈之际的嫡亲兄长陈之竞,命人用石灰封存了陈之际的尸身后,便带着尸身长久停留在京都,一副京都不交出令他满意的凶手决不罢休的模样。 这么一住,便从二月住到了六月。 许是遇瀚给他的态度实在模糊,而他在京都的时间又实在太久,查来查去,竟只查出是山匪所为。 是,是派了兵去围剿,结果人家跟收到了什么消息一般,围剿之人去时早已是人去楼空,且空了许久。 陈之竞对此并不满意,今朝…… “父皇被他三言两语逼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热心吃瓜群众允王殿下读着久鸣堂送来的每日小报,顺带以手蘸了点茶水液,屈指朝李明贞的方向弹了一弹。 好好一幅画,骤然多了点黄绿的水点子,李明贞忽落了笔,“你是想问我,陛下是当真怒急还是假的。” “非也,”遇翡摇头晃脑,随意在身上擦了擦手,捻起边上的茶点塞进嘴里,“不过是见你快要画成,不想看你好过,故而捣捣乱。” 李明贞弯了弯唇,“殿下以为是捣乱,也或许是无心化有心,神来之笔呢。” 遇翡:? 出于好奇,她拍掉手上的茶点碎,起身去看李明贞那幅画儿。 朦胧雨景图,烟雨之中,有一模糊身影,如同傻愣愣在雨中站着似的,手中却连一把伞都没有。 “你倒是省劲儿,这么下笔,脸庞五官都略了。”遇翡一边嘀咕一边看着李明贞调制了一些金墨,顺着她故意泼上去使坏的那些茶水点子往外晕染。 黑白的水墨画中,在李明贞笔下如同被人泼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方才雨中人的孤独与遥远,陡然变了另一种意境。 李明贞娟秀的小字在边上落下一行诗:“原是雨中客,茕茕对空门。” 遇翡看得心中一刺,思索片刻,抽走李明贞手中笔,在那一句寂寥万千的诗句边上续出后尾—— 须弥藏芥子,苦海炼微身,云开一线光,俱是眼中尘。 第173章 我画不出你 补完,遇翡心里头舒畅不少,那些话,本是她该拿来告诫自己的。 同李明贞说过的话并不是作伪,却也不真。 或许这便是遇氏一脉虚伪卑劣的传承,既想昧着良心做那些丧尽天良事,又不是那么想承认自己的肮脏。 故而,很是虚伪地将画中风雨比作前世苦海,还告诉李明贞,大家都洒脱些,不必如此嗯……苦情。 李明贞却从一旁拿出了一枚印章,盖上了属于自己的印。 遇翡:? “这就盖上了?”诗有一半儿不是她作的么。 李明贞弯着眼轻巧应声:“你有印也可一并印上。” 遇翡:…… 她有个锤子印,哦,有个允王印,但那东西常年摆在案头吃灰,偶尔也被她拿来充作镇纸,就没在哪处真正派上用场过。 允王殿下因为没有属于自己的印而败了一局,却见王妃慢悠悠研磨,又在诗作边上以更小的字迹添上了几句。 身如浮萍无所依,心似柳絮何处落,盼见天光穿云至,碎骨焚身以缚之,烟尘袅娜处,惟愿结发绾同心。 笔落,又重新盖了一枚印。 遇翡扫了李明贞一眼,指腹在那副半干的画上抚了抚,状若无意,打趣一般:“你这遣词,很是激进。” “你都叫我看淡看破了,我若还是温吞模样,”李明贞笑了笑,语气淡淡,“到嘴的鸭子怕是要飞了。” “总要叫你看看我多能发狠,好叫你知点分寸,不敢跑太远。” 遇·鸭子·翡:…… 久违的,那股子病态般的偏执再度袭来,叫遇翡有些茫然,偏过头,望着李明贞时怔怔失神:“你……” 温柔端庄的眉眼一如既往,并未见到诗意般的阴湿感,遇翡再度去定睛仔细读了读那诗,心中仍有些刺痛。 都说画以抒情,诗以喻人,这画儿若没那些点缀的金光,可谓是黯淡又寂寥,再看看题的诗,那人精致的面颊上仿佛也跟着平添了几分愁绪似的。 “我听闻,”遇翡短暂收起那些莫名的失落与心痛,再度发问,“你的花鸟画是一绝,却不是这种。” “兴许是梦里做了太久‘老人家’,”李明贞借着遇翡曾经的挤兑之词来回应,“不知不觉拓展了些,你不喜欢,这画儿便……” 眼看李明贞要将画收走,遇翡一掌压在了画纸的空白处,“给我吧。”她说。 李明贞似有些没听懂,“你说什么?” “你画的,不是我么?”这几个月,她不出门找好心人化缘时就会在院中让李明贞画她,一幅人像图,从开年画到今日才彻底收了尾。 “既是我,又有我题的诗,我也该有份儿决定它的。” 尽管这幅画儿里的人就是几个小墨点,但遇翡直觉,那就是她。 “有许多年,我记得你长什么模样,”李明贞抚过那几个斟酌许久才落下的墨点,“想画出来,也曾找过画师,让他们将你画出来。” “可每一张都不像,我分明将你真真切切记得,直到——” 李明贞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雨幕中。 这场雨,从二月便开始下,断断续续,却没有真正停下来的时候。 京都城外的灾民依旧在城外,只是后续陛下也终是发了发力,天气也逐渐回暖,即便是在外头住窝棚,也总算没那么难过。 “直到瞧见第一根白发,长出第一条皱纹,一日日看见镜中的自己老去,你的模样,从最开始的斩钉截铁,到最后……模糊,每一张画都像你,又不像你。” 李明贞眼眶微红,错开同遇翡对视的视线,“遇翡,我画不出你,哪怕此刻只要我想,你会日夜陪伴在我身边。” “我也画不出你。” “画不出便画不出吧,”遇翡往侧边站了一些,指尖点在她写的那几句上,“这位置是我的,待我有了印,我便盖上,故而你还不能撕了它,也不能烧了它。” 李明贞对自个儿作出来的东西很是有几分较真,稍有不满意就要撕了烧了毁了,图一个眼不见,遇翡方才就是生怕李明贞又犯毛病。 “我去裱起来,你不爱这画儿,我却满意我这诗,”墨迹未干,遇翡一时又不能将其卷起,只得以身子挡在案前,“你不满意,不看就是。” 仿佛,只有将这幅画保下,她那一口堵在心口的郁气才能散开。 李明贞没去看遇翡。 遇翡就这么挡在案前,像是执着于从李明贞口中得上一句应下的话,又是一场无声拉扯,她甚至已经想好,若李明贞说不,她又该回以什么话。 好在,李明贞叫她那些琢磨好的反击之词成了空,“你喜欢,便留下吧,非我不满意,有些感伤罢了。” “不真切。” 遇翡能体悟到李明贞说的不真切代表着什么。 别说李明贞了,连她也时常会生出一种恍惚感,一颗心如同被吊在油锅上煎熬,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总要掐自己一把,感受到那份钻心刺骨的疼意时才能稍稍定下来一些。 “苦海砺身,红尘炼心,”遇翡轻声开口,“李明贞,你总要从梦里走出来的。” “那你呢?”李明贞罕见的,用直接的方式问出了这句话,“遇翡,那你呢?” “我从梦里走出来,你是在现实等我,还是要永久停留在那场梦里。” 遇翡无法回答。 她固然可以用假话骗李明贞,但当她对上那双微红的漂亮的眼眸时,她没法说出那些假话,也不想。 于是她选择了一种近乎逃避的方式,转过身,低垂着眼眸,像是在专心欣赏那幅画儿的笔触一般。 “那场梦是你的,不是我的。” 属于她的梦,如同永远无法熄灭的烈火,将她困在了生命的最后一年,叫她日夜无法释怀。 李明贞定定望着遇翡看似无情却有情的违心背影,抿了下唇,一双胳膊缓慢抬起。 抬起时,还带着轻微的颤。 遇翡察觉那人自身后轻柔又小心地环住她的腰,低头便能瞧见那人紧锁在她腹部的纤柔十指。 指节上,还沾了些墨渍。 “画给你,念我一场辛苦,你……” 遇翡直着身子,默许了这个像是单方面要求的拥抱。 第174章 你们老遇家瞧不起粗人? 允王府岁月静好,皇宫里头却是气氛低迷又压抑,谁都知道,陈二郎君之死不能再拖,总要尽快定出个元凶才能平陈氏之怒。 “你这成日往我宫里头塞东西,不会是想我主动提出来把阿翡交出去吧?”姬云深一见遇瀚那既要又要有话还不直说的姿态就犯恶心,趁着遇瀚过来蹭清汤寡水饭的功夫,主动提了起来。 遇瀚被噎了一噎,竟主动想为姬云深添菜,顺意察觉到了陛下的行动轨迹,出言提醒:“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与千嶂,只做寻常夫妻,不讲什么规矩。”遇瀚唇角挂笑,起身,为姬云深夹了一筷子菜。 那小青菜不知怎的,冒着油亮油亮的光,看得姬云深直倒胃口。 “你不会还跟小时候一样,一心虚就想献殷勤吧?”姬云深似笑非笑地落了筷,颇有些懒散地撑着下巴,斜了遇瀚一眼,“遇瀚,也是讨了十来二十个媳妇儿的人了,有话直说四个字还没学会?” 遇瀚:…… “若我说,想让阿翡去……” “那你就再生十个八个的呗,”姬云深语气轻松,像是没把“要遇翡去顶缸”当回事儿似的,“大的养不熟,小的我再挑一挑,还是说,你有哪房媳妇儿有了?” “咋,你家六子要失宠了?那还没落地的老七要后来居上,你怕我没儿子傍身,决意给我搞过来当崽子?” 遇瀚:“……陈氏虎视眈眈,逼得甚紧。” 皇后殿下给朱湛打了个手势,让她去端碗茶水过来,一碗败火茶下肚,言语却是不见半点平和,反倒愈发尖锐。 “不行你就用太子位去换呗,让遇瑱你儿当太子,陈氏别说死一个陈之际,再死一个陈之竞也不是啥问题,多大点事儿,愁眉苦脸显得命很苦的样子,晦气得很。” 遇瀚:…… “我又不想……”他欲言又止,到最后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千嶂这么急着推遇瑱上位,不为翡儿想想么?” “以遇瑱对翡儿的敌意,他日登位,翡儿焉有活路。” 姬云深惊讶挑眉:“你这话说得,像是自个儿兄弟还有活着的一般,你们遇氏皇族,除了皇帝,其他人都短命。” 遇瀚眉心狂跳,有一刻他当真是想不通自己犯了什么毛病,放着温香软玉不享受,非得来姬云深这找怼。 皇族命短是实话,可那是能摆到台面上说的么? 说就说吧,连一句请罪之语都没有,可见是拿准了…… “顺意,你方才那眼神是何意?”姬云深嘴完遇瀚,眼角余光又同顺意对了一眼,当即转移火力,“是想训斥我没规矩?” “可你家陛下说了,说我们就是寻常夫妻,不做这个皇后时,我就是个粗人,咋,你们老遇家瞧不起粗人?” 顺意默默跪下请罪。 遇瀚收起所有想法,赔着笑脸:“没有的事,你是粗人,那全天下都该是不入流了。” “反正话我搁这,合眼缘的儿子呢,我肯定是得要一个的,要不然你那淑妃陈氏就该在背地里笑我下不出蛋了,”姬云深老神在在,将遇瀚的心思猜了个十成十。 “但老的我肯定也是不要的,养不熟得很,我挑个老的,你也不放心,总不能我将其余五个挨个挑一遍,到了叫你无子送终。” 遇瀚:…… “翡儿是你的孩子,此事,我有别的主张。” 尽管他的确动过这种心思,可他更了解姬云深,即便姬云深对遇翡感情不深,权当养个小宠物似的养了个儿子,但他这位皇后有句话说得对…… 六个儿子,唯有遇翡是最没出息最软弱无用的。 太子未立时,其余五人都有各自的人,唯有遇翡,好不容易叫他捡了个李慎行做岳丈,还听闻翁婿俩关系处的不好,谁也看不上谁。 更别提他跟李慎行家的闺女,貌合神离还非得为了脸面对外假装恩爱。 属实是天上掉馅儿饼都不会捡的没用。 这样的儿子,换一个人他或许还会担忧人家看重他能做傀儡的潜质,可姬云深不同。 姬云深了解他,他也了解姬云深。 他这个皇后有自己的傲骨,只会选能入眼的人,就像当年的他,她不屑扶持什么傀儡,做个背后掌控权势搅弄风云的无冕之王。 姬云深略略扯了下嘴角,没再多言。 她的好大儿保住了,旁人的儿,关她屁事。 没几日,大皇子遇璇被指幕后操控山匪,于锁喉途劫掠,误杀陈氏陈之际。 随之而来的,是受到暗示们的各路官员的上书,一时间,关于遇璇的罪名竟多如牛毛,结党营私、大不敬各式各样什么都有。 遇翡看着贴在城门口的告示,哂笑了下。 皇子之身,自不会有什么死刑,不过贬为庶人,终身幽禁于宫外的皇长子府嘛,和死也没差多少了。 “清风,准备准备,今夜去皇长子府,那告示上没说抄家,咱们先去偷一波,晚了就要被遇璇花完了。” “殿下,就咱们俩?”清风打伞跟着遇翡的脚步,指了指自己,“咱们俩能兜多少东西?” “你以为,他能有多少东西?”遇翡把玩着手中折扇,睨了清风一眼,“他但凡有点儿东西,都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我拿了他的钱,往后清明——” “兴许还会给他烧点儿。” 其实……她同遇璇,谈不上有什么生死矛盾,但没办法,正所谓死贫道不死道友,如果遇璇不顶这个缸,今日就是她的祸事了。 “那要不要……和王妃吱一声?”清风弱弱询问,“让她给咱多做点儿好吃的。” 遇翡没好气地敲了下清风的脑袋,“一天到晚光想着吃。” 然而回了王府,遇翡就当着李明贞的面清了清嗓子。 李明贞:? 遇翡:“吱。” 李明贞:…… “说吧,看上遇璇什么了?” “这话好没道理,我与他是手足兄弟,我看上他什么?”遇翡瞪了用词不严谨的李明贞一眼,“你说他的家产能匀出一千两给我么?” 李明贞失笑,递出一本册子,“喏,都在上头,你算算,他有没有一千两,不过我劝你晚几日再去。” “你是想等陈之竞动手?等他杀了人,我再去捡便宜?”遇翡拿着账册,眼珠子一转,“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陈之竞,你帮我盯?” “等他趁月黑风高杀人时,你就报给我?” 到时候人都死了,没人会去在意遇璇那点儿钱去了哪儿,丢没丢。 李明贞欣然颔首:“那你这几日可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少在外头闲逛,省得时候到了寻不到你人。” 遇翡:? 第175章 我凭什么要为你想? “至于么?”遇翡一听就不乐意了,“什么叫我在外头闲逛,我是在嗯……” 李明贞平平静静接过遇翡的卡在一半的话:“你在躲我,不必否认。” “早出晚归,我不开口叫你留下来,你不是打着外出挣钱的旗号就说要去弘文馆当差,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几时皇子差事如此严苛了?” 循例都是挂个虚职名头,拿俸禄,实则不用去的,去了,也不会有什么实务派下来。 说这话时,李明贞的表情几乎和语气一样淡。 被拆穿的遇翡有些难堪,坐在一旁板着一张脸,同样叫人看不出喜怒。 一旁的清风轻舟二人面面相觑,你扯扯我我拉拉你,都想推对方出去打破这份僵硬又冷凝的局面。 李明贞却在这份骤然诡异的安静里,再度出声,“你以为,不理我,少见面,有些事有些情就能平平淡淡随时间流逝远去。” “为我想过么?” 遇翡如同一个炸开的刺猬,应激一般,阴沉着一双眸盯着李明贞:“我凭什么要为你想?为什么,又是我为你想?” “为你想,我就要寸步不离跟着你?成婚前我的时间就是如此,成日成日不着家,那么凭什么,我要为一桩不想要的婚事,为你着想,为你着想,我有好处?能长命百岁?” 言罢,直直站了起来,冲着李明贞笑:“我为谁想,都不可能为你想,为你想,你只会让我失望,无数次。” 话音落下,又是死一般寂静。 清风轻舟这回算是彻底心如死灰面如白霜,再也不挣扎了。 所谓怨偶,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吧。 平日里看似和谐,可哪句话没说对,两个人的平和的关系便如同易碎的瓷器,轻而易举碎开,留下无数伤人碎片。 李明贞被“无数次”三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恍惚间,像看见那个濒临死亡的,苍白着一张脸,还会用尽一身力气冲她笑的李长仪。 鼻尖刺痛极了,在长仪的失望中,她像一个在沙漠中炙烤的旅人,永远也找不到出路。 “家中事……”李明贞哑着声音,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 “李明贞,不论你嫁给谁,内宅事都是你的责任。”遇翡冷冷打断李明贞,狭长凤目睨着人时很是冷情,“还是说,为其他人打理内宅可以,为我不行,又或者——” “你见我容易心软好说话,欺软怕硬?” 李明贞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对着遇翡行了行礼,“我知道了。” 她退让,遇翡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数次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拂袖离开,像是气急了的样子。 李明贞在原地定了许久,久到双腿灌了铅一般的沉重僵硬,才失神似的坐了回去。 轻舟抿了下唇,轻手轻脚过来,为她倒了杯茶,“王妃,您……” “我知道她会生气,”李明贞闭目仰头,饮下了一整杯茶水,才长舒出一口气,“但还是痛得措手不及。” “我不懂您。”轻舟低声道,“为什么,明知殿下会生气,还要去惹她呢。” 这不是上赶着吵架么。 关键这架也太好吵了一些,三言两语就开始剑拔弩张了,两个平日里都好脾气好相处的人,挨在一处跟针尖对麦芒似的。 “她是个……温柔的人,”李明贞弯了下眼,“在有些事上,我不想如她所愿,时间好比神佛,它不是只有仁慈的一面,也会有金刚怒目。” “我用所有时间将她刻骨铭心,自然不会愿意,她用所有时间,将我淡忘,而她温柔,骂过我罚过我,又会生出一丝丝对我的怜惜。” 轻舟:…… 还是不懂。 但这事儿吧,也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另一边,遇翡在大变的花园中绕了足足三圈,才停下脚步,转身瞪着寸步不离的清风:“你是不是在心里嘀咕我怎么这么过分?” 清风讪笑:“没有的事,您别乱想。” “休想诓我,”遇翡再度用折扇敲了下清风脑门,“方才我在这打转的时候,忍了百八十个喷嚏,保管是你在偷摸念叨我。” 清风:…… “那王妃说的也没错啊,您以前也不是成日早出晚归地不着家的,您挺爱在王府缩着的。” 再说了,那弘文馆的差事光拿钱就行,不用干啥事,也没见殿下勤快去干啥。 都借口。 “而且,您不是以前最看不起那些甩手掌柜了么……您还说,有朝一日,叫您成了婚,端茶送水捏要捶腿,无需夫人一声令,一个小眼神,什么都不在话下。” 清风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腰剑。 遇翡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想起自己竟然还说过这么不着调的话,当真是…… 她被这话给逗得扯了下嘴角,“我不是话赶话,赶上了么。” 清风闻言,愈发气鼓鼓,同遇翡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最后环着胳膊在台阶上坐下,“这些时日,王妃为府里做了不少的,这些事都要花精力,她在府中寸步不出。” “我没拘着她不叫她出去,”遇翡挨着清风坐下,嘴硬一句,脑海中又浮起离开前李明贞那个勉强到比哭还难看的笑。 默了片刻,像是妥协:“好吧,你说得对,那这几日,我们也不出去了。” “前院后宅,本是各自分工,可我前院也的确没什么事儿,她……姬福一事,也算帮过我一把,说话尖锐就尖锐吧。” 遇翡闭目,像是在告诉自己:“我不理她不同她一般见识就好。” 第176章 别无选择的下下策 随后几日,轻舟见到当真形影不离的殿下时,默默在心中又把王妃抬高了一截。 然而遇翡也只是安安静静跟着,李明贞对账时她便在边上拿着一卷书看,李明贞想要拴一拴殿下的胃时…… 遇翡先把锅盖顶在了跟前,满目提防,“没见你练过,究竟行不行?” 上一世她为了一手好厨艺,付出的可不算少。 “也没见殿下练过功夫,那殿下的功夫,好不好呢?”李明贞淡定回击,“听说清风不是殿下的对手?” 李明贞转身的功夫,遇翡抱着硕大的木头盖往后躲了躲,偌大一个厨房,被这二人周旋出一种莫名的逼仄感。 “续观师傅说,我在这方面颇有根骨,”遇翡默默在角落扯了张杌子坐下,“她也……不许我多练,说练多了不长个。” “她说,遇氏男丁各个都是八尺有余的健硕男儿,我是女扮男装混在里面,若为练武矮了个头,更易被人瞧出端倪。” 当然,到最后她也没长到八尺,七尺多点儿,跟健硕魁梧不挨边,但起码……民间男子也就是她这副个头,死乞白赖勉强也够用。 “续观师傅……”李明贞握刀的手顿了下,险些切到手指。 遇翡下意识便关切地,抻长了脖子朝案板那儿看,忍不住再度劝说:“这玩意儿也看天赋根骨,我瞧你不像是跟这挨边的样子。” 起码李明贞下厨做出来的东西都不大好吃,唯二的优点约莫是吃不死,能吃饱,而她截至目前,做得最好的叫疙瘩汤,来来回回都是疙瘩汤。 也怪朴实的。 “续观师傅对你很重要,对吗?”李明贞再度投入了她的下厨大业,像是从中匀出半分心思跟遇翡闲聊一般。 “曾经是,”在这些事上,遇翡也没什么好说谎的。 她的一切,在上一世就没对李明贞隐瞒过什么。 “我第一次见她,她飞檐走壁,有如神兵天降,给了我一提食盒,食盒里装的全是宫里偷来的美食,我那时……” 遇翡翻了翻有些模糊的记忆,“幼时在宫中也是饥一顿饱一顿,伺候的宫人见我挺能喘气,便会偷懒不给吃的,待我饿得有一口气没一口气时,又给点儿吊着。” “狼吞虎咽时,她说见我颇有几分根骨,是个习武的好苗子,问我愿不愿拜她为师,我以为,拜她为师,以后就不会饿肚子了。” 原来不是。 常续观不是每次都会给她吃的。 而大多日子里,她依旧是被整个世界都遗忘的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在角落里偷偷长大。 “她骗你了是吗?”李明贞的话音中还夹杂着菜刀斩在案板上的动静。 虽说能听出来李明贞手上没几分力,可遇翡还是看得心惊肉跳,最后实在绷不住了,起身,抽走李明贞手里的刀,“你想做什么?” “我想……切丝,这么宽的。”李明贞在食指上掐过一丁点长度,“可以么?” 遇翡点头,照着李明贞的想法配好了所有菜,又去灶台前引火。 “她也不算骗我,是我自己误会,我以为她会看到我的饥饿,”引了火,遇翡又起身看了眼李明贞准备的菜。 边上那一小碗面粉很明显,又是疙瘩汤组合。 过去也没发现这家伙这么爱吃疙瘩汤啊,努力让自己不喝疙瘩汤的允王殿下又开始揉面团。 “拜师没多久吧,我被母后挑走了,”比起李明贞的笨拙与缓慢,遇翡的动作就要熟练许多,“我那时候以为,皇后诶,那总算能顿顿吃饱了。” 结果又没有,有了个母后,她连皇宫都没得住了,早早被打发出来开府。 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从李明贞那儿得了一碗甜汤。 “不管怎么说,她给了我自保的功夫,和母后也……算熟识吧,你问我她对我重要不重要,我只能这样回答你。” “过去你会毫不犹豫点头说是,此刻你动摇了,是吗?”李明贞听出了遇翡话中之意,“连你自己都找不出答案。” “是。”遇翡这回没有停顿,“以前她说什么,我便信什么,从未想过,她找我,不是机缘巧合的偶遇,或许还有旁的目的。” “如你对我一样,我也不过是她的棋子。” 李明贞默了一默,自打手里的活被遇翡接走之后,她倒像个清闲的监工,在一旁干看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遇翡目前的行为已经超过了她的能力范围,她插手只会帮倒忙。 “你不是我的……” “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无需同我讲。” 遇翡麻利扯出面,滚烫的开水冒着腾腾热气,将她蒸得烟火气十足,“我也没那么喜欢听假话,且我自己心里也有杆秤,即便你说不是,即便你以为这是真心话,” “可我认定自己是你的棋子时,你说什么都是无用功。” 既然如此,倒也不必虚情假意多客套。 “常续观看中我什么,或许也是我的身份,她说我是故人之子,兴许最开始……盼着我是个男子吧,女扮男装,别无选择的下下策。” 说这些话时,遇翡的语调几乎没什么起伏,她的情绪也是,仿佛只在说一些同自己毫不相干的家常闲话。 一个灶烫面,一个灶做卤,双管齐下时,没一会儿便端出两碗香气扑鼻的面来。 允王殿下凭借着一己之力粉碎了李明贞想靠“美食”拿捏她的想法,把面放到桌前,“吃吧,你想端出去便唤个人进来帮你,我就不跟你一起了。” 于是乎,李明贞就见着遇翡大喇喇坐在了门槛上开始大快朵颐,这倒是……叫她想起了那些苦力们。 休息时,也是这样,寻个能坐的地方坐下,摸出怀里揣着的干饼争分夺秒地吃。 她见过,见过让人画出来的,挖矿时的画像。 遇翡或许,是在那些时候,学会了不拘小节。 而当她想学着遇翡的模样,端着碗挨着她坐下时,才发现哪儿哪儿都是难处。 碗太烫是其一,其二便是……那门槛儿,看着无甚干净地方。 遇翡见李明贞拘谨的模样,笑了一声,脱了外袍给她摊在门槛上,“坐吧。” 待李明贞拎着半边裙摆优雅坐下时,遇翡却三下五除二炫完了整碗面,还特意看了眼被李明贞暂时搁在桌上的那碗。 “你不吃是不是,那我去拿了?” 从来什么都应的李明贞吓得直接搂住了遇翡的胳膊不叫她走:“我吃的。” 难得欺负了李明贞一把的遇翡哈哈大笑。 李明贞:…… 第177章 本以为走时能得一场繁花 不久前胆战心惊的人是遇翡,此刻却成了李明贞,遇翡不让着她时,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端走了那碗—— 只是想凉一凉的面。 好在遇翡不过是心血来潮的恶作剧,最后还是一手端着面一手扯着杌子在李明贞对面坐下,“我端着,你吃吧。” 李明贞竟露出几分怯生生的模样,一双水盈盈的眼眸望着遇翡,似是在确认:“当真?” 遇翡无奈:“你不会以为我同你说当真,下个呼吸便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碗扣你脑门上吧?” 光说这话都听着和优雅王妃不太搭了。 李明贞猫儿一般,小心翼翼,小口小口吃着,几口过后,却是抬手做了个揉眼睛的动作。 遇翡也不催她,安安静静捧着那碗面。 “我失态了。”李明贞尝试自己去接过那碗面,“你的厨艺还是那么好。” 和记忆中的滋味完美重叠,尽管记忆中,长仪从未给她下过面。 “还是那么好,”遇翡一字一句,减低语速来重复李明贞的话,末了还笑了下,“我不记得自己下过厨,都说君子远庖厨,你自甘堕落我无甚话说,怎么,还想拉着我一起么?” “那你因此芥蒂么?”李明贞抬眸,漂亮的眼眸如同猫儿一般,带着些许小心,“我是说……” “单是下厨,不会,”遇翡没让李明贞把话说完,“怕的是桩桩件件,如同雪崩来临时飘落而下的雪花。” “你说,会有人介意那其中一片雪花么?若不介意,那片雪花……能逃开干系么?” 察觉到手中的碗不烫手后,遇翡才碗搁在了李明贞掌心,“雪崩已将你我压得粉身碎骨,不复往昔,贞娘,你这样问我,我应你的永远都只会是不会。” “你不知我,我也不懂你,你我之间就该像这碗面,面是面汤是汤,而不是像你做的那些疙瘩汤,稀里糊涂囫囵烧做一碗,难受的是你亦是我。” 话毕,遇翡起身,掸了掸衣袖,像是掸去外头飘进来的水汽,也像拂去和李明贞接触过的痕迹。 李明贞停留在原地,垂眸看着那碗面,许久,平静的面汤骤然荡开涟漪。 她安静地坐在遇翡的外袍上,将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连下面的分量都还拿得精准,不多不少。 - 这日,遇翡提了一坛子酒,在皇长子府门前驻足。 哦不,此刻皇长子府的牌匾已然扯下,也无人在意要换个新的替上去。 雨水冲刷着门前台阶,正值六月,本该盛夏,皇长子府却透着一股深秋时节的萧瑟。 “殿下,这么大喇喇去,不怕陛下责罚么?”清风有些犹豫。 遇翡摇头,“他不是我,父皇污杀我,我死后他兴许还大松口气,遇璇……父皇还是会有点愧疚之心的。” 就冲这点,光明正大去一去也无妨。 “他还给过我五十两银子呢。” 嘀咕一般,遇翡上前扣响了门。 出来开门的是她的侄儿遇铎,瞧见来人竟是遇翡,万分诧异几乎全写在了脸上:“五叔?” “不,”遇铎想起此时也不该叫五叔,当即在打开的门缝中对着遇翡行了一礼,“见过允王殿下。” 遇翡提了提手里的酒,“大哥在么,我得了一坛好酒,上回他请我一回,今日我请他。” 这话说的,倒是更让遇铎意外,但他还是侧开身放了遇翡进去。 圈禁圈禁,说白了,圈的也只有他们这一脉的人。 只不过这些时日,遇翡是除了那些兵丁以外,第一个客人。 “父亲心情不好,殿下,您多担待。”遇铎一路领着遇翡往深处走,见遇翡四处张望,遂解释了一句,“家中下人多数都遣散了,唯有几个忠心老仆自愿留下。” 遇翡点了下头。 这年头,谁家都能拎出几个忠仆的。 天还未黑,遇璇已然是自顾自在家中喝了个酩酊大醉,口中疯癫一般喃喃自语,“不是我,不是我。” 寝殿之内一股散不开的酒气,门窗紧闭,一只脚都还没迈进去,浓重的臭味先飘了出来。 遇铎有些尴尬,可再看五叔时却并未在她面上瞧见嫌恶。 遇翡拍了拍侄儿的肩膀,“去吧,你父亲心志大伤,这皇长子府,日后还得靠你支棱。” 遇铎眼眶一热,险些就要对着遇翡跪下,骤然从皇室血脉跌至平民,失去自由,他满腹委屈无处宣泄,偏母亲成日抹泪,父亲借酒浇愁,家中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 独独遇翡,说了一句宽慰的话。 遇翡给了清风一个眼神,清风并未跟着进去。 长辈交谈,遇铎作为一个晚辈也不好亦步亦趋地跟着,思忖片刻,绕去了母亲院里。 遇璇席地而坐,衣衫不整,唯独一个酒坛在怀中抱得生紧。 下巴上胡子拉碴,模糊的视野里骤然出现一双染了些雨水泥渍的锦靴。 遇翡半蹲着身子,唤了一声,“大皇兄,还记得你给我五十两的那一顿酒么,你说,回家拿那五十两砸夫人脸上,保管收拾得她服服帖帖。” “我那时应下你,若夫人冲这五十两听话了,来日也请你吃一顿酒。” 混沌的脑子因这话开始缓慢运转,涣散的眸光逐渐聚焦,定格在了遇翡温润的面庞上,“是……五弟啊。” “没想到,虎落平阳时,来看我的人会是你。” “我也没想到,”遇翡挨着遇璇坐下,轻笑了笑,“大皇兄会沦落至此,本想赖掉你这一顿酒的,可你落难,倒是叫我没法昧着良心赖账了。” “那五十两,进了私库吧。”遇璇撑着坐直了一些,身上酒气愈发浓重,却没推开遇翡递来的酒碗,“招待不周了,这时合该再有几个下酒菜。” 好在还有个贴心的长子,回去和母亲一合计,遂端了几个称不上华丽的小菜过来。 “五叔,母亲说,粗茶淡饭,您莫怪。”遇铎将那几个小菜摆上了桌,“侄儿候在外头,五叔有什么吩咐,只管差使侄儿。” 遇翡颔首,“长嫂有心,你也是。” 待遇铎退出后,遇翡才同遇璇碰了碰碗,“大哥,你的妻子和孩子,还是好的。” 万难时,还能匀出口粮弄几个下酒菜,的确用心。 “她妇道人家看不透,以为我还有再起之时,实际上——” 遇璇苦笑,一口闷掉了碗里的酒,“我们这一家子,能不能看见明日的雨都说不好,还谈什么再起。” “出生低贱,来时狼狈,本以为搏上一搏,走时能得一场繁花,不曾想,退场亦狼狈。” 第178章 你直说我不是个东西就得了呗 遇翡没接话,安静陪着遇璇喝酒,听他发了诸多牢骚,什么—— “你们都在背后说我虚伪,除了长子身份,一无所有,难不成我当真不知么?” “可我有什么?就连你,一朝记在了居凰殿,怎么也能说一句中宫嫡子。” “那年我本以为,皇后殿下会看在我生母早亡,又是长子,她若选我,我便是……” 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遇翡还是头一回发现,原来她这大皇兄也惦记母后惦记得很。 “没记错的话,那年大哥应当是有十五了,母后不会选快要长成的,父皇也不会允,他可以有长子,也能有挂名的嫡子,但决不能是嫡长俱全的嫡长子。” 要不然,于名分上,遇璇实在是强得可怕,长嫡占全,会有不少重礼重传统的文人选他。 这道理脚趾头想想都该想明白,故而遇翡才意外,最该看开的人,竟惦记这个“嫡子”的位置惦记了这么些年,实在是—— 而遇璇却是用一种尤其意外的眼神盯着遇翡看了许久,末了才发出一声近乎叹息一般的笑:“原来五弟……都说天家无凡子,五弟倒是叫我看走眼了。” “也不算是看走眼,我无心权位,正所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我便是那无能者。”遇翡见遇璇碗中空空,又给他续了满满当当一碗酒。 “大哥,你我所求不同,你求繁花似锦,而我,随波逐流罢了,活到几时算几时。” “无能者无所求,”遇璇讲这句话反反复复念叨了数遍,才苦笑不已,“五弟可知我方才在想什么?” “想垂死挣扎,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替你,还想为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要却轻而易举就得到你渴求之物。”遇翡语气平静。 碗与碗之间碰撞时发出沉闷的钝响。 能听出来不是什么上好的瓷碗,更像是民窑随意烧制出来的贱物。 “大哥有这种念头也不稀奇,你我兄弟本也谈不上什么感情好不好的,牺牲我而活你全家,划算的买卖,只可惜你办不到,我还能在这心平气和地安抚你,本就是这场博弈里的胜者,大哥,” 遇翡慢吞吞喝了几口酒,抿唇一笑,“不论怎么挣扎,你赢不了我,正如不论我怎么挣扎,我都争不来父皇的宠爱,一个道理,君臣父子,君臣在先。” “皇子六人,或许你才是里面想的最开的,”遇璇别过脸,错开遇翡那双很是明亮的眼眸,“来日大哥去了地下……” “大哥,也不全然是毫无办法的。”遇翡却打断了遇璇的话,在等待死亡的绝望之中给了他一丝希望。 “大哥,我救不了你,可我能为你保下一个……来日为你摔盆烧纸上香的人。”遇翡看向外头。 遇铎撑着伞在不远处立着,如同一杆长枪。 “你的意思是……”遇璇微微起身,却见五弟摇了摇头。 “遇铎是你的嫡长子,上了册的嫡长子的分量,大哥该比我更清楚,我之力微薄,子嗣中,能保下一个女儿,已是万幸。” 据遇翡所知,遇璇没有嫡女,却有一个七岁的庶女,因是庶女,平日几乎不会带到外头露面。 遇璇好不容易直起来的身子又软了下去,“女儿啊……救下了,有何用呢,父母双亡,平白叫她留在世上孤苦无依地受苦。” “大哥此言差矣,你不问问她,怎知她不想活,吃苦也好,享福也罢,命是她自己的,留一个独苗,好过满门被灭,冲那五十两,我也只能为你做到这里。” “陈氏献礼队伍无一生还,你以为他们会放过遇铎还有你那些庶子么,唯有女儿才有这份侥幸,盖因他们同你一样,瞧不上她,亦不信她能掀起多大风浪,话我搁在这,大哥好好想想,今日,我便不多打扰了。” 遇翡撑起身子,冲遇璇拱了拱手,“若大哥满门皆灭,凡我在世,清明一炷香,不会忘了大哥。” 遇璇随意摆摆手,没再说话,待遇翡走后,才半仰着身子看着顶上的横梁,半晌,又似想起什么,醉意满身跌跌撞撞地走出门,“铎儿,铎儿。” “父亲,”遇铎闻声一路小跑过来,“父亲,儿在。” “去淑雅院,将你妹妹寻来。”遇璇看着这个还未长成的长子,唇瓣微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去吧。” 遇铎心知约莫是遇翡的到来让父亲心中有了什么主意,不敢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将庶妹遇矜月给带了过来。 “父亲,矜月来了。” 遇铎本想告退,遇璇却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眸,“铎儿,你也留下,为父有一事拿不定主意,你……你也听听。” 遇矜月看看父亲,又看看兄长,一时不知,父亲找她能有什么事, 另一边,回府的遇翡头一回主动找了李明贞。 李明贞对她的想法很是讶然:“你想救下矜月?” 遇翡颔首:“她有用有心,我便送她去西地,无用也无妨,此事瞒不过父皇,我借此为她找个好人家养着,她父亲约莫会留些嫁妆给她,除此之外,都是我的。” 这点通透度,遇璇还是有的。 李明贞默了好一会儿,“你……” “你直接骂我不是个东西就行了呗,”遇翡直接得很,“七岁女娃也逃不开我的盘算与魔爪,我不止要算计她,我还要她亲眼看见,她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唯有这样,仇恨才能扎根在她心中。” “你误会了,”李明贞接过轻舟送来的醒酒茶,端至遇翡跟前,“我只是意外,你会想着去救矜月。” “至于你想对矜月做什么,选择在她自己不是么,那些本就是她该承受的,同你有什么干系。” 遇翡心里嚯了声,心道李明贞这原则抛得可真快。 遇璇于她,不就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关系么。 但这有什么关系,过去她艰难,也没见遇璇出来大发善心搭把手。 “且你想的也对,陈氏盘踞西地,一时半会儿铲不干净,为他们送去一枚种子,来日总有发芽时,矜月……还不错。” 心够毒。 遇翡突如其来的计划,倒是让李明贞发觉自己的疏漏,譬如她竟从未想到过,遇璇家还有个幼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遇矜月可以用。 李明贞沉思的表情让遇翡勾了勾唇角,抬手接过李明贞递来的醒酒茶,神情轻松,调笑一般:“含章,计划,我已经同你说了,作为口口声声要为我生为我死的妻子,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第179章 丧妻再娶,兴许她还会谢我 “轻舟,你去外头挑几个可靠的好手,夜里接应殿下。”李明贞轻声吩咐,“我记得来时选过的,有几个生得很是寻常。” 寻常之脸,几无特点可以记住,没入人海便再难找寻出来。 “另外,派人去将京郊小宅收拾出来,好有个落脚地。” 李明贞思量着,真把人带出来了,京都肯定是不能留,遇矜月就像个烫手山芋,谁沾谁麻烦。 “小宅不必,”遇翡却舒展着眉宇摆手,“我就大大方方带她回王府。” 李明贞起初拧了拧眉,“会不会……太冒险了。” “你不了解他,”遇翡指了指天,“偶尔去李府翻翻墙串串门这种小事能瞒过他,可王府少个人这种事,瞒不过,再加上我今日是正大光明去的遇璇那儿。” “这会儿他估摸着该沉思,什么时候我和遇璇的关系会这样好,那五十两的事儿,也就要被翻出来了,与其费大劲冒险,不如借着他对遇璇的愧疚心,乘一乘东风。” 而她不可能去哪儿拎一个替身去替遇矜月死。 李明贞仍觉得有些冒险,遇翡的计划如同在钢丝上起舞,赌的就是一个人性,可帝王之心,难以捉摸,谁又能笃定,承明帝遇瀚,就是会有这份为数不多的愧疚心呢。 她的沉默如同一种无声的反对,叫遇翡忍不住睨了她好几眼,“为何会这样瞻前顾后?” 她不信上一世的李明贞会没有下重注豪赌的时候。 “许是因这一切都是你的畅想,”李明贞揉着太阳穴,语气微嗔,“矜月是未知数,陛下心思亦是未知,而你却用一种冒险的姿态去面对那些未知,末了还要倒扣我一个瞻前顾后的帽子,实在是……” “矜月或许未知,但父皇不是。”遇翡却用一种尤其肯定的语气,无形中安抚住了李明贞暗藏的焦灼。 “这些年我进宫不多,可我曾想过要得他一份关注,到后来认清现实,我又用许多年来思量,他为何会这样,我不一定了解人性,但了解我那高坐龙椅之上虚伪的父亲,故而我只问你一句,敢不敢随我赌这一把。” “我需要你的人来接应我,也需要你父亲代你去认罪,告发我。” 若非如此,她不会挤出那么多耐心给李明贞。 连清风问起时,她都没有心思解释那么多。 四目相对,李明贞从那双凤目中看见了绝不更改的坚定,她知道,此事没有什么再转圜更改的余地了。 不应下,遇翡也会有别的办法去办成此事,往后……她不会再需要她。 “我知道了,一切,我都会办妥,待你将人带回来,我便让轻舟送信给父亲。” 在得了李明贞一句准话后,遇翡才发出一声稍显放松的笑,“这句话,倒是能听出含章的半分乖顺了。” 李明贞:“……平日顺着你的地方不多么?” 遇翡并不回应这句话。 摇椅之上,她闭着眼睛养神,静等着今日的夜幕彻底降临。 李明贞却还是思来想去有些不安,趁着雨幕找到了—— 同样坐在摇椅上虚度时光的家主大人。 “家主好雅兴,”李明贞收起伞,款款行礼,“原只是听说家主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一番好找,倒是见识到了。” 常续观习惯了遇翡这个小媳妇时不时对她的挤兑,淡嗯了声:“说吧,找了这么多地方找到这,有什么吩咐?” “想得家主一句准信,宫中顺意,是否覆川之人。”李明贞立在常续观身侧,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张清绝又有几分儒雅气的面庞,“我要覆川名录。” 常续观摇头:“是与不是,我亦不知,覆川名录,他们也不会交给我,这话,你该去问醉花荫而不是我。” “那我给你的吩咐便是,今夜你悄无声息地跟着阿翡,”李明贞定定望着常续观的眼眸,“要确保,她受的是轻伤,确保她平安回府。” 常续观有些不满,“我不是给你派了那么多人,整个久鸣堂都在你手,你怎么还总是差使我去给阿翡保驾护航。” 李明贞当即冷笑:“怎么,这难道不是家主的分内之事么?阿翡安危,比你性命更重,她有事,你还能再有一个阿翡么?” 常续观梗住之际,李明贞再度扎心:“不行我就进宫找母后,说阿翡欲铤而走险,我向家主求救,家主视而不见,置若罔……” 常续观:…… 骤然立起的身子,带下一大片阴影,将李明贞笼罩。 “你当真以为,”常续观敛起所有表情,抬手便掐住了李明贞的脖子,稍一用力便能看见她颈部因窒息而怒张的青筋,“我不敢杀你?” “我看遇翡也不是很满意你,丧妻再娶,兴许她还会谢我。” 李明贞却在极限的呼吸中笑出声来,她的双手死死抓住常续观的虎口,指甲在皮肤处留下数道半月形的印记,“你杀我,我敬你是个真女子。” 常续观的吓唬失了效,冷着脸松了手,“我去。” 李明贞捂着脖子,极速做了几次呼吸才稍缓胸腔中因窒息而产生的烧灼感。 “常续观,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阿翡得知自己缘何会诞生于世,她会恨我们知情的所有人,而你,你连护她平安这样的小事都不愿为她做。” “我有的选择吗?!”李明贞的话像是踩到了常续观的什么跳脚之处,她陡然转身,音调提高了数个分贝,“如果是你,你又能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你,还有遇翡,除了姬云深以外的所有人,你们都没资格指责我。” 李明贞笑了许久,笑到—— 常续观实在无法直面李明贞的犀利与尖锐,一张脸绷得铁青,笑到—— 喉咙间泛起一股铁锈味,火烧火燎的痛,连带着眼角都因此溢出眼泪星子。 “疯子,遇翡知道你是这样一个疯子么?”常续观向后退了半步,像是不忍再看李明贞近乎癫狂的失态模样。 “她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李明贞嗓音微哑,“我已经是她的妻子。” “唯一的妻子。” 第180章 又辜负了哪个莺莺燕燕? 李明贞眼神冰冷,好似带着极些微的血色。 常续观后退时,她却朝前迈了一步。 “常续观,总有一日你会知道,那些你以为别无选择的被迫之选,都是你自私过后的想法,以你的身份,你大可以带着久鸣堂不管不顾的拼杀。” “你懂什么,我怎么能……”常续观面色难看,“那是多少人的性命。” 李明贞深吸口气,掺着鼻音的嗤笑中却藏着对常续观的讥讽。 “是,所以你把艰难处境交给了阿翡,世人都说允王遇翡懦弱无刚不堪大用,而你常续观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家主,究竟谁才是那个懦弱……” “你有吩咐,我听吩咐,”常续观厉声打断李明贞的话,“这便够了,其他的休要多言!” 李明贞自然也没有一次性把人肺管子捅个对穿的毛病,常续观虽对遇翡足够冷心,在某个程度上也算是个可靠之人,起码…… 在不涉及皇后殿下的事上,她会无条件向着遇翡。 “那么,今夜便有劳家主了。”短暂发过疯的李明贞摇身一变,又是那个端庄优雅的王妃,施施然行过礼后,“殿下还在家中等我,这便告辞了。” 常续观:…… 嫌弃似的摆摆手,“你走你的,不必拿这些繁文缛节来应对我。” “家主听话时,这些礼数还是要的,”李明贞再度行礼,“儿媳如何对待皇后殿下,也会如何对待您。” 常续观:………… 唇瓣无声动了数次,像是骂了什么很脏的话,但视线落在李明贞脖颈上那鲜艳刺眼的掐痕时,很脏的话又自动收了声。 府中,遇翡饿着肚子等了李明贞许久,等到一桌菜冷了个彻底时,出门许久的王妃才裹着一身寒凉水汽回了府。 遇翡远远听见李明贞同轻舟说话的声,装模作样开始吃东西,等人半只脚迈过门槛,才不咸不淡哟呵一声,“我们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王妃还记得吃饭呐。” 李明贞佯装一无所知,撩着小截袖子,在汤碗边缘碰了碰,“都凉了,让人去热热。” 轻舟应下。 遇翡才吃冷饭冷菜吃出几分肚子饿来,一桌子菜没多久就被撤了个一干二净,就连她手中被扒拉了半口的,冰冰凉的大白米饭都没了。 遇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手,又扫了一眼啥都不剩的餐桌,一时有些茫然。 “一会儿就好了,饭菜凉了,对身子不好。”李明贞在一旁坐下,“下次,边上还是得有个会伺候的人。” 清风跟遇翡一样,这俩打小就是这么过来的,也没觉着冷饭冷菜有什么不好,吃不死能吃饱都能对付着吃,她是觉察不出饭菜凉了有什么问题的。 换句话而言,清风就是个单纯对危机敏感的护卫,她干不了伺候人的活。 “有人盯着,嘘寒问暖,不大自在。”遇翡皱起眉,本是下意识往李明贞身上瞥一眼,却见那人脖子上近乎青紫的痕迹。 分明就是被人掐过了! 饿肚子的火气蹭得一下冒了上来,“你方才去哪儿了,出门找打去了?” 总不能是遇瑱打的吧? 看那痕迹,指痕纤细并不粗壮,更像是个女子。 “又是辜负了哪个莺莺燕燕,被人这好一顿掐?”遇翡语气不大好,眼神却是尤其专注,似乎是想在那显眼的掐痕上寻找出更多蛛丝马迹,好叫她知道究竟是哪个王八蛋。 可她的别扭性子上来,又不想直说,关切探寻的话语在腹中来来回回打了无数个转,最后成了阴阳怪气。 李明贞微微仰头,让遇翡能看得更仔细些。 有眼力见儿的轻舟还特意提了一盏灯过来给遇翡照个亮。 遇翡:…… “谁掐的?” 李明贞也没隐瞒:“去找续观师傅了,说了几句不大中听的话,惹她不快。” 遇翡本想再问问,热过菜的人却陆续进了屋内,叫她短暂闭了嘴。 然而用饭时,脑海却闪过无数个想法,譬如李明贞说了什么会惹得续观师傅大发雷霆,又譬如…… 这份心思一直持续到夜深时。 陈之竞几乎是光明正大带着十来好手入了皇长子府,每个人手里的剑在夜色中泛着寒光,鲜血顺着雨水渗入青砖的缝隙里。 遇璇手持长剑,雨水打湿了他的发丝,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你分明知道,我不是凶手。” “那又怎样呢?”陈之竞很是悠哉,甚至还有人端了一把圈椅过来,让他能舒适坐在雨幕里,“尽管你无甚威胁,但皇子就那么几个,来来去去,能杀一个都是好处。” “吾弟次子之身,能换走一皇长子,也算死得不冤,说吧,想怎么死,我动手呢,疼些,也无甚体面可言,自己来呢……” 陈之竞发出一声笑,挥挥手,下人便捧着白绫上前,白绫边上,还有一壶酒。 遇璇却陡然打翻下人手中之物,举剑上前,被护佑陈之竞的人直直刺了十数剑,涌出的鲜血洇湿了一身锦袍。 他跌跌撞撞向前,于陈之竞几步之外停下,“我若自裁,等同认罪,结党营私,我认,勾结山匪……” 遇璇大笑几声,以最后气力咆哮而出:“休想!你有种便拖着我的尸身上那大殿,告诉父皇百官,我这是自裁,且让父皇看看,有多少人愿为你陈氏,指鹿……为……” 血泪落下时,遇璇的话终究未能说完。 “多少人……”陈之竞念叨着这几个字,随后从鼻腔里溢出几声笑来,“权势之下,偏宠之盛,别说指鹿为马……怪只怪你,不会投胎。” “去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对着皇长子府的名录,一个一个,务必斩草除根。”陈之竞压根就没把这事儿当成什么值得上心的。 京都皇室欠他们一个凶手,今上送了他们一个凶手,仅此而已。 “大郎君,少了个侧室所生的庶女。”清点过程极快,不多时便有人来报。 “庶女,”陈之竞挑了下眉,在名录上“遇矜月”三个字上扫过,“留几个人,将这皇长子府从头到尾再搜查一遍,若寻不着,便找个见过的人,画个像,城内郊外寻一寻。” 第181章 她是出了名的毒娘子 跑了个庶女,倒也不值当上心,能找便找,找不着便罢了。 天将亮时,守在皇子府外的清风按照她们说好的,亲眼见着陈氏所有人陆续从皇长子府离开,这才潜入,于后院深井处找到了湿透的遇翡和遇矜月。 “殿下,您怎么躲这儿来了?”清风矮下身子,为遇翡拧掉下摆上的水。 “带一个小丫头片子你试试。”遇翡伸出手,虎口处赫然一个深可见骨的牙印,“瞧她咬的,是个心狠的丫头,救她还救出错了。” 湿漉漉的遇矜月闻言,以一种黑沉沉的目光盯着遇翡:“五叔大可对侄女视而不见,父母双亡,陈氏又四处寻人,出了皇长子府侄女无处容身,难不成五叔敢收留我么?” 遇翡乐得咧了咧嘴,“长久养着你我肯定是不敢的,叫人发现,皇长子府的惨状明日就该到我家了,不过么,几天还成。” 她重重揉了揉遇矜月的脑袋,“走吧,跟五叔回家。” 临走之前,遇翡还用清风的剑,叫她给自己胳膊上划了几道,轮到后背时,清风却抱紧了剑,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胳膊上,您想划拉多少剑都行,后背不成,危险,王妃会责罚我的。” 遇翡:…… “死脑筋,就这么听她话。” 奈何清风不帮忙,她也没办法,毕竟没人能自个儿给自个儿后背来一剑狠的。 清风点头:“王妃说得对我就听,她说的不对……” 好像也没有啥不对的时候。 弯腰想把遇矜月抱起来时,却被小丫头狠狠踢了一脚腿肚子。 清风:? 遇翡连说了几声好,“我来我来,五叔抱你好了吧?” 遇矜月这才不挣扎,伏在遇翡肩头,瞧见那一具又一具横七竖八的尸体时,悲伤终于大过了恐惧,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五叔,我想……去给他们磕个头。” “天色不早……”清风才冒了个拒绝的开头就被遇翡用眼神制止了。 她缓慢放下遇矜月,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快去快回,五叔驼了你一夜,歇歇脚。” 清风一路跟着遇矜月而去,直到她一声不吭,精准找到了遇璇,又找到了她的生母。 回王府的路上,二人各自敏锐地查到了几个盯梢的视线,却默契地佯装不知,以最快的速度回了王府。 一回王府,遇翡就跟完成任务的大爷似的,一把把遇矜月丢给了李明贞。 遇矜月连挣扎一下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遇翡白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开口:“这是你五婶,不是拿男女七岁不同席来教训我么,喏,你五婶可以吧?” 遇矜月:…… 李明贞不似遇翡有那么些力气,七岁孩子搁怀里抱上一会儿胳膊便酸了,她将遇矜月放下,招手示意丰穗近前。 “丰穗,府里你年纪最小,兴许和矜月能说到一处,矜月在府里的时候,你看着她些。” 丰穗瞥了一眼湿透了的遇矜月,点头应下。 遇矜月被带下去换干净的衣裳,李明贞则是拿了金疮药过来为遇翡上药,“虎口上的伤太深,怕是要留疤了。” “留便留了,不妨事,”湿透了的衣裳贴在肌肤之上,眼看李明贞神态自如地伸手过来,像是要为她宽衣的模样,遇翡吓了个激灵,带着身下椅子后退。 椅子腿儿在地砖上划拉出一声刺耳的动静。 “我自己换吧。”她说。 李明贞无奈,“你这伤口要清理上药,不上药,即便换上新衣,新衣还是会脏的,还是,你自己来?” 可有两处临近肩头的地方,遇翡不好下手。 遇翡默然,干脆背过身去,无声拒绝着李明贞的“哄骗遇翡三十六句”。 李明贞:…… “我把药搁在这,你有事便出声。” 她算发现了,遇翡的抵抗近来颇有些进步,对于那些她不想听的话,就是这副“任你说说了也不听”的顽固姿态,叫人头疼之余,却又无可奈何。 脚步声远了一些,遇翡这才悄咪咪小幅度转了一点头,确认李明贞没在身后,这才用最快的速度换了一身泡满井水的衣裳。 说实话,她对井水还挺膈应,这年头卖身契也分卖命的和不卖命的,就跟当铺里典当似的,当断的物件儿任人处置,没当断的,打一打骂一骂可以,杀了被人查出来还得挨罚。 故而有些大户人家就压根不收那些“不能杀”的,要么……就是想法子毁尸灭迹。 那尸,不是在井里头泡着就是在花园里头当肥养着花儿,想想就瘆得慌。 怪只怪昨夜留下来翻找的人实在有些尽心,遇矜月又有七岁,多少有些体重,遇翡不想直接同陈氏之人起冲突,这才抱着孩子投了井。 泡了大半夜,皮肤都泡的惨白起褶,久违的骨头疼又开始跃跃欲试,想要将她撕碎。 遇翡瘸着腿从屏风后头出去,“上次清风给我做的那个拐呢?” “你身上带伤,不好药浴,我让轻舟备了泡脚水,先驱一驱寒。”李明贞手里已然攥着一瓶药酒,“再为你揉一揉。” 这个时候的遇翡也不多纠结什么,她要积存着气力去应付即将到来的狗老爹,在李明贞的搀扶下坐好后,闭目开始将想好的应对计划重新思索一遍,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纰漏。 “你觉得,她可用么?”遇翡本没太指望遇矜月什么,但她那一口咬得太狠,“起初,她是闹了的,可当我抱着她,叫她亲眼看见第一场杀戮时,她再没吭过声。” “她是个狠性子,”试过水温后,李明贞握着遇翡双脚,压着它缓慢下水,“或许会如你所愿。” “你挺看好她。” “梦中时,她是京都出了名的毒娘子,说她为独占夫君宠爱,药死无数侧室,夫君屡教不改时,亲手打断了他的腿,然她是大皇兄唯一的女儿,大皇兄那时……” “我知道了,是兄友弟恭的摆设,是吧?” 遇翡睁开眼,垂眸睨了李明贞一眼,“我自己来吧,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事。” “心甘情愿是其一,其二,你为我做时,我也没有同你说,不必为我做。”李明贞看着那一双泡的发白的脚,无端想起被她亲手掩埋的长仪。 “只要你活着,我做什么都不委屈。” 第182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脖子,”遇翡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咳嗽了几声,“被掐的时候,疼么?” 李明贞低低笑了声:“她不像你,气急时也会记得收敛,你想玩一场豪赌,我总想为你添几分赢面。” 遇翡:“……有没有一个可能,是她功夫比我高,故而手更重些?” 常续观,正儿八经江湖人,听闻平日里过得都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即便是有上一世的吃苦经历,那她也是纯粹在吃苦,不一样。 李明贞的手在药液里泡的发红,遇翡稍一动脚便能碰到那只柔软的手,她有些紧张,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弯腰,箍住了李明贞的手腕,叫她起来。 “有人嘘寒问暖,我不习惯,你也不例外。” 李明贞也不同遇翡犟,站起身擦干了手,“她功夫高,照理也该比你会收力。” “可见你是捅了马蜂窝了,”李明贞收起做小伏低的姿态,遇翡才稍稍松快。 那些药液带来的舒适感也终于叫她舒展了一些身子,“她这人面冷,情绪也少,说了什么叫她下这样的重手?” “也没说什么,她或许也是觉得危险吧,明知危险,我又不劝阻你,反倒……”李明贞笑笑,“反倒还纵容你。” “听懂了,她心疼她的人,”遇翡随手倒了杯茶递给李明贞,“不图回报的话,情理之中,图回报么……” “不过她也奇怪,往年那都是不情不愿来一回京都,来了过后逃也似的走,跟谁在屁股后头撵她一般,这回倒好,留了有大半年了吧?” 遇翡想不通常续观留下的原因是什么。 之前是说,为她成婚,可她成婚也有数月了,人还在京都某个角落里窝着呢。 “师傅心思深沉,我猜不透。”李明贞再度弯腰去探了探水温,本想再添一些热的,清风却一路小跑着进来,说宫里来人了。 “真是心急啊,我还饿着肚子呢。”话虽如此,遇翡却是不慌不忙,等轻舟送来了一份才出锅的糕点,这才叼着糕点往外走。 走的时候还故意蹭了蹭袖子,好叫伤口处的血能渗出来一丝。 李明贞见状,抬手拨了拨那准备出门唱戏之人的发丝,“乱遭些,没有哪个男子自个儿慌忙梳头会齐整的。” 遇翡清晰的视野里登时便垂下两缕发丝,她对着发丝吹了口气,发丝飘起又落下,“有,你见识短,龟公会梳的样式可多了。” 李明贞:…… “你莫不是想入这行?” “入这行有什么不好的么?见花魁不花钱。”遇翡重新塞了一块糕点进嘴,口齿有些含糊,“就看李掌柜给开多少工钱了。” 李明贞又是认命一般叹了口气。 “殿下,陛下急召。”见面之初,宫人虽是行礼,姿态却仍旧带着点倨傲,眸光在面冷如霜的李明贞和一派心虚不敢吭声的遇翡身上扫过。 遇翡应声,转头似是想去同李明贞嘱咐些什么,李明贞却是绷着一张脸阻止了她的开口:“殿下还是快去吧,莫让陛下等您。” 遇翡似有些难堪,唇瓣微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随宫人入了宫。 甫一进去,请安的话才说完,那充满威严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昨夜,去皇长子府了?” 遇翡抖若筛糠,脑袋死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父、父皇……” 还不容遇翡狡辩两句,顺意便匆匆而来,说户部侍郎李慎行求见。 遇瀚冷笑:“话还未说上两句,他便来了,都说你不得王妃欢心,夫妻貌合神离,危及关头……” “陛下,臣李慎行有罪!”李慎行的双脚还未迈过门槛儿便高声呼喊,一只手挥舞着请罪奏折,“臣李慎行,管教无妨,求陛下降罪!” 遇瀚像是意外,轻哦了一声,“卿何罪之有啊?” “启禀陛下,”李慎行重重叩首,“臣于今晨收到小女急信,殿下竟……竟……” 老丈人悲从中来,仿佛带着满门斩首的悲壮,“竟将庶民遇璇的庶女带回了王府,说要视若亲女,养在膝下,小女未能行为人妻劝诫本分,臣有罪啊!” 遇瀚一言不发,高坐龙椅之上俯视着下边二人。 一个已然是连维持跪伏的姿态都勉强,另一个则是止不住地磕头,脑海之中闪过千百个念头,沉默良久后,方才缓慢开口:“遇翡,为何会去皇长子府?” “启、启禀父皇,”遇翡似是承受不住帝王施给她的那份压力,语带哭腔,“大哥,哦不,庶民遇、遇璇,给过儿臣五十两银子,儿臣、儿臣……” “儿臣怕他、怕他郁结于心,又遭冷眼,起、起初是拎了酒,舍不得那五十两。” “这么说,回府之后你是思来想去良心发现,又回去给他送还那五十两银子的?”遇瀚喜怒不明地笑了两声,“然后呢,看见什么了?” “儿臣什么都没看见!”遇翡如遭雷击,惊吓更甚,一张脸白如霜雪,“父皇,儿臣什么都没看见!” “遇翡,你是如何带着一个小女娃躲下来的?”比起别的,遇瀚更关心这个。 能躲开陈氏之人,这个五子,仿佛没有过去看见的那么简单,他甚至怀疑,姬云深是不是背着他,认认真真养着这个儿子了。 “儿臣在井里,在井里泡了一夜,”遇翡如实回禀,生怕遇瀚不相信,还特意伸出了还未恢复的,皱巴巴的双手,“不敢出声,大、大哥说,那井深,不会被人发现,他说……” “五十两银子给儿臣时,是不想儿臣与妻子生了嫌隙,是真心为儿臣的,兄弟一场,他只求我,救下这个女儿,好叫他不至于……不至于绝了血脉。” 遇翡一边哭一边瞎说,眼泪鼻涕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父皇,儿臣、儿臣一时心软,就应下了大哥,儿臣知错了。” 遇瀚眼看着遇翡哭了好大一堆鼻涕,还要那袖子去揩,面上五官险些皱到一处,却还得端着一副严谨刚正的姿态开口:“救便救了,但你要将那孩子养在膝下,简直混账!” “都还未有嫡子,忽而多出一个七岁的女儿,像什么样子!” 遇翡仰头,眼泪汪汪地望着遇瀚:“那……” 遇瀚摆摆手:“顺意,你秘密遣一队人,将那孩子送出京,寻个好人家养着。” 言罢,现场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李慎行不敢抬头,心中为遇翡捏了一把汗,同时却又再度对这个女婿刮目相看。 都说圣心难测,他这个女婿,平日不显,装得温吞懦弱,关键时刻却将圣心拿捏了个准准的。 遇瀚闭了闭目,终于显出几分疲倦来:“璇儿生前……还说了什么呢?” “大哥说……”遇翡支吾几声,哭得愈发厉害,“父皇,您罚儿臣吧,儿臣不敢说!” 遇瀚耳朵都快被遇翡嘶哑的哭声给吵炸了,别开脸,“李卿,此事怕是又要委屈你了。” 李慎行知道,陛下这是趁了这个时机,要让他出京了。 话说的好听,“委屈”,李慎行恭恭敬敬叩首:“陛下言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陛下分忧,谈何委屈?” 第183章 欲成大事 好在,遇瀚到底是给李慎行留了足够的体面,压根不提什么教养无方一类的,去的地方也不是偏远云州,而是李慎行的老家,姑苏。 不是贬黜,而是作为税收丰地的姑苏今年频频哭穷,李慎行领了个江南道巡察使的活,去实地看看,厘清账目,姑苏当地究竟是不是哭穷奏折上说的那么一回事儿。 至于遇翡…… 遇瀚见她哭得不像个正常人的样子吧,一时也没想好要怎么处理她,处理太狠,回头皇后那儿说不过,不弄一下她吧,心里又总不放心,仿佛下一秒遇翡就能蹬鼻子上脸无法无天的样子。 “府里没有梳头婢么,”遇瀚思来想去,冷不丁问了一句,“仪容不整,像什么样子!” “启、启禀父皇,”遇翡跪在下方,忍着骨头尖锐的刺痛,老老实实回复,“王妃有的,是儿臣,儿臣走得急。” 带了审视的眸光在那个一边抖一边跪的身影上来回扫视,最后定在了遇翡染血的衣袖上。 “受伤了?”这不是被陈氏发现了么。 “是,大嫂给儿臣换了家仆的衣裳,被发现后,儿臣混在一众家仆中藏了起来。”遇翡生怕血渍污秽脏了遇瀚的眼一般,瑟缩收起一双胳膊。 “儿臣、儿臣打不过。” 遇瀚自认也算阅人无数,却也从没见过如遇翡这样窝囊无用的,遇着人吧,连反手打一下都不敢,平白被人砍。 “你母后,就是这么教你的?将你教成这副无用的模样。” 遇翡颤颤巍巍叩首,“母后说,儿臣资质不好,如同朽木,好在父皇会庇护儿臣,有父皇在,儿臣安安稳稳当个闲王也够。” 这话倒是说得遇瀚有些满意,紧绷的处处带着怀疑的心态也放松了些许,甚至还能安慰遇翡一句,“你莫要听她胡说,七尺男儿大丈夫,出门在外还是要有些自保之力的,不过——” 转折过后,又生怕遇翡听不懂他的敲打想不开去学武,“有父皇在,你安分些,当个闲王也无妨。” 伏在地上的遇翡讥诮扯了扯嘴角,语气显出几分憨意:“那儿臣阿秋——” 别的不说,这个喷嚏打得是让遇瀚吓了一吓,随后又见着那窝囊儿要徒手去揩鼻涕的糙样,遇瀚很是嫌弃地摆摆手:“去吧去吧,昨夜之事,如你所言,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发生,记住了?” “儿臣记住了。”遇翡仿佛感受到了父亲的爱护之心,仰头饱含孺慕之情地呼唤,“父皇……” 遇瀚:…… - 翁婿二人一瘸一拐地走出宫门。 李慎行拐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殿下,您怎么也……” 他岁数大,跪久了腿麻,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是不是虚了点儿。 “昨夜跑得太急,磕了一下。”遇翡一边走一边换着腿瘸,看着像是两条腿儿为了抢谁瘸争着打架的样子。 一时也不知究竟是哪条腿磕了。 “丈人,今日之事有劳您,连累您出京,实在过意不去。”临分别前,遇翡还是说了几句体面话,“您……” “殿下言重了,”李慎行冷着脸行礼,后面那句话像是从唇缝里溢出来似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遇翡郑重对李慎行行了一个送别礼,这才上了马车。 李明贞老早便在府中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等着人回来,即便是心里对遇翡的计划有几分底气,在未见到遇翡时还是不安。 “王妃,”遇矜月小声唤了唤,见李明贞低头看她时,抿了下唇,“五叔会有事吗?” “这个时候还记挂你五叔,”李明贞弯了下眼,“不枉她救你一场。” “父亲说,世上若还有可信之人,五叔当属其一,”遇矜月垂眸,轻声复述着那日父亲将她叫到跟前叮嘱的话,“五叔在,才会有我的活路。” “也算他为你计了一计,”李明贞的手搭上遇矜月的肩膀,无声捏了一捏,算作安慰。 远处遇翡在清风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回来,遥遥瞧见二人时还挥了挥手。 李明贞见状,叫人端过水盆,迎了上去,“可算回来了。” 那人一双眼睛红彤彤,可见是卖惨卖得多激烈了。 遇翡嗯了声,“丈人被调去做江南道巡察使了,不日将启程去姑苏。” 说话的功夫,她也终于是能松上一口气来好好捶打那双快走不动路的腿,顺带抻着脖子往里头看,“放饭了么?” “那糕点好吃是好吃,不怎么顶饱,下回还是换一个。” 李明贞好笑不已,“备好了,算着你回来第一件事便嚷嚷着要吃饭,糕点么,怕陛下要留你一起用膳,太撑惹疑。” “也是这么个理儿,不过他那儿规矩多得很,一口气总吊在那儿,”遇翡是又疼又饿,坐下便埋头苦吃,几口大米饭下肚,像是缓过来些许,忍不住愉悦轻叹,“可算舒服了。” “矜月,你祖父我爹说,他派人送你出京,你怎么想呢?”吃饭间隙,遇翡瞧见那个端着仪态小口小口用饭的侄女,“约莫是送你去什么富户家里头养着,往后虽说不是皇族,衣食无忧也是有的。” 遇矜月却放下筷子,走到遇翡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五叔,侄女不想麻烦您,可侄女想为父母报仇。” 那双眼睛定定望着遇翡,“求五叔成全。” “五叔的本事,你也见过了,保你尚且大费周章险些连自己都搭进去,何论是要帮你报仇?”半饱之后,遇翡暂搁下筷子,侧了侧身,一手搭在膝盖上揉着,“你可知你父母的仇人是谁呢?” “是整个陈氏和六殿下。”遇矜月没有犹豫,“父亲说,陈氏不除,六殿下登位是迟早的事,那时也是您的死期,为长远计,侄女愿为助力,潜伏西地。” “你才七岁,一无所有,”遇翡笑,“如何助我呢?” “我总会长大,”遇矜月再度叩首,“也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有自己,生母相貌姣好,您护我几年,待我长成。” 遇翡挑眉,同李明贞对视了一眼。 也是这个时候,她忽然就明白李明贞形容的,是个狠心人毒娘子是什么意思。 岂止是对他人心狠,对自己同样也是。 遇翡状若无意地同李明贞交谈,“我记得你新挖了个水池子养鱼是不是?这个天儿,寒气甚重,连我掉进去都得去半条命,怕是走路都难。” 李明贞欣然颔首,“是,风寒着凉可大可小,得好生养着,经不起操劳。” 遇矜月闻言,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是个心狠的。”遇翡瞧着那个冒雨冲进院子里的背影,叹了一声。 李明贞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欲成大事,总有取舍,不在意时,清白身子算得了什么。” 第184章 是我得罪了师傅么? 遇翡颇有深意地扫了李明贞一眼,没有盯着这句话往深了去问,然而她的“不问”却引起了李明贞的不满意。 “你怎么不问呢?” 遇翡:“问了你又不说,说了还总说谎,有什么好问的。” 李明贞:……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没错,可遇翡不问,像是全然对她失去了兴趣似的,毫无一点探究之欲,叫人又是不安又是挫败。 顺意来时,是李明贞接待的他,满面愁容。 “您有所不知,矜月同殿下一起泡了一夜寒凉井水,正是高热不退的时候。” “这……”顺意皱起眉,“陛下有令,需得尽快将人送出京都。” “父皇之令,自是不敢耽搁的,”李明贞引着顺意往遇矜月休息的地方而去,“也不瞒您,许是大皇兄嘱托,殿下对她颇为上心,我亦是想早日送她出京的,却也……” “王妃可怜孩子,奴省得。”顺意轻声回应,“陛下亦是心疼这个孩子,毕竟是大殿下……” 仅剩的血脉了。 遇矜月小小一只,在被窝里烧得人事不知,两颊通红,口中还喃喃自语地唤着父亲。 顺意俯身上前,伸手探了探遇矜月的额头,又为她搭了搭脉,“可请了大夫?” 这个时候,太医也不好请,请了,遇矜月在王府之事总会暴露。 “请过,对外称是家中来做客的亲戚,失足跌进了池子,”李明贞不慌不忙地开始胡诌,“大夫说这孩子年纪太小,骤然受了太多寒气,也不知能不能撑过去。” “药开了些,下人正熬着。” 顺意思量片刻,道出句,“罢了,这孩子,还是暂时先安置在王府,且看能不能熬过这道坎儿,若身子好转,无性命之忧,奴再来接她。” “这些时日,怕是要劳王妃多费心。” 李明贞本想借着这个机会探一探顺意究竟是不是她们这边的人,奈何顺意身边总有旁人,一时间只得先按下想法,假意招待一番过后将人送走。 而这个时候,全然没有一个客人光顾的长观居却是响起“笃、笃、笃”的声音。 遇翡拄着那根奇形怪状丑不拉几的拐杖,一瘸一拐迈进了后院。 “稀客,”刘无恙正自个儿给自个儿扎针,小小一个脑袋扎的如同刺猬,连做个表情都尤为艰难。 眼珠子顺着遇翡的方位转动,声音有如丝线一般挤出来,“骨头又疼了?” 遇翡冷淡嗯了声,“一是想找你瞧瞧,二是找续观师傅,她可在这?” “她这一天到晚就跟你似的,街溜子,我上哪儿能找得着她呀。”刘无恙顶着那满头针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搭搭脉。” “你这骨疼的毛病像是愈发严重了,以往不见你跛成这副模样,”刘无恙有些担忧,难得端出几分认真姿态来探脉。 手指才搭上去买一会儿便不悦地轻啧一声,“你那媳妇儿是怎么照顾人的,这么重的湿寒气,此前我看她对你这腿疼还颇为上心,成日问东问西,装出来的?” “你不知?”遇翡意外,“我昨夜去皇长子府了,在那儿泡的,这事儿还真赖不上她。” 那井是她为了苦肉计非要跳的,李明贞连人都没在场,八竿子打不着。 “你又没同我说,常延昭那厮一天崩不出三个屁,我怎会知道?”刘无恙抬抬手,示意遇翡换条胳膊,“不过还是得吓唬吓唬你,你这骨疼,不治之症,没法子。” “想好就只能离寒凉东西远一些,”刘无恙搭上那个堪称乱七八糟的脉就摇头叹气,“不然也不是发起病就当个跛子这么简单的,瘫在床上只有眼珠子能动弹是你最后的下场。” “你都不知我缘何会有这骨疼之症,”遇翡眨眨眼,“又怎会如此笃定我这就是不治之症。” 刘无恙没好气地拍了下遇翡的手,“天下不明缘由的病多了去,脉象却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你是我从小看顾到大的,能治好我不给你治?不是我夸海口,普天之下——” “我开口说治不好的,就没人能治好。” “有你也给他药死?”遇翡乐呵呵地打趣,换来刘无恙一记冲天白眼。 翻白眼时还忘了自个儿满头针,这一刻表情做的,叫她如同被雷劈了似的龇牙咧嘴直抽抽。 “没娃娃前这还真是我能干出来的事儿,我这不是有娃娃了么。”刘无恙转身去拿磨块和砚台开始磨,“有你这么个娃娃,除了京都我还能去哪儿。” 遇翡笑开,“好吧,我就知道无恙师傅对我最好。” “你别见人说人话,到了常延昭跟前又是‘我就知道续观师傅’对我最好,”刘无恙轻哼,“你保重身子少来找我救命,就算我没白对你好。” 话音落下,二人耳朵同时动了动。 刘无恙把写好的药方塞遇翡怀里,又开始去抓药,“你也是神,说曹操曹操就来。” 常续观:…… 她本不想见遇翡,奈何来了长观居一时放松,没注意刻意收敛脚步声,被这二人逮了个正正好。 掉头想走吧,屋内却传来一声悠长的:“续观师傅来而不见,莫不是打了我的妻子,心虚?” 脚步顿了一顿,大抵也猜到遇翡是抓着机会来跟她算账,心里长叹一声,还是转身,走进了屋内。 眼尖的家主一眼便瞧见遇翡搁在手边的拐杖,当即做出了和刘无恙一模一样的表情。 “怎会疼成这样?” “这不听话的逆子去井里泡了一整夜呗,那井是个什么地儿,阴湿气重得好人都能泡成鬼,何况她一个……”刘无恙却在这时候收了声,“正好,你也来了,训训她。” “我这被气的都快肝气郁结得乳癖了。” 常续观:…… 遇翡在井里泡了一晚上这事儿她知道,还是她亲眼看着遇翡扑通一声跳进去的,却从未想过…… 原来后果这样严重。 “续观师傅还是解释解释,将我妻子打得鼻青脸肿这桩事吧。”遇翡哂笑一声,似是并不把自己的腿放在心上,“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也得看主人,” “是我何处做得不好,得罪了师傅么?” 遇翡拄着拐,缓慢起身,狭长凤目冷然扫过常续观的脸,“叫师傅这样肆无忌惮,全然不顾我。” 第185章 只有我能杀她 “你是我的弟子,她是你的妻子,”常续观语气僵硬,“顶撞长辈,长辈教训不应该么?” 下手也不算重,她甚至没用上几分力,只能说是李明贞这样的闺阁贵女养得精致,过于细皮嫩肉了些。 “是么,师傅收我做弟子,”遇翡再度朝前走了一步。 拐杖敲击石砖地面发出的闷响好似落在了人的心头,撞得人心神凛然。 “因为我是遇翡,还是因为……我是皇子遇翡?” “久鸣堂为我所用,无恙师傅为我皇子身份保驾护航,是师傅对我的关爱呵护,还是……” 话音陡然变得锋利无比,如同遇翡的眼神,像是要生生在常续观心口狠割下一片肉才肯罢休,“久鸣堂,包括师傅,有不轨之心?” “遇翡!”刘无恙这时候根本顾不得脑袋上还留针不留针的,被拂了逆鳞的遇翡实在癫狂,什么话都敢说得出口,“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遇翡甩开刘无恙的抓着她的手,“师傅,传道授业解惑,您要为弟子解惑吗?” 常续观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在压抑怒火还是平息滚荡的情绪,半晌,才哑着嗓音问出一句:“你是遇翡,还是皇子遇翡,有何区别,都是你。” “有区别,”遇翡想起上一世。 自从她去做了李长仪,便再也没有久鸣堂的消息。 是,只要她不是允王,不是皇子,她就和久鸣堂没有半点干系! 久鸣堂或许令去寻了新人,这皇宫大院里,又多了一个女扮男装做傀儡的皇族。 “我是遇翡,是你的弟子,师慈弟子才孝,而我是皇子时,”遇翡冷冷笑了笑,“你对我有所求,对我的身份有希冀,那我便是你,是你们整个久鸣堂的主人!” “这天下,”遇翡脱开拐杖,停止身子上前,一字一句,“容得下以下犯上,伤害主母之人否?!” “李明贞是孤王明媒正娶的妻子,”她说,“我能骂,能打,亦能杀她,其他人——” “谁都不行!” 常续观略高于遇翡,可此时,遇翡之威仪气度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她不欠你们任何人,她只欠我,听懂了吗?” “你们不认我这个主人,可以,”她睨着在场两个人,凤目之中藏着毫不掩饰的杀气与敌意,“我会做十五。” 刘无恙弯腰,捡起那根拐杖,想要依着过去的模样递给遇翡时,遇翡没接。 挺身而立如同一尊顶天立地的雕像,直到刘无恙双手,将那拐杖奉上,“殿下,久鸣堂是你的。” 遇翡却还是没动,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常续观,“我竟不知,无恙师傅几时做了久鸣堂家主。” 刘无恙:…… 胳膊肘怼了怼老友的胳膊,示意她服个软。 常续观深吸口气,接过那根拐杖,却没有刘无恙那般恭敬姿态,但她这份行为,也算服软。 “遇翡,你有角逐心,久鸣堂就会是你最可靠的盟友与后盾,”常续观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头人,“你若想纵情山水——” 遇翡冷笑,接过拐杖,又提走刘无恙为她备好的药。 笃笃笃的拐杖声再度在这片冷凝打的空间里响起,临出门前,像是想起什么,扭头—— “纵情山水,像你一样,做个不敢进京都的懦夫吗?常续观,有些命运,逃避是无用的。” 常续观和刘无恙同时惊了一惊,眸光落在遇翡身上。 “你知道什么?是李明贞告诉你的?” “我知道什么,并不重要。”遇翡扯了下嘴角,“你是我什么人,也不重要。” “常续观,记住我今天的话,也记住你自己的话,久鸣堂效忠我,包括你,都只是我的下属,李明贞之伤,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次,有下次,就别怪弟子我不孝了。” 遇翡拎着大包小包一瘸一拐上了马车,这次是她自己一个人出来,连车夫都没有,她忍着一身疼痛,艰难驭车离去。 刘无恙张了无数次嘴,到最后只能重重叹息:“怎么会这样子!” “不像是李明贞说的,”常续观却坐了下来,开始自言自语地推敲,“是她自己查的,她怀疑我了,在试探我。” “而她如我一样,不想再往前走一步了,她也……不大喜欢我了。” 刘无恙一屁股坐下开始拔针:“……我今日这美颜针算是白扎了,被你们俩窝出一肚子火,阿翡喜不喜欢你,你本也不在意。” “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人,心眼赶不上我这针尖儿,容下一个姬云深就容不下旁人了。” 常续观似有痛苦,然而刘无恙之话又说得没什么错,她想不通自己的痛苦是为什么。 “不过你觉没觉着,阿翡是变得有些威严了,”刘无恙想起方才的场景,咧嘴乐了下,“她是我们的主人,这话也唯她敢说的出口,说出口,还全须全尾回去了。” “下回有气,吓唬吓唬得了,别真冲着那李明贞发,这一个二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我看她就是有意让你看看,她在遇翡那儿究竟是个什么地位。” 常续观懒懒扫了刘无恙一眼:“我那时同她说,杀了她,遇翡还得谢我,说遇翡看起来不大喜欢她的模样。” 刘无恙:…… “那你是真作死,这下好了吧,阿翡生气生大发了。” “气是其一,二是借此,定下我们与她的从属,”常续观长长舒出一口气,“李明贞的选择是对的。” “她会是久鸣堂最后的希望。” 再拖下去,久鸣堂当真是要和江湖彻彻底底融为一体了。 错过遇翡,数百年传承会在岁月流逝中一日复一日地消磨殆尽。 - 遇翡跛着腿挪回王府时,李明贞像是正在同丰穗说些什么东西。 她大包小包慢吞吞上前,丢过去一瓶药酒,“活血化瘀的,这个药是我的,下回可别再当软柿子,平白看得人窝火。” 丰穗躬着身子,偷感十足的视线在遇翡与李明贞二人身上来回挪动,还不待收回,脑门就被允王殿下重重拍了下。 “想看么就大大方方看,想偷看么就再小心些,”在李明贞的搀扶下,遇翡总算能坐下,“被人发现,显猥琐,不像街溜子,倒像是那些下九流的氓子,就你这么个偷看法,搁哪都能给你乱棍架起来叉出去。” 丰穗:…… 李明贞掩唇笑了好一会儿,“殿下说得对,现在信了么,我与殿下,并无矛盾。” 丰穗的脸红了一红,“是奴多思多想。” “行了行了,叉出去。”遇翡摆摆手,“我现在才是要真掐你的救命恩人了。” 丰穗:………… 第186章 殿下还是太诱人了些 丰穗走后,李明贞故意往遇翡那儿凑了凑,“喏,掐吧。” 修长的脖颈上还有刺眼的淤青,看得遇翡心烦,她挥挥手:“去,一边儿待着,你也叉出去。” “方才我同丰穗说,矜月在府里养病的时日,多陪陪她。”遇翡还没开口问,李明贞反倒先交代起来了。 “她个连大字都识不得几个的,你还真以为她能有什么坏点子能教给矜月?”遇翡轻哼一声,“别带成个如你一般的受气包才对。” “我受气,可我有殿下为我出气,”李明贞笑意盈盈,招招手示意轻舟过来,“殿下的药。” 遇翡反驳:“见鬼的为你出气。” 可一对上李明贞温温柔柔的笑时,又拧着眉摆手:“罢了罢了,我不跟你掰扯,你这人惯会胡搅蛮缠,黑的都能叫你说成白的,不去做个状师委实可惜。” “状师在规则中寻找生机,我却想扭转规则,你说,孰易孰难?”李明贞伸出手,“雨水深重,又是自己赶车出去,清风方才都哭了,我可是哄了许久才给人哄好。” 遇翡不明所以,犹豫一瞬,还是将手搭了上去,“好端端的,她哭什么?” “她说你现在很不器重她,怕是有了新人忘旧人,”李明贞玩笑道,“好大一个人了,委屈得不像话,坐在廊下抹眼泪。” 遇翡叹气:“我不是怕她难做么,本就没带着什么好想法去的长观居,你若还是李大娘子,师傅如何打杀你我绝无二话,可你此刻顶着王妃名号,她还是如此嚣张无忌,实难叫人不多想。” “趁手的刀,总要时刻敲打才能叫人放心。” 光是这点已然是让遇翡的心情很不爽,她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材料,缺了点掌控全局的镇定,又或者是…… 闭目时,察觉到有人捏了下她的手。 李明贞叹息一般:“阿翡啊,慈者不掌兵,仁者不从政,善者亦不好为官,欲登雪山之巅,先得炼出一颗无惧争斗的心。” “人与人相处,包括你我,都是一场博弈,你与师傅,亦是如此。” 遇翡却哼笑了一声,一双狭长眼眸斜斜扫过李明贞,那只手稍稍一翻,就将李明贞的手包在掌心。 绵绵细雨在她身后如同一片水幕,寒风裹挟着无数寒湿水汽迎面而来。 “我说过,你不知我,故而才会拿这些幼稚话来安慰,若我仁慈善,你不会有机会嫁进来。” “那……”李明贞款款行礼,“妾身多谢殿下垂怜。” 遇翡再度被李明贞不要脸的臭德行给惊了一惊,倒是叫她后知后觉想起一桩事儿,“你爹今日跟我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初以为他说的是父皇对他的安排。” “父亲能在近前得宠那么些年,自有其语言智慧,这雷霆,是陛下给的还是殿下给的……”李明贞笑了下,“都能说。”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想对你示好,却也还想再观望一二。” 观望观望……遇翡究竟能不能听懂这八个字背后的意思,毕竟遇翡和父亲一直避嫌,交流的机会并不算多。 三言两语,只能简单识人。 “你爹是个官场上的老油条,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一根筋的?”遇翡打趣,“他知道你这么轴么?” 李明贞很是沉静,像是半点没听出遇翡的揶揄,嗯了声,“殿下还是太诱人了些。” 遇翡惊得原地站起,不可置信地瞪着李明贞,胸腔之内仿佛被人丢进一团火焰,烧得她惊慌不定,面如火烧。 李明贞丝毫不惧,大大方方回应着遇翡的视线,直到听见一句近乎咬牙切齿的:“李明贞你放肆!” “是,妾身有错,作为赔罪,帮你揉腿好不好?”李明贞话锋陡转,“药酒配上无恙师傅的药,痊愈得快些。” 遇翡仿佛一句话骂进了棉花里,不发火不是,再发火也不是。 裤腿被人卷起时,她冷不丁开口:“她说这是不治之症,治不好了,她还说,或许未来有一日,我会瘫在床上,只剩一双眼珠子能动弹。” 李明贞的手顿了一顿,像是不愿直面那句话背后的残酷,“无妨,我们好好养,不会有那一日,无恙师傅也说,是或许。” “是么,”遇翡漫不经心地俯身,勾起李明贞一缕发丝,“你说,丈人兼任江南道巡察使,和丈母的姑苏之行,还去得么?” “去得,殿下可会唱空城计?”李明贞搓热了掌心,贴上遇翡过分肿大的膝盖处。 这人生得不矮,一双腿骨却纤细至极,看得李明贞眼眶酸痛,她定了定情绪,温声开口,“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刚柔之际,奇而复奇。” “皇长子府一事,陛下对大哥的愧疚褪去,冷静过后不会就这么轻易放下怀疑,过分避讳反倒不妙,不如大大方方,借着父亲要去姑苏上任的时机,让陛下看清,你我之间,你与父亲之间,冷淡如霜。” 遇翡将李明贞的话来回琢磨了好几遍,“你的空城计可不好唱。” 得时时刻刻拿捏着分寸,在遇见的所有人面前都要演,太冷淡,太熟稔,都不对。 “短暂离开京都亦有好处,此前你不是抄了一本《明观水利》么?”李明贞逐渐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你这一走,便能同这件事甩得一干二净了。” “陈之际一事,皇家陈氏看似扯平,然陛下对陈氏之咄咄逼人多少还是会不满,陈氏亦然,对退而求其次的凶手不满,《明观水利》恰能再将这份矛盾挑上一挑,遇瑾和遇璇在陛下心目中的分量,还是有些区别的。” 遇璇是遇瀚酒后逞凶的罪证,是他未娶正妻就先有了庶长子的名声败笔,遇瑾不同,家世正经清白,连带着出生也是。 李明贞换了一条腿来揉,手腕却被遇翡箍住。 眼神锐利,像是要看透李明贞的内心深处,语气却还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缓慢,“李明贞,这样周全的谋算,是为我,还是为女子遇翡呢?” 李明贞却温柔弯了下眼,重新低头,掌心热度好似透过那些疼痛的骨骼传递到遇翡心口。 “不为你,也不为女子遇翡,是为我的妻子,殿下,我的妻子是遇翡,还是女子遇翡呢?” 遇翡:…… 第187章 你李明贞嫁为人妇了也没见多听话 话题换了身衣裳又原模原样丢回给了遇翡,遇翡只得冷哼一声表示不满,“你说我铤而走险落一子险棋,那么你呢?” 空城计,多疑之人必是反反复复,可若是思想简单的,从不多想的,等同唱戏给瞎子聋子。 “本是谨慎人,奈何嫁鸡随鸡,”李明贞不慌不忙地直起身子,眸光柔和至极,“怎么办呢?” 遇翡:…… 被李明贞的眼神望得很不是滋味,下意识便偷偷摸摸正了正脊背,仿佛挺直了背,便能撑起一条能抵挡千军万马的城墙。 挡下区区一个李明贞,自然也不在话下。 “你认为,”她清了清嗓子,像是缓解喉间的不适感,“姑苏之行,我该如何去开这个口?” “不必开口,你是亲王,不是被禁锢了自由的罪王,亦没有封地。” “玉京史上虽从未有过太子未立就封王的事儿,可有过如你一样闲在京都没有封地的王,有那些先祖在前,文官们不会因你随妻子出个远门就参奏,陛下么……” 李明贞的思绪很是清晰,“有心者在意者自会遣人过来问,若你什么都做周全了,反倒叫人多思,怀疑你做事怎会如此妥帖不留把柄,那些无关紧要的把柄与短处,丢出去一些不妨事。” 遇翡本也是这么打算,可这番打算被李明贞清楚明白地说清时,心底情绪愈发复杂起来,沉默半晌,直到骨头缝里的冷痛感被药酒带来的热意驱逐一些,才应了一声。 “就这么办吧,下人那边,你……” “我自会办好,此去姑苏,山高路远,府中自然是该采买就采买,有人问起便坦然回之。” “还有些漏洞,”遇翡虽是点了头,心里头又在细枝末节处寻找处一些她能做的事,“我得拉上母后一同唱一唱。” “还有,三娘是直接留在京里,还是回程时捎上她?” “且让她随着一同去吧,家里在京都能照应她的人不多,你我也都不在,她年纪小,皮猴子一般,”李明贞无端想起百姓们常说的“狗都嫌的年纪”,叹了一口气,“拘在我身边,还能装一装矜持。” 遇翡同样想起了李明纨上房揭瓦的各种经典案例,这打小就是个无法无天的魔王性子,唯一的克星约莫就是说一不二的长姐李明贞了。 “不如送她去学点功夫,散一散一身精力。” 李明贞闻言,瞥了遇翡一眼,似有哀怨,“她这副闹腾劲,我都快管不住她,若是学了功夫……” “那就是学了功夫的人管她了。”遇翡抿唇一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头,清风和轻舟两个不知在叽叽喳喳斗什么嘴,“这府里,你想寻出几个带功夫的,能狠心下手的人,不难。” “没学功夫,那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女,口都不好开。” 李明贞从未想过要送小妹去学功夫,但遇翡这么一说吧……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那……” 李明贞思忖着去哪划拉一个师傅来,遇翡又指了指自己,“瞧见没,闲王。” 李明贞:…… “明纨顽劣得很,你怕是……”想起上一世,李明纨也是没少和李长仪打闹的。 不论是李长仪还是遇翡,二人都是好性子的人,半点不见为人师表的严厉,哪里能压得住家里狗都嫌的魔王。 “试试不就知道了?”遇翡哼笑回应,“你李明贞都嫁为人妇了也没见多听话,怎么还对一孩子严苛呢。” 李明贞:…… - 允王府下人在外头大肆采买的事儿终于是传到了遇瀚耳朵里。 “他近来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总不能是想着暴雨成灾,开始屯粮,想从中赚上一笔吧。 “启禀陛下,听闻是要随李侍郎一家一同去姑苏。”顺意小声回禀。 遇瀚将折子重重丢在案上,案上的茶盏因这震动都响了数次。 “荒唐?亲王出京,多大的事!李慎行这厮倒是半点口风没露,”遇瀚冷笑,“是在嫉恨朕让他出京么?” 被传至跟前的李慎行高呼冤枉,“陛下圣明,实在是,微臣不愿意叫殿下随臣一同去往姑苏,家中为这事儿正闹着呢,您瞧——” 言罢,扯下一截衣领,好叫遇瀚能看清他脖子上的抓痕。 遇瀚:“……早便听闻你家中娶了个母老虎,如此大胆,此时不休,更待何时?” 悍妇有,却也就是嘴皮子上不饶人些,从未见过将丈夫抓成这样的妻子,实在是—— 倒反天罡。 “陛下有所不知,微臣还未中举时,贱内辛苦劳作,撑起家中,叫微臣读书应考,”李慎行痛哭流涕,“还未出月子便下了地,天寒地冻伤了身子,从此子嗣艰难,微臣……” 遇瀚就发现,大哭这种本事像是会传染,此前只见遇翡在那儿软软弱弱地嚎啕大哭,自打他有泪时常弹后,连文官都学会了这个本事。 稍有不顺着他们的意,便在殿上哭嚎着要以死谏之。 糟糠之妻不下堂,李慎行这……也算是糟糠之妻,甚至可以说没有其夫人就没有他的今日。 “那么卿,为何不愿遇翡同你一道去呢?”遇瀚无视了李慎行的眼泪鼻涕,漫不经心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是不喜欢朕为你选的女婿么?” 李慎行愈发惶恐,“陛下恕罪,是殿下身为亲王,岂能擅自出京?” “笑话,我儿又不是什么圈禁罪人,怎么不能出京?”遇瀚微眯了眯眼,遇翡不讨喜,他能嫌弃,可李慎行身为臣子,那也是遇翡的臣,凭什么不喜。 李慎行低着头,只闷声说着:“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遇瀚本是想着问一问,亲王出京这么大的事儿,他竟要从别人口中才能得知,可见遇翡这个儿子有多没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陛下,前些时日,您去居凰殿时——”顺意在边上轻声细语提醒了一句。 是了,遇瀚这才想起,那遇翡支支吾吾总像是有什么话要开口说似的,结果他还没开口,自己就当场怒斥,说男子汉大丈夫,却像个女子一般扭捏造作,命她回去闭门自省,短期内不必进宫。 以遇翡那样比不过芝麻大的胆子,约莫是没敢再开口。 遇瀚叹气,揉着额角:“你去,把他叫过来。” 第188章 你要做我的敌手? 遇翡得了传唤,临出门前还冲着点茶点到一半儿的李明贞挑眉,像是在问:如何,神算不神算? 李明贞见她这副眉飞色舞的得意模样就好笑,“殿下还是快去快回,我让轻舟去外头买藕粉桂花糕,回来得晚可就……” 遇翡登时便有了紧迫感,再不跟李明贞胡扯,甚至一路都催着马车快去,似是怕极了遇瀚,生怕去晚了受到的责罚更甚。 遇瀚还没享受多久顺意的顶级按摩术,逆子一路连跪带爬地出现了,才进殿内便被门槛绊了一脚,踉跄了好一会儿也没稳住身子,遂一路跪到近前。 “儿臣遇翡,请父皇安。” 遇瀚懒懒嗯了声,“有些时日没见你了,近来如何?” 遇翡再度拜了一拜:“蒙父皇圣恩,儿臣安好。” “你倒是安好,”遇瀚将那写了允王府大肆采买,疑有囤货谋取暴利之心的折子丢到了遇翡跟前,“瞧瞧吧。” 遇翡被那折子打得哆嗦了一下,遇瀚没让他免礼起来,她就只能一直维持着跪着的姿势,颤颤巍巍将那折子捡起,才看上几行,便带了哭腔叩首:“父皇明鉴,儿臣冤枉!” “儿臣买的备的就是些出远门的干粮,旁的什么都没买!” “莫急,看完。”遇瀚不慌不忙,仿佛已然是将这个儿子轻松拿捏的模样,“阿翡啊,父皇……自然是信你多些的。” “你这孩子虽生得温吞,性子却是好的,”遇瀚难得挤出几分温声细语来应对遇翡,“父皇自是相信你将父皇,将玉京规矩放在心间的,咱们玉京未领封地的亲王不受管制,没说一定要待在京都。” 遇翡额头贴地,仿佛从未被遇瀚如此温柔地对待过,没一会儿就响起了低低的哭泣声:“父皇,您是君父,儿自然是敬您爱您的。” 遇瀚并没有马上出声,而是等了片刻,等到遇翡的情绪愈发上头这才端出一派慈父模样,从台阶上下来,搀起哭泣的遇翡。 “父皇问你,不限这趟姑苏行,你想去各地游历还是说……想父皇给你批一块封地,往后就在那封地里为父皇和未来的君主守护好那片土地呢?” 遇翡却再度惶恐跪下,“父皇,儿臣不要封地,儿臣也不想去游历,儿臣就是想在京都里住着,离您近一些。” “儿知道自己不擅讨人喜欢,可儿子……”遇翡红着一双眼抬起头,“儿就想离父亲近一些,哪怕不在皇宫里头,可只要儿在京都,每日晨起望着您在的方向呜呜呜……” 更煽情的,更瘆得慌的话,遇翡实在是不想说了,怕给自己说吐,最后只能装作情绪崩溃的模样嚎啕大哭,反复念叨着那句:“儿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和父皇挨在一处呜呜呜呜呜父皇您别不要儿臣……” 试探得了满意的结果,再度被哭得心烦意乱的遇瀚:…… 重重叹了口气,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耐:“遇翡,你也是快及冠的人了,成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听闻姑苏是李卿家的老族长,早年间对他们李家多有照拂的,听闻李氏入了高门,想见上一见,算是这辈子最后一桩事儿。” “姑苏近来多发水患,民心波动,你去一趟也是好事儿,能扬一扬咱们皇家体恤臣民的仁爱之心。” 遇翡壮着胆子别扭了一把:“父皇,儿臣不大……不大喜欢李氏,她总是冷冰冰的,满口礼数,成日这不行那不合规矩,不似妻子,更像学堂里的先生。” 这别扭话像是说到了遇瀚的心坎儿里,听得他愈发愉悦:“荒唐!娶妻娶贤,她能为你打理好王府能为你生儿育女开枝散叶便是个贤良之妻,什么冷冰冰,满口礼数,清流嫡女,你当是外头那些……” “登不上台面的什么女子么!” 眼看遇翡瘪着嘴不敢再说委屈,遇瀚放缓了语气:“大不了再过些日子,让你母后给你选几个可心的侧室。” 这话等着遇翡回家就传到了李明贞耳朵里,她捻着最后一块桂花糕,连见礼都免了,语气极淡;“殿下回来晚了,桂花糕……” 遇翡眼巴巴扫了李明贞手里的桂花糕一眼,“桂花糕呢?” 这桂花糕实在难买!每每去都要排许久队,运气不好时排上半天,卖空了! 李明贞没吭声,当着遇翡的面,不慌不忙将那块桂花糕吃完,很是云淡风轻:“没了。” 遇翡:…… 她一屁股在边上坐下,“谁又惹你了,我可没惹你。” “倒是无人有这么多闲情雅致来惹我,就是听了些闲言闲语,说殿下要纳侧室了?”李明贞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着重强调,“可心的侧室。” 遇翡哪里还听不明白,摆明是宫里头的话传到李明贞这儿了,可这速度……未免太快,她在宫里才耽搁多久时间,李明贞当真是藏都不藏一下么。 是故意展露她那堪称迅捷又可怖的消息网,还是……变相的警告? 她虚着一双眼思虑不定,搭在案上的手却忽然被李明贞握住,“当真想过?” 遇翡却笑着反手圈住李明贞的手腕,施了几分力将她往自己这侧拽了拽,言语之中带着试探:“你想知道什么?单纯为侧室,还是什么别的?” 李明贞坦坦然然:“若我想知道别的,不会明着问你,问你,对你自是没有隐瞒。” “能听到这些,一是想知道得多些,怕你总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二是,也能为你出出主意,三是……”话音停顿片刻,李明贞叹了一声,“我若一门心思当个不争不抢的贤妻,你约莫是瞧不上我的。” “便要做我的敌手?”因这几句对话,遇翡想了想自己的德行,似是和狗爹如出一辙,而她更加变本加厉,手里还什么都没有呢,成日疑神疑鬼,最疑的便是李明贞这个枕边人。 这跟狗爹成日提防母后有甚区别。 李明贞讶然,“原来,你是只瞧得上敌手的么?盟友不好么?” 遇翡摇头,“你坦诚,我也同你说几句实诚话,有朝一日你说你要做我的对手,跑出来同我争抢,我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可你说要做我的盟友……” “这世上人心隔肚皮,你我之间,隔的不仅是两层肚皮,至于侧室一事,话赶话赶上罢了,以他之爱惜体面名声的程度,我寻个平民女儿,他以为我自甘堕落,寻个小有地位的,他又要怀疑我学他,借侧室而谋权。” “这么说起来,”遇翡忽的笑了几声,“以婚事为外衣,里子里行谋权事,那也同卖身差不离了,怎么没人骂搔首弄姿水性杨花呢,可见世人总是双面,人话鬼话各有一套。” 本是随口感慨,李明贞却无端白了脸。 第189章 殿下言之有理 “怎么,我捏疼你?”遇翡自是没有错过李明贞苍白到古怪的面色,她松了手,转眼却瞧见手腕上被圈出的一圈红印。 开口想赔个不是时,却听李明贞用极轻的声音开口:“你……你怎么想呢?” 那声音如同冬夜里悄然飘落下的雪花,静谧之中又多了几分小心,听得遇翡心中难受,像是被人填了一块巨石,堵得慌,又沉得慌。 她思忖片刻,才拎起茶壶,为自己和李明贞各自倒了一杯茶。 茶叶入口很是苦涩,似是没拿好茶叶的分量,泡得过分浓。 “我怎么想不重要,”遇翡到底是开了口,“贞娘,你是个聪明人,胜过这世间的大多数人,也胜过我,而你想做的那些事,既然做出了选择,决定好了牺牲,就不必再想。” “非我劝你往下去比烂,你瞧这外头芸芸众生,不说读书不读书,三岁小儿都听过那句三省吾身,可谁又真正做到了,省了,省过后改了?不,往往省过后错都甩给了别人,情绪误人,误事,你我都该……” 李明贞眼波盈动,如同酿了一汪泪水,遇翡再去看,却发觉不是泪,不过是这人的眼瞳太过明亮,晃人眼。 而那人颤着楚楚动人的眼波,也颤着声音:“都该,做个神台之上的泥人菩萨,清心寡欲,对么?” “是,”遇翡几无犹豫地点头,“你本就是那样的人,无需为谁而攀折。” 李明贞猝不及防地笑起来。 遇翡看不懂她的笑是为何,却只觉得她这笑吧……莫名有几分娇艳气,她端起茶杯猛灌了几口,方才缓过来些许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渴与痒。 “也或许是我肤浅,识人的本事不够,只识了你的表象。” “佛祖法相万千,阿翡,不是你识人不深,”李明贞抓住遇翡握着茶杯的手,当着那人的面,就着她的手,缓慢喝完杯中余下的茶。 “复杂多变之人太多,赤子百年不遇。” 冷掉的茶水骤然变得滚烫,像沸腾之水,那些热意透过杯壁传递出来,烫伤了遇翡的指腹,手指用力捏住小小的茶杯,连甲床都因此而变得失血发白。 “你想告诉我,你便是那……”遇翡听见自己发哑的嗓音,视野中那人笑眼弯弯,如同一只做了坏事且得逞的狐狸,“复杂多变的佛祖?” “是想说,百年难遇的赤子,遇见不可错过,你说我是个聪明人,”李明贞起身,行至遇翡跟前,逗弄一般捏了下遇翡的脸,“聪明人会怎么做呢?” “唯有赤子单纯,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击退那些觊觎者。” 遇翡:…… 跟李明贞果然是隔了两个肚皮的距离,鸡同鸭讲,驴唇不对马嘴,她在那好好安慰人呢,人忽然就改口了。 捂着被捏得发烫的脸,“你是在卖惨博同情么? 是,就是因为李明贞回回都卖惨,以致她回回败北,这人的底线一降再降,登徒子般毫无矜持可言,果真是……能骗得京都万千女子都为之倾倒的李明贞。 “你在京都有仇人么?”从未听说过谁家人不喜欢李明贞的。 像是男女老少通吃的样子。 “明面上那自然是没有的,”李明贞温和一笑,“背地里有没有就不知了,或许你的仇人此刻也会视我为仇敌吧。” 遇翡冷笑,“合着还是我拖累你了呗。” “殿下福泽泽被苍生,岂能说是拖累?”李明贞很是不赞同,“便是雨露,那也是恩泽。” 遇翡:…… “得亏你是站不上朝堂,但凡叫你站上去,玉京史上谄媚之奸你李明贞仨字必位列榜首。” 李明贞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对着遇翡盈盈一拜,“多谢殿下夸赞。” 遇翡彻底无话。 桂花糕没了,还被人给撅了个彻底,她这允王当的,着实是个表面光。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也省的我再给你复述,”遇翡想起不久前狗爹还拿封地来试探她,不由冷笑了好几声,“他还想给我封地,怕是什么去了就回不来的封地,说起这个……我给你爹找了个护卫。” 李明贞:? 凌雀生实在没在她的预想范围里,但遇翡却实打实又光明正大的把凌雀生变成了“护卫”。 “雀生,你……”李明贞一言难尽,“二娘她是个执拗的,你……” “王妃,此去姑苏不为别的,只为听从殿下吩咐,护卫李侍郎。”凌雀生理直气壮,对着李明贞抱了抱拳,“殿下说,姑苏路远,侍郎又是去查账的,难免遇着歹人,有个好手胆儿也壮些。” 李明贞:…… 难得瞧见李明贞吃瘪,遇翡乐得不行,在一旁连连点头:“对,雀生说得没错,就是这个理儿,搁过去你爹出去巡查,我爹指定看眼珠子似的看着他这个趁手可心的钱袋子,搁现在……” “他巴不得你爹悄无声息出点错再出点事,我这女婿够不够孝顺?” 李明贞都快气笑了,“还有么?” “还有,你不是给了二娘一笔本钱想叫她做点儿小生意么,那做生意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得打交道,你们家那些花拳绣腿的护卫也不顶事儿啊,还是得我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雀生好使。”遇翡一边说一边给凌雀生打眼神。 凌雀生不想接遇翡这个吊儿郎当又很是不要脸的话腔,又怕李明贞当真说不,最后只能面无表情点头,当一个毫无灵魂的空洞捧哏:“殿下言之有理。” 李明贞:…… 尽管她知道凌雀生是个还不错的人,可作为长姐,还是有种自个儿掀开了盖放老鼠进米缸的错觉。 偏偏掀盖的人吧,她还拿她没办法。 思来想去,提笔去写了封信,这时候遇翡又开始发挥她没皮没脸的能耐了,半点没有边界感地凑近偷看,偷看就偷看,还非得朗声诵读。 “父亲大人,见信如唔,自闻父亲将外放,儿心……” 李明贞气的直接甩了遇翡一手的墨点子。 遇翡却愈发逗乐了,“好好写,我们雀生是个老实人,可别在信里挖你那些文人陷阱,等会儿你爹不器重她。” 李明贞:…… 第190章 不想听 那一封举荐信写完,遇翡还不信李明贞似的,反反复复查了好几遍,气得李明贞又拿沾了墨的笔去甩她。 遇翡护着信,被挥了一身墨点,这才嗯了声,“还行,不错,不错,雀生啊,你就拿着这个举荐信去掀我那老丈人的房顶吧,当心些,李府的护卫偶尔还是挺机灵的。” 凌雀生张嘴就想骂几句,奈何人在屋檐下,唇瓣微动了动,最终闭嘴点头。 “以后咱俩能不能成……” “连襟”二字都没出口,李明贞已然是抬手重重掐住了遇翡打的两片嘴皮子,含笑警告:“殿下,非礼勿言。” 遇翡眨巴几下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李明贞这才松手,从遇翡手里抽出那片信纸装入信封以火漆封好才递给凌雀生:“雀生,二娘固执,却听家里的话,她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你们之间我不会多说什么,可父亲母亲那儿,你还得多下些功夫。” 凌雀生宝贝一般将信件揣进怀里,“王妃,我晓得的,此生不求别的,能陪在阿蘅身侧也是好的。” “这可说不好,陪嫁丫头可都是主母选的未来侧室人选,你要是不努力,往后你俩就是正妻和侧室呜呜呜……娥皇呜呜女……女……” 李明贞又开始手动让遇翡闭嘴了,“雀生,她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快去吧,少听她胡扯。” 凌雀生走了,留给遇翡一个无语凝噎的背影。 遇翡这才大笑了好一会儿,“你说,二娘是个板正人,雀生也是,她们俩凑一块一天能说上十句话么?” 眼看着是四目相对两两无言的样子。 “有心者不必在意说话多少,”李明贞皮笑肉不笑地用一块桂花糕堵了遇翡的嘴,“殿下说呢?” 继前些日子桂花糕泡汤过后到现在,遇翡终于吃上了这口,也不跟李明贞计较,口中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怎么会这样嗜甜,”李明贞笑着摇了摇头,将轻舟送来食盒递了过去,“这回都是你的。” “不必,我不过是有些好奇,”遇翡随意捻起一块,又将食盒放到了一旁,“排队的人太多,桂花糕之风盛行,像是没吃过就不是地道的京都人,还以为是什么天上有地上无的美味。” 尝过之后,不过如此。 而在她的记忆里,京都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儿,哪有什么矜贵糕点非得京都人吃上一口才行的。 思及此处,又见李明贞笑得神秘,脑海之中闪过一荒唐念头:“二娘的手笔?” “是,也不是,”李明贞见遇翡当真不吃,这才主动捻起一块,咬了小口,“京都不是她能大展拳脚的地方,我便让她去……卖点主意,得了利还能存上一笔。” 遇翡闻言,不由咬了一大口,再度确认这桂花糕实在是个平平无奇的东西,“二娘可真是……” “这糕点,不说寻常百姓,权贵之家却是人人争抢着要买,像是什么权贵新风向,”遇翡将李明蘅的主意细忖了忖,“她还真是了解那些有钱没处花的权贵。” “我有考量她的成分在,想看看,她之天赋究竟能走到哪里,”李明贞顺着遇翡的话往下说。 上一世,她们只知李明蘅善打理财物,却从未亲眼见识过她是怎么个打理法,直到今世,李明贞真正见识到了二妹的能力。 “你们家仨孩子,你跟三娘都是只会往外花钱的,没成想是二娘传到了丈人的钱袋子脑子,”遇翡惊叹,“不,丈人擅拆东墙补西墙地四处挪钱,二娘……青出于蓝,能开源。” “是,故而那日,我去信问她,敢不敢将怀水银号拉下马?”李明贞对甜食并不讨厌,可这桂花糕实在甜腻,方才那一大口已然是够够的,此刻的她忍不住端起茶盏将那份粘牙的甜味稀释,“你猜她如何说?” “她不会说她敢吧?”遇翡愈发意外,除却玉京官行,民间商会中,就是怀水最大,也就是怀水会做生意,凡玉京有点儿什么需要钱的事儿就自愿往外捐,要不然…… 早便没有怀水了。 “倒是没有,只说可以试试。”李明贞凝眸望向远处,这雨幕自打年后就甚少有停下来的时候,眼看着这会儿雨又淅淅沥沥地落大了,“我意外的是,她想过,为此将那些民间小有名气的商行都打听了一遍。” 旁的不要紧,这怀水……她们必然要打下来,而她目前最大的希望便是李明蘅。 “殿下,往后明蘅或许会有不少需要我们搭把手的时候,”李明贞轻声道。 “知道了,”遇翡没让李明贞将话说完,“家里库房钥匙在你手中,你想如何便如何,我少花一些也不妨事。” 这份主动的退让叫李明贞莞尔,“哪怕以后都不喝大酒了?最开始,有人说要将我的嫁妆花完的。” 遇翡:…… “我此刻省一些,二娘会养我的,怎么说,我也是姐夫,我还给她找……” 眼看着遇翡又要提凌雀生,李明贞果断捂住她的嘴,“不听。” 遇翡乐了:“你这长姐当的,占有欲还挺强。” “你有所不知,她自小身子不好,母亲寻来的高人说只能养在道观才能保命,”李明贞叹了一声,“为数不多的,见过她的时候,她总会给我带许多东西,一口一句‘长姐’,喊的人心软。” “长姐在京都锦衣玉食,而她,每每见她,总是素净,连个首饰都没有,家中寄过去的钱,到最后成了给每一个人的礼品又带了回来,我与她虽相处时间不多,她亦是个内敛的孩子,可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我曾也是不擅动情之人,对她……也淡。” 这点,遇翡倒是认可的,无怪乎她说李明贞是高坐神坛无心无欲的菩萨,这人不止是对她冷淡,对李府其余人亦是如此。 那些什么四大皆空,清心寡欲一类的话仿佛深刻她的骨血,天塌了都不会见她皱一皱眉。 “你想,”遇翡想了想,“补偿她?” 补偿她的上一世之苦? “非也,”李明贞却否定了遇翡的话,“我想她过的好,为她避开一些不该经历承受之苦,却也想从她手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并非真心不求回报的补偿。” “就像……” 当李明贞含笑的眼神投递过来时,遇翡眉心猝不及防便跳了一跳。 那人说,“我对你,也不是不求回报,总盼你来日能念我几分情,以身相许才好。” 遇翡:? 第191章 定不住的时候见你比我更定不住 允王殿下慌慌张张跑走了,跑的时候连伞都忘了拿,李明贞无奈,“去备药浴,沾了雨水夜里又该摊饼似的睡不着了。” 轻舟扭头便将药浴的活派了下去,回来时,带回一句:“家主说,想随行。” 这倒是让李明贞疑惑了,“她不在京都扎根,居然会想随行?” “这……属下不知,家主只说,您同意的话,她会照旧暗中跟随,不暴露任何行踪。”轻舟小声道,“另外,丰穗也托我传话。” 李明贞嗯了声:“她想送矜月一程,对么?” 因风寒重症,遇矜月仍在府里头养着,然也就是这几日了。 “是,”轻舟点头,“许是这些时日,有些感情了。” “那你便去回她,矜月身份特殊,有什么离别话需得提前说,咱们送不了。”李明贞并不意外丰穗会说出要送行的话,那份重情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另一边,遇翡也是知道了丰穗想送行的话,她思量一会儿,又返回去找李明贞。 “矜月,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儿没有?” “我以为你会自己想好便想法子办了,”李明贞笑笑,给遇翡倒了杯茶,“你我所想,约莫差不多。” 遇翡眉头微蹙:“你是说,让矜月假死,嫁祸陈氏?可金龙卫不大好弄。” “我比你想得再多一层,”李明贞笑吟吟地喝着茶,“我们心疼自己的人,故而认为金龙卫不好对付,陈氏不会,倒不如让陈氏先出场,你我……” “坐收渔翁之利?”遇翡顺着李明贞的话往深忖了一忖,“有理,我去编瞎话忽悠陈之竞去。” 编瞎话造谣,她最会了。 这一次,李明贞总算眼疾手快扯住了遇翡的衣袖,“总是心急,撑着伞去。” 遇翡接过伞,一双长腿迈得飞快。 顺意来接人那日,遇翡提前把遇矜月叫到了跟前,“矜月,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五叔救命之恩,”遇矜月双膝跪地,郑重给遇翡和李明贞磕了三个头,“侄女没齿难忘,侄女所说之话,永不会变,他日五叔有需,侄女结草衔环,以命报之。” “你五婶为你制了身新衣,一会儿去换上,”遇翡又将怀里的荷包递出去,“荷包里是些散钱,新衣夹层里有几张银票,不多,要是路上遇着什么难事儿,便拆出来开销。” 遇矜月仰起头,望着坐在她前方的年轻夫妇。 过去她为庶女,鲜少迈出皇长子府,更别提同这个五叔有什么交集,可这段时间,住在一起,他们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失去双亲的孤女便苛待,反而…… 心中浮起无限酸涩,连带着鼻尖都发红,“五叔,爹爹说,您也不宽裕。” “是不宽裕,但这不是此前从你爹那骗了五十两么,回头可得好好数数,我可是一个铜板没少他的。”遇翡也没为了面子强撑大方,“多了五叔也没有,再给多些,我和你婶娘都得喝西北风。” “可别听她的,”李明贞在边上帮腔,起身扶起遇矜月,“我们不会喝西北风的。” 遇矜月低着头,唇边抿成了一条直线,像是在做什么心理斗争一般,直到远处清风一路小跑,喊着“殿下,人来了”,她才下了决心。 “五叔,皇长子府的桂花树下,您若得空,便去翻翻。” 也只来得及说上这么一句话。 金龙卫在外院候着,顺意孤身前来,对着遇翡二人行礼,遇矜月忍下一步三回头地欲望,沉默着被顺意带离。 丰穗湿漉漉地跑回王府时,遇翡在那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调侃:“来晚了,人走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没有?” 丰穗:…… 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个滚烫的油纸包,“她说,想吃城东的烧饼。” “那你便跟着清风,”遇翡轻笑,“功夫不精,骑马总学会了?” 丰穗颔首:“奴学会了的。” 遇翡摆摆手:“成,跟着去吧,打起来先保自个儿的命,别瞎出去出风头,记得,有活口的时候,别露你这张脸。” 丰穗惊喜万分,慌忙又将油纸包塞回了怀里,朗声应下:“是!” 有任务的人悄无声息从王府离开,余下遇翡和李明贞两个在院中对弈,“原本还觉着王府里像个孩子窝,一会儿来个丰穗,一会儿又来个矜月。” “清风轻舟俩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没长成,这会儿都走了,竟有些冷清起来。” “殿下总是嘴硬心软,对那些孩子是这样,对我也是,”然而李明贞说完,却毫不犹豫吃了遇翡一大片子。 遇翡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这样?半点不留手?” 李明贞失笑,“你步步谨慎,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一手臭棋,岂能不抓住机会?” 遇翡无语,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落子,“都说棋品如人品,说明你这人惯会痛打落水狗,得理不饶人。” 瞧给她的棋子吃的,这缺一块那漏一片的,看着堵心。 “你说,这事儿能办成么?”话音落下,遇翡又是下了一手臭棋。 她看着那个败子,哀叹一声,“我心乱矣,胜负已定。” 方才怎么能觉着落在这是个好地方呢??? “我还未落子,殿下怎能轻易言败?”李明贞笑盈盈地跟着遇翡的脚步,落了一手……臭棋。 那一子定下,遇翡又从乱七八糟的局面里看出几分赢面来,“先搁着,我这颗心,此刻上下乱跳寻不到归处。” 不说别的,茶水她都连喝了三壶。 因紧张忐忑而生出的焦灼之火将她烧的干涩极了,“你……你有过这样的时刻么?” 还是说,是她经历不够多,故而性子还没定稳,再看李明贞,她说她步步谨慎,李明贞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落下的每一子都能看出是深思熟虑过后的结果,几近完美。 “有过的,此刻我也是焦灼难安,”话虽如此,李明贞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八风不动的沉稳模样,“或许是我比你会隐藏一些,又或许,定不住的时候见你比我更定不住……” “反倒是莫名能静下心了。” 遇翡:“……合着你是在我身上找优越来了。” 第192章 不会念你让过我的情分 “殿下是担心事败,还是担心清风安危?”遇翡说将棋局搁置,李明贞却开始自顾自下起来,落完自己的,还要帮着遇翡落。 遇翡见状,到底是重新执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李明贞对弈起来,她说:“我不担心事情成败,只盼清风能平安回来。” “那你最开始,在她提出要去时,怎么没否了呢,以你的口才,即便是否了清风,她也会高高兴兴,不会多想。”说话时,李明贞却没抬头,心思像是全落在了棋盘上。 遇翡心思缜密,说是心乱下错两子,可当她让了她一手时,她落下的子又开始天衣无缝的布局,虚虚实实,稍有不慎便会大意失荆州。 “我想她一生平安,却不想她为了平安就做一只笼中鸟,”遇翡笑,“担心是我自己的事儿,去前,也同她讲过利弊,也问过你,你说都是好手。” 李明贞再度抬眸,眼带深意地望了遇翡一眼,“你总是这样妥帖。” “我是人,”遇翡语气很淡,似乎对李明贞冠给她的“妥帖”二字不甚在意,“不管不顾,那是魔鬼怪物,当然,皇族爱出魔鬼,没几个正常人,我亦不例外。” “清风……不一样,她的存在于我是一种鼓舞,是支柱。” 话音落下,在半晌思量中,遇翡见着李明贞落下一个堪称无力回天的败子。 她笑笑,将手中棋子丢在了一旁,“没有下下去的必要了,你输了。” 而她不会让子给李明贞。 李明贞看着满盘皆输的棋面,无奈叹气,“是,你心乱时,尚能有一处容错,到第二子才需我让你一让,而我,一子错,步步错。” 尤其是在听见那句“清风之存在,更像一种支柱”时,李明贞定了一早上的心,终究不可避免地乱了。 不是拈酸吃醋,而是痛惜。 “或许吧,也或许是我没你那么大度,不想让你。”遇翡身子一仰,摇椅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在这淅沥雨水中显得闲适。 微眯的凤目之中好似流淌着冰冷,如同外头的雨,刺骨寒凉,她说: “我接受自己的败子,能承受一场棋局的失败,但不接受让你半子,同样,你也不必让我,可你一旦让了我,我只会乘胜追击,并不会念你让过我的情分。” “是,”李明贞凝眸望着那人的侧脸,语速缓慢,语调极轻,“我知道的,不用你让我。” 自此之后,谁也没有再出声,直到清风一句兴冲冲的:“殿下!” 遇翡这才以最快的速度起身,迎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而李明贞手里的棋子,收拾了又打乱,打乱了,又重新收拾,也是直到清风那一声喜气洋洋的声音响起,悬着的心才落回了原地。 是,她早该想到的,清风之死是承明二十五年痛苦的开端,唯有清风长长久久地活着,遇翡才会相信,所做一切都是有用的。 她们可以改变五年后的结局。 “怎么,打过架,杀过人,”遇翡敲了下清风的脑袋,“筋骨舒坦了?” “可不是,陈之竞和陈之际果真不是一个分量的,我开始还以为,陈之际是献礼的,陈氏派的才是个中好手,可今日同陈之竞身边的人一打,”清风夸张摇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现在懂了吧,一个家族嫡长子的分量是不同的,家族兴衰,都在这嫡长子身上,哪儿会这么轻松,”遇翡笑呵呵地去给清风倒水,“受伤了没?” “胳膊上有一道,不要紧,轻舟也受伤了,她替我挡了一剑,不过也不是什么重伤,”清风将袖子挽上去给遇翡看伤口。 遇翡还坏心眼地戳了下,惹得清风倒吸一口凉气,一双大眼圆溜溜地瞪着她,“殿下怎么这样!” “那你还不是老对我下重手咯,说不重不管用,”遇翡弯了弯唇,“丰穗呢,拖后腿了么?” 说这话时,李明贞姗姗来迟,手中还托了包扎用的布帛和金疮药,“此前怕有伤员,特意问无恙师傅要了一些,说是敷上即可止血,立竿见影,就是有点儿疼。” “疼好啊,”遇翡笑得愈发开怀,“我来包。” 可算给她找到机会了。 清风:…… 李明贞在边上给遇翡打下手,“轻舟伤在背上,估摸着是要躺上好一阵了。” “王妃放心,轻舟养伤的时候,她的活我来干,我啥都会。”清风本着“有恩报恩”的原则,接下了轻舟的活。 “你可别乱认活儿了,人轻舟心灵手巧,能梳发髻,你能?”遇翡又趁机按了按清风的胳膊,给人按得鬼哭狼嚎的,“你梳的女子头能出去见人?” 清风:…… “我哎哟,我学一学,您轻点儿!” “不行啊,王妃说了,这药疼了才管用呢,”遇翡不慌不忙,顺带还给李明贞使眼色,“王妃说呢?” “殿下言之有理,”李明贞毫无底线地顺着遇翡的瞎话往下接,“无恙师傅说,不疼那便是药没放好,受潮失效了。” 清风:…… “对,丰穗也受伤了,”她终是想起来遇翡方才问她的话了,“是没拖后腿,小丫头性子凶得很,有个人举刀向矜月去了来着,她死命抱着人家的腿,拖不动就咬,最后叫人踹了好几脚。” “不过您放心,尸体我们烧了,不会留下任何能指向孩子的证据,顺意大人在两个金龙卫的保护下也安全逃离了,咱们的人都有受伤,但没什么大事儿。” 遇翡为此挑了下眉,却没追着清风多问,她的包扎技术很是一般,心里又装了事儿,不知不觉就把清风的胳膊包成了一个显眼的粽子。 李明贞拍了下遇翡手背,“太夸张了些,我来吧。” 清风受宠若惊,往后缩了缩身子,“王妃,我自己可以的。” “殿下先前脑门是你包的吧,”李明贞的动作就熟练许多,包好之后,袖子一落看不出分毫,“清风,不会的事别逞强。” 遇翡哼了一声,直指清风:“我就说你手艺不好,你还非不信!” “您不知道呀,包少了渗血看着可怜,”清风委屈巴巴,“包多了心里才有底儿。” “不想听你狡辩,去睡一觉,歇一歇,放饭了我去喊你,给你留好吃的。”遇翡看着清风活蹦乱跳却又挂了血的模样,眼底发酸。 “那我去看看轻舟,”清风惦记着救命恩人,赶紧走人。 遇翡这才伸手,指腹碾过沾了血的桌面。 血已经凉了。 不是那一次,溅在她脸上的温热。 “李明贞。” “嗯?” “顺意,是久鸣堂的人么?” 第193章 你比我心狠 李明贞并不意外遇翡的敏锐,然她还是有些好奇:“为何会这样想呢?” “因为他活下来了,”遇翡歪了下脑袋,随之发出一声笑,“久鸣堂,又或者你,你们都比我心狠。” “在那样的场景里,连我都会为了保密而不留活口,你们却放走了顺意,且我查过,顺意……” 她安静了一会儿。 在这份忽然安静下来的时间里,李明贞清晰捕捉到了遇翡睫羽的颤动。 如同雨后花叶上陡然滚落的玉珠。 “顺意最开始,不是近身伺候父皇的,他最开始是伺候先太子的。” “那你又如何会认为,”李明贞没没有挪开视线,此刻的遇翡如同一尊精致而美丽的瓷器,瓷器上因岁月多了无数无法修补也消失不掉的裂痕,可依旧不影响它本身。 “如何会认为,伺候过先太子的人,陛下会多年如一日地留他在身边呢,依我所见,陛下是极信他的。” “因他自负,”遇翡轻声道,“他嫉妒,他想将先太子所有的一切都夺过来,母后也是这样吧,母后的至交好友,不是父皇,而是先太子遇淮。” 也难怪狗爹这么不介意娶妻娶个岁数大于自己的,不论是给她指婚还是给遇瑱,最开始选的都就是大了三岁的李明贞,他自己可不就是其中的典中典么。 “顺意,我猜他应当也是做了什么事,才得了这份信任,或许是……”遇翡骤然聚起眸光,带着尖锐的审视,似是想要探清李明贞知晓的所有秘密,“他杀了先太子?” 李明贞被遇翡的说法逗出几声笑,“殿下怕是将我当成了什么朝堂百晓生,莫不是以为我无所不知么?” 遇翡哼了一声,“我看你是知道得不少,就是装得太深,不愿说罢了。” “有些事不是我不愿说,是时机未到,此刻开口,”李明贞将手中染了血的布帛丢进那盆干净的水中。 布帛浸了水,此前吸收的血却在水中袅娜荡开,不知不觉,便浑了水。 “便会像这一盆水,理不清,也分不清,而你对着这一盆浑水,会胡思乱想出更多理不清的想法。” 李明贞慢条斯理地将金疮药收起,“殿下,先太子是自愿赴死的,那时,他自知命不久矣,时日无多,他亦知道……” “住口!”遇翡却在这时以激烈的情绪打断了李明贞的话,她跌坐在椅子上,“不要再说了。” “看,”李明贞也不在意遇翡的态度,她淡笑了笑,“是你还承受不了真相的残忍。” “我为什么接受不了?!”遇翡仿佛被戳中了事实,拧眉怒斥,“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么?!” “你以为我不懂你,”李明贞将那一堆杂物放置到一旁,擦干净手,这才慢吞吞重新靠近遇翡,不温不火不急不躁的模样,看得遇翡面色愈发难看。 对比之下,李明贞才是那个更为成熟的掌控者,而她,她像心比天高能力却没几分的丑角。 她痛恨李明贞能掌控全场包括她的自如,可她一旦发现自己在痛恨…… 无形中就好像变成了最讨厌的狗都不如的遇瀚的白眼狼模样。 明明过去,她最不想变成那副养不熟的样子,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好,能考虑到每一个人的情绪与难处,可此时此刻…… “遇翡,不论你信不信,我比你自己更懂你,这世上,”李明贞轻柔抚上遇翡紧绷的脸,“唯有我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我不会……” “你会杀了我。”遇翡恨恨盯着李明贞,“你比我心狠,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你自己,你会逼着自己——” “例无虚发,不允许出错。” “是,”李明贞应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遇翡的眉眼,而她自己,漂亮的杏眼中凝聚着水光,却还要对着遇翡笑。 “我是会逼迫自己,以最决绝果断的方式,斩断你的痛苦,那些孤独的痛苦,我做好了承受的准备,但在有第二选择时,我不会害你,甚至愿意牺牲自己来救你。” “没有……”遇翡哑然,心中浮现巨大的空洞,连言语都变得僵硬,那些寒意无孔不入,钻入她的骨髓,“没有第二选择了。” “是,没有了,”李明贞平静至极,“心血耗尽,只能换来最后一面。” “他们,你……”遇翡的语气愈发飘忽,“你们对我失望吗?命不久矣,时日无多……会失望吧。” 以为有后,才走得心甘情愿。 可她……她不是世人认知里的那个“后”。 “怎么会呢,”李明贞揉开遇翡眉心死结,“只要你不逃,我们所有人都会因你为傲,阿翡,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松背负起无数人的期望的。” “而你在那些沉重的期待里,还是那么好,不是么?” 遇翡想说不是,她一点也不好,她不是什么洁净污垢的白莲,而是满身污泥的,在阴暗角落里生长的霉斑。 然而她不想让李明贞知道,原来她是这样不堪。 所以她点头了,在再一次充分了解自己的肮脏过后,违背本心点了头,“是。” “你曾对清风说我如蔓草水流,能撼树亦能穿石,说我弱柳之姿,能承风霜雨雪,能搏击长空,阿翡,你也是,”李明贞握住遇翡那只颤动的手,“曾亲手断你生路,这次,便护你领你走完未来那些路。” “信我,也多信你自己一些,你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好。” 那些奔涌的血液裹挟着李明贞传递而来的热意,一路浩浩荡荡,在体内横冲直撞一般,蛮横驱走刺骨寒凉。 遇翡深吸口气,闭了闭目,重新睁眼时,李明贞彷如逆光降落的谪仙,那些在地牢之中久未见过的光明—— 一点一点,也蔓延到了她身上,阴霾见光,逐渐放弃侵占的心田。 她低头,怔怔看着自己被那人紧握的手。 是,是光明。 或许,她不是被人遗忘的弃子。 是没有办法了。 “会觉得我……”她攥紧李明贞的手,“懦弱吗?” “怎会?”李明贞笑叹,“若你懦弱,那其他人算什么。” 真正懦弱之人,怎么会在酷刑之下牙关紧闭,一句不该说的话都没说的。 “天下的硬骨头里,合该有你遇翡之名。” 第194章 这份情谊是娘该得的 遇翡在这时竟笑起来,这一句“硬骨头”,如同赐给李长仪的,迟到的勋章。 那份曾被禁锢在不知名地下的痛苦,好似被人破开一道细微的缝隙,见了光。 “是么,那我便是你以为的硬骨头吧,希望你——” 她学着李明贞的样子,弯起一双眼,“这次有第二选择。” 可她终究无法学出李明贞的温柔与明媚,故作起的笑总透着莫名阴鸷,威胁一般。 “孤明媒正娶的原配发妻,做不到同日生,同日死总可以的。” 李明贞却欣然应下:“自然,生同裘,死同穴,不论你是谁,从生到死,由死到生,你的身边也只能是我。” 遇翡对此只是笑,没再多言,像是再说下去,这份带着质疑的试探变成了情意绵绵的调情,而她与李明贞—— 做得伙伴,做得同盟,做不得爱侣。 - 第一轮姑苏灾情进京时,所有人都还是不慌不忙的。 各地官员大多如此,怕担责,也想从中捞上一笔,报入京的不是承受不住的大灾便是这样无关痛痒的小灾。 遇瀚还在朝上就着姑苏让诸多臣子定了定应对之策,今年气候诡异,不是水情便是旱灾,一份份进京奏报除了惯例问一问遇瀚近来安不安,其余都是千篇一律的哭穷,卖惨。 想着京都能免一免赋税,又或者,带着钱粮去支援支援。 而遇瀚是个对钱袋子看得紧的,他更了解这些官员们素来的德行,大多时候就是象征性的粉饰太平,彼此之间过得去没有闹起来就作罢了,至于赋税…… 该多少还是多少。 姑苏已经是去了一个李慎行,遇瀚更是半点不慌,以李慎行调度挪钱之能,又是他老家,压根不用朝廷补贴什么,他顶着一个江南道巡察使的职务便能自个儿把事儿办得漂亮。 “陛下,李侍郎这份奏章……”顺意再度将那份被遇瀚冷落数日的奏章挑了出来,“前些日子您说,过些时日再看。” 遇瀚斜了顺意一眼,眸光瞥见老李熟悉的端正字迹时只觉厌烦,可到底是翻开大致扫了一眼,“他说,各地有灾情,京都城门口还有不少开春涌过来的周边的灾民,不如让收了这些流离失所又找不到活计的灾民,组个临时的援灾队伍,哪儿有需要兴土木的,便使唤他们过去。” “如此,有了生计,他们也不用日日守在城门口等着派米,天气渐热,那些人又都是灾后遗民,担忧会有疫病,又说游民太多,于京都百姓安危有损。” 遇瀚笑了笑,“这人还是十年如一日的谨小慎微,胆小怕事,什么都要往最坏的方向去想,灾后遗民,疫病,真有疫病,大冬天就该发了,何必等到入了夏?” 这份担心,他又不是没问过。 “京都是玉京核心,我倒还真想看看,哪个不怕死的活腻歪了敢在京都闹事儿。” 于是乎—— 李慎行这份奏章写了跟没写似的,就这么被遗忘了。 而写了这份奏章的李侍郎,此时正被遇翡她们逼着日夜不停地往姑苏去。 “殿下啊,含章啊,”好不容易有个在破庙里头歇脚的功夫,李慎行止不住地揉着快不是自己老腰,“陛下给为父上任的时间绰绰有余,咱们没必要这么赶呐,家里的事儿也不急?” 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夫人,“夫人,家里是出了什么急事儿么?” 天气都成这副鬼样子了,也不是什么农忙的时候,能有什么大事。 “丈人,您少说两句吧。”遇翡已经看着丈母摩拳擦掌准备收拾人的姿态了,她老老实实在边上找了个不起眼的地界儿,随意拂了拂灰便坐下了。 李明贞比她讲究些,起码轻舟还去马车里寻了几个厚实的蒲团垫着,好叫她能坐得干净些。 “不行我跟清风去野外头看看能不能打些野兔鸟什么的,雨水多,兴许还能挖点野菜菌子,”遇翡小声道,“成日吃干饼干肉,此刻涨肚得很,胃火都该起了。” “天黑前应当能赶到前头镇上,届时再买些新鲜的,”李明贞将烘热的肉干递给遇翡,“路上已经能见着些乞讨的流民了,你与清风两个人出去,我心难安。” 可他们这支扮作商贾远行的队伍,好手拢共就那么些,好手派给遇翡,他们这人多,又多是妇孺,更不安全,遇翡也不会同意这么做。 她也不能说,放心,续观师傅就跟在咱们不远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我知道的,”遇翡没跟李明贞呛声,“是又到了定点的硬塞时候,嘴碎两句。” “我看你是京官儿当太久了,安逸得心肠都硬了,那路见了好些个饿死的,还不急着赶路……”远处,楚宁在那絮絮叨叨地嫌弃这个吃不了苦的文人丈夫。 两个一并带出来的侧室一左一右装模作样一口一句“夫人”地喊着拉架,实则压根就没用力。 李慎行不可避免地挨了好几下,连声求饶:“夫人夫人,我知错了,知错了,这便动身,这便动身。” “丈人是真一点儿地位都没有,”遇翡看着不远处的热闹样,笑了下,“我看他还挺乐在其中。” “少年夫妻老来伴,”李明贞叹了一声,“这份情谊是娘该得的,娘以前……很苦,即便是父亲上了榜做了官,俸禄微薄时期,家里节省场面上要打点的却不少,碍于官眷不得从商的规矩,她只能去给那些富贵人家浆洗衣物来补贴家里。” “我能记事时,数九寒天她冻得双手通红,想帮帮她,她却同我说,我是正经的官家小姐,这双手该如父亲一样,握着笔杆子,做些文雅事,认字读书,苦活脏活累活,不该学,也无需学,她说——” 李明贞不会忘记,母亲搓热了一双手,才会过来碰她,过来握住她的手,唤着她的小字: “含章,娘的出身不好,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娘做出了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你爹爹,是娘能够着的,最好、最有前途的人,有娘在,这些苦你不必吃。” “是,丈人值不值丈母这样的我不好说,丈母是配得起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遇翡也记得…… 上一世,丈母但凡发现她对什么菜肴多动了几下筷子,下一次再去,必定还有那份菜。 时不时还会贴补她和李明贞的小家,也会将她拉到一旁,偷摸给她塞荷包。 “长仪,含章是个心善的孩子,瞧见什么事儿都想去帮一把,你跟她一起,想必也会有委屈的时候,这个拿着,有什么爱吃的就买一些,缺了再和娘说。” 生怕,她因那些委屈,又或者因家中的不宽裕,就冷待了李明贞。 遇翡咬了一块干饼,又喝了一口热茶,言语之中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含章,你有这世上最好的母亲。” 第195章 难以感同身受,也是一种幸运 “皇后殿下……”李明贞本想说,皇后殿下对遇翡也是有心的,在上一世…… 皇后姬云深从头到尾都在为遇翡运作,都说关心则乱,以皇后心智,可以纵横北地亦可以混迹后宫多年都舒舒服服,心境尚稳时她可以不露破绽。 可姬云深却被人抓住了联通北地的证据。 环环相扣的地方实在太多,就如同那难解的九连环,解了一环又有一环。 而她们,她与长仪,受过的,无意识间背负的枷锁与定义实在太多,她们温和,与世无争,不想权力,只想偏安一隅,甚至于—— 对袒露自己的野心而感到惊惶。 故而她们吃到了最惨痛的代价,败的实在凄凉。 “母后也好,”遇翡捂了捂嚼干饼嚼得发酸的腮帮子,看着那白花花的干饼愁得叹气,可她还是不愿意去浪费一点儿粮食,顶着那份儿干噎又啃了一口,“就是……没法儿毫无保留,她,有时候我在她身上能看出和续观师傅如出一辙的矛盾。” “她们像是本心期望我能争气些,期望我能成为一个符合她们期待的强者,可又时常觉得,那对我太残忍,于是便又盼我做个无忧无虑的闲人,续观师傅更复杂些,她恨我。” 发泄一般连着啃了三口干饼,自虐似的感受到了干饼为喉咙带来的干涩,遇翡成功把自己给噎着了,一张脸被涨的通红,打嗝打得停不下来。 李明贞一边笑一边把水囊递出去,“哪儿有人这么吃干饼的。” 遇翡连着喝了好些水才把嗓子眼的干饼给咽下去,可那嗝像是止不住似的,很快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再吃些饼,顺一顺。”丈母娘又递过来一张崭新的饼,“殿下这是饿极了,吃的太快。” 民间的土法子么,无非就是喝水,吃干饭,再不就是—— “哇!”鬼灵精怪的三娘忽然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冲出来扮了一张自以为吓人的鬼脸,“姐夫~~~我~~~~” 遇翡面无表情,一巴掌糊住了李明纨的脸,“三娘讲话还漏风呢,可别吃一肚子西北风夜里肚子疼。” 正值换牙期的李明纨:…… 李明贞从遇翡的魔爪下救出了顽皮捣蛋的李三娘,“还敢不敢欺负姐夫了?” 李明纨那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乖乖巧巧扑进长姐怀里:“姐夫对长姐好,姐夫就好~” 遇翡气笑,拍了下李明纨的脑门,“边儿去,我都在这快噎死了,你还在挖墙脚,下回不给你捎吃的了。” “母亲说,吓唬一下就不打嗝了,”李明纨据理力争,“我这才想吓唬你一下的。” 谁知姐夫就是看着胆儿小,实际上临危不乱得很呐! 遇翡在做李长仪时和李明纨打得交道实在不少,再加上这家伙年纪还小,心思不深,一打眼就能看出她一肚子乱七八糟的想法。 “临危不乱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这哪儿到哪儿的道行,”遇翡把人从李明贞怀里提溜开,“半大不小的孩子了,沉得很,长姐抱你这么一会儿夜里怕是要坐在门槛儿上疼得偷偷抹眼泪,去。” 李明贞就这么静静含笑注视着遇翡,看着她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张冠李戴。 原本遇翡还挺坦然,可李明贞这又是意味深长又是纵容的笑,倒是笑得她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地心虚起来。 好在李明纨这么一闹,遇翡还真就没再打嗝,一群人本想再次启程,才出门时,就与一群躲雨的灾民撞到了一处。 遇翡几个有身手的不约而同护着身边那些人,本想同他们陌路而过时,他们竟默契地跪下,乞食。 李明蘅是最先心软的,然而凌雀生二话不说,冷着脸将她架回了马车上。 遇翡这边倒是还好,二人颇几分谨慎心态,一时都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护着家中人陆陆续续撤回,遇翡才同清风点了下头。 清风上马车拎出一袋干饼丢给那些人,与此同时,兵器也未离过手,“我家主人给你们的,休要再跟。” 即便如此,车队后头还是稀稀拉拉跟了几个人。 凌雀生本想驾马过去赶人却被李慎行叫住,“雀生,让家中护卫去赶,你不必去。” “长姐,我们为何对那些人这样恶劣,”李明纨很是不解,但她第一次见到那种如同野兽见了食物一般的眼神,有些惊惧。 “我们得先保全自身,那些受了灾的灾民往往都是一个村一个镇结伴跑的,此刻我们瞧见的是十几个人,或许后面……还会有,”李明贞轻声解释。 遇翡适时接过李明贞的话茬,“再说,灾情之下,饿肚子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你知道么?” 李明纨懵懂摇头。 李明蘅却在这时白了脸,一副想起什么作呕之事要吐的样子。 “看样子二娘在外头混的时候约莫是听过了,”遇翡笑了下,“咱们不知道他们是才受了灾还是奔波了许久。” “若是前者,心里头还能有点儿人性,灾情之下,越往后就越没有人性二字,草根树皮找不着时,附近凡能吃的,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什么都能吃,我看那十几个人都是饿极了的大汉,这事儿还真不好说,吃过人肉了,豁出去抢食儿也是一场麻烦,眼下还是尽快到镇上去,走也走官道,野外的捷径怕也是不好走了。” 本想趁着灾情还未爆发,尽快赶到姑苏,现在看来…… 她们二人知道的时间,和真正的灾情时间,有出入,是姑苏当地官员瞒报了。 “咦——”李明纨不谙世事,捏着鼻子,“人肉也吃,怎么这样坏!” “那是你打小吃穿不愁衣食无忧,”童声稚语,叫遇翡不由想起上一世,她的语气不知觉便淡了一些,“不想死的人为了活下来,什么都吃得的,艰难境况里,坚持下来的每一日都是对自己的考验与煎熬。” 话毕,许是觉着自己讲话太严厉了些,便带了几分慈爱去揉了揉李明纨的脑袋,“难以感同身受,也是一种幸运。” 第196章 那时,你在做什么? “可姐夫也是锦衣玉食啊,”李明纨反驳道,“姐夫还是王爷呢,你却好像经历过一般。” 遇翡没去看李明贞,她淡笑了下,“姐夫啊,有个好友,她有阵子被关在一个矮小又狭窄的矿洞里,在里头都得佝偻着身子进出。” “有一日,矿洞塌了,出不去,进不来,塌得那一刻便死了不少人,姐夫……” “姐夫的好友,被人护了一把,侥幸活下来了,一起活下来的,还有八个人,没有吃的,死了的那些人在地下开始腐烂,发臭。” 遇翡至今记得,那些臭味是什么模样的。 “后来呢?”李明贞语音微颤,爱听故事的李明纨还未开口,她便像是被遇翡的故事吸引一般,先一步问出了口。 她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后来,矿洞被挖开,李长仪从里面活着被救了出来,再度被送去另一个秘密之地关押。 可遇翡鲜少会说那些李长仪的事,由她亲口说出,李明贞无比渴望听见更多。 “后来,手边能够到的东西,都吃了,那八个人,放了血给好友喝。”遇翡闭目,有些悲戚,“问他们,为什么,平日他们的关系并不算好,起过冲突动过手,动手时也见了血。” “最开始,因好友是里头唯一的女子,承受过不少……” 双拳不自主的紧握,“是靠着豁出去不要命的架势,才勉强在里头苟活下来,他们说,因为上头那些人下过命令,欺辱欺凌可以,但她得活下去。” “我听他们说,我活着,他们便能活,我死,所有人都得为我陪葬,”遇翡在这时猝不及防地笑起来,笑的人脊骨发凉。 李明纨尚且不懂,李明蘅却很是担忧地望着长姐。 “可笑,那样的场景里,竟还怕活着出去后,要为我陪葬,口口声声说着万一。” “也有不听命的,只想多活几日的人,杀了其他几个,而我,我杀了他们,最后活着从那场矿难里走出去的,只有一个人。” 就是她。 而她甚至连喘息的,劫后余生的时间都没有。 一口长气,缓慢的,随着胸腔的起伏,被吐了出来,彷如迟来了一世的喘息。 “那姐夫的好友后来呢?”稚嫩的,脆生生的声音打破这份诡异的死寂。 遇翡却看着李明贞,绽出一道格外温和的笑:“死了,至于是怎么死的,得问你长姐了,她知道得该比我清楚些。” 此话一出,李明蘅的心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止不住地为李明贞担忧,甚至下意识便往李明贞那个方向挪了挪,仿佛这样,她就能成为一堵牢不可破的城墙,挡在遇翡与长姐之间。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是没逃过遇翡的眼睛。 她不在意地勾了下唇角,明知故问:“含章,二娘像是有些怕我?” 李明贞:…… 正是这句话,叫李明贞从巨大的恍惚里走出来,她嗔了遇翡一眼,“早说殿下不去当个说书的可惜,好好一个故事,讲得人身临其境,也就是到最后编不出来了,还非得叫我编。” 遇翡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李明贞的话。 听闻这话,李明蘅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松一些,“殿下是……编的?” “她呀,成日就爱去听人说书,一身本事无处发挥,此刻见着你们俩,自然是……”李明贞拍了拍李明蘅的手背,安抚道,“殿下之友,非富即贵,哪会经历这样的事。” “自然,”遇翡在边上应声,顺带还伸出手掌,“三位客人,听了书,总要打发些赏钱的?” 被吓坏了的二娘三娘:…… 李明纨揉着通红的眼睛:“姐夫怎么这样呜呜呜……” 遇翡阴恻恻地威胁,“怎么,小客人是听霸王书不想给钱么,那下回,我可得编的更玄乎惨烈些了。” 李明纨用白胖的小手在荷包里艰难翻出三个铜板,“二姐长姐的,我都给呜呜呜……” 李明蘅本也想给三个人的份,尤其是在见到三娘摸来摸去只有可怜的三个铜板时,哪料遇翡乐呵呵便摸走了三个铜板,有模有样冲着三人拱手,“挺好,小的就多谢客人赏了。” 李明蘅:…… 李明贞摆出一副困倦的样子,“你们先去后头的马车,我有些乏了。” 李明蘅闻言,当即捞走了李明纨,二人懂事地向着李明贞行礼告退。 车帘被撩开又落下的瞬间,遇翡便如一条搁浅的鱼,整个人懒洋洋泄了一身气力,也不管自己重不重,直直靠上了李明贞的肩膀,“靠一靠。” 李明贞侧过身,叫遇翡直接躺在她的腿上,以她的双腿做枕,“多谢你。” “嗯,”遇翡应了一声,“这一声谢我也受得起。” 李明贞保护了二娘和三娘,却没有保护她。 遇翡闭目,独自消化因往事而生起的糟糕情绪,却又想知道:“那时,你在做什么?” “许是在,”李明贞深吸一口气,苦笑一声,“以色侍人吧。” “身无长物,唯有一副皮囊能拿得出手,” 胸腔之中,因李长仪往事而破碎的心脏在言辞中仿佛被寒风吹拂,碎片散了一地,难以拼凑。 她将手,轻轻放在遇翡的面庞上,仿佛想借着触碰来缓解心中巨大的空洞。 “只可惜,以色侍人最不可靠,牺牲不少,终究成空,说到底,还是我太天真了些。” “以色侍人”这四个字有如尖刀,从遇翡耳中刺入,带着那份汹涌的尖锐,一路杀至遇翡心田,叫她喉间骤然涌出一股腥甜来。 而她又强行将那份痛苦生生咽了回去,“被骗了么?” “嗯,”李明贞竭力摆出平日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可再度出声时,嗓音却因喉间的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哑,“明知是不归路,也明知,是要被骗的。” “也情愿做个执着痴傻之人,心里总想着那句——” “万一呢?万一他这次会露出些许口风,万一,能探得更多秘密,万一,即便救不出,能见上一面呢,即便要扮演一个,无情无义的负心人。” 纤细手指在遇翡清秀的面庞上轻柔抚摸着,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她说—— “这三个字,如一句不可拒绝的谶言,我拒绝不了那份诱惑,情愿一次次当个赌徒。” 第197章 一定是骗我的 李明贞的话语如同山间清溪,缓慢流淌,却更胜海啸洪流,透着的艰难与无奈时时刻刻都在冲击着遇翡的精神,像是不将她碾碎不罢休。 她侧过身子,将脸埋在李明贞的小腹,鼻尖萦绕着那人身上淡雅素净的冷香,如那人说的话一般冷。 车辙声单调的,持续的打破车厢内的死寂。 心中被冲击出来的空洞裹挟着浩浩荡荡的痛楚,碾过遇翡身体的每一处角落,她渴望抓握住什么东西来填补这份空缺。 哪怕是脆弱易散的稻草。 藏着笑的叹气声在上方响起,温热气流如那人的手,轻柔抚过遇翡发丝。 “我的殿下怎么会这样委屈,好可怜。” 遇翡闻言,红着一双眼狠狠瞪了李明贞许久,想要推开李明贞,掌心才贴上柔软衣料,推的力还未曾出去,就已成了紧紧的抓握。 “骗子!一定是骗我的!” 指节因用力而苍白的可怕,仿佛这样,李明贞的谎言就能顺着这股力道一并被她揪出来,从那些残破的过去里割离。 “嗯,”李明贞扬了扬眉,欣然笑起,“我知道你不会嫌弃我,当时也顾不得这些。” 遇翡却想起此前曾无数次拿“不干净”来辱骂李明贞,是,尽管到此刻,她仍旧仇恨满心,可…… 万一呢。 万一李明贞说的是真的,她岂不是,恰恰好骂在了人家最薄弱的地方。 心里一时有些难受,于是又将脸埋了回去,“不想听你讲话!” “好客人,有赏钱么,方才还说,听霸王书是不对的。”李明贞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遇翡通红的耳垂,时而轻捻,时而又用指甲不轻不重地刮过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肤。 每一次触碰,带给遇翡的,是更深入骨髓中的灼热,似是要将她掷入一个冰火两重天里才肯罢休。 “殿下都是亲王了,赏钱……一个铜板可打不住。” 那只耳朵被揉得滴血一般,滚烫灼热,遇翡没好气道:“那你还多谢我了呢,我也没问你收谢礼。” “那是殿下心胸宽广,不拘小节,妾身妇道人家,头发长心眼小,只想盯着每一处蝇头小利积少成多。”李明贞淡定回嘴,手指揪着遇翡的耳朵往上提了提,“还是说……” “殿下想听霸王书?” 遇翡:…… “给你给你,别拧耳朵,红了都。” 说着,她不耐地从怀里摸出那个空落落的干瘪荷包递过去,“再多没有了。” 李明贞应声,伸手去拿,却发现这人攥得生紧,很是不舍得的样子。 拉扯半晌,到底是遇翡泄了气,嗷呜一声,“没钱了,好穷,我还说丈人混的不行呢,不对……” 她像是有了些什么主意,噌的一声坐直身子,吓了李明贞一下。 李明贞无奈:“你想拿爹爹开刀,也不是不行……娘顾及爹爹的面子,怕他在同僚那抹不开荷包,总会多给他一些钱。” “真是丈人的好女儿,”遇翡忍不住给李明贞比了个大拇指,“现在是泼到我这的水了,泼得好。” 李明贞:“……你这一身反讽的本事倒是见长不少。” 遇翡才被剥削完,想起还有一株可以可怜她的好韭菜,登时便放弃了跟李明贞呛嘴,果断下车,扭头便去找老丈人。 “丈人,含章说天黑前便能到镇上,您渴不渴,小婿去提两坛酒来?”遇翡很是殷勤地邀请李慎行夜里一起喝酒。 李慎行虽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然玉京百姓不论男女凡兜里能匀出几个铜板的,茶余饭后都爱喝上几杯,这一路昼夜不停地赶路,别说喝几杯,他连酒味都没闻着,于是果断点头,应下遇翡的邀约。 不应还好,一应,就瞧见女婿在自己跟前可怜巴巴地掏荷包,倒了半天,只倒出—— 三个铜板。 这三个铜板还是遇翡临下车前签了高利贷问李明贞借来撑场面的。 李慎行笑了:“殿下啊,您晌午还说臣没地位。” 言罢,取下自己的荷包,特意给遇翡听了听响儿。 是个混合声儿,不止是铜板碰铜板,还有碎银,看着就鼓囊囊的。 遇翡抿出一个笑,“让丈人见笑了,小婿还没到发月钱的时候,含章管家,自有一派规矩,小婿也不想带头做那个坏了规矩的人,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含章掌家不易,我总得为她省点儿心。” “说得好!”李慎行拍了拍桌,“殿下以身作则,对含章呵护备至,臣一家铭感五内,夜里的酒,殿下若不嫌,臣请。” 这话可谓是送到遇翡心坎儿,可她还是推脱了两下,这才接过李慎行的荷包,“丈人对丈母也是极好的。” 李慎行摆摆手,“殿下有所不知,夫人为臣付出良多,臣微末时期应了她不少话,可能做到的实在是少,人活一世,处处都是两难之处,能回报夫人的,也唯有这份好,只可惜,那些不相干的人只知夫人蛮横,不知她……” 说到这,李慎行苦笑着摇头,“不提也罢。” “丈人如此记得丈母的好,”遇翡却是不懂,“为何家中还会有两个侧室,我观丈人也不像是被子嗣为难拿捏的人。” “夫人早年受寒,子息艰难,”李慎行长长叹气,“家中不乏一些盯着李府的亲戚,偏这玉京的严苛规矩,任含章再聪慧温雅,女儿之身也承继不了家业,我与夫人不想来日她面临家产被夺的流离之苦,不是没想过过继,可……过继来,哎。” “再者,夫人膝下无子,家中也没个侧室,都说她管得严是登不得台面的妒妇,京中那些官眷有个什么小花会都不叫她,她是不在意,总要为了含章多考虑些,我二人这才商量着,寻了两个苦命的入府当了侧室,权当是为她们母女挡些言语之刃。” 说到这,李慎行那小眼神频频朝遇翡身上瞥,“说起这个,殿下贵为亲王,开枝散叶也是……” 遇翡:…… “丈人打住,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有含章足矣,多了也吃不消的。” 第198章 你逃不开我 然她在这说的是这副表忠心的话,扭头回自个儿马车上,掀了帘子就说:“丈人说给我找侧室来着。” 李明贞没好气地睨了遇翡一眼,“爹爹不会说这样的话,休要唬我。” 遇翡乐得笑了几声,“喏,丈人的荷包叫我给骗来了,夜里吃点好的?他说他做东,叫我万万不可同他客气。” “我看你是四处打秋风乐在其中,”李明贞将那荷包解开,倒出一堆碎银铜板,在里头挑挑拣拣,最终挑出五个相对干净些的铜板递给遇翡,“这是你的。” “你可真是个黑心东家,”遇翡嘀咕一句,将那五个铜板收进自己荷包,抬眸瞥见李明贞沉静如水的模样时,强行扭转思绪从而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一阵阵刺痛。 她抿了抿唇,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李明贞的手背。 李明贞嗯了一声,“怎么了呢?” “往后……”遇翡清了清嗓子,张嘴想叫李明贞往后别那样笨,叫人骗的团团转,可在李明贞水盈盈的眸光里,她发觉,连这样的话都有些残忍。 “你会保护好我的,对吗?”李明贞猜到了遇翡的欲言又止,很是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知道,往后你都会挡在我身前的。” “即便历尽千帆,你也不会弃我而去。” “口出狂言!”遇翡挑起眉梢,并不想承认这样的话,“黑心至极!” “哪里是我狂放黑心,”李明贞得了某人上交过来的“家用”,乐呵呵从边上取出一个新的茶饼,敲下一小块,像是要沏壶新茶的样子。 “遇翡,一个能看看见妓子背后故事的人,是不会因她是妓子就心生恶念的,我说你坦荡,说你中正,并非指你能海纳百川以德报怨,而是你看得见每个人的苦,这才是你的心软。” “什么妓子,”遇翡的心却刺了又刺,拎起边上滚开的水壶,一屁股把李明贞给挤到边缘,“起开,不乐意听你说话。” 李明贞倚着摇摇晃晃的车厢边缘,笑个不停,“不想我妄自菲薄?” 遇翡冷着脸不接话茬,等到她沏好一壶热腾腾的茶,蒸腾水汽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她才轻声开口:“若你说的是真的,若你的梦境是真的,那么,承你这一番付出的人,有什么资格来听你妄自菲薄呢。” “可恨意……”李明贞握住那只轻微颤动的手,感受到那人僵住的动作后,稍一用力便将遇翡扯进了怀里,“遇翡,恨意总要有倾泻的地方。” “而该死之人,还未到死时,这些时刻里,”李明贞弯起唇角,“恨一恨我,有什么干系呢?” “晚来的情谊,来不及说出口的爱意,在错过的命途里,总是一桩无可原谅的罪过,不是么?” 这一刻,遇翡心如擂鼓,无论她如何逼迫自己静心凝神,她都仿佛逃不出李明贞布置的陷阱。 那一身淡雅之香却有如熟透的果子,甜腻粘人,铺天盖地,要将她每一处骨血都浸透,直到她们的骨血彻底相融,永不会分离。 即便在这个过程里,她们彼此伤害,互相撕咬,直到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遇翡感受到了来自李明贞的贪婪与占有,她挣开那个竭尽全力禁锢她的怀抱,直着身子,凝眸望着那人。 李明贞惨然一笑,“你生气时,冲我发火时,我才能感受到你残留的爱与恨,尽管有些痛苦。” “而你的痛苦,也在刺痛我。”遇翡攥紧了拳头,久未修剪的指甲刺得她掌心生疼,“可我做不到,我情愿你是骗我。” 可她心底却信李明贞那些话,甚至不用李明贞摆出什么证据。 李明贞心底叹气,面上却还是挂着那令人讨厌的,淡然的笑,似是随意感叹:“看来你我只能当一对儿人前虚伪恩爱,人后互相折磨的怨偶了。” “你渴求我恨你,”遇翡却陡然掐住李明贞的脸颊,拇指带着不容置喙的粗暴,压过那人的下唇,似是要以这样的方式,迫使那张总是捡她不爱听之话说的嘴唇变形、扭曲。 凤目眯出一道危险的弧度,“怎么,想一报还一报?就这么……迫不期待地送上门受辱?” “你恨我,便会苦缠着我,”李明贞全然不顾遇翡带给她的疼痛,身体上的痛意甚至叫她不自主的兴奋。 在遇翡的手指深入逼迫时,因启唇,柔软的舌尖不受控制便碰到她的指腹。 温热触感如同电流,从遇翡手指灌入,盲目逃窜,激得她蜷了蜷手指。 李明贞借此贴近遇翡,同遇翡的粗暴不同,她的柔弱情人一般,轻抚着遇翡的脸呢喃:“只要你活生生在我身边,我便是知足的。” 气息仿佛在这一刻不自主地交织在一处,连视线也是,如同双生缠绕的藤蔓,无声无息纠缠,抵死缠绵。 近乎病态的痴迷,遇翡不是第一次见,可这一次,她却清晰感受到了李明贞不再掩饰的占有欲,她冷笑,加重手上的力度,“你在逼我?若我说,不恨你了呢?” “那便换我做那个痴缠你一生的女鬼吧,”手指抚过遇翡温热的眉眼,顺着鼻梁而下,直到—— 重重按上那颗唇珠。 唇瓣受力,短暂失了血色,却又在李明贞的松力后,争先恐后涌上更为鲜艳的鲜活血色。 “遇翡,你逃不开我,我可以做个罪无可恕的罪人,”这话,李明贞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在她竭力向着遇翡贴近时,遇翡便松开了手,李明贞却借此捧住那张脸,珍惜地用眸光扫过每一处皮肤。 “不用你原谅我。”她说,“也不用你怜惜我。” 遇翡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李明贞近乎病态的掌控欲竟让她无端松下一口气,她甚至—— 享受于这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李明贞。 这个撕开所有温婉守礼的外衣,拥有极强进攻性的,贪婪的,尖锐的,会暴烈地说着要做个女鬼痴缠她一生的人。 第199章 如您所愿,我的殿下 可这份认知,却比恨更让她战栗恐惧。 如果李明贞又骗她—— 她必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你无论如何都挣不开我,”李明贞环住遇翡的脖颈,俯身,在那人眉心落下一个吻,同时也逼迫着遇翡抬头,好叫那双低垂的眼眸重新落在自己身上。 “遇翡,求你再看一看我,我可以成为你喜欢的任何模样,你想对我如何都可以,唯独侧室……不行。” 遇翡微仰头,轻描淡写哦了一声,尾音略略上扬,像是挑逗,“怎么,我找侧室,你会如何?斩断我的双腿还是……杀了她?” “你不会想看见的。”李明贞弯起一双看似人畜无害的杏眼,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偏执,“还是说,我的夫君渴求着一个心如蛇蝎的妻子?唯有这样,才能让你——” “欲罢不能?” 遇翡轻呵了一声,看似还能维持冷淡的表象,实则一身血液在这一室氤氲的水汽中被熏蒸得火热。 她掐住那人纤细瓷白的手腕,好叫那人离自己远一些,仿佛这样,她可以从名为李明贞的陷阱中央得到一小块自由平静的喘息之地。 “我可以有一个不论何时都理智到可怕的妻子,却不能有一个蠢到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的妻子,你会做到么?” 李明贞猝不及防绽出一个灿烂的笑颜,“自然,这一次,我亦会挡在你身前,不叫任何人伤害你——” “除了我。” 遇翡沉默良久,眼底风暴席卷,最后归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跟着李明贞笑开,将那只柔弱无骨的手,按压在自己的心口。 “记住这个位置。”她说。 ——这是被你,一箭射穿的地方。 “也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想要什么,便用你的性命去抓握,别叫我……选了心软,我一心软,便会释怀。” 李明贞维持端正的坐姿,眸光却如同这满室甜香,紧紧缠绕着遇翡,更要将她彻底吞没一般。 但见她对着遇翡徐徐一拜—— “如您所愿,我的殿下,妾身……至死不休。” - 暮色落下时,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进了吉祥镇,在镇上还开着的唯一一家客栈落脚。 “小二哥,镇上冷清便罢了,怎的客栈也关了?有钱不赚么?”遇翡疑惑不已,趁着小二上菜的功夫叫住了他,“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么?” “嗐,还不是这雨水闹的,”小二看了眼外头,“客官们进来时想必也瞧见,逃难来的灾民实在太多,也没几个客人,客栈自然而然便关了,也不敢接客人,怕……” “怕是土匪?”遇翡接话,“遭过了?” “是,也不算土匪,就是气力大些的,蛮横些的灾民聚成一团儿,专吃霸王餐,咱家也纯属是……” “好咸!”李明纨不过是浅尝了一小口菜便捂住了嘴,“难怪你们这儿没人来吃霸王餐。” 楚宁默默拍了下这口无遮拦的小儿一下,“出门在外该怎么?” “母亲,儿知错了。”李明纨乖乖认错,“出门在外当谨言慎行,不惹口头事。” 遇翡倒是跟着动了动筷子,也不怪李明纨没绷住,她不由玩笑,“厨子可是跟你们东家有什么龃龉?半点不为他省,出手阔绰得很。” “叫您见笑了,”小二赔笑道,“厨子本是外来的,家里遭了灾,半月前就往家赶了,现是咱东家炒的菜。” 结果就因为太难吃,才被吃了一顿霸王餐就暂时脱离险境了,也算因祸得福。 “看来灾民也不算多,还会挑拣,”遇翡笑,“这么说起来,你们东家胆儿也大,明晃晃收了我们这一群人,不怕夜里有人敲门?” 小二讪笑,“本是不想收的,东家说,客官给得太多了,他实在为难,再加上好些时候没进账,总想铤而走险一把,也算富贵险中求。” “还算实诚,”遇翡摆摆手,清风递过去几个铜板算作打赏,“去吧,和你们东家说,省着点儿放盐,齁咸。” “得嘞,您放心,”小二一声吆喝,麻溜去传话。 “你怎么打赏三个铜板?”轻舟小声嘀咕,“不是有碎银么?” “太贵了吧?”清风同样压低声音,“给碎银殿下夜里会心疼得睡不着的。” 遇翡面无表情:“你们俩闭嘴,要不然就拨点儿菜另开一桌去。” 李明贞忍笑,“看来清风的荷包比殿下的还厚实些。” 遇翡冷冷瞪了李明贞一眼,重重哼了一声,开始埋头扒拉饭,扒了两口才发觉:“不是精米?” 那饭粒儿里混着更劣一等的糙米,下锅时水放得也不少,俨然是要将一锅米饭煮成稀饭的架势。 “米价涨了不少,”李明贞面不改色地为自己倒了一小杯酒。 酒杯才端起来就被遇翡半途劫走,一口闷完了,“还是含章体贴,知道我馋这口酒馋了许久。” 本想偷偷摸摸缓一缓酒瘾的李明贞:…… 此刻父母一种视线皆投到了自己身上,想当个酒鬼都当不成了,只得认命去给遇翡斟酒,皮笑肉不笑地劝说:“明日还要赶路,夫君还是……” 遇翡尤其敷衍地连着嗯了好几声,“知道知道,绝不贪杯,和丈人说好了的。” 遂拎着酒壶扭头去跟李慎行干杯去了。 李明贞:…… 外头下着瓢泼大雨,遇翡也歇了去外头逛逛的心思,和老丈人行起酒令来,老丈人有考教之心,遇翡却不敢毫无保留地应对。 直到李明贞借着送酒的功夫在她耳边低语:“殿下放心,那些眼线尚在三十里开外的地方。” 至于怎么还在三十里外—— 被雨淋了个透心凉的刘无恙连着打了一晚上喷嚏,“常延昭,这波你怎么着都得还我,鬼打墙的迷药贵得很,就你那些分量下去,别说一晚,明晚能不能走出来都另说。” 常延昭抱着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靠着山洞岩壁饮着酒,语气淡如寒冰,“是你求我带你出来的,这些本就是你该做的,不想做,大可以在京都待着,我也省得带你这么个病秧子在身边。” 刘无恙再度打了个喷嚏:“这辈子遇见的最没良心最狠心的,你常延昭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第200章 我是为了全局 天稍晚些小二便急急忙忙上了栓,不止门栓,连带着大堂里几张没被占用的桌椅都挪到了门后堵着。 这副模样看得李慎行心里发慌:“小二,你不是说……店里安全?” 不说没人来吃霸王餐么? 小二憨笑着挠了挠头:“东家说客官一行人看着气质卓绝,衣料也好,不像寻常人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过您放心,夜里我就睡这儿守着。保管没事儿。” 生怕好不容易来的生意跑了一般。 “丈人,您踏实回去歇,不会有什么大事儿的。”遇翡把清风推出去,“您别看我这护卫年纪小,打两个没问题。” 李慎行&清风:…… “不然咱还是连夜赶路?”楚宁看看自己这一圈,家里带出来的护卫是个什么水平她还是有数的。 那功夫好的都贵,便宜的也只能充充门面,真刀真枪拼杀起来,兴许他们这些主人家还会被拿出去挡刀当肉垫。 而他们这边又多是女眷,丈夫就是个文弱书生,允王殿下…… 像是也不太能靠得住的样子。 赶路走上官道,兴许还能遇见同路者,壮个胆儿。 “娘,别怕,不会有什么事,”李明贞将楚宁带到一旁,压低声音耳语,“殿下的拳脚不弱,她就是……” 楚宁一下便懂了,“不方便展于人前,娘懂,殿下的身份,平日是要警醒些。” 但女儿这么一说,她也不再怕什么,“真有事儿,娘给你们俩顶着,你们俩就往大路上跑,殿下既然有功夫,不一定能护住咱们所有人,护住你一定是可以的。” 李明贞无奈应下,“您放心便是,皇后殿下也是派了些人暗中跟随的。” 楚宁一听“皇后殿下”四字,一颗心算是彻底落了回去,委实是对姬云深滤镜深厚了。 “看来母后才是那个最诱人的,”遇翡听完李明贞转述的话后,忍不住打趣,“听闻早些年她还在做将军时,每每回京,京都女子都要出来看她,走到哪儿都是一地鲜花。” “皇后殿下自有一番绝代风华,”李明贞对此很是赞同。 “我以为你会说她这些年可惜,”遇翡斜了李明贞一眼,眼见李明贞要不自量力去接清风送来的洗脚水,她才从榻上起来拂开那人伸出去的手,“省省吧,别一会儿水洒了。” 李明贞转身便见遇翡已经把水放好了,在那有些不悦地看着她:“赶紧的,发什么愣,水凉得可快。” 可李明贞还是没动,似是有些错愕,张嘴只发出一个单音:“你……” “我和清风去外头看看,”遇翡没事人一般,仿佛自己只顺手帮李明贞端了端水,“你把轻舟叫过来伺候吧。” 擦肩而过时,李明贞揪住遇翡的衣袖,小声道:“早些回来,人在异乡,我会有些怕。” “知道了,我没回来前,让轻舟一直在这守着。”遇翡说完便抽走了袖子。 清风压根就没走,在外头候着,“殿下,真有土匪?” 也不是没跟土匪打过交道,锁喉途时,还跟土匪过了一夜呢,可那时,人家是短暂的盟友,不跟这会儿似的。 “说不好,我猜有,”遇翡的脚才迈下一截台阶,年久失修的阶梯便发出吱呀之声。 “客官,您有吩咐?”小二扑闪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在台阶尽头听着吩咐。 “并无,就是夜里喝了不少酒,此刻有些渴了,想着自个儿去烧一壶,你们东家,我真是怕他连烧水都放盐。”遇翡掐着嗓子,一时也不知究竟是因酒意烧灼还是客栈的菜实在太咸而干渴。 小二再度尴尬地笑起:“对不住,您担待,水小的去烧,一会儿便给您送上去。” “也成,挨个房间都送一壶吧,估摸着夜里都要渴的。”遇翡颔首,“有劳了。” 小二的脚步逐渐往后院去,遇翡一个眼神,清风压根不走那容易出动静的木头台阶,胳膊在扶手上稍稍一撑,整个人便落了下去,不过一瞬,又借力回来,对着遇翡点头。 “您不会是以为小二和那掌柜是土匪扮的吧?”清风怕极了打草惊蛇,声音做贼一般,压得极低。 “那不是,他们俩是真掌柜和小二,纯手艺不行,不然,一把蒙汗药下来,这会儿咱们哪还有精神头在这闲话,”遇翡倒是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就是他们自己也说,富贵险中求。” “可见是此前镇上有过客栈遭劫的事儿,是咱们今儿找不着地方落脚,丈人给了一锭银,才叫他们狠下心接客,他们自己估摸着也是提心吊胆,我是不想他们有点风吹草动就吱哇乱叫,惊着人。” “二娘三娘年纪还小,二娘身子还不好,受惊怕是要狠病上一场的。” “您可真是为王妃操碎了心,”清风这时也放下一些心,在那故作老成地发表感言,随之便换来遇翡一击爆栗。 “李家人感情好,凡有一个人病了都要拖延咱们去姑苏的脚程,”遇翡解释,“我是为了全局。” 他们是能等得起,但姑苏等不起了。 姑苏需要一个能主持大局的人过去,在最大的那一场水灾发起时,把百姓转移到高地上。 房子塌了土地淹了没事,总有再修建起来的时候,人得活着。 李慎行是最合适的。 若姑苏的雨非要有人死才能罢休,那么……未来那些来蹭功劳的世家子是最合适的。 “好哦,您是顾全大局。”清风并不知遇翡已经想到了另外一层,思绪还停留在方才遇翡的别扭里,她笑嘻嘻地打趣,“您放心,我不会告诉王妃的。” 遇翡侧身,皮笑肉不笑:“……说起这个,她怎么知道我说她承得起风霜雨雪,也能搏击长空的呢?” 清风眼观鼻鼻观心,开始装傻:“您说什么,方才外头的雨水落得太大声儿了,属下没听清。” 遇翡哼了一声,不同清风计较。 清风却因心虚,疯狂对着遇翡献殷勤,一会儿要给人捏肩,一会儿要给人捶腿。 第201章 世风日下呐 二人打着伞走到院中,夜色之中连一点光亮都没有,手中提着的灯因风雨而岌岌可危,光影颤动,仿佛顷刻间便能熄灭。 “殿下,您究竟想看什么?” 遇翡笑,“什么都不想看,单纯想出来透透气,和那些成婚前渴求万家灯火能有自家一盏,成婚后却一改过往不爱回家的人一般无二。” 清风:…… 殿下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了。 恰逢小二一手提着数壶热腾腾的开水,一手打着伞往外头走,遇翡见状,带着清风过去拱了拱手,“说起来,还未见过掌柜?” 话音落下,一个嗯……肥噜噜的掌柜便从门框里挤了出来,弯着一双眼缝隙一般的眼睛冲遇翡拱手,“小店缺人,招待不周,客官海涵。” 一时间,那本不小的厨房在掌柜身后都显得逼仄起来。 遇翡凝神扫了一眼掌柜:“不妨事,掌柜还能给个住的地方,也算我们运气好,清风,帮着小二哥拎一拎。” 清风应声,几步过去分担了一部分。 茶壶碰撞发出几声脆响。 “掌柜的店看着虽小,这壶用料却好。”遇翡冷不丁开口,“像是大窑里头烧制出来的,听着声儿造价不菲。” 粗陶,又或者烧制条件有限的小窑,烧出来的只会有沉闷动静,而非这样的清脆之音。 可乍一看外表,那些壶又似大集上卖的便宜粗货。 掌柜乐呵呵地笑着,“客官怕是误会了,不过是粗鄙之物,值不上几个钱,登不得台面,剩子,还不去给客官上茶?” 遇翡对此也不强辩,淡笑了下便同掌柜告辞,拎着自己的一壶水回了房。 “探出什么东西来了?”甫一坐下,李明贞便弯腰,似是想帮遇翡脱靴子。 遇翡别扭极了,侧身躲开李明贞的服饰,“你帮我将外衫挂起来就行,旁的我自己来,不必做这些,瘆得慌。” 比这客栈还叫人瘆得慌。 “你似是全然不想瞧见我贤惠的模样,”李明贞接过遇翡脱下的外衫,抖了抖雨水才将其挂起,“瘆得慌都说出口了。” “你也不喜欢,不是么?”遇翡斜了李明贞一眼,弯腰将鞋袜脱下,这才将双脚泡进那盆冷了不少的水里。 李明贞弯唇:“这会儿倒不嫌弃是我用过的水?” 遇翡有些僵硬:“我以为你换过了。” 李明贞佯装信了,赞同点头,回到方才的话上,“我是不大喜欢你贤惠,我甚至……可以容许你邋遢,不修边幅,不善女红,也不会打理内务。” 遇翡哼笑:“那你底线可真低,有点儿太不挑了。” “不怕你笑,我曾用许多年的闲暇时间来想过这个问题,”李明贞在遇翡身边坐下,昏暗之光衬得她格外柔和,“我想,或许是我生来便不是个乖顺的人。” “自己做不到的事,总想……在旁人身上看见,所有我做不到的,你都可以做到。” “我能做到的,大部分男子也能做到,”遇翡漫不经心地回应,语速有些缓慢,“看来,还是我的身份委屈你。” 李明贞摇头,“非也,男子邋遢,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唯女子,唯你而已,是我想在女子身上看见这些自由。” 遇翡了然,“如今你也可以拥有这份自由,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不是么,哪怕你想邋遢,不想接管允王府的内务,都是你的自由。” 李明贞依然摇头,“在这些事上,我变不了了,被规训好的人会有野心,却不会再长出野性,也长不出来。” 遇翡扯过擦脚巾,弯腰将一双脚擦干,“离姑苏还有十来日的路,想沐浴便同我说,我在外头给你守着。” 她是不行了,只能一路臭到底,去了绝对放心可靠之处才能踏踏实实洗一洗。 “不要紧,”李明贞对此并不是那么在意,“还未回答我,方才出去,探出什么没有?” “那掌柜,我总觉着有些面善,”遇翡晃了晃脑袋,“像是在哪儿见过,可又想不起来,他胖的实在叫人难忘,真见过我不会忘。” 她的记性一贯是极好的,近乎过目不忘,学问如此,人也是。 “古怪的地方,也有,咱吃过的那些菜,刀工一绝,滋味差得离谱,”遇翡趿拉着屋里备下的干净靴子,出去将洗脚水倒了,才回来续上被打断的话。 “像是刻意装出不善厨艺的模样,”话音一顿,又拎起桌上的茶壶,指尖敲击了两下,“你听听这声儿,像便宜货么?” “那掌柜说我听错,我岂会听错,这一个壶保管比金子还贵,”遇翡又用指甲在桌面上刮了刮,用力摇晃了晃,“这桌子倒是便宜货,榫头都松了。” 李明贞扶额,像是有些头疼,“别不是进了什么黑店。” “那不至于,就是个有些古怪的店,”遇翡并不紧张,可她今夜却像是没打算和李明贞躺一张床似的,径直走向了边上供人短暂休息打的小榻,“掌柜方才我也见着了,一打眼像是有个二百来斤的样儿,走路却轻盈。” “你见过轻盈的胖子么?那么宽的胖子。” 遇翡盘膝坐在榻上,伸长胳膊给李明贞现场比划掌柜的宽度,努力比划想让李明贞能充分理解的模样逗得李明贞掩唇直笑。 笑过后,才接遇翡的话:“你是说,他会功夫?” “是,”遇翡悠然躺下,二郎腿翘得直晃荡,“你别说,我活那么些年,胖子也不是没见过,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灵活的胖子。” 视线无意识落到李明贞那时,瞧见她正在收拾被褥,“不必收拾,就一晚上,对付对付就过了,也不冷。” 李明贞却抱着一床被褥过来,“垫一垫,白日坐马车本就坐得浑身酸疼,前些日子又都宿在外头,总得有一日要歇得舒服些。” “你不乐意,那便过来同我一起睡,我是乐意之至的。” 遇翡:…… “听听,这是玉京第一高岭之花能说出来的话么。” 她幸灾乐祸地轻啧一声,“世风日下呐。” 第202章 想去把你挖出来 李明贞拂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遇翡,“好好一双靴子,又叫你踩得没个形,叫人看见,还以为我苛待你。” 遇翡却喜欢见李明贞气急败坏的模样,她凑过去,扑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辜极了:“就给我三五个铜板的王妃,原来不是苛待么?” 李明贞:“我那是……” 遇翡帮着一起铺平被褥,“是什么,心虚说不出来了吧,你也不行啊李大娘子。” 李明贞彻底无话,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一床被褥都盖在了遇翡脑袋上,“你自己铺。” 遇翡顶着一床被褥哈哈大笑,“我铺就我铺,方才还说乐意之至呢,可见女人心海底针,尤其是你这样的……”漂亮女人。 奈何夸奖李明贞的话怎么可以轻易出口,遇翡卡壳之际,李明贞却在对面展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我这样的……什么呢?” “你管什么呢,非礼勿听,非礼勿问,揪着人家话茬死乞白赖追问可不是君子之风,”遇翡把那被褥揪下来,随意摊了摊,直直躺了上去,“睡吧睡吧,跟你们这种君子文人讲不清。” 这回轮到李明贞笑了,“夫君之心海底针,我也算见识到了。” 遇翡蒙住脑袋,假装一个聋子。 也就是靠着为数不多的二皮脸才能赢李明贞三言两语了,李明贞能言善辩,打扮打扮去那聚贤馆,那里头的文人怕是没一个能辩得过她。 有机会,一定得带着李明贞去见识见识,也叫她看看那些酸儒辨无可辨,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室内烛光亮了好一会儿,李明贞就在遇翡不远处坐着,脑海里全是遇翡挑出来的那些破绽,一时间面上有些冷峻。 遇翡忍无可忍,掀开被子瞪着她:“白日马车还没坐够?夜里还要像个菩萨似的坐在那,吓人得很。” 李明贞轻声笑着,“过去你不在时,有无数时刻,我都想去把你挖出来。” 遇翡毛骨悚然,抱紧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李明贞。 “哪怕只剩下枯骨,日日夜夜,思你念你时能看上一眼也好,现如今你活生生在我面前,生龙活虎的模样,”李明贞终于是慢吞吞地起身,走至烛台前,剪断了烛芯。 灯火顷刻间便灭了。 “我竟会无所适从,得多看你一些时候,才能定下心神,信这是真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随后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安静的可怕。 外头雨水打在瓦片上,一下接着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遇翡才从李明贞砸过来的话中给出话:“那你……你挖了么?” “我怎么会?”李明贞笑道,“答应过要给你留住一片净土的,没人会去吵你闹你,因我之故叫你受了牵连,那我才当真是……” “无颜见你。” 遇翡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在榻上摊煎饼一般来回翻了十几次身,才听李明贞叹气一般,“不早了,睡吧。” 那一身无法给出回应的压力才骤然间松懈,应了一声,再不说话。 夜里的雨落得愈发激烈,雷声阵阵,夜空闪过无数次的电光。 遇翡便是在这样的时间里倏然间睁开双眸,想出去时,李明贞不确定地唤了一声:“殿下?”“我在,”遇翡应声,“外头有动静,我去瞧瞧,你在这等我,过会儿轻舟会过来。” 留李明贞独自在这,她也是不放心,李明贞没有丁点身手,凡有个存了歹心的绕后摸过来,她必定是挡无可挡。 李明贞却握住遇翡的手,不叫她出去,“你等一等我,我同你一起。” “不成气候的散沙,”遇翡在床边缘坐下,拍着李明贞的后背,“伤不到我什么,别怕。” 偏李明贞就是不撒手,便连起身都要死死攥着遇翡。 “你说出去转转,”李明贞以最快的速度穿衣,话语里却仿佛掺着一种从劫中苏醒的惶恐,“我便失了你的音讯。” “人人都说我是……”李明贞深吸口气,手上的力再度重了重,“说我思念亡夫心切,日日去他坟前,可我,我明明是去寻你。” 遇翡哑然。 她想不出,李明贞会有做出这种傻事的时候。 清风的尸身……应当是没有收拾,留在了那处,李明贞随意派人寻一寻,就能找见,那么必然会知道她遭了什么不测,怎么还会—— 日日都去。 “当心些,”在李明贞险些绊倒时,遇翡稳稳扶住了她,蹲下身子摸着黑为她穿上鞋袜,“回头摔了丈母要拿擀面杖撵我的。” “娘不会的,”这个时刻里的李明贞异常听话乖巧,连声音都低低小小的,像只怕被主人遗弃的猫儿,“她几时打过你。” “那是没有,她对我很好。”重新起身,牵住李明贞,“托你的福,我也算有娘嘘寒问暖的人了。” “这话,改明儿你再同娘说,她一定会哭的,娘是最心软的人,”李明贞小声道,“你不说,明日我去说。” 遇翡失笑,“省了,岁数大了哭起来伤眼睛,回头你们俩一起哭,丈人又该之乎者也地训我了。” 推门时,凌雀生以同样的速度持剑走了出来。 凌雀生讶异了一瞬,“殿下是……” “看来雀生还是有些低估我,”遇翡弯了下眼,“不打紧,往后多的是时候让雀生再重新估一估。” 凌雀生:…… 她应当是太低估允王殿下的厚脸皮程度了。 李明贞扶额,心道雀生此刻还不知遇翡是女儿身呢,遇翡倒好,一口一个雀生唤得亲切又和蔼,雀生怕是要将她划入浪荡王爷登徒子的范围里了。 哐当一声,那二百来斤的胖掌柜不知怎的,竟飞了出来,一连撞坏数张桌子,最后重重砸在地上。 照规矩在外头守夜的清风浑身湿透地跑进来,雨水混着血水不住地往下淌,“殿下,是死士。” 话音落下,那被众人担心了一夜的土匪才在外头大力推门,似是想用蛮力将那扇被堵住的门推开。 “你带王妃去找其他人,全躲进一间屋子,”遇翡很快下了决定,“我和雀生去看看,记得,把窗都关好,挪柜子去挡,外头那些土匪进来时,都是你的活。” “是,”清风把手中剑交出去,“殿下。” “你自个儿拿着,我去抢一把就是,”遇翡没接,跟上凌雀生迈出去老远的脚步,往院子里走。 “是什么样的死士?”随清风去叫醒其他人时,李明贞飞快问了一句。 “功夫……一般的死士?”清风歪了下脑袋,“像是穷养出来的。” 李明贞:…… 第203章 我见过他,他亦见过我 院中死尸遍地,李府带来的护卫除却几个签了死契的还在抵抗,其余都在打斗中浑水摸鱼,竭力保命。 即便这样,竟还能对个五五开的模样,也难怪清风放心叫她出来。 “像是轮不上我,”遇翡踢开一具尸体,弯腰捡起一把长剑,话音落下,反手便是一剑,剑光似是将那雨滴生生划开,落在偷袭者的咽喉处。 遇翡轻飘飘哦了一声,“轮上了。” 凌雀生:…… 不过一剑,也能瞧出遇翡身手压根不似外界说的那般平庸,她不再去管遇翡安危,定下心神去对付那些翻墙进来的。 遇翡在一旁卖弄一般舞着花里胡哨的剑花,时不时还嚎一嗓子:“能留便留个活口,看看谁派来的,莫不是姑苏怕我那丈人去查账,特派了点虾兵蟹将,妄想将人灭在这。” “恰逢雨水之多百年不遇,上任途中留在半道大有可能。” 凌雀生越听越觉着遇翡聒噪,她冷斥了一句:“闭嘴!” 随后便是杀得更凶。 遇翡扯了张椅子,竟在不起眼处找见了躲得极好的小二哥,“小二,有茶点没,上一碟。” 正拿着茶箩挡脑袋的小二哥:…… 遇翡也是头一回见凌雀生动手,此前只听人夸她功夫绝佳身手好得不行,搁江湖也能上二流顶头,今日正巧有机会叫她仔细瞧瞧。 “你们这茶箩用料挺好,竟还舍得用上好的丝绸来绷网,”遇翡伸长胳膊,一下就把那茶箩捡到了手里,她将茶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还有,人人都带伤挂彩的,小二哥湿了一身衣衫却丁点伤都没有。” “看样子是轻功不错。” 小二:…… 眼看凌雀生以一挡十顾不得背后,一道暗箭明晃晃便向着她的后背而去,遇翡用力一掷,手中茶箩恰恰好砸在了那支箭上。 箭支被改了方向,同凌雀生擦身而过,遇翡提剑,顺着箭射出的方向找,没一会儿便找到了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 “雀生,杀完吧,我逮了个活……”话还未说完,就见那人唇瓣蠕动,遇翡眼疾手快,直接卸掉了那人下巴,忍着恶心在人口腔里翻了翻,果不其然翻出一颗藏于舌下的毒丸。 毒丸已然被咬碎,但……因遇翡发现的早,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哎罢了罢了,再逮一个,这个像是只能中午审。” 李慎行在两个护卫的跟随下,举剑冲出来时,便见遇翡一剑斩落歹人头颅,血光溅到那张清俊的面庞上,偏那人还冲着自己笑:“丈人,您来晚了,没人了。” 李慎行:…… “你受伤没有?”他一把丢下剑,快步绕了过去,围着遇翡转了好几圈,“怎么敢自己出来!” 真出了什么事,他该如何向陛下,向含章交代! 遇翡抱剑对着李慎行作揖,“事出紧急,丈母他们可还安好?” 李慎行这才冷静下来,“安好,你那护卫是个能打的。” 岂止能打,“含章身边儿的丫头也是。” 那些土匪压根就不是他们俩的对手,没一会儿便被收拾个干净。 藏龙卧虎啊! 凌雀生提溜着那个活口过来,“侍郎,留了个带气儿的。” 遇翡也想起自己也留了半个,扭头一看那人喘口气还得歇一口的模样,摇头,“你这有个能用的,我便做做善事……” 李慎行本想说不用,奈何他人老反应慢,话还未出口,遇翡便提剑去将人家捅了个对穿,临了前还说:“举手之劳,下了地府也不必言谢。” 老丈人:…… 陡然惊觉,他过去实在是低估了遇翡。 杀人如此果断,哪里是什么懦弱无刚之人,不止有才,还有胆色,如此一想,过去那些不堪入耳的破烂名声,约莫是…… 遇翡自己整出来的。 此子—— “丈人,劳您和雀生先去审一审这活口,小婿还有些尾没扫干净。”遇翡变脸极快,几步路的功夫,到李慎行跟前又是温和有礼的样子。 “你……”李慎行握住遇翡的手腕,语气颇重,“殿下,含章未来,尽系于您,不可孤身犯险。” “这是自然,”遇翡应下,“您放宽心,我便在这客栈,哪儿也不去。” 给凌雀生打了个眼神,凌雀生默默靠近,将老丈人和那活口带出,为遇翡腾出一片清净地界。 遇翡这才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二哥。 “小二哥,明人不说暗话,”遇翡坐回不久前坐过的那张小凳,把剑横在双膝之上,“事儿,我都知道了,你与掌柜也不必再装了。” 那小二却还在负隅顽抗般的装傻,“客官,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那你便将掌柜请过来,”遇翡弯起温润笑意,“或许你们并不知晓,我自小记忆卓绝,有过目、过耳不忘之能,我见过他,他亦见过我的,不是么?” 小二面色微变。 “叫我猜猜,你们是谁的人……”遇翡不慌不忙,做出一副思忖模样。 后续之话还未出口,不过是出了一个类似“遇”字的发音,小二便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属下乘风,拜见少主!” 遇翡笑了几声,没接这句拜见的话。 乘风跪地许久都没能听见遇翡的动静,忍不住悄悄抬起头,用眼神偷偷打量着遇翡。 遇翡搭在膝盖上的手展开,又握起,握起又展开,半晌,才语气不明地嘀咕,“少主,果真是这样。” 意识到自己被诈了的乘风:…… “是……哪样?”他假意试探,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探一探,遇翡究竟知道了多少。 “哪样,瘦点儿呗,”遇翡轻嗤,“他以为胖成这副鬼样子我就认不出?还飞出去,凭这些人的功夫,能给他踹成那副模样?” 她反正是踹不动。 人胖点儿好处还是有,譬如功夫不深厚是踹不动一点儿。 乘风:“……那属下……去……叫他?” 遇翡心不在焉地点头:“随你。” 恰巧这时李明贞过来,乘风因心虚,压根不敢抬头去跟李明贞交换眼神,不用看他就知道,王妃的表情必然是寒霜淬过一般。 第204章 可她……是她啊 那人将手搭上她肩头时,遇翡叹息:“你来了啊。” “受伤了么?”李明贞捧起遇翡的脸,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遍,“脸上染的全是旁人的血?” 遇翡嗯了声,“雀生一个人就打完了,我没怎么动手。” 抬手想抹一把脸,却听见李明贞的笑,“手上也脏,怎么这样随意。” 她转身,去打了盆干净的水,沾湿了帕子,将遇翡脸上的脏污一点一点擦拭干净,“衣裳也脏,还是洗一洗。” 遇翡抬起胳膊嗅了嗅,“我是不是好臭?” 尤其是染了别人的血时,那血腥气比之奔波的汗味更甚。 “一点,”李明贞点头,“让人在外头守着,我在边上服侍你,不会有人发现的。” 遇翡没有当场应下,她想了想,“先等会儿,有场好戏,你要不要看?” 李明贞一听便知道是什么好戏了,但她更好奇,遇翡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方式让那二人松口的,“你曾说东家面善,是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了么?” “怎么会?”遇翡讶然,“我是记性不错,却也没到能封神的程度,想不起是当真想不起,只能凭着‘面善’笃定曾见过他。” 那既然清晰的记忆里翻不出那人,就必然是在幼年时期。 五岁之后,被姬云深带走之后的事儿遇翡基本都能记得清楚,那么—— 就是五岁前见过呗。 “我记得,你是腊月(农历)生人,”好歹是成过两次婚的关系,遇翡清晰记得李明贞的八字,“我是十月,兴许你还得管我叫姐姐。” 之前都喊错了。 李明贞:…… “殿下怕是记错了,”李明贞蹲下身子,开始擦拭遇翡的手,“我比你年长三岁。” 眼看着是完全不想承认这件事。 遇翡反手握住李明贞的手,好叫她因困惑而仰起头,盯着那人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才扬了扬眉梢,“你想赖账。” 李明贞:“……何来赖账一说。”只要她充耳不闻,遇翡就不会比她大。 遇翡发觉,李明贞这副埋头逃避的样子分外有趣,她忍不住弯了弯背,“就算你比我大,咱能不能靠月份说话?” “不能,”李明贞有板有眼,很是端正,“殿下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 遇翡持续调侃:“不能妥协妥协,商量商量?你不说会当最听话的妻子么,怎么,嘴皮子怪不听话的,张张嘴都不乐意?” 李明贞:…… 好在这时,乘风带着胖掌柜进来,二人不约而同躲开了李明贞冰冷的眼神,齐齐下跪:“属下乘风\/许文正,拜见少主!” 许文正因体态问题,下跪实在艰难,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跪下。 遇翡抬抬手,“我有些好奇,过去那些年从未见过你们,为何又忽然出现呢?” “禀少主,”许文正抱拳,“过去那些年,您身边也是有人的,只是您身份特殊,不到万不得已,属下们不好出手,这次……这次也是您认出了属下,少主过目不忘,属下……” 哪里是过目不忘,幼年记忆竟还能记得清楚,这不是神童是什么! 遇翡越强,许文正心中便越是激荡,仿佛他日成功尽在眼前,可当他的视线切切实实落在遇翡的面庞上时,一双眼睛又变得通红。 “像,实在是像。” 遇翡也在观察着许文正的五官,见没见过她是不记得了,但她在打量中找到了为何会觉得许文正面善的原因。 ——她查过先太子遇淮,自然也查过当时遇淮身边跟着的几个人,见过些潦草画像,也记下过名字 许文正,可不就是…… “你是前左骁卫将军许守山之子,二十年前任太子左卫率府副率,”遇翡不想李明贞在外人跟前过分卑微的模样,当即阻止了她服侍的动作,将她拉起,叫她站在自己身侧,“我知道你,这是你儿子?” 许文正当即按着许乘风的脑袋往下磕,“是,这便是属下不争气的儿子,您能认出属下,属下实在是……” 许乘风:…… “可我记得,你是死了?”当人和名号对上号后,遇翡轻而易举便想起了更多东西。 譬如遇瀚登基时,许文正还活着,就是被调去了祁州任职,奈何命有些短,上任途中遭山匪打劫,人没了。 许文正之父,左骁卫将军得此噩耗,旧伤复发,也跟着没了,停灵夜许文正之母撞了棺,许家就此消失在玉京朝堂。 许文正愤愤不平:“少主有所不知,狗皇帝说得好听,一视同仁,实则根本容不下我们。” 遇翡了然:“这倒是,搁我……” 尤其是许文正这样的先太子死忠党,就算留下,也得花上数年甚至更长久的时间来观察,投入成本实在太大,倒不如就想个法子除了,一了百了省得夜里愁得睡不着。 许文正哀怨的眼神叫遇翡把话给生生咽了回去,咳嗽几声掩饰心虚,“你方才说……像?” “我很像他么?” “自然!”许文正斩钉截铁,“您这双眼睛,同您的父亲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遇翡:…… 难怪狗爹总看自己不顺眼。 “许乘风,留给我吧,”她知道,问到这里是许文正会给他的极限,“当年您也是这么跟随我父亲的,不是么?” 许文正老泪纵横,“您不嫌我这儿子没出息,只管将他带在身边,生死都由您。” 遇翡实在是见不得一头发半白的胖老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摆摆手,“那便这样吧,明日,可别再放那些盐巴了,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我还想多活几年。” 这话也不知是又戳到了许文正的什么泪点,眼看他是止不住眼泪鼻涕的模样,遇翡当即起身,拉走李明贞,“那什么,乘风,你,你哄哄你爹,我们先走了。” 言罢,拉着李明贞逃也似的离开了。 许乘风:…… “爹,您别哭了,少主都叫您吓跑了。” 他扶起老父亲,“爹,当真……就是她了么?可她……是她啊。” 第205章 史书写她是男儿,她便是他 裹挟着巨力的巴掌当即扇了过来,许乘风没躲,硬生生挨了。 血腥气很快在口腔内弥漫,连带着后槽牙似乎都有松动的迹象。 “爹何尝不知她是什么身份?!”许文正压低声音,“可她是太子殿下残留于世的唯一血脉,是咱们唯一的希望。” “她诞下子嗣,便是太子殿下亲孙,至于她的身份,只要捂死了没人知道,是男是女,谁又会深究?史书上写她是男儿,她便是他。” 另一边,遇翡拉着李明贞一路快走,迈过一具又一具尸体,“咱们天不亮就得走,死了这么多人,明儿个该走不掉了。” 她的身份尚且好说,看得清的也不爱搭理她这么个“冷宫皇子”,老丈人的身份一旦暴露,那随之而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饭局了。 李明贞却安静极了,像个听话的傀儡娃娃,听了遇翡一路念叨,这才回了房。 “被吓着了?”遇翡拿手在李明贞失神的双眼前晃了晃,凤目微眯,“还是装的?” 李明贞知道的东西比她只多不少,先太子遗孤的事…… 遇翡赌她是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李明贞的态度有些古怪,总想掺着一份小心翼翼,仿佛先太子遗孤这个身份会对遇翡有什么巨大冲击一般。 遇翡扫了李明贞一眼:“好久前,你那体贴的好竹马耀武扬威时说的。” 无形中,李明贞对谢阳赫的厌恶又多了一分,“早知这样,便该勤快些去给他上香。” 那样,他的坟就能早些被扒个干净。 遇翡:…… “那你呢,看样子,你也知道,知道却不说?” 李明贞可怜兮兮地揪住遇翡的衣袖,想耍赖:“事太多,一时忘了。” “嚯,那你这忘性可不小,”遇翡打趣,“莫不是在梦里活得太久,是把不中用的老骨头了?” “这我可就得考量考量,同甘不说,老骨头可共不了苦。” 李明贞小声辩驳:“哪里是老骨头。” 摆明为这仨字委屈得不行,“我还比你小些呢。” “哦,合着什么话都叫你给说了是吧?”遇翡乐得不行,扮着鬼脸阴阳怪气,“方才也不知谁,一本正经告我,人家比你大三岁~” 自打瞧见许乘风开始,李明贞就知道,事儿不对,即便当下是对的,迟早也有不对的时候。 遇翡机敏,非同寻常,蛛丝马迹都能往后扯出一连串的线索。 许文正兴许打得就是要被发现的旗号,如此,最早在遇翡跟前露了脸。 李明贞一肚子火气,奈何此刻不好发作,还得听着遇翡在那拿她的话怼她,“真是唱得一出好戏啊李明贞!骗我!” 李明贞思来想去,还是决意示弱为上上策,她歪着脑袋开始装傻充愣:“殿下在说什么?唱什么戏?” 遇翡微笑掐住李明贞的面颊肉,好似这人的脸是什么面团似的,直到那张惊绝世人的脸被她揉得变形,“还我在说什么,骗子!天底下没有比你更会骗人的!” 李明贞红着眼眶,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受气包样,“解气了?” “我现在想想,”遇翡冷哼,“你总说覆川,先太子字临川,覆川莫不就是‘复川’,不止如此,” 遇翡想到了更多东西,“我此刻好奇,久鸣堂,究竟是为什么?我听你曾经表露的意思,覆川属于久鸣堂,却又没那么听话,他们像临时起意来见我的。” 李明贞又是无声叹气,她就知道,事儿太不对了。 一旦叫遇翡揪着丁点线索,推敲出全部也就是时间问题。 说来说去,都怪覆川那些不听话的,擅作主张的人。 “覆川之人,你怎么打算呢?”李明贞没有正面回应遇翡的话,反倒是递给了遇翡一个新的问题,“留下许乘风,是想用覆川之人么?” “这是把双刃剑,”遇翡却在这时忽然开门往外头看了看,“清风,轻舟,你们过来。” 两个人遥遥哎了一声,一路小跑过来。 “我与王妃有些私密话要讲,你们去个人去找那小二,就说客栈里头的尸体,让他们想法子料理了,留一个人四处探一探,免得隔墙有耳。” 话音顿了顿,考虑到二人的功夫,“轻舟去传话,清风轻功好些,留下把风。” 如此,遇翡才放下一颗心,重新关上门,续上没说完的话,“若我所想没错,他们要的是皇子遇翡,而不是我。” 遇翡挂起讥讽之笑,“他们或许是盼着我早日诞下子嗣,再……” 她绷直手掌,对着自己的脖颈比了比。 这动作却让李明贞拧起眉,握住遇翡那只不听话的手,不叫她做这个不吉利的动作。 “明观帝在世时,曾问一些老臣,她说,你们如今叫我陛下,可还记得多年前欲以死明志,告诫世人,天下不可有女主?” 遇翡摇头晃脑,通俗说着她在明观史那儿看来的故事,“那些老臣就说,陛下啊,你以为我们叫你陛下,就当真将你当做了帝王么,不是,我们永远都只会将你当做代持皇权之人,如史上诸多垂帘听政的太后们一样。” “明观帝气急,‘原来这些年,你们只将我当做一个容器’!”遇翡装作生气的模样,指着远处一个方向,“好大的胆子!” 李明贞见她又开始生龙活虎的说书,不免好笑,哪怕知道这个故事,也不曾出言打断过遇翡的表演。 “老臣们义正词严,‘这是自然,臣等守护的效忠的,从来都是玉京江山,而非你!’” 故事说完,遇翡又转到覆川一事,“你看,这就是那些人的想法,覆川也不会例外,古往今来的规矩,不会因为出了个大逆不道的明观帝就改变,也不会因我而变,一味借助他们之力,我的下场只会比明观帝更惨。” “兴许就是什么在位时间最短的嗯……”有些话,碍于规矩,遇翡不好直说,但她知道,李明贞懂。 李明贞不慌不忙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钱,逗趣道:“殿下故事说得好,有赏钱。” 遇翡:…… 本想有志气些,大义凛然地怒斥李明贞,但李明贞这人吧…… 抠,对她尤其抠。 难得额外给点儿,认清现实的遇翡还是选择了为三文钱折腰。 第206章 好妹妹,吃亏是福 “你的意思,我约莫是听懂了,留下许乘风,是给他们的暗示,表明你需要借助他们之力,”李明贞见遇翡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往荷包里收的样子就好笑,唇角弯起,轻唤,“遇翡。” 遇翡啊了声,有些茫然地抬头,“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人?” “就是想叫叫你。”李明贞伸手过去,帮着遇翡把荷包收紧,“你物欲不高,平时没什么开销,怎的就贪这几文钱。” “怎么说话呢,”遇翡一听就不乐意了,“丈人说了,一家之主出门在外,荷包就是第二张脸面,我可不得给这第二张脸长长光?等会你又在那红着眼睛哭唧唧地说人家说你苛待我。” “还有,”遇翡把荷包揣进怀里,生怕李明贞惦记一般,“怎么敢连名带姓叫人的,我时常以为你要找我打架了。” 连名带姓,无礼得很。 “你又无字,”李明贞很是委屈,“又不愿我叫你夫君,叫阿翡你又不应,还是……五郎?” 遇翡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尽管以她的排行,叫个五郎也无甚毛病,可五郎两个字从别人嘴里冒出来,可以,李明贞一喊—— 总像有种笑里藏刀的缱绻味儿,叫人冷不丁就打个激灵。 “那不然,我为你起一个字?”李明贞眨了下眼,“可好?” 遇翡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李明贞打的什么鬼主意,她一巴掌拍上李明贞的脑门,“天底下有妹妹给姐姐起字的道理么?” “长幼有序,丈人要是知道,含章的书读进了狗肚子,夜里睡不着怕是要起来去撞墙。” 李明贞就不想听遇翡一口一个“自诩姐姐”的话,她气鼓鼓地转过身去,“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遇翡乐呵呵地笑着,背着一只手,凑过去瞄了一眼李明贞哭没哭,见她还没被气哭,语气愈发浪荡起来,“都说福祸总相依,我看我在这事儿上占你点便宜,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是你这人吧,半点不吃亏,咱过来人告诉你,好妹妹,吃亏是福呐。” 李明贞一会儿被遇翡的话说得有些心酸,一会儿又被她噎出一肚子气,偏偏遇翡说得是事实,论岁数,她是比她小了两个月。 “你……”李明贞抿唇,“心里有气么?为这个身份。” “你要听实话,那是心有点儿凉,也不是有点儿,是拔凉拔凉,”遇翡在李明贞边上坐下,忧愁似的叹气,“但已经是活到这个岁数了,再凉还能怎么样呢?” “即便要喊打喊杀,也总得等我把人用完再说。” 李明贞一听,冷哼:“这帮人私心太重,借力可以,终究不能太信。” 上一世,自打遇翡脱离了皇室身份,覆川几乎是毫不犹豫便放弃了她,后来…… 竟不知从哪得了个孩子来寻她,叫她咬死是李长仪的遗腹子。 可笑,她和长仪,如何能有亲生之子,即便就是,李长仪到死都是李长仪,允王多年前便因病身故。 她李明贞只有随了她姓,名为李长仪的丈夫,同允王遇翡八竿子扯不着关系。 如此下作,叫李明贞对覆川之心更冷。 “看出来了,你对覆川之人不大有好感,”遇翡像是没将先太子遗孤这个身份往心里揣,半点不适都无,笑得惬意极了,“那久鸣堂呢?” 李明贞闻言,猝不及防间对遇翡勾起唇角:“想知道?” “想自然是想的,”遇翡点头,“但你想以此作为条件同我做什么交换的话,我也可以不想,我记得,含章在下棋上像是鲜少赢我的哦?” 岂止是鲜少,提起来李明贞就是又被捅了心窝子,她与李长仪,平局居多,余下的棋局里,摆明都是被让赢的。 她的棋艺不差,在京都里也是有些名气的,第一次输的时候,李长仪瑟瑟发抖,她意外至极。 从未想过,名声不显的遇翡能有赢她的水平。 本是图打发时间,拉她凑个人,也做好了李长仪棋艺不精甚至一手臭棋的准备,谁知最后,臭棋的人竟变成了她。 非不信邪拉着人从白天下到黑夜的人也是她。 直到最后,李长仪才偷偷让了她。 “下棋都下不赢我,别的么……”遇翡一派高深莫测的模样,摇头,“怕也是难。” “不久前我还让了你两手棋,”李明贞有些不服气,“殿下莫不是忘了。” “嗯,”遇翡笑眯眯地点头,“是,能叫你让我,也是一种本事,你有本事,大可以求我也让让你,不过么……你说你得怎么个求我法,我才会大发慈悲呢?” 李明贞不气反笑,“这样,那五郎想看我怎么个求法呢?” “跪地哭求,还是……” 那人的手伸过来时,遇翡一秒僵直,愣愣见着那人绕起自己垂下来的发丝,绕着手指打转,偏一双眼睛眸光流转,“五郎喜欢这样的?” 遇翡:…… “你闭嘴。” 她僵着表情揪回自己的头发丝儿,痛斥李明贞的不规矩:“不像话!骗子!” 李明贞被她这副没有半点杀伤力的模样逗笑,“你怎么会这样可爱,明知我是骗子,还什么都同我说?看来殿下的身体永远比……” 手指尖在遇翡心口点了点,“这儿,更诚实。” 遇翡抓狂至极,偏生还要装模作样不能露出丁点暴躁,“登徒子!” “哦,”李明贞扬眉,“那我便做个登徒子了,你能奈我何?托你的福,隔墙无耳,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进来。” 遇翡:…… 被逼的没法的允王殿下开始喝茶,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喝了半壶,自以为将李明贞的浪荡都给冷干净了,才故作出一副低沉的嗓音开口:“我是想,人先对付用,有同样的目的,目的未达成前,彼此之间暂时可靠。” “目的达成,我便——” “用他们来钳制久鸣堂?”李明贞帮着遇翡续了一杯茶,“因你不知,久鸣堂想从你身上要什么。” 遇翡颔首,“我发力的太晚,也没钱,还想要自己扶植可靠人手几无可能,只能借力打力,有什么用什么。” “缺什么就再去骗一骗,足够的利益画出去,空手骗几条白狼,做点无本买卖。” 第207章 别想控制我 “好巧,我也正有此意,”李明贞转动着手中茶杯,勾唇一笑,“谁让五郎说我是这天底下最会骗的。” 遇翡很是哀怨地嗔了李明贞一眼,“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我那是辱骂,你当做什么?”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李明贞却欣然点头,将遇翡的话又换了个壳还了回去,“能将殿下的辱骂当做一种夸赞,也是我的本事,不是么?” 遇翡:…… “就这样吧,许乘风……”她沉吟,“要的时候痛快,如今要来了,将他安置在什么地方,也是苦恼。” 本想送给老丈人,保一保他的命,但二娘未来是要长久留在老丈人身边的,她对二娘期待甚重,然这份期待短期内她并不想叫先太子党知道。 留在自己身边么…… 以她如今成日疑神疑鬼的性子,怕是先给自己熬死了。 “你说,这许乘风看着有模有样,也算一表人才,文采如何不说,功夫约莫还不错,”琢磨着琢磨着,先前的难题没解决,反倒是又琢磨出新的困惑来了,“时隔二十年,从孩子到大人,模样早就大变。” “许文正为何没想着送他入仕?先太子党,如许乘风这般岁数的多么?”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李明贞坦言,“早些年先太子身边亲近的,被排挤至隐姓埋名的那些人,基本都有至少一个如许乘风这样的后人留在覆川,除此以外,也有曾受过先太子大恩的人,不乏女子。” 只是说—— 覆川大多为男子。 “至于为何没想着入仕……”李明贞神色冷峻,“久鸣堂不许罢了。” 遇翡:“?这是为……哦——” 问话还未出口,答案却已然浮上心头,“久鸣堂皆是女子,入不得仕,她们怕覆川之人入仕太多,难以掌控,故而不允?” “是,”李明贞颔首,“覆川之人的效忠之心只能维持一代,许文正他们在时,会为了气节管束许乘风,一旦他们不在,覆川便同这名字一般,不知不觉消亡。” “这份为了维护久鸣堂能不顾一切的劲倒像常续观能做出来的事儿,”遇翡轻笑,似是自嘲,“得知此事,心里更凉了。” 李明贞心有不忍,默了好半晌,“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些时候了,和其他事一样,也是猜的。”眸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可惜了,此时此刻该有坛酒,应一应景,你这酒鬼路上倒是老实,不偷喝?” 李明贞:…… “想喝的那些不都进了你的肚子,你也是,”她忍不住哼了声,“旁的事你都要与我分得清楚明白,唯独喝酒,又争又抢,生怕我沾一点儿。” “你这人倒打一耙也是把好手,”遇翡同李明贞呛起来,“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酒量就喝喝喝,一杯倒的德行配当酒鬼么你就当?” “得亏是我根正苗红对你没兴趣,但凡换个人,我看你第二天酒醒怎么哭。” 李明贞这回是真气不打一处来,干脆背过身去,低骂了一句:“谁要你清正自持。” 眼看着两个人要呛得更厉害,外头忽而响起了偷感甚重的敲门声。 “殿下,轻舟说给你们烧了热水,洗一洗么?”清风声音极低,生怕自个儿就成了个毁气氛大王最后挨骂。 “让王妃去洗,我就臭着,”遇翡顶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就往榻上去,“看我怎么臭她。” 李明贞太阳穴直跳,“我给你守着,遇翡,你实在是有些馊了。” 汗水混合着雨水,洇湿了衣裳后又阴干,沤出一种…… 遇翡闻言,忍不住又闻了闻自己,“我就馊了?” “嗯,”李明贞扶额,“再沤下去,明儿个该没人同你走一道了。” “那感情好啊,”遇翡冷笑,心底浮起一股无名之火,“落个清净,省的你成日烦我。” 李明贞:…… “随你吧,”她慢吞吞起身,在遇翡厌烦的视线里,走到她跟前,表情很是柔和,“旁人这样,我躲他三尺嫌不够,你……” “约莫明日还是要受我的烦,不洗也好。” 遇翡唇角勾起讥诮弧度,“你说到做到才好,不过是这个程度,你就说我馊。” ——那你可知,作为李长仪时,短暂性命的最后一年,我是怎么馊过来的。 可耳畔又想起那句“情愿一次次当个赌徒”,那股腾起的戾气还来不及怎么发作,就化作一把尖刀,直直刺向了她自己。 “罢了,”遇翡顶着胸口剧痛起身,“我去就我去。” 离开的背影决绝又果断,还透着莫名的冰冷。 伺候的人一桶水一桶水地往里提,总算将屋内的浴桶灌满。 水声时不时打破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明贞叹气:“你有火气,大可以冲我撒,遇翡,你不必体谅任何人,我、皇后殿下,又或者家主,我们都不需要你有这份心软。” 可遇翡却许久都没能给出一点回音。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浑身气力的木头人,机械地做着擦身的动作,直到所有的流程走完,直到她换上干净的衣裳,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裹挟着浑身温热水汽,走到李明贞面前。 用一双沉沉的眼瞳盯着她。 “你以为,仇恨会让我快乐?还是说,伤害你们会让我解脱?早便告诉你——” 不久前,她还有同李明贞嬉戏调侃的好心情,还能用一句“我比你年长两个月”来逗她,可当过往伤疤再度被揭开,遇翡心口只余下无穷无尽的厌烦。 “早便告诉你,我,”她指了指自己,随后用力箍住李明贞的手腕,迫使她将手掌贴在自己的胸口最疼的地方,“无药可救,不论你做什么,都救不了我。” “别想控制我,也别想教我怎么做事,”她轻声笑起,笑声陡然停滞,眸光如同世上最冰冷的刀,要将李明贞捅个对穿。 她将李明贞的手重重往自己心口按,“你不满意,就照着梦里的模样,往这——” “再杀我一次。” 第208章 没法好好回忆 李明贞惨白的面色叫遇翡兴奋,她睨着一双猩红的眼,步步逼近,“怎么,不敢了?” 话音落下,冷硬松手,伴着一声俱是嘲讽的冷嗤,“不敢就别说什么有气冲你撒,李明贞,我真气起来,你承受不起。” 她就不懂,被杀的人是她,重活一次,怎么就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凭什么李明贞总是要“为她好”? 她已经冲着“为她好”杀过她一次,还很是大义凛然地告诉她:“从无后悔”,还要如何呢。 什么决定都她李明贞做好了。 遇翡越想越堵得慌,但天然便会体贴人的本性在这个时刻里只容许她做到这个程度,尽管想到李明贞说的什么“她有火气撒不出”,有种被从里到外看透的难堪。 李明贞如同一个笨拙的木头桩子,堵住遇翡的去路,也不说话,唯独一双水盈盈的眼瞳安静地凝视着,闷葫芦的模样不见方才半点鲜活,看得遇翡又是无奈又是头疼。 她忍不住一手扶着腰,原地转了几圈,像是撒气:“还不去洗,此刻你才是沤馊了的那个。” 李明贞这才弯着眼睛笑起来,“我也能熏一熏你么?” 遇翡抿出一个不咸不淡的微笑,“你又没风里来雨里去,在泥地里打滚,臭个什么劲儿,天真。” 再者—— 她慢吞吞躺回自己的榻上,这才发觉,方才沐浴的功夫,李明贞已然是替她铺平整了。 李明贞颇有种自甘堕落,能同她一齐当个邋遢人的模样,可她却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将神女拉下神坛的快感,尽管,那副模样的李明贞怪乖巧的。 遇翡再一次感慨,此时合该有一坛酒。 “其实你不必如此,”遇翡提高了一些语调,怕里头的李明贞听不清。 即便如此,李明贞还当真是一点动静都无,遇翡等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喂”了声。 随后便是一路喂着过去,挨着屏风时,做贼心虚,总算记得喊个人名儿:“含章,还在吗?” 巨大的水声打破了这份寂静,遇翡脑海里闪过千万个念头。 譬如水太热,昏过去了,又譬如不久前才同她吵了一架,肝气上逆,厥了,再譬如—— 有个什么轻功高超的采花贼,趁乱一直躲在她们这。 而她们俩光顾着争执,压根没注意还有第三人。 不管是哪个念头,都叫遇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路喊着“我过来了”绕到屏风后头,却见憋了半天不出声的人起身,出水芙蓉一般,带起水花无数。 遇翡吓得直接捂住了眼,背过身,“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明贞叹气:“即便看见了,又怎么样呢,你我夫妻,本也是你该你能看的,怎的还像个误闯进来的愣头青,面红耳赤。” 遇翡:…… “方才喊了你半天,怎么不出声?” 李明贞极小声地解释:“我应声了,你没听见。” 遇翡想说“不可能”,气势汹汹地转身,身子不过是扭了个丁点角度,又想起背后是什么,仿佛惧怕遇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定住了身形。 “你又在扯谎,真是张口就来。”遇翡只觉身子僵硬极了,连双腿都灌了铅一般的沉重。 她低头看向自己不大听话的双腿,心底呐喊着“死腿快走”,奈何死腿愣是动都不动一下。 “那你,本是想同我说什么呢?”比起遇翡的僵硬,李明贞倒是自如许多,仿佛戴上了一张名为“轻松”的面具,“等不及我出去,才一路寻了过来。” “我想告诉你,”遇翡这才想起最开始想说的,可被李明贞这么一打断,她竟又觉得说了多余,“罢了,什么都没有。” “你不想将那些气撒在我身上,尽管你恨我,”李明贞却替遇翡说出了那些话,“你不忍心,故而,想让我顺着你一些。” 简单穿上衣裳,李明贞才拍了下遇翡的肩膀,“你会这样说。” 李明贞清了清嗓子,刻意将嗓音压得低了些:“别整天没事找事地给人找不痛快,我不稀得同你计较。” 遇翡:…… 这还真是她能说出口的语气。 借着遇翡才“气过”后多得快要溢出来的心软,李明贞笑吟吟地挽住遇翡的胳膊,语气放地极软,“危险之人都清了,你便……别去那榻上睡了。” “那榻我方才去摸过,你蜷着睡一夜定然是腰背酸胀,我也不想同你分床,殿下,你再心疼心疼我。” 那一句接着一句,又是软话又是好话,遇翡还没回过神,屁股已经在床上挨着了。 遇翡:…… “我心疼你什么东西我就心疼了。” 她嘀嘀咕咕,侧开身子,“赶紧进去,夜里我要起夜的,你睡里头,改明儿真该叫你爹娘都来听听,一天到晚嘴里说得都是些什么露骨的。” 李明贞眸光轻颤,旋即听话地躺进了里头,“你叫他们来我也不怕。” “爹娘都是过来人,爹爹还会作诗呢。” 遇翡:……委实没看出来,老丈人竟还有作艳诗的一面。 天还未亮,远处不知谁家的鸡已经开始乱七八糟地打鸣。 遇翡睁着眼睛望着上头,空荡荡一片黑,李明贞却在这时贴了过来,呢喃一般唤了声:“阿翡。” 遇翡应声,“又怎么呢?” “我记得你曾说,夜里爱贴着墙睡,说贴着墙,后背踏实。”因此,长仪过去总是那个睡里侧的人。 “是,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原来墙上可以是无数洗不去的脏污,”遇翡闭目,眼前仿佛出现了…… 地牢里曾见过的墙面。 “有不知几时的血,有沾上的饭粒,有飞虫的尸体,还有……” 遇翡默了许久,“又或许是我以为,睡得离外头近一些,总有机会能跑的,你信我跑过么?” “我信,”李明贞抿唇,悲恸感叫她忍不住侧身紧紧环住遇翡的腰,“我信你会想方设法来见我。” “太疼了,”说是疼,遇翡却无端笑了起来,“有些疼痛,没法好好回忆。” 而是,平时不显,以为消失了过去了,实则每一处疼痛的记忆都在等一个契机,苏醒的契机。 遇翡心想,此刻她竟还能像个正常又普通的人,平静地被李明贞抱在怀中,可她不久前还动过微弱的杀机—— 但凡李明贞当真说她敢。 第209章 桃花源? “我知道,”李明贞像是要将遇翡深深勒进胸腔里似的,可她的动作,又处处透着小心翼翼,“不想那些。” “你是怎么知道的,”遇翡被勒得呼吸有些困难,但李明贞需要她,迫切得渴求她,这份颇显病态的禁锢叫她踏实,“查过?” “自然是……查过的,”李明贞侧脸紧贴着遇翡的后背,许是因痛苦,语调微哑,“也不曾查得太细。” 沉冷笑声在夜色中响起,“看来还是查得不少。” 否则,怎么会特意强调一句“不曾查太细”。 李明贞耍赖一般:“总归不如你亲口说得仔细。” “嚯,”遇翡紧跟着弯了下唇,“我偏不说,你奈我何。” 气氛从不久前的剑拔弩张又变得有些静谧,哪怕遇翡在赌气,可她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被自己拥在怀中,李明贞腾不起丁点要同她计较的心思。 僵直的身子因袭来的睡意而变得松懈,李明贞这才抬手,拨了拨遇翡的发丝,“我对你自是无可奈何的,是你要拿我怎么办。” 是要恨她一生,还是…… 李明贞往遇翡身侧又贴紧了些,她与遇翡不同,遇翡短暂的一生可以光明又磊落地袒露,而她…… 她的过去,只配被掩埋在无人知晓的深渊。 否则,长仪不会再原谅她了。 - 往后几日,又是狠一番舟车劳顿,不说李慎行,就连许乘风个有拳脚在身的壮丁都快熬不住了。 “夫人,歇歇脚吧。”许乘风也看出来了,车队走快走慢,全在李夫人的一念之间,“人受得住,马也受不住了。” 楚宁掀开车帘,扫视了一圈,“离姑苏愈发近了,此刻我们歇下,恐遇那些饿极了的灾民。” 自打那一夜死了不少护卫后,楚宁对自家的武力值抱有极大的不信任。 尤其一路过来,姑苏约莫是遭了大难,粮食越来越值钱,不说精粮白面,便是早前穷苦人家才吃的糙粮都涨得叫人惊叹,这样的前提下,他们这一堆妇孺居多的队伍简直就是掉进妖怪堆里的唐僧肉。 “夫人不必忧心,”许乘风亮出手中剑,“若有贼人起歹心,某必将他斩于剑下!” 楚宁斜了许乘风一眼,笑呵了声,“年轻人有冲劲儿是好事,但还是得多努力。” 搁谁不知道那天打起来他抱着个茶箩躲得最快似的。 许乘风:…… “丈母,歇一歇吧,我这腿脚也快受不住了。”遇翡在李明贞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对着楚宁作揖,求得甚是可怜,“雨水深重,腿疼。” 楚宁就见不得孩子卖惨,尤其还是她的“半个儿”,当即点头:“那遣人去前头寻一寻,看能不能寻个山洞,我记着附近是有。” 到了附近,久远的记忆有些苏醒,瞧着每条路都眼熟的模样。 为了证明自己的许乘风又勇敢站了出来,最后还是被迫同清风一道去前面探路。 “可怜见的,怎么就落个腿疼的毛病,”楚宁扶着遇翡在一旁坐下,“我说怎么近来含章身上总有股药酒味。” 但一颗心也总算是重新落了回去,起码闺女没受什么伤。 “大夫说是先天不足,”遇翡随意编了个瞎话,“寒湿雨天就爱疼,太累也是,同老寒腿似的,连累含章日日都得给我揉。” “这算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丈母娘不赞同地拍了下遇翡的肩膀,“都是成婚的人了,何必这样客气,含章也是,殿下身子不适总得开口,这么一说,哎呀!” 楚宁猛拍了下自己脑门,“还是娘拖累了你们。” “一家人,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遇翡笑,“您怕我们路上出岔子,也想丈人早些去上任,管一管那些可怜的百姓。” “可不是说,”楚宁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听话的女儿,“你那丈人是个只管读书的,他难以切身体会靠天吃饭的难处,天儿一不顺,一年的辛苦就白费。” “日夜盼着守着,短短时间就没了,地要是自个儿的还好说些,就怕连地都是从别人手里头赁来的,忙活许久,还背一屁股债。” “可我看来时,”遇翡忖了忖,“有些人得了咱们的食儿,还匀出来一些是作何?” 尽管匀出来的不多,掰了又掰,可以小到不计,但这种行为还是叫人心生疑惑。 遇翡的第一念头便是有什么恶毒邪教在这里笼络人心。 要不然—— 自己尚且不够吃,怎么还得抠出个芝麻粒来做祭品似的东西? “殿下有所不知,”楚宁笑了,“许多地方都有这样的习俗,传说有些幸运之人进了山,鬼打墙时就能遇见一片桃花源。” “桃花源?”遇翡自然是读过,但她没想到,这也会有人信? “是,”李明贞在这时轻声接了话,“有渔者溯溪,于桃林尽处偶入深山,狭路过后豁然开朗,良田千顷,令人望之惊叹,禾稼高三尺,穗垂如黄金悬挂,一茎九穗,亩获百斛。” “含章记性好,还记得这些,”楚宁失笑,“这文绉绉得,我是一听便犯困。” “这是……?”遇翡惊咦,这说的也太玄乎了。 一茎九穗,谁家种出来那都是能被当地护着一路献进京都的祥瑞啊,怎么会一亩地里全是这么饱满的。 “阡陌之间,耧车自走,清泉之水天上而来,如银河倒挂,木牛流马,籯齎橐负,”李明贞默背着曾经记下的民间闲文,“孩童口吐珠玑,青年持璇玑玉衡可知天象,更有老者,能窥天命。” 遇翡越听越觉神奇,“这是哪本书上写的,我竟从未读过?” “各地杂谈都有这篇,”李明贞解释,“过去你读的都是大家之言,这些杂谈在大家眼中属登不得台面怪力乱神的小道,故而没人给你看过。” “也就是说,”遇翡恍然,“灾难当前,他们匀出丁点口粮,是想求上天垂怜,叫他们也入一入这桃花源,吃顿饱饭?” “是,也不尽是,”丈母娘在这时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并非人人都想进那传说中的仙境不劳而获,有些人,一是绝境时为自己留个盼头,二是一份孤立无援时的安慰。” “殿下可别以为这事儿是假的,古往今来,遇着的人可多了,做的文章也不少,含章所念,不过是姑苏这片流传的。” 第210章 丈人还是偏爱我的 “回头还得劳烦含章帮我寻一寻那些书,我想看看。”遇翡似是对这样的奇闻颇感兴趣,“写得怪传神的,这样的人,竟未入仕么?” “许有入仕的也说不定,”李明贞沉吟,“然那些文章都有些年头了,究竟如何俱不可考,过些时日回了京都,我将那些整理出来。” 可观遇翡,像是仍停留在思索模样,李明贞不由好笑,“天文地理星象杂文,你看得不少,怎的对一不知名的民间杂记这般感兴趣。” “我哪是感兴趣,我是……”遇翡噎了下,许是同样觉着自己的念头古怪,语调逐渐降低,底气不足似的,“奇怪。” “书上说,怪力乱神总有其由,我想知那海市蜃楼一般奇特的桃花源地是天之异象还是人为。” “殿下还真是,”楚宁如同看孩子似的看着遇翡笑叹不已,“古怪之事,总还想刨根问底。” 遇翡笑而不语,李明贞却仿佛因遇翡的话陷入了什么沉思,半晌没有作声。 许乘风和清风来去极快,“夫人,前头有个山洞,像是猎户们平日进山临时落脚的。” “我就说山里头有吧,”楚宁颇有几分得意,“以前想给她爹补身子,为娘也是要进山打点儿肉的。” “丈母是这个,”遇翡比出一个大拇指,“有机会也带带我?” 楚宁大笑起身,“就是个孩子。” 什么都想着玩儿上一把。 “这回随咱们回姑苏,且有你玩的,到时候去地里翻翻看有没有活儿。” “娘,”李明贞对无条件惯着遇翡的老母亲很是无奈,“她做不来的。” “我怎么做不来?”遇翡横李明贞一眼,“你会?” “我也不会,”李明贞摇头,“娘放后院的那些家伙事,不说抡起来,提起来走几步都难。” “含章我是打小就不叫她做这些的,”楚宁摆摆手,“她出生没多久,她爹就做官了,殿下或许不知,那到处都是捧高踩低的事儿,这要是叫人家知道含章还得做粗活,嘴碎的可不少。” 当面的背后的,数不胜数,楚宁经历过被人嚼舌根的难处,故而在李明贞身上,她竭尽全力地保护她在外头不因这样那样的事儿而被人诟病。 哪成想…… 这么一提,脑子一顺就想到了那生死不知的谢家老二。 她这处处完美清正的女儿,若说唯一的败笔,约莫就是同谢老二口头约定的那桩婚事了。 好在柳暗花明,楚宁是越看遇翡越满意,人长得干净,待人接物也有礼,顶多是身子骨差些,显得不是那么壮实。 不过他们现在也是小有产业,遇翡又是天家之子,怎么都养得起一副柔弱身子。 “我晓得,含章同我说过,她说幼时您吃了不少苦,”遇翡小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开开心心跟着楚宁的脚步走,“往后您有活我来干。” 李明贞落后她们半步的距离,看着遇翡卖乖,一时好笑又心酸。 到那山洞时,已经有了一群衣衫破烂的人在洞里头避雨。 瞧见他们一群人便迎了过来,还是那老几样,下跪乞食,说好话,遇翡他们照旧分出些干粮给这群人,随后便是升起火堆烤火。 “离我近一些,”遇翡不动声色把李明贞往自己边上带了带,一个眼神过后,清风扯着轻舟去到几个女眷那儿守着。 “那些人……”李明贞似有迟疑,却控制着自己的注意力在火堆上。 许乘风装模作样在一旁擦拭兵器,火堆上头,几只野兔往外散着诱人的肉香。 遇翡以为李明贞害怕,又默默贴着她挪了挪,玩笑似的:“丈母怕路上遇着什么恩将仇报的歹人,我看她是多心了,咱们这好手无数,哪里会怕几个空有体格的。” “阁下未免以小人心度君子腹了,”在山洞深处坐着的人忽的站起了几个,对遇翡毫不收敛的话很是不满,“你们分了吃食,我们自会感恩戴德,怎会做出那样的事,倒也不必在此指桑骂槐!” 遇翡弯唇,掰着手指头数那人一口气究竟讲了几个文绉绉的词儿,“丈母会用这些字眼么?” 楚宁回过神来了,二话不说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庶女往遇翡这靠。 两个侧室更是心领神会,闭眼就跟,这下可好,还没反应过来的老丈人成了光杆儿,孤零零站在对立处,面上还有些茫然。 “刺客就刺客,”遇翡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淡笑着嘲讽,“你们打定主意我们都得死在这,装什么?” “步履轻盈,孩子,”遇翡指了指那被妇人抱在怀中的男娃,“饿极了一声哭嚷都没有,眼神灵动藏着精光,像是在等着时机出来搏一搏同情的。” 话音落下,她拉着李明贞往外退,语气却是藏不住的寒意:“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清风带头应声。 几个女眷狂奔一般地跟着遇翡往外走,丈母娘总算想起来还有个需要人拉一把的顶梁柱,临走时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扯李慎行。 “发什么愣,逃命你都赶不上热乎的!” 李慎行:…… “不留活口么?” 昨夜他们还留了个活口的,尽管也没问出什么东西来。 “留了没用,等他们死了,随便写几个口供拿他们手摁一摁就成了,”遇翡头也不回地接话,“丈人是没出来查过账么?” 哦,像是没有,自打上了榜,老丈人一直都在京都里头过得安稳。 有什么事儿要他打头阵时,狗爹也会派点人护一护,不跟现在似的,野草一般没人疼爱。 老丈人:“……这不成了矫供么。” 遇翡没接腔,李慎行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拂遇翡的面子似的,默默闭嘴了。 打斗声在身后响起,遇翡却悠然坐在了马车车头啃着干饼,老丈人想明白过后频频向她投来偷瞄的小眼神。 “丈人心里头有话,不妨直说。”遇翡哂笑,“未来的路还长,此时生了芥蒂,不利于咱们之间平和的关系。” 楚宁本想开口插话,李明贞却拉了她一把,将她拽到一旁去说小话。 李慎行总算回过味了,遇翡这是不藏了,她在明晃晃地告诉他自己的野心,再看闺女那副模样,显然是已经站到人家阵营里去了。 “殿下,”李慎行忖了忖,对着遇翡拜了一拜,“臣有一言,不知当说还是……不当说。” “丈人都自称为臣了,”遇翡语气温和,尽管已经猜到了老丈人的话,还是虚抬了下手,“孤洗耳恭听。” “那便请殿下恕臣直言了,为王者,亦或是……”话音在这留了一个空,“当以古为镜,以人为镜,镜明则尘埃不染,百邪不侵,殿下有鸿鹄之志,更该重审慎,辨忠奸,而非急功近利,随心所欲去判善恶。” “行差踏错,他日叫人拿了话柄,终将功败垂成,臣乃玉京之臣,得天家器重,食百姓俸禄,在位一日,必将恪尽职守,故斗胆妄言,还请殿下……” “恕罪”二字还未出口,遇翡便摆了摆手,打断了老丈人,“既已说了是洗耳恭听,岂会有降罪之理。” “都说丈人人如其名,谨言慎行,”她笑,“没成想丈人也会有斗胆妄言的一日,看来还是对孤偏爱的,也是托了含章的福,我那些兄弟就没这份幸运了。” 只想装傻装中立的老丈人:…… 李明贞在边上掩唇忍笑,果然,父亲圆滑的性子还是斗不过遇翡的厚脸皮。 第211章 谁是里,谁是外? “方才瞧见你爹紧绷的模样没有,”重新启程时,遇翡在马车里悠然同李明贞打趣,“你爹身上有种没法接受现实的清高气,不太实诚,这点你们父女俩倒是挺像。” “他很怕我语不惊人死不休,文人虚伪。” 遇翡笑了声,也不知是对老丈人的嘲讽还是对李明贞的,她悠哉悠哉地半躺着,手边干饼被她嚼出了精致茶点的模样,“等着吧,估摸着一会儿你爹就该来找你了。” 李明贞自是了然于心,她淡定颔首,“训诫罢了,他只动口,不会动手,文人体面。” 遇翡乐得大笑,“你这胳膊肘未免往外拐的太厉害。” “谁是里,谁是外?”李明贞抬头,表情沉静极了,瞧见遇翡的惬意时,伸手给她递了杯茶,“他教我出嫁从夫,,难道你不是我的里么?” “是么,”遇翡挑了下眉梢,似是有些莫名的讥诮,“原来在你李明贞心里,我也会是你的里么。” 李明贞不语,如同一朵孤傲的开在山巅上的霜花,那任人奚落都不往心里去的平和模样看得遇翡来气。 她将茶杯重重搁在案几上,茶水溅出,落了一手的水渍。 一声不大满意的轻啧响起,眼看李明贞投来了眼神,心底怨气克制不住地升腾起来,“不说话?” “出嫁从夫,你是我的夫,自然是我的里。”漂亮的眉眼似是挂着某种退让,“不论何时,你都是我的里。” 狭长凤眼微微眯着,冷凝眸光盯着李明贞盯了好一会儿,“很勉强?还是,觉得我无理取闹?只是这样——” “就受不了了么?” “怎会,”李明贞握住遇翡的手,拿帕子为她擦拭手背上的那些水痕,茶水不烫,但她还是仔仔细细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烫伤后才再度开口,“是在想,父亲会同我说些什么话。” “还能是什么,”遇翡轻嗤,“叫你做个循规蹈矩的女人,打理好后宅足矣,平时就做个眼瞎耳聋不争不抢的,最好么就是早点为我开枝散叶,孕育子嗣。” 这还用得着分神去想么,还不就是张口就来。 “朝堂之争休要参与,也休要拖着李府拖着他去站队。” “好便好在,他是我的父亲,”李明贞微动了动,身子因马车的颠簸而轻晃着,“血脉相连,我的选择,便是他的选择。” “以他的性子,短期内不会做任何会影响后事的抉择。” 遇翡闻言,抿了下唇,不知为何,此时的李明贞像是历了一场什么劫难,透着股淡淡的疲色,她忍不住用手指头去戳了戳那人的指尖。 “要在我与你爹,你的家人之间做抉择,很难,是么?” 李明贞揉着因回忆而酸胀的额角,“不瞒你,也不想骗你,父亲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谨言慎行给了他还不错的结局,算权名双收,但也只有他好。” “而我,我并不是在你与他们之间选了他们,是被迫接受结局,为了让自己好过些。” 事实证明,她并没有好过到哪里去,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玉京史上关于遇瑱的篇章,写的是伪帝而非正统,无名无分,得位不正,伪帝时期,我求过父亲,他……因掌过户部,又在寒门中颇有名声,遇瑱还算器重他,我想他去说几句好话,哪怕做一些退让万千的交易。” “从救你,与你一同离开玉京,平疆、苍狼,甚至海外孤岛,哪里都可以,此生永不踏入京都半步,到后来,只求一面。” 李明贞的语气越发沉冷起来,便连眼底都透着森然,偏生在这时还突兀笑了几声,“他让我为娘,为明纨多考虑,让我选李家,可他没有选我。” 遇翡有过片刻错愕,也是在这时,她惊觉原来李明贞—— 或许当真没有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那份眼底怨恨与戾气实在太过熟悉,原来,她们都有无法释怀的怨与恨。 想说些什么话时,凌雀生忽然敲了敲车厢,“王妃,侍郎说有事寻你。” 说曹操,曹操没一会儿便来了,李明贞压着还未来得及被遇翡安抚的怨起身下车。 临行前,遇翡张了张嘴,“你,你不想去便不去,推说我身子不适。” 李明贞却揪着遇翡的衣袖,如同恳求:“回来时,抱抱我好吗?” 遇翡几无停顿地点头,可却反手拉着李明贞,把人往自己这个方向带,:“雀生,你去回我那闲来无事的丈人,就说我腿疼,离不开王妃。” 凌雀生满头问号,她没看懂这俩人在黏糊什么,爹找闺女说两句小话,好像挺正常一事儿,怎么搞得跟要去砍头似的。 但她还是应了一声,“那我……就回了?” “我去一趟吧,”李明贞垂眸,看着遇翡紧拉着她不放的手,阴沉的心情无形间好转不少,“不碍事,他最多是唠叨几句。” 眼见李明贞是定了主意,遇翡也不好说什么,只扭头向凌雀生嘱咐:“别离太远,照看着她。” 即便如此,还是怕凌雀生不尽心似的,“清风,去把二娘叫来,就说我有事儿找她。” 凌雀生:…… 满心无语拦下清风,“我知道了,我会照看好王妃的,保管她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 “这可是你的说的哦,”遇翡微微一笑,“没做到,我白天夜里想起来就得找一找二娘,顾不得男女大防的。” 凌雀生&李明贞:…… 去时,李明贞怕凌雀生因那些话对遇翡生了龃龉,开口解释:“雀生,她不会那么做。” “我知道,”对着李明贞,凌雀生的态度要温和许多,“殿下讲话难听,也只是讲话难听,他是个坦荡知礼的人。” “但他未免太多疑了,长姐,皇室之人,都是这么多疑么?” 凌雀生不懂,遇翡的威胁分明多此一举,她不信遇翡不知道这个道理,可遇翡还是要说那么一句话,仿佛把李明蘅握在话语里,她才能给出信任。 李明贞一时没吭声,还是凌雀生嘀咕,“也是,皇家之子,不多疑也活不下来,长姐,阿蘅总担心你会在允王身边委曲求全受委屈。” “我知道了,我会同阿蘅解释的,”李明贞稍一偏头,就瞧见凌雀生满含期待的眼神,有些无奈,“阿蘅又不理你了,是么?” 第212章 我生我死,与李家无关 凌雀生摇头否认:“没有,她理我的。” “你啊,”李明贞笑叹了叹,“阿蘅遇你,许是我的幸运。” 凌雀生困惑:“同长姐有什么干系?” 李明贞却语焉不详,只道了句:“阿蘅是个好孩子。” 凌雀生:? 掀开帘子时,李慎行正燃了些宁心养神的香料,烟雾如同雨天弥漫的云气在狭小的车厢内升腾。 “含章,你来了。” “是的父亲,我来了。” 父女二人仿佛对接下来要说的话都心知肚明,谁也没急着开口。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里。 李慎行本想等着女儿耐心告罄主动询问,谁知女儿比他预想的还要沉稳万千,他不得不改换策略,沉吟道:“含章,殿下的心思,你可知道?” “父亲,后宅女子不得干涉外宅事,女儿不知。”李明贞垂眸,不去回应李慎行的眼神,像是要贯行装傻装贤淑这条道。 可李慎行对这个闺女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谨守本分是常理,含章,爹……” 他抚着因赶路而有些酸胀的膝盖,沉沉叹气,“爹爹不想那么快做决定,行差踏错,赔的不只是爹爹,一家之主,总要为家里多考虑些。” “父亲,她从没想逼迫您开口给一句准话,”李明贞仍旧维持几分恭谨,“李家在她心中的分量,比您想象得重。” 李慎行却无端被噎了下,“可你的态度叫他误解。” 一声笑过,李明贞抬头,直视父亲的眼瞳,“父亲以为,我会给她什么态度?还是说父亲以为,自陛下将我赐给她时,您还能择干净。” 李慎行不知一时不知该回应些什么,谨慎让他在官场顺风顺水步步攀升,但谨慎也让他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信号,仿佛只要他坚定不移地选择了遇翡—— 他就再也没有任何退路。 而遇翡,胜算实在太低。 “即便他能笑到最后,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李慎行如何盘算都不看好遇翡,“许是我过去甚少在家中说朝堂纷争,你们不知,那姬家在北地究竟有多嚣张无忌。” “五殿下不争时,他们尚且如此,他要争,那必然要借姬家之力,作为交易,他该付出多少才会让姬家满意?” 李慎行面露悲悯:“含章,北地是玉京重要防线,一旦失了对北地的掌控,玉京便如那些瓜菜,任人鱼肉了,五殿下此前也是从未涉及过朝政,为父担忧他会贸贸然……” “父亲,”李明贞打断了李慎行,“您担忧外戚干政,担心殿下会割让北地给姬家,那么旁的皇子呢,他们是没有助力么?” “这些时日相处,您该看得出,殿下聪明博学,她之天赋,其余几个皇子,哪个能胜她,二殿下,三殿下,还是谁呢?” “我与她的婚事是陛下亲定,她休不了我,同样,以我们李家之积累,也无法将我从这桩婚事里剥开,无法改变的事,父亲为何固执己见?” 李慎行对此唯有叹息,“是爹爹对不住你。” “父亲,我有一惑,一直想不通,”李明贞笑了笑,为老父亲满上一杯茶,“父亲寻我过来,是不想我替您,在殿下跟前表了态。” “您说是为我,为娘,为李家,如您当年纳侧室时说的话一样,您当真,是全然为了我们么?” 李慎行错愕,“那自然是……” “没有丁点为了您自己么?还是说,大部分,为了您自己,唯有少少一点是为了我们,”李明贞将茶推过去,“可您对外却从来只说,为了我们。” “若阿蘅阿纨中有一个男丁,当日您拼着性命不要,也会挡下我与殿下的婚事吧,又或者装傻充愣将我送入六皇子府,而您心里清楚,即便您以死反抗这桩婚事,陛下也不会拿您如何,同样,我嫁给了六殿下,会为家中为自己筹谋。” 披在身上的华衣骤然被女儿给撕了个稀碎,李慎行心底又恼又怒:“你在胡说些什么!” “是不是胡说,我知不知道并不重要,您心里清楚便够了,父亲,”李明贞款款行礼,对着李慎行拜了一拜,重新抬头时,端着几近完美的端庄仪态,“您说您与娘鹣鲽情深,是少年夫妻,实则是怕她为了我,豁出自己去告你一个抛弃共苦过的发妻。” “或许您当真有为了我们考虑,但您从头到尾,考虑最多的还是自己。” 如果考虑过她,当年—— “爹爹,不求救她,哪怕就让我见她一见,都好。”那时,李明贞在书房门口跪了许久。 跪到家里人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帮她说话,求父亲网开一面。 她的父亲终于心软,打开了紧闭的书房门,同她说:“含章,回身看看。” 李明贞听话转身,瞧见家中随着她一并下跪的家人,连一贯坐不住定不住的阿纨都老老实实,跪得端正。 “看见了吗?”李慎行的手指从楚宁的方向挪过,又到李明纨,“你去见她,李家就会同她牵扯不清。” “爹爹您就应了长姐吧!”李明纨跪着上前,抱着李慎行的大腿开始哭嚎,“姐夫是好人,您帮帮长姐,救救姐夫吧求您了!” “胡闹,她是你哪门子的姐夫!”李慎行怒斥,一把拂开李明纨,“女子之身,谈什么姐夫,简直荒谬!” “不帮就不帮,你骂孩子做什么?”楚宁也不跪了,起身把两个女儿揽进自己怀里,“就真活动不了一点?” “你此刻也算是位极人臣了吧?” “夫人啊,就是此刻我走到了这个位置,才必须愈发小心,那……”李慎行指了指上天,“你们有所不知,那位同长仪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他不会放过长仪。” “我们同她扯上干系,只会平白把一家人都连累进去,当真是……无能为力啊!” “可我要救她,”李明贞借着母亲的力,跌跌撞撞站起来,眸光很是平静,“父亲,既然如此,你我今日,便立字据,断绝关系。” “往后我生我死,都与李家无关。” 第213章 我愿为她倾尽所有 “含章!”最先反应过来的却不是李慎行,而是楚宁,她红着一双眼,怒唤李明贞的小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李明贞转身,对着楚宁跪下叩头,“就如娘曾告诉我,父亲是您能选择的最好的人,长仪也是。” “过去女儿从未想过,也从不知晓,原来我的人生,只会有她这么一个选择,恕女儿不孝。” “长姐!”李明纨冲过来抱着李明贞痛哭,“长姐不要,爹爹会帮我们的,姐夫也会回来的,你不要走,别不要我们。” “二姐已经走了,长姐不能不要阿纨。” “是啊,阿蘅……”李明贞忍住眼泪,抚着幼妹的发丝,“阿蘅走时,长仪还在我身边。” “李明贞,为了一个女人,”李慎行不顾礼数,直指李明贞,“你要抛弃你的父母,是吗?” “断绝关系,脱离宗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一个被家族除名之人,如同被所有人抛弃的弃子,只会任人欺凌。 “女儿知道,”李明贞却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的眼瞳,“字据立下,往后余生,我李明贞,与姑苏李氏,再无半点瓜葛。” “即便为父为自己考虑过,”李慎行的话打断了李明贞混乱的回忆,将她强行拉回现实,“那又如何,为父是一家之主,我好,整个家才会好。” “一个家族便如一捆紧紧缠绕的绳索,谁又能彻底将自己撇个一干二净,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他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是,您说的是对的,”李明贞颔首,心底因想起李明蘅悲惨的下场而酿着一片化不开的寒冰,“可您却从不愿承认您为过自己,您以为我不明是非,指的是您为自己考虑多过于为我为母亲考虑么?” “您只会告诉我,告诉我们,是为了我日后有个依靠,才纳侧室,这才有了阿蘅阿纨,阿蘅当真是因身子不好才被送出道观的么?还是您无法接受,娘好不容易点头,为您纳了一个侧室,满心期待,得来的竟还是个女儿?还有阿纨……” “当真是因溺爱,惯得她无法无天,还是您又一次希望落空,压根不想管她,而这样的真相,您对着我们,却只会说无妨,有三个女儿也知足,您认命,叫我,叫我们……” “满怀对您的愧疚,只恨自己没有生就男儿身,叫阿蘅——” 闭眼蒙心,明知自己的身子与子嗣无缘,也愿意豁出一条命去,就为了所谓的“家中没有男丁,女儿一定要争气,不好叫外人笑李氏无人”。 而她,身为长女,从小承父亲教诲,出门在外谨言慎行,从不逾矩,为了家族延续,应下谢阳赫那桩婚。 李明贞自问,李氏三女,不论是她还是谁,对姑苏李氏都是问心无愧。 “住口!”李慎行怒斥,“谁同你讲这些的?是你娘?” “娘会明白这些么?”李明贞轻笑,“娘若明白,她不会为自己没有为您诞下男丁而愧疚,张罗着给您纳侧室,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爹爹,您是我的父亲,生我养我于我有恩,这点永不会改,但遇翡,我愿为她倾尽所有。”包括您。 “你说她聪明博学,确是如此,”李慎行闭了闭目,缓和了语气,“可你观她私底下的行事作风,屈打成招,伪造口供,不问是非便下令不留活口,含章啊,她行事如此邪性,堪称随心所欲,你叫我……如何敢全然信任他,将我李氏一族的性命荣辱都系在他身。” “换做别的皇子,他起码会装模作样,碍于名声碍于规矩查上一查,他呢?有朝一日,爹爹与他观念不合,成了他的绊脚石呢,我带着咱们李家,领着李氏,一路艰难才有了今日,实在是……下不了这个决定。” 李明贞淡然一笑,以同样温和的姿态反向劝说,“您说过,人活一世,最重要的便是选择,我同她成了婚,是她名正言顺的妻子,摆在您面前的便只两个选择,是在她势弱时雪中送炭,还是坚持您自己的想法,固执到局势明朗,再来锦上添花。” 多余的选择,从她光明正大嫁给允王遇翡开始,便没有了。 遇翡到底不是那个没有身份,地位低下的赘婿李长仪。 她是正儿八经过了册的亲王。 每每想到这点,李明贞便想—— “嘶——”遇翡肩头被人重重咬了一口,那人像是受尽了委屈,忍得狠了,连发泄都变得不管不顾,咬得人生疼。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将人推开。 只掀开一小角帘子,问外头还没来得及走的凌雀生:“我那丈人打她了没有?” “差点,”凌雀生想起自己听见那一声怒斥,当即赶过去的时候。 一向好脾气的李侍郎正高高抬起自己的胳膊,像是要狠扇上李明贞一巴掌似的。 李明贞不躲不避,好似要主动迎向那个巴掌。 凌雀生至今都庆幸自己去得快,真叫人挨了那么一下,她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我知道了,”遇翡听完,“你去吧,还是照旧守着丈人便好。” “你……”凌雀生迟疑,“就这样?” “是,”话虽如此,揽着李明贞的胳膊却是紧了又紧,“但你还得多留神,防着他认定我是赌不起的必输局,悄无声息投了他人。” 凌雀生眉梢一跳,“你一直,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雀生你记住,唯有我与含章好好活着,你与二娘才会有希望,”李明贞咬着她肩头一块肉不松口,在凌雀生不走时,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像是一种催促,遇翡只好忍着痛感开口,“旁的不要管,也不要问,该你知道的时候,我不会瞒你,先这样。” 凌雀生还没来得及说上什么,遇翡就落了帘子,凌雀生叹了口气,又骑着马回了李慎行身边。 “还不松口?”遇翡拍着李明贞的后背,“丈人是说了什么扎你心窝的话,说出来叫我也学一学?” 第214章 气你 李明贞这才松口,仰头,用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凝望着遇翡,“他才没有你的通天本事,惯爱往我心口上捅刀。” “嚯,看来我在你李明贞眼里是有大能耐的,”遇翡弯起一双眼调侃,“我捅刀可有例无虚发,一箭穿心?” 李明贞抿着一张唇,眼瞳里仿佛填满了委屈。 遇翡抖了抖发胀的肩膀,“帮我看看,咬破了没有。” “破了,”李明贞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几分力气,便连唇齿间都弥散着遇翡的血腥味,“我去拿药。” “怎么用这么大力呢?”趁着李明贞转身去找止血散的时候,遇翡这才揭开一小截衣领,偏头望了望。 果不其然,肩头留下一个显眼的牙印,还往外渗着血。 “气你吧,”好不容易被压下的情绪再度翻涌,上药的手有些发颤,“气你不对自己好一些,气你不爱权不爱势,气你不管不顾,什么都不要,也气你—— “怎么这样好,叫人放不下,忘不掉,哪怕做冤家也要拽着你不放。” 如果李长仪不是李长仪,而是允王,她不会悄无声息就落到那副田地。 都是—— 为了她。 “还气自己不争气,”瞧见那人肩头清晰又深刻的咬痕时,李明贞心绪震荡得厉害,“气自己,怎么总能对你下这样的狠手。” “疼吗?” “那自然是疼的,”遇翡笑了声,“那你说说,怎么独独对我狠得下这份心呢。” “那你也说说,”李明贞没正面回应遇翡的问话,反倒是又将话还给了她,“放弃一切时,在想什么?想过,会有后悔的一天么?” “没想过,”遇翡没有犹豫,“你问我实话,我从未后悔过,你以为是为你,实则,也不单为你。” “不争不抢时,做这个允王是很累的。” 上过药后,遇翡干脆身子一横,躺到了李明贞的双腿上。“遇瑱得宠的厉害,我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每日都在担惊受怕。” “怕被发现,被拆穿,我那时……”遇翡顿了顿话音,笑得颇有几分干巴,“并不是很能面对他人或是探寻或是审视的目光,人嘛,未历过绝境,总是不太敢破釜沉舟,也不敢豁出去,怕一腔孤勇豁出去,想得到的东西得不到不说,手里的还没了。” 话毕,两个人俱是沉默。 遇翡这才发觉,她本想说的是夺嫡争储,可实际上,她诈死脱离皇室时,李明贞只闻遇翡其名,不认识她这个人。 成为李长仪,也确能用“一腔孤勇豁出去”来形容。 “愈发恼你了。”李明贞抚摸着遇翡的脸,玩笑一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许再咬我了,”遇翡背过身去不看李明贞,“上了药也还疼着呢,气我就气我,我就乐意看你气我恨我又拿我没招的模样。” “你气我就不气了。” 李明贞当真无可奈何,“咬一口,你便疼成这样。” 长仪之苦,她究竟又是怎样挨过来的。 “还没说呢,你同你爹说了什么,叫他气得要打你,你爹不挺疼你的么?”遇翡不想当着李明贞的面“忆苦”,她也还没真正做好,要用李长仪的身份来面对李明贞的准备。 “我说他虚伪,”李明贞莞尔,“他许是觉着被戳中了事实,面子上挂不住,还记得那年……走了的阿蘅么?” 遇翡愣了下,片刻过后,才恍然明白李明贞说的“走了的阿蘅”,是那个因难产而一尸两命的可怜二娘。 李明贞说:“我们一直以为阿蘅是低嫁,是娘百般挑选,才定出来的良人,不计较她不能生育,家中人都质朴温和,家底也厚实。” “阿蘅走后,娘为此自责许久,从此再不碰荤腥,说要一生茹素,为她的识人不明,也为阿蘅积福,盼她下辈子能托个康健的好身子,也托生到富贵的好人家。” 这些,遇翡都是知道的。 丈母做惯了粗活,往日胃口是极好的,有条件时酷爱荤腥,说沾了荤腥才能有种吃饱饭的感觉。 故而在她一改作风,发愿终生茹素时,她还和李明贞一道去劝了许久,连二娘的生母都出来说不怪她,怪只怪自己早年苦了身子,叫二娘打娘胎起就体弱多病。 可丈母谁的话都不听,打那过后便再也不沾丁点油水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户人家,是父亲无意间说的,”李明贞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遇翡柔软的耳垂,叹息似的开口,“娘……本是想留阿蘅在家里待一辈子的,阿蘅道观长大,家里给她引个籍挂个单,她便能名正言顺地一生清修不必嫁人。” “是父亲,说那户人家清正人好,叫娘动了心,她想着,清修一生还是苦,既然有这样的好人家,嫁过去也无妨,也是父亲,背着所有人,寻了阿蘅,告诉她,那人的兄长是自己的门生,定然不会叫她受委屈,阿蘅以为……” “那傻丫头以为,嫁过去,你爹的学生就能对他感恩戴德,从而为你们李家出力?”遇翡接话,“你爹怎么是这样的?” “那户人家的长子确是受过父亲提点,但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是遇瑾看好的人,”李明贞只觉额角又开始一阵阵地跳痛,“父亲,为自己留了许多条退路,遇瑱,遇瑾,还有其他殿下。” “他用我们对他的愧疚,让我们心甘情愿为他的前程铺路,美其名曰,一家人总是相辅相成,守望相助。” 遇翡知道李明贞口中说的“愧疚”是什么,但李明蘅的婚事,确叫她有些意外,“我说你怎么……好像对他的态度总是淡淡的。” 和以前的恭敬不一样。 “是么?”李明贞扯了下嘴角,“许是发现,他叫我们帮他,我们会不遗余力,而叫他帮帮我们时,他总是考量再三,最后推脱,所谓的相辅相成,根本就是一个骗局吧。” “平白无故背了那么多年‘都是为了我们’的担子,心里头有气。” 第215章 我不如你 “文人,”遇翡笑,“非我瞧不起那些读了万卷书的酸儒,而是有那么一小撮文人,纯伪君子,真论起来,伪君子比真小人还更讨嫌些,起码人家从不拿顾全大局说话,也不拿高帽压你,人没这个本事和口才。” “你爹嘛,过去我只觉着他文气了些,为人做事有些瞻前顾后,没成想他……” 遇翡无奈笑了笑,话虽如此,从老丈人的角度,不赞同,却也能理解。 “是,而我并不喜欢他们自小对我说的那些话,说我没有兄弟,往后娘家无人,见我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又说我可怜,家里竟没个男丁,”李明贞语气微冷,“自我有记忆起,家中粗活重活都是娘在做,她为我,为父亲,付出良多,可对外,她只是‘李府那个肚皮不争气的悍妇’。” “属于父亲的荣光清名好似全凭父亲一个人努力就能得来,他顶立门户,为姑苏李氏在京都挣到一片天地,而娘连家中祠堂都进不去,她还要打落牙齿活血吞,笑着给父亲纳侧室。” 李明贞深吸口气,像是想要平息心中汹涌咆哮的不平之绪,可再开口,还是咬牙一般:“更可气的是,他求我时是为了全族,否我还是为了全族,好话都在他口中,好似我便是那只顾自己鼠目寸光的恶人蠢人,凭什么?” “因为……”遇翡想了想,“你可以去看看久鸣堂收录的那些书,遇清熙有一本书,里面写了明观时期能人辈出的盛景,玉京子民,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有女户者也能单开一本族谱。” “但她也写,女子帝王,一代而终,故女户之制无法长久,在她死后,那些不服气之人必会拧成一股解不开的绳,反扑之力浩浩荡荡,甚至宁可错杀也会咬死不叫明观之治重现,现实所见,她预想得没错,当女户之制没有代代传承下来时……” 遇翡缓慢说着她少年时在书上读到的东西,握住李明贞不大老实总捏她耳朵的手,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连连发出几声笑。 等到李明贞露出困惑模样时,她才再度开口, “你有所不知,遇清熙说,人跟人之间若用男女做区分,男人堆便还分了一等二等,譬如一家之中,老子是混成一等的男人,儿子是被压了一头的二等,这父制传承太久也被完善了太久,自有一番逻辑,当然,还是咱们最惨,甭管一等二等,都能过来啃咱一口,还是天经地义地啃,故你才会有说什么都不对的憋屈。” 李明贞从未听过这样的调论,愣了片刻,跟着遇翡一并笑起来,“她,原来这般风趣么?” “改日我去把那些书要来给你,遇清熙话多,自个儿写本书废话不少,絮絮叨叨,也没个条理,想着什么便写什么,”遇翡眨眼,颇有几分语重心长的架势, “含章,人之想法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共同努力的,遇清熙用自己的一生为我们打了样,我们能踩在她肩上,做得比她更好,这些不公,或许你我在世时看不见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世世代代坚持传承,总有一日天会变。” “丈人之心究竟如何我们不必去管,但他之迹,”遇翡冷哼了声,“我们能掌控住,不就是谨言慎行么,局势明朗时,他会心甘情愿甚至求着你我,要与我们站到一处的。” “人么,你甭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听话,有用,管得住,这便够了。” 至于二娘…… 作为得过李明蘅善意的李长仪,也作为听李明蘅叫了两世的姐夫,遇翡会保住她。 “可我……”李明贞故作一副可怜模样,“我本以为,能克制住这份不忿的情绪,直到见他又是高高在上的劝说,满口冠冕堂皇之辞,一口火气实难压住。” “那挺好,”遇翡警惕,半点不进李明贞的美人圈套,甚至还能反向拿李明贞逗趣,“也难得见你气急败坏与人争执的模样,过会儿咱们再去,我把干饼带上,你俩吵,我在边上吃,下下饭。” 李明贞低骂了一句“木头”,再不说话。 遇翡却为此乐了好几日,她实在是爱看李明贞生气的模样,尤其是气得不行还拿她没辙,只能生生把气咽回去。 车马进姑苏这日,遇翡不动声色地落后于李慎行,直到远远见着老丈人的马车被无数灾民拦下,她才勾起唇角,“清风轻舟,把兵器亮出来,咱们护着丈母直接进城,不必管旁人。” 一时间,成了“旁人”的老丈人孤立无援,唯有凌雀生在边上浑水摸鱼,李府护卫欲亮剑时,却被人叮嘱“莫要伤了百姓”。 于是乎,杀气凛然一看就是不想管任何人死活的遇翡一行人,没人敢靠近。 李慎行见状,连着哎了好几声,试图求助,奈何没一个人搭理他。 女儿险些挨打一事早便传到了楚宁耳朵里,她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要,独独一个李明贞是她的命根,便是丈夫也不容他打骂丁点的。 “丈母,回头丈人同您闹气脾气可怎么好?”遇翡茶里茶气,很是有几分小心翼翼,“不然,您装装样子?” “装什么样子?”楚宁朝李慎行那方向瞪了一眼,“本就是领了皇命来的京官儿,父母官儿,被百姓拦一拦抢一抢怎么了?” 她拢了拢领口,以防那些风雨从脖子里灌进来,又为边儿上的李明蘅拢了拢,“百姓打他骂他,那是他没做好该受的,咱们这还都是女眷,女眷不插手外头的事儿也是他说的,甭搭理他,过会儿姑苏的官儿就会来巴结他了。” “咱们含章多好的姑娘,哪里能下得了这份狠心,竟还想抬手打她。” “就是就是!”李明纨探出一个脑袋,“母亲说得对!” “阿蘅这衣料还是薄了点儿,落了脚就先换身含章的厚衣。”楚宁捏了捏李明蘅的衣料,这个闺女身子骨弱,受不得寒,要不然又该病下了。 “母亲,不妨事的,近些年,身子好了不少。”李明蘅并不想因自己给家里添麻烦,本也是她准备不足,没带上厚衣。 李明贞很是委屈:“阿蘅是嫌弃长姐的旧衣么?” 二娘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怎会嫌弃长姐。” 遇翡在外头听见那话,忍不住扬高了语调:“不行我就差雀生去商铺里头买几身现成的。” 李明蘅有些哀怨,“长姐……” “你姐夫……”李明贞做出思索模样,半晌又笑吟吟地开口,“言之有理。” 话痨精李明纨在边上耿直插嘴:“雀生姐怎么了?二姐不喜欢雀生姐姐么?那我也不喜欢她了!原本她功夫好好哦,像话本子里的女侠!” 莫名心虚的李明蘅:…… “客栈里头先住一晚,”到了熟悉的地盘,楚宁打点好了一切,“咱们在街上转转,看这雨水究竟叫姑苏成什么样儿了。” “等你们爹定好,是留在这办差,住在馆驿呢,还是抽个空闲跟咱们一道回去,村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还得遣人先去看看,兴许还得买些粮食送回去。” 楚宁有条不紊地给每个人安排差事,到了几个孩子这儿,摸出个荷包递给李明贞,“含章,殿下与阿蘅都是头一回到姑苏,你同阿纨一起,带着他们去四处逛逛,见了什么喜欢的便买,不用省着。” “丈母哪里的话,”遇翡很是不赞同,“我在这呢,走王府的账就好。” 楚宁乐呵呵笑了几声,“那便含章定吧,这钱你们也不必还给我,权当是长辈的一点儿心意,就不推来推去的,不好看。” 遇翡低头看着那个荷包,抿了抿唇,直到跟着李明贞回了临时落脚的房间换身衣裳,才见李明贞冲她眨眼。 “有人被娘感动得一塌糊涂,要掉金豆豆了么?” 那个讨厌鬼还格外慷慨体贴地拍着自己的肩膀,“借你靠一靠?别自己偷偷坐在门槛上擦眼泪。” 遇翡眼一横,气势汹汹:“谁要掉眼泪,谁要靠你那半点不宽阔又没几两肉的肩!你休要在这胡言乱语指鹿为马地瞎说一气。” 随后便一屁股坐下,“靠得住么你还借我靠一靠,赶紧去换身干净衣裳,臭烘烘的。” 李明贞轻飘飘捂着自己的耳朵,一副油盐不进的混子样,“不听,反正靠得住。” 遇翡气得起身,握住李明贞的双手,在她耳边以正常的音调开口:“你靠不住,听见了吗,你李明贞靠不——” 李明贞却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偏头,唇瓣如同微风一般,蹭过遇翡的唇,随后便是弯起一双眼:“听见了,我靠不住, 那往后,你可得多照顾我些。” 遇翡呼吸乱了又乱,维持那个姿势半晌都没动,直到腰背传来阵阵酸痛感,她才触电般往后缩,“你、你,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呢?”李明贞抬手撩起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浮着绯红的清冷面庞上却满是无辜,“我的夫君气我靠不住,我疼一疼她,求她别气我,有何不妥?” 遇翡气得跺了一跺脚,“我不跟你说话!” 毒妇!只会用美人计的毒妇! 然而当她对上李明贞满藏笑意的眼瞳时,紧绷的一切都仿佛断了,恶毒的想要攻击李明贞的话在喉间熄火,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心脏扑通乱跳,却是满腹骂不出来的憋屈,支支吾吾当了半天哑巴,最后还是自己灰溜溜绕到屏风后头换衣裳。 手才碰到腰带,才被压下的羞恼如同被风吹动的火星,再度燃了起来,热意一路蜿蜒而上,直到那张—— 遇翡抬手,碰了碰被李明贞蹭过的嘴唇,一时间只觉自己像是被滚烫的开水烫过,热意灼得她站立不住,非得倚靠着什么才能维持身形。 而始作俑者李明贞却淡定得像个没事人似的,全然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石破天惊的事,等待的间隙,还有闲情逸致点上一盏茶。 对比之下,遇翡反倒成了那个做了坏事的人似的。 遇翡坐在外头喝茶,眼角余光瞥见屏风上头透过的朦胧影子,做了这样的事,那人真就是无动于衷,她越想越气不过,凭什么! 于是乎,茶盏被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询问式的:“殿下?” 背着手在屏风后头来回踱步的遇翡嗯了声,“要帮忙?” 清越的笑声仿佛一阵洪流,将揣着坏想法惴惴不安的遇翡冲了个七荤八素,又是心虚,遇翡当即便沉着嗓音,“笑什么?” “你过来帮帮我,”李明贞没点破,顺着遇翡的话往下说。 遇翡哦了声,“那我,我过来了。” 李明贞没事找事一般给遇翡派了点顺手就能做的活儿,遇翡一声不吭,难得听话,叫做什么便做什么,可眼神却躲闪至极,压根不敢跟李明贞对视。 李明贞还以为这人气上心头,能做出点什么狂悖的事,等了半晌,直到再也挤不出什么吩咐,遇翡也没半点表示。 她叹了口气,踮起脚尖,环上遇翡的脖颈,逼迫着她同自己对视。 遇翡的语气有些僵硬:“做什么?” “以前的我也是这样的么?”李明贞笑盈盈的,话语如同山涧一般缓慢流淌,抚平遇翡心中焦灼,“你说我是高高在上的泥人菩萨。” “是因为,我看不见你的不安与期盼,对么?” 遇翡有些安静,此刻她与李明贞的距离实在是有些近,那张脸给她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而她像个傻子,宁可紧握双拳,也没想起要抬手,回抱住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女人。 “你看见了的,”遇翡就这样静静地同李明贞对视,望着望着,鼻尖却有些刺痛,她说,“你看见了。” “就是因为你看见了,我才,我才能靠着那些回忆,撑那么久,熬那么久,李明贞,我不如你。” 但李明贞看见的,给她的,不够,不够让她变回一个正常人。 第216章 书到用时方恨少 “我不如你。” 遇翡又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你看见了,却还是要恨你,怪你,怨你,”头脑在此时胀痛的厉害,连带着心口也是。 那一处被李明贞亲手射穿的空洞好似无休止地灌着冷风,叫她麻木又惶然。 李明贞将她搂得生紧,仿佛要将她的肋骨生生勒断,可还是,不是她想要的充盈感。 无法充盈。 她像是同承明二十五年的不见天光缔结了某种永远无法摆脱的契约,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只能在那份阴暗当中沉沦,永远得不到救赎。 如李明贞说的那样,竭尽所能,再也寻不出丁点希望了。 “你,你却还想救我。”遇翡下意识便要后退,退得离李明贞远一些,再远一些。 可那人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放开她的意思。 “我不值得你救的,”遇翡的声音很哑,似是想起了什么难以面对的痛苦之事,她推开李明贞,红着一双眼低吼,“我恨你,我恨你啊,你明白吗?” 只有恨,只会恨的人,是怎么配她看见的。 “曾经我应过你,”被推开,李明贞又缓缓上前,就像那些年,她独自走向老去,每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走向遇翡,“会给你一片清净的地方,我做得到。” “今生我应你,会用性命将你抓握在手中,”重新握起遇翡的手,温声补完那些话,再一次对遇翡承诺,“我也会做到。” “是,可怜么?”遇翡仰起头,“你可怜我。” 李明贞却在这时猝不及防地笑了起来,“好傻的人,在可怜你之前,就已经发觉你是这世上最傻最纯挚的人了。” “你问我是不是可怜,我想应当是怜惜更多些。” 遇翡抿了抿唇,两颊莫名滚烫,且这热意还会持续蔓延,一直到连脖子根都红透,她低了低头,望向自己的心口。 “可我,我变成了过去最瞧不起的人。” 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孩子有错会改,也能改,而她,她改不了了,她成为了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那又如何呢?”李明贞依旧是那副心平气和的温柔模样,“没人能做圣人,你我都是凡人,我做错了,你怨我怪我,我认,同样,你做错了,我也会罚一罚你,想必你也是会认的。” 遇翡认同点头,“是,却得等我这阵情绪过了。” 她的情绪,时常来势汹汹难以掌控,尽管那些情绪大多时刻只会对着李明贞。 而她在其他人跟前,能完美地披上一身名为虚假的华丽外衣,唱着他们想看的大戏。 “自然,那我可得好好学学,夫妻之间的惩罚一道。”李明贞仿佛陷入了某种严肃的沉思。 遇翡微怔,“什么……夫妻之间的惩罚?” 什么东西。 李明贞笑得不能自已,却始终不跟遇翡解释,只说:“女子出嫁前都会有一本压箱底的秘籍,有写的,也有画的,这次嫁你,娘给了我一本,母后给了我一个匣子。” 遇翡大为震惊,脱口而出:“那不就是春宫……” 最后一次被李明贞含笑捂住,俏皮眨眼:“非礼勿言哦,殿下。” “为什么母后会给你一个匣子?”遇翡简直不要太了解老母亲,李明贞的“一匣子”那绝对是保守过后的委婉说法,而老母亲姬云深…… 她就没有小这个字眼! 几十斤的长枪大铁锤,啥都要大要重,小了嫌小家子气拿不出手,除了钱,她在任何事上都要大气阔绰。 所以,绝对不是首饰盒那种大小。 遇翡开始回忆当日下聘时那一抬一抬的聘礼,回忆着聘礼单子,“单子上没写这个?” “这些都是说不出口的私密事,岂能写到单子里?”李明贞快被遇翡的单纯给逗得不行,“那你以为,我说的罚一罚你是什么?” “罚跪,”遇翡老老实实,掰着手指头给李明贞细数,“禁足、抄书,再重些就是抽几鞭,屁股上挨几棍,我也是这么收拾清风的。” 李明贞了然挑了一下眉梢。 遇翡却怎么看这个表情都像有什么特殊含义似的,“又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李明贞瞧她这副情绪过后呆头呆脑的样子,又是怒其不争又是好笑,忍不住用手指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有人自诩学富五车,看来还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遇翡哼了声:“那是比不得你的,看的次数不少吧。” 成婚都成了不知道几次了。 李明贞再度被恼羞成怒破大防的遇翡扎了扎心,她就想要一个李长仪,想要一个遇翡,偏偏就是好事多磨,当真是…… “说来你或许不信,这是头一遭。”李明贞揉着额角,“过去那几次,娘气他出尔反尔,入赘成了出嫁,半点不想我去伺候人,再便是……”长仪。 “都以为我嫁过一次,深谙此道,自是没人提。” 实际上,夫妻生活拢共就是那些时间那些事儿,至少她的过去是这样。 哪有什么道不道的,李明贞过去也并未发觉此中有什么大道理大学问值得人去钻研的,无非便是躺一躺,忍一忍,便过去了。 直到—— 皇后殿下为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李明贞骤然惊觉,或许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遇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跟李明贞面对面严肃讨论这样的事儿,讨论了也像是没啥用,但李明贞竟说她读书少,瞧不起她,这点不行。 她当即屈指敲了敲案几,“拿过来,给我也瞧瞧,什么学问高深的春宫嗯……书,叫你这么一个才高八斗的都欲罢不能,甚至推崇备至。” 李明贞红着耳朵根嗔了遇翡一眼:“哪有欲罢不能,更没有推崇备至,是见你一无所知,这才提了一提。” “本以为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醉花荫的常客,懂得不少呢。” 遇翡嘿了声,反驳道:“我那是欣赏!欣赏!!!你这人怎么这么想人,光把人往龌龊里想呢!” “那谁知道,”李明贞嘀咕,明知故问似的,“皇子年满十五都会有个侍寝婢女教的,我以为皇后殿下给你也备了。” 遇翡:??? “你看她像热衷这些事儿的人么?还给我准备,她不现场吐床上都是修养高。” “平时她都是有什么想图的想要的不想动自己的私库,才去接一接我那狗……我那爹,无所求时压根不想搭理,我看她去后宫赏美人才勤快。” 李明贞骤然直觉脖子根儿凉飕飕的,连带着遇翡也是,二人同时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凉了?” 还是遇翡懂行一些,她忍不住站到李明贞身边,“你也察觉到了?不像是天凉,像有人想灭咱们俩口。” 李明贞恍然:“你可收敛些,别再提皇后殿下赏美人的事了。” 怕是那位忽然脑子抽了抽风的家主大人来了。 第217章 你媳妇读书破万卷了 遇翡闻言,四周看了看,“师傅来了?” 李明贞失笑:“你是怎么知道家主心思的?” “我猜的,”遇翡歪了下脑袋,腹中空空生出几分饥饿感来,眸光便开始四处找吃的,最后还是从行囊里翻出那块被嚼了一半还剩一小块的干饼。 “咱们出去吃吧,”李明贞想要抽走干饼,“每次见你吃干粮都好可怜。” 分明不爱吃,偏还耐着性子一口一口地啃,干巴时就泡一泡茶水,也是个极好养活的人了。 “你不是也吃?”遇翡躲开李明贞,快速把干饼往自己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你放心,就剩一点了,一会儿我还能吃下。” 李明贞心软得快要没招了,遇翡是半点都不知自己究竟有多乖巧,乖巧得叫人止不住地想欺负她。 “无恙师傅以前总说续观师傅打死不去皇宫啥的,每次提到母后她就不大一样,故而我猜她对母后,想法甚多,”遇翡好不容易靠着李明贞递来的茶水把那干巴巴的给咽了下去。 因实在是又冷又硬,吞咽异常艰难,还打了个嗝,一小块饼配了一整壶茶水才下的肚。 “但她又说自己对不起母后,反正就是打死不去,宁可成日在信上叭叭说个没完,也不进宫,以久鸣堂布下的那些线,再以她的功夫,她悄无声息地混进宫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再不济还有我呢,我也是能带个下人进去的。” 遇翡本不想掺和常续观太多事,她时常想着,既然常续观的态度是这样,那么她们就继续做一对儿并不亲近的师徒也无不可。 但真提起来,从口中说出那些话,她又会生出一种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错觉。 许是干饼带来的后遗症,又许是什么别的。 上不去,也下不来。 常续观索性是不装了,金叶子不知从哪里横穿过来,被遇翡稳稳接在手里。 接住金叶子不算,遇翡还乐呵呵地啃了一下,瞧见留了印记,“真是金叶子。” 李明贞捂面,不动声色抽走那两片遇翡的战利品,似是想确认遇翡的话,然而确认过后,便将金叶子收进了自己的荷包。 遇翡:? “我收的?” “嗯,”李明贞异常淡定,“你不是想要看我那些书来增长见闻么,权当是先收你一些租赁费,还收少了呢。” 书籍的租赁费可是异常的昂贵,要不怎么说,读书是个费钱的呢。 如李慎行这样,说是寒门学子,却也不是真正什么都没有的寒门,不过是家中败落地位不高的士族,但家中还是有些能挤出钱财的薄产的。 遇翡挤出一个微笑:“李明贞你管钱真是管得够狠的,一毛不拔,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李明贞丁点不让:“管家权是殿下金口玉言亲自交托给我的,我自然要尽职尽责,殿下的月钱还没到发的时候。” 遇翡:“……好一个尽职尽责,我小看你了。” 这是什么,这分明就是锱铢必较啊! “多谢殿下夸奖了,”李明贞装模作样拱了拱手,“比之殿下的节俭,还是差了不少的。” 就没见过遇翡这样,一个铜板都舍不得给自己花的人。 遇翡气得又被噎了一下,她忍不住握拳去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想将那干饼给捶下来,省得总噎在嗓子眼里耽误她发挥。 无恙师傅大大方方敲响房门:“出来出来,这儿有几颗消食丸。” 遇翡&李明贞:…… 遇翡哀怨:“有您不早拿给我,就见我在这噎得可怜。” “你个没良心的狗崽子,我拿给你还拿出错来了?”刘无恙光明正大地当着李明贞的面嫌弃人,“还不是你师傅,她说我麻烦,不想伺候我了,就把我扔给你了呗。” “那,续观师傅呢?”遇翡往外探了探脑袋,然而不论她怎么竖起耳朵听动静都没能找到常续观的方位。 “她嫌你们俩烦,说你们俩成日不是吵就是腻,”刘无恙笑眯眯给自己倒了杯水,“还尽捡些她不爱听的话说,不拿她当个人么这不是。” “师傅说不出这样的话,保管是您说的,”遇翡嚼着刘无恙给的药,觉着好吃,也给李明贞分了一丸。 结果被刘无恙拍了一下,“你还真是一会儿一个样,不久前还吵的不行,现在可好,一个药也分,是药三分毒,人都没吃东西,上哪门子的撑肚子,总不能是被你气撑的吧?” 遇翡:…… “你们不会都听见了吧?”哪儿有人这么肆无忌惮听人家墙角的。 “那也不是,一点儿,”刘无恙老神在在,丝毫没有偷听的心虚,她掐了掐手指,“就听见你连春宫图都没看过,你这媳妇相反,读书破万卷,会的可多。” 遇翡&李明贞:…… 刘无恙装模作样在她的随身背囊里翻,“可惜了,那玩意儿我也没有,不过我看你师傅黑着一张脸走的,没准她跟姬千嶂赌气,去给你买个百八十本的回来也说不准。” 遇翡算是服了刘无恙这张嘴,对此无奈极了,“我俩不是那意思,我也……没有想看,是话赶话说上了,讨论学问一般的。” “你们俩读书多的讨论学问,跟我们直来直往的江湖人有什么关系?”刘无恙两手一摊, 满是无辜,“说到底都是你师傅的一番心意,我还凑份子钱了呢。” 李明贞已然是快要被说昏过去了,遇翡原地踱步,反复捂脸,憋了半天,最后只得一声叹息,“师傅,你们俩一路跟着是为什么?” “替你打发狗皇帝的人呗,”刘无恙答得轻巧,“要不然你们这一路都得被盯着,有时候我就去给他们下点巴豆,下点大黄,路上有什么就来什么,你们这也一路也算从北到南,水土不服是正常。” “还有便是,我记着令嗯……你媳妇儿的老家是城外十里地那个什么李家村的,李家村附近的村子像是糟了病,我得过来守着你们,省得到时候从阎王爷那捞人来不及。” 第218章 无恙师傅的死对头 “糟了病的意思是……?”遇翡似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刘无恙踮脚在她脑门上轻拍了下:“就是有疫病,要死很多人的意思。” “那村子陆续死了不老少,男女老幼都有,棺材都来不及制了,你说是正常死的还是有鬼?就怕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你们一大家子都在里头,官府一封村,谁都出不来,尤其是你。” 刘无恙刻意点了点遇翡,“这一路的杀手并不都是冲着你老丈人来的,你师傅解决了不少功夫高的。” 真要封村,那就不是治病,而是悄无声息的掩埋疫病的事儿了,尤其是遇翡还在,那就更不会“大事化小”,而是“小事化大”。 遇翡闻言,眉头皱成一座小山丘了快,同李明贞对视时,李明贞却像并不意外,还肯定式的对遇翡点了下头:“是。” 遇翡啊了声,“那我知道的怎么都是对不上的。” 刘无恙一头雾水听不懂遇翡叽里咕噜嘟哝的话,李明贞却是会心一笑:“你知道的都是酒肆茶余饭后听来的,三人成虎本就有差,消息有出入也是常理。” 但隔了一世,隔了那么些年,还能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将这些零碎消息记得清楚,遇翡的记性的确是好的。 “那还去么?”遇翡一想事儿只觉又饿了,一双眼睛再度开始在屋子里觅食。 “你贼眉鼠眼地找什么呢。”刘无恙从包囊里拿出一份糕点,“喏,常延昭买的,她说你就爱吃这个。” 遇翡认得这个糕点,是常续观每次进京都会捎给她的,说是什么……怀水楼的大师傅做的,难买。 就因难买,一见面扔糕点的态度就是冷冷的,“瞧你这张挑剔的嘴,偏爱吃这家的,去晚了便买不着。” 遇翡抱着食盒,默了许久,“那是不是得和丈母商量商量,不去了?” “娘会去的,”李明贞叹气,“她会把我们所有人都留在这,自己过去探一探情况,她还会告诉我们,有她在,父亲和其他人多少会投鼠忌器,不会赶尽杀绝。” “要我说,你们这个娘吧,人挺好,就是见的世面还不够多,不知道人心狠起来,能豁出去到什么程度,”刘无恙忍不住在边上说风凉话,“真会投鼠忌器,那那句话怎么来的,升官发财死……” “师傅!”遇翡厉声打断了刘无恙的口无遮拦,“休要用这些不吉利的字,百无禁忌对你我适用,别对其他人。” 刘无恙乐:“行吧行吧,知道了,我们的小主人。” 遇翡:…… 忽然想起前不久还为了李明贞去找茬的事。 火气过去,此刻被人旧事重提,还当着李明贞的面,弄得她怪不好意思。 “你们也不用慌张,有我在,只要药材能接应上,就算你们一大家子带着家里那个病秧子妹妹过去也不会有事儿。”刘无恙拍着胸脯给二人打包票,“让我寻摸寻摸,用什么脸留在你们身边好。” “那这样吧,我脚程快,先和无恙师傅去瞧瞧,你和其他人在城里待着,”遇翡定了主意,“等无恙师傅琢磨出方子……” “药材我来周旋,”李明贞接下话,“必不会出岔子。” “你爹那边……”遇翡迟疑。 “他有大义,我也有,”李明贞欣然一笑,“斗智斗勇了那么些年,此刻我不止有大义,还有权势利诱,你放心便是。” “唯独是……”话音顿了顿,“你身子骨也不算好,受不得寒气,疫病多变凶猛,我怕你……” “你们俩是真没把我当个大夫看,”刘无恙指了指自己,“我,江湖第一神医。” “毒医,”遇翡纠正,“师傅,神医另有其人,您是被全江湖通缉喊打喊杀的毒医。” 刘无恙:…… 这师徒俩真是一个臭德行,专揭人短。 “总之,”她深吸口气,压下想要给跟前两个人下毒的冲动,“包你们不死。” “不包会不会缺胳膊断腿下半生瘫痪在床当个药罐子,”遇翡乐呵呵地接话,还跟李明贞打趣,“你看,我师傅是这样的,别的好大夫看病都是有这次没下回,她是一回生二回熟,多看几次交情深。” 反正这个病呢,能治好,治好之后会不会被毒出别的毛病呢,不管。 李明贞掩唇直笑,“我知道了,无恙师傅擅以毒攻毒。” 刘无恙在边上气得直跳脚,“怎么可能!” “可我听说,毒医喜欢拿百姓来练手,一不留神练死一片?”遇翡开始扯瞎话,“师傅,您可知道,第一神医赴听潮在哪儿么?” 无恙师傅愈发暴躁:“我上哪儿门子知道她在哪,她爱去哪去哪!” 又怕遇翡当真去打听赴听潮,当即立下军令状:“总之我答应你,绝不失手,除了那些身子骨弱的没法子的,要不就是寿数将近的老东西,其他人都会没事,你可别突发奇想去乱打听。” 这地方有毒,没法待,一个遇翡,一个李明贞,两个人的眼神都透着股吃定她的诡异,刘无恙平白无故冻出一身鸡皮疙瘩,再也待不下去。 听到遇翡答应的话后,赶紧跑了,生怕晚上片刻,人家嘴里又开始往外冒“赴听潮”仨字,她实在是听不得那个滥好心的死对头之名。 “赴听潮……”李明贞念叨着这个名字,“你认为她是个好神医?” “不知,”遇翡挠头,“江湖上的事儿我知道的也不多,更别提接触,就是小时候听她跟续观师傅吵架,续观师傅说起的,约莫是什么敌意深重的死对头?” “我看无恙师傅平时唯唯诺诺的叫干啥就干啥,一提起赴听潮她就炸毛,像是要把所有人给毒哑的样子。” “这便是你有所不知了,”作为当今世上通晓过去未来的第一人,李明贞几乎是什么都知道些,“无恙师傅早年间毒死了赴家满门,连附近百姓为他们立的坟都没放过。” “那赴听潮,是赴家仅剩之人,不过么,她打听无恙师傅也不是想寻仇,而是想为她治病的,无恙师傅身中奇毒,平日只能靠服毒来续命,即便如此,也是……” “寿数不久的。” 算一算,距离刘无恙的大限,也只有四年时间了。 李明贞不知那是不是刘无恙身子骨能撑下去的极限。 在上一世,她和遇翡死在了同一日。 死在影雾山下,死在……来救长仪的路上。 遇翡喂了数声都不见李明贞有什么反应,她忍无可忍,上手去掐那人的脸颊肉,“想什么呢,叫半天都不应。” 李明贞有些歉然,“是想到无恙师傅了,想到她身上的毒,心里头不好受。” 那时她的身子已然是很差了,面无血色,走上一步都要喘上几口,即便如此,还是会时常来看她。 来去总是匆忙,一来便从背囊口袋里往外摸东西,再便是给她图纸,“我为你准备的太多你藏不好,这些都是给你和长仪留的,你们循着这份图纸去寻就能找到。” “有长仪用惯了的药,有防身的,还有解毒灵丹……” 想要一口气将那些药单解释清楚,每次都会被咳嗽声打断,叫她保重身子,她却只是笑。 “我本就是个短命的,这辈子活到这也算够本,救出长仪,你叫她少哭些,都是大孩子了,哭起来丢人,我在阎王爷那见了没面儿。” 遇翡眼睁睁看着李明贞一点一点红了眼眶,又做出揉眼睛的动作,“你怎么哭了?” 她也没犯病,没说什么难听话,怎么就好端端的哭了。 李明贞摇头,说出那句最通用也是最不让人相信的:“风沙迷了眼睛。” 可这儿哪来的风沙。 “无恙师傅说,”遇翡想了想,“她的毒术天下第一,能把自己毒成个长命百岁。” 但李明贞见到无恙师傅竟能难受成这样,遇翡沉默一瞬,“她死了,对吗?” 李明贞沉痛又艰难地别过脸,不忍去看遇翡颤动的眼神。 遇翡不敢问出那句“是为了救我吗”,她怕一问,就要问到更多。 为什么没人来救她,是不是为了救她,都死了。 相比之下,她这个阶下囚……是不是最轻松的。 于是,她抱着食盒坐下,开始往嘴里填塞糕点,像是饿极了的样子。 那糕点买的多,常续观分明是照着两个人的分量买的,遇翡却是没有半点要分享的意思,机械又麻木的,重复着咀嚼的动作。 李明贞见了,心里头愈发难受,伸手握住遇翡的手腕:“别吃了,还有人能救她。” 遇翡猛地扭头,混沌的脑海中灵光一现,“赴听潮,赴听潮能救她?” 李明贞颔首,“我猜赴听潮可以,听闻赴家过去是医毒双修的,无恙师傅幼时曾因体质特殊,被赴家掳走当做药人,后来,她从赴家偷走了那本毒经。” “但赴听潮,不似你听闻的那般正派,此人性子亦正亦邪,颇有几分偏执,多年苦寻无恙师傅未果,她可以投入遇瑱门下,以……” “狗嗯……父皇真是被毒死的?”遇翡瞪大了眼,“我说他怎么忽然就一病不起了,还以为……” “你以为是无恙师傅动的手么?”李明贞无奈,“因皇后殿下多年受陛下荼毒,家主一气之下,令无恙师傅痛下杀手?” 遇翡点头,“是这么回事,我开始……以为是留了什么线索,叫人一路顺藤摸瓜才撸到我这。” “真想下毒,他们早便动手了,”李明贞叹气,抚了抚遇翡的发顶,“有时候我想不通他们的磨蹭是为什么,或许是……” 遇翡抬眸,白了李明贞一眼:“或许是我太没用了是吗?” “哪里的话,”李明贞失笑否认,“或许是她们远离权势太久,看不透,以为难于上青天,也怕当真那么做了,天下大乱,成为玉京罪人。” “皇后殿下倒是有这能力,但她只能在制衡北地与朝堂之间二选一,做不到两相顾,陛下也不算是中毒,是悄无声息的相克之术,你说一病不起,也对。” 遇翡骤然得到了无数关于上一世的碎片,还有些茫然,“赴听潮,就为了找无恙师傅?” “她自己是这么说的,”李明贞淡定回应,“她说无恙师傅的毒,天下唯她能解,无恙师傅不信,也不服气,当然,她也恨赴家,宁可拿命同赴听潮耗着,也不愿受赴听潮丁点恩。” “因无恙师傅体质特殊,赴家灭她满门,故而她才会在后来,去毒死赴家所有人,但赴听潮不在乎,她说那些人该死,无恙师傅不该死。” 遇翡:“?我怎么听着那么诡异呢,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知道一点儿不奇怪,可李明贞连赴听潮是怎么说的都知道,未免也太细了,像是就在现场听着她说似的。 “我……当时我在,无恙师傅……”话音停滞片刻,李明贞躲开遇翡专注的眼神,有些不自在似的,“赴听潮了无生机,便出面认了罪,指认了遇瑱。” 话毕,又是良久沉默,“是我找的她,让她认罪的,无恙师傅……留了一封信给她。” 遇翡恍然,这约莫是李长仪死了之后发生的事儿。 无恙师傅没了,但她,为自己铺了路,她或许以为,她是可以活的。 张嘴,想要追问得更多一些时,喉咙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种力量在阻止她,就像李明贞说的那句话似的—— 她接受不了那么残酷的真相,又或者,真相比她过去以为的,现在以为的,还要残酷无数倍。 头痛欲裂,头骨的每一处缝隙好似都有尖锐的细针扎入,连眼前人都变得模糊起来。 遇翡晃了晃脑袋,想要将无数个李明贞定成一个,可稍一动,一身骨头,无处不疼。 李明贞在遇翡眼中捕捉到了名为慌张的情绪,她笑着拍了下那人的脑袋,“梦境总是记不太清,努力去想还是累人的,不是要和无恙师傅出城去么?” “你若想知道得再细些,回来时捎一坛酒,兴许醉了,我还能想起不少。” “你休想,”遇翡果断拒绝,“还一坛,白日做梦,没钱。” “那便没法子了,”李明贞悠悠然坐下,忧愁叹气,“想不起来呢。” 遇翡心知是李明贞给她的不忍与好意,抿了抿唇,妥协道:“就一壶,我不抢你的。” 李明贞眉开眼笑,伸出手掌:“一言为定,击掌为誓。” 遇翡:……好不信她的一个人。 她能去抢人酒喝么? 话虽如此,手掌还是贴了上去,“为定为定,记得给我留点饭。” 第219章 师傅的毒术不体面 城外十里处。 遇翡搀住险些栽跟头的刘无恙,“留神些,怎么平地还能自己绊自己的。” 刘无恙察觉遇翡握得紧紧的手,一时甚感欣慰:“要不说成个亲还是有好处的,瞧瞧,娶了媳妇就知道疼人了。” “搁以前,估摸着是见我趴在地上吃泥都不带嘱咐一句的,兴许还会想,哎呀师傅这是又钻研出什么新毒术了,一点儿也不体面。” 遇翡:“……您这不像是挤兑我,像是吃了什么漂亮的菌子,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格外保重些吧,还说要给我治骨头病呢。” “你那骨头……”刘无恙侧身,指着遇翡,似是想说些什么,然而看着遇翡那张脸,愣了几个呼吸,到最后又摆手,“哎呀,我再琢磨琢磨,怎么,近来还是频发?” “没有,”遇翡答,“含章不是从您那儿拿了点药酒么,时常揉着,尚能忍受,但阴雨天里还是不大舒服。” 眼看着这阴雨天从开年落到了现在,不落雨的日子是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刘无恙又开始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遇翡喊疼,她没那么心软,然遇翡一说“忍受”,她这心里头总也不舒坦,总觉着自己做得不太够也不太多,亏待了这个孩子似的。 犹豫半天,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几颗糖丸,“吃这个,强身的。” 遇翡失笑:“您真是菌子吃多了,小时候没见您给过我什么强身的东西。” 但她还是接过了那几个糖丸,一口一个,丢嘴里含着。 “感情嘛,总是一日日积累下来的,”刘无恙没当回事,拨开前方挡路的杂草,“你过去是个话少沉闷的,不大讨喜,连看人都要偷偷摸摸地看。” 像一株偷偷生长在角落里的被风压弯了的野草,时时刻刻就没有挺直脊梁的时候。 “我叫你大方些,”想起往事,刘无恙忍不住笑了几声,“你是大方了,装的,装的还不太好,每回有事儿要我给你搭把手时,举手之劳,你却像承了我排山倒海似的恩情。” 那时,权当是常延昭丢给她的任务,谈不上感情不感情的,刘无恙自诩是个心如蛇蝎的女人,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养大一个孩子。 尽管这孩子最开始有些寒碜,不太能拿得出手。 遇翡弯了弯唇角,“师傅,我有些好奇,您好像很讨厌赴听潮?” 话音还没落下,刘无恙就气鼓鼓地把遇翡手里攥着的糖丸给硬抠了回去,“破孩子好赖话都分不清呢,专挑人不爱听的问。” “就那仨字,”刘无恙指指点点,“对,就那个人名,这辈子甭提,提一回毒你一回。” 遇翡乐得抱住刘无恙的胳膊:“师傅,好师傅,说说嘛,要不然真有一日见着了,想打一顿还找不出借口来。” 刘无恙:…… “她家杀了我全家,我杀了她全家,我们俩不死不休,当然,她追杀我多些,要不是她一路追我,我也不能缩在京都给你当老妈子,不过年幼时……” 她停了停话音,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并不想回忆的东西,“我们也算朋友,彼此唯一的,我单纯以为,她也是药人,还有点儿惺惺相惜同病相怜,后来才知道,她不是药人,是仇人,骗我的。” 小个子师傅狂躁地抖了抖身子,好似这样就能把克制在心底的燥意给抖落出去。 “总之,不要提,”刘无恙冷了冷嗓音,“再提就真把你毒哑,到时候看你还怎么跟你媳妇吵架斗嘴。” 遇翡举起双手妥协:“不提,不提,那您做药人的后遗症如何了,能治么?” “你是从哪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口风,”刘无恙诧异扫了遇翡一眼,像是有些明白这个一向内敛的孩子为何会这样关心人,“以为我要死了?” 遇翡:“……没有的事,这不是问到这了么,过去只知您做过药人,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药人法。” “就是服毒,从单一的毒草毒虫开始,”刘无恙轻描淡写,“再到混合毒,我年幼时在山上叫雷给劈了一下,大难不死,打那过后寻常蛇虫鼠蚁毒不死,也不知怎的,传到江湖上去就成了我体质特殊,百毒不侵。” “那赴家医毒双修,有个糟老头,就那仨字名的祖父,见鬼得很,心也黑,遣人过来,灭了我家满门,将我困在他们家那座毒山上,困了得有个五六七八九十年吧?” 她歪了下脑袋,不太确定,“逃出来时也不大记得自己究竟多大岁数了,糊涂得很。” 遇翡眼波轻颤,想起自己仅仅被困了一年就受不住了,一时心中有些复杂,她顿了半天,讷讷开口:“那疼么?” “药是没法用疼或者不疼来简单形容的,”刘无恙解释得仔细,“有些会疼,仿如肠穿肚烂,有些则是烧灼,如被人架在火堆上烤,还有些致幻,清醒过后也不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疲累得很。” “您……”遇翡上前要一步,拂开拦路的野草,却被锋利的叶片给割了手。 “手不想要了是吧,什么都敢稀里糊涂上手,”刘无恙翻了个白眼,丢出来一瓶止血散,“自个儿上药。” 小伤小病,也不值当她亲自动手。 “师傅,跑出来之后,您恨过么?”遇翡一边跟着刘无恙往前走,一边腾出空给出血的手掌随意抹了点药粉便算上过药了,“我是说……” “傻子才不恨吧?”刘无恙困惑于今日的遇翡问题之多,但她还是秉着认真的态度回应,“我不恨,她赴氏满门连带着后院里的鸡鸭牛马是怎么死的?” “而且仇恨这东西,”刘无恙笑了声,“只有仇人全死了,你才能察觉,自己又成了能喘气儿的活人,大仇未报,吃不下也睡不好,苟且偷生的活死人罢了。” “吃好了睡饱了,凡过的好些都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便是现在,我也不算全然不恨,赴听潮……” 许久未念过那人的名字了。 “从知道她姓赴开始,我也没法再见她,可惜,多年前本事不济,杀不了她,杀不了,就只能逼迫自己,先不想了,怎么,你也有跟我这么大的一生之敌?” 第220章 你见有人搭理你么 眼看着目的地就在眼前,刻了郑家村三个字的老旧石碑就在脚边,刘无恙的语调也不自主地轻松了一些,闲聊一般。 在她的认知里,遇翡最大的敌人无非就是从小就欺负她的遇瑱了,故而那问话,单纯调侃,并无他意。 遇翡却是愣了一愣,才点头,“是,有许多,可我此刻却有些茫然,比起您的不知几年,我似乎没有经历那么漫长的折磨,可我仍旧无法释怀。” “甚至,想起时便戾气难消。” 刘无恙笑了笑,语重心长:“阿翡啊,世上之苦多种多样,哪有谁比谁更苦的,你想报仇在我看来也是好事,起码有一份仇恨在心,不会和过去那样,一味忍气吞声唯唯诺诺。” “你不知我以前见你总是带着一身伤过来,怒你不争,气你过分温吞没有半点脾气对外从不会说一个不字,也气常延昭不会教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孩子,却被她管成软脚虾,熬着吧,熬到你杀了第一个人,便会知道——” “有些仇恨,”迷你手掌贴在那块破旧的石碑上。 因长年无人打理,石碑上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颇有几分滑手,刘无恙眯了眯眼,苍白的面容仿佛被一股锐利的锋芒破开。 她说:“有些仇恨,唯有杀戮才能释放。” 不过么,刘无恙又觉着这话对遇翡而言或许有些沉重了,当即指了指前方:“到了,有没有一种阴风阵阵鬼哭狼嚎的感觉?” 遇翡失笑摇头:“并无,就是看着有几分冷清。” 二人顶着水汽十足的冷风从那块掉落半截的村牌底下走过,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张雪白的纸钱。 遇翡抬手,揪住那片险些贴在自己脸上的纸片,“是散开的挂钱。” 遥远之处,哀乐声声而来,听起来还不是一家出殡这么简单。 “死了不少人了,”刘无恙将备好的布帛递给遇翡,“捂着口鼻跟我走,路上别松下,我答应过你媳妇,要把你全须全尾送回去的。” 遇翡无奈应声:“我知道了,但您能不能换个称呼,唤她小字也好。” 一口一个“你媳妇”,听得人心里奇奇怪怪的,尽管事实的确如此,可就是—— 莫名叫人臊得慌。 “德行,”刘无恙笑骂了一句,“含章就含章吧,记住了,把口鼻捂严实。” 遇翡应了一声,两个人循着声乐飘来的方向在泥泞小路上艰难前行。 村内小路不比京都,处处都铺了石砖,被雨水浸了许久的泥地在不知不觉中仿佛成了一片走不到尽头的沼泽。 遇翡忍不住偏头:“不行我背您过去吧?” 无恙师傅实在娇小,每每看她往里头迈一步都跟半条腿扎地里去了一半,再看她气喘吁吁的模样,遇翡于心不忍,总觉着自己像在压榨身子骨不利索的老人家。 好在这想法她也只敢在心里头飘一瓢,没敢挂嘴上说,刘无恙摆了摆手,“就在前头,背什么?” 没有被泡软的地方,深坑处是看不见底的,浑浊的泥水,远处稻田已然是看不见丁点作物,处处都透着平静的死寂。 “你们……是哪里来的?”路过一个拄着拐麻木前行的老者,瞧见两张陌生的脸,便忍不住开口询问。 遇翡上前,冲他抱了抱拳,“老丈,我们是路过想去那李家村的,不大认路,走错了地界儿,想进来问一问路。” “李家村……”那老者指了指西边,“从那儿过去,那条路,不知淹了没有。” 他的语气很平,几乎没有欺负,瘦骨嶙峋,在风中摇摇欲坠,像要被风干了一般。 雨珠在这时又落了下来,遇翡见状,撑起一把伞,为老人和刘无恙遮出一片落不到雨水的地方。 “多谢老丈,就是……我们来时,像是听见了丧乐,村子里是……”遇翡似有迟疑,斟酌着言辞询问。 可她这话却像是刺激到了老者,那人忽然之间惨然笑开,指着昏暗的,望不见丁点天光的天:“死人了,绝户了啊,都绝户了。” 他跌跌撞撞,在拐杖的帮助下,向着村子深处走去,遇翡与刘无恙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 但遇翡还是没能逃过刘无恙的责骂:“叫你捂住口鼻,你在这装什么狗屁君子,还行礼,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人,你行礼给谁看,有人搭理你么?” 遇翡:…… 也难怪李明贞总说她嘴毒,说她讲话难听,根源这不是找着了么。 一路过去,在逐渐细密的雨幕里,空洞低矮的房舍里处处安静,如同一座座坟茔,檐下飘荡的丝丝缕缕的白布刺眼至极,乍一看竟没法数清,究竟有多少缕。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还没死那么多人呢,”刘无恙压低了声音,“你看现在,估摸着是往外跑了不少人,这些人可都是行走的毒王啊。” 更不提压根不知跑了哪些人,天大地大,那些人又去了哪儿,是投亲还是别的。 寒意顺着滴落的雨水,从遇翡的毛孔进入,她竭力回想着,记忆中关于姑苏的情报,从头到尾,只听过说有一些人病死了,但在可控范围。 从不知晓,原来承明二十年的姑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还悄无声息地病死了那么多人。 几乎将一个热闹的村子吞噬个一干二净。 连出殡都潦草敷衍,肉眼所见,找不到一个年轻人。 刘无恙上前,在老者错愕的目光中,搭上了他的脉搏,很是粗暴地掐住他的脸颊翻看舌苔。 连着看了好几个人,这才叹气:“麻烦,像是时疫。” “有法子么?”遇翡也想跟着过去查查,却被刘无恙的脑袋给顶了一下。 她语气不善:“会看病么你就跟着凑热闹?边儿去。” 遇翡:…… 第221章 她上头有人 两个陡然出现在村子里的生人,初时无人在意,可当刘无恙以简单粗暴的动作将每个人都看过去时,陆陆续续开始有人用眼神打量着她们。 “贵人们可是打城里来的?”说话那人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一身衣衫洗得有些发白,却能看出是个爱干净的,他冲着二人行礼,“小老是本村里正。” 行礼的过程里,他的视线却是频频往刘无恙身上飘,话语中藏了些许微弱又卑微的期盼,“阁下是……是大夫么?” “算是,”刘无恙颔首,“村子是个什么状况,怎的死了这么多人?村子里没个大夫?或是,没想着去城里请一个?” 一个人还怕花钱,那一群人还怕什么,你一文我一文,凑一凑,也能凑够出诊费了。 里正声音压得有些低,似是怕惊扰了什么,“贵人有所不知,一开始便请过大夫了,还请了不止一个,可自打有个大夫说是‘时疫’,城里便再也没有大夫敢来了。” “咱拿着药方去抓药,瞧那药方,没有一个医馆药堂敢为我们抓药,有识得草药的村民进山,可这方圆几里地,哪还能挖着能进嘴的东西。” 里正愈发悲戚起来,“能走的青壮陆续都出去了,寻亲投靠,如今村中剩下的便是这些老弱妇孺,还有……”已经病倒动弹不得的人。 然而这话,他不敢说完,生怕说了,才来的大夫又被吓得跑走。 便是连请大夫再看看的请求,都缺乏开口的勇气,好似……大夫只要在这,即便不看诊,人心都能定上几分。 “我观你也是有些病象了,”刘无恙拧眉,“说上一句话便要咳上一咳。” 当然,她自己也没少咳嗽。 里正闻言,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许是、许是……”累的。 “我看你也不算老,正是还能迈的动腿的年纪,怎么不走?”遇翡插嘴询问,“是家里有病重之人,拖得你走不了?” “贵人明鉴,”里正再度抱拳,此时又多了几分压抑过后的迫切,“不是家里有病重,是家里还能走得出的,只剩我了,若……若贵人……” “我去瞧瞧,”刘无恙看向遇翡,“你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我还得……” “我也去,”遇翡摇头,“师傅去得,徒弟怎么就去不得?” 里正在前头领路,刘无恙在后头同遇翡呛声:“你跟我似的,百病缠身,阎王都嫌?” 里正听得瑟瑟发抖,也不知贸然把人领回家里是对还是错,但……这二人是他目前能抓到的,唯一的大夫了。 这一路,刘无恙与遇翡的对话听得人心是愈发拔凉,可里正还是时不时就停下来,小心提醒二人“当心脚下”。 里正家在村子中央位置,青砖瓦房,搁平时那便是村里头“混得好的那户”,推门而入时,便见一憔悴夫人在院中打水。 里正见状,疾步过去搭了把手,“怎的自己起来了?不说有事等我回来么?” “康儿念叨着口渴,便想着烧些水。”见着家中男人回来,夫人心气一松,便觉天旋地转,身形一晃,倒在丈夫怀里。 “贵人,贵人!”里正声音急切地呼唤。 刘无恙不慌不忙地过去,翻起妇人眼皮扫过一眼,又搭了脉,摇头,“再拖下去没几天了,没大夫没药,等死而已。” “把人先抱进去,我为她施针。” 遇翡又想跟,刘无恙摆出平生最凶的眼神,“站在那,别进来,进来就把你毒死。” 遇翡:…… 好没威慑力的一个师傅。 忽然想到,李明贞每次见她说狠话,是不是也是这样? 那岂不是威慑不成,反向撒娇了。 刘无恙见这个嫌弃自己命不够长频频找死的逆徒总算是听话一回,木头似的站在不远处不动弹,这才跟着里正进了屋。 屋里临时用长凳搭了几张木板床,一家老小,齐齐整整地排成一排。 刘无恙:……不像方便照顾,像停尸房里排排躺的尸体。 屋内门窗紧闭,处处散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虚弱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察觉到有人时,艰难支起一个弧度,露出蜡黄的,灰败的面容。 不过一眼,刘无恙便知道,这一家子,除了里正,再拖下去都是无力回天。 那气色皆是晦暗恶色,不见半分明润。 里正本还想担起主人家的职责,说几句感谢的客套话,才一张嘴,大夫便冷冷打断,“别出声,别烦我。” 想起一路上数不清的“毒死你”,里正默默闭起了老嘴巴。 刘无恙施针的速度极快,没几针,昏厥的妇人便有了醒转的意思,她这才再度出声:“别动,动了就没命。” 妇人:…… 好在这一家子连带着孩子都是惜命又听话的,当了一刻钟大气不敢喘甚至连咳嗽都硬憋的木头人,总算是听见大夫来了一句:“好了。” “写药方给你们没人敢接你们生意是吧?” 里正慌忙点头:“是,是这样。” “那便算了,等我们先回去,派人送药过来,村子里其他人的药我们也一并送来,独独有一件事,”刘无恙收好金针,背起布包往外走,“这村子不能再有人出去了。” “出去的那些人,最好是有个清楚的名录,记录好了给她。” 刘无恙指着外头不知不觉已经挪到了门边的逆徒,“她上头有人,能管你们。” “是是,小老儿这便开始挨家挨户记。” 刘无恙抬手重重拍了遇翡的脑门一下,“我再慢些你是不是就出现在我身后了?” 遇翡讪笑:“以您的速度,也慢不到那份上,如何?” “不大好呗,得去附近再查查水源,”刘无恙道,“是时疫,也非时疫,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里正,你们这几个相邻几个村是共用一条水的吧?” 里正当即回应:“是,是,周围八个村都是一条水。” 被扎过针后颇有种许久不见的神清气爽感,此时此刻他对刘无恙乃是绝对信服,绝无二话。 第222章 他没有所谓的圣意 “听见了吧,还是得去看看水,水没事儿,那就是看村子里出去的人,水有事儿……”刘无恙想起“八个村”就头大,登时开始哀叹,“有事儿的就是我了。” 遇翡乐得笑了几声,“那城里头的大夫不都怕死么,回头我看看他们是怎么个怕死法。” 刘无恙没好气地瞪了逆徒一眼,再度摸出一块布帛递过去,“我现在是能体会到为何每次见完你常延昭就唉声叹气了,逆徒啊,不听话的不孝徒。” 里正领着二人去看了水源,在水源处瞧见无人认领的尸体后,刘无恙的最后一抹笑意可算是消失了。 回到大路上牵回了马,遇翡才似随口一问:“续观师傅怎么唉声叹气的?” “她总说你话多,问这问那,什么都问,我那时不信呐,你到我面前就是个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怎么话多?”刘无恙如实道,顺带给遇翡比出一个大拇指,“今日见识到了,话多不多不好说,不听话你是这个。” “小猫小狗似的,什么都要跟,含章没嫌你么?” 这么一问,遇翡就想起李明贞说了她好几次像小狗,当即闭起了小嘴巴,一路高冷回去。 李明贞迎出去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留饭了么?” “自然留了,叫小二在灶台上温着,轻舟看着呢。”李明贞的视线往遇翡身后探去。 遇翡嗯了声,背在身后的手也露了出来,“喏,你的酒,看你这副样,还不信我,怕我忘了一般。” 李明贞失笑,不同遇翡多争辩,“师傅呢?” “给自己配什么生发丸去了,”遇翡一路躲着李明贞的靠近,“你起远点,那儿有时疫,别等会儿染上了。” “没见师傅都给自己配药了么,她说麻烦又费劲,要掉不少头发,说什么,岁数大了,头发长得慢,可不能再掉了,我估计她是找续观师傅倒苦水去了。” 保不齐两个人再聚在一处说点她什么坏话,比如“你那徒弟今天又不听话了”、“阿翡一天到晚尽事儿”、“我那倒霉催的可怜又无辜的头发啊”…… “热水我也为你备好了,”李明贞提着酒,“我守着,你沐浴完出来就能用饭。” 但今日,咋咋呼呼最喜欢热情迎接她的清风却没个人影,遇翡找了一圈都没瞧见,“清风上哪儿去了?” 李明贞:“我让她和丰穗去父亲那边守着,一会儿就该回了。” 遇翡挑了下眉梢,“是守还是监视?” 李明贞很是淡定:“这二者无甚区别,有歹人行凶,便是守,平安无事,便是监视,雀生和阿蘅一同出去了,阿蘅说想去看看米价。” 带身手的,靠得住的人就那么些,这里派出去一个,那必定是要补过去一个的,再者…… 把丰穗一并丢出去,提前历一历事,见一见官场之人的推诿嘴脸也不是什么坏事。 “行吧,你是不知,”遇翡绕到屏风后头开始脱衣服,“今儿个跟师傅去水源边上,那尸体都快泡成馒头了,又大又灰还发绿,得亏是你没跟去,去了我得给你扛回来。” 李明贞照着遇翡口述的想象了一下,当即捂唇,似是想要干呕。 那动静透过屏风飘到遇翡耳朵里,她是乐了半天,颇有种欺负李明贞得逞的得意,“你不是跟小猫小狗似的特好奇么,不然我再给你细细描述描述?画出来也成,我画功还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 李明贞:“……这时候你又不谦虚了。” “那人在做坏事儿的时候要谦虚有什么用?”遇翡反问,“不怕苦不怕累,啥都不怕。” 无可奈何的叹气声再度传了过来。 遇翡难得的殷勤劲儿也就是用在这个程度的“坏事”上了。 “对了,丈人那边,你说好了么?” “说好了,起初,他是不愿意的。” 李明贞重新拿起未看完的那本《姑苏杂记》,“说他此番过来,只为查账,为看清姑苏灾情,陛下没叫他插手管,他不能越俎代庖,这不在他职权之内。” “当年……”遇翡默了一默,“他是怎么做的,你知道么?” 李明贞自然知道,遇翡问得那个“当年”是哪个,片刻静默,答道:“呕心沥血,尽心竭力。” 屏风后头传出一声笑,“你说,他是奉命尽心竭力,还是对遇瑱尽心竭力?” “前者,”李明贞翻动一页纸,“若无圣意,他不会提前站队,而陛下正值盛年,他没有所谓的圣意。” “然陛下……” 这一次,李明贞的声音停滞了许久,久到遇翡竖起耳朵等了许久,连翻书的声儿都没了。 她忍不住扒住浴桶边缘,竭力聚起眸光,想要穿透屏风看清外头一般,:“你还在吗?” “在,”外头又开始有了些动静,“即便陛下长命百岁,他也不会再有一个孩子。” 遇翡:? 啥意思? “不会是,无恙师傅还是母后下了毒吧?” “绝子药罢了,”李明贞搁下书,“无恙师傅配的,还不错。” 不知怎的,遇翡莫名觉得水有些凉了,当她将手重新探入水里的时候,却又有实实在在的温热感自手心传递而来。 “你……怎会知道的?”她轻声问。 出声过后,惊觉声音竟有些发颤。 “闲聊时,听师傅提过,”李明贞笑,“忘了么,她对自己的医术一贯有信心的。” 遇翡默然,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李明贞却想起当日,刘无恙将那瓶绝子药带给她时,肃然的神色。 接过时,师傅郑重又沉重地箍着她的手腕,“想好了?这一瓶下去,你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我快死了,往后后悔,没人救得了你。” 李明贞淡淡一笑,“我和长仪不会有孩子,既然这样,又怎会有后悔的时候,我巴不得……” 唯独用过药后,不大好受,小腹之中缠绵冷痛,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凝结成冰。 第223章 从未 餐桌之上,小菜清淡,却大多都是遇翡爱吃的东西,她扫过一眼,好奇道:“丈母给我留的?” 李明贞笑了下:“怎么不能是我留的呢,你总不太信我会留心你喜欢的东西。” 遇翡默然。 不是不太信,而是过去的李明贞,不会那么做,同她说的她会记住,但她不会卑微到去盯着谁的细节留心什么。 尽管这或许也不叫卑微,但也不在李明贞的行事风格里就是了。 “这是姑苏当地的野菜,”李明贞将其中一个碟子推近了些,“你应当是没吃过,但你喜欢时令菜。” 遇翡应了一声,默默吃着,几口之后,像是无意:“那个药,你用了,对吗?” 李明贞眸光微颤,用最平静的语调,发出一个单音:“嗯。” 遇翡再没言语,开始大口大口地往胃里填东西,好似这样,骤然增加的饱腹感会将身体的空洞填满。 “少用些,”李明贞又推过去一小杯酒,“还得留些肚子陪我一杯。” 遇翡轻声笑开,端起酒杯,同李明贞手中的杯碰了碰:“你怪过我么?” 保护妻子不受伤害本该是她的责任,可实际上,她却好像做不好,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次,她总在拖累她。 “从未,”李明贞言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宁受清醒苦,不做迷途人,君赠醍醐语,散我心中尘。” “若无风霜刃,怎勘愚顽困,既承情爱铸,何谈……何谈怨与嗔?” 瞧她这副诗兴大发的模样,遇翡有些好笑,心中阴霾淡去一些,起身为那人添了一杯酒,“对仗还差些,意境挺好,豪情万丈,很是孤决。” “这时候你还要同我计较这点对仗,”李明贞瘪起嘴,幽怨开口,“还总笑人家是书呆子,我看你才是最大的呆子。” 遇翡讪笑,偷摸又去蹭李明贞的酒喝:“临时起意,还没用七步,是我严苛了。” 李明贞彻底无话,完全是鸡同鸭讲,对不到一处,气起来时,干脆将那酒壶提溜到自己手边:“不许喝我的。” 遇翡打量着李明贞的神色,瞧她真有几分气恼,乐呵呵地摆手:“不喝,不喝。” 李明贞愈发气了:“故意欺负人,此刻要怪你了。” “怪,你怪呗,”遇翡大气得很,“这酒我可是跑了好些店才买着的。” “客栈都不供酒了,说是太贵,遇着脾气不好的客人尽挨骂,”李明贞慢悠悠品尝着遇翡辛苦跑来的酒,“连带着这些小菜也是,跟着灾情,水涨船高。” “有的吃还不错,你是不知,今儿个出去,山里头被挖的东一块西一坑,本想骑马进村,才走两步,马腿拐了几次,最后和师傅把马拴在不起眼处,徒步进去的。”说话的功夫,遇翡撩起衣袖,“野蚊虫不少,瞧给我咬的。” 胳膊上尽是些红点,密密麻麻的,翻手时,手掌处赫然还有几道长而深的伤口。 “手怎么了?”李明贞这才注意到遇翡手掌伤口,“用手去拂那些杂草枝叶,叫叶子割了么?” 遇翡点头,“师傅我瞧着身子骨是不大好,拨半天那草也不见往边上去一去的,便在前头开路了,上了些止血粉不碍事。” 就是才沐浴完,伤口被热水泡得有些发胀丑陋。 “总是这样莽撞,”李明贞起身,去找了药粉过来,“疼不疼?” 遇翡眼珠子一转,故意道:“兴许有两口酒就不疼了呢?” 然而下一秒,李明贞便将指腹重重按在了伤口上,疼得遇翡倒吸一口凉气:“手这么重!” “我这酒是夫君跑了好些里路才买来的,”李明贞轻哼,“休要惦记,有本事,叫你夫君去买。” “我上哪来的夫君!”遇翡才破一个音,又急冲冲压低语调,“你喝多了又开始猖狂!” 这人简直就是个酒混子,这才几杯酒,囫囵进肚就嚣张至极,遇翡气鼓鼓地捏住李明贞的手,重握了握,“叫你欺负人。” 转瞬间那酒混子又雾眼朦胧,可怜兮兮:“疼……” 遇翡抿了下唇,伸手在李明贞额头上轻拍一下,“酒量不好还不知收敛,怎么会染上酒瘾的。” 李明贞不语,低着头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专注地为遇翡上药,安静半晌,才带着几分酒醉后的糯气嘀咕:“我的人,我的身子,半点也不爱惜。” 遇翡面如火烧,想把手抽回来,李明贞却攥得生紧,她恼羞成怒:“你别说话了,闭嘴吧快!” “就不,”李明贞瘪着嘴,还竭力将遇翡的手往自己怀里拽了拽,“就不!” 遇翡好笑:“我真该给你画下来,等你明个儿酒醒给你,看你还能不能娇滴滴跟我吼,”她学着李明贞的语调,顺带掐着嗓子,“就不~” 李明贞:…… 头疼。 遇翡这回带回来的像是姑苏城里出了名的烈酒,几杯下肚,便是星火燎原一般的醉意。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如同焰火一般炸开,问她……怎么会染上酒瘾…… 她无言以对,也并不想说。 那些暴烈又痛苦的碎片,该如她上一世的人生,一并被掩埋在不见天日的深处,而不是拿出来向遇翡证明,她从未背叛过。 遇翡倒是没想那么多,李明贞提过只言片语,说是一个人无聊,寿命又有点儿长,闲来无事便喝喝酒打发时间。 那过了这么些年,有些酒瘾也正常。 但见那人露出脆弱无助的模样时,恶劣得逞时的喜悦也会跟着蒙尘黯淡,好似被乌云掩盖的月亮,骤然失去所有光芒。 她看着李明贞,意识朦胧,还是无意识去摸索酒壶,握着酒壶的手背上,血管因用力而怒张得厉害,她记得…… 李明贞的手一贯是比上好的玉石还要莹润,见过她用这双手抚琴,见过她用这双手作画,也见过她用这双手甩她一身的墨点子,却从未见过…… 这份莫名的狼狈。 不知不觉,清瘦消减了不少。 片刻出神,却是心慌意乱,她握住李明贞的手,不叫她再醉下去,“酒不会跑,明日再喝。” 本以为会引来李明贞的不愿意,哪知那人乖巧点头,“那便明日。” “过去……” 话音到这,又是停了停。 对上李明贞的眼瞳时,遇翡只觉一颗心好似被人拽着扯着,那种痛感并不剧烈,却如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将她带入窒息的绝境。 她主动接下停顿的话茬,“过去,怎么呢?” “我说自己酒量不好,至多只会陪你三杯,”不知不觉间,李明贞的额角被酒意蒸出了细密的汗珠,汗珠之下,莹白面庞浮动着活色生香的绯色,平添几分破碎,“自斟自饮时,扫兴么?” 遇翡圈住那人的手,将那两个字又送了回去。 “从未。” 第224章 昨日清辉 “你愿意在一旁陪我,”遇翡垂眸,“我开心尚且来不及,又怎会败兴,那时……” “知你酒量不好,却总还想逗你,见你醉时听话呆气的模样,这才……哄骗着你多喝一杯。” 李明贞鲜少会拒绝她,多说两句好话,多喊两声好姐姐,她再是无可奈何,也会饮下那杯酒,最后弥散着一身酒气,呆呆地坐在她身边。 就是反应比较慢,同她说上许多话,才会慢吞吞地偏过头,冲她弯起一双眼,应出一声嗯。 也不知是在应个什么东西。 重来一世,李明贞不需要她说好话,也不需要她哄。 酒瘾发作时,自顾自便能醉得不省人事,遇翡却只想叫她少喝些,滴酒不沾最好。 “你是天底下最好逗的人,”遇翡浅笑了下,弯腰过去,将李明贞打横抱起,“外界都说你清高孤绝,是雪山顶上叫人仰望的月亮,相处日久,我却只觉着你温软。” “也最纯良,好似不论什么人,卖一卖可怜都能从你这博两滴眼泪,几分同情,见你总要撑起‘长姐之职’顶立门户时,痛恨自己,只能给你一桩虚假的婚姻。” 遇翡去打了热水,学着李明贞过去照顾她那样,一点点为她擦拭额角的汗珠,掌心沾到的酒液。 不曾躺下,只在床边静静坐着,眸光专注,仿佛这样,便能填补心中空洞,将那个错失的承明二十五年找回来。 - 昏暗地牢中,遇翡的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十指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被困的时日太久,久到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 唯有胸口几许不明显的起伏在告诉旁人,她还活着。 空气里充斥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沉稳的,从容不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遇翡记得,她重生了。 此刻的她应该在姑苏城,而不是这个永生难忘的酷刑之地。 循着声音艰难抬起头,铁链因她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而那人,锦衣华服,带着与这个地牢截然不同的华贵,出现在她眼前。 “几日不见,允王殿下清减不少。” 遇翡哦不,李长仪轻声笑起:“世上哪还有什么允王殿下,我是允王,你只配向我下跪叩首,而非居高临下地审视我。” 仰起的头颅再度垂下,眸光却瞥见谢阳赫腰间悬挂的荷包,以银线绣出的“平安”二字叫她眼眶滚烫。 这个字迹……她是认得的。 “殿下还是好眼力,”谢阳赫顺着李长仪的视线望去,摘下那个荷包,语气很是温和,“这是含章亲手绣与我的,历过一次离别苦,临出门前还特意叮嘱我,要日夜将这荷包佩戴在身,好叫她心安。” “含章”二字,如同与这片肮脏的天地都格格不入,叫遇翡颤了颤手腕。 铁环摩擦着还未愈合的手腕,带给她撕心裂肺的痛楚。 谢阳赫却悠悠然长叹一声,“殿下何必要为难我呢,含章托你照料数年,这才叫我今日能有机会寻回她,你若照实了说,我必会为你美言,待你出去,我与含章也会尽心竭力,为你寻上一好夫家。” “她……”李长仪才发出一个单音,往后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含章”这个小字,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线,她从未叫过。 混沌的脑子在这一刻浮荡的全是李明贞冲着她的笑意,还有那一声声“长仪”。 “她……还好吗?” “前些时日,陪她去了庙里,那傻丫头说,”谢阳赫仿佛是提到了什么甜蜜温馨之事,笑叹着摇头,“过去那些年,时时刻刻都在佛前参拜,盼我无忧,我便告诉她,往后余生,我们都会无忧无灾。” “她这才笑了,殿下可还记得她笑起的模样么,如雪山上的桃花,”谢阳赫的话语中掺着名为“幸福”的笑意。 李长仪自然不会忘记,那个人笑起时是什么模样,有多美,她跟着谢阳赫的话,扯起嘴角, “寒冰乍破春水醒,一笑人间万物生。” 曾经这份生机也是蔓延到她身上过的,如今却成了刺伤她的利刃,并且遥不可及,再难触碰。 “我不知你们想知道什么,皇后殿下从无私心,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允王已死,世上再无遇翡。”李长仪言罢,再度低下头,不去看被光华笼罩偏爱的谢阳赫。 她也不想知道,眼前人的生活究竟有多美满。 唯独那只荷包—— 她见过。 在谢阳赫还未死而复生出现时,她见过那人挑灯,还因她的作弄,刺伤了手指。 她以为,那是李明贞为她绣的荷包。 “也罢,”谢阳赫的语气也因李长仪的不知趣而变得冷淡起来,“殿下如此固执,那便恕我多有得罪。” 话音落下, 又是酷刑开始。 剧痛袭来,那只曾经很近的荷包却逐渐远去,如同她拼尽全力都想要握在手心的月光。 昨日清辉满地,今宵苦寂离愁,她的月亮是否还记得,那些夜晚为她沏茶校音的人。 或许记得,也或许不记得,不记得也好。 她约莫是……再也出不去了。 耳边好似回荡着思念已久的,一声接着一声的“长仪”。 遇翡彷徨睁眼,对上那人满含担忧的眼眸,她有些困惑:“你来看我了么?是……是怎么来的。” 第225章 蛮横君子 “你做噩梦了,”李明贞的声音有些轻柔,“许是同我谈了些过去,夜有所梦。” 遇翡这才恍恍惚惚点头,想起,是,她是重生了的。 今时是承明二十年,而非二十五年。 她在姑苏。 李明贞是她的妻子。 “我梦见一个荷包,”在李明贞的牵引下,她蜷缩着身子,被那人圈在怀里,“上面用银线绣了‘平安’两个字,边上是一些装点的竹叶纹。” 李明贞应声,将下巴埋在遇翡的颈窝,“是给你的,叫人抢了去,那时想着,拿便拿了,兴许荷包的运道比我还好些,能见你一见。” “竹是蛮横君子,正配你。” 遇翡缩了缩身子,好叫李明贞能抱得舒服些,动弹时耳边止不住地回荡着那句“蛮横君子”,到底没忍住笑,“蛮横君子是什么?” 她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君子,而她的过去,也的确能称得上胆小懦弱,与蛮横二字委实八竿子打不着。 “竹因修长笔直难以攀折而被定做君子,可它根系蛮横,容不得旁的植株,种竹之处,根系深入盘踞,方圆数里,寸草不生,”李明贞声音很轻,似是不想搅乱这份难得的宁静和温馨,“你说它是不是蛮横君子。” “再看你,身量欣长,可不是如竹如松,有阵子总觉着你像是又长了些,照着你制的新衣莫名显小。” “我那是……”睡意缱绻,李明贞的情意亦如是,遇翡在这份温柔里昏昏欲睡,不大灵光的脑子缓慢记起,“偶尔骨头疼起来时总也站不直,舒服时站直了便如抽条了一般。” 那时她都二十好几了,哪儿还能跟个孩子似的猛长,无非是佝偻着和站直了的区别。 “再者,”李明贞紧了紧圈住遇翡的胳膊,“从始至终,我心里是只有你的,你……你信么?” 遇翡困极,却又因李明贞的话而心如擂鼓,一时间困意裹挟着激荡雷鸣般在脑子里炸开,炸得她头痛欲裂,嘤咛了一声。 “此刻我,我信,”她忍不住捂着仿佛被无数虫子啃噬的脑袋,强忍着痛楚,“可我,我有时候不会信,不是不信你,是……”不信自己。 “那个荷包,见过的,后来……自欺欺人,在那份自我瞒骗里,还闹过一场。” 闹到最后,有人伤也有人死,但她没逃出来,反吃了一顿更残酷的毒打,这才被转送到京郊之外,去挖矿。 “世人可笑之处在于,他们以为我是女子,用名节就能轻而易举毁我,将我同一群男子圈在一处,便能叫我惶惶不可终日,可我从不在意这些,也不该在意。” 不论是她自己的,李明贞的,亦或是其他人的,她都不在意,也不会透过“名节”二字,就浅浅定了一个人的善与罪。 人若能自己定择良人尚且无法保证一生不悔一次不错,何况遵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毫无选择与决定权的人。 “我拼尽全力,即便到最后毁了,又如何,”遇翡冷笑,“我永远只会比他们所有人都干净。” 李明贞听着遇翡忽然气鼓鼓的话,莞尔一笑,“是,这话我也是问过你的。” 正因问过,她才发觉,原来这世上,不是她一个人怀揣着奇怪的念头踽踽独行,是长仪告诉她,还有许多许多女子同她一样。 她并不是那个唯一。 “那时你说,你不是黄花闺女,是妇人,”遇翡相当直白地将李明贞委婉又不失文雅的话译了译,“而我从未婚娶,问我会不会有朝一日觉得自己亏。” 李明贞额角又开始跳了,她可从不会用这样白话到不需任何理解力的言辞。 闺女,妇人,实在是…… “我其实挺想叫你少跟你爹学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臭歪理,好好一个人都学坏了,什么闺女妇人的,不如狗放屁,”遇翡想了想,“但又觉着交浅言深,等会儿你以为我粗鄙狂放,不应这桩婚事了。” 原本她也算长了张挺耐看的小白脸,可为了离开皇室,小白脸也没了。 没脸没钱,毛遂自荐上门吃软饭,也是忐忑的。 于是装模作样耐着性子,做出了一番还算雅正的回应。 李明贞:“……此刻你又不装了。” “我都蛮横君子了,”遇翡因头疼,再度哼唧了一声,“我装什么,你也是上了贼船了,现下我还能仗个男子身份占点你没法休夫的便宜,哎——” 她忍不住长叹了叹,舒舒服服又把自己往李明贞怀里塞了塞,“好处可算是叫我吃上了,假男人也算没白当。” 李明贞:…… 这不知不觉流露出来的街溜子气质,实在是有几分欠揍。 奈何这人今夜像是松了松对她的防备,难得主动送上门,李明贞深吸口气,竭力忍下蠢蠢欲动想去掐遇翡的手,告诉自己:要冷静,还不能打。 再等等,等遇翡上房揭瓦狗都嫌的时候,她再动动手。 “我还成姐姐了呢,”遇翡冷不丁又想起这么一桩欢快事儿,“不成你叫哥哥也行,我能自个儿变,翡姐姐,不错。” 一边嘀咕还一边自我欣赏式的小幅度点头。 李明贞忍无可忍,才想张嘴去熄一熄那人的嚣张气焰,就听遇翡语调一变,又开始学她:“就不,我就不~” 李明贞:…… “头疼还这么能闹腾。”这头疼快从遇翡那儿迁移到自己身上了,“是今日着凉了么?” “许是,也或许不是,”遇翡干脆翻了个身,将自己伪装成小小一只团在一处,“我怀疑……” 可那后头的话又莫名其妙咽了回去。 李明贞眸光微闪:“怀疑什么?” “也没什么,”室内无光,遇翡并未捕捉到李明贞的异常,顿了顿话音,“怀疑我也染时疫了?” 嘴皮子再度被掐了起来,还掐得紧紧的。 遇翡呜呜呜了几声,李明贞就是不撒手,她干脆了当,伸出一双胳膊,反将李明贞搂在怀里,对抗之意相当明显。 ——不叫我说话,你也别说了。 遇翡本是不服气的反抗,奈何这一抱属实是有点儿抱到李明贞心坎儿里头去了,她可比遇翡知趣,当即松了一身防备,温温柔柔环过遇翡的腰。 “早知掐你有用,千百年前我就该用上。” 遇翡:? “闭嘴吧,一身酒气,臭酒鬼。” 第226章 含章含章含章含章含章~ 这一夜,李明贞睡得好,遇翡却是反反复复陷在梦里。 那荷包一出,她绞尽脑汁苦苦思索着还有没有被谢阳赫炫耀过别的东西,然而她的记忆停留在痛苦的时刻居多,竭力回想时,仿佛是触到了什么痛苦根源。 叫她头痛得愈发厉害,直到天亮也只想起一个荷包,除此之外,还想起谢阳赫究竟喊了多少句甜蜜蜜的“含章”。 于是乎,李明贞从一早开始,便听人叫了自己不下百句—— “含章,你来一下。” “含章,你再来一下。” “含章,你还得再来一下。” 光在遇翡眼前打转打了半天还没描上眉的李含章:…… “你是又做了什么我欺负你的梦,”李明贞倍感无奈,小小一间客房,转了百八十圈,可算是叫她能好好坐下了,“一大早便闹腾个没完。” 遇翡闻言,叉腰跺脚,翘起一个兰花指,娇滴滴指着李明贞,一派控诉她是什么抛妻弃子的人间毒瘤姿态:“含章~我就不!” 李明贞彻底无话,只得冲遇翡招招手:“那你过来。” “就不,我就不,”遇翡一边说着“不不不”一边又听话地过去,一屁股在李明贞身边坐下,“含章叫我来做什么啊含章?” 李明贞把眉笔往遇翡手里一塞,“使唤你做一些分内之事。” 再不使唤使唤遇翡,她怕是要莫名其妙热闹一早上,便是此刻,李明贞耳边也是那一声接着一声不间断的“含章”。 委实没想明白,这个小字又是哪里惹了遇翡不痛快。 遇翡对这份使唤很是受用,兢兢业业仔仔细细地为李明贞描了一对儿相当成功的眉,除却整个过程里,想起便喊一声“含章”,随后又是叹气。 吓得李明贞眼也不错地盯着镜子,生怕遇翡手抖上一抖,她又得重新来过。 “瞧你吓的,”遇翡笑着将眉笔丢了回去,“不经逗。” “你休要胡说,”李明贞抓住了反驳回去的机会,“昨夜夫君夸我是这天底下最好逗的人。” 遇翡的笑意僵在脸上,随之而来的便是逐渐攀升起来的热意,“你发酒疯臆想的,昨夜还叫我去找夫君呢。” “我真找个,看你夜里怎么哭。” “那我还能怎么办,”虚伪的眼泪说来就来,但见李含章唇瓣一抿便是红了眼眶,“我只能在你们中间躺着了,休想抢我的人。” “我、我就跟木头桩子似的横在中央,动也不动,”李明贞越说越委屈,“看他怎么办。” 遇翡大笑,“行吧,也算是有点儿进步了,就说你爹不行吧,成天只会叫人忍气吞声循规蹈矩,还得是我们允王府厉害。” “就是这法子有点儿窝囊,也不太体面。” 李明贞闻言,顶着鼻音哼了声,“比之你的想法,谁更不体面些?” 遇翡乐得不行,压根没有要同李明贞呛声的意思,反倒是顺得不行:“我不体面,我我我。” 这二皮脸不知羞的架势,倒是和另一个场景里一碰就恼羞成怒的模样截然相反,李明贞一时有些认命,“昨夜听你提起荷包,还要么?再为你绣一个。” 尽管从重遇至今,她已经给遇翡绣了不少东西。 但最先想给的那个没有到她手里,反倒被旁人给佩在身上,那一处空洞无疑是巨大的,需要无数次弥补才能重新填补回去。 不止是遇翡的遗憾,也是李明贞的。 她迫切地想弥补自己,弥补长仪,也顺带……捎上这个二皮脸的遇翡。 “伤眼睛,”遇翡却说,“少绣点吧,你那针法颇讲究技巧,也费眼力,外头两文钱就能买一个,咱不值当花这些功夫。” 李明贞再度气的不想说话,小声嘀咕:“那能一样么?” “自然是不一样的,两文钱的粗制滥造,针脚粗糙,比不上你的,”遇翡如实道,“但比起眼睛,还是眼睛更重要些。” “且近来事多,你又是个一做起来就能废寝忘食赶工的,即便是要绣,也得等回了京都休养好。” 这话倒还有几分体贴,李明贞总算点头,“有理。” 遇翡忍不住去拍了下李明贞的额头,“听我的就听我的,还……有理~我就不~” 李明贞:…… 又开始了。 “是从不相干的人那听见了小字么?”她问。 遇翡点头,“许多次,数不清,起初还在心里头记了,后来实在太多也太疼了,数着数着,发现不记得数到哪儿了。” 苦情的,悲惨的事从遇翡口里说出时,忽然平添几分可爱。 李明贞叹气,“我与你不同,他从不提你,只字不提,有一阵听我提起时便拔腿走人,琢磨出规矩后,不想应付便将你挂在嘴边。” 当然,也只有那一小段时间,后来也失了效用,反倒是—— 成了导火索。 火线点燃,每每像是要叫她彻底恐惧甚至排斥长仪这两个字一般。 但怎么可能? 李明贞想起昨夜遇翡说的那些话,如遇翡一样,他们以为几次凌辱几次打骂便能叫她生出畏惧之心,可她也不会。 不论经历过什么,哪怕有过对峙的时期,她都不怕。 她的长仪,终会对她心软。 “那你倒是轻松,”遇翡不疑有他,“说起来,也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他入了北地军营,”既提起,李明贞索性为遇翡解一解惑,“我也是才知道不久的,是老将军收的。” 遇翡神色凛然,“我记得,他是手筋还是脚筋哪儿的出了岔子,功夫全无了?” 李明贞点头,又开始露出那种“与我无关我一无所知”的无辜表情,“不止如此,听闻受伤时在京都狱中同人发生口角,被人打伤了私密处,不能人道了。” 遇翡又是惊又是慌,下意识去捂住李明贞的嘴,“怎么什么都说的,你不是一贯最文雅了么?” 李明贞面色微红,有些腼腆,“此事,不知要怎么文雅。” 还是常续观自己去做的,旁的不说,在这件事上,李明贞只想夸她无数句。 做得实在合她心意。 第227章 承明二十五年落了许多谜团 “都成这样了,戴罪之身,还要收入营里头,”遇翡嘀咕,“是背了暗旨,还是,外祖自己的意思。” “我托人去查母后往事,”遇翡为那件事换了个由头,“得知多年前父皇曾派人秘密追杀京都百姓,像是和母后他们往来密切些的,都遭了罪,最后一路逃亡,去了北地才得以被收留,也是因此,父皇对北地颇为不爽。” 然而此刻,这份不爽从狗爹的身上蔓延到了自己这,遇翡皱着眉:“他是有什么值得人刮目相看的,身手我见过,硬功夫不假,但军中最不缺这样的人。” “你既查到了这里,”李明贞也实属没法子,叹了口气,“多年前,他想隐瞒的不是你的出身,而是不想被人知道,他……” “他想隐瞒的是他霸占了兄长的妻子,”遇翡握拳,在腿上重重捶了一拳,低骂一声,“狗东西,真就将自己当做蛮夷,兄死叔就嫂,那些平日汪汪狂吠的文人此刻又哑巴了。” 李明贞没吭声,兄死叔就嫂这事儿的确不体面,说出去都叫人笑,但这事儿从那位“嫂”的角度,又是为了让遇翡能有个正统的来路。 即便到最后,为了这个所谓正统,被迫付出最多的人是遇翡。 “所以,北地为什么要收下他?为了拿我的把柄?”遇翡又绕了回来,她将解惑的希望放在了李明贞身上。 盼望这个对未来事知晓甚多的人能为她解惑。 李明贞却是摇头,“此事,我也不知,我掌权时,他已死了多年,当年恨极,谢氏一族未留一个活口,有许多事无从去查。” 也不是每件事派人去查都能有结果,譬如她去查遇翡,查长仪过往事,得到的也都是些零星碎片,落在外人眼里的碎片,总带了几分主观。 她只能收拢着这些碎片,在每个夜晚思索着,代入着,若是长仪本人,事情本该是什么样的。 “再者那时,我也被文人口诛笔伐,掣肘得厉害,”轮到自己的事时,李明贞总是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描述,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寻常事一般,“承明二十五年落了许多谜团。” “我解开了一些,也有许多未解。” 遇翡怔了下,她歪了歪脑袋,静静望着李明贞为自己梳理长发,一下、又一下,总是有条不紊的。 “是历过的风浪太多,看破看透了,还是……不愿提?” 李明贞笑着将头梳又塞进了遇翡手里,打断她的胡思乱想,“是不愿想,我的记忆太多,翻找起来也是一桩麻烦事,能挂在嘴边的,皆是与你有关的。” “说来,我那一生,看似高潮迭起,自己却是浑浑噩噩,不如此刻来得真实。” 不愿提,遇翡了然,那必然是和她一样,吃了太多苦头了。 重刑酷刑或许没有,但精神折磨,未必比她好过,她命短,熬着熬着就没了,李明贞却是个命长的,熬了许久也没个头。 可怜。 遇翡没察觉,她都还来不及为自己可怜多久,就已经靠脑补去可怜李明贞了。 李明贞笃定她心软,也不是无的放矢没根据。 “那不然,咱们做笔交易?”遇翡描眉是把好手,为李明贞梳上一个“妇人头”却是差了点手艺,盘了几次发髻都盘得毛躁,总是稀里糊涂掉下来一缕,看得她自己都笑了。 她干脆摆了摆手,将那头乌黑的发还给了李明贞,“你叫我三声好姐姐,好姐姐就罩罩你。” 李明贞被逗笑,三下五除二便盘好了发髻,看得遇翡惊奇万分,“手艺也太好了。” “学会了么?”李明贞拍开遇翡想过来摸一摸她发髻的手,“学会了也要交些学费的,学费可能抵你那罩我的情谊?” “肤浅,自然是抵不了的,”遇翡缩回手,生怕李明贞还要跟她讨价还价,再度重复强调,“抵不了一点!我就不!” 李明贞捂脸:“这一出戏,唱了一早上还不腻么。” 来来去去,不是“含章”就是“就不”,李明贞也不知这四个字究竟是藏了多大的笑料,能叫这人自顾自乐上那么久。 但遇翡天生自带的鲜活气,是她两辈子都得不到的。 故而,嗔归嗔,她还是会跟着遇翡一起笑。 “快点,一会儿丈母该来了,”眼看李明贞装傻充愣,只忙着笑,旁的一概不提,遇翡推了推她的胳膊,催促道,“就叫三声,多了不用。” “你是哪来的趣味,”李明贞起身,点了下遇翡额头,再次装傻,“我比你年长三岁,是你该叫我。” 遇翡心说她叫的还少么,风水轮流转,怎么也该轮到她坐坐那个“姐姐宝座”了。 “你耍赖!”遇翡瞪着李明贞无情的背影,“看我怎么收拾你。” 奈何李明贞轻飘飘的摆手,全然是没将遇翡的“收拾”当回事,气的遇翡原地喝了一壶茶来压火气。 楚宁来时,遇翡板着脸正在生闷气,实则绞尽脑汁在想对策,想看看怎么才能撬动李明贞那张死不喊姐的嘴。 “你们爹说要留在这,叫我们自己去……”楚宁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揪着闺女,小声询问,“吵架啦?” “没有的事,”李明贞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她闹小脾气呢,唤她夫君不乐意,非得听我叫一声……” 遇翡当即凑了过来,可怜兮兮:“丈母,她不听我话,我说东她非要往西。” 楚宁轻咳几声,佯装没瞧见两个人的小打小闹:“那什么,娘是说,收拾收拾,等会儿咱就走,正好去了那儿还能赶上顿饭。” 那眼神飘来飘去,愣是不敢和遇翡对视。 “我也正想同您说,殿下昨日从那边回来,邻村确有时疫。”李明贞暗恼昨夜顾着同遇翡闹,竟忘了要知会母亲一声。 楚宁这才变了神色,望向遇翡,直到亲眼见到遇翡颔首,心凉了半截,“那不行,我得先去看看,含章,我不在时,两个妹妹和姨娘,就托付给你了。” 李明贞应下,出奇地没有阻拦着急忙慌离开的母亲。 “其实丈人算不算上门?”遇翡望着楚宁仓促的背影,“穷困潦倒时,一大家子都被丈母收留,丈母姓楚,搁李家村里也是个外来户,也是难为她了。” “你有所不知,娘最开始是杂户,为了营生兼着村子里的屠宰事,”李明贞摇头,“父亲因家道中落而落魄,却是实打实的士族,没有士族上门杂户的道理。” “父亲……初时也无人看好他的,又或者不愿他一路考入京,只想他得个举人,能多免些赋税,只有娘说会一直供他,不论多少年都供。” “娘以此来换了正妻之位,她说父亲是她能力之内能够到的最有前途的,确是如此。” 门第之差,楚宁需要付出一切来弥补,又或者说,倘若她父亲当年还没有落魄到连书都读不起的程度,不会有今时今日的她。 她约莫是会女承母业,继续在村子里做着农活粗活杂活,到了岁数,再寻个门第相近的,一生也便过去了。 第228章 清风可比殿下嘴甜 “现如今,能帮她稳固这个位置的,便是不辞辛劳为父亲打理好一切,不叫后方有丁点事让他烦心。” “村子里的事也是如此,父亲过去在村子里也是外来的,不受重视,真正的李氏一族早便七零八落难以聚拢,他很享受成为村中顶梁柱的滋味,因此,不论有没有时疫,这一趟娘是必然要去的,风雨无阻。” 幸好是有刘无恙在身边,李明贞没那么担忧,不论外界疫病会疯传到什么样,她的母亲还有妹妹总是能保下的。 遇翡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好几次都伴随着一声古怪的发音,似乎是想起个头说话,奈何每次都噎在半途,化作一声沉沉叹气:哎呀! 李明贞轻声笑着:“又想说什么?” “想说,你放心叫丈母一个人过去?”遇翡咽回了对丈母娘的千百句同情,另起了个话头。 士农工商,百姓之间等级分明,她可以站在丈母娘的角度说几句为她不公的话,但平心论,便是她,也不会轻易去打破这份平衡。 尤其是商籍。 农作物亩产多年不丰,商贾却来钱容易,其中阶级之差,不可轻易消减。 这便是为何,楚宁是杂户贱籍,哪怕老丈人穷困潦倒到吃不上饭,这桩婚也是丈母娘高攀。 “叫她先去吧,我们留在这备一备药,昨日父亲答应我,会尽力协调出一些,至于之后——” 李明贞端起茶杯,淡淡一笑,“姑苏快撑不住了,玉京总会来人的,在他们层层盘剥之前,你……” “我就带人去打劫?”遇翡眼睛亮晶晶的,“就是不能找之前那伙山匪了,得换一波,不知姑苏这边有没有揭不开锅落草为寇的,我去寻摸寻摸。” 李明贞见她这副跃跃欲试的劲儿便心软,“你不能去,雀生往后得跟着父亲,不好再出面,此事,便交给家主去办吧。” 然而她又看不得遇翡耷拉着脑袋的可怜模样,话音一转,“你和家主好好说,叫她临出发前带上你。” “还是那句话,要——” “我会平安回来,”遇翡接过李明贞的话,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斤,保证一般,“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你心中有气,打杀几个也不妨事,”李明贞招招手,遇翡便小狗似的凑了过去,矮着身子,由她抚摸着发顶,“总有些人是遇瑱一党,过去欺负过你的。” “一切有我为你周旋,别怕。” 这话听得遇翡莫名眼热,她别过脸,小声道:“要你为我周旋什么,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可她又觉着这样没什么气场,像无恙师傅嚷嚷着“毒死你”时无能狂怒的可爱样,便又板着脸转头,掐住李明贞的脸,“尽管你是个嘴硬心肠也硬的,但你欠了我三句姐姐还没喊,先保重自己吧,听见了吗!” 李明贞乖巧眨眼,缓慢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也会听话。 遇翡这才松手,将手背到身后。 指腹仿佛是被豆腐蹭过一般,那柔软的细腻的触感挥之不去,叫她莫名心虚。 那人言笑晏晏,白皙的脸上还留了她的指痕。 雪肤红痕,实在刺眼又暧昧。 偏生那人还总爱装出一副清纯无辜的柔弱模样,扑闪着一双漂亮的眼眸望着她,望得人心慌意乱,好似双脚踩在棉花里,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那你、你要去找丈人么?” “一会儿便去,”李明贞心不在焉地应着遇翡的话,实则是在欣赏允王殿下新出炉的娇羞时刻。 那人约莫是没察觉,她的耳朵根都红得快发紫了,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泛着鲜艳的红,可爱至极。 遇翡全然不知自己暴露了个彻彻底底,她还在那扭捏半天,讷讷哦了一声,“那我出去看看,一会儿有饭吃了来喊你。” 有一天一夜没见着清风了,她还有些不习惯,得去看上一眼,确认她还在。 当然,最根本的目的还是得跑出去喘口新鲜气儿,搁李明贞跟前站的越久,整个人好似被丢进什么火山口似的,平白无故便热出一身虚汗,连喘气都困难。 再被李明贞这么盯着看,她估摸着是要跟那铁拐李似的,魂飞天外去了。 美人计恐怖如斯!!! 尤其是李明贞设下的美人计,简直就是缠的人跑不出来的盘丝洞! 遇翡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恰巧遇上清风,清风还一连关切,“殿下,您怎么又瘸了,腿疼?” 不能啊,自打王妃嫁过来,把人照顾得可好了,已经有些时候没听见自家殿下嚎腿疼了。 遇翡慢吞吞地,涣散的大脑艰难聚了聚,“什么瘸了?”她问。 清风满是无语地指了指遇翡的腿,“您的腿,是磕哪儿了?走路一脚深一脚浅的,像长短腿,脸还这么红,是宿醉未醒还是大早上就喝多了?” 说着,耿直的清风就要凑过来闻遇翡身上到底有没有酒味。 此刻门还未关,清越笑声如同仙女丢出来的薄纱,在空中舞着漂亮的花儿,袅娜溜进了遇翡耳朵,叫她热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快冒烟了。 “你休要胡说!”她压低声音,捂着清风的嘴,“快闭嘴!” 李明贞的笑却止也止不住。 末了,还非得趁着笑来上一句:“清风,让殿下赏赏你,尽说些讨喜的话,可比殿下嘴甜。” 遇翡:…… 第229章 半点不由人的命数 楚宁收拾好行囊去到门口时,却发现遇翡正在招呼人装车,她很是意外:“殿下?” 遇翡停下帮忙装车的动作,解释道,“丈人听闻村子里头遭了灾,便做主匀了一些粮食和药材,叫我与含章一并护送您进村。” “是含章的主意吧?”楚宁绕着盖了雨布的马车转了一圈,掀开一角瞧了瞧,“她见不得我为难,这才想法子让她爹匀了这两车。” 遇翡笑,“还是丈母了解她。” “她呀,从小到大就爱操心,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话是如此,楚宁的语调却是说不出的柔软,“也是我对不住她的。” 遇翡没接这个话茬,直到主动请缨坐上了车夫的位置给母女俩驾车,她才隔着帘布开口:“含章,丈母说你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对不住你。” 楚宁忍不住掀开一角帘子,“臭小子嘴上怎么也没个把门的,什么都说。” “丈母这话不对,那含章是我夫人,瞒天瞒地我也不能瞒她的,”遇翡打趣,“不然她该不给我月钱买酒喝了。” 李明贞握住母亲的手,“她也应当告诉我,娘,您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 “你爹,怕是不愿意周旋这些药材还有粮食吧,”楚宁垂眸,蓦地笑了声,笑意如外头的风雨一般,有些凉,“都是人情,他要做纯臣,最是抗拒这些人情往来。” “娘在京都里头,和谁家关系稍亲近些也是不行的,用他的话说,那叫不什么不什么,不什么?” 遇翡在外头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利索接话:“不偏不倚,刚直不阿?” 楚宁一拍大腿,“就是的!” 话音一转,又怕闺女女婿和那不近人情的丈夫生了隔阂似的,开始说些委婉话,“不过呢,他不乐意他的,娘过娘的,多少年夫妻,彼此都知根知底了,你现在嫁得好,殿下也好,娘就知足,你爹科举不易,做官也不易,好不容易走到这个位置,咱们做家眷的,处处小心些也没坏处。” “可村长不是挺关照咱家的么?”遇翡还特意用了个相当接地气的“咱家”,可谓是“咱”到了丈母娘心尖儿上,“丈人重名声,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吧?” “这不就是娘的作用了么?”楚宁很是慈爱,从备好的糕点里摸出一块递出去给遇翡,“为人妻子的,总得将这些料理好,各自分工,一家子才能蒸蒸日上地过下去。” “那您要是料理不好呢?”遇翡反问,“罪过也成了您的,不是么?” 老丈人顶多是“治家不严”,但他得到更多的,是因公废私顾全大局的美名,怎么想这事儿都吃力不讨好。 做的周全是本分,没做周全,那就是不会做妻子。 楚宁半晌没说话,直到李明贞将一杯温热的茶水塞到她手里,身子里的寒意才骤然被拂散了一些,她轻叹:“殿下啊,这都是命,万般不由人的。” “我能做的,就是尽心竭力将分内事做好,也不叫家里给你们拖后腿。” 遇翡一时语塞,她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尖锐地问出那么一句话。 或许这是无数人心里都知道的事实,但确如丈母娘说的那样,是万般不由人的命数。 出身无从改变,她也算费心为自己筹谋了,从杂户抬做今日的官眷,要说不好么……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可要说好…… 心里又像是有口气不上不下地堵着,堵得人说不出话。 李家村因李慎行的缘故,早年间铺过几次路,进村不必下车步行,反倒是能一路驾着车进到家门口。 做李长仪时,丈母娘每年少说要回个一两趟,一是给村里的学堂送一些老丈人注解过的书籍,二是理一理家里赁出去的几块地,再便是看一看这修葺过后还没机会住上几日的瓦房。 而她自己是一次都没来过的。 “瓦房简陋,招待不周,”才一进门,楚宁便手脚麻利地拿着笤帚打扫,“当时修的时候,想着也不回来住,就是在老家留个根,修的太好也招人说,便随意动了动土。” 遇翡打量着这前后拢共也没几间房的宅子,要说这是“京官儿”的老宅,那的确是寒碜,郑家村的里正家都要比这讲究些。 可它立在村子中央,同周边的木房土房比起来,也能称得上“豪宅”。 几个人进屋没多久,村长与里正便一同闻讯寻了过来,热情同楚宁寒暄。 遇翡愣愣地站在院子的井边,木头桩子一般,直到李明贞过来,牵住她的手,“不习惯?” “一点,”遇翡点头,“这村子,除了地里的状况看着不大好以外,旁的与昨日去的那村子都是天差地别。” 如果只在李家村待着,最大的烦恼约莫是今年收成不好,还有—— “咱们进来的时候,村口的小道上设了两个人,见了丈母才给放行的,怕就是有灾民进了村子。”遇翡小声道。 “这是……”村长的视线从遇翡那儿挪到李明贞身上,“你家大女?” “是,这是小女明贞,小时候还带过来叫您见过呢。”楚宁冲二人招手,“边上的高个儿是女婿。” “女婿,那岂不是……”村长与里正相视一眼,开始对遇翡行礼。 遇翡虚抬了抬手,“二位免礼。” 没有太过客套,也没有过分高傲。 “里正,方才进来时,村口似乎有人看守,是为何?”遇翡一找便精准找到了村中里正。 “殿下有所不知,”里正当即掐了个手礼,“殿下有所不知,现下雨水为患,这附近八个村,不少人家都揭不开锅了,李家村相对富庶,家家户户都还有些余量,如此便遭了附近村民的红眼。” “无人看管巡逻时,见天儿的便三五成群进来抢夺粮食,村中老弱妇孺不少,实在是没法子,这才和村长商量着,叫一些村民在几条路上把着。” “可我记得,”遇翡笑了下,“你应当不止是这一个村的里正吧?我玉京规矩,一个里正通常是分管两个及以上的村,像这附近村落密集的,三四个也不无可能。” “而我观你,怎么像是住在这李家村了似的?” 第230章 我呆你就你能欠东西不还? 此话一出,里正登时便吓了个面容惨白,双膝一软便给遇翡跪下,“殿下容禀,另外三个村,小人也是看顾的,是……” “殿下,殿下啊,”相比里正,村长李福要镇定许多,拐杖在地砖上落了一落,挡在里正跟前,“殿下,里正他是尽职尽责的,多年往返几个村落之间,从无携带,而他家便在这,这是尽人皆知的。” 遇翡眉梢一挑,看向丈母娘。 丈母娘点头,“是,里正娶的媳妇儿正是村头那户的闺女,成亲那年咱家还送过礼钱的。” 李明贞在遇翡掌心默写出一个“商”字,遇翡握拳,将那酥痒的触感握在手心。 “原是如此,”她缓了语气,“倒是我未能了解清楚便发问了。” 单纯发问,决口不提方才带着质疑的语调,但这是她递出去的台阶,村长里正无不是与人打多了交道的人精,当即便踩着遇翡给的台阶下来。 “殿下体恤百姓,实乃玉京百姓之福。” 遇翡也算是听过不少场面话的人,自是不会把这些吹捧话挂在心头,有外人在场时,她与李明贞全然便是“男主内女主外”的传统模样。 虚伪的恩爱夫妻,感情好之余,又像是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感,骨子里谁也瞧不上谁,总有一些微小的细节透露出二人感情不大好的模样,看的里正与村长不敢多问,只敢猛猛堆砌腹中库存的溢美之词。 直到楚宁说,还带了两车粮食和药材过来时,村长第一反应便是—— 以备不时之需。 唯独里正,方才还和村长一唱一和美满和乐的模样,此刻却是偷偷拿眼神不动声色地朝遇翡身上瞥,瞧见她神色冷凝,这才斟酌着开口:“据小人所知,村中尚无百姓得病,邻村倒是有,不如……” 然而村长在边上,他也没好意思将这话说得太透,可听懂了的村长当即便反驳:“这不是官家发的赈灾物,是他们老李家对村子里的一份心意,怎能匀出去给外村?” “眼下看着是无病无灾,万一呢?城里粮食、药材都告急,山上那些无主之地都叫人挖了个七七八八,咱也没跟他们掰扯计较,这些药材兴许就是村子里的救命药,岂能随便就送出去做人情?论起来,也是对李侍郎一家的不恭敬。” 里正没吭声,又偷偷往遇翡那看了一眼,“这不是事有轻重……”缓急么。 “郑家村,孤昨日去看过了。”遇翡忽然插话,用的还不是“我”这个自称,“村中可有收留从郑家村投靠的人?” “这……”村长犹豫,“目前,尚未听说谁家来了新人。” 但他也并不能万分确定,村子不小,他岁数又大了,不可能面面俱到什么都知道。 “那这几日便留意吧,郑家村时疫肆虐,没剩几个活人了,便是里正也染了病,”遇翡似笑非笑,“都是用的一片山头的地,李家村还是人杰地灵了,人人勤劳肯干,家家都有余粮。” “看起来像是全村上下共同铆足一口气儿,不叫丈人在朝堂上丢脸,对了,你那丈人家是做什么的?” 里正支吾:“……便是,便是做些小生意的。” 遇翡轻飘飘哦了声,“商贾之家。” 里正:…… 楚宁见状,出来打了几句圆场,遇翡便没再吭声,唯独李明贞给她倒的茶,被她冷着脸从旁拂开。 李明贞见状,抿了抿唇,面色也不大好看的样子。 村长与里正见状,又是几句场面话,过后便火速告辞离开。 “清风,跟上去看看他们说些什么。”遇翡一声令下,在房顶上蹲着极目远眺的清风果断跟上。 “这是怎么回事?”楚宁虽是不懂,却也看出些门道来了,闺女女婿不像是陪自己回老家,更像是回来拿老家开刀来了。 “那粮食与药材,不是给村子里的,”李明贞解释,“是匀给周边八个村的,只说若咱们村子里有灾,先紧着咱们村子里。” 说话时,还将那杯被遇翡冷落的茶给推了回去。 遇翡见状,老老实实端了起来,小口小口喝着,顺带吐槽,“这二人面相不好,老的精,小的坏。” 像极了没什么城府的年轻人在那排解情绪一般的胡咧咧。 李明贞莞尔,“村长是顾着自家村子多些,里正……不好说,据我所知,他那丈人正是药材商人,照理是不缺药材的。” “我观里正对巡逻一事分外敏感的模样,像是他那丈人在家里头屯了粮。” “但李家村地势不错,”遇翡又冷不丁提了一句,“像是在山坡坡上,这一整片区域,独这儿的路最好。” 有修过的缘故,自然也有地势的因素。 “地方还大,约莫是能容得下不少人,将那里正村长收拾一顿也就差不多了。” 楚宁愈发摸不着头脑,唯独李明贞赞同颔首,“有理,便听你的。” 老丈母娘:? 这都啥跟啥。 “就是这功劳么……”遇翡眼珠子转了转,乐呵呵地把空掉的茶杯递给李明贞,示意她再添一杯。 “丈母,你想不想拿诰命?” “乖乖,可不兴说的,诰命,多大的功劳才能得?”楚宁被吓了一跳,“你们爹爹在外头勤勤恳恳老黄牛似的干了这么些年都没给娘争到一个诰命。” “那您等着吧,”遇翡起身,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我与含章,愿为您挣个诰命回来。” 楚宁愈发摸不着头脑,独见自家闺女笑吟吟地跟着起身,冲着遇翡行礼,“那便,先行谢过殿下?” 遇翡轻笑,扶起李明贞,旁若无人贼心不死地开口:“你这上下嘴皮子一碰的谢可没什么诚意,欠我的,什么时候还呢?” 楚宁一没留神就歪到了十万里开外,一时间臊得不行,自言自语:“那啥,娘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对,娘去看看,去看看。” 遇翡眨眨眼,缓慢冒出一个问号,“你娘是不是高兴糊涂了?”怎么还说车轱辘话呢。 “不是娘糊涂,”李明贞仰头,眸色深深地望着遇翡,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是你有些……” “呆?” 遇翡指了指自己,气笑了:“我呆?我呆你就能欠东西不还了?说吧,什么时候叫。” 李明贞万般无奈,扶了扶额,“等你什么时候不呆了,叫你一叫也无妨。” 遇翡:…… 第231章 殿下说的都对 “臭鸭子嘴硬。”遇翡小声嘟哝,“叫一声能怎么的。” 这话倒是叫她想起前不久也嘀咕过,李明贞多给两个铜板能怎么的,这么一忖,允王殿下不乐意了,一屁股坐回去,屈指在桌面上敲了两声,不满意道:“说好的出嫁从夫,你这从的是哪门子夫?” 一点也不听话,不,是处处都不听话! “这得看,夫是哪个夫了,”李明贞很是淡然,撩起一截袖摆,抽走遇翡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夫君的话……不好说,夫人的话是必定听从的。” 遇翡起初还为李明贞过分越界的举止愣了一愣,直到听见她的话,险些气到昏厥。 直接夺回那个茶杯,“休要胡言乱语,你、你不是最守规矩了么?什么话都说!” “夫……”话音刻意顿了顿,瞧见遇翡气得水汪汪的那双眼瞳,李明贞这才心软,弯唇一笑,“夫君有所不知,曾因行不逾矩叫个呆子看不透,如今顾不得这些,也不想守规矩。” 她与长仪都是知礼守礼者,那些年,几乎没有什么太亲密的举动,日子过得恬淡却平静,或许—— 她们都太淡了,不知不觉间,平淡似乎逐渐过渡为寡欲。 长仪这才不信吧。 “好违心的一声夫君,”遇翡轻哼,“我看你如今是大变样,和外头的风流浪荡子无甚区别,还夫人的话必定听从,做梦去吧。” “还喝我的茶。” 话音落下,她垂眸盯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茶杯,农家小院,用的茶杯就是寻常材质,杯口处似是落了些口脂,指腹稍稍一摩,那口脂便从杯口蹭到了手指。 遇翡惊觉自己竟无意识做了桩荒唐事,尤其是蹭到手指上的浅淡印记,因着心虚,刺眼异常。 李明贞却在这时背着一双手,弯了弯身子,那双眼眸深深地望了过来,“殿下,我的好夫君,你的脸又红了。” 不知为何,额角还沁出了汗珠。 照理,外头风沉雨重,不该会有这么热。 遇翡形容慌张,如同被人抓住了把柄,高声反驳:“没有!就是没有!” 李明贞掩唇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哄:“嗯,什么都没有,殿下言之有理。” 像个无情的捧工具,遇翡窘迫更深,猛地起身往外走,“我去给丈母搭把手。” 一直到走进院子,细细的雨丝顺着衣领贴着皮肤,她才惊觉,慌张逃窜时竟将那茶杯也给攥了出来。 此刻手掌心还被杯口圈出一个圆溜溜的印记,实在是…… 丢人丢大发了! 像借着这股气性,豪情万丈地将茶杯丢出去,起码是摔个一家之主的动静出来,高高抬起手时,又像是被那茶杯烫了手。 最后又窝窝囊囊地落下,将杯子揣怀里去了。 楚宁正在灶膛前忙活,添柴烧火,唯独柴火许久无人打理,染了潮气,燃起来时一阵阵地冒烟,遇翡一只脚都还没迈进去就被呛得连声咳嗽。 “丈母,这柴火不行了吧,”她一手挥舞着腾起的烟,一手用衣袖掩着口鼻,“不能烧了。” 楚宁用水将火星子扑灭,提溜着遇翡出来,“呛着没?” 遇翡咳嗽不断,李明贞听见动静,提了一壶茶水出来,“让轻舟去附近看看,买些吃食吧。” “只能这样,”楚宁无奈点头,“要是吃的不方便,就买些干柴,有干柴,咱家里头的湿柴火也能带着烧烧。” 茶杯只给了丈母娘一个,遇翡拎着壶:“我对着壶喝?” 李明贞莞尔,几乎是一点体面都不给遇翡留,指了指她胸口:“怀里不还揣了一个么?” 遇翡面色爆红,一句话都怼不出来,悻悻从怀里把那个茶杯又摸了出来,在边上蹲着一口一杯。 “殿下怎么还把茶杯往自个儿怀里揣的,是喜欢?”楚宁在边上打趣,“大集上买的,不值几个钱,相中了就带回去用。” 遇翡只恨此刻怎么地上不裂开个大缝,好叫她临时钻进去藏一藏。 下流,实在下流。 她是怎么能把一个茶杯,揣怀里的? 说来说去,还是李明贞的口脂不行,掉色! 她一定要去哪打劫到一点私房钱,去店里头买个最贵的。 想明白这层的遇翡又窝窝囊囊喝完了一整壶茶水,清风与轻舟两个几乎是同时进的门,二人手里头还各自拎了一捆干柴。 “你们俩路上遇着的?”遇翡疑惑,“手脚还挺麻利。” “不是,”清风把干柴拎到边儿上,“我从里正家里头拿的,那二人对这片熟悉的很,初时还走些小道,越到后头,像是有话要说,走得是大路,压根不好跟,人家一转身就瞧见我了。” “我便说家里缺东西,殿下使唤我出来采买,”放下干柴,又开始从身上开始四处往外掏,东边掏出点盐巴,西边摸出一壶酒,最后竟还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摊开过后,赫然是一只烤得油光锃亮的烤鸡,“从里正家里头掏来的。” “他家里头正好开伙,伙食好得不像话,不过我给钱了,不算白要的。” “那他们俩说了什么,半句没听清?”遇翡抬头,对着那壶酒眨了眨眼,“正巧有些口……”“干”字还未出口,纤细之手施施然便将那壶酒拎走了。 遇翡又被生生噎了一下,“他家房子盖得好么?” “好得很,像大财主,看样子生意做得不错。”清风往外掏完东西,又开始帮轻舟收拾,“路上说的话,我也是听了几句。” “说是什么,李侍郎回来了,那原本为村子里备下的一些东西,也好拿出去卖了,正巧多赚些钱,好给村里的学堂用,往后多供出几个当大官的读书人啥的。” “丈母,我记得咱们家里也有几块地是给别人种了?佃户也是本村的?”遇翡起身,将空掉的茶壶塞回给李明贞。 “是,”楚宁点头,“就住在咱家不远的地方,当时含章她爹得了功名,在京里稳住了脚,我便收拾行囊准备进京,他们便来问,家里的地能不能给他们种,每年给一些钱,不多的,就是乡里乡亲给的打发钱,我也是记了账的。” 第232章 你个无情无义寡情薄幸的女人 “晚些时候把几户人家叫过来问问,”遇翡看向李明贞,“我怎么觉着村子里的余粮太多了些。” 家家户户都有余粮,灾年也不慌,瞧轻舟,说出去买吃的,没一会儿就提溜了个食盒回来,摆出来的菜不算奢华,但也不算差。 这种水平,那亩产得有多高? 这么高的亩产,京都里却从未听过,也未将这事儿算作老丈人的“功绩”里头去,不太合常理。 “你们的意思是……”楚宁听得眉心直跳,“可含章她爹这些年确是兢兢业业,也从未关照过村子里的。” 这话说着说着,怎么像是往她丈夫贪污为自家村子谋福上说了呢。 遇翡福至心灵,笑嘻嘻地回应:“那是自然,丈人清正那是有目共睹,咱们自然也不能叫底下这些心怀鬼祟的人,坏了他的名声不是。” 就是嘛,脏水往谁身上泼,谁就出来打头阵呗。 遇翡愈发喜欢起这个村子来,好地方啊, 还是个格外合人心意的好地方。 李明贞无声叹气,遇翡这人,在有的事上故作糊涂,总爱揣着明白装呆子,但在正经事上,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此刻约莫是已经想出如何不暴露她自己,把其他人推出去扛压的对策了,这个所谓的其他人,还是她那打死不站队的老父亲。 用过一餐简单的饭,楚宁便叫遇翡二人回房歇一会儿,她则是出去转悠转悠,看看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遇翡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李明贞主动开口问她点儿什么,那人自顾自没事找事地忙,最后竟是从行李里翻出一卷书开始看起来了! “你不问我点什么么?”遇翡想了一会儿,主动开口。 “你想我问什么呢?”那人在小榻上躺得慵懒,落下的长发瀑布一般垂落,衬得肌肤愈发雪白,“比起你想我问的那些,我更想知道……” 那人懒懒抬眸,杏眼中仿佛藏着洞悉一切的沉静,唯独唇角勾起愉悦弧度,“藏杯子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遇翡直截了当地背过身,语气僵硬又沉闷,“什么怎么想的,顺手呗,忘了呗,鸡毛蒜皮的事儿,哪有什么想法。” 听起来像是又开始气起来了。 “你心里想的那件事,我是赞同的,”李明贞随手翻过一张书页,“父亲官海沉沦多年,他自然也能看出你对他的逼迫,但这无甚要紧。” “多年为官,他总有能保全自己的法子,逼着逼着,他也便想通,除了你,他没有第二选择。” 这一点,李明贞是半点都不担心。 甚至于,如果遇翡没有想到以李家村来逼迫她父亲出面,她也会暗示一下。 可惜遇翡于有些事儿上头脑实在灵光,叫她毫无发挥表现的机会。 要不然,也能卖一卖好,兴许还能多占那呆子几分便宜,见她气鼓鼓,受一肚子窝囊气又不敢发作的可爱模样。 实在可惜。 李明贞一边想,一边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书卷上的字,不知觉便发出一声叹息。 竖起小耳朵的遇翡当即捕捉,乐呵呵道:“怎么样,还是无可奈何想来求求我吧?” “你态度好些,兴许么我对你爹也好些。” 李明贞失笑:“夫君怎么对我的动静如此关注,我不过是……” 她晃了晃手中书,“观书有感,还是说,夫君想听我求你?” 再度败北的遇翡:…… 沉不住气,实在沉不住气,重生过后,她分明万般告诫自己,喜怒不挂脸,心思不露形,偏偏就是这个李明贞。 不就是句“姐姐”么,跟谁稀罕似的。 心中默念三百句“无所谓”,念完之后,豁然开朗,还单背着一只手欠兮兮凑过去,抽走李明贞的书,“究竟谁是书呆子,这大好时光,不出去走走,赏一赏乡野风光?” “见过了,你那山水画的本事不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这本书一看就不是新的,摆明是被翻来覆去读了不少次的,就这样李明贞还能读得津津有味,也难怪她引经据典张口就来,都不用回想的。 “咱们俩……出去?”李明贞一时没跟上遇翡的脑回路,“你是想我与夫君面和心不和一事闹得人尽皆知么?” 这不止对她没好处,对遇翡也没什么好处? 就是白白出去溜达。 “恰恰相反,”遇翡抿唇一笑,“你说,你爹考得好,闺女又嫁得好,会不会有人想不开眼红一把?” “一时半会儿不会,多现几次,总有人的,没有人咱也能变出人,这样,检举你爹的人不就来了么?” 检举归检举,关她们俩当显眼包秀恩爱的什么事? “快快起来,将你最昂贵的首饰都戴起来,金光灿灿华丽些的,显得咱家又阔气又有钱的。” 素雅惯了的李明贞:…… “你去行囊里头找找,看哪些合你要求。”应当是没有。 出门简装,她也没有带很多首饰出来。 额角突突跳个没完,“无人检举也无妨,有些话,众口相传,总能传出去的,再者,我看村子也确因父亲之故得了不少好处,不必……” “你是不是想说我多此一举?”遇翡语速极快,生怕说晚了李明贞就把话说透了,她指着自己,又是错愕又是不可置信,“好啊李明贞,你个无情无义寡情薄幸的女人!” 并不爱动弹就想当个书呆子的李明贞:…… “说一套做一套,”遇翡背过身去,肩膀抖动,像是在哭泣,“再也不信你的话了!” 李明贞伸手,想去碰她一下,还被她拂开:“骗子,就是骗子,姐姐也不叫,想做件正经事也不听话,什么乖顺妻子,尽拿我当傻子忽悠。” “难怪成天管我叫呆子,合着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借玩笑之语说真心话,这便是你的真心话。” 李明贞:…… “依你依你,”这会儿哪还能犯懒,明知遇翡多半是装出来的,还是起身凑到她跟前去确认,那人究竟哭没哭。 直到亲眼见到遇翡光打雷不下雨,光抽抽不掉泪,这才松口气,认错极快,“是我的不是。” 遇翡欣然点头:“对,就是你的不是,得亏我宽宏大量,姑且先记着,原不原谅么……呵,” 她冷冷哂了声,上下打量着李明贞,“你觉得,你得说点什么,我才会原谅你?” 李明贞:………… 第233章 你我总能风雨同舟 楚宁这厢还在同相熟的邻居寒暄客套呢,那边就见自家闺女百年难得一见的盛装模样,时不时偏头要同女婿说点什么话的模样。 “满意了?”李明贞扶了扶那繁复的发髻,没有豪华的亮眼的首饰,最后只得靠手艺让遇翡闭嘴。 “还成,”遇翡淡然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唯有偶尔李明贞踩空时才会伸手过去扶她一扶,“你也算是心灵手巧里的一号人物了。” 这头发也不知具体是个什么盘发,总归是盘着盘着,忽然就雍容华贵起来了。 过程,遇翡看得仔细,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后发觉手应该是没学会。 一次学不会的东西,都被她归咎为“天资不足”,既然没天资,她也不打算在上面多费功夫。 李明贞颇有些不自在,嗔了遇翡一眼,又不敢开口,怕惹急了遇翡她又要原地开嚎。 “无情无义寡情薄幸的女人”这几个字,委实叫人又震惊又难忘,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扮个听话的不吭声的鹌鹑。 先把遇翡这股劲给熬过去再说。 “忽然这么温软,”遇翡眯了眯眼,“你在憋什么坏招。” “殿下对我误会颇深,”李明贞竭力抿出一个乖巧腼腆的笑容,像只人畜无害的小绵羊,“妾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还不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遇翡对此唯有一声虚伪的温柔之笑,人前恩爱异常,人后却是从牙缝里挤出冷冷的话:“含章呐,你这招对我不好使呢。” 察觉到外人投来的视线时,她抬手,佯装为李明贞拂去发间飘落的雨珠,皮笑肉不笑,“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会认为扮柔弱这招,对我管用呢?” 李明贞依旧端着挑不出半点错的完美笑颜,福了一福身子,没再回应。 “这便是你那女儿,听闻她嫁了王爷?” “还是你好福气,嫁得好,现如今也连女儿也嫁得好!” 既那闲不住的两个人出来招摇之后,楚宁再度受到了一片“表面上”的吹捧。 “听见了吧,你娘收获好话一箩筐,”遇翡转身,面对着李明贞开始倒走,“还是有些好处的,不说她早年因出身的事儿,在村里没少受白眼么,也算风水轮流转了吧?” “搁民间你写个小话本都能风靡的。” 李明贞淡淡扫了远处逐渐聚拢的人群一眼,旋即便收回视线,语气微冷,似是轻叹: “舌存三春水,胸藏万丈冰,心肠九曲折,幽潭秋水深,临渊辨清浊……” 她苦笑摇头,补上最后一句:“回首已在水中央。” 雍容妆容因那最后一句,竟莫名平添几分孤独滋味,遇翡凝神注视着李明贞,心中只觉得空落落的,怎么都落不到实处似的。 背在身后的手蜷了蜷,到底是伸了出去,握住李明贞冰凉的手。 尽管她的手也未见能暖到什么地方。 “平生如水镜,日月昭清浊,”眼看李明贞露出错愕又意外的模样时,她弯起唇角,很是狂放,“曲折任他折,水深由他深,便是千重海,不改我行船。” “贞娘,都说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你我只管定好方向便够了,旁的不必深究。” “那你,”李明贞垂眸,望着二人交握在一处的手,遇翡带给她的温暖逐渐驱散心底凉意,“是论我心,还是论我迹呢?” “论迹论心,”遇翡转身,领着李明贞继续往前走,“我姑且只能用‘瑕不掩瑜’来告诉自己,你该知道自己骗我瞒我有多少,我不同你计较,却不表示,全然信你。” “也好,”本是残忍话,李明贞却蓦地笑了起来,“总算你没将我归到阻你行船的千重海万重浪里去,再努努力,兴许你还能多心软些,将我从水中央捞起来。” “如此,你我便是同舟共济。” 遇翡没接这个话腔,只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算作回应。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非她不给李明贞回应,而是给不出,真给了,这天下寝食难安夜不能寐之人又该多一个了。 - 在李家村中待了几日,村中状况摸了个大概,遇翡在平民百姓中一贯有好人缘,到今日,她已经是能随时随地听吩咐去跑腿,挨家挨户蹭油盐酱醋了。 李明贞将那日遇翡随口作的诗记了下来,只要遇翡不拉着她去显摆,她就能足不出户地待在家里头琢磨画,像是立志要为那首诗配上一幅拿得出手的画儿一般。 “你要说这含章也是,怎么就能顺着你一天到晚出去瞎溜达,”楚宁麻溜生火炒菜,顺带接受了遇翡的帮忙。 她就发现,这个王爷吧,她好像是挺爱干粗活的,不止爱干,还能干,那后院里头一亩三分地打理的井井有条,连做饭炒菜这点庖厨的活也能一并接手干了。 相比较起来,她精心呵护养大的闺女倒成了五谷不分的甩手掌柜。 就是……不爱出门的闺女,嫁人之后性子突变,家里陡然多了两个喜欢瞎溜达的村溜子,她还有些适应不来。 “你将含章打扮得花枝招展,自个儿成日就这两身旧衣,”楚宁打趣,“没去闹一闹,叫含章为你扯几身新衣裳?” “含章做得不少,”遇翡添完柴火,从灶台后头仰起头,“可您不觉得穿旧衣出去才有面儿么?” “我要是锦衣华服,人家见我,约莫就是,”遇翡捋着压根就没有的空气胡须,欣慰点头,“相得益彰。” “除此之外就没了,”遇翡乐呵呵地解释,“可我要是破破烂烂,邋邋遢遢,人家再扭头一看含章,嚯,这人必定深藏不露,要不然怎能娶得这样一个貌美如花沉鱼落雁的媳妇儿。” “整条街,不,整个村都是她的!功成名就,莫过于此啊!” 楚宁:…… 合着男子的趣味是这样的? 难怪在玉京的时候,总能见着这样的搭配。 “丈母,火是不是大了?”遇翡站起来看了一眼,却见自家丈母娘跟听了什么惊世骇俗的震惊消息似的,双目失神,愣在那半天也没个动静。 她只得从丈母娘手里把那铲子抽出来,麻溜翻炒。 第234章 你想隐藏什么? 等丈母娘恍恍惚惚回过神,定睛一看,遇翡切菜切得飞起,那一把菜刀都快出残影了。 震惊万分的丈母娘又开始恍恍惚惚,游魂一样,任由遇翡自由发挥炒出了一桌子菜。 “丈母,丈母,吃饭,吃饭了。”遇翡一手一盘儿菜,准备端去院子里,临出门前,还不死心地叫了叫。 李明贞闻声从屋子里走出来时,遇翡冲她努了努嘴,示意她往后头看,“你娘好像不对劲,一早上跟离了魂似的,不行就拿筷子敲敲吧?” 喊喊魂。 “那俩呢?”遇翡四处寻摸,也没见着清风轻舟,“又进山了?” 李明贞点头,“说是在山里头挖了个陷阱,想碰碰运气,今日进山看收成去了,不必等,留一些出来就好。” 遇翡哦了一声,转身又准备去端剩下的,不想李明贞也想进去看一看老母亲的情况,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遇翡下意识便伸手揽住李明贞的腰,提防她摔了,她记得李明贞就是个书呆子,下盘很是不稳当,时常走走路自个儿就能给自个儿绊一下。 可今日,她咦了一声,“你学功夫了?” 不用她帮忙,李明贞也会稳住身形,这就不是个书呆子该有的表现了。 “不曾,”李明贞低声开口。 遇翡抿了下唇,没多言,指了指丈母娘所在的方位,“你瞧,从方才开始就这样了,菜都是我烧的。” 李明贞轻手轻脚地过去,拍了下老母亲的胳膊,“娘?” 楚宁终是回神,发觉是自家闺女,忙把人拉到一旁,“含章啊,夫妻感情好是一回事,可殿下……他说到底还是殿下。” 可不敢在家里尽指派他做一些脱离身份的事儿。 连烧饭都会了,动作还如此熟练,楚宁光是想想遇翡私底下做了多少活就两眼发黑,仿佛李氏一门的天要塌下来了。 李明贞的心被刺了一下。 遇翡却跟个没事人似的晃进来,端走了余下的两盘菜,“别忘了拿碗筷,好饿。” 她可谓是实打实地干了一早上,太饿了。 李明贞应了一声,握住母亲的手,“娘,她早年在宫中,在府里,过得日子并不好,和清风二人相依为命互相拉扯着长大的。” 楚宁懂了,“那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吧?这得干多少年才能干成这副模样?” 于是乎,遇翡就见丈母娘一变再变,开始猛猛给她添饭,盛汤,还尽把肉食往她面前放。 遇翡:? 老丈母娘的想法实属千变万化,不过她也的确是饿了,对楚宁的怜爱之心来者不拒,一直到吃出一个滚圆的肚子,才落了筷。 本想收拾,丈母娘却将两个人都赶回了屋,“还做什么,先放着,去歇一歇。” 没走上两步,出去打猎的二人组便一手拎着一只野兔回来了,“这年头,连兔子都要饿晕了,走两步便撞倒在树上,守株待兔,还真是叫我们俩都见识到了。” 遇翡欣慰异常:“不容易啊,我的清风也会打猎了。” 清风:…… 这说的是什么话,她就是平时没有用武之地而已。 回屋之后,才坐下没多久,困意弥漫,脑袋小鸡啄米似的点着。 李明贞从外头端了一盆温水过来,“泡一泡。” 遇翡应声,将双手泡入温水里,“水温正好,泡得人越发困了,果然还是不能吃太多。” “娘叫我平日少磋磨你一些,”李明贞同样将手浸了进去,以柔软的帕子擦拭遇翡每一根手指,“她见你做这些活轻车熟路,以为我……” 外头云雾雨幕交织在了一处,泛着一股朦胧的惨白。 遇翡本想说不是,李明贞对她还算不错,虽说不是百依百顺,但跟“磋磨”二字也扯不上关系,可外头的惨白却叫她无端想起…… 那两年。 有天赋是真,熟能生巧,亦是真,独独不是李明贞磋磨她,而是她自愿,她甚至自愿得不得了。 她懒懒倚在椅背上,静听雨水打落在瓦片上的动静,半晌,直到李明贞为她擦干了手,才用一条胳膊撑着脑袋,打了个困倦的哈欠。 “你是想听我说,你没有磋磨我,还是想我听你说,你心中有愧?” 这话叫李明贞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像是问到了心中茫然处。 “于你有愧是真,”她将水盆放到一旁,在遇翡身边坐下,“却也从未有磋磨你之心,这两点,我心中清楚。” “你问我想听你说什么,我不知,或许,你会给我答案么?” 遇翡闻言,歪着脑袋注视着李明贞。 真心实意时,那人总是这样一副沉静又淡然的模样,坐姿近乎完美的端庄,如同那些被高高架起俯视众生的神像。 气氛一时寂静极了,直到遇翡以猝不及防的速度,踢断了李明贞身下椅子的一条腿。 李明贞受惊站起,不解于遇翡突如其来的暴戾行为是为何。 “你下盘变稳了,”遇翡收回腿,语气极淡,姿态依旧慵懒,好似方才突然袭击的人不是她,“走路却未见轻盈,不会武是真,那会的是什么?” 李明贞如坠冰窖,定定站在远处,外界风雨仿佛一股脑从地底钻了出来,顺着她的脚心直冲而上。 她清晰地从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机。 也只有那一刻。 随之而来的,便是鹰隼一般锐利的审视,审视到—— 整具身子好似变成了冰塑的,动弹不得,血液流淌时,尖锐的冰碴刺得撕心裂肺地疼。 那人苍白的神色叫率先发作的遇翡有些心慌,她鲜少会见到,李明贞流露出这样堪称无助的,慌张的模样。 尽管李明贞竭尽全力在隐藏,在克制。 像极了那些,误入锦绣之地后努力藏起粗布裙裾的人。 可以李明贞的淡然,金玉从不会乱她心,那么,让她陷入窘迫境地,想要仓惶掩盖的,会是什么? 第235章 春山有隙,余温难复 脑海中闪过千百种念头。 文官之女,从来都是行不动裙,笑不露齿,李明贞可谓是其中典范。 她兴趣宽泛,却只局限在那些,行动不大不需要跑动体力的范围里,真要她动起来,她是连扑个蝶都愿意的。 自己拿“书呆子”来形容她,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既是书呆子,那就不可能下盘稳。 这份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久,遇翡起身,扶起那张倒在地上的椅子,“我去找木匠修修。” 言罢,提溜着椅子往外走。 与李明贞擦肩而过时,被人揪住了一截袖子。 “你不问吗?” 遇翡笑:“我还能用一句‘同为天涯沦落人’来骗骗自己,有些事你问我,我也不愿说,再者,你也没有问我,方才是不是当真想杀你。” 如果李明贞问,她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告诉她是。 那种暴戾的念头如同潜伏在她心底深处的恶魔,平日不显,却从未消失。 而当她看见李明贞惨白到失了所有血色的容脸,不自主便红起的眼眶,追问的话,想要强迫的欲望,登时便梗在半途。 “我去修椅子。” 拂开那人的手,拎着椅子离开。 李明贞就这样静静站在原地,耳边飘来母亲困惑的声音:“好好一张椅子,怎的忽然就瘸了条腿。” 遇翡一如往常,温声打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明贞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低头,一双手尤为缓慢地抬起,直到她能清晰看见,手掌上的纹路。 随意翻动手掌,如同凭空翻出一朵花。 一声苦笑,“匣锁惊鸿,难掩旧身,春山有隙,余温难复。” - 拎着椅子往外走时,清风忙不迭跟上,瞧见自家主人阴沉沉的脸,心中了然,贼眉鼠眼怼了怼遇翡的胳膊:“您又跟王妃吵架啦?” 遇翡皮笑肉不笑:“你又在这跟我耍滑头啦?” “没有的事儿,”清风摇头,“就是瞧着气氛不太对嘛,轻舟说王妃哭红了眼,快哭昏过去了。” “这才是没有的事儿。”眼看着清风是要跟上来的意思,遇翡把椅子往她怀里一塞,自己慢悠悠往木匠家走,“她会红着一双眼,眼泪珠子垂挂眼角,但绝不会让它落下,更别提你们俩胡诌的什么快哭昏过去了。” 遇翡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蓦地笑了:“她是个极了解自己的人,也会利用那份长处,对旁人狠,对自己更是。” 清风一时没能听懂遇翡的话,她甚至没看懂自家主人的笑。 不是愉悦,也非气极反笑,非要说个仔细,更像一种平静状态下,无可奈何的笑。 “郑家村那边如何了?” “李大人派人过去了,已经在救治,也听您的吩咐,好名声全安在李大人头上了。” 遇翡颔首:“他听了那些百姓给出的好话,是不是没什么反驳澄清的意思?” 清风应声,“看着像是想推脱的,但也不像真心想推脱,就是欲拒还迎的那种,实则心里头挺美。” “无恙师傅呢,又扮作大夫里哪个名不见经传的丑老头?”李家村平安无事,刘无恙一步都不带留的,拍马就走了,有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人。 “一边骂您不是个孝顺东西,尽逮着老骨头折腾,另一边却是尽心竭力,郑家村目前无一人因时疫走的。”清风耳边好似回荡着刘无恙骂骂咧咧的话。 “她嘴皮子要是真淬毒,我该死了成千上万次了,”遇翡这才愉悦弯唇,“我这个师傅,对旁人是个冷血的,对我却是嘴硬心软,让她骂几句也无妨,骂的也没毛病,我的确是个爱折腾老骨头的不孝东西。” “还有便是……”清风四处看了看,“您叫我去打听江湖第一神医,家主让我转告您,她人就在京都。” “家主还说,有些事,除了您,谁都做不得。” 遇翡了然,“回去我写封信,你帮我交给续观师傅,叫她想法子送到赴听潮手里,就说……她推脱过,是我逼迫她帮忙送信的。” 清风应下,“殿下,什么叫除了您,谁都做不得?” “唔就是……我去做,无恙师傅顶多喊两句毒死我的口号,也就作罢了,你们去做么,”遇翡脑补了一下刘无恙气急败坏暴走的场景,“她可能会拿出当年毒死人全家还刨了人家祖坟烧光人家祠堂的劲儿,挫骨扬灰吧。” “一边扬一边笑,再低声骂着叫你们多管闲事,现在好了,都死了吧。” 清风:…… “她总说我是不孝东西,那我坐实一下也无妨,我想她活着。”遇翡说,“想你也活着,你可得给我好好的,小伤无事,哪天缺胳膊断腿看我怎么收拾你。” 清风笑嘻嘻凑过去,“我知道啦殿下,晚上咱吃兔子不,好久没吃肉了,您别跟王妃生气了,回头轻舟该不跟我去抓兔子了。” “臭德行,”遇翡屈指敲了下清风的脑门,“前头就是木匠家,你去请他把椅子修修,我在这等你,走不动了。” 她找了块路边的石头坐下,摆摆手,“我也没跟王妃吵架,你当我是心痛吧。” 清风说了句不懂,“我先去修椅子,您先想想怎么同我解释,一会儿就回!” 小护卫一路飞奔,跑到半道还“木匠、木匠”的叫喊起来,看得遇翡莫名轻松。 另一边,轻舟偷看了许久,这才端着茶杯过去,“王妃,您……不然就哭一哭吧。” 从方才开始就这么呆坐着也不是个事儿。 李明贞回神,对上轻舟分外担忧的眼眸,笑了下,“让你担心了。” 轻舟用力摇头:“不是的,我担心不是什么事儿呀!要紧的是您,凡事总憋在心里头,不好的。” “我何尝不知呢,”李明贞伸手,想为自己倒上一杯茶,拎起茶壶却发现茶壶轻的可怜,空空荡荡的。 那人临走前,又喝光了一整壶茶。 她失笑,“是无法说出口,我记得你说过,入久鸣堂前,你是路边的乞儿,对么?” “算是吧,我爹娘说家里穷,没法管我,便叫我自个儿出去讨吃的,这和乞儿也无甚区别,”轻舟开口,“回去也没有睡的地方,时间久了,也不想回去。” “捡我回去的师傅本不想要我的,她说她们那儿只要孤儿,不要父母俱在的,怕一番辛苦养大了,忽然就脑子抽抽想着要寻根,回去寻亲生父母,最后还要当牛做马供养他们,那比杀了她们还难受,不如最开始就狠狠心视而不见。” 第236章 难吃到我以为你想毒死我 “那后来,你是怎么入的久鸣堂?”李明贞知道久鸣堂会在外头捡人的习惯,襁褓女婴无所谓,家里不想养便收,但像轻舟这种大了的,有记忆的,几乎不会要。 也问过,久鸣堂里的人只笑说:“资源有限,只能先确保自己捡来的都能用得上,多余的没法子,也不想再担这种风险。” “也没什么,我就求师傅借我几文钱,好叫我去买几包老鼠药,一家子一起死了算球,”轻舟语气轻松,“好过每次饿着肚皮还挨了打回家,见他们百般呵护弟弟,到我这顶多是问我有没有讨来钱。” “像是我讨来的钱,我没资格花上一文,都得带回来给他们,也好像,我不用吃喝浇灌就能凭空长大,还说什么……没把我溺死我都该给他们磕几个,到最后还因为他们,师傅也不要我,既然这样,不如一伙死了算了,不过您这么一问——” 轻舟歪了下脑袋,“我似乎,能体会您的沉默,那些您不愿说出口的东西,也是您的耻辱,对么?就像刚进久鸣堂,我也情愿告诉伙伴们,我是孤儿,也不愿诉说那些曾经,不想想。” 李明贞犹豫片刻,点头,用“不堪回首”四个字便一带而过,“我信她不会因此而对我心生厌弃,甚至信她,即便气我恼我,也是因我没有保护好自己。” “可我……无法在面对她时,回想那些事,做时不觉得有什么,也顾不得什么,时过境迁后,几十年如一日坦然,独独在见了她时如鲠在喉,委屈有,难堪有,还有惶恐与不安,说一句五味杂陈也不为过,如你所言,不如死了。” 轻舟不禁露出怜悯的神情,尽管她想不出,以李明贞的出身与环境,是怎么会有所谓的“不如死了”的耻辱,但她实在能明白,那些耻辱梗在心口难以出口半句的难堪。 “这可怎么好,殿下像是好生气,走时都没回过头。” “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李明贞紧紧握着那个空空如也的茶杯,“我们心中都有难解之结,她面对不了,我亦如是,即便我知道,说出一切,她会原谅我。” “只能再看吧,走一步,再看一步,先顾正事。” 看着李明贞无可奈何的样子,轻舟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她小心翼翼,“那不如……” “我想亲口告诉她,”李明贞摇头,“我不想她从第三人口中,知道那些事。” 难便难在,她的过去如李长仪一样不堪。 她与长仪一样,都在那个承明二十五年里得了病,而她们都无药可医。 清风守着木匠修好了椅子,欢快拎着椅子跑出来,“殿下,修好了,木匠说不要钱,我还硬给他塞了一些。” “现在您可以解释啦,什么心痛,为啥您心痛还要吵架,吵架就吵架,还拿物件出气。” 遇翡被生生噎了一下,在清风的搀扶下起身,“我是痛惜她过得不好,即便是过得不好,还要硬撑着,倔得叫人生气。” “王妃哪儿过得不好?”清风不解,“她不会是……也被六殿下给打了吧?” 遇翡满心无语地斜了小护卫一眼,“你个笨蛋。” 清风:…… “她就是一个书呆子,”遇翡道,“下盘却稳,你说她还能去学什么,文官之女,京都楷模,还能学什么,无非是去学舞技,如她这样的孤冷性子,却还要伶人一般去……”以舞取悦他人。 “都说士可杀不可辱,你看这事轻巧,于她也是八九不离十的折辱,这话,也非我瞧不起贱籍,实在是……” 遇翡面色冷凝,一张唇瓣抿得笔直,许久才长叹出要一口气。 “而我,我却还想问她一句,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去学的,可那份答案,不论是什么,都足够叫人生不如死,清风,你知道吗,我是个胆小鬼。” “我想揭开那些蒙了迷雾的过去,又不敢,我知道她或许……是好的,却又不敢信,我只能耐着性子等,等她愿意告诉我,也期望她再多疼我一些,别对我失望,可我自己对自己就挺失望的。” 清风不懂,但清风努力在背地里全文背诵。 轻舟说了,如果听不懂就把所有话都记下来,回头她们俩嘀咕嘀咕,再各自传一传。 清风忙着背诵没有回应,遇翡本也不期待她能从清风那得到什么回应,她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那些沉密的乌云仿佛下一刻便要重重压下来,将人生生给压死才肯罢休。 “北辰堤快要完了。”她冷不丁开口。 而她铺了许久的局,终于要开场唱了。 回去之后,李明贞已然收拾好所有情绪,如同无事发生一般,唯独—— 今夜的饭菜,是她亲自动手的。 楚宁纵有一颗慈爱之心,也实在没忍住生出舔着脸去邻居家蹭饭的想法。 唯独遇翡跟没事人似的,人齐了就开吃,也不说一句“难吃”,一个人闷声不吭就把那一桌看不出是什么的菜给解决完了。 老母亲到底是记得要对自己好一些,寻了个借口给自己下面去了,院中独独留下年轻的小夫妻两个。 遇翡把那些碗筷收拾到一边,便想起个话头,谁知李明贞比她还先了一步,“可有进步?” 遇翡默了片刻,诚实摇头:“并无,依旧难吃,难吃到我以为,午时踢你一脚,夜里你要毒死我的程度。” 李明贞:…… “你是为了试探我,踢那一脚,全然不是冲着我来的,我看你那时神色紧绷,如同山间准备狩猎的野兽,像是防着我当真跌倒,随时要拉我一把。” 话仿佛说开了一些,二人沉重的情绪皆有一些轻松。 第237章 我都还未说不好 “椅子,我找木匠修好了。”似乎是为了印证修好这件事,遇翡还将那椅子晃了晃,“修得还不错,花了三文钱。” 李明贞不免有些困惑,“你是,想让我补给你三文么?” 遇翡本没有这个想法,但李明贞这么一提,那想法又难免冒出来,可怜兮兮问了一句:“可以补么?” 像在外头淋了一身雨水回家等着主人放饭的可怜小狗,就这么凝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瞳望着人。 李明贞点头:“原本也没有缩减过你的开销。” 不过是偶尔喜欢从铁公鸡手里头薅一点私房钱,见一见她欲哭无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但每次拿过后,她又会想法子给匀回去,好叫遇翡能重新攒。 接过三个铜板,分明是一眼就能看完的数儿,遇翡偏还要从左到右地数一遍,最后才装进自己荷包。 李明贞不由好笑,“三文钱我还会克扣你的么?” “不是克扣,是看看是不是真钱,”遇翡解释,与此同时又生出疑问,“市面上有假钱流通,你不知道么?” 李明贞摇头,“从未听闻。” 遇翡:? 怎么会这样子。 假币掺于真币之中那是天大的事,牵扯甚广,李明贞活了那么长久,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听过? “你是如何得知的?”瞧见遇翡错愕的模样,李明贞不免好奇,“是京都街巷有人提起么?” 照理不该,有人提,那必然是出现得不少,如此猖狂,文武百官那么些人,总有人在街头走的,怎么能一个上报的都没有。 若是上一世,承明二十五年,短暂的伪帝时期过后,遇瑾继位,改年为弘文,弘文年间,她虽在道观清修,但消息是从未断过的。 更别提弘文过后,遇瑾幼子继位,她开始插手朝堂事。 历的事大大小小不算少,确是不曾听闻有假币流通的事。 “不是,”遇翡摇头,“是矿难时,有个人从嗯……肚子里头拽出一枚铜钱,说是假币,因是假币,不想花出去,便带在身上,当护身符。” “为了藏钱,他以鱼线将那铜钱串起,平时绑在后槽牙上,无人时就拽出来瞧一瞧,那时我们都是戴罪之身,做白工的。” 尽管到最后,她也不知那些人具体戴的是个什么罪。 人人过得不如牛马,每日累的筋疲力竭,毫无想要开口说话的欲望,也唯有困在矿洞里的时候,许是以为自己要死了。 也不用做工了,这才多说了几句话,像是要留下些什么遗言一般。 “他说,假币色泽更透亮,且上面承明通宝的宝字……” 遇翡四处转了转,视线在书案上找到李明贞还未收拾的笔墨,当即过去,铺开一张新纸,写下“承明通宝”四个字,在宝字的最后那一点上圈了圈。 “真币是请了书法大家乌宏龄所书,他的楷书风格是众所周知的恢弘,笔力很是遒劲,然这假币,这一点甚是干瘪,且乌宏龄本人有一小小的习惯,便是写‘月’字一类的,第二横收笔时会上挑。” “假币铸造时也算用心,在寻常百姓堆里能以假乱真,然遇着对乌宏龄之作小有研究的,还是能辨出细微破绽。” 若非那人闲着没事,也是当真要死了,这才细细拉着她一一分说清楚,她还真辨不出真假币。 李明贞安静站在遇翡身后,看着她仿以乌宏龄的字迹写下的那四个字,不禁弯了下眼,“笔力深了不少。” 遇翡落笔,顺着李明贞的视线看自己的字。 她在写字上笔力不算深,当然,写出的字也不算好看,是—— 李明贞说她颇有些诗才,得了满意的画作时会请她添上几句诗…… 第一次将自己的诗作与李明贞的画儿并在一张纸上时,李长仪满心愧疚,也很懊恼。 比起李明贞辛辛苦苦耗费不少时间精力作的画儿,她的字实在飘忽,如同恶劣添上去毁坏画作的败笔一般。 那幅画在她手中成了烫手山芋,因那字儿便生出想毁掉的想法,却又百般舍不得那画儿。 举着画烦恼时,纤细瓷白的手忽的伸了过来,轻飘飘抽走手中画,还非得当着她的面细细将那首诗读了读。 臊得李长仪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藏起来,她垂头丧气,却也是真心实意地道歉,“我的字不好看,毁了你的画。” 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出如何能够在不损伤那幅画的前提下去掉自己丑陋的字。 “笔力不深,显得字有些飘,”李明贞如实给出评价,却在评价过后又含笑给出转折,“都说见字望人,好在你的人与字不太符。” 李长仪猛然抬头,“是……什么意思。” “长仪很踏实,字形也漂亮,”确认墨都干了,李明贞这才仔细将那幅画卷起,“约莫是年少时少有机会能坐下来静心练字的缘故,这才叫字有形无神,也是年纪小,多练几年便好。” 她似乎—— 没有半点画作被毁的愠怒。 反倒依着李长仪的字体,寻了几本字帖给她,其中一本便是乌宏龄,还说他的字虽端正,气势却足,处处透着股饱满圆润之气,极适合拿来夯实基础。 “可我,毁了这幅画。”李长仪失神喃喃。 烛火因风而晃动,烛光在那人的侧脸上流转,衬得她异常柔和,听见李长仪自我贬低的话时,偏头望了过来,唇角弯起,“谁说的?” “你的诗极好,我都还未说画被毁了,谁会说这话?” 遇翡深切记得,那一刻的自己,仿佛被丢入了一场模糊的梦境,周遭安静极了,而她眼中,只能容得下李明贞挂着笑意的漂亮眉眼。 次日,李明贞便叫人去将画给裱了起来,挂在书房,像是在用实际行动在对抗李长仪的那句“画被毁了”。 一直到后来,挂的画越来越多,她的字也越写越好,那幅画也从未被摘下来过。 “这儿,或许添些锋芒会更好看,”李明贞自身后握住遇翡执笔的手,认真带着她重新写了一个“明”字。 第238章 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书呆子 遇翡偏头,鼻尖恰恰好对上李明贞的。 修长的影子在光中交叠摇曳,如同二人此刻纠缠的呼吸。 宣纸上,无意识落下的笔尖晕开一片墨渍,仿佛李明贞带给她的心跳。 晕开过后,四处侵占,叫人慌成一团乱麻,无处收拾。 “今日,是我不对。”李明贞紧握住遇翡的手,冷不丁又提起晌午之事,“瞒你,也是我不对。” 遇翡睫羽轻颤,“是怎么……怎么能说出这番话的。” 分明是她先穷凶极恶地发作在前。 “我听说,你想我多疼疼你。” 清冷语调如同山泉漱玉,书卷墨香若有似无在鼻间萦绕不去,叫那冷冽中平添几分柔意。 拇指指腹在遇翡虎口处摩了摩,如同一种无声安抚,在遇翡怔愣的神情中,李明贞轻声笑起,“我想你猜到了,可便是此刻,除了这句不对与认错,旁的还是说不出口。” 那笑莫名刺眼,好似化作什么尖锐暗器,刺向她全身各处,“为什么,不冲我发火。”她说。 “我与你不同,”李明贞舌尖发苦,当她松开遇翡的手,想要抽身时,却发觉不知几时,遇翡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这个举动无意中仿佛一阵春风,抚平她心中想要掩盖的难堪与丑陋。 “我习惯了克制,不论那些情绪是什么,好与坏,喜与忧,都发作不出来。” 遇翡想起自己曾给出的,对李明贞的评价—— “清冷自持,行不逾矩”。 便是这样一副模样。 “可我不会同你认错,”遇翡凝视着李明贞,认真开口,“我不会认这个错,即便如此,你还愿意……” “你不是也一样么?”李明贞反问,“我不够热烈,亦做不到直白坦诚,你还是愿意点头应下这桩婚事,不是么?” “既然如此,我为何要不愿意?神明千面,人有百态,我认你这个人,从此不会改,至于失望——” 李明贞扯起嘴角,“我对自己的失望更多些,也曾憎恨自己此身为何不是男儿身,若是男儿,习得几招功夫,千军万马也敢闯进去救你,便是因此闯下弥天大祸,我父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我于水火危难。” “你我都无错,你不必认,我也不必。” 遇翡却因这话,胸口仿佛被山石压着,“是为了多疼一疼我,才认的错。” 李明贞闻言,抬手抚着遇翡的脸,语气很是幽深:“你我是夫妻,我是姐姐,多哄一哄你也好的。” 遇翡:…… 本是好好一番骗人落泪的场景,忽然就扯入一场莫名其妙的“姐姐之争”,她登时便有些不服气起来,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瓷罐,重重拍在李明贞手心,冷笑:“你可休要上下嘴皮子一碰轻飘飘就认了这个姐姐。” “哪有姐姐这么便宜,一毛不拔,得跟我这样,舍得花钱。” 李明贞失笑,一打眼只见那瓷罐上印了“怀水”二字,“今日进城去了?修椅子的时候?” “遇着村子里进城采买的驴车了,老乡搭了我一程,”遇翡如实道,“回来也坐他的车回来的。” 李明贞想象了一下遇翡同一群人挤着坐驴车的场景,便觉手中那瓷罐无端重了起来似的。 她掀开精致的小盖,“口脂?” 遇翡点头:“你那个不行,掉色,这个好,灾年都不便宜卖给我。” 原本么,灾年粮价上涨,口脂一类的东西就会酷酷掉价,怀水可好,咬死了价格,一文钱都不带让给她的。 “你哪来的钱?”李明贞光看那瓷罐精致的模样就知其价格不菲,又是怀水出品,“去当东西了?” “没有,我没钱,可你不是说续观师傅在么,我就赖账,等人来打我,”遇翡抿出一个腼腆的笑,眉梢却挂着点雀跃的小得意,“今天没挨打,她说我丢人,出来结账了。” 李明贞的沉默一时间响彻天际。 半晌,她才似乎是有些笨拙地开口:“那要是……家主没出来……” “我就说我丈人是新来的江南道巡察使,让人去请丈人来结账,他最近在民间得了不少好名声,正是娇气的时候,不可以有个赖账女婿的,再不济,”遇翡低头,腰间佩的白玉被她捞在手里,“我就拿这块玉去抵,你不是说它挺贵的么?” “我想着你这倔脾气还不如那田间老牛,非得卖我山路十八弯的关子,既然如此,我卖你一块玉解解气也行。” 千挑万选给遇翡选了块玉的李明贞:…… 不过提起常续观,遇翡终于想起要去给赴听潮写信的事,“你帮我想想,该怎么说,或者你想,我来写,你文思好。” 李明贞扶额,“简单一句足矣,不用润色,我将无恙师傅为你调配的药酒在信纸上滴上一滴,即便是一字不写,她也会找过来的。” “下次不许卖我送你的东西了。” “答应不了,”遇翡咬着笔杆子,连连摇头,“照眼前看,往后你气我的时候不少,我这人对外懦弱,对内却还是要脸面的,气性大得很,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明贞:…… 遇翡思忖片刻,在信上落下一句:【人在我手,切勿声张。】 还刻意用了个极度笨拙的笔迹,像是不识字的人图画出来一般,看得李明贞眼前一黑。 无奈之下,到底是抽走那杆笔,用一个全新的,无人能辨识的字迹写出遇翡琢磨出来的八字。 “你的笔力也精进了不少,”遇翡端起那张信纸,细细端详了一番,“足矣称得上一句大家了,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书呆子啊。” 前半句还是夸奖,到后面,书呆子一出,李明贞额角直跳,又开始生出遇翡欠收拾的念头。 然而遇翡本人毫无所察,在那不顾形象的啧了半天,“甚好甚好,那药酒呢?我去泡一泡。” 李明贞抠抠搜搜,挤出来一小滴,遇翡才想伸手去夺,手背就被人拍了下。 “一滴足矣,过犹不及。”李明贞克制着心中想要收拾遇翡的冲动,闭目屏气,再睁眼时,又是淡然平和的模样。 在遇翡跑出去送信时,她才缓慢坐下,重新打开那罐口脂,对着瓷罐里艳丽至极的颜色两眼发昏。 第239章 你甜咸不分的 遇翡回来时,见李明贞正在收她跑老远去买的口脂,登时不悦地皱眉:“你不喜欢么?” “非也,你难得送东西给我,”李明贞昧着良心开始胡诌,“我得好好珍藏。” “珍藏什么?”遇翡不懂,“又不是我从头开始给你熬的口脂,藏起来该坏了,来,我给你试一试。” 李明贞心如死灰,一双手是很诚实地想挡在她与遇翡之间的,但遇翡又难得这样兴致勃勃跃跃欲试,再加上午时还吵过一场凶的,于是乎—— 诚实小手在理智加感情的双倍控制下,默默变成了一个“挡胸”的防御性动作。 遇翡乐了下,她忍不住抓住李明贞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吓唬道:“你在躲什么?防什么?” 李明贞抿唇,话音中带着几许幽幽,“还不是怕你不会。” 遇翡一想也是,遂松开李明贞,兴奋道:“快,试来一看,那掌柜问我时,我还将你的模样细细描绘了一遍,他说这个是最好的。” 遇翡目光灼灼,小狗一般满含期待,李明贞只得徒手,蘸了少而又少的口脂,在遇翡殷勤端来的镜前,简单上了些颜色。 本以为会惹来一番爆笑,不料遇翡抱着镜子绕着她来回转了数圈,“还真是,掌柜诚不欺我,贵有其道。” 李明贞半信半疑,“当真?” “自然是真,”遇翡伸手捏住李明贞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起,来回细看了数次,“此刻你才像极了一个被权力滋养过的人,深不可测,世人见你都要敬畏磕头的那种。” “妆容浅淡素净时,总像……” 话音一顿,遇翡淡笑着松开手,“像个寡情薄幸的负心人,还是那种三千弱水你眼也不眨张口就要取一万的,可恨。” 李明贞嗔了遇翡一眼,“一瓢都应付不来,何来的一万,野心二字不该用在这上头。” 遇翡发出不赞同的一声“哎”,“此言差矣,你现在是野心家,你得说嗯……” 戏瘾发作时,眼前仿佛有千军万马式的后妃美人,允王殿下挂着油腻腻的邪魅狷狂笑容,对着虚空抬手:“众爱妃平哎哎哎哎——” 都还没让压根就不存在的“爱妃们”平身,腰间软肉终于是被气得快要变形的李明贞给螺旋式狠掐了一把,她缓慢地,每一个字都加了着重的,反问:“众、爱、妃?” 遇翡痛得眼泪汪汪,恨不能把中衣脱下来放在手里头挥舞,“错了错了,没有众,没有众。” “我这不是以你的口吻代你说的么。” 咋还能下这么重的手呢! 青了,绝对青了。 遇翡背过身,想去偷看被李明贞掐过的地方,奈何层层叠叠的衣裳穿得很是严实,视线从衣领处往里头探的时候,只瞧着黑漆漆一片,再有便是缠得严严实实的裹胸布。 “代我说也不许,”李明贞闷声道,“你要是敢……” 遇翡想起来了,李明贞说过,她要是敢,她就能见着现实版的蛇蝎美人是什么样的。 可真是—— 挺有几分威胁人的能耐。 “唔,有人一会儿要当蛇蝎美人,一会儿又要当笨蛋美人,窝窝囊囊搁我和旁人中间躺着,”遇翡掐着李明贞的脸,再度欣赏自己的杰作,“下回我还去买。” 李明贞:…… “你管我要当坏人还是要当笨蛋,”她别过头,虚伪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都想着众爱妃了,还买什么,不要。” “好话你不信,坏话倒是信的利索,”遇翡哼了声,却还是下意识凑过去看了看李明贞的眼睛,确认那人压根没哭,这才悠然坐下,随手摸起桌上有些诡异的糕点啃了一口。 “这谁做的?”不过一口,遇翡就跟被雷劈了似的起身,“太……” 李明贞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做的,怕你夜里头饿。” 遇翡深吸口气,开始欺骗自己就是那只需要被填的水鸭子,面无表情地啃完了手里头的一整块。 “吃归吃,没有谁家做出来的糖糕是咸口的。”遇翡又开始灌水,“你甜咸不分的么?” 到底是多黑暗的天资啊,糖糕在众多糕点里算简单基础的了,这竟然都能出岔子的吗。 “想做一种与众不同的糖糕,叫你毕生难忘?”李明贞歪了下脑袋,她不是甜咸不分,但一时半会儿她也说不清下厨时刻里的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脑子像是被人封了层浆糊,总是乱七八糟的。 尽管竭力之下,所有人,甚至连娘最开始都以为她驾轻就熟手拿把掐。 遇翡叹出一口气,再度捏起一块“咸糕”的时候,颇有种老了十岁的沧桑,“是挺难忘的,但饿了也没招,吃吧。” 也说不上难吃,就是有点儿违背过去的认知,吃起来奇奇怪怪的,跟青天白日见了鬼似的诡异。 “我回来时看了眼天,这云太沉了,怕是有场倾盆暴雨。”她一边机械式地往嘴里塞咸糕,一边开口。 “你或许不知,北辰堤已经垮了一部分。”李明贞同样也咬了一小口。 但她的接受能力没遇翡那么高,哪怕这东西是她亲手做的。 果然,世上也只有遇翡能这么无底线容忍她糟糕的厨艺。 想到这点,她将那块吃剩的糕点往遇翡跟前递,用一种哀求的可怜兮兮的语气,“吃不下了。” 遇翡张嘴,糕点就被李明贞塞了过去,“不得不说,李家村这块地是真好,北辰堤垮了一小块,它这儿还岁月静好的呢,世外田园一般。” “我跟那驴车进城的时候,也不说是去屯粮食的,而是去买些……不那么急需的东西,也有说趁乱去买几个苦力,说这时候不用工钱,给口饭就有不少人争破头都想干,你说,这么大的雨,地里头还有什么活可以干的?” “许是,”李明贞默了片刻,“村子里有往外圈地的想法,同一些人通过气,这事,过后多年爆出过。” “里正与村长借父亲之名,将附近几个村子的地都圈进李家村,父亲的对手以此弹劾过。” 但弘文时期,弘文帝遇瑾大力扶持寒门,她的父亲多年稳扎稳打,门生遍地,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都无需配合着去问话,一句“问心无愧,秉公处理便是”便不了了之。 第240章 咱俩也算能扯平吧? 也是因不了了之,李明贞也只在母亲来道观探望她时,听过潦草几句,谁也不知其中详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要我看,他们这些年应当是没少扯着你爹的大旗做事儿,你说你爹娘当真不知么?”遇翡试探道,“是一无所知,还是知道,却看在乡里乡亲,又山高皇帝远的份儿上,假装不知?” “娘……应当是不知道,”李明贞沉吟,“她虽在村子里长大,过去受到的好意不多,背后奚落更多些,要是叫她知道,不会隐忍多年一点情绪不露,至于父亲……” “我说不好,二十五年之后,我与他往来不多,弘文过后,彻底交恶,他听不得人说自己教女无方一类的话,公然对外称多年前与我断了父女名分,而我李明贞之名……” “不会出现在李氏族谱之上。” “原本也不会出现的吧?”遇翡调侃,“我记得族谱通常不会清晰记女子之名的,顶多是李氏慎行长女、次女、幼女,嫁人了便是冠夫姓的记录。” 而她并不想说,李明贞在上一世,嫁给谢阳赫过后,就成了谢李氏。 难听,刺耳。 “是呢,”李明贞轻声笑起,“真以为我很在意族谱么,有人可告诉过我,若我想,可以自己单开族谱,成为族里的老祖宗呢。” 遇翡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拧了下耳朵。 这话像是她说的。 那日丈母娘忽然寻了过来,说是有个天大的好事儿。 李长仪还在那好奇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儿,就听丈母娘说,因含章“娶”了她,李氏下一代的族谱上终于能写上“李明贞”三个字了。 当然,她李长仪就是传说中被略了又略的“李明贞之夫”。 丈母娘喜气洋洋,李长仪无动于衷,谈不上喜也谈不上忧,唯独李明贞,那日惴惴不安,见了她总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傍晚时分,李长仪把人叫住,“贞娘,你今日像是有心事,这心事还与我有关?” 要不怎么总是见了她就一副忧愁模样。 李明贞定了许久,这才缓缓伸手,牵住李长仪,“娘说的族谱,我本想把你的名字也一起添上,同父母论了许久,他们只用于理不合来推脱我,我……” 实在是有些愧对长仪。 “就为这事儿吗?”李长仪眨了下眼,“不加便不加吧,不是什么大事,不必为此去烦心。” 李明贞还记得那一刻自己的错愕,她盯着长仪看了许久,确认她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可她知道,李长仪…… 已经没有族群了。 天地之大,她只有自己。 那时的她迫切地想要将长仪揽进自己的羽翼之下,仿佛将长仪之名随她一起上了族谱,她就能真真正正给长仪一个家,让她不是孤零零的。 “你……”李明贞怔了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是不想……”和她一起出现在一页族谱上么。 “不是的,”李长仪紧握住李明贞莫名有些冰冷的手,“是上也可,不上也可,规矩不合,那便省了,不值当叫你为此烦心一天,为此还伤了你与丈人丈母之间的情分,原本,赘婿也不该上族谱的。” “你也不必为我感到憋屈,我并不在意这些,年少时我母……我娘曾说,族谱是男子们的东西,有的人生出来就能进,而有的人,如她,战功赫赫拼杀无数都没让她之名写在族谱上,直到嫁了人。” “嫁了人,做了一朝……她那可笑的族谱这才说,“破例”将她的名字记上,她觉得好笑,拒绝了,你以为我没有族谱,实则我在她自己偷偷单开的族谱上记着,还是第二代呢,她也不会因我做了长仪就将我踢掉。” 李长仪抿唇一笑,“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我娘说,如果我想,我自己便可以是自己的族谱,想单开就单开,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故而我没那么在意,不论李氏族谱上有没有我的名字,我都还是这个家里的人,不是么?” 那是成婚之后,李长仪第一次提起姬云深,却没想到,最先提起来的,是她惊世骇俗的叛逆之言。 而李长仪会开口同李明贞说这些,是见她时常会偷偷去买明观禁书,尽管有的书压根就是作假的,但她信李明贞能听懂那些话里的意思。 独独—— “还有一桩事,”既然回忆到了这儿,遇翡就忍不住告诉李明贞,“《明观语录》有许多是假的,甚至假到遇清熙能从坟里头爬出来说一句‘那些话不是我说的’。” 李明贞在与“明观”有关的书籍上着实舍得下血本,李长仪并不好照实说那书是假的,忍了许久,也见了李明贞被人宰了许多次。 幸好是现在,她不用隐藏伪装关于久鸣堂的任何事了,“全本就在久鸣堂收着,还是遇清熙亲笔,回京都后我去借出来给你。” 骤然得知自己被黑市书贩骗了一次又一次的李明贞欲哭无泪:“……你怎么现在才说的呀。” 遇翡将最后一块咸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糕点碎,“那时候我不忍见你伤心,现在是见你伤心我心里头舒坦,这心理就跟你这咸糕似的诡异。” “原本我还挺有些愧疚,总像在故意欺负你似的,毕竟你过去对我还挺好的,可没办法,”遇翡两手一摊,坏得理直气壮,“我现在实在是有些扭曲,一时半会儿回不去纯善的模样,兴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欺软怕硬吧,硬骨头还不好啃,只能先捡着你个软柿子捏捏。” “且我想了又想,叫你别下厨你是打死都不听,你那一桌子菜,你娘都没对自己狠得下心去动筷子,也就是我,见不得浪费天天拿命给你收拾烂摊子,这也算互相伤害能扯平的吧?” 李明贞默了半天,才哀怨控诉:“你怎么这么坏的……” “那我坏的时候还多着呢,”遇翡笑声轻快,使劲蹂躏着李明贞这张看似柔弱无辜的脸,像是要再同她确认一般,“还想继续么?可别那天发现我就是猪狗不如的禽兽,才悔不……”当初。 话还没说完,李明贞学着遇翡的模样,双手揉着遇翡的脸,气鼓鼓地反驳:“你没有好夫君,休要嫉妒我嫁了个好夫君,张口就往她身上泼脏水。” 遇翡:? 第241章 老父亲大难之时 北辰堤塌下一块时,姑苏城内外几无能落脚的地方。 不知从哪得到消息的灾民一股脑涌在李慎行落脚的馆驿前跪地哭嚎:“求大人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李慎行不明所以,从临时办公之地一路赶了过来,“诸位快快起来,这是作何啊!” “大人,城里都淹了,实在无处下脚啊,”有一人跪着上前,“求大人大发慈悲,给咱老百姓一条活路吧!” 李慎行仍旧不懂,直到凌雀生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这才惊了一惊:“李家村安然无恙,且屯粮无数?” 凌雀生颔首,“是百姓们说的。” 跟过来的丰穗见状,弱声弱气在边上补充:“现下百姓都说,是您授命叫商贾屯粮,以求发上一笔大难之财,说您吃人血馒头,一传十十传百,这才一窝蜂都涌了来。” “要不,大人那么多,怎么光求您不求其他人呢?” 凌雀生是直到丰穗将话说完才假模假样拦了她一下的,“不可妄言。” 丰穗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很是问心无愧的模样,对比之下…… 在百姓的哭求前直不起腰的李慎行,被丰穗一番话杀了心,“可这李家村,哪容得下这么些人……” 再说,地也不是他的。 “狗官!”有人站了起来,冲着李慎行仍不知名的脏物,“你分明是想借此大发横财,还什么李家村容不下那么些人,李家村早便吞了隔壁两个村子,家家户户余量万千,不说还有个李大财主,一斗米要卖我们半贯钱(500文),怎么不去抢!” 平时米价才多少,一斗十五文! 骤然间涨了几十倍,官府却连个要赈灾的模样都没有,谁受得了!谁家吃得起! “我就问你,一斗米半贯你家吃不吃得起!” 李慎行被问了个哑口无言。 远处,遇翡二人同乘一马,遥遥看着李慎行受千夫所指。 偏她还要茶里茶气地试探一句:“含章,你爹算不算无妄之灾?照理这事儿是姑苏的地方官处理不当,没有及时赈灾所致,结果骂名全落你爹身上了。” 谁让老丈人是来查账的。 这玩意就跟要扒拉人底裤无甚区别,人人都提防着自个儿底裤被扒,自家照常无事就行,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生怕假账没做好,谁还顾得上百姓死活。 “瞧,百姓连求你爹骂你爹,都得被泡在水里,”长长的胳膊将李明贞牢牢圈在怀中,笑声却异常惬意,“好一个父母官,我以为爱子之父母,都要为子计深远的。” 老爹挨骂,李明贞可谓是狠狠贡献了自己一份功劳的。 毕竟百姓那些声声质问的话全然由她所想,遇翡本还想着李明贞窝囊文人,遣词不够犀利,等人写成她再润润色,没成想人家洋洋洒洒骂了一箩筐,可谓是将“文人刻薄”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遇翡一边读一边在心中直呼“好家伙”,最后还是没事找事地将那些话改得直白粗俗了一些。 “你说你那么能骂人,平时吵架怎么闷不声的?” 李明贞垂眸,似有些腼腆:“嘴笨面也薄,想的那些说不出口,说来这些话也不算我作,被骂得多了,借鉴不少。” “窝囊,”遇翡没好气地斥了声,“肯定又是表面上佯装不在意,对一干骂声充耳不闻,夜里头捂着被子在那苦思冥想,‘他做什么骂我!他为什么又骂我!’” 李明贞小声嘀咕:“……也没有这样,那时的确是不在意,心中俱是对自己成为‘先驱者’的波澜壮阔,骂声反倒成了锦绣之中的装点。” 但遇翡说的,又的确有几分真。 骂她的人越多时,夜深人静时她总会独自点上一盏灯,将那盏灯当做长仪,腹中万语千言想要同长仪倾诉。 如她们过去那样,不论她说什么,不论她的念头有多荒诞,长仪总能从无数被誉为“正道”的规矩中为她寻出一条让人欢喜的“邪道”。 ——是只有她们两个才会知道的邪道。 可惜那时她的一举一动都仿佛游走在刀尖上,今日喊上一声长仪,天不亮附近名叫“长仪”的坟都能被扒上一轮。 于是乎,谢家那死的惨烈的亡夫被拉出来反复鞭尸,她用伪装的深情,为她们俩出了一口又一口恶气。 “戏看够了,回家。”遇翡提了提缰绳,临走前似乎还不死心,想再逗一逗李明贞,“当真不去唱一唱父女情深?这可是孝名远播的大好时机?” #老父亲大难之时,嫡长女不顾体面,冲在前头敢于直面烂泥巴!# 啧。 遇翡越想越觉好笑,身下的马儿却实诚极了,驮着两个人飞快从这片区域里跑开。 水花四溅,遇翡竟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笑出了声,惹得李明贞扭头投来幽怨一眼,“还没笑够?” “那自然是笑不够的,你是不知,近来我反省过往,是越想越觉得咱们俩都窝囊,今朝梦醒,当个恶人也挺畅快,” 遇翡眉梢挂着真心的愉悦,“恶人连变坏的理由都不需要,问就是随心所欲,实在舒坦,照无恙师傅的话来说,那就是这辈子不能得乳癖之证,多好的事儿。” 李明贞:…… “话虽如此,但话也实在有几分粗糙。” “世上读书人还是少,就跟你写的那些文绉绉的骂人话似的,”遇翡温声解释,“肚子里没点墨水的听不懂,未尝不是一种傲慢,而你想要读书人变多,归根结底不在于学堂,还是在农产与印刷上。” 她曾听李明贞说过,上一世,李明贞顶着千万压力办过女子学堂,然而那学堂却招不来学生。 “食为民本,并非妄语,你爹吃不饱的时候,况且想着要下娶一个丈母来稳固他的衣食,丈母不嫁他,他拖得岁数大些,娶不来人,约莫也就是听你们村子里人的话,中个举便算了,往后余生一门心思扑在子嗣的学业上,到老哀叹没有都是为了这个家,才放弃赶考。” 第242章 不是女子不行,是我不行 话有道理,然李明贞越听越品出几分熟悉的邪道味儿。 “还是我太心急了,”李明贞回忆自己所施过的策略,“如你所言,当时骂声鼎沸,结果却不如我意,反倒增长了那些人的气焰,还被人说‘女子果然无用想一出是一出’。” “是,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明观时期有一种印刷之术,可以大幅度拉低印制造书籍需要的银钱,”遇翡颔首,“但百姓读书太多,于权贵不是什么好事。” “或许也是因此,他们宁可恢复所谓的‘祖制’也不叫书的价格降下来,时至今日大部分书还是得雇那些贫穷学子手抄,这也是我们能利用的一点,看看一家之中有资格读书的人,是愿意让明观之名重现,让明观时期诸多璀璨女子之名重见天日,还是宁可被权贵压得永无出头日。” 话到此处,遇翡勒紧缰绳,冷哼一声,“先叫他们内斗一番,你我养精蓄锐,最后捡便宜就是。” 李明贞却在这时软着身子,心安理得地倚在遇翡怀中:“果然,不是女子不行,是我不行。” 心里再一次偷偷感慨一句“世上只有长仪好”。 遇翡见李明贞这副“卸下千斤重担”的倦怠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腾出一只手去拧她的脸:“女人怎么可以说自己不行,你倒是支棱一点啊!忒没出息。” 李明贞吃痛,却还是笑个不停,“家里有一个能支棱的便够了。” 遇翡本还想掰扯掰扯支棱不支棱的问题,马却止住脚步再不往前去了。 “不然你在这等我?”她们说好趁今日从村子里出来便去郑家村去看看无恙师傅,奈何水发得太厉害,眼前是瞧不见半点路,也不知郑家村是个什么境况。 “我怕。”李明贞揪着遇翡的胳膊不放,“山野无人,不敢独留。” 话也是这么个道理,遇翡想了想,“那你一会儿上我背上,我背你过去。” 她是男子装扮,出门走山路原本就比李明贞方便,再加上身上有功夫,就是—— 李明贞默了片刻,思量一番后,“夜里回去,你得吃我熬的药,免得受了寒气骨头疼。” 遇翡点头应下,旋即下马,一双小腿直接浸入泥水中,她原地踩了几脚,确认地是实的,这才背对着李明贞,拍了拍自己的后肩,“上来。” 李明贞安静至极,几乎是遇翡让她做什么便做什么。 等遇翡把人背上,她便借着双手之便将马拴在路边的树上。 两个人这才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村子里走时,遇翡才有些好奇,“你怎么没叫我打道回府?” “水一时半会儿褪不下去,无恙师傅却还在这里,还有时疫,你早晚都是要来的,”李明贞紧紧环着遇翡的脖子,似乎是想借这份紧密接触为遇翡提供一些为数不多的温暖。 她的话音很轻,生怕说重了叫遇翡在辨路时分心,“你自己进村也是要淌水的,你也背得动我,我也想和你一起进村,没必要多此一举地违心虚伪。” “受了寒,骨疼发作起来时,我会照顾你。” 在李明贞贴近时,遇翡眸光颤了数颤,最后将人稳稳往上托了托,“也算有理。” 李明贞的确是极会照顾人的。 会帮她揉疼痛之处,会哄她,还会在那些因为疼痛而难以入睡的深夜,一次次不厌其烦地爬起来,一直照顾她到不疼的时候。 “本就有理,”李明贞察觉到了遇翡的退让,登时便气壮了起来。 遇翡笑而不语,一双手却托得极稳当,直到背着李明贞顺利进了村。 刘无恙个大喇叭才见着人影便开始顶风咆哮:“活腻歪了就直说,直接一包毒药下去一了百了,费劲巴拉进来做什么!” “还不是不放心你,”走到高处,遇翡确认水不会忽然漫上来,这才将李明贞放下,“过来看看你这把老骨头,省的你总骂我是个不孝东西。” “还行了,得亏是进场早,”刘无恙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干活搭建高地的人,“别看都是老胳膊老腿,没几个年轻的,但还是挺能干活的。” 贵人前来,里正顾不上什么水不水的,一路踩着水花便过来了,“恩人驾临,有失远迎,怠慢,实在怠慢!” “你这气色好像是好了不少。”遇翡将李明贞挡在身后,“看着有几分活人气了。” 上次见面还颇有种活死人的灰败感。 里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开:“让您见笑了。” “水都漫成这样了,你们怎么不往外走,外头大路上状况还成。”遇翡远远望了一眼,却发觉他们只是在自家院子里将原来的地面抬高。 家里头有什么便用什么,再不就是伐一伐边儿上能挨着的树,可抬高的高度尤其有限。 北辰堤才塌了那么一点儿就成这样,真要是全塌了,被水泡了许久的房子必然是支撑不住的,人在里头只会被压个结结实实,逃都没地儿逃。 “不瞒恩人,姑苏往年雨季也有这样的时候,便想着堆高,撑过去就好了,在村子里守着,好歹是有个屋顶能遮雨,真往外走,就成无处容身的流民了,大家伙也舍不得攒下来的这点家当。” 遇翡:…… “还是得走,你看这天,这云有散开的时候么?” 一天到晚就没有个透亮的时候。 “里正有所不知,”李明贞忽然插话,“我们从京都来前,夫君曾听太史局的同僚说过,这雨会连绵不绝,直到冬日方能停下,且只会越下越大,他还叫我们处处小心,说……” 李明贞神神秘秘,话音停顿时又怯生生看了看遇翡,“夫君,可以说么?” 遇翡当即了然,抓着里正咬耳朵,窃窃私语一番过后,里正神色肃然,“如此的话,果然是不能久待了,恩人们放心,附近几个村的村民我都会去劝服的。” “对了,这是上回答应恩人的名录,画了圈的,是能确认去处的,还有些只有人名的,不好说他究竟去了哪儿。” 里正从胸口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遇翡,随即抱拳向众人告罪。 ——他要忙着带着村民逃命去了。 “你同他说什么了,他深信不疑?”李明贞生出几分好奇。 遇翡笑了声,“我就告诉他,太史局的同僚说他夜观天象,老感觉这两年姑苏因为贪官多,败了运道,恐有大灾,叫他不要声张,是不忍见村子沦为贪官祭品才说的,未开智的愚昧之人嘛,道理讲不通的,得讲天意。” “你还真是……”李明贞笑叹着摇头。 话音停顿时,刘无恙还以为遇翡要挨骂了,结果李明贞来了一句—— “深得我心。” 遇翡得意扬眉:“是吧,那两声夫君还是没白喊的。” 刘无恙:…… 第243章 小娘子教得好 “师傅,他们要走,您也跟我们走吧?”视线扫过远处,说干就干的里正已经开始凭借自己在村子里的威信动员余下的村民出走了。 至于其他被派过来驻守的大夫则是组团站在一处,怯生生望着她们所在的方向,那一双双腿总想诚实地迈过来,但动一动时,又停在原地。 “你像是吓了他们一波狠的。”遇翡打趣。 “不能是你允王殿下派头大气势足?”易了容的老大夫吹胡子瞪眼,“同我有什么干系?可别乱扣黑锅。” “我能有什么派头?”遇翡好笑地指了指自己,“含章,我嗯……孤有气势这种东西吗?” 死亡问题忽然被丢到了李明贞头上,李明贞掩唇,忍着万般笑意:“殿下平易近人,温和有礼,却也有威仪。” “你这万金油可当得真好,”遇翡快忍不住给李明贞鼓掌了都,下一秒又笃定道,“她一定下毒了!” “说什么下毒不下毒的,”老大夫眼珠子乱转,语气飘忽得很,“这叫同行之间的切磋,对,切磋,你一个门外的懂个锤。” “那这切磋毫无悬念,”遇翡摇头,“他们是不是都瞧着你面生,心里笃定是你下的毒,偏手里头又没证据?” “哪来的证据?”刘无恙两手一摊,“谁能揪住你师傅我的证据?我都这把岁数了,随心所欲点怎么了,谁叫他们一来就挑三拣四各个跟二大爷似的,一会儿说没地儿住一会儿说吃得不好,我没上哪儿挖一具病尸塞他们嘴里都算这些年修身养性有进益。” “吃吃吃,死了香火吃个够。” 果不其然,的确是被自家师傅毒死了人,不过这种封闭的小山村里,又有时疫肆虐,死几个没良心的大夫也不是啥大事。 兴许有个人说那大夫是染了时疫死的,一群人也就将信将疑半推半就地跟着信了。 遇翡想了想,主动朝那群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大夫招了招手。 即便如此,那群人竟也不敢当即就过来,还是一个推着一个的,想要互相拉彼此做替死鬼似的,慢腾腾地拉扯着过来的。 “贵、贵人。”众人齐刷刷哆哆嗦嗦行礼。 “郑家村有劳诸位一番辛劳了,”遇翡摆着“人模人样”的礼数开始她的虚伪营业,“就是听闻,诸位来时,对上头之令颇有微词?” “贵人误会,济世救民本就是我等之责,”那一群老大夫须发花的花白的白,少有几个是精神抖擞的,看着不像累的,更像是这几日住在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村子里给吓得,“岂敢有什么微词。” 遇翡微笑地扫视一圈,不确定道:“像是少了人?” “有、有几人……”那些人支支吾吾,偷摸用眼神去瞟遇翡身后之人。 刘无恙却很是坦然地站在身后,捋着从原版身上现割下来的真人长须,一派“有本事你就说弄不死我回头就把你毒死”的模样。 “贵人,他们染了时疫……死了。”口风突变,此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挂上一副沉痛模样,“这时疫实在凶险,若非来得及时,怕是……” 遇翡弯了下眼,“那也算为百姓献身了,诸位放心,回去之后,必定为各位请上嘉奖牌匾,叫后世记得诸位今日之付出。” 众多大夫也算是混了大半辈子人世间了,诸多门道心里头比谁都透亮,当即齐齐应下:“多谢贵人。” 谁都知道,那嘉奖牌匾一拿,大夫无缘无故中毒致死的事儿就是无声无息掩下了,从此往后在这件事上,所有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必得将这个秘密一路带到棺材里,可—— 死的人与他们也无甚关系,他们得了嘉奖得了名声,没必要为此仗义执言得罪人。 “既然这样,诸位便同里正他们一齐出村吧。”遇翡抬抬手,到底是放了这群人一马。 唯有回去路上,刘无恙跟着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才,嘴上还有些不服气:“凭啥给他们嘉奖。” “还不是为了替你平事儿,”遇翡稳稳背着李明贞,专心致志看着脚下的路,尽管水没到这个程度,她也看不清什么了。 “你嚣张无忌毒死人,不给他们点甜头,你我又是如此亲近的关系,难保有心人会抽丝剥茧扯到你的假身份,再便是扯出我门下藏龙卧虎,竟还有医术了得之人。” “总不能将他们都药死,他们可恨,但那些老百姓还是活口,除非是让村子里的人彻底死绝,可他们的亲人有不少在外投亲的,这么盘算起来,给他们一点名声上的抚慰是最轻简的法子,再者,一城大夫拢共就那么些,时疫却不知几时重新来过,留着他们还有用。” “你说说你,”刘无恙一边扯着伪装的假胡子,一边嘿了声,随后看向李明贞,“我与常延昭都不是什么弯弯绕绕多的人,照理姬千嶂也不算,怎么生个你就九曲十八弯的,是小娘子教得好?” 遇翡抿唇,两颊却莫名热了起来,“什么小娘子,你休要在这没羞没臊的胡说八道。” “好好好,”刘无恙乐得不行,“我胡说,我八道,小娘子,你是这个。” 她很是热切地给李明贞比了个大拇指,“往后小娘子要是有个把人想杀,找我,打折,师傅我很便宜的。” 李明贞被逗得伏在遇翡背上笑得不行。 遇翡:“……刘守真,刘大夫。” “哦哦哦行行行,小主人生气了,”刘无恙看似妥协实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我不说,我不说,我把自己毒哑。” 李明贞笑了许久,才竭力按下笑意,“师傅,皇后殿下不是九曲十八弯之人么?” “她?”刘无恙想了想,最后摆手,“我觉着她不算,她更多的是以理服人,喏,这个理。” 她一边说,一边握了握拳头,“她不是笨人,心也脏,但她那种脏吧,跟阿翡这种不一样。” “阿翡比她更蜿蜒些,照今日的事儿,换姬千嶂过来,估计是直接给人家来一波狠的,吓得人宁可下半辈子做个哑巴,你说她蠢笨,她聪明,可你说她聪明,大多时刻,她情愿靠硬拳头,她喜欢清晰地叫所有人认知到自己与她的实力差距。” 第244章 她有先天之疾 “阿翡,我不跟你们一道回李家村,”走至大路上时,刘无恙便提出要分开,“你续观师傅有病,得要个人时常在她边上看顾才行,这些时日她怕是难熬,我得去找她才行。” 遇翡四处望了望:“她不是一直藏着踪迹跟着我与含章的么?” “时间不对,”刘无恙指了指天,“她有旧疾,每月有几日最是难熬,估摸着是在哪个角落窝着养伤呢,我与她有联络暗号,你不必担心我们。” “旧疾”、“最是难熬”这几个字眼叫遇翡的心刺了刺,“她……是什么病?” 为什么过去她从不知道。 也是,她和常续观见面次数本就不多,常续观之事,她不知道才是常理。 “先天之疾,”刘无恙无奈摇头,“你的骨疾,还有她的,都是让人头疼的难医之证,遇到你们俩也算我倒霉,伺候完小的还得伺候老的。” “那你快去吧,师傅受累,”遇翡对着刘无恙行礼,“好些的话……” “好些的时候我们俩自会来见你的,放心,多少年老江湖都走过来了,没事的。”刘无恙摆摆手,走得很是潇洒,“和你家小娘子好好的哈,等我哪日琢磨出一个生子之法来。” 遇翡:…… 回去路上,遇翡安静了许久。 “是想问我,家主得了什么病么?”李明贞轻声打破这份寂静。 遇翡低头,对上怀中人沉静的眼神,“你知道么?” 李明贞……应该是知道的吧,她活了许多年,她什么都知道。 可李明贞却没有如她愿,摇头:“我不知,我对家主知之甚少。” 知道最多的,记得最深刻的,大约是家主违背诺言在影雾山上放弃了她们这件事。 知道过去的人,在影雾山那一日后都死了,她却还要隐藏关于久鸣堂的一切,无法将每个人都查上一遍。 遇翡低声哦了下,“那只能等下次见她时,亲口问一问了,我们先管眼下的事吧。” 像是强打精神,强行逼迫自己将注意力挪到眼前一般。 “你今日用的那套说辞,不妨在姑苏城里再用上一次,”李明贞垂眸,“就是贪官夺运的说法,民不聊生时,百姓对贪官会异常敏感。” “官民之间的关系一触即炸,父亲会在所谓贪官的请求下,出面抚平,届时李家村这块地,他就会不得不当这个中间人,得了我父这么多年好处,在我父有需时贡献出来也是正常,这也正是宗族传承里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没想到我随口胡诌的东西,在你这还能派上用场,”遇翡笑,却也为李明贞三言两语轻松起来,“你说你爹要是知道,这事儿都是你的主意,他会怎么样?” “那就只能……”李明贞面露苦恼,在遇翡以为“成功挤兑到人”得意起来的时候,倏然一笑,“乞求殿下,在家中族谱上也将我的名字记上去。” “要记……遇翡之妻李明贞。” 遇翡被噎了片刻,没好气道:“……我就该跟你和无恙师傅学学这张口就来没羞没臊的嘴皮子本事。” “原本就是,”李明贞小声嘀咕,“难不成,你还不想记我的,不记我的你……” 遇翡眼看着她是要嘀咕出一长串莫须有的东西来,勒住缰绳,马儿前腿向上抬起,狠惊了李明贞一下,也顺利打断了那人的叽里咕噜。 她轻笑:“怎么,不说了?” 李明贞眼眶一红,“说中了?” 遇翡:……??? “说中什么你就说中了,我都不知道你想说什么,跟我在一个族谱上天上能掉黄金?” 李明贞郑重点头,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应个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是。” 遇翡拧了下耳朵:“知道了知道了。” 本想主打一个随口一应过后即忘,谁知李明贞轻声道:“回京都我要去求母后,你心虚时小动作颇多,我信不过你。” “族谱还是母后说了算,我求你没用。” 遇翡不服气起来:“你求我怎么没用?你求我不比求母后来的轻松?母后折腾人的花花肠子可多了,没见遇瑱他娘都不敢轻易去惹母后的?” “瞧你这双手,葱杆似的水灵,能去给她剥瓜子?手指甲剥缺了都不够她塞一口的。” “哦?”李明贞眉梢一挑,似还是不信,“你剥过?” “我怎么没剥过,”遇翡没好气道,“她还没当我娘的时候,就老派人偷偷摸摸过来骗我给她剥,真以为我年纪小不懂事似的,她宫里那些心腹走路和普通宫人不一样。” “我那时候多小,夜里还要忙着长个呢,还被人给薅起来,游魂一样在耳边念叨说我娘要吃瓜子,我一边寻思我上哪儿来的娘,一边又盼着真有个天上掉下来的娘,回回给她剥。” 这事还真是能称得上一句“秘辛”,李明贞听得有趣,“她偷偷欺负了你很久么?” “我猜挺久的,”遇翡如实道,“每回一听人喊我别睡了起来给娘剥瓜子了,我就感觉熟悉,可我也不算很能记住,你记得你五岁前后的事儿么,或者八岁?” “你问我,”李明贞失笑,“我曾经记得,可现下我的记忆实在太多,记不清。” 上一世,不知究竟从哪一岁开始,她的时间就好似被那些变戏法的人施了术法,一晃神便是三年五年十年地过,要记的东西太多,别说五岁八岁,便是十几岁时的事,她都难以一时回想得清楚。 遇翡陡然记起,“对,忘了你也是把老骨头哎哎哎,疼啊真疼。” 遇翡一边扭腰躲闪,一边还要稳着马儿,实在无处躲闪时,被李明贞掐了个狠的,痛得眼泪汪汪:“我那淤青才好,你下回能不能换个地方掐。” 李明贞淡笑:“恕难从命。” “上哪儿学来的,”等李明贞松了手,遇翡才揉着疼疼的腰,“好毒辣的手段。” 李明贞歪着脑袋沉思,双目望向前方时,唇角微勾:“有些事不需要学,无师自通。” 第245章 不必取悦我 “嚯,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夸一个?” 遇翡无奈,马儿却在山林中疾速飞奔,吓得李明贞恨不能缩成一小团,挂死在遇翡身上。 行到平坦处,遇翡才勒马停下,明知故问:“纵马疾驰,这份夸奖如何?” 李明贞一时分不清胸腔之中剧烈的心跳是因为吓得还是因为与遇翡贴在一处时的悸动,她微微仰头,那人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温润的眉目之间俱是“吓到她”时的张扬,是…… 鲜活的。 “原来,你还可以是这样的。”她轻声开口,“是我从未见过的。” 是因为做了李长仪,所以磨平了这份鲜活,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她见到的长仪大多时刻总是沉稳安静,更像一簇会时刻跟随她的影子。 遇翡却在这时勾唇哼了声,“都说咯,你不知我,我亦不知你,有人犯轴,我也没……” 本想说点奚落话,李明贞却在这时扭着身子环住她的颈,借力而上,重重咬住了遇翡的唇瓣,弯着一双眼,像是在问:你也没什么? 本该是风寒雨冻的时候,遇翡却只觉着自己像被人丢进了什么火堆里,焦灼不堪,口又干得厉害。 对比之下,李明贞从容至极,察觉到遇翡的呆滞之后,叹息一般:“好呆的一个人,不会无师自通么?” 遇翡手忙脚乱从自个儿脖子上把李明贞的手给摘下,又慌慌张张逞强:“区区激将法,你以为我能上当?” 李明贞:? 遇翡又冷哼一声,掐住李明贞的脸颊:“用不着你拿这些招数来取悦我,我没那么急色,听懂了吗?” 李明贞再度沉默了许久,表情微有滞色。 遇翡一声令下,马儿驮着二人慢悠悠朝李家村晃去,许是以为李明贞听不懂,又像是怕那些话伤了李明贞的自尊,她再度开口。 声调如拂面的风一般柔和:“我不是想为此训斥你,是……” “我知道,”李明贞打断了遇翡的话,“你以为我学会了以色来取悦人,想违背本心讨你欢心。” “讨我的欢心没必要,以色取悦我也没必要,”遇翡犹豫一瞬,单手御马,另一只手微微抬起,盖在了李明贞的发顶上,轻拍了两下。 也得亏李明贞是个素净的,发饰不多,想到这层,遇翡笑了笑,“做你自己就够了,那些事……不用也不会需要你再做。” 她不知道过去的李明贞是怎么学会那些取悦人的东西,为了学这些,折了多少次腰,吞了多少苦,但只要她还活着,李明贞就不用学。 李明贞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哭是,曾经生生咽下的委屈,有朝一日终于得到了渴求的呵护,笑是—— “对别人是妥协,对你不是。”李明贞身子后仰,叫后背能轻靠着遇翡的胸口。 马背颠簸,她却在这份颠簸的怀抱里感受到无限心安,“从心之举罢了,过去以为自己古怪,以为自己唐突,错过一次,再也不想耽搁,或许你也可以认为,是我这颗心——” “想讨你欢喜,也想你……多疼一些。” 尽管她知道,这很难。 巨大的信息差让遇翡如同惊弓之鸟,分不出多余的任何一点善意,但在这样的状况里,遇翡却还能说上一句—— 不用委屈自己,也不必卑躬屈膝地取悦她。 这份体贴,叫李明贞鼻尖又酸又刺,以为如过去一样得不到什么回应时,头顶却炸开一声沉沉的:“嗯。” 她不可置信地仰头,模糊的视野里出现那人温润的脸,遇翡的表情很冷,耳朵尖却冒着诡异的红,她忍不住拧了下。 耳朵却因为毫不留手的一拧红得愈发厉害。 她说:“知道了。” 应下似乎与做到不用对等,遇翡心中如是安慰自己,不是东西归不是东西,但她脾气没上来时,还是挺照顾李明贞的。 这么一想,莫名的心虚褪去一些,连背都好似无形中多挺直了几分。 李明贞难得得了好话,心情颇好,冲着遇翡愉悦眨眼:“当真?” 遇翡好不容易把自己给安抚好,偏生遇到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一时间那份压下去的紧张与羞赧再度来势汹汹。 好在已经进了李家村范围,她干脆下了马,在底下牵马领路。 风声险些吹散了她的声音,飘到李明贞耳中时,便只有一声轻而又轻的:“真。” “想知道,过去的安静是在克制么?”李明贞乖乖巧巧坐在马上,望着遇翡停直的背影,“还是,因为什么变了。” “那时……”遇翡默了片刻,“不想滋生野心,不论是对什么的,都说人生八苦,求而不得是最苦。” “后来才知道,皇族之子,所有的一切包括性命都和权力绑在一处,如同骨与血肉,不可分割。” 不止性命,连李明贞也是。 遇翡垂眸,无权无势时,她只配当李明贞的影子,安安静静地在角落望着她的背影,连一个名分都要被人取笑。 现实如此残酷,她凭什么不改变。 粗粝缰绳磨得手心生疼,是,没有权力,她又凭什么能留住被权力滋养过的李明贞。 - “常延昭啊,还没死呐?”卸了妆容的刘无恙下意识便要去捋胡须,手中空空荡荡时才想起自己恢复了本来面目。 好友抱团蜷缩在床上,咬牙丢出来一个毫无威慑力的枕头,“能治就治,不治滚。” “治嘛治嘛,”刘无恙乐呵呵地扯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伸手箍住常续观的手腕,搭了搭脉,“阿翡家的小娘子,说是琢磨古方配了份药酒,我看阿翡用得不错,不然我去配了你也试试?” “就是嘛,咱们俩的关系不亲不疏的,我是不好给你揉的,听说姬千嶂手劲儿大啊……” 话还未尽,上一刻还疼得死去活来的常续观陡然坐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刘无恙,杀气腾腾,仿佛刘无恙再多说一句—— 估摸着也没机会多说那一句。 “行行行,真是一个德行,”刘无恙挪着凳子后退几步,同疼得要杀人的好友拉开些距离,确认那人再度疼得没什么杀伤力后,这才起身,“我去给你抓药哈,你再疼一会儿。” 刘无恙本以为老友这次的犯病跟过去差不多,顶多是再下几个猛药,挨一挨也就过了,谁料这次病势来势汹汹,一连三日常续观就跟个活死人,不…… 活死人尚且能躺平直,常续观却做不到,她只能佝偻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抗汹涌剧痛。 施针过后,好友暂时从漫长的痛苦中得到了一丝能够喘息的机会,在一身冷汗中如同一条搁浅的鱼,大口大口汲取着新鲜空气。 “阿翡身上的蛊虫,”常续观声音沙哑,带着重病过后的气虚,“找机会引到我身上吧。” “我真想不通你们这是何必,”刘无恙在边上重重叹气,“既要做这个坏人恶人,那就狠狠心做到底,那蛊虫你一条,阿翡一条,你们俩都死不了,顶多是——” 岁数越大,人的痛苦多一些,寿数也少一点,但寿数这种东西么,偶尔也是能拆东墙补西墙的,这边少一点,那边想法子补回来一些,也不算什么大事。 “你要是将她身上的蛊虫引到自己身上,不出五年就得痛苦致死,”提到此处,刘无恙神色微有些凝重,“你也不必否认,我看过久鸣堂的记录,这么多年交情,也是研究过不少的。” “再等等吧,或许我能想法子,将你们俩的蛊虫都引至我身,左右……”刘无恙笑,“我也活不了多久的,临死前保你们俩祖宗一命,换你们俩年年给我上香烧纸,再拎上一只烧鸡一壶酒。” 常续观抿唇,眼尾却微微发红,“你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阿翡往后还要你看顾。” “我看这么多年,阿翡也习惯了,再者她家里那个小娘子也是个在医道上颇有天赋的,光靠翻书就能配出个不错的药方,还别说这药方很有我的作风,毒毒相扣又相解,看得我都想收她做徒弟了。” 刘无恙起身,去为好友掖了下被角,“我没有诓你,那药酒能缓解阿翡的痛苦,你也不必因为自己在这疼得死去活来就想拿命去补偿她,她这两年长大不少,也到了能理解你苦衷的年纪。” “她是个贴心的孩子,你要是能再坦诚一些,她会体谅你的难处。” “我不用她体谅,”提起遇翡,常续观的语气却是骤然间冷了下来,“我只是在完成家主需要做的事,欠她的该还的,我会还,也不用你出来解这份难。” 刘无恙翻了个白眼,“死轴,该说不说就这份死轴,小阿翡还是有几分像你的。” 常续观翻了个身,也不顾身上有没有针,总归是不想再说下去了。 “那姬千嶂怎么办呢?”刘无恙取了几根无甚影响的针,重新在新的地方下,“她一个人在宫里头苦苦支撑也是很辛苦的。” “这些年书信,回回都问你如何了,她这人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多了,习得满身粗脑筋的毛病,我想她其实还是……”挺相中你的。 常续观却直接用被子将自己蒙住,幼稚到刘无恙有一瞬间的哑巴,像是被硬生生被无语到了。 “你都做了久鸣堂的家主,又何必执着在清白这件事上,像那些个揪住清白就使劲儿嘴的老古董,你说你脏你不清白,那姬千嶂不也……”不清白…… 金叶子忍无可忍地甩了出来,阻止了刘无恙没遮没拦的大实话。 刘无恙利索接住那没什么杀气的金叶子,笑嘻嘻收进自己口袋里,“照我看这事你就得学学阿翡家的小娘子,” “瞧她与阿翡成婚前,跟那谢家老二青梅竹马的恩爱佳话都传成啥样了,扭头不也跟咱们阿翡和和美美的么,做女人就得要这样,自个儿心里头强悍比绝世武功还强,外人的话算个屁。” 常续观在黑漆漆的被窝里心如死灰,但凡她与刘无恙的关系浅一些,此刻刘无恙就该是一具尸首,可恨呐。 不知不觉竟也相处了这么些年,惹得她都没什么好法子能堵上刘守真那张专捅人心窝子的嘴,哦不—— 常续观骤然想起,有的。 刘无恙嘴了好友一轮,正是乐呵的时候,没成想常续观会垂死病中惊坐起一般,吓了她一跳:“你又发什么疯?” “你跟赴听潮清白,你怎么不……” 家主大人的话都还没说完,刘无恙已经是张开一双手要过来将她硬掐死的打算。 “你闭嘴吧,不许提那三个字!” 刘无恙双手掐着常续观的脖子,语气很是冰冷,“不许提,听见了吗?” “我记得你同我说过,怀疑自己与她赴过云雨,”常续观轻笑,“既是怀疑,何不找她来问问,左右她也一直在不死心地找你。” 刘无恙双手用力,趁着常续观毫无招架之力时,掐的她面目涨红,而她自己,同样如是,“不要再说了,我当真会掐死你。” 常续观却毫不在意,“你或许不知,我曾偶遇过她,也问过她,为何如此执着,是为了报灭门之仇?” 双手微松。 巨大的情绪波动之下,刘无恙到底是守住最后一丝理智,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开口询问:“她说什么?” “她说不是,只想找你问上一些话。”常续观咳嗽几声,掐了掐自己的脖子缓解窒息之痛,“而我有些好奇的是,为何你是怀疑,而不是确定。” 亲密之事,哪怕是吞服了春药之后都会有记忆,怎么到刘无恙这,成了多年都确认不了的怀疑? 良久沉默。 刘无恙躲开好友的视线,垂眸望着青灰色的地面,像是在回忆。 “那些年我每日都要试毒,日子过得不知昼夜,毒药发作起来时神志不存,分不清是因心中之念而产生的虚妄还是真的,我只记得……许多次,水深火热时,唯有她的脸清晰,充满情欲的清晰,深刻人心。” 第246章 你这蛊虫凶险 “故而我搞不清,”既已说到这份上,刘无恙不免将做毒人试药的记忆又拿出来翻了翻,想从中找出什么能确定答案的线索来,可惜,翻找过后还是一无所获。 “最开始不知她身份时,有种同病相怜又惺惺相惜的好感,她话很少,我以为是受了太多欺负,胆小怕人,到我跟你说的那个时间,我已经没法同她好好相处了。” 刘大夫凝神思索:“思来想去,还是臆想出来的更多,像是宣泄情绪的春梦,激情太多导致记忆深刻,难忘?要不我身上怎么都该有点痕迹吧,赴听潮总该反抗反抗,我还挺凶的呢。” 常续观一时无语:“……那兴许人家半推半就就顺着你了呢,怕你发现还小心翼翼。” “怎么可能!”刘无恙恨不能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甩过去砸死常续观这张臭嘴,“你不知我骂了她多少次,别说祖宗十八代,往下几代没屁眼都叫我骂完了,就这她还能跟我半推半就那她真该找个好大夫治一治。” 常续观:…… 果然,人都会有自己看不透的事,她有,刘无恙也有。 - 赴听潮是与遇瑱即将率人赶赴姑苏赈灾的消息一同过来的。 遇翡还来不及同李明贞说道说道,对一对二人手里所知的消息,赴听潮风尘仆仆,带着一身新鲜水汽出现在二人屋前,敲响房门,开门见山:“她在哪?” 遇翡一时还没认出赴听潮,距她传信也有些时日了,再者她也没见过赴听潮本人,忽然被人问了句“她在哪”,弄得她颇有几分困惑。 “你找谁?”她问。 赴听潮以为自己被人戏耍,心中杀意涌动,雨珠顺着发丝滴落,衬得她愈发疏冷,但下一刻,鼻间又好似回荡着那药酒的气息。 以那药酒的配方风格,她不会认错。 “赴神医远道而来,”李明贞扯了下遇翡的衣袖,予她一些暗示,“不妨进来坐坐,喝杯热茶去去寒。” 视线在这二人身上来回反复挪移,半晌过后,赴听潮才再次开口,带着些许日夜兼程过后的疲惫,“她在哪?”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遇翡见人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干脆开口,“但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救她?” “我救她什么?”赴听潮摘下帷帽,同遇翡对视的眸光锐利极了,仿佛要在遇翡身上捕捉最细微的线索。 “赴神医,你没有诚意,我们不谈了。”遇翡当即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自便吧。” “收到消息,我从京都昼夜不停,奔袭千里,”惨白的容脸平添几分沉色,“你说我没有诚意,不知允王殿下对诚意二字,是如何要求的。” 但她将帷帽挂在檐下,自顾自迈过门槛,半点身为客人的自觉都无,进屋便开始用眼神寻找一切能找人的线索。 李明贞见这二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便有些剑拔弩张,默默去倒了两杯热茶,一人分了一杯。 “赴神医,我家殿下是关心则乱,想你应当也是这样,怕殿下拿了解药去威胁人,”回身去翻找出一张刘无恙亲笔所写的药方,“或者你该给殿下搭搭脉,再对一对这药方,便能知道我们是敌是友。” 赴听潮闻言,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接过药方,一笔一划细细端详过去,找到了几处熟悉的笔法,又向遇翡伸手:“有劳殿下。” 遇翡本不想那么配合,但见赴听潮也是一副要死不活没几年命的模样,冷着一张脸贡献了自己的手腕。 指尖精准落在寸关尺上,不过一瞬便叫赴听潮怔了一怔,旋即变得更加紧绷,一手过后又换一手。 “你这蛊虫凶险,会吞噬血气寿元,若不及早引出,怕要少上十年寿命。”赴听潮又对了对那方,“她竟只用药节制,没有想法子为你引出蛊虫么,用药节制是为了……?” 最令人震惊的不是堂堂允王以身饲蛊,而是—— 允王殿下竟是女子。 “她只说我身有骨疾,刮风下雨天气骤变时便会剧痛难当,药石难医,” 骤然得了个清楚的诊断,遇翡生出的感觉竟不是“果然如此”,而是另外一种近乎于看热闹的幸灾乐祸,“赴神医,她瞒了我这么多年的秘密,被你三言两语揭破,你可怎么办才好?” 便是如此,赴听潮也牢牢记得自己的目的,对遇翡的挤兑神色不改,“那还要请殿下告知她的去向,某才能向她负荆请罪。” 遇翡一噎,开始骗人,“神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本不该有不帮的道理,可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我怕她气极时毒死我一家老小。” 忽然就被列入“老小”范围里的李明贞轻咳一声,“神医,她与我们关系匪浅,殿下逆她意偷着传信给你,是不想她……” “我知道,”赴听潮似乎不想从旁人口中听见丁点“不吉利的话”,低语打断,“她所中之毒,可解,需时日。” 遇翡将这话来回琢磨了几遍,“你不会是想说,你此刻没有解毒的法子,但只要叫你多给她诊诊脉,多琢磨琢磨,就能钻研出解毒的法子了?” 这也太挨天杀了吧! 本想着人家手里头有现成的解药,那拿过来顶多用一用什么强硬手段灌下去,事后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扮一扮可怜的大孝子,搏一搏同情,事儿兴许就翻篇了。 结果呢? 赴听潮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低了低头,手指互相捻了捻,解释道:“她习了我赴家所有毒术,这些年躲着我,我不知她给自己用了什么药。” “那我们得想一个能瞒天过海的对策出来,”遇翡唉声叹气,“要不然她真会毒死我的。” 眼看赴听潮想开口说点什么,遇翡忙不迭抬手:“打住,你可别说什么你能治的话,她知道你能治,我死不了,兴许给我下得更狠。” 赴听潮:…… “应当,没有什么对策,你们只能实话实说。” 此话一出,连李明贞都不禁开始头疼起来,“神医此话何意?” 第247章 找到你了 赴听潮掀起衣袖,给二人看了看手腕上的鲜艳红痕,如同一条捆绑在手上的红绳般,“早年间,她给我种了蛊,无伤性命,但我靠近她百里之内时,她手中的母蛊会有动静。” “难怪这些年你总是找不到人,”遇翡凑近瞧了瞧,发觉那红印隐于冷白的皮肤之下,细看时如同流光一般,忽明忽暗。 “便是此刻,她也该知道,我来了。”赴听潮抚摸着那道红痕,“你们也不必问我,为何不将蛊虫引出。” “我可以做到,但她想躲我时,这对子母蛊是我二人唯一牵连。” 遇翡与李明贞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有情况”的意思。 “来时见院中有空屋数间,这些时日,便打扰两位了。”赴听潮很是不客气,起身向二人行礼。 “殿下身上的蛊,神医可有办法?”李明贞闻言,也不客气起来,“她受此蛊所累,疼痛发作甚是汹涌。” “可引至血亲身上,”赴听潮并不隐瞒,“此蛊是平疆独有,甚是毒辣,明观时期曾被平疆作为重宝进献入宫,明观过后便随明观之名一同销声匿迹了。” “种于人身简单,驱逐也不难,独独难在,没有消除之法,只能随饲主一同消亡。” “血亲是……”遇翡歪了下脑袋,“同一个祖父母的叔父可以吗?” 赴听潮眼带深意地扫了遇翡一眼,“叔父……或许用些药迷惑蛊虫也可行,但从未有人试过。” 蛊虫本就不是玉京盛产的东西,再加上遇翡身上的蛊虫还是被平疆列为禁蛊的,便是在如今的平疆也是难寻之物,赴听潮一时也给不出确切的准话。 本想即刻就去安置,脚步才拐出去几步,又想到什么似的,“殿下若有想法,不如叫守真琢磨琢磨,她照料你多年,在蛊虫一道上走得比我深远,就是……要快一些,晚了,下一个饲主气血亏损,不足以诱惑蛊虫。” 提点的话说到这便足够了,若遇翡事事都要她说清说透,那也没什么需要人费尽心思拯救的必要。 遇翡看着那个自来熟的神医找了间自己喜欢的屋子,顺便还在使唤院中叽叽喳喳谈天说地的清风轻舟,俨然是没拿自己当外人。 她指了指外头,又指了指自己:“她的意思是不是……父皇现在就已经开始不行了?” 李明贞揉了下额角,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遇翡的疑惑,“看样子是,此刻你我该头疼的不是陛下是否日薄西山,而是该怎么同师傅开这个口。” “你以为,直说的话,我能安然无恙地回家么?”遇翡藏着最后一点渺茫希望,想从李明贞那得一点鼓励。 谁知李明贞没法昧着良心说假话,毫不留情地摇头:“不能,我猜师傅已经在跳脚了。” 百里之内。 李家村距姑苏城也就是十多里,刘无恙又岂能没有察觉。 她一边麻利打包行囊,一边拾掇还没恢复几分活力的老友,“快快,随我逃命。” 常续观昏头昏脑就被人翻来翻去,一时有些烦躁:“谁要来杀你,我为你杀了便是,慌什么?” 正是难受的时候呢,还不叫人休息好。 “赴听潮来了,”刘无恙在房间内连连转圈,行囊中母蛊止不住地撞击着,发出一阵阵唯有她能听见的声音,“我实在待不下去,阿翡那,你……” 本想叫常续观帮她知会一声,可又想起郑家村凶险的时疫,“可我又答应她了,我不在,她要是逞强冒进怎么好。” 一时间仿佛陷入了两难之地,“你不说她在京都么,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到千里开外的姑苏来的?” 常续观一听“赴听潮来了”,便知是自己帮遇翡送出去的那封信起了效用,按着心虚开口:“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腿长在她身上,我上哪儿知道她为何会来?” “兴许是你的消息走漏,她投靠了京都里的谁,这才得了点风声,”常续观面不改色地推脱,末了话锋一转,似是宽慰,“你也不必如此紧张。” “姑苏城那么大,你又在我身边,她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你。” “我的易容术是从他们家偷学来的,”刘无恙愈发焦灼,没有半点被安抚住的平静,“我在她跟前,贴上百来张面具都会被她一眼识破,你说我为什么紧张?” 常续观闻言,撑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胳膊软软支撑着两侧,“你杀她全家,烧赴氏祠堂,掘赴家祖坟的时候,不是已经做好了要死的打算么?” “那我不是事儿成了我还逃出来了么?”刘无恙猛一拍大腿,“不行,我得去阿翡那躲躲,你要不要一起去?” 一见好友那要死不活的模样,也不等常续观给回话了,当即去勾着她的胳膊:“一起一起,如今阿翡颇有威仪,还有个足智多谋狠心的小娘子,和她们俩待在一处我踏实些。” 常续观本想说不去,奈何她大病初愈,正是虚弱的时候,刘无恙又略微通些功夫,被这么一带,也容不得她拒绝说不。 可当刘无恙一路驾着马车去到李家村时,包袱里的蛊虫就跟要炸了似的,飞蛾扑火一般兴奋至极,好似非要撞破那层困住它的牢笼。 刘无恙心中慌乱,嘴上却还在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见了阿翡就好了。 院门打开,无恙师傅高声又急切地呼唤着:“阿翡,含章,快来快来,我带着家里的老骨头来投奔你们了!” 然而迎出来的却不是预想之中的遇翡与李明贞,也不是清风轻舟,更不是她们家那个丈母娘。 眼前景象好似成了一幅停滞在白纸上的画,烟雨蒙蒙的灰调中,那个穿着月白衣裙却披着沉色素纱外衣的人,毫无预兆便出现了。 仿佛与身后的雨幕融在了一处。 四目相对时,刘无恙只觉一身欢喜热血尽数凝成冰霜,将她生生冻成一座雕塑。 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湿滑的石板路,向着自己而来。 平静的视线如同蛛网一般,牢牢锁定着她,靠近之时,唇瓣无声而动。 刘无恙认得那个口型。 赴听潮说的是—— “找到你了。” 第248章 你李明贞不一样 谁也没动,唯独视线在不知觉时捆绑交织在一处。 二十多快三十年未见,赴听潮似乎和印象中的相差不大,就是面容更冷冽了些,比过去少了几分温情。 “守真,”纸伞撑开一片无雨的空间,也挡下了一片光亮,赴听潮将手中伞挪至刘无恙上空,“二十八年未见了。” 那道声音如同惊雷,叫刘无恙顿失所有气力,面上疾速褪去的血色仿佛在眼前化出一抹无法洗清的血色,是她刘氏一门的鲜血。 可脑海中,在短暂的空白过后,涌现的却是那一张张,名为赴听潮的,情动时的容脸。 二十八年,原来她们竟有这么久没见过了。 分别之时却好似还在昨日。 “你……”刘无恙张了张嘴,视线求助式的扫过院子,又转身,望着常续观的眼神充满乞求,像是在求她救命。 常续观叹气,伸出手。 刘无恙见状,果断接住,好叫常续观借力从马车里头出来。 手中伞骤然失去了需要庇护的人,赴听潮抿了下唇,望着二人的目光有些深邃,“阁下……?” “至交,”常续观没提久鸣堂,赴听潮亦正亦邪,一时也说不清她是敌是友,而她并不想在外人眼前让遇翡跟久鸣堂扯上联系,“近来身子不适,托守真照料一二。” “守真”二字仿佛是戳到了赴听潮的什么肺管子,叫她神色又沉了沉,意味不明地重复常续观的那两个字:“至交。” 忽然有种夹心感的刘大夫不禁打了个哆嗦,还是常续观重握了握她的手,无声宽慰了一把,叫她不至于现场做出什么失心疯的反应,还能维持住一份近乎正常人的体面。 “还不出去?”李明贞眼看遇翡是拼命扒着门缝看,尽管她也想一并看看热闹,可这门缝一旦打开到能容得下两个人的程度时…… 那也不能称之为门缝了。 “犹豫呢,不知该怎么个说法,头疼啊。”遇翡转身,装模作样地抓耳挠腮,“我晚上还能舒舒服服吃上饭吗?” 当时光想着先把赴听潮给叫过来拿解药,现在好了,解药没有,晚饭眼看着也不太能保得住了。 “你实话实说就能,”花费许久从这一场无解难题里找出对策的李明贞很是从容,“就说,骨疾发作时恰巧遇上神医,便托她瞧瞧。” “师傅没有分身术,家主又病了,她顾头不顾尾,你不想她分心,又疼得……” 李明贞话还未说完,已经自我补足整场戏的遇翡眼睛亮晶晶,“我实在疼得不行,恨不能把手脚都锯了,迷离时,你去请了赴听潮来。” “我意识不清,事后才知为我诊治的人是她,也想尽快送客,没想到客没送走,师傅她们先来了。” 李明贞哀怨扫了遇翡一眼:“那我夜里……” “我夜里要是没饭吃那就是真没饭吃了,你夜里没饭吃,”遇翡弯唇,“我还能给你想想法子。” 毕竟她是真有手艺,而李明贞的手艺……如非必要,她实在不想太违心。 “再者,”遇翡打定甩锅的主意,乐呵呵推着李明贞出去打头阵,“师傅们会顾念我这个身份,娶个知根知底的王妃不容易,你又是个弱不禁风挨不住邦邦两拳的面相,不会对你下死手的,你就能者多劳多担待些吧。” 李明贞:…… “我……我弱不禁风,”双脚在遇翡往外推的力道下违心又情愿地往外迈,嘴里却还没忘了给自己捞好处,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我弱不禁风是你推我出去的理由么?” “夫君好狠的心肠。” “当然,”遇翡理直气壮,还应得相当乐呵,“我这心肠还行的,比你就是小巫见大巫,起码此刻我还下不去手,得找人替我给你两拳。” “你李明贞就不一样了,临阵磨枪,又快又光就不说了,还百发百中,同你过去射不中靶就生闷气的文弱模样大相径庭,可见是背着我没少勤学苦练,我要还信你弱不禁风我就是傻瓜蛋。” 百发百中一出,李明贞又是气虚又是哑巴,闷声不吭地任由遇翡推着走,像是短处被人拿在手里,讲也讲不过,彻底认命了。 遇翡一时气焰嚣张,见了人就欢欢喜喜地招呼,顺带装了把一无所知:“师傅,你怎么来了?” 刘无恙狠狠剜了遇翡一眼,又碍于赴听潮在场不敢开腔。 常续观的视线扫过二人,最先甩锅:“赴神医为何会在此处?” 李明贞还想装死不吭声,抵不住遇翡频频拿手指头戳她腰,她无声叹气,站出来行礼:“您有所不知,殿下从郑家村趟水出来,夜里便浑身疼得厉害,师傅留下的药方,还有药酒都缓不了她的疼痛。” “情急之下,便想进城,殿下又想着您病了,不想叫师傅两地奔波,一个人苦苦挨着。” 遇翡点头,“后来含章就在路上遇着赴神医了,那时她也顾不上别的,听她自称是大夫,便病急乱投医将人领了回来。” 刘无恙暗道糟糕,下一刻遇翡便开口了:“师傅说我是先天不足的骨疾,赴大夫却说我是……蛊虫?还是平疆蛊虫?” 刘无恙与常续观在心中不约而同将赴听潮骂了千百遍,常续观还未发话,便听刘无恙斩钉截铁地否认:“不可能,她医术不行张口就来,赴家人的话你别听别信,一家子都是黑心肠的江湖骗子。” 一声轻笑。 刘无恙不敢再吭声。 可转念一想,她凭什么不敢吭声? 赴家人没心肠没良心灭她满门是真,抓她做毒人囚困她十年也是真,她不过是奉行一报还一报,那起码…… 不还留了个赴听潮活着么,凭什么心虚。 一番心理作战自我说服之后的刘大夫下意识便挺了挺胸脯,仿佛这样,她那莫名其妙丢失的底气就能回来几分。 “这样啊,”遇翡并不意外两个师傅会默契否认此事,但她还是记得赴听潮的话,暗搓搓提点,“此前我还说,要真是蛊虫,就想法子引到父皇身上好了,谁让我也就剩这么一个血亲了。” 第249章 我养不了她 刘无恙眼神一亮,商量的小眼神立刻就递给了常续观。 常续观却好似有什么顾忌,皱眉向她轻微摇了摇头。 二人无声的小动作被一旁的赴听潮尽收眼底,冷冽面容仿佛有北风刮过。 刘无恙偷偷盘算过,赴听潮就一个人,她这边有好几个,赴听潮也不是什么武功高强的,这么一算,撕扯起来时,自己的赢面还挺足,再加上遇翡实在能吵闹,被她三番两次打断情绪,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赴不赴听潮的了。 “过来,我给你瞧瞧,那药酒怎么会不管用了呢?”刘无恙很是奇怪。 遇翡年纪轻,这些年也没少给她补,照理是最能叫蛊虫吃饱喝足安分守己的岁数,顶多是天气不好或者太劳累,惹得蛊虫发脾气,但也不会痛到人事不知的程度。 常续观就不同了,岁数越大,一身气血也跟着走下坡路,平时也不是个会爱惜自己的人,故而到了今年,那蛊虫每个月就要闹上一次,一闹便闹个大的。 遇翡伸出手腕,“我也不知,兴许是姑苏水汽实在是重,又总水里来去的?过去疼归疼,尚能忍受。” 脉象上并没有太大变化,甚至在赴听潮几服药的作用下,比过去还好了半分,刘无恙皱眉探了许久的脉,困惑嘀咕:“不应该啊……” “起初,还有些发热,”李明贞生怕刘无恙想到她们俩在扯谎,又开始面不改色地为这份谎话打补丁,“夜里总说冷。” 照理,六七月的天,即便阴雨连绵,也是说不上一句冷的。 刘无恙不免想到时疫上头去,她起身去翻了翻遇翡的眼皮,又去望了望舌苔,“我一时半会儿寻不出缘由,但你这身子近来是不大好,火气有些旺了,是不是什么赤脚骗子给你开了十全大补方,补过头了?” “骗子是这样的,”自诩有胜算的刘无恙开始仗势冷笑,“一颗十全大补丸包治百病走天下。” 赴·骗子·听潮:…… “那赴大夫……”遇翡似有苦衷,思来想去,将刘无恙唤到一旁,“师傅,姑苏还会有时疫,我想……” “我不能治?”刘无恙反应激烈,很是跳脚,“你看中她的医术,想留下她?” “不是,”遇翡可怜巴巴扯着师傅的衣袖,“师傅,含章说你身子骨不好,我就你这么一个管看病的师傅,不想你出事,你可怜可怜我,母后不会疼人,续观师傅又不喜欢我,我……” “你师傅她也不是不喜欢你,”刘无恙本想反对,可遇翡垂着眼的模样实在像无家可归的小狗。 想起她那无从选择的身世,又想起这个孩子,从小到大都生怕给她多添麻烦的懂事,激动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 “师傅,我不是看中她的医术,但时疫有她,你不会太操劳,我想你能再看顾我久一些。”遇翡极小声,“我知道你们过去有龃龉……” 声音逐渐减轻,像是越说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最后握了握拳,似做出一个什么艰难的决定,“也罢,姑苏……我们便不……” “姑苏城,你是不是有大计?”刘无恙却在此时箍住了遇翡手腕,目光灼灼盯着她,“能助你上位的。” “是,”遇翡没否认,却也不愿诓骗师傅太多,“但即便不管,我也能在姑苏受益,究其根源还是可怜那些无辜受累的百姓。” “上位争斗可以不论生死,那些靠天吃饭的百姓,我做不到,”遇翡闭目,“我知道我该再心狠些的。” 赌上一城百姓性命,她在京都留下的计谋与圈套必会回报她更多。 “这有什么?”刘无恙踮起脚尖,去拍遇翡的脑袋,“那就按你的计划走,只要能助你上位,对你有用,师傅没事,咱们老一辈的恩怨你不必管。” “不过么,师傅要是同她撕打起来,你可得帮我,不管对不对。” 刨掉暂时还没把身子养好的好友,遇翡算是她目前最大的靠山了,功夫也不错,打起来能帮她,刘无恙还是得得上一句准话才肯放心。 “再说,要是什么都不管不顾,那跟猪狗不如的遇瀚有甚区别?”刘无恙冷笑,转念又想起蛊虫一事,“至于你的骨疾,师傅会再想法子的,你可别听赴听潮胡说。” “她就是这天下最能骗的骗子。” 遇翡乖乖点头,“我知道了,你是我师傅,我当然只会帮你,赴大夫有价值,咱们利用一二也无妨。” “再者我听闻,为了找你,她像是投靠了遇瑱,咱们对她就不必太留情,还有用就多使唤。” 一听“赴听潮入了遇瑱门下”,刘无恙火气更甚,走到赴听潮面前时已然是怒火中烧,二话不说揪着赴听潮的衣领拖着她往外走。 遇翡吃瓜的心跃跃欲试,人家走一步她恨不能跟过去三步。 李明贞却在紧要关头,坏心眼地把人扯住,“家主还在呢。” “家主还在”这句话让遇翡有些尴尬起来。 她原本,也不太会和常续观相处,此时二人心中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便更加不会了。 “师傅身子不适,让含章带你去休息吧。”思来想去,还是依着礼数先客气一下。 常续观面色苍白,眼看着正是大病初愈的虚弱模样,她指了指外头,“你去外头远远看着守真,她气性大,功夫却不好,省得叫她受委屈。” 这话吩咐到了遇翡心坎上,她当即颔首应下,给李明贞使了个眼色便匆匆追了出去。 遇翡一走,李明贞的温和瞬间化作疏离,“家主,蛊虫之痛,好受么?” “不好受,”常续观如实道,面上却毫无愧色,“但别无他法,我久鸣一脉为求生存,世代受蛊虫所累,这份苦,不是她独有。”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瞒天过海活下来。”视线向外投去。 遇翡很是听话,同刘无恙二人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专注守着,温和面容上隐约可见故人痕迹,叫常续观不禁回想起二十多年前。 “她与她父亲长得很像,性子也像,都是温和纯良的光明君子,光冲这点,我便—— “养不了她。” 第250章 我巴不得你一胎百八十 “原来家主是这样看先太子的。”李明贞突兀笑了声,那些话却也只说到这,转头问起别的,“阿翡的手足……” “杀光了。”常续观很是平静,“遇瀚杀了一部分,逃出来的那些,我杀了,遇淮只剩遇翡一个孩子,但凡还剩一个男丁,覆川都不会选择阿翡。” “确认无误么?”李明贞偏头,“先太子正妻之位长久空悬,庶子女却有不少,在这点上,阿翡同他不像,温和纯良,也不尽然。” “你不知个中详情。”常续观闭目,“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但她一心扑在北地,想以女子身份建功立业,收复苍狼从玉京夺走的失地,不愿成为笼中雀鸟,也不想为什么身份束缚京都。” “遇淮在等她,一朝太子,太子妃之位却一路空着,为此才有了那些庶子女,算他无奈之下的妥协吧,有朝一日,阿翡越走越高,你也会明白身在局中的为难处,朝堂便是一张由利益编织而出的滔天巨网,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不可破局,当年……” 声音渐小,常续观没有再说什么往事,不知不觉,她同李明贞这个小辈已经说得够多了。 “阿翡的蛊虫我会想法子解决,劳你再费心一些时日。”常续观因力竭,寻了个地方坐下。 从她的角度,恰巧能瞧见老老实实站得笔直的遇翡。 “她是我的人,分内之事,谈不上费心,”李明贞递过去一盏茶,“我还有些疑惑,想请家主解一解。” 常续观神色有些无奈。 李明贞的疑惑总是一个比一个犀利尖锐,与她待在一处空间时,总叫人有种要打起精神提防的危机感,稍有不慎,那些不想说不愿说的秘密怕是都要倒个干净。 然而李明贞却不管常续观应不应的,她想问便问了。 “血亲引蛊,上一任家主,是否为您引出?” “是,”常续观颔首,“我长成时,她为我引出了蛊虫,一代人换一代命,是久鸣堂的确认血脉之法,久鸣一脉传承不易,所有人也只信这一脉。” “那您为何……”李明贞有些讶然,“是……” “阿翡的蛊虫是我亲手种下的,”常续观语气柔和了一分,“我年少时虽过得不是大富大贵的生活,却也是受过母亲庇护体贴的,阿翡,她……” “我那时为了摆脱世代传承,强压在身上的职责,将所有期望都寄在了遇翡的身份上,”她叹出一声,摇头, “我养不了她,也不能养她,她本可以不用受蛊虫之苦的,但遇淮死得实在突然,她又长得比其他孩子快,三岁便如人家五岁一般高大,我别无他法,与守真商量再三,只能借蛊虫吸她血气压她。” “压了五年,才得以混淆岁数上的三岁之差,作为……” 常续观的话有些没条理,甚至有些更深的细节她以三言两语一笔带过,譬如遇翡八岁前究竟是养在宫里还是养在她身边。 又譬如,假如遇翡八岁才被送进宫,那么在宫中代替遇翡活到五岁的那个孩子,又是谁? 究竟是怎么个移花接木之法,才让人看不出一点异样。 常续观视线重新落在外头的遇翡身上,许是情绪起伏,咳出几声尤为虚弱的动静来,“我给不了她这个身份该给的庇护与关爱,作为补偿,与她同吃一份苦也是该的。” 李明贞却是抬眸,安静注视着常续观的容脸,注视许久,“我虽未见过先太子,但她与您更像些,是因先太子,您才避了皇后殿下多年么?” 常续观苦笑。 似乎对李明贞说的“遇翡像她”并不高兴。 “听闻你有一好友,崔氏之女,”常续观没有正面回应李明贞的话,扭头却提起了崔静姝,“在外辛苦拼搏,回来的那一日,却见崔氏女腹中隆起,怀的还是阿翡的孩子,你当如何?” 李明贞:…… 这真是个邪恶至极的比方。 “阿翡还答应过崔氏女,”常续观的离谱比方竟还有下文,“你二人是关系匪浅的知己好友,若你只顾北地而误了岁数,阿翡便会将孩子记到你名下,做名正言顺的中宫嫡子,未来太子。” 不止如此,常续观上下嘴皮子一碰,还补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不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 李明贞本不想顺着常续观的歪门邪道脑补,但常续观的比方实在太毒,毒到理智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已经是活灵活现地浮现出那些诡异的场景了。 “先太子……是这样答应您的?” 她克制着自己不大听话的脑子,竭力把话题引回到正道。 “虽未明说,意思却差不离,我也问过她,她说……”常续观再度长叹一声,好似只要一提起这个“她”,她便有无限惆怅情绪,需得叹叹气才能缓和一些。 李明贞笑:“皇后殿下一定说,‘那感情好,我也省了’。” 常续观:…… 和原话也差不离了,姬云深的原话更扎心些:“成啊,想生你就生,我巴不得你一胎百八十,叫我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每日换着玩。” 想到姬云深当时说那话时的玩笑之色,浑不在意一般,满心惆怅的家主大人再度叹气,那气叹的李明贞都快魔怔了。 与此同时,遇翡在外头远远就听见自家师傅在那不可置信地喊:“你叫我负责?!” 吃瓜的小耳朵当即竖得更专心,恨不能原地长出一双招风耳来。 刘无恙八百年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尽管她也心虚,但她还是瞪大了一双眼,指指自己,“我凭什么负责?!” 赴听潮低垂眉眼,有些委屈:“我就只你一个人,你说会对我负责,才应了你。” 刘无恙:“不可能!” 她怎么能说出这么丧良心的话!忒不是个东西了!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不可能的事!” 被人找上门的刘大夫揉着额角原地踱步,连转十几二十圈,“骗子,果真就是个江湖大骗子!” 第251章 仇是仇,她是她 赴听潮却抬起手,毫无顾忌地撩开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伤痕,“你说,你有一颗牙格外尖锐,便是咬人,落下的伤痕也会深些。” 那一圈牙印,独独有一处的颜色异常深邃,刘无恙同自己的牙口对了对,那要死不活的模糊记忆自动便浮现一场她怒急发狠时 ,咬着赴听潮不放的戏,好似当真发生过似的,格外细节。 清冽容脸上浮现的情愫,迷离垂泪的眼尾…… 被咬疼时,也只会紧紧搂着她,用指腹深压着她的后背,告诉她:“会好的。” 刘无恙的记忆错乱起来,她疯癫大吼不可能,瞧见远处的遇翡时,呼唤着遇翡之名。 遇翡疾步过去,握住刘无恙的手,才发觉师傅不知几时,手心冰凉,“师傅?” “她毒发了。”赴听潮顾不得别的,弯腰将刘无恙打横抱起,一边走一边报药名,“我要这些。” 遇翡:…… 她是真想对这个不客气的神医说两句风凉话的,但事态紧急,也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遂扭头拐去主屋,“无恙师傅毒发了,我去城里抓药。” 还得快一些,赴听潮报药名的语速太快,她又不太懂药,全靠强记。 话音落下,遇翡便转身去马厩牵了马,一路扬鞭而去。 常续观在李明贞的搀扶下去到赴听潮落脚的小屋,“你同她说了什么,她这些年很是平稳,许久未毒发了。” “早晚之事,”赴听潮飞速下针,顺带还反击了一把,“我是她的人,苦寻多年,求她负责,有何不对?” 常续观&李明贞:…… 尽管对赴听潮古怪的性子有所了解,但亲耳听见,还是有些诡异。 不过赴听潮不慌不忙,约莫是对刘无恙所中之毒有几分把握。 常续观暂放下对好友的担忧,咳了一声:“你们之间有灭门之仇。” “仇是仇,她是她,”赴听潮头也不抬,“我们是我们,于我而言,灭门之仇算不了什么。” 气氛再一次沉默。 在赴听潮口中,人人都难以释怀的灭门之仇好像什么都算不上,常续观打好的劝分腹稿落了空,遂将眼神投给了传说中足智多谋能言善辩的李明贞。 然而李明贞却佯装没收到这份暗示,微微一笑,“神医心思通明,想得开。” 常续观:…… “没什么想得开不想得开的,我还活着,总得对自己好些,”直到最后一根针落完,赴听潮才握住了刘无恙的手,“他日下了黄泉,家中亡灵要打要杀,再由他们处置便是了。” “殿下要多久才能回来?” 李明贞回:“她牵走的是家中跑得最快的马,一刻不停,至多两炷香的时间。” 至此,一直到遇翡满头大汗拎着大包小包的药回来,赴听潮都没再发出过一点声音,独独望着刘无恙的眼神,专注而贪婪,像是要趁这人毒发安静时,将这些年错过的都一并看回来。 “赴大夫,药来了。”遇翡提溜过来的第一时刻,清风和轻舟就接手了,“怎么个煎法?师傅如何了?” “熏蒸,”赴听潮言简意赅,“火堆要架在浴桶下,她暂时无事,但她一直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毒发是迟早的事,幸好。” 还来得及。 “幸好”二字宽慰了在场之人的心,遇翡便又忙活着去架浴桶,干活的时候她就发觉,得亏是上辈子帮丈母娘干了不少粗活,要不然一时半会儿哪里来的这份得心应手。 李明贞也在一旁帮忙捡着柴火,视线余光瞥见遇翡被撕开一个角的袖口,失笑:“一会儿把衣裳换下来,我补一补。” “得亏是你有偷着给我塞钱的习惯,”遇翡抹了把汗,低头瞥了瞥右边被生生撕开的一角,“险些又要记丈人的账了,她要的药实在太多,量又大,那掌柜还以为我是什么囤药的商贾,漫天要价,叫我狠削了一通。” 好在她记得,李明贞会习惯性给她在衣裳袖口折上一处,缝一张银票进去,以备不时之需,这才解了围。 水热过后,遇翡才跑去喊了人。 赴听潮依旧一力包办所有,甚至于抱着刘无恙确认药液可用后,冷冰冰将所有人都给轰了出来。 遇翡两手一摊,“得,师傅醒来后会毒死我们所有人吗,不然我们先把饭吃了吧?” 起码吃饱饭能逃过被师傅在饭菜里下毒。 清风很是赞同:“我去择菜。” 常续观被生生折腾了这么久,有气无力地坐在一旁:“你们管你们的,不必管我。” “师傅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还是要在院子里吃饭的,总不能叫你一个病人饿着看我们吃,既然这样,倒也不必如此弱气。”遇翡含笑阴阳,“怎么着还是能捎您一口饭的。” 常续观抿唇,不吭声了。 自打遇翡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有所察觉,她就—— 一直是这副不大喜欢她的样子。 本是没有想让遇翡如何,可遇翡从一个听话的好孩子陡然转变成叛逆子,常续观心中多少还是浮起几分落差来。 李明贞扯着遇翡的袖子,“先去换衣裳,再帮我把针线带过来,我在这守着,也好照顾家主。” 遇翡应声,“针线还是收在你那些首饰盒里么?” 李明贞颔首,“还是老地方,你去找便是了。” 那些和长仪一同生活过的习惯,被长仪所知的一切,她都没有改过。 “她很熟悉你。”常续观看着遇翡在李明贞跟前极听话的样子,哑着嗓音冒出一句。 说完,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先太子是不是君子,我不好说,但阿翡是个正直且心软的人,对您的刻薄也不过是为求坦诚相待四个字,”李明贞在一旁坐下,“您也不必因我这话为难,这些话,也不尽是同您说的。” 也是对自己。 但她与常续观一样,都有着自己迈不过去的槛与苦衷。 只能说,张口劝人容易,以身作则难如登天。 “等吧,”李明贞扯了下嘴角,“既然做好了当个逃避者的打算,便等吧。” “等所有事再也瞒不住的那天,等着属于你我的审判降临。” 第252章 守真是为遇翡,还是为好友 常续观为此话怔了许久,她记得,在遇翡成婚前是用了所有手段将李明贞从里到外排查过的。 除了和谢家的牵扯外,李明贞几无污点。 但谢家这点牵扯,也称不上什么污点,既然这样…… “你不会是……”家主思维一发散,登时冒到了奇怪的方向,“当真是和那谢家的情投意合?” 那可真是彻底没戏了。 李明贞:…… “家主有这份闲心思,不如花在旁的事上。” 话说一半,遇翡将换下来的衣裳和针线一并送了来,“找着了,我去生火做饭,师傅这要是有什么动静就喊我。” 李明贞点头,“有赴神医在,应当是没什么大碍。” “你这么一说我要开始害怕了,”遇翡乐得打趣,“煮点败火茶?母后的配方我要来了,一碗下肚三天茅厕没跑的。” 李明贞拍了她一下,“少贫些。” 室内,药液熏蒸出一片雾气。 刘无恙仿佛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梦境中,她为求生,在药庐不分好坏地吞药,那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娃不知几时出现在门口,怯生生地开口:“你吃那些没用的,要从架子上拿,架子上的毒性大。” 同样年幼的自己也分不清真话假话,踮着脚尖去架子上取那些瓶瓶罐罐,最后失手打翻了架子。 她发了狠,红着眼问:“吃哪个?” 年幼的赴听潮望着散成一地的药罐子,四处翻了翻,最后丧气道:“我也不知道,我还分不清。” 于是乎,她将所有能吃的都试了一遍,吃下去一丸便开始给自己把脉。 那时她本事不济,只能凭借感触脉搏的强盛与虚弱来粗浅判断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活。 “第一次见面,”药液之中,刘无恙摸了摸自己的脉,“你说你辨不清那些药,是真是假。” “真,”赴听潮将手中的木柴添进去,缓慢起身,仰头望着那个寄了她太多执念的人,“守真,相识至今,我隐瞒过你,却从未骗过你。” “隐瞒,也是不想骗你。” “不是?”刘无恙冷笑,“我以为你同我一样是被抓来的毒人,我以为你同我一样日日饱受赴家折磨,我还以为……” 药液刺激,熏得她眼眶生疼。 下一刻,她却怒目盯着赴听潮,似是想将这人身上虚伪的外衣撕下,“隐瞒,这和骗我有什么区别?!骗我为你付出良多,你很得意是么?” 然而赴听潮却从头到尾的平静,仿佛对她的指责有所预料,又仿佛……无动于衷。 “骗你也好,隐瞒也罢,”赴听潮重新坐了回去,垂眸时视线落在燃烧的火焰上,火光灼得她有片刻失神。 她说:“你怪我恨我,我都是认的,可找到你了,你就跑不掉了。” 刘无恙气笑了,“所以呢,你已经入了遇瑱门下,不是么?你我只会敌对。” “交易而已,”赴听潮语气极淡,“他没有为我找到人,我毁约也无可厚非,但我想,你的徒弟是期望我继续留在遇瑱门下的。” “守真,我对允王有大用,或许你可以看在她的份上,尝试留下我,我可不可信,你心中自有一份答案。” 刘无恙闭目。 然而视觉消失时,嗅觉却变得愈发敏锐,她能凭借药液的气息,分辨出每一种药。 ——是市面上的常见药,仅能暂缓她身上的毒,叫她恢复清醒。 赴听潮的话,的确是戳到了她的软肋,同常续观相处这么多年,也唯有她清楚,遇翡身上究竟背负了什么东西。 尽管她平常装作不在意,可心底也是期盼有朝一日遇翡能真正登上那个位置的。 太不一样了。 “你叫我对你负责,却还要威胁我。”再度睁开眼时,刘无恙视线冰冷,“赴听潮,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我杀了你全家,这全家里有你的父母、祖父,还有手足。” “你追了我二十八年,我以为你是要杀我。” 结果人家见面来一句“要负责”? “人已经死了,”赴听潮几无波动,独独指腹摸索着腕上红线,语气依旧偏执,“我杀你,与杀自己无异,赴家只剩我,他们但凡有理智也该知道,你活着,我才能活。” “我杀了你,赴家才是真的完了。” 一番歪理,叫刘无恙无言以对。 骤然想起,当年凭直觉判定赴听潮是和她一样被赴家抓来的小可怜,也是因为赴听潮的冷漠。 她冷漠得不像一个活人。 多年过去,赴听潮一如既往,那可是—— 灭门之仇。 若人能轻易释怀,她不会在赴家忍受着猪狗不如的生活,还要憋着一股气活下来。 “你为阿翡把过脉了。”刘无恙不欲再与赴听潮有牵扯,但赴听潮说得对。 遇翡或许需要她。 这次见面,不是巧合。 “是,女扮男装,冒充皇子,欺君之罪,”赴听潮颔首,那双多情眼中依旧平静,如同毫无波澜的死海,“这些我都不在意,你们想做什么,我亦不关心,只要你愿意留下我,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我都会做,绝无背叛。” “跗骨疽……”刘无恙沉吟,“你有法子?” “血亲,”赴听潮如实道,“我与她说过,可她说存于世的最亲近的血亲唯有叔父。” 叔父总要差一些的,尤其叔父在她一番折腾下身子骨外强中干,再费心折腾折腾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对依靠精血元气生存的跗骨疽而言,着实没什么诱惑力。 遇翡不同,脉象可知,刘无恙这些年将她养得极好,堪称一句“跗骨疽眼中的唐僧肉”。 “别无他法时,或可用爆元丹一试,”赴听潮思忖片刻,“就是……” “用了爆元丹,那狗皇帝焉有活路,要是引不出来,阿翡就……”药效入体,刘无恙恢复一些活力,身子后仰,靠在木桶边缘,重复着赴听潮的前缀,“别无他法……” 也只能是这个前提了。 爆元丹一用,精血元气可在最短时间内提至巅峰,巅峰过后迅速衰退,通常也是给快死的人连回光返照都没气力的人用用。 这爆元丹,也许能解遇翡之难,却还是解不了常续观的。 “你那至交,”赴听潮哪壶不开提哪壶,多情眼中骤然漫开几分莫名情绪,“像是也中了蛊,守真是为遇翡问,还是为好友问?” 第253章 她凭什么指责 刘无恙没吭声,再度闭目。 蛊虫一事在赴听潮那只得了爆元丹一个提议,这个提议还是她千八百年前想过的。 那时常续观提引蛊一事,说再拖下去会耽误,她便想了个爆元丹的法子安抚她,告诉她随便活,有爆元丹在,七老八十都来得及。 “爆元丹的配方呢?”她问。 “等你好些,写给你。”赴听潮没有以此作为要挟,应得很是爽快。 这爆元丹是她赴家医方里的东西,刘无恙只偷了毒经,没碰过医道,自然也琢磨不出配比。 刘无恙:“我与阿翡说她是先天不足生的骨疾,往后你莫再提什么蛊虫不蛊虫的,徒增她烦恼。” 赴听潮再度应了一声,然而这次,她犹豫一瞬,“你的好友,是当年名动京都的第一花魁么?” 可惜这次,刘无恙再也不给回应了。 赴听潮的话说得好听,什么留下她,赴汤蹈火无有不应。 事实却是,此时此刻,她还是遇瑱的交易伙伴。 刘无恙担不起泄密后果,但赴听潮知道得又实在有些多,也难怪不少人都怕大夫把脉。 三指头下去,寸关尺一摸,实在无甚秘密可言。 一会儿还得和阿翡商量商量,该如何应对这个麻烦精才是。 外头,天色渐暗,遇翡招呼人吃饭,“乘风来跑过腿儿,说是丈母今夜留在城里,暂不回来,我猜是丈人想让她出面去跟村子里说,腾出几片地,收容一些人。” “六殿下……”李明贞接过遇翡递来的碗筷,“算日子,应当还有十几日。” 遇翡挨着她坐下,嘀咕道:“那来得可是真慢,消息传过来到咱们手里也费上不少时日了。” 二人旁若无人地谈天,清风轻舟二人直接是端着碗去到刘无恙门口守着,至于常续观…… 遇翡的话说得也不是全然没道理,所有人都吃饭,就她一个在门边守着,显得过于格格不入,于是乎,她也上了桌。 “殿下今日做得菜很是清淡,”李明贞状若无意提了一句。 遇翡嗯了声,没多言。 常续观一声不吭,在一旁安静坐着。 “无恙师傅说您有先天之疾,”遇翡冷不丁便为常续观添了一筷子菜,“原来师傅也有么?” 常续观闻言,低低应声,“正因先天不足,才习得一身温和养身的功夫。” 教给遇翡的也是。 “那看来师傅的功夫还没学到家,病势如此凶险,现如今见您,也是半点血色不见,”遇翡含笑接话,“无恙师傅可想出对策来治?” 常续观摇头。 “有朝一日,无恙师傅想出对策,”遇翡仿佛察觉不到常续观的冷硬与尴尬,端着并不由衷的得体笑意,“有用得上我的,大可开口。” “我不会拒绝。” 常续观骤然抬头,像是有些错愕。 遇翡面容温和,独独没有少年时见到她的孺慕真情。 此时此刻,她们二人之间如同有一层真实存在的,却又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 遇翡盯着常续观,语带深意:“师傅对我有教养之恩,这份恩我会回报给您。” “不用了。”常续观最先挪开视线,“我教养你的时间不多,你不必想着回报,你不欠我。” 遇翡轻笑:“是么。” 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夜色深重,房门却没有要打开的意思,遇翡盘算着是不是寻个借口进去看看。 “师傅体弱,赴听潮不会丧心病狂占便宜吧?”她越想越有些不安,开始同李明贞说小话,顺带抽走她手中针线,不叫她顶着烛光补衣裳,“我看她不大像个正常人。” 相处几日,几乎不见这位传说中的神医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还有一些就收尾了,”李明贞很是无奈,“只剩一点了。” “事不过三,”遇翡把东西往清风怀里一塞,清风扭头就跑,半点犹豫都无,“这是你第三次跟我说,只剩一点。” “我看你说瞎话的本事是日渐精进,此刻当真是眼也不带眨的,再说,补衣服寻块碎布往上一缝不就好了,撑死两炷香的事,又不是不能穿。” 李明贞非不,熬油点灯在那绣绣绣补补补,非得绣出个天衣无缝来。 李明贞抬手揉着太阳穴,以此来缓解眼睛的不适感,“不绣了,理亏。” “本就是,我与清风以前也没少穿打补丁的衣裳,不是什么大事,”遇翡压根不在意什么亲王脸面不脸面的。 打从她做这个允王哦不,打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没几个有脸面的时候。 “京都,”本是随口一说,不曾想安静了许久的常续观却在这时骤然插话,“没人给你们送新衣么?” “师傅为何以为会有人给我们送新衣呢?”遇翡哂笑,语带讥诮,“我们是什么被人争抢着关注疼爱的香饽饽么?” 得此一问的常续观又开始不吭声了。 “不关注,就会有人遗漏,”李明贞温声插话,“也或许是以为殿下有织染署,用不上便忘了。” 缘由有许多,还有一点,人人心知肚明。 传承太久,到常续观这一代,已经开始失去对久鸣堂非核心之人的掌控力。 耳畔似回荡着刘无恙曾质问过她的话。 “这世上,连你都不顾及她。” 她又怎么能指望外人,事无巨细照顾遇翡。 而遇翡幼年养在她身边时,为了叫她矮小一些模糊岁数,也是从不叫她吃饱的。 迟来的愧疚情绪在心底漫开,可当她生出“对不住遇翡”这个念头时,脑海中却又凭空生出另一种想法,如同一个恶魔蛊惑。 不是为了遇翡,她不需要付出那么多,而她所背负的艰难,遇翡从来不知。 这份轻松,是她给遇翡的。 时至今日,她又凭什么来怪她指责她。 情绪上涌时 ,常续观张嘴呕出一口鲜血,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蛊虫再度有了蠢蠢欲动之势。 第254章 实在卑鄙 遇翡拧眉,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她不知常续观为何会突然这样,而她不懂医,对此束手无策。 直到李明贞唤她:“阿翡,过来帮帮我。” 遇翡这才从恍惚中醒神,背过身,在李明贞的帮助下将常续观背去隔壁的屋子。 “家主,身子不适还是歇一歇,”李明贞去取了刘无恙给遇翡留的药,“师傅那边有我们看顾,不必忧心。” 有赴听潮在,料想刘无恙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遇翡被李明贞使唤去烧水,李明贞宽慰完人,正想走时,手却被常续观抓住。 那人面色泛着极黯淡的白,“不论你们信不信,我吩咐过,要照顾好阿翡。” “她过得不好,非我本意。” “家主,”李明贞淡笑着拂开常续观的手,“愧疚自在心,这是我与阿翡难掌控的,你见阿翡方才的无措了么?” “过去她病时,只有清风陪伴她,清风不是个细心的性子,她们二人在王府大多时间都在忍耐,在粗糙又拙劣地互相照顾帮扶,不是她对你心狠,是她从未得到过,不会,时至今日你来同我说这些,无非是不想显得自己是个多狠心的人。” “可事实就是,阿翡的出生为您卸了身上重担,而您却打心底恨她,将她视作您的污点,是您不愿承认的过去,她存在,证明您与先太子的风流过往,而她如今的身份,又证明您与陛下的纠葛,你需要她活着,却又……” 李明贞笑着说出最无情也是最直白的话,想以此来刺伤常续观。 但话到最后,想到遇翡,想到长仪,她还是收敛了一些,“却又没那么喜欢她。” “阿翡知道,但她不强求,这也是为什么,明知你是她什么人,她还是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她知道您不想要她,这药是无恙师傅配给阿翡,缓她蛊虫噬咬之疼的,想来对您也有用。” 言罢,李明贞优雅行过一个礼,出门时瞧见遇翡提着茶壶疾步过来,额角布着水珠,也不知是落下的雨水还是沁出的汗。 “热水,”遇翡将手中壶提了提,“她还好吗?” “歇下了,”李明贞取出帕子,为遇翡擦拭额角水渍,“你也歇一歇,跑了一整日,我让轻舟烧水给你沐浴。” “先臭着吧,”遇翡抬起胳膊四处嗅了嗅,又往远退了几步,像是怕熏着李明贞,“兴许一会儿还有什么要跑腿的。” 一家子就这几个老的,此刻没一个能全乎拿出手,遇翡也实在不太放心。 但她见了常续观,心情着实谈不上美丽,想了片刻,“喝一杯吗?” 李明贞欣然应下,“不醉不归。” 遇翡这时才笑开:“你那喝不完一壶的酒量,来和我说不醉不归。” 李明贞本想驳上几句,奈何她的酒量也的确有些拿不出手,反驳之话在唇边打了个几个转,最后化作一句柔柔弱弱带着几分央求的:“那你多担待我一些。” “我不担待,”遇翡含笑拂开李明贞的手,很是无情,“是你说,放你在院子里待着就好的,还说不用管你,放心,我会记得为你撑上一把伞。” 李明贞:…… “我那是……”李明贞下意识便想否认,可回想一番,上一世她的确是和长仪这么说的,连带着这一世,醉花荫那次也是。 醉花荫是为试探与刺激,上一世是…… “我不知自己醉了是什么样的,”她低头,面上浮起几分名为羞赧的情绪,“从未醉过,怕自己是个酒疯子,你总视我做循规蹈矩的闺秀楷模,我……” “懂,我的错,”遇翡一个眼神,清风便过来听吩咐,没一会儿小桌便支上了。 就是条件有限,无甚下酒菜可言。 “不是你的错,”李明贞等着遇翡为她斟酒,却见人家自顾自满饮了三杯,一点要分给她的意思都无,遂憋着一股气从遇翡手里头将酒壶夺了来,解一解酒馋,“我也没有错。” “那时你我相识不久,总有隔阂,也总有放不下脸面的时候。” “是啊,交浅,言也不算深,”遇翡同李明贞碰了碰杯,“你没错,我也没错,不,或许,我还是有点错的,但无所谓了,时至今日,我也不想一味反省徒增烦恼。” “家主方才同我说,她吩咐过久鸣堂留在玉京里的人,要照顾你。”李明贞凝眸,望着遇翡的视线很是柔和。 今日事多,少了许多能安静注视着遇翡的机会,像是要借此时机找补回来。 “我同你说过,凡事论迹不论心,”遇翡淡然笑笑,“她说那些话就像叫我论心别论迹似的,我难以接受。” “我与清风,过往日子艰难是真,包括无恙师傅,”遇翡端着酒杯冲着刘无恙在的方向遥遥举了举杯,“年幼时,她对我也是极冷淡的。” “最开始不论母后还是师傅,愿意拉扯我一把,皆因我是遇翡,而非我是我,我是她们必须看顾的任务,而不是……” 遇翡舌尖发苦,酸涩轻叹一声:“多年以来,我懂事听话,在外处处做小伏低,不敢惹祸,说白了,为这份省心日久生情终于生出几分可怜罢了,而我看京都里那些纨绔,不论如何猖狂放肆,在外受了委屈,总有无数人为他撑腰,不过事已至此,我也无甚好强求的。” “强求不来,徒增怨恨,历了这么多事,也不再是那个期盼着有人站出来为我撑腰的弱者了。” 苦涩话语仿佛在凄清的雨水中飘荡,听得李明贞很不是滋味,尤其是…… “你……”手指攥着酒杯,指甲因用力而短暂失去血色,“是不是也曾期待过我。” “有的,”遇翡弯了下眼,点头,“撞见下人说我坏话时,在佛堂门口等你时,你与其他人不同。” “尽管事先,你什么都同我说清了。” 丧夫、妇人、入赘,还是同谢家之间的往来,从无一点隐瞒。 “贪念妄想还是不受控制生出,那时觉得自己卑鄙,如你所言,你没做错什么,职责之下,皇命之下,你无力反抗,而我还是会忍不住怪你。” 遇翡仰天长笑几声,更像是哀叹:“不是东西啊,实在卑鄙。” 第255章 你实在可恨 遇翡一声一声地骂着自己,李明贞的眸光却愈发柔和,夜色中如同水光盈盈的湖面,瓷白面容上因酒意浮着薄薄绛色,酒意上头时,抬起一支胳膊,懒懒撑着脑袋。 “本想叫你勿要妄自菲薄,”她对遇翡自骂的“不是东西”浑不在意,“转念一想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此刻正好。” “你变得太好,反叫我自惭形秽。” 遇翡嘿了声,忍不住去掐李明贞的脸。 触手滚烫,那热意好似从天而降的星火,从指尖蔓延而开。 李明贞却还娇气地嘟哝一声,喊着疼。 遇翡冷哼:“少装,没使劲。” 李明贞委屈地抿起唇:“原还想宽慰你几句的。” “那宽慰吧,”遇翡松开手,悠悠然夺走李明贞的酒杯,仰头喝了个一滴不剩,“宽慰完再给你一杯。” 李明贞:…… “是想说,陛下想你过得不好,家主威慑力不够,底下自成一片,或许也不是忽视你,而是怕你过得太好,惹陛下生疑,久鸣堂的存在过于敏感,一朝爆出,只会为年幼的你带来灾祸。” 遇翡眉梢一挑,点头:“算你有理。” 有理归有理,宽慰……还是宽慰不到的。 理智与情感似乎并不能时时刻刻踩出同一个步调。 好在手中有酒,怅惘时刻也能借酒浇一浇愁。 然而这愁全叫她一个人浇了,独留李明贞要醉不醉在一旁频频用哀怨眼神瞥她。 “甭看了,”遇翡摇晃着酒杯,故意在李明贞跟前飘过,勾她一勾后又一股脑喝完,“看了没用,你抢不过我。” 李明贞气急,却又因身手不佳抢不过遇翡,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杯接着一杯,眼看着是快要见底儿了。 着急忙慌时,悲从中来,以袖掩面,哭腔连连:“说好要一起喝上一杯,到了却是骗人的。” 遇翡起初不信,可那人哭声不断,还没个间断的时候,多少年都没见过李明贞哭鼻子,到底是起了几分看热闹的好奇心。 拎着酒壶起身,凑近想去观上一观,以手压下李明贞的胳膊时,李明贞还不乐意。 这一不乐意倒好,遇翡哼了一声,使了几分力,将那胳膊重重压下,想要一窥究竟。 却见李明贞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抬起径自压着遇翡后脑,借力一起。 猝不及防时,印上遇翡的唇。 遇翡回神时,只对上李明贞弯如月牙的眼睛,狡黠极了,还非得带着些计谋得逞的小得意,因醉酒带了几分糯气的声音如同春水,拂过遇翡心间。 她说:“喝到了呢。” 一时间,遇翡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怅惘不怅惘愁不愁的,李明贞实在胆大,仗着酒意肆无忌惮,不远处还有清风与轻舟守着。 而当她心虚望去时,恰巧捕捉到那二人急匆匆转过去的僵硬背影。 遇翡:…… “你实在可恨。” 张口之时,嗓音微哑,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平添几分气急败坏的抓狂。 偏又拿李明贞毫无办法,从头到尾也只能以言语来震慑胆大妄为的李明贞,“就不怕我当真丧心病狂对你做些什么?” 李明贞散漫坐下,素色裙摆因她的动作散开一些,好似一朵无暇莲花,因遇翡的话她掩唇笑起:“我等你来。” 遇翡绷紧了所有表情,比起李明贞的慵懒随意,她就显得局促许多。 最后揣着一肚子憋屈沉闷坐下。 被霸占的酒杯却是没有还给李明贞。 但李明贞伸手过来时,她并没有阻拦。 “你在躲我,”李明贞把玩着空酒杯,面上笑意未退,似有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在同遇翡调情,唯有她自己知道,这话中藏了多少无可奈何,“想要以不回应告诉我,这便是我能走到的,你的底线。” 遇翡并不急色,可她终究是人,人都有欲,而她宁可忍气吞声,也不愿再往前走上半步。 “你如何想,便是如何。”遇翡借酒,缓下胸中激荡,“原本,我给你的底线该再高一些。” “那便是我情真意切,感动到你,”李明贞终是真心一笑,“不枉我一番辛苦,往后还需多用功。” 遇翡:“……你这样说,我倒要怀疑,你的老师究竟是如何才能将你教出这副模样的,怕不是有样学样。” 没记错的话,李明贞的老师名不见经传,倒是她的侄儿声名远播,这一家子都不是京都人,而她却在京都都听过谢元时之名。 “谢元时才名动玉京,无人知晓,他的启蒙之师,亦是我师,而他本人在外,也只说师从父,”李明贞轻笑,语速依旧缓慢,“若非恩师游历四方,路过京都,教我一程,我怕是不知,围墙之外,天高海阔,动人心肠。” “谢……”遇翡记得,李明贞是同她说过那人之名的,“谢犹青?” “正是,”李明贞欣然点头,似乎为遇翡还记得“谢犹青”之名而欢喜,“从今往后,世上又多了一人知道恩师之才,真好啊。”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遇翡嗤笑,“也是与她许久未见过了吧?” “归来至今,托家主帮忙,书信往来过几次,见面……”李明贞摇头,“自打她那年离京,就再未见过,也因她行踪飘忽,甚少联系。” 遇翡偏头,语气幽深:“那我斗胆问问,你那老师,是单纯游历呢,还是如那《四方游》的着作者‘闲人’一般,立志以双脚丈量我玉京国土呢?” 李明贞失笑,眉间却因遇翡的话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倦意:“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遇翡递过去一杯酒:“你心中利益为先,能叫你主动联系,必是于你有用,感情是一回事,出于感情,你不会如此主动,只会在心中祝福。” “行踪飘忽,却还能通过几次书信,俨然是托了续观师傅帮忙,派人暗中给了些保护,故而才能次次都能将信送到,李明贞啊……” 说到此处,叹息一般轻唤李明贞的名字。 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李明贞不自主蹙起的眉心处,似是想借此抚平那道细微的褶皱。 “这没什么不对,你我都是在细丝上游走的人,自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资源,做了便是做了,何必忧愁自弃?” 第256章 盼你后悔终生,也盼你落子无悔 “自弃归自弃,”李明贞握住遇翡的手,指腹在那人虎口处轻蹭了蹭,“却也不会因这份情绪改变决定。” “君子之风这四个字没教出几个真正的君子,却实实在在束缚住了所谓‘难养’的女子,”遇翡失声笑起,抽回自己的手,身子丝滑往下一瘫,很是没有形象,许是觉得自个儿说的话过分好笑,竟是越笑越停不下来。 李明贞抚了抚额,像是无奈,却也认同遇翡的话,跟着一并笑起来,“要是叫……” “目前还能再收敛些,不过么,”遇翡话锋一转,不知几时从李明贞那偷学了楚楚可怜装无辜的本事,眨了下眼,“近期要是有什么人拿这话来说我,那就是天地……” 摇头晃脑,手指乱转,最后精准指向了李明贞:“你说出去的。” “倒也不必拿话点我,”李明贞不慌不忙饮着酒,“你与我之间的话,我是从不往外透露的。” 尽管此刻她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证明自己的可信度。 “你听懂了那就是点你的话,没听懂,便是我的醉话。”遇翡毫无半点试探李明贞的愧疚与心虚,当然,对李明贞给出的近乎承诺一般的话,她也是一笑置之。 仿佛,那些话说的真正目的并不是叫李明贞自证,是对自己的警醒,亦是对李明贞的警告。 “诚然我也没有什么好拿捏你的东西,顶多是以这桩婚事为筹码,拿名声来做把柄,奈何我观你对名声也没那么多看重,没有软肋,一切都是空话。” 李明贞说天下的硬骨头里合该有她遇翡之名,实则她李明贞才是把可怕的硬骨头。 “你怎么不信我的软肋近在眼前呢?”李明贞托腮,指尖摸索着酒杯边缘,那双杏眼如同春日湖面,斜阳晚照,波光粼粼,“是从未想过,还是不敢想?” “怕想了,对我的底线又要放低一截?” 遇翡哼笑,“这是你说错,旁人的底线我不知,我的底线难以自控确是真,想了如何,不想又如何,你扪心自问,我还敢将命交到你手里么?” “关键时刻能狠得下心做出最理智抉择的女人,摄人心魄无可厚非,便如山野间艳丽妖冶的毒菌毒草,被毒过一次,下一次或许还会看看,却不会想着再采摘。” 人都有爱美之心,那看一看……似乎也没啥。 李明贞自打嫁了人,出门也不用戴什么面纱,还不是走到哪都有人回头来看她。 李明贞:…… “那要是我说,冷静之下的抉择,并未让我过得好呢?” 遇翡摆摆手:“不可能,在这点上你就甭跟我卖惨博同情了,我是不信你会将日子过成一塌糊涂的,你这人生有一种趋利避害的理智,要说往后多年心里头不好受,我信,日子过得不好穷困潦倒什么的,我是不信的。” “即便跌宕起伏,那也必然是是荡气回肠的跌宕起伏,是你自己想要的所求的。” 李明贞眸光微颤,没再强词夺理地否认遇翡的话,只问:“你想我过得好,还是过得不好?” “都有,”院中,雨势又开始变大,拂来的风中都掺着水珠,遇翡闭目养神,低沉的嗓音在风雨中更显静谧,“想你过得不好,也想你过得好。” “盼你后悔终生,却也盼你落子无悔。” 真论起来,她竟也分不清,是哪一种念头更多些。 但她知道,李明贞的“悔”,必然是出于情谊,而非现实过得不好,再没遇见什么好人,这才缅怀起被她亲手扼杀的过去。 李明贞再也无话,本是想陪遇翡消愁而饮上一杯酒,到得最后,无可避免又谈及过去之事,而过去,连她自己都不知是过得好还是不好。 没有答案,唯有情绪最为直白,跟着冷风怅然起来,平添几分萧索。 赴听潮便是在此时出来的。 当然,门不是被推开,而是被刘无恙以霹雳弹活生生炸开的。 距离如此之近,便是赴听潮武功登峰造极也躲闪不及,更别提她就是“略通拳脚”的大夫。 刘无恙简单披着蔽体外衣,咳嗽连连,没一会儿苍白的面上便浮起诡异的红,“留下可以,休要再提什么负责不负责的,不记得就是不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有朝一日去了地下,问你赴家人。” 关她什么事? 她是故意不记得的吗,并不,是受了赴家毒害才不记得的,甚至于她与赴听潮之间的风花雪月,也是因毒所控。 归根结底,她都不用向赴听潮负责。 赴听潮本可以放任自流,叫她自己挨过那些劫,偏就是要主动送上门,害她们纠缠半生,其心可诛。 想通这一茬的刘无恙对赴听潮再无半点心虚,眼看着身子恢复大半,当即要从那滚烫的药液里出来,偏那死性不改的赴听潮不许。 刘无恙心中冷意万千,爆炸脾气一下就上来了,管她三七二十一,从浴桶里爬出来就去挂在一旁的衣裳里翻霹雳弹。 赴听潮被炸了个七荤八素,清冽容脸上还有些没回过神的茫然。 她没想到,时隔多年,刘无恙的性子愈发激烈,明明不久前,她们俩还在相对平稳的对话。 也不知是哪句话没说对,忽然就闹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遇翡随手取了自己搭在边上的披风,过去为师傅披上,“忽然就把家给炸了?” 丈母娘回来见这一地狼藉的,也不知会是个什么反应。 “对不住,明儿个天亮我去外头叫人过来修,”刘无恙虚虚握拳,抵唇咳嗽,“今夜累了,找个地方让我休息,那谁呢?” 视线在院子里找了找,竟是没找到常延昭个死鬼。 “续观师傅像是病发了,”遇翡往常续观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好在房屋中间还隔了一间,也好在刘无恙收了力,只炸了一颗火弹,“在那间屋。” “她都快好了,发什么?”刘无恙当即被吸引了注意力,脚尖一拐便往好友所在的屋子去,“你刺激她了?” 遇翡当即佯装不知,“不敢,就是随意说了几句话,也不知怎么就吐血了。” 刘无恙半点不信,必然是几个小崽子说了点什么刺激人的话。 情绪激荡,血气上逆,叫平稳下来的蛊虫再度闹腾。 第257章 该掐 “我去看,”赴听潮挡在刘无恙跟前,“你伤还未好,又……” 又是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刘无恙轻笑:“这一屋子女人,怎么你看得见得,旁人看不得?” 众人:…… 遇翡戳了下李明贞,又开始撺掇人去当和事老。 李明贞醉眼朦胧,收到指令稀里糊涂就往刘无恙身边去,才走两步就要跌倒,无恙师傅一把把人捞在怀里,习惯性去探脉:“喝了多少,醉成这副模样。” “丁点,”遇翡无奈,过去把人接住,小声道,“师傅,不行您还是先看看含章吧,让赴大夫去打前阵,续观师傅夜里心情不大好,这会儿过去又得给您飞叶子了。” 刘无恙想想好友神志不清时不分敌我地甩暗器,深以为然:“听你的,这么危险的事儿我还是先躲躲。换身衣服再去看她。” 虽说这么多年老朋友,穿成这样去见也是尴尬。 嘴硬归嘴硬,有人递台阶,刘无恙还是很乐于接受的。 “但你家小娘子这酒量实在不行,拿不出手,”刘无恙帮着扶了一把,可李明贞像是认准了遇翡似的,醉了也不叫其他人挨一点。 “还挺认人,”刘无恙笑开,“你将她扛回去,我看看能不能弄个解酒的,你也是一身酒气。” 不过遇翡喝酒倒没什么坏处,蛊虫寄生本就怕寒,日常饮些酒还能驱寒,独独酒气太重,刘无恙对气味敏感,熏的她鼻子有些刺。 常续观疼得死去活来时,赴听潮总算是能救她一把。 然而这个喜欢说实话的大夫吧…… “你可以想法子把蛊虫引到允王殿下身上,她受得住。” 常续观的金叶子就飞过来了。 刘无恙收拾好自己进来,就看见柱子上金光闪闪,她过去探了下脉发觉没什么大事后,开始一片一片往自己兜里薅叶子。 “她说了什么,叫你发这么大的火。” 常续观有气无力,侧过身子,淡扫了赴听潮一眼,“她说,叫我把蛊虫引到阿翡身上。” 拔叶子的手顿了一顿。 刘无恙踮脚踮得有些累,便想休息一会儿,修长的影子却在这时从身后漫了过来。 赴听潮仗着身高,轻轻松松摘下高处那几片金叶子递过去,“以允王殿下的岁数和身子骨,撑得住两条蛊虫。” 刘无恙本想斥责常续观几句的,但赴听潮这话又的确戳到她心坎,也是她原本想同常续观说的。 “那是她的事,”从刘无恙的沉默中,常续观猜出了她的心意,当即接话,“我亏欠她甚多,此事不必再提,我不会应。” 赴听潮还想找一找死,紧急时刻,刘无恙踢了她腿肚子一脚。 “不应就不应吧,”刘无恙开口,“只是那么一提,你先休息,折腾一夜我也是累极。” 常续观安静躺在床上,望着上方失神。 刘无恙揣着一包满满当当的金叶子心满意足地离开。 赴听潮思忖许久,没话找话:“为何要顺着她说,她是二次中蛊,比旁人底子还差些,遇翡是她最好的选择。” “你不通人情就闭嘴,”刘无恙面无表情,“这么多年在外竟没挨过毒打么?” 一如既往地不会说话,专挑难听的实话说。 “并无,”赴听潮很是平静,“没人会对大夫做什么,即便有,我也留足了能全身而退的后手。” 刘无恙:…… 另一边,遇翡终于是把沉的不行的李明贞给伺候好了,活生生累出一身汗来。 去院中将没喝完的酒给拎了回来,自己坐在床边喝,喝得不高兴时便去掐一掐李明贞的脸,听那人吃痛委屈的呜咽,像是找到了什么新的乐趣。 “叫你杀我,”说一句,她就掐一次,“叫你心狠,叫你跟那谁卿卿我我,叫你隔三差五去求神拜佛给人家超度,叫你……” 她在那醉醺醺的数了一堆李明贞的罪证,可惜李明贞当真是醉死过去了,除了本能知道疼,别的竟是半点都不知道。 翌日起来时,遇翡伏在桌上醉得扭曲,李明贞只觉一张脸生疼,对镜一照,有半边脸像是又红又肿。 她:? 捶了捶发胀的脑袋,似乎想从破碎的记忆里找到点什么线索,奈何昨夜她喝得有些凶了,半点都想不起来。 直到—— 她去推醒遇翡,让人去床上睡。 遇翡第一反应便是掐住她那半张不太好的脸,“扰人清梦,更该掐。” 李明贞:…… 可算是找着脸疼的缘由了。 照遇翡这个掐人的力道来看,约莫是找出了千百条罪证,李明贞弯唇,顺着遇翡的话往下说,“是,该掐,一会儿你醒了再让你掐。” “数不出罪了,”遇翡一边掰着手指头神志不清地算,一边左脚绊右脚地往床上去,“没了。” “数不出,还可以捏造,”李明贞轻声哄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是么?” 遇翡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当即不再纠结,倒头大睡。 李明贞这才松了口气,弯腰脱去那人的鞋袜,一看靴子不知几时又开始软趴趴的没个正形,当即叹气。 “冤家,被你掐了一夜,还得为你换新靴。” 一出去时,李明贞的脸很快便受到了一群人围观,说不严重吧…… 盖因她的脸实在太小,又是细皮嫩肉的,稍红一些便透着不正常的诡异,叼着一个烧饼的刘无恙忍不住上手去戳了下。 “我竟不知小阿翡喝多了是这副德行,打人?” “不可能,”清风忍不住为自家殿下辩白,“殿下醉酒德行最好,不会打人的!” “那这是谁打的?”刘无恙见赴听潮在袖中摸索,最后找出一个瓷罐递出,也是熄了要去翻药的心思,专注看热闹,“半夜进歹人来了?” “那你和轻舟这两个护卫,可算失职得厉害。” 清风:“……也不可能,有人进来我二人必定知道的,王妃你说,是谁揍的,我找他去!” 为了替自家殿下找回场子,清风当即要撸袖子去报仇。 “许是撞到了什么地方,”李明贞扫了刘无恙一眼,“师傅关心情切,误判了。” 刘无恙两手一摊,“是,我叫小人给克了,眼神不行。” 赴·小人·听潮皱眉:“不……”可能,伤势如此明显,分明是叫人生掐出来的。 腿肚子又叫人踢了一下。 赴神医抿唇,再不说话了。 第258章 兔子急了还咬人 遇翡是被院中的吵嚷声给活生生吵醒的。 顶着一头糟乱的头发,迷迷糊糊推开门,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说一句锣鼓喧天都不为过。 “醒了?”李明贞手中还端着一盆水,“我想你十有八九也睡不着的,无恙师傅从外面雇了几个短工来修屋子,哪料里正和村长一并来了,说是不让从外边引人。” 遇翡揉了下眼睛,远远还听见丈母娘风风火火掰扯的动静,“你娘回来了?” “是,不放心我们,怕我们几个在家顾不好自己,顺道也将阿蘅阿纨还有两个姨娘也一并带来,留在城里她也不放心。” 此刻的姑苏城还不如李家村,起码李家村托了点儿地势高的福,大部分地界儿都还能下脚。 姑苏城从不久前的漫水一直到今日,水都还没着脚踝褪不下去。 “吵出什么结果来了么?”遇翡接过那盆水往回走,一边打哈欠一边简单洗漱,“为何不让从外头请人?” 外面的人此刻可比村子里要便宜多了。 “一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有生计自然要照顾自家人,二是怕外人带了病进来亦或来了就不走。”李明贞解释,“我已让人去请父亲过来了,这是自家事,也不全是自家事,他总要出面表个态。” “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有个态度,方便我们之后做事。” 至于目前,那自然是没吵出什么结果来的,甚至于还是她们这边弱势一些。 遇翡没想着出面掺和,但她想到隔壁几间屋里躺着的三个长辈,“师傅他们呢?” “一早便叫她们挪到后屋去了,无恙师傅对外见人也做了伪装,此刻便是从城里请来为你看诊的老大夫。” 至于赴听潮和常续观,她们自然也会有属于自己的隐藏之法,轮不上她们这些小辈操心。 “过来,为你梳头。”李明贞冲遇翡招了下手,“衣衫不整的出去,我可是吃了亏的。” 遇翡颇有些无语,一连三问:“你吃亏,你吃什么亏,你还吃亏上了。” “世人都说夫君温和有礼,平易近人,”李明贞握着木梳,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理着遇翡的长发,有些打结之处,轻柔将它梳开,“他们不知我的阿翡还有可爱娇憨的一面。” “你要是这样毛茸茸的出去,他们该知道了,这难道不是我吃亏?” 李明贞一通歪理邪说,遇翡无可辩驳,尽管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可爱娇憨,这四个字怎么看怎么跟她不挨边,但李明贞强词夺理的本事厉害,她也不想跟人掰扯那些有来有往的废话。 显得她们俩感情好到能你一言我一语的调情似的。 “你脸怎么了?”镜中,遇翡瞥见李明贞还有些微红的侧脸,“在外头吵架没吵过,叫人给打了?” 话还未落,她就要起来撸袖子开干,“谁打的,我削他去。” 和清风如出一辙的反应,实在有些好笑又心酸。 李明贞掌心用力,在遇翡肩膀上轻轻一压,将人压了回去,“没人打我,我猜是昨夜你喝多了酒,越看我越恨,气的牙痒,细数我无数条罪状,数一条便掐一次,掐的。” 没提还好,李明贞一提,死去的记忆忽然诈了下尸,耳畔仿佛回荡着她自己醉醺醺的:“叫你不听话,叫你……” 遇翡:…… 沉默片刻,试图强行为自己找回场子的遇翡借着咳嗽清了下嗓子:“含章啊,你得知道,过去我的酒品是很好的,能将一个酒品如此之好的我逼到这份上,足以见得你的过分之处,不过么,我也不同你一般见识,不行你掐回来。” 话毕,她偏头,将侧脸送了过去,“掐吧。” 李明贞笑弯了眼,“看来都是我的不是,把你好好一个人都逼坏了。” “可不是,”遇翡心安理得地点头,“这叫兔子急了还咬人,没法子啊。” “回正些,”李明贞拍了下遇翡的脑袋,“我在镜中看不见你的脸了,一会儿梳歪了不好看。” “这可是你说的,此刻不掐,回头就没机会了,可不是我知错不改。”遇翡用最快的速度回正身子,对着镜中的自己抿唇一笑,“一会儿你爹来了,正巧看看好戏。” “你说,他会不会怕落点什么把柄在我手里呢?会的吧?” 院外的村道上,一伙人吵得不可开交。 楚宁早年间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辣,吵起来不管不顾什么都能豁得出去骂的,此时此刻却要顾及官眷身份,为自家丈夫在外留足脸面,语言上处处受限。 好在她打定主意要从外头请人,且那些人已经在自家院中干上了,手脚很是勤快麻利,价格又只有村中人的一小截,她更是没有什么赶人的理由。 李慎行来时,自家妻子正梗着脖子冷着脸在家门口不言语,两个侧室倒是能少顾忌些,有主母暗中授意,双手叉腰分毫不让。 三个女子愣是将一群人给挡在了家门口。 “这是怎么了?”李慎行还在装傻充愣,“说是村中闹了事,是因何,闹到这个程度?” “慎行啊,”老村长仗着辈分,唤着李慎行之名,“你有所不知,这雨下了许久,村里人…… 没活路啊!” 楚宁一早便得了闺女提点,将丈夫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那村外的人我是挨个都查了的,院子里还有个含章从城里请来给殿下问诊的大夫,确认没有时疫病患混杂。” “现如今哪哪都难,不是只有咱们村子里难,我从外头请人,也是变相为你分担一些,如今殿下还在家里,若是叫他知道,你一心偏向村子里的乡亲,再加上村中屯粮无数,怕是……” 李慎行当即凛了凛:“夫人思虑周全,言之有理。” “含章来人传话时也同我说过,说村里人要价甚高,此事我们有理有据,问心无愧,要是真因抹不开面叫殿下误会,那才是得不偿失。” 原本因村里的事,近来他就挺难做人的。 第259章 你这张嘴深得丈人真传 “还有便是,我听含章说,六殿下奉了皇命要来赈灾,”楚宁几乎将闺女提前教给她的话背得滚瓜烂熟,还自我发挥加了点儿凝重神色,“你现在与李家村的风言风语闹得厉害,” 在李慎行开口驳斥之前,楚宁加快语速打断了他的发言,“我知道你定会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可现在不是你自身正就没事的。” “六殿下与咱们家女婿……”楚宁重重叹了一声,“闹得这么凶,连你都受连累,难保他不以此发作,又是危急时机,他要是对你怎么样,咱们一家怕是都没能有个回京自证清白的机会!” 李慎行坚定的想要中立的态度在一番话语中开始要摇摆,甚至下意识征求妻子的意见:“夫人的意思是……” “我看,不行你就先定个章程,六殿下出来赈灾的事儿现下还没传到姑苏,是咱们女婿的人快马传过来的,你便装作不知先定个赈灾章程,最好是趁此机会,和李家村撇开干系,一城百姓说你好,和一村乡亲夸你但满城百姓骂你,孰轻孰重,你再忖忖?” “这是含章与你说的?”多年夫妻,李慎行不信自家妻子能想得这么细致,思来想去也就是闺女了,“她……” “是,”楚宁没否认,“含章啊,她说你避讳五殿下,不想牵扯党争,但你是她爹,她也不想你出事,想咱们全家都能平平安安过得好。” “因她这桩婚事,连累你被贬出京,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李慎行静默片刻,叹了一声:“含章,是个好孩子,此事我有主意了,你与含章说得有理,我听你们的。” 天色晦暗,闻讯过来的村民们聚成一团,眼看着村中最有出息的大官神色凝重,和自家夫人在那说些什么。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却也不敢出声多嘀咕。 直到李慎行结束对话,气定神闲地过来,半旧青衫衬得人清瘦极了,那望向远处的眼神却充斥着浓浓的担忧。 老村长最先上前,“慎行,天公不作美,将你家屋都塌了几间,不过你放心,你是咱们村里的顶梁柱,村子不会叫你有个破损的老宅,修缮的活,定为你办得漂亮妥当!” “是啊大人,”里正则是拱了拱手 ,“眼下又是灾年,大伙地里的收成也不好,若能从您这得份差事贴补家里,也是您体恤乡亲们的苦,给乡亲们一条活路。” “听闻外面不少村子都闹了时疫,也是该收紧门户的时候,说实话,夫人贸贸然领了外村人进来,乡亲们也怕啊!” 李慎行淡淡一笑,先是冲着村长行了一礼,算是晚辈予长辈的恭敬,到里正时,则是拿着官场规矩,礼数随意不少,“二位所言,句句在理,本官听进去了。” “本官”二字一出,不知怎的,村长与里正二人心里皆是咯噔了一下。 远处,偷偷猫在角落里看热闹的遇翡忍不住同身边人打趣:“你爹又要用他那张文人嘴皮子开始反向给人戴高帽了。” “正好闻名不如见面,咱们俩也现学一学,省得嘴皮子不行出去总受气。” 话锋一转,遇翡又挑眉,轻飘飘哦了一声,“忘了,是我学,你不必学,你这张嘴深得丈人真传,歪理一套接着一套,要不猜猜,你爹会说什么?” 李明贞欠了欠身,学着她爹的腔调,“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此乃老祖宗爱惜子孙晚辈,然,‘灾年互济’乃是圣人教诲。” 她抱拳,向着天际拱了拱手:“本官,深以为然。” 遇翡一心二用,一边看着李明贞表演,一边听着外头老丈人慷慨激昂悲悯苍生的发言,一时间两道声音似乎完美重叠在了一处。 李明贞几无偏差地猜到了李慎行会说的话。 李慎行沉重叹气,“正所谓‘达者兼济天下’,我等更该以身作则,将这份爱惜与仁心传递出去,本官一家一宅,坏的不过是几间微不足道的小屋,无碍日常起居,岂能因这点微末事,就占了诸多青壮劳力?霸着乡亲们的仁心为己用?” “这岂不叫我成了不忠不孝,不义之人么?不可,万万不可!” 村长与里正被活生生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要怎么往下劝说。 唯有村民小声嘀咕:“那您家中还不是请了不少外村人?占了青壮劳力?” “这你可就说错了,”楚宁一时也不想去找究竟谁在这插话,“我这院中请的都是五十岁往上的,再不就是带了孩子食不果腹的农妇。” “青壮劳力,都该去修建堤坝,一城百姓屋子塌了千千万,总有招工的时候,独独这些老弱妇孺,平日便找不着什么工,此刻我将他们请过来,也不过是不忍见着那些可怜的母亲咬破血肉去喂亲子,诸位大多也都是从孩子过来的,不少也都做了父亲,” “灾年时期,易地而处,你们舍得自己的妻子孩子在外挨饿受冻,连树皮草根都抢不过人家的么?” 夫妻俩一番话下来,闹腾的村民总算安静。 李慎行这才开始他的收尾:“灾年农产不丰,本官心中也是焦急万分,此前我已派人飞书去往京都,求圣上恩典,诸位只要耐心等待,必有云开月明之时。” 话音落下,他上前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丝上位者的威严:“村中囤粮颇丰,都是二位之功,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灾年囤粮,京都来人,必成祸端,不如做主,开仓,以合适的价格将粮食出粜,本官奏章,必会为二位再请一功。” “若是执迷不悟,高价出粮,届时就休怪本官铁面无情。” 李慎行一句“铁面无情”,看似劝告,更是警告,仿佛已将二人定了罪,二人面色瞬间白了数次。 “慎……大人,我等……也是为了乡亲们考虑,”村长下意识改了称呼,“总不能叫乡亲们无米下锅?” 李慎行端着温和笑意,拍了拍二人肩膀:“二位多心,本官也不过是看在乡亲一场的份上,直言了几句,如今谣言四起,唯我李家村粮库充实,他日京都来人,二位该如何为自己辩驳呢?” “又是否想过,雨一刻不停,饿死者无数,李家村之地,之粮,会否成为饥民眼中的救命稻草?” 第260章 崔兄糊涂啊 即便如此,灾祸真正降临之前,也没人愿意从口袋里往外掏。 李慎行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待将一群人送走后,这才松出一口气来,“也难怪这些年,村中后继无人。” 眼界着实还是有些短。 “你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同乡的情分算尽够了,”楚宁安慰,“早些年,对咱家颇有照拂的,拢共也就是那几户。” “此次回来,该拎的礼,该帮扶的,我都做了,他们都是知足惜福之人,此前不还叫我提醒你,村长与里正作风不正之事么?” “我本不欲插手这些事,”李慎行扫了一眼正在院中忙活的人,“由他们好或坏,不远不近地走动着,但他们短视至此,冥顽不灵……” 李慎行低哼了一声,“登高不易,岂能容这些人毁了我多年辛苦,当年立志科考,除了你,无人盼我榜上有名。” 楚宁笑起:“说白了还得是我什么都没有,也不指着你中举给家里减免赋税,多少人劝我别送你进京,等会儿被榜下捉婿哭都没地儿,我却信你,不是信你守约,而是信你能做个好官。” “天下若能多个多为百姓着想的好官,也算我一份功德。” “夫人大义,”李慎行很是感动,长揖到地,“为夫望尘莫及。” “夫妻之间,不谈虚的。”楚宁摆摆手,“你要是事忙,便赶紧回去,屋子的事儿有我,这屋子也是多年无人居住,缺了点人气养屋,这段时间我便带着几个女儿住一住,待你那边事妥。” “但此前与你说的话,你还是得上点心,咱们穷苦出身,多少人面上夸咱们过得好,心底却盼着咱登高跌重,保重前程,更要保重身子,还是说,带个人在身边伺候你的起居?” 李慎行摆手:“罢了,真要赈灾,边上带个侧室也不像话,传出去不好听,如此,我去见一见殿下便走,礼数上还是要做齐全。” 论品阶,遇翡远高于他,一个屋檐下,不去拜见,于理不合。 遇翡假装才梳洗完毕,便听老丈人高声在门外求见。 一番有来有往的寒暄,老丈人不动声色透露实在不忍见满城百姓受苦,决定冒险一次,越俎代庖,先行赈灾。 遇翡却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说自己不懂这些,也不懂官场,叫老丈人一番心思落了空。 李慎行头一回发觉,这个想着拉他入党派的女婿还有点泥鳅一般的性子,不想搭理人时滑不留手的。 直到人走,李明贞才背着双手从屏风后慢吞吞走出来,调侃一句:“你倒是逗他逗出乐子来了。” 最开始进姑苏城就撇下人不管,现在更是,划清界限毫不留情。 遇翡笑:“我总得叫他见一见,真正的纯臣在无人庇佑时会面临什么样的风险,你这爹吧,虽说在官场泡了许多年,却因胆小谨慎,总有迷眼逃避的时候,我,” 她指了指自己,“与他,翁婿,古往今来多么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他哪里还有做纯臣的资格,不论是做我爹的纯臣还是做我的纯臣,他都不行。” 李明贞轻挑眉梢,笑盈盈地仗着遇翡是坐着的姿势,拧住她的耳朵:“怎么做你的纯臣不行呢,你想有几个丈人?” 从头到尾就一个的话……也没有下一代的党争之说。 遇翡抬手,想阻止李明贞的动作,奈何耳朵被人家捏在手里,没有丁点话语权:“好好,行行,你先撒开。” “我昨晚可是被你掐了一夜,”李明贞面露委屈,“方才还说叫我掐回来呢。” 一说掐,再看半张脸还有些红的李明贞,那一双眼睛水盈盈的泛着光,遇翡很是心虚,忙不迭应声:“掐脸掐脸,别拧耳朵,耳朵疼。” 等李明贞松手,遇翡才护住耳朵往一边躲,一边躲还一边气人:“就是做不了纯臣,做不了!” 李明贞:…… 果然,不该心软的。 - 赈灾人马进姑苏那日,一群百姓一窝蜂涌到遇瑱跟前,声称要检举“李慎行李大人”。 遇瑱本不想跟这些贱民扯上太多干系,更别提来前就听说这地方闹时疫,但人家检举的不是别人,是遇翡的老丈人,他登时又来了兴致。 掀开帘幕,居高临下地扫视那群跪在水中的百姓:“状纸。” 百姓面面相觑,愣是没一个人能得出那所谓的“状纸”。 遇瑱颇有些不耐烦,“李慎行做了什么?” 有人重重叩首:“殿下,他勾结李家村村长、里正,大肆囤粮,听闻李家村村民家家户户都有余粮,更别提里正的老岳丈家,趁着水患获利无数!” “我们都快吃不上饭了,求殿下……救救我们!” 李慎行当即站出,义正词严:“殿下明察,臣与李家村从来都是同乡往来,并无深交,水患以来,臣自捐一年俸禄充作施粥之用,且多次要求李家村以平价出粜粮食,奈何……” “奈何粮食是人家的,”遇瑱乐得看这份热闹,“地也是人家的,你做不了这个主,是吧?” 李慎行当即行礼:“臣,无愧于心!” “好!”遇瑱喝了一声,“既然李大人说无愧于心,那便查吧,查清事情来龙去脉之前,还望李大人暂居馆驿,手中事尽数搁置。” 早有所料的李慎行忍不住抬头,恰恰好瞧见遇瑱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面上得意毫不掩饰。 他心中微叹,还是应下。 同行而来为遇瑱保驾护航的崔见拙本想插嘴说上几句,奈何老同僚应得太快,他连劝说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只得不动声色落后队伍几步,直到与李慎行并肩。 “何必答应得这般痛快,殿下身负皇命,你同样如是。” “姑苏众官巴不得我停一停,歇一歇。”李慎行笑,以同样轻的语调回应,说话时那些声音好似从唇缝溢出,不见唇瓣动上一动,“你说殿下如此着急便停了我的差事,是因允王殿下,还是因姑苏?” “还有北辰堤,崔兄,糊涂啊。” 崔见拙神色一凛:“谨之兄,愚弟听不懂你的话。” 李慎行佯装整理衣袖上的褶皱:“听不听得懂,你去北辰堤瞧一瞧便知道了,北辰堤危矣。” “查账,还未查到那份上,然北辰堤一旦出事于姑苏将是灭顶之灾,届时北辰堤重修一事必将会被翻出来查,别忘了,你崔见拙三个字还刻在北辰堤上。” 崔见拙没想到,前脚踏进姑苏城,后脚李慎行就给他来了个大的。 不久前他还在当个旁观者,端着轻松的心态去安慰安慰同僚,此刻北辰堤三个字却化作一把随时能刺向他的利刃,惊得他连心跳都在不知觉中加快。 反观即将被调查的同僚,气定神闲,很是从容。 崔见拙转念一想,“谨之兄,你是……” 李慎行冲他小幅度摇了摇头:“容与,慎言,此刻遣人快马加鞭去往京都传信,昼夜不停,应当还来得及。” 崔见拙恨不能当场给李慎行作揖,谢他递过来的缓和时间。 查账暂歇,那北辰堤一事就还有转圜余地。 他一时三刻想不出办法,但他的父亲根基深厚,总会寻出一条生路。 - “你爹这一手玩得可真好,”遇翡一目十行看完李明贞递来的信,摇头笑叹,“有人检举,遇瑱拿他开刀是板上钉钉,他倒好,顺带还给自己划拉了一点儿崔氏的人情,无怪乎崔颖松要托他一把。” “那崔见拙也是好骗,难怪这些年无甚出息,高下立见。” 可惜北辰堤一事,她们筹谋了许久,必然要闹得人尽皆知,崔见拙是无论如何都要被拉下去的。 “你说崔颖松那老头,能想出什么法子帮这个好大儿脱身呢?”遇翡像是陷入了思索之中,“同行的还有遇瑱老丈人那一家的,为了名正言顺,还特意把人家从礼部给拎出来了,过来混一混功绩,回京便能往上抬抬。” “还有些世家子,”李明贞在案上抽出另一封信,“喏,名单。” “你的消息来得快,”遇翡没客气,将信抽了出来,发觉信纸上,李明贞已经做过一轮记号了,“派人提前过来安桩子,安得挺实在。” 李明贞没理会遇翡又是试探又是揶揄的话,只道:“能拿来下手的那些我都以朱笔圈了,你瞧瞧,还有没有人。” “严家人你都敢动,”遇翡指尖在“严朔”二字上轻点,含笑打趣,“不怕有朝一日消息败露,严家人拿你拼命?这可是他们老严家四代单传的独苗苗,平日那都是哄着捧着,这次也不知怎的,竟舍得将人送出来。” “你都说是四代单传,年岁越长,自然越要立得起来,前些时日,严朔之妻得了个儿子,”李明贞顺着遇翡指的方向扫过一眼,“也算后继有人,再者,他们说的独苗算什么,严朔是独子却非独生子。” “那就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勾搭到严朔家的小妹妹了,”遇翡勾唇一笑,“没记错的话,严影已经许了人家吧。” 所谓的“许了人家”,李明贞压根不在意,她自顾自布了一桌棋,冲遇翡招手,“过来陪我一局。” 遇翡将那信攥在手里,起身坐到李明贞对面,“让你执黑。” “婚事可以退,就看严影怎么做了,”李明贞率先落下一子,对此毫无波澜,“倘若人人都要我为她思忖,那你称我一声菩萨也无可厚非,她那婚事,本是上嫁,为严朔铺路的。” “严朔一死,严家年轻一代无人蓄力,后辈还在襁褓,便有些够不上,此时上嫁,未必是好事。” 遇翡明知故问:“含章这话说得奇怪,上嫁怎么不是好事,你嫁我,应当也能算上嫁?” 李明贞嗔了遇翡一眼:“不说别的,以你之姓,谁能比得上你。” “可我父亲多少能给你一些助力,说是上嫁,也是能够上的,严家不算,她这一嫁……” 李明贞笑笑:“襁褓婴儿,变数甚多,半途出了点什么意外,女子身份,哪里有资格受得住偌大家业,到了还不是落到别人手里。” 归根结底,严朔一死,婚事有无数理由可以拉扯,但李明贞并不想为严影做好全面的筹谋,能不能从婚事里冲出来,扎根在本家,还得看她自己的本事。 “要说你我事成,兴许我还有些闲情逸致来等一等人,可你我前路未定,风险甚多,此刻我只想要本身就有几分狠性的人,至于过了这份考验,我如何能将她拉过来……” 黑子再度落下,吃掉遇翡一小片子。 小有收获的李明贞心情颇好,冲着遇翡眨眼:“秘密。” “你这么一说,我还颇有几分看成果的期待,”遇翡似乎并不心疼被吃掉的子,她的下法总是随意,东一片西一片,乍一看毫无章法,如同新手乱下。 李明贞却不敢掉以轻心,在遇翡落子后,总要将整片棋局都看上一遍,试图从中找出一点遇翡布局的想法。 “严家虽不是什么高官,却是礼法大家,都说严家老爷子往那一杵便是礼,”遇翡落子快,李明贞反倒是尤为缓慢,每每都要思索一番。 等待的功夫,她干脆盘起几颗黑子,玩笑道:“然他们家那个礼吧,总要跟法挂在一处,失了礼好似就该被判个刑,这要是让我上他们家,饭没吃上就该被拉出去斩首示众了。” “不这样,谁会将他们视做礼之化身?”李明贞语气淡淡,“严影手里有半本她自己编的《礼与法》,哪日有机会你见了便知道,她是值得花上几分心思的。” “那书,未来或许用得上。” “怎么,你读过全本?”遇翡抬眸,“惊为天人?” “仅有那半本,极为粗糙的框架,”李明贞又开始沉思了。 遇翡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下,她实在有些捉摸不透。 半晌才落子,落完子,续上自己的话,“成婚后再没动过笔,很是可惜,我那时曾想着,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定要看看全本的模样。” 遇翡心想,李明贞博览群书,能叫她念念不忘至今,看见“严”这个姓就忍不住要杀了人家独苗苗,为这本书铺路,这本传说中的《礼与法》一定不简单。 “读过半本,简单说说?”遇翡被勾出了好奇心,“当真写得那么好?” 李明贞闻言,将手中黑子丢回棋盒,托腮冲着遇翡弯了弯眼:“或者你告诉我,落下的这些子有何秘密,我们交换?” “休想。”遇翡一掌拍在李明贞额头,力道轻轻,却推得李明贞往后仰了仰,“下棋便下棋,几时学了那些臭棋篓子的毛病。” “还要插科打诨问我,不知羞。” 第261章 还是希望你能记住 “心不诚,”李明贞慢条斯理重新落子,顺带甩锅,“可惜,原本还想同你好好分享那一本书呢。” 遇翡在这事上却没那么急性子,她多的是耐心,逗趣似的又将子落在一个诡异的地方,痛失一大片。 李明贞谨慎又谨慎,对着棋盘琢磨许久,到最后还要起身,绕着棋盘来回转,似乎是想从遇翡那边的视角看出什么端倪。 遇翡失笑:“看出什么名堂没有,没有我可要去找点儿东西吃了,瞧你像是要琢磨到天黑的架势。” “不对,”李明贞很是凝重,反反复复否认说着不对,“定是有什么我没看出来的陷阱。” 要不然,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送她这么一大片。 对遇翡的打趣,她随意摆了摆手,“你去,你去,我让轻舟为你留了点心的。” 遇翡饿的快,真养起来,一天吃个五六顿才算舒坦,隔上一个时辰便要用些点心,要不然就是饿得头晕眼花坐在台阶上两眼发直给所有人看。 见人就嚎肚子饿。 遇翡这才踩着靴子磕磕绊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套靴,便听李明贞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哎了声。 遇翡:? 李明贞好不容易逼着自己从诱人的棋局上挪开视线,指了指遇翡衣箱所在的方向,“换双靴子,这双旧了。” 说完,又去想方设法琢磨遇翡的陷阱去了。 遇翡顺着李明贞指的方向去找,发觉那个角落不知几时多出一个新的箱子来。 还以为是满满当当一箱子的新靴,打开之后却是空空荡荡只有一双。 遇翡:…… 看针脚与样式像是外头买来的,和李明贞的手艺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一边换上新的,一边扭头:“就一双,至于喊木匠打个新的大箱子么?” “我怕你又不穿,”李明贞却是头也不回,食指与中指捻着一枚黑子在棋局上来回试探。 这棋面实在简单,简单得她一时难以落子,总有种不再多忖忖便要掉入遇翡陷阱的危机感。 “为你买的,为你绣的,你不穿不用,这里一时没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我见了闹心,遂去打了新箱,眼不见为净。” 遇翡默。 李明贞却在这时转身,眼见遇翡当真换上了新靴,她才了然点头:“看来就是怨我怨得厉害,亲手绣亲手缝的不愿意穿,外面买的尚能忍一忍。” 遇翡被怼了个结结实实,有些不服气:“琢磨你的棋去,少在这揣摩。” 李明贞含笑又背了过去,自言自语的嘀咕:“是舍不得,爱屋及乌,怕穿坏了,还是一朝被蛇咬。” 遇翡磨了磨后槽牙:“是什么,你不该是最清楚的么?” 李明贞讶然,面上无辜极了:“殿下心思深不可测,妾身不过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后宅妇人,哪里会清楚,便是斗胆揣度,十有八九也揣度不明白。” 遇翡起身,抚平身上褶皱,笑了声:“你也就只剩这些违心的话说得好听了。” 半点草稿不打,张口就来,俨然是平时听惯了那些妇人的自我贬低之言,学来的。 “真心话,你听不进去,”李明贞笑意盈盈,“情势所迫,被逼无奈,我只能换个法子,尽管违心,你却是信我那些话违心的,不是么?” 遇翡:…… 果然,李明贞的邪门歪理就是一套一套又一套,她比不过人家邪门,说不过也不丢人。 但去外头拎糕点的功夫,脑海之中灵光一现,快步提着食盒回去,“你掌权时,那严家人是不是闹得最凶?” 李明贞百般琢磨无果,终于顺从最初的心意落了子,瞧见遇翡有跑动的动作,心底微软,点了头,“是,严朔子承父业,闹得最凶。” “严影夫家乃是战功显赫的郑家,郑家军功起家,需要严家这样的文化为自家洗去武夫门第,严家……我猜测,是多年子嗣不丰,家族难以发展,叫他们动了谋权之心,故而为严影选定婚事时,会选了郑家,而郑家……” “郑家是不是有个不太受宠的女儿给遇瑾做侧室的?”遇翡对此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通常侧室地位不高,纳一个顶多是自家人吃顿饭的事儿,不跟正儿八经娶正妻,三书六礼缺一不可,入了门出来的机会也少。 她能有印象,还是因为遇瑾似乎挺喜欢郑家这个侧室,纳侧室那日他俩在路上碰到,出于虚伪的兄弟情,遇瑾顺嘴邀了邀她。 但她也不是什么很主动的人,过去压根就不想跟这些各怀鬼胎的兄弟有交情,自然也没去蹭饭。 “明白了,遇瑾之后,是郑家那位侧室的孩子?你说是你掌权,那跳得最凶的,自然是那些外戚,严郑一家亲,严家自然会出来打头阵。” 遇翡一番琢磨,大致将李明贞当时的状况推了个一清二楚,“丰穗被人捡,是郑家捡的还是严家?” “严,”李明贞再次招手,催促遇翡继续过来陪她的棋局,“来落子。” 遇翡叼着糕点凑近,扫过一眼棋局,又在诡异之地落下一子,落完之后,胜负很是明显。 李明贞却愈发谨慎。 遇翡棋力不差,不可能败得如此迅捷,或许是琢磨出了什么绝境翻盘的招数,就等着她露出马脚,如此一想,思考的时间愈发长久。 “也正是严家,教给她的东西太规矩,到最后她才会如此痛苦,”李明贞轻叹,“过去认知无知无觉间崩塌,本心无意识便站在了所谓‘大逆不道’的那一方,也是一份难以言说的酷刑。” “那现在也不错,我看她现在快成你爹的书童了,”遇翡一口一口咬着糕点,口中话有些含糊,“跟你爹学学圆融处事也挺好。” “朝堂也好,家中也罢,还是多些各式各样的人,一味追求宁折不弯的清直谏臣也是极痛苦的,圆滑些,有眼力见,还知道底线分寸,这样的人才最好用,哪儿都能塞得。” 老丈人就是最好的例子,文人嫌户部铜臭满身,污了他们不染尘埃的风骨,独独老丈人接受良好,干得也好。 混到现在,地位上来了,还不是被捧做寒门新贵。 李明贞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这盘局,“此前为她伤了你,可还生我的气?” “你不提,那就是揭过的往事,但你提起来,”遇翡又捻起一块新糕点往嘴里塞,噎得慌时,李明贞便适时递来一杯茶,好叫她能顺一顺。 “你提起来,多少还是如鲠在喉的,”遇翡微微一笑,“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期望你能记住,这世上,你最该顾念的人——” “是我。” “我自然,”李明贞顿了顿话音,伸手拂去遇翡唇边的糕点粉末,“会引以为戒,铭记于心。” - 李慎行被困在馆驿期间,总是楚宁在这边做好了吃食,再叫人送到那边,也省了花钱打点人,求爷爷告奶奶叫人给配些可口的饭菜。 李家村中,除了楚宁招进来做工的那些老弱幼,外人是进不得分毫。 尤其在李慎行受了检举之后,这个村子像是打定主意要与外隔绝,村民自发组成巡逻队,一日十二个时辰,各条村道上皆有人来回巡逻,防止宵小进村。 “我叫清风出去打听了,”眼见李明贞正帮着楚宁给家中收留的那些人放饭,遇翡便知趣收声,凑过去搭了把手。 直到所有人都蹲在院中大快朵颐,吃着吃着,许是想到前些日子的悲惨,又忍不住此起彼伏地向楚宁下跪道谢。 遇翡则是拉着李明贞去到角落中,“村长是说,村子兴许保不住了,叫村民把粮食都藏起来,纵是吃饱了也不往外说,他……” “村长是李家村的老人,为自家村民多考虑些无可厚非,”李明贞倒是从未想过去打普通村民的主意,她真正想撬的,从来都是里正,“里正便是看重这点,才怂恿着村长,二人一同打着父亲的旗号。” 遇翡却是不认同,忍不住皱起了眉,“打着你父亲的旗号,能攒下那些粮食,都是上头来收粮,你们村少收少交,邻村多收多交,正常你们村不该这么富裕。” “辛勤劳作是真,那库房里的粮,有大半儿该分出去也是真,而那商贾卖粮,多是从你们村高价收的,说白了,抬高米价李家村人人有责,你还是醒一醒脑子,休要被什么三言两语的同乡情谊带跑了。” “非要说这村民有哪点好,顶多是代为保管粮食有方,我说句不好听的,”遇翡语气愈发冷酷,“你这心,该软时不软,到了不该软时,还替人家考虑起来了。” “还无可厚非,上哪门子的无可厚非。” 李明贞失笑应声,“是,你说得有理,我是想着……” “你想着,都是百姓,腾不出手也就不予计较,而你高高在上,以为自己谋的是大权,做得是大事,所谓的不予计较,便是站在你娘收留的、外头饿死的、病死的,或者大水发起来时被生生淹死的,那些所有人的对立面,由着他们去死。” 遇翡神色愈发沉冷,甚至对李明贞无意识的站队发出一声轻嗤:“你当我鼠目寸光,锱铢必较,见不得你的老乡们好过。” 在这样的态度里,李明贞终是端端正正冲遇翡行礼:“我知错了,鼠目寸光是我,而非你。” “不想管这些百姓的人,是你。”凤目微眯,遇翡曾尝试在李明贞极快的认错态度中找到丁点试探痕迹。 譬如李明贞想试探她究竟还有没有一点人性良知,还是说为了上位可以牺牲所有人。 然而没有。 相比起来,李明贞更像一个成熟的谋权者,豁出满城性命,再添上那些权贵子,便是不足以将遇瑱拉下马,也足以叫许多人在站队前掂量掂量丧子之痛。 “我说错了,”遇翡改口,“你不是站队,你是……谁都不想管,故而你对村长才会有无可厚非这四个字。” 因为在李明贞眼中,村长也是要死的。 对死人,无论用什么词都行。 “是,”李明贞颔首。 颔首之时,脊背绷得笔直,“光有权贵子,你以为陛下会拿遇瑱,拿遇瑾如何吗?皇家子与平民百姓,终究是不同的。” “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皇帝能做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 话到此处,李明贞也改了改口,“陛下或许可以,今日若是你代替遇瑱打这个头阵,来日他必会故作为难却又想方设法将你送出去平息百姓之怒。” “可算是愿意说实话了,”眼看着二人又因想法不同要争执起来时,遇翡却轻声笑起,朝前逼近一步,将李明贞逼退至墙根。 “在你李明贞眼中,我还是那个毫无反击应对之力的懦弱之人,对吗?” 李明贞微微仰头,为遇翡突如其来的质疑而无奈,然她却没有要退后改变的想法。 好似方才丝滑认错,不过是出于情感想顺着遇翡,不愿与她起争执惹她不高兴,而非当真知错。 陡然落下的雨珠如同从山巅掉落的山石,打在人脸上,带着几分凛冽的凶残,砸的人生疼。 李明贞眼眶干涩,眼尾在无知无觉中荡起一抹嫣红,偏偏就是倔强得不肯说话。 遇翡见状,一股无名之火凭空而起,不由分说箍住李明贞的手腕,以禁锢的姿态将她抵在墙上,“是又想以这份楚楚可怜来骗我心软么?” “你从不是懦弱的人,”李明贞声音干涩,心口撕裂一般的痛意叫她忍不住轻咳一声,“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不会将你与这两个字牵扯到一处。” “我只想尽可能加大赢的筹码,”李明贞直视着遇翡的眼睛,面上不见丁点愧色,“我知道这些事肮脏、卑鄙,甚至丑陋,” “由我来做。” 久久对视,遇翡为李明贞展露出来的执着而震惊,她松开李明贞的手,失态退后半步,“为什么……” “会这样。” “因为我承受不了,”眉宇之间浮现几许伤情,“伤天害理,无恶不作,我都能承受,但我再也不想——” “日日夜夜都见不到你。” 唇瓣微动,无声比出一个口型。 遇翡能清晰辨认出,李明贞唤的是那声—— “长仪。” 她说:“我不能输,也不想输。” 第262章 信我 遇翡想起李明贞说过无数次的—— “恨没事,怨没事,责怪、报复都可以”。 究竟是…… 经历了什么。 身体先理智一步上前,拥住有些失态的李明贞。 李明贞轻颤了颤,第一反应似乎是想将人推开,可遇翡一声“贞娘”,微微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又无力垂下。 “看着我。”遇翡箍住李明贞的后脑,额头抵着那人的额头,“贞娘,看着我。” 漂亮的杏眼中不知几时蓄着泪水,下唇瓣上是清晰可见的齿痕。 李明贞并不想让遇翡看见她如此残酷的一面,而她…… 她也并不想自己变得那么残酷。 可过往种种,于她实在太痛。 她不想再面对一次,不想再承受失败,不想再为长仪收尸,不想独自麻木苟活,更不想背负那么多人的性命,连停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遇翡抬手,拨开那片被紧咬出血的唇瓣,鲜红血液好似从天而降的炙热山火,烧得她心中千疮百孔,“贞娘,信我,那些事不会再发生一次,我再不会那样软弱。” “会……会护好你。” 滚烫热泪从眼角滑落而下,“我……我信你的,我总是信你。” “是,你信我就够了。”遇翡不欲再拿什么大义去压李明贞,这一次是她退让,她将李明贞拥在怀里,轻声开口,“我有主张,我们会赢,那些事,不会有第二次。” 她深吸一口气,好似要将胸中抒不出的沉闷压回去,“如你会为我报仇一样,不论是谁,我也会为你报仇,不哭了。” “不哭了。” 重生至今,李明贞难得从遇翡这得到这份不加掩饰的温柔。 可遇翡给她的温柔越多,过往经历肚子咽下的苦楚便化作层层叠叠数不尽的委屈,遇翡说着“不哭了”,那些眼泪却如断线珍珠,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要的不多,”李明贞揪着遇翡的领口,即便此时,近乎本能的克制还是叫她无法放声恸哭,她的哭声总是小声的,压抑的,“只盼你能平平安安。” “是,”遇翡拍着那人颤动的后背,“我会平安,你也会。” “买的靴子不软,”她声音有些哑,“针脚也不密,没有你绣的好。” “每次,都是纳了许多层的,”李明贞解释,语调中是抹不开的鼻音,“过去也是,都是亲手纳的鞋底。” 遇翡笑起,屈指接下李明贞的泪,“看来得爱惜一些了,纳鞋底不是什么轻省活。” 李明贞闻言,好不容易被安抚下去的委屈再度泛上来:“那我这一手针线活岂不是白学了。” 遇翡笑得愈发开怀,手掌鱼际在李明贞额头拍了拍,“少在这说这些违心话,人家的针线活兴许是为夫家学的,你的针线活么……自己感兴趣。” 要不然搁李明贞的性子,多的是阳奉阴违的法子,丈母娘对闺女也颇有几分宠溺无度的顺从,不会强迫她为谁去学一手并不喜欢的针线活。 家里也请得起人做针线。 “你先进屋,我打盆凉水,叫你把眼睛敷一敷,回头丈母见你一双眼睛肿的像核桃,又该惴惴不安想找我谈一谈,兴许梦里都是我张牙舞爪打杀你的血腥场面。” 李明贞却还想问问,遇翡究竟还有什么主张,可遇翡对自己的主张藏得深,就像那些她捉摸不透的棋局,怎么问都不愿说。 直到冰凉的帕子盖住双眼,她才状若无意地提起:“运粮的队伍也快进姑苏了,打算几时动手?” “看续观师傅几时休息好吧,”遇翡坐在一旁,时不时伸手去探那帕子的热度,暖上一些便抽走,换上一条新的,“她这副病弱模样,我一时也不好多提什么要求。” “你说,”遇翡想了想,“我以后也会这样么,我见她发作起来时,手脚使不上半分力气,好似瘫在床上的模样。” “不会,”李明贞笃定道,“你还年轻,我们也还有足够的时间来琢磨,陛下……” “陛下那也来得及,便是当真拖到那个时候,” 她主动摘下帕子递给遇翡,“我也会照顾你。” 遇翡失笑,“那可是有点儿辛苦。” 于她也有点无法接受,近乎于吃喝拉撒都得要人照顾的程度,遇翡还是不敢往远了想,她长叹:“还是希望无恙师傅和赴大夫能加把劲儿。” 李明贞却在这时,闪了闪眸光,冷酷念头才冒出个头,额头又被遇翡给拍了一下。 她捂着脑门,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望着那人,无声控诉。 “休要想那些不可能的事,”遇翡毫不留情,直接将帕子盖了上去,遮住李明贞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眸,“我不会那么做。” “偶尔我也想……”遇翡歪了下脑袋,“能彻底地去怨恨一个人,尽管这样的时刻并不多,得了那份好处,我的怨恨该如何彻底。” 李明贞抿唇,轻哼一声,不言语了。 静默片刻,又像不服气:“本就是人为,始作俑者出面,有何不可。” 看着李明贞一股脑就站在她这边的立场上,遇翡到底是说不出什么回怼的话,温柔弯了下眼:“我想我的命道应该不会倒霉至此,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除了本事,多少都还有一份说不出道不明的运势。” 而她能重生,还得了一个清楚知道未来无数事的李明贞,就是运势。 “退一万步,”遇翡伸手去碰了碰那人消褪不少的眼睛,玩笑道,“你不是说会照顾我么,也不是不行吧。” “白天避光,夜里晒月,雨中赏雨,冬日吹风,夏日盖被,这样我也能心安理得地趁着年轻做上几年畜生。” 李明贞终于被遇翡的玩笑话给逗笑,“贫。” 遇翡见状,总算松了口气,扶额评价:“难哄。” 第263章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白日才提过运粮队,夜里常续观便提着一坛酒主动找上了门,“人手备好了,你一声令下,随时动手。” 彼时遇翡正在给李明贞当画中人,端正坐在廊下摆着姿势。 奈何李明贞要求颇多,一会儿表情不行,一会儿眼神不对,折腾许久也没动一动笔,像是故意折腾她的。 遇翡倒酒,在李明贞开口前便送了过去:“师傅请的,见者有份,可不兴再诸多要求了。” 她了解李明贞的画工,压根不用人特意摆什么姿势,想画时便能提笔行云流水地画出来。 李明贞晃了晃酒杯,豪情万千地一饮而尽:“家主可是拿了一坛。” “好好,匀半嗯……一壶给你,”遇翡本想抠搜一些,可李明贞立在案几之后,发丝随风飘动,衬得单薄极了。 想到她那些不知具体的往事,狠狠心,也是大方分出了一壶来。 李明贞终于安分了,在遇翡的叹气声中提笔开始从容打框架。 遇翡叹完气,又跑到远处,让常续观等上一等,去翻出一个空酒壶,伺候好李明贞才得了份能闲聊的时间。 “起初,我以为你不大喜欢她。”常续观安静看着二人的往来,冷不丁提了一句。 “无关喜欢不喜欢,她从李家嫁入王府,也不是总能回娘家,日常还要照顾我的起居打理内务,我能力范围能多照拂多让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遇翡如实道,“论起来,承担多些的人是她。” 毕竟她也没什么外务,就一个闲人。 “姬云深将你教得很好,”常续观笑笑,为遇翡倒上一杯酒,“你的想法,见地,都是极好的。” “也是这些年,久鸣堂的书库总对我予取予求,书看得多些,总能琢磨出属于自己的豁达,不然日子怎么过下去呢。”遇翡与常续观碰了碰杯,“论教养,师傅也有一小份,这些我分得清。” 常续观唇瓣动了动,下意识便想说些什么同遇翡口中所说的“教养”撇清干系,可当她视线落在遇翡温和的面庞上时,那些只顾自己舒坦的话到底是没能出口。 “再者,不论我喜欢还是厌恶,”遇翡在躺椅上半躺的自在,眼角余光瞥见李明贞一边饮酒一边粗放作画,唇角微勾,说出口的话却还透着几分冷,“那都不是师傅对她动手的理由。” “我喜欢我自己会守,我厌恶,”话音一顿,遇翡慢悠悠开口,“我也会自己动手。” “那次,是我失手,”常续观知道遇翡是想起她掐了李明贞的那次,“往后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至于这次的赈灾车队,我改主意了,先不急着动手,”遇翡轻晃酒杯,“只派人暗中跟着,记下那些赈灾粮去了哪。” “再等一等吧。” 眼皮懒洋洋合了合,心中默念一声:李明贞。 晌午,她还未改主意,而到了此刻,衡量的天平却已经向着李明贞倾斜。 “派人在百姓中编一编,就说当今圣上派了最宠爱的六皇子过来,祥瑞子之气运必能盖过天灾,老天见了都会退一退,再有……” “六皇子来了,带着数不尽的粮食,还有京都城里的大夫,再不会有一个老百姓饿死、病死,上面那句要快一些,两日时间?” 遇翡并不确定北辰堤究竟是哪一日垮的,但给她的时间不多,此刻她希望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民怨沸腾,届时—— “姑苏去往京都的路上,都要有人伪装灾民,此事…… 眉心皱了一皱,“此事不劳师傅,我让许乘风传话,吩咐覆川的人去,女子扮作灾民,在外受的委屈多。” 覆川就不一样了。 以她女子之身,未来总会有与他们撕破脸的时候,趁着他们还愿意出力,赶紧多用一用。 常续观微怔:“我派出去的人,自然是有拳脚的。” “那不一样,有的人他不跟人讲拳脚,他就用眼神色眯眯地在人身上上下扫,跟他计较吧,他说人敏感,事儿多,不计较吧,总像是被白占便宜了。”遇翡摇头,“再者,我要那些灾民扮得毫无破绽,若是有太多能打能骂的女子灾民,破绽太多了,不还手是最好的。” 不能还手,还不能吃这种亏,那自然是覆川之人出面最合适不过。 “覆川,”常续观略有些不赞同,“不是长久可以合作之人,他们是想你……” “早生孩子,我知道,”遇翡扬了扬眉,“想着吧,他们想一想我又不吃亏,我就拿这个吊着他们呗,吊到我能卸磨杀驴时,再看他们合不合用,不合用……” 她握了握拳,话音微冷:“就看他们会不会为我这个少主……鞠躬尽瘁了。” “你……”常续观记得,以前的遇翡不是这副模样。 她从不会有这样冷峻的表情,更不会说出这样翻脸无情的话。 她忍不住问:“在京都,受了许多委屈,对么?” 遇翡对此只是淡笑了笑,恰巧此时,李明贞探寻的眼神婀娜飘了过来,被抓了个正正好,她遥遥冲李明贞举杯,俨然是不想回应常续观的问题。 然而常续观知道,这便是一种肯定答复。 只是如实开口,撕开的现实会让她们两个更难堪。 “你说的那些,我会办好。”她不再追问遇翡受委屈一事,“都不难。” “看来久鸣堂人脉甚广,玉京三百州,师傅在每一州都能找到可用的人。”遇翡再度为久鸣堂的庞大而惊叹,“似乎从未见久鸣堂有《起源录》什么的?” 要不然她也好解一解惑。 “久鸣堂第一代家主,便是女子,”常续观头一回生出几分耐心在遇翡跟前直面这个话题,“是明观之后深受迫害的女子。” “她说,倘若生来女子便只有父家后院、夫家后院这丁点天地,世上不会有久鸣堂,可她亲眼见过,明观时期那些璀璨的如鹰隼一般遨游在各个地方的女子,她回不去。” “是么?”遇翡欣然一笑,对常续观的话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久鸣之名,便是因此而来吧。” 常续观默了片刻,“或许吧。” 是有这么一份原因,但她没想到,遇翡能猜测得这样准确,这叫她不敢再轻易往下多说,想以沉默来打断关于“久鸣堂”的这份敏感话题。 遇翡也不强求,总有一日,她会亲手揭开所有,神秘的面纱。 第264章 母后是惦念你的 “有朝一日,”常续观沉吟,“久鸣堂站在你的对立面,” “师傅想听我说什么呢?”遇翡含笑把玩着手中丁点大的酒杯,“想我承诺,永远会对久鸣堂网开一面还是?” 常续观又接不上话了。 遇翡哂了声:“看样子,连师傅自己对久鸣堂都没能有个清楚的认知。” “传承久远,”常续观试图解释,为自己找回一些脸面。 不想遇翡摇头打断了她:“师傅怕是从未看完久鸣堂书库里的书,也不懂‘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这八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能动用的,大部分都是上一任家主和您亲手培养起来的人吧?” 常续观不解那八个字还有什么深意,但她还是点头:“是,还有些隐藏多年的线,历代家主都会有一本名录,时时往上添置,不能用的便划去。” 但通常,不能用的唯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绝嗣,那一脉再也找不出人,还有一种便是没有女儿,断代了。 于只传女不传男的久鸣堂而言,这两种无甚太大差别。 遇翡未有想同常续观详解八字深意的念头,正如常续观也不是事事都会同她说清,她只道:“我想有生之年,久鸣堂不会太与我作对,覆川么……十年内吧,” 她蓦地笑了声,“覆川,这个名字并不太吉利,是师傅手笔么?” 常续观顿了片刻,颔首,“他们想以‘复’为名,我笑他们嫌自己死得不够早,即便到了现在,遇瀚对遇淮余党依旧耿耿于怀,金龙卫从未放弃过调查。” “时间再早些,你的叔伯们还在世时,他们也是想查的,遇瀚自己的皇位便是从兄弟抢夺而来,他容得下侄儿侄女,却容不得手足兄弟活在世上,这样的处境里,还要以复为名,实在可笑。” “还有一点,”遇翡笑,“当时,骤然叫他们得知久鸣堂表层的存在,动了歹心吧,师傅是想以名字告诉他们,连一个名字都不能全然做主,就别妄想要将久鸣堂一并吞吃了。” 若非当时遇翡还在襁褓,也听不懂人语,常续观当真以为她就在现场并且将他们之间的对话记了个清楚。 “吞吃没有,这些年,久鸣堂里也有人嫁给了覆川之人,覆川以为……”常续观冷嗤一声,“世上人人都是嫁鸡随鸡,他们无法想象到我们久鸣堂之人,心中究竟能有多开阔。” 话音落下,眼前是一杯倒个半满的酒,递过来时,酒液轻微晃动,常续观一愣,便听遇翡开口:“师傅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扪一扪自己的心?” “这些年,母后是惦念您的。” 空气死一般寂静。 常续观甚至都没能去接那杯酒。 遇翡维持递酒的动作维持得累了,便将酒杯放置到常续观手边,端着自己的酒杯,背着一只手去偷看李明贞的成果。 “说是画人,画来画去,还是山水鸟,”遇翡提起边上的另一支笔,甩了几滴墨点子给李明贞捣乱。 李明贞气的又开始大肆甩墨点,一双眼睛瞪着遇翡:“不管家主了么?” “我就同她说母后惦记她,她就跟被人点了穴似的,”遇翡两手一摊,随意拨开案几上的一角,半个屁股坐了上去,顺带又开始蹭李明贞的酒,“没招。” “不过么,久鸣堂远超我想象的庞大,这对我们倒是桩好消息,”遇翡笑意盈盈,摇头晃脑,再度念起那句——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好一个但为君故。” 李明贞见她一番得意,提笔在那人眼下落下一点,“你便知久鸣堂之人不会背叛?” 遇翡一抬眸,那颗被点上去的墨渍平白显出几分活色生香的艳色,“她们的背叛与覆川的不一样,覆川迟早会架我下去,久鸣堂……我与她们的利益是一样的,她们顶多是争权夺利,但她们心里清楚,只有我,才能让她们拥有争权夺利的资格。” “有理,”李明贞深以为然,“倒是方才,听见你改主意了。” 一说改主意,遇翡颇有些不自在,否认道:“不是改主意,是又想通了一层。” “此刻他们还都是我爹的百姓子民,我爹没养好儿子,总不能我上赶着擦屁股,不好越俎代庖的,顾虑这顾虑那也没用,还是先多心疼心疼自己。” 她自个儿的命都还不算彻底救回来呢。 谁知道四年之后会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管,便当你是心疼我。”李明贞自说自话,豪放饮酒时,宽大的袖摆滑落,露出一截瓷白藕臂,手腕上,还有些染到的墨渍,看得遇翡好笑。 她进屋去找了根襻膊,束住李明贞宽大的袖摆,“你这画技可是谢犹青教的?京中闺秀作画,我也算见过,没一个人跟你似的,酒喝得越多画得越好,跟江湖人打那醉拳一般。” 以前,也不见李明贞这副粗狂豪放的模样,现在倒是越发潇洒起来了。 李明贞乖乖由着遇翡帮她缠襻膊,抬胳膊转身很是顺从,直到袖子缠好,她才软软落下胳膊,搭在遇翡肩头,抿唇笑起,“你觉得我今日画得好。” “是,”遇翡答得坦诚,“比你过往画风有些不同,颇有侠客之风。” 言语虽夸,行为上却毫不留情,抓起李明贞那一双软绵绵娇滴滴的胳膊,安放到案几上,“画你的画去,耳朵收起来,少一心二用偷听。” “可你喝了我的酒,”李明贞可怜极了,“还不止一杯。” 遇翡微笑:“再提,剩下的都没了。” 李明贞被迫噤声,可怜兮兮地继续画她那幅画。 遇翡才坐回去,就听常续观急匆匆发问:“她怎么惦念我?” 遇翡有些不自在地拧了拧耳朵,“十句里总有一两句会问起你,隔三差五还撺掇我打听你的行踪。” 常续观:“还有?” 遇翡轻咳一声:“打听到之后就开始骂骂咧咧,说你潇洒,说你个狗东西又背着她去精进功夫了,还说你小气。” 骂的自然还不止这些,但老母亲骂人也挺挑人的,用她的话说,就是寻常人都还没让她骂的资格,常延昭应当为此感到荣幸。 第265章 含章葬笔 常续观欣然笑起,笑着笑着又叹气,“这么多年,她怎么还是那么能骂。” 也难怪遇翡有时候说话格外扎心,纯受姬云深多年熏陶养出来的本事。 “我想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母后在宫里的日子也挺无趣的,”遇翡不禁回忆,“今日去看这个妃明日去看那个贵人的。” 常续观:…… 遇翡仿佛对常续观铁青沉冷的脸色毫无所察,依旧自顾自胡扯着老母亲的“婚后幸福却无聊生活”:“就是我那爹挺守规矩的,初一十五必定是要在她那……” “砰”的一声,遇翡手边的茶案四分五裂。 遇翡眼疾手快保下了那坛酒,抱着酒坛冲常续观眨眼:“师傅怎么忽然就生气了?” 常续观答不出来,但遇翡不跟刘守真似的,对过去知道得一清二楚,说这些话也是……她先问起来的。 她做不出对着遇翡撒气这样的事。 受她连累,遇翡已经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身子有些不适,先回去歇息了。” 常续观跌跌撞撞离去,遇翡才抱宝贝似的抱着酒坛子去跟家里的酒画仙显摆,“看,白得一坛酒,不容易啊,险些没得喝。” “你就故意气她吧。”李明贞好笑,“明知她不爱听那些,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换做无恙师傅,此刻该是抱头鼠窜的场面了。” “那你想,她跟母后,”遇翡把酒坛子搁到一旁,掰着手指头跟李明贞掰扯,“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外头,八百年见不上面,连累身边人都遭殃。” “母后心宽,她有宫里头的莺莺燕燕打发时间,闲来无事就去左拥右抱一把,左右我那爹也不跟她置气,你别看我爹娶了一个又一个,实则他恨不能变成那些漂亮的后妃钻母后怀里,咦——” 遇翡夸张抖了抖袖子:“母后就嫌他这点,她不喜欢有人粘着她缠着她烦她,除了——” 李明贞适时扫向常续观消失的方向:“家主?” “正解,”遇翡笑弯了眼,“她说师傅迎风倒,薄得跟个纸片剪出来的人儿似的,放出去天高海阔没人帮着撑腰也是可怜。” “弄进宫当个近身伺候的大丫头也好,起码在她眼皮子底下没人欺负她,你瞧我师傅,除了犯病,几时像个林妹妹?她都不如你娇柔。” 李明贞嗔了遇翡一眼:“忽然拿我做比方。” “你就说你是不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吧,”遇翡打趣,“这日子再这么过下去,裹小脚的歪风怕是又要冒出来了。” “这你倒是说中了,”李明贞的灵感被打断,遂开始专心致志蹭遇翡的酒,一杯一口没个停的时候,“我快死的那几年,不太能镇得住人了。” “有臣子提出,哦,便是那严朔,”李明贞唇角勾起讥诮弧度,仰头时露出优越的脖颈,透明酒液顺着线条滑落,慵懒至极,“他说要将女子裹小脚列入玉京法度之中,女子年满五岁还未裹脚,便要交上一笔‘大足钱’,年年不裹,年年交。” “为求公允,他家中女眷以身作则,缠着带血绷带,在人搀扶下上的大殿,从妻到女,再到孙女,除了他母亲因年迈扛不住折骨之伤,其余人无一幸免,上殿之时,满朝哗然。” “你一定是不允的,”遇翡几无怀疑,“但你扶助的新帝,我的侄儿便不好说了,裹小脚,啧。” “或许我该庆幸严朔有此一提吧,”李明贞对此倒是平静得很,“女子涉政阻力甚多,用一句‘风雨飘摇’来形容也不为过,但为君故没错,却还是有无数人不敢下注。” “我不是那个能给她们信心让她们义无反顾站出来的人,但严朔却做到了,”说到此处,李明贞颇有些俏皮地冲个遇翡眨了下眼,“何尝不能算是一场功德呢。” 遇翡虽还未想通李明贞所说之话的意思,但她还是笑了起来,“有理,也不算有理,败就败在那位新帝上。” “是呢,”李明贞佯装几分忧愁,叹了叹气,“我若姓遇,有他什么事,自己抬脚便去坐了,好在此刻我之名冠了你的姓,也算解了解梦中之憾。” 遇翡:…… “我看你是醉了。” 又开始乱七八糟说胡话。 李明贞垂眸,低声嘟哝:“你非我,怎知我不是众人皆醉的独醒者。” “醉了的人通常都说自己没醉,你还有些特殊,”遇翡把不远处的椅子扯到身边,扶着摇摇晃晃的李明贞坐下,“你把‘我没醉’仨字说得特有文化。” 李明贞还有些不服,挣扎着想要起来,然而一用力,头脑便天旋地转地晃,连遇翡都变成了两个头。 两个头的遇翡俯身,像是在收拾她的画案,她有些着急:“墨还没干!” “我知道,”遇翡干这活儿干了不知道多少次,很是熟练,“收拾别的,省得墨干了你那画笔掉毛,掉毛了你又要‘含章葬笔’,对着落花流水伤春悲秋,懊恼自己竟忘了收拾,痛失一支心爱的笔。” 最后再作上一大堆叫人闻之落泪的诗。 那些诗传出去,人家都以为李明贞情深不改,思念亡夫,实际上人家就是悼念一支没养护好的笔。 李明贞抿唇,小心翼翼揪着遇翡的衣摆:“当时,没想到会传成这样,也以为你知道实情,便没想着解释。” “知道是一回事,听进耳朵里又是另一回事吧?”遇翡没回头,唯独收拾残局的动作缓了下来,“其实我很好哄的,也很容易满足。” “而你总是安静沉默,我便只能在这份沉默里千百次告诉自己,不是这样,明明——” 提及旧事,遇翡有些后知后觉的苦涩,“明明你说一句话,我就能开心起来的。” 而她那时并不是个自信的人,说是自我安慰,更像一种苦中作乐的自欺欺人。 收拾的动作不知不觉又加快,像是要借此宣泄心中突如其来的压抑。 “往后我都会说,会哄你,”李明贞又往里揪了揪遇翡的衣衫,偷偷借了一点点力站起来,“你原谅我。” 遇翡本还想将醉鬼给按回去,奈何李明贞仗着醉意,蛮横圈住遇翡的腰:“我不松手,你原谅我。” 遇翡举起双手,躲开李明贞的贴近,垂眸却见那人愈发艳丽的面颊,心有无奈:“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也没有直说,不是么。” “怕你嫌我麻烦,嫌我事多。” 说到底,她们两个都不是坦诚的人。 时至今日,关系脆弱如易碎的瓷器,倒是多了几分坦诚,可惜,也回不去了。 第266章 你也有文化 “没有原谅不原谅,就是不气我,”李明贞很是执拗,似非要听遇翡说一句肯定的话才肯老实下来。 遇翡揉着额角叹气,“我同你一个酒鬼计较什么,坐回去,等我收拾完送你。” 这家伙的东西实在是多,画得又不是颜色单一的,各色颜料打开的,未打开的,铺了满满一桌,还得照她定好的顺序收纳回匣子。 要不然下回打开画箱,伸手没拿到想要的东西,灵感全无。 这么一想,遇翡又忍不住去掐酒鬼的脸:“哪里是我事多,分明是你。” 李明贞语调温软,泪汪汪地喊着疼。 遇翡哼笑着撒手:“坐回去,你那画箱收拾起来麻烦得很。” 李明贞这才跌坐回去,水盈盈的视线跟着遇翡从这边挪到那边,又从那边挪到这边,“你怎么……” 她晃了晃脑袋,努力将视线里的两头遇翡合二为一,“记性还是这般好。” 遇翡心说她才死了多久,那边死这边就活,又没到七老八十牙口都不行的时候,怎么会记性不好。 “是,”还是忍不住逗李明贞,“你好的我记住,不好的我也记得牢牢的,你说我记性好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不过我记得,你和遇瑾并不相熟,也无甚交往,是怎么打上交道的?” 还能让遇瑾这么欣赏她的才华,力排众议地扶她上位。 李明贞懵懂歪了下脑袋,最后又晃了晃:“忘了。” 显然是要将醉酒这么一个借口利用到底。 遇翡也不计较李明贞说忘了,她合上画箱子,向李明贞伸手,“起来,送你回房,省得丈母瞧见你这副醉醺醺的模样,惊着了。” “好好一个闺女给我,搁家还循规蹈矩人模人样的,入了王府倒好,成酒鬼了。” 再加上她也的确是时常忍不住火气和李明贞争执,一看就是夫妻关系不大稳定的模样,时好时坏的。 “娘不会的,”李明贞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精准找到遇翡手的位置,她有些气恼,指责道:“你有好多手。” 遇翡:…… “师傅这酒劲儿忒大,我成蜈蚣了都。” 但李明贞吧……喝多了发发酒疯也怪有趣,双目无神,总跟着她的手跑,像京都城里那个见面就问她讨糖吃的傻妮。 傻妮好歹得要她举着糖,才能做到视线跟随,李明贞不用。 遇翡是气都气不出来,直接弯腰,托住李明贞的膝窝,将她抱了起来,李明贞轻车熟路环她胳膊的动作更是叫她生生笑了。 “别的不行,这时候你反应倒快,你说你一喝醉就胡乱抱人,梦里……” “没有,”李明贞反倒气起来了,气鼓鼓地澄清,“你都不来我梦里,我去抱谁!” 遇翡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合着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一提谁对谁错,怀中人嚣张的气焰顿时又弱了回去,“我的错,你原谅我。” 遇翡哼了声,“滂沱大雨,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李明贞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手,揉捏着遇翡耳垂,“你也不一样,你把‘不可能,你做梦’六个字说得,有文化,我们果真天造地设。” 遇翡:…… - 雨水不停,北辰堤又垮了一小截,姑苏城中眼看着水位日渐上涨。 楚宁来去送饭时,路过赈灾队伍搭起来的赈灾棚,出于好奇,凑过去扫了一眼。 “都说六殿下乃是天降祥瑞,”干瘦男子端着缺口的破碗,呸了一声,“什么祥瑞,派的粥还不是掺了沙子的。” 有人接话:“我听说,这位殿下养尊处优,来了咱们这儿之后,顿顿都要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稍次些连筷子都不碰一下,那些官员宁可将剩饭剩菜倒了都不愿分给我们。” “大婶,穿这么好料子的衣裳,就别来跟我们这些人抢一碗沙粥了吧?”有人注意到了楚宁,嗤了声。 手中破碗在楚宁相对整洁的装扮之下更显寒酸,心底火气一股脑便涌了上来。 “少说些,”有人拽了拽不满的那些人,“有个粥棚,饿不死人先这么挨着,都说六殿下祥瑞之子,老天见了都得低头,咱们小老百姓,掀不起风浪的。” 楚宁一打眼扫过去,说是粥,实则清得能看见每一粒米,甚至沙子都要比米粒多。 她没跟那些人起争执,回去路上却是越想越不安定。 不安定时,女儿这根主心骨便派上用场了。 “您是想说,姑苏城会闹起来?”彼时李明贞正在小厨房给遇翡打下手。 尽管她的下手打得,更像是添乱的,楚宁好几次都想上去直接干了。 “我看那老百姓喝的都是些沙子水,沙子是能吃的么?”楚宁心神不定,原地踱步,“风言风语还厉害得很,说是……” 她回忆一番这几日所闻:“六殿下天降祥瑞,既然来了,姑苏城保管不会再饿死病死一个百姓,这是能信的么?” “你们是不知道,城里药堂都不出诊了,一个个门口都挂着牌子,大门紧闭,连买药都透过门缝先看看衣着,那衣衫褴褛的,压根就不给开门。” 楚宁重重叹气。 遇翡却在灶膛后头探出一个脑袋:“丈母,您想做什么,想与我们商量,直说便是,不必与我们打这些前缀。” “我是想,”楚宁搓着手,纠结一番,“要不你们先回京都,要么……” “您是看上我手底下那几个手脚不错的护卫了吧?”遇翡笑,“想借他们几个的功夫去压一压村长与里正,丈人的案子一直被我那六弟拖着,也不说几时查清。” “您便想着,由村子带头,放出一片能容人的土地出去,再想法子弄些粮,自己搭个粥棚,尽可能收容流离失所的百姓,如此,有朝一日丈人的案子闹到京都,咱们也好有个明确的说法。” 不论是自证清白还是将功补过, 起码比坐以待毙来得强。 “是,可娘一个妇人,也不懂皇子之间的争斗,怕定了主意拖累你们,”楚宁如实道,“便想着来问问你们二人的想法。” “若是会连累到殿下,这事我是万万不能做的,便去找含章她爹,从家里带出来的人中匀出几个来,这雨停不下来,有朝一日水灾吞了全城,含章她爹必然是逃不开一份罪责的。” 第267章 无能者最安全 遇翡与李明贞相视一笑,便听遇翡冲着门外嚎了一嗓子:“清风,轻舟,你们俩进来下。” 两个在外面为了争宠而努力择菜的人同时冲了进来,各找各主:“殿下\/王妃!” “丈母有吩咐给你们俩,你们俩便跟她去办场大事,轻舟收着几分功夫,有什么事让清风出头,你在暗处帮衬。” 言罢,遇翡才从灶膛里夹出一块带火的柴火,送到隔壁的口子里去引火。 “那商贾赚得也差不多了,要是不听你们的,回来时把人架过来,也让咱们学一学,李家村头一号有钱人的经商之道。” “得嘞,”清风吆喝得格外大声,这事,早些时候遇翡便提点过她,摩拳擦掌好些日子总算有发挥的时候了,“您放心,我指定办妥当。” “妥当不至于,要记得,”遇翡忍不住起身,为清风拂去领口上沾到的水珠,“甭管什么事,缺胳膊断腿也没事,活着回来。” 清风虽不解为何每次出去殿下都要同她说这话,但她还是大声应了。 连带着一边得了同样吩咐的轻舟都被迫加重嗓门,应完还小声同李明贞嘀咕:“王妃,您说她怎么那么大嗓门,跟旁人不知道她气血足似的。” 李明贞莞尔:“她年纪小,小孩儿总是血气重些。” “也是,我不同小毛孩计较。”轻舟笑嘻嘻挽住李明贞的胳膊,凑过去耳语,“您和殿下好好的,别吵架,我还同她打赌了,说你们指定能好上一阵子。” 李明贞被说的脸颊发热,轻推了她一把:“总拿我们打赌。” 李明蘅来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长姐,姐夫,你们若是要粮,或许我能有一些办法。” “我与你长姐心里头有主意,”遇翡闻言,顺手递过去一盘现炒出来的菜,“你挣得那些钱先自己留着,做下一轮的本金,不必为了我们动你的人脉去旁的地方买粮。” 李明蘅端着热乎乎的菜,抿唇,“我也想为父亲,为长姐做些什么。” “还真是个老实巴交的傻孩子,”遇翡笑叹,“叫你长姐同你说,正好,你将她带出去,省得在这气定神闲给我添乱,咱们一家还能早些时候吃上饭。” 李明贞觑了遇翡一眼:“我怎么是气定神闲添乱?” “成成,你是七手八脚慌里慌张添乱,”遇翡压根没过脑,改口改得极快,“有人甜咸不分总要尝一口才能辨清我说啥了。” 李明贞:…… 李明蘅却在这时笑了一声,“长姐,你……” 李明贞捂着李明蘅的嘴不叫她把话说完,“随我出去,省得有人说我——” “添、乱。” “不对啊,”过分安静的院落,叫遇翡生出几分不安定来,“咱家皮猴呢?” 无法无天狗都嫌的李明纨上哪偷偷摸摸闯祸去了! 李明蘅很是心虚,抬眸偷看了一眼遇翡,小声道:“阿纨、阿纨跟娘一起去了。” 李明贞与遇翡同时扶额。 那是完了。 “罢了罢了,到时候拆了人家院子,正好拿那些拆下来的木料去搭棚,”遇翡自我安慰,顺带也想安抚一把李明贞。 李明贞倒是淡定不少,毕竟她和家里的小纨绔相处的日子更多些 ,“拆院子不会,但咱们的事儿应当是能办成。” “哎呀,你有所不知,无恙师傅给了她好些用剩的火弹,叫她没事干的时候拿来当炮仗玩。”遇翡的头又开始大起来了,“她年纪小又能闹,快有隔辈亲了都。” 李明贞眼前一黑,好在李明蘅扶住了她,“长姐,我去叫她回来?” “你姐夫说得对,”李明贞紧握住李明蘅的手,“炸了人家家里,炸出来的木料能搭棚,福祸……” 便是顶有文采的李明贞,此时也文思干枯,只能拉着二娘出去先解决眼前事。 遇翡兀自笑了几声,放开手脚烧着今日伙食。 等到几个人先行用过饭,楚宁这才揪着三娘一路回来,骂得大声,手掌拍在背上也大声。 遇翡注意到,丈母娘每次拍人时,五指并拢,掌心微微弓起,纯雷声大雨点小,专打给外头人看的。 她坏心眼地顺手递过去一根鸡毛掸:“丈母,不行用这个,省得打得手疼。” 李明纨:…… “你说说她,人家也就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她也不知从哪捡来的炮仗,给人家屋子炸塌了。”趁着自家门还没关上,楚宁赶紧嚎了几嗓子,务必叫过往邻居都能听上一耳朵。 “说,上哪儿捡的炮仗?” 清风与轻舟慢吞吞关门,楚宁教训人的声音也逐渐小了下去。 “正好,老财主家要修房子,把咱家这批人送点儿过去,我再去外头招,”楚宁大喝了几口水。 清风便接话:“我说殿下请他过来坐坐,他本不想应的,三娘就把人家家里给炸了,人以为是您的授意,要拿他杀鸡儆猴了,便说自个儿老早便备好了粮食,就等着捐出的。” 楚宁为此还有些不安,“我同他说不是你授意的,他却像是打定了主意。” 遇翡摆手:“不妨事,他知道咬住您没用,只能咬住我,来日出了事还能拉我下水,清风晚些时候去盯一盯。” “我猜他应当是还有一个大粮仓,就等着粮价再涨一波,遇瑱近来没少拿那些孝敬,他不会管粮价的,兴许还会以官府名义从民间收粮,如此又能赚上一层,我们只用等着看就行了,至于丈母,” 话音一顿,遇翡郑重向楚宁行礼,“还请您将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都收到村子来,有时疫也无妨,我们有大夫,能治,但治病,还是得您出面,便说是以前给猪牛治病的土方。” 楚宁后退半步,躲开遇翡那一礼,随后又将她扶起:“如此,功劳就全是我的了,殿下,您出出力,兴许陛下会一改过去对你的观点呢。” 相处一段时间过后,楚宁并不相信遇翡是那人人口中无能的街溜子,他甚至比那什么祥瑞子好上千百倍。 “不妥,丈母不知前景过去,我身上……是不能留任何功劳的,”遇翡诚恳解释,“百姓中但凡有一个人夸我,传到父皇耳朵里,便是我一家杀身之祸的开始。” “无能者最安全。” 第268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 楚宁并不能完全领会遇翡之话的深意,但她还是应下,“我记下了。” 可事后,思来想去怎么都不对的老母亲还是偷摸拽走了闺女,都没来得及监督李明纨受罚。 李明纨安静片刻,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欢呼,耳朵就被遇翡拧住了。 “疼疼疼,姐夫疼啊,撒开撒开。”李明纨捂着耳朵不住作揖求饶,“我没闯祸,真的,是那老头说话不好听。” “他说母亲胳膊伸得太长,又说爹爹要是想从中吃一笔就直说,没必要拿软刀子,还说六殿下来了,有姐夫你什么事,咱家人他是一遛弯都骂了个遍,我实在气不过。” “那火弹威力不小,”遇翡不听李明纨的狡辩,笑吟吟伸手,“哪日炸到人,有你好果子吃。” 李明纨瘪着嘴,眼泪汪汪地从随身布包里往外掏剩下的火弹,真到交出去的时候,还很是不舍得,跟遇翡来了一场拉锯战。 “姐夫,姐夫,你最好了,可以给我留三个吗?哦不,两个也行,一个,就一个!” 小家伙张嘴露出一口没长齐的牙就准备嚎,遇翡好笑拍了下她脑袋,“要是有人觉着你的火弹不对,想强取,你该怎么办?” 李明纨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努力思考着遇翡想要的“正确答案”:“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全炸完,死无对证!” “不会有人查到!” “这东西炸了必有痕迹,有心者怎么会查不到?”遇翡盘核桃似的,将火弹盘在掌心把玩,“东西给了你就是你的,我也不强拿你的,就是告诉你,你想用炮仗来含糊掉火弹的存在,那是逗小孩儿和那些偷奸耍滑者的。” “今日你运道好,雨水大,能将那些痕迹冲刷干净,要是没下雨呢?” 李明纨垂头,俨然是不想认错:“难不成,就容得他们这么骂你们吗?” “三娘有心,这是好事,下回咱们可以换个法子,譬如你去我师傅那儿要些巴豆,老头能经得起几次窜?小孩儿下巴豆总是天经地义的吧?” 李明纨闻言,以一种茫然的姿态仰起头,扑闪着一双核桃大的眼睛:“姐夫,长姐知道你是这么教我的吗?” 这不是教小孩学坏吗! “你不说她不就不知道了嘛。”遇翡把那几个火弹塞回李明纨的小布包,伸出小指头,“拉拉勾。” 李明纨恍恍惚惚,但这么一说,好像她也的确有些不对,火弹没用好,给家里招了祸的确不妙,还是巴豆最厉害。 “那,还罚我吗?” “出去不会做做样子么,瘸一瘸,哭不出来就去院子里薅把小葱对着葱头嗅嗅,假装自己屁股挨打了,”遇翡指了指院子深处,“总得给外人知晓咱家也是会教孩子的。” “实际怎么教,关他们球事。” 李明纨乐得不行,一口一个“姐夫好”,恨不能原地去当遇翡的跟屁虫,鞍前马后地伺候。 遇翡背着手,笑眯眯地问出死亡问题:“那我跟你长姐,哪个更好?” 烦人精李明纨:…… “长姐最好!”话音才落,又忙不迭地找补,“姐夫也好,姐夫第二好。” “哦,这么回我,不怕我生气?”遇翡面无表情,“方才还‘姐夫好’呢。” “可是姐夫,作为夫君,您难道不想长姐是天下第一好的人么?”李明纨面露无辜,“长姐第一好,您面上有光的。” 遇翡欣然笑开,摆摆手:“去吧去吧,你这一出去把二娘吓够呛,拿着这份油嘴滑舌去哄一哄你二姐。” 李明纨终于快乐欢呼,小鸟似的跑得极快。 另一边,李明贞也终于听完老母亲的担忧。 楚宁看向女儿:“娘明白,这话问得多少有几分越界,可殿下要是有那份心思,这功劳就不该让爹娘揽,殿下要是就想做个闲王,咱家功劳拿多了,也不是啥好事,尤其此刻六殿下正在这,变相跟他抢功劳似的。” “难保来日他不会为这事生出清算之心,当然,殿下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一时半会儿,娘也拿不准了,这事儿,也和二娘三娘的婚事相关。” “殿下要是想……” “娘,”李明贞打断了楚宁的话,“阿蘅的身子,不好成亲,我与殿下商量过,不会拿阿蘅阿纨的亲事做什么,既然您提起来,我想让您去阿蘅养身子的道观,为她挂个单。” “往后她要是有了心仪之人,想成亲,我不会说一个不,独独为了家里,不行,哪怕这话是爹爹同您说的,我不会让阿蘅出嫁。” 大多时刻,李明贞都和她父亲一样,是个委婉又曲折的人,鲜少会用这样斩钉截铁的态度开口说“我不会让,我不允许”这样的话。 楚宁一时被女儿说一不二的气势给压了压,有些出神,“可,古往今来,庶子女为嫡系……” “我知道,阿蘅阿纨的出生,您是有难言之苦的,”李明贞柔和语气,“但这么多年相处,多少也有感情,倘若您是为这份苦,想定她们的婚事,我无二话。” “若是为我与殿下,想借她们的婚事,为我们俩的未来做些装点,我不应。” “说的什么话,”楚宁瞪了李明贞一眼,“苦是苦,可你娘从来也都是拿她们当自个儿孩子的,她们俩也都是孝顺听话的好孩子,我还不是想……” “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楚宁摊开手掌,当着李明贞的面来回翻了翻,轻叹,“儿啊,手背那一层薄肉哪能比得上手心肉厚实呢,说一千道一万,你的日子过得好,娘做什么都行。” “这便是了,我与殿下心里头有主意,”李明贞握住母亲的手,“您只管听我们的,至于殿下有没有那份心思,这不重要,时运来时,便是不想,也会被浪潮推上,时运不够,再想也无能为力。” “你有主意,”楚宁张了张嘴,哑了片刻,终是反应过来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仿佛一根定心针落了下来,“娘晓得了。” 第269章 六殿下还会治水? 李家村散了巡逻队,专门在村口腾出一片地来收容灾民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每日闻讯而来的灾民数不胜数,远远望去,乌泱泱一片。 搭棚用的料还真就是从里正老丈人家拆出来的。 谁让人家的木料好,被火弹熏过一轮只上了层表皮就算了,木匠说拿火燎过的木头防水防雨阳气重还祛邪辟秽,正适合拿来搭大棚。 村民起初还不愿意腾人出来建棚子,奈何灾民都来了,吃了顿饭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人家一股脑涌去拆,又拼了命的搭,没一会儿能遮雨的地界儿就被腾出来了。 附近好些能收容人的荒地都被开垦了出来,一时间热火朝天很是热闹。 得了病的被分在另一处,两地之间隔了老长一段距离。 本该是秩序井然的安定模样,楚宁却愈发忧愁,“这粮、药,都快不够了。” 她也做不出要在粥里头掺沙子的事儿。 城里,城外各个村落还有无数无家可归的灾民。 “不慌,”遇翡立在高处,看着底下那一群蹲坐在棚中等着下一次放饭的人,“粮,傍晚会再运过来一批。” “您再撑些时候,快到了。” 楚宁一时也不知这“快到了”是到哪儿了。 但村子容量有限,也只能收上一些老弱妇孺,大多送家里人过来的青壮帮着干完了活都会腾出地方,宁可自己在外头淋着。 “城里已经闹起来了,那些多的是妻儿都没了或是光棍,混不吝的。”楚宁叹气,“也不知要熬到几时。” 仿佛只有李家村这片,还能为人留存上几分人性。 北辰堤垮掉一大块的那日,洪水汹涌而来,有如洪荒巨兽,一路咆哮着横冲直撞,姑苏城几乎成了一片汪洋大海,连带着遇瑱那一群人,都被迫乘着破落的筏子往外游到了李家村。 来了姑苏便开始称病的遇翡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迎,却被遇瑱推了个踉跄。 遇瑱本想住进李慎行家的宅院,谁知发觉里正丈人家的宅院更好些,一群人马当即浩浩荡荡调转方向,去了那商贾家。 遇翡苦笑不已,最后又拄着拐瘸着腿回去了。 才回家,门一关,拐杖顺手抛给清风,自个儿乐呵呵地坐躺椅上舒坦去了。 “殿下,他也太欺负人了。”清风抱着拐杖,愤愤不平,“大庭广众,一点面子都不给您留的。” “这话说的,他这是在……呵护我啊。”遇翡意味深长,“这些时日我可是有帮忙施粥的,他这一推,哪日闹腾起来,多少也能认我这张脸,保个平安。” “他日消息传进京都,顶多说我两句立不起来没本事,除此之外,好的坏的都是他遇瑱的。” 北辰堤坍塌,遇瑱终于是察觉到事儿没那么简单,同贺仲儒谈了一夜,发愤图强,连夜写出一篇治水论。 贺仲儒扫过一眼,心中讶然,“殿下竟还懂治水?” 懂治水怎么不早些拿出来,非得拖到这时候! “小道尔,”遇瑱欣赏着自己的着作,得意万千,“原本以为就是小打小闹的水患,如今看来,不治不行。” “见遇翡那个废物没有,甚事不做,腿还瘸了。” 想起遇翡在水中跛着腿溅起半身污水的模样,遇瑱笑得开怀,“祸子就是祸子,不堪大用。” “这治水论……”贺仲儒有些犹豫,“还是先派人誊抄一份,快马加鞭送……” “哎——”遇瑱胸有成竹,当即摆手,“临出门前,我向父皇拍着胸脯打过包票,不过是北辰堤塌了这样的小事,何必又要去信问他。” “他给我负责之权,是信我之能,我总得做出点样子,才好去上一份报喜书信,若事事都要询问,岂不如遇翡那废物一般,懦弱无刚?” 贺仲儒闻言,一时不语,又将遇瑱那篇治水论从头到尾一字不错地读了几次,乍一看的确是可行,但不知怎么回事,心底总有几分不安。 狂跳的眉心叫他再度出声,还未开口说上几个字,就听遇瑱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你有所不知,出京之前,偶得了一本《明观水利》。” 贺仲儒这才恍然,难怪,难怪六殿下会写出这样水平的《治水论》。 原来是张冠李戴,本质上还是《明观水利》。 有“明观”二字作保,贺仲儒到底是定了心神。 明观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凡读书人都知道,意味着空前绝后的强盛,意味着各行各业辈出的能人,那些书从不是一家之藏。 而是抄录了无数份,送至各个县衙村落的。 “若是照这上头所言,将塌掉的堤坝炸开……”贺仲儒陷入某种思索,似乎是在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殿下有所不知,过去堤坝出了问题,都是派人紧急上去堵漏,将那塌掉的地方补足。” “这便是为什么,过去治水治不出什么名堂的原因,”遇瑱越想自己写的法子越觉可行,“你想,都说堵不如疏,堤坝炸毁,将那滔滔洪水引向各村各县,可泄之地甚多,落到村县头上不会太多,他们自能应对。” “城中也正好借此,压低了水位,好叫城里百姓能重建家园。” “殿下英明!”在外头听了好一会儿的崔见拙终是朗声夸赞,一路行礼进来,“殿下之计甚妙,臣在外头听得入了迷,一时未能出声,竟做了偷听小人,还望殿下恕罪。” “崔卿也是一心为了百姓,岂有降罪之礼,”话虽如此,遇瑱还是对未站队的崔见拙有几分提防。 一个眼神,贺仲儒将那篇《治水论》递过去,“崔兄不妨看看,殿下的治水之法,甚妙。” 崔见拙细细品读,越读越妙,这所谓的“堵不如疏”,炸毁堤坝之策简直和父亲来信一模一样。 堤坝炸毁,那么他过去在堤坝上动的手脚便会随这洪水暴雨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了无痕迹。 若问起为何堤坝会塌,自可以推到地方官头上,便咬死他们贪污,疏于养护堤坝。 一番思虑过后,崔见拙眼神明亮,连赞三声:“妙,大妙!” 连有着工部经验的崔见拙都如此夸赞,遇瑱与贺仲儒再无任何忧虑。 第270章 人不会一生完美 这日,楚宁忙活完又站到石头上往远眺了眺,“奇了怪,这怎么来的人还越来越多了?” 北辰堤垮过之后有人拿沙包去填补,雨也小了几日,照理是水位逐渐下退的时候,不该有那么多人离家才是。 “来得跟之前还不一样,看着参差不齐的,有几个闹事都叫我给打过了。”清风拧眉,“一天到晚尽去抢那些老弱的吃食,欺软怕硬得很。” “不会老实的,”彼时遇翡正撑着伞出来接人,因她需要装模作样扮瘸子,单手打伞没那么方便,李明贞及时将伞接了过去。 遇翡这才再度开口:“打得多了,不止不会老实,他们还会看出你不会下死手,愈发不记打,但你也不必太操心,这样的光景,我们管吃管住管治病,做得足够多了,挨欺负的人也总得自己立起来,省得我们在这恨铁不成钢地扼腕。” 李明贞以身做拐,搀着遇翡一瘸一拐往家的方向走,缠绵的雨声里,她的声音显得很是缥缈:“听闻,六殿下欲炸毁整条北辰堤泄洪。” “那崔见拙可是要高兴坏了。”遇翡轻哼,“那些赶过来的大批人,是遇瑱派人敲锣打鼓地下乡赶人?” “敲锣打鼓不曾,”李明贞不禁往身后方向望了一眼,远处,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中很是嘈杂,像还在为了什么事起争执。 “是下令强行驱赶的,那些人都是被赶出来的,不走便以居心叵测违抗皇命之罪,就地打杀,还有些离咱们这远的,才真是无家可归,北辰堤牵一发二动全身,从年后到现在积累的雨水尽数被挡在堤坝后面,此刻炸堤,方圆百里怕是要毁个一干二净。” “我那三哥还是好手段,”遇翡眸中闪过一道寒光, “炸堤泄洪乃是《明观水利》中治玉京长河之策,长河泥沙沉降,借炸堤将那泥沙一并冲刷干净,也趁此迁移长年饱受水患之苦的百姓,而姑苏,姑苏不靠河,那是日积月累起来的山洪,如此张冠李戴,” 她哂笑,“也算狠费上一番心思了,改书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而炸堤泄洪,正是明观水利里提出来的办法,除却明观时期将治理长河列入治国大计,寻了无数治水能人组成治水队,旁的时候,细数玉京历代皇帝,皆是默许百姓用童男童女献祭长河,祈求长河太平无事,贫瘠的国库叫人压根无法有“治理”这个念头。 故而炸堤二字一出,遇翡便知道,《明观水利》这本书,她没有白抄。 “接下来,你想如何做呢?”自打遇翡让李明贞信她,李明贞似乎妥协了一点,起码在这样的时刻,在做自己的决定前,她会记得,问一问遇翡的想法。 遇翡却是反问:“若是你,你会怎么做?悲悯终生,试图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救那些百姓于水火,还是冷眼旁观,由遇瑾遇瑱去斗,最好将这天都斗破一个窟窿,你我当一当黄雀,坐收渔翁利?” “我选后者,”李明贞如实道,但她也不敢去直视遇翡的眼睛,“我自问没有这份信心,在力挽狂澜时,不露丁点破绽马脚,有朝一日你我因此从安稳日子跌落,便是有万民伞也救不了我们。”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放弃了整个姑苏城,或许许多年后的某一日,她会因此而生出半分愧疚,又或者,在后世的史书上,会记载她的冷心无情视若无睹,但当局的这一刻,她不会做出第二种选择。 微热的手掌,忽而将李明贞的手包在掌心,似是想借此来驱散因这个话题生出的凉意。 抬眸时,见遇翡温和一笑:“那便这么做吧。”她说。 “千年万年之后,若有人骂,这骂名也是咱们一起担的,也不算难过,那时咱们俩也是一捧黄土,听不见。” “可你……”李明贞仰头,“我怕你……” “我想过,”遇翡护着李明贞走过一道泥坑,“朝不保夕者,没有善良心软的资格,我想我也能算活了今日不知有没有明日的吧?” “自身尚且难顾,何必多生事端,你说得对,平平安安活下去于我才是最要紧的,至于姑苏,儿子不是我生的,也不是我教养的,我不过是好心好意让出了一本,没有任何篡改的《明观水利》,” “这就要见仁见智地看,东西本无善恶,就像那些山里的草药,在有的人手里能救命,在有的人手里,却只能杀人,而非揪我之错,顶多算好心办坏事,这点小罪责,我良心还受得住。” 李明贞被后面几句逗得笑了起来,“总像是我教坏了你。” “不算,”遇翡弯起唇角,“浩瀚雪山永不会因旅人脚步攀折一点,而我不是雪山大海,区区凡人罢了,人不会一生完美,没必要对自己太苛责,再者,还是那句话,” 话音一顿,握住李明贞的手紧了一进,连带着语气都变得诡谲起来,好似透着点危险的警告:“吾妻含章,时常说她盼着与我风雨同舟,那么,应当也是愿陪我共担骂名满身的吧?” 遇翡温和,李明贞尚有些莫名的担心,可当她皮笑肉不笑地出言试探,李明贞这一颗心反倒像落回了实处。 她笑盈盈地回握住遇翡的手,点头称是,“自然,惟愿与殿下……风雨同舟,甘苦不离。” - 北辰堤被炸毁那日,轰隆隆的动静响彻天际,洪水失去最后一丝阻碍,轰然冲向各处,北辰堤周边村落几乎是瞬时被吞没,还停留在里面的人连呼救之力都无,便成了山洪祭品。 遇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立在高处,眼看着这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堤被一寸寸炸毁,胸中竟涌起万丈豪迈之情。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赞许点头,“如此,只消等上一些时候,水位必然回落,任它再落个三五年雨水,没有东西阻拦,又谈何洪积?” 听他一同胡七八扯的崔见拙:…… 贺仲儒不通此道,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似的,但一时也说不出个三五六,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崔见拙。 崔见拙却适时拧眉:“北辰堤乃百年古堤,早些年臣负责重修加固,若是年年修葺维护,必不会有此一面。” 他越说越气,转身向遇瑱行礼:“殿下,必是这姑苏的地方官疏于养护,北辰堤炸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必得揪出这幕后贼首,才可抚慰这一方百姓之心。” 第271章 是朕教子无方 遇瑱了然挑眉,“崔卿言之有理,吾本天降祥瑞,照理这天灾就该退避三舍,皆因贪官横行,犯了天怒,这才叫百姓受了无妄之灾。” 如此,炸堤惹得百姓死伤无数一事,也有了背祸之人。 贺仲儒还是觉着哪里不对,但主事的三个人里,两个人达成了共识,他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最后只得沉默以对,但因这份不安,还是决定回去便书信一封回京,听听家中人的说法。 炸堤过后,李家村也终于受了影响,大部分地界水位都没过了膝盖,人人都要淌水。 遇翡与常续观不出意外,又因蛊虫受了寒气作祟开始卧床,身子骨差的李明蘅更是咳嗽不已,一大家子整日便是药味缭绕,熬完这锅熬那锅。 “这可怎么如何是好,”楚宁愁容满面,“现如今都难出城,早知今日,为娘就该强硬些,将你们先送出去。” “不急,”遇翡却仍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这边收不了场,京里还会派人来的。” 届时来的,就是他那自诩黄雀,实则是螳螂的三哥遇瑾了。 “可你们仨这身子骨,”楚宁叹气,“就怕落了点什么病根,到处都是水,灶膛都生不出火。” 想要烘一烘被褥都做不到,一摸那被褥,阴潮得吓人。 这么盖着,病哪里会好。 便是此刻,家中能生火的地方也都是紧着这几个病人,还是不够,柴火也愈发捉襟见肘。 再看整个村子,最开始还能将康健的和带病的分开,炸堤过后,来的人越来越多,压根分不清。 劫掠一事时常会有,村民怨声载道,将李慎行夫妻俩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在李慎行一早便做好了要甩脱一切独留清白的决定,骂名越多,他反倒是愈发坦然,每日照常出去装模作样地派粥,维持秩序,对于旁的一概不理。 人家骂他,他不还嘴,此刻家家户户粮食稀缺,也没烂菜叶去砸他,倒叫他免了被人丢东西的祸。 “不少灾民半途相遇,家破人亡,已经准备上京了。”李明贞将药碗递给遇翡,言语之中不免有些担忧,“还能再撑些时候么?” “有无恙师傅在,不怕。”遇翡看着屋内飘动的水波,还有随着水波一起荡漾起伏的家具,再看李明贞洇湿大片的裙摆,笑了几声,“看着你水里来水里去地照顾我,我心中竟有几分乐,你说这是个什么怪心理?” “喏,”她又指了指不远处飘得歪七扭八的椅子,“你把那扯过来,站上去,还能拧一拧裙摆,我看看究竟能拧出来多少。” 李明贞嗔了遇翡一眼:“同你说正经的呢,早些离开也行,水再褪下去些,悄无声息地回来。” “不折腾了,”遇翡摆手,“你听这每日砰砰砰的动静,遇瑱是不把整座堤炸毁不罢休,我估摸着,这两日他得走了。” 有人死 ,那些没人捞的尸体只会一直在水里泡着,疫病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道路受阻,李家村的药物也不一定会够。 遇瑱惜命,不会放任自己留在一个危险之地。 “你将二娘三娘,还有两个姨娘送出去吧,二娘的身子骨实在太差,让雀生陪着,留她在外头,真需要药材的时候,她也能有辙,三娘个儿矮,年纪也小,在这拘着不方便,至于你,” 视线落在李明贞上时,还未开口说些什么,便见李明贞握住她的手,“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守着你,泡水也甘愿。” 遇翡这才笑起,“我也没有打算放你走,你与我共苦,我心中才会舒坦。” - 进京的灾民如同雪球,路上遇见一个又一个,到最后越滚越大,遇瀚得知时,已经无力回天。 言官在朝上将遇瑱参了个严严实实。 《劾六皇子瑱赈灾十罪》不止是朝堂,连京都百姓都传了个遍。 遇瀚阴沉着脸,听着监察御史姜朝远所谓的“冒死进谏”:“六皇子受命以来,刚愎自用、独断专行,视各地官员百姓为无物,北辰堤百年堤坝,当地河工曾多次恳请暂缓炸堤,以沙石等物修补堤坝,他竟嗤之以鼻口出狂言,称:” “‘吾乃天降祥瑞,受命于天,尔等村野匹夫,安能明辨天意?’,不止如此,六皇子瑱,赈灾途中,吃穿用度,穷奢极欲,所施之粥,却是掺了沙的白水!灾民食不果腹,更有甚者,易子而食!堤坝炸毁,死伤无数,姑苏之地,哀鸿遍野,彷如地狱。” 话至此处,姜朝远泣不成声,双膝重重跪地,高声呼唤:“陛下啊!” “那姑苏上空,飘荡的万千冤魂,还有京都城外,成千上万奔赴而来的灾民,求陛下还他们一个公道啊!” 姜朝远声泪俱下,细数遇瑱无数罪状,满朝文武大惊失色,遇瀚震怒,下令召遇瑱即刻回京。 而那些灾民,在得了他的应允后,被人带上了大殿。 灾民衣衫褴褛,各个饿得面黄肌瘦,上殿之后,对着遇瀚所在的方向重重磕头:“陛下,陛下,求您给小民们做主啊!” “免礼”过后,姜朝远一个、一个将那些人扶起,“乡亲,你们只管说姑苏城究竟发生了什么,陛下在场,莫怕!” “六殿下炸堤,昼夜不分,”其中一人语气悲戚,好好一个大汉,眼泪瞬时夺眶而出,“小民一家老小,除了小民通水性,都叫水给冲了,连捞……都来不及,到最后,尸首都找不着。” 妇人将怀中婴孩高高举起,顺意上前看时,竟是被一股难言的腐臭熏退半步,近看才发觉,那孩子不知几时没了气息,像是死去多时了。 “陛下,民妇的孩子,喝了朝廷给的赈灾粥,梗了肠子,生生憋没了,民妇的丈夫,”那妇人红着眼眶,强忍泪意,“气不过,找衙门理论,叫人打死在街头。” “陛下,”姜朝远再度行礼,“数万灾民蜂拥而来,便堵在京都城门口,您若不信,大可出去听一听,去见一见,一人之言或有假,数万人呢?” 遇瀚静默许久。 姜朝远还以为自己今日要撞柱进谏才有用时,边听龙椅之上,悠悠叹出一声: “不堪大用的逆子,此事是朕教子无方,朕,必还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第272章 好一个遇瑾! 下朝之后,遇瀚带着顺意,在花园中走了许久许久,走到最后,双腿酸胀,他才从一种沉重的心情中惊醒。 “顺意,老五在姑苏,都做了些什么?那姜朝远参奏,一气参的尽是遇瑱。” 须知两个皇子都在姑苏,尽管只有一个身负皇命,可参奏独独参奏那一个,也是叫人心中难安。 但姜朝远此人,清正不阿,眼底只有正道律法,甭管私底下还是明面上,谁的面子都没给过,脾气硬起来,连他都要挨怼,要说他收了什么好处忽略遇翡…… 遇瀚不信。 顺意躬身,“启禀陛下,五殿下舟车劳顿,入了姑苏,没多久便病了。” “病了?”遇瀚似有意外,“他怎么又病了?” “太医曾言,五殿下先天不足,身患骨疾,”顺意将曾经用过的万能说辞再度搬了出来,“不可劳累受寒,许是雨势缠绵,过了寒气,线报中俱是五殿下拄拐而行的消息。” 先天不足这四字叫遇瑱默了一默:“他与遇瑱未见过面?” “这……”顺意面露犹豫,像是不知该不该讲。 遇瀚深知顺意的圆滑性,有些越界的话总要在他这讨个免罪的话方能开口,遂虚抬了抬手:“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据闻,六殿下曾短暂落脚于五殿下所在的村子,五殿下拄拐迎接,六殿下……欢喜之时,未能察觉五殿下的异样。” 遇瀚深深斜了那弯腰驼背做足了恭敬姿态的顺意一眼,“又打他了?” 打便打了,还非得给人找补,用上一句—— “欢喜之时,未能察觉”。 也不看看自己肚子里究竟有多少墨水,能不能指鹿为马。 画虎不成反类犬。 顺意的身子弯的弧度更甚,小声道:“推了一把。” “遇翡因此受惊,怕是更不敢去见遇瑱了,难怪,姑苏的事他能逃脱得如此干净。” 合着是又病又吓,有心无力。 顺意没再说话,有些话,看似中立地点到即止便可,说多反倒不美。 遇瀚则是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里,直到淑妃慌慌张张地过来,替遇瑱求罪告饶,顺带—— “他从进了姑苏开始就病了,”遇瀚冷笑,丢出去手中顺意送上来的奏报,“他能有什么错处?!” “身为兄长,不看护幼弟,岂是无错?”淑妃委屈极了,红着眼眶跪地仰望着遇瀚,“陛下,瑱儿自打领了这份差事,呕心沥血,尽心竭力,临出发前,还特意去寻了不少水利书,一心一意就想为他的父亲分忧。” “看护幼弟,”遇瀚都听笑了,“他的兄长尚在病中,瘸着腿,拄着拐,趟了一路水去迎他,他做了什么?” “他仗着自己魁梧高大,险些将人家推进水里!如此狂悖,谁敢看护他这个幼弟?!自学水利,学的就是昼夜不停地炸堤,炸死朕的百姓?!分忧,” “我这个做父亲的倒想问问,他究竟是为我分的哪门子忧!” 遇瀚震怒,难得为遇翡说了几句话,也难得没有听淑妃几句软语便心软,召回遇瑱,板上钉钉,至于遇瑱回京之后要如何处置,他却没有明说。 淑妃哭哭啼啼地告退,遇瀚望着她止不住抽泣的背影,给顺意使了个眼色:“派人盯着些,若她近日有书信去西地陈氏的,截过来。” 顺意领命,却看出了遇瀚微弱的分享欲,遂适当挤出一点好奇心:“陛下是想……” 话出之后,又双膝跪地,惊惶求饶:“陛下恕罪,是老奴多嘴僭越。” 遇瀚弯腰扶起顺意,“跟了我这些年,最了解我的,还得是你这个老东西。” 顺意赔笑:“陛下过奖,您是天子,老奴区区凡人,不敢揣测天意,能叫老奴了解的,必然是您这片天,愿意让老奴知道的。” 遇瀚大笑,“你知我本意,是想让遇瑱出去历练历练,也算做给陈氏看,岂料他是个不争气的,如此,倒叫我有了别的主意。” “为人子,既是想替父分忧,那便给他个机会,陈氏此前提过几次‘分权新制’,而我提时,他们却总是推诿,正好有此机会,我倒想看看,是他们陈氏留在遇氏皇族的独苗要紧些,还是那没几万的兵权要紧些。” “皇后近来……愈发叛逆了,姬氏十五万兵权一日不卸,我心难安,”遇瀚的视线缓慢挪向居凰殿所在的方向,轻叹,“有姬氏这个后盾,她之反骨之野心,难消。” 一连几日,遇瀚的脚尖都不往淑妃那儿转一转,六皇子办事不利淑妃失宠的消息在宫中飞快流传。 此刻,顺意手中却是拿着新来的线报,白着脸进殿。 “发生何事,叫你这样失态,”遇瀚难免好奇,顺意跟他的年头不小,自有一番养气功夫,已经许久未见他露出这样一副焦灼模样了。 顺意却神色凝重地将线报呈给遇瀚。 遇瀚起初还能神色平静,看到最后一个字时,面色铁青,将那薄薄一张字条揉成一团,咬牙道:“好一个遇瑾!” “我这几个儿子,可真真都是好本事啊!难怪,难怪我说他这样一个趋利避害的性子,怎会忽然主动请缨,要去给遇瑱收拾烂摊子!还以为是单纯为了捡个贤名!” 顺意不语。 左右这事还是陛下突发奇想,欲知三殿下究竟想做些什么才翻查出来的,他也无需找什么借口来解释线报由来。 “《明观水利》,”遇瀚冷笑连连,“好一个《明观水利》,私藏禁书,还要将那禁书修修改改,读的一肚子书,尽读在了算计兄弟身上!” “陛下息怒,”顺意很是有眼力见儿地奉茶,“不然,将三殿下叫过来,问上一问,许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遇瀚发出一声“哈”地夸张之笑,用力地拍着座椅上的龙头扶手,“能有什么误会,无非是为了朕这把椅子!” 他自己就是那个时期过来的,为了这把椅子,一个人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他岂会不知! 第273章 怎的这般可爱 怒急之时,遇瀚也是想不管不顾地把人叫过来训斥一顿,但顺意那杯冷茶,冰凉入喉,反叫他冷静下来。 “你这茶,冷得恰到好处。”他冷不丁开口,“将此事捂死,遇瑾要是做得不干净,帮他一把。” 要是遇瑱被参的第一天就知是遇瑾所为,他会有别的想法,但事发至今已有三日,分权新制四个字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遇瑱之罪必要摁死,如此才能逼陈氏一逼。 至于遇瑾…… 遇瀚沉吟,“你去告诉他,便说朕准他去姑苏赈灾,朕对他可是……” “期望甚重。” - 姑苏城依旧乌云盖顶。 浑浊黄水吞没城中道路、房屋,无数来不及走的百姓只得借着房梁或是别的,漂浮在水里,心如死灰地等着有人伸出援手。 十里之外的李家村却是怨声载道。 李慎行家的老宅,一入夜便有人往里扔石头,便是清风出去抓过几个,未下狠手打杀时,搁上半日又有人来。 天不亮时,还有人扎堆来门口闲话一般的放声辱骂,也不直接指名道姓,却是将李慎行与楚宁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阴阳了一个遍。 遇瑱带着赈灾队撤走之后,独独留下一队人马封村。 打那过后,日日都有染了疫病的病人被丢进村里。 久而久之,整个村成了当日郑家村一般的病村。 遇翡一家人因刘无恙提前备了药,成了一村人中少有的未染疫病的,还有些过去对李家颇有照拂的,也派清风去打点过,至于其他人…… “这拐在水里泡得都变形了,”李明贞眼见遇翡乐此不疲地玩着拐,忍不住叹气,“再去砍一根怕是难。” “这话说得,有朝一日我拐坏了,你个哭喊着求我要与我苦难共度的李明贞不做我的人拐?”遇翡轻哼,没事找事一般,“叫我听出破绽来了吧,你李明贞的嘴就是骗人的鬼,信不得一点。” 平白无故被撅了一顿的李明贞:…… 半晌失笑,过去捏了下遇翡的脸,“你说你,怎的这般可爱,非得同我较这一口气。” 那些该较真的地方,一字不提,找的茬尽是些无理取闹的。 “起开吧你,”遇翡拐一横,将她跟李明贞隔开,“说吧,你李家村都成病村了,有什么锦囊妙计没?兴许哪天召回遇瑱的明旨下来,他沉不住气,便要派人过来屠村,你我可就是那倒霉的亡命鸳鸯。” “他来不及,”李明贞弯了下眼,“遇瑾也有眼线落在姑苏,我知道在哪。” “他想要贤名,自然不会让你稀里糊涂就被遇瑱坑害,此刻与那时不同。” 那时遇翡不是遇翡,世上早便没有允王了,救一个隐患李长仪,于遇瑾而言并不值当,但此刻,遇翡还是允王,是他明面上的兄弟,他会为了将遇瑱踩得更深,天神一般恰到好处地出现,做一做那及时雨。 “我见你气定神闲,也是半点不担心,”李明贞眼波流转,明晃晃给遇翡戴高帽,“机智聪敏的殿下,又有何应对良策呢?” 遇翡本也不是什么听两句漂亮的好话就飘得不知南北的性子,但前提是,那些话不是从李明贞嘴巴里冒出来的。 李明贞这人,格外会勾人。 说话就说话,非得放软了语调,娇滴滴的,就如院子里浮着的水,柔软,一波接着一波地推着人,推的人哪儿哪儿都发痒。 遇翡心底轻啧一声,面上尚能维持一副淡色,觑了李明贞要一眼后方才冷笑:“没有什么良策,他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便杀一双,不留活口的时候,谁也不知,我会武功。” 至于村子里的活口嘛,缺医少药的,无恙师傅成日抓狂,毕竟她可是夸下海口“不会死人”的。 此刻只能拼了老命地给人扎针,每日回来时,手指头都哆嗦打颤。 而她一声令下,刘无恙随时都会歇下来,届时,村子只会是一片死海,压根不必担心有人泄密。 李明贞知道,那绝对不是遇翡心里的良策,重生至今,遇翡看似松弛闲散,实则性子愈发多疑谨慎,绝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但她用如此直白的计策回应,态度也是明显。 不想说。 不想说,她也不追问下去。 本是寻常一日,和之前无甚区别,赴听潮却有些忧虑,进屋摘脱了面具,手中攥着一封袖珍书信来到遇翡跟前,递过去:“看看。” 遇翡一看上头“赴神医亲启”这几个丁点大的小字便猜了个七七八:“我那六弟给你写的吧?还挺谨慎。” 起码这字迹不是遇瑱的字迹。 拆开之后,书信没什么异常,就说自己做错了事,怕父皇气坏了身子,来信想问问神医,有没有什么养身子的方,好叫他将功折罪。 直到赴听潮点燃一根短短的火烛,在那信纸底下熏了熏,留白之处才显出一行小字。 是催促赴听潮加快些进度。 这字迹倒是遇瑱亲笔了。 “你是怎么收到这封书信的?”遇翡歪了下脑袋,“他应当不知你在李家村这件事?” “不知,但我与他之间有约定,”赴听潮如实道,“他会将信寄送给我其中一个药庐,药庐再以飞鸽,辗转给我。” 至于她本人的行踪,也只有以特殊方法训练过的飞鸽才知道,便是药庐之人也拿捏不准。 遇翡又问:“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派人一路跟着你的飞鸽过来呢?” “不会,”赴听潮依旧肯定,“我的药庐不止一所,每次送信,无序辗转几轮,所用飞鸽,唯有一只能找到我,其余都是幌子,除非他派出千军万马,各个都是轻功高手,否则……绝无可能。” “我知他不是可信之人,交易从来只是交易,并不交心。” 累的快虚脱的刘无恙进门就听见赴听潮说什么“并不交心”,当即讥笑补充:“这点你信她吧,他们赴家人狡兔三窟,一家人都无心,既是无心,哪来的心可交。” “当年我也是扒了他们不少窝点的,险些就漏了几个,很是难找。” 赴听潮:…… 等到遇翡询问的视线投向李明贞,见李明贞给出她一个带了肯定意义的点头后,才应了一声。 “赴大夫的想法是?” 赴听潮看了正在给自己捶经络的刘无恙一眼,“我答应过守真,万事以你为尊,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没有想法。” 刘无恙开始抖鸡皮疙瘩,表示她的恶心。 遇翡却看这二人看出几分乐子:“那赴神医便照做吧,弑君弑父之罪,既然有人在前头铺路了,咱们为何不顺势而为呢?” “兄弟一场,我这人心善,得帮帮他。” 赴听潮:…… 第274章 快不利我,迟则生变 应下之前,赴听潮似还有别的话想说,但她偷偷瞄了一眼刘无恙,发觉刘无恙正用一种杀气腾腾的眼神警告她。 她抿了抿唇,将蛊虫一事又给咽了回去,“殿下想多快解决此事?” “这还有说法呢?”遇翡抖了抖手,单手将那摇摆的袖子握在掌心,“还是赴大夫愿意给我多几种选择?” 赴听潮坦言:“快则,我回京都便能即刻毙命,以我之命去检举六殿下,中则三至四年,有如心症,慢则十年八载,如寿终正寝,了无痕迹。” 三至四年。 遇翡算了算,上一世,遇瑱原定该是那十年八载,到后面耐心告罄,十年八载便成了三四年,恰恰好是承明二十四年末至二十五年初时。 时间对得上。 而她目前还需要遇瀚这个名义上的爹帮忙把那些兄弟都扫干净,最好能叫她清白无垢地坐上那个位置。 “三四年吧,”遇翡还是决意按上一世的路走,“快不利我,迟则生变。” 赴听潮却是因此而松了口气。 不用拿命检举,于她自然再好不过。 “我会尽快给他答复,”赴听潮颔首,算是应下这件事。 “贪生怕死之辈,”刘无恙在边上看得很是无语,呸了一声,“能信得过你?” 遇翡逗乐极了:“无恙师傅说不信,那就不信,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人言否?”刘无恙气得弯腰就要在水里摸点儿什么趁手的物件去砸遇翡,“个不孝徒,说起这个,你母后还给我来信了。” “你母后”仨字嚎得格外大声,仿佛这话不是说给遇翡听的,而是说给旁的什么人。 “怎么,母后又看腻宫里头的后妃们了?”遇翡瞄了一眼后院,也跟着加大了嗓门。 李明贞见状,轻咳一声,淡定插嘴:“陛下后妃众多,岂会有看腻的时候。” 兴许人都还没完完整整见过一轮呢。 每日得宠的还不就是那几个。 刘无恙有人配合,乐得拱火,将手掌贴在唇边,就差嚎了:“她那人翻来覆去还不就是那几句话,乖儿如何,乖媳如何,乖嗯……乖儿的师傅如何,不必担心京都,京都有她,万事无忧。” 屋内的家主大人:…… “哎,母后还是这么好,又体贴又暖人,”遇翡声情并茂,重重叹息,“也不知这一句‘万事无忧’,她又得牺牲多少,可她最惦念的人,我却束手无策,实在不孝啊!” 自骂不孝时,大腿拍出两声巨响,拍得自己龇牙咧嘴,又不好哭嚎出来,只得捂住嘴,忍住痛,独独一双眼忍得红彤彤,看得人好笑又心软。 李明贞伸手去点了下遇翡额头,指腹顺手似的,拂去那人眼角因疼痛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叫你下手这般重,晓得疼了?” 遇翡张牙舞爪地怒斥:“你怕是不知我真正下手重是什么模样!” “她算哪门子的体贴!”常续观终是被那几个字给灼伤,怒气冲冲地出来,“谁要她做这些!” 众人面面相觑,场面死一般的寂静,连带着常续观本人,散出一股郁气后,察觉自己的失态,死人一般僵直着身子又回去了。 好半天刘无恙才笑出了声,给遇翡比了个大拇指:“乖徒,你是这个。” “我看无恙师傅与赴大夫的易容术出神入化,登峰造极,变男变女随心所欲,”遇翡没有压低音量,语气颇有些乐呵。 独独那双手像是无处安放,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腰间玉佩,“有这份手艺,在宫里头隐姓埋名潜伏几年也不是什么大事。” “恰逢赴大夫要进宫办差,带个药童进去,便撺掇那遇瑱,先把药童留在淑妃身边。” 到时查来查去,也不会想到,这药童本就是她们自己想留在居凰殿的。 反正老母亲日常不是喝这个药就是喝那个药,有两个医术高超的大国手在,多喝一碗也无伤大雅。 “如此,咱们在宫里也有个可靠的人脉,你们说,这份差事,我派给谁好?清风?” 清风很是上道,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宫里规矩多,见人都要跪,不去。” 遇翡在这点兵点将还没点出什么名堂来呢,许乘风抱着一捆湿漉漉的柴火,踏水而来,难得见着人这么齐,随口一问:“少主,你们说什么呢?” 遇翡眼珠子一转,唉声叹气:“乘风啊,我总觉着宫里的消息来的不及时,想往宫里头多插几个钉子,此刻正头疼呢。” “便同我这一屋子的臭皮匠商量商量,看哪儿能划拉点可用之人。” 许乘风还未开口,常续观再度冒了出来,阴魂一般阴恻恻地开口:“我亲自去。” 许乘风:“?家主,您亲自去?” 这不大合适吧? 一是常续观身份特殊,多年前又跟遇瀚打过不少交道,太容易认出,二是……区区眼线,家主亲自出马,显得他们无人可用似的,面上如何不好说,心里头总觉着寒碜。 常续观淡淡扫了许乘风一眼,没接话。 许乘风似是有些尴尬,遂又一次主动开口:“少主,咱们在宫里有人的,您不必忧虑。” 顺意不就是他们先太子一脉留在宫里最大的人脉么! 常续观嘴皮子微动,像有什么话要说,话还有点脏。 刘无恙敏锐察觉到了好友的无语,当即冷笑:“那之前怎么没见你们动一动在宫里的人,使唤的动么你张口就来有人了?” 之前为遇翡的事跑来跑去的,还不是她们的人,不说别的,便是顺意,传递消息也从不过覆川之手。 顺意还不能算是正儿八经根正苗红的先太子党吗! 许乘风被怼了波结实的,咬了咬牙,闷不吭声将柴火挪到阴处晾着。 遇翡却是在这时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乘风,你随我来。” 许乘风虽跟了过去,但那毫无表情的脸摆明写着“受了气”,此刻他的心中难免动摇,遗孤非男儿,说到底跟他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 她近乎本能地偏向那些女人。 第275章 活人斗得过死人么? “乘风,我且问你,宫里的人,能为我所用么?”遇翡好似对许乘风的情绪毫无所察,随口一问,可她认真的语气,还是叫许乘风怔了怔。 “自然是能的,”许乘风声音有些沉,“少主有所不知,我覆川与久鸣是不相干的两脉,久鸣之人,对我覆川一无所知。” “您想做什么,想在哪插钉,尽可吩咐属下,属下必会为您办到。” 遇翡好一会儿都没出声,许乘风抬头时,却见她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像是在等他还未说出口的话。 “殿下,属下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许乘风深吸口气,再度抱拳,“可不说,我心中实在不舒坦。” “说吧。”遇翡这才弯唇,语气透着几分莫名的柔和,“你不说那些话,我把你叫过来的用意是为何呢。” 许乘风松下一口气,再不犹豫什么,“少主,未来您是要以先太子遗孤的身份上位的,对外,您是男子,同一群女流拉拉扯扯牵扯不断,终究不美。” “久鸣之志,断不可行,”许乘风义正词严,“属下是怕您识人不清,贸然应下什么。” 尤其…… 遇翡对朝堂之事必没有他们敏锐。 遇翡却是冷不丁笑了几声,以一种格外懵懂的神情开口,“乘风,先不说我没应下什么,你都用了‘断不可行’四字,便是我应下,她们又能如何?” “久鸣……当真于我没有一点用么?” 许乘风哑然,一时说不上话。 久鸣有没有用,自然是有用的,甚至于,遇翡前半生都有久鸣之力。 “家主曾说,”许乘风思忖片刻,决意为自己找个相对圆满的补,“您软弱无用,不堪大任,也不允许我们插手您的事。” “那时您尚年幼,还未长成,我们受了钳制,这才不敢多做什么,可您放心,”许乘风郑重保证,“覆川既然认了您做少主,绝无二心。” 遇翡轻飘应了一声,凤目懒懒倦倦地睨着,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视线无意识在不远处扫了扫,却与那人隔着遥遥距离对视了个正正好。 “我自然……”话音微顿,遇翡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胡说八道,“是信你的,养父非父,我还是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资格,才能争一争。” 话虽是乱说,但无疑是安抚到了许乘风的心坎上,尤其是遇翡说出“名正言顺”这四个字时,叫他打了鸡血一般,当着遇翡的面握了握拳,“是,您放心,覆川所有人,人人都愿为少主赴死!” 李明贞便是在这时,施施然打着伞而来,“殿下,方才阿纨说,功夫上有些地方不懂,想请教您。” 借口也找的好。 被困在这村子里无所事事时,遇翡也是忽悠到一个烦人精跟班的。 遇翡颔首,“我去瞧瞧。” 走至李明贞伞下,像是又有些不放心,回首唤了一声,“乘风。” 许乘风抬头,“属下在。” 遇翡这才缓慢又温吞的开口,“事还未成,不宜多生事端,有些话,别往心里去。” 许乘风心中微暖,原来,殿下将他单独叫出,是见他受了委屈,又不好同久鸣之人起冲突,特意安抚来了。 “您放心,属下什么都不记得了。” 遇翡欣然笑开,“那便好,那便好。” 一旁的李明贞却是神色冷凝,比之盖顶的云还要阴沉,天知道此刻她对许乘风究竟有多重的杀心。 尤其是,在遇翡那堪称“甜美”的扬眉一笑过后,握着伞柄的手寸寸发白。 口腔内的软肉被她咬破了一处又一处,偏偏遇翡又突发奇想地想呵护一下许乘风的“琉璃心”,这叫李明贞时刻处在失去理智的边缘。 平生第一次被名为嫉妒的情绪填满。 是,她嫉妒得发狂。 残存的理智在耳畔反复告诉她:遇翡只是想借助覆川之力,并无他意。 她死死遏制着自己,生怕开口便是什么尖锐的话语,可一旁的遇翡却跟个没事人似的,平时处处提防,此刻却当真信了她胡诌的鬼话,一路被她骗进屋。 进了屋还四处寻人,一口一句:“三娘呢?” 李明贞气上心头,将遇翡重重抵在墙上。 遇翡后背吃痛,怔了片刻,失笑,“忽然这么大气性?” “你知道,”李明贞慢慢仰起头,露出一双发红的杏眼,素净的眼白处,此刻却是被一股莫名艳丽的绛色填充着,看得人心脏一震。 话音顿了一顿,她冷声质问:“对许乘风示好,意味着什么么?” 遇翡默,旋即颔首:“我知道,许乘风有一副不错的皮囊,在覆川人眼中,你我是假凤虚凰的名分夫妻,而他们盼着我早有子嗣。” 最好是一举得男。 如此,她这个所谓的先太子遗孤也就没用了。 “你知道,却还要这么做?”抓握遇翡衣襟的手分外用力,瓷白的手背上,青筋因失控的情绪而微微怒张,“遇翡,你想过我么?” 遇翡却在此时,发出极不合时宜的笑,她抬起手,圈住李明贞的手腕,“那你想过,此刻的你不过是要与活人争,昔日与我争斗的……” 手中力度逐渐收紧,身子一侧,便反将李明贞压在了墙上,指尖挑衅一般,拂过李明贞的脸颊,遇翡稍稍躬身,在李明贞耳畔轻声细语,补上方才那句未说完的话。 “是死人,你扪心自问,活人斗得过死人么?我也是直到死,才赢了那一局,怎么,” “风水轮流到你身上时,这样就受不住了么?” 遇翡语气森森,李明贞突如其来的吃醋与占有欲让她兴奋,却也挑起她尘封了不少时日的委屈,她身子前倾,将李明贞逼迫得更甚。 “你知道的,不同你谈情说爱时,你尚能仗着我的心软,与我好好相处,可你非要同我论情爱……” 李明贞本是下意识做出一个偏头的动作,将白皙的轻颤的颈肉全然暴露给了遇翡,然而这个举动落在遇翡眼中,更像一种逃避的信号,激得她怒火中烧。 她忍不住单手将李明贞的双手,禁锢到头顶,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你想好……” “我想好,”李明贞眼波颤动,口中却是毫无犹豫,打断遇翡的话,“你不必拿这些话吓我,遇翡,从我在京都街头重遇你的那一刻开始,” 胸口因情绪而剧烈的起伏,嗓音因喉咙的滚动而变得微哑。 面对遇翡的气势汹汹,李明贞未有丝毫惧意,投来的视线,逐渐变成一种黏腻的缠绵。 如同她此刻说的话。 她说—— “你就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第276章 哪怕你想斩下我的头颅 “便是虚与委蛇,也不许你去,”此刻的李明贞丁点没有被禁锢的自知之明,她在遇翡的视线中娇声笑起,“夫君你说……许乘风会死吗?” 遇翡面上温度骤降,霜雪一般,凤目眯出一道危险弧度:“你在威胁我?” “夫君听我的话,那便只是威胁,”李明贞的笑容愈发古怪,如同林中不起眼处结起的蛛网,一寸一寸,无形之中缠了上来,“夫君不听,便是预告。” 遇翡冷笑:“好一个佛口蛇心,我今日见识到了,不过,方才我有句话说错了,” 她蓦地松开手,背过身去,还了李明贞一份短暂的自由。 李明贞才想缓一缓酸胀的手腕,问一问是什么话说错,遇翡却在猝不及防之时转身,以更汹涌的力道,生生将她撞到墙上。 砰的一声,像是连墙都颤了一颤。 额头抵着李明贞的额头,四目在极尽的距离中相对,“我说,死时才赢了那场局,我赢了么?” 像是非要逼着,从李明贞口中得到一句更明确的准话才肯罢休。 李明贞想说遇翡从未输过。 可遇翡却不想叫李明贞这样舒舒坦坦。 她是存了利用许乘风的心思,但那心思远没有到离谱的生儿育女这个程度,不过是猜出覆川将许乘风送到她身边听使唤的用意,将计就计若即若离地演一演罢了。 只是这样,李明贞便闹得不可开交,而她呢? “若是我赢,守在佛堂门口为你添衣送食的人是谁?” “若是我赢,”遇翡深吸口气,过往那些吞咽入肚的委屈,李明贞不理时,它们可以悄无声息的跌落。 可李明贞愿意理会了,愿意聆听了,那些积在心底的尘埃呼吸间便能化作利刃,将她们两个刺得体无完肤。 “年年岁岁陪你去扫墓上香,还要特意避讳躲到一旁的人,又是谁?” “若是我赢,”遇翡自嘲一笑,“我没赢过,不配赢,你也不想让我赢。” 她握着李明贞的手,贴上自己的心口,“感受到了吗,数九寒天一般的冰冷,你以为,我当真活着吗?” “除了仇恨,我还能有什么,还配有什么?” 李明贞脊背生疼,墙壁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布料传递而来,好似沁入了她的脊骨,但这一切,远不及她心口之痛。 她知道,遇翡只会比她更痛。 遇翡以为,李明贞会因她的失控而退却一些,老实一些,正欲后退时,那人双手却主动环了上来,紧搂着她的腰际。 “你没赢……”李明贞一声苦笑,侧过脸去,紧贴着遇翡的胸口,“你若没赢,我岂会从前尘追到今生。” “你若没赢,我不会在这里因你冲着旁人笑一笑就嫉妒得发狂。” 耳畔传来有力且蓬勃的心跳声,象征着遇翡盎然的生机。 “是你遇翡不信,不信自己赢了!” 遇翡却在此时欣然笑起,好似带着某种畅快,胸腔因她的笑而发出轻微震动,“是我不想信吗?” “你为我说过哪怕一句的话吗?你没有!哪怕你是一路追过来又如何?” 她紧箍着李明贞的胳膊,试图将她从自己身上扯开,但李明贞因吃痛无意识发出一声嘤咛时,手中的力道又不自主地卸了一部分。 “为何而追,你心知肚明,”遇翡敛起所有表情,视线平静,“当真只为我,还是为我之余,还为了别的,其实你和无恙师傅,和常续观,和许乘风,你们本质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是发现我还不错,又符合条件,你并不恋权,这点我信。” 在这份平静中,李明贞缓慢抬起头,神情之中颇有几分狼狈,“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 “我如何看你,重要么?”遇翡唇瓣弯起讥诮弧度,“你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而达成这份野心,是要权力的。” “你试过一次,做不到,故而想起了我,你不心疼我,至少曾经,不心疼,还是说,你又想告诉我,这是一份迟来的,后知后觉的心痛,人之心痛——” 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会迟到吗?” 不会啊。 疼便疼了,还会疼得死去活来。 “我是温润的玉石时,你见了看了,经历了,也不会给我这个玉石多的言语,而此刻我要做利剑,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需要你的安抚?!需要你,达不到十分真心的安抚?” “遇翡,”李明贞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目,“对不住你这件事,我从未否认过,你恨我怨我,我都无话可说。” “即便如你所言,我给不出你十分真心。” 遇翡在这样近乎好笑的话语中大笑,笑到最后连肚子都开始泛起疼,她抹去眼角泪珠,给李明贞比了一个大拇指,打断了李明贞的酝酿,“说得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又要说,你给不出我十分真心,但我这个人,不论是爱还是恨,都只能归你。” 她赖皮式的摊手,“我就在这,你有这个本事,就来争来抢,趁我还无力反抗的时候,最好——” 话语推进时,连带着过往给予李明贞的温润包容也一并褪去,愈发凉薄沉郁。 “此刻就折断我的脊梁,”她说,“斩去我的四肢,如此,我一辈子都只会是你的人,你但凡心软,叫我抓住机会,” “有朝一日,我必杀你。” “杀吧,”在这样阴戾的言语里,李明贞却极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好似带着某种顺从的宠溺,“我盼你能有那样狠下心肠的一刻。” “一箭穿心也好,五马分尸也罢,都依你,哪怕你想斩下我的头颅,时时刻刻悬挂眼前,想起念起时恨极怨极,凌辱一番也好,但在你还狠不下心以前,你想我与你做盟友,不与你谈情爱——” “休想。” 无声对峙之时,竟是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遇翡从未想过,怎么会有李明贞这样的人。 连她这个受害者都能接受自己有点倒霉的命运,那为什么,李明贞无法承认,她的爱她的感情当中掺了沙石呢? 第277章 老骨头果然还是不一样 “我是不太懂你,”遇翡在长久的错愕中,摇了摇头,“我曾以为,我是明白你的。” 或许她们分别太长时间了。 于她而言,只是一年,于李明贞……却是一生。 “我们的时间错过太多了,你问我要一份真心,要一份纯粹,”李明贞苦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那是什么东西。” “我只知道,所有能给你的,都会给你,既然是我的所有,又怎么不算纯粹呢?” 遇翡沉默。 是这样,所以李明贞才无法承认这份爱中的斑驳么,又或者,她认可这份斑驳,只是做不到,如她一样。 她能给李明贞的,也不是全然的信任。 “不吵了,好不好?”李明贞小心翼翼勾住遇翡的手指,“求你。” “吵了么?”遇翡轻笑,“理论而已。” 权当那些话从未说过。 本以为就这样默契翻篇,李明贞却是抿了抿唇:“许乘风,还会有下次么?” “会吧,”遇翡点头,若有所思,“覆川还是挺有些可取之处的,我也总要学会一些不择手段,尝尝以色侍人是什么滋味的?” 李明贞气急败坏时,踮起脚在遇翡脸颊上狠咬了一口,“不许。” 遇翡捂着脸笑:“顶多我下回背着点你,不跟你似的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刺人心,这总行了吧。” 李明贞:…… “以前,很伤心么?” “也谈不上伤心,”遇翡细忖了忖,“世人都说我懦弱无刚,我想我曾经确有十二万分软弱在身,害怕惶恐的情绪能胜过一切,好不容易为自己谋了个完整的家,不想失去,却也因这份不想而患得患失,处处受困。” “而我还做错的,是总想着从别人身上汲取那些支撑自己保护自己的力量,也是我今日又得了一次机会,才敢坦然承认这份短处,也敢试着往从未走过的路途上走一走,顺从自己的心意,搏一片天地。” 若她没有死过一次,没有临死前受过的非人的苦楚,或许她还是那个怕前怕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的人。 置之死地而后生,破后而立,约莫就是指她这样的。 “便是现在,”遇翡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也时常会在脑海中与那份骨子里除不开的懦弱搏杀。” 李明贞偏头,扬起一抹笑:“我也曾是这样,在否认自己,与肯定自己当中前进。” 然而人便是这样成长起来的。 也没人会在一夕间就成长为一棵参天巨树。 “否定自己时,时常会觉得自己可怕又残忍,但活到最后,发觉世上如你我这样时时刻刻三省吾身的人还是少,大多数人都活得混沌,”李明贞轻叹。 原本还想给出点什么惊世真理,不料遇翡却在此时了然点头:“这就是岁月的力量啊,老骨头果然是不一样,比咱年轻人活得通透。” 李明贞:…… “不想听。”她又忍不住开始给遇翡手动闭嘴,委屈道,“不是老骨头,我比你还小些呢。” “比我小些,不喊姐姐?”遇翡挑眉,“这叫什么,没大没小。” 李明贞还没说什么呢,遇翡那条长长的胳膊却是勾住了李明贞的脖子,带得她一个踉跄:“含章啊,你再省一省自己,上下嘴皮子碰一碰,这声姐姐不就出来了么,不说要把所有能给的都给我么?” “那怎么说一套做一套的,还是说你们这种历过风雨的老婆子都喜欢睁着眼睛说瞎话,喜欢欺负我们这种年轻人?” 那赖里赖气的话一句句冒出,尤其是“老婆子”仨字,听得李明贞两眼发黑,她没好气地拍开遇翡的手,那人却又仗着身高将整个身子的力都压了上来。 “你沉,”李明贞挣了好几次都没挣脱,最后放弃挣扎,眼睛一眨便挤出一汪泪水,软绵绵地开口,“姐姐,你饶一饶我。” 遇翡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奈何那声得来不易的“姐姐”好似带了什么能绕梁三日的怪异力量,在她耳边盘旋不去,她忍不住用手指头再戳了下李明贞的脸,“再喊一声,方才没听清。” 得了自由的李明贞哪里还会理会遇翡的“再喊一声”,扭着腰便灵活溜出去了,走出去一截路还非得回眸望上一眼,“不许再去使美人计了!” “你再喊我一声,我就不去,”遇翡弯起一双眼,不慌不忙地整理衣袖,懒洋洋地回嘴,“不过我这人也算生了副白净的好皮囊,使不使的,这也说不准啊。” 说话的功夫,还颇为沉痛地叹了叹气,“真是没办法呢。” 李明贞自觉快要气到变形,奈何遇翡就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淡定模样,连追都不追过来了,俨然是用“美人计”三个字,将她吃得死死的。 她忍不住往外扫了一眼,察觉到屋外无人之后,才扭头回去,再度唤了一声:“姐姐,翡姐姐,你疼一疼我,依了我。” 遇翡听得眼皮子直跳,这哪里是她的美人计,分明是李明贞的。 眼皮子跳到极致时,连带着心脏也是,那双腿不自主地便朝着李明贞的方向迈了几步。 李明贞掩唇笑了好一会儿,“姐姐,看来你的美人计没有我的管用。” 遇翡这才醒神,咳了一声,像是为了找回面子,以鱼际在李明贞额头上拍了一下,“休要胡言,你哪懂什么美人计。” “我方才是……” 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好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失态,眼角余光瞥见外头阴沉沉的天,“想去看看那些得了病的人如何了,与你无关。” 李明贞却是藏着笑冲遇翡行礼,“是,殿下言之有理,我信你的。” 举止之中,尽显揶揄。 遇翡正了正色:“三娘呢,又出去闹了?” “往常就在家闲不住,自打你教她功夫,更是闲不住,一心想着出去路见不平,行侠仗义,”李明贞顺着遇翡的视线往外看,“此刻怕是不知在哪打架呢。” 每日回来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地方是干净的。 过去是皮猴,现在是泥猴。 而被二人念叨的李明纨,也的确是歪打正着遇上了需要她抱打不平的人。 第278章 她讹人咋办? “喂,喂,你别死啊,”李明纨几乎是用上了九牛二虎之力,拖着尸体一般沉重的人往家的方向挪。 好不容易挪了短暂一条路,又生怕人当真死了,手一撒,噔噔噔又跑到那人身边,拍拍那人的脸,“说话,说话,死了吗?” 那人进一口气停一口气的模样,在听见李明纨的声音后,唇瓣微动,气息沉重了些,好似某种回应。 “姐姐,你撑着点,我母亲能治疫病,保管能救你。”李明纨确认人还活着,又开始把人艰难为往家里拖,“千万别死啊,为你,我连火弹都丢没了,我姐夫一定又要撺掇长姐罚我抄书了。” “我还拖着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你那么重,”李明纨絮叨个没完,耳边听不见身后人时,又跑过去确认,反反复复提醒人家,“别死啊,你死了我不就白干了吗?” “小葱可难闻了,一闻鼻子就痛。” 难受至极,余既望无数次生出念头,不想再挣扎,可身边总像是有人,不住地告诉她:她欠了人家两颗火弹,一顿饱饭养出来的力气。 她想起,意识朦胧前,有个雀鸟般灵动的少女将她挡在身后,怒斥恶人:“东西你们抢便抢了,还要动人是怎么回事,再这样不管不顾,我叫爹娘将你们都赶出去!” 偏这话像是将那些恶人说爽了似的,“那感情好,咱正愁外头有你们这些当官儿的狗腿子守着,出不去,去啊,去呗。” 那时,她还有些神志,尚能让那妹妹快跑,莫为了她将自己也带入险境。 奈何一声巨响,她便再也说不出话了,连睁一睁眼都困难。 浑身上下火烧火燎的疼,连带着听声儿都有些听不真切。 李明纨还未走到家门口,便扯着嗓子大喊:“长姐,姐夫,救命,快来救命!” 两个才吵完一场凶的人默契又演了起来,出现在李明纨跟前时,俨然一对和美夫妻。 “长姐,我捡了个快死的姐姐,她好可怜,好不容易等到分吃的,吃的还被坏人给抢了。”李明纨指着不远处再也拖不动一点的人,“她穿得好,他们还要扒她的衣裳,搜身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遇翡与李明贞相视一眼,李明贞快步过去,用手指去探了探那人颈部的脉搏:“还活着。” 但跟快死了无甚区别,李明贞试着想把人给扶起来,奈何余既望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一副看似羸弱的身子比什么都要沉。 李明纨小小个头,能将人拖一路拖回来,也的确是咬牙拼命了。 “姐夫,你救救她,”李明纨抱着遇翡的胳膊,熬了一路都没哭,此时却是红了眼,“好不容易拖回来的,肚子都饿了,是我把她炸成这样的,原本她还挺有气儿的。” 遇翡忍不住点了下李明纨的额头:“叫你在外头猖狂,现在知道求人了。” 李明纨眼看着就要掉泪,“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遇翡叹气,几步上前,想了想,用袖子裹着手,隔了一层过后,这才圈着人家的手腕把人往里拖。 后背被摩擦得火烧火燎的余既望:…… 刘无恙与赴听潮便是没那么多讲究,眼看着遇翡从外头拖进来一个半死不活的,赴听潮一个弯腰便将人抬上了木板。 刘无恙伸手过去掀了掀余既望的眼皮,“染了病的,还是个新染了病的,前些日子没见过,新来的?看这身衣料,不像会被扔进来的那类寻常老百姓。” “是江州云锦,”李明贞沉吟,“阿蘅说,江州富商会送一批江州商会捐赠的粮食药材路过姑苏。” 自打李明蘅与凌雀生被送出去后,家中往来的消息更多了些。 “江州富商带来的?”死不了的人刘无恙懒得下针,打着哈欠挪到一旁给赴听潮腾地方,“总不能是在姑苏这被截了东西,连人都丢进来了,这做的也太不含蓄了点。” 赴听潮将人翻了翻,撕开一小截衣料,露出处处都是伤痕的背部,幽幽扫了一眼李明纨跟遇翡:“疫病归疫病,背上的伤新鲜,像是被人一路拖行的擦伤。” 李明纨&遇翡:…… 两个心虚的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遇翡为了要在李明纨眼前维持人设,趁机背过身,见李明纨装死之后,忍不住推了推她:“你带回来的人,照顾的活儿可就落你头上了。” 李明纨哀怨啊了一个长声:“我不会照顾人。” 求助的,可怜兮兮的小眼神投给了李明贞:“长姐……” 奈何长姐更是无情:“殿下言之有理,你不是要立志做个行侠仗义的豪放侠客义士么,断没有救人救一半便半途而废的道理。” 李明纨最后只得闷闷应了一声,用手指头戳了戳余既望脏兮兮的脸:“姐姐,照顾人要吃好多顿饭的,你记得还。” 遇翡乐得调侃:“方才不是哭着说,是你把人家炸成这样的,人家没找你赔钱都是心好,你怎么还要人倒欠呢?” 李明纨叉腰,气势汹汹:“那她要是坏人咋办,坏人醒过来要讹咱家的,我得先把话定出个调,这样她就不好讹咱了,反正我又不是真要她赔我啥。” 话挺凶,就是因为牙没换齐,有点儿漏风,平添几分孩童稚气。 遇翡偷偷冲李明贞挑了下眉,意思很是明显:瞧见没,三娘出去那是魔龙入海,只有她欺负人的份,没她挨欺负的事儿。 李明贞眼皮子又开始跳。 上一世的阿纨已经足够让人头疼,这一世还有个混不吝的遇翡带着,她有些想象不出这小家伙未来会嚣张成什么模样。 在赴听潮的行针术下,余既望总算是有了一点儿气力睁开眼皮,扯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出来,“你救了我,不会讹你。” “欠你两颗火弹,一顿饭,我记得。” 没想到人家在偷听的李明纨:…… “喏,听见了吧,现在你可是债主了,得好好照顾人家,免得人家不还你。”遇翡无视了李明纨可怜巴巴的小表情,“不许卖惨。” 李明纨开始擦压根不存在的眼泪:“想二姐了。” “倒是提醒我了,回头得和二娘说说,别总被小丫头片子忽悠,”遇翡一本正经地吓唬人,“姐妹仨,就二娘一个老实的。” 无辜被连累了一把的李·不老实·明贞:…… 第279章 我也算开了眼 召回明旨传到遇瑱手中那日,在内侍走后,他气得高高扬起那只握了黄卷的手,崔见拙与贺仲儒二人吓得三魂走了两魂,连命魂都在摇摇欲坠。 二人异口同声地高呼:“殿下不可!” “那些贱民!”遇瑱咬牙,将那黄卷收了回来,“好吃好喝喂着他们不干,非要进京告什么状。” “崔卿,你不是说,炸堤乃明智之举吗?”遇瑱面容阴沉,似乎是想现场为自己找一只替罪羔羊。 早有准备的崔见拙行礼,语气很是沉痛:“殿下,炸堤的确可行,可……臣也说过,总要给百姓一些时间,叫他们迁走。” “是那些贱民不愿意走!”遇瑱拂袖,屋内一地碎瓷,“我没说吗?我甚至派了人去敲锣打鼓地哄他们走,是他们自己不愿走,我又能如何?” “炸堤乃是良策,”遇瑱原地踱步,仿佛在说服自己,“是,那可是《明观水利》,怎会有错?” “敢问殿下,”贺仲儒却在此时有了别的念头,“这《明观水利》,殿下是从何处得来的?” “自然是东市!”遇瑱不耐烦地回道,脑海中却电光火石一般闪过无数个人名,最后—— “遇瑾,一定是遇瑾,东市是他的地盘,定是他设计坑害于我!” 贺仲儒一时没回应,他在思索三皇子遇瑾参与其中的可能性有多大。 若当真被人坑害,那坑害之人不是与遇瑱有仇,便是遇瑱受罚过后他会得利。 大皇子已不在,较真起来,余下四个皇子,人人都有嫌疑。 可篡改《明观水利》,篡改得天衣无缝,连他,连崔见拙这么个有经验的老人都没能看出什么端倪,有这个本事的…… 二皇子遇瑢尚武轻文,平日往来也都是些粗莽武夫,四皇子遇珏,五皇子遇翡…… 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最能有这份本事的,也的确只有三皇子遇瑾。 “殿下,不知那《明观水利》可有带在身边?”贺仲儒看向崔见拙,“不妨拿出原本,让崔兄瞧瞧,崔兄见多识广,必能寻出些端倪。” 崔见拙心底将非要拉他下水的贺仲儒骂了千百遍,奈何差事当头,他也不好拒绝,只得顺着贺仲儒的话往下,“是啊,殿下,大伙一道参谋参谋。” 遇瑱阴恻恻地扫了一眼崔见拙,到底是将那本《明观水利》给翻了出来,“便是这本,去东市时偶然在一书肆瞧见。” 崔见拙与贺仲儒二人一左一右,以最快的速度将《明观水利》给浏览了一遍,第二遍时又细了几分心。 “殿下,这书……不像原本,”贺仲儒拧眉,“纸墨虽刻意做旧,但这纸发灰,是时下流行的玲珑纸,明观时期,还未有玲珑纸。” “且这玲珑纸造价不菲,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起的。” 喜爱舞文弄墨的文人会斥巨资去买这玲珑纸,书肆抄书亦或是普通读书人,只会用更便宜些的粗帘纸。 “遇瑾,”遇瑱似乎已经认定了此事就是遇瑾所为,“我就知道他是个笑面虎,平日总说什么兄友弟恭,可笑,皇家哪有什么手足情!” “原来是在这等着我!” 遇瑱冷笑连连,“回去我必让父皇彻查此事,二位该知道怎么说吧,姑苏赈灾,总得有人为我们在前头扛下最大的罪过。” “还有,回去之前,我还有一事要做。” - “遇瑾的人马什么时候会到?”遇翡看了一眼天,“明旨已下,遇瑱该坐不住了,我们的计划也可以开始。” “他的脚程比遇瑱的快些,估摸着还有三日。”李明贞顺着遇翡的视线看去,“家主那边……” “那些装作灾民的人在进京途中陆陆续续回来了,此刻还留在城里的百姓被撺掇地怨声沸腾,而遇瑱带来的士族子弟,日日寻欢作乐,醉得不知南北,”遇翡发出一声笑,“叫他们快活这么久……” “天也该发怒了。” 然而当她收回视线时,却发觉李明贞有些失神。 她忍不住伸手,在那人眼前挥了挥:“怎么,丢魂了?” 李明贞却弯着眼挽住遇翡的胳膊,“我发觉,你不温和时,颇有几分上位者的气势,用上一句‘摄人心魄’也不为过。” 遇翡:…… “我看你是花言巧语得很,”她失笑,“但不论你说的话多好听,你也给我乖乖在村子里待着。” 李明贞抿唇,“我会骑马。” “会打架?”遇翡挑眉,回身抽出边上悬挂的长刀,“提得动兵器?” 李明贞逞强:“……还是能提……” 长刀险些落地时,遇翡眼疾手快,握住了刀柄,救了李明贞一双脚背。 “是,提得动,然后往自己身上砍的那种,”遇翡了然,顺带把刀收回去,给李明贞抚掌,“好本事,我也算开了眼。” 李明贞:…… 无奈之下,她叹气妥协:“好吧,我在家中等你回来。” “死的人还没到那个数,我猜还有最后一次水患,届时水势汹涌,你当心些,”李明贞叮嘱再三,“先顾自己,勿要……” “勿要心软救人,别管他人死活,”遇翡重复着李明贞说了快八百次的话,“我记住了,家里……” 李明贞保证一般:“家主会派人过来,你不必担心家里,我会看顾好所有人。” 与此同时,一封以崔见拙之笔迹手写的急信却是传到了遇瑾手中。 “不好,”遇瑾本想将信收起,才塞入怀中的那一刻,动作顿了顿,还是燃起一星火,将那封手书烧了个一干二净,“我那六弟丧心病狂,要在自己走前屠村。” “吩咐下去,全队加快脚程,两日内一定要赶到姑苏,你我先行上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 “殿下,那是六殿下的决策,与您何干?”心腹有些困惑,“六殿下行屠村这样的非人之举,陛下只会更厌恶他。” “你知道什么,遇翡也在村子里,父皇怕是知道《明观水利》一事,临行前特意提点过,此行他对我期望甚重,务必尽善尽美,遇翡不能死。” 原本……他可以放任遇瑱遇翡互相残杀。 “便是《明观水利》我们做得干净,以父皇之偏爱,他也不会喜欢有人踩在遇瑱的身上吸血,我此举……”遇瑾悠然叹气,“也是想借天下悠悠众口,逼我那偏心至极的父亲一逼。” “故,只能拉遇瑱下水,至于遇翡……” 他一时间竟说不出是可惜还是遇翡运气好。 第280章 父亲属意的,是三殿下么? “失去一个儿子,他还有四个,但骤然失去两个,尽管有一个是被放弃多年的弃子……”遇瑾看似在解释,实则也是一种变相说服,说服自己,去救一救遇翡。 “他不会允许姑苏一城就失去双子,威胁感太重,于我也是过犹不及,物极必反。” 借着这一番话的功夫,他也是将事情从头到尾重新盘算了一次,再度确认,放弃遇翡是件弊大于利的事。 “备马,再整备一支精干队伍,务必要将五弟救下。” - 山洪肆虐,昔日美城成了一片汪洋。 京都来人尽数护着遇瑱逃离,洪水未能将他们逼得四散,沸腾的百姓却做到了。 远远望去,乌泱泱的人头将遇瑱队伍冲得不知谁是谁。 而悄无声息摸到城中的遇翡一行人便是等着这个混乱时机。 遇翡松了松手指禁锢,嘴角噙着冷意:“去吧,混入人群,各自为战,能杀几个杀几个,记得,就用些常见的家伙什。” 镰刀,斧子,再不就是菜刀,铁锅。 人间烟火寻常物,今日却要狠开上一场杀戒,就像这些老百姓,若非逼到一个份上,谁也不想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人群水滴一般散去,没入人潮。 遇翡隐在不起眼的角落,眸光锐利地在攒动的头颅中捕捉到严朔仓皇的脸。 此刻他还因发冠被打乱而有些慌张,并不是慌张逃命,而是慌张打理着仪容,试图维持着他这个身份该有的体面。 遇翡把玩着手中袖珍的尖刀,寒光流转,如同她此刻的心,冰冷无极,她轻轻一笑,喃喃自语:“大足钱?尽是些只想吃女人的狗东西。” 严朔本以为,自己身边尽是些相熟之人,便是民怨沸腾,也从未想到过那句“水能覆舟”,而当他拂去脸上雨水,定睛看向四周时,人潮早便簇拥着罪魁祸首遇瑱远去,哪里还有什么“熟人”。 褪去的喧嚣吵闹为这座被山洪肆虐过的城平添几分萧索,胸中偶发诗意时,腰间却忽感刺痛,“严兄还是少做些没什么涵养的破诗了,你的诗我读过半首,臭气熏天,人皆掩鼻。” 严朔顾不得旁的,才刚转身,就见一双冰冷凤目冲他弯了一弯,“不及你妹半点。” “你……”严朔想怒斥一句胡说,胸口剧痛却叫他冷汗直冒,寒意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低头之时,却见那人慢悠悠将刀刃从自己胸口抽出。 猝不及防时,又挨了一刀。 “允……”严朔捂住流血不止的胸口,指着遇翡,“允王。” “正是在下,”遇翡笑得欢快,尽管严朔与她八竿子打不着,可瞧见那张惨白的,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再看他颤颤巍巍,打着哆嗦指着自己的手指,她好似—— 能想象出这人衣冠禽兽般站在大殿上怒斥李明贞牝鸡司晨的模样。 “死不了,”遇翡扎完一刀,又补一刀,“本王心善,这一刀刀,尽数避开了你的致命伤,不过这血会不会流死人……” 在严朔错愕的,难以置信的眼神中,遇翡露出认真思索的模样,最后灿然一笑:“我也不知道,听说……人死了泡水里,会泡得又绿又涨,还长毛,啧。” “你说你们严家,满门体面,平白多出一个死相不雅的人,这可怎么好?” “你……”许是因着疼痛,严朔竟在此时无比清明,脑子转得飞快,“你想嫁……” “祸”字终究难以出口,遇翡也不是什么杀个人非得掰扯一大堆的,还有不少人等着她去杀呢。 她轻飘飘将没了声息的严朔推入水中。 “是你们该死。” -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闯入李家村,不由分说见人就杀。 李慎行在屋中来来回回,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屠村,他怎敢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行径!” “父亲此刻更该思量的是,回京之后究竟是复命还是自证清白吧,”李明贞在一旁坐着,尚有几分闲情逸致沏一壶热茶,“姑苏滔天巨祸,您想全身而退,怕是艰难。” 三言两语,将李慎行逼得更为焦灼,再看李明贞一派淡定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话便不自主说重了些,“逆女,将我逼落,于你有什么好处?” “慎言!”楚宁当即挡在李明贞跟前,“含章说的有错么?” “那六殿下本就没想你个好,他出了事,还不是能多拉几个人就拉几个人下来!” 李慎行还想说些什么,可见一大家子齐心协力护着李明贞时,又拂袖作罢,重重叹气,“家和万事兴,咱家倒是和得很呐!” “父亲,她离开前,留足了人手,护我李家平安,”李明贞轻声开口,“您还想她怎么做呢?” “这个丈夫,您无力为我逃开,她不跟其他殿下一般,有财有权有后盾,可她还是顾念了我们,换做别人,二殿下,三殿下,四殿下,还是六殿下,危急时刻,自身难保时,他们会分出人手给我们吗?” 都说从龙之功从龙之功,可从龙之时,有多少人被放弃,从龙之后,又有多少人被忌惮。 得遇一个……自身没有多少人手的前提下,还愿意庇护他们的明主,还有什么更多要求呢。 李慎行明白这个道理,他坐到一旁,语重心长:“为父,也曾想做抉择,可为父,定不下这份心,他的胜算实在太低,你也知他一无所有。” “人需要靠钱养,而钱又需要人为他挣,人与钱,他哪个都没有,连陛下的偏爱都无,唯独能依仗的,便是嫡子的身份还有姬家,除此之外,他在朝堂上还有什么人?可他借姬家之势上位,他日必成傀儡,” “世家势大时,又岂会有我李氏一门的栖身之地,以咱们家单薄的家世,你又如何坐得稳那皇后之位?难不成,当真奢求那份虚无缥缈的夫妻之爱吗?!” 那也太可笑了! 掌权者多无爱,更何况是这天下最大的掌权者。 “爹爹也是……”李慎行再度叹气,苦口婆心地劝说,“也是为你思量过的,做个不受宠的闲王,只要不是六殿下,旁的殿下都能冲着那份体面容下他,他日得上一块封地,你二人也能在封地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何必非要生出这样一颗不切实际的野心。” “姑苏之后,不论偏爱与否,陛下都不会再选六殿下了。” “看来父亲心中有了属意之人,”李明贞淡淡一笑,单刀直入,“是三殿下么?” 被猜中了心思的李慎行:…… 第281章 得寸进尺 院中兵刃之声四起,李明贞却半点不担心自己,一大家子陷入莫名的尴尬沉默时,她却有些失神。 或许她该更坚定一些,不该放任遇翡独自出去,那人每每自己出去做点什么时,她这一颗心总像被人丢进了滚烫油锅,七上八下静不下来。 而被李明贞惦念许久的遇翡却是最先从姑苏城中撤走的。 来前李明贞曾告诉过她,崔见拙或许会飞书给遇瑾通风报信,遇瑾必会快马加鞭地赶到她跟前当那个从天而降的好心大菩萨。 在无法确认遇瑾究竟几时回来时,她还是得尽快回李家村。 至于城中…… 只要遇瑱能全须全尾跑出去,那这些人之死她都能甩脱得一干二净,也不会有人相信,是她这个懦弱废物在操控所有。 混迹在兵丁之中的杀手训练有素,便是遇翡求助之后留在院中的人,也是各有死伤。 刀尖声停止许久,李慎行才敢打开一道门缝往外看,却见院中四处横尸,不见活口时,这才松了口气,“约莫是没人了。” 遇瑾人马也是在这时进来的。 轻舟持剑一路飞奔而来,“王妃,不好了,三殿下回来了。” 可自家殿下还没个消息! 李慎行尚未想通三殿下来究竟是有哪里不好的,杀手却再次横空出世。 一大家子慌慌张张开始笨手笨脚地逃命抵挡。 遇瑾领着一大群人破门进来时,便见遇翡哆哆嗦嗦握着贼人手腕,那刀离她额头不过一指之距,弟妹李明贞跌倒在她身后,一身狼狈。 瞧见遇瑾时,遇翡眼眶登时泛起红意,声调之中尽是惊惧哭腔:“三哥救我!” 一声令下,杀手见状不对,似想回退,而遇瑾深知幕后指使是谁,也不想自己的人多有折损,未下令去追击,不料其中一人竟是杀了个回马枪。 一剑便要往遇翡心口刺去。 电光火石间,李明贞不知哪来的气力,猛推了遇翡一把。 自己则是徒手死死攥住那把利剑,锋锐的剑锋瞬时划破肌肤,剧痛钻心刺骨地袭来,李明贞险些昏厥,却还是死死咬着牙,以肉身止住迎面剑势,为遇瑾争到了杀人之机。 苦肉计,原本苦的是自己。 遇翡怔怔望着满手鲜血的李明贞,像是被吓到了。 遇瑾瞧见李明贞煞白的脸,皱眉,“快拿金疮药,五弟,五弟!” 他有些不满地拍了拍遇翡的肩膀,这才叫遇翡回神醒转,将金疮药与绷带塞到她手里,“快给弟妹上药。” 遇翡忙不迭应声,领着李明贞往干净的地方走,背过身时,握着李明贞胳膊的手微微收紧,牙缝中挤出一句几不可闻的话:“谁要你擅作主张?” “总要……”李明贞深深吸了口气,掌心之伤实在太疼,连带着她的呼吸都沉了几分,“伤在心口,我怕他要看伤,不如……不如由我来。” 再者—— “心口之伤,能伤你者,也只能是我。” 明知那是为了叫戏做得更真些的戏,也明知遇翡不会有事,可当剑尖直直刺向遇翡时,李明贞周身冰凉,如同被人丢进了深不可测的寒潭。 冲上去的动作,近乎本能。 遇翡面色阴沉得快能滴出水,“这个时候,还要说你那些女鬼一般的阴湿话。” 清理过伤口,才发觉那剑实在锋利,有些地方,深可见骨。 血一时半会儿还止不住,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遇翡下意识望了望自己心口的位置。 没有受伤,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疼,仿佛有什么人,张舞着一只无情的手,撕扯着,要将她的心碎成齑粉才肯罢休。 “眼睛都红了,”李明贞本想去碰一碰遇翡,为她拭去眼角泪珠,奈何伤口之疼实在钻心,叫人动弹不了分毫,她无奈一叹,语调轻如耳语, “上药,别这样看我,你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我会忘了疼,会忍不住想去触碰你的脸。” “假的,”遇翡瞪了一眼李明贞,像只湿漉漉的小狗,控诉着主人的恶劣,“看我做什么,看伤口。” 金疮药粉撒上去时,刺得李明贞嘶了一声。 可下一瞬,微凉的气流微风一般拂过掌心,李明贞无声弯唇,本想告诉遇翡,伤口撒金疮药时,吹气对止痛收效甚微。 可伤口处酥酥麻麻的痒意,仿佛春日里飘荡的柳絮,轻柔抚慰着她的疼痛。 “还疼么?”遇翡认认真真吹了许久,将那金疮药细细抹到每一处地方,这才包起了伤口。 李明贞摇头:“不疼了。” 吹气还是有用的,她想,医书所载也不全然是对。 “若能……再吹一会儿……” 遇翡皮笑肉不笑地打断李明贞楚楚可怜的痴心妄想,语气却软,“我就该累死了,得寸进尺。” “你以为吹气跟你徒手接兵刃似的轻松?” 李明贞:…… “经此一遭,他不会怀疑什么了。”她低垂眉眼,小声告饶,“你别恼我了。” 但当她视线落在遇翡包扎的双手时,失血的后遗症总算冒了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想起遇翡被拍了脑门那次,包得跟粽子似的脑袋…… 往厚了裹伤口似乎是允王府一脉独有的特色,实在是丑。 “回去休息吧,之后的事我来扫尾。”遇翡扶起李明贞,再度强调,“听着,今日之事,只此一次,你该知道我不喜欢总忤逆我的人,尤其是妻子。” “这世道妻子想换个丈夫难于登天,但丈夫换个妻子还是简单的。” 李明贞抿唇,颇有几分愤愤:“你又拿这个来威胁我。” “这威胁管用,我不用就是傻子,”遇翡淡定回嘴,“等什么时候不管用了,我再换个别的,哦,不管用时,我约莫有新妻子了,我想这世上也不会有比你更不听话的人了,挺好。” 李明贞笑了出来,“那你遇翡大约得背个克妻之名了,克到最后,选来选去,还是只能选我这个不听话的。” 遇翡闻言,觑了笑得端庄又得体的李明贞一眼,“你这也算是在威胁我吧?威胁我有瘾?三天两头动不动就来一句?” “夫唱妇随罢了,”李明贞微笑,“夫君是什么样的,我总得紧紧跟随在夫君身后有样学样,如此,才能多讨你几分欢心。” 遇翡:…… 第282章 五弟委实有点儿抠 回院中时,遇翡将李明贞交给了轻舟,这才过去向打扫残局的遇瑾道谢:“多谢三哥救我,今日没有三哥,我怕是……” 说话之时,还打了个寒颤,哀求道:“三哥,你……你能不能派些人,送我回京?我害怕。” 遇瑾竭力维持着自己的涵养,压下想要训斥遇翡胆小怕事的念头,温和道:“五弟,不是三哥不想帮你,今日也是赶巧,想过来同李大人商量赈灾对策。” “三哥此次是赈灾来的,姑苏大难当头,不好因私废公,不若你多留些时日,待三哥安置好姑苏百姓,咱们再一道回去?” 遇翡思绪闪得飞快,她想,这一定是遇瑾的试探。 若他们俩一同在姑苏待着,狗老爹在京里该坐不住了,生怕他们哥俩好。 遇瑾本心应当也不会让她留在姑苏,还有可能同他分功劳。 可若她装出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坚决要回京。 没人护送,又是怎么生出那份胆子要回京的呢? 思索之时,她低着脑袋,看着自己的脚尖,垂在身侧的手紧张的揉捏着衣摆,像是同遇瑾打商量,“可我害怕,我不敢在这。” 遇瑾叹气,如同兄长对幼弟的无奈纵容,他拍了下遇翡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怎的如此胆小,弟妹为你受了伤,也该好生养一段时日,舟车劳顿,哪里受得住,你也该为她考虑考虑。” 遇翡缄默良久,垂头丧气地接受现实,“好吧,那三哥,你能多派些人给我么?这里的百姓太凶了,各个都要杀人,连兵丁也要杀人,又是山洪又是疫病,门都出不去,早知姑苏是这样,打死都不来。” 应下的那一刻,遇瑾的怀疑之心消了大半,似是被遇翡孩子气的话给逗出了乐子,大笑几声,无可奈何地让步:“罢了罢了,三哥便差几个心腹给你,送你们回京,省得你在这连个逛的地方都没有。” “当真?”遇翡一秒抬头,一双眼睛亮闪闪的,满满都是对遇瑾的孺慕之情,“三哥,真的吗?” “当真,当真,”遇瑾笑叹摇头,“都是成了婚的人,怎还跟个孩子似的,看样子是弟妹将你照顾得太好了些,长不大。” 满脑子就想着出去逛,旁的是当真一点都想不到,半点没有天家子的城府。 遇瑾心想,倘若他这个弟弟能一直纯真,叫他长长久久做个闲王也无不可。 “她哪里会照顾我,”因这一句话,遇翡又开始闷闷不乐起来,“她总是冷冰冰的,不理人,与我想象中的妻子截然不同。” “哦?”遇瑾有些好奇,“你那妻子可是京都城里出了名的美人才女,这还不合你心意?” 遇翡才想开口,又有些做贼心虚似的,四处看了看,这才将遇瑾拽到一旁的墙根,开始说起李明贞的坏话: “不解风情,菩萨一般,张口便是教人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的规矩,我想要的也不是啥高条件,就想有个人知冷知热,管我吃喝睡。” 遇瑾被这样朴实的念头给听傻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笑起,“五弟啊,娶妻还是得娶贤,妻不贤毁三代,你想要个知冷知热的,改明儿同弟妹议议,纳几个侧室也便足了。” 这话,狗老爹也曾对她说过,大差不差的。 但遇翡面不改色地找借口,二皮脸一般地装起毫无道德的无赖:“还是不了,侧室都没啥嫁妆,纳了还得给买这买那地花钱。” “我给自己都不够花。” 遇瑾:…… 五弟的下限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实在是有点儿抠了。 “那你……” 遇翡丝滑接话:“三哥,你说世上有没有一种人,嫁妆多,能给我花,还能像娘一样无微不至照顾我的?长得也得还行,要不我起夜时见了害怕。” 遇瑾彻底哑巴,实在接不出多余的一句话。 与他往来,多是小有家底的清贵文人,文人好面,便是存了这份龌龊心思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坦然说出口,何况有些家底者,也不会生出要花人家嫁妆的念头。 遇翡之市井做派,委实是头一回见。 而他又不好说实话,要当真有这样的女子,哪能轮得着遇翡这样的。 好在心腹打扫完院子,远远唤了他一声,他这才逃离遇翡带给他的尴尬,有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离开。 遇翡立在原地,瞧着遇瑾端肃着表情同心腹交谈,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 她都演成这副没皮没脸的模样了,遇瑾应当是能对她多放几分心。 另一边,李慎行本想借此之机去给遇瑾透露几分善意的信号,但当他扫过院中被整齐码好的尸体时…… 心中顿时闪过一丝清明。 他的长女,一身才华不止诗书之才那么简单,还有政才,那么,当真是因婚事,才坚定不移地要走那条路么? 他说遇翡没人,遇翡若孤立无援,岂能一夕之间就召来那么多人,还都是带了身手的,还有自家后院里头住着的仨大夫。 每日一进一出就是一张陌生又平凡的脸,一个屋檐下同住这么长久的时间,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人家究竟长啥样,别说长啥样,连是男是女都没搞清。 总感觉那仨可男可女时男时女的。 如此奇人,会是皇后殿下偷摸塞的么? 倘若不是,是不是就意味着,遇翡藏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而能让他见到的,不过是那份谨慎性子里的万分之一? 遇瑾遇翡两个名字在脑海中不住地做着争斗,遇瑾明面上的胜算更大些,但除非想法与他结个亲,否则他就是按部就班上位的那个,微弱之功,而遇翡…… 危机四伏,回报也是巨大。 思来想去,还是拿不定主意,却也改了方才想给善意信号的念头,决意就事论事地先相处着,再观望看看。 遇翡回房时,瞧见李明贞正对着自己那双粽子手发呆,她凑过去,屈指在那人脑门上敲了下,“很疼么?” 李明贞本想故作坚强地说不疼,可见遇翡那副吊儿郎当毫不挂心的模样吧,又不想叫她舒舒服服,遂挤出两滴虚伪的泪珠,虚弱应了一声:“疼的。” 第283章 你不知我心里有多高兴 遇翡一眼便看透了李明贞那堪称稀烂的虚假演技,当即夸张乐了乐,“那感情好,应该也不咋疼,我受过的,千八百刀呢,拿我当鸭子片。” 李明贞骤然听闻此事,不知是该先为遇翡的话而生气还是该好笑,一时间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他们这样对你?” 可她的调查中,没有这一桩。 她只知,为了彻底揪出先太子余党,扫个干净,谢阳赫反复劝说遇瑱,留下长仪性命做饵,将那些人都钓出来。 哪料,先太子党随允王之死散了个七七八八,钓出来的,是大半久鸣堂的人。 “诓你的,”遇翡笑嘻嘻坐下,从袖中神神秘秘掏出个罐罐,“问赴大夫要来的,说是不会留疤,遇瑾那个不好,我再给你上一回药。” 李明贞却将手挪到一旁,认认真真问道:“当真,是诓我的?” 遇翡抬眸:“不信我么?” “不是不信你,”李明贞见那人做好了要帮她重新包扎的准备,便将双手递了过去,“是你总真假掺半地同我说话,我……” “若你说的是真的,我后悔未能再毒辣些。” 便是假的,此刻的李明贞也是气上心头,“早知这样,我该……” “你该如何?”遇翡轻笑,小心翼翼解开捆绑在李明贞手上的染血布帛,“你说过你在梦中为我报了仇,做得够多了。” “余下的事,我会自己来做,仇也没有替报的,还是自己一个一个来更痛快些。” 李明贞却没被说服,还是气鼓鼓的模样,也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旁人。 血总算是止住,唯独伤口狰狞难堪。 遇翡不是没有挨过这样深刻的伤,那些伤出现在她身上时,她顶多是痛一小会儿,可当它们出现在李明贞手上…… 刺眼至极,仿佛张牙舞爪的猛兽,也是完美画卷中的败笔。 她不由吁出一口挤压在胸口的郁气,以指尖抠出小块外伤膏,仔仔细细地涂抹,“三娘捡回来的那个丫头余既望,乌宏龄家的,一直养在江州外祖家,此番是跟着送粮的队伍去探望她父亲的。” 李明贞讶然,片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曾听闻乌宏龄年轻时穷困潦倒,做过上门女婿,竟是真的么?” “这你是问到我了,我不知道,”遇翡有些尴尬,“若非假币,一时半会儿我都想不到这个人,那些话还是人盘问的时候听来的,你说我怎么当时没想着多问两句呢?余既望,难怪能叫这名儿。” 李明贞失笑,手上无意识动了动,扯到伤口时又是一阵阵心慌。 遇翡见状,又开始给李明贞吹,吹了好一会儿,“一会儿你先歇息,我去问遇瑾借点人去跑腿,看看能不能买着点什么补血的。” 但想到姑苏城那水流湍急的场景,估计也够呛。 遇翡抿唇,“回头我上山去看看。” 李明贞恨不能紧握住遇翡的手,偏此刻,伤口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勿要随意乱动,否则迎接她的便是天旋地转眼花缭乱。 她有些气虚,“不折腾了,尽快离开姑苏吧。” 遇翡沉吟:“你爹约莫会自请留下,你娘……她从咱们这得了疫病的方子,遇瑾不会放她走的,天赐良机,他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分走他的功劳,但你娘可以,因此他必会留下丈母,届时将那些拿不走的功劳尽数推到她身上,如此,也就可以白使唤你爹了。” “把你娘还有家中两个姨娘留下,放心么?” “有遇瑾在,他不会让他们有事,”好不容易等遇翡包扎好,李明贞借着虚弱的功夫,跌进了遇翡怀中。 遇翡:…… 本想撒开,但那人却软绵绵地开口:“殿下,你抱一抱我。” 许久没有听见过李明贞气弱的动静,再看那双又被她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头疼似的叹气,“冷么?” “你抱得再紧些,我便不冷了。”李明贞心安理得享受着遇翡的怀抱,“方才你说,难怪她叫余既望,何出此言?她说,因她生于十六,故而家中以‘既望’取名,又有‘寄予厚望’之意。” 这个解释很是合理,李明贞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寄予厚望’四个字便是我最大的困惑,”遇翡笑了声,“这无疑是个好名字,但你是不是从未发现,这类承载家族使命一般的名字,鲜少会轮到女子。” “承志、继祖、光宗,太多了,你见过叫这些名字的女子么?” 李明贞摇头:“不曾。” 遇翡不自主便放轻了语调,轻声细语地解释:“这便是了,你家三个,贞蘅纨,你爹的确是用心的,但除了你,他给二娘三娘的字都小,一个杜蘅,一个尺素,可懂这种区别?” 李明贞正是脑子有些糊涂的时候,闻言,还是顶着几分后反劲似的呆气点了下头:“隐约懂了一些。” “所以最开始她告诉咱们她叫余既望,我是诧异的,可骤然得知她外祖哦不,”遇翡改口极快,“祖父母就她娘一个,她娘又只得了她,便也不奇怪了,也得亏她遇着三娘,这么算起来,三娘也的确是她的债主。” “你不知我得知世上竟还有人能得这样一个名字,心里有多高兴。” 然而怀中人的身子却愈发软了,没一会儿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遇翡弯起眼,轻手轻脚将李明贞抱到床上,可李明贞宁可忍着疼也要握着她一根手指,叫她没法出去找点什么补血的法子。 “我不走,就在这,睡吧。” 她以一个诡异又扭曲的姿势,用脚尖勾过来一张椅子,这才在床边坐下。 脑海中浮现今日种种,遇翡有些沉闷。 哪怕事先说好,这第二波人是自己人,这一剑也会因为她下意识的躲闪而避开致命伤,做个皮肉之伤唬一唬遇瑾,但李明贞几无犹豫地推开她。 推开她时,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告诉她,名为李明贞的义无反顾。 遇翡无疑是意外的。 她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的皮肤光洁平整,没有空洞。 扪心自问,当真能因为这一剑就放下么? 第284章 是赏还是罚? 遇瑾派人来时,遇翡正蜷在椅子里昏昏欲睡,这一唤倒是叫她惊醒,李明贞有些不安定的模样,她俯身过去,拍了拍她,轻声道: “三哥叫我,我去去就回来。” 李明贞睡眼惺忪,朦胧时听见遇翡的承诺,说是去去就回。 她本不想松手,可手一使劲儿,伤口又是火辣辣的疼痛,迫得她不得不松。 遇翡轻手轻脚出去,甫一开门便揉着眼睛打了个悠闲的哈欠:“三哥找我?” “允王殿下,”玄甲抱拳,“我家殿下派我来给您送些吃食,还有给王妃的汤药。” 遇翡微怔,指了指自己,仿佛是没想到三哥会这样体贴,“给我的?” “是,”玄甲细细观察着遇翡的表情,不动声色,“殿下,怎么没见着清风?” 都是跟着自家主人的护卫,彼此之间也算打过不少照面,清风从小便跟着遇翡,两个人形影不离的,此番场面如此危急,他竟不在? “这儿不是封村了么,我那丈人家的二娘病得不行,”遇翡接过食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我便叫他偷摸走山道,将二娘给送出去了。” “真要是病在我身边,我也有些担惊受怕,丈母治牲口的汤药,人人喝了都见点好,独她整宿整宿的咳,送出去前还咳血了,我害怕。” 玄甲:…… 允王殿下的“我害怕”,说得实在是又朴素又实诚,实诚到他都不好意思指责人家。 “三殿下接手了姑苏赈灾事宜,殿下可要将李二娘子和清风接回来,属下可以派人过去?” 遇翡有些犹豫,为此还特意朝门后看了一眼,朝着玄甲所在的方向迈了几步,压低声音:“三哥此前说要派人送我回京的,把二娘接回来……岂不是要一道回去,我身子骨也不好,会不会连我也染病。” 玄甲挤出一抹尴尬又僵硬的笑:“不会的,三殿下带大夫过来了,必会让李二娘子平安。” “可我也不知他们在何处落脚,”遇翡有些苦恼,“出去了就没消息了,那村子封的严实,也不好传口信啥的。” 玄甲一番话仿佛是白说,但遇翡之色不似作伪,他随意编了个借口同遇翡告辞,决意去周边寻一寻那被迫被送出去的李二娘子,看看清风究竟有没有如实留在她身边。 人走后,遇翡才提着食盒回去,彼时李明贞已然清醒,正靠在床头,两眼发直地平视着前方,似在发呆。 “遇瑾送吃的来了。”遇翡寻了个小案几铺好,但那碗汤药,她端起来嗅了嗅,自个儿喝了。 李明贞有些困惑,“你……” 那是药吧? 闻着气味,像是什么补药。 “遇瑾说给你送的汤药,”遇翡将那碗扎实的药喝得一滴不剩,还打了个饱嗝,“我不大舒服,也不想给你喝。” “感觉没安好心呢,他不像个会闲着没事对弟妹献殷勤的性子,尤其是在得知你与我关系有些疏离的前提下,许是想借此搏你好感,拉拢你爹?” 遇翡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坦,但她还是将吃的推了过去,才想开口说上一句“吃吧”,便见李明贞幽幽望了她一眼。 望过之后,视线又哀愁地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遇翡:…… “好好,行行,喂你。” 东西很是素净,几个小菜,外加一碗米粥,连小菜都带着点儿清淡模样。 李明贞倒是乖巧,遇翡一伸手过去,她就张嘴,惹得遇翡轻哼了声,“我看你是轻松,两道皮肉伤换几天大爷当。” 李明贞欣然同意,“也得夫君会伺候人还会体贴人,不然……凄凄惨惨无人理会,也是可怜的。” 遇翡满腹无语,“吃你的,少说话。” “方才听你在门口说起阿蘅,阿蘅那边……”李明贞压根不理会遇翡让她少说话的警告,转头便问起了别的。 “我与清风说好,她不用回来,直接去二娘那。”遇翡想起回来时那紧张的一幕,笑了声,“有时候我也挺敏锐,直觉时间差不多了,得回来,回来得还正是时候。” “对了,严朔死了,我亲手做的,”遇翡取了帕子,为李明贞拭去唇角的脏污,“他一死,那大足钱仨字未来也不会有了,临死前还在那叽叽歪歪说我嫁祸。”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有这功夫,不如过来夺一夺我的刀,傻缺。” 李明贞似乎被着突然冒出来的“傻缺”二字给惊着了,咳了数声,咳嗽还牵引到了手上伤口,刺得她连连皱眉。 遇翡轻啧,一边说着“这可不怪我”,一边凑过去帮李明贞拍背,“忽然咳起来了?” “难得听你骂人,”李明贞扬起笑容,“有些好笑。” “此刻遇瑾也差不多听到消息了,”遇翡有些悠然,“他该在思忖,怎么将那些权贵子的死到遇瑱身上,这种不用自己做什么,有人帮着动脑筋的滋味可真好,以他这份城府,办完这趟差,回去再筹算筹算,还能把老二老四给撅了,好刀。” “要停一阵子,”李明贞闻言,轻声开口,“做得太多反惹火烧身,不宜心急。” “知道,他也要花心思重得父皇喜欢的,至于遇瑱……”遇翡有些拿不定主意,“你说他会有什么惩罚么?” “性命无虞,或许……和你一样,封王。”李明贞猜测,“陈氏会拿‘分权制’利诱,但死了这么多人……我想陛下会借此压死遇瑱,用给遇瑱保命、保皇子身份这点同陈氏博弈,以最小的付出换得陈氏配合分权制。” “封王,那是赏还是罚?”遇翡挑眉,“要出去的封王,他不会放虎归山的吧?陈氏之心昭昭,他能容许遇瑱从眼皮子底下跑走?除非……” 李明贞会心一笑,“真巧,你又与我想到一处了。” 遇翡:…… 都说得位者乃天选,天之子,故才有将皇帝称作天子的惯例,作为天子,不可能身有残缺,换句话言,有残缺者不得皇位。 上一世,她也是面容有缺,老母亲又给出不少筹码,这才换出一身自由。 兜兜转转,这一世要轮到遇瑱了么? 第285章 是吃醋么? “你我做得足够多,”李明贞以手背,轻推着案上的粥碗,将它推给遇翡,“之后,便顺其自然吧,只要他们所为在你我的猜测中,我们便什么都不用做了。” “他……”遇翡叹气,“你说他心中有没有属意的人选?” 李明贞淡笑摇头:“君臣父子,先君臣才父子,不是每一个君父都甘心情愿让出这个位置,而只要他们活着一日,所有的儿子都是潜在的敌人。” “一朝帝王,需要子嗣稳固皇位,子嗣却又是皇位的威胁,今上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自己的皇位都……” 李明贞却在关键时刻噤声。 遇翡心中抖了一抖,下意识看向背后,聚精会神听了好一会儿,又有些不放心似的,偷偷从窗户缝往外瞄了许久才松懈下来。 用近乎气音的语调开口:“顺意便是因此,不得覆川承认么?” 李明贞颔首,“覆川之人便同……” 她指了指天的方向,“大差不差,他们需要顺意在宫中周旋,却又深深忌惮他,怀疑他,因此他之口信,只给家主,说起这个,我猜你已对二十年前的真相了解了七八成,怪他么?” “怪他,杀了我的……”遇翡也没能说全那些话,但她洒脱一笑,“此刻我没这个资格去谈怪不怪的,毫无疑问,我需要他为我传递消息。” “而在我需要他时,不想考虑那么多,想得多了反倒生出隔阂,便如覆川那些人一样,母后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想他在得了那份信任后,还愿意为我隐瞒身份,涉险给我消息,那么我也该给他几分短暂的信任。” 至于要不要秋后算账,那就真到了秋后再说。 “家主说得对,皇后殿下将你教得很好。”在遇翡的笑容中,李明贞轻叹了一声。 “其实你有没有发觉,”遇翡却陡然靠近,挨着李明贞坐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你记性是不大好的,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老糊涂?” 她不过是照着自己猜测随口说了说,李明贞还真就以为她知道了二十年前的所有。 顺意亲手杀了先太子,这才从遇瀚这得了份信任,这件事可是没人跟她说的。 李明贞面色一僵,忽然意识到了遇翡的试探,一时语结:“你……你是如何猜到的?” “我将自己代入,细忖了忖,起初想不到顺意究竟做了什么,才能多年如一日的受宠,后来也不知怎的,”遇翡歪了下脑袋,“突发奇想吧,要得信任,必成同谋。” “当两个人共同守着一个秘密时,他的存在就不太一样了,会有想杀他的时候,但也怕杀了他,日后无人分享这份时时冒出来的罪孽深重,不过他也算有本事,那人对他的杀机必定是这世上最多的。” 李明贞了然,借着遇翡凑过来的机会,偏头枕在了遇翡肩膀,“你我二人,算不算共同守着一个秘密?” “不算,”遇翡开始耍赖,“我能知道什么秘密?你们一个个,嘴跟锯了一般。” 她和李明贞能有啥秘密,李明贞做了个预知未来的梦,而她从头到尾只是遇翡,仅此而已。 “看来此刻你对我并无杀机,”李明贞轻声笑起,“伤还是受得有些值当。” 遇翡:…… - 数日之后,遇瑾总算是将遇瑱留下的烂摊子理了个七七八,他将玄甲唤到身边,询问道:“我那五弟这几日如何?还吵闹着想回玉京么?” 玄甲面露一丝诡异,回禀道:“并无,五殿下这几日……吃了睡,睡了吃,那村落的水褪下去不少,他便带着清风,兴致勃勃说要去打猎。” 遇瑾一听也跟着头疼起来,不住地揉着额角:“那……” 玄甲知道自家主人究竟想问什么,压低声音,“王妃那边,一切如常,养伤,适当劝诫五殿下少在外逗留,五殿下不听,也便作罢了。” “他们夫妻二人,没一个想着过来问问,几时才能回京都的么?”遇瑾仿佛瞧见了自己的试探再一次失败的模样,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是该高兴么?高兴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个没心没肺的兄弟? 还是该警惕,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警惕遇翡? 在遇瑾陷入长久的沉思时,遇翡却再度和李明贞在屋内争了起来。 “我们总得尽快离开姑苏才好,”若可以,李明贞也不想去和遇瑾打交道,遇瑾此人和遇瀚颇有几分像,疑心病甚重。 便是前世接触过不少时间,还是会为遇瑾的疑心感到沉重心累。 “我去说,”遇翡的态度却是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我此刻去院里头大吵一架,我再借你的名头去催他。” “还是说……” 遇翡眯起一双眼,开始阴沉沉的疑天疑地:“你们交情颇深,你自己想去找他?” 李明贞叹气:“哪来的交情,他分明是设了个明晃晃的陷阱,就看你我跳还是不跳,你在他眼中是短视闲王,没心没肺,可我不是。” “若我不摆出一副态度来,他还是要生疑的,疑我便是疑你,这才想着出面,去消一消他疑神疑鬼的毛病。” “那就照我说的做,”遇翡退了一步。 李明贞说的这点,她早便想到了,但她心中却有更多的想法,故而一连几日只字不提,像是要梗着脖子同遇瑾硬干一般。 李明贞却没给出回应,只静静地凝视着遇翡阴沉沉的面庞,眉眼之上攀起星星点点的笑,“不想我私底下去找遇瑾,是吃醋么?” 遇翡恍然,是吃醋么? 像是。 原本就不喜欢遇瑾的,一想到上一世,她早早倒霉蛋一样的死了,遇瑾却看见了李明贞身上的光点,破开祖宗规矩给她掌权之机…… 比较之下,遇瑾才更像李明贞的伯乐。 是吃醋,还是惊惶? 遇翡有些难以确定,但不论是哪个,都意味着她想把这两个人从中隔开,隔得远远的。 “好啦,我不去就是了。”眼看遇翡因自己的话陷入阴晴不定的状态里,李明贞便故意去碰了碰她的胳膊,“依你,去院中同你大吵一架。” “你想去就去呗,”遇翡嫌弃似的往边上挪了半步,“腿长你自己身上,同我有什么干系?” 李明贞笑盈盈地追问:“当真?” “自然是真。”遇翡点头微笑,语气却是冰冷, “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出去给你抢棺材,这年头棺材也不好买,得靠抢,沤臭的泡烂的人可不老少,夫妻一场,我还是想给你几分体面的,不忍见你浑身上下又青又紫,还梆硬,泡到最后长绿毛。” 脑补达人李明贞:…… 第286章 夫君对我情深意切 遇瑾琢磨半日,就听玄甲来报说遇翡夫妻俩在院中吵了一架格外凶的架。 也不算吵架,单纯遇翡单方面吵吵,李明贞则是冷着脸站在雨中,机械重复着请求的话。 说是请求,实则还是威逼。 “我这弟妹倒是个心明的,”遇瑾失笑,一颗猜来猜去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去沏一壶茶,等吧。” “可属下看允王殿下很是不满,他会来么?”玄甲有些不大确定。 “会,遇翡年纪轻,又是男子,自然有为了颜面火气重的时候,”遇瑾解释,“然他这人没心没肺,也没什么脑子,性子也软,经不起逼。” “弟妹独立雨中,显然是拿自身性命去逼迫遇翡,可惜了,”遇瑾一声轻叹,“这样聪慧的女子,却没能有个更好的家世,也没能嫁个好夫君。” “为了避嫌,也为了让我放心,看出看透我的心思,还能克制己身,不亲自过来问我……” 遇瑾将李明贞的行为从头到尾琢磨了一遍,最后又叹出一声可惜,“可见世人大多只看表面,连夸赞都只停留于表面。” 美貌。 他笑笑,美貌于一个人实在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了。 如遇瑾所料,遇翡淋着一身雨,带着浑身水汽过来,仿佛是在同最亲近的兄长撒气似的,“三哥,我要回京!” “怎么了这是,”遇瑾一个眼神,下人便递了干净的帕子过来。 遇翡接过,开始毫无章法地给自己擦水,“日子过不下去了!”她说。 “李明贞,就我娶的那个,非说什么不能留在姑苏,”遇翡一肚子火,有人问便扯着嗓子开始发泄,“说你照顾我们,我们俩留在姑苏不能给你帮忙,反倒添乱。” “我怎么不能帮忙!”遇翡气得将那帕子重重一丢,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热茶猛灌,“你叫我干啥我肯定会去干的!再说了,那最开始,说要陪她娘过来探望村里长辈的是她,说我过来能给她一些体面的也是她!” “现在着急忙慌要走的还是她!她家里的二娘还在那咳生咳死,吓人得很!” 遇翡越说越气,小小一个茶杯似是满足不了她的需求,干脆拎起茶壶对着壶嘴喝,直到一壶水喝完,又面色不善带着怒气将茶壶递出去:“再沏一壶,气死我了,什么人这是!没脑子的妇人!” 遇瑾安静听着遇翡的骂骂咧咧,直到听到这句“没脑子的妇人”这才失声笑出,“好了好了,三哥本想着等李二娘子的病再好些,没成想让你夫妻二人还吵起来了,倒是我的过错。” “你有什么错!”遇翡不可置信,“三哥你怎么能这样呢!就是李明贞的错,咋能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遇瑾:…… 此刻他竟生出一种对李明贞的深切同情来。 但凡有几分脑子,和遇翡这样的没脑子交谈,都是一种鸡同鸭讲的折磨。 偏遇翡还对这份嫌弃无知无觉,“本来就是这样,不行你再找几个大夫瞧瞧吧,哪有人能咳成这副模样的,怕不是那什么,痨病!” 遇瑾又是尴尬地笑起,“五弟,这话不吉利,在弟妹跟前要慎重些,大夫说李二娘子不过先天有疾,娘胎里没养好在这姑苏又是多风多雨,这才久咳不愈,不是什么,” “痨病”二字,终究难以出口。 不吉利的字,便是用在旁人身上,从自个儿嘴里说出来都好似能染了这份晦气。 殊不知遇翡不是没脑子的口无遮拦,而是她一个死而复生的压根不讲究这些,她自己本身就是“最晦气”的。 “成婚真烦,”遇翡的烦躁之色无法克制,“三哥,反正都这样了,还是听你的,你让我几时启程我就几时启程。” 遇瑾早便定了主意,当场拍板:“那便三日后吧,我再去寻几个大夫多看看,这一路颠簸,不说把药备齐,怎么也得拿捏出一个能用上一个月的方子。” 遇翡点头:“成,那我回了。” 事儿定了下来,遇翡像是解决了一桩麻烦事,火气也卸了不少,临走时才想起,端端正正给遇瑾行了一个礼,“三哥,多谢你照顾我,方才我语气不好,你别生我气。” “都说长兄如父,二哥不在,姑苏城中我便是你的长兄,”遇瑾扶起遇翡,温声宽慰,“兄弟一场,都是前世缘分的延续,哥哥哪里会同你生气。” 遇翡又是眉开眼笑,唤了一声,“三哥。” 人走之后,遇瑾才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吩咐玄甲:“去准备吧,找几个不要紧的人,三日后护送遇翡她们回京都,这遇翡,也不知是傻人有傻福还是什么,之前不讨喜,多少也有自己的几分缘由在。” 从他这得了几分关照之后,颇有种懦弱小人一朝得志的感觉,但人无完人,竞争对手是这副扶不起的模样,遇瑾也乐得轻松些。 遇翡才回自己的院子,一路揉着肚子,“真是喝了个水饱,要说遇瑾抠吧,他给我的茶叶挺好,不是什么茶叶碎,可你要说他不抠吧,他连个茶点都没有。” “之前还见面就给五两打发我呢,现在倒好,除了那些漂亮话,一毛不拔。” 李明贞闻言,送过去一碟茶点,“早便为你备好了。” 遇翡起初还没察觉到什么异常,直到上嘴啃了一口,“完了,你可真是狠心,不过虚假吵了一场,又拿这些毒物来坑害我。” “又咸又甜的,怕是最开始拿错了,放到一半才发觉自己拿错东西,又开始找补。” 不得不说,遇翡完美猜中了李明贞着急忙慌的打补丁过程,李明贞娇滴滴地推了她一把:“做得很辛苦呢。” “你这就纯是苦劳,”遇翡皱着眉将手里那块糕点吃完,“我真心想为你寻出半分功劳都找不出的那种,也是磨人。” 李明贞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欣然点头,表示赞同,末了还抬起那双重伤未愈的手,以袖子掩住半张脸,装出几分感激涕零的哭腔, “夫君对我果真情深意切,不止不嫌弃我这一手登不得台面的粗糙手艺,还想为我寻几分功劳,我真是……” 遇翡哎哎哎地打断矫揉造作的李某人:“差不多得了,吃着呢,少整这些花里胡哨没用的烂招。” 第287章 我这叫老实人 “遇瑾说了,三日后启程,我看他那副样,对你是满意的很,办完差估计得找机会去试探你了,他家里那个正妻,我的三嫂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等着接帖子吧。” 遇翡饿得不行,顾不得嫌弃李明贞的手艺,吃完一个又一个,“你要是拿不定主意……” “我知道该怎么做,”李明贞伸手捻起一块糕点,递到遇翡唇边。 遇翡想用手接,她却总是躲开。 起初,遇翡以为李明贞是不是看她有哪里不爽,想捉弄她,被捉弄的火气才上来一瞬,抬眸又见那人言笑晏晏,双手染血的布帛倒是为她平添几分破碎血腥之美,无端妩媚惑人。 思忖片刻,尝试性的启唇,就着李明贞的手咬了一小口。 李明贞这才没躲,甚至僵硬地另一只手抚了抚遇翡的发顶:“像是没那么耿直了。” 遇翡没好气地抿了下唇,语气却是没方才那么冲了:“谁跟你似的,一天到晚那么多七拐八弯的花花肠子,我这叫老实人。” 李明贞笑了好一会儿,这才眨眼,顺着遇翡的话,意味深长地发音:“是,老、实、人。” 启程回京都那日,遇瑾备了不少东西让遇翡带在路上,也终于是大方地摸出一个荷包,“五弟,身为男子,该大方的时候还是得大方些,别总惦记着女子的嫁妆,说出去不好听,拿着。” “三哥,你在姑苏缺衣少食的不容易,钱我拿着,东西就不要了,”遇翡打了个手势,清风上去阻止了玄甲帮忙装车的动作。 见玄甲停下,遇翡才松口气,“回去路上灾情没那么重,我总能补给的,王妃昨日同我说,我要是拿了这些东西,你得勒紧裤腰带挨饿好些时日,她说话虽然不好听,但……” 遇翡垂头:“三哥照顾我多矣,我不能恩将仇报。” 接触这些时日,总算听遇翡说了句“人话”的遇瑾展眉,同边上的李慎行玩笑:“李卿听见了,娶妻娶贤,你可是为我这五弟教养出了一个贤妻。” 李慎行摆足了自谦之态,将那夸奖又尽数还给了遇瑾和遇翡,这才从这场充满虚伪的营业中短暂逃离。 楚宁叮嘱再三,也受了闺女多句嘱咐,这才下了马车,抹了抹泪。 那些东西到底是被留在了姑苏,同样留下的,还有养好了大半身子的余既望。 她将腰间玉佩卸了下来,递给李明纨:“阿纨,欠你的那些,我会记得的,这是凭证,你拿着。” 在遇瑾的帮助下,她找到了失散的商队,已经不是当日那个流落在外任人欺凌的小可怜。 “不要啦姐姐,也没什么东西的,”李明纨将玉佩推了回去,“长姐说施恩者不图回报才是真恩,之前都是我童言无忌,你别放在心上,不过以后你可要多长点儿心,别再和家里人走散了。” 不是每次都运气好能遇到一个她把人给捡回来的。 余既望抿唇,默了片刻,却将那块玉佩再度塞进了李明纨手中:“阿纨所言,我都记下了,拿着。” 眉目温和,语气更是温和,无形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马车驶出去好远,李明纨才后知后觉摸索起这块价值不菲的玉佩,自言自语:“奇怪,我怎么没能拒绝呢?” “我不止没拒绝,我连话都没说,稀里糊涂就收下了。” 一旁的遇翡好笑不已:“你观她容貌面相,疏朗清雅,又见她总穿那雅致色的衣裙,便以为她如水如茶,无辜温顺,可你没注意到,她那双眼睛黑亮有神,与人交谈时,总带着恰到好处的得体笑意,” 话音一顿,遇翡伸手去拍了拍李明纨的小脑壳,“三娘啊,这人独生独养,是一个富贵之家两代甚至三代人穷极呵护养出来的中心,哪里会是你以为的软和性子,不过是出身商贾之家,这才将犀利冷峭都藏进了骨子里,她要做什么事,那必然是要做到的,你年岁尚小,又直来直往惯了,压不住她。” “这么玄乎?”李明纨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模样,随后看向长姐,“长姐,是真的么?” 李明贞含笑点头:“在这点上,你该信殿下,她看人甚准,鲜少出错。” “那她怎么出来还被人弄丢了,”李明纨仍有些不大相信的模样,“而且她也没有京都小姐们的那些娇柔脾气,很好相处。” “这便是他们余家内部的家事了,那么些家产,最后只有一个女娃娃,要说没人觊觎,那才是天真的话,仅此一遭,她自己也该有所防范了,”遇翡见李明蘅忍了好几次咳嗽,递过去一杯晾过的温水,“不过三娘要是好奇心旺盛,不妨说些好话,求求你的长姐。” “她消息灵通,人脉甚广,兴许还能给你查一查真相。” “是你想知,还是阿纨想知,”李明贞嗔了遇翡一眼,“我自能分辨清楚。” 遇翡乐得笑出几声,“看来咱们俩前些时日吵架给二娘吓着了,今日连咳嗽都不敢,生怕惹怒我,再连累了你。” 李明蘅似有几分慌张,一慌张便咳嗽不止,李明贞双手有伤,不好帮她拍背,好在三娘懂事不少,赶忙过去帮李明蘅拍平肺气。 “正好,我出去再装装样子,省得雀生跟在远处担惊受怕,也让领路的那几个人有话好回。”遇翡理了理袖子,又整了整发髻,这才满面怒容地出去。 被蒙在鼓里的单纯阿蘅此刻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她想不通的是:“长姐,你们为何……” 李明贞怜爱地弯了弯唇:“我与她,想做成一件大事,这才总装成夫妻不和的模样,做给外人看的。” “她知你想做生意,便想将余家也一并拉过来,做你的盟友,这是她的好意。” 现在想来,余家的确合适。 李明蘅大松了一口气,说实在的,她喜欢和长姐挨在一处,但因遇翡这个姐夫的身份很是不普通,时常会有一种拘束局促感,生怕做的不好,给长姐丢人。 “瞧给我们阿蘅吓的,”李明贞许久没有见到老实巴交的李明蘅,起了几分逗人的心思,“前些时日在外,雀生可将你照顾好了?” 李明蘅眸光轻颤,小幅度点了下头:“照顾好了的。” “不信!”李明纨却在此时忽然出声,言之凿凿,“照顾好了,二姐你怎么唯唯诺诺不敢出声,威胁,一定是威胁你了!我就知道她长得凶巴巴得,肯定不会照顾人!” 李明贞露出几分赞同之意:“阿蘅别怕,纵然雀生投靠了殿下,殿下是向着我们的,定能为你出气。” “就是,二姐,你可是有大志向要做大东家的人,”接收到长姐暗示的李明纨继续在边上打补,“可不能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威胁到了,你放心,我现在功夫好得很,定能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李明蘅:…… 生怕三娘当真冲过去找凌雀生的麻烦,李明蘅到底是松了几分融在骨子里的克制,抬起头,视线坦诚又勇敢地与李明贞李明纨对视过去,“长姐,阿纨,她当真……将我照顾得极好。” “细心呵护,无微不至,没有欺负我,我们认识许多年了,过去在道观……” “也是她总照顾我的,她是个再好不过的人。” 第288章 我会为你们撑住 “许多年?!”李明纨瞪大了眼珠,“二姐,长姐,为什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们都能有这么多人脉?!我什么都没有!” 李明贞李明蘅同时笑开。 李明蘅抚摸着幼妹的发顶:“你现在也有了,余家妹妹不是你的人脉么?” “姐夫说了,我压不住她,”李明纨振振有词,“压不住的人就不是我的人脉,执着深交,只会是我被利用的份。” “我不交。” 李明贞惊讶一瞬,不禁出言调侃:“岂不显得我们阿纨没志向?或许你再长长,能压住她呢?” “我在长,她也在长,而她要挑起家中基业,必然成长得比我快,”李明纨耐着性子给长姐分析,“我有长姐二姐庇护,还能做许久的孩子呢,何必没苦硬吃拔苗助长。” “不过长姐,二姐,我也会照顾你们的,谁欺负你们,找我。” 李明纨拍着自个儿的胸口保证:“我一定好好学功夫。” 李明蘅莞尔,将李明纨揽进自己怀里,捏着她的鼻尖晃了晃:“那我与长姐便等着三娘来保护了。” “所以嘛,二姐你也别跟姐夫客气,你看我,我都不跟他客气的,姐夫对长姐可好了,他除了不太会说话,讲话难听些,在外名声窝囊点儿,也没啥短处了。”李明纨揪住二姐一缕垂下来的头发丝把玩着,“太客气,显得咱没把人家当一家人。” “你说他爹不疼娘也不爱的,多寒碜。” 李明蘅失笑,拍着李明纨的后背:“二姐知道了。” “你二姐啊,”李明贞似是不信这句“知道了”,非要打趣一句,“喜欢逗孩子呢。” 李明蘅红着脸,嘟囔一声:“长姐!” “长姐知道了,长姐不说。”李明贞捂住嘴,冲李明蘅眨了眨眼,短暂俏皮过后,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以一种端正的语气开口,“阿蘅,我与阿纨都不需要你懂事。” “至于父亲,”她笑了下,“父亲是男子,他能享有的天地远比我们更开阔,勿要为了他做出什么牺牲自己的事,阿纨有你,你也有我。” “我会为你们撑住的,雀生若当真好,顺从本心也无不可。” 李明蘅怔了许久,也沉默了许久。 “可是爹爹……” “别管爹爹,”李明纨一把坐直了身子,头顶险些磕到李明蘅的下巴,偏她性子急,语气也急,“二姐,你都是大人了,怎么不懂道理呢。” “你管爹爹,把爹爹管好了,往后还有四娘五娘大弟二弟,你管长姐,管我,管母亲和姨娘,我们就只会有你!爹爹贼心不死,前不久我还见村长偷摸找他,问他有没有过继的想法,他好心动的!” 生怕李明蘅不懂李慎行心动的程度,李明纨极尽夸张,用一双胳膊虚空画出好大一个圈,“这么多心动。” 比的时候还非得站起来,一下就磕了脑袋。 李明蘅:…… 李明贞眼皮子跳了下,嗔道:“叫你多读些书,总也不读,现下好了,连话都说不明白,手脚并用。” “我有这个,”李明纨比了比拳头,打出一拳软绵绵的拳风,哼了声,“这是硬道理。” “常师傅说了,此前就有女扮男装的,不少,能考状元,能当将军,状元我做不了,将军我一定行!” “嚯,”遇翡掀开帘子,进来前还特意掸了掸身上的雨水,“进来就听见我们三娘在这夸海口,说说,做得将军,怎么做不得状元?” “他日阿纨榜上有名,必定是名动京都的探花郎一枚。” “那要读书,”李明纨抱着脑袋,晕头转向,“我与书不投缘。” “你该知道我母后吧,”遇翡弯唇一笑,“早年间也是做过将军的,她之文才,便是赶考也不输任何人,三娘啊,教你功夫,是想你强身健体,也能保护家中两个文弱的姐姐。” “但你想做将军,想上战场,得学书中万人敌,不读书,此生顶多是把锋利趁手的兵刃,将军却是执剑者,二娘也是如此,想做东家,得会张口,知道自己的痛处在哪儿,也知道对手的七寸在哪儿,不张口,自己一股脑将所有的事儿和血吞,没人知道的,哦……” 遇翡发觉自己这话说得有些纰漏,乐呵呵改口:“除了雀生,没人知道,有雀生在,也的确是可以纵你当个幕后东家,毕竟她听话,指哪儿打哪儿。” 李明蘅终是不堪羞赧,轻斥了一句:“殿下慎言!” 遇翡大笑,扭头便冲着李明贞得意扬眉:“听见没,叫我慎言呢。” 李明蘅:…… 经此一遭,她也算真正相信,允王殿下心宽,不会在细节上多做计较。 遇翡轻叹:“这次,本是想让你与雀生留在丈人身边,山高皇帝远,姑苏又是商贸盛行之地,你在姑苏起家多的是利,但余既望是个例外,身子养好,便让雀生送你去江州吧,有三娘救命之恩摆着,以你之才,还能借余家商队之便,为自己筹谋。” 要不怎么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呢。 “可爹爹那儿……”李明蘅有些犹豫,“爹爹会允许我独自出去么?” “父亲那,自有我来周旋,”李明贞宽慰道,“不必考虑操心这些。”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子,往后天高海阔,自有你遨游驰骋的天地。” “长姐,殿下,”李明蘅仿佛是下定了什么主意一般,竟弓着身子起来,便要给这二人下跪。 遇翡惊了下,想伸手去搀扶一把,又察觉不合礼数,缩回了手,好在李明贞的反应速度不慢,当即稳当托住李明蘅的手:“这是做什么?” 李明蘅却坚定,坚持着给二人行了一个大礼:“长姐之恩,阿蘅必会铭记于心,涌泉相报。” “阿蘅啊,你真心将我当做长姐,敬我爱我,”李明贞不顾伤势握住李明蘅的手,“我真心护你为你,何必言谢,又何必见外。” “若你时时刻刻将恩将报答挂在心间,这才是误了你我之间的情分。” 第289章 给你的考验 因李明蘅已到婚配年纪,不好长时间和遇翡待在一辆马车上,又不能让遇翡一直在外头淋雨,很是有分寸感的李明蘅在谈话结束之后,没一会儿便拉着三娘去到另一辆马车上坐着。 直到这二人走,遇翡才揉着膝盖摇头叹了句:“没想到二娘才是你们家最痴的那个,道观待了那么多年,还是参不透人心。” “往后还是多与她说说话,传传信,最好是将你爹从她心里头彻底挤出去,不然,以她这份执拗,迟早旧景重现。” 李明贞察觉到了遇翡的动作:“腿疼了么?” “一点儿,不严重,”遇翡捶了捶膝盖,“倒是你的伤,下回自己还是注意点儿,省得又崩开。” 见遇翡神情不似作伪,李明贞一时放了心,想起李明蘅,又是一声叹息。 “阿蘅……她与阿纨一样,出生前都是被父亲寄予厚望的,但她出生之后,时常染病,险些就去了,在家总因病难受得哭闹不停,道观长大,回家甚少……也是想念家里的,每次回来,会给家中每个人都备礼。” “好不容易长成了,能常住在家中了,想多得几分关爱,我也是……” 遇翡喊了个打住,“你可别感同这个身受那个的了,有这份多余的没处散的怜爱,先给给自己。” “要不都说女人傻,自个儿在家都是为奴为婢的物件待遇,还总想着付出、牺牲、奉献,可怜这个可怜那个,也不想想自己配么。” 说话的功夫,她扯开遇瑾给的荷包,抽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到李明贞跟前:“拿去,我就这么说吧,你们家三个,得亏你爹是个生不出儿子的,但凡有个男娃,你们仨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出去铺路的洗脚婢。” “好不容易得来的,给我?”话虽如此,收银票的动作却是毫不客气。 遇翡颔首,“你听了我这些不好听的话,做你的补偿,我也想说话好听些,可见二娘那副死心塌地的窝囊样……” 再想到这实诚孩子上一世的凄惨结局,可恨啊。 尽管她自己的下场也没比人家好到哪儿去,大哥不说二哥的,或许是同样窝囊,遇翡心中郁气更甚。 “我会救她的,”李明贞抚上遇翡的手背,保证一般,“也会救你的。” 遇翡微笑:“用得着你在这大放厥词么你就要救我。” “回去我就去挖遇璇的财宝,看看他究竟存了多少。” 估计不多,毕竟遇璇也是个穷的。 “还是先想想,如何躲开陛下的怀疑吧,”李明贞坐的有些累了,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多少会怀疑你的。” “一哭二闹三撞墙,总有一桩适合我,”遇翡倒是不担心这个,“再说,若你给我的消息是真,他忙着同陈氏周旋都来不及,顾不太上我的。” “你不如担心担心自己,”遇翡轻哼了下,“我可是信你口口声声的‘分权新制’呢,要是没有……” 遇翡无数次想过,李明贞会不会骗她。 这会不会就是一场巨大的陷阱,为了揪出覆川,揪出久鸣堂,为了那惹人嫉恨的亡夫哥。 她甚至连亡夫哥不能人道这件事都未能全然相信。 骗局二字仿佛深深扎根在脑海,无论李明贞给予她多少爱意,都无法将那些盘踞的根系彻底拔出,而更多时刻,她都是以这个身份能给久鸣堂给覆川带来的利益作为最后的依仗,边走边看,哪怕—— 要以傀儡的身份一步步走远。 但她不能再被李明贞和谢阳赫联手杀第二次。 冰冷杀机在李明贞身上拂过。 李明贞却只是笑吟吟地将茶壶推过去,“口干。” 以此打断遇翡的思绪。 遇翡安静为李明贞倒上一杯茶,送到她唇边,“晴日将至。”她说。 “你想借此做点什么,”李明贞听懂遇翡话中之意,“想我为你运作。” “你拉拢了崔氏,”遇翡点到即止,“我想你该会有更多后手,能为我做到,便当,是给你的考验吧。”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我又没那么信你了,想你为我多做一些事,你照顾我日常起居,远远不够。” “我知道了,可此事,于你并无好处,”李明贞思虑再三,“你想借着晴日来提前奠定太子之位,而你该知道,得了太子位,几无利处。” 除了一个名头。 而遇翡要承受的,远比做允王要多得多。 遇翡没吭声。 显然道理她都明白。 “但什么都不做,也浪费了那一轮太阳,”李明贞叹气,将遇翡拥入怀中,扶着她的长发,“不若一起定出个人,占一占这份便宜,可好?” 遇翡蜷在李明贞怀中,感受着李明贞的轻声细语,但她仍旧扯不出一丝笑。 “祥瑞子,原本是我,对不对?” 这份隐忍痛苦的模样,叫李明贞心痛至极,她知真相残酷,但她还是点了头:“是。” 遇翡此刻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知道祥瑞子这个名头从始至终不会落到她头上,是覆川的痴心妄想,但她还是…… 遇瀚、覆川、常续观,三方博弈,她成了无辜又倒霉的受害者,而遇瑱成了那场骗局中最大的赢家。 “你最开始不告诉我,是在可怜我?” “是心痛,”李明贞纠正遇翡的用词,“我想你不知道,最好能一直不知道,你身份特殊,又是女扮男装,家主不想朝臣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你年幼,又是孤身一人留在后宫,没人能时时庇护你。” “而她掌控不了覆川,这才……阴差阳错,造出一个祥瑞子遇瑱。” “可你现在又愿意告诉我了,”遇翡语气很平,淡淡的,好似被抽走所有情感的木偶,连笑声都带着一种莫名的麻木,“你又想说,因为我猜到了,而你不愿对我说谎。” “好话、坏话,好事、坏事,什么都叫你做尽了。” 李明贞低低应了一声,“可你还是对我心软,愿意纵容我,竭力叫自己多信我一些。” “不信我时——” 遇翡正了正身,睁眼便对上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瞳,秋波流转,无声抚慰人心。 李明贞说:“阿翡,不必强迫自己来信我,不要紧的。” 但她说不要紧时,遇翡却从那份温柔里捕捉到了名为“哀伤”的情绪。 第290章 回去晚了,错过好多席 分明自己都在难过,面上却还要挂着笑,刺眼至极。 遇翡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个什么滋味,她缓慢抬起手,指腹在李明贞眼尾抚了抚,那人眸光颤动,好似浮萍柳絮,风一吹,便要碎成一地。 她见不得李明贞这副动人的破碎模样,但她……又的确做不到信她。 愧疚与恨意在她心中反复拉扯,欲将她拽入地狱,仿佛,非要叫她化作魔鬼才肯罢休。 “别勉强自己,也可以……先不去想,”李明贞拂着遇翡额间碎发,见她眼瞳边缘的血丝,心间刺痛,“允王殿下二十岁了,该有自己的表字,也可以行冠礼了。” 提及表字,遇翡的思绪忍不住飞到上一世。 皇子到岁数时,会有专人拟出一些表字,呈上去,最后由她那狗老爹定出一个。 字为名之续,没记错的话,她的表字应当是—— “怀璋、承礼、清昀、长仪、守琮”。 五选一。 因“怀璋守琮”两个表字,还惹得狗爹震怒,将她叫过去斥了一通,叫她当个闲王安分守己就该知足,勿要生出别的念头。 为此,连带着承礼、清昀都遭了连累,问她: “承礼,你想承什么礼,帝王之礼吗?清昀……” 她记得遇瀚在自己头顶的冷笑,“以为有个表字,就能青云直上?” 那不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不喜欢一个人时,哪里都能挑的出毛病,但她还是为狗爹胡思乱想的能力震惊了许久。 因太过震惊,都不知要说些什么。 落在遇瀚眼中,便成了敲打到位,吓得她大气不敢喘一口。 待她醒转时,便听得一句—— “长为恒久,仪者度也,往后你便字长仪,望你恒记法度,牢记分寸,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长仪一字,由此而来。 直到遇见了李明贞。 骤然得知长仪二字时,她荡起一丝不甚明显的笑,好似寒冷冰面最初化开的那一点暖意,“长仪,是好字。” 她却苦笑:“一个时刻提醒自己,莫要忘了分寸的好字么?” “非也,”李明贞露出不赞同的神情,“若做此解,你可是少看了长仪二字。” “长者,一长不朽,二长广博,三长恒久;仪者,朋友攸摄,摄以威仪,此乃一仪,” 李明贞以自己的理解来拆分遇翡这个曾被嫌弃了无数次的表字。 那时的长仪见她神情专注,语气更是端正,半点不似哄人,更像理念不合时,同她辩这表字。 “再曰二仪,度也,度为何意?衡万物之尺,还有三仪,正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等同天地,长仪,你对自己的表字……着相了。” 许是想起了李明贞的好,遇翡心中之寒稍褪了一些,笑了声:“你想我选什么做表字?” 本以为,李明贞会脱口而出“长仪”,她等了许久,候了许久,却只等来李明贞抬手,在她鼻尖上的轻点。 “什么都好,不论你的表字是什么,我都能认得出你。” “记起来了,大地亦幻,何论你我,”遇翡偏了偏头,躲开李明贞胡作非为的手,“此刻,我或许理解更深。” 两世人生,不论眼前人叫李明贞也好,李含章也罢,她都松不开,也摆脱不掉。 她们如同寄生在一处的藤蔓,必得互相紧紧缠绕,才能得那一线生机。 - 姑苏之难传入京中,遇瀚没炸,朝野炸了。 好好一个宝贝疙瘩,送过去是蹭功劳,还想着等人回来时满心欢喜地办上一场宴会庆祝庆祝,哪料宴会没办上,家家户户都要挂起白绫了。 还在半道折腾没能回京的遇翡看不到这副场景,还有几分可惜:“忘了这茬,早想起该快马加鞭地赶回去,挨家挨户去吃席。” 李明贞见她摇头晃脑幸灾乐祸的模样便觉好笑,点了下那人额头:“那些席面,千篇一律。” 说白了红白事都是应酬交际,京都权贵家厨子的水平也就那样,少有几家好的,吃不出什么新花样。 “你看你,着相了不是,你吃的是席面,我吃的……”遇翡弯唇,“是万千心绪。” “不知怎的,想到以……的身份去吃席,毛孔舒张,百病全消。” 她偶尔也是挺有几分怪癖的,果然不是好东西,杀了人家不够,还惦记着去白吃一场席面。 “可惜,除了严朔,也没几个真宝贝疙瘩,大多都是扶不起的次子幼子,混个功勋的。” “但凡有些个嫡长子,”李明贞打断遇翡毫无底线的畅想,“姑苏一局都是场险战。” “有时候我挺看不惯这些嫡嫡道道的祖宗规矩,但当这份嫡嫡道道利我的时候吧,”遇翡抿唇一笑,“我能暂时少说两句。” 李明贞失声笑起,重复了一句:“嫡嫡道道,也的确是你能说出口的话,此刻陛下应当是连朝都不上了,称病了吧。” “没跑的,”遇翡接话,“他不称病,凡出现在人前,必然要被一群人围着,便是他不出现,那些人必然拉帮结伙地下跪,卖苦情,一口一句仰天哭泣,‘求陛下为臣做主’,你说这些人里,真正爱子的,想为子报仇的,能有几个?” 无非是家里已经死了一个人,无可挽回,就借这条命,借眼下这个凄惨的势,为自己谋更多的东西罢了。 这道理并不深,凡有几分脑子的都能想明白,她那老爹自然也懂,但参透道理,还能平心静气来应对的人,却是不多。 起码遇瀚不是。 李明贞的伤口逐渐愈合,近来正是难受的时候,偏包扎的活都是遇翡来干,成日顶着两只粽子般的手也实在不习惯,她忍不住揪开一个结,开始为自己“松绑”。 遇翡见状,拍了她一下,却是没阻拦,“扒开给我也瞅一眼。” 李明贞:“……你不是天天都要换药么,还没看够?” “不一样,”遇翡有些腼腆,“我看你正是痒的时候,痒么肯定会抠,寻思抠的话也匀我一只手,让我也抠抠。” 这么一说,她诡异的怪癖好像又多了一个。 李明贞听完,果然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扫了遇翡一眼,但没多久,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别的,“是之前……总这样抓伤口的血痂么?” 遇翡点头,“奇痒无比,可以理解,感同身受过,但抓那些血痂,成条连着皮撕下来的时候,心里头有种莫名的舒坦。” 李明贞:…… 第291章 情爱为网为笼 瞧见李明贞脸色煞白,连手上解绷带的动作都停下来时,遇翡终是开怀笑起,将那布又裹了回去,“再养一些时候,省得留疤,我见过伤口,留疤成断掌,不好看。” 也得亏是假戏,不然李明贞这双手,往后再也抚不出动听的琴音了。 “你……”李明贞却什么都顾不上,颤着手,抚上遇翡的面庞,“是这样留下的。”长疤。 遇翡愣了下,这才恍然意识到李明贞说的是什么。 是脸上那道疤。 “不是,母后亲自动的手,她下手很是有分寸,太轻不留痕,重了怕伤我眼鼻口,”遇翡陷入回忆,“她说,我这张脸是她一口饭一口汤养出来的,要动手,只能是她亲自来。” 但疼不疼,她已然是记不太清了,又或者是,与后来的疼痛相比,脸上一道长疤委实算不得什么。 “不用无恙师傅的祛疤膏,想要留痕是极容易的,不做得狠些,父皇也不会松口放我。” 可李明贞却还是没有被安抚到,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充斥着盈盈水光,荡人心弦。 遇翡想了想,又宽慰一句:“不疼的,我都忘了。” 李明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喉间好似被人用什么浆糊给生生填满。 遇翡不记得,她会记得,她会永远永远记得,为了走向她,长仪究竟都付出了什么,承受了什么。 - 京都皇宫。 托外头那些大臣的福,不用上朝的遇瀚终是得闲,能将姑苏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陈氏来人了没有?” “禀陛下,陈氏大郎君正在赶来京都的路上,算脚程……约莫是与六殿下前后脚进京。” “遇瑱……临走前,当真派人去杀遇翡了?” 这倒是遇瑱能做出来的事儿,但怎么就没成呢,他思来想去是哪里出了岔子,“崔见拙?” 顺意安静不语。 他深知这个时候,陛下要的不是他参与讨论,倘若他分不清主次插嘴,那才真是嫌命长了。 “一定是崔见拙,”遇瀚将人来回盘了一遍,“贺仲儒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我记得……崔见拙是不是去过姑苏?” 他隐约有这份印象,但事发至今,崔见拙竟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一句,必然心中有鬼,还是大鬼! “再去一封,等遇瑾办完姑苏的差事,让李慎行跟着一并回来,这个老东西心细如发,必定查出什么东西了,偏他又胆小谨慎,只字不言,就等着我去问他!” 好歹是多年心腹,李慎行是个什么狗德行他比谁都知道,怕是还想着要调回京都来。 “他在姑苏也有一堆烂摊子是吧?” “是,”顺意躬了躬身,这才出声,“派去姑苏密查的金龙卫曾报,民间传闻李大人为自家村子谋私,满姑苏的粮食,都进了李家村。” “对,但他家那个正妻,平日尽是些凶悍的名声,关键时刻倒是个拎得清的,”遇瀚登时便有了应对之策,“竟拿着治牲口的法子去对付疫病,好啊,真好。” “去吧,让李慎行与遇瑾一道回京,届时,也将他家中夫人一并带过来。” 遇瀚满意于自己做皇帝的天赋,殊不知,他的想法,早被遇翡给算了进去。 一大群回京的人马中,遇翡是最早的。 遇瑾给她的那几个人对于回姑苏建功立业很是心急,一发现她们这两车人有什么悠闲的想法恨不能拿鞭子原地把她们直接给抽回京都。 这不,才到城门口,几个人连口热茶都不喝了,忙不迭就走人。 “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王府又穷又抠,不会给啥辛苦钱?”遇翡摸了摸脑壳,看着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往姑苏赶的背影,最后坐到了马车前头当车夫,“正好,省钱了。” “二娘三娘过来,跟你们长姐一个车,余下马车让清风弄回来,咱先回家,饿了都。” 遇翡一说饿,李明蘅李明纨压根不耽搁,直接就过来了。 这一路她们是见识过遇翡到点就要吃谁都动摇不了的决心的。 那几个护卫还想让她们多赶点路,可遇翡饿起来,八匹马都牵不住,就要吃。 “少商估摸着备好了饭菜,父亲和娘都不在,阿蘅这些日子也留在王府。”李明贞一手一个,雨露均沾地拉住两个妹妹。 李明蘅还有些犹豫,“可我……” “家里有大夫,还有雀生,哎呀,”遇翡一声吆喝,马儿捣腾四肢拉着马车往王府的方向去,“雀生这些时候像是染了风寒,身子也不大好呢。” “我可怜无助又弱小的雀生啊……凄凄惨惨戚戚,风雨飘摇的。” 李明蘅羞得都快哭出来了,“殿下,您别再说了!” 遇翡这才乐呵呵地闭了片刻的嘴,“早前我还说呢,你要是想嫁人的话,我也想法子把雀生送过去,给你那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夫君当侧室。” “这也算姐俩好,就是便宜那个死鬼了。” 李明蘅心如死灰,一时连眼神都涣散起来,当她顺着遇翡的话开始填补那些画面…… 于她自己的事,不痛不痒,可当那样的事落在凌雀生头上时,心口竟是一阵阵的扯着泛起疼意来。 “她是……雀鸟,雀鸟虽小,”李明蘅语调很轻,“却有不服人的傲骨,她不该跟我一起,被困住,也不该因我的情,我的义,变成笼中雀。” 不知几时,凌雀生驾马跟了上来,与马车并排而行。听到这句话时,她心有动容,哑着嗓音回了一句:“情爱为网为笼,我甘之如饴。” 这样的对话,她们不是第一次进行。 凌雀生有着江湖人豪迈直接的性子,从不拐弯抹角,也从不含蓄。 但过去的每一次,李明蘅都会斩钉截铁地拒绝她,告诉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她的人生也是,要听父母做主,故,不会接受,也不能接受。 唯有这一次,她仰起头,冲她弯起一双眼。 什么都没说,却像藏了一种无声的改变。 第292章 阿蘅任劳任怨 一进王府,遇翡不管不顾,直接冲去扒了两口饭,第三口尚在咀嚼,宫中来人,要她进宫。 走时连那口饭碗都没放下,尽管饭碗里除了满满当当的白米饭,连口菜都没有,宫人低垂着头颅,不敢去看遇翡捧着饭碗上马车的粗糙模样。 李明纨是最先跑到饭桌前的,扫过一眼,登时奇怪地“咦”出一声,“姐夫怎么什么都没动,干吃白饭啊?” 这能吃得下么。 李明蘅显然也是有些意外。 独独李明贞,什么都没说,招呼着她们先行用饭,自己则是叫了少商盘问着王府这段时日的情况,包括角落里关着的老管家。 “招了,”少商将那名单递给李明贞,“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外头我叫人用黑布遮了,老头起初还有几分硬骨头,后来也是遭不住罪了。” 没打没骂。 就是没人说话,也封了所有天光,一日两餐三餐不定时地送,叫人分不清具体时辰。 视线大概扫过名单上那十几个名字,直到瞧见被特意圈出来的“摘星”二字,“摘星用得如何?” 与遇翡大婚之夜,见她颇有几分眼力,还特意问了名字,之后便将人遣到少商身边听差遣,若非这个颇有几分气势的名字,她还当真有些想不起来这人。 “顺手,”少商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胆大心细,属下查过,她与旁人不同,她娘……曾是皇后殿下那支娘子军里的,也确有一双生姐妹,名为揽月。” “摘星揽月,难怪会有这样气势磅礴的名字。”李明贞想起遇翡说的“起名论”,弯了下唇,“除此之外,还有哪里不同呢?” “您该知道,皇后殿下在北地时,说是闲来无事,得先太子应允,拿着自己的钱组了支娘子军,当年也是小有些名气的,” 少商跟着李明贞的脚步,缓慢朝前挪着,“后来皇后殿下回京前,主散了娘子军,那些娘子们便各自成婚,嫁给了姬家军里的将士。” 李明贞似是猜到了几分:“那边谈话时,被她听见了,她主动请缨,要来允王府做线人?” “那她心之所向,是皇后殿下,还是姬家呢。” 少商失笑,“都叫您猜中了,摘星是自己来的,且她是这一群人里,唯一一个从北地来的,旁的人都是姬家留在京都的,至于她心之所向究竟是谁,恕属下无法判别。” “但她的确好用,手脚不弱,也机灵,问她话时,她自称知无不言,而依她所述,送往北地的,尽是些不大重要的消息。” 李明贞斜了少商一眼:“你带了情绪,故而不认为自己能给出正确的评价。” 少商却没有办事不利的愧疚,坦然拱了拱手:“王妃,人心难测,而我之调查,不足以为我判别这份人心,这个难题,只能交给您了。” “相处的感情有一两分,但我能分得清轻重,不会因此而生怨。” 李明贞点头应下:“晚些时候把人送过来,等一等殿下,这段时间操持王府,还要掌着久鸣堂的事,辛苦你了。” 少商本是客气,说了句:“分内之事,不谈辛苦。” 没成想王妃还真就以为她不辛苦,“能者多劳,还有一桩事,要你受一受累。” 还以为王妃回来能有人分担的少商:…… “舍妹明蘅,有心从商,听闻你也是久鸣堂教官之一,想从你这讨些见地,叫她学上一学,来日送她出京,我也好少些担忧。”李明贞猜到少商的心思,状若无意,“阿蘅性子沉稳,任劳任怨。” 少商眼前一亮,当即应下:“王妃有命,属下遵命便是。” 她可太喜欢“任劳任怨”这四个字了。 还在慢条斯理用饭的李明蘅尚且不知,等待她的不是温柔教官,而是个根本停不下来的干活狂人。 而另一边,好不容易干完了一整碗白饭的遇翡也终于是见到了狗老爹。 遇瀚却像是不知道下头还跪了个战战兢兢颤颤巍巍的儿子,自顾自地忙活着自己的事儿,直到入口的茶凉透了,这才轻飘飘哦了一声。 “阿翡啊,瞧父皇这记性,竟是把你给忘了,起来吧。”他抬抬手,示意遇翡起身回话,“姑苏,去得可还行?” 遇翡双腿哆嗦,好几次都要踉跄着再度跪下,然而殿内宫人视若无睹,没一个人想要出来,扶她一扶。 “禀、禀父皇,还、还行。” “我听说,你那老丈人所在的村子富裕非常,那他的宅院呢,有咱们家奢华没有?”遇瀚放下折子,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领着遇翡走过崇光殿每一处角落,“你细瞧瞧。” 遇翡满脑子是对“咱家”二字的困惑,顺道在心里回嘴:你家你家你家,面上却是惊惶跪下:“父皇饶命!” 视线之内,唯有那双以金线绣了无数祥纹的靴子,冰冷又无情。 偏她那父亲,要用和蔼又慈爱的语气开口:“我儿是做错了什么,忽然要父皇饶命呢?” “儿臣、儿臣……”遇翡绞尽脑汁,想要寻出点什么回答,可又笨嘴拙舌,思维混乱,除了那句儿臣,就只会一句“父皇饶命”翻来覆去地念叨。 唯唯诺诺的模样叫遇瀚发出一声笑:“抬头,看着朕。” 用的是“朕”而非我。 遇翡缓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哭得眼泪鼻涕混成一团的脸,遇翡上气不接下气,“父皇,父皇饶命。” “除了饶命,还有别的么?”遇瀚眯起眼,“方才问你的话呢,李慎行之老宅,可比皇宫奢华?” 遇翡摇头:“无,并无,青砖瓦房,两、两进的。” “那你方才为何不敢回话,”遇瀚单背着一只手,“若你所言为真,怕什么?还是说,你怕你说的,不合父皇心意?” 遇翡重重叩首,哽咽道:“儿臣并无此心,可儿臣……儿臣害怕。” 遇瀚冷笑:“你怕什么?” “儿臣……儿臣不知。”遇翡不敢抬头,“求父皇饶恕我。” 顺意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不由露出几分欣赏,是,也只有这样的回答,才会让陛下放心。 第293章 自然是您朝思暮想的人 若是一开始就说实话,又或者被逼问之后,再编出一大段理由—— 遇翡对外从不是有急智之人,相反,她胆小,无能,愚笨,似乎除了脾气好以外,无甚旁的长处。 而这份好脾气,与懦弱也没什么区别。 试问在皇帝刻意的威仪之下,懦弱之人,如何能做到对答如流? 果不其然,遇瀚见遇翡还是这副扶不上墙的样子,进殿时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跛子模样,终是放了她一马,摆摆手:“离京许久,去居凰殿,看看你母后吧。” 遇翡如蒙大赦,然而大松口气之后,又想起跟前还有个父皇,后怕地屏住呼吸,直到听见上方再度传来一声“去吧”,这才谢恩离去。 遇瀚则是坐了半晌,“顺意,你去找根拐,当做给遇翡的赏赐,随意找个能用的借口。” 顺意却在此时,犹豫一瞬:“陛下是要……”弄假成真吗? 遇瀚闭了闭目,最后点头:“你该认得他那张脸,哪怕能确认这是我的孩子,还是叫人见了生厌,如此,就让他彻彻底底做个闲王吧,唯有这样,我才能放一放心。” “顺意,二十多年前你没让我失望,二十年后的今天,”遇瀚缓缓扭头,冲着顺意挤出一抹诡异的笑,“朕还是能信你的,恰巧,遇瑱与陈氏都要回来了,你会做的让我满意的,对吗?” 顺意当即跪地:“陛下,老奴知道该怎么做。” 可退出前,他却止住了脚步。 二人隔着遥遥距离对视,便听顺意语气复杂地唤了一声:“殿下。” 遇瀚没有应,以安静等待着顺意的后话。 然而顺意也没有后话了,他要做的,就只是揣着满腹对先太子的情感与忠心,假装是对遇瀚的,叫上那么一下,像是还在遇瀚年幼时……一样。 - 去往居凰殿的路上,老远还是能听见那一声又一声的“陛下冤枉,陛下明鉴”,遇翡佯装不知,转头问起领路宫人:“是谁在哭嚎?” “允王殿下,是京都城里的大人们,什么人都有,奴一时认不得那么多。”宫人歉然一笑,没有说更多的话。 与此同时,脚步也加快了几分,生怕遇翡追问出更多问题似的。 好在遇翡没让他难做,直到居凰殿也是什么都没问。 彼时姬云深正练完一套软绵绵的太极拳,在花园中唉声叹气,“怎么回事呢,这功夫怎么练不起来了呢,难不成真是岁数大了?” 遇翡一听,心里头乐得不行,面上还是恭谨万分:“儿臣遇翡,见过母后,给母后请安。” “我安个球球,”姬云深没好气地摆摆手,“起来吧,这没几分力的跛子样,怎么,出去一趟腿还瘸了?” 遇翡垂头,一直到朱湛过来,清走了所有的人,这才没大没小地在姬云深边上坐下,“别提了,我估计离真瘸不远了。” 老母亲挑眉:“那白眼狼又见你不顺眼了是吧?” 遇翡点头:“姑苏一事,骤然拽下来遇瑾遇瑱,他本能不安定,见了我的脸,怕我,不过也是猜的,往后再看一看。” “你这人别的不行,料人还算准,我信你的,”姬云深给了朱湛一个眼神,示意她去探一探消息,“怎么个打算,将计就计还是死里逃生呢?” “将计就计吧,水来土掩,”遇翡随手剥开一个瓜子放进姬云深跟前的碟子里,“少吃点这些,上火。” “上吧上吧,”姬云深烦心的事儿可太多了,哪里会在意区区一颗瓜子带来的火气,“有个事儿,同你打个招呼。” 遇翡:“您说。” 姬云深:“你府里有个丫头,叫摘星的,她老娘是我手底下的人,小丫头片子自作主张过来给我父兄当线人来了,她娘说,那小丫头本心是想找找机会,看能不能见我一面。” 本是随口打个招呼的事,但遇翡却在片刻沉默后,抬眸:“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不久前,她老娘的信到我手里了。”姬云深觑了遇翡一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娘子军的人,成婚了,北地与我的联系,都在父兄掌握,那信能到我手,必是带了算计的。” “但我信我自己带出来的兵,每一个,哪怕多年不见,只要我一声令下。” “什么丈夫孩子,她们只会认我,现在就看你遇翡,够不够信我。” 言罢,姬云深端起遇翡剥出来的那一小碟瓜子,仰头吃了个干净,“你信我,那丫头就能用,你不信,连我都是不能用的。” “您问我实话,我不信这份交情,”遇翡轻笑,“我的处境也叫我无法相信这份交情,哪怕您与那些人曾交过性命,但您话放到我跟前。” 遇翡剥出最后一颗瓜子,亲手递了过去。 姬云深摊开手掌,好叫遇翡的动作不落空。 “我信您,”遇翡说,“信您即便那是个正儿八经的线人,将我的消息尽数散给了北地,也能保我无恙。” “您放心,摘星,我回去会问问的。” 四目相对时,仿佛有无声的火花迸现。 姬云深将遇翡的话来回琢磨了一遍,退让笑起,“你说得对,想法子,把人送到我这来吧,叫我看看,还能不能用。” “阿娘,”遇翡唤了一声,“您说,当您一声令下时,夫妻会做各自飞的同林鸟,还是情比金坚的比翼鸟呢?以己度人,不可取,若您是这样的心思,他日北地……” “傻孩子啊,”姬云深却是拍了拍遇翡的肩膀,“你没去过战场,自小所见只有宫里头这些尔虞我诈,不知道那样的情谊究竟能有多深刻,天高海深也不及分毫。” “有朝一日,你能放我一马,娘不会让你失望。” “还有一事,”遇翡没跟姬云深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她将姬云深的话又还了回去,“和您打个招呼。” 姬云深:? 遇翡轻咳一声:“回头,淑妃那要是给您送人,还望您收下。” 姬云深眸光一颤,心跳却在不知不觉中加快,眼前仿佛掠过那人冷艳的面庞:“还有……谁要来?” 遇翡微笑:“自然是您朝思暮想的人,她说您笨手笨脚,这么些年都没学会照顾自己,叫人放心不下。” 无端红了一张老脸的姬云深:…… 第294章 你不大心疼我 “我怎么……”姬云深此刻是莫名焦灼,原地转了许多圈,“还是别来了。”她说。 “为何呢?”遇翡不解,“您没有惦记她么?” “是,但……”姬云深似是心虚,四周瞄了一圈,“她长得太好了,一过来,哪怕易了容,你那白眼狼爹一眼就能认出来。” “再说,你爹初一十五都过来,我这……”姬云深定了定心,下了主意,“别叫她过来,有些事,没旁人时,还能忍一忍,有她……” “我受不了这份窝囊气。” 遇翡了然,“咱不能给下点儿泻药什么的吗?” “下过了,”姬云深白眼一翻,“你能想到的招,想不到的招,老娘我都试过不知道几轮了,你就这么想吧,事儿搁你这,那李家小娘子没在,你豁不豁得出去。” 遇翡把自己代入到姬云深的场景里想了想,确能体会到姬云深的这份为难。 她说:“没她,我豁得出,她在就整不了,难堪。” 也的确是份窝囊气。 “这不就是了,阿翡,你娘我想要的不是这一时半会儿的自由,我肩上扛的也不止是自己的命,当年娘子军解散,她们想以成婚的方式隐入姬家军,是我点头应的,我答应过她们,有生之年,必会回去带着她们一起踏平苍狼。” 姬云深望着北方,长叹,“我的枪养得好,还能捅得动人,只希望那时,我还没老,还能提得动老伙计。” “我知道了,阿娘,回去我会和师傅说的。”遇翡起身行礼,“会有那么一天的。” “你如今出息,也长进,为娘信你。”姬云深灿然扬起笑,“那时,为娘会为你收复北地所有,还能为你开疆拓土,你可要记得今日之诺,他日勿要忌惮你老娘,说我拥兵自重。” “今日之诺,只说来日会放您离开,”遇翡伸出手掌,“他日之事,还要看他日阿娘如何做,先有慈母,才有孝子,您说呢。” 风起时,透过遇翡温润清秀的面庞,姬云深却好似瞧见了那人生气时摆出的冷脸,她笑出几声,与遇翡击掌:“吾儿有理,一言为定。” - 当着姬云深的面应得痛快,回去路上却是唉声叹气。 清风忍不住掀开帘子,“殿下,别叹气了,叹得我都老了。” 遇翡抱着遇瀚赐的拐杖,瞪了清风一眼:“叹气都不让了,什么世道。” 清风倒是心宽:“反正您也捅过家主一刀,倘若这次她不高兴,罚得太重,您再捅一刀?” 遇翡:“……你说得轻巧,我要是捅得多了,母后不得削死我?” 于是乎,听着自家主人一路的叹气声,清风总算是把人交到了王妃手里。 “饿了么,饿了陪我用一些。”李明贞招呼遇翡,“吃白饭,噎着了么?” “那自然是噎着了,”遇翡洗了手,撩着两边的袖摆坐下,接过李明贞递来的筷子,“但你们都没上桌,我把那些菜拨得一团乱也不像话,弄得像叫你们吃我剩下的一般。” “只有你我还能少些规矩,二娘三娘都在,有些分寸还是要守一守,我也不挑。” “知道你最规矩,喏,”李明贞将一个酒壶提溜到遇翡跟前,“现打来的大酒。” 遇翡好哄至极,眉开眼笑,率先自喝了三杯,“回京都也就好这口了,还是那股滋味,糙得很。” 便宜的酒,滋味上的确是没法和名贵的酒相比,但遇翡偏就爱这份粗粝。 “今日进宫,父皇见我跛脚,赐了我一根拐,”遇翡难得好心,分了李明贞一杯,“我想着,当瘸子的日子不远了。” “你猜的没错,”李明贞敛起笑意,“顺意来信,待遇瑱与陈之竞入京后,会在合适时机策划一场对你的刺杀,意不在杀你,而在打断你一条腿。” “知道了,将计就计吧,正好绝了所有人对我‘嫡子’身份的念想,”遇翡并不意外,“也送顺意一场苦肉计,但……” “你放心,”李明贞知道遇翡在担心什么,她唇角勾起,语气之中尽是自信,“我手中之把柄,不说你是装瘸,便是真的,也足以让她们推你一把。” 遇翡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给李明贞比出个大拇指,“那我便踏踏实实当个跛子了,也不知无恙师傅那有没有什么麻沸散,省得到时候痛到扭曲。” “不过么,”谈论装瘸一事,二人都是就事论事,可遇翡却另有一股沉闷念头,“我都要被人打瘸了,怎么也没见你说个不,相反,你似乎没有犹豫便认同我要将计就计。” “你说自己满心满眼只有我,可你好像……”遇翡偏了下脑袋,神色有些讥诮,“不大心疼我。” 李明贞错开遇翡的视线,自顾自倒了杯酒,敛去眸中冷光,“我心不心疼你,到时你便知道了。” 遇翡还以为,李明贞打算从此刻就酝酿那该死的情绪,到时候对着半死不活的她嚎啕大哭。 尽管心中有几分失落,但她自问也不算相信李明贞所谓的深情,不心疼……便不心疼吧,不要紧。 - 又是三日,遇瑱与陈之竞一同进的京都,像是路上恰巧遇见了,便一同进了来。 姑苏不利,遇瑱听了一路闲话,便是进了京都,自己的地盘,百姓走动的嘈杂之声落入他耳中,都好似成了对他“祥瑞子”三字的奚落。 名不副实四个字如同梦魇,时时刻刻围绕在他耳畔。 见他摔坏茶盏,陈之竞皱了皱眉:“何至于此,祥瑞子于你不过锦上添花,便是没有这份点缀,有陈氏在一日,也能保你安然无忧坐上那个位置。” “你没听见他们是如何说我的吗?”遇瑱愈发烦躁,“既是要夺走的繁花,当日又何必给我!” “你以为,祥瑞是我陈氏所为?”陈之竞神色平静地喝着茶,对遇瑱的误会感到好笑,“天象巧合罢了,愚民才会当真。” “你也是,堂堂皇子,该喜怒不形于色,姑母还是太宠你了些。”教得实在不好。 第295章 你李明贞究竟将我当做什么?! 但遇瑱究竟被教得好不好,于他都不是什么要紧事,陈氏与遇瑱无法割舍,但遇瑱好或者不好,都动摇不了陈氏在西地的位置。 好有好的过法,不好也有不好的应对之法,陈氏所求,很简单。 遇瑱活着,仅此而已。 “你那个眼中钉,允王遇翡,”陈之竞重新给遇瑱倒了杯茶,“新妇有身孕了,与其把气撒在这些听风就是雨的卑贱愚民身上,不如多看看眼前人。” “这次过来,从陈氏为你挑了几个貌美女子,所有的皇子,现在就只剩你没有子嗣了。” 遇瑱听“子嗣”二字听得愈发心烦,摆了摆手:“知道了。” 可转念一想,又似灵光了一把:“我这长子……” “还不算无药可救,”陈之竞嗤了声,“嫡与长,我陈氏总要占上一个,你若实在没这个本事,也无妨。” 那就这样蠢笨无能下去吧。 如此,才最好掌控。 - 遇翡在街上走了没到一炷香,人人都向她道喜,她稀里糊涂问了句喜从何来,最后怒气冲冲回家,二话不说关上了门。 “你上哪儿来的身孕?” “假的,”李明贞对这样的场景早有预料,“为你的苦肉计做筹谋罢了。” 遇翡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滚刀肉模样生生气笑:“你有身孕,我的种,完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尽管那是个假种! 气到极致时,她深深往胸腔吸入一口气,眼看李明贞唇瓣微动,又要说她那些花里胡哨的骗子语录的时候,当即重重摆手,“你可给我闭嘴吧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遇翡定了定神,压下翻滚的情绪,“无非就是,你提前与我说了,我肯定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擅作主张,先斩后奏,”遇翡想起上一世的那一箭,寒凉刺骨,偏偏又是怒火中烧,恨不能将她的理智烧个精光,“你口口声声说着知错,说着有愧,可你从没想过改。” “知会,商量,说服,于你而言很难吗?还是说,你想把那些情分恩义,用这种手段,硬扣在我头上,” 此刻遇翡头脑发昏,无数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告诉她,李明贞不可信,是李明贞杀了她。 温存爱意在这样滔天的怒火与憋屈中脆弱不堪,冲撞之时,横生无数裂缝,岌岌可危地支撑着她最后一丝理智。 “你以为我会记得你的好吗?!” 猝不及防时,遇翡扼住李明贞的咽喉,那人的脖颈修长纤细,稍一用力,血管根根清晰。 李明贞却在这份窒息中,艰难的,以一种喑哑的嗓音笑起,眼白因缺氧而无端发红,如同一个地狱爬上来的艳鬼。 “你以为,”她启唇,用艰难呼吸到的空气,挤出一丝气力,“我需要你记得我的好吗?” 遇翡不松手时,那人瓷白清冷的面庞开始滚荡着临死前的鲜活。 李明贞这一句压根不解释的话,却如同惊雷,炸开遇翡的理智,叫她陡然缩回手。 将那只险些拧断李明贞脖颈的手藏进了袖子。 “你究竟想做什么?”遇翡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个时候,突如其来一场身孕,于你于我能有什么好处?!”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时间一长就散播自己因先天不足,子息艰难的消息。 为什么? 李明贞要横插一手,坏她打算。 李明贞得了自由,跌坐在椅子上,因本能而疾速喘息着,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独独眼眶因方才的剧痛而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她握着烧灼不堪的脖颈,轻声笑着。 “没有解释,至少此刻没有,”她却给不出遇翡想听的话,“你若疼我,便依我这份任性,身孕一事,我会妥善处置好,不会连累你半点。” 假身孕,遇翡信,这日日夜夜,她几乎都和李明贞挨在一处,但遇翡还是…… “你乱我棋局,还妄想我疼你,”遇翡被这样堪称无理取闹的话给逗笑,话语间骤然弯腰逼近李明贞,“你李明贞究竟将我当做什么?!” 李明贞却是身子后仰,恹恹倚在椅背。 她的视线没有挪开,仍旧保持着,与遇翡对视。 可不知为何,遇翡却觉得,这人表面看上去完好无缺,内里早已破碎腐烂,如同残破的,只余下一口气的将死之人。 她情绪翻滚,如同那日姑苏气势浩大的山洪,而李明贞…… 思绪飞快涌动,李明贞却在这时,突兀地抬起了手,遇翡下意识便想躲开,脸偏过去些许,李明贞那满是自弃的眉眼却化作无名的力量,叫她动弹不得。 直到指尖带着冰冷的温度,拂过她的脸颊,如同往日那般温柔,与她们之间的冲突格格不入。 连带着李明贞的话也是。 她轻声询问,带着虚弱的喘息:“遇翡,有没有想过,未来的路究竟想怎么走,究竟……想走到什么位置?” 遇翡本想说李明贞明知故问。 李明贞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弯唇笑起,“倘若你想走到那个位置,就要学会在势弱时成为别人的棋子,比如我的。” 遇翡脸色铁青,“你将我……” “是,”话语无情,眼中却藏满了缱绻留恋,“你问我将你当做什么,这便是答案,棋子,一枚能定乾坤,能掌天下,我、无数人手中,最重要宝贵的棋子。” “不论是我,还是谁,都会不择手段逼迫你,不遗余力保护你,而你无力抵抗。” “同样的……”李明贞环住遇翡脖颈,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入了自己怀中,她咬住遇翡耳尖,情人一般呢喃,“我也是你的棋子。” 遇翡瞳孔骤缩,顾不上剧烈跳动的心脏。 名为惊惶的情绪在李明贞的话语中吞噬怒火,化作无穷无尽的恐惧。 李明贞说:“一枚时刻准备好,不惜所有为你铺路,哪怕为你死的棋子,你恨我,爱我,都不会改变这一切,哪怕你要亲手杀我,只求你……让我为你再多做一些。” 滚烫热泪悄无声息掉入遇翡颈窝,如同跨越前世而来的印记,非要将那些虚妄表象都烧个一干二净,烧出一颗真心才肯罢休。 第296章 永宁县君 石破天惊。 除了那一滴泪珠,李明贞连哭泣都是隐忍的,克制的,独独轻微抖动的双肩暴露了她那同样山崩地裂兵荒马乱的内心。 遇翡轻而易举便从李明贞怀中挣脱而出,李明贞…… 甚至没有给她一点挽留的气力。 她怔怔望着那个瘫软在椅中,失去九分生机的人,白皙脖颈上紫红的指痕如同扭曲丑陋的毒蛇,以尖锐的獠牙,刺破她的胸膛,咬碎她的血肉。 是,她以满腔恨意化作饱满血肉重生归来,李明贞呢,那一副年轻的肉体里,怎会是这样一副残破模样,如同一朵即将开败的花朵,处处透着沉沉暮气。 “你……”遇翡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忍不住朝着李明贞的方向伸出手,颤动的指尖在虚空中向着那张绝美面庞靠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想法,你明知……不论你为我做什么,我都不会为此……” “原谅你。” 本是想,以李明贞给予她的十分温柔还回去一分,可心口却在此时散着一阵又一阵的痛意,她想起李明贞的强势,想起到了此刻…… 无知无觉间竟又中了李明贞故作可怜的美人计,而她想问的,想知道的,李明贞只字不提! 在这样的念头中,温柔化作一种强迫,捏住李明贞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好叫她能将那人的脸看得更仔细一些,记清楚李明贞每一处美丽背后藏着的剧毒。 “你到底,有没有……”遇翡声音沙哑,阴影跟随着她的动作,将李明贞笼罩,她死死盯着李明贞的眼睛,话音一顿,吐出那句,“爱过我。” “我说爱,你会信么?”苍白面庞依旧挂起如水温柔,“我说不止爱过,你会信么?” 因遇翡种种伤害而狰狞红肿的眼睛里倒映出遇翡冰冷的脸,李明贞扯起嘴角,想要给遇翡扬起一抹笑,可落在遇翡眼中,竟更像一种讥讽之笑。 遇翡慌张躲开,她好似在明镜中看见了丑陋不堪的自己。 那个被仇恨吞噬,给不出一丝信任,却容不得一点背叛的自己。 “活在你身边,日夜承受着你的恨,你的厌,”李明贞再度闭目,好似油尽灯枯,“即便如此,还是想为你多做一些,多护你走一段路,你以为,当真是为了我想要的权势么?” “我想要权,不必靠你,是想你能平安顺遂,长长久久地活,更不想你以身犯险,即便那是所谓天意,我有身孕,再用计小产,便能为你谋得一个足不出户的缘由,还有那么些年,你不可能次次都将计就计。” 话音顿住,遇翡似在思索李明贞之话的可信度。 轻微的,吸鼻子声音打破这份诡异的寂静,李明贞因脖颈之伤,小幅度扭动脖子,眉心却不自主地蹙了起来。 “你不是曾想要我的爱吗?”在这份疼痛里,李明贞猝不及防地轻笑出声,“我的爱便是生了这副模样,没有温柔可心,也没有乖巧顺从,它阴暗,强势,卑鄙,处处长满刺人荆棘,也满是算计筹谋。” “如你由死到生,以为自己阴鸷残忍一般,我这份迟来的爱,从地狱一同归来时,也是不堪入目。” 她支撑着自己艰难站起,对着遇翡行了一个端庄至极的礼,“若殿下的气泄了,妾便……” 遇翡却死死抓住李明贞的胳膊,因那些铺天盖地的恐惧与心痛,而止不住地颤抖。 李明贞没动,唯独头颅微微仰起,带着对那份“不堪入目之爱”的坦然,大方与遇翡对视。 “你不许,”遇翡低喃,“李明贞,你欠我的,不许你以那样残忍的词去自嘲自讽,玷污了你,也玷污了我。” 那些话如同从天掉落的冰雹,将她的心砸了个千疮百孔,寒风一阵阵凛冽呼啸,叫她周身冰冷。 她迫切地需要握住李明贞,抱住李明贞,纵然这个人也是满身寒凉。 “过去,”李明贞抬起手,在遇翡用尽全力的怀抱中汲取维系生命的生机,“遇翡,其实软弱的是我。” “若我能早早看透,从应下你的那一刻便该未雨绸缪,而不是……沉浸于你给我的那份安定里,若我能早早狠心,从你消失不见的那一刻,便该豁出去所有,而不是……” 直到亲手射杀你,才彻底摆脱那份软弱。 “过去无能为力护你,叫你伤痕累累,”她说,“我对自己发过誓,今生今世,能伤你的人,只能是我。” 微弱的暖意在冰冷的怀抱中悄然滋生。 遇翡应了一声,“知道了。” 没再说不信,却也还是没说信。 可环住李明贞的胳膊却愈发用力,像是要将这个人彻彻底底揉进她的骨血中,才能填补心口那个破开的口子,也才能—— 抓住那缕,好不容易腾起来的温暖。 - 允王妃有了身孕,居凰殿送了不少珍宝补品过来,连带着遇瀚也装模作样跟着送了送。 遇翡进宫谢恩时,却在居凰殿见着个意外来客。 “哟,是五郎呀。” 人还未到跟前,那娇俏的声音却随风先飘到了遇翡跟前。 遇翡循着规矩见了见礼:“永宁县君。” 不提别的,光是听着这辨识度极高的音色,再远远瞧见那抹浓烈的石榴红,不用看脸,便知是谁。 “许久不见,五郎还是那么拘谨,”高玉衡轻晃着手中团扇,缓慢走近,“没想过你今日会过来请安,倒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 遇翡低着头闷不吭声,高玉衡逗不出几分乐子,笑了几声,“也罢,我的事儿已经谈完了,五郎,” 与遇翡擦肩而过时,高玉衡偏头扫了那人一眼,低声道:“你我来日方长。” 遇翡:? 揣着满腹疑惑走进姬云深常在的小花园,老母亲又在那有气无力装模作样地打太极,“母后,永宁县君来是……?” “还能是什么,想问问我,宫里头有没有你爹不要的或者我看着不顺眼的后妃宫女,再不就是漂亮阴柔的太监,”姬云深接过朱湛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送到她那儿去。” 遇翡想起那句来日方长,神色古怪起来,“她不会看上我了吧?” “你小子是要害我走火入魔?”姬云深的动作才起了个头就被遇翡的鬼话给逗得险些破功,“她高玉衡,正儿八经的县君,长公主的亲闺女,比你受宠多了,嫁你做侧室?” “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怀里搂着被窝里暖着就知足吧,尽想些有的没的。” 稀里糊涂挨了怼的遇·五郎·翡:…… 第297章 纯纯骗婚 “娘啊,娘啊~~~”遇翡扯着嗓子开始鬼哭狼嚎,“母后后后后后——” 姬云深:…… “吵死了,朱湛,咱家小殿下皮痒了,去收拾收拾。” 皇后殿下打了个手势,朱湛就摆着手指头过来了,对遇翡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小殿下,请吧。” 于是乎,花园中皇后殿下慢吞吞地打着拳,允王殿下撕心裂肺地挨着朱湛的单方面操练,操练到最后,干脆躺在地上不起来了。 “湛姨,我起不来了。” 遇翡摆了摆手,开始装死,“我不嚎了。” “这才哪到哪,”视野中的阴天骤然被老母亲那野性张扬的面庞侵入,姬云深伸手,一把把遇翡给拽了起来,“朱湛当年可是我那娘子军里年纪最小的,谁都打不过。” 朱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是,多亏将军几次三番救我,不然我哪还有命。” 遇翡无语望天:“我本来是来谢恩的,平白无故还挨打了。” 在狗老爹的地盘,她也不敢还手,但她估摸着自己与朱湛的身手,较真起来,还是朱湛赢,点到即止的话,她的赢面更多。 “你不是来谢恩的,你是来讨债的,”姬云深笑了声,“高玉衡真没看上你,她也看不上你,但你爹跟她娘,曾经关系不错,她也奇怪,以前从不往我这来的,今儿个也是来得莫名其妙,回头我还得去跟你那白眼狼爹汇报汇报,省得他又犯疑心病以为我俩勾勾搭搭。” 姬云深一连用了两个爹。 遇翡稍琢磨了一下,听懂了,前头那个是亲爹,后头那个是狗爹。 “永宁……县君。”她琢磨着这个封号。 “你跟那白眼狼偶尔也有几分像,都是爱抠字眼的,”姬云深懒懒打了个哈欠,开始喝起药,“他赐你允字,是想你允恭克让,永宁一号也是个软刀子,想借此提醒她娘,唯有她安分,这个唯一的命根一般的女儿才能永宁。” “而你这个下意识就喜欢琢磨细节的性子,是好处也是毛病,好处是能逢凶化吉,坏处么,”姬云深把药碗往边上一搁,拍了拍好大儿的脸盘子,“早晚跟那白眼狼一样,疑神疑鬼。” “阿翡啊,帝王要执掌天下,却做不到亲眼看遍天下,那么她要做的,就是把这双招子放远放高,控住最大的方向,不要总揪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小气吧啦的姿态越不过前人的,去,再摔打摔打,眉目之间也是阴沉得很。” “你娘我见不得这种阴恻恻的,丑得眼疼,就你这副丑样,高玉衡能看上你就见鬼。” 遇翡还没来得及滑跪认个错,温柔慈爱的朱湛又开始冲她露出死亡微笑以及—— “小殿下,请。” 遇翡:…… 回王府时,暮色霭霭。 遇翡生无可恋,一把把自己摔到了榻上,浑身上下骨头跟要碎了一般,还是被人给抬出宫的。 李明贞端着甜汤过来,见她这一副起不来床的倦怠模样,莞尔:“皇后殿下敲打你了。” “我就说她八百年不想着摔打我,”遇翡斜了李明贞一眼,“合着是你去借力了。” “我又打不过你,”李明贞欣然点头,没有半点要推脱的意思,偏偏始作俑者还要摆出柔弱无辜的姿态,“叫你掐得嗓子哑了好几日,也不敢见人。” “夫妻一体,你应过我,要与我同苦的。” 遇翡仰天发泄似的吼了一嗓子,“佛口蛇心,蛇蝎心肠啊!说的就是你!不讲武德!!!” “起来,熬了甜汤给你,托无恙师傅配了点药,喝了能缓你这一身伤痛,”李明贞向遇翡伸出手,像是要拉她一把。 遇翡用快要碎成八瓣儿的屁股在榻上艰难挪了挪,好不容易撑起自己,好叫李明贞能轻松把自己拉起来。 力都给出去了。 李明贞松手了。 遇翡哐的一声又倒了回去。 这下好了,本就破碎的身体快死了。 李明贞掩唇笑了好一会儿,这才主动握住遇翡的手,又拿了两个软垫垫在她后腰的位置,“现在我讲武德了么?” 遇翡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你讲你讲你最讲好了吧,但有一说一,我是知会过你的,我遇翡就不是个东西,是畜生,也当不了体贴温和的夫君。” “是你一门心思铁了心赔上名声也要嫁我,而你呢,婚前还柔柔弱弱一派温存娇妻样,婚后可好,就差坐我脑袋上拉……” 她咳嗽一声,发觉自己今日跟老母亲接触太多,险些又要被她那糙里糙气的言语给带偏,紧急关头闭了闭嘴,改用更文雅些的措辞。 “你这就跟拿着刀子抵我脖子上,一口一个甜蜜蜜的好夫君喊着,再问我,” 遇翡掐了掐嗓子,好叫自己能发出高玉衡那样嗲嗲的娇娇的语调,“问我,‘夫君呀,我伺候得好不好,你满意不满意’,自己品品,有区别没有?” 骗婚,纯纯骗婚! 李明贞伏在遇翡怀中,笑弯了腰。 “有没有区别,恕妾身愚钝,品不出,但我家五郎这一声‘夫君’,可谓是甜到我心坎。” 说话就说话,还非要伸手,浪子纨绔般抚过遇翡脸颊,末了轻掐了掐,“再叫一声。” 遇翡:…… “我看我脑袋还没被驴踢,你先被门给夹了,瞎话浑话胡话说起来你是一套又一套。” 她接过那碗甜汤,以复杂表情喝了好几口,直到嚼莲子嚼得腮帮子都酸了,这才叹气,“我是宁可你掐回来算了。” “下回我要是没当人,有气现场报,哪怕捅我一刀也不妨事,好过现在,又是找母后打我又是给我喂生莲子,比起来还是我对你下手更重些。” “我手轻,你皮厚,掐不成这副模样呢。”眼看遇翡竟放弃了宠幸那碗甜汤,李明贞又噙着微笑端起碗,甩着她那些温柔刀,“五郎,喝甜汤。” 遇翡忍不住揉了揉自己酸胀到没边的腮帮子,张嘴,一边嚼一边嘟囔:“下毒了没有?” “下毒了记得给解药,等会儿毒发来不及了。” 第298章 人之欲千万 李明贞弯起一双眼:“没有,无恙师傅说给你下点巴豆大黄牛蒡决明子,叫你长长记性,我想想下了药你等会儿要风风火火跑过来熏我。” “作罢了。” 遇翡想了想,这倒是她能干出来的事,要真是那样,她立马扛着恭桶去李明贞床头坐着。 “是个好主意,母后说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话我放这,事儿虽粗鄙,我做得出。” 原本还想多说点毒言毒语,奈何李明贞喂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要打定主意堵她的嘴,她上一口尚且来不及吞咽,下一口就紧跟着来了。 一边喂,一边还要用那娇滴滴的能掐出水儿来的腔调:“五郎,来~” “五郎,再来~” “五郎,还有一口呢~” 好不容易将一整碗都吞完,遇翡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眸光涣散地躺在榻上,脑子里全是:“五郎,来~” 短期内她可实在不想再听人叫五郎了。 “有个事儿,”直到视野里眼花缭乱出现各种晕乎乎的星光,遇翡才想起摘星,“府里有没有个叫‘摘星’的丫头,想办法把人送去给母后。” 这种小事李明贞还是能为她办妥的。 “巧了,皇后殿下也同我说过,话意却同你是相反的。”李明贞抽出帕子,慢条斯理擦拭着自己的手,“她期望,我能让摘星留在府里。” 遇翡垂死病中惊坐起,坐起又是好一番肉骨分离的疼痛:“?你应下了?” “我应下了,”李明贞颔首,“她说你过往压抑太多,心中藏了太多对不公的愤懑,却还是不愿你有朝一日成为陛下那样的人,疑心外人,更疑枕边人,为此她忧虑重重。” “应下不是什么难事,安置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不信她,不重用,将她打发的远远的便是。” 遇翡想起李明贞说过的那句:势弱时,要学会成为他人的棋子。 而她从一开始就被迫入局,成为无数人的棋子,既然如此,还要怎么去学呢。 反对的话在喉间打了个转,最后成了违心点头:“依你。” “想过没有,”遇翡再度缓慢躺了回去,视线从李明贞身上挪开,漫无目的地望着上方,“你三番两次固执己见,将你之意之念强加我身,” “我想过,”李明贞轻声打断遇翡的话,“并且想得很清楚。” “人之欲,千万,”她说,“我亦不例外,临死前我将那漫长的一生反反复复想得仔细,问过自己,从繁星一般多的欲念里挑出一样,只有一样,那会是什么。” 搁在榻上的手骤然被握住,那人掌心还带了甜汤的余温。 遇翡觑了一眼,没躲,任由李明贞将纤细五指穿过她的指缝,直到十指相扣。 “与你长相厮守固然是我所愿所求所盼,但这长相厮守,却是三个愿望,”李明贞自嘲一笑,“你活,我活,而你……还是对我情深不改。” “我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只盼你能活,以强势掌控你,让你恨我怨我,起码……我不会成为你生命长河里的一阵轻风,飘过便不留痕迹地散去,有时候,恨比爱长久,尽管恨意叫人痛苦,也唯有我这样的蛇蝎心肠,才能狠得下这份心,给不出你那份圣人一般无私的爱。” 遇翡突兀笑起,尽管连她自己也不知在笑些什么。 笑了许久许久,那声音却在某一刻戛然而止,徒留一片死寂。 “说点别的吧。”她说。 感情二字,在她与李明贞之间,实在沉重,她们如同被困在迷宫里的无头苍蝇,谁也找不到出口。 “进宫时,见到永宁县君了。” 永宁县君这四个字在京都城也能称得上一句大名鼎鼎,就是……不太好的大名鼎鼎,跟她窝囊软弱的名头差不多。 早年还有人拿她俩排在一处,说她遇翡是男人里的败笔,而高玉衡是女人中的败类。 “她莫名其妙,同我说了一句,来日方长,”遇翡至今想不出她跟高玉衡能有什么来日方长的地方,这要是因为什么厮混在一处,岂不就是所谓的狼狈为奸狐朋狗友? “这也是我想同你商量的,”李明贞扶着腕上的珠串,“曾说过晴日将至,你以为永宁如何?” 遇翡瞪大了眼:“那也不能……是个人就用吧?” 她明白能用的能养成的女子不多,已经很不挑了,没想到李明贞更不挑。 “有没有想过,你是假窝囊,她也可以是……”李明贞细想了想对高玉衡的所知,那个假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遇翡拍着榻大笑:“说啊,你倒是说啊。” 李明贞揉着太阳穴,头疼道:“我找补不了,这个心,没法违。” “我此刻只问你一句,”遇翡敛住笑意,“你将这份美名丢她脑袋顶上,她那样桀骜的性子,能不能受你,更或者说,受我掌控。” 毕竟她在外可是个唯唯诺诺屁都不敢放的懦弱名声。 “若你又想用傀儡这个说辞去引诱她诓她,未来,”遇翡因轻微挪动身子而哼唧了一声,“未来要偿还的,是你还是我?” “多方势力,人人都要我偿还,我便是不想做这个傀儡也难,尽管我自问有这份能力调和,但……”遇翡跟着李明贞的动作开始揉额角,“人心揣摩得多了跟玩弄天机无甚区别,要短命的。” 说到底,还是怪她醒悟得太晚,又或者是重生得太晚。 能够全然交托后背的心腹,根本没有时间培养,只能四处捡现成的,但现成的人,用起来多少都有隔阂。 “还是说,你想用我女子的身份去诱惑她,她会不会想,遇翡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凭什么她行我不行,论起来,我身体里流的,也有皇族血脉。” “她的母亲嘉和长公主,与先太子关系匪浅,”李明贞说出了和姬云深一样的话,但比姬云深还多上一条,“我手中还另有一份能定她满门生死的把柄。” 遇翡皱眉:“你也是用的所谓把柄,拿捏住了崔氏。” 李明贞颔首:“正是,遇翡,我手中之把柄,不是什么短弊之处,而是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 “只要你点头,顺着我的棋路往前走,总有一日瞧见照亮未来的耀眼火光。” 遇翡心有震撼,可她绞尽脑汁,仍想不出,所谓把柄,究竟是什么。 李明贞淡淡一笑,全然不知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么打动人心。 “我,我们所有人,不止会是抱火者,我们也可以是投入火堆,让这场大火烧得更旺的薪柴。” 第299章 高玉衡,记住了吗? 嘉和长公主府。 “母亲,累极。”高玉衡毫无半点在外的贵女仪态,任性撒娇一般便要往老母亲怀里钻,“好端端的,非叫女儿去同那遇翡打什么交道,像是狼狈勾搭成奸了一般。” 遇春庭慈爱地揽住女儿,轻拍着她的后背,眼底却浮起复杂之色,“母亲的把柄叫人拿住了,二十年前那桩事后,本已立誓,不再掺和皇室争斗的。” 话锋一转,蓦地又转回到高玉衡头上,“还说为你寻个软弱夫君,护你平安永宁便够了,但这遇翡……娶了个厉害的正妻,也不知其他皇子,真切见过李氏女的能耐,会不会悔不当初。” 明艳面庞俱是不可思议:“您……” “为何呢?为何会是……遇翡。” 把柄,高玉衡骤然想起这两个字,对,把柄。 “李明贞是吧,我找她去!” 话音未落,起身便气势汹汹往外走。 “回来!”遇春庭低喝了声,“母亲的话都还未说完,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急性子的。” 高玉衡:…… 永宁县君身形一僵,又窝窝囊囊坐了回去,嘟囔道:“那您倒是说得快些呀,再不去天就黑透了!” 遇春庭:…… “这几日你还是在家养养性子,休要出去惹事,”遇春庭哭笑不得,揉着额角,“那把柄,以你之力拿不回来,你以为被威胁利诱的只有我么?骤然得知份致命把柄握于他人之手,谁能安睡?” “但她确是一个天生的说客,此刻我竟不想拿回那份把柄。” 高玉衡听了个稀里糊涂,“她与您说什么了,就叫您心动,主要父亲也没什么能叫他们惦记的吧。” 她父亲就是个空有爵位而无实权的人啊! 在那一堆空有爵位的人里还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 “这就是……”遇春庭唇角微弯,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她的刁钻之处,她李明贞相中的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我,而是你。” 高玉衡心中一颤,“为……我?” 遇春庭颔首,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案几,“你可知,为何你父亲平平无奇,当年更是门户破落,而我独独选了他?” 高玉衡微怔:“不是……为了让陛下放心么,因您与先太子亲近,为证自己并无野心只想安分守己度日,这才选了父亲。” 而遇春庭却没有即时回复,反倒是给了身边心腹一个眼神。 心腹会意,外出转了一圈,散了附近所有侍从,这才重返回来,守在门口。 “这是最不值一提的,不选他,我亦有无数人选,先帝疼我,你那去世的皇舅曾为我求来恩旨,允我长留京都,免于和亲之苦,”提及兄长,遇春庭的语气在不知觉中柔和许多,“而我选你父亲,只因他姓——” “高。” 高玉衡错愕万分,她曾想过无数次,母亲这般天仙似的人物,会屈就那样一个父亲。 专一、才华,好的品质他一无所有,最大的长处便是平凡,平凡到压根没几个人记得他。 “但你记住,”遇春庭的视线陡然变得锐利,刀光一般横向高玉衡,掷地有声,“你的高姓,真正传承的,不是文平侯高信,而是先祖——” “高天枢。” 高……天枢! 高玉衡浑身一震,险些从椅子上跌落。 究竟是什么跟什么。 她不知高天枢是谁,但她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母亲,却像是非要在今日,将话与她说透,说白才肯罢休。 而高天枢一名,无形中好似裹挟着什么骇人威慑,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高氏,自明观起传承至今,数次断绝姓氏,玉衡,你名为第五星,” 遇春庭目光灼灼,好似有烈焰在中腾腾燃烧,烧得高玉衡神魂俱颤。 “母亲将这个丢失的姓氏寻回,而这个姓氏要如何传承下去,往后 ,便靠你了,你要永世铭记,我们最该骄傲的,非这一身皇室血脉,而是——高天枢之后!” 高玉衡震惊于这个惊天消息,更震惊于……母亲对明观高氏近乎偏执的执着。 她傻傻愣在原地,数次滚喉,却是说不出只字片语。 遇春庭上前几步,用力箍住女儿的肩膀,像是要将她从这份浑噩中喝醒: “高玉衡,记住了吗?!” “母……母亲。”高玉衡喉间干涩,只来得及轻唤,“那是……那是……”谋逆啊。 “我知道,定了这个主意,你我都是叛臣贼子,”遇春庭却浑不在意,唇角弯起自傲弧度,“你以为,我是因宠你纵你,才允你往家里带了一个又一个男男女女吗?” “你去看看,旁的与你一样的县君甚至郡主公主,过得都是什么日子,谁人如你这般潇洒自在,女人中的败类,” 遇春庭想起坊间评语,不由气笑,“是我不服!不服女子生来就要三从四德,而男子能三妻四妾,这才毫无底线的顺着你,由着你!为你辟出一片自在清净的天地!” “都是百姓供养,凭什么他们能坐龙椅号令万千,而我们只能去和亲去联姻,沦为物件?!你的姨母……”遇春庭仰起头,生生将热泪逼回,“靠牺牲女子来维系江山的皇帝,算什么好皇帝!至于你——” 她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声音陡然变得冷肃,“跪下。” 高玉衡依言,起身跪地。 “你该想想,此刻我在,还能容你胡闹,有一日我不在了呢?我有先帝旨意,你有吗?你那还不知在哪的夫君,能容得下你这么一个离经叛道?” “从今日起,允王遇翡,”遇春庭闭了闭目,压下那些翻涌万千的情绪,“就是你要效忠的主人,不听不认,往后……也不必认我这个母亲了。” “凭什么?!”高玉衡大惊失色,猛地抬头,言语之中俱是不甘,“为什么?!他不是男子吗?您如何能信,他不会将我当做筹码嫁出去?” “您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怎就……” “因为他的母亲是姬千嶂!”遇春庭低斥,语气之中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信她姬千嶂能教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好儿郎,你听我的便是,勿要多问,出门在外……” 那双狭长的眼眸飞快略过一抹警告,“玉衡,告诉你高氏之秘,是想让你收一收性子,记住,祸从口出!你母亲,你外祖母,所有人的性命安危,尽系你身,就看你……能不能立得起!” “咱们高氏,多少代人的努力会不会就此断绝,也在你,自己在这想一想,想清楚了,就找个借口,告诉她们——” “你的诚意。” 大门沉沉关上,隔绝外间喧嚣,留下满室寂静还有那个—— 被惊天秘闻炸了个七荤八素的高玉衡。 第300章 别打脸 陈之竞与遇瑱一同回京后,京都城便暗流涌动。 自打遇翡进宫挨了打没机会出门当街溜子,允王府很是岁月静好。 “你能不能为我留哪怕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面子?”遇翡瘫在一边,没好气地冲着李明贞掐手指。 李明贞一天到晚忙活的事实在多,而她呢,闲人。 朱湛下手,处处暗劲,头一天还是最轻的,往后几天实在下不来床,李明贞倒好,走哪就叫人给她一并抬过去。 从小到大也没横着在允王府溜达过,没成想是这时候实现了。 李明贞也不总是时时刻刻都对她笑脸相迎,有正事的时候,她们二人连眼神都不对一次,更别提说话。 “白天避光,夜里晒月,雨中赏雨,冬日吹风,夏日盖被,这样你也能心安理得地趁着年轻做上几年畜生。”李明贞头也不抬,慢悠悠翻动着手上的账册,“这是殿下的原话,妾身不过是奉命。” 遇翡:…… 定了定睛往李明贞脖子那处扫了几眼,痕迹褪了不少,只留些许斑驳的浅黄色印子。 她尸体一般平躺在榻上,理亏又认命地接受毫无尽头的惩罚,抽出手边的书开始一目十行地浏览,“你气,罚得再重些也无妨,这些,皮毛而已,不足你受伤之万一。” 李明贞却只是平静抬头,视线在百无聊赖看杂书的遇翡身上扫过一眼,“依你这话,我便是债主,债主想叫人如何还债便是如何,与你这个欠债的……” “无关。” 这派云淡风轻的姿态叫遇翡语塞,心中像是被人硬塞了块石头似的,堵得慌。 而清风小跑过来的嚎出来的话却让她心塞:“殿下,永宁县君来了,正在香室吵嚷着让您去作陪呢。” 遇翡却是再度觑了李明贞一眼:“香室是王妃的地盘,你同我说不上。” “既是殿下之命,”李明贞总算是舍得搁下那账本,“我去便是。” 一想起高玉衡男女老少都要吃的恶劣品性,遇翡又改口:“罢了,我一起去。” “这时候不觉着丢人了?”李明贞止住脚步,定在遇翡身边,眼底终是浮起笑,“还是说,你担心我?” 遇翡艰难支撑着快要散架的哪儿哪儿都疼的身子起来,冷笑回复:“你选了高玉衡给我,我这不是按你的吩咐,做棋子去么?便是傀儡,也要有个傀儡的自知之明,不是么?” “有理,”李明贞伸出一只手,好叫遇翡能从她的胳膊上借力,“以你之聪明,去了便会知道,为什么我会选她。” “我已经知道了。”遇翡平静接受李明贞的好意,“就因为她太稀,是个货真价实扶不上墙的,泼天富贵砸她头上也没用。” “此为其一,”对上遇翡的平静,李明贞温婉一笑,“再往深处多想一想,想想她为何扶不上墙,再想想,她的母亲会如何为她计深远。” 遇翡本就梗梗的心此刻却是莫名其妙梗得更厉害了一些。 她不动声色,从扶着李明贞的动作变成抓握住她的手,好叫自己看上去像从没挨过打似的。 临近香室,那低声的,仿佛从唇缝溢出的声音才从飘进李明贞耳朵,“我不用你成为薪柴,为我计深远,与你一样,想你活着,长久地活着,哪怕互相折磨。” 李明贞无声回握住遇翡,仿佛回应。 高玉衡等人等的耐心告罄,在香室里为非作歹,搅得李明贞的各式香料一团糟乱,点了一堆不喜欢的香,点完发觉不喜欢后,又祸害下一堆。 便是两个主人家进来,她也没露半点做了坏事的心虚,反倒笑嘻嘻地想要挤进两个人中间,做个拆散二人的法海。 遇翡冷着脸一把薅住她的长发,将她揪开:“永宁县君未免太没分寸了些,吾妻调香不易,你倒好,上门做客没有半点客人模样。” “五郎~”高玉衡仍旧穿了一身极富侵略性的石榴红齐胸襦裙,各色丝线绣处大片大片的缠枝牡丹,流光溢彩,奢华十足,便是此刻,被薅住一缕头发,鹅蛋脸上也是不见惊惶,眼波流转时,更像是妩媚撒娇。 李明贞面无表情挡在遇翡跟前,“永宁县君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高玉衡这才开始肆无忌惮打量起三言两语便成功说服打动了她母亲的所谓允王正妻,然而这两个人防她都跟防贼一般,这才品完王妃那双深邃眼瞳,头发又被人给薅了一把。 还是重重薅了一把。 高玉衡几时受过这样的羞辱,终是气愤不已,红着一双眼怒斥:“遇翡!你讲礼吗?!我是啊……我是县君!” 遇翡毫不留情地拽着高玉衡的头发,全然没有怜香惜玉顾着那头奢靡发髻的想法,“我一个败笔跟你个败类讲什么礼,去,找你娘,赔钱。” “县君,你是县君我还是亲王呢,也没见你给我行个礼,一天到晚五郎五郎的叫,拿我当小官儿呢。” 李明贞的“五郎”就够缠人的了,又来一个,叫得她腮帮子又开始发酸。 言罢,遇翡毫不留情给了高玉衡一个背摔,将她生生摔出了香室,摔完之后拍着手扭头回望:“算好了么,要赔多少钱,出个单,叫清风去送一趟,这个败类先关柴房去,几时赔了钱几时放人。” 高玉衡:??? 李明贞算账很是速度,提笔就来,价钱全靠现编,遇翡问完话没多久,她就将信写好,递了过去,“可惜了我这满室香。” 遇翡扫了一眼账单,轻啧一声,“太实诚,得算上点手工钱,都是亲戚,此时不宰更待何时?” 李明贞言笑晏晏:“五郎言之有理。” 遇翡打了个哆嗦,似乎对李明贞突如其来叫五郎的事豁然开朗,转身看向高玉衡时气愤更甚,“好你个高玉衡,都赖你口无遮拦,害我吃了这么久生莲子。” 高玉衡:? 眼见遇翡当真撸袖子准备过来揍她,高玉衡当即捂住一张脸:“遇翡,好男不跟女斗!” “我是男人里的败笔,好男同我有什么干系,”遇翡一把推开上来帮忙的婢女,揪住高玉衡的头发,恶狠狠道,“过来吧你!” 眼看拳头高高扬起,还是冲着自己的脸,高玉衡高声服软:“服了,我服了,别打脸。” 第301章 学习做一枚安静顺从的棋子 “殿下,”旁观许久的李明贞这才出声,“手下留情。” 遇翡应了一声,松开高玉衡,一边理着仪容一边走到李明贞跟前,“今日甜汤,还是熟的了吧?” 李明贞弯唇,幽幽开口:“生熟你都会喝完的,不是么?相比那一碗半生不熟的甜汤,永宁县君倒像殿下良药,见了,一身伤痛都好了。” 装病示弱的遇翡:…… 高玉衡那边好不容易勉强归拢好自己,这才端端正正同上方二人行了第一个礼:“高永宁,见过殿下,见过王妃。” 遇翡抬抬手,算作免礼 ,“突然过来,不怕人说闲话?” 高玉衡讪笑:“来时见人就说,前些时日进宫,瞧见允王殿下姿容不错,特意选了个良辰吉日,凑近看看仔细。” 遇翡:…… 李明贞眼皮子直跳,又开始止不住地揉额角,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去招惹高玉衡这样的,遇翡说的没错,不能是个人就用。 她得反思,得好好反思。 “没有别的更体面一些的借口了么?”遇翡实难接受忽然就被高玉衡看上,为此不惜自贬,“我哪里姿容不错?” 高玉衡嘟囔:“你那么较真做什么,想借口也是很难的,有这份心思,我去……” “你该去醉花荫醒醒酒了。”李明贞忽而插嘴,视线有些冰冷,“永宁县君花名在外,但好像……从不往醉花荫去。” 高玉衡再度敛起娇蛮性子:“下回我会找个更体面的,此番过来,是想……” 她忍不住疑神疑鬼地左右看看。 “县君但说无妨,”李明贞给不远处的人递了个眼色,永宁县君总算得了把坐的椅子。 “也不是什么大事,”高玉衡没坐,裙摆之下的脚尖小幅度动了动。 视线扫到遇翡时,却见她杵在李明贞身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心里头的不服气又开始冒起来,连着语气也变得僵硬。 “受母亲之命,来给王妃一个答案。” 刻意挖掉了遇翡,像是一种对遇翡发出的,无声的挑衅。 遇翡却面不改色望向下方,连一点不悦的表情都无。 “看来永宁县君还是没想好,”李明贞并不惯着高玉衡的小心思,“既是没想好,便带着香室的账一并回去,哪日想好,再过来,还有,” 话音顿了一顿。 眼看着阴沉沉的天又开始飘雨,风动时,鼻尖充斥着叫人刺痛的复合香调。 “我夫姿容如何,轮不上县君评判。” 如此,高玉衡高调而来,悻悻离去。 遇翡安静帮着下人一同收拾香室残局,直到按照记忆中李明贞的习惯,将香室重新布置。 李明贞坐于院中,赏着绵绵细雨,到遇翡裹着浑身香气走到她身畔,抽走她手中酒壶,她才好似想说些什么:“你今日……” “我在听你的话,”遇翡仰头,将那壶仅剩不多的酒喝了个一干二净,“学习做一枚安静顺从的棋子。” 视线余光瞥见李明贞的面庞,酒意熏蒸之外,面色更显苍白。 “并非违心之言,”遇翡想了想,还是决意解释几句,“你说的对。” “我知道,”李明贞笑得颇有几分勉强,“你不是钻牛角尖的人。” “那你为何……”遇翡拧了拧眉,“还是这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或许是不大喜欢热闹,被永宁县君这么一闹,有些累。”李明贞伸手,想讨回那一壶酒。 不想得来的却是个空酒壶。 好在下人有眼力见,当即又送过来两壶新的,如此谁也不用争抢。 “等等,”遇翡定住那下人,围着她打量了好几圈,“你这身型长相,像北地出来的,摘星?” 京都女子于面相上更精致些,体格也是小巧,而越临近北地,人便愈发魁梧,连带着骨相也是,透着股北地的粗犷与豪迈。 摘星当即跪地,“奴婢确是摘星,见过殿下。” 遇翡没多言,点了点头:“下去吧。” 话毕,在李明贞边上坐下,各自喝着各自的酒,竟是谁也说不出多余的话。 直到李明贞醉极,伸手续酒时,碰到了遇翡的手,她指尖一颤,像是玩笑:“你有话问。” “可你不会说。”遇翡最先抽回手,躲开李明贞的眸光,“也不必向我解释,我知道是假话,你我之间,这样也挺好。” 与此同时的皇宫,顺意却是跪地请罪。 “罢了,他惹怒了千嶂,叫千嶂收拾了一通,出不来也是正常,你又总不能带着人进他府里去。”遇瀚摆摆手,“正巧,又是一批赈灾队伍要出京,让遇翡出去送一送。” 此话一出,顺意便知道,有些事便如王妃所料,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位陛下铁了心要办的事,也是不见血不罢休。 - 不论遇翡还是李明贞,对那份逼她出城的旨意都不意外。 遇翡低头,注视着李明贞紧紧圈住自己的手,听着那人拿她当傻子似的开口:“我陪你一道。” 抬眸时,见那人神色认真,半点不似玩笑,遂点头,算作应下。 因有女眷,也不便骑马,出行时仍乘着府中马车。 一路上,遇翡望着窗外,神色淡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冲突过后,遇翡愈发话少,相对而言,也愈发稳重,鲜少会反驳李明贞什么。 李明贞沏好一壶茶,递过去,“在想什么?” 遇翡扫过一眼,照旧接过,“在想姑苏如何,在想,遇瑾几时回来,也在想,陈之竞会如何为遇瑱运作。” 但世家手段,无非也就是那些,从中挑出几个领头羊,晓之以利,动之以势的。 陈氏根基虽在西地,但京都也不是完全没人用。 文臣世家,嘴皮子笔杆子终究没有实在在的兵权来的管用,逼急了就是有理说不清的秀才遇上兵,没逼急,互相还能坐下来喝喝茶表面客气客气。 说白了,逼急不逼急,就看各自的底线。 陈氏底线清晰明朗,也能算得上是明晃晃的底牌了,遇瑱有后之前,遇瑱就是不惜所有都要保下来的棋。 第302章 我想亲眼看看 城门口, 赈灾队伍正在休整。 遇瑾多次来信,字字泣血,言明姑苏之难,万般恳求京都增派人手,没成想拖到了今日,第二批人才不紧不慢地启程。 遇翡一身素净常服,依着惯例装模作样说了两句漏洞百出的场面话,又亲自送了队伍走出几十里,这才打道回府。 马车行至无人处,山林空旷寂静。 她这才褪去那身温润伪装,身子微微后仰,昏沉揉着额角轻笑,“李含章啊李含章,好一个敢给夫君下药的李含章。” 李明贞扶住遇翡,指尖轻抚那张温润面庞,声音揉得好似能滴出水来:“从今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但这话,莫说遇翡,连她自己都不信。 遇翡扯了下嘴角,意识逐渐混沌,眼底却是了然一切的清醒与讥诮:“拿着我对你无有不应的纵容,捏着我对你送来的吃喝来者不拒的心软,你李含章一开始假孕,就没想着是那所谓将我圈在府里的借口吧。” “生怕自己无力控制我,费尽心思,借着我掐你那一把,让母后将我打得连躺数日,你以为……我当真是单纯为了搏你一份心软才装么?” 此刻的遇翡竟以一种难言的温情姿态,握住李明贞的手,紧握之后,却在猝不及防时抽出匕首,在腿上重重一刺。 鲜血涓涓涌出,连李明贞都为她这一举动而错愕万分。 遇翡眼也不眨,又将那把匕首抽了出来,殷红之色高高溅起,又轻轻落下,烫伤李明贞的手背。 还不等李明贞说些什么,问些什么,马车轰然炸开。 炸裂瞬间,木屑柳絮一般四散飞扬,烟尘滚滚,遇翡拽着李明贞滚落在地。 李明贞下意识想将遇翡揽入怀中,遇翡竟在突兀绽出一抹诡谲又快意的笑,将李明贞重重压在身下。 无数棍棒向着她们而来,如同落下的急雨,尽数砸向遇翡双腿。 骨裂之声清晰恐怖,李明贞却连一声痛呼都没听见。 惟见那双凤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因剧痛而暴起,汗珠滴落,刺痛李明贞的眼,如同一把直直刺向她心口的利剑,痛的她难以呼吸。 鼻间充斥的,分明是遇翡身上淡淡的体香,偏生还掺了浓烈的血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耳畔响起的,却是上一世谢阳赫威胁的话语。 “含章,还天真的以为,先太子余党会来救你的李长仪么?不若你打眼瞧一瞧,也认一认,这些……究竟是谁的人头。” 身下地面潮湿又冰冷,身上却是遇翡滚烫的体温。 李明贞就这样被极寒极热拉扯着,灼热的鲜血透过层层衣料,濡湿她的肌肤。 “来……”她张了张嘴,想要呼救,喉间却好似连同那个马车,被炸成齑粉,什么都说不出口。 遇翡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艰难抬起上半身,颤动指尖似是想要拨弄李明贞的碎发,却在视线捕捉到满手脏污时顿住,到底…… “贞娘,掐你那一下,还你了。” “你想替我受苦,想弥补我,”拖着残破的双腿仰面躺下,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而她却带着满身伤痛与疲惫笑了起来,气息微弱,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感, “我不要你的补偿。” 她惊惶于李明贞当真愿为她挡下所有痛苦,想借此来弥补她。 弥补完之后呢,就此两清么? 两清…… 恍惚之间,遇翡好似看见李明贞惨白的,失去所有血色的脸,还有那张素来平静的容脸露出来的无法掩饰的痛苦。 她记得自己发足了狠劲,圈住李明贞的手腕,不叫她从自己身边跑开。 也记得自己,疯魔似的喘息开口,用破锣般沙哑的声音警告那个人: “这辈子,即便我是个畜生,是个疯子,你也休想与我两清,休想挣开,可我怎么会是……” 这副不堪的模样。 - “陛下,”顺意屏退所有人,冲着遇瀚点头,却又在点头之后压低声音,将身子躬得更低,“允王妃受了惊,小产了。” 遇瀚犹似不放心的模样:“太医如何说?” 顺意:“允王殿下遭歹人袭击,腿骨碎裂,右腿筋脉俱断,便是接上,日后怕也是……不良于行。” 遇瀚沉默。 大殿之内透着诡异的安静。 良久,他像是生出半分难言的愧疚,出声吩咐:“怎么会……小产,吩咐太医,用最好的药,务必要让允王殿下……恢复,还有……” 话音再度停滞,遇瀚起身,在殿内来回转了几圈,顷刻间便换了话题,“陈之竞这段时间,动作颇多。” 允王府此刻却是乱成一锅粥,允王要管,允王妃也要管,太医胡子一把一把地往下掉,恨不能长八条腿的模样,大门一关却是一屁股自顾自坐了下去。 “行了,你小媳妇那边无甚大事,赴家那骗子来了,搁她那看着呢,”刘无恙气喘吁吁,“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这辈子过来给你们俩当牛做马。” “你也是,顺意本就是自己人,怎么说怎么编的,还不是全靠他一张嘴,苦肉计没必要做到这份上吧。” 刘无恙想起遇翡那双扭曲至极的腿骨,又是火大又是无奈,“再说,你不是……有人愿意替你挨着,替你演一出苦肉计,你又何必……” “我想看看,”躺在床上被固定住双腿的遇翡此刻却是清醒至极,她拒绝了刘无恙所谓的止疼汤药,偏要自虐一般苦熬着。 她说,“我想亲眼看看,她会不会为我心痛。” 原来是会的。 她记得,那双漂亮的眼中滚荡着泪水。 是为她流的。 刘无恙恨不能抄起手边所有的东西去骂遇翡蠢,但见她此刻气若游丝半死不活的模样,到底心软。 李明贞半只脚迈进殿中,便听见这么一句话,而她却什么都没说,跌跌撞撞,半跪在遇翡榻前。 偏偏那个冤家还要扯出一抹笑,温声道:“现在我能做一颗听话的棋子了。” 独独那双眼睛,愈发荒凉。 “你是……”藏于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着,指甲几要嵌入掌心,苍白的脸上,唯独唇瓣因破损而沁出的血渍鲜艳,“分明对棋子二字介意至极,为何……不说呢。” “我不该,不该这样伤你。” “不要紧,”遇翡偏过头,呼吸却因痛苦而变得有些急促,她竭力维持着语调,好叫自己能和李长仪一样温和,“原本也是该落在我身上的打,没能做一颗让你省心的棋子……” “算我欠你的。” 第303章 这一回,信你 说完,遇翡闭了闭目,像是疲倦极了,“小产的消息传出去,我应当也能偶尔装一装健全人,你的筹谋也不算白费。” 李明贞哑口无言,她本是想……借着小产和自己一身重伤去换遇翡的平安。 只要遇翡因此而过度受惊,从此闭门不出,遇瀚会容下她的。 而她……重伤与否,于她并无太多差别,过往那些她都受下来了,这些……自然也能受得住。 “为什么这样傻,”千言万语有无数次想脱口而出,却又被李明贞给咽回,独留那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明知我的本意,也明知我愿意为你牺牲,分明恨我,又……” 遇翡不言,仿佛睡着了一般。 眼看着场面又要僵化起来,牛马大夫刘无恙哎呀一声打圆场:“掰扯不清就算了嘛,都伤成这副鬼样了还吵个什么,才养起来的几分气力都拿来吵架了,含章啊,你腿伤如何了?” “皮肉伤,不碍事的,”李明贞勉强一笑,“伤都落殿下身上了。” 而她这些伤……只是背着遇翡走了一小段路,跌倒时磕碰的,经赴听潮之手后,如今更是无甚痛意。 “那也行嘛,两个人总算还能苟出一个能照顾人的,”话音才落,赴听潮也总算是收拾完那边,应付完宫里派出来的那一群太医,赶了过来。 在刘无恙敌视的眼神中,俯身去探了探遇翡的脉,又隔着缠得厚实的布帛,在遇翡腿上轻按了几处,眉心皱起:“为何不给她复位?她这样……”怎么会好? “她自己要求的,”刘无恙两手一摊,深表无辜,“她说做戏要做全,等熬过所有人的试探,所有人都信她是个货真价实的跛子,再打折重接,我是无所谓了。” 虽说她不是正儿八经搞接骨正骨的,但这东西么,接不好就再去扒两个坟头,刨点还没烂的新鲜尸体出来琢磨琢磨也就会了。 尽管这些话刘无恙就是在心里偷摸忖忖,但赴听潮实在太了解这人的性子,哪怕隔了张人皮面具也能将这人的心思猜个七七八。 “赴大夫,”遇翡却在此时骤然出声,“三年,不需要悄无声息,能做到么?” 赴听潮颔首:“可以,此前我与遇瑱说的便是三至五年,另外,遇瑱的正妻与几个侧室均有了身孕,算时间差不太多。” “我知道了,他脑子笨得很,”遇翡拖着那一口沙哑至极的嗓音,一字一声,刀子般割过李明贞的心,“不知道一旦自己有了儿子,命也就没用了。” 他们这样的出身,哪里会有什么亲情可言。 帝王之路,从来就是一条亲手斩断每一条情缘的孤独大道。 “你想去点他么?”李明贞声音有几分颤,也有一些急切,尽管她尚想不清遇翡要点醒遇瑱的用意是什么,但她迫切地想让遇翡能…… 需要她。 “不,随他。”遇翡此刻实在无力做出多余的表情,她疼痛难忍,便连思绪也是强逼着自己匀出来的,“能这样死了最好,不能死也无妨。” 李明贞默。 在这份安静里,刘无恙忍不住踢了赴听潮一脚,用自以为的凶狠眼神瞪她,示意她,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难不成留在这当碍眼的蜡烛么? 灯点得够多,够晃眼的,何必多添她们两个碍眼的。 可赴听潮仍对遇翡自虐一般的行为表示不赞同,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能重新将她的骨头归置好,刘无恙忍无可忍,一把薅着她的头发把人往外揪。 赴听潮捂着被揪痛的头皮,可怜兮兮:“腿好了,也能做伪装,她这样,无端要吃许多苦。” 作为将遇翡拉扯大的师傅,刘无恙怎么能听这样的命令呢。 遇翡年纪轻不懂事,不懂一副好身子的重要性,刘无恙不懂么? “你那些伪装,是要透过望闻问切探知的,遇翡想要的,是那些不懂医的人,一目了然,”刘无恙叹气,“露出那双腿,一打眼就是扭曲的,无法归位的骨头。” “这于她是最省事的,我虽不想她受那么多苦,但她未必也就是出于这一桩目的而做出这样的选择,她不是傻子。” “可她却是个痴的,”赴听潮幽幽回嘴,“自伤八百。” 刘无恙转头就走,不想跟这个耿直的东西多掰扯,出去当个游医迟早被人打死的嘴。 而寝殿之内,李明贞掀开一截被角,小心翼翼蜷在了遇翡身边。 遇翡眼皮微颤,到底是没动上一动。 “非要用这样的法子,才能信我,对么?”背对着遇翡,却能清楚察觉到她因伤痛而沉重的呼吸。 遇翡低应了一声,算作承认,“不论你信或不信,” 她说,“以己之伤,刺痛你是其一,其二是……” 遇翡自嘲一笑,“和你一样,我立过誓,能伤你,杀你者,也只能是我,你我二人显然是冲突了。” 但好在,这回是她赢。 “就这么……想赢我,”李明贞显然是为遇翡的话与态度气了几分,背对着遇翡的面庞此刻却是透着一股近乎死气的灰败,“为此不惜牺牲一双腿,若顺意的分寸没那么好呢,若无恙师傅……” “我想要一个,能听话的妻子,你说你做不到,”许是察觉到李明贞的蜷缩,遇翡忍不住想往里侧去挪一挪。 才挪一些,疼痛伴随着心慌便叫她冷汗连连。 李明贞慌张起身,“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遇翡平静回应,却还是拖着万分艰难,在李明贞的帮助下,成功往里去了一些。 不过是这样的动作,就让她险些昏厥过去,她看着那个满是惊惶与怒气的女人,拍了拍边上空出来的位置,“过来。” 李明贞抿了抿唇,到底是听话又乖顺地躺下,拥住遇翡的腰,“我的爱贫瘠。”她说。 感受到那人体温的瞬间,愧疚如同海啸,几欲将她吞没,鼻间刺痛,话语却跟着一并软了下来:“再不做这样的事了,下回,不,” 没有下回了。 苦肉计,这个也曾用过的计谋,落到遇翡身上时,方深刻体会到苦肉二字的残忍。 “我知道,”遇翡温柔轻笑,“你活得太久了,纯粹热烈的爱意,在岁月中不知不觉会消磨干净,而你给我的,是所有能给的。” “这一次,我信你,也会……再多信你一些。” 第304章 娶妻当如李明贞 李明贞视线模糊,将自己的脸紧紧贴着遇翡胸口,“明明你可以坏一点,是我允许的,为什么……每次都要犯傻气。” 坏了又能怎么样呢。 下一刻,宽大的手掌却是盖住了李明贞的后脑,将人往自己胸口处带了带:“一无是处的我,想要留下你,总要付出点什么才会心安。” “你哪里是一无是处!”李明贞被遇翡的自贬气的不轻,又要顾及那人之伤,不敢轻易去触碰遇翡的身子,一时间气的委屈,泫然欲泣。 “论文,你满腹经纶,博古通今,论武,你精通骑射,熟谙韬略,自己要妄自菲薄,休要带着我那能经天纬地安邦定国的夫君!” 李明贞心说但凡这世上能让女子去考文状元武状元,遇翡必是板上钉钉会得众星捧月的榜首,哪里会轮得到她在这和遇翡玩着慧眼识珠的戏码。 “果然,也就只有你,觉得我千般万般好,”遇翡有些好笑。 骤然想起上一世,作为李长仪的她比此刻更是不如。 她从不觉得自己文韬武略,更别提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甚至连提笔在李明贞的画上写字,都要先在空白处练上千万次。 李明贞倒没有像此刻,坚定又委屈的反驳,只在发现时,随手在自己的画上泼上几滴恶意败坏一般的茶水。 再悠然叹气,露出一副沉闷模样:“现在好了,没有一副好字为这画点睛,果然是我……” “学艺不精”四字都还未来及脱口,她就会忙不迭护犊子似的用一双胳膊将画案整个都搂住,“你莫动我的画!我还没题字呢!” 那人沉静的脸庞上才会展出笑意,重新择出一支心爱的笔递给她:“题吧。” 题过之后,点睛没点上 ,画儿像是彻底没眼看了。 这回轮到李明贞,欢欢喜喜地将画抽走,“还是长仪有诗才,此刻赏画果真顺眼了不少。” 李长仪连个哎都没哎出来,只能见着那人得了佳作欢欣离去的背影还有—— 这一地等着她收拾的狼藉。 说李明贞画痴,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的。 遇翡紧抿唇瓣,将心底否认过去所有的恶魔压入深处,揉了揉怀中人的后脑,“我歇一歇,醒了再同你说,你躺累了想出去就出去,不必守着。” “不走。”李明贞却是趁此朝她贴得更近了些,毫不知羞地甩出那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借口,“女子小产,正是柔弱时,夫君便是断了腿,也得疼一疼我。” 遇翡:…… 委实是有些强词夺理了。 到底是谁断腿,断腿的还得匀出去半张床给那……求怜爱的。 她沉沉叹气,生无可恋地拽过被子蒙住脑袋,偏那床被子还非得勾过她的双腿,刺得她险些嚎叫出声。 “是腿疼了么?”昏暗又缺氧的被窝里,李明贞却微仰头,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 遇翡应了一声,“我会报回来的。”她想说。 但她实在虚弱至极,不知自己发狠赌咒的话,出口时变成了叫人听不懂的叽歪声,还没叽歪上两句,人就已经昏睡过去。 李明贞又是气又是心痛,蹑手蹑脚地起身,手掌隔空拂过遇翡双腿,几次想要触碰,又生怕将那人碰疼。 刘无恙去而复返,手舞足蹈地同李明贞比划。 李明贞指了指不远处的纸笔,眼神又在遇翡惨白的面庞上抚过,冲着刘无恙警告式地摇头。 刘无恙会意,提笔写下:“吩咐?” 许是太过生气,到李明贞提笔时,显然失了控笔分寸,墨渍浸得太深,笔尖生生将纸穿破,“阿翡断了一双腿,你去断遇瀚一条腿,做利息。” 刘无恙心中轻啧,再度落笔:“都要死的人了,何必打草惊蛇,我功夫也不高,哪能随意出入皇宫去打断皇帝的腿?” 棍棒才扬起来,她先被一窝蜂拥进来的金龙卫给叉出去。 李明贞却深深深深望了刘无恙一眼。 刘无恙灵光一现,追问一句:“那条?” 李明贞颔首。 无恙师傅忍不住给李明贞比了个大拇指,“我办事你放心,这就使唤那个死骗子去办。” 反正都要去下药,死骗子比她更名正言顺。 想好对策的刘无恙把纸笔往兜里一揣,给李明贞打了个“走人”的手势,直到李明贞点头,她才揣着那堆纸去找赴听潮。 - 昏睡中的遇翡尚且不知李明贞默默为她的弑父之计上添砖加瓦了,但她身受重伤,允王府得了个相当正当的理由闭门。 除此之外……允王残疾,难以接受,性情大变,为此打发了不少人出府。 而这不少人里,便有各个地方送来的眼线。 彼时遇翡却是在院中坐着新制的轮椅,看着久鸣堂送来的精简小报,“他们先是怀疑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随后一想我是个残废,发现了也只配无能狂怒,便又作罢。” 这下好了,允王府可算是清净了,哪儿哪儿都是自己人。 “听说平疆有意遣人过来,与玉京结为兄弟之国,以那芦溪坡为界,从此互不侵犯。” 真假遇翡暂时无从论证调查,只看那小报上有那么一条。 李明贞颔首,算是单方面肯定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是,说平疆女王年迈,不欲再起兵戈。” 遇翡敲着发胀的大腿,思来想去,并不太信,转头却见李明贞一手拎着酒壶,一手疏放作画的模样,似是对这个消息笃定至极。 “你从中做了什么么?” 正沉浸在画中世界的李明贞骤然又被遇翡丢了个掺着怀疑的质问,画笔一抖,眼见一幅好画无可挽救,这才丢下笔,无辜道:“何出此言,平疆与京都相隔千里,平疆女王想定盟约,与我何干?” 看这副样子,遇翡恍然哦出一个长声:“娶妻当如李明贞,坊间美名也算无的放矢了吧?” “平疆之地草药蔬果繁盛,人人不说长寿,平日连个病都不得,”遇翡摇头晃脑,“我要是没记错,平疆女王乃是代持皇权,今年四十有二,遇瀚快五十了都没说年迈,她四十二,含章跟我说年迈,看来真是将我当做病傻了痛傻了的糊涂蛋子,扯谎竟连忖一忖都不愿。” 李明贞:…… 第305章 殿下莫不是厌弃了我 “我想遇瀚能再狠狠心,休要被陈氏送过来的蝇头小利哄住,平疆熄战,那以矫健敏捷为名的靖西军自然也可以从陈氏手中散开一些。”李明贞可怜巴巴走到遇翡跟前,半蹲下身子,“怕你又说我自作主张。” 遇翡才抬手,李明贞便主动握住那只手,将脸颊贴了过去,猫儿一般乖巧亲昵地蹭着,“生气了么?” “其实,”遇翡歪了下脑袋,认真道,“你知我并不是很想坐那个位置,我便是将它夺了给你,也是可以的。” 相比起来,掌过大权的李明贞比她更适合。 而她的计划,她的能力,还未能生长蔓延到遥远的西地平疆,至多是在西地埋了一颗未来还不知能不能长成的棋子。 “你会饶我一条命,让我活下来的,不是么?若你怕自己是外姓,得个谋逆骂名,我便做你手中傀儡,也无不可。” “我做不了,”李明贞却坚决否了遇翡之话,“我想你,也盼你能长成能定乾坤驭风云的英明君主,你可以做到的。” 遇翡错愕,此时此刻,她又猜不透李明贞的心思,她是真心实意,而李明贞……为什么,连一点犹豫都无,拒绝得这样断然。 “我……”遇翡张了张嘴,“为什么做不了,你怕……我不信你?” 李明贞微微笑了笑,起身推着遇翡在花园中漫无目的地散步,由此而掩下眉间近乎枯萎的颓然,“星也愁,月也愁,不耐孤衾拥碧秋,离怀未肯休1,你便当我是被那些悠悠愁绪折磨怕了,不愿操心天下事,只想操心你。” 算起来,再过两月,便是重遇遇翡一年时。 尽管她们争执多过恩爱,也尽管……遇翡不似过去长仪那般对她藏着万千温柔。 但遇翡能重活一世,还能有机会改变过去的命运,能长长久久地活着,她也知足。 小径两旁,雨水打落无数果实,平添几分孤寂萧索。 “平疆……”遇翡定了定神,垂眸望着自己仍被包扎严实的双眼,眸中愁绪万千,语调却还是平稳如常,“过去打过交道么?” “打过的,也定过芦溪之盟,”李明贞轻声道,“是遇瑾定的,百年之约。” “遇瑾……”遇翡转向斜后方,试图找寻李明贞的视线。 李明贞却没让她做出能触及腿伤的动作,将轮椅推到平地,安置好后,仍旧以半蹲的姿势仰望着遇翡,“他是个勤政的皇帝,也还算有能力,比遇瀚强。” 自打遇翡这双腿后,二人默契再也不提陛下,有一个算一个,时常直呼遇瀚之名。 “但他和其他人无甚区别,百姓子民中,只看得见男子,与他提时……什么都能排在女子前面,他没有挑战祖宗法制的勇气与决心,也惧怕去挑战,于他而言,抬高女子地位,不是能入得了眼拿得出手的功绩。” 李明贞清晰捕捉到遇翡微动的唇瓣。 精心等了许久,却没等到那人开口。 她柔和弯起一双眼,“我选你,不止因你是女子,而是……你是我心之所向,与他是利用与被利用,是气不过也放不下,为此横生无数戾气,只想为你报仇雪恨。” 遇翡被那双好似能看穿她所有心思的眼睛望得有些不自在,她僵硬别过脸,仿佛这样,就能短暂从李明贞甜腻的温柔中躲开,“你想象的芦溪之盟,是什么样的?” 李明贞语调微轻,却是字字珠玑:“止戈,称臣,玉京封平疆之主为王,平疆岁岁来朝,贡金银、药材、茶饼、马匹若干,玉京准其开互市,并依例赏赐布匹瓷器等物,视作怀柔。” “平疆是最好的选择,以平疆为例,若能见效,他日打下苍狼,便能推而广之,北抚苍狼,东通海外,我师谢犹青还曾冒死上陈,愿领船出海,远渡重洋,宣玉京之威,通贡于绝国2。” “遇瑾没同意,是么?”遇翡叹气揉着额角,却听李明贞给出一个否定答案。 她说:“平疆一事,他未应,只定了互不往来互不干涉的芦溪之盟,出海一事,他应了,用的人却是另外的,至他死前,船队仍未出海,他死后百官以劳民伤财为由,不了了之,恩师为此牵挂许久,却是在游历时无意撞破造船时贪污且多番借故拖延出海的真相,最终……只来得及给我来一封信便遗憾而去。” 李明贞深吸一口气,双肩却因情绪而轻微颤抖,“收到信时,恩师……” 遇翡稍稍弯腰,将李明贞牵起:“虽说的有些晚,也有些不合时宜,节哀。” “出海一事,兹事体大,遇瑾也算孤注一掷,投入甚多,最终化作梦幻泡影,”李明贞再度推着遇翡朝前走去,“只能说,徒有一颗建功立业之心吧。” 建功立业四个字,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天时地利,遇瑾都有,独独缺了人和。 “也因太勤勉,最后忧劳成疾,在位时间不算长久,借你一句形容我的话,”李明贞笑了声,“功劳不提,苦劳甚多。” 这么一提,遇翡就想起那被李明贞给吓出去的永宁县君,“高永宁近来……” “吊儿郎当,招摇过市,招猫逗狗,一如往常。”短短十六字,将高玉衡的过往形容了一个彻彻底底,末了非得哀怨补上一句,“倒是未见收新人回府,坊间传闻,永宁县君对姿容甚好的允王殿下一见倾心,要散尽府中佳丽,为殿下守身。” “这能怪我么!”一句冤枉险些脱口而出,“她这人怎么这样蛮横无赖,点大的事都要扯我!我长得好关她何事!” 手掌下意识便往大腿上拍了重重一下,旋即而来的便是撕心裂肺的刺骨腿伤,面子里子哪都顾不住,一声凄厉鬼叫从喉间跑出。 李明贞被这一声猴子一般的吱哇乱叫给生生逗笑,心痛之余又是认命一般的无可奈何,“我去叫无恙师傅来。” “不,不去,”遇翡一把拉住李明贞的衣袖,逞强道,“不疼。” 话虽如此,额间早已冷汗密布,俨然是疼得快不行了。 李明贞虚伪吸了吸鼻子,对着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遇翡委屈连连:“方才还大夸海口说要夺江山给我,愿为我手中最听话的傀儡,此刻却是连让我推一推都不愿意了。” “殿下莫不是当真被永宁县君的守身胡话给诓骗,动了旁的心思,厌弃了我!” 遇翡一个头两个大,生无可恋地妥协:“去去去,去行了吧,快快闭嘴。” 第306章 未尝不是一种重温旧梦 为给遇翡一个教训,把李明贞支到另一处去寻针的功夫,刘无恙再不收敛那张丧心病狂的可怖嘴脸,狠狠扒开遇翡大腿的伤口。 鲜血泉眼一般争先恐后地冒出,痛得遇翡阵阵心慌。 “我看你是半点不心疼自己的伤,与其如此,不如我亲自动手。”刘无恙拿着分寸,见遇翡流白了一张脸的血,这才不慌不忙地下针,将血止住,语气淡淡,“下回再毛手毛脚毁我一番辛苦,等你的不是这样。” “遇翡,好不容易纠掉的劣习,别再叫我抓着,你也不想叫含章知道吧,那些拿不出手的事。” 遇翡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死死攥着轮椅的扶手:“我记下了。” 李明贞在药房找了许久才找着刘无恙说的金针,可等她拿着金针回来时,遇翡已然是重新包扎完毕了。 待到李明贞推着遇翡缓慢离开时,藏在屏风后的赴听潮这才走出,“何必威胁她,此刻你尚能与她平起平坐,真有那么一日,不怕她心存芥蒂翻旧账么?” “这就是我与你的不同,”刘无恙坦然转身,冲着赴听潮肆意笑起,“你心中城墙万千,从不对人坦诚,而我,我将她视作自己的孩子,孩子不听话自伤,总要出手控一控。” “此刻你以为她是无意,殊不知年幼时她时常自伤,就为着……想多见我一见,皇宫,姬千嶂,她一个月至多见两回,拢共不到一个时辰,姬千嶂自己就是个痴的,你让她打仗杀人,她能点头如捣蒜,你让她疼爱一个孩子,那是为难她,而年幼的阿翡……太想要一个娘了。” “我做不了她娘,却也容不得她肆意妄为薄待自个儿的身子,便是今时今日,她在勾心斗角里折了一双腿,你以为我不气不恼么,可她长大了,想得只会比我深远,我得听她的话。” 听话,也气。 气急败坏时,也只能粗暴对一对遇翡,叫她当真怕了。 刘无恙自问也不是什么会做母亲的人,她的法子如她这个人一样,粗暴,却也是好意,遇翡会明白的。 赴听潮久久无言:“你不怕……” “我怕什么,”刘无恙随手抓了把药草的切片丢进口中含着,“三个人里,我是照顾她最多的人,便是她寡情暴戾要杀了我们,那也是我们三个老的没教好,自作孽。” 赴听潮无意识朝着刘无恙的方向走了几步,毫无意外得了刘无恙一个大白眼:“死骗子,离我远点,让你办的事儿办明白了么?” “我可是在含章跟前拍了胸脯要做到的。” 赴听潮颔首:“自然,我却想不通,早二十年你便能轻易做到的事,为何这二十年不做,只绝了他的子嗣,却还给他留了根。” “姬千嶂说的,她说做人不能做绝,绝嗣能神不知鬼不觉,遇瀚还能做个正常人,真到那份上,遇瀚手中拿着那些娘子军的性命,赌她不想挑事,那吃亏的只会是她还有后宫其他人,不如容他一马,起码在她这吃瘪的时候,他还能去找旁人。” 刘无恙回忆了一下姬千嶂大老粗的原话,大概是: “我是不想爽,那不能叫别的人都不爽,女人苦啊,皇宫里的女人更苦,留个在那事上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家伙事也不是不行,你不知那些净了身的有多疯,就是可惜这疯性只敢对那些可怜的丫头们下手,杀两个苍狼人却是不敢,啧。” 想完,不仅抖出一地鸡皮疙瘩,“她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她将那些事当做去战场前的磨炼,就说比挨刀子还轻些,权作皮肉伤,压根不在意。” 总算从刘无恙这得了个哪怕是无意识用出来的“咱们”,赴听潮舒坦了,颇有种神清气爽的畅快,也不追着问东问西了,伸手。 在刘无恙反应不急时,拂去她唇角药渍,欢欢喜喜地行礼离开,不再执着占着刘无恙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讨嫌。 刘无恙:? 看出来了,赴听潮也跟她不大一样,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脑子像有什么毛病。 - 另一边,李明贞却是将遇翡推进了调香的香室。 遇翡不明所以:“不作画了?” “作不出,想来调些宁心的香,你身上的血腥气如同尖刀利刃,时时刻刻都要刺我。”把人安置在边上就只顾着自己调香的李明贞很是哀怨,“方才,无恙师傅对你做了什么?” “她啊,”遇翡想起那句“你也不想叫含章知道吧”,失声笑了笑,“她以为我又做什么自伤的事,狠罚了我一通。” “还以此来威胁我,以为我不敢叫你知道。” 若是过去,她的确不敢,可到了此刻,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年幼时,她是那些长辈里最好找的,像是永远会在长观居等我,等着受伤的我,”遇翡抬起一条胳膊,恹恹撑着脑袋,仿佛注视着李明贞娴熟又优雅的调香,那视线却空,像是没有落到实处。 “我便总去偶遇遇瑱,叫他将我打个半死,半死不够,便自己动手,好能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长观居看伤,次数多了,她亲手将我那些伤口豁得更长更深,告诉我……” 想起刘无恙那时候拨药草似的拨弄着她的皮肉,告诉她哪儿是精肉,哪儿是肥肉,哪儿是皮,遇翡不禁生出千万分的好笑,“我想坐实苦肉计,为允王府换来几年的安生日子,她看似同意,实则还是怕吧,怕我又以自伤去换那些可怜的微弱怜爱。” “今日又生生将我腿上的伤口豁了一遍。” 未尝不是一种重温旧梦。 “清风那时每次都……” 遇翡还未和李明贞分享那时的清风有多笨拙,李明贞便递过来一个香囊。 待她接过时,总算能合遇翡心意地追问一句:“清风怎么呢?” “她总是哭得稀里哗啦,小小的身子背着同样小小的我去看伤,”提起清风,遇翡笑意万千“徒手擦眼泪鼻涕,又把手上的脏污尽数揩回我身上。” 第307章 我会等着 如过去那样,遇翡提起香囊,往自己的方向扇了些许微风,“梅花初绽,雪凛寒香,与你倒是贴切。” 真制出来,气味又会因调配的过程生出几分不同。 “你喜欢,往后便是给你熏衣的,”李明贞将那香囊抽了回来,定出香方后,转身去称那些方中的香料,“凛冽之香,好叫外人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哪是靠着几分姿容就能轻易招进府里的人。” 遇翡轻声笑着,心中铠甲陡然因这话而塌陷一角,“依你之话,高永宁也不算一无是处。” “在你的梦中,她也是这样不知收敛的放浪之人么?” “你也说她有如塞外孤狼,桀骜不驯,”李明贞专心比量着香料分量,“但遇瑾之后,她也能说上一句洗心革面的从良?” “看似放浪形骸,撑不起事,实则……” 李明贞忆了忆那时的高玉衡,高天枢之卜算传承,她借着遇春庭之手,辗转交给了高玉衡。 那时久鸣堂失了常续观刘无恙这类大半常年在外行走的人,余下的都是些……观望的,高玉衡无人教导,靠着埋头琢磨,琢磨出半吊子的本事。 本事不济,掉链子时常借着遇春庭的威风来威慑众人,半个臭皮匠勉强也能拆东墙补西墙地占着一个位置。 而她那堪称不断掉链子的一生里,做得最好的一件事…… “她给了我一份活下去的希望,”李明贞强行打断那些回忆,生怕在遇翡的眼神中露出脆弱模样,遂开始面不改色的模糊独属于她个人的过往,“于我而言,不算毫无用处。” 人这一生,看似复杂漫长,有的人做错一件事,哪怕只是错过对的时间,便要用余生来偿还,而有的人,对的时间里,做对了一件事,就能保她如意顺遂地过完一生。 她是前者,高玉衡是后者。 遇翡眸光颤了颤,“难怪京都那么多人,你只挑中了她。” “说来,早些年,她还想一掷千金,为你心心念念的醉花荫花魁……赎身呢。”李明贞暗松一口气,回眸深望了遇翡一眼。 对视时,她瞧见遇翡安抚一般冲她扬起的笑,心中柔软。 这人不论何时,哪怕心中藏着那份对她难以释怀的怨怪,还是会下意识顾及她。 “你可莫再提什么心心念念,”遇翡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谁知道醉花荫是你的,我但凡知道,能提宋疏雪?” “不过她都愿意一掷千金了,宋疏雪怎么没应,收了千金屁股一拍逃了再回去不就行了,这不是纯送上门让人宰的傻子么?” 那可不是千银,是千金! 遇翡忍不住在脑子里算了算,嘀咕道:“除了下聘,除了成婚你家连着聘礼一同抬回来的东西 ,我都没见过千金长啥模样。” 允王府这些年的开销进账加一起怕是都没千金。 但那些聘礼啊,嫁妆啊,都在李明贞私人的小库房里头锁着,她也就是成婚当日看了一眼全乎的。 “她那人怕麻烦,也豁不出去,怕自己走了,再回醉花荫就要给久鸣堂添麻烦,自是不会应,不止不应,还将高永宁痛斥了一通。” 具体痛斥了些什么,她还是听高玉衡醉酒时骂过那么一两句。 “她居然说我不洁身自好?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不过是做了全天下男子都会做的事,人皆有之的爱美之心还分什么男的女的,含章你说,你这人最公道,你给我评评理。” “她也可以做啊,多少人想做她的入幕之宾,是她自己固步自封,好,我应她吧,难得生出几分好心,想捞她一把,这不是如她愿了么?也省得她总成那些不怀好意之人口中的谈资,可你知道她说我什么?” 醉得稀里糊涂的高玉衡指了指自己,“她说我心脏,想什么看什么都脏???” 李明贞从那一堆毫无营养的醉话里捡出几句能听的说与遇翡,不料遇翡露出恍然神色:“难怪上次她来,你一提醉花荫,她跟个被人泼了冷水的花孔雀似的,颇有种尽心竭力开了满屏给瞎子看的窝囊。” 但由此可知,高玉衡此人,不是什么装出来的花花肠子,人家是当真在身体力行地贯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 “我观你似乎并未因此对她生出恶感,”李明贞配好了香料,心中复盘想好的制香过程时,却是先去洗净了双手,怜爱地掐了掐遇翡紧致细腻的脸颊肉,“这算殿下的宠溺与纵容么?” 遇翡满面无语:“你可别一门心思往我身上扣帽子,她私德如何,于我无甚要紧,也从未听她传出什么强取豪夺逼良为娼的恶名,取之有道,我不会为此厌恶她。” “你曾说你有叛逆反骨,我想在这点上,我与你也能说一句同路,”遇翡握住李明贞的手,温声解释,“含章,你曾是怎么毫无芥蒂地用她,我也能做到。” “那可真是高永宁之幸了,”李明贞顺着遇翡施在她手上的力度蹲了下来,将脸贴在她的双腿上,“总有一日,殿下身边能聚起更多的人,我为你……” 话未说完,遇翡便在李明贞脑袋上轻拍了下,“李含章,我还未彻彻底底原谅你,你不是要偿还我么?” “偿还,可不是你为我寻了多少可用之人就能还清的。” “我知道,”李明贞轻笑了一声,眸中有些涣散的视线重新聚拢起来,“我知道的。” 长仪如何身死,她便如何偿还。 “我等着,会等着你能对我狠下心肠的时候。” “自是如此,还未受我多少磋磨,”拍了一下之后,手掌便顺势贴在了李明贞发丝上,“怎能轻易放你离场,总要叫你亲眼看看——” “我究竟,有没有做到。” 与此同时的皇宫,太史令周复步履匆匆,边走边给顺意塞银票,“不知陛下急召,是……” 顺意含笑收下银票,冲着周复拱了拱手:“陛下想让周太史,为他解一解,二十年前的祥瑞之惑。” 周复心中一凛,二十年前,祥瑞……六皇子! 二十年前,观星之时,确是辅星明亮,彼时又有那些祥瑞之象,可不就是景星庆云,大吉之兆! 他也曾暗示过,是辅星,而非旁的。 是陛下自己一意孤行啊,非要定自己一个政治清明! 那怎么,二十年后,六皇子祸害了姑苏,众人对他祥瑞二字生出疑心,此刻又来找他的茬了?! 第308章 祥瑞之子,股肱之臣? 即便如此,周复还是在去的一路上紧急思忖应对之策。 顺意不自觉放缓了步调,好叫周复能争得多一点的想法。 陛下有心想要借祥瑞二字彰自己的清明,那祥瑞必然不能推翻,不能推翻…… 远处,鲜艳的石榴红伴着娇蛮话语飘入周复视野,他停下脚步:“那是……” “是永宁县君,”顺意露出一番无奈模样,“前些日子进宫,央着皇后殿下说想要陛下冷落的美人。” “这……”周复讶然,“哪里能应得?” 虽说往上细论,也有将后妃赐给臣子的,但那也是功勋卓着的臣子,而非县君啊。 “自是不应的,这不,县君便想着寻陛下来闹了,陛下不允,正闹着呢,说来……”顺意状若无意,好似是同周复闲谈,“县君也和五殿下六殿下年岁相仿的,再闹下去,陛下怕是要给她择一性子刚硬些的夫君管束了。” 周复还未反应过来,顺着顺意的话点头:“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顺意:…… 太史令在太史局安逸太久,连带着为臣的变通之道都变得迟钝了不少。 好在求生欲终会让周复重新觉醒这份技能,当遇瀚冷笑着怒斥一句“好一个祥瑞子,你周复究竟是虚有其表还是什么,给玉京指出一个炸堤害民的祥瑞子”时,沉睡的本能当即复苏。 “陛下!”周复重重叩首,“二十年前,天降祥瑞,又是景星庆云,臣……绝无欺瞒!” 遇瀚冷呵一声,“绝无欺瞒,还是收了陈氏之贿,故作出祥瑞来欺君呢?” “陛下明察!”周复咬死祥瑞,充分运用起自己的老本行外加嘴皮子开始为自己争取生机,“天意从不作假,您勤政爱民,德行感召天地,故而天赐祥瑞于我玉京,佑我玉京万世基业!” 遇瀚都要被这老东西的圆滑话给听笑了,他从案上奏折中翻了又翻,一本接着一本地往外丢,“周日新,你读一读这些,你所谓的祥瑞,究竟给我玉京子民带来了什么东西?” 周复装模作样,翻了基本,发现全是参奏六皇子遇瑱的,他小心翼翼将那些奏折整整齐齐摞到一旁,迟疑道:“许是……猜错了?” “辅星骤亮,光耀紫垣,那是股肱之臣之象,六殿下……” 遇瀚眯着眼睛,斟酌着周复之话:“股肱之臣。” 倒也不是不能拿来用用,股肱之臣定下,若祥瑞还是遇瑱,等于绝了遇瑱日后之路,但将祥瑞与遇瑱割开,他又能以此充作借口去哄一哄陈氏。 平疆又有意握手言和,哄着哄着,兵权不就回来了么。 短暂思虑过后,遇瀚又将费脑子的活丢给了周复:“那周卿倒是说说,这二十年,可曾进一步参透天意,这祥瑞之子,玉京的股肱之臣,究竟是谁?” 周复先是对着遇瀚拜了三拜:“陛下,依天象所言,这辅星乃是应运而生,专为我玉京挡灾来的。” 遇瀚眉梢一挑:“卿何出此言呢?究竟是谁?” “正是……”周复停顿一瞬,视线中好似浮现来时远远瞧见的那抹石榴红,心中想着豁出去了,高声回禀:“嘉和长公主之女,永宁县君!” 遇瀚:? 场面有片刻死一般的寂静。 唯独立在遇瀚身后的顺意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险棋,险胜,果真是天佑少主。 “永宁?”良久,遇瀚才从这份错愕中醒神,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一声又一声的“舅舅”,想起那大大咧咧毫无顾忌冲过来找他要“看不上眼的美人的”外甥女,眼皮跳了一下。 没成祥瑞就这么嚣张无忌,成了祥瑞还不把他后宫搬走,不,兴许就是住在他后宫里了。 今儿睡这屋,明儿个睡那间的。 遇瀚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话语之中威仪更甚,“依据何来?股肱之臣,女子之身,卿是糊弄朕么?” “陛下有所不知,辅星降世,不为旁的,只为此番姑苏之难,”强烈的求生欲再度催使着周复开始新一轮补漏,“女子之身,乃是永宁县君为玉京做出的牺牲,也正因此,更显陛下德行。” 幸好,周复暗暗夸赞自己,幸好自己打小就爱看天象,来前还兢兢业业地每日都在看,这不就瞧出大雨将停了么! 遇瀚瞧这老东西的奸猾相就知道,这雨季约莫是要停了。 送永宁坐上祥瑞子的位置……也不是不行。 至少在今日见周复前,又或是到此刻,满朝文武,各家男儿郎里挑上一圈,他都没想出一个完美合乎心意的。 甚至还以为是遇翡的什么阴谋诡计,毕竟遇翡的生辰与遇瑱就是前后脚。 现在看来,还是他多虑了。 祥瑞之名,落在男儿头上,意味的东西实在太多,恩宠、器重,哪怕是要给出去的位置,都要再三思量,再加还得考量那人背后的势力,会不会得宠过盛,坏了他的平衡。 这么一比,落在女子头上就要轻巧许多,封来封去,顶多是封成公主,品阶越高,也越是找不到好夫君,构不成什么威胁。 挺好。 “此前判别有误,盖因臣以为辅星乃是男子,”周复偷偷摸摸瞄了陛下一眼,见他思量之余,神色松动,便知有戏,当即又拜了一拜,“陛下,永宁县君的八字与六殿下的八字……相近啊!” “永宁县君为我玉京,付出良多,又因臣之疏漏蒙尘多年,臣周复——” “求陛下降罪,也恳请陛下,将祥瑞之名,还于永宁县君!” 遇瀚久久无言,似是在斟酌周复之话,也在斟酌,祥瑞之名,究竟要如何处置。 周复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太史局多年不牵扯朝野纷争,现如今忽然又给他从闲云野鹤安心观星的状态里薅出来,能临场应对到这个程度,他也是挺为自己满意的。 好在陛下也没让他失望,半晌之后终是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先回去。” 此话一出,周复就知道,祥瑞这个劫难,他挨过去了! 第309章 唯我诱你 不出一日,册封郡君的圣旨便入了长公主府。 高玉衡跪地接过黄卷,看着上面的文书:永宁县君高氏,毓质名门,禀柔成性。兰仪婉穆,顺于懿亲,蕙问川流,式备言容…… 尽管知道都是中书省按惯例堆砌出来的美词,但长这么大,县君是出生就有的,唯有这次,有这么多好词一股脑往她这儿丢。 她忍不住将那些词来来回回读了好几次,一会儿夸起草之人好文采,一会儿又要人将这圣旨仔仔细细供起来,可人家一拿走,她又给捞回来,重新打开。 遇春庭好笑不已,挥挥手,命人将圣旨请走,“瞧你这点出息,说出去都要叫人笑的。” “母亲,我这就从县君成郡君了?”高玉衡很是不敢置信。 不过是进宫去溜达了几圈,装模作样喊了几声舅舅,忽然就变郡君了? “她们……是怎么做到的。”高玉衡仔仔细细想了一轮都想不通,“陛下有这么宠爱遇翡?” 不能吧,不是说遇翡是最不受宠的那个么,比那死的憋屈又冤枉的遇璇大表兄还要不如。 “出身皇家,哪有什么疼爱不疼爱的,若是疼爱,也不至于叫人打断了双腿,连带着未出世的孩子也保不住,”遇春庭哂了声,端起手边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不过是,她们更懂人心,也更懂……帝王之疑。” “可表弟腿都断了,还能……”高玉衡欲言又止,“身有残缺,谁会听他话。” 但凡有点资格的人都能用这点拉他下马,说他不承天运。 “这几日你安分些,”遇春庭淡淡扫过这个不太着调的女儿一眼,“过几日,还有你的喜报要来,郡君,不是她们诚意的终点。” “玉衡啊,你可要记得这份诚意,下次,莫再失了分寸,过去庇护你的是母亲,从今往后,庇护你的,是她们。” 高玉衡张嘴便驳:“可连您都不护着我,她们又岂会……” “那你就该思量,要做些什么,才能求得她们庇护,”遇春庭断然打断高玉衡之话语,“而不是仗着她们认可的情分,任性肆意地消耗!” 高玉衡打了个哆嗦,却也再一次体会到母亲要站队的决心。 屋外大雨暂歇,唯独乌云仍旧片片压着,浓墨一般遮住寸寸天光。 皇宫大殿,遇瀚很是有几分焦灼,差使顺意去外头看还不止,连带着自己时不时也要出去看上一眼。 但不论几时去看,黑云仍像是要狠下上一场雨才肯罢休。 相比遇瀚的焦灼,允王府内却是暖室熏香,闲适异常。 遇翡拨弄李明贞存了许久的香灰,将她打出来的香篆拨得一团乱,“遇瑱这会儿,该是气得跳脚了。” 李明贞没应声,忍着心痛从遇翡手里往外夺香炉,好不委屈:“我存了许久的。” 手边分明有一炉新灰,非要来搅她养了许久的老灰。 遇翡没跟李明贞多争抢,乐呵呵松了手,“你这些老灰跟人家的陈皮似的,一罐一罐,分了年份。” 不止如此,每一类香都至少有自己的一罐老灰。 “老灰之香悠久绵长,越老越沉淀,”李明贞拍了下遇翡又坏兮兮伸过来的手背,“我养得很仔细,你别捉弄它。” “我不捉弄它,捉弄你么?”遇翡仰起头,弯起一双笑眼,“还是说,你李明贞为了护着这罐老灰,又要心甘情愿送上门求我捉弄。” 李明贞将那无甚要紧的新灰递到遇翡手边,激将一般:“以你这副拒我于千里之外的疏冷态度,便是我送上门,你也不要。” 遇翡笑了声,没去管送上门的香灰,反倒看向窗外,失神低喃:“晴日要来时,秋日也要跟着来了,眼看着又是一年秋狩日。” “不会有了。”李明贞轻声开口。 京都城外灾民未散,遇瀚又是个惜名声的,要说祭祖办一办,秋狩围猎是断不可能有的了。 本是顺着遇翡的视线朝外望了一眼,想看看是什么美景吸引了这人注意,不料手里却传来一股争抢的力道。 对视之时,遇翡腼腆一笑:“含章言之有理,老灰香调悠久绵长,方才没品出滋味来。” 李明贞:…… “非要叫我心疼才罢休。” 眼看遇翡拽着不放,李明贞到底是松手,任由那人去欺负她养了多年的老灰,末了有些气不过,低骂了声:“冤家!” “你撒手了,我却不想逗弄这罐了,”遇翡悠然将那瓷罐放到一旁,“允王妃还有什么诱人的好玩的,拿出来见识见识?” 李明贞见遇翡端着一副非要逗到她气极的架势,眸光一荡,荡出万千笑意。 将那些宝贝的老灰一并划到遇翡一时半会儿够不着的地方,这才背着一双手,不慌不忙在遇翡跟前弯腰。 温热的黏腻的气息好似在她弯腰的那一刻便悄然纠缠在了一处。 搭在轮椅上的手悄然攥了一攥,欲后退时才发觉轮子被卡在了一处,进退皆难。 “你……”凤眼之中水光颤动,如同受惊小鹿,茫然无措。 “妾身愚钝,”李明贞拿捏着声调,如同从幽深之地走出的专为蛊惑人心而生的狐狸,清冷眉眼尽显柔软媚态,“竟是此时方知殿下的心思。” 困惑还未来得及升起,烧灼感率先腾满面颊,随之而来的便是近乎失态的慌张,如同失了所有气力的鱼肉,却不知—— 那人几时才落刀。 “我有……”喉间滚动,身子下意识稍稍后仰,“我有什么心思?” 她不过是,记得李明贞究竟宝贝哪些东西,闲来无事,逗她一逗。 李明贞却笑吟吟的捧起遇翡的脸,鼻尖对着那人鼻尖蹭了蹭,“你问我还有什么诱人的,” “既然这满室物件都入不得你的眼……自然,唯我诱你,你可知……” 遇翡那副慌张又紧张的呆滞模样,委实有几分可爱娇憨气,如同在外找不到方向的小鹿,眼中透着好奇,也透着对未知的惊惧。 第310章 学会了么? 偏她还要竭力装出一副端正姿态,以为这样,就能骗到人,唬住人。 李明贞心中柔软,怜爱式的拂过她疏阔的眉眼,英挺鼻梁,到最后—— 指腹在唇瓣上重按了按。 直到唇瓣失去血色,在她松手后又争先恐后漫起更鲜艳夺目的红。= 眼中荡过无数种欲念,却还是在那人惊惶的神色中后退,想放遇翡一马。 遇翡的动作却如同唇瓣上盈动的艳色,带着孤注一掷的横冲直撞,一把箍住李明贞手腕,不大高兴地眯着一双眼:“仅此而已?” 李明贞微怔,片刻之后弯唇:“你想我做到什么程度?” “我不过是想看看,”遇翡自鼻腔哼出一道不悦的动静,将李明贞往自己的方向拽,“你能为自己挂在嘴边的爱意做到什么程度。” “你的腿,”李明贞顾及遇翡尚未好全的双腿,被她拉扯得跌了一跌,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想去找无恙师傅了么?” 遇翡撑着脑袋,笑眯眯开口,像是从未将双腿放在心上:“残腿而已,总要打折重……”接的。 最后那两个字,却被李明贞尽数吞没,带着心心念念的冲动,真正触碰到那抹柔软时却又处处透着谨守分寸的小心。 遇翡安静望着陡然贴近,与她唇瓣相接的那个人…… 生得实在是好,也漂亮得过分,皮相饱满,骨相清奇。 静时清冷含威,动时惑人藏媚,泠泠月色是她,流光惊鸿亦是她。 洛神再世,嫦娥谪凡,不及万一。 在这张雍容又清雅的面庞前,遇翡脑海中却是慌成了一团浆糊。 诚然,李明贞是她曾朝思暮想的,偷偷恋慕了许多年的,也是…… 她付出所有争取来的。 可她们曾经是那样张牙舞爪的剑拔弩张,一地真心化作碎片后,尽数成了刺向对方的利剑,恨不能要将对方刺个鲜血淋漓才肯罢休。 原来,还是能亲近温存的么,那为什么,悸动之余,心口还是阵阵刺痛。 混沌的脑子闪过无数个念头,独独忘了,李明贞究竟在做什么。 而李明贞,她并不意外遇翡的不回应,比之前好些的是,她没再被强烈又激烈地推开。 “好傻的人,”李明贞到底是结束了这个浅而又浅的轻吻,抚着遇翡的眉,半是玩笑,“既是默许,却也不回应,是不会么?” 遇翡为这番近乎看不起她的话而回神,别过脸去,想藏起那张发烫的面颊,等到真听明白李明贞那话时,又生出几分恼羞成怒来。 敢怒不敢言的眸子仿佛荡着水波的湖面,灵动极了,看得李明贞唇角一翘,绽出千般风情:“说的不对么?” 带着几分戏谑与挑衅的话语如同一片随风飘落的树叶,柔软,轻盈,在遇翡心尖刮过,落地时却又如同火星,短短片刻,便形成一片激昂澎湃的燎原火势。 羞恼之下,那双总是带着警惕与怀疑的凤眼,此刻却是说不出水光潋滟,顾盼生辉,带着些许说不出道不明的坚决。 她几乎是任由冲动吞噬所有的克制与理智,一把攥住李明贞的衣襟,将她拉近,鼻尖相碰时,温热呼吸再度不可避免地交缠。 启唇时,语调低沉,裹挟着近乎于威胁的警告:“含章可知,送羊入虎口从来都是有去无回,你未免太小看人了些。” 话音才落,李明贞被那人咬牙切齿的气愤模样逗出深浓笑意。 轻轻哼出一声嗯,不止不躲,微凉手掌主动贴上了遇翡侧脸,温柔抚摸:“我的殿下是想让我见识见识……究竟有多唔……” 如方才李明贞对她那样,遇翡主动封住了那片分离不久的,却叫她心神激荡的唇瓣,比之李明贞的云淡风轻,这个时刻的遇翡,仿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孤决。 也不似李明贞那般,处处小心,浅尝辄止。 报复,惩罚,诸多心绪化作一种莽撞的厮磨,藏着连遇翡都未曾察觉的热切渴望,野蛮,粗暴,毫无章法撬开齿关,恨不能叫那些纠缠彻底化作一团,分不开,扯不清。 怒气汹涌,连带着胸口处浮起的,名为长仪的不甘,横冲直撞,搅乱李明贞的心池,落在遇翡脸上的手微微颤动,眼底却是漫开极深的笑意。 她主动引导着遇翡的笨拙,好叫那个只会张牙舞爪蛮横咬人的小兽,(删) 遇翡只觉,承受于她的李明贞,不见慌张,处处皆是从容不迫的优雅,偏这份优雅于她而言带着致命的诱惑,她迫切想要撕开那人优雅端庄的伪装,却被那人缠住。 (删),抓着李明贞衣襟的手下意识收紧,指甲因用力而泛着苍白之色。 不安感叫她本能想要退出,结束这场冲昏了头脑的乱局,后脑却被那人微凉的手托住,彻底断绝她所有后路。 耳畔好似有人温柔呢喃,告诉她,安抚她。 “长仪,别怕。” 而她,满腹委屈还未来得及升腾,呼吸便被人强势掠夺,欲将人推开的手羽毛一般轻柔捶了几次,最终化作一份无力,散落在轮椅扶手上。 轮椅因这番动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意识逐渐飘忽,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李明贞好似无比珍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竭尽所有取悦着遇翡,温柔与强势之下,遇翡只觉的自己胸腔内的空气被缓慢地,一点点抽空。 那些想要抵抗想要推开的委屈,在李明贞给她的缠绵中,化作挣不开的深渊漩涡。 急促的又暧昧的吞咽声填充着温暖的屋子,直到李明贞退开。 银丝断裂之时,昏暗天光下,带着荼蘼光泽。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着得来不易的新鲜空气,眼尾不知几时,洇满情动时的绯色,她紧握扶手,以此作为支撑自己的力量,抬眸望向近在咫尺舍不得离开的李明贞。 前些日子总见她眉间透着破碎的沉沉暮气,此刻竟像是从她这吸饱了精气一般,唇瓣因这剧烈的吻变得红肿,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 李明贞却好似犹不知足,指腹摩过遇翡同样红肿的唇,眸色幽深,如同方才那片,缠得人混沌沉沦的诡谲漩涡。 遇翡被她望得心口一颤,却听那个不知餍足的人娇柔笑起,“学会了么,我的——” 眼波流转,艳丽唇瓣无声比出两个字。 “长仪。” 第311章 长仪,德懋 遇翡呼吸急促又紊乱,却为李明贞的笑话气红了眼,偏那人语调婉转,裹挟着百转千回的缠绵。 那双杏仁眼中倒映着自己狼狈又痴迷的面庞,巨大的羞耻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悸动,夺魂索命一般要将她推入深不可测的泥沼,而她只来得及—— 将李明贞一同拽下,不叫那人站在岸边,见她慌张无措的失态模样。 李明贞察觉到了遇翡的不服气,她笑吟吟地掐了掐遇翡的脸,“殿下不认输,妾身随时……” 遇翡气得不行,张嘴就要去咬李明贞的手,“你闭嘴!” “闭嘴闭嘴!” 李明贞轻松躲开笑弯了腰,敷衍应承:“好呢好呢,我闭嘴。” 遇翡:…… “小狗的话,谁不爱听呢,”才说闭嘴,后头又非要戳一戳即将爆炸的遇翡,末了还问上一句,“殿下说,是吗?” 遇翡气得闭目,抬手捂住了耳朵。 “我不听我不听”的抵抗架势异常明显。 却是愈发可爱。 李明贞笑眼弯弯,掩住眸底深沉,口腔内的软肉被她咬破出血,像是要将属于遇翡的滋味品尝个彻底。 可惜,遇翡主动跳进陷阱的次数不多,也不知,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 册封郡君的旨意才下不过一日,竟是滴雨未下。 虽说那黑云还片片沉沉压着,可这清爽时刻,却是许久未见了。 遇瀚案头,则是礼部送来的,为遇翡遇瑱二人拟的表字。 他光是扫过一眼便知那陈氏的试探与嫁祸,哦,此刻应当还有个贺家,“你看这礼部司送来的表字,不止是替遇瑱问我,还想我再踩遇翡一脚的。” 双腿残疾,还不能让这些人放过遇翡么? 遇瀚叹出一口头疼似的长气,“遇翡的腿伤如何了?叫人多送些药去,还有李氏,遇瑾来信说,李氏的母亲在姑苏歪打正着,拿治牲口的法子克住了疫病,一双父母都在外为朕办差,女儿却没了孩子,好在……还年轻,养养身子,往后还会有。” “日日止疼的汤药喝着,已能在府中叫人推着走动两步,太医说……”顺意声音更低,“伤筋动骨都是百日起,五殿下伤势太重,或许数年来养,才能拄拐小站片刻,余下更多时候……” 他双膝跪地,语带惶恐:“老奴未能把好分寸,老奴有罪!” 遇瀚却没说要治罪,只顺着顺意的话往下问:“余下更多时候,怎么样呢?” 顺意哆嗦了一下,“说是,能养到小站片刻便是打头了,余生几无可能,如常人一般行走坐卧,便是子嗣,也……” 一说子嗣,遇瀚懂的更多,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单手虚抬:“起来吧,刀剑无眼,那金龙暗卫各个都是狠辣的好手,也不是你能控制的,至于老五这子嗣……” “往后看谁家有,过继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 玉京历代也总是有些绝嗣的,从别家过继个次子幼子过去,还能承袭人家的爵位,多的是人乐意。 确认遇翡几无可能再站起来,遇瀚这才绕到案后,将那各自写了五个表字的名单上下齐放。 “怀璋、承礼、清昀、长仪、守琮,贺仲儒的心思还是重了些,”遇瀚提笔划去四个表字,最终将“长仪”二字圈出。 到了遇瑱这,则是笑了笑,“好的表字,竟都舍得给了遇翡,也不知其中有没有陈之竞的意思,估计是有,陈氏子,素来狠得下心。” 和扎根在京都城里长大的人到底不一样,陈氏作风,一贯是果决狠辣,对表字这类的细微之处压根不在意,瞧瞧给遇瑱的,都是些什么字。 平白浪费了“瑱”这个名。 “怀瑾、文襄、藏谦、绍晅、承景,”遇瀚斟酌几次,将那些字尽数划去,“既是试探,倒也不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想法。” “德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顺意以为,就让遇瑱得个‘德懋’的表字,如何?” 顺意依旧没给出自己的意见,在这个时候,他只需要充当一个安静的摆件,聆听遇瀚的自语便足够了。 “至于这冠礼……百姓正值水深火热,朕连秋狩都不去了,他们俩这冠礼,遇翡还是个带伤的,免了吧,去各自宣一宣这表字足矣,要是自家想折腾,随他们。” 二十年,时至今日,遇瀚这个父亲像是第一次站在遇翡的角度为她用了一分心。 而这两个表字传到各自府上时,两家的反应几乎是天差地别。 遇瑱目眦欲裂,摔碎手中茶盏,“德懋?!你不是说,与祥瑞之名切割,父皇不会再怪罪我?可你看看,他给我的是什么表字!遇翡,遇翡是什么?” 端坐一旁的陈之竞依旧不慌不忙,冷峻面庞上勾起一抹讥诮弧度,“陛下亲自出手,打断了遇翡一双腿,一个毫无威胁的人,用什么表字,与你何干?” “有这份心思,不如将这份火气往别的地方泄一泄,真不知你拿着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养子做敌手是怎么想的。” “愚不可及”四个字在唇边打了个转,到底是给遇瑱留了几分体面。 “表字而已,此刻先用着,往后,你想怎么改,还不是由着自己,便是叫承天都没人管你。” 遇瑱本还想发几句牢骚,但他自小便有些惧怕这位说一不二的表兄,眼看陈之竞露出几分不耐,余下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我就是不服气。” “当年,做嫡子的本该是我。” “说你没脑子,你还真是没脑子,”陈之竞轻嗤,“做了嫡子,你母亲只会再生一个,陈氏能做你的后盾,皆因你的母亲是我姑母。” “不是你们……”遇瑱屁股都还没坐热,又站了起来,“不是你们撺掇父皇……” 陈之竞为这份愚蠢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你以为姬云深是个傻的?当年,就知她不会选你,拿着这份笃定,让陛下与皇后生点嫌隙,也因他做不到对陈氏的许诺,从中谋点东西罢了,表弟啊……” 陈之竞起身,平静抚平衣袖的浅淡褶皱,这才过去,带着暗劲捏了捏遇瑱的肩膀,那双眼睛鹰隼一般,锐利万分,“计划,谋划,不是每次都要做到的,有时候,做不到、等不到,才是我们想要的,听懂了吗?” 遇瑱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气势给震了震,虽未完全听懂,却还是老老实实点了头,不懂装懂。 “遇翡残了腿,往后于你毫无威慑,陛下怕是要重用他了,你呢,缩紧脑袋,少去找他的麻烦,听见了没有?” 遇瑱阴沉万分,有一万个不乐意。 但陈之竞手劲儿实在是足,那话不是询问,而是—— 命令。 是他遇瑱必须要答应的命令。 第312章 想叫你也看看 允王府内,因遇翡之伤,除表字以外,遇瀚还额外给了她一份恩典,允她免了一切跪礼,也允她在宫中行走时,以步舆代步。 宣旨的宫人跟着轻舟去领赏,遇翡却是哂了几声,“看来还有几轮试探,幸好骨头没接回去。” “是是是,你最英明,”李明贞推着遇翡往后院走,“接有接的应对,不接有不接的,陛下应当是想给你派点实务了。” “那也不是真的器重,以他疑神疑鬼全天下都想害他的性子,得了实务被盯得更多,”遇翡佯装无奈,“总怕我这双腿不知不觉就不药而愈了,再偷摸去结交谁谁谁的。” “还漏了一点,”李明贞抬手,接下掉落的叶子递给遇翡,“若我记得没错,明日该放晴了,往后便都是好日头,遇瑾那边,不会再耽搁太久。” “遇瑾回来,必定是……” 受了提点,遇翡当即便想到了李明贞的点上,“遇瀚动了看重他的心思,但又想再看看,那个再看看的试探,就是我。” 李明贞循循善诱:“你与遇瑾,先有东市对你的照拂,又有姑苏相处一场的情谊,亲近些也有理,就是你……想好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去应对了么?” “是展露你不弱于其他人的才华,还是仍旧以懦弱胆怯好掌控的姿态去应对,这是一个需要拿捏准确的分寸,长仪,” 表字一出,遇翡怔了许久,仿佛—— 回到了上一世,李明贞总如姐姐一般,宽慰她,安抚她,告诉她别怕,也告诉她,不要紧。 可双腿疼痛却将她拉回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们之间隔了太多不甘与委屈,好像…… 回不到过去的恬淡平静。 “我知道了,”遇翡垂眸,故作对“长仪”这个称呼毫无触动,“便做出,孺子乍一看不可教,逼急了却还有一点余地,不算无可挽救的愚钝模样,如何?” 李明贞颔首,“可行,依你,到时……我每日去接你,可好?” 遇翡懒懒掀了掀眼皮,并不想应:“你接我做什么?不好,哪有人是家里夫人天天来接的。” 李明贞却是委委屈屈垂眸,“长仪,求你了。” 遇翡:…… 这一派柔弱又娇媚的姿态,不禁叫她想起不久前的午后,那时……究竟是怎么被蛊惑住的? “长仪,真去当差,我要许久都见不到你,” 话语之间,漂亮的眉眼好似又浮荡起破碎的褪色,像是充满了疲惫。 遇翡叹气,“我又不是一去……” 眼看那人揪嘴皮子的手就要无情地伸过来,遇翡当即捂住嘴,扑闪着一双眼睛,含糊道:“腿长你身上,府中管工钱的人也是你,你想接就接,不用我同意!” 非要多问一句做什么! 遇翡越想越不服气,又补充道:“你做那么多事,也未见你多问过我应不应!” 可瞧见李明贞舒展眉眼,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遇翡心里又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失落感,好似有什么隐晦的期待成了空,连带着视线都追随着李明贞的手摇摆。 李明贞并未察觉,只揉了揉遇翡的发顶,“随我去琴室?” “你……许久不抚琴了,”遇翡有些意外,似乎重遇李明贞开始,就未见她碰过琴,过去…… 她喜好颇多,调香、抚琴、作画、插花……桩桩件件都做得极好。 入王府时,将那用惯了的百川琴也一并带了过来,却是一直安置在琴房中,从未动过。 “是,我记得你的笙也吹得好,”李明贞缓步推着遇翡步入琴室,却决口不提一句邀请。 遇翡本以为,李明贞带她来,是偶生出抚琴的兴致,结果不是。 在下人的伺候下,李明贞换上一身素色广袖深衣,以温水洗净双手,细细擦干之后,才走到琴案前,以软巾轻拂琴面。 “不叫人进府做么?”遇翡微怔。 琴需养护,但这养护的活,过去李明贞是不做的。 “想叫你也看看,”李明贞的动作专注而缓慢,仿佛在为远归的故友拂去满身风霜,“长仪,在离开你之后,我每日都在做些什么。” 总是这样。 李明贞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如同石子,轻而易举就能在遇翡心中荡开一圈一圈,冰冷又深沉的涟漪。 若李明贞悲戚恸哭,告诉她自己的上一世是如何过的,遇翡或许并不会那么难受,偏偏不是,那人语调平静异常,无形中好似带着一种对过往伤痕与痛苦的麻木与隐忍。 琴室寂静无声,窗外浓云依旧压抑得可怕,室内只燃起一盏昏暗的灯,光影随风明灭摇摆。 在这份静寂中,李明贞周身好似笼罩着比清冷更为寒冽的气韵,是…… 孤寂么。 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心口却因李明贞简单的一句话生出寸寸不忍。 “想听我的琴音么?”许是觉着气氛过于安静,李明贞倏然绽出一丝笑。 遇翡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如同方才心中的矛盾,想,却不敢。 生怕琴弦拨动,琴音一响,这一声声的长仪会将她带回过去的软弱境地,她眉心皱起,视线却同李明贞的对上,仿佛是在等待李明贞的决定。 李明贞却也像是在等着遇翡的拒绝,然而遇翡没有。 她一如既往地心软与犹豫,可过去的长仪,在这样的场景里,只会果断应出一声好,做出要侧耳倾听的模样,最后在她的百般催促下,以吹笙来应她的琴音。 长仪的笙,吹得格外好。 她只会犹豫,怕自己的笙拖垮了她的琴,而不是犹豫…… 察觉到李明贞好似透过自己,在翻看过去那些时光,遇翡腾起一股莫名的怒意,比起李明贞的留恋—— 她没那么想停留在过去! 第313章 莫再骗我 “弹一曲吧,”李明贞微微勾唇,笑意却是浅淡至极,眉宇间有种近乎残忍的哀伤与荒凉,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遇翡的心脏。 遇翡虽是抗拒,轮椅却是向着李明贞所在的方向滚了滚,好似这样,她就能占据聆听天音最好的位置。 琴弦荡开,曲调却是遇翡过去从未听过的。 这是一段陌生的,甚至处处都带着艰涩的曲调,一如遇翡此刻的状态,暗夜中潜行,却在恨意中不甘反抗,偏生全程压抑,好似将窗外那些浓云一并引了过来。 隐忍,痛苦,到最后化作荡不开散不掉的孤寂,如同永远望不到尽头。 都说琴音如字,听琴、见字,都如剖开人心,直见深处之念。 遇翡不自主地捂住沉痛的心口,耳边流畅的琴音却略过一丝极淡的,突兀的声响,她下意识将视线投了过去,恰巧瞥见李明贞眼中飞快闪过的痛苦,连纤细十指都好似因无法负担这沉重的曲调而轻微颤抖。 遇翡眸光轻颤,轮椅滚动的声音成了打破曲调的败笔,她圈住李明贞的手腕,阻下那人过分消耗自身的弹奏。 琴声戛然而止时,仿佛忽然从天而降的天光,照亮前方漆黑的,望不见出路的孤寂。 李明贞面露疲色,尽管她竭力掩饰克制,可出声时,嗓音却比方才哑了一分:“不喜欢么?” 可这便是……承明二十五年乃至之后,她的日子。 遇翡心脏好似无形之手死死攥住,痛的她呼吸停滞,张嘴想问,喉间却如同被什么东西给堵住。 满腔情绪,满腹疑惑,最后只化作黏腻的视线,死死缠在李明贞身上。 李明贞却在此刻,挣开遇翡的禁锢,缓慢起身,又在遇翡跟前,缓慢蹲下。 裙摆漫开时,带着李明贞式的优雅与端庄。 遇翡却只看见,那人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倦色,她忍不住抬起手,抚住李明贞的面庞,“是身子不适么?你从不会出错。” 尽管以最快的速度修正,但她太了解李明贞对这些事处处追求完美的性子。 若是有意为之,不会想要掩盖,若是无意,那她只会停下,再恹恹开口,说今日失了琴心,弹不出好曲。 李明贞却没做声,侧脸轻蹭着遇翡掌心,好似在享受这份得来不易的温柔。 此时再看,在地上漫开的裙摆却如一朵颓败的花,那份颓败如同冰锥,刺得遇翡眼眶生疼。 那些琴音里藏着的挣扎与狼狈,她听出来了,可她更想知道的是…… 遇翡在手上施了半分力,从抚摸的姿势变成了另一种禁锢,迫使李明贞不要做一些缱绻缠绵的小动作,从而扰乱她的心思。 那双眼睛灼灼逼人,“你不舒服,你在痛。” 这次,是用笃定的语气。 “许久没有碰过琴了,”因着那些莫名痛意,李明贞的唇色有些刺眼的浅淡,“曲调激昂,累人。”她说。 遇翡却没信,她将李明贞拽起,试图在她身上寻找伤口。 李明贞看似配合,偏就是以缄默来应对遇翡的质问。 遇翡一无所获,仍旧相信心中直觉,偏李明贞对那些话置若罔闻,毫不顾忌,看得人怒火中烧。 她咬牙:“李明贞,你别逼我在琴室坏了你的礼,到底是哪里痛?!” 李明贞无奈一下,将双手抬起,展露给遇翡看,“此前……和你一样,受过拶刑,坏了十指,再做不得抚琴这样的精细事,于此心中有惧。” 遇翡这才抓住李明贞手,将每一根手指都细细检查过去,生怕错过一个伤口。 而她肉眼所及,确是瞧不出丁点带伤痕迹,唯独十指,不正常的颤抖,如李明贞所言,累极一般。 “那曲是后来,思你念你时所作的,可惜那时……”李明贞苦笑叹息,“也是体会到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的决绝了。” 遇翡小心翼翼,将李明贞的双手包裹,生怕弄疼了她一般,“不会再有这样的事,百川琴你碰不了,往后便不弹了。” “我虽琴艺不如你,却也能为你奏上一曲。” “你……你信我。”李明贞有些错愕,她坏了十指是真,却不是拶刑,而是叫人生生踩断了十指,可过去从不信她的遇翡…… “半信半疑,”遇翡抓握着李明贞的双手,搁到自己腿上,冲李明贞安抚地弯起眼,“明日会比今日,信得再多一些,应过你的事,我会做到。” 包括—— 那些只在心里应过的。 不会让上一世重现,会保护好这个义无反顾又嫁给她的人。 尽管心中仍有些从上一世而来的不安作祟,叫人焦灼,但她还是定下心神,抚着李明贞的发顶,“含章,莫再骗我。” 像是绵软无力的警告,话语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恳求,沉甸甸落入李明贞心头。 李明贞仰头,定定凝望着那个心软至极的人,那双……总是盛着怀疑与疏离的眼瞳,此刻好似酿着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层层荡开的涟漪藏无可藏,也或许是……遇翡不想藏。 掌心温暖透过发丝传递而来,是久违的,来自于长仪的温柔。 李明贞有些恍惚,好似不信眼前一切是真的,可寒凉的心底,那些无法修补的裂痕,好似流淌着温热的暖流,冲垮她克制压抑的情绪。 沉默沁入空气的每一处角落,无知无觉蔓延,唯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 遇翡听见,李明贞极轻极轻的笑声,垂眸见她,反手握住自己的手,缓缓收拢,像是带着某种决心与依赖。 “不会骗你,”她说,眸光如同胶着黏腻的蛛丝,在对上遇翡的视线时,细密温柔地缠了上来。 遇翡呼吸停滞,骤然惊觉,她们二人的距离……太近太近,脑海中却浮起那个午后,暖阁中的无边春色。 那双好似盛着星河的杏眼中,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随之翻涌滚荡的,是如那日一般无二的复杂欲念与渴望,还有……祈求。 近乎卑微的。 片刻犹豫,到底是僵着身子,默许了李明贞的靠近。 第314章 我们长仪受不住了 遇翡的默许好似某种暗示,给了李明贞巨大的勇气。 抚摸一般,指尖停留在遇翡下颌。 “不会骗你……”李明贞轻柔捧住那张脸,弯唇一笑,“长仪会给我……赏赐么?” 强撑起来的,抵御李明贞的外壳仿佛因这一句话而分崩离析。 “别怕,”那张时常对她吐露谎言的唇瓣贴近时,带着说不出道不明的虔诚,还非要…… 哄她一句。 所有磅礴的,澎湃的情感尽数被压抑在那份小心与呵护之下。 遇翡也终是仔细感受到了,属于李明贞的柔软,伴着那人身上独有的雪凛寒香。 不同于遇翡毫无章法的横冲直撞,李明贞更像一个成熟的猎人,她从不缺少等待的耐心,仿佛,非要等着遇翡主动上钩回应她的时候才罢休。 遇翡却还是轻而易举就乱了心,她能察觉到那双捧着她脸颊的手在颤抖,身边空气不知在什么时刻被那股寒香侵入得彻底。 “贞……”大脑在一片空白中还是浮荡着对未知的惶恐,哪怕……这是第二次。 “我在,”李明贞蹭着遇翡唇瓣,“长仪……别怕我……求你。” 又是带着卑微念想的祈求,还有眉宇间彷如等待了许久的期盼。 遇翡没出声,却缓缓抬起手。 于半空中停顿片刻后,覆上了那人紧贴在她脸颊上的手背。 肌肤相触时,二人俱是颤了一下。 是无声的应允。 李明贞因此受到了鼓舞,压抑许久的情绪好似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停留在表面的吻逐渐加深。 浅尝辄止于她,皆是克制。 她一遍一遍,摹着遇翡的唇形,如同细心的画师,以此来记住遇翡的所有,好在未来的某一刻,想起时,能凭着记忆来勾勒这场得来不易的亲近。 而遇翡,僵硬过后,像是认命,也像是妥协遵从本心所向,缓慢又生涩地回应起来。 允许李明贞的探索,也学着李明贞的给予,触碰安抚着恨不能将她彻底吞吃的欲念。 - 翌日晴空万里。 一份从宫中传出的圣旨,由金龙卫开道,大街小巷诵读,最后贴在各个城门口。 才在长公主府消停没多久的高玉衡,也是再度感受到了母亲所言的,来自允王夫妇的“诚意”。 漫长前述过后,高玉衡惊觉在这份旨意中,太史令周复惊成了“昧于详慎,惑扰天听”的失察之臣,而她则是“祥瑞降世,天命在兹”。 而定她是祥瑞的依据,正是前不久那旨晋她为郡君的旨意,如今云开雨歇,晴光普照,便是上苍感知,垂佑苍生之兆。 “祥瑞既正,永宁郡君高氏,可封永宁郡主,允其开府,宜加旌异……” 传旨宫人离去时,高玉衡还攥着那卷圣旨,不知所措。 遇春庭拍了下她的手背,“怎么,还未意识到么?” 高玉衡苦笑摇头:“可我不知,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不瞒您说,那封我为郡君的圣旨,我是宝贝了又宝贝,如今成了郡主,竟又觉着这郡君郡主头衔莫名便宜起来。” “又在胡言,”遇春庭替高玉衡将圣旨收好,“从县君抬成郡主,以你舅舅那副不慷慨的抠搜样子,你可知要付出多少才能做到。” 指望她,她是做不到的,更别提指望她那许久不见的窝囊丈夫。 “你父亲那边要是派人请你去什么宴席,你也不必顾忌,去就是,他性子窝囊,却还算有自知之明,顶多是借你这份祥瑞名气叫他们侯府面上有光,要是给了你田地铺子,你也一并收着,但要是求你去圣上跟前说好话……” “我一个大耳刮子削死他们。”高玉衡气势汹汹打断母亲的话,“您放心,儿心里有数,有东西给就拿,想从儿这占便宜,门儿都没有!” 遇春庭见她这副誓要一毛不拔的模样,有些好笑,“那要是,给你送美人呢?” 高玉衡默了片刻:“表弟他们……还允许我这样胡来么?” “总算长进了,还知道要多问一句,”遇春庭松了口气,“人收不收随你,你有开府的资格了,也得学着去掌自己的家。” 大街小巷传遍的消息,遇翡自是没有错过,金龙卫锣鼓开道,便是足不出户,也能听见人家中气十足的诵读之声。 “高永宁还真是白得了个大便宜,”遇翡本是随口感慨,却见下人们陆陆续续抬着李明贞的作画专用物件陆陆续续出来,不免好奇,“今日画什么?” “你,”李明贞言简意赅,手上却是毫不知羞地从遇翡脸上轻抚而过,“得你纵容,近来像是有了点思路。” 遇翡闻言,面色通红:“你闭嘴,不要说。” “听你的话闭嘴……”那人艳鬼一般骤然贴近,近在咫尺的绝艳面庞叫遇翡心尖轻颤,“我还会得到长仪的奖赏么?” 遇翡忍无可忍,掰着李明贞不知羞的双肩,将她掰正:“站直,休要忽然离我那么近。” “哦~”李明贞言笑晏晏,“我们长仪受不住了。” 遇翡:…… 分明隔了一段距离,那人娇柔似水的语调好似还带了点儿什么玄而又玄的力量,微风一般,搔刮着遇翡耳廓,叫她羞恼更甚,面颊有如火烧,仿佛要滴出血似的。 她狠狠瞪了李明贞一眼,却见那人笑意流转,画还未做,酒先喝上了。 喝酒喝吧,还非得炫耀般同她可惜叹上一句:“长仪有伤,喝不得酒,可惜。” 遇翡心中暗骂一声,李明贞这副模样,不似什么端坐神台的清冷神女,活脱脱便是只修炼多年成了精怪的狐狸。 谪凡专为气她而来的。 仿佛逗弄她到羞愤交加的程度,李明贞就能涨那莫须有的修为。 “放肆”二字在唇边打了无数个滚,偏生在见到李明贞眉梢鲜活又有几分戏谑的媚态时,生生咽了回去。 遇翡无奈揉着额角,告诉自己,这样也好,起码不是前些时候见到的,叫人心烦的将死暮气。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该放宽心,便由得李明贞去。 第315章 王妃翻脸无情不认人? “得我纵容,”舌尖轻轻舔舐虎牙尖锐之处,遇翡别开脸,语调却是听不出半分怒气,更像一种撒娇式的埋怨,“你是越发粗犷疏放了。” 过去还要装模作样忍一忍,假装自己是个能克制住酒瘾的酒鬼,现在倒好,做点什么事,少了酒不行。 如此嗜酒,酒量还是个差的。 遇翡轻叹一声,滚着轮椅上前,向李明贞伸手,好声好气商量:“少喝些,如今我腿脚不方便,醉了抱不动你。” “可夫君不是才说过……”李明贞从善如流地将酒壶交出去,顷刻间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新的酒壶,“断骨无甚坏处,打折重接就是了么?” 遇翡一噎,一时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还是说,夫君那时是想……”李明贞仰头饮下一大口酒,利落提笔,视线却落在遇翡的脸上,格外专注,“让其他人抱我回去?” 遇翡低头,看着自己仍旧疼痛不堪的双腿,层层布帛之下隐藏的是扭曲歪折的腿骨,养了这些天,断骨之伤痊愈甚早,唯独养好了她自己刺伤的那一道口子。 “我托得住你,”在李明贞胶着的视线中,遇翡微仰起头,郑重承诺,“不会借他人之手,但你也还是少喝一些,酒多伤身。” “那时,只想用最轻简的方式来应对诸多恶意,”遇翡缓声解释,一派端庄的正襟危坐,好似这样,就能叫她在李明贞故意的引诱中维持最后一丝体面,“前路多难,一双断腿换三年清净,我是愿意的。” 至于断骨之伤,未来的重接之苦,从那个沉重的承明二十五年之后,都不在她担心考虑的范围里。 只要还能留下一口气,还能拉着李明贞一同活下去…… 酒意上头,画笔终是蘸了清淡的墨。 遇翡见状,将轮椅挪到画案旁,如过去那般,帮着李明贞研墨。 李明贞一言不发,像是仍对她这双断腿难以释怀,遇翡攥着那块精致的墨锭,一圈一圈磨着,等了好一会儿也未见那人动笔,遂又开了开口, “此时你同我计较这双腿,可是忘了,彼时你是要用自己来替我的,含章,若断腿的人是你,你又如何照顾得了我?” “比起你,我还能多问一句,你对我下药的事。” 李明贞自知理亏,委委屈屈地落了笔。 真正动笔之后,她却像是换了个人,褪去方才不正经的调笑,连带着望向遇翡的视线都带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专注,好似随时随地都在捕捉遇翡的神韵。 微风轻拂,寒香与墨香糅杂在一处,空气中的浮尘被日光渲染成金色,勾勒出李明贞柔和的轮廓。 许久没有体会过这份平静和乐的遇翡心中触动,而那个人…… 正在描绘自己的容颜,每一次落笔都带着反复斟酌过后的仔细。 院墙之外,仍有金龙卫的锣鼓之声,遇翡将磨好的墨往李明贞手边方向推了推,却见素白画纸上,除却一个面部轮廓以外,唯有一张唇清晰。 遇翡抿了抿唇:“你又画不出我了。” “可长仪愿意让我了解的,”画笔在李明贞手中潇洒打出一个转,笔墨倾洒,最终带着微凉的润感,在遇翡唇珠上轻点出一点朱砂色,“只有这里。” 遇翡抬手抹了一把,抬眼却见始作俑者眸中藏笑,续上方才未说完的浪荡之语,“还是说,长仪愿纵容我更多呢?” 遇翡耳根发热,不欲同李明贞这个风流浪子掰扯,讷讷道:“我不同你说话,你不正经。” 不止不正经,还得寸进尺。 欲推着轮椅离这个不正经的人远一些,李明贞却趁着酒意轻轻松松拉住轮椅,从遇翡身后俯身下来,咬住她含羞的耳尖,声声蛊惑:“家中有一个正经的人就够了,不是么?” 昔日她们两个都正经,发乎情止乎礼,可到最后,又怎么样呢。 遇翡被咬得心脏乱跳,偏头想喝止那人,让那人收敛一些时,那人却不知几时松了笔,胳膊无骨般柔柔软软环了过来,娇滴滴唤她的字:“长仪……” 遇翡心如擂鼓,深吸口气,抬手揪住李明贞面颊上的肉,将人揪到自己眼前,明知故问:“又想趁着酒意索取什么?” “索取来索取去,半张脸都无,我还出卖了一点儿色相,像是亏了。” 那认命一般的语气让李明贞生出几分欢喜,趁势覆上遇翡的唇,辗转吮吸。 酒意透过缝隙钻了进来。 狭长凤眸开阖间攀起一抹笑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悄无声息地抬起,落在李明贞腰间,竟是主动将人带入怀中。 李明贞还顾及遇翡双腿,本想躲开,却是不敌那人的气力,本是领路之人,此刻却是攻防反转,双腿发软,好似海上飘荡找寻不到支点的浮木,最后只得被那人禁锢在腿上,再顾不得旁的。 遇翡的回应绵长,直到怀中人喉间溢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呜咽,像是求饶,却像往火星中泼了滚油一般,得来的是更为不顾一切的汲取。 唇分之时,李明贞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尾洇着艳丽色彩。 遇翡无声弯唇,抬起一只手,带着微凉的温度,轻抚李明贞的唇瓣,戏谑一笑,“满意了?” 李明贞无力推了遇翡的胳膊一下,轻喘着开口:“放我起来。” “原来王妃求人,是这个态度的么?”遇翡没有任何要放人的动作,语调凉凉,“还是说,王妃得了想要的,翻脸无情不认人?” “那可真是,”遇翡似有懊恼,“看来是本王又遭骗子骗了。” “是你的腿,”李明贞心里有气,想要挣开遇翡,那人却执着得紧,“原本就痛,怎的这样不叫人安心。” 遇翡稍稍低头,静静注视着那个又要顾及她的腿伤,又想从她腿上下去的人,好似只炸了毛的猫儿。 她用安抚猫儿的法子,指尖轻柔,一下下摸索着李明贞面颊,口中却是冒着委屈至极的话,“分明是你要的,我不应你,你不放我走。” “此刻你还怪起我来了,含章好生无情。” 李明贞:…… 第316章 殿下天天喊着要当牛做马的 李明贞张嘴咬住了遇翡胡作非为的手指,却不使劲儿,只用尖牙轻细地磨上一次,软舌卷着,看似什么都没做,又是……什么温存暧昧都做了。 遇翡每每想将手缩回,就得李明贞小小使劲儿的咬,那人还似嫌不够,指尖在遇翡心口处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圈,藏笑的眼神却仿佛挑衅,像是在说:放不放我? 遇翡屏气,沉沉点头,这才得了李明贞放她一马。 李明贞本以为,这一场局到此为止,以她小胜为定局,才撑着身子起来些许,便听遇翡兀自笑笑。 警觉才起,腰肢又被那人环住。 遇翡低头,轻嗅怀中人纤细修长的脖颈,察觉李明贞略有慌乱的呼吸时,学着李明贞的模样,张嘴,在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并未使劲。 李明贞却好似从脚心处凭空生出一种酥麻感,呼吸之间席卷全身,偏生冤家还不愿放她好过,小兽一般,伸出那截温热濡湿,标记所有物似的,轻舔而过。 李明贞哼唧一声,下意识攥紧遇翡衣襟,唯有头颅微微仰着,承受着来自遇翡故意给她的磨人痛感。 意乱情迷时,清风却是一路呼唤着“殿下”,小跑进院。 待到定睛看清眼前景象时,红着脸背过身去,大吼:“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明贞羞红了一张脸,终得自由,遇翡却是不慌不忙地抬起手,为她抚平裙摆处的褶皱,“看见了无妨,是大孩子了,总要开窍的。” 李明贞闻言,一双水眸似嗔非嗔睨了遇翡一眼。 遇翡乐呵呵地整理着袖摆,反问道:“王妃像是不认同我的话?哎呀……” 她悠然长叹:“方才求我可不是这副姿态,可见做人还是不能给得太便宜,有人惯会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本王又当桥又当驴的也是……” 李明贞气的直接掐住了遇翡那两瓣张合间就往外蹦难听话的嘴皮子,瞧见遇翡控诉的小眼神后,这才满意弯唇,“清风,方才匆忙进来,是有什么事么?” “宫里派人来了,说是想请殿下、王妃进宫。”清风仍旧不敢转身,生怕又看见什么不该看的,默默回禀,“咱去吗?” “唔唔唔……”遇翡坚持着要开口,想做那个定府中决策的,偏李明贞那巧劲儿用得好,叫她连个气儿都吐不出。 “去,”李明贞当即应下,“殿下天天喊着要当牛做马的,咱们可不能拦着殿下上进。” 就是去之前么……再去问后院里安家住着的两位大夫,求一求药,好叫遇翡逃过被人把脉的脉象之异。 遇翡:…… 去时李明贞一路呵护备至,虽神色依旧淡然,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她们“夫妻”关系不错。 遇翡忍不住揪住李明贞看似端庄实则处处藏钩子作乱的手,似笑非笑:“这会儿人前不装作看不上我了?” “身为女子,一生所求不过得嫁良人,”李明贞笑盈盈地反手握住遇翡的手,“歹人在前,殿下以身护我平安,还赔出去一双腿,我若还是过去那副样子,怕是要得天下骂名。” “如今你双腿有碍,不良于行,今日陛下验过之后,消息必然风一般漏向四处,你失了夺嫡之资,却成了众人眼中可以拉拢的香饽饽,拖你之福,姑苏之后,父亲也能回京晋升。” 拉拢遇翡,等于变相拉拢了隐隐以她父亲为首的寒门学子,还能得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声,谁不想呢。 “还是那句话,”遇翡轻声笑笑,“道理都在你李含章嘴里,往后要是有机会,该送你下科举试试水,看你究竟能考个什么名次。” “殿下可是高看我了,”李明贞俯身,在遇翡手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得逞过后,瞥见遇翡烫红的耳尖,灿然笑开,“我所求,不为科举,只为你。” 遇翡:…… - 皇宫之中,诸多太医汇聚一堂,其中还有两个精通骨伤的,为的便是求证遇翡所谓重伤,是否真如当日下诊时那样,再无站起可能。 挨个上来望闻问切,遇翡却是端坐在轮椅上,神色平淡,任由侍从撩起她的裤管。 本应笔直修长的小腿,此刻却是光凭肉眼便能看出腿骨处的弯曲,右腿之伤更是惨不忍睹,便是隔着皮肉,也能想象出内里错位不堪的骨相。 不过一眼,李明贞便面色苍白,以袖掩唇,眸光却坚定又逞强地盯着。 太医小心按压着每一处肌理,试图从中寻找遇翡能痊愈的希望,即便已经放轻了动作,遇翡还是因疼痛而沁出细密冷汗。 因忍痛而牙关紧咬,面部肌肉绷紧得厉害,眼前却是因剧痛而阵阵发黑。 趁着太医轮换查验的间隙,李明贞会打湿帕子,为遇翡擦拭额角,问上一句:“疼么?” 遇翡正是疼的心慌的时候,听到这一句问话,想起遇瀚还在边上观察,便点头,有气无力道,“疼的,今日汤药像是不起作用,也不知是不是喝疲了。” “陛下,允王殿下的伤势……”太医沉吟,话音顿住时,又是于其余几个太医交换过眼色,这才定了主意,重新回话,“还请陛下恕臣等无能,殿下之伤,虽有愈合,但这腿骨碎得太厉害,确已无法复位。” “精心调养,有朝一日或可拄拐站立片刻。” 但想恢复如常行走,太医心中暗叹一声,这样碎的骨伤,除非打折,破开血肉,徒手进去一片片拼接复位,不然……神仙来了也没法。 但这样的法子,他只在书上看过,从未有人实行,怕也是先人无法践行的美好祈愿。 就连拄拐站立,都已经是尽力往好的方向说了,允王殿下余生—— 怕是就要在这轮椅上度过了。 太医跪了一地,所有人的结论都是一样。 遇瀚佯装失态,踉跄一步,怒斥:“庸医,都是庸医!” “从民间想办法,看有没有民间擅骨伤的大夫,务必要让允王殿下……恢复如常。” “父皇,”李明贞推着遇翡朝着遇瀚近了几步,遇翡白着一张脸宽慰遇瀚,“万般都是命,儿臣认命了,父皇不必再为儿臣挂心,太医们也……尽力了。” 第317章 殿下一家之主 “母后说,这样也好,”嘴角扯出苦笑,“儿臣其实……” 眼眸低垂,将余下的话又咽了回去,如同过去那些年,她独自咽下那些委屈一般。 “儿不是个优秀出色的儿子,不能为父皇分忧已是不孝,岂能为这一双腿,让父皇忧心劳虑,父皇是玉京每一个百姓的君父,不是儿臣一个人的父亲。” 遇瀚心中大震。 他曾经……也不是那个最优秀出色的儿子。 但他有个好兄长,一个会时时刻刻关心他,走到哪都愿意让他跟着的好兄长。 若是没有遇淮……或许他会和遇翡一样,无知无觉中就被人遗忘。 可若是没有遇淮,他也不需要摇尾乞怜,需要依附遇淮才能被人看见。 顺意下去挥了挥手,太医们战战兢兢退下。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唯有殿外秋风呜咽和遇瀚稍显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在垂头坐于轮椅的遇翡身上,秋日惨淡的光线勾勒出遇翡清瘦的面庞,那因疼痛而泛着惨白的薄唇,像极了遇淮,偏那双低垂的,好似无时无刻都在隐忍的眼眸…… 像他。 恍惚之时,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个同样不受父皇重视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时常会在兄长跟前露出这样隐忍的神情,而他的兄长,那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太子,会摸着他的头,告诉他:“莫怕,有哥哥在,无人敢欺负你。” 而他的皇后,那时的姬千嶂会潇洒风流地挥舞着手中长枪,应着兄长的话:“就是,放眼京都哦不,整个玉京,谁欺负你,过来找我,必打得他爹娘都不识。” 兄长便会无可奈何的叹气:“千嶂的性子还是该改改,哪有动不动就要上去打人的。” 姬云深当即轻嗤:“怕什么,你堂堂太子,咱俩一块长大的交情,虽说没穿过同一条裤子吧,那也算是有同一个弟弟的,小的挨欺负,咱俩这老的还不能冲上去了?” 兄长便会大笑,拉长语调应着姬云深:“成,你姬千嶂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最大。” 然而他们三个…… 一股复杂情绪油然而生,毒蛇般紧紧缠绕着遇瀚心口,愧疚、恐惧,乃至成为赢家的快意,而他至今还能想起,兄长临死前,拍着他的肩膀,如过去一样宽慰的话。 他说:“你赢了,哥哥将……乐游与千嶂……托付给你,千嶂有属于她自己的战场,若是可以,送她一份驰骋北地的自由。” 这便是……遇淮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多年之后,看着遇翡—— 这个同样被忽视,甚至因此而残疾的儿子,遇瀚心中五味杂陈,有同病相怜的怜悯,却也有被兄长时刻注视着的惊惧与恼怒。 “父皇?”遇翡虚弱的声音打破了殿内死寂的气氛。 遇瀚猛地回神,片刻迷茫与狠厉尽数褪去,再度化作帝王之威。 视线落在遇翡还未卷起裤管的双腿处,再度瞧见腿骨的扭曲,竟生出一丝微弱的怜悯来。 是啊,他尚且能靠隐忍,来做那场皇权之争最后的赢家,遇翡却是…… 再无可能了。 沉默片刻,遇瀚拍了拍遇翡的肩膀,“此前你就有弘文馆的差事,身子养好一些便去吧,做个主事。” “弘文馆的差事繁琐,却是清贵至极的,双腿有疾,精不得功夫,还能在学问上做做文章,往后,父皇也会查看你的功课的。” “是,多谢父皇。”遇翡艰难抬起手,额际再度冷汗连连,仿佛连这样的动作,都能轻而易举耗干她所有的气力。 从殿中走出时,李明贞散了领路的宫人,推着遇翡朝着宫门方向走。 裹挟着寒意的秋风拂面而来,卷起遇翡额间碎发,李明贞停下脚步,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遇翡身上,再度用帕子拭去那人额角冷汗,“咱们回家。” 遇翡闭上眼,低低应了一声,再睁开眼时,眼底仿佛染了秋日的萧索凋零,“方才说疼,骗你的。” 李明贞笑起:“我知道。” “当真知道?” “你想我信什么我便信什么,殿下一家之主,总要有几分颜面。” “……” 深宫寒廊,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无甚重要的话,来来回回,谁也不嫌腻。 如李明贞所料,她们还未回宫,允王遇翡双腿尽废,再无痊愈可能得消息便随着这阵寒凉秋风,吹遍京都每一个角落。 中宫嫡子再无威胁,反倒因祸得福,从过去人人忌惮又总想踩一脚的拦路石变成了可以利用的棋子。 消息传开时,玉京之水荡开圈圈涟漪。 养伤数日,秋日暖阳天,碧波如洗,阳光倾洒。 被强行修身养性许久的高玉衡也终于是迈着她风流浪荡的步子,再度“贼心不死”地扭进了允王府。 进来便见遇翡左右眼皮上各贴了数张白纸,口中振振有词,佯装作法:“白跳白跳白跳。” 李明贞则是在边上安静插花,见她这副喃喃自语的呆傻样,不由好笑,屈指向遇翡弹去几滴水珠:“看来殿下的偏方不顶用,永宁郡主来了。” 甫一见面,遇翡便开门见山:“这回你来,又用了什么借口?” 高玉衡笑嘻嘻地回:“自然是老话,表弟重伤未愈,许久都不在街上闲逛了,姐姐我可是惦念得紧,自然要上门来看看,解我相思苦。” 遇翡还未气个仰倒,李明贞在边上肃然轻咳一声。 高玉衡见状,敛起逗人的玩笑神情,递过去一份帖子:“骗你的,舅舅允我开府,母亲为我选好了郡主府的宅院,给你们挨家挨户送帖子来的,不止你允王府,” “其他几个皇子府我都是去了的,从你这出去,还得去遇瑱那送最后一份。” “你倒是赶巧,”遇翡接了帖子,大概看过一眼后又递给李明贞,“和三嫂家的赏花宴是前后脚。” 没赶到一块儿,也是运气。 “这你还得问我,”高玉衡挤眉弄眼,“她家是想给娘家适龄的小妹寻摸夫家呢,遇瑾在姑苏差事办得好,贤名都传过来了,家里有适龄的能用的女子,还不得安排安排,好给将来做打算。” 遇翡笑叹,话语之中直指高玉衡登门的核心:“那你呢,你高玉衡的将来,做什么打算?” 第318章 这就是我对你的考验 遇翡一提,高玉衡敛起嬉皮笑脸的模样,起身,端端正正向遇翡行了一个大礼:“殿下,这便是我的打算。” “永宁愚钝,日后还请殿下,王妃,多多包涵。” “这回想好了?”遇翡没让高玉衡起来,只打理着袖口边缘,玩笑道,“我是残了腿的,未来能不能站起来也说不好。” “一众太医拿了准的话,不再斟酌斟酌?” “有什么好斟酌的,”高玉衡正经不过一刻,当即起来,忙不迭掸着身上的灰,“姐姐选你,和你瘸不瘸跛不跛的无甚关系。” 视线若有似无在那娴静插花的王妃身上扫过,“五哎呀……” 遇翡一见高玉衡这副猥琐的死样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当即抽出李明贞案上的柳条,毫不留情地抽了她一下。 “永宁郡主还是收敛一些,我可听不得这些浪荡话。”遇翡语气淡淡,眼神如刀,轮椅却是不动声色靠近了李明贞,装作无意,将手中柳条归还,借此探探李明贞的态度。 好在李明贞近来似乎没什么想下厨熬煮点什么东西的想法,淡笑着接过作装点用的柳条,无情减去抽打过人的那一截,动作很是娴熟利落。 高玉衡见状,立刻举起双手,嘴上却是嬉笑不停:“我的好王妃,你凶得人家小心肝儿乱……” 遇翡忍无可忍,直接抄起手边的剪子向着高玉衡丢了过去。 高玉衡腰肢一扭,轻松躲过,玩世不恭没个正形:“好啦好啦,晓得你遇翡视含章为眼珠子了,坊间传闻诚不欺我,都说允王殿下英雄救美,虽残了一双腿却抱了美人归。” “现如今可没人说你懦弱无勇了,都夸你是这个,”高玉衡比出一根大拇指,“说你是绝世好男人,大敌当前,拼着性命不顾也要护妻,可算是打了那些过去说你高攀之人的脸了。” 所谓的坊间传闻,遇翡自然是知道,但她过去连丑名都不在乎,更别提什么美名了。 李明贞笑吟吟地将遇翡拉到自己身后,“郡主莫不是听了坊间传闻,这才下了主意,我竟不知,郡主几时喜欢英雄救美的本子?” 以高玉衡的性子而言,她似乎更喜欢做救人的那个,恶劣有之,心善亦有之。 “要不说咱家王妃读书多呢,”高玉衡乐呵呵地直接截胡遇翡的点心,“罢了罢了,我也不跟你们卖关子。” “这些日子,我自个儿也想过,不选人不站队,我就是个名声不行的县君,说起来名声这事儿我也冤枉,世人谁不爱美,”高玉衡想起自个儿的败类名声就委屈,“又没偷没抢的,不给本郡主编话本传扬以理诱人的美名就罢了,编排起来没完没了,还总挨参。” 好在她也是个皮实的,言官起初卯足了劲儿要摁死她,罚得多了,她还是这副德行,也没闹出什么人命,大家自然而然也就倦怠,由着她。 “表弟呢,要权没权要人没人,爹也不疼娘还不爱,比我还倒霉些却是个能护得住媳妇儿的,冲这副心肠,我约莫……也能得个善终?” 高玉衡冲着遇翡与李明贞眨了眨眼,“瞧殿下王妃半点不心急的模样,是否也说明我眼光独到,两位的‘破船’也是能寻出三千钉?” “郡主不妨再看看,”李明贞终是装点好了一盆花景,得了点儿待客的空闲,“我夫妻二人,一穷二白,王府皆靠着殿下的微薄俸禄维系,莫说三千钉,怕是……” 高玉衡恍然大悟,“明白明白,出门在外得装穷。” 遇翡&李明贞:…… 上一世和高玉衡打过诸多交道每次都被她闹得头疼,重来一次,李明贞更是两眼发昏,再度开始反思,自己怎么能慌不择路饥不择食,提前开始遭高玉衡的折磨。 李明贞息战不语,遇翡却是看出几分乐子来,手掌冲远处招了招,清风便一路跑着过来,从怀中摸出一本无名之书。 “郡主啊,前些时日是你给我考验,”遇翡将那本书递了过去,“这本书,就当是我对你的考验吧,回去读一读,不会的就想法子去太史局问,入得了门,咱俩就为个奸。” 高玉衡接过那本无名书册,入手之时,纸质粗糙,显然不是官刻书,而当她想要翻开时,遇翡的手却压了上来,似笑非笑地打趣:“想好了?看过了,你可就算是同谋,有朝一日嘴上没个把门的,死的可不只你。” 高玉衡轻哼,难得显出几分果敢气来,当即拂开遇翡之手:“既已做了决定,从迈入你这王府开始,你我已成同谋,哪还有什么余地!” 然而真正翻开之时,扉页枢机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还是让高玉衡心头巨震,着者—— 高天枢。 高玉衡不敢置信,猛地抬头看向遇翡,“这是……” 难怪,难怪遇翡会说,看过之后便是同谋。 明观时期,男女皆可为官,先祖高天枢便是其中翘楚。 可当明观政权被推翻,随之一同被推翻抹杀的,还有明观时期所有女子主导撰写的典籍,天文历法,兵法农典……各式各样,皆被列为禁书,私藏、私印者,以谋逆论处。 而她高氏一脉为求血脉延续,隐姓埋名,传承中连姓氏都丢了无数次,更别提这本《枢机》。 “怎的将这本书都拿出来了,”李明贞有些无奈,“前些时日见你总在写字,默的?” 遇翡含笑颔首,“你知我的,涉猎虽多却大多不精,也只能做到靠着记忆去默一遍了。” 论才华她自问谁都赶不上,但要论所读之书的宽度,遇翡倒是有这份能称一称第一的信心。 “郡主,这就是我对你的考验。”轮到高玉衡时,遇翡似乎很是吝啬表情语气,生怕给的笑脸多些,耳边又要响起那一声声的“五郎”,“回去好生读读,有不会的便自个儿想法子,入了门,能看懂这满天星辰予以天下的无声之语,才好冠上高氏之姓,你说呢?” 语调虽轻,其意却重若千钧。 第319章 不成体统 攥着书册的手微微收紧,遇翡态度冷淡,高玉衡却再一次感受到了诚意。 这是……何等珍贵之书,也是要命之书,却被遇翡这样,交还给了她。 都说,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浆,遇翡接二连三示好,她又该……给出什么东西才能回报? 高玉衡深吸一口气,玩笑之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地是一份前所未有的肃然与端正。 她将《枢机》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书册无甚分量,却如同一团火焰,为她照出一条光明道路,仿佛是藏于血脉深处的,对广袤星空的向往与渴求,也或许…… 是在府中了解先祖往事时,被那位惊才绝艳却被迫失了名字的先祖所打动,心中为她鸣起不甘。 “郡主若觉……”李明贞在边上以退为进,没成想话都还未说完,就被高玉衡打断。 “殿下王妃放心,”高玉衡挺直脊背,眼底却处处透着坚定之光,“我高玉衡,以姓氏起誓,定将满天星辰参透,悟透!” 说完,生怕自己反悔,也怕遇翡与李明贞反悔,还不待那二人说点什么,匆匆忙忙行了礼,转身就走,颇有几分成功偷盗了宝物着急跑路的模样。 李明贞将装点好的花儿交给轻舟,这才在遇翡跟前半蹲着身子,“走了步险棋。” 便是她,也是在许多年之后,与占星一道无人可用,才迫于无奈想起了高玉衡的。 遇翡俯身,将李明贞牵起,“我衡量过,她之荒唐与我的懦弱一样,皆是一道护身符,再加上,她的外祖母尚在人世。” 虽说也没在宫里住,而是去了皇陵那边做了个守陵人,可尚在世的唯一一个太妃,分量多少还是不一样的。 “永宁郡主因祥瑞一事,突发奇想,对太史局事来了兴致,没人会怀疑什么。” 遇翡分析得仔细,本该是一桩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交谈,李明贞却弯起了眼,好似生出了什么狡猾的想法,“除了这些,还有一点更重要的,你却不提。” 遇翡微怔,“什么?” “你当真在信我,”杏眼之中,秋水盈盈,还带了一丝狡黠的灵动的媚意,“你信我,在这份基础上去衡量斟酌,可你又怕……” 又怕将责任都归咎到这个“信”字身上,绝口不提信与不信,只说自己权衡过。 遇翡被李明贞突如其来的眼神望得心头发颤,耳朵尖尖不知不觉又开始飘红,面上却还强装镇定,抬手,示意李明贞再蹲下来一些。 待到李明贞蹲到她能够着的高度,便在她额头轻拍了一下,“胡乱揣测,该罚。” 李明贞却是趁势,双手握住扶手,倾身过去,贴住遇翡的额头,眼波流转间,语调却如同玉石一般透着清冽,缓慢间好似带着莫名的慵懒。 “我们长仪……听不得浪荡话么?” 遇翡窒了窒呼吸,没想到李明贞会对她随口一言记挂在心,还问得如此直接。 投递而来的视线实在灼人,遇翡不禁想要偏头躲开,却被李明贞攥住了下颌,分明没用几分力,无形中却好似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叫她在一种被迫的状态下与之对视。 “我……”遇翡好似被那人带来的灼热烧得喉间干涩,“她……她不成体统。” “是么?”李明贞眉梢轻挑,眼底却是漫起深深笑意,在遇翡唇瓣上轻咬了一口,“这样……成体统么?” 遇翡心说自然也不成。 高玉衡的美艳如同骄阳,张扬显眼,可李明贞的媚却是藏在骨子里的,如同时刻披着月光银纱,朦胧婉约,叫许多人都看不真切,也叫人……不知不觉便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遇翡并不认为自己是个肤浅之人,然而百转千回之后,兜兜转转之间,哪怕曾深刻了解过李明贞坚韧的内里,还是会为她这张脸而生出惊心动魄的惊艳之感。 但这些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说一说,轮到开口时却是笨嘴拙舌,宛如哑巴。 李明贞却压根不想放过这人,天知道遇翡究竟是哪里学来的古板之气,此前还说她行不逾矩,实际上将刻板严苛深刻骨髓的正人君子该是遇翡才对。 亲近一次,古板三日,便是夜里熄了灯也是板板正正,规规矩矩,看得人又是心软又是来气,简直是个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 也难怪上一世…… 李明贞压下心底翻涌的旧事,视线却落在遇翡那紧抿的,透着紧张的唇线上。 她以俯身的姿势,气息若有似无拂过遇翡耳边,声音刻意压低,如同若有似无的叹息,像是拿这端方君子无能为力,又像藏着更深的诱惑, “长仪这般守礼提防,莫不是觉得我比永宁……更不成体统?” 这话问得尤其刁钻,是与不是,都像是进了李明贞明晃晃的圈套陷阱,遇翡进退维谷,面颊通红,连那脖颈都染了一层薄粉之色。 藏于袖中的手双拳紧握,像是要以此来拉回自己被蛊惑的神智。 “你……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遇翡放软语调,带着些许求饶之意。 “那长仪是什么意思?”李明贞却是不依不饶,指尖自下巴处滑落,轻抚遇翡因紧张而滚动的喉间。 指尖微凉,激得遇翡浑身一颤,“是觉得我,不该细究,还是说……” 稍稍偏头,唇瓣擦着遇翡耳垂而过,吐气如兰:“我不够好,这才得不到长仪欢心,叫长仪避我如洪水猛兽?” 遇翡只觉心乱如麻,李明贞三言两语逗得她血气上涌,而她竟狠不下心将这个得寸进尺的人推开,数次想要抬起手,胳膊却像是被人坠了千斤巨石,沉重不堪,难以抬起。 脑海之中理智褪了九成九,独独剩下李明贞那清冷的嗓音说出的一句又一句话。 窘迫至极,更多的却是对李明贞抉择的茫然。 是,是曾逾越过。 但逾越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持。 甜蜜背后,心口巨大的空洞无法修补,倔强地以刺痛来告诉她,李明贞的秘密太多,她不该那么快,就如上一世那样,全然不管不顾就将一颗心交出去。 不,她没有一颗完整的心,今生她不是李长仪。 重重矛盾,最后只化作一声微恼的轻斥:“强词夺理,我不同你讲理。” 李明贞书读得比她好,正理歪理,她都讲不过,不该以短去碰李明贞的长处。 第320章 长仪妹妹 “长仪说我强词夺理,”李明贞见好就收,敛下眼底翻滚暗涌,缓缓直起身,不慌不忙打理着袖摆,“那便当我是在强词夺理吧。” 转身,步履轻盈向药房的方向走去,几步之后却是停下脚步,侧身回眸,“长仪想用这份严守的体统抵过一见倾心,也抵过情不自禁,我无话可说,也愿助你一臂之力,好叫你能自欺下去。” 言罢,留给遇翡一个清绝的背影,翩然消失在了遇翡视线。 遇翡僵坐轮椅,对着眼前被收拾整齐的花案怔怔出神,耳边好似回荡着那句“也愿助你一臂之力”,激得她心中钝痛。 抬起手,拧了拧自己发烫的耳朵,颇有几分咬牙切齿:“谁要你李含章助我一臂之力,我又哪里能自欺欺人……” “溃不成军还差不多。” 在李明贞面前,她几时不算是负隅顽抗? 一声轻嗤,像是不服气:“还助我一臂之力。” 遇翡将李明贞的话咬了几次,想寻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个既端庄又放肆的人,然而苦寻半日,最终也只得一声透着无可奈何的纵容般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仿佛还带着李明贞给予的热意,不知不觉消散在这秋日庭院中。 翌日。 顺意奉命过来,要将遇翡送入弘文馆去,像是特意给遇翡的体面,却又让遇翡不得不称乘坐顺意带来的步舆,好叫京都诸多势力能够看清遇翡残腿的事实。 不同于宫墙巍峨,也不同于王府清雅,弘文馆作为玉京出了名的清贵文人聚集地,自有一派庄重清寂的气度。 飞檐斗拱,鸱吻威严。 门前两尊石辟邪历经风霜,乍一望去,叫人顿生几分厚重与肃穆感来。 顺意推着遇翡一路进了主事之地,而这一路,遇翡则是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拘谨。 甫一出现在人前时,投递而来的视线各式各样,有探究、怜悯,亦有轻蔑。 遇翡心中平静,在几句简短寒暄过后,开始兢兢业业地在弘文馆中消磨时间。 派给她的活轻省,不需半个时辰便能做完,而她却是刻意慢了又慢,装出一副笨拙姿态,不停找书、翻书,似乎是试图临时抱佛脚。 到了能走的时刻也是磨磨蹭蹭,交不出差事,便是交了,也总是带点无伤大雅的笔误或是纰漏。 好在弘文馆内所有人都知道不能指望遇翡,指派给她的都是画蛇添足临时凭空生出来的活儿,对她完不成差事的极差能力自然也无甚惊奇的。 久而久之,最开始对于她这个身份的好奇与忌惮也变成了理所当然的轻视与忽视。 李明贞信守承诺,每日按时接送,风雨无阻。 每每瞧见这人人前清冷端庄,礼数周全,遇翡就会恶劣生出几分坏心思,想要撕破这层虚伪的外衣。 譬如此刻,她一把箍住李明贞状若无意摩挲她的手腕,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王妃很是端庄,近来辛苦了。” “夫君为朝廷效力才是辛苦,”李明贞唇角扬起得逞的弧度,话语却得体至极,“妾身不过行分内之事罢了。” 遇翡哂:“你这分内之事涉得挺广,账本要看,仆从要管,我的内务要打理,还得掌着醉花荫,哦,” 她轻飘飘挑眉:“一会儿是要去三嫂那儿吧,还得应酬,事儿可比我多上许多。” 她在弘文馆除了办点那些小儿科的差事,也就是啃一啃弘文馆的藏书。 想到这个,遇翡不仅叹了一声:“你不知弘文馆里的藏书有多无趣,种类颇多,有些却远不如久鸣堂的水平,也难怪历代皇帝顾不上别的,屡失国土,当真是宁可叫老百姓饿着或是成为失地之民也不愿承认明观之治长处。” “还有一人,不知你有没有遇上过,”不等李明贞接话,遇翡脑海中又想起一道清瘦身影,“此人名叫易临江,年约二十,任校书郎,寒门出身,学识渊博,尤善律法与典章。” 李明贞拧眉,沉吟片刻,摇头,“你说一句寒门出身,我约莫就是不会接触到他了,遇瑾之子,世家傀儡,父亲又对我伸手朝堂诸多不满,屡屡作对,无奈之下,行事只能以幼帝名义,借严郑几家之力,我长,世家势便涨,寒门自然……” “即便如此,易临江之名,我从未听过,怎么,他入了你的眼?” 遇翡看似懵懂,实则还是在明知故问地调侃:“我看他年纪不大却在弘文馆蹉跎数年,显然是少年中榜,才华斐然之人,虽说性情耿直,不擅钻营,但他做的文章我偷偷读过,确有真才,这才好奇他怎么没入你爹的眼。” “世家势力盘根错杂,各怀心思,寒门又哪里是铁板一块,父亲看似寒门,却已是登高之人,哪里还会有看尽天下尘埃角落的初心,”李明贞听出了遇翡的揶揄,淡淡一笑,“如你所言,那易临江蹉跎四年不过九品校书郎,还是个独来独往的,父亲看不见听不着,才是常理。” “你看上了,我便去探一探底,看他是表里如一的清正不阿,还是心高气傲宁可自绝前尘也不愿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为伍的孤高人。” 话虽如此,遇翡却敏锐察觉,李明贞对她发现了一个还不错的苗子无甚别的态度,像是…… 她们不过讨论了今日吃了什么般寻常。 “你不喜欢易临江?”她不禁反问。 “非也,我并不识此人,谈不上喜欢或厌恶,”李明贞浅笑摇头,“但以我经历看,他是男子,你是男子时他会真心臣服你,可一旦你……” “能用一时就是一时,不能用时丢了也无妨,”遇翡却对所谓的臣服并不在意,“我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再看看,等我再摸熟些。” 话音才落,清风在外头轻声开口:“殿下,王妃,三皇子府到了。” 虽未封王,但成了婚的皇子大多都是搬离皇宫,在京都城里头住着。 李明贞才想起身帮遇翡下马车,却被遇翡拦住,见她似笑非笑:“赏花宴,有你想见的人或是想做的事没有?”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李明贞狡黠眨了眨眼,顺带捏了捏遇翡的脸颊,“长仪妹妹,记得帮我。” 遇翡:…… 第321章 可恨本王我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李明贞先遇翡一步,下去许久,像是猜中遇翡会在马车上耽搁一般,给清风递了个眼色便先行进去了。 遇翡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受了李明贞这厮的轻薄,气得猛拍了一下大腿,这不拍还好,一拍牵扯到腿伤,给自己痛了一把狠的。 等到彻底缓过来进场时,李明贞已然是闲庭信步游走于花丛中片叶不沾身的视线焦点了。 过去诸多贵女还会忌惮遇翡的身份,克制几分,如今遇翡残了腿,成了京都城的香饽饽,李明贞的万人迷光环再度回归,游走于诸多贵女之间如同亮闪闪的明珠,斩获无数热情。 遇翡跟清风俩无人问津的就跟坐了冷板凳的对照组似的,清风不由感叹:“殿下,王妃也太会应酬了。” “你可是忘了,嫁我之前,她但凡上哪儿买个东西,不用第二日,当天店里的货物都能被抢个一干二净,”遇翡揉着额角,“这么说吧,京都城里的贵女,十之八九都想跟她拜把子认她当大姐头。” “过去那些要说亲事的,要是说自家闺女哪哪儿得过她指点,份量远胜无数嫁妆。” 为了安抚陈氏之心,遇瀚是认认真真为遇瑱挑选过的,家底不算厚,家中没有能够威胁皇权的势力,但李明贞这个人,无可挑剔,能给遇瑱带去的好处是无形的。 想到这人现如今挂了个允王妃的头衔,还是原配夫妻,遇翡那些藏在阴暗处见不得光的情绪似乎得到了一种莫名的满足,尤其是—— 李明贞含笑同其他人打过招呼,迈着规规矩矩的步子,向她而来。 “缓过来了?”借着俯身为遇翡打理仪容的功夫,李明贞小声调侃,“还是说,长仪终于想起还有个夫人?” 难得为李明贞失神一刻,这厮非要长这么一张招人恨的嘴。 面子上挂不住的遇翡当即抿出一道完美的微笑:“我看夫人不是拈花惹草乐在其中么?不好打扰的,败了夫人的兴致,回去又得喝甜汤。” “可恨本王我啊,出得厅堂又入得厨房,绞尽脑汁也煮不出那些能把人气死的生莲子汤。” 李明贞半点不恼,笑意更深:“长仪自然是要强于姐姐的,姐姐心眼小,见不得长仪乐在其中的模样,一会儿离了我,可要谨守分寸,府中新采购了一批黄连,还未入库呢。” 言语之时,指尖在遇翡颈后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像是温柔警告。 二人各自装出来的虚伪视线在空中碰了一碰,落在外人眼中,却是证实了所谓的坊间传闻—— 允王殿下英雄救美,以一双腿换来了夫妻恩爱情深。 “五弟可是来迟了,”卫叙宁作为赏花宴的东道主,笑容满面地走来,视线率先在遇翡那双盖了薄毯的双腿上停留一瞬,这才转向李明贞,“好弟妹,你们三哥来信说,初去姑苏,多亏了李大人和夫人协助,这才将父皇的差事办得漂亮,三嫂心中实在是……诸多感激。” 李明贞笑得温婉,反手将卫叙宁的手握住,力道透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三嫂言重了,皇兄身负皇命,鞠躬尽瘁,家父家母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略尽绵力,岂敢居功?” “这倒是,”遇翡适时接话,比之李明贞的滴水不漏,她之言语却是透着几分赤子单纯,“在姑苏时,还是三哥对我颇多照顾,三哥夙兴夜寐,令人敬佩。” 这一番话,并未压低声音,反倒是当着众人之面,大大方方将功劳尽数推回给了遇瑾,夫妻二人,谁也没有摆着高姿态,一个圆滑有礼,一个敬爱兄长,叫人挑不出丁点错处。 卫叙宁的笑容显然是多出几分真心,可她还是记得遇瑾交代的事,在遇翡出声后,再度将话头丢给了遇翡,带着一种对残疾之人的怜悯:“在府中养了这些时日,五弟气色倒是好了不少,比之前还沉稳些。” “听闻你近日去了弘文馆当差,弘文馆清贵,果然是文气养人。” 遇翡却在听见弘文馆三个字后,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疲色,“是,如此残躯,还能得一份差事,足矣。” 仿佛心如死灰,无波无澜,被这一双腿压得,失去所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哪怕弘文馆这份差事,是陛下金口特意许的,也未能让遇翡激起几分昂扬斗志,显然是认命了。 卫叙宁见她神色有些勉强黯淡,分明是不想叫人因双腿而看轻,可心中还是为这双腿而颓丧不已,逼着自己强打精神去应付关于残腿之言的模样。 心中疑虑消散,再度拉着二人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卫叙宁才走,几个平日与卫叙宁交好的夫人便带着自家的女儿迎了上来。 遇翡是男子,不好与未婚的女眷多做接触,便由清风推着,去到另一边。 而李明贞,在遇翡离开之后,再度被人给围了起来。 京兆尹家的孙五娘攥着花谱过来:“姐姐,上回按您教授之法,回去之后,果真将那盆绿菊给养活了,可这书上所言,还有些不懂的,家父也是琢磨许久而不得要领。” 李明贞闻言,接过那本花谱,视线快速在书页上翻过,就着书中打了标记的几处详细解释起来,除却这本书外,又额外提了不少地方志。 贵女们恨不能提笔将那些书名都给记下来,偏生她们最开始是来赏花的,一时来不及,好在李明贞很是贴心,对着众人浅浅一笑,温柔至极,“稍后我将这些书名默出,遣人送至诸位府上便是,不必费心去记。” 本是带着试探目的而来的人,却在李明贞的博识中不知不觉沦陷。 李明贞似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凡有人问,便能从她这得上一个精妙的答案,作答之时还不见半分轻视,耐心异常,如同所有人的长姐。 翠竹的另一边,过去只有冷板凳坐的遇翡,今日却是被不少郎君们围着,非要叫她一同参与到他们的活动中去。 遇翡表现平平,竟也得来不少夸奖与安慰,尤其是听着人家绞尽脑汁地硬夸,为自家拉关系,心中生出几分啼笑皆非之感。 却在此时,一道刺耳之语打破了遇翡周边的和乐气氛。 “不过是去了弘文馆,染了满身陈书腐气,竟还得意起来了?残了腿的废人,一无是处,也不知你们在这凑个什么热闹?” 第322章 原来父皇在害我 话音落下,周遭俱是默契静了一静。 若说贬低遇翡,遇翡是京都城远近闻名的软性子,或许不会放在心上,但如此明目张胆就说弘文馆是陈书腐气之地,那是要跟天下文人学子作对啊! 视线不约而同投向了发声之人,瞧那副倨傲模样,正是吏部考功司郎中的次子韩飞扬。 遇翡端坐轮椅之上,对于韩飞扬的奚落无波无澜,甚至没有立刻看向那人。 长指在扶手上极轻地叩了叩,似是在思索。 考功司郎中,吏部之中负责评定官员等级记录功过的,品级不高,却掌了官员仕途命脉,是个要紧的职务。 遇瑾想与她交好,这韩飞扬就必然不会是遇瑾的用意,几句话轻易就将清贵至极的弘文馆骂了个彻底…… 遇翡心中不免腾起两个人名,遇瑢、遇瑱。 遇瑢尚武厌文,倒是有可能会这样,但他的人脉更多分布在武将上,吏部……韩飞扬走路时脚步虚浮,看着就是个掏空了的花架子,不像是遇瑢能看得上去结交的人。 相比之下,她倒是更倾向于遇瑱。 也好,正好用这韩飞扬去试试水,看看京都之中,藏了多少想要游向西地的鱼儿。 遇翡不吭声,韩飞扬以为遇翡还是和过去一样,任人欺负,骂不还口,正准备再度开口时,一道清朗之声带着浓重的不悦响起:“韩郎君,慎言!” 遇翡心中惊咦一声,循着声音望去,却见她那从不应谁家帖子的四皇兄缓步从水榭那边走了过来。 月白长衫,尤为清癯,眉宇之间挂着读书人对于韩飞扬这等不学无术之人的反感与不屑。 行近之时,目光如电,直指韩飞扬:“这弘文馆乃皇室历代先祖藏书修典所在,承一国之文脉,是每个文人学子心向往之之所,到了韩郎君口中却成了陈书腐气之地,我倒想问问,这话……” 遇珏重重一呵:“韩郎中可知道?!韩家家教,竟是如此?” 韩飞扬没想到遇珏会站出来挡在遇翡身前,帮他说话,听说过去…… 遇翡受人欺辱时,四皇子殿下路过时,总是目不斜视,从不多给遇翡一个眼神的。 “四殿下恕罪!”众目睽睽,韩飞扬强撑脸面,强辩道:“在下……在下只是觉得,男儿大丈夫,当志在四方!听闻允王殿下受伤之后,郁郁寡欢,更是不该成日对着发霉的老书。” 遇翡这才轻笑一声,扫过韩飞扬的目光很是平静,“原来韩郎君认为,父皇是在害我。” 韩飞扬大惊失色:“我从未如此说过!” “韩郎君虽未这么说,话里话外却处处透着‘我是废人,更不该在弘文馆荒废时光,而是应当骑马狩猎,弯弓搭箭’的劝诫,孤……受教了。” 遇翡认认真真点头,“正巧父皇明日要考察功课,我明日便去同他说,求他将我换个地方,也问问他,我这个亲王,用不用韩郎中考评,四哥以为如何?” 遇珏有些意外,他对遇翡的印象不深,大多都是和遇瑱连在一起的。 遇瑱乖戾,遇翡懦弱,原来懦弱之人,有朝一日也会以退为进地反击么? 且这话说得……很是有几分水平,至少不是遇瑱那个愚人能想出来的。 “五弟所言,不无道理,”遇珏接口,“韩郎君的话倒是叫我也生出几分困惑来,莫不是我过去,读错了书,对这弘文馆的见解……有误?” 二人一唱一和,将韩飞扬逼到了一个无可辩驳的角落,他甚至生出几分惧怕来,怕遇翡当真去向陛下告状。 哑口无言之时,一声“二殿下到”,缓和了冷凝的气氛。 遇珏出现,遇翡是意外的,但此时此刻,多了一个遇瑢,她倒是不意外了。 三皇子府的行事作风就跟遇瑾一模一样,既然请了她,自然也会想法子将其余皇子都叫过来,如此才能避开“结党营私”的名头,用兄弟和睦来推说。 “怎么了这是,”遇瑢在来时便听说了这场闹剧,眸光扫过遇翡,关切道:“五弟,有人欺负你了?” 遇翡心中好笑更甚。 她这几个冷漠的兄弟,过去几时会这样问她一句。 但也是这么一问,让她解了关于上一世的几分惑。 遇翡摇了摇头,故作一番隐忍委屈:“是韩郎君方才告诉弟弟,弘文馆不是什么好地方,都是些腐气,说弟弟大好男儿,应当和二哥、四哥一般,驰骋四方。” 遇珏忍不住投给遇翡一个尤其深的眼神。 而遇翡这么一说,遇瑢下意识就去望了一眼遇翡的双腿,宫中消息不会作假,得众多太医合力定论此生无法站立的遇翡,自然也不会有痊愈的希望。 遇瑢重重哼出一声,手掌落在韩飞扬肩头时,看似轻柔,实则巨力险些将韩飞扬的骨头生生捏碎,“韩飞扬韩郎君,多大的官威竟敢当着众人辱骂当朝亲王?” 他一把将韩飞扬推到在地,挥挥手时,登时上来两个壮汉,“敲锣打鼓丢他们韩家门口去,去问问他爹,以下犯上,不敬亲王是什么罪名。” “不,不,”韩飞扬没想到遇瑢会给他来个这么直接的,他跪在地上,抱住遇瑢大腿,“二殿下,二殿下,我错了!”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蠢货,”遇瑢咧嘴笑了下,弯腰在韩飞扬耳边低语,“下回出来当出头鸟,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言罢,懒得跟韩飞扬多扯,一脚把人蹬出去老远,厌烦地挥了挥手:“赶紧的,最见不得这种小人。” “下回,”遇瑢拍了拍遇翡肩膀,“谁欺负你,过来找二哥,二哥帮你。” 遇翡点头,手掌轻抚着双腿,“残了一双腿,二哥四哥都愿意帮我了,真好。” 遇瑢遇珏被她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弄得莫名有几分尴尬,过去不愿帮有不愿帮的缘由,此刻愿意出手,自然也有愿意的目的。 他们心中诸多算计,遇翡却在那傻子似的给他们打亲情牌,一时间还真叫人反应不及。 第323章 你在绘画上的天分比下厨强 花厅那边来人传话,说是能自由赏花,宾客们纷纷散了,去到花园中漫步。 李明贞与姗姗来迟的崔静姝并肩而行,相谈甚欢,目光却时不时会落到不远处被清风推着走的遇翡身上。 “你还真是,”崔静姝有些无奈,“这么放心不下,不如去找他。” “她腿脚不方便,我自是不放心的,”李明贞坦然承认,“可你我见面不易,我也总得多听你说说话才好。” “过去见面不易,你家那位腿不方便,以后倒是方便了,”崔静姝并不避讳遇翡之伤给她带来的好处,“父亲近来惴惴不安,含章,你说……” “看你是如何打算的,”李明贞压低声音,二人漫步时,默契往开阔的地方走,“你父亲现在出事,他还来不及扶持庶子,你若想保他,也不难。” “不,”崔静姝却听懂了李明贞的点拨,“我回去会和母亲商量的,你那边照常,不论是祖父亦或是兄长,都会比父亲好应对。” 兄长上位,还能趁势把家给分了,彻底将庶兄踢出去,至于兄长嘛……荒废太多年,世上大多都是凡人常人,荒废就是荒废了。 “还有,严影那边,我也算不负所托,她退婚了。”崔静姝轻声开口,那声调伴着微风,细不可闻,“说兄长新丧,悲痛欲绝,愿为亡兄服丧三年,以全兄妹之情,严家伯父震怒,当着郑家人的面要动家法,” “严影也是个性子狠的,自请去祠堂跟前认了罚,谢家虽有微词,但人家兄妹情深,他们也无话可说,今日花宴,她不便过来,但托人叫我将此物给你。” 崔静姝从袖中摸出一块芙蓉佩来,“谢你提前给了她消息,也谢你给她争了一场自由。” 李明贞眸光微闪,唇角牵起一丝细微的浅笑,“自古以来,自由都需要代价,这代价是她自己付出的,她该谢她自己,但这玉佩,我收下了,你告诉她,不必急于一时,徐徐图之,且等来日。” “含章,”崔静姝莫名生出几分紧张来,她忍不住借着送玉佩的时候,握住李明贞的手,以此来汲取一些安全感,“我们……当真能成吗?” 她们所行事实在逆天,逆天到……崔静姝夜里都能被自己给兴奋醒。 “有志者,”李明贞反手握住崔静姝的手,“事竟成。” “对,尽管我们只是我们,”崔静姝眸底闪烁着兴奋之光,“但我们也可以只做我们,且我方才听下人说了殿下那边发生的事,好一手借刀杀人。” “他可真是……过去小看他了!” 遇翡哪里是什么懦弱无能的,能审时度势,有自知之明,会利用自己已有的东西,崔静姝的斗志愈发昂扬起来,“含章,你放心,若有来日,我定合崔卢两家之力为你平世家之势,不叫你们有后顾之忧。” 轮椅滚动之声逐渐贴近时,崔静姝竟是一改往日怕生的性子,大大方方冲遇翡行礼,“殿下,家中还有事,我就把含章还给你啦。” 遇翡失笑,“也多谢你照顾我家含章。” “对了,还有一事,估计你们还不知道,”崔静姝冲二人神秘眨了下眼,“三皇子妃这次的花宴是想给她娘家小妹选夫婿的,兴许会选到殿下。” 言罢,瞧见遇翡僵住的表情,坏心思得逞一般,再度行礼,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 “你怎么还配合起她来了,”李明贞无奈,蹲下身子,手法细致地将滑落些许的薄毯重新掖好,“明知不可能。” 以遇瑾之严谨,想拉拢遇翡的同时,是断不可能让他们俩在明面上有什么关系的。 再者说,卫家嫡长女,到三皇子这是正妻,嫡次女到遇翡这却只能做个侧室,说出去也不像话。 “见她很想欺负我的样子,”遇翡笑,神情松弛,似乎享受着李明贞在人前给她的特殊关照,“叫她乐一乐也无妨。” “她倒是比从前活泼不少,”李明贞轻叹。 这副壮志勃勃的模样,是她上一世从未见过的。 出嫁前的崔静姝,怕生,不愿和陌生人多打交道,出嫁后的崔静姝,如非必要也是不爱与人多做交流,被逼的狠了,出手倒是够重。 报复完教训完又缩回去,便是后来她们联手,崔静姝这性子也不算大改。 “有你这样聪慧的挚友在她前头给她画饼,她哪里会不活泼,”遇翡垂眸,在李明贞不看她的时候,眼神很是专注温和,仿佛在细细端详那张绝美的侧脸,尽管…… 嘴里冒出来的话还是透着几分不好听。 “看来你给她画的饼又大又香,连性子都给人掰了,由此可见,你在绘画上的天分比下厨强。” 李明贞忍不住嗔了遇翡一眼:“非得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来刺我,说完心里就好受了?” 遇翡唇角微弯,欣然点头:“好受不少,你是不知,方才我可被人揶揄得很惨呢。” 李明贞将她推至梅树下,这才轻声接上方才的话:“听说了,那韩飞扬……估计是废了,遇瑱也是舍得。” 这几乎不用细想,“许是陈氏也有试探之意,借此看看,究竟会有几个皇子能出来帮你说话的。” 没成想是余下两个皇子都炸出来了。 往后遇翡的日子也会好过不少,陈之竞是个聪明人,必会再三对遇瑱做出警告,遇瑱投鼠忌器,多少会收敛。 “无甚要紧的次子罢了,”遇翡淡笑,“换个嫡长子出来,才是舍得,还有,” 话音一顿,遇翡四处望了一眼,神情自然,眸光投向远处湖中嬉戏的锦鲤,好似只在与李明贞闲话家常,“方才想通了一件事,关于遇瑢的。”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莽夫,故而一直想不通,遇瑾凭什么能收服莽夫,究竟是拿住了他什么把柄,今日想通之后才发觉,他竟是个大智若愚的。” “他从遇瑾这得了一块封地,临近东海,往后多年一直为玉京操练水师。”李明贞却一时想不通遇翡的意思。 她之困惑模样叫遇翡生出几分自得来,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点破道:“你也说了,是水师,当日他们的人,是不是不多?只算打了个遇瑱一个措手不及?且以最快的速度,杀了遇瑱及他所有子嗣?” 李明贞适当给出几分恍然:“水上之师,擅水不善陆,可用之人不多,全靠奇袭,你的意思是,此刻,他们已经……” 遇翡点头,:“遇瑢竟是从来没有夺嫡之心,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有几分胜算,干脆退而求其次,将筹码压在了母族无兵的遇瑾身上。” “赌遇瑾需要一个兄弟来全他仁君之名,此番为我说话,像是为他自己,实则还是为遇瑾,确认我腿残之后,想再为遇瑾争一个姬氏与母后,只要我点头,便是大局已定。” 遇翡笑吟吟地将李明贞牵住,仰头望向她,“你说,我送他们一个大局已定,如何?” 第324章 写字……是什么不正经的么? “雾里看花,隐约朦胧,还能扯一扯虎皮,”李明贞含笑点头,“可行。” “还得再看看,扯虎皮也不是什么容易事,福祸相依,上头毕竟还有个多疑的,”遇翡斟酌着想法,陡然又想起李明贞说的话,“雾里看花,似近非近,我懂了。” “不愧是当代画饼大师。” 李明贞学着遇翡的样子,撩起一截袖摆,在遇翡额头轻拍了一下:“胡言。” “胡言你不也配合我了?”遇翡轻笑,“遇瑢之事,提起时你就该想清楚了,却还要装出一副懵懂样,王妃的戏唱得实在不好,假的哟。” “见你想从我这得些……”李明贞俏皮比了比手势,“小得意,想叫你也开心开心,可惜……” 语气陡然转变成委屈柔弱,“没唱好,不然长仪……教教我?如我教你那样。” 遇翡笑意一僵,脑海中登时便浮现被李明贞引导着去做逾矩事的场景,面颊上悄然盈起绯色,心如擂鼓时又强逼着自己镇定,轻声斥责:“你正经一些。” 李明贞瞧着这人骤然发红的脸颊和僵硬的语气,眼底笑意更甚。 持着平日端雅神态为遇翡拂去肩头浮尘,语气里却藏着无限莞尔:“长仪,我说的是教你写字,写字……是什么不正经的么?” 浮想联翩歪了十万八千里去的遇翡:…… 轮椅再度滚动时,遇翡紧绷着一张红扑扑的脸,唇线快要抿成一道直线。 从小到大,常续观只教她功夫,而她的文路是蹭着遇瑱的边角料外加护久鸣堂不限制的藏书学来的,正经论说起来,就是个自学成才的野路子。 上一世成婚后,李明贞的确教了她不少东西,像是只要她自己会的,学过的,都会毫无保留地教授。 是啊,分明被她教过这么多东西,那怎么……提起来的时候,轻而易举就想到荒唐事上。 遇翡深吸口气,为自己的下流而感到不耻。 “三皇嫂的花儿养的很是用心,”李明贞停下脚步,手指挑起一朵绿云,“这些花儿都是娇气的,养护稍不尽心,不说盛放,花苞都不会有。” 作为个中高手,李明贞几乎能轻松叫出每一朵花儿的名字,“你再看她装点用的花器。” 衬得绿云花色青碧,姿态更是奇崛。 遇翡凑近去细看了看,再见李明贞对那些花儿表露出来的喜爱,连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不由抬头:“你喜欢。” 不是询问,语气极平,更像是一种陈述。 她看得清楚,也记得清楚,李明贞是极爱花的。 但菊花昂贵,花器亦然,不论是这一世的遇翡还是上一世的李长仪,都不是什么富贵之人,支撑不起养护的花销。 李明贞闻言,收回了手,指尖好似还带着绿云花瓣微凉的触感。 她笑了下,没有否认,“喜欢的,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看向遇翡的眼神中,温柔有之,怜惜亦有之,“长仪,花开有时,人亦有期,能得短暂静赏,记其风华,足矣。” 遇翡沉默,李明贞说得分明是花,但不知为何,却更像在借花喻人,清醒的洒脱叫她很是不舒坦,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迟滞。 还未等她说什么,便有皇子府下人过来告诉她们,开宴了。 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李明贞似并未将方才那段对话放在心上,只在一旁安静为遇翡布菜。 这时,一邻近席位的年轻男子举杯而来,冲着遇翡二人行了行礼:“殿下,王妃。” “卫小郎君是有事?”遇翡似有疑惑,眼前这个俊朗男子正是卫叙宁的胞弟,但今日之前,他们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交情。 卫平钧放下酒杯,再度冲着二人拱了拱手,“殿下,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在外游历时,偶遇一游方神医,尤擅针灸,不如请他来诊治一番,或许能有奇迹也未可知啊!” 他的语速并不快,似乎是想叫邻近那几桌的人都能隐约听见自己的话。 果不其然,神医二字一出,不少视线便若有若无地飘到了她们这桌。 李明贞若无其事地为遇翡添了不少羹汤,眼眸低垂,掩下眸底冷意。 遇瑾多疑,她是见识过的,也经历过,来前她与遇翡对这一场面皆有预料,但真正发生时,心底还是不免钻出几分从上一世跑来的恨。 遇瑾能成功奇袭杀掉遇瑱,是她隐忍多时,通风报信,而她所求所盼,不过是遇瑾能救下长仪。 哪怕刘无恙多次告诉她,久鸣堂会为长仪舍生忘死,但她还是……不想将赌注都押在久鸣堂身上。 遇瑾便是她为长仪做的第二手准备。 然而多少打算准备都无用,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各怀鬼胎的魑魅魍魉,她与长仪昨日是跪着求人搭救的那个,自然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汹涌回忆翻涌之时,遇翡却是握住了那人微颤的手。 在外人看来,便是残疾一事被人当众提及,有些下不来台,靠着这些小动作来镇定己身。 唯有李明贞知道,不是遇翡在克制,而是遇翡在安抚她。 “卫小郎君的好意,孤心领了,也记下了,”遇翡唇边扯出一抹苦涩弧度,便要弯腰撩起裤管。 “殿下!”李明贞并不想遇翡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的举动,她眼眶微红,盖住遇翡手背,“不可。” “不妨事,”遇翡轻拍了拍李明贞的手,“卫小郎君一番好意,便给他看一看。” 言罢,露出自己那双扭曲诡异的腿骨。 久未行走,腿肉较之上一次看诊又缩了一圈,此刻竟显出几分骨瘦嶙峋来,如此一双腿,根本支撑不了一个成人行走。 便是卫平钧做好了一万个心理准备,亲眼见到时,还是被吓了一跳,“这……” “不瞒卫小郎君,神医擅针灸也是无用,我这双腿,腿骨碎的实在厉害,诸多太医竭力之下,也只能复位到这个程度,腿骨不复,又哪里是针灸能医得的,”遇翡的话语之中带着沉重的认命之感,“歹人心狠手辣,如今还能留上一口气苟活,已是万幸,不敢再奢求其他。” 第325章 别再惹我生气 “平钧无礼,”卫叙宁也终于是借着教训之名过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叫她险些因那份狰狞而恶心昏厥。 好在她死死掐着掌心,疼痛感叫她维持着不失分寸的浅笑,“五弟,小弟顽劣,冒犯了你,三嫂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也是你们三哥得知之后,忧心忡忡,托我广寻名医,我这才念叨了几句,不想小弟就记在心上,你莫见怪。” “长姐,我也是想为你分忧嘛,”卫平钧委屈嘀咕,摆出几分少年人的纯澈来,为自己辩了几句后,又向遇翡道歉,“在下不想长姐烦心,一时情急,多有得罪,还望殿下宽恕。” 遇翡摆摆手:“三哥三嫂一番好意,我感谢尚来不及,哪里还有宽恕之说。” 李明贞这才在一旁,轻柔松下遇翡的裤管,将那薄毯重新掖好。 本是插曲,卫叙宁也以为就此揭过,哪料遇翡在片刻停顿后再度开口:“三嫂府中的花,养得实在是好,尤其是那几盆绿云、十丈珠帘、紫龙卧雪,对,还有泥金香,” 遇翡恨不能将花宴上所有昂贵的品种都给报个遍,奈何大庭广众,她也不好跟小二报菜谱似的往外倒,遂选了又选,忍痛割舍不少稍廉价的,“三嫂费心了。” 她夸得很是真诚,仿佛单纯是对那些花喜爱。 卫叙宁却有几分意外,“五弟竟也是爱花之人。” 那些花,平时都是花匠打理,连她都未识得全部,不过是赏心悦目,养着玩儿罢了,此前也只听说李氏擅养花,不想这夫妻俩竟是歪打正着的志趣相投么。 遇翡露出几分腼腆,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听闻三哥喜爱玉石,这是……母后给我的,不知……不知能不能……请三嫂割爱几株给我……” 声音渐小,末了又生怕卫叙宁不点头似的,带着几分急促地保证:“我定会好好照料的!”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似乎是自觉有些不地道,垂眸时透着几分窘迫与可怜:“如今……不好去街上逛了,在府中待着有些烦闷,要是……要是不便的话,还请三嫂不要见怪。” 卫叙宁失笑,将那玉佩推了回去,“我当时什么事,不过是几盆花,五弟喜欢,回头叫人送到你府上便是,这玉佩是皇后殿下赐予你的,快快收起来。” 随后又同凑过来看热闹的客人们打趣,话里话外带着嫂子的慈爱笑话遇翡见外。 “多谢三嫂,”遇翡感激笑起。 “五弟居然喜欢这些花么?”遇瑢拧眉,他对这些娇气的东西实在欣赏不来,但他知道投其所好的道理,“二哥府上恰巧也有,哥哥平时就不耐烦伺候,你这倒是巧了,回头都送过去给你。” 遇翡惊喜万分:“真的吗二哥?” 遇瑢当即点头:“自然是真,二哥哪有诓你的道理。” 而遇珏,在远处平静看完一切,仰头饮下一杯酒。 - 回府的马车上,遇翡一上车,还未坐好,李明贞倏然上前,双手用力,将遇翡禁锢在了轮椅的方寸之间。 遇翡闷哼一声,想说点刺耳之话,却见那人微微发红的眼眶,一身脾气散了干净,无奈道:“忽然这么大气性?” “就因为我喜欢,”李明贞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克制心中情绪,“你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伤腿作为筹码,去换那些……” 她语有哽咽,哪怕知道一切都是遇翡装出来的,可耳边却仿佛还能响起宾客之间窃窃私语的话。 议论着遇翡的腿,也议论遇翡这个人,仿佛……残了一双腿于她还是从天掉下来的好处,是泼天的便宜。 外头暮色四合,回府之路,路人稀少,车轮碾过寂静之声,也好似碾在二人的心上。 遇翡稍稍仰头,凝视着李明贞。 车厢之内,照明灯火昏暗,那双杏眼中燃烧的怒意却是明亮,明亮之余,还藏着更深的心痛。 遇翡抬起手,温柔拨了拨李明贞的发,“是,你喜欢,我就能去换,他们也想看,不是么?” “既然他们要看,作为交换,自然得给我一些什么,我的东西不多,过去、现在,都能称得上拮据,过去……” 遇翡淡然一笑,“贞娘,你是我遇翡的妻子,过去我无人问津,换不来东西,连买一根簪子都要攒许久,如今可以做到了。” “我……”李明贞却是因为这样的话而愈发委屈,委屈之中,还有那些抚不平的恨与不甘,“我不想见你为此作践自己,长仪,你为我做的……够多了。” 还不够吗,李明贞心想,长仪爱她,连性命都给了她,而她配吗? 她没有……那么好啊。 情绪如同沸腾的滚水,翻涌之间,几欲冲破李明贞的理智。 “哪里是什么作践,”遇翡却从不把那些奚落的丢脸的场面放在心上,“是为你,也有为自己,能一石二鸟,何必在意细枝末节。” “我的筹码不多,若是连这点尊严都豁不出去,一味死要面子才是毫无胜算,前路千难万险,我自然要比其他人更豁得出去。” 遇翡的不在意,如同一把利刃,彻底割断李明贞紧绷的心弦。 下一瞬,李明贞倾身而上,攫取了遇翡的唇,惩罚似的重重一咬。 剧痛袭来,遇翡还来不及喊疼,随之一并而来的,便是带着那人诸多情绪的封缄。 遇翡浑身剧震,尤其是……在亲身察觉到李明贞不容拒绝的强势后,因痛想将人推开,手腕却被李明贞更用力的箍住。 挣扎之时,牵扯到双腿之伤,痛意叫她生生沁出一层薄汗。 要是平常,李明贞只会心疼停止所有,此刻却是毫不顾忌,非要将自己强烈的愤怒与痛惜尽数撒个干净才肯罢休。 遇翡认命地闭上眼,浓密睫羽剧烈颤抖,下巴微微仰起,像是要以这种无声的回应来抚平李明贞的伤痛。 唇分之时,二人俱是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互相抵着,呼吸之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分外清晰。 “长仪,感受到了吗,在我心中,你比什么都重要,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李明贞的声音仿佛裹挟着无穷无尽的欲念,还有隐忍压抑过后的喑哑, “漫长人生中唯一盛放的花,是你,唯一想竭尽所有精心养护的花……也是你,别再……别再惹我生气,不然……” 目光死死锁住遇翡的视线,一字一句,看似威胁警告,语气却透着森然的阴湿。 “我不知自己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第326章 你是在……惩罚我么? 遇翡怔怔望着李明贞,唇上还残留着火烧火燎般的痛意,心底却是一片茫然,仿佛被那个强势的吻,被李明贞的话而震得不知所措。 马车恰在此时停下,清风小心翼翼试探的声音在外响起:“殿下,王妃,到了。” 李明贞深吸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整理稍显凌乱的衣襟与发丝,末了还不忘帮遇翡也收拾一番。 指尖拂过那人滚烫的耳垂时,好似也能感受到遇翡怔愣之下的奔涌的热意,显而易见,遇翡并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待到重新压平时,眼神也好似跟着一并平静下来。 正欲起身下车时,手腕却被人握住。 力道并不重,触碰她的手指甚至还带着轻微的颤抖,李明贞回眸望去,却在遇翡眼中瞧见了疯狂涌动的执拗。 因着伤痛,遇翡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却因方才而显得殷红至极,如同世上最艳的宝石,夺目惊心。 “出格?”遇翡眸色沉沉地盯着李明贞,一把将那个做了坏事就要逃跑的女人给拉回了怀里。 李明贞心道不好,遇翡这个正人君子在有些事上的底线太高,她不过是……才欺负了那么一小会儿,一丁点儿,老实人就被逼的受不了要反咬回来了。 “你的腿,”李明贞生出几分慌张来。 遇翡冷笑,声音比之平时低哑许多,却又莫名透着几分诡异的冷静,如同暴风雨前凝聚的平静,“含章现在惦记我的腿了么?方才做那些出格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想起来?” 不是咬得用力么,不是……不管不顾么? “还是……”箍住纤细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眸光如同熊熊燃烧的大火,然而这火焰却冷得像数九寒天里的冰,裹挟着刺骨阴寒,缠着李明贞的视线,“你李明贞,就喜欢用这种出格的方式来告诉我,我在你心中有多重要,又有多不重要?” 她并没有否认李明贞说的唯一,可她…… 好似被什么可怖的梦魇泥沼困住,哪怕竭尽全力,想要抬起腿往前走,想要走出那片深不可测的泥沼时,却始终在那方寸之地停留。 爱与恨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交织出一张看不见的却又密不透风的网,将二人死死困锁其中。 遇翡阴沉盯着李明贞,名为委屈的情绪在心中起起伏伏,仿佛要将她的血肉一块一块生剜下来。 “你喜欢,我为你拿来,有什么不对?你凭什么以为,这是作践?” 方才还紧紧束缚的手骤然松开,遇翡了然一悟,一把将李明贞推开,残忍又放肆地笑起:“既然在你眼中,我是个喜欢作践自己的人,那就只此一次,还有那些花儿,既然是我出卖尊严换来的……” “就拿去烧了。” 李明贞跌坐在一旁,安静凝视着那人,眼眶微红,分明就是气得要哭了的模样,偏还要用这副冷漠暴戾去掩饰,故作镇定之下,胸口却是疾速起伏着,像只等着主人去顺毛的…… “烧了……”她轻声开口,清冽语调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遇翡,你是在威胁我,还是在惩罚自己呢?” 她的目光如同最柔软的纱,抚摸着遇翡无法遏制的阴鸷与戾气,“不论是哪个,你都做到了,花儿还未烧,” 遇翡眼睁睁看着,那人双手包裹住自己的手掌,引领着那只手,抚上心口,再抬眸时,眼尾发红,仿佛下一瞬便能掉出泪珠:“这里已然叫你烧灼得狼狈。” 隔着层层衣料,遇翡好似仍能感受到名为李明贞的体温与柔软,她想缩回手,李明贞却紧紧抓握着,语有哽咽,“不用这样出格的方式,长仪,你还能为我开出哪怕一道缝隙么?我只是不想……” “明明小心翼翼,将你捧在手心,不想你再……受一点苦,断腿之伤还未过,如今还要受人奚落,你叫我,”李明贞便以这样跪地的姿势,以膝盖为腿,向着遇翡近了两步。 侧脸,枕在遇翡的双腿上,滚烫泪珠自眼角滑落,“我如何不气,你分明是世上最好的人,你不是以为自己有筹码做交换了么,便拿我做筹码……不好么。” 何必总是心软。 她的重生……原本也只是为了遇翡能坐上那个位置,能掌天下权,也能掌握自己的生死,其他的,她不在乎,就叫她做那个断腿之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遇翡的手掌缓慢抬起,于空中停顿半晌,到底是落了下去,抚着李明贞的发丝,叹息一般, “贞娘,你和她们一样矛盾,盼我能做个杀伐果决之人,又欢喜我能对你心软,我知你想我活下去的心念,可我已经答应过你,会做到,会信你,那么……” “为何不能再多信我一些呢,我便是心软,也能活下去的不是么,还是说……相遇至今,在你眼中,我遇翡依旧是个毫无长进的软弱废物,需要忍气吞声,在你们的牺牲庇护下方能苟活,我是离不开你,却也只盼与你和乐顺遂地往下过,而不是……” 日日夜夜争吵不休,直到最后,坐拥天下,也失去所有。 遇翡自以为,她给出过诚意,即便此时此刻她之魂魄依旧困锁在上一世的痛苦与仇恨中,可她还是选择相信李明贞。 大多时刻,只要李明贞不招惹她,她就能欺骗自己不去深究,可李明贞偏不是那个听话的。 以她做筹码,这样无情决绝的话,她竟也说得出口。 “你是在……”遇翡五指成爪,低头之时,李明贞仍旧如同一只乖巧的猫儿,伏在她腿上贪欢。 这人没有习武根骨,两世都是个文弱女子,对着这脆弱的头颅一掌下去,必定殒命当场,她的杀意突如其来,也毫不掩饰,李明贞却好似察觉不到丁点。 遇翡声调愈发低哑,“你是在……惩罚我么?” 惩罚她,一直不愿承认自己就是那可怜催的李长仪,也惩罚她,对李明贞爱的不纯粹,轻而易举就化作了那些满是利刺的恨。 “是痛惜,也是愧疚,”李明贞并未去看遇翡,伏在遇翡双腿之上轻声回应,“若真是惩罚,那也是对我的,倘若我能认清现实,如你一般豁得出去,哪里需要你虚与委蛇,是我……见你之后,生出贪念与妄想。” 第327章 贞娘之声 这些话没头没尾,遇翡掌心之力却逐渐散去,重新落下时,好似在抚弄着猫儿光滑的皮毛般轻柔,那些无法诉诸于口的怜惜,尽数化作无声爱抚,在发丝之间穿行,“何出此言。” “与你长相厮守,是三个愿望,”李明贞倏然笑起,笑声之中,藏了诸多唯有她自己才能知道的苦涩与无奈,“长仪,有些愿望,是付出所有乃至性命也无法实现的,往事不可追。” 遇翡却在那句“往事不可追”后,俯下身,危险诡谲的气息如同夜间寒风,拂过李明贞耳边,“贞娘,有我在,你休想离开。” “也休想用这五个字来作推脱。” 指尖绕起一缕青丝,稍稍收了一收。 微弱的被拉扯的刺痛感叫李明贞轻哼了一声。 “记住,”流连于发间的手陡然下移,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逼迫着李明贞仰起头,如同主人惩罚猫儿一般。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翻涌着痛苦,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占有欲,“你是我的原配发妻,即便我此刻成了沿街乞讨的破落乞儿,你也只能认这个命,休说什么愿望不愿望,你逃不开。” 愿望如何,不是愿望又如何,什么三个愿望,她遇翡重活一世,就该是天下的主宰,而这天下—— 自然也包括李明贞。 四目相对。 李明贞缓缓直起身子,主动遇翡:“你舍不得我。” 突如其来的靠近,叫遇翡的呼吸不自主便加重,她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因开口说话而张合的唇瓣,还有曾卷着她无法呼吸的粉嫩柔软,喉间滚了数次,“是又如何,可你竟叫我拿你出去做筹码。” “是对自己这张脸过分自信了么,”她念着那些残忍的话,胸中怒气更甚,指尖在那人绝美的面庞上刀尖一般抚过,蓦地掐住李明贞的下巴,逼问一般,“还是说,有人拿你做过所谓的筹码?” 杏仁眼中,眸光颤动,仿佛酿了无数难堪。 遇翡闭了闭目,压下眼底翻滚的无数心痛,“我不用你为我做这些,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够了,喜欢养花就养花,想涉政,我也会想法子让你堂堂正正走上朝堂,牺牲女人,无能之举,李明贞,我没你想的那么卑鄙无能。” 李明贞安静听着,却在遇翡说出那些话时,惨然一笑:“怎么会……这样好,你知不知道,我却没有你想的那么好,长仪,我非昔日那个……” 话还没说完,遇翡的吻落了下来,带着与惩罚截然不同的……温柔。 藏着珍惜、怜爱,温柔撬开贝齿,深入,纠缠,却也裹挟着一种声嘶力竭的贪婪,像是要将李明贞曾受过的所有委屈都给掠夺过来,也像一种挽留,挽留这个好似顷刻间就能破碎的女人。 李明贞起初……还想挣开,她想告诉遇翡,自己不配遇翡的心软,也不配遇翡的宽容。 她本就是为做棋子而来,区区棋子,该用时…… 可遇翡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愈发蛮横,如同那些曾经扎根在她的心中的名为遇翡的根系,霸道侵占每一处空间,叫人无可奈何。 身子不受控制地逐渐发软,不得不攀住对方的脖颈以稳住,掌心传来遇翡进步急促跳动的脉搏,与那些攀升的热意混乱地糅杂在一处,直到满身狼狈。 “昔日,我也不好。”手掌抵着李明贞的后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遇翡有些气喘,声音哑得不行,却还是要掺进去一份故作狠戾的威胁,“你也从不嫌弃我,贞娘,只要你留下来,我会护住你的,是妻子,不是棋子,也只有你留下来,我才能活。” 那人眼神迷离,处处情动,唇瓣被蹂躏得不像样子,却也因此叫遇翡心中生出一种巨大的快意,手掌稍稍用力,将那人箍进怀里,“我不止昔日不好,今日也不好,做不得好人,姐姐,你还要我么?” 李明贞揪住遇翡一截衣襟,听着她可怜至极的话,仰头时见那人眼中水光氤氲,精神头却好,似是从她这得了无限满足,再看她,一身黏腻狼狈,活脱脱是…… “我若不要你……”她试图摆出几分沉静。 “我便做你所说的那些出格事,”遇翡俯身,咬住李明贞的耳尖,“姐姐心中所想的出格事是什么……真以为我稚子一般,什么都不知么?” 胸腔起伏,身子再度瘫软成一汪水,如何都支撑不住自己,李明贞气恼,“你……你怎知……” “我猜的,”遇翡伸出一点柔弱,过着那人耳郭,“上次也是这样,你便一点气力都使不出了,你说……王府门口,会有路人么?” “允王与王妃,在马车上,在王府门口行苟且事……” 李明贞全然不能想象那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场面,她几欲匀出力气撑起身子,遇翡却好似…… (删) “要你,”哪里还有说反话欺负人的兴致,认命道,“如何会不要你,不论你是什么模样,长仪,我都要你的。” “哦~”遇翡挑眉,“那……贞娘叫一声姐姐来听?” 李明贞捏了捏拳,欲给遇翡捶上一下,最后却是羊入虎口,被遇翡的手掌包裹,“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以贞娘之名称呼她,那不是……要她叫李长仪做姐姐么。 “我自是知道,”遇翡轻笑,“这世上,唤你含章者甚多,却唯我,才能叫你一声贞娘,这是你给我的赏赐,不是么?还是……” 话音停顿时,拧耳朵的动作却是愈发熟稔,尤其是…… 在感受到那人止不住的战栗过后,话语之中带着一种近乎威胁的,却又有些餍足的慵懒:“贞娘不愿?” 因克制,李明贞的唇瓣被抿得发白,偏遇翡愈发恶劣,非要叫她投这个降,这哪里是愿不愿的问题。 而是…… 这声“姐姐”,如同这场对局的落幕,一旦出口,往后想从这恶劣人手底下翻身就再无可能,“你嗯……你可知,” 她试图在方寸大乱中找回些许理智与清明,声音却因遇翡的作弄愈发支离破碎起来,“遇翡嗯……” 遇翡俯身低笑,“贞娘之声,宛如天籁,叫人——” “销魂蚀骨。” 第328章 天佑本王 低笑之时,指尖还要在李明贞柔软的耳垂上不轻不重的捻上一下,惹得李明贞又是一声难以抑制的轻哼,“我的好贞娘,负隅顽抗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李明贞绝望闭目,长而密的睫羽如同蝶翼一般,好似下一瞬便要振翅飞起。 理智告诉她该清醒,身体却诚实地贪恋着遇翡给她的所有。 温柔,怜惜,甚至于这份故意挑逗,戏弄一般的恶劣。 而若是为遇翡好,她分明不该…… “姐……姐姐……”叹息一般的声音,掺着情欲滚动的哭腔从唇齿中溢出,可真当这一声“姐姐”出口,心底的惶恐竟莫名消失,一颗心好似找到了归处。 遇翡也终于是停止了对李明贞耳朵的蹂躏,低头之时,看着那人睫毛上还挂着晶莹泪珠,湿漉漉的,一副受足了委屈的模样,却又仿佛一朵盛开的待人采撷的花儿。 她忍不住屈指上前,接住那那人睫羽上的小水珠,指腹在那人殷红的眼尾抚了抚,“贞娘乖。” 透着几分狎昵,又好似带着温存安抚。 李明贞红着眼仰头,“你就会欺负我。” “这可不怪我,”遇翡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的清白,表情很是无辜,“谁让我们贞娘生了一对儿诱人的耳朵,手感甚好。” “你的反应……我可是预料不到的,看来是天佑本王,叫我捏住了你的命门。” 李明贞:…… “还有一事,不是商量,是知会,”遇翡敛起几分笑,“我想派人去往北地,将谢阳赫带回。” “先……”李明贞拢起散开些许的衣襟,“先回府。” 谢阳赫这三个字于她们二人实在敏感,她怕极了一会儿说着说着,又要因意见不合被遇翡给作弄一番。 “哦,”遇翡挑起眉梢,“看来我们贞娘,很诚实,回府吧,让人烧水给你沐浴。” 李明贞心如死灰,竟是一点都不想管遇翡下车不下车的。 下车时瞧着清风,匆忙将遇翡托付给了清风便急急离开。 清风掀开帘子,探出来半个脑袋:“殿下,你和王妃又和好啦。” 遇翡对着手指哈了一口气,在清风脑门上弹了一下,“都叫你给听去了?” “我可什么都没听见,”清风捂着耳朵,“方才听你们像是吵起来了,便去外头守着了,这不,一个路人都没有,我赶的。” “算你有眼力见儿,你把赶人的事去和王妃说说,讨个赏,”遇翡松了口气,“她会给你重赏的。” 清风上车,将遇翡给推下来,“那倒不用,您跟王妃别再吵我就知足了,真是没见过你们俩这么爱吵架的小夫妻,吵起来凶,和好也快。” “恐怕是要叫你失望了,”遇翡唇角弯起,语气带着看透一切的从容,“我对她心软,她对我却不够,还得再等等。” “等到几时,她舍不得我了才好。” 清风啊了声,“您在说什么,王妃已经很舍不得您了,就差走路给您拴裤腰带上了。” 这还不够吗…… 自家殿下也不知是个什么粘人属性,怕不是糯米糍粑化了精怪修炼出来的,黏糊得很,过去也未见她这么粘人。 遇翡却只笑自家这小护卫呆愣,不过么…… 要是这天底下,唯她一人能看透看清李明贞的心思,未尝不是一种独有的甜蜜。 李明贞沐浴时,遇翡却绕去后院的药房,甫一进门,就瞧见天下第一神医委屈巴巴地跪在书案前,自家师傅则是手中执鞭,戳着赴听潮的肩头:“你以为给我试毒是什么惩戒么?天下想做我毒人的人犹如过江之卿,我凭什么选你?” “还叫我吃你的药,我宁可原地s……” “师傅!”遇翡高声打断了刘无恙的口无遮拦,又好声好气地求助,“无恙师傅,这有台阶,我上不来,你帮帮我。” 刘无恙当即抬脚,想给赴听潮踹开。 可脚尖刚碰到那人肩头时,却被赴听潮双手圈住脚踝,动弹不得。 “我去,”赴听潮很是能猜到刘无恙的吩咐,主动请缨。 刘无恙神色古怪,蹬了几次脚都没能把脚给收回来,“赴听潮,你能不能别……”借着这个机会一直摸! “不能。”赴听潮轻声笑起,摩挲刘无恙脚踝的动作却是温柔,“也唯有长仪过来,你才会让我钻个空子。” 刘无恙:…… 倒了八辈子霉当年拉着赴听潮泄药火,要不然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田地,想把人给毒死吧,当年又的确是她占了人家清白身子,有几分理亏在身,想离人远一些吧…… 一手养大的崽子又挺需要人家的。 好在赴听潮也没让遇翡在外头等太久,没一会儿便起身出去,将遇翡从斜坡上推进了屋,她压低声音,小声道谢:“多谢。” 遇翡唇瓣微动,话语从缝隙中漏出:“我不是帮你,师傅发作起来,只有你能救她,仅此而已,当年你们赴家对我师傅所作所为,你便是跪死也不足惜。” 赴听潮应了一声,“陛下近来已有些力不从心,力不从心的男子最会癫狂。” “我会提醒母后的,”遇翡当即记下,“这是遇瑱让你下的那些药的后遗症?” 上一世也没听说遇瀚不行的啊,他就是再也不能有子嗣,难不成又是她消息滞后? 赴听潮直言不讳:“是含章,她气不过你这一双腿,叫我去为你收些利息,长仪,你有个待你极好的妻子。” 遇翡心中轻颤,垂下眼帘,还未等她说什么,刘无恙便急匆匆过来探脉了,“哪儿不舒服?腿又伤了?” “不是,是想问问,如何能找到续观师傅,想托她去办件事。”遇翡想起那时李明贞一闪而过的难堪。 即便以最快的速度掩饰过去了。 可她们一个屋檐下住了两年时间,她曾细心观察过李明贞的所有,不会认错。 肯定是谢阳赫那个狗东西没当个人。 刘无恙不由好奇:“你想让她做什么?” “曾流放北地的那个谢家老二,谢阳赫,不知师傅可还记得。”再抬眸时,遇翡的神色很是森然,“想借久鸣堂之力,把人秘密送回京都,我失了要等真相的耐心,如今只恨自己没有一把能绵延千里的长刀,” “好叫我拔刀就能把人捅死。” 第329章 被人气死? “可你之前……”刘无恙琢磨着,李明贞托常续观将人打伤一事约莫也是告知了的,遂又改了口,“你与含章,不是都要留那人一条性命么?再者,” “我听说他被姬千嶂的父兄收入麾下了,说来也奇,一个经脉俱断连常人都不如的废人,姬千嶂的父兄莫不是眼瞎。” 李明贞青梅竹马这小道消息,她也是跟着吃过几口的,也因与遇翡有关,在谢阳赫被流放后还特意多吃了几口精细的。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更别提上战场去搏命厮杀,那总不能是饭吃不完找个饭桶来解决残羹冷炙吧? 这也太荒谬了。 “含章也要留他一条性命?”遇翡讶然,“什么时候的事?” 刘无恙眼神发飘,暗道不好,张口开始胡说:“就……之前,她气不过你挨了他的打,又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就来求我帮忙,我本想一把把人给药死,她却怕人忽然死了狗皇帝会怀疑你,最后留了一条狗命给那谢什么东西,可你为何忽然想要将他弄回来?” 自打遇翡伤了腿,京都的水已然是够浑够深了,足以让这小夫妻俩安生度过这几年,把狗皇帝给熬死,只要人一死,有姬云深在,不怕遇翡坐不上皇位。 指尖因思索,无意识在轮椅扶手上敲击着,沉闷的轻叩声便如同她此刻晦暗的情绪。 反反复复告诉自己多次,要相信李明贞,但还是迫切想从李明贞那得上一句准话,告诉她,是怕连累她,所以才留了谢阳赫一条性命。 “从流放开始,谢阳赫就是明面上的弃子,若我没猜错,他身上应当是背了一个巨大的秘密或者说……使命。” 斟酌之时,语气透着极寒的冷意,湃了冰一般,“再去查一查他的兄长谢阳铮,武举之后去了哪,有无晋升,但不论如何,谢阳赫……必须要带回来。” 她语气坚定,想杀谢阳赫之心无从更改,显然,那个传说中巨大的秘密,比不上这颗骤然升起的杀心。 刘无恙察觉到了遇翡的态度,当即郑重颔首:“我知道了,回头我去跟常延昭说,有她出马,必能悄无声息把人给弄回来,阿翡,你的腿,打算几时重新接?” “拖上几年,腿肉萎缩,再练起来也是千难万险。” “不急,”提到这双腿,遇翡眸光微闪,“至少还得一年,无恙师傅,这段时间还有劳你替我保一保,我可不想真当个残废。” “一年时间,别说灵丹妙药,神仙来了也养不了,”赴听潮很是直接,“但你做好了要拖延一年的决定,那就重练吧,腿骨续接,至多半年也能走路,断腿之苦都吃了,也不差这些。” 遇翡给了赴听潮一个哀怨的眼神,“赴大夫在外行走多年,竟没因这份难听的话被人打么?” 看着也不是什么武功高超的人啊! “我也这么想,你说气人不气人,我还特意派人去查了,真就没有!”刘无恙仿佛找到了共鸣者,挤开赴听潮,推着遇翡的轮椅把人送回去,“我这么圆滑,还没少被人掀摊子呢,老天奶实在不公。” “那可能是……”遇翡回头望了一眼,旁的不说,赴大夫那张脸长得就和气十足,“师傅,兴许是你每次易容的长相都太奸了,不是老头就是大爷的,看着像是能干出八十岁高龄纳十八岁侧室的人,不讨喜。” 刘无恙咬牙切齿:“那还不是你们管着我,不叫我去毒杀正经人,能用的皮囊可不都是大差不差的奸相,想当年我可是不管是非对错的,当好人有什么劲!” 回去路上,恰巧遇上了清风:“殿下,二皇子、三皇子府都派人送了东西,说是给殿下补今日的花,哦,四皇子府也送了,不过四殿下只送了一盆,说是什么蕊的,也不开花,就几个苞,我说您回来时腿伤发作,疼的厉害,不好见客,他们都没说啥。” “玉蕊?!”遇翡惊喜万分,“等人走了,你把老四那盆花搬过来。” 清风应了一声,虽不知玉蕊究竟是个什么蕊,但自家殿下也是难得在礼物这种事儿上真心欢喜,她也跟着莫名开心起来。 分别之时,遇翡再度开口:“师傅,方才那两件事,还请你尽快。” “知道,放心,有消息就递给你,”刘无恙拍着胸口保证,“对了,姑苏的事儿平了,遇瑾要拿着万民伞带着你老丈人一家回来了。” 此事,遇翡已然知晓,遇瑾此行,不论是她还是遇瑾,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遇瑾要贤名,想以贤名撼动更多朝臣之心,而她想要……遇瀚生出对遇瑾的忌惮与嫉妒,在往后的几年里给他穿小鞋。 现在想想,遇瀚不行也是个挺好的事儿,不行的狗男人是最会嫉妒的,事触底线,啥事干不出来。 李明贞为她出气,也算歪打正着,多得了点儿别的利息。 沐浴完毕,换上一身清爽常服出来时,便见遇翡正对着一盆…… “玉蕊?”不说遇翡,连李明贞也是惊喜万分。 玉蕊珍贵,且花期短暂,夜间绽放,日出凋零,开花之时宛若惊鸿,惊艳四方。 三皇子府诸多名菊,也是未能见到一株玉蕊,不曾想…… “老四送来的,他今日的态度也叫我有些困惑。”遇翡伸出手指,想在那花苞上戳上一戳,却被李明贞握住了手指。 “这花性子孤傲,你戳一下,它该不开花了,”李明贞在遇翡身旁坐下,“遇珏……你大可不必将他放在心上,此人便如这玉蕊一般,性娇得很,未记错的话,六年后与人文斗,被人气死当场。” 遇翡:? 五年后,那不就是她死之后一年的事儿?但被人气死究竟是怎么个荒诞的死法? “我曾怀疑是遇瑾做的,但不论是不是,”李明贞弯唇一笑,“他于你都无甚威胁,他死之后,遇瑾追封他为祈王,其嫡长子袭祈王爵,弘文三年,也是你走之后第三年,因病去世,膝下无子,遇珏其余庶子争夺王位,触怒遇瑾,最终祈王一脉无人承继。” 至于遇珏究竟是不是如传闻那样,被人活生生给气死,不在她想知道的范围里。 第330章 你给出了我想要的答案 李明贞已经那么说了,遇翡也不再深究遇珏此人究竟是什么用意,真有用意,总会再打上交道,到时再对他的想法做应对也来得及。 “对了,我让人去把谢阳赫给带回来了。” 她仰起头,唇角牵起若有似无难以捉摸的弧度,“含章怎么不说话了?是有别的想法?” 李明贞正分出大半心神去细看玉蕊未开花时的清雅姿态,眼看遇翡又开始疑神疑鬼,遂无奈一叹,“方才你已与我提过,是知会,不是商量,我哪还能拂你的意。” “哦?”遇翡仰头仰得有些累,便恹恹用胳膊撑着脑袋,语气很是慵懒,“看来含章不是没有想法,而是不想忤逆我,不如说说,兴许我能听你的呢。” 这副餍足的从容模样,叫李明贞呼吸稍窒,被蹂躏了许久的耳朵再度阵阵发烫,分明隔了不少距离,遇翡的气息却好似还在耳际飘荡,带着一串又一串的小勾子。 “你该知道,他背后有一条针对你身份的线,”李明贞错开与遇翡对视的视线,转而又去看向那盆玉蕊。 然而遇翡追随而来的视线灼灼,方才还能专心去欣赏,此刻竟是被那滚烫的又有几分揶揄的视线盯得心慌意乱。 原来老实人被逼急了,竟是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么。 “他活着,还在你我的视线里,我们便是暗处,还能靠他牵出对你不利的人,”虽说李明贞并不认为谢阳赫是什么有大智慧的人,顶多是个有几分拳脚功夫的武夫,这一世连功夫都没了,更是不足为患。 但曾经的谢阳赫就是挡在她与长仪跟前无法逾越的高山,好像不论她们怎么努力,都越不过那座山头,尤其…… 没有谢阳赫,她不会亲手射杀长仪。 作为曾经最大的敌人,李明贞还是会给出几分重视的。 “那我说,我心血来潮,忽然想杀个人呢?”遇翡表情无辜,如同纯澈稚子,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是森冷至极,“方才,我是想杀你的呢。” “可转念一想,世人都以为我遇翡是个断了三条腿的废人,一时半会儿也骗不到傻不愣登的女人过来伺候我,还得留着你给我端茶送水捏腰捶腿,那就拉个你的竹马出来先垫一垫。” 话音一顿,遇翡悠然长叹:“含章,为夫我好想杀个人解解恨,现在,你还是原来的想法么?” 李明贞指尖微颤,遇翡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故作出撒娇似的无辜模样,可字里行间还是透露着对谢阳赫这人的在意。 是啊,如何能不在意呢,她自问……曾将自己当做行尸走肉去度过承明二十五年,直到谢阳赫死后许多年,还要隔三差五寻个同他相关的人去杀一杀才解气,更何况是,直接从承明二十五年而来的长仪。 至于遇翡口中所说的杀意,她自是感受到了,却不信遇翡会真的动手。 还有…… “你……猜到了什么。”搭在花盆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上泛着一股可怜的惨白,如同李明贞此刻的心。 没有遇翡,她可以自如面对过去经历的难堪,可遇翡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 被遗忘的,被释怀的狼狈竟以骇人之势,要将她吞没一般。 “含章以为,我应该猜到什么呢?”遇翡语气淡淡,眼底却仿佛藏着深不可测的谋算,她冲李明贞招手,“过来,到我怀里,如你今日做的出格举动……一样。” 李明贞僵硬上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子后,将脑袋伏在了遇翡双腿上,“长仪,若你想为我报仇……” “含章会有什么仇呢?”遇翡含笑打断李明贞的话,抬手轻抚着那人还挂着水汽的青丝,“你断情绝爱,一路顺遂,我自然只会报自己的仇,不是么?” “此刻,你也不过是在帮我报仇,我所行之事,皆与你无关,我这人你是知道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心情好时还能与你拉扯一番,可你今夜咬疼了我,我找不得你,自然得找点别的仇人给自己泄泄愤。” 那一下一下,充斥着爱意与温存的抚摸,好似春风化雨,掩住了李明贞所有的难堪。 她知道遇翡必然是猜到了什么,可顾及她,宁可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决定归咎到自己身上。 “长仪,你做的决定,你想杀的人,我只会在边上为你递刀,”李明贞轻声开口,“待你杀完,再问你一句,手酸不酸。” 遇翡欣然笑起,“乖贞娘,总算有一次,你给出了我想要的答案,于你而言,那些该死的理智、算计,都该为我无条件让步。” 李明贞只需要为她做一件事就够了,就是留在她身边,给她所有的爱意,而余下的腥风血雨—— 她会自己动手。 视线骤然变得阴鸷,手上动作却依旧轻柔,甚至于唇角还挂着春风一般的柔和笑意。 - 居凰殿中。 刺目光线透过高窗上的薄纱,落下斑驳光影。 姬云深端坐上方,一身绛色常服,视线扫过下方两个想从她这划拉东西的崽子,眸光幽深,“阿翡,你可知自己提了个什么要求?或者为娘我换句话问,你是如何知道,为娘我手里头还有精锐的呢?” 不仅仅是被解散的,以各种形式隐入百姓之中的娘子军,而是堪比死士的,真正只效忠她一个人的精锐。 “母后这些年穷得叮当响,您不赌不嫖,宫里也没个花钱的去处,那总要有个什么东西让您大把大把花钱的吧,”遇翡对姬云深的审视浑不在意,语气很是轻松,“我还接济过您呢。” 姬云深有些好笑,正经不过一刻便下来拧着遇翡的耳朵:“你给老娘好好说,就你那穷酸样,连带含章出去游玩的钱都没有,成日就是逛那些便宜花园,还接济我,分明是你老娘我隔三差五从牙缝里抠点漏点给你。” 背过身时,快速从朱湛手中的茶盏蘸了点儿茶水抹到眼睛下方,对着李明贞假哭:“含章,你瞧瞧我养的这个不孝子,为娘都一把岁数了,还要接客赚钱养活她。” 李明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默默后退了一步,不想耽误这对娘俩唱戏哭惨。 “您的钱都是我的,我没使劲儿薅您,可不就是变相接济,”遇翡丧心病狂,理直气壮。 姬云深从未想过短短时间不见,好大儿的脸皮竟厚到了这副模样,她忍不住上手去掐了掐,“赖你那白眼狼爹,过去脸上还能掐出二两肉,现下倒好,骨不挂肉,一副刻薄相,阴沉沉的。” 面相都变了!看起来就凶巴巴的! 第331章 人心易变 遇翡揉着额角,“娘啊,你应不应嘛,应的话就给个信物,让师傅一并将人带回来。” “我儿都开口了,哪有不应的,朱湛,”姬云深摆摆手,“你去拿我的令牌过来,另有一份名录在宫外,待你们回府,会有人送过去的。” “不过你想从我这要两千精锐,还要把人弄回京都,后续麻烦的事儿多了去,你可想清楚了?” “母后,”李明贞适时接话,在说话前依着规矩先行了一个礼,“儿媳查阅王府旧账时,发现历年账目多有虚报,虚报之人正是王府过去的老管家,姬福。” “这些虚报名额儿媳派人一一核查过,皆是不存在之人,姬福贪墨,倒是为我们提供了便利,待那两千精锐陆续进京,便可以此作为新身份,隐于王府与儿媳陪嫁的田庄,也可去往殿下手中的镖局或是商队,” 李明贞将手中名录呈过去,“这是儿媳整理出来的身份名目。” 姬云深接过那份名录,指尖划过每一处墨迹,“两千人可不是那么好养的,时时刻刻都得开销,王府家底儿薄,你的陪嫁也不算多。” “阿娘,含章家的二娘已在江州,和江州富商余家成了共盟,她愿为我提供所有开销,甚至于您手里的其他人,待她的根系再往外蔓延一些,也能一并承担。”遇翡来前已经想过姬云深所有顾虑的点,而每一处,她都有应对之策。 “你李家风水倒是好,三个闺女出息了两个,还有个小的我听说也是个不好惹的,”姬云深翻完一整本名录,将那名录往后一抛,精准丢给了朱湛,“朱湛,把令牌给她们。” “遇翡,这两千人皆是我的心血,他们将一家性命交托给我,为你办事折损,我能接受,可若是你行事不密,害了他们……” “母后,”遇翡猛然抬起头,直直与姬云深对视,“人养出来,就是要用的,对路错路,总要走了才知道,即便我行事不密,一朝棋错,我养了他们,他们就该对得起我。” “您说呢?”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朱湛很是为遇翡捏了把汗。 自家将军,当年就是能为了救手底下的兵而豁出去命的人,可殿下这话……分明与将军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母后,成大事者必有牺牲,我没法保证自己算无遗策,若您把那些人当眼珠子似的,就该把人供起来,今日,便当我与含章从未来过。” 遇翡递出去一个眼神,李明贞当即会意,端端正正冲着姬云深行过礼后,推着遇翡准备离开。 姬云深知道,这是遇翡明晃晃给她的考验,就看她…… 轮椅在砖石上滚动,发出沉闷声响,这声响却好似落在她心头,一声接着一声。 “我知道了,”姬云深低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人给你,便是你的兵,我不会再插手,阿翡,你长大了。” 敢与她博弈了。 “母后,从前应过您的事,我不会忘。”遇翡眸光深沉,“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也不会忘。” 姬云深终是笑起,摆了摆手,“去吧,记得帮我跟你两个师傅问声好。” 二人走了多久,姬云深便在地砖上盘膝坐了多久。 “朱湛啊,你知道,为什么我只能做个将军么?” 朱湛躬了躬身,“将军,小殿下让您伤心了么?” “没有的事,是高兴,”姬云深拍了拍边上的位置,示意朱湛过来同她一起坐,“你没发觉么,她越来越成熟,像个能做皇帝的人了,他们皇族是刻在骨血里的凉薄,我不行,或许是离开太久了,多少生出心软来。” 而当年,死在战场上的人不计其数,她也没想过什么舍得不舍得的。 原来宫里这些年,一打眼翻过去,她已经老了。 年纪越长,随之变多的不止是眼角细纹与鬓边白发,还有软肋。 希望……遇翡能信守承诺,真的会给她自由吧。 - 回去路上,一路无声。 遇翡却把玩着从朱湛那得来的令牌,觑了李明贞一眼:“想问什么就问吧,你藏着话时,显得人冷清异常。” “你当真……”李明贞目光沉静,迎上遇翡看似玩世不恭的眸子,“会放了皇后殿下么?” “你想要实话,我不知道,”遇翡歪了下头,发出几声自嘲的笑,“她是常续观的软肋,不是么?” “偶尔,我也会恨常续观的,尽管此刻她还算听话,但她抛弃了我,她利用我摆脱了自己的命运,却将我推入这场万劫不复的搏杀里,且我看你对她的态度,时常刻薄,含章,你待人一贯是亲和的,我想……她不止抛弃了我一次,对吗?” 李明贞沉默不语,似乎不想直面遇翡的这个问题。 不愿违心说不,却也不想在肯定之后,让遇翡恨得更深,而她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答复。 遇翡闭目,“含章,答案自在我心,但那些事离我们还远,或许真到了那一刻,我会心软也说不定,毕竟我一贯是个心软的人。” 现在问她,连她自己也得不出清楚的答案,人心易变,她更是这易变里的佼佼者。 叹息一般的话语,没能从李明贞那得来回应,遇翡将视线投递过去时,只见那人望着自己的方向有些出神。 心中愠气横生:“李明贞,你不说话,是忽然发现……我言行合一,是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白眼狼么?” 第332章 口是心非 “你啊……”李明贞像是又瞧见家里这只急需人顺毛的大狗红着眼泪汪汪地控诉她,遂伸出手指,点了下遇翡额头,“我是在想,你比一年前长进许多,一年前……” 遇翡还不似现在这副深沉难测的模样,聪慧是有,但爱恨皆挂在脸上,极好看清。 现如今却是连她都要花上不少功夫来揣测遇翡的心思,且她与旁人不同,她了解遇翡,旁人皆不如她用心。 遇翡了然挑眉:“一年前,我对周遭一无所知,想看看……稍有出格失控时,有没有人能为我兜底,也试探试探身边人的底线与能力。” 久鸣堂的势力、忠心,还有先太子遗孤的身份,这些对于上一世的她而言都是遥远陌生的东西,她好似那个被所有人隐瞒保护的稚子,却也是实打实的傀儡。 “想看看我于久鸣堂,是不可缺失的唯一,还是说……放弃我,久鸣堂还能有第二选择,又或者是,我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找出那个并不存在的第二选择。” 找出来也无妨,她是懦弱蠢货,总能在他人松懈时找到机会,结果了久鸣堂与覆川的退路。 只有她成为那个唯一,这些需要主心骨的人才会心甘情愿为她舍生忘死肝脑涂地。 但目前看来,久鸣堂似乎没有背着她养小崽子,那么上一世从始至终都不出现,就是…… 愿意救她的人,全都没了。 再以李明贞对常续观的态度推…… 也难怪,有一阵子李明贞总说永不会放弃她,竟是存了这样一份怜悯,当真是…… 遇翡无声暗叹,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语气中却带着深深的疲倦,“你说我是天生的坏种还是……” 这副又争又抢的本事,现如今看起来倒像是天生的。 毕竟当时谢阳赫战死的消息传来,她虽同情怜惜李明贞丧夫,但更多的还是开心,李明贞成了孀妇,她们之间的距离就没有那么远,使使劲也能够一够。 要是再往前去回忆,谢阳赫离京那日,她究竟有没有在心里头祈求上苍叫他死了算了?像是有过。 “不重要,”李明贞声音极柔,语调虽轻,咬字却格外清晰,“长仪,你说我矛盾,或许我也和家主她们一样,想你成为一把能护住自身的,锋利的刀,却又怕你伤及自身。” “水至清则无鱼,能看清想清所有人的算计与底线,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遇翡默了一默,抬眼之时,眼底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对李明贞的话无动于衷的平静,“你的愿望是希望我能活下去,那么……这份清醒就没有坏处,而我如今不想以世人推崇的那些美好外衣作掩饰,只想顺从本心,做个实实在在的恶人。” “对我好,我不一定会回报,但对我有二心……” 话音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尖锐冰冷的弧度,“那就去死。” “你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啊,还是一如往常。”遇翡寒冽刺骨,李明贞却是笑叹了一声,倾身过去,用鼻尖去蹭了蹭那人的鼻尖,“长仪,君子论迹,不论其言也不论其心,人心易变,不会时时为善,人言亦如是,唯有你所作、所为,才是我该看的。” 遇翡瞳孔骤缩,李明贞竟还会以为……她仅是口是心非么? 记得—— 有一日,李明贞终于听见了李府下人奚落她的话,在丈母的菜园子里找到了她。 那时她时常会过去帮忙担水施肥,浇灌菜地里的蔬果。 “长仪,下人的话,我听见了。”那日的李明贞难得有几分怒气外露,偏偏还是耐着性子立在一旁等了许久,直到她干完手里的活。 李长仪怔愣片刻,展颜一笑:“你听见了啊。” 像是极不在意的模样。 “是,我重罚了他们,往后……应当不会再有人背地里说你,”李明贞仰起头,瞧见李长仪额角的汗。 帕子攥在手中,几欲抬起,就是这份犹豫迟疑的功夫,李长仪自己把汗抹在了袖子上,“不要紧的,你名声贵重,不必为我去斥责他们。” 传出去,那个宽厚待人的李明贞竟为了她这么一个上门女婿一改往日作风,惩戒下人,怎么也不好听。 京都城中处处都是圈子,府中下人时常需要出去采买,遇上别人家的下人,自会凑在一起说说小话。 流言也会这样传开。 李长仪的笑容温和如常,仿佛下人口中难听刺耳的诸多言辞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但李明贞想起那些人所说的“吃软饭的废物”、“靠女人养的赘婿”、“容貌丑陋不堪”,心中如同被人压了一块巨石。 长仪……分明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无能。 入府至今,她之所作所为,处处有礼,却是不知为什么,落在外人眼中就是这副无可救药的软弱模样。 “再者,”李明贞长久不言语,李长仪也生出几分忐忑来,她思忖片刻,再度出言安抚,“不必动气,他们说的也是实情,你能收留我在府中,让我有瓦遮头,还衣食无忧,这是你的仁厚,私下被人议论几句,无伤大雅的。” 她语气平和,眼神温润,似是半点没有计较那些话语。 可这份懂事,却像花茎上的刺,在李明贞心口刺了一下又一下。 眉头微微蹙起,语调仍旧维持着往常的矜持与端庄,“规矩就是规矩,你是我的夫君,我曾说过,待你要与待我一样,他们口出恶言,便是以下犯上。” “长仪,此事关乎体统,并非只为你。” 李长仪闻言,眼中似乎飞快掠过一丝无奈。 她知道,那是李明贞在维护她,就是这人的维护总像……不止是在维护她,也是在乎维护“李明贞夫君”这个身份应有的体面。 “我知道了,”李长仪行了个礼,行礼之前,将自己沾了泥渍的袖口理平整,“多谢你护我周全。” 但不知为何,李明贞的情绪依旧低沉,兴致缺缺,像是…… 她怔了一怔,像是……长仪的应对不是她想要的,可她想要什么呢? 长仪在府中受了委屈,而她为长仪出了气,也规束了下人,为何还不是她想要的。 “长仪,既已成亲,我会尽力护你,”犹豫片刻,还是抬起手,在遇翡发顶抚了抚,“受了委屈便来找我,莫要自己忍着。” 第333章 晚了一些 女子在世不易,长仪女扮男装之身,过去又是那样敏感的身份,李明贞生出几分懊恼来,懊恼自己平时对下人太过宽容,今日不过听了几句,句句都是刺人刻薄的话,像是要生生将人的尊严碾碎才罢休。 “我……”李长仪将李明贞的话反反复复琢磨了几次,唇瓣泛起一丝苦涩弧度。 本还想说些什么不麻烦的话,那人却不知怎的,像是不大高兴的模样,丢下一句“口是心非”便转身离去。 “我那时,”李明贞清冽的声音打断遇翡的回忆,“也不喜欢你给我的答案,不想见你在我跟前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不想见你本分守礼,可你总同我说没关系,不要紧。” 那时的她遵守着这世间的秩序,克己复礼,从不逾矩,分明是听不得人说长仪的坏话,也看不得人轻视长仪,说出口时,却成了主仆尊卑、关乎体统。 她早该从这场困锁中清醒,明白长仪于她与其他人都不同,而不是……从头到尾,都用那荒诞的规矩将她们二人都困死。 “你偷我酿的酒,我是欢喜的,”李明贞唇边浮起些许笑意,“你来之前,我并不是个喜爱酿酒的人。” 是偶然来了兴致,酿了一些,歪打正着发现长仪喜欢,那十年都不来一次的兴致不知不觉变成了时常兴起,到最后,桂花酿、桃酿、桑落酒,诸多酒方烂熟于心。 “我担心你以为自己寄人篱下,性子又有几分软,多些好意都要寝食难安,就总说规矩如此,好叫你能心安。” “你,”那双平静的眼瞳终是有了些许波动,“也是故意告诉我朝堂上的一些事,打着想与我商讨的旗号。” “是,”李明贞点头,“你虽脱离皇室,却逃不开遇氏血脉,世事无常,我怕遇上个万一,也好有个应对,而我能借着为父亲整理书房得些时局消息,你现在知道的所有,大多都是我那时想让你知道的。” 结果却是,知道的那些,在上一世毫无用处,反倒是来了这一世,成了她们两个取胜的筹码之一。 遇翡释然一般,绷紧的脊背骤然松了一松,靠着轮椅,“原来当真不是我自欺欺人,也不是错觉,你只是……晚了一些。” “我曾有过一段茫然的时刻,仿佛……不论你对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是我想要的,而我曾扪心自问,却还是百思不得解,想不通自己究竟想要你如何做。”李明贞握住遇翡的手,“长仪,后来我明白了。” “我不是对你不满意,是对自己,不满意自己竟惶恐于这份惊世骇俗的情感,不满意自己的迟钝,也不满意自己被所谓的秩序纲常困住,错过你的真心。” 李明贞的语调很轻,也温柔,却好似裹挟着能开山辟路的千钧之力,在遇翡以多疑铸就的厚重铠甲上生生凿开一道缝隙。 “所以你现在是在……”遇翡耳畔回荡着李明贞所谓的那些“不满意”,说无动于衷是假的,可她在短暂的释然过后,心中又升起更多的失落与惶恐,“挽回?还是——” “弥补?弥补你所谓的迟钝,所谓的错过?” 握住的手冰凉,无知觉时沁出了一层湿冷的薄汗,李明贞取了帕子,摊开遇翡手掌,细致为她擦去每一处的汗。 这双手比上一世要精细。 上一世,长仪会分担家中一些粗活,手掌生了一层薄茧,而遇翡的手掌光滑细腻,应当是用了刘无恙的药膏从小养到大,这才连习武的茧子都没落下。 “不是挽回,也不是弥补,”李明贞缓声开口,“是顺从本心,长仪,” 握着遇翡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这里只认得你。” 后来,她酿了许多酒,埋在院中的树下,一坛接着一坛,却再也没有人会来偷喝。 遇翡喉咙发紧,不知为何,兜兜转转,她们之间又回到那个死结,她闭了闭目,避开李明贞眸中的水光,望向窗外逐渐沉下来的暮色, “从北地借来的那些人,分批隐藏。” 话题转得生硬,可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要如何才能打断与李明贞之间突如其来的诉衷肠。 还不是时候,她想。 李明贞身负巨大的秘密,又是个极度心狠的人,若她此刻放开心扉,必受其骗,骗到最后怕是一场空。 “我知道,我会将他们分作四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是一早便做好了打算,回应之时,视线却还停留在遇翡那张温润的面庞上。 “一批混入王府与我陪嫁中的田庄,一批充作府中护卫,由你直接掌控,第三批送去江州,让阿蘅与雀生想法子送他们入各地码头、货栈、镖局,最后一批化作流民、手艺人,没入京都及周边外城。” 如此,即便是她们在王府寸步不出,也能及时掌控京都乃至附近的消息。 “可。”遇翡颔首。 李明贞的筹算几乎与她不谋而合,她也无甚需要补充的地方,“我还要一处能秘密关押谢阳赫的地方。” 但不能是王府。 尽管如今的王府固若金汤,用的都是自己人。 “近期我会出去再置办一些田产庄子,届时选个庄子把人拘着。” 遇翡双腿有疾,不爽利时,去自家的庄子养一养伤也是个好借口。 “到时候再看看来的人里有没有可堪大用的,”遇翡顺着李明贞的话在心中快速推演,“北地有母后的人,暂时可以搁置,但西地、东海,最好也能送去一些人。” “东海好说,水师只擅水战,但西地民风剽悍,各个都是能一当十的好手……” 她露出几分倦色,“遇瀚这般哄着陈氏,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陈氏盘踞西地许久,根基深厚,实在能称得上一句心腹大患的。” 遇瀚比她还惨些,有姬云深这一层关系在,北地对她还没有太大威胁,她只用考虑如何把陈氏给翘了。 再看遇瀚,西边一个,北边还有一个,皇帝当起来跟狗腿子无甚区别。 然而越是纵容,世家便愈发势大,不纵容不哄着么,夜里都怕人家兵临城下,俨然成了个无解循环。 第334章 活该你摊上个残疾夫君 李明贞说置办,之后一段日子便时常出去,但她接送遇翡还是从未停过。 这日送人,李明贞递过去一份地契,“办妥了。” 遇翡扫过地契上写明的地址,“城西三十里外?” 没记错的话,城西荒芜,多山田薄,京都权贵鲜少会想不开在城西购置田产庄子。 “这个庄子我去看过,背靠山峦,前临一片野湖,唯一条小路相通,田薄,庄户不多,管事苛待庄户,恰巧给了我一个缘由将人打发走。” 遇翡在记忆中翻找着详细的位置,然而只能寻这个模糊的大概,“这倒是个隐秘之地。” “是,离京都城不算远,庄户借着送蔬果的由头,也能时常来往,”李明贞语调平稳,却不知是想起什么,弯起了唇,“还有一个原因是……它便宜。” 遇翡莞尔,“过段时间就不便宜了,京都人还是挺爱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我如今也能算个香饽饽,这香饽饽的轮椅滚到哪住到哪,都能抬起一片地价的。” “可惜咱家没钱,不然还能从中赚一笔。” 话音才落,李明贞又笑吟吟地递过去一堆地契,“庄子方圆十里之地,都买下了。” 遇翡这才觑了李明贞一眼,把地契拍回去,笑道:“记得处理干净,可别叫人家知道咱们俩从中吃了一笔。” “放心,”李明贞笑意更甚,将那些地契仔细收好,“经手之人与账目都处理过了,用的是久鸣堂内几个商号的化名,互不关联。” 本是轻松至极的对话,遇翡却在谈笑间再度明晃晃的试探:“我还好奇,你哪儿来那么些银钱?你的嫁妆我记得……也不多吧?” 买一个两个还说得过去,一片都买下来么……砸锅卖铁也不够。 “长仪莫不是忘了醉花荫?”李明贞回应得很是自然,“醉花荫的收入,做过账后,匀出一成给遇瀚,剩下的九成……” 自然都进了她们口袋。 “身外之物,既然得了,自然要物尽其用。” “要不说大家伙发达了都爱弄这些个风花雪月的地方,有情报,赚的还多,”遇翡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李明贞的银钱来源,“就是么……” 李明贞掩住遇翡的唇,打断她的忧虑:“长仪,同为女子,我自然是做不得那些皮肉生意的,醉花荫也未沦落到那份上,卖弄才情的地方罢了,有遇瀚这张虎皮,也无人敢在醉花荫耍横用强。” 谈话间便到了地方,李明贞照旧细致为遇翡理好了仪容,这才将她推下马车,“晚些时候我来接你。” 遇翡颔首,“这几日辛苦了。” 四处看庄子也不是什么轻省的事儿,尤其李明贞也不是个体力好的,瞧着像是清瘦了不少。 李明贞弯了弯腰,在遇翡耳边低语:“那回府之后,长仪妹妹伺候伺候我?” 遇翡狠瞪了李明贞一眼:“闭嘴吧你,活该你摊上个残疾夫君,日日跑断腿。” 那似嗔非嗔的恼怒模样实在动人,李明贞眼波微荡,无声比出个口型:“等你。” 遇翡:…… - 踏入弘文馆时,遇翡已然成了那个低眉顺眼沉默寡言的懦弱模样。 馆内侍从推着她去到僻静的值房,路上倒是偶遇了不少同僚,一番虚伪过后便是她这一整日的偷闲开始。 晌午过后,阳光明媚,叫人慵懒倦怠,泛起阵阵乏意。 遇翡照旧去藏书楼后侧的回廊透气,谁知是歪打正着,瞧了出好戏。 不远处两个身着八品官服的官吏正堵着一个清瘦身影,地上散落十数本书册,而那被堵的青年却是只顾着跪在地上收拾被打乱的书册。 遇翡没有继续再往前,只停在原地静静看戏。 “易临江,不过是叫你整理些书册都做不好,还十几岁的进士,少年才子,我看啊……是蠢材的才才对吧?” 另一个稍胖些的更是嗤笑着踩上那人捡书的手指,“擅律法熟典章有什么用,易临江,这世道讲的是关系是出身,区区庶子,活该只是个校书郎!” 话音才落,却是响起一声笑。 那二人这才注意到,允王殿下不知几时出现在他们十步开外,午后阳光透过廊檐,勾勒出她病弱疏冷的面庞。 “见过殿下。”二人双双行礼,却是丝毫没有行恶事被撞了个现行的惊慌,“不知殿下驾临,叫殿下看笑话了。” 遇翡摆摆手:“无妨,先来后到,说起来,倒是孤搅了两位一番雅兴。” “雅兴”二字好似带了什么讥讽意味。 “殿下说笑,”那瘦高些的官员再度拱了拱手,“是易校书的差事没办好,下官们关心则乱,一时心急了。” 遇翡淡笑着颔首,声音温和又客气,“弘文馆乃文脉凝聚,清贵之地,在此处办差,确该更妥帖些,稍有不慎,坏了典籍书册,惊扰了旁人,也是不大好看的,二位说呢?” 方才那踩了易临江手指的胖官员面色微变,忙接话道:“殿下所言极是,是下官们行事鲁莽,搅扰殿下雅兴,实在罪过。” 遇翡嗯了声,目光好似无意,在易临江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人不发一言,仍在不疾不徐地收拾散落的书册,每捡起一本,便用袖子轻轻拂去书册上沾染的灰尘。 遇翡不再多言,只让内侍推着她行至易临江跟前,弯腰拾起离她最近的一本书,递了过去。 两个官员见状,以最快的速度行礼告退,并不想在此僻静之地多待。 “多谢殿下。”易临江跪地接过,抚平书册上的边角后终是抬起头,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如同结了冰的水面,语调很是平直,不带丁点情绪。 然而除这一句话之外,便再也没有多的言语。 “静流兄少年登科,二甲进士,何以……”遇翡似是有些好奇,虽说是个二甲,但这是进士,不是别的,多的是五十六十还没考上的。 十几岁便入了二甲,足以见得易临江的才华。 然而她并未将话直白问完,那何以之后,像是尾随了无数问话,何以沉寂至此,何以甘受这份折辱,有太多何以了。 轮椅停留,不过一瞬,转而便同易临江擦身而过。 易临江却在那之后停下了收拾书册的动作,以跪地的姿态缓缓转身,望着遇翡病骨支离一般的背影,唇线绷得笔直,似是想说些什么。 可到遇翡消失,也未能发出一声,只对着遇翡消失的方向,再度叩首,似是在弥补方才未能向遇翡行的那个礼。 第335章 真的是你 李明贞来时,正是散值时分。 她如常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轮椅,微凉指尖照旧装若无意地借着整理衣襟而划过遇翡后颈,“今日如何?” “尚可,”遇翡语气平淡,言简意赅。 直到上了马车,才轻描淡写将午时所见道出,“王妃不是说去探探底么?探得如何?” 李明贞递过去一盏热茶,这才缓缓道出:“说来也巧,这易临江乃江州易氏旁支,父亲乃当地县令,他是侧室所出,生母早亡,记在嫡母名下,倒是与你的经历有几分相类。” 话音稍顿,“他有个长他十二岁的嫡兄易临风,亦是科举入仕,如今在吏部司封司任员外郎。” 遇翡眸光微动,“吏部。” 也难怪易临江十六岁中榜,却还是在弘文馆升不上去,原来是吏部有人压着。 “他们这一脉资源有限,几乎将所有赌注都押在了易临风身上,等到发觉易临江天资卓绝时,其父却牵扯进一桩旧案,遭了申饬罚俸,考评下等。” 遇翡安静听着李明贞的话,沉思之时,手指无意识地拧了下自己的耳朵,“考评下等,晋升无望,无力再扶持一个,遂放弃了易临江这个庶子,选择保下已然长成的嫡子易临风,合理。” 李明贞颔首:“易临江中榜后,未授实缺,最后由易临风帮他谋了校书郎这个职务,从此便在弘文馆里了,起初弘文馆里的人对他还算有礼,然他年年晋升无望,时间长了,边上的人自然也就知道他是弃子,还有一点你或许不知,那易临风在吏部,攀附的正是韩家。” “哦?”遇翡眉梢挑起,“韩家都有人攀附呢?这寒门也真是寒到一个份上了,大王领小王,小王屁股后头还得跟着一群小虾米。” “花宴过后没几日,韩家便被人参了一本,那韩飞扬更是因言行失德,被杖责五十,现如今还在家中躺着起不来床。”提起韩家,李明贞便顺嘴提了一句。 “韩家人在外行事多有些猖狂,尤其是在陈之竞入京之后,”遇翡沉吟,心中好似浮起无数谋划,“这易临江才华斐然,没人看上的话……我捡个漏也未尝不可。” “你想……”李明贞似有领会,深深望了遇翡一眼。 遇翡眸光更沉,嘴角却挂起残忍又虚伪的笑,“姜朝远出了名的清正,姑苏一事还是他狠参了遇瑱一本,这把刀好用的很,正好能利用他油盐不进的刚正脑袋,从吏部撬两个位置出来,晚些时候,你把许乘风叫来。” “撬出来的空位,我看看覆川有没有能顶上去的人。” 提起来又是一肚子心酸泪,人家皇子夺嫡,还在娘胎里揣着呢,母家势力就已经开始帮着铺路了,到她这可好,大器晚成,二十多岁心血来潮开始亡羊补牢了。 “你用覆川的人,家主回来怕是又要找你比试了,”李明贞扶额,已然能想象到家里被打的天翻地覆的模样。 “装吧你就,”遇翡拍了下李明贞的额头,“心里分明同意得不行,在这点上你与我也能算一类人,送上门的刀,不用白不用,用了还得……” “物尽其用。” 也算是她给覆川喂的一颗定心丸,覆川的忠心不如久鸣堂实在,偶尔还是要给个枣稳一稳的。 “不然……我为你去物色?”李明贞抓握住遇翡那只手,手指在她掌心绕着圈圈,可怜兮兮,语调陡然从沉稳端庄变得柔软,“不想你与许乘风多说话。” “你一提他,我便想起在姑苏时,你……” 话没说完,遇翡掌心却被人轻掐了下,再抬眼时就见那人红着眼眶,好似受了诸多委屈一般,看得人无端心软愧疚,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之事。 遇翡反手,将李明贞作乱的手指包在掌心,玩笑道:“我不就是有意无意去用了用美人计么,含章可是说过,我的美人计不如你的好使。” 李明贞却垂下了头,话语之中哭腔更深,“不喜欢看你与他周旋,哪怕知道是虚情假意,是利用,也不喜欢。” 遇翡却是笑意更深,然而那份笑意在加深之时,却好似掺了几分冰冷:“王妃像是吃醋了,瞧瞧这故作出来的柔弱模样,我见犹怜得很。” “是,”李明贞察觉到了遇翡的试探,不闪不避便罢了,反倒主动迎上了遇翡的视线,“是醋,明知是戏,是算计,还是会醋。” 这份坦然与直白叫遇翡愣了一愣,掌心传来比方才更浓烈的刺痛,她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回击。 但瞥见李明贞疾速起伏的胸口和发红的眼眶时,那些本能生出的恶毒话语在唇边打了个转,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她紧握住李明贞的手,认输道:“王妃在别的地方无甚气力,但在掐我这桩事上是天赋异禀的很,罢了,” “你想去跟许乘风打交道,那就去吧,选好了人回头来同我说说,省得以后撞见自家人都识不得。” “那便……多谢殿下成全?”李明贞终是笑了起来,如同春水化开寒冰,漾着一层温软的光晕,她顺势依偎过去,“长仪妹妹果真还是疼我多一些。” 遇翡身子一僵,脑海中却想起上一世所作的那句诗,不知不觉低喃了一句:“寒冰乍破春水醒。” 哪知李明贞在听见这句话时,轻颤了颤,如同恐惧时的战栗,再次直起身时,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寒冰乍破春水醒,一笑人间万物生,原来——” “真的是你。” 她的直觉没有错。 根本不是谢阳赫能作出来的诗。 第336章 我是愧疚,却从不后悔 那一滴泪落得猝不及防,滚烫极了。 遇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辩解、反问甚至于其他,她有太多的话想说,真正开口时又无从说起,只低低嗯了一声,“我猜……他会说给你听的。” 她给出过的讯号不止这些,或许李明贞也曾用这样的方式给过她暗示。 “绣了竹纹的香囊,那双云纹锦靴,还有他每次过来,袖口处的祥纹……” 遇翡试图从那段痛苦惊悸的记忆中寻找着曾经刺痛她又支撑她活下来的碎片,灵魂深处好似腾起一种奇异的恍然。 果然,果然她没有自欺欺人,也不是如谢阳赫说的那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她是……得到过回应的。 “是,是我……”李明贞声音哽咽,“我知道他会去见你,那双靴子是给你的,那些新衣也是。” “我也给了他许多诗词,”遇翡心中翻滚着惊涛骇浪,面上却做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温和冲着李明贞弯了下眼,“他胸无点墨,不会作诗,你却是个实在的文人,为讨你欢喜,我想他会抄我的。” “你熟悉我的文路,或许会知道是我。” 故而…… 在最后一面时,李明贞对着她张弓拉箭,冷酷无情的模样比之穿胸利箭更为刺人,是那时才开始信了谢阳赫所有的谎言。 遇翡屈指,接住李明贞眼角垂挂的泪珠,“那些,是他抢去的么?” “嗯,”李明贞平复着有些跌宕的呼吸,“我有意让他知道,是给你的,这样他才会抢。” “主动送去,他只会生出疑心,对我愈加防备。”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引诱谢阳赫妒火中烧,她也被折断了一次又一次,但那些李明贞不在乎。 她笑了起来,浓密的睫羽上还挂着水珠,笑容却带着一种破碎之后的坚定,“想告诉你,我在救你,一定会救你,想叫你……别怕,为我撑下来,我也知道……或许会连累你,可……” “你想要趁乱找到他的破绽,从而找出我。”遇翡拂去李明贞的眼泪,“没做到么?” 也难怪,每次谢阳赫来找她都一副被她掘了十八代祖宗的老坟似的,恨不能将她活拆了的眼神,偏又有所图,杀不得她,偶尔还得给她几颗枣,想从她口中得知有用的消息。 “谢阳赫此人,”杏仁眼中掠过一道复杂又沉痛的光,李明贞缓缓舒出一口气,心中剧痛,吐出的话语却是字字清晰。 在未来的无数年,她不知几次想起那个被困在绝望中的承明二十五年,几乎将每一日的细节都深刻在了脑海。 “暴戾,防备心也重,”李明贞说道,“他虽没有什么极深的城府,却将你视作能助他更上一层楼的垫脚石,对你的关押之地严防死守,近乎疯魔。” 说话之时,指尖无意识收紧,“无恙师傅曾主动找过我,久鸣堂……也是出过力的,所有能用的还愿意受久鸣堂差使的人,几乎都追踪过谢阳赫的动向。” 话音在此停顿了片刻,李明贞冰冷的神情中又浮起几许挫败来,“他防地滴水不漏,出行时,马车是统一特制的,毫无标识,更无固定路线,而他身边跟着的,尽是陈氏在西地培养出来的死士,我们曾想法设法抓了活口,” “那人却是个一心求死的,油盐不进,稍有不慎便自尽了,且……关押你的地方,不止一处。” 遇翡瞳孔缩了一缩。 是,是这样,她时常辗转于各个地方,每次换地方都会被蒙眼封耳,叫她无法捕捉到任何线索去推论关押之地的线索,时至今日,她都无法算清自己究竟被关过几个地方。 李明贞能说出这些话,便证明……她的确查证过。 不然,她不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不止如此,”李明贞语调更沉,莫名透着压抑情绪的哑意,“他约莫是有数条能通往同一地点的,入口却是截然不同的地道,各个坊市、皇宫边缘,甚至于官邸,都有痕迹,长仪……” 她望向遇翡,苦笑了一下,“每一次试探与追踪,不是毫无代价的,我不是……” 那只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带着轻微的颤抖,轻抚上了遇翡的脸颊,“我从未放弃你,也从未同他享乐,从未……” 每一次的试探,付出这份代价的不仅是遇翡,还有她。 “后来……”李明贞吸了吸鼻子,眼神中尽是挥不去的痛楚与绝望,“我找到了从京都城中提前离开的遇瑾,谢阳赫对你严防死守,却以为遇瑱一派胜券在握。” “我拿到了他谋反的罪证,也找到了赴神医,遇瑾这才能名正言顺进京称帝,在世人眼中,允王已死,你又是女子之身,遇瑾答应过我,会救你,也会放你我一条生路,可他失信了,师傅……死了。” 闭目之时,眼前依旧能浮现那些被谢阳赫送到她眼前的人头。 有刘无恙的,还有久鸣堂其他人的,是那些……承明二十五年听她指令,为救长仪而做过无数事的人。 “我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长仪,士可杀,不可辱,”泪水无声滑落,“他说,若我不做选择,外面所有的兵丁都会当着我的面去……” 话音戛然而止,那些肮脏的话,悲恸之下,李明贞难以复述,她虽哽咽,但想到射杀长仪这件事时,态度却是异常坦荡,对于自己的过错毫无辩解躲避之心。 “既然这样,不如由我来结束这一切,你念我也好,恨我也罢,这样……会一直缠着我,可你……” 从不来她梦中。 像是要与她割席,从此两不相干,而她却还要带着一身仇恨活下去,直到将所有该死之人一个个都带走,这样…… 黄泉地下,她才能向长仪跪地谢罪。 “长仪,那一箭,我是愧疚,却从不后悔。” 若余生都是痛苦,那这份痛苦,她来承受。 第337章 长仪再好好想想 那些话如同一把淬了毒又裹着淋漓鲜血的刀刃,将上一世最残忍的一幕割开。 遇翡沉默良久,再抬手之时,却发觉自己的脸上满是泪痕。 李明贞却非要在这样沉痛的过往上,再度落下一句:“你说的对,我不擅射箭,唯一射准的一箭,是抱着必杀你的决心,让你死得痛快,走得轻松,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车厢内一片死寂。 唯有李明贞压抑了又压抑的哽咽与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的单调声响。 “我其实……”重新开口时,遇翡的嗓音带着种种的沙哑,“并不恨你杀我。” 她恨的,从头到尾,是李明贞不爱她。 或许也是恨自己。 为什么付出所有,卑微至此,也换不来李明贞一颗真心,当真是应了谢阳赫那些贬低奚落的话,她一无是处,却痴心妄想。 而为了这一腔痴心妄想,她付出拖累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还有清风。 最可恨的是,临死前,她是想告诉李明贞,那样拉弓的方式不对,反弹回来的弓弦会划伤手。 就是这份没出息,害死了所有人,最该恨的人,不是李明贞,而是她自己。 为什么不争,凭什么……要因为女子之身就先理亏心虚。 那把龙椅,她不仅要抢,还要正大光明,用女子的身份去坐。 “你说你不后悔,”遇翡慢慢坐直身子,握住李明贞的手,力道不重,更似一种无声的依恋,“李明贞,易地而处,我不知自己能不能狠下这份心,但此刻,我能明白你的不悔。” “比起让你亲眼目睹谢阳赫对我不堪的折辱,你给了我一份还算痛快的结局,我看见了你的暗示,撑下来了,你也……” 那些话语好似沉重叹息,亦是对上一世结局的接受:“我们都尽力了。” “贞娘,受苦了。” 才止住的泪水再度汹涌而出,如同决堤之水,但这一次,不再是充斥着绝望与黑暗的崩溃,更像冬日将近,厚重的冰面被春日之光化开而重新流淌起来的洪流。 她猛地倾身,枕在遇翡肩头,肩膀剧烈地颤动着,却还是死死咬住唇,克制着哭声,似是在宣泄曾承受过的委屈与痛楚。 遇翡抬起手,在片刻的僵硬后,轻轻,落在了那人因哭泣而颤抖的背部,带着久违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李明贞的哭泣才逐渐平息,只余下细微的抽噎。 那双漂亮的眼睛哭得红肿,连端庄的发髻也变得微乱,下唇不知觉中被咬出了血,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询问:“你……你愿意回我身边了么?” 遇翡取出帕子,如过去李明贞待她那样,一点一点擦去这人脸上的泪痕,温声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几时离开过呢,以我这份被你杀了还要心疼你手疼不疼的窝囊。” 李明贞被这话逗得破涕为笑,难得不顾仪态,抹了抹自己的脸,“长仪,这一次,我们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刀山火海,也不会再有那么过分的时刻了。” 遇翡静静凝视着李明贞,相遇之后,那双眼睛总想藏着难以言说的悲恸与破碎,此刻…… 却好像是重新聚起了点点微弱的光芒。 她抚了抚李明贞的脸,承诺一般,轻声应了一声:“好。” 会的,她与李明贞,会有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一生,只要李明贞……不再隐瞒她,选择她。 “那易临江,我有个主意,贞娘要不要听听。”遇翡语气柔和不少,拿起手边凉了的茶递过去,“他那孤傲不亲人的脾性,有没有种似曾相识感?” 提起正事,李明贞顺了顺呼吸,接过遇翡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姜朝远?” 遇翡嗯了下,“姜朝远会喜欢这个人的。” 李明贞顺着遇翡的话接了下去:“韩家行事张扬,把柄并不难找,陈之竞入京后,韩家更是膨胀猖狂,抢占民田,纵仆行凶,诸多恶行,罄竹难书。” 自打遇翡在花宴上被韩飞扬奚落,李明贞就已经着手收集韩家的罪证,如今提起时,桩桩件件,熟知在心。 遇翡却是摇头,“我想要的罪名不是这个,而是易临风。” 李明贞眸光闪了一闪,“利用职权,收受贿赂,为人篡改考评,官员之间因此私相授受?” “正是,”遇翡这才含笑点头,“韩家不过五品,哪来的这么大胆子呢? 你最开始说的那些,在你我眼中罪恶深重,却不足以撼动遇瀚之心。” “他最忌惮的便是私相授受,尤其是与陈氏相关的私相授受,无人提出时,他尚且能憋着一股窝囊气去睁只眼闭只眼,可只要有人提起,便是踩他逆鳞,吏部掌着官员选拔考评,他不会忍受的。” 至于实证,韩家既然做得出,必定会留痕,便是没有实证,以李明贞那一手仿人字迹天衣无缝的本事,做些书信实证又有何难。 “姜朝远性情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若他查到韩家,查到易临风,就必会关注到那个被遗忘在弘文馆的少年才子,”在推演中,李明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且他能在朝堂上立这些年,自然不是莽撞之人,若发觉易临江是可造之材,必会借他协助核查。” 遇翡微笑:“而我们,只需要想法子给姜朝远送去这份证据,其余事都无需插手,静观其变即可,至于易临江是不是聪明人,能不能为我们所用……” “就看他能不能勘破这一场局了,姜朝远岁数大了,不太会变通。” 仿佛在此刻,遇翡已然是为姜朝远定下了结局,但易临江能不能顶着姜朝远上去,就要看他够不够聪明,愿不愿意……成为她手中刀刃了。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一笑。 “明日我便去寻许乘风,”李明贞语气自然,却是再度不动声色与遇翡强调“她去找许乘风”这桩事。 遇翡弯唇,“此生能见你为我醋到发点疯,似乎也是种新奇体验,美人计传承千年,果真是……” 话未说完,脸颊已经被人掐住。 李明贞笑得温和,语气却处处透着委屈,好似顷刻间又要落下泪来:“长仪再好好想想,这美人计……当真要去对不相干的人用么?” “是姐姐太冷淡无趣,不讨长仪喜欢了么?” 遇翡:…… 第338章 未尝不是一种民心所向 “你啊……”遇翡哑然失笑,拍了下李明贞脑门,“过去还端庄稳重得很,现如今倒是凭生许多……” 话到最后,遇翡却卡了壳,想说李明贞多出几分娇气,可她并不娇气,多出几分能蛊惑人心的媚气么,说出口又像是在骂人的。 “闭眼之前,我便在想,若上天开恩怜惜,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李明贞挽住遇翡的胳膊,枕在她肩头,“我不图平安,不盼美满,不讲体面,也不顾礼数,什么规矩体统,都不要了,只求它能看在我一片诚心的份上,让你顺遂无忧。”要是…… 长仪在得知一切后还愿意选择她,便是叫她粉身碎骨也甘愿。 遇翡却是无声苦笑了一下。 造化弄人,她临死前的心愿,竟和李明贞的截然相反。 若有来生,她不愿意再为李明贞倾尽所有,却要竭尽所能去争夺那把位置,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杀个一干二净。 便连身边人…… 遇翡歪了下脑袋,同李明贞的发顶挨在一处,有些认命:“我的愿望不太好,那时我想,李明贞不是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么,人人都说你清冷矜贵,贵不可攀,我偏要逆这个天,将你也一并算进来,不愿意也无妨,就当养在后院里的一朵花,路过时看一眼也舒坦,再拿夫纲压着你,隔三差五带你去谢阳赫跟前炫耀,气死最好。” “我知你胸中有大谋算,但此生只想做个歹人恶人,不做能成全你志向的人。” “故而,那场定了你我婚事的惊马一事,你才会顺着我,”李明贞笑了起来,“偏要见着我追着你跑求着嫁你的模样才罢休,几次三番提醒我,是我哭着喊着求着要入你允王府的门。” “也有旁的想法,”遇翡应了一声,“最开始,并不想见你,想着……那时候的你什么也未做,也不识我,我躲远一些就好,但瞧见你与谢阳赫站在一处,好似我成了那个被炫耀的人,后来问自己,天下都要争,为什么不敢争你。” “如果连一个妻子都不敢争,又凭什么去争天下。” 重生过后,她在别的事上精于算计,独独在李明贞这个人身上,时常矛盾徘徊。 倘若上一世成婚之后,李明贞对她从头到尾的冷漠,她或许还能狠下一颗心,偏不是,李明贞……是对她好的,也照顾她。 除却在与谢阳赫有关的事上总按着各种规矩章程行事,将她排到后头,又或者是她御下实在不严,对那几个大丫头还有府中下人宽容厚待,立不起威,叫她吃了不少闲话以外,其余时刻,李明贞待她能称得上极好。 遇翡悠然叹气,额角阵阵发胀,抬手揉了一揉,“不想了,多思多想无益,那些事先这么定吧。” 便是此刻,她能从李明贞的言语中推出大半这人在承明二十五年的经历,然而那一年实在沉重,李明贞多活了几十年,有个缓坡,到她这,那一年就跟昨日一般的深刻,要说真正过去,还是为时尚早。 在这份难得平静的对话中,马车平稳驶入王府侧门。 帘幕掀起时,李明贞先行下车,再由清风上去,将遇翡给抱下来。 视线落到遇翡这双腿上时,李明贞心里又生出几分气来:“打算几时将腿骨接回去呢?” 赴神医都说了,宜早不宜迟,此刻接回去,痊愈后遇翡即刻便能走路,拖上课一年半载,怕是连走路都得如孩童一般重新学。 “不急,现如今已经是这副模样了,便不急了。”说话时,遇翡笑着向李明贞伸出手。 李明贞本是有气,可她见着这人讨好式的笑,又委实有些没招,抿了抿唇,憋着火气将手搭了上去,由着那人握住。 “一会儿帮我研墨。”她捏了捏遇翡的手,“不想费心力去找证据了,也等不及。” 干脆由她现编。 左右真正的证据还得人亲自去查,她们不过是递个能叫人往下查的由头而已。 遇翡闻言,欣然点头:“依你,正好叫我看看,你那一手仿写的本事有没有退步。” “你不知我做过多少假,何来退步一说,”李明贞小声反驳,“昔日想弄掉不少人,为此做了不少假。” 她也不想找什么证据不证据的,那时的她已然有些不管不顾,行事很是极端,颇有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架势,说句为非作歹肆意妄为也不为过。 也难怪骂她的想她死的人多如牛毛,起初她还有几分惶恐,后面发现对家全是不如她的蠢货,想她死却弄不死她之后,为人都猖狂了不少。 “那姜朝远每隔三日会去城东怀水书斋,翻找古籍,也买一些怀水书斋新出的纸墨,”甫一进屋,遇翡开始任劳任怨地干起书童的活,顺带与李明贞分享她知道的情报。 “我的消息网虽说不深,但大多都是从前在街头当溜子时所见所闻。” 亲眼所见,绝对保真。 京都城里的大官小官,凡爱上街的,她大多都遇见过,当了十来年街溜子,也不算是一无所得,起码各个街巷谁家爱说小话谁家嘴巴大她是最清楚的。 想造谣时,立马能找对人,包管一夜之间就能让谣言传遍京都城的大街小巷,都不用花钱找人刻意拱火。 “哪有人自说是溜子的,”李明贞嗔了遇翡一眼,那人怀中抱着块砚台磨得起劲,腿不利索,手倒是灵巧得很。 “当个溜子也无甚不好的,要是没有性命之危,招猫逗狗也是轻松,我又不干啥强抢民女的纨绔事,就是爱凑个热闹听大叔大婶说点闲话。”遇翡半点没有要引以为耻的意思,“可惜我这张脸在京都的辨识度实在有点高。” 要不然以后有机会,她每天都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未尝不是一种民心所向,”李明贞欣然一笑,蘸了些墨,作假往来之信压根不需要多想,提笔就来,没一会儿就写出来一封。 “说来,你像是不怕利用怀水书斋给姜朝远通风报信会连累到无辜之人?”遇翡将那封才造好的书信抽过来,仔细看了看。 “或许是我忘了告诉你,”李明贞眼也不抬,“怀水是覆川产业,既是覆川之人,被连累一下又有何妨,他们总有办法能洗清嫌疑的。” 遇翡:? 第339章 忘了,殿下腿不行 “怀水是覆川产业?”她有些不可思议,“那怎么我这么穷,他们凭啥不给我花钱?” 这对吗? “你呀,”李明贞笑着用笔杆子去敲了下遇翡脑门,“一是家主不让,她以为久鸣堂之人足够将你照顾得妥帖,二是你年幼时还有手足在世,有他们喜欢的男丁,他们还看不上认贼作父的你,三么,覆川是有钱,但为求生存,他们和醉花荫走了一条路。” “醉花荫曾是先太子产业,舍了无数利益,才得以保存下来,怀水则是另起炉灶,但每年献给遇瀚的钱同样不少,这些都进了遇瀚私库,不做国库使用,父亲在户部任职时我听他提过,国库并不充盈,至多只能承得住一次姑苏这样的大灾,大灾过后,百姓需要休养生息,赋税必然减免,赋税少了,要平稳过渡三年才能再养回来,他成日想方设法哭穷,也不尽是作伪。” 遇瀚私库肥得流油,国库么……需要人拆东墙补西墙想方设法地抠挪。 想到这种对比,李明贞也是讥笑了几声,“遇瀚生怕国库充盈了百官想着法要银子,对私库捏得死,也好,从前是便宜了遇瑱遇瑾,如今便宜你我,怀水的钱除却给遇瀚的,就是每年对国库的捐赠,再有是怀水之人一门心思想起事,以先太子之名重新归来,招兵买马,再锻造兵器,都需要钱。” 这一笔那一笔,又想着遇翡有久鸣堂养,覆川自然乐得省下一笔。 且养人究竟多费钱,从姬云深身上就能看出一二了。 不过皇后殿下机智,打的都是给北地送钱的旗号,遇瀚以为皇后总给北地贴补,给北地的钱就少。 北地对皇帝的忠心自然也会变少,北地要开源,只能将主意往各个世家身上打,世家子弟若读书不行想去混军功的,交点钱就能去北地踏踏实实一年游,回来时身上就能镀层金。 这样的世家子多为无能纨绔,去到北地定会引起诸多矛盾,如此,姬家军那些实打实靠军功上来的将士必定会有微词,军心难以彻底收拢到姬家父子手上,方便未来的某一日,她去挑拨离间接管姬家军。 李明贞将这些逐一向遇翡道来,“长仪,皇后殿下是为你着想的,她所求不多,心在北地,若是可以……” “我知道了,”遇翡温声应下,“她还能还想上阵杀敌,我会放她去的。” 算是从遇翡这得了句明确的准话,李明贞对姬云深的担忧也放下不少,她们都是重生归来,这次不用再怕皇后殿下再中什么阴谋算计,怕只怕遇翡……为报复常续观,不肯放人。 书信写完,墨迹彻底干透,李明贞这才将信纸折好,递给遇翡。 “你这手本事,还真是造了不少假才能练出来的,”遇翡不禁惊叹,“神了。” “清风,你进来。” 将清风叫到跟前,遇翡将那几张信纸递过去,“送到许乘风手上,告诉他,将这些东西送到怀水书斋,夹进姜朝远会感兴趣的书里。” 清风啊了声,“不送去姜御史家里什么的么?”如此委婉! “那多麻烦?”遇翡嫌弃道,“费这么大劲做什么?咱们跑断腿也没人给咱花钱。” 使唤覆川动动脑,有何不可? 又想让她当牛做马当傀儡,拼了老命去又争又抢当皇帝,又想一毛不拔无伤涉政,她又不是什么任劳任怨的牲口,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殿下这是心酸了,”李明贞在边上笑着打趣,“去吧清风,听殿下的,不然她夜里怄得睡不着。” 清风虽不懂遇翡为什么会怄,但连王妃都这么说了,事儿管保错不了,她哎了一声,当即出去送信。 “还气呢?”人走之后,李明贞背着手慢悠悠过去,在遇翡跟前弯了弯腰,“那……我的嫁妆都给你花?” “你不是想找个嫁妆多,愿意给你花,无微不至照顾你,模样尚可的妻子么?” 那些在遇瑾跟前胡扯的瞎话如今从正主口中说出来,无形中就成了揶揄,遇翡梗着脖子辩解:“我说的那是像娘一样无微不至照顾我,” 梗着梗着,那盈动的绯色从耳朵尖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李明贞故意倾身过去,将遇翡搂在怀中,小声道:“殿下,现在……我像不像你娘?” 遇翡稍一偏头就是那人柔软之地,好好一句话,忽然就被曲解成了另一种含义,叫她更是羞恼,咬牙切齿:“李、明、贞。” 李明贞笑弯了腰,还不愿放过遇翡:“忘了,殿下腿不行,可惜妾身空有一颗想献身的心呢。” 遇翡:…… 这个人的底线呢!!! 不,最丧心病狂的分明就是李明贞。 “我就不去续骨,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她还想去卖惨做更多的事儿,此刻就把腿骨接好了,还怎么肆无忌惮撩裤管子给人家看。 “独倚斜阑,月痕移隙,风摇烛影,”李明贞伸手去够手边的酒壶,潇洒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酒,吞咽下肚后,才用指尖抬起遇翡下巴,笑意盈盈,“罗襦散处,却是肥春冷1。” 指腹若有似无摸索着遇翡脸上细腻的肌肤,眼中泛起的慵懒笑意如同星辰点点,带着酒液润泽过的潋滟水光,活脱脱是只俏皮的热衷于逗弄猎物的狐狸。 遇翡被那人诗兴大发之下所作的暧昧诗句激得浑身一僵,面颊温度烫的吓人,“你……你居然作、作艳诗!” 分明是羞恼至极,偏又僵着脖子,不想躲开来自李明贞的触碰,那炸了毛的语气半点没有威慑力就罢了,却更像做贼心虚,眼神躲闪,不敢去接李明贞丁点眼神。 李明贞慢悠悠收回手,在遇翡边上扯了张椅子坐下,又是仰头猛灌,随后对着遇翡晃了晃酒壶,“方才长仪还夸我造假本事了得,怎么,做了几句真的出来,你又只顾着脸红了?” 遇翡头脑炸开一般晕晕乎乎,鼻间还萦绕着混着李明贞的气息,掺了酒香过后,那堪称清冷的冷调竟无端多出几分媚意来。 耳边还萦绕着酒鬼那句“罗襦散处,却是肥春冷”,好似什么艳鬼魅魔施了术法的低语,叫她方寸大乱。 第340章 略作修改? “什么脸红,秋老虎热的!”遇翡宛如强弩之末,强撑镇定给自己扇了扇凉风,结果还真是哇凉哇凉的风,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对啊,正是秋日,肥个哪门子春冷,你、你那诗不对!” 像是找到了李明贞的短处,底气也跟着回来了似的,再度硬邦邦地重申:“不应景!” “可换做秋冷,”李明贞被挑出了错处,故意将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轮椅两边的扶手上,将遇翡困在轮椅与自己的方寸之间,语调委屈,面上却挂着深深笑意,“该不押韵了,你说……该怎么改才好?” “你这腿一日不好,莫说春冷,春夏秋冬都该冷了。” 遇翡被李明贞给堵得哑口无言,又是羞又是急,那人在她眼前,咫尺距离,近的能看清那人每一根眼睫,清冽酒香扑鼻而来,叫她阵阵战栗。 无奈之下,只得应着李明贞的话开始即兴:“罗、罗襦散处,却道秋寒,也、也学人腴透。” “罗襦散处,却道秋寒……”李明贞将遇翡改过的诗念了一遍,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当着遇翡的面复述。 每个字都好似在唇齿之间妖娆袅娜地研磨一般,带着刻意撩拨的惑感:“长仪以为,这是艳诗么?” 遇翡心头狂跳,一双凤眼好似覆了层朦胧雾气,水汪汪地瞪了李明贞一眼:“是你作的,我……我就是略作修改。” 与她无关。 始作俑者还是李明贞。 “是么?”李明贞轻笑一声,指尖在遇翡心口处点了一点,像是要透过这个动作,勾出遇翡别扭的真心,“当真只是想……略、作、修、改?” 话音一落,遇翡的脸烧得愈发厉害,下意识便想从轮椅上站起来躲开这个时时刻刻都要勾魂夺魄的妖精,然而稍有动作,双腿剧痛便叫她疼得闷哼一声,呼吸更为急促,“你休要胡说八道,我、我自然是……就是改动。” 而不是存了旁的什么旖旎心思。 “好呢,存了心思也无妨,我们长仪啊……”李明贞笑吟吟地用指尖,挑逗一般划过遇翡的脸颊,“腿不好,有心无力,正是无需提防的时候呢。” 遇翡愈发气恼起来:“不是时候。” “我知道,”李明贞不慌不忙地推开些许,好给遇翡一个喘息的空间,“却不妨碍见了你来气。” 手边酒壶又被提溜了起来,这回总算是收敛了一些豪放姿态,略略优雅地浅饮了一口,随后才慢悠悠开口:“你是我的夫君,叫我撒撒气又又何妨?” 遇翡哑口无言,果然不能同李明贞讲道理,她父亲就是个圆滑的泥鳅,她完美继承了李慎行那滑不溜手的嘴皮子,正理歪理不管好赖,总归都在她手里捏着。 要不怎么说文人难缠,武夫好哄,可不就是难缠得很。 书房之内,重新得了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还有遇翡那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 至于李明贞—— 酒鬼二字,当真合适,像是要抱着酒坛子熬到清风回来一般,分明是醉了七分,还要把遇翡推到一旁的小榻边上,而她自己则是舒舒服服地侧躺在上面。 仰头饮酒时,袖摆滑落,露出瓷白纤细的胳膊,当真是—— 荼蘼艳丽。 清风是一个时辰后才回来的,敲门声响起时,遇翡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腿上的毯子掀起来,叩到李明贞脑袋上。 视野骤然变得灰暗,还有她特意为遇翡调配的香,不用想都知道那人心慌意乱做了什么事,不禁低低笑了声。 遇翡本就心虚,偏李明贞还不是个安分的,非要笑那么一下,隔了张薄毯都能听出她的戏谑,不仅抬手拧了拧自己的耳朵,又清了好一会儿嗓子,才让清风进来。 清风进来就见着素来注重仪容的王妃顶着自家殿下的毯子,慢腾腾地跪坐起来,又不慌不忙地开始摘毯子,她不由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总感觉自己回来的不是什么好时候。 相当诡异。 “殿下,王妃,事儿办妥了。” 李明贞压根不觉得尴尬丢脸,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襟与并发,眼中迷离之色褪了几分,显出几分正经来。 对比之下,自家好殿下面红耳赤,时不时还要心虚地拧个耳朵,做过贼子无疑了。 “许乘风说,东西已按吩咐放入怀水书斋天字五排七格,若无意外,姜御史明日就该看着了。” 李明贞颔首:“做得不错。” 清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王妃,许乘风还问咱们找谁仿的字迹。” 遇翡笑了笑:“哪有什么仿不仿的,她精着呢,就没仿,不过是刻意换了份字迹罢了,谁知道是仿的谁,你想,那私密信件哪是这么容易得来的?真仿了韩家人字迹,岂不是坐实栽赃?那姜朝远差的从不是证据,而是由头。” “他这人刚正不阿,却也算有眼力见儿,偶尔也会给咱们这位多疑的陛下一点甜头,参一参他近来看不顺眼的人,要不然以他那油盐不进的性子,早叫人套麻袋暗算了,总要给自己寻个能保命的靠山,你信不信,即便我们送了真的证据过去,除非千难万险,来路处处经得起查验,不然……姜朝远只会弃之不用。” 那太费事了,还是李明贞这招最好,送的不是证据,就是个提醒。 怪只怪前段时间韩飞扬那些话颇有点触遇瀚霉头,陈之竞久留京都,像是短期内不打算回西地,遇瀚正想压一压陈氏的嚣张,偏韩家断尾求生,舍出去孩子挨了五十板,便是遇瀚,也不好再发作什么。 估摸着此刻遇瀚做梦都想有人来给他送枕头,好叫他能名正言顺敲打陈氏,为未来的分权新制做铺垫。 “清风当时作答了么?”李明贞问道。 清风果断摇头:“没有,殿下没让我说的东西,我肯定是不对任何人说的。” 要是以前,兴许她会想着大家都是久鸣堂出来的,一家子,也没啥不能说的,但…… 殿下敲打过她,她虽无甚权谋城府,却也不是什么笨人,分得出亲疏远近,也分得出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第341章 好久不见 李明贞了然,转头看向遇翡:“训过了?” “自然,”遇翡点头,“回来第一桩事,就是叫她只听我的,省得跟以前似的,成日大嘴巴拿我的消息去透露给久鸣堂。” 清风委屈巴巴:“那以前您也没说不能说嘛,我可是两边都没瞒的。” 打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她还以为…… “是是是,我的错,”遇翡半点没有责怪的意思,还同李明贞打趣起来,“如何,我们清风是不是又厉害不少?” “是,回头让府里再为你扯几身冬衣,纳几双新靴子,”李明贞语气柔和,“殿下腿脚不便,往后差使你的地方多了去。” “够了够了的,”清风愈发腼腆起来,“王妃,您来了之后,衣裳我都快来不及穿了。” “蹲下来点我看看,你那黢黑的脸盘子是不是变红了。”遇翡招招手,示意清风凑近点。 清风跺了跺脚:“殿下又笑我!” 遇翡装模作样地拱拱手:“我可不敢,没听王妃说么,我如今腿脚不方便,且得仰仗你小羡大人呢。” 清风被这二人逗得哎呀了半天,在屋子里急的团团转,愣是一句话都没机会回,最后干脆是走为上策地跑了。 李明贞看着那扇都还来不及关的门,笑了许久,“清风还是一如既往,很是为你着想。” 打小一块长大的情谊,满心满眼都是遇翡。 犹记得上一世,长仪刚入府时,她还时常会过来送酒送些吃的,到后来却是不进屋了,只在角门那块等着,寻个人过来传话。 “那时候,是下人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清风才不来了么?” 遇翡闻言,犹豫片刻,点头:“有一回她来时,正跟完一趟镖,没来得及沐浴,风尘仆仆,琴音告诉我们,入了李府,不该再交些市井朋友,会丢你的脸。” “后来我们便说好,由人通传,我再出去。” 李明贞本想问上一句,为什么不来找她,不告诉她,可转念想起自己那时候也不是什么热情外溢的性子,时常冷冷清清的,约莫是看起来不大好相处。 这主仆俩表面温和,实际上性子连温和都无,软和好说话的不行,又拘谨,总以为什么事都会给她添麻烦,悄无声息时也不知吞了多少委屈进肚,也难怪…… “我御下不严,让你们受委屈了,”李明贞主动握住遇翡的手,“是我的过错。” “我是自作自受,清风是受我连累,”遇翡语调微沉,“含章,她性子单纯,从小到大一心只顾着我,不该死得那么惨,也不该因迁就我,受你李府这些委屈,有时候我……” 再度抬眸时,眼中掺着恨意的戾气一闪而逝,“我不知该去恨谁,你分明问过我,为什么清风不进府里来,也分明告诉过我,有什么委屈要同你说,我一面笃定你不是会嫌弃我们的人,一面又怕当真有个万一。” 遇翡深吸口气,将那些骤然升腾起来的,名为暴虐的情绪强行压下,拳头握紧时指尖掐得掌心生疼,最后又缓缓松开。 “贞娘,最该恨最该怪的人,是我自己。” “长仪啊……”李明贞轻轻叹息。 这一声叹息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分外悠长,长到好似拂过两世伤痛。 她缓缓起身,在遇翡跟前半跪下来,微凉的手掌覆在遇翡的手背,一点、一点抚平那人紧绷的五指。 “我也是恨自己的,恨自己为什么要轻而易举被规矩体统束缚,明知你的心思,为什么……”李明贞目光柔和,抬眸之时好似直指遇翡内心最深处的痛苦,“为什么从未想过要同你明说,哪怕只有一句。” 说了,她的长仪不会带着遗憾与满腔恨意离开。 “我们都有可恨之处,但这份恨意,不该只指向自己,”手指微微用力,摊开遇翡的手掌,指腹温柔摸索着那人掌心的月牙伤痕,“清风凄惨,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亦有我的过。” “天给了你重来的机会,更该去争,去赢,如此,才能让清风,让那些曾经效忠你我的人,长长久久、平平安安的活着,而你遇翡,已经做到了让清风穿着新衣新靴,坦荡大方走进任何一扇门,而不必再担心给谁丢脸了,不是么?” 话音在此顿了一顿,清冷的面庞上浮起一抹浅淡且温柔的笑,说出的话却是冰冷至极,“那些曾轻贱,曾折辱你的人,也总要付出代价的。” 遇翡微怔,是,这番话……也是她重生过后反复告诉自己的,可当李明贞将这些话完完整整说出口时,她的痛苦却好似愈发深入,直至骨髓,“你……你知道我……脾气并没有那么好了,我时常是……”克制不住那些情绪的。 而李明贞…… 离她最近,也是受伤害最多的。 “我知道自己该温和一些,再宽容一些,亦能感同身受,可……”她忍不住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干干净净一双手,却好似笼着无数洗不清荡不尽的血雾,“每当我发觉自己心软,那些痛苦与恨便好似洪荒凶兽,它们狰狞咆哮,提醒我,心软懦弱的下场究竟有多惨。” “我知道,”李明贞坦然应下,甚至还冲着遇翡狡黠弯了弯眼,“长仪,不要紧的,你对我终究会对其他人不同,那份心软便如同此刻你还掌控不了的痛楚,一并深刻在骨血中,足够了,莫苛责自己。” 遇翡久久无言,她甚至不知要如何去应对李明贞给出的这份宽容,重生至今,她并不觉得自己对李明贞好,甚至时常拿她撒气。 “长仪若实在愧疚,不如……”李明贞开始别有心思地在遇翡掌心画着圈圈。 因情绪起伏而发红的眼眶仍在眼前,偏生又要拐到不正经的地方。 遇翡心有无奈,“你又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不过是想要你应我一句,”李明贞眉梢挂起温柔笑意,“长仪,好久不见。” 遇翡心神一震,可当她对上李明贞的视线时,发觉那人没有揶揄调侃的玩笑模样,像是…… 只为等她那一句所谓的回应。 犹豫半晌,抬起手,在李明贞发顶抚了抚,“贞娘——” “好久不见。” 太久了,久到……跨越一世生死。 第342章 更调互监 这四个字听起来很轻,却似抽空遇翡一身气力。 心头覆盖的霜雪仍在,而李明贞眼中漾开的光却如同春风,为她吹出一条通往那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未来之路。 李明贞没再说话,敛起一身艳骨,倾身向前,拥住了遇翡。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情欲的呼拥抱,唯有重见故人的珍惜。 在这个怀抱中,遇翡僵硬的身子终是缓缓放松,将下巴搁在李明贞肩头,再度低语:“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 “是,我来找你了,”李明贞轻抚着遇翡后背,“也找到你了。” 遇翡点了点头,闭目之时,眼底却仍旧翻涌着那些叫人看不透的情绪,“你应过我的,会与我至死不休。” 李明贞松开怀中人,指尖拂过遇翡微红的眼角,“自然,对你的承诺,我总会做到。” 如此…… 遇翡再也无声。 - 时间飞转,悄然便是半月。 遇瑾在赈灾事毕后终于风尘仆仆归来,站在大殿之上详述赈灾一事,随之一起的还有李慎行。 相比遇瑾办了桩大差事,刻意压制仍难掩风发意气的模样,李慎行倒是沉稳得多,不卑不亢,偶尔会出言补充一些姑苏过往账目及赈灾的钱粮调度。 遇瀚端坐上方,听罢,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欣慰,出言嘉许了几句,嘉许过后,便是实在的封赏。 尽管封赏内容早便想好,但再见遇瑾,遇瀚心中仍旧复杂,若论能力,赈灾一事足以瞧出几分,但这前提是……遇瑾没有越过他设计去坑害遇瑱。 清楚皇家没有手足情是一回事,亲眼见证却是另一回事。 他自己当年经历过争斗,轮到自己头上,却见不得几个儿子在这斗生斗死,更何况遇瑾栽赃坑害的手段颇为蜿蜒,这份心机……实难叫人放心。 “瑾儿此番辛苦,于社稷有功,”诸多心思在遇瀚心中流淌,定神之后,他缓缓开口,“赐帛千匹,金五百两,银千两,珍珠五十斛,东珠十颗……” 报出来的一串东西里,皆是财帛,至于实权……压根没有。 遇瑾叩首谢恩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晦暗,然而姿态却是恭敬至极,仿佛对赏赐心满意足的模样:“儿臣谢父皇恩赏!” 遇瀚这才点头,轮到李慎行时,态度便要和善许多:“李卿巡查江南,夙兴夜寐,厘清陈年积弊,协助赈灾,功不可没,着晋为户部左侍郎,另,” “朕闻李卿之妻楚氏,随行江南,疫病凶险之极,机缘巧合以畜药试治,活人无数,救百姓于水火危难,实乃大智大勇,堪为天下女子典范,朕心甚慰,特封楚氏为仁慧夫人,同一品国夫人。” 李慎行深深叩拜,声音激昂:“臣代拙荆,叩谢陛下天恩!” 其余封赏则是由顺意代为朗读,直到所有有功之人都赏了个遍,至于在姑苏死去的那些权贵子…… “江南之行,经查,六皇子遇瑱,御下不严,纵容随员滋扰地方,奢靡无度,更兼贪功冒进,处事无能,致使诸多随行勋贵子弟殒命,百姓流离失所,” 便是如此,遇瑱也不过是梗着脖子跪在台下,浑不知自己是个犯错有罪之人。 而遇瀚也是顺他心意一般,话音在短暂的停顿后。视线扫过倨傲立在边上的陈之竞,余下的转折之话,不是说给朝臣,而是专门说给陈氏一族听的, “念你年少识浅,未酿成不可挽回之恶果,着,自行捐出金千两,银万两充作赈灾之用,闭门思过两年,非朕亲诏,不得出府半步,以儆效尤。” “另,西地陈氏,世代为我玉京镇守边陲,功不可没,然,圣人有云,治军之道,首在严明纪律,此次赈灾,亦有陈氏子弟,多为言行失当之辈,殒命也算其个人之过,然陈氏家教不严,约束子弟不力,此罪,陈卿可认?” 陈之竞拧了拧眉,暗道不好,但众目睽睽,他又不得不上前行礼,面色冷凝地认下遇瀚光明正大扣下来的帽子:“陈氏家教疏失,甘愿认罚。” 遇瀚满意颔首,没一会儿又痛心疾首:“说来,朕亦有过,边防整饬千头万绪,靖西侯年事已高,却还要为朕,为玉京殚精竭虑,实乃臣子楷模,既如此,陈卿。” 陈之竞好似猜到了遇瀚的想法,偏前有一个难堪大用的表弟要保,后又有顶管教不力的帽子,他不得不躬了躬身:“臣在。” 遇瀚语气微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三月为期,详拟一份靖西军正六品以上武职更调互监章程,报兵部与朕。” 陈之竞胸中气血翻涌,他本想拿着分权新制作筹码,钓着遇瀚,故而进京这段时日,凡面圣时绝口不提新制,谁承想……线放得太长,叫遇瀚胜了一筹去。 大庭广众,遇瑱之罪,再加上诸多权贵子的罪名,现如今竟都落在他陈氏头上! 那些人看见遇瀚率先拿陈氏开刀,为保全自家之势,一旦他开口说不,必定会一窝蜂上来踩死他。 不然,管教不力这个名头落到谁家,谁家就是分权新制的开端。 诸多思绪一闪而过,陈之竞哑声道:“臣……领旨,陈氏管教无妨,臣愧对陛下信任,更调互监,乃是安邦定国之策,臣必当尽心竭力,以报陛下天恩。” 每一个字都说得憋屈至极,那些投递来的视线好似带着莫名的幸灾乐祸,叫陈之竞恨不能此刻就提刀上去宰了遇瀚,然而时机尚且不对。 父亲那边已然来信,陈氏送给遇瑱的美人三人已有身孕,遇瑱这个张狂自大的无用草包,还得再留上一留,时机成熟便能去父留子,陈氏挟幼帝以号令群臣,再…… 从陈之竞这得了个准信,一番筹谋总算得了个好的开端,遇瀚也算满意,才抬起手想说一句退朝,殿外却忽然来了个急促传递消息的内侍。 顺意听罢,面色微变,在遇瀚身畔低语:“陛下,崔老尚书于宫门外求见,言有要事,需即刻面圣。” 遇瀚:? 第343章 父举子罪 这致了仕的老东西窝在自家府里八百年不出来一趟,今儿个怎么回事?他那不成器的儿子也搁官员堆里头站着,竟也没想着提前通个气儿。 不对劲,分外不对劲。 遇瀚思忖片刻,到底是点头,“宣。” 不多时,一身着半旧官袍,白发苍苍的老臣,步履沉稳迈入殿中。 “老臣崔颖松,冒死觐见,罪该万死,然,事关国法纲纪,老臣不敢不言,还请陛下……”话音停顿时,崔颖松伏地叩拜,“恕罪!” “崔卿免礼,有何要事,但说无妨。”遇瀚抬了抬手,然而视线还是在人堆里缩着脖子却满面焦灼不安的崔见拙身上停了停。 谢恩之后,崔颖松缓缓起身,抬手,在诸多官员中挪了一圈,最终顿在了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 崔见拙如遭雷击,面色骤然褪了个十成十,余下一片惨白,身形摇摇欲坠,嘴唇颤动,数次想开口,心中却仍抱有渺茫希望,希望父亲准备说的东西,与他害怕的不是一回事。 “老臣今日,”崔颖松目光如炬,虽已致仕,那一身余威仍震得朝野上下无人插话,“是来检举一人的,此人正是御史中丞,崔见拙。” 遇瀚嚯了声,笑道:“崔卿这是要效仿古人,父举子罪了?” “陛下!”崔颖松再度跪下,“崔见拙,承明二年任工部员外郎,承重修姑苏北辰堤一事,却默许工匠偷工减料,修改堤坝结构,致使堤坝留有重大隐患,再加姑苏当地,官员腐败,这才……” 崔颖松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高高举起,“此乃老臣在家中找到的,崔见拙贪墨账本,求陛下……明察!”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一片哗然。 玉京法典有亲亲相隐一条,亲属有罪,小罪者藏匿亲属者并不论罪,重罪者,亲族三代可以功相抵,崔颖松本可不必来检举这一趟的,便是来日查了出来,他也不会受崔见拙连累。 偏这老臣,竟有此一招,真叫无数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顺意将那账册取走,呈给遇瀚,遇瀚大概翻了一翻,翻动之时,怒意却翻涌得愈发厉害。 这账册上的东西,看似繁多,算成金银钱数却恰恰好在死罪徘徊,必然是做过美化的。 想来是崔颖松这个老东西心软,为给儿子留一条生路,才偷摸改了改。 “崔卿大义灭亲,忠心可嘉,”思来想去,遇瀚缓声开口,然而那话音到崔见拙身上时,和缓的语气却陡然直转而下,犀利如刀,“崔见拙,河工重事,关乎万民生死,你为一己之私欲,中饱私囊,埋下祸根,该当何罪?!” 崔见拙几乎是连跪带爬到父亲身畔,连连叩首:“臣一时糊涂,陛下饶命……” 遇瀚冷笑:“饶命,今日饶你性命,谁又饶过水灾中百姓的性命?!万千冤魂,皆葬送在你一念之差!” 百官纷纷跪地,默契喊着万年不变的口号:“臣有罪,陛下息怒。” 遇瀚将那账本丢了下去,“将崔见拙打入天牢,移交大理寺,工部、御史台协同,彻查北辰堤贪墨案,李卿,” 李慎行默默站了出来:“臣在。” 遇瀚揉了下眉心:“你去过姑苏,又在户部多年,理过姑苏账目,便由你牵头,所有涉事人员,不论品阶,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另,北辰堤重修的工料钱粮,待案情查明,由崔氏补齐,诸卿可有异议?” 至于崔见拙具体要怎么个处置法,容后再琢磨琢磨也不迟。 百官纷纷行礼:“陛下圣明。” 遇瀚身子微微松懈下来,言语之中带了些许疲倦:“崔卿父举子罪,忠心可昭日月,赐锦缎百匹,此时,崔卿也不必再劳心。” 崔颖松长揖到地,语调之中终于有了几分检举爱子的痛心,“家门不幸,出此逆子,老臣……愧对陛下。” 来时脊背挺直如松,步履沉稳,走时却是佝偻着身子,需要内侍搀扶才能颤颤巍巍迈过大殿门槛。 遇瀚叹了口气,照规矩问了句:“诸卿还有别的事要议没有,无事就……” “臣有本奏!” 话说一半,又有一人从队伍里站出来,语调高昂。 遇瀚定睛一看,还是个最难搞的刺儿头,平日闲的时候彼此无话可说,今日倒像是中了什么邪,一个接着一个的有事。 “姜卿有何事?” “臣姜朝远,弹劾吏部考功司郎中韩敬,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打压贤才,败坏朝纲!” 遇瀚已然是给不出多余的表情,然而姜朝远此人就是个弹劾起来不到位不罢休的,给了机会便开始条理清晰地列举韩敬所行诸多罪状,言辞之间,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扯着陈氏与遇瑱。 “你休要污蔑!”遇瑱年轻气盛,不久前又被罚闭门,正是面子上下不来的时候,此时更是自己对号入座,直接站了出来,一副要与姜朝远对峙的模样。 姜朝远云淡风轻地捋了捋长须,“是否污蔑,皆有实证,就是不知……臣弹劾的是韩敬,六殿下这么急……是何故?莫不是……” 他又开始云里雾里半遮半掩地暗示,偏么,话不点透,叫人拿不住丁点把柄。 陈之竞对遇瑱之蠢已然麻木,给了他一个凶厉的警告眼神,将他拽回了队伍,不咸不淡地回应:“姜御史误会了,六殿下不过是不信,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猖狂,这才话重了些。” 然而诸多证据,姜朝远早就摸了个七八成,那些证据呈上去时,韩敬压根没有反驳余地。 “此事交由刑部彻查,事涉吏部,关乎朝廷根本,非比寻常,务求详实,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若叫朕发现徇私隐漏,届时别又哭喊着过来求朕恕罪饶命,退朝。” 不等刑部之人出来领命,遇瀚已然拂袖离去,像是气急,实则是不想再生事端,拖到明日再议也来得及。 然而今日之事没多久便传遍京都,每日都去弘文馆打发时间的遇翡自然也这一耳朵那一嘴巴的听了个八九成。 散值之时,李明贞难得来晚。 遇翡便去那僻静的回廊等着,不料李明贞没等到,先遇见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 第344章 我做得好不好? 轮椅声近时,易临江缓缓转身,身影好似同身后的灰沉的天色融在一处,透着紧绷的僵硬。 “易校书……是在等我?”遇翡像是不知易临江的来意,还露出几分困惑的好奇来。 相遇之前,易临江反复思忖,应当如何开这个头,相遇之后,见了遇翡,却有种福至心灵的恍然感。 “姜御史昨日找我长谈,”易临江起头突兀,那话音融在二人之间时,却又像带着某种心知肚明的默契,“御史台察院有个缺职。” 遇翡了然一笑:“那便在此恭喜易校书了。” 易临江还想说些什么时,从不晚来的王妃踏着最后一抹斜阳,在侍从的带领下向着他们而来。 “见过王妃。”那些想说却无法说出口的话,顺理成章地消失不见。 李明贞面上挂着温和疏离的浅笑,“易校书免礼。” 遇翡则是抬手握了握那人的手,“今日来晚了?” “正是府里对账的时候,耽搁了,料想你会在这里等我,便来了,可是来得不是时候?”李明贞眼底露出浅淡的笑意,“若你有事,我便……” “不碍,是恰巧遇上易校书,闲聊两句,”遇翡解释,随后便向易临江告辞。 轮椅转过时,易临江却是跟着二人走了几步,待到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晃神之下竟做出了这样失礼的举动,一时有些尴尬,遂停在原地,目送李明贞推着遇翡远去。 离远了人群,遇翡才含笑问了一句:“早就来了?” “嗯,”李明贞应了一声,“今日朝议,刑部查实韩敬收受贿赂八万余两,结党营私证据确凿,这一揪将易临风也给揪了出来,易临江若是个聪明人,约莫会猜到你身上。” “这人性子内敛刻板,若我来得太早,岂不耽误他试探你?” “我猜你就是这个打算,”遇翡笑意更浓,像是心情极好的模样,“韩家革职流放,一连在吏部拔出一串空缺,咱们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吏户礼兵刑工,吏部乃是重中之重,过去那都是被人盯得死死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压根找不着空缺,现如今空出来一批,浑水摸鱼总能摸进去两个。 “户部有丈人,如今他从右侍郎成了左侍郎,我再安分守己一段时间,遇瀚顾不上疑心我,他的晋升就快了,”遇翡推算,且他并不担心李慎行的站队。 这人出了名的谨慎,说白了也就是个墙头草,见她夺嫡无胜算,摇摇摆摆要向遇瑾靠拢,有朝一日她压了遇瑾一头么,就冲这份翁婿关系,老丈人还是会老老实实回来的。 “要是兵部再出来几个就好了。”遇翡撑着脑袋嘀咕,“改明儿我得探一探兵部的底,看有没有哪个倒霉蛋让我薅一把。” 李明贞笑意盈盈,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且等吧,此事起于吏部,却不会终于吏部,遇瑱如今在六皇子府禁足,陈之竞不会让遇瑾太舒服的,你我静观其变即可。” 遇翡因情报掌握不足,尚未清晰理顺李明贞的话中深意,但她有自己敏锐的推论方式,轻讶了声,幸灾乐祸道:“韩敬不会要变成遇瑾的人了吧?吏部考公……” 真往下深究,哪里牵扯不出来。 “不是只有我们才会想往吏户兵塞人的,”李明贞弯腰,在遇翡耳边轻声开口,像是邀功:“我做的好不好?” 遇翡挑眉:“我怎么记得,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计划?” 李明贞却缓缓直起身,看似在为遇翡拂去发丝上的尘埃,实则却是有意无意地用指尖刮过遇翡耳廓,用极轻的,调笑一般的语调开口:“那我奖励你也未尝不可。” 尾音略略上扬,俯视遇翡发顶的那双杏眼却好似藏满了惑人的钩子,“长仪意下如何?” 遇翡低骂了一句不知羞,被李明贞刮过的耳尖却在无意识中悄然浮起绯色。 “长仪有所不知,”李明贞敛了敛表情,乍一看很是清正端庄的模样,独独唇角还抿着一点残留笑意,“姜御史比你我想象的还要会揣度圣意,遇瑱被禁足,就是传达出来的圣意。” “在陈之竞给出遇瀚满意的章程前,姜御史是不会罢休的,陈之竞虽有城府,到底年轻,还有几分未被打磨圆润的气盛,三月为期,这三月……可不够挫他锐气的,也不够他陈氏一族松口,而遇瀚的戏已经开场,以他的性子,断没有回头箭可言。” 这次,可不是简单的皇子之间的争斗。 既然京都的天要变,水要浑,那不如就搅得更彻底一些。 正如遇翡所言,浑水—— 才好摸鱼。 - 朝堂风云变幻,继韩敬革职流放之后,姜朝远再度上了第二道弹劾奏折,牵连之多,令人咋舌。 时值十月,阳光稀薄,允王府的花园中枯荷残败,别有一番萧索意境。 遇翡看完久鸣堂今日送来的情报,抬眸往不远处望了一眼:“还真叫你猜准了。” 李明贞果然是个人才。 “你不也猜中了么?”正在习字的李明贞头也不抬,“哪日我能看得比你远,想的比你透,才是真厉害。” 她的嗅觉都是上一世历练出来的,活到将近七十,却赶不上二十出头年纪轻轻的遇翡,哪里能担得起一句夸,顶多算熟能生巧。 “这你可说反了,”遇翡滚着轮椅挪到李明贞的书案前,先是偷偷扫了一眼李明贞的作品,在李明贞气恼之前,露出一抹讨好腼腆的笑,“你我自小看的书不同。” 她拍了拍肚子:“这儿装的可是明观时期所有人的智慧,你看的是这玉京对大家闺秀那些乱七八糟的束缚之言,顶多再算上点杂书,如此差别,却还能计谋深远,论天资,我比不过你。” “长仪言之有理,”李明贞欣然接受遇翡的夸赞,却在那人再一次偷摸看她字时,屈指弹了下那人脑门,“今日写的不好。” 不过是趁着遇翡难得的休沐,陪她的时候,给自己找点事做,打发时间是主要目的,并非想写上一副好字。 “你这还叫写得不好,”遇翡实在是觉得李明贞过分谦虚,指尖轻飘飘落在墨迹干透的地方,“就这笔法,没有五十年功底写不出来。” 她的字不算丑,搁李明贞跟前那就是班门弄斧,显得异常手抖。 李明贞本没对这幅字抱有多大欢喜,遇翡真心赞叹,却叫她对自己的衡量标准生出几分困惑,挪开镇纸,将那副字仔仔细细看了一轮,委婉道:“长仪慧眼如炬。” 字,她不认为好看,但她确是有几十年功底在身。 “谬赞谬赞,”遇翡装模作样拱了拱手,捋了捋压根不存在的胡子,“之前说去吏部送人,选好人了么?” “正要同你说呢,”李明贞顺手拿起边上一封信,“吏部空出不少缺,显眼的肥缺以我们目前之力,难以送人进去,这两个人最合适。” 遇翡看信时,李明贞推着轮椅去到池塘附近,轻舟适时递来一份鱼食,丢一小撮进去,池水便被锦鲤游摆出无数涟漪褶皱。 “你选的这两个,是覆川里跟随先太子那一波的后人,程泽?”遇翡扫过信纸上所记录的资料,记下之后,冲着不远处的清风招手。 “去取个火来。” 信纸在火苗上以极快的速度燃起,直到烫手,遇翡才将烧得差不多的最后一小角纸片丢进了池子。 李明贞哀怨嗔了那人一眼:“……我在喂鱼。” 池子里的鱼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可她平日也是精心照看的,这会儿分明还在仔仔细细地喂着鱼食儿,遇翡倒好,纸片还燃着火苗呢,就丢进去了。 遇翡眨了下眼,可怜兮兮,语气却是半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烧得太快了,烫手。” 李明贞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小事,小事,都是遇翡的试探,今日天气如此之好,她不该为些许小事心生歹念。 冷静。 然而遇翡那故作出来的可怜模样在一池残荷前实在鲜活,看得人心旌荡漾,喂食儿的手一个没留神便抖了一抖。 一池锦鲤抢疯了鱼食,翻滚间溅起无数水花。 遇翡下意识抬手去帮李明贞给挡了挡,自己的脸上却被泼了不少水珠,乐得她弯起眼,“含章,你的鱼也像你,遇着这些带墨的东西就活泼。” 李明贞就含笑看着那人面不改色地倒打一耙,随后取了帕子拭去遇翡脸上的水珠,“你又想说我是书呆子。” “是个能活学活用的书呆子。”遇翡唇角微扬,随后又似明知故问,“那两个人,确定可靠?” “当年,遇瀚下毒,先太子日渐消瘦,却怎么都查不出病症,太医皆说是操劳过度,而他自己直觉有异,便开始为你留后手。”李明贞声音很轻,如同那一池倒映着二人身影的池水,带着无限凉意。 “程泽之父柳城乃是太子典膳郎,他们将计就计,由他认了监守自盗之罪,认罪前,其七岁的儿子突发疾病,最终不治,认罪之后,其妻投了井。” “事实上是……”难得听见关于遇淮的事,遇翡还颇有几分新鲜感,“程泽就是那个七岁的孩子,那他的母亲……” 李明贞接过遇翡带着几许猜测的话音:“自然也是没死,母子二人改名换姓,由覆川庇护,直到程泽二十三岁考中明经,任秘书省校书郎,五年前平调至太常寺任协律郎,我选他,还因他有个同病相怜的至交好友,名叫易临江。” “从秘书省平调去做个浊官,他也算韩敬一案的受害者,易临江虽孤傲,朋友却只这么一个,不是么?” 如此,还省的她们费尽心思去蜿蜒曲折地把人塞进去。 “至于另一个人,”李明贞喂完鱼食,倒背着双手,笑吟吟地侧身望着遇翡,“何曦,秘书省正字,进士及第,却做了十五年正字,这十五年,他将玉京各州县的方志图经烂熟于心,同样是这场案里的连累者。” “当真是被韩敬给坑害的?”遇翡怎么那么不信呢,直觉告诉她,是覆川之人入了朝堂等待时机,平日故作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死皮赖脸在那些不起眼角落占着坑。 别看不起眼,可不论是程泽还是何曦,都是清流正统出身,只要有个机会就能往上升得飞快。 李明贞笑意一僵,嘀咕道:“你都说是浑水摸鱼了,是不是有那么重要么……”左右韩敬罪无可恕,债多不愁的,再榨一榨好处也无不可。 “就他们吧,”遇翡笑着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别的,她约莫是,能猜出上一世李明贞掌权的模样了。 也难怪造假技艺如此精深。 “他们两个与我看好的职务相合,我估摸着,应当会落到那两个位置,此刻我还想知道……遇淮,” 话音稍稍停顿,鱼食喂完,池面逐渐归于平静,风起时,李明贞蹲下身子,为遇翡掖了好盖在腿上的小毯,像是知道遇翡要问什么一般,“长仪,遇淮虽有别的子嗣,在这点上,我并不想评论他的感情,但那些后手,起初是为后人,后来……她有孕后,是独独为你留的。” “遇淮曾答应过,只要是她的孩子,不论你是男是女,都会立你为太子,这一桩,他的确在做,覆川因你是女子,不认遇淮这份令,她……才会在月内时就提剑去杀了遇淮所有在外的子嗣。” “你怎会知道这些?”遇翡有些恍惚,过去旧事,李明贞知道得未免也太清楚了。 连人家出没出月子都知道。 李明贞默了一默,明知四周无人,却还是左右望了望,可见她对于即将要说之话的谨慎。 “端荣太妃手上有一封东宫密嘱还有一卷……” 遇翡震惊万分:“你不会是想说,先帝遗诏?” 李明贞颔首,“是多年前立下的传位诏书,封存许久,因先太子与遇瀚皆是端荣太妃养大的,故这封诏书留在了太妃手中。” “这也是你……算计高玉衡的原因之一么?”端荣太妃,可不就是高玉衡的亲亲外祖母。 遇瀚之后,便自请守皇陵去了,这么多年,从不踏入京都城中半步,都说是她对先帝情根深种,不忍先帝孤独。 原来是手里藏了两个要命的东西,不得不借先帝之名躲得远一些么。 第345章 王妃可真是涉猎广泛 昔日…… 李明贞别开遇翡的视线,转头看向池中残荷,为保长仪安稳,她与太妃百般商量,最终还是……烧了那封东宫密嘱和遗诏。 长仪走后没多久,端荣太妃便自缢而亡,像是要彻彻底底,将这个秘密永久带入地下。 如今想来,过往种种,她与长仪的退让与软弱实在蠢钝,这是生生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中。 有那份密嘱与遗诏,遇翡就是天然该上位的正统,而遇瀚才是那个弑兄篡位的罪人,遇瀚这一脉,自然也没有丁点能继承大统的资格。 “其实……”遇翡思忖片刻,在李明贞偏头看她时绽出一道温和的笑,“你每次对我心生怜悯时,都不太敢看我。” “像是打心眼里觉着我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照顾的小可怜。” 双腿之上,薄毯却被抓攥出几许褶皱,正如李明贞回忆往昔波澜跌宕的心绪。 “不是可怜,”李明贞终是重新侧过身,正视那双明亮灵动的眼睛,“是珍重,太珍重,走出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的音调本就偏冷,此刻混着秋日的萧索风声,残荷的枯败好似挪移到了她眉间,叫人望而生怜。 遇翡却在此时歪了下脑袋,仿佛带了某种想不通的困惑:“可曾想过,我并不需要你这样步步为营,殚精竭虑地为我。”可李明贞…… 要说李明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想旧事重现,这才步步思量,步步谨慎,可以理解,但这份保护时常又在她能接受的底线边缘横跳。 重生归来,她并不想做个一味听话乖顺的傀儡,哪怕需要她听话的人是李明贞。 便是没有李明贞对未知的掌控,这一盘局,她也有这个自信能赢。 “想过,”垂在身侧的手稍稍一顿,却是绕至遇翡身前,缓缓蹲下,眸光沉静而坚定,“长仪,我走的路,是自认为对你最有利的,若有一日,你有自己想走的路——” “我愿意为你先行一步,铲清前方所有荆棘。” 微风吹起李明贞额间碎发,也吹皱一池秋水,二人的倒映在池面上破碎又重聚。 遇翡为李明贞表现出来的惊人偏执无奈一笑,伸手去拨了拨她额间发丝,“好吧。” 或许此刻,在前路还未明朗前,她不该与李明贞去纠缠这些细枝末节,答应过—— 要多信一些的。 空气安静之时,清风小跑过来,说是崔静姝在外求见。 遇翡当即开口:“让她过来。” 随后便同李明贞猜测:“姑苏贪腐案要出结果了?” 李明贞却了然一笑,“我猜是静姝目前面临数种抉择,拿不定主意,这才出来,想与我们议一议,轻舟,带静姝去暖阁吧,天有些凉下来了,殿下受不得寒。” 于是乎,差十来二十步就到花园的崔静姝又稀里糊涂改了道。 暖阁之中,炭火驱散秋日寒意。 好友来访,李明贞来了烹茶的兴致,便叫人起了炉子。 遇翡在边上酸溜溜道:“王妃可真是涉猎广泛,竟还会烹茶呢。” 她都快忘了李明贞玩得一手好茶道了。 瞧瞧她,成日喝的都是些什么随手冲泡的敷衍茶,再看崔静姝,简直就是大张旗鼓。 李明贞求饶式的将一盏临时点过的茶推过去,笑着回应:“怪我,会的太多了。” 贵女们出门不便,宅在府中的时光总要有打发的去处,再加上她活得实在长久,会的东西不知不觉就多了些,有时候轮不过来也是常事。 “既然想喝我的茶,怎么不说呢。” 遇翡自鼻腔发出一声高傲的轻哼,算作回应。 崔静姝走进来时,暖阁内茶香氤氲,而她的面色却是不太好看,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影,无端显出几分憔悴来。 “殿下,含章,”崔静姝简单向遇翡行过礼后便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开门见山地切入正题,“姑苏案,陛下震怒,铁证之下,父亲怕是罪责难逃,陛下不让祖父过问插手,他怕陛下……” 崔静姝叹了一声,“这才叫我来向你们讨个主意,父亲毕竟是祖父的嫡子,到底是想留他一条命的。” “可我记得,老尚书送过去的账册就是改动过的,遇嗯……”遇翡险些脱口一句“遇瀚”,紧急停止后,轻咳一声,“父皇应该能看懂他隐晦的请求,再者说,北辰堤都叫遇瑱炸了个干净,说是铁证,实则也没有那么铁才是。” “与其说是老尚书让你来,我看是你自己想来更多些?” 崔静姝抿了下唇,求助似的看向好友。 李明贞沉吟道:“静姝是不想……”崔中丞留在京都么。 崔静姝颔首,深吸口气,再度抬眼时,眼中多出几分豁出去的决绝:“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们,祖父到底心软,想留父亲在京,可父亲一日在京,这个家无法落到我手中。” “唯有兄长在明面上站出去,我与母亲才更好以协助他的名义去打理接管族中产业。” 她这话,说得含蓄,也不含蓄,崔见拙到底也算是个见了风雨的,崔静姝的图谋必定会与他起冲突,留在京都,的确不是什么好选择。 偏崔颖松岁数大了,又是自己选择断尾求生,舍去崔见拙,多重感情下,就想把人留在眼前。 指尖轻点着轮椅的扶手,遇翡思量一番:“我记得京都中都说崔大从北地被赎回来之后,就有点难言之隐?” “是,”搭在双膝上的手微微攥紧,崔静姝到底还是有几分拘谨,“承明二年,被俘归来后,兄长便落了心病,听不得金鼓刀戈之声,也听不得载歌载舞的热闹动静,一旦听了便会躲在角落瑟缩不语,严重之时还……” 话至此处,崔静姝颇有些难堪之色。 遇翡记得,最开始传出崔大崔亦行不行,就是他受了刺激,大庭广众往路人的裤裆底下钻爬,钻着钻着还尿了裤子。 能看出来当年做俘虏时委实被吓得不轻。 治了这么多年,竟还未见起色么。 第346章 想请教长仪 “现如今文读不得,武碰不得,成日流连赌坊,”崔静姝跳过那一段叫她难以启齿的话,“父亲这才动了扶持庶兄的心思,可兄长是祖父一手教养大的。” “所以你担着风险来找我们,是想问,能不能把你父亲弄出去,还有……?”遇翡轻笑,“崔小姐对本王好大的期待。” 崔静姝涨红了脸,却还是直着脊背,壮着胆子开口:“还有是,想托殿下与含章运作,为兄长谋个虚职。” “实职难办,虚职应该不用运作?”遇翡拧眉看向李明贞,“以我那老父皇喜欢扇个巴掌给颗枣的性子,撸了崔见拙,再从崔氏薅出一笔钱,为了证明自己重情义,会厚待为玉京鞠躬尽瘁的老臣,必会给崔大一个职务的。” 崔大又是个没法担实务的,那虚职可不就合适。 “当年父亲贪污,有个最重要的缘由便是兄长及一干族中子弟被俘苍狼,贪污的那笔钱……大多填了买人的亏空,”崔静姝轻声解释,“这也是为何祖父对父亲心有不忍的地方。” “可你们崔氏多年未出能人,上头的位置无人填补,老尚书不得不铤而走险选我,权当是为崔氏再谋一把大的,”遇翡似是终于将李明贞如何说服崔氏选她给推圆了,“崔见拙贪污是崔氏致命之处,他日必会被有心人给揭出来。” “与其被他人揭开,不如自己化被动为主动,趁着北辰堤被炸毁,证据全无,我猜这其中……你父亲也帮着出了不少力?”遇翡再度将话抛给了李明贞,“朝会上他是只字不提承明二年的事。” 倒是姑苏当地官员的贪腐,报上去不少,分明是丢出去给崔见拙摊罪责的。 这么一想,崔颖松也是个狠人,难怪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活到致仕,独独可惜,人到暮年,后继无人。 李明贞端起手边的茶盏,撇去上头的浮沫,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就是没有要接遇翡话的意思。 一旦接了,遇翡怕是又要开始毒言毒语肆无忌惮攻击人。 与其如此,死贫道不死道友,这份毒语还是让静姝代劳一下,她就不冲上去显眼了。 遇翡一看李明贞装聋作哑的死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遂又开口:“这事,我暂且也应不了你,你该知道,我这允王府就是个傀儡窝。” 她腼腆一笑,开始装窝囊:“万事我都听含章的。” 李明贞:…… 本不想插手太多的李明贞终是放下茶盏,“静姝,你父亲留在京中,确是后患无穷,但这事,最好的推手不是我们,而是他自己。” 崔静姝一时未能想透李明贞的话,“含章,京都锦衣玉食,大好荣华,父亲如何会舍得出去流放?” “这就看你怎么两头骗了,”遇翡乐呵呵地帮着解释,“你阿爷检举的时候,父皇点名不叫他再管事,没见这些时日,他连个求情的本子都不敢往上递么?他心里头知道,账本,是父皇对他容忍的底线,再多运作转圜,贪污一事,不会轻易善了。” “你哥撑不起事儿,这传话筒的活儿可不就落你头上了,你爹要是以为父皇不会轻饶,非要杀他,你再想法子让他知道,主动认罪,幡然悔悟,或许会有一线生机,你说……” 崔见拙会不会在狱中痛哭流涕地自请流放呢? 遇翡的话只点到一半,余下的那一半,她相信崔静姝能想通,“杀你爹于父皇好处不多,他缺钱来充盈国库,崔见拙上表自陈,你家再做做样子赔点,他会顺水推舟的,崔大的虚职也不就来了么?” 崔静姝静默许久,似在顺着遇翡的话思量对策,待她想明白后,起身给二人郑重行了礼,“我明白,此事,多谢殿下,之前……被坊间传闻带偏了,对不住。” 轻舟在得到李明贞的示意后,将一个匣子抱了过来。 打开之后,竟都是画了绣图的图册。 崔静姝了然,将图册收好,抱在怀中,“含章,大恩不言谢,日后你们有什么差使,只管吩咐,我必当全力报答。” “几卷图纸而已,何至于此,”正事说完,李明贞已然开始演起来了,“我送你。” 遇翡本想转着轮椅跟上去,却被李明贞拦在暖阁,“殿下,女儿家商量绣图,你不好在场,就在这乖乖等我。” 遇翡:…… 送走崔静姝,连李明贞都走了,偌大一个暖阁莫名显出几分空荡来,那满室茶香好似跟着李明贞一同离去,半点留恋都无,唯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闹出点动静。 遇翡坐在轮椅上,撑着脑袋扫视这个空荡荡的地方,想起李明贞那句“女儿家商量绣图,你不好在场”,手指无意识便将膝上薄毯上的绣纹给抠出无数线头来。 女儿家商量绣图,说得她好像不是女儿家一样。 分明就是要跟崔静姝说小话。 轮椅转了个方向,想顺着李明贞离开的方向去,才滚出一小截路,又停在原地。 遇翡懊恼敲了下脑袋:“我怎么这样。” 那绣图不就是个给外面看的说辞么,李明贞绣艺精绝,来个别家的小娘子拜访请教,很是能说得通,前些时候还有人上门求李明贞救家中濒死的花儿呢。 到底在乱七八糟想些什么。 懊恼之时,李明贞回来了。 带了从外面裹上的一丝凉意。 本以为她会搭把手,帮着推一推轮椅,哪料这人径直走向茶案,连个递过来的眼神都无,只顾着慢条斯理地收拾案上的杯盏,可见是将那些打发时间的宝贝看得比什么都重! 继葬笔之后怕不是要来个葬茶盏! 不行,遇翡越想越不能让李明贞得逞,遂自己主动殷勤地滚着轮椅过去,接过李明贞手中的茶盏开始收拾,“人送走了?” 李明贞应了一声,交接的动作相当丝滑,遇翡忙活,她便坐在一旁托腮静静注视着,丁点要搭把手的意思都无。 宽大的袖子顺着她的动作滑落一截,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姿势很是有几分随意,偏又好似带着无形的惑人感。 遇翡任劳任怨地干着活,李明贞欢欢喜喜当个甩手掌柜就算了,连应声都应得随意,气的她将那些茶盏收拾得叮当作响。 杏眼浮起一丝极淡笑意,“我有一事不解,想请教你。” 端起托盘的手顿了顿,遇翡警惕地扫了这个狡诈又满肚子坏水的女人一眼,“何事?” “金叶云顶之茶,气味轻逸缥缈,”李明贞唇角弯起,语气当中带着七八分闲适,清冽的嗓音中中却藏着无限温软,“如今,掺了半分酸味儿,想请教长仪,该如何做,才能——” “复其清,解我忧?” 第347章 答案就在长仪这里 遇翡愣了一愣,随后像是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气的冒烟,抱在怀中的托盘因这份气性发出轻微的摇晃,承载的瓷器随之碰撞作响。 “你、你又在胡说什么!”她腿脚不便,好不容易将东西归置回去,这才气鼓鼓地转过轮椅,瞪着那个好整以暇凝视着自己的女人。 漂亮的杏仁眼很是清亮,眉目间却没有半点戏谑,更像是在虚心请教,颇有种对自己“言行合一”的坦然,像是只在询问遇翡一个极其普通的问题。 偏那问题……又是…… 遇翡心跳失序,耳根腾起滚烫的温度,却见李明贞偏了偏头,自鼻腔哼出一声格外蛊人的:“嗯?” 暖光之下,一缕发丝从她耳边滑落,被她随手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却又好似带着某种难言魅力,叫人挪不开眼。 “何处胡言?”视线在遇翡红透的耳朵上顿了一顿,唇角微弯,“是长仪不曾吃醋,还是说……” “我想哄一哄家中惯爱炸毛的妻子,不是疑难?” 一时间遇翡只觉自己七窍冒烟,尤其是见着李明贞这副理直气壮明知故问的模样,不,不对! “谁吃醋!谁炸毛!”遇翡无意识攥紧了薄毯,好好一面绣了云纹的毯子,此刻那团云都快被揪散了,“你才吃醋,你全家都吃醋!” 话音才落,炸开的脑子又后知后觉想起来,李明贞的全家里,可不是还有她自己??? 想通这一层后,遇翡可谓是气恼至极,又怕自己失口说出什么丢脸的话语,诸多反驳之话在唇边打了个转,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冷哼。 故意的,分明就是故意的。 遇翡在那气得七窍生烟, 李明贞却轻飘飘哦出一声,稍稍坐直了身子,从善如流地认错:“那或许是我说错了。” 遇翡才点个头,就听那人软着腔调:“夫君博学多识,可愿……教一教你愚钝的妻?” 那双杏眼中流淌的笑意如同夜色中浅淡的星光,美得摄人心魄。 遇翡只觉脑海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耳畔尽是那人婉转清冽的“夫君”,纯澈又魅惑,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好似要将一身滚烫的血液都迸入头脑,叫人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遇翡张了张嘴,想斥责一句胡言乱语,可李明贞投递而来的视线实在深情温柔,看似仍旧清冷自持,实则却带着霸道的,不容分说的调戏。 “你……”嗓音在那横冲乱撞的情绪中溃不成军,哑的不像话,“我不知道。” 言罢,慌张狼狈地别开脸,也躲开李明贞的逗弄,轮椅滚动,似是要和过去一般,说不过就落荒而逃。 哪料才滚了半圈,一只瓷白的手就按在了轮椅上,力道不大,却是轻巧按死了遇翡想要跑路的念头。 阴影裹挟着清冷寒香笼罩而下,如同蛛网,细细密密将遇翡包裹其中,耳边擦过一片温热的柔软,带着酥麻的气流。 “可我知道,答案就在长仪这里。” 遇翡身子一僵,过去……她竟不知,李明贞还会这样勾人的手段,想到这层,名为委屈的情绪又在心口处泛滥。 委屈一起,随之而来的就是那些不甘不忿。 上一世,李明贞对她总是冷静自持,连射出那支夺命穿心箭时,似乎也是专注平静到了极点,带着算无遗策的自信。 是自信……她还会如上一世那样,被轻松拿捏在手么。 李明贞还以为会瞧见再度恼羞成怒的遇翡,口是心非地叫她松手,哪料那人…… 稍一侧身,倏然抬起搭在双膝上的手,准确而用力地抓住她胸前衣襟。 好好一身平整的衣料,在准备要咬人的兔子手中,瞬时皱成了一团,力道之大,叫人猝不及防。 李明贞重心前倾,不得不仓促将自己的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以稳住身形。 定过神后睁眼,却是遇翡那双浮着揶揄与戏谑的笑眼,只可惜那笑意只停留在表面,远远不及幽深的眼底。 “李明贞……”遇翡抬手,看似轻柔抚着李明贞的脸颊,却又陡然攥住她的下巴,如方才李明贞拦下她的退路一样—— 力道不大,却足够迫使李明贞同自己对视,声音愈发喑哑,字字清晰,如同从齿缝里挤出般:“这般毫不掩饰的惑人模样……是算准了我会入你的圈套?” 欺人太甚!真就将她当做泥捏的纸糊的软柿子欺负! 是李明贞主动送上门,她还跑什么,心虚什么? “莫不是以为,我当真会做那颗……任你予取予求的棋子?” 棋子二字一出,李明贞再度怔了一怔。 她也可算是充分认识到遇翡这份气性了,嘴上说着不要紧无妨,心里头分明是计较“棋子”这桩事计较得不行。 话音才落,李明贞那名为无可奈何的情绪才随着念头腾起一星,那人却再度攥住她的衣襟往下一拉。 唇瓣被人重重咬了一口,如同野兽怒急时的标记,却也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一边生气,一边又想克制,矛盾的正如遇翡此刻的情绪。 腥甜气在齿尖漫开,李明贞却是生不出半分想要躲开的意思,甚至于,阖上了眼,长睫轻颤,是一种近乎认输的默许。 退开之时,眼中却是那人鲜红欲滴的唇,遇翡轻声喘着,视线却在唇瓣上被她咬破的暧昧之色上停留许久。 “解气了么?”李明贞轻声询问,指腹在遇翡唇瓣上蹭了蹭,藏入袖中时,却捻了许久,像是要将那一点湿润捻入肌肤,“不解气的话……再让你一次?” 遇翡眼底浮起一层懊恼,偏又被李明贞温软的话给逗得面如火烧,面上看起来凶巴巴的,余怒未消的模样,耳尖却在悄无声息时变得通红。 “疼、疼么?”她垂眸,不敢去看李明贞,脱力垂在一侧的手又开始紧张地抠动着薄毯上的云纹线头。 还不待李明贞回话,似是想起这副模样是被李明贞给逼出来的,又抿了抿唇,硬邦邦地补上一句:“活该,叫你总使坏。” “嗯,”李明贞从善如流地应下,“活该。” 不见半分恼意,眼底反倒是掠过意思极淡的笑,这人愿咬她,愿骂她,好过过去,时时刻刻都将情绪锁在心底。 平心而论,她并不想遇翡做个过分懂事的人,起码……在她面前不用。 第348章 我劝你也想开些 李明贞百依百顺,遇翡反倒是沉默了。 若李明贞咬定主意要同她硬碰硬,她尚且能竖起一身利刺,宁可自损八百也要伤李明贞一千,偏她不是,非要用这份温柔手段,便是温柔化作的利刃,也难叫人狠下心肠。 “我吃准了你会对我心软,”遇翡不语,李明贞反倒是主动认下这份罪责,坦然至极,“长仪,你舍不得我,也心疼我。” 遇翡“你”了半日也没能你出个什么名堂,被李明贞这份近乎坦率的直白给生生噎住,万般反驳之话,到最后只化作毫无威慑力的一眼,“我心疼你做什么。”她说。 “你这人惯会利己,不会做对自己不好的事,我心疼自己尚且来不及。” “是是是,”李明贞再度认下遇翡口是心非甩过来的话,“我是对自己极好的,当然,对你也好。” 眉梢挂起愉悦笑意,如同苍白雪地中盛放的寒梅,动人极了。 遇翡压根不知自己那副别扭却鲜活的模样有多能荡漾人心,她不如上一世温顺安静,但这份生动,却时时刻刻都让人心软。 李明贞不禁抬手,指尖穿过那人有些乱糟的发丝轻抚着,这样也好,她想,就这样哄着,让着,护着,也是一种乐。 “晚膳该备好了,”李明贞语调柔软,“今日有鱼,让人做了你爱吃的清蒸口。” 轮椅被人推着前进,行出暖阁时,傍晚微凉的风迎面而来,带着一丝室外的清新,吹散暖阁内裹上的燥热。 面上热意稍褪,唯独唇上似是还残留着属于李明贞的微妙触感。 遇翡心虚似的,佯装抬手抓挠面上发痒之处,实则却是借着手往下回落的机会,屈指蹭了蹭唇瓣。 轮椅碾过鹅卵石铺就得小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二人一时无话,像是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气氛有些静谧而暧昧。 李明贞走得慢,推得也稳,走过鹅卵石小路,前方不远处,下人已然点亮了灯笼,昏黄的光影显得异常宁和。 遇翡思来想去,蓦地侧过身,仰望着背后的李明贞,那人唇上的伤口已然结处一道小小的血痂,不知怎的,竟平添几分妖冶的色气,不过才盯着看了一会儿,被凉风吹散的热意又有了卷土重来的架势。 蒸得人耳根发热。 “所以……”搭在扶手上的手蜷了一蜷,“疼么?” 李明贞脚步未停,那声音好似用傍晚的清风融在一处,温和又柔软地飘进遇翡耳中,“疼的,却也想着念着惦记着。” 遇翡:…… 本就有些来势汹汹的羞赧,李明贞又来上一句火上浇油的实诚话,遇翡心中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满李明贞一味顺从,对她那阴晴不定的脾气全盘接受,便是斥上两句气话再扇她两巴掌也不至于叫她惦记这么久,另一方面…… 却是心底恶念被这份无底线纵容给逐渐抚平的不安,不安之余,竟还有种隐秘的欢愉。 “你……不会觉得我……”遇翡拧了拧眉,视线却是死死锁住李明贞的脸,不愿错过她丁点表情。 那张清冷的面庞被柔光勾勒出精致的曲线,稍稍低头时,眉目柔和极了。 “觉得你什么?”李明贞弯唇一笑,“觉得你喜怒无常,还总威胁着要杀我?觉得你……朽不可雕,绝非能共度一生的良人?” 遇翡喉间一梗,却也知道,李明贞说的是事实。 这种描述,她无话可说也无言以对。 “长仪,”李明贞的脚步放得更缓,轻声低唤着遇翡的表字,“我不需要一个完美无缺,永远能够冷静自持的你。” “而我见过那个逼迫自己温顺,放弃自己野心的你,”那声音很轻,每个字都清晰,伸过来的一只手如同微风,拂过遇翡额角,拨开被风吹乱的催发,“我想,也真心盼望着你能变得鲜活,有血有肉,有一份会撒出来的气性。” 不是为了她,独自咽下那些委屈与苦楚。 “可……”遇翡喉咙发紧,这些话好似带了什么催泪的效果,逼得她眼眶酸疼,“我……我控制不住,我时常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想放你自由,又想将你圈在一手能及之处,想对你好的……却又……伤害你,生出不好的念头。” 掠夺,占有,如同野兽标记自己的所有物,最好是让这个女人,再也逃不开她手心。 但这样的念头太可怖了,李明贞弱不禁风,脆弱如瓷器,像是轻轻一掰就能折断,而她…… 遇翡垂眸,掩住眼底那些幽深的欲念,她惦记这个人,惦记了两辈子,光是这份惦记,不知不觉间早已长成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怪物。 似是察觉到遇翡的低落,李明贞停下脚步,绕到轮椅前,在遇翡身前缓缓蹲下。 “长仪,这是我允许的。”她一字一句,郑重又严肃,“允许你有不好的念头,允许你……” 话音停顿时,在遇翡错愕的眼神中,李明贞温柔一笑,语调虽柔,却处处透着坚定的力量,她说:“也允许你将我占为己有。” 遇翡怔住,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在李明贞的允许中化作斜风细雨,而那人却对自己周身所荡漾的惑人光晕毫不自知,依旧坦然说着动人的情话。 “我想你有不好的念头,甚至日夜都盼着,正是因为——” “我也想将你占为己有。” 那些大胆的,张扬的话语分明轻柔,却好似裹挟着巨大力量,稳稳将遇翡的不安接在怀中。 “你……”遇翡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热意给逼了回去,“怎会这样……直、直白。” 直白地引诱她。 李明贞却是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指腹轻柔蹭过遇翡微湿的眼角,这才低声笑起,“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伴侣,直白一些,又有何妨,权作一种房中趣。” 才生出的柔软转瞬又化作羞恼,遇翡偏头,躲开李明贞的触碰,恨骂了一句:“猖狂。” “嗯,你惯出来的,”李明贞语气轻松地接话,眼底却是漾开一丝狡黠,“我劝你也想开些,这辈子横竖是甩不脱了,既如此,何不顺从本心从了我?” 遇翡:? 斥责的话还未出口,却见那人眼底笑意更浓,俯身之时,温热气流扫过遇翡通红的耳廓。 嗓音刻意压低,字字清晰柔媚:“至于猖狂……你是我李明贞名正言顺嫁的夫君,我便是猖狂嚣张捅破了天,谁又会说半个不字?” 遇翡:…… 第349章 我听话不听话—— 那话音轻巧,似羽毛落叶般无甚分量,偏生荡开的余韵久久不散,连周边空气都好似被李明贞散出的媚色而浸透。 遇翡喉咙滚了一滚,视线再一次落在那人唇上的伤痕上,耳边余温像是带了某种能叫人酥麻无力的术法,酥得人连反驳的气力都散了个一干二净。 一家之主的威仪摇摇欲坠,遇翡抿了下唇,此刻不论说点什么都像是被人调戏过后的恼羞成怒,立威不成,反倒是助长李明贞嚣张气焰的养料。 这女人真的是…… 膳厅么看就在眼前,明亮灯火和隐约的人声缥缈透了出来,拯救遇翡于紧张无力的境地。 李明贞总算是知道分寸,逗到一个极限后便不再多言,直起身时又是那个端庄优雅的王妃,推着遇翡稳稳从临时砌起来的坡上跨入门槛。 温暖光晕瞬间将二人笼罩,驱散室外飘落的寒意,下人们已然将菜肴布置妥当,蒸鱼的鲜香袅袅飘进遇翡鼻尖。 遇翡自小和清风过惯了自给自足无人伺候的苦日子,以至于现在也不习惯下人在边上伺候着用膳,二人进来时,膳厅中的下人便默契离开。 李明贞将遇翡推到主位后,这才在她身侧坐下,抬手去盛鱼汤时,衣袖一角好似无意,拂过遇翡的手背。 遇翡心脏再度漏跳了一拍,默默缩了缩手,像是为了掩饰失序的状态,随意寻了个话题:“崔静姝……什么时候会有消息?” 奶白的鱼汤被送到遇翡跟前,“快则明日,慢则后日,静姝看似怯懦,却是实打实在能吞吃人的世家中养起来的,她比你想的心狠果决。” 就是不太喜欢主动去跟生人过多寒暄而已,但不喜欢,不是不能。 遇翡闻言,想要伸手去拿瓷勺时,李明贞却先她一步,将鱼汤送到了她唇边,眉目温和清润,半点不见方才膳厅外的魅惑勾人,仿佛一切都是她幻想出来的,仿佛李明贞—— 还是那个表里如一的,清冷沉静的端庄王妃。 毯子上的云纹再度遭受到了主人的摧残,一朵云抠坏了,又开始霍霍起另一团云。 停顿之时,李明贞似是察觉不到手酸一般,安静维持着那个喂汤的动作,直到遇翡稍稍低头,小口抿了下。汤的温度随着吞咽的动作在体内流淌,鲜美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抚不平她心中被李明贞喂养起来的欲望。 “我允许你将我占为己有。” 这几个字仿佛沾染了什么神鬼之力,在她耳边反复低吟,一如那夜……她拿捏着李明贞至为敏感的耳垂,迫得她几度垂泪一般烧灼人心。 脑海之中胡思乱想,视线由此变得愈发躲闪,甚至不敢去看李明贞的脸,无处安放时只能盯着那只执勺的手。 手指纤细,骨节匀称,曾是能一曲动京都的手,只可惜…… 想到李明贞随口提及的拶刑,眉心不自主便蹙了起来,这样柔弱的一个人,呵护尚且来不及,那些人究竟是如何狠得下心肠,对她用那般酷刑。 “在想什么?”察觉到了遇翡失焦的双眼,李明贞放下碗勺,“是担心静姝会心软么?” 遇翡摇头,“你说她心狠,她必会超乎我预料的心狠,世家贵女,鲜少会出话本子里成日苦恼思忖如何掌住丈夫心的天真蠢货,更多的还是沉浸于为自己谋个主母掌家之权。” “既是掌家,掌夫家之权与掌自家之权无甚差别,我是在想,” 话音停顿时,遇翡握住李明贞的手,指腹轻柔蹭过瓷白指背,“谁给你动的刑?” 李明贞微怔。 半晌才绽起一抹浮于表面的浅淡笑容,像是对所谓的受刑浑不在意:“有自己,也有旁人,你信么?” “信,”遇翡动了筷子,夹了一箸细嫩鱼肉,挑去每一根小刺以后,才放入李明贞眼前的碟子,“这份豁得出去的性子,必然吃了许多苦,却也是你能做得出来的事。” 语气平常,连语调都平,唯独那份喑哑露了破绽。 李明贞没再说话,只沉默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 府中厨子是她特意去选来的,烹制出来的菜肴极合遇翡胃口,鱼肉嫩滑,入口即化,然而这份美味中,却又掺了别的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 直到二人先后落了筷,李明贞这才起身,去到窗边,将紧闭的木窗推开半扇,由着裹挟着秋寒的凉风涌入,吹散膳厅内的暖香。 窗外夜色已浓,廊下悬挂的灯笼随风摇曳,在地砖上投出晃动又斑驳的光影。 “吏部的两个位置,”李明贞的声音透过风声而来,“我让轻舟递了话,他们会自己往那个方向使,无须我们再出手,至于遇瀚想要的分权新制……长仪,” 李明贞回神,逆光之时,清冷的面容有些模糊,却更显温柔,“你想领接待平疆使臣的差事么?” 遇翡眉心跳了一下,芦溪之盟,她的确动过这份心思,但按照她与李明贞默契定下的韬光养晦之策似乎不太相符。 接待使臣,看似风光,实则却是诸多门道,办好办不好都是麻烦。 “遇瑱被罚禁足,或许陈之竞会利用分权新制来为遇瑱领下这一桩差事,办不好,左右还是被关回六皇子府,办好了……”夜风吹动李明贞耳边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至耳后,话语从容,“若诸多皇子纷纷争抢这桩差,遇瀚十有八九会交给你来办。” 遇翡抬眸:“你想我能接下?” 李明贞颔首:“若是旁的,或许我会让你静默观望,再从中使点绊子,将这场争斗搅得更混,但平疆不同……长仪,平疆是可以拉拢收服的,你需要一个光明正大接近平疆人的由头,未来,平疆善战却不好战,他们能为你牵制靖西军,荡平陈氏,而且——” “明观之后,平疆历代都是是女君继位。” 这对未来,遇翡公开身份有好处。 遇翡沉思良久,有些苦恼:“我办好了差……以我对外的能力,像是能办好差的人么?” 而这份差事,又是必须要办好的。 李明贞欣然笑起,行至遇翡跟前,趁着遇翡思忖之时,掐了掐那人被热气熏的红扑扑的脸颊,“你办不好差,遇瀚会派人协助你办好差,正好也给外人看看,我们长仪是个多听话的人,不是么?” 遇翡抿唇微笑,箍住李明贞的手腕。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听话不听话——” 语调拉长,似是快要被李明贞动不动就占便宜的过分给逼急了,“王妃不是最清楚么,我这颗听话的棋子很会咬人的,这还是……” “你李含章允许的。” 第350章 我可是很会掉链子的 李明贞便这样任由遇翡攥着手腕,眼见遇翡又开始口是心非地乱飞刀子,不恼反笑,“那么我听话的妻子——” 借着遇翡攥住她的力,稍稍倾身,凑到遇翡跟前,“平疆这步棋,走,还是不走?” 四目相对,烛火在二人眼中跳跃。 “走。”遇翡松了手,身子微微后仰,同李明贞拉开一些距离,“含章想走这步棋,我岂有不奉陪的道理,就是……” 遇翡装模作样,拍了拍胸口:“本王胆儿小,也愚笨,还要含章……替我开好路,扫清尾,不然……我可是很会掉链子的。” 李明贞闻言,唇角漾开一抹舒缓笑意,“自然。” 翌日黎明。 朝堂之上,莫名低低沉着一股肃杀的压抑。 韩敬一案查了个七七八,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查出一串人。 姜朝远激昂陈词,希望遇瀚能重判所有涉案人员,甚至于那些因收受贿赂而混乱的官职,都该一并肃清。 韩敬从全家流放变成了三族流放,其他人除却革职,大多都是抄没家产。 旨意落定时,空出来的诸多肥缺变成了百官变着法儿争抢的话题。 遇瀚居高临下,视线冰冷扫视各怀心思的百官。 不敢指名道姓地说推荐谁,只会一个劲儿地来催他往那些空缺上补人,脑子里动的念头,真当他一无所察么? “陛下,前御史中丞崔见拙……”顺意躬了躬身,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之内似是染血囚服。 空气似乎更加粘稠,一波才平,一波又跟着荡起。 不久前还吵嚷如街头市集的朝堂此刻却是鸦雀无声,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顺意手中的托盘。 遇瀚颔首过后,血书被缓缓展开,血迹斑驳暗红。 请罪、悔过、自请流放,字字泣血,却是将承明二年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头上,决口不提崔氏他人。 “今日还有什么别的事要议没有?”遇瀚摆摆手,似乎并未有明确的意思要在朝堂上定下崔见拙之罪的意思,“没有就退朝。” 崔见拙血衣一出,无人再敢上来触这个霉头。 一场朝会在微妙的气氛中散去,百官鱼贯退出大殿,高坐龙椅的遇瀚却又忽然出声:“姜卿,李卿,且留一步。” 两个被点名的人身形一顿,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后,迅速转身,躬身应下,被顺意引去偏殿。 “韩敬一案,姜卿辛苦了,”遇瀚单背着手迈入偏殿,语气不见朝会时那般幽深,显得有些平缓,“这些时日,府中怕是没个安宁,听闻令孙还失足落水,染了风寒,可好些了?” 姜朝远心头微凛,孙儿并非失足,而是被人有意推入水的,盖因这段时日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总有些人想给他几分教训警告,叫他收敛几分。 陛下忽然提起,怕是一种变相的撑腰肯定,顺带也是暗示自己,保命符还在背后撑着,遇事有惊无险。 他躬身回禀:“劳陛下挂心,臣孙已无大碍,为陛下分忧解劳是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遇瀚这才点头,转头又看向李慎行:“户部钱粮调度亦是繁琐,又有姑苏那一笔大的支出,之后的账,你心中要有个衡量。” 真论花钱,朝廷哪儿哪儿都能有花钱的地方,国库的银钱,归根结底还是得花在刀刃上,需要一个扎的紧紧的钱袋子,但凡是个口松好说话的,没几日国库就该空了。 李慎行同样恭敬回禀:“陛下放心,臣与户部其他同僚日夜核计,不敢有误,姑苏一事虽支出甚多,但……之后若安稳过渡,便可平衡。” 最近抄家势头正猛,再多抄几个,兴许还有盈余,这都还没算上即将要从崔氏捞的那笔。 但盈余李慎行也是捏的死死的,不敢给遇瀚报太漂亮的账,省得陛下以为有钱了,又开始想这想那。 “那就好,若论掌户部,还是李卿最得朕心,”遇瀚对李慎行的回复很是满意,然而话锋却陡然一转,又转回到韩敬一案上。 “韩敬一案牵连甚广,空出的位置也多,朕观历年考绩,是否有些确有实干,但因不善钻营被冷落埋没的?姜卿,你既一路跟着这个案子,对涉案官员应当是了解不少,不妨理个名录出来看看。” 姜朝远心中跟明镜似的,一下就猜到了遇瀚的想法,当即领命:“臣遵旨,定仔细甄别,列名呈报陛下。” 这份命令,倒也顺了他的心意。 临时借调易临江一段时日,此人刚正不阿,品行上佳,叫人长久留在弘文馆,实属浪费埋没。 但这话,此刻尚不能说,还得再费上一番心思,才能彻底把易临江给补上来。 “还有便是……方才朝上,崔见拙的血书,你们都看了吧,依两位之见,此事,朕该如何决断?”遇瀚长叹一声,“崔老尚书为玉京鞠躬尽瘁,如今又是大义灭亲,朕……左右为难。” 姜朝远沉吟片刻,躬身道:“陛下,崔见拙贪墨渎职,证据确凿,按律当严惩,若将老尚书之功与崔见拙之过混为一谈,恐难安抚姑苏百姓之心,这场洪灾……姑苏难啊。” 从姑苏来的灾民,他可是曾将他们带到朝会之上的,虽说六皇子贪功冒进亦有罪责,但崔见拙贪污乃是最开始的因,岂能轻拿轻放。 “臣以为,流放可,但需昭告天下,明示其罪,且那流放之地,当选苦寒边陲,方能显我玉京法度森严不可触犯。” 姜朝远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遇瀚却一直没说话,似乎是在考虑姜朝远的提议。 李慎行在一旁安静听着,许久过后,才谨慎补充:“陛下,法不可废,姜大人所言极是,然老尚书年事已高,此番大义灭亲,其心可悯,若崔见拙流放,崔氏嫡系便只余孙辈崔亦行,可臣听闻,崔亦行自承明二年北地归来后便……” 话音顿了顿,李慎行仔细感受了一下殿内气氛。 察觉遇瀚并无恼怒之意,这才继续往下说:“神志有伤,形同废人,若崔氏因此而断绝传承,恐也令人唏嘘,不若……在严惩崔见拙之余,稍示天恩,予崔亦行一个无关紧要的虚职荣衔,如此,既全了陛下厚待老臣的仁德之心,也显朝廷法度威仪。” 第351章 你说……我想做什么? 遇瀚听罢,幽幽扫了李慎行一眼。 这李慎行,李谨之,果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圆滑,两相折中,谁也不得罪。 “崔亦行,”遇瀚思忖片刻,淡淡开口,“弘文馆李的闲散职位,倒也合适。” 算是默许了李慎行的提议。 “还有一事,本想今日拿出来在朝上议一议,” 遇瀚一个眼神,顺意便将平疆那边的信件给送了过来,呈到姜李二人跟前,“平疆使团不日即将抵达京都,此番来访,事关和谈,不可轻忽,不知两位爱卿可有举荐人选?” “需得办事周全妥帖,能彰显我玉京风华气度的。” 姜朝远看过信件,略作思索,提了几个在京都之中素有清名的官员名字,而当遇瀚看向李慎行,想从这个老东西口中得几个名字时,老东西又开始装死。 他干脆直截了当:“李卿以为,允王遇翡,可能担此重任?” 这下别说李慎行,连姜朝远的眉心都跳了一跳。 翁婿关系,最为敏感,陛下怕是一开始留下李慎行,就是为了这句话。 表态,如何表态,成了李慎行紧急权衡思量的东西。 遇翡已残,失了夺嫡之资,陛下对他的戒备提防松下不少,这点,从他被提拔一事上也能看出一二。 但接待外邦使臣,兹事体大,遇翡对外又是那样软弱的性子,若他一味帮着说话,恐有祸端。 片刻思量之后,李慎行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陛下,允王殿下天资聪慧,身份贵重,确是能向外邦使臣展现我玉京对他们的重视,然而接待一事,事务繁杂,涉及甚多,伤神劳心,殿下腿伤未愈,恐精力有缺,此前又从未办过此类实务,还是该选些年长持重的臣子,方位万全。” “或可让允王殿下于旁观摩,积累些应对经验。” 遇瀚再度被这个滑不留手的老东西给噎了一下。 好在皇帝做久了,养气功夫练得甚好,心里头对李慎行再多嫌弃,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半晌,才点了点头:“两位爱卿考虑周全,此事……” “容我再思量思量,你们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姜李二人齐声应道,恭敬后退几步后,这才转身走出大殿。 遇瀚盯着那二人的背影看了许久,似是自语:“顺意,你说,李慎行那老东西,对遇翡是个什么态度呢?” 顺意再度任劳任怨地扮演起空气,佯装自己压根没听见陛下的嘀咕,哪怕那句嘀咕里,有他的名字。 许久,遇瀚才轻笑一声,摆摆手:“罢了,不论他是什么态度,都是有心无力,遇翡的腿,定期派人去诊治。” 这一句话,顺意才应了应声。 另一边,彻底走出皇宫,李慎行才沉沉舒了口气。 接待平疆使臣的差事,想到陛下竟破天荒考虑到由他那个野心勃勃却运道不好的女婿去主持,李慎行心头浮起万般滋味。 遇翡确是天资聪慧的那一类,只可惜……被压得太狠,喜欢剑走偏锋,若真叫他从这一场争斗中胜出,未来是福是祸,也难说清。 而这一桩差,就跟空出来的那些缺一样,千万双眼睛盯着,争抢起来,也轮不到遇翡头上,便是轮到了,以他那近乎孤家寡人的人脉……办起差来也是困难重重,多的是人想给她使绊子。 与此同时的允王府。 书房之中窗扉半开,李明贞正临窗习字,一个“仪”字写完,却总是看不满意,连带着表情也跟着不好起来。 “这不写挺好的么。”墨还未干的纸被遇翡抽走,迎光赏了一会儿,“笔锋丝滑流畅,笔力也深。”比她的字可要好看多了。 拿出去都有人争相喊价要买回去收藏欣赏的。 “父亲今日怕是要来,在等他,”李明贞在遇翡身边坐下,眼神一点也不往那张写坏了的字上落,生怕再看一眼就想将那字丢出去,“等人时,心不够静。” “那可真是稀客,”遇翡对着那页纸吹了吹,想将墨迹吹得干些,“你爹过去生怕同我扯太深的关系,平日是宁可绕路也不从王府门前过的,果真是瘸了有瘸了的好处,连老丈人都要送上门了。” 李明贞闻言,很是哀怨地嗔了遇翡一眼,还未说什么,门外便传来轻舟压低的声音:“殿下,王妃,李侍郎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遇翡应声,回道:“送壶好茶,就说我们即刻便去。” 话毕,又看向李明贞:“你说他是为了什么事而来的,平疆?” 李明贞颔首,“遇瀚多疑,定人前,还是会试探试探,他想知道父亲对你的态度是什么,父亲怕是已经替你婉拒过一次了,此番过府,是怕我们不知天高地厚去接这份差事。” 可惜……要让他失望了。 “说来……”李明贞缓缓起身,走到遇翡身前,又在她跟前蹲下,开口之时,声音很轻,“长仪打算什么时候续骨治腿呢?” 尽管理解遇翡暂时不想治腿的用意,可每每见到她被困在轮椅的方寸之间,又听她毫不爱惜自己般说出那句“瘸有瘸的好处”,李明贞的心便好似被细针一针一针刺入,疼痛不已。 遇翡却还不解于李明贞忽然的靠近是为何,不止忽然靠近,连语气表情都跟着沉了一点,还问出续骨这样的话。 明明说过,一到两年左右,待她们彻底在朝堂上安插好人,有一搏之力时,再偷偷摸摸把腿骨给接回去。 还未等她问出这些困惑,那人柔软的手已然是按在了她的膝盖上,在遇翡的惊惶下,缓慢下移,似是要隔着柔软的衣料来感受腿骨扭曲的形状。 “李明贞!”遇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弯腰时,双手握住李明贞的胳膊,“你做什么?” 可李明贞却只是抬起头,冷淡扫了遇翡一眼,便低头,在遇翡膝盖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长仪,你说……我想做什么?” 遇翡被那个轻若羽毛的吻震得心神俱颤,喉间瞬时无比干涩,“丈、丈人还在前厅候着。” 说好了即刻就去的,结果她们却在……这样。 尽管相隔一段距离,但遇翡还是被铺天盖地袭来的紧张给吞没。 这句话却没能迎来李明贞的回应,她抖开遇翡的手,顺着膝盖的弧度,将吻缓缓下移。 唇瓣微凉,隔着衣料,却好似带着细微的电流,一路烫入遇翡的骨头。 遇翡无处安放的手扣紧了轮椅扶手,因紧张而指节泛白,无数次想推开那个肆意妄为的人,偏偏那人方才扫来的眼神太过冷淡,叫她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只得眼睁睁由着那个气她恼她的人,在自己扭曲丑陋的腿上,一寸寸低下去,如同是对她拖着不去治腿的惩罚。 第352章 你也亏欠我 唇瓣贴着腿骨崎岖的线条,缓慢、固执地向下移动。 衣料随着动作被轻轻带动,褶皱起伏间隐约勾勒出腿骨的曲折,遇翡似是心尖都在发颤,想将人给推开,却如同吞服了软骨散一般,使不出半分力道。 呼吸因李明贞大胆的举动变得急促,连声音也跟着一并发颤:“你……你停下。” 玉京认定女子双足是全身最私密之处,可李明贞却带着极强的侵略性,逐渐贴近她的双足。 若是旁人,遇翡只会对这样的教条规矩无动于衷,大事跟前,她可以无所顾忌撩起裤管给任何人展示她的伤患,但…… 独独不能是李明贞。 李明贞的触碰与亲近,于她终究有着不同意义。 “够、够了,”遇翡嗓音哑得厉害,揪住李明贞的胳膊,语调之中混着惊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那个为非作歹的人抬起眼时,唇色因碾磨衣料而泛着艳红之色,眼底却是幽深至极,映出遇翡无措的表情,“你以为……我没有碰过么?” 遇翡浑身一僵。 指尖隔着靴面,在遇翡足背上轻轻划过,“这里,掩埋长仪前,我碰过的。” 划过之后,却是猝不及防抓住一只脚,“怕有朝一日,黄泉地下,你不认我,故而,留下过自己的痕迹。” 遇翡腿骨隐隐作痛,想使力抽回被李明贞握住的脚,呼吸却乱了个彻底,眼眶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荡着惊心动魄的红,张嘴想骂人,却恰恰好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瞳,叫她说无可说。 她想象不出,李明贞说的场景。 死时,李长仪已无人样,那样肮脏又丑陋的人,还是冰冷的尸首,李明贞究竟怀揣着什么样的情绪,才能…… 留下痕迹。 平日里,她是最爱干净的。 滚烫的言语落下,遇翡忍无可忍,用尽全力将那只被握住的脚抽回。 轮椅因此向后滑动半寸,发出刺耳的声响。 胸口剧烈起伏,一双凤眼似嗔非嗔,藏水笼雾般瞪着李明贞,无数情绪在眼底交织,惊怒、羞耻,还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悸动。 “痕迹……”遇翡喉间干涩,喃喃复述李明贞说出口的话,“那时,究竟还做了什么?” 是因为她死了,所以疯成那副模样了么。 连尸体都……不放过。 和她曾经想过的,全然不同。 她期盼过李明贞会在死后想起她,哪怕只是偶然想起,哪怕从李明贞口中听见“想了一辈子”这样的话,但认知之中,这个女人会从始至终清醒理智。 便是所谓的想念,也是理智之中可控的想。 李明贞缓缓直起身,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遇翡身子轻颤带给她的触感。 袖摆落下时,她握了握拳,像是要将这份触感永久抓握在手心。 幽深的眼睛凝视着遇翡,静静看着她眼底情绪翻腾,看她……眼尾泛起的绯色愈发艳丽。 “我做了许多,”李明贞语气极淡,甚至还有几分漠然,好似顷刻间就脱下方才那张偏执疯狂的面具,重新端起清冷自持的姿态,独独不自主向遇翡迈出的半步暴露她内心的激荡,“你……怕我么?” 连她自己都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疯狂的状态,不管不顾,对长仪做出那样的事。 遇翡心口窒了一窒,到底摇头,躲开李明贞直勾勾的注视,“我只是不懂,今日……我没做什么。” 又是哪里惹到李明贞,将她刺激成那副模样。 不过是说了句关于腿伤的话。 “长仪啊,”李明却是突兀笑了下,近乎叹息一般轻声唤着遇翡的表字,“你我之间,不是做没做什么就能相安无事的,我亏欠你许多,你也亏欠了我的,不是么?” 话音停顿,李明贞深吸一口气,绕到遇翡身后。 “我也总要为自己,谋得一些想要的,如此,方能支撑自己度过这段……被你憎恨的时光。” 轮椅重新向着前厅方向滚动起来,躲开遇翡的视线后,那张冷清淡然的面庞终于流露出几许压抑不住的痛楚。 “我……亏欠你什么?”遇翡不禁苦笑,“我自问,无愧于你。” “你说你只是出去走走,不走远,”李明贞的声音很轻,近乎缥缈,如同山间那些抓握不住的云烟,“你说我有需时,叫你的名字,不出三声,你就会回来。” “你说你会陪我走遍山川四海,你还说……不论我是怎么想的,我的态度是什么,你的爱意永不会变,每一桩,你都没做到。” 不,遇翡的爱依旧,只是掺杂了从上一世而来的恨,而遇翡自己也无法将爱恨拆开,不然……她不会这样矛盾。 遇翡猛然转头,却见那人的眼神有些失焦,不知在望向什么地方,连推着她往前走的动作都透着几分僵硬机械。 似是察觉到遇翡的视线,李明贞倏然低头,与遇翡对视了个正正好,忽然笑起,“遇翡,我原本的人生,虽有几分浑噩,却从无波澜,是你要走了我的心。” “爱恨交错,不论是我欠你还是你欠我,你我之间,早就分不清也算不明,是笔彻彻底底的烂账。” 李明贞重新抬头,那些话似乎不仅仅是对遇翡说的,更像是在告诉自己,“那么……生生世世,都要对我负责,你走的每一步,都得有我。” 话音落下,轮椅正好停在通往前厅的锦帘前。 二人默契不再进行方才的话题,披上一张无懈可击的应对面具,李明贞甚至还记得,在见人前,将遇翡膝上微皱的衣料抚平。 再将那张薄毯换了一面盖上,藏住被遇翡揪坏的地方。 只是这样的小举动,便让遇翡心神散了一散,方才不整理,偏在快到地方时才装模作样,分明是故意的,提醒她想起不久前过分激荡的一幕。 “丈人久等。”恍惚间,遇翡听见自己用异常平稳的声音开口。 清风将帘子打起,李慎行循声望来,放下手中茶盏,以臣子身份对着二人行礼。 遇翡抬了一抬手,“自家人,丈人不必见外,就是不知,丈人今日过府,所为何事?” 第353章 丈人似乎更喜欢三哥多些 心跳依旧以不正常的速度疯狂跳动着,受伤的腿骨阵阵发烫发痛,遇翡不动声色调了调坐姿,好似这样,就能缓解被李明贞刻意占了便宜之后的兵荒马乱。 始作俑者安静在遇翡侧后方的位置落座,眉眼低垂,佯装自己是天下最温顺贤淑的妻子。 茶香袅袅,短暂寒暄过后,李慎行拱了拱手,切入今日目的,“不瞒殿下,平疆使臣不日将至,陛下似有垂询殿下之意,不知殿下是如何想的?” 遇翡没有急着回答,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小抿了一口茶水,这才缓声开口,“丈人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在李慎行目光投来时,遇翡平静的脸上勾出淡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邦交大事,千头万绪,父皇自有决断,我如何想……不重要,或者说,丈人想我如何想呢?还是,此番过府,丈人是想教我该如何想?” 李慎行心头颤了一颤,遇翡这副心机难测的深沉模样,不久前他才经历过一轮,怎么,好不容易又从皇宫里头圆滑过去一轮,到了允王府,又要开始绞尽脑汁了? 本想委婉说些否认的话,遇翡却先她一步改了凌锐的话锋,“倘若父皇真有此念,一味推拒,恐伤慈心,丈人说呢?” 李慎行眉心又跟着落下的话音跳了一跳,遇翡这意思,不就是如果陛下开口,他不会拒绝甚至还会接下这桩差事? “殿下三思,接待使团……不是小事,过往都是……”李慎行点到即止。 依着过往的管理,代为接待外邦使臣的,都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人选,与姑苏赈灾的意义截然不同,一旦遇翡接下,想使绊子看他吃瘪的人必如天上繁星,数不胜数,届时,办砸了差事,还连累己身,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决策。 李慎行如是想着,偷摸给李明贞使了无数个眼神,想让她从中劝一劝,奈何素来聪敏听话的闺女此刻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接受不到他半点暗示。 安静的气氛忽然被轻微的动静打破,遇翡放下手中茶盏,脆响让李慎行停止了施给李明贞的暗示。 李慎行思量一番,再度开口:“此事牵连甚广,殿下腿伤未愈……” 遇翡了然挑眉,打断老丈人的场面话:“孤听懂了,丈人此来,是想我推掉这桩差事,那我倒是有另一分好奇。” 李慎行喉结微动,没想到遇翡会这样直接,干笑一声,“不知殿下好奇何事?” “丈人眼中,我是个残废,办不成这桩差事,那……”话音停顿片刻,转而又凌厉起来,指向另外一个更敏感的话题,“谁能办成?” 李慎行:…… 方才他还提点过,接待使臣是东宫之务,现在倒好,问这么一句话,不就是在问他看好谁会入东宫么? 李慎行心中苦笑,视线不动声色扫过遇翡那双被薄毯掩盖的腿。 腿骨尽碎,大半个京都都亲眼验证过了,再想夺嫡,几无可能,竟还不死心么。 老丈人不说话,不妨碍遇翡自说自话,甚至还能同认认真真伪装贤妻的李明贞打趣:“含章,我看丈人似乎更喜欢三哥一些,正好,三哥近来颇为照顾我,我俩也算交情不错,不若我做件好事,去……” “殿下!”李慎行直接跪下,“老臣,并无此意!” “哦?”遇翡倏然笑起,“那看来是我误会了,丈人不是想给三哥揽这个差事才过来让我放弃的,想也是,都是皇子,到我头上是祸事,到三哥头上怎么还能变副模样呢,可见丈人是真心为我为含章考虑。” 李明贞起身,将父亲扶起,“父亲,若论过去,此事确是风险极大,步步荆棘,此刻却不同,您回京都时日尚短,或许不知,除六殿下以外的所有皇子,都与殿下示好过了。” “这桩差事,便是殿下想推,到最后还是会落到她身上,届时还望父亲能从旁帮衬一二,别叫外人轻易拿了殿下的错处。” 李慎行瞳孔骤缩。 除六殿下以外的所有皇子,那不是…… 可转念一想,便又想通那些人究竟是何意。 遇翡失了夺嫡资格,陛下定然放心,往后差使起来的时候多了去,遣他去弘文馆就是最好的讯号,别的皇子虽有职务,但那都是名头上的职务,压根没有接触实务的资格。 拉拢遇翡,的确是上上优选,可遇翡……他分明不是什么残了一双腿就从此颓丧的人啊,他是一条会隐忍等待时机的狼。 “含章啊,”遇翡笑眯眯地牵住李明贞的手,“丈人纵横官场多年,什么事该做,什么话该说,他自然是知道的,更何况,我还是他嫡亲的女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着,也不会让我太难堪的,丈人你说——” “是吗?” 李慎行看看遇翡,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闺女,一时竟不知该回些什么话。 遇翡看似温和,话里话外带给他的压迫感却比陛下更甚,至少陛下不会这样明晃晃的威胁,但遇翡会。 那话说的,不就是让他管好嘴,别出去乱说么,不止不能乱说,时不时还得搭把手,要不然—— 半晌,李慎行重重叹气,揉了揉眉心,“殿下放心,若此事真落到殿下头上,臣必当尽力周旋,含章,你……” 瞧见闺女,李慎行的心思一时又复杂起来,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温顺听话的女儿,嫁个人之后,狼子野心藏都不想藏了,过去莫不是都在唱戏给他看。 “父亲放心,”李明贞款款行礼,终于绽出今日第一个乖巧的淡笑,“女儿是殿下的妻子,定会跟着一并帮衬的。” 李慎行:…… 他是这个意思吗! “丈人留下来用膳么?”遇翡也跟着李明贞一同笑起来,还分外和善。 李慎行心事重重,来时分明想好了一堆话来劝说遇翡,谈到现在,差点就被忽悠站队,哪里还有胆子留下来用膳。 一顿饭下来,怕是整个李府都要被忽悠进去了,于是乎—— 老丈人起身就告辞,连一个稍表留恋的转身回眸都无,看样子是很害怕继续留下来。 第354章 什么痕迹? “你吓到他了,”李明贞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想起父亲变幻不定的神色,不由笑了声。 果真是人如其名,胆小,故而谨慎。 遇翡应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李慎行背影消失的方向,语调带了几分调侃之意:“这话可有失偏颇,说得好像你没份吓他似的。” 分明就是一起吓唬的。 “也不是笨人,回去琢磨琢磨,平疆这桩差,还是会任劳任怨搭把手的。” “我观他之意,便是出手帮忙,或许也不为帮你,”李明贞放下茶盏,话语中提及第三人时,颇有几分冷淡。 但这都是细节小事,好用的刀,在能用时自然要多用用,不必介意刀真正的主人是谁。 对话之间,方才那点应客时虚伪的暖意不知不觉便散了个一干二净,空气重新归于沉静,带着几分人走茶凉的萧索。 遇翡揉了下眉心,大脑一片放空,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冷不丁开口,没头没脑问了一句:“是……什么痕迹?” 李明贞蓦地抬眸,发觉遇翡正看着她,脸上无甚表情,眼神却似湃过冰的墨,又沉又凉,看似随口一问,实则眼神执拗,俨然一副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模样。 “猜猜?”李明贞嘴角弯出一道极淡的弧度,尾调微扬,如同一片羽毛,落在遇翡紧绷的心弦。 遇翡抿了下唇,小腿被李明贞吻过的地方又好似阵阵发起热来,她闷声开口:“我不猜。” 李明贞轻声笑起,语调渐低,“牙印而已。” “在脚踝,”视线缓慢挪移,落到遇翡被薄毯覆盖的双腿,似是想透过薄毯,看向更为虚无之处,更为遥远之人,“那里有无数伤口,是被铁索生勒的。” “新旧交叠,旧伤未愈,新伤已然添上,混着湿泥,起初……我是想把那些伤口都处理干净的。” 可她那时势弱,还是偷跑出来的,时间不多,也无力给长仪一场体面的梳洗。 一生之中最害怕想起却又最怕忘记的场景浮上心头,李明贞闭了闭目,眼前好似是长仪身上那些狰狞的创口,混杂着污泥与暗红的血痂。 那个人在她怀中,毫无生机,周身冰冷。 分明说过,分明答应过,不会让她伤心难过,但残忍的真相却是,那些止不住的眼泪,只为长仪流过。 “然后呢。”轮椅悄然向着李明贞所在的方向去了几步,尽管声音仍旧平静,似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处的剧痛,唯有靠近李明贞才能得以缓解。 “然后……”李明贞睁开眼,眼神有些失焦,“我不知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咬了下去,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皮开肉绽,入骨三分。” 话音顿了一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像是自嘲的弧度:“或许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也想留上一个凭证,什么都好吧,就是想留下点什么。”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半点不似往日精准措辞的理智,但……她的确不知,为何会有那种举动。 “再后来,雨落得大了,我用衣角沾了雨水,为你擦了擦,至少……是干净入土。” 她轻描淡写,遇翡心中却是剧痛更甚,她好似能透过李明贞藏着苍凉的脸看见那幅画面。 暴雨倾盆,那个浑身上下写着端庄规矩的女子仓皇而来,跪在污秽泥泞之中,与她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告别。 空气沉重的几乎凝滞。 李明贞起身,点起一盏灯。 烛火噼啪轻响,在寂静的傍晚,爆开一朵灯花。 “还是那句话,” 许久,李明贞平直的声音再度划破这份死寂,“长仪,于你,我是有愧,却从不认自己有错,而你,你给我的承诺,大多成空,论起来,你我之间……半斤八两,此刻我尚能因这几分愧纵着你口是心非,却不表示……” “我不会疼。” 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倏然收紧,心中之弦好似因这几句话,被无形之手狠狠拨动,荡开沉闷又锋利的嗡鸣,叫遇翡好一阵心悸。 “我知道,”李明贞走到遇翡面前,静静站着,垂眸凝视着她,“长仪,我知道过往事都没有证据,我亦知道……那一年,你是如何受尽折磨的,你怨我,怪我,我都不会有怨言,可你……不那么恨我时,能不能也……” “疼一疼我?” 说这话时,素来清冷从容的面庞上如同坚冰碎裂,浮荡着令人心痛的破碎感。 语调极轻,分量却重。 遇翡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唯独能做的,便是直直回望着那双充满哀伤的眼睛,半晌,才寻回一丝声音。 “我……”她说,才出一字,便苦涩笑起,“你我之间,还能怎么疼,你说我亏欠你,是,” 遇翡承认,过往那些许下的承诺与保证,随着李长仪的死而化作烟云,一世没有实现的机会,“最开始,你是什么都同我说清了,也是我说,只要一个陪伴的资格足矣,惟愿能助你顶立李府门户,是我贪得无厌,可这次,一开始,我也什么都同你说清了,如你对我一样,没有隐瞒,” “我说我不会对你好,告诉你我遇翡就不是个东西,暴虐不定,喜怒无常,是你,是你李明贞,主动提着要嫁我的,我跟你一样——” 遇翡咬了咬牙,艰涩将余下的话从齿缝中挤了出来:“没有错,也不会认错。” 李明贞被这番话钉在原地,更为刺痛她的,是遇翡陡然竖起的满身利刺,那双温存的眼睛此刻俱是冷漠与提防,带着绝不认输也绝不认错的固执和些许难堪。 是啊,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遇翡……回来时,是想躲开她的,甚至不愿意认她。 “是,是我主动,”李明贞白着一张脸,声音发颤,“我甚至知道,你想躲开我,可我不想我们连互相折磨的机会都没有,长仪,你在我的人生里留下浓墨重彩就撒手离去,我岂能容你……拥有一个……没有我的人生。” 第355章 我跟你说正经的 寒风呼啸而过,好似穿透层层衣料,吹透骨髓,李明贞朝前走了一步,身后寒风好似尽数化作极强气势,侵略着遇翡周身,“扪心自问,我们都很糟糕,不是吗?” “你遇翡,看似温和有礼,实则暴戾多疑,而我……” 距离随着李明贞的俯身再度被拉近,“我能对着一具尸体做出那样的荒唐事,明知你有恨有痛,还是要将你捆在身边,长仪,我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一字一顿,眼底逐渐泛起猩红血丝,“我早说过,你我合该天生一对,也省得去祸害别人。” 遇翡仰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有些晃神,待到她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然抚上了李明贞皱起的眉眼。 心中忽然腾起一种极致的疲倦与荒谬。 她与李明贞……过去从不会争执的,一个屋檐下同住两年,从未红过脸,诚然有她听话乖顺,什么都以李明贞为尊的缘故,但更多的…… 似乎是李明贞对她无所求。 她们之间的关系看似平和稳定,实则脆弱不堪,脆弱到……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惧怕争执伤了那点好不容易靠着时间堆积起来的情分。 而今世,她们时常争吵,大多时刻都吵不出什么名堂,吵着吵着总是不了了之,即便如此,还是会因为三言两语,忽然就别扭起来,究竟是—— 在争什么。 争谁的错更少,谁的爱更多么? 争到剑拔弩张,却好似被什么无形的绳索捆绑在一处,如何也拆解不开,当真嘲讽。 念头才起,遇翡不禁笑了一声,“那就这样吧,你说得对,我们都很糟糕。” 何必去苦心经营粉饰一场太平。 “你想要的,我会尽力。”指尖滑落,略略挑起李明贞的下巴,“可你知道的,那个惯会隐忍装乖的人……死了,我不会疼人,也不知道怎么疼,劝你还是别对我指望太多。” 语气生硬,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 李明贞却久久望着遇翡,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笑来。 笑声才入耳,李明贞便偏头躲开遇翡的手,再次倾身,在遇翡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凉的吻。 “你能应我,我便知足,至于旁的,”一触即分,再度直起身时,李明贞已然是那个冷静从容的王妃,“我会自己要。” 遇翡不禁揉了揉额角,还是那样,像是什么都没吵明白,但又实实在在吵了,不止吵了一架,还被李明贞占走了便宜。 她不禁开始怀疑,最开始那所谓的痕迹,是不是李明贞故意抛出的诱饵,拿准了她会忍不住开口问,也拿准了…… 当她得知一切时,会因心软而生出激烈的反抗心。 李明贞嘴严,说着上一世的记忆多如牛毛,翻找起来实在困难,遂总是隔段时间丢一块给她,她就跟被萝卜钓着的那头驴似的,循着味儿跟着萝卜跑。 跑就算了,这个女人愈发大胆,隔三差五就要占便宜。 但转念一想,默许……是不是也是一种疼法呢? 李明贞被遇翡满面提防的模样给逗笑 ,忍不住去捏了捏她的脸,“长仪,你怎么总是这般可爱,连无能狂怒也是。” 遇翡忍无可忍,拍开李明贞的手:“闭嘴吧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想起无恙师傅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又恨恨瞪了李明贞一眼:“再说话,毒哑你。” 话音才落,不禁想起无恙师傅小小个头挥舞着拳头在那放狠话的模样,眼前又是黑了数次。 她不该跟李明贞计较掰扯,她们之间,早就是笔算不清的糊涂账,掰扯来掰扯去,吃亏的还是自己。 李明贞眼中瞬时漾开一层温柔水光,应了一声,“平疆使团,七日后会抵达京郊驿站。” 遇翡哦了下,“那明日,遇瀚就会在朝会上提出来了,今夜的京都……不大安静啊。” “他们不安静他们的,与我们无关,我们静等结果便好。”李明贞推着轮椅从前厅走出,“最该焦灼的,” 她笑了笑,“或许是陈之竞。” “他才不会,”遇翡轻嗤,“遇瑱马上有后了,保住靖西军才是最要紧的,以他的性子,不会为了让遇瑱得一份功劳解禁足就让他出面担这份差,相反,他还会警告遇瑱,别蹚这趟浑水,如此,他才能肆无忌惮使坏,彻底搅坏芦溪之盟。” 说到此处,遇翡不仅扭头向后看了一眼,“芦溪之盟……会被陈之竞破坏么?” 李明贞摇头:“不会,只要你通过平疆的考验,那么芦溪之盟就是他们给你的诚意,故而不论陈之竞做了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份诚意。” 至于平疆的考验是什么…… 无非就是派人来看看,遇翡究竟有没有称帝之姿,究竟长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这点上,李明贞对遇翡很是有信心。 “那我几时能知道……”遇翡收回视线,“她们落在你手中的把柄是什么呢?” 这年头,不说别的,就是杀人埋尸被李明贞亲眼看见了,也不至于听话到这副模样,连老丈人都不看好她,那些人却因着所谓的把柄,就要给诚意,遇翡苦思许久,至今想不出所谓的把柄。 “你就当,我手里有他们谋反的罪证吧?”李明贞目光幽深,唇角勾起自信又从容的笑,“是一旦拿出来,除你之外,不论谁做皇帝,都会将他们赶尽杀绝的罪证。” 话也只能说到这里,再多的,李明贞暂时还无法揭破,她揉了揉遇翡的发顶,阻止了这人想要刨根问底的念头,“长仪,忽然告诉你这么多,我会有好处么?” 语气轻柔,人却绕到遇翡跟前,如同一个登徒子,视线在遇翡脸上上下打量,最后停留在那两片开合间总要说着狠话的唇瓣上。 遇翡被那毫不掩饰的眼神给生生噎了下,没好气地瞪了李明贞一眼,“你又想要什么好处,占什么便宜,好好一个……” 本想说端庄守矩,话到嘴边,想起李明贞承认自己荒唐的那些话,又被自己噎了一噎,“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总想那些不正经的做什么。” 李明贞了然挑眉,语带无限委屈,“哦?我不过是想听长仪夸夸我,怎么成不正经的呢,还是说——” 她弯了弯腰,眉梢挂起深深的笑,“是长仪自己,满脑子不正经的荒唐念头,这才贼、喊、捉、贼?” 第356章 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贼喊捉贼四个字从李明贞口中说出时,好似百转千回,能将人生生溺死一般的甜腻。 遇翡被她这副呼吸间就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本事气得耳根发热,偏又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方才那蜻蜓点水,点到即止的吻,还有此刻近在咫尺的、带着戏谑的凝视,无一不在她心中搅出无数恼人涟漪。 “你少在这混淆视听,”遇翡板起脸,色厉内荏地瞪了回去,“我……” 话未说完,一根纤细食指已然抵在了遇翡唇上。 “嘘——” 李明贞笑意更甚,“忽然想起,好处……已然拿到了。” 遇翡微怔:“什么?” “你应我说会尽力,也不会推开我,”指尖在遇翡唇上以极轻的力道摩挲,“偶尔还能默许我的逾矩,叫我占些便宜,这难道不是好处么?” “细水长流,你我总有来日方长,我虽有些心急,却也没有那么急。” 言语间,逗弄人心的食指又收了回去,绕回到遇翡身后,恢复平日的从容姿态,仿佛方才的旖旎举动从未存在。 进一步退半步,如同技艺高超的驯兽师,在野兽即将炸毛时,灵巧推开,那从容闲适的模样,气人得不行。 遇翡扭头,愤愤盯着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忍不住磨了磨牙,然而又被那人点了下鼻尖后,怀里揣着的无名火登时就成了无可奈何。 她正回身子,硬邦邦地开口:“好赖话可都叫你说完了。” 过去怎么没发现,李明贞这么能辩呢,不挺吝啬辞藻的么,开个口跟菩萨下凡普度众生似的,稀缺得很。 轮椅缓缓沿着廊道走向内院,途中,遇翡似想起什么,招手让人把清风喊了过来。 “你和轻舟带人去陈之竞那儿看看,不必刻意打听,就在几个门守着,看里面有没有人出来,出来之后,是不是朝咱们这,还有各个皇子府去的,还有李府。” 清风哎了声,才准备走,遇翡似有想起什么,箍住她的胳膊,郑重叮嘱:“记住,别进去,他带的人不乏高手,你脚重,会被发现。” 清风点头:“您放心,我就在门口附近盯着,不进去。” 应下后,便提着剑一路小跑去找轻舟了,轻舟咦了一声,“殿下还说什么别的了吗?” 清风:“?殿下还应该说点啥别的么?” 轻舟叹气,推着清风去摇人:“你说巧不巧,王妃也给我下了差不多的命令,只不过王妃还有一条多的,就是……在各个皇子府里闹点动静,留点线索,喏,东西都准备好了。” 她从怀中摸出各式各样的小物件儿,“虽不是能直指陈氏的信物,却都是实打实从陈之竞身边人那儿弄来的。” 有赌场赢来的,偷来的……总归是什么样的方式都有。 清风震惊万分:“王妃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啊。” 轻舟笑嘻嘻地挑眉:“王妃的厉害之处你知道得还少呢。” 与此同时,遇翡脸上出现了与清风如出一辙的意外:“你像是早就拿准了我会听你的,想法子应下这桩差事。” 陈氏信物好弄,但那些杂七杂八的零碎物件儿却是麻烦又琐碎,得靠时间去磨。 “不是拿准,”李明贞语气悠然,“是打定主意要叫你应下,既然主意已定,自然做好了不择手段的准备。” 不论是怎么个不择手段法。 “那我是不是得夸自己一句识时务?”遇翡哂笑,“若我不识抬举,你会怎么个不择手段法?” “我就……”李明贞歪了下脑袋,弯起眼玩笑道,“一哭二闹三上吊,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总有法子能让你应下,你总是很心软。” “我不懂你所谓的心软是指什么,”遇翡眼神一凝,被李明贞过分生动明艳的笑晃了神,回神时,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闹腾,“但你让人去留下那些线索,是想把明日朝会的矛盾都引到遇瑱身上么?” “是陈氏,”李明贞解释,提及正事,平稳之余又多了几分拿捏一切的自信与狂放,“遇瑱算什么东西。” 一个任人支配的蠢货罢了。 “遇瀚尚未明说分权新制,担心提前说出会引起诸多将领的不满,故而他只在朝会上说更调互监,让人以为是他对陈氏不满,给个简单的下马威,故而,大多人都不知平疆来访,芦溪之盟意味着什么,他们自然……也就不会知道,陈氏半点不想与平疆和谈。” 遇翡恍然,“你的意思是,就让他们以为,陈之竞为了遇瑱,对此事势在必行,如此,就能将火全引过去,不让遇瑱好过,就是不让陈之竞好过。” 就是栽赃手法实在简单粗暴,可想而知李明贞自说曾经的猖狂时代究竟是有多猖狂了。 那是半点都不想委婉的。 而想针对遇瑱与陈氏的人,要得也不是什么真实线索,就是个由头,就跟给姜朝远送的那封假书信一样。 “正是,”李明贞颔首,“再说遇瑾,他固然想得到这桩差,前有姑苏赈灾之功,再接好平疆使团,促成和谈,其势其功必会如日中天,可好就好在你在《明观水利》上给他挖了个陷阱,若无《明观水利》,遇瀚或许不会考虑你,但有《明观水利》引诱遇瑱误炸堤坝在前,短期内遇瀚不会允他风头太盛。” 说起来,那时遇翡约莫也是才重生不久。 可她却准确抛开去针对遇瑱,从最开始想方设法针对的……就是遇瑾。 想到这里,李明贞眸光柔和不少,“还有便是,遇瀚近来身子骨不好,已然开始剑走偏锋寻仙问道,试图重振……” 遇翡轻咳一声,不让李明贞说出最后那两个字,“我知道了,他怕自己老了,人一旦开始发觉自己变老,底下那些虎视眈眈的小的,每一个都会是最大的敌人。” 除了她。 毕竟是遇瀚派人亲手打断了她的腿,论威胁,她一个无依无靠还残废的小可怜,威胁力实在是最低的。 李明贞道:“之后,遇瑢遇瑾或许会偶遇你,你只管和过去一样就好。” 只要让所有人觉得,遇翡耳根子软,是性子软和的墙头草,平疆一事,遇瑾会主动帮忙的。 遇瑾以为,他在幕后出力 ,老实巴交的遇翡定会在遇瀚跟前提起,朝臣们也能看得见他的付出,殊不知—— 有《明观水利》那件事压着,不论是陈之竞、遇瑱,还是遇瀚,都只会让遇翡独吞这份功劳。 那时,才是遇翡接触京都核心权力的机会。 遇翡说得对,心念转动时,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双腿上,李明贞眼眶一热,眼前好似浮现今日用唇去感触到腿骨崎岖。 心脏紧跟着缩了一缩,如同被人死死攥着一般。 断腿,于遇翡的确是最轻省的路,但—— 不妨碍她为此事心痛。 第357章 暗流 陈府之中,陈之竞面前摊着一张详细的京都舆图。 指尖在几个皇子府所在的位置缓缓移动,最后挪到礼部,又去了李府。 礼部,遇瑱岳家所在的地方,只可惜…… 遇瑱的岳家,不姓陈。 遇瑱志大才疏,却是个好掌控的,若非扶他上位需靖西军兵权去换,扶一把也未尝不可,想到此,陈之竞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为了拆分兵权,遇瀚近来对他愈发紧逼,那更调互监的本子上了数次都被打回重写,连带着姑母在宫中也受了冷落,更不提被关在六皇子府出不得半步的遇瑱。 目前,横在他眼前最好的机会,便是平疆。 听闻平疆此番出来的人里有一个是现任女君的心肝肉,若他身死…… 和谈必定做崩,从中挑拨一二,西地边境兴许就会兵戈再起,一有兵戈,便是陈氏大好的敛财揽权机会。 甚至于,还能名正言顺扩充靖西军。 “来人。”陈之竞轻声开口。 一名心腹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 “派人去各个皇子府探探,尤其是遇瑾,允王府和李府也派人去,另,盯着贺府,尤其是贺仲儒,”陈之竞下了一连串的吩咐,鹰隼一般的眼中藏着无数锐利锋芒,“备马,去六皇子府。” “是,”心腹领命而去。 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在三皇子府所在的位置停留许久,鬼使神差一般,又挪到允王府。 “遇翡……”陈之竞喃喃自语,指尖在允王府上敲了两下,因祥瑞子一事,遇瑱一贯厌恶遇翡,平疆……若轮不到遇瑾头上,现将遇翡拉下马也未尝不可。 表兄弟一场,表弟贡献被利用的价值,他这个做表兄的,代为处置个人……也可。 演武场内,兵器碰撞声戛然而止。 遇瑢挥手退去府中陪练的护卫,接过汗巾胡乱抹了把脸,“平疆?平疆来人,老头最中意的可不就是遇瑱么?” 还能有旁的选择了? 如姑苏一样,老头子随便指派两个能干的大臣从旁辅佐,功劳可不就稳稳当当扣在遇瑱脑袋顶上,这般,那两年禁足自然而然就解了。 想到这茬,遇瑢不禁冷笑:“我说老头子怎么忽然对遇瑱狠心了,合着是在这等着呢。” 自语一番后,又烦躁地将汗巾随手一甩,“他娘的,老头子实在偏心!祥瑞子的名头都摘了,还一门心思惦记着给他揽功避祸,去聚贤馆递个话,就说……” 遇瑢拧了拧眉,终是摆了摆手,“罢了,老三要是有想法,会自己想法子寻我,不用上赶着。”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亦是灯火通明。 遇瑾听完幕僚汇报,唇边挂起温润笑意,“平疆啊,那些老臣,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三殿下,”护卫却是呈上来一小块碎布,“方才有歹人夜探三皇子府,打斗中裁下这一小块,是西地特有的通织布。” 价格不贵,却很是经用,西地武夫最喜欢用通织布来裁衣。 “看来,我那六弟贼心不死,还以为自己有死灰复燃之机,”布块在遇瑾手中被揉成一团,清润的面庞上温和不减,笑意却毫无温度,“此次,机会落不到我头上,就给遇瑢或是……” 他思量一番,到底摇头:“罢了,二哥一介武夫,最不喜欢应对这些琐事,五弟待人温和有礼,去传话,若争不到,就把事往遇翡那儿引。” 幕僚虽领了命,却不解自家殿下的用意,“殿下,可二殿下与您是交好的。” 允王殿下……态度一贯未明。 “二哥与我交好,可他也是皇子,不过是觉着自己胜算不多,才退而求其次,谁也不能保证,此番事成,父皇会不会给他希望,”遇瑾温声解释,“有些希望……从未得过才是正道。” 至于遇翡,一个无能无才还抠门的人,更别提已经没有资格去觊觎那个位置,便是他立场不明,也无甚威胁。 幕僚们心领神会,又开始出些能让遇瑾从中获取利益的主意,遇瑾听了个大概,心中有数,“明日旨意下来,若真是遇翡,就让阿宁寻个由头递帖子。” 五弟妹在京都城中的名声实在是好,平日登门拜访求问的女眷不少,多一个三皇子妃也是正常。 遇瑾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遇瀚的偏心,这样好的名声,多好的能掩人耳目联络朝臣的名头,也就是遇瑱不识货,这才叫遇翡捡了便宜。 三皇子府气氛平和宁静,六皇子府却是截然相反。 碎瓷之声响了许久,陈之竞来时,只见地上摔了无数茶具残骸,遇瑱满面戾气,在室内暴躁踱步,见着陈之竞便大步迎向他:“表兄,究竟几时才能解了这禁足!难不成,当真要我在这被关两年吗?!” 这可不是什么十天半个月,而是整整两年! 两年,还说什么争抢的,热乎菜都轮不上他!等他解了禁足,京都城内谁还会记得有他这么个人! 他猛然转身,拳头重重落在紫檀木的茶案上,“你说,现在要怎么办!” “等。”陈之竞一身漆黑长衫,在茫茫夜色中显得很是不起眼,回应的语气无波无澜,对于遇瑱的焦躁更是视而不见,“等一个转圜时机。” “时机?!”遇瑱气急,“我被关在这六皇子府,寸步不能离,连你都得趁夜翻墙进来,还能有什么时机能轮到我?!” 陈之竞挥挥手,下人们涌进来将地上残局收拾干净,又奉上一盏热茶退出后,这才压低声音,缓慢开口:“平疆使臣不日将抵京都,此次接待,非比寻常,若能拿下接待之责,办得妥帖漂亮,此前过错大可一笔勾销。” 遇瑱闻言,眼前一亮:“当真?!我该怎么做。” “与陈氏交好的那些人,还有我,会在外面为你活动,至于你,”话音一顿,陈之竞冷冷扫了遇瑱一眼,“自然是让陛下看见,你已知错悔改,且迫切想为玉京、为君父分忧。” 遇瑱虽不知他要如何做才能让父皇看见所谓的迫切,但他记住了前半句,表哥说会为他活动的话。 陈之竞见他问也不问,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对遇瑱的厌烦,“若陛下召你进谏,该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清楚么?” 遇瑱点头:“我知道。” 陈之竞低嗯了一声,看向门外,夜色沉得愈发厉害,平疆—— 平疆人还未进京,这京都城的水已然是浑得不像话了。 允王府中,遇翡轻巧落下一子,看似随意,实则却是稳稳牵住李明贞的白棋。 清风在一旁汇报着探查而来的各处动向,原本汇报得平顺,直到…… 王妃苦思冥想也得不出下一子落的位置,起身,做法一般围着棋盘来回走动。 清风卡了壳,遇翡觑了她一眼,欣然笑起:“你别管她,她臭棋篓子,棋艺比不过我,总想着旁门左……” 白子落下时,两瓣嘴皮子也被李明贞稳稳掐住。 李明贞温柔微笑:“殿下,观棋不语真君子。” 遇翡挑眉,佯装乖巧,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待李明贞一撒手,就听她张嘴嚷嚷:“我不语,我不语,那你倒是下啊。” 言罢,利落又落了黑子。 李明贞沉思许久,缓慢落子后,这才谦虚开口:“殿下棋艺精湛,我自是比不过的,就是没想到,防着我占便宜之余,还能维持这般思虑周全的棋力,显然是……” 但见那人眉梢微微挑起,语气带着悠然调侃:“我做得不够多。” “李明贞!”遇翡耳根再度开始发热,低骂了一句:“下棋就下棋,尽整邪魔歪道做什么!” 谁家好人一天到晚无时无刻都在勾引人,下个棋都不安分! 第358章 至于么 李明贞满是无辜,随即视线在棋盘上扫过一眼后,心知胜负已定,便落在了最近的必死之地,“妾身一直在专心下棋呀,殿下这么凶做什么。” 遇翡气得牙痒痒,指了指李明贞,又指了指自己,“我凶??” 那人眸光清澈,写满了“你能奈我何”的倔强,“就凶。” 遇翡:…… 深吸口气,对清风挥了挥手,“你继续说。” 清风眨了眨眼,“可我说完了呀殿下。”查来的都汇报完了,还让她说啥。 遇翡磨了磨后槽牙,一时只觉得屋子里一个两个全在跟她作对,“方才你说什么,陈之竞还派了人去贺府?” 清风点头:“是,贺府防备不深,咱们的人往里探了探,说是让贺侍郎明日发发力,最不济也得拿下协理之权。” 辅国公府虽说最开始走得是武道,但这几代出的都是文官,长子贺仲儒任礼部侍郎,次子又在国子监,协理之权,拿的轻轻松松。 “这可不成,”遇翡轻啧一声,“真叫贺仲儒拿了协理之权,不妙的兴许就是我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贺仲儒这儿那儿弄点登不上台面的小篓子,也够让人喝一壶。 遇翡可不想为这一桩小事就劳心伤神的,她得想想…… “遇瑾能不能想到这一茬?”遇翡斜了李明贞一眼,“你说遇瑾会插手干预么?” 李明贞摇头,慢条斯理地归拢起棋盘上的棋子:“此事,不能全然寄希望在遇瑾身上,得靠咱们自己。” 轻舟适时出现,递过来一份拜帖。 遇翡接过瞧了瞧:“祭酒夫人?邀你过府赏梅?你想让国子监祭酒出面?” 国子监祭酒这个职务……确是清流中的清流,但这人从不涉党争,孤高的很,与老四倒是有几分才情往来的交情,于她是压根没有。 “那株红梅……”李明贞含笑指了指自己,“原是活不过冬日了,我救活的。” 女眷交往,于朝堂也就是这些隐秘用途,该用时总能拉出些交情来用,但—— “一株梅花,能让他打破原则?”遇翡拧眉,似乎不太信。 但她顺着李明贞的想法往下深想,似乎在想法子给李明贞找补,好让她的想法能化作现实。 李明贞欣然颔首,转瞬却又再度摇头:“党争,自是不行,但礼部左侍郎家的嫡幼子,开春想入弘文馆,苦无门路,我给左侍郎夫人牵个线,作为回报,左侍郎从中掺一脚也不是什么妄想,事能办成,协理之人皆有功劳,左侍郎会应下的。” 尤其……遇翡对外是出了名的听话温顺,说是协理,实则手中权柄跟主理没有太大差别,遇翡是亲王,与朝臣并无利益威胁,同办一桩差事,只要左侍郎不是遇瑱的人,他们都会尽心竭力。 贺仲儒既然成了遇瑱的岳家……同为侍郎,左侍郎自然就不会再投靠遇瑱,省得有朝一日遇瑱上位,自己反倒是从尊位掉下来做那个万年老二。 遇翡愣了愣,从诸多记忆中翻找出关于李明贞与祭酒与左侍郎家的联系,奈何她白日都在弘文馆当值,竟是不知李明贞几时勾搭了那么些人。 过去……她不是最不喜欢这类应酬么。 府中大半年接的帖子都不会超过五指之数。 “上次,三皇子府的花宴,”李明贞察觉到了遇翡的错愕,眉梢微微上挑,似乎有些卖乖的得意,“卖弄了几分才情,这不,府中帖子便堆积如山,我从中挑了挑。” 遇翡去弘文馆当值,她就去各家搭个交情,偶尔也请人过府小聚。 “……你这手棋铺得可真早,”遇翡语气复杂,说不出是佩服还是什么别的。 “你以为,”李明贞弯了弯唇,“我家世单薄,并非世家贵女,还比遇瑱年长三岁,如此短板,遇瀚为何还会选我,遇瀚选我时,连陈氏都无二话。” 只可惜,遇瑱实在难扶,自作主张就弃了这桩婚事,也得亏是他扶不上墙,这才让她兜兜转转,遇上了遇翡。 “父亲青云直上,不仅因他有真才,还有一个原因是……遇瀚想抬高我的出身,让那场赐婚看起来顺理成章,女眷之力迂回,却也是一份不可忽视的助力。” 当然,她出身不高,与实权上并不能给遇瑱太多助力,也是遇瀚考量的其中之一点。 遇翡冷笑了下,掌心攥着一枚棋子稍稍用力,“遇瀚还真是,昔日靠母后才能坐稳皇位的人,是懂怎么吃女人的。” 李明贞无奈叹了叹气,向遇翡伸出手:“把手摊开,棋子还我。” 遇翡闻言,这才松了手,掌心棋子却已一分为二,再不能用了。 李明贞嗔了遇翡一眼,小心翼翼将那两枚碎开的棋子收回,又拂去那人掌心残留的细小碎茬,“这棋子是前朝古玉雕琢而成,很是难寻。” 遇翡没想到自个儿堪称家徒四壁的允王府还能扒拉出这么一副昂贵的棋子,当即有些讪讪:“咱家几时这么富裕了?” 还前朝古玉,她记得库房里好点儿的玉佩都没几块。 “祭酒夫人送来的谢礼,”李明贞将那些碎片拢进一方素帕,“碎了也好,碎了……我便能名正言顺问你要赔偿了。” 话音才落,心疼的眼泪说来就来,李明贞以袖掩面,语带哭腔:“我可怜的棋子,别怪夫君,她气性大,要怪……你就怪我吧,若非我是个臭、臭棋篓,你也不会遭此横祸,夫债妻偿,天经地义。” 遇翡:“……至于么,这点亏都不吃?” 李明贞再度虚假抽泣了一会儿,方才开口:“妾身说的是实话。” 遇翡抿唇:“之前掐你时也没见你还手,口头之快你倒是记得挺牢。” “那不一样,”李明贞终于舍得落下掩面的袖子,眉眼弯弯,带着小胜一筹的狡黠,“你失控对我起的那些杀意,我也是一笔、一笔,记着的。” “夫妻之间,账目明晰才好长久,而那些账……时候未到罢了。” 遇翡看着这人一副理直气壮放狠话的模样 ,又好气又好笑,遂点了下头,伸手过去,轻拍着李明贞的脸颊,“成,这话我记下了,我等着你来向我索债,还有——” 第359章 允王遇翡,温和谨慎 话音停顿时,遇翡顺手掐了一把李明贞的脸,“严影,能用了么?” 李明贞颔首,“自然,她的诚意,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着,等你下令。” “那让她做好接待使团的准备吧,平疆有不少女官,”遇翡收回手,宽大的袖摆掩下她轻捻手指的动作,“男女有别,朝会上站着的那些官员可不对平疆女官的胃口,正好看看,得你日思夜想惦记的人,究竟有几分能力。” 话音才落,窗外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扬又清晰。 “你原本……”李明贞沉默片刻,蓦地抬眸扫向遇翡,“是不是有自己的应对方式?” 遇翡颔首,“陈之竞不想分权,但他同样不想引起遇瀚怀疑,那么……就会引诱贺仲儒为遇瑱活动争抢这桩差事作为掩饰,贺府、遇瑱,不过都是陈氏的牺牲品罢了。” “我会让贺仲儒知道半个真相,再告诉他,若他能得这份协理之权,贺府有功,他这个老丈人地位水涨船高,对遇瑱有利无害,再者……陈氏与遇瑱的利益一致,但遇瑱的正妻,可不姓陈。” 遇翡老神在在,“这样脆弱的结盟,经不起几句挑拨。” 她人脉不广,只能借力打力,没成想李明贞用另一种迂回的方式为他换了条路,倒也省的她去挑拨离间。 让那几个势力再互相忽悠忽悠,待到利益纠葛得更深,彻底锁死在一条船上再去端也来得及。 清冷眉眼浮起温柔浅笑,“我就知道,是个不错的选择,就是有暴露自己的风险,你羽翼未丰,过早暴露,终究不美,还是听我的。” “自然,你就差把饭喂到我嘴里了,我若不吃,岂不是个傻子。”遇翡神情惬意,没有半点勉强之意,“我可是个明智的棋子。” 李明贞:…… 棋子二字像是过不去了,过去竟未发觉,遇翡还是个爱记仇的性子。 翌日朝会时,大殿内的气氛堪称微妙到了一个极点,文武百官分立两侧,争得不可开交。 自接待平疆一事出来,殿内交锋的火星子就没灭下去过。 “陛下,臣以为,三殿下仁厚聪慧,处事周全,于姑苏赈灾颇有建树,实为上佳之选!” “赵大人此言差矣!接待外邦,首重礼制,三殿下固然贤德,到底年轻,该由礼部出面,总览全局才是正道!” “陛下,依臣愚见,那平疆蛮夷,说是为和谈而来,实则还是为试探我朝实力,二殿下协理兵部,文韬武略,退可以礼待之,进可慑服外邦,乃不二人选!” “张大人未免偏颇,接待使臣乃文事,岂能一味以武服人?” “贺大人,你……” “……” 争论声响个不停,虽各自维持着基本的朝堂礼仪,可言辞激烈时,机锋锐利,遇瀚安静听着,视线在底下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手指似是无意,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叫人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 他究竟想如何定下这件事。 直到百官争得累了,缓上一口气时,他才缓缓开口,“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 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瞬间平息了所有人的声音。 “平疆此来,其意未明,主理接待之人,需心思细密,能察言观色。” 察言观色四字一出,才安静片刻的大殿似又冒出几分压抑的嘈杂,各路臣子们眼神交汇,像是以这样的方式来交换各自的想法。 “允王遇翡,这些时日在弘文馆当差,性子温和谨慎。” 话音在此停顿,似是给底下那些臣子们留足了消化的时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朕意,由允王遇翡,总领此事。” 殿内再度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允王遇翡,若是过去,这个名字这个身份从陛下口中冒出来,那当真是石破天惊,可当他双腿尽废,又被陛下心腹亲自送去弘文馆后…… 由他来主理这件事,似乎是情理之中,甚至没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比起落到旁的对家皇子手中,由允王殿下出面……确是个不错的第二选择。 短暂死寂过后,竟是那个平日里谁的账都不买的硬骨头姜朝远出列躬身,做了反应最快的那个人:“陛下圣明,允王殿下沉稳有礼,确能显我玉京从容气度,且殿下乃玉京亲王,身份尊贵,足显我朝对平疆的重视。” 遇瀚眸光微闪,暗道这个老东西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有眼力见儿。 姜朝远起了个好头,附和之声便也跟着起来了,虽不似方才那样各执一词的热烈,却也算一种附和与顺从。 “既然诸卿无异议,便如此定下,”遇瀚一锤定音,“允王遇翡,总览接待事宜,另,此事牵连甚广,一应衙署皆需配合。” “遇翡腿脚不便,也需得力之人协助,户部左侍郎李慎行,礼部左侍郎朱从绣。” 被点名的二人各自出列,异口同声:“臣在。” 遇瀚:“你二人协理允王,处理一应琐碎,居中协调。” “臣遵旨。”二人齐声应道。 “陛下,”朱从绣再度躬了躬身,“听闻此番平疆使团中,有数位女官随行,然男女终究有别,为彰显我朝礼仪周全,是否从京都官员女眷中,择选几位言行得体,素有才名者从旁陪伴女官,也免使团女官照应不及,觉我玉京失礼。” 此话一出,百官们似乎又有无数想要讨论的话要说,遇瀚略作沉吟,遂颔首应下:“朱卿思虑周祥,遴选妥当人选之事,便由你去做吧,选出之后,把名录递上来。” 朱从绣躬身领命:“是,臣必当尽心,不负圣意。” 如此,总览平疆接待一事,也算大局初定。 遇翡接到圣旨后,将那黄卷摊开细看了看,指尖在“总览”二字上点了点:“事已至此,王妃可还满意否?就是没想到啊……” 她偏头,望向那个立在不远处不慌不忙插花的女子:“连遴选女眷,朱从绣都提出来了,你这一手棋,铺的比我想象的——” “还要早。” 第360章 从无旧情,如何复燃? “因为,我一直想你能接下这件事,”李明贞剪去多余的花茎,抬眸望了遇翡一眼就又专心致志地侍弄着那些新鲜采摘的花束,“从去信给平疆,让她们遣人过来开始,就已经在准备。” “嚯,我看你还做好了牛不喝水强按头的准备,”遇翡撑着脑袋,语气懒懒,“要是我就不应呢?想推开可比接下容易得多。” 装病就行了。 就她这么一个重伤初愈的死样子,随时随地来场病实在太正常了。 这个女人算无遗策,连由朱从绣开口,在朝上提出遴选女眷都料到了,那么……也该料到,她会有一颗想幸灾乐祸的叛逆之心。 李明贞将最后一支半开的玉兰插入瓷瓶中,略调整了下角度,这才缓缓转身,拿起一旁备好的湿帕,慢条斯理擦拭手指上沾染的花汁。 动作从容且优雅。 “你不会,”她抬眸,眸光平静,却藏了几分难掩的温柔,“长仪,这是你目前能抓住的最好的,能让你名正言顺接触朝臣,接触权柄的机会,还有平疆,错过这个机会,下次再有,就不是人家送上门,而是你费尽心机地筹谋。” 说话间,她走到遇翡面前,蹲下身,握住那人微凉的手,眉眼弯出一抹笑,“还是说……你想见我软硬兼施求你的模样?” 遇翡呼吸滞了一滞。 抽出被李明贞把玩的手,语气僵硬:“谁要你软硬兼施,胡言。” “我也想好了,你不听我的,我也只能认命,再寻下一个机会,直到长仪殿下哪日怜我一番心血,不忍其付诸东流,”李明贞唇角弯起更甚,“好在殿下还记得应我的话。” “朱从绣那边,”遇翡被这份笑意烫了眼,不禁移开视线,转而看向那瓶插得很是有几分意境的玉兰,“是怎么做到的?也是你通过他夫人说的?” “是娘,”李明贞重新站起身,回到桌边给自己斟了杯茶水,“这些年,娘也交了几个知心好友,朱夫人正是其一。” “我让娘在闲谈时,状若无意地提起些平疆的女官制,朱府中正有适龄女儿待择夫婿,你说……平疆女官得京都贵女相伴,岂不是一桩为未来择婿的美名筹码?” 李明贞浅抿了一口茶水,干渴的喉咙得了润意缓解,“再者,朱从绣是个聪明人,主动提及女眷陪同一事,等于提前揽了户部分人事之权在手,此等美名,京都哪个贵女不想要呢?贵女们想要,其背后的家族,是不是……得出点血?” 至于女眷名录里究竟会是些什么人,那不重要,除了与遇瑱与陈氏有关的人才会想着破坏这桩和谈,其余势力,都是想看着玉京平平稳稳地过下去,只会想方设法促成,而非搞些登不上台面的阴私手段。 便是朱从绣看人不准,叫心怀鬼胎的人钻了进来也无妨,陪同女眷那么些人,总能互相钳制。 和谈分权两件事,不论哪件都是势在必行,区区陈之竞,还坏不了事。 “朱从绣为了平衡……”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必定会各方都收点人,严影……” 好在严影背后靠着个严家,如今又顶着个“看扶幼侄”的名头,严家定会多方使力,送她进去镀金。 想通这茬,遇翡舒展眉头:“看来,我是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含章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当真是把现成的饭都送嘴里了。 这要是还接不住…… 遇翡笑了下,理了理袖口处的褶皱,“今日的花插得好,就摆在书房吧。” 李明贞应声,“朱从绣与父亲约莫下午会来府上商议具体章程,殿下想好了么,要让他们看见……什么样的你。” “自然,你为我开了路,之后……我也不会让你失望。”遇翡含笑颔首,眼见清风在门口探头探脑,便冲她招了招手,“过来,推我出去走走。” 清风哎了声,把人推走时,还特意看了一眼李明贞,似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直到李明贞点头,“去吧,记得避开风口。” 清风这才将遇翡推出,穿过廊庑,向着后院的小花园行去。 “是续观师傅给你的鸽子有消息?”遇翡想起自家小护卫方才贼眉鼠眼的样,不由问了句,“那鸽子喂了吗?” 清风想起肥噜噜的鸽子就忍不住深吸口气,“殿下,我真喂了!不抠!” 遇翡这才乐得笑出了声,“给我吧,续观师傅的信。” 信纸到手,小小一张,打眼便能扫完全部内容,然而遇翡却像是非要确认了再确认一般,来来回回看了数次,终于确信—— 谢阳赫,还有半月,就要彻彻底底落她手里了。 “家主说,您或许不想让王妃知道这个消息,便叮嘱我,先将信秘密给您,”清风低声开口,“可我似乎没能瞒住她,方才王妃就有些欲言又止的。” 遇翡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花苞上,声音很轻,“不用,我也没想瞒她的。” “殿下,您……”清风默了片刻,“您是怕王妃与那谢家老二,旧情复燃么?” 此问一出,遇翡却再也没有回声。 园中很静,唯有轮椅碾过石路时才会发出轻微声响。 良久,遇翡才失声笑起,声音中带着一种莫名的冰冷:“从无旧情,如何复燃?” “将死之人,我有何惧,不过是在想……要不要让她看见我的那些残暴。” 她不过是失控一点,李明贞已然多次用暴戾二字来形容她,可实际上……那些展露出来的戾气,最终还是输给了对李明贞的心软。 那么……对谢阳赫,她岂会有心软的说法,就是不知,当李明贞瞧见真正的残暴,暴戾二字又会变成什么。 清风虽不解于自家殿下口中说的“残暴”究竟是怎么个残暴法,但去岁开始,殿下……的确是变了许多,平静温和的表面,总好似凝聚着惊涛骇浪。 “殿下,”清风停下脚步,半跪到遇翡跟前,那双明亮的大眼凝聚着纯粹的光芒,“有些事,我可以做。”譬如—— 代为杀个人什么的。 遇翡倏然笑起,为清风的话笑了许久许久,半晌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怕我亲自操刀,坏了与李明贞之间的关系,清风啊清风,有这份闲心,不如去想想,究竟做点什么,才能讨轻舟欢心,省得她总嫌你。” 清风耳根一红,小声辩驳:“哪有的事,我可是王府第一护卫,她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嫌弃我。” 第361章 帝师之称,名副其实 “好好好,”遇翡笑得更欢,“你说不敢就不敢,谁让咱们清风是天下顶好的护卫头子。” 清风:…… 遇翡自己滚着轮椅从清风身边路过,清风忙不迭起来跟上,“殿下,我真行,大不了事后吵起来,您就把事儿都推我头上,就说我看不过眼,一气之下气了一下啥的。” “这么忠义?”遇翡打趣,“回头王妃把你赶出去咋办?” 清风还未接话,遇翡又在那摇头晃脑:“然后我就把你养在外头,隔三差五偷偷摸摸地溜出去看你,送吃送喝送温暖?自此之后,京都再度坐实,你是我养的小白脸哦不,小黑脸?” “允王与护卫在家中行荒唐事被王妃赶出府,从此护卫改行成外室?” 清风眼前一黑,捂住了遇翡的嘴,“您可别再说了!” 再说下去天都塌了。 “看你还敢不敢送上来替我顶缸,”遇翡抬手示意了一下。 清风默默弯腰,好叫遇翡能够着她的脑门。 遇翡照旧去弹了弹清风脑门才算罢休,“放一百个心,我跟你家王妃的关系瓷实着呢,眼下我们所想走的路还是重合的,这就够了。” 话音停顿时,她的目光从那些花苞挪向更高远的天空,“等她想振翅驰骋天下时,我把这个老天也收进来就好,随她想怎么飞。” 清风哦了一声,总算是被哄得眉开眼笑,再无方才的担心与忧愁。 午后,朱从绣与李慎行结伴而来。 二人同为左侍郎,气质却是截然不同。 李慎行身形清癯,面容端正,眼神沉稳平和,而朱从绣礼部出身,身上的文士气更重些,举止颇显风雅,见到遇翡后,双双起身行礼。 “两位不必多礼,坐吧。”遇翡抬手,语气温和。 被李明贞推至主位后,便给了她一个眼神,算是当着两个外人的面默许她留在当场。 李明贞稍稍欠身,又转身去和父亲与朱从绣致意,随后便坐在了遇翡右下方的位置。 “殿下,王妃,”朱从绣率先出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册,“陛下将接待平疆使团之重任托付殿下,臣等奉旨协理,必当尽心竭力,辅佐殿下办好这桩差事。” “此乃礼部初步拟定的接待纲要,还有……”朱从绣微顿了顿,“奉旨酌拟的陪同女眷名录,请殿下、王妃过目。” 遇翡有些讶然,上午朝会方才开口定下的事儿,这才过去几个时辰,竟就定完了。 朱从绣还真是闷声不吭埋头办事儿的人。 清风上前接过名录,将名录呈给遇翡,然而遇翡却摆了摆手,“王妃素来心细,且与京都女眷多有往来,那名录,先给王妃看看,或有见解。” 李慎行眼皮一跳,忍不住暗自抬眸扫了面有几分倦色的遇翡一眼。 与京都女眷多有往来,这个女婿还真敢说,皇子身份如此敏感,便是各家女眷,平日行事也奉行低调之理,他倒好,直接将往来二字搬到了台面上,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说出口了。 朱从绣也是略感惊讶,但转念想到王妃在京都里的才名……素有往来像是已经在含蓄谦虚了。 李明贞却是面不改色,恭敬接过,展开之后细细看了一遍,看罢后方才抬眸,声音清越:“朱大人思虑周详,名录所列,品行才学皆为上乘,想来能在陪同女官一事上举止得体,就是……” “名录之内,萧统领的幺妹年方十四,是否稍显稚嫩?” 这平疆女官都是有品阶,掌了实务的,十四岁的孩子,恐难有深谈之机,总不能让客人没话找话陪着孩子玩。 朱从绣略略沉吟,旋即起身行礼:“王妃提醒的是,原是考虑萧小姐年幼活泼,留下或能调节气氛。” 李明贞视线再度扫过那份名录,在瞧见崔静姝、严影的名字后,不动声色,又将卷册递给清风。 “这严影……是何人?”遇翡有些不解,“朱大人竟想让她主领女眷?” 李明贞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星弧度。 “启禀殿下,”朱从绣躬身回复,“是严氏嫡女,此女诗书俱佳,其兄前不久……于姑苏赈灾时不幸故去,这严小姐却愿承担教养幼侄之责,品性实在高洁,故臣才将列入考量。” “原是如此,遴选女眷,首要得体,才能与品行亦不可缺,朱大人有此考量,周全不过,”遇翡恍然大悟,“既如此,便将方才那十四岁的暂做备选,在名录后头再附一份详解,如此呈报父皇,请他做最后裁定,大人以为如何?” “臣遵命,”朱从绣从善如流地应下,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份诡异。 短短接触,允王遇翡,条理清晰,似乎并不似外人说的那么不堪。 “另,”遇翡忖了忖,“接待之中一应所需,物资采买,钱粮调度,还请李大人费心统筹,核计详细,父皇信重于孤,孤自知才薄,不求将此事办得漂亮出彩,但求合规,不出纰漏。” “殿下放心,臣定当核算仔细,每笔开支必当有据,绝不让钱财琐事烦扰殿下,”李慎行当即应下。 “具体安排,辛苦两位大人多操持,孤腿脚不便,又是初出茅庐,”遇翡放低姿态,“若是行事过程中协调不顺,随时可报与我。” “臣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二人起身,异口同声。 初次见面,顶多算是彼此混了个脸熟,打个招呼,将那二人送走之后,遇翡才皱着眉头:“我似乎又猜中了你提前铺下的一步棋。” 居然晚了这么久才意识到,遇翡的语气有些复杂,似乎是对自己反应迟钝的懊恼。 李明贞笑了声,走到遇翡身侧,推着轮椅向内院行去,“怎么不说,是你敏锐的天赋本能歪打正着,配合我落了那一子呢?” 遇翡侧身,深深深深地凝视了李明贞一眼,“你早就预料到平疆一事会露出来的破绽,母后那两千人……” 得亏是提前要了那两千个人。 总有人不想和谈顺利进行,而接待使团涉及到的不仅是六部,京兆尹、金龙卫、乃至内府…… 而遇瀚想谈成,一旦有人在和谈里送上门,那些人占着的位置,自然而然就会空出来。 这可算是在毫无机会已然成型的局面里硬生生给自己挖了机会。 遇翡恍然发觉,自己所谓的借力打力,在李明贞跟前,委实只能算得上初初入门。 她不由扯了下嘴角,带着几分惊叹:“你当真是身体力行的为我上了一课,帝师之称,名副其实。” 第362章 这人活了一把年纪,脑子也老了 “我比你多活许久,”李明贞接上遇翡的话尾,“经历过的算计筹谋自然也比你多,而你……你却比我想得还要敏锐,成长得也更快,何必由此就妄自菲薄,假以时日,你只会比我飞的更高更远。” 那只手于半空中停顿片刻,到底落在遇翡的发顶上,“皇权密不透风,世家势力阶级早已稳固,我不过是用了过去用过的法子从中为你撞出几道裂缝,而真正要破开这些裂缝,彻底颠覆稳固的体系,还得靠你自己。” 她用一世时间来证明过,没有亲手执掌皇权,根本做不到倾覆这个世道。 “长仪,即便没有我,以你的心思城府,也能从这场争斗中胜出。” 遇翡轻叹一声,“这份自信,我还是有的,与你联手,不过是让前路更坦荡些,锦上添花罢了。” 没有李明贞,她也能想方设法从中为自己获利,可…… 遇翡眸光轻颤,孤独之路有人同行,还总能想她所想,这种滋味,如同秋日暖阳,为这份萧索添了几分暖意。 “另外,”遇翡转过头,单手撑着脑袋,被这秋日的暖意晒得懒洋洋的,“我方才之话,丈人应当是能听懂的吧。” 户部账目清晰合规,清晰到将花出去的每一个铜板都钉死,这于老丈人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我会再让人去传话,要他备好两份账册,一份原本,一份副本,”李明贞轻声开口,“原本留存,副本对外,以防事成之后,有人不满于功劳落在你身,提防你来日势大,在账册上做些无足轻重的手脚。” 这份功劳,务必要完完整整,并且完美无缺地落在遇翡头上。 如此,未来的路才能走的更顺畅。 “其他地方,仪程、馆驿,宴饮歌舞,处处都会有钉子,但这些么……”李明贞眼底冰凉,“就看有没有人知情识趣来为我们送东风。” “没有东风,你就栽赃嫁祸,制造东风是吧,”遇翡将李明贞凉飕飕的语气反复咀嚼了几次,蓦地出声调侃,“含章,前路已经开好,之后的事不牢你动手。” “做个不通政务,只知侍奉汤药,循规蹈矩的王妃,也挺好,就是全场老四竟悄无声息,” 话音一顿,遇翡再度将遇珏的安静回想了一遍,“我直觉……不该是这样,不知为何,过去想起他,总能透过些零碎的消息揣摩出点东西,近来却不行了。” “早死之命,不足挂齿,”李明贞却是笃定遇珏的命数,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遇翡没再坚持自己的直觉,有些事,李明贞已然经历一世,或许是遇珏被活生生气死的事儿太过深刻人心,以至于这人无法相信,重来一次,遇珏会有另外一种路数。 还有便是…… 念头悄悄在心底冒出来的时候,遇翡鬼祟朝身后瞄了一眼,到底是活了许多年头,老人家就是比她这种年轻人难拐弯,轴性十足。 察觉到遇翡偷感十足的一眼,李明贞不禁微笑着提起遇翡的耳朵,“又在心里想我什么?这般心虚。” 被抓包现场的遇翡举起双手,求饶赔笑:“什么都没想,是你想多了。” 果然,活到老戒备心也是非同寻常。 她那一眼可隐晦得很! “是疑神疑鬼还是确有其事,长仪心知肚明,”李明贞轻哼,杏眼之中眼波流转,“翡姐姐可不能欺负妹妹的呀。” 遇翡:…… 沉默之际,清越笑声低低响起,伴着风声,竟格外挠人。 遇翡又开始抠起薄毯的绣线,好似这样,就能缓解不知在哪处的痒意。 “长仪,”提着遇翡耳朵的手变成一种更为轻柔的抚摸,指尖若有似无掠过耳廓,调情一般,“方才……在想什么?” 她刻意俯下身子,吐息几乎要缠上遇翡的颈侧,那股清冷的寒香似要将遇翡牢牢笼住,就像二人落在地上的、交叠的影子。 遇翡喉间一动,下巴微微仰起,出声时,嗓音带着些许哑:“帝师历经风霜,算无遗策,怎么不能算算,方才学生心中想了什么呢?” 看似服软,那双眼睛却漫起笑意,更像一种回应的调侃。 “无非就是在想,”李明贞抿了下唇,学着遇翡的惯有的口吻,“这人活了一把年纪,脑子也老了,拐不过弯。” 遇翡大笑,长长的胳膊朝后拐了拐,一把揪住了李明贞的胳膊,把人往前带,“贞娘还真是……” “怪了解我的。” 骤然被遇翡强迫性的拉近,李明贞挣了几次没挣开,便随她去了,唯独语气透露几分挣脱未遂的委屈,“你这人,恶劣,惯会朝人心口戳刀子,雀生好几次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怜悯。” 显然是被遇翡扎心扎太多次了,从而认定这人会无差别攻击。 遇翡笑得愈发开怀,“说起来,咱们用把二娘送去道观静养的借口,你爹竟也未深究过,回京碰了那么几次面,从未听他问过二娘,便是三娘,隔三差五来咱这住,他也不说,可见是对二娘三娘多不上心。” 颇有种在家就给口饭吃,不在家就不归他管的散养法,似乎只要不折腾到他跟前,他是压根想不起家里还有俩闺女的。 便是对李明贞…… 也是谨慎相处多过于父母慈爱。 “方才我叫他李大人,他也顺坡往下接,从头到尾没想着与你说点私下的话,这人心里只有向上爬仨字,谨慎到骨子里,倒也好控制。” 重生过后李明贞对这个老爹的疏离,她也是能明白一二了。 “托阿纨的福,余既望倾力相助,阿蘅在江州如鱼得水,雀生几次传信都是喜,也遣人送了不少银钱过来,”李明贞任遇翡箍着手腕,没再想着躲开,话赶话提到了李明蘅,便也多说了几句,“我观她是比之前开朗了不少。” 连带着书信里的话也活泼了几分。 比最开始千篇一律的“长姐展信佳,一切安好”要好太多了。 “挺好,我就说二娘家的这碗软饭我能吃上,”遇翡乐呵呵地接话,“也难怪,近来你给我制衣,用的料都比从前的贵。” 穿着就熨帖。 “你倒是个识货的,”空着的那只手点了下遇翡额头,“可有怪过,昔日随我一同生活时过得清减?” “并无,富有富的从容,清贫有清贫的恬淡,”遇翡如实道,“如今虽过得宽裕,可烦恼也多,成日揣摩人心,多少还是会生出几分疲倦。” 只不过是,为求生存,不得不顺着这一条路继续往前走。 谁让她这个敏感的出身,不是她活,就是遇瀚一脉死的。 第363章 谁要给你捧场 遇翡的目光从李明贞那截,被她圈住的,纤细的手腕上挪开,指腹却好似无意,抚过对方腕处细腻的肌肤,心中升起的疲倦不过一刻,转瞬又被上一世的惨状给吞没。 残酷的现实容不得她有伤春悲秋的喘息之机,只允许她带着那份不知几时就要被凌虐致死的危机感谨慎前行,“最迟明日,女眷人选就能拍板了。” 李明贞重新绕到遇翡身后,双手落在遇翡太阳穴上,轻轻揉按着,“男女有别,都是未嫁闺秀,还是我来出面,邀请她们过府赏菊,正好,前些时候你为我要来的那些花儿也能派上用场。” “那我明日还是去弘文馆当值吧,”遇翡颔首,在李明贞精妙的手法下,紧绷的神经再度缓慢放松下来,连挺直的脊背都稍稍弯了一弯,“虽说平疆人抵京之期将近,但我就是个摆在明面上的花瓶噱头,还是先保住弘文馆的铁饭碗要紧。” “这可是咱家……唯一的生计。” 允王府全家都指着这一份铁饭碗的俸禄过活呢。 遇翡无视掉了府中各式各样的银钱来处,对弘文馆给的仨瓜俩枣甚是满意。 “是,”李明贞含笑应了一道长声,“殿下在外办差辛苦,晚膳让人炖上一盅补汤,补补身子,可别累坏家中的顶梁柱。” 遇翡听着这分外揶揄的话,嘿了声,扭头就给李明贞大大的一瞪,那人清艳的面庞在傍晚柔和的光芒中宛如润玉雕琢,连笑起时都好似裹挟着诱人的光芒。 那一瞪最终变成了眼波藏水的一嗔,毫无威慑力地缩了回去。 “不要总用你那美人计,”遇翡越想越不服气,嘟囔一句,“早晚不好使。” 真该死啊,那张脸是吾等凡人能长出来的?? 遇瑱凭什么嫌她岁数大,谢阳赫那个狗东西又凭什么娶她,配吗??? 娶了还要装死,装死就死得彻底些,死而复活算什么,弄假成真才是他该有的结局。 心中闪过一万句粗鲁脏话,毕生所学都好似用在了这一刻。 但李明贞与她形影不离,顾及那人的礼数,那些粗鲁问候到底是只在遇翡脑海中疯狂打滚,没能真的出口。 独独在偷偷骂人时,就着李明贞落在太阳穴上的力道,身子往后靠了靠。 “明日你去应付那些女眷时,可悠着点儿,”遇翡闭上眼,语气很是有几分被伺候舒服了的餍足,“李含章,美人计不能对谁都用的。” 李明贞忍笑忍得辛苦,指尖却稳稳维持住一个均匀的力道,不轻不重,“那我……就对你用?” 尽管,她也不知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又用了所谓的美人计。 从方才开始到现在,她分明什么都没做。 但遇翡都这么说了……认下也不是不行。 “长仪,我的这份美人计,可还合你心意?” 遇翡警惕地睁开眼,日头西斜,略有些刺眼,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出最冰冷无情的话:“不合。” 答得又快又生硬,好似答慢了犹豫了就会暴露内心的真实,话毕,似觉不够,又补上句带着几分恼意的:“分明就是强买强卖。” 笑意再难忍住,低低泄了出来,笑声清清冷冷,却掺着几分愉悦。 揉按的动作停住,指尖却不曾离开,反而顺着遇翡的鬓角,轻柔勾了下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强买、强卖?” 尾音略略上挑,好似藏着无限戏谑,“便是我强卖,也得有人心甘情愿,愿买才行,你说呢,殿下?” 遇翡耳尖泛红,被李明贞陡然的凑近逼得浑身不自在,熟悉的,混着窘迫的心跳汹涌来袭,带着滚烫又炙热的温度,烧得她两颊发热。 她猛地别开脸,试图以这样的行为来拉开与李明贞之间的距离,为自己争取到一小片清凉之地,腿上的薄毯被抓出无数褶皱,讷讷张口,像是控诉,却更像无意识的撒娇:“你怎么这、这样……” “耍赖。” 李明贞笑吟吟地应出一句:“好呢。” 随后便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好似方才那个逾矩的王妃从未存在过,“殿下脸皮薄,总要为她留几分颜面,妾身省得。” 遇翡:…… “言归正传,”清冷端庄的王妃推开两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面容端肃,语气正经。 遇翡生出种错觉,仿佛方才无理取闹乱调戏的人是她,可她…… 好像才是那个被调戏到快要扒着地缝钻进去的正主吧?? 李明贞究竟是几时学会了这手堪比川剧的本事,论这等变脸的功夫,怕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了。 忽然就被稀里糊涂扣了帽子的遇翡揣着一肚子火气,轻咳一声,借此镇住激荡的心神,“那名录我看过了,朱从绣倒是谁也不得罪,各方势力都有人,可那严影……” 想起李明贞曾说过的,于朝堂上被严朔逼迫的事,这可不就说明:“严家人这么老早就投靠遇瑾了?” “或许吧,”李明贞淡淡一笑,“遇瑾从启蒙开始就在准备,气度样貌学识,在六个皇子中都是上选,也就手脚功夫差些,投靠他的人多,才是常理。” 连死了许久的遇璇都有人选,就不提样样拔尖的遇瑾了。 “哦,合着就我是没人要的馊泔水呗,”遇翡指了指自己,嗤笑一声,“行吧,那我是不是还得去考验考验,严影究竟是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莫要胡思乱想,”李明贞嗔嗔点了明知故问的遇翡一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你教我的,再者……除你之外,她们没有别的选择。” 遇翡装模作样,捂着被敲了敲的后脑:“殴打夫君,果真一派强盗做派。” 恰巧此时,府中各处开始次第掌灯,暖黄色的光晕驱散着秋日独有的荒凉寒意,李明贞语带纵容,俯身应下一句:“自然,我打了夫君,可就不会再去打旁人了,就像那美人计——” “给长仪用了,就只会对你用,不会再卖给其他人,长仪可要记得……为你的妻子,” “捧场。” 声音很轻,被傍晚的凉风一吹就散。 遇翡忙不迭滚着轮椅挪开,平稳的声音在短暂急促过后,又停下。 回首时,那人还傻乎乎的,静静立在原地,周身被温柔的光芒笼罩。 遇翡喂了一声,“愣着做什么,快过来推,不好好伺候我,谁要给你捧场。” 李明贞这才重新绽出笑,迎着那人含羞带恼的声音而去,“不伺候你,你也要给我捧场。” “就你强盗,天底下的笋都叫你给薅完了。” “那也是我夫君骄纵出来的,殿下没有贴心可人的夫君,可别吃不着葡萄,尽说葡萄酸。” 认命的哀嚎声响彻王府,遇翡说不过人,叹出一句:“你可真是,好好一个人,平白多张嘴!” 李明贞愉悦弯唇:“我这嘴,往后用的时候多了去,届时你又别嫌我少长了。” 遇翡:???这对吗?假人吧!一定是假人! 第364章 你梦见什么了? 晚膳精致简单,席间二人对话不多,偶有交谈也是关于平疆一事的细节,直到遇翡搁下银箸,清风竟是来报,说—— 四殿下求见。 二人彼此交换一个眼神,试图从对方那儿寻得一丝线索。 可遇珏过去仅有个清高才子的虚名,在李明贞那就是个不足为患的、心高气傲的、孤高早死之辈,平日里都是独来独往,平等疏远每一个兄弟,而遇翡…… 遇翡这个在上一世死的最早的,就更不知他突然上门是为何了。 李明贞跟着落了箸,不得不肯定遇翡那敏锐又精准的直觉:“你说得对,他似乎……与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记忆中的遇珏,哪里会做什么入夜之后,贸然登门的事。 “究竟如何,见见就知道了。” 遇翡定了主意,扭头对清风下了吩咐:“把遇珏带去前厅,请他稍候,说我与王妃,即刻便到。” 前厅灯火通明,遇珏一身月白常服,立于厅中欣赏壁上悬挂的一幅枯荷图,身形欣长,却略有几分消瘦,听见轮椅声时,缓慢转身,面容带着一种苍白的书卷气,冲着遇翡二人拱了拱手。 “五弟,弟妹,冒昧前来,叨扰了。”说话时,视线却是从遇翡身下的轮椅,还有那双腿上扫过,最后落在李明贞沉静清冷的脸上。 停留一瞬,又碍于礼数,快速挪开。 “四哥客气了,坐,”遇翡挂起日常对外的营业笑意,“不知四哥今日过府,是……” “哦,”遇珏落座后,才端起茶杯,听见遇翡的问话,茶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又将茶杯放下,对外拍了拍手。 他的贴身侍从很快端着数盆花进来,“不瞒五弟,四哥近来总做些光怪陆离的梦,那些梦过于真实,醒来之后,却是与现实截然相反。” 遇翡与李明贞又开始偷偷交换眼神。 李明贞端起茶,借着饮茶掩下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遇翡却是哦了一声,“那这些花儿……?” 做梦就做梦,与花儿有甚干系,但这些花儿养得可真好,一看就是李明贞会喜欢的。 遇珏一听这话,眼皮子就跳了跳,这五弟,接触下来,似乎还是与他印象中的无甚差别,听不懂太深的话。 正常人不该先问问,光怪陆离的梦究竟是什么梦么? 遇翡倒好,先问花。 这跟抛砖引玉,他去看砖有什么区别??? 遇珏险些怄出一口气,“五弟误会了,是那些梦太过匪夷所思,竟让为兄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为兄想着……” 话音停顿,遇珏再度目光直直地看向遇翡,“去寺庙中清修一段时日,净净心,这些花儿……过去都是为兄一手照料的,此番离去,一时寻不到合心意的人,听闻弟妹也是同道中人,这才不请自来,想托弟妹代为看顾一段时日。” 遇翡再度哦了声,“含章,你……你忙得过来么?” 遇珏儒雅的,温和的表情紧跟着僵了一僵。 遇翡为什么不问一下,究竟是什么梦,能将好好一个人逼去寺庙?当真一点好奇心都无? 李明贞忽然被问到,欣然一笑:“四哥心爱之物,妾身自当尽心竭力,就是不知,四哥做了些什么梦,竟要去寺中清修方能安定,如此严重,可看了太医?” 遇珏丢了许久的砖,终于遇上个能听懂话的人,怄在胸口的气当即散了不少,眉目也跟着舒展起来,可他仍像有些不死心似的,非要多嘴问上遇翡一句:“五弟,你似乎是半点不好奇,为兄究竟梦见了什么?” 遇翡茫然啊了声,眼中浮起恰到好处的困惑,“做梦还要人问的么?我每日都做百十来个梦,上半夜得道成仙,下半夜飞升证道,那四哥,你……你梦见什么了?是自己成了个举世闻名的大文豪么?” 显然是对所谓的梦境话题意兴阑珊,但不得不配合,那勉强挤出来的好奇心跟哄胡闹的孩子玩儿似的,看得遇珏心梗,恨不能当场拍自己一个嘴巴子,骂上一句死嘴。 “非也,”遇珏按着满腔对遇翡嫌弃的心思,摇了摇头,“是梦见五弟你。” 遇翡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拢了拢自己领口,轮椅的轮子悄然就朝着李明贞的方向转了转。 遇珏:…… 一贯孤傲的清高才子忍无可忍,终是揉了揉额角,沉沉叹气,“弟妹啊……委屈你了。” 李明贞正为遇翡故作出来的这副听不懂深话的憨傻模样逗得心中柔情一片,陡然听见遇珏于心不忍的惋惜感叹,不由淡淡扫了他一眼:“四哥言重,长仪赤子纯粹,千金难求,是我高攀,何来委屈一说?” 遇珏再度默了许久,也不知是晚膳用多了还是来这之后沟通不顺被气饱了,总归是不太舒坦,有点儿噎得慌。 当着他的面,一个含章,一个长仪,看来确如外界传言,他这个五弟,英雄救美,因祸得福抱得美人归了。 安静消化了许久,再度开口时,总算是没有故作玄虚的深意,像是对遇翡那简单又直接的榆木脑袋妥协了,“我的梦中,五弟双腿健全,不是……” 而承明二十年,遇翡也没有这桩婚事,是六个皇子里唯一的光棍。 五弟妹李明贞……此刻应该是谢阳赫之妻,而那谢阳赫,也不是流放北地,而是去北地任职的。 破碎的梦境之中,其他人都和现实一样,独独遇翡夫妇,又或者说,是与遇翡相关的人……变了。 遇珏不知,是不是遇翡也如他一样,得上天怜悯,借着降下梦境来改变命运,这才上门试探,哪料遇翡的梦居然是……飞升成仙? 比他的还要离谱。 就不是个能实现的,更像是……年纪尚小时的天真畅想,可遇翡……好歹也是成过婚的人了,也差点为人父,怎么还……这么长不大。 再想想关于自己的那些碎片,正妻温言笑语,小意体贴,却是日复一日地在他的饮食中下毒,以致他在与人文斗时,因情绪激动,被那突如其来的心悸给活生生悸到窒息而死。 对,遇璇也没有那么早死。 他们三人,与现实完全不同。 究竟是……上天垂怜给的启示还是什么? 第365章 还请仙君,发发善心 轮椅之声打破遇珏的沉思,回神时对上遇翡发红的泪眼,还有哽咽的语气:“四哥,原来你这么记挂我,连做梦……都想我有一双好腿。” 像是被感动坏了。 遇珏:…… 生怕遇翡做出现场抱着他嚎啕大哭这样的糗事,遇珏不仅往后缩了缩,被长靴包裹的脚趾都下意识蜷了蜷。 好在遇翡今日戏瘾不多,没绘声绘色声泪俱下地演到那份上,对着遇珏的僵硬,她不由伸手在遇珏惊恐的双眼前挥了挥,“四哥?” 遇珏再度回神,“你……你这腿,当真没有法子了么?” “约莫是没有了,”遇翡挠了挠头,露出几分憨笑,“太医瞧过了,这些日子,也陆续请了些民间的名医,我想着坏了就坏了吧,坏了也挺好的,起码……遇瑱不打我了,我现在容易被打坏了。” 遇珏今日不知第几次陷入了沉默。 骤然发现,这对夫妻,一个纯挚简单,另一个温顺寡言,似乎相处得不错,反倒让人有种一拳头打进棉花的无力感。 带着满心试探上门,还赔出去不少心爱之花,最后却是什么都没得到。 那些梦境……他们二人,竟没一个关心的,好似那个因区区梦境就发癔症的人……是他自己。 是装的么,若能装出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是不是意味着,这夫妻二人……也有所图。 但若不是装的…… 遇珏得不到线索,此刻脑子一团混沌,浆糊一般。 “五弟,”他揉了揉眉心,不打算再试探下去,“平疆使团将至,你是总览之人,要小心陈之竞。” “为兄偶然听闻,他们打算在第一日就给你送上一个下马威。” 遇翡终于有了几分严肃之色,更多的,却还是担忧,“四哥,他们为什么……一直这般针对我?我已然是个废人了,对他们没有威胁的。” 遇珏长叹,起身,短暂理过仪容后,拍了拍遇翡的肩膀,“你与遇瑱同年同月同日生,你的生母曾得父皇偏宠,虽从入宫时就常住冷宫,可怀你的那一年,冷宫是整个皇宫的禁地,任何后妃乃至皇后殿下,都不被允许踏入半步。” “彼时又有祥瑞子的说法传出,差一点,祥瑞子就是你了,你说……遇瑱如何会不记恨你,这与你有无威胁关系不大。” 他与遇翡虽在年岁上差得不多,但他母家颇有背景,对过往那些消息自然也知道的更多。 “都说……你的生母,是父皇心中不可提及的禁区,这么些年,没人敢多提一个字,父皇对你冷心,或也有责怪你夺他心爱之人性命的缘故,不过这都是为兄的猜测,做不得真,五弟,皇权争斗,不是你不争旁人就能放过你的,为人太单纯,终不得善终,好自为之吧。” 言罢,遇珏便行礼告辞,“五弟,弟妹,今日叨扰,这花儿就有劳弟妹多费心,为兄想起府中还有些事,便不多打扰了。” “他确实不一样了,”遇翡望着遇珏的背影在下人的引路下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他是……有昔日的记忆了么?” 像是也重生了的样子,但好像又重生得不大彻底。 李明贞走到遇翡身边,声音有些低,“不知。” 遇翡却在此时转动轮椅,与李明贞面对面,“那你知道……已死之人,为何能重来一次么?” 垂在身侧的指尖轻颤,李明贞走到那盆玉簪前,弯腰托起一朵花瓣,眸色好似化不开的墨,说出口的话音更轻:“不知,我和遇珏以为的一样,上天垂怜,但上天似乎博爱,垂怜的不止你我。” 耳边却传来高玉衡近乎怒斥的警告:“含章,放弃吧,逆天而行,代价巨大,改变的也不仅是你的命数,还有其他人的,你好不容易走到今日的高度,何必又要走上一次,重来一次,若那些人托你之福,都重来了呢?你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高玉衡一贯嬉皮笑脸,散漫无礼,难得会有那样严肃认真的时候。 那时的自己……说了什么? 李明贞的记忆有些模糊,恍惚时,手却被人握住。 那个她期盼了惦念了许久的人,活生生在眼前,生动鲜活。 李明贞的手冰凉,遇翡不禁将那只手也握了过来,抱在手心里捂着,“你说的对,这世上惨的可怜的又不止我一个,贼老天昨日能可怜我,今日自然也能可怜遇珏,但遇珏也是个短命鬼,即便他想争,他也不会赢,别怕。” 她就不信了,李明贞一个活到老学到老的老人家,还能斗不过一帮短命种,熬都能把人熬死。 至于她,遇翡思来想去,“我也得好好爱惜身子,咱俩一起把人给熬死。” 李明贞失笑,明知是遇翡故意哄她安慰她的话,心中还是止不住地发软,遂陪着遇翡一同胡言乱语起来:“是,我有长寿秘方,旁人都不知的。” 遇翡眨眨眼,装模作样地冲着李明贞作揖:“还请仙君发发善心,降下秘方,赐我长生。” “秘方就是……”李明贞俯身,在遇翡唇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娶一个好妻子。” 遇翡的呼吸停了许久,那疯狂跳动的心脏好似下一秒就能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她忍不住抬起手,抚了抚被李明贞碰过的唇瓣。 李明贞总想占她便宜,克制不住似的,得了机会就见缝插针。 她好像—— 真的喜欢她。 不是假的,也不是为了什么阴谋诡计,故意留在她身边,委曲求全。 不然……她从未逼迫李明贞对她做这些出格的,逾矩的举动,李明贞大可以不做。 “你……”遇翡仰头,对上李明贞的眼眸时,有一刻竟生出一种,险些要被溺毙在那双眼里的错觉,“娶一个好妻子,指的是你么?” “自然,”李明贞当即颔首,浑然没有羞耻的念头,“你我发过誓,生同裘死同穴,论起来与江湖上说的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无甚区别,既然我是长寿之人,你娶了我,我自然也会将你拖到最后。” 遇翡小声嘀咕:“那也不知谁,还有四年就没了,还有个谁,七老八十老掉牙。” 但平心而论,若李明贞口口声声的爱意是真,她佩服这份坚韧,并为之震撼。 活下去,活得长久,比死,终究要难上太多。 第366章 人言否??? 熄灯不久。 李明贞的睡意才酝酿出来些许,身边人又拆家似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口中振振有词:“不对,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李明贞侧过身,胳膊揽在遇翡的腿上,“又是哪里不对劲,叫你夜里不睡。” 她二人原本睡得就不算好,这要是再不休息,怕是真要去寻仙问道了。 “不能让遇珏再这么做梦下去,”遇翡定了定神,“此刻他梦境破碎不全,还以为我是个男的,可你……” 承明二十五年,李明贞对亡夫情深似海,却抵不过李府需要男丁顶立门户的孝道最终择一赘婿上门那是人尽皆知的。 到最后,这上门女婿是女儿身,全了李氏为夫守节之心,孝义两全,也闹了个沸沸扬扬。 这要是让遇珏瞎做梦梦下去,她焉有活路? “杀了他吧?”遇翡俯身下去,在困倦的李明贞耳边阴恻恻的低语,“他不死我就得死,你意下如何?” 李明贞:…… 允王殿下磨刀霍霍向遇珏,允王妃死人一般,半天没个动静,除了喘气,啥啥不会。 激情之下,遇翡贴得实在太近,一口一个热气吹在耳上,湿热极了。 李明贞忍无可忍,推了推那个到了夜晚就激情四射的冤家一把:“明日再担心也来得及,今夜你要实在熬不过,就爬去杀,我不拦你。” 遇翡瞪大了眼,却还是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是人吗??” “我是不是人……”李明贞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动人,她拽着遇翡的衣角,把人往下带了一点儿。 本想豪情万丈直接一把给人拽回怀里,奈何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还有遇翡的身量。 吃奶的劲儿都快使出来了,那人不过下来丁丁点。 好在夜里光暗,遇翡瞧不见自己竭尽全力的狰狞面孔,李明贞缓了一口气,确认自己没有失态后,这才拍了下遇翡,示意她自个儿挪下来点。 遇翡却哼笑不停:“有本事你就拽,我虽比那几个兄弟差了点个头,比你还是绰绰有余。” 论起来,她还是高李明贞大半个脑袋的。 李明贞:…… “还问我你是不是人,你是不是人你自个儿不是最清楚的么?”遇翡得意洋洋,但还是往下挪了挪身子,“你问我,那你肯定不是。” “正常人温热的嘴皮子哪能说出这般冰冷无情的话,还我爬去杀,我爬到他那,我还有气儿么?” 再说了,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原本多么有气势的一件事儿,杀手是爬过去的,听听,像话么?? 李明贞却是在遇翡张嘴叭叭没完的时候,趁机滚到了她怀里,委屈的腔调说来就来:“难不成,夫君是想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妇人去么?妾身连提刀杀鸡都不敢……” 遇翡被这主动滚上门的人给逗乐了一瞬,低头,用自己的额头去碰了碰李明贞的脑壳:“我是问你拿主意,遇珏若生出争斗之心,必会拿我做文章。” 她猜,遇珏根本不是被人气死,而是被人下了点儿什么药,日积月累,这才一朝暴毙。 如遇珏这样的纯正文人,最要紧的不是性命,而是脸皮。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他居然死的这样荒诞丢脸,这简直就是把他的脸皮按在臭水沟里摩擦,焉能不恨? “我不能让他有这种心思,”思量之时,遇翡仿佛主意已定,“明日,不,我现在就去找无恙师傅,看她那有没有能把人气死的毒药。” 眼看着遇翡打鸡血似的又要挣扎着爬起来,李明贞哭笑不得,紧紧搂着遇翡的腰,不让她再瞎折腾。 “他不会,至少此刻,他不会。”李明贞拍了拍遇翡的后背,安抚道,“你信我,莫慌,莫急。” “此刻他当然不会,”遇翡不解李明贞为何还能如此淡定,“若他想起全部呢?” “重生,”李明贞的喉间莫名有些干涩,明知遇翡是故作出来的焦灼,却还是在她这份焦灼下落败,“如你所想,是有代价的。” 遇翡的活力仿佛在这一句话之后被尽数抽空,她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躺了回去,将李明贞抱得极紧,“而你此刻,不愿意告诉我,这份代价是什么,对吗?” “你只要知道,这份代价是我出的,那么得我全部偏爱的你,才会是这这世界最重要的核心,”便是此刻,李明贞轻拍着遇翡的手仍未停止,“长仪,我在你身边,万事都不用怕。” “往后,或许会有更多的人想起那些记忆,但他们,”话音停顿,骤然睁开的眼眸中尽是凛冽寒霜,“不足为惧,不过是捎带脚,蔓延过去的。” “好吧,”遇翡语气轻松,唯独环住李明贞的胳膊,悄无声息便多加了几分力道,好似要将人紧紧圈在怀中的丁点范围里,李明贞口口声声说的偏爱才会永远停留在她身上。 “还是这副傻模样,”李明贞被这人下意识的力道勒得生紧,落在遇翡后背的手终是缓缓上移,指尖陷入那人微凉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爱给了你,心也给了你,从此便是你的,谁也夺不去,至于你想知道的代价,” 笑起的声音很轻,“总有一日,也会告诉你的,那时,你怕是要绞尽脑汁地来哄我。” 遇翡被这人的话给烫了一烫,原来—— 所谓重生,不是天偏爱她,是李明贞偏爱她么。 她有些闷,连开口也带了丝挥之不去的颤抖:“若这代价太重,” 手指却于黑暗中精准掐住了那两瓣嘴皮,打断了遇翡的话:“我承受得起,莫问,也莫怕。” “即便遇珏想起前世,他总要拿着这份筹码从你身上谋些什么,你我只需将他拖住,待到家主回京,自有人帮我们……清除这个麻烦,可依我所见,他更倾向寻求盟友,除非合心意的盟友难寻,他才会走上你担心的那步。” 李明贞冷静又平静地分析着,“不是每个多一次机会的人都能改变已定的过去,那是要有大决心、大智慧的,长仪,我独自苟活,苦熬多年,也不是想为他人做嫁衣的。” 第367章 你能奈我何? 遇翡倏然应了一声,“那么含章,此刻,你可有把自己哄好?” 李明贞默了良久。 想从遇翡怀中抽身出来时,却被那人箍得更紧,那人低沉又中性的少年嗓音在夜色里中悠然响起:“看来是还没哄好,我都是残废了,还没个夫人暖被窝,可怜呐,冷,真冷。” “漫漫长夜,孤寒苦寂,确是不如去醉花……” 李明贞恼得捶了下遇翡胸口,“哄我就哄我,你还非要装模作样,让我自己哄。” 装得也不像,遇翡虽对着她总有些喜怒无常,但外人的事上总能维持住十二分的沉稳,哪里是能做出半夜想杀人想的睡不着这般蠢事的人。 “你怕是不知自己睡相有多差,”遇翡无奈,松开手,将领口敞开些许,“不如自己动动腿去掌灯过来瞧瞧,梦魇缠身,没个安生时候。” “哦不,也有安生时,我挪得离你近些,要你撒气似的咬一口,你便不哭闹了,入睡时可比你清醒时乖巧听话,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李明贞:…… 不信邪的李明贞掀被下床,点了一盏灯,才靠近便见遇翡肩头新旧不一的牙印,“当真是……” “不是你咬的就是鬼咬的,”遇翡以极快的速度拢回领口,“让你咬上一口你便安分了,能一觉睡到天亮,今夜可哄过你了,不兴再咬我了。” “怎么从不说。”李明贞将灯火搁到近处,转身去给遇翡找药,“我不知自己入睡是那副模样。” “无甚好说的,本王一个手脚俱全的,被你个无力提刀杀鸡的深闺妇人咬了,没脸,”遇翡轻哼一声,特意将“无力提刀深闺妇人”八个大字咬得极重,“现如今不一样了,我是个残废,你可不能恃强凌弱了。” 李明贞:…… “衣裳脱了。” 遇翡却是将领口拢得愈发严实,身子往下一躺,躲到角落去了,“过些时日自己就好了,不脱。” “你哪儿我没见过,”李明贞的语调平静无波,不由分说便跪坐到床上,伸手时,指尖精准勾到中衣系带,“露半截和露全身,选。” 遇翡:…… 心中骂骂咧咧,奈何此刻的李明贞气势太强,迫得人不敢吱声,揣着满肚子腹诽从床上可怜兮兮地挪起来,背对着李明贞,重新解开中衣,露出半个满是牙印咬痕的后肩。 但心中到底不服气:“就是没看过。” 起码,活着的时候没看过,那就不作数。 只会扒拉尸体,算什么本事。 烛火跳动,李明贞细细察了察,最新的伤口泛着微红,边缘肿起,显然是有些处置不当的化脓迹象,而最旧的,颜色已然接近肤色,恢复得差不多了。 “你说这话,像是在激将法激我,”李明贞语气淡淡,手上上药的动作却是柔和,“我便是此刻将你看个干净,你又能奈我何。” 金创药膏触之微凉,遇翡缩了缩身子,不吭声了。 见她鸵鸟似的又是没出息地缩起脑袋,李明贞的动作愈发缓慢起来,唇角勾起的弧度却是没下去过,“不说话了?” “说什么?”遇翡气不打一处来,“我跟你个放浪形骸的登徒子瞎计较什么,好了没?为何上药还是这副慢性子?” 真真是急死个人,平时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也就罢了,上药也是,缓慢异常,莫不是老人病连着重生一并重生回来了? 近在咫尺的呼吸,若有似无的寒香,像是将人丢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无休止地熬着炼着,叫人坐立不安,焦灼难耐。 “急什么?”李明贞抬眸,扫了那人乖巧的后脑一眼,语气淡淡,眼底笑意更甚,“还是说……你心里藏了什么坏主意,心虚?” 遇翡身形顿时一僵。 落在墙上的高大影子更是夸张地抖了一抖。 “我心虚什么?”那人当即夸张嗤笑,“我行得正坐得直,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心虚什么!” “挨了这么多次咬,重时深可见骨,为何从来不说?”指尖划过那些快要好全的旧痕,心中好似被细密的小针扎过,这话—— 方才已经问过一次,可惜遇翡嘴硬,抵死不说。 遇翡没吭声,她想起那些个,李明贞被梦魇住的夜晚,没有哭喊,更没有眼泪,只有一身的狠劲,像是要拉着她一同下地狱的阴郁执着。 可见是……遭了不少难以释怀的折辱。 不肯说的人,不是她,是李明贞才对。 “我兴许是,”遇翡想了想,思忖时,脑袋微微歪着,“也有什么毛病吧,与你睡在一张床上之前,也是不大能睡得好,睡得再多,也常感疲倦。” “自打你开始咬人,叫你咬一口,倒是好些了,你睡得好,我也睡得好,未尝不是一种两全其美。” 或许这就是无恙师傅总挂在嘴边的:有病,还是大病。 “那忍了这么些时候,今日才告诉我的原因是——”药膏上好,李明贞用软布将多余蘸到的地方擦净,这才拉上遇翡的衣衫。 “我想问问,”遇翡系上系带,转过身子,眸光直直地盯着李明贞。“梦魇缠身,是你要付出的代价么?” 眼看着是还不死心,想靠磨把李明贞的嘴撬开,把答案磨出来。 李明贞失笑,却还是摇头,“你呀,还是乖乖躺下歇息,今日还得去弘文馆,再不睡也不必睡了。” 她倒是能在府里把夜里缺失的补回来一些,遇翡就算在弘文馆里补,那也是睡不舒坦的。 遇翡心知今夜是磨不出什么名堂了,又觉那人实在温柔,惯常爱竖起的利刺蓦地软了下来,温软应了一声,终于是安分地躺了回去。 李明贞这才将手边的药瓶都收拾回去,熄了床头烛火,重新躺下。 黑暗之中,困意汹汹来袭,遇翡却还是硬撑着几分神志,唤了一声:“李明贞。” 李明贞牵住遇翡的手:“怎么呢?” “其实挨你咬两下,没什么的,”遇翡张了张嘴,无数的安慰之话终究难以出口,以至于她出口的声音有些闷,“你别不敢睡,我都不怕,你也莫怕。” 李明贞无声弯起唇角,“那你下值回来时,去城西为我买上一些杏脯和酥点,可好?” “好,”遇翡应下,交握的手又无知觉地紧了一些,“睡吧。” 她等了许久,等到…… 身边人呼吸逐渐平稳,这才将身子往那人的方向贴了贴。 代价……这人……究竟付出了什么。 第368章 你可真是我的好王妃 晨光透过窗纸,带来白日的一丝暖意。 遇翡率先醒了过来,想折腾着起身时,才发现李明贞的手依然乖乖巧巧地捏成一个拳头,安分停留在她掌心。 捂了一夜,总算捂出几分温热来。 那人睡颜沉静,清冷的眉眼平白多出几分温软,长睫安静覆着,察觉到遇翡的动作,像是有些不愿意,眉心无意识便蹙了起来。 遇翡双眼一弯,指尖微动,向着那人眉心而去,不料李明贞却在此时迷糊睁开眼,语调带着晨起未醒的困倦:“昨夜真爬出去了?”太早了。 平时,她都是比遇翡醒得早些,她们二人还曾为到底谁睡边争执过,最后还是她以遇翡腿脚不便,睡里头的话,想起夜还能闹醒她为由,获得了短暂的胜利。 遇翡当即被气笑,犹犹豫豫的手指头在李明贞眉心种种一戳,戳完还不甘心,似要将那处褶皱彻底揉开才算舒坦:“大晚上我放着好好的觉不睡,我去京都城里头爬?你可真是我的好王妃,安的究竟是哪门子心。” 李明贞低低笑着,身子一滚,熟练滚进了遇翡怀中:“谁让你昨夜斗志昂扬的,害我梦了一晚上你拖着腿爬行的模样,梦里还惦记着要给你缝两块护膝呢,再加一口破碗。” “我是瘫了不是傻了,”遇翡被那人主动的投怀送抱勾得心中微软,却又因那人没怀好意撺掇她去讨饭而语气生硬,“撒手,我得去点卯了。” “省得去晚了,差事不保,还得求着你给我缝护膝,好让我去体面地讨饭。” “不撒,时辰还早,”李明贞圈得更紧,恨不能将整个脸都贴在遇翡的腹部,“差事不保你就回府求我,求好了我的嫁妆还能给你花。” 遇翡连声笑了许久,“我还惦记你那仨瓜俩枣,改明儿就去贪把大的。” “那贪官夫君会有余钱,多加一份炒栗子么?”李明贞隔着中衣蹭了蹭遇翡的小腹,在遇翡发作前,感叹一句,“不愧是我千挑万选的衣料,针线细腻。” 遇翡别开眼,拍了拍李明贞的后脑,“知道了,你也就爱吃那些了,没出息,我都要去贪污了,光惦记一份炒栗子。” 坐上轮椅后,正想穿衣,微凉的手却伸了过来,接过尚未系好的衣带。 遇翡皱了皱眉,“你这手脚实在是凉,无恙师傅和赴神医常住府中,怎么不去叫她们看看。” 有两个绝世神医坐镇后院,手脚冰凉的毛病应该是手到擒来吧? 不久前在被窝里还有点儿活人暖意,这会儿倒好,冰坨子一般,凉得忒快了。 李明贞赤足站在软毯上,外衫草草在肩头披着,正耐心为遇翡整理中衣,听得这句话,应了一声:“本以为是小事,你开口了,晚些时候我便去瞧瞧,倒是你,” 话音停顿时,又抽过一旁的常服,似是不满意这个颜色,摇了摇头,转身去寻了另一身色彩更为鲜亮的常服,对着遇翡比了比。 做这些事时,专心致志,熟稔自然,确认今日的遇翡穿这身更合适后,方才帮着将常服穿好,“你今日,倒是愿意让我伺候你更衣了。” 过去可都是非要等清风来搭把手才肯换的。 遇翡轻笑,“不是你说的么,我哪儿你没见过,大冷天的我光折腾清风也不好,正好折腾折腾你,省得你满脑子发昏总想我去讨饭。” 李明贞抿起一个浅浅的笑,为遇翡抚平身上的褶皱后方才退开,“遇珏之事,我会派人去盯着他的。” 遇翡颔首,推着轮椅往外走,快到门边时,蓦地回头:“往后,记得先自己穿好,天儿越发冷了,便是烧了炭铺了软毯,赤脚站在地上也爱受凉,今日便罢了。” “是,知道了,”李明贞含笑欠了欠身,“谨遵殿下吩咐。” 遇翡走后,才是李明贞唤侍女进来伺候的时刻,过去遇翡起时,都是李明贞梳洗完毕,今日难得换了一换,时间便由此错开。 遇翡赶着时间去点卯,用完早膳出门时,李明贞方才梳洗好,一路送她出了府,“路上小心。” “你也是,”遇翡点了下头,“那些闺秀都是各方精挑细选才送过来的,各个都是人精,你……” “我应付得来,”李明贞为遇翡拢了拢披风,“你安心当差便是。” “我知道你应付得来,”目光在那人脸上停留一瞬,想起客人中还有个李明贞的闺中密友,被遗忘许久的酸泡泡又偷偷摸摸冒了一个出来,“你可是有一手好茶艺的。” “今日不煮茶,不泡茶、不点茶,”李明贞被这人突如其来的酸气逗得直乐,“全让下人做,保管不亲自动手,没人能喝到我亲手制的茶水,可满意了?” 再不满意,府中十天半月不用去打醋了。 遇翡总算舒展眉眼,“既如此,我也不勉强你。” 李明贞哑然失笑,心中柔软之余,又生出几分对上一世自己的憎恶来。 莫名其妙泡在醋缸里的长仪是如此可爱烂漫,口是心非堪称到了一个极致,那个曾经的自己……到底还是错过了太多。 帘子落下,直到马车滚滚而去,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李明贞方才敛起面上所有的温婉笑意,提着裙摆,转身回府。 轻舟一路跟上,听着自家王妃有条不紊地安排待客章程,与方才温柔小意的模样判若两人,不禁掩唇笑了一声。 “去吧,今日差办好了,都有赏。”李明贞挥退府中听命的下人,这才扭头望向偷笑的轻舟,“无端发笑,心中藏鬼,说吧。” 轻舟:…… “就是没想到,您和殿下会有这么好的时候。” 果然啊,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大的仇人都有握手言和的时候,后院那两个……看来也是有希望的。 “是么?”李明贞却好似为这句话而生出困惑,“在你眼中,我与她……很好么?” “是呀,您与殿下许久未吵过了,这几日讲话都轻声细语的,”轻舟抚掌,面上浮起一抹诡异的堪称慈祥的笑,“夫妻恩爱,莫过于此。” 李明贞:…… 第369章 天地宽广 “我看是近来清风总陪着殿下一同去弘文馆,府里闹得少了,才叫你生出这份闲心。”李明贞不禁打趣,“不然,待殿下下值回府,我把清风要来……” 话还未说完,轻舟膝盖一软,哐当就给李明贞跪下,双手合十,作揖求饶:“您饶了我吧,她成日寻我比武,我便是打小练的童子功也想歇上几日。” 过去清风还能有遇翡陪着练个手,现在倒好,遇翡彻底打不赢清风了,为了磨砺己身,这个一身莽气的家伙丧心病狂地开始打她的主意。 可她学得是柔骨术,讲得就是个出其不意以柔克刚,真刀真枪大开大合地开打,谁打的赢清风。 李明贞眼看轻舟是打心眼里怕了清风,不由好笑,那主仆俩,一个赛一个的憨厚老实,哦,她这也多了个迟钝的,当真是…… 巳时初,受邀而来的几个闺秀陆续抵达允王府。 菊园早已布置妥当,还摆上了时令瓜果和茶点。 李明贞换了身稍显正式的藕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端庄华美,出场之时,颇有一种亲王妃该有的威仪气度。 众人行礼过后便是入座,都是年岁相近,时常会在各府花宴上遇着的身份,便是此前从未说过话,多少也会有几分脸熟,故而短暂的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便引到了正事上。 “王妃今日召见,可是陪同平疆使臣一事,有了新的章程?”率先说话的,正是严影。 李明贞的目光也随话音适时与严影对上。 但见她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身量比寻常闺秀要高挑一些,素缎长衣,一根素簪简单挽起长发,眉眼清秀,目光沉静却有神,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衡量着身边的环境与人。 故人重见,她对严影并不陌生,可惜在严影那儿,此刻她们算是正式的,初次见面。 过去联系,大多借着崔静姝这个中间人,如今面对面坐着,两两相望,心中竟生出一种两世交叠的恍惚感。 “接待章程,自有殿下与礼部裁定,”李明贞微微一笑,端起手边茶盏,脑海中蓦地便想起晨时遇翡念她给崔静姝煮茶的事儿,语气不自主柔和些许。 “今日请各位前来,一是赏菊,而是陪同女眷名单初定,殿下命我寻个由头,好叫诸位熟悉一番,另,平疆风俗与我朝迥异,此番陪同,非女眷寻常往来,而是国事。” 她抬了一抬手,轻舟便带着下人将捧着的书册分发下去,“这本《平疆游记》中详写了平疆人的习性,喜好,忌讳等,还望各位回去,详读。” “这是……谢犹青谢娘子所着之书?”严影颇有几分意外,“过去竟从未听闻。” 谢犹青不喜规格刺绣,酷爱山川地理,于少年时便开始游历四方,行踪飘忽不定,多年来出过寥寥几本地方游记,并不出名,严影却很是喜欢,时常会派人盯着书肆询问,看谢娘子有没有新的游记出来。 “是,正是恩师,不久前,她托人寄了这份书稿予我,”李明贞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于平疆事上记载详实,非寻常游记可比,于迅速了解平疆风土人情大有裨益,这才抄录出来。” “谢娘子……竟是王妃的授业恩师,”严影抬起头,起身,再度向李明贞郑重行礼,“此书既是谢娘子心血,定非纸上空谈,影定当仔细研读,不负殿下与王妃一番心意。” 严影出身清正,虽说家中权势不盛,奈何严这个姓于文人之中名声实在太好,她这一番肯定之话还有郑重的态度,便是对李明贞所发之书的肯定。 其余女眷暗自将谢犹青这个名字记在心中,决意回去之后细察一二,而面上,彼此皆有默契的站起,顺着严影的话往下,齐刷刷保证了一番。 重新坐下,崔静姝因好奇,翻开了书册,低低惊呼了一声:“呀!竟还有图!” 人物服饰的线描小图,还有些平疆宅子的简图,至于山川地貌……一国地貌,事涉机密,李明贞自是不会将之一并抄录下来。 “王妃,谢娘子当真去过那么多地方吗?她……她不会害怕么?”崔静姝不禁想到自己孤身一人游历的场景,怕是才走出京都城门口就要偃旗息鼓打道回府了。 没人跟在边上伺候,衣食住行,样样都是让人头疼的烦恼。 “崔小姐有所不知,”严影温和一笑,代李明贞出言解答。 眼看其余女眷都将目光投了过来,也不藏私,朗朗出声:“这些年,谢娘子便如那木兰一般,女扮男装,早些年还因帮着地方破案,当地刺史还想举荐她入仕途,更想将心爱的女儿嫁她为妻,谢娘子万般无奈,这才将身份和盘托出。1” “谢娘子书中曾言,天地宽广,女子也不该只眼前方寸,闺阁庭院,有心者,既能读万卷书,亦能行万里路。” 尽管这话,此情此景中有些逾矩,或许还会给允王、允王妃惹来口舌是非,却也正是此情此景,手中握着谢犹青最新出的游记,万丈豪情之下,严影实难将这话咽回心中。 李明贞默默饮茶,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下方众人,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正好借此机会从中找找,还有没有上一世没被搂到手里的漏网之鱼。 “天地……广阔,”崔静姝喃喃复述着严影的话。 她原本……是想不通,为何含章会忽然叫她从中牵线,撺掇严影拒婚的,日常三言两语的交流中,严影总是寡言少语,鲜少会有这般……光芒万丈的时刻。 原来,这人心中所写所念,不是那些女则规矩,而是……天地。 能平等,分给每一个人的天地。 “既是过往风物,”好好的氛围,却又多了一道不合适的质疑之声,“时移世易,若通篇照本宣科,会不会……” 话音恰到好处的戛然而止,轻舟默默闭眼,心道这么些人,人家心怀玉京朝纲,谈的是前朝大事,这人倒好,玩儿宅斗。 真当全场就自己一个千年狐狸呗,搁着唱起聊斋来了,叫什么名字来着? 像是姓陈。 哦,当轻舟想起这人姓陈过后,便无甚奇怪的了,姓陈的不作妖才是见了鬼。 第370章 莫负光阴,莫负陛下 严影本是想借着这番话来试探试探李明贞的深浅,偏生那话之后,菊园之中出现了片刻默契的寂静。 好在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这主动送上门的陈婉柔,也算送得合她心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因为陈婉柔的话而投向了主位上的李明贞。 李明贞却好似浑然觉察不到,缓缓放下手中把玩的青瓷茶盏。 茶盏落下时,发出极清脆的声响。 这个时候的严影……到底还是年轻了,吃过的毒打不够多,以为退了婚事又寻了盟友就能高枕无忧地在本家扎根。 年轻人,总是气盛,这样就已经按捺不住地来试探她。 天地宽广,女子能同男子一样这类的话,放在别的时候别的地界,还能得上一句委婉的夸赞,可在曾受明观帝力压过的玉京,实在出格,尤其还是在她设下的花宴上。 “陈小姐的顾虑,不无道理,”静默许久,李明贞终是开口,语调平和,语速不疾不徐,“时移世易,书中所言,自然不能全然照搬,然读书之意,也从不是叫人照本宣科的,不是么?” “书是启蒙之基,如何活学活用,还得看个人,”话音一顿,她的视线在陈婉柔的脸上稍稍停留一瞬,“领会书中所述,平疆人的习俗渊源,性情、饮食喜好的根本,方是读书由表及里的正理,陈小姐觉得呢?” 陈婉柔被这四两拨千斤的话问的一噎,她本是想借题发挥,从而搏出一个能单独建功的机会,这也是……大郎君将她送进女眷团里的根本目的。 但她不是京都人,到底低估了李明贞,本以为也是个和名声在外的允王一样的窝囊种,结果窝囊王爷竟娶了个有理有据还能反将一军的人。 思忖之下,陈婉柔退了一步,露出个稍显勉强的笑容:“王妃思虑周全,是婉柔想岔了,只是……” “婉柔久居深闺,见识浅薄,恐难领会书中深意,更不知严娘子所说的女子自有一番天地是何意,一生所求,不过是……” 李明贞眸光渐冷,面上笑意却是未减,“陈小姐过谦,小姐侧室之身,礼部还能将小姐列入名录,且名录还是父皇御笔亲批,想来小姐必是德言容功俱佳,说来,也是陈氏家教有方,” “民间恰有一句俗语,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对,”崔静姝当即接话,“谁也不是过目不忘的记性,自然是要多抄,多读,方能领会个中深意。” “既如此,去备纸笔,伺候陈小姐先抄上一份,”李明贞依旧平和,“过后的事,小姐只需记得……少言本分,约莫不会有什么差错。” 陈婉柔:? 轻舟将厚厚一沓纸送了过来,案上多余的果子和酥点都被撤到一旁的小几,好给陈婉柔辟出一大片地界容她抄书。 “婉柔小姐久不动笔,可是以为我想的不对?心中有异议?”茶盏又被李明贞端了起来,“若有异议,不妨说出来。” “妾身……不敢。”陈婉柔起身行礼,“多谢王妃指教。” “恩师曾言,人之学识见地气度,不止于脚下,更在于心中沟壑,开阔坦荡者,便是久居深闺,亦能得见天地浩渺,”李明贞扫视众人,“陪同外邦使臣一事,于诸位而言,也是一场机缘,还望诸位——” “莫负光阴,更不负陛下。” 几句言语,陛下二字一出,无人不敢起身行礼。 余下时间,气氛恢复如常,赏花,读书,于书中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上前询问时 ,李明贞皆知无不言,温和态度让这些个临时拉起来的队伍愈发和谐。 除了埋头抄书眼看着是一点都抄不完的陈婉柔。 “瞧见没,王妃胸中之沟壑,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试探出来的,”崔静姝捧着本书,偷偷摸摸挪了位置 ,靠近严影,“你还是收起那些桀骜不驯的小心思,老实本分总归不会犯错。” 没见那陈婉柔,纸是好纸,墨是好墨,就是不知为何,落笔就晕,从方才开始已然坏了无数张纸,现如今已然是在其余人心中立了个“大字不识箩筐连字都不会写”的印象了。 严影专心致志阅读着谢犹青的新作,闻言,淡觑了崔静姝一眼:“崔娘子怕是不懂莫负光阴四个字是如何解的。” 这么好的日头,美景好茶,还有一卷动人心弦的好书,却还想着来斗嘴,实为朽木。 崔静姝:??? 就不该搭理严影!她真是平白多这一嘴。 这边气氛和谐,另一边,遇翡才下马车,似是想起什么,把清风招到近前,“你想个法子摸去长公主府,让高玉衡傍晚去城西寻我,我有事找她。” “我那时去城西买酥点。” 清风应声,“殿下,我去买也行的。” “你不知她想要什么口味儿的,”遇翡拍了拍清风脑壳,轻叹,“我也是许久未去那家糕点铺子了,都忘了今年……铺子里有些什么口味儿,总要亲自去看看。” 清风哦了一声,尽管她也不知自己哦个什么名堂,但出了个声儿,也算是对殿下句句有回应了。 弘文馆的时间很是容易打发 ,随手抽本书册翻上一翻就是整日,遇翡正准备开启今日的偷懒,眼前却被人递了本书。 抬眸,发现是个不太熟的熟人:“崔大?” 崔亦行颔首,“见过殿下。” “你怎么也到这来了,”遇翡像是身在外地遇着老乡似的欢喜,接过崔亦行递来的书,压低声音,“是来查阅什么典籍的?” “父亲下罪,陛下念及祖父一生劳苦,特给了我一份弘文馆的差事,”崔亦行挨着遇翡坐下,“当值第一日,眼看着满场皆是生人时竟遇着殿下了,听小妹说,王妃还给她下了帖子,邀她过府赏花。” “对,是为了平疆那事儿,”遇翡点头,一副老实巴交很好套话的样子,“那名单里尽是些未出阁的,我把她们全叫到府里,就算有个正事的名头在前,说出去也没那么好听,未嫁娘子们的名声还是得避一避,遂央着她帮一帮。” “崔娘子与内人是闺中密友,约莫也能搭把手。” 第371章 双星相 “殿下想得周到妥帖,”崔亦行拱了拱手,“若非平疆有女官,也不至于叫小妹去抛头露面。” “此言差矣,”遇翡似有些不赞同,“虽说男女办差多有不便,可于她们而言,这一份功劳,来日说亲也好提个门槛儿,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总不能说,别个闺秀都有,崔娘子没有吧?” “我原本也是要来点卯办差的,不是什么麻烦事。” 遇翡态度温和,连带着语气也是,确如外界传闻,他似乎没有半点亲王的架子,平易近人,也随和,若不是这双腿……倒是个……良人。 崔亦行想了一通有的没的,遇翡看似在兴致勃勃地啃书,实则也想了一堆有的没的,清风传完话过来时,就见自家殿下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示意她矮着身子。 清风听话地弯腰,准备聆听自家殿下的命令,结果一番耳语过后,她还在消化那堪称离谱的新命令,自家殿下已经咬牙切齿地演上了。 “什么,是个骗子?!” 清风讷讷点头:“是,属下去时已人去楼空,您的银子……” 胡思乱想的崔亦行被遇翡那儿传出来的动静吸引,循声望去,就见着一贯温和的遇翡竟是破天荒露出几分阴沉气。 待到她摆摆手示意护卫退下后,便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像朵长在阴暗角落里还倒霉被雨淋的菌子。 崔亦行见状,悄然起身,尾随着清风出去,在角落处把人给叫住,“不知殿下遇见了何事,某在京中也算有些人脉,或可帮着解决一二。” 清风不语,只是面露为难。 但以她的演技,也很难装出真心为难,故而她就按着遇翡的吩咐,一味低头,不去看崔亦行,直到崔亦行递出个闪亮亮的大银锭。 她这才默默收下银锭,“殿下因腿伤,说是子息艰难,前些日子便寻了个坊间的野大夫,那野大夫收了殿下五十两银,说要三日时间炼药,今日小人去时,却是人走茶凉,跑没影了。” 言罢,蓦地抬眸:“此事机密,还请崔大郎君,莫要卖了小人才好。” 崔大当即应下,“这是自然,就是不知,殿下这子息艰难是……” 清风又开始不吭声。 崔亦行一见就知,是银钱没使到位,于是又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清风却是没收。 摞到五张银票,她这才对着崔亦行竖起食指与中指,呼吸间又将二指屈了起来:“就是这样。” 秒懂的崔亦行:…… 方才一顿胡思乱想,最终因花出去三百两银而成了飞灰,清风走后,崔亦行重重叹息:“怎么是个不行的呢。” 今夕不同往日,崔见拙一事后,崔家势弱,眼看着遇翡要得器重,虽说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可若坏得只是两条腿,小妹过去做个侧妃也不是不行。 如今看来,是要将此事与祖父说说,另做打算了。 遇翡心里揣着事儿,几乎是冷了一天的脸,也正因此,崔亦行愈发相信清风没有诓他。 下值时分,遇翡坐上马车,驶出一段路后,清风才将今日所得尽数交给了遇翡:“殿下,咱家现在不缺钱,何必为了三百两自毁名声。” 虽说殿下是个女的,也没有行不行的自尊,可她顶着男儿身出去,有些面子总还是要顾一顾的。 “放心,他不会说出去,你没见他今日旁敲侧击的死样子,分明是想把崔静姝嫁到允王府,我岂能让他再深想下去?说出去也无妨,遇瀚也是个不行的,不行的男人最能同病相怜了。” 遇翡冷笑,“这蠢蛋文不成武不就,别的没学好,嫁妹攀关系倒是无师自通。” “我看他自己也是个不行的,就他那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阴暗性子,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巴不得有人往我这艘烂船上钉,好显得他自己多明智似的,王妃那边如何,有没有不长眼的送上门叫她撒气的?” “还真有,”清风笑了声,“六殿下纳的那个陈氏来的侧室,被罚着抄了一日的书,王妃也不知是怎么弄的,听说她一提笔,墨就晕开。” “说好笑也是陈之竞最好笑,”遇翡掀了一小截帘子,看着路上人来车往,“爱惜陈氏留在京都的羽毛,不想暴露那些搭上的关系网,自作聪明送了个侧室。” 她倒是对正室侧室无甚偏见,可其他贵女各个都是名门出来的嫡女,谁会瞧得起侧室这个身份。 就这还不夹着尾巴做人,看样子是很想把平疆和谈的事给搅崩了,这压根就不是送帮手,就是特意送搅屎棍来的。 遇瀚还特意批了陈婉柔,分明是想借着李明贞的手把人给踢了,可惜啊,他算盘打在李明贞身上。 人家好声好气,钝刀子割肉似的把人耗着,就是不踢人,就看谁先受不了。 想到这,遇翡不禁催了催:“再快一些,晚了就是卖剩的了。” 清风:…… 才到糕点铺,还未下马车,人也未见着,就听玉京新晋的祥瑞疙瘩高永宁娇滴滴地呼唤:“五郎,好巧呢~” 遇翡冷冷斜了高玉衡一眼,“永宁郡主有礼。” “人家可没理呢,”许久不见,高玉衡显然又是忘了被毒打的滋味,开始没皮没脸地调戏起来,“原来五郎也喜欢吃这家的酥点么?” 本是随口一说,在清晰瞧见遇翡完整的面庞时,高玉衡心中惊了一惊。 天庭饱满,眉骨清晰,山根挺拔,直贯印堂,眼中藏韵,主……通天之路,能掌山河,然贵格之下,鼻梁左侧却凭空生出一痣,如美玉生瑕,祸端暗藏。 再想定睛细看,遇翡已然是不想跟高玉衡多牵扯,兀自滚着轮椅去买东西去了。 高玉衡学艺不精,一时半会儿还没看够遇翡这复杂的面相,当即追了上去,“五郎别急呀,叫我再仔细看看。” 那双斜飞凤眼,眼尾处有数道并不清晰的血丝,恰如凶厉血气,主—— 极刑。 高玉衡忍不住揉了揉眼,心说这等面相,不就是先祖书上所写的,成则万人之上,执掌鼎鼐,败则万劫不复,无处依傍的双星相么??? 本以为是无稽之谈,竟真叫她见着个活的? 第372章 双星照命 遇翡买了不少东西,除了炒栗子,其余都由清风拎去装了车,正准备回来接自家殿下时,做事从来不按章法走的永宁郡主却是先她一步推上人了。 “小护卫,不急着走,和你家主人陪我一同逛逛,帮着拎东西。”高玉衡娇滴滴冲清风抛去一个媚眼。 清风:…… 逛的途中,高玉衡所到之处像是财神爷附体,各家铺子的掌柜纷纷出来相迎。 遇翡闷不做声,也无甚表情,被强迫的模样很是明显。 也是趁着这份功夫,高玉衡才压低了声音,“五郎,让你家小护卫叫我,所为何事?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可是要上门找含章妹妹说道的。” 到时候……就别又怪她对着如花似玉的含章妹妹发散魅力了。 “我想问你,”遇翡目视前方,微风迎面而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唯独怀中的炒栗子烫着心口,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悄然攥了攥,“人死之后,可有机会重来?若能重来,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五郎怕不是吃懵了酒,死而复生与时光倒流,都是世上之不可能,”高玉衡笑意盈盈,似是又在为强迫到了合心意的小郎君而欢喜,然而出口语调却是严肃郑重,“怎么,是有人拿这事诓你?那你可要当心些。我家含章……” 遇翡冷冷扫了高玉衡一眼,借着抬手整理袖子的功夫,装若无意地握拳,又转了转手腕。 “好好好,你家含章,你家的,你家含章操持偌大一个王府不容易,少被人骗。”高玉衡想起遇翡全然不管不顾挥舞向她的拳头,到底认怂。 “那本书上……没写么?”握紧的拳头落了回去,遇翡目露困惑,“还是你没看仔细?” “我看得还不仔细么?不说倒背如流,正着背总是没问题!”高玉衡颇为不服气,“就为入门,我还总去找周复那老头,没听现在坊间怎么说的么,永宁郡主从荤素不忌发展到老少皆宜了!” 为了吃透先祖的书,她付出的实在太多! 遇翡可以质疑她不聪明,天资有限,但决不能质疑她用功刻苦的态度! 遇翡沉默,那本书,她也看过,印象中,确是没有关于重生的。 可李明贞说过,高玉衡曾无意间给了她一份活下去的希望,那便是—— 高玉衡发现重生之策的契机还未到? “那你心里记一记这桩事,”遇翡轻声吩咐,“无需花费太多心思,记着就行,若有什么契机,不论有多荒谬,都来告诉我。” 高玉衡:…… 这人怎么说不通呢,不行, 打小报告的念头还未彻底起来,就听遇翡再度冷声开口:“此事,不要去与含章说,若叫我知道你在她那长了张嘴,你这张脸就别想要了,你日夜惦记的宋疏雪……我会想法子把她卖出京都。” 高玉衡:??? “我惦记她什么了我就惦记,你爱卖就……” 醉花荫的花魁娘子,活招牌,京都小有消息网的权贵谁人不知醉花荫乃是天子私产,哪里是遇翡想卖就真能卖的。 遇翡侧身,斜了高玉衡一眼,打断了高玉衡咬牙切齿的无能狂怒。 那眼神冰冷,像是在告诉高玉衡:她说得出,自然也能做得到。 “我能在几日时间叫你从县君变成郡主,卖掉区区一个贱籍女子,你以为很难?就像你的心思藏得深,我不照样知道,你做梦都在惦记她。” 高玉衡被遇翡阴沉沉的威胁语气逼退半步,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被人戳破真相的慌乱感。 也正因此,她将遇翡的面相看了个清清楚楚,是,是双星照命之相,帝星入命,江山在握,却又是罗睺盘踞,自噬其身。 “你……”高玉衡张了张嘴,退让道,“我不说就是,但你的面相……有问题,遇翡。” 遇翡讶然,“什么问题?变凶了?” 近来母后也是总说她面相变了,但大多时候说的都是:变得凶巴巴阴沉沉的。 这怎么,凶巴巴的面相也有问题? “你印堂深处,隐见紫气,虽尚未成气候,且有罗睺之相为你遮蔽,几难察觉,但……保不住会有眼尖的。” 高玉衡敛起半分嬉笑,语带一丝惊悸,“遇翡,紫气非同寻常,你、你自己还是注意些吧。” 那是至尊至贵,帝王之兆,普天之下,除了已经登位的天子,还能生出紫气的,就是…… 遇翡的心沉了沉,面上还端着被高玉衡当街强抢的冷凝:“有破局之法?” “有,”高玉衡稍稍颔首,“面相作假,面相之基乃是天定,轻易不能更改,” 话音停顿,她抬手,像是为自己抓了抓鼻梁上些许不舒服的地方,“这里,避开那颗痣,做一道浅疤。” “如此,就能分流面相里的紫气,正是先祖书中所言的疏势隐耀,看似疏散那些紫气,实则是将其引至不起眼之处孕养,隐去显赫贵气。” 遇翡同样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鼻梁处,轻语:“那若疤痕是真的呢,且从额角至下颌斜贯。” “那你就是头蠢驴,”高玉衡生怕遇翡当真做出那等蠢事,话也说的重了不少,“长疤斜贯,自泄紫气,无富无贵,子女夫妻父母皆成虚妄,所求难得,也难有善终,属罗睺噬命,灾厄不断的苦命兼短命相。” 原本么,双星照命最动人心处就是能相互制衡的双星,这要是真弄道疤,便是活生生将帝星给挖了,那还不被罗睺给活活吃死? 但……罗睺盘踞,也说明这人性子的确藏了暴戾的一面,高玉衡放完狠话,默默冲不远处跟着的清风招招手,准备把坏脾气的遇翡给甩远点。 遇翡:…… 好吧。 不得不承认,高玉衡确有两把刷子。 她曾经就是头苦命且短命的蠢驴,求而不得,亦没有善终。 第373章 不会再有人对我这般用心 “你对星卜忽感兴趣的事约莫是传遍了,”遇翡忖了忖,十指交错,吩咐道,“那就去把我那几个兄弟都看一遍,尤其是遇瑾遇珏,看仔细,他们两个……有没有紫气。” 高玉衡轻笑,“不可能,真当紫气是街边白菜,人人都有?” “你去看,看完再想法子来见我。”遇翡止住轮椅,“今日便到这吧,让你的人出来把东西拿走。” 瞧瞧清风,手里捧着半人高的礼盒,都快看不见路了。 “好呢,”高玉衡正有此意,一个眼神,那些躲着不敢打扰自家郡主当风流纨绔的下人终于敢冒头出来,一边道歉赔罪,一边给清风卸货。 “记得我说的话,”临分别前,遇翡忍不住又叮嘱一句,“如果你不想哭着送宋疏雪出京的话。” 高玉衡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不过你是当真遇到了什么离奇事?” 要不然怎么这么轴,还非得命人传话,把她从府里拉出来。 遇翡淡淡回应:“好奇,随口一问罢了。” 高玉衡悻悻压下想要刨根问底追问的念头,在路人偶尔投过来的视线里恋恋不舍:“五郎好生绝情~” 遇翡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时,才捂了捂滚烫的胸口,好在,高玉衡没有耽搁太久时间,栗子正是好时候。 回王府时,李明贞正在核对少商送来的账目,察觉到轮椅在石砖上滚动的声音,这才落笔迎了出去。 眼看着清风提溜着大包小包,不由莞尔:“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经放,吃不下分一分也无妨,”说话时,遇翡从怀中将一路捂回来的油纸包取出递过去,“栗子,还热着。” 李明贞接过油纸包,那上面似还带着遇翡的体温,她转身,倒了一杯热茶,热气氤氲时,熏蒸的眼前一片模糊。 “昔日……也是这样带回来的么。” 遇翡微怔,旋即反应过来,李明贞口中的昔日,指的是上一世,上一世……城西那家铺子,也是她总去买的。 秋冬不比盛夏,买到之后,除非快马加鞭,不然拿回家就是凉了大半的栗子,失了最佳风味。 遇翡嗯了声,语气有些淡,“凉的栗子没那么好吃。” 平淡解释,半点没有为自己邀功的意思。 眼前好似看见,那个独自步行走过大半京都去为她买吃食的身影。 安静,孤寂,回来时便如今日,只说一句“才出炉的,趁热吃”,那些一路过去再一路跑回来的辛苦,只字不提。 “烫到了么?”李明贞转身,将热茶递过去,这才解开油纸包,捻起一颗油亮的栗子,灵巧剥开,露出金黄的,热气腾腾的果肉。 遇翡为这句话,抚了抚胸口的位置,“胸布裹得厚,约莫是没有。” 除了有些残留的热意以外,并无烫伤的痛感。 上一世,她也是用这样笨拙的办法把栗子给揣回来,顶多是当日胸口会有些发红。 果肉被送到遇翡唇边,遇翡却是摇了摇头,“不”字才出口,那人之间捏着果肉已然是不由分说塞进了她口中。 遇翡无奈觑了李明贞一眼,咬了几口:“不大爱吃这个,腻。” “就尝一个,多了也不给你吃,”李明贞低头去剥第二颗。 她的动作缓慢,却熟练,每次总能剥出完整的果肉,显然是吃栗子的行家。 久违又熟悉的绵密香甜在舌尖化开,一如记忆中的滋味,李明贞这才绽出一抹笑,“许久未尝过了。” “后来,没让人给你买么?”遇翡抬眸,似是对李明贞的话有些错愕。 李明贞不说自己混得极好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怎么连个栗子都吃不上了。 “不一样,不会再有人如你这般傻,也不会再有人,对我这般用心,”李明贞弯起眼,丝毫不觉自己的话落在遇翡耳中有多让人心酸。 “今日,遇着高玉衡了,她说我印堂深处紫气暗藏,叫我在这,”遇翡抬手,在自己鼻梁上点了点,“避开那颗痣,画个假的疤。” 言罢,主动伸手过去,摸了一颗栗子,安静剥着,“她说我是双星照命之相,若面上落疤,便是求而不得亦不得善终的孤寡苦命,还骂我是头蠢驴。” 李明贞默了一默,想起上一世长仪为脱离皇室而落下的伤痕,“改日我为你出气。” 遇翡轻哼一声,将剥得坑坑洼洼的栗子递过去,“我今日吓唬她,说她再骂我,就把宋疏雪给卖出去。” 虽说这种事儿她干不出来,但不妨碍她逞口舌威风去吓唬好骗的高玉衡。 李明贞盯着那颗被剥残了的栗子盯了好一会儿,艰难压下心中想要直接咬下的欲望,以手接过,送入口中,仔细又缓慢地咀嚼着,像是极舍不得的模样。 听到遇翡吓唬高玉衡的话,眉眼间挂起的笑意更甚,“她对自己人不设防,极好骗,宋疏雪也是发觉她单纯,这才对她格外心狠。” 也说明,自打那本书后,高玉衡是将遇翡看做了自己人的。 她起身,对着轻舟耳语一番,没一会儿轻舟便抱来了铜镜和梳妆盒,“趁着现下无事,我为你点一点,认认位置。” 遇翡应了一声,正襟危坐,看着李明贞将梳妆盒打开,有条不紊地把东西一一摆好,“对了,今儿个还遇着崔大了,我看他很想套近乎将崔静姝嫁我的样子,遂使了个法子,告诉他我不行。” 骗子,的确是有那么个骗子,上一世的这时候她还是个成日在街头闲逛的街溜子,听过那么一嘴,总归是骗了不少人的钱,跑了个没影。 也是在江湖上混了许久的老油条了,跑了之后,半点痕迹不留,抓都抓不着。 “恰巧明日她与严影还会过来,我同她说一嘴,至于如何做,如何打消崔大的念头,她自会有主意的。”李明贞凑近,专心致志,细细看着遇翡的鼻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落疤点。 然而不论怎么看,眼前都好似能精准浮现长仪面上的长疤。 那人微凉的手指覆上来时,遇翡眸光颤了颤。 她们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她能清楚看见李明贞的每一根睫毛,长,于顶端微微卷翘,还有铺天盖地,像是要将她一并吞没的清冷寒香。 遇翡有些不自在,脑袋偏了一偏,似是想要躲开,那人垂着的另一只手却在此时轻托住了她的脸颊,带着一种—— 她无法拒绝的温柔与期盼。 第374章 你假公济私,我守株待兔 “别动。”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明显的沙哑,目光专注,眼底深处好似翻滚着无数被压抑过后的深情。 遇翡身子僵了一僵,周身触感仿佛比平时敏感无数倍。 想问李明贞是不是借故徇私,可那人表情端正,像是只一心一意在找最合适的落笔点,全然没有旁的旖旎心思。 唯独缓慢靠近的气息,近到几乎要喷洒到她唇上的热流在无时无刻提醒遇翡—— 她们二人此刻究竟有多近。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那些汹涌咆哮的热意熏蒸着她,叫她喉咙发干。 她下意识滚了滚喉咙,眸光跟着李明贞的视线流转,“你是在……” 李明贞弯起唇角,“是,我在……” 话音停顿间,视线从遇翡鼻梁一侧天生的小痣上挪开,缓缓下移,落到她唇上。 托着遇翡脸颊的拇指,稍稍上移,指腹轻轻摩挲着因发干而有些开裂的唇瓣。 阴影骤然落下,挡住背后亮起的灯光。 “假公济私。” 那人藏着笑的话语随着一个极轻,极小心的吻一同落下。 落在遇翡唇角。 羽毛一般,轻的好似只是遇翡恍惚间的错觉,却又带着栗子残留的甜香。 遇翡瞳孔骤缩,一瞬间奔涌而来的悸动与慌乱几乎让她失声。 假公济私,原来李明贞……会以这样坦然端正的态度,说出如此调情暧昧的话,暧昧到…… 让人无法逃避。 巨大的慌乱之下,遇翡竟好似被人抽空了魂魄,呆呆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李明贞却恍若未觉,得逞过后便迅速抽身退去,粘了些许色粉的鼻尖在遇翡鼻梁上落下一道小痕,语气复杂的轻叹:“好在此刻,这张清俊的面庞还未留下痕迹,过去我竟从不知晓,这里……还有一颗痣。” 是重生之后才知道,才看清。 “我自己也……”遇翡喉间干涩极了,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大口水过后,才把话续上,“不知道,或许是……当时一并被割开了。” 连她这个人,过去都无人在意,又有谁会在意这样一颗毫不起眼的痣。 “那往后,我可要好好护着你这张脸,”李明贞将手中笔搁下,垂下眼眸,细密的睫毛好似将所有的情绪掩下,“不想再看你脸上添新的伤痕。” 便是这道她亲手绘制出来的假痕,落在眼中也是刺眼至极,偏此刻大局未定,即便面相之说颇有些怪力乱神虚无缥缈,却保不齐会有人以此做文章。 念头才起,二人竟是彼此福至心灵地对视一眼。 “你也想嫁祸?”遇翡像是看穿了李明贞的心思一般,“我才叫高玉衡去看其他人的面相。” “那正好,高玉衡虽城府不深,却是个极机敏的人,她要看面相,必会利用遇瀚之手,”提及正事,李明贞的声音回复了平时的平静与清冷,“夜深时让轻舟去传个话。” “你倒是用她用的顺手,”遇翡轻笑,“可见过去没少同你一起狼狈为奸地霍霍人。” 说话时,视线转向镜中去看李明贞的手艺。 手艺还未见个真切,最先瞧见的是自己那张微微泛红的脸还有—— 红透的耳根。 遇翡轻咳一声,转头想开口。 那人不怎么安分的手指当即伸了过来,再度精准掐住她的两瓣唇,“见了你才学会假公济私。” 像是知道她会说点什么话一般。 “也只有对着你,才会想这样……不正经。” 遇翡见着李明贞闭了闭目,一派心如死灰却又不得不说这些话的样子,闭目之时,瓷白的脸也终是飘起两团红晕,颇有几分娇艳。 她低低嗯了一声,算是信了李明贞的话。 书房再度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鸦雀无声,空气中却又好似流淌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暗流。 李明贞松开遇翡的嘴皮子,抬手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背过身去,像是在整理梳妆盒,心跳却是乱的无可复加。 今时不同往日,遇翡需要有人直白地哄着,但凡委婉些,她就能从那份委婉中曲解出无数种扭曲的意思,偏这份要她亲口给出的直白—— 也的确是羞人。 李明贞暗自舒出一口气,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对于自己方才竟克制成那副模样的懊恼。 早知遇翡不会生气,她该更放纵一些,而不是…… 小心翼翼。 生怕被推开。 轻舟在门外轻声提醒晚膳备好,遇翡应了一声,却在轮椅上动也不动,懒懒撑着脑袋,望着李明贞的背影。 好似光看着那人没事找事假忙的背影,就能看出她的窘迫。 李明贞好不容易把自己给安抚好,转身准备推着遇翡出去用膳,没成想遇翡竟不知几时偷摸挪到了她身后仅有半步之距的地方。 不转身还好,一转身,却是恰恰好被绊了一绊。 一声惊呼,本以为要跌倒时,遇翡伸手,把人接了个正正好。 在李明贞似嗔非嗔惊慌未定的眼神飘来时,遇翡短促笑了声:“含章,方才假公济私,现在这算……” “投怀送抱么?” 李明贞试图起身,稳住身形,不想遇翡环着的手臂稍稍使力,便叫她轻而易举地陷入那人臂弯,“我这不是……” “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遇翡稍稍俯身,将下巴抵在李明贞的颈窝上,“这回——” “是我故意的。” “你假公济私,我守株待兔。” 怎么不算一场有来有往呢。 温热气流直直落在颈侧肌肤。 李明贞侧过脸,想要躲开,却是将颈部暴露得更多,瓷白耳廓染上一层活色生香的薄红,嗓音沙哑,却还在竭力维持清冷端庄的模样,“方才我是……” “你是什么?”遇翡调笑,另一只手抬起,如李明贞方才对她那般,指腹蹭过那人殷红的下唇,“还是说,道理三千都在你李含章口中,只许你兴风作浪玩弄人心,不许我老实人回击?” 说话之时,语调被刻意放慢,带着明目张胆毫不掩饰的戏谑。 李明贞却在此时,猛然睁开眼,直直对上遇翡恶劣打量的视线,惯常平静的眉眼骤然炸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像是猎人成功收网的愉悦。 红唇微张,唤了一声: “长仪。” 第375章 怕来不及 “你说……”话音在此被无限拉长,指尖绕起遇翡垂落而下的发丝,视线无知无觉便纠缠在一处,“这是谁的守株待兔?” 指尖下的唇瓣因这句带了十分挑衅的话被压得滚烫灼热,遇翡轻声冷笑,不退反进,压着李明贞唇的手指再度用了一分力。 完美唇形被压得变形。 “含章,”遇翡声音低哑,瞳孔之中,李明贞的面庞逐渐放大,“那你还想对我这只不小心撞到你的……兔子,做什么呢?” 李明贞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眸寒潭一般,却又一点、一点浮起星光一般的笑。 启唇猝不及防,以极轻的力度,含住遇翡的指尖。 濡湿的、温热的触感伴随着轻微的吮吸力道,激得遇翡浑身一麻,如同被什么细密的电流扫过。 血液顷刻间直冲颅顶,眼前景象、耳畔动静都好似变得模糊恍惚,唯独触感清晰刻骨。 柔软、灵活,如同一条蛇,攀着绞着,以恰到好处的力道。 松开时,李明贞趁势起身,冲着遇翡得逞笑起,“喜欢这个陷阱么,撞到我的……” “兔子。” 遇翡慌张将手缩回,又急急忙忙将袖子往下扯,好似掩盖住那火烧火燎的手指就能将她的慌乱与窘迫一并隐藏。 缩回的手指蜷在袖中,那点滚烫的濡湿的触感与温度却好似烙在了上面,挥之不去,烧得人好似置身于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中。 狭长凤眼水光盈盈,瞪着那个已然起身,正在云淡风轻整理微皱领口的女人。 对方唇角挂起的得逞弧度藏都不藏,如同得胜者刻意展示出来的勋章,更像回应她那份恶劣的挑衅。 刺眼,又诱人。 “你简直……”遇翡开口,气势却在沙哑的音调与起伏不停地胸口下弱了无数分,那张温和面庞此刻绯红一片,连带着一双眼睛,都好似是被欺负狠了,泛着动人艳光。 “我简直……不知廉耻?”被指责的李明贞不慌不忙,慢条斯理抚平袖口最后一道折痕,“还是说 ……不讲规矩?” 语气平静,身子却是微微前倾,逼近遇翡,带着纵容的淡笑,“又或者是……你不喜欢我这样,你……当真不行?” 最后那句话,似是有些困惑之下的请教,偏偏又是个敏感的话,气得遇翡咬牙,通红的眼睛狠狠剜了李明贞一眼,“这是我行不行的问题么?” 李明贞却是欣然颔首:“自是的,你我夫妻,我总得要知道些外人不知道的秘密才好,总不能……崔亦行知道,我却不知。” 遇翡:……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涟漪不断的窘迫,不服气地嘀咕:“分明是你欺人太甚在先,怎么说个话的功夫,还成我的不是了。” 这也太能颠倒黑白了! “再者,我去跟崔亦行说我不行,那是为了谁,”遇翡越讲越觉有理,莫名其妙消失的底气又在理论中回来了,“难不成,你想去跟你那亲亲密密的好友做姐妹?” 那以后允王府还能有她什么事儿? 李明贞看着这人不自觉又开始吃起崔静姝那压根不存在的陈年老醋,眼眶气得发红,控诉之时颇有种泪眼朦胧的可怜感,有些好笑地伸手,抚了抚遇翡发顶,顺毛一般。 “说得哪里话,我岂会有这样的念头,”李明贞放低姿态,解释道,“是想这样的事,私密,不论行不行,都不愿你去同外人说道,还有便是——” 声音渐小,好似有什么委屈不知不觉浮上水面,“我是不知道你行不行,会不会……你总是……不太愿意亲近我。” 眼看着,像是又要哭起来的样子。 遇翡心头被这份柔弱的可怜劲儿给猛地撞了撞,明知李明贞弄虚作假的可能性更多些,还是忍不住滚着轮椅靠近,仰头去掰她掩面的手。 “你不喜欢我碰你,便是我逾越了。”李明贞泫然欲泣,声音中都多了几许哭腔,她牢牢捂着自己的脸,不让遇翡看见。 遇翡一言难尽:“……你怎么……” 怎么是这样的,方才好像吃亏多些的输了一局的人是她? “世事难料,谁知,会不会又来不及。”李明贞本是作假的成分居多,可一讲世事难料,又想起自己上一世独自走过的那些年,对比眼下。 连吵架斗个嘴都能有人愿意低头来哄她。 天差地别。 一时间,悲从中来,竟当真涩出了两滴眼泪。 眼泪一出,便落下手,好叫遇翡看看她是怎么被欺负哭的。 来不及三字如同细针,扎进遇翡心底最柔软之处,刺得她心口剧痛,也刺得她说不出话。 书房再次陷入一种莫名又诡异的寂静,甜腻的暧昧浪潮一般褪去时,留下的竟不是余甜,而是沉重又悲怆的凄凉。 遇翡只觉自己所处好似是间四处漏风的破茅屋,哪儿哪儿都能凭空钻进来一阵冷风,吹得她周身冰凉。 “我的不是,”她抬手,屈指接下那人眼角的泪珠,“莫哭了。” 转念想起这人时常运筹帷幄时的冷静,想起这人上一世要负重前行的隐忍,已然出口的话好似都成了一桩束缚李明贞的过错。 “哭吧,”遇翡又改口,“哭出来也好。” 像是被这几滴泪珠慌的语无伦次一般,连想说什么,该说什么都不知。 李明贞闭了闭眼,将聚在眼眶中的最后一滴泪逼出,再睁眼时,只余被泪水打湿的睫羽,还有微红的眼眶。 她冲着遇翡摇了摇头:“不哭了。” “那……用膳去吧?”遇翡向李明贞伸出手,“今日在弘文馆吃得不好。” 李明贞应声,绕到遇翡身后,推着轮椅向膳厅的方向而去。 眼前是一片浓黑的夜色,藏在袖中的手指再度蜷了蜷,轻唤一声:“含章。” 李明贞脚步顿了一顿,以为遇翡反应过来,方才那两滴泪珠没那么真心纯粹,哪料那人全然没有同她计较这份真与假。 一字一句,还在认认真真,真挚诚恳地告诉她—— “你回来了,我也回来了,就不会再有来不及。” 第376章 这也太难了吧 “为什么……”李明贞怔在当场,像是无法理解的遇翡的话。 遇翡扭头,冲她温和一笑。 那句话仿佛带了玄幻莫测的力量,在耳畔久久回荡,挥之不去,如同一颗被骤然丢进深潭的石子,在李明贞心中激起无数涟漪。 知道遇翡傻,却还是低估了那份真心。 明明—— “为什么……”李明贞再度出声,“长仪,为什么……总是那么容易信我,明明……我待你……没那么好。” 李长仪的爱是竭尽所有,而她……她只是力所能及。 遇翡没有立刻回应。 轮椅重新被推动,木质的轮子在石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碾碎二人之间的沉默。 “我没有那么信你,”遇翡垂眸,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就是因为没那么信你,所以不敢赌。” “若说你我之间曾有一百步的距离,我曾自信能不求回报,独自朝你走完这一百步,可我不信你,怕恨得太深,叫你才向我走半步时就吓到你,因此对我望而却步,说白了——” “我不信你的爱。” 所以……连恨也不敢恨得彻底。 遇翡闭目,颇有些自嘲,如她这样,也的确是名副其实的窝囊。 推着轮椅的手倏然收紧。 指节因用力而处处泛白,瓷白肌肤之下,青色血管隐约浮现。 “你说得对。” 那话音好似比秋风更凄更凉,“我曾经……是那样的,眼睁睁看着你向我走了一步又一步,自己却困在原地,连向你伸手都吝啬。” 李明贞苦涩笑起,脚步却是没有停下,像是从容不迫,却也像麻木机械。 一直到膳厅前,橘调的灯光将二人笼罩,灯光之内,好似将秋日的寒冷与萧索也一并隔绝在外。 李明贞这才绕到遇翡面前,蹲下身。 微微仰起头,看见那人绷直的唇线和写满了不高兴的脸,便是这满室倾泻而出的烛光也无法驱散这人身上的阴影。 “可我在改,长仪,”李明贞伸手,没有去触碰遇翡。 那手停留在距离遇翡面庞一掌之外的距离没有再动。 “长仪,这次,这一百步,让我来走,又或者,”漂亮的杏眼中翻滚着无数情绪,复杂又浓烈。 痛苦,懊悔,还有…… 小心翼翼的祈求。 “你一路后退也无妨,”声音带着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求一个机会,能让你允许我,走向你的机会,不会被你吓到,哪怕你恨极了我,我也不会转身。” 遇翡没有回应,心口那个巨大的破洞却好似被这些话给虚虚填上。 她低头,看着曾被李明贞一箭射穿的地方,原来—— 有朝一日,这里也是可以被填上的么? 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人,仿佛卸下所有虚伪的面具,真实又陌生。 远处隐隐约约有梆子声飘荡而来。 遇翡抿了下唇,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蜷了蜷。 身子前倾,周身骨节好似带着久未活动的僵硬,却还是缓慢地,把自己的脸,贴在李明贞冰凉的手掌心。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她说。 掌心骤然被热意覆盖,李明贞浅浅笑起,指腹蹭了蹭遇翡脸颊,“还有什么原因?” “你总说我是小狗,”遇翡牵起李明贞,指了指膳厅的方向,示意李明贞推她。 李明贞嗯出一声,“你时常流露出来的无辜模样,的确像一只纯真的小狗。” 遇翡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于心中开口—— “小狗会因为主人犯了错而生气,却从不会想背叛。” 但这句话,她还不会说出来。 - 永宁郡主府。 高玉衡起身,又坐下,坐下,又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你确定这话没传错?” 轻舟抱拳,压低声音:“是,属下不会传错话,殿下与王妃是让您想法子告诉陛下,三殿下身怀紫气。” “这也太难了吧……”高玉衡再度坐下。 瞧见站的笔直的轻舟,这才想起从人来到现在,光让人站着了,“坐,你坐吧。” 郡主府到底人多,不似允王府那般,用的都是自己人,轻舟是翻墙而来,自然不好叫人过来伺候,高玉衡又去给轻舟倒茶。 倒着倒着,思绪又跟着轻舟传来的话飘远,一时连茶水满出都未察觉。 轻舟扶了扶额,过去接过高玉衡手里的茶壶,“郡主不必麻烦,属下只是过来传个话。” 停留不过是为了等高玉衡的回音,而不是为了这杯茶。 “传话……”高玉衡喃喃自语,又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这当真是给我下的令?遇翡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她就是才入个门儿,过往那些年就是个一无是处啥啥不会的纨绔。 突如其来就让她参与这么要紧的事儿,越想越难。 永宁郡主愁得心里头发慌,轻舟坐在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总归就是坐着,等个回信儿。 “遇翡有给我出什么主意没有?”高玉衡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轻舟默默摇头,又想起临行前王妃叮嘱的,遂再度开口:“殿下没有给您出主意,王妃让属下转达,原本她是有些主意的,可永宁郡主似乎并未将她放在眼中,便不来讨这份没趣了。” 高玉衡:??? “我几时不将她放在眼中了!我……” 反驳之话还未全部出口,便想起今日在街头对遇翡丧心病狂的调戏话语,莫名心虚,“我那不是……我那就是……见遇翡老实巴交又闷不做声的,我保证,我是绝无那个意思的!” 言罢,当即竖起三根手指,一派赌咒发誓的模样。 “郡主,我家王妃自是信您的,”轻舟按照吩咐继续回应,“可众口铄金,王妃对殿下爱护得紧,最是听不得关于殿下的流言蜚语,这一次,委实是爱莫能助了。” 高玉衡:…… 气性哦不,醋性好大的一个人。 她与遇翡,实在是最清白不过了,再说……他们不都知道那宋疏雪的事儿么,一个两个的,还来这么欺负她。 高玉衡心如死灰,陡然发现:她才是那个最老实巴交的人! 第377章 算你识相 “好吧好吧,你去告诉他们俩,我会尽力的,成与不成,我都会想法子让人传话过去的。”高玉衡认命,摆摆手,“你也走吧,让我再辛辛苦苦竭尽全力绞尽脑汁地想想。” 轻舟应了一声,行过礼后便火速告退,一点想要停留的意思都无,更像是怕极了永宁郡主又临时反悔要拉她说话出主意,这实在是—— 太磨人了些。 回至王府,一通回禀,连带着把代李明贞说的那些话也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完才接过清风递来的茶,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殿下,王妃,你们不知,永宁郡主嘴上不说,却是使了八百个心眼子盼着我能留下帮她出出主意。” 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如花似玉又娇滴滴的大美人,抛开稀烂的名声不提,那张脸是无可挑剔的耀眼张扬。 轻舟哆嗦了一下,很是后怕。 差点她就要不忍心了。 “你怎么还给人使绊子,”遇翡笑了几声,“她会被吓坏么?” “我不过是让轻舟去说了几句实话,怎么,”李明贞面上挂着惯常的沉静,端起茶盏时,淡淡斜了遇翡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打趣,“为那几句五郎,你对她心生怜悯?” “哪里的话,”遇翡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腮帮子又开始久违的发起酸,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我怜惜她做什么?她不拉着我坏我名声就不错了。” 她这个允王,名声虽也是稀烂,却只是窝囊、废物,而不是好色、风流成性,虽说名声稀烂没有孰高孰低,就是个五十步与百步的关系,但…… 遇翡还是认为自己的名声更好些。 “我观她对轻舟都能这么使劲儿费脑子,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 李明贞将遇翡的心虚神色尽收眼底,弯了弯嘴角,慢悠悠地饮了好一会儿茶才开口:“她心思活络,极擅看人脸色,不必担心。” “我看你是信她信得紧,”遇翡哂出一声,“那还去吓她?” “说了,是实话实说,不是吓她,”李明贞颇有几分柔弱无助的委屈,“她总在外一口一声五郎地唤你,我在你这找不回场子,总要另辟蹊径去割断你那些我不喜欢的流言。” 这个解释…… 遇翡细品了品,确认充满了陈年老醋的酸臭味后,耳根子微热,这才勉强满意,硬邦邦嗤了一声:“算你识相。” 像只早就顺了毛却还昂着头颅不愿承认的倔强小狗。 李明贞看着那人微微泛红的侧脸,掩唇无声笑了下,却懂见好就收,并未揪着遇翡的口是心非不放,转头提起另一件事,“那陈婉柔,我想将她留下来。” “我也正想同你说,留下来,将计就计,送上门来的替罪羊,不用白不用。”遇翡愉悦笑起,“出了纰漏就拿她出去顶缸,没出纰漏……就做点纰漏。” 反正她就是个出了名没用的废物点心,差事办得漂亮那是不可能的,磕磕绊绊到处是补丁才是允王遇翡该有的模样。 李明贞会心一笑,“那你可要去遇瀚那儿,好好唱上几出戏。” 唱出允王殿下怕陈婉柔给她惹麻烦又惧怕遇瑱,忍气吞声欲言又止的窝囊与为难。 “我懂我懂,我最会唱戏了,”遇翡美滋滋地折出一个兰花指,“瞧好吧,明儿个就去,你也记得,多关照关照人家,省得说我们厚此薄彼用心险恶。” 抄书而已嘛,那各家各府,想争宠时放点血抄个什么血书佛经来祈福的事儿多了去,陈婉柔想玩宅斗,自然还是要多给些表现机会的。 在一旁站桩的清风与轻舟默默交换一个眼神,眼看着两个主子在那笑得和善可亲,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翌日,遇翡让清风去弘文馆告了假,在府中一直先等到了崔静姝。 “见过殿下,殿下今日……没去当值么?”对于遇翡还在王府没走,崔静姝很是意外。 “我等你呢,”遇翡招招手,轻舟便端上一盏茶,落到崔静姝跟前,“你哥看上我了。” 崔静姝:? 求解又震惊的目光投向好友。 李明贞一看那遇翡的恶趣味就好笑,“她的意思是,你兄长,崔大郎君,像是有意将你嫁到王府。” 于崔静姝这样的身份,也算一桩羞辱了。 崔静姝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这不可能!含章,我的婚事,他便是有意也做不了主,祖父也不会听他的!” 弘文馆是崔亦行的起点,亦是终点。 至少,在遇瀚这一代是如此,除非他性格大变,能立下什么功业,否则……崔亦行这辈子,仅此而已。 这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的事实。 “可你岁数在这,你母亲卢氏,打算用什么借口给你拖延呢?”遇翡抬眸,“招赘么?崔大知道,自己是个再无能建功立业的,凡他有什么心思,就只能从旁人身上吸血,你说……谁是他最好的吸血对象?” 可不就是崔静姝这个大冤种! 若崔颖松没选她,崔大或许不会盯着允王府,偏偏就是,崔颖松已经下场,赌上崔氏要在有生之年再来一场看似不可能赢的豪赌。 崔亦行没得选,这时候还能有点儿良心看在她不行的份上暂时打消念头,时间一长,崔氏落败的落差体会得再深刻些,那那点儿良心也只会消失不见。 崔静姝:…… “招……赘……”崔静姝跌坐回去,低语重复着遇翡的话,有些失神,“可那些上门女婿,都是相看好多年的,如此……才知根知底。” 不比门当户对的亲事,说的差不多了便能成,两家门槛儿差不多,也能互相牵制。 上门女婿的相看可有更多门道,含章原先定下的那个,都看了这么久,最后还不是个人品卑劣的东西。 “我不过是给你提个醒,”遇翡语气微淡,“这是你的私事,如何处置,还得你自己拿主意,至于允王府……我料想你也应该不大想嫁我。” 崔静姝静默良久,终是起身,向遇翡行礼:“还请殿下……赐教。” 第378章 你在生我的气 “你教含章时是能狠得下心的,教她……要是我不好,就怎么拼命给我房里塞人,塞人前还给她们送药绝子,”遇翡轻笑,“怎么,轮到自己就不行了?赘婿而已,寻个门槛低的,背后家族好拿捏的,婚后如何,还不由你心意,受不住了过上个把月……” “杀了又如何?” 人一死,崔静姝就是个寡妇,寡妇再嫁不再嫁,那就不是什么流言蜚语能轻而易举就束缚住的。 她终身不嫁地守寡,还能得个贞节牌坊,多的是人愿意给她送男送女让她养在名下。 这么说起来—— 承明二十五年之后,李明贞有没有得那块……为亡夫守节情深义重的贞节牌坊呢。 话音落下许久都寂静无声。 崔静姝悄悄抬眸,先是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无悲无喜好似菩萨神佛一般的好友,又看了一眼遇翡。 不知为何,温和面庞上噙着的,分明是漫不经心的浅笑,可那笑容冰冷,浑然没有一点温度。 “贞节牌坊”四个字在遇翡脑海中止不住地打转,某一刻,遇翡甚至能想象出……李明贞去接那块牌子的场景。 那压抑在心底深处的,从未消失过的阴冷戾气毫无征兆便四处窜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节捏的咯咯作响。 李明贞…… 从方才开始就没有出声。 约莫和过去一样,冷静、得体、端庄,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只,像是所有人的死活都与她无关,说好的一百步,全都是—— 青瓷碰撞之声,骤然划破这份死寂。 李明贞落下茶盏,缓缓起身,目光与遇翡偏头投递而来的视线对了个正正好。 “静姝,严影快来了,替我出去迎一迎。” 语气温和,叫人看不出丁点破绽。 然而……就这个诡异的气氛,处处都是闹崩前的破绽。 崔静姝有些不放心,还想张口说些什么,李明贞却冲她浅浅一笑,“去吧。” 这一安抚,崔静姝如蒙大赦,立刻应声:“是,我去迎她,含章,你若有事……” 话未说完,遇翡却向她递去一个冰冷的眼神,狭长凤眼中那浓稠的阴鸷像是快要凝成实质,满溢而出,望得崔静姝心头猛跳,仿佛…… 她再走得晚上一步,那个在遇翡口中“杀了又如何”的人,就会是她自己。 房门合上,挡下大片室外的暖光。 李明贞这才走到遇翡面前,缓缓蹲下,握住那人发颤的手,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遇翡,惹得她暴怒而起,“想问什么?” “你……”遇翡死死盯着李明贞,胸膛再难遏制的起伏着,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裹着厚重的冰碴,“听闻,孀妇守节 ,会得一块贞节牌坊。” “并无。”李明贞摇头,“我没有为他守节,与你的婚事,我从不否认,再嫁,就是再嫁,即便世人都不承认这桩婚事,我却是认的。” 话音停顿时,李明贞抬手,抚上遇翡的眉眼,看着那人眼中翻滚汹涌的恨意与痛苦,语调愈发温柔, “长仪,我是循惯例为他守过三年丧期,却从未为他守过节,昔日,李府还有诸多方式能顶立门户,再不济,便是过继收养,也能得一个男丁,不需要靠我一个失了丈夫的孀妇,点头下嫁,是我为李府为父母做的最后一件事。” “可你……”遇翡似有些意外,那些飘荡在心中的嫉妒和痛苦在李明贞的安抚下成了无根浮萍,无处可落也无从宣泄,“我当时与你说,愿助你顶立门户,你不曾否认。” “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我从无隐瞒,”李明贞哑了声音,“同我说一见倾心,我是信你的。” 那一日,她去见李长仪。 看着李长仪动作笨拙,扫了许久落叶。 长仪说一见倾心,这样荒唐又轻浮的话,换做旁人,她只会一笑置之,偏那个人,举止有礼,诚意万千,便是脸上那道骇人长疤,也带着几分和善的温厚。 所以她信,信了那句一见倾心许多年。 “去时,本是想拒绝你的,”李明贞无奈一笑,“皇后殿下派人来给我传话时,只叫我给你一个见面的机会,并不是命令我……应你的请求。” “最后……却是莫名其妙应了下来,回府许久,才后知后觉自己究竟应了一桩什么事。” 或许她对长仪,从开始就天然带了一份隐秘的怜惜,不忍见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冷冷清清的院子,对着一堆落叶消磨时光。 又或许是……应下的那一刻,当真被长仪的真诚打动过,但究竟是为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心生反悔的念头时,看着院中落叶,眼前便能浮现你笨拙老实的模样,那时想着,你性子温吞,也不太爱说话,与你一同把日子过下去,相敬如宾,和和气气,似乎也不错。” 她从未想过要为谢阳赫去守什么节,换个贞节牌坊做功勋,不过是……单纯不想再成婚想求个清净而已。 遇翡盯着李明贞的脸,想从中找出说谎的痕迹,然而李明贞神色坦然,没有半句委婉托词,那些骤然腾起的隔阂无处安放,转而变成深深的疲累。 她闭了闭目,挥挥手:“我知道了。” 可她与李明贞……当真可以回到过去么? 不,确切的应该是……她还能回去么,如她这样,被仇恨与痛苦编织出的巨网紧紧缠住的人,还能……回去么。 喉间艰涩艰涩滚动了一下。 滚动过后,竟还能生出半分余心,去把蹲了许久的李明贞拉起来,佯装从未发生过那场无声的对峙,粉饰太平,“余下的事,你来办吧,我该进宫了。” 话说的轻飘,转动轮椅的动作却好似带着急于逃离的仓皇。 生怕离开得慢一些,心中那些无有所依的风暴就会波及到无辜的李明贞。 唯有躲开,离李明贞远一些,她才能纵容自己成为一个被仇恨扎根的恶魔。 然而轮椅才滑出去一小截便猛地一顿。 那只瓷白纤细的手,稳稳按住了轮椅,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时辰还早,不急。”李明贞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比平时的语调更低些,“长仪,你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遇翡偏头,不服输地瞪向那个不撒手的人,“我没生气。” “我说你在生气,你就有,”李明贞微微俯身,冷冽寒香铺天盖地,带着要将遇翡牢牢包裹的强势,“宫门下钥前,随时都能去。” “静姝会带着严影在府中赏花,不来打扰我们,而你——” 声音愈发贴近,近在耳畔。 “我惹你生气了,”方才还冷静的声音,此刻却是掺着几许柔和,“长仪,让我先哄好你。” 第379章 我竟是个呆子么 话音落下,身子便绕到了遇翡跟前,额头抵上了遇翡额头。 鼻尖互相贴着,视线,呼吸,轻而易举便纠缠到一处。 “你气我怪我,我都受着,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李明贞的声音再度低低响起,带着些许微哑过后的磁感,“但别带着对我的气离开,我会怕。” “你……怕什么,”遇翡以仰头的姿态被迫接受着李明贞的视线,“怕我带着一身气进宫,坏了你的计划?” 她不会那么没数也不会那么蠢。 托着遇翡下巴的手缓缓下移,落到肩头,又缠到颈后,安抚一般,捏了捏遇翡发紧的后颈,“我怕你越想越气,对我下了狠心,再不理我。” 遇翡被这么一捏,浑身僵硬,心跳有如擂鼓,连带着耳边都嗡鸣作响,“我说了,没有生气。” “那你便是责怪自己,责怪自己又对我生了歹念,”李明贞声音闷闷的,似是有些鼻音,“呆子。” 一声近乎宠溺的呆子入耳,那些汹涌作祟的情绪好似被成功安抚,不知不觉中溃散。 指尖依旧在遇翡后颈处流连,像是要将那处的紧绷彻底捏开。 时间悄无声息便流逝而去。 许久,遇翡才极轻地吁出一口长长的郁气,“倒像是……我自己哄好的自己。” 语调平和,少了方才的尖锐与疏离。 李明贞悬了许久痛了许久的心总算松了一分。 她稍稍退开一些,双手捧住遇翡脸颊,指腹悄然抚过遇翡发红的眼角,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力道尤为重的吻,随后冲着遇翡眨了下眼,“这样算哄你么,呆子。” 遇翡湿漉漉地望着李明贞,眼神已然恢复了七八分平日的温和,嘴角极不明显地弯了一弯:“这就是你的一百步么?” “这是……”李明贞笑意盈盈,指尖下落,勾住遇翡的衣领,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情难自禁,不算。” “既如此,回来再继续同你算账。”遇翡别开脸,却将自己通红的耳朵暴露了个彻底,语气好不容易撑起一丝冷淡,“现在我要进宫去唱大戏了,对了,” 她似是想起什么,“崔静姝若想寻人入赘,易临江可行?” 年岁与崔静姝相仿,背景却浅的可怜,原本受家族重视扶持的嫡兄落了罪,与家族也不算亲近,倒是能借此拉拢拉拢。 “你可别乱点鸳鸯谱,我观静姝……”李明贞不禁朝门外看了一眼。 门外无人,想来崔静姝是极有分寸地带着严影避开了这个地方。 偏她又了解遇翡多疑的性子,唯有她觉得崔静姝彻底听话安分,才会当真信上几分。 崔静姝此刻…… 还无法成为遇翡眼中的“自己人”。 “怎么,她有心仪之人?”遇翡顺着李明贞的视线往外望,“从未听你说起过。” “过去是无的,”李明贞推着遇翡出去,“昨日见她,像是对严影格外照拂,她那人也鲜少会想主动照顾谁,有些奇怪。” “那便让她自己斟酌,起码此刻,她与严影……不可能。”遇翡神色平静,“严影也不可能脱离严氏换一个毫无根基的新身份去配合崔静姝,她的岁数摆在这,不是易临江,也只会有别人。” “但你告诉她,”遇翡顿了顿话音,“若她不愿意随意成婚,若严影愿意,我愿促成她二人这一桩好事。” 当真如此,也是走了她的老路。 那样的老路,她没走出一个好结局,却也不会丧心病狂不想其他人好。 “怕是难,”李明贞摇头叹气。 马车来时,她亲自将遇翡送上马车,这才再度开口:“昨日方知,严影对恩师尊崇备至,在她心中,恩师宛如明月高悬,挥之不去,而她此生所愿,竟是追随恩师游历四方,便是做个端茶倒水的书童小厮也心甘情愿。” 遇翡:“……你这添油加醋写出去卖话本都挺有赚头。” 忒绕。 还是个可怜的单相思。 惨,哦不对,还是她最惨。 李明贞失笑,“随缘吧,易临江的名字,我也会告诉静姝的,至于她如何抉择,又或者是,能不能说服严影为她放弃一切,那不是我能插手干预的事,这世上……愿意放弃一切的呆子,唯我眼前一只。” 说话就说话,还特意用了“一只”,遇翡抿了下唇,那双不久前还满是戾气的眼睛此刻湿漉漉地毫无威慑力地瞪着李明贞,“下去,我要走了。” “好——”李明贞拉长语调,揉了揉遇翡的发顶,揉完又有了借口去为她整理仪容,折腾许久,逗得遇翡快要气到整个人都发红才罢休下车,“早些回来,傍晚我下厨,再哄哄你。” 遇翡被下厨二字硬生生梗住了所有的话头,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她才抬手,碰了碰被李明贞亲吻过的唇瓣,低语道:“呆子,我竟然是……” “呆子吗?” “还是一只呆子。” “原来她是这样想我的。” 在外架着马车听了一串毫无营养的自言自语的清风:…… 这还不算口是心非吗……这也太口是心非了。 皇宫之中,遇翡照旧先去跟老母亲扯了一番乱七八糟的话,这才去到遇瀚所在的东临殿,托人传话。 遇瀚果真应了她的求见,就是吧……半只轮椅轱辘才被人抬过门槛,就听高玉衡娇滴滴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哎呀舅舅,您就答应我吧,我好不容易跟周复老头学了点皮毛,就想练练手。” “我这不是坐这让你看了许久,”遇瀚颇为好笑,放下手中奏折,在高玉衡面前全方位展示了自己的脸,“你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那您是皇帝,一脸的富贵相,哪儿能显着我祥瑞郡主的本事。”高玉衡不服,扯住遇瀚的袖子,“舅舅,我的好舅舅,您就可怜可怜您这才被母亲罚过的外甥女吧,求求您了。” 恰逢此时,遇翡被人推了进来,遇瀚指了指她,“昨日你在街头拦着老五,就为看他?” 高玉衡一副心虚相,眼神乱飘,最后讪笑着点头,“我就是没看准他的,又不信自己毫无天赋白用功。” “朕是富贵相,”遇瀚俨然是没把高玉衡的胡闹放在心上,哄孩子玩儿似的随口说道,“喏,正巧老五也在这,你瞧瞧他是个什么相,练练手。” 遇翡:…… 第380章 他不要脸面的么? 高玉衡装模作样凑到遇翡眼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将她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些紫气已然被成功疏导隐藏,这才又拎着裙摆噔噔噔跑上台阶,神秘兮兮:“舅舅,就是昨儿个瞧了表弟,才觉着受挫了。” “哦?”遇瀚终是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表弟怎么看都有种倒霉相,近期小祸不断远处大难当头穷困潦倒的那种,”高玉衡有些心虚,讷讷道,“哪有皇子这么惨的,还是您封的亲王呢。” 遇瀚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语气依旧慈爱,“永宁是……来给老五说情的?认为舅舅……苛待了老五?” “怎么可能!”高玉衡当即反驳,声音因刻意拔高而显得有些尖利,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愤慨。 发觉自己的失仪后,又讪讪降下语调:“您还苛待他呢,苛待他就不会封亲王了,这可是玉京独一份,就是因此,才觉着自己是不是学艺不精,眼力不行,舅舅,我学的可用功了……” 眼看着这个无法无天被骄纵惯了的外甥女又要扯着嗓子开嚎,遇瀚揉了揉眉心,对着侧后方的顺意挥挥手:“去把他们几个都叫来,遇瑱不必,对了,还有周日新那个老东西。” 既然要给陈之竞这个桀骜不驯的后生喂足下马威,那自然是要把遇瑱禁足到底。 过往如何偏爱,今日也可以如何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至于周复…… 也不知是究竟被这娇蛮的小郡主折磨成什么样了,连吃饭的本事都愿意教出去。 “多谢舅舅,舅舅最疼我了,回去就和母亲多夸夸您。”高玉衡美滋滋地道谢。 遇瀚靠在椅背上,享受着格外会来事儿的外甥女一口一句漂亮话的夸赞,手指在扳指上摩了摩,视线几次落在下方的遇翡身上。 遇翡一如往昔,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沉闷无比,过往只觉得他木讷呆板,此刻有高玉衡的对比,竟是愈发觉着这个儿子笨拙,一点儿也不会来事。 但凡他能有高玉衡一分活络…… 念头才起,又被遇瀚压下,也算傻人有傻福,但凡遇翡有高玉衡一分活络,他就不会容忍他顺遂平安地活到这个时候。 “说吧,是平疆的差事遇着什么麻烦了么?”眼看遇翡是憋不出什么胆子来主动搭话了,思来想去,遇瀚还是主动开了个这个口。 遇翡先是偷感十足地抬眸,偷偷瞄了上方端坐的狗爹一眼,偷瞄之时被遇瀚逮了个正着时,又做贼心虚地迅速缩回视线,打了个明显的激灵。 喉咙滚动数下,似是在积聚开口的勇气,好不容易开口,拖拖拉拉:“父、父皇……” 遇瀚自鼻腔哼出一声尤为不满意的鼻息,“有话就说,男儿丈夫,如此扭捏拖拉,像什么话。” “六、六弟……六弟的侧室……”遇翡像是要急哭了一般,十指互相绞着,指腹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按压痕迹,“在、在接待平疆女官的贵女队伍里,儿臣、儿臣不知要怎么做。” 言罢,又默默垂下了头,恨不能地上立马凭空裂出一道缝叫她钻进去一般。 遇瀚见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明白的模样,怒其不争,又无可奈何。 这个儿子,算是彻彻底底的养废了,一副唯唯诺诺登不得台面的模样。 “一个侧室,是如何混进名录里去的?”遇瀚作出几分愠怒模样,“这朱从绣是如何办事的,还有你,你是如何审查名录的?” 绝口不提名录最终的决策人是他自己。 遇翡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惊惶,在轮椅上挣扎着起身,跌在地上,以一个扭曲又丑陋的姿势叩首:“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高玉衡在一旁假装空气,俨然是没想插嘴。 遇翡可怜,因那一双残掉的腿,连普通人请罪时该有的体面都无,如同被无情车轮碾碎了脊梁都无人问津的路边野犬,说是跪地叩首,实则是匍匐,连请罪都请的丑陋无力。 高玉衡虽是一派静看好戏的模样,但遇翡如此豁得出去,还是让她狠震惊了一把。 堂堂亲王,天潢贵胄,最多是不受宠爱些,可身份地位摆在那,竟能豁出去尊严与体面,豁出去还不够,还要生生将这些展示给所有人看,他…… 他不要脸面的么? 若当真无所顾忌,这人究竟是有多可怕。 高玉衡不敢想,但过去对遇翡的认知,似乎有着极大的错误。 遇瀚冷眼看着,像是要彻彻底底将遇翡最后一丝尊严都碾成齑粉才满意,遇翡便忍痛维持着那个姿势。 良久,高处方才响起一道轻斥之声。 “腿脚不便就好好坐着,丢人现眼!” 内侍领会到了遇瀚的意思,躬身上前,将遇翡搀扶起来,好叫她能重新坐上轮椅。 “那侧室既已送了进来便随你处置,真才实学,破格留下也未尝不可,若惹了祸,除了便是,既领了总领的名头,就要拿出天家皇子的气度,如此唯唯诺诺,无能!” “儿臣无能,儿臣知罪。”遇翡彷如惊弓之鸟,被遇瀚吓得不会说旁的话,连声音都小的可怜,好似顷刻间就能哭嚎出来。 遇瀚厌烦了遇翡这份窝囊与无能,且不知为何,本该是满意遇翡被养废,可亲眼瞧见他不堪大用的模样时,又是莫名的烦躁。 仿佛对这样单方面的碾压而感到失望。 “这份差事至关重要,你若做不好,就只管放权给朱从绣和李慎行,”遇瀚语气不耐,“我要的是……这份差事办得万无一失,可懂?” “是,儿臣定会竭尽全力,”遇翡佯装无知,听不懂遇瀚委婉让她放权的暗示,挣扎着想要行礼,又是一番窝囊气四溢的折腾,看得人眼烦。 遇瀚不耐烦地打断遇翡的行礼,摆了摆手,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顺意回来时,只带回了遇瑢遇瑾,“陛下,四殿下近日噩梦缠身,去城外庙中清修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遇瀚的重点本也没放在遇珏身上,他冲着下方二人指了指,“永宁,人,我给你叫来了,去看吧。” 既然提到了紫气,那不如就看得仔细彻底些。 第381章 我岂能轻易原谅 高玉衡眼睛一亮,先是谢恩,随后才雀跃凑到遇瑢遇瑾跟前,如同遇着什么稀奇新鲜事儿似的,兴致勃勃。 遇瑢遇瑾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来前已知忽然被叫过来的缘由,便也由着高玉衡打量。 遇瑾今日一身天青常服,衬得他斯文儒雅,眉宇间自带一份沉稳气息,见高玉衡盯着自己盯了许久,像是对小妹妹无理取闹的头疼,无奈一笑,“永宁,可看好了?” “三表兄莫怪莫怪,再叫我瞧仔细些,”高玉衡嬉皮笑脸,来时本做好了一肚子要弄虚作假的打算,可真真看清遇瑾的面相时,心中诧异万分。 帝王紫气,历代过往一代人中至多只有一个能生出来的东西,竟当真像街边白菜似的廉价,在遇翡的面相上出现后,又凝聚在了遇瑾眉间。 “三表兄眉心清气凝聚,贵不可言,”高玉衡像是看出了令自己满意的面相,又冲着不远处的周复扬了扬下巴,“老头,你来看,我说的对不对?” 并不想掺和太多只想安分守己老实本分的周复:…… 周复老头定在原地,不敢有什么动静,也不想有什么动静,一心祈祷希望陛下看在永宁郡主成日晃荡无矩的份上,把这些话当做耳旁风,不往心里去。 哪料遇瀚随意挥了挥手,语气中充满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纵容,“周复,永宁吵了我一上午,你也去看看吧,再不给她个准话,怕是要演一场孙猴子大闹天宫了。” 周复脊背一寒,默默称是。 轮到他时,给予三个皇子的时间几乎一样,连目光都是从始至终的平静。 片刻看罢,方才躬身回禀:“陛下,郡主所言不虚,几位殿下周身清气萦绕,乃人中龙凤,贵不可言之相。” 遇瑢立在一旁,对这样玄而又玄的无稽之谈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嗤,风水命数,他一贯是不信的。 太史局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观天象知天气的作用。 “听见了?还是学艺不精,”遇瀚笑了笑,“闹了一上午,满意了?” “起码也是看准了一个……”高玉衡委屈巴巴,小声嘀咕,“舅舅,我使出了万分努力呢。” “好好好,”遇瀚无奈摇头,“你既然感兴趣,往后便跟着周复好好学吧,都退下。” 在场众人纷纷行礼告退。 然而退走散开之后,顺意又悄然走出,把周复给叫了回去。 周复:…… 这怎么还带当真的。 “方才永宁说,允王遇翡,面相凄惨,可是事实?”遇瀚开门见山。 周复后背沁出无数冷汗,战战兢兢地回禀:“启禀陛下,允王殿下命途多舛,前半生有贵人庇佑,能得一时无恙,却……难有善终。” 前半生,贵人…… 遇瀚想了想遇翡那被人百般欺凌的过去,自然而然就将自己代入了贵人的位置,那么这难有善终便是指…… 想起近日的力不从心,他眸色深沉,“那……遇瑢遇瑾呢。” 周复却像听见了什么惊天消息一般,当即跪下:“陛下恕罪。” 遇瀚心中沉了一沉,“你在谁身上看见了帝王紫气。” 周复欲哭无泪,心说他就是个一心想看天象的太史令,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枢纽职务,怎么就这么难呢。 “但说无妨,恕你无罪。”遇瀚一看周复那畏畏缩缩不敢吭声的样就知道他在想方设法地编织一些不算欺君的糊弄话,“但朕要听实话。” 周复重重叩首,声如蚊讷:“是……三殿下。” “郡主瞧见的眉心清气,并非富贵之清,而是……紫气初聚时的模样,紫气初成,若有似无,如薄雾遮月,隐而不显,这才被郡主误认。” 话音未落,殿内已然陷入一片凝重的死寂。 周复不敢抬头,更不敢起身。 “那,遇瑢呢?”半晌,遇瀚才又追问一句。 周复摇头:“二殿下便是寻常皇子的贵气相,并无特殊。” 当然,所有皇子除了人人都有的贵相,还有生死难料的危相,但这话,就没必要说得太透了。 面相之说,信者有,不信者就无,说的太透反倒惹祸上身,便是今日这寥寥几句,也是大难临头的前兆了。 周复连自己的后事该怎么办,挖坟该挖在哪处都想好了,便听高高在上的陛下叹息一般,道出一声:“罢了。” 起身再看时,方觉这段时间,陛下老了太多,暮态尽显,也难怪,紫气衰退,会在下一代上聚出。 “改日,等老四回来,你再过来,将他也看上一看,至于遇瑱……”摩挲扳指时力道无意识重了几分。 余下的话,遇瀚没有再说,“紫气一事,除了这个殿,便从未发生过,几位殿下都是清气萦绕的贵相,仅此而已,可懂?” “自是如此,臣什么都不知道,今日不过是过来查小郡主的功课,小郡主初初入门,臣欣慰至极,”强烈的求生欲让周复默默把遇瀚的话给圆上,“臣告退。” 出宫之路,耀阳照的四处金光灿灿。 遇瑢遇瑾各自去给生母请安,又剩下遇翡与高玉衡同路。 高玉衡罕见的沉默,沉默到……一点也不像她。 还是遇翡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你不说话是因为……觉得我给你丢脸了?” 高玉衡没好气地拍了一下遇翡的肩膀,“说的什么话!我是没想到,你这么能豁得出去。” 也不怪她会有这样的念头,都是皇室里出来的,谁不是金尊玉贵养大的,颜面重于一切。 自己可以不爱惜名声荒唐荒唐,但丢脸不行。 “还好吧,”遇翡淡淡一笑,“小时候吃不饱,也总给遇瑱当坐骑,能活下来最重要。” 高玉衡一怔,当即拳头就硬了起来,“过去只知他总欺负你,却不知他是这样欺负你的!” 这还把遇翡当人么? “是啊,”遇翡十指交错,看向远方,“想要一口吃的,要从他脚底下去捡,这样的日子……我岂能……” “轻易原谅,终究还是有些难以释怀的责怪。” 像是在说遇瑱,又像……圈住了更多人。 第382章 寸步不离 允王府内,李明贞一身家常装扮,正欲掀开最后一道汤的盖子,身后轮椅声响起,她头也不回:“回来了?” 遇翡应了一声,伸手过去,止住李明贞想徒手去掀盖的动作。 “手不想要了?”她语气平静,把人薅到一侧,寻了张干净的帕子打湿盖在上头,这才掀开,“还是说,想故意受伤,求个苦劳?” 指望李明贞在下厨这事儿上能有功劳是不可能的了,别看这些菜肴色香俱佳,味道一尝就知是天下剧毒。 偏那人惯会伪装,到现在,除了亲手尝过她手艺的人方知李明贞不仅是毫无天赋且无药可救以外,其余人竟都以为王妃有一手能留得住胃的好厨艺。 “没有的事,”李明贞面不改色否认了遇翡的戏谑,“今日我做的仔细,约莫能吃。” “能吃不能吃的……我哪次没吃?”遇翡抬眸觑了李明贞一眼,“烟火气甚重,余下的让下人来弄,你送我出去,花园走走,看看你那些花花草草。” 李明贞会意,给轻舟递了个眼色,被遣在外的下人鱼贯而入,在氤氲热气中重新忙碌起来。 花园之中,紫藤繁盛,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于各处洒下斑驳的光影。 “进宫遇见高玉衡了,她的表现,比我预想的还要好。”遇翡忽然开口,“我们走后,遇瀚又将周复给单独叫了回去,不出我所料,遇瑾也有所谓的紫气。” 不愧是在上一世成功坐上龙椅的人。 若是没有她,若非她要求生,遇瑾的确是他们这一代里最合适的帝王之选。 “且,遇瀚老了太多,那些白发藏都藏不住。”话到此处,遇翡愉悦笑了声,“我看他是彻底走在下坡路上,遇瑾怕是要遭罪了。” 鼎盛时期,紫气一说,遇瀚自然想信就信,不想信就不信,可现在的遇瀚…… “再推上一把吧,”李明贞的手忽然抬起,在眼前挡了挡凌厉刺来的耀眼光芒。 指缝之中,光依旧晃了她的眼,那声音比云烟还轻,却带着某种从容,“送上门的遇珏,正好做这个推手,待他们窝里斗的凶,遇瀚身子越发破败……” 遇翡这个懦弱的,毫无威慑力的“儿子”就会一跃成为遇瀚最信任的人,代掌朝政。 “你与我想到一处了,这次……”遇翡默契一笑,“我还是赌自己的直觉,赌遇珏上一世是被遇瑾给毒死的。” 命途多舛,难有善终,遇翡心中默念这八字,最后冷然将那几个字挥出脑外。 人定,胜天。 李明贞推着轮椅,转入一条僻静小径,两侧青竹亭亭而立,将那刺眼的光尽数遮挡隔绝,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小径愈发静谧。 “遇珏那边,你不好多言,我去说。”李明贞的声调格外清幽冷静,“我与他,也算有半分交情。” 遇翡却没出声,那双眼睛深深凝视着前方,却未落在实处上,好似只是望着某个不确定的方向,走神了。 “遇珏的事,再看看,”半晌,她才冷不丁冒出一句。 像是驳回了李明贞提出的,愿意主动接触遇珏的话。 “先派人去查,这个时候的遇瑾与遇珏身边的人有没有什么牵连,是后来牵扯勾搭上的,还是说……是遇瑾早早就埋下的暗棋,查不到也无妨,我观遇珏自己也有点儿怀疑。” 若是所谓的慢性毒,必然是身边能轻易长久接触到遇珏食水的人,无非是厨子、贴身伺候的下人、枕边人,能怀疑的人也不算多。 “你……”李明贞似有迟疑,“你不想我与遇珏多接触。” “是真相未明,”遇翡往后偏头,扫了李明贞一眼,语气有些淡,“主动暴露无甚好处。” 倘若重生之人千万,那么越从后面死了再回来的人就会越清楚,李明贞是活得最久对未来预知最多的,太危险。 不是每个人都会对李明贞心软,连刑讯逼供这样的事都不做。 “有理,是我心急了,”李明贞的心却并未因遇翡的解释而松懈下来,她闭了闭目,定下莫名有几分惊惶的心神,“遇珏一事,还能再等等,眼前,与平疆定下芦溪之盟最要紧。” 芦溪之盟一定,遇瀚自然就会削减陈氏掌握的兵力,最好是在差不多的时机,让北地姬家军也动荡一番,方便皇后殿下趁乱去平定军心。 “陈之竞会有一击必中的耐心,遇瑱不一定,”指尖敲击着轮椅的扶手,“这几日你与她们接触,再努努力,拉点陈婉柔对你的仇恨,好叫她能听遇瑱的怂恿挑拨,如此——” 方能在第一日就把遇瑱这个跳梁小丑跟摁死,有陈婉柔打头,借着平疆一事,后面在各个地方挖出空缺才更便利。 “自然,我会的,”李明贞点头应下。 遇翡听她笃定又认真的语调,心血来潮地打趣:“想你一双手放在过去也是执掌山河的料,此刻却叫你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有杀鸡用牛刀之憋屈感?” 李明贞闻言,稍稍低了低头,看着遇翡那个看似乖巧实则分外叛逆不听话的后脑勺。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中不知不觉便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执掌山河么?” 她重复着四个字,语气听不出是自嘲还是什么,“执掌山河,不为权不为名,为报仇。” “比起执掌山河……成为你手中的刀,为你洗手作羹汤,才是我此生所愿,若说我还有点什么奢求,便是盼望着长仪……能认定我是你最好用最趁手的刀,最好是——” 李明贞揉了揉遇翡发顶,俯下身子,在遇翡耳边轻声细语:“恨不能将我日日别在腰间,寸步不离。” 第383章 这也太爱了点 遇翡的心尖被那人突如其来的靠近与话语给同时烫了一烫。 她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拧了拧发烫发痒的耳朵,低声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世人皆夸我李明贞清冷孤傲不可攀折,唯你骂我油嘴滑舌,可见我这份不正经……”李明贞坦然接话,浑然不觉自己的风流模样是有多勾人,“只对你。” “至于那陈婉柔,她心高气傲,入六皇子府做侧室一是家族之命,二是自己也有想坐后位的野心,这样的人,自然受不得人日日以侧室之名去轻视她,尤其我还是个……家世不丰空有才名的。” 李明贞轻描淡写,三言两语便将陈婉柔的性子点了个清楚,推着遇翡的轮椅转了个方向,“走吧,回去用膳,折腾一上午。” “唔说起来,我今日还问高玉衡,有没有觉得我丢脸。”遇翡像是自语,莫名其妙就说了起来。 然而李明贞却在话音落下之后,顷刻间便失去所有表情,赌咒发誓般冰冷开口:“总有一日,我也要亲手打断遇瀚的双腿。” 这凶狠的话语飘进遇翡耳朵,她这才满意大笑,“那便等着看你的好戏了,好好练,省得到时机会在手,你却抡不动锤。” “提不动兵器有何妨,”李明贞脚步微顿,唇角弯起一个尤为好看甜美的弧度,莫名裹挟着一丝危险的魅惑,“届时便去施展三十六计,求求我那心软至极的夫君。” 这话说得轻松,却是惹得遇翡呼吸一滞。 好在李明贞的直白停留在语言上,不曾像方才似的骤然贴近,以身做饵,遇翡狼狈低头,唇齿之间有些发干,连唇瓣也是,带着一丝干裂的烧灼感。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僵硬斥了句:“又开始胡说一通。”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好声好气求你,你会不会应我,你也清楚。”李明贞愉悦笑起,“用完膳,让无恙师傅再瞧瞧你的腿,看今日有没有伤着。” 遇翡分明没有细说什么,李明贞却像是猜到,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膳厅之内,下人们已尽职尽责地将午膳备好。 遇翡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在尝第一口菜时终于碎了个一干二净,她面无表情地吃着,到底是没忍住:“含章,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算是无一不精,怎么非得跟厨房过不去呢?” 要是李明贞就让她一个人吃也就罢了,结果是陪着一起吃。 这不是没事找事没苦硬吃么,自打王府被洗干净之后,王府厨子的手艺好得不行,也不至于沦落到要李明贞亲自动手的份上。 原是想去夹一筷子鱼,照理鱼肉应当极其好夹上来,奈何箸子落上去,鱼肉没夹出来,最先掀开一串鱼鳞。 遇翡面不改色,将鱼鳞挑了出来,鱼肉入口,滋味怪异万分,实在难评。 李明贞有些腼腆地笑了下,“那些都会了,且能称得上一句擅长,便想着开拓些别的。” 尤其是……上一世长仪的手艺极好,她总想……再走一走长仪走过的那些路。 遇翡再没说话,就是好像忽然胃口大开,饿得太久,一顿午膳,专跟李明贞抢吃的,直到李明贞无可奈何落了筷才罢休。 李明贞也未曾多想,本想推着遇翡出去消消食,熟料少商捧着账本过来,说是有话要说。 “清风推我去,你处理完便过来寻我。”遇翡摆摆手,对于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 打理内务并不难,难的是打理的井井有条。 别看李明贞不用出去当值点卯,可府中各处事务也足够让人头疼的。 李明贞点头应下,带着少商往书房的方向而去。 “走,去厨房下碗面,你跟轻舟说说,让她平时多吹吹风,给王妃发展发展别的兴趣,”遇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肚子。 难吃归难吃,到底还是不忍心拂李明贞的意,也算回报她过去…… 在她手艺没那么好时也总捧场的情谊。 “您还没吃饱吗?”清风朝身后瞄了一眼,心说也没剩啥了。 “我可吃的太撑了,”遇翡叹气,“是她没吃上几口,叫她陪着我吃这个,也挺难为人的。” 清风:…… 这也太爱了点。 怎么就是不愿意直说呢,一天到晚装出一副生人勿近王妃更勿近的阴沉样,骨子里分明是满满的心软。 李明贞忙完循着踪迹过来时已然换了一身更为素雅的襦裙,连待客时戴上的那些首饰也一并卸了,独留一支青玉簪,衬得人简单清雅。 遇翡把眼前热气腾腾的面推过去,“吃吧,清风做多了。” 汤清面白,上面卧着一颗饱满的蛋,还另外煎出一个蛋。 李明贞怔了许久,竟是什么都没说,乖乖坐下,接过遇翡递来的箸子。 指尖相触,又擦过。 遇翡手中捏着《平疆游记》,看似认真读着,实则视线却绕过书卷边缘,落到身边人上。 李明贞吃东西的模样如她这个人一样,雅致、缓慢,总是一丝不苟,奉行着细嚼慢咽的原则,很是赏心悦目。 阳光透过花架,为她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就是—— “你怎么……”遇翡有些错愕,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与紧张,“哭了,是……不好吃么。” 不能吧……她分明尝过的,虽说许久不下厨了,可手艺还在,未见褪色。 也是李明贞喜欢的,一个卧蛋,一个煎蛋。 她还记得,不知李明贞喜好时,总照着李府的习惯,下面只单给她卧一个白胖的鸡蛋,结果那人总是会偷看她碗中的煎蛋。 想问,又因着规矩礼数,从来不问。 独独那藏了又藏的眼神,让人心软。 “好吃的,”李明贞摇头,一时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哭还是笑,“你……清风的手艺,一如既往。” 压根就啥也没做的清风:…… 这个功劳她领的实在心虚。 那双湿漉漉的凤眼里映着午后的阳光,映着开得灿烂的紫藤花,明亮又温柔。 李明贞将眼泪逼回,继续吃面时,心神却有些恍惚。 人是那个人,面也还是一样的手艺,是她记忆中日夜惦记的滋味。 第384章 或许你再多了解我一些 那时她们成婚不久,虽还有些不太熟悉的见外,但两个人都是好相处的性子,日子过下来大体平顺温馨。 人前的长仪,谨小慎微,寡言木讷,也唯有入了夜,万籁俱静时,她才会揉着空空荡荡的肚子,冲她抱歉一笑:“有些饿了,我去下碗面,你、你要吃么?” 而那时的自己也时常因得了什么新的书卷而晚睡,便会点头应下,说一句:“有劳。” 起初……长仪的手艺并不是那么好,端过来的面,总有一碗不太像话。 连面汤上浮的绿叶青菜都透着过了火候的枯黄。 而那碗面,长仪总是留给自己。 稍好些的,能看的面,才会端出来推给她。 像是为了区分,又或许是为了别的,连鸡蛋都要煎一个,卧一个。 那时…… 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不由自主的掠过自己碗中水嫩的卧蛋,落到对方那碗几无卖相可言的面上,好似长仪手中集合了所有失败的面于她才有着无数吸引力。 这个主动送上门,坦诚又真挚地说着“一见倾心”的夫君,虽笨拙,却无时无刻都在身体力行的证明着所谓的一见倾心,便如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要把好的那一份留给她。 “长仪,你第一次煮的面,”在细嚼慢咽吃完第一个蛋时,李明贞轻声开口,“我也是吃完了的。” 遇翡微怔,片刻过后又笑起,“是,所以此刻你做的每一样东西,不论好坏,我也在全盘接受。” 可她从厨艺不佳走到擅长,吃的诸多苦头唯自己才清楚。 那时她需要依靠这些去表达自己的喜欢与爱意,甘之如饴去吃苦头,可李明贞…… 她不需要李明贞吃苦。 “那碗面,看着不错,实则也是煮过了火候,”李明贞攥紧手中的筷子,“我……” “我的仇恨与责怪,皆有明细,”遇翡不知李明贞要说什么,但见她似有犹豫,遂思量道,“落在你身的那些,也从不是无的放矢,含章,你给过我什么好,我也从未忘记过。” “明细……”李明贞喃喃重复着遇翡的用词,忽然很想笑,却又眼眶发酸,“那你可知,我看的……从不是你碗里那个煎糊了一面的煎蛋。” 话音就此停顿一下。 遇翡似乎被这句话给说愣了,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连空气都好似凝滞在了这一瞬。 攥着书页的手指无意识便用了用力,直到页角在失控的力度下被撕出一道裂缝。 “不是看……那你在……”遇翡错愕万分,“在看什么?” 她的认知,竟一直是错误的么。 “一开始,你还掌握不好火候,”李明贞的声音愈发轻,像是沉静在久远的回忆中,“便总拿自己那份先练手。” “煮过头的菜,煎破的蛋,黏成一团的面,都在你碗中,而你总会把另一份好一些的给我,我便在想,这人老实的过分,付出了,却总一声不吭,连一句为自己邀功的话都不会说。” 遇翡喉咙发紧,一开始,她有过无数种猜测,却从没想过……是这样。 自作聪明,自以为看穿了李明贞不便言说的心思,实则却是李明贞……一直在迁就她么。 “我想过要向你坦诚,想告诉你,对自己好一些,”李明贞语调温和,又像是带着几许纵容,“可你似乎……接受不了自己在我面前的失败与不完美,我便想着,再过些时日吧,或许你再多了解我一些,就会明白……” “明白什么?”遇翡声音干涩,语调却急,手中书卷早已被揉出无数褶皱。 午后阳光暖人,花影摇曳,遇翡那破了洞的心口却好似灌着无数冷风。 和过去那些伤痛不同,今日冷风,更像一种自以为是的难堪,她曾自诩是这世上最了解李明贞的人,可骤然发现…… 或许不是。 或许……她当真有许多曾经没看明白也没看清的。 唇角弯出一个温柔弧度,伸出的手圈住遇翡手腕。 从她手中,抽出那本快要碎掉的《平疆游记》。 “明白我并非严苛无情之人,也明白……”稍稍倾身,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你总是把我想的太好,认定我高高在上,也将我奉若神明,却将自己放到最低之处。” “许久前,便想告诉你,不论是长仪还是遇翡,都值得世上最好的。” 但那时…… 李明贞无奈苦笑。 那时的长仪太过敏感,寄人篱下,战战兢兢,多说一句重话,夜里都该起来坐在门槛上哭得碎掉。 而她……她还不曾意识到自己的真心,也没想好,有朝一日,这颗藏了诸多情绪的真心完整展现在长仪跟前时,她们二人该何去何从。 遇翡久久无言,心却如同被人扯着一般的疼痛。 原来……李明贞曾经是这样纵容她的。 “值得……”遇翡有些晃神,怔怔出声,“若你所言为真,我不知自己究竟值得什么东西。” 李明贞的爱她感受到了,却从说不出具体的一二三,对比之下,仿佛李明贞才是那个付出更多的人,随时随地都能说出昔日的细节。 那么,她凭什么呢?凭她脆弱又无能,需要人多照顾? 李明贞照顾了她,她又做了什么? 畜生不如的恩将仇报吗?还口口声声告诉李明贞:自己就是个畜生,并且不想改,也改不了。 念头才起,遇翡却是抬起眼,直直盯住那人的脸,试图从中寻找出虚伪算计,然而—— 没有。 唯有怜惜与无奈,叫人狼狈,也叫人……无颜去面对。 当那份狼狈骤然升起时,遇翡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藏在骨子里的卑劣,“你一直不愿解释,也不愿说清过往,是怕我无地自容还是怕我恼羞成怒?” 是,她竟卑劣到了这样的程度,本是一场美丽的误会,此刻却好似戳破了她心中积累的那些怨怪。 李明贞轻叹一声,这一声叹息却好似直直叹在了遇翡疼痛不已的心口,叫她心慌不已。 是……终于意识到,原来她从始至终就是个肮脏卑劣的东西了么? 第385章 含恨而终 “过去不说,是想着你我未来还有漫长的一生能在一起,水到渠成时再说也来得及,”李明贞的语气依旧柔和,如同落下来的阳光,藏着无数温柔与暖意,“今生不说,是怕你像现在一般责怪自己。” 再者……长仪聪明,学什么都快,后来,两碗面也没有好坏之分,自然也没什么值得说的。 “长仪,你以为自己卑劣,以为自己懦弱,”李明贞自嘲一笑,“若说卑劣,从始至终都在缄默不语的我,享受完你所有小心翼翼的我,又怎么不算卑劣呢。” “你我走到今日,我难辞其咎,你说你恨,可你恨到极致,也还是会对我心软。” 遇翡默然,眼睁睁看着李明贞起身,在她跟前矮下身子,仰视着自己,话音极轻,却重若千钧,字字砸在她心头。 “怨我恨我,伤我八百之前,先自损了一千,这样的你,为何还要一味苛责自己,而你以为我记得清楚,以为我对过往历历在目,是那多余苟活的四十年里,以过往为食,日夜惦记琢磨,方才想得清楚也记得清楚。” 遇翡咬住下唇,终是狼狈别过脸,“吃饱了就走。” 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深深的疲累感。 李明贞一如既往,三言两语就能挑动她所有情绪,叫她陷入一场永无止境的自我责怪里,实在是累。 而她,她一时认定自己罪无可恕,一时又……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话音落下许久,李明贞却没走。 缓慢起身,望着遇翡别过去的,硬憋着一口气不来看她的侧脸。 侧脸在秋日中莫名显得脆弱,像是用尽全力才能绷出那些冷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线条。 没再试图靠近,也没再继续宽慰,只转过身,拿起那本被放置在一旁的《平疆游记》。 随手翻开便是遇翡方才看到的地方,褶皱清晰可见,指尖轻柔抚过那些痕迹时,却无法让那些痕迹消失不见。 良久,遇翡才听见李明贞再度开口,“我在你看到的地方折了角,下次想看,翻开便能寻到地方。” 语气平和。 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是这样轻轻揭过。 遇翡猛然回头,那些满是怨毒的话在喉间打了个无数个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你究竟……想做什么?” “书痕难消,覆水……同样难收。” “我让厨房做了山楂茯苓糕,午膳你用的多,怕是难消化,”李明贞像是没听见遇翡的质问,只自顾自说着毫不相干的话。 金色的日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温润又温柔的光晕,对上遇翡倔强阴沉的眸,许久,才认输一般发出一声叹息。 “我想做什么,一开始便同你说的清楚,想你好好活着,长久的活着,许是相处日久,贪念更甚,还想你知道,过往付出,不是毫无所获。” 上一次说时,说的还是长相厮守,今日却是将自己抛了个干干净净。 遇翡陡然抓住李明贞的手腕,眉间浮起戾色,“还有呢,你不是有……三个愿望吗?” 为何只剩下一个了,为何额外多出来的那一个,也不是长相厮守。 “你后悔了?”遇翡咬牙,手上力道不自觉便加重,蛮横将李明贞拉入自己怀中,紧紧圈着,“是不是后悔了?” 李明贞被遇翡突然的发力生生拽了个踉跄,几乎是跌坐在了她的双腿上,半身陷入遇翡的掌控中。 几无温情与温柔可言,更像是一种惊惶之下的禁锢,勒得人生疼。 “我唯一后悔的,”李明贞的声音带着一丝因疼痛而生出的气短,她并不挣扎,反倒主动抚上遇翡阴沉万分的脸,“是来不及对你说上一句喜欢,道一句爱,让你独自承受了那么多,让你希望落空,含恨离开。” 遇翡猛地一震。 含恨而终。 是,临死之前满怀恨意,时至今日,不知不觉中竟消融太多。 这种感觉叫人恐惧,润物无声,最开始……她以为那些仇恨,自己永不会忘,也永远无法释怀。 禁锢李明贞的手指,深深掐入对方的意料,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每一次呼吸,胸腔之中都好似充斥着铁锈与腐朽的味道,是—— 她那些愈合又腐烂,永远不会好的伤口,也是她一次次挣扎求生,却被谢阳赫字字诛心踩碎尊严的痛苦。 那些人得意的狞笑,而她这个阶下囚,被所有人放弃,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没人想她活下来。 李明贞却说:希望她活着。 眼底好似有着无数猩红血丝蔓延开来,箍着李明贞的力道之大,像是要生生将她勒断才肯罢休,“你凭什么?!” “究竟是凭什么,冷待我的人是你,管教不严默许下人对我说三道四的人是你,可你却还能摆出一副情深不悔的姿态来告诉我,你爱我?!” 遇翡喘着粗气将人推开,不敢去看那个被自己一把推离的女人。 嗓音干哑低沉:“什么都在你的算计里,什么都被你掌控,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你想要我时,那些爱轻而易举就挂在嘴边,不想要我时,所有人都能来践踏我,李明贞,你凭什么!” “想要我的爱,想要我的怜惜,我告诉你,没有!一点都没有!” 不久前还温润的眉眼,此刻阴沉仿佛化作了实质,发誓一般开口:“我不会再做你的狗,即便要做,是你,这一次,你才是那个,被我掌控于股掌之间的人。” 她不该被李明贞三言两语就打动,被蛊惑,遇翡深吸一口气,于心底无数次默念,是,如果李明贞爱她,谢阳赫这个名字不会从始至终横在她们之间。 那些委屈是真的。 而想起谢阳赫,那些屈辱的时光如同书卷无法修补更抚平不了的伤痕,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李明贞,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中挤出,“你休想再骗我上当,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这辈子她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就是杀光所有曾欺辱过她的人,而非在这里陷在李明贞编织出来的温柔陷阱里,一步步沉溺。 第386章 迟来的真心 那些控诉有如极北之地凝结的冰锥,句句出声时,以极致的冰冷严寒,将李明贞生生钉死其中。 字字低语,满腔毫不掩饰的恨意却尖锐到能刺穿重重铠甲,直至穿透人心。 李明贞一直知道,她与遇翡之间的和平便如初冬时分,河面上凝结的冰。 乍一看厚重扎实,实则脆弱不堪,日头稍暖一些又或者……下上一场雨,欺人的冰面便会横生无数裂缝,最后…… 重新化作那些无法平定的惊涛骇浪。 她从跌坐在地的狼狈模样,缓慢起身,跪在遇翡身前。 缓慢仰头,献祭一般的姿态,露出的容颜破碎却倔强,“长仪,若我能将什么都算计在内,你就不会这样指责我。” “是,我御下不严,被规训束缚得太紧,一心想着持重端庄,却又……心生叛逆,妄想以一己之力给她们一小片自由放飞之地,是我错,错得离谱,这罪,我认,至于谢阳赫……” 提到这个名字,李明贞本就极淡的表情似乎顷刻变得更为冰冷虚无。 遇翡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恼怒李明贞为谢阳赫情绪变化之余,又难免生出更多想要探寻过去的念头。 李明贞宽容温和,鲜少会对什么人或事生出明确又浓烈的情绪,可提及谢阳赫,眼底浮动的厌恶挥之不去也掩饰不住。 是……真的,还是为了安抚她,故作出来的? “你耿耿于怀的,是那未知的一年,可那一年,我过得并不比你轻松,你可以怨我无能,怪我蠢钝,却不能……以为我与那些伤你害你之人同流合污,那不仅是对我的侮辱,我可以接受这份侮辱,却不容许你——” “践踏自己曾捧给我的,炙热滚烫的真心。” 清脆的破瓷声响起,打断了李明贞的回应。 遇翡低头,看着被碎瓷割破的手心,鲜血如同溪流一般四处淌开,直到滴落。 李明贞见状,想过来帮她包扎,却被遇翡拂开。 遇翡居高临下,逆着光芒,面上浮动的神色竟叫她一时看不透。 “李明贞,”遇翡倏然笑起,笑得没头没尾,像是自嘲,又像讥诮,“你看重我的真心,就该知道,若你所言不虚,我遇翡,就不会计较你那一年究竟是如何过的,不止不会计较……” 轮椅朝后滚了滚,与李明贞拉开距离,“而我真正介意的,是你曾清清楚楚看见了我的真心,并且为此心动,可你还要守着那些规矩,给他上香,为他斋戒,清明冬至,时常祭扫。” “世人都说你李明贞情深似海,那我呢,”遇翡指着自己的心口,“你情深似海的名头,与我有什么干系么?你是做戏也好,真情也罢,这四个字,指的从不是你我二人,李明贞啊李明贞……” 遇翡陡然倾身,捏住李明贞的下巴,“你亲手刺向我的利刃,又何尝只有那一箭?我竟还会对你心软,我当真是……” 死的不冤。 “不,不是这样。”似是察觉到遇翡要离开,李明贞抓住遇翡手腕,想要挽留,“我只是……晚了一些,长仪。” “是啊,晚了一些,”遇翡一点一点,将手从李明贞的禁锢中抽出。 她疼,李明贞也疼。 可她此刻一点也不想顾李明贞会不会疼。 “你说你爱我,可你越叫我知道过去你对我多动心,我就会越恨你,你对我无动于衷时,伤我害我都是我痴心错付咎由自取,可你爱我,”遇翡骤然发出两声尤其夸张的冷笑,“你爱我,哈,哈哈哈,你与我,皆是跳梁小丑。” “什么生死不离,至死不休,但凡论迹,你李明贞之深情之贞烈,指向的全都不是我,可笑啊。” 哀叹般的话音落下,轮椅转了个方向,渐行渐远。 清风看看跪在原地满身萧索的李明贞,又望向远去的殿下,跺了跺脚,哎呀一声,急匆匆追了上去。 李明贞没有去追,除却那个跪地的姿态,她似乎……丝毫没有什么失态的地方。 那些落在地上的碎瓷泛着冰冷的光。李明贞却如失了灵魂的吊线木偶,上前半步,那些碎瓷轻而易举便隔开裙裾衣料,嵌入膝盖皮肤。 血珠渗出,她却浑然未觉。 君子论迹,从不论心,遇翡说得对,她过往之迹,违心之举,指的……自然也不是心之所向。 而她心之所向,早在朝夕相处中,被那些所谓的规矩枷锁,刺得体无完肤。 “王妃!”轻舟慌张过来,欲将李明贞搀扶起来,“您受伤了!” 跪瓷片,这也太伤人了。 李明贞低低应了一声,任由轻舟将她扶起坐下,“是我自罚,不怪她。” 轻舟半蹲着,小心翼翼检查李明贞膝盖处的伤口,“有些瓷片扎的深,我先取出来,再带您去后院上药。” 李明贞呆呆愣愣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眼帘低垂,看着自己染了血渍与尘土的裙摆,不知怎的,竟是反应了一瞬,握住轻舟的手腕:“你先让人送金疮药给殿下。” 轻舟:…… 就这些伤口,再有这句话,她得看多少小话本才能补回来。 “清风已经送殿下去后院了,您放心,”轻舟小心翼翼,想尽力减少王妃的伤痛。 可李明贞却握着最大最深的瓷片,面无表情地一把拔出。 鲜血如同泄洪,疯狂外涌。 轻舟眨了眨眼,忍不住仰头去看自家王妃究竟是个什么不怕流血不怕痛的体质,结果就瞧着李明贞冷静到近乎诡异的冷淡面庞。 仿佛全然没有痛觉。 与刺眼的,止不住鲜血的伤口格格不入。 “王妃,怎么……又吵起来了呢。”轻舟不敢再看,却也不敢再让李明贞动手去清理伤口,一边说话吸引她的注意力,一边缓慢仔细地扫开那些细小的瓷渣。 “太心急了,”古井无波的眼眸终是有了一丝颤动,“以为……让她看见我的真心,她会离我更近些,不曾想——” “迟来的真心,不值一提,还处处伤人。” 第387章 我想要什么 “殿下,包一包吧,”看着遇翡依旧流血的手,清风手中拿着布帛,“再不济也上些药。” 遇翡摆摆手,“不必了,你去无恙师傅那儿再取些跌打酒给李明贞送过去,不必提我了。” 清风:…… 揣着万般腹诽去跑了腿,轻舟见了人也没个好脸色,“殿下是抽什么风?王妃是破了口的伤,用跌打酒是怎么回事?” 清风讷讷啊了声,“不会吧,王妃……王妃就是磕了一下啊。” 顶多就是碰点淤青,哪至于破口。 “你爱信不信,拿着你的跌打酒起开,见了你就烦,那么阴晴不定呢。”轻舟翻了个大白眼,顺带去里屋把染了血的衣裙给抱了出来,“喏,这能是磕出来的么?” “王妃跟咱们不一样,咱们打小习武,皮糙肉厚,王妃她……” “你可别提了,”清风忍不住为自家殿下打抱不平,“殿下真没拿王妃怎么样,还是王妃求着殿下原谅呢,再者说,王妃要是心里没鬼,能这么低三下四地求原谅?” 那绝对是做了什么让殿下伤心至极的事。 清风越说越觉有理,但还是依着遇翡的命令,把跌打酒往轻舟怀里一搁,“东西我反正是送到了,用不用得着那是你们的事。” “你这人怎么这样!”轻舟不满意得很,“不帮着撮合了么!” “不帮了,”清风想了想,“你不了解殿下,自小到大,她性子好的不行,从不发什么脾气,要不然,过去她也不至于被府里的下人欺负到那份上。” “王妃对她好是一回事,可打眼就知道不是殿下想要的,她们不是一路人,我得跟殿下站一边。” 尽管…… 清风的小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染血的衣裙上定了定,“我走了。” “她想……要什么?”李明贞扶着门槛走出,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不像只受了点小伤,更像是重病在身,说不上几时就驾鹤西去了的样子,看得人心肝儿发颤。 清风心有不忍,却还是在片刻沉默后开口:“您太冷静了,说句僭越的话,便是争执吵架,您也冷静,王妃,有心有情者,爱恨到了极致总有动容,您的冷静不像凡人,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清风不仅想了想所见过的争执模样,从头到尾,都像是自家殿下在那无理取闹酷酷发火,可实际上……自家殿下有什么错呢。 她不过就是……想要王妃再对她好一些,谁会喜欢神仙高高在上,施舍一般的爱意。 清风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轻舟本想把那跌打酒给收起来,不料李明贞开口:“拿来用吧。” 轻舟:? 至于清风,人前话说的狠,回了遇翡跟前,还是一五一十将所见所言倒了个一干二净。 “殿下,是不是方才,您捏碎那茶盏,碎瓷不小心掉到王妃边上了,没人注意,这才起来时划伤了?” 但那么多血,也不像是不小心弄伤的,更像是活生生跪在碎片最多的地方,跪出来的。 “你不是说,要和我站一边么?”遇翡打量着这个自小就跟着自己的小护卫,也唯有对着这份赤诚忠心,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倦才能得片刻缓解。 是,最起码……清风永远都会坚定不移地与她站在一边,哪怕阴晴不定无理取闹的人是她。 “是站一边,”清风老实回应,底气很是不足,“那这不是……壮着胆子去教训了王妃一顿,心里头过意不去么,王妃……照顾咱衣食住行方面是没的说的。” “你还真是……”遇翡才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清风便会意矮下身子,由着遇翡拍了拍她的脑壳,“光长个儿不长心眼。” “我哪里是没心眼,”清风不服,“您就说我那些话说的好不好对不对吧?” “对,也不对,”遇翡甩了甩袖子,以宽大的袖口将受伤的手掌裹起,“而我想要什么,连自己都不知,人心易变,我心自然也是如此。” 就这样,谁也不要求谁地过下去,不提爱,不提过去。 压根就没听懂的清风:…… “那您这手,还是先包一包?” 虽说也不是什么要命的重伤,但伤口够深,一时半会儿血还真止不住。 遇翡垂眸,紧了紧被握在手心的袖子,比起心口好似被人反复撕扯一般的闷痛,掌心……似乎也不怎么疼。 “她……”喉间滚了数次,“伤得重么?” 清风微怔,旋即摇头:“属下也不知,也不好真叫王妃撩裙摆看,独见着轻舟抱出来的衣裙,染了不少血,王妃……” “面色是不大好的,有些白。” 许是久居闺阁的小娘子们,身子骨实在太差? 又是许久静默,遇翡转了转方向,“去跟无恙师傅抓点补身子的药,让厨房炖一盅药膳。” “您去哪儿?”清风追问一声。 那方向,像是出门的。 可……马上放饭了啊!殿下不是一顿饭都不愿错过的么。 遇翡没有回头,只留给清风一个很是潇洒的背影,挥了挥手,高深莫测飘来一句:“抓你的药,莫问。” 清风:…… 另一边的膳厅中,轻舟数次打量着李明贞被裙摆掩盖的膝盖。 菜肴之香都掩盖不住王妃身上飘散的药酒气。 “王妃,殿下……许是不回来吃了?”清风小声道,“她出去了。” “知道了,”李明贞平静应声,落了座,“你去支些银钱,去酒肆接她,若她想喝个酩酊大醉,也随她去,夜里……若回不来,我会去接你们。” 烛火摇曳,李明贞这一顿饭,吃了许久,吃到最后,入口皆是冰凉。 “王妃,热一热吧。”轻舟于心不忍,她不知为什么,这一个两个,吵了架似乎就不会照顾自己了。 一个出去买醉,一个在家吃冷饭,明明…… 可以不用这样的。 府里不是没有酒,厨房灶膛留了火种,饭菜想热随时都能热。 “不必,热与不热,无甚区别。”李明贞摇头,眼底好似写满了疲倦,“备车,去接殿下回府。” 轻舟张了张嘴,想说好歹认认真真上个药,可这会儿的李明贞实在太淡了,似云似烟,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本以为去酒肆时会遇上借酒消愁不省人事的殿下,又或者是……死活都不愿跟她们回。 可李明贞前脚迈进去,遇翡清明的视线便投了过来。 李明贞温婉笑起, 向遇翡伸出手。 “长仪,随我回家。” 第388章 若有一日如何? 遇翡微怔,本想躲开,可大庭广众,李明贞轻而易举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她应了应声,回握住那只手,“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你习惯维持原样,会让你安心,”李明贞代替清风做起了推轮椅的人,“过去,你有事情想不明,心绪复杂时,也是来这里坐。” 坐的不久,也不多喝,却还是会来。 “你果然……调查过我。”遇翡笑笑,语气有些怅然,“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 李明贞口中说的那个过去,不是遇翡,而是李长仪。 “与其说是调查,不如说,是走你走过的那些路。”李明贞推着轮椅走出略显喧嚣的酒肆,脚步缓慢。 清风本想迎着二人上马车,二人却不约而同摇起了头。 “你告诉过我,曾经喜欢在哪里停留,我便循着那些记忆,乔装打扮,走在你曾说过的地方,”夜风吹起她青色的裙摆,李明贞停下脚步,转身回望了一眼。 酒肆还是如记忆中一样热闹。 “第一次来这里时,掌柜还拿你做招牌,他说,允王殿下在时,极爱这儿的酒,言罢,会去到后门,为你奠上三杯。” “他还说你定性十足,每次来都不多喝,至多三壶。” 那时,已经过去许多年了,连年号都从承明改做了弘文。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晚风里,几乎要被街巷上的人声所淹没,字字句句却又清晰地被遇翡的耳朵捕捉到。 “我给了他五百两银,告诉他我是允王殿下的故友,这五百两权当抵了他为你洒的那些酒钱,他却没收。” 遇翡错愕,似是对这个故事的结局意想不到。 “他说,我是你的故友,他也是,这酒……有生之年都愿请你。” “是么。”遇翡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腿上的手,浅色的袖口处还残留着暗沉的血色,“酒肆,我只与你提过一次。” 随口一说,而这样的随口一说,同吃同住的两年里,她说过不少。 那时的她,分享欲比现在强些,尤其是……察觉到李明贞温和,不会嫌她烦之后,就总会状若无意地随口一提。 “可你在最开始,有不少夜里,回来的晚,哪怕在外散过了,还是带了淡淡的酒气。”李明贞语气平静,连语调都无甚起伏。 与白日,带着期待的澄清截然不同,好似……失去了对遇翡回应的期待,只陈述一个被遗忘许久的,不值一提的事。 “你想告诉我,”遇翡握了握拳,感受到掌心伤口的崩裂痛意后,方才定下心神,“那时夜里回去,书房的灯,是为我而亮的,你在等我?” 轮椅几不可查地停了一停。 李明贞发出一声低低的不明意味的笑,“我不知道,或许在晚读,也或许在等你,更或者两者都有,忽然提起,不为邀功,恰巧想到而已。” 那些事,实在微不足道。 “你……”遇翡忽然转过头,定定凝望着那人毫无波澜的脸,“是不是不想再管我了?” 是吧。 连她都不想再管自己了。 “不想管你,不会来接你。”李明贞语调缓慢,如同她的步履,她好似没有方向,也没有想去的目的地,推着遇翡,走到哪算哪,“我做不到。” “清风说我冷静不似凡人,”清冷眉眼中终于浮荡起一丝淡淡的疲惫,“长仪,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法做个炙热真挚的人。” “狠不下心算计一切,也学不会坦诚待你,若有一日……” 李明贞自嘲一笑,却未能将那句话说完。 若有一日如何,若有怎么样的一日。 “回吧,”遇翡止住轮椅前进的动作,“让清风过来接。” “不走了么?” “嗯,你身上有浓郁的药酒气,也走不动了吧。” 虽不知李明贞究竟伤到了什么程度,但伤在膝盖,又当真用了那瓶活血的跌打酒,再走下去,怕是不爱好了。 清风远远瞧见了自家殿下的手势,快步上前,接过了轮椅推手。 车夫将马车赶过来后,便被清风差使回去,由着清风做了车夫。 夜风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稍大了些,吹起马车的帘子,路边悬挂的灯笼摇晃,带着地上的光影一并摇曳。 “若有一日,”李明贞才上马车,就听遇翡打破寂静,“如何?” “不如何,未知之事,多说无益,”自嘲的意味似乎更深重了几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这一世于她于遇翡,都是截然不同的一生,她唯一能笃定确信的,就是她们一定会赢,遇翡一定会活下来,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不可定的未知之数。 “或许你会厌我更深吧,”李明贞轻叹,面上神情在车厢的昏暗之下显得有些模糊,“长仪,你说你改不了, 我又何尝……能轻易改变。” 算计半生,终是让她盼到了改命之机,可那半生算计……如何能轻而易举就大变。 “在你面前,我总是恶念陡生,难以遏制,现如今看来,”遇翡倏然发出一声笑,提起手边的药箱,伸手,在李明贞的膝盖处碰了碰,“你亦如是。” “算计有,却时常失了准头,或许你李明贞人生中唯一一次的正中靶心,就是用在了那一次,撩起来。” 李明贞没动,只跟着遇翡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也不是,”哪料遇翡又改了口,“起码你吃准,将计就计,我不会在外人跟前驳你的面,也会跟你回府,真是笨,分明有那么多计谋能用,偏要用最笨的法子。” 李明贞温顺垂眸,望着自己裙摆下隐约可见的血痕,低嗯了一声。 比任何时候都轻,几乎要与吹过的晚风融在一处。 第389章 旧情稀薄 昏暗之中,白皙的手带着轻微的颤动,撩起青色裙摆。 一层,又一层。 然而动作却停在了某刻。 那个静默许久的人终是抬眸,小心翼翼问出一句:“那你呢?” “我什么,”遇翡一时不懂李明贞想问什么。 但她伸手,隔着最后一层衣料,碰了碰伤口处。 动作很轻。 指尖传来的湿冷感却让她皱起了眉。 收回手,就着光打量时,才觉指尖也染上了黏腻的血。 “你还会……管我吗?” 遇翡循着声音望去,这人连哀求意味的询问都问得分外有风骨。 那张清冷面庞在光影中半明半昧,带着几许说不出道不明的破碎。 素来沉静的杏眼,此刻清晰地映出窗外流萤一般的灯火,也映着她的脸。 遇翡唇瓣微弯,重新俯身,代替李明贞,缓慢轻柔地挑起最后一层贴身里裤的边角薄料。 好在,血还未能完全凝结,薄料未与伤口黏在一处。 “不管你,我也做不到,”遇翡平静看着那人膝盖处堪称骇人的伤口,“昔日,我想过的。” “那样的日子,快乐时好似天下最快乐,难过时却又是天下最熬人,而高高在上的你只会说正己修心,万事不扰,那时我尤为困惑,我不需要你绞尽脑汁来想宽慰的话,只要抱我一下,哪怕一触即离,我都会知足,可你不会那么做。” 遇翡要来了清风随身携带的葫芦,借着里面的水打湿了帕子,这才回来,小心拭去伤口边缘多余的血污。 “城隍老爷跟前,我与他四目相对,扪心自问,重来一世,是否还会选择这样一条飞蛾扑火的路,那时的答案是,这一生做出了选择,便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生命终点,还不能得你青睐,重来一次便……作罢了。” 不小心碰到伤口时,车厢内响起压了又压的吸气声,李明贞咬紧牙关,额角却生生沁出一层薄汗。 遇翡字字如刀,扎在心头,比伤口伤痛更甚,也叫人狼狈到无所遁形。 “作……罢了。”她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万般疼痛钻过她千疮百孔的心,刺得人眼前发黑。 竭力维持理智之下,她只得紧紧攥住遇翡的一截衣摆,像是以此来汲取足够的力量。 遇翡嗯了声,身子却是凑得更近,好叫自己能看得再仔细些,莫再扯到李明贞的伤口。 动作轻了又轻,连带着语调也是:“是那时想的,可现实却是……做不到,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也做不到,看着你的眼里出现其他人的倒影,明知或许又是一场无疾而终,还是装聋作哑走入了原来的路。” “别人只会让你李明贞做女儿、妻子、母亲、儿媳,他们不会容许你拥有也给不了你广阔的天地,自然也不会看到你究竟有多好,尽管吧……” 遇翡笑了笑,把染了血污的帕子丢到一旁,于药箱中捡出一个瓷瓶,对光仔细查了查上头的标签,确认是金疮药才再度靠近。 “尽管……什么?”李明贞艰涩追问。 “尽管,我之所作所为,也谈不上对你好,”遇翡将金疮药洒在伤口上。 药粉刺激,李明贞身子一颤,却是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呼咽回,只余极轻又急促的鼻息。 眼前好似出现长仪站在城隍庙里,站在那高大巍峨的泥像跟前,背影迷茫又孤寂,“那时……你一定是站着的。” 她喘息着,艰难开口,声音破碎,仿佛当真亲眼见到了那一幕。 “是,我只是同他倾诉,而非向他祈愿,自然也不必叩拜,”遇翡坦然承认,“我也不信什么诚感动天,我全部的诚意曾毫无保留地流向你,一丝一毫也不会被旁人得去,神也好佛也罢,他们都分不走,既然不诚,这个头也无所谓磕不磕。” 遇翡缠细布缠得仔细又专注,听不得李明贞昔日的付出,而提及自己的过去时却是平静稳定,温和淡然极了,就好像…… 那不是她的付出,而是旁人的。 “可你该知道,你我之间,旧情稀薄得可怜,”遇翡扯了扯嘴角,笑容颇有些勉强苍凉,“好不容易找出来的那些,还是带了冰碴子的,越听只会显得我越可怜悲哀,所以,我不会不管你,你也……莫再同我提什么过去。” 若只将她当做遇翡,她们尚能和平温和地把日子往下过,可若想在她遇翡身上找寻往昔李长仪的痕迹…… 话音落下,竟是直直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李明贞一动不动坐着,连伤痛时的低咽都无了,如同失了魂魄的玉雕。 良久,遇翡缠好细布,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有条不紊,那平静的,安静的姿态,却让李明贞无比熟悉,似乎…… 她也是这么对遇翡的,肉眼所见,毫无动容与波澜。 被李明贞攥在手中的衣摆不知不觉中已然变得皱巴巴。 不提过去,不言爱意,那么……她与遇翡之间,就只剩下冰冷的权力计谋了吗? “你……”李明贞握住遇翡正在锁药箱的手,细细将那只手摊开,“我为你上药。” “不必,小伤而已,”遇翡抽出手,当着李明贞的面握了握拳,“但往后,我不想再看见你这样薄待自己的身子,李明贞,” 她连名带姓地叫着,“今生回来,不是为了照顾你回来的,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恨这个怨那个,人憎鬼厌得很,你是我的王妃,是你逼我又一次选择你,那么……有副好身子骨来承受我的怨恨,是你对我该担的职责。” 而她……她实在没那么多精力,也挤不出那么多澎湃的爱意去哄着顺着。 出现在李明贞身上的伤口,是心疼是怜惜的,却也让人疲惫。 只想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以最纯粹简单的关系互相捆绑,这很难么。 言罢,遇翡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却也是不想再与李明贞多说一句话的疏离。 李明贞的手也终是……无力垂落在一侧。 一身血液好似失去了流动的力量,比之冬日寒风还要冰冷。 第390章 废墟 王府门口,清风一句“到了”,总算打破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遇翡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如同毫无波澜的枯海,“这几日事多,我会歇在书房。” 清风上来将轮椅推下,迎出门来的轻舟则是搀扶着李明贞,艰难挪下马车。 每动一步,都好似踩在锋利而无情的刀尖上,视线却是死死锁着遇翡的背影,万般言语在遇翡的疏离之下尽数化作烟云飞灰。 夜风吹过,灯笼飘荡,二人落在地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 “这几日,莫沾水,让轻舟去要些温和的金疮药,仔细照料。” 落下这句话后,清风推着遇翡进了门,整个过程,竟是连一次偏头都无。 李明贞垂下眼帘,在轻舟的搀扶下,对着遇翡的背影缓慢行礼。 跟着那人落在地上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内院,直到—— 分道扬镳。 “殿下,真不回去睡?”清风压低声音,“王妃看起来好单薄。” 遇翡摇头,“再看吧,今夜想静静,留得太近,恐有误伤。” 另一边,轻舟几乎是同时问出一句:“王妃,不行咱也搬过去?” 这次吵的令人心慌,过去不论闹成什么样,殿下都没提过要分房。 都说床头打架床尾和的,现在倒好,都不在一张床上,还怎么和? “不了,”李明贞惨白着一张脸,“过去,是我想岔了,我以为说清一些事,或许她会多原谅我一些,可我们……我们的关系,早就是一片废墟。” “是我亲手,一块砖一块砖打碎的废墟,日积月累,难修难复。” 轻舟心中一凉,因这三言两语也跟着莫名悲戚起来。 或许清风说得对,的确是……王妃做了什么,才让殿下寒了心。 “那……”轻舟不知说些什么,干巴巴道出一句,“就这样了么?” “还有时间,”李明贞轻声开口,望向书房所在的方向,“再……走一走吧。” 可那语气,虚得让人发慌,好似……连她自己都没什么信心。 - 翌日,依旧是秋日高悬。 东风楼的雅间之中,窗扉半开。 崔静姝来时,严影已然是在雅间中看了许久的书。 察觉有人进来的动静,那双沉稳锐利的眼睛抬了一抬,旋即又收回视线:“何事寻我?” 关门之后,崔静姝并未落座,只在门后,静静凝视着那个沐浴在秋日暖光中的人。 长发高束,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一身暗青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利落又干练,实在吸睛。 “家中,想为我说一门亲事,”崔静姝声音不高,带着几许犹豫,“你如何看?” 严影愣了一愣,终是舍得放下手中书卷,“此事,你不该来问我,殿下与王妃如何看才是要紧。” 如她们这样的人,婚事并不只代表着自己,也代表势力更迭。 就像她,留在严府,便是严氏人,还能撑着严氏的虎皮在外走动,嫁了人,便是别人家的人了,严府于她,只能说一句娘家。 崔静姝默了一默,泛起一抹苦笑:“是啊,明知你会说这样的话,我竟还是想来问你一问。” “你是……”严影拧眉,“拿不定夫家的人选还是什么?若你成婚嫁人,夫家那边……” 所思所想,俨然就是她们所要走的那条路,全然没有旁的。 崔静姝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坐下之后,自顾自倒了杯茶。 白瓷茶杯触手细腻,茶水温热,却掩盖不住秋日的萧索气息。 “我母亲查过了,打算定御史台察院的易临江,也问过,他愿上门。” “易临江,易静流么,”严影回忆着这个名字,“有所耳闻,此人颇有才学,也是不久前那桩案子的波及者,曾被压在弘文馆压了多年。” 家世不厚,为人低调,并未有什么风流花名,又是上门,崔静姝还能留在府中,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选。 “影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明知希望渺茫,崔静姝却仍想问出一句,“换个身份?以男子身份行走于世,以你之才,假以时日,必会名扬天下。” “没有,”严影连犹豫都无,斩钉截铁给出了否认答案,“严氏虽权势单薄,但清正之名在文人学子中备受推崇,我要留在严氏,踩在严氏列祖列宗累积的名声之上,为未来事做筹谋,静姝,你想要权,婚事就是必须要走过的坎。” “不想成婚,让你母亲以清修之名拖个几年也好。” 这世道,也不是每个女儿都会成婚,不想成婚有不想成婚的应对法子,还不少,就看家中愿不愿折腾一趟而已。 “那你呢?”崔静姝滚了滚喉咙,追问道,“你当真会……一直……” “静姝,婚事不是枷锁,”严影语重心长,“而是工具,此刻我不用这个工具,是它于我无用,有朝一日改了主意,也只会是它能助我得偿所愿,情爱姻缘,镜花水月,你无所求,它便是趁手的工具,可你若感情用事,求个恩爱不疑,那便是徒增烦恼。” “世间姻缘,十之八九为利,各取所需而已,谁又当真是为情爱而成的。” 崔静姝彻底安静下来。 严影所言,与她预想的几无所差,只是过去她没有想得那么深远,以为…… 会一直留在崔府,受母亲的栽培,暗中行事,直到事成。 可她忘了,府里还有两个必定要瓜分家产的手足,父亲流放,如今只因祖父还在,兄长崔亦行又还未成婚,这才没分家。 祖父年事已高,不成婚,真有那么一日,她就只能彻彻底底“从兄”,兄长让她去哪儿她就得去哪儿。 缄默之时,小二上好了菜肴。 严影坐到崔静姝身边,动了筷,“彻底定下前,记得先与王妃商量,切莫误了大事。” 冷静到近乎无情。 崔静姝端起手中茶杯,将那杯不知几时冷掉的,满是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扬起得体笑容,“姐姐言之有理,我听你的。” 第391章 崔氏未来 回至崔府时,厅堂内隐有争执声传递而出。 崔静姝脚步未停,迈过厅门。 崔亦行脸色涨红,挥舞着袖子:“母亲,为何如此草率就给小妹定了亲,那易临江算什么良配?区区合口椒,还得苦熬两年方能转正,招他上门,我崔氏颜面何存!” 监察御史里行,考察期的职务,能不能升至监察御史还得另说,职务、身家,哪条拎出来都是末流,如何拿得出手! 卢娴婉端坐主位,面对着儿子的暴躁,手中茶盏依旧端的平稳,语气平静:“那易临江弘文馆出身,少年中榜,却有真才,为人寡言勤勉,又得姜御史青睐,如何入不得我崔府之门?” “别忘了,你父亲戴罪之身,眼看着就要流放,崔府,不比从前。” “府中不比从前,却也没没落到要寻个小门小户里的庶子来入赘!”崔亦行越发急躁。 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却是张嘴无言,面色陡然发白,挥舞至半空的手颤了又颤。 崔静姝见状,先是走出门去,挥退正在不远处搬运东西的下人,止住搬运时发出的能刺激到崔亦行的动静,重新入内,缓缓行礼:“母亲,哥哥。” 卢娴婉抬眼,视线在沉静如水举止有礼的女儿身上扫过,眼底浮起一抹满意,温声开口:“回来了,读书困惑之处,严家娘子可有为你解惑?” “是,影姐姐知无不言,已尽数为女儿说透了。”在母亲的招手示意之下,崔静姝走到卢娴婉身侧坐下,“还与她闲聊了一会儿,这才回来得晚了些。” 崔静姝在场,有些话,崔亦行也不好说的太过直白难听,然他仍有不甘:“静姝,你来的正好,母亲为你定的那桩婚事,那易临江——” “哥哥,”崔静姝轻声打断,姿态从容又平静,“婚事,我已知晓。” 崔亦行像是没料到崔静姝的温顺态度,怔了一怔。 “他出身不高,为人清正不阿,御史台虽非高职,却是清贵之地,母亲为我……考虑良多,”崔静姝语调平稳,回来一路,她已将婚事从头到尾理了又理。 若她再小上几岁,又或者,若她还是原来那个只需要做个简简单单女儿身份的崔静姝,这桩婚事,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应,但此刻不同。 母亲有心栽培,允王殿下那儿,有含章作保,她的未来,一时半会儿会在后院,却不会止于后院。 “静姝,崔氏再不济,也有哥哥顶立门户,断没有让嫡女招赘的道理,”崔亦行紧握双拳,“那是家中没有男丁才会选的!” 也只有如李府那样,连个庶子都无的,才会想着让嫡女招赘。 嫡女、招赘,这两个字眼合在一处都是对他莫大的轻视。 “静姝,你听哥哥说,以崔府的门第,你大可以寻一门高嫁,国公府、侯府,次子庶子都好,总能——” “总能什么呢?”崔静姝再一次打断了崔亦行。 平静的,好似洞察一切的眼神看得崔亦行倒退一步,好似心中所有虚伪的算计都被看透,无所遁形。 “高嫁之后,兄长如何能借我的力?”崔静姝声音仍轻,她自来不爱与人打太多交道,说话时声音总不高昂,却字字清晰。 “嫁入高门,便是我求着人家,让人家匀我崔府一些力,那时崔府于我,便是娘家,哪家夫婿会允许自家新妇无休止地为娘家费心,兄长,是你,你愿意么?” “初时,尚能看在两家关系上,拉扯一把,然后呢?兄长是指望由庶兄来偿还这份情么?” 看来,兄长崔亦行对自己的德行还是一无所知,父亲败落后,竟以为自己能借势登高。 连下人搬个东西发出来的动静都能叫他惊惧不已,他日上了朝呢,大庭广众之下,丢的就不仅是他崔亦行一个人的颜面。 崔静姝字字珠玑,卢娴婉索性安静饮茶,由得女儿应付。 崔亦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 “易临江入赘,”崔静姝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我便仍能名正言顺留在崔府,祖父年事已高,母亲身子也不好,兄长还未娶妻,府中事务终需有人接手,还是说,兄长有这个自信与野心,可借我高嫁给出的一阵东风,重复我崔府荣光?” 话音落下,茶盏重重落下,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动静。 崔亦行浑身一颤,面白如纸,竟是克制不住地连退数步,险些跌倒。 卢娴婉无声叹息,如此听不得动静,焉能资格谈什么……重复一门荣光,能顺遂平安地活着,早日说上门亲事,开枝散叶才是他一生的价值所在。 可惜,便是连欢愉时的动静,他都听不得分毫,要不然,不至于这把年纪,连个庶子都没有。 “亦行,静姝看得明白,”思量之下,卢娴婉也终是缓声开口,“为她择这一门婚,也是为你考量更多些,此人真才实学,品行上佳,入我崔氏门楣,他日腾飞乃是板上钉钉。” “有他在,你,方能保住一生富贵,来日提携也有希望,府中今非昔比,我们都该认清现实。” “既如此,”崔亦行褪去一身力气,颓然坐下,“依母亲的意思吧,独独委屈了小妹,要为我这个无能的兄长……付出良多。” “哥哥言重,一家人互相扶持,方是正理,”崔静姝微微一笑。 耳边却是回荡着严影那句“婚事不是枷锁,而是工具”,她想,在这样的时刻里,连自己也成了工具棋子。 崔亦行失魂落魄,起身告退。 待他离开后,卢娴婉才握住女儿的手:“静姝,你兄长他,本心不坏,只是近来,那崔亦诚对他处处奚落,这才叫他生出几分不甘,你的婚事说定后,母亲也该为他计一计了,如此,才能说动你祖父,将那庶子分出去。” 崔静姝静默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别的,压低声音:“母亲,祖父……会同意么?” “你祖父最重嫡庶,你与亦行皆是嫡子,但这嫡与嫡之间……”卢娴婉伸手,轻柔抚摸着女儿的鬓发,“静姝啊,世家之间,真论看重,那便只看重男丁,女儿……不论嫡庶,大多还是要嫁出去的。” “你祖父看不清局势,对你哥哥心存幻想,便由得他去,有你哥哥的名头在前面为你撑着,又应下殿下为你选的婚事,你要抓住一切机会丰满羽翼,崔氏的未来,终究还是要看你的。” 崔静姝起身,郑重行礼:“是,女儿牢记在心。” 第392章 我能得到什么? 允王府内,华灯初上。 遇翡坐在轮椅上,案前老丈人送来的各项支出明细的呈文摞了厚厚一堆。 窗外秋风掠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循着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望去时,李明贞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倚着门框。 一身素青襦裙,袖口处绣着极淡的缠枝纹,面容仍旧苍白,好似这几日的药膳都补了个寂寞,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漂亮得过分。 “崔府的婚事定下了,腊月二十。” 有些匆忙的婚事。 但崔府定了主意要低调,婚期近一些也不妨事。 遇翡这才颔首,向李明贞招了招手,示意她就近些,“她可有怨言?” “并无,”李明贞走近几步,在距离遇翡一步之地停下,“我想,不论是卢夫人还是静姝,都能明白你的用意。” 遇翡轻笑:“你言重了,我哪有什么用意,不过是恰巧逮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随口一提罢了。” 李明贞对遇翡的否认并不深究,只道:“若易临江有用,也算在崔府埋颗棋子,若他无用……” “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若你的静姝妹妹什么都要你要我来出主意,便是不堪大用。”遇翡语气微冷,“我要解决的,是她兄长不打我的主意,仅此而已。” 这话说完,二人像是又回到了这几日无话可说的境地,书房内一时死一般的寂静。 李明贞像是将那些话听进去了,当真乖巧听话,守着盟友之间的分寸与界线,半句不越界。 果真是—— 从始至终都在骗她,将她视作好利用的棋子。 “平疆使团三日后抵京,”李明贞将遇翡冷凝的讥诮收入眼底,转而说起另一件正事,“从母后那儿要来的人,有一小批已在京都。” “那些贵女们,如何了。”遇翡并未给李明贞一点视线,宁可看向窗外的夜景也不去看她,“陈婉柔?” “包括陈婉柔在内的十二名贵女会负责陪同女官们游园、宴饮,”李明贞回复的语速很是平稳,“陈婉柔也敲打得当,进京游园时,提前对必经之路处的贡菊做了手脚。” “那恰好是父亲在安置的事,便传信让他,松了松手,好叫陈婉柔能钻个漏。” 遇翡敲打着扶手,好一会儿都没有出声,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良久才出了声,“三日之后,天朗气清,从六皇子府到皇宫的必经之路,会不会有人不小心,打翻些什么滑脚之物。” “唤她去提前查验游园之路时,脚下失衡,伤了遇瀚为迎使团特意拿出来的珍贵贡菊,那贡菊我猜……没几日活头了吧?” “是,”李明贞颔首,“我知道该怎么做。” “侧室之身,”遇翡轻声念了念,唇角随之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讽弧度,“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如此,把她踢出去,名正言顺。” “我遇翡的面相不好,近日小祸不断那是在遇瀚跟前过了明路的,总有小人作祟,见不得我办好差,屡屡从中作梗,好在皇子清贵之气保佑,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那时,母后的人,也好想法子送进去了,最好是……” 金龙卫里能挖出几个坑让她填一填。 话未说明,语气又陡然变得锋利,凤目终是斜向李明贞,语带讽刺:“这些小事,王妃应当能算计妥当的,是吧。” 单薄身影在遇翡话锋刺来的瞬间便晃了一晃,面上挂起勉强的笑意:“殿下说笑了,妾身……不敢擅专。” 又是这副受足了委屈的死样子,看得遇翡腾起一股无名火。 是,李明贞谨守分寸是她想要的,可当这人真正谨守分寸时,她却是怎么看都不顺眼。 手掌无意识握了握拳,又张开,很像是想去拧人脑袋的样子。 “办差时,记得,人……该用就用,勿亲自动手,被人抓着把柄,闻着味儿寻到我允王府,那时……”遇翡语气陡转直下,“我可不会保你。” 空气好似再度凝结成冰。 烛火噼啪爆响,光影摇曳,映得李明贞愈发憔悴。 偏在遇翡说完之后,那看似病骨支离的人却轻声唤了一句:“遇翡。” 遇翡抬眸望去,态度冷硬:“何事?” “无事,”李明贞淡笑着摇头,却是迈过了守了几日的界线,伸出手。 冰冷的手指碰了碰遇翡被炭火熏的发红的脸颊,“今夜,搬回来睡么?这几日睡得不好,时常惊醒。” 遇翡被那人刺人的体温冻了一冻。 心中无端一刺,这体温实在不像个活人,不过是稍稍触碰就冰冷刺骨,刺得人心尖都要打起寒颤。 “你……房内没有炭火么?”不应该啊。 她有差事俸禄,也有田庄,允王府现在不穷,怎么会缺主人家的炭火。 “有的,是……”李明贞垂下手,宽大的袖摆掩住手的同时,也掩下了那份贪恋,“暖不起来。” “你在时,炭火像是能烧得更旺些。” 遇翡本想说不,脸颊好似被方才的温度冻伤,滚烫又冰凉。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不知不觉变成一声戏谑:“话说的轻巧,搬回去,好处都是你的,我能得到什么?” “得到一个满心算计施加我身,还惯爱自伤以此做威胁的王妃么?” 李明贞沉默片刻。 膝盖之伤未好,久站之后,身形便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遇翡就见不得这人占足了利益还做出这样一副受气包受尽委屈的脆弱模样,当即指了指不远处,“去搬过来坐,仰头与你说话,脖子酸得很。” 李明贞这才转身,顺着遇翡手指的方向挪了过去。 一番折腾,坐下时已然有些活动过后的微喘。 弱不禁风,实至名归。 “我想着,你在外办差不易,”文弱王妃眼眸低垂,一派小媳妇儿姿态,“家里开销能省则省,你我同住,还能少一份炭火。” 遇翡:…… “再者,清风不擅梳发,不过几日,头发已见毛躁。”尽管毛茸茸的模样也确实可爱,但…… 李明贞将头低得更深,生怕被遇翡发现自己没头没脑拈酸吃醋时扭曲丑陋的模样,一双手却十分诚实,小心翼翼揪住遇翡的衣袖,声音轻了又轻,唤出一声—— “翡姐姐。” 叫得又乖又软。 第393章 我是……嫡长女 分明只是被扯住了衣袖,那热意像是能蔓延一般,竟隔着衣料一层一层烫到了肌肤,如同镀上了一层火焰。 “就为了……省开销?”遇翡稍稍俯身,然而不论怎么看都只能看见李明贞浓密的头发和一点点额头。 想要看全整张脸,当真是半点机会都找不着,藏得委实严实,也不知叫这一声姐姐时,是个什么模样。 念头才起一瞬,遇翡又无情抽走了袖子,于空中打了两个摆,将袖口严严实实捏在手心。 此人惯会做戏骗人,苦肉计不够,又开始唱美人计,说好的三十六计,实则来来回回就这几出老把戏,连点新奇心意也不愿动动脑想。 袖子被抽走的瞬间,李明贞的手指在空中虚虚握了一握,却是抓了个空。 她的头依旧低着,雪白后颈清晰可见,脆弱极了,好似……稍一用力,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拧断。 遇翡将视线从那截脆弱不堪的后颈上挪开,“说吧,还有什么招。” “哪有什么招,”李明贞小声狡辩,像是有些气,“若有,你早便随我走了,此刻分明是在……求你。” “求我?”遇翡轻轻笑起,“是不想听人说闲话还是什么?” 可她记得,现如今王府里用的都是久鸣堂训练有素的自己人,虽不多,但各个忠心靠谱,拿得出手,除了一直被关在后头的也不知还活着没有的老管家。 少商管家有方,比过去的李明贞强上不少,该罚便罚,从不糊弄。 功过分明,就如她手底下那些账目,丁是丁卯是卯,列的清楚明白,、 李明贞终于抬起头来。 烛光好似都在这一刻跳了一跳,照亮这张端庄清冷的面庞。 那双漂亮的眼眸仿佛浸了秋水,蒙着一层薄雾,透出欲语还休的妩媚,“不想听人说闲话,求的是夫君,而我想求的,是你。” 捏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是冷笑不已:“怎么,发现苦肉计没用,换策略了?你也是不嫌腻。” “对旁人,用一次都嫌多,”李明贞微微偏头,任由颊边一缕发丝滑落,“对你,千万次都不会腻。” 那张得天独厚的脸被李明贞用得淋漓尽致,小小一个书房,转瞬之间便好似布满了温柔陷阱。 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指尖悄然收紧,强逼着自己移开视线,甚至连这对不争气的,总想听一听李明贞还能说出什么话的耳朵都想一并捂起。 “翡姐姐可知……” 一声姐姐,百转千回,叫的人连骨头都开始发酥。 “你眼神躲闪,想看,却不敢看。” 遇翡抿了下唇,好似内心那些隐秘的阴暗被揭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欲念化作怒意,重重斥了一声:“胡言乱语!” 嗓音却是无比干涩,好似行走于沙漠许久未寻到水源的旅人。 “我有没有胡言,”李明贞缓慢站起身,膝盖之伤口让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向着遇翡迈了几步。 柔软手指勾上遇翡绷得僵硬的手,无形之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融进声音,蛛丝一般缠了过去,“此刻,你是不是又要斥责我放肆。” 硬生生将“放肆”二字给紧急咽回的遇翡:…… “没有的事,”遇翡缩回手,像只躲无可躲的可怜鸵鸟,恨不能锁着脖子将自己全身上下都藏得严实,奈何吧…… 腿不方便,也要脸。 颈侧脉搏飞快跳动,血液蓬勃输送各处,带着灼热的温度。 李明贞跟开了光似的步步紧逼,而她……不知不觉竟又被动到被牵着鼻子走。 有无数伤人的毒言因着心虚想要骂骂咧咧地嚷出来,可对上那双温柔藏水的眼眸,嗓子好像是被自己的恶劣给生生毒哑了一般,说不出半句淬了毒的话。 “姐姐,我知错了,”李明贞软着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可怜,“可顺从本心去争抢,是你教我的。” 遇翡一愣,这话如同一把钥匙,再一次无可避免地将她带入并不愿想起的回忆里。 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李明贞瞬间与另一张……清冷端庄的疏冷面容重叠在了一处。 昔日的李明贞不争不抢,遇着什么喜欢的物件儿不爱与人争执。 旁人说上一句喜欢,她就能克制自己的欲望,含笑把东西让出去,看得人来气。 有一日,又被人要去一块上好的砚台。 回府途中,还在做李长仪的她实在没忍住,问出一句:“那砚台你分明也喜欢得紧,还是先来的,何必如此大度让出?” 让东西这事儿,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着实让人不舒坦。 李明贞睫羽微颤,避开李长仪困惑却真挚的视线,片刻静默后方才平静开口:“不过是一块砚台,谈不上喜欢与否,她喜欢,也开了口,礼数有加,让了无妨。” “可你鲜少会露出明确的喜欢,”李长仪似并不满意这个答案,“我不明白。” 李明贞再度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沉默之中,指尖无意识摸索着袖口的绣纹,像是在思忖,也像是在回避。 可李长仪的求知欲过分旺盛,像是……不得一个答案宁可僵持着也不愿转换新的话题。 “长仪,我是……”李明贞终于开口,似是认输过后的妥协,“嫡长女,出门在外,我一言一行,便是李府的体面,也是父亲与母亲的脸面。” 说话之时,视线竟不敢往李长仪所在的方向投去分毫,只垂眸,露出一副安静温顺的模样,“在外争一方砚台,赢了,会有人说李府嫡女跋扈,疏于教养,不知谦让,输了,也会有人说,是……” 她轻叹一声,止住未说完的话,“里外都不是什么好话,既如此,让了也便让了,能克制的喜好,总归赶不上一份清净与名声。” “盛名之下,你却过得并不自由,”李长仪小声辩驳,“分明喜欢,人家后来者都能出言与你商量让出,你是先到者,为何连争一争的念头都不敢有。” “这是……什么道理,旁人皆是外人,这世上除了银钱,谁又能做到人人都真心夸赞喜欢,何必在意。” 第394章 是我高攀 那人终是稍稍抬头,看了一眼李长仪,眼底略过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波澜,转瞬又恢复如初。 “或许,是命吧,父亲母亲让我衣食无忧,还给了无数人羡慕不来的体面身份,那我自然……也要承担起这个身份该有的责任,如此,方能回报生养之恩的万一。” 她的态度实在平静,平静到……宛如一片死海,将所有属于自己的情感与欲望都吞噬了个干干净净。 李长仪静静注视着她。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却好似化不开这人身上的冰。 这份超乎常人的克制,究竟是独自隐忍了多少次方才能练就。 她没再追着李明贞尝试讲道理,也没再反驳,只将语气缓了又缓,温了又温,“贞娘,我如今能与你坐在一处,扯一扯闲话,也是争来的。” 李明贞微微一怔,骤然想起长仪曾经拥有的身份,她说一句争,似乎…… “过去,你也只在旁人口中听过我的名字,却不知我究竟如何,或许,连我长什么模样都不知,”李长仪声音温和,仿佛带着能包容一切的温柔,“我曾经……不敢,不敢时,连一丝机会都无。” “直到他去了,”话音稍顿了顿,温润凤眼却骤然浮起一抹自嘲,“我扪心自问,实难见你……再出现在他人身边,明知你或许想为他守节,可还是想搏一搏。” “你看,我赢了,不是么?” 说话之时,李长仪看着李明贞逐渐睁大了眼,罕见地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情,她壮起胆子,抬手,抚了抚李明贞一丝不苟的发。 “贞娘,我不是要你一定要学我,也非要你舍弃人子之责,只想告诉你,喜欢与名声,未必不能两全,又或者……真心喜欢,去试一试又有何妨?你是李府嫡长女,却也是李明贞,不是么?” 李明贞永不会忘,长仪温和、寡言、体贴。 成婚过后,怕她心中有负担,几乎不会提起过往之事,也不会说为了走到她身边,究竟付出了多少。 而那一刻,这人却开口提了,目光清澈又温柔,好像……当真如她所言,她成了这世上最大也是最幸福的赢家。 良久,李明贞才从这种恍惚中醒转一分,极轻极哑地喃喃发问:“值……值得吗?你付出甚多,可我……我已做过他人妻,并不能……给你什么。” “自是值得,不论是我还是谁,你值得世上最好的,论起来,”李长仪温润含笑,“是我高攀。” 书房中,炭火与烛火争先恐后地噼啪作响。 遇翡最先从这段回忆中抽身而出,指尖好似回荡起那时抚摸李明贞发丝的柔软触感,连周边飘荡的热气,都像成了那日的温煦的阳光。 又争又抢,原来…… 是她教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李明贞终于遇到了那份让她竭力之下都难以克制的喜欢,如同海浪咆哮,汹涌澎湃。 “值得吗?”遇翡没想到,重来一世,她成了那个,会问出这句话的人,“我对你不好,这世上,有无数人会对你比我更好,他们不会凶你,不会伤你,也不会冲你发脾气。” “自是……”李明贞欣然笑起,带着历尽千帆的笃定与坚持,“值得,长仪,你也值得世上世上最好的,论起来,也是我高攀。” 像是跨越时空,带着独属于李明贞的笨拙与赤诚,回应了当时得不到回应的李长仪。 语调虽轻,却震得遇翡耳膜嗡嗡作响。 前世今生,颠倒过后的两问两答,竟是诡异地安抚住了遇翡心中叫嚣不止的恨意。 她想,这是她该得的,是那个历尽艰辛,怀揣着满心欢喜与期望走向李明贞的她,该得的。 “可那些刺伤我的兵刃,冰冷。” 窗外响起风声,呜咽拍打着窗棂,如同承明二十五年里无数次想透过伤口,侵入她体内,吞噬她性命的寒风。 而她便如那飘摇烛火,明灭不定,却又顽强倔强地撑着最后一星微弱的光芒。 遇翡下意识抱紧了自己。 李明贞见状,上前拥紧了遇翡,想以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遇翡,“我知道,长仪,你受过的痛楚,我都知道。” “求你回来,好不好,你不在,满室炭火也无用,长夜寒意,冻的人骨头缝都发冷。” 软语哀求,放低了姿态,与遇翡强撑起来的疏离反复拉扯。 理智告诉她,都是李明贞装出来的,这个女人惯会骗人,她吃定了她的心软,也只会利用这份心软,将她视作最趁手的棋子。 可情感却在角落微弱地撑起一小片天地,如同曾经艰难求生的她,也如同今夜室内的烛火,反反复复劝说着。 若是伪装,她们已成同盟,彼此知晓最致命的重生之秘,李明贞……不必低声下气做到这个地步,在明知自己恨她的前提下。 忍气吞声,受尽她每一次难以遏制的怒火。 头痛欲裂,遇翡痛苦闭上了眼睛,随之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与厌倦。 她不知道答案,也分不清真假。 或许……也不必分清,这样的时刻,她也不该困在与李明贞的纠葛中。 就在遇翡下定决心,要狠心斩断她们这段永无止境耗费心神的拉扯时,一声压抑着巨大痛楚的闷哼,倏然从李明贞喉间溢出。 即将出口的冰冷话语瞬间凝在唇边。 抬眼望去,只见这人的脸色呼吸间褪去了最后一丝鲜活血色,变成一种令人心慌的惨白。 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眉心紧锁,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剧烈的疼痛,连呼吸都被攫住一般。 所有无情骤然化作慌乱,连丁点冷漠都维持不住,伸手扶住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女人:“你怎么了?” 问完过后,又扯着嗓子冲门外大喊:“清风,叫无恙师傅过来!” 李明贞没做声,只闭着眼,竭力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好似在缓和突如其来的,要将她身体都碾碎一般的剧痛。 “先坐下,”遇翡顾不得别的,一手扶住人,一手去扯不远处的椅子,“无恙师傅一会儿就来,没事,会没事的,别怕。” 像是在安抚李明贞,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第395章 五神之伤 好一会儿,李明贞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仍旧残留着未散的水光,却是能反手抓握住遇翡的手,扯出一个安抚性的浅笑给她:“无事,是……老毛病了。” “可你从未有这样的老毛病,”遇翡将李明贞抓得更紧,好似手松一些,眼前这人就会烟消云散,“你的身体我是清楚的,过去,你也不会手脚发冷。” “怎么会有如此痛苦的老毛病?” 分明是要将人灵魂都撕碎一般,遇翡从未见过李明贞流露出这样难忍的痛苦模样,这人从小到大都会忍。 克制情绪,也克制痛楚,显然是实在忍不住了,才会如此。 “我亦不知,”李明贞瞧出了遇翡的怀疑,避开那道探寻的视线,“长仪,我活的时间太久,有些老毛病一并带了过来也未可知。” 过去,长仪也总说她文弱,文弱之人,上了年纪,得上一些治不好又死不了的毛病再正常不过。 可当着遇翡的面,李明贞并不愿说什么上了年纪的话。 遇翡年轻,正是最好的年纪,她……已然老去太久了。 刘无恙几乎是一路飞奔而来的,才进屋,探脉的手已然是伸向了李明贞的手腕,“怪矣,她这脸色都跟死人差不离了,脉象却没什么。” 左手探完又换右手,不论是哪只手的脉,李明贞都好得很,顶多是有几分寒气,忧思也重了几分,但这些都是不值得称道的小毛病。 “死骗子,你看看,这不对劲啊。”刘无恙满面沉思。 赴听潮定定望了李明贞许久,“许是……月事将至,受了寒气之后生出的绞痛。” “这几日睡得不多,无意间又吹了风,”李明贞解释,说话时气比方才要足了丁点,可身子仍克制不住地轻微发抖,“长仪,你送我回去,可好?” 看着她强撑的模样,遇翡说不出半个拒绝的字,当即应下,“好,别说话 ,让轻舟抱你。” “我或可为她行针,稍缓痛楚,”赴听潮却是冷不丁插话,“需要一个僻静无人的屋子。” 然而李明贞只死死抓着遇翡,拒绝的意思很是明显,“我已大好,如今只有些虚,今夜便先这样吧。” 赴听潮:“……含章,讳疾忌医不是什么好事,既能缓解,何必苦捱。” 赴听潮一贯对病不对人,讲话总是耿直直白到了一定程度,刘无恙难得在一旁帮腔:“是这个理,你不好,今夜阿翡也睡不好。” 被说服的遇翡本也想说两句哄着李明贞的话,李明贞却在她开口前先应了下来:“既如此,好吧。” “那便这里吧,也省得换地方受凉,你们都出去,”赴听潮挥挥手,“我不说好,都别进来,尤其是长仪。” 还想说留下来的遇翡:…… “过程会有些痛苦反复,你留在这难免话多。”赴大夫有理有据,“再者,我观你眼下青黑,面容黯淡无光,想来也是郁结于心,难以入睡,正好出去让守真好好瞧瞧你。” 省得治好了一个又倒一个。 遇翡:…… “长仪,我不妨事,你出去等我好不好?”李明贞捏了捏遇翡的手,轻声打着商量。 “我在外面等着,若有事你就叫我。”遇翡默了片刻,方才艰难开口应下。 被刘无恙推走时还频频回头,好似回头次数多了,赴听潮就能允她留下一般。 书房门被合拢的刹那,赴听潮才重新探起李明贞的脉搏,有些不确定道:“含章,你这是……五神之伤?” “到底逃不过神医的眼睛,”遇翡离场,提及五神,李明贞似乎从容许多,“是五神之伤。” “不该如此,”明明得了一个肯定答复,赴听潮却又自己否认起来了,“你的脉象很是正常,五神对五脏,伤了五神,脉象总有体现。” 神魂魄意志,好好一个人,是怎么能五神俱伤还毫无痕迹的? 这样的脉象,可以说是违背了她的认知,便是她也无处施展帮李明贞缓解痛楚。 “神医不必深究,”李明贞错开赴听潮探寻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有些疲惫的弧度,“五神动荡罢了,尚能忍受,今夜只是例外。” 赴听潮凝视她许久,这才确定李明贞当真没有半分想要与她透底的意思,“我可以不问你缘由,然五神之伤,牵一发而动全身,消耗的乃是你自身心神,究竟是一直在忍还是……” “是例外,”李明贞轻轻摇头,平静打断了赴听潮的话,“此事,还请神医为我隐瞒。” “我不想让长仪知道,她本就心思重,知道太多,平添烦忧。” “她知道你在受苦,会怜惜你,”赴听潮心中暗叹,“你不是一直想缓和与她之间的关系么,为何不适当露一露你的苦楚。” “我想她心软,却不想她心疼,”李明贞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蜷了一蜷,“盼她怜惜,却不愿她痛惜,她吃的苦够多了,不忍她再多吃一桩苦。” “既如此,我便为你配些安神定志的方子,”赴听潮最终还是尊重了李明贞的想法,“虽不能治本治标,却能让你睡得好些,至于长仪……” “我会告诉她,你素体虚寒,忧思劳神,肝气郁滞,阴阳不交,这才阴厥。” 与李明贞方才的表现,也能勉强扯个对症,欺骗遇翡这等不太通医理的外行人是够用了,就怕—— “这话却瞒不过守真,好在这五神之伤是我赴家医术传承里才记载的东西,守真只学了毒理,她识不出。” 顶多是觉着她医术不精,又开始骗人,但这回……说是骗人,也没错。 李明贞眼中浮现一丝感激,想起身与赴听潮道谢,又被赴听潮给压了回去。 “多谢神医成全。” 赴听潮摆摆手:“谈不上成全不成全,你之伤,我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毫无根治之法,说了也无用,若有一日你想治了,倒是能将那其二与我说说,也许我能琢磨出来。” 李明贞闻言,睫羽轻颤,却没再说话。 第396章 不妨碍她攻击我 门外,长廊之下,遇翡坐在轮椅中,目光却死死盯着书房的门,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随时等着冲进去。 刘无恙却是悠闲,在边上哂道:“现在知道担心了,前些时候做什么去了?” 遇翡不语,面上却越发紧绷。 “好了好了,”刘无恙拍了拍遇翡的肩膀,“死骗子医术比我强,不必担心。” 这世上还真就没有死骗子治不好的病。 “师傅,我想要一种哑药, ”遇翡没接关于李明贞的任何话,视线仍旧锁着书房,出口的话却无端有几分阴沉,“毒药,服下能让让人变哑巴,有解药时,也能重新开口说话。” 刘无恙生生气笑了,揪着遇翡的耳朵就要拧:“你究竟知不知道师傅我在江湖上是什么名头,哑药?小儿科的东西也值得这么鬼咧咧地开口?” “一会儿让清风随我去,半炷香的功夫就有,下回要点什么顶顶稀罕的毒药再跟我这么阴森森的说话,不然我先毒哑你,大不了挨姬云深一顿打。” 遇翡:……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异常缓慢。 望眼欲穿时,书房门终于开了,赴听潮率先走出,神色如常,对着遇翡行礼:“已无大碍了,好生养上一段时日,切忌劳神动气,大悲大恸。” “她过去并不会手脚冰凉,也不体寒,是何故?”遇翡急忙追问。 “长仪,人的身体不会一成不变,”赴听潮解释,“便是先天好,后天亦会体寒,你总记着过去,与刻舟求剑有何区别?剑坠水而止,舟踏浪前行,你却只记住刻痕。” 这话里有话的解释如同细针,直直刺入遇翡心口,叫她不禁仰头,盯了赴听潮许久,最后却只颔首:“我受教了。” 像是放弃了原先打算说的话。 言罢,目光越过赴听潮,投向书房之内,轮椅不自觉便向着那个方向而去。 “长仪疑心深重,”赴听潮小声与刘无恙嘀咕,“好在还有个含章,还能定一定她的疑心病。” “方才定是想问我,算不算为含章说话。” 但话未出口,那所谓的疑心自然也不重要了,赴听潮也不在意这些贵人们疑心不疑心的。 “不怪她,”刘无恙给不远处的清风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赴听潮紧随其后地跟上,便听刘无恙开口,“你那不做人的畜生祖父没拿我们这些药人毒人当人看过,可他却没放弃过你。” “临死前,他还跪在我跟前声泪俱下,说你赴听潮没害过我,还无数次为我解过毒,偷着换过他的药,他求我,人死债消,我与他说,消不了,除非他把毒经给我,再告诉我你们赴家十八辈祖宗埋骨之处的位置。” 赴听潮安静听着,刘无恙所说之话,有些她知道,有些却是不知道。 “所以啊,你阿翁至死都还想保你一命,这样的你自然不知,也不会明白,阿翡的疑心从何而来。” “人死债消,”赴听潮圈住刘无恙的手,“你应了?” “我应了如何,不应又如何?”刘无恙一把甩开赴听潮的越界,语气不善,“你们赴家人骗我的次数也不少,我还没被毒傻变成什么慈悲心肠的菩萨。” “曾被世人称为积善之家的赴家,救人无数的医术竟是踩在我们这些人的尸骨上得来的。” 刘无恙轻轻笑起,抚了抚掌,“你赴听潮竟还期盼我对你阿翁重信守诺,这等脸皮,实在可笑。” 犀利讥讽,赴听潮毫不在意,但刘无恙说没应,她却是大松了一口气,“没应就好,如此,我便还欠着你。” 刘无恙:……? 另一边,李明贞被轻舟小心搀扶着走出,肩头还披了一件遇翡挂在书房内的厚实披风。 身子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仗巴掌大的脸,在廊下的光晕里苍白得近乎透明。 即便如此,视线对上遇翡时,还是努力弯了一弯,冲着遇翡漾开一个安抚性的笑。 声音轻软,带着病后的虚弱,“我无事,让你担心了。” 遇翡喉头动了动,应了一声,向李明贞伸出手,“走,回去。” 李明贞见状,将自己冰凉的手放入遇翡掌心。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顺让遇翡心头一颤,果然是…… 病了。 还是难受到了再也无法忍受的程度,才会掩饰不住。 她握紧那只手,“让轻舟抱你。” 李明贞却摇头,“几步路,你牵着我足矣。” 可回去的路远不是李明贞轻描淡写的几步路。 夜风依旧寒冷,李明贞走得慢,偶尔还要停下来歇上一口气才能缓解那份骨子里透着的虚弱。 亭中等待李明贞缓上一缓的时候,遇翡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李明贞的手,缓慢又轻柔的揉搓着,试图将自己身上的热度传递过去。 “明日,我去治腿。”突然的话语打破了这份寂静。 李明贞却是怜爱地用手指在遇翡掌心勾了勾,“先前你不急,拖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急于一时了,赴神医说我不过是月事将近,才偶有一阵疼痛,不必介怀。” 遇翡低垂着头颅,唇瓣绷成一条不悦的直线,“可你过去,月事不是这个时候。” 是在允王府的日子过得没有上一世在李府时安稳,日夜操劳,这才耽误了。 “罢了,赴大夫说得对,人哪里会一成不变。” 李明贞还没想好如何把话天衣无缝地圆下去,遇翡已然是自圆其说了,她想了想,只得开口说:“赴神医性子直来直往,有时候说话并不好听。” 上一世,她也没少被赴听潮噎,尽管赴听潮死的也早,但临死之前算是把那些能扎心的话都给说完了才头也不回地赴死。 “你也被她那直愣愣的话噎了?”遇翡不免好奇,“她不是没得挺早的么?” “不妨碍她攻击我,”李明贞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头痛样,“本是想让她再熬一熬,多活一日算一日,兴许活着活着就不想死了。” “她却丢给我一本医经,让我莫再觊觎她的医术,那医经飞来时,还砸伤了我的头,额角肿了许久才消,砸到我时,她甚至诧异万分,问我为何不躲。” “你笨手笨脚的哪里躲得开!”遇翡闻言,不禁拨开李明贞额角的碎发,似是想看看那肿起来的地方有没有一并带过来。 “是,我说我不会武功,躲不开,”李明贞由着遇翡摆弄,顺着遇翡的话往下回忆,“她笑我说是天底下最好杀的人。” “后来……” “后来,我时常去看她,为她祭扫,也告诉她她看走了眼,我还没死,刺杀我的人不如我,又失败了,还有人问我,为何这么难杀。” 第397章 我的心实在败坏 故作狡黠的话,不知为何,听来却莫名有几分可怜的心酸。 “可见你是如何手眼通天,妄想害你之人最终都只为你做了嫁衣,”确认李明贞额角没有伤口后,遇翡再度捂住了李明贞的手,“还冷么?” “不冷了,再歇片刻,约莫能一口气走回去。”随着手被一点点捂热,李明贞像是恢复了半分气色,总算看着不像下一刻就灰飞烟灭消失不见的模样。 “我能活下来,并不靠自己,你说我手眼通天,对,也不对,”李明贞似是想起了什么更多事,眼底颇有些怅然若失。 “对也不对是何意?” “对,是我的确在那些人身边有眼线,不对,是因……她们自愿成为我的手与眼,非我能力通天,而是我们恰为同路人,相互拉扯着一齐往前走罢了。” 遇翡将李明贞的话细细琢磨了一遍,似是明白了什么,莞尔一笑,没有继续追问,“起来么,回去吧。” “你……你不再多问问么?”李明贞有些错愕,遇翡对她之过去轻易揭过,是……不想再知道了么。 “若你说得出口,”在李明贞站起后,遇翡方才调转方向,牵住了李明贞的另一只手,“不用我问,你都会主动开口,或是邀功或是卖惨,总归要在我这讨些什么,可你点到即止,可见那些过去那些人,不让你快乐。” “你并没有那么贪恋那个人生。” 话音一顿,遇翡偏头望了李明贞一眼,这才惊觉,那人从始至终都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二人默契笑了笑,遇翡轻叹一声。 “虽也希望你过得好,但见你总对往事语焉不详,一副不愿多提的模样,也能猜出一二分,你过得……或许好,却不合你意,我竟生出几分诡异的舒爽,可见人心,不,是我心,败坏的地方多过纯良善意。” 李明贞虚弱至极,却还是被遇翡的实诚话给逗出几声笑来。 笑过之后便是一阵头晕目眩,好在遇翡一直注意着,在她站不住时,牵人的手用了几分力 ,好叫李明贞能及时站稳。 “长仪,我不愿骗你,是不合我意,却不仅仅是我的意,而是许多人,想要重新开始的人不止有我,这才有了这一场新生,”李明贞掩唇,忍住几声咳嗽,“过去……” “或许对你诸多算计,也理智,实在是背负了太多人的性命,可我对你的心意是苍天可鉴的。” 本该是解释的话,空气中却因陡然落下的寒意多了几许沉闷。 掌心中紧握的手终不似方才要冻僵骨髓般的冰凉刺骨,被轻微地回握时,像是带着一种虚弱又清晰的依恋。 “苍天可鉴……”遇翡低声,将这四字咬了又咬,到底无可奈何笑开,心中骂了自己一句贪心不足蛇吞象,“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李明贞没骗她,那份给出来的爱意,当真稀薄得可怜。 说话之时,语气平缓,将诸多情绪尽数压在了那份叹息一般的笑声里。 轮椅微微侧了一侧,好叫她能用自己的身体为李明贞挡下一侧的寒风。 李明贞借着遇翡与轻舟递来的力道,虽走得缓慢,却也稳当,察觉到遇翡的动作,眼眶骤然酸涩极了。 张嘴,欲再说点什么时,却被遇翡捏了下手,“不愿说就不说,有些事,非亲历者无法感同身受。” “便是当真想好了要说,等身子养得再好些也不急。” 起码…… 能承受住再一次揭开过去那些伤口之痛吧。 遇翡仰了仰天,深吸一口气,连她都无法彻底直面的过去,又何苦去逼着李明贞开口。 “是不想你背负那些重量,”李明贞语速尤为缓慢,似在斟酌着用词,“你要背起的担子已然是够重了。” 遇翡没吭声,一直到李明贞上了床,她在不远处燃起一盏灯。 微弱的光芒瞬间驱散屋内黑暗,照亮她的平静。 “过去你总说我不信你,李明贞,”声音比平时更为低沉,也多了无数数不清的无可奈何,“其实是你不信我,你和续观师傅和无恙师傅是一样的。” “一面想我成为能完成你们期许的强者胜者,一面又为我做决定为我好,而你是其中最矛盾的,你像是分不清遇翡和过去的那个人,我懦弱是真,却是曾经懦弱,你却用自以为是来逼迫我猜忌怨恨,以为我还是那个无用不堪大用之人。” 话一出口,遇翡竟没有半点怨恨恼怒,满腔唯有猜透看透却又无能为力的哀叹,“既然你李明贞想我做个这样的人,我便装聋作哑地当一当也无妨。” 这份释然却似离弦之箭,精准射中了李明贞最薄弱的地方。 她怔怔望着上方,眼神却没有聚焦的地方,好似只看着一片虚无。 握着被子的双手却攥得生紧。 长久的沉默在摇曳的光影中蔓延,直到属于遇翡的影子将李明贞包裹笼罩。 “我没……想过这些,长仪,”李明贞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涩然,“我只当,那是我想做的事,那些事需要你,归根结底却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自己该承担的代价,何必牵连拖累你。” “我也……不知要怎么开口,有些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再等等吧,或许有一日,我找到答案,就能开口了。” “值得吗?”遇翡看着那个近乎陷入呆滞状态里的人,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为了这一场新生。” “于我们这些做选择的人而言,值得,”李明贞声音轻轻,却是没有半点犹豫的斩钉截铁,“弘文过后,新帝登基,我的位置是无数人前仆后继以性命自由铺就稳固的,可我未能将幼帝教成一个同路者,他与遇瀚与遇瑾一模一样,我也压不了世家之势,世家大起,寒门又……” 她吸了吸气,生生将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我不只是对你有愧,也有对其他人的,一场新生,惟愿世间再无憾,而你……我知你没那么想要身为遇翡的人生,也没那么想要我……斑驳稀薄的爱,可我还是想自私卑鄙地……再试一次,就像救你的那一年,万一呢。” “万一……” “你的爱稀薄,”遇翡打断了李明贞所谓的万一,“却不斑驳,李明贞,那是你给我的东西,给了就是我的。” “我的东西,你没资格乱说,而我遇翡的人生,虽是没那么想重来一次,但来都来了,活着也好,你非我,也没这个资格,替我评判。” 第398章 万万没想到 李明贞不由苦笑叹出一声:“长仪啊……” “闭嘴吧,休说你那些沧桑的老婆子感慨,”遇翡伸手过去,为李明贞掖好被角,“早些歇息,我就在边上,有事你就唤我。” 言罢,挪到边上,捡起那本还未看完的《平疆游记》,就着微弱的光翻到了上次看到的位置。 李明贞在角落处为她折了一个不太起眼的角,没折得太死,折痕并不明显,指腹压过几次便能抚平。 “我以为,你会不想要我了。”李明贞偏过头,视线精准落在那个专心致志读书的人身上。 “谈不上要不要的,便是绝了心思不想要你,也不会容你出去给别人机会,”遇翡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玉京皇室没有和离,更没有休妻,我在外已经有个窝囊的名声,还不想多一桩。” “再者,成婚之后,你也算尽心,没有正妻,我的身份就是个随时会炸响的雷,有些事么,做生不如做熟,我不至于蠢到那般地步自找麻烦。” 一番理智又理性的分析,叫李明贞生生把原本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默了片刻,互相绞着的手又紧了一分,“那你今夜……” “睡这,”遇翡翻过一页,言简意赅,“万事等你养好身子再说。” 往后几日,遇翡留在府中的时间变多,李明贞的身子似是只差了那一日,翌日便能神色如常地起来去接待客人。 连着几场秋雨过后,天色终于放晴。 十二名贵女齐聚王府,个个低眉顺眼,仪态端庄。 李明贞端坐上方,视线扫过众人,再度将各流程还有些该避讳的事与这十二人对了一对,“诸位是我玉京精挑细选出来的女子典范,身上背负的乃是我朝体面,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关乎国仪。” 话音停顿时,她像是有些倦了,端正的身子稍松了松,周身威仪却是依旧,“望诸位谨记自己的职责,不负陛下信重,婉柔。” 听见自己的名字,陈婉柔起身行礼,“王妃。” “明日使臣抵京,首宴设于芳华苑,你心思细,便由你带人,再去芳华苑中查验一番,确保万无一失。” “王妃,”陈婉柔还没说话,崔静姝却已然起身,“婉柔姐姐非京都人,对宫中环境也不熟悉,不若我陪她一道去?也好提前熟一熟路。” 其余人,多少也跟着父母入过几次宫,唯有陈婉柔,一次都没去过。 “如此,也好。”李明贞颔首,“你二人结伴去,殿下已与宫中打过招呼,拿着王府令牌去即可。” “妾身领命,”陈婉柔柔顺应下,“定不负殿下与王妃重托。” 谁也没有对此提出异义,仿佛李明贞随口提了个命令,也仿佛陈婉柔端正应下王妃的话,全心全意为明日做准备。 “那便散了吧,”李明贞似是有些精神不济,落下一句后,便由轻舟搀扶着离开。 “王妃,不然再去叫赴神医来瞧瞧吧?”轻舟有些担心。 “不必,你去厨房看看,殿下今日做了什么?”李明贞已然是生出无限的好奇心,连走的方向都是厨房,“方才是演给她们看的,若非如此,你一言我一语还不知要扯到几时,我不想把时间花在无谓的应酬上。” 轻舟:…… 王妃也是,她们走的方向可不就是厨房,王妃莫不是想她用轻功一路飞过去。 在自家府邸用轻功省两步路像也是挺奇怪的一件事儿。 “就是王妃,设计让陈婉柔打翻贡菊这样的事儿,是不是太……”简单粗暴了。 查验的人有那么多,忽然点名让陈婉柔去,这也很难让人不多想。 李明贞脚步一顿,轻笑:“有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一桩完美的计谋,而是一个由头,既如此,随意扯个由头给出去便是,何必多费心思,她打翻贡菊也好,别的也罢,我便是说她明日穿得衣裳颜色不吉利,有故意之嫌,她也得认。” “如此一比,打翻贡菊是不是好接受许多?再者……” “再者,你家王妃眼馋那几盆贡菊许久,嫌宫里头的人不会养,养的不精神,花苞也不多,趁机跟上头报了损毁,偷摸污到咱自家府里头养着,两全其美。”遇翡一边解着襻膊一边被清风推出来,含笑接上了李明贞的话。 轻舟:…… 万万没想到。 “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骤然被揭穿了小心思,李明贞羞得老脸一红,“是养得不好,那几盆菊开满时,花瓣如银河倒挂,流光溢彩,哪像现在,满头糟乱。” 虽说人家还因那份狂放的糟乱得了个不羁的美名,可养的不好就是养的不好。 “不如挪回来由我养,养护好了随意一放都赏心悦目。” “言之有理,咱们府里还真差了两盆贡菊才圆满,”遇翡欣然颔首,对李明贞的话深表同意,“再者,贡菊这个由头,也不是就给一个人的,还有我那几个兄弟以及……偷摸站了队的官员,也正好借他们的手,把障碍都拔了,叫平疆人开开心心来,舒舒服服走。” 处关系么,总要有个愉悦的开始,后来者接手才更顺遂。 “其他几个殿下……都会帮您么?”清风有些担忧,“总感觉他们也没那么好糊弄。” “此言差矣,我这哪里是糊弄,分明是好心给他们机会,”遇翡嘴角勾起冷峭弧度,“我那父皇难得生出心思借着遇瑱来打压陈氏,有眼力见儿的人自然要抓住机会,群起将最受宠的那个按下去,尤其是——” “遇瑾有赈灾之功顶着,正是名声大好的时候,只要踩死遇瑱,他就无人能敌,他们斗他们的,与咱们无关,咱就是个看戏的。” 轻舟&清风:…… “你这些弯绕心思,她们想不通,”李明贞嗔了遇翡一眼,“今日吃什么?” “还是那些补身子的药膳,炖足了火候,以为你没那么快好,灶上温着呢。”遇翡抬头细细将李明贞的脸打量了一番,“像是补上了一些,比前些日子有气色。” 第399章 这怕不是个傻子 “我那当真是急症,一次而已,”李明贞无奈叹气,绕到遇翡身后,推着轮椅往膳厅走,“难为你还要日日……” “你免开尊口,”遇翡抬手,臭着脸止住了李明贞的话,“休说黏黏答答的胡言,我这是对自己好,不想成为京都人口中说的克妻鳏夫。” 现在年轻呢还好说,再过些年岁数大了就成老鳏夫了,难听得很。 “是是是,”李明贞也不戳破遇翡那拙劣的爱面子的话,当即笑着接话,“殿下言之有理,殿下说什么都对。” “明日等着吧,等我去给你把那几盆花儿捧回来,还相中了哪些,列个单子,此时不贪更待何时。”遇翡才阴恻恻地笑出一声,就被李明贞拍了下脑袋,她扭头瞪着人,“打我作甚?” “笑得不好听,阴气甚重。”李明贞屈了屈指,佯装还要敲的样子,“无恙师傅与皇后殿下为此都特意点过我,玉不琢不成器。” 遇翡捂着脑袋:“别打别打,不笑了还不成。” 话出口没一会儿,又跟不死心似的,“阴气甚重是何意?” 李明贞笑吟吟地解释:“笑得不像个好人,易叫人生出提防之心,便如无恙师傅易容的那些老大夫一般。” 遇翡:…… 行,有无恙师傅做现成的例子,这个解释合理,她听得进。 翌日,晨光熹微时,陈婉柔便与崔静姝汇合,各自带着两个侍女去往芳华苑。 青石小径被人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一路上,崔静姝都能察觉到陈婉柔偷偷摸摸投递而来的视线,忍了一路,到底无奈停下脚步,“陈姐姐,是有什么话想说么?” 陈婉柔面露犹豫,小声开口:“不知当说不当说。” “既是开了口,那便说,可是有什么想让我帮忙的,还是……”崔静姝默了一默,举止虽仍规规矩矩,言语却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亲昵,“你我如今在一条船上坐着,陈姐姐若有事,妹妹力所能及,不会推辞。” “不不,”陈婉柔慌忙否认,主动挽上了崔静姝的胳膊,带着她继续往前走,“是想不通,芳华苑自有专人来照看,王妃……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 昨夜回去,将今日要来芳华苑的事一说,族兄便严词告诫她莫生事,前方定有允王殿下的算计,可若是算计,未免太明显。 十二个贵女,偏就挑出了她,这也太不用心思了,偏六殿下不信邪,给她塞了一瓶药液,说是一滴下去,便能毁了芳华苑中大片花田。 “你不知王妃为人,她做事是最谨慎周密的,”崔静姝安抚道,顺带扫了一眼后方,四个侍女各自有默契地慢了几步,给主人留出说私密话的空间,“但陈姐姐问到这份上,我也不妨僭越半分与你直说,你家殿下与五殿下关系紧张,想来王妃也是怕的。” “差你过来走一趟,既是对你的信重,也是……” 余下的话她未曾说下去,陈婉柔心思多,自然能猜到未尽之言的内容。 果不其然,三言两语,陈婉柔恍然大悟,“妹妹这么一说,我便明白了,多谢妹妹提点,你放心,姐姐记住这份情,定不会叫你难做。” 崔静姝温和一笑,“相处也有些时日了,陈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妹妹自然有数,不然也不会多这一嘴。” 二人各自宽心之时,迎面而来怀中抱着花儿的内侍却是脚下一滑,惊呼声中撞向了陈婉柔,竭力之下想护住怀中那盆花,到底没能成功。 花盆应声而碎。 陈婉柔有崔静姝拉了一把,虽受了几分惊,面色发白,却没摔着,内侍跪下求饶,消息自然也是在第一时间传到了允王府。 当遇翡听见,从陈婉柔身上搜出一瓶毒药时,神色淡淡,没什么表情,“让人把她送回六皇子府,脚滑的内侍可查了?” 清风压低声音:“查了,于他住处搜出不明来源的百两银票,人赃并获,定是受人指使的,可他却拒不招供受何人指使,只咬死说是捡来的银票。” “挺好,”遇翡点点头,“顺着银票的票号去查,至于人,不用上刑,看着就行,生死由他,若死了,就把尸体留着,走,还有时间,该是我们入宫的时候了。” 清风跃跃欲试:“是告状去么?” “不,”遇翡弯唇一笑,“去拿个能当令箭的鸡毛。” 清风:…… 皇宫之中。 遇瀚视线扫过那些枯败委顿的花儿,神色冷凝,“毒药……是砒霜?” “不知是什么,”遇翡摇头,“儿臣寻太医问过,只知颇有毒性,人用过不致死,却会出现幻觉,做出平日不会做的荒唐事,没入花草中便是眼前这般。” 遇瀚沉默一瞬,“那胆大包天藏毒入宫的陈氏呢?” 遇翡垂头,不敢去对遇瀚的眼神,小声回禀:“儿……让人送她回六皇子府了。” “糊涂!”遇瀚猛地拍了下书案,“人赃并获,你却放回去?!” 这是什么样的傻儿子,这么多年都没发现,竟是个傻子么! “那是……六弟疼爱的侧室,”遇翡愈发小声,还应遇瀚的怒火哆嗦了一下,大大一只身子莫名像蜷起来缩在角落发抖的小狗儿,“儿臣想着,发现得早,把人……挪出去不用,免误了兄弟情分。” 遇瀚气到冷笑:“你跟他讲情分,他跟你讲什么?他的心思都敢伸到外邦和谈上了,遇翡啊遇翡,你是分不清私情与国事之轻重么?” 遇翡沉默不语。 遇瀚的话好似骂进了棉花里,有进无出。 临时换人的念头在脑海中划过,然而诸多皇子甚至大臣当时朝会上都议过,是他把遇翡这个名字从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提留出来,临时换人便是自打嘴脸。 “查,”遇瀚上下嘴皮子一碰,压住无数复杂的火气,“拿着朕的令牌,从上到下地查,让李慎行帮你,朕要的是这场和谈,从头到尾都顺利,涉事人员,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不,严惩不贷四个字,似乎对李慎行不太友好。 第400章 多听听就习惯了 李慎行这个墙头草圆滑惯了,做事细心,却不够果断狠辣,遇瀚把所有人选筛了筛,终是挑出一个最不可能被收买的人。 “让姜朝远也一并协助你,切记,查仔细。” “儿臣……”遇翡将头低得更深,“父皇,若是……” 遇瀚盯着遇翡的头顶盯了许久,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放手去查,金龙卫会调出一小队人,听你差遣。” 调查总要有人,调查过程,也还是得多几个可信的人看着才好放心。 “儿臣遵旨,多谢父皇。”如此,遇翡才抬手行礼,算是被迫应下这一桩差事。 遇翡退出大殿,遇瀚才挑出李慎行送上来的奏折,指尖在折子上落了落,“李慎行到底是生了个好女儿,可惜竟非男儿身,若是男子,定是栋梁之材。” 一旁的顺意察觉到了陛下的分享欲,佯装好奇,“陛下的意思是……” “遇翡是个傻的,这些年早被遇瑱打破了胆,可惜李氏一招引蛇出洞的好算计,”想起遇翡办的事儿,遇瀚仍是摇了摇头,“这么好的一个把柄,不会握在手中往深了挖,竟还恭恭敬敬把人送回去,我看他都没老六家的侧室聪明,蠢钝不堪。” “五殿下许是……”顺意忖了忖,“顾念兄弟情谊?” 遇瀚久未出声,半晌才叹出一句不置可否的:“或许吧。” 但天家皇族,一母同胞尚且要你争我夺,何论是两张肚皮生出来的,情谊…… 妄想罢了。 皇宫之外,李明贞候在一旁,见着遇翡被推出来,便主动迎上前,无声握了握遇翡的手。 “怎么来接我,不在府里多歇歇?”遇翡将手略抬高了些,好叫她能捂着李明贞冰冷的手,“日头刺眼,天儿却不热,下回出来多穿些。” “穿的够多了,身上还发了些汗,”李明贞接过轻舟递来的披风,落在遇翡肩头,“你出来的急,才是没多穿。” “殿内炭火熏的足,出来凉风一吹定要过了寒气。” “好吧,”遇翡舒展眉眼,没跟李明贞掰扯究竟是谁爱受凉的问题,“父皇命你父亲和姜御史协理,助我查办那桩案子。” “戏台子总算搭起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幸好她的兄弟们都挺努力在暗处安插人手的,急需时拿出来用一用分外妥当,“你父亲对钱敏感得很,定会顺着那张银票去查。” “放心,查来查去,十来个弯子,”李明贞扭头朝着身后巍峨的皇城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会查到该查的人身上,还有宫宴时赏乐舞的百戏台,助兴时的火器,酒水饮食,皆有替罪羊。” “陈之竞是个谨慎的性子,此番我把人全须全尾送回去,他就会从陈婉柔口中得知遇瑱让她携毒进宫的事,如此,定会慎之又慎,还需派人盯着他些,”遇翡敲击着扶手,狭长眼眸中俱是冷静到极致的算计。 “这人就像猫在角落里的毒蛇,惯会在猝不及防时出来咬人一口,我料想他会伺机而动,最好能一箭双雕恶心我一把,而不是等到使臣归途再动手,还有,让崔静姝去找易临江,这次是个试探他的好时候。” 正好这俩人的婚事十有八九能定,去找未来夫君帮个忙合情合理。 李明贞静静听着遇翡的话,瞧着她周全部署,一步步安排得妥帖,心中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平和感来。 即便此刻前路还未定,真正的戏台也才铺好,可好似遇翡在,走到那个高度便只是时间问题,而时间…… 她还有。 “芳华苑的事虽是瞒了,可陈婉柔无故被遣送,余下的那些贵女们之间就会有消息流通,”待遇翡说完,李明贞才续上话尾,“消息瞒不住也情有可原,如此,会有人在前路替我们清扫障碍。” “我现在怕的是,”遇翡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幽叹一声,“遇瑾见不得我太好,再看看吧,他若是两头坑,我还得想法子先哄住他。” 但遇瑾不是遇瀚,简单的做小伏低能哄得住一时,哄不住一世。 “你可是忘了……”李明贞总算找到了自己的用处,当即浮起一丝笑意,“你还有个四哥,这次,他会帮你。” 遇翡讶然:“你不会是被他给骗着了吧?还是他真是个傻的?” 愿意站队,那必然是被药死的,有仇,都被药死一次了,竟还不想着自己上位,又把脑袋交给别人? “合作而已,各取所需,不论他想不想,空出来的那些位置,你我吃不下,一次性吃完不现实,总要漏点汤水出去。” 李明贞声音温和,说的话却暗藏了几分霸道,听得遇翡心头一凛,她就想从中偷偷摸摸占几个好位置,李明贞想的竟是只给人家留汤水么…… 她忍不住抬头望了那人一眼:“我现在信你说的想杀你者多矣了,是怎么敢的。” “经历过了,自然就敢了,”李明贞相当淡然平静,“莫怕,如今咱们手里有人,豁出去无非就是莽上几分,大不了就四分五裂再一块地一块地打回来,你有……” 话音在此静默片刻,跳过那个敏感的字眼,“总之,你遇翡是天下正统,旁人都不如你,都是贼子。” 遇翡眉心猛跳,恨不能立刻丢了轮椅站起来把李明贞两片嘴皮子给缝起来叫她闭嘴。 但被她这么一吓唬,原本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逼仄心胸竟是无端开阔了几分。 好似……有个托底的,步子再迈大一些,也没什么。 “回府换身衣裳,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遇翡轻咳一声,把李明贞的豪情万丈给岔开,再听下去她怕是当场提刀掉头回去剁遇瀚都敢了。 李明贞见遇翡眼神慌张的模样,活脱脱便是一只做了什么心虚事又不敢认罪想试图掩盖真相的小狗,当真是—— 她眼神怜爱,抬手抚了抚遇翡上挑的眼尾,“莫怕,多听听就习惯了,下次还要说的。” 遇翡:? 第402章 曦和 鸿胪寺卿高唱迎宾辞,那名为黎引的却用带着平疆独有口音的官话应答寒暄,语调不高,却是字字清晰。 双方依着玉京礼数相见,确认过平疆印信后,几个皇子们这才上前见礼。 遇瑢言简意赅,遇瑾却是温文尔雅,遇珏照旧沉默寡言,遇翡被内侍推着上前,微微仰头,看向黎引:“本王遇翡,腿疾未愈,礼数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黎引见状,行了个平疆的见面礼,“允王殿下过谦,殿下身体抱恙却仍旧亲迎,足见诚意,何来礼数不周一说,我平疆山野之民,笃信万物有灵,更敬重历经风雨后仍坚韧不催的生命,愿我族信奉的山月能予殿下些许抚慰,驱散沉疴。” 遇翡含笑拱了拱手:“多谢祭司吉言。” 轮到遇瑱,他竟是一改往日作风,笑容热情,言辞恭维,好似真心期望祝愿此次和谈能顺利。 “六殿下,”黎引礼貌一笑,“有所耳闻。” 毕竟平疆过去打交道最多的,便是眼前这位六殿下的族人。 话毕,黎引侧过身,用更为流利的平疆语同副使说了几句话。 “祭司,城内已为各位备好下榻之处,一应所需,皆可按平疆习俗安排,若有任何需求不便,皆可告知。”朱从绣在一旁轻声开口。 黎引颔首,算作对目前接待的肯定。 队伍进城第一日,先去下榻的怀远会馆做短暂休整,夜间便是接风的芳华宴,到明日,则是象征性地献礼物。 鸿胪寺官员一路引导,队伍缓缓穿过巍峨城门,进入玉京内城,向着京都西侧的怀远会馆行去。 街道上早已派人打扫过,两侧士兵肃立,阻拦隔绝好奇围观的百姓,然而楼阁高处仍旧是站满了因好奇想凑热闹的百姓。 打量的视线密密麻麻。 平疆人过分清晰深邃的五官,奇异的服饰,传说中能沟通天地的神秘图腾都是他们想亲眼看上一看的。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在各个角落中涌动。 遇翡的马车仍不起眼,按照次序被排在皇子中间,车厢内,她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茶水温热,水汽氤氲时,她想起了今日见到的黎引祭司。 平疆人起名的方式和玉京截然不同,书上所写,都是长长一串,嵌入山川天地湖海木植,也唯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唤名字中最核心的那个字。 所谓黎引,或许是平疆为了对外接触而特意起的,不是真名。 “祭司……”她放下茶杯,指尖沾了点茶液,在案上写下这两个字。 祭司在平疆地位超然,名头听起来虽不如王那么大,却是真正的万人之上,平时不涉朝政,一旦插手,便是平疆女王也得听从,且有废立之权。 这个由李明贞暗中牵线的和谈,竟是连祭司都出动了。 思忖之时,指尖无意识沿着杯壁摩挲,究竟是说了些什么,才会把祭司引出来。 都说平疆祭司神秘莫测,有沟通天地之能,那么…… 她会知道重生一事么? 还有那个侍女,怎么看,都不太像侍女,黎引虽未有什么明显的破绽表现,可同行而来的其他人不是,行动时,隐隐都会顾虑那个侍女。 遇翡彻底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中。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平疆主车驾内。 黎引与那被遇翡猜了许久的侍女相对而坐,中间小几上摆放着些许平疆特有的干果。 “允王殿下注意到了你了。”黎引语气平静,自顾自抿了一小口茶水,想起遇翡藏了又藏的探寻眼神,便是用了平疆语,语调也是压了又压,“信中所言不虚,她果真敏锐至极。” “阿嬷,是否错觉,我什么都没做,掩饰得很好。”星朗无辜得很,她当真是什么都没做,话没说过一句,便是举止,也提前和其他人学过,怎会第一面就被注意到。 黎引拨动着手腕上暗沉的珠串,默了一默,缓缓道:“你什么都没做,其他人可不是,他们对你的尊重是刻进骨子里的,玉京的水,太浑了。” “那六皇子态度热切,定是存了什么心思,和谈于他,百害而无一利,”她掀开车帘,眸光静静扫过街道,“附近看戏的百姓,气息混杂,有些视线隐蔽却尖锐。” 不是单纯为看戏,更像训练有素的人被派出来观察获取情报的。 “阿嬷,水浑岂不是好事?”星朗眉梢一挑,“我们此来,不就是为了浑水摸鱼的么?” “你说得对,芦溪之盟,订与不订,”车帘重新落下,遮住车外刺眼明亮的光芒,“于平疆都是福祸相依,我们此来的主要目的,不在此。” 车队平稳前行,不多时,怀远会馆已然在望。 黎引与一部分平疆的主要官员被安排进了主院,其余侍女仆从则是被安置在偏院,安置妥当后,挑出来负责接待的贵女留下两个待命,其余人便依礼告辞。 遇翡回到王府,还来不及与李明贞说上两句话便提笔开画,直到将那人的模样轮廓画了个七八分,李明贞才惊咦一声:“这是……曦和?” “你果然认得,”遇翡扭头望了一眼李明贞,“曦和是谁?” 怎么叫得怪亲热的,像是很熟很亲近的样子。 “以平疆的叫法,她的名字发音应当是星朗,曦和是她对外用的,”李明贞提起那张人像画,因她的动作,还未干掉的墨当即有洇开的趋势,“她就是平疆那个还未坐上女王位置的继承人,平疆子民都唤她做‘朗主’,至于星朗这个名字,唯有亲近的几位重臣才知晓。” “与我所想大差不差,我就说今日除了黎引祭司和副使,没人敢走到她前面去,”遇翡重新铺开一张纸,写上“曦和”二字,“这两个字?” 李明贞颔首,“朗在他们的话语中是月华的意思,星朗才是她的真名,至于曦和,与黎引一样,是给外邦人喊的,看来她是来给你添乱的。” 遇翡:? “她给我添什么乱?” 第403章 人怎么能活成那副窝囊样 “你有所不知,”李明贞抽走遇翡手中的笔,在曦和边上落下黎引两个字,“二十年前,大祭司刚接任祭司之位,祭祀万物神灵时,曾得过天启,说是会有一个天定之人,引领平疆走向盛世。” 提到此,她不禁露出一个又腼腆又狡黠的笑:“我去信告诉他们,你就是那个天定之人,估摸着,是来相看你的。” 遇翡:??? 这话是能胡诌的吗? “哪有什么天启,”遇翡才嘀咕出来一句,又冷不丁想起重生。 沟通天地之能这句话,被李明贞反复说了几次,若只是道听途说,李明贞不会在每次描述形容时都精准用到这句话才是。 “你见过?”她佯装出几分好奇,“当真能与传说中的神灵对话?” “不曾,”李明贞实话实说,明知遇翡在故意套她话,还是被这人伪装出来的懵懂给逗得心软。 她抬起双手,搭在遇翡单薄的肩膀上,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力度,揉捏着这人紧绷的肌肉。 “但人人都这么说,我便这么传与你听。” “我观你口中叫得亲热的曦和也是二十岁上下,焉知这所谓的天定之人不是她?”遇翡声线平平,享受着李明贞的照顾,话语中却还是难以自控地透出几分酸意,“你是几时见过她的?” “这我得好好想想,”李明贞并不急着回答,“是三十岁、四十岁还是……” 遇翡听那人在身后乱七八糟地胡咧咧,一时无语,轻哼一声,赌气似的,“你爱说不说。” “却也不是,是当真记不清,”李明贞故意俯下身子,声音贴近遇翡耳畔,笑盈盈地明知故问,“生气了?还是……吃醋了?” 遇翡几不可察地僵了僵身子,闷声否认:“没有,不可能,你别乱说。” 一连三否,犹觉不够,话音稍顿,又补上一句:“我生什么气,又吃什么醋。” 别管三十四十的,于那时的她而言就是坟包草几尺高和几丈高的区别,还有什么生气吃醋的资格。 这么一想,遇翡愈发气闷,凭什么上一世,活着还是死了她都没有这个资格。 人怎么能窝囊成那副模样! 李明贞听着这人口不对心的话,愈发好笑,“是幼帝时期见过,那时她约莫得有四十了,此人心机虽深,却也能称得上一句坦荡守信,彼时平疆不算差,但也称不上盛世。” “平疆多山,如同隐世之国,物资虽丰,却碍于山路陡峭崎岖,难与外界交换他们需要的东西,而他们人口不多,也难开路,是过来与玉京做交换的,以他们的马,换玉京出人帮他们修一条路,我虽想应,借此结个好,可……” 李明贞轻叹一声,又惋惜地摇了摇头,没把话继续说下去。 遇翡见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样,也能将那些话猜个七七八八。 朝堂势力总是错综复杂,人心也是,不是每个人的想法都能拧成一股绳,尤其还是幼主临朝的情况下。 谁都想往自己兜里划拉多一点的东西。 李明贞能扶着小崽子把位置坐稳已经算厉害了。 “不管天定之人是不是曦和,”李明贞将话又绕回了原来的地方,“显而易见平疆还无法确定这个人究竟是谁,不然,曦和不会来,既如此,我们暂时不说清……有什么关系。” 遇翡:…… 可算是见着这人偷奸耍滑的刁钻之处了,这不是故意让人误会么。 难怪能把人给千里迢迢地骗过来。 “你的意思是,你的曦和会自编自演,设计坑害,以此来相嗯……试探我?”遇翡对“相看”二字仍旧别扭。 李明贞见她急慌慌就把相看二字给撇出去,眉梢不禁挂起真切笑意,“我猜是,却也不必担心,兴许有她这份试探,你我的计划能进行的更顺利。” 都不用她们自己挖坑了。 “我要是没被看上,”遇翡扭头去看那个始作俑者,“别人被看上了,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不会,曾经没看上的人,现在也照样看不上,”李明贞像是对所谓的相看试探分外有信心。 听着这人笃定中又掺了几分算计的语气,遇翡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有李明贞随意将她推出去“相看”的气闷别扭,也有别的。 李明贞无数次说她的爱稀薄,如今看来,何止是稀薄,独自活下来的那些年,算计筹谋早就刻入她的骨血,再难分割。 李明贞还不知遇翡心里又复杂了一把,只用一双含笑的眸子凝视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映着天光,也映着遇翡的脸。 遇翡无可奈何,终是叹气:“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在有些事上,或许她不该对李明贞过多苛求,总是一味强求那些不可能不存在也奢侈的东西。 李明贞敏锐察觉到了遇翡让步之下的无奈,她想了想,在侧方蹲下身子,放低自己的姿态,“长仪,我说相看,不是将你当做什么物件来品评算计,你便当是我心血来潮的玩笑话,莫与我计较,可好?” “你身子还未好,”遇翡将李明贞搀起来,“不必如此,我也……没有想什么。” “合作,谋权,能助你更上一层楼,我舍得,”李明贞却是将声音放得更柔,抚慰着遇翡心中浮起来小疙瘩,“若是旁的,我不舍得,也不许。” “本想说,我的长仪从来只有挑选别人的份,轮不上旁人挑三拣四,可实际上,我也不愿你去挑别人。” “总是这样油嘴滑舌的哄骗人,”遇翡别开视线,诡异的气闷却在李明贞三言两语中轻易消散,“当年也是这样骗了你的曦和,做了朋友的么?” “哪里是我的曦和,”李明贞爱惨了遇翡话中冒出来的酸味,忍不住又给她道出来一件秘辛,“如今的平疆女王你可知道?” “自是知道,司晨,”遇翡点头,一时不知李明贞提起所为何。 “平疆王位并非一代传一代,而是由大祭司测算出来的,司晨不在测算之内,是平疆王未诞生空悬期临时执掌皇权的,曦和……算是她一手拉扯大,亦师亦母,可……” 话音停顿时,李明贞骤然想起,自己曾问过半醉的曦和,“如此隐秘事,为何要告诉我?” 曦和苦笑不已:“平疆之内找不到人说,也不敢说,你我相隔千里,分别过后不知几时才能再见,这个秘密,除了你,我无人可诉说。” “再者,坐稳目前的位置已耗你半数心力,你无瑕拿这个秘密来威胁我,我也给不了你利益。” 第404章 有幸得日月重开 那时她们将每一次见面都当做人生的最后一面。 平疆京都,千里之遥,每一次的见面都是跋山涉水千难万险。 “总共,见过三次面,第二次时,她告诉我,她对司晨,生出半分大逆不道的觊觎之心,可那不对,过后没多久,司晨便因病而去,第三次见面,她告诉我,司晨是服毒自尽,那也是我们见过的最后一面。” 此话之后,李明贞再没发出一声动静,可她眼前却好似浮起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曦和当着她的面,手握短匕,念出她那一串长而复杂的真名过后,毫不犹豫划开手掌,以血抹额:“含章,此身微末,若有朝一日,有幸得日月重开,愿以身殒换平疆重铸,不使她之心血再付东流,此誓,山月为证,绝不后悔。” “可平疆……在你治下,还不错?”李明贞虽有动容,却还是亲自取了金疮药递给曦和,让她止血,“重铸平疆,你想将平疆……重铸成什么模样?” “守成而已,不足为道,”曦和毫不顾忌地坐在地上,藏青色的裙摆散开一地,“我族祭司曾得天命,玉京之中会出现一个天定之人,帮助我族走向盛世,可你看,平疆在我手中,还是山野之国。” “那颗代表着天定的星辰陨落了,含章,这不对,你该知道我在说些什么,高永宁所知的秘法,是我平疆祭司一脉的传承,数百年前,我族祭司将其交给了明观帝,今日所为不过是想告诉你,若你有这个念头——” 她仰头,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洒脱又决绝的笑:“算我一个,那时,有劳你……照拂平疆。” 李明贞闭了闭目,将曦和的笑颜压回心底,手上却因这份隐忍而重了半分力道。 “含章?”遇翡敏锐察觉到了李明贞的失态,再度转过头去看她,眼中带着困惑的询问。 李明贞摇头,回以一个温淡的笑,再度将那些背负在身的性命与请求隐藏压下,“没什么,是想起时辰不早,晚宴之上,曦和定会有动作,那时……” 遇翡定定望着李明贞,在她沉思时别开视线,抬手握住了那人落在自己肩头的手:“你也是要一道去的,届时见招拆招,莫怕。” 李明贞不再深想,深吸一口气,又将那口沉重压抑的气缓缓吁出,点头应下:“嗯。” 华灯初上,芳华苑璀璨一片。 大殿之内金碧辉煌,文武重臣依次携家眷入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平疆使团被安排在最尊贵的客席,由黎引端坐主位,在她身侧,曦和扮演的侍女依旧低眉顺眼,仿佛当真是个尽职尽责服侍祭司的侍女。 皇子公主们按顺序落座,并未因遇翡的亲王身份而给她往前排上一排,李明贞陪坐一旁,带着得体微笑,从容应对各家偶尔投来的视线。 遇瀚身着常服坐在上位,一双眼睛锐如鹰隼,目光所及之处,好似在借着这场盛宴看清底下所有人的心思。 姬云深依旧悠闲自在,不管任何人的眼光,该喝的时候一点儿不带犹豫的,不该喝时也没少喝。 “差事,老五办得不错。”遇瀚趁机低声开了口,因是压低声音,唯有姬云深听得清楚。 姬云深懒懒斜了没话找话的遇瀚一眼:“跟她有球关系,少往她脸上贴金,回头又怕三防四,她当个不顶事的窝囊废挺好,就你闲着没事干给她找活。” 遇瀚轻咳一声:“他是你的养子,你不盼……” “我要有所期盼,这会儿跟我说话的就是她而非你,她至于蜷缩轮椅治都没得治?别以为我猜不出她那双腿是怎么回事。”姬云深冷笑一声,当即饮下眼前酒,“都是狐狸,你也没必要否认,否认了我也不信。” 遇瀚:…… 将姬云深的话仔细琢磨了几遍,视线不知不觉便转向了遇翡。 今日出门儿前,李明贞还拉着遇翡,对着她的脸鼓捣了许久,将那一张脸弄得比宣纸还要白上三分。 再加上她故作出来的气息微弱,时常低垂眉眼,真真就是一副被摧残到了极致苟延残喘的模样,连饮食都用得少,与上一次宴会时胡吃海塞来者不拒的模样大相径庭。 欣赏歌舞时,神情也总是淡淡的,不是情绪与喜好内敛,而是精神不济,活着已然耗费所有。 唯独李明贞偶尔用温热的帕子帮着拭去额角的虚汗时,才会张口轻声说上几句话。 姬云深的话,到了这个时刻遇瀚才品悟得深刻,是,若从一开始姬云深就在遇翡身上有所期待,遇翡的确不会落到今日的田地,而他不知,遇翡压低声音说的是一句—— “别擦了,再擦就掉色了。” 白脸都是假的,李明贞又如此勤快,皮都能擦掉,何况一张假脸。 李明贞又开始装出一副小媳妇似的柔柔弱弱乖乖巧巧的笑:“我紧张。” 遇翡:…… 区区小事,李明贞要是会紧张,这会儿满殿的人都能原地上树,包括她。 酒过半巡时,歌舞依旧曼妙,遇瀚拿捏着大国该有的排场与气度,这才举杯,向着平疆使团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欢迎话。 黎引的官话说的好,应对得很是自然得体,得体之后,带着平疆腔调的官话却将话忽然引到了遇翡身上:“陛下,允王殿下身体抱恙,却仍坚持出席,其心其诚,平疆感受到了。” “我平疆虽在山野,无玉京之繁华,却生有不少奇花异草,于调养身体有益,此番使恰巧带了些续骨生髓的膏药,若陛下与允王殿下不弃,或可一试。” 此话压根没有丝毫收敛,却摆足了为遇翡好的架势,话音落下,殿内无形中便静了一静。 所有人看似还在各自应酬,实则默契竖起了小耳朵,时刻准备着探听最新动向。 遇瀚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暗芒,面上却仍挂着和蔼慈爱的淡笑,像是在征求遇翡的意见:“老五,黎引祭司一番美意,你意下如何?” 遇翡咳嗽几声,狭长凤目因咳嗽而泛着水光,像是虚弱,又像是对君父慈爱的感恩,再看时,好似还能从中捕捉出几许短处骤然被人揭开的窘迫与难堪。 “父皇,儿臣的伤……太医们都看过了,还是不……” 俨然一副对太医信心十足深信不疑的模样。 “这样吧,”遇瀚并未把话说明,打断了遇翡的畏缩,“你如今每日都要进汤药,这用什么药也需谨慎,祭司之药,先让太医辩上一辩,看是否有禁忌,如此,方不辜负祭司美意。” 这话,是给遇翡的决断,亦是对黎引的询问。 黎引与遇翡自然没有二话,从善如流地应下。 遇翡的敬爱之情满的都要溢出来了,频频向遇瀚投去崇拜的小眼神,遇瀚满怀不忍直视的复杂心情,却还记得在姬云深跟前为自己争取两分:“千嶂,老五的腿虽成了定局,往后我不会亏待他。” 姬云深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像是吃太撑要吐出来的模样,“我早便知,你的种没一个好东西。” 话不好听,遇瀚却是半句反驳都无,好似姬云深说的不是骂人的,而是恭维的好话。 “千嶂,总有一日你会明白,君父大于天,天地君亲师,朕是天,是君,亦是父。” 姬云深内心闪过无数句脏话,看见那柔弱不能自理需要人贴身伺候的好大儿时,到底动了动唇瓣,把那份恶心给咽了回去。 【小剧场:含章:我贷款重生,欠了一屁股债,还完你的还你的。 长仪:这厮还是一如既往的万人迷,可恨至极。】 第405章 君父还是不一样 宴会后半程,气氛比之之前要松弛几分。 遇翡终是摆了摆手,“莫再喂了,再喂今晚该是滚回去的,肚皮叫你塞得浑圆。” 李明贞喂起人也实在是恶趣味,仿佛她是什么永远都吃不饱的饕餮猛兽一般。 她自己也是,还真以为李明贞会有分寸,对她递来的东西来者不拒,两眼一蒙就开始胡吃。 想到此,那说出口的话也没什么责怪的意思,说到底还是她有问题,自制力实在是差。 丧心病狂恨不能把碗碟都给遇翡塞进肚的李明贞终于收敛,开始投喂起自己。 夫妻二人俨然没什么心眼城府,出门在外,大庭广众,不想着出什么风头,更不想着借机去结交什么人,除了应对必要的寒暄外,就是安安静静吃与喝,将一门心思做对闲王夫妻的原则从头贯彻到尾。 遇瀚盯了一会儿,实在没找出什么不顺心的地方,也乐得随这二人去,遇翡老实本分,其余几个皇子也不错,唯独遇瑱,跟喝错酒似的,几次三番去敬黎引的酒。 起初还知道说些场面话,到后来他自己酒意上头,便频频将话题引到此番平疆来访的目的上,似是想大力促成此事,看得遇瀚直皱眉头。 姬云深见状,还特意咦了一声,“你家六子怕不是被你冷了一段时日,冷老实了?” 竟想促成而非破坏。 遇瀚还没说些什么,姬云深赞赏点头:“君父还是不一样。” 遇瀚要是还听不出姬云深的揶揄讥讽他这皇帝也白做,当即给了顺意一个眼神。 顺意领会过后,将遇瑱与黎引隔开,与黎引赔了罪,这才将遇瑱带离。 黎引作为祭司,所知不少,没了遇瑱这个搅屎棍,便与几个过来攀谈的老臣闲聊交流了起来,两国文化信仰虽是不同,不少地方却是能互相参详。 又一曲宏大的乐舞结束后,遇瀚终是顶不住疲惫,揉了揉额角,顺意这才高声宣布宴饮的结束。 众人起身恭送圣驾。 遇瀚与姬云深是一道离开的,二人离开后,殿内的气氛才算真正松缓。 皇子们与众臣陆续向平疆使团致意告辞,轮到遇翡与李明贞时,人已然是走得差不多了,黎引似乎对遇翡没有什么特殊关照,与旁人说了什么,便将原话照搬给了遇翡,仿佛……席间特意提的那一句赠药,当真是顺嘴。 遇翡却注意到,李明贞随她行礼时,以一种极深的眼神望了立在黎引身后恭谨温顺的曦和一眼。 回到允王府,沐浴过后,遇翡穿着一身素白中衣,慵慵懒懒靠在软榻上。 由着双腿残败至今,一双小腿比之过去瘦了一大圈,她是断腿而非瘫痪,无需受力时一双腿倒是能顺从心意地摆动。 李明贞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还冒着热气的药汁进来,挥退守在一旁的清风,走近遇翡,将药碗放在小几上,“腿疼?” 遇翡摇头,“许是因祸得福,这些时日不用走路,那蛊虫也不折腾我,不疼,是想着那蛊虫既是平疆之物,你说我……” 她端起碗,皱着眉将药汁一饮而尽,清苦的滋味还是让她舌尖止不住的发苦,直到李明贞捻着一枚剥好的栗子递到了唇边。 张嘴将栗子叼了过去,“夜里吃得撑,又吃栗子,你还真是……” “那是你,我可没用多少呢,”李明贞在另一侧坐下,不慌不忙地剥着栗子,“你想问黎引跗骨疽的解法么?” 遇翡这才颔首,“兴许平疆王室的蛊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突飞猛进?” 李明贞被遇翡的话逗出几声笑:“不瞒你说,我问过,在第一次见曦和时问的,她说平疆禁用跗骨疽多年,除了歪心眼的,无人会在跗骨疽上花心思,她所知与我们大差不差。” “若是有更优解,一早我便会告诉你。” 遇翡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可当她抬眸看向李明贞时,便想起李明贞不久前望着曦和的那一眼,言辞不自觉刻薄了几分:“这也说不好,你知道却不告诉我的事儿多了去,便是说了,谁知你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你这人惯会扯谎,告诉我的东西有十分假也说不准。” “是是是,”李明贞也不跟遇翡计较这三言两语的,随口应得极快,“不信的话,你寻个机会问问也好。” “兴许黎引会知道,我见到曦和时,黎引也是不在了的。” 遇翡自鼻腔挤出一个不满意的哼声,一双闲着的手却是实诚,不知不觉剥出一堆四分五裂的栗子肉来,她将那栗子肉推过去,“少吃些,吃太多夜里睡不着又是你,你说,你的曦和有没有……” 李明贞摇头,“我猜没有,至少此刻没有,她不认得我。” 果然,重生这个东西并不可控,连遇翡能有上一世的记忆都是意外,最开始她以为…… “还有,她不是我的曦和,”李明贞忍不住用栗子去堵遇翡的嘴,“唯你是我的长仪,再说,便再给你剥一个。” 遇翡:…… “好好,不说。” 像是无奈,嚼着栗子时,栗子的甜味却在唇齿间绽开,飘荡到各处。 翌日朝会,气氛肃穆,与昨夜宴会的热闹截然不同。 处理了几件紧急政务过后,平疆人也终是被请了进来。 鸿胪寺卿朗声奏报着此番平疆带来的礼物清单,除却一些平疆特有的珍稀药材与玉石以外,便是平疆马。 国书递交之后,黎引方才代表平疆开口:“陛下,吾王与万民愿与玉京永结盟好,吾王之意,便是以芦溪坡为界立碑,两国兵马不越此界,商旅百姓凭证通行,各守疆土,从此平等相交,互不侵犯。” 照理,平疆与玉京在过去,因边境未定,常有交锋,定下边界过后,各自安好也无甚不好,可平疆的想法,分明是兄弟之邦。 平疆虽小,却是占据天险之地,过去那些交锋摩擦……多少也有几分征服之念,兄弟之邦,那便是…… 第406章 栽赃嫁祸我不行 遇瀚神色不变,也未开口,像是对这盟约可行可不行的模样,而这段时日努力揣摩了君心的臣子们开始表现。 被特许上朝的陈之竞看着明朗到不能再明朗的局势,到底是没忍住。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突然出声的陈之竞。 陈之竞出列,殿中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黎引眸光闪了闪,心道信中所言,果真一字不差。 遇瀚淡淡抬眸,扫了陈之竞一眼:“陈卿有何奏议?” 陈之竞拱手,声音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洪亮穿透力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陛下,黎引祭司所言互不侵犯,其心可嘉,其行却不可不防,”他目光如电,带着几分征战时养出来的锐气扫过立于朝堂之上的平疆众人,“平疆铁骑,骁勇迅捷,三月前仍有小股游骑犯我国土,伤我士卒。” “靖西儿郎枕戈待旦,方保边境无虞,如今平疆却要订这一纸盟约,化干戈为玉帛,这不是……” 陈之竞话音停顿,面露悲戚,“边境将士恐会寒心,焉知平疆此举不是存了歹念,以盟约松懈玉京军心,以图来日!” 这话说得,可以称得上毫不客气,矛头直指平疆。 窃窃私语声顿时响起,陈之竞所言,不无道理。 黎引却是依旧平静,深邃的眼瞳转而看向陈之竞,开口时语速依旧沉稳:“陈小将军勇武,我便是不上战场也有所耳闻,然边境摩擦,还是因边界不清,亦是有人趁着边境规矩模糊,贪功冒进。” “吾王此番诚意遣使,正是与玉京定个清楚明白的约,有清晰之界,往后便能杜绝此类误会与不必要的冲突,如此,两国将士也可免于无畏伤亡,若有细则,违法闹事者自有惩戒公断,岂不比岁岁兵戎相见好?” “陈之竞当即冷笑连连,夸着祭司高瞻远瞩,”允王府中,轻舟表情夸张,绘声绘色为遇翡二人表演今早朝堂上的热烈战况,“话音一转,却言——” “‘盟约若定,边防必然松懈,靖西军三万儿郎,多年以血淬锋芒,方有今日之势之锋,若久无战事,战力必衰退,届时,若平疆撕毁盟约,何人可守国门?!’” 遇翡与李明贞看着轻舟颤动指着虚空的手,还有那故作出来的激昂语调,俱是一乐。 遇翡还特意递了杯茶水过去,“润润嗓子,改明儿放你自由,寻个馆子说书也能赚个盆满钵满,我看陈之竞都学不成你这副为国为民的好腔调。” “要说这陈之竞也是年轻,将士不打仗就没血性,这话竟也能拿出来说,说出口也不怕人撅他们陈氏一脉……不懂养兵,说来也怪,京都之中的武将,这么些年,岁数大的不顶用,那不顶用的也就真没生出一个拿得出手的。” 先前还有个武举能捞一捞人,到遇瀚上位时,不知怎的,竟是取消了武举。 遇翡摇头叹息,“坊间还有传闻说是那些武将们不懂收敛,治家不严,这才沦落到这副下场,顶用的少年早逝,留下来的都是祸害。” 朝堂上文强武弱,也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就要说到……”李明贞眼神往后院递了递,“许久不见的家主了。” 遇翡猜出几分,哂了声:“她倒是手伸的挺长,这一步棋走的,不说姬家军,那三万靖西军俨然成了他陈氏一族的私兵,遇瀚也是自作自受,许是当年和那些武将们达成了什么,他这人惯会拆东墙补西墙,这个皇帝做得也憋屈。” “不提那些,”遇翡似乎暂时不想去细谈常续观在过去那些年究竟做了些什么事,她摆摆手,示意轻舟,“你继续。” 轻舟当即挥舞袖摆,指向虚空,“话音落下,殿内气氛愈发凝重,陛下开口时,语气听不出丁点喜怒,只道——” “‘陈卿所虑不无道理,兵者乃国之大事,不可废弛,可若订下盟约,能保西境百年太平,百姓便可安居乐业,再者,靖西军乃精锐之师,若因一纸和约便荒于嬉戏,那是将领之过,诸卿以为呢?’” 话音落下,轻舟又开始学着想象中的百官行礼模样开始弯身拜向遇翡与李明贞所在的方向,“百官们纷纷行礼称是。” 至于靖西军之后要如何安排,那不是黎引在场能谈议的事。 “那陈之竞还想说些什么时,陛下已然拍板,”轻舟再度眉飞色舞语气激昂,“将商讨具体盟约条款的事都交给了鸿胪寺卿一干人,压根就不搭理陈之竞一分一毫,哦对,六殿下也被下令,参与其中。” “猜到了,”遇翡低声笑了笑,放下手中茶盏,“这些手段与心思还真是老套,以为把遇瑱放进和谈,顾及遇瑱,他们就不敢贼喊捉贼似的,拙劣。” 李明贞见状,提起一边的茶壶,准备给遇翡续茶,中途却像想到什么,偏头看向轻舟,“轻舟,你去把姑苏带回来的大叶茶取出来一些,今日有客,用大叶茶招呼他们。” 轻舟去后,李明贞才重新为遇翡续上那杯茶,“遇瀚意在沛公,和谈是真,借着和谈逼迫陈氏,借机收拢靖西军兵权更是真,陈之竞反应激烈,可见陈氏过去给遇瀚落下的那些承诺皆是违心空话,陈氏将靖西军看得比命还重。” “以遇瀚的性子,如今几乎是撕破脸的局面,遇瑱约莫是不会复宠了。” “他是最不值当一提的,”遇翡从未将遇瑱真正放在心上过。 尽管过去那些年甚至上一世,遇瑱是欺辱她最多也是最深的人,她的大多艰辛苦难都来源于遇瑱对她的敌意,可她重活一次,所求不仅仅是为了杀遇瑱报仇。 “算算时辰,你爹与姜御史应当是按捺不住要带着查出来的证据过来,”遇翡的手搭在茶盏上方,感受着掌心被茶水熏蒸的热意,姿态惬意又放松,有种成竹在胸的愉悦,“届时我就去当一当被他们两个老油条忽悠瘸的小年轻,进宫去跟遇瀚告告状。” “栽赃嫁祸我不行,添油加醋煽风点火我还是可以的。” 第407章 李含章倒拔垂杨柳 秋阳明媚,在院中切割出不规则的光影。 等人的功夫,李明贞让人搬了棋盘过来,二人有一下没一下地下出一盘毫无章法的乱棋。 “殿下,王妃,李侍郎与姜御史果真来了!”清风兴冲冲地跑进来,“神了!” 府中过去八百年都不来个什么官儿的,身在京都,大家都谨慎极了,生怕落一个结党营私的名头,也就前些时日有正当理由,府里才偶尔来上几个。 昨日接风宴结束,还以为王府又跟进了冷宫似的冷下去,没成想……来人了! “让他们去前厅吧。”遇翡将手中的白玉棋子丢回去,“我一会儿就去。” 清风喜气洋洋哎了一声,又跑走了。 遇翡见她这副永远不会觉得累的活泼样,眉梢浮起慈爱的笑,“这家伙的精力还真是无穷无尽。” 李明贞顺着遇翡的视线望了一眼,是啊,她也是到了这一世,才见到了真正活泼旺盛的清风,上一世见到清风时,她沉稳本分,永远守着仆人的界线,生怕自己多说一句话或是无意越了界而引人不喜,其实—— 清风与长仪,本该是自小长大互相扶持的情谊,不是手足,胜似手足,哪有什么主仆之说。 “稍后,我会在屏风后……” “你就踏实推我进去,”似是猜到李明贞想说什么,遇翡转而睨了她一眼,“不必想那些有的没的,出嫁从夫,丈人管不住你,也没资格管你,休听他那劳什子的胡话,至于姜朝远……” “他能忍就忍,不能忍就滚,有本事别指望我去给遇瀚添堵,他自己上,至于你爹,你爹想挑拨我出头搅浑水,让遇瑾渔翁得利,哼,”她冷笑一声,“就这我还傻乎乎的听他的,除非你李含章现场给我倒拔垂杨柳。” 让她顺着外人的想法妥协,那是不可能的事。 李明贞:…… 看了看自己弱不禁风动辄酸疼的细胳膊细腿,又想了想传说中的垂杨柳,不说这辈子,再活八辈子都不可能。 李明贞欣然应下,没一会儿又柔柔弱弱地向遇翡开口求助:“那父亲训话时,你可要记得挡在我前头,我怕的。” 遇翡:…… 又来了,信李明贞会怕李慎行那冠冕堂皇的训诫话语,还不如信她是明观帝。 前厅之中,李慎行与姜朝远侯了好些时候。 “谨之兄,此事……”姜朝远皱眉,朝外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人影后,才低声接上方才的话,“还是不妥。” “允王殿下到底人微言轻,咱们让他去交那些证据,这岂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哎——”李慎行拉住姜朝远,“陛下才点了六殿下参与和谈,你我就将那些证据交上去……” 他对着姜朝远比了比脖子,“那靖西侯家的大郎君进京是带了人的,当面结仇,今夜脖子上就空了。” 可隐而不报,又是一桩能掉脑袋的罪过。 思来想去,还是让遇翡去最合适。 “允王殿下虽势弱,可他到底是皇子,还是陛下亲封的亲王,陛下多少会给些照拂的,”李慎行又递了杯茶给姜朝远,“若非有十足把握,我岂会有此一说,你莫不是忘了,允王妃是……” 陡然想起李慎行与王府的关系,姜朝远恍然,“对对对,还是谨之兄考虑周到,说来……此事我们也是协助殿下查办。” 呈不呈报,如何呈报,也的确该是遇翡要操心的事儿。 不多时,李明贞推着遇翡出现,又是一派苍白虚弱强打精神的模样,仿佛外头风再大些就能把遇翡吹走似的。 “二位大人亲来,是……”遇翡抬了抬手,示意那两个人免礼,语调轻微,气弱得紧,“使团有什么事么?” 姜朝远率先开口,语气凝重:“回禀殿下,下官与李侍郎奉旨协查芳华苑一事,已有眉目。” “经查,那银票票号来自怀水银号,存入者做寻常富商打扮,虎口却有厚茧,眸光锋锐内藏,言辞沉稳,似有行伍痕迹。” 他顿了顿话音,眸光不动声色抬了抬,似是想从中看出遇翡的心思。 然而遇翡神色淡淡,竟是对方才一番话毫无反应,一时间他也不知遇翡究竟有没有将话听进去。 “下官与李侍郎顺着线索,派人暗中查访了可能与宫中、芳华苑有接触的武官、侍卫、乃至内侍宫女,并连夜核对了他们的用度开销及行踪,发现……” 李慎行接过话,声音压得更低:“共有十三人,其本人或亲眷的账面上有来历不明的银钱进项,这是名录。” 他从袖中取出提前备好的名录递过去,“其中有一人,乃是六皇子府管事的妻弟。于西市经营着一家香料铺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查到的零散线索一五一十报给遇翡,哪知报完之后,遇翡先一步开口:“二位大人以为,此事,我该如何是好,是继续查,追本溯源,还是就此打住,免伤兄弟和气?” 烫手山芋还没被抛出去,遇翡却跟个狡猾的兔子似的,一不留神又把难题往这二人怀里塞得更严实了些。 李慎行与姜朝远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姜朝远咬了咬牙:“殿下,不若将此事如实禀报陛下,请陛下圣裁。” 遇翡没应,反倒是扭头看向安静立在她身边的人,“你如何看?此事若是我去禀报,遇瑱怕是要愈发记恨我,二位大人可真是懂如何为我找难题的。” 姜朝远:…… 李慎行拱了拱手:“殿下,事涉朝纲,还是……” “丈人此言差矣,事涉朝纲没错,可遇瑱的报复来临时,要在床前日夜照顾我的是含章,夫妻一体,我问一问她的想法,难道不对么?”遇翡十指交错,随意搭在双腿上,似笑非笑地盯着李慎行,“还是说——” “丈人以为,我的夫人你的嫡长女……愚钝不堪,没有明辨是非的才能?” 李慎行哑口无言,原想事后让李明贞收敛一些的念头顿时被这一茬给打消。 沉默时,遇翡干脆又问起了姜朝远:“姜御史是如何看的呢?” 姜朝远:…… 第408章 儿是芥尘微光 姜御史眼观鼻鼻观心,最后长揖到地,朗声回复:“殿下所言,甚是有理!” 李慎行:…… 这厮公平公立的清正名头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分明谣言,这船头调得,比他还快。 遇翡这才轻笑着整理着袖摆,同李明贞打趣:“可见夫人之才,声名远扬,连姜御史都以为我言之有理,往后可休再提什么僭越不僭越的,我精力不济,你若能得二位大人丁点指教,遇事也能帮衬些。” “是,”李明贞温顺行礼,“既如此,你便去吧,这事本也是你职责所在,是非对错,不论查出什么,总要论个有始有终,如此,也不负陛下的信重。” 姜朝远忍不住将视线落在李明贞上一瞬,只一瞬便挪开,再度深切一拜:“王妃深明大义!” “姜御史言重,在其位谋其政,殿下担了这份差事,便是分内之事,为国尽忠为父尽孝,都是她该做的。”李明贞温婉一笑,将“体贴丈夫全然为丈夫考虑”的模样发挥得淋漓尽致,“殿下心思单纯,往后若是……” 她放下王妃的架子,诚心对着姜朝远一拜,“还请二位大人,多帮衬些,我夫妻二人不图别的,但求平安。” 遇翡见状,有样学样,抬手就要拜。 姜朝远连连摆手,拜了又拜:“使不得,殿下,王妃,这可真是万万使不得的!” 李慎行:…… 若非他早知这夫妻俩的心思,他约莫也是“使不得”的一员。 这一发愣,便愣到离开王府,无意识跟着姜朝远走了几十步路。 姜朝远停下脚步,在李慎行眼前挥了好一会儿手才把人给喊回神,“谨之兄,谨之兄!” 李慎行讪笑拱了拱手:“对不住,怀直兄,对不住。” “无碍无碍,允王殿下虽断了一双腿,却是福祸相依,谨之兄的福气,”姜朝远笑叹,“还在后头啊。” 方才那话,哪里是商量,分明就是摆个明显的态度出来。 果真,天子皇家,若真蠢笨,不会有机会活到现在。 李慎行却对姜朝远的话不置可否,摇了摇头,“说到底,还是太荒唐了些。” 年轻夫妻感情好,形影不离情有可原。事涉超纲,还是拎不清轻重,非要依着性子来,如他过去所想,遇翡行事,颇有些恣意乖张,并不是个好相处的明主。 姜朝远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几分,当下也不多与李慎行多掰扯,省得牵扯不清,开口便是告辞。 一边走一边庆幸姜李二府是两个方向。 另一边,皇宫之中,遇瀚面无表情地听完遇翡全文背诵下来的那些说辞,合上名录,“你是如何想的?” “儿臣不知,”遇翡如实道,“儿臣也怕,一旦深查,揭出来的人会让父皇伤心,可若不揭,儿臣……并无信心,能在使团在京期间一错不出。” 遇瀚笑笑,遇翡这话,算是比之前的没脑子要好一些,起码是知道有人会给他添堵找麻烦了,再往深了细究,却也还是没脑子。 一件事,怎会只有查清与不查清两个结果。 “能查到此,于你也算不错,”遇瀚将名录收好,“到此为止吧,之后,你只管踏实管好平疆使团在京的行程,至于其他人,不会出来给你添堵。” “是,儿臣遵旨。”遇翡恭顺行礼,在内侍的推行下才至大殿门口,就听身后传来一声—— “遇翡。” 遇翡回身,依旧温顺恭谨,“是,父皇,儿臣在。” 遇瀚的声音好似从遥远之处飘荡而来,一字一句,带着几分年迈苍老的缓慢,却叫人辩不出丁点喜怒,“你怎知,深究下去,会让父皇伤心?” 遇翡温和一笑,“父皇是父,天下父母之爱子,皆为之计深远,子敬慕父母之心,亦当如是。” “所谓深究,并非笃信,实是惶恐,即便父皇是天下共主,儿是芥尘微光,儿也想为君父奉上这微不足道的孺慕之孝。” 许久,遇瀚才挥了挥手,示意内侍推着遇翡离去。 “我记得,他是从未请过什么先生的,”遇瀚的目光仍就落在遇翡离开的那个方向,尽管那一块—— 早就没了什么身影。 “是遇瑱进学时,偷偷趴在窗边听的,不曾想,六个儿子,他竟是最纯孝的那个,姬千嶂啊……”遇瀚苦笑,“这么多年,她还是这般口是心非。” 顺意在一旁擦了擦泪,像是被遇翡的一番诚挚孝心给感动哭了的模样,一边抹泪一边请罪,“陛下恕罪,老奴是……风沙迷了眼。” “你个老东西,”遇瀚被顺意这副没出息的模样逗出一分笑来,“过去这些年,也的确是耽误他了,便……为他寻个先生吧。” 遇翡告完状,还在为自己临时编出来的煽情话而洋洋得意,回府见了李明贞还未来得及分享分享,圣旨就来了。 遇翡听过那一长串的场面话后,终是听见一句“前礼部尚书崔颖松,学综六艺,名冠群伦”,想靠卖孝心从遇瀚那蹭的辛苦钱没蹭到,却是为自己蹭了个先生。 她接过圣旨,满眼热泪让人送走宣旨内侍,不可置信地将圣旨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果真一个铜板都不赏! 气的她把圣旨往后一抛抛给了清风,带着未散去的鼻音同李明贞念叨:“这下好了,你真得管我叫师叔了!” 老丈人李慎行也算崔颖松的学生,论这道关系,她跟李慎行可不就是同辈。 “老东西,福气真多!” “殿下,擦擦眼泪,”清风取出块捂得皱巴巴的帕子给遇翡,“人走了。” 遇翡扫了一眼那被捂得全是褶子的帕子,眼泪仿佛更多了。 “咱们殿下且得再哭一会儿,”李明贞忍笑,将清风的帕子接了过来,“你这帕子也旧了,回头买些新的给你。” 清风挠着头憨笑:“不用的王妃,还能用。” “买。”遇翡抹了抹泪,嘴上却是说一不二,“都快捂成臭抹布了,王妃有钱,你薅她。” 第409章 计划许多年 “听殿下的,”李明贞将那圣旨拿过来仔细看了遍,“虽无实质赏赐,却也能看出,你今日说了些什么合他心意的话。” 尽管是个无甚势力,后辈也扶不上墙的崔颖松,但放过去,遇瀚是断不可能想起要给遇翡请先生的。 就是可怜遇翡,满腹才华如今又要装无甚墨水的。 说起这个,遇翡给清风递了个眼色。 清风将四周来来回回又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偷听的人,这才对着遇翡点头。 “他果真是老了,”遇翡压低声音,冲李明贞招手,“推我去花园逛逛。” 李明贞从善如流地应下,走到遇翡身后。 轮椅在地砖上滚动时,遇翡才轻声开口:“还是白日,他却神色疲倦,中气大泄,俨然是精力不济的模样,我才出言走了一步父慈子孝的温情棋。” “这步棋,过去不是没走过。” 但过去从未有用过。 可见遇瀚的确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苍老。 若非如此,他这样一个人,不会被任何情感所打动,父子之情,不过虚无。 “让赴神医早做准备吧,她声名在外,再过些时日,太医没法把遇瀚的身子骨调养过来,遇瑱定会把她的名字献上去,她在遇瀚跟前得了脸,也方便我们日后。” 以赴听潮的医术,短暂让遇瀚那副身子见见春不过是信手拈来,得了信任,往后宫中走动做什么都是名正言顺。 李明贞将话记下,转而提起遇翡此刻无比想回避的话题:“那……崔老尚书,你打算如何应对?”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遇翡装模作样吸了吸鼻子,“我本是想卖两分孝心,骗点钱,你瞧我,还特意穿了旧衣去的,谁知那遇瀚如此抠门,一毛不拔。” “我都这把岁数了,才想起来找先生,还学个什么。” 但凡换个人,二十岁开蒙,黄花菜早凉了不知几遍。 遇翡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难题丢给崔颖松,“我先学着,探一探他腹中究竟有多少货,至于遇瀚那边怎么说,如何说,叫他头疼去,这点小事……含章,” 她偏头,红着一双眼向李明贞绽开一抹灿烂至极的笑,“老家伙应该会为我周旋的,你说呢?” 李明贞含笑颔首,“你得先作出一副好拿捏的样子给他看,如此,他才会更有决断些,我与他之间并不稳固,你想知道,不必如此试探,走到今日这个局势,告诉你也无妨。” 遇翡仰头,眼底浮起对真相的好奇,偏她才为那圣旨掉过几滴虚假的眼泪,正是两眼发红的时候,李明贞忍不住以指腹去摩了摩那染了绯色的眼尾,到底叹气。 “从始至终,与我有交易的,都是卢夫人,老尚书不过是掩人耳目,彼此也是从未明说过的。” 这倒是与遇翡此前的猜测对上了,她就说么,李明贞再有城府筹算,也不可能几面就把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东西给忽悠住。 顶多是乡间钓驴似的,前头若有似无拴根萝卜,叫驴闻着味儿萝卜这头奔。 再看卢娴婉,不惑之年也的确是比老东西要好忽悠,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所迫,所求甚多。 所求越多,自然也越好拿捏。 就冲崔亦行这副糊不上墙的稀样,卢娴婉不铤而走险搏一搏,往后就是被庶子踩脑袋顶上的憋屈,兴许为了崔亦行的前程,还得好声好气求着崔亦诚。 “你竟一开始就想了这么多,”遇翡忍不住惊叹,那时她行事虽有个模糊的章法,却还没想到崔府。 “嗯……”李明贞拖出一个缓慢的长音,“非一开始就想,而是思虑了许多年的计划,昔日总会在想,若重活一次,以你不受宠还饱受忌惮的地位,该如何做方能在必输之棋中打开局面。” “无论怎么想,多拉拢些人总是无错的,我便将玉京稍有品阶的官员,又或是小有势力的家族,都摸查了一遍,将可用的或有希望走到你我这边的筛出来。” 那时的自己也不知自己会回到哪一年,从遇翡出生,到承明二十五年,每一年她都细想过。 然真正去施行时,还是千盼万求,祈求上苍能听到她的愿望,让她能早一些,避开承明二十五年。 幸好。 承明十九年,她再一次见到了长仪。 若是老天的弥补,那么往后岁岁年年,她就少骂两句。 李明贞云淡风轻地说着,却不知自己的话究竟给了遇翡多大的震撼。 遇翡久久都未收回视线,那些话好似滚烫的烙铁,每字每句都在她心头烙下一个深刻的痕迹。 池边微风轻盈拂过,吹起李明贞的鬓发,也吹皱了遇翡的心。 “许多年……”遇翡低声喃喃,声音如风一般轻,轻而易举便融入风中,消散不见,“究竟是……计划了多久。” “最开始,是不切实际的祈愿,”李明贞绽出一个浅笑,像是安抚,“你当我是做梦吧,被命中的无形之手推着,被那些仇恨支配着,浑浑噩噩过了十多二十年,才得了份机遇。” “从那时起,才真正开始想,我该怎么做,想过与皇后殿下联手,带着姬家军一路进京,直接干脆,也想过……让无恙师傅进宫,将遇瀚药死,趁着混乱,你又记在中宫名下,有皇后殿下在,也能跌跌撞撞上位,太多了,后来……” 李明贞似是走不动了,在院中的石桌边上坐下。 石桌上还有不久前下得一团糟乱的棋。 “后来,仇人,好友,熟悉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去,这才磨出几分缓和心性。” 李明贞伸手,将那局棋拂得更乱,拂乱之后,开始一枚、一枚地挑出其中的白子。 “姬家军不可能进京,你也不能全靠着姬家军上位,我想了一次又一次,终于还是醒悟,一盘好棋,该步步为营,而非凭着心性不管不顾。” 遇翡心想,姬家军不能进京,这是有脑子的人都该知道的,哪怕只有一万两万的姬家军,这条底线也万不能再退。 可李明贞这样蜿蜒曲折的心思,竟还能生出那般不管不顾的念头,全然不用脑,可见那时—— 她也在失控。 第410章 长仪,你在抖什么 “你说过许多次仇恨,”遇翡想了想,将话引到另一个方向,“还有旁的仇恨么?” “他们杀了你,害我一生凄苦,家破人亡,这还不是顶顶大的仇恨么?”李明贞抬眸,觑了一眼遇翡,“你还想我有什么仇?” 她那一生,遗憾太多,但余生所有遗憾,最开始的因都是长仪之死。 长仪死了,她自请出族,连母亲离世都不被允许入李府半步,只得遥遥跟着人群,送母亲最后一程。 回去之时,遭遇刺杀,险些丧命,护她者为她死伤甚多,少商……便是那一日去的。 而这样的刺杀,她经历得实在太多。 离别于她,家常便饭一般。 李明贞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自嘲道:“若还有仇,我怕是上上辈子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吧。” 遇翡:…… 李明贞全然是曲解了她的话,但见这人也不知是想起什么,从方才开始就闷闷的模样,她也不好追问太多。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遇翡伸手过去,帮着一块儿捡棋子。 “明日老尚书过府,拜师礼……我会备好的。”李明贞从遇翡掌心捡走最后一枚棋子,到底是对这份安静的示好感到好笑,“我也没有责怪你。” “是骤然想起过去,心中生出些唏嘘来。” “虽说我是有万分心思想知道你那些过去,但同为过来人,我也能感动深受,”遇翡帮着李明贞将东西都归置好,“我问归我问,你不想说,就不必说。” “至于过去那些事……” 遇翡默了一默,李明贞虽从不细说,可她却能凭着对李明贞的了解想象出几分那些过往的惨烈与孤凄,“我们多了一次机会,也多了时间,这一次,不会输。” “是,”李明贞弯唇,“该还债的还债,该活的人活,该在一起的,也该好好在一起。” 遇翡:…… “方才我还在想,老尚书虽是个幌子,你却许久未跟着我练过字了,”李明贞趁机抓住了遇翡的手,像是语重心长,实则却是岔开话题,让遇翡不那么应激,“府中备了不少上好的笔墨纸砚,不如多陪我练练字。” 遇翡果真被引开,一双眼睛缓缓瞪大,“我腿都断了!” 还叫她练字! 再说,她的字虽不如李明贞那般拿得出手,可也是能辨得清楚的。 “过去,你可是主动哭求着要跟着我练字的,”李明贞抹了抹虚假的眼泪,“我心心念念许久,你却变了心。” 遇翡正是为李明贞方才一席话心软的时候,此刻明知这人十有八九又是装出来的,一时间也不忍说什么难听的狠话,只咬牙反驳:“我变得哪门子心。” 原本也只想躲远一些,还没来得及变心,这人就主动缠上来了。 顶着这张出尘绝世的脸日日夜夜在眼前晃着,晃得多了,出去一看,满大街竟全是凡夫俗子。 再听这人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都中心坎儿,出去听别人说的,没一句中听的。 遇翡越想越气,猛地拍了下大腿:“你这是借题发挥,陷阱,又是陷阱!腿疼,不行了,我腿疼。” 李明贞撑着脑袋,对表情夸张的遇翡惬意挑了挑眉,眼底终于再度浮起那令人熟悉的,狡黠的笑意,“我便是借题发挥,长仪又能奈我何?” “我劝你用强,你都不敢。” 温吞君子,实至名归,便是心里揣了怨怼揣了恨意,大多时刻也牢牢守着这份边界。 遇翡莫名其妙被小看,当即与李明贞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起来。 对视片刻,又是骤然不约而同地笑开。 遇翡率先别开眼,小声斥责:“又开始说这些土匪话。” “是么?”李明贞轻笑一声,指尖攀上遇翡的手背,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若我真占山为王做了土匪,第一桩事便要押着你做我的压寨夫人,长仪可愿?” 遇翡被这人蹬鼻子上脸的话噎得耳根一阵阵的发热,偏过头去:“越说越不像话。” “是,不像话的还在后头。”李明贞似是休息够了,站起身,走到轮椅后,双手轻轻搭上椅背,“乖长仪,随大王走。” 遇翡:??? “去哪儿?”有那些歪的没边的话在前,遇翡慌慌张张抓着扶手,东张西望,害怕极了。 一个心如同揣了只乱撞的小鹿,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天还没黑呢李明贞!” 李明贞老神在在,半点不慌,也不去接遇翡的话,直到进了香室。 遇翡一见来了香室,更怕了。 不久前,在香室的旖旎场景还历历在目,李明贞为什么不能换个地方! 分明就是暗示! 若真是暗示,她该怎么做? 遇翡一时有些茫然。 扪心自问,她信李明贞,可又惧怕全然相信李明贞。 重生之后,疑神疑鬼这四个字好似深深刻入她的骨血,叫她有如惊弓之鸟,时难安定,好似全天下的人都能在呼吸间就变脸来害她一般。 上一刻还慌慌张张的惊惶小狗此刻忽然安静,眼底透着几分不知所措,李明贞却坦坦然然在她跟前铺开宣旨,“我要打香篆,委屈长仪先在一旁练上一练。” 温热气息喷在耳廓,遇翡缩了缩脖子,僵硬转向李明贞,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不敢置信李明贞…… 竟就没做什么歪事。 对比之下,想了一路怕了一路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半推半就的她好像才是那个心存歹念的小人。 “练……字?”遇翡仍有些不确定。 “自然,”李明贞走到桌边,研磨的动作很是娴熟,“殿下是腿伤,又不是手伤,还是说——” 墨研好,李明贞自背后握住遇翡的右手,遇翡本想抽回,那人的气息却骤然拉近。 “还是说,长仪想做点别的什么事?” 话音响起时,李明贞已然带着遇翡的手,缓慢蘸墨,提笔,又落笔,于宣旨上写下一句—— “墨痕未透千层纸,岂知砚底已生澜。” 末尾那“澜”字,竟因遇翡的手抖,顿出一团墨,墨迹汹涌蔓延,洇着欲语还休的暧昧与潮意。 李明贞这个始作俑者却是愈发得逞,“长仪,你在抖什么,我不过是在教你——” “写字。” 第411章 此澜原非孤鸿影 指尖还停留在遇翡手背,句句调笑言犹在耳。 天光在那双漂亮的杏仁眼中跳跃,映出几分狡黠,几分试探,还有一点点微弱的期待。 遇翡盯着那两行字盯了许久。 李明贞惯会以诗抒情藏意,这两句诗却作得直白,不…… 重生至今,涉及她不知的那些过往,李明贞语焉不详,躲躲藏藏,感情事却从头到尾的直白,对比之下,她好似成了只会缩头藏尾的懦夫。 李明贞以为,遇翡又会像平时那样,斥上一句“胡言乱语”,然后推开她,让她去忙自己的正事。 可等了许久,没等到那句熟悉的轻斥。 遇翡安安静静,虽是僵硬,却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乖巧听话地缩在李明贞怀中。 在半晌静默后,李明贞小心翼翼偏过脸,贴着遇翡的后背,似是用这样的姿势来汲取温暖。 感受到那份轻微与小心,遇翡眸光颤了一颤,右手一翻,笔落时在宣纸上淌开一团更深的痕迹。 她的手,却精准箍住了李明贞的手腕,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强势,把人往前拽了一拽。 李明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向前倾了半步,跌进遇翡怀中。 “你……”李明贞受惊,心跳飞快,仰头却见遇翡勾起的唇角,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张平日总是故作疏离的脸,此刻在柔和的烛光下竟显出几分柔和的温存。 “我?”遇翡自鼻腔中哼出一声揶揄轻笑,“我怎么呢?” 轮椅侧了侧方向,李明贞就被她圈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放我下去。”她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遇翡。 “含章不是叫我练字么,”遇翡声音低沉。 搭在遇翡胸前的手,好似能隔着层层衣料,感受到她出声时胸腔的震动。 “那便凑近些,好好看我练字。” 言罢,像是真不管不顾,由着李明贞以一个暧昧的姿势,侧坐在她腿上。 而她自己倒好,将方才那张纸仔细收到一旁,笔杆子在案上敲了敲,稍稍低头,倏然笑起,说的话命令一般:“夫人,铺纸。” 李明贞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 她听见,并且理解了遇翡的话,一双手却无论如何都不听使唤,只呆呆仰着头,与遇翡对视着。 遇翡叹气,到底还是自己铺开了一张纸,“我的墨水不如你多,只在你那两句后头作出不个太好的。” 李明贞闻言,偏头看向遇翡落笔的方向,却见那人提笔就来,写下—— 此澜原非孤鸿影,从此寡鹄不哀鸣。 写完,遇翡张嘴就想把笔杆子塞嘴里咬,好在李明贞一早就猜出了她的下一步,早早在半途把笔给截走。 “是不太好吧?”遇翡似是虚心求问。 李明贞却怔怔盯着纸上那两行规整端正的新墨出神。 遇翡的字能看,却称不上好,她的过去虽有常续观干涉教导,但常续观只会教她如何自保,不会细致到教她写一手好字。 上一世跟着她学了两年,练了两年,这一手字才勉强迈入“拿得出手”的范围。 笔锋稍显滞涩,到最后,像是心不静,收尾时未收好力道,鸣字最后一笔几乎划透宣纸。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树叶拂动的沙沙声。 李明贞却是呼吸停滞,颤动的指尖隔空抚着那两行字,想落下去亲手触碰,却又碍于墨迹未干,不想毁了这两句话。 那些无法诉诸于口的情谊仿佛藏在最后一笔的墨迹里。 墨迹深沉,如同一条静谧流淌的河,河底之中沉着两世都无法说清的爱与恨。 “你……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么?” 李明贞喉头发紧,偏头,转而直勾勾定定地望着遇翡。 遇翡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自在地抬手,挠了下脸,闷了一会儿,还是讷讷点了头,应了一声:“嗯。” 话音落下,有些不确定地追问:“是觉得……不吉利吗?” 因为她用了寡鹄这个字眼。 “怎会,”李明贞弯起柔和的眉眼,“你曾为我做过孤鸿。” 可她…… 错开与遇翡的对视,低声开口,“长仪,我不配你的好,你也不必……” 她没那么好,遇翡恨她才是……应该的。 “所以一开始,你一面吃定我的心软,一面又想我恨你?”遇翡的声音很轻,像是质问的话,狭长凤眼中却只是平和的温柔,“可见你李明贞做了太多对不起我的事,仅剩的那一点点良心也有些过不去了。” 李明贞垂着头,眼眶不知不觉便红了,然口中却说不出半个为自己辩驳的字。 遇翡见她一副不想开口的样子,叹了叹气,抬手抚着李明贞背后的长发,自语一般,“有什么关系呢。”她说。 “你欠我的,我总会讨要回来,时至今日,又怎好谈什么配不配的。” 昔日她除了一颗真心,一无所有,李明贞也没有说过她不配她,比起来,似乎是她苛责李明贞更多些。 料想李明贞那些愧疚,应当都是在李长仪身死之后的事,但那时她埋土里都开始朝着白骨烂了,还谈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就算三嫁…… 三嫁二字在遇翡脑海中才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面上的笑意已然开始降了温,“含章,一生都赔给我,是你说的,我只要你记得这句话,记得这个承诺,不论我变成什么糟糕透顶的模样,你都……” 耳边传来的话逐渐从温和变成不自觉地威胁,李明贞重新抬起头,看着那双眼中翻涌的,几乎能将人瞬间吞没的情绪。 爱恨痛怨,丝线一般纵横交织成了贪婪的渴望。 “你都得在我身边,哪怕得到的只是折磨。” 李明贞就这样看着遇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 遇翡双腿终于生出几分血液凝滞的僵硬感。 那人猝不及防地笑开,漾开的笑如同春日湖面,涌动着惑人的光芒。 “呆子。”李明贞轻声骂了一句,语气却是温柔得能滴出水。 遇翡唇瓣微动,竟不敢去与那样明媚温柔的李明贞对视,她讷讷开口,顺着李明贞的话否认:“我不是。” 说完,犹觉不够,又反驳了一句:“你才是。” 第412章 你不胆小 耳根子却发烫发热,像是对“呆子”二字甚是敏感的样子。 眼见遇翡又开始不知不觉冒着木头一般老实巴交的傻气,李明贞忍不住捧起遇翡的脸,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遇翡呆呆僵在轮椅上,似是连呼吸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更忘了,最开始,不由分说把李明贞拽进怀里的人—— 是她自己。 “明知我并不是个好人,甚至称不上一句良配,”李明贞退得极快,趁着遇翡发愣的功夫,终是从那人禁锢的怀中起身退了出来,“还是会心软。” 如今,竟还愿意给她一句承诺。 这样赤诚的人,不是呆子,是什么。 搭在腿上的手无意识握紧,最后又松开。 遇翡沉默着,由李明贞带来的温度却从耳根一路蔓延,蔓入心中,涌向四肢百骸。 唇上还残留着那人一触即离的柔软触感,却轻而易举在她心海掀起惊涛骇浪。 始作俑者如同一袅炊烟,飘离她的怀抱,在一旁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衣裙上的褶皱,仿佛方才,什么都事都没发生过。 “李明贞。”漫长的安静中,遇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在李明贞轻声应她时,她揉了揉双腿:“我腿麻。” 这话没头没脑,却好似藏着数不尽的委屈与可怜。 李明贞到底上前,半跪在遇翡跟前,帮她揉着酸麻的双腿,“下回,还逞强么,非要拉着我不放。” 那样羞人的姿势,口口声声还说着,要她看着练字,实在蛮横。 “是你先……”遇翡张嘴就想反驳,然而看着那人乖巧的发顶,话音又顿了一顿,化作闷闷不乐的嘀咕,“是你先越界,也是你先逾矩,我是……” “我是反击。” “长仪,”李明贞轻唤,抬眼看着遇翡,那双眼睛仿佛藏了一汪名为温柔的深潭,顷刻间便能叫人溺毙,“你我夫妻,是要携手相伴一生的人,哪里会有什么真的楚河汉界。” “昔日,我也是允许你靠近的,是你从来都不敢。” 遇翡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定在当场。 是,她的勇气,李长仪一生的勇气,好似只有那一场求娶。 “你以为,我当真是因怕冷,才会夜里无意识入你怀中?还是你以为,”李明贞自嘲一笑,“在你随母亲做完活后,打水净手这样的小事,家中无人会做?” 抬起的脸再度低伏了下去,李明贞的话却并未停止,“长仪,我只是……明白这份爱太迟,太迟,不是从始至终都无动于衷,这些话,也并非为自己辩护,我知道,太迟……也是一桩不可饶恕的过错。” “我是寡鹄没错,你却从不是孤鸿。” 凉风从窗缝钻了进来,像是要将李明贞的话音给吹散。 “我李明贞,一生说谎无数,甚至擅长编造谎言,歪曲事实。” 遇翡的手跟着话音的停顿而一同收紧,直到李明贞苦笑着叹出后半句:“可对你的心意,在心悦你这件事上,字字句句,从未掺过半分虚假。” “你便当我是……”遇翡哑了嗓子,话语中带着与李明贞一样的自嘲,“胆小吧,你也说了,机会,一直都有,是我不敢。” “可你不是,”李明贞语气笃定,全然否认遇翡自我贬低的话,“敢放弃一切,脱离遇氏的人是你,敢挡在我身前,以一双腿换三年平安的人是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我说着一见倾心的人,也是你。” 落在膝盖上的手因情绪波动,下意识便重了一分力道。 “敢把我拽进怀里不放手的,还是你,长仪,你不胆小。” 遇翡默。 李明贞口中之人,的确不胆小,遇翡闭了闭目,一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双腿在李明贞的揉压下逐渐恢复知觉,可她的心好像没有。 遇翡忍不住低头去看心口的位置,抬手抚了抚,失神发问,带着几许不确定:“贞娘,破了的地方,会补好么?” 倘若补不好,她当真要这样,囚困李明贞的一生吗? “会。”李明贞平静而坚定,“长仪,这一次,哪怕败了,我也不会再独活,别怕,别松手。” 遇翡没再吭声,像是默许,又像是别的。 - 翌日寅时,天还未亮透。 一夜过去,寝殿内只余一盏宫灯燃着微弱的光,在周围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李明贞起时,遇翡正低头系着中衣的系带。 “怎么不等一等我。”声音带着晨起时的困倦与微哑,手上动作却是接得流畅。 “昨夜你像是又叫梦给魇着了,”遇翡轻描淡写,“不多睡会儿?” 李明贞时常惊梦,照理府里有两个医术卓绝的大夫,怎么着都该治好了,偏生不是。 “过会儿老尚书该来了,”李明贞灵巧打出一个平整的结,“抬手。” 遇翡听话照做。 李明贞这才回身,抽过昨夜便备好的鸦青色常服,轻轻披在遇翡肩上,帮着她穿好。 腰带未绕,遇翡却握住了李明贞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床榻,“你去那儿坐。” 李明贞虽不解,却还是往回走了几步,一派端庄地坐下,坐好之后,方才开口:“怎么了?” 遇翡滚着轮椅,去到内室,取出一双月白色的绫袜,视线落到那人赤裸在外的白皙脚背上,“抬脚。” 李明贞怔了一怔,像是有些羞赧,下意识便将脚往后缩了缩。 遇翡也不急,一手捏着那双绫袜,一手撑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盯着李明贞。 那双脚因紧张而绷出好看的弧度,脚踝纤细,十趾趾尖泛着莹润的粉色。 “我自己穿。”李明贞身子绷得笔直,有无数次想抱膝,将一双脚重新藏进被中,她小声开口,求饶一般,“下次会记得。” “没有下次,”遇翡向着李明贞摊开手掌,“你李明贞的下次最不可信,伸脚过来。” 李明贞还想垂死挣扎一下:“不冷的……也……也没有外人。” 遇翡冷哼一声,一手撑着轮椅扶手,逼着自己稍稍起来一些,一手去够那人恨不能钻进地缝里的脚。 李明贞躲无可躲,也不想见遇翡辛苦,最终被遇翡圈住了脚踝。 温热指尖触到肌肤时,二人不约而同颤了一颤。 第413章 你也抖得厉害 李明贞的脚依旧很凉。 将那只脚握在掌心时,遇翡只觉刺骨寒意顺着皮肤直直往心里最深处钻。 她抿了抿唇,将那绫袜展开,小心翼翼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套。 动作算不上熟练,还透着莫名的僵硬,却是异常认真,也异常坚持。 绫袜很薄,遇翡能清晰隔着这一层薄薄的布料感受到李明贞脚掌的轮廓,慌乱的心跳几欲将她吞没,指尖停留在足弓近乎完美的弧度上时,李明贞却仓皇抓住了遇翡的手,哭求一般:“长仪……” 那双杏眼好似藏着盈盈水波,双颊微红,写满了欲语还休的妩媚风情。 遇翡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像带着微弱又清晰的电流,从脚心而上,一路蹿到李明贞心尖,电得她浑身酥麻发软,几次支撑不住身子。 可那份让遇翡停下的祈求却好似什么滋养心魔的养料,遇翡的动作愈发缓慢,好似手中玉足是什么脆弱易碎的瓷器。 她无视了李明贞的话,淡淡扫过那人一眼,这才将袜筒一寸一寸往上拉。 手指抚过脚背,掠过足踝,最后才停下,仔仔细细,将每一道褶皱抚平。 轮到另一只脚时,李明贞眼尾洇满艳色,身子颤动得厉害。 遇翡这才轻笑,语带深意:“我手重,是疼了么?” 李明贞咬着下唇,如同一朵被人揉碎了还要倔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的花儿,“不疼。”她说。 “可你……”遇翡陡然靠近,明目张胆挂起得逞的笑,“在发抖。” 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所掌控,软的好似一滩被捧在手心的水。 李明贞又气又恼,水光盈动的眼眸嗔了遇翡一嗔,“你明知故问,为何……一定要……” 说话时,视线又下意识躲开遇翡调笑的揶揄,脚趾在遇翡掌中无意识蜷了一蜷,蜷完过后才意识到自己又做出了什么骇人之举的李明贞:…… “你便当……”遇翡弯起唇角,“这是对你不听话的惩罚,含章,我也不过是在为你——” 话音最终低了下去,后半截话似是被遇翡压在喉间,未能说出,转而将李明贞昨日逗弄她的话原样奉还:“你也抖得厉害。” 李明贞:…… 眼睁睁看着遇翡慢条斯理,不慌不忙为自己穿好另一只绫袜,犹觉不够似的,弯腰,捡起那双软底绣鞋。 难以言喻的酥麻过程好似重新开始,李明贞不得不再度经历,直到一双鞋穿好,额角已然沁出层薄汗。 遇翡缓缓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松开李明贞的脚:“好了。” 像是欺负得狠了,李明贞竟呆呆坐在那,半点反应都无。 遇翡忍不住伸手过去,在李明贞眼前晃了晃,还未收回手,就被那人慌慌张张握住。 “长仪,”李明贞深吸一口气,心跳因还未说出口的话跳动得愈发厉害,在遇翡嗯出一声后,她轻声开口,“我……记性不好。” 才为自己找到一个能镇得住李明贞的惩罚方式而愉悦得意的遇翡:? 这个时候,她实在不想那么聪明机灵。 李明贞的话还未说透说明,她就已经福至心灵地领会到这人的未尽之言了。 “你……”遇翡张了张嘴,忍了许久都没红起来的脸到底是被一口气给生生憋红了,“你不是……求着不要的么……” 为何能改主意改得那么快。 “我……我仔细想过,”李明贞双手握住遇翡的一只手,“入冬了,是有些冷,我……我记性不好,记不住。” 说话时,低垂的眉眼竟缓慢抬了起来,漂亮的眼睛里好似跳跃着细碎的光,“你……你罚我吧。” 遇翡:…… 若没记错,最开始,掌握局面的人是她,此刻,李明贞也分明是在示弱求饶,可她好似掉入了这人精心编织出来的陷阱之中,被罩了个严严实实。 好在这时,门外响起清风的声音,“殿下,王妃,崔老尚书的马车到街口了。” 遇翡这才大松一口气,拽着腰带从遍布名为“李明贞”这个妖精的盘丝洞里落荒而逃。 “殿下?”清风忍不住去看遇翡身下的轮椅,“房塌了啊?” 要不然怎么这副逃命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能扛着轮椅撒丫子狂奔似的。 念头才起,清风就去敲了敲遇翡的小腿,敲到了扭曲的骨头时,这才点头:“还断着。” 寝殿内传来一阵止不住的笑声。 遇翡气得屈指在清风脑门上弹了一下:“天天不盼着点好,房怎么会塌!” 指定是跟着轻舟天天看那些见鬼的话本,学坏了! 清风捂着脑门哦了一声,“对,殿下说啥是啥。” 李明贞笑得愈发得意,根本停不下来。 遇翡气得一双耳朵红得发紫,使唤着清风快走:“快点儿,饿了!” 清风得了命令,把手中剑往遇翡怀里一塞,推着轮椅就要往膳厅狂跑,遇翡回望时,只见着李明贞寝衣的衣角在视线边缘飘过,带着这个人独有的婀娜。 她抿了抿唇,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李明贞说她不是胆小鬼,而李明贞自己…… 分明羞成那副模样,还要…… 或许,她也该再大胆一些的。 是李明贞允许的。 崔颖松来时,遇翡正装模作样读着《周礼》。 这是他第一次来允王府,迈过书房门槛时,目光扫过书架,再到书案,最后才落到遇翡身上。 想要行礼时,遇翡却先他一步,拱手:“学生遇翡,见过先生。” 没有亲王架子,甚至摆足了学生恭谨的姿态。 崔颖松没有立刻应声,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用手中竹杖在轻点了两下地面:“殿下不必多礼,老朽奉命来给殿下讲学,就是不知……” “殿下如今学到何处,平日又都在读些什么书?” 尽管对遇翡的学问有所预料,尤其是书房内几无什么高深的藏本,但当遇翡开口说“只粗读过《大学》《中庸》,五经更是一窍不通时”,崔颖松还是在心中无声发出一声叹息。 与平民百姓而言,这算不错,是读过书的,可与皇家子弟来说,这跟没读过有什么区别。 等于就是识了字。 先前知道遇翡不受宠,此刻却是真正深刻领会到,遇翡坐的板凳究竟有多冷。 第414章 人有十二万分的老实 崔颖松稍作考教,哪料遇翡一问三不知,当真就是识了字的水平,更深刻认识到这一事实后,崔颖松竟生出半分窃喜。 遇翡心里一乐,看破不说破就算了,还明知故问虚心请教:“先生面露喜色,莫不是本王过去学得挺好?” 崔颖松轻咳一声,“殿下此前从未寻过先生,有自学之心已是不易,自然……” 话音一顿,崔颖松捋了捋胡子,挂着和蔼慈祥的笑,肯定了遇翡的话:“是学得不错的。” 遇翡闻言,很是配合地给了崔颖松一份恰到好处的腼腆表情,假装她当真就是个虚心求学又不怎么经夸的学生。 崔颖松见状,抚须一笑,对着遇翡愈发慈爱起来,“殿下是亲王,未来定会执掌一方水土,如今学识浅些也不打紧,勤加努力也能追上几许。” 遇翡拱了拱手,带着几分感激:“过去浑噩,不知读书要紧,往后还请先生多多指点。” 崔颖松点头,对遇翡的表现很是满意,缓步走到书架前,竹杖落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视线扫过书架上那些摆的整整齐齐打的书,“这些书……可是王妃摆的?” 从启蒙到稍深些的都有,以遇翡的水平,显然备不出这么齐全的。 “是,”遇翡回道,“可是有什么错处?” “并无,并无,王妃置办得很是妥帖,”崔颖松摆摆手,伸手过去抽出一本《通典》,“这上头的书,殿下可都读过?” 遇翡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瞒先生,大多都只是随意翻了翻,读不太懂,唯《孝经》读完了。” 崔颖松略有意外,就着《孝经》提出几个问题,算作考教。 然而遇翡只会背书,背书倒是背得流利,问得深些便是一知半解,说出来的东一句西一嘴很是不连贯,显然是从未真正将书给读明白。 崔颖松想了想,忽而问出一句书上从未给过答案的问题:“殿下以为,何为立身之道?” 遇翡沉默良久,似在沉思,忖了半日,也只磕磕绊绊,带着试探意味的回答:“……做个好人?” 崔颖松:…… 也行吧,不说别的,起码人是有十二万分的老实,也是个好人。 以遇翡过去之经历,还能有“做好人”的念头,挺不容易。 “老朽斗胆,再问一句,殿下觉得,陛下忽而让老朽给殿下做先生,是为何意?” 遇翡的错愕很是明显,似乎没想到崔颖松会问出如此直白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然而张口却哑,半晌才讷讷开口:“许是……觉得我可怜?京都中人都说,我残了一双腿,是个无能的皇子,父皇……也或许是觉得……我丢了皇室的脸面,先生,” 话音一顿,遇翡垂眸看向自己的双腿,“我是不是……就是糊不上墙的烂泥?无药可救的那种,若是如此……” 双手逐渐握紧,声音却愈发低沉:“先生能不能……在父皇面前,委婉一些,我不想他太失望。” 见着这样的遇翡,崔颖松在心中无声轻叹,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过去做下的决定是对是错。 傀儡皇帝,遇翡……以遇翡这样的心性城府,也的确是几个皇子中最软弱最适合做傀儡的。 可他…… 当真能坐上那个位置么? 崔氏强盛时,他或许还能多出半分信心,皇室与世家多年博弈,科举兴,世家弱,如今,或许也只有陈氏一族能有这个信心了。 “殿下不必忧虑,”心思转动时,崔颖松终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老朽之话,并无恶意,而是想告诉殿下,陛下还是看重殿下的。” “平疆使团入京,陛下在诸多皇子中力排众议定下了您,为您请先生,也是想您多些见识学问,扬我玉京之名,往后,老朽每日会来一个时辰,也不拘于经史子集,什么都与殿下讲上一些,殿下听多了,对外待人处事,总会更有数些。” 遇翡恍然大悟,仿佛被崔颖松三言两语打通了奇经八脉一般,对着崔颖松感激更甚:“原来如此,多谢先生点拨,先生放心,我一定效仿古人悬梁刺股,不堕先生之名。” 崔颖松对这样的表决心的场面话并不在意,摆了摆手,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字,“今日便先给殿下讲宾礼吧,‘以宾礼亲邦国’,所谓宾礼,便是接待宾客之礼。” 遇翡听得认真,态度上挑不出丁点过错,然而崔颖松稍一提问,她便开始磕磕巴巴绞尽脑汁,最后绞了个寂寞,全然答不到点上。 而她似乎很在意崔颖松的想法,但凡崔颖松少说几句,便会露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问上一句:“先生,我是不是太笨了,答得不好?” 崔颖松纵横官场这么多年,没安慰过几个人,前几十年缺的那些安慰话似乎在今日要一并找补回来似的,安慰到最后,连他都快绞尽脑汁了。 不受宠的皇子果真是不受宠,对他人看法甚至看重,像街头那些给两口剩饭就能一路跟着人走的小狗儿。 眼看着一个时辰过去 崔颖松如释重负地放下书卷,“今日便到这里,殿下若有不懂之处,随时可差人来崔府问。” 遇翡忙不迭地应下,推着轮椅要送崔颖松出去,行至廊下,凉风习习,崔颖松却忽然停下脚步,眼神深深地望向遇翡:“殿下,方才问的那句陛下之意,老朽只说了其一,殿下可还想听二?” 遇翡几无犹豫,点头:“请先生赐教,学生愿闻其详。” “或许……”崔颖松语速极缓,连声音都压低到了只有遇翡能听见的程度,“这也是殿下的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遇翡喉间滚动,双眸有些失神,“先生,我……” 崔颖松倏然笑起,笑得很是意味深长,“殿下,有些话,不可深讲,至于是什么机会,或许王妃能为殿下解惑。” “老朽做了殿下的先生,便是打上了允王府的烙印,往后,也只盼着殿下好。” 遇翡虽仍茫然,却还是听话点头:“先生的话,我记下了,先生对我的好,我也是牢记在心的,不瞒先生,除了父皇母后,您是唯一一个……说会盼着我好的人。” 第415章 你会做的比我好 崔颖松对遇翡这份听话颇感满意,像是带着某种期许一般,拍了拍遇翡的肩膀,随后告辞离去。 遇翡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上了打了崔府印记的马车,消失在自己视野,这才转身,让人出来推自己进去。 本以为出来的会是清风,哪料李明贞裙摆一提,一只脚便迈了出来。 晨光落下,衬得她如同一株悄然绽放的玉蕊花,清冷又端庄,好似晨起那些胡乱的打闹从未发生。 遇翡抬眸,以一种叫人看不懂的视线打量了李明贞一眼,开口却是一如往常:“清风呢?” “我在这里,便叫她去做别的了。”李明贞迎出去几步,一只手搭上推动轮椅的把手,另一只手却很是自然地落在遇翡肩头,“学得如何?” “或许你该问,他教得如何。”遇翡嗤笑一声,“说实话,不如何,若非王府不用出钱,我真能将他当做来骗吃骗喝的混账。” “听他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抱怨过后,却是扭过头,眼神幽幽飘向了李明贞,像是充满了被混账骗了大把时间的委屈,“含章你说……我学的如何?” 话音放软,平白多出几分告状的娇气来,说完,还生怕李明贞不接茬,又赶紧添了一句:“这先生可是你给我找的。” 李明贞有些好笑,推着遇翡去院中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这哪里是我给你找的先生,我怎记得……” 是遇翡心血来潮,非要在遇瀚跟前卖一卖孝心,最后给自己孝回来一个不怎么样的先生。 遇翡不吭声,双手端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在茶盏边缘抠着,似是不服气李明贞的不认账,闷闷不乐的嘀咕,“就是你找的。” “他还嫌我蠢笨,”那语气,越听越不服气似的,“你说他在自个儿家里还没见过蠢笨的人么?他的好大儿崔见拙,好大孙崔亦行,还有那几个庶的,哪个不蠢笨?” 李明贞被这些话逗得唇角扬起,连那双漂亮的眼睛都浮起浅浅的笑,“定是你故作蠢笨,想试探他的态度,你有此一言,我也得了答案,此人不可用。” “你要用的,从来都是卢夫人。”遇翡这才收起所有表演,一语精准戳向了李明贞。 “我的态度从无掩饰,”李明贞轻笑,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饮下一口,“是你不信,长仪,有些无甚要紧的事,我不会骗你。” 也没必要扯谎诓骗。 “我与你不同,”在遇翡怔愣的神情中,李明贞满是不慌不忙云淡风轻的从容,然而这份从容中,却又掺着一丝难言的温柔,“我自小在女儿家的环境里长成,其实……不擅用男子又或者是,惧怕。” “惧……怕?”遇翡似乎并不能很好地理解李明贞的话意。 “是,”李明贞坦然颔首,“惧怕,我怕他们当真办成了事,重掌了权,也怕他们不是真心效忠我,就像那些败落时口口声声说着绝不弃糟糠妻,功成名就时却先斩意中人的,那时我一步步登顶,无谓生死,只怕让所有人的付出成空,输不起,自然……也做不好事,然而越怕,越做不好。” 遇翡眸光轻颤,对上李明贞那双彷如藏着星光一般的眼眸,“你以为……我能?” “你能,”李明贞几乎没有犹豫,“长仪,你会做的比我好。” 遇翡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指尖还在抠着杯壁,心口却因李明贞的话而发烫。 日光透过树梢,在地砖上洒下斑驳飘动的影子,也好像洒在了她身上,照的她暖洋洋的。 “你说……” “我说,你会做的比我好。” 日光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转,像是写着无数说不清的情绪。 李明贞接过遇翡的话头,再度重复了自己的肯定,“我自小见的,是后宅妇人的周旋与算计,而那些筹谋,从来都是见不得光的。” 话音稍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过往事,不禁发出一声自嘲的叹息,“是可以学,但……来不及,而你不同,皇后殿下、师傅,她们教给你的,能让你堂堂正正站着,哪怕算计,你也是如此时一样,沐着光,长仪,你为那个位置而生,合该万人之上。” “李明贞,大多时刻你说话,我都是认的,”遇翡伸手过去,从李明贞手中抽走那杯茶。 方才困惑不解的人是遇翡,此刻却成了李明贞。 她不懂遇翡说了一半的话是何意,但此刻的遇翡,沐浴在日光中,整个人好似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泛着淡淡的光晕。 “你在后宅长大不假,可你学富五车,曾孤身一人周旋于虎豹豺狼走到巅峰,是最厉害的执棋手,”遇翡见李明贞这副错愕模样,心中某处软了又软,揉了揉那人的发顶,放轻语调,轻唤,“含章。” “布局,入局,从无高贵低劣之分,唯有输赢之差,我不是沐着光的人,你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 杏仁眼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如同夜晚的湖面,波澜起时,星光碎开,风平浪静时,点点星光又重新聚拢到一处,漂亮极了。 当着李明贞的面,遇翡做出一个握拳又摊开手掌的动作,掌心握住的,仿佛不是什么虚无的空气,而是那些该死之人脆弱不堪的脖颈,“只盼你有朝一日,在见过我的残忍后,还能说我会做的比你好。” 李明贞抬起双手,握住遇翡那只带了几许威慑的手,笑意盈盈,“那时,你可记得再来问我。” 微风轻拂,带得二人衣袂翻飞,李明贞看着那人温和面庞上陡然浮起还未来得及褪下的戾气,忽然笑起,“长仪又哄我了。” 口口声声说着远离,心里眼里却最见不得她妄自菲薄。 遇翡或许因过往而生出了残忍的一面,但那份残忍,对准的……从不是她。 浮荡的戾气转而变作别扭的害羞,遇翡冷冷笑了笑,“竟没发觉,你李含章惯会自欺欺人,我不过是在……驳斥你的话,是你先说的不对。” “休想用那些妄自菲薄的胡言乱语将我带偏。” 第416章 妾身愚昧 那张脸又是害羞又是别扭,无意识时微微皱起,生怕被人发觉心虚似的,死死盯着李明贞的眼睛不躲开,却是不知…… 一张脸早已涨得通红。 “那请问殿下,”李明贞放低了姿态,哄孩子一般,“老尚书是如何骗您的呢?” “他时常想点醒我,点醒我如今与他在一艘船上乘着,得依仗于他,”遇翡身子微微后仰,叫后背贴在轮椅的椅背上,“我问他,他希望我聪明还是蠢笨,他却避之不答,反问我想成为什么模样。” “他如此装傻充愣,那就别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如何对待崔颖松,给崔颖松展示一个什么样的自己,今晨之前,遇翡也不算有个清晰的答案。 但在与崔颖松的接触里,她敏锐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方向,至少目前—— 崔颖松是可利用之人,却不是可信之人。 “父皇借他向我施恩,也是借他来试探监视我,既如此,”遇翡垂眸,望着二人交握在一处的手,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我也装装孙子遛一遛他,一把年纪还要天不亮就过来给我授课,让那老东西晚年高兴高兴。” 想起上回在外头装孙子,李明贞那阴沉沉的模样,遇翡再度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商量:“我装孙子,你也莫不高兴,往上爬无非就是这些登不上台面的手段,总归,不会叫你这么做。” 如此,李明贞就会一直是高高在上不可攀折的。 李明贞莫名酸了鼻子,眼睛飞快眨过几次,却还是不得不抬起另一只手,以袖子拭了拭眼周之后起身,“走吧,这会儿你该饿了。” 遇翡还未看清什么,眼前景色又开始变动,她忍不住扭过身子想去看身后的李明贞,“哭了吗?” 李明贞不语。 她又扭着身子,仰起头去看,“是哭了吗?” 好端端的,她也没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怎么就这副心酸样,偏李明贞还冷待她,一个回应的字都无。 遇翡第三次抻长了脖子,脑袋后仰,以一个奇怪又诡异的姿势去看李明贞,最后只得了个高冷的下巴,还有李明贞近乎睥睨的眼神。 好在这份高冷顷刻间便化作一声笑,李明贞空出一只手,托起遇翡不太安分的后脑,“长仪,你这样闹腾,当心扭了脖子。” “我以为你耳朵塞驴毛了,”遇翡发觉李明贞是故意不搭理她,小嘴巴又开始往外倒毒言毒语,“不理人,合着你李明贞是在身体力行地给我演示何为充耳不闻呢。” “没有哭,”李明贞无可奈何,到底回应,“本想感叹,许久没人如你这样不顾一切地护过我,可转念一想,有的,为我赴死者甚多,那份感叹像是无病呻吟,这才闭口不语。” “虽说有人护你,我该为你高兴,但旁人护你,多为你的利或是你们所走的那条道,”遇翡老神在在,开始冷酷地打击李明贞,“说是护你,不如说护道更确切,而我护你……” 话到一半,陡然失声。 她保护李明贞,只因这个人是李明贞,哪怕李明贞是……还未彻底洗清嫌疑得她信任的仇人。 可她……只能容许李明贞的委屈与痛苦是她所施,而非从旁的人身上得来。 杏眼弯成两弯柔和的月牙,李明贞轻声追问:“你护我,是为什么呢,因为……我是你的妻子,还是……我不只是你的妻子?” 那份真切的,如同从心底深处漾开的笑,仿佛藏了无数柔软,遇翡扭头去看,一时只觉喉咙发紧,说不出丁点否认的谎言。 方才还自如的语气这会儿再度充斥着别扭的僵硬:“你自问自答,还要我说什么?” “那可不行,”李明贞似乎并不想简单就放过遇翡。 轮椅停下,她绕到遇翡跟前,捧住这人别扭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我正听着呢,殿下难得会说些我爱听的话。” 平时,这张小嘴巴简直就是冲着反话说的,什么话扎心就说什么。 也是难得实诚。 遇翡:…… 不知不觉间,红透了耳根,仿佛呼吸间就能从耳朵里冒出白烟,一身上下烫的像是能煎鸡蛋,“什么时候……这般无赖。” “比起你对我所做的,”想起晨起时遇翡的胆大妄为,那时的遇翡,强势逼人,叫人难以推开,此刻却像只受了惊的小狗儿,眼珠子四处乱飘。 这人的不正经,似乎只会出现在床榻附近,换个地界儿,她倒是比谁都守规矩。 李明贞把玩着遇翡滚烫的耳朵,笑盈盈的发问:“长仪以为,我是和谁学来的无赖?” “谁知道你,”经李明贞一提醒,遇翡也不禁想起了今晨的大胆,她小小声嘀咕,“我不过是为你穿个鞋,休想三言两语将罪责甩我身上。” “哪有什么罪责,”李明贞的笑容又轻又淡,烟云一般,却是处处荡着名为温柔的涟漪,“二人行,必有我师,这叫……” 遇翡忍不住甩头,甩开李明贞胡作非为没完没了的手,自己将耳朵捂得严实,“虎狼之词,狂悖放浪,不听!” 李明贞的心塌了一块又一块,逗着遇翡玩儿的恶劣心思愈发深重,“我不说,那你说。” 遇翡怒怒瞪着李明贞,对峙一般:“我饿。” “嗯,”李明贞沉静应了一声,“喂你。” 遇翡一时不敢置信,以为李明贞吃错药,要不然……以她那样的性子,岂会轻易揭过。 然而轮椅直接往另一个方向拐的时候,她连呼吸都要停滞,又羞又恼:“不是那个喂,我是肚子饿。” “妾身愚昧,听不懂殿下的话。”李明贞步履不停,俨然是一块无惧刀剑的滚刀肉。 遇翡徒手止住轮子,与李明贞往前推的力互相拉扯,竟是谁也不肯让步。 你一言我一语,倒像为琐事争红了脸的孩童。 遇翡从没发现,李明贞还有这样撒泼不讲理的时候,像是非要逼着她将方才那句话说完才罢休。 相比之下,她在轮椅上行动不便,气红了脸地骂骂咧咧,人家呢? 连回应都回得云淡风轻。 丢人,实在丢人。 不如原地打上一架来得痛快干脆。 第417章 你的于心不忍 “我是说……” “哎,”遇翡才开了个头,李明贞就做出一个打住的手势,“殿下,妾身蠢笨不堪,只听得懂实话,违心反话,请恕妾身不能领会。” 遇翡:…… “我本是想说,”她无奈让步,松开手,率先认输,“我护你,不为别的,只因是你。” “无关于你是不是我的妻子,也无关于,你我是否走在同一条路上,或许……” 遇翡有些恍惚,扪心自问,若有朝一日,李明贞站在她的对立面,她是否,还会如现在这样,时不时就心软。 然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个可恨的女人死死攥在手里,不叫她有任何能与自己敌对的机会。 “足够了,”李明贞得了答案,也猜出了遇翡未说完的话。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追问,只重新握住轮椅的把手,推着遇翡改了方向,往膳厅去。 遇翡却无比希望李明贞能和方才一样地追问,好叫她能把那些酝酿好的威胁之语往外倒一倒,“你那么聪明,该知道我还想说什么。” “我知道,但你我都没有答案,真有那一刻,我希望你也能做个果决狠心的人,杀了我,就像我曾对你做的,”李明贞唇角微弯。 事关自己时,她的笑唯有冰冷与漠然,仿佛自己的命压根不是什么命,“给我一场痛快。” 遇翡心想,这个女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狠,不论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看起来温柔如水,实则却是对谁都残忍。 以她的心软,她如何…… 能给出这一场痛快? 气氛再度安静起来。 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唯有轮椅滚动的声音。 日光之下,二人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到最后,交缠在一处,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影子。 与此同时的皇宫。 崔颖松在内侍的引领下缓步走入殿中。 大殿之内处处透着肃穆的气息,压得人喘不上气。 遇瀚闻声抬头,抬手免去崔颖松的礼,“卿年事已高,免礼赐座。” 内侍搬来椅子,崔颖松谢过恩后方才坐下。 “允王那边,如何?”朱笔批过一本奏章,被顺意收到一旁,遇瀚不曾抬头,好似只是随口一问,顺带关心。 崔颖松斟酌一番,方才起身开口:“回陛下,初次授课,殿下恭谨好学,老臣考教过殿下的课业,四书粗通皮毛,五经就……” 话音停了一停,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内心一番争斗后,才委婉续上:“一知半解。” 唯有孝经学得最好,像是过去二十年,独独就认真读了这个。 “那就是一窍不通,”遇瀚再度批完一本奏章,这才放下朱笔,抿了一口茶,“依你之间,可堪造就?” 崔颖松汗毛直立,敏锐察觉到这是来自帝王的送命题。 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搬出来时想好的措辞,缓缓行礼:“陛下,恕老臣斗胆,允王殿下天资不高,悟性平平,若说学问,恐难大成。” 遇瀚眼中掠过一丝暗光,轻飘飘“哦”出一声,“恐难大成?” 崔颖松再度拜了一拜:“然殿下为人老实本分,授课之时,殿下万分认真,这份态度,难能可贵。” “依卿之言,允王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遇瀚重复了一遍崔颖松的话。 崔颖松却维持着请罪之礼,没有应声。 遇瀚默了许久,直到顺意端着一碗汤药过来,“ 陛下。” 遇瀚摆摆手,示意顺意先退到一旁,“崔卿,允王那边,多费心,朕不求他博古通今,但求他知礼明礼。” 崔颖松连忙行礼应下:‘陛下言重,臣定尽心竭力。’ 遇瀚这才点头,示意崔颖松可以退下。 从殿中退出时,崔颖松回头看了一眼。 御案之后,他们的帝王仍旧笔墨不停地批改如山的奏章,连顺意呈过去的汤药,都是以最快的速度,草草喝下。 然而喝到一半,却因喝的太急,剧烈咳嗽。 顺意又是递帕子又是端茶,尽数被遇瀚拂开。 咳嗽许久方才止住,帕子上却赫然落下一滩暗红血迹。 顺意大惊失色,转身就要去喊太医,却被遇瀚叫住。 大殿之外,崔颖松缓慢转身,从内侍手中接过竹杖,抬头望了望天。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不知几时飘来几朵乌沉沉的云,像是—— 大雨将至,要变天的样子。 连迎面而来的风都透着几许难言的寒冷萧索。 “陛下,”顺意声带恳切,“您这身子……” 遇瀚盯着帕子上的血迹看了许久,终是轻笑:“顺意啊,朕是人,人总会有这么一天,独独没想到……” 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他还有许多事未曾做到,连玉京……都没有治理得如意。 顺意跪下,重重叩首:“陛下,还是传太医来看一看吧,您的身子,不能再拖了。” “去叫吧,但……勿让第四人知道。”遇瀚声音平静,片刻便从方才的悲戚之中醒转过来。 顺意这才快步离开。 消息传到允王府时,遇翡正在池边一条一条钓着李明贞精心养着的鱼。 “气血两虚,脏腑失调?”她看向李明贞,“要静养?” 李明贞颔首。 “好,”话音落下,遇翡再度成功钓出一条锦鲤。 李明贞:…… “消息好,你同我的鱼过不去做什么。” 她弯腰,想去放生被遇翡钓出来的笨鱼儿,却被遇翡箍住手腕,动弹不了分毫。 “白日你同我过不去,我这人心善,愿放你一马,”遇翡弯起眉眼,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可这一口气出不去,只得霍霍你的鱼了,挑一条杀了,叫我撒撒气。” 言罢,也不钓鱼了,拿着钓竿在水里拨来拨去,惊得鱼儿四散逃窜。 李明贞被她这份孩子气逗出一分笑:不跟遇翡掰扯鱼不鱼的事,只在遇翡边上坐下,“消息不透风,立太子一事,必会被人提起来。” “你说得对,这就是我在等的时机。”遇翡把鱼竿丢到一旁,拎起鱼桶,把所有的鱼儿又倒了回去,“想办法让赴神医进宫,给遇瀚一点希望。” “有希望,他就不会老老实实立太子。” 李明贞从旁捏了一小撮鱼食,慢悠悠地撒进水里。 有鱼食吸引,方才的惊吓好似从未发生,鱼儿又争先恐后地围了过来抢食,“你似乎对此胸有成竹,若真立了太子,又如何?” “他不会,”遇翡笃定万分,“若他是会甘心立太子的人,早十年他就会立,而不是等到现在,得位不正之人,怕极了下一代走他的老路,再者,” 遇翡轻轻发出一声无所谓的笑,“立了又如何,不过是再死一个人,借刀杀人,谁都会做。” “也正因遇瀚不敢立太子,这才是我真正迈入朝堂的机会,余下五个皇子,唯我对他威胁最小,也最懦弱听话,至于剩下那点忌惮……就看母后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了,求而不得之人的枕边风……” 李明贞抿了下唇,似是有话想说,然而片刻后,转而又将视线投向了那些鱼儿。 “含章,做遇瀚的妻子,这是母后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遇翡的声音有些冷淡,带着万分的理智与平静,“那么为人妻要付出什么,她是知道的,想要自由,想要兵权,付出一次与付出十次百次千次无甚区别,而你,” 她转过轮椅,看向李明贞,语气如同淬了寒霜一般的寒冷: “我不希望看见你的于心不忍出现在其他人身上,否则……我会想起自己没得到那份不忍心的残酷过去。” “李明贞,你最该不忍心的人,是我。” 第418章 你狡猾 捏着鱼食的手顿了一顿。 李明贞侧过身,看着那张脸上冰霜一般的冷意,狭长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彻底崩坏的疯癫与温和的理智仿佛就在这一刻要做出最后的抉择。 遇翡的目光太过锐利,如同一把闪着凛冽寒光的刀,非要一次又一次,剖开她的血肉,将每一层真心都看个清楚仔细才会安定。 手中鱼食被一股脑撒进了池子,鱼儿争相围上来,溅起水花无数。 缓缓走到遇翡面前,蹲下身,以仰视的姿态对上那双写满了质疑与提防的眼睛,“今生,除你以外,不会对任何人有那种不忍心。” 皇后殿下付出良多,与她有什么干系,自有常续观去气愤。 常续观为了姬云深能放弃遇翡,那么她为什么不能为了遇翡放弃姬云深。 “方才是想说,皇后殿下性情刚直,宁折不弯,或许……不懂如何吹枕边风。” 说话时,低着头,一根一根掰开遇翡的手指,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你的性子有几分随了她,也是刚直不会说一句软话的。” 装孙子是一回事,让人听话顺从的绕指柔情,却是另一回事。 遇翡可以点头哈腰,但她做不来以色侍人。 也幸好是……遇瀚如今各方面都不行了。 “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遇翡握了握拳,死死扣住李明贞的手,言语间愈发无情,“我给了她命令,而她要做的,是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 “含章,不算我那些叔伯,五个皇子,不用姬家军,光靠久鸣堂,你我胜算甚至不足两成,”遇翡仿佛在说服李明贞,也是在说服自己,“遇瀚只会折断母后的羽翼将她圈养在牢笼里,而我,我会遵守承诺,放她去北地驰骋。” “自然,”李明贞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我知道的,长仪,你做得很好,想的也很好,不必愧疚自责。” “你……”遇翡怔了怔,意外于李明贞竟当真看出她发疯一般突如其来的冷漠是什么,“你知道了。” “皇后殿下是你的养母,她将你从无人问津的冷宫里带了出来,你与她对外虽不亲近,她也甚少会插手过问你的事,可她还是养了你,”李明贞没有半分责备,只起身,温柔将遇翡揽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 “长仪对娘亲的渴望都在皇后殿下身上,你不想伤害利用她,这才……要说服自己。” 李明贞单薄又文弱的身躯为遇翡挡下大片的光,在这个怀抱中,遇翡闭了闭目,忍下鼻尖酸痛,“常续观不要我,是她养了我,我知她的身不由己,也懂她名为疏离的保护,可我……我没那么想放她走,她是我娘。” “含章,我的心软不足以说服自己释怀,我需要……她为我付出许多许多,方能……再心软一些。” 池塘里的鱼什么都不知道,仍旧在水中悠闲畅游。 遇翡为自己卑鄙又刻薄的心思感到羞愧,但那点羞愧只会叫她在此刻紧紧拥抱住李明贞。 李明贞夸她做得好,想得好,她仿佛就能在这条白眼狼的路上再往前走上几步。 至于改主意,想方设法保护姬云深…… 那是不可能的,她自问也没这个能力。 然而遇翡与李明贞都没料到,姬云深会愿意为她们做的更多,当然,遇翡得来的,还有姬云深气不过打过来的一棍子。 “一天到晚尽逮着你没过半百的老娘欺负,”听见遇翡吃痛发出的一声闷哼,姬云深到底是将手中长棍重重丢到地上。 姬云深来回走了几步,到底走到遇翡跟前,一把揪住遇翡的发髻,迫使她仰起头,“遇翡,想好了?今时今刻你若反悔,想回头,我会想方设法,哪怕去把父兄的虎符弄过来,也会为你争取一块山高皇帝远的封地。” “那时,你养点自己的兵,借着地势,做个守成的山大王,带着含章安稳一生不是难事。” 遇翡坦然与姬云深对视:“阿娘,若我选封地,你怎么办呢?” 姬云深撒手,拍了拍遇翡的脑壳,又为她理了理弄乱的衣领:“阿翡,你温和良善,不喜欢好勇斗狠,是个软弱窝囊的性子,而我想要的东西……” “我要整个玉京,阿娘,不单为了你,也为了自己。”遇翡打断姬云深的话,“偏安一隅,寄人篱下,非我所愿。” “那你们的计划可太单薄,也不可行,你们老娘我就不是个能伺候人的,没给他头拧了都是他伺候我伺候得好。”姬云深似乎是对遇翡坚定的回应感到满意,在人肩头重重拍了几下,最后一把把她推到李明贞那儿。 “回吧,我自有法子让他信阿翡,今日之后,你二人但凡听见什么消息都别信,知道了么?” 李明贞行过礼,乖顺应下一句:“是。” 被推出去时,遇翡扭头望了一眼,她的老母亲还站在原地,见她扭头,还冲她挥了挥手。 “阿娘……也老了。”往事涌上心头,不久前还说李明贞不该不忍心,此刻于心中痛斥怒骂的人却成了自己。 李明贞失声笑了笑,“长仪啊,你还真是……” 皇后殿下太久没对她好,她就会忘掉曾经得到的所有好,如今得了一点点,那些生过的恶念又尽数化作更为汹涌的愧疚。 遇翡显然也是知道自己近乎白眼狼一般稀烂的脾性,对李明贞这句笑叹闷了一会儿,又带着试探追问:“我是不是很恶心?” 李明贞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你想听我说是还是否?” “我……”遇翡语塞。 “傻子,”李明贞低骂一句,语气却软,如同小路一侧偶起波澜的池水。 遇翡扭头瞪了一眼,“万用答案,你狡猾。” 又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你这个人好与坏,我不在意,”李明贞推着遇翡往宫门口的方向走,语调轻轻,“就像你护我那样,只因我是我,当然,我也从未觉得你……恶心。” “人性总是复杂多变,也正因此,方是人性。” 第419章 原来是你们 遇翡时常口出恶言不假,生出恶念也不假,可她……到最后,总还会留下最后一丝体面。 李明贞的话音落下,才归于平静的池面又被风掀起几阵波澜。 涟漪荡开,最终又化作平宁。 视线扫过池中那些闲适的,毫无烦恼的鱼儿,看着日光在水面碎成无数金光,遇翡没再追问下去,重新开口时,却是从方才的愧疚情绪中挣脱出来的冷静:“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知道,再看看。”李明贞将视线投向更远的远方,“回去再说,那件事,不急于一时。” 轮椅在压了又压的言语声中缓缓滚动,直到消失在皇宫的小路上。 回允王府时,清风匆匆而来:“殿下,王妃,方才出去,被人撞了下,有人在我耳边低语,说是有客来。” “看来也是个走不了明面的梁上君子,”遇翡挑眉,转而望向李明贞,“你老……” “相好”二字还未出口,嘴皮子就被掐了个严严实实。 李明贞掐着遇翡的嘴,抿唇微笑:“殿下,不让人爱听的话可以咽回去,不必非得说出口。” “唔唔唔……”遇翡眨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李明贞这才松手。 “还说什么了没有?”遇翡问清风。 清风摇头:“没,那人腿脚不错,眨眼就找不着人影了。” “不管了,让厨房那边备点儿待客的茶点就成,”遇翡摆摆手,“爱来就来吧。” 此刻她想的还是宫中的念头。 李明贞的手看似无意地搭在遇翡肩头:“你想要做那件事,还得曦和与黎引帮忙。” “说来说去,还是在于打压西地,最好是……循序渐进,每日逼迫,给他们调人的时间,”说话的功夫,遇翡捻起案几上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正是如此,”李明贞点了下头,“等人来。” 要试探清楚平疆的态度,她们的计划才能更好的进行下去。 亥时之时,夜色沉沉如墨。 允王府后院轻掖的角门被人推开。 清风一早便候在那处,一路走着偏僻小道将来人引至书房。 “殿下王妃恭候多时,”言罢,清风方才行过一礼,没入夜色中。 曦和一身墨色劲装,对允王府的平静很是意外,提防一路,却只得来那句“殿下王妃恭候多时。” 她推门,迈入摇曳着昏黄光线的书房中。 彼时遇翡端坐轮椅,手中持卷,像是在夜读。 定睛细看,方才发觉,遇翡手中书卷,正是谢犹青所作的《平疆游记》。 允王妃李明贞则是负手立在一盘棋局前,手指捏着一枚白子,眉头紧锁,像是在思索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曦和见状,难免腹诽:这夫妻二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闲适。 都说了有客来,竟也不分出点儿心思来忖上一忖,大晚上的,谁会这样偷偷摸摸地去给他们当客人? “我记得你,你是黎引祭司身边的婢女,”遇翡招招手,示意曦和再走近些,“可是伺候的人有所怠慢,这才深夜来访?” 曦和顺着遇翡的手势走到案前,半点不客气,拉开遇翡对面摆好的椅子坐下。 烛光映出那张异域的脸,也是这时,遇翡才发觉,原来曦和的瞳仁是幽绿色,在烛光下竟是猫儿一般泛着幽光。 “两位一封书信,我平疆人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如今却是翻脸不认了。”幽绿的眼眸扫过书房,再度落在遇翡身上时,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还是说,两位胸有成竹,以为和谈板上钉钉?” 遇翡失笑,“世间万物,哪有什么胸有成竹,和谈一事,成与不成,好处都落不到我允王府上,平疆之主亲自前来,抉择自然也不由我夫妻。” 身份骤然被揭开,曦和竟未露出半点意外,只自顾自倒了杯茶,“是如何猜到的呢?我的身份。” 照理,她的身份,不该被玉京人察觉才对。 本还想以传话人的身份,借着祭司的名头来探一探,哪料允王不按常理出牌,这或许就是玉京人常说的:开门见山? “一国之主,自有一番气度,稍眼尖些的都能察觉,”遇翡笑笑,“我好奇的是,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稍眼尖些的…… 曦和有些好笑,遇翡这话出口,竟是悄然将那一群没认出她的人都骂了一遍。 在这段简短的对话中,李明贞也终于思索出了落子之处。 “啪嗒”一声,打破遇翡与曦和之间短暂的对峙。 二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重新捻了一枚黑子的李明贞身上。 李明贞却是坦然一笑:“书信传音,若你无动于衷,自不会有此一程,至于殿下是不是你所求之人,且行且看吧。” 曦和心中凛然,遇翡开门见山,没成想,允王妃更直白。 “平疆之秘,你是如何知道的?”这才是曦和最想弄清楚的事。 “我说是你告诉我的,可会信?”李明贞平静回应,“曦和,你曾求我照拂平疆,以我如今之力,我做不到。” 曦和大惊,直直站起,一双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李明贞,试图从那张倾城绝艳的脸上寻找出几分熟悉,看来看去,却是没有。 她与允王妃,今夜是第一次见面。 这也是她第一次踏入玉京国土。 怎会有她亲口将平疆之秘说出去的可能? 曦和惊疑不定,无数念头飞快闪过,却是陡然想起一个最不可能的,“你……你们——” “不可能。” 许是太过震惊,曦和跌坐回去,失神自语:“不可能。” 李明贞没有多言,只淡笑着摇了摇头,将心思重新挪回到棋局上。 遇翡重新翻开那本《平疆游记》,像是体贴至极,给足了曦和反应消化的时间,实则却是……李明贞的话,连她自己都得消化一番。 以曦和的反应,重生一事,似乎又与高玉衡无关了,难不成,那法子源于平疆?是平疆的什么秘术,故而曦和才会是这样的反应? 短暂相处,若非破天荒的大事,曦和应当……不太会将情绪外露得太明显才是。 然而曦和沉默的时间实在太久,遇翡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主动些:“既然来了,不妨让我顺嘴问上一句,可知跗骨疽?” 曦和点头,可这三字好似也牵扯到了什么秘密,没一会儿,她再度用意外的眼神扫过遇翡与李明贞。 像是在这二人之间做抉择,最后还是转向了遇翡,“你中了跗骨疽?” 随后便是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们。” 若是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第420章 我们平疆都是好人 “萍水相逢,王上交心至此,”曦和的态度不加掩饰,遇翡反倒是犯了点儿疑心病,“是否不妥?” 曦和微微一笑,反问道:“你有跗骨疽在身,有何不可?我以为,你是知道跗骨疽之由来,莫不是这个秘密,王妃知道,允王殿下却毫不知情?” 棋子落下,又是一声“啪嗒”。 遇翡意味深长地扫了李明贞一眼。 这一眼尤为短暂,转瞬又是面不改色地试探曦和:“自是知道,只是世事无常,不曾想平疆一如往昔。” “世事无常,变的是人是物,而我平疆,信的是天地,”曦和端起茶盏,闻过杯中草茶清香,对着遇翡举了举杯,“神灵之命,沧海桑田,始终如一,品质不错的毛冬青,二位有心。” 这毛冬青,玉京自也有喝的,却只在西地与平疆交界区域盛行,京都人并不是很喜欢,故而能买到这般品质的,也是不容易。 几口茶下肚,许是尝到地道的茶水滋味,曦和放松半分,“殿下是否想知跗骨疽的解法?” “是,”遇翡颔首,然而语气却并未透露出迫切,更像话到此处,顺嘴一问,“已知可引渡至至亲之人身上,除此之外……” “别无他法,”曦和转动着手中茶盏,打断遇翡的话,“两位有所不知,多年以前,明观时期,平疆以举国之力,将平疆之内的跗骨疽尽数除去,也许这话听起来像幸灾乐祸,但殿下身上的跗骨疽约莫是世上仅存确是事实。” “数百年间,这世上就没有跗骨疽,自然也无人去研究它另外的解法。” 对此,遇翡却仍心存疑虑,然而这个过程,李明贞出奇的安静,遇翡难免想起李明贞说过的那些话。 她说她在上一世已问过曦和女王关于跗骨疽的问题,也正因此,到这一世时,连多余追问的话都没了么,还是说…… 李明贞…… 遇翡下意识虚起眼,但碍于曦和在场,这份打量兼着审视的眼神就落到了曦和身上。 曦和只觉气氛莫名其妙变得尴尬,细细回想,方才的话似乎也没有哪里说得不对的,总不能是因为……破解跗骨疽别无他法,这位女扮男装的允王殿下就起了杀心? 如此小肚鸡肠,当真是她要寻找的那个人么? 想到未来或有一日要在这样的人手底下讨生活,曦和下意识又直了直身子,准备告辞。 告辞的话才到嘴边,就听一旁沉迷自己跟自己下棋的允王妃出声:“王上深夜翻墙而来,却不直入,倒不如叫我们先开这个口。” 离开椅子一指的屁股又坐了回去,曦和面不改色,佯装自己只是换个坐姿,从无离开之念,眉梢一挑,发出一声:“哦?王妃何出此言?” “也许我是出于别意呢?使团进京,允王殿下与王妃安排得处处妥帖,碍于你们玉京皇室猜来忌去的规矩,白日不好见面,出于礼数,我这才深夜前来,再者,” 话音停顿时,曦和好整以暇地放下茶盏,“是允王殿下的贴身护卫在后门等着,引我而来,谈何翻墙?说来,玉京选皇帝的法子也是一团糟污。” 父死子继,一个爹,只要他能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能造儿子,这得争成什么样。 还是平疆好,祭司测算天定之人。 代代平疆王都无血缘关系,定下过后便是板上钉钉,不会受人忌惮。 “你想要什么?”李明贞开了个头,遇翡便跟着直接起来。 “我想要玉京平疆在你有生之年,永不开战,你玉京还得年年岁岁照顾我们。”曦和抬眼,视线扫过遇翡与李明贞,“予取予求,当然,我们平疆都是好人,不会狮子大开口提一些让人为难的要求。” 遇翡开口之前,曦和弯了弯唇角,再度开口,“如今允王殿下还有四个兄弟,若我没猜错,五个人中,你是发力最晚的,如今还残了腿,你比他们更需要我,不是么?” “你说是,那便是,”遇翡含笑无视了曦和的无理要求,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王上是客人,说什么都对。” 曦和:? 不对劲,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若遇翡如料想的那般无势可依,那么此刻她当不惜一切代价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力量,而不是这般……云淡风轻。 他们还是能给人带来一点助力的。 “殿下如此敷衍,是以为我平疆边缘小国,离京都千里之遥,借助不上?” 烛火仿佛轻跳了数跳。 遇翡轻笑一声,与李明贞对过一个眼神,“本王并无此想,王上是否想过,年年岁岁照顾,是怎么个照顾法,给钱给东西,还是要人?” “若是前者,王上以为,能付出什么东西,方能从我玉京换去心满意足的东西,若是后者,”遇翡的姿态愈发闲适,带给曦和的压迫感却是愈发深重。 那张温和的脸仿佛不知几时被阴影吞没一般,明暗交织处,更显深沉阴鸷, “后者,王上希望我们做到什么程度呢,若我玉京将士常驻平疆,王上夜里……”又是一声低沉的笑,看向曦和的视线却在陡然间变得锐利,身子微微前倾,逼迫一般的强势,“可能安寝?” 与平疆的买卖,划算,也不划算。 遇翡并不强求与平疆当真结成同盟,结与不结,到底还是得看曦和能为此付出什么。 而曦和想以此来做筹码与她做交易,天真了些。 说到底,玉京是大国,而平疆国土,不过玉京一洲,行程赶些,半月便能踏遍。 “我有此一说,自是知道要为此付出什么。”对于遇翡强势的逼问,曦和的反应堪称平淡坦然,“你能给我想要的,平疆便是做个附属之国,又有何妨?” 不过是从平疆皇变成平疆王而已,再就是,见了遇翡,得磕头行礼。 来前,她已经做好了这份心理准备。 片刻静默,遇翡望向曦和的眼神愈发深沉审视,“倒是个明白通透的人。” 第421章 你我皆是局中人 “我说过,我们平疆人信天命,”曦和弯了弯唇角,似乎对遇翡又有些满意起来,“既是天启,自当遵从,今日我敢来,也敢说这些话,交这些底,自然也是想明白了的。” 尽管她也有自己的思量,但这不妨碍她与遇翡交易。 曦和伸出手,拎起茶壶,去给自己添了杯茶,添完又用眼神询问遇翡,直到遇翡摆手,她这才将茶壶放下,“茶凉了。” “你也该走了。”遇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曦和本也有离去之意,闻言,起身拱了拱手,算作行礼,然而转身过后,步子才迈出去一步,还未落地便收了回来,转而看向沉迷下棋不可自拔的李明贞。 “王妃,敢问,‘我’可曾入局?” 遇翡心中轻颤,攥着茶杯的手下意识紧了紧,甚至连呼吸都轻了许多,生怕打扰到这一段能够让她聆听上一世秘密的对话。 “是,”李明贞落下棋子,方才对着曦和颔首,“曦和,你我皆是局中人。” 曦和像是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不知,‘我’的心愿是什么?” 李明贞坦荡对着曦和带了几分小心忐忑的视线,言简意赅吐出八字:“止步于此,顺应天命。” 曦和竟是失态地后退半步,一手扶住了遇翡的书案方才没有跌倒。 书案因这力道晃了一晃,遇翡忙不迭扶住书案上摞的一堆书,免得书册倾倒。 “曦和,止步于此,她能活,你也能,过分执着,重走旧路,阴阳难逢。”至于那顺应天命…… 李明贞没有再往下说,以曦和的脑子,她能想明白,说得太多,画蛇添足。 “阴阳……难逢……”曦和捂住了心口,面色竟是呼吸间变得苍白。 她看着不远处捻着棋子负手而立的李明贞,只觉这个女人宛如这世上最无情的神只,张嘴便是比极寒之地还要冰冷刺骨的话语。 她苦笑一声:“此刻,我信你没有骗我。” 她是会为这样的结局而生出万分不甘愿的,也会愿意为此付出一切,“那你呢?”你李明贞……又是因为什么,心甘情愿付出一切来入这场局。 李明贞没有回答,然而她转而投向遇翡的,满是温情的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遇翡满心错愕,牙关却是无意识紧咬出血。 淡淡的血腥气片刻充斥在唇齿间。 李明贞的眼神太过熟悉,熟悉到……她仿佛从中看见了上一世的自己。 而她……没那么喜欢上一世的自己。 此时,曦和扶着书案,带着些许难言的艰涩直起身。 再度行礼时,仿佛又是不久前那个镇定自若,敢孤身一人冒险潜入允王府的平疆之主。 她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在遇翡与李明贞二人之间打了个来回,最后苦苦笑了笑:“看来你得偿所愿了。” 声音很轻。 “是,也不是。”李明贞遥遥冲着曦和举了举杯。 仿佛是对着眼前的曦和,在与上一世见面不多却惺惺相惜的老友对话一般:“曦和,许久不见,以茶代酒,祝你。” 曦和点点头:“多谢,希望,我也能得偿所愿,止步于此。” 言罢,她再度冲着遇翡拱了拱手。 这一次转身,便再也没有回头。 书房之中,重归寂静。 窗外传来子时三刻的更漏声。 遇翡静静坐在轮椅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双目有些失焦,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明贞也终是舍得离开琢磨了一晚的棋盘,走到遇翡身侧。 不曾主动开口说些什么,只无声将自己的五指塞进了遇翡的指缝里。 冰凉的触感将遇翡带回现实,她皱着眉头,冲着李明贞歪了下脑袋:“重来一次,是你的愿望,也是曦和的愿望?” “嗯。”李明贞轻轻应了一声,“不止我与她,许多人,也许我是其中最没出息的。” 遇翡挑了下眉梢,示意李明贞继续往下说。 “她们的愿望都不是为了自己,便是曦和,她也是想带领平疆走向盛世,唯我,”李明贞别过脸,错开遇翡水盈盈的注视,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我只想要你,想再见你,想你有个完整而圆满的一生。” 李明贞躲开了自己的视线,遇翡却没挪开半点。 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有无数情绪,审视、探寻,辨别,还有连遇翡自己都未能察觉的颤动,“你……想再见我。” 李明贞却在这时低低笑了起来,贴近半步,拥住遇翡的脑袋。 “你做什么笑。”视线骤然被李明贞的胳膊挡住半片,遇翡抿了下唇,声音有些发闷,心中却被李明贞的笑声逗得发烫。 “我笑你方才还运筹帷幄,强势至极,此刻却是处处冒着呆气傻气,”李明贞拧着遇翡的耳朵,“我自是想见你的,无时无刻不在想,且我发觉……” 话音顿了顿,想起不久前遇翡同曦和的对话,李明贞叹了叹气,似是有些懊恼:“我当初怎么没想到,以附属玉京作为筹码去说服前朝那些老顽固呢。” “你没想到么?”遇翡有些茫然,“她想有人进去开山修路,除了干活的,总要有一批人沿途护送,也得有监工,咱们自己的百姓,岂能受外人掌控。” “如此,修路时,等于玉京名正言顺驻军平疆,平疆小国,虽说人人骁勇,却到底人少,过去与靖西军有来有回不过是仗着地势之便,我们的人一旦进去,平疆便是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说着说着,遇翡像是莫名高兴起来,“因此,我才会问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不太敢信她能豁出来这么多。” 尽管下意识还是克制收敛了一些,但从某个方面胜过李明贞一筹的喜悦还是在遇翡眉梢溢出一丝半缕,衬得她整个人灵动至极。 她仍旧有些不可思议:“平疆人,真就这么信天命?” 李明贞轻巧反问:“玉京人不也信帝王是天子?” 要不然,遇翡怎么能靠装残疾来降低外人对她的戒备,还不是因为……玉京认为帝王是天佑之子,不会面容有损,也不会身体残缺。 遇翡被噎了一下,“也是,那……” 她从李明贞怀中仰起头,一双眼眸湿漉漉地望着那人:“曦和为你做了什么,你才会提点她,让她如愿。” 那份见缝插针逮着一点线索就要寻根问底的模样让李明贞又是心软又是酸涩,以遇翡的心思城府,她的那些过往…… 随着越来越多人拥有上一世的记忆碎片,总有一日…… 会瞒不住的吧。 第422章 你的美人计也果真非同凡响 瞒不住,遇翡会如何看她? 短暂的恍惚过后,李明贞回过劲,才笑叹着捏了捏遇翡的脸:“这是从我这儿学过去的美人计么?” 明知她最吃遇翡这副懵懂湿漉的模样,小狗一般,望得人心软。 “你有此一问,可见我学艺不精。”遇翡没有被戳破后的羞恼,轻声笑了下,“也或许是……”话音就此顿住,但见她长臂一揽,又将李明贞揽入怀,逼得她不得不虚坐自己双腿,另一只手略略抬起,指尖拨开这人脸颊的发丝,慢悠悠接上方才止住的话—— “也或许是你李含章,不吃我这样的, 这才能冷静自持不上当。” 李明贞紧咬下唇,眼波藏水嗔了遇翡一眼,再度开口前,深吸一口气,被松开的下唇短暂掠过一抹惨白。 她说:“她……约莫是……死了。” “算为了我,也不算全然为了我。” 遇翡沉默一息,像是在消化李明贞骤然吐露出来的残酷。 不久前还在这活生生的曦和,原来……也死了么。 “什么叫……”遇翡滚了滚喉咙,似是想将喉间泛起的苦味咽回去,“为了你,也不是全然为了你。” “长仪,古往今来都说帝王是天下主宰,事实却并非如此,天下主宰无法因一己私欲改天换地。”门外似乎传来不加掩饰的脚步声,连李明贞这个不通拳脚的都听得清楚。 她想从遇翡怀中挣开,却被遇翡箍得更紧,无奈之下,只得侧过半身,好叫自己的脸背对着门口。 然而紧张了半天,心脏几次要从心口跳出,到最后,竟是没人敲门。 “她不会进来 ,” 遇翡这才好笑地拍了拍李明贞的后背,“清风虽有些实诚,但她有眼力见儿,那脚步声,不过是在告诉我,她在外头候着,有事就开口。” 担惊受怕了许久最后糗了个大的的李明贞:…… “你是想告诉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李明贞佯装受惊,逃避方才的话题,遇翡却是缓缓将这一切都接了下去,“日月重开,所谓重生,是民意,而非君心。” “这世上不会同时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她选择在这里重新来过,就得死在过去。” 故而,不论是李明贞还是曦和,都是自我了断的。 自我了断,应当……也是寿终正寝的一种吧? 那是不是意味着……李明贞没吃什么苦头? 这个念头升起时,遇翡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李明贞心里头如何煎熬,她都不会如何,甚至还会有说不出的快意,可她容不得李明贞身上吃苦。 这样一个娇弱的女人,合该被捧在手心护着。 李明贞愈发安静,若非还有些体温,还有平缓的呼吸,遇翡险些以为怀中人在不知不觉中化作云烟,消失不见了。 拍动李明贞的手愈发和缓,“这条路是你选的,你这才……记得所有,也正因此,你担负那些民意,要帮他们弥补遗憾,猜的可对?” 尽管直觉告诉她,没有那么简单,也不会那么简单,李明贞或许付出的比她口中平淡的话语更多,但她目前,也只能猜到这里。 “瞒你果真是一件让人为难的事,”李明贞叹了叹气,却不曾正面给遇翡一句对与不对的清晰答案。 遇翡本还想揪着难得起来的话题,探一探上一世的事,低头却见李明贞无意识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丝儿,一圈,再一圈。 打过卷后,又骤然松开。 发丝带着微弱的凉意,擦过她颈间,惹得人发痒。 “你的美人计也果真非同凡响,”最终,遇翡发出一声笑,“宽心吧,不问你了。” 李明贞这才弯起唇角,仰头环住遇翡的脖颈,那双眼睛温柔又明亮:“你怎知道?” “若你想告诉我,会比方才更直接些,”遇翡觑了李明贞一眼。 只一眼便飞快别开脸。 胸腔中心跳澎湃有力,如同在姑苏时遇见的洪灾,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强势将她吞没,连一处落脚地都不留。 “那……倘若……”李明贞伏在遇翡颈窝,声音很轻,如同窗外吹过的夜风,“有朝一日,你见到了另一个我呢,垂垂老矣,面焦发白,形体皆极, 那时,你会如何?” 轻拍着李明贞后背的手骤然停顿。 修长手指蜷了数次,最终还是落在了李明贞背上,没再抬起。 遇翡忍不住再度低头,望向那双漂亮的眼睛,想从中寻找些许玩闹的狡黠,些许得逞的笑意,然而…… 没有。 喉咙在李明贞的三言两语之下变得莫名干涩,定定注视着那人,开口之时声音微哑:“你想我如何?” 于遇翡心间掀起无数浪潮的始作俑者却是轻轻笑开,“我也不知。” 遇翡没吭声,只用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明贞盯了许久。 烛火摇曳,光影在那张近乎完美的面庞上晃动,万籁俱静,唯有清风候在外头偶尔克制不住的咳嗽声。 “着凉了?”轻舟递过去一碗热糖水,“夜里凉,还是穿多些,别那么莽。” 清风应了一声,目送轻舟敲门而入,进书房送去两碗糖水,没一会儿又拎着托盘出来,“殿下让你早些去歇息,不必守着。” 如今王府十成十都是自己人,的确用不着清风十二时辰一刻不离地跟在遇翡身边。 清风闻言,走下台阶,却又回头望了一眼。 “你……是有什么事要与殿下说么?”轻舟不知觉凑近了些,“做了什么错事?” 怎的一派心虚样。 “不曾,”清风慌张摇头,再度否认,“不曾的。” “那你一步三回头地做什么,舍不得殿下?”轻舟眯起眼,“还是说……坊间传闻都是真的?” 清风跳脚:“没有的事,你怎么张口就来!我是……我是……” 连着道了几句“我是”,被激起来的情绪骤然又跌落下去,说话间又无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你说,若我真做了什么错事,殿下会原谅我么?她还会……” 清风张了张嘴,仿佛有千言万语被堵在嘴边,沉默半晌,收回视线投向远景,“要我么?” 轻舟忍不住绕着清风走了好几圈,眸光上下来回打量着,“你做什么错事了就谈到要不要上头去 。” 然而清风再度陷入了沉默,垂在身侧的手却握住了腰间别着的兵刃。 “不会的了,殿下对你好着呢,再者,咱们殿下什么性子,对自己人最是心软的,”轻舟拍拍清风紧绷的肩膀,“你好好求一求,多说说认错的话,她就翻篇了。” 清风从鼻间哼出一声嗯,小声道:“见你端甜汤时想起来,晌午不小心打碎了那个带了豁口的糖水碗。” “殿下重情,又是……第一次与王妃相识的信物,她或许会生我的气。” 第423章 可有恨过我呢? 打碎糖水碗的事儿,清风还未来得及和遇翡坦白,就被正主先堵在了墙角根儿。 “说吧,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遇翡打量着自家宅院这处不起眼的角落,砖石缝隙里连根杂草都找不见,可见李明贞掌家之后,将王府的每一处都打理得极为妥帖。 清风垂头不语,熟料遇翡更有耐心,就堵着人不放,却也不开口,视线在每一处砖缝里挑着骨头,奈何挑了半天,最终以失败告终。 清风本就心虚,见遇翡卯足了劲儿非要问个明白的模样,她定了定神,偷偷抬眸,瞄了遇翡一眼。 自打去岁,自家殿下被遇瑱那厮打破了头,醒来后就变得格外不一样。 或许,不是殿下变了,而是殿下也……梦到了那些。 “我……”才开了个口,就被遇翡哎的一声打住。 “甭用糊弄轻舟那些瞎话来糊弄我,”遇翡抬手,率先给了清风一个提醒,“碗碎了就碎了,你知我压根不会为一个碗同你生气。” 哪怕这个碗是李明贞给她的第一个东西。 清风怔怔望着遇翡,望着望着,眼眶竟是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她说:“殿下,我应过你,会走的比你晚,但我似乎……没有做到。” 那时的她们都很年幼,殿下总会将自己的吃食拨一半到她碗中,让她吃多些。 “清风,你多吃些,遇瑱厌恶我,保不齐我忍不下去惹了他,悄无声息就死了,多吃些,届时好攒足力气去背我,我不想曝尸荒野。” 遇翡愣了一愣,心脏因清风的话疾速漏跳了两拍。 是,清风答应过她,若遇大事,一定会听话先跑,不会挡在她身前,她怕死后无人收尸,也怕来年清明,无人再记得她。 但上一世,清风没有做到。 她不惜所有也要为自己拼出一条生路。 往事好似近在眼前,遇翡倏然笑了起来,笑到最后,眼泪星子在眼尾打着转,连她自己也要扶墙方能站稳。 清风不明所以,犹豫一瞬,抬手扶住了遇翡,“殿下?” 遇翡摆摆手,仰天拂去眼角的泪珠,随后在清风胳膊上重重拍了两下,“我只是在笑,为什么过去会这么蠢?” “明明早知前方死路一条,为何畏首畏尾,竟还生出一丝奢望。” 究竟是谁夺去了她争抢的野心? “殿下……”清风张口,却在轻唤一声过后陷入沉默。 而她静默时,却见自家殿下伸过来一只手,示意她蹲下些。 待她矮下身子,遇翡这才重重揉了揉她的脑袋,“那你这回可要记住,没有你护着我,我可是很可怜的。” 话音未落,清风的眼泪便已然啪嗒啪嗒掉了下来,腰间佩刀再度被握紧,望向遇翡的眼神格外锐利,声音低哑,发誓一般:“我一定多杀几个,报仇雪恨。” 遇翡看着小护卫恨恨的模样,忽然笑起,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别哭了。” 然而这块帕子,清风没有接。 她抬手,粗糙地抹了抹脸,又将手上的脏污揩在了衣服上,“殿下,您放心,这回,我……” 话说一半,却好似忽然忘了自己又想说些什么赌咒一般的效忠之话。 遇翡这才转动轮椅往外走,语气轻松又自然:“是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王妃……”清风默默跟上,犹豫一瞬,到底问出,“是不是对您不好?” 可她记得,在梦中,更名为李长仪的殿下每回都会告诉她,她过得很好很快乐。 比做允王时快乐轻松许多。 若真过得好,梦醒之后的此刻,怎会一改往昔对王妃无有不应的性子。 显然是被苛待了。 遇翡抬头望了望,那一方无边无际的天此刻被圈在王府中,又窄又小。 秋风从檐角吹过,也将清风的话音从身后吹来。 胸腔处依旧像是透着巨大的空洞,翻涌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李明贞…… 对她好么? 或许好,也或许不好。 而她无法用一句清晰的话语去给予清风答案。 李明贞似乎命人将王府翻新过,目之所及都挑不出什么错处,遇翡抬手,手掌在墙上缓慢抚过,却是没有回答清风的话,反倒问了一句:“可有恨过我呢?” 放弃做遇翡,成为李长仪,她是久鸣堂付出多年努力而养成的落荒而逃的叛徒。 清风的脚步倏然止住,看着自家殿下慢慢前行远去的背影,低低自问:“恨……恨过您吗?” 正如清风没能得到遇翡的答案一般,遇翡也没有得到清风的答案。 午后的王府格外静谧,唯有微风带着廊下垂挂的灯笼摇晃。 清风站在原地,看着遇翡的背影逐渐远去,而她的双手紧攥成拳,仿佛再难前进一步。 - 书房门被推开时,李明贞正坐在遇翡常做的摇椅上,左手捏着一卷书,右手却是拎着一壶酒。 摇椅晃动,书卷未见翻动一页,那壶酒却是不知不觉快喝了个干净。 助纣为虐对李明贞纵容无度盲目顺从的轻舟见着遇翡,哆嗦了一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去接遇翡的眼神。 直到李明贞挥挥手,示意轻舟退去,轻舟这才青烟一般火速飘了出去,连跟遇翡行礼都没顾上。 “你吓着她了,”李明贞放下书卷,腾出一只手向遇翡伸出。 遇翡这才慢腾腾滚着轮椅,靠近时瞬时牵住了那只纤细的手,“与我何干,若她做官,佞臣一枚。” 李明贞的身子骨分明不好。 遇翡想了想,越过李明贞的身子,抽走了酒壶,于耳边晃了晃,“真是个酒蒙子。” 这才多久,酒气熏天。 “有喜事,放纵些也无妨。”李明贞偏头去看遇翡,这人不知找清风说了什么掏心窝子的话,眼尾还残留着一丝不曾退去的红,“哭了?” “不曾,”遇翡摇头,面不改色地否认,似乎是为了表示自己的从容,还特意当着李明贞的面理了理袖口,“托你之福,她似乎想起过去那些事了。” 李明贞并不意外,轻轻嗯了一下。 “你不意外?”遇翡对李明贞的平静露出几分诧异。 “意料之中,”摇椅带着李明贞的身子一并摇晃,衬得她愈发慵懒,“早晚而已。” 第424章 是你李含章太殷勤谄媚 李明贞那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反倒让遇翡顿住,一时竟不知回些什么才好。 气氛一时静默,直到李明贞将手边的书信递了过去,“今晨,朝臣们请立太子。” 话题忽然变得敏感起来。 照理,遇瀚这个年纪,立太子是早便该提起来的事,但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过去每次提起,总有那么几个人被当做儆猴的鸡。 不知不觉,竟拖到了这个时候。 许是这些时日遇瀚的表现让人觉察到了他的衰老,又或许是宫中想要隐藏的秘密被透了出去,这件事不可避免地又被提了起来。 “丁崇?”遇翡看着详细到清楚记着每个人都说了什么话的厚厚书信,拧了拧眉,“他是谁的人?” 遇瑾么? 但以遇瑾谨慎的性子,似乎不太会允许自己的人在局势未明时太过暴露,甚至于去当这个出头鸟,再者,这丁崇是伺候过两朝的老人,资历深厚得很,说话也极有分量。 这么重要的棋子,遇瑾岂会舍得将之抛出? 李明贞的摇头肯定了遇翡的想法,纤细手指伸过来,在信纸上轻点,“再看细些,他没有立场。” 遇翡这才在李明贞标记的地方重新看过。 只见丁崇从头到尾只起了个头,原话为:“陛下,储位空悬,人心浮动,臣请陛下,早立太子,安定朝野,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在遇瀚罕见的没有发怒之后,朝臣们这才一个接着一个地开口。 遇瑾,遇瑱,这两个人似乎成为了下一任太子的唯二选择。 一个有才,一个得宠。 “但我猜,他应当是遇瀚的人。”说话的功夫,李明贞的手很是自然地拐到了被遇翡放置一旁的酒壶上。 遇翡发出一声轻笑,抓住了李明贞想暗度陈仓的手,“含章,再喝……你该说不清楚话了。” 李明贞唇瓣微动,发出几声并不惊喜的哼唧,那双眼睛水盈盈地嗔了遇翡一眼,娇艳极了。 然而遇翡却像个不解风情的柳下惠,丁点不为所动:“再多凶我一眼,我就让人把炉子端来,当着你的面煎药,现煎现喝,正好热乎。” 李明贞:…… “你的意思我懂了,是遇瀚想看一看朝堂风向,这才有了这么一场立太子的事儿,”眼看李明贞吃瘪,遇翡也是心情颇好,身子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顺带将李明贞那一只不太安分的手握得生紧。 “还有便是,”李明贞话音一顿,身子向着遇翡的方向侧了侧,语调轻轻,“近来宫中传闻,遇瀚龙体抱恙……是皇后殿下所为。” “皇后殿下与先太子的事也被提了出来,也不知有没有传到遇瀚耳中。” 原本,与先太子遇淮有关的一切也是宫中不可言说的禁忌。 遇翡陡然想起不久前老母亲的提点,不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信。 “这是母后……自己传出去的吧。”她几乎可以笃定,这就是姬云深故意为之。 这么多年,姬云深看似闲散,后宫之事也大多都是淑妃在打理,可实际上,遇瀚的后宅乍一看可谓是相当安稳祥和,被写在话本子里无所不用其极的争斗从没被抬上桌过。 淑妃就像被姬云深用惯了的工具,一天到晚被困在各种各样的琐事累事里乐此不疲。 李明贞钝钝点了点头,声音透着几分酒意上头的闷:“我猜也是,皇后殿下也终于要认真收拾后宫了。” 那些能成为皇子们助力的枕头风一散,留给遇翡的,就只有朝堂上的你争我斗。 “不止于此,”遇翡摇头,“你对母后了解的还是太少,她不止是要收拾,还要拉拢。遇瀚的后宫都是被他精挑细选来的,各个娘家都不错,借力打力是她用惯了的技法。” 再看书信上所记的那些人名,若在上一世,远离朝堂的遇翡尚不能做到将每一个名字与官职对上号,现如今一看,那些人什么职务什么家世背景竟清晰出现在脑海里。 看清朝堂风向的,就不只有遇瀚,还有她。 “这个风一吹,遇瑱是否会坐不住?”遇翡引了火,书信在她手中逐渐燃起火苗,直到烫手,她才将烧了大半的信丢入炭盆中,“陈之竞又会做什么?” 李明贞轻轻笑了一声,正准备替遇翡解惑,不料遇翡也想到了答案,二人异口同声,吐出人名:“赴听潮。” 遇翡率先开口:“遇瑱让赴神医下毒一事,定会告诉陈之竞,陈之竞这人也算蜿蜒,会借此机会让遇瑱表现。” 遇瀚没有拍板,却也没有发怒,这个态度已经算是微妙。 在他下决定前,是余下五个皇子踊跃表现的时期。 “你打算怎么做?”李明贞用胳膊撑住脑袋,袖子滑落半截,露出玉一般的白皙肌肤,神情倦懒,处处透着猜算到了一切的镇定与从容。 “之前怎么做,之后就怎么做,按兵不动,”遇翡直截了当,“遇瀚多疑,他想看的不是什么表现,而是谁更听话没威胁。” 换句话而言,谁越积极,死得越快。 李明贞眉梢挑了一挑,被遇翡握住的那只手不听话地勾了勾遇翡手心,无形之中媚态十足:“胸有成竹,不怕猜错了?” “我现在是想要个好名声,这才陪着他们玩心计,”遇翡冷笑,“不顺着我,当夜就入宫把人毒死,我有母后,谁能奈我何?” “从前输,不过是我被世间那些观念束缚而失了野心,如今我最差也不过是做段时间姬氏的傀儡,遇清熙(明观)二八年华就能斗死权臣,焉知我没有这个能力?他们都老了,我却还未到壮年,熬都能把人熬死。” 窗外的天不知几时阴了下来,乌云沉沉,像是大雨将至。 遇翡骤然迸出的锋芒让李明贞弯起唇角,“长仪,你不止有皇后殿下,还有我。” 遇翡斜了李明贞一眼:“你如今这么能喝酒,酒瘾大过天,有你有什么用,谁知哪一日就把自己喝昏过去了。” 李明贞抬手挡住熏红的脸,小声嘀咕:“前些时日酿了一坛酒,滋味不错,这才失态。” 遇翡耳朵动了动,捕捉到“酿”这个词,轻咳一声,“自酿自饮,称不得英雄好汉。” “久未酿过酒,有些手生,”李明贞听出了遇翡话里话外的意思,故作谦虚,“还是不拿出来污你的眼。” 遇翡掐住李明贞烫红的脸,“少说虚话,想拿给我就直说。” 末了,似是自觉有些越界,又缩回手慢腾腾开始整理起那毫无褶皱的衣袖,“可不是我惦记你那些酒,是你李含章太过殷勤谄媚,我这才纡尊降贵品一品。” “遇瀚破天荒提起立太子,算是给我们机会,喜事,值得一壶酒。” 压根就没谄媚殷勤过的李明贞眨了眨眼,被遇翡的自说自话逗得笑弯了眼,却也没有拆穿那人薄如蝉翼的脸皮,温温顺顺应下:“依你,让轻舟去拿。” 第425章 是忘了么? 轻舟去了半天没个动静,允王殿下翘首以盼脖子都快抻断了也没把人给盼回来。 轮椅在房内发出不耐烦的吱呀声,听得李明贞唇角一弯,仰头饮下最后一杯酒,丝毫没有想给遇翡留面子的意思,点破道:“看来,长仪对我的手艺还是惦念得紧。” 遇翡当即如同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狗儿,炸毛的厉害,怒斥李明贞:“休要自作多情!谁惦念你的手艺?” “连你自己都说拿不出手!” 李明贞不慌不忙地将酒杯放下,冲遇翡招招手:“过来。” 遇翡满是警惕,不进就算,甚至还往远处滚了一滚轮椅,背过身去,装作没听见李明贞的呼唤,只留给那个又想开始用美人计一个无语凝噎的冷酷背影。 风从窗缝争先恐后地钻入,裹挟着秋日之凉,吹得屋内竹帘晃动。 天光黯淡,李明贞缓缓起身,点起一盏灯。 昏黄的光将二人笼罩其中。 遇翡想要转身去看那人闹出来的动静,肩头却陡然落下一双冰凉的手。 她偏头看去,望见那人浮着动人绯色的面庞,浓烈艳丽潮水一般从颧骨一路蔓延,连耳根都红得刺目。 那双漂亮的杏仁眼中漾着莹莹水光,琥珀一般,美得实在有几分惊心动魄。 “何处学来的痞气,混不吝。”遇翡有些无可奈何,抬手将人捞入怀中,“轻舟久去不来,得你授意?” “没有,”李明贞糊糊涂涂地摇头,声音比之平时更软,尾音微微上扬,平添几分酒醉的娇气,连否认都否认得分外缓慢,“不是。” 遇翡轻笑,却是没有再跟李明贞掰扯是与不是,伸过手,在这人滚烫的面颊上触了触,“借醉逞凶,也就是我不与你计较,送你回去。” 言罢,摆弄娃娃似的叫李明贞打横在自己双腿上坐好,这才滚着轮椅慢吞吞往外去。 李明贞乖乖巧巧,老老实实环着遇翡的脖子,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一言不发,像是服从遇翡安排的模样。 可遇翡才让轮椅滚出去两步就察觉到有人抵着,不叫她出这个门。 “又想什么?”她叹了叹气,偏头之时,唇瓣擦着李明贞的发丝而过,那人似乎知道自己在胡闹,头也不抬,只留给遇翡一个漆黑的后脑,“不想回去?” 李明贞这才低低嗯出一声,轻唤道:“长仪。” 不知怎的,语调竟是带了几分颤抖,连掩饰都掩饰不住,遇翡的心莫名颤了一颤,不自主便环住了李明贞的腰。 此刻的李明贞像只不小心跌进酒缸喝了个十足醉的猫儿,没有平日半分清冷自持的模样,反倒是赖着恋着不愿从她怀中起来。 久去不回的轻舟终于是拎着酒坛慢腾腾回来了,酒坛边缘还有些带了湿气的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似的。 轻手轻脚将酒坛搁在遇翡趁手的位置过后,走得飞快,偷感十足还要假装自己压根不存在的模样让遇翡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她拍了拍李明贞的后背,放轻声音:“轻舟送来了酒,可还要喝?” 李明贞没说话,却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抵着遇翡颈侧细腻的肌肤,温热的呼吸一下接着一下,羽毛一般拍打,带着滚烫的酒气。 遇翡没再问,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舒出,像是要将胸腔内认命般的无可奈何尽数吐出。 长长的胳膊往边上一横便将那坛酒轻松提了过来,明知故问似的再次重复:“当真不喝?” 李明贞这才抬起头,水盈盈的眼眸很是哀怨地嗔了遇翡一眼:“你分明不会给我。” 偏要问了一遍又一遍。 遇翡愉悦笑起,“知道就好,不想回房就去边上,殿下我要喝酒了,可惜,轻舟忘了给我端几个下酒小菜。” 但这酒是李明贞酿的,以她的手艺,干喝也无妨。 又想伸手去够酒杯时,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给握住。 遇翡下意识拧了拧眉,人都醉成这副模样,手却还跟寒冰似的,握得人钻心刺骨得凉,李明贞……当真有在好好吃药么? 以后院那两个的医术,若李明贞有按时服药,岂会一点好转都无? “皱眉不好,”李明贞似是对自己的手温有自知之明,稍稍一握便松了手,先遇翡一步将那酒杯给捏到了手中。 遇翡没吭声,只安安静静注视着这个又不知想耍什么阴谋诡计的女人。 同为重生,她如一张极好看透的白纸,过往今生都在李明贞股掌之间,而李明贞…… 却像哪儿哪儿都蒙上了一层薄纱,叫人看不穿也看不透。 记得过去,李明贞是极爱惜自己身子的,一年四季言行举止都要对好时令,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什么都有她的说法。 “那你呢?”遇翡喉间发紧,不知怎的,鼻尖也跟着莫名刺痛,“含章,春食凉,夏食寒,以养于阳,秋食温,冬食热,以养于阴。” 这分明是李明贞时常挂在嘴边来阻止她在冬日喝凉酒的话,是—— 忘了么? 李明贞只扯了扯嘴角,从遇翡怀中离开,直起摇摇欲晃的身子,随口回道:“顾不上那些了。” 遇翡微怔,嘴唇微动,还想再追问几句,却见李明贞带着万分一醉解千愁的豪气,拎起酒坛,倒满一杯后,仰头饮下。 清澈酒液从唇角溢出一线,顺着下颌滑落,沿着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路而下,直至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遇翡的视线不知不觉被那滴酒吸引,酒液消失,仿佛滴在了她心口,烫得人心口火热。 李明贞倏然笑起,纤细手指冲着遇翡微微一勾,像是要彻底坐实“借醉逞凶”这四个字,用一种慵懒妩媚的腔调,唤出一声:“长仪。” 遇翡呼吸滞住,又见那人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着。 速度不快,每一步都像那滴酒,走在她的心尖上。 烛火随风摇曳,将李明贞的影子吹得忽长忽短,摇摆不定,遇翡只觉自己的心也像是被这一句长仪给吹得东倒西歪,连个落脚地都找寻不到。 第426章 你说什么都对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蜷紧,直到指节传出一阵又一阵的酸胀感,硬生生将遇翡从那份恍惚中给抽醒,定睛发觉不知几时,李明贞已将自己圈在了方寸之间。 这样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属于李明贞的气息变得浓烈又强势,好似裹挟着炙热的温度。 “你……”遇翡张了张嘴,带着一种茫然的笨拙。 才开口,李明贞的食指便抵住了那张很是不对心的唇,弯着一双眼对遇翡发出一声:“嘘。”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遇翡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视线躲闪,时常想垂眸去看李明贞过分越界暧昧的手指,却又舍不得那人温柔至极的眼睛。 酒香便是从这时,顺着唇缝钻进来的。 温热的,带着果酒特有的芬芳,还有……李明贞的温度。 遇翡定在原地,大脑好似成了一团正在被人搅动的浆糊,没有丁点理智残存,只能被动接受李明贞的入侵。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此刻近在咫尺,杏仁眼中饱含得逞的,俏皮的笑意,面庞上的绯色终是漫了过来,漫的人耳根通红。 “李明贞,”在李明贞退去之后,遇翡攥紧扶手,声音哑得好似不是自己的,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不定,她气气骂了一句,“狂放至极!” 李明贞却化作乖乖巧巧的温顺白兔,恭谨有礼地递了一杯酒过去,口中说的又是和稀泥的话:“长仪言之有理。” 遇翡被生生噎了一噎,恍惚间仿佛听见李明贞藏在心中未能出口的话—— “你说得有理,可我偏不改,你遇翡又能奈我何?” 憋着一口气,伸手想去接那杯酒,哪料李明贞端着酒杯丝滑溜走,仰头又是一杯。 遇翡:…… 骂人的话还未来得及酝酿出来,那张含了满满酒意的唇再次靠近。 许是李明贞的挑逗实在过火,气愤之下,出走许久的理智竟又稀里糊涂找了回来。 遇翡身子微微后仰,外泄的情绪于呼吸间尽数收敛,平静轻笑,“怎么,便宜占了一次不够?” 妩媚妖冶的酒意好似在这一句话出口之后凝结在了那张脸上,李明贞眨了下眼,像是在回应遇翡的话,又像是单纯为遇翡冷淡的态度感到委屈。 那双眼睛顷刻间便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意,从眼尾开始,如同晕在了宣纸上,水波般漫开,荡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领口处被人轻攥着,没有用太多力道,遇翡却顺从地跟着李明贞施的力,向她靠近。 一点,又一点。 距离寸寸拉近,直到鼻尖触碰着鼻尖。 呼吸不自主便纠缠到了一处,分不清你我。 修长手指攀上那张美的不讲道理的面庞,带着悸动的轻颤,唇角却勾起诡谲又危险的弧度,“含章,不心软时,我也是会同你算账计较的。” 李明贞还是不开口,唯独将含着酒的唇再次送了过去。 一只手扣住了李明贞的后颈,带着蛮横的掌控意味,快得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这份突如其来的强势叫李明贞睫毛猛地一颤,含在口中的酒液从唇缝里溢出几滴便被遇翡索了个一干二净。 平日温和甚至柔软的人,被人逼到退无可退的墙根时,克制褪去,随之而来的是汹涌澎湃的侵略,激得李明贞脑海中一片空白。 连双腿都跟着发软。 只能紧紧抓住遇翡的领口,才能维持最后的体面。 雨声终是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最开始的淅淅沥沥,呼吸间便成了倾盆大雨。 这个吻很漫长。 漫长到李明贞想不起今夕何夕,前世今生诸多记忆好似糅杂在一起,眼前诸多景象变得模糊,逐渐缩小远去,唯有眼前之人的面庞清晰。 那双从来都藏着温存柔情的狭长凤眼,此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处处流淌着名为欲望的暗涌。 酥麻感从唇齿之间闪电一般轰然炸开,又似窗外细雨,绵绵飘荡,流过四肢百骸,让人止不住地发抖。 舌尖如同画笔,摹过每一颗齿,裹挟着遇翡的温柔与锋利,像是在品尝,也像是…… 在确认。 扣住后颈的手缓缓滑下,指尖精准落在每一处颈骨,最后稳稳落在李明贞的后腰,用力一手,便将人牢牢箍在自己怀中。 太大胆了,也放肆,遇翡心想,可这是李明贞允许的,甚至是李明贞主动勾引她迈入这个陷阱漩涡。 既然中计上当,为何还要收着敛着,不如彻底坐实。 心念起时,箍着那人腰肢的手再度用了用力,犹觉不够似的,心脏跳动快得不像话,如同被人强制塞入了一面战鼓,敲得人发颤。 酒液混着李明贞的体香,冲击着遇翡的理智,那些叫嚣的恶念仿佛永久不会停歇的浪潮,非要推着逼着她将李明贞吃干抹净才肯罢休。 胸腔里的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压殆尽,遇翡这才微微退开半分,拉开的银丝在烛光下闪了闪微弱的光芒,旋即断开。 怀中人大口大口喘着气,浓密的睫羽上海沾着细碎的水光,唇瓣红肿,如同被雨水打过掉落在地被碾出汁水的花儿。 “我学得好么?”遇翡抬手,指腹从那片被蹂躏成一团糟的唇瓣上轻抚而过,语气餍足,声调却沙哑,“师傅。” 李明贞咬着下唇,脱力一般将脸埋进了遇翡颈窝,躲开那人揶揄的视线,这才轻嗔:“不许喊。” “不许喊什么?”遇翡故作不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李明贞的发丝,“这可是师傅……亲自教的,也是师傅——” “想我做的,不是么?” 从故意提起那坛酒是亲酿开始,李明贞就是步步勾引。 遇翡姿态懒散,李明贞却是将脸埋得更深,轻声反驳:“非我想你做,而是你愿者上钩,你……惯会装。” 害她以为,她是步步为营,引人入局,实则她走的每一步都是遇翡想看见的。 她想看她耍尽心机勾引她的模样,并且乐在其中。 装无辜,装老实,也装不会。 亲临战场方知这人不知不觉已酿熟了一身凶性,发起狠逞起凶来,没人招架得住。 低沉的笑声在头顶炸响,遇翡抚了抚李明贞气愤憋屈羞恼的后脑勺,有样学样:“含章言之有理,事已至此,你说什么都对。” 李明贞:…… 第427章 若是最后,走投无路 雨声磅礴,二人的影子在无声的拥抱中逐渐化作一团,一时间分不清你我。 李明贞靠在遇翡怀中,睫羽轻颤着。 属于遇翡的温度与气息仿佛还在唇齿间萦绕,她的手虚虚攥着遇翡领口的衣料,如同一只被顺舒服毛的温顺的猫儿。 遇翡略略低头,看着这人难得听话安静的模样,胸腔那个破开的空洞好似被什么东西胀满,胀得人无法平复心跳,也胀得人发热。 她定了定神,轻声唤出一句:“含章。” 李明贞低低应了一声,带着餍足的慵懒与娇媚。 然而就是应的这一声,又将遇翡想说的那些话都堵在了唇边。 她想,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呢。 原本想说,她知道李明贞瞒了许多事,但她有耐心,可以等,可这样…… 竟会让人生出一种又输了李明贞一筹的错觉。 那种输过一次,败落过一次的痛苦与恐惧铺天盖地涌来。 没人会有那么好运,能在得了一次重生后又来一次。 遇翡闭了闭目,藏在袖中的手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些流淌的情绪尽数压平,温声开口:“叫你少喝些你怕也是记不住,下回叫我,有个酒搭子总好过没有。” 李明贞轻轻笑了一声。 在笑声中,精准找到遇翡紧握成拳的手,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掰开。 五指穿过,掌心互相贴着,热意在顷刻间透过相触的肌肤流转。 “下次,定叫上你。”她说。 遇翡无声笑笑,抚了抚李明贞的发,似是叹息:“含章啊含章,你可要……说到做到才好,有朝一日出尔反尔,我可是会……” 那只轻抚的手陡然下移,悄无声息掐住了李明贞的后脖颈,带着护温柔的威胁,语调却依旧温和:“很生气的。” 李明贞呼吸一滞,于遇翡颈窝中抬起头。 那张脸在烛光中显得越发娇小精致,杏仁眼中荡着名为委屈的水光,像是在控诉遇翡的翻脸无情。 却也只是撒娇一般的控诉,没有丁点惧怕。 遇翡似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喜怒无常,有些心虚地挪开视线,看向窗外没有半点停歇的雨幕,“过去……” 这个头才起,思绪已然跟着飘远。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遇瀚还未露疲态,自然也能压得住朝上众人,但这一世,有她入局,朝堂的风向和上一世大不同。 她或许该更谨慎些。 李明贞不知遇翡忽然提起的过去是想问什么,等了许久也不曾等到人开口,正当她想出声询问时,就听门外传来规规矩矩的三声:“咚、咚、咚”。 每一声的间隔近乎一致,如此刻板,不用细想也知道是方才才提起过的赴大神医。 “当真是背后不好嘀咕人名,说曹操曹操便到,”遇翡无奈摇了摇头,松开手,放李明贞从自己怀中站起身前去开门。 赴神医进门第一句不是问好,而是:“遇瑱要我进宫。” 遇翡挑眉,颔首道:“去。” 赴听潮静静站着,语气平静:“你毫不意外。” “不瞒你,方才才与含章提过,遇瑱许是要送你出去表现表现了,”遇翡同样直接,却是在下一刻反问,“赴神医如此追问,是不想去?” 的确有些反悔不想去的赴听潮有一瞬间被拆穿的尴尬。 然而也只是一瞬,还来不及多解释便听遇翡悠哉悠哉:“这我要去找无恙师傅说道说道了,说好的事儿,忽然反悔,定是近来温柔乡给了太多好果子,叫赴神医流连。” 言罢,恨不能捶胸顿足,叹道:“师傅还是太善了一些!” 赴听潮:…… 求助的眼神才传递给李明贞,就见王妃眼观鼻鼻观心,压根不接,不接就算,反倒还配合地笑起来,可谓是将“毫无立场”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赴听潮终是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这身匪气,丁点不像守真教出来的。” 遇翡听得一乐,“按无恙师傅的性子,约莫是冷着脸来上一句‘你爱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可这话吧,早八百年,母后就耳提面命地教过,千万别学,学会了,吃亏的尽是自己,如今一看,果然,母后老了还是母后。 “守真身上的毒,我为她制住了一些,能保她三月不发,之后……”赴听潮顿了顿话音,思忖道,“我再想法子。” 遇翡却很是宽心地摆了摆手,“赴神医,你就歇心去吧,我保证,入宫之后,你就能寻到治住无恙师傅的法子。” 赴听潮闻言,起初半信半疑,后不知怎的,想到了宫里头那位,“你是说……” 遇翡含笑点头:“论拿捏人,世上就没有母后拿不住的人,虽是小别,于你好处却多,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若真如此,”赴听潮却仍有些犹豫,“又何必在宫中蹉跎岁月。” 这话像是问倒了屋内的另外两个人,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赴听潮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还想转开话题缓和气氛,就见方才还装不存在的李明贞抬眸望向她:“她有无数软肋。” 不止遇翡,也不止常续观,还有北地那些曾无条件将性命交于她手的人。 “世上哪得双全法,”赴听潮笑叹着摇了摇头,随后便向二人抱拳,“既如此,守真便托付给二位了。” “若是最后,走投无路。” 遇翡端起李明贞倒好的茶,对着赴听潮略略一举:“清明时节,我与师傅,不会忘了神医清香。” 赴听潮这才点头,像是同意了遇翡的话:“也好,也好的。” 言罢,再不犹豫,转身离去,直到她背影消失,遇翡才对李明贞的冷漠生出疑惑:“她……不曾随你入局么?” 若在上一世,赴听潮也该是一个无比想要推翻一切重来的人,不是么? “我不知她有没有这个念头,或许有,”李明贞坦诚道,“她走得太早,来不及等我,而我们那时,也不是能时常坐下来闲聊的友人。” 上一世的赴听潮,间接促成了遇瑱的短暂上位。 李明贞自问能在她临死前同她说上几句话就是不错,哪里还能说上更多。 第428章 这是我配看的东西吗 “她一入宫,遇瀚的身子骨会有个短暂好转,”遇翡斟酌道,“我的机会也该来了。” 李明贞轻嗯了一声,语带担忧,“怕就怕他,还要见你吃上不少苦头才肯放心。” “只要我对他还有利用价值,他就不会让我死,”遇翡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就是不知,他究竟会怎么做。” “以赴听潮的性子,虽说遇瑱那边肯定会照顾她,但也挺能招人恨,给母后去个消息,能照顾的时候,照顾半分。” 李明贞应下。 这份口信,深夜方才递到了居凰殿。 孤灯燃起,姬云深毫无形象地趿拉着软靴,捻起一枚棋子,在空白的棋盘前站了许久,最后又轻笑着将棋子丢了回去。 “这玩意儿,玩儿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劲得很。” “将军,”朱湛压低声音,“殿下的口信……”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让我们的人盯着些,”姬云深转了转脖子,“遇瑱都把大夫叫进来了,那白眼狼的命数也就这些时候了,我们自己的事儿也得快些动作。” 烛火跳动,在她清艳的面庞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将军,如此,会不会适得其反?”朱湛有些纠结,“陛下原本就……怕您。” “我有这份耐心,也得他命有那么硬才行,”姬云深不在意地笑笑,“世上怕我的人多了去,我却不会因为他们怕我,就从狼变成狗。” “给北地传消息,让她们都活动起来,当我真正回去时,在北地享福惯了的父兄,也可以动动屁股挪位置了。” 姬云深轻飘飘三言两语,却让朱湛精神为之一振,她郑重点头,应下一声是。 “殿下……”朱湛张了张嘴,“她当真会……” “她会。”姬云深毫不犹豫,“这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子,她或许会因为仇恨而纠结犹豫,但到最后,还是会心软。” “白眼狼和白眼狼之间,也是有区别的,遇瀚错就错在……” 姬云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左手缓缓盖住在了右手的手背上,“他自私得太彻底,他哥哥遇淮,当年应该是……知道所有的,知道所有,还心甘情愿送他一程,害我平白被坑了二十年,说来,他们兄弟俩,一个多情,一个无情,都不如阿翡。” 提起遇翡,姬云深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乎是对自己养出来的孩子分外满意,“往后她要是有什么信儿,听她的,不说咱姐俩,北地那些人,也得指着她发银钱养老呢。” “这可是我给大家伙养出来的儿。” 这话成功逗笑了朱湛,“您说的是,可您养殿下,不还因她是那人的孩子么。” 姬云深面色一僵,随后僵硬低斥了一句:“休要胡说,我跟她可说不上,是为大局考量。” 朱湛连说三声是,那敷衍的模样叫姬云深愈发无语,干脆背过身去,“等着看吧,遇瀚那厮身子骨不行了,定会自作聪明开始布局。”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重归寂静。 朱湛退去许久,姬云深还是那个姿势,独自站在窗前。 沉沉夜色中,眼前出现的却好像是北地的青青草原,她骑马扬鞭,北地的风迎面,向着她而来,而她身后,是一群又一群不认命也不服输的女子。 天蓝云淡,连风里都带着青草的气息。 好在,她养出了遇翡,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一见那样的天。 只要她再熬一熬,再撑一撑。 与此同时的承明殿中,遇瀚仍在伏案批阅奏章。 自他登基,便是这般勤勉不休,哪怕身子不适,也少有休息的时候。 顺意眼看夜色愈深,适时上去,“陛下,夜深了。” “千嶂……今日做了些什么?”遇瀚将批好的奏折放到一旁,又开始看起下一本,仿佛那话不过是突发奇想地随口一问。 顺意想了想:“回陛下,皇后殿下一如往常。” 遇瀚沉默片刻,点了下头,“近来宫里的风言风语,你可有听闻?” 宫里的风言风语甚多,一日都能翻出三百六十五个不同的花样,但要说近来传的最多的,便是皇后殿下给陛下下慢性毒,以至于他日渐消瘦的话。 顺意没有出声,仿佛是在等遇瀚的下一句话。 而他伺候遇瀚多年,自然也不是白伺候的,不多时,就见陛下落了笔,开口道,“平疆使团来访,宫中守卫亦不能懈怠,皇后身子骨弱,多看顾居凰殿一些。” 顺意躬身,低头称是。 三日过去,遇翡面前摊着李慎行他们送来的和谈条款,送来的那份里,老丈人还贴心的标上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然而遇翡却是看不太进去。 李明贞端着茶盘进来,就见遇翡这副头脑发胀的模样,她忍不住笑:“父亲给你出难题了?” “倒也不是,”遇翡将那本厚厚的条款合上,递了过去,“我是觉着你爹故意把烫手山芋也分我一份,名正言顺穿小鞋呢,要不怎么说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君子的,这和谈细则是我配看的东西吗?” 她的职责不就是把平疆人好吃好喝的伺候好吗? 这么核心的东西,怎么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就送过来给她。 李明贞很是配合,装模作样地将那些条款都看了一遍,再度轻叹:“果真是为你而来的,除了不起兵戈,平疆还真是没有半点退让的地方。” 一看就不是个诚心的和谈,醉翁之意不在酒得很。 “给遇瀚发作发作也够了,他不就缺这个不起兵戈,好减靖西军的人数么,这事儿是挺好,搁我我也干,”遇翡撑着脑袋,“一旦施行,时间一久,兵不认将,夜里睡觉都踏实不少。” “对了,陈之竞暗中调了三百人入京,入京的法子与我们用过的大差不差,说来也巧,”许是实在太巧,李明贞不禁笑了几声,“大多数人就在我买下的那些宅院不远落脚。” 遇翡恍然想起,对,是那片依山傍水的地界儿,她原是想,等谢阳赫被秘密送过来之后,就把人短暂关在那儿的。 想起此人,也不知常续观到哪儿了,算算脚程,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 “还有小部分人分散住在西市的几处宅子,领头的是个生面孔,平凡至极,极难辨认,我们的人寻了几次,竟难以记清他究竟长什么样。” 李明贞甚至为此去翻了翻上一世的记忆,然而上一世的伪帝时期,她也就是个无甚力量任人拿捏的无根浮萍,对于这样毫无特征的人自然也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或许从头到尾都没有接触过也说不定。 遇翡却是为此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与李明贞拉开些许距离,“我……我应该知道是谁。” 第429章 我等你来寻仇 李明贞抿了下唇,不动声色靠近遇翡,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很轻,仿佛怀中人是一个易碎的瓷器,动静稍大就会碎掉似的,“碰过你?” “不,不是那样,”遇翡却在此时猛烈摇头,望向前方时,两眼有些发直,“我说不好,含章,也说不对。” “我得……我得再看看。” 奇怪的反应,李明贞拍着遇翡后背,哄着:“好,我们再看看,我会让人盯着。” 语气温柔,眸光却异常冰冷。 初时,以为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顶多是陈氏养出来的死士头领,放在上一世要么是被陈氏最先丢出来死掉的那批,要么,便是护佑主人直至最后的。 但她没想到,遇翡会见过他,且对他的态度极难判断,有惊惧,又想不愿意单方面判别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李明贞竭力克制之后的平静让遇翡在巨大的痛苦中得到了一丝喘息,她闭了闭目,周身骨头却好似被上一世地牢里的寒风穿透。 像无数根冰冷刺骨又尖锐的针,争先恐后地往骨头缝里钻。 而她,那个可怜又可悲的李长仪,穿着一身被血痂和泥土污透的单衣,抱着双膝蜷缩在墙根。 她的十指歪曲的锁着,仿佛无法伸直,碎骨在皮肉之下呈现诡异的弧度,每一次的呼吸,都好像拉风箱似的,带着一种沙哑的破败。 铁门被推开时,李长仪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门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中却没有提着任何东西。 本该是放饭的时辰,李长仪迟钝的思绪卡了一卡,心想,今日约莫没有吃的了。 “允王殿下,”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又沙哑,“先太子遇淮的……” 李长仪的呼吸短暂停了一下,直到那人平静续上一句—— “亲生女儿。” “他给你留了许多人,为什么……”话音停顿时,那人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李长仪跟前,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 也是这时,李长仪才确信,不是男子,是这么多时间见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子。 她问:“为什么还会成为猪狗不如的阶下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遇翡甩开那人的手,语气平静。 “你知道。” “我不知道。” 李长仪攥紧了胳膊,十指之伤因用力而痛入骨髓,她再度重复,“我不知道。” 成为阶下囚前,她当真……一无所知。 她甚至,对久鸣堂更为深刻的背后也一无所知。 “是不知道,还是懦弱到……不想,也不敢知道,”那人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遇翡,“我的主人要你的口供,殿下,你若开口说些什么,他们就不会再折磨你,还会好吃好喝地养着你,如过去,你逃避所有想追寻的那般。” 李长仪默了许久,是不知道,还是不想,也不敢知道。 她曾有无数次机会去找寻答案,然而在久鸣堂存在于身边的十几年,她……不想。 不想去深究久鸣堂的来历,也不想知道久鸣堂的目的。 得过且过,偏安一隅。 “你是谁?”李长仪终是扶着处处掉渣的土墙,缓慢又艰难地站起,“是遇瑱的人?” “有人叫我隐,也有人叫我隐娘,”隐娘似乎没有想隐瞒,她直直盯着遇翡,眼底有什么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若你记住我的名,他日黄泉地下,我等你来寻仇,前提是——” “你有这个胆量。” 刑具上时,李长仪如过去一样,咬着牙,凄厉惨叫声时常响起,却从没有一句求饶。 一连七日,隐娘日日都来。 那些刑具,闻所未闻,却被她一件件变戏法似的变了出来,直到将李长仪折磨得千疮百孔。 第八日,她却提了一提食盒。 里面装的,是一碗热粥,几个清淡小菜。 “懦弱,却有骨气,”隔着铁门,她将食盒递了过去,眼见李长仪毫无形象徒手抓起就吃,一时竟有些沉默,“是在拖时间,等人来救你么?” “我做好了,”因吃的太急,李长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铁锈味瞬间在喉间弥漫,她将血与粥水囫囵吞下,方才再度开口,“死的准备。” “怕么?” “怕的。” 李长仪低头,大口大口地吞着热腾腾的粥,随口一问:“那你呢,遇瑱这样的人,也配有人忠心么?他许了你什么。” 隐娘默了一默,才说:“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不会给我,也什么都不用给我,是我与你,有仇。” “我这一生,说难听些是懦弱,”肚子里得了几许温度,李长仪似乎好受一些,拖着惨白的身子,重新爬到角落,靠着墙根瘫坐着,“说好停些,是与人为善,与世无争,与你,哪来的仇。” 隐娘垂在一侧的手颤了一颤,随之便握住了腰间的短刀,“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而你……懦弱到,让她白死,那是……我的亲生女儿。” “她甚至,还不知我给她起的名字。” 李长仪第二次,抬眸,细细打量着这个口口声声说与她有仇的女人。 中等身材,束着外头那些男子惯束的发,露出来的一张脸几乎没有任何特点,谈不上美,也说不上丑。 普通到,哪怕日日见,都记不清她具体长什么模样,唯独皮肤有些偏黑,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然而寻常百姓,偏黑的人多如牛毛。 站在那里时,就像路边的一块石头,也像一截被人丢弃一旁的枯木,不会引起人任何注意,当真人如其名。 “我本和你一样,与世无争,与人为善,她出生,我只盼一家人和乐融融,却是因你,她不得不死。”隐娘的声音变得愈发轻,“而你遇翡,背负无数人的性命,却还能云淡风轻说出‘与世无争,与人为善’这八字,当真……可笑。” 不知怎的,李长仪的心因隐娘的话而猛地揪了一揪,她张了张嘴,呼吸间像是被人抽走所有气力,“我……不知道这些。” “是,又是你那可笑的不知道,一句不知道,就能抵消你懦弱的罪过吗?”隐娘似是有些失控,上前半步,抓住铁门。 安静的地牢里瞬时铮铮作响。 “她比你还小,遇翡,高高在上的……允王殿下,你能看到二十五岁二十六岁甚至二十七岁的自己,你还能娶到心仪的妻子,而她呢?!因为你的存在,她连活着都不配!” 第430章 同床异梦的滋味,如何? 那日之后,隐娘还是每日都来。 她与谢阳赫从不会出现在同一时刻,李长仪推论,隐娘手中权力,应当是比谢阳赫更大些。 谢阳赫是遇瑱的狗,那么隐娘……或许是陈氏之人。 唯有如此,凡隐娘出现之时,她才能清退所有人,也说出那些……令人恐惧的话。 “你的母后,曾经叱咤北地的姬小将军,”隐娘搬了张椅子,坐在李长仪对面,说话时,手上把玩着那把锋利的短刀,语气随意,姿态闲适。 二人隔着厚厚的铁栅栏,而李长仪,不用受刑时,她总是蜷在最暖和的角落,以此恢复体力。 “你可知她当年,为什么会入宫?当真是被区区情爱所冲昏了头脑?”隐娘无声勾唇,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嗤,“是为了你,为了让你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却也是为了她自己,她需要借皇后的身份来逃避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也需要保护那些娘子军,你说……” 话音缓慢拉长。 李长仪僵硬转动着自己的眼球,往角落缩得愈发厉害,“她有没有将你视作亲子,还是……只将你视作筹码?若是前者……可从未听说,她有救你之举,还有你那个名动京都的小妻子……” 隐娘察觉到了李长仪无声的对抗,也察觉到了她的抵触,那把短刀在掌心打了个利落的转,精准插回刀鞘。 “你在地牢里久了,或许不知,她正忙着,替小谢大人奔走筹谋,日日承欢,许是早把你忘了个一干二净,付出一切从旁人手里抢夺来的,一生懦弱独独强势这么一次,啧。” 那一声轻啧如同一只无形巨手,重重打在李长仪心口,偏偏隐娘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你碰过她么?还是说,发乎情,止乎礼?守了许久的女人,心里却装着另一个人,同床异梦的滋味,如何?” “还有你那个小护卫,听说是打小就跟着你的吧,微末时期互相扶持着长大的,却为你的懦弱自私,死时连个全尸都没有,允王殿下,来日下了地府,无头尸堆里, 你还能认得出她么?” “说完了吗?”李长仪闭上眼睛,再度拒绝隐娘的话,“若是今日没什么玩法,我要睡了。” 隐娘没有动,坐在那张椅子上看了许久,她知道,李长仪没有睡着,在这样朝不保夕的境地里,也没人能真正睡上一个踏实觉。 但李长仪的嘴硬还是超过了她的想象。 受刑,她忍着,那些能刺破人心的话语,她听着,受着。 与人为善,与世无争么。 这极具嘲讽的八字让隐娘不禁笑了一声,笑过之后,方才起身,走出这个令人窒息绝望的地牢。 临走之前,却蓦地转身,“遇翡,有些答案,过去不知道,不代表一辈子不会知道,活下去才能找到答案,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心甘情愿护你,为什么又弃你如敝履,熬着吧,撑着吧,于你这样的懦弱之人而言,这般活着,也是一种刑罚。” 而那一天,李长仪没有入睡。 隐娘说过的每一句话如同魔音,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一遍遍响起。 “我不知道。”她喃喃自语,发疯一般抱住自己的头颅,再度重复,“为什么我会不知道。” “长仪,长仪,”李明贞充满担忧的呼唤声将遇翡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遇翡有过一刻的茫然,好似眼前这个被温柔填满的李明贞……是来看那个懦弱的李长仪的。 然而下一瞬,她便想起,此刻的她已经不是那个懦弱无能只能任人宰割的人。 她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从那些翻涌的情绪中镇定下来,开口:“她叫隐娘,也叫隐,去查,她有个女儿,生死不知,比我小些,含章,她说她是草原上的母狼,为了崽子,敢与最凶猛的野兽搏命。” “而我,害死了她的女儿,故而,她恨不能将我剥皮楦草,以此惩罚我的逃避与懦弱。” 言罢,却是听见李明贞一声闷哼。 遇翡循声望去,这才发觉,李明贞的胳膊被她捏的生紧。 她松了手,托起那条堪称纤细的胳膊,撩起衣袖,白皙的皮肤上竟是赫然留下一片青红交接的五指印记。 “不疼,”而那个承受了无妄之灾的傻子竟还能扬起一抹笑来宽慰人。 遇翡深吸口气,转身去寻了药酒,倒在自己掌心,开始给李明贞揉伤,“疼不疼你说了不算,我有眼睛,会看。” 李明贞才温顺应声,像是有些犹豫, “你说的隐娘,她……” “在你的梦境中,她是对我用刑最凶的人,兴致起时,昼夜不歇,我们见过二十八次,而我花了十九次,才强迫自己记住她的脸,如你所言,实在平凡,也如她所言,她敢与最凶猛的野兽搏命,凶悍到,能让所有人忘了她是个女子。” 女生男相,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雌雄莫辨。 “可不知为何,我有种直觉,她说的是真的,她想杀我,却也没那么想杀我,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遇翡苦笑几声,“先不提她了,提得太多,今夜怕是噩梦缠身。” 那些时日被隐娘掌控的经历不可谓不黑暗,相比之下,谢阳赫都显得有些心慈手软小儿科。 “莫怕,我会去查,”李明贞忍着胳膊瘀伤被逐渐揉开的疼痛,将另一只手覆在了遇翡的手背上,“矜月顺利在西地扎根,我们的人也顺利渗透进西地一部分,长仪,你给的线索足够多,做得很好。” 揉伤的手顿了一顿。 不知怎的,李明贞一句“做得很好”,无声中好似抚平不久前浮起的惊惶不安,她低下头去,眨了眨眼,忍住发胀的眼眶,顺着开口:“是,我知道自己做得很好。” “或许我曾经是有许多不知道的东西,但往后,那些不知道,桩桩件件,我都会查个清楚明白。”包括你李明贞隐瞒我的那些。 西市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 隐娘站在院中,手边有才从井边打上来的一桶水,水面因受力而晃荡不平,她在震荡的水波中望着这张毫无特点的脸。 右手抬起,指尖在脸颊上轻碰了碰,像是透过这张脸,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然而也只是轻碰那么一下,仿佛力道再重一些,所有的幻想都会泡沫一般破碎。 次日,李明贞便收到了一部分想要的消息。 “她住在西市永平坊的一处宅子,手底下人则是分散在周围五处院落,除此之外,还带了不少兵刃,刀剑弓弩,一应俱全。” 第431章 你说了不算 “嚯,原来刺激他们这么容易。”遇翡屈指,在案上缓慢轻点,语带一丝哂意,“看来西地满足不了陈氏之野心,他们很想举族入主京都。” “还有,”李明贞拧了下眉,“听闻,陈之竞手下有一人,名为阿隐,自北地而来,无人知晓她真正的名字,也无人记得她的长相,那处宅院是她独居,每日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在院里打水,打完过后,又将水倒回井中。” “你……”李明贞看着遇翡,“想设法偶遇么?” “不,”遇翡抬手,摆了一摆,“还不是时候,我有预感,若我成这场局里的最终赢家,她会弃暗投明,给我答案。” “又或许,我想知道的答案,连她都给不了我,我得去问常续观,隐娘那边,暂且搁置,盯着其他人,含章,她太危险,也警惕,跟得太久,会暴露我们。” 李明贞点了点头,对遇翡的话表示认同。 不过一日,派去的人就险些被隐娘发现,长久藏匿于人群中的人,最知道如何从人群中找到那个别有目的的人。 晌午过后,宫中竟是来人,召遇翡入宫。 趁着短暂梳洗更衣的功夫,遇翡低声道,“你爹给我的平疆和谈细则,怕是就等这一面,我今日……许是回不来,你在府中静候,切莫失了分寸,母后还在宫里,我顶多是吃些苦头,不会有事。” 李明贞颔首,弯腰,为遇翡抚平腿上毯子的褶皱,低声道:“忍不住,挨不住,便不挨了,莫硬撑着,你如今,还要顾着些双腿。” 护着这双腿,来日才有复接站起的可能。 “我心里有数,”遇翡握住李明贞的手,“是你该听话些,记住,我有分寸。”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像是非要从李明贞口中得一句准话才肯罢休。 李明贞无奈,叹气应下:“依你便是。” 得了这四个字,遇翡方才跟着传讯的宫人,入了承明殿。 本是晌午,承明殿中却是早早点起了烛火,遇瀚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有些虚弱地靠在龙椅上。 瞧见遇翡时,才抬起的手又压了回去,眼睁睁看着遇翡在宫人的搀扶下,拖着残败的双腿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磕了头,行了礼。 “平疆一事,进展如何?”遇瀚开口。 和谈进度,他自是了如指掌,而他想知,遇翡对平疆和谈这件事,究竟插手到什么程度,是否恪守自己的分寸,没有半点逾越。 遇翡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紧张,吞了吞口水,遇瀚不说免礼,她便维持一个跪地的姿势不敢起身,“回、回父皇……” 着急之下,便想从袖袋中翻找那本老丈人给她的细则,逐字逐句开始朗读。 然而连读书这样的简单小事,她都做不好。 一句话读得异常不通顺,连断句都有大问题,听得人头疼不已。 遇瀚眉头直皱,不敢置信:“昨日的本子,时至今日,连诵读都做不到?” 这是什么?这就是崔颖松口中说的“资质尚可”?若遇翡这样的事资质尚可,那他余下几个儿子都是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聪慧? 遇翡垂着头,不敢抬起一点,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双手抵在身前,竭力支撑着摇摇欲晃的身形。 跪的时间太久,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作痛,然而遇瀚没有开口让她起来,她只能受着。 “儿臣……愚钝,”遇翡咬牙,艰难挤出几个字,连语调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遇瀚咳嗽几声,饮下一口茶后方才将咳嗽止住,他问:“是背不下,还是耽于享乐,临时抱佛脚?” “父皇明鉴,丈……李侍郎说,让儿臣多读读,背背,儿臣……自得来始便逐字逐句诵读,是……会背一些的,”遇翡磕磕绊绊的解释,身上却发抖得愈发厉害,“父皇信重,儿……不敢享乐。” 遇瀚终于像是失了耐心,沉着声音:“诸多解释,可惜你连通顺诵读都做不到,跪到门外去领罚。” 言罢,两个在殿内伺候的宫人一左一右地架着遇翡,以一种尤为滑稽的姿势,合力将人给架出了大殿。 “你说,我过分么?”处理完遇翡,遇瀚又斜了顺意一眼。 顺意当即躬身,“陛下是爱之深。” “爱之深,”遇瀚重复着顺意的话,讥诮轻笑。 身在天家,哪有什么爱之深。 他身子不济,这些已经长成的儿子,都是虎视眈眈觊觎这把椅子的贼子。 “让他在外头跪到明日早朝,若有人来求情,一并跪着,皇后也不例外。” 遇瀚的预想里,姬云深怎么着也该为了这个不争气的样子过来求求情,可他等了许久也没听见人传上一句“皇后求见”。 遣人去查,皇后仍在居凰殿中美美听着戏曲儿。 “你说什么,淑妃去闹过了?”遇瀚精准捕捉到了顺意汇报出来的重点。 遇翡受罚,淑妃当即就带人去了居凰殿,就差锣鼓喧天地公告天下她有多幸灾乐祸,然而去时喜气洋洋,姬云深一句“就算你儿子登基了,我也是正儿八经的太后,瞎神气个什么劲儿,穷人乍富的出息样”又把人给轰了出来。 当真是半点不在意遇翡。 又或许是……知道他只是小惩,不会真的去伤遇翡性命,连派人送个食水都无。 至于遇翡,自虐般拒绝了顺意的好意,认认真真跪了一夜,第二日早朝前被送回时,身上已然起了热度。 宫门口,李明贞候了许久,第一时间接到了这个滚烫的傻子。 才上马车,这人神志不清的模样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冰冷的兴奋,“回府,等旨意。” 李明贞却没接话,只讲遇翡的双腿搁到自己腿上,轻柔卷起裤腿,露出膝盖上那片青紫,“遇翡,我信你有分寸,这便是你的分寸?” 遇翡自知心虚,顶着一张烫红的脸赔笑道:“不疼。” 李明贞发出一声冷冷哂笑,将遇翡的话又还了回去—— “疼不疼你说了不算,我有眼睛,会看。” 遇翡:…… 第432章 如此大张旗鼓,光彩么? 李明贞不高兴,甚至带点气,遇翡的眉眼却弯起愈发柔和的弧度,看着李明贞专注上药的神情,轻声开口:“含章。” 李明贞应了一声,却也只是应那么一声,像是不愿跟遇翡多说话。 “真不疼,”遇翡强调,“你想我疼的话,我装一装也无妨的。” 李明贞这才重新抬起头,望着那人满是作弄的眼睛,杏仁眼中终于浮起星星点点的无奈之笑,顺着遇翡的话往下接,“你是殿下,凡你所言,都有理。” 遇翡笑出了声,没笑几声,李明贞便把外头驾马车的清风给喊了进来。 遇翡心中一颤,眼睁睁看着清风搓着那双粗粝的大手不怀好意地靠近,她拖着身子往里躲,就差喊出一句:“你别过来啊!” “殿下啊,”清风使了狠劲儿,势必要将殿下的伤一把揉开,“别挣扎了,王妃在这,叫破喉咙也没人救你的。” 就差连滚带爬挣扎出一身汗的遇翡到底认命,死鱼一样,拼命咬着牙接受清风的无情摧残。 李明贞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气总算松了一些,含笑骂出一句:“果真是要让清风出马,才能收拾你这犟种。” “殿下,”清风一边揉一遍叹气,“您有所不知,您在宫里头跪了一夜,王妃在宫门口等了一夜,咱下回可得好好的,大不了就把人给撅了呗,犯不着吃苦。” 清风絮絮叨叨 ,马车在允王府门口停下时,遇翡身上热的愈发厉害,也没精气神去给车厢内短暂合作的另外两个人掰扯细究她这一跪究竟有多么划算。 清风先行下车,弯下身把遇翡背在了背上,待下人将轮椅推来安放好,这才又把人安置到了轮椅上。 这副病弱模样,外人一看便知是在宫里又被摧残得狠了。 一路进到寝殿,李明贞这才将轻舟唤来,将早早便备好的药方递过去:“去太医署,再取些消肿化瘀的膏药,还有这张药方上的药。” “我再请两个太医看看,就说府里请的民间大夫不一定厉害?”轻舟很是上道。 李明贞颔首,“将你话本上学来的东西,用一用。” 这么一说,轻舟就明白得透透的了,她拍了拍胸脯,“王妃放心,殿下身比黛玉弱三分的事儿,包管传遍大街小巷。” 遇翡在一旁喘着粗气,“我人还在这呢,好歹避着些,如此大张旗鼓,光彩么?” “原来殿下也知道,这不光彩,”李明贞伸手探了探遇翡的额温,“可我见你很想将此事昭告天下的样子。” 被戳穿了心思的遇翡猛地一噎,小声嘀咕:“倒也不至于此。” “做都做了,”下人送来了凉水,李明贞湃了凉帕给遇翡降温,“再做的彻底些又如何,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有着十二万分老实的老实人,不止老实,胆子也小。” “如此,做个傀儡登个高 ,也无甚威胁,便是让你多占一段时日的位置也无妨,不足为惧。” 这一番话堪称说到了遇翡心坎儿,遇翡躺在床上,静静看着李明贞冷冷发言,倏然笑开:“知我者,含章也,这药方是昨日就备好的?” “你前脚入宫,我便去找无恙师傅要了这药方,药方不错,能退急热,方中却尽是猛药,用完过后,身子大虚。” 但这药方出自民间大夫之手,用药用得顾头不顾尾,似乎也没什么稀奇。 “你比我会算,”遇翡热的厉害,连嗓子都开始发哑,她不太舒服的扯开领口,仿佛这样,就能让身子多接触一些凉意。 她握住李明贞依旧冰冷的手,“那你呢,何必在宫外守一夜,又是什么算计。” 李明贞却没出声,遇翡的手滚烫,被这样的热意包裹时,胸腔内那颗悬了整夜的心方才有了个短暂的落脚地。 她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人,机械接过清风拧开递来的帕子,用那只没被抓握的手,替遇翡擦着脖子、胳膊、手背。 半晌,好似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自己,这才挥退清风。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这个在寒风中强迫自己冷静了一整夜的女人方才出声:“若我说,没有算计,你信么?” 这个赤裸裸的答案让遇翡有过一刻的怔愣,似乎,是她意想不到的话。 李明贞错开遇翡的视线,撩开遇翡的裤管,碎骨之伤愈合了,也未愈合,此刻在那些扭曲的皮骨之上,青紫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小腿。 她看了很久。 这期间,遇翡一直没有说话,像是在消化李明贞说的那句“没有算计”。 “昨夜,”李明贞再度开口,语气平淡,话却不是。 她说:“我袖中藏了一把匕首。” 话音未落,她从袖口摸出那把被紧攥了一夜的匕首,“想过翻墙,想过闯宫,想过许多。” “我在想,东边的宫墙比西边矮,守卫换岗会有半炷香的间隙,还在想,翻过墙后往左走,穿过两道角门,就能到承明殿的偏殿。” 她抬起头,看着遇翡。 那双漂亮的眼睛是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 可遇翡却好像看见了李明贞那些,流不出来的眼泪。 有许多。 “也想,在最短的时间里,我能召集两千五百人,有这两千五百个人,能不能带你赢。” “那你……”遇翡握紧了李明贞的手, 不知怎的,李明贞表现的愈发平静,她的心就会越痛,“为什么……” “因为……”李明贞蓦地弯了弯眼,那抹温柔的笑比之匕首更能刺痛遇翡的心,“你便当我有自己的心思,不敢孤注一掷地豪赌,输不起,想再陪你……长久一些。” 她记得昨夜,握着那把匕首,想要冲进去的念头有如野草一般疯长,顷刻间便要将她的理智吞噬得一干二净。 满腔怒意汹涌,化作无数荒唐大胆的念头,促使她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她像一只被困住的笼中兽,不知几时就会不顾一切地撞向那些束缚住她的栅栏,哪怕鲜血淋漓。 二十步时,宫门守卫亮出的兵刃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看见那扇门,也从寒光凛冽的兵刃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绝望的,疯狂的。 “我告诉自己,这次不一样,”李明贞俯下身子,将自己蜷缩在遇翡怀中,“你有成算,你做好了准备,你会……生气。” 她闭上眼,话语中透露出浓浓的疲倦,“长仪,等待……是天下至难至苦的事,我让你失望,你却从不会让我期待成空,曾经是,现在也是。” 李长仪说,她会回来。 她真的回来了。 遇翡亦然。 第433章 他凭什么? 遇翡没说话,她紧紧环住李明贞,像是要将这个人塞入自己的胸口,去填补那个曾经破开的空洞。 怀中人言语平淡,却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那张脸从头到尾都是平静,唯有此刻的发抖在证明那些话的真实。 “我……想过,”遇翡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想过你会不会在宫门外等我,却不敢信,你是个……能从头理智到尾的人,克制两个字仿佛融入骨血。” “可我见到你了,在被送出宫的第一眼,你提着一盏标了允字的灯笼,衣袂翻飞,谪仙一般。” 李明贞的呼吸跟着遇翡的话逐渐变缓,她低低应了一声,“这次,没有让你失望。” 遇翡发出一声笑,“见你的时候在想,她果然不是个能听我话的妻子。” 那笑声底下好似藏了诸多情绪,但那些情绪究竟是什么,连遇翡自己都细究不明白。 或许除了无奈,也有愧疚,可这份愧疚,她改变不了,重来一次,她还是会不管不顾,自作主张,不会考虑李明贞等待时的焦灼。 汤药送来时,轻舟一边拿着帕子擦眼一边滔滔不绝和二人描绘自己的壮举。 “那太医瞧见我这方时,齐刷刷沉默,”轻舟笑得猛拍大腿,“我就抹着泪问他们这方是不是不对症,他们说要商量商量,互相辩一辩,候了得有半个时辰,才有人出来说这方可行,用药虽峻,疗效却好,退高热乃是立竿见影。” “退过之后,汤药好好养着便是。” “那你这药……”遇翡皱眉盯着轻舟送来的那碗药。 “殿下放心,王妃哪儿舍得您有个虚弱的时候,早便换了更合适的方子。”轻舟将药碗递过去时,还不忘给自家王妃美言七八句。 “陈氏带来的人,方才陆续从王府门口走了走,借着买卖的由头,同附近摊贩打听了不少东西。”在遇翡喝完药后,李明贞这才递过去一枚杏脯,“打听去的,都是你想让他们知道的。” “遇瀚此刻约莫是在琢磨,给我个什么官儿当当好。”遇翡哼笑着打趣,“不然你猜猜,我们设个赌局?看最后谁能猜中。” “那……赌什么呢?”李明贞稍一招手,轻舟便捧了纸笔过来,“写在纸上,待有旨意后揭开?” “可行,”遇翡点头,将药碗搁到一旁,抽了一张纸,一杆笔,背过身去开始写她的答案,生怕李明贞抄她答案似的。 李明贞笑她那劲儿劲儿的提防样,提笔写下两行字,吹干墨后,折起。 轻舟将二人的答案收到一旁,好奇道:“可殿下都是亲王了,亲王还能升官儿么?” 照品阶,也算是京都城里一人之下了? “看你就是过去在山野待多了,不知朝堂事,”遇翡靠在一旁,姿态很是闲适,“遇瀚往上,数到玉京第二代皇帝,遇清熙还未出现,那时皇子公主们都能派到点儿实务,那位先祖便是任了个玉京天将,盖因他跟着开国那位一道平了天下。” “而他自己靠着玉京天将这个职位夺了皇位,做皇子时,又担过尚书令,他可太知道一二品的权势之盛,故从他之后,一二品大多作追封之用,太子未立前,皇子公主们或有实务,却不任实职,可一旦有皇子得了正儿八经的职事位,那便是——” 遇翡故意拉长语调,引得轻舟恍然大悟,激动回应:“懂了!太子!” “陛下要立您为太子了!” “这可就是没影的事儿了,”遇翡被轻舟简单直接的脑筋给逗笑,“你信我能当太子不如信你家王妃能单手哦不,双手扛鼎。” 轻舟:…… 眼见遇翡好转些又开始拿自己开涮,李明贞不禁嗔了她一眼,将余下的栗子塞入她怀中,开口之话却是同轻舟说的:“遇瀚拿她出去当靶子呢,立太子绝无可能,权势滔天后狐假虎威却是能想想。” 气氛一时轻松,而这个赌约,在第二日就见了输赢。 “允王遇翡,加封参知政事,赐紫金鱼袋,入朝参议政事,平疆和谈事宜,着允王全权主持。”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六皇子府,又是一地碎瓷。 遇瑱红透了一双眼,对着陈之竞大吼:“参知政事,紫金鱼袋,他算什么东西!贱民之子,残腿废人,父皇凭什么!” “你不是说,和谈推进,太子之位板上钉钉?!” 结果呢? 皇子入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遇翡要被着重培养了! 陈之竞依旧不慌不忙,语气淡淡:“抛出来的饵料而已,做什么真,你老老实实,恪守本分,这皇位便是你的囊中物。” “饵料又如何?!”遇瑱咬牙打断陈之竞,“他一个废人,凭什么能骑到我头上!” 一朝一夕都不可以。 “陛下要的,就是各方势力的沉不住气,”陈之竞放下茶盏,压低声音,“且先观虎斗,我们的人已陆续上路,届时坐收渔翁利。” “你能忍便忍,忍不住,也得忍,倘若非要跟着掺和一脚,到时别说我翻脸无情。” “你!”遇瑱犟红了一张脸,却被陈之竞的冷酷死死堵住了所有发泄的话。 他的表兄冰冷又无情,如此境地,却还像把毫无感情的刀,翻脸无情…… 短短几个呼吸间,遇瑱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陈氏送来的那些女子,大多都有了身孕,一旦那些孩子真正落地,这个被理智利益填满的表兄……还会视他做唯一选择么? 然而念头才起,就见陈之竞锐利的视线投递而来:“德懋(遇瑱字),有些念头不该起,我不是你的乳母,不会事事跟在你身后为你擦屁股。” 是警告。 遇瑱一瞬间便听懂了,陈之竞猜到了他的想法,在警告他。 凉意从脊骨生出时,他不禁倒退半步,用一种脱力的虚弱声音回道:“我知道了。” 第434章 我又不想做君子 各个皇子府因旨意炸成一团,允王府却是一派岁月静好。 遇翡让清风拿了昨日她与李明贞各自的答案,揭开之前,故作神秘:“参知政事,含章可算准了?” “算不算准……”李明贞回以一个腼腆之笑,选出自己的答案,拆开之后摊在遇翡眼前,“长仪一看便知。” 遇翡还以为自己是胜者,哪知李明贞的答案赫然是—— “参知政事,紫金鱼袋”。 比她的参知政事还要多上一条。 她面色一僵,将那纸捡起来对光来来回回瞧了好几次,“紫金鱼袋你都想到了?” “欲钓大鱼,必先下饵,”李明贞似是早早便猜到了遇翡的答案,拆开过后,扫过一眼便作罢,“最初,他不会给你太显眼的职位,必是一个能参政,却又不那么起眼的,然这样一个职位,引不起太大水花。” “破格的紫金鱼袋方是他想让人注意的。” 照理,三品以上才服紫,而参知政事并不算一个正式的官职,非论品阶,四品上下,还是个临时官儿,远不至能配紫金鱼袋的水平,绯袍银鱼袋才是此时的遇翡该有的。 遇翡写下的那张纸上,独独写了个“参知政事”,破格赐下的紫金鱼袋确是她没想到的。 “如今命你全权主持平疆和谈,曦和倒是能派上用场,这场功劳,遇瀚都会给你,好叫你能乘风而上。”李明贞语速缓缓,“届时,少不了是同三品。” 那可便是真真正正的宰相班子。 连她父亲李慎行,上一世也是熬到这把岁数才进的。 “这一波,我那些兄弟们估计还能坐得住,”遇翡乐得晃了晃身下的摇椅,“待我好好办办差,招点仇恨。” 这份和谈,不仅仅是为了借遇瀚之刀先行压制靖西军,也是为了自己以后,只要功劳不被分出去,遇翡还是愿意好好谈的。 曦和却有些讶然:“互市各收各税,边境各自设防,两国各设互市监,监一丞一,掌各自交易事?” 原本,是没有互市这个说法的,只说以芦溪坡为界,不越界不起戈。 “殿下能做得了主?” 互市对平疆好处居多,对玉京,却像是可有可无。 玉京泱泱大国,除了战马,并不缺什么,而战马,他们更倾向于北地的,平疆养出来的马体格没有北地壮硕魁梧,胜在小巧灵活,也省草料。 遇翡点头:“能,正式谈时你提便是,提了,便能应。” 曦和看着她,眼中带着些许审视与犹豫,“可殿下如今不过参知政事,还是新官上任,朝堂上那些官员,能听您的?应下互市,陈氏会跳脚的吧?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也不会让这份功劳顺利落在您头上。” 遇翡慢悠悠端起茶盏,对曦和的提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们听不听都改变不了父皇的决断,父皇想要这份和约,只要你不过分,他都会应,当然,你若太过分,有朝一日,我也会反悔的。” 曦和默了一默,“这就是你们玉京推崇的君子之风么?我听闻,玉京之人,最重一诺千金。”“那是的,”遇翡点头表示同意,下一刻却是话锋一转,“那都是君子们该操心的事,我又不想做君子,一诺千金,与我无关。” “我遇翡信奉人不犯我,若有人想从我这掏太多,”她抿唇一笑,“王上不会想知道后续的。” 曦和:…… 话虽如此,她到底跟着遇翡一起笑开,“既如此,我听殿下的。” 从驿馆出来时,天色渐黑,清风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赶过来,到遇翡跟前时竟跑出了一头细汗。 遇翡递过去一张帕子,“上哪儿野去了?” “临出门前,轻舟让再抓点儿药,可有一味药驿馆附近的药铺没有,便跑得远了些。”清风抹了抹汗,解释道,顺带给遇翡亮了亮另一只手提的一摞药,表示自己没有说谎。 遇翡本也是随口一问,清风解释过,她听过也便算了,没有深究的意思,“走吧,谈好了。” 清风点点头,背起遇翡,将她送上了马车,这才收好轮椅,坐在车头,驾马往王府的方向去。 路上,像是忖了许久都没想出答案,到底没忍住:“殿下为何一定要开放互市?这似乎对咱没好处。” 遇翡笑了下,手指在腿上轻敲:“你只看见了眼前的一,却没看见二,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各自锁国,他们永远是平疆人,而非玉京平疆洲。” “西地有边军,哪怕和谈签订,边军也不可大撤甚至临时抽调,到时,即便借刀杀人,没了陈氏,也还会有王氏张氏,咱还得给他们掏军饷,划不来,一旦开了互市,商路一通,两边人走动增多,再多通个婚,联系一多,仗就打不起来了,这便是无声无息不用动手的蚕食。” “到那时,无战,西地边军就能有别的用处,种地也好,抽调部分支援北地也行,总归是好处多多,再者,西地战马虽小,耐力却好,走山路比北地马强,” 遇翡对清风素来是分外有耐心,这家伙难得对政事感兴趣,她也抓住机会讲得细些,“北地也有山的,若有平疆马,便能打更多奇兵战,还有便是,来日平疆修好了路,商队进山,平疆马要实用得多,清风啊……” 她撩开帘子,与听到动静扭头过来的小护卫对上眼,“未来你想站在朝上,不论从文从武,看得比别人长远都是要学会的。” 清风怔了一下,下意识道:“我不能一直跟着您吗?您需要护卫的,不是么?” 做护卫,就不用想么多,只需要听主人的吩咐就可以了。 “是,”遇翡欣然颔首,“那就一直跟着我吧。” 小护卫像是得了个什么贵重的保证,高兴得不行,连驾马的吆喝都响亮了三分。 - 两日后的早朝。 在内侍高唱之后,黎引带着平疆使团鱼贯而入,在殿中站定。 曦和照旧扮演着她的小侍女角色,低眉顺眼地立在队伍后方,队伍齐齐行礼时,她也跟着一起,半点平疆王的谱都无。 贺仲儒出列,将之前商定好的条款高声宣读,大殿之内落针可闻,似乎所有人都在竖起耳朵专心听清每一项条款准备找茬。 可实际上,在前一日,这些条款已经在早朝上被争吵过一轮了,反对之人慷慨激昂,恨不能立马披甲上马跟平疆干一仗的样子。 遇瀚一改过去上朝时不管好赖什么都要听两句的包容风格,以一种强势的,说一不二的姿态拍了板。 直至现在,大殿之外还有反对之人跪在那说着要死谏的。 遇瀚冷冰冰的态度摆了出来,今日还能再朝上站着的人自然也有眼力,听归听,听多了却又发觉—— 也不是不能接受,除了让平疆占的好处有些多以外,似乎也无甚坏处。 起码和谈一成,西地边境它是真的能减少一些摩擦! 那那些军饷不就能挪一部分出来去干别的事儿了么! 第435章 丈人移情别恋否? 在听完贺仲儒的宣读后,遇瀚这才看向使团,按例问了一句:“贵使以为如何?” 黎引这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平疆上下,愿与玉京永结和睦。” 遇瀚点头,扫视殿中群臣:“众卿可有话说?” 殿中安静一瞬,却见一官员出列,行礼道:“陛下,驻军百人,是否太过宽纵?” 遇翡为这位忽然站出来的勇士捏了把汗,又用眼角余光偷瞄了一眼,才记下这人,就听她的好父皇开口叫她:“允王,此事是你主持,你以为如何?” 遇翡故意露在外头的手攥了又攥,眼珠子乱飘,显然对这样的忽然提问慌张不已,开口之时嗓音发紧,还有点儿结巴:“回,回父皇,儿臣以为,以为……” 以为多次,在所有人的耐心即将告罄时,方才磕磕绊绊地接上:“平疆使团千、不远千里而来,足、足见诚心,我玉京也该报之以琼瑶,如此,方、方是永以为好,兄弟之邦,有兄长风范,亦见大、大国气度。” 说话之时,头低的愈发厉害,声音渐小,话到末尾,除却身边之人,其他人几乎是听不清了。 可前话说得明白,后话猜都能猜到。 遇瀚看着遇翡这副登不上台面的窝囊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这是你自己想的话?” 遇翡坐在轮椅上,双手互相绞着,小声回禀:“崔先生教的。” 遇瀚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什么,随口一问,就将崔颖松那老头卖了个干净彻底,崔老头一生也算有不少门生,临老却是得了个不成器的。 但既是崔颖松教的,遇瀚也一时没怀疑什么,视线转向黎引:“允王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便订下吧。” 象征着和平的合约被呈上大殿,遇瀚还特意从高处下来,提起主笔,落下御批。 礼成之时,礼乐齐鸣。 也是这时,在遇瀚的眼神示意下,顺意展开黄卷,在殿中宣读:“允王遇翡,主持和谈有功,加同中书门下三品。” 短暂的寂静过后,殿中再次嗡的一声炸开。 还在殿中的黎引大大方方,含笑向遇翡道喜,顺带感谢这段时间她的妥帖安排。 在臣子们还未反对前,黎引的话好似彻底站住了圣旨中所说的:主持和谈有功。 可遇翡晋升的速度实在太快,几日前,她还只是一个空有虚名的闲王,如今却是…… 若是按惯例猜,所有人都会顺理成章的以为,遇翡是陛下属意的太子人选,可偏偏……她是个不良于行的废人。 这天下哪有让废人称帝的道理,他日他国来朝,岂不叫外邦人笑话他们玉京无人? 若不是意定的太子,陛下此举,又是什么意思? 之前的参知政事,还能说是为了和谈而抬一抬身份,可现在,同三品都给出去了! 遇翡战战兢兢却又很火速地谢恩,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实则是生怕谢恩晚了怕遇瀚反悔。 臣子们出言之前,遇瀚早有预料,直接挥散众人,自顾自走了。 至于散朝之后会不会有人求见他说小话,那时有那时的 应对办法。 遇翡是被李慎行给推出宫的。 李慎行叹了无数声的气,终于惹得遇翡发笑:“丈人有话不妨直说,含章是我妻子,你我之间便无甚不能讲的忌讳。” “瞧,丈人背着我这么个嫡亲女婿,在心里偷偷中意三哥,我不也没动过怒么。” 李慎行:…… “事已至此,殿下往后便不再只是闲云野鹤的允王殿下了,一言一行,盯着的人不会少,还是慎之又慎才好。” 像方才那种什么偷偷中意三殿下的话,可千万别再说出口了。 遇翡却并不把李慎行的提醒放心上似的,反倒蹬鼻子上脸,追问一句:“时至今日,小婿斗胆问丈人一句,移情别恋否?” 老丈人气的一言不发,一味加快脚步往外走。 宫门口,遇翡老远便瞧见候在那的马车,与自家的挨在一处,长得也像,不仔细辨还真容易上错车。 遇翡面上挂着和善的微笑,眸光却略过瞬间阴沉,语气听不出喜怒:“丈人可曾想过,今日装傻充愣拿我做了顺水人情,他日若得机会,我必找回场子。” “我遇氏子,不论未来如何,都容不得被人当成傻子戏弄。” 李慎行脚步一顿,顿过之后没有回应,以方才的速度向外走,马车前,将遇翡交到了清风手中。 女儿从马车里下来迎向遇翡,李慎行是意外的。 他没有想到,在这样尴尬又有些剑拔弩张的时刻里,会与李明贞面对面。 甚至于,遇翡还没有开口说什么,李明贞就已经从隔壁的马车,还有遇翡无甚表情的脸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 她弯下腰,同遇翡低语:“想去么?” 遇翡这才颔首,默许李明贞将自己推向另一辆马车。 临走前,她蓦地转身,如同正在捕猎的鹰隼,那双视线锐利又精准的扫向李慎行:“丈人说的话,操的心,孤……有生之年都不会忘。” 马车载着遇翡夫妻二人逐渐远去,留下来的清风看完好戏,幸灾乐祸拍了拍李慎行的肩膀:“大人,坐车么?殿下吩咐属下送您回府。” 落在肩膀上骇人的力量让李慎行说不出半个不字。 而另一辆马车上的遇翡,七拐八弯之后,竟是以一条奇怪又不起眼的路线,拐进了三皇子府。 等待之时,遇瑾手中折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拍了一下又一下。 遇翡,同三品。 这两个在过去从无可能联系到一起的字眼,此刻却实实在在横在眼前。 他想起多年以前,下学时分,他带着护卫最先走出时,偶尔会见着那个外头扒着窗户偷学的小人。 瘦骨嶙峋,穿着不合身的衣裳,不是这里短就是那里脏。 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怯生生的,像街边时常受人欺凌的小狗儿。 他给遇翡指了指里头,示意他遇瑱快出来了,遇翡受惊跑得飞快。 那时……多好。 便是赈灾时,遇翡一口一个三哥,叫得也是依赖又亲热。 让他误以为,或许也会有兄弟情。 第436章 三哥救我! 遇翡与李明贞见到遇瑾时,这人穿了一件天青色的直裰,手里捏着把折扇,在熏暖的屋子里从容微笑,仿佛—— 遇翡二人是他真情相邀,而非强迫诓骗来的。 “事出紧急,手段粗犷了些,还请五弟、五弟妹担待。” 遇翡面露茫然,看了看身侧的李明贞,视线最后落向遇瑾,不解道:“什么粗犷,不是丈人说三哥想见我么?” 遇瑾一愣,旋即笑开:“是,许久不见你,也不知你这双腿如何了。” 三皇子府的书房比允王府的大了三倍不止,在李明贞的推动下,遇翡不动声色将整个书房扫视一圈。 紫檀木打造的书架,垂挂的各路名家的山水画,书案上搁的几方名贵砚台,连熏香都是昂贵的瑞龙涎,这般开销,的确担得起清贵二字。 下人上完茶后,遇瑾便入了主位。 遇翡跟着遇瑾的动作抿了抿茶,这才有些腼腆地笑起,“三哥莫打趣我了,我这双腿还能如何,余生也就是这副模样。” “还想说上谁家去过个儿子,百年之后也好有个摔盆的。” 言语时,遇翡像是已经将过继儿子的主意打到了遇瑾身上,看得遇瑾笑容一僵。 这个年纪,他子嗣不算少,却也不能说多,之前不觉得什么,忽然间被人觊觎上,一时还真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滋味。 他发出几声配合的笑,像是被遇翡的胡话给逗乐,“五弟哪里的话,踏实吃药,你与弟妹都还小,若实在不行,三哥帮你寻去,咱们遇氏旁支,还是有不少好苗子的。” 就是别看上他的。 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间竟是谁也没开口提那同三品的事儿。 遇瑾客套虚伪,他不提,遇翡自然不会上赶着给自己找事儿,灵活运用装傻糊弄学,没一会儿便将遇瑾逗得眉开眼笑。 李明贞坐在遇翡身侧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着眼帘,如同一尊安静又精美的瓷器,姿态很是端庄得体。 半场寒暄过后,遇瑾也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曾被他定义为“可惜”的女人,然而这份注意只有一瞬,很快就被他端茶盏的动作打断。 他抿过一口茶,温声道:“五弟,和谈之事,你做得很好,父皇当着满朝文武允你入朝,这是天大的殊荣。” 遇翡连忙摇头,急切的脸颊涨红:“三哥言重了,这哪里是我做的,我自己都还一头雾水呢,好像也没出几个力,稀里糊涂就这样了,可我又不敢同父皇说,怕他责怪。” “这同三品的位置不好,”她像个孩子似的发脾气,直言直语,“还得起早去上朝,自打腿伤,我是愈发不爱动弹,偏就是那崔先生严厉,每日天不亮就来授课,同他商量改到午后,他又是一通大道理,实在古板!” 李明贞却是忽然轻咳一声,给遇翡一个眼神,轻声道:“殿下慎言,一日之计在于晨,崔老先生是用心良苦。” 遇翡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可那铁青的表情,一看便是敢怒不敢言,忍着窝囊气。 想起遇翡曾无数次嫌弃自家正妻宛如泥塑的菩萨的话,遇瑾笑着摇头:“多大的人了,还在这闹小孩子脾气,弟妹说得分明有理,那都是为你好的话。” 遇翡抿了下唇,还是一言不发,显然是听不进什么娶妻娶贤的宽慰话,一门心思就是要将赌气进行到底的样子。 李明贞还是那副没有几分生气的泥人模样,在必要时规劝,她已尽责,遇翡的听与不听,都不重要。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遇瑾只得又出来当个和事佬,和来和去,还赔上一方珍贵的砚台。 得了砚台,遇翡这才展颜,端着上下左右细看了许久,“三哥破费了,这一定很贵。” 还是去家里好啊,在外头每次讨钱那都是五两五两的给,不跟家里似的,给点儿啥都值钱。 遇瑾揉着额角,像是有些无奈:“五弟啊,一方名砚,岂能和粗俗之物混为一谈,倒是你,连那芦溪之盟的条款都补得细致,怎么言语上还是无遮无拦。” 遇翡啊了声,像是有些心虚,连声音都下意识变小,“三哥,我跟你说个事儿,听了你可别生气。” 遇瑾挑眉,哦了一声,“五弟想说什么?” “就那些条款,其实是平疆人自己补的,”遇翡似是随手一放,将砚台搁到李明贞手边,“我问过好几个人,都说互市没什么好处,却也不吃亏。” “平疆人又很强硬,我有点儿害怕,就……就应下了。” 说完,像是怕遇瑾大嘴巴说出去似的,又赶紧抓住遇瑾的一只手,哀求道:“三哥,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三嫂也不行!” 遇瑾失笑:“怕成这副模样,却也愿意告诉我?” 遇翡对遇瑾的笑欲哭无泪,破防道:“我太害怕了,夜里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做梦都是父皇得知真相后勃然大怒要杀我。” 那副快被逼到崩溃,破罐子破摔的忐忑样终是让遇瑾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浅笑,“和约已定,此事……便当从未发生吧,你做得很好。” 眼角余光处,五弟妹李明贞似很对遇翡的扶不上墙很是无可奈何,暗自叹出一口气,却还是碍于身在外头,强装沉静。 的确很可惜,他想,遇翡或许当真是傻人有傻福。 “五弟,入了朝,六弟那边……” 茶盏随着话音落下碎了一地,遇瑾忽然提起遇瑱,那种长久被欺压的深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遇翡猛猛打了个哆嗦。 在外头候着的下人小心翼翼询问遇瑾,得遇瑾一句无事这才重新回归等待的安静状态。 李明贞主动握住遇翡的手,却见这人在遇瑾与下人说话时,以飞快的速度绽出一抹笑,又指了指那方值钱的砚台,暗示得很是明显。 李明贞看似不动声色,心跳却跳得飞快,她勾了下遇翡手心,算作回应。 仅仅一个简单的动作,竟就让人生出一种触碰禁忌的难言刺激,她有些不自在地嗔了一眼遇翡,示意她收敛些,别太狂放。 遇瑾就在不远处,在他转身回来时,遇翡瞬时变脸,整个人又是无措又是慌张,喃喃自语:“完了,他一定会打死我。” 瞧见遇瑾跟见了救星一般,大吼一声:“三哥救我!!!” 遇瑾:…… 第437章 去查查清风 他毫不怀疑,若遇翡这双腿还是好的,怕是要上演一场原地下跪抱腿哀嚎。 “三哥救我,”遇瑾重新坐下,遇翡又跟个小狗儿似的凑了过去,紧紧抓着遇瑾的衣袖,哀求道,“三哥,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不然我明日去辞官?”遇翡自以为想到了一个天大的好主意,不料转瞬又将自己否了个一干二净,“可我又不敢,父皇也好凶,辞官不就是要抗旨了么?” 一时间嘀嘀咕咕神神叨叨,听得遇瑾头大。 李明贞安静坐在那里,影子一般,将随夫访客的得体与分寸贯彻到了极致,可唯有她自己知道,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是要时刻准备着,为遇翡的失误兜底的。 遇瑾看似温和,实则处处试探,而遇翡…… 这人属实是装傻充愣的绝佳好手,正正经经的试探到她这,好似泥牛入海,偏她还格外真诚,故意卖了个把柄破绽给遇瑾,话赶话到了这个份上,估摸着……走时还得从三皇子府带走两个眼线。 李明贞琢磨着要如何安排那两个眼线,就听遇翡一声感激涕零的“三哥”,“三哥,你可一定得给我功夫好的,能一打十的那种。” “遇瑱的人太厉害了,我府中尽是些花拳绣腿,还不如我呢!” 被遇翡忽然爆棚的诡异自信给深深无语到的遇瑾:…… 他尴尬笑了声,“五弟还精通拳脚。” 遇翡得意点头,张口就开始吹:“自是如此,我在街上打地痞时,没人打得过我呢。” 殊不知遇瑾早便将她那些家底儿查了个干净。 是,早年间在京都城里混迹时,打过地痞,斗过混混,每次都是动手前先说上一句:“我乃陛下亲封一品亲王,你们敢打我,我就去报官!” 说是打人,实则跟小孩子互相扔泥巴无甚区别,遇翡打出一拳,遇到个皮糙肉厚的,她自个儿还得吊个仨月胳膊。 这桩桩件件没出息的事儿,都不用仔细打听,随口拽个人一问,百姓们都能说出一件两件。 尤其是打人把自己打伤的,笑了多少年都忘不掉。 “好好好,”送出去两个备好的眼线,遇翡依旧毫无城府让人心安,遇瑾的心里也跟着松快不少,“短短几日,五弟便青云直上,自是最厉害的。” “那还是没有三哥厉害的,三哥贤名远播,百姓们都说你是这个,”遇翡对着遇瑾比了比大拇指,末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像我,只能靠父皇恩宠和兄长怜爱。” “三哥,我现在做官儿了,往后有事你直接张口,能办我都办,嗯……”遇翡拉长了一点儿话音,“就是你得给我出好主意,不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总归是你说干啥我就干啥。” “好,”遇瑾也应得爽快,他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腿伤还没好利索,今日便不留你了,和弟妹一起早些回去歇着,过些时候,让你三嫂再筹个花会,咱们兄弟再好好聚。” 遇翡听话地应了一声。 李明贞这才起身,握住遇翡的轮椅,与遇瑾简单寒暄告辞。 临走时,果真是从三皇子府一并带了两个眼线,好在遇瑾分外谨慎,没让那两个脸生的眼线大张旗鼓地跟着,而是伪装路人,陆续进的王府。 “那两个人,打算怎么做?”李明贞不信遇翡会没有丁点想法。 “先好吃好喝养几日,和谈已成,陈之竞要坐不住了,”回了府,到了安全可靠之地,遇翡终于露出几分疲色,“在回程路上截杀是板上钉钉,这一点,我能想到,遇瀚自然也能,到时候……” 遇翡十指交错,语气平淡,那双狭长的凤眼里俱是洞察一切的冰冷清醒,“他会让我带人出城,护送一段路,那时,陈之竞能忍住不出手,我便亲自动手,送他们一程。” 反正,最不想平疆使团活着回去的,不是她,如今遇瀚最想动手弄掉的,亦不是她。 这两个人原本也是派来保护她,以防她被遇瑱欺凌的,死于遇瑱一党之手,也算死得其所。 “遇瀚……”李明贞却像是有些不一样的看法,“他想看龙虎斗,或许不会太……” “不,他会的,”遇翡斩钉截铁打断李明贞,“他会帮我,比起龙虎斗,他更想尽快得一个缘由,将遇瑱钉死,从而逼迫陈氏,以兵权买命,这是曾经……他对母后做过的。” 李明贞望着遇翡望了许久,“陈氏会放弃……” 遇翡嘴角勾出一个残酷的弧度,视线直直射向李明贞,“你以为,遇瑱就真的是一无是处的蠢蛋吗?他是刚愎自用,却也懂如何自保。” “不会再有陈氏女诞下遇氏子了,哪怕会顶着陈之竞的雷霆之怒,也不会有了。” 李明贞闭了闭目,骤然发现,不知不觉中,遇翡已经算好了所有人的心。 他们最想要的,最能放弃的,权衡利弊之后会如何选择,都在这人的计算中。 “还有,”话音就此顿了一顿,遇翡呼出一口气,却陡然发觉,在这样寒凉的日子里,呼出一口热气,心里便会跟着凉上一块。 但她还是开口,命令一般,“去查查清风,她有事瞒我。” 李明贞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遇翡久未得到回应,不由哂笑,凉凉发问:“怎么,觉得我突发奇想时,连清风都不放过,很残忍?” 李明贞摇了摇头,主动上前,握住遇翡的手。 遇翡的手依旧滚烫,唯有借着这样炙热的温度,她才能感受到属于这人的,一点点暖意。 “去查吧,”遇翡似乎是被李明贞冰冷的体温给刺了刺,心底那些戾气逐渐散去,化作另一种平静,“去驿馆时,她说去给我买药,跑得远了些。” “我看过药方,不难买,以她的腿脚,不会跑得满头大汗,必定是在某处耽搁太久,心急之下又赶着时间,那个地方很远。” 遇翡再度呼出一口气,说出一句并不想承认面对的事,“清风她……” “或许也有记忆了。” ilwxs.com 第438章 只会胡搅蛮缠 这一次,李明贞确是浮起几分意外。 但遇翡与清风打小一同长大,亲密无间,清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再加遇翡多疑敏感的性子,必是感受最清晰的。 “我会去查,可……”李明贞停了停话音,“若有记忆,她会做什么呢?” “不知道,”遇翡苦笑,“现在想来,分别之后的清风好似一夕间长大,她本是个憨厚活泼的,后来却……” 一次比一次沉默。 而那时的自己没有多想,以为在外谋生做活辛苦,镖师总是风尘仆仆,也或许……连她自己在李府中都变得安静,自然也不会认为清风的沉默有什么奇怪。 遇翡抬手,挡住了眼前的光。 视线落入黑暗时,她再次想起隐娘问她的话,为什么所有的问题,到了她这,最后全成了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久鸣堂的意途,甚至连清风,都变成了不知道。 “她一定有事瞒着我的,”遇翡笃定,“那时我无心朝堂,清风或许替我承受了许多,身为我的护卫,她得到的善意与关怀并不多。” 她至少还会有刘无恙保驾护航,尽管刘无恙脾气暴躁,时常骂骂咧咧。 但刘无恙给清风的,大多是呵斥与惩罚。 “你先去查,我再看看。”遇翡摆摆手,话锋冷不丁又转到眼前人身上,像是打趣,“含章,遇瑾给的那方砚台,你打算如何?” 遇翡试探的态度,让李明贞觉得自己如同刽子手刀下的囚徒,每一次仰头,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口水,都是忐忑的猜测。 猜测那把屠刀几时会落下。 她不认为这一世自己的分量能比得过清风。 那么遇翡能给她的怜悯与心软,或许也有底线。 “搁着,”她说,语气平淡,好似那不是最能勾起文人们喜爱的名砚,而是普普通通的,需要入库的财物。“等往后要走人情,拿出去送了。” 遇翡轻轻笑了声:“舍得?这砚眼下可是王府里最好的了。” “物件罢了,没有舍得不舍得。”李明贞几步过去,将那方砚台推到角落,转身却是弯了弯腰,将脸送到遇翡跟前,“有此一问,是醋了?” 在这份调侃下,遇翡难得没有躲闪,她大大方方回应着李明贞含笑的眼神,半晌将人揽入怀中。 “王府给你什么,我给你什么,你就只能有什么,”像是警告,环着纤细腰肢的胳膊分外用力,“想要什么,我去争,争来给你,你才能喜欢。” 李明贞的身子微微一僵,旋即化作水一般的柔软,抬手环住遇翡的脖子,“想要月亮,也为我争来?” 遇翡浮荡起来的霸道被生生噎了一噎,随之而来却不是笑,而是愈发用力的束缚,“你在为遇瑾说话?” 李明贞到底没忍住,伏在遇翡肩头笑了许久,笑着笑着,那笑声中不知不觉便掺上了一丝鼻音,“怎会说这般傻话,我为你说话尚且不够,为他说什么?” 遇翡张了张嘴,本还想辩驳什么,李明贞却半点机会都不给,直直捧起了遇翡的脸,在那张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这样可好?” 遇翡那莫名其妙生起来的一肚子窝囊气可算消减半分,神色稍缓,语气却仍旧有些僵硬,“从来只会胡搅蛮缠。” - 几日后,平疆使团告辞。 遇瀚在散朝后单独将遇翡叫到了承明殿。 赴听潮的出现似乎让遇瀚得到了些许喘息时间,这几日他的精神有些好转,比之过去,面上都多了几分难言的红光。 “使团明日启程,”遇瀚摆手,免去遇翡的行礼,“带上金龙卫,替朕送一程。” 至于送到哪,送多远,遇瀚没有说。 遇翡低头,温顺应下:“儿臣领旨。” 遇瀚静了一静,又问:“这些时日,你那些兄弟们可有找你?” “二哥三哥向儿臣道过喜,二哥给了儿臣一些花儿做贺礼,三哥给了一方砚台,也贴补了一些银钱,第一次是……”遇翡就差掰着手指给遇瀚倒流水账了,这份细致,倒是让遇瀚好笑。 他叹道:“书背不下,旁人给了你什么物件儿,给了你多少银钱,你却记得牢。” 这究竟是什么毫无天资的皇子啊。 遇翡像是生怕父皇误会似的,连忙摇头;“不、不是,是李氏记了账,说往后走动时要还礼,要儿臣记下的。” 最开始想拿李明贞做顺水人情便宜遇瑱的遇瀚忍不住哂了声,“你有个知礼明礼的正妻。” 阴错阳差,也算让遇翡捡了个便宜。 嫁给遇翡也好,此子中正胆小,连抱团都不敢,他也好继续用一用李慎行这么个趁手的金算盘。 遇翡不敢吭声,直到遇瀚挥退她。 回程路上,清风对遇翡要出京这件事感到无比震惊,“您的腿都这样了,陛下怎么……” 真是一如既往地不把殿下当个人看! “他这是给遇瑱机会呢,我与平疆,两个眼中钉,”遇翡视线平静扫过窗外滚动的街景,“出了京才好动手,不论死的是谁,他都能谋到东西。” 清风脸色微变,恨恨握拳,在马车上砸了一下,压低声音骂道:“狗东西!” 遇翡拍了拍清风的肩膀,“不生气,他有他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也有我的,安心,咱们亏不了,你家殿下什么时候做过赔本买卖。” 小护卫阴阳怪气:“那您做的可不少,吃多少苦了都。” 遇翡:…… 与此同时的六皇子府。 遇瑱正坐在书房,书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与图上标注的是京都周边的山川地形,要论伏击,京都附近,锁喉途乃是最佳地点。 可想起另一个表兄陈之际的死状,莫名便觉着锁喉途不吉利,至少不旺他。 锁喉途以外还有被主笔圈出的几个地方,却是还要远,快马从京都出发,路上不停也要四日。 仆从引着陈之竞迈入书房时,遇瑱丢下朱笔,面露兴奋:“收到消息了?遇翡要护送使团,这可真是……” “天赐良机。” 第439章 果子岭 相比遇瑱的急切,陈之竞显得异常沉稳,他负手而立,在书案前定了许久,目光落在遇瑱标注的位置上。 遇瑱的兴奋得不到回应,愈发急切起来:“表兄,还在犹豫什么?!平疆人若平安回去,陈氏还能守得住靖西军么?!” 那更调制度还是父皇督促表兄一手写出来的,亲手将自己的护身符拆解,这不是杀人诛心是什么? 盯了许久,表兄的嘴皮子终于动了,他问:“你打算在哪里动手?” 遇瑱在舆图上点了点:“我属意之地都已标出,表兄以为,哪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陈之竞伸出手,指尖在锁喉途那处一顿,随后又皱眉,挪出更远,直到一片没有被遇瑱标处的山林,“果子岭,地势虽不险峻,官道两侧是坡地,林木茂密,易于藏人,且离京都有些距离,附近没有落脚城镇,队伍人困马乏,定会在果子岭歇下。” “设伏于南北两端,呈夹击之势,让中间那群人进退无路。” 至于锁喉途,这的确是个好地方,但使团队伍里不乏精干好手,遇翡受命护送,必会带上一支金龙卫,他们若想下手,只能施以强硬手段。 如今京中人手不多,折损一些都是可惜,陈之竞思来想去,还是选择适合埋伏的果子岭,且在果子岭动手,事后清扫痕迹也更容易些。 等到消息传回京都,再派人来查探,果子岭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可……”遇瑱并不赞同,“遇翡那瘫子会送那么远的路么?” 那不是十里二十里地,而是二百多里。 “德懋,”陈之竞眉头微蹙,冷峻的脸上俱是不满,“遇翡不足为惧,他日有任你搓扁揉圆的时候,不必如此短视,急于一时,还有。” 话音停顿,遇瑱手下的舆图被无情抽走,“陈氏女,不是你肆意发泄情绪的工具,你若不满,大可将她们送回,而不是随便打杀,遇瑱,你母亲是陈氏女,陈氏与你,便是一条船上的人。” 陈之竞声音平静,宛如毫无波澜的死水,“你若信不过陈氏,不想要拥有陈氏血脉的孩子,不必用这种方式,那对你……没有丁点好处。” 每一个被送出的女子都是自小被精心培养,不给遇瑱,也能送做他处,遇瑱当真是……浪费陈氏所花心血。 陈之竞话直直刺破了遇瑱的伪装,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幻飞快,想发怒时,对上陈之竞毫无温度的脸,那些汹涌的火焰不得不咽了回去。 “遇瑱,记住,有朝一日你能高坐皇位,那并不因为你姓遇,而是……”陈之竞将失了作用的舆图丢入火盆。 火盆当即燃起一团大火,衬得他愈发冷酷,“你身体里流淌着陈氏血脉。” 崇高无上的遇姓在陈之竞口中变得一文不值,也是在这一刻,遇瑱忽然明白父皇对陈氏的忌惮,更确切的是,对拥有兵权的世家的忌惮与嫌恶。 那是看不见的枷锁,牢牢锁住他们遇姓之人的羽翼,逼迫他们成为没有灵魂的牵线木偶。 “我知道了。”遇瑱咬牙,诸多不甘,却也不得不认清现实。 陈之竞点了点头,“此次,我会遣心腹亲去,只要殿下愿意,陈氏一族永远会是殿下的靠山。” 当然,是靠山,而非垫脚石。 陈之竞离开后,门被下人轻轻合上。 遇瑱坐在原位,盯着那扇被关上的门。 许久,将手边茶盏狠狠摔向了那扇门。 - 聚贤馆内。 遇瑾捏着一卷书,指尖在书页一角摸索着,书页不知不觉打了卷,却未见翻动。 粗重的声音响起时,他才将手中书放下。 “老三!”遇瑢掀帘而入,挥手让静立一旁的人都下去,一屁股坐到了遇瑾对面,将那讨人厌的书推得更远,“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看书,你可真是坐得住!” 遇瑾淡淡一笑:“茶刚沏好你便来了。” “还茶什么茶,”话虽如此,遇瑢还是很给面子的端起茶盏,猛猛灌了一大口,“老五那边怎么说?” 总不能任由其发展什么都不做吧! 现在什么风声都有,最离谱的便是“陛下属意允王殿下为太子”。 用脚趾头想都知不可能的事,偏偏还真就有这种风声,很难不让人警惕。 “怎么说?”遇瑾不慌不忙地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什么怎么说?” 遇瑢瞪大了眼:“遇翡啊!他这也算是位极人臣了吧?” 虽说老五这位极人臣怎么看都跟想象中的位极人臣有差别,可那也是同三品啊! 如果和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然是好处多多,可若不是呢? 这大好的位置,岂不是让别人占了去! “你想怎么做?”遇瑾语气温和,“趁着她这趟出京,派人?” 遇瑢被噎了噎,转瞬又定了心思:“若他不能为我们所用,此次的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要不然,遇翡打死不出京都半步,他们也不能明晃晃在这天子脚下做什么。 剪其羽翼?他们所有的情报里都显示:遇翡压根就没有羽翼! 哦,除了他那不怎么来往的老丈人。 可那李慎行……已经是他们的人了啊! 说来好笑,便是他遇瑢也有人投靠示好,轮到遇翡,竟是连老丈人都把握不住。 “定心,”遇瑾的声音很轻,带着他惯有的从容,“你有没有想过,老五这般不堪用的天资,父皇为何会在短短几日,就将他提到风口浪尖处?” 这话像是问到了遇瑢没想到的地方,他默了一默,不确定道:“父皇想用他来斗遇瑱?” 可能用一个“斗”字,不说旗鼓相当,三七四六总得有。 遇翡……似乎连一九里的一都无。 遇瑢不禁在记忆里找了找关于遇翡的篇章,实在不多,记得的还都是他被遇瑱领着一群人打的鼻青脸肿直求饶的模样,唯一令他印象深刻的约莫是—— 每次挨打,遇翡总会护在身边那个小护卫身上,遇瑱让他做什么他都能做,哪怕毫无尊严,但他从始至终都在保护那个黑脸护卫。 这么一想,遇瑢总算找出遇翡一个勉强能拿得出手的优点:讲义气。 第440章 你射箭还是有天赋的 “这件事,父皇有许多考量,而我们能做的就是——” 遇瑾深吸一口气,缓缓闭目,遇瑢竖起耳朵倾听下文,以为有什么大活要干,就听三弟老神在在,续上一字:“等。” 遇瑢:…… 他忍不住问:“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遇瑾答道,“平疆,遇翡,遇瑱,究竟谁赢,这朝堂之风……究竟要往哪里吹。” 遇瑢沉默良久。 他自问不算个笨人,自幼也是熟读兵法,但遇瑾的城府,有太多时刻他都琢磨不透。 就像此刻,遇瑾说等一个结果,他想不通,为什么要去等那个结果,而不是自己创造一个想要的结果。 他们有人,也有足够的财力,可以做更多的事。 “振声 (遇瑢字),”遇瑾像是看透了遇瑢的心思,笑了笑,“有些时候,不主动,便是动。” 遇瑢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没有留下去的理由,告辞过后,走到门口,像是要再确认一次似的,回头望了一眼,“当真不打算出手?” 遇瑾摇头,“你若想早些知道结局,派两个人远远跟去便是,其余的,不必插手,有人比我们更急不可耐 ,既如此,没必要过早暴露。” “父皇的身子骨,眼看着又好起来了,能顺水推舟最好,不用步步紧逼,伤了父子情分。” 遇瑢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父子情分,真是熟悉又陌生的词。 但这话从遇瑾口里说出来,似乎也没什么意外的,在遇瑢眼中,诸多兄弟,唯遇瑾最像父皇。 屋内很快只剩下遇瑾一人。 他靠着椅背,闭目沉思,似是以此来理清眼下的局势。 贤名在外,兄弟不多,父皇的选择少之又少,遇瑢放弃争夺早早投靠与他,余下的便是遇珏、遇翡、遇瑱。 遇珏那边不必担心,便只剩两个。 此番,余下两个必除其一。 唯一的威胁便是长久都留在京都里的陈之竞。 眼线说,陈之竞秘密送了不少人入京,那么—— 他只要做好那个打算就好。 届时,他便是那个坐收名利权的胜利者。 “阿翡,长仪,五弟,”遇瑾低声念出几声,端起案上的茶盏走至窗前,竟是将那盏茶奠在地上,“若你事败,为兄会为你……” “报仇雪恨。” - 夜半子时,允王府内,遇翡靠在软榻上,膝盖上还敷着李明贞新熬的药膏。 药力透过肌肤逐渐深入,瘀痛之处竟是四处冒着凉风,舒坦极了。 李明贞对着舆图看了又看,圈出不少地方,眼看遇翡悠闲养神,半点不上心的模样,便提着舆图展到她眼前:“你送到哪里呢?” 一里地是送,十里地也是送。 “果子岭”遇翡在舆图上点了一点,看似随意,指尖却精准落在了果子岭的位置。 “要是双腿健全,我只会送到锁喉途,再借口歇一日,偷摸赶去果子岭,可现在不是不方便么,马车慢,到时赶不上热乎的。” 只能跟着队伍多走一百里地了。 李明贞将舆图放下,又去翻了张更为细致的舆图,“两山夹一谷,提前藏数百人都绰绰有余。” 数百人不是小数目,平疆来人加上遇翡带去的两百金龙卫,要是陈之竞发狠…… 稍一思量,李明贞捏着舆图的手指微微泛白。 “不必担心,我已与续观师傅说好,她会在果子岭等我。” 带着谢阳赫。 李明贞咬着下唇,静默许久,这才重新开口:“我……” “我和你一起去。” “你还得留在王府,为我看准京都风向,”遇翡摇头,“再说,我如今腿脚不方便,仅有力自保,却无余力护你。” “可——”李明贞语塞,再度咬起了唇瓣。 遇翡叹了一声,抬手,一点一点将那快被咬出血的唇给救了出来,直视着那双布满担忧的眼睛,“你说过,我不会让你失望,那么这次,我也会平安回来。” “陈之竞从未经历过穷途末路,他是狠厉,这份狠厉只对他人,不会对他自己,因此他隐秘带入京都的数百人,不会倾巢而出。” 遇翡很是温和地解释,“连他自己也会留守京都,不会出去,只要他不出来,其余人届时就是案板鱼肉。” “还有这次,我想将三娘带上,李府那边,要你去圆。” 一听遇翡连李明纨都愿意带上就是不愿带上她,李明贞更加沉默,那双眼睛充斥着许多情绪,像是委屈,又不像委屈,看着尤为楚楚可怜。 遇翡失笑:“三娘学功夫有些时日了,舞刀弄枪,总要上场试试。” 李明贞垂下眸,偏了偏头躲开遇翡的触碰,“我……我当真学不好功夫么。” 遇翡想了想李明贞那不算灵活的手与脚,委婉夸赞:“你射箭还是有天赋的,关键时刻总能心无旁骛,百发百中。” 这或许跟李明贞常年提笔习字画画儿有关,手上,腰背处的力量掌控得都不错。 遇翡真心夸赞,换来李明贞幽怨一眼,“你可真是个冤家。” “是,”遇翡含笑点头,欣然承认,“想学功夫也不教你了,夜里还想睡得踏实些。” 教过李明贞射箭,扭头就被她射死。 要是再教点儿别的,夜里脖子根都发凉,遇翡想了想,还是作罢。 李明贞气得掐了掐遇翡的手背,听得遇翡哎哟一声却是立马松了那猫儿一般的力道,抚了抚那道几乎瞧不真切的掐痕。 “平安回来。”她说。 遇翡应了声,抓住李明贞的手,同自己的手掌击了击,“君子一言。” 翌日清晨,清风悄摸去李府将李明纨给偷了出来。 亢奋至极的三娘冲到长姐跟前用力拍着胸脯:“长姐放心,我一定会看好姐夫,不叫他在外为非作歹拈花惹草胡作非为勾三搭四乱七八糟。” 童言稚语总算让静了一夜的李明贞重新浮起笑意,她慈爱地抚着三娘的脑袋:“好,有阿纨在,长姐放心,阿纨也要顾好自己,和殿下一同,平安回来。” 第441章 做不好,你就只能去嫁人了 “臭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胡咧咧什么,”遇翡好笑地骂了句,旋即转头看向李明贞。 那调笑的眼神分明在问:你教的? 李明贞愉悦点头,仿佛应下这件事于她是什么难言的光荣,她退后一步,将小小的三娘推到遇翡身边,“走吧。” 遇翡应下,由着清风推自己上了马车。 她卷起帘子,看着那张平静又清冷的脸。 车轮滚滚逐渐远去,那个人却一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直到马车拐角,走出巷口。 身边人骤然从李明贞换成了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的三娘,遇翡还颇有几分不习惯。 李明纨一会儿说姐夫偷人太突然,害她都没能跟母亲跟姨娘知会,一会儿又担心府中三个长辈没见过什么世面,胆子也小,会不会吓病,眼看着是要担心地哭出来。 遇翡递过去一叠糕点:“三个长辈?” 一个丈母娘,两个姨娘,属实是把老丈人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都说伴君如伴虎,爹爹每天都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李明纨很是不在意,捡起糕点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他若得知我随姐夫出去办大事,定会唉声叹气,反反复复说着……” 说话时,李明纨站起身,起身时还险些被马车顶给顶了头,她不得不弯一些身子,指着前方的虚空处,学着李慎行的口吻,哀叹道:“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啊!” 遇翡被李明纨给逗出几声笑:“若我说,这次跟出去,是要带你去杀人,还敢么?还未出城,打道回府来得及。” “有何不敢?”李明纨三下五除二将糕点吞下,豪迈万千,“你是我姐夫,只要你对长姐好,我愿做你最趁手的刀,指哪捅哪,绝无二话,可你若是亏待长姐……” 她忽的凑到遇翡跟前,装出自己最凶的模样,威胁道:“不管你是谁,我死之前,都先捅死你。” 遇翡挑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那我是对你长姐不太好的。” 李明纨:? “你你你!”她指着遇翡,气急败坏,“你怎么胡说!” 明明就很好! “是不是胡说,往后你就知道了,”遇翡对李明纨的冒犯并不生气,依旧温和,“三娘,记住今日的话,过些时日好好杀,往后你长姐能不能沾到你的福,就看你到底能不能立起来,做得好,回程时,我带你去江州看看二娘。” “做不好,你可就只能去嫁人了。” 李明纨险些气到昏厥,世上怎么会有讲话如此歹毒的人,什么叫:扶不上墙就只能去嫁人??? “你放心,”她坐了下来,发泄似的又开始塞糕点,咬牙切齿,“我一定好好杀。” 此次出行,遇翡这个明面上的车队是三辆马车,二十个护卫,而遇瀚给的两百金龙卫,昨夜便已浩浩荡荡出发去前方开路。 那副得了人却不会用只会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走明路的模样,实在让人放心。 行走一日,到一处山坳,天色已近黄昏。 平疆那边终是派人过来说要歇脚。 清风率先下了马车,在大片空地里选了个背风的位置支帐篷。 遇翡被人抬下马车,安置在一棵槐树下,由李明纨陪着。 李明纨先是捶了捶自己那酸胀不已的胳膊和腿,转而又去看遇翡,眼看遇翡上马车跟下马车一个样,半点没见受摧残的模样,她不由好奇道:“姐夫,你这腿是一点知觉都没了么?” 遇翡幽幽扫了口无遮拦的李明纨一眼:“那还是有点儿的,我没瘫。” 曦和从使团那边的驻扎地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穿了靛青色长袍的中年女子,那双眼睛实在是有几分深,仿佛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让人无法直视。 “见过殿下。” 曦和随意行了个礼便算结束,黎引却是双手合十,对着遇翡行了一个平疆的礼,“允王殿下。” 遇翡在轮椅上稍欠了欠身,算作还礼,“归途漫长,父皇命我护送一程,途中若有怠慢,还请大祭司海涵。” 黎引淡笑了一下,语调很是平缓,“殿下言重了。” 遇翡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本是客气,孰料这二人真就在她左侧坐下。 遇翡动了动唇瓣,对于这样的突发情况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但她在第一时间唤了一声清风。 清风会意,当即去找跟着队伍一道出来的眼线。 “看来殿下身边也不全然是能信任的人,”曦和打了个手势,就有平疆侍从提着捡好的柴火过来生起一团能取暖的火堆。 “我也不是什么无人问津的,有几个眼线最正常不过,走得路够远,眼线时不时丢上几个……也是常事。”遇翡弯唇一笑,丁点不为身边跟了一串眼线而烦忧。 金龙卫的人来时,遇翡扫过一眼,在那人要行礼时,抬了抬手。 “末将金龙卫校尉计英,奉命接应殿下。” “计校尉辛苦,”遇翡颔首,淡淡回了一句,算作回应。 计英本也就是过来报个到,好叫遇翡知道金龙卫没有一味往前探路,而是留了小部分人听候差遣,遇翡热情还是冷淡,他并不在意。 计英走后,去跟着遇瑾眼线的清风飞奔回来,“殿下,果真是传信去了,估摸着是见您与大祭司还有……走得近。” 清风息了息声,隐去对曦和的称呼。 “无妨,他们还传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这才第一天,”遇翡理了理下摆,冲着计英休息的位置细微扬了扬下巴,“那个金龙卫校尉,计英,你去探一探,她不太对。” 清风应了一声,想了想,从马车上翻出来一个酒囊,提了酒囊这才过去搭话。 “你这小护卫调教得不错,”曦和在边上打趣,“与我所查有出入。” “可见平疆不够努力用心,在京都留得眼线不多,”遇翡一边回应一边招手示意在一旁猛猛添柴的李明纨附耳过来。 也不知是吩咐了什么,李明纨一溜烟钻马车上去了。 第442章 你说我该作何感想? 曦和噎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在嘴皮子上或许胜不过遇翡,转而起了个别的话头:“打算送我们到哪儿呢?” 从头到尾也没说送到哪儿,前路危险谁都知道,那遇翡总不能为了保险送到平疆。 他们这一群人好胳膊好腿都在路上花了数月,搁遇翡,明年今日能不能回京都都不好说。 “杀到人,杀爽人,该回去时自会回去。”遇翡并未掩饰,“杀得差不多了,余下的路也不必我送。” “若你们连这点路都走不回……”似乎也没有什么往后可言。 在一旁闭目歇息的大祭司终于舍得睁眼,视线扫过遇翡,犹豫一瞬,到底开口:“殿下为何会以为那计校尉有不对之处?” “我说直觉,大祭司可会认定我疑神疑鬼不好相与?”遇翡微微一笑,“所幸还要搭伙走一程路,两位不妨等一等,看结果。” 黎引与曦和没再说话。 直到夜色深沉,几支冷箭破风而来,直直射穿帐篷。 守夜的护卫们高声呼喊警戒,将其他人从睡梦中唤醒。 遇翡揉着惺忪睡眼从帐篷中出来时,遇瑾给的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守在她身边,她环视一圈,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打斗声,有些焦急:“你们俩也去搭把手。” “三殿下有命……”其中一个护卫拧了拧眉,像是不想听遇翡的命令。 遇翡歪了下脑袋,恹恹看着他们:“三哥把你们给了我,但还是你们的唯一主人,是这意思?” 两个护卫一时无言,眼神交流过后,到底分了一个出来,在遇翡跟前抱剑行礼:“属下的使命是保护殿下您,然殿下有命不得不从,愿为殿下效劳。” 言罢,那人提剑向着打斗声而去,独独留下一个,寸步不离地跟着遇翡。 听话,却也还没完全听话。 不多时,清风终于带着一身血腥味率先归来,见着遇翡时,什么都没说,手中长剑猝不及防横在了余下护卫的脖子上。 那护卫一时不敢大动,佯装镇定:“殿下这是何意?” 话音落下,清风将剑又往颈间横了半寸,肌肤划破,几粒血珠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殿下,他听话么?” 遇翡像是无可奈何,摊了摊手:“自然是不听的,还拿咱家工钱呢。” 护卫还未来得及辩驳什么,清风手起剑落就要将人就地斩杀。 遇翡见状,赶紧麻溜滚着轮椅躲到一旁去,由得清风与人对打纠缠。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扶手,遇翡像是等得有些无聊,遂出声催了一句:“清风,加把劲。” 清风闻言,像是发了狠,再不管自己,招招式式冲着夺命而去,最后以轻伤换下了那人性命。 复命之前,还在离遇翡五步开外的位置,仔仔细细将自己身上渗出的血迹抹了抹,直到遇翡远远抛过去一瓶止血散,“用吧,临行前让无恙师傅配的,收拾完过来。” 清风听话应声,在遇翡的视线范围里开始处理伤口。 分散的人群陆陆续续回来。 曦和仗着自己侍女的身份,又眼巴巴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悠哉闲适的遇翡:“殿下,连我都上手了,您这算是护送么?” 遇翡靠在轮椅上,眼皮子不慌不忙地掀了掀,慢吞吞开口:“平疆这是怪我保护不周?” 她没有提王上,也没有提别的,只将曦和的调侃钉死在了“平疆”的立场上,仿佛曦和的话是全然代表了平疆一国的责怪。 曦和噎了噎,在边上蹲下,解释道:“自是不敢,是我有些好奇,你的人在冲锋陷阵,殿下却在角落里偷闲,对此,您作何感想?” “这需要什么感想,”遇翡轻笑,拍了拍自己的双腿,“怎么,平疆有王上在外搏杀,将士坐享其成的规矩?” “这倒是稀奇,未尝不是一种倒反天罡,”遇翡全然不给曦和插嘴的机会,自顾自地疯狂调侃,“改明儿回京,让我好好说与那些说书先生们听听,趁着你们离京不久,还有点人气儿。” 曦和:…… “殿下可真是,”她忍不住嗤笑,“为一己之私扰人清梦便罢了,事了之后还半句不让。” 那些人连半星杀意都无,摆明就是个幌子,再看横在遇翡不远处的尸体…… “事关一朝威严,”遇翡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眉目舒展,毫无霍霍人一整夜的愧疚之心,“理应如此。” 曦和幸灾乐祸地来,揣了一肚子窝囊气地回,李明纨不知从哪个角落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把染血的短刀,小脸上沾了不少灰,“姐夫,你又训人了?” “此言差矣,”遇翡递过去一块帕子,“三娘,我与她身份不同,立场不同,做得友人,但这前提是守得住立场,而我们还在摸索这条模糊的界线。” “你以为她玩笑戏言,焉知她不会忽然翻脸想要以假乱真?如今在外我便是玉京的体面,言行之间,总要慎之又慎的,彼此之间守住规矩,关系方能平和长远。” 走出去几步的曦和蓦地止住脚步,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对着遇翡开口:“殿下的敲打,我记下了。” 遇翡面不改色,继续拿着曦和做例子来教导李明纨:“瞧见没,她能说出这样的话,那就是……” 李明纨瞬间悟了,跺了跺脚:“她当真心怀叵测,想见缝插针地占便宜!” 忽然被个小鬼骂了的曦和:…… 想回去掰扯时,遇翡扫过来一个格外冷淡的眼神,心里有鬼的曦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悻悻回了平疆的营地。 李明纨还想说点什么漂亮话拍拍遇翡的马屁,就听遇翡转头就将矛头指向了她:“杀得如何?” “就……”李明纨不敢抬头,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尖,连声音都不知不觉变小,“没轮上我。” “那去摸摸,看他身上有没有钱袋子或者旁的。”遇翡指了指不远处快要凉透了的尸身。 李明纨滚了滚喉咙,又想起遇翡那句“本事不济就去嫁人”的话,到底小步小步地往那处迈。 清风处理完伤口回来,低声道,“都处理干净了。” 遇翡一时没吭声,抬头望天,似是在感受什么。 若没记错,这个时候的清风,功夫还不会有这么好,她是后来…… 跑江湖后,才学会的那些招式。 当时,来李府找她时,还演过几次,说好用。 长久沉默后,遇翡终于开口,语气平和,闲聊一般:“方才曦和问我,你在搏杀,我在看戏,我作何感想。” 话锋却在这时陡然一转,轻笑着询问:“清风,你说我该作何感想呢?” ilwxs.com 手下意识便握住了腰间兵刃。 遇翡注意到了清风这个微小的动作,懒洋洋抬起胳膊,撑着倦懒的脑袋:佯装无辜懵懂:“怎么,是不想我追问,想对我拔刀?” 清风登时跪下,重重叩首:“清风不敢!” 沉默一瞬,像是委屈:“是殿下问的话太难了,我如何会知道您怎么想,您知道我的功夫,我打得过,咱们过去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总不能殿下在那哭哭啼啼急的团团转吧。 “听你这话像是要哭出来了,”遇翡抬了抬手,示意清风起来,“砍人那些招式,过去也没见你用过,背着我偷学?” 清风没有起身,只直起上半身仰视遇翡。 遇翡一问,她似是更难过了,跪着上前两步,抱住遇翡的胳膊,又想放开嗓子嚎又怕太大声,一时间欲哭无泪:“府里来了那么多人,我总得学点什么吧!” “要不她们都想做您的贴身护卫!” 贴身保护遇翡这个差事也是竞争很激烈的,尤其是自家殿下如今这般出息,更吸引护卫了! 遇翡没想到,重来一世,清风会将曾经学到的厚脸皮招式都用到对付她身上,一时间还真有些百感交集。 她伸手去掐住清风的脸皮,“下回有谁想,你让她自个儿来跟我说,成日在外院学得什么东西,以伤换命不值当,你的命比什么都矜贵,记住了?” 清风眨了眨眼,眼泪却是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从眼角落下,滴到遇翡手指。 “哭什么,”遇翡嫌弃地缩回手,又递过去一块新帕子,让清风自己动手擦擦。 清风粗糙地用衣袖囫囵抹了抹脸,“没哭,烟熏了眼睛。” “去吧,教教三娘,扒完尸体早些歇息,有事明日再说。”遇翡摆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清风跪在原地,看着遇翡滚轮椅滚得愈发熟练。 她想,记忆中的,梦中的殿下,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多疑的时候,那时…… 她们更亲昵,也更像自小一起长大的手足。 但那时的殿下,也不会斩钉截铁告诉她:你的命比什么都矜贵。 因为她们都是需要小心翼翼生存的浮萍。 - 恼人的眼线摘除,余下便是计英带着的那支金龙卫小队伍。 一连几日,清风都会将她们自己带出来的酒分出去一些给金龙卫,并不单独只给计英,一时间,竟没人生出什么疑心,看出她真正想拉关系的人是计英。 可越接触下来,清风便越觉得不对。 一坐到遇翡身边,她就会压低声音嘀咕不对劲。 “是吧,你也觉着她不对劲,”遇翡点头对清风的话表示同意。 “但哪里不对劲呢?”清风抬头,“他也没啥不对劲啊!” 遇翡没有马上回答清风,只招招手让忙着剥野兔皮的李明纨过来,“三娘,让你给王府去的信,去了没?” 李明纨点头:“你让我写,我当即便去了!” 几乎是姐夫怎么说她就怎么写的,顶多差上几个字! “那就再等等,算教程,今日她该给我们答案了。”遇翡并不着急,但她悄悄拉开了自己与李明纨的距离。 原来野蛮生长的崽子是这样的,被拐带出来没了大人管束的李明纨好似全然放飞自我,那一双手,杀鸡杀兔,还要做个弹弓打鸟,没个安分时候。 她长姐分明是个极爱干净的,沾了丁点脏污就要清理。 李明纨倒好,就没见她有几时干净。 对于遇翡的嫌弃,李明纨是半点不在意,见人没吩咐后,她又忙活着去给兔子剥皮,好早点上火烤。 此时的京都城,李明贞却是看着久鸣堂送来的情报久久不言。 金龙卫校尉,计英。 这个从未出现在记忆中的人名,却让遇翡在离开后不久专门送了信回来。 她一刻不敢耽误,着人去查关于计英的一切消息。 年方二十,金龙卫校尉,孤儿,十岁被收养,十三岁入伍,过去一切平平无奇,堪称毫无亮点。 转而又去查了她的养父母一家。 如此,总算扒拉出一点儿能用的消息。 “钱恒,涉承明七年军饷贪污案,家中男丁,满十六皆绞,余与十五以上女眷流放北地,十五以下女眷充入教坊司,”遇翡咬着回信中写到的名字,尤其是那一句肯定她一切猜想的话,“有一女,年八岁,入教坊司,两年后病重不治。” 年八岁,两年后病重不治,十岁收养,倒是对得上。 篇幅有限,李明贞也只能捡着紧要的说,好在读信的是遇翡,有些话她自个儿也能猜出圆完,但当清风读时,就变成了数不清的疑问。 唯有一点,她与遇翡统一战线—— 这计英是个女子。 难怪,一靠近就有种诡异的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也谈不上是哪儿不对,但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对。 “殿下,这世上竟还真有……”和她们一样,女扮男装混迹世间的? “你以为这是师傅她们独创的么?”遇翡笑笑,“不过是聚拢地而已,散落在外的不知几何,过去是我们着想,轻而易举被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规矩束缚了头脑与手脚。” “那您是想……”清风默了一默,视线装若无意便从不远处坐在石头上拭剑的计英身上扫过,声音压了又压,“招揽她?” 也对,好歹是金龙卫里的,招揽过来,着实有用。 “不,”遇翡却摇头,“静观其变,你去拿纸笔。” 再不亲自写信回去,李明贞当真是要咬她了。 那回过来的字里行间,看似正经详述,实则处处哀怨。 且那特意被提溜出来写清的承明七年军饷贪墨案具体什么样都没写,摆明是有利可图让她去信才肯细说。 遇翡弯了弯眼,接过清风递来的纸笔,提笔之时,开头却叫人犯了难。 可怜的笔杆被咬了又咬,遇翡艰难绕开“含章吾妻”这四个字,冷冷淡淡落下第一行—— “信已收到”。 连个正儿八经的开头都不算。 “承明七年疑窦丛生,疑常久手笔,若有余力,详查,力有不逮,待归。” 第444章 此子难以深交 遇翡看着这两行很是板正的字,一时品出几分冷淡与无情,然那些甜蜜情话又非她所长,思来想去,补上最后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如此,像是完成了一个什么大难题似的,仔仔细细将墨吹干,折好信纸装入信封,又烧了点儿火漆封好,“让人送回去。” 话音一顿,遇翡想了想,“寻几个警惕些的人,分散回京,回去时查查远处有没有尾巴。” 尽管每日都会派人查探,但遇翡总觉着以京都那些人的性子,不会那么安分。 尤其是遇瑾,眼线多日没有消息,高低要派两个尾巴来看究竟的。 多派回去几个人混淆视线,如此也好安全将信件送回。 “那计英那边……”清风像是有些犹豫,“当真什么都不做?” 遇翡摆了摆手,“若咱们于她有利,她自会循着利益而来,若是无利,如何努力也留不住。” 而她目前并不知承明七年贪污案究竟是什么,甚至于……她直觉那些事与常续观脱不开关系,故并不着急做什么。 许是敌人也说不定。 “你提了她两次,是送了几次酒,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了?”遇翡打趣。 “那也没有,就是稀奇,”清风挠了挠头,“觉着她怪不容易,那个位置,您也用得上。” 遇翡轻声笑起,没再多说什么。 面前篝火燃着,不远处便是相熟的护卫们交谈喝酒的动静,再远些,曦和似乎是在听黎引的教导,时不时点一下头。 他们这一路走的并不快,算算脚程,约莫是要后日才会到果子岭。 以果子岭的地形,两百金龙卫,带出来的护卫,再加平疆自己的人,或许不够。 说好会会合的常续观杳无音讯,也不知是不是押送谢阳赫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三娘,你来一趟。”思量时,遇翡又将李明纨给叫到身边,塞给她一张纸,“想法子把这个递给平疆那边的曦和姐姐。” 李明纨不动声色地接过,蹦蹦跳跳离开遇翡,全然一副孩童心性不定闲不住的模样。 跑着跑着,不知不觉便闯进了平疆营地,撞上曦和。 她眨眨眼:“曦和姐姐,姐夫有话。” 曦和闻言,给大祭司递了一个眼神。 平疆人围着篝火开始唱起跳起,没一会儿便将曦和与李明纨给围了个严实。 “果子岭,她怎么不早说 ,”曦和将那纸条丢进火堆里,塞给李明纨一包果干,“好妹子,回去就说我们心里有数了。” “她有计划,拿我们做饵了。”黎引添了点柴火,语气很淡,也很平, “京都水深,她自己做饵,不够分量。” “此子心思深沉多疑,难以深交。” 他们对平疆的路不算了解,但若再提前几日知会,总能有更多的应对办法。 改道,亦或是分批,让曦和在玉京境内再留一段时间,风头过了再回平疆,法子有许多。 时至今日,离果子岭至多两日路途,玉京金龙卫记熟了人脸,也记住了队伍的人数,她们只能硬着头皮上。 “可她是……”曦和没说出之后的话,叹了叹气,“您说,我们顺应天命,主动向外走出一步,是对是错。” 但这是重开的世界,允王遇翡和她的王妃是得天知最多的,可见天眷她二人。 黎引闭目,没有去接曦和的话。 遇翡那边,李明纨送完信回去,她特意多吩咐一句:“三娘,有情况时紧跟着清风,她会护你平安回京。” “那你呢?”李明纨小脸皱成一团,并不赞同遇翡的话。 尤其是遇翡的腿脚不方便,相比起来,真遇上什么事儿,她活下来的概率还更大些。 遇翡弯了弯唇,温声道:“我自然也会平安。” 脚步声逐渐靠近,清风拔刀侧身,这才看清,来人是计英。 “功夫不错。”计英将酒囊一抛,精准抛向清风所在处,被清风接了个正正好。 语气随意,显然这些时日被那些酒养出了几分交情。 “计校尉好准头,”遇翡夸赞。 “殿下谬赞,”计英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她拱了拱手,算是向遇翡行礼。 “计校尉巡夜至此,是有什么话想说么?”遇翡含笑询问,“前方路不平?” 两百金龙卫,五十个人在她这,还有一百五十个……可是往前面走的。 果子岭若有埋伏,不可能什么都探不到。 “并未,前路一片安好。”计英摇头。 这话倒是让遇翡忍不住哂了声,“看来计校尉在金龙卫里的人缘不太好。” 像是被人推出来送死了。 要不然怎么一个提醒的字都没有。 李明贞对此人毫无印象,或因计英也是个英年早逝的倒霉鬼,就这人缘,说不定都没她上辈子命长。 计英拧眉,听出了遇翡调侃的深意:“是前面……” 心思流转,登时想通:“果子岭?” 遇翡懒洋洋装傻充愣:“计校尉在说什么,果子岭是何处?” 计英这才郑重行过一个礼,急匆匆转身而去,像是去提前做什么安排了。 “看来,金龙卫也是个是非之地。”遇翡轻叹,“留在咱们这的五十个人,是不是家底儿都不太厚?” 清风点头:“您看出来了。” “想进金龙卫,两条路,一条是考进去,第二条是塞进去,早些年考进去的人多,如今是塞进去的人多。”遇翡竖起两根手指头,“考的混不过塞的,大多都被推出去送死了。” 计英不就是典型的例子。 但前面开路的金龙卫显然是站了队,站的究竟是哪边的队? 遇瀚? 遇翡再度陷入了沉思,不管是站哪边,那一百五十个人,能管平疆安危,却不会管她的。 她想了想,定下主意:“那些人不能留,果子岭之后,得找时间把人都做了。” 清风点头,记下遇翡的话,“计英……” “再看,要留她,就要多留几个人,”遇翡没有当即给计英判下死刑,却也没有留什么活路,“平疆人打起来爱用蛊虫,那些玩意儿不分敌我,肆意乱咬,不知不觉便全军覆没。” 似乎能糊弄过去。 第445章 他有预知梦 “清风似乎很希望我能留下她,”稍稍理清思绪,遇翡又开始逗起清风来,“留下来了,她占你位置怎么办?” 清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最后气鼓鼓地在遇翡身边席地坐下,“王妃都说让您少欺负我一些了。” 遇翡乐得发出几声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谁让这队伍里最闲的就是我,可不得找人乐一乐。” “后日记得把三娘拴裤腰带上,找个好些的位置,前后都能顾上的,最坏的结果,带着三娘退,不必管其他人死活,包括我。” 清风才想开口说不行,肩膀就被遇翡重重捏住。 那双狭长的眼睛藏着百般千般冷静,死死盯着清风:“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就远远跟着,让三娘回去搬救兵,别傻。” 清风的眼眶再度不争气的发酸,她狠狠揉了揉眼睛,垂下头:“您有没有一刻怪过我。” 在遇翡攒足勇气问她这句话之前,清风反倒将过去那些悲惨下场的罪责尽数揽到了自己身上。 “怪你没长三头六臂?”遇翡松了手,转而去拍了拍清风的脑袋,“还是怪你没有修炼出能带我一起叱咤风云的绝世武功?”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人力有穷时,你尽力了,我也是。” 那一声叹息将清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殿下尽力了,她却没有。 她是……生出过责怪的,在那些破碎的梦境里。 当夜,遇翡在帐篷里辗转难眠反复琢磨自己那封书信的内容,帐篷外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掀开被子在临时搭起的床上坐起了身,看着那个裹了一身风尘的人,“师傅?” 常续观点头,摘了帷帽,“你让我带回的那个人,似是得了癔症,近来时常说上一些疯癫之语。” 说是疯癫之语,那些话里又的确是掺了几分真,尤其是关于遇翡身世的这块,这让她不得不在路上多花了一点儿时间逼问。 “他说了……”遇翡登时便联想到了重生,血管里流淌的血液竟在这个念头里不知不觉变得滚烫,“什么?” “许多,你告诉过他……”常续观定了定神,掀开帐篷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似是不放心,在腰间取出一枚铃铛悬挂在不起眼处,这才重新入内,压低声音,“遇淮的事?” “从未,”遇翡老实摇头,“他是自己知道的。” “那便是遇瀚对你的身份起了疑心,也或许是他从未放心过,”常续观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在挨着门口的位置坐下,“看似是被流放北地,实则有命在身。” “遇瀚命他于流放期间深挖暗访,查清北地与你的联系。” 猜测因常续观的几句话得到了证实。 要深挖暗访,明面上的身份带来的限制太多,故而在上一世,谢阳赫去往北地没多久就“死了”。 消失的那几年,他一直以另外一个身份生活在北地。 “带回他并不容易,”常续观捧着茶盏,以茶水的温热来驱散一些身上的寒意,“他有预知梦的本事,帮着姬云深的父兄打赢了几场小争斗,为此,他们将他留在了军营里。” “那师傅是如何将他带回的?”遇翡冷不丁想到了上一世谢阳赫用过的法子,“诈死?” 常续观露出一丝讶异,却也没否认,“等了些时日,等到北地边境又一次起小冲突,他被带出去时,趁乱将人带出,又丢了具被砍得辨认不出的尸体以假乱真。” “此人狂妄无脑,不堪大用,但他的预知梦我查过,从无失手,却也只关乎北地,问他北地以外的事,他一无所知,只说梦中未曾提及。” 也不知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能预知一点儿未来的。 常续观甚至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背着所有人通了苍狼,里应外合伪装神迹。 但仔细调查谢阳赫的行动轨迹,还有他身边人的动向,怎么都没发现通敌的。 “他现在人呢?”遇翡下意识往外头扫了一眼。 方才听见的脚步声就常续观一个人的,那么谢阳赫呢? “有人看顾,打折了腿,跑不掉,你安心便是。”说话时,常续观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信中所言不假,来前我将果子岭南北都走了一圈,有数百人埋伏你们,昼伏夜出,训练有素,是靖西军独有的步调。” 怕打草惊蛇,她也没往深了探,“约莫是想等个深夜,人睡沉了就动手。” 见到常续观,遇翡一颗紧绷的心总算是多出几分松快,“不久前我才同清风说有事儿让她护着我跑,如今师傅来了,我也是松一口气。” 常续观到底浅浅笑了声,“你遇翡也会有紧张的时候么?” 似乎许久没有见到胆小怯懦的遇翡了,自打那年秋日,遇翡叫人打破了头之后。 “师傅也说是数百人,可你看我这,”遇翡苦笑,“眼看我带出两百金龙卫,没在场的一百五十个还不知在哪儿潇洒呢,双拳难敌四手,我自然也会忧心。” “回去让守真给你把这双腿接上,”常续观起身,走到遇翡跟前蹲下,徒手在遇翡腿骨处按了按,“我来动手,不会叫你多吃苦头。” “如今你越走越高,还是得有双好腿才能应付他人恶意。” 遇翡低头,看着常续观的眉眼,印象中续观师傅很少笑,对她总是冷冷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她们—— 也长得不像。 “师傅身上的蛊,可还有犯?”她开口。 常续观的手顿了一顿,旋即收回,言简意赅地带过:“并无,安心睡吧,我带了四十个人,尽是精干好手,能护你平安。” “师傅总是雪中送炭,解我燃眉之急,”遇翡轻轻笑了声,没有躺回去的动作,只静静地望着常续观,“这份恩情,我该如何偿还呢?” “你能活着,”常续观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并无离开的意思,像是就要留在这给遇翡守夜,“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遇翡的笑容淡了一淡,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常续观却在这短暂的尴尬里冷不丁开口:“姓谢的那小子说,我放弃过你。” 第446章 根本不是运气好 遇翡没想到,谢阳赫能有这么多关于前世的记忆,又或许,他重生得很彻底,同她与李明贞一样,就是从上一世杀回来的。 “起初,我是不信的,”常续观别开眼,抱着剑看向外头,“他却说,姬云深与你之间,我选了姬云深。” “阿翡,我不愿骗你,这样的选择,无论几次,我都……不会选你,尤其是在与她性命相关的事上,你可以恨我。” 遇翡麻木又机械的,直愣愣地躺了回去。 好不容易捂暖的被窝骤然流失了所有热意,变得冰凉。 毫不意外的话。 但这一次,常续观没有隐瞒她,而是将话明明白白地说清了。 “我也不会选你。”遇翡看着上方,两眼发直,此时此刻,她的脑海被名为李明贞的女人占据所有,她想,她也不会选常续观。 这样……也挺好的。 “我知道,我也不用你选,”常续观应了一声,“阿翡,你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这便足够了。” “我这一生背负太多,为肩头之责,做了无数违背本心的事,能尽力给你的,也唯有这份什么都不用背负的自在,不涉姬云深,凡你所想,便是要我的命,也由得你取。” 但以谢阳赫所言,阿翡似乎……也没有得到那份自在。 常续观不禁自嘲一笑,遇翡那边却没了动静。 她等了许久,听着遇翡的呼吸愈发清浅绵长,这才起身,缓步靠近这个孩子。 手下意识便伸了出去,在即将触碰到遇翡肌肤时又停了下来。 这个孩子吃了许多苦,她想。 而她,连一个称职的师傅都算不上。 常续观深吸口气,将心底那些翻涌的怜惜尽数压了回去,收回手,转身走回门口坐下。 没多久,遇翡像是有些冷,一把扯过被子将脸都蒙了起来。 - 又是两日,车队慢慢悠悠,终是抵达了果子岭。 曦和驾马而来,拦住遇翡一行人,“天色晚了,要歇息么,还是……” “走不了,”遇翡掀开帘子,对着曦和摇了摇头,“闻见这场风了么?” 曦和一时不知遇翡忽然提起风的用意是什么,但她还是点了头,“这风……有血腥味儿。” 虽然很淡。 但这不是人血的气味,更像是动物。 马儿比人更早预知到了危险,靠近果子岭时便焦躁不定,显然是不愿久留。 “是,我们走不了,不如抓紧时间歇一歇。”唯独好的就是,她们对这场风险有所预知,一路上已经尽量能歇就歇。 不至于在落入陷阱后面临人困马乏的疲累境地。 早有心理准备的曦和没有多言,驾马回去,让平疆众人停下,找地方扎营歇息。 夜,不知不觉便到了最深的时候,连果子岭的风都不知几时停了。 火堆依旧在烧,守夜人抱着兵刃靠在树桩上,脑袋时不时便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遇翡起身时,常续观过来扶她:“还可以再睡会儿。” 也许,等遇翡睡醒,这件事也就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遇翡却摇头摆了摆手,在常续观的搀扶下坐上了轮椅。 没有点灯。 早便放在手边的弩箭被她摸黑攥到手里,一根接着一根地擦拭,擦拭完毕便收到轮椅一侧趁手的位置。 帐篷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师徒二人互相对了个眼神,常续观想动时,遇翡却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声音压了又压:“等。” 等所有人都用完底牌,也正好让她亲眼看看平疆人的御敌术。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清风闪身而入,带着一身夜晚的湿寒气,“殿下,有人向我们靠近。” 遇翡将短弩握在手中:“能看清有多少人么?” 清风摇头:“很多,从四面八方而来,平疆已经全员戒备,我们的人也是。” “师傅,等我信号再动手,”遇翡抬眸,看向常续观。 常续观颔首,走到门口处,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你拿主意便是,我会在暗中看顾你。” 言罢,戴起帷帽,掀帘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常续观走后,清风才大松一口气,“家主是几时来的?”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悄无声息啊。 “有两日了,”遇翡见她这副样不由笑了笑,“你很怕她。” “这可是……家主诶。”清风小声道,“除了您,大家怕她才是正理。” 话音才落,帐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又刺耳的哨响。 紧接着便是四起的喊杀声。 遇翡推着清风往外:“去找三娘,快点。” 清风也不犹豫,拔刀往外走,一边走一遍大声喊:“有埋伏!保护殿下!” 箭矢破空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显着,还停留在帐篷里往外挪的遇翡眼睁睁看着帐篷被穿破一个大洞,寒光直直射向了她所在的位置。 好在对方也没有精准瞄向她,稍一侧身便轻易躲开了那支箭。 帐帘被掀开,月光下,无黑影潮水一般从林中涌出,试图漫过营地,计英带着金龙卫迎了上去。 一时间,刀光剑影,兵刃交错声震天而响。 清风带着李明纨在人群中穿梭,李明纨仗着身形娇小,足够灵活,时常突然袭击,为清风补上致命一刀。 一部分金龙卫守在了遇翡身前,飞舞兵刃为遇翡挡下无数射来的箭。 刺客中有一光头魁梧大汉异常显眼,手持双斧,横冲直撞。 计英迎了上去,横刀架住他的斧头,火星四溅,却因没有这般巨力而止不住地后撤,她声嘶力竭,“都给我顶住!!往殿下那边靠,不要分散!” 目光越过计英,更远处,曦和与其他平疆人以包围的方式将黎引护在中央,大祭司黎引站得笔直,青灰色的祭袍无风自动,双手结印,动作飞快,口中喃喃念着听不懂的话语。 也是这时,地面开始震动。 空中,无数飞鸟乌泱泱汇聚。 地面裂开无数细缝,从无数不起眼之处,爬出甲虫,爬出蜈蚣,爬出蝎子,密密麻麻,四散开来,悄无声息便钻进那些刺客的裤管。 刺客们陆续尖叫着倒下打滚抽搐,余下之人愣过一瞬后也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火坑,它们怕火!” 飞来的箭竟缠上了一层油布,裹腾腾燃烧的火焰,惊得冲鸟四散。 火焰落在帐篷上,火舌卷起,瞬间照亮半边天。 金龙卫与平疆人有默契地收拢阵型,往遇翡所在的位置靠拢。 光头大汉有如铁牛一般,仗着绝对力量压得计英节节败退,压制之时,甚至有余力挥舞斧头,一斧便能砍下一个人的头颅。 血液喷射,溅到他脸上,却没能阻止他丁点行动。 遇翡闭目,脑海中想象着方才捕捉到的所有场景,再度睁眼时,开始往短弩里装箭。 一支,又一支。 短弩抬起的瞬间,一支箭穿过重重人影,刺向漆黑的山林处。 只听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哼声响起,林中人暗道不好,“有诈,换位置!” 黑暗之中一箭命中,这根本不是运气好。 所有人都被骗了! 第447章 本王心善 然而不知为何,哪怕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换了位置,遇翡的箭仿佛凭空长了眼,总能精准找到位置。 火箭射出的愈发稀薄,遇翡像是终于累了,抬起手,随意挥了挥。 手落之时,密林处竟是再没射出一支箭。 金龙卫与平疆那边见状,瞬时打了鸡血似的,杀得愈发凶狠。 光头大汉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转过头,那双血染一般的眼睛狠狠盯着遇翡所在的方向。 遇翡不逃不躲,目光平静,宛如一种无声的挑衅。 那大汉接收到了遇翡的轻视,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再不顾与他纠缠许久的计英,双斧挥舞间向着遇翡直直冲来。 计英瞳孔骤缩,快步跟上,试图以手中兵刃硬拦大汉,却被那挥舞的斧头直直震出,一路撞到树上,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想要持剑再上,双臂却早已抖得厉害,使不上半分气力。 大汉冲向遇翡时,几个刺客似乎察觉到了战况,从侧面向遇翡所在的方向迂回而来。 短弩再度缓缓抬起,抬起时,手腕调整了一个细微的弧度,随着一声极轻的“嗡”声,大汉竟是踉跄一步,险些单膝跪地。 定睛去看,才见那支箭精准洞穿了他的膝盖,血液疯狂涌出,没一会儿便浸透了裤管。 然而这点疼痛尚在他的忍受范围里,片刻停顿,他便再度嘶吼着冲向遇翡。 不远处的曦和有些着急,提剑吼了一声:“允王有难,来几个人随我过去,剩下的留在原地,保护大祭司!” 就近的刺客冲过来时,清风和李明纨一左一右护在遇翡身侧,挡下一波又一波攻击,为遇翡争取到了更多时机。 清风挡下大部分人的时候,李明纨尚有余力推着遇翡的轮椅灵活转向,好叫遇翡百发百中,每一箭射出都能精准钉死一个人。 箭槽空时,她就从箭囊里抽出新的,一根一根重新压进去。 刀光剑影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直到那魁梧大汉靠近时,清风卯着劲儿迎了上去。 遇翡低头看了一眼箭囊,三支,够用。 “姐夫,毒药。”李明纨趁乱还能丢过来一个瓷瓶,“一点点就能药死一头牛。” 遇翡应了一声,临阵磨枪似的将那毒液囫囵往箭头上抹。 大汉分明在与清风缠斗,遇翡一箭过去,却还是精准射中他另一条腿。 毒液散得极快,没一会儿那条左腿便如被发了面的馒头,将宽松的裤管撑得紧实饱胀。 他的动作也终于跟着变慢,其他人见状,群起而上,乱剑之下,大汉静止不动,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遇翡,“你……” 话未说完,轰然倒下。 遇翡松了口气,将短弩搁在腿上,双手交叠,目光很是平静。 她知道那人要说什么,甚至于,在场之人都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比如—— 计英。 计英被遇翡的视线盯得头皮发麻。 加入金龙卫,不过是想找时机查清当年的贪污案,她并不想掺和到什么皇权争斗里。 但传说中懦弱无刚的允王殿下,大敌当前临危不惧,甚至于百发百中,这是要死人的秘密。 除了他们这些人,允王殿下分明还有别的暗中势力。 能悄无声息便解决隐藏于山林里的大头,不是能一打十的高手就是人数碾压,计英更倾向前者,若是后者,她不会毫无所察。 遇翡摆了摆手,清风便将长刀横在了计英脖间。 计英吞了吞口水,艰难开口:“殿下这是……何意?” “计校尉显然知道我想做什么,”遇翡弯唇,理了理衣袖,“但本王心善,会给人选择的机会。” 清风将长刀丢在计英脚边。 计英:…… 是选择么,是压根没有选择。 她抬起头,仰视着遇翡,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厮杀的允王殿下像个没事人似的,还能帮着带出来历练的小姨子擦拭短刀。 一边擦一边夸:“做得不错,刀也磨得恰到好处。” 然而李明纨后劲上来,腿软得不行,此刻正撑着最后的脸面强行站立,遇翡说的话入她耳,进了脑子全成了听不懂的天书。 一字不识。 她只知道,自己杀人了。 还杀了很多很多。 计英没有犹豫多久便提起了刀,在部下震惊的目光里连杀十三人。 在她冲着遇翡跪下时,余下那些还活着的金龙卫,彼此对过一个眼神,也跟着跪下。 计英朗朗开口:“愿为殿下差遣!” 那些人竟也跟着齐刷刷复述计英的话。 清风偷偷瞄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殿下,心道原来殿下说的不收服,是在这等着人主动送上门。 也是,主动收服比主动送上门是要便宜不少。 “阿纨,”良久安静,遇翡这才温声开口,将擦拭干净的短刀重新递回,“哭完了就早些歇息,明日还得赶路。” 李明纨咬着下唇,重重擦去没憋住的眼泪,“才没有哭。” 即便哭,也不是被吓哭的。 遇翡愉悦笑了声,看着李明纨一步一步走得有些发飘的步子,哭归哭,怕归怕,这个小姨子还是很值得拉扯一把的。 至于计英,遇翡似是有些乏了,竖起胳膊撑着脑袋,“计校尉方才杀了一十三个人,是何故?” 计英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沾满了鲜血的双手。 此刻,那些血变得粘稠,仿佛熬到时辰的米浆,沉沉黏在她的皮肤上,成为一层如何也洗不掉的外壳,与皮肉长在一处。 那些人跟她的时间,少则半年,多则三年,即便是背地里有了投靠,没有利益牵扯时,他们也能和平共处。 “那么剩下的呢,”端坐上方从容不迫的允王殿下却好似仍觉不够,飘落而下的声音很轻,也很冰,“计校尉是能为他们做担保了?” 其余的金龙卫不约而同将头低得更甚,连遇翡的脚尖都不敢直视。 目之所及,只有淌着血的土地。 计英直起上半身,转身,将那些跟了她不少年的人每一个都看过去,这才重新转回,额头触地,再度重复:“末将计英,愿为殿下差遣!” “愿为殿下差遣!”金龙卫齐刷刷的声音在山林中回荡,惊起无数栖在枝头的雀鸟。 第448章 不是恶人 遇翡这才颔首,“那十三个人,抚恤加倍,家中若有难处,皆可报予我,允王府会酌情解决照拂。” 计英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她猛地抬头,直勾勾看向遇翡,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您……” “人都会有感情,计校尉如此,我也不会例外,”遇翡含笑轻语,“你能体谅下属,有朝一日,也总能怜惜怜惜我这个……今日的选择,计校尉以为呢?” 计英却是瞬时再度将头低了下去,“殿下以诚待我,我必以命报之。” “下去吧,该治伤治伤,该歇息歇息,过几日还得看你。”遇翡挥了挥手,“有什么要的,就去同清风说。” 计英低低应了一声是,便带着残留的二十多个金龙卫移到离遇翡不远的地方,重新燃起一团火堆来。 眼看遇翡把事儿跟人桩桩件件都安排得差不多,在旁候了一会儿的曦和才提剑过来:“允王殿下好大的威风,这会儿都收金龙卫了。” 遇翡哼笑了声:“王上还是莫打趣我了,哪有什么收不收的,人家说了,得以诚待之,才得命偿。” 可不是没要求的。 她觑了眼在边上坐下拭剑的曦和,呼吸间变了话锋:“不像王上,二话不说就来帮忙,可见王上心里还是有我。” 曦和惊得险些蹿出去三里地:“你在胡说些什么???” 什么心里有没有的,这是能说出口的话么??? 她忍不住解释:“我不过是见殿下这边更艰难,那些人的目标更像是你。” 再者,平原上打仗他们不擅长,可山林之中,平疆人单拎出来就没有弱的,如此一比,腿脚不方便的遇翡可不就成了站桩哦不,坐桩的活靶子。 有点儿眼力的人都先去搞她。 “如此,我这一遭也算没白走,起码是以残缺之身为王上分担了一些。”遇翡将腿上的短弩递回给清风,“至多三日,我便要打道回府了,余下的路,怕是不容易。” 但她不可能一路送人回平疆,那回京都得猴年马月。 李明贞还留在京都城里做靶子,离开的太久,兴许投敌的帽子不知几时就扣到允王府上,她回京都就该去给人上香了。 舆图展开,遇翡圈出几个地势开阔的地方,“山林是你们所长,他们许会选这几处,再做伏击。” “不打紧,之后我们会拆分数队,也许我会隐藏身份在玉京多留些时日等风头过。”曦和也是实话实说,“和谈既成,不论我们在路上遇到什么,只要有一人能活着回去,这份合约就能一直延续。” 遇翡点头,算是认可曦和的话,“王上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曦和将擦干净的剑横在膝上,语气和缓,“平疆听天信命,天意所指,我们不会违背,再者,” 话音就此顿了一顿,她压低声音,“大祭司说,今夜驱使虫蛊时,感受到了跗骨疽的气息。” 说话时,还比出两根手指头,“我族与你们这一脉先祖有约,以跗骨疽作相认信物,殿下,平疆只会认你。” 相认信物这样的话,遇翡是头一回听说,平静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一丝讶然,胸腔之中心脏莫名加快了跳动的速度:“什么……先祖?” 久鸣堂先祖吗?原来久鸣堂……这么早就和平疆有联系了? “用你们玉京的话,”曦和语速放得更缓,似是在斟酌解释的用词,“就是你娘的娘的娘的娘的娘的往上好几十个娘?” 但具体是几代娘,她也没个准数。 遇翡:…… “王上回去后还是请个老师好好学学玉京话。” 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听起来就像骂人的。 “但,”她想了想,追问道,“相认信物,相认之后呢?” 总得有个使命什么的?不然所谓相认是为了什么,聚在一起两眼泪汪汪的抱着哭? “相认之后,便如你我这般,”曦和指了指遇翡,又指了指自己,“合作,盟友,我为平疆求个未来,也助你谋出个属于女子的盛世。” 但这事儿,果然还得是问天,遇翡这一脉没有绝迹,早八百年天没给指示,一有指示就出了个遇翡,可见遇翡是这些年来最有戏的。 “属于女子的……”遇翡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盛世么?” 曦和斜了她一眼,“你不这么想?” 遇翡摇头,“你若想听实话,实话便是,我没想那么多。” 这话说的,曦和一时不知该怎么接,没想那么多是几个意思? 玉京话果真高深莫测,话不说透时总让人生出千万种理解。 曦和默了一默,“那你方才射箭时,在想什么呢?殿下的箭术很准,此前从未听说。” 遇翡半是玩笑:“想起自己是如何被人一箭穿心的,在想杀我之人那时在想什么,约莫是——” “在告诉自己,机会只此一次,定要牢牢抓握,应当是……没有后悔的。” 但凡那时生出半分后悔犹豫,李明贞的箭不会那么准。 “是我教她,越是多思,越是多想,射的越偏。” 曦和再度沉默,她知道,这些听起来像是玩笑一般的话,或许是遇翡真正经历过的曾经,那么话语中的射箭之人不言而喻,正是远在京都的王妃。 若是如此,付出所有选择重开,也能理解。 “你是个难懂的人,”曦和轻叹了一口气,“但你总能给人一线生机,不是恶人。” 李明贞是这样,计英也是如此。 “或许吧,”遇翡对此不置可否。 不远处,计英处理好了伤势,带着金龙卫开始清点那十三个人的遗物。 身死他乡,尸体无法运回,最大的体面便是就地掩埋,带着遗物交给亲属。 曦和没一会儿便离开,她离开后,遇翡这才让清风去传话,问问常续观那边的伤亡。 常续观来时,遇翡回了帐篷,缩在轮椅中昏昏欲睡。 手中书卷早便跌在一侧。 她取过一件斗篷,轻手轻脚披在遇翡身上,这才见遇翡睁了眼。 “没有伤亡,”她说,“安心。” 遇翡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重新闭了眼,像是要直接在轮椅上对付一夜的模样。 “金龙卫,”常续观默了一默,“或许没那么听话,不会事事如你意。” “那我也总得有些个属于自己的人,”遇翡声音微哑,“不属师傅,也不属于李明贞,没有这些,师傅与她,我都握不住,毕竟……” 她骤然睁眼,冰冷的视线直勾勾望进常续观的眼底,“你们都弃过我。” 常续观心中大颤,一时竟无法直视遇翡的眼睛。 无数情绪涌上心头,更多的却还是难堪。 难堪到恨不能此时此刻地上就裂开一道大缝,好叫她能躲藏进去,避开关于遇翡的一切。 然而不能。 她只能被迫接受遇翡的逼问。 “平疆人说我凡事总留一线,实非恶人,师傅以为,我留给你的一线——” “你能抓住么?” 第449章 长姐说了…… 遇翡的话说得慢,语调也轻,从耳中飘入落入心中时却像冬日里的一场冷雨,冻得人从骨头缝里都发着冷。 “若我……抓不住……”出声时,常续观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不知几时,多出几分干哑,还有几不可察的颤。 瞧见常续观有过半步心神震荡的后退,遇翡心中竟腾起一种诡异的快感,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平静,“五岁时,是你让人给我喂了长果。” 常续观的手再也克制不住,无力垂在身侧,连带着指尖都在发抖。 遇翡的语气不是问话,是陈述,是啊,以她的聪敏,一旦想起,又如何会想不到,那年险些夺她性命的长果,是有心人刻意安排的呢。 为的就是让遇瀚相信,遇翡就是自己血脉相承的孩子。 “八岁时,我被遇瑱打断一条胳膊,”遇翡暗自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你来看我,只坐了半个时辰便说还有事。” “我等了你很久,等到十岁,才又见到你。” 细数起来,过去的人生里,常续观出现的次数少得可怜,而她们相处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若说弃,常续观放弃她的次数最多。 常续观彻底闭上了眼睛,激斗的热意在遇翡冰冷的话语中褪了个一干二净。 “你走吧,”遇翡似是累极,她摆了摆手,到底别过脸,不去看常续观。 也没有回答那个关于常续观抓不住一线生机的话。 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握,常续观退后两步,又退后两步。 直到帐帘,这才转身。 冷风从掀开的帐帘处大蓬大蓬的灌入,常续观定了定神,侧身回眸:“阿翡,人非草木,我亦……”不例外。 那些涌上心头的,道歉的话被常续观死死压了回去。 她说不出口。 遇翡对此,只是点了下头,再无别的话。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那些靠着年月积累出来的感情,太迟了。 - 帐篷里的烛火燃了一夜。 天不亮时,清风端着早膳进来,见遇翡还穿着昨夜那件染了血的衣裳坐在临时搭建起来的书案前,书案上还摊了一张舆图。 她将粥碗放到一旁,将烛火拿的近了些,“殿下,吃点儿东西吧,光太昏了看东西伤眼。”“前面那一百多个金龙卫,你说他们此刻会在哪儿?”遇翡只抬眼扫了一眼清风,视线又重新落回到舆图上。 清风回道:“昨日传回的消息是,他们在果子岭以西八十里地的大石沟扎营,比我们快了两日的脚程。” “不,”遇翡却摇头,“他们不会在大石沟。” 但具体在哪儿,遇翡也说不好,就跟报假账似的,真正的假账浮出水面前,没人知道那里面究竟是个什么糟糕样。 “不过既然他们提了大石沟,”遇翡挪动手指,指尖停留在舆图上大石沟所在的位置点了一点,“这地方不错,两面是山,中间有一条河,唯有一座石桥做路,好地方。” 越看越中意。 不愧是金龙卫出身,连为自己选的埋骨地都是这么讨人喜欢。 清风眉心猛猛跳了一跳:“殿下是……想要动手?” “哎——”遇翡斜了清风一眼,“此言差矣,这不是我要动手,是计校尉对上官心生仇念,故,设计伏杀。” 言罢,她端起粥碗,慢悠悠吹散一圈并不存在的热气,这才低头喝了一口。 言谈之时,粥不知不觉便凉得差不多了,她一口一口喝着,半句嫌字都无。 “金龙卫……”清风抿了下唇,“不剩几个人了,他们……当真可以么?” “正面,自然是以卵击石,”遇翡笑了笑,“三娘出门儿前,无恙师傅给了她不少好东西,你带着三娘随计英一道去,但,” 话音在此顿了一顿,遇翡转过身子,直视清风:“金龙卫,只能互相残杀,你们二人……” 清风似乎是察觉到了遇翡话语中的警告,她郑重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与三娘绝不会动手。” 殿下的话都说到这份上,清风再不懂就真是傻子,可她还有最后一点犹豫:“我们都走了,您的安危……” “我会紧跟着平疆车马,师傅也在暗处,你放心去就是,这两日我们会拖慢脚程,”遇翡放下空掉的粥碗,“你快去快回。” 清风这才应声,收拾好书案上的碗筷后离去。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遇翡的视线重新落回舆图,看着大石沟所在的位置。 李明纨梳洗干净掀开了一小角帐帘。 遇翡见她这副机灵模样,不由莞尔,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李明纨这才迈着快捷的小步走了进来,面上虽有睡不够的疲惫,那双眼睛却是亮的厉害:“姐夫。” 遇翡温声询问:“临出门前,无恙师傅是否给你备了不少好东西?” 李明纨点头,从腰间摸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囊:“泻药,掺在饭菜里,一炷香发作,能让人拉到腿软,迷药,毒粉……” 遇翡稍一辨别,扶了扶额,合着无恙师傅给李明纨的全是要命的东西,除此以外,连火弹都给了三个,可见是对这个小魔王寄予厚望的。 遇翡帮着李明纨把所有的药都收拾好,系好口子,“收好,一会儿带着这些,和清风出去办差。” 李明纨眼睛更亮:“杀人放火的差事?” 遇翡瞧着小家伙跃跃欲试的模样,一时有些心梗,“杀人放火,不怕了么?” “怕的,”李明纨配合的打了个哆嗦,露出长姐同款腼腆笑容,“但是长姐说了,出门在外,姐夫指哪儿我打哪儿,万事我都听你的。” 某一刻,遇翡仿佛透过这张脸看见了李明贞那副装模作样的讨厌劲儿。 她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递给李明纨:“你只管出药,不必动手,等人死得差不多了,随便找个尸体,把这块牌子塞他身上,记得,要塞得隐蔽些。” “我给他藏鞋里?”李明纨比了比令牌的大小,脑瓜转得很是灵光,“爹爹的同僚藏私房钱就是这么藏的,母亲说这么藏银钱不是脚臭就是鸡眼疮。” 遇翡:…… 这可真是太懂了。 第450章 好歹毒的嘴 计英收到命令,带着人走时,忍不住回头望了遇翡所在的位置一眼。 清晨雾重,帐篷隐在雾中若隐若现。 就像允王殿下的心思。 坊间传闻允王殿下懦弱无脑,浑身上下唯一能值得夸赞的便是他那性子实在是好,颇有种怎么欺负都不生气也不发火的窝囊。 然而就是这个传说中的老实人,不久前才平静地对她下达命令。 昨夜之后,她这一支队伍只剩下十六个人,算上她,十七个。 允王殿下让她以十七个人去杀光另外一百五十个。 人家一路吃喝游玩,毫无风险,而他们这十七个人,各个都带伤挂彩,对比之下,说是一打十都不为过。 可允王殿下却是云淡风轻,还派出了心腹和一路拴在身边的小姨子,仿佛此事能成是板上钉钉。 “老大,允王殿下是不是想借此将我们都……”手下鼓足勇气凑上来,压低声音,对着自己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计英用眼神警告了手下,“慎言,殿下心思,不是你我能揣测清楚的,既是命令,照做便是。” 尤其……他们在昨夜已经言明,誓死效忠允王殿下。 也许,殿下此举,还是在考验他们所谓的效忠。 而另一边,常续观也终于是易容混进了遇翡的身边,“你猜的没错,是有一人,一路跟着清风,气息极低,近乎于无,却也只是遥遥跟着。” 遇翡颔首,“清风……我记得她是孤儿?” 常续观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就在遇翡以为常续观不会再给什么答案时,却听那人有些自疑般地开口:“过去你问我,我定会毫不犹豫答出一句是,然此刻你问我……”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阿翡,我不知,我只能告诉你,我以为她是孤儿。” 毕竟,久鸣堂的规矩便是非孤儿不要。 轻舟那是例外中的例外,翻遍久鸣堂也翻不出几个来的。 常续观当了许多年家主,那些孩子也不用她一个一个去找去抱,她哪里会记得每一个人的身世。 对清风有印象也不过是因:清风是遇翡的护卫,仅此而已。 “何出此言呢?”遇翡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挑,“是找到她的家人了么?” “并无,”常续观也不知,怎么忽然就不确定了,“说来,送清风给你的那一年,久鸣堂有一部分书库烧了,除却珍藏的部分书籍与账目,随之一并烧掉的,还有一些人入堂记录。” 清风恰在其中。 但清风是打小就送到遇翡身边的,这么些年也没见她有出格之举,久而久之,这件事便被久鸣堂列为意外失火而不了了之了。 端茶盏的动作顿了一顿,遇翡轻哦,尾调微微上挑:“烧了?” 常续观低低应了一声,“若你不放心,待回京都,我便查一查清风的来历,若没记错,她是北边分堂送来的孩子,说是弃婴,被养父母捡回后养到三岁,养父母病故后便无处可去。” 遇翡闭目,心中默念那句:北边分堂。 久鸣堂在玉京不少洲都有据点,北边分堂,应当指的是山洲以上…… 想不明白。 她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叹息:“回去查查,查不到也无妨,勿打草惊蛇。” 这话说得常续观心尖一跳:“你认为……谁是蛇?” 遇翡却没有回答,她摆了摆手,示意常续观离开。 常续观被她这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给噎了一噎,想说点什么,又见遇翡双目紧闭很是不怕开水烫地模样,最后只得梗着一口老血悄无声息地离开。 车队重新启程时,曦和也不知抽了什么风,竟放弃了驾马,而是掀帘坐上了遇翡的马车。 遇翡懒懒抬了下眼皮:“玉京有句古话,叫孤男寡女授受不亲,出门在外,王上还是自重些。” “孤男、寡女,”曦和笑笑,当着遇翡的面四处张望,“孤男在哪儿?” 遇翡瞬时贴近,仿佛下一个就要从哪儿掏出把刀捅人的样子,“王上这话从何说起,莫不是当我是个死人?” “消消气,”曦和仿佛没有受到遇翡的半点威慑,还生出几分闲心给遇翡倒了杯茶水,“殿下,从得知你身中跗骨疽开始,我知道的就比你以为的要多,然则还是那句话,我平疆人信奉天命。” “天选你,你便是平疆的天主,如今是殿下不信我们所言的天而已。” “我们玉京讲究人定胜天,”遇翡稍稍退了退,拉开与曦和的距离,连那杯茶她都没碰,“也讲究诚意,王上的诚意我还未瞧见几分,自然不会太笃信。” “嚯,我以为殿下敢支开心腹,还是对我们有几分信任可言的,”曦和打趣,“如今殿下可是……” 话到一半,冷冰冰又亮闪闪的金叶子陡然从外头飞了进来,擦着曦和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浅薄的血痕后入木三分,直直钉在一旁。 曦和嘶了声,却见遇翡在一旁很是闲适地重新倒了杯茶,还分外可恨地冲她举了举杯,明知故问:“可是什么?” 曦和气笑,抚了抚掌,“好好好,是我小瞧殿下了。” 走了个清风,又出现个更厉害的高手。 天选之人,还真是了解越多越让人惊喜。 遇翡轻轻笑了声,不慌不忙地饮着茶,却听曦和不死心似的,又问了一句:“殿下派金龙卫那帮老弱残兵所行之事,有几分把握,可要我出点儿人?” “成与不成,等信便是。”遇翡老神在在,压根不落曦和半点下风,“倒是王上,难怪还得司晨女王代掌朝政,还是年轻。” 对比之下,满是淡定慢悠悠饮茶的遇翡活似个聊斋里才跑出来的千年狐狸。 曦和险些气个仰倒,她平生最痛恨人说她年轻,此刻遇翡却是无所顾忌地脱口而出,用的还是那样一副欠兮兮的表情。 可恨,实在可恨。 拳头才握,她像是又想起什么,迟疑道:“当真年轻?” “说不好,”遇翡摇头,“实话却是,我认为王上年轻不年轻不重要,司晨女王如何想才重要,不是么?” 曦和满腔话语被遇翡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好了,这下她更相信传说中的日月重开。 曦和吃瘪,遇翡不退反进,乘胜追击,笑眯眯将曦和方才给她的话又还了回去:“瞧王上这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可见我知道的也比王上以为的多上许多。” 曦和:…… 好歹毒的一张嘴。 第451章 投胎都赶不上热乎的 照着遇翡的话,队伍不过才走出十里地,大祭司便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说是引动平疆秘法沟通天地而劳心耗神,队伍不得不原地驻扎,好让黎引能安生歇息。 “如何,没给殿下的计划拖后腿吧?”曦和提溜着一只烤好的野兔过来递给遇翡,“尝尝平疆风味。” 遇翡接过,指了指马车,“那儿有酒,却不是什么昂贵的,十五个铜板一坛。” 出门在外,大酒适配万物。 “这有什么,”曦和也是爽快,笑了声便转身去马车上将酒给拎了下来,“才入京都时便听说殿下与王妃感情不好,面和心不和,如今所见,却是鹣鲽情深,可见所谓的坊间传闻小道消息,大多都不可信。” “王上说话还是别真假掺半的糊弄人了,”遇翡以手撕下一块肉,小口小口地咬着,“感情不好那是许久前的,坊间传闻最是灵通,现下传的都是我遇翡英雄救美,最终揽获美人心的。” 她淡淡扫了一时愣在那的曦和一眼:“事先调查便事先调查,你查我,我岂会不知。” 曦和干笑,“成吧,殿下对坊间传闻了解得还不少。” 遇翡对此但笑不语。 要论朝堂风向,她不如那几个兄弟,但要论民意,她实在是最了解的。 过去她还同清风说,那日王府穷的发不出钱,舍了一张脸皮去百姓家里蹭点吃食也能蹭上。 舆图重新被展开时,曦和在一旁唉声叹气,“殿下莫不是打定主意要将这舆图翻烂。” “是我那安坐京都与我感情不和的王妃给你写信了?”遇翡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口,没等曦和回些什么,好笑摇头,“也是个闲不住的。” 俨然是笃定李明贞与曦和有书信来往这件事儿了。 “那么,感情不好是真还是假呢?”曦和招手,平疆人便又送来一只才烤好的兔子。 裹着平疆独有的香料,皮脆肉嫩,伸手撕开时,滚烫热意化作白气,腾腾冒气,灼得曦和缩回手,疯狂对着被烫伤的地方吹气。 “真,也不真,”遇翡靠着椅背,双手各自捏着舆图一角。 远处天际逐渐灰沉下来,她的语气也在无形中变沉,“她与你说什么了?” “她让我万事以你为重,却不是书信,而是临行前让人传的口信,大多是威胁,”曦和露出几分无可奈何,“话不好听,字字句句却是拿人命门,叫人不得不听。” “坦白说,本还想多试试你,也乐得偷闲。” 遇翡没说话,她低下头,想起临分别前李明贞藏了万般不舍的那一推,也想起那个清晨,她在宫中跪了一夜,那人便在宫外等了一夜。 “王上的归顺之心可见一斑,” 遇翡端起酒碗,又猛地灌了一大口。 大酒粗劣,灌得狠了,辣得人喉咙发紧。 “平疆人口稀少,每一个孩子都是珍宝,我不希望他们一生都陷在与玉京的对抗中,”曦和豁达一笑,“若有明主,归顺又有何妨?” 遇翡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可我听闻,西地常起矛盾,皆由平疆挑起。” 曦和的笑容还未散去就顿在了脸上,语气中多少浮起一分厌恶恨意,“这便要问问你们的靖西侯了。” 然则西地之中,陈氏一家独大,把这事儿蒙头丢给此刻的遇翡跟让她上九重天摘星揽月无甚区别,曦和选择了沉默。 火堆噼啪作响,偶尔溅出几许火星, 如同炸开的碎落的星星。 曦和将酒坛中最后一点酒喝完,把空坛放在遇翡脚边,这才起身:“殿下若有吩咐,便去找我,不论几时。” 遇翡点了点头。 然而曦和才走出几步,又掉头回来,仿佛有什么话梗在心间不吐不快似的,可眼看着快到遇翡跟前时,又打住了脚步,硬生生若无其事地来了个华丽转身,重新走向平疆的营地。 遇翡看着曦和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原地笑了几声,摇头道:“果真年轻。” 也不知李明贞对这个处处透着年轻朝气的陈年老友作何感想。 念头才起,便察觉到了一股隐秘的窥探 ,遇翡定定望向林中,漆黑一片。 “师傅。”她轻唤了一声。 常续观从暗中走出,在遇翡身侧站定,“人走了,我们的人跟上去了。” “不必,撤回来吧,”遇翡摆摆手,“还会再来的。” 常续观沉默片刻:“确定?” “嗯,”遇翡低低应声,“我有预感,她还会再来的。” 常续观没再说话,她在遇翡身边坐下,偏头看着那张在火光中明暗交错的面庞,这个孩子……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然长出了难懂深沉的一面。 夜深时,遇翡仍旧坐在火堆旁,拒绝了常续观要推她回帐篷的话,像是一定要等到清风他们回来才肯罢休。 而另一边,计英带着金龙卫的弟兄一刻不停,终是在深夜抵达了大石沟,也正如他们所想,余下的,据说是在前方一路开拔打头阵的金龙卫…… 压根就还没到地方。 “他们定在附近的村镇歇上一夜,明日再过来!”李明纨气地捶了捶树,都怪这些懒蛋,害她要在外头天为被地为席的苦熬一夜! 早些过来早些死不好么!真是投胎都赶不上热乎的! 相比愤愤不平的李明纨,计英却显得平静许多,她做出一个手势,示意所有人原地休整。 为隐藏踪迹,不许生火。 所有人只得从怀中掏出一个凉透了的干饼嚼着。 一直到第二日午后,队伍方才慢悠悠地出现在所有人视线里。 前去探路的人很快回来,“他们扎营在河滩上了。” 计英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右手悄无声息握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握得指节泛白。 清风见状,抬手落在她肩上,“我与三娘虽不插手,三娘身上带的药却有奇效,不必太忧心。” 真顶不住,她们俩也会上。 计英却仍旧静默。 作为允王殿下最忠诚的护卫,清风笃定的“不必太忧心”可谓是丁点没有安慰到人,没安慰到人便罢了,计英还以一种同情的眼神望了清风一眼。 清风:? 第452章 永做执刀人 清风看出了计英的不信,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招手将李明纨唤到跟前,“三娘,药。” 李明纨听话地从腰间解开那个布囊,泻药被她塞在了最上头,解开便能瞧见,“师傅说,一点点。” 她在手指上掐出一小截,“就能拉死牛。” 此话一出,计英也忍不住觑了那布包一眼。 丁点就能拉死一头牛,结果装了恁大一包? 鼓得快跟自家包的实心肉包子差不离了。 “成,”清风倒是没觉得多奇怪,她对刘无恙的残忍程度了解得很是透彻,听完便点了头,“一会儿咱俩去,下完就撤。” 计英才想把人拦住,可清风与李明纨躲得飞快,泥鳅似的,一溜烟就滑了个没影。 溜得飞快的两个人一路沿着河滩边上的灌木往营地所在的位置摸。 此刻日头正烈,河滩上临时支起的帐篷如同树叶似的被晒得发蔫,守哨的兵士怀中抱剑靠在树桩上,脑袋歪到一旁,小鸡啄米似的泛着困意。 清风带着李明纨在灌木丛中候了许久,汗珠流水一般顺着鬓角往下淌。 李明纨几次想擦都被清风圈住手腕制止。 她忍了又忍,终是听见清风嘀咕一句“差不多了”,这才紧憋着一口气,从灌木丛后头闪了出去。 营地里各种各样的动静不小,临时围起来斗石头的,骂天骂地骂遇翡的,还有找个阴凉地界儿打盹的,没人注意到李明纨蹿来蹿去的小小身影。 她在清风的指引下,摸去伙房附近,仗着身量小,以最快的速度藏在了粮袋后头。 两个伙夫正对着灶台喝粥。 李明纨在那两口煮粥的大锅上扫过一眼,眼角余光又瞥到一锅菜汤上。 清风在外头弄出一点响动,伙夫对视一眼,搁下粥碗走了出去,李明纨眼疾手快,在泻药快速撒进菜汤,随后才是煮粥的大锅。 与清风汇合时,李明纨额上全是汗珠,那双杏仁眼却是亮得不行,“下好了,有一锅带了油水的菜汤,下了狠的。” 母亲说,男子出门在外奔波,遇上带油水的东西都会两眼发直走不动道。 粥不一定人人会喝,但那浮着油花的汤水保管没人错过。 清风这才点了头,让李明纨抹了抹汗,又带着她原路摸回计英身边。 之后便是等。 计英数次想要动手都被李明纨压下,“大哥,你再等一等,这药发作起来很快,还不是时候。” 计英半信半疑,却是没想到,李明纨说的快连一刻钟都没有。 营地开始变得躁动,无数兵士捂着肚子涌向河滩,有些人才提了裤子走出去没几步又哎哟哎哟一路哀嚎着回去。 连拉带吐,一时之间臭气熏天。 计英拔刀,对着身后那些弟兄比了个动手的手势。 十来个金龙卫从灌木丛后冲了出去,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不久前还岁月静好闲适悠哉的河滩,转眼之间血流成河。 李明纨定定望着眼前残忍又真实的厮杀场景,像是又被吓到了。 清风到底不忍心:“三娘,怕的话你就……” “我不怕,”李明纨甚至没有挪开视线,只悄无声息握住了拳,“只想多看一些,好牢牢记住,刀砍进肉里是什么声音,血是如何喷射而出,此刻记住,好过有朝一日稀里糊涂做了他人刀下之鬼。” 她转头,看着清风,那双眼睛此刻好似燃烧着腾腾火焰,“我要永远做那个,执刀之人。” 别人死,好过她死。 这一刻,清风仿佛明白为什么自家殿下执着于将这个毛头孩子带在身边,永做执刀人,这不是未来的杀神么…… 李侍郎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生了三个啥样的闺女。 战斗结束的很快,除却留下几个自己人,其他人都已成为横在地上的尸体。 计英带着人一具一具点过去,确认数对了之后,这才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原来坐井观天小瞧人的是她。 原来,李三娘带的那包药,真能拉死许多牛。 “殿下可曾明言,尸体如何处置?”清风带着李明纨过去时,计英没有起身,只仰头抱了抱拳,“是烧了还是……” “就这么放着,”清风伸手,一把将计英拽了起来,“余下的事有三娘。” 李明纨忍着臭气给尸体脱靴,金龙卫们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地找有鸡眼疮的男子。 好不容易找着一个,李明纨从怀中摸出遇翡给她的令牌,塞进那人靴中。 做完这一切,这才扶着树干呕起来。 清风与计英轻声笑起。 计英夸赞道:“三娘子有勇有谋,绝非池中物。” 半大的孩子,一路跋山涉水没喊过苦,到了这副场景里,能忍到此刻才受不住,如此心性,他日必成大器。 李明纨哪里还管人家夸不夸的,她长这么大就没闻过这么臭的脚,还是几十双,干脆在树边呕了个痛快才肯罢休。 任务完成,比想象中轻松百倍,计英到底松了口气,她抹了把脸上的汗,给队伍打了个手势,“收拾收拾,回去。” - 大石沟以东十五里地,遇翡坐在轮椅上,视线一直停留在不远处的那条山道上。 曦和过来为她送了张薄毯,伸手在人跟前晃了晃:“如此记挂,又何必拖着一双腿不治?” “过去以为不是时候,”遇翡往后退了退,将薄毯盖在腿上,“此刻又恨不能得个仙丹,好叫我呼吸间便健步如飞。” 马蹄声从远处飘来,曦和耳朵动了动,“像是回来了。” 遇翡点头:“王上耳力甚好。” 听得比她还早些,若非曦和提醒,她甚至无法捕捉到从遥远之地飘来的马蹄声。 “不是耳力好,而是我与马打的交道比你多,”曦和如是回应。 话没说上一句,清风率先冲出暮色,在遇翡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后跪地回禀:“殿下,事办成了。” 遇翡看着她脸上浓浓的疲色,算时间,这一行人去时马不停蹄,回来又是一刻不歇,已然是累到极致了,她抬了抬手,让清风起来:“留了几个?” 清风:“三个,余下一百四十七人,一个不留,我们的人只受了点轻伤。” 余下的人也很快策马赶到,李明纨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她龇牙咧嘴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走到遇翡跟前,“姐夫。” 倒是唤得比之前沉稳不少。 “出去几日,长大不少,”遇翡轻笑,“回头见了二娘,可得将这段经历好好说道说道,也吓吓她的胆子。” 李明纨眨眼:“可我还想……” “你长姐胆儿小,听不得这些糙话,”遇翡一眼就瞧出了李明纨肚子里的坏水,“叫我知道你去找她,” 她轻哼一声,握了握拳。 李明纨当即讪笑,退到清风身后。 本以为小丫头知难而退,哪料李明纨探出半个脑袋:“可长姐说,你时常要跟她讲尸体泡涨了变绿了是啥样的,你还要画给她,哼。” 她学着遇翡的样子,伸出一个拳头,对着遇翡晃了晃。 遇翡:? 第453章 再不回来…… “殿下,明日我们打道回府还是……”清风有些迟疑。 金龙卫,来时浩浩荡荡两百个人,回时只余稀稀拉拉十几个,回去怎么交代也是个事儿。 “继续走,走到大石沟再返程。”遇翡敲着轮椅扶手,“那些尸体,没处理吧?” 清风点头:“听您的吩咐,死时什么样,走时就什么样。” 遇翡这才轻嗯了声,操控着轮椅往帐篷里去,清风想要帮着推一把时,遇翡却摆手,“不用,奔波几日,你也去歇着。” 常续观却在此时出现,推着遇翡往回走,“连着望了几日,今日你也该安生歇着。” 遇翡笑,“清风头一回离开我出去拼杀,我总有些不放心,更别提还带了三娘。” “你是个会养孩子的,清风与那李家三娘,被你教得都好。”常续观不知想起了什么,不由叹了一句。 遇翡却是不阴不阳地回嘴:“许是我知道如何养不好孩子,故而得过的冷落从不给她们,自己曾渴求的却不会吝啬给予。” 常续观:“我……”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还能为自己说出什么样辩驳的话。 遇翡稍稍偏了偏头,眼角余光瞧见师傅的面庞上涨出的一抹愧色,就如同那天边暮色,一点一点在肌肤上漾开,却是无论如何都褪不干净。 原来,人不够冷漠是这样的。 做尽一切无情的事,吝啬哪怕一点给予,但有一刻被人戳破窗户纸时,难堪来得轻而易举。 而她分明没有做很多。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仅此而已。 遇翡歇下时,常续观鬼使神差抱走了她的短弩。 “她……擦我的箭?”遇翡扭头看向嘀嘀咕咕跟她说小话的李明纨,“累极眼花?” 李明纨给了遇翡一个很是哀怨的眼神:“姐夫,我眼睛好使得很,比真金还真呢!她也不说话,就坐在你帐篷口,给你那些箭擦得锃亮!” “你说,是不是昨儿个你给我擦刀,她就这么想的,”李明纨掐了掐嗓子,装模作样咳嗽几声,在遇翡跟前原地虚空擦拭什么东西,“我这宝贝徒弟也不能受委屈!” 遇翡被她这副模样逗出几声笑,连带着腿都动了一动。 李明纨眼尖地往边上一躲,指着遇翡,不可置信:“姐夫,你刚是想踹我吧?!一定是!” 瞧那个动腿的样子,分明是要蹬她的! “这话可不敢乱说,”遇翡淡然自若地诌着瞎话,“腿痒罢了。” 李明纨瞪大了一双眼,看着遇翡摆出长姐同款闲适,“你”了半天都没“你”出个什么名堂,最后气的一屁股在石头上坐下,“你们墨水黑,我不跟你们扯!” 稀里糊涂被捎带上的李明贞打了个喷嚏,轻舟闻声,过来为她披了身披风:“王妃,天又凉了一截。” “是啊,”李明贞轻叹,“她走了十七日,也该是时候回来了。” 这段时间,朝上气氛更是紧张,遇瑾像是得了什么提点,暗中拥护他的那帮臣子们几乎是将陈之竞逼到了墙根角落。 分权新制在靖西军率先施行已经是板上钉钉,遇瑱……快要坐不住了。 五年之计,到底是被她们提前了三年。 “那您……”轻舟默了一默,“为何不催一催殿下呢。” 去的书信大多都是平淡地描述朝野发生的事,却是从未提过一句催。 “殿下有自己的想法,”李明贞弯了一弯唇,语气之中藏着无数难言的温柔,“我们的存在是告诉她目前局势如何,她如今多疑敏感,若我们替她做了决定,便是越她心中底线。” 好在宫中有赴听潮坐镇,时间还很充裕。 她们也提前做了准备,除开从皇后那里要来的两千人以外,还有不少暗棋,一招起手,便是避无可避的将军时刻。 李明贞将重生至今落下的每一步棋都细细复盘过去,终是缓缓舒出一口气,也不知此时此刻的遇翡在做什么。 去了这么久,拢共就回过来一封书信,可见这些时日,她过得不算轻松,连奚落的话都写不出来。 思来想去,走到书案前,提笔悬腕,写下今日要送给遇翡的信:“京中无事,唯陛下频频赏赐,珍品宝药连连不断。” 写至此处,潦草翻飞的字迹又变得端正娟秀起来:“长仪在外,天寒风大,莫要逞强。” 落笔过后,视线在信纸上停留许久,自语一般:“再不回来……” 大石沟中。 遇翡的喷嚏打了又打,清风忍不住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额温,“殿下,着凉了?” 遇翡吸了吸鼻子,努力捕捉着空气中弥漫的臭气,奈何那些臭气像是尽数被拦在了鼻子以外,愣是捕捉不到一点儿,她捏了捏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回道:“着凉了也好,省得闻这些飘荡的尸臭。” 李明纨扑闪着双眼:“姐夫,你看了这些尸体,可不能回去和长姐说哦。” 遇翡无奈:“我倒是也没那么多坏心眼儿,就怕你忍不住先去邀功,一路喊着‘长姐长姐我立可多功了!’” 李明纨又被气了个仰倒,指着遇翡:“你你你,你怎么欺负小孩子!”一点儿也想着让一让! 话音才落,迎面而来一阵寒风,裹挟着血液腐败的味道,正逢李明纨松了捏鼻子的手去跟遇翡斗嘴,叫她又是好一阵干呕。 遇翡乐了好一会儿:“听闻母后年轻时曾带人在尸体堆里藏了七日,就为等一波途径的苍狼兵,那时还是炎炎盛夏,也不知有没有比这味儿更重。” 李明纨听闻此话,硬生生忍下喉间想要呕出来的欲望,“我行,我也行!” 像是在告诫自己。 “你父亲谨小慎微,谁曾想老来得了你这么个混不吝的,”遇翡打趣,然而话才说完,骤然想起,不对,哪里是老来才得的,年轻时有的李明贞更是混不吝那一波里的头头。 如李明纨这样文不成的,顶多是个流子,到李明贞这儿,流子前头都得加个文,文流子。 第454章 欲为他人擎碧落 “得亏是没随他,”李明纨接话,话语中带了几许骄傲,“我虽非母亲亲生,却是她一手拉拔大的,自然随的母亲。” 遇翡似是玩笑:“不怕姨娘伤心?” 李明纨静了一瞬,竟是难得沉稳,“姨娘不愿我如她那般,做个唯唯诺诺的人,而她柔弱,我得为她撑起一片天,如此,旁人才不会因侧室身份将她看轻了去。” 遇翡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她点了点头:“说得好,却是还有一点。” “什么?”李明纨不解。 因着好奇,一时间竟也对大石沟的满满臭气开始适应起来。 遇翡轻轻笑了声,开口道:“欲为他人擎碧落,何如自立苍穹巅,教她识得巾帼骨,自化人间栋梁坚。” 随口小诗并不晦涩,甚至可以用直白来形容,李明纨听得懂,然而听懂过后,转瞬又陷入更大的茫然中,“我……教她吗?” “三娘,你想做梁,而你姨娘便是梁上瓦,有朝一日梁出了事儿,瓦会如何呢,”遇翡循循善诱,“可若……她也做梁呢?” 李明纨再度愣了一愣,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人给生生剪断。 这一刻,她仿佛听见了满身血液流淌的声音,那种舒张的,喷薄而出的激荡感叫人陷入诡异的狂热里。 “你与长姐……”李明纨死死遏制住心中那些无时无刻想要释放出来的呐喊,嘴唇被她生生咬出一道白印。 眼中蓄满滚烫的眼泪,却还是直勾勾盯着遇翡。 “是,此刻,我与她便是你口中想做的梁,为你,为二娘,也为更多人撑着,”遇翡温声回应。 言罢,又给了清风一个颜色,清风绞尽脑汁,最后从袖中摸出一块皱巴巴又臭烘烘的帕子递给李明纨。 李明纨的泪珠好不容易掉下,又被这团灰扑扑的臭帕子给堵了回去。 一时间她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表情很是复杂。 遇翡无奈,转而看向清风:“早说让你多洗一洗,瞧给我们三娘给吓的。” 清风讪讪将帕子又塞回怀里,“这几日只顾着用了。” 李明纨徒手抹了一把脸,发誓一般开口:“我一定能行!” “自然,我与你家长姐都信你们能行,”遇翡仍旧是那副温吞柔软的模样,挂着让人挑不出一点错的和善笑意,点了点头,算作对李明纨的一种肯定。 李明纨欢欣鼓舞跑到边上去练功,清风挠了下头,眼睁睁看着自家殿下顷刻间便敛起所有笑意,好似方才所有,不是真心,而是做戏。 “殿下……”她犹豫一息,到底问出,“不那么想么?” 遇翡转动轮椅,调整到面朝清风的方向,不答反问:“清风,你想听我的真话,还是诌给你的假话?” “那自然是……”真话二字还未出口,对上遇翡的眼神时,清风的嗓子仿佛被浆糊给糊住,她艰涩将话补全,就听遇翡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笑。 “你想听真话,那便是窥探我的真心,”遇翡想了想,从袖中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清风。 清风一时未接,遇翡也不收回,便这么抬手等着。 四目相对时,清风心如擂鼓,多年默契告诉她,遇翡在等她坦白所有,遇翡也在警告,她该抓住这些靠着情分而递出来的机会。 可无数话语如同滚开的水,同一时间冒出许多大泡,她不知要先挑开哪个泡才是对的。 “但若是你,多说些也无妨,”清风不语,遇翡反倒率先退了一步,抓起清风的手,将手中帕强塞过去,“人生一途,大多数人不必深究是否同心,恰巧同路便是好的。” 当然,也只是大多数人。 李明纨恰恰好就属于这大多数人里的其一。 李明贞或许是为天下女子撑着,遇翡却清楚知道,重生归来的她做不到,她只为自己。 清风低低应了一声,手中将那帕子攥得生紧。 短暂休整后,遇翡苦思冥想给京都去了一封信。 封信之前,还特意将计英叫到身边,大大方方把书信内容展给她看。 计英看完,神色复杂,“殿下是要重新抄上一份么?” 要不然……这真是能呈给陛下的信? 字倒是勉强端正,唯独时不时就有要一团晕开的墨点,看着一点儿都不像个正经信。 “我以为你要先问我内容,”遇翡将信纸收回,故意多折了几道痕迹,仿佛写信人百般纠结要不要送的样子,做完这一切,才将信封好。 计英半晌没说话,手却是悄无声息握紧了腰间刀,“陛下……会信么?” “那就要看计校尉回去是如何说的了,”遇翡含笑回应,“信中所言,哪点是假?” 除了出发第一日到今日,她几时见过这一百五十个人? 抹脖子的是金龙卫特有的金鳞刀,伤口如何,一认便知。 计英这才后知后觉,原来遇翡一早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伪装一场金龙卫自相残杀的戏码,从而将金龙卫内部的贪污事给正大光明地牵出来。 而他们这些动手的人,唯一的选择的就是统一口径,对这一百五十个人的死咬死不知。 计英缓缓舒出一口气,“殿下所言,字字非虚。” “计英,”遇翡稍稍抬头,“位置,我为你们挪出来了,此番平安护送使团,也是一番功劳,但能不能往上爬……” “又或者是,”遇翡话锋一转,“能否为了你入金龙卫的初衷往上爬。” 计英瞳孔一缩,当即低头,“殿下所言,计英……牢记在心,定不辜负殿下苦心。” 另一边,遇瀚在看完信后,默了良久,手指在遇翡信中“自相残杀”四个字上点了无数次。 好端端的一支队伍,怎么会自相残杀。 “顺意,派人去大石沟查,另,命李慎行查清金龙卫的帐,”遇瀚将书信归到一侧,语气微冷,“金龙卫,不容他人染指。”这是他的底线。 话音停顿片刻,似是又想起什么,再度开口:“再让兵部拨五十个人给老五。” 朱笔重新被拿了起来,遇瀚一心二用,看似批着数不清的折子,实则却是在反复想着金龙卫自相残杀这件事,“还有一点。” 顺意才迈出去一脚准备去办差,就听陛下第三次开口:“查清,金龙卫里有没有遇瑾或是遇瑱的手笔。” 或许,是他最近给遇瑾的暗示太明显,又或许是—— 陈之竞,陈氏,终于要坐不住了。 第455章 李明贞语录 大石沟中,遇翡终是与曦和道别。 曦和拱了拱手:“今日一别,来日再见,约莫得换个称呼了。” 遇翡含笑颔首:“多谢,承王上吉言。” “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来信送来平疆,”曦和想了想,从腰间摸出一块玉牌递过去,“持此玉牌,平疆之内畅通无阻。” “好,”遇翡并未推辞,坦然接下了玉牌,随后视线扫过平疆众人,“诸位,一路平安。” 没了遇翡的拖累,平疆车队策马扬鞭,走得飞快,没一会儿只留下一团被马蹄掀起的茫茫尘土。 计英过来请示:“殿下,之后……是原路回京么?” “不,折向东南,去江州。”遇翡咳嗽几声,“连日奔波,身子不济,去江州歇歇脚。” 说绕路,也不算绕。 不过是在回京都的路途里选了一条稍长些的却更好走的路而已。 主意一定,一队人立马整装,恨不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片尸臭弥漫的地界。 李明纨小小一只,却驾着马跟在遇翡的马车边上,在遇翡掀帘望出来时,便报上一声:“姐夫,马上到了,还能去江州用饭呢。” 这一路走的,有不少时候都是宿在山野,干饼啃的人腮帮子疼,连打来的野味儿都没那么有滋味了。 “你说二姐在江州过得好不好?”李明纨想到李明蘅就叽叽喳喳个没完,也不在意遇翡究竟会不会回她,“你不让我提前写信,是二姐过得不好?” “雀生姐欺负她!” 遇翡听着李明纨越想越离谱,不由出言打断:“你二姐心思重,叫她提前知道,怕是要日夜惦念,处处筹备,她那身子骨能行?” 别一步三咳血的出来迎她们,这要是让李明贞知道还能了得? 李明纨恍然,猛拍了拍自己脑门:“有理!” “还有,”遇翡话音顿了一顿,“三娘,我虽不能替二娘为雀生打包票,但这一次去江州,还是想你好好看看,莫学了京都权贵那些风气,轻易把出身与品性化作一等。” 李明纨小脸一红,连身下的马儿似乎都变得蔫巴,她小声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没有……” 但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心虚。 之后的那一小段路,李明纨罕见地闷不做声,像是在反思遇翡说的话。 江州地界,马车辘辘穿过大街,最后停在一处闹中取静的巷口。 宅院门楣,匾额上李宅二字写得清秀,笔画之间自有一派淡然风骨。 李明纨辨了又辨,最后确定:“是二姐的字迹!” 清风上前叩门,不多时,大门打开,门房探出脑袋,便听来人道了句:“速去传话,是京都来人。” 门房闻言,丁点不敢耽搁,没一会儿,又出来人将门打开,迎一群人进去。 计英一行被留在了外院,唯遇翡带着清风与李明纨入了内院。 彼时李明蘅立在二门,身穿一件藕荷色的,长发简简单单用一根木簪挽着,素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唯独望过来的眼神明亮。 瞧见遇翡时,屈膝行了个礼,姐夫二字难以出口,能出口的,便是边界分明的:“见过殿下。” “自家人不必多礼,”遇翡抬了下手,示意李明蘅起身。 下一刻,李明纨飞似的扑向李明蘅,一把抱住李明蘅的腰:“二姐!我好想你的!” 与李明纨见面次数不算少,但李明蘅还是不太习惯小妹的热烈,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这才缓缓落在李明纨背上拍了拍,“长高一些,也壮了。” 不似寻常闺秀弱柳扶风,更像山林间奔跑的小兽,处处都透着野蛮生长的自由与矫健。 李明纨咧着灿烂的嘴角,“我给姐夫殿下办差呢,办得可好了!” 遇翡失笑,“瞧我说什么,你这性子,见着哪个姐都得先给自己邀功,丁点夸都不愿落的。” 李明蘅因遇翡的话也跟着淡笑了下,“殿下,先进屋吧,外头凉,留在外院之人自会有人招待。” 遇翡点头,由清风推着,穿过二门,入了花厅。 “二娘,这段时日,做得不错。”遇翡接过李明蘅沏的茶,说完这一句后,抿了一口,“好茶。” “是自家产的,名为云雾,”李明蘅解释,“江州茶叶闻名天下,便买了些茶山,也开了几间茶馆。” “你长姐提过,”遇翡点头,“此次过来,三件事,一是见见你与雀生,回去好同你长姐说,二是……” 遇翡默了一默,似在斟酌用词,连语速都变得缓慢,“于京都时,我与你长姐商量过,往后你这边的银钱,不必全部交给王府,三成足矣。” 其实连着三成都是仗着李明贞与李明蘅的姐妹关系白蹭来的,不过目前也没有别的能赚钱的路子,其他几个兄弟各个有钱有路子,遇翡能指望的,也就是这个小姨子了。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蜷,李明蘅语调很轻:“只……要三成吗?” “二娘,不是我们与你见外如何,”遇翡仿佛感受到了李明蘅的受伤,心中暗叹一口气,“经商不比其他,处处都要打点,我们不想你在外太过节省。” 连买的宅院都是小小的。 李明蘅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双手。 在外多年,这双手上生出了一层薄茧,可在过去,她从不敢告诉任何人,这层薄茧是打算盘打出来的。 在道观十几年,她读兵书,读商经,知道北地的马价,了解江州的茶价,也知道哪里的商路最好走,哪条商路利最高,可除了凌雀生,她从不敢将这些告诉任何人,直到—— 长姐…… 可如今,长姐竟不要她赚的所有么。 “二娘,你长姐让我告诉你,不必为李家活,也不必为她活,”遇翡看着安安静静的李明蘅,又一次开始编起李明贞语录,“我们都希望你能好好的,不那么累。” 素来淡然安静的李明蘅一听是长姐所言,不禁红了眼眶,不好抬手去揉眼,只得将头低得更甚来掩饰自己的失态,“我……我知道了。” “不急,你让人送来的银钱够用,”遇翡见状,又补出一句,“真有大用时,我们不会客气。” 此话一出,李明蘅的心总算好受一些,她迟疑几息,问道:“那……第三件事是……” 第456章 有一天自己站在朝堂上 遇翡笑了几声,“第三件事属实是临时起意,不是对你的。” 她指了指李明纨那个小家伙,“喏,替这个小混账正一正性子。” 忽然就成小混账的李明纨:? 还未说点儿什么抬杠的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身着青色劲装的女子大步走进,见着遇翡后抱拳行礼,“见过殿下。” “好久不见,”遇翡含笑寒暄,“雀生这是打哪儿过来?” 凌雀生从怀中摸出一卷账册,递给李明蘅,随后才回禀:“余府,今日是与余府对账的日子。” 余府生意做得大,李明蘅的货物送去各地走的都是余家船, 故每月都要对上一对。 “就是……”凌雀生朝外看了一眼,“余娘子听闻是京都来人,便跟着一同来了,如今正候在外头。” 那执着的劲儿与过去打交道里的分寸感大相径庭。 请求决断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了遇翡身上,见与不见似乎就在遇翡一念之间。 遇翡点过头,李明纨欢欣地一蹦三尺高,立马蹿出去叫人了。 “看来江州这段时日,你们与那余家娘子往来不少。” 话音才落,李明纨便是火急火燎地带着人进来,相比之下,余既望步子稳当,不急不躁,见了遇翡,不卑不亢地行礼:“民女余既望,见过允王殿下。” 遇翡颔首:“免礼,起身吧。” 余既望这才直起身,垂手而立,静等遇翡的下文。 长指在扶手上叩了三下,遇翡这才挥手:“二娘,你们都先出去,我与余娘子有话说。” 李明蘅张了张嘴,仿佛有什么话想说,然而真要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从头到尾,余既望就只是安静地立在原地,好似对遇翡想要说的话有所预料。 屋子安静一片,遇翡轻笑,打破二人之间的寂静:“余娘子像是知道本王想说什么。” “是殿下心思敏锐,看清民女心思,”余既望从袖中取出一本备好的册子,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遇翡翻开时,发现那本册子是账目。 余家乃江州富商,余既望作为家中独女,手中掌了大半个江州的商路,而这本账册,是余家这一年对李明蘅的帮扶明细。 快速翻过后,遇翡也算对李明蘅在江州的发家路有了些了解,她讲账本放到一旁,佯装不解:“余娘子拿出账本,是想告诉本王什么呢?本王愚钝,余娘子有什么心思,不妨明说。” 余既望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深吸一口气,“唯求殿下,有朝一日,还能记得江州有个余家。” 遇翡笑了一声,“余娘子这是在押宝么?” 余既望声调平稳,唯独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余家商路遍布南北,然则商路再宽,究其根也不过区区贱籍,殿下,若论金银,余家不缺,缺的……是靠山。” 遇翡的视线将余既望上下打量了一轮。 如她之前对余既望的预想一样,举两代之力养出来的独女,果真有着寻常人难有的魄力,毫无威慑力的钱袋子,竟能抓住她给出去的机会,对权力生出渴求。 只可惜,生出来的还不够。 “余娘子,” “民女在。” “过去……可曾读过什么书?” 余既望愣了一愣,显然是没想到遇翡会有此一问,她定了定神,再度行礼:“读过一些,家父请过先生,四书五经都是认全了的。” “你方才说,你们余家不缺钱,缺靠山,”遇翡端起茶盏,盏中茶水凉了不少,她再度抿了一口,“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站在朝堂上,做你今日想要的靠山?” 此话一出,便是余既望这样沉稳自持的性子,也不禁猛地抬起头,瞳孔缩了一缩。 她看着遇翡,高高在上的允王殿下神情平静,语气温和,仿佛只在与她谈论今日天气如何,全然不知自己方才究竟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 她不止是商贾,还是女子,不论哪个身份,都判定了她今生的结局。 可遇翡似乎并不在意余既望是什么想法,在余既望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时,她屈指,敲了敲案几,将人从恍惚的状态里拽出,意味深长道:“余娘子,古话说得好,有志者事竟成,端看余娘子是信人定胜天还是天意弄人了。” 余既望一时猜不透遇翡的想法,尽管允王殿下说出口的那些话叫人心神激荡,可她还是死死克制住陡然冒出来的野心,用最平静的姿态对着遇翡拜了一拜:“殿下说笑,民女既是商贾,又是女子,岂敢奢望仕途,能得一靠山足矣。” 遇翡淡笑了笑,“余十六,你要押宝赌我赢,可你却不信我的话,罢了。” 她叹出一口气,摆了摆手,似是放弃与余既望掰扯什么仕途不仕途的话,只道:“你扶持二娘,于我确有助益,如你所愿,我会记得江州余家,往后,二娘这边还牢你费心,她身子不好,又爱多想,她姐姐在京都很是挂念。” “是,”余既望再度拜了一拜,“民女定当竭尽所能。” 油盐不进的模样让遇翡无可奈何,她点头:“我们会在江州停留三日,这三日,你带三娘四处走走,她念叨你一路。” 余既望也是个知恩图报的,自家有输送各地的车队船队,为报李明纨救命之恩,隔三差五就让人送各种各样的稀罕玩意儿给李明纨消遣。 算上今日,拢共就见过两次面,李明纨却是对余既望喜欢得紧。 提起李明纨,余既望紧绷的表情到底松了半分,她抿出一个淡笑,应得很是痛快:“谨遵殿下吩咐。” 门外,李明纨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好几次都想扒着窗角听听里头到底在说什么,然而二姐就在一旁坐着,她做不了这么小偷小摸的事儿,只得原地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李明蘅与凌雀生两个都是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安静性子,二人眼睁睁看着李明纨急的团团转,你看我我看你,愣是一句安慰的话都组织不出来。 得亏是余既望推门出来,李明纨凑过去的瞬间,李明蘅偷偷松了一口气,小声对凌雀生说:“三娘委实是个急性子。” 李明纨顾着余既望的时候也没忘了自家二姐,一听二姐嘀咕,登时扭头:“二姐你说我坏话!” 被突然抓包的李明蘅:…… 第457章 儿想赌这个机会 江州三日,遇翡躲在李宅中养一养路上染的风寒,李明纨却是带着余既望四处逛吃。 她负责连逛带吃,余既望负责当个取之不尽的钱袋子。 这日,李明纨手里攥着根糖葫芦,毫无形象地坐在桥头,两只脚因为够不着地来回晃荡,连着啃了好几个。 余既望立在一旁,一如既往的安静,李明纨嚼着山楂果,好奇道:“余姐姐,是那日姐夫与你说了什么么,这两日时常见你闷闷不乐。” “殿下说,”余既望望着河面上来往的乌篷船,说了三字之后,又沉默了很久。 轻风从水面上迎面吹来,带着江州的热闹与繁华,也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他问我,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登上朝堂。” 李明纨咬山楂果的动作停了一停,明亮的眼中闪过一道茫然,“然后呢?” 然后? 余既望不知还有什么然后,这样的话一出口,不正是再也没有什么然后了么。 “你不信?”李明纨从桥栏上跳了下来。 她年纪还小,论个头比余既望矮了整整一头,每每对视都要仰着脖子,“姐姐,你看我。” 话音未落, 李明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今年十一,学了大半年功夫,是殿下找人教的,如今已带着我出门历练了。” 余既望依旧安静地注视着这个小丫头,昨儿还因贪嘴多吃了些糯米团被生生黏下来一颗牙,如今门牙一侧空空荡荡,说话都还有些漏风,却是……已经开始出门办差了。 “殿下那个人吧,说话不算好听,”眼看余既望仍未接话,李明纨自顾自说了下去,“可他重诺得很,也不会给人画大饼,他既然拿这件事问你,心里头必然是有成算的。” 余既望怔怔的,心中却因李明纨的话而掀起滔天巨浪,她低头,视线竟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儿,话语中多了几分动摇:“他……会吗?” “会,”李明纨重重点头,“姐姐,你不信他,总该信我。” 余既望再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裙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破天荒伸手,从李明纨手中的糖葫芦上摘走一颗,咬了咬。 山楂酸得人连连眯眼,便是裹了糖浆也挽救不了分毫,可她还是一口一口,将那酸倒牙的山楂果嚼得稀碎后才咽了下去。 傍晚,将李明纨送至李宅后,余既望才回了自家宅院。 暮色四合,庭院被柔和的昏黄笼罩。 余母正在书房对着账本,看见女儿,落了手中笔,“从李宅回来了?” 余既望低低嗯了一声,在余母猝不及防时,直直跪了下去。 余母被惊了一惊,连忙起身去扶,“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可是得罪了京中贵人?” 余既望没有就着母亲的力起身,低着头,背却挺得笔直,“儿有一事,想同母亲商量。” 这话一出,余母像是猜到什么了,松了手,重新坐了回去,“你……你说吧。” “母亲,儿……”余既望叩首,额头重重砸到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儿想读书。” 话音落下,随之而来的便是长久的缄默。 余母看着女儿的背看了许久。 烛火在二人之间毫无节律地跳动,带着影子摇摇晃晃。 “我本以为,你是想用余府身家去押一个赔率极高的注,”余母闭了闭眼,身子微微后仰,唯有靠这点儿什么东西,她才能坐住,“还想宽慰你,府中的一切,母亲的所有,都会是你的,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可——”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读书。 与经商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过去请先生,不过是为了让女儿明礼知礼,出门在外去男人堆里谈生意经时不被人看不起。 如她们这样的人家,看似繁华富贵,实则终生迈不进仕途,只能仰人鼻息,满腹经纶又有何用呢? 余既望的眼泪无声落下一滴,她定了定神,克制住心中翻涌的愧疚,再度开口:“母亲,殿下说,许会有个机会,儿想赌这个机会。” 余母震了一震,一时竟不知该笑女儿单纯无知还是笑那天杀的殿下坑骗人不眨眼。 “母亲,”余既望再度叩首,“往后,家中生意我照常管,但书……也念。” “想好了?” “是,儿心意已定。” 余母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好在女儿还有一点儿理智,没说往后不管生意这种话。 在繁忙的日子里再抽一点儿时间苦读…… 她思忖半晌,到底起身,拍了拍余既望的肩膀。 “你打小便是个主意正的,既下了决心,便去试试,左右家中还有余力为你兜底。” 余既望的眼眶再一次发胀发酸,她低声应道:“多谢母亲。” - 第四日,遇翡的咳嗽好了大半,车队也终于启程准备回京都。 李宅门口站满了人,李明蘅仍旧穿着一件半旧的褙子,将手中攥着的布囊交给李明纨,轻声嘱咐:“回去之后,记得听长姐与母亲的话。” 李明纨抱住二姐,声音有些闷闷,带着离别的不舍:“二姐,什么时候才会回京都,我与长姐都想你。” 三日时间,实在不够团聚。 李明蘅轻轻拥着小妹,抱了许久后才松开手,温柔将李明纨那头被风吹乱的碎发打理好,“会有那一日的,好好练功,莫懈怠。” 李明纨重重应了一声,转头却看向凌雀生,想了一想,还是执着二姐的手,将那只手塞到凌雀生手中,“雀生姐,还请你多照顾二姐。” “分内之事,”凌雀生握紧那只手,言简意赅,“不谈谢。” 余既望站在稍远些的位置,目光从李明纨身上挪开,落到远处还未上马车的遇翡身上,好一会儿才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殿下,这是民女的诚意。” 册中记载,是余家多年积累,整个玉京被余家走过的商路尽被详细记录,交出这个册子,便彷如交出了余家安身立命之本。 遇翡看了一眼,复又合上,让清风交给李明蘅,“看来十六信三娘更多些,救命之恩,果真不同。” 余既望将头低得更深,“殿下说笑,民女身肩全府安危,自然考虑得要多些。” “留一个人给她,”遇翡偏头吩咐,指了指余既望,“教她学几手防身的功夫,文弱书生,可不能真的文弱。” 清风应下,便去挑人。 余既望没有推辞,教功夫与监视,并不冲突。 而她做了决定,上了这场赌桌,没有退路。 不搏一搏,永远只能做个任权贵予取予求的钱袋子,握不住自己的人生。 第458章 有朝一日,我可以吗? 在清风回来后,遇翡这才摆了摆手,让她推着自己上马车。 余既望站在原地,直到马车帘子落下,掩住遇翡所有身形,这才掉头,走到李明纨身边。 “余姐姐若是进京,可一定同我说,我带你去吃糖栗子,吃蜜饯,”她装模作样压低声音,做贼一般同余既望说着悄悄话,“我家长姐可爱吃了!” 余既望莞尔,点头应下一声:“好。” 车队浩浩荡荡从巷口离开,凌雀生从下人手里接过披风,轻柔披在李明蘅肩头:“还会有再见时的。” 李明蘅嗯声,却还是红了眼眶,“也不知长姐如何了。” 她在江州生活得不错,有余既望照拂,生意从起步到现在,至今没遇上什么难事儿,而长姐…… 京都传出来的消息,总是让人心惊胆颤,再看遇翡这一双拄拐都走不顺畅的腿。 李明蘅闭了闭目,喃喃自语:“我们……做得还不够。” - 另一边,出了江州,官道渐渐开阔。 李明纨思来想去,还是下马,入了遇翡的马车,开门见山:“姐夫,你是对的,过去是我狭隘,看不起雀生姐。” 遇翡给李明纨倒了杯茶水,随口打趣:“怎么,三日时间,就让你改主意了?” “虽只有三日,可我细观察过,也问过余姐姐,雀生姐是个闷葫芦,却指哪儿打哪儿,她只听二姐的话,”李明纨言罢,一口将茶水喝了个干净,“我见她风大就能给二姐添衣,茶凉了会立刻去换一杯。” “我做不到这样,我们谁都做不到,连二姐自己也不行。” 李明纨想了许久,这些年李明蘅的身子一直都养不好,家中也接她回来照料过,可她便如瓷娃娃似的,饮食起居,丁点错处疏漏就是一场劳心耗神的大病。 而李明蘅……要她照顾别人,她能尽心尽责绝无二话,让她照顾自己,就仿佛应了那句:能医不自医。 “余姐姐说,二姐在江州这段时日,看起来羸弱,却是没生过病,连风寒都未有,”李明纨生怕遇翡不信,又补充道,“二姐家中几个掌柜我也都是问过的,说出的话与余姐姐一般无二。” 如此,她才信凌雀生是个好的。 “可笑我本也就是个不起眼的庶女,若非母亲与长姐心善,”李明纨握拳砸了一砸,案上的茶杯被她的动静砸出一片水花,声音不知不觉拔高了一些,“如今我又岂能成为那捧高踩低之辈!” 遇翡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擦去案上溅出来的水花儿,“砸完了没有,砸完了我可就收拾了?” 李明纨被这话刺得红了脸,想原地跳车上马,躲开这个发火过后的尴尬场景,偏偏又不能。 遇翡收拾完茶案,“三娘,嫡庶出现,是为了有嫡有长,好分家产,定继承,坦白说,女子不分嫡庶都无甚要紧,分来分去,也不过是自家得自家生母给的嫁妆。” “你长姐与母亲便是看透了这一桩,对你和二娘姐俩,怜惜疼爱多过旁的,而你年纪还小,常跟出去走动,过往所见大多都是旁人后院里的争来斗去,一时着相也是情理之中。” “那……”李明纨重新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我该怎么做呢?” “你有你的路,”遇翡看着李明纨那颗漏掉的牙,不由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什么时候,你把自己这条路走出名堂来了,转身便会瞧见身后不知不觉跟了无数人。” “我母后便是如此,在她之前,哪来的女兵呢?” 李明纨把这话来来回回品了几遍,又想起余既望曾反复纠结的,她定了定神,“可那时,皇后殿下被人拆穿女子身份,也是受了罚的,你说,有朝一日,我可以吗?” “以女子之身,领着那些人。” 遇翡似乎被李明纨那不太高超的试探技法给逗笑,她难得不委婉,点头道:“可以。” 李明纨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气势汹汹地起身,又忘了这辆马车没有人高,才起身便磕了脑门,她捂着脑门哎哟一声,“我骑马去了。” 行程百里,多骑骑马也算是锻炼马术。 掏心掏肺的话她也说不出口,但姐夫说可以,她便用一生来报答。 暮色时分,车队在野外扎了营。 这一日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到回京都的正途。 计英带着金龙卫有条不紊地巡逻,清风端着一碗才打出的热汤过来,“殿下,去去寒。” 野菜汤,野菜也是山林里现挖出来的,熬煮的时间有些久,绿油油的菜叶被煮的发黄,入口发苦。 遇翡一口一口,半碗菜汤下了肚,“和计英说,明日可以放慢脚程了。” 清风啊了声,“还要放慢么?” 她们这一趟远门出的,时间线拉得实在太长。 “若未猜错,父皇会从京都再调一批人,他对金龙卫生了疑心,约莫是从兵部京营调的人,”遇翡端着碗,目光定定落在眼前的火堆上,“虽不如金龙卫趁手好用,胜在更有眼力见儿,也知分寸。” 金龙卫……除了计英这般正儿八经凭功夫考进去的,其余人还是太复杂了些,各有各家的心思。 遇翡闭目,倏然笑了一声,“你说李含章会不会在府里气得骂爹骂娘骂她二大爷。” 应当是不会的,骂不会,骂爹骂娘更不会,那完全不是李明贞能出口的东西。 果不其然,清风头摇成了拨浪鼓,就差手脚并用地跟遇翡表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会骂人的李明贞在王府得知这个消息时,好好一幅画,硬是涂成了一片黑,她深吸一口气,都不想等墨迹干透,徒手将宣纸揉成一团。 素白的双手登时便被墨渍染得斑驳,她取了个匣子,将纸团收进匣子里,唤来轻舟:“派人把这个送去给她。” 轻舟都看傻了:“王妃您……” “她不就盼着气我么,叫她看看,我有多气。”李明贞低低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末了,犹觉不够似的,来回走了几步,连呼吸在不知觉中发沉。 “备马车,殿下长久不归,我们去城外,为殿下诵经祈福。” 轻舟:? 第459章 有所求者,自要心诚 王妃说干就干,话音落下便已使唤人开始收拾衣物。 轻舟连个思想准备都还没做好,不过晃神片刻,眼神再聚焦时,视线范围内已是人来人往。 仿佛是想到要出京,又或许是想到即将能吓允王殿下一回,沉闷许久的王妃仿佛化作一只要出笼的雀儿,连说话的语调都多了点儿不甚明显的起伏。 “王妃,咱们去哪座寺祈福呢?”轻舟跟着李明贞来来回回,眼看她有种要把整个王府都搬出去的架势,登时扶了扶额。 “有所求者,自要心诚,”李明贞认认真真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很是平淡,“出京过后,一路朝殿下的方向去,凡路过的都去拜。” “如此,我佛方能慈悲。” 轻舟:…… 不就是直奔殿下去的意思么。 这理由找的,实在冠冕堂皇。 扶着李明贞上了马车,轻舟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准备亲自动手驾马车,“京都咱们不管了么?” “还未到管的时候。”李明贞落下帘,“走吧,在他们所有人眼里,我按捺不住出京才是正理,如此,更显殿下平庸无能。” 轻舟一时想不通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王妃一贯是有成见的人,她既然能下定主意抛开京都离开,那自然是想好所有退路的。 扬鞭催马,马车缓缓挪动,载着李明贞离开王府。 路过城隍庙时,外头人声鼎沸,像是又请了什么大神来作法。 李明贞静静靠在车璧,缓缓吐出一口气。 离开京都,找遇翡,委实是个冲动之下的决定。 可遇翡个没良心的,绕了又绕,总也不想着快些回来。 时间过去越久,即便她百般确定自己身在王府,也反复告诉自己,遇翡不过是出远门,她有自己计划中要去做的事,独留王府的空荡感还是如同午夜那些梦魇,嗜血藤蔓一般将她紧紧缠绕。 书房,花厅,香室,每一个没有遇翡的地方,都像一座孤独的坟。 怀中贴身带着遇翡送来的信,她小心翼翼展开,指腹抚过每一个字,“等不住了。”她说。 翌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官道上边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清风一路从营地边缘跑回来,在遇翡帐篷外站定,“殿下,京营的人到了,是缉羽军,您可真是神了。” 若说金龙卫管城防巡逻,缉羽军便是城门守军,相比之下,缉羽军大多从百姓中招募,也是京都百姓最容易进的地儿。 彼时遇翡正在慢吞吞喝着稀薄的清粥,闻言,放下碗,滚着轮椅从帐篷里出去。 晨光涌入视线时,刺得她眯了眯眼。 营地外面,五十个士兵列队而立,为首的是个方脸壮汉,皮肤黝黑,见着遇翡过后,大步走到她跟前,抱拳行礼:“末将缉羽军校尉牛硕,奉命前来护卫殿下回京!” 遇翡靠在轮椅上,面上似有几分晨起时的倦懒,她点了点头:“周校尉辛苦,可用过饭?” 牛硕点头:“回殿下,末将等人在路上用过干粮了。” 然而早早便准备好的清风将稀拉拉的粥递了过去,便听遇翡招呼道:“干粮哪儿成,先喝完热粥暖一暖,再让人去打点野味野菜。” 牛硕的感动还未升腾起来,就见碗中哪里是什么粥,一打眼几粒米都数的出来的,分明是清水里头不小心掉了几颗米,老鼠来了都得抹泪走。 想起临出发前上头的吩咐,牛硕愣了一愣:“这是……粥?” 配粥还得去现摘野菜? 遇翡似也察觉到了招待不周,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带出来的粮不多,也不宽裕,只能委屈诸位同我一起吃点儿苦。” “殿下,您已经把大半口粮都分出去了!”清风昧着良心开始胡背,还心痛地抹了抹压根不存在的泪,“也不知那些金龙卫是怎么了,带了大半的好粮走,人却莫名其妙死了!” 最后连粮都被血给泡臭了。 已经去过大石沟查验的牛硕不禁回想起那时见到的场景,说上一句尸横遍野也不为过。 致命伤口尽是金龙卫的金鳞刀,若非歹人抢了金鳞刀便是金龙卫自己人的手笔。 倘若前者,总有自个儿的兵刃吧,可尸体每一具他们都查过,全是金鳞刀。 牛硕想起从尸体靴里翻出来的令牌,张了张嘴,到底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未尝不是个可怜人。 休息时分,计英与几个金龙卫正在火堆边上啃着发硬的干饼,衣裳上还留着发硬的血迹。 牛硕扫视一圈,最后在计英身边坐下,帮着她一同添柴。 “兄弟,这一趟,怎么能折那么多人的?”牛硕从怀中取出吃剩的肉包子递过去,“吃点儿。” 计英拨弄火堆的手顿了一顿,声音发哑,低低应了一声,“我们去的时候,人都死光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本想收尸,殿下的风寒拖了许久,到大石沟时已烧得昏沉,拖不住了。” 而金龙卫剩下的人不多,留下几个收尸又怕人再次莫名其妙死了,多留几个人,余下的人不足以护着遇翡进城看大夫。 牛硕这次沉默了更长时间,最后怔怔出言:“怎会……如此,这期间你们……” “我们靠飞鸽联系,殿下……”计英朝着遇翡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苦笑道,“老哥,不瞒你说,殿下叫过他们,说要一道走,传了几道信,却是没人来。” “我们这一路走得凶险,几次遭遇伏杀,殿下本意是人多,走在一起也是股骇人的气势,藏在暗处的宵小再想动手,也总得掂量掂量人头。” 计英叹了一口气,“可怜我那些弟兄,好几个连全尸都没落下,草草埋在山里头了,殿下拿了大半银钱给我,说是给京里那些孤儿寡母贴的。” 这也便是为什么,他们连吃食都吃的抠搜,遇翡对自己更甚,说着自己是个无能的废人,将自己大半口粮拿了出来分给手下人吃,自己每日仅得一碗稀粥一块干饼。 一路劳顿,吃不好睡不好的,风寒缠绵,眼看着是要熬成久疾了。 第460章 你怎么来了? “这么说……”黝黑的方脸上挤出一抹憨厚的笑来,“允王殿下体恤下属?” 在计英还未说话前,牛硕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叹:“也是桩好事,哥儿几个来的路上还担心难伺候。” “这……”计英神情登时变得古怪起来,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牛硕一见计英这副样子,登时抓心挠肝,思来想去,又从怀中摸出一小块肉干塞过去,“好兄弟,可是有什么要小心的?” 计英很是自然地接过肉干,掂银钱似的掂了点,这才用牙撕下来一小条嚼,嚼着嚼着骂了句爹,“啃了一路的干饼野菜,嘴里都快淡出鸟了,可算尝着点荤肉。” “也没什么要小心的,”计英四处张望一番,默默拉近了与牛硕的距离,低声道,“说体恤下属,也不算,是被吓破胆了,不敢克扣咱的吃食。” “大石沟那要烧死人的高热便是被活生生吓出来的,”计英以一种隐秘的不满语气轻嗤了声,“大夫说,再去得晚些,命都保不住了。” 若非如此,那些尸体怎么会没人收留。 牛硕将计英的态度琢磨了一会儿,想来不是被允王殿下舍己为人的慈悲给拉拢,而是被他的窝囊给气着了。 缉羽军的士兵在分到粥后,接二连三端着粥凑了过来,同牛硕小声嘀咕:“校尉,这粥也太稀了,水似的。” 牛硕仿佛又听见了一声来自计英的冷哼。 可见是对允王殿下的没用不满到家了。 “还有,这允王殿下出个远门,怎么还带个小姨子的?” “谁知道呢,兴许是……” 一时间,几个相邻的士兵彼此交换了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笑得颇有几分下作。 好在牛硕还知道分寸,冷冷咳嗽一声,“不该说的别说,也别嘀咕,听见了没?” 手底下人连连应声表示听见了,可那随口吆喝的语气摆明是没把这些警告放身上。 李明纨仗着自己人小,旁若无人地走来走去,将这些话给听了个一干二净,扭头就去跟遇翡告状,“他们是不是以为我小,看不懂他们肮脏的心思?” 遇翡笑了笑,“你若生气,便记住那些人的长相,寻个他们出去放尿的时候,一刀抹了了事。” 李明纨:? 她指了指自己:“我可以吗?” “自然,”遇翡颔首,“只要你有把握,但那牛硕,你离远些,他是禁军出来的,眼毒得很。” 以李明纨目前的道行,还远不足以与之为敌。 李明纨闻言,她握了握腰间的短刀,眼中掠过一道冰冷的光,“我知道了,我会躲着他一些的。” 最好是能等到机会,一次就抹干净。 混入了缉羽军的车队重新整装,骤然多了五十个人,队伍看着终于不像是逃荒的,有气势多了。 马车里只剩遇翡,她从怀中摸出一封信。 信纸边角微微卷起,带着无数细小的褶皱,像是被人捏了许多次。 信纸上说:长仪在外,天寒风大,莫要逞强。 比起潦草的上半段,这十二个字端正又娟秀。 遇翡抚了抚那十二个字,眼前好似浮现李明贞一遍喝酒一遍押着狂放的性子认真写字的模样。 那人酒量不好,醉酒时眼尾总会洇着艳红,仿佛暮春将谢的海棠,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她将信纸瘫在案上,来来回回,读了又读。 许久,才将信纸小心翼翼收回怀中。 李明贞会不会气坏了,她想。 然而心口发疼的感觉才浮起来一刻,便被另一种更为浩荡的情绪压下。 气坏了才好,总好过……毫不在意。 有缉羽军的加入,车队行进的速度稍稍加快了些。 李明纨等了又等,却是怎么都没等到一个令她完美满意的时机,气得她时常蹲在树干底下用捡来的树枝画小人,画完开始原地转圈地踩。 这日,车队在驿馆短暂歇脚,李明纨又开始踩小人。 遇翡才想开口笑话笑话李明纨的幼稚举动,就听清风一声惊呼,“殿下,那是不是……王、王妃?” 因着过于震惊,连话都说的不算利索。 手中茶盏应声滑落,砸在泥地上,滚了几滚。 茶水瞬时在地面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如同一朵绽放的花。 那人驾马疾驰,披着漫天火红的夕阳,衣袂翻飞,发丝被吹得散开,如同一幅被风掀动的工笔画。 马蹄声声,踏着满地碎金,在院门前稳稳停下,扬起无数尘烟。 李明贞…… 遇翡目光死死钉在那人身上,胸中仿佛胀着一股气,叫她无法呼吸。 她真的来了。 被气来的。 藕荷色的裙摆上染着尘土,鬓发散乱,白皙的脸颊被粗粝的寒风刮得发红,连垂在身侧的手都隐约可见被缰绳勒出的红痕。 这样一个如寒月般清冷的女人,却在这个寒秋,驾马疾驰不知多久,迎着萧索寒风一路奔袭—— 来找她。 破洞的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样灼热的温度,像是要将她烧得化开。 院中安静极了,李明纨在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想惊喜万分地喊上一句长姐,末了似乎是察觉到那二人之间快要拉丝的眼神,又默默将脑袋缩了回去,继续在地上画小人。 遇翡的手开始一下一下抠着轮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处处泛白,有无数寒暄的话想要脱口而出,可一旦张嘴,却像被人硬生生灌进来一口浆糊,糊得严严实实,叫她吐不出半字。 李明贞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一步步走向遇翡。 影子在地上被拉的很长,先她一步到了遇翡身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笑意,抬手,抚了抚遇翡的眼角。 遇翡仰头,对上那人的眼睛,感受着那人指尖克制不住的颤抖,心中竟生出一种诡异的甜蜜,可理智不信邪一般,竟舍得沉沉问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纤细手指从眼角滑到鬓边,将那缕碎发别到遇翡耳后,李明贞弯起一双眼,冲遇翡扬起得逞笑意,她说——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长仪,我来接你回家。” 第461章 你最能耐 寒风阵阵呼啸,卷起满地残叶,看着那张清冷面孔上镀着暖色的笑意,遇翡竟感觉不到这份寒冷。 有什么东西仿佛在胸腔炸开,炸出无数温热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试图温暖她自诩冰冷麻木的身躯。 回家。 最简单不过的两个字。 曾经的李长仪也听过的。 那是她时常穿着家中最耐用的粗布短褐,蹲在李府后院的菜地里翻土。 丈母楚宁会帮着搭把手,但这活不论怎么做,做完便是一身汗与泥。 李明贞总会准时出现,对着丈母行礼,“母亲,我来接长仪回去。” 她记得从廊下飘荡而来的声音,也记得那人端正的裙裾率先进入视线,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烟云。 李明贞总是这样不慌不忙,不急不缓,立在那儿时仿佛脚边不是什么泥泞的菜地,而是九天之上的瑶台。 “长仪。” 这时,李长仪便会抬起头,应上一声,努力冲那人扬起最灿烂的笑。 然而笑完,又会重新低下头,再次落下一锄头。 遇翡记得,那时候的李长仪总以为自己是长错了地方的杂草。 可真正在瑶台附近生长,即便是杂草,她也想厚着脸皮一直扎根长下去的。 想到此,遇翡不禁笑了声,仰头与李明贞对视,“一个人来的?” “还带了些花拳绣腿的护卫,”李明贞蹲下身,让自己从俯视改做仰视的姿态,握住遇翡的手,轻声道,“你久久不归,我怕你食言,可我……” 话音一顿,李明贞垂下眸,“我带出来的东西有些多,车马快不了,便舍了他们先一步来了。” 遇翡稍稍一想便想明白李明贞所言“花拳绣腿”的护卫是何意,她反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想说的话有许多,想斥李明贞对自己毫无自知之明,柔弱之辈也敢独自赶路,又想告诉她,再等等便好了,她已经离京都很近。 可李明贞的出现,仿佛一张被水泡开的纸,将心口处的破洞胀满,硬生生阻住了所有残忍的恶念。 “不听话,”半晌,遇翡终于开口,“有人信誓旦旦说会做个乖顺的妻子。” 究竟是谁在食言? 李明贞却坦然应了一声,“我食言,夫君会惯着,你食言就……” 突然就没人惯的遇翡:…… 她忍不住用掌根拍了下李明贞的额头,“你能耐,你李含章最能耐。” 此话一出,李明贞仿佛得了赦令一般,笑得愈发得逞,“自是如此。” 遇翡已然不想去搭理蹬鼻子上脸的李明贞,她认命似的将人扶起,“走吧,让人做点儿吃的给你,休整一番。” “随我一道回吧。” 李明贞一来,关于她出门办差还带女人的谣言怕是要上天,三娘的小人估摸着要画满护整个院子才够。 眼看二人动了,李明纨这才冲出来抱着李明贞,“长姐!我可……” 邀功的话还未说完,无情的长姐已经掐住了她的嘴皮,“方才来时,清风在寻你,像有事。” 简简单单一句话,充分信任长姐的李三娘登时就被急哄哄骗走,连发光发热的机会都没有。 遇翡失笑,“她可是惦念一路要同你说自个儿有多厉害的,你倒是会打发人。” “她太吵,”李明贞很是平静,丁点没有骗小孩的愧疚,“我也惦念一路要同你说话,想同你多待一会儿。” 遇翡转头,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绯色,被暮色一并染了般,似乎…… 当真是与上一世不一样了。 “我让人备水给你沐浴,”让李明贞进屋后,遇翡又想出去,然而轮子还未滚上一滚,便被李明贞给拉住。 她说:“不急。” 遇翡动弹不得。 眼角余光瞥见那人只来得及攥住轮子的手,肌肤雪白,指节纤细,指甲修剪的圆润整齐,此刻却染了几分脏。 也不知是路上赶得太急沾的还是……轮椅。 眼前好似闪过无数场景,心口无端又被什么刺了一刺,那种刺痛一路顺延而上,竟逼得人眼眶发酸。 她沉默地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学着李明贞曾经对她的模样,一点一点为她擦拭手上的泥渍。 “以前……” 话才开了个头便没了后续。 李明贞看着这人埋头认真的模样,唇角微弯,到底改了口,“这是梦中,我常对你做的事。” 遇翡的手顿了一顿,嗯了一声,便顺着李明贞的话问道:“那时你在想什么?” 是,她想知道,那时的李明贞会想什么。 “在想……”李明贞被遇翡的问话带入对上一世的回忆里,因着回忆,声音有些发空,“天底下怎会有这般老实憨傻的呆子,汗落下来刺得眼疼,却还要用湿着的手去揉,竟从未想过闭一闭眼么?” “也想,呆子是个好养活的,却也是个闷葫芦,袖口磨破了,提也不提,要给她量身做件新的,她却惶恐不安,一身衣裳就能将家里掏空了似的,从来只有一句话,‘够的,还能再穿穿’。” 提及过去,李明贞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很淡的笑,“唯独……每日去母亲那接你,会给个笑脸。” 农忙时,李长仪是每日都要去帮忙的。 她似乎对这事感兴趣,手上握着锄头,在地里一站就是半日,让她不必如此,她却能做出夜半三更独自起来坐在门槛上偷偷哭的事。 遇翡像是也想到了这一茬,面上的表情僵了一僵。 暗自庆幸李明贞不知她那时陷入一种自卑可怜的状态。 李明贞多说半句无心的话,她便能联想到人是不是嫌她没用远不如谢阳赫那个狗东西上头。 心中又酸又痛,酸得半夜辗转难眠,偷着出去委屈得直哭,白日还要装作浑不在意云淡风轻的大度模样。 属实是窝囊到家了。 遇翡正在回避自己曾经那么窝囊,李明贞却是想起,为了李长仪的笑脸,她每日都会去。 有几次走得急些,天太热,还过了暑气,头重脚轻时,李长仪一笑,便如得了什么祛暑圣药,竟能一路生挨着,等她放下农具,简单收拾,再一并回去。 而她……她竟以为是对长仪的责任与习惯,不敢也不愿往深了去想,当真蠢笨。 第462章 你太凶 二人各自揣着对过去自己的嫌弃默了好一会儿,遇翡这才松开李明贞的手,到底对李明贞口口声声的听话有些不死心似的,“下次,身边总要带个人,这一道上,看似平安,实则暗箭处处,” 李明贞还是那副你说什么我都点头可实际做不做就看她心意看遇翡懂不懂事的可恨模样,气得遇翡磨了磨后槽牙。 威胁一般的眼神还未展示出来,眼睛却被李明贞拿手挡住,明亮的视线登时变成了漆黑。 一番奔波,这人身上的冷香似乎变得更加浓郁,细腻掌心如同一堵柔软的墙,将所有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威胁尽数挡了回去。 “轻舟听我的吩咐,”李明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雪花似的,又清又软,飘入耳中落入心尖,还未怎么样便化成一滩春水,“姐姐要罚,便罚我吧。” 遇翡没动,独独睫羽颤了几颤,喉间干涩无比,仿佛有什么在灼烧,她张了张嘴,用尤为缓慢的语速开口:“你以为,我不舍得罚你?” 笑声倏然在耳边炸响,吹过来的气好似一路漫到心口,惹得人发痒,“长仪自然是敢的。” 视线受阻时,其他感官好似被无限放大。 清浅有序的呼吸,那人故意之下的温度,羽毛一般拂在耳廓,温热的,彷如春日晚风,便连萦绕在鼻间丝丝缕缕的冷香,也处处透着惑人。 “激将法,”遇翡深吸一口气,一不做二不休地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你换计策了。” 李明贞的声音却变得更近,那些声音与温度,好似都集中在了敏感的耳廓上,她轻声笑着,唇角弯起的弧度好似一弯新月,“是么,可翡姐姐……心跳好快。” 遇翡默。 有一刻她为自己那不争气的诚实而感到憋屈,李明贞阳奉阴违,说一套做一套,摆明是吃定她的心软。 偏她连小施惩戒都要披荆斩棘千难万险。 到最后还轻而易举就中道崩殂。 简简单单一句甜得发腻的翡姐姐,就将她直直丢进那醉死人不偿命的烧刀子里,烧得人哪儿哪儿都发烫。 实在色令智昏。 搭在扶手上的手无数次想把那只捂住眼睛的手给拉下来,可那人的姐姐唤得实在太软,棉花一般,叫人怎么都使不上力,也狠不下心。 甚至于,怕有了什么动静,狡猾的李明贞便如烟云一般散开,跑得无影无踪。 这是李明贞能做出来的事。 招猫逗狗似的浪荡。 而她遇翡就是被套了绳的猫狗。 遇翡长久不言,李明贞却像是充分找到了纨绔子的乐趣。 眼看人被她欺负得涨红脸都说不出一个字,胸口起起伏伏,急促如潮,那周身紧绷的模样,十足一个呆子。 她故意将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几许气音,在遇翡耳畔低低笑了声,挡住视线的手也终于舍得从呆子的眼睛上滑下来。 指尖抚平眉心褶皱,顺着鼻梁,缓缓向下。 遇翡好似被什么莫名的力量抽空了灵魂,怔怔望着李明贞的面庞出神。 真像只狡猾的狐狸,她想。 蠢笨窝囊的李长仪只会以为李明贞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可她不同。 她见过这人刻意勾引的惑人模样,听过这人难以克制的娇吟。 李明贞不是出尘而不入世的谪仙,她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责怪苛责自己的窝囊废,她们都变了。 遇翡终于动了。 毫无征兆的。 扣住李明贞还在胡作非为行着歹事的手,五指穿过指缝,牢牢锁紧,一把将人拽到了自己怀中。 李明贞低低惊呼了一声,却在坐稳后用另一只未被禁锢的手环上了遇翡的胳膊,言笑晏晏:“翡姐姐,是想好要如何唔……” 话未说完,遇翡的手已然扣住了李明贞的后颈,整个人裹挟着一种充满掠夺的强势吻了过去。 李明贞猝不及防,被这人粗鲁又直接的动作咬得哼唧了半声,余下半声还未出口便被遇翡吞吃了去。 遇翡几乎没有什么温柔可言,撬开齿关,长驱直入,似是想让李明贞彻彻底底知道,究竟怎么样才算惩罚。 娇柔手指攥紧遇翡衣襟,指节泛着可怜又无助的白。 空气越来越稀薄,那双不久前还藏着狡黠与戏弄的杏眼此刻盈着泪珠,气息紊乱,好似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儿。 怀中人猫儿用着几不可察的微弱力道想要单方面结束这个蛮横的吻,然而掌握主动权的人却非要逼得人受不住,真真儿哭出来才罢休。 温热泪珠从眼角滑落,淡淡的咸味儿在唇齿间弥漫。 遇翡用指腹摸索着那人红肿的唇瓣,哑着嗓子问道:“哭什么?” 李明贞抿着唇,杏仁眼中水光潋滟,满是被欺负狠了的委屈,开口时声调中还带着难掩的哭腔:“你太凶,喘不上气。” 与平日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遇翡轻笑,额头抵着李明贞的额头,待到呼吸纠缠时,戏谑道:“不凶,如何算作惩罚?这是你费尽心思求来的,不是么?” 李明贞的耳尖蓦地便红了,像是被人戳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一般。 她别过脸,将脑袋埋进遇翡的颈窝,小声控诉,“分明是你久不愿归家。” “我几时不愿回?”遇翡揣着满腹明白开始装糊涂,“若不愿回,你能如此轻松就在驿馆找着人?” 李明贞没再说话,只用鼻尖小幅度蹭了蹭遇翡的颈,似是求饶,可说出口的话仍带了几分不依不饶的恼:“你那些信,寥寥数语,叫人实难安寝。” “我每日望着府门,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出现,午夜梦回,分不清真与假旧与新,怕所求成空,也怕梦醒时分,惊觉一切虚妄。” 再不寻来,李明贞闭目,心说再不寻来,她大抵是真要疯了。 那柔软的,像是告状一般的话让遇翡心中刺了一刺,作为过来人,她太知道等待是什么样见鬼的滋味。 从前,是很想让李明贞也尝一尝那些千般苦的,如今却是…… 她拍了拍李明贞脆弱又单薄的背,温声安抚:“我说过,是真的,不记得了吗?” “记得,”李明贞闷闷回应,“可在梦中,我走一步,你便退一步,不论多少步,都走不到你跟前,脚下有如布满尖刀利刃,刺得人惊惶疼痛,即便如此,你还是想逃。” 遇翡闻言,不由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这人三言两语,竟就将所有委屈来源一并归给了她。 委实是文人擅辩。 可她却还会因这样蒙眼昏头说出来瞎话而感到心痛。 她用力拘住怀中人纤细的腰肢,眸光沉沉,像是压了什么突如其来的情绪,“我真如此,你当如何?从此罢休?” 第463章 痴心妄想 罢休。 这二字问出口时,遇翡却是满带自嘲地笑了一声。 是,她不允许李明贞罢休,李明贞是变了,可还不够。 不够填满那个空洞,也不够抚平竖起的利刺,什么都不够。 这个女人此刻柔弱无骨,水一般瘫软在怀, 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需要人温柔哄着顺着惯着,却也是这样一个人,该狠心时…… 半点心软与不舍都无。 胸中贪婪有如恶魔一般叫嚣,逼得遇翡下意识将李明贞箍得更紧,如同那日李明贞手中拉开的弓,兴许下一刻,紧绷的弦就会猝不及防断开,割伤附近所有人。 李明贞眸光一颤,她看见遇翡还停留在脸上没有散去的讥诮,冰冷,阴沉还有……怀疑。 这人像是将她说的那些话误解成提前离开的预告了,此刻正竖起满身刺来冲她龇牙,分明是想要人好声好气地哄,还要作出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当真是呆子无疑。 李明贞不禁轻声笑起,遇翡却将唇抿得更紧,她一点儿都笑不出来,也想不通李明贞究竟在笑些什么。 笑她的可笑与卑鄙吗? 是,她的确贪婪虚伪。 过去还自诩爱得深沉广博,只盼李明贞能生出羽翼飞得更高更远,再无束缚,可如今却只想折了李明贞的翅膀,将人永久困锁在身边。 “你在……”遇翡话音顿了一顿,声音不知不觉中压得更低,好似从喉咙缝隙里硬挤出来一般,带着阴冷的寒意,“笑我。” 甚至连确认的语气都无,仿佛已经判定了李明贞的罪行。 李明贞缓缓抬起手,在呆子紧蹙的眉心不轻不重地按了一按,“是笑自己。” 遇翡眸光闪了一闪,没吭声,像是在等下文。 “我是笑自己,”李明贞捧住遇翡的脸,声音很轻,“来时,也想过你会气我擅作主张,忖了一路怎么哄你求你,真到了跟前,像是将你惹得更气了。” 遇翡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滚,紧绷的表情似乎悄无声息变得柔和了半分。 “你说我笑你,”李明贞眸光柔和,“这些时日你在外风餐露宿,还要时刻提防暗箭,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眼看着又掉不少,心疼尚且来不及,还哪里舍得气你笑你。” 话语间,她微微抬高一些身子,凑到耳边,轻声细语,“你问我当如何,那时你该祈祷永不会落入我手,稍有不慎,便将你永远困在身边,只做我一人的翡姐姐,要论作罢——” 话尾被拉长,李明贞在遇翡耳边发出一声冷哼,续上前话:“痴心妄想。” 冷言冷语,却好似山间缥缈云烟,带着婀娜姿态,缠缠绕绕地往遇翡耳朵里钻。 那痴心妄想的四字仿佛一记闷雷,在遇翡天灵盖重重炸响,震得她眼眶刺痛。 手指猛然收紧,好似要将怀中人的腰肢生生折断。 “你说我……”她定了定神,让自己涣散不受控的眼神聚焦,对上那双浮着星星笑意的杏眼,“痴心妄想。” “自然,”李明贞唇角勾起,“长仪,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样疯魔贪婪的李明贞…… 遇翡心中竟升起一种诡异的快感,仿佛将九天之上的神明一同拉入地狱一般,想到在这片名为仇恨的腐土里有李明贞同行…… 紧绷的身子终于开始放松,连眉目也跟着不知不觉舒展几分,“怕是赶路太累,胡话张口就来,我让人烧水给你。” 言罢便要推开李明贞。 然而李明贞却用双手死死环住遇翡的颈,想起遇翡曾经说过的话,毫不心虚地借用道:“我……臭着。” 到底是没有遇翡的厚脸皮。 说着说着,又将头埋进了遇翡颈窝,再度重复:“就臭着。” 遇翡闻言,胸腔起起伏伏,竟是连连笑了好一会儿,调侃道:“那我直接让清风进来,三娘近来可是清风的好跟班,形影不离的,你说她要是瞧见自家那沉稳持重的长姐……” 她故意不把话说完,然则李明贞已然是自动在脑海中补完了遇翡的未尽之言。 就三娘活泼闹人的性子,又还是年纪小情窦未开的时候,十有八九要追着赶着打破砂锅问到底。 “长姐你腿酸?” “长姐你为啥不抱我?” “长姐……” 片刻间,李明贞耳边好似已经被李明纨给吵了数轮,吵的人耳尖滚烫,她嗔了遇翡一眼,摇头叹气:“长仪实在不解风情。” “我即便是不解风情,那也是同曾经的你学的,”遇翡有理有据地阴阳怪气,“冷静自持,行走坐卧言皆不逾矩,这可是你李家长女奉行过一辈子的道理。” 末了,还要分外赞同地深深感慨一句:“这盐可真不算白吃,比我吃饭还多的好处可不就来了么?” 李明贞:…… 看起来像是被哄好了,但哄好了也不是什么善茬。 她温和憨厚又老实的长仪一去不复返,现如今留下个刺猬,不高兴时炸毛,稍有不慎便要咬她,高兴时浑身上下连嘴皮子都带刺,委实难伺候。 遇翡眼看李明贞被她一同激情调侃堵得说不出话,唯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波光粼粼地瞪着她,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 她故意朝李明贞身后瞧了一眼,装模作样地惊咦道:“三娘你怎么来了?” 炸毛猫儿顷刻间敛起所有表情,从遇翡身上起来站的笔直,神情无悲无喜,转头朝遇翡视线所在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才想起,遇翡才是背对着门的那个,三娘即便是出现,也不会从她背后突兀出现。 遇翡得逞大笑,“李含章呐李含章,论城府我斗不过你,但论诡计,你李含章不如我多矣。” 李明贞望着遇翡,那眼神里处处都是无奈与认命,她在遇翡边上慢腾腾挪出椅子坐下,“殿下赢了。” 便是成为输家,那副摆出来的模样与架势,还真让人分不清究竟谁才是胜者,“作为赢家,殿下想要什么?” 遇翡一愣,不过是日常输赢,她是压根没有想过要索取什么筹码的。 能捉弄到李明贞,见她慌张失态便已足够。 眼看遇翡像是停住了,呆呆傻傻毫无反应,李明贞唇角微弯,不慌不忙地倒了杯茶,起身递过去,像是在认真同遇翡打着商量:“以身相许,可好?” 遇翡:…… 登时有种李明贞是在故意让她的错觉。 第464章 也没见你把头磕烂 那伪装放水最后翻盘的李明贞,成功让遇翡吃瘪之后,施施然开门出去,让清风烧水。 一番沐浴,出来时李明贞对镜照了几照,几缕浸着水汽的碎发贴在中衣上,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洇开一大片痕迹。 彼时遇翡正端着书卷在书案前正襟危坐,李明贞半点没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趿拉着遇翡的靴子过去,伸手替遇翡理了理衣领,动作很是自然随意。 遇翡低头,看了一眼这人放浪形骸的双脚,一边叹气一边揉着太阳穴,对她这副完全放飞自我的模样很是头疼,“好的不学,总学些没边的,这是穿了许久的臭靴,才换下来的。” 过去她爱这么趿拉靴子也纯粹偷懒。 而她在外这么久,又不是什么能让人全然放心的地方,顶多是简单擦擦身子,大多时刻就是硬挺着,一双靴子定然是臭气熏天没跑的。 李明贞竟然不嫌弃。 “左右是你的靴子,”李明贞在遇翡身边坐下,攥着梳子慢吞吞梳理着半干不湿的长发,“这几日赶路,你的靴子大些,正合适。” 遇翡给李明贞倒了杯茶,“三娘想杀几个人,苦于寻不着机会,不然你帮她出出主意?” 李明贞闻言,梳发的手顿了一顿,“缉羽军?” 遇翡颔首,“嗯。” 李明贞的眼睫颤了一颤,随后将手中木梳递给遇翡,示意她来梳。 背过身去时,方才淡淡回了一句:“嘴上无德,死也不冤。” 遇翡轻笑,“你倒是灵光。” 从李明贞过来到此刻,李明纨就没有说小话求助的时候,那自然是李明贞自个儿猜出来的。 “那牛硕步履沉稳,眼神内藏锋锐,三娘年纪尚小,怕露出破绽,故而等了又等。” 奈何总也没个满意的时候,眼看着是离京都越来越近了。 “山匪、劫道、路滑,坠崖,急病,”李明贞念了一连串,“她是个心凶的,想一锅端,莫不如分开,先杀几个嘴最碎的,至于凶手……” 她笑了一声,答得很是随意:“那牛硕是北衙禁军临时调遣,专为金龙卫自相残杀一事而来,死几个缉羽军于他不痛不痒,只要查不到我们头上,凶手就可以是遇瑱,也可以是遇瑾,总归他们这一路的确出手,当一当凶手也不冤枉。” 正好前路也有山有水,天时地利。 遇翡一时尴尬:“一锅端是我让她做的。” “你做得到,她差了几分火候,天资再好也总要时间长大,”李明贞轻声解释,话音才落,又嘶了一声。 遇翡这才注意到,这人原本顺滑的长发,连着几日没打理,缠了不少结,眼看李明贞要转身,她忙不迭道了句:“先别动,我把结通开。” 那还不是一个结,解了一个又有一个。 透过这些结,遇翡仿佛亲眼看见了李明贞赶路的心焦,除了赶路,她顾不上别的。 “剪了吧,”李明贞对头发变成什么样心中有数,此地也无香膏发油,除了硬梳毫无办法,索性让遇翡将那些死结尽数修剪。 遇翡却在这些事上极有耐心,“不急,没剩多少了。” 李明贞没再坚持,只安静听话地背对着遇翡坐着。 遇翡的手称不上灵巧,可她小心,一根头发一根头发地捋,偶尔还会问上一句:“疼不疼?” 李明贞便会安抚道:“不疼。” “你又张口就来,”遇翡冷冷哼声一声,“方才我分明手重扯了好几根。” 李明贞莞尔,顺着遇翡的话:“那你轻些。” “大石沟那件事,我顺水推舟推给了陈之竞,”遇翡冷不丁开口,“那这件事也推给他吧,依你信中所言,遇瑾怕是被遇瀚相中了,不好再牵他进来,先可着一个薅,对了,” 话音就此打住。 直到遇翡将最后一个结解开,修长手指从顺着发丝一路而下,指尖落在李明贞腰际,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可以了,回去再好好养,说到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总要想着丈母些,养出你这一头发也不容易。” 至于老丈人这个既要又要的墙头草,早被遇翡相当自然地抛远了。 李明贞掩唇,笑得眉眼弯弯,“那是断发削发,闺阁女子,遇着解不开的结都会偷偷剪去,只一点儿看不出来。” 并非她不顾及什么,不过是大家约定俗成又都心照不宣的事,也唯有遇翡不知。 过去她也没有这般在外奔波的机会,不论是驾马狂奔还是头发打结,委实都是人生头一回。 晚饭是轻舟送进来的,亲眼见着李明贞,她可才算大松一口气,“王妃,您跑得可太快了!” 从没想过自家王妃骑马这么凶。 马术也未见的有多好,偏就是卯着一股劲儿头也不回地往前奔,那匹马又是府里脚程最快的。 天知道她在后头望着那马蹄掀起的尘埃有多绝望,求神拜佛念叨一路希望王妃一路平安,直到进了驿馆,从清风那儿得了准信,这才安定下来。 “ 我心急了些,”在遇翡跟前李明贞是死犟着不认错,到轻舟面前却是好声好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遇翡在边上专心致志地用着饭,听到轻舟嘀咕上香祈福,又忍不住用视线将李明贞上下打量了几遍:“磕几个了?” 也没见把头磕烂,连个皮儿都没破的,可见是李明贞又想方设法地偷奸耍滑了。 果不其然,李明贞腼腆一笑,“就一个,也不知是怎么的,这一路竟未见着一庙一观。” 轻舟心说那是王妃精挑细选的路,避开所有寺庙道观的,就连去的第一个也是避无可避装样子给京都人看的。 来打探的人一见着王妃真心实意上香祈求,也没多想便回去复命去了。 也是,谁能想到在京都素有清名,做事周全又循规蹈矩的王妃会不管不顾的驾马疾驰,那不如去信明日天要塌。 遇翡一看李明贞这副模样便猜了个七七八八,夹了一块鱼肉到她碗中,“你怕是故意露的破绽,压根没想着打什么祈福的幌子,就是要让人知道,你李明贞看清京都内所有涌动的暗流,而我遇翡是个蠢的,不知你有多能耐。” 但这人的骗人本事很是到家,带了所谓的花拳绣腿出来,便是要让世人知道,聪明有用,却也无能为力。 分寸拿捏得实在是好。 第465章 娇娇儿 轻舟与才进来的清风面面相觑,眼神交流了千百遍都没能领会殿下究竟在说些什么。 若祈福是幌子,那王妃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去祈福,她们随行带出来的行李都快把王府搬空了,此刻还不知在哪儿打转呢。 出城之后没多久,王妃便带着她还有几个麻利的轻装简行,余下最重的那部分也不必赶脚程,走到哪儿算哪儿。 幌子……那她们所做的这一切算她们勤快吗。 “你家王妃的意思是,”遇翡见这俩小跟班傻不愣登的样儿就好笑,“祈福糊弄京都里的傻瓜,而她带了府中护卫出来,是做给聪明人看的。” “让那些聪明人知道,她李明贞也是聪明人,能看出我这一路潜藏的风险,她在京都忐忑难安如坐针毡,此前又有我救命之恩抱得美人归的佳话在前,我晚一日回,她的耐心便失一分,带人出来,合乎情理。” 遇翡摇头晃脑,几句话将李明贞的打算道了个清楚明白,末了,还分外戏谑地指了指李明贞,补上一句:“也显她头发长,有点见识,但不多。” “至于随行带来的护卫,你们王妃说了,尽是些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回头让他们与缉羽军练练手,来个惨败就成。” 清风轻舟两个人被遇翡说得一愣一愣的,没一会儿又齐刷刷看向王妃,像是在确认遇翡所言。 李明贞虽对遇翡的调侃感到无奈,却还是点了头,算是肯定她的话,“除此之外,还有为她铺路的心思,她越不识不懂我,便越是不足为患的蠢人。” “如此,他们会对她的上位没那么排斥。” 遇翡觑了李明贞一眼,“看来你已做好回京便入宫请罪的准备。” 说难也不难,遇瀚虽多疑,但也好糊弄。 他认定遇翡窝囊无用,便信遇翡装出来的软弱,而世间男子认定女子容易感情用事,便会信李明贞摆出来的冲动。 至于其他人信不信,那都无甚要紧。 “长仪倒是将我的心思摸得透透的,”李明贞端着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对于遇翡了解她这桩事似乎感到格外愉悦,“可见平日没少下苦功。” 遇翡被噎了一噎,不服输地回嘴:“你那些心思,遮都不愿遮,还需下苦功?” 这点弯绕心思若还需要下苦工,这个皇位她也不必生什么歹心,原地寻根品相不错的柱子一头撞死了事。 清风与轻舟两个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上一口,生怕两个主人斗着斗着又一言不合开始玩儿其真的。 两个人眼神交流恨不能将彼此给望个对穿,奈何交流半天,愣是看不懂对方想说点啥,颇有种鸡同鸭讲却又自说自话的滑稽。 遇翡揉了揉太阳穴,挥挥手:“行了行了,你两个也别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到京都前还多的事做。” 二人如蒙大赦,火速行礼,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恨不能即刻长出八条腿似的往外捣腾。 门被合上后,李明贞这才起身,走到遇翡身后。 遇翡以为这人是想推她去做些什么,孰料李明贞背着一双手,弯了弯身,道出一句:“长仪也臭了。” 遇翡好笑:“我出来都多久了,不臭那是没天理,实话说此刻我是真佩服母后还有她那支拉拔起来的兵,眼看我是吃不了这份苦,但……我不能吃,其他人可以。” 李明贞这回是真没猜透遇翡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眉心微微蹙起,“其他人是……” “谁都可以,”遇翡说,“我记得你说于梦中推行过女官制,那些人可是都留在京都了?” 李明贞点头,点完头的瞬间福至心灵,对遇翡的想法有些惊讶:“你的意思是……” “便是你想的那样,”遇翡似乎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很是满意,眉眼舒展,连语气都多了几分轻松,“我们得快点儿了,有些迫不及待将今日吃过的苦头施给旁人。” “想想你那提不动二两水的好友,再想想平日上门来找你问东问西的那些贵女,舒坦,到时候你要是为那些交情来求我,我就可劲儿磋磨你。” 李明贞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身,又多燃了一盏灯。 烛火多亮起一盏,屋内视线更加明亮。 遇翡的视线不自主地便跟着李明贞走,眼看她拨弄灯芯,又见她罩起灯罩。 驿馆盖得不算豪华,那灯罩上处处都是陈旧的斑驳。 李明贞的安静让遇翡的戏谑没个落脚地,她扶着扶手将自己的姿势摆正了些:“不说话?” 李明贞这才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笑,“也许我不会替她们求情,你却已经为我盖棺定论。” 说来说去,便是要引出那磋磨二字,足以见得遇翡是有多想见她服软。 可实际上,归来至今,她对遇翡一贯是以柔克刚地顺毛捋,这小狗儿,但凡顺毛顺得慢一些,张嘴便要咬她一口狠的。 而她,瞧着遇翡这副口是心非动不动就想咬人的性子,竟还能在其中品出几分可爱有趣来。 感情用事,倒也精准。 心思流转间,脾气不好的小狗儿眼看着是又要炸,那双眼睛要眯不眯,处处透着不悦的前奏。 李明贞伸出手,屈指在遇翡额头轻弹了弹,“随我一同上床安寝。” 几乎没什么力道可言,遇翡能感觉到的,就是被人点了一点,对李明贞不顺着自己的那股子烦躁诡异散开,却还是死要面子地哂了声:“你想去你就……” 话还没说完,眼前视野已然改变。 李明贞压根就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将遇翡推至床边后,竟是顷刻间就红着一双泪眼,可怜兮兮道:“有许久没好好合过眼。” 遇翡:…… 这该死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楚楚可怜。 说来说去,还是李明贞最可恨,三十六计一招接着一招使,简直是拿人当仇家对付。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遇翡便被外头的吵吵嚷嚷给弄醒。 睡在边儿上的李明贞似也察觉到了动静,眉心有些不悦地皱起。 遇翡想了想,伸出两只手捂住这人的耳朵,便见这人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她不由轻轻笑了声,低低唱起—— “娇娇儿,困起迟,馆驿晨间乱参差,蹙眉欲恼樱唇启,嗔词未吐耳先遮,莫理,莫理,好梦还续前时。” 第466章 你再哼一哼 眼看着人缓缓睡沉,外头却忽然传来一声遮挡不住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连地面都震了一震。 粗俗的骂声紧接着响起。 李明贞侧了侧身,很是自然地环住遇翡的腰,嘀咕一声:“吵。” 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如同一只被扰了清梦的猫儿,娇娇懒懒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再睡会儿。”遇翡轻声哄道,“还早。” 昨夜这人几个呼吸就去见周公了,可见这段时日休息得多差。 难得睡迷糊,索性便叫她多睡一些。 “我听见了,”李明贞将脸埋入遇翡腹部,语调中难掩困倦的糯气,偏还要执着于告诉遇翡,“长仪,我听见了。” 长仪说她是娇娇儿。 以一种尤为温柔的语气。 唱了许久。 遇翡低头,看着那个睡了一夜颇有几分毛茸茸的后脑,两只耳朵被捂了许久,此刻往外散着娇艳的颜色。 伸手,穿过那人散落的长发。 昨夜梳了许久的发,不过一夜,又凭空打出不少结。 那些否认的话在唇边打了个转又掉头回去,遇翡低低嗯了声,“听见便听见了。” 即兴小调,入不得文人才子挑剔的耳,却也不是拿不出手。 李明贞没再说话,只紧紧环着遇翡的腰,好似将自己当做了什么缠人的藤蔓,非得紧缠着遇翡才能汲取到生存下去的养分。 遇翡被她勒得有些不舒服,却还是没吭一声,只慢条斯理地以手做梳,通开那些恼人的结。 “长仪。” “嗯。” “你再……哼一哼。” 遇翡闻言,冷不丁便笑了声,佯装没听懂李明贞的话,大大方方:“哼。” 李明贞:…… 她耍赖似的将脸埋得更深,“你扯得疼。” 遇翡发出一声叹息,到底停止手上的动作,拍了拍李明贞的后背,“三娘的脚步声近了。” 小丫头年纪小,还没学会躲懒,正是精力旺盛人憎狗嫌的岁数,最爱的长姐在这,可不得一睁眼就过来。 本是正经提醒,哪料李明贞被骗多了长记性,“不信。” 遇翡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诚实品德说上几句狡辩的好话,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一下接着一下,不轻不重,力道拿捏得正正好,与平日哐哐砸门恨不能原地把门给卸了的风火三娘全然不同。 遇翡心中百般无语,无声问候了阴阳对待见人下菜碟的李三娘八百回。 连得了同意进门,都先端端正正给李明贞行礼,“长姐。” 李明贞嗯了声,“可是要启程了?” 李明纨摇头,“不是,是昨日忘了问你,你想不想我?” 遇翡在边上被逗出几声笑,却见李明纨凶巴巴地叉腰瞪她,登时闭嘴,老老实实在一旁简单梳洗。 “想的,”李明贞半点不心虚地扯着谎。 话毕,便见好哄的三娘笑弯了一双眼,主动上前挽住长姐的胳膊,“长姐,你今天真好看,不,长姐每天都好看,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李明贞被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耳尖微微泛红,点了点她额头:“你啊。” “我这是替姐夫说的,”李明纨神秘兮兮,稍稍踮起脚跟长姐咬耳朵,“姐夫嘴笨,就会偷偷拿你的信出来看,都摸得出毛边了,宝贝似的天天揣怀里,也不给人碰。” 好几次她都想看看信里长姐有没有夸她。 然而讨厌的姐夫张口就编,每次编的还都不一样,一看就没用心。 李明贞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走到遇翡身后,三下五除二为她梳起一个髻,故意问道:“三娘所言可为真?” “你听她胡扯,”遇翡僵着脸开始否认,“没有的事。” 院中又开始响起一阵一阵的吵闹声。 遇翡有了借口,开门出去听了听。 “哦对!”李明纨拍了拍脑门,“长姐带来的护卫与缉羽军打起来了!” 她来就是为这件事的,结果见着长姐光想着夸,把正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说是闲来无事,切磋切磋,练练拳脚,我就来问你们,要不要去凑热闹。” 遇翡与李明贞对视一眼,只听飘来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切磋进入了什么高潮迭起的阶段。 “那便去看看,”遇翡定了主意,转而又去问李明贞,“你去么?” 李明贞摇头,“你去足矣。” 结局已然知晓,过程无甚要紧,而她也一贯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倒不如留在这里收拾休整。 得了答案,遇翡转动轮椅出了门,李明纨在一旁跟着,耳朵却老早竖起,当真是一点儿热闹都不愿错过。 院中密密麻麻围了好几圈人,缉羽军列成两队,兵刃甲胄都被搁在了一旁,显然是不想在切磋中占便宜。 牛硕站在不远处,双手环抱在胸前,神情冷淡,并未参与到这份热闹里。 清风则是带了几个护卫站在缉羽军的对面,比起人高马大的缉羽军,遇翡这边的护卫处处松散,各有各的站姿,颇有几分歪瓜裂枣的气质。 见了遇翡,牛硕行了行礼,“殿下。” 遇翡才点了个头,自家护卫就被摔了个大马趴,躺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她无奈扶了扶额,“牛校尉见笑了。” 牛硕见状,似是随口一提:“殿下府里养得这些护卫……似乎不太精干。” 说没劲儿吧,手上也是有个把力气的,却都是蛮力,打起来没个章法,看起来更像码头扛大包干粗活的,而非有手脚的。 连缉羽军都打不过,这些护卫带在身边也就是充个人头数壮壮胆,真遇着事儿了,就是靠堆命耍无赖护着主人走的路子。 遇翡有些尴尬,为了缓解这份体面被戳穿的尴尬,还笑了几声,“是下头农庄里挑出来的庄稼汉,农忙时还得回去干活的,王府清简,养不起太贵的。” “我平日常在京都,京都里有你们,最是平安不过,有点地方,能省则省。” 牛硕:…… 贫穷,这可真是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缘由。 那王妃担心得都不顾体面名声自个儿带人出来了,可见允王府里的确是没什么顶用的人。 允王殿下连能省则省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约莫也是无甚偷摸养人的心思。 连着看了十来场,就那一个叫清风的贴身护卫强点儿,但—— 也就是那样。 第467章 正房都没她这么大度的 缉羽军与王府护卫陆陆续续挨个比了个遍,缉羽军各个都成了一挑十的英雄好汉,一时间士气高涨,神情激昂。 牛硕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举起手,握了握拳:“够了。” 这才喊停这场碾压式的切磋。 清风一边拍着身上沾的尘土一边走向遇翡,垂头丧气,“殿下,我们输了。” 遇翡却是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无妨,与缉羽军交过手,甭论输赢,出去都是能吹的。” 牛硕:…… 与缉羽军交手是什么无上荣耀么…… 这便是坊间传言的普通且自信么。 切磋过后,人群逐渐散开,清风憋了许久,终是得了个乐呵的机会,“殿下。” 她那兴致勃勃一开口的模样遇翡就知道她想说什么,遂用视线将人上下打量了一圈,“受伤了没?” 清风憨笑:“自然没有,让双手手都能稳赢。” 但切磋这事儿吧,自家殿下打过招呼,护卫们惨败,她呢,车轮战,体力跟不上才败,如此看上去才不像刻意装出来的。 真刀真枪对拼,她一人就能把除了牛硕以外的所有人全端了。 遇翡点头,“做得不错,出来一趟,你也是历练上了。” 搁过去清风哪儿能有这么好的骗人本事,如今可好,对上牛硕这般眼光毒辣的都能忽悠了。 本是随口一夸,没成想清风在片刻安静后认真开口:“您如今争气又出息,我不能拖后腿。” 遇翡怔了一怔,似乎没想到清风说这样的话。 她抬起头,定定望着清风,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是否真心,又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才会忽然说这样的话。 “你……”遇翡歪了下脑袋,眉心下意识蹙起,“过去,你恨铁不成钢么?” “那也没有……”清风低下头,错开与遇翡的视线交汇,脚尖百无聊赖一般踢了踢边上的石子儿,“我想着您高兴就行。” 可梦中场景实在真实,真实到梦醒时分,身上都像被人砍了无数刀的痛。 若还和过去一样,迎接她们的只有死路。 “殿下有如海上孤舟,推着您的浪太多,”清风低声道,“我只想护着您,哪怕逆流而上。” “也许吧,”遇翡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才抬手清风便弯下了身子,好让遇翡轻松够到她的发顶。 遇翡拍了拍清风的脑壳,这才再度温声开口:“清风,人心易变,我不例外,你自然也是,哪怕只有一瞬,若你曾怪我怨我的窝囊与不争,那也是无妨的。” “但我希望,短暂变心过后,你还能认我,认我们之间打小一块长大的情分。” 瞧见清风低头揉眼睛的动作,遇翡这才满意点头,自顾自推着轮椅回去找李明贞了。 甫一见面,就听那人开门见山,“又去同清风打感情牌了?” “话不要说得那么直接,”遇翡好整以暇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拿出你文人的委婉,即便指桑骂槐也好过开门见山。” 什么叫打感情牌,说得好像她没付出感情没投入似的,怎么着,她也是万般诚恳的吧? 都能容忍清风有一刻见异思迁移情别恋了。 正房都没她这么大度的。 李明贞见她这副理直气壮虚伪的模样,好笑地将一双崭新的靴子塞过去。 遇翡接过,举起到眼前细看了看。 黑靴,针脚细密,连鞋底都纳得厚实,一看便能认出是李明贞的手艺。 她将每一处针脚仔仔细细摸过去,这才重新抬起头,“几时做的?” “买的,”李明贞在一旁坐下,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五个铜板。” 遇翡哼笑一声,“五个铜板能买缎面的靴子,上哪儿买的你说说,回头我就让二娘去买个百八十,还能赚上一笔。” 话音落下,她弯腰,将旧靴脱下,换上崭新的靴子,“手艺不错。” 李明贞见状,眸光颤了一颤,眉间逐渐浮起浅浅的笑。 总算,这次没有将她一番辛苦锁起来。 “回去之后,把这些护卫送到你买的那处庄子,干点农活,”遇翡拂去靴面上沾到的尘埃,抬起头看向李明贞,“正好,过些时日我要去修养修养。” “续观师傅说,她来动手,把这双腿打折重接,少吃点苦头,正好去庄上,省得留在京都人多眼杂。” 李明贞冷冷哂了声,落下茶杯,“她倒是狠心。” 虽说少吃点苦头就得狠心,但动手的人是常续观,这让李明贞又在心中将人拉出来骂了千百句。 “她……”遇翡张口,然而一时也不知要接些什么,话音停顿半晌,到底放弃,“由她去吧,说到底人还用得上,母后也不会让我怎么样她。” 像是给自己找足了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借口。 外头,车队整装完毕,待遇翡与李明贞上了马车后便开始朝着京都方向缓缓而去。 夜里,为了赶路,队伍没有在镇上落脚,而是又往前多走了一段路,最后在山中扎营。 李明纨没有像往常那样找棵树蹲着画小人,而是抽了根草茎叼着,对着火堆发呆。 这一路上,她想了无数办法,但都会有暴露自己也暴露允王府的风险,最后这些办法被她一一舍去,直到…… 长姐来了。 此刻的她心中豪情万丈,揣着满腔即将动手的兴奋,然而面上却还要装出不谙世事的纯真模样,思来想去,也唯有学着话本里那些纨绔子的模样,叼根草茎,吊儿郎当。 然而这副伪装却没躲过遇翡的眼睛,“她有心事?” “多少会有几分紧张,”李明贞将酒囊递过去,“晨间你出去时,她又偷跑回来,寻我拿主意,我便让她摸黑下手。” “这可不是什么好法子,”遇翡皱眉,转而又好似能理解李明贞的这份直接,便解释道,“你不通拳脚,不知习武之人的敏锐,那牛硕一看便是刀尖上滚过来的,风吹草动便会惊醒,以三娘如今的本事……” 怕是难逃他眼。 李明贞却是八风不动,半点不慌,镇定自若得很,“你看着便是。” 第468章 夫君,让让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后,清冷前妻对我又争又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