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拔了!那个真的不是剑柄!》
第1章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
龙武国,北陵郡。
八月未央,大军围城。
“听说了吗?北陵侯府那个小侯爷,差点让人给杀了!”
“别提了!六年前就是他惹来大军,如今又把大军惹来!那个丧门星,趁早死了才好!”
百姓眼看逃不出去,只好悻悻折返。
于是忍不住边走边骂。
……
北陵侯府。
“最后……一针!”
陈谨礼咬紧了牙,手里的针不带一丝犹豫,刺穿血肉,收线打结,胸前那条狰狞的伤口,总算被缝了起来。
当他瘫坐下来时,桌面已被掐出了裂痕!
家仆赶忙捧来水盆,擦拭那双沾满血的手。
话音里,隐约带着哭腔:“少爷,玉麟国的仙师御史已经到了。”
陈谨礼有些无力地“嗯”了一声。
窝囊啊……
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
却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就要去给害自己的人一个交代!
“城里的百姓,想必恨透我了吧?”
他讷讷地望着屋顶的青瓦,两眼微红。
本以为一朝穿越,能活出一世精彩。
却不料,命运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数十年前,百朝大战打响。
龙武国首战即败,从此落入三流之列,再也没能抬起头来。
国门之外,强敌环伺。
有能力改写国运的天骄,岂能幸免?
他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兴许是上辈子为祖国英烈们刻碑立传,攒下不少阴德,今生有幸,生而不凡。
剑仙大道赐福,先天道种伴生,生来即是天骄之资。
十二岁那年,八脉圆满的那天,大道灵韵化作百里金光,直冲云霄,为他点亮仙路!
纵观龙武国四百年历史,前所未见!
可那又如何呢?
雄踞百朝之首的玉麟国,立即发难。
其麾下仙师高手,施展挪移之法,带来十万大军,将北陵城层层围住!
要么,交人乞降。
要么,满城屠尽!
纵使父亲一身神通,北陵守军骁勇善战,也难挡泰山压顶之势!
和所有底层弱国的天骄一样,他唯一的选择,是献身为质,束手就擒。
玉麟国有一门奇功,可抽离先天道种,吞噬炼化,不知多少天骄惨遭毒手!
这一去,就是六年。
直到周身经脉,随先天道种一并消融瓦解,家中才得以重金将他赎回。
可那玉麟国,又怎会好心放过?
送行的车队刚进北陵城,便遭十余名邪修冲杀!
其中一人拼死冲进马车,险些一刀要了他的命!
随行的玉麟国礼官,也下落不明。
玉麟国闻讯,再度派出仙师御史,带来大军围城,问罪要人!
要不是父亲拦着,恐怕此刻,已经冲进屋里来了!
思绪到此,陈谨礼忍痛站起身来。
“替我更衣。”
“少爷,您才刚……”
“更衣。”
他重复了一遍,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惹来的祸,我自己背!”
……
侯府大堂内,摆着一张茶桌,桌边正有两人对坐。
一侧,是北陵侯陈煜。
另一侧,是个青衫白袍的年轻人,手里把玩着茶杯,时不时看向门外。
不多时,陈谨礼快步走进大堂。
年轻人的脸上,顿生揶揄之色:“小侯爷可算来了,让在下好等啊!”
陈谨礼看着那张脸,心里一阵火大。
这些年在玉麟国,日夜看守他的,正是此人!
“原来是崔御史,这些年,承蒙‘关照’了!”
“分内的事,小侯爷客气了,既然来了,聊正事吧。”
崔御史招呼哈巴狗儿似的招了招手。
“小侯爷今次归家,我玉麟国为尽情谊,专程派了礼官随行,可一进城门车队就遭伏击,礼官下落不明,北陵侯府可该给个交代?”
陈谨礼心中暗骂一声无耻!
邪修冲杀车队时,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礼官分明是和邪修交谈了几句,趁乱遁走的!
显然早有安排!
“贵国想要怎样的交代?”
陈煜开门见山的问道。
崔御史答得毫不客气:“请侯爷打开城门,放我大军进城,挨家挨户的搜查。”
“崔御史,请你自重!”
这近乎羞辱的提议,陈煜岂能答应?
“不愿意?那就把人找回来!我的耐心,最多只有三天。另外……”
崔御史把目光转向陈谨礼,“北陵城的人,本御史信不过,小侯爷多年未归,底子干净,此事,只许小侯爷一人去办。”
陈煜顿时拍案而起,厉声质问:“你让我儿去送死不成!”
他恨不得把这厮拍成肉泥!
偏偏此刻,连鱼死网破的机会都没有!
天下修士,可分“天元九境”。
一境“洗尘”,二境“含光”,三境“灵桥”。
四境“玉府”,五境“灵宫”,六境“天关”。
想当年,他也曾是六境修为,国内一流高手。
可当年血战后,他早已跌境,如今对阵四境,都难说必胜!
加上当年北陵守军死伤惨重,朝堂上那些个奸贼,以统帅无能,指挥不当为由,将北陵侯府的兵马调度之权尽数削去。
如今府上,仅剩百名护卫!
眼前的崔御史,是货真价实的五境巅峰!
只需一人,就能镇住整个北陵侯府!
一境修为对阵凡人,即可以一敌百!
二境便有千钧之力,万夫之勇!
踏入三境,便可御法伤人,催动风霜雷火!
今日行凶的,足有六个二境,余下皆是一境修为!
谁敢断言其背后,还有多少高手!
陈谨礼如今什么模样?
孤身去查,与送死何异!
陈煜正思考应对之法,不料,陈谨礼先开了口。
“我把人找回来,崔御史就放过北陵城?”
陈谨礼移步上前,把父亲拦在身后,抱拳问道。
眼看陈谨礼上钩,崔御史当即笑答:“找回来了自然可以,但你要是找不回来呢?”
“那就任凭崔御史发落!”
陈谨礼答应得格外爽快,“往后几日,还请崔御史在府上小住,三天之内,一定给崔御史一个满意的答复!”
崔御史先是一怔,旋即拍手失笑:“好!够胆!冲你这份胆识,我等你三天!”
陈谨礼压着心中的愤怒,脸上波澜不惊。
他几乎可以肯定,失踪的礼官,早已和城外邪修会合,就等他送上门去!
从一开始,玉麟国就没打算放过他。
玉麟国就是要让天下人看见,他死于龙武国邪修之手。
天骄故土,奸邪肆虐!
玉麟国的“善意”,被公然践踏挑衅!
于是不得已出手清剿邪修,实则,屠城泄愤!
杀人灭口,侵略他国的暴行,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了肃清奸邪,扞卫国威!
听上去,多么顺耳!
想到这里,陈谨礼心头愈发不是滋味。
上一世,那段刻骨铭心的历史,也是从一个失踪的士兵开始。
万千英烈付出了无比沉痛的代价,才保住了家园!
他为英烈们刻过数不清的碑文,每位英烈庄严神圣的一生,都深深刻进他的骨子里!
他绝不能容忍同样的事发生!
陈谨礼做了个请的动作:“崔御史自便,我与父亲闲聊几句,就不奉陪了。”
崔御史起身笑道:“三天之后见不到人,整个北陵城,一并给你陪葬!”
说罢,转头便走。
待崔御史离开,陈煜才发出一声长叹。
“为何如此冲动?”
玉麟国打的什么主意,他心里清楚得很。
若无破局之法,只能白白送命!
陈谨礼笑得有些无奈:“他们连开战的由头都准备好了,怎会容我拖延?给我三天,不过是想看我垂死挣扎罢了。”
陈煜的脸色愈发凝重:“你可知道对手什么实力?”
陈谨礼点了点头:“我观察了那礼官一路,应是三境修士无疑,若是遇上……”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应下此事!”
没等陈谨礼把话说完,陈煜便厉声打断。
“今天不过是个一境邪修,硬扛着刀剑冲进马车,就险些要了你的命!真遇上三境修士,你岂有活路!”
他的眼神近乎哀求。
他太清楚陈谨礼的性格了。
当年城头上,那个掷地有声的小小身影,至今仍是他抹不去的梦魇!
好不容易盼回来了,怎能忍心看着儿子送死?
陈谨礼拍了拍父亲的后背,宽慰道:“不瞒您说,今日城门前,即便没有侯府护卫的阻拦,我也还有自保的手段。”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腕递到父亲面前。
“您若不信,一试便知。”
第2章 还不算无解
陈煜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搭上脉门,略作沉吟。
玉麟国的法子,各国之间早已传开。
受害之人,无一不是经脉消融,沦为废人,能留下一条命,已是天大的幸运,绝无重新修炼的可能。
一番感知下,也确如传闻所言。
越是感知,陈煜越是心如刀绞!
可忽然——
“这是?!”
陈煜猛地瞪大了双眼,手臂几乎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再看向陈谨礼时,眼中已是写满了难以置信!
“隔墙有耳,恕我不能进一步展示了。”
陈谨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地笑道,“如此,父亲能否放心了?”
陈煜的呼吸变得沉重了许多,双手在陈谨礼的身上反复确认。
好半晌,才像是得到了明确的答案。
“这法子,对你可有损伤?”
他焦急地看着陈谨礼,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谨礼被问得有些心虚。
“非常之法,损伤自然是有的,不敢欺瞒父亲,此法……有损寿元。”
“折损多少?”
“没多少……”
“究竟多少?!”
陈煜两眼已是通红,哪还顾得上什么隔墙有耳,厉声质问道。
陈谨礼犹豫了好片刻,才终于悻悻地抬起手,比了一个“七”。
“……七成。”
陈煜顿觉身子一软,险些跌下椅子!
失去先天道种,周身经脉消融,如今的陈谨礼,与凡人无异。
凡人寿数,不过六七十载。
经历了诸多苦难,陈谨礼能否活到七十岁都还难说!
哪怕就按七十来算,折去七成,所剩也不过二十一年!
陈谨礼已经十八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足三年!
“不这么做,即便侥幸活了下来,也逃不出玉麟国的算计。”
陈谨礼安慰似的笑了笑,“反倒是现在,我仍能破局求生,只要过了这一关,往后,自会有办法延寿的。”
“……不愧是我儿!”
陈煜深吸了一口气,拍打着陈谨礼的肩头,“让你去可以,但此事非同小可,北陵城中也必定有他们的内应,动身之前,务必要计划周全。”
陈谨礼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您是担心城主府的人?”
这一点,他倒是早有猜测。
北陵侯府失势后,城中新设了城主府,接管北陵城大小事务。
如今的北陵城,既能准确知道他的行程安排,又能让十几个邪修轻松越过城防的,唯有城主府!
“不错,此事,城主府脱不了关系!”
陈煜点了点头,“另外,那个失踪的礼官,也需谨慎应对,此人若是出了什么岔子,玉麟国必定会顺势发难!”
“要办成此事,得尽可能一网打尽,不留隐患。具体怎么做,且让为父想想……”
“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您瞧。”
陈谨礼扯开了衣襟,亮出那胸前的伤口。
足足二十一针的伤口,此刻已不再流血,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自愈!
要不是伤口太长太深,恐怕都无需缝合,三五天就能痊愈!
“城门前那一刀,是对我的测试,我要是一命呜呼,便一了百了;我要是没死,还能迅速自愈,这幅肉身,就是炼制尸傀的上好材料!”
这话,让陈煜回忆起了不少事。
玉麟国称霸多年,其麾下的高阶战力,数量极其惊人。
其中很大一部分并非修士,而是精心炼制的傀儡。
当年,他就亲身遭遇过。
一名玉麟仙师手里,往往控制着三五个,甚至更多的高阶傀儡!
那些傀儡无一例外,皆是活人炼制!
陈煜忽觉心中升起一股恶寒!
是啊!
身怀先天道种的天骄,生来就受大道灵蕴滋养,即便失去了道种,失去了修炼的可能,这幅肉身,也是难得的宝物!
要是炼成尸傀,善加培养,就是一个又一个悍不畏死,足可媲美五境修士的高阶战力!
即便是当年正值巅峰的他,也会疲于应付!
而玉麟国,根本不必担心尸傀的身份泄露。
天骄死于邪修之手,邪修又袭击了玉麟国使臣,自然要斩草除根!
铁蹄踏过,哪还有能出面指认的活口?
“我有个计划,父亲听听可否?”
陈谨礼凑近父亲耳边,低语了几句,“……如此这般,应当能成事,唯独一点有些麻烦,我得先找上几个得力的帮手。”
陈煜听罢,不由眼前一亮。
但在欣慰之余,心头立刻又是一阵剧痛,如同钝刀,狠狠砸进心窝!
万千磨难,没有压垮他引以为傲的儿子。
若无当年之事,若无强敌步步紧逼,儿子如今,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
沉默了片刻,陈煜从袖下取出一块乌木令牌,递到陈谨礼手中。
“虽然有些冒险,但不失为一条妙计,就按你说的办吧,帮手的事不用操心,为父早有准备。”
陈谨礼接过来一瞧,不免疑惑:“这是……侯府护卫的调令?”
“为父承认你小子脑袋灵光,但也莫把为父当成傻子!”
陈煜伸手在陈谨礼的脑门上敲了一下,笑骂道,“今日城门前,有十二名侯府护卫陷阵殉职,尸首面目全非,已经焚化掩埋了。”
“这原本是留给你保命的,事发突然,为父一时只能为你准备这么多,剩下的,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陈谨礼当即心领神会,捂着脑门嘿嘿赔笑:“足够了,父亲英明神武,料事如神……”
“行了打住,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你只管放手去做,为父等着你的好消息。”
“是!”
陈谨礼应了一声,转头便朝门外走去。
陈煜默默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直到陈谨礼走远了,他才把脸埋进双手,失了魂似的佝偻下去。
……
入夜,侯府东院。
陈谨礼打发走了院子里所有的人,回到屋里锁上门窗。
继而从父亲给的乾坤袋里取出一把灵石,悉数捧在手心里,盘膝坐上床榻,闭目凝神。
这个数量的灵石,本该立刻让整间屋子充满灵气。
偏偏那一把灵石,从被拿出来开始,就未曾流出半点灵气波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口将其中的灵气吞噬殆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前后不过两次呼吸,所有的灵石,悉数黯淡下去。
陈谨礼轻轻一握拳,手心里传出一声切金断玉般的锐响。
下一刻,整把灵石纷纷化为碎片,散落一地!
细看之下,每一块碎片的断口,都如被利刃切割,光滑如镜!
“三境是吧?”
陈谨礼满意地看着那一地碎片,嘴角微扬,“我就不信,你一个三境修士的筋骨,能比灵石还硬!”
为了赶在天资丧尽之前,给自己留下足够的底牌,这六年里,不知受了多少苦!
好在,拿命换来的手段,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玉麟国的狗,咱们走着瞧!”
第3章 小侯爷一路走好!
隔日清晨。
从走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起,陈谨礼就倍感煎熬。
目光所及的每一个人,见到他的第一反应,都是埋头不语,快步走远。
好似在躲避什么污秽。
上至耄耋老者,下至黄发孩童,无一例外。
想来,是怕眼里的怨恨收敛不住,被他瞧见。
当年的大军,是他惹来的。
守城战死的,是他们的儿子,父亲,丈夫,兄弟。
城守住了。
却没能守住他们的家。
如今的大军,也是他惹来的。
若无法破局,这一次,就什么都守不住了。
一路来到城墙下,城门已是堵得水泄不通。
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说他今日要出城查案。
不少百姓便堵了过来,想趁着城门开启,逃出城外。
城防官兵也不管,由着百姓们闹。
直到他出现在城门前。
百姓们纷纷看了过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收敛自己的目光。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坚定一些。
短短几步路,好似滚过刀山。
守门的官兵,将城门开启一条只够侧身通行的缝隙。
当他挤出城门时,围城的大军,正列阵等候。
“杀!”
“杀!”
“杀!”
示威的杀声震耳欲聋,迅速盖过城门里的争吵。
崔御史专程站在了最前头,抬手一挥,军阵便迅速让出一条通路来。
那是给他铺好的死路。
“崔御史专程来送我,不知有何指教?”
陈谨礼移步上前,笑问道。
“来给小侯爷指条明路。”
崔御史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山丘,“本御史略懂些堪舆之术,那地方风水极好,最适合修墓。”
陈谨礼笑问:“能有多好?保得住北陵城?”
“自然是保不住的。”
崔御史耸了耸肩,凑近前来,“你的命可没那么值钱,保下北陵侯府都算便宜你了,知足吧。”
陈谨礼平静地看着他,道了一声:“多谢。”
崔御史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后半步,抱拳一笑:“恭送小侯爷!”
大军便也跟着高呼。
“小侯爷一路走好!”
……
北陵城外。
陈谨礼来到崔御史所指的山林间,四下勘察了一番,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从未亲眼见过邪修,但邪修的手段,他曾听过不少。
最被世人所熟知的,便是以阴寒腐败之物,炼制阴腐邪气纳入体内。
若能让阴腐邪气浸透全身而不死,即可坐拥一境战力!
更有传闻,其中佼佼者,能一夜之间踏足二境!
炼制尸傀也是同理。
这片林子不小,城里不少人会来这里砍柴采药,山间泉水也和城里的诸多水井相连。
若此处滋生阴腐邪气,只怕山里的一切都会沾染,北陵城中不知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
好在,此处并没有能威胁北陵城的东西。
一番搜索下,天色渐近黄昏。
“天都快黑了,还不现身么?”
陈谨礼忽然停下脚步,大大的懒腰。
话音刚落,天色骤暗。
林间忽而传来一阵悉索声响。
循声望去,就见一道身披黑袍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宽大的斗篷之下,几乎是一具嶙峋的骷髅。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邪气息,惊得林间飞鸟四散而逃!
“总得让小侯爷安心才好。”
那声音格外沙哑刺耳,像是喉咙被撕开了一条口子,砂砾顺着口子滑落出来。
“三境后期……倒是和我猜得差不多。”
陈谨礼仔细分辨了一番,暗自点头。
天元九境中的下三境,只需修炼开脉功和引气诀,无需其他高深功法,只要有足够的修炼资源,几乎人人都能修炼。
那名玉麟国礼官,是三境巅峰修为,其手下办事的人,想来不会超过这个境界。
陈谨礼朝那人扬了扬下巴:“就你一个?是打算把我带走,还是就地杀了?”
“得看小侯爷是否自愿跟上了。”
黑袍人发出两声漏风的怪笑,朝着陈谨礼做了个请的动作。
“主上吩咐了,若小侯爷自愿跟来,可保北陵侯府平安无事。”
“带路吧。”
陈谨礼双手伸向黑袍人,“不捆点什么?”
黑袍人的笑声愈发尖锐:“不必了,小侯爷实在有趣,请吧。”
说着,黑袍人便转身带路,朝着林间深处走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
陈谨礼跟着黑袍人,一路七拐八绕,总算到了一处山寨门前。
这山寨藏于峭壁,密林遮掩,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若无人指引,当真是不太好找。
一进门,阴腐邪气立刻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陈谨礼打量着四周,山寨里约摸着三十来号人,无一例外,皆是邪修。
“算上礼官和这家伙,总共六个三境,还好。”
摸清了这帮人的实力,他就放心了。
只要没有三境以上的高手,就有把握应付!
黑袍人带着陈谨礼,一路来到山寨最深处。
岩壁上凿出了一扇硕大的石门,隔着门,都能闻到里面浓重的血腥味。
黑袍人招呼了两名邪修守在门前,将陈谨礼带入其中。
陈谨礼扫了一圈门内的景象,倒真是和想象中如出一辙!
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干枯的血迹。
四面墙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每一个,都散发着刺鼻的腐臭。
其中一些,还能依稀感受到灵气残留。
似乎……是人的脏器!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带有锁铐的石床,黑袍人走到石床边,转头看了过来。
“小侯爷,不用我动手吧?”
陈谨礼并未多说,自己躺了上去。
人还不齐,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黑袍人很是麻利,铐住他的手脚,又取来几条少女手腕粗的铁链,把他捆得严严实实。
做完此事,才有另外两人姗姗来迟。
陈谨礼侧目望去,其中一个不出所料,正是那名玉麟国礼官。
但另一个,不免让他一阵火大!
他料到了此事与城主府有关,必定有人充当内应,却没想到,此刻哈巴狗一样跟在那礼官身后的,竟是北陵城现任城主!
“小侯爷好凶的眼神,很意外?”
礼官走到石床边,揶揄笑道。
“我是第几个?”
“不记得了,但我经手过的人里,能这么冷静的,你是第一个。”
礼官赞许似的扬了扬嘴角,“我现在特别想知道,待会阴腐邪气种进你体内,你还能不能这么冷静。”
“应该不能吧,我可怕疼了!”
陈谨礼玩笑了一句,继续追问,“临死之前,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小侯爷有何好奇?”
“你们在研究什么?或者说……曾经身怀先天道种的人,有什么值得你们研究的?”
那些残存着灵气的脏器,让他意识到这伙人不止是想拿他炼制尸傀。
似乎还想用他的五脏,进行某种实验!
这礼官,既是玉麟国埋下的刺,也是这场实验的记录者!
第4章 愣着干嘛?动手啊!
这话,问得礼官一愣。
旋即失笑起来:“小侯爷问清楚了,又有何用?难不成小侯爷想求饶,为我等效力?”
陈谨礼亦是好笑:“我如今这处境,还能求饶?”
“小侯爷愿意的话,自然是可以的。”
礼官伸手指向那黑袍人,“比如这位,曾经也贵为一国天骄。不过我猜,小侯爷一身傲骨,应该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不会愿意留下当狗的。”
“看人真准!”
陈谨礼点了点头,“所以呢?打算怎么处置我?”
“也没什么,物尽其用罢了。”
礼官两手一摊,满脸写着无所谓。
“受大道赐福的肉身,炼制阴腐尸傀最合适不过,剩下的五脏六腑入药炼丹,会有不少人出天价求购。”
“所以还请小侯爷尽量忍着点,别挣扎太甚,免得破了卖相,剩下一堆烂肉喂了狗,就太折煞小侯爷了。”
说罢,礼官便和谭城主一同坐回一旁,挥手示意黑袍人开始。
黑袍人似是早已等不及了,搓着手凑了上来。
陈谨礼心里一阵堵得慌。
这下,算是全都清楚了。
从将各国天骄掳走开始,玉麟国就已经设计好了一切。
围城要人,埋下暗桩。
抽炼道种,收钱放人。
而后派上一名礼官随行,动用暗桩邪修袭击,把人逼上绝路!
二入虎口的天骄,要么选择屈服,成为听话的狗。
要么死路一条,肉身被炼成尸傀,五脏被炼入丹药!
这些年来,不知多少天骄遭此下场,不知多少无辜的人,死于事后“清剿邪修”!
呵,玉麟狗贼……
该杀!
该剥皮抽筋!
该千刀万剐!
礼官饶有兴致地看过来,期待着陈谨礼发出惨绝人寰的声音。
可好半晌过去,陈谨礼都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黑袍人像是被定住了,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愣着干嘛?动手啊!”
礼官不耐烦地催促道。
却瞧见那黑袍人忽然朝后一仰,轰然倒地!
其喉咙不知被什么斩断了,干枯的皮肤之下,一滴血都没有!
陈谨礼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捆住手脚的锁链碎了一地,断口光滑如镜!
“你们两个的狗命还有用,所以放心……”
“会给你们留口气的!”
他活动着身体走向礼官,浑身上下传出一阵非人的响动——
好似无数利剑,正缓缓出鞘!
谭城主并非修士,当即吓得脸色惨白,径直缩到墙角!
礼官本能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心中亦是一片茫然!
他无法理解,那股危险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陈谨礼明明早就废了。
数位仙师早已再三确认,否则陈谨礼根本不可能离开玉麟国半步!
可那黑袍人,死得干干脆脆,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以他三境巅峰修为,并未感知到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毫无疑问,眼前是个没有任何修为的人。
可那种危险的感觉,太过真实了。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穿过血肉,伸进胸膛,要把他的五脏六腑悉数捏碎!
“别看了,人是我杀的。”
陈谨礼嘴角微扬,目光渐冷,“不信的话,过来试试。”
“装神弄鬼!”
礼官发出一声冷哼,手头掐起印诀。
一口烈焰骤然喷出,直奔陈谨礼面门而去!
一至三境修士的强弱,取决于对灵气的操控。
一境修士,尚且不能催动灵气伤人,仅可吸纳灵气入体,洗炼骨血筋肉,故而称作洗尘境。
二境已能操控灵气附着在身,化形伤人,但灵气至多离体三寸,因催动灵气时,周身微光浮动,得名含光境。
入得三境,周身经脉化作沟通天地的桥梁,已能存储灵气,亦可催动法术远攻,故称灵桥境。
三境法术一动,一二境修士难有胜算。
火光席卷,眨眼已将陈谨礼的身影吞没!
可还没等他放松片刻,一声细微的嗤响,便传入耳中。
像是什么东西被切断了。
断得干脆利落。
定睛一看,扑向陈谨礼的烈焰,竟从中间诡异的一分为二!
劈开烈焰的,是陈谨礼的手掌!
“二境的手段?不对……不对!”
礼官彻底陷入了茫然。
二境修士,即便把灵气化形练到登峰造极,也不可能凭一记手刀,就劈开三境法术!
那更像是三境以上修士的手段。
可他感受不到陈谨礼身上的修为气息。
哪怕是陈谨礼劈开火球时,也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仿佛是靠着血肉,生生撕开了法术!
“我这六年受过的罪,可比你想象得要夸张多了。”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礼官的修为还不够。
倘若他的感知,能透过血肉,深入骨髓,就会知道方才这一记“吐焰功”,有多可笑!
拜剑仙大道所赐,这副身躯,生来就有一门神通,名叫:琳琅剑域。
剑域之内,世间万象皆可炼化成琳琅仙剑,任凭驱使!
在选择献身为质的第一时间,他就给自己选了一条赌命的路——
炼骨成剑!
以琳琅剑域的炼化之法,将周身筋骨,悉数炼成琳琅仙剑!
继而把琳琅剑域,刻入剑骨深处!
那种无数细针扎穿骨头,一丝一毫刻下痕迹的煎熬,持续了整整六年!
旁人当然感知不到他体内的灵气波动。
如今琳琅剑域已无法离体,只能在剑骨深处运转。
但那又何妨?
他的身躯即是剑鞘!
每一块骨骼,皆是一柄琳琅仙剑!
藏气入骨,如收剑入鞘,锋芒自然无处可寻!
即便是昨日,父亲沿着脉门一路感知,都找不到丝毫的痕迹。
直到他从骨骼深处,抽离出一丝属于琳琅剑仙的气息,父亲才惊觉那气息,是何等的锐利!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上辈子唯一的手艺,竟成了今生绝地翻盘的关键!
三境法术?
一团未经炼化的天地灵气罢了。
怎么可能挡得住琳琅仙剑!
礼官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幕。
他只是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法术,对陈谨礼无效!
但他还有兵刃可用!
三境修士虽还不能驾驭法器,却也能将天地灵气,化作雷火风霜,附着在兵刃上!
即便是二境巅峰的灵气化形,也抵挡不住!
他就不信,陈谨礼那诡异的手段,能挡得住三境修士手里的刀兵!
一把厚重的朴刀,落入礼官手中。
纵身上前,挥刀便砍!
他虽不是专精刀剑的武仙,却也自诩三境之内,刀法当属一流!
即便陈谨礼真有三境实力,赤手空拳下,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可一刀落下,陈谨礼仅仅一错身,刀刃立刻落在了空处。
几乎是贴着面门扫了过去,只差毫厘。
一击不成,刀刃顺势反卷!
陈谨礼只踮了踮脚尖,朝后一跃,刀尖再次贴着鼻尖扫过。
那般轻盈随性的姿态,说是戏耍也不为过!
第5章 观棋(上)
陈谨礼并未急着反击。
曾经的琳琅剑域,让他拥有对“剑”有着绝对精准的掌控。
如今这副身躯的每一寸筋骨,都是绝对服从于他的琳琅仙剑!
这种感觉颇有些奇妙。
像是在用意念,操控一台精密无比的机器,整个身体随心而动,没有分毫的偏差!
礼官愈发感觉不妙!
修为达道三境以上,有了玉府加持,修士才能修炼各路高深功法,从而更加精准的掌控天地灵气。
武仙修士擅长的身法,即是以灵气催动身形,从而精确的控制闪转腾挪。
陈谨礼此刻的路数,几乎已是四境武仙的手段了!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里面这么大的动静,外头那些邪修,怎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外面可还有三十多个邪修,其中足够四个三境!
顾不得思考,礼官猛地一咬牙,刀身上火光涌动,自身的速度,也随之暴涨到极限!
不能拖延,必须一击致命!
若是他这个三境巅峰修士全力一击都不能奏效,此处就没人能拦得住陈谨礼了!
火光肆虐,刀风呼啸!
不过眨眼之间,已到了陈谨礼眼前!
这一次,陈谨礼终于出手了。
一层金粉微尘似的微光从他的指尖浮现出来,抬手屈指一弹。
“叮”的一声金属声响,刀头拦腰折断,打着旋飞出去老远!
礼官已是面无人色,脚下扑出去七八步才停稳!
没等他回过,便觉眼前一花,陈谨礼忽然没了踪影!
继而又凭空出现,已近在眼前!
陈谨礼抬起指尖,对准了礼官的眉心。
一指点出,剑鸣骤起!
礼官被那剑鸣声吓得够呛!
陈谨礼指尖上传来的气息,远比寻常刀剑锐利百倍!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陈谨礼的指尖,已经点在了他的眉心。
一声琉璃破碎的声响传出,礼官顿时倒飞出去,生生撞塌了一面墙!
应声破碎的,是他的护体灵气。
他总算知道那黑袍邪修是怎么死的了!
若无灵气护体,刚才这一指,恐怕会直接刺穿他的脑袋!
四肢百骸紧跟着传来尖锐的刺痛!
像是无数的碎铁片,被揉进了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血肉!
他这才惊觉,自己周身的经脉,正被寸寸撕裂!
陈谨礼不再出手,转头寻找了片刻,选了一条趁手的铁链,把礼官绑了起来。
“跟我走一趟,还有用得着你的时候。正好让你体验一下,我这六年都是怎么过的。”
礼官死死地瞪着陈谨礼。
他不明白外头那些邪修在搞什么鬼!
可下一刻,他明白了——
十二道蒙面身影,劈开石室大门闯了进来,个个手握战刀,浑身浴血!
细一分辨,十二人皆是武仙高手!
其中足有六个已入三境,剩下的,也皆是二境巅峰修为!
他这才意识到陈谨礼为何敢来!
邪修靠阴腐邪气淬体修炼,本就是不入流的手段,只能依赖速成,靠修为压制对手。
尤其三境之内,同境界下,邪修的战力,远不及仙家正统修士。
更不用说最擅杀伐的武仙了!
难怪陈谨礼不急着动手,反倒有心思和他闲聊!
那十二个人,齐刷刷地朝陈谨礼跪拜下去。
“我等已按少爷吩咐,将据点内三十七名邪修尽数拿下,留了两个活口,已废去修为,听候少爷发落!”
“都辛苦了,把尸首搬回去,我还有用。”
陈谨礼点头吩咐道。
昨天夜里,父亲就给他塞了字条,告诉了他这十二个人具体的实力。
车队在城门遇袭时,父亲便料到了玉麟国会来这一手。
于是安排这十二名精锐护卫服药假死,又焚烧了十二具假人,留出空缺,让他们早早的潜伏在了城外。
父亲原本的打算,是赶在玉麟大军围城之前,用同样的法子把他送出城外。
却不料崔御史来得太快,没等计划实施,便围住了北陵城。
好在他给自己留了一手,父亲留下的暗子,也发挥了绝好的作用。
“阁下好凶的眼神,很意外?”
陈谨礼看向礼官,学着礼官先前的嘴脸揶揄道,“先把这厮带下去,我和谭城主聊几句。外头的邪修,找个脚最臭的,把袜子扒了。”
“免得这厮咬舌自尽!”
“是!”
护卫们应了一声,留下领队陪同,其余人押着礼官朝外走去。
只片刻功夫,门外就传回一阵杀猪似的惨叫,惹得陈谨礼捧腹大笑。
一旁的谭城主,早已吓得瘫坐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谭忠义,谭城主,这名字起得真好!”
陈谨礼走向谭城主,扬了扬下巴,“通敌叛国,勾结邪修,足够判你个千刀万剐,锉骨扬灰。有什么想交代的,聊聊?”
谭忠义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我若如实招了,小侯爷能否……给我个痛快?”
“可以。”
陈谨礼答得很是干脆。
谭忠义自己也清楚,这等重罪,不可能有法外开恩一说。
唯一能求的,只有一个痛快。
今天这么一闹,已经断了他的活路。
背后主事的人必定追责,那种下场,显然是他无法承受的。
不敢逃,也不敢自行了断。
唯有求个痛快解脱。
“小侯爷请看。”
谭忠义跪倒在地,张嘴伸出舌头,指向自己的舌根。
“这是何物?”
陈谨礼凑近一瞧,谭忠义的舌根上,有一小块极难分辨的黑斑。
若不是谭忠义自己将其展示出来,哪怕仵作验尸,都不会把这黑斑当回事。
“卑职认得,这是专门给密探封口用的‘观棋印’!”
一旁的护卫领队立刻反应了过来,“这是四境以上高手设置的禁制,若密探泄密,此印会将密探由内而外地焚尽,连同精魄一并抹除!”
“观棋印?名字倒是雅致得很!”
陈谨礼属实是被这名字给气笑了,“能否分辨得出来,是什么人的手段?”
“此法是龙武国独有的法门,但说不准具体是何人布置。”
护卫摇了摇头,“卑职这些年,和各路暗卫密探多少有过交手,大抵都有这观棋印,并无明显的区别,背后涉及的范围太广,没法分辨。”
“那可难办了。”
陈谨礼捏着下巴看向谭忠义,“不能说出幕后主使,谭城主打算交代什么?”
谭忠义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可否……赏杯断头酒?”
闻言,陈谨礼明白了谭忠义的意思。
这是要借这杯断头酒,向他透露某些信息。
“给他。”
护卫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摘下腰间的酒囊,递了过去。
谭忠义仰头灌了一大口,咂吧着嘴回味了好片刻。
“这酒不好。”
他就像个资深的品酒大师,露出失望的表情。
“比起月桂坊三十年陈酿的玉壶冰心,差得太远了。”
第6章 观棋(下)
这话一出口,陈谨礼不由神色微变。
月桂坊,是龙武国最出名的酒坊,门店遍布全国。
其门下最出名的,就是这玉壶冰心,号称“一壶冰心洗凡尘”。
三十年陈酿的玉壶冰心,是龙武国宫廷贡酒,专供皇室,从不对外售卖。
那这话的意思……
“小侯爷不必疑惑,就是你猜的那样。”
谭忠义长出了一口气,“能说得就这么多,足够换一个痛快么?”
“足够了。”
陈谨礼沉默了好半晌,才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
“借你的人头一用,在城门挂上几天,有问题么?”
“死后的事,与我何干?”
谭忠义陡然失笑起来,“小侯爷,你说……你们这些求仙问道的人,练到最后,当真能与天同寿么?”
“我不知道,但人人都想。”
“是啊,人人都想。”
谭忠义闭上双眼,抬起头来,“小侯爷,动手吧。”
陈谨礼不再言语,拂袖挥出一道琳琅剑气。
剑吟声过,人头落地。
“先收起来,等我办完了事,挂到城门上去,再写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是。少爷,他刚才说的……”
“心里有数就行了。”
陈谨礼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谭忠义的一句“与天同寿”,让他彻底明白了。
强如六境修士,也终有寿元耗尽的时候。
传闻,取活人五脏,辅以大量仙草灵植炼成丹药,可无视修为桎梏,增续寿元。
天骄受大道赐福,五脏饱经大道灵韵滋养,入药炼丹,可延寿百年!
哪怕只是传闻,也会有人趋之若鹜。
有需求,就有市场。
没人比各国九五之尊,更加盼望与天同寿!
哪怕手里,是任由外敌践踏的三流弱国,他们依旧高居九五,俯瞰众生!
难怪……
难怪这些年来,各国不知多少天骄落难,却极少听闻哪一国拼死反抗!
难怪北陵城危在旦夕,却不见那些镇国仙师,安疆大将们出手驰援!
不过是一介小辈,不过是一座城池!
有何可惜!
陈谨礼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深深的无力感,一股脑涌上心头。
惹上这桩事,无异于一脚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
会有无数的麻烦接踵而至,会有无数双手,誓要把他拽向深渊!
前头的路,不好走!
但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破局的关键,已在手中。
还有一场大戏,等着他去演!
……
北陵侯府。
夜色已深,偏院厢房内却依旧亮着灯火。
陈煜皱眉看着眼前的棋盘,手中棋子迟迟没能落下。
“侯爷不急,夜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考虑。”
崔御史端起茶碗,盖碗缓缓拨弄着茶面,在碗口蹭出细微的声响。
落在陈煜耳中,好似尖刀刮在骨头上。
崔御史的棋力算不上高,还远远称不上一流。
但他心思不在这里,很快便落入下风。
“侯爷可曾考虑过,若是小侯爷回不来了,今后该作何打算?”
崔御史抿了一口茶水,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陈煜闭目沉吟了好片刻,才算理顺了胸中的闷气。
“家门不幸,还能如何?”
“侯爷就没想过反抗一下?”
崔御史饶有兴致地看着陈煜。
“虽说当年元气大伤,但侯爷终究曾是六境高手,经过这些年的调养,重回龙武国一流之列,应该问题不大吧?”
“崔御史说笑了。”
陈煜的脸色波澜不惊,“当年本侯正值巅峰,不也是一败涂地?”
“侯爷误会了,我是说,侯爷就没想过反抗一下,这烂透了的龙武国?”
崔御史嗤笑一声,凑近了些许。
“当年侯爷浴血杀敌,小侯爷舍身护城,可谓寸土不让。开国元勋世家啊!惨烈至此,换来的竟是层层盘剥,几度夺权!”
陈煜脸色一沉:“崔御史何意?”
“抛开两国立场不谈,我个人是相当敬佩侯爷父子的。”
崔御史盘腿坐上软榻,摆出一副知心好友敞开心扉的模样。
“同样的事,诸国之间发生过很多次了,说实话,没几个硬骨头。拿一个难得的小辈,换一国几年,乃至十几年的太平,在他们看来很划算。”
“有人毫不抵抗,拱手而降,有人装模作样地叫嚣几句,便不了了之。”
“更有甚者,竟然求着我玉麟大军围城不退,骗得举国上下倾力驰援,坐吃空饷,赚得盆满钵满!”
“和他们相比,侯爷父子可称英豪!”
“昏君当道,奸佞横行,这些个蠹虫,哪里配得上侯爷的忠勇?”
一边说着,崔御史一边朝陈煜投去撺掇的眼神,“侯爷何不考虑……弃暗投明?”
陈煜的眼神愈发冰冷:“本侯若是答应,贵国就放犬子一条生路?”
“侯爷这话可不妥!”
崔御史立刻摆手打断道,“出手行凶的是龙武国邪修,揽责办事的是小侯爷自己,与我玉麟国何干?”
“不过嘛,侯爷要是答应在下的提议,在下倒也可以试着帮衬一把。小侯爷能否平安归来,就看侯爷如何打算了。”
陈煜埋头看着棋盘,沉默不语。
这话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字里行间皆是威胁!
崔御史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过来,显然是立刻就要一个答复。
棋子在陈煜的指尖不断翻转。
棋局已成死局,再无回转的余地。
窗外传来夜枭低哑的声音,打破了屋内漫长的寂静。
“崔御史棋艺超凡,本侯甘拜下风。”
陈煜放弃了挣扎,投子认输,整个人泄了气似的瘫靠在椅背上。
“明智的决定,既然如此,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崔御史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准备出门。
“天色已晚,崔御史还要外出?”
陈煜紧跟着起身追问,“若有什么需要,吩咐下人们去办就好,崔御史何必自己跑一趟?”
这话,反倒惹得崔御史一愣。
“不用在下出去找找小侯爷?还是说侯爷信不过在下,准备自己亲自去?”
“崔御史哪儿的话,犬子任性胡来,岂敢劳烦崔御史大驾?”
陈煜当即抱拳赔笑道,“今夜本侯心神不宁,没能陪崔御史尽兴,还请崔御史早些休息,本侯哪儿也不去,明日再向崔御史讨教。”
“再拖一晚,小侯爷的性命可就不好说了。”
陈煜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事关重大,还请崔御史容本侯三思,至于犬子……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去吧。”
崔御史颇有些难以置信:“侯爷投子认输,竟是这个意思?”
“总要付出点代价才可信。”
“好!够狠!我就知道侯爷绝非等闲!”
崔御史陡然失笑起来,“那此事,就等三天期限过了再聊吧,今日就如侯爷所言,早些休息。”
“多谢,本侯告辞了。”
陈煜不再多说,转身退出屋外。
第7章 太阳照常升起
回到卧房,陈煜立刻抬手一挥,将门窗悉数布下隔音禁制。
而后走到桌边,一巴掌拍在陈谨礼的后脑勺上。
陈谨礼刚递到嘴边的茶杯,险些给拍飞出去。
“臭小子哪来这么大胆?那崔御史可是五境修士!生怕他感知不到你回来?”
陈煜没好气地骂道,脸上却毫无怒意,满是欣慰之色。
“要是连他都能感知到我的气息,玉麟国就不会放我回来了。”
陈谨礼揉着脑袋嘿嘿一笑,“辛苦父亲将他拦住了,若是让他发现邪修窝点告破,得多出不少麻烦。”
“知道就好!怎么回来的?可有人瞧见?”
陈谨礼指了指屋外:“小时候溜出去玩,您都抓不住我,何况外头那些大头兵呢?”
他所指的,是家中后院,那口井侯府建成之初就有的古井。
外人看来,那是一口再寻常不过的水井。
北陵侯府祖上,曾有从龙定鼎之功,却也因功高震主惹了不少麻烦,为求保险,老祖宗留下了这条暗道,以备不时之需。
暗道内部错综复杂,宛如一座地下迷宫,延伸到城外三十里,光是出口就有十几个!
其中更是布满了隔绝感知的禁制,即便是父亲正值巅峰时,也难以洞悉内部的情形!
自打知道这条暗道,他就没少偷偷溜出城去。
“老祖宗留下的暗道,是给你溜出去玩的么!”
陈煜当即失笑起来,再是一巴掌拍在陈谨礼脑袋上,“说吧,鬼鬼祟祟地跑回来,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我哪儿敢吩咐您啊!小事儿,都小事儿!”
陈谨礼赶忙一脸谄媚地绕到父亲身后捏肩捶腿,“谭忠义已经伏法,城主府有护卫们盯着,城外还有大军,有牵连的一个都跑不了。”
“抓来的人都关在暗道里,都废了修为,那礼官也被我断了经脉,身上也都搜过了,感知不到的。”
“明天要辛苦您张罗一下,把人运到刑场去。”
“放心,早给你准备好了。”
陈煜一脸欣慰地拍了拍陈谨礼的脸,“去吧,明日看你表现。”
“辛苦父亲,孩儿告退。”
陈谨礼起身抱拳,父子二人相视一笑,转身作别。
这送上门来的杀局,是时候奉还了!
……
翌日。
天还没亮,北陵城就热闹了起来。
侯府门前早已支好了棚子,十余名侯府护卫身后,鼓鼓囊囊的粮袋堆成几座小山,引来不少鸟雀落地啄食。
后花园里,崔御史独坐凉亭,饶有兴致地听着门外的嘈杂。
“收买人心么?有点意思。”
今天一早陈煜就找到了他,说要调动侯府护卫,开仓放粮。
这倒不奇怪。
眼下并非粮食收成的时节,城外又有大军围着,百姓本就没有多少余粮,家里人多的,已经在为口粮发愁了。
这个档口上开仓放粮,能解许多人的燃眉之急。
只是在他看来,陈煜要失望了。
两度大军围城,皆因陈谨礼而起,这点小恩小惠,只怕赢不回多少民心。
不多时,侯府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除开行动不便的老弱妇孺,城中百姓几乎全都聚了过来。
“侯爷往年都是冬月开仓放粮,今年怎么早了许多?”
人群中不免有人疑惑。
城中不少人家,都是靠北陵侯府的周济,才能在寒冬腊月里顿顿吃饱,不必担心熬不过年关。
因此免不了担心,今日放粮,会占了冬月里的份额。
陈煜压了压手掌,高声说道:“请诸位放心,冬月开仓放粮,是祖上定下的规矩,为的是让大伙安心过年,这一点绝不会变!”
闻言,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继而又有人问:“那侯爷今日为何放粮?”
“唉……说来惭愧,今日,本侯是代犬子,给大伙赔礼的。”
陈煜轻叹了一声,苦笑道,“本侯知道,当年围城之战,诸位家中多有亡故,而今犬子又给北陵城惹了麻烦,本侯实在过意不去。”
“故而今日,替犬子稍作弥补,还望诸位笑纳。”
这话一出口,人群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就连排在最前头,眼巴巴看着粮袋的那些人,都不免收回目光,低头沉默。
北陵侯府对他们的好,他们自然记在心里。
他们也都明白,当年要不是陈谨礼站出来,北陵城必亡!
那个少年,豁出性命替他们换来了太平!
若心怀怨恨,实在有愧。
可当年那一仗,终究让他们失去了太多的亲人。
若心中无感,又如何对得起死去的人?
而今,又是大军围城,蓄势待发。
这一次,北陵城还能否逃过一劫,没人清楚。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如今瞧见陈谨礼,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害怕。
怕一眼望去,眼里会忍不住生出怨恨,刺伤那个少年。
又怕多看一眼那落魄的少年,就会于心不忍。
瞧着众人皆是沉默不语,陈煜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是本侯唐突了,诸位莫怪。”
陈煜仔细平复了片刻,才重新开口说道,“想必诸位也知道,犬子昨日出城,至今未归,今日,就当是为犬子积德祈福,诸位,可愿收下?”
话音到此,人群中已有泪窝子浅的,忍不住呜咽起来。
却也有不少阴沉着脸,转头便走。
每每有人转身离去,陈煜心里,就狠狠地刺痛一阵。
忽然——
“侯爷言重了!小侯爷当年舍身护城,何等大义!只恨我等生来卑微,国难当头,却无力分担!”
“侯爷万莫自责,是我等狭隘了!”
有人跪拜下去,朝着陈煜重重地一叩首。
紧跟着,留下的人,就如浪潮一般,接连俯下身去。
“草民叩谢侯爷周济!愿小侯爷平安归来!”
瞧见这一幕,陈煜终于释然地松了一口气。
就连那些转头要走的,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诸位快快请起,护卫听令,开始放粮!”
陈煜赶忙招呼,一众侯府护卫取来大秤量斗,将粮食逐一分发下去。
随着粮车一辆接着一辆地走远,朝阳也渐渐升了起来。
当晨光落在侯府门前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侯爷大喜!小侯爷尽数缉拿城外邪修,大胜凯旋!现已到了刑场,请侯爷监斩!”
听闻这个消息,众人皆是一愣。
旋即有脑子灵光地回过神来,恍然大悟!
再看向陈煜时,便见陈煜抱拳颔首,笑道:“既是如此,还请诸位一同前去,待犬子斩除奸恶,本侯一定带着犬子,将粮食送到诸位家中!”
这话一出,即便是那些脑子愚钝的,也都明白了陈煜的用意。
唯独一人——
“侯爷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崔御史黑着脸走出府门,脸色阴沉得厉害。
一阵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第8章 你认不认,关我屁事!
“崔御史没听清么?犬子缉拿邪修归来,正要开刀问斩。”
陈煜一脸平静地答道。
“本侯虽无执法之权,却又监察法度之责,自然要去监斩,崔御史可愿同去?”
崔御史冷眼瞪着陈煜,心中满是疑惑。
他想不通陈谨礼如何做成此事,依他的经验,陈谨礼早该是一具阴腐尸傀了!
城外可是有六名三境修士!
怎会连一个经脉消融的废人都搞不定!
此刻,反倒成了他骑虎难下!
“好!好得很!小侯爷果然智勇双全!”
一番思索无果,崔御史只好点头,“既然侯爷相邀,在下索性也凑个热闹,侯爷请吧!”
……
片刻功夫,陈煜已带着众人来到了刑场。
原本,动用刑场要经由一城主官审批。
但各国律法皆有规定:
凡邪修者,一经捕获,无需复查,无需审批,由抓捕之人押赴刑场处斩,明正典刑!
城主府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包庇邪修!
刑场上,三十余名邪修纵横排开,皆是麻袋套头,引颈待斩。
陈谨礼站在刑场最前端,振臂高呼:“这伙邪修盘踞城外多年,不知害了多少性命!今日,我便依国法,将其枭首示众!”
陈煜也好,崔御史也罢。
就连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都能看出那些跪地待斩的邪修,早已是死人了。
但这并不妨碍陈谨礼依法办事。
眼看日上三竿,陈谨礼当即抽刀上前!
“时辰已到,开刀问斩!”
忽然——
“嘭!”“嘭!”
接连一串爆炸声响起,刑场上顿时烟雾缭绕。
众人一脸错愕之际,就听烟雾之中,传来陈谨礼的声音——
“邪修残党欲劫法场,一个都不要放过!”
“坏了!”
烟雾升起,崔御史立刻意识到了不妙!
这伙邪修有多少人,他再清楚不过。
刑场上明显少了几个!
最重要的是,礼官还并未现身!
他几乎在一瞬间明白了陈谨礼的意图!
然而已经晚了!
烟雾炸开的同时,陈煜带着侯府护卫冲进了烟里,紧跟着传来一阵打杀声!
“不好!那几个要跑!”
陈谨礼的声音再度传来。
下一刻,劲风吹开烟幕,地上已是多了四五具邪修的尸体。
刑场边,正有三人飞身逃遁!
陈谨礼指着那几个邪修招呼道:“请崔御史出手相助!”
崔御史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刚才为了避免扰乱执法,包庇邪修之嫌,他不好出手。
此刻,却又不得不出手!
否则就是纵容邪修作祟!
那三个人,哪里是要跑?
分明就是被陈煜给扔出去的!
不得已,崔御史只得衣袖一扫,抛出三道流光,化作青金锁链,将那三人悉数捆住,一把拉回刑场。
其中两个,刚落地就断了气。
仅剩的那个活口,头上的兜帽顺势滑落下来。
兜帽之下,正是玉麟国礼官慌乱惨白的脸!
陈煜当即瞪向崔御史,满脸怒色,厉声质问:“贼喊捉贼,构陷我儿,贵国真是好手段啊!”
“陈谨礼,你有种!这么明显的嫁祸,你觉得我会承认么!”
崔御史终是怒极反笑,恨不得当场出手,把这父子二人一并撕了!
“你认不认,关我屁事。”
陈谨礼两手一摊,“玉麟国勾结邪修,迫害各国天骄,炼制阴腐尸傀,崔御史还是好好想想,怎么给百朝诸国一个交代吧!”
崔御史的身形微微发颤,额上青筋暴起,杀气几乎肉眼可见!
多年来,玉麟国将这套流程复刻了不知多少次,从无一人侥幸生还!
即便有人一查到底,也不过是邪修作祟,抓了邪修挫骨扬灰,与玉麟国有何关系?
可这一次,玉麟国和邪修有了明确的关联!
邪修落网,玉麟国礼官竟伙同邪修劫法场!
百朝诸国,可不在乎这个结果是否合理!
发生,即是事实!
他当然可以立刻动手,杀了这该死的父子二人,让大军屠尽北陵城!
可那又如何呢?
陈谨礼敢演这出戏,自然有法子将此事传出去!
此刻动手,无异于承认此事!
不出所料,乾坤袋里的万里传音符,立刻传来讯息——
计划终止,即刻撤军。
礼官灭口!
“这些龙武国邪修,小侯爷自行处置。”
崔御史强逼着自己恢复平静,伸手指向礼官。
“但这个狗东西,终归是我玉麟国的人,就不劳小侯爷费心了。”
说着,崔御史抬起手来凌空一握。
青金锁链猛地收缩,将那礼官生生压碎,连一丝魂魄都未曾留下!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这算什么?大义灭亲?还是杀人灭口?”
“一条叛主的狗,不配与在下攀亲。”
崔御史重拾平静,抱拳笑道,“今次的事,在下代表玉麟国,给小侯爷赔个不是。”
陈谨礼捻了捻手指:“诚意呢?”
“在下手里有不少灵石丹药,上乘的法器也有不少,小侯爷要是喜欢……”
“打住,我的命还是很值钱的,一口价。”
陈谨礼根本懒得听,指着崔御史报出了自己的要价,“家中为我赎身的价钱,十倍,一炉‘天香凝玉丹’,北陵城的每一个人,听清楚!是每一个人!五百两!”
崔御史不免有些犯难:“别的好说,只是这天香凝玉丹……”
此丹,可是货真价实的六境仙药!
即便是在玉麟国,能炼制此丹的,也不足十人!
“给他。”
万里传音符再度传来音讯,彻底掐灭了崔御史的心气。
陈谨礼的这出戏,威胁太大了。
玉麟国能独霸百朝,很大程度上,要依赖百朝诸国一盘散沙,各自为战。
三流弱国,尚能威逼利诱,打压下去。
但那些底蕴深厚,国力鼎盛的强国,可不吃这一套!
一旦此事传开,必定会有人高举攘除奸邪的大旗,号召诸国联手!
没人敢冒这个风险!
“好,依你!我已传讯回国,准备好了,自会派人给你送来!”
“我的耐心,最多只有三天。另外……”
陈谨礼仍旧不依不饶,“玉麟国无人可信,唯独崔御史看着眼熟,又精通挪移之法,辛苦崔御史多跑一趟,亲自送来!”
崔御史感觉自己快要忍不住了。
天知道他此刻,有多想捏死陈谨礼!
“……好!三天之内,一定给小侯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送送你?”
“多谢!不必!”
崔御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说罢了,便掐起印诀,脚踏飞剑腾空而去。
一炷香后,城外传来大军开拔的动静。
随着一阵法术波动,城墙上望哨的守军,立刻传来消息——
大军已退!
“可算把这煞星送走了……”
陈谨礼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一旁的陈煜,脸上早已写满了欣慰。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辛苦父亲了。”
陈谨礼回过头来,咧嘴笑道,“走吧,陪您挨家挨户送粮去!”
第9章 妙笔丹青
挨家挨户的送完粮食,已是深夜时分。
侯府书房中,父子二人对坐在茶桌边,各自沉默。
好半晌,陈煜才率先开了口:“此事,就先到此为止。”
陈谨礼并未辩驳,只默默点头。
此事背后,牵扯的关系太广,远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应对的。
那一炉天香凝玉丹,是为父亲要的。
有此丹药,父亲的暗伤才能痊愈,才有希望恢复曾经的修为。
可即便恢复巅峰,只凭北陵侯府,也无法正面对抗王权。
“拿去收好。”
陈煜将一枚玉佩推了过来。
细看之下,玉佩的正反两面,刻满了无比复杂的纹理。
“今次的事,你办得很好,有了这个,玉麟国暂时不敢打你的主意。”
陈煜在玉佩上轻轻一点,当即升起一道光幕,将白天发生的一切,清晰的重现了出来!
这是今次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也是玉麟国真正忌惮的东西。
拿出来,就意味着同归于尽!
“切记保存好,今后会有大用。”
陈煜转头看向窗外,口中轻叹,“龙武国的根确实烂了,但即便要挖出这烂根,也轮不到外人插手!”
“父亲是想……反?”
“不聊这些。”
陈煜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此事就算过去了,唯独委屈了你,刚回家两天,马上又得离开。”
“不委屈的。”
陈谨礼凑近父亲跟前,跪伏在父亲膝下,“是孩儿不孝,不能侍奉在您身边。”
听到谭忠义最后透露出的信息时,他就已经想好了一切。
不作审判,不上刑场,以私刑处置,将此事归于自己一人所为。
北陵侯府只需撇清关系,大肆通缉即可。
只要自己下落不明,北陵侯府态度坚决,就不会有多少明面上的麻烦。
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父亲需要时间恢复。
自己也需要时间,寻求延寿之法。
周身剑骨虽能媲美三境巅峰的战力,但终究不能让他重获修为。
世间一切修炼之法,都要在体内凝聚周天,筑玉府精炼灵气,开灵宫蕴养神魂。
琳琅剑骨虽能储纳海量的灵气,却无法构筑周天循环,亦不能取代玉府灵宫。
世间功法万千,却无一门是他能修炼的。
“关于你的修为,可有想法了?”
陈煜伸手轻抚着陈谨礼的脑袋问道。
“有是有,但……很麻烦。”
陈谨礼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父亲可知道丹青符仙的镀灵之法?”
陈煜闻言,眼前一亮!
他当然知道!
天下修士,大抵可分武仙,医仙,符仙,以及法仙。
上古时代,先辈高人提出“身外乾坤”之法,即依靠自身精元灵气构筑法阵,再以法阵操控天地灵气,开创法仙一脉。
在这个基础上,又有大能总结出一百零八道符文,经过排列组合,可构筑世间万法,催生出符仙一脉。
寻常符仙,大都以自身精元炼制灵符。
唯有一派,使用特殊的仙笔灵墨绘制灵符,世人称作“丹青派”。
丹青派有一门绝活,能以篆刻之法,将符文刻在任何物件上。
精通此法的丹青符仙,亦被称作“镀灵师”。
“想学镀灵师的手艺?”
陈煜饶有兴致地问道。
“是。”
陈谨礼点头解释道,“琳琅剑域的余威尚存,我仍能炼化仙剑入体,虽然无法模拟出所有的经脉细节,但替代先天八脉绰绰有余。”
“只是如此一来,只能修炼最简单的八脉运转之法,效率太低,必须设法提升。”
说到此处,陈谨礼不由苦笑起来。
“镀灵之法虽能解决,但那毕竟是丹青派的独门绝技,即便拜入宗门,一时半会儿恐怕资格求学。”
“如今我至多炼化三境仙剑,要替代八脉,得上百把才够,每把都要刻印三种以上的法阵,哪怕有镀灵师相助,也得花上七八年……”
陈谨礼越说越心塞。
这几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可他没那么多时间了。
大道刻骨,损耗了他太多的寿元,留给他的时间,至多不过三年。
想在三年之内完成所有事,除非五境以上的镀灵师倾力相助。
可龙武国内,寻常五境修士都算不上多。
上哪去找五境以上的镀灵师啊……
陈谨礼正无奈,一抬眼,却瞧见父亲紧紧抿着嘴唇,浑身一阵发颤。
像是在……憋笑?
“说完了?”
“说完……了吧?”
“行了,为父没说不管你。”
陈煜终是忍不住失笑起来,“穆先生,请现身一叙吧。”
话音刚落,屏风后传来一阵奇特的波动,好似一圈水波涟漪,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一名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看样貌,约莫着五十来岁,身穿一袭青布长衫,腰间悬着半旧的药囊,隐约透出一阵苦涩的清香。
陈谨礼立刻察觉到,此人和崔御史一样,是五境巅峰高手!
陈煜将人请到桌边坐下,介绍道:“这位穆先生,是为父多年好友,当年那一仗,要是没有穆先生的高深符法驰援,北陵城必破!”
闻言,陈谨礼赶忙恭敬一拜:“晚辈代北陵父老,谢前辈大恩!”
“不过是略尽绵力,没能帮上大忙,不提也罢。”
穆先生摆了摆手,扶起陈谨礼,“鄙人穆轻舟,没什么大本事,虚长你些年岁罢了,叫声穆叔就好。”
陈谨礼细细端详着眼前的人。
穆轻舟一身装扮看似普通,但若仔细分辨的话,还是能感觉到其衣衫上,有着微弱的灵气波动。
那明显是某种防御法阵!
就连其腰间的药囊上,都有细微的法术波动。
似乎,是某种静心凝神的小法术,让那股苦涩的香味显得格外宜人。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镀灵师!
陈谨礼扬了扬手里的玉佩:“穆叔,这是您的手笔吧?”
镀灵师雕刻符文,不只要手上功夫到位,更需要强悍的精元神识。
要在这半个巴掌大的玉佩上,雕刻出如此复杂精妙的纹理,也只有五境以上的镀灵师能做到了。
穆轻舟点头笑道:“不错,你父亲连哄带骗地把我找来,一方面就是为了此事。”
这话,让陈谨礼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设法破局的同时,父亲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同为五境巅峰修为,崔御史能靠挪移之法,带来十万大军。
若是崔御史强行动手,号令大军屠城,想必这位穆叔同样能以挪移之法,将整个北陵城的人平安带走!
只是那样一来,百姓流离失所,恐怕会有不少人死在迁徙的路上。
果真如此,那就连惨胜都算不上了。
“晚辈惭愧,让您二位费心了。”
“小家伙不必如此,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今次过来,主要是助你修炼。”
穆轻舟拍了拍陈谨礼的肩膀,笑容格外慈祥。
“来,把手给我。”
第10章 骂谁老不正经!
陈谨礼上前伸出手,将琳琅剑骨的气息释放出来。
穆轻舟轻叩着脉门,闭目沉吟了片刻,脸上不免露出惊艳之色。
“小家伙果真不简单!大道刻骨,炼骨成剑,古往今来闻所未闻!光是这过程的煎熬,就绝非常人所能忍受!”
穆轻舟忍不住感慨道,“顶着那等痛苦,还能将琳琅剑域一丝不差地刻录下来,小家伙简直就是……天生的镀灵师!”
“穆叔过奖了。”
陈谨礼挠了挠头,笑得有些尴尬。
天生个屁!
上辈子一时兴起,稀里糊涂地选了个书法专业,跟着老教授学拓碑,上来就延毕三年!
好不容易熬到毕业,又在老教授的指导下磨炼了五年,才算正式继承老教授的衣钵!
老教授看他细心稳重,又耐得住寂寞,引荐他去了烈士陵园,为祖国英烈们刻碑立传。
可惜上辈子命短,不到四十就出了意外,撒手人寰。
前世遗憾,莫过于没能堂前尽孝,也没能替老教授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今生若有机会弥补一二,也算对上辈子有个交代了。
哪受得起这般夸奖。
穆轻舟的语气,却像是不许他谦虚似的:“不为过!这般勇气手段,什么样的夸奖都不为过!若是让丹青派的老辈们知道了,为了收你为徒,打得头破血流都不奇怪!”
“哼!刚才谁说本侯连哄带骗来着?”
陈煜在一旁抿着茶水揶揄道。
穆轻舟没好气地白了陈煜一眼:“是鄙人没错,来,侯爷弄死我吧!”
瞧着这俩小老头互相挤兑,陈谨礼心里的惆怅顿时消了大半,只觉憋笑憋得难受。
“好了,言归正传。眼下的情况我已知晓,你得暂时离开北陵城。”
穆轻舟转头看向陈谨礼,正色道,“后面这段时间,我来帮你完成仙剑镀灵,顺道传你丹青符法和镀灵师的手艺。”
“老实说,你不仅是镀灵师的好苗子,亦是符仙的好苗子。”
这话,陈谨礼倒是心里有数。
以他如今的状态,想重修剑仙御剑之法,得等到八脉炼制完成以后。
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多自保的手段。
符仙,尤其是丹青派的符仙,除开制作灵符的本事,最要紧的,莫过于灵气储量。
只要手里的灵符足够多,自身灵气耗尽之前,丹青派的符师,就是个火力连绵不绝的自走炮台!
那要聊灵气储量,他可就不困了!
至于镀灵之法,有前世的经验,加上琳琅剑骨带来的绝对精准,不会有多少难度!
唯独有一事,他多少有些担心。
“穆叔,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仙家的规矩历来森严,各宗各派最忌讳的,莫过于自家的独门绝技泄露出去。
若有人胆敢偷师,免不了被追杀灭口!
“这个你放心,这世上九成法术对应的符文都不是什么秘密,只要不涉及别家宗派的秘传之法,满大街乱画也没人管你。”
穆轻舟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陈煜,“至于教你镀灵之法,只要侯爷别说漏了嘴,此事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本侯这就找个丹青派的老祖揭发你!”
“侯爷请便,去之前麻烦把‘造影灵玉’的钱结一下。”
瞧着两位长辈的模样,陈谨礼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也知道了此事,父亲早有安排。
“先生请受弟子一拜。”
陈谨礼当即就要行拜师礼。
却是还没跪下去,就被穆轻舟拉了起来。
“不必行礼,你我之间,只是长辈偷闲,教晚辈些谋生的手艺,无须拜师。他日遇上真正的高手,遇上值得你追随孝敬的人,再拜不迟。”
穆轻舟揉了揉陈谨礼的脑袋,笑道,“收拾一下吧,事不宜迟,今晚就走,穆叔在外头等你。”
说着,穆轻舟便在手里掐了一道印诀,凭空消失在书房里。
“哼!要走连声招呼都不打!老不正经的家伙,简直毫无礼数!”
陈煜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声,转而把陈谨礼拉到跟前,摘下腰间的乾坤袋,拍在陈谨礼手中。
陈谨礼根本不必打开来看,只凭琳琅剑域对仙剑的感知,就能知道这乾坤袋里,除开离家远行的必需品,余下的都是三境仙剑。
不多不少,三百把!
这是从崔御史手中赢回来的东西。
那十倍赎金的补偿中,一部分被父亲以列装护卫为由,换成了这三百把仙剑。
显然,父亲早就料定了他会选这条路,早已为他准备好了一切。
“好好跟着你穆叔,家里的事不用担心,其他啰唆的话,为父就不说了,我儿智勇双绝,无需叮嘱。”
他拍打着陈谨礼的肩膀,脸上满是欣慰之色,“世人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且去便是,唯独一点,你要答应为父。”
“若无绝对的把握,不要去查皇家的事,这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需从长计议,切不可冒险。”
“孩儿谨记!”
陈谨礼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他不是龙武国第一个落难的天骄,在他之前,有记录的另有一人。
只是那人的结局,是下落不明,杳无音信。
恐怕没能在他这里完成的计划,早已在那人身上实现过了。
王权有异,绝非一朝一夕的事。
哪怕根基腐坏,这棵参天巨树,也不是他一人之力能撼动的。
“临走之前,给你母亲留个信,留好了,就随你穆叔去吧。”
陈煜指了指书桌上早已备好的笔墨,说罢了,便起身离去。
陈谨礼来到书桌前,提笔落字。
当年他被玉麟国掳走,为了筹措善后所需的钱财物件,母亲不得已回了娘家,接手那边的生意。
往后数年,北陵侯府屡遭盘剥,府中近一半的开支,都要仰仗母亲手里的买卖。
为了将他赎回,更是几乎掏空了北陵侯府的家底。
而今总算是回来了,还将砸出去的家底十倍不止的收了回来。
却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就又要动身远行,心中免不了遗憾。
“孩儿不孝,未能及时与母亲相见,今又远行,实在愧对母亲多年劳苦。”
“此行离家,孩儿定勤学不辍,早日学成归来,膝下承欢。”
“望母亲珍重,勿忧,勿念。”
留好书信,陈谨礼便不再逗留。
出了侯府门外,穆轻舟早已牵着两匹上好的驿马,等候多时了。
“拿着。”
穆轻舟递过来一口书箱,里头早已备好了笔墨。
“你有琳琅剑骨,手比常人稳当得多,沿途这几天,就在马背上教你入门,练到目的地,就该差不多了。”
“是,一定不让您失望。”
陈谨礼应了一声,转身看向侯府大门,双手抱拳。
“父亲保重,孩儿告辞了!”
话音落下,陈谨礼便策马扬鞭,不再回头,乘着月色疾驰而去。
第11章 掌中明月
北陵城往南六百余里,便是横穿半个龙武国的龙回江。
江水自西向东奔流千里,一头撞进北陵群山,凿开一条蜿蜒曲折的河谷,形似腾龙回首,故而得名:龙回。
江水冲出河谷后四散奔流,每逢雨季,无数支流必定水位暴涨。
为防治水患,龙武国开国之初,在河谷尽头设下一郡之地,归属北陵四郡,负责治理河道。
开国皇帝御笔亲书,为其赐名:晏河郡。
“这字好丑……”
陈谨礼望着城楼上的“晏河”二字,满脸嫌弃。
“刻字的工匠想活,就必须遵从皇命。”
穆轻舟在一旁笑道,“往后你帮客人刻碑题字,一样得依着客人的要求来。”
陈谨礼附和着点了点头:“您这也算大隐隐于市了吧?”
离开北陵四郡,穆轻舟第一时间将他带来了晏河。
早些年,穆轻舟在城里开了小店,明面上售卖字画,替人刻碑题字。
实则,向各路修士售卖灵符,算得上小有名气。
也不知人们要是发现,自己几文铜钱请到的题字先生,竟是一位五境巅峰的丹青派镀灵师,会是怎样的表情。
“大隐隐于市,这话说得好。”
穆轻舟啧啧称赞道,“你如今的模样,藏于市井之间,大概也不会有人想得到,你就是北陵侯府大名鼎鼎的小侯爷。”
陈谨礼瘪了瘪嘴:“您又笑话我……”
离开家后,他就靠着琳琅剑骨改变了自己的骨相样貌。
哪怕摸骨验身,也验不出个所以然。
加上一身素衣,身背书箱的模样,怎么看,都是穆轻舟身边,再普通不过的书童。
二人谈笑间来到了小店门前。
小店的位置并不起眼,隔着闹市还有百来步的间隔。
若非有购置字画,代笔书信的需求,寻常人路过,大抵不会多做停留。
但若是仙家修士,一眼就能看出玄机。
店面门牌上,刻着不少精细的纹理,乃是一门仙家法阵,有调节寒暑之效。
仙家修士瞧见法阵便会知道,这间小店的主人,是一位丹青派镀灵师。
迈进店门,就能闻到淡淡的墨香,目光所及,皆是字画。
店面里外被一层青布隔开。
进到里屋,便是穆轻舟平日里制作灵符的工坊。
“这里的书卷随你翻阅,能详细地背下来最好不过。”
穆轻舟指着屋里堆积成山的藏书笑道,“你的底子比我预期的还要好,倒是省下不少教你入门的功夫,但勤加练手,还是免不了的。”
陈谨礼环视着满屋藏书,不禁回忆起那几个让人心脏骤停的小字——
背诵并默写全文。
来的路上,穆轻舟就考校过他了。
有前世多年的积累,加上琳琅剑骨精确细腻的控制,大可不必从练字刻碑学起。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成千上万的符文组合,用笔墨刻刀复现出来。
穆轻舟在屋里转了一圈,随手挑了几本,递向陈谨礼。
“这几本都是常见的三境法术,制成灵符也最是好卖,就先从这些开始吧。”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接过来翻阅了片刻,解下穆轻舟给的背囊,将笔墨纸砚铺好,准备上手一试。
“第一步,醒砚研墨……”
陈谨礼一手扶着砚台,一手拿起墨条,调动起琳琅剑骨中的灵气,开始研墨。
砚上没有一滴水,靠的是注入砚台的灵气。
那方砚台就是镀灵法器,可借其功效将灵气与墨相融,制成符仙专用的灵墨。
片刻工夫,砚台上已研磨出了薄薄一层浓淡适宜的墨汁,灵气融于其中,如同一层若隐若现的金粉。
“然后是符笔注灵……”
陈谨礼又拿起那支七紫三羊的短锋笔,灵气涌入笔杆。
笔锋顿时传出一声剑刃出鞘般的蜂鸣!
穆轻舟站在后面,不禁点了点头。
这些个基本功看着简单,实则会难倒不少刚入门的小辈。
醒砚研墨,需要温和平缓的输出灵气。
手头若无分寸,磨不出这浓淡适宜,金尘内敛的上等灵墨。
而为符笔注灵,又需精确无误的控制力,以确保每一根毫毛都被灵气笼罩,满而不溢,凝而不散。
寻常小辈拜入丹青派,花上三五年才练会这些的大有人在。
反观陈谨礼,不过是借赶路的闲暇,在马背上练了三天。
“开始吧。切记,一旦开始绘制灵符,就不可分心他用,要是感觉心神不稳,精元空虚,立刻停下。”
“是。”
陈谨礼应了一声,翻开其中一本书,照着书中记载的法术纹理,开始刻画。
那是一门名叫“掌中月”的小法术,常用于照明勘探。
虽消耗不了多少灵气,但在掌心凝聚法阵难免麻烦些,制成灵符颇为好卖。
刚在纸上描下第一笔,一种奇妙的连接感立刻传来。
仿佛脑海中,正有一股暖流,沿着笔锋缓缓地流入符纸。
陈谨礼没有丝毫的慌乱,穆轻舟早已教过他了。
那股暖流,即是修士的精元。
靠着对琳琅剑骨的精妙控制,陈谨礼很快便完成了第一枚灵符。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上迅速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光。
陈谨礼试着拿起灵符,将灵气灌入其中。
一簇如月光般柔和的光团,瞬间从手心里升起,将四周点亮。
“不愧是能刻下琳琅剑域的小妖怪!”
穆轻舟忍不住称赞道。
这道纹理虽不复杂,但新人初次上手,难免拿捏不好细节。
可这一枚,几乎达到了能够出师的水准!
“现在感觉如何?”
陈谨礼盘算了一番所剩的精元,答道:“估摸着……还能再绘制八、九枚。”
“已经很好了,你的先天精元,要比寻常人充沛许多。”
穆轻舟很是满意。
丹青符法的每一笔,都要消耗精元绘制,以求准确无误。
五境以下的修士,精元尚且无形,也并无多少存量可言。
寻常下三境,连续绘制三枚灵符,精元就该告罄了。
“镀灵之法对精元的消耗,大约是笔墨绘制的三倍,如此算来,同样的纹理,你如今能连续刻印三次。”
穆轻舟转身找来一座巴掌大的香炉,点上一炷香,摆在陈谨礼面前。
青烟弥漫,陈谨礼顿觉浑身清爽,刚才消耗的精元,短短几次呼吸就已恢复!
“这是丹青派秘制的‘暖魂香’,以你如今的精元体魄,每天最多可点上十二支,足够你用六个时辰。”
穆轻舟拍了拍陈谨礼的脑袋,转身朝外走去,“我在外头看店,若有不懂,出来问我便是。”
陈谨礼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开始绘制灵符。
学习这般技艺,注定是漫长枯燥的。
但对他而言,这算不上什么。
那种孤独,却无比平静的感觉,早在上一世就已习惯了。
穆轻舟回头看过来,脸上写满了欣慰。
“大计未定,穆叔陪不了你太久,小家伙,可要加把劲啊!”
第12章 生意这不就来了
转眼已是腊月底,年关将近,晏河下了第一场雪。
晌午时分,陈谨礼照常钻研着法阵纹理。
外头的铜铃,忽而响了三声。
店门外,七八个仙家修士打扮的年轻人,正站在雪地里,恭敬地候着。
见有人开门,为首那个头戴玉冠,身背剑匣的年轻人,赶忙上前抱拳一拜。
“敢问小居士,此处,可是丹青派门下?我等想购置一批灵符。”
“正是,几位仙长里面请。”
陈谨礼让开店门,顺势将这几人打量了一番。
几人倒也有礼,纷纷在门前敲去鞋底尘土,扫去身上的雪才进门,待他端来茶水,又逐一谢过,这才落座。
瞧着几人还算面善,陈谨礼抱拳笑问道:“还未请教仙长贵姓?”
“免贵,飞燕阁门下,三堂弟子冯修,几位师弟初次外出办事,有些怕生,恕在下不逐一介绍了。”
年轻人彬彬有礼的模样,不由让陈谨礼心生几分好感。
“幸会。不知仙长需要何种灵符?可有样品?”
“有的,小居士请看。”
冯修从袖下取出三张图纸,摆在陈谨礼面前。
经过这几个月的钻研,陈谨礼一眼就认出了图纸上的法术。
分别是用于赶路的“神行术”,用于疗伤的“青囊引”,以及用于追踪妖邪气息的“寻踪蝉”,皆是常见的三境法术。
只是图纸上的法术纹理,实在有些粗糙。
自己平日里看的图,都出自穆轻舟之手,记录的,也都是名门正统法术。
眼前这几张,虽说纹理无误,但许多细节并不那么考究。
若按图制作,灵符只算凑合能用,功效起码得削弱三成。
倒也不奇怪。
飞燕阁他略有耳闻,在北陵四郡还算有些名望,但终归难入一流行列,自然是请不起丹青符仙的。
这几张图纸,显然也是从某个不入流的符仙手中购得。
其水平,只能说不敢恭维。
“好说,那就依仙长的图纸来。”
陈谨礼一口答应下来,并未说破。
法术纹理虽是相同,但每个丹青符仙,都有自己独特的绘制习惯。
小辈们所学的,也大都是先辈留下的手记。
若遇上懂行的,只需分辨纹理细节,就能大致知晓一名丹青符仙师从何处,甚至直接分辨出是何人的手笔。
买家带着图纸上门,无论好坏,都以图纸为准,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丹青派的规矩。
见陈谨礼答应得如此爽快,冯修反而有些拿不定主意。
“小居士,恕我冒昧,不知可否验货?”
这不是他第一次向丹青符仙购置灵符了。
以往见过的符仙,大都是一把年纪,少说也得四十岁往上。
可陈谨礼看着比他还年轻,撑死了也就十六七岁。
他可没听说过丹青派哪家门下,有这么年轻就能出师的小辈。
“应该的,仙长稍等片刻。”
陈谨礼点了点头,回到里屋取来笔墨,当着几人的面,片刻工夫就照着图纸绘制出一枚青囊引。
“仙长想怎么试?”
几人皆是看得目瞪口呆!
以往遇见的丹青符仙,哪怕是这些常见的三境灵符,也得磨叽小半个时辰才能绘制出一枚。
可陈谨礼呢?
临摹图纸,边看边画,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成品和图纸,竟找不出一丝的差别!
冯修暗自心惊,拔出身后的仙剑,在手心上划出一道口子。
继而接过那枚青囊引,注入灵气,催动起来。
青光浮动,宛若轻纱薄缎,将他整个手掌笼罩其中。
五次呼吸过后,伤口已是愈合如初,不留一丝痕迹!
冯修立刻意识到自己失礼,赶忙躬身抱拳:“在下眼拙,多有冒犯!望小居士海涵!”
“不入流的手艺,仙长客气了。”
陈谨礼嘴上说得谦虚,实则心里颇有些嫌弃。
虽说这青囊引,还远远称不上疗伤至宝,但效果也不至于这么差!
一条不到三寸的皮肉伤口,本该眨眼就能愈合。
却不想花了整整五次呼吸!
自己要是把符画成这样,穆叔的笤帚早抽过来了!
冯修顺势恭维道:“小居士的手艺没得说!这三种灵符各要五十枚,若有辟邪驱瘴的灵符,也要二十枚,小居士说个价,在下绝不还价!”
“仙长不必如此,都是明码标价的东西。”
陈谨礼摆了摆手,笑道,“有图纸的三枚灵石,没图纸的五枚,今日聊得投缘,仙长给五百灵石就好。”
“多谢小居士!”
冯修听得眉开眼笑,赶忙取出一百灵石摆在桌上,“行走在外,随身没带那么多灵石,这是预付的定金,剩下的明日一并送来!”
“不急的,绘制这批灵符,得花上七八天,仙长取货时再付不迟。”
冯修不由一愣:“小居士说笑了吧?就凭方才那手艺,何须七八天?”
陈谨礼有些尴尬地赔笑道:“不瞒仙长,家师外出办事去了,我如今道行尚浅,每日所作灵符,也不过二十四五,七天已是最快了。”
“我等办事,皆是有令在身,实在是不敢耽搁呀……”
冯修不免有些犯难,“小居士可否通融一下?多加些价钱也无妨的。”
“倒不是价钱的事。”
陈谨礼摇了摇头,“不知仙长最多能等上几天?”
“若是来去路上赶得紧些,约莫着……能节省出两天的时间,不知可否?”
“两天么……倒是有个办法。”
陈谨礼思索了片刻,试探着问道,“不知仙长是否介意,这些个灵符的功效差上两三成?”
“两三成?哈哈……小居士这话说的!”
冯修顿时失笑起来,“在下以往购置的那些,质量大都参差不齐,买过最差的,得比小居士绘制的灵符,差上五成不止!”
这话可把陈谨礼呛得不轻!
“还真是什么歪瓜裂枣,都敢打着丹青派的名头招摇撞骗啊……”
这图纸本就粗糙,已经折去了灵符三成功效。
再折五成,得被穆叔扔进茅房里去!
“听小居士的意思,两天能成?”
陈谨礼点头答应下来:“仙长若不介意,两天后来取便是。”
“那就说定了!有劳小居士!”
冯修哪里还在乎价钱,赶忙连连点头,“我等就不打扰了,这就去兑换好灵石,两天后一并送到!”
说着,冯修便带领一众师弟起身行礼,转身离去,生怕他反悔似的。
陈谨礼好一阵哭笑不得。
近两百枚三境灵符,哪怕他精元远胜常人,每天都点满十二炷暖魂香,也不可能两天画完。
但若不介意功效折损的问题,倒是有个法子能完成。
毕竟,冯修给他留下的印象不错,这法子也需多多练习。
帮上一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待几人离开,陈谨礼重新回到里屋,从角落里搬出一口木箱。
打开来,里面堆满了雕刻工具,以及白花花的——
萝卜。
第13章 这我也拿不出手啊!
陈谨礼从萝卜堆里随手挑了一根,对着符纸比划了一阵后,切成合适的大小。
而后抽出篆刻刀,开始刻录图纸上的法术纹理。
有琳琅剑骨带来的稳定,加上前世多年积累,单论手上功夫,穆轻舟已经没什么能教他的了。
何况雕刻的,仅仅只是萝卜。
无需暖魂香辅助,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第一块萝卜印章已大功告成。
印章沾上灵墨印入符纸,灵符即刻成型!
陈谨礼挑破指尖,运起那枚刚完成的青囊引。
不出所料,功效比起之前亲手绘制的那枚,折损了大约两成。
但印制这枚灵符所消耗的精元,不到亲手绘制的十分之一!
这法子,才是丹青派真正的绝活。
只是制作印章,对手法的要求远比绘制灵符要高,不只要考虑平面纹理的精准,还得考虑每一道纹理刻下的深浅。
且哪怕用最上乘的灵石玉料刻章,印制出来的灵符,功效也免不了折损些许。
折损两到三成的功效,已经是萝卜能达到的极限了。
确认无误,陈谨礼便将几种纹理都给刻了出来,开始印制冯修需要的灵符。
……
两天后的早晨,冯修按时敲响了店门。
刚瞧见陈谨礼,冯修便赶忙抱拳一拜:“妈呀!小居士辛苦了!”
陈谨礼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憔悴,两轮黑眼圈,俨然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虽有印章辅助,但仍免不了醒砚研墨,免不了精元消耗。
加上一块萝卜,撑死了能印十张符纸,光是刻萝卜章,就花了不少工夫。
“幸亏是赶上了……”
陈谨礼打着哈欠招呼冯修进门,“怎么没见其他仙长?”
“在下怕耽搁了行程,便让几位师弟先一步动身了。”
冯修嘿嘿笑道,赶忙摘下腰间的乾坤袋递过来,“余下的四百灵石都在里头了,小居士点点。”
“信得过仙长,不必了。”
陈谨礼并未去数,转头取来图纸和制作好的灵符,一并交给冯修。
冯修接过去一看,顿时肃然起敬。
以往购置的灵符,多多少少有些瑕疵,同一批灵符,质量参差不齐也是常事。
可手头的这一摞,却是品质极其统一,每一枚,都和他拿出的图纸分毫不差!
这可不是绘制手法的强弱了!
哪怕再厉害的丹青符仙,也几乎不可能画出两枚完全一样的灵符!
毫无疑问,陈谨礼用他给的图纸,制作了印制灵符的印章!
哪怕不是陈谨礼亲手制作的,也足以说明陈谨礼背后,有一位能制作印章的丹青派高手!
在这等高手面前,以往遇到的那些符仙,连个屁都不是!
冯修尽可能地抑制着激动,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敢问小居士,如今可有为哪家宗派效力?”
陈谨礼摇了摇头。
“那不知小居士所学,是否是丹青派的不传之秘?”
陈谨礼依旧摇头。
冯修顿时狂喜,接连退出好几步,朝着陈谨礼重重一拜。
“求小居士把印制灵符的印章卖给在下!小居士只管报价,冯修绝无二话!”
这一拜,属实是让陈谨礼有些无奈。
他自然明白冯修的心思。
飞燕阁毕竟不是什么名门大宗,拿不出足够优越的条件聘请丹青符仙,从丹青符仙手中购置图纸印章,是唯一能负担得起的法子。
可那几块萝卜早就蔫了……
“仙长快请起,此事,恕我做不了主。”
陈谨礼上前扶起冯修,苦笑道,“那几枚印章使用过度,早已损坏,况且如今我尚未出师,许多事情还得师父点头,实在抱歉了。”
冯修立刻听懂了言外之意。
印章损毁,说明那几枚印章,不过是陈谨礼的练手之物!
如此厉害的绘制手法,加上雕刻印章的本事,放在丹青派各家宗门里,起码得是个宗门真传弟子!
陈谨礼这么年轻,显然是某位丹青派的大能,从小养在身边的亲传之人!
能从这等人手里求得灵符,对他,甚至对整个飞燕阁而言,已是莫大的荣幸了!
其手中的成品印章,恐怕把半个飞燕阁卖了,都不见得买得起!
“是在下唐突了,小居士莫怪。”
冯修整理好情绪站起身来,抱拳赔笑,“在下还需赶路,就不叨扰了。他日若有机会,自当登门拜谢,小居士留步。”
说罢,冯修便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陈谨礼望着冯修远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把穆叔搬出来说事,倒不是这个意思。
那几块萝卜,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也只好拿“师父不准”敷衍过去了。
待冯修跑得没影了,陈谨礼才打开了那口乾坤袋。
四百枚灵石分文不少,还多出一个颇为精致的木盒子。
盒子里,并非什么金贵的物件,只是一盒卖相极好的雪片糕。
“是觉得我像小孩子么……”
陈谨礼不禁窃笑,心说这冯修,有趣得很。
其修为算不上多强,约莫着三境后期的水准。
但终归是仙家宗派的门人,礼节礼数方面,倒是一样不落。
这雪片糕,看盒子就知道,是城南浮玉斋的,上百年的老字号了。
萍水相逢,礼数太轻有失体面,太重他又未必会收。
这点子人情世故,倒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也难怪飞燕阁的长辈门,会放心让他领队外出办事了。
“哕……好甜……”
雪片糕刚咬了一口,陈谨礼便给齁住了。
这雪片糕属实不合口味,甜得腻人,寻常小店可舍不得放这么多糖。
再看那个比姑娘家的妆匣还娇俏的盒子,大概也就能猜到了。
这八成是卖给那些富家子孙的。
尤其是那些从小泡在蜜水里的丫头,应该会格外喜欢。
倒也不赖,正好拿去分给邻居家的小孩。
一边想着,陈谨礼一边走出门外。
来到晏河数月,左右邻里早已熟悉了。
出门没几步,就遇上隔壁六婶,带着丫头赶集回来。
“墨哥哥!”
小丫头一瞧见他,便撒欢似的跑了过来。
自打离开家,穆轻舟便让他以书童的身份示人,顺道起了个名字——谦墨。
平日里,他可谓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店里的柴米油盐,都是六婶帮忙采买的。
作为回报,他也时常做些清心安神的灵符,送给母女二人。
一来二去,丫头便也习惯了叫他一声“墨哥哥”。
“墨哥哥今天怎么有空出门呀?是家里的菜吃完了么?我和娘亲刚从集市回来,分你些吧!”
丫头一溜小跑到他面前,头顶细雪,轻踮脚尖,笑吟吟地抬头看着他。
活像个撒了糖霜的糯米团子。
陈谨礼把雪片糕递到丫头跟前:“喏,客人送的点心,我也吃不完,正说给你带去呢。”
换作平时,丫头不会拒绝,六婶也不会说什么。
偏偏今日,丫头并未伸手来接,反倒回头看向六婶。
似乎,是在担心着什么。
第14章 欲加之罪
陈谨礼清楚地瞧见,六婶脸色微微一变,错愕了一瞬间后,转为欣慰。
“这是墨哥哥专程给你送来的,还不快收着?”
闻言,丫头才像是放宽了心,接过木盒取出一片,嚼得津津有味。
陈谨礼忍不住好奇:“六婶,丫头今天这是怎么了?”
“让公子见笑了。”
六婶有些无奈地笑叹道,“最近听了不少拍花子拐人的传闻,便叮嘱丫头,不许拿别人给的东西,想来丫头是被吓着了。”
“穆先生和公子都是好人,不会害丫头的。”
这话,听得陈谨礼眉头微皱。
这传闻,他自然也听说了。
有北陵城外那伙邪修的先例,人口失踪的事,他免不了格外留心。
穆叔这几日出门,也是为了调查此事。
一想到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家伙,竟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他就恨不得立刻把人抓来碎尸万段!
“……墨哥哥生气了?”
丫头怯生生地问道。
陈谨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些失控,赶忙平静下来,蹲下身捏了捏丫头的脸蛋。
“怎么会?六婶叮嘱得没错,丫头要乖乖听话,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墨哥哥一定帮你揍扁他!”
“嗯!墨哥哥最厉害了!”
眼看着丫头不再害怕,陈谨礼便将盒子里的雪片糕悉数拿了出来,包上油纸塞进丫头怀里。
“点心给你了,盒子我还有用,丫头要是喜欢,改日给你买个新的。”
“墨哥哥有用的东西,丫头不要!丫头只要墨哥哥!”
陈谨礼被逗得咯咯直笑,揉了揉丫头的脑袋,转身要走。
“六婶,我还有点别的事,要是来了客人,麻烦帮我招呼一声。”
“好。”
六婶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并未多问,只点了点头。
待陈谨礼走远,丫头才一脸好奇地问道:“娘,墨哥哥急匆匆的,是要去做什么呀?”
六婶牵起丫头的手,笑道:“墨哥哥要去抓坏人,放心,很快就回来了。”
……
城南,浮玉斋。
陈谨礼坐在店门对面的茶摊上,观察着浮玉斋往来的客人,心中有些犹豫。
六婶提起拍花子的事,不免让他多想了些事情。
浮玉斋的点心,其实算不上多美味,能有这么好的生意,装点心的盒子要占一半的功劳。
只要在浮玉斋买上一定数量的点心,就能挑选一个精美的木盒,用的都是上等的木料,雕花的纹理也十分精细。
许多人甚至会专门收藏浮玉斋的盒子。
冯修送来的雪片糕,盒子太过娇俏了些,像是哪家姑娘订制的。
以冯修那般细腻的心思,若是亲自到浮玉斋挑选,应当不会犯这种错才对。
哪怕那些个未经世事的师弟一时挑错,他也该反应得过来,换一个就是了。
这不免让他心生猜疑——
这雪片糕,会不会不是冯修买来的,而是某个姑娘买下,又落入了冯修手中?
只是这猜测,难免有欲加之罪的意味。
沉吟了片刻,陈谨礼终究下定决心,走向了浮玉斋。
知人知面,不知心。
疑心错怪了冯修,还能当面赔礼。
当真要是错过了线索,恐怕会是一条人命无法挽回!
“客官进店瞧一瞧,百年老店,童叟无欺……哎呦喂!这不是墨公子么!快里边儿请!”
门前的小二,一眼就瞧见了陈谨礼,上前把陈谨礼往店里带。
一听“墨公子”来了,掌柜的也赶忙撂下账本,迎了出来。
“墨公子稀客呀!莫非又设计出了新的雕花?”
掌柜地看着陈谨礼,脸都快笑歪了。
为求美观,丹青符仙会根据符文走向设计雕花,将法术纹理藏于雕花之中。
早些时候,陈谨礼为了熟悉镀灵之法,设计了不少精细的雕花,用来反复练手。
练得差不多了,便去掉法术纹理,顺手卖给了浮玉斋。
那些雕花纹理,比浮玉斋原有的更加华丽,一经出售,立刻风靡起来。
此刻他看着陈谨礼,俨然像是看着一尊金光璀璨的财神爷!
“暂时没有,改日有合适的,自会给掌柜的送来。”
陈谨礼摇了摇头,朝掌柜的使了个眼色,“劳烦借一步说话。”
见陈谨礼神情凝重,掌柜的赶忙招呼店里的伙计散去,领着陈谨礼进了里屋。
进到屋内,掌柜的立刻锁上门窗,又取出几枚隔音符贴上。
城里哪门哪户是修士高人,他们这些个大商户清楚得很。
自然也知道穆先生和这位“墨公子”是何许人也。
今日登门拜访,约他私聊,想必不是小事!
“墨公子,有什么某家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直言。”
陈谨礼取出木盒摆在桌上,问道:“这盒子上的雕花,有劳掌柜的看看。”
掌柜的凑近盒子,仔细分辩道:“这套雕花,是祖辈传下来的,抛开公子设计的那些,算店里最顶级的雕花了,除非客人加价订制,否则平日里不会出售。”
“那不知这几日,可有什么人订制过?”
“公子容我想想……哦!对了!”
掌柜的立刻回过神来,“哈哈……我说那小姑娘,为何非要加价订制,还不停催着赶工呢!原来是要送给公子啊!”
“小姑娘?”
陈谨礼眉头一皱,心中顿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嗯,大概是……五天前吧,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身边也没个长辈跟着,进店就指名要订这套雕花。”
掌柜的继续回忆道,“这套雕花得三天才能完成,那丫头便每日都来催,前天刚拿走,莫非是在赶着公子的生辰?”
“确定没有其他人订制过?”
“自打公子设计了新的雕花,这些老玩意就没那么好卖了,平日里并未备货,有人订制一套,某家还是记得清楚的。”
听到这,陈谨礼心头已是有些焦急了。
冯修果然没有来过浮玉斋!
若是传闻中的拍花子,真与冯修等人有关联,只怕这背后,当真会如北陵城那样,有邪修之流作祟!
见陈谨礼神色愈发凝重,掌柜的不禁试探着问道:“公子这是……没能见到那个小姑娘?”
“嗯,有些遗憾。”
陈谨礼点了点头,并未直言,只追问道,“还请掌柜的告诉我,那小姑娘具体什么装扮模样,有何特征,我想去找找看。”
“好说,公子稍坐,我这就让店里的画师画像一幅,交给公子。”
掌柜的便立刻前去打点,约莫着半个时辰,便带着画像折返回来。
“公子请看,就是这位姑娘了。老实说,某家看着也眼生,应该不是晏河城里的,看装扮,兴许是城外哪家的千金吧。”
陈谨礼扫了一眼画像,飞快地收起来。
“多谢了,今日的事,还请掌柜的替我保密,他日寻得这位姑娘,定有重谢!”
说着,陈谨礼起身便朝外跑。
一阵危险的预感,悄然浮上心头!
第15章 妖袭
出了浮玉斋,陈谨礼一刻不停地朝店里赶去。
可偏是越担心什么,越发生什么——
不远处,六婶迎面跑来,看那模样,颇有几分焦急!
“六婶,出什么事了?”
陈谨礼心中暗道不好,赶忙上前问道。
六婶喘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店里……店里来了个小仙长,说是有要事寻你,丫头正……诶!墨公子!”
没等六婶说完,陈谨礼便顾不得市井街头,人群涌动了,当即催动起琳琅剑骨,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霎时间,惊得街上一阵人仰马翻!
……
“丫头!”
陈谨礼几乎是一头撞进了丫头家!
瞧见丫头好好的守在家中,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墨哥哥!”
丫头赶忙凑了上来,拉起他的手,把他往屋里拽。
“快救救那位小仙长!他快撑不住了!”
闻言,陈谨礼不由一愣。
跟着丫头进到屋内,他这才瞧见,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身上满是伤口,仿佛被野兽撕咬了一通!
细看之下,此人正是冯修的一位师弟。
“小……小居士!请小居士出……出手相助……咳咳!”
那年轻人话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口鼻之中鲜血直流!
陈谨礼赶忙上前,一连掐起三枚青囊引,才总算帮他稳住了伤势。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别急。”
“多谢救命之恩……”
年轻人可算缓了过来,脸色煞白一片。
“近来门中长辈察觉到,晏河周边疑似有妖物活动,令我等前来查探,向小居士购置灵符,正是为了此事。”
“可不料今日,我等刚与师兄汇合,准备搜索妖物时,忽然窜出大批妖兽,以一头三境虎妖为首,将我等团团围住!”
“冯师兄猜测,那群妖兽应是忌惮小居士的师尊,先前不敢现身作祟。而今妖兽们没了顾忌,我等又贸然闯入,这才遭了围攻!”
“眼下,冯师兄正率领一众师兄弟迎战妖兽,奈何我等道行不足,实在难以抵挡,又不敢放任兽群波及城池,只得且战且退,将兽群引开!”
“冯师兄令我前来求救,求小居士出手!若是再耽搁一阵,只怕……只怕一众师兄弟都要……”
说到这,年轻人已是泣不成声。
陈谨礼皱眉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情有些复杂。
直到他破门而入的那一刻,都还在担心这帮人会对丫头不利。
可此人身上的伤势,他看得清清楚楚。
再晚上一炷香,此人势必性命不保!
若是调虎离山之计,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更何况,此人也不过是捡回了一条命。
青囊引毕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此人如今的状态,别说是他了,给丫头一把柴刀,都能轻易将其砍杀!
陈谨礼略作沉吟,开口问道:“我且问你,你家冯师兄,这几日去过何处,见过何人,你可知道?”
年轻人摇了摇头:“这几日我等先行赶路,并未与师兄联系。”
一边说着,年轻人一边颇为费力地起身下地。
继而朝着陈谨礼重重一拜,磕得头破血流!
“小居士,我求你了!救救我家师兄师弟们吧!”
陈谨礼咬了咬牙,暗自轻叹了一声。
眼下只知道,冯修未曾去过浮玉斋,还不足以定性。
抛开此事不谈,若冯修当真是为了保护城池,舍命引开兽群,那他身为仙家修士,理应出手相助。
正巧,六婶紧赶慢赶,可算是赶了回来。
“墨公子,是我没把话说清,让公子担心了。”
六婶叉腰喘着粗气,心头好一阵温暖,“公子还是速去帮帮这位小仙长吧,我会看好丫头的。”
陈谨礼点了点头,取出一摞灵符,贴在了屋里的各个角落。
又取出一枚玉佩,交到六婶手里,凑近六婶耳边低声叮嘱。
“我走以后,若是有人想闯进家门,六婶便将这玉佩摔碎,我立刻就能知晓。”
“有这一屋子灵符,即便是三境修士,一时半刻也奈何不了你们,若有意外,我会第一时间赶回来的。”
六婶郑重地点了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入怀中藏好。
陈谨礼这才安心,转头搀起年轻人,在其身上贴上一枚神行符。
“走吧,劳你带路。”
年轻人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立刻运起神行符,带着陈谨礼直奔城外。
……
城外七八里,有一片人迹罕至的洼地,被人们叫做“陷魂泽”。
越是赶路,陈谨礼越是确信,此人并没有骗他。
陷魂泽中遍布泥沼坑洞,稍有不慎跌入其中,便会悄无声息地被淹没。
平日里,几乎见不到大一些的活物。
但一路走来,他已经瞧见了不下二十具妖兽尸体,皆是一境二境的小妖,大都死于仙家剑术,应当是冯修的手笔。
沿途还有大量慌乱的脚印,过半都是背身而行。
确实也像是奋力厮杀,且战且退留下的痕迹。
年轻人带着陈谨礼,一路闯进陷魂泽深处。
“吼!”
一声震耳的虎啸,忽然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就在前头了!”
二人翻过最后一道矮坡,眼前的景象,可谓惨烈至极!
冯修的一众师弟,此刻正身陷重围,靠着一圈战阵,不断抵挡妖兽的冲击。
战阵中心处,已有三人倒在血泊里,气若游丝。
身在外围的那几个,正拼了命地护住伤员!
而冯修一手持剑,一手攥着七八枚青囊引,正疯魔似的与那头三境虎妖厮杀!
其浑身上下,早已布满了伤口!
青囊引刚让旧伤愈合,更多新的伤口,已是接踵而至!
那年轻人看得两眼通红,抽出佩剑就要冲上去!
“找死啊!你这模样,冲进兽群里,我可来不及救你!”
说着,陈谨礼一把抓住年轻人,运起琳琅剑骨,纵身一跃,腾空而起!
“符法,三昧!”
随着一声厉喝,十余道飞火流星,顷刻间朝着兽群飞去!
一连串的轰响传来,围住小辈们的兽群,当即被炸的四散退开!
排在最前头的那七八只小妖,当场便给烧成了焦炭!
“是小居士!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人群中,立刻有眼尖的瞧见了陈谨礼,顿时大喜!
陈谨礼飞快地落入人群中央,布下一圈防御灵符,将众人悉数圈住。
“符法,迎春!”
再是一道符法施展开来,一圈淡青色的灵气迅速扩散,精准的落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仅仅两次呼吸的功夫,众人身上所有的伤口均已闭合!
就连那几个倒地不起的,都在第五次呼吸后,恢复了一线生机!
“谢小居士救命之恩!”
众人赶忙齐刷刷地朝着陈谨礼一拜。
“都老实待在法阵里,踏出法阵自寻死路的,恕我无力搭救!”
冷冷地丢下这句话,陈谨礼便再度纵身上前,直奔那头三境虎妖而去!
擒贼先擒王!
第16章 还是太年轻了
冯修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飞燕阁弟子,大都善于轻灵迅捷的章法路数。
若实力胜过对手,很容易在缠斗中寻得机会,顺势破敌。
但也最怕对手一力降十会。
眼前的三境虎妖,正是如此。
同境界下,妖兽的体魄本就胜过人类修士,论力量,论速度,他都不占优。
眼前的虎妖,又不知因何缘由,发了疯似的猛攻!
若非是有足量的青囊引在手,他早就被虎妖给撕碎了!
如此拖延,终究不是个办法。
三境修士尚无玉府加持,自身灵气本就不多。
此刻,他已近乎油尽灯枯!
而就在下一秒,他体内的灵气,终究是支撑不住了。
周天运转中断,几乎瞬间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两眼一黑,跌坐在地。
那虎妖瞅准机会,一爪朝他头顶拍来!
万事休矣……
冯修见状,只得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死亡。
忽然——
“符法,金鳞!”
不远处传来的声音,瞬间让冯修精神一振!
再睁开眼,那虎妖竟是退出去老远!
原本拍向他的虎掌,像是拍在了无数的刀刃上,鲜血淋漓!
抬头一瞧,这才瞧见自己头顶寸许处,一层半透明的金光鳞甲,正缓缓碎裂开来!
鳞甲边缘锋利如刀,满是血痕!
下一刻,陈谨礼的身影,已是挡在了他面前。
“小居士!”
他万般惊喜地爬起身来,这才瞧见,自己的一众师弟,已被陈谨礼布下的灵符保护了起来,那些一境二境的小妖,根本无力撕开法阵!
“还有力气再战?”
陈谨礼头也不回地问道。
“在下惭愧……”
“那就待着别动。”
陈谨礼并未给他多说的机会,接连取出三枚灵符,手里印诀一掐,三枚灵符当即在身前一字排开。
“缠丝术,去!”
第一枚灵符金光一闪,没等那虎妖反应过来,已是成百上千条发丝般粗细的金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去,将其牢牢捆住!
“嗷!”
虎妖本能地想要挣脱,却是稍一用力,便立刻传出吃痛的哀嚎!
冯修在一旁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心头一阵惊悚!
缠丝术,本是再常见不过的三境法术。
即便他自己不是符仙法仙的底子,也一样能施展。
可陈谨礼手头的缠丝术,却不同寻常!
甚至一度让他觉得,那金线,要比他手里的仙剑更加锋利!
“千钧印,去!”
第二枚灵符化为灰烬,凝成一方丈许长宽的金光大印,迎头砸下!
那虎妖根本无力抵抗,当即被按趴在地,骨骼碎裂的声音随即传来!
“……小居士威武!”
冯修刚想恭维几句,却见陈谨礼的动作依旧未停。
“崩雷咒,去!”
第三枚灵符碎裂开来,一道崩雷劈落下来,将那虎妖早已只出不进的最后一口气,被彻底掐断!
“借剑一用。”
陈谨礼回头勾了勾手掌。
冯修的脸皮已是抽搐了起来,颤颤巍巍地递上佩剑。
不出他所料,陈谨礼一手提剑,一手掐着灵符走上前,毫不犹豫地一剑捅了下去!
看那架势,但凡虎妖还剩一丝气息,他手里的灵符,立刻就会招呼过去!
四周余下的那些小妖察觉此事,哪里还敢逗留,纷纷四散奔逃!
冯修见状,可算是长出了一口气,心中万分庆幸。
得亏自己先前表现得足够恭敬有礼。
今日若无陈谨礼出手搭救,只怕他们这群人,要一个不剩的交代在这里!
“小居士大恩,冯修无以为报,他日若有差遣,愿效犬马之劳!”
“言重了。同为仙家修士,斩妖除魔,职责所在。”
陈谨礼回身走到冯修跟前,却并未将佩剑交还冯修,“仙长若有心报答,我倒是正好有一事,望仙长如实相告。”
冯修赶忙起身抱拳:“小居士请讲,定知无不言!”
“近来,晏河周边有不少拍花子四处拐人,不知仙长可有耳闻?”
话音刚落,他便瞧见冯修的眼角微微一跳。
“我等只是奉命到此办事,倒是未曾听闻。”
“可惜了……”
陈谨礼有些失望地叹气道,“本还想着仙长四处走动,消息灵通些,能帮我寻回家中小妹呢。”
冯修的眉头顿时一皱:“小居士的小妹……走丢了?”
“嗯,就在前几日,出门取个点心的功夫,人便不见了……”
陈谨礼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话音微颤,“不瞒仙长,卖给仙长的这批灵符,本不用折损多少功效的。”
“奈何刚与仙长谈好生意,小妹便下落不明,我实在心乱如麻,这才耽搁了许多工夫。今日到此,我是真怕在这陷魂泽里,发现小妹的尸首!”
他仔细观察着冯修的脸色。
不出所料,冯修听到这话,表情虽无明显的变化,但看向他的眼神里,明显多出了一丝警惕!
“不知小妹多大年纪,什么样貌,走丢时穿的什么衣裳?”
冯修试探着问道,“我等虽不敢妄称消息灵通,但好歹在外多有走动,兴许能帮小居士打探一二。”
“那就有劳仙长了。”
陈谨礼顺势取出从浮玉斋要来的画像,“这是小妹的画像,那日走丢时,便是这身装扮。”
冯修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加上方才受到不小的震撼,心中对他有了惧意,哪怕已是竭力掩饰,也难免在看到画像的一瞬间,身子明显的一颤!
这几乎坐实了他与此事有关!
陈谨礼尽数看在眼里,心情难免复杂。
他本还抱着一丝期盼。
期盼自己多心了,期盼这些彬彬有礼的仙门子弟,底子是干净的。
冯修显然也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聊下去了。
“记下了,小居士放心,有任何消息,冯修一定立刻来寻!”
一边说着,冯修一边强撑着疲惫站起身来,“这些妖兽尸骨能换不少灵石,小居士一并收去吧,我等蒙受救命之恩,不敢奢求。”
“诸位师弟皆是受创不浅,需尽快医治,恕我等不能帮小居士收集所得了。”
说着,冯修便快步朝着师弟们走去。
而今他只盼着陈谨礼并无由头对他动手,盼着这满地的妖兽尸骨,能让陈谨礼花些时间清点,好让他能带着师弟们离开。
可刚走出几步,陈谨礼便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冯修的心,瞬间凉了大半!
“仙长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身后传来陈谨礼的轻笑声,他浑身的鸡皮疙瘩,一瞬间全都冒了出来!
不行!
得先下手为强!
陈谨礼是符仙,而他自己是剑仙!
再厉害的符仙,也会害怕波及自身,避免贴身施法!
这个距离,他有绝对的优势!
几乎是在一瞬间,冯修便已下定了决心,用最快的速度抽身回头,伸手准备拔剑!
然而……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看着冯修,扬了扬手里,那把尚未交还的仙剑。
“仙长是在找这个么?”
第17章 忍着点
完了……
冯修心中顿时没了希望。
他这才意识到,陈谨礼向他索要佩剑,恐怕是早有预谋的!
方才的动作,让他彻底失去了辩解的机会。
“小居士既然早有猜测,何故还要救我?”
“不想冤枉你。但很不巧,我猜对了。”
陈谨礼当即抬剑指向冯修,“说吧,人在哪?谁指使的?”
冯修沉默了片刻,将手伸向了腰间的乾坤袋,取出一张单据来。
上头只有短短几个字——
童女一名,良品,赏灵石一千。
“出城向北,入河谷七十里,找一处葫芦形的山隘,进了里头再走十余里,有座龙王庙,连敲九次钟,自会有人来接。”
“这么爽快?”
陈谨礼不免有些意外。
“自然是有求于小居士。”
冯修此刻反倒冷静了下来,“小居士可否想个法子,让我看上去,是为了抵挡妖兽,力竭而亡?”
陈谨礼顿觉好笑:“都干这档子买卖了,还在乎名声?”
“倒也不是,门中规矩,公办殉职的,拨五千灵石以作抚恤,若家眷老弱无人供养,会雇专人养老送终。”
冯修有些无力地笑了笑,转头看向一旁的师弟们。
从陈谨礼抬剑指向他的那一刻,一众师弟就已慌了神。
奈何方才护住他们的法阵,此刻反而成了他们无法逾越的牢笼。
“我们这些人,比不上小居士这般神通广大。所谓求仙问道,也不过是混口饭吃。”
“家里还有爹娘要养,错上了贼船,便只好将错就错。小居士就当举手之劳,给家中父母留个活路吧。”
听了这话,陈谨礼忽觉心头微颤。
伤天害理之人,不值得他同情。
只是心中的那股无名火,不知该向何处发泄。
“我记得你说过,这帮师弟是初次跟你出来办事。”
他沉声问道,“可有无辜的?”
“概不知情,可世道如此,谁又能一直无辜下去?”
冯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而后闭上双眼,“是杀是留,全凭小居士定夺,我这条命,就有劳小居士处置了。”
陈谨礼的心情,愈发沉重。
像,太像了。
此刻的冯修,简直和之前的谭忠义一模一样!
伤天害理的事已经做下了,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临了,能求一个痛快体面,就算是莫大的解脱。
这世道,何时变成这样了?
“会很疼,忍着点。”
说罢,他便抬手一挥,缠丝术将那虎妖的尸体拽了过来,虎爪径直穿透冯修的胸膛,鲜血四溅!
他扶起冯修的手握住剑柄,刺进虎妖的尸体中去。
做完此事,冯修的最后一口气,也断在了喉咙里。
四周静得可怕。
血珠滴入泥洼里的声音,震耳欲聋。
当他回身来到法阵旁时,那七八个小辈,已是吓得腿脚发软,无力起身。
陈谨礼把这几人细细打量了一圈,暗自摇头。
诚如冯修所言,都不是什么修炼的材料,投身小宗小派,也只够混口饭吃。
陈谨礼用尽可能冰冷的语气说道:“那飞燕阁,你等可还打算回去?”
几人皆是颤颤巍巍不敢开口。
好半晌,之前跑去求救的那个,才终于鼓足勇气,挤出一句话来。
“小……小居士,飞燕阁早已录下我等全部信息,我等若敢擅离宗门,必定殃及家眷!”
闻言,陈谨礼便也明白了几人的心思。
“飞燕阁最强的人什么实力,说得上来么?”
“我等只是底层弟子,平日是见不到掌门的,只知道大长老如今是四境巅峰,余下三位长老皆是四境修为。”
陈谨礼捏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这样的实力,倒还算不上极难对付。
只是背后牵连多少,暂且无从判断。
飞燕阁虽算不上一流宗派,但总归是有些底蕴的。
一帮四境乃至五境的修士,还不至于为了些灵石,跑去干拍花子的勾当。
得先找到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才好分辨背后的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想活命的,听我安排。”
陈谨礼仍是一副冰冷的语气,“回了飞燕阁,按你们师兄的意思往上报,另外告诉你们的师尊长辈,救你们的丹青派符仙,过几日会去飞燕阁作客。”
“我到之前的这些天,把你们的一切见闻都记下来,到时一并给我,我保你们平安离开飞燕阁,与家人团聚。”
“若是不想麻烦,这满地的妖尸自己挑一个,和你们师兄一同殉职。”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下定了决心。
“我等愿听小居士差遣!”
他们暂且想象不到,陈谨礼能用什么方式将他们拉出苦海。
但有活路,谁都不想死。
陈谨礼当即下了逐客令:“带上你们师兄,走。”
几人如获大赦,赶忙将冯修的尸身收殓起来,匆匆离去。
待几人没了踪影,陈谨礼方才长叹了一声。
“穆叔别看了,我知道您在。”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轮法术波动,和那日侯府屏风后的波动一模一样。
穆轻舟缓步走上前来,面露欣慰:“三境的‘匿踪符’一眼就能看破,小家伙真是越发长进了。”
“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陈谨礼埋头问道。
“自然是顺着你的心意来。”
穆轻舟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北陵侯府的小侯爷需要时间蛰伏,但你如今,是丹青派的小居士谦墨。”
闻言,陈谨礼已是心中有数。
“穆叔这趟出去,查到什么了?”
“和你查到的差不多,有人诱拐童男童女,先前去见了一位老友,家里的丫头赌气出走,也着了道,托你的福,已有下落了。”
穆轻舟一边说着,一边摊开一卷地图。
其上标注的,正是之前冯修招供的位置。
“眼下还不清楚里头什么情况,兴许有不少娃娃被困其中,要动手,得先把娃娃们安置妥善,免得误伤。”
“我去办!”
陈谨礼立刻应声道,“他们喜欢童男童女,送他们一个便是!”
话音落下的同时,琳琅剑骨已是律动起来,将他的身段,收缩成八九岁的模样,面容骨相也变作孩童。
“就知道你会如此……”
穆轻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袖下取出三枚灵符,其中一枚,贴在了陈谨礼胸前。
灵符接触到身体的瞬间,就化作一缕流光钻入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穆叔,这是?”
“别问。”
穆轻舟并未解释,又将剩下的一黑一白两枚,悉数交到陈谨礼手中。
“查明情况后,把白符留给娃娃们,足够保他们周全,你自己捏碎黑符,即可遁回我身边,若是遇上麻烦,立刻催符遁走,切莫逞强。”
“记下了。”
陈谨礼将那两枚灵符悉数收好,继而唤来一道缠丝术,将自己五花大绑。
“万事小心。”
穆轻舟最后叮嘱了一句,便将陈谨礼扛起,腾空而去。
第18章 哟呵!极品啊!
河谷山隘深处。
师徒二人沿着地图,很快找到了那座龙王庙。
瞧着眼前建成并不算久的庙宇,陈谨礼心里格外不爽。
晏河身系水利重任,不可无人管制。
北陵侯府失势后,新任的负责人,被加封为清堰伯,晏河一切水利事务,悉数交由清堰伯府管辖。
可自从祖辈开始,北陵侯府就将晏河河谷治理得极为妥善,只需按时修缮水利,疏通河道,就可确保河谷下游平安无事。
这中间,哪有清堰伯府半点功劳?
清堰伯府无事可做,只好找来些风水先生,装神弄鬼的测算了许久,选了这么个地方,修起一座龙王庙。
美其名曰镇守河谷,祈求风调雨顺,万民无忧。
北陵侯府几代人的付出,到头来,全算在了一尊泥塑上!
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如今这破庙,竟摇身一变,成了拐卖幼童的贼窝!
果真是风调雨顺,万民无忧!
进了龙王庙,四下里打扫得很是干净,唯独香炉里并无香火。
穆轻舟照着冯修交代的那般,将庙里的钟连敲了九次。
钟声停止的同时,一道白衣蒙面的人影,出现在了横梁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送货的?”
“嗯。”
“头一次?可有引荐?”
“没有,路过此地,略有耳闻罢了。”
穆轻舟和陈谨礼皆是抬头打量着那人。
身段看不出多少特别,也并未察觉到阴腐邪气的存在。
约莫着,是个寻常三境修士。
白衣人也同样打量着他们。
当他察觉到自己居然看不穿穆轻舟时,眼神顿时一变,赶忙翻身落下地来。
“失礼了,不知是哪路前辈?”
穆轻舟摆了摆手:“无门无路,散人一个,看看吧,这娃娃能换多少灵石?”
凑近些了,白衣人才算是看清。
穆轻舟的装扮,属实是有些寒酸,身上不少地方,都打着并不显眼的补丁。
转念一想,也就不奇怪了。
这等高手,平日里修炼的花销必定不小,想来,是已经难以为继了。
否则也不至于无门无路,只凭传闻就来掺和这些事情。
“前辈请稍等。”
白衣人恭敬地点了点头,从袖下取出一把三寸短刀。
那短刀上,有一条十分显眼的血槽,一直延伸到刀柄深处。
而在刀柄的末端,是一枚红得发黑的晶石,隐隐能闻到血腥味。
白衣人持刀上前,不由分说,抓起陈谨礼的手,便在手心里划了一刀。
血珠顺着血槽,流向那枚诡异的晶石,晶石陡然发亮。
“哟呵!难得啊!前辈慧眼,可真是捡到宝了!”
白衣人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前辈在此稍候,我这就去帮前辈换成灵石!”
说着,白衣人便写下一张单据,递向穆轻舟。
童男一名,极品,赏灵石五千。
“才这么点?”
穆轻舟故作恼火的模样,沉声追问,“这娃娃,我可费了不少力气才到手!五千灵石就把我打发了?”
“前辈息怒,这极品血肉确实难得,但也就值这个价了。”
白衣人一边赔笑,一边解释道,“说了不怕得罪您,出了这扇门,晏河地界上,您上哪都找不到更高的价,您要觉得不妥,不强求,请便。”
说着,那白衣人便转头要走。
这态度,可把陈谨礼师徒二人气得不轻!
听这意思,这种事早已不是个例了,甚至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其背后,也绝不止是几个修士,几个家族宗派在操持!
“慢着!”
穆轻舟颇有些不悦地招呼道,“人带走,灵石麻溜给我拿来!一炷香见不到灵石,拆了你这破庙!”
“前辈放心。”
白衣人这才点头应下,一把扛起陈谨礼,重新跃上房梁,手里掐起印诀,消失不见。
陈谨礼只觉眼前一花,四周景象已是变了模样。
“小挪移阵……还真是仙家修士在背后搞鬼!”
此人一用挪移的手段,陈谨礼立刻心里有数了。
这小挪移阵,倒是算不上极其复杂的手段,三境修士花些功夫,也能布置。
其原理,无非是在布下两轮相互连通的法阵,让修士能在两阵之间来回穿梭。
比起真正意义上,能瞬息之间将人带到千里之外的大挪移法,还相差甚远。
白衣人一路扛着他往地下深处走。
约莫着盏茶的工夫,一股浓郁刺鼻的苦药味,连同热浪,一并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目光所及颇有些粗糙,仅仅是在地底下挖了个大洞,并无装潢。
正当中处,立着一口足有两层楼高的大鼎,正有另一个白衣人站在云梯上,不断搅动着鼎内的药液。
“老三,瞧瞧!新送来的,极品啊!”
带路的白衣人招呼了一声,那被称作“老三”的,立刻回过头来,两眼放光!
“好好好!总算是有个像样的!带进去吧,一会仔细挑几个品相好的,一同料理!”
陈谨礼打量着二人的神色,即便隔着一层面罩,都能看出二人格外欢喜。
而那口大鼎里飘散出来的,是一股稀薄,却格外让人反胃的血腥气。
他立刻明白了这些人在做什么,心头一阵大怒!
白衣人将他带到地洞角落里,转过拐角,迎面便是连成片的铁笼子。
笼子里无一例外,皆是些十岁上下的孩子,瞧见有人来了,立刻哭闹起来,纷纷往笼子边角蹭过去。
那白衣人好似听不见一样,将他扔进铁笼,转身便走。
瞧着此人不是来抓人出去的,孩子们这才渐渐停止了哭闹。
陈谨礼看得咬牙切齿!
若非先前贸然动手,可能波及这群孩子,他当真是想直接把这些个畜生,挨个剁了喂狗!
五脏炼丹延寿,不知是哪个混账东西研发出来的手段!
祸害各国天骄还不够。
居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四下扫视了一圈,果不其然,在其中一个铁笼里,找到了那个去浮玉斋订雪片糕的丫头!
那丫头个子不高,样貌也说不上多么出挑,别的孩子哭闹时,她只静静地坐在铁笼角落里,不声不响。
其手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被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小猫似的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只片刻的功夫,先前那个被称作“老三”的家伙,搓着手走了进来。
瞧见这家伙,孩子们皆是被吓得浑身发颤,哭喊声比刚才更甚!
显然,这家伙才是抓人炼药的那个!
“哭哭哭,就知道哭!一群没用的玩意儿,三五个加在一起,都炼不出一枚丹来!”
老三没好气地一通臭骂,转而走向陈谨礼,眼中满是贪婪渴求之色。
“还得是你啊小家伙!啧啧,极品血肉,没准一炉就能炼出好几枚丹药!”
说着,他便打开铁笼,伸手抓来。
陈谨礼也不反抗,由着他将手伸向自己。
待那只脏手抓住他的肩膀,琳琅剑气,骤然升起!
第19章 有挂!
一旁的孩子们,纷纷闭紧了双眼,抱头蜷缩。
他们不敢去看,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生怕发出一丁点的动静,就要被一并抓去!
可好半晌,都没传出任何动静。
直到陈谨礼开口:“别怕,没事了。”
闻言,才有几个胆大的睁眼望去。
目光所及,那个“老三”正躺在地上,脖子上盖着一块白布,正被缓缓染红!
陈谨礼擦着指尖的血迹,回头问道:“谁知道这地洞里,还有没有其他被拐来的人?”
“没有了,除了我们,一个……都没有了。”
其中一个孩子颤颤巍巍地答道。
话音刚落,孩子们纷纷低声啜泣起来。
显然,他们是仅剩的幸存者。
陈谨礼深吸了一口气,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觉胸口堵得厉害。
“放心,你们不会有事的。”
说罢,陈谨礼取出穆叔给的白符。
一经催动,无数银丝立刻如灵蛇般四散开来,凝成一座银光法阵,将孩子们笼罩其中。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灵气波动泄漏出来。
继而,整座银光法阵消失得无影无踪,唯独他这个施法之人,还感知到法阵的存在。
陈谨礼不禁暗叹。
他知道,穆叔生气了。
这是一枚货真价实的五境灵符,穆叔手里最强的防御法阵!
若非穆叔提前为其充能,哪怕抽干他的灵气,也催动不了分毫!
显然,穆叔打算用最简单粗暴的法子——
护住孩子们。
然后把这鬼地方夷为平地!
“咦?这是……隐月银丝阵?”
瞧见陈谨礼施法,那个画像上的丫头忽然惊疑道,“你是穆叔的徒弟?”
陈谨礼点了点头,并未遮掩。
这丫头,是穆叔老友的闺女,自然有机会认得穆叔的手段。
“说起来,能找到此处,还多亏了你那盒云片糕。”
陈谨礼走近前去,笑看着那丫头,“穆叔就在外头,待我查清此处的布置,立刻救你们出去。”
一听这话,那丫头立刻放心了。
有穆叔在,这里的人,没一个够看的!
“可我听爹爹说,穆叔新收的徒弟,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哥哥。”
“放心,是我没错,待会儿再变给你看。”
陈谨礼也不隐瞒,伸手拍了拍那丫头的脑袋,“好好待着,我去去就来。”
“等一下!这地洞里有个管事的三境医仙,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见陈谨礼要走,那丫头赶忙开口道,“外头那口大鼎,是他们炼制丹药的关键,若能设法毁了里头的药液,那个三境医仙定会现身!”
说着,那丫头把手递了过来。
陈谨礼这才瞧见,她一直小心翼翼藏在手里的,是个拇指大的药瓶。
“这是我家的独门秘药,可使妖兽发狂,此处虽无妖兽,但此药的药性,足够毁掉鼎里的药液!”
陈谨礼接过药瓶一瞧,瓶中的药粉,少了三分之一。
他这才恍然,之前冯修等人遭遇妖兽围攻,恐怕就是因为这药粉!
这个年纪的孩子,遇上危险大都只会哭闹。
可这丫头,却能暗动手脚,让冯修等人在不知不觉间,落入妖兽的包围!
她大概是想趁几人遇袭,阵脚大乱时脱身。
可惜还没等兽群来袭,便被送到了此处。
直到刚才,她都把药粉藏在手里。
显然是想找个机会,毁掉外头的药液,制造混乱逃出去!
手段虽然拙劣了些,考虑得也并不那么周全。
但这心性和勇气,放在一个十来岁的丫头身上,属实叫人佩服!
陈谨礼忍不住朝她竖起大拇指:“这里就拜托你了,看好他们。”
“好!”
见小丫头点头,陈谨礼便也放心了,转身搬起地上的尸体,掐起匿踪符朝外走去。
来到那口大鼎边撒下药粉,陈谨礼又顺势将那“老三”的尸体,一脚踹了进去。
鼎中原本青紫色的药液,骤然升起一团污血,冒出滚滚黑烟!
陈谨礼迅速退至一旁,藏于暗处等候。
正如那丫头所言,不出片刻,就有一名三境医仙,黑着脸冲了出来。
“干什么呢?哪个白痴把药液熬坏了!”
随着骂声,大鼎周围立刻聚集起二十几号人。
除开那个三境医仙,以及龙王庙里的白衣人,还有两个三境,九个二境。
余下皆是一境小修。
“今天是谁负责熬药?滚出来!”
那三境医仙厉声质问道。
“是老三,嗯?老三人呢?”
众人这才发现老三不见了。
那医仙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踏上云梯,看向鼎内。
这一看不要紧,当即气得那医仙破口大骂。
“蠢货!熬个药能把自己摔进炉子里!白瞎了这一炉药液!”
众人皆是不敢作声。
“对了大人!今日新收了一个药童,属下验过,血肉堪称极品!”
先前的白衣人忽然想起这一茬,赶忙开口。
“您消消气,这炉药液本就一般,毁了未必是坏事,要是那副极品血肉被老三熬坏了,才当真可惜!”
闻言,三境医仙方才点头。
“说得也是,极品血肉,可容不得蠢货经手!人在何处?带我过去,我要亲自料理!”
说着,二人便朝关押孩子们的方向走去。
陈谨礼打量着这群人,心中暗自盘算。
眼下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同时面对四个三境,胜算不大,还是请穆叔出手稳妥些。
陈谨礼当即取出黑符,准备遁回穆叔身旁。
“谁?!”
那三境医仙忽然一声暴喝!
随即抬手一挥,三枚银针裹着冰霜,飞射而来!
速度之快,方向之准,竟让陈谨礼来不及闪躲,唯有硬接!
“叮!”
锐响之下,三枚银针被悉数击落。
但陈谨礼手头的匿踪符,已无法维系!
“五境灵符?速速围杀!此子背后另有高人!”
那三境医仙一眼看出陈谨礼手中的黑符不凡,立刻下令,招呼人群围攻!
陈谨礼暗骂一声不妙!
医仙修士感知力超凡,他早有耳闻。
却没料到这三境医仙的感知力,竟能强到这种程度!
穆叔给的黑符,本身并无灵气波动。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还无法像正常符仙那样,同时催动多种灵符。
先前在陷魂泽,逐一催动三种灵符斩杀虎妖,便是如此。
方才催动黑符的同时,匿踪符的效果中断了一瞬间。
那三境医仙,竟在眨眼之间找到了他的位置,精准地逼停了他!
根本来不及再催动黑符,四名三境,已纷纷出手!
三境医仙印诀一掐,密集的冰棱齐射而来!
先前的白衣人双手拍地,数排石刺迅速逼近!
余下两人,一人抽刀,一人提斧,带起滚滚雷火,当头劈下!
皆是杀招,毫无缝隙!
陈谨礼飞快地看清了一切,已顾不得隐藏,周身浮动起金粉似的微光。
琳琅剑骨,全开!
第20章 奶奶的!赌一把!
四名三境的攻势,几乎在同一时间落下!
稍慢些的九个二境还没出手,就被碎冰碎石拦了下来。
尘烟四散,地面空留下一片裂痕,却不见陈谨礼的踪影!
一阵危机感涌上心头,那三境医仙当即吼道:“上面!”
众人赶忙抬头望去。
陈谨礼的双手刺入地洞穹顶,琳琅剑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
“轰!”
下一刻,穹顶轰然碎裂,无数碎石砸落下来!
顷刻间,人群大乱!
那些个一境二境的,尚且不敢硬抗落石,纷纷慌乱闪躲。
唯有那四个三境聚精会神,锁定着陈谨礼下落的身影。
趁此空隙,陈谨礼不断思考着对策。
方才黑符被逼停,穆叔留在其中的灵气,被耗去了些许。
再想催动,得花上大约五次呼吸,重新为其充能。
此刻已然动起手来,贸然在隐月银丝阵上打开缺口,势必波及里面的孩子。
眼下已是避无可避,唯有设法削弱在场的战力,拖到穆叔察觉!
只在一瞬之间,陈谨礼已经锁定了目标,直奔那三境医仙而去!
白衣人的土系功法势大力沉,余下两个不善远攻,皆是追不上他剑骨全开的速度。
唯独那个三境医仙,感知力太强,始终能锁定他的位置!
拿下此人,才有周旋的余地!
几人也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白衣人双手一合,过半的碎石停止下落,反卷而来!
使刀斧的两人,立刻脚踩碎石,腾空而起!
“滚开!”
陈谨礼双臂一振,手刀径直劈向二人手中的刀斧。
“铛”的一声巨响,那二人竟是被他压住,砸向地面!
“小子好大的力气!”
二人皆是一阵心惊!
同为三境武仙,二人在力道上可谓不分高低,平日切磋,拼尽全力也奈何不了彼此。
此刻却被陈谨礼一人之力,压得双双喘不过气!
尤其此刻,陈谨礼仍是那副幼童的模样,更是让二人难以置信!
十来岁的幼童,力压三境武仙!
这得是哪路豪门的妖孽!
一击得手,陈谨礼丝毫不打算纠缠,借势错身,将二人甩开。
那三境医仙的反应极快,陈谨礼尚未落地,他已手掐印诀,凝成法阵!
“千仞飞霜,去!”
“符法,三昧!”
丹青符仙的施法速度,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道法术,几乎同时发出,冰火交接,顿时激起层层水雾!
“想借雾气藏身?做梦!”
那医仙发出一声冷哼,手头印诀一变,周遭水雾立刻飞速旋转起来!
霎时间,寒气肆虐!
水雾中凝结出数不清的冰碴,好似无数利刃!
“噗!”“噗!”“噗!”
接连一串刺破血肉的闷响,让那医仙露出了几分喜色。
一道人影从雾气中飞出,已被冰碴刺得血肉模糊!
可那医仙定睛一看,才发现地上奄奄一息的,是他手下一个二境修士!
“大人小心!”
白衣人惊声呼喊道,双臂猛地一推,抛来一整块比人还高的巨石!
下一刻,没等那医仙回过神,巨石已被一分为二!
一击落空,陈谨礼不得不抽身退开,脚尖刚一落地,已是喘起了粗气!
剑骨全开带来的负荷,实在太大了。
为求速战速决,藏于剑骨的灵气,纷纷井喷出来。
少了八脉周天运转,这些灵气,只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这固然带来了恐怖的爆发力。
却也近乎疯狂地摧残着他的身体!
方才一连串攻势说来漫长,实则不过几次呼吸的间隔!
四肢百骸,便已传来了尖锐的刺痛!
眼下,落石耗尽。
那医仙回过神来,余下三人,也纷纷重整架势。
就连剩下的一境二境,都不由分说地攻杀上来!
再不搞出点动静提醒穆叔,只怕是要撑不过这一轮围杀了!
陈谨礼猛地一咬牙:“奶奶的,赌一把!”
眼看着诸多攻势即将落在身上,他反而放弃了防守!
周身金光微尘,悉数朝着右手指尖汇集过去,凝成三寸半透明的金光短刃。
必须要靠这一击,斩杀那名三境医仙!
他选择相信穆叔!
两名三境武仙的刀斧,率先砍了过来,誓要斩他头颅!
然而——
“嗡……”
喊杀声中,透出一阵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下一刻,一簇赤金色的高光,自陈谨礼胸前扩散开来,凝成一袭金光霞衣!
两名三境武仙砍在霞衣上,当即震得虎口崩血,双臂发麻!
他赌赢了!
那枚穆叔并未告知功效的流光金符,正是一道五境护身法!
诸多攻势齐至,却接连传出打在硬物上的崩响!
此刻,已无人能阻拦他这一剑!
霞衣在短暂的一次呼吸后褪去。
金光消散的瞬间,陈谨礼已是飞身上前,一剑指向那三境医仙!
“噗!”
刺破血肉的闷响再度响起。
但这一次,没有意外!
大量的内脏碎片,裹在一口污血里,从那三境医仙喉咙里呕出来!
纯粹到极致的琳琅剑气贯入体内,只一瞬间,便搅碎了他的脏腑!
人群这才从错愕中惊醒,再度围杀上来!
但没了这三境医仙,剩下的人,哪怕收起剑骨全开的姿态,也能轻易周旋!
陈谨礼抽手回身,正欲再战——
“轰!”
突兀的巨响,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包括陈谨礼在内。
紧跟着,无数的银丝,从岩壁各处蔓延出来,不等在场之人有任何的反应,便纷纷被银丝束缚,动弹不得分毫!
“是哪个混账,胆敢伤我子侄!”
穆轻舟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仿若惊雷,劈开夜空!
下一秒,整个地洞开始剧烈地摇晃,四壁皆断,穹顶崩裂!
“我了个……穆叔,您未免夸张了点吧!”
陈谨礼抬头看去,脸皮好一阵抽搐!
他这才发现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一轮明月,照得在场的所有人脸色惨白!
穆轻舟立于半空,高举一手,好似随意地掀开一口箱子,俯瞰着箱底的尘埃。
半壁穹顶被生生撕开,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瞧见这一幕,在场之人的魂,早不知吓飞到何处去了!
“早就叮嘱过你,探明情形,立刻脱身,怎的听不进去呢?”
穆轻舟带着一脸哭笑不得的神情笑骂道,“照你这般逞强,今后哪还敢让你办事?出了意外,让穆叔如何交代?”
陈谨礼尴尬得直挠头。
“我没想逞强来着……”
“嗯?”
“叔!知道错了!”
陈谨礼赶忙认怂,不敢再多说。
穆轻舟这才摆了摆手:“罢了,闹这么大动静,即便背后有人,也早就收声遁走了,这帮人,打算怎么处置?”
“都听穆叔的!”
“你个浑小子……”
穆轻舟属实被那任打任骂的模样气笑了,索性摇摇头,不再追究。
“既然没什么用,那便不留了,省得日后再生祸端。”
穆轻舟动了动指尖。
话音落下,脖子右拧。
第21章 绿林豪门,天宝庄
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听得陈谨礼脖子生疼……
穆轻舟缓缓飘落下来,手头一松,被掀开的穹顶,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唯独布满整个地洞的裂痕,格外显眼。
而后又随手一挥,满地的乾坤袋,悉数飞到了陈谨礼手中。
“都是你的了,回去以后在好好清点,去把孩子们都带过来吧。”
说着,穆轻舟开始布置起挪移法阵。
来到孩子们所在的地方,不出所料,刚才的动静,可把小家伙们吓坏了。
就连之前一度冷静的丫头,此刻也缩在角落里,抱头蹲防。
解开隐月银丝阵,陈谨礼挨个上前劈开铁笼,清点了一番,这才带着孩子们折返回来。
“穆叔!”
瞧见穆轻舟,那丫头立刻小跑上去,一头扎进穆轻舟怀里,再也抑制不住,哇哇大哭。
好半晌,穆轻舟才哄好了她。
转而看向陈谨礼,介绍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丫头,是天宝庄郑庄主的闺女,名叫鸢鸢。”
“天宝庄的?那怎么不见有人找来?”
陈谨礼不免有些疑惑。
别说北陵四郡,即便放眼整个龙武国,绿林天宝庄的名头,可都相当不小!
官家历来都说,那是一帮无恶不作的土匪。
实则不少人都知道,天宝庄麾下,皆是名声响当当的好汉。
不夸张地说,龙武国五成以上的绿林人士,都或多或少受过天宝庄的庇护供养。
按说天宝庄的大小姐失踪了,消息早该传遍绿林才对。
“我是趁爹爹他们出门办事,偷偷跑出来的……”
鸢鸢吐了吐舌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郑庄主近来忙于公事,把这丫头的生辰给耽搁了。”
一旁的穆轻舟,亦是有些哭笑不得,“这不,丫头赌气偷跑出来,险些出了岔子,幸亏被你发现了。”
一边说着,穆轻舟一边捏住了鸢鸢的脸。
“这要是再晚上几天,怕是命都没喽!”
陈谨礼听罢,心头不免后怕。
若非冯修一时疏忽,自己又偶然起了疑心,恐怕真不一定能这么快找到这丫头!
当真再晚上个三五天,即便找到此处,恐怕也找不回人了!
“走吧,此处已无用了,把小家伙们安顿好,还得另找门路彻查此事。”
穆轻舟开口招呼道,孩子们赶忙凑了过来。
陈谨礼也跟着踏进穆叔布置好的法阵,准备离开。
经过这一番折腾,待他们离开,此处就该塌了。
如穆轻舟所言,搞出这么大动静,背后的人,必定偃旗息鼓,与此处撇清关系。
无非是一句龙王庙年久失修,山体垮塌的事。
随着法阵催动,众人已是被穆轻舟带到了河谷之外。
一落地,就瞧见不远处,正有一位与穆轻舟年纪相仿的中年人,赶着七八辆马车在此等候着。
“辛苦穆先生,在下代大庄主,谢过穆先生大恩!”
那中年人上前便拜,转而又看向陈谨礼,“这位小英雄,也请受在下一拜!”
“前辈使不得,快快请起!”
陈谨礼赶忙伸手去扶,顺势恢复了书童谦墨的模样。
这摇身一变,可把鸢鸢眼都看直了!
“不愧是穆先生的高徒,本领果然出神入化!”
中年男人直起身来,仔细打量了陈谨礼一番,不由感慨。
“在下姓聂,单名一个海字,小英雄若是不嫌弃,可随丫头,叫二叔即可。”
“聂二叔有礼。”
陈谨礼顺着叫了一声,总觉得这位聂二叔的眼神里,有种莫名的亲近。
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此人也必然不认得“谦墨”这个小书童。
偏偏对方的眼神,好似在看自家多年未归的小辈,半是欢喜,半是思念。
似乎是察觉到陈谨礼心中疑惑,聂海赶忙收回了目光。
“收到穆先生的消息,来得有些匆忙,未曾准备礼数,还请小英雄收下此物。”
说着,他摘下腰牌递了过来。
“日后小英雄若有所需,欢迎随时来天宝庄做客,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陈谨礼接过腰牌,颇觉分量不轻。
天宝庄的“力所能及”,范围可就海了去了!
别的不说,若是哪天他被五境高手追杀,有这腰牌,天宝庄也能保他平安无事!
见陈谨礼并未推辞,聂海便也安心了。
继而朝着穆轻舟一抱拳:“庄上还有不少事务,在下就先告辞了。这些孩子放心交给在下,自会安排人手送他们回家。”
“有劳了。”
穆轻舟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目送聂海带着孩子们离去。
待马车悉数走远,穆轻舟才转头看向陈谨礼。
“接下来如何打算?我记得你之前提过,要去拜访飞燕阁?”
“是,飞燕阁与此事密切相关,还颇有逼迫门徒作恶之嫌,兴许能挖出不少线索。”
陈谨礼点了点头,“之前那个冯修,对我手里的印章格外垂涎,当个敲门砖应该足够了。”
“就凭你那几块萝卜?”
穆轻舟陡然失笑,取出一块手臂长的青金石抛了过来。
陈谨礼接过来一瞧,不由两眼发亮!
雕刻符法印章,材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寻常物件,哪怕是金铁,雕出来的印章,也不比萝卜耐用多少。
真要经久耐用,还得用灵玉宝矿之流。
这青金石灵气充盈,脉络清晰,虽不算顶级宝矿,却也是货真价实的灵物。
炼制三境,乃至四境的法器都足够了!
“有琳琅剑气辅助,雕刻起来应该不算费劲,飞燕阁称不上名门大派,这个程度的见面礼,足够了。”
穆轻舟伸手拍了拍陈谨礼的脑袋,正色道,“但切记要小心,往后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不可冒进。”
“穆叔也不是神仙,总会有护不住你的时候。”
陈谨礼郑重地点了点头。
穆轻舟平日里教他,可谓循循善诱,细致入微。
但他能明显地察觉到一种急切。
和上辈子的老教授一模一样,盼着他学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赶在大限到来之前,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他。
这几乎让他肯定,穆轻舟的身上,还背负着很重很重的使命。
教他符法,帮他炼制仙剑,当真如穆叔自己说的那样,不过是在忙里偷闲。
方才的聂二叔,显然是穆叔有意请来的。
像极了临走之前,给他留下人脉,为今后铺路。
丹青符法,他学得足够快。
仙剑的炼制,也已进入收尾阶段。
他有预感,今次对付飞燕阁,会是穆叔对他的一次考研。
顺利通过,穆叔才能在炼制完仙剑后安心离开,把今后的路,留给他自己去闯。
穆轻舟看着陈谨礼那暗下决心的模样,不免有些心疼。
身为长辈,若是可以,他巴不得一辈子都把陈谨礼护在身后,不受半点风雨的侵扰。
可他做不到。
谁都做不到。
第22章 这算是贿赂?
深夜,晏河城内。
回到城中,陈谨礼硬是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把六婶和丫头安抚好。
也不怪她们母女二人。
先前留下一屋子的保险,又杀气腾腾地冲出去,属实是把母女二人吓坏了。
眼下又瞧着他一身衣衫颇有些狼狈,猜也能猜到,他必定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纵然知道他陈谨礼本事不小,也难免担惊受怕。
尤其是丫头,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哭成了泪人,生怕一撒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好说歹说,就连穆叔都过来哄了好久,才总算把丫头哄了回去。
回到店里,陈谨礼便把收来的乾坤袋一字排开,逐一搜查。
“真够寒酸的……”
陈谨礼扫了一圈眼前的战利品,颇有些哭笑不得。
今次的收获,属实算不上喜人。
灵石倒是不少,足足四万有余,若只用作修炼,足够三境修士用上两三年了。
但剩下的,几乎都是无用之物,连把像样的剑都凑不出来。
两个三境武仙的兵刃,品相也算不上好,卖不了几个钱。
唯独那个三境医仙的乾坤袋里,找到一套品相不错飞针,总共二十四枚。
这东西不止医仙常用,不少剑仙也十分喜欢。
剑仙的御剑之法,亦可用在飞针飞梭之类的暗器上,以剑气加持,可破护体灵罡。
倒还算是有些妙用。
“符法,金鳞。”
陈谨礼掐起一枚灵符,金光鳞甲浮现,悬停在他面前丈许处。
继而抽出一枚飞针,扣在指尖,将琳琅剑气灌入其中。
飞针立刻蒙上了一层金光微尘。
“材质还算凑合。”
稍作分辨,他已心中有数。
寻常兵刃,可经不起琳琅剑气的加持。
即便是那两个三境武仙的刀斧,灌入琳琅剑气,也免不了四分五裂。
“咻!”
屈指一弹,飞针带起一声破空锐响,朝着金光鳞甲射去。
只听“噗”的一声,寸许长的飞针,已是扎透了金光鳞甲,完完整整地穿了过去!
“等八脉炼成,能用御剑之法了,兴许威力还能更强,唯独……不太耐用。”
陈谨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飞针倒是能承受得住琳琅剑气加持,但一击之下,便已有了细微的裂痕。
照此算来,一根飞针能用上三次,已是极限了。
好在这威力,还算让他满意。
金鳞符的防御力,在三境法术里算得上一流了。
之前那头三境虎妖,奋力一爪,都没能把金光鳞甲拍碎。
反倒是这屈指一弹,便把金光鳞甲扎了个对穿!
三境之内,能防住这一击的,不多。
正当他细细研究时——
“墨公子,打扰了。”
六婶撩开门帘,端着一口砂锅走了进来,“公子忙了一天,饿坏了吧。”
陈谨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真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掀开锅盖,炖肉油光锃亮。
陈谨礼也不客气,端起饭碗扒拉起来。
“听穆先生说,公子要出趟远门?”
六婶忽然问道。
陈谨礼含糊地“嗯”了一声。
“要去何处?”
“西边的飞燕阁,得去十天半个月。”
陈谨礼并未隐瞒,“六婶有东西要我带去?”
丫头的父亲,原本是维护河道的河工。
清堰伯府接管晏河后,把原本的河工数量削减了一半,丫头的父亲因此丢了饭碗。
后来飞燕阁新建了船坞码头,需要人手,丫头的父亲便跟几个同乡一起去了那边做工。
两地相隔近三百里,对修士来说不算远,但对凡人而言,来去免不了麻烦。
“天气越来越冷了,公子要是顺路,帮我给丫头她爹带些厚衣裳吧。”
六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本想寻个驿站送去的,驿卒嫌东西太少,都不肯送……”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些驿卒哪里是嫌东西太少?
分明是嫌六婶给的钱不够多,不值得为了一个整日脏兮兮的河工跑一趟。
瞧着六婶脸色有些尴尬,陈谨礼指了指桌上的砂锅。
揶揄道:“六婶这是在贿赂我?”
六婶一愣,脸色旋即缓和下来,轻声哼笑。
“公子不肯就罢了,何必取笑?定是嫌这炖肉不合胃口,我拿走便是了!”
说着便要连锅端走。
“怎么会,六婶的手艺可比穆叔好多了!”
陈谨礼赶忙护住砂锅,咧嘴一笑,“要带些什么,一并给我就是了,正好我也想去那码头上瞧瞧。”
“那就有劳公子了,对了,还有个事,我也是刚想起来,兴许对公子有用。”
六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先前有位同乡伤了腿脚,回家休养时提过一嘴,说那边的码头不干净,经常瞧见货箱渗血,有时还会动,吓人得很!”
“后来那人回了码头上,可没过几天,人就不见了!那边的监工说,那人是被宰杀好的牲畜吓出了癔症,自己发疯跑掉了,至今都没找回来!”
说到这,六婶的脸上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公子此去若有什么发现,还请告诉丫头她爹,这活要是真不干净,还是趁早别干了!”
闻言,陈谨礼大抵是心里有数了。
晏河的水路航运四通八达,飞燕阁手里船坞码头众多,顺着龙回江,几乎能覆盖大半个龙武国。
拐卖幼童,挖取五脏炼丹一事,飞燕阁即便不是幕后主使,也必定是晏河地界上,一个十分重要的货运枢纽!
六婶口中的那位同乡,八成是无意中接触到了某些见不得光的货物,被人灭了口!
果真如此的话,河工们挣的,可就是要命的钱了!
且不说飞燕阁是否会为难他们了。
一旦有人调查此事,最先遭罪的,必定是他们这些个船夫河工!
“六婶放心,若有不妥,我自会处置,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陈谨礼点头应下此事。
要拔掉飞燕阁,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水路航运,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
他也几乎可以肯定,此事的背后,有官家,乃至皇室插足!
之前的北陵城,谭忠义,皆是例子。
要拔,就得一次拔干净!
送六婶离开后,他便取出穆轻舟给的青金石,开始准备见面礼。
一番挑选之下,最终选定了三种灵符。
青囊引和神行术自然必不可少。
最后一种,他选了一道名叫“凝露冰云”的小法术。
此法,是仙家“避暑诀”的衍生法术,并无杀伤力,凝成的冰云仅能用于贮藏保鲜。
若是制成灵符,贴在任何容器上,都能当便携冰柜用。
做运输行当的人大都知道此法,其造价不算高昂,但损耗得多了,终归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加上此法冷门了些,不少丹青符仙根本不屑去学,真正能做此符的,反而不好找。
对飞燕阁而言,这兴许要比另外两种更有价值。
“飞燕阁……可别让我逮到了!”
第23章 十三号码头
“再有三十里就是飞燕阁的地界了,穆叔,就到这吧。”
陈谨礼策马停在岔路口,回头笑道。
穆轻舟多少有些放心不下:“真不用陪你去?”
他有些后悔之前的话了。
原本,他只是想叮嘱陈谨礼,今后行事多加小心。
但陈谨礼显然猜到,他没有多少悠闲的时间了。
这一次,更是直接向他提出了“若非必要,无需出手”的请求。
“您放心,有分寸的。”
陈谨礼平静地笑了笑,“天宝庄您熟,辛苦您跑一趟。”
穆轻舟不再强求,只一脸正色地说道:“之前叮嘱你的话,重复一遍。”
“凡事三思,不得冒进,若遇强敌,保命为先,不可因一时冲动扰乱布局,不要为些许得失置身险境。”
陈谨礼答得一字不差。
之前在龙王庙吃过的亏,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好,去吧。”
穆轻舟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目送陈谨礼策马上路,而后掐动印诀,遁身离去。
……
飞燕阁,十三号码头。
天色已过黄昏,河工们辛苦了一天,总算可以换班休息了。
石大勇一如往常那样,蹲在河岸边,冷馒头配梅干菜,啃得津津有味,等着上工。
身后的工友,忽然吆喝了一声:“大勇哥,有人找,好像是城里来的,八成是嫂子给你送冬衣来了!”
“这败家娘们儿,尽多事!”
石大勇赶忙把馒头塞进嘴里,就着裤腿擦了擦手,嘴里一边嘟囔着,脸上一边笑开了花。
三步并作两步走,石大勇赶忙找到来人。
定睛一看,脸色骤变。
“墨公子!”
石大勇赶忙凑了上去,接过缰绳,“丫头她娘怎么搞的!一点都不懂事!给公子添麻烦了,公子多包涵!”
“辛苦勇叔。”
陈谨礼翻身下马,递上六婶给的包裹,揶揄道,“勇叔背地里偷偷说六婶坏话,我记下了。回去就告诉六婶。”
“诶!不是,墨公子,你这……我……”
石大勇顿时结巴了。
陈谨礼本想玩笑一句就作罢。
可当石大勇伸手来接包裹时,他立刻笑不出来了。
哪怕有衣服遮挡,他依旧一眼就瞧见,石大勇身上,有不少刺眼的鞭痕。
“叔,谁干的?”
他沉声问道。
石大勇赶忙把手往袖子里藏:“没事儿!之前犯浑喝了点酒,搬货时撞坏了官老爷的物件,该罚!该罚的!”
陈谨礼的脸色,愈发阴沉。
那可不是偶尔犯错留下的伤痕。
鞭痕新旧交错,明显有些时日了。
很明显,这码头上的监工,平日里根本就没把河工们当人看!
余光一撇,码头上值守的工头,正不断打量着他,似乎是不太欢迎他这个外来人。
“叔,多嘴问一句,我听说这码头上,先前疯了一个?”
“哎哟!我的墨公子诶!这话可说不得!”
石大勇赶忙连连摆手,紧张地看向工头,见工头并未发作,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劳公子转告丫头她娘,我在这边很好,工钱也多,不用担心的。该上工了,公子早些回吧。”
说着,石大勇躬身行礼,转头便走,一刻也不敢多留。
眼看留不住,陈谨礼只好翻上马背,佯装离去。
那个早已不再挺拔的背影,刺得他两眼发疼。
“连说都说不得?”
陈谨礼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我倒要看看,一个小小的码头,能有多大的妖气!”
……
夜色已深,码头上依旧灯火通明。
陈谨礼掐着匿踪符穿过码头,直奔货仓而去。
码头总共配了三座大仓,其中一座,腥气扑鼻。
陈谨礼认准了这一座,悄然潜入其中。
货仓里的温度格外的低。
四下打量了一圈,仓内皆是屠宰好的牲畜,全都用凝露冰云制成的冷柜储存着。
冷柜上的灵符并不算上乘,符文十分粗糙,绘制细节和冯修手中的图纸相同,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虽说品相不好,但数量极多。
货仓里层层叠叠,至少上万个冷柜,光靠贩卖牲畜的利润,购置这些凝露冰云都不够。
这里头,显然还有某种能带来暴利的东西。
正找着,仓门外忽然走进来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手里端着烟斗,吩咐了一声“装货”。
余下的人立刻搬下十几口冷柜,取出冷藏好的全羊,翻开羊腹。
而后将一方人头大小的玉匣子,塞入羊腹封存,重新放回冷柜,贴上封条。
封条上的印章,他认得。
那是清堰伯府的印章。
晏河水路航运发达,设有不少水路关卡,盘查往来货物。
有清堰伯府的封条印章,沿途关卡无权审查。
玉匣子里的东西,八成就是那个见不得光的货物!
陈谨礼随手掰下一根木刺,屈指弹出,直直打在其中一人的手背上,将其手里的玉匣打落在地。
“啪嗒”一声,玉匣应声破碎,血水四溅,当即淹没了玉匣碎片,流了一地!
一地血水中滚落出来的东西,险些让陈谨礼压不住心中的杀意,冲上去把这群人剁成肉泥!
那是一副完整的五脏!
“尊上饶命!尊上饶命!”
打翻玉匣的人,赶忙连连磕头求饶,磕得眉心血肉模糊!
领头的摆了摆手:“重新取一副。”
那人点点头,颤颤巍巍地爬起身,转头朝外走去。
走到第三步时,忽然停了下来——
中年男人站在他的身后,面无表情地挥动手里的烟斗。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的脑袋,已被生生刺穿!
“收拾一下。”
剩下的人里,当即分出两个,一个将尸首拖走,另一个把地面打扫干净,一丝痕迹都不敢留下。
余下的纷纷继续埋头干活,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待所有“货物”封存好,几人又添上了一批冷柜,点齐之后,排成一列,埋头站好。
中年男人这才点头:“装船吧,谁再出错,直接剁了喂鱼。”
几人如获赦免,赶忙招呼河工搬货上船。
一百个冷柜,一百只羊。
十二个玉匣,十二副五脏。
陈谨礼数得头皮发麻!
这不过是一船的货。
光是这个码头上,就停着至少三十艘货船!
天知道这些年,究竟有多少人受害!
片刻的功夫,工头们手握长鞭,赶着河工们进了货仓,石大勇赫然在列。
河工们哪里知道,这些冷柜装的是什么?
他们卖力地搬着,心想只要不偷懒,就不会挨工头的鞭子。
甚至相互之间,还能低声说笑,商量着发了工钱,要给家中的父母妻女置办些什么新年礼物。
陈谨礼悄然退出货仓,奔向江边无人处。
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他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要忍住,穆叔叮嘱过的。
不可因一时冲动扰乱布局,不要为些许得失置身险境。
一定,要忍住!
第24章 脏手的东西
陈谨礼在河边一直坐到天亮。
飞燕阁还有多少藏货的法子,他没有再去细查,只知道一夜过去,码头上一共装了十六船货。
江面对岸,旭日攀上山巅,越过飞燕阁的穹顶,将整片云海点燃。
好似一尊金身菩萨,头顶耀眼的大光相,普照人间。
河工们该回去休息了。
自己也该动身了。
……
青石阶蜿蜒而上,隐入云雾深处。
道观不大,灰瓦飞檐,守门的小厮怀抱拂尘,呵欠连天。
一道人影自晨雾中走来,惊了小厮的瞌睡。
小厮揉了揉眼,来人看着面生,年纪也不大,身披一袭银丝流云纹的大氅,像是道门中人。
“不知是哪路仙友来访?”
陈谨礼停在门前,抱拳答道:“丹青派的,来寻故人。劳请通报一声。”
一听“丹青派”三个字,小厮顿时两眼发亮。
前些日子就听门中师兄提起,外出办事时遇上一位丹青派的小居士,实力惊人,不日就会来访。
不成想这等高手,竟让自己给遇上了!
“这就去!还请稍候。”
说着,小厮转头跑进门里,只片刻功夫,便领来一位师兄接引。
陈谨礼抬眼一瞧,正是先前去店里求救的那位。
“小居士!果真是你!”
年轻人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先前多有失礼,竟忘了通名,在下赵福,敢问请教小居士尊姓大名。”
“恩师赐字谦墨,免贵,姓……许。”
陈谨礼想了想,报了上辈子,老教授的姓氏。
两位皆是恩师。
老教授的姓,穆叔起的名,倒是十分相配。
“那在下就冒昧称一声许兄了。”
赵福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许兄快请,门中长辈听闻许兄要来,早就等不及了。”
说着,二人走进门内。
陈谨礼四下扫了一圈,院子里很是干净,偶尔遇上门中弟子结伴而行,皆是彬彬有礼,一派仙家正统,与世无争的氛围。
和山脚下的码头一比,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许兄刚从山下来,想必已经去过码头了吧?”
赵福凑近陈谨礼身旁,低声问道。
陈谨礼点了点头。
赵福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说来惭愧,在下今次沾了许兄的光,受了些提拔,这才知道那码头上,竟还做着这种伤天害理的买卖!”
“可恨在下没这个本事,否则定要掀了飞燕阁!”
“有心就好。”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除了码头上的事,可还有别的发现?”
“有的。前天傍晚,后院静室传出不小的动静,长老们匆匆赶去,听说,是掌门闭关突破失败了。”
“另外,长老们近段时间,似乎正为某事烦心,奈何在下身份还是低了些,无权过问,多的也打听不到了。”
陈谨礼听罢,不免有些失望。
“倒也不碍事,看好你那几个师兄弟,想脱身,就别去碰那些脏手的东西。”
赵福顿时大喜:“许兄这是有法子了?”
“算是吧。”
陈谨礼并未解释,追问道,“可有人问过我具体的实力?”
赵福摇摇头:“我等只说,许兄是丹青派的符仙,能轻易斩杀三境妖兽,别的一概没提。”
“那就好。”
陈谨礼扬了扬嘴角,这倒是帮他省了不少麻烦。
“继续留心门中的动静,时机到了,自会带你们走。”
赵福赶忙一拜:“多谢许兄!”
交谈间,二人已来到了飞燕阁的会客堂。
大堂门前,正有一名中年男人翘首等候,陈谨礼一眼望去,不免眉头微皱。
此人,正是昨夜货仓里领头的那个!
瞧见二人走近,那人立刻迎了出来。
“弟子见过师伯。”
赵福朝那人躬身行礼,而后介绍道,“许兄,这位是三长老,负责今次接待,在下就不打扰了。”
说罢,赵福转身关门,退出屋外。
“哈哈……果然英雄出少年!鄙人林冶,可把小友盼来了!”
三长老抱拳相邀,“小友请入座,茶点早已备好了。”
陈谨礼顺势落座,将此人仔细打量了一番。
昨天夜里隔得远了些,感知并不清晰,眼下凑近方才看清,此人五十岁上下,四境中期修为。
观其手上硬茧,皆是操练兵刃留下的,身段轻盈精干,应该是个用剑的好手。
也难怪昨天夜里,随手一挥烟斗,就能把人的脑袋刺穿了。
“小友似乎对鄙人的手很感兴趣?”
被这么一问,陈谨礼当即笑道:“闲来无事,学了些算卦看相的门道,不自觉多看了一眼,失礼了。”
林冶索性把手伸向陈谨礼:“不知小友看出什么了?”
“学艺不精,看不出个所以然。”
陈谨礼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唯独看出前辈有些烦心事,约摸着,和门下的生意有关。”
这话一出口,林冶不禁一愣。
“小友道行不浅啊!佩服,佩服!”
“那不知前辈能否告知一二?”
陈谨礼试探着问道,“没准前辈的烦心事,我刚好能办。”
林冶沉默了片刻,话锋一转:“听小家伙们说,小友的符法可堪一绝,不知鄙人能否有幸一见?”
陈谨礼将准备好的印章摆上桌面:“给前辈准备了些见面礼,前辈瞧瞧,可还顺眼?”
“这是?!”
瞧见那三枚印章,林冶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他本不想在一介小辈面前露怯,已经很努力的控制情绪了。
但仍免不了一时语塞,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得罪了陈谨礼。
“小友,咱们还是……有话直说吧。”
林冶犹豫了好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友拿出如此厚礼,不知想从我飞燕阁,交换些什么?”
得知陈谨礼是丹青符仙时,门中就曾商议过如何招待。
几位长老一致通过,哪怕不能立刻有所收获,也要不惜一切代价与之交好。
门中甚至认真考虑过,抽调出七成的家底,从陈谨礼手中换取几份灵符图纸。
他万万没想到,陈谨礼会拿出这等大礼!
这三枚印章,已经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了。
一时间,他甚至想不出来,究竟什么东西,才有资格交换这三枚印章!
“不是说了么?前辈的烦心事,我能办。”
陈谨礼放下茶杯,眼中带笑。
闻言,林冶立刻心领神会。
“小友确实有这个能力。想来,小友已经知道了不少事,鄙人有个问题,还望小友解惑。”
“前辈请讲。”
林冶终究下定决心,开口问道:“凭小友的本事,有得是名门大宗可选,区区飞燕阁,怎会入得了小友的眼?”
“名门大宗规矩太多,烦得很。还是飞燕阁的买卖好,人自在,钱也来得快,我一介俗人,就这点爱好了。”
“小友就不怕脏了手?”
“有什么好怕的?”
陈谨礼两手一摊。
“钱多了,还怕洗不干净?”
第25章 加上我,够不够?
林冶一愣,旋即仰面失笑。
“哈哈……小友活得通透!但小友若只是为了钱财而来,鄙人可不敢轻信啊。”
“自然还有别的目的。”
陈谨礼不慌不忙地笑道,“本也没打算瞒着前辈,既然前辈问起,我就索性直说了。”
说着,陈谨礼取出一枚灵符残片。
“前辈不妨看看,这残片上的符文,是否眼熟?”
林冶接过残片打量了一阵,不由眉头微皱:“这似乎……和门下所用灵符的符文,有几分相似之处?”
“前辈果然慧眼。”
陈谨礼点了点头,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我家曾有一支祖传的灵符笔,早些年遭到一名符仙觊觎,几番出价未果,竟将我家人尽数残害,夺笔遁走!”
“当年我外出拜师,得以逃过一劫,这残片,就是从老宅废墟中找到的。”
陈谨礼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让林冶有了几分猜测。
“小友是见到门下弟子手中的图纸,才找上了飞燕阁?”
“不错,拿出那三枚印章,就是在试探前辈。”
陈谨礼抬手往桌上一拍,毫不遮掩地拍下一摞灵符。
“但凡让我知道,那符仙是飞燕阁的门人,此刻,飞燕阁少说得赔上百来条命。”
林冶暗自咽了一口唾沫。
何止是百来条命啊!
那一摞灵符,得有二三十枚,皆是三境起爆符。
一枚起爆符,就能串联十二枚同境界的爆破符。
若是布置得当,专挑山体薄弱处下手,炸塌整座山都足够了!
若无血海深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何至于用出如此狠辣绝命的手段啊!
这根本就是奔着同归于尽来的!
“不知眼下,小友作何打算?”
林冶小心翼翼地问道。
“从前辈的表现来看,咱们有共同的敌人。”
陈谨礼重新端起茶杯,笑道,“现在前辈可以说说,飞燕阁在为何事烦心了么?”
他那一手完美临摹的本领,赵福等人并未透露,林冶自然不会想到,所谓的“证据”,其实是他的手笔。
那枚灵符残片,算是彻底打消了林冶的疑心。
林冶的脸色有些为难,叹息道:“小友的仇家,不是飞燕阁能轻易拿捏的。”
陈谨礼立刻追问:“是此人的实力远胜飞燕阁?还是其背后,有什么厉害的靠山?”
林冶不禁苦笑:“小友别猜了,三两句话说不清楚的。”
“那真是可惜了。”
陈谨礼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收起印章,起身要走。
“小友留步!”
林冶赶忙挽留,“不知小友打算如何对付此人?”
“这还不简单?”
陈谨礼不屑冷笑道,“论符法,我不配取代他?”
“小友自然够格。”
“有我没他,谁帮我宰了他,我就誓死效忠于谁,这话放出去,够不够要他的命?”
“自然……也是够的。”
林冶犹豫了。
这道理,他当然清楚。
只要这话放出去,明眼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陈谨礼。
哪怕是对方背后的靠山!
这也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一个野路子符仙,就已经让飞燕阁焦头烂额了。
眼下要是得罪了陈谨礼,等陈谨礼将其取代,飞燕阁的活路,恐怕也要断了!
可他不敢自作主张,飞燕阁也不敢轻易和对方翻脸。
苦思良久,林冶终究是松了口:“小友可知道清堰伯府?”
陈谨礼停下脚步,心中暗笑。
总算上钩了!
“略有耳闻,怎么?此人替清堰伯府卖命?”
他回过头来,不耐烦地问道。
“算不上卖命,此人是清堰伯府的首席客卿,号玄镜先生,四境巅峰修为,论符法,在小友之前,晏河无人能出其右!”
陈谨礼差点笑出声来。
就那种狗啃的符法也配?
穆叔还是太低调了。
“飞燕阁的灵符,都是从他手里购置的吧?”
林冶点了点头:“正是。飞燕阁的实力,还不够让清堰伯府低头,总归是要花钱打点的。”
“一来二去,免不了麻烦些,索性购置灵符时,多付两三成的价钱,清堰伯府有得赚,我等也方便。”
陈谨礼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灵符品质有别,偶尔溢价,再正常不过。
这钱,清堰伯府倒真是赚得“干干净净”啊!
林冶继续说道:“可就在数月前,清堰伯府把所有灵符的售价,提了三倍不止!”
“往年虽也有过抬价,但从未如此夸张,别的不提,光是贮藏冰鲜所需的凝露冰云,就已是天价了!”
陈谨礼好奇道:“清堰伯府按说不缺钱财,何必要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
“还能为何?无非是人皇大寿,他们这些个官家的人,要准备寿礼。”
林冶的脸色愈发苦涩,“寿礼送上去,多过几次手,该打点的,自然也就打点到了,年年如此,多方便!”
陈谨礼听得有些心酸。
是啊,多方便。
从龙定鼎,保境安民,又能算得了什么?
几代人呕心沥血,还不如跪下当狗来得实在!
“往年提价,都是从大寿前三个月开始,大寿一过就恢复原价,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可今年足足提前了半年有余,涨幅又如此之大,接连数月,门中皆是入不敷出!”
“照此下去,撑不到大寿那天,飞燕阁就该被掏空了!”
林冶越说越无奈,身子都不由佝偻了几分。
“这买卖非做不可?”
陈谨礼试探着问道。
“小友是明白人,必有此一问呢?”
林冶脸上苦笑更甚,“上头的大人们赏饭吃,我等要是掀桌摔碗,哪还有活路?”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这么说来,清堰伯府也不敢掀桌子喽?”
“自然不敢。”
林冶十分肯定。
清堰伯府名头再大,也一样是在大人物们手里讨饭吃。
飞燕阁不敢招惹的人,清堰伯府同样招惹不起!
“那就好办了。”
陈谨礼重新落座下来,笑问,“若是那玄镜先生找上门来,飞燕阁可敢将之擒杀?”
林冶本想重新倒茶,此话一出,整个人立刻定住了。
他皱紧了眉头看向陈谨礼,话音中满是警惕:“小友慎言,这话的分量,飞燕阁可未必接得住!”
“泼天的富贵都接不住,还做什么买卖?”
陈谨礼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既然清堰伯府不敢掀桌子,宰了那个玄镜先生又何妨?”
“换个更好的符仙做事,上头的大人们,没理由怪罪吧?”
林冶不禁失笑:“我等如今尚且还能周旋一二,若是换了小友,我等在清堰伯府面前,还有翻身的余地?”
“前辈刚才说,飞燕阁的实力,还不够让清堰伯府低头,并非‘不能’,只是还‘不够’。”
陈谨礼双手环在胸口,朝前凑近了几分,脸上浮现出一抹危险的笑容。
“加上我,够不够?”
第26章 狐狸
林冶顿觉毛骨悚然,笑容逐渐僵死。
他本想用一句玩笑缓和气氛。
却不料,陈谨礼比他想象的,还要认真!
分明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干干净净,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
偏偏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后即是尸山血海!
他早已见惯了血。
却被那股不存在的血腥味,压得想吐!
“事关重大,我一人做不了主,小友能否……容我考虑一下?”
林冶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明明只要答应下来,飞燕阁就不必再看清堰伯府的脸色了。
可心中仅存的那一丝理智,正不断地嘶吼呐喊,告诉他不能答应,绝对不能!
否则,万劫不复!
他迫切的需要时间冷静。
然而——
“考虑一下的意思,就是不愿意了?”
陈谨礼坐了回去,眼神中半是失望,半是鄙夷,“我给过前辈机会了,前辈若是不要,往后可别怪我。”
林冶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湿透了。
天色尚早,山风微凉。
吹得他后背一阵针扎似的疼!
他明白,这是陈谨礼最后一次确认。
但凡蹦出一个和同意无关的字眼,这尊煞星,会立刻站到飞燕阁的对立面!
陈谨礼手里,还握着同归于尽的杀招!
无论强留还是放走,飞燕阁都将大难临头!
陈谨礼不紧不慢的抿着茶水,借此传达一个信息:
考虑的时间给你了,喝完茶我就走。
他日,后果自负!
“鄙人这就去禀报门主!请小友……”
“前辈,来不及喽。”
陈谨礼晃着茶杯打断道,杯中的茶,只剩最后一口。
“这……我……”
林冶感觉快要喘不过气了。
正当他咬紧了牙准备点头时,一声朗笑,忽然传入耳中。
“哈哈……小友莫急,茶没了,添上便是。”
一袭玄色身影悄然出现在陈谨礼身后,俯身续上茶水。
陈谨礼侧目一瞧,来人要比林冶年轻不少,修为却更高,眉心隐约可见一缕精气。
那是四境修为圆满,冲击五境失败的痕迹。
林冶赶忙起身跪拜:“参见门主!”
“如此狼狈,成何体统?退下吧。”
来人挥了挥手,林冶根本不敢多说半句,起身便逃。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三长老碍于门规,不敢擅自做主,也在情理之中,望小友莫怪。”
那人落座下来,给自己也倒上茶水,举杯笑道,“飞燕阁门主古彦,以茶代酒,给小辈赔个不是。”
陈谨礼上下打量着眼前人,揶揄道:“前辈是来圆场的,还是来做主的?”
“自然是来做主的。”
说着,古彦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算是同意了?”
“对,同意了。”
古彦点了点头,“我力求突破,本就是为了招揽那玄镜先生,小友此来,可算天助我也!”
这话,陈谨礼倒是不觉得奇怪。
修成四境不难,有合适的功法就行,不少宗门世家,仅凭一部凑合能用的功法,就足以开宗立派了。
但突破五境的法门,就是各大宗派的不传之秘了。
能培养出五境修士,才有资格跻身一流。
若真能自创突破之法,别说一个玄镜先生了,那些大宗派不屑收录的四境修士,立刻会蜂拥而至!
可惜这条路,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
真有那么容易,玉麟国就不必大费周章,四处搜罗天骄炼制尸傀,填充高阶战力了。
“聊聊计划吧。”
古彦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将玄镜先生引来飞燕阁不难,但要动手斩杀,必须做得干净些。”
“清堰伯府的实力,毕竟要高出几分,悍然撕破脸,小友非但报不了仇,自己也会搭进去。”
陈谨礼点了点头:“有数,前辈打算怎么做?”
古彦思索了片刻,答道:“小友的符法远胜于他,不如就以探讨符法为由,将他引来飞燕阁,闭门切磋。”
“一番切磋下来,他必定精元空虚,小友只需以毒针破他功法,令其经脉逆流即可。”
“此人根基属火,一旦经脉逆流,势必引火烧身,等旁人发现时,早已烧成焦炭了!”
陈谨礼听得兴起,饶有兴致地追问道:“事成之后,如何交代?”
“小友放心,此人在符法一道上,素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到时切磋输给小友,势必会心神大乱!”
“加之疲惫不堪,致使功法失控,经脉逆流,也不算怪事。”
“看来前辈早有打算。”
“唯独缺了小友相助。”
二人相视一笑,好似老狐狸见了小狐狸。
“今次若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小友也不必太过心急,还请稍作忍耐。”
古彦笑罢,继续说道,“有小友相助,今后有得是机会,斗垮清堰伯府,小友必是头功!”
“我向小友保证,只要将此人拿下,一定交到小友手中,任凭处置!”
这话,陈谨礼听明白了。
古彦给了计划,却没打算帮他做任何事,不过是想借他的手,稍作尝试罢了。
能成最好。
即便不成,也能收获一名符仙,飞燕阁怎么都不亏。
陈谨礼不免有些失望。
本想撺掇飞燕阁直接动手,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
不难猜到,即便到时自己强行出手,古彦也会以“时机不妥”为由阻拦。
比起除掉玄镜先生,把他稳稳的留在飞燕阁,才是古彦最关心的事。
不过也无妨。
飞燕阁不敢动手,还有清堰伯府!
陈谨礼故意沉默了许久,才装作不情愿的模样,发出一声长叹。
“唉……罢了,前辈如此好言相劝,若是再不松口,倒显得我胡搅蛮缠,不知进退了。”
说着,陈谨礼重新拿出三枚印章,推到古彦跟前。
“本就是给前辈的见面礼,前辈收下吧,应当能解燃眉之急。”
古彦却摇了摇头,并未伸手去拿。
“无功不受禄,小友搭救门下弟子在先,这礼收了烫手,小友还是等办完此事,再拿出来吧。”
“信不过我?”
“怎么会!能与小友共事,实乃三生有幸!”
古彦再度举杯敬茶,笑道,“往后一阵,辛苦小友亲自执印,小友大才,理应让门中之人都看清楚。”
“等到此事过后,这几枚印章,换一个副门主的位子,这个价码,小友可还满意?”
陈谨礼笑而不语,心中暗自揶揄。
古彦当然信不过,必定要趁此机会,确定一下他的本事。
刚好,这就是在他的计划之中!
“满意,当然满意!前辈如此抬举,不表现一下怎么行?前辈放心,明天一早,一定给前辈一个惊喜!”
陈谨礼答得爽快,收起印章抱拳起身,朝屋外大步走去。
光是替换三种常用的灵符,可没法立刻引来玄镜先生。
初来乍到,自然要准备些足够分量的惊喜。
不是想看真本事么?
那就好好看个够吧!
第27章 多大人了磨磨唧唧的!
翌日清晨。
平时这个时辰,早起练功的弟子们,已经在练功房集合了。
但今天却无一例外,都迟到了片刻。
理由无他,去练功房的路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热闹。
平日里,门中没人敢顶撞四大长老,一时嘴快说错了话,都免不了一顿责罚。
可今天,门中哪有四大长老啊?
分明只有四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这也配叫灵符?换掉!”
“什么玩意儿!我用脚都比他画得好!换掉!”
“哪个白痴把厕纸贴门上了!换掉!”
陈谨礼杀气腾腾的冲在前头,看那架势,好似要把飞燕阁的每一块地砖都踩碎!
沿途但凡瞧见灵符,不论好坏,评价只有一句——
给爷换!
刚开始,四大长老还颇有耐心,逐一解释每道灵符何时布置的,有何用途,贸然换掉会有什么后果。
却架不住陈谨礼,一点道理都不讲——
“你是符仙我是符仙?能干就干,不干就滚!”
小辈们本还一头雾水,心说哪来的愣头青?竟敢对四大长老出言不逊!
关键是,四大长老好像还不敢反驳!
也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说那个到处横冲直撞,巴不得把大殿掀了重盖的年轻人,是门主钦点二把手,未来的副门主!
起初没几个人信。
一个十六七岁,比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要年轻的小辈,怎么可能凌驾于四大长老之上?
顶多就是哪家名门的少爷闲来无事,跑到飞燕阁体验生活了。
四大长老也不过是耐着性子作陪罢了。
可这情况,是越看越不对!
四大长老跟在后头,动静越来越小,到了最后,连劝都不敢劝一句了,陈谨礼指哪,他们便撕哪!
俨然一副陈谨礼要砸宗门牌匾,他们立刻就去找榔头,顺便搭个人梯,让陈谨礼踩上去砸的架势!
四大长老心里苦啊……
昨天夜里,门主火急火燎地把他们叫去,一声令下,将门中一切有关灵符的事宜,悉数交给了陈谨礼。
门主说了,一切都听小友安排。
他们能反驳什么?
陈谨礼招呼一声挖地三尺,他们立刻就得挖!
谁让人家不仅是丹青符仙,还比玄镜先生高出好几个档次呢?
陈谨礼自顾自的走在前头,暗自偷笑。
答应了要给古彦一个惊喜,自然说到做到。
自从符仙一道崛起,仙家宗派氏族的山门洞天,家宅院落,就少不了符法的加持。
上至护山大阵,下到清扫尘埃,许多原本需要布置复杂法阵的地方,都可用符法代替。
飞燕阁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这些年来,飞燕阁始终不温不火。
早年间开宗立派时,请不起符仙高手。
后来清堰伯府入主晏河,又只请得动玄镜先生那种野路子。
整个宗门,灵符倒是用了不少。
可惜没有哪一道,能算上乘之作。
如今他这个高人放话,要把所有灵符换新,古彦巴不得把整个宗门都给拆了重建!
四大长老哪敢拦他?
这一通胡闹之下,不止是摸清了飞燕阁的诸多布置,四大长老的底,也算是清楚了。
大长老平日代管宗门事务,职权最高,修为也最强,四境巅峰的武仙,善用双钺,只比古彦略逊一筹。
二长老掌管征招任免之余,专职给宗门核心弟子授课,实力稍逊,四境后期,剑仙的路数。
三长老负责门中医药,四境中期的医仙,尤其擅长御针术。
四长老林冶,司职货运贮藏,四境中期的剑仙,好像是因为昨天的失态受了罚,走路一瘸一拐的。
抬头一瞧,已是日上三竿。
陈谨礼停下脚步,啧啧叹息:“唉,剩下那些不打紧的地方,还是等我改日有空再慢慢收拾吧。”
一听这话,四大长老如释重负。
可还没等喘上一口气,陈谨礼又朝着前头冲了出去。
“修炼才是要紧的事,还是得先把练功房和演武场收拾出来!”
“小友且慢!且慢!”
大长老终究是憋不住了,飞奔着上前阻拦。
陈谨礼双手一背,好似老干部下基层视察。
“大长老有何指教?”
大长老连连摆手,话音近乎哀求:“别的地方,小友说改也就改了,可练功房和演武场,都是开山祖师亲手布置的!”
“所以呢?”
陈谨礼两手一摊,“你们的开山祖师是符仙?”
“祖师……并非符仙。”
“那他是请了哪位符仙高人?”
“这个……也没有。”
“那你跟我较什么劲!”
陈谨礼一脸的不耐烦,“要是当初的布置没问题,门下这些小辈为何修炼得如此缓慢?”
“隔着老远我就发现了,演武场的聚灵大阵,居然缺了一角!你自己说,该不该修理!”
大长老顿时语塞。
他不得不承认,飞燕阁之前接触过的符仙里,没有一个能和陈谨礼相提并论的。
这一路上,陈谨礼拿三境灵符撒着玩,他已经看得有些麻木了。
但那终归只是三境灵符。
练功房和演武场的聚灵大阵,是一个宗派的根基所在。
他当然知道大阵缺了一角,之前也不是没找过符仙来修补。
可那毕竟,是开山祖师亲手布置的,外人根本不敢乱动。
胡乱修补,保不齐缺角补不上,反而毁了整个法阵!
“啧,多大人了还磨磨唧唧的,弄坏了我赔,行了吧!”
陈谨礼没好气地白了大长老一眼,“或者干脆,直接把原本的阵基一并拆了,我重新布置,省得麻烦!”
“……小友当真有把握?”
大长老仍是有些放心不下。
玄镜先生虽说路子野了点,但终归算得上是陈谨礼之前,飞燕阁请过的最强符仙了。
那法阵的缺角,玄镜先生看了直摇头,当场就放出话,若非五境符仙出手,不可能补全。
陈谨礼才多大?
他就是打娘胎里开始修炼,也修不出五境符仙啊!
“说有你又不信……”
陈谨礼不免有些头疼。
要说这大长老吧,倒也算是恪尽职守,唯独就是磨叽!
上炕都费劲!
那所谓的“祖师手笔”,他甚至都不用亲眼去看,光凭气息就能分辨。
撑死了,也就三层三境法阵相叠,还是纹理极其简单的那种。
真要算起来,恐怕还不如他卖给浮玉斋的雕花复杂!
就那么个玩意儿,但凡一炷香补不好,穆叔都得敲他脑袋!
“罢了罢了,横竖你都不放心,这样吧,我把残缺的法阵拓印下来,当着你的面补全。”
陈谨礼终究是没了耐性,万般无奈地说道。
“你要是看着没问题,我就动手补阵,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去问问门主。”
“要是连门主都拿不定主意,你就把我补好的图纸,烧给你们祖师爷,是好是坏,让他给你托个梦!”
“这总行了吧!”
第28章 谁写的屎山代码!
再三劝阻无果,大长老只好点头,将陈谨礼带到了演武场。
一进门,陈谨礼二话不说,掏出笔墨就开始拓印。
四大长老皆是被陈谨礼拓印的速度吓了一跳!
早些时候,玄镜先生也做过同样的事。
只是那一次,玄镜先生足足花了三天时间。
而此刻,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近三分之一的法阵纹理,就已经被陈谨礼拓印了下来!
看那架势,恐怕要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完成!
四大长老呆若木鸡,陈谨礼却是越描越无语。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怪不得飞燕阁成不了气候!”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祖师手笔”的拙劣程度,属实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正统仙家法阵,至少得有阴阳两仪阵眼,东西南北四方阵基。
再简单的法阵,都需以此为基础,才称得上“身外乾坤”。
可这座聚灵大阵,四方阵基倒是齐全,阵眼却只有一门。
那位开山祖师,不知从哪学来的野路子,硬是靠这一门阵眼,叠了三层法阵,强行拉扯周遭灵气。
周遭灵气被拉扯过来,根本无法循环。
要说聚灵,倒也聚了。
然而聚集过来的灵气,全都淤堵在阵眼里,得靠近阵眼,运功抽取,才能辅助修炼。
属实是脱了裤子放屁!
但凡正经学过布阵之法,都不可能搞出这种奇葩来!
加上法阵缺了一角,更是脆弱不堪。
这要是哪天法阵崩溃了,淤堵在阵眼里的灵气喷涌出来,足够铲平半个飞燕阁!
难怪之前来看过的符仙,没一个敢修的。
祖传的屎山代码,谁敢乱动!
“小友,有把握么?”
眼看陈谨礼即将完成拓印,大长老忍不住问道。
“说真的,拆了重建方便些。”
陈谨礼回头白了大长老一眼。
大长老不由一阵苦笑。
他不是符仙法仙,不懂布阵的门道。
却也清楚这聚灵大阵,如今就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沉吟片刻,大长老终究是下定了决心:“实话说吧,我等也知道,这聚灵大阵已经不堪用了,却又不敢胡乱拆解。”
“小友且说,眼下如何处置最为妥善?若要拆解,需要如何防护?”
陈谨礼摆了摆手:“罢了,先修修看吧。”
“小友请随我来,练功房有完整的法阵,可供参考。”
“看不起我?”
陈谨礼懒得搭理大长老,提笔就开始在图纸上修补。
学习丹青符法之余,穆叔教他最多的,就是布阵之法。
每当他精元不济,无法继续画符刻章,穆叔就会布置一道稀奇古怪的法阵,拆得七零八落,扔给他推演补全。
相比之下,那位开山祖师的路数,可谓简单至极。
要是还得找参考,这布阵之法,可就真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前后不过盏茶功夫,图纸上的法阵就已补全。
一经催动,立刻拉扯着灵气汇集过来。
“大长老放心了?”
陈谨礼扬了扬手中的图纸。
大长老看得眼都直了!
完整的法阵,他是亲眼见过的。
早年间,几名弟子切磋时出了意外,功法失控,这才失手损毁了法阵一角。
图纸上的法阵,毫无疑问,就是这聚灵大阵最初的模样!
他做梦都没想到,困扰飞燕阁多年的问题,在陈谨礼手中,竟如此简单!
“小友神通广大!老朽佩服!”
大长老赶忙搓着手恭维道,身后的三位长老,亦是连拍马屁。
却不想,陈谨礼依旧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他们。
“这才哪到哪?这些话,还是留着待会儿再说吧。要是没别的问题,我开始了?”
“小友请!”
几位长老哪还敢再阻拦,纷纷躬身让开。
陈谨礼径直走向法阵中心,俯下身去,伸手按住阵眼。
精元一催,法阵缺角的边缘,立刻传出一阵律动,一簇簇金光微尘浮现,融入法阵之中。
法阵纹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一丝一缕的金线,飞快地修补着缺口。
四大长老纷纷屏住呼吸,心中暗叹。
这一次,飞燕阁当真是发财了!
有了这等符仙高手常驻,那玄镜先生,有何可惧!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随着最后一丝金线的融入,原本残缺的法阵,已是恢复成了本来的模样!
四大长老刚想上前道喜,陈谨礼忽然问道:“练功房的聚灵大阵,和这边一样?”
大长老笑得合不拢嘴:“一模一样,小友还原得分毫不差!”
“那就好。”
陈谨礼忽然嘴角一扬,手里掐起印诀,催动起整个大阵。
四大长老皆是猛吸一口凉气!
哪怕他们不懂布阵之法,都能一眼看出,陈谨礼这是在逆转大阵!
“小友这是何意?”
大长老赶忙问道。
陈谨礼并未解释,甩手扔出四枚灵符。
“废话少说,拿着灵符,站到山门东西南北四角去。”
几人皆是一头雾水,却又不敢耽搁,只好照办。
大阵逆转,淤堵在阵眼中的灵气,开始朝外扩散。
做完此事,陈谨礼便出了演武场,朝演武场和练功房之间的空地走去。
门中诸多弟子,皆是饶有兴致地跟了过来,想看看这位未来的副门主,究竟有什么打算。
陈谨礼四下扫了一圈,瞧着围观的人足够多了,方才取出一枚灵符,掐在指尖。
“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动静,还把你个玄镜先生引不过来!”
心下暗笑一声,陈谨礼当即催动起手中的灵符。
嘴里轻念:“两仪归位,四方定盘,疾!”
霎时间,山门四角金光骤起,圈出一轮崭新的法阵,将整个山门覆盖其中!
演武场和练功房中,淤积多年的灵气喷涌而出,几乎瞬间漫过整个山门!
新的大阵逐渐成型,海量的灵气,竟开始循环流动,从演武场升腾而起,又归入练功房中。
整个山门,仿佛有了呼吸!
随着灵气循环愈发流畅,山门周遭的天地灵气,也开始源源不断地汇集而来,加入循环之中!
仅仅过去十息,山门各处的灵气,就充沛了三成不止!
待到三十次呼吸过去,整个山门的灵气,已提升了两倍有余!
四大长老这才回过神来!
原本的两道聚灵阵,变成了两仪阵眼,他们所在的位置,即是四方阵基!
这是一道崭新的,足以覆盖整个山门的聚灵大阵!
在旁围观的一众弟子,皆是看得目瞪口呆!
平日里,他们听过不少符仙法仙的传说,却从无一人,真正目睹过这等手段!
其中不少,已是看得两腿发软,跪拜下去!
就连身在大殿的古彦,都被这动静吓得不轻,赶忙飞出大殿,四下张望!
当他将目光投向法阵中心时,陈谨礼也同样看了过来,脸上的神色,颇有几分邀功的意味。
“这个惊喜,前辈可还满意?”
第29章 喝!得喝!
门中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就连古彦都没忍住,跑去练功房里猛吸了一顿灵气!
那些担心演武场的法阵崩溃,不敢随意切磋的弟子们也撒开了欢,太阳落山都不见消停!
最终还是古彦发话,要设宴犒赏副门主,才算是暂时压住了门中的激情。
宴堂上,正值觥筹交错。
陈谨礼好似一尊大佛,被供奉在主位上,是个人就得上来敬一杯。
光是陪每个人浅浅的抿一口,都抿得陈谨礼酒劲上头。
一旁的古彦,早就喝大了,哪还顾得上什么辈分,搂着陈谨礼的肩头,一口一个“兄弟”。
“兄弟,我是真没看错你!有了你,飞燕阁前途无量!”
不夸张的说,重塑后聚灵大阵,足够让飞燕阁连上几个台阶。
虽说没有突破五境的法门,终究难入一流,但放在寻常小宗派里,也算得上一方豪强了。
这动静,不足以惊动那些一流势力。
但惊动清堰伯府,绰绰有余。
“前辈,要不别喝了?”
陈谨礼被吵得头疼。
“喝!得喝!还有,以后别叫前辈,感情淡了!叫大哥!”
古彦俨然已是一副酒蒙子的模样,也不管之前是怎么商量的了,一把拉起陈谨礼,高声吆喝。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开始,这就是你们的副门主!谁敢冒犯,门规伺候!”
底下的人哪敢怠慢?纷纷起身抱拳,齐声高呼。
“恭喜副门主!”
陈谨礼瘪了瘪嘴,他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今日之举,足够让整个飞燕阁对他感恩戴德。
有了这层身份,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好好好,大哥,咱们是不是考虑一下,把玄镜先生的那些灵符都撤了?”
“撤!必须撤!玄镜先生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兄弟比?”
古彦大手一挥,当即吩咐道,“库房里没用完的,统统拿去退了!狗日的清堰伯府,吃了老子多少钱,让他全都吐出来!”
陈谨礼侧目瞧着古彦,颇有些哭笑不得。
古彦是不是真的醉了,他不知道。
唯独知道这些话,古彦憋了很久了。
古彦正说得慷慨激昂,堂下忽然跑进来一号小厮,跪拜在桌前。
“禀门主,清堰伯府传话,听闻门中重修大阵,玄镜先生颇有兴趣,将于明日登门造访。”
一听这消息,古彦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就他一个人来?”
小厮摇摇头:“宁爵爷会带左右亲卫同行,总共四人。”
“够谨慎的!”
古彦啧了一声,脸色有些失望。
陈谨礼顺势问道:“这位宁爵爷实力如何?”
“此人和我一样,同是四境巅峰修为。”
古彦不由叹息道,“论道行,他不如我,但这厮富得流油,手里法器众多,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
“其手下左右亲卫,皆是四境武仙,加上那玄镜先生,四人皆是四境修士。”
陈谨礼本以为,古彦会苦口婆心的劝他放弃此次计划。
飞燕阁总共就五个四境,三长老还是医仙,战力并不算强。
对方出动四名四境登门,摆明了不给动手的机会。
但偏偏,古彦并未劝阻,反倒是面露狠色。
“兄弟,今次的事不太好办,但为了你,值得拼上一把!”
古彦一脸正色地说道,“到时候我找个由头,让你和玄镜先生单独比试,至多,让姓宁的在旁看着。”
“此人仰仗法器,感知并不算强,还是有机会出手的!”
这话可把陈谨礼听乐了。
也不知古彦是真的醉了,还是不想拂了他的面子,这种哄小孩的话都说出来了!
不过也罢,古彦怎么说都好。
反正,不会影响到他的计划。
“那一切就都仰仗大哥了。”
陈谨礼索性顺着古彦的话,摆出一副忠肝义胆的架势来。
“若能顺利除掉此贼,小弟愿为大哥肝脑涂地!”
“好兄弟!来,接着喝!”
……
与此同时,清堰伯府。
“消息已经送去了,可我还是不明白,先生为何如此担心?”
宁爵爷轻叩着茶碗,看向茶桌对面。
和他对坐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瘦老头,脊背挺得笔直,枯竹似的撑着一袭苍白道袍。
那张脸上,隐约带着几分傲气,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的眼。
“飞燕阁那边的变动,爵爷不是听说了么?”
玄镜先生扬了扬下巴,“爵爷以为,那样的变动,意味着什么?”
宁爵爷思索了片刻,答道:“无非是飞燕阁找到一位善于布阵之人,修补了法阵。”
“不对,爵爷再想想。”
“那便是飞燕阁将原本的法阵,重塑了一遍?”
“爵爷啊,符法二仙手中的布阵之法,没那么简单。”
玄镜先生发出一声轻叹,语气多少有些无奈。
“飞燕阁的法阵我见过,不入流的野路子,连阵眼都不全,无论是补上缺口,还是照搬重塑,都造不出那么大的动静。”
“听探报描述,那法阵的四方阵基,足以笼罩整个山门,灵气循环如江水奔流,绝非等闲!”
“能将两道不入流的法阵,改造得如此恢宏,布阵之人的手段,恐怕也不比我差多少了!”
说到这,玄镜先生的神色愈发凝重。
今日听闻探报,他立刻就意识到对方是个高手!
当初飞燕阁重金请他去,他本也想过这个法子。
奈何那缺角的法阵,修补起来太过麻烦。
且是真将此法授予飞燕阁,保不齐飞燕阁实力激增,会威胁到清堰伯府。
故而当初,他没有出手,还放话称五境以下的符仙,修不好那法阵,算是断了飞燕阁的念想。
毕竟,晏河地界上的符仙,还没有哪个有资格让他高看一眼。
连他都感到麻烦,飞燕阁想必也找不到更厉害的帮手了。
可没想到今日,竟真的有人完成了他的构想!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确认一下此人的身份实力。
若真让飞燕阁请到一位符仙高手,对于清堰伯府而言,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宁爵爷立刻明白了这层意思。
这些年来,售卖灵符,已成了清堰伯府主要的收入来源。
不单单是明面上的,那些想做航运买卖的人,都得靠提价拿货,向清堰伯府缴纳“孝敬”。
半路杀出个符仙高手,清堰伯府的根基势必动摇!
“先生能制作的灵符,此人也能制作?”
玄镜先生摇了摇头:“不好说,符仙大都善于布阵,但法阵高手未必精通符法,得看过了才知道。”
“但愿此人的符法,与我相差甚远,但凡能有我七成水准,此人必成爵爷心腹大患!”
“明白了,难怪先生如此看重。”
宁爵爷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毒之色,“先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此人若不肯为我所用,就不必活着了!”
第30章 不急,跟他耍耍!
夜里开始下的雨,直到晌午都没停过。
飞燕阁大殿上,陈谨礼正和古彦对坐下棋,殿外传话的小厮躬身走了进来。
“禀门主,副门主,山下来信,清堰伯府的人到了。”
“来得还挺快!”
古彦撂下棋子,起身哼笑道,“传令,诸位长老随我前去,列阵相迎!”
“大哥急什么?下不过我就想耍赖?”
陈谨礼却是不慌不忙,一边继续落子,一边问向小厮,“清堰伯府的人,可带了礼物随行?”
“回副门主,那几人空着手,但随身皆有乾坤袋,是否准备礼数,小的不敢断言。”
“那就是没有了。”
陈谨礼朝着古彦招了招手,“大哥且坐,不必理他们。”
古彦闻言,饶有兴致地坐了回来:“兄弟,大哥的酒还没醒透呢,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也没什么,那玄镜先生既然是来请教符法的,总该懂些礼数。”
陈谨礼耸了耸肩,看向传话小厮,吩咐道,“不必辛苦各位长老,下去传话,任何人都不必迎接,让门童把门锁上。”
“兄弟,不太合适吧?”
古彦听得一头雾水。
有了陈谨礼相助,他确实是看不上清堰伯府,更看不上玄镜先生了。
但归根结底,还是要在一口锅里吃饭的。
人家当家的亲自登门拜访,闭门不见,可有些说不过去。
陈谨礼却不以为然:“大哥放心,先晾他们两个时辰,省得见了面,某些人急着翘尾巴。”
说实话,他还真不介意清堰伯府的人大发雷霆,直接动手拆了飞燕阁。
果真如此,还能帮他省下不少麻烦。
只是那玄镜先生,八成不会同意。
毕竟,他可是花了一夜功夫,给玄镜先生准备了下马威。
就看那玄镜先生,有没有这个眼力见了。
……
飞燕阁外。
登山步道走到一半,宁爵爷就已经有些不满了。
清堰伯府当家人来访,还有晏河鼎鼎大名的玄镜先生同行,居然连个带路的人都没有!
要不是玄镜先生反复强调,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不可妄动,他早就直接踹了飞燕阁的门,找古彦讨要说法了!
行至步道尽头,唯独只见竹林苍翠,道观门前却空无一人。
宁爵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连门童都撤了!古彦那个小王八蛋,分明是存心羞辱我等!”
说着,宁爵爷就要发飙!
却是扭头一看,就瞧见玄镜先生怔怔地看着飞燕阁的大门,眼中满是惊诧。
“先生这是怎么了?”
宁爵爷皱眉问道。
在他的印象里,能让玄镜先生露出这种神色的物件,可没几样!
“爵爷,看来飞燕阁,当真是请到高手了!”
玄镜先生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指向门板两侧,“爵爷瞧瞧这副对联,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宁爵爷凑上去瞧了瞧,眉头微皱。
上联是:松涛洗砚,暗结千符锁灵脉。
下联是:竹影扫尘,轻悬一印镇河山。
横批:符阵通天。
“我呸!好大的口气!”
宁爵爷当即破口大骂,“饶是泊云水阁那帮符仙老怪,都不敢妄称什么符阵通天!这厮算个什么东西!”
玄镜先生有些不耐烦了:“爵爷还没发现么?”
宁爵爷不解:“发现什么?”
“爵爷可觉得冷?”
“废话!寒冬腊月还下着雨,不冷才有鬼了!”
玄镜先生终究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爵爷上次来飞燕阁,可曾见过这片竹林?既是寒冬腊月,这竹林里,又为何连一片枯叶都不见?”
闻言,宁爵爷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目光四望,这才发觉四周竹林,果真如盛夏时节那般,竹叶青翠欲滴!
他上一次来飞燕阁议事,是小半年以前的事。
那时,飞燕阁门外,也并没有这片竹林!
“先生……何意?”
宁爵爷小心翼翼地问道,“莫不是这门联在作怪?”
“爵爷并非符仙,也不识得阵道,自然看不出端倪。”
玄镜先生指着那副下联,摇头苦笑,“写下这副对联的高人,将一道法阵制成了灵符,又将符文藏在了字里。”
“造就这片幻境的,正是那‘竹影’二字!爵爷若是不信,朝上联的‘松涛’二字投去一缕灵气,一试便知。”
宁爵爷听得嘴角一阵抽动,横竖不死心,依着玄镜先生的说辞,朝那“松涛”二字投去灵气。
果不其然,灵气刚融入字迹,周遭竹林瞬间褪去,几乎只在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片青松!
“高人啊……这恐怕是我生平见过的符仙里,最厉害的一位了!”
瞧着周遭的变化,玄镜先生不禁啧啧感慨。
说罢,便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先生要去哪?”
宁爵爷赶忙追了上来。
玄镜先生毫不避讳的说道:“去给这位高人准备些礼数。爵爷还没看明白么?这是那位高人给咱们的下马威!”
宁爵爷有些慌了神:“此人的符法,比先生如何?”
“我不知道……”
玄镜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符阵,我也能布置,但绝不轻松,更舍不得将如此精巧的符阵,用在一副门联上。”
“要么,此人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拿最强的手段充门面。”
“要么,此人的符法造诣远胜于我。”
“无论是哪一种,单凭这一手布置,就配得上我的敬意。”
这话,听得宁爵爷有些没底。
他可从没见过玄镜先生对什么人如此上心!
哪怕是他自己,也仅仅是靠着大把的钱财,请到了玄镜先生做客,还远远谈不上受到尊敬!
这要真是冒出个比玄镜先生更强的符仙,对清堰伯府而言,可就大事不妙了!
……
飞燕阁大殿。
“大哥,你又输了。”
陈谨礼随手落下一子,便不再去看棋盘,兀自饮茶,笑看古彦抓耳挠腮。
“兄弟,没道理啊!你肯定用符法作弊了!”
古彦输得直跳脚,就这么一会功夫,他已经连输两局了!
“报!”
大殿外,传话小厮快步走来。
“禀门主,副门主,清堰伯府的人退走了,山下来信,说是那位玄镜先生赶去了最近的城镇,似乎,是要去购置礼数!”
一听这话,古彦不由一愣,输棋的怨气顿时一扫而空。
“兄弟,你真神了!还真就如你所说,一副对联,就能灭了玄镜先生的威风!”
“雕虫小技罢了。”
陈谨礼摆了摆手,心中暗自窃笑。
穆叔果然没骗他,这招用来拿捏符仙同道,可谓一拿一个准!
此法,名叫“字里藏花”,放在任何一个符仙宗派,都能算得上高深法门。
他费尽心机缠了穆叔一个多月,每天捏肩捶腿献殷勤,才总算哄得穆叔松口教他。
这招的实用性其实不算强,但有一个谁都无法拒绝的优点——
帅!
第31章 你还真把自己算上啊!
不出陈谨礼所料,两个时辰后,清堰伯府的人再次折返回来。
这一次,玄镜先生带足了礼数。
叩响门环,约摸着盏茶的功夫,大门终于开启。
来开门的并非门童,而是古彦本人。
“古门主,多日未见,可还安好?”
古彦的神色,惊讶得有些夸张。
“呀!抱歉抱歉!昨夜闭门议事,争了一整夜,竟忘了大门上锁,把二位拦在门外了!”
闻言,玄镜先生也不恼,只笑问道:“敢问是何等大事,竟让贵宗如此谨慎?”
“这个……嗨,不提,不提!”
古彦挠了挠头,岔开话题,“雨天湿寒,二位快请进吧,正好给二位引荐一下,我飞燕阁寻得的高人。”
说着,古彦转头带路,根本不和宁爵爷多说半句。
宁爵爷气得直咬牙,却被玄镜先生一把拉住。
“爵爷莫要动气,待会要是发现此人故弄玄虚,戏弄爵爷,再问罪不迟。”
玄镜先生一脸严肃地说道,“但若是此人的符法,当真在我之上,还请侯爷不计前嫌,无论如何,都要将其招入麾下!”
宁爵爷点了点头:“这个我自然晓得,先生打算如何试他?”
“同道中人,自然是切磋一番,手底下见真章了。”
玄镜先生不置可否地笑笑,“从先前那字里藏花看来,此人八成出身符仙名门,亦或师承某位前辈高手。”
“我只需亲眼瞧瞧他的手段,基本就能确定是哪家传人了。”
宁爵爷轻叹了一声,暂且压住了心中的怒意。
他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对方的造诣若真有那么高,背后免不了会有高人撑腰。
这等大才,哪怕屈尊降贵,也要尽全力招揽。
留在飞燕阁,迟早要坏事!
二人交谈间,已是跟着古彦进了飞燕阁。
没走几步,玄镜先生的心里,已是有些躁动不安了。
门中各处的灵气,充沛了不止一个档次,就连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被灵气尽数覆盖。
奈何飞燕阁的山门太窄,底子太浅,支撑不起更多布置。
否则以这样的环境,开垦灵田种满灵药灵果,乃至豢养大批灵兽都足够了!
光凭这一点,他就足以判断,飞燕阁新来的这位符仙,水平绝不会比他差!
不多时,几人被带到了会客厅。
“都是老相识,随便坐吧,就不搞那一套虚的了。”
一进门,古彦就屏退了左右,兀自走到主位坐下,朝着几人摆了摆手。
宁爵爷终究是忍不住了,指着古彦开口便骂:“姓古的!老子是不是给你脸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古彦两手一摊:“之前每次去爵爷府上议事,爵爷不都是这么对我的?”
“我!”
没等宁爵爷接着骂,玄镜先生便拦在了二人中间。
继而朝着古彦抱拳笑道:“古门主,我等今日,是来拜访贵宗那位符仙的,有什么恩怨,改日再论。”
“贵宗新得一大才,总也不想在其面前丢了体面吧?可否将此人请来一叙?”
“嗯,还得是玄镜先生知书达理。”
古彦仰面失笑道,旋即起身,朝屏风后做了个请的动作。
“兄弟,都听见了吧?别人专程来拜访你,赏光一见吧?”
话音落下,陈谨礼这才学着当初穆叔的那般姿态,从屏风后缓步走了出来。
同样的一袭青衣,腰悬药囊,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云淡风轻。
瞧见陈谨礼的第一眼,玄镜先生的眉头,就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他这一路上,都在猜测陈谨礼的身份,甚至想过会不会真是泊云水阁的某位符仙老怪。
唯独没想到,会是如此年轻的一介小辈。
“丹青派许谦墨,这厢有礼。”
陈谨礼朝着几人抱了抱拳,仔细观察着玄镜先生的神色。
不出他所料,玄镜先生此刻的表情,颇有些精彩。
出于礼貌的敬意之下,是满满的惊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不甘。
诚如穆叔所言,那些浸淫丹青符法数十年,却并无大成就的符仙,但凡瞧见他,都会是这个表情。
丹青派的符法阵道,需要天赋,更需要时间。
苦练一道灵符,一门法阵数十载,却毫无收获的,大有人在。
玄镜先生的水平,在自学成才的符仙里,已经十分出彩了。
但在丹青派正统传承面前,依旧只配称作野狐禅。
只这一眼,玄镜先生就能断定,眼前的年轻人,定是自幼追随在符仙高人身边,从小耳濡目染。
但凡陈谨礼的年纪大些,有个三四十岁,他心里都能好受些。
比门前的字里藏花,那张十六七岁的脸,更让他感到挫败。
“许小友,幸会了,果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玄镜先生朝着陈谨礼郑重地一抱拳,转头招呼两名四境护卫,将之前购置的礼数,悉数送上。
“今次来得唐突,也不知小友喜欢什么,随意采买了些东西,还请小友莫要嫌弃。”
两名护卫,一言不发地将大包小包搬到陈谨礼面前。
陈谨礼大致扫了一眼,倒是不得不说,这玄镜先生,挺会来事的。
送来的东西,大都是冰片,金箔,珍珠粉之类,看着零碎,实际上大都是制墨时会用到的材料。
符仙高手,大都喜欢自己制墨,不止穆叔教过,上辈子的老教授,也教过他好几种古法制墨的手艺。
说辞大都一致。
既能修身养性,也是对自己作品的尊重。
“前辈有心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很满意。
玄镜先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旋即抱拳,说明来意:“冒昧的问一句,昨日听闻飞燕阁中,金光骤起,盛况空前,不知那聚灵大阵,可是小友的手笔?”
“手艺欠佳,前辈见笑。”
“小友过谦了,能有这等手段的,晏河可找不出第三个了!”
玄镜先生的恭维,听得陈谨礼一阵好笑。
穆叔排第一,他陈谨礼排第二,确实找不出第三个。
可笑这玄镜先生,还真把自己给算进去了!
“客套话就免了吧,要是我猜得不错,前辈今次来,是想跟我切磋符法吧?”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晏河地界上,前辈的大名无人不知,实不相瞒,我也早想向前辈讨教一二了。”
闻言,玄镜先生的脸色,明显变得兴奋了不少。
本还想着这小年轻,师承名家,又年少有为,定会瞧不上他这野狐禅,不屑与他切磋。
未曾想到,陈谨礼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既然小友也有兴趣,那就容我献丑了,望小友不吝赐教!”
“好说,不过前辈毕竟声名在外,输赢传出去,可都不怎么好听。”
陈谨礼一边说着,一边指向屏风后,那间早已准备好的静室。
“前辈若是愿意,今日,你我闭门切磋如何?”
第32章 一步之遥
玄镜先生的眉头微皱,不免陷入沉思。
陈谨礼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他成名已久,今日不论输赢,都不好听。
赢了,堂堂玄镜先生,仗着道行以大欺小,有损颜面。
输了,多年道行,竟连个小辈都比不过,又实在丢人。
横竖都不对。
闭门切磋,算是给足了他体面,但凡换个别的地方,他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可这里,是飞燕阁。
他不得不提防着,对方有暗中除掉他的打算。
飞燕阁苦于清堰伯府的压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而今有了符仙高手助阵,再除掉他玄镜先生,清堰伯府将不再有任何威胁!
略作思索,玄镜先生终是不敢冒险。
于是抱拳笑道:“小友的提议极好,不过既是切磋,总该有个见证。不如,就请古门主和我家爵爷,来做这个见证吧?”
这话,陈谨礼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只怕是玄镜先生不提,古彦或是这位宁爵爷,都会提这一嘴。
此刻,宁爵爷也算是看清了局势,当即笑道:“小友幸会,鄙人宁思源,虽不是符仙,却对符法一道颇有兴趣。”
“若是小友不介意,鄙人也想一睹小友的神通。”
陈谨礼侧目看向古彦。
不出所料,古彦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此事。
“几个老狐狸,还真当自己算无遗策了!”
陈谨礼心下暗笑,便也不再强求。
“二位前辈客气了,请吧。”
说着,几人一同来到静室之中。
陈谨礼和玄镜先生很是默契,几乎同时掐起一道隔音符,分别贴住左右门窗。
静室正当中处,摆着一张硕大的方桌,长边足有两丈零四尺。
那是昨天,陈谨礼带着几位长老,连夜赶工出来的。
这方长桌,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做:斗灵台。
两丈四尺,暗合两仪阵眼,四方阵基之数,整张桌子以符阵加固,四边皆可展开灵气屏障,将斗符的波动,尽数隔绝其中。
瞧见斗灵台,玄镜先生不禁眼前一亮。
符仙斗符,少不了这斗灵台。
只是他之前用过的,远没有那么精致。
“前辈请。”
陈谨礼坐到其中一边,摆下笔墨纸砚。
玄镜先生细细一瞧,心头更是大惊!
先前瞧着外头的字里藏花,瞧着山门各处新换上的灵符,他已是颇有些忧心。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些灵符体现出的功底,的确要超过他。
这一路上,他都在安慰自己。
毕竟对方师从名家高手,手里的笔墨,自然要好过他这路野狐禅。
有上好的符笔灵墨,又深得名师真传,强过他几分,也在情理之中。
可偏偏此刻,陈谨礼拿出来的笔墨,再寻常不过。
尤其是那支七紫三羊的灵符笔。
那根本就是入门练手用的!
细看笔锋,甚至能看得出这支笔,已经十分陈旧了!
反观他自己呢?
桌上一字排开,足足六支符笔,笔锋软硬长短皆有,其中最优的那支,已是四境法器!
他不敢多想。
倘若陈谨礼真用那支练手的笔,完成了字里藏花,两仪归位,那他自己,恐怕根本没资格坐在陈谨礼对面!
陈谨礼心下暗笑。
上好的灵符笔,对丹青符仙的提升确实不小。
但别说四境法器了。
就是把穆叔的本源法器扔给玄镜先生,也弥补不了符法境界上的差距!
古彦也是眼尖,立刻捕捉到了他的眼神。
便也信了,那支四境灵符笔,就是玄镜先生当年夺走的。
古彦当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俨然在说:有朝一日,一定帮你夺回来!
“小友平日里,都是用此笔画符?”
玄镜先生终究没能忍住,开口问道。
“正是,习惯了,也就懒得换了。”
陈谨礼随口笑道,“前辈无需在意,能搜罗众多好笔,亦是前辈的本事,一并用上便是。”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皆是被狠狠地噎了一下!
好直白的挑衅!
饶是玄镜先生脾气极好,都免不了嘴角一抽,面色沉凝!
“既然小友如此自信,我就不客气了!请!”
玄镜先生落座下来,当即开始研墨。
陈谨礼不紧不慢地跟上,完全照搬玄镜先生的节奏。
从这一刻起,较量已经开始了!
符仙之间,依据五行归属不同,研磨出的灵墨,也大有不同。
玄镜先生根基属火,陈谨礼属金。
火相炽烈,金相锐利。
随着二人手中的动作,砚台上的灵墨,逸散出截然不同的气息。
玄镜先生那边,好似一团烈火升腾,把空气都烧热了几分!
而陈谨礼这边,则是锐气逼人,仿佛刀口剑刃,越是打磨,越是锋利!
玄镜先生手上越来越快,灌入墨条的灵气,也越来越多。
这是符仙切磋的见面礼。
融入灵墨的灵气一旦过剩,非但不能成符,还会损伤砚台笔锋。
此刻就看谁能抓住那个微妙的临界点,压住对方的气势!
然而很快,玄镜先生就发现了不对。
陈谨礼的动作,太过轻松了。
他快一分,陈谨礼就跟着快一分。
他增添一缕灵气,陈谨礼也就跟着增添一缕。
陈谨礼始终慢他一步。
却又始终只慢这一步。
任凭他怎么提升,一步之遥,眨眼就被追上!
“名师高徒,果真让人羡慕啊……”
玄镜先生心中暗自苦笑。
这些基本功,他反复磨练了不知多少年。
在对方的眼里,大概有些可笑吧。
想到这,玄镜先生索性放弃了试探,使出全力!
不过是正式切磋前的开胃小菜,输就输了。
他想看看,陈谨礼究竟能比他强多少。
然而,他失望了。
陈谨礼依旧跟着他的动作,不再提升一分一毫。
旁人看在眼里,兴许会觉得陈谨礼光是跟上他,就已经十分吃力了。
可他自己再清楚不过,这是他的极限,与陈谨礼无关。
陈谨礼已经给他留足面子了。
随着墨条画下最后一圈,两人皆是研磨好了灵墨。
玄镜先生跟前,灵墨隐隐显出几分赤色,热浪翻涌,似有火光,在砚台上跃动不止。
陈谨礼的灵墨,却不再锐气逼人,只留下金尘内敛,温润莹澈。
玄镜先生明白,这一招,是自己输了。
越是上乘的灵墨,越是沉稳内敛。
能将那种仿佛要隔空伤人的锐气,一丝不漏的藏于灵墨之中,陈谨礼的手上功夫,绝非是他能比的。
他并不知道,陈谨礼颇觉有些无聊。
心中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真磨叽……”
“小友手艺不凡,见识了。”
玄镜先生放下墨条,强忍着不甘,抱拳笑道,“今日登门切磋,实属冒昧,接下来如何较量,小友说了算。”
“既然是同道切磋,按寻常规矩便是。”
陈谨礼摆了摆手,“要比哪路灵符,前辈先选吧。”
第33章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玄镜先生不由心中大喜。
陈谨礼口中的寻常规矩,名叫“互描”。
即双方轮流出题,绘制一种灵符,对方要在同样的时间之内,绘制出同样的灵符,继而对比优劣。
这是符仙之间最常见的较艺方式。
同等时间,同类灵符,比的就是功底。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多谢小友让先,先来一道‘玄甲符’意思一下吧。”
说着,玄镜先生便开始提笔画符。
玄甲符属于三境护身符,无论是防御力还是复杂程度,都远不及金鳞符。
优点是容易催动,只要提前充能,二境修为都能勉强使用,军队中尤为常见。
符是好符,但玄镜先生的手法,属实是不敢恭维。
约摸着十息过去,玄镜先生停下了笔,将灵符摆上桌面。
“小友请。”
陈谨礼撇了一眼那枚玄甲符,心中难评。
怎么说呢……
放在穆叔看不上的残次品里,马马虎虎排个中游吧。
瞧了瞧在场的几位,脸上皆是写满了期待。
陈谨礼索性也不装了,笔都懒得拿,直接指尖沾墨。
玄甲符没什么细节,根本用不着笔锋辗转。
三次呼吸,灵符已成。
玄镜先生看得嘴角一阵抽搐!
指尖沾墨,三息成符,这都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陈谨礼绘制的符文,根本看不出流派!
那一百零八道符文,早已被研究透了,各家符仙宗派,都有自己独特的绘制习惯。
他自己也不例外。
要说区别,也不过是名门正宗研究得更深,符文精准之余,不失美观。
而他这样的野路子,只能不断摸索改进,偶尔会丢失一些细节罢了。
选这一道玄甲符,就是为了看看陈谨礼所用的流派。
玄甲符用到的,是八道最基础的符文,也最能看出派别。
可陈谨礼手中的符文,没有任何特点。
那是一种绝对的精准。
就好似直接从传世古籍上,把符文抠了下来!
陈谨礼擦着指尖笑问道:“前辈要试试么?”
玄镜先生当即摇头:“不必了,这第一手,我认输。”
这还试个屁!
绝对的精准,意味着绝不会出错。
自己的那枚,但凡有一丝瑕疵,都必败无疑!
比完第一手,他已料到了结局。
陈谨礼的符法造诣,是他根本无法企及的高度。
继续比下去,只会自取欺辱。
但他仍不甘心。
哪怕自取其辱,他也想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到了怎样的高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许小友,可否容我提个要求?”
“前辈请讲。”
“这第二手,我想看看小友全部的实力,不知能否有幸?”
“好啊。”
陈谨礼答应得很是干脆。
看得出来,玄镜先生打算认输了。
倒也识趣,省得麻烦。
这话,还算是帮了他一把,彻底勾起了古彦和宁思源的兴致。
早就准备好的手段,正好拿出来。
陈谨礼顺手取出香炉,点上一炷暖魂香,提笔运气,笔走龙蛇。
在场三人,皆是目不转睛。
笔锋在符纸上不断起落,纹理越来越复杂。
古彦和宁思源都不是符仙,看不懂其中的门道,只知道这是寻常符仙达不到的水准。
而玄镜先生看了片刻,整个人便瘫在了椅子上,嫉妒与不甘,几乎要漫出眼眶。
陈谨礼此刻绘制的,不是寻常法术符箓,而是一道符阵。
两仪四方,千百符文,尽在方寸之间。
陈谨礼落下最后一笔,顺势将灵符推向玄镜先生。
“前辈若是喜欢,此符,就由前辈试用吧。”
玄镜先生将那枚灵符捧在手心里,反复观看。
每一道符文他都认得,也都能绘制出来。
但这枚灵符,是他拼尽全力,都无法复刻的。
寻常法术符箓,符文稍有偏差,还能正常使用,最多不过削弱几分功效。
但符阵,容不得偏差。
一千一百三十六道符文,没有一丝错漏。
这般手段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五境修为,没有灵宫真元的加持,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强忍着心中的悸动,将那枚灵符催动起来。
下一刻,周遭的景象骤变,原本的静室,幻化成一片幽海,一轮明月升起,月光倾洒,被海面揉碎。
海风微咸,浪花沾湿脚尖,真实得让人难以置信。
玄镜先生的脸色,彻底黯淡下来。
他不禁回想起之前的对联。
符阵通天,是多少符仙毕生的追求啊……
他花了三十年,自觉已经踏进了门槛。
却不曾想到,自己抬眼望去时,那道门槛,远在云霓之上。
真正站在门里的人,只需回头一望,看他,就如俯瞰尘埃。
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得悄无声息。
幻境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不过盏茶的功夫,四周便恢复了原样。
在场之人,皆是沉默不语。
古彦和宁思源,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此等幻境,可以用作修炼!
突破五境,开辟灵宫,需要修士窥见本心,凝聚真元。
若能制造出直击本心的幻境,兴许就能从中窥见一丝突破的可能!
果真如此,跻身一流,便不再是空谈!
“我有一言,还请小友考虑一下!”
宁思源赶忙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抓住陈谨礼的手腕。
“宁某虽身居爵位,却是个不成器的粗人,身边最缺的,就是小友这样的能人异士!”
“小友如此神通,定然需要大量的修炼资源,论家底,放眼北陵四郡,宁某也算排得上号的!”
“只要小友愿意,清堰伯府的一切,小友皆可自取!宁某绝无二话!”
一旁的古彦,心中顿时暗道一声不妙!
他先前只猜到,陈谨礼符的符法强于玄镜先生,却没想到能强出如此之多!
这等手段,但凡放出风声去,别说他们这些人了,怕是那些一流势力,都会全力争抢!
眼下宁思源算是回过神来了,毫不犹豫地抛出了橄榄枝!
若是陈谨礼心动了,真去跟了宁思源,飞燕阁可就当真再无翻身之日了!
可偏偏此刻,他想不出自己手中,有什么资本能留住陈谨礼!
照这架势看来,哪怕陈谨礼开口,当场就要玄镜先生的命,宁思源八成都会同意!
正当他心急如焚时,陈谨礼开口了。
“爵爷言重了,承蒙爵爷看得起我,好意心领了。”
陈谨礼不轻不重地抽出手来,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退得宁思源心头一紧,也退得古彦喜上眉梢!
“若非家师因故离去,身边无依无靠,我本想潜心修行,晚一些再入世的。”
陈谨礼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古彦身旁,双手按在古彦的肩上。
“大哥对我有知遇之恩,连副门主的位子都封给我了,我要是撂挑子不干,岂不是不忠不义?”
第34章 我不要你觉得
这话一出口,古彦和宁思源的脸色,皆是一变。
尤其是宁思源,原本带着几分谄媚的神色,顿时变得冰冷了许多。
“小友,没得商量?”
宁思源沉声问道,“顾念旧情自然是好,小友肯为清堰伯府做事,飞燕阁也会大有好处的,真的不考虑一下?”
“不考虑了,多谢爵爷好意。”
陈谨礼就像听不懂威胁似的,嘿嘿一笑,“爵爷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飞燕阁找我,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眼看陈谨礼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宁思源一时也不好发作。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此刻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真动起手来,他们能否平安离去都还两说。
沉默良久,宁思源终究是放弃了。
“好!小友忠肝义胆,宁某佩服!有小友这么一号人,想必日后,晏河要热闹不少了!”
说着,宁思源便招呼着玄镜先生,转身要走。
走到门前,又顿足回首:“小友,最后一次邀请,宁某出了这扇门,可就没有后悔药了。”
陈谨礼根本不废话,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爵爷慢走,恕不远送。”
宁思源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唉……大哥,对不住,给飞燕阁惹麻烦了。”
陈谨礼故作一脸遗憾之色,叹息道。
“什么都别说了,有你这个兄弟,大哥此生无憾!”
古彦并未在意,拍了拍陈谨礼的肩膀,笑道,“这些年,姓宁的没少给飞燕阁使绊子,如今有你相助,不怕他翻脸!”
“今天辛苦你了,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改日再议。”
瞧着古彦那豪气干云的模样,陈谨礼顿觉心中好笑。
抛开是非对错,他并不讨厌这样的人。
但飞燕阁所做的事,已经越过底线了。
无论做什么,都不配被原谅!
而今成事的条件,基本已经凑齐了。
就等清堰伯府发难!
……
江面水路上。
宁思源站在船头,连声叹息。
他属实后悔没有带大礼来访。
要论家底,清堰伯府绝对是数倍,乃是十倍以上的超过飞燕阁。
若是早有准备,光靠砸钱,他都有自信能砸得陈谨礼头晕眼花!
可现在,一切都迟了。
玄镜先生顺势凑了过来,苦笑问道:“爵爷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不能为我所用,就只能设法除掉!”
宁思源望着江面,脸色阴沉,“刚才切磋看出什么了?听他的意思,他背后的师父,似乎不在身边?”
“恐怕并非不在身边,而是他根本……没有师父!”
“怎么说?”
玄镜先生解释道:“爵爷可将符文当成一种文字,书法名家都有独特的字体,世人学习的,亦是名家手笔。”
“但他的符文太过标准了,除了不易出错,再无任何优势,各家宗派早已将这种符文淘汰,不再使用。”
“他八成和我一样,是参考古代典籍,自学成才的,只是天资悟性远胜于我,比我走得更远罢了。”
饶是宁思源的脑子不算灵光,也听明白了这个意思。
“所以他这话,是在拿一个不存在的高手威胁我?”
“应该是了,若真有师门,又岂会舍得让他入世,去飞燕阁那种地方厮混?”
玄镜先生点头笑道,“他本事确实不小,但终归还是个娃娃,自以为能唬人,却不知这话,反而漏了破绽!”
“若是如此,我就大可放心了!”
宁思源听罢,脸上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他就怕陈谨礼背后,另有大人物撑腰。
先前瞧着玄镜先生的反应,他一度以为,陈谨礼身后,至少得是一位五境以上的符仙高人。
甚至有可能,是一整个实力高深莫测的符仙宗派!
那样的存在,就连他身后那些大人们,都不敢轻易招惹!
但若是没有,一个小娃娃,就不足为虑!
“先生可有法子对付他?”
“倒是有个想法,应当是足够稳当的。”
玄镜先生沉吟了片刻,说道,“爵爷可以上奏各位大人,大人们爱惜人才,自会将他收入麾下。”
“如此一来,飞燕阁势必不敢抵抗,爵爷非但不用脏手,想必还能得到大人们的赏赐。”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当的办法了。
然而,宁思源却是一口否决:“不行!绝对不行!不能让大人们知道此事!”
玄镜先生一愣:“爵爷,为何?”
“你还知道我是爵爷啊!凭那小子的本事,真举荐上去,我这爵位还能保住吗!”
宁思源的声音陡然抬高了八度,“凭他那一手符法,你我能胜任的事,他哪样不能做!”
“到时大人们一拍脑袋,让他取缔你我二人,你我岂不是要流落街头!”
这话,顿时让玄镜先生心头一梗。
他知道,这个法子行不通了。
宁思源这个人,历来是这样。
见不得比自己优秀的人,总担心自己会被取代。
于是用尽力气握住权柄,哪怕捏碎了,也不愿拱手让人。
大概这世上所有得位不正的人,也都是这样的。
大人们为何放任飞燕阁?
不就是为了制衡清堰伯府,以免权势过甚么!
有飞燕阁这层关系,再让陈谨礼全权处理晏河事务,无异于让他一手遮天!
上面的大人们,岂会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偏偏宁思源不明白。
他不想劝了。
这些话说出来,也只会换来一句“万一呢”。
“爵爷有何高招?愿闻其详。”
宁思源的眼珠子滴溜一转,计上心头。
“你这法子,倒也有可取之处,回去之后,立刻伪造一封大人们的手谕,令他亲自押送货物!”
“手谕中记得写明,只准他一人前去,到时只需吩咐好水路关卡,将他引到无人的地方,即可杀之!”
玄镜先生只觉一阵头疼。
他忽然觉得,有些羡慕陈谨礼。
古彦那人,虽也不算什么雄主,但好歹给足了陈谨礼信任。
反观宁思源……
“明白了,手谕的事,我来处理,爵爷打算派谁去办此事?”
宁思源当即笑道:“先生乃是府上栋梁,自然不宜涉险,就让府上的护卫们去办吧。”
玄镜先生并未作答,心中暗自盘算。
宁思源的左右亲卫不宜出面,唯独府上的暗卫统领,同为四境武仙,应当能办此事。
由暗卫出手,加上府中一众三境护卫,以及水关码头上的官兵,人手倒是足够。
但这法子,实在是太过直接了。
飞燕阁的人定会看破,也必定会想办法,让门中高手一路随行。
只能再想办法,限制一下飞燕阁的几位四境高手了。
眼瞧着宁思源信心满满,自觉想出了惊天妙计,玄镜先生不免心中怅然。
唯有哀叹。
“但愿那小子,当真是个愣头青吧……”
第35章 将计就计
三天后,飞燕阁大殿。
古彦撂下手里的书信,眉头皱成一团。
今天一早,这封信就送到了他的手里,乃是上头的大人们发来的手谕。
信里说,大人们听闻了陈谨礼的事,颇有兴趣,令陈谨礼押送一船货物,前去面见。
放在平时,这是好事。
他自己也曾去过,带着一船“孝敬”,在大人们面前走一圈,换来了飞燕阁如今的航运生意。
但眼下,此事怎么看,都像是清堰伯府的阴谋!
“兄弟,这事你怎么看?”
古彦把信递向陈谨礼,颇有些担忧的问道。
陈谨礼接过来扫了一眼,顿时乐开了花。
心说这宁思源,干得漂亮啊!
就这一计,帮他省了不知多少麻烦!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个时候,清堰伯府八成会借上头的权势,将他调离飞燕阁。
他早就想好了,见了那些所谓的“大人们”,定要好好表现一番,争取一个能威胁到清堰伯府的职权。
继而与飞燕阁联手,先将清堰伯府斗垮,再回过头来处理飞燕阁。
倒是不成想,宁思源会如此着急!
要论眼界层面,清堰伯府,可比北陵侯府差远了!
那所谓的手谕,他一眼就能认出是假的!
毫无疑问,这是准备动手除掉他!
经过之前的接触,他大概能分得清,宁思源和玄镜先生是什么脾性。
十之八九,这是宁思源的馊主意,玄镜先生明白其中利害,却拦不住这位傻爵爷!
陈谨礼故作咬牙切齿的模样:“他们果真想要我的命!”
“有什么打算?你只管说,大哥一定保你!”
古彦毫不犹豫地说道。
陈谨礼捏着下巴沉吟了片刻:“清堰伯府有多少四境修士,大哥可知道?”
“除了昨天你见过的那四个,就只剩一个暗卫武仙了,只是不清楚此人具体的实力。”
“那就还好。”
陈谨礼点了点头,当即伏案动笔,写下一封邀请函。
“大哥,我这法子有些冒险,你且看看。”
古彦凑过来一瞧。
邀请函上写道,飞燕阁为此事十分欢喜,故而设宴,邀请清堰伯府的众人把酒言欢,冰释前嫌。
虽然明知是虚情假意,但这,也正是清堰伯府想看到的。
没有他们这些四境修士碍事,截杀陈谨礼会轻松许多。
“兄弟,你这可是拿命去赌啊!”
古彦伸手按住陈谨礼的肩头,面露难色。
他明白陈谨礼的意思。
这是要牵制住对方的高手,寻找机会鱼死网破!
此计一旦成了,陈谨礼当着所有人的面回来,摆出证据,清堰伯府自然百口莫辩!
他也大可以当场招呼人手,将宁思源围杀在宴堂上!
可要是计划失败了,得把陈谨礼的命赔进去!
陈谨礼的话音,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想要我的命,那就看看我这条命,够不够换他整个清堰伯府!”
古彦也好,在场的四大长老也罢,皆是被这不要命的气势,震得哑口无言!
陈谨礼顺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大哥,诸位长老,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咱们还要忍让么?”
“踏马的!还忍个屁!”
古彦顿时拍案而起,“诸位,干了!敢动老子的兄弟,老子就跟他狗日的干到底!”
“干了!”
四大长老亦是情绪高涨,纷纷附和。
林冶顺势站了起来:“我陪副门主去!门中属我最熟悉水路,那什么狗屁暗卫,我定拿下!”
“想害副门主,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好!就这么办了!”
古彦一把拉起陈谨礼,“兄弟,等你回来,老子亲手剁了宁思源的狗头,给你倒酒!”
“有劳大哥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
说着,陈谨礼转身朝外走去。
……
演武场。
一众弟子正练得起劲,忽而听闻外头一阵脚步急促。
“副门主到!”
随着一声吆喝,众弟子赶忙停下动作,纷纷躬身参拜。
陈谨礼大步走进练功房,四下扫了一圈。
“赵福何在?”
“弟子在!”
人群中,赵福赶忙冒头出来。
陈谨礼当即吩咐道:“我要亲自押一趟船,你跟我去,再挑一批手脚麻利的,一同跟上。”
闻言,赵福立刻心领神会。
这是要带他们走啊!
“是!弟子这就去办!”
片刻功夫,赵福便招呼来了二十几号人。
陈谨礼这位副门主名声大噪,也让他在众弟子间,有了不俗的号召力。
这几日,他早已接触好了这些人,就等陈谨礼一声令下。
“都查过?”
陈谨礼低声问道。
“都查过了,皆是底子干净的,只是剩下的那些……”
赵福的神色有些尴尬,不敢去看剩下的人。
陈谨礼明白他的意思。
飞燕阁的买卖做了那么久,又能有几个底子干净的?
剩下的这些人当然不愿走。
留下兴许还有活路。
若是走了,带着一身污点,何处还能容身?
这样的人太多了。
凭着一腔热血,投身宗派门庭,却没有往上爬的能力,只能日渐消磨青春,混口饱饭。
没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做得很好了。”
陈谨礼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这趟出去会遇上些麻烦,看好他们,事后自会还你们自由。”
“明白!全凭小居士吩咐!我等莫敢不从!”
陈谨礼这才点头,转身领着众人朝山下走去。
……
码头上已经备好了船。
众人悉数登船,扬起风帆,顺流而下。
“副门主,你瞧。”
林冶拿着航运图凑了过来,指着沿途水关说道,“龙回江支流众多,咱们走的,是南下王都的路。”
“清堰伯府若想在这条路上设伏,定会借沿途水关,将我等引到这里。”
陈谨礼看向林冶所指之处。
那是一段十分狭窄的河谷,两侧皆是悬崖峭壁,不足三十丈宽的水路,足有五十余里。
是个杀人的好地方,两头一堵,插翅难飞。
“知道了,这些,都拿去。”
陈谨礼一伸手,从袖下掏出厚厚一叠灵符,拍在林冶手里。
林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叠灵符,少说也得上百,各门各路皆有,其中甚至还有一枚极其复杂的符阵!
“清堰伯府的暗卫,说不准什么实力,我能想到的灵符都在这儿了,应该能让你轻松些。”
林冶听得好一阵感动。
自家门下有符仙高手就是好啊!
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副门主放心,有了这些,就算宁思源亲自来了,我也把他脑袋拧下来!”
“靠你了。”
陈谨礼拍了拍林冶的肩头笑道。
抬眼望去,江流奔涌,载着货船风驰电掣,约摸着今天夜里,就该到地方了。
请柬已经送去了清堰伯府,飞燕阁的宴席,也准备妥善了。
就等一网打尽!
第36章 白雾迷城
子夜时分,货船准时驶入河谷。
陈谨礼盘坐在船头上,吹着夜风,举目眺望。
大约半个时辰后,江面远处,浮现出几簇灯火,逆流而上,缓缓靠近。
“来了。”
陈谨礼扬了扬嘴角,回头看向后方。
不出所料,同样的灯火,正顺流追来。
林冶也察觉到了此事,快步走出船舱:“副门主,官家的船,要直接动手么?”
陈谨礼摇头笑道:“不急,咱是正经生意人,袭击官船作甚?吩咐一下,准备下锚停船。”
“是。”
林冶立刻转头前去吩咐,将船停了下来。
不多时,前后水面上,各自驶来一艘铁甲官船,船身一横,拦住江面。
陈谨礼抱拳高呼:“官家何故阻拦我等?还请明示!”
对头的官船上,一个身穿水路监察官服的男人走了出来。
“收到举报,阁下的船上,似乎有不干净的东西,现在登船搜查!劝阁下好自为之,若敢阻抗,按律当斩!”
说着,前后两艘官船上,皆是抛来一条条铁索,十几名官差纵身而来,纷纷落在甲板上。
为首的水路监察,亮出一纸公文。
“搜查令在此,可有什么疑问?”
陈谨礼凑上去瞧了一眼,果不其然,是清堰伯府的批文。
“没问题,官家请。”
一众官差二话不说,把船上所有人撵到了甲板上,冲进船舱便开始翻找。
飞燕阁平日里如何运送货物,他们清楚得很,立刻将十几个冷柜抬了出来。
水路监察踹开其中一个,抽刀挑开羊腹,露出其中的玉匣子。
“有什么要解释的?”
陈谨礼耸了耸肩:“这都被官家找到的了,我还能解释什么?”
“哦?听你这意思,是打算认罪了?”
“认了。”
“还算识趣,弟兄们,准备动手!”
说着,一众官差纷纷抽刀出鞘,准备当场砍了这一船的恶贼!
“诶!慢着!官家拔刀作甚?”
陈谨礼一脸慌乱地问道,“我这不是认罪了么?”
“还不死心?行!本官让你死个明白!”
那水路监察冷哼一声,从羊腹中取出玉匣,当场摔碎。
“尔等恶贼,走私这等伤天害理的东西,不知害了多少性命!本官依法诛杀尔等,有何问题?”
“官家确定没问题?”
陈谨礼指了指脚下的玉匣碎片。
水路监察一愣,低头看去。
玉匣碎片里,并非血肉脏器,而是各种药材。
“这些药材的确没有官家的许可,但伤天害理,谋财害命的名头,我可担不起。”
陈谨礼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钱袋,“官家且说吧,我这一船东西,要罚多少?”
官差们接连取出十几个玉匣,打开一看,无一例外,全都是各种药材。
“你……这个……”
水路监察顿时语塞。
“官家说不上来?那还是我来说吧。”
陈谨礼拂袖取出一枚灵符,“缠丝术,去!”
霎时间,十余名官差悉数被金丝所困,动弹不得。
“好哇!你竟敢袭击官差!我定要……呃!”
水路监察话没说完,陈谨礼已是凌空一握。
金丝锋利如刀,眨眼之间,血流成河!
“狗东西,你也配?”
陈谨礼一脚将那水路监察踢下甲板,看向两艘铁甲官船。
“别磨叽了吧?能动手的事,何必动嘴呢?”
话音刚落,两艘官船上,立刻有数十道身影飞身而来。
领头的那个,一袭黑衣,面罩遮脸,兜里之下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一对剔骨刀,在他手中上下翻转。
“爵爷非得走个过场,小友见笑了。”
那黑衣人发出一阵森然冷笑,转而将目光投向林冶。
“飞燕阁四长老林冶,没叫错阁下的名字吧?”
林冶伸手一拍背后的剑匣,剑锋入手:“正是你爷爷我!废话少说,来战!”
说罢,林冶便挥剑朝那黑衣人杀去!
那黑衣人本不想纠缠,挡开一剑,就要扑向陈谨礼。
却见林冶手中,忽然掐起灵符,一轮法阵骤然升起,将他扯入其中!
霎时间,那黑衣人好似失去了方向似的,双眼被一层白雾所笼罩,惊慌失措地张望了一阵,只得提刀扑向林冶!
陈谨礼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枚灵符,是他如今能拿出来的最高杰作。
四境符阵,白雾迷城!
此法,本是一门四境暗杀术。
法阵一旦成型,可将人困入茫茫雾气之中,无从分辨方位,亦无法洞悉雾气之外的一切。
唯有斩杀布阵之人,方能破解此阵。
远超常人的精元,和琳琅剑骨带来的绝对精准,让他得以将此阵纳入灵符,成为手中唯一的四境法门。
原本,这枚符阵是打算用在玄镜先生身上的。
但眼下,有了更好的用处。
林冶靠着符阵,将那黑衣人困住,同时也困住了他自己。
此时此刻,外头的事,就和林冶无关了。
陈谨礼扫了一圈周围,那数十道手握刀兵的人影,忍不住咂了咂嘴。
“好家伙!八个三境!可真看得起我!”
那数十道人影中,最强的八个,皆是三境水准。
无一例外,皆是武仙。
这要是换个别的时候,以他现在的实力,必定扭头就跑。
但今天,大可不必!
“收网!”
陈谨礼招呼了一声,赵福等人立刻朝着船舱深处跑去。
清堰伯府的人刚想阻拦,却听得一阵破空声响!
两侧崖壁上,飞来密密麻麻的暗器箭矢,当场扫倒一大片人!
下一刻,崖壁之上,水面之下,皆是窜出人影!
不等那几个三境武仙出手,突兀出现的人影,便已将其拿下!
手起刀落,不带一丝犹豫!
前后不过几次呼吸的间隔,清堰伯府的人,已是一个不剩!
一道清瘦的身影,落在陈谨礼跟前,抱拳一拜:“天宝庄麾下二十四卫,奉大庄主之命,前来助力!”
“快快请起。”
陈谨礼赶忙上前搀扶。
这,就是他的底气!
今次任性,求了穆叔不要出手,但穆叔始终不放心。
一番合计之下,索性靠着先前赚来的人情,请了天宝庄相助,这才算让穆叔松了口。
只是他属实有些没想到,天宝庄竟一次派来了这么多高手!
目光一扫,这所谓的二十四卫,皆是三境修为!
“有劳诸位了,之后还得辛苦诸位,暗中护送一程,待我回到飞燕阁,诸位即可自行离去。”
“好说的,大小姐可念叨着,让我等好好听小友的话。”
那领队的咧嘴一笑,继而凑近了几分,“另外有两位贵客,想见小友一面,我等一并带来了。”
说着,那人抬手朝崖壁上一指。
陈谨礼顺势望去,便瞧见那崖壁之上,正有两道身影,乘着一口法器葫芦,缓缓飘落下来。
细一看,竟是两位实力惊人的姑娘。
坐在后头的那个,已是四境巅峰,前面的那个,更是已入五境修为!
第37章 哪来的坏女人!
陈谨礼立刻认出了两人的衣装。
黑边白底的袍子,袖下纹着金粉祥云,衣襟一簇傲雪梅花,那是梅花山庄的服饰。
龙武国虽在三流之列,但版图之内,仍有传承多年,六境强者坐镇的一流宗派。
梅花山庄就是其中之一。
细看两人的面容,皆是陌生。
前头那个已入五境的,青丝高挽,目似寒星,怀里抱着三尺青峰,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后头那个看着温和些,仙门中人特有的出尘,衬着一双灵动温婉的眉眼,恰似一篮甜美的樱桃,埋在雪后暖阳中。
两个都是极为养眼的美人,陈谨礼却毫无印象。
法器葫芦落在甲板上,被前面那个五境的随手收回袖下。
后头那个,忽然掩面偷笑:“师姐,你吓到他了。”
前头的师姐扫了一眼陈谨礼,哼笑道:“敢以身做饵的人,岂会如此胆小怕事?”
“这二位是?”
陈谨礼低声问向身旁的领队。
他左思右想,也回忆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和梅花山庄有过接触。
更想不出这二位,有何理由要见他。
领队的刚要介绍,那位五境的师姐,便开口打断道。
“梅花山庄,温念卿。这位是师妹余笙,我就是个跑腿的,是她想见你,有什么话,你们慢慢聊。”
丢下这话,她便不再言语,走到白雾迷城的边缘,饶有兴致的欣赏法阵中的交锋。
陈谨礼听得一头雾水。
名叫余笙的姑娘,先是凑近领队耳边低语了几句,待领队的点头退至一旁,她才笑吟吟的走了过来。
开口便是一句:“陈公子,幸会。”
陈谨礼顿时一怔。
瞧着他眼神诧异,余笙当即笑道:“家父与陈伯伯,穆伯伯皆是老友,公子的事,我也略知一二,还请公子勿虑。”
闻言,陈谨礼方才打消了疑心。
“原来如此,幸会了。不知姑娘专程前来,有何指教?”
余笙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你。”
陈谨礼愈发摸不着头脑。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并非故作神秘,当真就是围着他转了一圈,把他从头到脚,仔细的打量了一番。
而后面露欣然之色,好似松了一口气。
“姑娘以前见过我?”
陈谨礼不免好奇。
余笙的眼神,和之前的聂二叔极其相似。
仿佛时隔多年,瞧见他一切都好,心里就踏实了。
“自然是见过的,只是公子没见过我。”
余笙双手背在身后,两眼弯成漂亮的月牙,“今日,就算与公子第一次见面吧。”
不知为何,陈谨礼从那个笑容里,读出了一种心满意足的味道。
似乎是察觉陈谨礼有些尴尬,余笙朝后退了半步,话锋一转。
“不逗公子了,今次还是有些正事的。公子近来遇上的事,其实梅花山庄也在查。”
说着,她从袖下取出一卷卷轴,递向陈谨礼。
打开一瞧,里面满是飞燕阁和清堰伯府的罪证。
其中还有不少细枝末节,是他尚未查明的。
显然,梅花山庄也察觉到了这两颗毒瘤,同样打算将其一网打尽。
“那我岂不是……坏了梅花山庄的事?”
陈谨礼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本想让双方拼个你死我活,趁势接管其中一边,再来慢慢料理那些细枝末节。
但从这卷轴来看,梅花山庄早有布局。
就连那些受雇于两家的零散帮凶,都已被锁定,就等收网了。
他这么一搞,保不齐会让梅花山庄的计划,全盘落空!
“可不是么!公子这一闹,把我几个月的心血,全给搅黄了!”
余笙委屈巴巴地轻哼道,“公子说吧,准备拿什么赔我?”
“这个……我现在收手,好像也来不及了……”
陈谨礼急得直挠头。
搅乱了梅花山庄的计划,可不是三言两语能敷衍过去的!
不料下一刻,正当他苦思冥想时,余笙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抱歉抱歉!公子实在有趣,这次真的不逗公子了!”
余笙双手合十,连连作揖,活像个招财猫,边笑边摇爪子。
陈谨礼被狠狠地呛了一下。
心说这位姑娘……
不要以为你长得可爱,就可以为所欲为啊喂!
“……还请姑娘直说吧,梅花山庄,究竟作何打算?”
“自然是按公子的计划来办。”
余笙可算是笑够了,这才正经答道,“此处的事一旦传回去,这两家必定大动干戈,无暇他顾。”
“门中另有两位师兄,已前往天宝庄汇合,负责清扫残余,我和师姐会协助公子,将两家头目一网打尽。”
说到这,余笙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选择把话说透。
“公子原本的计划并无问题,但只靠天宝庄的诸位,恐怕未必能压住幕后主使。”
陈谨礼并未反驳。
这道理,他自然也是明白的。
单单是有权任免郡府爵位,就足以说明幕后的人权柄滔天。
其麾下,又怎会没有修士高手?
他本就没打算牵连天宝庄。
借人时,他就曾再三叮嘱,暗中相助这一次就足够。
剩下的事,他自己扛着。
大不了再换个身份,远走他乡。
“公子身上有吃的么?”
余笙忽然揉着肚子问道。
陈谨礼讷讷地点了点头,从乾坤袋里摸出干粮。
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余笙丝毫不在意,接到手里,便啃了一大口。
“公子好手段!”
她嚼着嘴里的干巴馒头,一脸严肃的说道,“收了公子如此大礼,看来我不得不帮衬一把了!”
“哈?”
陈谨礼彻底懵了。
大礼?
哪儿呢?
余笙当即开口:“此事,就由梅花山庄担责吧!那些个幕后之人有什么手段,尽管冲着梅花山庄来!”
“只是委屈了公子,以身涉险,为民除害,到头来,却连一个美名都没能收获。”
这话一出口,陈谨礼恍然大悟。
梅花山庄早已做好了决定,要将此事揽在身上,靠绝对的实力,把那些幕后之人压制住!
这两位姑奶奶,显然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可恨这坏丫头,直到此刻,依然在拿他寻开心!
瞧着陈谨礼那副咬牙切齿,准备吃人的模样,余笙赶忙赔笑。
“公子消消气,下次还敢的!”
“嗯?!”
陈谨礼拳头都捏紧了!
就差在这坏丫头的脑袋上,狠狠地敲上几个包!
偏偏不等他发作,余笙便把馒头咬在嘴里,将一方小臂长的木盒递了过来。
“冒领了公子的功劳,总该有些表示,这个赔给公子,还望公子喜欢。”
陈谨礼被怼得说不出话,只好伸手掀开木盒,一探究竟。
盒子里,是一支品相绝好的灵符笔。
笔杆温润如玉,仿佛裁下了一缕月光,藏于其中。
笔锋通体银白,好似美人迟暮,青丝被霜雪染白。
乃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五境顶级法器!
第38章 月露银霜
陈谨礼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不愧是一流宗派……
简直壕无人性!
换做旁人,兴许还看不出个所以然。
但他的眼力,可是穆叔亲自调教的,只一眼就能看出不凡之处。
此笔的笔斗上,留有一个细小的凹槽,乃是镶嵌灵核所用。
笔杆也留有大片的空处,可用镀灵之法,雕琢法阵纹理。
缺了这些,都已是五境顶级了!
若是加上一枚高阶妖兽的灵核,再以镀灵之法强化,必成六境法器!
“姑娘这礼,夸张了点吧?”
陈谨礼属实不敢收。
这东西,放在丹青派名门大宗里,都称得上一流宝物,怕是穆叔见了,都得眼馋!
自己一个八脉尚未复原,严格来说连一境都不算的小辈,哪用得上这等宝物!
“不夸张,专门给公子挑的。”
余笙根本不给机会拒绝,直接把木盒塞进陈谨礼手中。
“此笔,名叫‘月露银霜’,具体的由来,公子不必多问,也不必担心他人觊觎。”
说着,她伸手在笔杆上轻点了一下,那属于五境法器的气息,竟是瞬间消散!
再看时,便只觉此笔十分养眼,却无半点仙家法器的气息!
“此笔原本的主人不喜张扬,专门布下禁制,五境之内,非一流高手,难以分辨。”
余笙继续解释道,“即便遇上行家,公子也不必担心,能认得此笔的人,绝不会伤害公子。”
陈谨礼不禁哑然。
这礼,属实太大了。
这并非是梅花山庄临时起意,随便挑了件礼物堵他的嘴。
那隐藏气息的禁制,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能让梅花山庄如此看重!
“冒昧问一句,梅花山庄……可还有别的吩咐?”
陈谨礼终是忍不住问道。
“梅花山庄没有。”
余笙摇了摇头,“我倒是有个事,公子可愿听听?”
陈谨礼心说果然。
这么大的礼,不可能是白拿的。
“姑娘且说。”
“他日公子若想拜入宗门,还请优先考虑梅花山庄。”
“……没了?”
“没了呀。”
余笙两手一摊,“我贿赂得还不够明显么?”
陈谨礼再次被噎得哑口无言。
如今自己尚未重获修为,即便成了,恐怕也只能算资质平平。
想去梅花山庄,也得梅花山庄看得上啊……
但转念一想,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日穆叔不在身边,面对那些庞然大物,恐怕只有梅花山庄这种级别的势力,才敢说能保他万事无忧。
加上余笙家中长辈的这层关系,这也许,是父亲和穆叔为他考虑的出路。
想到这,陈谨礼郑重的抱了抱拳:“多谢姑娘关照,他日若有机会,一定会去的。”
“那可就说好了,不许骗我!”
余笙心满意足地叮嘱道,“来年三月,便是宗门招新,凭你的本事,没问题的。我在梅花山庄等你。”
陈谨礼点头不语,算作回应。
这话是夸他的,却让他心中有些怅然。
此事,若真是父亲和穆叔为他铺路,来年三月这个期限,他们必定是知道的。
换言之,最迟来年三月,穆叔就要离开他身边了。
甚至,还要更早。
余笙显然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以后的事,留到以后再想吧,眼下万事俱备,公子的计划,可以落地了。”
“没错,先办正事!”
陈谨礼深吸了一口气,将脸上的些许阴霾扫去,转身走向法阵边缘。
“聊好了?”
温念卿侧目问道。
“好了。之后回了飞燕阁,就有劳温师姐了。”
“你还没拜师呢,谁是你师姐?”
温念卿哼笑了一声,重新看向法阵之中。
法阵的范围不算大,但也足够林冶施展。
林冶虽不是什么正统剑仙,但手上功夫,也还算说得过去。
加上白雾迷城的辅助,此刻已将那黑衣人逼得走投无路。
“你这符阵有点意思,胜负已分,这边就交给你了。”
温念卿重新唤来法器葫芦,招呼余笙动身。
“飞燕阁外等你,动手之前,记得跑远点。”
说罢,二人便先一步腾空而去。
天宝庄的领队,亦是上前一抱拳:“小友,我等也先撤了,这些个小家伙,小友放心交给我,我自会安排。”
扭头看去,二十四卫已将小船放下江面,赵福招呼来的人,正陆续登船,准备离开。
唯独赵福等在一旁。
见他投来目光,赵福赶忙躬身一拜:“多谢小居士,救我等脱离苦海!”
陈谨礼摆了摆手:“好好生活,别让我后悔救你。”
“是!赵福在此立誓,他日若有作奸犯科之举,愿受五雷轰顶,万蛊噬心!”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已经上船的小辈们,也纷纷朝着陈谨礼跪拜下来。
“多谢小居士救命之恩!他日若行不轨之事,愿受天罚!”
“都去吧。”
说罢,小船纷纷顺流远去,独留陈谨礼一人。
陈谨礼顺势走到船舱边,随手捡了一把刀,席地坐下。
周身剑骨一动,琳琅剑气立刻喷涌而出,在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伤痕,将身上袍装染得通红。
俨然像是在刀山里滚了一圈。
林冶那边,也分出了胜负。
黑衣人苦苦支撑了许久,却始终没能找到破阵的机会。
一身速杀的功夫,根本无处施展,只能不断地被动防守。
终于,在接住林冶一剑后,黑衣人招架不住了,门户大开,满身皆是破绽。
林冶看准了机会,纵身上前,一剑将其胸膛贯穿!
陈谨礼也顺势抬起手来,灌满琳琅剑气的飞针,脱手而出!
黑衣人还未倒下,林冶也还没来得及驱散法阵,飞针忽然杀来,贯入黑衣人的后背!
“噗!”
下一刻,一口污血,自林冶口鼻中猛地喷出!
飞针轻而易举地贯穿了他的身体,琳琅剑气瞬间四散,将他的经脉脏腑悉数重创!
他分不清这飞针,究竟从何而来,只能咬牙看向那黑衣人的尸体,满意为是遭了对方死前的暗算。
“四长老!”
陈谨礼当即扑上前去,扶住林冶。
那一身狰狞的伤势,彻底打消了林冶的疑虑,脚下一软,瘫倒下去。
“嘿嘿……大意了!副门主可别笑我。”
林冶扫视船上的情形,话音微颤,“咱们的人……还剩多少?”
“只剩我了。”
陈谨礼缓缓把手伸向林冶,盖住林冶的双眼。
“副门主,你这是?”
林冶不解,却又动弹不得,只好开口问道。
“不是说了么?今次出来的人,只剩我了。”
陈谨礼嘴角微扬,琳琅剑气顺势涌入林冶的眉心。
眨眼之间,已是断绝了林冶最后的生机!
他缓缓合上林冶的双眼,轻声笑道。
“放心,剩下的人,马上就到。待我回去,就把他们全都送下去陪你。”
第39章 对,我干的
飞燕阁,宴堂之上。
天色渐晚,堂上已是酒过三巡。
古彦和宁思源对坐无言,互相看着对方,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该说的,早已说完,此刻,他们都在等待消息。
古彦的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这些年来,他自信已经摸透了清堰伯府的家底。
但终归是放心不下陈谨礼那边。
陈谨礼出发之前,他曾再三确认过。
有陈谨礼的符法相助,林冶甚至能和四境巅峰的大长老一战。
虽不能取胜,但也足够周旋片刻。
那名四境暗卫具体什么修为,使的是什么路数,他说不上来,唯独能确信,此人不可能有四境巅峰。
如此算来,林冶倒也能应付。
怕只怕,清堰伯府下了必杀的决心,一口气派出所有的暗卫。
大批三境围而攻之,恐怕陈谨礼会很难应付。
可他不敢再多派一人跟去了。
要将清堰伯府明面上的高手看住,三位长老不能轻易离开。
门下弟子中,又属实挑不出能堪大任的。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陈谨礼了。
对面的宁思源,此刻也并不好受。
在玄镜先生的再三解释下,他算是明白了陈谨礼那一手丹青符法,究竟有多高的含金量。
府上暗卫集体出动,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他同样不敢抽调走身边任何一个四境。
但凡此刻,身边少一个四境修士,古彦恐怕早就动手了!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沉默不语。
山上正下着雨,冷得厉害。
杯子里的酒,也渐渐凉了下来。
忽然,宴堂之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
听上去,似乎是某个人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同时定格。
接下来走进宴堂的人,将会直接决定这场宴席,要如何进行下去。
“哐!”
一声巨响之下,宴堂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
恰逢此刻,雷光骤现,那人的影子,利剑似的刺进屋内!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宁爵爷,别来无恙啊!”
古彦的脸色,顿时大喜!
而宁思源,几乎要将手里的酒杯捏碎!
踹门而入的,正是陈谨礼!
只是此刻,陈谨礼浑身是血,身上满是狰狞的刀剑伤痕!
陈谨礼一抬手,将一个血淋淋的白布包,扔上桌面。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那暗卫统领的脑袋!
刹那间,刀剑出鞘的声音,响遍整个宴堂!
“姓宁的,还有什么话说?”
古彦提刀指向宁思源,厉声喝道,“假借上峰手谕,诱杀我飞燕阁副门主,今日不给个交代,别想走出飞燕阁!”
宁思源一声冷笑,数件法器,已是落入手中:“老子敢来你这飞燕阁,还怕你动手不成?”
三位长老,玄镜先生,以及宁思源的左右亲卫,此刻皆是拉开架势,剑拔弩张!
宁思源的目光,落在陈谨礼身上。
“小子,有点本事!想靠飞燕阁起势是吧?老子倒要看看,飞燕阁拿什么保你不死!干了!”
话音一落,几人顿时施展开各自的手段!
宁思源手中,数件法器朝着古彦围杀上去!
玄镜先生手中符法一掐,将二长老,三长老悉数扯进法阵!
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抽刀上前,迎战大长老手中的双钺!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陈谨礼心下暗笑。
今天,就是这两家的末日!
古彦手头的虎头战刀,带起密集的破风声,步步逼向宁思源。
几件法器轮番围杀,很快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但他毫不在意,拼着伤势,朝宁思源杀去!
显然,他已经做好了以伤换伤的准备!
三位长老,亦是如此。
大长老以一敌二,双钺势如山崩,根本无惧刀剑,杀得那两名亲卫节节败退!
二长老更是硬扛着符法向前,身上刚多出一道伤势,三长老便立刻为其治愈,眼看着,已经逼近了玄镜先生跟前!
忽然——
“不是跟你说了么?开打了,就跑远点。”
雪山冰泉一般清冷的声音,突兀的传入宴堂,引得众人纷纷一顿。
循声望去,温念卿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宴堂上,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抓起酒壶尝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
她咂了咂嘴,一脸嫌弃。
众人皆是不敢妄动。
他们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眼前这位,是货真价实的五境高手!
四境巅峰到五境初期,不过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是世间无数修士,穷极一生都无法跨越的!
温念卿的剑,甚至没有握在手里,万般随意地靠在脚边。
可他们再清楚不过,此刻谁敢妄动,那把剑会在眨眼之间出鞘,砍下他们的脑袋!
“怎么不打了?”
温念卿随手扔下酒壶,转头问道,“今天天气不好,我不是很想动手,几位能拼个同归于尽,就最好不过了。”
“兄弟,这位……莫不是你请来的帮手?”
古彦皱眉看向陈谨礼,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帮手,但不是帮你的。”
不等陈谨礼开口,温念卿便起身说道,“你被他骗了。”
一边说着,温念卿一边朝陈谨礼走去。
“还不走?”
“难得见到快剑高手,开开眼界。”
陈谨礼毫不避讳的答道。
温念卿的实力,他可太感兴趣了。
剑仙一道,历来以御剑之法为尊,越是境界高深,持剑杀伐的手段,就越是少见。
唯有一种人,不以御剑之法隔空对敌,醉心于执剑杀伐,可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单看温念卿身为五境剑仙,剑不离手,他便可以肯定。
温念卿,是个快剑高手!
那可是剑仙一道中,能自成一派的路数,自然要留下一睹为快。
“就怕你道行太浅,看不清楚。”
温念卿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便也不再强求。
此刻,古彦已是气得浑身直发抖!
他本以为,自己等来了命里的贵人,等来了飞燕阁崛起的希望。
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那个人,不是什么福星。
而是他的灭顶之灾!
“四长老呢?”
“死了,我干的。”
“好,好啊!”
古彦顿时仰面大笑。
笑罢了,提刀便杀来!
他很清楚,自己绝非温念卿的对手。
飞燕阁也好,清堰伯府也罢,此刻已是一败涂地。
但哪怕下一刻就要死,他也要履行门主的职责,手刃这该死的叛徒!
刀刃扑面而来,陈谨礼却不闪不避。
两丈,七尺。
三尺,五寸。
刀尖到了眼前不足三寸处,陈谨礼依旧不动如山。
“咔!”
一声收剑入鞘的声响传来,刀刃在距离他鼻尖不足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古彦已没了呼吸,胸口的血迹,正不快也不慢的扩散开来。
好似一朵猩红的梅花,徐徐盛开。
“看出来了,胆子确实不小。”
温念卿扬了扬下巴,笑问,“如何?这一剑,看清楚了么?”
第40章 野狗
陈谨礼的脸色还算平静,心里却忍不住惊叹。
他不闪不避,不仅是因为不怕。
更多的,是为了将古彦放到身前,好直观的感受这一剑。
琳琅剑域虽已无法离体,但在这种几乎贴身的距离上,仍能带来极强的感知。
可温念卿这一剑,太快了。
快到他全神贯注,将琳琅剑域带来的感知提升到极限,也只能十分模糊的察觉到剑刃出鞘,入鞘两个动作。
其余一切过程,仿佛都被省略了。
温念卿脚下,甚至没有挪动分毫。
唯有古彦胸前,那精准到毫厘之间的伤口,能说明这一剑惊人的威能。
没有任何花哨的章法,不依靠任何奇技淫巧,只有反复磨炼,登峰造极的手法。
大道至简,极致纯粹。
这,才是他向往的快剑!
“师姐威武!”
陈谨礼忍不住鼓掌。
在场的其余人,此刻皆是面如死灰。
但凡温念卿修炼的是其他路数,他们或多或少,都还有殊死一搏的勇气。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暗的不行,就来阴的,脏的,下三滥的。
总还有挣扎的余地。
可她偏偏是个快剑高手。
避不开那致命的一剑,一切都是空谈。
温念卿白了陈谨礼一眼,转头看向人群。
话音冷冽如冰:“身上都有观棋印吧?想体面的,自己动手。”
众人皆是一言不发,不断思考着,还有什么法子能保命。
诚如温念卿所言,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道观棋印,能招供的东西,远远不够让温念卿手下留情。
玄镜先生苦思良久,总算下定了决心,咬牙问道:“敢问姑娘是哪路高人?”
“梅花山庄。”
温念卿并未遮掩,“你的观棋印,梅花山庄能解,前提是你甘愿伏法。”
“好……鄙人愿意。”
玄镜先生发出一声长叹,好似吐出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跪伏在地。
他当然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不可能得到宽恕。
这是他最后能做的挣扎。
“先生,你!”
宁思源本想骂他没骨气,却被接下来的话,怼得哑口无言——
“明知必死,爵爷是想就这么算了,把那些幕后享乐之人,拉下去垫背?”
玄镜先生用近乎绝望的眼神看向宁思源,笑得格外凄厉。
“若无爵爷赏识,我的人生,兴许和野狗无异。既然到了这一步,做回野狗又何妨?”
“哪怕要死,我也要咬住他们的腿,让他们好好出点血!”
宁思源咬紧了牙,陷入漫长的沉默。
甘心么?
当然不!
做了这么多脏活,不拉个垫背的,岂能瞑目!
“好……好!承蒙梅花山庄,还能看一眼我们这些野狗,老子也愿意!高低,也得拖个垫背的!”
说着,他扔下手中的法器,不再抵抗。
余下几人,亦是在沉默过后,选择了束手就擒。
“去吧,这儿没你事了。”
温念卿回头朝陈谨礼使了个眼色,“穆先生和师妹,都在外头等你。”
陈谨礼应了一声,便不再逗留,转身朝外走去。
听到这句话,他就明白了。
穆叔该走了。
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宴堂外,穆轻舟和余笙正在门廊下闲聊,瞧见他出门,便一同走了过来。
“你们先聊。”
穆轻舟伸手拍了拍陈谨的脑袋,把他拉到余笙跟前,“飞燕阁的法阵,你改得很好,聊完了,来演武场找我。”
说罢,穆叔便先一步转身离去。
“抱歉公子,家中还有不少事,需要穆伯伯亲自主持,不得不提前请穆伯伯回去了。”
余笙瘪了瘪嘴,有些无奈地说道。
陈谨礼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在想,要是自己笨一点,学得慢一点,穆叔会不会,能多留一段时间呢?
可他做不到。
大事未成,乾坤未定。
由不得他耍小孩子脾气。
“对了,飞燕阁的水路买卖,公子可有兴趣?”
余笙忽然话锋一转。
“飞燕阁和清堰伯府的罪证足够清晰,梅花山庄接管晏河事务,背后那些人不敢跳出来阻拦。”
“公子是否考虑一下,将这水路航运收入手中?”
“免了,还是交由梅花山庄处置吧。”
陈谨礼再次摇头,“往后若有机会拜入梅花山庄,有了立身之本,再考虑不迟。”
他其实想过此事。
母亲回了娘家,这些年的买卖,做得并不是特别顺利。
究其原因,是清堰伯府从中作梗,水路航运始终难以畅通。
而今没了清堰伯府添堵,又有梅花山庄的关照,母亲那边的生意,会好做许多。
但他不敢更进一步了。
如今,他陈谨礼依旧是私自斩杀朝堂命官,流窜在外的贼寇。
晏河水路刚一易主,立刻就到了母亲手中,傻子都能想到,此事与他有关。
若惹人清查,母亲也好,父亲也罢,都得平添不少麻烦。
还得等到此事的风头彻底过去,自己能够自保,无需隐藏时,才有资格考虑这些事。
余笙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并未坚持。
“公子放心,往后水路上,自会有梅花山庄照拂。”
一边说着,余笙一边摘下腰间的玉佩,递向陈谨礼。
“这个送给公子,来年三月,公子去往梅花山庄时,凭此玉佩能少许多麻烦。”
“多谢。”
陈谨礼并未拒绝,点头将其收下。
聊到这,温念卿也已经处理好了宴堂内的人,走出大门。
“该走了。”
她轻声招呼道,挥手唤来法器葫芦,静静等在一旁。
余笙当即一抱拳:“公子保重,他日梅花山庄再会。”
“多谢二位相助,不送了。”
陈谨礼停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去。
天公作美,雨停得正是时候。
待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端,陈谨礼方才转身,朝着练功房的方向走去。
……
云层之上。
“傻丫头,别看了。”
温念卿轻抚着余笙的头发,瞧着余笙依依不舍的神色,不免有些心疼。
“回来了就好……”
余笙口中喃喃道,忍不住地看向飞燕阁,不知不觉间眼眶微红。
温念卿忽然问道:“需要指派些人手,暗中护他周全么?”
“不必了,还是不要惹他疑心得好。”
余笙当即摇头,“以他的性子,知道的太多,难免会做傻事。”
“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他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还是别让那些事惹他烦心了。”
“既然回来了,早晚要知道的。”
温念卿有些无奈地轻叹道,“你就不怕到时,他对你怀恨在心?”
“理所当然的事,恨就恨吧。”
余笙依旧摇头,“我只要他平安就好。”
温念卿沉默了片刻,不再多说,只轻轻地答了一声:“好。”
继而催动葫芦,径直飞入云间深处。
第41章 仙剑化脉
练功房。
陈谨礼站在门前,花了一炷香的时间,默默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而后才推开了演武场的门。
“穆叔,久等了。”
他平静地说道。
飞燕阁的人,已被悉数清扫,偌大的演武场,只有穆轻舟一人,独自站在擂台中心。
“准备好了?”
“好了。”
下一刻,二人几乎同时掐起印诀,唤来灵符悬于身前!
“符法,三昧!”
两人异口同声地喝道,飞火流星瞬间齐射而出!
“轰!”“轰!”“轰!”
接连不断地爆鸣声传出,火光四溅,骤然照亮了整个演武场!
“符法,银丝!”
穆轻舟抬手一挥,上百道锋利的银丝,如蛇群一般撕开火光,朝陈谨礼缠去!
“符法,金鳞!”
霎时间,金光鳞甲浮现,无数银丝接连击上去,发出一连串金属碰撞的声响。
不过眨眼之间,金光鳞甲已是布满了裂痕!
一次呼吸过后,金光破碎,银丝袭来!
“噌!”
剑刃出鞘的锐响,瞬间响彻整个擂台。
就在这呼吸之间,陈谨礼身上已是缓缓升起一层金光微尘!
剑骨全开!
无数银丝,瞬间被琳琅剑气斩断,好似万千星辰,四下飞散!
“符法,千山!”
穆轻舟抬起手来,凌空一握,擂台顿时土石翻飞,巨石从四面八方,朝着陈谨礼碾压过去!
瞬息之间,已如一座巨石棺椁,将陈谨礼死死困住!
忽然——
“白雾迷城,起!”
森白的雾气,迅速笼罩整个演武场,随着一声土石崩碎的巨响,陈谨礼已是冲出石棺,不见踪影!
紧跟着,密密麻麻的破空声响接连传来,琳琅剑气包裹着二十四枚飞针疾射而来!
“符法,金鳞。”
穆轻舟随手展开防御,却不料那二十四枚飞针,竟轻而易举地贯穿了金鳞符!
见状,穆轻舟第一次掐动印诀,撑起一层灵气屏障。
然而那二十四枚飞针,终究是无法穿透屏障,耗尽了琳琅剑气,也只在灵气屏障上,留下一圈微弱的涟漪。
“千钧印,去!”
陈谨礼的声音,从迷雾中传来,金光大印迎头砸下!
原本涟漪微动的灵气屏障,骤然颤动起来!
但这,依旧不足以破开屏障。
忽然,穆轻舟意识到了什么,不禁嘴角微扬。
迷雾之中,一道惊人的锐响袭来,金光微尘,在陈谨礼的指尖凝成三寸锋芒,径直刺向灵气屏障!
灵气屏障的波动,刚好达到顶峰,如同一个气球,被挤压变形的地方,即是最薄弱之处!
三寸金光,猛地刺向灵气屏障!
只听一声脆响,宛若玉碎,灵气屏障竟被生生地撕开了缺口!
陈谨礼的脸上,表情颇有些复杂。
这样的切磋,进行过很多次了。
这是他第一次抓住机会,成功破开穆叔的灵气屏障。
但心中的欢喜,只持续了一瞬间。
潮水般的遗憾,立刻涌上心头。
陈谨礼径直冲入灵气屏障之中,穆轻舟却不再动用任何符法。
他只平静地一挥手,将陈谨礼指尖的三寸金光驱散。
继而张开双臂,将陈谨礼拥入怀中。
“好样的!”
他轻轻拍打着陈谨礼的后背,肩头渐渐被沾湿。
如果可以的话,他巴不得再多花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把他毕生所学,悉数传授给陈谨礼。
可惜,他没有时间了。
拔除飞燕阁和清堰伯府,已经直接触动了那些大人物的利益。
即便有梅花山庄的介入,也终究无法避免那帮人,在背地里展开更加凶险的手段。
还有太多的事,需要他全力去做。
这段短暂的旅途,不得不告一段落了。
好半晌,陈谨礼才重新平静下来。
“穆叔,可以开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松开穆轻舟,走向擂台中央。
穆轻舟点了点头,拂袖一挥,三百把三境仙剑,尽数出现。
陈谨礼拿起其中一把,仔细端详着那些华丽的纹理。
“六层法阵,七千二百道符文……不愧是穆叔!”
他忍不住感慨道。
一千二百道符文,是三境法阵的极限。
无论是先前展示给玄镜先生的符阵,还是门前的字里藏花,都在一千二百道以内。
唯独白雾迷城,大约有一千二百五十道符文。
这还仅仅只是灵符。
以他如今的修为,即便有暖魂香辅助,也只能刻下至多五百道符文。
如此浩大的工程,若非有穆叔相助,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完成。
穆轻舟轻按着陈谨礼的肩头,笑道:“放心,我就在一旁,剩下的,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陈谨礼郑重地点了点头,将仙剑一圈一圈的排列开来,挑破指尖,给每一把仙剑画上血符。
继而回到中心处,盘膝坐下,手里掐起印诀。
三百仙剑,骤然升起璀璨的金光,仿佛活了过来!
血符燃起金色的火苗,顺着剑身符文蜿蜒而上,顷刻间,将整座剑阵点燃!
“铮!”
仙剑齐鸣,剑吟声如潜龙出渊,冲天而起!
陈谨礼双臂一招,衣袍猎猎,周身金光微尘骤然暴涨,化作千丝万缕的灿金细流,与剑阵交缠。
仙剑上的符文,逐一亮起。
六层法阵叠加的威能,顷刻间释放出来,牵动着周遭的灵气,凝成一座巨大的灵气旋涡!
三百仙剑,开始逐一崩解,化作漫天流火,凝成一条赤金长河,在他的皮肤上,画下蛛网般纵横交错的金线。
每一块琳琅剑骨,都迸发出金属铮鸣,剑气翻涌而出,将周遭的地面寸寸撕裂!
“嘶!”
剧烈的疼痛,瞬间遍布全身!
皮肤上交织的金线,如同无数的针,缓缓扎进血肉深处,每过一次呼吸,便深入一分。
陈谨礼只觉自己快要把牙给咬碎了!
整个过程,痛苦漫长。
但他始终一声不吭。
献身为质的这些年,大道刻骨的痛苦,远胜此刻百倍!
一个时辰之后,金线总算融入了体内。
两个时辰,无数的金线,终于渐渐凝聚成了八脉的模样。
直到三个时辰过去,天边已泛起一层鱼肚白。
当最后一缕金线归位,周遭的天地灵气,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纷纷汇入灵气旋涡,朝他体内奔涌而去!
待十息过去,周身血肉筋骨,五脏脉络,悉数洗净凡尘。
一境洗尘,破关!
再是十息过去,灵气流遍全身,贯通八脉,与琳琅剑骨中储纳的海量灵气相连,不再区分彼此。
八脉化桥,连通天地。
二境含光,破关!
终于,剑骨之内,八脉之间,彻底被灵气充满,周遭的灵气旋涡,也随之枯竭消散。
陈谨礼手中掐起印诀,霎时间,催动起三枚不同的灵符。
缠丝术凝成万千金丝,分作两边。
一侧,烈焰骤起!
一侧,雷光迸现!
八脉已成,三境之巅!
第42章 后会有期
“成了!”
陈谨礼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灵气,一时感慨万千。
离开北陵城那天的光景,尚且历历在目。
玉麟国昏暗的监牢里,道种丝丝消融,大道寸寸入骨的痛楚,仿佛就在昨天。
六年了。
总算有机会,重登仙路了!
下三境修士,尚且不能延年益寿,还需突破四境,才能解寿元之危。
但他已经不担心了。
此时此刻,他已站在三境巅峰,距离四境,只剩临门一脚!
就差一部合适的功法了!
唯独可惜,即便穆叔亲自操刀,此法只能凝成八脉,能用的功法,少之又少。
仙家功法经过无数代人的改良优化,对于周身经脉的运用,早已细致入微。
当今天下九成以上的修士,观察其体内的灵气走向,就能区分出修炼的门道。
这类功法,他没法修炼。
仅依靠八脉运转的功法,如今存世极少。
即便有,也大都是古时流传下来的老古董,早就没人练了。
不过也无妨。
梅花山庄素有“龙武仙库”的美名,门下藏书涵盖古今,一应俱全。
能有机会拜入门下,就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古代功法。
如今只需安心梳理修为,将新生的八脉调理妥善。
待功法到手,即可一跃冲关!
穆轻舟凑近前来,略作分辨:“感觉如何?这功效,似乎比预想的好上一些。”
“穆叔,您太谦虚了。”
陈谨礼当即笑道,“比我构想中的效果,好上十倍不止!”
这是他最直观的感受。
原本的构想中,是百来把仙剑,刻上三层法阵,能用就行。
如今却是三百仙剑,皆有六层法阵,七千二百道符文!
不夸张的说,这副新生的仙剑八脉,并不比他受过大道赐福的先天八脉差多少。
只要功法挑选得当,不说与天骄比肩,起码,也能算得上一流的天资了!
“那就好。”
穆轻舟这才安心的点了点头。
只是说到这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再往下说,就该是道别的话了。
陈谨礼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着开口问道:“他日我若想助您一臂之力,得要……什么境界的修为?”
“不急,不急。”
穆轻舟伸手摸了摸陈谨礼的脑袋,“真想出一份力,就务必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
“等到何时,你能稳步踏入五境,再想这些不迟。”
“记住了……”
陈谨礼低下头去,话音很是低沉。
修成五境绝非易事,但有如今的底气,还不算遥不可及。
有个盼头就好。
他最怕的,莫过于穆叔一去,便再难相见。
跟随穆叔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这段日子学到的东西,足够改变他的一生!
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上辈子留下的遗憾,今生,决不能重演!
“好了,你我之间,就不必再说肉麻的话了,拿去收好,出门在外,好好照顾自己。”
穆轻舟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口崭新的乾坤袋,递向陈谨礼。
里头早已备好了足量的灵石,符箓,丹药,宝矿仙玉,符法典籍,应有尽有。
就连这乾坤袋本身,都是一件品级不低的法器。
陈谨礼一眼就能分辨出,这乾坤袋上,留有一道精心布置的护身法阵,少说也有三千六百符文。
最起码,也能挡得住四境修士全力一击!
穆轻舟继续说道:“乾坤袋里给你留了一份地图,标有天宝庄各路堂口,若遇上麻烦,可去求援。”
“若有东西想出手,担心有人追查,可顺着地图,去找‘玄门影市’,凭你丹青符仙的身份,不难办事。”
“在外走动,身份是自己定的,多加留心,莫要亲信他人。余下的,就凭你自己的喜好了。”
陈谨礼静静地看着穆叔,听得无比认真。
晏河城里的小店,暂时没法待了,以免有人找上门去,殃及无辜。
好在飞燕阁这边,有梅花山庄的人接手,丫头一家,也大可以在这边安心团聚了。
一时间,好像所有的事都有了着落,都与他无关了。
唯独需要他考虑的,只有后面这几个月,该何去何从。
穆叔这话,也属实有趣。
连销赃的路子,都已经帮他找好了。
穆轻舟抬眼看了一眼天色,知道自己叮嘱得够多了。
“时候不早,该动身了。店里的东西,你自己收拾吧,想带什么,一并带上便是。”
“是。穆叔好走,一路保重。”
“你也是,小家伙。”
说罢,穆轻舟便不再多言,一如往常那样,手中掐起一道印诀,身影消失无踪。
陈谨礼环顾了一圈空无一人的飞燕阁,忽然觉得心里,也空落落的。
片刻后,方才收拾好了心情,动身朝山下走去。
……
山脚下,已有梅花山庄和天宝庄的人手,正和河工们一起,有说有笑地清理着码头。
江面上时不时便漂来一艘小船,为码头增添人手。
陈谨礼在人群中搜索了片刻,总算是在岸边,找到了石大勇的踪迹。
也不知是何人安排的,丫头和六婶,都被送到了石大勇身边,一家三口正依偎在河边,其乐融融。
他本不想去打扰一家三口,奈何码头上的河工们瞧见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齐刷刷地围了过来。
走近跟前,不等他开口,便纷纷跪了下去,朝他重重一拜。
“多谢公子大恩,救我等脱离苦海!”
陈谨礼被拜得一阵手足无措,只得上前挨个搀扶。
这一拜,河边的一家三口,立刻回头看了过来。
“墨哥哥!”
丫头赶忙起身,蹦跳着朝他跑来。
石大勇和六婶紧随其后,亦是走近跟前,跪地一拜。
“墨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他日若有用得上咱们的地方,还请务必相告!”
“勇叔,六婶,差不多得了。”
陈谨礼颇有些哭笑不得,赶忙伸手去扶,“再拜下去,今天我光扶你们,干不了别的了。”
一旁,丫头有些好奇地拉着他的衣角,抬头问道:“墨哥哥这是要走了么?”
陈谨礼揉着她的脑袋笑道:“对,要走了。可能很长时间,都没法回来看你了,要乖乖听话,好不好?”
“嗯!”
丫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继而踮起脚尖,够到陈谨礼的耳边去。
“以后每天,我都往罐子里放一块饴糖,等墨哥哥回来,就有好多好多了!”
“到时候,咱们一人一半!”
她显然还无法理解,这所谓的很长时间,究竟是多长,只是盼着有朝一日,她的墨哥哥还会回来。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有分量的承诺了。
“好,拉钩。”
陈谨礼钩住那只小小的手,留下这个幼稚的约定,而后起身,朝着码头走去。
离开晏河的船,早已等候在此。
他登上甲板,朝着岸边挥了挥手。
“诸位,后会有期。”
第43章 传说之人
出了北陵最后一道关口,便是云丰州。
山势渐缓,江面一马平川,船舶停靠处,名叫云来城。
这日清晨时分,街边的馄饨摊上,老板正和几位客人聊得火热。
“听说了么?最近影市新来了个猎妖人,不到两个月,连斩十三路水妖,那些跑船的大户,脸都笑歪了!”
“可不是么!那十三路水妖,哪个不是盘踞多年?在此人手里,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可见道行极深!”
“我知道那人!听说,是个四境符仙!”
“狗屁符仙!我家有个亲戚亲眼见过的!明明是个已入五境的剑仙大能!”
“……”
几人聊得火热,老板一边附和着,一边给另一桌的年轻人端去馄饨。
那年轻人一身黑衣,不加任何坠饰,唯独料子上好,一看就非富即贵。
老板没太在意,招呼了一声“公子慢用”,转头继续和那几个人聊天。
“……我这就五境了?”
陈谨礼颇觉有些哭笑不得。
传闻中那个连斩十三路水妖的猎妖人,是他没错。
出了晏河,打听到梅花山庄就在此地,他便一路南下,来了云丰州。
这些时日,左右闲来无事,索性去了穆叔提到的玄门影市,接了些猎妖的悬赏。
一来,赶在梅花山庄招新之前,好好磨炼一番。
二来,也当碰碰运气,看能否寻得一枚合适的灵核,用在月露银霜上。
妖兽的灵核,与人类修士的玉府类似,皆是四境才有。
可惜近两个月来,并未打听到四境妖兽的消息。
唯有那所谓的十三路水妖,纷纷被他用来练了手。
不曾想,坊间的传闻,是越传越离谱。
照这架势,没准再过几天,自己就该口头突破六境了。
馄饨还没吃上几口,乾坤袋里的令牌,忽然传来一阵微颤。
那是玄门影市的召集令。
来活了!
陈谨礼赶忙两口咽下馄饨,拍下几文铜钱,直奔城南而去。
……
城南集市口,街头的第一间铺子,挂着一面酒字旗,店里却不见有人饮酒。
陈谨礼走进门去,从袖下摸出一枚金边古币,叩在柜台上。
“一个人,要一楼的雅间。”
店里的伙计检验无误后,从柜台下取出钥匙,将陈谨礼带到一楼角落的雅间。
拉开壁橱暗格,钥匙一拧,柜门后头便开了一扇暗门,青石台阶直通地下。
玄门影市的入口,遍布城中各处。
进哪家的门,便算拜哪家的码头。
暗道尽头处,有一扇铁门。
陈谨礼伸手拂过乾坤袋,取出一副银狐面具仔细戴上。
推门而入,便是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厅堂。
酒气扑面而来,熏得陈谨礼眉头微皱。
堂上得有四五十号人,光是三境修为的,就不下十个。
“嚯哟!连银狐老弟都来了!看来今次的消息假不了!”
不少人都认得这银狐面具,见他来了,便纷纷抱拳,十分客气。
两月不到,连斩十三路水妖,猎妖人“银狐”的名头,在场之人无一不晓,也皆有几分猜测。
玄门影市并非寻常黑市,势力遍布整个龙武国,称一句地下皇帝也不为过。
其背后有诸多高手撑腰,足以让玄门影市中的人,不必鬼鬼祟祟的隐藏身份。
不愿露脸的,无非两种。
要么背着血海深仇,担心仇家报复追杀。
要么出身名门正派,不愿损伤宗门体面。
这位“银狐”,应当属于后者。
“诸位客气。”
陈谨礼微微颔首,平静笑道。
他本不必遮掩容貌的。
有琳琅剑骨,容貌随时可变,八脉恢复后,显露多少修为更是随心所欲,根本不怕有人能认出他。
但穆叔留下的这副银狐面具,似乎是玄门影市的某种信物。
别的尚且还没感觉到。
唯独戴上这面具,买东西便宜不少。
索性便一直戴着了。
与人群寒暄了片刻,一串清脆的脚步声,从堂下传来。
众人纷纷收声,转头望去。
堂下走来的,是个身披狐裘的美妇人,手里端着一杆墨玉烟斗,朱唇轻启,吞云吐雾。
在众人静默的注视下,美妇人缓步走到大堂中央,抬起脚腕,在鞋底敲去燃尽的烟叶。
她的裙摆开衩极高,裙裾翩跹间,隐约露出一抹雪白。
堂内顿时响起几声轻佻的口哨。
那美妇人也不恼,朝着人群抛来媚眼:“一个个就知道起哄,老娘的门窗从不上锁,怎的不见你们来啊?”
众人皆是一阵窃笑,陈谨礼也不例外。
门窗不锁,倒是不假。
但谁要是色胆包天,真跑去偷香,要不了一个时辰,尸体就该顺流而下,漂出去几里地了。
玄门影市的猎妖总管,可不是寻常人敢碰的。
“掌柜的,招呼了这么多人,多大的活啊?”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问道。
“银狐弟弟又想独吞?这次不行哟~”
美妇人转头递来一个飞吻,“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四境妖兽,独自跑去,可是会没命的。”
在场之人闻言,倒是并未诧异,皆是一脸兴奋之色。
云丰州并非妖兽横行之地,又有梅花山庄坐镇,能入四境的野生妖兽,可是极为难得的!
陈谨礼也立刻来了兴趣。
云来城临江,四周皆是水路,能在此处作祟的妖兽,大抵都是水妖。
他自己五行属金,金能生水,水妖的灵核,用在月露银霜上最合适不过!
“不知这四境妖兽,是何品类?”
人群中立刻有人追问道。
“一头刚刚突破四境的‘玄甲鳞蛟’,不用我说,诸位也该知道其宝贵之处了。”
一听这话,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就连陈谨礼的脸上,都不禁浮现出几分喜色。
这玄甲鳞蛟,生来便有一丝龙气,头生龙骨,脊有龙筋,一旦修炼有成,势必化龙入海!
其周身筋肉鳞爪,皆是宝物,饱受龙气滋养的灵核,更是难得的珍品!
用在月露银霜上,最合适不过!
如此巨大的诱惑,自然人人眼红。
人群之中,当即有人开了口:“掌柜的,这么多人一同前去,所得的好处,该怎么分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美妇人。
美妇人并未让众人失望,嘴角微扬,笑道:“诸位自取即可,玄门影市,概不过问。”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陈谨礼立刻感受到,周围看向他的眼神,全都变了。
玄门影市家大业大,历来不会索要除妖所得之物。
真正重要的,是后面这句“概不过问”!
没这句话,这帮人尚且敬他三分。
但有了这话,就意味着今次谁的本事大,谁就能独占鳌头!
哪怕出手争夺死了人,玄门影市也不会过问!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众人已开始拉帮结派,唯独将他排挤在外。
显然,没人愿意看着他独占好处。
第44章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只片刻的功夫,人群便分成了数派。
在场的三境,皆是互相看不顺眼,各自划分好阵营,分隔开来。
陈谨礼看得一阵好笑。
连斩十三路水妖的战绩,让在场的人十分笃定,必须联手才能从他手里分一杯羹。
腆着脸跟在他身后,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倒也正好,他本就没有与人同行的打算。
如今八脉恢复,真要与人配合,许多手段反而施展不开。
“看来诸位已经做好打算了。银狐弟弟,孤身一人,恐怕有些寂寞吧?”
美妇人将目光投向陈谨礼,笑问道,“要不说几句好听的,姐姐给你换个别的悬赏?”
“不必了,不劳烦掌柜的。”
陈谨礼当即拒绝。
他当然知道,这话是在帮他圆场,在场的人也都盼着他别去,老老实实换个悬赏,继续做他的独行侠。
但不好意思。
那玄甲鳞蛟的灵核,他势在必得!
不出所料,拒绝的话刚说完,众人看向他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尤其是那些三境的,心中已然开始盘算,要如何压过他了。
美妇人有些失望的噘着嘴,摇头轻叹:“那就没办法喽,要是被人围了,可别怪姐姐没提醒过你。”
一边说着,美妇人一边取出地图,在众人面前铺开。
“那玄甲鳞蛟的巢穴就在此处,船只已经备好了,但下水除妖所需的物件,还得诸位自备。”
闻言,人群中立刻有那么几个,小心翼翼地看了过来。
“诸位别看我,避水符金贵,我手头也不多。”
陈谨礼两手一摊,将那几道目光怼了回去。
在场的人,会使仙家避水诀的不多,下水除妖,还得依靠避水灵符。
那玩意儿值不了几个钱,他的乾坤袋里有得是。
但这便宜,哪有白占的道理?
众人见状,只得默默掏了灵石,递向美妇人。
“诸位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身,船就停在码头上,诸位自取。”
美妇人发完了避水符,便朝众人挥了挥手,“预祝各位凯旋而归,大赚一笔。”
众人皆是一抱拳,陆续转身离去。
陈谨礼刚转身要走,衣角却被那美妇人拉住。
“银狐弟弟,真打算独自一人去?”
“掌柜的放心,这话,我说过不止一次了。”
陈谨礼回头笑道,“即便真不小心死外面了,也不会有人来找麻烦的。”
掌柜的在担心什么,他清楚得很。
玄门影市的猎妖人成千上万,死个百八十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怕只怕这里头,有哪家名门中人,自己冒失丢了性命,还惹得一众长辈,跑来玄门影市问责。
“姐姐关心你嘛,真没劲!”
美妇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多留点心,被人欺负了赶紧跑,别逞英雄!”
“知道啦。”
陈谨礼摆了摆手,转身便走。
今次除妖,肯定有人要被欺负的。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
城外码头上。
陈谨礼赶到时,已有三艘船陆续开了出去。
仅剩下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正帮几个年轻小辈检查随身携带的物件。
“兵刃要提前贴好避水符,免得到了水里挥动不开。”
“你这袍子太碍事了,换一件,头发也扎紧些,免得挡了视线。”
“傻小子,带这么多掌心雷作甚?水里用得上么?”
陈谨礼在旁看得饶有兴致。
这人他认得,名叫方旭,在一众下三境的猎妖人里,还算是小有名气,最爱帮扶那些刚入行的小辈。
因其平日里,总是对小辈们婆婆妈妈的,认识他的人,大都戏称一声“方婆婆”。
“咦?银狐小友怎么还没动身?是没赶上前头几艘船?”
瞧见陈谨礼站在一旁,方旭不禁好奇问道。
“都不欢迎我呗。”
陈谨礼耸了耸肩,“我瞧着方兄这边清净些,可否行行好载我一程?”
闻言,方旭顿时大喜:“都是出来讨生活的,理应互相关照。小友请,这帮小家伙,可都十分崇拜你呢!”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顺势打量了一番这群年轻人。
和先前的赵福等人差不多,谈不上什么天资,更谈不上有何家底,平生能入三境,已是极限了。
唯独好些,一腔热血尚未熄灭,还晓得斩妖除魔,守护黎民。
“方兄实力不俗,不打算和他们争一下?”
陈谨礼试探着问道。
今次前去的一众三境里,方旭还是排得上号的,若是再有他从旁相助,稳压旁人不成问题。
但前提是方旭单独和他联手。
余下的这些年轻人,修为大都停留在二境。
真要面对四境妖兽,和一帮随时可能反目的三境修士,只会成为累赘。
他只是没有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方旭当然也明白他的意思,摇头笑道:“小友神通广大,自然有得一争,我还是免了吧。”
“能带小家伙们见见世面就够了,省得小家伙们自命不凡,办事毛手毛脚的。”
这话,算是把天聊死了。
陈谨礼索性不再多说,自顾自地走上船,靠着桅杆落座。
片刻后,待一切都清点好了,方旭才招呼小辈们扬帆起航。
大约沿江走出两个时辰,总算是赶上了前头的船。
三艘船上,人群早已开始整备,动作麻利的,已开始掐着避水符,陆续跃入水面。
“来,都过来。”
方旭也掏出避水符掐在手里,招呼着小辈们聚集起来。
“到了水下,切记要跟紧我,交手时,不要靠得太近,在外围观摩即可,都记住了?”
小辈们纷纷点头,方旭这才催动灵符,撑起一个足以容纳十余的避水屏障,将小辈们悉数笼罩其中。
“银狐小友,先行一步了。”
说着,方旭便带着小辈们跃入江面,朝着水底沉去。
不远处的另外三条船上,皆是留下了一部分人。
此刻,那些留下的,皆是一脸警惕的看过来。
“银狐小友,我等知道你善用符法,都是刀口上混饭吃的,小友可要手下留情啊。”
“诸位放心,我还没那么无聊。”
陈谨礼摆了摆手,并未多言。
这帮人留下,就是怕他在水面布下符阵,来个一网打尽。
换做八脉恢复之前,他兴许还会考虑一下。
但现在,大可不必了。
说着,陈谨礼也掐起避水符,翻下船舷,落入水面。
水流还算平缓,并无暗流涌动。
一路沉入水底,前面下水的众人,已朝着玄甲鳞蛟的巢穴围了过去。
陈谨礼远远的瞧了一眼,那巢穴倒是十分显眼,一股并不强烈的妖气,从巢穴中飘散出来。
情报应该无误,那玄甲鳞蛟,应当是刚刚突破四境不久,气息尚且显得有些虚弱。
这个档口上出手斩杀,最合适不过。
他顺势跟了上去,却是刚靠近了些许,就忽然感到了一丝怪异。
这片水底,未免有些……太过安静了。
第45章 你行你上
出于谨慎,众人围着巢穴,小心翼翼的搜索了一圈。
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妖物后,方才准备摆开架势,将那玄甲鳞蛟逼出巢穴。
陈谨礼并未上前,默默来到方旭几人的身边。
“小友不去讨个头彩?”
方旭有些不解。
连斩十三路水妖的高手,不去先拔头筹也就罢了,怎么着也该准备第一时间出手才对。
怎么还跑来跟他们一起看热闹了?
“反正都不待见我,去不去都一样。”
陈谨礼随口答道。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按说那玄甲鳞蛟,如今正值虚弱,该有不少小妖潜伏在周遭各处,吸纳它逸散出的妖气。
胆大的,甚至会直接混进巢穴中去,企图将其吞食。
可周围实在太过安静了。
别说妖兽,连个虾米都没有!
要么,是那玄甲鳞蛟身上的龙气变强了,吓跑了周围的小妖和鱼虾。
要么……
“轰!”
没等他多想,前面的众人已在洞口引爆了灵符,巢穴四壁迅速爬满了裂痕。
一道巨大的黑影冲出巢穴,暗流狂涌,瞬间将人群冲散!
排在最前头的几人,避水屏障瞬间破碎,还没来得及摆正身形,便被狠狠地抽飞了出去!
一片血烟,骤然升起!
陈谨礼踏前一步,拂袖拨开迎面而来的暗流,脸色微沉。
“果然……”
如他所料,冲出巢穴的玄甲鳞蛟,没有丝毫虚弱的迹象。
那虚弱至极的气息,是精心伪装出来的诱饵。
就是为了将周遭的水妖诱骗过来,吞食进补!
陈谨礼的心头,颇有几分不悦。
玄门影市的探子,未免有些太不负责了。
但凡提早察觉此事,在场七成以上的人,都不会来趟这浑水!
刚刚完成突破,正值虚弱期的四境妖兽,神通异术尚不可用,仗着人多,还能设法围杀。
可这玄甲鳞蛟早已过了虚弱期,四境已稳,神通已成,他们这些下三境的散修,和小鱼小虾没什么区别!
身在前列的那些个人,也立刻意识到了此事,根本无心纠缠,纷纷转身遁逃!
可那玄甲鳞蛟精心设下诱饵,又岂会让送上门的养料,如此轻易的逃脱?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响起。
一层水波涟漪,从玄甲鳞蛟身上扩散开来,迅速超过了逃得最快的那几个。
下一刻,那几人好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竟是撞得头破血流!
“碧波化牢……果然是御水之法。”
陈谨礼瞧着那撞破脑袋的几人,顿觉有些麻烦。
四境妖兽凝练出的妖气,和四境修士的玉府真气同理,皆要远胜寻常灵气。
即便是他,在修复八脉之前,也得用尽手段,才能勉强破开一条缝隙。
而今众人早已乱了阵脚,毫无胜算可言。
“掐住灵符,待着别动。”
陈谨礼将一把匿踪符塞给方旭,手中印诀一变。
避水符撑起的屏障瞬间扩张了数倍,将几人悉数笼罩。
得此空隙,方旭赶忙将匿踪符贴在小辈们身上,催动起来,隐去身形。
陈谨礼自己也掐起匿踪符,领着几人退至水牢边缘。
只这片刻的功夫,已有七八人丧命,余下的皆是收缩阵型,一边全力抵挡,一边四下周旋。
“小友,这么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方旭显然有些慌了神,“若是你我灵气耗尽,这水牢还退散,岂不是只能等死?”
“好办啊,把这玄甲鳞蛟宰了便是。”
陈谨礼没好气地白了方旭一眼,“要不咱俩猜拳,谁赢谁去?”
方旭顿时哑口无言。
要是先前,所有的三境一同联手,再加上陈谨礼这个丹青符仙从旁辅助,兴许还有希望突围。
可眼下除了他们几个,剩下的人周旋保命都来不及,哪还有机会重组阵线?
陈谨礼不再搭理方旭,仔细观察着那玄甲鳞蛟。
此时此刻,那玄甲鳞蛟并未急着大开杀戒,反倒像是在玩弄猎物,驱赶着众人四下逃窜。
想来,是打算等到猎物精疲力竭,再慢慢享用。
只能趁其还未动怒发狂,拼上一把了!
玄甲鳞蛟周身的鳞甲极为坚硬,即便如今全力催动琳琅剑气,也未必能一击得手。
唯有设法诱骗玄甲鳞蛟张嘴,兴许还有一丝机会,将其头骨直接贯穿!
想到这,他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灵气,骤然沸腾起来!
有了八脉循环,剑骨之内的灵气,总算不再肆虐横行,尽数冲入八脉之中。
体内的灵气流动,瞬间快了三倍不止!
以至于身体四周,都浮现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灵气薄雾!
金光微尘,洒满全身。
他缓缓的吐出这口气,好似吐出了一团炽热的火,突兀的升温,把方旭几人吓得不轻!
“小友,你……你这是?”
“你若想去,现在猜拳还来得及。”
陈谨礼回头看了一眼,只一道眼神,便让方旭收了声。
方旭也说不清,该如何描述眼前这一幕。
只觉呼吸之间,陈谨礼身上的气息,发生了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给人的感觉,像是一簇不明不暗的烛火。
此刻,却如烈火燎原!
他甚至忍不住怀疑,陈谨礼的三境修为,是刻意压制装出来的。
那股骇人的气息,比之于四境,似乎也不差几分了!
“不去啊?那就老实待着。”
陈谨礼把目光转向其中一个年轻人,伸手将其腰间的佩剑抽了出来,握在手里打量了片刻。
“还算凑合,估计是没法还你了,有空自己重新挑一把。”
他随手拍下一把灵石,一手提剑,一手掐符,蓄势待发。
玄甲鳞蛟正追着人群,逐渐靠近。
“但愿别玩脱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待那玄甲鳞蛟靠近到十丈之内,便猛地一跺脚,冲出避水屏障之外!
匿踪符的效果褪去,那被追得狼狈不堪的几人,这才瞧见他的身影。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
“银狐老弟救我!”
几人皆是奋力呼喊,盼着陈谨礼能出手救命。
“起开!”
陈谨礼一声厉喝,几人赶忙四散逃开。
玄甲鳞蛟一路追来,立刻瞧见眼前这只猎物,非但不避,还直直地扑了上来。
当它察觉这个猎物的气息截然不同时,立刻催动起水流,欲要将之碾碎!
陈谨礼早有预料,拂袖一挥,三枚千钧印,同时砸了过去!
只听一声闷响,四周满是空泡炸裂,水流顿时乱作一团。
足够近了!
陈谨礼立刻抬手挥剑!
三境灵符的威力,还不足以撕开四境妖兽的鳞甲。
要赢,得用剑!
那品级并不算高的剑刃,根本经不起琳琅剑气的冲击,顷刻间碎裂开来!
琳琅剑气裹着上百道碎片疾射而去,那玄甲鳞蛟闪躲不及,迎面撞上,脸上顿时划开一片口子!
吃痛之下,玄甲鳞蛟终究是怒了。
当即张开血盆大口,要将陈谨礼一口吞下!
第46章 喏,傻子!
四周众人的心,皆是提到了嗓子眼!
这要是连陈谨礼都被一口吞了,他们这帮人,恐怕也只剩等死的份了!
陈谨礼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极致,等待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玄甲鳞蛟一口撕咬过来,眼看着,獠牙利齿,已直逼头顶!
就是现在!
只一瞬间,周身浮动的金光微尘,悉数朝着右手手心汇集而去。
但这一次凝聚起来的,并非是三寸金光锋芒,而是一把三尺金剑!
一把货真价实的,琳琅仙剑!
“噗!”
剑刃几乎毫无阻碍地刺进血肉,玄甲鳞蛟这才察觉到不好!
那道隐藏在体内的龙气,瞬间喷涌而出!
这是它的杀手锏。
哪怕同为四境妖兽,龙气一出,也足以震碎对方的鳞甲筋骨!
然而,当龙气喷涌而出,陈谨礼却是不动分毫!
无人瞧见他的腰间,闪过一缕微弱的青光。
龙气好似撞上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竟被生生顶了回来,非但没能伤及陈谨礼,反而撕裂了玄甲鳞蛟口中的血肉!
陈谨礼一手扶稳金剑,蓄满了力气,一拳砸在剑柄末端!
只听玄甲鳞蛟发出一声震耳的哀嚎,硕大的身躯直直砸入水底淤泥之中,泥浆四溅!
然而一击得手,陈谨礼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这一剑的威力,还不够!
他清晰地感觉到金剑贯穿血肉,扎进了骨头里。
却并未将玄甲鳞甲的头骨贯穿!
玄甲鳞蛟头生龙骨,但他自信这一剑,是能将龙骨斩断的。
唯有一种可能——
在他出手的一瞬间,玄甲鳞蛟就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
于是将龙气尽数逼入龙骨之中,将这致命的一击拦了下来!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金剑留下的伤口中,龙气反卷而出,欲要将金剑碾碎!
由不得半点犹豫,陈谨礼立刻催动琳琅剑气爆散开来!
霎时间,玄甲鳞蛟口中,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血肉模糊之下,已可见森森白骨!
龙气顺势反卷而来,眼看着,就要缠上他的手臂!
陈谨礼不得不立刻抽身飞退!
穆叔在乾坤袋上留下的防御法阵,短时间内无法再用第二次。
若是被龙气缠住,必死无疑!
玄甲鳞蛟也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动向,硕大的头颅猛地一甩,狠狠砸在他身上,将他径直砸飞出去!
一连串的破碎声响传来。
陈谨礼接连催动起六层金鳞符,都没能挡住冲击!
胸口只觉被攻城的巨锤砸了一下,五脏六腑都偏离了原本的位置!
若非琳琅剑骨足够坚韧,只怕这一下,身上过半的骨头,都要被撞得粉碎!
不过好在,这一击给玄甲鳞蛟造成了足够大的创伤。
眼下,只要众人联手围攻,将其镇杀,只是时间问题!
可当他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心中顿时无比失望。
没人上来帮忙。
就连刚才,那慌不择路向他求救的几人,此刻也并无出手的打算。
他们显然意识到了,玄甲鳞甲已经受到了重创,情势已经逆转了。
此刻更大的问题,反而是陈谨礼。
陈谨礼显然已是强弩之末,玄甲鳞蛟一旦再度扑杀,几乎必死无疑!
那时,才是他们瓜分好处的时候!
陈谨礼望向众人的眼神逐渐冰冷。
他不怪这帮人,出手之前,也早已料到了这一幕。
无非是此刻,这帮人的死活,与他再无半点关系了。
正当他准备重新起身,动用最后的手段时——
“快!拉着他退开!别回头!”
方旭的声音忽然传来。
那几个跟他同路的小辈,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一股脑地冲了过来,抓起他便逃!
方旭抡起一杆大枪,拦在他们身后,看那架势,是打算以一人之力,为他们争取时间逃生!
“净做傻事……真当我没留后手?”
陈谨礼沉默了片刻,不禁摇头失笑,手头继而掐起印诀。
“缠丝术,去!”
金丝飞射而去,将方旭缠住。
“放我下来。”
陈谨礼拍了拍那个把他扛在肩上的年轻人,纵身跃下,手中用力一扯,把方旭生生扯回了跟前。
“好意心领,别有下次了。”
他回头看着方旭,面具之下,嘴角微扬。
“小友不要逞强!我可以……”
“爆。”
没等他说完,陈谨礼手中,忽然掐起一叠起爆符。
下一刻,玄甲鳞蛟的身躯,忽然剧烈的膨胀起来!
一声轰响之下,竟是被生生炸成了两段!
在场之人,皆是看得目瞪口呆!
“你可以什么?”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揶揄道。
他可不会蠢到冲进龙口,只靠琳琅仙剑拼命。
挡下第一口龙气,他便将早已准备好的布袋,扔进了玄甲鳞蛟的喉咙里。
那不过巴掌大的布袋,对玄甲鳞蛟而言,和一条小鱼差不多,吞进肚里,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那里头,塞满了一百二十枚爆破符!
三境灵符,破不开四境妖兽的鳞甲。
那从内而外呢?
先前在飞燕阁,他可是差点一言不合,直接把整座山给炸塌!
纵使玄甲鳞甲钢筋铁骨,肚子里的肉,也是软的!
“你可吓死我了……”
方旭这才松了一口气,“有这手段,何必还要留手?”
“想看看有没有傻子,豁出自己的命也要救我。”
陈谨礼两手一摊,毫不避讳的说道,“喏,这不就被我逮到了?”
方旭一时哑口无言。
周围的人群,更是一阵沉默,无人敢开口。
他们这才意识到,陈谨礼刚才在给他们留机会,也当真是打算和他们联手,共享胜果。
但此刻,他们显然没有机会了。
陈谨礼抬手一挥,将玄甲鳞蛟的两截尸体拉扯过来,确认生机断绝,方才凌空一握,再度唤来金剑。
一剑落下,硕大的脑袋当即一分为二。
不出所料,这玄甲鳞蛟的体内,孕育出了上好的四境灵核,色泽如玉,隐有一丝龙气萦绕。
四周的水牢,这才徐徐散去。
周遭众人,此刻属实不敢妄动。
直到陈谨礼再度开口。
“还不走,等着给你们分好处不成?”
听得陈谨礼这一声驱赶,众人方才如获赦免。
捞不到好处,他们认了。
此刻就怕陈谨礼记恨他们,要将他们一并收拾了!
“银狐老弟息怒,今次是我等不好,有道是山水有相逢,咱们改日……”
“日你大爷!滚!”
陈谨礼当即打断道。
众人皆是不敢多言,纷纷点头抱拳,转身逃去。
待人群散了,陈谨礼方才取出一口专门收纳妖尸的乾坤袋,将玄甲鳞蛟的尸体收了起来。
继而一甩手,抛向方旭。
“我只要这枚灵核,其他的用不上,拿去给他们分了吧。”
陈谨礼回头扫了一圈那几个年轻人,目光停在那个被他借走佩剑的身上。
“你的剑也算在里头了,别说我欠你的。”
第47章 没那么巧吧?
这举动,可把方旭吓得不轻。
“不成不成!这玄甲鳞蛟是小友一人斩杀,岂是我等能要的?”
说着,方旭便把乾坤袋往回推。
一旁的小辈们,亦是连连点头。
尤其那个被借走佩剑的,更是赶忙转头,去将残存的剑柄找了回来,递向陈谨礼。
“那……那个,能在上面留个名么?我想……收藏起来!”
陈谨礼不免有些无奈。
倒不是他客气。
这玄甲鳞蛟确实算得上浑身是宝,但对他而言,也属实无用。
其筋骨鳞甲可炼制的法器,论杀伤力,不及琳琅仙剑,论防御力,也就和金鳞符差不多。
属实多余。
月露银霜更是用不上这些,那枚灵核,都显得有些寒碜了。
至于血肉脏腑拿去炼丹,就更用不上了。
旁人还想拿他炼丹呢!
除了灵核,剩下的这些东西在他手里,无非是拿去换灵石。
留给这些个年轻人,没准还能催生出两三个根基扎实的三境呢。
“给你就拿着,我这条命,还不够这点东西值钱?”
陈谨礼没好气地看向方旭,“再往回推,我就当你是看不起我了,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方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心说自己哪知道,你这本事,能独自斩杀四境妖兽啊……
但凡那一叠起爆符早点掏出来,自己也不至于惊慌之下,贸然出手。
瞧着方旭神色窘迫,陈谨礼不由暗叹。
世道再怎么污浊,总也会有秉性纯良的人,小心翼翼地坚守着他们笨拙的善意。
所以,去他妈的世道不公。
好人就该有好报。
“东西收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陈谨礼转身要走。
刚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停住了脚,回过头来,“要是回去遇上不长眼的,想从你手里抢东西,给了便是。”
“东西无所谓,人,要平安无事的来找我。”
方旭捧着那口乾坤袋,沉默了许久,终究是点了点头。
嘴里道了一声:“多谢……”
陈谨礼挥了挥手,不再逗留。
留给他的时间,还剩一个月。
算上路上的时间,给月露银霜装上灵核,就该动身出发,朝梅花山庄去了。
……
玄门影市。
“诶?银狐弟弟这就要走了?”
掌柜的一把抢回桌上的钱袋,死死抱在怀里,“凭你的本事,钱和名声多好赚啊!还去别处作甚?”
“人各有志,这些时日,承蒙掌柜的关照了。”
陈谨礼并未解释自己的目的地,只平静地笑了笑。
“可惜了,你要是不走,没准能进捕妖队呢。不过也罢,你那么年轻,总归是想出去闯的。”
掌柜的眼见是留不住,只好将赏钱推了过去。
陈谨礼刚伸手去拿,她便一把按住了陈谨礼:“要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就回姐姐这儿来,总归有个饭碗。”
“真到了那天,会考虑的。”
陈谨礼不轻不重地抽出手,抛了抛手里的钱袋,“告辞了,掌柜的保重。”
说罢,他便转身朝外走去。
待他走出门外,没了踪影,掌柜的方才轻叹了一声,朝身后的阴影中,抱拳一拜。
“前辈,您这可算是夺人所爱!”
“娃娃还年轻,留在你这,迟早让你带坏了。”
阴影之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妪缓步走了出来,手中那足有一人高的拐杖,在掌柜的脑门上轻轻一敲。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掌柜,此刻却像个受气包似的,气鼓鼓的捂着脑门,不敢还嘴。
嘴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您吩咐的事,都安排好了。”
那老妪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辛苦你。但愿这娃娃,不会让老身失望。”
……
玄门影市的地下空间,远比常人想象中宏伟,几乎是上层的云来城有多大,地下的影市就有多大。
出了猎妖馆的门,陈谨礼一路朝着影市东南角而去。
那里只有一栋巨大的阁楼建筑,门前挂着三个大字——
无拘阁。
走进无拘阁,俨然像是走进了展销大会的现场。
一楼空间无比开阔,目光所及,各路摊贩席地叫卖,引得人流涌动,四下挑选。
玄门影市其他地方,都有各自的规矩,唯独这无拘阁,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拘无束之地。
无拘阁的一二层,都是各路人马的销赃地,摆摊的也是三教九流混杂,显得格外乌烟瘴气。
陈谨礼并未多做停留,径直上了三楼。
上到三楼,便清净了许多,大抵是些在此经营多年的店铺,平日里他练手的灵符,也是在此处售卖。
只是今日,不是来卖东西的。
那玄甲鳞蛟的灵核虽然到手了,但现在还不能直接拿来用。
妖兽灵核之中,或多或少都有妖气残留。
若不将其清除干净,就直接装上法器,会大大折损法器功效,严重的,甚至会直接毁坏法器。
凭月露银霜的品级,倒是不至于被一枚四境灵核损坏,但这一步,终归是免不了的。
而今他也不过三境修为,此事,还得找个靠谱的人来办。
正好三楼角落里,就有一间售卖妖兽产物的门店,在整个影市里都相当有名。
陈谨礼刚走到店门口,就瞧见门前,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
那老汉似乎是有什么急事,逢人便抓住人家的衣摆问个不停。
往来的人,皆是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
陈谨礼略带着几分好奇走上前去。
果不其然,那老汉转头便拉住了他:“这位仙长,敢问可有水妖灵核?小老儿愿出高价收购!”
陈谨礼一愣。
心说能有这么巧?
细一打量那老汉,陈谨礼不禁眉头微皱。
其手脚皆有伤势,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腐蚀所致,看上去有些时日了,身上更是隐隐带着一丝阴腐气息。
显然,这老汉接触过某种被阴腐邪气沾染的东西!
陈谨礼拍了拍老汉的手背,将那一丝阴腐气息不着痕迹的抹去。
“老人家,您光问说这话没用啊,能否告诉我,您要水妖灵核作甚?”
那老汉脸色一沉,发出一声长叹。
“小老儿住在八十里的水寨,早些日子,寨子里的水源,不知被什么东西污染了,寨子里不少人都害了病。”
“眼瞅着事情越闹越大,便请了几位仙长去瞧,可瞧过了,都说得要水妖灵核才能消解。”
“小老儿也是无奈,云来城里的门店跑遍了,哪儿都没有,几经打听到了此处,仍是没有,只好逢人就问了。”
闻言,陈谨礼不由心头一紧。
这事,在北陵城时他就担心过。
若真有邪修污染水源,恐怕不止那一座水寨要遭殃,流经之处,都难幸免!
略作沉吟,他终究无法放任不管。
救人要紧,填补月露银霜,不急这一时半刻。
于是当即开口问道:“老人家,可否领我去寨子里瞧瞧?没准此事,我能解决。”
第48章 奇怪的“人”
闻言,老汉顿时两样放光!
“仙长若真能解决,小老儿定有重谢!”
“老人家客气了,且等片刻,我处理些私事,便随您回去瞧瞧。”
陈谨礼摆了摆手,稍作安抚,转身走进店门。
柜台里,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不断捶打一块妖兽骸骨。
听着有人进门,这才抬起头来。
“是银狐老弟啊,今日又得了什么好东西啊?”
瞧见是熟人,男人当即咧嘴笑道。
此人在无拘阁颇有几分名望,大都叫他一声“七叔”。
斩了妖兽剥了材料,拿到这里准是没错的,跑遍整个影市,都找不到价格更公道的地方了。
“今天不卖东西,辛苦七叔,帮我把这灵核里的妖气除了。”
陈谨礼将灵核递了过去。
“好家伙,玄甲鳞蛟的灵核,还有一丝龙气!”
七叔看得眼都直了,“还得是你有本事啊!”
“运气罢了。”
陈谨礼摇头笑道,继而凑近了几分,低声追问,“七叔,外头那个老汉,什么路数?”
“嗨,来了好几天了,一直赖着不走,影市里的人你也知道,大抵不爱管这路闲事。”
七叔有些无奈地苦笑道,“你打算把灵核卖给他?他可不见得付得起钱。”
“先去瞧瞧怎么个事。”
陈谨礼并未把话说死,“是个招摇撞骗的也无妨,他不是好人,我也未必就是。”
七叔陡然失笑起来:“那倒是了,咱们影市里下三境的,可没几个敢惹你!”
一边说着,七叔已是将灵核中的妖气抽离了出来。
“好了,拿去吧。这灵核可是稀罕物,尤其是里头那一丝龙气,若非必要,还是自己留着的好。”
“我看着像个傻大户么?”
陈谨礼收了灵核,放下一把灵石,“七叔放心,有数的,先走一步。”
说罢,便转身走出店门外,招呼着那老汉动身。
他倒是不怕这老汉诓他。
唯独只担心那水源尽头处,真有邪修作祟。
云丰州不止地面水路繁多,地底下,还有十分复杂的地下水网。
真被邪修污染了,阴腐邪气会蔓延到何处,祸及何人,可就没人说得清楚了!
……
八十里路算不上远,奈何那老汉腿脚不便,赶到水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谨礼远远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属实让他有些诧异——
“这是被什么东西袭击过?”
陈谨礼朝前指了指,皱眉问道。
寨子算不上多大,约摸着百来户人,用一圈削尖的圆木围成外墙。
一眼望去,那外墙上布满了爪痕,似乎是某种野兽留下的。
爪痕并非经年累月留下的,撑死了,是个把月以前留下的痕迹。
“唉……此事说来话长了。”
老汉摇了摇头,脸色格外难看,“仙长还是快些进去吧,到了小老儿家里,再说不迟。”
说着,老汉便加快了步子走向水寨,似乎,是在害怕什么东西。
陈谨礼索性不再追问,跟了上去。
没等两人走进寨门,忽然便是一阵急促的警钟响了起来!
顷刻间,整个寨子里,皆是封锁门窗的动静,一伙年轻人提着柴刀长毛便冲了出来!
“阿公!您怎么还在外头?快!快进来!”
跑在最前头的一个,一眼就瞧见了老汉,赶忙一把将其抱起,朝着陈谨礼招了招手,冲进寨门里去。
一众青壮立刻将寨门锁紧,纷纷窜上箭塔,神色紧张地看向外面。
“阿公,这位是?”
几名年轻人围上来问道,瞧着陈谨礼的模样,皆是有些好奇。
老汉赶忙介绍道:“这位是来处理水源的仙长,你们快把情况告诉仙长,免得娃娃们伤亡!”
闻言,年轻人们纷纷抱拳一拜。
“仙长这边请,我带仙长瞧瞧外头的情况。”
说着,其中一人便将陈谨礼带上了箭塔。
水寨外头,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一片诡异的光点,缓缓飘来。
陈谨礼眉头一皱,手里掐起一枚掌中月,抛向围墙之外。
目光所及,是七八个模样奇怪的人。
或许无法称之为“人”了——
其外貌,大抵还能分辨出人形。
但却几乎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俨然像是一群行尸走肉!
几乎每一个的身上,都有狰狞可怖的伤痕。
并非是刀斧留下的,而是那种,用手指生生把皮肉抓烂的伤痕!
透过那些令人作呕的伤口,阴腐邪气清晰可见!
“这是……炼尸术?!”
陈谨礼顿时瞪大了双眼!
来之前,他想过此事可能与邪修有关。
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下三境的邪修,尚且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手段,无非是操控阴腐邪气伤人。
可到了三境以上,邪修们的手段,可就多了去了!
陈谨礼强忍着恶心,从身旁年轻人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来,甩手发出。
不偏不倚,正中其中一具邪尸的脑门。
但那邪尸并无任何反应,依旧迈着蹒跚的步子,朝围墙走来。
这下可以确定了。
这就是邪道炼尸术的产物!
陈谨礼立刻有了明确的判断。
穆叔曾教过他分辨邪修的手段。
炼尸术一脉的邪修,只需观察邪尸的灵智,就能直观的分辨出修为高低。
像这种几乎毫无灵智,仅有本能的邪尸,背后催动之人,不会超过四境初期。
邪修大都不善搏杀,即便有四境初期的修为,也未必扛得住琳琅仙剑。
加上此处,属于云来城的管辖范围,玄门影市的人,应当也不会放任不管。
如此算来,倒还不难应付。
“都待着别动,要是被邪尸抓伤咬伤,你们也是这个下场。”
陈谨礼沉声叮嘱道。
年轻人们皆是不敢多言,连连点头。
他们当然知道被抓伤咬伤,会是什么下场,这段时日,已有不少人遭殃了。
外头的这些,都是这么来的!
话音落下,陈谨礼便拂袖一挥,发出一道赤金色的灵符。
灵符飘向那几道邪尸,刚一落地,便化作一圈赤色法阵,将那七八道邪尸,悉数笼罩其中。
那是一道火系法阵,邪尸阴寒,最怕的就是仙家灵火。
法阵一动,立刻卷起熊熊烈火,不过两三次呼吸的功夫,那七八具邪尸,便只剩下了一地灰烬。
陈谨礼仔细感知着周围。
没有操控者的气息,也没有其他阴腐邪气的源头。
应该是没有后续了。
确认无误,他方才翻身跃下箭塔,随手在地上劈开一个坑洞,将那一地灰烬,悉数卷入其中,仔细掩埋起来。
“好生安息,此仇,我替你们报!”
陈谨礼微微颔首,以示哀悼,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此事,比他预想中还要严重。
四境邪修,还是炼尸术一脉,若不趁早斩杀,不知还会有多少人,要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哪怕把这方圆百里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混账找出来,碎尸万段!
第49章 诡异的“她”
回到寨子,老汉叮嘱完小辈们加强防范,便把陈谨礼带回了家中。
单看老汉家中的陈设,就不难知道这水寨的人,生活并不富裕。
这老汉,应当也算得上寨子里当家做主的人了,家中却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木桌木椅,早已磨得发黑,端来的陶壶陶碗,也已有不少裂痕了。
“家中简陋,仙长见笑了。”
老汉倒上茶水,脸色多少有些尴尬,“不过仙长放心,若是能解决此事,少不了报酬的。”
陈谨礼摆了摆手,“无妨的,老人家,劳您仔细说说,这些事从何时开始的?先前可有过什么预兆?”
“大概是……三个月前吧,要说征兆,好像也没什么,就是忽然有人染了病,变成了那副模样。”
老汉仔细回忆了片刻,“别的仙长看过之后,都说是水出了问题,得有水妖灵核才能解决。”
“别的,小老儿就说不上来了。”
陈谨礼捏着下巴沉思起来。
寨子里的水井确实有问题,刚才隔着老远,他都能察觉到井里,有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不是普通的阴腐邪气,而是炼尸术一脉独有的尸气!
毫无疑问,水井源头处,必定有炼尸术一脉的邪修作祟,只是不知污染水源,是否是刻意为之。
先前来过的那些所谓仙长,必定也能分辨此事。
但十之八九,是不想趟这浑水,跑去招惹一个四境邪修,便拿水妖灵核说事,好借机脱身。
“您老既然找上了玄门影市,怎么没去问问那些管事的,请他们出手相助?”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追问道。
“嗨,别提了……”
老汉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恼火,“那些人嘴上说着派人来查,还不就是走个过场,问谁都是需要水妖灵核!”
“这前前后后,也来过四五趟人了,没见哪个当真办事的!”
这话,陈谨礼倒是并未觉得奇怪。
玄门影市说到底,是黑道的势力,并非每个人,都像方旭那样纯良仁善。
唯利是图之辈,才是绝大多数。
真正掌权的那些高层,寻常人只怕是挤破头皮,也见不到的。
想到这,他打消了折返回去,寻求支援的念头。
即便真的找来几个四境的,八成也是只收钱,不办事的货色。
不如自己想办法。
陈谨礼当即说道:“老人家,今晚容我暂住一宿,明天天亮,我再想办法处理此事。”
“小老儿这烂木头房子,小友怕是住不惯。”
老汉摆了摆手,笑道,“仙长稍待片刻,咱们寨子的金主,想必很快就会派人过来了。”
“金主?”
陈谨礼眉头一挑,“寨子外头,还有别的人家?”
“有,当然有。”
老汉领着陈谨礼走到窗边,伸手指向水寨之外,沿岸更远些的方向。
“仙长请看,就是那处了。”
陈谨礼抬眼望去,果不其然,在水寨背后,大约三五里外,依稀可见一座规模不小的庄园。
“那户人家,做的哪路营生?”
陈谨礼追问道。
“水产和药材的买卖,咱们寨子里,世代都靠这些吃饭,那家大户来了以后,日子好过多了。”
老汉一边关窗,一边解释道,“只是几年前,当家的抱病走了,后头接手的,是那家的长女。”
“喏,正说着呢,人便来了。”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敲门声传来。
推开门,门外是个模样清秀的丫鬟。
瞧见陈谨礼,那丫鬟便一抱拳:“我家夫人听闻,寨子里来了位平乱的仙长,特来邀请仙长一叙。”
陈谨礼打量了一番那丫头,并未察觉到任何修士的气息。
其衣装也很是朴素,比起那些大富之家的丫鬟仆人,多少显得有些寒酸了。
老汉在旁附和着笑道:“仙长快去吧,庄子里住着舒服些,等仙长休息好了,再聊不迟。”
陈谨礼并未多言,点了点头,便跟上那丫鬟出了门,一路穿过水寨。
水寨后门出去没多远,迎面便能瞧见那座庄园。
细一看,那庄园倒是确实不小,却显得空荡荡的。
进了庄园,四周的氛围,更是多少有些压抑。
庭院中皆是枯枝荒草,像是很久没有精心打理过了。
尤其是那些枯枝上,还挂着不少白布条,大概是这家的女主人,还在为父亲守孝。
院子里基本瞧不见人影,偶尔瞧见一两个丫鬟,也相当怕生,见到人,立刻就埋下头去,匆匆跑远。
领路的丫鬟回头解释道:“仙长莫怪,夫人孝期未满,家中收拾得草率了些。”
“而今寨子里又出了事,闹得人心惶惶,家中的下人,大都遣散了,招待不周,还请仙长多包涵。”
“理解。”
陈谨礼并未多问。
谈话间,已到了会客厅堂门前。
“我家夫人已在大堂等候,仙长请。”
说罢,那丫鬟推开房门,领着陈谨礼走了进去。
大堂上摆好了茶桌,早已备下茶点,杯中茶水尚且冒着热气,显然刚倒出来不久。
茶桌边落座的,是个约摸着三十来岁的女人,正捧着茶杯,静静望着煮茶的炉火。
“夫人,仙长带到了,奴婢告退。”
“下去吧。”
那女人回过头来,看向陈谨礼,“仙长请坐,民女腿脚不太方便,恕不能起身相迎了。”
陈谨礼立刻瞧见了桌边横着的拐杖。
“在下才是叨扰客,主家何必多礼?”
说着,陈谨礼上前落座下来。
仔细一瞧,这位女主人的身段,可谓十分高挑,约摸着比他还要高上半个头。
其脸上并无粉黛,也不知是心中忧烦,还是近来身体不适,脸色显得格外憔悴苍白。
“民女庄又晴,见过仙长。”
女主人微微欠身颔首,算作行礼。
陈谨礼立刻注意到,此人的动作,似乎有些怪异。
倒也不至于手脚不协调,唯独是让人觉得,那动作格外费力。
仿佛为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不得不用上全身的力气。
其脸上的笑容,亦是有种说不出的僵硬。
就好像那张笑脸,并非是她无意间流露出的表情。
而是费劲地拉扯着脸上的肌肉,让五官定格在一个“礼貌微笑”的状态上。
总归,是让人感觉有些别扭。
“让仙长见笑了。”
察觉到他的眼神,庄又晴的表情,变成了尴尬的模样。
“先前寨子里出事时,不小心摔坏了腿脚,留下了病根,身子有些不太听话了。”
“若有何处冒犯,还请仙长莫怪。”
“抱歉,是在下冒昧了。”
陈谨礼抱了抱拳,不再深究此事,将话题转向水寨。
“在下正好想问问,近几个月来,水寨周遭,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倒是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庄又晴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唯独只听说,先前有几位仙长进山去寻水源,七八天了,都还不见回来。”
第50章 天地不容
“七八天么……”
陈谨礼暗自沉吟了片刻,继续追问道,“来调查此事的,都是什么修为的人?”
“这个就说不上来了。”
庄又晴摇了摇头,“如仙长所见,我并非是修士,自然也分辨不出几位仙长的道行。”
“庄上还有其他人?”
“除了身边的几个丫鬟,便没有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多谢了,今天来得太晚,先到这里吧,主家早些休息,明日再详聊。”
庄又晴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好说的,已经吩咐过丫鬟收拾客房了,仙长自便。”
说罢,陈谨礼便起身抱拳,转头出了屋外,前往客房留宿。
……
深夜时分。
陈谨礼侧躺在榻上,仔细感知着庄园里的动静。
这地方有问题。
水寨尚且还有围墙箭塔,可这里,既没有能够阻拦邪尸的陈设,也没有修士高手坐镇。
那要如何规避邪尸的袭击?
更关键的是,此处的水源,明明被阴腐邪气污染了。
为何那老汉也好,先前的庄又晴也罢,还能端出茶水款待,还都那么干净?
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这些人,根本就和那邪修是一伙的!
先前来过此处的人,有的不想沾惹麻烦,选择了敷衍作罢。
真正有心相助的那几个,恐怕此刻,已经一命呜呼了!
不出所料,大约丑时末,屋外悄悄来了一人,捅开窗户的一角,吹进来一缕薄烟。
那大概是某种能暂时封闭修为,麻醉感官的迷药。
陈谨礼装作一无所知,暗中调动起琳琅剑气,在体内凝聚起一层屏障,将那毒烟隔绝在外。
大约再过去半个时辰,先前给他带路的丫鬟,抱着一床被子走了进来,朝他身上用力一抛。
见他没有苏醒的迹象,那丫鬟方才上手,将他扛了起来,朝着屋外走去。
陈谨礼仔细记忆着路线。
出了客房,那丫鬟一路把他带到了后院假山旁,在假山上拨弄了片刻,打开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门。
步入暗门之中,是一条长度颇为夸张的螺旋阶梯。
约摸着走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地势才重回平缓。
显然,这庄园地下,别有洞天!
地势归于平坦的同时,陈谨礼立刻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准确的说,是一股……十分新鲜的血腥味。
不是那种血液干枯,凝在地上的腥臭。
是那种伤口刚刚破开,血刚刚渗出来,尚且温热的气味。
要么,前头不远处,有一座大池子,里面灌满了鲜血。
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正不断流血,流成了一片。
与此同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并传了过来——
“咔嚓……咔嚓……”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咔嚓……咔嚓……”
筋骨被扯断的声音。
“咔嚓……咔嚓……”
放肆咀嚼,大快朵颐的声音。
那丫鬟把他靠在墙边,不敢多待哪怕一秒,转身便逃。
不远处,隐约传来呕吐的动静。
他能猜到,待会儿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八成是不太好看的。
手头印诀一掐,一道掌中月从袖下飞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缓缓飘去。
他顺势睁开眼,准备迎接那个已有预料的画面——
随着掌中月的冷光蔓延,地面上的纹理,变得清晰起来。
血液如同密集的脉络,爬满了眼前的地面,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缓慢地流淌过来。
血泊之中,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那些残肢,仿佛是被一张血盆大口,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甚至还能隐约瞧见,血肉无意识的抽搐跳动。
冷光终究是落在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一地残尸,堆成一座小山。
一头硕大的怪物,正坐在小山上,抱着一副残尸,大快朵颐。
身躯庞大,近乎两丈。
四肢粗壮,和客房中的立柱相比,也不遑多让。
浑身上下,乌金色的鳞片,透出金属般的冷冽光泽。
十指尖端,利爪足有三寸长,稍一用力,就将那副残尸的手臂给卸了下来。
冷光飘来,引起了它的注意。
它缓缓地抬起头。
陈谨礼只觉喉咙涌起一股酸水,几乎要从口鼻之中喷出来!
他想过这庄园不对劲,想过这里的人,和邪修有所关联。
甚至之前,瞧见庄又晴别扭的姿态,他猜测过庄又晴用了某种易容缩骨的手段伪装身份。
只是没想到,那张还算楚楚动人的脸,会在此时此刻,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他眼前!
“咦?仙长不是睡着了么?怎么醒得这么早?”
庄又晴舔着嘴角,喉咙像是堵了一块煤,声音嘶哑得刺耳。
“不过也罢,稍微反抗一下也好,免得太过无趣了。”
她一边说着,身上的气息终于不再隐藏,炼尸术一脉独有的尸气,毫无保留的扩散开来。
仅仅只是稍微接触,墙面,地面,便立刻泛起一阵白烟!
陈谨礼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庄又晴,用了炼尸术一脉最狠绝的手段。
她把自己炼成了邪尸!
以此,来弥补邪道修士战力不济,不善争斗的窘境!
其身上的鳞片,爪牙,乃至这副异常高大的身躯,大概都是从某种妖兽的血肉中炼化来的。
先前那些留下办事的,十之八九,都在那一座“小山”里了。
陈谨礼忽然感觉自己在发抖。
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抖!
像是一脚踩穿了冰面跌入水中,刺骨的恶寒,无死角地袭来!
一只无形的手,悄无声息的穿过胸膛,探入五脏,不停的搅动,拉扯,揉压。
像是要把身体里的一切,都给挤出来!
与之相比,北陵城外的那些个邪修,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邪修!
真正的,天地不容!
眼看着,庄又晴猛一低头,径直扑了过来!
那速度极快,尚不足一息的间隔,血迹斑驳的利爪,便已近在眼前!
“滚开!”
陈谨礼头一次感到如此慌乱,琳琅剑气凝成金剑,几乎是本能的全力一挥,欲要将那利爪劈开!
然而,剑仙出手最忌讳的,便是犹豫胆怯。
这一剑,没能劈开眼前的利爪。
反倒是一股巨力,把他掀飞出去,砸向墙面!
金剑之上,白烟袅袅。
毫无疑问,那利爪之上,有着足以致命的剧毒!
冷静!
要冷静!
剧烈的冲击,反倒惊醒了他。
双腿发颤,索性,掌心窜出寸许锋芒,直直刺向大腿,刺入筋骨深处!
剧痛之下,身体终于不再颤抖。
周身的灵气,总算重新变得顺畅起来。
继而,开始飞速流转!
八脉重塑之后,剑骨全开的极限,大大提升。
之前对付玄甲鳞蛟,尚且只将灵气运转提升了三倍。
并非不想全力出手,只是不想真的以命相搏。
但此刻,绝不能再做保留了!
剑骨全开!
灵气流速,五倍!
第51章 拼命呢!谁跟你平A!
霎时间,凶悍狂躁的灵气波动,几乎不受控制的爆散开来!
锐气四散,在四周的墙面,地面上,留下成片的剑痕!
也在这同时,他浑身的皮肤变得血红,就连双眼的眼白,都暴起密密麻麻的血丝!
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
如今的他,即便有琳琅剑骨的支撑,有三百仙剑铸就的八脉,这幅肉身,依旧显得那么孱弱。
催动灵气五倍流转,是这幅身躯所能承受的极限。
一炷香之内,可与四境争锋!
但这一炷香过去,等待他的,将会是周身血肉惨烈的损伤,和极度漫长的虚弱。
这并非什么好用的手段。
而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搏命之法!
好在,肆虐的灵气,终于让他清醒了过来。
先前的一切恶心,恐惧,惊慌失措,此刻皆是被压了下去!
他猛地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唾出一口血水。
灵符金剑,一同入手!
“符法,三昧!”
印诀一掐,远比平时狂暴数倍的飞火流星,顷刻间齐射而出!
火光不偏不倚地砸在庄又晴身上。
即便将自身炼成邪尸,用上了诸多妖兽血肉强化体魄,依旧避免不了邪尸对仙家灵火的畏惧!
恐怖的高温之下,那一身乌金色的蛇鳞,顿时发出一连串噼啪爆响!
只这一击,那硕大的身躯,便被逼退出三丈开外!
“符法,千丝!”
火光尚未消散,后招已接踵而至!
足足十二枚缠丝符,组成一轮简易的符阵,同时催动!
密集的金丝,金海浪潮一般奔涌而去,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丝巨网,几乎让庄又晴避无可避!
庄又晴立刻想要依靠利爪,将那金丝巨网撕碎。
然而,当她一爪挥上去时,竟是那三寸利爪崩断了一角,金丝巨网毫发无伤!
“三境小修,怎会有如此手段?!”
庄又晴顿觉有些难以置信!
缠丝术她当然认得,也能看得出,陈谨礼身怀某种剑仙神通,金相灵气,要比寻常修士锐利百倍。
可那缠丝术,分明只是三境法术。
不该能挡住她的攻击才对!
当那金丝巨网逼近,她才猛地察觉,这巨网的每一道金丝,竟都是无数条细小的金丝拧成的!
这绝非三境修士该有的掌控力!
她又哪能想到,催动金丝的,根本不是寻常灵气。
而是纯粹到极致的琳琅剑气!
庄又晴立刻想要抽身躲避。
然而——
“往哪儿跑!”
“千钧印,去!”
金光大印,迎头砸下!
庄又晴躲闪不及,只得高举双臂抵挡!
第一枚,尚且轻松拦下。
第二枚,已是浑身一颤!
当第三枚千钧印砸落下来,那硕大的身躯,终究是一个不稳,跪倒在地!
她想不明白。
眼前的家伙,精通名家符法,身怀剑仙神通,这些也就罢了。
天下之大,有得是天资绝伦,出身高贵之人。
可一个三境修士,究竟凭什么能有如此惊人的掌控力?
又凭什么,能调动得起如此海量的灵气?!
寻常三境施展出这一连串的手段,早该灵气耗尽了!
尤其是那金光巨网,只怕寻常三境榨干七成灵气储备,都还未必能催动起来!
可陈谨礼的动作,分明还在继续!
二十四枚飞针,悬浮在他跟前,每一枚,都被金光微尘所笼罩!
飞针发出一阵剧烈的颤动,显然,已经承受不住琳琅剑气的冲击了!
“去!”
陈谨礼抬手一挥,二十四枚飞针,疾射而去!
“噗!”“噗!”“噗!”
一连串血肉被刺破的闷响传来,二十四枚飞针,扎进庄又晴身躯各处关节。
飞针终是承受不住,纷纷破碎!
但琳琅剑气,却实实在在的落在了庄又晴身上,自那飞散的碎片之中,狂涌而出!
这一次,饶是庄又晴那邪尸身躯异常强横,都再难支撑下去,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三枚千钧印,将她死死压住,金丝巨网也顺势缠了上来,将她身上的鳞甲,大片大片的切碎!
直到此刻,庄又晴仍旧无法理解,自己怎会在一个三境小修的手里,落得如此狼狈!
眼瞧着庄又晴动弹不得,陈谨礼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算准了庄又晴那玩弄猎物的心态,一出手,便是毫无保留的杀招!
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无法取胜,便是死局!
不等庄又晴做出任何反抗之举,他当即便纵身上前,腾空跃起,金剑高举过顶!
直指命门!
“噌!”
锐响之下,金剑径直贯穿了庄又晴的脑袋,将之钉在地面上!
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手!
琳琅剑气宣泄而出,瞬间将那张狰狞的脸撕碎!
血光四溅,陈谨礼赶忙抽身飞退出去,以免被这毒血所伤。
狂涌的灵气归于平静,待周身血色褪去,密集的汗珠,已是将他全身浸透。
千钧印和金丝巨网,悉数散去。
他本以为就此结束了。
可偏偏,庄又晴的身躯,依旧在抽动!
哪怕已经没了脑袋,那残余的身躯,依旧缓慢的爬行,仿佛是在摸索他的踪迹!
好在,那只是邪尸中的尸气未散,攒动着血肉抽动了片刻。
当最后一缕尸气散去,那副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残躯,才总算是没了动静。
继而,血肉开始坍塌,迅速腐坏崩解。
刺鼻的腐臭,终究是让陈谨礼无法再忍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顺着喉咙涌了出来。
好半晌,当他感觉再无东西可吐了,才算是渐渐消停下来。
灵气肆虐过后的剧痛,和那种仿佛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虚弱感,一股脑的袭来,连呼吸都显得格外费力。
陈谨礼靠在墙边,连声喘着粗气。
得亏琳琅剑骨中的灵气尚未耗尽,自己还有丹青符仙的手段,此刻,尚且还有最后一丝战力。
庄园里也好,水寨里也罢,都是些凡人。
即便真要害他,手头也还剩几道灵符,可用作自保。
想到这,他强撑着爬起身来,沿着方才的阶梯,朝外走去。
再不离开此处,那邪尸腐化的腐毒,就能要了他的命!
小心翼翼的掀开假山暗门,刚走出来,他便瞧见山庄中的丫鬟们,连带着水寨里的人,皆是等在外头。
他脸色阴沉的扫视着人群,灵符悄然落入手中。
却瞧见先前那老汉,走到人群最前头,“噗通”一声,朝他跪了下去。
其身后的人群,亦是接连跪下,纷纷俯身在地。
“小老儿叩谢仙长,为我等诛杀妖女!”
陈谨礼的眼神格外冷冽:“怎么?帮着邪修害人,见我把她宰了,又想求我饶你们一命?”
那老汉抬起脸来,摇了摇头:“并非求饶,我等自知有罪,要杀要剐,全凭仙长吩咐。”
“但山中水源,确实被邪气所染,还望仙长处置完我等后,不吝出手,以免殃及他人。”
第52章 自己出来,别磨叽
“全凭我吩咐是么?”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做过帮凶,害过人命的,自己站出来。”
众人皆是一愣。
“此事小老儿愿一人担责,甘受任何处置!还请仙长……”
“没听清?”
陈谨礼并未给任何辩解的机会。
“蝼蚁尚且偷生,为了活命屈从强权,无可厚非。”
“但拿别人的性命,来换自己苟活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偿命的那天。”
他强撑着精神,走到人群中央,抽出一把防身的匕首。
“最后一次机会,自己站出来的,留全尸。”
“被我查出来的,后果自负。”
人群陷入漫长的沉默。
是啊,早该想到的。
那老汉率先起身,紧跟着,是那个将他搬去地下的丫鬟。
再然后,人群中陆陆续续站出来十几个人,在他跟前依次排开,等候发落。
陈谨礼扫了一眼剩下的人,并未言语。
他不担心有人心存侥幸。
对这些人而言,无论是庄又晴还是他,都能轻易决定生死。
横竖都是个死,自己站出来,兴许还能少受点罪。
“可有遗言?”
陈谨礼看着那老汉,沉声问道。
老汉摇了摇头,已无话可说。
“你们呢?”
站出来的那些,也皆是摇头。
陈谨礼不再多说,手起刀落。
“埋了吧,往后一阵,我会暂时留在这庄园里。”
陈谨礼摆了摆手,“此处不必留人,各自回去。若无要紧的事,不要来烦我。”
众人皆是点头不语,将那十几号人的尸首搬上,转身离去。
待人群散了,陈谨礼方才长出一口气,收起袖下的灵符,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看这架势,应该是没有后续了。
四肢百骸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彻底让他没了力气。
“照这架势,梅花山庄的招新选拔,怕是赶不上了……”
陈谨礼不免心中无奈。
先前一战,损耗太大了。
一个月的时间,哪怕在此安心静养,也最多能恢复七成左右。
若要赶路,恐怕五成就是极限了。
那般模样,可过不了梅花山庄的筛选。
此处水源遭尸气侵染,也不可放任不管。
眼下,也只好先在此处花些时间,待调理周全再动身了。
赶不上招新,总还得守约。
兴许,还能碰碰运气。
一直歇到天色渐亮,才总算有了几分精神,将整座庄园里里外外,尽数检查了一遍。
万幸,庄又晴并未布置什么复杂的手段。
庄园里的水井不止一口,与水寨同源的那口井里,被庄又晴投下了一枚尸丹,另一口联通山里的依旧干净。
尸气虽毒,但好在庄又晴的境界并不算高,尸气还远远达不到凝而不散的程度。
最多,也就能沿着水路,蔓延出二三十里。
如此,倒是大可不必浪费那枚灵核了。
陈谨礼顺势取出月露银霜。
月露银霜无愧为五境法器,根本无需他费力炼化,灵核凑上去,立刻化作一股清流,汇入笔斗凹槽中。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便在凹槽中凝成一枚通透的碧蓝晶石。
略微灌入一丝灵气,那银丝般的笔锋立刻律动起来。
隐约之间,透出一丝淡淡的龙气。
陈谨礼顿时来了兴致,取出早已备好的灵墨,当场绘制了一枚青囊引,掐在指尖催动起来。
青光漫过全身,立刻扫去了几分疲惫与疼痛。
继而,又绘制出一枚拔除邪瘴,净化尸气的化煞灵符,指尖一点,推向院中水井。
那化煞符,原本并无什么特殊的功效。
但此刻,却是涌现出一丝龙气,化煞金光隐约凝成一道半透明的龙形,好似活物一般,钻入水井之中!
前后不过两次呼吸的功夫,便将井中的尸气逼出了不少!
“难怪高阶符仙,都如此看重灵符笔!”
陈谨礼不禁啧啧感慨。
从这两枚灵符,就能看出高阶法器的厉害!
绘制同样的灵符,精元损耗减少了近一半,灵符的功效,反而提升了三成不止!
那枚化煞符,居然隐约带起了一丝龙气,功效暴涨!
显然,灵核之中蕴藏的龙气,亦能融入别的灵符之中。
尤其是那些攻伐所用的灵符,有龙气加持,威能必定激增!
若是加上暖魂香的辅助,他甚至能靠月露银霜,提前绘制出四境灵符!
更何况,这还只是一枚四境灵核而已。
倘若他日,能为月露银霜换上更好的灵核,再将笔杆上留白之处,悉数刻上法阵纹理……
光是想想,都让人期待不已!
此等功效,眼下尚无大用,没有玉府真气,四境灵符发挥不出完整的威能。
但等他真到了四境,这功效可就夸张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只需突破到四境初期,靠着月露银霜的功效,一切四境灵符,无论难易,都能轻松绘制出来!
到时候,四境符仙的圈子,随他横着走!
这让他看到了希望。
有这功效提升的灵符,一月时间,足够将尸丹彻底净化,也足够恢复全盛状态!
即便赶不上选拔,凭这一手符法,没准也能打动梅花山庄,将他破格收录!
有了盼头,陈谨礼也就有了精神,归置好了住处,便开始着手清理这庄园中的脏东西。
只待此间完事,便可去梅花山庄一探究竟!
……
庄园上空,云层之上。
倘若此刻,陈谨礼能有五境修士的感知力,定会惊讶于云层之上的两道身影。
一老一少,脚踏飞剑伫立云端,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如何?姥姥亲眼看过了,可还满意?”
余笙笑吟吟地看向身旁,那杵着拐杖的老妪,好似在炫耀着什么。
那老妪,正是先前出现在玄门影市的那位,其身上穿着的,赫然是梅花山庄的服饰。
“当年受了那么大的委屈,非但没垮,还自己找到了出路,单凭这点,其实就足够了。”
老妪点了点头,脸色很是欣慰。
“既有侠义心肠,又有雷霆手段,不滥造杀孽,也并未心慈手软,可见张弛有度,心性不凡。”
“今次挑出来的人里,当属他最让人省心。”
余笙继续追问:“那姥姥可要给他开个后门?”
“不开。”
老妪当即笑道,“老身满意是一回事,凭本事进梅花山庄,是另一回事。”
“那他要是没能过关?”
“月露银霜都送他了,再送他部功法古籍便是。”
余笙听罢瘪了瘪嘴,心中暗自盘算起来。
那老妪哼笑了一声,拐杖朝着余笙脑门上一敲。
“少动歪脑筋。梅花山庄招收门人,从无徇私舞弊一说,即便是他,也不能坏了规矩。”
说着,老妪手中掐起一道印诀,水寨与庄园四周,隐隐闪过一丝法阵纹理。
“好了,剩下的事,让他自己处理。今次提前筛查的不止他一人,瞧瞧别的小家伙去。”
说着,老妪便催动飞剑,朝着远空飞去。
第53章 编外考核?
·冰雪渐融,天气渐暖。
转眼,已是三月开春。
陈谨礼盘坐在井边,手里掐着化煞灵符,闭目凝神。
化煞金光渐渐散去,最后一丝尸气,总算被抽出了水井。
“还是没能赶上……可惜了。”
陈谨礼咂了咂嘴,暗自苦笑。
尸气彻底拔除了,之前一战的损耗,也尽数恢复了。
可惜时间来不及了。
梅花山庄历年招新,都以五日为限,过时不候。
此刻赶去,招新早已结束了。
不过也罢。
没有这段时间的精心调理,去了也是白搭。
能参加梅花山庄招新的,皆是天赋异禀,根基稳固之人。
即便是全盛之下,都还不敢说十拿九稳。
当真靠着不足七成的实力前去,被刷下来,也是迟早的事。
“罢了,就当碰碰运气,大不了等明年。”
陈谨礼站起身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准备动身。
穆叔全力帮他完成仙剑,一方面就是为了给他多留些时间。
哪怕今次碰得一鼻子灰,也还有余地。
成与不成,去过便知道了。
一路穿过水寨,寨子里的人,皆是沉默不语,只朝着他微微颔首,算是送别。
陈谨礼并未在意,径直走出水寨,沿路远去。
当他消失在道路尽头,寨子里的人,忽然全部停下了动作,身上泛起点点光斑,悉数化作梅花花瓣。
一轮法阵浮现出来,渐渐消融崩解。
整座水寨,连带着后头的庄园,皆是化作尘烟,徐徐飘散。
春风拂过,卷起几片灵符碎屑。
此处,好似从未有人来过。
……
云丰州最有名的城池,当属州府之地,玉露城。
梅花山庄就坐落于此,整座山门都是玉露城的一部分,就连山门入口,都直接建在了玉露城中。
穿过城门,迎面就是一条足够七八辆马车并行的笔直大道,将整座城市分成了左右两边。
大道的尽头,即是梅花山庄的山门入口。
沿着山门步道一路往上看,那一片高卧云端的建筑,便是梅花山庄。
“不愧是三大仙门之一,果真气派!”
陈谨礼不禁感叹道。
来的路上,又花了七天。
宗门招新已经过了,但城里依旧十分热闹,一眼望去,仍能瞧见许多来自五湖四海的小辈。
这些人虽是没能入选,但大都实力不俗。
梅花山庄不收他们,城里可有得是大户人家,巴不得将他们收入门下。
但凡来年过了选拔,便是一桩天大的善缘。
即便没戏,这些年轻小辈,也远比寻常三境散修厉害。
再加上品行良好,样貌端正,平日里,有钱都未必能雇得到。
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了。
若是今次没能顺利进入梅花山庄,便在这玉露城里,找一户合适的人家,暂且待上一阵。
别的不说,就凭这一手符法,想找户人家借宿,不是什么难事。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沿着大道一路前行,沿街就能瞧见不少摆着摊位招人的。
各家门户卖力吆喝着自家如何的好,能开多高的福利待遇。
小辈们则是三五成群,围在那些摊位前头,仔细考量着自己今后的去处。
俨然像个大型的人才市场。
此间的热闹,远超陈谨礼的想象。
路还没走上一半,手里已是塞满了各家门户递来的传单。
有写做三休一,包吃包住的。
有写月禄丰厚,年末双薪的。
更有甚者,直接把自家闺女的画像递了过来,说不清是在招护卫,还是招上门女婿。
一番推三阻四,陈谨礼总算是走出了这片闹市,来到山门入口前。
抬眼望去,步道口正有一号身穿道袍的年轻人,靠在山门立柱边,打量着往来的人。
见他一路直奔山门,那年轻人立刻凑了过来。
“这位道友,不知因何上山啊?”
年轻人抱了抱拳,笑问道。
陈谨礼并未隐瞒:“与人有约,前来拜师学艺的,路上有事耽搁了,想去碰碰运气。”
“可有信物?”
年轻人勾了勾手掌。
陈谨礼取出余笙给的玉佩,刚要递过去,忽然停住了手。
“慢着,兄台是梅花山庄的人?”
“那是自然!”
年轻人拍着胸脯说道,“师尊专程令我在此等候,将手持信物之人接引上山的!”
“迟到半个月的也接?”
“接,当然接。”
那年轻人嘿嘿一笑,“迟到的,也得分个缘由不是?”
“哦?听这意思,不止我一个人迟到?”
陈谨礼挑了挑眉毛,饶有兴致地问道。
年轻人掰着手指数了数:“在你前头到了十七个,若有信物,你便是最后一个了。”
“师尊说了,今年通过提前筛查,有资格参加编外选拔的,一共就十八个。”
“提前筛查?”
陈谨礼听得愈发迷糊了。
那年轻人凑近了几分,神秘兮兮的一笑:“道友之所以来迟,是因为来的路上,遇上邪修了吧?”
“道友不妨想想,一个能避过梅花山庄,避过玄门影市的邪修,怎会那么不小心,随随便便就被道友逮到了?”
闻言,陈谨礼顿时眉头微皱,脑海中闪过四个字——
养寇自重!
“别误会!道友似乎有符仙的功底,应当能想明白的!”
瞧着陈谨礼脸色不对,那年轻人赶忙连连摆手,“道友之前所经历的,乃是宗门长辈们布下的幻阵!”
“道友放心,没人遇害,也没有邪修作祟。道友若是不信,稍后可向宗门长辈们求证,亦或改日回去看看。”
听罢此言,陈谨礼方才松一口气。
难怪之前的事,让他颇觉巧合。
刚到手一枚灵核,立刻就有人需要,遇上的邪修,实力又刚好是他殊死一搏能战胜的水平。
合着一切,都是梅花山庄的长辈们安排好的!
恐怕就连那老汉想要一人担责顶罪,都是这提前筛选的一部分。
长辈们不止是要测试他的实力,还要检验他的品行是否端正,处事是否极端。
如此想来,梅花山庄的符阵之法,当真是厉害!
拼了老命才战胜的邪修,花了一个月才拔除的尸气,以及那么多活生生的人,竟都是一轮幻阵!
关键是自己在那幻阵里,足足待了一个月,竟没有发现丝毫的破绽!
由此可见,自己如今的符法水平,在真正厉害的长辈高手面前,实在有些不够看!
“道友,能给我看看信物了么?”
年轻人再度勾了勾手掌,“前面的十七个人,可就等你了。”
陈谨礼这才点头,将余笙给的玉佩递了过去。
难怪当时余笙会说,这玉佩能帮他免去不少麻烦。
他本还想着,能少走些过场,少填些资料,直接了当的测试天资就够了。
却没想到,这是直接把他塞进了特招名单里!
“嚯!还真是余师姐的物件!”
年轻人接过玉佩一瞧,顿时两眼放光。
“今后做了同门,可就仰仗道友,多多关照了!”
第54章 妖孽齐聚
这话,顿时让陈谨礼来了兴趣。
“兄台,容我冒昧问一句,这位余师姐,身份恐怕不低吧?”
他实在忍不住好奇。
之前见那一面,他便有所察觉。
从之前的情况来看,余笙最起码,也是和温念卿平起平坐的地位,甚至还要更高些。
温念卿何等高手?
如此年轻的五境剑仙,整个龙武国都找不出几个。
即便是在梅花山庄这种一流宗派,怎么着也得是个宗派真传!
可委实说来,他并未感觉到余笙有何特别。
总不能真是掌门的闺女吧?
那年轻人被他问得一愣,旋即失笑起来。
“道友别问了,进了梅花山庄,自会知道的。还是快些跟上吧。”
说着,年轻人便转头朝着山上走去。
陈谨礼不免一阵心痒难耐。
这话越是说得模糊不清,他就越是忍不住好奇。
若能通过这编外选拔,非得找余笙问清楚不可!
……
片刻功夫,二人已到了半山腰。
那年轻人不再继续往上,转头把陈谨礼带进一条小路。
再是一炷香的功夫,小路的尽头,出现一座颇为不小的院落。
年轻人伸手一指:“就是此处,我只能送到这里,剩下的,就看道友自己的本事了。”
陈谨礼望着不远处的院门,本想稍作感知,却发现整座院子,都被一层禁制笼罩。
唯独能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切磋,刀剑声响不断。
“多谢兄台带路,不知此去,可有什么要准备的?”
年轻人摇了摇头:“什么都不用准备,进去便是。祝道友好运,先告辞了。”
说罢,年轻人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谨礼稍微整理了一番,掸去一路风尘,方才朝院门走去。
进了这扇门,便要决定此行,能否留在梅花山庄了!
院门并未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一进院门,青砖海幔的院子,长宽皆有五十余丈。
院子正当中处,立着一座青石高台,四周摆满了各色兵刃,此刻正有两名小辈,在台上斗得火热。
台下四周,围着余下的十五个人。
有的正席地而坐,品茶弈棋。
有的手捧书卷,读得入迷。
有的围看着台上的较量,连声叫好。
这些还算正常的。
人群里,有那么两个,格外显眼。
其中一个,体格尤为惊人,单是手臂的肌肉,就足有人头大小,比寻常人高出半个身子都不止!
此刻,那大个子正扎着马步,把院子里的一座假山,高高举过头顶!
另一个,看上去尤为不合群,独自盘坐在远处,膝盖上横着一把装饰格外华丽的剑,闭目养神,不言不语。
其身上不断传出一阵阵波动,细一分辨,竟不是寻常灵气,而是无比锐利的剑罡!
那是剑仙修士独有的气息,下三境修士里,可没几个能练出如此凝练的剑罡来!
单从那剑罡就能判断,此人必定出身某个剑仙世家,从小修炼的就是正统剑仙的路数。
听得有人进门,台上的两人当即停了手,余下众人,也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能被梅花山庄提前看上的,果然都是些怪物!”
陈谨礼仔细观察了一圈,心中不禁暗叹。
在场之人无一例外,皆是三境巅峰修为,所修的路数,也皆是仙家正统。
“这位兄台来得可有些迟,莫非是在那幻阵里,遇上什么大麻烦了?”
人群之中,当即有人开口。
听着话的意思,陈谨礼便也明白了。
看来在场的每个人,都和他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换言之,在场的每一个,都有搏杀四境的本事!
陈谨礼抱拳笑道:“是在下道行浅薄,让诸位久等了。”
“兄台不必自谦,兴许兄台遇上的事,比我等遇上的麻烦些。”
开口那人,一副翩翩公子的打扮,说话倒是中听。
旁人也并未多做抱怨,唯独是那个剑罡缠身的,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话说的好听,本事就不见得有多少了。”
陈谨礼不免眉头微皱。
方才那公子哥,摆明了是在替他圆场,这话,可不止是挤兑他一个人!
正当他想要质问此人时,仍是方才的公子哥,朝他摆了摆手,凑近些许,压低了声音。
“此人名叫燕凌云,南郡燕氏的嫡长公子,出身名门,难免傲气些,兄台不必介意。”
“南郡燕氏?”
陈谨礼不由心下暗笑。
他倒是听说过燕氏的名头。
其祖上出过一位六境剑仙,曾自创一门剑诀,世代传承,在剑仙一道中,颇有几分美名。
此人身上的剑罡,想来便是如此修成的。
只是这口无遮拦的臭脾气,他属实不喜欢。
“诸位皆是仙家门人,可没见哪个和他一样。”
陈谨礼当即将目光投向那人,笑问道,“阁下这话,莫非是想切磋两招的意思?”
那名叫燕凌云的年轻人,只淡淡的扫过来一眼,当即失望摇头。
“劝你别费力气,真动起手来,又该说我仗着剑仙的功底,欺负你一介符仙了。”
这话,可不只是陈谨礼听得不爽了。
在场的人里,可还有别的符仙呢!
陈谨礼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摆明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那我还真想讨教一二了!”
一边说着,陈谨礼一边掰着拳头走上前去。
没等走到那燕凌云的跟前,方才那个把假山举着玩的大个子,忽然拦了过来。
“不能打架,会被骂的。”
那大个子嘿嘿一笑,在口袋里摸索了片刻,抓出一大把糖豆,递了过来。
“来,吃糖。”
先前圆场的公子哥,也快步跟了上来,轻拍陈谨礼的肩头。
“兄台莫要与他置气,人已到齐,选拔应当就快开始了,这点小事,犯不上的。”
让这两人一前一后的拦着,陈谨礼属实是不好再让二人难堪。
索性点了点头,从大个子手里拿了两颗糖豆,不再计较。
“二位兄台,还未请教?”
那公子哥抱了抱拳,笑道:“这位壮士名叫袁诚,在下云丰州陆氏,陆修远。不知兄台贵姓?”
“免贵,许谦墨。”
“许兄有礼。”
名叫陆修远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凑近笑道,“若我所料不错,云来城的那只玄甲鳞蛟,就是许兄所杀吧?”
陈谨礼并未作答,只扬了扬嘴角,权当默认了此事。
“许兄能先斩四境妖兽,再斩杀四境邪修,足见实力惊人,若是许兄不嫌弃,在下想与许兄联手。”
陈谨礼眉头一挑:“既是选拔,怎会有联手一说?”
“许兄马上就知道了。”
陆修远神秘兮兮的一笑,“喏,说着便来了。”
话音刚落,院落中央的石台上,便传来一阵挪移之法的波动。
台上的两人赶忙让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石台之上。
来人,正是温念卿。
第55章 万军折戟
众人皆是朝着温念卿一抱拳。
温念卿摆了摆手:“都免礼,长话短说,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分组,每组最多三人,不想组队的,不强求。”
话音一落,众人立刻开始互相攀谈,寻找队友。
“陆兄知道的不少啊!”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看向陆修远,“还有什么指教,不妨一并说了?”
陆修远摇头笑道:“别的真不知道了,要不是我家老爷子留话,让我此行多交朋友,我也猜不到此事。”
“在下是医仙出身,论战力,远不如在场列位的,就不知许兄,可愿帮衬一把了?”
“靠陆兄多指点了。”
陈谨礼并未拒绝邀请,顺势又看向身前的大个子袁诚,“既然允许三人一组,袁兄也一起如何?”
陆修远立刻在旁附和:“若是袁兄愿意,自然最好不过。”
袁诚的块头看着吓人,心性却如孩童似的。
听着二人相邀,立刻露出一脸欢喜之色。
“好啊好啊!他们都不怎么理我,就你们两个好说话,一起啊!”
三人当即达成共识,组成一队。
这队伍配置,不免让陈谨礼心下暗笑。
陆修远是医仙,袁诚一看就是武仙的功底。
再加上他自己,明面上是个符仙。
还真是下副本的配置,战法牧,齐了。
经过这些天的交流相处,余下的人,也大都清楚彼此的实力和路数,很快便分好了组别。
三人成组的,一共四队。
两人联手的,两队。
唯独剩下两个,不愿与人结伴。
燕凌云自是其中一个。
另一个一身青衣,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唯独要比其他人年纪大些,约摸着,已有二十五六。
温念卿看着落单的两人,问道:“你们两个,确定不与人结伴?”
燕凌云并未作答,只露出几分不屑之色。
身穿青衣的那个,则是朝着温念卿一抱拳:“在下习惯独来独往,就不去拖人后腿了。”
温念卿并未多言,拂袖一挥,唤来一副古琴入怀。
“都坐下,屏住心神。”
闻言,众人赶忙纷纷盘膝坐好。
随着琴声响起,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将精元引动到了极限。
仙家音律之法,可直击三魂七魄。
这便是他们的第一道考验!
一开始,琴声婉转悠扬,只叫人觉得空灵悦耳,身心舒畅。
忽然,一声短促的高音袭来,好似刀剑寒芒,刹那间到了眼前!
众人只觉胸中一闷!
下一刻,琴声急转高亢,仿佛将人拉进了一片杀声震天的战场!
千军万马,呼啸而来!
八方皆敌,四面楚歌!
饶是陈谨礼精元远胜常人,一时之间,都难以自拔!
金戈铁马,厮杀不休,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被铁蹄踏碎!
琴声还在继续加快!
攻杀如潮水连绵,一波接着一波,根本看不到尽头!
前后不过十息而已,在场之人,已有大半沦陷其中!
有人恸哭嘶吼,仿佛挚爱亲朋,命丧眼前!
有人疯魔似的挣扎辗转,好似身陷重围,不死不休!
有人如同在腥风血雨之中,窥见了神明降世,跪伏在地,虔诚参拜!
陈谨礼只觉此刻,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明明知道自己身在梅花山庄,却又无比清晰的感受到四周的喊杀声,蛮横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呼吸变得粘稠无比!
更要命的是,一旁的袁诚,不知受到了什么冲击,其双眼已是血红一片,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
好似一头随时要暴走的野兽!
那低吼声,似乎有着有种催动杀意的功效,和琴声混合在一起,更是杀意逼人!
陈谨礼赶忙在手中掐起三枚灵符,催动起清心咒,将袁诚和陆修远的心神一并压制住。
“这就是……五境修士的灵宫真元么?”
恢复了些许神智,陈谨礼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袁诚和陆修远,也总算是清醒了几分。
“多亏许兄了……”
陆修远此刻,亦是有些后怕。
若是再由着这琴声肆虐片刻,怕是秒不了心神彻底失守,陷入疯癫了!
目光四望,其余众人,此刻也各自施展出手段,抵御着琴声的侵袭。
与人结伴的,此刻皆是互相帮扶着,不断压制心中杀意。
那两个独行的,也确实表现出了自傲的资本——
燕凌云手中掐着一道印诀,佩剑悬浮在身前,凭着那一身剑罡,稳稳接住了琴声的冲击。
而那个一身青衣的,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此刻竟是完全清醒,仿佛根本不受琴声的影响。
终于,琴声越过了最高昂处,开始逐渐归于平静。
“许兄,袁兄,速速守住心神!”
陆修远忽然惊呼起来。
陈谨礼和袁诚虽有些茫然,却也不敢大意,赶忙将心神凝住。
琴声渐缓,无穷无尽的杀伐,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往后琴声,重新变得空灵悦耳,仿佛拨云见日,劫后余生。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下一刻——
“铮!”
高昂的琴声,忽然再次奏响!
只这一声,如同一支冷箭,毫无征兆的射来!
那些放松心神的人,皆是身躯剧震!
好似那一支冷箭,瞬间贯穿了胸膛!
琴声这才收敛下来,场上已有数人倒地不起!
“不是说什么都不知道么?”
陈谨礼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痕,转头看向陆修远。
即便早有准备,此等冲击,也免不了被逼出一口逆血!
就这一声,场上便有两组三人队,一组两人队倒下!
剩下的,也大都受了不小的冲击。
无论是燕凌云,还是那个一路轻松的青衣男人,此刻都正揉着胸口,抹去嘴角的血痕。
“看来许兄,并不擅长音律之道……”
陆修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解释道,“家母在音律之道上有些造诣,这曲子我听过,名叫《万军折戟》。”
“此曲,可用作淬炼心神,若加上这最后一声,便是杀招!平日里极为罕见!今日也算有幸,亲身体会了!”
一曲终了,温念卿收起古琴,站起身来。
“没能撑住的几位,很遗憾,你们被淘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下取出一瓶丹药,抛向众人。
“几位不必沮丧,通过提前筛选,皆有进门的资格。只是要委屈几位,先从外院修行开始了。”
那几人皆是狼狈起身,服下丹药过后,脸色方才好转。
继而纷纷朝着温念卿一抱拳,万分遗憾地转身离去。
过不了这一关,说明他们的道行还不够,还不足以直接进入内门,成为正式的梅花山庄弟子。
余下的人,才算真正迈入了内院的门槛。
目送几人离开后,温念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剩下的人。
“剩下的诸位,恭喜你们,可以直接拜入内院求学。若无心更进一步,接下来的考核,就可以放弃了。”
第56章 放弃,还是继续?
这话一出口,余下的众人,皆是沉默不语。
考核开始前,他们每一个都有十足的自信。
可仅仅是这第一关,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我的建议,是诸位都可以放弃了。”
温念卿毫不留情地说道,“第一关就伤成这样,后面的考核,没准会丢了性命。”
“诸位都算得上天资不凡,进了内院安心修炼几年,仍有晋升的机会,大可不必急于这一时。”
“同样一炷香的时间,诸位仔细考虑吧。”
这话,难免让人有些不爽。
但众人皆是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十分中肯的建议。
他们这些人,在同辈中算得上出色。
但在梅花山庄这种妖孽云集的一流宗派眼里,也不过是缺乏打磨的璞玉。
就此放弃,能直入内院,已经领先旁人一大步了。
继续坚持挑战,伤了根基,乃至丢了性命,才真是得不偿失!
剩下的那个双人队,两名年轻人互相看了看,纷纷举手示意。
另一个三人队里,也有一人朝着队友抱拳一拜,选择了放弃。
温念卿点了点头,示意三人退下。
继而看向剩下的人,露出几分挑衅之色:“剩下的,确定还要继续?刚才的话,可不是吓唬你们的。”
陈谨礼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人。
陆修远两手一摊,脸上写满了无所谓。
袁诚就更不必说了,兀自抓着一把糖豆往嘴里塞,根本没去听温念卿在说什么。
显然,二人并无放弃的打算。
纵观剩下的人,燕凌云乃是剑仙,那个一身青衣的尚不明显。
余下两个,皆是姑娘,其中一个能看出武仙路数,另一个,似乎是个符仙。
几人皆是干劲十足,毫无退意。
“看来是劝不住你们了。”
温念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既然如此,跟我来吧。”
说着,她便转身带路,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众人一路跟着出了后院的门,迎面,便是一条悬空吊桥。
吊桥约摸着二十余丈,脚下便是悬崖峭壁。
“第二关很简单,走到对面去就行。”
温念卿指了指吊桥对面,“我不会干扰你们,当然,也不会保护你们。能否平安走到对面,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准备好了就出发,谁先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第一个冒头。
这话,傻子都能听明白。
吊桥上必定有某种特殊的布置,甚至有可能,是他们完全无力招架的险招!
“既然各位都不愿先行,那就由在下去探探路吧。”
那个一身青衣的男人,忽然站了出来。
陈谨礼凑近了陆修远几分,低声问道:“陆兄见多识广,可认得此人?”
“不认识,但此人的样貌,倒是让我想到一人。许兄可曾听过‘枯柳营’?”
陈谨礼点了点头。
这名头,他曾听父亲提起过。
这枯柳营,在龙武国的名气相当不小,专门收容战争遗孤,从小培养,培养成才后,便送往各方势力投效。
其麾下培养出来的人,皆是忠勇之辈,深受各方势力的喜爱。
北陵侯府的护卫里,都有不少出自枯柳营。
陆修远继续说道:“早些时候,听闻枯柳营送出了一批人,分别前往三大仙门拜师,送来梅花山庄的那个,名叫魏宁。”
“听说此人善用短刀,精通暗杀之法,本要送去龙渊阁的,偏偏此人自己提议,要到梅花山庄求学。”
“就不知是不是他了。”
话音刚落,那青衣男人,便回过头来,朝着二人递来一张明媚的笑脸。
“这位兄台果然见多识广,不错,兄台所说的,正是区区在下。”
一边说着,一把通体漆黑的三寸短匕,悄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继而,其周身泛起一阵清风,整个人好似风中柳絮一般,飘落在吊桥上。
“在下多少会些辗转腾挪之法,献丑了。”
说罢,他便飞快地朝着吊桥对面冲去。
其速度之快,不过眨眼功夫,便已掠过半程!
可就在他迈出下一步的同时,其整个身躯,忽然猛地一沉!
好似被一股巨力拉住了双腿,将他整个人钉在了桥板上!
“如此冒冒失失的怎么行?”
温念卿笑看着吊桥上的魏宁,摇头轻叹,“速度还行,但根骨欠练,能冲出去一半,很不错了。”
闻言,众人方才察觉到,魏宁的双腿,正剧烈的颤抖着,仿佛正有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头顶!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继续往前。
然而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仍是没能朝前再挪动半步。
终于,他还是选择了后退,颇有些狼狈地抽身退了回来。
刚退至吊桥边,立刻便两腿一软,跌坐下去。
“师姐教训的是……”
魏宁有些无奈地苦笑道。
“无妨,路数够正,枯柳营教得还算不错,进了内院,好好跟着师傅们锻体修行。”
温念卿简洁明了地评价道,挥手抛去一枚腰牌。
魏宁起身朝着温念卿一拜,继而走向众人。
“诸位稍后尝试,切莫硬拼,这吊桥的后半段,若无媲美四境的根骨,怕是走不过去。”
众人皆是点头抱拳,目送魏宁离去。
“继续,谁来?”
温念卿再度看向众人问道。
陈谨礼本想第二个上前,却被陆修远伸手拉住。
“许兄莫急,且先看看。喏,那家伙,也等不及了。”
说着,陆修远便朝一旁的燕凌云使了个眼色。
陈谨礼顺势望去,果不其然,燕凌云已是抽出了随身的佩剑,准备上前一试。
“他想出风头,便让他先去,咱们也好稳扎稳打。”
听闻陆修远这话,陈谨礼便也不再坚持,点头退了回来。
看得出来,陆修远是那种力求稳健的性子,倒是与他医仙的身份十分相称。
一旁的两位姑娘,也并无冒进之意,唯独是那燕凌云,一副“尔等杂鱼通通闪开”的架势,大步走上前去。
他并未和之前的魏宁一样,直接靠速度硬冲。
只见其身上,那层凝练殷实的剑罡缓缓升起,将他全身无死角的包裹在其中。
继而摆出一个刺剑前冲的架势,铆足了力气,一剑刺出!
很快,他便到了魏宁寸步难行的位置。
和先前一样,其前冲的架势,立刻受到一股无形的阻拦。
但他依旧在向前,速度略有折损,却难挡一往无前之势!
朝前推进出三丈距离,其速度陡然减缓了一半不止!
再往前七步,其手中佩剑的剑尖,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弯折!
众人皆是捏一把汗,唯独温念卿,嘴角微扬。
“南郡燕氏,应当不止这点本事吧?”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燕凌云手中的剑,忽然金光大盛!
下一刻,其身躯猛地一震,那无形的屏障,竟传出一声破碎声响,其身影陡然提速!
金光消散的同时,燕凌云收剑入鞘,已稳稳站在了对面!
第57章 三天三夜?你说的啊!
“还不错,身为剑仙,算是入门了。”
温念卿点了点头,朝着燕凌云招呼道,“原地调息,莫要逞强,且看还有没有下一个过关的。”
燕凌云并未作答,只默默盘坐下来,运功调息。
显然,刚才的最后几步,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刚才的最后一幕,陈谨礼清楚的看在眼里。
虽然很不喜欢燕凌云的脾气,但他不得不承认,燕凌云的功底,配得上那般高傲。
这吊桥上的无形屏障,毫无疑问,乃是一道由玉府真气驱使的四境法阵。
能以三境修为,仗剑破法,足见实力非凡。
不过这倒是也给足了他信心。
人人都当他是个符仙,可他骨子里,仍是剑仙的功底。
燕凌云周身的剑罡,以及最后所用的剑招,他都能施展。
甚至更进一步!
但此刻,他反而不想出这个风头。
“两位可有什么想法?”
他回头看向身边的陆修远和袁诚。
出于对符法的敏感,他总觉得这吊桥上的法阵,没那么简单。
既然考核允许组队,自然就该有组队过关的法子。
袁诚挠了挠头,不知所谓:“我脑子笨,试过了才知道行不行,要出主意,得看你们俩。”
“我倒是有个猜测,不过,需要二位配合一下。”
陆修远捏着下巴沉吟了片刻,说道,“这吊桥上的法阵,看似是为了检验咱们的根骨极限,但我总觉得,这法阵另有妙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陈谨礼,“许兄是符仙,对法阵了解得多些,有何高见?”
“倒是和你想到一处去了。”
陈谨礼扬了扬嘴角,笑道,“我也觉得这法阵不简单,上了吊桥,我用符法护住二位,一同研究一下就知道了。”
说罢,陈谨礼又转头看向那两个姑娘。
“两位姑娘,眼下就剩咱们了,谁先谁后,两位决定吧。”
那两个姑娘互相看了看,侧身让开了路。
“我二人暂且没能看出端倪,实在没什么把握,还是几位先请吧,没准我二人还能沾沾光呢。”
瞧着对方谦让,陈谨礼便不再多说,招呼着陆修远和袁诚,朝着吊桥走去。
走到吊桥边,他忽然回头看向温念卿:“温师姐,过桥的时间,可有规定?”
“没有。”
温念卿摇了摇头,“你要是愿意,在桥上磨蹭三天三夜都行。”
闻言,陈谨礼立刻心领神会。
果然如他所想,这吊桥,根本就不是为了检验他们的根骨极限!
可惜先前的魏宁,没能意识到这一点,否则应当能更进一步的。
想明白了此事,陈谨礼当即取出两枚灵符,交到二人手中。
“两位,待会儿到了桥上,尽量去找自身能承受的极限,有此灵符护身,不必担心一步踏错,损伤筋骨。”
说到这,陆修远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是许兄聪明些,梅花山庄此法,甚妙!”
唯独袁诚,依旧摸不着头脑:“你们这是……明白什么了?”
二人相视一笑,陆修远当即拍着袁诚的肩膀宽慰道:“袁兄不必多想,之后若是感觉支撑不住,立刻盘膝运功。”
“剩下的,交给我们便是!”
袁诚挠了挠头,索性不再多想,收了灵符,依着二人的意思,走在了最前头。
踏上吊桥的第一步,立刻便有一股十分微弱的挤压感袭来。
继而每往前走十步,压力便会增长一倍。
很快,三人便携手走过了半程。
再往前一步,周遭的压力顿时暴涨,三人几乎同时脚下一晃!
陈谨礼立刻知道自己猜对了。
若是根骨欠佳,走到这里,便是极限。
之前的魏宁便是如此,常年练习暗杀之法,过于依赖速度,导致其根骨并未完全达标,只能抱憾离场。
而对于根基稳固的三境巅峰修士而言,再往前十步不成问题。
继续向前,十步之后,压力再次翻倍。
到了这里,陈谨礼和袁诚,尚且还能支撑,但对于陆修远而言,已是有些吃力了。
医仙修士的战力,素来是不如其他三类的,这里,几乎就是寻常医仙所能承受的极限。
“看来许兄所料,并无问题。”
陆修远咬牙撑着重压,神色却颇有几分兴奋,“再往前十步,且看看,我还能否支撑!”
陈谨礼点了点头,伸手搀着陆修远继续向前。
再十步,当压力再次增长,陆修远终究是再难支撑,双膝一软,整个人都被压倒在了桥面上。
“只能到此了,二位稍候……”
陆修远无比费力地爬起身来,盘膝而坐,当场开始运功调息。
陈谨礼和袁诚,亦是盘膝落座下来,一同运功。
袁诚不明白这样做有何意义,只管学着陈谨礼。
陈谨礼却是清楚得很。
这吊桥不是要测试他们的极限。
而是要让他们在这吊桥上,补全自己根骨的不足!
不出所料,三人开始运功的同时,桥面上立刻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雾气。
随着体内灵气运转,那金色雾气,逐渐将三人笼罩其中,缓缓渗入筋骨血肉!
“这是何物?感觉……有淬炼筋骨的功效!”
即便袁诚反应再慢,此刻也意识到了这金色雾气的神奇。
陈谨礼陡然失笑:“没错,温师姐都说了,磨蹭三天三夜也无妨,咱们就在这儿慢慢练!”
先前温念卿一句“不限时间”,他便想到了这一点。
只是这金色雾气的功效,属实让他有些惊讶。
若要论根骨强韧,他毫无疑问是在场最强的。
他这一身根骨,可是化剑之法炼成的琳琅仙剑,别说三境之内了,恐怕不少四境的符仙法仙,根骨都比不上他!
按说,琳琅剑骨想要提升,得靠炼化仙剑入体,寻常之法应该是难有成效的。
但此刻,随着金色雾气浸透全身,他明显的感觉到不止是琳琅剑骨,连体内的仙剑八脉,都受到了淬炼!
这发现,属实是让他心中狂喜!
要不是之后,还得过关进门,就凭这金色雾气,他都想赖在这里不走了!
吊桥两侧的人,瞧见这一幕,表情皆是有些精彩。
先一步过关的燕凌云眉头一皱,顿觉有些吃亏。
而后头还未尝试过的两位姑娘,此刻已是两眼放光!
只需陈谨礼三人的方法,不仅过关有望,还能让筋肉根骨更进一步,属实是赚大了!
就连温念卿,此刻的神色,都颇有几分精彩。
“脑子不错,就是这模样,多少有些不太体面……”
瞧着陈谨礼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她顿觉有些哭笑不得。
俨然像是一只大黑耗子,掉进了米缸里。
“喂,别磨蹭太久了!后边儿还有人呢!”
她远远地招呼了一声,却不料,陈谨礼根本听不进去。
“不限时间,可是师姐亲口说的!岂能出尔反尔?三天三夜,少一炷香都不行!”
第58章 谁要你多管闲事了?
三人盘坐在吊桥上,任凭金色雾气浸透全身。
陈谨礼能清晰感觉到,体内三百仙剑铸就的八脉,正在发出细微震颤,变得愈发凝练稳固。
袁诚浑身肌肉不断隆起又收缩,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转眼就被雾气裹挟着渗回体内。
相比之下,陆修远就稍微狼狈了些。
医修孱弱的根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显然,已是出现了裂痕!
但他却始终咬着牙不肯退后半步,靠着医仙的自愈法术,不断修补着创伤。
“咔嚓!”
陆修远根骨,终究是修补不及,发出断裂声。
陈谨礼突然睁眼,数枚青囊引,迅速化作流光,没入陆修远体内。
“有劳许兄了。”
陆修远一脸吃痛的表情,努力挤出几分笑容来,“若无许兄相助,恐怕我得多花上不少时间呢。”
陈谨礼并未作答,只默默点了点头。
摸清了这吊桥的路数,只要不是根基太差,都能慢慢补全根骨过关。
越是往前,效率越高。
但此处,往前一步,是袁诚的极限,往后一步,是陆修远的极限。
既然说好了要携手并进,总也不好抛下二人,独自跑去最前端。
桥头处的温念卿挑了挑眉,嘴角微扬。
继而转头对两名女修说道:“你们也去吧,记得学他们,用符法护体。省得他们磨蹭太久。”
两名女修皆是点头准备动身。
其中一个身穿鹅黄纱裙的,率先掐起印诀。
只见她腰间锦囊里,飞出一把玉算盘,算珠四散开来,凌空组成简易护身符阵,将另一名武仙女修护住,继而摘下发簪,蘸着朱砂在同伴后背画起符文。
“噢?西川周氏的《河洛衍数》?”
温念卿饶有兴致地看着玉算盘。
黄衫女子闻言一惊,她没想到这位师姐竟能一眼看穿家传之法,连忙行礼。
“晚辈西川周氏,周清芷,这位是……
“周大小姐的保镖,散修,唐七七。”
那武仙姑娘回头笑道。
发簪最后一笔落下,朱砂符文竟无火自燃,化作流光没入二人体内。
看着她们二人皆是手段不俗,温念卿便也不再多言。
“去吧,都抓紧些。”
一边说着,温念卿一边将目光投向吊桥对面,“你也一并去吧,莫留遗憾。”
吊桥对头,燕凌云虽未言语,但其举动,还是说明了心中有些不甘。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重新凝起剑罡,再度走上吊桥,咬牙找了个最极限的位置,盘膝坐下。
忽然,接连两道法术气息从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燕凌云不禁眉头微皱。
陆修远正替他掐着一道医仙的化伤术,陈谨礼也给他递来了一道青囊引。
“别误会,后头没准还得动手,你腿上的伤,是个破绽。”
陈谨礼自顾自地说道,“省得你斗不过了,拿伤势当借口。”
无论是他还是陆修远,都能一眼看出,之前强冲法阵,燕凌云受了不小的损伤。
燕凌云却并不领情,冷哼道:“多管闲事,伤了腿脚,你也不是我的对手,管好你自己!”
“傲娇……”
陈谨礼摇了摇头,不再搭理燕凌云。
众人悉数落座吊桥,无人再多言。
大约三个时辰过去,吊桥上的金色雾气,终于渐渐收敛了起来。
再度起身时,众人皆是一阵欢喜,只觉身轻如燕,稍一用力,就能蹦起三丈高!
唯独陈谨礼,多少有些遗憾。
“看来进了宗门,得找机会拜会一下布阵的前辈,好好学学这法阵。”
他捏了捏拳头,心头自语道。
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都在这金色雾气的滋养下提升了不少。
若能将这法阵学去,每日都练上几个时辰,兴许要不了多久,剑骨和八脉都能有所进阶!
“好了,这一关,算你们全员通过,看这样子,也不需要再调理修整了。”
温念卿走向吊桥尽头,抬手指向前方,那片被五色云霞笼罩的山谷。
“跟我来。”
众人只一眼望去,就能感受到那山谷中令人咋舌的气息。
尤其是陈谨礼和周清芷这两个符仙。
那气息,毫无疑问是一道庞大宏伟的法阵,最起码,也得是五境以上!
众人一路跟着温念卿,朝着山谷之中走去。
通往山谷的小径,铺满七彩鹅卵石,每步踏上去,都会传来不同的触感。
陈谨礼立刻注意到,这些石头的排列,竟暗合五行之数,这条小径本身,就是一道五行法阵!
当绕过最后一道屏风似的山岩时,众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直径百丈的圆形山谷中,五座青铜巨像,按五行方位排布,各自散出对应的五行灵气,循环往复,形成完美的灵气闭环。
整座山谷的地表,都是半透明的晶石,只需肉眼观察,就能看到汹涌的灵脉,如同血管般搏动!
那些灵脉交汇处,生长着巨型灵芝状结晶,每次脉动,都会喷出彩虹般的五色雾气。
袁诚看得两眼发亮,刚想伸手触碰飘来的雾气,便被陆修远一把拉住。
“别碰!五行灵气混元归一,非四境以上修士无法炼化,我等下三境修士碰不得,以免阻塞经脉!”
“小家伙不错,有点见识。”
温念卿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身影飘然落在其中一座铜像上。
“此乃五行锁灵阵,也是你们接下来要面对的考验。”
她足尖轻点,五座巨像同时睁开眼睛。
地面晶石下的灵脉突然加速流动,那些灵芝状结晶开始疯狂生长。
当最先端的灵芝刺破晶石表面时,众人才看清那竟是五种属性的灵精!
“规则很简单,在灵精的攻击下支撑一炷香即可。”
“我先来。”
燕凌云二话不说,大步走向阵眼。
先前陈谨礼和陆修远替他疗伤,不免让他心中有梗。
这一次,定要让这两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心服口服!
温念卿并未阻拦,只掐起一炷香,甩手插在地面上。
燕凌云踏入法阵的第一时间,法阵中的灵精,便有了动向。
随着他的脚步,地面晶石突然浮现出金色纹路,那是金灵精被激活的征兆。
几乎在同一时间,火相铜像眼中火光暴涨,一道赤红锁链从它口中射出,转眼缠住燕凌云的双脚。
燕凌云冷笑一声,剑锋突然泛起水光。
当锁链接触剑刃时,水火相激的白雾瞬间笼罩全场。
“小心脚下!”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只见雾气中钻出无数藤蔓,每一根都长着毒蛇般的倒刺!
剑刃破空的锐响传来,接着是藤蔓断裂的脆响。
当白雾被剑气撕开时,燕凌云正将最后一截藤蔓,钉在火相雕像的眼睛上,满脸的不屑。
“不过如此。”
然而话未说完,他脚下的晶石突然变成泥潭,燕凌云的双腿瞬间陷至膝盖。
下一刻,无数土石尖刺,浪潮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第59章 各行手段
众人皆是为燕凌云捏一把汗。
那铺天盖地的土石尖刺,乃是土灵精集群所化,威能足以轻松灭杀下三境修士!
“区区五行灵精,安敢阻我?”
燕凌云冷哼一声,手中长剑猛然一震,剑锋上泛起一层淡蓝色的水光,剑罡如流水般环绕全身。
“千澜剑诀,断江!”
剑锋横扫,一道湛蓝剑罡,带起劈山断河般的气势,瞬间将泥沼劈开一道裂痕!
燕凌云借势一跃而起,脚尖在土刺上轻点,身形如燕般掠出数丈。
然而,还未等他站稳,金相铜像眼中金光暴涨,无数金灵精化作飞剑,破空袭来!
“雕虫小技!”
燕凌云剑锋一转,剑罡化作水幕,将飞剑尽数挡下!
可就在此时,水相铜像眼中寒光一闪,无数水灵精凝结成冰锥,再度激射而来!
“千澜剑诀,千重浪!”
他手腕一翻,剑锋如浪涛般层层叠叠,冰锥尚未飞到跟前三尺,便被尽数绞碎!
然而,就在他变招的瞬间,火相铜像猛然喷出一道烈焰,直袭他后背!
“糟了!”
燕凌云仓促回身,剑罡尚未完全凝聚,烈焰已至!
他咬牙横剑一挡,火焰轰然炸开,将他震退数步,衣袍焦黑一片。
“许兄,他这千澜剑诀,在你看来如何?”
陆修远忽然转头看向陈谨礼,低声问道。
陈谨礼摇了摇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千澜剑诀,我曾听家父提起过,讲究‘剑如千层浪,万法不沾身’。”
“可他的剑罡流转,似乎不够圆融,每次变招,都有滞涩。”
他一眼看出了燕凌云的缺陷。
温念卿站在高处,亦是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燕凌云太注重剑招的形式了,力求每一招,都与剑诀完全相符,反而丢失了招式应有的灵动与神韵。
这大概,和他的家教性格都有关联。
家中对他期许颇高,他也历来追求完美,却不曾想这样的念头,反而让他本末倒置。
燕凌云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的问题,脸色阴沉。
但高傲如他,岂会承认?
“还能让你们看笑话不成?!”
接连不断的攻势,让燕凌云心中一阵恼火。
掐着时间,只需再挡住两轮攻势,一炷香便过去了。
但他可不想这么窝窝囊囊地坚守过去!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锋上,剑罡瞬间暴涨!
“千澜剑诀,万川归海!”
剑锋猛然下劈,一道磅礴水色剑罡如天河倾泻,瞬间将地面泥沼、金灵飞剑、冰锥烈焰尽数劈开!
五行灵精的攻击骤然一滞,来不及再立刻凝聚下一轮攻势。
燕凌云朝着法阵之外扫了一眼,当即抓住机会,身形如电,瞬间掠出阵外!
“呼……”
他单膝跪地,剑锋拄地,大口喘息着。
虽然浑身是伤,但终究是撑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这最后一剑的威能,连一旁的温念卿,都看得连连点头。
“章法路数还需打磨,但这最后一击,配得上剑仙傲骨,燕凌云,通过。”
温念卿淡淡宣布道。
燕凌云冷哼一声,强撑着站起身,走到一旁调息。
“下一组,谁来?”
温念卿环视众人。
周清芷与唐七七对视一眼,转头看向陈谨礼三人。
“若不是先前,三位替我们摸清了门路,我二人兴许过不了上一关。这次,就换我二人再探一番这法阵,为三位铺路吧。”
陆修远和袁诚皆是没有开口,纷纷看向陈谨礼。
陈谨礼自然不会拂了两位姑娘的面子,抱拳笑道:“那就有劳二位了,预祝二位顺利过关。”
两人点了点头,同时上前一步。
“请师姐赐教。”
温念卿嘴角微扬:“西川周氏的《河洛衍数》,配上善战的武仙,有意思的组合。开始吧。”
她再次点燃一炷香,插在阵前。
周清芷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那副玉算盘。
纤细的手指在算珠上轻轻拨动,每一颗算珠都发出清脆的鸣响,在空中划出淡蓝色的轨迹。
“天三生木,地八成之。”
随着她的吟诵,八颗算珠飞旋而起,在两人周围布下一个简易的防护阵法。
唐七七则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针尖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小心了。”
唐七七低声提醒,同时将一枚银针递给周清芷,“含在舌下,可避瘴气。”
周清芷点头接过,两人一同踏入法阵。
法阵之中,最先发动攻击的,是木相灵精。
地面突然隆起,数十条带刺的藤蔓如毒蛇般窜出,直取二人脚踝。
“地四生金,天九成之,金光剑,斩!”
周清芷快速拨动算珠,三颗白玉算珠立刻飞出,在空中组成一个金色符文。
符文落下,金剑纵横,霎时间将藤蔓悉数斩断!
与此同时,唐七七身形一闪,手中银针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在了木相铜像的眉心位置。
铜像的动作顿时一滞,眼中绿光暗淡了几分。
“漂亮!”
陆修远忍不住拍手称赞,“要论这五行生克之法,还得看你们符仙!”
陈谨礼却皱起眉头:“但凭她的修为,《河洛衍数》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西川周氏的《河洛衍数》之法,是符仙一道中十分古老,也十分有名的一脉,穆叔曾给他仔细讲解过。
此法虽能通过排盘布阵,轻易转换五行法术,但对精元损耗极大,五境之上,才能发挥出完整的威能来。
四境之下,要想完整的坚持一炷香,恐怕有些困难。
不出所料,随着五行灵精不断袭来,周清芷的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移动得越来越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当火相灵精发动攻击时,危机终于降临。
一团炽热的火焰从铜像口中喷出,在空中化作一只火鸟,直扑二人!
那火鸟不知为何,威能远胜过之前的任何攻击!
似乎,已有了四境法术之威!
周清芷勉强拨动算珠想要防御,但算珠组成的防护法阵,已经出现了裂痕。
“小心!”
唐七七一把拉住周清芷,同时甩出三枚银针。
银针在空中爆开,形成一片冰雾,暂时阻挡了火鸟的攻势。
“果然还是有些勉强了……”
周清芷虚弱地说道,手中的玉算盘已经开始颤抖,“罢了,七七,到此为止吧……”
“说什么傻话!”
唐七七厉声喝道,一反平日里的嬉笑模样,“说了要走到底的,无论如何,都要过了这一关,把你送进列位符仙前辈门下去!”
她突然咬破手指,将血抹在周清芷的玉算盘上。
鲜血渗入算珠,顿时让即将崩溃的防护阵重新稳固了几分。
“住手!”
周清芷惊呼,“这‘血引’之术,会损伤根基的!”
唐七七却是咧嘴一笑:“晚了,已经收不住了!”
第60章 慢着!不对劲!
火鸟再次袭来。
兴许是之前受到了阻碍,又或者是法阵感受到了唐七七身上激增的气势,火鸟陡然间扩张了一倍有余,变得更加凶猛!
“西川周氏的底蕴不俗啊!”
陈谨礼不禁感慨,“门下竟真能养出一名货真价实的‘血士’!”
唐七七所用的手段,在场之人除了温念卿,恐怕就只有他能认得了。
这世上有一种血脉特异之人,与先天天骄有些类似,其血液,生来便能承载天地灵气。
此类人,虽不及身受大道赐福的天骄,但其对天地灵气的掌控力,亦是要比常人强上许多。
最可贵的是,此类人可凭借驱使血液,直接引动天地灵气,用以增幅发起法术,亦或进入一种血脉暴走,实力暴增的状态。
仙家将这类身怀先天宝血之人,统称为“血士”。
而其驱使血液的法门,即是“血引”之法。
血引之法一动,唐七七身上的气势,瞬间暴涨数倍之多。
陈谨礼清楚的察觉到,唐七七体内暴动的灵气,比他自己剑骨全开,催动灵气三倍流转的状态,还要更胜一筹!
唐七七挡在周清芷身前,双手各持五枚银针,蓄势待发!
火鸟袭来,炽焰翻腾,热浪滚滚!
“千影针,去!”
她双手一甩,十枚银针激射而出,针尖裹挟着奇特的血色灵气,在半空中划出十道猩红轨迹!
火鸟嘶鸣,双翼一振,烈焰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轰!”
银针与火浪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唐七七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闪至火鸟下方,一拳砸下!
“崩山劲!”
她体内气血疯狂沸腾,拳上凝聚出一层血色罡气,狠狠轰向火鸟!
“砰!”
火鸟被这一拳打得身形一滞,火焰四散!
然而,火鸟终究是五行灵精所化,火焰翻卷,瞬间愈合!
“啧!”
唐七七脸色微沉,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血引之术虽强,但和剑骨全开一样,对身体的负担极大。
照此下去,根基必损!
阵外的香,还剩最后一段。
得找个机会,一击制敌!
“清芷!”
她忽然高呼一声。
周清芷立刻会意,强撑着催动玉算盘,将所剩的最后一丝精元与灵气,悉数压榨出来!
“阴阳逆转,乾坤倒悬!”
随着一声厉喝,霎时间,所有算珠同时飞起,在空中组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符文。
符文旋转着落下,竟然暂时切断了火相铜像与灵脉的联系!
火鸟瞬间失去了控制。
这一个破绽就足够了!
唐七七当即吹出一口血色烟雾,凝成一枚足有三寸长的血色尖锥!
“血虹贯日,去!”
血锥破空而出,宛若一道血色流星,毫无阻碍地将火鸟贯穿!
那火鸟终于再难维系,发出一声哀鸣,火焰溃散,化作漫天火星!
唐七七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嘴角鲜血不断滴落,身上冒起阵阵白烟,俨然像是周身血液,悉数沸腾了起来!
这一击也耗尽了周清芷最后的力气。
她瘫软在地,玉算盘脱手飞出。
五行铜像,正要酝酿下一轮攻势——
“时间到。”
温念卿的声音及时响起,手中掐起印诀,收住了五行铜像的气息。
唐七七颇有些艰难地起身上前,扶起周清芷走出法阵。
“我们……过关了吗?”
她喘息着问道。
温念卿看着燃尽的香,点了点头:“勉强过关。不过……”
她走到周清芷身边,检查了一下情况。
“强行催动四境符法,精元已彻底耗尽,你的‘血引’之术也伤了脉络,必须立刻治疗。”
“你们二人,就到此为止吧。”
唐七七眼中的光芒,不由暗淡了几分:“敢问师姐,我二人,能否向门中长辈们求学讨教?”
“可以。你二人的表现,足够封为内院登堂弟子了。”
温念卿当即点头,“她可随时前往符法堂听课,至于你,去神武堂更合适,在旁休息片刻,上山去吧。”
闻言,唐七七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继而转头看向陈谨礼三人。
“三位,献丑了。”
陆修远当即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在下家传秘药,你二人的损伤皆可治愈,有劳二位姑娘了。”
唐七七感激地接过,喂周清芷服下一颗,自己也吃了一颗,方才退至一旁。
温念卿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目光转向陈谨礼。
“先前你想看快剑之法,我如了你的愿,今日,可要让我好好瞧瞧,你的丹青符法。”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与陆修远、袁诚交换了一个眼神。
“来吧二位,本事都亮出来,可别让师姐小瞧了咱们!”
二人应了一声,三人朝着法阵之中走去。
待三人站定,温念卿手中的香才刚点燃,四周的五行铜像,立刻躁动起来!
“许兄,好像不太对劲。”
陆修远不禁眉头微皱,“五行铜像上的气息,似乎变强了不少!”
陈谨礼亦是有同感:“咱们是三人联手,难度变大倒也正常,但这似乎……提升得太多了些!”
之前燕凌云一人闯阵,法阵的巅峰气息,只隐约摸到四境的门槛。
之后周清芷和唐七七闯阵,大约提升了三成的强度。
唐七七施展出血引之法后,又在这个基础上提升了大约一成。
照此算来,此刻他们三人联手,法阵提升五到七成的强度,都还算合理。
但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二人便同时察觉到了。
法阵的威能,起码翻了一倍!
袁诚并未察觉这些,只握紧双拳,敲着自己的胸膛:“管它是强是弱!不就是五行灵精么!来一个我打一个!
“袁兄别急,保险起见,咱们还是稍作分工为妙。”
陈谨礼取出灵符分给二人,“陆兄是医仙功底,擅长水系法术,看住火相铜像即可,还能以医术随时支援。”
“袁兄势大力沉,可专心应对木相和土相的攻势,不必顾虑其他。
“至于金相和水相,先前看来,以飞剑冰锥齐射为主,交给我便是!”
闻言,二人皆是没有异议。
话音落下的同时,五行铜像也展开了攻势。
“二位,动手!”
三人当即各自落位,找准了自己要应付的五行铜像。
陆修远周身,涌起一道道清流,袁诚双拳一碰,好似洪钟。
陈谨礼亦是掐起印诀,十余道灵符,浮空而起。
然而就在五行铜像发起攻势的一瞬间,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火相铜像喷出的不再是火鸟,而是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
木相铜像召唤的藤蔓,亦是粗壮了数倍,其上倒刺,宛如一排排剃刀!
土相铜像制造的泥沼,扩大了三倍有余,接连爬出数个丈许高的土石巨人!
金相水相凝聚出的飞剑冰锥,亦是数之不尽!
法阵增强,绝不止一倍!
第61章 演都不演了是吧!
眼看着攻势扑面而来,陈谨礼立刻做出了判断。
“符法,金鳞!”
霎时间,数枚金鳞符从他袖中飞出,化作层层金光鳞甲,如同活物般附着在袁诚身上,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袁兄,留心尝试,若金光鳞甲破碎,立刻撤手!”
陈谨礼一边说着,立即又变换手印,指尖凝聚出两道青色符箓。
“符法,同舟!”
他猛地一甩手,两枚“同舟符”化作流光,精准地没入陆修远和袁诚的体内。
二人顿觉一股无比精纯的灵气,迅速涌入经脉,流遍全身!
“多谢许兄!”
陆修远精神一振,立刻意识到这是符仙善用的辅助手段。
陈谨礼正通过那枚同舟符,为他补充灵气损耗,这足以让他毫无顾忌的出手!
陆修远双手快速结起印诀,周身泛起湛蓝水光。
随着一阵森然寒气四散开来,那头庞大的火龙,几乎瞬间被寒气所笼罩,四周凝起一座巨大的冰牢!
与此同时,袁诚亦是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灵气加持,口中当即发出一声怒吼!
只见其双臂肌肉暴起,仗着金鳞符护身,徒手抓住一根袭来的藤蔓。
藤蔓上的倒刺,在金鳞甲上刮出刺耳声响,却无法伤他分毫!
“好宝贝!给我断!”
袁诚双臂猛然发力,竟是硬生生将那粗壮的藤蔓扯断!
继而挥舞长鞭似的,抡起藤蔓,便抽向逼近的土石巨人!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接连三个土石巨人,纷纷被抽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陈谨礼见状,才算稍微松一口气。
琳琅剑骨储纳的海量灵气,足够支撑二人肆意挥霍。
只要他们二人没问题,自己就能安心对付水相和金相了!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灵符急掠而去!
“符法,千丝!”
先前在幻阵中困杀庄又晴的金丝巨网浮现,将那无数飞剑冰锥笼罩其中。
金属碰撞声接连不断,巨网越是收拢,声响越是密集!
陈谨礼紧跟着掐起另一道印诀,金丝巨网忽然攀上一层赤红之色!
符法,燎原!
无数道火线,以他为中心迸发而出,沿着金丝奔涌而去!
被困于金丝巨网中的冰锥,刚一接触火网,便蒸腾成一片白雾!
金相飞剑亦是被烧得通红,开始渐渐熔化,如同雨点般簌簌坠落!
火网持续燃烧了足足十息,方才渐渐消散。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陆修远彻底冰封了火相的火龙,袁诚也撕开一地荆棘,将剩下的土石巨人砸碎。
趁此空隙,三人重新背靠着背聚在一起。
陆修远快速掐诀,三道清流分别没入三人眉心。
“有劳许兄支援了,这符法当真霸道!我先为诸位稳住心神!”
“不对啊!那土石巨人,力道几乎达到四境初期的水准了!”
袁诚抹了把汗,金鳞甲上已出现细密裂痕,“要不是它们动作又笨又慢,浑身都是破绽,我恐怕一个都对付不了!”
陈谨礼目光凝重地扫过五行铜像,瞳孔忽然猛地一缩!
“你们看铜像底座!”
二人顺势我拿过去,只见每尊铜像下方,都延伸出五道灵纹,彼此交织成阵!
“五行相生!这些铜像,竟能通过相生之理互相增幅!”
察觉此事,陈谨礼不由心中叫苦,转头看向法阵之外的温念卿。
心中暗自苦笑:“师姐,考核而已,玩儿大了点吧?”
温念卿站在法阵外,指尖轻抚着袖中暗藏的阵盘,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
“有意思,困杀火龙,手撕藤妖石像,炼化飞剑冰锥,三个都不简单啊!”
她目光落在陈谨礼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其他两人的表现,还在她预料之中,但陈谨礼的手段,属实是有些超纲了。
同舟符这等辅助符箓,寻常三境符仙,可根本无从施展。
三境修士,能有多少灵气储备?
若不精打细算的用,稍有不慎,就会落个灵气枯竭的下场。
可这家伙,居然敢同时为两人提供灵气支援,自己还能撒豆子似的施展符法!
方才金鳞符亮起的瞬间,她察觉到了一丝异动。
旁人几乎感知不到,但她一介五境剑仙,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那分明,是一层十分隐蔽的剑罡!
扑向袁诚的藤蔓,坚韧程度可是几乎能媲美四境武仙的体魄!
袁诚力大无穷不假,也有这个本事扯断藤蔓。
但只靠三境金鳞符,可挡不住藤蔓上倒刺!
她这才恍然。
难怪之前,陈谨礼会对她的快剑之法感兴趣。
显然,陈谨礼还藏着一手不为人知的剑仙手段!
更重要的是,五行锁灵阵表现出的威能,有些强过头了。
原本为了测试三人的极限,法阵该比燕凌云单人闯阵时,强上大约一倍。
但现在,明显已经强出两倍不止了!
毫无疑问,这三个家伙,都藏了一手!
“这么喜欢藏着?今天偏要让你们全都抖落出来!”
温念卿饶有兴致地取出阵盘,指尖轻点。
五行铜像眼中的灵光,骤然暴涨到刺目程度,攻势再起!
这一次,更要比先前凶猛!
火相飞出的火龙,凌空分裂,一分为三,径直扑向陆修远!
木相藤蔓纠缠在一起,宛若巨蛇,载着愈发高大的土石巨人急掠而来!
金相和水相不再生出飞剑冰锥,转而凝成一道金光璀璨的人形,手握金剑,身披冰甲,纵身杀向陈谨礼!
看这架势,是要动杀招了!
眼看五行铜像的攻势愈发凶猛,陈谨礼不由一阵苦笑。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法阵是照着咱们的极限来的,看来二位,也都藏拙不少啊!”
陆修远亦是有些无奈,连连摇头:“我也没想到二位如此厉害。”
“阿爸说过,出门在外要,凡事要留三分力……”
袁诚在旁附和着憨笑道。
三人皆是察觉到了,这法阵,根本就没给他们留下任何藏拙留手的余地!
今天不把他们逼得底牌尽出,想必是不会罢休了!
“罢了,都到这份上了,放手一搏吧!”
陆修远轻叹了一声,朝着二人挥了挥手,“二位且退开些,免得误伤了二位!”
说罢,便见他双手掐诀,周身清流,瞬间化作墨绿色的毒雾!
他原本温润如玉的气质陡然一变,眉宇间,随即浮现出一道青蛇纹理!
袁诚也不含糊,咬破指尖,在眉心画下一道血色符文。
随着符文成型,他的身后,骤然浮现出一尊三丈高的巨人虚影,浑身肌肉暴涨,青筋如虬龙般凸起!
“好家伙……这都哪路的妖怪……”
陈谨礼顿觉有些哭笑不得。
两人皆是祭出了压箱底的手段,自己也不好留手了。
不装了,摊牌了!
三尺金剑入手,周身金光微尘涌动。
剑骨全开!
第62章 那我就不客气了?
随着三人身上的变化,身在法阵之外的几人,脸上皆是神色骤变。
他们此刻,亦是看出了法阵的端倪,却未曾料到,陈谨礼三人,还藏着如此惊人的手段!
唐七七瞪大了双眼,目光死死锁定在袁诚身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远古‘擎天’部的后裔!难怪……难怪他能徒手撕裂木相荆棘!”
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身为武仙,她最向往的便是那等气势。
她曾在古籍中读到过关于远古巨人“擎天”部的记载。
传闻那是远古时代,能凭肉身与妖族抗衡的强悍部族,滔天伟力,足以搬山卸岭,翻江倒海!
如今亲眼所见,她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在那等伟力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战力,不免显得孱弱不堪!
周清芷也勉强睁开了,视线模糊间,隐约瞧见了陆修远指尖,那一缕墨绿色的毒烟。
她自幼博览群书,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何物。
“竟是……玄阴毒脉!”
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此乃是医仙一脉的禁忌之术,修炼者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传闻医仙一脉,已有近百年无人修炼了!
没想到陆修远不仅修炼了此法,竟还能运用得如此自如!
而三人当中最为震撼的,当属燕凌云。
当陈谨礼手中的金剑出现时,燕凌云的目光,便再也无法挪开分毫了。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自从踏上剑仙一道,他就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哪怕是温念卿站在面前,他也并未觉得自己哪里比不上。
可当那三尺金剑出现时,他的第一个感觉,便是远在天边,遥不可及!
以他如今的修为,还分辨不出那金剑里蕴藏着怎样的威能,又为何会有如此惊人的压迫感。
唯独能感受到,在那金剑面前,自己所学的一切,都如沧海一粟,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温念卿在旁瞧着几人的反应,不禁摇头轻叹。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即便是她自己,也免不了对陈谨礼手中的金剑,生出向往之心。
要说区别,也唯独是她早就知道,陈谨礼为了这逆天的手段,经历过怎样的苦难折磨。
先前可惜,没能亲眼见识。
今日,算是一睹为快了。
就在众人各自思索之际,法阵内的战斗,已然打响!
袁诚低吼一声,那声音如同远古巨人的战吼,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他的双拳,猛然砸向地面。
刹那间,地面龟裂,无数碎石被震至半空,被他以蛮力轰向巨蛇藤蔓上的土石巨人!
只一个照面,最前头的土石巨人,便被砸得粉碎!
他继而纵身一跃,踏上那藤蔓巨蛇,与剩下的两座土石巨人厮杀在一起!
陆修远身形飘忽如鬼魅,指尖毒雾,化作无数细丝,悄无声息地缠向那三头火龙。
仅仅只是稍作接触,三头火龙身上,便升起道道青烟,嗤响不断。
那三头火龙,本该是没有意识,更没有痛觉的。
偏偏在那毒雾的腐蚀下,三头火龙,皆是疯狂地挣扎起来!
反观陈谨礼,倒是显得清闲了许多。
那身披冰甲的金灵精,并未急于出手,而是保持着缓慢的移动,不断观察着他。
他自己也是一样。
这是同等境界的剑仙交锋时,必定会有的环节。
观察对方的破绽,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剑仙修士通常将这个过程,称为“洞观”。
温念卿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陈谨礼身上,越看越是心惊。
她自己是快剑修士,更有五境灵宫加持,最擅长的,便是这洞观之法。
即便面对同境界的剑仙,她也能从洞观中,找出对方的一丝破绽来。
陈谨礼分明看上去无比松弛,本该浑身都是破绽才对。
但此刻,她从陈谨礼身上,竟找不出丝毫的破绽!
凭借五境快剑,她能轻松突破陈谨礼的防御,一击毙命。
但那只是因为陈谨礼修为不够,挡不住她的剑。
但凡陈谨礼和她修为对等,只怕连她,都要无从下手!
法阵中,陈谨礼与金灵精对峙片刻,目光微凝。
他已然看穿了金灵精的灵气汇集点,就在眉心处!
那里,是金灵精的核心所在,也是被冰甲层层保护的要害。
若能一击命中,必能将其彻底击溃!
“唰!”
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闪动,眨眼之间,错身而过!
陈谨礼脸颊一热,一道血痕浮现。
而金灵精胸前,也被划开一道剑伤,但伤口处金光流转,迅速愈合。
“好快的剑!”
陈谨礼心中暗赞。
只这一剑,他便敏锐地察觉到,金灵精所用的剑术,竟与温念卿的快剑之法,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陈谨礼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兴奋。
原本,他还有速战速决的打算。
但此刻,他改变主意了。
“送到眼前的剑诀,岂有不要的道理?”
陈谨礼嘴角微扬,身形一转,剑势陡然放缓,不再急于进攻。
金灵精再度出手,他便刻意模仿金灵精的剑路,与其缠斗起来。
“这家伙在磨蹭?”
燕凌云眉头紧皱,心中不解。
在他看来,陈谨礼明明可以凭借那柄金剑的威能,直接将金灵精击溃的。
剑仙本是最崇尚进攻的群体,正面破敌,乃是剑仙的骄傲!
陈谨礼却偏偏选择拖延时间,与对方周旋。
“难道他是在强撑?”
燕凌云暗自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陈谨礼的剑势依旧沉稳,显然游刃有余,绝非硬撑。
唯独温念卿看懂了陈谨礼的意图,嘴角微微上扬。
“浑小子……竟敢当着我的面偷师!”
她心中既惊讶又好笑。
陈谨礼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这虽是考核,但稍有不慎,仍会有致命的风险!
生死相搏之间,居然还有心思,分心去学对手的剑诀!
但转念一想,倒也符合陈谨礼的性子。
早先在飞燕阁她就看出来了,陈谨礼若往剑仙一道发展,必定会选快剑之法。
之前碍于身份,还不敢偷学梅花山庄的剑法。
现在已是梅花山庄的人,这家伙,便毫无顾忌了!
法阵内,陈谨礼与金灵精的剑影交织,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他刻意放慢节奏,仔细观察金灵精的每一招剑式,感受其灵气运转的轨迹。
“剑路刁钻,迅捷如风又不失稳重,果然是上乘的快剑之法!”
陈谨礼心中默默推演,手中金剑的走势,渐渐与金灵精趋同。
起初,他的模仿还有些生涩。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剑招越发纯熟,甚至隐隐有超越金灵精的趋势!
陈谨礼越战越是兴奋。
终于在某一刻,手中金剑陡然加速,竟在瞬息之间反客为主,逼得金灵精连连后退!
第63章 大功告成
法阵之外,温念卿的指尖,不自觉地拨弄着袖中阵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天赋异禀的修士,她见过太多了。
但像陈谨礼这样,能在生死相搏中学会对手招数的,还是头一回见!
短短半炷香的功夫,陈谨礼竟已摸清了金灵精的剑路精髓,甚至,隐隐有超越之势!
“这哪是偷师?分明是抢!”
她不禁在心中暗骂,却又忍不住嘴角微扬。
反观燕凌云,此刻的脸色,已是阴沉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陈谨礼手中的金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燕凌云,你怎么看?”
温念卿忽然问道。
燕凌云沉默了许久,才咬牙挤出几个字:“论悟性,我不如他。”
他很不想承认这一点。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他自幼苦修剑道,九岁开始修炼家传剑诀,至今已有十二年。
学成一门剑诀要花费多少心血,他再清楚不过了。
天赋卓绝四个字,从来不是他自封的,身边的长辈们,都是如此夸赞他。
可如今,陈谨礼的表现,让他感到一阵无力。
就好似用尽全力攀上一座山,本以为自己站在了山顶。
却不料一抬头,眼前是另一座高山,直入云霄,自己连山顶究竟有多高,都看不清楚!
温念卿并未继续追问,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比燕凌云看得更透彻。
陈谨礼的那副琳琅剑骨,几乎是用命换来的,所付出的代价,她想象不到。
此刻,她唯独为陈谨礼感到庆幸。
留得此等天资,配得上那天大的代价。
法阵之中,三人越战越勇。
袁诚身后巨人虚影愈发凝实,每一拳轰出,都带着摧山裂石般的威能!
土石巨人虽也力大无穷,但终归缺了些灵性,只知鲁莽发力,反倒被袁诚接连砸碎。
此刻,土相铜像已然熄灭,藤蔓巨蛇也已濒临崩溃,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陆修远指尖毒雾翻涌,墨绿色的毒丝如活物般缠绕三头火龙。
毒雾侵蚀之下,火龙逐渐暗淡,兴许是撑不过十息了。
“轰!”
袁诚一拳轰碎藤蔓巨蛇的脑袋,木相铜像随之熄灭。
他喘着粗气,浑身金鳞甲已布满裂痕,但战意不减反增。
“痛快!痛快!”
他仰头高呼,继而转头看向陆修远,“你那边也差不多了吧?”
陆修远微微颔首,指尖毒雾渐渐收敛,将那三头火龙,尽数炼化。
眉间青蛇纹路也随之淡去,他虽面色略显苍白,眼中却同样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袁兄才是战力惊人,若非你牵制住土石巨人,我也无暇专心对付火龙。”
二人相视一笑,继而看向陈谨礼。
“就差许兄了。”
陈谨礼与金灵精的缠斗,也进入白热化。
他手中金剑越使越顺,剑势愈发凌厉,已是将那金灵精,压制得无力还手!
金灵精被逼得节节败退,冰甲上裂痕遍布,金光黯淡。
“差不多了。”
陈谨礼眼中精光一闪,剑势陡然一变。
“唰!”
金剑如电,直取金灵精眉心!
金灵精仓促格挡,却仍被这一剑震退数步,冰甲彻底崩裂!
陈谨礼乘胜追击,剑锋一转,金光暴涨,瞬间将金灵精斩成两半!
金光溃散,冰晶四溅,金相铜像和水相铜像,双双熄灭。
法阵之内,压力骤减。
三人背靠背而立,纷纷收起各自的手段,免不了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看来,咱们配合得还不错。”
陈谨礼当即笑道。
陆修远点头附和:“若非许兄的符法支援,我和袁兄也难以全力出手。”
袁诚挠了挠头,憨笑道:“反正我听你们的,你们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陈谨礼不由心情大好。
先前遇上的诸多事情,让他无时无刻,都紧绷着神经,不敢放松分毫。
难得今日,能如此畅快。
唯独可惜,复刻了金灵精的剑招路数,却少了对应的身法与心法,这剑招,终究只学会了不到一半。
“师姐,这算过关了么?”
陈谨礼转头看向法阵外,咧嘴笑道。
“算你们运气好。”
温念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陆修远,袁诚,你二人皆有不俗的手段,但看起来,应该已到极限了。”
二人双双点头。
没什么好反驳的,此刻,他们连起身走出法阵,都得靠陈谨礼搀扶。
要不是有陈谨礼的同舟符为他们补充灵气,根本由不得他们如此放肆的出手。
“你二人同样封为登堂弟子,好生修炼,争取早日更进一步。”
“是,多谢师姐。”
二人说罢,一同转头看向陈谨礼,抱拳笑道,“许兄,他日得空,可要多多走动,今后,便是同门师兄弟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默默等待着自己的归宿。
这话足够明显了,他还能更进一步,只是不知,究竟会去往何处。
温念卿继而走向燕凌云。
“燕凌云,你一路单人过关,无论是胆识魄力,还是道行功底,皆属上佳,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燕凌云赶忙起身,抱拳一拜:“请师姐示下。”
“其一,是受封为入室弟子,在内院剑仙师父中挑选一位,拜入门下修炼,以求早日成为内院真传。”
“其二,是直接拜入剑阁,跟随剑阁的师兄师姐外出历练,在实战中磨炼剑道。”
“二选其一,你自己决定吧。”
燕凌云并未直接答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陈谨礼。
若是没有陈谨礼的出现,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留在宗门修炼。
以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剑道建树,足以冠绝同龄,乃至同辈之间的所有人。
距离顶尖高手,缺的也不过是修为而已。
但今日见过陈谨礼的手段,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术,原来如此肤浅!
照此修炼下去,今生必定与一流无缘!
“许谦墨,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今日是你更胜一筹,他日,我必胜你百倍!”
说着,燕凌云回过头去,朝着温念卿郑重地一抱拳,“我想拜入剑阁,请师姐成全!”
“好,如你所愿。”
温念卿点了点头,并未劝阻。
这无疑是个明智的决定。
如今的燕凌云,更像是温室里的花,未经寒暑,缺乏磨炼。
若能在剑阁历练中完善自身的功底,方可算是前途无量。
“好了,你们都已定下了去处,休息好了,就上山去吧,自会有师兄师姐给你们领路。”
众人闻言,皆是不再多言,起身道别了温念卿,便相互搀扶着,朝山上走去。
从今天起,他们便是梅花山庄的人了!
待众人退去,陈谨礼方才指了指自己,小心翼翼地:“师姐,我呢?”
“你?留在这看守山门,我看就挺合适的。”
温念卿哼笑了一声,转头便朝山谷更深处走去。
“跟我来,姥姥说了,你若能过五行锁灵阵,便亲自安排你。”
第64章 小时候抱过你
后山小径铺满青苔,每块石板缝隙里,都钻出细小的灵草。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梅花,红霞似的笼罩着后山。
陈谨礼刚踏上石阶,就不禁顿住脚步。
只这一步落下,落脚处竟浮起近三寸高的灵气涟漪,如同踩进了一团凝实的灵气气团里!
温念卿随手弹出一道剑气,削下一小节梅枝,摘下两朵梅花。
“含着。”
陈谨礼一脸茫然地接过来,塞进嘴里。
梅花入口,顿时化作甘霖。
陈谨礼不由大惊!
其中所蕴含的,是精纯无比的灵气,功效堪比仙家养气丹!
“都是小把戏,慢慢就习惯了。”
温念卿回头笑道。
陈谨礼被这话噎得不轻。
心说不愧是三大仙门之一啊……
光这一片被称作“小把戏”的梅林,就能馋死那些一流之下的宗派氏族!
转过山间小径,山势陡然开阔。
迎面不远处,有着一座别院,坐落在云霭之中。
院落四周,皆是千年古梅,枝干虬结如龙,都不必推门进去,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至少比外界浓郁五倍以上的灵气。
推门而入,院落中央的寒池映着天光,池底铺满了“星纹石”。
那是一种能略微调节灵气流动的发光灵石,将整片池子,装衬得如同一片璀璨星河。
院子颇为不小。
陈谨礼粗略的一算,光这一座院落,就几乎和北陵侯府差不多大!
“到了。”
温念卿一路带着陈谨礼来到大堂门前,门楣上悬着的青铜铃无风自动,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陈谨礼突然按住了胸口,神色大惊,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竟莫名的震颤起来!
毫无疑问,这扇门的后面,有一位实力惊人剑仙高人!
推门而入,迎面便瞧见大堂上,有位面容慈祥的老妪,正穿针引线,缝着一袭梅花山庄的弟子服饰。
见他们进来,那老妪咬断了线头,转头过来,两眼弯成月牙:“小皮猴领来了?进吧。”
温念卿这才应了一声,把陈谨礼带进屋里。
厅内陈设,十分简朴,没有香炉案几,唯有一张老树根雕成的矮桌。
那老妪就坐在蒲团上缝衣,针线筐里,堆满了七彩丝线。
陈谨礼忍不住好奇,细看了一眼。
那七彩丝线,竟是不同属性的灵脉结晶抽成的丝!
老妪朝着陈谨礼招了招手:“来,试试合不合身。”
陈谨礼赶忙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去,躬身一拜。
“弟子许……”
“许什么许,在老身面前,还用得着化名?”
那老妪伸手在陈谨礼脸上捏了捏,“当初给你起名字的时候,老身可就在一旁出主意呢!”
“若是听了老身的意见,你该叫‘云昭’,而非‘谨礼’。”
闻言,陈谨礼赶忙改口:“北陵侯府陈谨礼,拜见前辈!”
这话,算是让他明白。
合着还真是“小时候抱过你”的关系!
老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老身姓薛,门下的娃娃们,都叫老身一声姥姥,往后你也一样。”
一边说着,她一边把陈谨礼拉到跟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好,好啊,平安回来就好,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来吧,试试你的新衣裳。”
陈谨礼接过那件弟子袍,立刻就看出了不同之处。
同样是袖下祥云,衣襟绣着梅花,旁人的胸前的梅花皆是红色,他这件,却是金色的。
“不必觉得奇怪,你小子的那点底细,老身清楚得很。”
薛姥姥轻拍着陈谨礼的脑袋笑道,“你如今的状态,门中的师父们不好胡乱教你,索性由着你自学。”
“从今日起,你便是老身门下的弟子,门中的一切典籍,任你翻阅,若有不解之处,便去找门中各位师父解惑。”
“若是他们也说不明白,直接来问老身便是。”
闻言,陈谨礼方才算是安心。
这话倒也没错,他这体质,与寻常人相差太大了。
单单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功法,如今就几乎没人修炼了,师父们想教也教不了。
学成功法之后的修炼,更是难以预料,至多,也就能教他些御剑飞行,布阵施法之类的寻常法门。
核心的路子,还得靠他自己。
能有薛姥姥这话,梅花山庄的典籍任他翻阅,门中师父任他请教,往后的路,才算是好走不少。
“喏,你要的东西,老身给你准备好了。”
薛姥姥从袖下取出一卷古籍递来。
陈谨礼接过来一看,那古籍不知已有多少年头了,即便保存得再好,也能一眼看出老旧的痕迹。
古籍封皮上,落着四个大字——天元本经。
陈谨礼不由心惊。
当今天下修士,归根溯源,都可归为同源,即是上古时代的天元派。
这天元本经,乃是天元派开山祖师所创,堪称世间最古老的功法,几乎是如今一切功法的鼻祖!
毫无疑问,这就是最古老,也最顶级的八脉运转之法!
“这天元本经,当今世上已无人修炼,老身也只是略懂皮毛,能练到什么程度,还得靠你自身的悟性。”
薛姥姥有些无奈地说道,“可惜如今,你只能修炼这八脉运转之法,若是今后有机会,再给你想别的法子。”
陈谨礼当即抱拳笑道:“姥姥放心,即便是这老掉牙的古法,弟子也必定努力,练出些名堂来!”
“万事随缘,有心就好,不必强求自己。往后你就住在这后山别院,门中若有要事,自会有人通知你。”
薛姥姥点了点头,起身招呼着温念卿准备离开。
刚走出没几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神秘兮兮的一笑。
“对了,半夜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动静,都不必放在心上,该练功就练功,该休息就休息。”
这话,说得陈谨礼一头雾水。
心说这后山别院,虽是地方有些偏僻,但终归,还是梅花山庄的山门。
半夜能有什么动静?
总不能堂堂龙武国三大仙门之一,后山还能闹什么妖魔鬼怪吧?
真要有,不早让门中的高手收拾了?
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是薛姥姥这话,意在让他多加留心。
没准夜里会有什么人,跑来试探他的警惕性。
薛姥姥并无解释的意思,说罢,便带走了温念卿。
陈谨礼并未瞧见,二人一路出了后山别院,才双双失笑起来。
俨然像是什么伟大的计划,终于得逞了。
温念卿一改往日那生人勿近的模样,乐得浑身直发颤。
“姥姥,您说他夜里听见动静,会不会去查?”
薛姥姥亦是开心得不行:“不点他这一句,还真不见得会去,没准练功练得入神,根本察觉不到。”
“但老身话都撂下了,他必定是要尖起耳朵留意的,就不知真撞上了,这小皮猴会是什么反应了!”
第65章 谁家小贼?
待薛姥姥和温念卿离开后,陈谨礼当即将《天元本经》摊开在膝前,研究起来。
古籍上的文字晦涩难懂,许多术语,与当今修炼体系截然不同。
好在之前学习符法时,曾学过不少古代文字词汇,此刻尚且还能逐字推敲,反复揣摩。
这类古早的八脉运转之法,和现如今的修炼之法差距极大。
上古时代,经脉体系的认知还不够完善,这类古法,只修奇经八脉,避开十二正经,以避免灵气穿行损伤脏腑。
随着修炼体系的日渐完善,各路先辈大能的不断研究,才开始在八脉的基础上,加入十二正经作为辅助。
其中的三阴三阳,对应所修功法,是刚猛还是柔和。
手经足经,则对应到具体的门道上。
譬如剑仙修士,需要轻盈灵动的身法,于迅捷灵动的招式,便会侧重于修炼手三阴经脉,和足三阴经脉。
而刀枪修士,则更侧重于手足三阳经脉,以寻求更强的爆发力。
反观古法,即便是《天元本经》这等顶级功法,也难免乏善可陈,被时代所淘汰。
若非仙剑八脉的限制,陈谨礼自己也不会选这种老古董。
翻阅清楚的功法详要,陈谨礼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仙剑八脉缓缓催动,灵气奔涌,开始按照《天元本经》的路线流转。
起初一切顺利,灵气在八脉中循环往复,逐渐压缩。
然而,当灵气即将汇聚成玉府雏形时,八脉却陡然震颤,灵气如溃堤之水,轰然四散!
“噗!”
陈谨礼闷哼一声,只觉喉咙里传来一阵腥甜,嘴角立刻溢出血丝。
他抬手擦去血痕,眉头紧锁。
“三百仙剑铸就的八脉,不该承载不住吧?”
他沉吟片刻,自觉不该是仙剑八脉的原因。
仙剑八脉的坚韧程度,比之四境修士,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此坚韧的八脉都承受不住,古时的人,断不可能练成此法。
略作调整,他立刻决定进行第二次尝试。
这次,他不仅调动八脉灵气,还将琳琅剑骨中储存的海量灵气,也一并引入循环之中。
磅礴灵气如洪流般冲刷经脉,陈谨礼浑身顿时一阵金光微尘浮动,剑骨嗡鸣。
然而,当灵气再度逼近玉府雏形时,灵气再度溃散,比之前一次,来得更加猛烈!
“还是不行……”
他咬牙压下翻涌的气血,心中疑惑更深。
“莫非是灵气不够精纯?”
当今修士修炼,皆是依靠功法,让灵气在八脉中自然压缩。
而此类古法,讲究“炼气化精”,需将天地灵气反复提纯。
没准正是因体内空有海量灵气,未经提炼,才会导致接连失败。
想到这里,陈谨礼毫不犹豫地散尽周身灵气,任由其消散于天地间。
随后,他重新运转《天元本经》,仅靠功法,汲取后山别院中的纯净灵气,一丝一缕地纳入八脉。
这或许,是薛姥姥早有预料,才将他安置在了此处。
第三次尝试开始。
新汇集的灵气,如清泉流淌,比先前纯净数倍。
陈谨礼小心翼翼地将灵气压缩,八脉终于不再震颤,玉府雏形隐约可见。
可就在即将成型的刹那——
“咔!”
一声细微的裂响从体内传来,玉府雏形再度崩解!
陈谨礼猛然睁眼,额间冷汗直流。
接连三次失败,让他不敢再轻易尝试了。
尤其是这最后一次,散去灵气再重聚,险些损伤了修为根基!
若是再失败一次,恐怕免不了要跌境了!
“到底差了什么……”
陈谨礼不禁陷入沉思。
仙剑八脉没有问题,《天元本经》也没有问题。
一切都十分顺利,唯独在最后时刻,仿佛是缺少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玉府始终无法凝聚成型。
苦思良久,窗外已是夜半时分。
忽然——
“嗯?什么动静?”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悉索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那动静,像是有什么人,蹑手蹑脚地摸进了后山别院里。
陈谨礼眉梢一挑,顿时来了兴趣。
薛姥姥之前那神秘兮兮的叮嘱,他可记得一清二楚。
想来,这就是薛姥姥口中的“动静”了。
此刻本就苦思无果,陈谨礼索性掐起一枚匿踪符,推开房门。
门外月光如水,将院中照得一片清亮。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猫着腰,从屋顶轻巧地翻下,直奔后院小厨房而去。
那人动作极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他刻意留心,根本难以察觉。
“果然!”
陈谨礼心中暗笑。
这八成是薛姥姥安排的考验。
小时候,父亲也总爱做这种事,时常安排侯府护卫假扮成贼,摸进侯府,看他能否察觉。
看对方的动向,多半是想在他的饭菜里下点“作料”,考考他的警惕性。
梅花山庄不至于给自家门下的弟子下毒,但若是没能察觉,跑肚拉稀,想必是免不了的。
想到这,他不禁心中暗笑,掐起匿踪符,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不出所料,对方径直去了后院的小厨房。
小厨房的门虚掩着,人显然已经进去了。
陈谨礼落下地来,在小厨房四周,不着痕迹地布下一圈缠丝符。
继而侧身钻进门缝里,誓要把这小贼抓个正着!
小厨房里并未点灯。
借着月光,他一眼便瞧见,灶台上摆着几盘精致的菜肴,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刚备好不久。
其中一个盘子里,是几根色泽诱人的肉排,摆盘十分讲究,被人偷拿了一块,显得格外明显。
然而,小厨房里却不见任何人影。
整间屋子就那么点大,一眼就能尽收眼底,却根本找不到任何有人在的痕迹。
“嗯?人呢?”
陈谨礼眉头微皱,四下环顾。
心说薛姥姥该不会那么无聊,派了个五境高手来给他下药吧?
就在他疑惑之际,忽然,脖颈一凉!
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剑刃几乎贴着他的皮肤!
很明显,在他身后的这人,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匿踪符,出剑无比精准,若有杀心,立刻就能割开他的喉咙!
“阁下是何人?深更半夜潜入后山别院,有何目的?”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中,透着几分明显的杀气!
陈谨礼却听得一愣。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他缓缓回过头,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身后人的面容。
一袭白衣,长发如瀑,似乎是劳累了许久,额头上还挂着尚未干透的汗珠。
她一手稳稳地握着剑,一手提着一壶灵果压成的冰酿,嘴里叼着那块不翼而飞的肉排。
陈谨礼将匿踪符散去,她便也跟着一愣。
两人继而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是你?”
第66章 我?吃人的狐狸精咯!
陈谨礼看清余笙的脸,顿时哭笑不得。
“余师姐,大半夜的,怎么跑来后山别院找东西吃了?”
余笙收回长剑,咬了一口肉排,含糊道:“这话该我问你吧?这是我的住处,你鬼鬼祟祟摸进来,想做什么?”
“你的住处?”
陈谨礼一愣,“薛姥姥明明说……”
话到一半,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余笙见他表情变化,也猜到了七八分,无奈摇头。
“姥姥又搞这种恶作剧……她是不是还特意提醒你,夜里听到动静别管?”
陈谨礼扶额:“是,姥姥说,半夜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必理会。”
“果然……一把年纪了还那么顽劣,为老不尊!”
余笙顿觉有些哭笑不得,倒了杯冰酿一饮而尽。
“我修炼的功法特殊,容易干扰同门,姥姥索性让我住在此处,夜里再去练功房。”
说着,她指了指灶台上的饭菜,“喏,给我留的夜宵,不过看这分量,应该也有你的那份。”
陈谨礼这才注意到,余笙的衣袖和发梢,都还沾着些许未散的寒气,显然,是刚从某个极寒环境中修炼归来。
他犹豫片刻,拱手道:“既然是误会,我这就去请姥姥重新安排住处。”
“那倒不必,后山别院这么大,不缺地方给你住。”
余笙摆了摆手,“姥姥让你住这儿,你只管安心住下,但是!”
她顿了顿,突然严肃起来,手指向院落西侧。
“那边是我的练功房和寝居,未经允许,不准过去,东厢的书房、丹房你随便用,后院药田别乱碰,有毒。都记住了?”
陈谨礼连连点头,心里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无奈。
要说这偌大的后山别院,能有人作陪,自然是好事。
可他实在没想到,后山别院的主人,会是余笙。
余笙说罢了,转身便朝灶台边走去,回头递来碗筷。
“饿不饿?一起?”
陈谨礼接过碗筷端在手里,终是忍不住开口发问。
“师姐,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先前山门前的接引师兄,见到你的玉佩,态度可是恭敬得有些夸张了!”
“我啊?”
余笙朝着陈谨礼比了个鬼脸,露出两颗虎牙。
“我是被姥姥镇压在梅花山庄的千年狐狸精,每逢初一十五,就跑出去吃人,今天不就被你撞见了么?”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窗棂缝隙间,薛姥姥和温念卿,正抬手遮面,扭头就跑。
院外顿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憋笑声。
余笙扶额叹气:“我就知道……”
陈谨礼哑然失笑,索性不再追问。
听得出来,出于某些原因,自己还不该知道实情。
唯独一点可以肯定,余笙在梅花山庄,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待吃饱喝足,余笙放下筷子,鼻尖微动:“你身上有灵气溃散的味道,刚才在尝试突破?”
陈谨礼苦笑着点头,伸出三根手指:“三次,还都失败了,正打算调整几日再试。”
“《天元本经》的气息……难怪了。”
她瘪了瘪嘴,追问道,“每次失败的过程都告诉我,说得仔细些。”
陈谨礼这才将三次失败的细节娓娓道来。
说到第三次时,余笙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如雪,陈谨礼却感觉有团火,顺着经脉烧上来。
余笙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把身上所有灵气都放空了?”
陈谨礼讷讷的点了点头。
她松开手,在陈谨礼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净胡闹!真不怕自断根基?”
窗外的月光,渐渐被云层遮住,反倒是余笙的眼睛,更明亮些。
她起身推开窗户,夜风卷着梅香涌进来:“去院子里坐好,重新运功。”
陈谨礼刚要询问,就被她拽着胳膊拖出门外。
“师姐,立刻就开始?”
陈谨礼不免有些担忧。
先前的三次失败,已经触动到了修为根基,即便有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保底,也断然不敢再失败一次了。
“怕什么?要是失败跌境了,大不了跌了多少,我一并赔你。”
余笙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坐下,毫无商量的余地,“开始吧,你之前的运功之法没错,不用刻意调整。”
陈谨礼将信将疑地盘坐下来,重新开始调息运功。
仙剑八脉中的灵气缓缓流转,按照《天元本经》的路线开始循环。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玉府雏形很快便显现出来,然而到了最后关头,仍是显出溃散之相。
“果然还是不行……”
他咬牙咽下喉间腥甜,正要收功调息,忽然肩头一沉。
余笙冰凉的手掌贴上来,一股寒流,飞快地顺着经脉灌入体内。
那寒流古怪得很,入体便化作万千冰晶细针,精准刺入每个即将溃散的灵气节点。
陈谨礼浑身一阵剧震!
冰针所过之处,原本躁动的灵气,竟突然变得温顺下来!
更神奇的是,这些外来的灵气,与他自身的琳琅剑气相遇时,竟像冬雪消融般自然交融,毫无排斥!
濒临溃散的玉府表面,开始结出一道道霜痕,原本虚浮的玉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完整殷实!
琳琅剑骨中散出无数金光微尘,仙剑八脉发出悦耳的剑鸣,结霜的玉府,顺势亮起通透的金光!
眼看着是要成了!
但此刻,陈谨礼心中,不由升起一阵困惑。
余笙所用的,并非助人突破的手段,更像是帮他补上了那种之前有所欠缺,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
非要形容的话,像是一股奇特的灵韵,让他倍感熟悉。
似乎……和当年自己道种萌芽,引来天降金光时,蕴藏在金光中的灵韵一模一样!
“别分心,守住心神,准备冲关。”
余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掌心的灵气突然变调,仿佛从凛冽霜雪,转为了三月春风。
陈谨礼顿觉脊柱一阵发烫,周身灵气,开始疯狂的朝着腹下气海穴的位置汇集而去!
那是突破四境的征兆,玉府即将成型!
顾不上思考太多,陈谨礼赶忙凝神运功,开始最后的冲刺。
终于,那虚无缥缈的玉府雏形,彻底变得凝实稳固,泛起纯净无暇的金光。
属于四境修士的第一缕玉府真气,总算是在玉府之中凝聚起来!
陈谨礼本要收功,却发现玉府之中的变化,还在继续!
那一缕玉府真气,开始疯狂地吸收体内的灵气,仿佛要把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尽数掏空!
就连余笙为他灌注的那道灵韵气息,都被一并扯进了玉府之中!
渐渐的,玉府之内,浮现出一道仅有半个巴掌大,通体赤金色的剑形。
下个瞬间,琳琅剑气冲天而起!
第67章 突破了个寂寞?
一个时辰过去,琳琅剑气才总算消停了下来。
陈谨礼缓缓睁开双眼,长舒了一口气。
感受体内的变化,毫无疑问,自己已经成功突破到了四境初期!
玉府真气在仙剑八脉中流转,比之前的灵气更加凝练,运转速度也快了许多。
此刻再想施展三境法术,几乎是信手拈来,随手一催,便能同时催动十余枚三境灵符!
然而,当他尝试将玉府真气引入琳琅剑骨时,却发现剑骨内的灵气纹丝不动。
“奇怪……”
他眉头微皱,再次尝试引导玉府真气进入剑骨。
琳琅剑骨不能取代玉府,无法将灵气提炼成玉府真气,这一点他早就清楚。
但在他的构想之中,到了四境,琳琅剑骨应该能储存足量的玉府真气才对。
可玉府真气刚一接触剑骨,便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瞬间被弹开。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直入骨髓的剧痛!
“看来剑骨还需要进一步淬炼,才能承载玉府真气!”
陈谨礼心中了然,虽是有些无奈,但也只好暂时放弃了强行转化的念头。
随后,他又将注意力转向玉府中央的那柄赤金色小剑。
《天元本经》中并无相关的记载,那把巴掌大的剑,出现得格外突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从何而来。
唯独能感觉到,那把剑蕴藏着颇为不小的威能,甚至要强过自己全力凝聚的琳琅仙剑!
若能成功引动,绝对足以当做杀手锏!
他尝试以心神沟通玉府仙剑,试图将其引出体外。
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那柄小剑始终纹丝不动,仿佛扎根于玉府之中,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也不能用?那我岂不是突破了个寂寞?”
陈谨礼不免一阵苦笑。
琳琅剑骨还欠淬炼,这玉府仙剑也完全不听使唤,思索片刻,也只能猜测为自己的修为,暂且还不够。
毕竟他才刚刚突破,玉府仙剑兴许尚未稳固,仔细温养一阵,兴许就听话了。
他缓缓收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突破四境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扩大了许多,困扰他的寿元问题,也总算是得以缓解了。
玉府修士的寿元,大约在一百二十年,到一百五十年之间。
即便按最低的一百二十年来算,折去七成,也尚有三十六年。
比起之前不足三年的阳寿,多出来十几年,足够他追求更高的境界。
如今,总算是能松一口气了。
虽然琳琅剑骨和玉府仙剑的问题暂时无法解决,但整体实力的提升,仍是实打实的。
“多谢师姐相助。”
他转头看向余笙,郑重地抱拳致谢。
若非她出手相助,自己恐怕还要再失败一次,跌境在所难免。
余笙摆了摆手,咧嘴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你根基本就扎实稳固,只是缺了点契机。”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剑骨和玉府仙剑的问题,不必着急,等修为稳固后,自然水到渠成。”
陈谨礼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不知不觉间,竟已修炼了一整夜。
转头再看余笙,已是打起了呵欠,显然,已经十分疲惫了。
看这架势,余笙该是白天休息,夜里练功,此刻该是休息的时候了。
“师姐快去休息吧,我正好去藏经阁一趟,找些趁手的典籍,就不打扰师姐了。”
余笙“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转身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目送余笙离开,陈谨礼方才打起精神,出了后山别院,朝山上走去。
虽是耽搁了不少功夫,但总归,是重新踏上仙路了。
之前那些不敢多想,无力涉足的事,也总算有了盼头。
奋起直追,绝不算晚!
……
走上登山道,迎面便是一整片梅林。
比起后山别院外的千年梅树,此处的梅树小了许多,但数量极为惊人,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绯色云霞。
山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却并不显得凌乱,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落向特定的位置。
仔细一看,每一片花瓣落地之处,都恰好是一道阵纹的节点!
整座梅林,竟是一座庞大的聚灵阵!
陈谨礼不由暗暗心惊。
这聚灵阵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至少也是五境水准!
相比之下,他之前在飞燕阁造的那座聚灵阵,简直寒酸到了极点!
沿着梅林小径前行,脚下青石铺就的路面,看似普通,实则每一块青石,都暗藏玄机。
陈谨礼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地面,立刻感受到一股精纯的灵气,顺着指尖涌入体内。
再抬头四望,小径两侧的梅树上,悬挂着许多小巧的青铜铃铛。
铃铛随风轻晃,发出极为悦耳的声响,竟隐隐温养着他的精元!
“青灵玉,妙音阵,门前步道而已,夸张了点吧……”
陈谨礼心中暗叹。
继续前行,小径尽头,是一座石桥。
石桥横跨山涧,桥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溪水中,隐约可见几尾灵鱼游弋,鱼鳞泛着淡淡的金光,显然不是凡物。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书“洗心桥”三字。
陈谨礼刚踏上石桥,便觉一股清凉之意涌上心头,心神为之一振。
“洗心涤念,静气凝神……这桥本身,也是一道法阵!”
他不由苦笑。
梅花山庄的底蕴,当真是深不可测。
过了石桥,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上,许多身着梅花山庄服饰的弟子,或盘坐修炼,或切磋论道,气氛融洽。
见陈谨礼走来,不少弟子都投来友善的目光,主动点头致意。
“可是许谦墨,许师弟?”
一名年长些的师兄笑着迎上来,语气温和。
陈谨礼连忙抱拳行礼:“正是,初来乍到,还请师兄多多指教。”
“客气了。”
那师兄摆了摆手,笑道,“我叫林修,内院接引弟子。师弟有任何疑问,尽管问我便是。”
陈谨礼心中一暖。
梅花山庄的氛围,比他想象中更加和谐。
“多谢林师兄。”
林修点点头,指了指前方:“我观师弟身上的气息,应是刚刚突破,想必要去藏经阁吧?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
二人一路前行,沿途又遇到不少弟子,无一不是面带笑容,态度友善。
很快,一座七层高的古朴楼阁,映入眼帘。
楼阁通体由青玉砌成,檐角飞翘,雕梁画栋,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藏经阁”三个大字。
字迹苍劲有力,隐隐透着一股凌厉的剑意,显然出自某位剑仙高人之手。
踏入藏经阁,陈谨礼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阁内的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要大得多,显然是运用了某种空间法阵!
七层楼阁,每层都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典籍,数量之多,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第68章 落雨观花
“藏经阁共分七层,每层按照武仙、医仙、符仙、法仙四大类别,划分成四个区域。”
林修介绍道,“第一层是基础典籍,适合下三境修士研习。随着修为提升,可逐步登上更高层,查阅更高深的功法。”
陈谨礼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每一排书架旁,都设有专门的阅览区,不少弟子正埋头苦读,神情专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灵木特有的清香,令人心神宁静。
“这里的典籍,都能随意翻阅?”
陈谨礼忍不住问道。
“旁人得有各堂师父们的手谕,才能查阅相关的典籍,当然,师弟你是不用的。”
林修笑道,“姥姥已经传过话了,门中典籍你皆可自由参阅。不过高阶法门,还是需要相应的修为才能修炼的,切莫强求。”
陈谨礼只觉两眼放光,道了一声“多谢”,便迫不及待地走了上去。
他走到符仙区域的书架前,随手取下一本《符法精要》。
翻开书页,顿时眼前一亮。
之前穆叔教他的,都是不涉及各宗各派秘传之法的通用符文,被各大宗派视为珍宝,独门秘藏的符法,他还从未涉猎过。
此书中记载的符法,许多符文组合,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如何?可还满意?”
林修在一旁笑道。
陈谨礼合上书页,由衷赞叹:“梅花山庄的底蕴,名不虚传!”
林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修炼,没准今后,师兄还得靠你罩着呢!”
陈谨礼郑重地点了点头。
心说真好啊。
这趟梅花山庄,果真没有来错!
“好了,师弟慢慢看着,我也四处转转,若是选定了合适的典籍,用玉简拓印下来,即可随身带走。”
说罢,林修留下一袋早已备好的玉简,抱拳离去。
陈谨礼当即取出一枚玉简,《符法精要》,转头朝着更深处走去。
这里头的新鲜灵符,有得是时间慢慢研究。
就符仙一道而言,当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学会梅花山庄的独门符阵,以及最关键的炼神之法。
符仙典籍的最外侧,是《五行符术大全》,《灵符百解》这类入门典籍。
中间陈列着《九霄雷符真解》,《玄冰符篆录》等属性专精,最里侧黑漆书架,则用银粉写着二字。
“就是这儿了!”
陈谨礼蹲下身,仔细寻找了一番。
秘传书架第三格,当他触碰《咏梅阵典》的青铜匣时,匣盖自动滑开,露出十二枚冰裂纹的瓷片。
瓷片在掌心微微发烫,陈谨礼凝神细看,那些看似随意的冰裂纹,藏着数不清的变式,稍加组合,就是一道玄妙法阵!
其中最基础的“寒香阵”,只需三枚瓷片组合,便能封冻十丈内灵气流动!
“以符为枝,以灵为蕊……就是它了!”
他轻声念诵扉页口诀,顿觉欢喜。
这阵法体系,与琳琅剑骨简直是天作之合!
剑骨储存的海量,灵气恰如梅树根系,符阵变化正需要这般深厚的灵气支撑!
其千变万化的变式,也正好能弥补仙剑八脉和《天元本经》缺乏变化,路数单一的缺陷!
毫无疑问,这是最适合他的符阵之法!
将瓷片悉数拓印下来,只一转头的功夫,就瞧见了与之配套的炼神之法。
“《落雨观花》,观雨如观心,看花似看神……”
陈谨礼轻抚着封皮上雨痕状的暗纹,翻开第一页,便顿觉难以自拔!
恍然间,陈谨礼只觉自己置身于无边梅林之中,头顶铅云低垂,细雨如丝。
他试探性地抬了抬手指,一滴雨珠突然凝滞在了眼前。
心神微动间,漫天雨丝骤然加密,转眼化作倾盆暴雨,砸得梅林之中噼啪作响!
那些被雨滴击打的花苞,非但没有凋落,反而在雨幕中陆续绽放。
粉白花瓣上滚动的不是水珠,而是凝如实质的精元光华!
“原来如此!”
陈谨礼恍然大悟,并指成剑,点向最近的花苞。
精元顺着指尖涌出,本已绽放的梅花瞬间收缩成花苞,又在他撤去精元的刹那怒放开来!
花心迸出的精气,如烟似雾,顺着暴雨逆流而上,在他头顶形成一道精气漩涡!
他尝试将心神分成两股,左手控雨,右手驭花。
左侧雨帘忽疏忽密,时而如牛毛细雨,时而似银河倾泻。
右侧花开花谢,快如走马,每次绽放,都带起精元震颤。
短短三次呼吸,体内精元,已是精炼了几分!
陈谨礼缓缓睁开双眼,幻境中的雨丝花瓣如烟云般消散。
不知何时,周围已围了十余名同门,此刻正齐刷刷地望着他。
清脆的掌声,从人群最前方响起。
陈谨礼抬眼望去,这才发现围在身边的,皆是符法堂的师兄师兄姐。
“师弟好手段!”
“谁说不是呢?这《落雨观花》我练了三年,至今都还分不出三千雨丝,师弟刚才,少说分化了八千!
接连不断的叫好声,不免惹得陈谨礼有些难为情。
他可没料到着落雨观花的幻境,旁人也能瞧见!
“我家师弟初来乍到,诸位别逗他了。”
忽然,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正是温念卿。
“温师姐好!”
温念卿摆了摆手,笑道,“诸位还有早课,速速去吧,改日他自会去符法堂听课,自会有机会论道的。”
众人赶忙连连点头,纷纷凑上前来。
某位师姐,塞来一枚拓印好的玉简,又有某位师兄,塞来一卷兽皮图卷。
“三日后,符法堂有一场研习会,请师弟务必到场!”
“师弟,这是我的修炼心得,换你刚才控雨的诀窍!”
“师弟,还有我……”
待人群散去,陈谨礼手中已多了七八件信物。
有嵌着留影珠的银簪,有记录着灵纹的玉佩,甚至还有不少一看就是独门自创的新奇灵符。
陈谨礼颇觉有些哭笑不得。
“习惯就好,你的符法,是穆先生亲手教的,进度可比他们快多了。”
温念卿很是满意地笑道,“猜到你会来,符仙的典籍,选完了么?”
陈谨礼点了点头:“应当够用了,师姐有何吩咐?”
“刚好顺路,带你去挑些合适的剑仙典籍。”
温念卿伸手指向藏经阁的另一侧,存放剑仙典籍的方向。
“金灵精的《踏雪折梅》都让你学去了,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放弃剑仙一道,专修符仙。”
“怎么会?辛苦师姐多多指点了!”
陈谨礼顿时兴致高涨。
他可正愁没人能指点一下呢!
符仙的法门,有穆叔给他打下的基础,他还清楚该选什么,该练什么。
可剑仙的法门,就难免有些抓瞎了。
温念卿来得正好。
凭她五境快剑高手的眼界,必定能选出最合适的剑仙之法!
此身本就是剑仙的底子,岂能浪费了?
第69章 他们啊?我教的
陈谨礼跟随温念卿穿过符仙典籍区,绕过几排书架,眼前豁然开朗。
武仙区域的藏书区,比其他区域大了近一倍,书架排列得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大半个楼层。
来往的弟子络绎不绝,比符仙、医仙、法仙三区加起来还要多出不少。
这倒是并不奇怪。
武仙一道,入门最易,只要肯吃苦,练到三境不在话下,不像其他三道,入门门槛就能逼退无数人。
但到了四境以上,差距会逐渐缩小,符仙能布阵困敌,医仙能以毒攻敌,法仙更能呼风唤雨。
武仙的优势,反而不那么明显了。
门槛低,前期强,自然吸引了大批弟子。
但越往后走,能坚持下来,修炼至大成的,就越是极少数。
两人继续前行,总算来到剑仙典籍区。
这里的书架,明显比其他区域要精致许多,书脊上烫金的剑形纹,路在灯火照耀下闪闪发亮。
“见过温师姐!”
沿途的弟子见到温念卿,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恭敬行礼。
有几个看起来年纪比温念卿还大的师兄,也规规矩矩地抱拳问好。
温念卿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她脚步不停,带着陈谨礼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排书架。
“温师姐,我这招‘燕归巢’总是使不到位,能否指点一二?”
一名年轻弟子鼓起勇气拦在前面,手持木剑比划了一个起手式。
温念卿看了一眼,淡淡道:“手腕太僵,腰胯要松。明日早课来神武堂,我亲自示范。”
那弟子大喜过望,连连道谢退到一旁。
又一名女弟子凑上前来:“温师姐,我最近在练‘寒梅藏香’,第二式总是衔接不上……”
“玉府真气要稳,手上经脉太过松懈了。”
温念卿打断她的话,“要把平日修炼,当做生死搏杀,不可懈怠。”
那女弟子听得若有所思,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盘坐下来。
陈谨礼在一旁暗暗称奇。
温念卿在门中的地位,显然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这些弟子看向她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敬畏。
“我是神武堂的代课弟子。”
似乎看出了陈谨礼的疑惑,温念卿头也不回地解释道,“若有哪位师父闭关,就由我暂代授剑仙课业。”
“这几日你若是去神武堂,剑仙弟子的课,都是我在讲。”
她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周围的一众同门,“诸位稍等,我先带他挑选典籍,有什么疑问,稍后给你们解答。”
众人闻言,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恭敬地让开一条路。
有几个好奇的目光,不断在陈谨礼身上打量,似乎在想这个生面孔,为何能得到温师姐的亲自指点。
但当他们瞧见陈谨礼胸前,那一簇金色的梅花,便纷纷明白了。
温念卿不再多言,带着陈谨礼来到最内侧的一排书架前。
这里的典籍,明显比其他区域的要少,但每一本,都装在特制的剑匣之中。
“我看你对快剑之法颇感兴趣,就先从快剑典籍开始吧。”
温念卿伸手抚过书架,取出一册古籍递了过来,“你从金灵精手里学了《踏雪折梅》,这是配套的身法和心法。”
陈谨礼捧着《踏雪折梅》的玉简,心神沉浸其中。
玉简中的文字如行云流水,每一笔勾勒出的剑路轨迹,都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舞动。
这《踏雪折梅》的身法,讲究“踏雪无痕,折梅无声”,步法轻盈迅捷,转折之间如梅枝横斜,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
而心法则强调“心若寒梅,意如飞雪”,需在极静之中,蕴藏极动之势,方能将快剑之法发挥到极致。
“果然妙不可言!”
陈谨礼不由赞叹。
他在五行锁灵阵中,从金灵精身上偷学到了剑路,但其中的诸多细节尚不完善。
有这玉简在手,才算圆满!
温念卿站在一旁,见他神情专注,嘴角微扬。
“以你的悟性,三五天就能入门,别光盯着这一门,多学点别的手段,别浪费了悟性。”
陈谨礼回过神来,收起玉简,笑问:“师姐有何建议?”
“御剑之法,可有兴趣?”
温念卿问道。
陈谨礼顿时眼前一亮。
剑仙的核心门道,分为御剑和快剑。
快剑讲究近身搏杀,剑招凌厉迅捷,而御剑术则更注重以气驭剑,隔空杀敌。
御剑术又可细分为“一剑流”和“剑阵流”两大流派。
前者,专精于一把飞剑,将御剑术打磨到极致,一剑出,万法破。
后者,则讲究剑阵对敌,以多柄飞剑结阵,攻守兼备。
陈谨礼略作思索,心中已有决断。
自己体内,本就有琳琅剑域,如今虽无法离体施展,但本质上,就是剑阵。
如今突破四境,已能修炼御剑术,选择剑阵流派,应当最合适不过。
“请师姐帮我挑选一门剑阵。”
温念卿点了点头:“嗯,倒也的确是剑阵之法更适合你,既然如此,帮你选一门便是。”
她转身走向剑仙典籍的深处,指尖在书架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一卷古朴的竹简前。
竹简通体泛着淡淡银光,刻着四个锋利如剑的字——《寒梅千影》。
“仔细想来,还是这梅花山庄的独门御剑术,最适合你。”
温念卿将竹简取下,递给陈谨礼。
陈谨礼接过竹简,刚一触碰,便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竹简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剑影,在他眼前流转。
“《寒梅千影》……”
他低声念诵,心神沉浸其中。
竹简中记载的剑阵之法,以“梅开五瓣”为基,可演化出无数变化。
最基础的剑阵,需五柄飞剑,分别镇守五个方位,如梅花五瓣,彼此呼应,攻守一体。
而随着修为提升,剑阵会以五剑为一组,不断提升数量。
若能修炼至大成,可达到万剑齐发,如漫天飞雪,梅影重重的境界!
更让陈谨礼惊喜的是,此剑阵,与琳琅剑域的特性极为契合!
琳琅剑域,本就有万物化剑之效。
他日若能让琳琅剑域重现,再以《寒梅千影》催动,岂止是万剑齐发啊!
陈谨礼属实是难掩兴奋!
温念卿笑道:“如何?可还满意?”
“何止满意!”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此剑阵,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温念卿不由失笑:“此法历来少有人练至大成,寻常人难以同时操控成千上万的飞剑,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但你不同,想必有朝一日,能从你手里瞧见这《寒梅千影》的高深境界。”
陈谨礼郑重地收起竹简,抱拳道:“多谢师姐指点!”
温念卿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我,剑阵修炼不易,尤其是初期,需循序渐进。”
“你先从最基础的五剑阵开始,待完全掌握后,再逐步增加飞剑数量。”
“是,谨记师姐教诲!”
第70章 坏了,来感觉了!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翻阅了一遍,越看越喜欢。
琳琅剑域虽无法外放,但凭借四境修为,已能相对轻松地凝聚出琳琅仙剑,五把,应该不成问题。
若能以《寒梅千影》的法门,将五柄琳琅仙剑凝练成阵,威力必定惊人!
“对了。”
温念卿忽然想起什么,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枚玉简。
“此乃《养剑诀》,是御剑术的基础心法,可助你温养飞剑,提升剑与精元的契合度。”
陈谨礼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顿时了然。
《养剑诀》并非攻击法门,而是专门用于淬炼飞剑,增强剑与修士之间的联系。
修炼至高深处,甚至能让飞剑产生灵性,如臂使指,心意相通。
“此诀虽不起眼,却是御剑术的根基。”
温念卿继续说道,“剑阵威力再强,若飞剑本身不能与修士心意相通,终究是徒有其表。”
陈谨礼深以为然。
琳琅剑骨带来的绝对精准,给了他数之不尽的好处。
别的不说,丹青符法和镀灵之术,就是最好的例子。
别人光是入门,就得花上三五年,若要学出些名堂,少说也得十年以上!
可他自己呢?
虽有前生的手艺,但要将其融汇到符法之中,仍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若无琳琅剑骨的加持,怎么也得两年以上。
可有了琳琅剑骨,不过半年的功夫,寻常符仙见了他,都跟见了鬼似的!
这《养剑诀》若是勤加修炼,可不只是提升御剑的水准,很有可能连带着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一并就给练了!
保不准练到一定水平,还能催动那把奇特的玉府仙剑!
“师姐考虑周全,感激不尽!”
温念卿轻笑一声:“少拍马屁。三日后符法堂的研习会,别忘了去,那群符仙同门可都盼着你呢。”
陈谨礼挠了挠头,笑道:“一定到场。”
“没别的事了,自己慢慢研究吧,我这几日都在神武堂,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过来。”
温念卿不再多言,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陈谨礼目送她离开,随后盘膝坐下,将《寒梅千影》和《养剑诀》的玉简打开,细细研读。
《寒梅千影》的核心,在于“梅开五瓣,剑意相连”。
而《养剑诀》则强调“以神养剑,以气淬剑”,需将自身精元与剑气交融,日夜温养,方能使飞剑与修士心意相通。
两者之间,本就无比契合。
陈谨礼闭目凝神,尝试引动琳琅剑气。
心念一动,当即便有五道剑气,接连化作琳琅仙剑,以神魂为引,缓缓凝聚成型。
五柄仙剑微微震颤,剑身泛起淡淡金光,似在回应他的呼唤。
陈谨礼心中一喜,继续按照《养剑诀》的法门,将自身精元注入仙剑之中。
精元如涓涓细流,顺着剑身流淌,仙剑的光芒逐渐明亮,锋芒愈发锐利。
“果然有效!”
他不敢怠慢,全神贯注地温养着五柄仙剑。
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五柄仙剑终于焕然一新,剑身通透如琉璃,剑锋寒光凛冽,与他神魂之间的联系,也愈发紧密。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寒梅千影》的初步操控。
他心念微动,五柄仙剑缓缓浮现在身前,按照“梅开五瓣”的方位排列,剑尖朝外,剑柄向内,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起!”
他低喝一声,五柄仙剑同时颤动,剑身泛起金光,彼此之间,隐隐有剑气相连,形成一道无形的剑网。
然而,剑阵刚成,便听“铮”的一声,其中一柄仙剑突然失控,剑锋偏转,险些伤到他自己。
陈谨礼赶忙收剑,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果然没那么简单……”
剑阵之法,讲究五剑同心,稍有差池,便会自乱阵脚。
他并不气馁,重新调整心神,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操控每一柄仙剑,确保五剑之间的剑气流转均匀,彼此呼应。
五柄仙剑缓缓旋转,剑气交织,终于稳定下来,形成一道完整的五瓣剑阵。
剑阵成型的瞬间,陈谨礼只觉周身剑气暴涨,五柄仙剑如臂使指,心念所至,剑锋所指!
“成了!”
他心中大喜,转头看向窗外,竟已是暮色沉沉。
他收起仙剑,长舒一口气,眼中满是欣喜。
“《寒梅千影》果然玄妙,若能完全掌握,威力必定惊人!”
一边想着,他一边暗自琢磨,“能找个对手试试就好了,找谁呢……”
既要说得上话,又要交得上手,还得知道剑仙的路数,属实不太好找。
温念卿要代课,估计没时间陪他切磋,五境快剑高手,也绝非他能应付的。
余笙估摸着还在休息,也不好去打扰。
总不能跑去剑阁,找燕凌云那家伙吧?
陈谨礼正思考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转头一看,正是之前带他参观藏经阁的林修师兄。
“师弟发什么呆呢?”
林修笑着招呼道,“藏经阁要闭阁了,明日再来也不迟。”
陈谨礼收起玉简,起身行礼:“多谢师兄提醒。对了,师兄可知门中哪位同门,擅长剑阵之术?我想找人切磋一二。”
“自然是有的,想切磋,找‘苟师兄’便是了。”
“苟师兄?”
陈谨礼顿时来了兴致。
“不错,苟师兄可是咱们梅花山庄一绝!”
林修竖起大拇指,笑道,“不论什么门道,苟师兄都能一眼看出破绽,指点不足之处的,门中弟子都爱去讨教。”
“这位师兄如此厉害?”
陈谨礼愈发好奇了。
温念卿那等高手,都还不敢说什么门道都能一眼看穿呢!
岂不是说这位苟师兄,比温念卿还厉害?
“那是自然!”
林修神秘一笑,“走,带你去见识见识!”
说着,两人便结伴离开藏经阁,沿着青石小径前行。
远处传来钟声,宣告着晚课结束,接下来便是弟子们自由活动的时间了。
穿过一片梅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演武场出现在视野中,占地足有百亩之广。
演武场四周,环绕着三十六根白玉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的武学招式,格外醒目。
地面铺着特制的青罡石,坚固无比,又带着几分韧性,能最大限度减轻摔倒时的冲击。
场中划分出数十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弟子在切磋交流。
东侧是剑仙弟子们练习御剑术的场地,数十把飞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西侧武仙弟子们拳脚生风,打得虎虎生威。
南侧符仙弟子们正在演练符阵,五彩斑斓的符光此起彼伏。
北侧医仙弟子们,则在对练解毒疗伤之术。
演武场的正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铜鼎。
鼎中燃烧着灵火,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和精纯的灵气。
铜鼎四周,正有几位传功师父在指导弟子,时而亲自示范,时而出声指点。
第71章 愣着干嘛?叫师兄!
陈谨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也没那么惊讶了。
这种壕无人性的布置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两人穿过热闹的演武场,陈谨礼忍不住四处张望:“师兄,哪位是苟师兄?”
林修不答反问:“你猜猜看?”
陈谨礼目光扫过场中,先是指向一位正在指导弟子剑法的严肃男子。
“是那位师兄?看起来修为很高。”
“非也非也。”
林修摇头。
陈谨礼又指向另一位正在演示符阵的白衣青年:“那位师兄气度不凡,想必就是苟师兄了?”
“又猜错了。”
陈谨礼不禁皱眉,最后指向场边,一位正在打坐的黑衣男子。
“那位师兄气息内敛,想必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哈哈……许师弟,你全猜错了!跟我来吧。”
林修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陈谨礼一头雾水的跟在林修身后,走向演武场最角落的一个小场地。
那里围着一圈弟子,中间似乎在进行着什么比试。
人群见林修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陈谨礼这才看清,顿觉两眼一黑。
苟师兄?
此时此刻,场地中央,正蹲坐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
体型硕大,肩高足有四尺,浑身毛发油光发亮,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不是……”
陈谨礼瞪大眼睛看向林修,“还真的是‘狗师兄’啊!”
林修终于憋不住笑:“正是!狗师兄可是咱们梅花山庄的护山神兽之一,已有三百余岁,堪比五境巅峰修士!”
“别说你我,门中的不少传功师父,辈分都没狗师兄高呢!”
陈谨礼被噎得不轻。
本以为是个什么全能高手,却不料……
那大黑狗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剑,竟真带着几分高人风范!
看见陈谨礼这个生面孔,它微微颔首,竟似在打招呼!
“狗……狗师兄好……”
陈谨礼颇有些尴尬地抱了抱拳,只觉这场景,实在滑稽。
大黑狗站起身,抖了抖毛发,缓步走到陈谨礼面前。
它绕着陈谨礼转了一圈,突然人立而起,前爪不轻不重地拍在陈谨礼的肩头。
这一拍,陈谨礼立刻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狗师兄的爪尖,探出一丝极难察觉的气息,立刻在他体内流转了一圈。
毫无疑问,这是在摸查他的功底!
尤为惊人的是,那一丝微弱的气息,似乎是随着他的功底变化的!
起初还是寻常精元,在察觉到他有剑仙功底的瞬间,立刻变成了一缕剑气,毫无阻碍地探入了仙剑八脉!
这手段,怕是寻常五境修士,都不见得能有!
片刻之后,狗师兄收回气息,似是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汪!”
它朝着陈谨礼扬了扬脑袋,转身朝擂台中央走去。
林修赶忙给陈谨礼使了个眼色:“快去吧,狗师兄同意陪你切磋了。”
陈谨礼暗自咽了口唾沫。
周围的众人,也都纷纷投来目光,想看看这位新进门的小师弟,能和狗师兄切磋到什么程度。
登上擂台,狗师兄的第一个动作,就让陈谨礼惊讶不已。
它自顾自地拉开一段距离,缓步挪动,双眼不断投来打量的目光。
竟是剑仙之间的“洞观”之法!
陈谨礼不敢怠慢,立刻也开始了洞观,观察着狗师兄的一切动向。
狗师兄目光如炬,锐利的视线在陈谨礼身上扫过,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筋骨脉络。
它微微眯眼,鼻尖轻嗅,似在感知陈谨礼体内流转的剑气与精元。
陈谨礼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已被对方看透!
剑仙出手,最忌讳犹豫不决。
他看不透狗师兄。
但狗师兄,一眼就能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对方已经看透一切”的心理压力,对于剑仙修士而言,最是致命!
狗师兄一番观察之下,不禁点了点头。
它观察到的结果,和温念卿之前看到的一样。
陈谨礼身上,几乎找不出明显的破绽。
仙剑八脉凝练稳固,琳琅剑骨随心而动,体内剑气流转圆融,根基极为扎实。
唯一的不足,是修为还不够。
狗师兄一眼就能看出陈谨礼的上限,以目前的境界,能调动的剑气总量有限,若不能速战速决,必然陷入劣势。
不过,这并不影响狗师兄对陈谨礼的欣赏。
它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抬起前爪,轻轻一挥,示意陈谨礼先出手。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心中迅速盘算对策。
狗师兄的实力深不可测,贸然全力出手,恐怕难以奏效,势必被轻易化解。
稳妥起见,他决定先用《寒梅千影》试探,看看狗师兄会如何应对剑阵。
他双手掐动印诀,体内剑气骤然涌动,仙剑八脉绽放出璀璨金光。
刹那间,五把金光飞剑,凭空凝聚,悬浮于他周身。
这些飞剑并非实体,而是琳琅剑气凝练而成,每一柄,都蕴含着凌厉的威能!
陈谨礼手指轻点,五把飞剑立刻按照《寒梅千影》的轨迹,彼此呼应,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剑阵一成,擂台上的空气仿佛都被切割开来,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狗师兄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兴致。
它并未急于出手,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剑阵的变化,似乎,是在揣摩其中的精妙之处。
陈谨礼见状,心中稍定,随即催动剑阵,五把飞剑化作流光,朝狗师兄疾射而去!
第一剑,以极为刁钻角度,直取狗师兄左前爪。
第二剑,划出弧线封住退路。
剩下三柄剑,呈品字形直刺中路。
狗师兄眼中精光暴涨,身形突然模糊。
就在飞剑即将及身的瞬间,它的身影,竟诡异地分成了五道残像!
陈谨礼瞳孔骤缩!
这分明,是《踏雪折梅》中的身法!
五柄飞剑同时穿透残影,只激起一阵灵力涟漪。
真正的狗师兄,已出现在三丈开外,前爪轻抬,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飞剑凭空出现!
虽是只有一剑,却让陈谨礼浑身汗毛倒竖!
他急忙变诀,五柄飞剑急速回防,在身前交织成梅花剑网。
“叮!”
清脆的碰撞声响彻演武场。
狗师兄那道不起眼的飞剑,竟是瞬间将陈谨礼身旁的五柄飞剑一并压制住!
陈谨礼闷哼一声,感觉五脏六腑都跟着震动起来!
他这才明白林修说的“无论何种门道都能看穿”是什么意思。
狗师兄分明是在用《寒梅千影》的破解之法,来指点他的破绽!
不等他调整,狗师兄突然张口吐出一道白气。
这白气见风就长,转眼化作漫天细密剑雨!
陈谨礼立刻认出,这是《寒梅千影》的剑阵!
他急忙催动剑阵变化,五柄飞剑突然散开,每柄剑,都幻化出三道剑影。
这正是《寒梅千影》中“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变化之法!
第72章 咋还傲娇呢!
剑影与剑雨相撞,爆发出刺目金光,好歹,算是将那密密麻麻的剑雨撕开了一条缺口。
陈谨礼趁机后撤,额头已见汗珠。
狗师兄见状,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它不再使用精妙招式,而是凝聚出一道朴实无华的剑气,投向陈谨礼。
剑气穿过密集的剑雨,直奔陈谨礼而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魄,只有一声悦耳的剑鸣。
陈谨礼感觉那五道金光飞剑,突然“活”了过来,与那剑气,产生了些许奇妙的共鸣。
继而,那道剑气融入金光飞剑之中。
霎时间,金光飞剑幻化出的剑影,纷纷变得透明,威能尚在,却无法捕捉!
继而,那十五道无形剑芒,迅速四散开来,将狗师兄发出的飞剑,大片大片地击落!
“原来如此!”
陈谨礼恍然大悟。
他悟到了剑气分化这一层,却忽略了这个“暗”字。
锋芒内敛,藏剑无形,有形的剑阵配合无形的剑芒,才算真正的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狗师兄适时地收回剑气,重新将剑阵交给陈谨礼自己掌控。
顺着这般感觉,陈谨礼立刻掌握了窍门。
五道金光飞剑组成的剑网主防,让剑雨无从近身。
十五道无形剑芒,替换成了纯粹的琳琅剑气,顿时大杀四方,将狗师兄的飞剑接连击碎!
台下众人,看得连连叫好,掌声不断。
众人惊叹于陈谨礼的表现,就连几位传功师父,都忍不住感叹。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捋着胡须,眉眼带笑。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领悟《寒梅千影》的精髓,将剑阵与无形剑芒结合得如此巧妙,实属难得。”
身旁的中年女修点头附和:“更难得的是能在实战中举一反三,这份悟性,确实罕见。”
演武场边缘,几名年轻弟子交头接耳,亦是连声惊叹。
场中央,陈谨礼全神贯注地操控着剑阵。
十五道无形剑芒,在空中划出精妙的轨迹,时而如梅花绽放,时而似雪片纷飞。
越是操控,陈谨礼越是欢喜。
有了狗师兄的点拨,剑阵中的金光飞剑和无形剑芒,皆是变得无比听话,几乎已和琳琅剑骨一样,随心所欲。
狗师兄发出的飞剑,被一一击落。
当最后一柄飞剑被击碎时,剑芒在空中凝成一朵透明的梅花,随即消散于无形。
狗师兄满意地踱步过来,眼中带着满满的赞许。
它抬起前爪,在陈谨礼身上快速点了几下。
第一下点在右肩胛骨下方三寸处,陈谨礼顿时感觉此处经脉微微发热。
第二下落在左肋第七根肋骨间隙,一股暖流随即扩散。
第三下则按在气海穴上方两指的位置。
陈谨礼惊讶地发现,这些地方,正是他运转《天元本经》时,灵气最容易滞涩的位置。
右肩胛处导致剑气衔接不够流畅,左肋间隙影响剑芒转换速度,而气海上方的阻滞,则限制了剑阵的持久力。
“多谢狗师兄指点!”
狗师兄歪了歪头,突然伸出右前爪,悬在半空中。
陈谨礼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应。
场边的林修见状,小声提醒道:“师弟,握手!狗师兄跟你握手呢!”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窃笑。
陈谨礼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握住狗师兄的爪子。
触感出乎意料,狗爪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粗糙,反而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绒毛,掌心肉垫柔软却充满韧性。
更奇妙的是,在接触的瞬间,他感受到一股精纯的剑气,从狗爪传来,沿着手臂经脉流转一周,最后汇入玉府之中。
“这是……剑气传功?!”
陈谨礼惊讶地看向狗师兄。
狗师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轻轻抽回爪子,转身走向场边,尾巴愉快地摇晃着。
林修走过来拍拍陈谨礼的肩膀:“你小子运气真好,狗师兄平日里可是傲得很,很少主动与人握手。”
“就这一下,抵得上你苦修三个月了!”
陈谨礼稍作感知,立刻明白此话不假。
狗师兄传给他的那一股剑气,凝练程度甚至还在琳琅剑气之上!
若要靠他自己凝聚这股剑气,三个月一点都不夸张!
几位传功师父,此刻也正低声交谈。
那位白发老者若有所思:“看来掌门今次收了个好徒弟啊。”
中年女修笑道:“我更好奇的是,这小子和余笙那丫头住一个院子,会闹出什么趣事来。”
此言一出,几位师父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白发老者忽然打了个响指:“老夫有一计!”
说着,便朝陈谨礼走去。
陈谨礼还站在原地,仔细回味着刚才的战斗。
狗师兄指点的几个关键点,恰好解决了他在修炼《寒梅千影》时容易撞上的瓶颈。
特别是身上那几个阻滞点,必须尽快想办法解决。
正想着,那位白发老者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入了御剑术的门,可有兴趣好好研究一下御剑飞行?”
“弟子参见师伯。”
林修赶忙拉着陈谨礼回身一拜。
继而介绍道:“许师弟,这位是神武堂的三河师伯,专精御剑术。”
“师伯好,弟子愚钝,不知这御剑飞行,还有何奥妙?”
陈谨礼有些摸不着头脑。
御剑飞行绝大多数时候,不过是赶路的法子,真正对敌时,远不及腾挪之法灵动。
何来好好研究一说?
“小家伙,眼光窄了!”
三河师伯笑道,“御剑之法若能练至大成,未尝不能媲美各路身法,其中的妙用,自是无穷。”
一边说着,三河师伯一边递来自己的腰牌。
“听那几个符法堂的娃娃说,你和他们有约在先,过几日吧,等你空闲了,去一趟神武堂,自会有人教你。”
“多谢师伯。”
陈谨礼并未回绝,接了腰牌抱拳拜谢。
有狗师兄这个先例,他对此话深信不疑。
师伯都说妙用无穷了,自然要去认真学学。
“好了,且去吧,看你今日,应当是受益匪浅,好生感悟吧。”
说罢,三河师伯转身离去。
“啧啧,上一次有这待遇的,还是余师妹。”
一旁的林修啧啧感慨道,“看来我的眼光没错,假以时日,小师弟必成风云人物!”
“诸位抬爱而已,师兄谬赞了。”
陈谨礼摆了摆手,话音刚落,便觉肚子里一阵打鼓。
“饿了吧?走,吃饭去!”
林修拍了拍陈谨礼,转头带路。
陈谨礼跟在后头,饶有兴致地问道:“不会连吃饭的地方,都有高人坐镇吧?”
今天他可算是大开眼界了。
狗师兄身为护山神兽,都有如此惊人的实力,保不准食肆里做饭的厨子,也得是个一流高手!
林修仍是一脸神秘兮兮的笑容:“去一次你就知道了,放心,凭你的本事,今天肯定吃得不错。”
第73章 这地方还有人类么?!
二人一路来到山门东南角,远远便望见一座七层鎏金塔,伫立在云霞之中。
还没走近,陈谨礼便不由一愣。
“不是说吃饭么?这里是?”
陈谨礼指着眼前的高塔问道。
眼前的高塔,看上去可不比藏经阁要差,甚至隐隐能感觉到,此处的灵气,要比藏经阁那边更加浓郁!
“吃饭的地方啊,喏,门上不是写着么?”
林修伸手一指。
陈谨礼顺势望去:“五味阁?”
门楣上三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还当真是吃饭的地方!
但相比起这夸张的建筑,真正让他感到惊奇的,是门前那面足有一人高的铜镜。
走近铜镜跟前,便见镜面清晰光洁,倒映出的人影,竟是一眼可见周身经脉!
林修凑近过来解释道:“这是姥姥亲手炼制的神照镜,看着啊。”
他上前三步站定,镜面立刻泛起涟漪,浮现出林修周身的经脉走向。
其中,便有四五处关隘,被标注了出来。
镜面之中,随即浮现一道身着庖厨服饰的身影,看不清容貌,但那毫无疑问,乃是一道人形器灵!
器灵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内院弟子林修,四境后期修为,主修《后土承运诀》,玉府真气纯度七成六,土相功底契合度八成三。”
“戌时三刻后,忌食火相灵物,今日宜食用‘地脉凝髓羹’,搭配配‘青莲固元糕’,四层东侧丙字位就坐。”
说着,器灵便打出一道灵光,没入林修袖中,化作枚刻着“戊土”二字的玉牌。
“有意思吧?”
林修回头继续解释道,“这道器灵,我们都叫它镜师父,修炼进度如何,功底是否稳固,镜师父一照便知,自会给你安排最合适的‘仙肴’。”
陈谨礼顿觉一阵期待。
仙家的仙肴,可是一门大学问。
虽说修士从四境开始即可辟谷,但当今天下修士,大都不会那样做。
不仅是为了口腹之欲,更是因为合理食用仙肴,有固本培元,辅助修炼之效。
寻常仙肴,大抵出自医仙之手,近似于药膳。
历代老饕前辈,为了让仙肴更加美味可口,花费了不知多少心血创新。
到了如今,烹制仙肴的本事,甚至可以单独拎出来,当做一门仙家门道!
“五味阁共有七层。一层是凡俗药膳,二层专供辟谷丹方,三层以上,才是真正的仙家仙肴。”
林修回身抱了抱拳,“师弟你第一次来,好生听镜师父的便是。先走一步了。”
目送林修先一步离开,陈谨礼这才饶有兴致地凑了上去。
陈谨礼站在神照镜前,镜面如水波般荡漾,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形。
仙剑八脉泛着淡金色微光,琳琅剑骨晶莹如玉,之前狗师兄指出的三处薄弱,也皆是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镜师父的声音立刻响起。
“新晋弟子许谦墨,四境初期修为,主修《天元本经》,玉府真气纯度九成六,金相功底契合度九成九。上佳。”
“根骨强度堪比四境后期,但经脉存在先天缺失。体质特殊,根骨有先天大道气息。”
“宜食用‘寒髓煅脉汤’,七层庚字灶台现成。
一枚刻着“天罡”二字的玉牌,顺势从镜中飞出。
陈谨礼刚接住玉牌,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位正在后头排队的师兄师姐,竟是齐刷刷后退半步,其中一个,更是把刚领的食盒藏到了身后。
“这位师弟……”
一位面容和善的蓝袍师兄欲言又止,最终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瓷瓶塞了过来。
“七层的吃食,个个药性猛烈,这瓶百花露,可缓解疼痛……”
旁边红衣师姐更夸张,直接解下腰间玉佩:“这是能暂时封冻痛感的‘凝霜佩’,师弟多多保重……
陈谨礼被这阵仗弄得莫名其妙,谢过众人后,踏上旋梯,直奔七层。
越往上走,四周朝他投来目光的人越多。
每一个的眼里,都带着诡异的同情之色。
到第五层时,甚至有位传功师父把他拦了下来,往怀里塞了张符箓。
“娃娃,这是老朽特制的‘离魂符’,若是实在受不住,便贴在眉心,至少能昏睡三个时辰,免遭折磨……”
陈谨礼是愈发摸不着头脑了。
心说这一路走过来,瞧见的仙肴菜色一个比一个诱人,越往上走,仙肴越是高级。
七层还能有什么吃人的怪物不成?
可当他踏上第七层的瞬间,立刻就明白了——
走出旋梯的瞬间,一股诡异的蓝紫色雾气便飘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说不清的怪味,非要找个形容的话,大概是腐乳里掺了硫磺的气味。
陈谨礼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会有如此诡异的联想。
相比起下面六层,七层的装潢,颇显狂野,四周皆是玄铁铸墙,墙面上,竟有不少刀劈斧砍的痕迹!
正中央处,搭着一座巨型灶台,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正背对着他,熬着一锅墨绿色浓汤。
汤面不时炸开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会迸出一簇森白的寒气,在锅边凝出一片霜痕,又迅速融化。
“新来的?”
壮汉头也不回,声如闷雷。
他突然抡起铁铲砸向汤锅,金铁交鸣声中,整锅浓汤瞬间凝结成翡翠色的胶冻。
“算你走运,今天的寒髓,是刚从北冥海眼捞出来的,新鲜得很呐!”
陈谨礼凑近一瞧,都还没看清锅里究竟有什么,扑面而来的恶臭,便熏得他两眼发黑!
仙肴?
屁!
这东西,拿去审犯人都算大材小用了!
陈谨礼转头就要跑。
难怪之前那些师兄师姐,都是一副送他上刑场的架势!
这东西吃下去,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忽然,四周传来一阵铁门上锁的沉重声响。
细一看,旋梯入口已锁上了铁门,四周的窗户,也纷纷锁死!
“想跑?迟了!”
陈谨礼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去,灶台前那铁塔般的壮汉,正缓步走来。
他这才看清对方的样貌。
这厮根本就不是人类!
灯火映照之下,赫然是一只两米多高的魔鬼筋肉兔!
一身夸张的肌肉,灰黑色的皮毛下青筋暴起,左眼斜贯着三道爪痕,猩红的眼睛,露出道道凶光!
陈谨礼一路退至墙角,猛咽了一口唾沫:“前……前辈怎么称呼?”
“娃娃们叫我玉师父,你要是乐意,叫兔爷也行。”
那巨兔扛着玄铁大铲都近前来,鼻尖微动,“嗯?狗东西的剑气?那老狗,居然舍得给你传功?”
一听兔爷提到狗师兄,陈谨礼赶忙想套个近乎。
“刚刚有幸得了狗师兄点拨,颇有些心得,我还是趁早回去,好好感悟一下……”
“感悟个屁!那狗东西懂什么?过来!”
兔爷根本不给辩解的机会,从锅里盛出一大碗胶冻,推到陈谨礼面前。
“废话少说,干了它!”
第74章 还得是你兔爷!
陈谨礼盯着眼前那碗寒髓煅脉汤,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碗中的胶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表面浮着一层蓝紫色的荧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黏液。
难以形容的恶臭直冲鼻腔,像是腐烂的鱼虾混着一股动物内脏的腥臭,还掺杂着一丝刺鼻的金属腥气。
“这……真的能吃?”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兔爷咧嘴一笑:“怎么?怕了?这可是好东西!北冥海眼捞上来的新鲜寒髓,配上三十六味灵药,寻常人想吃还吃不着呢!”
陈谨礼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本想给自己打打气,却不料险些臭晕过去……
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他终究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在胶冻表面轻轻沾了一点。
指尖刚触碰到胶冻,一股刺骨的寒意,立刻顺着指尖直窜上来,冻得他手指发麻!
他强忍着不适,将那一丁点胶冻送入口中。
“呕!”
一瞬间,陈谨礼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被冲散了!
腥涩,酸苦,紧接着是刺骨的寒意,冻得他舌头发麻,喉咙像是被冰锥捅穿,一路凉到胃里!
“兔、兔爷……饶命!”
他脸色惨白,捂着喉咙干呕,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才哪到哪?”
兔爷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端起碗,直接往他嘴里灌!
“放心,干了它!百利无害!”
“唔!”
陈谨礼拼命挣扎,可兔爷的手劲大得吓人,以他四境初期的全力,都根本挣脱不开!
一整碗寒髓煅脉汤被硬生生灌进喉咙,胶冻滑腻得像是活物,黏在食道上不肯下去,直噎得他两眼翻白,差点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咽下去,陈谨礼瘫坐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
可还没等他缓过劲来,腹中突然炸开一股极寒!
“嘶!”
他猛地弓起身子,浑身剧烈颤抖,仿佛有千万根冰针,在体内肆虐穿行!
寒髓煅脉汤的效力瞬间爆发,无数寒气顺着经脉奔涌,仙剑八脉被冻得“咔咔”作响,像是要裂开一般!
下一刻,体内的琳琅剑气被寒气刺激,彻底失控,疯狂喷涌而出!
无数道金色剑气,毫不受控地迸发,在玄铁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剑痕,火星四溅!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回荡在整个七层!
兔爷站在一旁,双臂抱胸,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剑气倒是足够锋利,就是身子骨还差了点。”
陈谨礼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寒气与剑气在体内疯狂对冲,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搅碎了!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地上,竟瞬间凝结成冰晶!
寒气在经脉中肆虐,陈谨礼感觉自己的仙剑八脉,正在被一寸寸冻结。
三百仙剑铸就的经脉,此刻竟发出不堪重负的“铮铮”声!
琳琅剑骨也在这极寒的刺激下剧烈震颤,无数金色微尘渗出,凝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
“坚持住!”
兔爷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这寒髓煅脉汤,就是要逼出你体内所有杂质,让剑气与经脉彻底融合!”
陈谨礼根本无暇回应,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心神都分成了两半。
一半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另半,却又异常清醒地观察着体内的变化。
他“看见”自己的仙剑八脉,在寒气冲刷下逐渐变得透明。
穆叔的炼制没问题,他自己化剑入体也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那三百把仙剑。
三境仙剑,终究算不得上乘法器,其中或多或少留存着杂质与瑕疵。
而此刻,原本隐藏在经脉深处的细微杂质,正被寒气一点点逼出!
琳琅剑气和那刺骨的寒气,双双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将那些杂质彻底粉碎!
陈谨礼已经记不清这恐怖的痛苦,究竟持续多久了。
就在他即将昏厥的瞬间,体内的寒气突然开始逆转,从极寒转为温热。
那些被寒气逼出的杂质,此刻竟纷纷被炼化,化作精纯的能量,反哺回经脉之中!
陈谨礼终于得以长出一口气,终于从痛苦中缓过神来。
他惊讶地发现,仙剑八脉比之前坚韧通透了起码两成,琳琅剑气运转起来,也更加流畅自如了!
更神奇的是,之前狗师兄指出的三处薄弱点,此刻竟已修复了大半!
“感觉如何?”
兔爷蹲下身,用铁铲戳了戳他的肩膀。
陈谨礼艰难地撑起身子,声音嘶哑:“说实话……差点要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兔爷咧嘴一笑,“你这体质尤为特殊,寻常之法无用,得破而后立!能撑过来,说明你的底子确实不错!”
陈谨礼这才注意到,四周的玄铁墙面上,那些被他剑气斩出的痕迹,每一道都深达寸许,边缘光滑如镜。
大概之前也有不少师兄师姐,经历过同样的折磨吧……
兔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满意地点点头:“剑气比之前精纯了几分,锋利度也提升不少,不错,汤没白喝。
说着,他不知从哪又变出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来,把这个喝了。”
陈谨礼警惕地看着那碗药汤:“这又是什么?”
“放心,普通的养气汤而已。”
兔爷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喝碗汤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陈谨礼将信将疑地接过碗,小心地尝了一口。
温暖的药液入喉,立刻驱散了体内残留的寒意。
“总算还像是人吃的东西……”
他一口气喝完整碗药汤,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兔爷看着他恢复血色的脸,突然问道:“小子,想不想跟兔爷学点真本事?”
陈谨礼一愣:“真本事?”
“我看你刚才剑气外放时,虽然尽力在控制了,但终究还是差了点分寸。”
兔爷用铁铲敲了敲地面,“要不要跟兔爷学学,怎么精准控制剑气?”
陈谨礼眼睛一亮。
他刚才确实感觉到,狗师兄指出的症结得到缓解后,功法运转变流畅了,剑气也变强了,却也有些脱离掌控了。
“请兔爷指点!”
兔爷满意地点点头,突然抡起铁铲朝他面门劈来!
陈谨礼本能地侧身闪避,却见那铁铲在距离他鼻尖一寸处突然停住,铲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粒芝麻。
“看好了!”
兔爷手腕一抖,铁铲上的芝麻被抛向空中。
就在芝麻到达最高点的瞬间,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从兔爷指尖射出,精准地将芝麻劈成两半。
两半芝麻又各自被劈开,如此反复。
直到芝麻被分成十六等份,才缓缓飘落下来,精准地落在铁铲上。
陈谨礼看得目瞪口呆!
这种对剑气的精准控制,简直匪夷所思!
即便是之前,他自觉能完全掌控琳琅剑气时,也未必能做的如此精准!
第75章 今日甚好,受益良多
“该你了。”
兔爷不知从哪抓出一把芝麻,撒向空中。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尝试模仿兔爷的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一缕剑气,试图劈开下落的芝麻。
然而剑气刚接触到芝麻,就“啪”的一声,将芝麻碾成了粉末。
“太糙了!”
兔爷摇头,“剑气可不是越强越好,收放自如才是真功夫。”
陈谨礼点点头,再次尝试。
这次他刻意减弱了剑气强度,结果芝麻只是被弹开,根本没被劈开。
“再来!”
“再来!”
“还是不对,再来!”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陈谨礼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准备再次尝试时,兔爷突然按住他的肩膀。
“停,你这样练,练到明年也没用。”
兔爷指了指他的眼睛,“你太依赖眼睛了。剑气是你身体的一部分,闭上眼,仔细感受。”
陈谨礼将信将疑地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的瞬间,其他感官突然变得敏锐起来。
不知是不是先前那碗寒髓煅脉汤的功效,他竟清晰地感受到了每一粒芝麻下落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让剑气成为你感知的延伸,把它当做你的手伸出去。”
陈谨礼听罢,转而放松心神,让剑气自然地流动。
突然,他“感觉”到了一粒芝麻的位置,心念一动,剑气轻轻划过。
“啪。”
轻微的破裂声响起,陈谨礼睁开眼,立刻瞧见一粒芝麻,被完美地劈成两半,落在地上。
“不错,有悟性!难怪那老狗舍得给你传功!”
兔爷点点头,“继续。”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谨礼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知中。
虽有琳琅剑骨,但这些年委实说来,并无多少让他修炼剑仙一道的机会。
今日倒是正好,把这早该苦练一番的基本功,仔细琢磨一番!
随着练习的深入,他发现自己对剑气的感知,变得越来越清晰,控制也越来越精准。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已能同时控制多道剑气,将数粒芝麻分别劈开。
“很好,今天就先到这。”
兔爷看了看天色,满意的叫停了陈谨礼,重新打开门窗。
陈谨礼这才发现,窗外已是星月高悬,不知不觉间,竟已练到了夜里!
“多谢兔爷指点!”
陈谨礼恭敬地行礼。
虽然过程痛苦,但收获确实远超预期。
今天的收获,可谓极其丰厚,温师姐,狗师兄,兔爷轮番指导,成效尤为喜人!
也难怪天下修士,纷纷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一流宗派求学了。
兔爷摆摆手:“少来这套!回去好好体会,狗东西教你的那些,也别落下。”
说着,兔爷随手摸出一块木牌扔给陈谨礼。
“以后每天戌时,来七层报到。敢迟到,就把你泡在寒髓汤里过夜!”
陈谨礼接过木牌,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七层特训”四个字。
他刚要道谢,突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兔爷,明天……还喝汤吗?”
兔爷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你说呢?”
陈谨礼顿时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诶,对了!”
陈谨礼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一件事。
“兔爷,你和狗师兄同为五境巅峰妖兽,怎么你能口吐人言,狗师兄却不能?”
先前被那寒髓煅脉汤吓得神志不清,转而又练剑练得起劲,居然一时没意识到此事。
兔爷两手一摊:“你可知妖兽突破六境,便可化形?”
陈谨礼点了点头。
兔爷无意识的摸了摸着左眼上的疤痕,苦笑道:“当年老子急功近利,仗着天赋异禀,未达圆满,便强行冲击六境。”
“奈何兔妖一族,天生血肉孱弱,根骨欠佳,结果么,如你所见。”
说着,兔爷拨开毛发,其皮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每道裂痕中,都嵌着细小的冰晶,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要不是姥姥当年恰好在北冥游历,用千年寒髓替我稳住伤势,老子早就魂飞魄散了!”
说着,兔爷一巴掌拍在了陈谨礼的后背上。
“所以老子最见不得你们这些小崽子糟蹋自己的体魄!那狗东西虽然不能人言,但根基,可比老子稳当多了!”
陈谨礼能感觉到兔爷爪尖传来的颤抖。
那豪气干云的话语之下,不知藏着多少不甘。
忽然,楼梯口传来一阵铜铃声响,似乎是谁上了七楼。
兔爷脸色一变:“坏了!光顾着教你,忘了大事了!”
陈谨礼转头看去,只见狗师兄不知何时走上了楼梯口。
与之前那威风凛凛的模样不同,此刻的狗师兄,嘴里叼着个空食盆,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
琥珀色的眼睛,在陈谨礼和兔爷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了灶台上。
“汪!”
狗师兄冲着兔爷吼了一声,陈谨礼分明看到,狗师兄的爪尖,当即迸出了几缕剑气!
兔爷扛起铁铲,哼笑道:“没看见老子今天忙着调教新人么?急什么!”
狗师兄依旧不依不饶,一副要扑上来啃兔爷两口的架势!
“怎么?想打架?”
兔爷顿时来了兴致,拎起陈谨礼便往楼梯口扔。
“这儿没你事,回去吧,明天早些来,老子请你吃狗肉!”
说罢,便抄起铁铲,和狗师兄扭打在一起。
陈谨礼在旁憋笑憋得难受,哪还敢多留,赶忙转头离去。
……
陈谨礼走出五味阁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出门没几步,便瞧见薛姥姥正倚在一株老梅树下,手里把玩着那根从不离身的墨玉烟杆。
“小皮猴,过来。”
薛姥姥朝他招了招手,烟锅里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陈谨礼赶忙上前行礼:“姥姥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
薛姥姥吐出一口烟圈,“走,陪老身坐坐。”
不等陈谨礼回应,薛姥姥的烟杆轻轻一挑。
陈谨礼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被温柔的托起,转眼便落在了宗门大殿的琉璃瓦顶上。
薛姥姥盘腿坐在屋脊兽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今天感觉如何?”
薛姥姥望着远处云海问道。
夜风拂过她银白的发髻,露出眼角细密的皱纹。
陈谨礼在屋脊上坐稳,仔细回味着今日种种。
“弟子受益良多。唯独兔爷的手艺……难说。”
他说着忍不住揉了揉胃部,寒髓煅脉汤的余威犹在。
薛姥姥闻言,忍不住失笑起来:“没事,吐啊吐的就习惯了。说说你自己,往后,有什么打算?”
“弟子其实没什么远大的志向,长生不老什么的,对弟子来说太遥远了。”
陈谨礼望向星空,轻声笑道,“若有朝一日,弟子修炼成才,能有本事肃清世间奸邪,就最好不过了。”
“果然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好,很好。”
薛姥姥的眼中,闪过一丝泛起异样的光彩。
“老身给你讲个故事,想必,你会感兴趣的。”
第76章 遥想当年(上)
“弟子洗耳恭听。”
陈谨礼闻言,立刻挺直了脊背。
他有预感,薛姥姥深夜约他谈心,还聊起理想抱负,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他说。
那个“故事”,兴许能解答他诸多的疑惑。
薛姥姥并未急着开始讲述,反而先问道:“百朝大战这些年的事,可都听说过?”
陈谨礼点了点头。
虽然并未亲身经历过,但从诸多文字记载中,他也能窥见百朝大战这些年,龙武国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屈辱。
早年间,百朝局势尚且平稳,往来十分频繁。
那时的龙武国,也还在一流大国的行列中,百朝之间,稳坐前五。
但就在百余年前,玉麟国的功法,法器,法术各个领域,突然有了重大突破,一时间实力大涨。
随着能炼化天骄道种的奇功开发完全,玉麟国立刻联合一众附属国,悍然挑起百朝大战。
百朝诸国,根本没能反应过来,让人眼花缭乱的新式功法,新式法器法术,便铺天盖地地甩了过来!
当年的龙武国,可谓幅员辽阔,地大物博,历史悠久。
于是不出意外的,成为了首个被围猎的目标。
玉麟国携带着一众附属,俨然如同飞蝗过境!
龙武国初战即大败,随即便是一溃千里,国土接连丢失,不知有多少人葬身战火!
高阶修士死伤无数,大军也被陆续打散,龙武国从此落入三流。
直到五十年前,一员骁将横空出世,一面重整大军,一面联合国内各路顶尖修士,奋起反抗,才总算遏制住入侵之势。
时至今日,龙武国的边关,仍是当年拼死保下的天河关,近半的国土,仍在他国手中!
而在距今二十年前,又逢人皇驾崩,幼帝继位,朝堂内外大权分割,斗得不可开交。
外患不止,又生内忧。
勉强守住国门,已是边关将士们拼尽全力的结果了。
驱逐外敌?收复失地?
痴心妄想罢了。
往后,便是如今这般,但凡天骄出世,势必难逃一劫。
光是回忆到此,陈谨礼便觉心里一阵堵得慌。
上一世的历史,就那么活生生的重现在了眼前。
他多希望自己,能和那些小说话本里一样,盼来一个能逆天改命的东西啊……
来路不明的小绿瓶也好,戒指里的老头子也好,“叮”的一声弹出来个系统也好。
但凡能有一个,什么都好。
可他什么都没等到。
唯一能够依仗的天资,也被玉麟国的铁蹄踏得粉碎!
要不是自己运气足够好,前世不成器的本事,为今生保下了几分天资,恐怕在他折返回北陵城的那天,就该一命呜呼了!
“世道就是如此,哪怕是我等仙家修士,也无法幸免。”
薛姥姥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些无奈的苦笑道,“听完老身的这个故事,兴许能让你振作一些。”
“当年北陵城出事时,很自责吧?”
陈谨礼再度点头。
时至今日,这依旧是他解不开的心结。
当年金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闯祸了。
先天道种萌芽,必定引来天地异象,这一点他知道。
百朝诸国,谁都知道。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父亲曾说过,已有万全之策。
原本道种萌芽时,也确实并无动静。
可就在即将大功告成时,他忽然感受到一股直通天外的大道灵蕴,不知从何而来。
紧跟着,便是漫天金光直冲云霄!
北陵城不知有多少人,为此付出了性命。
时至今日,他依旧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原谅。
薛姥姥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那要是老身告诉你,当年你保住的不止是北陵城,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陈谨礼一愣:“姥姥这是……何意?”
“你曾是身怀道种的天骄,但你可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一种更加难得的天才?”
陈谨礼顿时有些心惊:“您是说已有千年没有出现过的……先天道体?”
“不错,正是先天道体。”
薛姥姥点了点头,“只要不夭折,哪怕身处灵气贫瘠匮乏之地,哪怕不刻意修炼,都必能踏破六境天关,蜕凡登仙!”
“那等人,才是真正能凭一己之力,改写国运的绝世天才!”
陈谨礼立刻忍不住追问:“可那等绝代天骄出世,怎会没有丝毫的动静?又和我……有何关系?”
薛姥姥并未立刻作答:“再想想,好好的想想。”
陈谨礼听得一头雾水。
但当他仔细回忆了许久,忽然神色骤变!
“难不成是……”
他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的心里,冒出一个惊悚的念头。
薛姥姥发出一声长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句肯定的答复,宛如一声炸雷,炸得陈谨礼一阵头晕!
是啊……
当年那直通天外的大道灵蕴,哪来的?
道种萌芽,诱发天地异象,他不是古往今来第一个。
可纵观历史,动静最大的,非他莫属。
曾几何时,他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一度怀疑,是否是自己两世为人的特殊性,才导致了如此后果。
唯独没想过,那通天彻地的金光,并非自己一人引来的!
若是当年,北陵侯府另有一个千年难遇的先天道体,和他一同迎接天资觉醒,道种萌芽,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天骄现世,必生异象。
异象一起,势必引来敌国觊觎。
既然无法避免,何不放弃一个,保全更珍贵的另一个?
兴许那一天,城关上的所有人,早就做好了血战到底的准备,甚至连父亲,都已经准备好了战死在城头上!
得让玉麟国相信。
相信他就是那个引来惊天异象的人,相信他就是龙武国新生的绝代天骄。
相信只要夺走他的天资,就能夺走龙武国崛起的希望。
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付出了代价,才足够可信!
“所以……我就是那个弃子?”
陈谨礼一脸平静地问道。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为何突然如此平静。
“当年为了这个计划,牺牲了很多的人,不止是你。”
薛姥姥抬头望向星空,笑容苦涩。
“为了保住北陵城,你父亲正面迎敌,拖住了玉麟国五大六境仙师,北陵守军拼得死伤惨烈。”
“玉麟国攻城不下,立刻增派了一路人马,各路势力当即组织人手,联手阻拦。”
“最终,我们赔上了四个六境,十七个五境,三百七十九个四境,拦住了那路人。”
“另有一家,保护北陵百姓的同时,设法将一名五境玉麟仙师捕获,助力家中长子将其夺舍,充当暗子。”
“说实话,当年包括老身在内,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唯独没想到,你会如此果决。”
说到此处,薛姥姥重新看向了陈谨礼。
“当年你保下的,不止是北陵城,还有龙武国的希望,和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命!”
第77章 遥想当年(下)
陈谨礼听罢,转头看向了后山别院的方向。
“是她?”
“嗯。”
“那个夺舍玉麟仙师的?”
“她的兄长,余箫。”
陈谨礼低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薛姥姥更想说些什么,陈谨礼却摆了摆手,打断了薛姥姥的话。
“等我一下,马上……马上就好。”
他埋着头连声失笑,笑着笑着,声音越发颤抖,不知不觉间,眼眶早已红透。
此刻回想起初次和余笙见面时,余笙说过的话,忽然就明白了。
余笙当然见过他。
当年那通天彻地的金光下,北陵城铺天盖地地杀声里,余笙就在北陵侯府的某处,亲眼看着他走上城头。
难怪了。
难怪余笙见了他如此亲切,难怪各路长辈瞧见他,都像是瞧见自己多年未见的小辈。
他捂住了脸,弯下腰去。
可恨晚风刺眼,痛彻心扉。
“不妨就放肆的哭出来吧,心里舒服些。”
薛姥姥打了个响指,布下一圈隔音的禁制。
陈谨礼却拼命地摇了摇头,狼狈地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重拾笑容。
“多谢姥姥解我多年心结,我没事的。”
这一次,反倒是薛姥姥愣住了。
陈谨礼也不解释,索性仰头一倒,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空前的轻松。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思,才能让薛姥姥听得明白。
上辈子终日守着烈士陵园,早已习惯了与英烈们为伴。
薛姥姥能不能懂,他不知道。
但在他曾经的那个世界,每一个蒙受英烈庇佑的人,一定都懂。
他从未害怕过牺牲。
只怕自己闯了祸,牵连无辜的人。
如今得知真相,他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伟人曾写过: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当年牺牲的每一个人,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
放在曾经的那个世界,都是烈士陵园里的一座丰碑!
自己兴许还不够资格开碑立传。
但一想到当年,自己竟无意间帮助前辈们完成了此等大计,诸多的委屈,便立刻烟消云散。
龙武国的根烂了。
但这不妨碍仍有一群人,不计生死,不计代价,甘愿献出自己的一切,去争取未来。
能为祖国换来崛起的希望,别说这六年的屈辱了。
拿命去换,又有何妨!
瞧着他那一脸释怀的模样,薛姥姥顿觉鼻尖微酸。
“孩子,委屈你了,这些事当年不能告诉你,没人能保证你到了玉麟国,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明白的。”
陈谨礼点了点头。
这可不是谍战剧的戏码,能靠意志力守住秘密。
但凡玉麟国有一丝察觉,有得是法子搜魂取证。
即便回了龙武国,父亲也好,穆叔也罢,皆是不敢轻易提及此事。
唯恐有何意外,保不住他平安。
“姥姥今天全都告诉我,看来是信得过我喽?”
陈谨礼忍不住打趣道,“我可住在后山别院呢,您就不怕我听完,会对余师姐不利?”
薛姥姥本一脸惆怅,这话一出,反倒是被逗乐了。
“就是因为担心此事,才得跟你说清楚!”
薛姥姥点了点陈谨礼的鼻尖,笑道,“那丫头不愿多提,你脑子转得又快,真让你自己察觉,才叫大事不妙!”
“而今话也说透了,要怪,就怪我们这些长辈不经你的意见,擅自把你当成弃子。”
“你恨谁都可以,唯独答应老身,不要记恨那丫头。”
这话,陈谨礼倒是深以为然。
这么大的事,若无人说破,只凭自己拼凑真相,只怕会忽略许多细节。
真要曲解了长辈们的牺牲,记恨起了余笙,误会可就大了去了!
“您老放心,有数的。”
陈谨礼重新坐起身来,一脸严肃地说道,“我这副残躯不敢说有何大用,但必要的时候,拼上命,也一定护她周全!”
“那你可要加把劲了。”
薛姥姥不置可否地笑道,“她隔着五境,只差最后一步了,要护她周全,加紧修炼吧。”
“同样的话,想必你父亲也叮嘱过,乾坤未定,安心壮大自身便是,自会有你们一展抱负的时候。”
说着,薛姥姥伸手拂过乾坤袋,取出一方食盒,塞进陈谨礼手中。
“回去吧,这是那丫头今晚的吃食,往后就放在五味阁,你给带回去,省得老身多跑一趟。”
“是,弟子告退。”
陈谨礼抱拳一拜,接过食盒,转身跃下屋顶。
瞧着陈谨礼离去的背影,薛姥姥的神色,难免有些复杂。
“多好的小家伙啊……可恨内忧外患不断,做出如此牺牲,却还不得安生。丫头,可别让他失望啊……”
……
后山别院。
陈谨礼刚走到门前,便觉一阵浩瀚的木相灵气扑面而来!
院外那几株千年老梅的枝干,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花瓣上浮动的木相灵气,逐渐凝成实质性的青雾。
顺着灵气流动的方向望去,院内几乎所有植被,都受到了这股灵气的影响。
“难怪白天不敢去门中修炼……”
这便是先天道体的恐怖之处。
昨夜瞧见余笙,都还是一身冰寒的气息,水相修士的功底。
此刻,却已变成了精纯无比的木相气息。
先天道体身上,并无五行分化一说,万法皆通,只要功法在手,什么路数都能练成。
这般动静,若真是白天去了门中修炼,只怕同门之人,没一个能不受影响。
从那股气息中,他果真找到了熟悉的感觉,那种奇妙的大道灵蕴,与当年一模一样!
也难怪之前,自己的玉府始终无法凝形,余笙一出手,立刻便成了。
兴许当年,在那漫天的金光之中,自己也曾收获了不少未知的好处。
只是如今,暂时还无法驾轻就熟罢了。
想必薛姥姥也是意识到了此事,才刻意将他留在了后山别院。
看这架势,以后还真得花点心思,好好巴结一下这位余师姐了!
随着余笙的动静越来越大,一座极难察觉的法阵,也渐渐浮现了出来,将整座后山别院笼罩其中。
细一分辨,陈谨礼顿觉惊艳。
这法阵,和他之前在飞燕阁搞出的法阵原理类似。
此处,是两仪阵眼的“阴面”,而法阵的“阳面”,正是山上的梅花山庄!
整座大阵,将余笙的气息彻底封锁在了后山别院的范围之内。
随着法阵浮现,哪怕只是一墙之隔,都再难察觉到丝毫余笙的气息!
单看法阵纹理就能分辨,此乃货真价实的六境大阵!
即便是穆叔那个级别的丹青符仙,也几乎无法触及!
“整个山门汇成的大阵……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陈谨礼不禁啧啧感慨。
今次,当真是来对地方了。
有梅花山庄撑腰,先前忌惮的许多事,大可不必操心了。
诚如薛姥姥所言。
乾坤未定,还需尽快壮大自身。
早晚会有机会,去实现他所向往的郎朗青天!
第78章 蛮子,呆子,傻子
转眼,便是三日过去。
一大早,陈谨礼按照约定,来到符法堂。
符法堂倒是十分好找,远远望去,整座建筑被一层淡青色的灵光笼罩,隐隐可见符文流转。
走近一看,大门两侧立着两尊石雕符兽,额间刻有繁复的符纹,双目镶嵌着灵玉,栩栩如生。
踏入门中,一股浓郁的灵墨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堂内空间开阔,四壁悬挂着各式符箓,无一例外,皆是四境以上的灵符。
地面铺设的是青玉砖,每块砖上都刻有小型聚灵阵,行走其上,灵气如涟漪般荡漾。
陈谨礼正打量着四周,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许公子?”
他回头一看,正是之前见过的周清芷。
她已换上了符法堂统一的淡青色的符仙袍,手里捧着一卷符经,显然也是刚到。
细一分辨,周清芷也是进境神速,亦是已经稳稳站在了四境初期。
“周姑娘啊,有礼了。”
陈谨礼笑着拱手。
“唔……不对,看你这装扮,位阶应该在我之上,该叫许师兄才对。”
周清芷走近几步,眉眼含笑:“没想到师兄也来参加研习会,这几日,师兄过得如何?”
“姑且还算……顺利吧?”
陈谨礼挠了挠头。
白天和狗师兄切磋,傍晚被兔爷撵着喝汤,夜里蹭余笙修炼的动静,顺道运功梳理玉府。
怎么说呢……
有在好好的活着?
“看来这几日,师兄没少遭罪。”
周清芷笑意更深,“得亏符法堂的师兄师姐都很照顾我,倒是少吃了不少苦头呢。”
正说着,旁边经过几位符法堂弟子,见到周清芷,纷纷笑着打招呼。
看得出来,就这几天的功夫,周清芷已是在符法堂混成红人了。
倒也不奇怪。
这丫头本就生得一副清秀可人的样貌,脾性又尤为温和,加上西川周氏深厚的符法底蕴,想不受欢迎都难。
谈笑间,二人已是来到符法堂东厢院里,与几位师兄师姐约好的独间门前。
还没进门,就听里头传来一阵争论声——
“你这符画得有问题!如此关键的符文,怎能单纯为了美观简化?”
“你才有问题吧!这么丑的符文,也不嫌丢师父的脸!狗师兄都比你画得好!”
二人在门前听得起劲。
“看来几位师兄出了些分歧呢。”
周清芷不禁掩面偷笑,转头看向陈谨礼,“之前就瞧见,许师兄的符文极为工整,看来今日,免不了要出风头了。”
“你家传的《河洛衍数》才是好东西,待会儿可要多多指教。”
陈谨礼摆了摆手,笑罢了,方是推开房门。
屋里坐着两男一女,听见有人开门,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呀!周师妹来啦!快请快请!”
瞧见周清芷,先前斗嘴的两人皆是连忙收声,继而才瞧见后头的陈谨礼。
“这位师弟是……”
“你瞎啊!这是前些天,在藏经阁参悟《落雨观花》的许师弟!”
两人一言不合,再度掐了起来,顿时引得众人一阵失笑。
屋里那位坐在主位的师姐起身迎了过来,将二人拉进屋里。
“别管这两个傻子,成天就知道吵,二位坐,人到齐了,咱们就可以开始了。”
陈谨礼一眼认出这位师姐,正是之前在藏经阁邀请他的那位。
那天没能看得仔细,今日凑近一瞧才发现,这位师姐相当不简单!
其修为和余笙一样,已经稳定在了四境巅峰,距离五境修为已是不远了。
但其容貌看来,至多不过三十岁,足可称得上天资卓绝。
再看两位斗嘴的师兄,亦是四境后期的修为,身上功底尤为扎实。
这水平,放在飞燕阁那种小宗派里,可就是一宗之主,和两位供奉长老的级别了!
师姐见众人到齐,轻拂衣袖止住两位师兄的争论,向陈谨礼二人微微颔首。
“之前没来得及介绍,我名柳青瓷,这两位,是赵明河师弟,与孙无咎师弟。”
“两位来得正好!”
赵明河突然拍案而起,袖中甩出一道赤红符箓悬于半空。
“这‘流火鸣鸾符’,明明比孙呆子画得飘逸,他非说我少画了三道符文!二位来给评评理!”
那符纸朱砂纹路如展翅火鸟,尾部却比传统制式少了蜿蜒的枝状纹。
孙无咎冷笑一声,祭出同样的流火鸣鸾符。
只是和赵明河的符不同,他的符上,符文十分密集,几乎将所有细枝末节都描绘了出来。
“赵蛮子根本不懂符法的精髓!”
他指着符纸上几处交叉的墨线,“这些看似冗余的‘缚灵纹’,能确保灵气充沛,岂能省略!”
说着,二人再度争执起来。
柳师姐被这二人吵得一阵头疼,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陈谨礼和周清芷。
“周师妹出身符法名家,许师弟的符法造诣我也略知一二,二位就给评评理吧,省得这两个傻子继续吵下去。”
闻言,两位师兄亦是将目光递了过来,静候着评价。
周清芷盯着符纸蹙眉,指尖不自觉掐算起来。
奈何片刻之后,脸上只剩苦笑。
“家传的《河洛衍数》更重推演,不宜区分高下,我也刚入四境不久,实在是看不出两位师兄孰优孰劣……”
这话说不上是真的不行,还是单纯不想得罪人。
总之是把话头抛给了陈谨礼。
陈谨礼捏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道灵符。
这流火鸣鸾符,他倒是早有耳闻,算得上四境灵符中较为复杂的一种,符文足有一千六百余道。
要说两位师兄谁的更好……
只能说别问。
问就是都不咋地。
赵明河的符,的确十分美观,但缺失的三道符文,让灵符失去了灵气循环的完整性。
简单说来,就是有损威能。
而孙无咎的符,虽结构完整,但过多重叠的“缚灵纹”,反而导致灵气过于淤堵。
操控得当还算问题不大,但若是操作不当,八成是要失控的。
先前他还是三境修为时,尚且难辨优劣。
而今有了四境修为,精元也精进了不少,倒是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许师弟觉得如何?”
赵明河突然凑近,非要问个说法,“听说你可是姥姥的亲传弟子!想必眼界远高于这呆子!”
孙无咎也不甘示弱地挤了过来。
“小师弟但说无妨,让这蛮子好好长点记性!”
屋内骤然安静。
众人皆是看向陈谨礼,期待着他的评价。
“这个么……”
陈谨礼露出几分惭愧之色:“我这点不入流的道行,实在看不出孰优孰劣,反正都比我画得好就是了。”
闻言,二人皆是有些无语。
心说这小师弟,还真是两头不得罪啊!
没等二人开口,反倒是一旁的柳青瓷补上了一句。
“小师弟谦虚了,初次尝试《落雨观花》,就凝成八千雨丝,会连这两个傻子的符都看不透?”
第79章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
柳青瓷的话音刚落,屋里骤然一静。
赵明河与孙无咎停下了争论,周清芷亦是睁大了双眼。
三人纷纷看向陈谨礼,异口同声——
“多少?!”
“老实了?”
柳青瓷陡然失笑,“没听错,八千。”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三人皆是一阵心惊。
哪怕周清芷刚到手《落雨观花》,也知道四境初期的极限,大约是三千六百道雨丝。
这还是理论上的极限,绝大多数人都得四境中期才能实现。
八千雨丝,已经十分接近四境后期的极限了!
“许师兄,你真能凝出八千雨丝?”
周清芷两眼直发亮,一把抓住了陈谨礼的衣摆,“快教教我!”
陈谨礼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心中暗自苦笑。
八千雨丝,怎么说呢……
前些天对这法门还不够熟悉,有失水准了。
他目前的极限,大约是一万二。
穆叔曾仔细检查过,单论精元,他比同境界的人,至少强出三倍以上。
究其原因,穆叔也说不清楚。
而今只能判断为两世为人的特殊性,刚好又碰上余笙先天道体觉醒,收获了不少无形的好处。
可这话,说了也没人信啊……
见他不答,周清芷更加好奇,索性凑近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仰着脸追问:“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陈谨礼不自觉地朝后躲了些许,轻咳一声,无奈道:“这事吧……不太好解释。”
“不好解释?”
周清芷眨了眨眼,忽然狡黠一笑,“那不如直接演示给我们看?”
赵明河和孙无咎也回过神来,纷纷附和:“对对对!陈师弟,露一手瞧瞧!”
柳青瓷站在一旁,唇角含笑,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看那模样,似乎也很想看看他究竟有何能耐。
陈谨礼见推脱不过,只好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解释。
忽然,他有了主意。
“那来吧,但先说好了,这法子我可教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催动起《落雨观花》。
刹那间,屋内的景象骤然变幻。
雨丝如银线般垂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但很快,陈谨礼指尖的灵光骤然明亮,雨丝的数量开始激增。
两千道。
雨丝如细密的银针,悬浮在半空,每一道都清晰可见,闪烁着微弱的灵光。
到这一步,众人尚且不觉得哪里不对。
同样是功法刚到手没几天,周清芷自诩也能做到。
但陈谨礼的动作并未停下。
他双手忽然交错,指尖如穿花蝴蝶般快速舞动,灵光流转间,雨丝竟开始分化!
四千道!
眨眼之间,雨丝的数量便翻了一倍,密密麻麻地交织成网!
整个幻境也随之波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形成微妙的韵律。
孙无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分化之法,是《寒梅千影》中的‘疏影横斜’?”
陈谨礼没有回答,他的神情专注,双手继续变幻,灵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六千道!
雨丝的数量再次暴涨,众人甚至能感受到雨丝划过肌肤的细微触感,冰凉而轻盈!
“八千道!”
终于,陈谨礼双手一合,雨丝的数量定格在八千道。
整个幻境内,雨丝如繁星般密布,每一道都精准地悬浮在特定的位置,彼此交错却不紊乱。
仿佛一张巨大的灵网,将整个空间笼罩其中。
赵明河和孙无咎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柳青瓷亲眼见过一次,此刻仍免不了面露惊艳之色。
“师弟这分化之法,确实精妙!”
周清芷更是兴奋不已,忍不住伸手触碰其中一道雨丝。
指尖刚一接触,雨丝便化作一缕灵气融入她的体内。
她惊讶地收回手,喃喃道:“竟然还能反哺灵气……”
周清芷此刻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她修习《河洛衍数》,对精元的掌控极为敏感。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雨丝从头到尾,都并未脱离陈谨礼的精元掌控。
毫无疑问,这还不是陈谨礼的极限。
恐怕再添上一两千道雨丝,也依旧可控!
她属实有些想不明白了。
精元境界,必定与修为齐平,从未曾听过什么法门,能让精元境界超出修为上限。
要么,陈谨礼天生精元特殊。
要么,就是有什么连她祖辈的高人,都未曾听说过的秘法!
周清芷眼中闪过一抹向往,忍不住问道:“师兄能教我吗?”
陈谨礼略一迟疑,苦笑道:“这分化之法,需要对《寒梅千影》的御剑术有所领悟,而且……”
“这样啊……兼修剑仙,恐怕来不及了。”
没等陈谨礼说完,周清芷便瘪了瘪嘴,不再追问下去。
她听出来了,出于某些原因,陈谨礼不能把话说破。
不是有难言之隐,就是有不传之秘。
还是不要追问得好。
一旁的三人,显然也并无深究的意思。
赵明河和孙无咎对视一眼,原本的争执早已被抛到脑后。
赵明河挠了挠头,讪讪道:“看来师弟才是高人呐!”
孙无咎也点头附和:“是啊,这手段,怕是连符法堂首座的那几位师兄师姐,都未必能做到!”
陈谨礼连忙摆手:“两位师兄过誉了,讨巧的法子罢了,算不上本事的。”
柳青瓷随即轻笑一声:“师弟不必谦虚,若有兴趣,不妨帮这两个傻子改改‘流火鸣鸾符’如何?”
赵明河和孙无咎闻言,顿时精神一振,齐刷刷地看向陈谨礼。
陈谨礼思索片刻,点头道:“我试试吧,要是不成,几位可别笑我。”
他走到案几前,取出月露银霜,开始勾勒符文。
也亏得月露银霜自带禁制,寻常人看不出端倪了,众人的注意力,此刻全都集中在了灵符上。
只片刻,一张全新的流火鸣鸾符完成。
一如他往常的习惯,所有符文,都用最标准,最精确的,不做任何修改。
倒也不是为了藏拙,只是穆叔早有要求,修为不到五境,不许修改符文,以免坏了基础。
以至于这枚流火鸣鸾符,看着比符法堂师父们手中的范例还要古板。
不及赵明河那般灵动,也不似孙无咎那样瘀阻,中规中矩,找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二人见状,皆是有些失望,却又免不了心头一松。
一手八千雨丝的《落雨观花》,比他俩都要强出一头了。
若是符法再比他们优秀,当真就说不过去了。
就连一旁的柳青瓷,都没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果然不行,还得各位多多指教。”
陈谨礼咂了咂嘴,一脸遗憾,情真意切。
几人便也不再强求,权当他是道行还不够,就着那枚灵符,重新议论起来。
唯独一旁的周清芷,看向陈谨礼的眼神,格外精彩。
“如此标准的符文,还有月露银霜在手……你到底,是她什么人?”
第80章 冒……冒昧了点吧?
论道一直持续到了日落时分。
眼看着时候不早,几人才依依不舍地把陈谨礼和周清芷送出了符法堂。
“许师弟可要常来啊!和你论道太过瘾了!”
“就是!许师弟的见解,可比这蛮子靠谱多了!”
赵、孙两位师兄说着说着,扭头便又争了起来。
最终还是柳青瓷跟了出来,一左一右揪着两人的耳朵,才算消停。
“若有空闲,随时欢迎两位,天色不早,两位自便吧。”
说着,柳青瓷便拎着二人折了回去。
陈谨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脸色不由发苦。
又是兔爷为所欲为的时候了……
朝五味阁去的路上,周清芷也跟了过来,时不时便侧头打量,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许师兄,你刚才在幻境里凝出的八千雨丝,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陈谨礼随口笑答:“讨巧而已,周师妹的《河洛衍数》才是真正的玄妙。”
周清芷撇了撇嘴,显然对他的谦虚不以为然。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陈谨礼。
“许师兄,你到底是哪里人?师从哪位符仙前辈?”
陈谨礼一愣:“很重要么?”
“不重要。”
周清芷摇了摇头,却依旧不依不饶,“但我很好奇,想问个明白。”
陈谨礼略一沉吟,坦然答道:“家师名叫穆轻舟,我自幼便跟在师父身边,连名字都是他起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家乡……不过是个小地方,不值一提。”
他终究没有说破自己的身份。
梅花山庄的同门,在他看来都好,但有些事,终归不该无关的人知道,免得卷入其中,徒增烦恼。
但很显然,这个回答,引起了周清芷的兴趣。
“穆轻舟?可是那位‘千符散人’穆前辈?”
陈谨礼点了点头。
那确实是穆叔的诨号,据说最初传出这诨号的人,被穆叔骂了三天三夜来着。
好像是因为把数量说少了。
见陈谨礼点头,周清芷顿时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
继而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原来如此,那我们以后可就是同道中人了!”
陈谨礼听得一头雾水。
怎么就同道中人了?
难不成穆叔暗地里还培养了什么邪教组织?自己这个亲传弟子,可做邪教头子?
正想追问,周清芷却话锋一转:“对了师兄,你和那位余师姐……是什么关系呀?”
陈谨礼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心说这算哪门子神转折?
“余师姐也是姥姥的亲传弟子,我们同住在后山别院,仅此而已。”
周清芷“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显然不信。
“当真?我听说,余笙师姐性子相当冷淡,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陈谨礼摇头失笑:“听谁胡说八道的?”
“胡说八道么?那就是余师姐,对师兄你并不冷淡喽?”
周清芷狡黠地眨了眨眼,“发展得快了点吧?已经到哪一步了?”
这话一出口,陈谨礼险些被呛出一口老血!
“师妹慎言,我可不想挨揍!”
周清芷见他避而不答,也不再追问,只是笑嘻嘻地说道:“不说拉倒,我自己打听去!”
一边说着,她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递给陈谨礼。
“这个给你,拿去哄余师姐,一哄一个准!”
陈谨礼一脸茫然地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只是几颗晶莹剔透的梅子糖。
“这是?”
周清芷笑道:“西川特产的梅子糖,我特意带来的。要是余师姐问起,就说是……嗯,一位故人送的。”
陈谨礼不免有些疑惑。
“师兄不会是担心我给余师姐下毒吧?”
周清芷噗嗤一笑,伸手抓了一颗扔进嘴里,“喏,没事的,拿去就是了,余师姐保准喜欢。”
“好,会转交的。”
陈谨礼这才点了点头。
也不知为何,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自己居然真的冒出了一丝警惕的念头。
细看之下,倒是自己多心了。
两人走到五味阁门前,周清芷停下脚步,冲陈谨礼挥了挥手。
“我就送到这儿啦,师兄保重,改日再聊!”
说完,她便一路蹦跳着离去,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陈谨礼目送她离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梅子糖,摇了摇头,迈步走进五味阁。
……
兔爷不愧是兔爷。
当一通以“特训”为名的折磨结束,回到后山别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陈谨礼推开院门,刚一抬眼,恰好就瞧见余笙正从练功房的方向走来。
她仍是那一身袭素白长裙,身上隐约带着几分凌人的锐气。
看来今天,是在练金相功法。
“师姐留步。”
陈谨礼叫住她,走上前去取出木盒递给她。
“和我一同进门的师妹给你的,说是……一位故人送的。”
余笙有些好奇地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顿时喜上眉梢。
“西川的梅子糖?”
她抬头看向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说的师妹是?”
陈谨礼解释道:“姓周,西川周氏的,名叫周清芷,今日在符法堂论道,似乎对你很感兴趣。”
余笙闻言,不禁失笑:“原来是她啊!”
“认识?”
余笙点了点头:“西川周氏与我家是表亲,那丫头算起来,该是我远房表妹来着。”
陈谨礼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周清芷会说“同道中人”,还神秘兮兮地提到“故人”。
“那丫头看着端庄,实际上性子跳脱着呢!没为难你吧?”
陈谨礼挠了挠下巴,颇有几分尴尬:“那倒没有,只是问了些问题,比如……我们的关系。”
余笙眉头一挑:“哦?你怎么回答的?”
陈谨礼坦然道:“同住在后山别院的同门咯,还能怎么答?”
余笙投来审视的眼神,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陈谨礼显然没能读懂这个反应。
于是当即双手高举:“天地良心!师姐要是不信,随时可以问她去!”
瞧着他那副慌乱的模样,余笙反倒来了兴趣,双手一背,饶有兴致地围着他转了一圈。
“嗯……看着倒是挺老实的,不像是乱说话的人。”
陈谨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师姐,我可谢谢您嘞!
您家表妹就差明着问我,爱你爱得有多深了!
“姥姥什么都告诉你了?”
“啊?嗯……”
余笙忽然开口问道。
这一问,问得陈谨礼猝不及防。
薛姥姥可没交代过,此事该不该说。
只是转念一想,八成也瞒不住,索性只好点了点头。
“真是的……一个个都闲的,就爱没事找事!烦死了!”
余笙气鼓鼓的哼了一声,随即取出一块梅子糖,不由分说地塞进陈谨礼嘴里。
继而踮起脚尖,凑到陈谨礼耳边去。
“曾经的事,委屈你了,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她说罢,只留下一张意味深长的笑脸,转身便走。
任凭陈谨礼愣在原地。
第81章 御剑?狗斗!
翌日清晨,晨光微熹。
陈谨礼盘坐在蒲团上,运转着《天元本经》,玉府内的仙剑微微震颤,剑意如丝沿着经脉游走,格外舒畅。
“咚咚……”
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运功。
陈谨礼睁开眼,眉头微皱,起身开门。
门外,余笙一袭白衣,倚在门框上,朝他扬了扬下巴:“大清早的,修炼得这么入神?”
“师姐这是?”
陈谨礼不禁一怔。
这几天下来,他早已摸清了余笙的作息规律。
这一大早的,按说余笙应该已经睡下有一会儿了才对。
“今天神武堂,有三河师伯的御剑飞行课。”
“师姐还用去上御剑课?”
陈谨礼愈发糊涂了。
余笙而今已是四境巅峰,差一步就是五境修为,按说御剑飞行这种法门,早该烂熟于心了才对。
余笙被问得心虚,眼神顿时有些闪躲:“我其实……不太擅长御剑飞行,总是失控。”
说到这,她不禁耳垂微红,“你都知道我是先天道体了,想想也能明白吧?”
陈谨礼这才恍然。
先天道体的功效,可谓霸道至极,单单是为了压制住她修炼的动静,都得把整座山门布置成大阵。
而今余笙尚未达到五境,灵宫未成,尚无真元。
单靠精元操控,倒是的确不太好控制先天道体。
御剑飞行是个细致活。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余笙小心翼翼地一催,飞剑立刻飞射狂奔出去的情形。
不知为何,有点好笑。
“笑什么笑!不去算了!”
余笙说着便扭头要走。
“去去去!马上就来!”
陈谨礼终是忍不住失笑起来,赶忙收拾好了,快步跟上去。
早先在藏经阁,他是答应过三河师伯,要去神武堂学御剑飞行的。
今日倒是正好赴约。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梅花山庄的步道。
走着走着,陈谨礼忽然感觉周围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沿途遇到的同门纷纷侧目,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有的甚至停下脚步,低声议论。
“那不是余师姐吗?她身边是谁啊?”
“好像是叫许谦墨吧?姥姥新收的亲传弟子,就住在后山别院。”
“后山别院?噢!懂了懂了!”
陈谨礼耳力极佳,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侧头看向余笙。
她神色如常,步履轻盈,仿佛对周围的视线浑然不觉。
“他们似乎……很意外?”
陈谨礼试探着问道。
余笙淡淡道:“我平时很少露面,突然出现在门中,难免让人觉得稀奇。”
陈谨礼嘴角抽了抽。
稀奇?
那些同门的眼神,分明是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就差没直接凑上来问“你们什么关系”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稀奇”吧!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余笙那有些突兀的举动。
不觉间,脸上隐隐发烫。
余笙倒是毫不在意:“懒得解释,由他们说呗,他们聊得开心,我也省事。”
闻言,陈谨礼便也识趣地没再多说,默默加快了脚步。
进了神武堂的大门,余笙熟门熟路,带着陈谨礼绕过主殿,来到一座偏厅。
厅内地面刻着繁复的阵纹,灵光流转,显然是一座传送法阵。
“站过来。”
余笙示意他踏入阵中。
陈谨礼依言而行,下一刻,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再睁眼时,他已置身于一片近乎无边无际的广阔空间。
天穹高远,地面平整如镜,四周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这是……芥子须弥?”
陈谨礼惊讶道。
余笙点头:“五境法阵,专门用来开辟修炼空间,昨天去符法堂没见着?”
“没,昨天光论道来着……”
陈谨礼挠了挠头,颇有几分尴尬。
话音刚落,便听远处传来一阵打斗声。
循声望去,陈谨礼的目光,立刻被远处的景象所吸引。
前头大约百丈外,正有两位神武堂的师兄御剑腾空,一边极速飞行,一边施展剑阵对攻。
密集的飞剑时而组成剑网,时而绕行追击。
两位师兄穿梭在剑影之间,尤为灵动,和他印象中的御剑飞行之法,截然不同!
激烈的拼斗,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最终以一位师兄灵气不支,遗憾落败收场。
“两个小家伙,看得过瘾么?”
不远处,三河师伯带着一众师兄师姐迎面走来。
二人赶忙抱拳一拜。
“免礼了,难得啊丫头,今日居然来上老夫的课了,本还以为你要等到五境过后,才会考虑呢。”
三河师伯看向余笙,眼神颇有几分惊讶。
余笙笑答:“昨夜刚好梳理完金相的功法,想再试试。”
“好说,注意安全就是了。”
三河师伯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陈谨礼,“你呢小家伙?看过之后,还觉得御剑飞行只是赶路的法子么?”
陈谨礼当即摇头,难掩兴奋之色:“请师伯指教!”
帅!
太帅了!
刚才两位师兄的拼斗,不禁让他想到一个词——
狗斗!
那种迅捷灵动,攻势如风的姿态,简直和战机狗斗如出一辙!
要是深入研究一番,再配合上琳琅剑骨的精妙控制……
光是想到这,陈谨礼便已跃跃欲试了。
这要是练成了,高低得尊称他一声飞控仙人!
以后吃饭,都得和歼-20坐一桌!
瞧着陈谨礼一脸兴奋,三河师伯便也不再多言,抬手一挥,唤来两把飞剑。
“你二人各取一把,将精元融入飞剑之中,先尝试着操控飞剑平稳飞行。”
一边说着,三河师伯一边看向余笙叮嘱道,“丫头,你也不必心急,缓缓控制即可,若不慎脱手,立刻中断精元收剑。”
“是。”
余笙点了点头,神色颇有几分紧张。
周围的一众师兄师姐,亦是下意识的退开,还不忘招呼陈谨礼也躲远点。
陈谨礼可不敢大意,赶忙跟着退至一旁。
先天道体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要是脱手了,非得随机砍死几个幸运观众不可!
余笙羞得脸色微红,手里掐起印诀,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细细一听,好像在说“听话点,算我求你了”。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看着余笙。
先天道体的神威,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待精元彻底融入飞剑,余笙深吸了一口气,手中印诀开始变化,将灵气灌入飞剑之中。
众人的心,皆是提到了嗓子眼。
从这一步开始,谁都说不准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陈谨礼远远地感受着余笙指尖的灵气,不禁感慨。
余笙小心压制下的灵气,几乎是仙剑八脉不加速运转时,全力输出的水准!
难怪容易失控了。
简直就像用一把开山巨斧,在米粒上雕花!
好在这一次,直到飞剑灌满灵气,也并无任何失控的迹象。
余笙稍稍松了一口气,嘴里轻念了一声:“疾!”
下一刻,飞剑并未悬空而起。
反倒是陈谨礼,不知为何,径直朝着余笙飞了过去!
第82章 你这御剑术不对劲吧!
“嗖!”
陈谨礼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突然离地而起,径直朝着余笙的方向飞去!
“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发现全身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余光一瞥,周围十几位师兄师姐的飞剑,也纷纷脱手,化作流光,齐刷刷地朝余笙激飞去!
“不好!”
三河师伯脸色骤变,袖中甩出三十六道金光。
那些金光在空中交织成网,精准地拦截住所有飞向余笙的飞剑。
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火花四溅间,所有失控的飞剑都被牢牢定在半空。
唯独,没能拦住陈谨礼。
他像支离弦的箭,以惊人的速度穿过金网缝隙,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余笙怀里!
两人顿时滚作一团,余笙素白的裙摆扬起,在青石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你干嘛!”
余笙发出一声惊叫,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陈谨礼的额头磕在她肩头,整个人八爪鱼似的贴在她身上,温热急促的呼吸,不断扫在她的颈间。
周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
紧接着,震天的哄笑瞬间席卷开来。
有师兄捶地大笑,几个师姐捂着嘴直跺脚。
其中不乏有人阴悄悄地吹起了口哨。
“余师姐这是练的什么御剑术啊?”
“我知道!擒龙功!”
“我看是抱元守一诀!”
余笙手忙脚乱地去推陈谨礼:“你还赖着干嘛?起来!”
陈谨礼急得额头冒汗:“我说我动不了,师姐你信么?”
他拼命想撑起胳膊,却发现身体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捆住,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鼻尖暗香萦绕,让他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三河师伯快步走来,拂尘在陈谨礼背上连点三下。
每点一次,拂尘上的银丝就崩断几根。
这下,连三河师伯都懵了。
“怪事,这不是寻常的剑气束缚......”
余笙突然瞪大眼睛:“等等!”
她手指掐诀,猛地撤去御剑术。
陈谨礼顿时感觉身上一轻。
可方才,他正用尽全力地想要起身,突然没了束缚,整个人立刻弹簧似的弹了出去,飞起七八丈高!
三河师伯眼疾手快,挥袖将他拦住,稳稳放下地来。
“你们两个……”
三河师伯眯起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莫非有什么特殊的功法共鸣?”
陈谨礼拍着衣摆上的灰尘苦笑:“师伯明鉴,弟子今日才第一次学御剑术!”
余笙已经躲到十步开外,低头整理凌乱的衣襟,声音好似蚊子哼哼。
“再……再试一次。”
她咬了咬嘴唇,没好气地瞪向陈谨礼,“你躲远些,越远越好!”
三河师伯沉吟片刻,挥手布下一道金光屏障:“都退到五百步外。其他人把飞剑收好,免得再出意外。”
人群纷纷散开,退至五百步外。
几个好事的师兄,纷纷掏出留影玉简,却被三河师伯瞪了回去。
陈谨礼一溜小跑,跑出老远,感觉脚下地面微微发烫。
大概是三河师伯也不放心,临时加固的阵法。
他深吸一口气,朝对面喊道:“师姐,可以开始了!”
余笙点点头,这次格外谨慎地掐起剑诀。
她指尖泛起莹白光芒,动作比刚才更加谨慎,仿佛在推着千斤重物。
“嗡……”
飞剑缓缓浮空,剑尖微微颤动。
就在它即将平稳悬浮的瞬间,陈谨礼突然感觉后腰像是被铁钩勾住,整个人再次腾空而起!
“又来?!”
这次,他反而飞得更快了,衣袍一阵猎猎作响!
三河师伯的金光屏障,竟“砰”的一声,撞出一个人形窟窿!
“不是!你小子是什么五境仙剑变的么?!”
三河师伯的惊呼声,陈谨礼根本来不及听清。
这一脑袋撞在金光屏障上,撞得他两眼一黑,好悬没昏死过去!
余笙惊慌失措地想要躲开,却见陈谨礼在半空突然变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她刚松半口气,就听“哎呀”一声!
陈谨礼一脑袋直接撞了过来,俨然像是使用了火箭头槌!
“噗通!”
两人再次摔作一团。
陈谨礼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右手却不偏不倚,按在余笙散开的衣带上。
丝绸料子“哧溜”一声,滑开半尺。
“不许看!”
余笙一把掐住陈谨礼半张脸,仿佛打算用一记龙爪手,回击刚才的火箭头槌!
三河师伯一个闪身,出现在两人身旁,拂尘在余笙腕间一缠。
“丫头快别掐诀了!”
果然,余笙一松开印诀,陈谨礼身上那股诡异的吸力,立刻便消散开来。
两人飞快的弹开,退出十几步,看贼似的看着对方。
围观的人群已经笑疯了。
有师姐笑得直揉肚子,几个师兄互相搀扶着,才没笑得跪倒在地。
“都肃静!”
三河师伯一声喝斥,转头看向两个当事人时,却连自己都憋不住,笑出了声。
“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情况?”
余笙红着脸连连摇头。
反倒是陈谨礼,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三河师伯耳边低语了几句。
三河师伯听罢,脸色顿时一变,转头看向后头的一众弟子。
“今天暂时到这里,各自练习,为师处理一下此事,稍后再考察你们的成果。”
一众师兄师姐闻言,大概也猜到了此事非同小可,不再追问,纷纷退散。
三河师伯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继而朝着陈谨礼扬了扬下巴。
“说说吧,你想到什么了?”
余笙亦是投来好奇的目光。
“师伯,师姐,你们且看。”
陈谨礼盘膝落座下来,催动起琳琅剑骨。
“这是……噢!原来如此!”
三河师伯恍然大悟,“你这小子,该说你什么才好?此等怪事,都让你给碰上了!”
余笙仔细感知了一番陈谨礼身上的气息,亦是察觉到了端倪。
此事的罪魁祸首,是当初被陈谨礼刻入骨骼的琳琅剑域!
为了当初那个赌国运的大计划,她的先天道体,和陈谨礼的先天道种,是同时觉醒的。
先天道体引来的大道灵蕴影响到了陈谨礼,陈谨礼引来的剑仙大道灵韵,同样也影响到了她。
在玉麟国的六年里,陈谨礼将自己周身的骨骼,尽数炼成了琳琅剑骨,那一丝大道灵蕴,也被一并炼入了骨骼之中。
她催动御剑术时,牵动了属于陈谨礼的剑仙大道灵韵。
也顺带着催动了琳琅剑骨中,属于她的那一丝大道灵蕴!
以至于琳琅剑骨不受陈谨礼的控制,反而顺了她的心意!
简单说来,她催动御剑术时,在大道灵蕴的影响下,陈谨礼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把“剑”。
一把听从她引导,被御剑术控制的剑。
察觉到这个原因,余笙和三河师伯对视了一眼,神色皆是有些茫然无措。
也不知是谁先憋不住了。
于是双双爆笑起来。
第83章 占便宜来的?
“所以……我这是不做人,改做飞剑了?”
陈谨礼低头看着自己泛着淡金色微光的手臂,脸皮一阵抽搐。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说好的练御剑术呢?说好的狗斗呢?
学个御剑飞行,把自己学成飞剑了可还行!
三河师伯亦是一脸无奈:“老夫活了两百岁,也是头回见到活人当飞剑使的!”
“要不……试试《寒梅千影》?”
余笙忽然灵光一闪。
“不妥!《寒梅千影》至少需要五剑成阵,你想把这小子拆成五块不成?嗯?慢着……”
正说着,三河师伯突然顿住,狐疑地打量陈谨礼。
“你小子身上的剑气……没准真的可以!”
陈谨礼闻言,暗道不妙,转头就想跑!
三河师伯一把拎住了他的领子,冲余笙连连招手:“来来来!用最基础的梅开五瓣试试!”
“我申请骂一句脏话!涉及家眷的那种!”
陈谨礼张牙舞爪地挣扎道。
三河师伯竖起大拇指:“放心,老夫用真气护着你!不会有事的!”
余笙亦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说不清是真的好奇,还是单纯想报复。
她手里掐出几道印诀,周身泛起水色涟漪:“我改用水相功法,灵气温和些,也不至于伤了你。”
眼看是跑不掉了,陈谨礼只好双眼紧闭,期待着余笙不会一个失手,把他大卸八块。
“铮!”
剑鸣声响起时,仙剑八脉和琳琅剑骨,同时开始震颤,五道金光,竟当真自从他身上抽离出来,凝成五道虚幻剑影!
最诡异的是,这些剑影并非固定形态,而是随着余笙指尖轻移不断变化,时而如柳叶纤薄,时而似重剑沉厚。
三河师伯的胡子翘得老高:“好小子!你是剑匣成精了吧!”
说着,三河师伯一脸兴奋地扑到陈谨礼身边,掏出一把玉尺,往他关节处比划。
“别动,让老夫量量你这副剑骨!”
“您是准备给我打棺材了对么?”
陈谨礼欲哭无泪。
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是那五道剑影离体时,并无任何痛苦的感觉。
唯独是抽离体外的灵气,属实不少。
四肢和脊椎的剑骨中,灵气几乎瞬间被抽干,凝成了那五道剑影。
得亏是如今已有玉府,能凝聚玉府真气了。
不然这一下,恐怕得抽干他浑身的力气!
余笙指尖的水色涟漪,忽然泛起细密波纹,五道剑影随她手腕翻转骤然悬停。
下一刻,剑影表面凝结出细密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这是……剑意?!”
陈谨礼顿时瞪大了双眼!
那细密的水珠,并非是水相功法所致,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每一滴水珠,都是一道精纯无比的剑意!
剑意是剑仙一道的精髓所在,既是对剑道的高深感悟,也是剑仙心性与意志的具现化。
寻常而言,五境以上的剑仙,才能在灵宫真元的加持下,逐渐摸索出属于自己的剑意。
以他如今的修为,暂且分辨不出这剑意,究竟有多深的门道。
但显然,余笙早已经越过了一流剑仙的门槛!
“听雨剑意,摸到些皮毛而已。”
余笙鬓角渗出细汗,剑诀却稳如磐石。
她指尖轻轻一挑,五道剑影突然震颤着发出鸣响,宛如雨打青瓷。
陈谨礼脊椎突然窜过一道电流,琳琅剑骨不受控制地嗡鸣起来。
三河师伯猛地按住陈谨礼肩膀:“放松心神,别抵抗!”
根本无需提醒。
陈谨礼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自己的意识,正顺着剑骨蔓延。
他“看”到每颗水珠里,都倒映着余笙的剑路轨迹。
“听”见雨滴敲击剑锋,敲出一阵令人神往的韵律。
余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放慢了速度,让每道剑影,都拖出水色尾迹。
陈谨礼瞳孔里倒映着剑路,水珠坠落的轨迹,变得愈发清晰。
余笙突然闷哼一声,指节发白。
那五道剑影,竟开始自主吸收起了周边的灵气!
陈谨礼每块剑骨,都延伸出金丝,与余笙的先天道体灵气交织成网。
当第五根丝线缠上余笙腕脉时,她发间玉簪“啪”地炸成粉末,青丝迎风飞扬。
恍惚之间,陈谨礼只觉自己陷入更深的玄妙境界。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余笙的每一缕灵气,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藏于先天道体之中,通天彻地的大道灵蕴。
他突然抓住余笙手腕:“师姐,气走玉枕穴!”
余笙下意识照做。
五道剑影突然首尾相衔,在空中凝成完美水环。
环内雨滴悬停成珠,每颗水珠里,都浮现锋锐逼人的琳琅剑气!
三河师伯赶忙招呼:“两个小祖宗!快停下!当心损伤功底!”
然而此刻,已经停不下来了。
陈谨礼发现余笙的听雨剑意,正在补全琳琅剑域的缺陷!
那些水珠分明相隔甚远,周身却不断传来雨滴落在身上的感觉。
丝丝微凉,浸入皮肉,一直浸入到骨子里。
余笙的状况,却开始不妙。
她脖颈浮现出一片淡金色的纹路,那是先天道体超负荷运转的征兆!
陈谨礼突然反手扣住她五指:“师姐散功!我来引导!”
在两人手掌相贴的刹那,余笙惊觉一股暖流,竟顺着陈谨礼经脉逆流了回来!
细一分辨,她才猛地察觉到,那是无数精纯的琳琅剑气!
每一缕剑气之中,都有属于她的听雨剑意。
却又多出一丝连她都分辨不出的奇特灵韵。
她忽然察觉到,困扰自己许久的境界瓶颈,竟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喝!”
陈谨礼突然长啸一声,宛若实质的剑芒,冲霄而起!
“好小子!”
三河师伯挥袖击散剑气,却见陈谨礼天灵盖冲出一道金光,在空中一连分化成十五把金光飞剑!
每一把飞剑,皆是水汽氤氲,与先前的听雨剑意颇有相似之处。
细品之下,却又截然不同。
一旁的余笙,也看傻了眼!
“喂!偷师偷得太光明正大了点吧!”
那氤氲的水汽,分明已经具备剑意的雏形了!
“回头再好好报答师姐。”
陈谨礼扭过头来,咧嘴一笑。
“你这家伙……罢了罢了,便宜你。”
余笙发出一声轻哼,手头印诀一变,十五道金光飞剑,纷纷顺从地回到了陈谨礼体内。
金光归位,陈谨礼顿觉四肢百骸一阵通常。
下一刻,余笙却突然软倒。
陈谨礼急忙揽住她的腰肢,这才发现,余笙已是浑身滚烫,淡金色的道纹,已蔓延到锁骨!
“咸猪手……拿开。”
余笙有气无力地在陈谨礼脸上拍了一巴掌。
三河师伯箭步上前把脉,片刻之后,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无碍,只是有些脱力,送她回去休息吧,温养的仙肴和灵药,稍后让人给你送去。”
“是!”
陈谨礼哪还敢耽搁?
当即抱起余笙,冲出芥子须弥,便朝后山别院飞奔而去。
第84章 上……上哪儿啊?
陈谨礼抱着余笙一路飞奔回后山别院,怀中的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烫得惊人。
那种感觉,和自己全力催动剑骨的后遗症十分相似。
只是琳琅剑骨,远不及先天道体那么霸道。
余笙此刻的疲惫,远不是他能想象的。
原本,西侧院落他是从不踏足的。
即便没有余笙的叮嘱,他也断不会胡乱去闯余笙的住处。
但今天免不了要破戒了。
他小心翼翼地顶开雕花木门,一股清冽的梅香,立刻混着书卷墨香扑面而来。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余笙的卧房。
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冷清。
靠窗摆着一张乌木桌案,上面整齐码着几卷竹简,墙角立着个素白瓷瓶,插着三两枝半开的红梅。
床榻铺着月白色锦衾,枕边压着柄未出鞘的短剑。
最显眼的,是墙上悬挂的巨幅星图,细看竟是用灵气凝结的星辉,在暗处莹莹发亮。
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坠饰,丝毫不像姑娘家的闺房。
反倒更像是某个清修书生的书房。
“看够了没?”
余笙虚弱的声音,从臂弯里幽幽传来,“再不放我下来,我要咬人了!”
陈谨礼这才惊觉,自己竟抱着余笙在门口愣了许久,连忙将人轻放在床榻上。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后颈,那片淡金道纹,已经蔓延到耳根,格外醒目。
“师姐别动,我先帮你……”
话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余笙的外衫早在混乱中散开大半,衣领斜斜挂在肩头,露出小片锁骨。
陈谨礼触电般缩回手,耳根烧得比余笙的脸色还红。
床头的铜镜,映出两人狼狈模样。
散乱的青丝铺了满枕,素白衣裙沾着草屑。
陈谨礼更惨,前襟被剑气割开三道口子,发冠早不知丢哪去了。
此情此景,但凡来个人,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
“笨手笨脚的……”
余笙突然笑出声,指尖凝出缕水汽,“转过去,敢偷看,当心我把你眼睛冻上!”
冰凉的水雾拂过后背,陈谨礼听见布料窸窣的声响。
“好了。”
再转身时,余笙已经裹着被子坐起来,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床边矮桌上凭空多了套茶具,壶嘴正冒着热气。
“先天道体是方便啊……”
陈谨礼干笑着去够茶壶,手腕突然被按住。
余笙的掌心还带着高热,声音却冷了下来:“你经脉里多了三道暗伤,是先前疏导剑气时留下的?”
“有么?”
陈谨礼感知了一番,这才发现经脉里,当真是多出了几处暗伤。
若非仔细查找,恐怕他自己都得过上好一阵才能察觉。
“没什么大碍,梳理一下就是了,过不了几天就能好。”
陈谨礼并未当回事。
几处暗伤都不明显,也并未触及功法运转的关窍。
但余笙并未打算就此作罢。
她突然掀开被子一角。
“进来。”
“……啊?”
“啊什么啊?想什么呢!”
见陈谨礼僵成木偶,余笙翻了个白眼。
“背对着我坐好!这暗伤恐怕是听雨剑意留下的,要是浸入经脉深处,姥姥来了,也得花点功夫才能抹除!”
陈谨礼讷讷地点了点头,同手同脚地爬上去,刚摆好打坐姿势,就觉后心传来滚烫的触感。
“闭眼,内视玉府。”
陈谨礼赶忙照办。
温润的水汽,顺着经脉缓缓流入,拂过暗伤所在之处。
诚如余笙所言,那几处不起眼的暗伤里,竟真的抽离出丝丝剑意来!
陈谨礼这才顿觉后怕!
“听雨剑意的隐蔽性极强,沾上一丝都是隐患,若不尽早拔除,你等上半年,都未必会消解!”
“师姐神功盖世,领教了……”
陈谨礼连忙点头,不敢再托大。
他哪能想得到,这听雨剑意会如此难缠?
那些抽离出来的剑意,他当真是感知不到分毫,要不是余笙发现,恐怕真得留下大患!
约摸着半个时辰,最后一丝听雨剑意,才总算是被清理干净。
余笙随即催动起一道水相法门。
那似乎是某种医仙的手段,陈谨礼能清晰感知到余笙的每缕气息,如同春日溪流,漫过山间。
当水汽第三次循环至心脉时,他突然发现件怪事。
自己玉府里那把几乎不受控制的赤金仙剑,居然与余笙的功法运转缓缓律动起来。
每次水汽掠过玉府,仙剑都会喷吐出一丝玉府真气,汇入水汽之中。
俨然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帮着余笙节省力气似的。
“专心点。”
余笙在他肩上掐了一把。
“你身上有狗师兄的剑气,又有兔爷喂给你的寒髓,一身琳琅剑气,玉府里还藏着一把奇特的仙剑。”
“那么多种气息相互纠缠,我可控制不住,胡乱分心,当心被反噬!”
陈谨礼赶忙收心,不再打岔,静待余笙完事收功。
再是一炷香的功夫,余笙方才收回手掌。
“好了,回去之后多加留心,若有不妥,尽早来找我。”
话音刚落,院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笙儿!师姐来送药喽!”
温念卿的声音穿透门板,“再不开门,我可要翻窗了!”
陈谨礼顿时脸皮一阵抽搐。
心说门外谁啊?
我冷艳高洁,不苟言笑的温师姐呢?
哪路妖怪这么厉害,把温师姐都给掉包了!
刚要起身,却被余笙一把按住:“慌什么,她又不吃人。师姐别敲了,门没锁!”
温念卿当即推门而入。
一进门,看到眼前的场景,差点摔了药罐。
余笙裹得像只雪团子靠在床头,陈谨礼盘腿坐在脚踏上,两人发梢还缠着几缕未散的金光。
床头扔着余笙的外衫,屏风上搭着陈谨礼的袍子。
“那什么……”
温念卿小心翼翼地放下药罐,“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陈谨礼跳起来就要解释,话没出口,便被余笙掷出的枕头砸中后脑勺。
温念卿乐得花枝乱颤,好半晌才算笑够,掏出一方冰玉匣子递了过来。
“我听说有人今天,当了回飞剑?”
陈谨礼顿觉尴尬,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起码也把脑袋藏进去。
余笙却是毫不避讳,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某把飞剑”,是如何撞破金光屏障的。
乐得温念卿直捶床板。
“行了,药留下,人带走吧。”
余笙突然扔过来个荷包。
温念卿接住掂了掂,挑眉道:“上品灵石?封口费给得不少啊!”
“闭嘴吧你!”
余笙又砸过去个香囊,“师姐再胡说八道,下个月别想蹭我的养气丹!”
温念卿闻言,当即变脸,拎着陈谨礼便往外推。
“快走快走,再待下去,明天就该传你夜不归宿了!兔爷和狗师兄还等你呢!”
陈谨礼当即被推出门外。
房门关上前,陈谨礼听见余笙在问:“我的梅子糖呢?”
温念卿脱口而出:“在某个飞剑精口袋里吧?”
接着便是枕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
第85章 臭东西,出门走一趟
不出所料,经过神武堂一事,陈谨礼可谓一战成名。
自那天以后,门中不少师兄师姐纷纷改了口,见到他也不叫“许师弟”了。
上来就是一句,这不是余笙的飞剑么?
久而久之,连陈谨礼自己都无心反驳了。
一晃眼,已是一个月过去。
五味阁七层,森白的冰雾被陈谨礼周身剑气搅得翻涌不息。
兔爷眼看着陈谨礼接连劈开七块玄冰石,不禁拍手叫好。
“好小子!手上功夫总算有几分火候了!这些天的汤药没白喝!”
陈谨礼抹去额前冰渣,琳琅剑骨还在隐隐发烫。
这一个月来,不仅每天要吃兔爷的黑暗料理,还得每日浸泡在兔爷特制的汤药里淬体。
时间长了,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无时无刻都在散发一股诡异的药味。
不过好在没有白受这些苦。
狗师兄指出的三处薄弱,如今已尽数补全。
在切磋时,饶是以狗师兄的洞察力,都再难从他身上找出明显的破绽和缺陷来。
神武堂,符法堂的课,也都进展顺利。
实用的四境符法,大都已经熟练,月露银霜也已十分顺手。
剑阵和御剑术也算小有几分成效,足够让传功师父们点头了。
就连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都变得愈发好用,比起刚进门时,得强出一大截。
不夸张地说,如今要是再遇上古彦,宁思源,玄镜先生之流,三个一起上,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对了,今天一早,外院的开春大比刚结束,你猜怎么着?”
兔爷忽然扬了扬下巴。
“外院的同门,我倒是没见过几个,唯独知道魏兄实力不凡,应当是夺魁了吧?”
陈谨礼的脑海中,闪过之前吊桥考验时,那个根骨不足,却倔强前行的身影。
魏宁本就已有搏杀四境邪修的本事了,没能直接进入内院,也只是没能参透吊桥炼骨的奥秘。
外院修行,无非是再打磨一下基础,今次开春大比落幕,就该有资格进入内门了。
想来夺魁不在话下。
兔爷却摇了摇头:“哪儿啊!那小子只得了第二!败给外院一个同一批进门的丫头了!”
闻言,陈谨礼不免有些惊讶。
魏宁全力出手是什么水准,他并未亲眼见过。
但即便是他自己,未突破四境之前,面对魏宁恐怕也不会十分轻松!
足以想见,那位夺魁的师妹,实力客气惊人!
仔细想想,倒也并不奇怪。
外院的不少同门,其实并非是天资不佳,能进梅花山庄,便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他们大都只是修炼的路子稍有偏差,亦或在修炼之初,没有足够丰厚的修炼资源。
一时的耽搁,不足以限制他们的未来,早晚会有出头之日。
真正算起来,想必也是卧虎藏龙!
“胜过魏兄的是何人?兔爷可听说了?”
“马上你就知道了,喏,这不是刚说着就来了么。”
陈谨礼正想追问,楼梯口突然传来环佩轻响。
温念卿缓步走上七层,像是早有预料似的,提前捏住了鼻子。
“兔爷,咱就不能改改这汤药的怪味儿么?”
温念卿皱眉走到陈谨礼身旁,一脸嫌弃,“我好端端一个小师弟,人都臭了!”
兔爷不屑地“切”了一声:“你没臭过似的,到了地方,替我向老掌门带个好。”
“老掌门?”
陈谨礼转头看向温念卿,“师姐要带我去见老掌门?”
温念卿点了点头:“太师公寿辰在即,门中要挑选几名优秀弟子作为代表,去给太师公贺寿。内院外院各三个。”
说着,温念卿从袖下取出名单来,“内院的名额,你占一个,之前和你一同闯五行锁灵阵的那两个,陪你同去。”
“至于外院,由今次开春大比的前三甲随行。”
陈谨礼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到了今日,当初一同进入内院的几人,都已突破到了四境修为。
燕凌云进了剑阁后,随师兄师姐们在外历练,暂且不在门中。
周清芷前些日子参悟符阵颇有感悟,去了符法堂闭关,唐七七自愿留在门中作陪。
刚刚突破四境不久的陆修远和袁诚,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仔细想来,确实也有段时间没见那二人了。
先前二人在五行锁灵阵中的表现,他可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不止是你们,另外大仙门的小辈,也会一同前去,到时候,可别给梅花山庄丢人。”
温念卿拍了拍陈谨礼的肩膀叮嘱道。
一听这话,陈谨礼顿时来了兴趣。
龙武国三大仙门,梅花山庄占了一席。
剩下两家,分别是苍云府和乾元宗。
苍云府最早是由军中之人创建,乃是纯正的武仙宗派,专为龙武国培养军中武仙高手。
而乾元宗,则是龙武国开国皇帝定下的国教。
有人说,当年梅花山庄的师祖不喜朝堂争斗,退让了一步,乾元宗才坐上了国教的位子。
也有人说,乾元宗是因为底蕴胜过梅花山庄,加上从龙定鼎,开国之功,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总归这两家的实力,皆是与梅花山庄难分高下。
太师公也真是好雅兴。
借着寿辰之名,把三家优秀的小辈聚集在一起,八成是想分个高下,讨个彩头了。
“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还有个事,得麻烦兔爷。”
温念卿扭头看向兔爷,“有劳兔爷给这些小家伙们多准备些‘暖玉膏’,去年苍云府送的烈阳砂,应该还剩不少吧?“
兔爷闻言,不由咂了咂嘴:“一帮三境四境的小辈切磋,老掌门是真看不腻啊?”
温念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毕竟每年都有新面孔,太师公喜欢还来不及呢。”
“知道了,明早来拿。”
兔爷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明日辰时,山门集合。”
温念卿袖中飞出一枚令牌,悬在陈谨礼面前,“收拾得精神点,别让外院的师弟师妹们看了笑话。”
说罢,温念卿转身离去。
待温念卿走远了,兔爷方才朝着陈谨礼招了招手。
“这个拿去,随身带着,那两家的人手黑,有备无患。”
说着,兔爷扔来一方木匣子。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墨绿色的圆珠,隐隐带着一丝寒气。
“墨莲宝玉?兔爷,下血本了呀!”
陈谨礼扬了扬那圆珠打趣道。
这可是好东西,薛姥姥精心照料的墨莲寒池里,三十年才能凝结出一枚。
此物佩戴在身上,可祛毒辟邪,专克毒功,即便是陆修远的玄阴毒脉碰上了,也得至少削去一半的威力!
“知道就好!你小子要是让人两招放倒了,以后别说见过兔爷!”
兔爷凑上前来,没好气地捶了陈谨礼一拳,“去吧,让他们好好瞧瞧,兔爷养出来的人,能有多威风!”
第86章 三仙聚首
晨雾未散时,陈谨礼已踏着青石阶来到山门前。
玉露城特有的春寒料峭,将梅花纹样的门柱,冻出细密霜花。
温念卿正倚在石狮子旁翻看玉简,陆修远和袁诚已经到了,双双站在三丈外的老梅树下,有说有笑。
“哟!咱们‘飞剑’师兄可算来了!”
陆修远率先发现了陈谨礼,挥手招呼道。
一旁的袁诚立刻补刀:“陆兄,你说飞剑师兄载得动余师姐,能载得动我不?”
“我看悬,咱可没那么精湛的御剑术!”
“那你说余师姐御剑飞行的时候,他是背着余师姐飞,还是抱着余师姐飞?”
“那就得问他自己了!”
两人一唱一和,乐得猛拍大腿。
“你们俩差不多得了啊。”
陈谨礼被这两个家伙臊得慌,上前一人一拳。
玩笑归玩笑,今日再见,二人的提升可相当不小。
目光一扫,陈谨礼便能看出这二人皆已稳定在了四境初期。
陆修远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医仙模样,但想必玄阴毒脉,已有了长足的进步。
袁诚就更明显了,单凭肉眼就能看得出来,要比之前更加壮硕了,显然已将血脉之力融会贯通。
三人笑闹间,山道紧跟着传来脚步声。
循声望去,便瞧见魏宁领着两名外院弟子走来。
陈谨礼目光微凝。
当初在吊桥考验中因根骨不足落败的魏宁,如今周身灵气圆融,气海之下隐有灵光吞吐,乃是随时能破境的征兆。
只需晋升内院,取得功法,便可轻松踏足四境。
其余两人亦是如此。
论及天资,这三人绝不会比他们差多少。
“三位,久违了,这二位是……”
魏宁上正要介绍身旁的两人,身后那道鹅黄衣裙,扎着双螺髻的少女,便一溜小跑到了陈谨礼跟前。
“你就是那个剑符双修,还拐走了内院漂亮师姐的许师兄吧?”
那丫头一张嘴,便惹得众人一通爆笑,就连温念卿也不例外。
陈谨礼不禁捂脸:“下次说前半句就够了……”
那丫头显然没把这话当回事,自顾自地介绍道:“我是外院武仙堂的苏小棠,师兄幸会!”
被挤到一旁的魏宁苦笑道:“苏师妹是开春大比魁首,剑仙高手,这位是师弟姜铉,修的是仙家正统雷法。“
陆修远突然凑近魏宁耳语:“单看修为路数,你二人应是平分秋色,魏兄是怎么输给这丫头的?”
“起初还算平手,大概两百来招时,她使了招古怪剑式。”
魏宁耸了耸肩,“剑仙的路数,我见识不多,说不上是哪路剑招,许兄兴许能看些出门道来。”
一边说着,他又一边看向身旁的姜铉,“姜师弟的雷法也十分精妙,我不过凭速度讨巧,胜了半招而已。”
姜铉是个不爱说话的,抱拳颔首,只道了一声:“师兄谬赞。”
一番闲聊,几人算是渐渐熟络起来。
温念卿这才合上玉简,招呼道:“飞舟到了,准备出发吧。”
素手轻扬间,山门前的云雾突然剧烈翻涌。
众人只觉脚下青砖震颤,一座通体莹白的楼船破云而出。
细看之下,船身木质纹理间流淌着银丝,竟是天然形成的避风阵纹。
“这便是宗门的主力飞舟之一,冬雪寒香。”
温念卿伸手指向飞舟,冰晶立刻蔓延成阶梯,“此舟以千年雪松为骨,北海鲛绡为帆,即便是六境修士,也没法轻易攻破。”
她引众人登船时,苏小棠好奇触碰船舷,立刻被冻得缩回手指。
那看似普通的木质,竟在接触瞬间浮现出细密霜纹,转眼又恢复如常。
舱内四壁嵌满冰晶屏风,每扇屏风都映着不同季节的梅林盛景。
袁诚手掌按在桌案上,竟压不出一丝声响,整张桌子与地板浑然一体,分明是整块木料雕成。
陆修远正研究茶案上的玉壶,壶嘴飘出的白雾在空中凝成“静心”二字。
陈谨礼倚窗坐下时,立刻发现窗棂暗刻着细密符纹。
指尖轻抚过那些纹路,试着将一缕剑气注入窗纹。
整扇窗户骤然透明如无物,凛冽天风扑面而来,却在触及睫毛前被无形屏障化解。
飞舟突然轻颤,透过阵法强化过的船窗,七只白鹤正绕着桅杆盘旋,为首的那只,喙间叼着卷玉轴。
温念卿开窗接住玉轴,展开时眉梢微动:“其他两家也已经上路了,都坐好了,出发。”
她转向驾驶舱,冬雪寒香立刻调转方向。
船底云雾翻涌,腾空而起,迅速飞入云霓之间。
冬雪寒香的速度极快,大约两个时辰过去,云海尽头,浮现出山峦轮廓。
远远望去,山巅之上,悬浮着一座颇为巨大的仙府,九道瀑布从仙府四周垂落,水珠在半空就蒸发成灵气雾霭。
温念卿指向那座仙府:“那里就是太师公的悬空院。”
她话音刚落,飞舟开始缓缓下降,稳稳停在仙府空旷处。
众人刚走下飞舟,便听到云层中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只见西北方云海翻涌,一艘通体玄黑的战船破云而出,两侧船舷布满暗红色阵纹,宛如凝固的血迹。
一股肃杀之气,立刻扑面而来!
温念卿眉梢一挑:“苍云府的‘铁马仙楼’到了。”
话音刚落,东南方又飘来一阵清脆铃音。
云雾自动分开,一艘白玉为底的飞舟缓缓降落,船身缠绕着青金色藤蔓纹路,桅杆顶端悬着十二串青铜风铃。
最奇特的是那船帆,竟是用万千花瓣压缩而成,随风飘摇,花香扑鼻。
“乾元宗这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花哨。”
两艘飞舟几乎同时落地。
苍云府的飞舟舱门轰然洞开,率先走出来的,是一位身披重甲的壮汉,他身后跟着的六名弟子,皆是身披战甲。
“那是苍云府的领队,战堂首座厉天行。”
温念卿轻声提醒众人,“五境修为,据说曾在北境独自斩杀过化形大妖。”
她整理了下衣襟,率先迎上前去。
乾元宗那边,为首的是个青衣女子,手中纸扇开合间,隐约有星芒流转。
三方领队在空地中央碰面。
厉天行率先抱拳:“温仙子别来无恙,听说梅花山庄今年收了几个好苗子?”
他目光如电扫过陈谨礼等人,在袁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厉兄说笑了。”
温念卿拂袖轻挥,不着痕迹地化解了那道探查气机,“倒是贵府的几位,器宇轩昂,一看便不凡。”
乾元宗的青衣女子轻笑插话:“两位叙旧倒是热络,莫非忘了小妹我?”
温念卿抱拳回首:“怎会忘了姬仙子?家师还念着,姬仙子许久没去梅花山庄做客了。”
三位领队聊得兴起,陆续下船的小辈们也都没闲着,纷纷打量着彼此。
能站在此处的,皆是龙武国年轻一辈中,一等一的妖孽。
彼此之间,免不了攀比一番。
第87章 大概是我太普通了吧
“这两家的小辈,也都不简单啊!”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另外两家的小辈们。
其中有两个,格外引人注目。
苍云府那边,排在最前头的,是个银甲白衣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杆丈二长枪,毫不遮掩身上的杀伐之气。
那是唯有经历无数的厮杀磨炼,才能凝成的气息,死在那杆长枪之下的妖邪,少说也得过百了。
那一身杀伐之气,对袁诚的影响最大。
他体内血脉,对杀伐之气格外敏感,此刻不免受到牵动,战意凌然,仿佛在回应着对方似的。
“苍云府的莫惊澜。”
陆修远看向那个银甲少年,开口介绍道,“听说去年秋猎,一人独斗三头四境妖兽,连点皮外伤都没受。”
说着,他又将目光转向乾元宗那边,“那边躲在最后头的那个,名叫桃夭夭,路数也不简单。”
陈谨礼顺势望去,乾元宗一众小辈的最后头,是个一身红衣,手拿纸扇的姑娘。
那姑娘用纸扇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样貌,唯独能瞧见那双眼睛格外动人。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漂亮了,那双眼睛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足以勾魂夺魄。
饶是陈谨礼精元无比强盛,一眼望去,都觉一阵头晕目眩!
“好家伙!天生媚骨!”
陈谨礼立刻明白那少女为何要掩面示人了。
桃夭夭的媚骨,并非凡俗皮相之魅,而是先天道韵所化,直指道心。
若道心不稳,直视其容颜,轻则心神恍惚,真气紊乱,重则道基动摇,沉沦于她无意间编织的“红尘幻境”中。
传闻上古有“天狐拜月”之象,月华入骨,则魅惑天成。
桃夭夭虽非妖族,但其媚骨已初具成型,一颦一笑间,已有摄人心魄之效。
有此天资,桃夭夭必定极为擅长速杀的手段。
媚骨动人道心,红尘幻境困人神魂,配合速杀之法,若无防备,同境界下,恐怕少有人能在她手里走过三招!
他们观察对方时,对方也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莫惊澜的目光在梅花山庄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袁诚的身上。
“看到那个壮汉没?没认错的话,应该是擎天部的后裔。”
一旁的师弟闻言细看过去,果然察觉到了袁诚身上惊人的战意。
正瞧见袁诚抬手整理发带时小臂肌肉虬结,衣袖绷紧的瞬间竟有细微的空间扭曲。“师兄是说...他能徒手撕裂虚空?“
莫惊澜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之色:“当年我在北境见过擎天部遗民,五境妖熊的全力扑击,他们单臂就能架住。”
袁诚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相撞时,仿佛能隔空闻见火药味。
莫惊澜唇角微扬:“有意思!他血脉,怕是比北境那些还纯粹!想来,就是梅花山庄今年的魁首了!”
与此同时,三十步外,桃夭夭的注意力,则落在了陆修远的身上。
“梅花山庄招了个有趣的人呢。”
师弟们顺着望去,只见陆修远站立处的青砖缝隙里,几株枯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绿。
“师姐,此人有何特别?不过是医仙的小把戏罢了。”
有人刚开口,却见桃夭夭扇尖轻挑,空中顿时浮现淡粉色雾霭。
雾中陆修远的身影忽然模糊,背后隐约浮现墨绿色的毒脉虚影!
“竟是玄阴毒脉!”
有见识的弟子立刻失声惊呼。
桃夭夭轻笑:“医毒本是一家,他若全力施为,恐怕在场少有人能与他为敌!”
话音未落,雾霭中的虚影突然转头。
陆修准确望向这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桃夭夭重新展开纸扇遮脸,但露出的眉眼已弯成月牙。
“好生敏锐的感知!看来梅花山庄今年的首座,非他莫属了!”
梅花山庄这边。
被重点关注的二人,此刻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袁诚忍不住拍着陈谨礼肩膀调侃:“许兄,他们怎么都盯着我和老陆看?”
“大概是我太普通了吧。”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在场皆是不俗之辈,莫惊澜和桃夭夭,更是堪比先天天骄的好手,自然是有一眼看透功底的本事。
陆修远和袁诚,一看就不简单。
反倒是他自己,周身气息尽数藏在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之中,没什么特别之处。
即便细究功法,他练的也是《天元本经》这种老古董。
在那两人的眼里,自然是没什么特别之处,甚至极有可能被当成凑数的喽啰。
这倒也好。
不被放在眼里,反而是他最大的杀招!
片刻功夫,三方领队也算是寒暄完了,纷纷回到各自的队伍中。
旋即,随着一阵悦耳的铜铃声,悬空院正门,缓缓开启。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位鹤发老者踏云而至,正是今日寿宴的主角,太师公玄云子。
“恭贺太师公寿辰!”
三方弟子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在山门前回荡。
玄云子含笑点头,目光慈祥地扫过众人,继而率先走到苍云府弟子面前。
厉天行上前一步,恭敬道:“太师公,这是晚辈们的一点心意。”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匣中躺着一枚通体晶莹的紫色晶石,内里似有雷光流转。
“苍云山脉的‘紫霄雷晶’,好东西!”
玄云子接过木匣,满意地点头,“娃娃有心了。苍云府的《苍云战诀》,四境初期,杀伐之气浑然一体,不错,不错!”
“谢太师公赞许。”
接着,他转向乾元宗弟子。
姬仙子领着桃夭夭上前,桃夭夭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盒中是一朵盛开的九瓣青莲。
“乾元宗的‘九心玉叶’又开花了么?这日子,过得真快啊……”
玄云子轻轻嗅了嗅莲花的香气,亦是连连点头。
桃夭夭抱拳笑道:“太师公万寿,三十年后,晚辈再您摘最新鲜的。”
“丫头倒是嘴甜。”
玄云子陡然失笑,“天生媚骨,配上乾元宗的《乾元妙法》,合适得很,善加利用,必是一代高人。”
“借您吉言。”
说罢了,玄云子最后走到梅花山庄众人面前。
温念卿领着陈谨礼等人上前,陈谨礼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盒中是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表面却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这是姥姥亲手炼制‘万法石’,据说留有上万符文妙法,梅花山庄今年新成的法术尽在其中,给太师公解闷。”
玄云子接过木盒,目光在青石上停留片刻,不由咂了咂嘴,“费心了,难得都还念着我这老不死的。”
正说着,玄云子忽然抬头看向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片刻后,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继而凑近陈谨礼耳边,低声笑道:“娃娃好手段,差点连我都被你骗了,待会可要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本事。”
第88章 都不正常我就放心了
陈谨礼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拱手:“弟子定当尽力!”
玄云子捋须大笑,转身一挥袖袍:“都随我来吧,今日让你们这些小辈开开眼界!”
众人跟随玄云子穿过悬空院正门,眼前豁然开朗。
仙府的九道瀑布从府邸边缘逆流冲天,水珠在半空凝结成晶莹的阶梯。
一众小辈不由好奇,纷纷踏上那流水阶梯去。
每踏上一级,脚下就泛起莲花状的灵纹。
“这是‘九霄登云阶’。”
温念卿走在众人前头介绍道,“脚底下可都放稳当点,走不稳的,当心被扔回起点去。”
陈谨礼刚踏上第三级,突然察觉台阶泛起红光。
低头看去,台阶内部竟浮现出他玉府中那把赤金仙剑的虚影!
那剑影通体赤金,剑身上缠绕着细密的符文,剑尖处隐约可见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直通天际!
“嗯?”
玄云子突然驻足,饶有兴致地回头,“娃娃的玉府有点意思!”
说着,玄云子指尖不自觉地掐算起来,似乎在推演什么。
众人目光齐刷刷射来,陈谨礼顿觉后背发凉。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七八道感知在自己身上扫过,其中一道尤为凌厉,正是来自苍云府那位银甲少年莫惊澜。
好在异象转瞬即逝,台阶很快恢复如常。
没等众人说上一句,走在最前的莫惊澜,突然闷哼一声。
他脚下水流台阶忽然窜起一片枪影,逼得他整个人弹起三丈高!
眼看要坠落时,他手中长枪猛地一挑,枪尖顿时摩擦迸溅出一片的火星!
借着这股力道,他一个空翻稳稳落在更高处,心头却是无比震惊!
流水凝成的枪影,怎会摩擦出火星子来?!
唯一的可能,是这流水看似绵柔,实则能挫伤他手里的长枪!
果不其然,细看之下, 枪尖上果然多出了不少划痕!
莫惊澜不禁咽了一口唾沫,方才真正感受到六境强者的恐怖!
“苍云府的小子够莽的。”
玄云子笑骂,“可别把老夫的台阶给拆了,后头的人还要上去呢。”
说着袖袍一挥,激荡的流水,立刻恢复原样。
相比之下,桃夭夭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纸扇轻摇间,台阶上开满桃花。
那些花瓣仅仅只是幻象,但当朵花瓣飘到陈谨礼鼻尖,他顿时闻到甜腻香气,眼前浮现出一片旖旎幻象。
好在琳琅剑骨及时震颤,这才将幻象绞得粉碎。
“这流水阶梯,似乎能反映出修士身上的特异之处?”
陈谨礼不由心中暗想。
他踩上去,玉府仙剑被映照了出来。
莫惊澜踩上去,杀伐之气让水流凝成枪影,对他发起了攻击。
而桃夭夭走上去,流水阶梯直接将她的媚术映照出了桃花具象。
再回头一瞧,果不其然。
陆修远踏过的阶梯,都会闪过一丝玄阴毒脉的墨绿色。
袁诚踏过的阶梯,则是闪过一道上古巨人的虚影。
每个人脚下映照出的景象,都各不相同!
再扭头看向玄云子,果不其然,玄云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每个人脚下的虚影,微笑点头。
就这几步路的功夫,在场所有人的底子,都已被摸得一清二楚了。
片刻功夫,众人总算走到阶梯尽头。
眼前,便是金碧辉煌的宴堂。
三十六根龙柱环绕四周,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活灵活现的玉雕蛟龙。
那些蛟龙口中衔着夜明珠,珠光透过薄如蝉翼的龙鳞,将整个宴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陈谨礼注意到柱子上的龙鳞并非静止,而是随着光影变化缓缓开合,仿佛真的在呼吸一般!
地面铺着火灵玉,赤红纹路间流淌着金色灵液,踩上去便有暖流顺着脚底蔓延全身。
“都入座吧。”
玄云子走向主位,袖中飞出九张青玉案几,精准落在九宫方位。
转头就见十二名白衣童子,推着餐车走了进来,每辆推车上,都摆着三尺见方的玉盘。
目光一扫,满目皆是叫不上名字的仙肴。
旁人还好,陈谨礼简直是看得两眼直放光!
这一个月,每天饱受兔爷的摧残,他当真是好久没吃上一顿正常的东西了!
“今日难得,三大仙门的年轻俊杰,都来给老夫贺寿,都随意些,不必拘谨。”
玄云子举杯轻晃,笑道,“咱们还是老规矩,先让娃娃们活动活动筋骨,咱们边吃边玩。”
说着,玄云子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编钟。
其表面刻满流动的云纹,钟内悬着九枚玉珠,无风自动,发出一阵阵空灵的回响。
“九霄云音钟?”
温念卿眼睛一亮,“看来太师公今年,是想搞点大动静了!”
玄云子将编钟往空中一抛。
小钟见风就长,眨眼间变成三丈高的巨钟,悬在宴堂中央。
随着玄云子吹出一口清气,钟体内九枚玉珠突然大放光明,投射出的光幕在宴堂地面铺开。
不过眨眼功夫,周遭景象已是骤变,化作方圆千丈的云台!
云台边缘,升起九根玉柱,每根柱顶都盘坐着一尊金甲力士的虚影,手持各种兵器,神情肃穆。
陈谨礼凝神细看,立刻发现眼前并非是一片幻阵,而是一片货真价实的独立空间!
“各自选人吧。”
玄云子捋须笑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两家是客,内门和外门各出一个便是了,点到为止,不得伤及根基。”
闻言,其他两家立刻开始决定出手的人选。
温念卿也转头看向了陈谨礼一行。
“外院魏宁,姜铉,你们两个上,内院陆修远,袁诚,你二人去。”
温念卿似乎是早有安排,立刻便做好了布置。
苏小棠闻言,立刻撂下碗筷,委屈巴巴地看向温念卿。
“温师姐,我呢?难得有和其他两家同辈高手切磋的机会,我也想上……”
“别急,有你表现的机会。”
温念卿摆了摆手,走到她身边耳语几句。
苏小棠的表情立刻回暖:“师姐可不许骗人!”
“不骗你,安心等着便是了。”
温念卿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陈谨礼,“你呢?不争取一下?”
陈谨礼两手一摊:“师姐都说了嘛,不急,我也安心等着便是。”
听闻陈谨礼学她说话,温念卿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待会要是丢人现眼了,回去有你好看的!”
轻哼了一声,温念卿索性不再搭理陈谨礼。
“魏宁师弟,你第一个上,没问题吧?”
“师姐放心,定不丢咱们梅花山庄的脸!”
魏宁当即点头,跃跃欲试。
很快,另外两家也决定好了出手的人选。
率先起身的,是乾元宗外门的一名小辈。
“第一场。”
玄云子伸手指向云台,报出双方的名字,“梅花山庄魏宁,对阵乾元宗,赵清羽。”
第89章 影子里的刺客
双方弟子,同时登台。
魏宁踏上云台时,三寸短刀在指间翻飞如蝶,赵清羽则负手而立,青衫下摆无风自动。
他左手掐着巽风印,右手掌心向上平举,三缕淡青色气旋,在指尖缠绕成环。
“请。”
两人同时开口的刹那,魏宁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
云台上炸开七道残影,短刀划出的银线,如同蛛网罩向赵清羽周身要穴!
观战的莫惊澜顿觉眼前一亮:“好快的身法!”
一旁众人,亦是接连点头称赞。
武仙素来看重身法,只一眼,莫惊澜就能看出魏宁身法不凡。
恐怕放在苍云府,三境之内,身法能胜过魏宁的,寥寥无几!
赵清羽也非等闲。
其应对十分迅速,足尖轻点,几乎是同样的手段,整个人突然化作十二道青色流影,每道流影,都精准穿过刀网缝隙!
“叮!”
短刀与飞针碰撞的脆响炸开。
魏宁真身不知何时已绕到赵清羽背后,刀刃却被对方袖下飞出的飞针拦下。
赵清羽转身时袖中甩出九枚铜钱,落地即成九宫阵型。
“起!”
随着他抬指上挑,阵中骤然窜起九道龙卷,每道龙卷内部,都有细密风刃旋转!
“法仙的《九宫风狱》?”
陈谨礼一眼认出了此招,“三境就能驾驭此法,好功底!”
此法,在三境法术中算得上最顶级的那一批了,寻常二三流法仙,四境修为也未必能施展得如此得心应手!
龙卷风墙中,魏宁的身影如同暴风雨中的海燕。
他每次踏出诡异的折线,短刀都会在风墙上撕开转瞬即逝的裂缝。
陈谨礼注意到,他的鞋底逐渐开始泛起一片血光。
显然,魏宁应对得并不轻松。
“轰!”
三道龙卷突然合并,风刃密度暴涨,魏宁左臂衣袖,瞬间化作碎片,露出的皮肤上,迅速浮现细密血痕!
赵清羽趁机掐动印诀,剩余六道龙卷,如同巨蟒绞杀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魏宁突然将短刀咬在口中,双手结出古怪印诀。
他周身突兀地渗出细密血珠,这些血珠竟在空中凝成三百六十枚血针!
莫惊澜猛地站起身:“血影千芒?这不是西荒那边的手段么?!”
血针与龙卷相撞的刹那,赵清羽脸色突变!
那些血针并非直来直往,而是循着某种玄奥轨迹,将龙卷中的灵气节点逐个刺破!
六道龙卷同时溃散时,魏宁的身影已突进到三丈之内!
“破得好!”
陈谨礼忍不住鼓掌。
擅长速杀的刺客正面对上法仙,能破对方法术,胜算就已过半!
赵清羽急退的同时袖袍鼓荡,七张青符,呈北斗状悬浮身前,每张符箓,都浮现出星辰虚影。
“七星镇魔符?总算用出正宗仙法了!”
陈谨礼看得愈发起劲。
赵清羽手中的符箓,在梅花山庄的典籍中亦有记载。
和九宫风狱一样,此法,亦是三境符法中顶级的那一档。
即便是他,也是到了梅花山庄之后,才有资格学习。
手段是好手段。
但用来对付魏宁,未必是个明智的决定。
符箓爆发的星光中,魏宁的身影突然再次一分为三。
左侧身影被星芒洞穿胸口,却化作残影。
右侧身影被符火烧灼,却变成血雾。
唯一的真身,竟从赵清羽脚下的影子里破土而出!
“噗!”
短刀点在赵清羽喉结的瞬间,魏宁手腕轻翻改刺为拍。
刀背撞击的闷响中,赵清羽连退七步,后腰撞上云台边缘的金柱才稳住身形。
他颈间缓缓浮现一道红痕,正是被刀气擦过的痕迹。
满场寂静中,玄云子抚掌大笑:“好个‘影里藏真’!许久不见有人用此招了,小家伙练得不错!”
在场众人,亦是连连鼓掌。
赵清羽倒也干脆,当即拱手认输:“多谢道友手下留情。”
“承让了。”
魏宁收起短刀时,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兄台应当还有未尽的手段,在下已是拼尽全力了。”
“道友客气。”
二人说着,便是相邀退场,落座一旁饮酒,自然而然的熟络起来。
陈谨礼这次算是明白了太师公的用意。
借此机会,看看新生代的底蕴是一方面。
让小辈们有个切磋交流的机会,拉近一下彼此的距离,才是这场寿宴的重点。
“第二场。”
玄云子指尖轻叩案几,云台边缘的玉柱突然亮起两道金光,“梅花山庄姜铉,对阵苍云府,贺连城。”
陈谨礼转头看向身旁沉默寡言的少年。
姜铉正将最后半块松子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感受到众人目光,他喉结滚动两下,突然被噎住似的捶了捶胸口。
“咳……失礼了。”
他起身时袖口擦过茶盏,起身看向自己的对手。
云台对面,那名叫贺连城的年轻人,扛着一把虎头战刀,一跃而上。
那战刀足有五尺长,刀背缀着九枚铜环,随着贺连城手腕抖动发出一阵浑厚的金属声响。
温念卿突然按住姜铉肩膀:“苍云府《百战诀》最重心境,那刀上煞气,多加留心。”
“师姐放心。”
姜铉点了点头,拍了拍口袋,“修习雷法也重心境,我自有好东西!”
陈谨礼瞥见他腰间露出油纸包一角,隐约闻到薄荷混着朱砂的古怪气味。
像是某种……掺了清心药的符灰团子!
云台上,贺连城突然将战刀往地上一杵。
刀尖刺入云台的刹那,九枚铜环同时炸响。
姜铉也不遑多让,手头印诀一掐,整个人化作一道雷光,闪身上台。
“请。”
招呼刚出口,贺连城已是提刀前冲!
五尺长的虎头刀在他手里轻若灯草,刀锋划过之处,云气自动分裂成两股白浪!
姜铉并指成剑竖在胸前,三道雷符,无风自燃!
青烟缭绕中,电光在身前交织成网,瞬间成型!
“轰!”
虎头刀劈在电网上的瞬间,贺连城臂甲突然泛起血光。
那些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爬上刀身,竟将身前的电网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魏宁猛地攥紧酒杯:“他才三境,就能催动血战纹?!”
陈谨礼亦是瞳孔微缩。
血战纹乃是军队中十分常见的一路仙法,越是经历血战,越是血气浑厚,最讲究以战养战。
只是许多走这一道的武仙修士,都得到了四境以后才能炼成自己专属的血战纹。
可那贺连城,分明还在三境。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自幼习武,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九死一生的血战了!
血战纹一出,贺连城顿时气势暴涨,每次挥刀,刀锋残留的电光就弱一分。
“叮——”
第五次劈砍时,铜环突然齐声长吟。
肉眼可见的声波凝成一道猛虎虚影,一口咬碎摇摇欲坠的雷网!
姜铉急退的身影在云台上拉出残影,道袍下摆仍被刀气撕开三道裂口!
第90章 愈战愈烈
“想退?没门!”
贺连城长笑一声,突然反手将战刀掷向高空。
那刀旋转着化作车轮大的光轮,九枚铜环脱体而出,将姜铉围在中央!
每枚铜环都,在半空展开成血色罗盘,盘面浮现古老的战场虚影。
依稀可见金戈铁马,血雨漫天!
“坏了……”
陈谨礼顿时眉头微皱。
那便是武仙一脉最擅长的手段,若是心性不坚,道心不稳,必定被那宛若实质的杀伐之气催垮!
血雨中,姜铉的身影突然模糊。
他双手各捏一枚紫雷印,袖中突兀的飞出数道纸人。
纸人刚沾到血雨,就燃起幽蓝火焰,竟是将血气当作燃料来烧!
“阴雷焚血?!”
桃夭夭的纸扇“啪”地合拢,“梅花山庄的雷法,何时有这路数了?”
纸童子燃烧出的青烟,在云台上空结成雷云。
姜铉根本是在借对方血气,培育自己的雷种!
贺连城也察觉异常,凌空跃起接住下坠的战刀。
刀身劈入雷云的刹那,所有铜环同时回归刀背,带着从血雨中汲取的力量,重重劈落!
“铛!”
金铁交鸣声响彻云台。
姜铉不知何时,祭出一柄青铜雷锏,锏身缠绕的紫雷与血刃相撞,炸开的冲击波将两人各自掀飞!
贺连城在云台边缘翻身站稳,刀尖划过之处,拉出三丈长的血痕。
姜铉则踉跄着单膝跪地,雷锏插进云台才止住退势,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原来道友并非纯粹的法仙!痛快!痛快!”
贺连城抹了把脸上雷火灼出的焦痕,“接下来这刀,道友小心了!”
话音刚落,便见他身上,窜出一片血色符文,顺着脖颈爬上脸颊,在眉心凝成一道血色虎纹。
“战魂附体?”
就连一旁的温念卿都瞪大了双眼,“这小家伙,想拼命不成?”
陈谨礼也清楚地看到厉天行已有起身阻拦的意思。
但当他瞧见贺连城并未失控,又缓缓坐了回去。
显然,这位苍云府的领队,也想看看自家师弟,能把苍云府的独门绝技发挥到什么程度。
云台上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贺连城每踏前一步,浑身便浮现惊人的杀伐之气。
连姜铉手中的雷锏,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忽然将锏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出一道莲花状的古怪法印。
“九霄……”
第一字出口时,云台上空突然裂开五道紫色缝隙!
“玄雷!”
最后那个“雷”字,化作实质的雷音,五道水桶粗的雷柱,同时劈落下来!
贺连城不避不让,迎着雷龙突进,战刀在头顶抡出满月般的弧光!
“给我破!”
刀光如狼似虎,咬住雷龙咽喉,贺连城趁机突入雷光,战刀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劈向姜铉的面门!
电光火石间,姜铉突然撤去雷诀。
即将成型的雷龙瞬间溃散,反噬的雷气,将他整个人炸飞出去。
贺连城的刀锋在最后关头偏转三寸,刀背重重拍在姜铉肩上。
贺连城喘着粗气,刀尖抵住姜铉咽喉,“为何收招?”
姜铉咳着血沫笑起来:“再打下去……咳!可就不是切磋了……”
云台边缘,厉天行和温念卿,皆是做好了随时冲上来阻拦的准备。
方才若不是姜铉及时撤招,贺连城强行破雷的右手,怕是要废了!
而姜铉自己,也必定会受到那刀光血气的反噬,伤得惨烈!
“……是我输了。”
贺连城收刀入鞘,伸手拉起姜铉,“道友的雷法若施展完全……”
“胜负犹未可知。”
姜铉摇头笑道,抹去嘴角血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吃块清心糕?能镇煞气反噬。”
贺连城接过那团可疑的青色物体咬了一口,顿时被呛得眼泪直流。
“你们梅花山庄的糕点……怎么一股朱砂味?!”
姜铉陡然失笑,台下众人亦是纷纷松了一口气。
玄云子不由拍手叫好:“好一场龙争虎斗!既然你二人各自留手,这一场,就按平手来算如何?”
二人赶忙抱拳一拜:“让太师公见笑了。”
说罢,二人也便一同退下云台。
“一胜一平,看来还得让你们这些内院的小家伙来分胜负。”
玄云子转头看向陆修远和袁诚,“你们俩,谁先来?”
“我来!”
袁诚早跃跃欲试,莫惊澜那一身杀伐之气,早已让他兴奋不已,战意旺盛。
对头的莫惊澜,亦是期待已久,挑枪上来,抱拳一拜:“苍云府莫惊澜,携‘盘龙镇魔枪’,领教兄台高招!”
袁诚双拳一碰,便要上台。
陈谨礼一把拉住袁诚,把兔爷给的墨莲宝玉塞进袁诚的乾坤袋里。
“许兄这是何意?”
袁诚不解,“这位兄台,看着也不像用毒的人,给我这个作甚?”
“我看也不像,但兔爷说他们手黑,当心点总归没错。”
陈谨礼拍了拍袁诚的肩膀,“用不上记得还我。”
袁诚点了点头,也不多想,纵身跃上云台。
“来!”
话音一落,两人皆是纵身上前。
袁诚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皮肤表面浮现出古老的金色纹路。
三丈高的巨人虚影仰天咆哮,声浪震得云台边缘的玉柱嗡嗡作响!
莫惊澜眼中战意大盛,手中盘龙镇魔枪一抖,枪花如银龙腾空,扑向袁诚!
枪风过处,云台地面被犁出九道深沟!
“来得好!”
袁诚不闪不避,右拳带着刺耳的音爆声轰出!
拳风与银龙相撞的刹那,他背后的巨人虚影愈发凝实,竟伸出山岳般的手掌,拍向莫惊澜头顶!
这一掌看似笨重,却实实在在地封死了莫惊澜所有退路!
莫惊澜眼中寒光一闪,枪杆突然弯曲如弓。
他借势腾空而起,枪尖在巨人掌心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袁诚面门!
枪尖距离袁诚咽喉只剩三寸时,袁诚突然咧嘴一笑。
“砰!”
袁诚左拳不知何时已挡在喉前,拳面上凝聚的金光与枪尖相撞,爆发出刺目的火星!
两人同时被震退十余丈,云台上留下四道深深的划痕!
观战的桃夭夭纸扇掩唇:“这莽汉竟能预判莫兄的‘惊龙刺’?”
厉天行亦是微微颔首:“擎天部血脉对杀意的感知,果然极为敏锐,小觑不得。”
云台上,莫惊澜一招不成,立刻开始变招。
盘龙镇魔枪脱手飞出,在空中接连分出三十六道枪影,组成天罗地网,将袁诚困在中央!
每道枪影,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从不同角度刺向袁诚要害!
袁诚双足踏地,背后巨人虚影突然收缩,化作金色铠甲,覆盖全身。
他仍是不躲不闪,任由枪尖刺在身上。
金属碰撞声如暴雨般响起,枪尖与金甲相撞处,迸溅出无数火花。
“开!”
袁诚突然暴喝,金甲炸裂成无数碎片。
这些碎片如同利刃般射向四周,将三十六道枪影尽数击飞!
第91章 最后一战?
莫惊澜闷哼一声,嘴角陡然渗出血丝!
“金甲碎!袁兄何时学会这一手的!”
陈谨礼顿时拍案叫绝。
这本是四境符法二仙的手段,转守为攻,只在瞬息之间。
连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仔细钻研此招呢!
陆修远在旁笑道:“大概是之前一同闯关,喜欢上许兄的金鳞符了吧。”
云台上,莫惊澜抹去血迹,眼中战意更炽。
只见他双手结印,三十六道枪影突然合而为一,枪身浮现血色龙纹。
随着一声龙吟,枪尖绽放出刺目血光。
那是独属于他的血战纹!
“血战八荒!”
这一枪刺出,云台上空骤然浮现出千军万马的虚影!
铁血杀伐之气凝成实质,压得袁诚周身筋肉咔咔作响!
枪未至,劲风已在地面带出千沟万壑!
袁诚深吸一口气,双拳在胸前交叉。
背后巨人虚影突然缩小,最终化作三寸金光没入他眉心。
下一刻,他全身骨骼发出爆响,体型竟膨胀了数倍!
“擎天撼地!”
一声怒喝,双拳轰出的刹那,云台剧烈震颤!
拳风与枪芒相撞处,剧烈的冲击,将云台边缘的玉柱震裂数道缝隙!
“痛快!”
袁诚大笑出声,背后再度浮现巨人虚影。
这次,虚影双手合握成锤,带着崩山之势砸向莫惊澜!
拳风未至,莫惊澜束发的玉冠已然炸裂,黑发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飞扬!
千钧一发之际,莫惊澜突然松手弃枪。
盘龙镇魔枪脱手的刹那,枪尾龙首装饰突然睁开猩红双眼,数道血线从枪身激射而出!
袁诚的拳锤砸在血线上,发出一阵金铁相撞的脆响。
那些血线坚韧无比,巨人虚影的全力一击,仅仅让牢笼变形弯曲了些许,丝毫没有折断的迹象。
莫惊澜趁机凌空翻转,足尖在云台玉柱上借力,整个人化作血色流星直冲袁诚!
“砰!“
袁诚不避不闪,胸口硬接这一脚。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他嘴角溢出血丝,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
只见他双臂肌肉猛地隆起,一把莫惊澜的右腿,背后巨人虚影再度浮现,双臂高举,朝着莫惊澜砸来!
莫惊澜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这分明是以伤换伤的凶悍打法!
紧要关头,莫惊澜左手掐诀,右手在腰间玉佩上一拍。
玉佩炸裂的瞬间,他周身突然浮现出九面青铜盾牌。
这些盾牌上,刻满了古老瑰丽浮雕,巨人虚影双臂砸下,连破五层盾牌,却在第六层被拦了下来。
“苍云九重关?小家伙还立过战功么?”
玄云子看得愈发兴起。
此乃苍云府镇派绝学之一,非立下大功者不得传授。
照此看来,莫惊澜非但上过战场,还立下过赫赫战功,足可拜将了!
趁此空隙,莫惊澜赶忙发力抽身,困住袁诚的血线牢笼突然解体,重新化作盘龙镇魔枪飞回他手中。
两人相隔三十丈站定,云台上已是一片狼藉。
袁诚抹去嘴角血迹,胸口凹陷处传来“咔咔“的骨骼复位声。
莫惊澜的银甲彻底破碎,露出精壮的上身,右腿不自然地颤抖着。
“再来?”
袁诚咧嘴一笑,撕碎残破的上衣。
古铜色皮肤上,那些金色纹路如同熔岩般流动,在胸口凝聚成擎天部的图腾。
莫惊澜深吸一口气,将长枪插进地面,双手结出繁复战印,眉心裂开一道血痕。
“要分胜负了。”
厉天行神色凝重。
他可没想到,袁诚能把莫惊澜逼到这个份上!
随着擎天部图腾成型,袁诚率先发动攻势。
他每一步踏出,云台就塌陷一块,万钧之势,扑面而来!
“最后一招了……”
莫惊澜突然将长枪抛向高空,枪身在上升过程中一分为九,接连化作九道血色龙影。
九条血龙盘旋而下,将袁诚围在中央,龙吟声震得观战众人耳膜生疼!
袁诚仰天长啸,与俯冲而下的血龙轰然相撞!
“轰!”
强光飞散,让所有人皆是睁不开眼。
当视线恢复时,只见云台中央,出现直径十余丈的深坑。
袁诚单膝跪在坑底,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
莫惊澜拄枪而立,身上亦是伤痕累累,好似在刀山里滚过一圈。
“承让了。”
莫惊澜强撑着站直了身子行礼,话音已是有些乏力。
袁诚也不再强撑了,憨厚一笑,顺势一躺下:“好本事!斗不过你,心服口服了!”
观战席上,厉天行眼中精光闪烁。
他分明察觉到,袁诚应当还有余力,手里还攥着某种拼命的手段。
此刻不用,仅仅只是遵守了太师公的吩咐,点到为止,不损根基。
否则这胜负,未必能来得如此干脆。
“两个小家伙,动静可真不小啊,得亏老夫这云台足够结实。”
玄云子起身拍手叫好,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一挥,将二人身上的伤势瞬间治愈。
“多谢前辈。”
莫惊澜赶忙抱拳拜谢,转而走向袁诚,“与兄台一战属实过瘾,改日要是手痒了,随时联系我。”
“好说!”
袁诚伸手与之一握,两人说着,转头便回到席间,把酒言欢。
“丫头,就剩你了。”
姬仙子转头看向桃夭夭,“今次梅花山庄带来的小辈可都不简单,那个玄阴毒脉的小辈,可有把握对付?”
“难说。”
桃夭夭瘪着嘴摇了摇头,“三招之内,能控制住他就有胜算,控制不住,八成是要败了。”
这话并非谦虚,而是实话实说。
能否胜过陆修远,她自己也没多少把握可言。
更何况,梅花山庄那边,可还有两个人没上呢。
她一直在观察没有上场的两个人。
苏小棠还好,凭她的功底,尚且还能看透,能看出苏小棠的实力,要比上过场的魏宁姜铉强出些许。
但也只是些许,三境之内,还不至于存在什么绝对的碾压。
真正让她看不透的,还得是陈谨礼。
从始至终,她都没能从陈谨礼身上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这反而才是最可怕的事。
在场的每一个人,即便是温念卿,厉天行和她的姬师姐,她都能看出不同寻常。
唯独陈谨礼,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罢了,试试再说。”
桃夭夭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站起身来脚尖一点,飘然落在云台之上,朝着对面的陆修远做了个请的动作。
陆修远紧跟着起身,准备登台。
“陆兄,要么?”
袁诚递来陈谨礼给的墨莲宝玉,却被陆修远推了回来。
“不用玄阴毒脉,我可没把握跟她交手,带着反而碍事。”
陆修远摆了摆手,“还给许兄吧,兔爷给的,总该另有妙用。”
说罢,陆修远索性根本不做任何隐藏,直接催动起玄阴毒脉,纵身上台。
待他站定,墨绿色的毒雾,已是盘绕在了他的指尖。
第92章 草率了点吧?
陆修远站上云台的同时,玄阴毒脉的气息,已如墨汁般在周身流淌。
桃夭夭隔着一段距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墨绿色的毒雾。
陆修远抱了抱拳:“桃姑娘,毒瘴险恶,还请多加留心。”
“会的。”
她微微欠身,声音清甜如蜜,“请多指教。”
话音未落,陆修远的身形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神瞬间涣散,原本清澈的目光变得呆滞无神,整个人如同木偶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么快就中招了?!”
台下众人见状,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桃夭夭身怀天生媚骨,在场之人皆是知道,陆修远也必然早有防范。
然而眼下看来,陆修远防范得还远远不够。
仅仅只是前后两句话的功夫,媚骨已然生效,陆修远已是陷入了失神的状态。
只怕此刻,来个二境,乃至一境的小修,都能威胁到陆修远的性命!
乾元宗那边,姬仙子嘴角微扬,显然对师妹的表现很满意。
桃夭夭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身形骤然消失。
下一瞬,她已如鬼魅般闪至陆修远身后,一柄细如柳叶的短剑,悄无声息地刺向陆修远的后心!
这一剑快得惊人,台下众人,没几个能看清她的动作!
即便是专精暗杀,以极速着称的魏宁,都没能捕捉分毫!
众人皆觉胜负已定。
然而就在短剑即将刺中陆修远的瞬间,他的右手突然如毒蛇般回扣,精准地钳住了桃夭夭的手腕!
短剑距离他的衣袍仅剩半寸,却再难前进分毫。
全场哗然!
桃夭夭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陆修远:“你怎会醒得这么快!”
陆修远缓缓转身,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他嘴角微扬:“桃姑娘的媚术确实厉害,可惜……”
说着,他周身突然涌出一层淡淡的毒烟,那是玄阴毒脉特有的毒气。
“刚一上台,我就用毒封锁了自己的五感,本想讨巧一试,倒是不成想,果真奏效了。”
台下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医仙本就是感知极为敏锐的群体,这一点,陈谨礼深有体会。
桃夭夭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展颜一笑:“陆公子好手段。”
她轻盈地后退几步,高举双手:“我认输。”
此言一出,满座再度哗然。
“这就认输了?”
梅花山庄的众人也好,一旁苍云府的众人也罢,皆是神色古怪。
即便媚骨没能占住先手,总也不至于立刻就放弃了吧?
桃夭夭好歹也是四境高手,速度奇快,总该有别的手段才对。
台上,玄云子抚须微笑,似乎早有所料。
温念卿则抱臂而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桃夭夭环视四周,故作委屈地撇嘴:“诸位别这么看着我呀,我虽擅长媚术,但正面拼斗的本事可差远了……”
“方才那一剑,已是我最快的杀招,既然被轻松接下,再打下去,就只剩自取其辱了。”
她顿了顿,又俏皮地眨眨眼:“况且,陆公子的毒脉霸道无比,我可不想被毒得满脸生疮。”
台下顿时哄笑一片。
然而,陈谨礼却微微眯起眼。
旁人看不出来,他可看得一清二楚。
桃夭夭和温念卿一样,都是快剑高手,方才所用的路数,亦是快剑杀招。
玄阴毒脉的毒功运转再快,怕也快不过她的身法,正面交锋,她可不会忌惮陆修远。
显然,她在刻意藏拙。
陈谨礼目光微转,瞥见温念卿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立刻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最后一场了,何必还要藏拙?”
陈谨礼暗想,“我和苏师妹也尚未出手,莫非后头还有安排?”
云台上,玄云子朗声宣布:“此战,梅花山庄陆修远胜!”
桃夭夭翩然下台,经过陈谨礼身旁时,忽然侧首一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公子好眼力,看破不说破哦。”
陈谨礼面不改色,只是微微颔首。
桃夭夭满意地眯起眼,哼着小调回到了乾元宗阵营。
姬仙子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多言,显然对弟子的行事风格早已习以为常。
另一边,陆修远缓步下台。
“这丫头不简单,她的剑,不比许兄差。”
陈谨礼点头:“幸好你早有防备。”
陆修远摇头苦笑:“她若全力出手,我恐怕早败了,这一剑,估计最多出了五成力。”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温念卿笑道,“她没出全力不假,但七成力,怎么都是有的,真打起来,估计也是两败俱伤。”
“她心里也清楚得很,只凭这次出手就已料定结局了,倒是这判断力,十分难得。”
陈谨礼暗自点头附和。
快剑修士,观察力和判断力极为重要。
能否出手,如何出手,出手之后结果如何,都要在一瞬间得出结果。
误判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只凭一次短暂的交锋,就能判断出对方实力的上限,这等判断力,可谓一流。
此时,玄云子再度开口:“今日切磋到此为止,娃娃们先休息便可,好好享受宴席。”
一听这话,陈谨礼便有数了。
再扭头一看,方才还苦于不能上场闹别扭的苏小棠,此刻也格外安静。
显然后头还有别的安排。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转眼已是两个时辰。
待众人纷纷吃饱喝足,玄云子方才起身,来到云台中央。
“小家伙们今天来贺寿,老夫倍感欣慰,便也依着惯例,赠你们一场机缘。”
说着,玄云子拂袖一挥,云台之上云霓卷动,化作一副巨大的画卷。
细看之下,似乎是一副古老的地图。
各家小辈顿时两眼放光,个个兴奋不已。
尤其是陈谨礼。
那画卷,他一眼就能认出,乃是六境之内,符阵之法的巅峰之作——天元绘卷!
此物,他曾听穆叔介绍过。
天元绘卷之中,自成一片小天地,绘制者通过无数的符法变化,能改写出各式各样的规则。
除了时间流逝不可更改,其余的一切,都在绘制者的掌控之中!
此等宝物,即便是在各大一流宗派,都少之又少,每一卷天元绘卷,皆是镇派之宝!
借天元绘卷,给三家新进门的小辈们一场大机缘,这才是这场寿宴,最终的目的!
他们这群人进了天元绘卷,修为未必会有突破,但出来时,必定收获满满,甚至获得某些跨越境界的感悟!
此等大礼,恐怕也只有三大仙门最高位的长辈们,舍得拿出来送人了!
但凡对外宣称一句,此处有进入天元绘卷修炼的机会,要不了半天,排队的人能从悬空院外,一路排到北陵侯府!
“老夫琢磨了一下,往年的天元绘卷太过温和简单了,进去过的小家伙们,收获并不算多。”
玄云子扫视了一圈众人,笑道,“今年老夫大改了一番,给你们每个人,一个超越自我的机会。”
第93章 在这等着我呢!
玄云子拂袖一挥,半空中那幅巨大的画卷虚影骤然凝实。
画卷边缘流淌的淡金色符文,如活物般游动,隐约勾勒出一方天地的轮廓。
云雾缭绕间,山川河流的虚影逐渐清晰,灵光闪烁的矿脉、药田点缀其中,几处被阵法笼罩的区域,更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长久以来的规矩不变,天元绘卷里的修炼资源,你们皆可自取。”
玄云子抬手一划,画卷上的景象迅速放大,上百处闪烁着灵光的地点被标记出来,悬浮于众人眼前。
“这些标记之处,皆是修炼资源所在。”
玄云子微微一笑,“不过,想要取走,可没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画卷某处灵光一闪,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缓缓凝聚,化作一名身着灰袍的修士模样。
那虚影抬手一挥,竟凭空凝出一柄长剑,剑锋寒光凛冽,剑气纵横间,连画卷内的云雾都被斩开一道裂痕。
“此乃‘蜃妖’。”
玄云子解释道,“它们并非真正的生灵,而是天元绘卷内灵气拟态而成,实力上限,在四境初期。”
“蜃妖的手段招式随机,可能极强,也可能极弱。唯有击败它们,才能取走资源。”
众人闻言,纷纷低声议论。
这些个蜃妖,对他们来说倒不是什么难缠的对手。
毕竟,能坐在这里的,哪个不是宗门新晋的天才妖孽?
对付这些蜃妖不难,但玄云子的话,明显还没说完。
玄云子并未停顿,指尖再点,画卷另一侧浮现出几座被符文笼罩的法阵,阵纹繁复,灵光流转。
“除了资源点外,老夫还在绘卷中布置了诸多修炼法阵。”
玄云子指着那几座法阵笑道,“这些法阵,对你们修行大有裨益,无论是巩固根基,还是突破瓶颈,皆可事半功倍。”
小辈们无心观看法阵,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法阵一旁的守卫身上。
每一座法阵旁,都静静站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身形轮廓竟与在场的小辈们有几分相似。
“这些是‘镜妖’。”
玄云子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扬,“它们会完美复刻你们的实力、招式,甚至……特殊的体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连特殊体质也能模仿?”
玄云子笑而不语,只是抬手一挥,画卷中属于桃夭夭的那道镜妖,浮现在众人眼前。
镜妖落地便化作桃夭夭的模样,眉眼含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媚意,连天生媚骨的气息,都分毫不差!
桃夭夭瞳孔微缩,显然也被惊到。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陈谨礼。
陈谨礼顿时感受到无数道灼热的视线。
苍云府和乾元宗的弟子,眼中满是探究。
而梅花山庄的同门看过来时,眼中却是戏谑之色。
“诶,许兄,你说这镜妖,余师姐的御剑术能招呼么?”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陈谨礼终究是忍无可忍,抓起一块糕点,塞住陆修远的嘴。
他这才回过神,之前在流水阶梯上,阶梯映出每个人的特质时,镜妖就已经将他们的功底复刻了下来。
如此算来,他这一身符法,玉府中的仙剑,一身琳琅剑骨,仙剑八脉,都被模仿了下来!
这镜妖,怕是不好对付……
玄云子继续介绍道:“镜妖虽强,但击败它们,便能进入对应的法阵修炼,好处,就不必老夫多说了。”
“你们有三天的时间,量力而行,不必强求。”
苏小棠听得两眼放光,俨然已经忍不住,要冲进天元绘卷里,把镜妖挨个挑战一遍了!
反倒是陈谨礼有些尴尬。
说是超越自我,实则听太师公这话,似乎没有禁止他们联手对付镜妖,也没说镜妖是一次性的。
他自己的那道镜妖,八成是要被狠狠地围殴一顿了……
话语间,玄云子已是挥袖打开了天元绘卷的通道。
“天元绘卷已开,小家伙们,出发吧。三个领队的,来陪老夫接着喝。”
话音落下,温念卿三人便纷纷起身,来到玄云子身旁落座。
他们不仅要全程见证,还得将今日所见带回门中去,好让门中长辈们心里有个底。
得了许可,苏小棠第一个冲了出去,身影没入光门,消失不见。
紧接着,众人纷纷动身,遁入门中。
唯独陈谨礼,停在门前,并未急着动身,转头看向玄云子。
玄云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即传音入密:“娃娃放心,今次能来的,都是值得信任的人,不必担心你的身份暴露。”
“这些人,要好生相处,多加往来,今后会是你身边难得的助力。”
闻言,陈谨礼方才安心。
他最担心的不是镜妖难对付,而是镜妖的手段,暴露了他的身份。
苍云府是军方嫡系,乾元宗更是龙武国国教,与皇室关系极近。
一个不留神,让军方乃至皇室知道,他就是北陵侯府的小侯爷,恐怕会引来许多麻烦。
好在太师公早有预料,这些人,也都是和他站在同一边的。
如此算来,天元绘卷中的收获,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今日结交的这些人脉,才是真正宝贵的东西。
想到此处,陈谨礼朝着几人郑重一拜,这才转身,遁入天元绘卷之中。
“小家伙心思够密的。”
姬仙子不禁掩面窃笑。
一旁,厉天行附和着朗笑道:“不怪他心眼多,若是换我遭了这么大的罪,恐怕早就垮了。”
“娃娃们不必自谦,你们都是好样的。”
玄云子摆了摆手,“大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这小子,今后还要仰仗你们帮衬。”
二人双双抱拳,端起酒杯:“前辈放心,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辞!”
……
踏入天元绘卷的瞬间,陈谨礼只觉眼前流光飞旋,身体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穿过层层云雾。
待视线清晰时,他已立于一片陌生天地间。
脚下是绵延无尽的青玉台阶,台阶两侧,悬浮着无数晶莹剔透的灵石,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莹润光泽。
抬头望去,天幕并非寻常的碧蓝,而是由无数金色符文交织成的网状穹顶,符文如游鱼般流动。
远处,九座巍峨山峰倒悬于云端,山体上瀑布倾泻而下,却在半空化作灵气烟岚,消散于无形。
“六境符阵,果然厉害……”
陈谨礼暗自惊叹。
眼前的诸多景象,皆是由符法构筑而成,此等符阵,即便是穆叔都无从布置。
他尝试运转体内灵气,发现玉府中的赤金仙剑,竟微微震颤,与绘卷中的某处产生微妙共鸣。
正欲循着感应前行,忽听身后传来破空之声——
一柄青铜长戟从云层中刺出,直袭他后心!
陈谨礼侧身闪避,琳琅剑骨自发荡出剑气,将长戟格开。
那兵器却未落地,凌空化作一名身披鳞甲的武士。
正是玄云子口中的蜃妖!
第94章 就这?
蜃妖凝聚出人形的同时,已手握长戟,发起攻击。
陈谨礼瞳孔微缩,仔细观察着蜃妖的攻势。
这蜃妖虽非实体,出手却狠辣非常,长戟直取咽喉的轨迹,分明是军阵中“锁喉刺”的路数!
陈谨礼后撤半步,袖中飞出七八枚金鳞符。
金光一闪,三百六十片龙鳞状金光,在身前结成盾墙。
金鳞符乃是四境符阵“游龙金甲”的起手式,如今此法在他手中,早已是驾轻就熟。
戟尖撞上金鳞的刹那,顿时爆开一簇火星。
那看似凶悍的攻势,连最外层的鳞片都未能击穿!
“攻击力不到四境……”
陈谨礼立刻心里有数。
破不开游龙金甲,这蜃妖的攻击就不足为惧。
他左手掐剑诀,三枚透骨针落入右手。
挥手之间,飞针直取蜃妖眉心、咽喉、心窝三处要害。
蜃妖手中的长戟仓促格挡,却只拦下其中一枚,余下两枚,结结实实钉进蜃妖躯体!
针尖没入的瞬间,鳞甲武士身形剧颤,被命中的部位竟如烟尘般开始溃散。
陈谨礼立刻有了结论。
这个蜃妖的实力很一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望着踉跄后退的蜃妖,陈谨礼若有所思。
“太师公说的‘可能极弱’,应该就是此类了。”
眼前这个,给那些三境的师弟师妹练手,应该足够了。
可惜遇上的是他。
陈谨礼不再耽搁,凌空一握凝成金剑,挥出琳琅剑气准备斩杀蜃妖。
鳞甲武士却在这生死关头,突然松开长戟。
它双手结出一个古怪印诀,剑气斩落的同时,周身鳞片“哗啦”一声炸开,化作无数光斑四散。
“这是……幻光留影?”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光斑散去,周围竟出现了七个一模一样的蜃妖。
它们保持着不同的攻击姿态,有的举戟欲劈,有的弓步突刺,甚至还有两个做出投掷动作。
每个幻影都凝实如真。
“有点意思。”
陈谨礼剑尖垂地,闭目感应四周。
七个蜃妖的气息、灵力波动完全一致。
左侧第三个蜃妖突然暴起!
长戟刺破空气的尖啸声中,陈谨礼却反手一剑,刺向右侧空处。
“噗”的闷响传来,剑锋没入虚无的云气,竟飙出一串金色血珠。
真正的蜃妖,正从视觉死角发动偷袭!
但这对陈谨礼并没有作用。
寻常幻术,可骗不过他的感知。
剑刃搅动的刹那,七个幻影同时破碎。
蜃妖真身踉跄现形,散成漫天光点,最终凝成一道拇指粗细的金光。
这光芒悬在陈谨礼跟前缓缓旋转,内部隐约有文字流动,像是一条被封印的细小银河。
陈谨礼触碰金光,发现里面记载着幻光留影的修炼法门。
他立刻明白了太师公的用意。
这是要让他们在天元绘卷中做取舍。
“太师公好算计啊!”
他苦笑着摇头。
天元绘卷里的每场战斗,都是选择题。
击败蜃妖获取新手段,镜妖就会更强。
放弃机缘虽能降低难度,却可能错失珍贵传承。
那些资源点和修炼法阵,恐怕无一例外,都是如此!
是学习新东西,还是为了方便战胜镜妖,放弃这些法门,需要他们自己来决定。
略作尝试,他立刻发现这金光无法带走,如果不就地参悟,金光很快就会消散。
“难怪太师公会说量力而行。”
陈谨礼望着即将消散的金光,不免有些遗憾。
他自己的镜妖,已经够难对付了,再添手段,恐怕连自己都要打不过!
思考片刻,他终究还是决定暂时放弃幻光留影。
这法门看似厉害,实则并不算好用。
留下幻象遁身隐藏,需要消耗大量的玉府真气,颇有几分华而不实。
当金光最终消散时,陈谨礼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云台边缘。
“先找人汇合再说吧,看这架势,应该都已经开打了。”
远处陆续开始传来交手的动静,想必众人都已经遇上了蜃妖。
也不知众人会寻得什么奇特法门,又能否分辨利害,考虑清楚了。
略作感知,距离不远,就有一人正与蜃妖交锋。
那是桃夭夭的气息。
陈谨礼顿时来了兴趣。
之前桃夭夭飞快的认输,没能瞧见具体的手段。
这倒刚好,能一睹为快了。
他当即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找去。
约摸着百丈之外,桃夭夭正与一名手持双剑的蜃妖激战正酣。
那蜃妖通体呈半透明状,身形飘忽不定,每次移动,都会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影。
它手中的双剑一长一短,长的足有四尺,短的不过一尺有余,剑身上缠绕着粉色的雾气。
蜃妖的攻势凌厉非常,长剑主攻,短剑主守,双剑配合间竟隐隐形成一套完整的剑阵。
桃夭夭却是不慌不忙,纸扇轻摇间,身形如穿花蝴蝶般在剑影中游走。
蜃妖的长剑刺向她咽喉的刹那,她足尖轻点,整个人向后飘出三尺,恰好让剑尖擦着颈间划过。
短剑横扫腰间时,她又轻盈跃起,扇面在短剑上轻轻一搭,借力闪身,稳稳落在蜃妖身后三丈处。
“就这点本事?”
桃夭夭轻笑一声,扇骨中突然弹出一柄细如柳叶的短剑。
细看那剑身,可谓薄如蝉翼,在绘卷的特殊光照下几乎透明。
她手腕一抖,短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取蜃妖后心。
剑光乍现!
藏身暗处的陈谨礼瞳孔微缩。
这一剑快得惊人,只依稀瞧见一道银线划过虚空,蜃妖仓促回防的双剑应声而断!
断裂的剑身尚未落地,桃夭夭已经变招,短剑在蜃妖咽喉处轻轻一点,剑尖透出的锐气,便如毒蛇般钻入蜃妖体内。
那蜃妖身形一僵,随即如烟尘般溃散,化作一道粉红色的流光悬浮在半空。
桃夭夭收起短剑,伸手触碰那道流光。
她闭目感知片刻,眉头微蹙,随即撇了撇嘴,指尖轻弹,任由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公子看够了么?”
她忽然转头看向陈谨礼藏身的方向,纸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眸子。
陈谨礼摸了摸鼻子,缓步走了出来。
“桃姑娘好眼力。”
他拱手笑道,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方才蜃妖消散的地方。
“不是我眼力好,”
桃夭夭摇头笑道,“是公子藏得太好了,旁人都是盛气凌人,唯独公子气息如此收敛,反而好分辨。”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反驳。
“公子斩杀蜃妖后,得到什么法术了?”
桃夭夭好奇地凑近,身上淡淡的桃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
陈谨礼将幻光留影的事简单说了。
桃夭夭听罢,不禁揶揄:“公子倒是谨慎。不过也是,你那镜妖要是再学会新手段,怕是要更难对付了。”
“桃姑娘不也一样?”
陈谨礼指了指她放弃的粉色流光,“我看那法术品阶不低,就这么放弃了?”
第95章 差距大了点吧!
桃夭夭撇了撇嘴:“俗套媚术罢了,比这更好的法术我多得是,不缺这一个。”
这话,陈谨礼倒是丝毫不怀疑。
桃夭夭这副天生媚骨,可不是什么媚俗之物,学了不入流的媚术,反倒有损根基。
“公子现在如何打算?”
桃夭夭忽然开口问道,“我估计很快就会有人跑去挑战镜妖了,公子是打算自己四处转转,还是找人汇合,商量对策?”
“先找人吧,商量一下才好办事,况且……”
“轰!”
陈谨礼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数里外的云层中,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狂暴的波动,即使隔甚远,都能清晰感知!
“是袁诚!”
陈谨礼脸色一变,“他已经开始挑战镜妖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波动传来的方向赶去。
两人的意思,都是先集合众人,稍作商议,之后再考虑挑战镜妖的事。
毕竟之前,出过手的就那么几个人,显露出来的手段,也未必是全力。
相互切磋尚且还有留手一说,镜妖可未必知道分寸!
真要让镜妖用出什么杀招伤了人,可就有悖今次聚会的初衷了!
穿过几重云霭,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方圆百丈的云台已经被轰得支离破碎,袁诚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金色纹路如岩浆般流动。
而他对面,站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袁诚”,连周身缠绕的擎天部图腾都分毫不差!
两个巨人般的壮汉同时暴喝,挥拳相向。
拳锋相撞的瞬间,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周围的云气尽数震散!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两个袁诚各自后退三步,脚下的云台寸寸龟裂。
镜妖袁诚突然变招,双臂交叉于胸前,背后的巨人虚影,抡起重拳便砸了过来!
袁诚本尊不闪不避,摆出同样的架势对攻。
两道巨人虚影同时挥拳,如山岳般的拳影在半空相撞,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气浪平息后,镜妖袁诚突然咧嘴一笑,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诀。
他周身的金色纹路突然扭曲变形,竟在皮肤表面凝聚成一层近乎实质的雷甲!
“这是……”
陈谨礼瞳孔骤缩,“法仙的‘玄金雷甲’?袁诚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桃夭夭也看得目瞪口呆:“他该不会……是在绘卷里现学的吧?”
场中,袁诚本尊显然也吃了一惊。
但他很快调整状态,双拳对撞,背后的巨人虚影骤然收缩,化作一柄金色巨锤。
镜妖见状,立刻有样学样,也凝出巨锤。
“砰!砰!砰!”
巨锤对轰的闷响如雷霆炸裂,每一次碰撞,云台就塌陷一分。
但显然,袁诚还没能顺利掌握玄金雷甲,每次对攻,都被玄金雷甲反震出的雷光所伤。
只片刻功夫,袁诚已落入下风!
袁诚突然变招,巨锤脱手飞出,身形却如鬼魅般贴近,直取镜妖咽喉!
镜妖仓促格挡,虽是堪堪挡下杀招,却被轰得连退数步。
袁诚趁机追击,双腿如鞭,扫向镜妖下盘。
谁知镜妖突然凌空翻转,双腿绞住袁诚的右臂,借势一拧——
“咔嚓!”
骨裂声中,袁诚一手已是脱臼。
但他竟面不改色,左拳带着破空声轰向镜妖面门。
镜妖偏头闪避,这一拳擦着耳际划过,带起的拳风将后方云层轰出一个大洞!
袁诚突然咧嘴一笑,受伤的右臂肌肉贲张,强行复位。
他周身金光大盛,背后的巨人虚影突然一分为三,从三个不同角度扑向镜妖。
镜妖似乎没料到这手,仓促间只来得及挡住两道虚影,第三道虚影结结实实轰在他胸口。
这一击势大力沉,镜妖被轰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金色血液。
袁诚乘胜追击,双拳如雨点般落下。
镜妖勉强招架,却节节败退。
眼看就要落败,镜妖突然暴喝一声,周身金光内敛,浮现出成片成片的裂痕。
“不好!镜妖要自爆!”
陈谨礼顿时惊呼。
袁诚也察觉到了危险,急退的同时,双臂交叉急忙护住要害。
镜妖的身体如瓷器般碎裂,无数金光如利箭般四散射出!
袁诚虽然及时防御,仍被几道金光穿透护体罡气,在肩头和肋下留下血洞。
烟尘散去,金光碎片冲洗凝聚,镜妖再度显形,毫发无伤!
反观袁诚,已是伤得十分惨烈,几乎没了再战之力!
眼看镜妖再度袭来,陈谨礼和桃夭夭,皆是飞身上前。
桃夭夭一把抓住袁诚,飞退出云台之外。
而陈谨礼一个闪身上前,振臂一挥,琳琅剑气逼退镜妖的同时,自己也飞退出去。
三人落入云台之外,镜妖便也停下了攻势,重归平静。
好在,袁诚身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大概,是玄云子留在天元绘卷中的规则,以免进入天元绘卷的人受伤之后,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来恢复。
袁诚抬头看见二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得亏你们来得及时,多谢了。”
陈谨礼跃下云台,来到袁诚身边:“袁兄,刚才用的玄金雷甲,是在绘卷里学的?”
袁诚点点头:“在东北角的矿脉里找到的,我瞧着趁手便学了。”
桃夭夭不禁一阵苦笑:“你就不怕镜妖学会这招?”
“这不是想简单了么……”
袁诚愈发尴尬,唯有赔笑,“本以为我不熟练的法门,镜妖同样也不熟练的,没想到……”
闻言,陈谨礼和桃夭夭,算是彻底明白了过来。
如此算来,从蜃妖手中学习法门,代价颇为不小。
自己短时间内,很难掌握法门的精髓,但镜妖却能立刻掌握。
自己身怀的法门也是一样。
兴许不少手段,自己都还没练熟,镜妖便已能发挥出十足的威力了!
想到这,陈谨礼不免愈发担忧。
要是镜妖真能把他自己都还没练成的法门,悉数掌握得炉火纯青,可就相当麻烦了……
他手里,可有不少平时不会轻易施展的杀招!
再加上刚才,袁诚的镜妖自爆重聚,足以看出镜妖根本不在乎自身损伤。
都不用考虑别的,但凡他的镜妖来上一个十倍速剑骨全开,在场的四境,恐怕没一个扛得住!
他自己也不例外!
“看来得仔细验证一下了……”
陈谨礼捏着下巴,看向袁诚的镜妖,“二位,咱们联手一试,看看这镜妖的上限,究竟能有多高。”
瞧着他一脸凝重之色,二人皆是意识到了他的担忧。
光是不顾自身,肆意出手这一点,就是个天大的威胁。
谁还没个拼命的手段?
要是真能不受限制的反复施展,这些镜妖,可就不是一对一能对付的了!
第96章 你还真全面啊!
桃夭夭转头看向陈谨礼:“公子打算如何试探?”
比起试探镜妖,她此刻对陈谨礼的手段更感兴趣。
“我先用符法试试。”
谨礼说着,袖中已悄然滑出数道金符。
“咦?符法?”
桃夭夭眨了眨眼,满脸不解,“你不是剑仙么?怎么反倒用起符法来了?“
“我是剑仙没错。”
陈谨礼嘴角微扬,“可我也没说过,我只会剑仙的手段吧?”
只见他双手掐诀,三十六道金符同时飞向半空,在云台上方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
这正是四境符阵“万仞千丝”。
光网落下的瞬间,镜妖袁诚立刻被无数金丝缠绕。
那些金丝看似柔软,实则坚韧异常,更带着凌厉剑气。
镜妖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试图用蛮力撕开束缚。
然而每挣扎一次,金丝便会在它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那些伤口深可见骨,若是寻常修士,此刻怕是早就痛得昏死过去了!
“好厉害的金丝!”
袁诚看得目瞪口呆,“这要是换了我,怕是早就被切成碎块了!”
然而镜妖并无退缩的意思,依旧疯狂挣扎。
它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金色的灵气如烟似雾般不断流失。
就在金丝即将将其彻底绞碎之际,镜妖突然爆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双臂猛地向外一撑!
“嗤!”
无数金丝应声断裂,镜妖的身躯,也随之破碎。
但不过转瞬间,那些碎片又重新凝聚,恢复如初。
重新凝聚的镜妖身上不见半点伤痕,连气息都未减弱分毫。
陈谨礼眉头紧锁:“第一个结论,镜妖没有痛觉,也不会害怕损伤身躯。”
桃夭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方才袁兄那般猛烈的攻势,都奈何不得它分毫。“
陈谨礼不做言语,双手再次掐诀。
这次他取出的,是一道赤红如火的符箓。
符箓燃起的刹那,一只通体赤红的火鸟振翅飞出,发出清越的鸣叫声。
四境火符,流火鸣鸾。
烈火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火鸟展翅时,洒落的火星在云台上烙出焦黑的痕迹,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
火鸟直扑镜妖而去,镜妖仓促格挡,双臂立刻被灼烧得焦黑一片。
火鸟乘势盘旋,双翼扇动间洒下漫天火雨。
镜妖在火海中左冲右突,身上的烧伤越来越多,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
它甚至不顾双臂已被烧得碳化,仍试图抓住火鸟的翅膀。
“轰!”
镜妖突然抓住一个空隙,一拳轰向火鸟。
火鸟闪避不及,被这一拳打得四分五裂,化作点点火星消散。
更令人心惊的是,镜妖身上的烧伤,转眼间便恢复如初,那些焦黑的皮肤,纷纷如蛇蜕般剥落。
“好吧,第二个结论……”
陈谨礼沉声道,“五行法术能创伤镜妖,但效果并不理想,很难一击制敌。”
桃夭夭轻摇纸扇:“看来寻常手段作用不大,不如让我试试?”
陈谨礼颔首:“正有此意。桃姑娘的天生媚骨,或许能有奇效。”
桃夭夭嫣然一笑,从发髻上取下两根银针:“二位且忍一忍。”
说罢,她手法娴熟地在陈谨礼和袁诚耳后各扎了一针。
银针入体的瞬间,二人只觉耳根一麻,随后五感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薄纱。
陈谨礼立刻发现自己的感知变得迟钝了不少,连桃夭夭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都淡了许多。
“这是‘闭识针’,能暂时封闭部分感知,以免被我的媚术波及。”
桃夭夭解释道,随后莲步轻移,走向云台。
只见她纸扇轻摇,周身突然萦绕起淡淡的粉色雾气。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泛起异彩,朱唇轻启间,似有靡靡之音回荡。
镜妖的动作明显一滞,眼中的金光渐渐涣散,呆立原地一动不动。
它甚至微微前倾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向桃夭夭靠近。
“成功了?”
袁诚小声问道。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观察。
镜妖陷入了失神状态,连周身的灵气流动都变得迟缓。
陈谨礼正欲伸手探查,镜妖眼中忽然金光暴涨!
它毫无征兆地暴起发难,一拳轰向最近的桃夭夭!
“小心!”
陈谨礼反应极快,袖中金符飞射而出,瞬间在桃夭夭身前结成游龙金甲。
同时他左手一挥,数道金丝缠住桃夭夭和袁诚的腰际,猛地将二人拉回身边。
镜妖全力一拳之下,游龙金甲寸寸碎裂,但总算争取到了宝贵的撤退时间。
陈谨礼趁机带着二人飞速后退,退出云台范围。
镜妖见状,立刻停止了追击,重新恢复平静。
“怎么会……”
桃夭夭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望着镜妖,“中了我的媚术,不该这么快恢复才对……莫非?!”
陈谨礼若有所思:“我大概明白了。镜妖根本没有五感,你的媚术对它根本无效。“
“那它刚才,果然是……”
“嗯,是伪装。”
陈谨礼点了带你头,“看来这镜妖,不仅能完美复制我们的修为手段,还能模仿每个人的战斗风格。”
桃夭夭也立刻明白了过来。
这种假装中招,伺机反制的伎俩,正是模仿了之前的陆修远!
如此算来,这镜妖可当真有些难对付了!
袁诚挠了挠头:“这可难办了……强攻无效,法术也占不到便宜,连媚术都控制不住,这该如何是好?”
三人皆是陷入沉思。
远处,其他几处云台也陆续传来打斗的声响,想必是其他人也在挑战各自的镜妖。
“看来得找个机会,速战速决!”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再试一次,这次咱们联手进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它!”
桃夭夭收起纸扇,神色凝重:“公子有何计划?”
陈谨礼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袁兄主攻,吸引注意,桃姑娘擅长快剑,伺机干扰,找机会直取要害,我来布置符阵。”
“二位切记留心,若是不敌,全力防御即可,我自会把二位拉回来。”
桃夭夭脸上露出一抹揶揄之色:“公子不打算正面出手?我还想看看公子的剑术如何呢!”
“会有机会的。”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若是此次不成,下次我来主攻便是了。”
闻言,桃夭夭方才点头,不再追问。
袁诚双拳对撞,咧嘴一笑:“正合我意!”
桃夭夭指尖轻抚发间银针:“那我便再用一次媚术,虽不能控制,但干扰应该没问题。”
陈谨礼点头,从袖中取出三道紫金色的符箓:“这是‘三才锁灵符’,待会听我信号,同时激发。“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
云台上的镜妖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周身金光流转,迅速摆出了防御姿态。
只见三人同时先后飞身上前,第一时间,便拉开了围剿歼灭的姿态!
第97章 单挑不行,那就群殴咯!
云台之上,三人呈三角阵型将镜妖围在中央。
袁诚率先出手,擎天部血脉的力量,一上来便彻底爆发。
他低吼一声,猛然冲向镜妖,双拳如重锤般砸落。
镜妖亦不甘示弱,同样挥拳迎击,两股巨力相撞,震得云台剧烈颤动,气浪翻涌。
陈谨礼并未急着出手,而是双手掐诀,袖中金符悄然滑出,在脚下布下三才锁灵阵的雏形。
他目光紧锁战场,寻找最佳时机。
桃夭夭则轻盈跃至镜妖侧翼,指尖悄然捏住一枚银针,随时准备出手。
袁诚与镜妖的角力陷入僵持,双方拳拳到肉,每一击都带着摧山裂石之威。
镜妖虽无痛觉,但袁诚的蛮力仍让它身形微滞。
袁诚双臂如铁箍般收紧,镜妖挣扎不得,周身金光剧烈闪烁,试图挣脱。
“桃姑娘,快!”
袁诚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显然支撑得极为吃力。
桃夭夭眸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贴近。
她并未直接攻击,而是纤指轻点,一枚银针悄然刺入镜妖眉心。
银针上附着的精元如丝线般蔓延,迅速侵入镜妖体内探查。
然而镜妖并无血肉之躯,一番精元感知之下,几乎没有收获任何成果。
“果然没有经脉穴位……”
桃夭夭眉头微蹙,随即变招,掌心贴上镜妖胸口,精元如潮水般涌入,细细感知其构造。
很快,她便发现了异常。
镜妖的躯体虽似人形,内部却空空如也,唯有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悬浮在胸腔位置,缓缓旋转。
那光团由无数细密符文交织而成,正是驱动镜妖的法术核心!
“找到了!”
桃夭夭眸光一凝,高声道,“镜妖体内有一枚法术核心,无魂无魄,我的媚术对它无效!”
“若能催破法术核心,应该就能将其击溃!”
陈谨礼闻言,手中印诀骤然一变,三才锁灵阵的符文如活物般游动,悄然向镜妖脚下蔓延。
袁诚闷哼一声,双臂肌肉因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但仍旧死死压制住镜妖。
镜妖挣扎愈发剧烈,周身金光忽明忽暗,它双臂猛然一震,竟将袁诚掀翻在地!
好在,就在镜妖准备还手时,三才锁灵阵终于成型,三道紫金光柱自云台冲天而起,如牢笼般将镜妖困在中央。
光柱交织成网,镜妖刚踏出半步,便被无形之力弹回。
它怒吼一声,挥拳砸向光幕,却只激起一阵涟漪。
陈谨礼双手合十,玉府真气源源不断灌入阵中,锁灵阵的符文如锁链般缠绕上镜妖四肢,将其行动彻底禁锢。
“成了!”
袁诚踉跄起身,抹去嘴角血迹,“这鬼东西总算动不了了!”
然而镜妖的反应出乎意料。
它突然停止挣扎,周身金光急速内敛,皮肤表面再度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不好!”
桃夭夭瞳孔骤缩,“它要自爆!”
镜妖的身体如瓷器般龟裂,金光自裂缝中迸射而出。
“不怕,它自爆不了!”
陈谨礼手中印诀一变,镜妖的自爆进程,当即戛然而止。
其身躯轰然崩塌,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却并未释放出任何威能。
“核心要逃!”
桃夭夭眼尖,瞥见一枚金色光团隐匿在碎片中,正欲趁乱遁走。
她毫不犹豫,袖中银针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命中光团。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法术核心应声而破,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随着核心破碎,镜妖的残骸彻底化为乌有。
云台中央的法阵骤然亮起,繁复阵纹流转间,一道光门缓缓浮现。
“解决了!”
袁诚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地,“这玩意儿果然比真人都难缠……”
桃夭夭收起银针,嫣然一笑:“多亏公子符阵玄妙,否则让它自爆重组,又得白费力气了。”
陈谨礼撤去锁灵阵,微微颔首:“还算没白忙活。”
如此一试,镜妖的弱点他便有数了。
镜妖手段不俗,但判断力与真人相差甚远。
被法阵困住,镜妖本能的想要保护法术核心,不惜自爆遁走,反而露出巨大的破绽。
如此算来,只需设法让镜妖暴露出法术核心,就不难应付。
几乎就在同时,千丈之外,另一道法阵也顺利解锁。
想来是有别人也发现了此事,顺利击溃了一道镜妖。
从远处那道法阵中升起的杀伐之气来看,被击溃的,应当是莫惊澜的镜妖。
约摸着半炷香的功夫,便有人顺着法阵解封的动静找了过来。
正是刚刚解决镜妖的莫惊澜和陆修远。
看得出来,二人刚才也联手经历了一场恶战。
莫惊澜身上的衣袍已有不少缺角,陆修远亦是有些狼狈。
想来刚才,莫惊澜的镜妖,也给他们二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三位都在啊,那正好!省得还要四处找你们了。”
莫惊澜大步上前,朝着陈谨礼三人笑道。
“莫兄现在作何打算?”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问道。
“镜妖被击溃之后,不会再重聚了,接下来的几天,法阵可以随意使用。”
莫惊澜毫不遮掩地答道,“既然如此,我意,咱们先联手把所有镜妖击溃,再慢慢从蜃妖身上搜刮法门也不迟。”
“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
陈谨礼当即点头,“若是抓紧些,今天之内,应该就就能解决所有镜妖。”
“未必。”
莫惊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谨礼,“别人的镜妖还好说,你的镜妖,可不见得好对付。”
一旁的桃夭夭和袁诚,亦是转头看了过来。
陈谨礼不免尴尬,挠了挠头,苦笑道:“索性留到最后解决吧,我倒是有些想法,到时候一试便知。”
几人皆是点了点头,并未追问。
他们心里也都有数。
而今手段不明的,只有陈谨礼和苏小棠。
苏小棠修为只在三境,镜妖也只是三境之内的战力,手段再怎么精妙,也不可能敌得过数名四境联手。
唯独他陈谨礼的镜妖,说不上能有怎样的战力。
索性留到最后,慢慢对付。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便出发吧,抓紧些开启法阵,也好让师弟师妹们多些修炼的时间。”
说着,众人纷纷点头,动身去寻下一处法阵。
天元绘卷之外。
“本还担心小家伙们性子桀骜,不愿联手,眼下看来,倒是老夫多虑了。”
玄云子透过眼前的光幕,瞧着小家伙们联手解决了两道镜妖,不禁连连点头。
一旁,厉天行和姬仙子忍不住好奇:“前辈,您门下的那个,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玄云子不禁嘴角微扬:“老夫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藏了许多,有些手段,恐怕连他自己都还施展不出来!”
“难不成五个四境联手,都还敌不过?”
“他自己兴许还没法以一敌五,但他的镜妖,可就不好说了!”
第98章 你敢不敢再藏深点?!
五名四境联手,效率可谓极高,约摸着大半天的功夫,便已把天元绘卷的各处法阵横扫了一遍。
桃夭夭的镜妖,模拟出了完美的媚骨,却架不住桃夭夭本尊拿出闭识针,帮众人轻松避过了第一轮攻势。
余下的快剑手段,再无一打五的可能。
而陆修远的镜妖,玄阴毒脉威力惊人,奈何陆修远本尊以毒攻毒,牵制住了镜妖,余下的人除了袁诚,都十分擅长快攻速杀。
只一个照面,法术核心便被击碎,再起不能。
剩下的那些三境镜妖,更是不在话下了。
甚至没等他们出手,苏小棠就先招呼着魏宁和姜铉,联手破了三座法阵。
五个四境一到,剩下的法阵,便再无任何难度可言。
临近第一天黄昏时分,整个天元绘卷之内,仅剩下了最后一道陈谨礼的镜妖。
一番商议之下,三境的师弟师妹们,并未一同跟去。
没能过瘾的,大都跟着苏小棠到处找蜃妖交手去了。
余下的,也都各自进了合适的法阵,安心修炼。
只留下陈谨礼一行,前去挑战最后的镜妖。
最后一座法阵,位于绘卷之中,那座最高的山上。
五人一同攀上山顶,抬眼便见,陈谨礼的镜妖,正仰卧在青石碑顶上,手里把玩着一道金光飞剑。
“是我的错觉么?”
陆修远看了看镜妖,又扭头看向陈谨礼,“怎么感觉你的镜妖……要比我们的聪明呢?”
众人也皆是有些好奇。
之前的每一道镜妖,都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法阵里,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唯有挑战者踏入法阵,镜妖才会激活,对挑战者发起攻击。
但眼前这道镜妖,却跑出来法阵之外,俨然一副等得无聊,出来晒晒太阳的架势。
“坏事儿了……”
陈谨礼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伸手指向石碑背后的法阵,“它自己改写了法阵,似乎已经……不受法阵控制了!”
众人皆是一惊,齐刷刷地看向陈谨礼所指的地方。
果不其然,法阵一角,明显有几道符文被修改过!
“你要不老实交代了吧……”
众人满头黑线地围住陈谨礼,“你到底什么修为?!这可是五境法阵!”
陈谨礼百般无奈地高举双手,苦笑道:“修为没作假,至于五境法阵……我确实会,只是修为不够……”
闻言,众人顿时一片哀嚎。
“那岂不是说你的镜妖,有可能使出五境符法?!”
“……不止。”
陈谨礼挠了挠下巴,“看这架势,估计……还能使琳琅剑域……”
镜妖手中那道金光飞剑,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琳琅剑域的化剑之法凝聚出来的!
联想到之前,袁诚刚学会的玄金雷甲,镜妖都能完美施展,他有理由怀疑,自己体内的琳琅剑域,镜妖也能完美掌控!
想到这,陈谨礼不免心中叫苦。
穆叔教过的符法,那可多了去……
除开各宗各派的秘传,五境之内的符法,几乎就没有他不会的!
好在,镜妖的修为上限,是天元绘卷的规则决定的,与镜妖脚下的法阵无关。
否则这镜妖,保不齐能给自己修改一副五境巅峰的修为!
即便镜妖被限制了四境初期的修为,也几乎可以肯定,四境之内的符法,随手就能施展。
若是玉府真气不受限制,能强行催动的五境符法,也有好几种!
再加上琳琅剑域,《踏雪折梅》和御剑术,以及最关键的,从余笙手里学来的剑意……
众人皆是一阵头大。
之前切磋,他们也都有所保留,但仅仅只是未尽全力,至少也是拿出了七成以上的实力。
陈谨礼倒好……
平日里有所隐藏也就罢了。
鬼能想到别人都是按十成论,他是按百分论的!
平时三分示人,全力不过十分。
剩下还有九十分,连他自己都还没法掌握!
得亏是决定了要联手。
这要真有谁按耐不住,自己先跑来挑战,怕是一个不留神,命都得丢在这儿!
“总之……我先去试试吧,几位不急着出手。”
陈谨礼长叹了一声,朝着镜妖走了过去。
众人皆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看着,生怕看漏了什么细节。
石碑上的镜妖瞧见陈谨礼上前,纵身跃入法阵站定,并无抢先出手的意思,与陈谨礼间隔十步开外,缓步移动。
剑仙洞观。
陈谨礼仔细观察着镜妖,总算是明白温念卿和狗师兄之前洞观他时的感受了。
凭借对琳琅剑骨绝对精准的控制,一眼望去,几乎找不到破绽和死角。
他尝试着刻意露出一丝破绽,引诱镜妖出手。
然而,镜妖丝毫没有上当的意思,即便他露出的破绽,在寻常人看来足以致命,镜妖依旧不动分毫。
“不上当么……”
陈谨礼双眼微虚,灵符落入指尖,瞬间掐符出招。
流火鸣鸾破空而去,他自己也迅速藏进火鸟身后,极速前顶。
镜妖总算有了动作,手里掐起印诀,只一眨眼的功夫,流火鸣鸾竟化作无数火星,四散开来!
“丹青派的破法印?!”
众人皆是瞪大了双眼!
四境灵符,眨眼消散,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丹青派的破法印!
唯有丹青派高手,才能做到每一道符文都了然于心,瞬间找出对方符法中的关窍,拨动符文,化解符法!
这等手段,在五境符仙的手里,都不算十分常见!
陈谨礼自己,倒是并不觉得意外。
这法子穆叔早就教过他,奈何自己修为不够,真正施展起来,远没有那么快。
这一道流火鸣鸾,足够让他摸清镜妖的符法水平。
火光飞散指尖,金剑已落入他手中。
《踏雪折梅》的极速瞬间爆发,不到眨眼一瞬,金剑距离镜妖的咽喉处,只剩下了半寸!
“叮!”
一声脆响,金剑并未斩在镜妖身上,反倒是一道瞬发的游龙金甲,阻拦了金剑片刻。
游龙金甲自然抵挡不住琳琅剑气的猛攻,迅速碎裂开来。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足够镜妖发起反击了!
只见五道金光飞剑,瞬间出现在陈谨礼身旁,剑尖直指他身上各处要害!
《寒梅千影》,梅开五瓣!
眼看着,五道金光飞剑便要刺向陈谨礼,法阵外的众人纷纷欲要出手,帮陈谨礼拦下这致命的一击!
却是还没等他们出手,便瞧见陈谨礼手头印诀一变,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瞬息之间飞出法阵。
镜妖唤来的五道飞剑,仅仅前刺了寸许。
法阵外的众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抬手掐动印诀。
就连感知最敏锐的陆修远,都没能捕捉到陈谨礼的身影。
直到陈谨礼双脚落地,长出一口气,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陈谨礼早已退出法阵,回到了他们身边。
第99章 有本事你一打五啊!
“符法和快攻,看来都指望不上了。”
陈谨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重要么?!”
众人纷纷围上来,恨不得把陈谨礼当场掐死,“麻烦你先解释一下,你这是什么逆天的速度!”
符法,剑阵,这些他们都能理解。
但陈谨礼刚才退出法阵的速度,是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
桃夭夭亦是快剑高手,深知四境初期的快剑修士,能拥有怎样的速度。
可刚才陈谨礼表现出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依稀能感觉到,陈谨礼刚才的速度,比她自己的极限速度,还要快出至少三倍!
而且鬼知道陈谨礼刚才有没有使出全力!
“保命的法子,镜妖用不出来的!”
陈谨礼高举双手,一脸苦笑,“我发誓行么!”
别的手段他不敢说,但这法子,他有绝对的把握,镜妖无法施展出来。
委实说来,这法子,还是余笙带给他的灵感。
之前余笙用御剑术牵动了他身上的琳琅剑骨,他便仔细钻研过。
一番研究之下,得出了这一手脱身保命的手段。
以御剑术为基础,一次性催动琳琅剑骨中所有的灵气,瞬间换来爆发性的速度,用以脱身。
只这一瞬之间,琳琅剑骨中的灵气,就已耗去七成!
方才镜妖施展《寒梅千影》时他就察觉到了,镜妖身上也有琳琅剑骨。
但镜妖的剑骨之中,并无任何灵气储备,玉府真气也无法融入剑骨之中。
换言之,镜妖无法靠御剑术催动琳琅剑骨,自然也无法模拟这样的神速。
众人闻言,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若是镜妖能复刻这等神速,都不用其他手段了,光靠这无法捕捉的速度,配上快剑之法,就足够将他们尽数斩杀!
“你到底还藏了多少手段?赶紧说!”
众人围成一个圈,把陈谨礼逼进角落。
“四境符法,镜妖应该大抵都会,不止会用,还会破解……”
陈谨礼小心翼翼地答道,“梅花山庄的《踏雪折梅》和《寒梅千影》肯定也都会,至于别的……”
“琳琅剑域化剑之法,飞剑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还有些拼命的手段,大概能在短时间内,变强……三倍左右吧……”
众人越听越心塞。
心说你丫到底是什么怪物?!
就目前这状态,都已是剑符双修,以一敌三恐怕都不落下风!
还能再强三倍?!
四境之内单挑,还有人打得过你么?!
“你之前不是说有想法了么?快说!”
众人皆是不依不饶,誓要逼问出应对之法来。
“这个……我也只是猜测,具体行不行,还不知道……”
陈谨礼快要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了。
想法他倒是有,仍是余笙的法子。
既然镜妖也能复刻琳琅剑骨,那按理来说,他应当也能像控制自己的琳琅剑骨一样控制镜妖。
兴许还能靠御剑术,设法将镜妖的行动压制住。
但此刻,他属实有些没底。
余笙能控制他的剑骨,是因为大道灵韵共鸣。
他自己能否做到,还未可知。
“要是让你害死了,我必变成女鬼,追着你啃!”
桃夭夭咬牙切齿地白了陈谨礼一眼,“你想怎么试?”
余下众人,亦是一脸无奈地看向陈谨礼。
就这么上去硬拼,怕是没什么胜算可言。
即便一打五能赢,也免不了会有人付出惨烈的代价。
唯独陈谨礼所谓的“办法”,还有些许盼头。
“还得诸位帮忙,让镜妖无暇顾及我,露个毫无防备的破绽。”
陈谨礼一脸赔笑,“我得试试能否控制住镜妖身上的剑骨,只要可行,一瞬间就足够诸位分出胜负。”
“若是不行……还是就此作罢吧。”
众人听罢,虽是有些不情愿,但终归点了头。
其他法阵已经尽数破解,天元绘卷中还有不少蜃妖,能寻得许多法门,好处已经够多了。
当真是没有拼命的必要。
玄云子的本意,想来也不是让他们拼死一搏。
恐怕就连玄云子都没想到,这家伙藏了这么多要命的手段!
“知道了,帮你一试就是了,要是发现镜妖用了什么杀招,趁早开口!”
说着,几人便立刻排好了阵型。
和先前一样,最擅强攻的莫惊澜和袁诚打头阵,陆修远居中,看情况选择玄阴毒脉,或是医仙的手段。
桃夭夭藏住身形,伺机以快剑之法寻找机会。
之前的镜妖,皆是难挡这样的阵型。
但眼前这个妖孽,实在难说……
陈谨礼跟在了队伍最后方,随时准备破解镜妖的符法,亦或帮助众人脱身。
他再清楚不过,只有这一次机会。
三才锁灵阵,对镜妖而言形同虚设,唯有正面强攻。
但凡一次不成,众人的手上功夫,立刻就会被镜妖破解,乃至直接学会!
到时候,可就真没机会了。
“动手!”
一声招呼下,五人立刻一同飞身上前。
袁诚和莫惊澜率先发起攻击。
袁诚身后的巨人虚影抡起双拳,莫惊澜手中盘龙镇魔枪一抖,枪尖绽放血光!
镜妖的反应极快,瞬间给出了回应。
只见镜妖并指成剑,脚下浮现出剑阵图纹,瞬间将袁诚困住。
金光飞剑在半空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袁诚的拳风撞上剑阵壁垒,一阵金铁交鸣之声!
镜妖趁机伸手一握,凝成一把金剑,迎向莫惊澜。
剑锋与枪尖相撞的刹那,莫惊澜只觉一阵巨力,几乎要将他掀飞出去!
陆修远见状,立刻催动毒功,十指连弹间,射出数十道毒箭!
镜妖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挥,袖中飞出赤红符箓,化作流火鸣鸾迎向毒箭。
火鸟展翅时洒落的火星与毒雾相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竟是将毒箭接连炼化!
陈谨礼赶忙掐起破法印,虽不及镜妖那么快,但终归是迅速瓦解了流火鸣鸾。
失去控制的流火鸣鸾,顿时溃散成漫天火星。
桃夭夭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镜妖身后。
她纸扇中弹出的柳叶剑划出一道银线,直取镜妖后颈。
眼看就要得手,镜妖背后却突兀地浮现出数道金光飞剑,并无剑阵加持,却接连抵挡住桃夭夭的攻势。
桃夭夭的剑锋砍在凭空出现的仙剑上,剑身传来的反震力让她虎口发麻!
她急忙变招,剑锋顺着仙剑表面下滑,改刺镜妖腰眼,却见第二柄飞剑又从虚空中浮现,将她逼退三步!
陈谨礼趁机发出万仞千丝,无数金丝飞射而去。
镜妖立刻要掐破法印,金丝尚未近身,便如冰雪消融般开始瓦解。
但此刻,陆修远的毒功已突破火焰阻碍,墨绿色毒雾如同活物般缠上镜妖左腿。
剑阵中的袁诚,亦是一声怒吼,生生撕开剑阵!
莫惊澜死死压住镜妖,不给任何抽身的机会!
金光飞剑失去掌控,桃夭夭顺势将其逐一击碎,十二枚银针接连从扇骨中疾射而出!
第100章 咸鱼突刺?
一瞬之间,镜妖已陷入重重包围,几乎已入绝境。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声嘹亮的剑鸣,忽然从镜妖身上发出。
“不好!”
陈谨礼瞬间反应了过来,残余的万仞千丝迅速褪去剑气,缠上在场的每个人,扯住众人飞退出去。
几乎就在同时,琳琅剑气如开闸泄洪一般,从镜妖身上奔涌而出!
凑得最近的桃夭夭,当即被斩断一簇发丝,重新落地时,只觉鼻尖刺痛,伸手一摸,抹了一手的血!
不等众人站稳脚跟,镜妖已是立刻追杀过来!
光凭肉眼都能看出,镜妖已经进入了陈谨礼口中,那种“再强三倍”的状态!
琳琅剑气肆虐,镜妖身上开始出现大量裂痕,但其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变得愈发凌厉!
“退开!找机会出手!”
陈谨礼根本来不及解释任何事,凌空握住金剑,周身顿时金光大盛!
剑骨全开,三倍速!
“铛!”
两把金剑碰撞出的声响,震的众人一阵头晕眼花!
只这一次短暂的交锋,陈谨礼已是被压得单膝跪地,金剑几乎要被压进肩头!
“谁教你的……一言不合就上五倍速!”
陈谨礼不由心中叫苦。
镜妖不怕损伤身躯,他自己可得怕。
先前尚无玉府真气加持,开过一次五倍速,足足花了一个月才算恢复过来。
如今全力催动琳琅剑骨,加速奔涌的可不是灵气,而是实打实的玉府真气。
即便是兔爷悉心调养出来的体魄,也扛不住玉府真气五倍运转!
镜妖身上那些裂痕,就是最直观的后果,换做他自己的肉身,血肉早被撕裂了!
好在众人出手飞快,立刻再度发起攻势,镜妖不得不抽身应对,陈谨礼方才算是手头一松。
这一击,可把他伤得不轻。
但也让他看出了镜妖,或者说他自己全力出手时,一个致命的破绽!
“诸位,竭尽所能缠住它,不要给它拉开距离的机会!”
陈谨礼当即高呼。
刚才的某个瞬间,他清楚地发现了,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眼前的镜妖,都没能抽出手来,使用任何其他的手段。
当初在云来城外,面对梅花山庄长辈们捏造出的四境邪修时,即便是爆发出五倍速的极限拼命,也尚有能力施展符法。
此刻却不行。
究其原因,是自己还无法完美控制暴走的玉府真气。
镜妖也同样如此!
只要不给机会拉开间隔,镜妖就没法施展别的手段,只能依靠手中的金剑硬碰硬!
众人闻言,皆是来劲了。
尤其是桃夭夭,方才被琳琅剑气扫了鼻子,正火大呢。
一听这话,抽出扇中的柳叶剑,冲上去便砍!
看那架势,俨然是要把镜妖细细地切成臊子。
眼看镜妖被四人逼得节节败退,陈谨礼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好在自己足够奇葩,镜妖学了剑骨全开,毫无顾忌的直上五倍速,反而限制了其他手段。
只靠手中的金剑,可挡不住四个气势汹汹的同境界高手围杀。
很快,在暴风骤雨般的围攻下,镜妖开始显露出疲态。
五倍速横冲直撞的玉府真气,几乎要把镜妖的身躯撕碎,四人的围杀,愈发加快了这个过程。
只瞧见镜妖身上,开始接连抖落下细小的碎片,显然,那副身躯已经到了极限。
桃夭夭看准机会,一剑点在镜妖的眉心处,顿时打碎了镜妖的整张脸。
袁诚和莫惊澜紧随其后,皆是巨力砸下,将镜妖的双臂一同击碎!
陆修远指尖扯出无数墨绿色的丝线,将镜妖双腿牢牢困住,腐蚀出阵阵白烟。
陈谨礼眼看机会来了,全力催动御剑术,欲要将镜妖镇压下来。
可就在此刻,镜妖腹下气海处,忽然闪过一丝赤金色的微光。
陈谨礼顿觉后背一凉,浑身汗毛倒竖!
镜妖居然在这个关头,引动了玉府之中那把赤金色的仙剑!
陈谨礼来不及思考,当即想要飞退出去。
可那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快到他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察觉到那一丝微光的下一刻,三寸飞剑,已近在眼前!
“嗡……”
忽然,陈谨礼只觉浑身一热,还没等回过神,玉府之中,同样是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射出!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飞至眼前的三寸飞剑,竟被拦腰斩断!
反倒是他自己身上发出的那道流光,眨眼间贯穿了镜妖,将其法术核心瞬间击碎!
陈谨礼将将回过神,顿觉浑身乏力,连站稳脚跟的力气都没有了,径直仰躺在地。
他这才察觉到,那一缕流光,正是玉府中的仙剑!
瞧着镜妖寸寸崩裂,不再恢复,众人皆是长出一口气,朝着陈谨礼凑了过来。
“你这又是哪门子保命的手段?”
袁诚和莫惊澜一左一右地架起陈谨礼,忍不住揶揄道。
陈谨礼摇了摇头,全无力气答话。
什么手段?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手段!
不过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这赤金飞剑,似乎只会在他性命垂危时护主。
除此之外,如今没有任何手段能引动。
方才那一剑的威能,毫不夸张,来个毫无防备的五境高手,都得遭到重创!
光是临时护主发出这一剑,便已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只觉呼吸都是费力的。
这也足以说明,那赤金仙剑,五境之前绝无掌控的可能。
随着镜妖溃散,最后一座法阵,也终于浮现出来。
随即,天元绘卷中的其他法阵,竟是纷纷破碎,化作无数光斑,朝着此处汇集过来。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眼前的法阵,已是金光冲天,灵气凝练成液态,雨滴似的落下!
显然,这才是玄云子留给他们的“大礼”!
“倒是不枉费咱们联手拼命。”
众人瞧着眼前崭新的大阵,纷纷露出满足之色。
如此夸张的聚灵之效,在其中修炼一两个时辰,恐怕都能媲美平日里半月的苦修!
而今留给他们的时间,还有整整两天!
运气好的话,没准他们当中,能有人直接修至四境初期小圆满!
反倒是那些蜃妖手里的法门,显得没什么吸引力了。
“走吧几位,集合一下人手,愿意在此修炼的便留下修炼,想出去转转,找蜃妖交手的,便各自出去。”
桃夭夭起身招呼道,转头又看向陈谨礼,一脸揶揄,“这家伙眼看是动不了了,先扔法阵里吧。”
众人也不管陈谨礼什么意见,立刻上手,搬起陈谨礼就往法阵里扔。
“好歹留个人啊……”
陈谨礼挣扎着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抱怨道,“这要是半路冒出来个蜃妖,你们还得给我收尸,多麻烦?”
“就你事儿多!”
众人皆是回头笑骂。
终究还是陆修远留了下来,一边在旁看着,一边靠医仙的手段,料理这只一动不动的咸鱼。
第101章 还差了点东西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道金光自天元绘卷中消散时,众人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重新落在玄云子跟前。
玄云子倚在青玉案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家伙们。
最先撞入玄云子视线的是袁诚。
其浑身泛着古铜光泽,肌肉线条比两日前更加分明。
细看下,那些凸起的青筋表面,隐隐浮动着暗金色的纹路,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背后的那道图腾虚影,此刻更是凝实如鎏金浇筑,连巨人图腾眼睑上的睫毛都根根可辨。
一旁的莫惊澜抱枪而立,身上比往日少了三分杀气,多了七分圆融。
玄云子注意到他呼吸间带起的灵气漩涡,竟在鼻腔前形成微型龙卷。
这是练至“气与枪合”的征兆,足以说明他在武仙路上,前进了一大步。
更妙的是那些缠绕枪身的血光,此刻已化作赤蛟,鳞片缝隙间渗出丝丝血气,宛若活物。
再一转头,便见陆修远十指间毒雾游走,如今已能随心而动。
其左手小指残留着些许灼伤痕迹,看来这两天没少拿自己试毒。
桃夭夭身上的媚骨气息也愈发明显,那股桃花般的香甜气息,几乎瞬间充满了整个宴堂,却又不会轻易让人失神。
显然,也已有了精妙的掌控,不再需要刻意压制了。
几个小家伙皆是收获满满,但细看之下,却不难发现他们脸上,皆是带着几分不服。
而他们的目光,也都纷纷看向最后现身的那个家伙——
玄云子双眼微虚,看向躲在众人身后的陈谨礼,脸色顿时变得精彩万分。
陈谨礼身上的气息愈发内敛,但终归是逃不过他六境高手的感知。
“四境初期小圆满?到头来,还是你小子捡了最大的便宜!”
玄云子不禁失笑。
陈谨礼身上的气息,毫无疑问,已是更进一步,超越了其他几人。
也难怪其他人看向他时,皆有几分不爽了。
“运气……运气……”
陈谨礼连连摆手,一阵苦笑。
即便法阵中的灵气已经凝实化雨,玉府仙剑出鞘的消耗,也是一直到第二天夜里才恢复过来。
本想着突破无望了,却不料第三天,玉府仙剑依旧疯狂的吸收着周遭的灵气,继而反哺给他。
以至于修为莫名其妙的提升了一大截。
要不是睁眼时,众人纷纷围在他身边,一副要把他活吃了的架势,他自己还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即便到了此刻,众人显然也还不消气。
他几乎可以肯定,要不是太师公面前不好放肆,自己免不了要被群殴一顿了。
后头的一众三境弟子们,变化同样令人欣喜,几乎每一个,都已在三境巅峰站稳,随时可以冲击四境。
早已有了三境巅峰的魏宁等人,更是灵气充盈,几乎要满溢出来。
毫无疑问,此刻立马给他们一部合适的功法,要不了一炷香,便能踏入四境!
“都是好苗子,没白费老夫今次的安排。”
玄云子满意的点了点头,“今次回去之后,都要尽心修炼,他日再见时,可别让老夫失望。”
三家弟子纷纷抱拳行礼,齐声道:“谢太师公提点,弟子定当尽心!”
话音落下,三家领队便也站了出来,开始清点自家小辈,准备返程。
莫惊澜回身招手,高声道:“几位,他日再会了,下次见面,咱们再好好切磋一番!”
桃夭夭亦是挥手作别:“诸位若是得空,欢迎来乾元宗做客。”
说罢了,两家人方是退出悬空院,架起飞舟,腾空而去。
温念卿最后拜别太师公,带着小辈们转身要走。
陈谨礼刚要跟上,玄云子忽然开了口:“念卿丫头,回去通报一声,这小家伙另有安排,晚些再回去。”
闻言,温念卿立刻心领神会:“有劳太师公。”
一边说着,她一边转头看向陈谨礼,低声笑道,“太师公要单独点拨你,上点心,以往可没人有过这等待遇!”
“那门中的课?”
“你担心的是门中的课?”
温念卿陡然失笑,“安心待着便是了,笙儿那边,我帮你打招呼,有什么肉麻的话要传么?”
陈谨礼被噎得一阵哑口。
“师姐一路走好,赶紧走!马上走!”
眼瞧着陈谨礼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温念卿方才心满意足,招呼着小辈们一阵哄笑,转身离去。
待众人的哄笑声走远了,陈谨礼方才发出一声长叹,哭笑不得。
继而转身走到玄云子跟前,跪拜下去。
“承蒙太师公器重,太师公有何指教,弟子洗耳恭听。”
玄云子并未开口,伸手按住陈谨礼的肩膀,手掌像块烧红的烙铁,引得陈谨礼浑身剑气都为之一滞。
“你也好,你的镜妖也罢,仍有不少手段没能使出来,可惜这副难得的剑骨,还缺了点东西。”
玄云子一边说着,指尖一边划过陈谨礼脊背。
“玉府真气无法进入其中,小家伙还没摸清缘由吧?”
“弟子惭愧……”
陈谨礼不禁埋下头去。
诚如太师公所言,在天元绘卷中,他手里仍有没能施展的手段。
他最想看的,其实是从余笙那偷师来的剑意。
可惜连镜妖都没能驾驭得了。
归根结底,还是玉府真气无法进入剑骨,不够他肆意挥霍。
他本想着修为提升之后,剑骨自会跟着提升,早晚能够储纳玉府真气。
但今次修为更进一步,琳琅剑骨却并无提升的迹象。
反倒是剑骨中的灵气和玉府真气,愈发不相容了。
“知道妖修是如何修炼的么?”
玄云子忽然笑问,“妖修修炼,乃是以天地灵气滋养血肉筋骨,从而获得一次次的蜕变。”
“你这剑骨,寻常的法子难以提升,若要凭你自己的本事二次淬炼,恐怕得等到五境,乃至六境以后了。”
“既是如此,不妨试试妖修的法子。”
一边说着,玄云子一边凌空一点,云雾凝成一卷地图,浮现在陈谨礼眼前。
“这是……云落关外的浮墨山?”
陈谨礼迅速分辨出了地图所指之处。
云丰州南部,连绵千里,皆是崇山峻岭,隔开两州之地。
浮墨山便是这千里山川的起始。
“开春以来,浮墨山一带便有兽潮肆虐,云丰州各路势力已构筑起前沿大营,抵御兽潮。”
玄云子伸手指向图上绘制红圈的位置,“你且走上一趟,权当凑个热闹,收集些妖兽精血回来。”
“莫怪老夫吝啬,你这剑骨撑不住品级太高的妖血,四境之内最佳,老夫手里,实在也没有那么多四境妖血给你。”
陈谨礼连忙摇头:“太师公言重了!弟子愿往!需要怎样的妖血,还请太师公明示。”
“金相妖兽的精血最佳,土相,水相次之。若能寻得异兽精血,就最好不过。”
“弟子记下了,即刻便动身!谢太师公点拨!”
第102章 关外惨状
悬空院距离云落关算不上太远,三天后的傍晚时分,陈谨礼已到了地方。
远远望去,城墙高逾十丈,通体由青灰色玄武岩砌成,墙面上布满暗红色的血迹,在夕阳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陈谨礼站在关门前仰头望去,城垛上架设的十二架破城弩泛着寒光,弩箭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箭头上刻满了镇妖符文。
进了关内,远比想象中热闹。
沿着主街两侧,临时搭建的摊位连绵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药草味和烤肉香气,竟有种诡异的市井烟火气。
“上好的四境雷猿爪!”
“赤鳞蟒的毒囊,炼制避毒丹的绝佳材料!”
“刚到的青玉犀角,假一赔十!”
陈谨礼穿过熙攘的人群,注意到不少摊主都带着伤。
显然,此处都是些刀口上混饭吃的人。
没走几步,前头突然传来骚动。
一队挂着“镇妖营”旗号的车队,正缓缓驶向关门,二十辆板车上堆满贴着符箓的木箱。
领头的虬髯大汉,手持青铜令牌,守关士兵见状,立刻推开拦路栅栏。
陈谨礼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抱拳道:“这位前辈,不知是否是往前沿大营运送物资的?”
虬髯大汉转头扫了他一眼,当即点头:“小仙长是要去大营镇妖?”
“正是,不知前辈能否行个方便,载我一程?”
见陈谨礼点头,大汉爽快地拍着车辕:“上来吧,正好这批凝神丹要送往前线。”
说着,陈谨礼便是翻身上车,落座下来。
目光一扫,车队中的修士不少,皆是面带凶光,杀气腾腾,一看便知是刀尖上趟过来的。
领头的那个大汉已有四境,但看上去不像正统仙家宗派中人。
想来,也是凭本事在此处讨生活的。
车队在黄昏时分驶出关门。
陈谨礼坐在头车货箱上,扑面而来的风里带着腐朽气息。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已是枝桠扭曲,地面随处可见巨大的爪印,有些还残留着暗紫色血迹。
“这兽潮果然厉害……”
陈谨礼忍不住自语道。
云丰州有梅花山庄坐镇,算是极少出现妖兽作祟了。
可这关门之外,仍是一片萧瑟,哪怕是梅花山庄,也没法顾忌周全。
“这半月已经算好的了。”
虬髯大汉啐了口唾沫,指着远处山脊上盘旋的秃鹫群。
“上个月兽潮最凶的时候,那些扁毛畜生,敢直接扑咬城头守军!”
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一串兽牙,“老子这串四境狼牙,就是那会儿从一头狼妖嘴里硬拔下来的!”
“前辈好身手。”
陈谨礼点头附和道。
“看你模样,应是哪家仙门子弟,不该来这地方的。”
虬髯大汉不禁发出一声长叹,“这地方,不止妖兽害人,有时候遇上的人,比妖兽更残忍!”
“你们这些仙家名门出来的,恐怕是待不长久。”
陈谨礼并未作答,只暗暗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夜色渐浓时,车队正经过一处峡谷。
两侧岩壁上,突然传来“咔嚓咔嚓”的碎石声。
陈谨礼循声望去,立刻瞧见数十双幽绿的眼睛,正在岩壁缝隙间闪烁。
“有兽群!结阵!”
虬髯大汉刚吼出声,岩壁上就窜下七八只通体漆黑的猿猴状妖兽。
这些怪物前肢异常粗壮,爪尖泛着金属光泽,落地时竟将岩石踏出蛛网状的裂纹。
“是铁臂山魈!”
随行护卫的修士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后车跑。
最前面的黑猿,已经扑到车队前,一爪掀翻满载药材的板车。
装着珍贵药草的玉匣摔得粉碎,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虬髯大汉抡起九环刀劈向最近的黑猿,刀刃砍在怪物手臂上竟迸出火星!
黑猿吃痛怒吼,反手拍飞大汉。
那大汉径直落入兽群,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便已被撕扯得血肉模糊!
四境高手,就这么一命呜呼!
陈谨礼见状,剑指一划,一连串灵符凌空化作金丝,缠住一众黑猿的双腿。
“还不快走!”
他朝吓呆的车夫们喊道。
只一个照面,车队的领头人便没了性命,剩下的这些再不逃,只怕都得交代在这儿!
转头又有两只黑猿从侧面扑来,其中一只,张口喷出腥臭的绿色毒雾。
陈谨礼袖中飞出七枚青玉符,符光结成屏障,将毒雾挡在三尺之外。
趁着这个空隙,车队众人已经四散奔逃。
其中一号小年轻,腿软摔倒在地,眼看就要被黑猿踩碎头颅!
陈谨礼眉头一皱,赶忙飞身上前,拽住他后领,琳琅剑气瞬间升起,凝成五道金光飞剑,在身后筑起剑墙。
黑猿的利爪撞上剑墙,顿时被绞得血肉模糊!
“多……多谢仙师!”
年轻人吓得牙齿一阵打颤。
陈谨礼刚要说话,突然感到地面剧烈震动。
峡谷深处传来闷雷般的脚步声,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极速逼近!
“走!”
陈谨礼抓起镖师跃上岩壁凸起的石块。
低头看去,月光下,一头足有两丈高的巨型山魈,正撞开拦路的马车!
那怪物额头生着赤红独角,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妖气。
年轻镖师突然指着远处惊叫:“仙师快看!”
陈谨礼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峡谷出口处,不知何时聚集了更多妖兽。
狼形、豹形的黑影,在月色下不断攒动,少说也有四五十头!
“往东边跑,方才我留意过,三里外就有处守夜人的哨塔!”
陈谨礼塞给镖师一张神行符,“速速回去报信,让守关的军士们加强防范!”
说罢,陈谨礼纵身跃下岩壁,故意踢翻一辆装满药液的马车。
浓郁的药香,立刻吸引了兽群注意。
巨型山魈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所有妖兽同时转向陈谨礼。
他嘴角微扬,提起车上气味最浓的药罐,化作一缕流光,冲向峡谷另一侧的密林。
不出所料,成片的妖兽,都朝着他的方向追了过来。
身后传来树木断裂的巨响,那头独角山魈,接连撞断成片的古树,在后头紧追不舍。
略作感知,陈谨礼不免一阵后怕。
这妖兽,已经接近四境巅峰,任其冲向云落关,只怕免不了伤亡惨重!
好在,铁臂山魈怪力惊人,速度却并不快,凭他的速度,有得是余地慢慢周旋。
很快,他便在山谷之外寻到一片沼泽。
山魈径直追来,硕大的身躯收势不及,顿时陷入泥潭。
陈谨礼正要松口气,准备将这铁臂山魈斩杀,身后树丛立刻又传来密集的“沙沙”声。
十几只体型较小的山魈紧跟着追了出来,利爪撕破夜风,发出尖啸。
陈谨礼不由面色微沉,手头掐起印诀,欲要一战。
忽然,沼泽中射出数道银光,飞扑上来的山魈,纷纷在半空僵住,咽喉处各插着一支羽箭。
第103章 又见聂二叔
陈谨礼转头望去,沼泽对岸的岩石后,走出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手中长弓,还泛着未散的灵光。
“小友没事吧?”
来人声音清冷,陈谨礼却听着格外熟悉。
细一分辨,才瞧见是位熟人。
“聂二叔?您也镇妖来了?”
陈谨礼立刻上前,抱拳招呼道。
来人正是早些时候,曾在晏河见过的天宝庄二当家,聂海。
上次见面,他还没那么精湛的眼力,看不出聂二叔练的是什么门道。
今日再见,他才算是看清,聂二叔乃是货真价实的五境武仙!
武仙之中,善用弓箭的并不算多,和剑仙一道一样,修炼之初还算容易,想要精通,却难如登天。
五境弓手,在灵宫真元的加持下,手中的箭矢丝毫不比五境剑仙的飞剑逊色!
百里之外,万军之中,一箭即可取敌首级!
能练到这一境界的,放眼整个龙武国,估计也不到十个!
聂海一愣,摘下斗笠细看,才看清了陈谨礼的模样。
“原来是陈小友!倒是凑巧了!”
一听这声“陈小友”,陈谨礼立刻心里有数了。
显然,梅花山庄和天宝庄,已经通过气了。
“凑巧么?”
陈谨礼捏着下巴,一脸揶揄之色,“聂二叔当真不是收到什么风声,专程来找我的?”
“小友这话说的……”
聂海有些尴尬地笑道:“消息确实是收到了,本要直接去前沿大营找你,却不想在这儿就遇上了。”
“说起来,小友为何会孤身在此?“
陈谨礼简单说明了自己先前的遭遇。
聂海听完微微颔首:“前沿大营距此还有一段路,据我沿路观察,兽群似乎正在集结,恐怕今夜会有大规模袭击!”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兽吼声。
聂海脸色一变:“不好,兽群开始移动了!来不及处理这铁臂山魈了,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说着,他指向不远处的一座石山:“那里有个废弃的矿洞,可以暂时躲避,小友随我来。”
陈谨礼点了点头,倒也并未觉得可惜,迅速跟上聂海,向石山方向移动。
矿洞入口被藤蔓遮掩,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
聂海挥袖抛出几团灵气光斑,照亮了四周。
洞壁上刻着不少的符文,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采矿工具。
“这里曾是云落关的灵石矿,兽潮开始后就废弃了。”
聂海解释道,“不过这些符文还能起到一定的隐蔽作用。”
确认安全后,二人方才点起苟活,取出干粮分食。
“有些日子不见,庄中可都还好?”
得了空闲,陈谨礼索性聊起家常。
早先在晏河走得仓促了些,没来得及去天宝庄拜会一番,也不知鸢鸢那丫头回去之后,是否一切都好。
聂海接过干粮,笑道:“小友放心,庄中一切都好,晏河水路通了,又有梅花山庄从中扶持,早已焕然一新。”
“他日小友得空,可要去庄上好生做客,鸢鸢那妮子,可成天念叨着小友呢。”
一番闲聊,二人便把当初分开之后发生的事,统统聊了一遍。
从聂海口中,陈谨礼方才知道,当年为了完成计划保住余笙,单单是天宝庄,就赔上了一名六境,两名五境!
如今的大庄主,便是当年的幸存者之一。
“看来改日,必须得备上大礼,好好拜访一番了。”
陈谨礼听得肃然起敬。
两人正说着,地面突然再次剧烈震动起来,洞顶碎石簌簌落下。
聂海顿时眉头微皱:“看来兽群要经过这里,当心些,若是情况不对,立刻遁走。”
震耳欲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妖兽的嘶吼。
陈谨礼迅速掐诀,在洞口布下一道匿踪符阵,聂海也取出几张符箓贴在洞壁上,加强隐蔽效果。
透过藤蔓缝隙,可以看到外面黑压压的兽群如潮水般涌过。
有体型如牛的狼妖,有背生骨刺的虎妖,还有形似巨蜥的爬行妖兽。
它们眼中皆是泛着凶光,口中滴落腐蚀性的唾液,所过之处草木枯萎。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兽潮才全部通过。
待最后一只妖兽的脚步声远去,两人总算长舒一口气。
聂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次兽潮规模格外惊人,前沿大营恐怕要遭遇大战了!“
陈谨礼沉思片刻:“送去大营的补给也毁了,不知还有没有别的补给队伍,咱们要不要尽快赶去大营报信?”
聂海当即点头:“我先前发现一条小路,能避开兽群主力,不过可能会遇到零散的妖兽,要做好战斗准备。”
陈谨礼并无异议,两人稍作休整,便立刻动身出发。
聂海在前引路,陈谨礼紧随其后。
夜色中,二人沿着山脊行进,避开开阔地带。
行至一处山坳,聂海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指向下方谷地,那里正有十几只妖兽,在分食几具人类尸体。
从服饰看,应该是之前逃散的车队成员。
陈谨礼不禁眉头紧皱。
聂海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示意绕路而行。
就在这时,一只嗅觉灵敏的犬妖突然抬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嗅了嗅。
“好像被发现了!”
聂海低呼一声,迅速张弓搭箭。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那只犬妖的眼睛。
妖兽发出凄厉的嚎叫,顿时惊动了其他同伴。
见状,陈谨礼不再犹豫,印诀一掐,接连三道流火鸣鸾符飞射而出,三只火鸟径直飞入兽群之中!
聂海接连开弓,箭如雨落,每一箭都精准命中妖兽要害。
好在下头都是些小妖,远不是他们二人的对手。
就在战斗即将结束时,那头受伤的犬妖,突然发出一种特殊的嚎叫。
聂海脸色一变:“它在召唤同伴!走!”
两人迅速撤离战场,但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回应嚎叫。
聂海带路转向一条陡峭的山路:“前面有个隘口,易守难攻,在那里抵挡一阵,兽群太广,杀退一批才好脱身!”
山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岩缝。
陈谨礼迅速检查了地形,取出几枚符箓布置在入口处。
不到半炷香,密集的狼群,已狂奔而来!
符阵触发,火光冲天而起,两头狼妖顿时被炸得血肉模糊。
剩下的妖兽顿时被激怒,疯狂扑来。
聂海连珠箭发,不过两次呼吸,已是射杀成片的狼妖!
陈谨礼掐起印诀,金光剑阵带起无形剑芒,径直杀入狼群,几个起落,便将身下的狼妖尽数斩杀。
然而这只是开始。
越来越多的妖兽,聚集在山隘的另一端,嘶吼声此起彼伏。
但这一次,兽群并未急于冲上来,反倒是左右分开,似乎在给某个更恐怖的大家伙让路。
二人一同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出兽群。
那是一头足有两丈高的白狼,其身上的气息,赫然已入五境!
第104章 镀灵法器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五境大妖?!”
聂海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难不成……前沿大营被攻破了?!”
那白狼发出一声长啸,周身顿时泛起森白寒气。
四周顿时温度骤降,陈谨礼只觉这一瞬之间,皮肉都要被冻裂了!
“退后!”
聂海一声暴喝,赶忙将陈谨礼猛地推向身后。
五境武仙的气势骤然爆发,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陈谨礼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五境大妖的威压如同实质,聂二叔身上的气息亦是如此,压得他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在此之前,他曾见过两次五境高手出手。
一次,是穆叔随手掀开龙王庙的穹顶。
另一次,是温念卿一剑斩杀古彦。
两次的威压,都不是冲他来的,尚且感受得不那么明显。
此刻真正亲身面对五境大妖的压迫,他才总算是清晰地感觉到,四境到五境之间,是何等天堑!
白狼妖仰天长啸,森白寒气如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岩石表面瞬间结出厚厚的冰霜。
聂海不退反进,弓弦一震,接连七支羽箭同时离弦,如流星赶月,破开寒气,直取白狼妖要害!
那白狼妖竟不闪不避,前爪一挥,密集的冰刃凭空凝结,与箭矢相撞,发出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
单单只是四散开的冲击,就险些让陈谨礼站不住脚!
四支箭矢被击落,剩余三支虽命中狼妖身躯,却只刺入皮毛寸许,便再难前进。
“这孽障皮肉太厚,小友,准备炸山!”
聂海转头招呼道,“我牵制它,你找机会炸毁隘口!”
陈谨礼立刻会意。
此刻他在身后,聂二叔无从施展更加强悍的手段。
唯有设法脱身!
陈谨礼迅速掐起印诀,大量爆破符飞射而去,落在山体薄弱处。
聂海手头箭矢连发,接连的刺痛,将那白狼彻底激怒了。
它双爪拍地,成百上千的冰锥从地面突起,利剑般刺向聂海!
聂海身形闪转间,从箭囊中取出一支通体乌黑的特殊箭矢。
陈谨礼眼角余光瞥见那支箭,心头一震。
他不认识那支箭,却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支箭是货真价实镀灵法器!
其上密密麻麻的符文,皆是五境水准,毫无疑问,那是一支五境镀灵箭!
聂二叔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小友,退到安全距离!”
聂海大喝一声,弓如满月,那支黑箭离弦的瞬间,竟发出龙吟般的破空声!
白狼妖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周身寒气骤然凝结成一面冰盾。
然而黑箭速度太快,冰盾刚刚成形,箭矢已至眼前!
“噗!”
黑箭深深扎入白狼妖左眼,鲜血顿时如泉涌出!
白狼妖发出凄厉的嚎叫,狂暴的妖气如飓风般席卷四周,山石崩裂,树木倾倒!
就是现在!
陈谨礼立刻催动起爆符!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整个隘口剧烈摇晃,无数巨石从山体上滚落。
白狼妖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还未起身,就被倾泻而下的山石掩埋了大半个身子。
“走!”
聂海一把抓住陈谨礼的手臂,两人化作流光,向山外飞掠而去。
身后传来白狼妖愤怒的咆哮,和山石继续崩塌的轰鸣。
陈谨礼回头望去,只见隘口已被彻底封死,暂时阻断了妖兽的追击,才算放松几分。
“聂二叔,您的箭……”
陈谨礼不免心中惋惜。
那可是五境镀灵法器啊……
若非自己在旁拖累,兴许聂二叔不必浪费如此宝物。
聂海摆摆手:“无妨,箭再珍贵,也不及你平安无事。”
他脸色略显苍白,显然刚才那一击的消耗不小。
“快走吧,那白狼妖不会被困太久。”
二人不敢停留,借着夜色加速赶路,直奔前沿大营。
五境妖兽越过前沿大营,这绝不正常,必须尽快赶去一探究竟。
若是前沿大营当真被兽潮攻破,可就不是一两个人能应付的了!
一路奔息,沿途虽偶尔遇到零散妖兽,但好在都不算强。
天色渐明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沿大营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营寨,外围本应设有三重防御阵法,此刻却只有最基础的一层还在运转。
二人逐渐注意到,越靠近前沿大营,反而越是瞧不见岗哨。
“奇怪……”
聂海不禁眉头微皱,“按理说大营周围应该戒备森严,怎么连巡逻的士兵都没有?”
更诡异的是,营门大开,连个站岗的士兵都没有。
“不对劲,就算没有兽潮威胁,前沿大营也不该如此松懈。”
聂海面色愈发凝重,“小心为上,先看看再说。”
二人绕到大营侧面的山坡上,居高临下观察。
营中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竟堂而皇之地在大营中饮酒作乐,兵器纷纷呢随意丢在一旁!
几处了望台上空无一人,防御法阵的核心阵眼处,本该有修士轮流值守,此刻,却只有几个打瞌睡的普通士兵!
“这哪像是备战状态?!”
聂海忍不住骂道,“难怪五境妖兽能越过防线!”
陈谨礼目光扫过营中最大的那顶帐篷,帐外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身上印着不知哪家商会的标记。
“聂二叔,您看!”
陈谨礼指向那辆马车,“商会的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来前沿大营?”
聂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是……万宝商会的标记,专做妖兽材料生意的。”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猜测。
陈谨礼低声道:“二叔稍待,我去探探虚实。”
说着,陈谨礼便掐动起匿踪符阵,隐去身形。
聂海并未反对。
他自己并不擅长潜踪匿影的手段,反倒不如陈谨礼来去自如,留在此处,也更好接应。
陈谨礼一路摸向大营,潜入营中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没花什么功夫,他便已轻松避开几队懒散的巡逻兵,接近了中央大帐。
帐内传来交谈声,他屏息凝神,贴在帐外。
“……孙将军,这次的货已经准备好了,您验收一下?”
一个油滑的男声说道。
“哼!上批货的成色,可差得有些离谱!害我丢了不少脸面!这次要是再敢以次充好,别怪我不讲情面!”
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回应。
“将军放心,这次都是上等货色,有四境狼妖的利爪二十对,熊妖的胆囊十五枚,还有……”
陈谨礼心头一震。
这么多四境妖兽身上的材料,不该出现在这里才对,按说这些妖兽,理应被挡在大营之外!
他小心翼翼地朝帐篷缝隙内看去。
只见帐内,摆满了各种妖兽材料,一个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满脸堆笑地介绍着手头的货物。
对面身披战甲的,果不其然,是主将孙铭!
“将军,这批货您满意的话,按照老规矩,三成利润归您,剩下的,我们自会处理好。”
第105章 什么叫号召力啊?
孙铭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拿起一对狼妖利爪把玩。
“不错,这次的成色,才算上乘。不过……”
他话锋一转,“最近前线妖兽数量减少,可已经有人起疑了。”
“将军放心。”
商人谄媚地笑道,“我们已经放出消息,各大门派,都在加紧派出人手猎杀妖兽,不会有人怀疑到您身上的。”
孙铭冷笑一声:“最好如此,为了给你们开这后门,我可花了不少心思,做事干净点。”
“真出了岔子,我可保不住你们!”
陈谨礼听得一阵火大!
本以为前沿大营遭遇了什么变故,才致使妖兽越界。
不曾想,竟是前沿大营消极怠战,故意放妖兽过境,再与商会勾结猎杀牟利!
陈谨礼当即折返,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知聂海。
聂海听罢,额头上顿时青筋暴起:“这帮混账!真不怕兽潮冲垮了云落关么!”
“您有何打算?”
陈谨礼皱眉问道。
“自然是去会会他们!”
聂海冷哼了一声,起身拍了拍陈谨礼的肩膀,“走,进大营!我倒要看看,一任大营守将,哪来的这么大狗胆!”
……
大营门前。
两名守卫正倚着长矛打盹,听到脚步声才猛然惊醒。
见聂海和陈谨礼走近,守卫立刻横矛阻拦。
“站住!前沿大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守卫厉声喝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
聂海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朝那守卫抛了过去。
令牌上“天宝”二字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看得那守卫浑身一颤!
“怎么?没见过天宝庄的令牌?”
聂海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砸在守卫心头。
守卫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原……原来是聂二当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去通报!”
两人慌忙跑进营内。
不多时,营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铭快步走出,脸上堆满笑容,眼中却藏着惊疑。
“聂二当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孙铭抱拳行礼,目光在陈谨礼身上停留片刻,“这位小友是?”
“梅花山庄,许谦墨,奉师命来此镇妖。”
陈谨礼拱手还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孙铭。
孙铭一脸恍然之色,笑容愈发灿烂:“原来是梅花山庄的仙长!失礼了!二位快请!”
说着,孙铭便将二人迎入大营之中。
进了孙铭的大帐,聂海也不客气,随便找了个地方落座,开口便问:“孙将军,前线的情况,可否如实相告?”
孙铭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战况激烈啊!昨夜刚击退一波兽潮,将士们疲惫不堪,这不,正让将士们歇息呢。”
“哦?是么?”
聂海似笑非笑,“前线打得这么激烈,不知是否漏了妖兽越界?”
“不会!肯定不会!前沿大营怎么可能……”
“昨天夜里,我和这位许小友,遇到一头五境狼妖。”
聂海当即打断道,“前沿大营的防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松懈了?”
孙铭脸色骤变,手中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强作镇定地笑道:“聂二当家说笑了,五境大妖,怎会越过大营防线?莫不是看错了?”
“看错?”
聂海冷哼一声,“孙将军的意思,是我在诬陷你了?”
营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这……”
孙铭冷汗直流,眼珠子转个不停。
好片刻,方才猛地一拍桌案,“混账!定是昨夜值守的哨兵玩忽职守!来人!立刻去查!是哪段防线出了问题!”
一名亲兵立刻火急火燎地领命而去。
孙铭这才转向聂海,赔笑道:“聂二当家见谅,近来战事频繁,难免有疏漏。我这就加派人手巡查,绝不让类似事件再发生!”
聂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孙将军,五境大妖出现在防线后方,可不是小事,若是传出去……”
“聂二当家放心!”
孙铭急忙打断,“中午之前,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二位远道而来,不如先在营中休息?我这就命人准备酒菜!”
陈谨礼与聂海交换了个眼神,已是心里有数。
聂海微微颔首:“也好,那就有劳孙将军了。”
孙铭如蒙大赦,亲自引着二人来到一座干净的营帐,给二人归置好了酒菜,才悻悻退出帐外。
落座下来,陈谨礼不免好奇问道:“二叔饶他半天时间,不怕他找人串供,销毁证据?”
聂海摇了摇头,笑道:“自然不会由着他,刚才你探营的时候,我已经用天宝庄的名义传了消息。”
“来得快的,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话音刚落,大营之外便传来一阵嘈杂,似乎有不少人,接连涌入了大营之中。
稍一分辨,陈谨礼立刻便察觉到,大营之外,赶来了不少各路仙家修士,其中甚至有五境高手!
“您这是发什么号令了?”
陈谨礼愈发好奇。
“前沿大营告急,天宝庄前来助阵,诚邀各路人马相助。”
聂海取出一枚传音玉简拍在桌上,笑道,“各路人马不买孙铭的账,多少还是会给天宝庄一个面子。”
“人多了,才好让孙铭老老实实滚下台,免得大营群龙无首,真被兽潮冲散了。”
闻言,陈谨礼不禁竖起大拇指。
心说自己果然还是低估了天宝庄的分量。
他本以为天宝庄的势力再大,也仅限于绿林之中,还不至于能轻松辐射到各路仙门中人。
却不成想,仅仅是这么一道传讯,各路仙家高手,便立刻应邀而来,一个比一个积极。
俨然一副来玩片刻,都是不给天宝庄面子的架势!
这等号召力,实在恐怖!
转念再一想,顿觉当初聂二叔给的腰牌,分量更重了许多。
孙铭怕是也没想到,各路人马会来的这么快。
任他手脚再快,此刻也来不及把这大营中的赃物抹干净了!
“酒不错,拿上,看热闹去。”
聂海端起桌上的酒杯凑近鼻尖闻了闻,转头招呼着陈谨礼提上酒壶,大步走出帐外。
大营门前,此刻已是围了不少人,先一步抵达的,便有不下三十个。
各路人马此行前来,可都瞧见不少越过前沿阵线的妖兽。
此刻再一瞧见大营之中,竟是这副懈怠的模样,皆是气不打一处来,不少脾气火爆的,已是破口大骂起来。
孙铭此刻已是无从脱身,被各路高手死死围住,誓要找他讨个说法。
放任妖兽越界,以此中饱私囊,可是在拿整个云落关开玩笑。
单凭这一点,各路高手就绝不会放过他!
“孙将军,看这架势,恐怕是等不到中午了。”
聂海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揽住孙铭的肩头,让他无从闪躲。
“既然大伙都想要个说法,就请孙将军赶快拿个足以服众的说法出来吧。”
“惹了众怒,可没人保得住你!”
第106章 重整大营
营门前的气氛瞬间凝固。
孙铭被聂海铁钳般的手掌按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环视四周,发现各路修士已经自发形成包围圈,彻底断了他的退路。
“诸位……诸位听我解释!”
孙铭的声音发颤,目光不断在人群中游移,试图寻找可能的盟友。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道道冰冷的目光。
“解释?”
一名身着赤红道袍的中年修士冷笑上前。
“孙将军不妨先解释解释,为何营中防御法阵无人值守?为何了望台上空无一人?”
他袖中滑出一枚赤色玉简,凌空投射出一幅画面,正是前沿大营各处要害位置的空置景象。
“还有这个!”
另一名背负双剑的女修抬手一挥,剑气掀开不远处一座帐篷。
里面堆积如山的妖兽材料,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孙铭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聂海松开钳制,后退半步,给众人让出空间:“孙将军,现在交代还来得及。”
孙铭咬牙不答,盼望着此事,还能有所转机。
“不愿说话?”
聂海脸上冷笑更甚,“也罢,孙将军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会有人让你开口的。”
话音未落,营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手持令旗,高声喝道:
“云丰州镇守府令!前沿大营守将孙铭,玩忽职守,即刻革职查办!”
骑兵队伍在营门前整齐列阵,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向聂海抱拳行礼:“聂二当家,镇守大人收到您的传讯,特命末将前来处置。”
孙铭闻言,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聂二当家饶命!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聂海冷眼旁观,并不接话。
那将领一挥手,两名黑甲卫立刻上前架起孙铭:“孙将军,有什么话,回镇守府再说吧!”
“等等!”
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位白发老者,“此人勾结奸商,私放妖兽过境,险些酿成大祸。就这么带走,恐怕难以服众。”
老者话音一落,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聂海见状,上前一步:“诸位稍安勿躁。孙铭固然罪责难逃,但眼下当务之急,是重整前沿大营,抵御兽潮。”
他转向黑甲将领:“不知镇守大人可有人选接掌大营?”
将领点头:“镇守大人已命副将赵恒暂代守将之职,最迟明日便能到任。”
“既如此……”
聂海环视众人,“在赵将军到任前,不如由在座诸位共同协防,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响应。
很快,一个临时指挥体系便建立起来。
那位赤袍修士,负责重整防御法阵。
双剑女修带人巡查营地周边,几位医仙组成临时的医疗队,其余人等则分组轮值,加强警戒。
聂海将一切安排妥当,这才转向陈谨礼:“小友,随我去会会那位万宝商会的掌柜。”
……
被临时充作审讯室的营帐内,万宝商会的掌柜瘫坐在地,面如土色。
聂海把玩着从商会马车上搜出的账册,冷笑道:“掌柜的,这上面的数字,可真是触目惊心啊。”
账册详细记录了每次交易的妖兽材料数量、种类,以及分给孙铭的利润。
最近三个月,经他们之手交易的妖兽材料,价值已超过百万灵石!
“聂二当家饶命!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
李掌柜磕头如捣蒜,“商会高层与朝中的大人物有往来,我们这些跑腿的,哪敢违抗……”
“哦?一个被逼无奈,一个奉命行事,你们倒是摘得干净。”
聂海眯起眼睛,“说说看,是朝中哪位大人物?”
李掌柜顿时语塞,支支吾吾不敢明言。
陈谨礼在一旁静静观察,突然开口:“掌柜的,你腰上那块玉佩,有些眼熟啊。”
李掌柜下意识捂住玉佩,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聂海的注意。
他一把扯下玉佩,仔细端详。
玉佩上刻着精致的云纹,背面有一个小小的“萧”字。
“萧……”
聂海若有所思,“户部侍郎萧大人?”
李掌柜浑身一颤,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聂海冷哼一声,将玉佩收入袖中:“此事我自会查证。说说吧?你们是如何运作的?如实交代还是人头落地,你自己选。”
在死亡的威胁下,掌柜的终于吐露实情。
万宝商会买通孙铭后,前沿大营便故意放松某些地段的防守,放特定数量的妖兽过境。
商会则组织人手在后方猎杀这些妖兽,获取材料。
沿途甚至还会故意放跑一些妖兽,袭击来往的车队。
车队若被兽群所害,一切物资便都归商会所有。
即便不成,也全无利害关系,可谓无本万利。
继而再将所得,统一送往各处分销。
“我们一直控制着数量,确保不会酿成大祸……”
“放屁!“
聂海怒极反笑,“昨夜我们遇到的五境狼妖,也是你们‘控制’的结果?”
“若非我们恰好撞见,云落关现在怕是已经血流成河了!”
掌柜的哑口无言,只能不断磕头求饶。
“带下去!等赵将军到了再行发落!”
聂海厌恶地摆摆手,两名修士立刻将面如死灰的掌柜拖了出去。
帐内恢复安静后,聂海转向陈谨礼:“小友,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陈谨礼点头:“涉及朝中官员,确实棘手。二叔打算如何处理?”
“先按兵不动。”
聂海沉吟道,“萧侍郎背后恐怕还有人。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他取出传音玉简,起身朝外走去:“我将情况汇报给庄主,由他定夺,你且歇着,处理好了此事,再陪你去搜集妖血。”
……
有了各路修士高手的协防,大营迅速恢复了功效。
次日清晨,副将赵恒便已率领援军,火速抵达前沿大营。
交接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
赵恒是个雷厉风行的将领,到任后立刻重整防务,撤换了一批军官,营地很快恢复了应有的戒备状态。
第三天,聂海收到天宝庄的回信。
“庄主已经联系了三大仙门,自会抽调人手,联手调查此事。”
聂海读完玉简传回的消息,总算安心了几分,“你大可安心,咱们按原计划来就好。”
陈谨礼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涉及朝堂之上的事,他如今还不适合涉足。
有三大仙门的长辈们去处理,也用不着他费心思。
而今大营重回安定,该是时候完成太师公给他安排的任务了。
“今日便出发?”
“不急,刚收到消息,浮墨山深处,发现一处金相妖兽的巢穴,正适合你的需求。”
聂海摆了摆手笑道,“先遣队很快就回来了,确认好情况就出发,想来是足够你交差了。”
第107章 金睛雪猿
约摸着正午时分,先遣队回到大营,将那金相妖兽巢穴的地图一并带了回来。
二人确定过后,方才离开前沿大营,向浮墨山进发。
沿途所见,与几日前已大不相同。
巡逻的队伍随处可见,防御法阵全部开启,空中还有修士不间断地巡视提防。
“这才像个军营的样子。”
聂海满意地点点头。
陈谨礼四处瞧着,不由感慨天宝庄的能量。
这些年来,天宝庄不知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将各方势力打点得如此妥善。
想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数不清的前辈们,在为了重振龙武国而努力。
想到此处,他不禁干劲满满。
迟早,他自己也会加入到这场浩大的计划中去。
像前世先烈们那样,亲手打出万世太平!
谈笑间,二人已来到一处山谷入口。
聂海取出地图对照:“就是这里了。先遣队带回的消息称,谷中有一群金睛雪猿,首领应该有四境巅峰的实力。”
陈谨礼眼睛一亮。
金睛雪猿的精血,绝对能算得上太师公口中的上品!
此妖肉身极为强悍,四境过后,便有某种能够大幅强化肉身的神通法术,用在琳琅剑骨上,最合适不过。
聂海收好地图:“走吧,小心些。金睛雪猿灵智不低,擅长配合,动起手来,切记谨慎些。”
谷中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
二人谨慎前行,很快发现了几处新鲜的猿类足迹。
“看来它们刚经过这里。”
聂海蹲下身,检查足迹的方向,“往山谷深处去了。”
继续前进约莫半里,雾气突然散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林地中央,十几只通体雪白的巨猿正在休憩。
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猿类大上一圈,最显眼的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二……十四只!”
陈谨礼小声计数,“最中间那只最大的,应该就是首领。”
“有把握么?”
聂海看向陈谨礼笑问,“若是有把握应付,我来牵制其他雪猿,你专心对付首领。”
陈谨礼当即点头。
“记住,要取心头精血,效果最佳。莫要逞强,若是发现不敌,立刻抽身退走。”
“是,有劳二叔了。”
陈谨礼应了一声,手掐剑诀,琳琅剑气在指尖流转。
聂海张弓搭箭,瞄准最外围的一只雪猿。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命中那只雪猿的肩膀。
受伤的雪猿发出凄厉的嚎叫,整个猿群瞬间骚动起来。
“动手!”
聂海一声招呼,陈谨礼已如离弦之箭冲向猿群首领。
那首领反应极快,双拳捶胸发出战吼,周身泛起金属光泽。
其余雪猿在它的指挥下,迅速分成两组,一组围攻聂海,另一组则回防首领。
陈谨礼不慌不忙,手诀一变,左右两组剑阵,十道金光飞剑凭空出现,结成剑阵将拦路的雪猿困住。
修为提升后,梅开五瓣已能轻松掌控两组,那些拦路的雪猿猝不及防下,纷纷被剑阵拦住去路。
“吼!”
猿群首领见手下被困,怒吼着扑向陈谨礼。
它双拳如锤,带着破空之声砸下。
陈谨礼并未硬接,身形一闪,《踏雪折梅》身法施展到极致,轻松避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同时,三尺金剑落入手中,直刺首领咽喉。
“铛!”
金石相击之声响起,金剑瞬间被弹开。
细看之下,那首领身上的金属光泽,纷纷凝聚在了落剑之处,显然是某种防御手段。
“果然皮糙肉厚!”
陈谨礼不惊反喜。
防御越强,说明精血品质越高!
他改变策略,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转而游走缠斗。
这种皮糙肉厚,势大力沉的妖兽,最怕和灵活的对手一对一。
即便已有四境巅峰实力,仍是难以威胁到陈谨礼。
符法,剑阵轮番发起攻击,雪猿首领身上,迅速出现大量细小的伤口。
另一边,聂海就格外游刃有余了。
他的每一箭,都精准命中雪猿的关节处,让其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却又并不致命,留给陈谨礼慢慢处理。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猿群首领身上已布满细密伤口,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陈谨礼看准时机,突然变招。
“万仞千丝,去!”
无数金丝从地面窜出,缠住首领双腿。
与此同时,他左手掐诀,接连三道流火鸣鸾,径直轰向雪猿首领的胸口。
“轰!”
符箓接连炸开,首领被震得踉跄后退。
陈谨礼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飞身上前,金剑直刺首领心口!
“噗嗤!”
剑锋入肉三寸,被坚硬的胸骨卡住。
首领吃痛,狂性大发,双臂如铁钳般箍向陈谨礼。
陈谨礼并无丝毫的惊慌,松开剑柄,身形急退。
口中轻喝:“爆!”
插在首领胸口的金剑应声炸裂,狂暴的琳琅剑气,瞬间侵入胸腔内,肆虐纵横!
“嗷!”
首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其胸口处,已被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陈谨礼快步上前,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玉瓶,接住从伤口涌出的金色血液。
“成功了!”
他小心地封好瓶口,抬头看向聂海那边。
聂海那边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失去首领指挥的雪猿们阵型大乱,在聂海精准的箭术下,很快溃不成军,还能动弹的,纷纷四散逃入山林。
“收获如何?”
聂海走过来问道。
陈谨礼晃了晃手中的玉瓶,金色血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按太师公的吩咐,同等级别的,还得用上三五份。”
聂海满意地点头:“天色不早,先回营地休整。明日再去寻其他合适的妖兽。”
……
夜幕降临,临时营地中篝火跳动。
陈谨礼将今日所得的精血小心收好,忽然想起什么:“二叔,您之前说庄里有更好的箭矢?”
聂海正在擦拭长弓,闻言笑道:“怎么?对箭术感兴趣了?”
“只是好奇。“
陈谨礼挠挠头,“五境镀灵法器,应该很罕见吧?”
“确实不多。即便是你穆叔,制作一件五境镀灵法器,也得花上近两年的时间。”
聂海收起长弓,“不过天宝庄传承数百年,还是有些家底的。庄主早年游历四方,也收集了不少好东西。”
陈谨礼听得咋舌。
穆叔的手艺,他再清楚不过了。
炼制仙剑八脉的三百仙剑,穆叔可是只花了三个月,就做到了完美无瑕。
两年方能炼制一件,可想而知,五境镀灵法器,得是多复杂的东西!
“梅花山庄有的是法器给你练手,凭你的本事,以后的成就,会比他更高的。”
聂海伸手拍了拍陈谨礼的脑袋笑道,“到时候可要记得,多给二叔做几支好箭。”
二人正说话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那是前沿大营的预警信号!
第1章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
龙武国,北陵郡。
八月未央,大军围城。
“听说了吗?北陵侯府那个小侯爷,差点让人给杀了!”
“别提了!六年前就是他惹来大军,如今又把大军惹来!那个丧门星,趁早死了才好!”
百姓眼看逃不出去,只好悻悻折返。
于是忍不住边走边骂。
……
北陵侯府。
“最后……一针!”
陈谨礼咬紧了牙,手里的针不带一丝犹豫,刺穿血肉,收线打结,胸前那条狰狞的伤口,总算被缝了起来。
当他瘫坐下来时,桌面已被掐出了裂痕!
家仆赶忙捧来水盆,擦拭那双沾满血的手。
话音里,隐约带着哭腔:“少爷,玉麟国的仙师御史已经到了。”
陈谨礼有些无力地“嗯”了一声。
窝囊啊……
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
却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就要去给害自己的人一个交代!
“城里的百姓,想必恨透我了吧?”
他讷讷地望着屋顶的青瓦,两眼微红。
本以为一朝穿越,能活出一世精彩。
却不料,命运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数十年前,百朝大战打响。
龙武国首战即败,从此落入三流之列,再也没能抬起头来。
国门之外,强敌环伺。
有能力改写国运的天骄,岂能幸免?
他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兴许是上辈子为祖国英烈们刻碑立传,攒下不少阴德,今生有幸,生而不凡。
剑仙大道赐福,先天道种伴生,生来即是天骄之资。
十二岁那年,八脉圆满的那天,大道灵韵化作百里金光,直冲云霄,为他点亮仙路!
纵观龙武国四百年历史,前所未见!
可那又如何呢?
雄踞百朝之首的玉麟国,立即发难。
其麾下仙师高手,施展挪移之法,带来十万大军,将北陵城层层围住!
要么,交人乞降。
要么,满城屠尽!
纵使父亲一身神通,北陵守军骁勇善战,也难挡泰山压顶之势!
和所有底层弱国的天骄一样,他唯一的选择,是献身为质,束手就擒。
玉麟国有一门奇功,可抽离先天道种,吞噬炼化,不知多少天骄惨遭毒手!
这一去,就是六年。
直到周身经脉,随先天道种一并消融瓦解,家中才得以重金将他赎回。
可那玉麟国,又怎会好心放过?
送行的车队刚进北陵城,便遭十余名邪修冲杀!
其中一人拼死冲进马车,险些一刀要了他的命!
随行的玉麟国礼官,也下落不明。
玉麟国闻讯,再度派出仙师御史,带来大军围城,问罪要人!
要不是父亲拦着,恐怕此刻,已经冲进屋里来了!
思绪到此,陈谨礼忍痛站起身来。
“替我更衣。”
“少爷,您才刚……”
“更衣。”
他重复了一遍,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惹来的祸,我自己背!”
……
侯府大堂内,摆着一张茶桌,桌边正有两人对坐。
一侧,是北陵侯陈煜。
另一侧,是个青衫白袍的年轻人,手里把玩着茶杯,时不时看向门外。
不多时,陈谨礼快步走进大堂。
年轻人的脸上,顿生揶揄之色:“小侯爷可算来了,让在下好等啊!”
陈谨礼看着那张脸,心里一阵火大。
这些年在玉麟国,日夜看守他的,正是此人!
“原来是崔御史,这些年,承蒙‘关照’了!”
“分内的事,小侯爷客气了,既然来了,聊正事吧。”
崔御史招呼哈巴狗儿似的招了招手。
“小侯爷今次归家,我玉麟国为尽情谊,专程派了礼官随行,可一进城门车队就遭伏击,礼官下落不明,北陵侯府可该给个交代?”
陈谨礼心中暗骂一声无耻!
邪修冲杀车队时,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礼官分明是和邪修交谈了几句,趁乱遁走的!
显然早有安排!
“贵国想要怎样的交代?”
陈煜开门见山的问道。
崔御史答得毫不客气:“请侯爷打开城门,放我大军进城,挨家挨户的搜查。”
“崔御史,请你自重!”
这近乎羞辱的提议,陈煜岂能答应?
“不愿意?那就把人找回来!我的耐心,最多只有三天。另外……”
崔御史把目光转向陈谨礼,“北陵城的人,本御史信不过,小侯爷多年未归,底子干净,此事,只许小侯爷一人去办。”
陈煜顿时拍案而起,厉声质问:“你让我儿去送死不成!”
他恨不得把这厮拍成肉泥!
偏偏此刻,连鱼死网破的机会都没有!
天下修士,可分“天元九境”。
一境“洗尘”,二境“含光”,三境“灵桥”。
四境“玉府”,五境“灵宫”,六境“天关”。
想当年,他也曾是六境修为,国内一流高手。
可当年血战后,他早已跌境,如今对阵四境,都难说必胜!
加上当年北陵守军死伤惨重,朝堂上那些个奸贼,以统帅无能,指挥不当为由,将北陵侯府的兵马调度之权尽数削去。
如今府上,仅剩百名护卫!
眼前的崔御史,是货真价实的五境巅峰!
只需一人,就能镇住整个北陵侯府!
一境修为对阵凡人,即可以一敌百!
二境便有千钧之力,万夫之勇!
踏入三境,便可御法伤人,催动风霜雷火!
今日行凶的,足有六个二境,余下皆是一境修为!
谁敢断言其背后,还有多少高手!
陈谨礼如今什么模样?
孤身去查,与送死何异!
陈煜正思考应对之法,不料,陈谨礼先开了口。
“我把人找回来,崔御史就放过北陵城?”
陈谨礼移步上前,把父亲拦在身后,抱拳问道。
眼看陈谨礼上钩,崔御史当即笑答:“找回来了自然可以,但你要是找不回来呢?”
“那就任凭崔御史发落!”
陈谨礼答应得格外爽快,“往后几日,还请崔御史在府上小住,三天之内,一定给崔御史一个满意的答复!”
崔御史先是一怔,旋即拍手失笑:“好!够胆!冲你这份胆识,我等你三天!”
陈谨礼压着心中的愤怒,脸上波澜不惊。
他几乎可以肯定,失踪的礼官,早已和城外邪修会合,就等他送上门去!
从一开始,玉麟国就没打算放过他。
玉麟国就是要让天下人看见,他死于龙武国邪修之手。
天骄故土,奸邪肆虐!
玉麟国的“善意”,被公然践踏挑衅!
于是不得已出手清剿邪修,实则,屠城泄愤!
杀人灭口,侵略他国的暴行,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了肃清奸邪,扞卫国威!
听上去,多么顺耳!
想到这里,陈谨礼心头愈发不是滋味。
上一世,那段刻骨铭心的历史,也是从一个失踪的士兵开始。
万千英烈付出了无比沉痛的代价,才保住了家园!
他为英烈们刻过数不清的碑文,每位英烈庄严神圣的一生,都深深刻进他的骨子里!
他绝不能容忍同样的事发生!
陈谨礼做了个请的动作:“崔御史自便,我与父亲闲聊几句,就不奉陪了。”
崔御史起身笑道:“三天之后见不到人,整个北陵城,一并给你陪葬!”
说罢,转头便走。
待崔御史离开,陈煜才发出一声长叹。
“为何如此冲动?”
玉麟国打的什么主意,他心里清楚得很。
若无破局之法,只能白白送命!
陈谨礼笑得有些无奈:“他们连开战的由头都准备好了,怎会容我拖延?给我三天,不过是想看我垂死挣扎罢了。”
陈煜的脸色愈发凝重:“你可知道对手什么实力?”
陈谨礼点了点头:“我观察了那礼官一路,应是三境修士无疑,若是遇上……”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应下此事!”
没等陈谨礼把话说完,陈煜便厉声打断。
“今天不过是个一境邪修,硬扛着刀剑冲进马车,就险些要了你的命!真遇上三境修士,你岂有活路!”
他的眼神近乎哀求。
他太清楚陈谨礼的性格了。
当年城头上,那个掷地有声的小小身影,至今仍是他抹不去的梦魇!
好不容易盼回来了,怎能忍心看着儿子送死?
陈谨礼拍了拍父亲的后背,宽慰道:“不瞒您说,今日城门前,即便没有侯府护卫的阻拦,我也还有自保的手段。”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腕递到父亲面前。
“您若不信,一试便知。”
第2章 还不算无解
陈煜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搭上脉门,略作沉吟。
玉麟国的法子,各国之间早已传开。
受害之人,无一不是经脉消融,沦为废人,能留下一条命,已是天大的幸运,绝无重新修炼的可能。
一番感知下,也确如传闻所言。
越是感知,陈煜越是心如刀绞!
可忽然——
“这是?!”
陈煜猛地瞪大了双眼,手臂几乎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再看向陈谨礼时,眼中已是写满了难以置信!
“隔墙有耳,恕我不能进一步展示了。”
陈谨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地笑道,“如此,父亲能否放心了?”
陈煜的呼吸变得沉重了许多,双手在陈谨礼的身上反复确认。
好半晌,才像是得到了明确的答案。
“这法子,对你可有损伤?”
他焦急地看着陈谨礼,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谨礼被问得有些心虚。
“非常之法,损伤自然是有的,不敢欺瞒父亲,此法……有损寿元。”
“折损多少?”
“没多少……”
“究竟多少?!”
陈煜两眼已是通红,哪还顾得上什么隔墙有耳,厉声质问道。
陈谨礼犹豫了好片刻,才终于悻悻地抬起手,比了一个“七”。
“……七成。”
陈煜顿觉身子一软,险些跌下椅子!
失去先天道种,周身经脉消融,如今的陈谨礼,与凡人无异。
凡人寿数,不过六七十载。
经历了诸多苦难,陈谨礼能否活到七十岁都还难说!
哪怕就按七十来算,折去七成,所剩也不过二十一年!
陈谨礼已经十八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足三年!
“不这么做,即便侥幸活了下来,也逃不出玉麟国的算计。”
陈谨礼安慰似的笑了笑,“反倒是现在,我仍能破局求生,只要过了这一关,往后,自会有办法延寿的。”
“……不愧是我儿!”
陈煜深吸了一口气,拍打着陈谨礼的肩头,“让你去可以,但此事非同小可,北陵城中也必定有他们的内应,动身之前,务必要计划周全。”
陈谨礼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您是担心城主府的人?”
这一点,他倒是早有猜测。
北陵侯府失势后,城中新设了城主府,接管北陵城大小事务。
如今的北陵城,既能准确知道他的行程安排,又能让十几个邪修轻松越过城防的,唯有城主府!
“不错,此事,城主府脱不了关系!”
陈煜点了点头,“另外,那个失踪的礼官,也需谨慎应对,此人若是出了什么岔子,玉麟国必定会顺势发难!”
“要办成此事,得尽可能一网打尽,不留隐患。具体怎么做,且让为父想想……”
“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您瞧。”
陈谨礼扯开了衣襟,亮出那胸前的伤口。
足足二十一针的伤口,此刻已不再流血,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自愈!
要不是伤口太长太深,恐怕都无需缝合,三五天就能痊愈!
“城门前那一刀,是对我的测试,我要是一命呜呼,便一了百了;我要是没死,还能迅速自愈,这幅肉身,就是炼制尸傀的上好材料!”
这话,让陈煜回忆起了不少事。
玉麟国称霸多年,其麾下的高阶战力,数量极其惊人。
其中很大一部分并非修士,而是精心炼制的傀儡。
当年,他就亲身遭遇过。
一名玉麟仙师手里,往往控制着三五个,甚至更多的高阶傀儡!
那些傀儡无一例外,皆是活人炼制!
陈煜忽觉心中升起一股恶寒!
是啊!
身怀先天道种的天骄,生来就受大道灵蕴滋养,即便失去了道种,失去了修炼的可能,这幅肉身,也是难得的宝物!
要是炼成尸傀,善加培养,就是一个又一个悍不畏死,足可媲美五境修士的高阶战力!
即便是当年正值巅峰的他,也会疲于应付!
而玉麟国,根本不必担心尸傀的身份泄露。
天骄死于邪修之手,邪修又袭击了玉麟国使臣,自然要斩草除根!
铁蹄踏过,哪还有能出面指认的活口?
“我有个计划,父亲听听可否?”
陈谨礼凑近父亲耳边,低语了几句,“……如此这般,应当能成事,唯独一点有些麻烦,我得先找上几个得力的帮手。”
陈煜听罢,不由眼前一亮。
但在欣慰之余,心头立刻又是一阵剧痛,如同钝刀,狠狠砸进心窝!
万千磨难,没有压垮他引以为傲的儿子。
若无当年之事,若无强敌步步紧逼,儿子如今,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
沉默了片刻,陈煜从袖下取出一块乌木令牌,递到陈谨礼手中。
“虽然有些冒险,但不失为一条妙计,就按你说的办吧,帮手的事不用操心,为父早有准备。”
陈谨礼接过来一瞧,不免疑惑:“这是……侯府护卫的调令?”
“为父承认你小子脑袋灵光,但也莫把为父当成傻子!”
陈煜伸手在陈谨礼的脑门上敲了一下,笑骂道,“今日城门前,有十二名侯府护卫陷阵殉职,尸首面目全非,已经焚化掩埋了。”
“这原本是留给你保命的,事发突然,为父一时只能为你准备这么多,剩下的,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陈谨礼当即心领神会,捂着脑门嘿嘿赔笑:“足够了,父亲英明神武,料事如神……”
“行了打住,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你只管放手去做,为父等着你的好消息。”
“是!”
陈谨礼应了一声,转头便朝门外走去。
陈煜默默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直到陈谨礼走远了,他才把脸埋进双手,失了魂似的佝偻下去。
……
入夜,侯府东院。
陈谨礼打发走了院子里所有的人,回到屋里锁上门窗。
继而从父亲给的乾坤袋里取出一把灵石,悉数捧在手心里,盘膝坐上床榻,闭目凝神。
这个数量的灵石,本该立刻让整间屋子充满灵气。
偏偏那一把灵石,从被拿出来开始,就未曾流出半点灵气波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口将其中的灵气吞噬殆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前后不过两次呼吸,所有的灵石,悉数黯淡下去。
陈谨礼轻轻一握拳,手心里传出一声切金断玉般的锐响。
下一刻,整把灵石纷纷化为碎片,散落一地!
细看之下,每一块碎片的断口,都如被利刃切割,光滑如镜!
“三境是吧?”
陈谨礼满意地看着那一地碎片,嘴角微扬,“我就不信,你一个三境修士的筋骨,能比灵石还硬!”
为了赶在天资丧尽之前,给自己留下足够的底牌,这六年里,不知受了多少苦!
好在,拿命换来的手段,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玉麟国的狗,咱们走着瞧!”
第3章 小侯爷一路走好!
隔日清晨。
从走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起,陈谨礼就倍感煎熬。
目光所及的每一个人,见到他的第一反应,都是埋头不语,快步走远。
好似在躲避什么污秽。
上至耄耋老者,下至黄发孩童,无一例外。
想来,是怕眼里的怨恨收敛不住,被他瞧见。
当年的大军,是他惹来的。
守城战死的,是他们的儿子,父亲,丈夫,兄弟。
城守住了。
却没能守住他们的家。
如今的大军,也是他惹来的。
若无法破局,这一次,就什么都守不住了。
一路来到城墙下,城门已是堵得水泄不通。
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说他今日要出城查案。
不少百姓便堵了过来,想趁着城门开启,逃出城外。
城防官兵也不管,由着百姓们闹。
直到他出现在城门前。
百姓们纷纷看了过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收敛自己的目光。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坚定一些。
短短几步路,好似滚过刀山。
守门的官兵,将城门开启一条只够侧身通行的缝隙。
当他挤出城门时,围城的大军,正列阵等候。
“杀!”
“杀!”
“杀!”
示威的杀声震耳欲聋,迅速盖过城门里的争吵。
崔御史专程站在了最前头,抬手一挥,军阵便迅速让出一条通路来。
那是给他铺好的死路。
“崔御史专程来送我,不知有何指教?”
陈谨礼移步上前,笑问道。
“来给小侯爷指条明路。”
崔御史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山丘,“本御史略懂些堪舆之术,那地方风水极好,最适合修墓。”
陈谨礼笑问:“能有多好?保得住北陵城?”
“自然是保不住的。”
崔御史耸了耸肩,凑近前来,“你的命可没那么值钱,保下北陵侯府都算便宜你了,知足吧。”
陈谨礼平静地看着他,道了一声:“多谢。”
崔御史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后半步,抱拳一笑:“恭送小侯爷!”
大军便也跟着高呼。
“小侯爷一路走好!”
……
北陵城外。
陈谨礼来到崔御史所指的山林间,四下勘察了一番,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从未亲眼见过邪修,但邪修的手段,他曾听过不少。
最被世人所熟知的,便是以阴寒腐败之物,炼制阴腐邪气纳入体内。
若能让阴腐邪气浸透全身而不死,即可坐拥一境战力!
更有传闻,其中佼佼者,能一夜之间踏足二境!
炼制尸傀也是同理。
这片林子不小,城里不少人会来这里砍柴采药,山间泉水也和城里的诸多水井相连。
若此处滋生阴腐邪气,只怕山里的一切都会沾染,北陵城中不知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
好在,此处并没有能威胁北陵城的东西。
一番搜索下,天色渐近黄昏。
“天都快黑了,还不现身么?”
陈谨礼忽然停下脚步,大大的懒腰。
话音刚落,天色骤暗。
林间忽而传来一阵悉索声响。
循声望去,就见一道身披黑袍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宽大的斗篷之下,几乎是一具嶙峋的骷髅。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邪气息,惊得林间飞鸟四散而逃!
“总得让小侯爷安心才好。”
那声音格外沙哑刺耳,像是喉咙被撕开了一条口子,砂砾顺着口子滑落出来。
“三境后期……倒是和我猜得差不多。”
陈谨礼仔细分辨了一番,暗自点头。
天元九境中的下三境,只需修炼开脉功和引气诀,无需其他高深功法,只要有足够的修炼资源,几乎人人都能修炼。
那名玉麟国礼官,是三境巅峰修为,其手下办事的人,想来不会超过这个境界。
陈谨礼朝那人扬了扬下巴:“就你一个?是打算把我带走,还是就地杀了?”
“得看小侯爷是否自愿跟上了。”
黑袍人发出两声漏风的怪笑,朝着陈谨礼做了个请的动作。
“主上吩咐了,若小侯爷自愿跟来,可保北陵侯府平安无事。”
“带路吧。”
陈谨礼双手伸向黑袍人,“不捆点什么?”
黑袍人的笑声愈发尖锐:“不必了,小侯爷实在有趣,请吧。”
说着,黑袍人便转身带路,朝着林间深处走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
陈谨礼跟着黑袍人,一路七拐八绕,总算到了一处山寨门前。
这山寨藏于峭壁,密林遮掩,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若无人指引,当真是不太好找。
一进门,阴腐邪气立刻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陈谨礼打量着四周,山寨里约摸着三十来号人,无一例外,皆是邪修。
“算上礼官和这家伙,总共六个三境,还好。”
摸清了这帮人的实力,他就放心了。
只要没有三境以上的高手,就有把握应付!
黑袍人带着陈谨礼,一路来到山寨最深处。
岩壁上凿出了一扇硕大的石门,隔着门,都能闻到里面浓重的血腥味。
黑袍人招呼了两名邪修守在门前,将陈谨礼带入其中。
陈谨礼扫了一圈门内的景象,倒真是和想象中如出一辙!
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干枯的血迹。
四面墙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每一个,都散发着刺鼻的腐臭。
其中一些,还能依稀感受到灵气残留。
似乎……是人的脏器!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带有锁铐的石床,黑袍人走到石床边,转头看了过来。
“小侯爷,不用我动手吧?”
陈谨礼并未多说,自己躺了上去。
人还不齐,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黑袍人很是麻利,铐住他的手脚,又取来几条少女手腕粗的铁链,把他捆得严严实实。
做完此事,才有另外两人姗姗来迟。
陈谨礼侧目望去,其中一个不出所料,正是那名玉麟国礼官。
但另一个,不免让他一阵火大!
他料到了此事与城主府有关,必定有人充当内应,却没想到,此刻哈巴狗一样跟在那礼官身后的,竟是北陵城现任城主!
“小侯爷好凶的眼神,很意外?”
礼官走到石床边,揶揄笑道。
“我是第几个?”
“不记得了,但我经手过的人里,能这么冷静的,你是第一个。”
礼官赞许似的扬了扬嘴角,“我现在特别想知道,待会阴腐邪气种进你体内,你还能不能这么冷静。”
“应该不能吧,我可怕疼了!”
陈谨礼玩笑了一句,继续追问,“临死之前,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小侯爷有何好奇?”
“你们在研究什么?或者说……曾经身怀先天道种的人,有什么值得你们研究的?”
那些残存着灵气的脏器,让他意识到这伙人不止是想拿他炼制尸傀。
似乎还想用他的五脏,进行某种实验!
这礼官,既是玉麟国埋下的刺,也是这场实验的记录者!
第4章 愣着干嘛?动手啊!
这话,问得礼官一愣。
旋即失笑起来:“小侯爷问清楚了,又有何用?难不成小侯爷想求饶,为我等效力?”
陈谨礼亦是好笑:“我如今这处境,还能求饶?”
“小侯爷愿意的话,自然是可以的。”
礼官伸手指向那黑袍人,“比如这位,曾经也贵为一国天骄。不过我猜,小侯爷一身傲骨,应该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不会愿意留下当狗的。”
“看人真准!”
陈谨礼点了点头,“所以呢?打算怎么处置我?”
“也没什么,物尽其用罢了。”
礼官两手一摊,满脸写着无所谓。
“受大道赐福的肉身,炼制阴腐尸傀最合适不过,剩下的五脏六腑入药炼丹,会有不少人出天价求购。”
“所以还请小侯爷尽量忍着点,别挣扎太甚,免得破了卖相,剩下一堆烂肉喂了狗,就太折煞小侯爷了。”
说罢,礼官便和谭城主一同坐回一旁,挥手示意黑袍人开始。
黑袍人似是早已等不及了,搓着手凑了上来。
陈谨礼心里一阵堵得慌。
这下,算是全都清楚了。
从将各国天骄掳走开始,玉麟国就已经设计好了一切。
围城要人,埋下暗桩。
抽炼道种,收钱放人。
而后派上一名礼官随行,动用暗桩邪修袭击,把人逼上绝路!
二入虎口的天骄,要么选择屈服,成为听话的狗。
要么死路一条,肉身被炼成尸傀,五脏被炼入丹药!
这些年来,不知多少天骄遭此下场,不知多少无辜的人,死于事后“清剿邪修”!
呵,玉麟狗贼……
该杀!
该剥皮抽筋!
该千刀万剐!
礼官饶有兴致地看过来,期待着陈谨礼发出惨绝人寰的声音。
可好半晌过去,陈谨礼都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黑袍人像是被定住了,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愣着干嘛?动手啊!”
礼官不耐烦地催促道。
却瞧见那黑袍人忽然朝后一仰,轰然倒地!
其喉咙不知被什么斩断了,干枯的皮肤之下,一滴血都没有!
陈谨礼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捆住手脚的锁链碎了一地,断口光滑如镜!
“你们两个的狗命还有用,所以放心……”
“会给你们留口气的!”
他活动着身体走向礼官,浑身上下传出一阵非人的响动——
好似无数利剑,正缓缓出鞘!
谭城主并非修士,当即吓得脸色惨白,径直缩到墙角!
礼官本能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心中亦是一片茫然!
他无法理解,那股危险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陈谨礼明明早就废了。
数位仙师早已再三确认,否则陈谨礼根本不可能离开玉麟国半步!
可那黑袍人,死得干干脆脆,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以他三境巅峰修为,并未感知到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毫无疑问,眼前是个没有任何修为的人。
可那种危险的感觉,太过真实了。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穿过血肉,伸进胸膛,要把他的五脏六腑悉数捏碎!
“别看了,人是我杀的。”
陈谨礼嘴角微扬,目光渐冷,“不信的话,过来试试。”
“装神弄鬼!”
礼官发出一声冷哼,手头掐起印诀。
一口烈焰骤然喷出,直奔陈谨礼面门而去!
一至三境修士的强弱,取决于对灵气的操控。
一境修士,尚且不能催动灵气伤人,仅可吸纳灵气入体,洗炼骨血筋肉,故而称作洗尘境。
二境已能操控灵气附着在身,化形伤人,但灵气至多离体三寸,因催动灵气时,周身微光浮动,得名含光境。
入得三境,周身经脉化作沟通天地的桥梁,已能存储灵气,亦可催动法术远攻,故称灵桥境。
三境法术一动,一二境修士难有胜算。
火光席卷,眨眼已将陈谨礼的身影吞没!
可还没等他放松片刻,一声细微的嗤响,便传入耳中。
像是什么东西被切断了。
断得干脆利落。
定睛一看,扑向陈谨礼的烈焰,竟从中间诡异的一分为二!
劈开烈焰的,是陈谨礼的手掌!
“二境的手段?不对……不对!”
礼官彻底陷入了茫然。
二境修士,即便把灵气化形练到登峰造极,也不可能凭一记手刀,就劈开三境法术!
那更像是三境以上修士的手段。
可他感受不到陈谨礼身上的修为气息。
哪怕是陈谨礼劈开火球时,也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仿佛是靠着血肉,生生撕开了法术!
“我这六年受过的罪,可比你想象得要夸张多了。”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礼官的修为还不够。
倘若他的感知,能透过血肉,深入骨髓,就会知道方才这一记“吐焰功”,有多可笑!
拜剑仙大道所赐,这副身躯,生来就有一门神通,名叫:琳琅剑域。
剑域之内,世间万象皆可炼化成琳琅仙剑,任凭驱使!
在选择献身为质的第一时间,他就给自己选了一条赌命的路——
炼骨成剑!
以琳琅剑域的炼化之法,将周身筋骨,悉数炼成琳琅仙剑!
继而把琳琅剑域,刻入剑骨深处!
那种无数细针扎穿骨头,一丝一毫刻下痕迹的煎熬,持续了整整六年!
旁人当然感知不到他体内的灵气波动。
如今琳琅剑域已无法离体,只能在剑骨深处运转。
但那又何妨?
他的身躯即是剑鞘!
每一块骨骼,皆是一柄琳琅仙剑!
藏气入骨,如收剑入鞘,锋芒自然无处可寻!
即便是昨日,父亲沿着脉门一路感知,都找不到丝毫的痕迹。
直到他从骨骼深处,抽离出一丝属于琳琅剑仙的气息,父亲才惊觉那气息,是何等的锐利!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上辈子唯一的手艺,竟成了今生绝地翻盘的关键!
三境法术?
一团未经炼化的天地灵气罢了。
怎么可能挡得住琳琅仙剑!
礼官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幕。
他只是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法术,对陈谨礼无效!
但他还有兵刃可用!
三境修士虽还不能驾驭法器,却也能将天地灵气,化作雷火风霜,附着在兵刃上!
即便是二境巅峰的灵气化形,也抵挡不住!
他就不信,陈谨礼那诡异的手段,能挡得住三境修士手里的刀兵!
一把厚重的朴刀,落入礼官手中。
纵身上前,挥刀便砍!
他虽不是专精刀剑的武仙,却也自诩三境之内,刀法当属一流!
即便陈谨礼真有三境实力,赤手空拳下,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可一刀落下,陈谨礼仅仅一错身,刀刃立刻落在了空处。
几乎是贴着面门扫了过去,只差毫厘。
一击不成,刀刃顺势反卷!
陈谨礼只踮了踮脚尖,朝后一跃,刀尖再次贴着鼻尖扫过。
那般轻盈随性的姿态,说是戏耍也不为过!
第5章 观棋(上)
陈谨礼并未急着反击。
曾经的琳琅剑域,让他拥有对“剑”有着绝对精准的掌控。
如今这副身躯的每一寸筋骨,都是绝对服从于他的琳琅仙剑!
这种感觉颇有些奇妙。
像是在用意念,操控一台精密无比的机器,整个身体随心而动,没有分毫的偏差!
礼官愈发感觉不妙!
修为达道三境以上,有了玉府加持,修士才能修炼各路高深功法,从而更加精准的掌控天地灵气。
武仙修士擅长的身法,即是以灵气催动身形,从而精确的控制闪转腾挪。
陈谨礼此刻的路数,几乎已是四境武仙的手段了!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里面这么大的动静,外头那些邪修,怎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外面可还有三十多个邪修,其中足够四个三境!
顾不得思考,礼官猛地一咬牙,刀身上火光涌动,自身的速度,也随之暴涨到极限!
不能拖延,必须一击致命!
若是他这个三境巅峰修士全力一击都不能奏效,此处就没人能拦得住陈谨礼了!
火光肆虐,刀风呼啸!
不过眨眼之间,已到了陈谨礼眼前!
这一次,陈谨礼终于出手了。
一层金粉微尘似的微光从他的指尖浮现出来,抬手屈指一弹。
“叮”的一声金属声响,刀头拦腰折断,打着旋飞出去老远!
礼官已是面无人色,脚下扑出去七八步才停稳!
没等他回过,便觉眼前一花,陈谨礼忽然没了踪影!
继而又凭空出现,已近在眼前!
陈谨礼抬起指尖,对准了礼官的眉心。
一指点出,剑鸣骤起!
礼官被那剑鸣声吓得够呛!
陈谨礼指尖上传来的气息,远比寻常刀剑锐利百倍!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陈谨礼的指尖,已经点在了他的眉心。
一声琉璃破碎的声响传出,礼官顿时倒飞出去,生生撞塌了一面墙!
应声破碎的,是他的护体灵气。
他总算知道那黑袍邪修是怎么死的了!
若无灵气护体,刚才这一指,恐怕会直接刺穿他的脑袋!
四肢百骸紧跟着传来尖锐的刺痛!
像是无数的碎铁片,被揉进了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血肉!
他这才惊觉,自己周身的经脉,正被寸寸撕裂!
陈谨礼不再出手,转头寻找了片刻,选了一条趁手的铁链,把礼官绑了起来。
“跟我走一趟,还有用得着你的时候。正好让你体验一下,我这六年都是怎么过的。”
礼官死死地瞪着陈谨礼。
他不明白外头那些邪修在搞什么鬼!
可下一刻,他明白了——
十二道蒙面身影,劈开石室大门闯了进来,个个手握战刀,浑身浴血!
细一分辨,十二人皆是武仙高手!
其中足有六个已入三境,剩下的,也皆是二境巅峰修为!
他这才意识到陈谨礼为何敢来!
邪修靠阴腐邪气淬体修炼,本就是不入流的手段,只能依赖速成,靠修为压制对手。
尤其三境之内,同境界下,邪修的战力,远不及仙家正统修士。
更不用说最擅杀伐的武仙了!
难怪陈谨礼不急着动手,反倒有心思和他闲聊!
那十二个人,齐刷刷地朝陈谨礼跪拜下去。
“我等已按少爷吩咐,将据点内三十七名邪修尽数拿下,留了两个活口,已废去修为,听候少爷发落!”
“都辛苦了,把尸首搬回去,我还有用。”
陈谨礼点头吩咐道。
昨天夜里,父亲就给他塞了字条,告诉了他这十二个人具体的实力。
车队在城门遇袭时,父亲便料到了玉麟国会来这一手。
于是安排这十二名精锐护卫服药假死,又焚烧了十二具假人,留出空缺,让他们早早的潜伏在了城外。
父亲原本的打算,是赶在玉麟大军围城之前,用同样的法子把他送出城外。
却不料崔御史来得太快,没等计划实施,便围住了北陵城。
好在他给自己留了一手,父亲留下的暗子,也发挥了绝好的作用。
“阁下好凶的眼神,很意外?”
陈谨礼看向礼官,学着礼官先前的嘴脸揶揄道,“先把这厮带下去,我和谭城主聊几句。外头的邪修,找个脚最臭的,把袜子扒了。”
“免得这厮咬舌自尽!”
“是!”
护卫们应了一声,留下领队陪同,其余人押着礼官朝外走去。
只片刻功夫,门外就传回一阵杀猪似的惨叫,惹得陈谨礼捧腹大笑。
一旁的谭城主,早已吓得瘫坐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谭忠义,谭城主,这名字起得真好!”
陈谨礼走向谭城主,扬了扬下巴,“通敌叛国,勾结邪修,足够判你个千刀万剐,锉骨扬灰。有什么想交代的,聊聊?”
谭忠义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我若如实招了,小侯爷能否……给我个痛快?”
“可以。”
陈谨礼答得很是干脆。
谭忠义自己也清楚,这等重罪,不可能有法外开恩一说。
唯一能求的,只有一个痛快。
今天这么一闹,已经断了他的活路。
背后主事的人必定追责,那种下场,显然是他无法承受的。
不敢逃,也不敢自行了断。
唯有求个痛快解脱。
“小侯爷请看。”
谭忠义跪倒在地,张嘴伸出舌头,指向自己的舌根。
“这是何物?”
陈谨礼凑近一瞧,谭忠义的舌根上,有一小块极难分辨的黑斑。
若不是谭忠义自己将其展示出来,哪怕仵作验尸,都不会把这黑斑当回事。
“卑职认得,这是专门给密探封口用的‘观棋印’!”
一旁的护卫领队立刻反应了过来,“这是四境以上高手设置的禁制,若密探泄密,此印会将密探由内而外地焚尽,连同精魄一并抹除!”
“观棋印?名字倒是雅致得很!”
陈谨礼属实是被这名字给气笑了,“能否分辨得出来,是什么人的手段?”
“此法是龙武国独有的法门,但说不准具体是何人布置。”
护卫摇了摇头,“卑职这些年,和各路暗卫密探多少有过交手,大抵都有这观棋印,并无明显的区别,背后涉及的范围太广,没法分辨。”
“那可难办了。”
陈谨礼捏着下巴看向谭忠义,“不能说出幕后主使,谭城主打算交代什么?”
谭忠义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可否……赏杯断头酒?”
闻言,陈谨礼明白了谭忠义的意思。
这是要借这杯断头酒,向他透露某些信息。
“给他。”
护卫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摘下腰间的酒囊,递了过去。
谭忠义仰头灌了一大口,咂吧着嘴回味了好片刻。
“这酒不好。”
他就像个资深的品酒大师,露出失望的表情。
“比起月桂坊三十年陈酿的玉壶冰心,差得太远了。”
第6章 观棋(下)
这话一出口,陈谨礼不由神色微变。
月桂坊,是龙武国最出名的酒坊,门店遍布全国。
其门下最出名的,就是这玉壶冰心,号称“一壶冰心洗凡尘”。
三十年陈酿的玉壶冰心,是龙武国宫廷贡酒,专供皇室,从不对外售卖。
那这话的意思……
“小侯爷不必疑惑,就是你猜的那样。”
谭忠义长出了一口气,“能说得就这么多,足够换一个痛快么?”
“足够了。”
陈谨礼沉默了好半晌,才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
“借你的人头一用,在城门挂上几天,有问题么?”
“死后的事,与我何干?”
谭忠义陡然失笑起来,“小侯爷,你说……你们这些求仙问道的人,练到最后,当真能与天同寿么?”
“我不知道,但人人都想。”
“是啊,人人都想。”
谭忠义闭上双眼,抬起头来,“小侯爷,动手吧。”
陈谨礼不再言语,拂袖挥出一道琳琅剑气。
剑吟声过,人头落地。
“先收起来,等我办完了事,挂到城门上去,再写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是。少爷,他刚才说的……”
“心里有数就行了。”
陈谨礼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谭忠义的一句“与天同寿”,让他彻底明白了。
强如六境修士,也终有寿元耗尽的时候。
传闻,取活人五脏,辅以大量仙草灵植炼成丹药,可无视修为桎梏,增续寿元。
天骄受大道赐福,五脏饱经大道灵韵滋养,入药炼丹,可延寿百年!
哪怕只是传闻,也会有人趋之若鹜。
有需求,就有市场。
没人比各国九五之尊,更加盼望与天同寿!
哪怕手里,是任由外敌践踏的三流弱国,他们依旧高居九五,俯瞰众生!
难怪……
难怪这些年来,各国不知多少天骄落难,却极少听闻哪一国拼死反抗!
难怪北陵城危在旦夕,却不见那些镇国仙师,安疆大将们出手驰援!
不过是一介小辈,不过是一座城池!
有何可惜!
陈谨礼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深深的无力感,一股脑涌上心头。
惹上这桩事,无异于一脚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
会有无数的麻烦接踵而至,会有无数双手,誓要把他拽向深渊!
前头的路,不好走!
但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破局的关键,已在手中。
还有一场大戏,等着他去演!
……
北陵侯府。
夜色已深,偏院厢房内却依旧亮着灯火。
陈煜皱眉看着眼前的棋盘,手中棋子迟迟没能落下。
“侯爷不急,夜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考虑。”
崔御史端起茶碗,盖碗缓缓拨弄着茶面,在碗口蹭出细微的声响。
落在陈煜耳中,好似尖刀刮在骨头上。
崔御史的棋力算不上高,还远远称不上一流。
但他心思不在这里,很快便落入下风。
“侯爷可曾考虑过,若是小侯爷回不来了,今后该作何打算?”
崔御史抿了一口茶水,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陈煜闭目沉吟了好片刻,才算理顺了胸中的闷气。
“家门不幸,还能如何?”
“侯爷就没想过反抗一下?”
崔御史饶有兴致地看着陈煜。
“虽说当年元气大伤,但侯爷终究曾是六境高手,经过这些年的调养,重回龙武国一流之列,应该问题不大吧?”
“崔御史说笑了。”
陈煜的脸色波澜不惊,“当年本侯正值巅峰,不也是一败涂地?”
“侯爷误会了,我是说,侯爷就没想过反抗一下,这烂透了的龙武国?”
崔御史嗤笑一声,凑近了些许。
“当年侯爷浴血杀敌,小侯爷舍身护城,可谓寸土不让。开国元勋世家啊!惨烈至此,换来的竟是层层盘剥,几度夺权!”
陈煜脸色一沉:“崔御史何意?”
“抛开两国立场不谈,我个人是相当敬佩侯爷父子的。”
崔御史盘腿坐上软榻,摆出一副知心好友敞开心扉的模样。
“同样的事,诸国之间发生过很多次了,说实话,没几个硬骨头。拿一个难得的小辈,换一国几年,乃至十几年的太平,在他们看来很划算。”
“有人毫不抵抗,拱手而降,有人装模作样地叫嚣几句,便不了了之。”
“更有甚者,竟然求着我玉麟大军围城不退,骗得举国上下倾力驰援,坐吃空饷,赚得盆满钵满!”
“和他们相比,侯爷父子可称英豪!”
“昏君当道,奸佞横行,这些个蠹虫,哪里配得上侯爷的忠勇?”
一边说着,崔御史一边朝陈煜投去撺掇的眼神,“侯爷何不考虑……弃暗投明?”
陈煜的眼神愈发冰冷:“本侯若是答应,贵国就放犬子一条生路?”
“侯爷这话可不妥!”
崔御史立刻摆手打断道,“出手行凶的是龙武国邪修,揽责办事的是小侯爷自己,与我玉麟国何干?”
“不过嘛,侯爷要是答应在下的提议,在下倒也可以试着帮衬一把。小侯爷能否平安归来,就看侯爷如何打算了。”
陈煜埋头看着棋盘,沉默不语。
这话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字里行间皆是威胁!
崔御史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过来,显然是立刻就要一个答复。
棋子在陈煜的指尖不断翻转。
棋局已成死局,再无回转的余地。
窗外传来夜枭低哑的声音,打破了屋内漫长的寂静。
“崔御史棋艺超凡,本侯甘拜下风。”
陈煜放弃了挣扎,投子认输,整个人泄了气似的瘫靠在椅背上。
“明智的决定,既然如此,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崔御史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准备出门。
“天色已晚,崔御史还要外出?”
陈煜紧跟着起身追问,“若有什么需要,吩咐下人们去办就好,崔御史何必自己跑一趟?”
这话,反倒惹得崔御史一愣。
“不用在下出去找找小侯爷?还是说侯爷信不过在下,准备自己亲自去?”
“崔御史哪儿的话,犬子任性胡来,岂敢劳烦崔御史大驾?”
陈煜当即抱拳赔笑道,“今夜本侯心神不宁,没能陪崔御史尽兴,还请崔御史早些休息,本侯哪儿也不去,明日再向崔御史讨教。”
“再拖一晚,小侯爷的性命可就不好说了。”
陈煜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事关重大,还请崔御史容本侯三思,至于犬子……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去吧。”
崔御史颇有些难以置信:“侯爷投子认输,竟是这个意思?”
“总要付出点代价才可信。”
“好!够狠!我就知道侯爷绝非等闲!”
崔御史陡然失笑起来,“那此事,就等三天期限过了再聊吧,今日就如侯爷所言,早些休息。”
“多谢,本侯告辞了。”
陈煜不再多说,转身退出屋外。
第7章 太阳照常升起
回到卧房,陈煜立刻抬手一挥,将门窗悉数布下隔音禁制。
而后走到桌边,一巴掌拍在陈谨礼的后脑勺上。
陈谨礼刚递到嘴边的茶杯,险些给拍飞出去。
“臭小子哪来这么大胆?那崔御史可是五境修士!生怕他感知不到你回来?”
陈煜没好气地骂道,脸上却毫无怒意,满是欣慰之色。
“要是连他都能感知到我的气息,玉麟国就不会放我回来了。”
陈谨礼揉着脑袋嘿嘿一笑,“辛苦父亲将他拦住了,若是让他发现邪修窝点告破,得多出不少麻烦。”
“知道就好!怎么回来的?可有人瞧见?”
陈谨礼指了指屋外:“小时候溜出去玩,您都抓不住我,何况外头那些大头兵呢?”
他所指的,是家中后院,那口井侯府建成之初就有的古井。
外人看来,那是一口再寻常不过的水井。
北陵侯府祖上,曾有从龙定鼎之功,却也因功高震主惹了不少麻烦,为求保险,老祖宗留下了这条暗道,以备不时之需。
暗道内部错综复杂,宛如一座地下迷宫,延伸到城外三十里,光是出口就有十几个!
其中更是布满了隔绝感知的禁制,即便是父亲正值巅峰时,也难以洞悉内部的情形!
自打知道这条暗道,他就没少偷偷溜出城去。
“老祖宗留下的暗道,是给你溜出去玩的么!”
陈煜当即失笑起来,再是一巴掌拍在陈谨礼脑袋上,“说吧,鬼鬼祟祟地跑回来,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我哪儿敢吩咐您啊!小事儿,都小事儿!”
陈谨礼赶忙一脸谄媚地绕到父亲身后捏肩捶腿,“谭忠义已经伏法,城主府有护卫们盯着,城外还有大军,有牵连的一个都跑不了。”
“抓来的人都关在暗道里,都废了修为,那礼官也被我断了经脉,身上也都搜过了,感知不到的。”
“明天要辛苦您张罗一下,把人运到刑场去。”
“放心,早给你准备好了。”
陈煜一脸欣慰地拍了拍陈谨礼的脸,“去吧,明日看你表现。”
“辛苦父亲,孩儿告退。”
陈谨礼起身抱拳,父子二人相视一笑,转身作别。
这送上门来的杀局,是时候奉还了!
……
翌日。
天还没亮,北陵城就热闹了起来。
侯府门前早已支好了棚子,十余名侯府护卫身后,鼓鼓囊囊的粮袋堆成几座小山,引来不少鸟雀落地啄食。
后花园里,崔御史独坐凉亭,饶有兴致地听着门外的嘈杂。
“收买人心么?有点意思。”
今天一早陈煜就找到了他,说要调动侯府护卫,开仓放粮。
这倒不奇怪。
眼下并非粮食收成的时节,城外又有大军围着,百姓本就没有多少余粮,家里人多的,已经在为口粮发愁了。
这个档口上开仓放粮,能解许多人的燃眉之急。
只是在他看来,陈煜要失望了。
两度大军围城,皆因陈谨礼而起,这点小恩小惠,只怕赢不回多少民心。
不多时,侯府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除开行动不便的老弱妇孺,城中百姓几乎全都聚了过来。
“侯爷往年都是冬月开仓放粮,今年怎么早了许多?”
人群中不免有人疑惑。
城中不少人家,都是靠北陵侯府的周济,才能在寒冬腊月里顿顿吃饱,不必担心熬不过年关。
因此免不了担心,今日放粮,会占了冬月里的份额。
陈煜压了压手掌,高声说道:“请诸位放心,冬月开仓放粮,是祖上定下的规矩,为的是让大伙安心过年,这一点绝不会变!”
闻言,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继而又有人问:“那侯爷今日为何放粮?”
“唉……说来惭愧,今日,本侯是代犬子,给大伙赔礼的。”
陈煜轻叹了一声,苦笑道,“本侯知道,当年围城之战,诸位家中多有亡故,而今犬子又给北陵城惹了麻烦,本侯实在过意不去。”
“故而今日,替犬子稍作弥补,还望诸位笑纳。”
这话一出口,人群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就连排在最前头,眼巴巴看着粮袋的那些人,都不免收回目光,低头沉默。
北陵侯府对他们的好,他们自然记在心里。
他们也都明白,当年要不是陈谨礼站出来,北陵城必亡!
那个少年,豁出性命替他们换来了太平!
若心怀怨恨,实在有愧。
可当年那一仗,终究让他们失去了太多的亲人。
若心中无感,又如何对得起死去的人?
而今,又是大军围城,蓄势待发。
这一次,北陵城还能否逃过一劫,没人清楚。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如今瞧见陈谨礼,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害怕。
怕一眼望去,眼里会忍不住生出怨恨,刺伤那个少年。
又怕多看一眼那落魄的少年,就会于心不忍。
瞧着众人皆是沉默不语,陈煜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是本侯唐突了,诸位莫怪。”
陈煜仔细平复了片刻,才重新开口说道,“想必诸位也知道,犬子昨日出城,至今未归,今日,就当是为犬子积德祈福,诸位,可愿收下?”
话音到此,人群中已有泪窝子浅的,忍不住呜咽起来。
却也有不少阴沉着脸,转头便走。
每每有人转身离去,陈煜心里,就狠狠地刺痛一阵。
忽然——
“侯爷言重了!小侯爷当年舍身护城,何等大义!只恨我等生来卑微,国难当头,却无力分担!”
“侯爷万莫自责,是我等狭隘了!”
有人跪拜下去,朝着陈煜重重地一叩首。
紧跟着,留下的人,就如浪潮一般,接连俯下身去。
“草民叩谢侯爷周济!愿小侯爷平安归来!”
瞧见这一幕,陈煜终于释然地松了一口气。
就连那些转头要走的,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诸位快快请起,护卫听令,开始放粮!”
陈煜赶忙招呼,一众侯府护卫取来大秤量斗,将粮食逐一分发下去。
随着粮车一辆接着一辆地走远,朝阳也渐渐升了起来。
当晨光落在侯府门前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侯爷大喜!小侯爷尽数缉拿城外邪修,大胜凯旋!现已到了刑场,请侯爷监斩!”
听闻这个消息,众人皆是一愣。
旋即有脑子灵光地回过神来,恍然大悟!
再看向陈煜时,便见陈煜抱拳颔首,笑道:“既是如此,还请诸位一同前去,待犬子斩除奸恶,本侯一定带着犬子,将粮食送到诸位家中!”
这话一出,即便是那些脑子愚钝的,也都明白了陈煜的用意。
唯独一人——
“侯爷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崔御史黑着脸走出府门,脸色阴沉得厉害。
一阵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第8章 你认不认,关我屁事!
“崔御史没听清么?犬子缉拿邪修归来,正要开刀问斩。”
陈煜一脸平静地答道。
“本侯虽无执法之权,却又监察法度之责,自然要去监斩,崔御史可愿同去?”
崔御史冷眼瞪着陈煜,心中满是疑惑。
他想不通陈谨礼如何做成此事,依他的经验,陈谨礼早该是一具阴腐尸傀了!
城外可是有六名三境修士!
怎会连一个经脉消融的废人都搞不定!
此刻,反倒成了他骑虎难下!
“好!好得很!小侯爷果然智勇双全!”
一番思索无果,崔御史只好点头,“既然侯爷相邀,在下索性也凑个热闹,侯爷请吧!”
……
片刻功夫,陈煜已带着众人来到了刑场。
原本,动用刑场要经由一城主官审批。
但各国律法皆有规定:
凡邪修者,一经捕获,无需复查,无需审批,由抓捕之人押赴刑场处斩,明正典刑!
城主府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包庇邪修!
刑场上,三十余名邪修纵横排开,皆是麻袋套头,引颈待斩。
陈谨礼站在刑场最前端,振臂高呼:“这伙邪修盘踞城外多年,不知害了多少性命!今日,我便依国法,将其枭首示众!”
陈煜也好,崔御史也罢。
就连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都能看出那些跪地待斩的邪修,早已是死人了。
但这并不妨碍陈谨礼依法办事。
眼看日上三竿,陈谨礼当即抽刀上前!
“时辰已到,开刀问斩!”
忽然——
“嘭!”“嘭!”
接连一串爆炸声响起,刑场上顿时烟雾缭绕。
众人一脸错愕之际,就听烟雾之中,传来陈谨礼的声音——
“邪修残党欲劫法场,一个都不要放过!”
“坏了!”
烟雾升起,崔御史立刻意识到了不妙!
这伙邪修有多少人,他再清楚不过。
刑场上明显少了几个!
最重要的是,礼官还并未现身!
他几乎在一瞬间明白了陈谨礼的意图!
然而已经晚了!
烟雾炸开的同时,陈煜带着侯府护卫冲进了烟里,紧跟着传来一阵打杀声!
“不好!那几个要跑!”
陈谨礼的声音再度传来。
下一刻,劲风吹开烟幕,地上已是多了四五具邪修的尸体。
刑场边,正有三人飞身逃遁!
陈谨礼指着那几个邪修招呼道:“请崔御史出手相助!”
崔御史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刚才为了避免扰乱执法,包庇邪修之嫌,他不好出手。
此刻,却又不得不出手!
否则就是纵容邪修作祟!
那三个人,哪里是要跑?
分明就是被陈煜给扔出去的!
不得已,崔御史只得衣袖一扫,抛出三道流光,化作青金锁链,将那三人悉数捆住,一把拉回刑场。
其中两个,刚落地就断了气。
仅剩的那个活口,头上的兜帽顺势滑落下来。
兜帽之下,正是玉麟国礼官慌乱惨白的脸!
陈煜当即瞪向崔御史,满脸怒色,厉声质问:“贼喊捉贼,构陷我儿,贵国真是好手段啊!”
“陈谨礼,你有种!这么明显的嫁祸,你觉得我会承认么!”
崔御史终是怒极反笑,恨不得当场出手,把这父子二人一并撕了!
“你认不认,关我屁事。”
陈谨礼两手一摊,“玉麟国勾结邪修,迫害各国天骄,炼制阴腐尸傀,崔御史还是好好想想,怎么给百朝诸国一个交代吧!”
崔御史的身形微微发颤,额上青筋暴起,杀气几乎肉眼可见!
多年来,玉麟国将这套流程复刻了不知多少次,从无一人侥幸生还!
即便有人一查到底,也不过是邪修作祟,抓了邪修挫骨扬灰,与玉麟国有何关系?
可这一次,玉麟国和邪修有了明确的关联!
邪修落网,玉麟国礼官竟伙同邪修劫法场!
百朝诸国,可不在乎这个结果是否合理!
发生,即是事实!
他当然可以立刻动手,杀了这该死的父子二人,让大军屠尽北陵城!
可那又如何呢?
陈谨礼敢演这出戏,自然有法子将此事传出去!
此刻动手,无异于承认此事!
不出所料,乾坤袋里的万里传音符,立刻传来讯息——
计划终止,即刻撤军。
礼官灭口!
“这些龙武国邪修,小侯爷自行处置。”
崔御史强逼着自己恢复平静,伸手指向礼官。
“但这个狗东西,终归是我玉麟国的人,就不劳小侯爷费心了。”
说着,崔御史抬起手来凌空一握。
青金锁链猛地收缩,将那礼官生生压碎,连一丝魂魄都未曾留下!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这算什么?大义灭亲?还是杀人灭口?”
“一条叛主的狗,不配与在下攀亲。”
崔御史重拾平静,抱拳笑道,“今次的事,在下代表玉麟国,给小侯爷赔个不是。”
陈谨礼捻了捻手指:“诚意呢?”
“在下手里有不少灵石丹药,上乘的法器也有不少,小侯爷要是喜欢……”
“打住,我的命还是很值钱的,一口价。”
陈谨礼根本懒得听,指着崔御史报出了自己的要价,“家中为我赎身的价钱,十倍,一炉‘天香凝玉丹’,北陵城的每一个人,听清楚!是每一个人!五百两!”
崔御史不免有些犯难:“别的好说,只是这天香凝玉丹……”
此丹,可是货真价实的六境仙药!
即便是在玉麟国,能炼制此丹的,也不足十人!
“给他。”
万里传音符再度传来音讯,彻底掐灭了崔御史的心气。
陈谨礼的这出戏,威胁太大了。
玉麟国能独霸百朝,很大程度上,要依赖百朝诸国一盘散沙,各自为战。
三流弱国,尚能威逼利诱,打压下去。
但那些底蕴深厚,国力鼎盛的强国,可不吃这一套!
一旦此事传开,必定会有人高举攘除奸邪的大旗,号召诸国联手!
没人敢冒这个风险!
“好,依你!我已传讯回国,准备好了,自会派人给你送来!”
“我的耐心,最多只有三天。另外……”
陈谨礼仍旧不依不饶,“玉麟国无人可信,唯独崔御史看着眼熟,又精通挪移之法,辛苦崔御史多跑一趟,亲自送来!”
崔御史感觉自己快要忍不住了。
天知道他此刻,有多想捏死陈谨礼!
“……好!三天之内,一定给小侯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送送你?”
“多谢!不必!”
崔御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说罢了,便掐起印诀,脚踏飞剑腾空而去。
一炷香后,城外传来大军开拔的动静。
随着一阵法术波动,城墙上望哨的守军,立刻传来消息——
大军已退!
“可算把这煞星送走了……”
陈谨礼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一旁的陈煜,脸上早已写满了欣慰。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辛苦父亲了。”
陈谨礼回过头来,咧嘴笑道,“走吧,陪您挨家挨户送粮去!”
第9章 妙笔丹青
挨家挨户的送完粮食,已是深夜时分。
侯府书房中,父子二人对坐在茶桌边,各自沉默。
好半晌,陈煜才率先开了口:“此事,就先到此为止。”
陈谨礼并未辩驳,只默默点头。
此事背后,牵扯的关系太广,远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应对的。
那一炉天香凝玉丹,是为父亲要的。
有此丹药,父亲的暗伤才能痊愈,才有希望恢复曾经的修为。
可即便恢复巅峰,只凭北陵侯府,也无法正面对抗王权。
“拿去收好。”
陈煜将一枚玉佩推了过来。
细看之下,玉佩的正反两面,刻满了无比复杂的纹理。
“今次的事,你办得很好,有了这个,玉麟国暂时不敢打你的主意。”
陈煜在玉佩上轻轻一点,当即升起一道光幕,将白天发生的一切,清晰的重现了出来!
这是今次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也是玉麟国真正忌惮的东西。
拿出来,就意味着同归于尽!
“切记保存好,今后会有大用。”
陈煜转头看向窗外,口中轻叹,“龙武国的根确实烂了,但即便要挖出这烂根,也轮不到外人插手!”
“父亲是想……反?”
“不聊这些。”
陈煜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此事就算过去了,唯独委屈了你,刚回家两天,马上又得离开。”
“不委屈的。”
陈谨礼凑近父亲跟前,跪伏在父亲膝下,“是孩儿不孝,不能侍奉在您身边。”
听到谭忠义最后透露出的信息时,他就已经想好了一切。
不作审判,不上刑场,以私刑处置,将此事归于自己一人所为。
北陵侯府只需撇清关系,大肆通缉即可。
只要自己下落不明,北陵侯府态度坚决,就不会有多少明面上的麻烦。
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父亲需要时间恢复。
自己也需要时间,寻求延寿之法。
周身剑骨虽能媲美三境巅峰的战力,但终究不能让他重获修为。
世间一切修炼之法,都要在体内凝聚周天,筑玉府精炼灵气,开灵宫蕴养神魂。
琳琅剑骨虽能储纳海量的灵气,却无法构筑周天循环,亦不能取代玉府灵宫。
世间功法万千,却无一门是他能修炼的。
“关于你的修为,可有想法了?”
陈煜伸手轻抚着陈谨礼的脑袋问道。
“有是有,但……很麻烦。”
陈谨礼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父亲可知道丹青符仙的镀灵之法?”
陈煜闻言,眼前一亮!
他当然知道!
天下修士,大抵可分武仙,医仙,符仙,以及法仙。
上古时代,先辈高人提出“身外乾坤”之法,即依靠自身精元灵气构筑法阵,再以法阵操控天地灵气,开创法仙一脉。
在这个基础上,又有大能总结出一百零八道符文,经过排列组合,可构筑世间万法,催生出符仙一脉。
寻常符仙,大都以自身精元炼制灵符。
唯有一派,使用特殊的仙笔灵墨绘制灵符,世人称作“丹青派”。
丹青派有一门绝活,能以篆刻之法,将符文刻在任何物件上。
精通此法的丹青符仙,亦被称作“镀灵师”。
“想学镀灵师的手艺?”
陈煜饶有兴致地问道。
“是。”
陈谨礼点头解释道,“琳琅剑域的余威尚存,我仍能炼化仙剑入体,虽然无法模拟出所有的经脉细节,但替代先天八脉绰绰有余。”
“只是如此一来,只能修炼最简单的八脉运转之法,效率太低,必须设法提升。”
说到此处,陈谨礼不由苦笑起来。
“镀灵之法虽能解决,但那毕竟是丹青派的独门绝技,即便拜入宗门,一时半会儿恐怕资格求学。”
“如今我至多炼化三境仙剑,要替代八脉,得上百把才够,每把都要刻印三种以上的法阵,哪怕有镀灵师相助,也得花上七八年……”
陈谨礼越说越心塞。
这几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可他没那么多时间了。
大道刻骨,损耗了他太多的寿元,留给他的时间,至多不过三年。
想在三年之内完成所有事,除非五境以上的镀灵师倾力相助。
可龙武国内,寻常五境修士都算不上多。
上哪去找五境以上的镀灵师啊……
陈谨礼正无奈,一抬眼,却瞧见父亲紧紧抿着嘴唇,浑身一阵发颤。
像是在……憋笑?
“说完了?”
“说完……了吧?”
“行了,为父没说不管你。”
陈煜终是忍不住失笑起来,“穆先生,请现身一叙吧。”
话音刚落,屏风后传来一阵奇特的波动,好似一圈水波涟漪,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一名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看样貌,约莫着五十来岁,身穿一袭青布长衫,腰间悬着半旧的药囊,隐约透出一阵苦涩的清香。
陈谨礼立刻察觉到,此人和崔御史一样,是五境巅峰高手!
陈煜将人请到桌边坐下,介绍道:“这位穆先生,是为父多年好友,当年那一仗,要是没有穆先生的高深符法驰援,北陵城必破!”
闻言,陈谨礼赶忙恭敬一拜:“晚辈代北陵父老,谢前辈大恩!”
“不过是略尽绵力,没能帮上大忙,不提也罢。”
穆先生摆了摆手,扶起陈谨礼,“鄙人穆轻舟,没什么大本事,虚长你些年岁罢了,叫声穆叔就好。”
陈谨礼细细端详着眼前的人。
穆轻舟一身装扮看似普通,但若仔细分辨的话,还是能感觉到其衣衫上,有着微弱的灵气波动。
那明显是某种防御法阵!
就连其腰间的药囊上,都有细微的法术波动。
似乎,是某种静心凝神的小法术,让那股苦涩的香味显得格外宜人。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镀灵师!
陈谨礼扬了扬手里的玉佩:“穆叔,这是您的手笔吧?”
镀灵师雕刻符文,不只要手上功夫到位,更需要强悍的精元神识。
要在这半个巴掌大的玉佩上,雕刻出如此复杂精妙的纹理,也只有五境以上的镀灵师能做到了。
穆轻舟点头笑道:“不错,你父亲连哄带骗地把我找来,一方面就是为了此事。”
这话,让陈谨礼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设法破局的同时,父亲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同为五境巅峰修为,崔御史能靠挪移之法,带来十万大军。
若是崔御史强行动手,号令大军屠城,想必这位穆叔同样能以挪移之法,将整个北陵城的人平安带走!
只是那样一来,百姓流离失所,恐怕会有不少人死在迁徙的路上。
果真如此,那就连惨胜都算不上了。
“晚辈惭愧,让您二位费心了。”
“小家伙不必如此,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今次过来,主要是助你修炼。”
穆轻舟拍了拍陈谨礼的肩膀,笑容格外慈祥。
“来,把手给我。”
第10章 骂谁老不正经!
陈谨礼上前伸出手,将琳琅剑骨的气息释放出来。
穆轻舟轻叩着脉门,闭目沉吟了片刻,脸上不免露出惊艳之色。
“小家伙果真不简单!大道刻骨,炼骨成剑,古往今来闻所未闻!光是这过程的煎熬,就绝非常人所能忍受!”
穆轻舟忍不住感慨道,“顶着那等痛苦,还能将琳琅剑域一丝不差地刻录下来,小家伙简直就是……天生的镀灵师!”
“穆叔过奖了。”
陈谨礼挠了挠头,笑得有些尴尬。
天生个屁!
上辈子一时兴起,稀里糊涂地选了个书法专业,跟着老教授学拓碑,上来就延毕三年!
好不容易熬到毕业,又在老教授的指导下磨炼了五年,才算正式继承老教授的衣钵!
老教授看他细心稳重,又耐得住寂寞,引荐他去了烈士陵园,为祖国英烈们刻碑立传。
可惜上辈子命短,不到四十就出了意外,撒手人寰。
前世遗憾,莫过于没能堂前尽孝,也没能替老教授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今生若有机会弥补一二,也算对上辈子有个交代了。
哪受得起这般夸奖。
穆轻舟的语气,却像是不许他谦虚似的:“不为过!这般勇气手段,什么样的夸奖都不为过!若是让丹青派的老辈们知道了,为了收你为徒,打得头破血流都不奇怪!”
“哼!刚才谁说本侯连哄带骗来着?”
陈煜在一旁抿着茶水揶揄道。
穆轻舟没好气地白了陈煜一眼:“是鄙人没错,来,侯爷弄死我吧!”
瞧着这俩小老头互相挤兑,陈谨礼心里的惆怅顿时消了大半,只觉憋笑憋得难受。
“好了,言归正传。眼下的情况我已知晓,你得暂时离开北陵城。”
穆轻舟转头看向陈谨礼,正色道,“后面这段时间,我来帮你完成仙剑镀灵,顺道传你丹青符法和镀灵师的手艺。”
“老实说,你不仅是镀灵师的好苗子,亦是符仙的好苗子。”
这话,陈谨礼倒是心里有数。
以他如今的状态,想重修剑仙御剑之法,得等到八脉炼制完成以后。
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多自保的手段。
符仙,尤其是丹青派的符仙,除开制作灵符的本事,最要紧的,莫过于灵气储量。
只要手里的灵符足够多,自身灵气耗尽之前,丹青派的符师,就是个火力连绵不绝的自走炮台!
那要聊灵气储量,他可就不困了!
至于镀灵之法,有前世的经验,加上琳琅剑骨带来的绝对精准,不会有多少难度!
唯独有一事,他多少有些担心。
“穆叔,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仙家的规矩历来森严,各宗各派最忌讳的,莫过于自家的独门绝技泄露出去。
若有人胆敢偷师,免不了被追杀灭口!
“这个你放心,这世上九成法术对应的符文都不是什么秘密,只要不涉及别家宗派的秘传之法,满大街乱画也没人管你。”
穆轻舟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陈煜,“至于教你镀灵之法,只要侯爷别说漏了嘴,此事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本侯这就找个丹青派的老祖揭发你!”
“侯爷请便,去之前麻烦把‘造影灵玉’的钱结一下。”
瞧着两位长辈的模样,陈谨礼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也知道了此事,父亲早有安排。
“先生请受弟子一拜。”
陈谨礼当即就要行拜师礼。
却是还没跪下去,就被穆轻舟拉了起来。
“不必行礼,你我之间,只是长辈偷闲,教晚辈些谋生的手艺,无须拜师。他日遇上真正的高手,遇上值得你追随孝敬的人,再拜不迟。”
穆轻舟揉了揉陈谨礼的脑袋,笑道,“收拾一下吧,事不宜迟,今晚就走,穆叔在外头等你。”
说着,穆轻舟便在手里掐了一道印诀,凭空消失在书房里。
“哼!要走连声招呼都不打!老不正经的家伙,简直毫无礼数!”
陈煜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声,转而把陈谨礼拉到跟前,摘下腰间的乾坤袋,拍在陈谨礼手中。
陈谨礼根本不必打开来看,只凭琳琅剑域对仙剑的感知,就能知道这乾坤袋里,除开离家远行的必需品,余下的都是三境仙剑。
不多不少,三百把!
这是从崔御史手中赢回来的东西。
那十倍赎金的补偿中,一部分被父亲以列装护卫为由,换成了这三百把仙剑。
显然,父亲早就料定了他会选这条路,早已为他准备好了一切。
“好好跟着你穆叔,家里的事不用担心,其他啰唆的话,为父就不说了,我儿智勇双绝,无需叮嘱。”
他拍打着陈谨礼的肩膀,脸上满是欣慰之色,“世人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且去便是,唯独一点,你要答应为父。”
“若无绝对的把握,不要去查皇家的事,这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需从长计议,切不可冒险。”
“孩儿谨记!”
陈谨礼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他不是龙武国第一个落难的天骄,在他之前,有记录的另有一人。
只是那人的结局,是下落不明,杳无音信。
恐怕没能在他这里完成的计划,早已在那人身上实现过了。
王权有异,绝非一朝一夕的事。
哪怕根基腐坏,这棵参天巨树,也不是他一人之力能撼动的。
“临走之前,给你母亲留个信,留好了,就随你穆叔去吧。”
陈煜指了指书桌上早已备好的笔墨,说罢了,便起身离去。
陈谨礼来到书桌前,提笔落字。
当年他被玉麟国掳走,为了筹措善后所需的钱财物件,母亲不得已回了娘家,接手那边的生意。
往后数年,北陵侯府屡遭盘剥,府中近一半的开支,都要仰仗母亲手里的买卖。
为了将他赎回,更是几乎掏空了北陵侯府的家底。
而今总算是回来了,还将砸出去的家底十倍不止的收了回来。
却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就又要动身远行,心中免不了遗憾。
“孩儿不孝,未能及时与母亲相见,今又远行,实在愧对母亲多年劳苦。”
“此行离家,孩儿定勤学不辍,早日学成归来,膝下承欢。”
“望母亲珍重,勿忧,勿念。”
留好书信,陈谨礼便不再逗留。
出了侯府门外,穆轻舟早已牵着两匹上好的驿马,等候多时了。
“拿着。”
穆轻舟递过来一口书箱,里头早已备好了笔墨。
“你有琳琅剑骨,手比常人稳当得多,沿途这几天,就在马背上教你入门,练到目的地,就该差不多了。”
“是,一定不让您失望。”
陈谨礼应了一声,转身看向侯府大门,双手抱拳。
“父亲保重,孩儿告辞了!”
话音落下,陈谨礼便策马扬鞭,不再回头,乘着月色疾驰而去。
第11章 掌中明月
北陵城往南六百余里,便是横穿半个龙武国的龙回江。
江水自西向东奔流千里,一头撞进北陵群山,凿开一条蜿蜒曲折的河谷,形似腾龙回首,故而得名:龙回。
江水冲出河谷后四散奔流,每逢雨季,无数支流必定水位暴涨。
为防治水患,龙武国开国之初,在河谷尽头设下一郡之地,归属北陵四郡,负责治理河道。
开国皇帝御笔亲书,为其赐名:晏河郡。
“这字好丑……”
陈谨礼望着城楼上的“晏河”二字,满脸嫌弃。
“刻字的工匠想活,就必须遵从皇命。”
穆轻舟在一旁笑道,“往后你帮客人刻碑题字,一样得依着客人的要求来。”
陈谨礼附和着点了点头:“您这也算大隐隐于市了吧?”
离开北陵四郡,穆轻舟第一时间将他带来了晏河。
早些年,穆轻舟在城里开了小店,明面上售卖字画,替人刻碑题字。
实则,向各路修士售卖灵符,算得上小有名气。
也不知人们要是发现,自己几文铜钱请到的题字先生,竟是一位五境巅峰的丹青派镀灵师,会是怎样的表情。
“大隐隐于市,这话说得好。”
穆轻舟啧啧称赞道,“你如今的模样,藏于市井之间,大概也不会有人想得到,你就是北陵侯府大名鼎鼎的小侯爷。”
陈谨礼瘪了瘪嘴:“您又笑话我……”
离开家后,他就靠着琳琅剑骨改变了自己的骨相样貌。
哪怕摸骨验身,也验不出个所以然。
加上一身素衣,身背书箱的模样,怎么看,都是穆轻舟身边,再普通不过的书童。
二人谈笑间来到了小店门前。
小店的位置并不起眼,隔着闹市还有百来步的间隔。
若非有购置字画,代笔书信的需求,寻常人路过,大抵不会多做停留。
但若是仙家修士,一眼就能看出玄机。
店面门牌上,刻着不少精细的纹理,乃是一门仙家法阵,有调节寒暑之效。
仙家修士瞧见法阵便会知道,这间小店的主人,是一位丹青派镀灵师。
迈进店门,就能闻到淡淡的墨香,目光所及,皆是字画。
店面里外被一层青布隔开。
进到里屋,便是穆轻舟平日里制作灵符的工坊。
“这里的书卷随你翻阅,能详细地背下来最好不过。”
穆轻舟指着屋里堆积成山的藏书笑道,“你的底子比我预期的还要好,倒是省下不少教你入门的功夫,但勤加练手,还是免不了的。”
陈谨礼环视着满屋藏书,不禁回忆起那几个让人心脏骤停的小字——
背诵并默写全文。
来的路上,穆轻舟就考校过他了。
有前世多年的积累,加上琳琅剑骨精确细腻的控制,大可不必从练字刻碑学起。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成千上万的符文组合,用笔墨刻刀复现出来。
穆轻舟在屋里转了一圈,随手挑了几本,递向陈谨礼。
“这几本都是常见的三境法术,制成灵符也最是好卖,就先从这些开始吧。”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接过来翻阅了片刻,解下穆轻舟给的背囊,将笔墨纸砚铺好,准备上手一试。
“第一步,醒砚研墨……”
陈谨礼一手扶着砚台,一手拿起墨条,调动起琳琅剑骨中的灵气,开始研墨。
砚上没有一滴水,靠的是注入砚台的灵气。
那方砚台就是镀灵法器,可借其功效将灵气与墨相融,制成符仙专用的灵墨。
片刻工夫,砚台上已研磨出了薄薄一层浓淡适宜的墨汁,灵气融于其中,如同一层若隐若现的金粉。
“然后是符笔注灵……”
陈谨礼又拿起那支七紫三羊的短锋笔,灵气涌入笔杆。
笔锋顿时传出一声剑刃出鞘般的蜂鸣!
穆轻舟站在后面,不禁点了点头。
这些个基本功看着简单,实则会难倒不少刚入门的小辈。
醒砚研墨,需要温和平缓的输出灵气。
手头若无分寸,磨不出这浓淡适宜,金尘内敛的上等灵墨。
而为符笔注灵,又需精确无误的控制力,以确保每一根毫毛都被灵气笼罩,满而不溢,凝而不散。
寻常小辈拜入丹青派,花上三五年才练会这些的大有人在。
反观陈谨礼,不过是借赶路的闲暇,在马背上练了三天。
“开始吧。切记,一旦开始绘制灵符,就不可分心他用,要是感觉心神不稳,精元空虚,立刻停下。”
“是。”
陈谨礼应了一声,翻开其中一本书,照着书中记载的法术纹理,开始刻画。
那是一门名叫“掌中月”的小法术,常用于照明勘探。
虽消耗不了多少灵气,但在掌心凝聚法阵难免麻烦些,制成灵符颇为好卖。
刚在纸上描下第一笔,一种奇妙的连接感立刻传来。
仿佛脑海中,正有一股暖流,沿着笔锋缓缓地流入符纸。
陈谨礼没有丝毫的慌乱,穆轻舟早已教过他了。
那股暖流,即是修士的精元。
靠着对琳琅剑骨的精妙控制,陈谨礼很快便完成了第一枚灵符。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上迅速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光。
陈谨礼试着拿起灵符,将灵气灌入其中。
一簇如月光般柔和的光团,瞬间从手心里升起,将四周点亮。
“不愧是能刻下琳琅剑域的小妖怪!”
穆轻舟忍不住称赞道。
这道纹理虽不复杂,但新人初次上手,难免拿捏不好细节。
可这一枚,几乎达到了能够出师的水准!
“现在感觉如何?”
陈谨礼盘算了一番所剩的精元,答道:“估摸着……还能再绘制八、九枚。”
“已经很好了,你的先天精元,要比寻常人充沛许多。”
穆轻舟很是满意。
丹青符法的每一笔,都要消耗精元绘制,以求准确无误。
五境以下的修士,精元尚且无形,也并无多少存量可言。
寻常下三境,连续绘制三枚灵符,精元就该告罄了。
“镀灵之法对精元的消耗,大约是笔墨绘制的三倍,如此算来,同样的纹理,你如今能连续刻印三次。”
穆轻舟转身找来一座巴掌大的香炉,点上一炷香,摆在陈谨礼面前。
青烟弥漫,陈谨礼顿觉浑身清爽,刚才消耗的精元,短短几次呼吸就已恢复!
“这是丹青派秘制的‘暖魂香’,以你如今的精元体魄,每天最多可点上十二支,足够你用六个时辰。”
穆轻舟拍了拍陈谨礼的脑袋,转身朝外走去,“我在外头看店,若有不懂,出来问我便是。”
陈谨礼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开始绘制灵符。
学习这般技艺,注定是漫长枯燥的。
但对他而言,这算不上什么。
那种孤独,却无比平静的感觉,早在上一世就已习惯了。
穆轻舟回头看过来,脸上写满了欣慰。
“大计未定,穆叔陪不了你太久,小家伙,可要加把劲啊!”
第12章 生意这不就来了
转眼已是腊月底,年关将近,晏河下了第一场雪。
晌午时分,陈谨礼照常钻研着法阵纹理。
外头的铜铃,忽而响了三声。
店门外,七八个仙家修士打扮的年轻人,正站在雪地里,恭敬地候着。
见有人开门,为首那个头戴玉冠,身背剑匣的年轻人,赶忙上前抱拳一拜。
“敢问小居士,此处,可是丹青派门下?我等想购置一批灵符。”
“正是,几位仙长里面请。”
陈谨礼让开店门,顺势将这几人打量了一番。
几人倒也有礼,纷纷在门前敲去鞋底尘土,扫去身上的雪才进门,待他端来茶水,又逐一谢过,这才落座。
瞧着几人还算面善,陈谨礼抱拳笑问道:“还未请教仙长贵姓?”
“免贵,飞燕阁门下,三堂弟子冯修,几位师弟初次外出办事,有些怕生,恕在下不逐一介绍了。”
年轻人彬彬有礼的模样,不由让陈谨礼心生几分好感。
“幸会。不知仙长需要何种灵符?可有样品?”
“有的,小居士请看。”
冯修从袖下取出三张图纸,摆在陈谨礼面前。
经过这几个月的钻研,陈谨礼一眼就认出了图纸上的法术。
分别是用于赶路的“神行术”,用于疗伤的“青囊引”,以及用于追踪妖邪气息的“寻踪蝉”,皆是常见的三境法术。
只是图纸上的法术纹理,实在有些粗糙。
自己平日里看的图,都出自穆轻舟之手,记录的,也都是名门正统法术。
眼前这几张,虽说纹理无误,但许多细节并不那么考究。
若按图制作,灵符只算凑合能用,功效起码得削弱三成。
倒也不奇怪。
飞燕阁他略有耳闻,在北陵四郡还算有些名望,但终归难入一流行列,自然是请不起丹青符仙的。
这几张图纸,显然也是从某个不入流的符仙手中购得。
其水平,只能说不敢恭维。
“好说,那就依仙长的图纸来。”
陈谨礼一口答应下来,并未说破。
法术纹理虽是相同,但每个丹青符仙,都有自己独特的绘制习惯。
小辈们所学的,也大都是先辈留下的手记。
若遇上懂行的,只需分辨纹理细节,就能大致知晓一名丹青符仙师从何处,甚至直接分辨出是何人的手笔。
买家带着图纸上门,无论好坏,都以图纸为准,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丹青派的规矩。
见陈谨礼答应得如此爽快,冯修反而有些拿不定主意。
“小居士,恕我冒昧,不知可否验货?”
这不是他第一次向丹青符仙购置灵符了。
以往见过的符仙,大都是一把年纪,少说也得四十岁往上。
可陈谨礼看着比他还年轻,撑死了也就十六七岁。
他可没听说过丹青派哪家门下,有这么年轻就能出师的小辈。
“应该的,仙长稍等片刻。”
陈谨礼点了点头,回到里屋取来笔墨,当着几人的面,片刻工夫就照着图纸绘制出一枚青囊引。
“仙长想怎么试?”
几人皆是看得目瞪口呆!
以往遇见的丹青符仙,哪怕是这些常见的三境灵符,也得磨叽小半个时辰才能绘制出一枚。
可陈谨礼呢?
临摹图纸,边看边画,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成品和图纸,竟找不出一丝的差别!
冯修暗自心惊,拔出身后的仙剑,在手心上划出一道口子。
继而接过那枚青囊引,注入灵气,催动起来。
青光浮动,宛若轻纱薄缎,将他整个手掌笼罩其中。
五次呼吸过后,伤口已是愈合如初,不留一丝痕迹!
冯修立刻意识到自己失礼,赶忙躬身抱拳:“在下眼拙,多有冒犯!望小居士海涵!”
“不入流的手艺,仙长客气了。”
陈谨礼嘴上说得谦虚,实则心里颇有些嫌弃。
虽说这青囊引,还远远称不上疗伤至宝,但效果也不至于这么差!
一条不到三寸的皮肉伤口,本该眨眼就能愈合。
却不想花了整整五次呼吸!
自己要是把符画成这样,穆叔的笤帚早抽过来了!
冯修顺势恭维道:“小居士的手艺没得说!这三种灵符各要五十枚,若有辟邪驱瘴的灵符,也要二十枚,小居士说个价,在下绝不还价!”
“仙长不必如此,都是明码标价的东西。”
陈谨礼摆了摆手,笑道,“有图纸的三枚灵石,没图纸的五枚,今日聊得投缘,仙长给五百灵石就好。”
“多谢小居士!”
冯修听得眉开眼笑,赶忙取出一百灵石摆在桌上,“行走在外,随身没带那么多灵石,这是预付的定金,剩下的明日一并送来!”
“不急的,绘制这批灵符,得花上七八天,仙长取货时再付不迟。”
冯修不由一愣:“小居士说笑了吧?就凭方才那手艺,何须七八天?”
陈谨礼有些尴尬地赔笑道:“不瞒仙长,家师外出办事去了,我如今道行尚浅,每日所作灵符,也不过二十四五,七天已是最快了。”
“我等办事,皆是有令在身,实在是不敢耽搁呀……”
冯修不免有些犯难,“小居士可否通融一下?多加些价钱也无妨的。”
“倒不是价钱的事。”
陈谨礼摇了摇头,“不知仙长最多能等上几天?”
“若是来去路上赶得紧些,约莫着……能节省出两天的时间,不知可否?”
“两天么……倒是有个办法。”
陈谨礼思索了片刻,试探着问道,“不知仙长是否介意,这些个灵符的功效差上两三成?”
“两三成?哈哈……小居士这话说的!”
冯修顿时失笑起来,“在下以往购置的那些,质量大都参差不齐,买过最差的,得比小居士绘制的灵符,差上五成不止!”
这话可把陈谨礼呛得不轻!
“还真是什么歪瓜裂枣,都敢打着丹青派的名头招摇撞骗啊……”
这图纸本就粗糙,已经折去了灵符三成功效。
再折五成,得被穆叔扔进茅房里去!
“听小居士的意思,两天能成?”
陈谨礼点头答应下来:“仙长若不介意,两天后来取便是。”
“那就说定了!有劳小居士!”
冯修哪里还在乎价钱,赶忙连连点头,“我等就不打扰了,这就去兑换好灵石,两天后一并送到!”
说着,冯修便带领一众师弟起身行礼,转身离去,生怕他反悔似的。
陈谨礼好一阵哭笑不得。
近两百枚三境灵符,哪怕他精元远胜常人,每天都点满十二炷暖魂香,也不可能两天画完。
但若不介意功效折损的问题,倒是有个法子能完成。
毕竟,冯修给他留下的印象不错,这法子也需多多练习。
帮上一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待几人离开,陈谨礼重新回到里屋,从角落里搬出一口木箱。
打开来,里面堆满了雕刻工具,以及白花花的——
萝卜。
第13章 这我也拿不出手啊!
陈谨礼从萝卜堆里随手挑了一根,对着符纸比划了一阵后,切成合适的大小。
而后抽出篆刻刀,开始刻录图纸上的法术纹理。
有琳琅剑骨带来的稳定,加上前世多年积累,单论手上功夫,穆轻舟已经没什么能教他的了。
何况雕刻的,仅仅只是萝卜。
无需暖魂香辅助,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第一块萝卜印章已大功告成。
印章沾上灵墨印入符纸,灵符即刻成型!
陈谨礼挑破指尖,运起那枚刚完成的青囊引。
不出所料,功效比起之前亲手绘制的那枚,折损了大约两成。
但印制这枚灵符所消耗的精元,不到亲手绘制的十分之一!
这法子,才是丹青派真正的绝活。
只是制作印章,对手法的要求远比绘制灵符要高,不只要考虑平面纹理的精准,还得考虑每一道纹理刻下的深浅。
且哪怕用最上乘的灵石玉料刻章,印制出来的灵符,功效也免不了折损些许。
折损两到三成的功效,已经是萝卜能达到的极限了。
确认无误,陈谨礼便将几种纹理都给刻了出来,开始印制冯修需要的灵符。
……
两天后的早晨,冯修按时敲响了店门。
刚瞧见陈谨礼,冯修便赶忙抱拳一拜:“妈呀!小居士辛苦了!”
陈谨礼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憔悴,两轮黑眼圈,俨然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虽有印章辅助,但仍免不了醒砚研墨,免不了精元消耗。
加上一块萝卜,撑死了能印十张符纸,光是刻萝卜章,就花了不少工夫。
“幸亏是赶上了……”
陈谨礼打着哈欠招呼冯修进门,“怎么没见其他仙长?”
“在下怕耽搁了行程,便让几位师弟先一步动身了。”
冯修嘿嘿笑道,赶忙摘下腰间的乾坤袋递过来,“余下的四百灵石都在里头了,小居士点点。”
“信得过仙长,不必了。”
陈谨礼并未去数,转头取来图纸和制作好的灵符,一并交给冯修。
冯修接过去一看,顿时肃然起敬。
以往购置的灵符,多多少少有些瑕疵,同一批灵符,质量参差不齐也是常事。
可手头的这一摞,却是品质极其统一,每一枚,都和他拿出的图纸分毫不差!
这可不是绘制手法的强弱了!
哪怕再厉害的丹青符仙,也几乎不可能画出两枚完全一样的灵符!
毫无疑问,陈谨礼用他给的图纸,制作了印制灵符的印章!
哪怕不是陈谨礼亲手制作的,也足以说明陈谨礼背后,有一位能制作印章的丹青派高手!
在这等高手面前,以往遇到的那些符仙,连个屁都不是!
冯修尽可能地抑制着激动,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敢问小居士,如今可有为哪家宗派效力?”
陈谨礼摇了摇头。
“那不知小居士所学,是否是丹青派的不传之秘?”
陈谨礼依旧摇头。
冯修顿时狂喜,接连退出好几步,朝着陈谨礼重重一拜。
“求小居士把印制灵符的印章卖给在下!小居士只管报价,冯修绝无二话!”
这一拜,属实是让陈谨礼有些无奈。
他自然明白冯修的心思。
飞燕阁毕竟不是什么名门大宗,拿不出足够优越的条件聘请丹青符仙,从丹青符仙手中购置图纸印章,是唯一能负担得起的法子。
可那几块萝卜早就蔫了……
“仙长快请起,此事,恕我做不了主。”
陈谨礼上前扶起冯修,苦笑道,“那几枚印章使用过度,早已损坏,况且如今我尚未出师,许多事情还得师父点头,实在抱歉了。”
冯修立刻听懂了言外之意。
印章损毁,说明那几枚印章,不过是陈谨礼的练手之物!
如此厉害的绘制手法,加上雕刻印章的本事,放在丹青派各家宗门里,起码得是个宗门真传弟子!
陈谨礼这么年轻,显然是某位丹青派的大能,从小养在身边的亲传之人!
能从这等人手里求得灵符,对他,甚至对整个飞燕阁而言,已是莫大的荣幸了!
其手中的成品印章,恐怕把半个飞燕阁卖了,都不见得买得起!
“是在下唐突了,小居士莫怪。”
冯修整理好情绪站起身来,抱拳赔笑,“在下还需赶路,就不叨扰了。他日若有机会,自当登门拜谢,小居士留步。”
说罢,冯修便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陈谨礼望着冯修远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把穆叔搬出来说事,倒不是这个意思。
那几块萝卜,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也只好拿“师父不准”敷衍过去了。
待冯修跑得没影了,陈谨礼才打开了那口乾坤袋。
四百枚灵石分文不少,还多出一个颇为精致的木盒子。
盒子里,并非什么金贵的物件,只是一盒卖相极好的雪片糕。
“是觉得我像小孩子么……”
陈谨礼不禁窃笑,心说这冯修,有趣得很。
其修为算不上多强,约莫着三境后期的水准。
但终归是仙家宗派的门人,礼节礼数方面,倒是一样不落。
这雪片糕,看盒子就知道,是城南浮玉斋的,上百年的老字号了。
萍水相逢,礼数太轻有失体面,太重他又未必会收。
这点子人情世故,倒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也难怪飞燕阁的长辈门,会放心让他领队外出办事了。
“哕……好甜……”
雪片糕刚咬了一口,陈谨礼便给齁住了。
这雪片糕属实不合口味,甜得腻人,寻常小店可舍不得放这么多糖。
再看那个比姑娘家的妆匣还娇俏的盒子,大概也就能猜到了。
这八成是卖给那些富家子孙的。
尤其是那些从小泡在蜜水里的丫头,应该会格外喜欢。
倒也不赖,正好拿去分给邻居家的小孩。
一边想着,陈谨礼一边走出门外。
来到晏河数月,左右邻里早已熟悉了。
出门没几步,就遇上隔壁六婶,带着丫头赶集回来。
“墨哥哥!”
小丫头一瞧见他,便撒欢似的跑了过来。
自打离开家,穆轻舟便让他以书童的身份示人,顺道起了个名字——谦墨。
平日里,他可谓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店里的柴米油盐,都是六婶帮忙采买的。
作为回报,他也时常做些清心安神的灵符,送给母女二人。
一来二去,丫头便也习惯了叫他一声“墨哥哥”。
“墨哥哥今天怎么有空出门呀?是家里的菜吃完了么?我和娘亲刚从集市回来,分你些吧!”
丫头一溜小跑到他面前,头顶细雪,轻踮脚尖,笑吟吟地抬头看着他。
活像个撒了糖霜的糯米团子。
陈谨礼把雪片糕递到丫头跟前:“喏,客人送的点心,我也吃不完,正说给你带去呢。”
换作平时,丫头不会拒绝,六婶也不会说什么。
偏偏今日,丫头并未伸手来接,反倒回头看向六婶。
似乎,是在担心着什么。
第14章 欲加之罪
陈谨礼清楚地瞧见,六婶脸色微微一变,错愕了一瞬间后,转为欣慰。
“这是墨哥哥专程给你送来的,还不快收着?”
闻言,丫头才像是放宽了心,接过木盒取出一片,嚼得津津有味。
陈谨礼忍不住好奇:“六婶,丫头今天这是怎么了?”
“让公子见笑了。”
六婶有些无奈地笑叹道,“最近听了不少拍花子拐人的传闻,便叮嘱丫头,不许拿别人给的东西,想来丫头是被吓着了。”
“穆先生和公子都是好人,不会害丫头的。”
这话,听得陈谨礼眉头微皱。
这传闻,他自然也听说了。
有北陵城外那伙邪修的先例,人口失踪的事,他免不了格外留心。
穆叔这几日出门,也是为了调查此事。
一想到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家伙,竟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他就恨不得立刻把人抓来碎尸万段!
“……墨哥哥生气了?”
丫头怯生生地问道。
陈谨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些失控,赶忙平静下来,蹲下身捏了捏丫头的脸蛋。
“怎么会?六婶叮嘱得没错,丫头要乖乖听话,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墨哥哥一定帮你揍扁他!”
“嗯!墨哥哥最厉害了!”
眼看着丫头不再害怕,陈谨礼便将盒子里的雪片糕悉数拿了出来,包上油纸塞进丫头怀里。
“点心给你了,盒子我还有用,丫头要是喜欢,改日给你买个新的。”
“墨哥哥有用的东西,丫头不要!丫头只要墨哥哥!”
陈谨礼被逗得咯咯直笑,揉了揉丫头的脑袋,转身要走。
“六婶,我还有点别的事,要是来了客人,麻烦帮我招呼一声。”
“好。”
六婶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并未多问,只点了点头。
待陈谨礼走远,丫头才一脸好奇地问道:“娘,墨哥哥急匆匆的,是要去做什么呀?”
六婶牵起丫头的手,笑道:“墨哥哥要去抓坏人,放心,很快就回来了。”
……
城南,浮玉斋。
陈谨礼坐在店门对面的茶摊上,观察着浮玉斋往来的客人,心中有些犹豫。
六婶提起拍花子的事,不免让他多想了些事情。
浮玉斋的点心,其实算不上多美味,能有这么好的生意,装点心的盒子要占一半的功劳。
只要在浮玉斋买上一定数量的点心,就能挑选一个精美的木盒,用的都是上等的木料,雕花的纹理也十分精细。
许多人甚至会专门收藏浮玉斋的盒子。
冯修送来的雪片糕,盒子太过娇俏了些,像是哪家姑娘订制的。
以冯修那般细腻的心思,若是亲自到浮玉斋挑选,应当不会犯这种错才对。
哪怕那些个未经世事的师弟一时挑错,他也该反应得过来,换一个就是了。
这不免让他心生猜疑——
这雪片糕,会不会不是冯修买来的,而是某个姑娘买下,又落入了冯修手中?
只是这猜测,难免有欲加之罪的意味。
沉吟了片刻,陈谨礼终究下定决心,走向了浮玉斋。
知人知面,不知心。
疑心错怪了冯修,还能当面赔礼。
当真要是错过了线索,恐怕会是一条人命无法挽回!
“客官进店瞧一瞧,百年老店,童叟无欺……哎呦喂!这不是墨公子么!快里边儿请!”
门前的小二,一眼就瞧见了陈谨礼,上前把陈谨礼往店里带。
一听“墨公子”来了,掌柜的也赶忙撂下账本,迎了出来。
“墨公子稀客呀!莫非又设计出了新的雕花?”
掌柜地看着陈谨礼,脸都快笑歪了。
为求美观,丹青符仙会根据符文走向设计雕花,将法术纹理藏于雕花之中。
早些时候,陈谨礼为了熟悉镀灵之法,设计了不少精细的雕花,用来反复练手。
练得差不多了,便去掉法术纹理,顺手卖给了浮玉斋。
那些雕花纹理,比浮玉斋原有的更加华丽,一经出售,立刻风靡起来。
此刻他看着陈谨礼,俨然像是看着一尊金光璀璨的财神爷!
“暂时没有,改日有合适的,自会给掌柜的送来。”
陈谨礼摇了摇头,朝掌柜的使了个眼色,“劳烦借一步说话。”
见陈谨礼神情凝重,掌柜的赶忙招呼店里的伙计散去,领着陈谨礼进了里屋。
进到屋内,掌柜的立刻锁上门窗,又取出几枚隔音符贴上。
城里哪门哪户是修士高人,他们这些个大商户清楚得很。
自然也知道穆先生和这位“墨公子”是何许人也。
今日登门拜访,约他私聊,想必不是小事!
“墨公子,有什么某家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直言。”
陈谨礼取出木盒摆在桌上,问道:“这盒子上的雕花,有劳掌柜的看看。”
掌柜的凑近盒子,仔细分辩道:“这套雕花,是祖辈传下来的,抛开公子设计的那些,算店里最顶级的雕花了,除非客人加价订制,否则平日里不会出售。”
“那不知这几日,可有什么人订制过?”
“公子容我想想……哦!对了!”
掌柜的立刻回过神来,“哈哈……我说那小姑娘,为何非要加价订制,还不停催着赶工呢!原来是要送给公子啊!”
“小姑娘?”
陈谨礼眉头一皱,心中顿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嗯,大概是……五天前吧,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身边也没个长辈跟着,进店就指名要订这套雕花。”
掌柜的继续回忆道,“这套雕花得三天才能完成,那丫头便每日都来催,前天刚拿走,莫非是在赶着公子的生辰?”
“确定没有其他人订制过?”
“自打公子设计了新的雕花,这些老玩意就没那么好卖了,平日里并未备货,有人订制一套,某家还是记得清楚的。”
听到这,陈谨礼心头已是有些焦急了。
冯修果然没有来过浮玉斋!
若是传闻中的拍花子,真与冯修等人有关联,只怕这背后,当真会如北陵城那样,有邪修之流作祟!
见陈谨礼神色愈发凝重,掌柜的不禁试探着问道:“公子这是……没能见到那个小姑娘?”
“嗯,有些遗憾。”
陈谨礼点了点头,并未直言,只追问道,“还请掌柜的告诉我,那小姑娘具体什么装扮模样,有何特征,我想去找找看。”
“好说,公子稍坐,我这就让店里的画师画像一幅,交给公子。”
掌柜的便立刻前去打点,约莫着半个时辰,便带着画像折返回来。
“公子请看,就是这位姑娘了。老实说,某家看着也眼生,应该不是晏河城里的,看装扮,兴许是城外哪家的千金吧。”
陈谨礼扫了一眼画像,飞快地收起来。
“多谢了,今日的事,还请掌柜的替我保密,他日寻得这位姑娘,定有重谢!”
说着,陈谨礼起身便朝外跑。
一阵危险的预感,悄然浮上心头!
第15章 妖袭
出了浮玉斋,陈谨礼一刻不停地朝店里赶去。
可偏是越担心什么,越发生什么——
不远处,六婶迎面跑来,看那模样,颇有几分焦急!
“六婶,出什么事了?”
陈谨礼心中暗道不好,赶忙上前问道。
六婶喘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店里……店里来了个小仙长,说是有要事寻你,丫头正……诶!墨公子!”
没等六婶说完,陈谨礼便顾不得市井街头,人群涌动了,当即催动起琳琅剑骨,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霎时间,惊得街上一阵人仰马翻!
……
“丫头!”
陈谨礼几乎是一头撞进了丫头家!
瞧见丫头好好的守在家中,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墨哥哥!”
丫头赶忙凑了上来,拉起他的手,把他往屋里拽。
“快救救那位小仙长!他快撑不住了!”
闻言,陈谨礼不由一愣。
跟着丫头进到屋内,他这才瞧见,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身上满是伤口,仿佛被野兽撕咬了一通!
细看之下,此人正是冯修的一位师弟。
“小……小居士!请小居士出……出手相助……咳咳!”
那年轻人话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口鼻之中鲜血直流!
陈谨礼赶忙上前,一连掐起三枚青囊引,才总算帮他稳住了伤势。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别急。”
“多谢救命之恩……”
年轻人可算缓了过来,脸色煞白一片。
“近来门中长辈察觉到,晏河周边疑似有妖物活动,令我等前来查探,向小居士购置灵符,正是为了此事。”
“可不料今日,我等刚与师兄汇合,准备搜索妖物时,忽然窜出大批妖兽,以一头三境虎妖为首,将我等团团围住!”
“冯师兄猜测,那群妖兽应是忌惮小居士的师尊,先前不敢现身作祟。而今妖兽们没了顾忌,我等又贸然闯入,这才遭了围攻!”
“眼下,冯师兄正率领一众师兄弟迎战妖兽,奈何我等道行不足,实在难以抵挡,又不敢放任兽群波及城池,只得且战且退,将兽群引开!”
“冯师兄令我前来求救,求小居士出手!若是再耽搁一阵,只怕……只怕一众师兄弟都要……”
说到这,年轻人已是泣不成声。
陈谨礼皱眉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情有些复杂。
直到他破门而入的那一刻,都还在担心这帮人会对丫头不利。
可此人身上的伤势,他看得清清楚楚。
再晚上一炷香,此人势必性命不保!
若是调虎离山之计,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更何况,此人也不过是捡回了一条命。
青囊引毕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此人如今的状态,别说是他了,给丫头一把柴刀,都能轻易将其砍杀!
陈谨礼略作沉吟,开口问道:“我且问你,你家冯师兄,这几日去过何处,见过何人,你可知道?”
年轻人摇了摇头:“这几日我等先行赶路,并未与师兄联系。”
一边说着,年轻人一边颇为费力地起身下地。
继而朝着陈谨礼重重一拜,磕得头破血流!
“小居士,我求你了!救救我家师兄师弟们吧!”
陈谨礼咬了咬牙,暗自轻叹了一声。
眼下只知道,冯修未曾去过浮玉斋,还不足以定性。
抛开此事不谈,若冯修当真是为了保护城池,舍命引开兽群,那他身为仙家修士,理应出手相助。
正巧,六婶紧赶慢赶,可算是赶了回来。
“墨公子,是我没把话说清,让公子担心了。”
六婶叉腰喘着粗气,心头好一阵温暖,“公子还是速去帮帮这位小仙长吧,我会看好丫头的。”
陈谨礼点了点头,取出一摞灵符,贴在了屋里的各个角落。
又取出一枚玉佩,交到六婶手里,凑近六婶耳边低声叮嘱。
“我走以后,若是有人想闯进家门,六婶便将这玉佩摔碎,我立刻就能知晓。”
“有这一屋子灵符,即便是三境修士,一时半刻也奈何不了你们,若有意外,我会第一时间赶回来的。”
六婶郑重地点了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入怀中藏好。
陈谨礼这才安心,转头搀起年轻人,在其身上贴上一枚神行符。
“走吧,劳你带路。”
年轻人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立刻运起神行符,带着陈谨礼直奔城外。
……
城外七八里,有一片人迹罕至的洼地,被人们叫做“陷魂泽”。
越是赶路,陈谨礼越是确信,此人并没有骗他。
陷魂泽中遍布泥沼坑洞,稍有不慎跌入其中,便会悄无声息地被淹没。
平日里,几乎见不到大一些的活物。
但一路走来,他已经瞧见了不下二十具妖兽尸体,皆是一境二境的小妖,大都死于仙家剑术,应当是冯修的手笔。
沿途还有大量慌乱的脚印,过半都是背身而行。
确实也像是奋力厮杀,且战且退留下的痕迹。
年轻人带着陈谨礼,一路闯进陷魂泽深处。
“吼!”
一声震耳的虎啸,忽然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就在前头了!”
二人翻过最后一道矮坡,眼前的景象,可谓惨烈至极!
冯修的一众师弟,此刻正身陷重围,靠着一圈战阵,不断抵挡妖兽的冲击。
战阵中心处,已有三人倒在血泊里,气若游丝。
身在外围的那几个,正拼了命地护住伤员!
而冯修一手持剑,一手攥着七八枚青囊引,正疯魔似的与那头三境虎妖厮杀!
其浑身上下,早已布满了伤口!
青囊引刚让旧伤愈合,更多新的伤口,已是接踵而至!
那年轻人看得两眼通红,抽出佩剑就要冲上去!
“找死啊!你这模样,冲进兽群里,我可来不及救你!”
说着,陈谨礼一把抓住年轻人,运起琳琅剑骨,纵身一跃,腾空而起!
“符法,三昧!”
随着一声厉喝,十余道飞火流星,顷刻间朝着兽群飞去!
一连串的轰响传来,围住小辈们的兽群,当即被炸的四散退开!
排在最前头的那七八只小妖,当场便给烧成了焦炭!
“是小居士!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人群中,立刻有眼尖的瞧见了陈谨礼,顿时大喜!
陈谨礼飞快地落入人群中央,布下一圈防御灵符,将众人悉数圈住。
“符法,迎春!”
再是一道符法施展开来,一圈淡青色的灵气迅速扩散,精准的落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仅仅两次呼吸的功夫,众人身上所有的伤口均已闭合!
就连那几个倒地不起的,都在第五次呼吸后,恢复了一线生机!
“谢小居士救命之恩!”
众人赶忙齐刷刷地朝着陈谨礼一拜。
“都老实待在法阵里,踏出法阵自寻死路的,恕我无力搭救!”
冷冷地丢下这句话,陈谨礼便再度纵身上前,直奔那头三境虎妖而去!
擒贼先擒王!
第16章 还是太年轻了
冯修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飞燕阁弟子,大都善于轻灵迅捷的章法路数。
若实力胜过对手,很容易在缠斗中寻得机会,顺势破敌。
但也最怕对手一力降十会。
眼前的三境虎妖,正是如此。
同境界下,妖兽的体魄本就胜过人类修士,论力量,论速度,他都不占优。
眼前的虎妖,又不知因何缘由,发了疯似的猛攻!
若非是有足量的青囊引在手,他早就被虎妖给撕碎了!
如此拖延,终究不是个办法。
三境修士尚无玉府加持,自身灵气本就不多。
此刻,他已近乎油尽灯枯!
而就在下一秒,他体内的灵气,终究是支撑不住了。
周天运转中断,几乎瞬间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两眼一黑,跌坐在地。
那虎妖瞅准机会,一爪朝他头顶拍来!
万事休矣……
冯修见状,只得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死亡。
忽然——
“符法,金鳞!”
不远处传来的声音,瞬间让冯修精神一振!
再睁开眼,那虎妖竟是退出去老远!
原本拍向他的虎掌,像是拍在了无数的刀刃上,鲜血淋漓!
抬头一瞧,这才瞧见自己头顶寸许处,一层半透明的金光鳞甲,正缓缓碎裂开来!
鳞甲边缘锋利如刀,满是血痕!
下一刻,陈谨礼的身影,已是挡在了他面前。
“小居士!”
他万般惊喜地爬起身来,这才瞧见,自己的一众师弟,已被陈谨礼布下的灵符保护了起来,那些一境二境的小妖,根本无力撕开法阵!
“还有力气再战?”
陈谨礼头也不回地问道。
“在下惭愧……”
“那就待着别动。”
陈谨礼并未给他多说的机会,接连取出三枚灵符,手里印诀一掐,三枚灵符当即在身前一字排开。
“缠丝术,去!”
第一枚灵符金光一闪,没等那虎妖反应过来,已是成百上千条发丝般粗细的金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去,将其牢牢捆住!
“嗷!”
虎妖本能地想要挣脱,却是稍一用力,便立刻传出吃痛的哀嚎!
冯修在一旁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心头一阵惊悚!
缠丝术,本是再常见不过的三境法术。
即便他自己不是符仙法仙的底子,也一样能施展。
可陈谨礼手头的缠丝术,却不同寻常!
甚至一度让他觉得,那金线,要比他手里的仙剑更加锋利!
“千钧印,去!”
第二枚灵符化为灰烬,凝成一方丈许长宽的金光大印,迎头砸下!
那虎妖根本无力抵抗,当即被按趴在地,骨骼碎裂的声音随即传来!
“……小居士威武!”
冯修刚想恭维几句,却见陈谨礼的动作依旧未停。
“崩雷咒,去!”
第三枚灵符碎裂开来,一道崩雷劈落下来,将那虎妖早已只出不进的最后一口气,被彻底掐断!
“借剑一用。”
陈谨礼回头勾了勾手掌。
冯修的脸皮已是抽搐了起来,颤颤巍巍地递上佩剑。
不出他所料,陈谨礼一手提剑,一手掐着灵符走上前,毫不犹豫地一剑捅了下去!
看那架势,但凡虎妖还剩一丝气息,他手里的灵符,立刻就会招呼过去!
四周余下的那些小妖察觉此事,哪里还敢逗留,纷纷四散奔逃!
冯修见状,可算是长出了一口气,心中万分庆幸。
得亏自己先前表现得足够恭敬有礼。
今日若无陈谨礼出手搭救,只怕他们这群人,要一个不剩的交代在这里!
“小居士大恩,冯修无以为报,他日若有差遣,愿效犬马之劳!”
“言重了。同为仙家修士,斩妖除魔,职责所在。”
陈谨礼回身走到冯修跟前,却并未将佩剑交还冯修,“仙长若有心报答,我倒是正好有一事,望仙长如实相告。”
冯修赶忙起身抱拳:“小居士请讲,定知无不言!”
“近来,晏河周边有不少拍花子四处拐人,不知仙长可有耳闻?”
话音刚落,他便瞧见冯修的眼角微微一跳。
“我等只是奉命到此办事,倒是未曾听闻。”
“可惜了……”
陈谨礼有些失望地叹气道,“本还想着仙长四处走动,消息灵通些,能帮我寻回家中小妹呢。”
冯修的眉头顿时一皱:“小居士的小妹……走丢了?”
“嗯,就在前几日,出门取个点心的功夫,人便不见了……”
陈谨礼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话音微颤,“不瞒仙长,卖给仙长的这批灵符,本不用折损多少功效的。”
“奈何刚与仙长谈好生意,小妹便下落不明,我实在心乱如麻,这才耽搁了许多工夫。今日到此,我是真怕在这陷魂泽里,发现小妹的尸首!”
他仔细观察着冯修的脸色。
不出所料,冯修听到这话,表情虽无明显的变化,但看向他的眼神里,明显多出了一丝警惕!
“不知小妹多大年纪,什么样貌,走丢时穿的什么衣裳?”
冯修试探着问道,“我等虽不敢妄称消息灵通,但好歹在外多有走动,兴许能帮小居士打探一二。”
“那就有劳仙长了。”
陈谨礼顺势取出从浮玉斋要来的画像,“这是小妹的画像,那日走丢时,便是这身装扮。”
冯修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加上方才受到不小的震撼,心中对他有了惧意,哪怕已是竭力掩饰,也难免在看到画像的一瞬间,身子明显的一颤!
这几乎坐实了他与此事有关!
陈谨礼尽数看在眼里,心情难免复杂。
他本还抱着一丝期盼。
期盼自己多心了,期盼这些彬彬有礼的仙门子弟,底子是干净的。
冯修显然也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聊下去了。
“记下了,小居士放心,有任何消息,冯修一定立刻来寻!”
一边说着,冯修一边强撑着疲惫站起身来,“这些妖兽尸骨能换不少灵石,小居士一并收去吧,我等蒙受救命之恩,不敢奢求。”
“诸位师弟皆是受创不浅,需尽快医治,恕我等不能帮小居士收集所得了。”
说着,冯修便快步朝着师弟们走去。
而今他只盼着陈谨礼并无由头对他动手,盼着这满地的妖兽尸骨,能让陈谨礼花些时间清点,好让他能带着师弟们离开。
可刚走出几步,陈谨礼便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冯修的心,瞬间凉了大半!
“仙长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身后传来陈谨礼的轻笑声,他浑身的鸡皮疙瘩,一瞬间全都冒了出来!
不行!
得先下手为强!
陈谨礼是符仙,而他自己是剑仙!
再厉害的符仙,也会害怕波及自身,避免贴身施法!
这个距离,他有绝对的优势!
几乎是在一瞬间,冯修便已下定了决心,用最快的速度抽身回头,伸手准备拔剑!
然而……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看着冯修,扬了扬手里,那把尚未交还的仙剑。
“仙长是在找这个么?”
第17章 忍着点
完了……
冯修心中顿时没了希望。
他这才意识到,陈谨礼向他索要佩剑,恐怕是早有预谋的!
方才的动作,让他彻底失去了辩解的机会。
“小居士既然早有猜测,何故还要救我?”
“不想冤枉你。但很不巧,我猜对了。”
陈谨礼当即抬剑指向冯修,“说吧,人在哪?谁指使的?”
冯修沉默了片刻,将手伸向了腰间的乾坤袋,取出一张单据来。
上头只有短短几个字——
童女一名,良品,赏灵石一千。
“出城向北,入河谷七十里,找一处葫芦形的山隘,进了里头再走十余里,有座龙王庙,连敲九次钟,自会有人来接。”
“这么爽快?”
陈谨礼不免有些意外。
“自然是有求于小居士。”
冯修此刻反倒冷静了下来,“小居士可否想个法子,让我看上去,是为了抵挡妖兽,力竭而亡?”
陈谨礼顿觉好笑:“都干这档子买卖了,还在乎名声?”
“倒也不是,门中规矩,公办殉职的,拨五千灵石以作抚恤,若家眷老弱无人供养,会雇专人养老送终。”
冯修有些无力地笑了笑,转头看向一旁的师弟们。
从陈谨礼抬剑指向他的那一刻,一众师弟就已慌了神。
奈何方才护住他们的法阵,此刻反而成了他们无法逾越的牢笼。
“我们这些人,比不上小居士这般神通广大。所谓求仙问道,也不过是混口饭吃。”
“家里还有爹娘要养,错上了贼船,便只好将错就错。小居士就当举手之劳,给家中父母留个活路吧。”
听了这话,陈谨礼忽觉心头微颤。
伤天害理之人,不值得他同情。
只是心中的那股无名火,不知该向何处发泄。
“我记得你说过,这帮师弟是初次跟你出来办事。”
他沉声问道,“可有无辜的?”
“概不知情,可世道如此,谁又能一直无辜下去?”
冯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而后闭上双眼,“是杀是留,全凭小居士定夺,我这条命,就有劳小居士处置了。”
陈谨礼的心情,愈发沉重。
像,太像了。
此刻的冯修,简直和之前的谭忠义一模一样!
伤天害理的事已经做下了,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临了,能求一个痛快体面,就算是莫大的解脱。
这世道,何时变成这样了?
“会很疼,忍着点。”
说罢,他便抬手一挥,缠丝术将那虎妖的尸体拽了过来,虎爪径直穿透冯修的胸膛,鲜血四溅!
他扶起冯修的手握住剑柄,刺进虎妖的尸体中去。
做完此事,冯修的最后一口气,也断在了喉咙里。
四周静得可怕。
血珠滴入泥洼里的声音,震耳欲聋。
当他回身来到法阵旁时,那七八个小辈,已是吓得腿脚发软,无力起身。
陈谨礼把这几人细细打量了一圈,暗自摇头。
诚如冯修所言,都不是什么修炼的材料,投身小宗小派,也只够混口饭吃。
陈谨礼用尽可能冰冷的语气说道:“那飞燕阁,你等可还打算回去?”
几人皆是颤颤巍巍不敢开口。
好半晌,之前跑去求救的那个,才终于鼓足勇气,挤出一句话来。
“小……小居士,飞燕阁早已录下我等全部信息,我等若敢擅离宗门,必定殃及家眷!”
闻言,陈谨礼便也明白了几人的心思。
“飞燕阁最强的人什么实力,说得上来么?”
“我等只是底层弟子,平日是见不到掌门的,只知道大长老如今是四境巅峰,余下三位长老皆是四境修为。”
陈谨礼捏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这样的实力,倒还算不上极难对付。
只是背后牵连多少,暂且无从判断。
飞燕阁虽算不上一流宗派,但总归是有些底蕴的。
一帮四境乃至五境的修士,还不至于为了些灵石,跑去干拍花子的勾当。
得先找到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才好分辨背后的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想活命的,听我安排。”
陈谨礼仍是一副冰冷的语气,“回了飞燕阁,按你们师兄的意思往上报,另外告诉你们的师尊长辈,救你们的丹青派符仙,过几日会去飞燕阁作客。”
“我到之前的这些天,把你们的一切见闻都记下来,到时一并给我,我保你们平安离开飞燕阁,与家人团聚。”
“若是不想麻烦,这满地的妖尸自己挑一个,和你们师兄一同殉职。”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下定了决心。
“我等愿听小居士差遣!”
他们暂且想象不到,陈谨礼能用什么方式将他们拉出苦海。
但有活路,谁都不想死。
陈谨礼当即下了逐客令:“带上你们师兄,走。”
几人如获大赦,赶忙将冯修的尸身收殓起来,匆匆离去。
待几人没了踪影,陈谨礼方才长叹了一声。
“穆叔别看了,我知道您在。”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轮法术波动,和那日侯府屏风后的波动一模一样。
穆轻舟缓步走上前来,面露欣慰:“三境的‘匿踪符’一眼就能看破,小家伙真是越发长进了。”
“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陈谨礼埋头问道。
“自然是顺着你的心意来。”
穆轻舟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北陵侯府的小侯爷需要时间蛰伏,但你如今,是丹青派的小居士谦墨。”
闻言,陈谨礼已是心中有数。
“穆叔这趟出去,查到什么了?”
“和你查到的差不多,有人诱拐童男童女,先前去见了一位老友,家里的丫头赌气出走,也着了道,托你的福,已有下落了。”
穆轻舟一边说着,一边摊开一卷地图。
其上标注的,正是之前冯修招供的位置。
“眼下还不清楚里头什么情况,兴许有不少娃娃被困其中,要动手,得先把娃娃们安置妥善,免得误伤。”
“我去办!”
陈谨礼立刻应声道,“他们喜欢童男童女,送他们一个便是!”
话音落下的同时,琳琅剑骨已是律动起来,将他的身段,收缩成八九岁的模样,面容骨相也变作孩童。
“就知道你会如此……”
穆轻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袖下取出三枚灵符,其中一枚,贴在了陈谨礼胸前。
灵符接触到身体的瞬间,就化作一缕流光钻入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穆叔,这是?”
“别问。”
穆轻舟并未解释,又将剩下的一黑一白两枚,悉数交到陈谨礼手中。
“查明情况后,把白符留给娃娃们,足够保他们周全,你自己捏碎黑符,即可遁回我身边,若是遇上麻烦,立刻催符遁走,切莫逞强。”
“记下了。”
陈谨礼将那两枚灵符悉数收好,继而唤来一道缠丝术,将自己五花大绑。
“万事小心。”
穆轻舟最后叮嘱了一句,便将陈谨礼扛起,腾空而去。
第18章 哟呵!极品啊!
河谷山隘深处。
师徒二人沿着地图,很快找到了那座龙王庙。
瞧着眼前建成并不算久的庙宇,陈谨礼心里格外不爽。
晏河身系水利重任,不可无人管制。
北陵侯府失势后,新任的负责人,被加封为清堰伯,晏河一切水利事务,悉数交由清堰伯府管辖。
可自从祖辈开始,北陵侯府就将晏河河谷治理得极为妥善,只需按时修缮水利,疏通河道,就可确保河谷下游平安无事。
这中间,哪有清堰伯府半点功劳?
清堰伯府无事可做,只好找来些风水先生,装神弄鬼的测算了许久,选了这么个地方,修起一座龙王庙。
美其名曰镇守河谷,祈求风调雨顺,万民无忧。
北陵侯府几代人的付出,到头来,全算在了一尊泥塑上!
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如今这破庙,竟摇身一变,成了拐卖幼童的贼窝!
果真是风调雨顺,万民无忧!
进了龙王庙,四下里打扫得很是干净,唯独香炉里并无香火。
穆轻舟照着冯修交代的那般,将庙里的钟连敲了九次。
钟声停止的同时,一道白衣蒙面的人影,出现在了横梁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送货的?”
“嗯。”
“头一次?可有引荐?”
“没有,路过此地,略有耳闻罢了。”
穆轻舟和陈谨礼皆是抬头打量着那人。
身段看不出多少特别,也并未察觉到阴腐邪气的存在。
约莫着,是个寻常三境修士。
白衣人也同样打量着他们。
当他察觉到自己居然看不穿穆轻舟时,眼神顿时一变,赶忙翻身落下地来。
“失礼了,不知是哪路前辈?”
穆轻舟摆了摆手:“无门无路,散人一个,看看吧,这娃娃能换多少灵石?”
凑近些了,白衣人才算是看清。
穆轻舟的装扮,属实是有些寒酸,身上不少地方,都打着并不显眼的补丁。
转念一想,也就不奇怪了。
这等高手,平日里修炼的花销必定不小,想来,是已经难以为继了。
否则也不至于无门无路,只凭传闻就来掺和这些事情。
“前辈请稍等。”
白衣人恭敬地点了点头,从袖下取出一把三寸短刀。
那短刀上,有一条十分显眼的血槽,一直延伸到刀柄深处。
而在刀柄的末端,是一枚红得发黑的晶石,隐隐能闻到血腥味。
白衣人持刀上前,不由分说,抓起陈谨礼的手,便在手心里划了一刀。
血珠顺着血槽,流向那枚诡异的晶石,晶石陡然发亮。
“哟呵!难得啊!前辈慧眼,可真是捡到宝了!”
白衣人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前辈在此稍候,我这就去帮前辈换成灵石!”
说着,白衣人便写下一张单据,递向穆轻舟。
童男一名,极品,赏灵石五千。
“才这么点?”
穆轻舟故作恼火的模样,沉声追问,“这娃娃,我可费了不少力气才到手!五千灵石就把我打发了?”
“前辈息怒,这极品血肉确实难得,但也就值这个价了。”
白衣人一边赔笑,一边解释道,“说了不怕得罪您,出了这扇门,晏河地界上,您上哪都找不到更高的价,您要觉得不妥,不强求,请便。”
说着,那白衣人便转头要走。
这态度,可把陈谨礼师徒二人气得不轻!
听这意思,这种事早已不是个例了,甚至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其背后,也绝不止是几个修士,几个家族宗派在操持!
“慢着!”
穆轻舟颇有些不悦地招呼道,“人带走,灵石麻溜给我拿来!一炷香见不到灵石,拆了你这破庙!”
“前辈放心。”
白衣人这才点头应下,一把扛起陈谨礼,重新跃上房梁,手里掐起印诀,消失不见。
陈谨礼只觉眼前一花,四周景象已是变了模样。
“小挪移阵……还真是仙家修士在背后搞鬼!”
此人一用挪移的手段,陈谨礼立刻心里有数了。
这小挪移阵,倒是算不上极其复杂的手段,三境修士花些功夫,也能布置。
其原理,无非是在布下两轮相互连通的法阵,让修士能在两阵之间来回穿梭。
比起真正意义上,能瞬息之间将人带到千里之外的大挪移法,还相差甚远。
白衣人一路扛着他往地下深处走。
约莫着盏茶的工夫,一股浓郁刺鼻的苦药味,连同热浪,一并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目光所及颇有些粗糙,仅仅是在地底下挖了个大洞,并无装潢。
正当中处,立着一口足有两层楼高的大鼎,正有另一个白衣人站在云梯上,不断搅动着鼎内的药液。
“老三,瞧瞧!新送来的,极品啊!”
带路的白衣人招呼了一声,那被称作“老三”的,立刻回过头来,两眼放光!
“好好好!总算是有个像样的!带进去吧,一会仔细挑几个品相好的,一同料理!”
陈谨礼打量着二人的神色,即便隔着一层面罩,都能看出二人格外欢喜。
而那口大鼎里飘散出来的,是一股稀薄,却格外让人反胃的血腥气。
他立刻明白了这些人在做什么,心头一阵大怒!
白衣人将他带到地洞角落里,转过拐角,迎面便是连成片的铁笼子。
笼子里无一例外,皆是些十岁上下的孩子,瞧见有人来了,立刻哭闹起来,纷纷往笼子边角蹭过去。
那白衣人好似听不见一样,将他扔进铁笼,转身便走。
瞧着此人不是来抓人出去的,孩子们这才渐渐停止了哭闹。
陈谨礼看得咬牙切齿!
若非先前贸然动手,可能波及这群孩子,他当真是想直接把这些个畜生,挨个剁了喂狗!
五脏炼丹延寿,不知是哪个混账东西研发出来的手段!
祸害各国天骄还不够。
居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四下扫视了一圈,果不其然,在其中一个铁笼里,找到了那个去浮玉斋订雪片糕的丫头!
那丫头个子不高,样貌也说不上多么出挑,别的孩子哭闹时,她只静静地坐在铁笼角落里,不声不响。
其手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被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小猫似的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只片刻的功夫,先前那个被称作“老三”的家伙,搓着手走了进来。
瞧见这家伙,孩子们皆是被吓得浑身发颤,哭喊声比刚才更甚!
显然,这家伙才是抓人炼药的那个!
“哭哭哭,就知道哭!一群没用的玩意儿,三五个加在一起,都炼不出一枚丹来!”
老三没好气地一通臭骂,转而走向陈谨礼,眼中满是贪婪渴求之色。
“还得是你啊小家伙!啧啧,极品血肉,没准一炉就能炼出好几枚丹药!”
说着,他便打开铁笼,伸手抓来。
陈谨礼也不反抗,由着他将手伸向自己。
待那只脏手抓住他的肩膀,琳琅剑气,骤然升起!
第19章 有挂!
一旁的孩子们,纷纷闭紧了双眼,抱头蜷缩。
他们不敢去看,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生怕发出一丁点的动静,就要被一并抓去!
可好半晌,都没传出任何动静。
直到陈谨礼开口:“别怕,没事了。”
闻言,才有几个胆大的睁眼望去。
目光所及,那个“老三”正躺在地上,脖子上盖着一块白布,正被缓缓染红!
陈谨礼擦着指尖的血迹,回头问道:“谁知道这地洞里,还有没有其他被拐来的人?”
“没有了,除了我们,一个……都没有了。”
其中一个孩子颤颤巍巍地答道。
话音刚落,孩子们纷纷低声啜泣起来。
显然,他们是仅剩的幸存者。
陈谨礼深吸了一口气,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觉胸口堵得厉害。
“放心,你们不会有事的。”
说罢,陈谨礼取出穆叔给的白符。
一经催动,无数银丝立刻如灵蛇般四散开来,凝成一座银光法阵,将孩子们笼罩其中。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灵气波动泄漏出来。
继而,整座银光法阵消失得无影无踪,唯独他这个施法之人,还感知到法阵的存在。
陈谨礼不禁暗叹。
他知道,穆叔生气了。
这是一枚货真价实的五境灵符,穆叔手里最强的防御法阵!
若非穆叔提前为其充能,哪怕抽干他的灵气,也催动不了分毫!
显然,穆叔打算用最简单粗暴的法子——
护住孩子们。
然后把这鬼地方夷为平地!
“咦?这是……隐月银丝阵?”
瞧见陈谨礼施法,那个画像上的丫头忽然惊疑道,“你是穆叔的徒弟?”
陈谨礼点了点头,并未遮掩。
这丫头,是穆叔老友的闺女,自然有机会认得穆叔的手段。
“说起来,能找到此处,还多亏了你那盒云片糕。”
陈谨礼走近前去,笑看着那丫头,“穆叔就在外头,待我查清此处的布置,立刻救你们出去。”
一听这话,那丫头立刻放心了。
有穆叔在,这里的人,没一个够看的!
“可我听爹爹说,穆叔新收的徒弟,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哥哥。”
“放心,是我没错,待会儿再变给你看。”
陈谨礼也不隐瞒,伸手拍了拍那丫头的脑袋,“好好待着,我去去就来。”
“等一下!这地洞里有个管事的三境医仙,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见陈谨礼要走,那丫头赶忙开口道,“外头那口大鼎,是他们炼制丹药的关键,若能设法毁了里头的药液,那个三境医仙定会现身!”
说着,那丫头把手递了过来。
陈谨礼这才瞧见,她一直小心翼翼藏在手里的,是个拇指大的药瓶。
“这是我家的独门秘药,可使妖兽发狂,此处虽无妖兽,但此药的药性,足够毁掉鼎里的药液!”
陈谨礼接过药瓶一瞧,瓶中的药粉,少了三分之一。
他这才恍然,之前冯修等人遭遇妖兽围攻,恐怕就是因为这药粉!
这个年纪的孩子,遇上危险大都只会哭闹。
可这丫头,却能暗动手脚,让冯修等人在不知不觉间,落入妖兽的包围!
她大概是想趁几人遇袭,阵脚大乱时脱身。
可惜还没等兽群来袭,便被送到了此处。
直到刚才,她都把药粉藏在手里。
显然是想找个机会,毁掉外头的药液,制造混乱逃出去!
手段虽然拙劣了些,考虑得也并不那么周全。
但这心性和勇气,放在一个十来岁的丫头身上,属实叫人佩服!
陈谨礼忍不住朝她竖起大拇指:“这里就拜托你了,看好他们。”
“好!”
见小丫头点头,陈谨礼便也放心了,转身搬起地上的尸体,掐起匿踪符朝外走去。
来到那口大鼎边撒下药粉,陈谨礼又顺势将那“老三”的尸体,一脚踹了进去。
鼎中原本青紫色的药液,骤然升起一团污血,冒出滚滚黑烟!
陈谨礼迅速退至一旁,藏于暗处等候。
正如那丫头所言,不出片刻,就有一名三境医仙,黑着脸冲了出来。
“干什么呢?哪个白痴把药液熬坏了!”
随着骂声,大鼎周围立刻聚集起二十几号人。
除开那个三境医仙,以及龙王庙里的白衣人,还有两个三境,九个二境。
余下皆是一境小修。
“今天是谁负责熬药?滚出来!”
那三境医仙厉声质问道。
“是老三,嗯?老三人呢?”
众人这才发现老三不见了。
那医仙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踏上云梯,看向鼎内。
这一看不要紧,当即气得那医仙破口大骂。
“蠢货!熬个药能把自己摔进炉子里!白瞎了这一炉药液!”
众人皆是不敢作声。
“对了大人!今日新收了一个药童,属下验过,血肉堪称极品!”
先前的白衣人忽然想起这一茬,赶忙开口。
“您消消气,这炉药液本就一般,毁了未必是坏事,要是那副极品血肉被老三熬坏了,才当真可惜!”
闻言,三境医仙方才点头。
“说得也是,极品血肉,可容不得蠢货经手!人在何处?带我过去,我要亲自料理!”
说着,二人便朝关押孩子们的方向走去。
陈谨礼打量着这群人,心中暗自盘算。
眼下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同时面对四个三境,胜算不大,还是请穆叔出手稳妥些。
陈谨礼当即取出黑符,准备遁回穆叔身旁。
“谁?!”
那三境医仙忽然一声暴喝!
随即抬手一挥,三枚银针裹着冰霜,飞射而来!
速度之快,方向之准,竟让陈谨礼来不及闪躲,唯有硬接!
“叮!”
锐响之下,三枚银针被悉数击落。
但陈谨礼手头的匿踪符,已无法维系!
“五境灵符?速速围杀!此子背后另有高人!”
那三境医仙一眼看出陈谨礼手中的黑符不凡,立刻下令,招呼人群围攻!
陈谨礼暗骂一声不妙!
医仙修士感知力超凡,他早有耳闻。
却没料到这三境医仙的感知力,竟能强到这种程度!
穆叔给的黑符,本身并无灵气波动。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还无法像正常符仙那样,同时催动多种灵符。
先前在陷魂泽,逐一催动三种灵符斩杀虎妖,便是如此。
方才催动黑符的同时,匿踪符的效果中断了一瞬间。
那三境医仙,竟在眨眼之间找到了他的位置,精准地逼停了他!
根本来不及再催动黑符,四名三境,已纷纷出手!
三境医仙印诀一掐,密集的冰棱齐射而来!
先前的白衣人双手拍地,数排石刺迅速逼近!
余下两人,一人抽刀,一人提斧,带起滚滚雷火,当头劈下!
皆是杀招,毫无缝隙!
陈谨礼飞快地看清了一切,已顾不得隐藏,周身浮动起金粉似的微光。
琳琅剑骨,全开!
第20章 奶奶的!赌一把!
四名三境的攻势,几乎在同一时间落下!
稍慢些的九个二境还没出手,就被碎冰碎石拦了下来。
尘烟四散,地面空留下一片裂痕,却不见陈谨礼的踪影!
一阵危机感涌上心头,那三境医仙当即吼道:“上面!”
众人赶忙抬头望去。
陈谨礼的双手刺入地洞穹顶,琳琅剑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
“轰!”
下一刻,穹顶轰然碎裂,无数碎石砸落下来!
顷刻间,人群大乱!
那些个一境二境的,尚且不敢硬抗落石,纷纷慌乱闪躲。
唯有那四个三境聚精会神,锁定着陈谨礼下落的身影。
趁此空隙,陈谨礼不断思考着对策。
方才黑符被逼停,穆叔留在其中的灵气,被耗去了些许。
再想催动,得花上大约五次呼吸,重新为其充能。
此刻已然动起手来,贸然在隐月银丝阵上打开缺口,势必波及里面的孩子。
眼下已是避无可避,唯有设法削弱在场的战力,拖到穆叔察觉!
只在一瞬之间,陈谨礼已经锁定了目标,直奔那三境医仙而去!
白衣人的土系功法势大力沉,余下两个不善远攻,皆是追不上他剑骨全开的速度。
唯独那个三境医仙,感知力太强,始终能锁定他的位置!
拿下此人,才有周旋的余地!
几人也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白衣人双手一合,过半的碎石停止下落,反卷而来!
使刀斧的两人,立刻脚踩碎石,腾空而起!
“滚开!”
陈谨礼双臂一振,手刀径直劈向二人手中的刀斧。
“铛”的一声巨响,那二人竟是被他压住,砸向地面!
“小子好大的力气!”
二人皆是一阵心惊!
同为三境武仙,二人在力道上可谓不分高低,平日切磋,拼尽全力也奈何不了彼此。
此刻却被陈谨礼一人之力,压得双双喘不过气!
尤其此刻,陈谨礼仍是那副幼童的模样,更是让二人难以置信!
十来岁的幼童,力压三境武仙!
这得是哪路豪门的妖孽!
一击得手,陈谨礼丝毫不打算纠缠,借势错身,将二人甩开。
那三境医仙的反应极快,陈谨礼尚未落地,他已手掐印诀,凝成法阵!
“千仞飞霜,去!”
“符法,三昧!”
丹青符仙的施法速度,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道法术,几乎同时发出,冰火交接,顿时激起层层水雾!
“想借雾气藏身?做梦!”
那医仙发出一声冷哼,手头印诀一变,周遭水雾立刻飞速旋转起来!
霎时间,寒气肆虐!
水雾中凝结出数不清的冰碴,好似无数利刃!
“噗!”“噗!”“噗!”
接连一串刺破血肉的闷响,让那医仙露出了几分喜色。
一道人影从雾气中飞出,已被冰碴刺得血肉模糊!
可那医仙定睛一看,才发现地上奄奄一息的,是他手下一个二境修士!
“大人小心!”
白衣人惊声呼喊道,双臂猛地一推,抛来一整块比人还高的巨石!
下一刻,没等那医仙回过神,巨石已被一分为二!
一击落空,陈谨礼不得不抽身退开,脚尖刚一落地,已是喘起了粗气!
剑骨全开带来的负荷,实在太大了。
为求速战速决,藏于剑骨的灵气,纷纷井喷出来。
少了八脉周天运转,这些灵气,只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这固然带来了恐怖的爆发力。
却也近乎疯狂地摧残着他的身体!
方才一连串攻势说来漫长,实则不过几次呼吸的间隔!
四肢百骸,便已传来了尖锐的刺痛!
眼下,落石耗尽。
那医仙回过神来,余下三人,也纷纷重整架势。
就连剩下的一境二境,都不由分说地攻杀上来!
再不搞出点动静提醒穆叔,只怕是要撑不过这一轮围杀了!
陈谨礼猛地一咬牙:“奶奶的,赌一把!”
眼看着诸多攻势即将落在身上,他反而放弃了防守!
周身金光微尘,悉数朝着右手指尖汇集过去,凝成三寸半透明的金光短刃。
必须要靠这一击,斩杀那名三境医仙!
他选择相信穆叔!
两名三境武仙的刀斧,率先砍了过来,誓要斩他头颅!
然而——
“嗡……”
喊杀声中,透出一阵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下一刻,一簇赤金色的高光,自陈谨礼胸前扩散开来,凝成一袭金光霞衣!
两名三境武仙砍在霞衣上,当即震得虎口崩血,双臂发麻!
他赌赢了!
那枚穆叔并未告知功效的流光金符,正是一道五境护身法!
诸多攻势齐至,却接连传出打在硬物上的崩响!
此刻,已无人能阻拦他这一剑!
霞衣在短暂的一次呼吸后褪去。
金光消散的瞬间,陈谨礼已是飞身上前,一剑指向那三境医仙!
“噗!”
刺破血肉的闷响再度响起。
但这一次,没有意外!
大量的内脏碎片,裹在一口污血里,从那三境医仙喉咙里呕出来!
纯粹到极致的琳琅剑气贯入体内,只一瞬间,便搅碎了他的脏腑!
人群这才从错愕中惊醒,再度围杀上来!
但没了这三境医仙,剩下的人,哪怕收起剑骨全开的姿态,也能轻易周旋!
陈谨礼抽手回身,正欲再战——
“轰!”
突兀的巨响,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包括陈谨礼在内。
紧跟着,无数的银丝,从岩壁各处蔓延出来,不等在场之人有任何的反应,便纷纷被银丝束缚,动弹不得分毫!
“是哪个混账,胆敢伤我子侄!”
穆轻舟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仿若惊雷,劈开夜空!
下一秒,整个地洞开始剧烈地摇晃,四壁皆断,穹顶崩裂!
“我了个……穆叔,您未免夸张了点吧!”
陈谨礼抬头看去,脸皮好一阵抽搐!
他这才发现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一轮明月,照得在场的所有人脸色惨白!
穆轻舟立于半空,高举一手,好似随意地掀开一口箱子,俯瞰着箱底的尘埃。
半壁穹顶被生生撕开,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瞧见这一幕,在场之人的魂,早不知吓飞到何处去了!
“早就叮嘱过你,探明情形,立刻脱身,怎的听不进去呢?”
穆轻舟带着一脸哭笑不得的神情笑骂道,“照你这般逞强,今后哪还敢让你办事?出了意外,让穆叔如何交代?”
陈谨礼尴尬得直挠头。
“我没想逞强来着……”
“嗯?”
“叔!知道错了!”
陈谨礼赶忙认怂,不敢再多说。
穆轻舟这才摆了摆手:“罢了,闹这么大动静,即便背后有人,也早就收声遁走了,这帮人,打算怎么处置?”
“都听穆叔的!”
“你个浑小子……”
穆轻舟属实被那任打任骂的模样气笑了,索性摇摇头,不再追究。
“既然没什么用,那便不留了,省得日后再生祸端。”
穆轻舟动了动指尖。
话音落下,脖子右拧。
第21章 绿林豪门,天宝庄
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听得陈谨礼脖子生疼……
穆轻舟缓缓飘落下来,手头一松,被掀开的穹顶,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唯独布满整个地洞的裂痕,格外显眼。
而后又随手一挥,满地的乾坤袋,悉数飞到了陈谨礼手中。
“都是你的了,回去以后在好好清点,去把孩子们都带过来吧。”
说着,穆轻舟开始布置起挪移法阵。
来到孩子们所在的地方,不出所料,刚才的动静,可把小家伙们吓坏了。
就连之前一度冷静的丫头,此刻也缩在角落里,抱头蹲防。
解开隐月银丝阵,陈谨礼挨个上前劈开铁笼,清点了一番,这才带着孩子们折返回来。
“穆叔!”
瞧见穆轻舟,那丫头立刻小跑上去,一头扎进穆轻舟怀里,再也抑制不住,哇哇大哭。
好半晌,穆轻舟才哄好了她。
转而看向陈谨礼,介绍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丫头,是天宝庄郑庄主的闺女,名叫鸢鸢。”
“天宝庄的?那怎么不见有人找来?”
陈谨礼不免有些疑惑。
别说北陵四郡,即便放眼整个龙武国,绿林天宝庄的名头,可都相当不小!
官家历来都说,那是一帮无恶不作的土匪。
实则不少人都知道,天宝庄麾下,皆是名声响当当的好汉。
不夸张地说,龙武国五成以上的绿林人士,都或多或少受过天宝庄的庇护供养。
按说天宝庄的大小姐失踪了,消息早该传遍绿林才对。
“我是趁爹爹他们出门办事,偷偷跑出来的……”
鸢鸢吐了吐舌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郑庄主近来忙于公事,把这丫头的生辰给耽搁了。”
一旁的穆轻舟,亦是有些哭笑不得,“这不,丫头赌气偷跑出来,险些出了岔子,幸亏被你发现了。”
一边说着,穆轻舟一边捏住了鸢鸢的脸。
“这要是再晚上几天,怕是命都没喽!”
陈谨礼听罢,心头不免后怕。
若非冯修一时疏忽,自己又偶然起了疑心,恐怕真不一定能这么快找到这丫头!
当真再晚上个三五天,即便找到此处,恐怕也找不回人了!
“走吧,此处已无用了,把小家伙们安顿好,还得另找门路彻查此事。”
穆轻舟开口招呼道,孩子们赶忙凑了过来。
陈谨礼也跟着踏进穆叔布置好的法阵,准备离开。
经过这一番折腾,待他们离开,此处就该塌了。
如穆轻舟所言,搞出这么大动静,背后的人,必定偃旗息鼓,与此处撇清关系。
无非是一句龙王庙年久失修,山体垮塌的事。
随着法阵催动,众人已是被穆轻舟带到了河谷之外。
一落地,就瞧见不远处,正有一位与穆轻舟年纪相仿的中年人,赶着七八辆马车在此等候着。
“辛苦穆先生,在下代大庄主,谢过穆先生大恩!”
那中年人上前便拜,转而又看向陈谨礼,“这位小英雄,也请受在下一拜!”
“前辈使不得,快快请起!”
陈谨礼赶忙伸手去扶,顺势恢复了书童谦墨的模样。
这摇身一变,可把鸢鸢眼都看直了!
“不愧是穆先生的高徒,本领果然出神入化!”
中年男人直起身来,仔细打量了陈谨礼一番,不由感慨。
“在下姓聂,单名一个海字,小英雄若是不嫌弃,可随丫头,叫二叔即可。”
“聂二叔有礼。”
陈谨礼顺着叫了一声,总觉得这位聂二叔的眼神里,有种莫名的亲近。
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此人也必然不认得“谦墨”这个小书童。
偏偏对方的眼神,好似在看自家多年未归的小辈,半是欢喜,半是思念。
似乎是察觉到陈谨礼心中疑惑,聂海赶忙收回了目光。
“收到穆先生的消息,来得有些匆忙,未曾准备礼数,还请小英雄收下此物。”
说着,他摘下腰牌递了过来。
“日后小英雄若有所需,欢迎随时来天宝庄做客,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陈谨礼接过腰牌,颇觉分量不轻。
天宝庄的“力所能及”,范围可就海了去了!
别的不说,若是哪天他被五境高手追杀,有这腰牌,天宝庄也能保他平安无事!
见陈谨礼并未推辞,聂海便也安心了。
继而朝着穆轻舟一抱拳:“庄上还有不少事务,在下就先告辞了。这些孩子放心交给在下,自会安排人手送他们回家。”
“有劳了。”
穆轻舟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目送聂海带着孩子们离去。
待马车悉数走远,穆轻舟才转头看向陈谨礼。
“接下来如何打算?我记得你之前提过,要去拜访飞燕阁?”
“是,飞燕阁与此事密切相关,还颇有逼迫门徒作恶之嫌,兴许能挖出不少线索。”
陈谨礼点了点头,“之前那个冯修,对我手里的印章格外垂涎,当个敲门砖应该足够了。”
“就凭你那几块萝卜?”
穆轻舟陡然失笑,取出一块手臂长的青金石抛了过来。
陈谨礼接过来一瞧,不由两眼发亮!
雕刻符法印章,材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寻常物件,哪怕是金铁,雕出来的印章,也不比萝卜耐用多少。
真要经久耐用,还得用灵玉宝矿之流。
这青金石灵气充盈,脉络清晰,虽不算顶级宝矿,却也是货真价实的灵物。
炼制三境,乃至四境的法器都足够了!
“有琳琅剑气辅助,雕刻起来应该不算费劲,飞燕阁称不上名门大派,这个程度的见面礼,足够了。”
穆轻舟伸手拍了拍陈谨礼的脑袋,正色道,“但切记要小心,往后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不可冒进。”
“穆叔也不是神仙,总会有护不住你的时候。”
陈谨礼郑重地点了点头。
穆轻舟平日里教他,可谓循循善诱,细致入微。
但他能明显地察觉到一种急切。
和上辈子的老教授一模一样,盼着他学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赶在大限到来之前,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他。
这几乎让他肯定,穆轻舟的身上,还背负着很重很重的使命。
教他符法,帮他炼制仙剑,当真如穆叔自己说的那样,不过是在忙里偷闲。
方才的聂二叔,显然是穆叔有意请来的。
像极了临走之前,给他留下人脉,为今后铺路。
丹青符法,他学得足够快。
仙剑的炼制,也已进入收尾阶段。
他有预感,今次对付飞燕阁,会是穆叔对他的一次考研。
顺利通过,穆叔才能在炼制完仙剑后安心离开,把今后的路,留给他自己去闯。
穆轻舟看着陈谨礼那暗下决心的模样,不免有些心疼。
身为长辈,若是可以,他巴不得一辈子都把陈谨礼护在身后,不受半点风雨的侵扰。
可他做不到。
谁都做不到。
第22章 这算是贿赂?
深夜,晏河城内。
回到城中,陈谨礼硬是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把六婶和丫头安抚好。
也不怪她们母女二人。
先前留下一屋子的保险,又杀气腾腾地冲出去,属实是把母女二人吓坏了。
眼下又瞧着他一身衣衫颇有些狼狈,猜也能猜到,他必定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纵然知道他陈谨礼本事不小,也难免担惊受怕。
尤其是丫头,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哭成了泪人,生怕一撒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好说歹说,就连穆叔都过来哄了好久,才总算把丫头哄了回去。
回到店里,陈谨礼便把收来的乾坤袋一字排开,逐一搜查。
“真够寒酸的……”
陈谨礼扫了一圈眼前的战利品,颇有些哭笑不得。
今次的收获,属实算不上喜人。
灵石倒是不少,足足四万有余,若只用作修炼,足够三境修士用上两三年了。
但剩下的,几乎都是无用之物,连把像样的剑都凑不出来。
两个三境武仙的兵刃,品相也算不上好,卖不了几个钱。
唯独那个三境医仙的乾坤袋里,找到一套品相不错飞针,总共二十四枚。
这东西不止医仙常用,不少剑仙也十分喜欢。
剑仙的御剑之法,亦可用在飞针飞梭之类的暗器上,以剑气加持,可破护体灵罡。
倒还算是有些妙用。
“符法,金鳞。”
陈谨礼掐起一枚灵符,金光鳞甲浮现,悬停在他面前丈许处。
继而抽出一枚飞针,扣在指尖,将琳琅剑气灌入其中。
飞针立刻蒙上了一层金光微尘。
“材质还算凑合。”
稍作分辨,他已心中有数。
寻常兵刃,可经不起琳琅剑气的加持。
即便是那两个三境武仙的刀斧,灌入琳琅剑气,也免不了四分五裂。
“咻!”
屈指一弹,飞针带起一声破空锐响,朝着金光鳞甲射去。
只听“噗”的一声,寸许长的飞针,已是扎透了金光鳞甲,完完整整地穿了过去!
“等八脉炼成,能用御剑之法了,兴许威力还能更强,唯独……不太耐用。”
陈谨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飞针倒是能承受得住琳琅剑气加持,但一击之下,便已有了细微的裂痕。
照此算来,一根飞针能用上三次,已是极限了。
好在这威力,还算让他满意。
金鳞符的防御力,在三境法术里算得上一流了。
之前那头三境虎妖,奋力一爪,都没能把金光鳞甲拍碎。
反倒是这屈指一弹,便把金光鳞甲扎了个对穿!
三境之内,能防住这一击的,不多。
正当他细细研究时——
“墨公子,打扰了。”
六婶撩开门帘,端着一口砂锅走了进来,“公子忙了一天,饿坏了吧。”
陈谨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真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掀开锅盖,炖肉油光锃亮。
陈谨礼也不客气,端起饭碗扒拉起来。
“听穆先生说,公子要出趟远门?”
六婶忽然问道。
陈谨礼含糊地“嗯”了一声。
“要去何处?”
“西边的飞燕阁,得去十天半个月。”
陈谨礼并未隐瞒,“六婶有东西要我带去?”
丫头的父亲,原本是维护河道的河工。
清堰伯府接管晏河后,把原本的河工数量削减了一半,丫头的父亲因此丢了饭碗。
后来飞燕阁新建了船坞码头,需要人手,丫头的父亲便跟几个同乡一起去了那边做工。
两地相隔近三百里,对修士来说不算远,但对凡人而言,来去免不了麻烦。
“天气越来越冷了,公子要是顺路,帮我给丫头她爹带些厚衣裳吧。”
六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本想寻个驿站送去的,驿卒嫌东西太少,都不肯送……”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些驿卒哪里是嫌东西太少?
分明是嫌六婶给的钱不够多,不值得为了一个整日脏兮兮的河工跑一趟。
瞧着六婶脸色有些尴尬,陈谨礼指了指桌上的砂锅。
揶揄道:“六婶这是在贿赂我?”
六婶一愣,脸色旋即缓和下来,轻声哼笑。
“公子不肯就罢了,何必取笑?定是嫌这炖肉不合胃口,我拿走便是了!”
说着便要连锅端走。
“怎么会,六婶的手艺可比穆叔好多了!”
陈谨礼赶忙护住砂锅,咧嘴一笑,“要带些什么,一并给我就是了,正好我也想去那码头上瞧瞧。”
“那就有劳公子了,对了,还有个事,我也是刚想起来,兴许对公子有用。”
六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先前有位同乡伤了腿脚,回家休养时提过一嘴,说那边的码头不干净,经常瞧见货箱渗血,有时还会动,吓人得很!”
“后来那人回了码头上,可没过几天,人就不见了!那边的监工说,那人是被宰杀好的牲畜吓出了癔症,自己发疯跑掉了,至今都没找回来!”
说到这,六婶的脸上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公子此去若有什么发现,还请告诉丫头她爹,这活要是真不干净,还是趁早别干了!”
闻言,陈谨礼大抵是心里有数了。
晏河的水路航运四通八达,飞燕阁手里船坞码头众多,顺着龙回江,几乎能覆盖大半个龙武国。
拐卖幼童,挖取五脏炼丹一事,飞燕阁即便不是幕后主使,也必定是晏河地界上,一个十分重要的货运枢纽!
六婶口中的那位同乡,八成是无意中接触到了某些见不得光的货物,被人灭了口!
果真如此的话,河工们挣的,可就是要命的钱了!
且不说飞燕阁是否会为难他们了。
一旦有人调查此事,最先遭罪的,必定是他们这些个船夫河工!
“六婶放心,若有不妥,我自会处置,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陈谨礼点头应下此事。
要拔掉飞燕阁,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水路航运,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
他也几乎可以肯定,此事的背后,有官家,乃至皇室插足!
之前的北陵城,谭忠义,皆是例子。
要拔,就得一次拔干净!
送六婶离开后,他便取出穆轻舟给的青金石,开始准备见面礼。
一番挑选之下,最终选定了三种灵符。
青囊引和神行术自然必不可少。
最后一种,他选了一道名叫“凝露冰云”的小法术。
此法,是仙家“避暑诀”的衍生法术,并无杀伤力,凝成的冰云仅能用于贮藏保鲜。
若是制成灵符,贴在任何容器上,都能当便携冰柜用。
做运输行当的人大都知道此法,其造价不算高昂,但损耗得多了,终归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加上此法冷门了些,不少丹青符仙根本不屑去学,真正能做此符的,反而不好找。
对飞燕阁而言,这兴许要比另外两种更有价值。
“飞燕阁……可别让我逮到了!”
第23章 十三号码头
“再有三十里就是飞燕阁的地界了,穆叔,就到这吧。”
陈谨礼策马停在岔路口,回头笑道。
穆轻舟多少有些放心不下:“真不用陪你去?”
他有些后悔之前的话了。
原本,他只是想叮嘱陈谨礼,今后行事多加小心。
但陈谨礼显然猜到,他没有多少悠闲的时间了。
这一次,更是直接向他提出了“若非必要,无需出手”的请求。
“您放心,有分寸的。”
陈谨礼平静地笑了笑,“天宝庄您熟,辛苦您跑一趟。”
穆轻舟不再强求,只一脸正色地说道:“之前叮嘱你的话,重复一遍。”
“凡事三思,不得冒进,若遇强敌,保命为先,不可因一时冲动扰乱布局,不要为些许得失置身险境。”
陈谨礼答得一字不差。
之前在龙王庙吃过的亏,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好,去吧。”
穆轻舟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目送陈谨礼策马上路,而后掐动印诀,遁身离去。
……
飞燕阁,十三号码头。
天色已过黄昏,河工们辛苦了一天,总算可以换班休息了。
石大勇一如往常那样,蹲在河岸边,冷馒头配梅干菜,啃得津津有味,等着上工。
身后的工友,忽然吆喝了一声:“大勇哥,有人找,好像是城里来的,八成是嫂子给你送冬衣来了!”
“这败家娘们儿,尽多事!”
石大勇赶忙把馒头塞进嘴里,就着裤腿擦了擦手,嘴里一边嘟囔着,脸上一边笑开了花。
三步并作两步走,石大勇赶忙找到来人。
定睛一看,脸色骤变。
“墨公子!”
石大勇赶忙凑了上去,接过缰绳,“丫头她娘怎么搞的!一点都不懂事!给公子添麻烦了,公子多包涵!”
“辛苦勇叔。”
陈谨礼翻身下马,递上六婶给的包裹,揶揄道,“勇叔背地里偷偷说六婶坏话,我记下了。回去就告诉六婶。”
“诶!不是,墨公子,你这……我……”
石大勇顿时结巴了。
陈谨礼本想玩笑一句就作罢。
可当石大勇伸手来接包裹时,他立刻笑不出来了。
哪怕有衣服遮挡,他依旧一眼就瞧见,石大勇身上,有不少刺眼的鞭痕。
“叔,谁干的?”
他沉声问道。
石大勇赶忙把手往袖子里藏:“没事儿!之前犯浑喝了点酒,搬货时撞坏了官老爷的物件,该罚!该罚的!”
陈谨礼的脸色,愈发阴沉。
那可不是偶尔犯错留下的伤痕。
鞭痕新旧交错,明显有些时日了。
很明显,这码头上的监工,平日里根本就没把河工们当人看!
余光一撇,码头上值守的工头,正不断打量着他,似乎是不太欢迎他这个外来人。
“叔,多嘴问一句,我听说这码头上,先前疯了一个?”
“哎哟!我的墨公子诶!这话可说不得!”
石大勇赶忙连连摆手,紧张地看向工头,见工头并未发作,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劳公子转告丫头她娘,我在这边很好,工钱也多,不用担心的。该上工了,公子早些回吧。”
说着,石大勇躬身行礼,转头便走,一刻也不敢多留。
眼看留不住,陈谨礼只好翻上马背,佯装离去。
那个早已不再挺拔的背影,刺得他两眼发疼。
“连说都说不得?”
陈谨礼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我倒要看看,一个小小的码头,能有多大的妖气!”
……
夜色已深,码头上依旧灯火通明。
陈谨礼掐着匿踪符穿过码头,直奔货仓而去。
码头总共配了三座大仓,其中一座,腥气扑鼻。
陈谨礼认准了这一座,悄然潜入其中。
货仓里的温度格外的低。
四下打量了一圈,仓内皆是屠宰好的牲畜,全都用凝露冰云制成的冷柜储存着。
冷柜上的灵符并不算上乘,符文十分粗糙,绘制细节和冯修手中的图纸相同,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虽说品相不好,但数量极多。
货仓里层层叠叠,至少上万个冷柜,光靠贩卖牲畜的利润,购置这些凝露冰云都不够。
这里头,显然还有某种能带来暴利的东西。
正找着,仓门外忽然走进来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手里端着烟斗,吩咐了一声“装货”。
余下的人立刻搬下十几口冷柜,取出冷藏好的全羊,翻开羊腹。
而后将一方人头大小的玉匣子,塞入羊腹封存,重新放回冷柜,贴上封条。
封条上的印章,他认得。
那是清堰伯府的印章。
晏河水路航运发达,设有不少水路关卡,盘查往来货物。
有清堰伯府的封条印章,沿途关卡无权审查。
玉匣子里的东西,八成就是那个见不得光的货物!
陈谨礼随手掰下一根木刺,屈指弹出,直直打在其中一人的手背上,将其手里的玉匣打落在地。
“啪嗒”一声,玉匣应声破碎,血水四溅,当即淹没了玉匣碎片,流了一地!
一地血水中滚落出来的东西,险些让陈谨礼压不住心中的杀意,冲上去把这群人剁成肉泥!
那是一副完整的五脏!
“尊上饶命!尊上饶命!”
打翻玉匣的人,赶忙连连磕头求饶,磕得眉心血肉模糊!
领头的摆了摆手:“重新取一副。”
那人点点头,颤颤巍巍地爬起身,转头朝外走去。
走到第三步时,忽然停了下来——
中年男人站在他的身后,面无表情地挥动手里的烟斗。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的脑袋,已被生生刺穿!
“收拾一下。”
剩下的人里,当即分出两个,一个将尸首拖走,另一个把地面打扫干净,一丝痕迹都不敢留下。
余下的纷纷继续埋头干活,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待所有“货物”封存好,几人又添上了一批冷柜,点齐之后,排成一列,埋头站好。
中年男人这才点头:“装船吧,谁再出错,直接剁了喂鱼。”
几人如获赦免,赶忙招呼河工搬货上船。
一百个冷柜,一百只羊。
十二个玉匣,十二副五脏。
陈谨礼数得头皮发麻!
这不过是一船的货。
光是这个码头上,就停着至少三十艘货船!
天知道这些年,究竟有多少人受害!
片刻的功夫,工头们手握长鞭,赶着河工们进了货仓,石大勇赫然在列。
河工们哪里知道,这些冷柜装的是什么?
他们卖力地搬着,心想只要不偷懒,就不会挨工头的鞭子。
甚至相互之间,还能低声说笑,商量着发了工钱,要给家中的父母妻女置办些什么新年礼物。
陈谨礼悄然退出货仓,奔向江边无人处。
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他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要忍住,穆叔叮嘱过的。
不可因一时冲动扰乱布局,不要为些许得失置身险境。
一定,要忍住!
第24章 脏手的东西
陈谨礼在河边一直坐到天亮。
飞燕阁还有多少藏货的法子,他没有再去细查,只知道一夜过去,码头上一共装了十六船货。
江面对岸,旭日攀上山巅,越过飞燕阁的穹顶,将整片云海点燃。
好似一尊金身菩萨,头顶耀眼的大光相,普照人间。
河工们该回去休息了。
自己也该动身了。
……
青石阶蜿蜒而上,隐入云雾深处。
道观不大,灰瓦飞檐,守门的小厮怀抱拂尘,呵欠连天。
一道人影自晨雾中走来,惊了小厮的瞌睡。
小厮揉了揉眼,来人看着面生,年纪也不大,身披一袭银丝流云纹的大氅,像是道门中人。
“不知是哪路仙友来访?”
陈谨礼停在门前,抱拳答道:“丹青派的,来寻故人。劳请通报一声。”
一听“丹青派”三个字,小厮顿时两眼发亮。
前些日子就听门中师兄提起,外出办事时遇上一位丹青派的小居士,实力惊人,不日就会来访。
不成想这等高手,竟让自己给遇上了!
“这就去!还请稍候。”
说着,小厮转头跑进门里,只片刻功夫,便领来一位师兄接引。
陈谨礼抬眼一瞧,正是先前去店里求救的那位。
“小居士!果真是你!”
年轻人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先前多有失礼,竟忘了通名,在下赵福,敢问请教小居士尊姓大名。”
“恩师赐字谦墨,免贵,姓……许。”
陈谨礼想了想,报了上辈子,老教授的姓氏。
两位皆是恩师。
老教授的姓,穆叔起的名,倒是十分相配。
“那在下就冒昧称一声许兄了。”
赵福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许兄快请,门中长辈听闻许兄要来,早就等不及了。”
说着,二人走进门内。
陈谨礼四下扫了一圈,院子里很是干净,偶尔遇上门中弟子结伴而行,皆是彬彬有礼,一派仙家正统,与世无争的氛围。
和山脚下的码头一比,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许兄刚从山下来,想必已经去过码头了吧?”
赵福凑近陈谨礼身旁,低声问道。
陈谨礼点了点头。
赵福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说来惭愧,在下今次沾了许兄的光,受了些提拔,这才知道那码头上,竟还做着这种伤天害理的买卖!”
“可恨在下没这个本事,否则定要掀了飞燕阁!”
“有心就好。”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除了码头上的事,可还有别的发现?”
“有的。前天傍晚,后院静室传出不小的动静,长老们匆匆赶去,听说,是掌门闭关突破失败了。”
“另外,长老们近段时间,似乎正为某事烦心,奈何在下身份还是低了些,无权过问,多的也打听不到了。”
陈谨礼听罢,不免有些失望。
“倒也不碍事,看好你那几个师兄弟,想脱身,就别去碰那些脏手的东西。”
赵福顿时大喜:“许兄这是有法子了?”
“算是吧。”
陈谨礼并未解释,追问道,“可有人问过我具体的实力?”
赵福摇摇头:“我等只说,许兄是丹青派的符仙,能轻易斩杀三境妖兽,别的一概没提。”
“那就好。”
陈谨礼扬了扬嘴角,这倒是帮他省了不少麻烦。
“继续留心门中的动静,时机到了,自会带你们走。”
赵福赶忙一拜:“多谢许兄!”
交谈间,二人已来到了飞燕阁的会客堂。
大堂门前,正有一名中年男人翘首等候,陈谨礼一眼望去,不免眉头微皱。
此人,正是昨夜货仓里领头的那个!
瞧见二人走近,那人立刻迎了出来。
“弟子见过师伯。”
赵福朝那人躬身行礼,而后介绍道,“许兄,这位是三长老,负责今次接待,在下就不打扰了。”
说罢,赵福转身关门,退出屋外。
“哈哈……果然英雄出少年!鄙人林冶,可把小友盼来了!”
三长老抱拳相邀,“小友请入座,茶点早已备好了。”
陈谨礼顺势落座,将此人仔细打量了一番。
昨天夜里隔得远了些,感知并不清晰,眼下凑近方才看清,此人五十岁上下,四境中期修为。
观其手上硬茧,皆是操练兵刃留下的,身段轻盈精干,应该是个用剑的好手。
也难怪昨天夜里,随手一挥烟斗,就能把人的脑袋刺穿了。
“小友似乎对鄙人的手很感兴趣?”
被这么一问,陈谨礼当即笑道:“闲来无事,学了些算卦看相的门道,不自觉多看了一眼,失礼了。”
林冶索性把手伸向陈谨礼:“不知小友看出什么了?”
“学艺不精,看不出个所以然。”
陈谨礼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唯独看出前辈有些烦心事,约摸着,和门下的生意有关。”
这话一出口,林冶不禁一愣。
“小友道行不浅啊!佩服,佩服!”
“那不知前辈能否告知一二?”
陈谨礼试探着问道,“没准前辈的烦心事,我刚好能办。”
林冶沉默了片刻,话锋一转:“听小家伙们说,小友的符法可堪一绝,不知鄙人能否有幸一见?”
陈谨礼将准备好的印章摆上桌面:“给前辈准备了些见面礼,前辈瞧瞧,可还顺眼?”
“这是?!”
瞧见那三枚印章,林冶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他本不想在一介小辈面前露怯,已经很努力的控制情绪了。
但仍免不了一时语塞,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得罪了陈谨礼。
“小友,咱们还是……有话直说吧。”
林冶犹豫了好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友拿出如此厚礼,不知想从我飞燕阁,交换些什么?”
得知陈谨礼是丹青符仙时,门中就曾商议过如何招待。
几位长老一致通过,哪怕不能立刻有所收获,也要不惜一切代价与之交好。
门中甚至认真考虑过,抽调出七成的家底,从陈谨礼手中换取几份灵符图纸。
他万万没想到,陈谨礼会拿出这等大礼!
这三枚印章,已经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了。
一时间,他甚至想不出来,究竟什么东西,才有资格交换这三枚印章!
“不是说了么?前辈的烦心事,我能办。”
陈谨礼放下茶杯,眼中带笑。
闻言,林冶立刻心领神会。
“小友确实有这个能力。想来,小友已经知道了不少事,鄙人有个问题,还望小友解惑。”
“前辈请讲。”
林冶终究下定决心,开口问道:“凭小友的本事,有得是名门大宗可选,区区飞燕阁,怎会入得了小友的眼?”
“名门大宗规矩太多,烦得很。还是飞燕阁的买卖好,人自在,钱也来得快,我一介俗人,就这点爱好了。”
“小友就不怕脏了手?”
“有什么好怕的?”
陈谨礼两手一摊。
“钱多了,还怕洗不干净?”
第25章 加上我,够不够?
林冶一愣,旋即仰面失笑。
“哈哈……小友活得通透!但小友若只是为了钱财而来,鄙人可不敢轻信啊。”
“自然还有别的目的。”
陈谨礼不慌不忙地笑道,“本也没打算瞒着前辈,既然前辈问起,我就索性直说了。”
说着,陈谨礼取出一枚灵符残片。
“前辈不妨看看,这残片上的符文,是否眼熟?”
林冶接过残片打量了一阵,不由眉头微皱:“这似乎……和门下所用灵符的符文,有几分相似之处?”
“前辈果然慧眼。”
陈谨礼点了点头,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我家曾有一支祖传的灵符笔,早些年遭到一名符仙觊觎,几番出价未果,竟将我家人尽数残害,夺笔遁走!”
“当年我外出拜师,得以逃过一劫,这残片,就是从老宅废墟中找到的。”
陈谨礼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让林冶有了几分猜测。
“小友是见到门下弟子手中的图纸,才找上了飞燕阁?”
“不错,拿出那三枚印章,就是在试探前辈。”
陈谨礼抬手往桌上一拍,毫不遮掩地拍下一摞灵符。
“但凡让我知道,那符仙是飞燕阁的门人,此刻,飞燕阁少说得赔上百来条命。”
林冶暗自咽了一口唾沫。
何止是百来条命啊!
那一摞灵符,得有二三十枚,皆是三境起爆符。
一枚起爆符,就能串联十二枚同境界的爆破符。
若是布置得当,专挑山体薄弱处下手,炸塌整座山都足够了!
若无血海深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何至于用出如此狠辣绝命的手段啊!
这根本就是奔着同归于尽来的!
“不知眼下,小友作何打算?”
林冶小心翼翼地问道。
“从前辈的表现来看,咱们有共同的敌人。”
陈谨礼重新端起茶杯,笑道,“现在前辈可以说说,飞燕阁在为何事烦心了么?”
他那一手完美临摹的本领,赵福等人并未透露,林冶自然不会想到,所谓的“证据”,其实是他的手笔。
那枚灵符残片,算是彻底打消了林冶的疑心。
林冶的脸色有些为难,叹息道:“小友的仇家,不是飞燕阁能轻易拿捏的。”
陈谨礼立刻追问:“是此人的实力远胜飞燕阁?还是其背后,有什么厉害的靠山?”
林冶不禁苦笑:“小友别猜了,三两句话说不清楚的。”
“那真是可惜了。”
陈谨礼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收起印章,起身要走。
“小友留步!”
林冶赶忙挽留,“不知小友打算如何对付此人?”
“这还不简单?”
陈谨礼不屑冷笑道,“论符法,我不配取代他?”
“小友自然够格。”
“有我没他,谁帮我宰了他,我就誓死效忠于谁,这话放出去,够不够要他的命?”
“自然……也是够的。”
林冶犹豫了。
这道理,他当然清楚。
只要这话放出去,明眼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陈谨礼。
哪怕是对方背后的靠山!
这也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一个野路子符仙,就已经让飞燕阁焦头烂额了。
眼下要是得罪了陈谨礼,等陈谨礼将其取代,飞燕阁的活路,恐怕也要断了!
可他不敢自作主张,飞燕阁也不敢轻易和对方翻脸。
苦思良久,林冶终究是松了口:“小友可知道清堰伯府?”
陈谨礼停下脚步,心中暗笑。
总算上钩了!
“略有耳闻,怎么?此人替清堰伯府卖命?”
他回过头来,不耐烦地问道。
“算不上卖命,此人是清堰伯府的首席客卿,号玄镜先生,四境巅峰修为,论符法,在小友之前,晏河无人能出其右!”
陈谨礼差点笑出声来。
就那种狗啃的符法也配?
穆叔还是太低调了。
“飞燕阁的灵符,都是从他手里购置的吧?”
林冶点了点头:“正是。飞燕阁的实力,还不够让清堰伯府低头,总归是要花钱打点的。”
“一来二去,免不了麻烦些,索性购置灵符时,多付两三成的价钱,清堰伯府有得赚,我等也方便。”
陈谨礼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灵符品质有别,偶尔溢价,再正常不过。
这钱,清堰伯府倒真是赚得“干干净净”啊!
林冶继续说道:“可就在数月前,清堰伯府把所有灵符的售价,提了三倍不止!”
“往年虽也有过抬价,但从未如此夸张,别的不提,光是贮藏冰鲜所需的凝露冰云,就已是天价了!”
陈谨礼好奇道:“清堰伯府按说不缺钱财,何必要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
“还能为何?无非是人皇大寿,他们这些个官家的人,要准备寿礼。”
林冶的脸色愈发苦涩,“寿礼送上去,多过几次手,该打点的,自然也就打点到了,年年如此,多方便!”
陈谨礼听得有些心酸。
是啊,多方便。
从龙定鼎,保境安民,又能算得了什么?
几代人呕心沥血,还不如跪下当狗来得实在!
“往年提价,都是从大寿前三个月开始,大寿一过就恢复原价,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可今年足足提前了半年有余,涨幅又如此之大,接连数月,门中皆是入不敷出!”
“照此下去,撑不到大寿那天,飞燕阁就该被掏空了!”
林冶越说越无奈,身子都不由佝偻了几分。
“这买卖非做不可?”
陈谨礼试探着问道。
“小友是明白人,必有此一问呢?”
林冶脸上苦笑更甚,“上头的大人们赏饭吃,我等要是掀桌摔碗,哪还有活路?”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这么说来,清堰伯府也不敢掀桌子喽?”
“自然不敢。”
林冶十分肯定。
清堰伯府名头再大,也一样是在大人物们手里讨饭吃。
飞燕阁不敢招惹的人,清堰伯府同样招惹不起!
“那就好办了。”
陈谨礼重新落座下来,笑问,“若是那玄镜先生找上门来,飞燕阁可敢将之擒杀?”
林冶本想重新倒茶,此话一出,整个人立刻定住了。
他皱紧了眉头看向陈谨礼,话音中满是警惕:“小友慎言,这话的分量,飞燕阁可未必接得住!”
“泼天的富贵都接不住,还做什么买卖?”
陈谨礼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既然清堰伯府不敢掀桌子,宰了那个玄镜先生又何妨?”
“换个更好的符仙做事,上头的大人们,没理由怪罪吧?”
林冶不禁失笑:“我等如今尚且还能周旋一二,若是换了小友,我等在清堰伯府面前,还有翻身的余地?”
“前辈刚才说,飞燕阁的实力,还不够让清堰伯府低头,并非‘不能’,只是还‘不够’。”
陈谨礼双手环在胸口,朝前凑近了几分,脸上浮现出一抹危险的笑容。
“加上我,够不够?”
第26章 狐狸
林冶顿觉毛骨悚然,笑容逐渐僵死。
他本想用一句玩笑缓和气氛。
却不料,陈谨礼比他想象的,还要认真!
分明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干干净净,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
偏偏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后即是尸山血海!
他早已见惯了血。
却被那股不存在的血腥味,压得想吐!
“事关重大,我一人做不了主,小友能否……容我考虑一下?”
林冶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明明只要答应下来,飞燕阁就不必再看清堰伯府的脸色了。
可心中仅存的那一丝理智,正不断地嘶吼呐喊,告诉他不能答应,绝对不能!
否则,万劫不复!
他迫切的需要时间冷静。
然而——
“考虑一下的意思,就是不愿意了?”
陈谨礼坐了回去,眼神中半是失望,半是鄙夷,“我给过前辈机会了,前辈若是不要,往后可别怪我。”
林冶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湿透了。
天色尚早,山风微凉。
吹得他后背一阵针扎似的疼!
他明白,这是陈谨礼最后一次确认。
但凡蹦出一个和同意无关的字眼,这尊煞星,会立刻站到飞燕阁的对立面!
陈谨礼手里,还握着同归于尽的杀招!
无论强留还是放走,飞燕阁都将大难临头!
陈谨礼不紧不慢的抿着茶水,借此传达一个信息:
考虑的时间给你了,喝完茶我就走。
他日,后果自负!
“鄙人这就去禀报门主!请小友……”
“前辈,来不及喽。”
陈谨礼晃着茶杯打断道,杯中的茶,只剩最后一口。
“这……我……”
林冶感觉快要喘不过气了。
正当他咬紧了牙准备点头时,一声朗笑,忽然传入耳中。
“哈哈……小友莫急,茶没了,添上便是。”
一袭玄色身影悄然出现在陈谨礼身后,俯身续上茶水。
陈谨礼侧目一瞧,来人要比林冶年轻不少,修为却更高,眉心隐约可见一缕精气。
那是四境修为圆满,冲击五境失败的痕迹。
林冶赶忙起身跪拜:“参见门主!”
“如此狼狈,成何体统?退下吧。”
来人挥了挥手,林冶根本不敢多说半句,起身便逃。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三长老碍于门规,不敢擅自做主,也在情理之中,望小友莫怪。”
那人落座下来,给自己也倒上茶水,举杯笑道,“飞燕阁门主古彦,以茶代酒,给小辈赔个不是。”
陈谨礼上下打量着眼前人,揶揄道:“前辈是来圆场的,还是来做主的?”
“自然是来做主的。”
说着,古彦将茶水一饮而尽。
“这算是同意了?”
“对,同意了。”
古彦点了点头,“我力求突破,本就是为了招揽那玄镜先生,小友此来,可算天助我也!”
这话,陈谨礼倒是不觉得奇怪。
修成四境不难,有合适的功法就行,不少宗门世家,仅凭一部凑合能用的功法,就足以开宗立派了。
但突破五境的法门,就是各大宗派的不传之秘了。
能培养出五境修士,才有资格跻身一流。
若真能自创突破之法,别说一个玄镜先生了,那些大宗派不屑收录的四境修士,立刻会蜂拥而至!
可惜这条路,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
真有那么容易,玉麟国就不必大费周章,四处搜罗天骄炼制尸傀,填充高阶战力了。
“聊聊计划吧。”
古彦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将玄镜先生引来飞燕阁不难,但要动手斩杀,必须做得干净些。”
“清堰伯府的实力,毕竟要高出几分,悍然撕破脸,小友非但报不了仇,自己也会搭进去。”
陈谨礼点了点头:“有数,前辈打算怎么做?”
古彦思索了片刻,答道:“小友的符法远胜于他,不如就以探讨符法为由,将他引来飞燕阁,闭门切磋。”
“一番切磋下来,他必定精元空虚,小友只需以毒针破他功法,令其经脉逆流即可。”
“此人根基属火,一旦经脉逆流,势必引火烧身,等旁人发现时,早已烧成焦炭了!”
陈谨礼听得兴起,饶有兴致地追问道:“事成之后,如何交代?”
“小友放心,此人在符法一道上,素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到时切磋输给小友,势必会心神大乱!”
“加之疲惫不堪,致使功法失控,经脉逆流,也不算怪事。”
“看来前辈早有打算。”
“唯独缺了小友相助。”
二人相视一笑,好似老狐狸见了小狐狸。
“今次若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小友也不必太过心急,还请稍作忍耐。”
古彦笑罢,继续说道,“有小友相助,今后有得是机会,斗垮清堰伯府,小友必是头功!”
“我向小友保证,只要将此人拿下,一定交到小友手中,任凭处置!”
这话,陈谨礼听明白了。
古彦给了计划,却没打算帮他做任何事,不过是想借他的手,稍作尝试罢了。
能成最好。
即便不成,也能收获一名符仙,飞燕阁怎么都不亏。
陈谨礼不免有些失望。
本想撺掇飞燕阁直接动手,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
不难猜到,即便到时自己强行出手,古彦也会以“时机不妥”为由阻拦。
比起除掉玄镜先生,把他稳稳的留在飞燕阁,才是古彦最关心的事。
不过也无妨。
飞燕阁不敢动手,还有清堰伯府!
陈谨礼故意沉默了许久,才装作不情愿的模样,发出一声长叹。
“唉……罢了,前辈如此好言相劝,若是再不松口,倒显得我胡搅蛮缠,不知进退了。”
说着,陈谨礼重新拿出三枚印章,推到古彦跟前。
“本就是给前辈的见面礼,前辈收下吧,应当能解燃眉之急。”
古彦却摇了摇头,并未伸手去拿。
“无功不受禄,小友搭救门下弟子在先,这礼收了烫手,小友还是等办完此事,再拿出来吧。”
“信不过我?”
“怎么会!能与小友共事,实乃三生有幸!”
古彦再度举杯敬茶,笑道,“往后一阵,辛苦小友亲自执印,小友大才,理应让门中之人都看清楚。”
“等到此事过后,这几枚印章,换一个副门主的位子,这个价码,小友可还满意?”
陈谨礼笑而不语,心中暗自揶揄。
古彦当然信不过,必定要趁此机会,确定一下他的本事。
刚好,这就是在他的计划之中!
“满意,当然满意!前辈如此抬举,不表现一下怎么行?前辈放心,明天一早,一定给前辈一个惊喜!”
陈谨礼答得爽快,收起印章抱拳起身,朝屋外大步走去。
光是替换三种常用的灵符,可没法立刻引来玄镜先生。
初来乍到,自然要准备些足够分量的惊喜。
不是想看真本事么?
那就好好看个够吧!
第27章 多大人了磨磨唧唧的!
翌日清晨。
平时这个时辰,早起练功的弟子们,已经在练功房集合了。
但今天却无一例外,都迟到了片刻。
理由无他,去练功房的路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热闹。
平日里,门中没人敢顶撞四大长老,一时嘴快说错了话,都免不了一顿责罚。
可今天,门中哪有四大长老啊?
分明只有四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这也配叫灵符?换掉!”
“什么玩意儿!我用脚都比他画得好!换掉!”
“哪个白痴把厕纸贴门上了!换掉!”
陈谨礼杀气腾腾的冲在前头,看那架势,好似要把飞燕阁的每一块地砖都踩碎!
沿途但凡瞧见灵符,不论好坏,评价只有一句——
给爷换!
刚开始,四大长老还颇有耐心,逐一解释每道灵符何时布置的,有何用途,贸然换掉会有什么后果。
却架不住陈谨礼,一点道理都不讲——
“你是符仙我是符仙?能干就干,不干就滚!”
小辈们本还一头雾水,心说哪来的愣头青?竟敢对四大长老出言不逊!
关键是,四大长老好像还不敢反驳!
也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说那个到处横冲直撞,巴不得把大殿掀了重盖的年轻人,是门主钦点二把手,未来的副门主!
起初没几个人信。
一个十六七岁,比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要年轻的小辈,怎么可能凌驾于四大长老之上?
顶多就是哪家名门的少爷闲来无事,跑到飞燕阁体验生活了。
四大长老也不过是耐着性子作陪罢了。
可这情况,是越看越不对!
四大长老跟在后头,动静越来越小,到了最后,连劝都不敢劝一句了,陈谨礼指哪,他们便撕哪!
俨然一副陈谨礼要砸宗门牌匾,他们立刻就去找榔头,顺便搭个人梯,让陈谨礼踩上去砸的架势!
四大长老心里苦啊……
昨天夜里,门主火急火燎地把他们叫去,一声令下,将门中一切有关灵符的事宜,悉数交给了陈谨礼。
门主说了,一切都听小友安排。
他们能反驳什么?
陈谨礼招呼一声挖地三尺,他们立刻就得挖!
谁让人家不仅是丹青符仙,还比玄镜先生高出好几个档次呢?
陈谨礼自顾自的走在前头,暗自偷笑。
答应了要给古彦一个惊喜,自然说到做到。
自从符仙一道崛起,仙家宗派氏族的山门洞天,家宅院落,就少不了符法的加持。
上至护山大阵,下到清扫尘埃,许多原本需要布置复杂法阵的地方,都可用符法代替。
飞燕阁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这些年来,飞燕阁始终不温不火。
早年间开宗立派时,请不起符仙高手。
后来清堰伯府入主晏河,又只请得动玄镜先生那种野路子。
整个宗门,灵符倒是用了不少。
可惜没有哪一道,能算上乘之作。
如今他这个高人放话,要把所有灵符换新,古彦巴不得把整个宗门都给拆了重建!
四大长老哪敢拦他?
这一通胡闹之下,不止是摸清了飞燕阁的诸多布置,四大长老的底,也算是清楚了。
大长老平日代管宗门事务,职权最高,修为也最强,四境巅峰的武仙,善用双钺,只比古彦略逊一筹。
二长老掌管征招任免之余,专职给宗门核心弟子授课,实力稍逊,四境后期,剑仙的路数。
三长老负责门中医药,四境中期的医仙,尤其擅长御针术。
四长老林冶,司职货运贮藏,四境中期的剑仙,好像是因为昨天的失态受了罚,走路一瘸一拐的。
抬头一瞧,已是日上三竿。
陈谨礼停下脚步,啧啧叹息:“唉,剩下那些不打紧的地方,还是等我改日有空再慢慢收拾吧。”
一听这话,四大长老如释重负。
可还没等喘上一口气,陈谨礼又朝着前头冲了出去。
“修炼才是要紧的事,还是得先把练功房和演武场收拾出来!”
“小友且慢!且慢!”
大长老终究是憋不住了,飞奔着上前阻拦。
陈谨礼双手一背,好似老干部下基层视察。
“大长老有何指教?”
大长老连连摆手,话音近乎哀求:“别的地方,小友说改也就改了,可练功房和演武场,都是开山祖师亲手布置的!”
“所以呢?”
陈谨礼两手一摊,“你们的开山祖师是符仙?”
“祖师……并非符仙。”
“那他是请了哪位符仙高人?”
“这个……也没有。”
“那你跟我较什么劲!”
陈谨礼一脸的不耐烦,“要是当初的布置没问题,门下这些小辈为何修炼得如此缓慢?”
“隔着老远我就发现了,演武场的聚灵大阵,居然缺了一角!你自己说,该不该修理!”
大长老顿时语塞。
他不得不承认,飞燕阁之前接触过的符仙里,没有一个能和陈谨礼相提并论的。
这一路上,陈谨礼拿三境灵符撒着玩,他已经看得有些麻木了。
但那终归只是三境灵符。
练功房和演武场的聚灵大阵,是一个宗派的根基所在。
他当然知道大阵缺了一角,之前也不是没找过符仙来修补。
可那毕竟,是开山祖师亲手布置的,外人根本不敢乱动。
胡乱修补,保不齐缺角补不上,反而毁了整个法阵!
“啧,多大人了还磨磨唧唧的,弄坏了我赔,行了吧!”
陈谨礼没好气地白了大长老一眼,“或者干脆,直接把原本的阵基一并拆了,我重新布置,省得麻烦!”
“……小友当真有把握?”
大长老仍是有些放心不下。
玄镜先生虽说路子野了点,但终归算得上是陈谨礼之前,飞燕阁请过的最强符仙了。
那法阵的缺角,玄镜先生看了直摇头,当场就放出话,若非五境符仙出手,不可能补全。
陈谨礼才多大?
他就是打娘胎里开始修炼,也修不出五境符仙啊!
“说有你又不信……”
陈谨礼不免有些头疼。
要说这大长老吧,倒也算是恪尽职守,唯独就是磨叽!
上炕都费劲!
那所谓的“祖师手笔”,他甚至都不用亲眼去看,光凭气息就能分辨。
撑死了,也就三层三境法阵相叠,还是纹理极其简单的那种。
真要算起来,恐怕还不如他卖给浮玉斋的雕花复杂!
就那么个玩意儿,但凡一炷香补不好,穆叔都得敲他脑袋!
“罢了罢了,横竖你都不放心,这样吧,我把残缺的法阵拓印下来,当着你的面补全。”
陈谨礼终究是没了耐性,万般无奈地说道。
“你要是看着没问题,我就动手补阵,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去问问门主。”
“要是连门主都拿不定主意,你就把我补好的图纸,烧给你们祖师爷,是好是坏,让他给你托个梦!”
“这总行了吧!”
第28章 谁写的屎山代码!
再三劝阻无果,大长老只好点头,将陈谨礼带到了演武场。
一进门,陈谨礼二话不说,掏出笔墨就开始拓印。
四大长老皆是被陈谨礼拓印的速度吓了一跳!
早些时候,玄镜先生也做过同样的事。
只是那一次,玄镜先生足足花了三天时间。
而此刻,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近三分之一的法阵纹理,就已经被陈谨礼拓印了下来!
看那架势,恐怕要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完成!
四大长老呆若木鸡,陈谨礼却是越描越无语。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怪不得飞燕阁成不了气候!”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祖师手笔”的拙劣程度,属实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正统仙家法阵,至少得有阴阳两仪阵眼,东西南北四方阵基。
再简单的法阵,都需以此为基础,才称得上“身外乾坤”。
可这座聚灵大阵,四方阵基倒是齐全,阵眼却只有一门。
那位开山祖师,不知从哪学来的野路子,硬是靠这一门阵眼,叠了三层法阵,强行拉扯周遭灵气。
周遭灵气被拉扯过来,根本无法循环。
要说聚灵,倒也聚了。
然而聚集过来的灵气,全都淤堵在阵眼里,得靠近阵眼,运功抽取,才能辅助修炼。
属实是脱了裤子放屁!
但凡正经学过布阵之法,都不可能搞出这种奇葩来!
加上法阵缺了一角,更是脆弱不堪。
这要是哪天法阵崩溃了,淤堵在阵眼里的灵气喷涌出来,足够铲平半个飞燕阁!
难怪之前来看过的符仙,没一个敢修的。
祖传的屎山代码,谁敢乱动!
“小友,有把握么?”
眼看陈谨礼即将完成拓印,大长老忍不住问道。
“说真的,拆了重建方便些。”
陈谨礼回头白了大长老一眼。
大长老不由一阵苦笑。
他不是符仙法仙,不懂布阵的门道。
却也清楚这聚灵大阵,如今就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沉吟片刻,大长老终究是下定了决心:“实话说吧,我等也知道,这聚灵大阵已经不堪用了,却又不敢胡乱拆解。”
“小友且说,眼下如何处置最为妥善?若要拆解,需要如何防护?”
陈谨礼摆了摆手:“罢了,先修修看吧。”
“小友请随我来,练功房有完整的法阵,可供参考。”
“看不起我?”
陈谨礼懒得搭理大长老,提笔就开始在图纸上修补。
学习丹青符法之余,穆叔教他最多的,就是布阵之法。
每当他精元不济,无法继续画符刻章,穆叔就会布置一道稀奇古怪的法阵,拆得七零八落,扔给他推演补全。
相比之下,那位开山祖师的路数,可谓简单至极。
要是还得找参考,这布阵之法,可就真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前后不过盏茶功夫,图纸上的法阵就已补全。
一经催动,立刻拉扯着灵气汇集过来。
“大长老放心了?”
陈谨礼扬了扬手中的图纸。
大长老看得眼都直了!
完整的法阵,他是亲眼见过的。
早年间,几名弟子切磋时出了意外,功法失控,这才失手损毁了法阵一角。
图纸上的法阵,毫无疑问,就是这聚灵大阵最初的模样!
他做梦都没想到,困扰飞燕阁多年的问题,在陈谨礼手中,竟如此简单!
“小友神通广大!老朽佩服!”
大长老赶忙搓着手恭维道,身后的三位长老,亦是连拍马屁。
却不想,陈谨礼依旧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他们。
“这才哪到哪?这些话,还是留着待会儿再说吧。要是没别的问题,我开始了?”
“小友请!”
几位长老哪还敢再阻拦,纷纷躬身让开。
陈谨礼径直走向法阵中心,俯下身去,伸手按住阵眼。
精元一催,法阵缺角的边缘,立刻传出一阵律动,一簇簇金光微尘浮现,融入法阵之中。
法阵纹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一丝一缕的金线,飞快地修补着缺口。
四大长老纷纷屏住呼吸,心中暗叹。
这一次,飞燕阁当真是发财了!
有了这等符仙高手常驻,那玄镜先生,有何可惧!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随着最后一丝金线的融入,原本残缺的法阵,已是恢复成了本来的模样!
四大长老刚想上前道喜,陈谨礼忽然问道:“练功房的聚灵大阵,和这边一样?”
大长老笑得合不拢嘴:“一模一样,小友还原得分毫不差!”
“那就好。”
陈谨礼忽然嘴角一扬,手里掐起印诀,催动起整个大阵。
四大长老皆是猛吸一口凉气!
哪怕他们不懂布阵之法,都能一眼看出,陈谨礼这是在逆转大阵!
“小友这是何意?”
大长老赶忙问道。
陈谨礼并未解释,甩手扔出四枚灵符。
“废话少说,拿着灵符,站到山门东西南北四角去。”
几人皆是一头雾水,却又不敢耽搁,只好照办。
大阵逆转,淤堵在阵眼中的灵气,开始朝外扩散。
做完此事,陈谨礼便出了演武场,朝演武场和练功房之间的空地走去。
门中诸多弟子,皆是饶有兴致地跟了过来,想看看这位未来的副门主,究竟有什么打算。
陈谨礼四下扫了一圈,瞧着围观的人足够多了,方才取出一枚灵符,掐在指尖。
“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动静,还把你个玄镜先生引不过来!”
心下暗笑一声,陈谨礼当即催动起手中的灵符。
嘴里轻念:“两仪归位,四方定盘,疾!”
霎时间,山门四角金光骤起,圈出一轮崭新的法阵,将整个山门覆盖其中!
演武场和练功房中,淤积多年的灵气喷涌而出,几乎瞬间漫过整个山门!
新的大阵逐渐成型,海量的灵气,竟开始循环流动,从演武场升腾而起,又归入练功房中。
整个山门,仿佛有了呼吸!
随着灵气循环愈发流畅,山门周遭的天地灵气,也开始源源不断地汇集而来,加入循环之中!
仅仅过去十息,山门各处的灵气,就充沛了三成不止!
待到三十次呼吸过去,整个山门的灵气,已提升了两倍有余!
四大长老这才回过神来!
原本的两道聚灵阵,变成了两仪阵眼,他们所在的位置,即是四方阵基!
这是一道崭新的,足以覆盖整个山门的聚灵大阵!
在旁围观的一众弟子,皆是看得目瞪口呆!
平日里,他们听过不少符仙法仙的传说,却从无一人,真正目睹过这等手段!
其中不少,已是看得两腿发软,跪拜下去!
就连身在大殿的古彦,都被这动静吓得不轻,赶忙飞出大殿,四下张望!
当他将目光投向法阵中心时,陈谨礼也同样看了过来,脸上的神色,颇有几分邀功的意味。
“这个惊喜,前辈可还满意?”
第29章 喝!得喝!
门中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就连古彦都没忍住,跑去练功房里猛吸了一顿灵气!
那些担心演武场的法阵崩溃,不敢随意切磋的弟子们也撒开了欢,太阳落山都不见消停!
最终还是古彦发话,要设宴犒赏副门主,才算是暂时压住了门中的激情。
宴堂上,正值觥筹交错。
陈谨礼好似一尊大佛,被供奉在主位上,是个人就得上来敬一杯。
光是陪每个人浅浅的抿一口,都抿得陈谨礼酒劲上头。
一旁的古彦,早就喝大了,哪还顾得上什么辈分,搂着陈谨礼的肩头,一口一个“兄弟”。
“兄弟,我是真没看错你!有了你,飞燕阁前途无量!”
不夸张的说,重塑后聚灵大阵,足够让飞燕阁连上几个台阶。
虽说没有突破五境的法门,终究难入一流,但放在寻常小宗派里,也算得上一方豪强了。
这动静,不足以惊动那些一流势力。
但惊动清堰伯府,绰绰有余。
“前辈,要不别喝了?”
陈谨礼被吵得头疼。
“喝!得喝!还有,以后别叫前辈,感情淡了!叫大哥!”
古彦俨然已是一副酒蒙子的模样,也不管之前是怎么商量的了,一把拉起陈谨礼,高声吆喝。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开始,这就是你们的副门主!谁敢冒犯,门规伺候!”
底下的人哪敢怠慢?纷纷起身抱拳,齐声高呼。
“恭喜副门主!”
陈谨礼瘪了瘪嘴,他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今日之举,足够让整个飞燕阁对他感恩戴德。
有了这层身份,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好好好,大哥,咱们是不是考虑一下,把玄镜先生的那些灵符都撤了?”
“撤!必须撤!玄镜先生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兄弟比?”
古彦大手一挥,当即吩咐道,“库房里没用完的,统统拿去退了!狗日的清堰伯府,吃了老子多少钱,让他全都吐出来!”
陈谨礼侧目瞧着古彦,颇有些哭笑不得。
古彦是不是真的醉了,他不知道。
唯独知道这些话,古彦憋了很久了。
古彦正说得慷慨激昂,堂下忽然跑进来一号小厮,跪拜在桌前。
“禀门主,清堰伯府传话,听闻门中重修大阵,玄镜先生颇有兴趣,将于明日登门造访。”
一听这消息,古彦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就他一个人来?”
小厮摇摇头:“宁爵爷会带左右亲卫同行,总共四人。”
“够谨慎的!”
古彦啧了一声,脸色有些失望。
陈谨礼顺势问道:“这位宁爵爷实力如何?”
“此人和我一样,同是四境巅峰修为。”
古彦不由叹息道,“论道行,他不如我,但这厮富得流油,手里法器众多,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
“其手下左右亲卫,皆是四境武仙,加上那玄镜先生,四人皆是四境修士。”
陈谨礼本以为,古彦会苦口婆心的劝他放弃此次计划。
飞燕阁总共就五个四境,三长老还是医仙,战力并不算强。
对方出动四名四境登门,摆明了不给动手的机会。
但偏偏,古彦并未劝阻,反倒是面露狠色。
“兄弟,今次的事不太好办,但为了你,值得拼上一把!”
古彦一脸正色地说道,“到时候我找个由头,让你和玄镜先生单独比试,至多,让姓宁的在旁看着。”
“此人仰仗法器,感知并不算强,还是有机会出手的!”
这话可把陈谨礼听乐了。
也不知古彦是真的醉了,还是不想拂了他的面子,这种哄小孩的话都说出来了!
不过也罢,古彦怎么说都好。
反正,不会影响到他的计划。
“那一切就都仰仗大哥了。”
陈谨礼索性顺着古彦的话,摆出一副忠肝义胆的架势来。
“若能顺利除掉此贼,小弟愿为大哥肝脑涂地!”
“好兄弟!来,接着喝!”
……
与此同时,清堰伯府。
“消息已经送去了,可我还是不明白,先生为何如此担心?”
宁爵爷轻叩着茶碗,看向茶桌对面。
和他对坐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瘦老头,脊背挺得笔直,枯竹似的撑着一袭苍白道袍。
那张脸上,隐约带着几分傲气,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的眼。
“飞燕阁那边的变动,爵爷不是听说了么?”
玄镜先生扬了扬下巴,“爵爷以为,那样的变动,意味着什么?”
宁爵爷思索了片刻,答道:“无非是飞燕阁找到一位善于布阵之人,修补了法阵。”
“不对,爵爷再想想。”
“那便是飞燕阁将原本的法阵,重塑了一遍?”
“爵爷啊,符法二仙手中的布阵之法,没那么简单。”
玄镜先生发出一声轻叹,语气多少有些无奈。
“飞燕阁的法阵我见过,不入流的野路子,连阵眼都不全,无论是补上缺口,还是照搬重塑,都造不出那么大的动静。”
“听探报描述,那法阵的四方阵基,足以笼罩整个山门,灵气循环如江水奔流,绝非等闲!”
“能将两道不入流的法阵,改造得如此恢宏,布阵之人的手段,恐怕也不比我差多少了!”
说到这,玄镜先生的神色愈发凝重。
今日听闻探报,他立刻就意识到对方是个高手!
当初飞燕阁重金请他去,他本也想过这个法子。
奈何那缺角的法阵,修补起来太过麻烦。
且是真将此法授予飞燕阁,保不齐飞燕阁实力激增,会威胁到清堰伯府。
故而当初,他没有出手,还放话称五境以下的符仙,修不好那法阵,算是断了飞燕阁的念想。
毕竟,晏河地界上的符仙,还没有哪个有资格让他高看一眼。
连他都感到麻烦,飞燕阁想必也找不到更厉害的帮手了。
可没想到今日,竟真的有人完成了他的构想!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确认一下此人的身份实力。
若真让飞燕阁请到一位符仙高手,对于清堰伯府而言,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宁爵爷立刻明白了这层意思。
这些年来,售卖灵符,已成了清堰伯府主要的收入来源。
不单单是明面上的,那些想做航运买卖的人,都得靠提价拿货,向清堰伯府缴纳“孝敬”。
半路杀出个符仙高手,清堰伯府的根基势必动摇!
“先生能制作的灵符,此人也能制作?”
玄镜先生摇了摇头:“不好说,符仙大都善于布阵,但法阵高手未必精通符法,得看过了才知道。”
“但愿此人的符法,与我相差甚远,但凡能有我七成水准,此人必成爵爷心腹大患!”
“明白了,难怪先生如此看重。”
宁爵爷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毒之色,“先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此人若不肯为我所用,就不必活着了!”
第30章 不急,跟他耍耍!
夜里开始下的雨,直到晌午都没停过。
飞燕阁大殿上,陈谨礼正和古彦对坐下棋,殿外传话的小厮躬身走了进来。
“禀门主,副门主,山下来信,清堰伯府的人到了。”
“来得还挺快!”
古彦撂下棋子,起身哼笑道,“传令,诸位长老随我前去,列阵相迎!”
“大哥急什么?下不过我就想耍赖?”
陈谨礼却是不慌不忙,一边继续落子,一边问向小厮,“清堰伯府的人,可带了礼物随行?”
“回副门主,那几人空着手,但随身皆有乾坤袋,是否准备礼数,小的不敢断言。”
“那就是没有了。”
陈谨礼朝着古彦招了招手,“大哥且坐,不必理他们。”
古彦闻言,饶有兴致地坐了回来:“兄弟,大哥的酒还没醒透呢,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也没什么,那玄镜先生既然是来请教符法的,总该懂些礼数。”
陈谨礼耸了耸肩,看向传话小厮,吩咐道,“不必辛苦各位长老,下去传话,任何人都不必迎接,让门童把门锁上。”
“兄弟,不太合适吧?”
古彦听得一头雾水。
有了陈谨礼相助,他确实是看不上清堰伯府,更看不上玄镜先生了。
但归根结底,还是要在一口锅里吃饭的。
人家当家的亲自登门拜访,闭门不见,可有些说不过去。
陈谨礼却不以为然:“大哥放心,先晾他们两个时辰,省得见了面,某些人急着翘尾巴。”
说实话,他还真不介意清堰伯府的人大发雷霆,直接动手拆了飞燕阁。
果真如此,还能帮他省下不少麻烦。
只是那玄镜先生,八成不会同意。
毕竟,他可是花了一夜功夫,给玄镜先生准备了下马威。
就看那玄镜先生,有没有这个眼力见了。
……
飞燕阁外。
登山步道走到一半,宁爵爷就已经有些不满了。
清堰伯府当家人来访,还有晏河鼎鼎大名的玄镜先生同行,居然连个带路的人都没有!
要不是玄镜先生反复强调,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不可妄动,他早就直接踹了飞燕阁的门,找古彦讨要说法了!
行至步道尽头,唯独只见竹林苍翠,道观门前却空无一人。
宁爵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连门童都撤了!古彦那个小王八蛋,分明是存心羞辱我等!”
说着,宁爵爷就要发飙!
却是扭头一看,就瞧见玄镜先生怔怔地看着飞燕阁的大门,眼中满是惊诧。
“先生这是怎么了?”
宁爵爷皱眉问道。
在他的印象里,能让玄镜先生露出这种神色的物件,可没几样!
“爵爷,看来飞燕阁,当真是请到高手了!”
玄镜先生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指向门板两侧,“爵爷瞧瞧这副对联,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宁爵爷凑上去瞧了瞧,眉头微皱。
上联是:松涛洗砚,暗结千符锁灵脉。
下联是:竹影扫尘,轻悬一印镇河山。
横批:符阵通天。
“我呸!好大的口气!”
宁爵爷当即破口大骂,“饶是泊云水阁那帮符仙老怪,都不敢妄称什么符阵通天!这厮算个什么东西!”
玄镜先生有些不耐烦了:“爵爷还没发现么?”
宁爵爷不解:“发现什么?”
“爵爷可觉得冷?”
“废话!寒冬腊月还下着雨,不冷才有鬼了!”
玄镜先生终究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爵爷上次来飞燕阁,可曾见过这片竹林?既是寒冬腊月,这竹林里,又为何连一片枯叶都不见?”
闻言,宁爵爷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目光四望,这才发觉四周竹林,果真如盛夏时节那般,竹叶青翠欲滴!
他上一次来飞燕阁议事,是小半年以前的事。
那时,飞燕阁门外,也并没有这片竹林!
“先生……何意?”
宁爵爷小心翼翼地问道,“莫不是这门联在作怪?”
“爵爷并非符仙,也不识得阵道,自然看不出端倪。”
玄镜先生指着那副下联,摇头苦笑,“写下这副对联的高人,将一道法阵制成了灵符,又将符文藏在了字里。”
“造就这片幻境的,正是那‘竹影’二字!爵爷若是不信,朝上联的‘松涛’二字投去一缕灵气,一试便知。”
宁爵爷听得嘴角一阵抽动,横竖不死心,依着玄镜先生的说辞,朝那“松涛”二字投去灵气。
果不其然,灵气刚融入字迹,周遭竹林瞬间褪去,几乎只在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片青松!
“高人啊……这恐怕是我生平见过的符仙里,最厉害的一位了!”
瞧着周遭的变化,玄镜先生不禁啧啧感慨。
说罢,便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先生要去哪?”
宁爵爷赶忙追了上来。
玄镜先生毫不避讳的说道:“去给这位高人准备些礼数。爵爷还没看明白么?这是那位高人给咱们的下马威!”
宁爵爷有些慌了神:“此人的符法,比先生如何?”
“我不知道……”
玄镜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符阵,我也能布置,但绝不轻松,更舍不得将如此精巧的符阵,用在一副门联上。”
“要么,此人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拿最强的手段充门面。”
“要么,此人的符法造诣远胜于我。”
“无论是哪一种,单凭这一手布置,就配得上我的敬意。”
这话,听得宁爵爷有些没底。
他可从没见过玄镜先生对什么人如此上心!
哪怕是他自己,也仅仅是靠着大把的钱财,请到了玄镜先生做客,还远远谈不上受到尊敬!
这要真是冒出个比玄镜先生更强的符仙,对清堰伯府而言,可就大事不妙了!
……
飞燕阁大殿。
“大哥,你又输了。”
陈谨礼随手落下一子,便不再去看棋盘,兀自饮茶,笑看古彦抓耳挠腮。
“兄弟,没道理啊!你肯定用符法作弊了!”
古彦输得直跳脚,就这么一会功夫,他已经连输两局了!
“报!”
大殿外,传话小厮快步走来。
“禀门主,副门主,清堰伯府的人退走了,山下来信,说是那位玄镜先生赶去了最近的城镇,似乎,是要去购置礼数!”
一听这话,古彦不由一愣,输棋的怨气顿时一扫而空。
“兄弟,你真神了!还真就如你所说,一副对联,就能灭了玄镜先生的威风!”
“雕虫小技罢了。”
陈谨礼摆了摆手,心中暗自窃笑。
穆叔果然没骗他,这招用来拿捏符仙同道,可谓一拿一个准!
此法,名叫“字里藏花”,放在任何一个符仙宗派,都能算得上高深法门。
他费尽心机缠了穆叔一个多月,每天捏肩捶腿献殷勤,才总算哄得穆叔松口教他。
这招的实用性其实不算强,但有一个谁都无法拒绝的优点——
帅!
第31章 你还真把自己算上啊!
不出陈谨礼所料,两个时辰后,清堰伯府的人再次折返回来。
这一次,玄镜先生带足了礼数。
叩响门环,约摸着盏茶的功夫,大门终于开启。
来开门的并非门童,而是古彦本人。
“古门主,多日未见,可还安好?”
古彦的神色,惊讶得有些夸张。
“呀!抱歉抱歉!昨夜闭门议事,争了一整夜,竟忘了大门上锁,把二位拦在门外了!”
闻言,玄镜先生也不恼,只笑问道:“敢问是何等大事,竟让贵宗如此谨慎?”
“这个……嗨,不提,不提!”
古彦挠了挠头,岔开话题,“雨天湿寒,二位快请进吧,正好给二位引荐一下,我飞燕阁寻得的高人。”
说着,古彦转头带路,根本不和宁爵爷多说半句。
宁爵爷气得直咬牙,却被玄镜先生一把拉住。
“爵爷莫要动气,待会要是发现此人故弄玄虚,戏弄爵爷,再问罪不迟。”
玄镜先生一脸严肃地说道,“但若是此人的符法,当真在我之上,还请侯爷不计前嫌,无论如何,都要将其招入麾下!”
宁爵爷点了点头:“这个我自然晓得,先生打算如何试他?”
“同道中人,自然是切磋一番,手底下见真章了。”
玄镜先生不置可否地笑笑,“从先前那字里藏花看来,此人八成出身符仙名门,亦或师承某位前辈高手。”
“我只需亲眼瞧瞧他的手段,基本就能确定是哪家传人了。”
宁爵爷轻叹了一声,暂且压住了心中的怒意。
他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对方的造诣若真有那么高,背后免不了会有高人撑腰。
这等大才,哪怕屈尊降贵,也要尽全力招揽。
留在飞燕阁,迟早要坏事!
二人交谈间,已是跟着古彦进了飞燕阁。
没走几步,玄镜先生的心里,已是有些躁动不安了。
门中各处的灵气,充沛了不止一个档次,就连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被灵气尽数覆盖。
奈何飞燕阁的山门太窄,底子太浅,支撑不起更多布置。
否则以这样的环境,开垦灵田种满灵药灵果,乃至豢养大批灵兽都足够了!
光凭这一点,他就足以判断,飞燕阁新来的这位符仙,水平绝不会比他差!
不多时,几人被带到了会客厅。
“都是老相识,随便坐吧,就不搞那一套虚的了。”
一进门,古彦就屏退了左右,兀自走到主位坐下,朝着几人摆了摆手。
宁爵爷终究是忍不住了,指着古彦开口便骂:“姓古的!老子是不是给你脸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古彦两手一摊:“之前每次去爵爷府上议事,爵爷不都是这么对我的?”
“我!”
没等宁爵爷接着骂,玄镜先生便拦在了二人中间。
继而朝着古彦抱拳笑道:“古门主,我等今日,是来拜访贵宗那位符仙的,有什么恩怨,改日再论。”
“贵宗新得一大才,总也不想在其面前丢了体面吧?可否将此人请来一叙?”
“嗯,还得是玄镜先生知书达理。”
古彦仰面失笑道,旋即起身,朝屏风后做了个请的动作。
“兄弟,都听见了吧?别人专程来拜访你,赏光一见吧?”
话音落下,陈谨礼这才学着当初穆叔的那般姿态,从屏风后缓步走了出来。
同样的一袭青衣,腰悬药囊,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云淡风轻。
瞧见陈谨礼的第一眼,玄镜先生的眉头,就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他这一路上,都在猜测陈谨礼的身份,甚至想过会不会真是泊云水阁的某位符仙老怪。
唯独没想到,会是如此年轻的一介小辈。
“丹青派许谦墨,这厢有礼。”
陈谨礼朝着几人抱了抱拳,仔细观察着玄镜先生的神色。
不出他所料,玄镜先生此刻的表情,颇有些精彩。
出于礼貌的敬意之下,是满满的惊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不甘。
诚如穆叔所言,那些浸淫丹青符法数十年,却并无大成就的符仙,但凡瞧见他,都会是这个表情。
丹青派的符法阵道,需要天赋,更需要时间。
苦练一道灵符,一门法阵数十载,却毫无收获的,大有人在。
玄镜先生的水平,在自学成才的符仙里,已经十分出彩了。
但在丹青派正统传承面前,依旧只配称作野狐禅。
只这一眼,玄镜先生就能断定,眼前的年轻人,定是自幼追随在符仙高人身边,从小耳濡目染。
但凡陈谨礼的年纪大些,有个三四十岁,他心里都能好受些。
比门前的字里藏花,那张十六七岁的脸,更让他感到挫败。
“许小友,幸会了,果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玄镜先生朝着陈谨礼郑重地一抱拳,转头招呼两名四境护卫,将之前购置的礼数,悉数送上。
“今次来得唐突,也不知小友喜欢什么,随意采买了些东西,还请小友莫要嫌弃。”
两名护卫,一言不发地将大包小包搬到陈谨礼面前。
陈谨礼大致扫了一眼,倒是不得不说,这玄镜先生,挺会来事的。
送来的东西,大都是冰片,金箔,珍珠粉之类,看着零碎,实际上大都是制墨时会用到的材料。
符仙高手,大都喜欢自己制墨,不止穆叔教过,上辈子的老教授,也教过他好几种古法制墨的手艺。
说辞大都一致。
既能修身养性,也是对自己作品的尊重。
“前辈有心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很满意。
玄镜先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旋即抱拳,说明来意:“冒昧的问一句,昨日听闻飞燕阁中,金光骤起,盛况空前,不知那聚灵大阵,可是小友的手笔?”
“手艺欠佳,前辈见笑。”
“小友过谦了,能有这等手段的,晏河可找不出第三个了!”
玄镜先生的恭维,听得陈谨礼一阵好笑。
穆叔排第一,他陈谨礼排第二,确实找不出第三个。
可笑这玄镜先生,还真把自己给算进去了!
“客套话就免了吧,要是我猜得不错,前辈今次来,是想跟我切磋符法吧?”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晏河地界上,前辈的大名无人不知,实不相瞒,我也早想向前辈讨教一二了。”
闻言,玄镜先生的脸色,明显变得兴奋了不少。
本还想着这小年轻,师承名家,又年少有为,定会瞧不上他这野狐禅,不屑与他切磋。
未曾想到,陈谨礼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既然小友也有兴趣,那就容我献丑了,望小友不吝赐教!”
“好说,不过前辈毕竟声名在外,输赢传出去,可都不怎么好听。”
陈谨礼一边说着,一边指向屏风后,那间早已准备好的静室。
“前辈若是愿意,今日,你我闭门切磋如何?”
第32章 一步之遥
玄镜先生的眉头微皱,不免陷入沉思。
陈谨礼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他成名已久,今日不论输赢,都不好听。
赢了,堂堂玄镜先生,仗着道行以大欺小,有损颜面。
输了,多年道行,竟连个小辈都比不过,又实在丢人。
横竖都不对。
闭门切磋,算是给足了他体面,但凡换个别的地方,他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可这里,是飞燕阁。
他不得不提防着,对方有暗中除掉他的打算。
飞燕阁苦于清堰伯府的压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而今有了符仙高手助阵,再除掉他玄镜先生,清堰伯府将不再有任何威胁!
略作思索,玄镜先生终是不敢冒险。
于是抱拳笑道:“小友的提议极好,不过既是切磋,总该有个见证。不如,就请古门主和我家爵爷,来做这个见证吧?”
这话,陈谨礼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只怕是玄镜先生不提,古彦或是这位宁爵爷,都会提这一嘴。
此刻,宁爵爷也算是看清了局势,当即笑道:“小友幸会,鄙人宁思源,虽不是符仙,却对符法一道颇有兴趣。”
“若是小友不介意,鄙人也想一睹小友的神通。”
陈谨礼侧目看向古彦。
不出所料,古彦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此事。
“几个老狐狸,还真当自己算无遗策了!”
陈谨礼心下暗笑,便也不再强求。
“二位前辈客气了,请吧。”
说着,几人一同来到静室之中。
陈谨礼和玄镜先生很是默契,几乎同时掐起一道隔音符,分别贴住左右门窗。
静室正当中处,摆着一张硕大的方桌,长边足有两丈零四尺。
那是昨天,陈谨礼带着几位长老,连夜赶工出来的。
这方长桌,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做:斗灵台。
两丈四尺,暗合两仪阵眼,四方阵基之数,整张桌子以符阵加固,四边皆可展开灵气屏障,将斗符的波动,尽数隔绝其中。
瞧见斗灵台,玄镜先生不禁眼前一亮。
符仙斗符,少不了这斗灵台。
只是他之前用过的,远没有那么精致。
“前辈请。”
陈谨礼坐到其中一边,摆下笔墨纸砚。
玄镜先生细细一瞧,心头更是大惊!
先前瞧着外头的字里藏花,瞧着山门各处新换上的灵符,他已是颇有些忧心。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些灵符体现出的功底,的确要超过他。
这一路上,他都在安慰自己。
毕竟对方师从名家高手,手里的笔墨,自然要好过他这路野狐禅。
有上好的符笔灵墨,又深得名师真传,强过他几分,也在情理之中。
可偏偏此刻,陈谨礼拿出来的笔墨,再寻常不过。
尤其是那支七紫三羊的灵符笔。
那根本就是入门练手用的!
细看笔锋,甚至能看得出这支笔,已经十分陈旧了!
反观他自己呢?
桌上一字排开,足足六支符笔,笔锋软硬长短皆有,其中最优的那支,已是四境法器!
他不敢多想。
倘若陈谨礼真用那支练手的笔,完成了字里藏花,两仪归位,那他自己,恐怕根本没资格坐在陈谨礼对面!
陈谨礼心下暗笑。
上好的灵符笔,对丹青符仙的提升确实不小。
但别说四境法器了。
就是把穆叔的本源法器扔给玄镜先生,也弥补不了符法境界上的差距!
古彦也是眼尖,立刻捕捉到了他的眼神。
便也信了,那支四境灵符笔,就是玄镜先生当年夺走的。
古彦当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俨然在说:有朝一日,一定帮你夺回来!
“小友平日里,都是用此笔画符?”
玄镜先生终究没能忍住,开口问道。
“正是,习惯了,也就懒得换了。”
陈谨礼随口笑道,“前辈无需在意,能搜罗众多好笔,亦是前辈的本事,一并用上便是。”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皆是被狠狠地噎了一下!
好直白的挑衅!
饶是玄镜先生脾气极好,都免不了嘴角一抽,面色沉凝!
“既然小友如此自信,我就不客气了!请!”
玄镜先生落座下来,当即开始研墨。
陈谨礼不紧不慢地跟上,完全照搬玄镜先生的节奏。
从这一刻起,较量已经开始了!
符仙之间,依据五行归属不同,研磨出的灵墨,也大有不同。
玄镜先生根基属火,陈谨礼属金。
火相炽烈,金相锐利。
随着二人手中的动作,砚台上的灵墨,逸散出截然不同的气息。
玄镜先生那边,好似一团烈火升腾,把空气都烧热了几分!
而陈谨礼这边,则是锐气逼人,仿佛刀口剑刃,越是打磨,越是锋利!
玄镜先生手上越来越快,灌入墨条的灵气,也越来越多。
这是符仙切磋的见面礼。
融入灵墨的灵气一旦过剩,非但不能成符,还会损伤砚台笔锋。
此刻就看谁能抓住那个微妙的临界点,压住对方的气势!
然而很快,玄镜先生就发现了不对。
陈谨礼的动作,太过轻松了。
他快一分,陈谨礼就跟着快一分。
他增添一缕灵气,陈谨礼也就跟着增添一缕。
陈谨礼始终慢他一步。
却又始终只慢这一步。
任凭他怎么提升,一步之遥,眨眼就被追上!
“名师高徒,果真让人羡慕啊……”
玄镜先生心中暗自苦笑。
这些基本功,他反复磨练了不知多少年。
在对方的眼里,大概有些可笑吧。
想到这,玄镜先生索性放弃了试探,使出全力!
不过是正式切磋前的开胃小菜,输就输了。
他想看看,陈谨礼究竟能比他强多少。
然而,他失望了。
陈谨礼依旧跟着他的动作,不再提升一分一毫。
旁人看在眼里,兴许会觉得陈谨礼光是跟上他,就已经十分吃力了。
可他自己再清楚不过,这是他的极限,与陈谨礼无关。
陈谨礼已经给他留足面子了。
随着墨条画下最后一圈,两人皆是研磨好了灵墨。
玄镜先生跟前,灵墨隐隐显出几分赤色,热浪翻涌,似有火光,在砚台上跃动不止。
陈谨礼的灵墨,却不再锐气逼人,只留下金尘内敛,温润莹澈。
玄镜先生明白,这一招,是自己输了。
越是上乘的灵墨,越是沉稳内敛。
能将那种仿佛要隔空伤人的锐气,一丝不漏的藏于灵墨之中,陈谨礼的手上功夫,绝非是他能比的。
他并不知道,陈谨礼颇觉有些无聊。
心中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真磨叽……”
“小友手艺不凡,见识了。”
玄镜先生放下墨条,强忍着不甘,抱拳笑道,“今日登门切磋,实属冒昧,接下来如何较量,小友说了算。”
“既然是同道切磋,按寻常规矩便是。”
陈谨礼摆了摆手,“要比哪路灵符,前辈先选吧。”
第33章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玄镜先生不由心中大喜。
陈谨礼口中的寻常规矩,名叫“互描”。
即双方轮流出题,绘制一种灵符,对方要在同样的时间之内,绘制出同样的灵符,继而对比优劣。
这是符仙之间最常见的较艺方式。
同等时间,同类灵符,比的就是功底。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多谢小友让先,先来一道‘玄甲符’意思一下吧。”
说着,玄镜先生便开始提笔画符。
玄甲符属于三境护身符,无论是防御力还是复杂程度,都远不及金鳞符。
优点是容易催动,只要提前充能,二境修为都能勉强使用,军队中尤为常见。
符是好符,但玄镜先生的手法,属实是不敢恭维。
约摸着十息过去,玄镜先生停下了笔,将灵符摆上桌面。
“小友请。”
陈谨礼撇了一眼那枚玄甲符,心中难评。
怎么说呢……
放在穆叔看不上的残次品里,马马虎虎排个中游吧。
瞧了瞧在场的几位,脸上皆是写满了期待。
陈谨礼索性也不装了,笔都懒得拿,直接指尖沾墨。
玄甲符没什么细节,根本用不着笔锋辗转。
三次呼吸,灵符已成。
玄镜先生看得嘴角一阵抽搐!
指尖沾墨,三息成符,这都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陈谨礼绘制的符文,根本看不出流派!
那一百零八道符文,早已被研究透了,各家符仙宗派,都有自己独特的绘制习惯。
他自己也不例外。
要说区别,也不过是名门正宗研究得更深,符文精准之余,不失美观。
而他这样的野路子,只能不断摸索改进,偶尔会丢失一些细节罢了。
选这一道玄甲符,就是为了看看陈谨礼所用的流派。
玄甲符用到的,是八道最基础的符文,也最能看出派别。
可陈谨礼手中的符文,没有任何特点。
那是一种绝对的精准。
就好似直接从传世古籍上,把符文抠了下来!
陈谨礼擦着指尖笑问道:“前辈要试试么?”
玄镜先生当即摇头:“不必了,这第一手,我认输。”
这还试个屁!
绝对的精准,意味着绝不会出错。
自己的那枚,但凡有一丝瑕疵,都必败无疑!
比完第一手,他已料到了结局。
陈谨礼的符法造诣,是他根本无法企及的高度。
继续比下去,只会自取欺辱。
但他仍不甘心。
哪怕自取其辱,他也想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到了怎样的高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许小友,可否容我提个要求?”
“前辈请讲。”
“这第二手,我想看看小友全部的实力,不知能否有幸?”
“好啊。”
陈谨礼答应得很是干脆。
看得出来,玄镜先生打算认输了。
倒也识趣,省得麻烦。
这话,还算是帮了他一把,彻底勾起了古彦和宁思源的兴致。
早就准备好的手段,正好拿出来。
陈谨礼顺手取出香炉,点上一炷暖魂香,提笔运气,笔走龙蛇。
在场三人,皆是目不转睛。
笔锋在符纸上不断起落,纹理越来越复杂。
古彦和宁思源都不是符仙,看不懂其中的门道,只知道这是寻常符仙达不到的水准。
而玄镜先生看了片刻,整个人便瘫在了椅子上,嫉妒与不甘,几乎要漫出眼眶。
陈谨礼此刻绘制的,不是寻常法术符箓,而是一道符阵。
两仪四方,千百符文,尽在方寸之间。
陈谨礼落下最后一笔,顺势将灵符推向玄镜先生。
“前辈若是喜欢,此符,就由前辈试用吧。”
玄镜先生将那枚灵符捧在手心里,反复观看。
每一道符文他都认得,也都能绘制出来。
但这枚灵符,是他拼尽全力,都无法复刻的。
寻常法术符箓,符文稍有偏差,还能正常使用,最多不过削弱几分功效。
但符阵,容不得偏差。
一千一百三十六道符文,没有一丝错漏。
这般手段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五境修为,没有灵宫真元的加持,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强忍着心中的悸动,将那枚灵符催动起来。
下一刻,周遭的景象骤变,原本的静室,幻化成一片幽海,一轮明月升起,月光倾洒,被海面揉碎。
海风微咸,浪花沾湿脚尖,真实得让人难以置信。
玄镜先生的脸色,彻底黯淡下来。
他不禁回想起之前的对联。
符阵通天,是多少符仙毕生的追求啊……
他花了三十年,自觉已经踏进了门槛。
却不曾想到,自己抬眼望去时,那道门槛,远在云霓之上。
真正站在门里的人,只需回头一望,看他,就如俯瞰尘埃。
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得悄无声息。
幻境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不过盏茶的功夫,四周便恢复了原样。
在场之人,皆是沉默不语。
古彦和宁思源,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此等幻境,可以用作修炼!
突破五境,开辟灵宫,需要修士窥见本心,凝聚真元。
若能制造出直击本心的幻境,兴许就能从中窥见一丝突破的可能!
果真如此,跻身一流,便不再是空谈!
“我有一言,还请小友考虑一下!”
宁思源赶忙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抓住陈谨礼的手腕。
“宁某虽身居爵位,却是个不成器的粗人,身边最缺的,就是小友这样的能人异士!”
“小友如此神通,定然需要大量的修炼资源,论家底,放眼北陵四郡,宁某也算排得上号的!”
“只要小友愿意,清堰伯府的一切,小友皆可自取!宁某绝无二话!”
一旁的古彦,心中顿时暗道一声不妙!
他先前只猜到,陈谨礼符的符法强于玄镜先生,却没想到能强出如此之多!
这等手段,但凡放出风声去,别说他们这些人了,怕是那些一流势力,都会全力争抢!
眼下宁思源算是回过神来了,毫不犹豫地抛出了橄榄枝!
若是陈谨礼心动了,真去跟了宁思源,飞燕阁可就当真再无翻身之日了!
可偏偏此刻,他想不出自己手中,有什么资本能留住陈谨礼!
照这架势看来,哪怕陈谨礼开口,当场就要玄镜先生的命,宁思源八成都会同意!
正当他心急如焚时,陈谨礼开口了。
“爵爷言重了,承蒙爵爷看得起我,好意心领了。”
陈谨礼不轻不重地抽出手来,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退得宁思源心头一紧,也退得古彦喜上眉梢!
“若非家师因故离去,身边无依无靠,我本想潜心修行,晚一些再入世的。”
陈谨礼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古彦身旁,双手按在古彦的肩上。
“大哥对我有知遇之恩,连副门主的位子都封给我了,我要是撂挑子不干,岂不是不忠不义?”
第34章 我不要你觉得
这话一出口,古彦和宁思源的脸色,皆是一变。
尤其是宁思源,原本带着几分谄媚的神色,顿时变得冰冷了许多。
“小友,没得商量?”
宁思源沉声问道,“顾念旧情自然是好,小友肯为清堰伯府做事,飞燕阁也会大有好处的,真的不考虑一下?”
“不考虑了,多谢爵爷好意。”
陈谨礼就像听不懂威胁似的,嘿嘿一笑,“爵爷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飞燕阁找我,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眼看陈谨礼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宁思源一时也不好发作。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此刻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真动起手来,他们能否平安离去都还两说。
沉默良久,宁思源终究是放弃了。
“好!小友忠肝义胆,宁某佩服!有小友这么一号人,想必日后,晏河要热闹不少了!”
说着,宁思源便招呼着玄镜先生,转身要走。
走到门前,又顿足回首:“小友,最后一次邀请,宁某出了这扇门,可就没有后悔药了。”
陈谨礼根本不废话,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爵爷慢走,恕不远送。”
宁思源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唉……大哥,对不住,给飞燕阁惹麻烦了。”
陈谨礼故作一脸遗憾之色,叹息道。
“什么都别说了,有你这个兄弟,大哥此生无憾!”
古彦并未在意,拍了拍陈谨礼的肩膀,笑道,“这些年,姓宁的没少给飞燕阁使绊子,如今有你相助,不怕他翻脸!”
“今天辛苦你了,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改日再议。”
瞧着古彦那豪气干云的模样,陈谨礼顿觉心中好笑。
抛开是非对错,他并不讨厌这样的人。
但飞燕阁所做的事,已经越过底线了。
无论做什么,都不配被原谅!
而今成事的条件,基本已经凑齐了。
就等清堰伯府发难!
……
江面水路上。
宁思源站在船头,连声叹息。
他属实后悔没有带大礼来访。
要论家底,清堰伯府绝对是数倍,乃是十倍以上的超过飞燕阁。
若是早有准备,光靠砸钱,他都有自信能砸得陈谨礼头晕眼花!
可现在,一切都迟了。
玄镜先生顺势凑了过来,苦笑问道:“爵爷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不能为我所用,就只能设法除掉!”
宁思源望着江面,脸色阴沉,“刚才切磋看出什么了?听他的意思,他背后的师父,似乎不在身边?”
“恐怕并非不在身边,而是他根本……没有师父!”
“怎么说?”
玄镜先生解释道:“爵爷可将符文当成一种文字,书法名家都有独特的字体,世人学习的,亦是名家手笔。”
“但他的符文太过标准了,除了不易出错,再无任何优势,各家宗派早已将这种符文淘汰,不再使用。”
“他八成和我一样,是参考古代典籍,自学成才的,只是天资悟性远胜于我,比我走得更远罢了。”
饶是宁思源的脑子不算灵光,也听明白了这个意思。
“所以他这话,是在拿一个不存在的高手威胁我?”
“应该是了,若真有师门,又岂会舍得让他入世,去飞燕阁那种地方厮混?”
玄镜先生点头笑道,“他本事确实不小,但终归还是个娃娃,自以为能唬人,却不知这话,反而漏了破绽!”
“若是如此,我就大可放心了!”
宁思源听罢,脸上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他就怕陈谨礼背后,另有大人物撑腰。
先前瞧着玄镜先生的反应,他一度以为,陈谨礼身后,至少得是一位五境以上的符仙高人。
甚至有可能,是一整个实力高深莫测的符仙宗派!
那样的存在,就连他身后那些大人们,都不敢轻易招惹!
但若是没有,一个小娃娃,就不足为虑!
“先生可有法子对付他?”
“倒是有个想法,应当是足够稳当的。”
玄镜先生沉吟了片刻,说道,“爵爷可以上奏各位大人,大人们爱惜人才,自会将他收入麾下。”
“如此一来,飞燕阁势必不敢抵抗,爵爷非但不用脏手,想必还能得到大人们的赏赐。”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当的办法了。
然而,宁思源却是一口否决:“不行!绝对不行!不能让大人们知道此事!”
玄镜先生一愣:“爵爷,为何?”
“你还知道我是爵爷啊!凭那小子的本事,真举荐上去,我这爵位还能保住吗!”
宁思源的声音陡然抬高了八度,“凭他那一手符法,你我能胜任的事,他哪样不能做!”
“到时大人们一拍脑袋,让他取缔你我二人,你我岂不是要流落街头!”
这话,顿时让玄镜先生心头一梗。
他知道,这个法子行不通了。
宁思源这个人,历来是这样。
见不得比自己优秀的人,总担心自己会被取代。
于是用尽力气握住权柄,哪怕捏碎了,也不愿拱手让人。
大概这世上所有得位不正的人,也都是这样的。
大人们为何放任飞燕阁?
不就是为了制衡清堰伯府,以免权势过甚么!
有飞燕阁这层关系,再让陈谨礼全权处理晏河事务,无异于让他一手遮天!
上面的大人们,岂会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偏偏宁思源不明白。
他不想劝了。
这些话说出来,也只会换来一句“万一呢”。
“爵爷有何高招?愿闻其详。”
宁思源的眼珠子滴溜一转,计上心头。
“你这法子,倒也有可取之处,回去之后,立刻伪造一封大人们的手谕,令他亲自押送货物!”
“手谕中记得写明,只准他一人前去,到时只需吩咐好水路关卡,将他引到无人的地方,即可杀之!”
玄镜先生只觉一阵头疼。
他忽然觉得,有些羡慕陈谨礼。
古彦那人,虽也不算什么雄主,但好歹给足了陈谨礼信任。
反观宁思源……
“明白了,手谕的事,我来处理,爵爷打算派谁去办此事?”
宁思源当即笑道:“先生乃是府上栋梁,自然不宜涉险,就让府上的护卫们去办吧。”
玄镜先生并未作答,心中暗自盘算。
宁思源的左右亲卫不宜出面,唯独府上的暗卫统领,同为四境武仙,应当能办此事。
由暗卫出手,加上府中一众三境护卫,以及水关码头上的官兵,人手倒是足够。
但这法子,实在是太过直接了。
飞燕阁的人定会看破,也必定会想办法,让门中高手一路随行。
只能再想办法,限制一下飞燕阁的几位四境高手了。
眼瞧着宁思源信心满满,自觉想出了惊天妙计,玄镜先生不免心中怅然。
唯有哀叹。
“但愿那小子,当真是个愣头青吧……”
第35章 将计就计
三天后,飞燕阁大殿。
古彦撂下手里的书信,眉头皱成一团。
今天一早,这封信就送到了他的手里,乃是上头的大人们发来的手谕。
信里说,大人们听闻了陈谨礼的事,颇有兴趣,令陈谨礼押送一船货物,前去面见。
放在平时,这是好事。
他自己也曾去过,带着一船“孝敬”,在大人们面前走一圈,换来了飞燕阁如今的航运生意。
但眼下,此事怎么看,都像是清堰伯府的阴谋!
“兄弟,这事你怎么看?”
古彦把信递向陈谨礼,颇有些担忧的问道。
陈谨礼接过来扫了一眼,顿时乐开了花。
心说这宁思源,干得漂亮啊!
就这一计,帮他省了不知多少麻烦!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个时候,清堰伯府八成会借上头的权势,将他调离飞燕阁。
他早就想好了,见了那些所谓的“大人们”,定要好好表现一番,争取一个能威胁到清堰伯府的职权。
继而与飞燕阁联手,先将清堰伯府斗垮,再回过头来处理飞燕阁。
倒是不成想,宁思源会如此着急!
要论眼界层面,清堰伯府,可比北陵侯府差远了!
那所谓的手谕,他一眼就能认出是假的!
毫无疑问,这是准备动手除掉他!
经过之前的接触,他大概能分得清,宁思源和玄镜先生是什么脾性。
十之八九,这是宁思源的馊主意,玄镜先生明白其中利害,却拦不住这位傻爵爷!
陈谨礼故作咬牙切齿的模样:“他们果真想要我的命!”
“有什么打算?你只管说,大哥一定保你!”
古彦毫不犹豫地说道。
陈谨礼捏着下巴沉吟了片刻:“清堰伯府有多少四境修士,大哥可知道?”
“除了昨天你见过的那四个,就只剩一个暗卫武仙了,只是不清楚此人具体的实力。”
“那就还好。”
陈谨礼点了点头,当即伏案动笔,写下一封邀请函。
“大哥,我这法子有些冒险,你且看看。”
古彦凑过来一瞧。
邀请函上写道,飞燕阁为此事十分欢喜,故而设宴,邀请清堰伯府的众人把酒言欢,冰释前嫌。
虽然明知是虚情假意,但这,也正是清堰伯府想看到的。
没有他们这些四境修士碍事,截杀陈谨礼会轻松许多。
“兄弟,你这可是拿命去赌啊!”
古彦伸手按住陈谨礼的肩头,面露难色。
他明白陈谨礼的意思。
这是要牵制住对方的高手,寻找机会鱼死网破!
此计一旦成了,陈谨礼当着所有人的面回来,摆出证据,清堰伯府自然百口莫辩!
他也大可以当场招呼人手,将宁思源围杀在宴堂上!
可要是计划失败了,得把陈谨礼的命赔进去!
陈谨礼的话音,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想要我的命,那就看看我这条命,够不够换他整个清堰伯府!”
古彦也好,在场的四大长老也罢,皆是被这不要命的气势,震得哑口无言!
陈谨礼顺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大哥,诸位长老,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咱们还要忍让么?”
“踏马的!还忍个屁!”
古彦顿时拍案而起,“诸位,干了!敢动老子的兄弟,老子就跟他狗日的干到底!”
“干了!”
四大长老亦是情绪高涨,纷纷附和。
林冶顺势站了起来:“我陪副门主去!门中属我最熟悉水路,那什么狗屁暗卫,我定拿下!”
“想害副门主,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好!就这么办了!”
古彦一把拉起陈谨礼,“兄弟,等你回来,老子亲手剁了宁思源的狗头,给你倒酒!”
“有劳大哥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
说着,陈谨礼转身朝外走去。
……
演武场。
一众弟子正练得起劲,忽而听闻外头一阵脚步急促。
“副门主到!”
随着一声吆喝,众弟子赶忙停下动作,纷纷躬身参拜。
陈谨礼大步走进练功房,四下扫了一圈。
“赵福何在?”
“弟子在!”
人群中,赵福赶忙冒头出来。
陈谨礼当即吩咐道:“我要亲自押一趟船,你跟我去,再挑一批手脚麻利的,一同跟上。”
闻言,赵福立刻心领神会。
这是要带他们走啊!
“是!弟子这就去办!”
片刻功夫,赵福便招呼来了二十几号人。
陈谨礼这位副门主名声大噪,也让他在众弟子间,有了不俗的号召力。
这几日,他早已接触好了这些人,就等陈谨礼一声令下。
“都查过?”
陈谨礼低声问道。
“都查过了,皆是底子干净的,只是剩下的那些……”
赵福的神色有些尴尬,不敢去看剩下的人。
陈谨礼明白他的意思。
飞燕阁的买卖做了那么久,又能有几个底子干净的?
剩下的这些人当然不愿走。
留下兴许还有活路。
若是走了,带着一身污点,何处还能容身?
这样的人太多了。
凭着一腔热血,投身宗派门庭,却没有往上爬的能力,只能日渐消磨青春,混口饱饭。
没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做得很好了。”
陈谨礼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这趟出去会遇上些麻烦,看好他们,事后自会还你们自由。”
“明白!全凭小居士吩咐!我等莫敢不从!”
陈谨礼这才点头,转身领着众人朝山下走去。
……
码头上已经备好了船。
众人悉数登船,扬起风帆,顺流而下。
“副门主,你瞧。”
林冶拿着航运图凑了过来,指着沿途水关说道,“龙回江支流众多,咱们走的,是南下王都的路。”
“清堰伯府若想在这条路上设伏,定会借沿途水关,将我等引到这里。”
陈谨礼看向林冶所指之处。
那是一段十分狭窄的河谷,两侧皆是悬崖峭壁,不足三十丈宽的水路,足有五十余里。
是个杀人的好地方,两头一堵,插翅难飞。
“知道了,这些,都拿去。”
陈谨礼一伸手,从袖下掏出厚厚一叠灵符,拍在林冶手里。
林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叠灵符,少说也得上百,各门各路皆有,其中甚至还有一枚极其复杂的符阵!
“清堰伯府的暗卫,说不准什么实力,我能想到的灵符都在这儿了,应该能让你轻松些。”
林冶听得好一阵感动。
自家门下有符仙高手就是好啊!
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副门主放心,有了这些,就算宁思源亲自来了,我也把他脑袋拧下来!”
“靠你了。”
陈谨礼拍了拍林冶的肩头笑道。
抬眼望去,江流奔涌,载着货船风驰电掣,约摸着今天夜里,就该到地方了。
请柬已经送去了清堰伯府,飞燕阁的宴席,也准备妥善了。
就等一网打尽!
第36章 白雾迷城
子夜时分,货船准时驶入河谷。
陈谨礼盘坐在船头上,吹着夜风,举目眺望。
大约半个时辰后,江面远处,浮现出几簇灯火,逆流而上,缓缓靠近。
“来了。”
陈谨礼扬了扬嘴角,回头看向后方。
不出所料,同样的灯火,正顺流追来。
林冶也察觉到了此事,快步走出船舱:“副门主,官家的船,要直接动手么?”
陈谨礼摇头笑道:“不急,咱是正经生意人,袭击官船作甚?吩咐一下,准备下锚停船。”
“是。”
林冶立刻转头前去吩咐,将船停了下来。
不多时,前后水面上,各自驶来一艘铁甲官船,船身一横,拦住江面。
陈谨礼抱拳高呼:“官家何故阻拦我等?还请明示!”
对头的官船上,一个身穿水路监察官服的男人走了出来。
“收到举报,阁下的船上,似乎有不干净的东西,现在登船搜查!劝阁下好自为之,若敢阻抗,按律当斩!”
说着,前后两艘官船上,皆是抛来一条条铁索,十几名官差纵身而来,纷纷落在甲板上。
为首的水路监察,亮出一纸公文。
“搜查令在此,可有什么疑问?”
陈谨礼凑上去瞧了一眼,果不其然,是清堰伯府的批文。
“没问题,官家请。”
一众官差二话不说,把船上所有人撵到了甲板上,冲进船舱便开始翻找。
飞燕阁平日里如何运送货物,他们清楚得很,立刻将十几个冷柜抬了出来。
水路监察踹开其中一个,抽刀挑开羊腹,露出其中的玉匣子。
“有什么要解释的?”
陈谨礼耸了耸肩:“这都被官家找到的了,我还能解释什么?”
“哦?听你这意思,是打算认罪了?”
“认了。”
“还算识趣,弟兄们,准备动手!”
说着,一众官差纷纷抽刀出鞘,准备当场砍了这一船的恶贼!
“诶!慢着!官家拔刀作甚?”
陈谨礼一脸慌乱地问道,“我这不是认罪了么?”
“还不死心?行!本官让你死个明白!”
那水路监察冷哼一声,从羊腹中取出玉匣,当场摔碎。
“尔等恶贼,走私这等伤天害理的东西,不知害了多少性命!本官依法诛杀尔等,有何问题?”
“官家确定没问题?”
陈谨礼指了指脚下的玉匣碎片。
水路监察一愣,低头看去。
玉匣碎片里,并非血肉脏器,而是各种药材。
“这些药材的确没有官家的许可,但伤天害理,谋财害命的名头,我可担不起。”
陈谨礼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钱袋,“官家且说吧,我这一船东西,要罚多少?”
官差们接连取出十几个玉匣,打开一看,无一例外,全都是各种药材。
“你……这个……”
水路监察顿时语塞。
“官家说不上来?那还是我来说吧。”
陈谨礼拂袖取出一枚灵符,“缠丝术,去!”
霎时间,十余名官差悉数被金丝所困,动弹不得。
“好哇!你竟敢袭击官差!我定要……呃!”
水路监察话没说完,陈谨礼已是凌空一握。
金丝锋利如刀,眨眼之间,血流成河!
“狗东西,你也配?”
陈谨礼一脚将那水路监察踢下甲板,看向两艘铁甲官船。
“别磨叽了吧?能动手的事,何必动嘴呢?”
话音刚落,两艘官船上,立刻有数十道身影飞身而来。
领头的那个,一袭黑衣,面罩遮脸,兜里之下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一对剔骨刀,在他手中上下翻转。
“爵爷非得走个过场,小友见笑了。”
那黑衣人发出一阵森然冷笑,转而将目光投向林冶。
“飞燕阁四长老林冶,没叫错阁下的名字吧?”
林冶伸手一拍背后的剑匣,剑锋入手:“正是你爷爷我!废话少说,来战!”
说罢,林冶便挥剑朝那黑衣人杀去!
那黑衣人本不想纠缠,挡开一剑,就要扑向陈谨礼。
却见林冶手中,忽然掐起灵符,一轮法阵骤然升起,将他扯入其中!
霎时间,那黑衣人好似失去了方向似的,双眼被一层白雾所笼罩,惊慌失措地张望了一阵,只得提刀扑向林冶!
陈谨礼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枚灵符,是他如今能拿出来的最高杰作。
四境符阵,白雾迷城!
此法,本是一门四境暗杀术。
法阵一旦成型,可将人困入茫茫雾气之中,无从分辨方位,亦无法洞悉雾气之外的一切。
唯有斩杀布阵之人,方能破解此阵。
远超常人的精元,和琳琅剑骨带来的绝对精准,让他得以将此阵纳入灵符,成为手中唯一的四境法门。
原本,这枚符阵是打算用在玄镜先生身上的。
但眼下,有了更好的用处。
林冶靠着符阵,将那黑衣人困住,同时也困住了他自己。
此时此刻,外头的事,就和林冶无关了。
陈谨礼扫了一圈周围,那数十道手握刀兵的人影,忍不住咂了咂嘴。
“好家伙!八个三境!可真看得起我!”
那数十道人影中,最强的八个,皆是三境水准。
无一例外,皆是武仙。
这要是换个别的时候,以他现在的实力,必定扭头就跑。
但今天,大可不必!
“收网!”
陈谨礼招呼了一声,赵福等人立刻朝着船舱深处跑去。
清堰伯府的人刚想阻拦,却听得一阵破空声响!
两侧崖壁上,飞来密密麻麻的暗器箭矢,当场扫倒一大片人!
下一刻,崖壁之上,水面之下,皆是窜出人影!
不等那几个三境武仙出手,突兀出现的人影,便已将其拿下!
手起刀落,不带一丝犹豫!
前后不过几次呼吸的间隔,清堰伯府的人,已是一个不剩!
一道清瘦的身影,落在陈谨礼跟前,抱拳一拜:“天宝庄麾下二十四卫,奉大庄主之命,前来助力!”
“快快请起。”
陈谨礼赶忙上前搀扶。
这,就是他的底气!
今次任性,求了穆叔不要出手,但穆叔始终不放心。
一番合计之下,索性靠着先前赚来的人情,请了天宝庄相助,这才算让穆叔松了口。
只是他属实有些没想到,天宝庄竟一次派来了这么多高手!
目光一扫,这所谓的二十四卫,皆是三境修为!
“有劳诸位了,之后还得辛苦诸位,暗中护送一程,待我回到飞燕阁,诸位即可自行离去。”
“好说的,大小姐可念叨着,让我等好好听小友的话。”
那领队的咧嘴一笑,继而凑近了几分,“另外有两位贵客,想见小友一面,我等一并带来了。”
说着,那人抬手朝崖壁上一指。
陈谨礼顺势望去,便瞧见那崖壁之上,正有两道身影,乘着一口法器葫芦,缓缓飘落下来。
细一看,竟是两位实力惊人的姑娘。
坐在后头的那个,已是四境巅峰,前面的那个,更是已入五境修为!
第37章 哪来的坏女人!
陈谨礼立刻认出了两人的衣装。
黑边白底的袍子,袖下纹着金粉祥云,衣襟一簇傲雪梅花,那是梅花山庄的服饰。
龙武国虽在三流之列,但版图之内,仍有传承多年,六境强者坐镇的一流宗派。
梅花山庄就是其中之一。
细看两人的面容,皆是陌生。
前头那个已入五境的,青丝高挽,目似寒星,怀里抱着三尺青峰,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后头那个看着温和些,仙门中人特有的出尘,衬着一双灵动温婉的眉眼,恰似一篮甜美的樱桃,埋在雪后暖阳中。
两个都是极为养眼的美人,陈谨礼却毫无印象。
法器葫芦落在甲板上,被前面那个五境的随手收回袖下。
后头那个,忽然掩面偷笑:“师姐,你吓到他了。”
前头的师姐扫了一眼陈谨礼,哼笑道:“敢以身做饵的人,岂会如此胆小怕事?”
“这二位是?”
陈谨礼低声问向身旁的领队。
他左思右想,也回忆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和梅花山庄有过接触。
更想不出这二位,有何理由要见他。
领队的刚要介绍,那位五境的师姐,便开口打断道。
“梅花山庄,温念卿。这位是师妹余笙,我就是个跑腿的,是她想见你,有什么话,你们慢慢聊。”
丢下这话,她便不再言语,走到白雾迷城的边缘,饶有兴致的欣赏法阵中的交锋。
陈谨礼听得一头雾水。
名叫余笙的姑娘,先是凑近领队耳边低语了几句,待领队的点头退至一旁,她才笑吟吟的走了过来。
开口便是一句:“陈公子,幸会。”
陈谨礼顿时一怔。
瞧着他眼神诧异,余笙当即笑道:“家父与陈伯伯,穆伯伯皆是老友,公子的事,我也略知一二,还请公子勿虑。”
闻言,陈谨礼方才打消了疑心。
“原来如此,幸会了。不知姑娘专程前来,有何指教?”
余笙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你。”
陈谨礼愈发摸不着头脑。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并非故作神秘,当真就是围着他转了一圈,把他从头到脚,仔细的打量了一番。
而后面露欣然之色,好似松了一口气。
“姑娘以前见过我?”
陈谨礼不免好奇。
余笙的眼神,和之前的聂二叔极其相似。
仿佛时隔多年,瞧见他一切都好,心里就踏实了。
“自然是见过的,只是公子没见过我。”
余笙双手背在身后,两眼弯成漂亮的月牙,“今日,就算与公子第一次见面吧。”
不知为何,陈谨礼从那个笑容里,读出了一种心满意足的味道。
似乎是察觉陈谨礼有些尴尬,余笙朝后退了半步,话锋一转。
“不逗公子了,今次还是有些正事的。公子近来遇上的事,其实梅花山庄也在查。”
说着,她从袖下取出一卷卷轴,递向陈谨礼。
打开一瞧,里面满是飞燕阁和清堰伯府的罪证。
其中还有不少细枝末节,是他尚未查明的。
显然,梅花山庄也察觉到了这两颗毒瘤,同样打算将其一网打尽。
“那我岂不是……坏了梅花山庄的事?”
陈谨礼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本想让双方拼个你死我活,趁势接管其中一边,再来慢慢料理那些细枝末节。
但从这卷轴来看,梅花山庄早有布局。
就连那些受雇于两家的零散帮凶,都已被锁定,就等收网了。
他这么一搞,保不齐会让梅花山庄的计划,全盘落空!
“可不是么!公子这一闹,把我几个月的心血,全给搅黄了!”
余笙委屈巴巴地轻哼道,“公子说吧,准备拿什么赔我?”
“这个……我现在收手,好像也来不及了……”
陈谨礼急得直挠头。
搅乱了梅花山庄的计划,可不是三言两语能敷衍过去的!
不料下一刻,正当他苦思冥想时,余笙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抱歉抱歉!公子实在有趣,这次真的不逗公子了!”
余笙双手合十,连连作揖,活像个招财猫,边笑边摇爪子。
陈谨礼被狠狠地呛了一下。
心说这位姑娘……
不要以为你长得可爱,就可以为所欲为啊喂!
“……还请姑娘直说吧,梅花山庄,究竟作何打算?”
“自然是按公子的计划来办。”
余笙可算是笑够了,这才正经答道,“此处的事一旦传回去,这两家必定大动干戈,无暇他顾。”
“门中另有两位师兄,已前往天宝庄汇合,负责清扫残余,我和师姐会协助公子,将两家头目一网打尽。”
说到这,余笙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选择把话说透。
“公子原本的计划并无问题,但只靠天宝庄的诸位,恐怕未必能压住幕后主使。”
陈谨礼并未反驳。
这道理,他自然也是明白的。
单单是有权任免郡府爵位,就足以说明幕后的人权柄滔天。
其麾下,又怎会没有修士高手?
他本就没打算牵连天宝庄。
借人时,他就曾再三叮嘱,暗中相助这一次就足够。
剩下的事,他自己扛着。
大不了再换个身份,远走他乡。
“公子身上有吃的么?”
余笙忽然揉着肚子问道。
陈谨礼讷讷地点了点头,从乾坤袋里摸出干粮。
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余笙丝毫不在意,接到手里,便啃了一大口。
“公子好手段!”
她嚼着嘴里的干巴馒头,一脸严肃的说道,“收了公子如此大礼,看来我不得不帮衬一把了!”
“哈?”
陈谨礼彻底懵了。
大礼?
哪儿呢?
余笙当即开口:“此事,就由梅花山庄担责吧!那些个幕后之人有什么手段,尽管冲着梅花山庄来!”
“只是委屈了公子,以身涉险,为民除害,到头来,却连一个美名都没能收获。”
这话一出口,陈谨礼恍然大悟。
梅花山庄早已做好了决定,要将此事揽在身上,靠绝对的实力,把那些幕后之人压制住!
这两位姑奶奶,显然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可恨这坏丫头,直到此刻,依然在拿他寻开心!
瞧着陈谨礼那副咬牙切齿,准备吃人的模样,余笙赶忙赔笑。
“公子消消气,下次还敢的!”
“嗯?!”
陈谨礼拳头都捏紧了!
就差在这坏丫头的脑袋上,狠狠地敲上几个包!
偏偏不等他发作,余笙便把馒头咬在嘴里,将一方小臂长的木盒递了过来。
“冒领了公子的功劳,总该有些表示,这个赔给公子,还望公子喜欢。”
陈谨礼被怼得说不出话,只好伸手掀开木盒,一探究竟。
盒子里,是一支品相绝好的灵符笔。
笔杆温润如玉,仿佛裁下了一缕月光,藏于其中。
笔锋通体银白,好似美人迟暮,青丝被霜雪染白。
乃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五境顶级法器!
第38章 月露银霜
陈谨礼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不愧是一流宗派……
简直壕无人性!
换做旁人,兴许还看不出个所以然。
但他的眼力,可是穆叔亲自调教的,只一眼就能看出不凡之处。
此笔的笔斗上,留有一个细小的凹槽,乃是镶嵌灵核所用。
笔杆也留有大片的空处,可用镀灵之法,雕琢法阵纹理。
缺了这些,都已是五境顶级了!
若是加上一枚高阶妖兽的灵核,再以镀灵之法强化,必成六境法器!
“姑娘这礼,夸张了点吧?”
陈谨礼属实不敢收。
这东西,放在丹青派名门大宗里,都称得上一流宝物,怕是穆叔见了,都得眼馋!
自己一个八脉尚未复原,严格来说连一境都不算的小辈,哪用得上这等宝物!
“不夸张,专门给公子挑的。”
余笙根本不给机会拒绝,直接把木盒塞进陈谨礼手中。
“此笔,名叫‘月露银霜’,具体的由来,公子不必多问,也不必担心他人觊觎。”
说着,她伸手在笔杆上轻点了一下,那属于五境法器的气息,竟是瞬间消散!
再看时,便只觉此笔十分养眼,却无半点仙家法器的气息!
“此笔原本的主人不喜张扬,专门布下禁制,五境之内,非一流高手,难以分辨。”
余笙继续解释道,“即便遇上行家,公子也不必担心,能认得此笔的人,绝不会伤害公子。”
陈谨礼不禁哑然。
这礼,属实太大了。
这并非是梅花山庄临时起意,随便挑了件礼物堵他的嘴。
那隐藏气息的禁制,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能让梅花山庄如此看重!
“冒昧问一句,梅花山庄……可还有别的吩咐?”
陈谨礼终是忍不住问道。
“梅花山庄没有。”
余笙摇了摇头,“我倒是有个事,公子可愿听听?”
陈谨礼心说果然。
这么大的礼,不可能是白拿的。
“姑娘且说。”
“他日公子若想拜入宗门,还请优先考虑梅花山庄。”
“……没了?”
“没了呀。”
余笙两手一摊,“我贿赂得还不够明显么?”
陈谨礼再次被噎得哑口无言。
如今自己尚未重获修为,即便成了,恐怕也只能算资质平平。
想去梅花山庄,也得梅花山庄看得上啊……
但转念一想,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日穆叔不在身边,面对那些庞然大物,恐怕只有梅花山庄这种级别的势力,才敢说能保他万事无忧。
加上余笙家中长辈的这层关系,这也许,是父亲和穆叔为他考虑的出路。
想到这,陈谨礼郑重的抱了抱拳:“多谢姑娘关照,他日若有机会,一定会去的。”
“那可就说好了,不许骗我!”
余笙心满意足地叮嘱道,“来年三月,便是宗门招新,凭你的本事,没问题的。我在梅花山庄等你。”
陈谨礼点头不语,算作回应。
这话是夸他的,却让他心中有些怅然。
此事,若真是父亲和穆叔为他铺路,来年三月这个期限,他们必定是知道的。
换言之,最迟来年三月,穆叔就要离开他身边了。
甚至,还要更早。
余笙显然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以后的事,留到以后再想吧,眼下万事俱备,公子的计划,可以落地了。”
“没错,先办正事!”
陈谨礼深吸了一口气,将脸上的些许阴霾扫去,转身走向法阵边缘。
“聊好了?”
温念卿侧目问道。
“好了。之后回了飞燕阁,就有劳温师姐了。”
“你还没拜师呢,谁是你师姐?”
温念卿哼笑了一声,重新看向法阵之中。
法阵的范围不算大,但也足够林冶施展。
林冶虽不是什么正统剑仙,但手上功夫,也还算说得过去。
加上白雾迷城的辅助,此刻已将那黑衣人逼得走投无路。
“你这符阵有点意思,胜负已分,这边就交给你了。”
温念卿重新唤来法器葫芦,招呼余笙动身。
“飞燕阁外等你,动手之前,记得跑远点。”
说罢,二人便先一步腾空而去。
天宝庄的领队,亦是上前一抱拳:“小友,我等也先撤了,这些个小家伙,小友放心交给我,我自会安排。”
扭头看去,二十四卫已将小船放下江面,赵福招呼来的人,正陆续登船,准备离开。
唯独赵福等在一旁。
见他投来目光,赵福赶忙躬身一拜:“多谢小居士,救我等脱离苦海!”
陈谨礼摆了摆手:“好好生活,别让我后悔救你。”
“是!赵福在此立誓,他日若有作奸犯科之举,愿受五雷轰顶,万蛊噬心!”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已经上船的小辈们,也纷纷朝着陈谨礼跪拜下来。
“多谢小居士救命之恩!他日若行不轨之事,愿受天罚!”
“都去吧。”
说罢,小船纷纷顺流远去,独留陈谨礼一人。
陈谨礼顺势走到船舱边,随手捡了一把刀,席地坐下。
周身剑骨一动,琳琅剑气立刻喷涌而出,在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伤痕,将身上袍装染得通红。
俨然像是在刀山里滚了一圈。
林冶那边,也分出了胜负。
黑衣人苦苦支撑了许久,却始终没能找到破阵的机会。
一身速杀的功夫,根本无处施展,只能不断地被动防守。
终于,在接住林冶一剑后,黑衣人招架不住了,门户大开,满身皆是破绽。
林冶看准了机会,纵身上前,一剑将其胸膛贯穿!
陈谨礼也顺势抬起手来,灌满琳琅剑气的飞针,脱手而出!
黑衣人还未倒下,林冶也还没来得及驱散法阵,飞针忽然杀来,贯入黑衣人的后背!
“噗!”
下一刻,一口污血,自林冶口鼻中猛地喷出!
飞针轻而易举地贯穿了他的身体,琳琅剑气瞬间四散,将他的经脉脏腑悉数重创!
他分不清这飞针,究竟从何而来,只能咬牙看向那黑衣人的尸体,满意为是遭了对方死前的暗算。
“四长老!”
陈谨礼当即扑上前去,扶住林冶。
那一身狰狞的伤势,彻底打消了林冶的疑虑,脚下一软,瘫倒下去。
“嘿嘿……大意了!副门主可别笑我。”
林冶扫视船上的情形,话音微颤,“咱们的人……还剩多少?”
“只剩我了。”
陈谨礼缓缓把手伸向林冶,盖住林冶的双眼。
“副门主,你这是?”
林冶不解,却又动弹不得,只好开口问道。
“不是说了么?今次出来的人,只剩我了。”
陈谨礼嘴角微扬,琳琅剑气顺势涌入林冶的眉心。
眨眼之间,已是断绝了林冶最后的生机!
他缓缓合上林冶的双眼,轻声笑道。
“放心,剩下的人,马上就到。待我回去,就把他们全都送下去陪你。”
第39章 对,我干的
飞燕阁,宴堂之上。
天色渐晚,堂上已是酒过三巡。
古彦和宁思源对坐无言,互相看着对方,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该说的,早已说完,此刻,他们都在等待消息。
古彦的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这些年来,他自信已经摸透了清堰伯府的家底。
但终归是放心不下陈谨礼那边。
陈谨礼出发之前,他曾再三确认过。
有陈谨礼的符法相助,林冶甚至能和四境巅峰的大长老一战。
虽不能取胜,但也足够周旋片刻。
那名四境暗卫具体什么修为,使的是什么路数,他说不上来,唯独能确信,此人不可能有四境巅峰。
如此算来,林冶倒也能应付。
怕只怕,清堰伯府下了必杀的决心,一口气派出所有的暗卫。
大批三境围而攻之,恐怕陈谨礼会很难应付。
可他不敢再多派一人跟去了。
要将清堰伯府明面上的高手看住,三位长老不能轻易离开。
门下弟子中,又属实挑不出能堪大任的。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陈谨礼了。
对面的宁思源,此刻也并不好受。
在玄镜先生的再三解释下,他算是明白了陈谨礼那一手丹青符法,究竟有多高的含金量。
府上暗卫集体出动,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他同样不敢抽调走身边任何一个四境。
但凡此刻,身边少一个四境修士,古彦恐怕早就动手了!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沉默不语。
山上正下着雨,冷得厉害。
杯子里的酒,也渐渐凉了下来。
忽然,宴堂之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
听上去,似乎是某个人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同时定格。
接下来走进宴堂的人,将会直接决定这场宴席,要如何进行下去。
“哐!”
一声巨响之下,宴堂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
恰逢此刻,雷光骤现,那人的影子,利剑似的刺进屋内!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宁爵爷,别来无恙啊!”
古彦的脸色,顿时大喜!
而宁思源,几乎要将手里的酒杯捏碎!
踹门而入的,正是陈谨礼!
只是此刻,陈谨礼浑身是血,身上满是狰狞的刀剑伤痕!
陈谨礼一抬手,将一个血淋淋的白布包,扔上桌面。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那暗卫统领的脑袋!
刹那间,刀剑出鞘的声音,响遍整个宴堂!
“姓宁的,还有什么话说?”
古彦提刀指向宁思源,厉声喝道,“假借上峰手谕,诱杀我飞燕阁副门主,今日不给个交代,别想走出飞燕阁!”
宁思源一声冷笑,数件法器,已是落入手中:“老子敢来你这飞燕阁,还怕你动手不成?”
三位长老,玄镜先生,以及宁思源的左右亲卫,此刻皆是拉开架势,剑拔弩张!
宁思源的目光,落在陈谨礼身上。
“小子,有点本事!想靠飞燕阁起势是吧?老子倒要看看,飞燕阁拿什么保你不死!干了!”
话音一落,几人顿时施展开各自的手段!
宁思源手中,数件法器朝着古彦围杀上去!
玄镜先生手中符法一掐,将二长老,三长老悉数扯进法阵!
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抽刀上前,迎战大长老手中的双钺!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陈谨礼心下暗笑。
今天,就是这两家的末日!
古彦手头的虎头战刀,带起密集的破风声,步步逼向宁思源。
几件法器轮番围杀,很快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但他毫不在意,拼着伤势,朝宁思源杀去!
显然,他已经做好了以伤换伤的准备!
三位长老,亦是如此。
大长老以一敌二,双钺势如山崩,根本无惧刀剑,杀得那两名亲卫节节败退!
二长老更是硬扛着符法向前,身上刚多出一道伤势,三长老便立刻为其治愈,眼看着,已经逼近了玄镜先生跟前!
忽然——
“不是跟你说了么?开打了,就跑远点。”
雪山冰泉一般清冷的声音,突兀的传入宴堂,引得众人纷纷一顿。
循声望去,温念卿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宴堂上,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抓起酒壶尝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
她咂了咂嘴,一脸嫌弃。
众人皆是不敢妄动。
他们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眼前这位,是货真价实的五境高手!
四境巅峰到五境初期,不过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是世间无数修士,穷极一生都无法跨越的!
温念卿的剑,甚至没有握在手里,万般随意地靠在脚边。
可他们再清楚不过,此刻谁敢妄动,那把剑会在眨眼之间出鞘,砍下他们的脑袋!
“怎么不打了?”
温念卿随手扔下酒壶,转头问道,“今天天气不好,我不是很想动手,几位能拼个同归于尽,就最好不过了。”
“兄弟,这位……莫不是你请来的帮手?”
古彦皱眉看向陈谨礼,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帮手,但不是帮你的。”
不等陈谨礼开口,温念卿便起身说道,“你被他骗了。”
一边说着,温念卿一边朝陈谨礼走去。
“还不走?”
“难得见到快剑高手,开开眼界。”
陈谨礼毫不避讳的答道。
温念卿的实力,他可太感兴趣了。
剑仙一道,历来以御剑之法为尊,越是境界高深,持剑杀伐的手段,就越是少见。
唯有一种人,不以御剑之法隔空对敌,醉心于执剑杀伐,可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单看温念卿身为五境剑仙,剑不离手,他便可以肯定。
温念卿,是个快剑高手!
那可是剑仙一道中,能自成一派的路数,自然要留下一睹为快。
“就怕你道行太浅,看不清楚。”
温念卿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便也不再强求。
此刻,古彦已是气得浑身直发抖!
他本以为,自己等来了命里的贵人,等来了飞燕阁崛起的希望。
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那个人,不是什么福星。
而是他的灭顶之灾!
“四长老呢?”
“死了,我干的。”
“好,好啊!”
古彦顿时仰面大笑。
笑罢了,提刀便杀来!
他很清楚,自己绝非温念卿的对手。
飞燕阁也好,清堰伯府也罢,此刻已是一败涂地。
但哪怕下一刻就要死,他也要履行门主的职责,手刃这该死的叛徒!
刀刃扑面而来,陈谨礼却不闪不避。
两丈,七尺。
三尺,五寸。
刀尖到了眼前不足三寸处,陈谨礼依旧不动如山。
“咔!”
一声收剑入鞘的声响传来,刀刃在距离他鼻尖不足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古彦已没了呼吸,胸口的血迹,正不快也不慢的扩散开来。
好似一朵猩红的梅花,徐徐盛开。
“看出来了,胆子确实不小。”
温念卿扬了扬下巴,笑问,“如何?这一剑,看清楚了么?”
第40章 野狗
陈谨礼的脸色还算平静,心里却忍不住惊叹。
他不闪不避,不仅是因为不怕。
更多的,是为了将古彦放到身前,好直观的感受这一剑。
琳琅剑域虽已无法离体,但在这种几乎贴身的距离上,仍能带来极强的感知。
可温念卿这一剑,太快了。
快到他全神贯注,将琳琅剑域带来的感知提升到极限,也只能十分模糊的察觉到剑刃出鞘,入鞘两个动作。
其余一切过程,仿佛都被省略了。
温念卿脚下,甚至没有挪动分毫。
唯有古彦胸前,那精准到毫厘之间的伤口,能说明这一剑惊人的威能。
没有任何花哨的章法,不依靠任何奇技淫巧,只有反复磨炼,登峰造极的手法。
大道至简,极致纯粹。
这,才是他向往的快剑!
“师姐威武!”
陈谨礼忍不住鼓掌。
在场的其余人,此刻皆是面如死灰。
但凡温念卿修炼的是其他路数,他们或多或少,都还有殊死一搏的勇气。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暗的不行,就来阴的,脏的,下三滥的。
总还有挣扎的余地。
可她偏偏是个快剑高手。
避不开那致命的一剑,一切都是空谈。
温念卿白了陈谨礼一眼,转头看向人群。
话音冷冽如冰:“身上都有观棋印吧?想体面的,自己动手。”
众人皆是一言不发,不断思考着,还有什么法子能保命。
诚如温念卿所言,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道观棋印,能招供的东西,远远不够让温念卿手下留情。
玄镜先生苦思良久,总算下定了决心,咬牙问道:“敢问姑娘是哪路高人?”
“梅花山庄。”
温念卿并未遮掩,“你的观棋印,梅花山庄能解,前提是你甘愿伏法。”
“好……鄙人愿意。”
玄镜先生发出一声长叹,好似吐出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跪伏在地。
他当然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不可能得到宽恕。
这是他最后能做的挣扎。
“先生,你!”
宁思源本想骂他没骨气,却被接下来的话,怼得哑口无言——
“明知必死,爵爷是想就这么算了,把那些幕后享乐之人,拉下去垫背?”
玄镜先生用近乎绝望的眼神看向宁思源,笑得格外凄厉。
“若无爵爷赏识,我的人生,兴许和野狗无异。既然到了这一步,做回野狗又何妨?”
“哪怕要死,我也要咬住他们的腿,让他们好好出点血!”
宁思源咬紧了牙,陷入漫长的沉默。
甘心么?
当然不!
做了这么多脏活,不拉个垫背的,岂能瞑目!
“好……好!承蒙梅花山庄,还能看一眼我们这些野狗,老子也愿意!高低,也得拖个垫背的!”
说着,他扔下手中的法器,不再抵抗。
余下几人,亦是在沉默过后,选择了束手就擒。
“去吧,这儿没你事了。”
温念卿回头朝陈谨礼使了个眼色,“穆先生和师妹,都在外头等你。”
陈谨礼应了一声,便不再逗留,转身朝外走去。
听到这句话,他就明白了。
穆叔该走了。
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宴堂外,穆轻舟和余笙正在门廊下闲聊,瞧见他出门,便一同走了过来。
“你们先聊。”
穆轻舟伸手拍了拍陈谨的脑袋,把他拉到余笙跟前,“飞燕阁的法阵,你改得很好,聊完了,来演武场找我。”
说罢,穆叔便先一步转身离去。
“抱歉公子,家中还有不少事,需要穆伯伯亲自主持,不得不提前请穆伯伯回去了。”
余笙瘪了瘪嘴,有些无奈地说道。
陈谨礼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在想,要是自己笨一点,学得慢一点,穆叔会不会,能多留一段时间呢?
可他做不到。
大事未成,乾坤未定。
由不得他耍小孩子脾气。
“对了,飞燕阁的水路买卖,公子可有兴趣?”
余笙忽然话锋一转。
“飞燕阁和清堰伯府的罪证足够清晰,梅花山庄接管晏河事务,背后那些人不敢跳出来阻拦。”
“公子是否考虑一下,将这水路航运收入手中?”
“免了,还是交由梅花山庄处置吧。”
陈谨礼再次摇头,“往后若有机会拜入梅花山庄,有了立身之本,再考虑不迟。”
他其实想过此事。
母亲回了娘家,这些年的买卖,做得并不是特别顺利。
究其原因,是清堰伯府从中作梗,水路航运始终难以畅通。
而今没了清堰伯府添堵,又有梅花山庄的关照,母亲那边的生意,会好做许多。
但他不敢更进一步了。
如今,他陈谨礼依旧是私自斩杀朝堂命官,流窜在外的贼寇。
晏河水路刚一易主,立刻就到了母亲手中,傻子都能想到,此事与他有关。
若惹人清查,母亲也好,父亲也罢,都得平添不少麻烦。
还得等到此事的风头彻底过去,自己能够自保,无需隐藏时,才有资格考虑这些事。
余笙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并未坚持。
“公子放心,往后水路上,自会有梅花山庄照拂。”
一边说着,余笙一边摘下腰间的玉佩,递向陈谨礼。
“这个送给公子,来年三月,公子去往梅花山庄时,凭此玉佩能少许多麻烦。”
“多谢。”
陈谨礼并未拒绝,点头将其收下。
聊到这,温念卿也已经处理好了宴堂内的人,走出大门。
“该走了。”
她轻声招呼道,挥手唤来法器葫芦,静静等在一旁。
余笙当即一抱拳:“公子保重,他日梅花山庄再会。”
“多谢二位相助,不送了。”
陈谨礼停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去。
天公作美,雨停得正是时候。
待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端,陈谨礼方才转身,朝着练功房的方向走去。
……
云层之上。
“傻丫头,别看了。”
温念卿轻抚着余笙的头发,瞧着余笙依依不舍的神色,不免有些心疼。
“回来了就好……”
余笙口中喃喃道,忍不住地看向飞燕阁,不知不觉间眼眶微红。
温念卿忽然问道:“需要指派些人手,暗中护他周全么?”
“不必了,还是不要惹他疑心得好。”
余笙当即摇头,“以他的性子,知道的太多,难免会做傻事。”
“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他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还是别让那些事惹他烦心了。”
“既然回来了,早晚要知道的。”
温念卿有些无奈地轻叹道,“你就不怕到时,他对你怀恨在心?”
“理所当然的事,恨就恨吧。”
余笙依旧摇头,“我只要他平安就好。”
温念卿沉默了片刻,不再多说,只轻轻地答了一声:“好。”
继而催动葫芦,径直飞入云间深处。
第41章 仙剑化脉
练功房。
陈谨礼站在门前,花了一炷香的时间,默默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而后才推开了演武场的门。
“穆叔,久等了。”
他平静地说道。
飞燕阁的人,已被悉数清扫,偌大的演武场,只有穆轻舟一人,独自站在擂台中心。
“准备好了?”
“好了。”
下一刻,二人几乎同时掐起印诀,唤来灵符悬于身前!
“符法,三昧!”
两人异口同声地喝道,飞火流星瞬间齐射而出!
“轰!”“轰!”“轰!”
接连不断地爆鸣声传出,火光四溅,骤然照亮了整个演武场!
“符法,银丝!”
穆轻舟抬手一挥,上百道锋利的银丝,如蛇群一般撕开火光,朝陈谨礼缠去!
“符法,金鳞!”
霎时间,金光鳞甲浮现,无数银丝接连击上去,发出一连串金属碰撞的声响。
不过眨眼之间,金光鳞甲已是布满了裂痕!
一次呼吸过后,金光破碎,银丝袭来!
“噌!”
剑刃出鞘的锐响,瞬间响彻整个擂台。
就在这呼吸之间,陈谨礼身上已是缓缓升起一层金光微尘!
剑骨全开!
无数银丝,瞬间被琳琅剑气斩断,好似万千星辰,四下飞散!
“符法,千山!”
穆轻舟抬起手来,凌空一握,擂台顿时土石翻飞,巨石从四面八方,朝着陈谨礼碾压过去!
瞬息之间,已如一座巨石棺椁,将陈谨礼死死困住!
忽然——
“白雾迷城,起!”
森白的雾气,迅速笼罩整个演武场,随着一声土石崩碎的巨响,陈谨礼已是冲出石棺,不见踪影!
紧跟着,密密麻麻的破空声响接连传来,琳琅剑气包裹着二十四枚飞针疾射而来!
“符法,金鳞。”
穆轻舟随手展开防御,却不料那二十四枚飞针,竟轻而易举地贯穿了金鳞符!
见状,穆轻舟第一次掐动印诀,撑起一层灵气屏障。
然而那二十四枚飞针,终究是无法穿透屏障,耗尽了琳琅剑气,也只在灵气屏障上,留下一圈微弱的涟漪。
“千钧印,去!”
陈谨礼的声音,从迷雾中传来,金光大印迎头砸下!
原本涟漪微动的灵气屏障,骤然颤动起来!
但这,依旧不足以破开屏障。
忽然,穆轻舟意识到了什么,不禁嘴角微扬。
迷雾之中,一道惊人的锐响袭来,金光微尘,在陈谨礼的指尖凝成三寸锋芒,径直刺向灵气屏障!
灵气屏障的波动,刚好达到顶峰,如同一个气球,被挤压变形的地方,即是最薄弱之处!
三寸金光,猛地刺向灵气屏障!
只听一声脆响,宛若玉碎,灵气屏障竟被生生地撕开了缺口!
陈谨礼的脸上,表情颇有些复杂。
这样的切磋,进行过很多次了。
这是他第一次抓住机会,成功破开穆叔的灵气屏障。
但心中的欢喜,只持续了一瞬间。
潮水般的遗憾,立刻涌上心头。
陈谨礼径直冲入灵气屏障之中,穆轻舟却不再动用任何符法。
他只平静地一挥手,将陈谨礼指尖的三寸金光驱散。
继而张开双臂,将陈谨礼拥入怀中。
“好样的!”
他轻轻拍打着陈谨礼的后背,肩头渐渐被沾湿。
如果可以的话,他巴不得再多花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把他毕生所学,悉数传授给陈谨礼。
可惜,他没有时间了。
拔除飞燕阁和清堰伯府,已经直接触动了那些大人物的利益。
即便有梅花山庄的介入,也终究无法避免那帮人,在背地里展开更加凶险的手段。
还有太多的事,需要他全力去做。
这段短暂的旅途,不得不告一段落了。
好半晌,陈谨礼才重新平静下来。
“穆叔,可以开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松开穆轻舟,走向擂台中央。
穆轻舟点了点头,拂袖一挥,三百把三境仙剑,尽数出现。
陈谨礼拿起其中一把,仔细端详着那些华丽的纹理。
“六层法阵,七千二百道符文……不愧是穆叔!”
他忍不住感慨道。
一千二百道符文,是三境法阵的极限。
无论是先前展示给玄镜先生的符阵,还是门前的字里藏花,都在一千二百道以内。
唯独白雾迷城,大约有一千二百五十道符文。
这还仅仅只是灵符。
以他如今的修为,即便有暖魂香辅助,也只能刻下至多五百道符文。
如此浩大的工程,若非有穆叔相助,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完成。
穆轻舟轻按着陈谨礼的肩头,笑道:“放心,我就在一旁,剩下的,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陈谨礼郑重地点了点头,将仙剑一圈一圈的排列开来,挑破指尖,给每一把仙剑画上血符。
继而回到中心处,盘膝坐下,手里掐起印诀。
三百仙剑,骤然升起璀璨的金光,仿佛活了过来!
血符燃起金色的火苗,顺着剑身符文蜿蜒而上,顷刻间,将整座剑阵点燃!
“铮!”
仙剑齐鸣,剑吟声如潜龙出渊,冲天而起!
陈谨礼双臂一招,衣袍猎猎,周身金光微尘骤然暴涨,化作千丝万缕的灿金细流,与剑阵交缠。
仙剑上的符文,逐一亮起。
六层法阵叠加的威能,顷刻间释放出来,牵动着周遭的灵气,凝成一座巨大的灵气旋涡!
三百仙剑,开始逐一崩解,化作漫天流火,凝成一条赤金长河,在他的皮肤上,画下蛛网般纵横交错的金线。
每一块琳琅剑骨,都迸发出金属铮鸣,剑气翻涌而出,将周遭的地面寸寸撕裂!
“嘶!”
剧烈的疼痛,瞬间遍布全身!
皮肤上交织的金线,如同无数的针,缓缓扎进血肉深处,每过一次呼吸,便深入一分。
陈谨礼只觉自己快要把牙给咬碎了!
整个过程,痛苦漫长。
但他始终一声不吭。
献身为质的这些年,大道刻骨的痛苦,远胜此刻百倍!
一个时辰之后,金线总算融入了体内。
两个时辰,无数的金线,终于渐渐凝聚成了八脉的模样。
直到三个时辰过去,天边已泛起一层鱼肚白。
当最后一缕金线归位,周遭的天地灵气,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纷纷汇入灵气旋涡,朝他体内奔涌而去!
待十息过去,周身血肉筋骨,五脏脉络,悉数洗净凡尘。
一境洗尘,破关!
再是十息过去,灵气流遍全身,贯通八脉,与琳琅剑骨中储纳的海量灵气相连,不再区分彼此。
八脉化桥,连通天地。
二境含光,破关!
终于,剑骨之内,八脉之间,彻底被灵气充满,周遭的灵气旋涡,也随之枯竭消散。
陈谨礼手中掐起印诀,霎时间,催动起三枚不同的灵符。
缠丝术凝成万千金丝,分作两边。
一侧,烈焰骤起!
一侧,雷光迸现!
八脉已成,三境之巅!
第42章 后会有期
“成了!”
陈谨礼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灵气,一时感慨万千。
离开北陵城那天的光景,尚且历历在目。
玉麟国昏暗的监牢里,道种丝丝消融,大道寸寸入骨的痛楚,仿佛就在昨天。
六年了。
总算有机会,重登仙路了!
下三境修士,尚且不能延年益寿,还需突破四境,才能解寿元之危。
但他已经不担心了。
此时此刻,他已站在三境巅峰,距离四境,只剩临门一脚!
就差一部合适的功法了!
唯独可惜,即便穆叔亲自操刀,此法只能凝成八脉,能用的功法,少之又少。
仙家功法经过无数代人的改良优化,对于周身经脉的运用,早已细致入微。
当今天下九成以上的修士,观察其体内的灵气走向,就能区分出修炼的门道。
这类功法,他没法修炼。
仅依靠八脉运转的功法,如今存世极少。
即便有,也大都是古时流传下来的老古董,早就没人练了。
不过也无妨。
梅花山庄素有“龙武仙库”的美名,门下藏书涵盖古今,一应俱全。
能有机会拜入门下,就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古代功法。
如今只需安心梳理修为,将新生的八脉调理妥善。
待功法到手,即可一跃冲关!
穆轻舟凑近前来,略作分辨:“感觉如何?这功效,似乎比预想的好上一些。”
“穆叔,您太谦虚了。”
陈谨礼当即笑道,“比我构想中的效果,好上十倍不止!”
这是他最直观的感受。
原本的构想中,是百来把仙剑,刻上三层法阵,能用就行。
如今却是三百仙剑,皆有六层法阵,七千二百道符文!
不夸张的说,这副新生的仙剑八脉,并不比他受过大道赐福的先天八脉差多少。
只要功法挑选得当,不说与天骄比肩,起码,也能算得上一流的天资了!
“那就好。”
穆轻舟这才安心的点了点头。
只是说到这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再往下说,就该是道别的话了。
陈谨礼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着开口问道:“他日我若想助您一臂之力,得要……什么境界的修为?”
“不急,不急。”
穆轻舟伸手摸了摸陈谨礼的脑袋,“真想出一份力,就务必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
“等到何时,你能稳步踏入五境,再想这些不迟。”
“记住了……”
陈谨礼低下头去,话音很是低沉。
修成五境绝非易事,但有如今的底气,还不算遥不可及。
有个盼头就好。
他最怕的,莫过于穆叔一去,便再难相见。
跟随穆叔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这段日子学到的东西,足够改变他的一生!
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上辈子留下的遗憾,今生,决不能重演!
“好了,你我之间,就不必再说肉麻的话了,拿去收好,出门在外,好好照顾自己。”
穆轻舟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口崭新的乾坤袋,递向陈谨礼。
里头早已备好了足量的灵石,符箓,丹药,宝矿仙玉,符法典籍,应有尽有。
就连这乾坤袋本身,都是一件品级不低的法器。
陈谨礼一眼就能分辨出,这乾坤袋上,留有一道精心布置的护身法阵,少说也有三千六百符文。
最起码,也能挡得住四境修士全力一击!
穆轻舟继续说道:“乾坤袋里给你留了一份地图,标有天宝庄各路堂口,若遇上麻烦,可去求援。”
“若有东西想出手,担心有人追查,可顺着地图,去找‘玄门影市’,凭你丹青符仙的身份,不难办事。”
“在外走动,身份是自己定的,多加留心,莫要亲信他人。余下的,就凭你自己的喜好了。”
陈谨礼静静地看着穆叔,听得无比认真。
晏河城里的小店,暂时没法待了,以免有人找上门去,殃及无辜。
好在飞燕阁这边,有梅花山庄的人接手,丫头一家,也大可以在这边安心团聚了。
一时间,好像所有的事都有了着落,都与他无关了。
唯独需要他考虑的,只有后面这几个月,该何去何从。
穆叔这话,也属实有趣。
连销赃的路子,都已经帮他找好了。
穆轻舟抬眼看了一眼天色,知道自己叮嘱得够多了。
“时候不早,该动身了。店里的东西,你自己收拾吧,想带什么,一并带上便是。”
“是。穆叔好走,一路保重。”
“你也是,小家伙。”
说罢,穆轻舟便不再多言,一如往常那样,手中掐起一道印诀,身影消失无踪。
陈谨礼环顾了一圈空无一人的飞燕阁,忽然觉得心里,也空落落的。
片刻后,方才收拾好了心情,动身朝山下走去。
……
山脚下,已有梅花山庄和天宝庄的人手,正和河工们一起,有说有笑地清理着码头。
江面上时不时便漂来一艘小船,为码头增添人手。
陈谨礼在人群中搜索了片刻,总算是在岸边,找到了石大勇的踪迹。
也不知是何人安排的,丫头和六婶,都被送到了石大勇身边,一家三口正依偎在河边,其乐融融。
他本不想去打扰一家三口,奈何码头上的河工们瞧见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齐刷刷地围了过来。
走近跟前,不等他开口,便纷纷跪了下去,朝他重重一拜。
“多谢公子大恩,救我等脱离苦海!”
陈谨礼被拜得一阵手足无措,只得上前挨个搀扶。
这一拜,河边的一家三口,立刻回头看了过来。
“墨哥哥!”
丫头赶忙起身,蹦跳着朝他跑来。
石大勇和六婶紧随其后,亦是走近跟前,跪地一拜。
“墨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他日若有用得上咱们的地方,还请务必相告!”
“勇叔,六婶,差不多得了。”
陈谨礼颇有些哭笑不得,赶忙伸手去扶,“再拜下去,今天我光扶你们,干不了别的了。”
一旁,丫头有些好奇地拉着他的衣角,抬头问道:“墨哥哥这是要走了么?”
陈谨礼揉着她的脑袋笑道:“对,要走了。可能很长时间,都没法回来看你了,要乖乖听话,好不好?”
“嗯!”
丫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继而踮起脚尖,够到陈谨礼的耳边去。
“以后每天,我都往罐子里放一块饴糖,等墨哥哥回来,就有好多好多了!”
“到时候,咱们一人一半!”
她显然还无法理解,这所谓的很长时间,究竟是多长,只是盼着有朝一日,她的墨哥哥还会回来。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有分量的承诺了。
“好,拉钩。”
陈谨礼钩住那只小小的手,留下这个幼稚的约定,而后起身,朝着码头走去。
离开晏河的船,早已等候在此。
他登上甲板,朝着岸边挥了挥手。
“诸位,后会有期。”
第43章 传说之人
出了北陵最后一道关口,便是云丰州。
山势渐缓,江面一马平川,船舶停靠处,名叫云来城。
这日清晨时分,街边的馄饨摊上,老板正和几位客人聊得火热。
“听说了么?最近影市新来了个猎妖人,不到两个月,连斩十三路水妖,那些跑船的大户,脸都笑歪了!”
“可不是么!那十三路水妖,哪个不是盘踞多年?在此人手里,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可见道行极深!”
“我知道那人!听说,是个四境符仙!”
“狗屁符仙!我家有个亲戚亲眼见过的!明明是个已入五境的剑仙大能!”
“……”
几人聊得火热,老板一边附和着,一边给另一桌的年轻人端去馄饨。
那年轻人一身黑衣,不加任何坠饰,唯独料子上好,一看就非富即贵。
老板没太在意,招呼了一声“公子慢用”,转头继续和那几个人聊天。
“……我这就五境了?”
陈谨礼颇觉有些哭笑不得。
传闻中那个连斩十三路水妖的猎妖人,是他没错。
出了晏河,打听到梅花山庄就在此地,他便一路南下,来了云丰州。
这些时日,左右闲来无事,索性去了穆叔提到的玄门影市,接了些猎妖的悬赏。
一来,赶在梅花山庄招新之前,好好磨炼一番。
二来,也当碰碰运气,看能否寻得一枚合适的灵核,用在月露银霜上。
妖兽的灵核,与人类修士的玉府类似,皆是四境才有。
可惜近两个月来,并未打听到四境妖兽的消息。
唯有那所谓的十三路水妖,纷纷被他用来练了手。
不曾想,坊间的传闻,是越传越离谱。
照这架势,没准再过几天,自己就该口头突破六境了。
馄饨还没吃上几口,乾坤袋里的令牌,忽然传来一阵微颤。
那是玄门影市的召集令。
来活了!
陈谨礼赶忙两口咽下馄饨,拍下几文铜钱,直奔城南而去。
……
城南集市口,街头的第一间铺子,挂着一面酒字旗,店里却不见有人饮酒。
陈谨礼走进门去,从袖下摸出一枚金边古币,叩在柜台上。
“一个人,要一楼的雅间。”
店里的伙计检验无误后,从柜台下取出钥匙,将陈谨礼带到一楼角落的雅间。
拉开壁橱暗格,钥匙一拧,柜门后头便开了一扇暗门,青石台阶直通地下。
玄门影市的入口,遍布城中各处。
进哪家的门,便算拜哪家的码头。
暗道尽头处,有一扇铁门。
陈谨礼伸手拂过乾坤袋,取出一副银狐面具仔细戴上。
推门而入,便是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厅堂。
酒气扑面而来,熏得陈谨礼眉头微皱。
堂上得有四五十号人,光是三境修为的,就不下十个。
“嚯哟!连银狐老弟都来了!看来今次的消息假不了!”
不少人都认得这银狐面具,见他来了,便纷纷抱拳,十分客气。
两月不到,连斩十三路水妖,猎妖人“银狐”的名头,在场之人无一不晓,也皆有几分猜测。
玄门影市并非寻常黑市,势力遍布整个龙武国,称一句地下皇帝也不为过。
其背后有诸多高手撑腰,足以让玄门影市中的人,不必鬼鬼祟祟的隐藏身份。
不愿露脸的,无非两种。
要么背着血海深仇,担心仇家报复追杀。
要么出身名门正派,不愿损伤宗门体面。
这位“银狐”,应当属于后者。
“诸位客气。”
陈谨礼微微颔首,平静笑道。
他本不必遮掩容貌的。
有琳琅剑骨,容貌随时可变,八脉恢复后,显露多少修为更是随心所欲,根本不怕有人能认出他。
但穆叔留下的这副银狐面具,似乎是玄门影市的某种信物。
别的尚且还没感觉到。
唯独戴上这面具,买东西便宜不少。
索性便一直戴着了。
与人群寒暄了片刻,一串清脆的脚步声,从堂下传来。
众人纷纷收声,转头望去。
堂下走来的,是个身披狐裘的美妇人,手里端着一杆墨玉烟斗,朱唇轻启,吞云吐雾。
在众人静默的注视下,美妇人缓步走到大堂中央,抬起脚腕,在鞋底敲去燃尽的烟叶。
她的裙摆开衩极高,裙裾翩跹间,隐约露出一抹雪白。
堂内顿时响起几声轻佻的口哨。
那美妇人也不恼,朝着人群抛来媚眼:“一个个就知道起哄,老娘的门窗从不上锁,怎的不见你们来啊?”
众人皆是一阵窃笑,陈谨礼也不例外。
门窗不锁,倒是不假。
但谁要是色胆包天,真跑去偷香,要不了一个时辰,尸体就该顺流而下,漂出去几里地了。
玄门影市的猎妖总管,可不是寻常人敢碰的。
“掌柜的,招呼了这么多人,多大的活啊?”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问道。
“银狐弟弟又想独吞?这次不行哟~”
美妇人转头递来一个飞吻,“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四境妖兽,独自跑去,可是会没命的。”
在场之人闻言,倒是并未诧异,皆是一脸兴奋之色。
云丰州并非妖兽横行之地,又有梅花山庄坐镇,能入四境的野生妖兽,可是极为难得的!
陈谨礼也立刻来了兴趣。
云来城临江,四周皆是水路,能在此处作祟的妖兽,大抵都是水妖。
他自己五行属金,金能生水,水妖的灵核,用在月露银霜上最合适不过!
“不知这四境妖兽,是何品类?”
人群中立刻有人追问道。
“一头刚刚突破四境的‘玄甲鳞蛟’,不用我说,诸位也该知道其宝贵之处了。”
一听这话,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就连陈谨礼的脸上,都不禁浮现出几分喜色。
这玄甲鳞蛟,生来便有一丝龙气,头生龙骨,脊有龙筋,一旦修炼有成,势必化龙入海!
其周身筋肉鳞爪,皆是宝物,饱受龙气滋养的灵核,更是难得的珍品!
用在月露银霜上,最合适不过!
如此巨大的诱惑,自然人人眼红。
人群之中,当即有人开了口:“掌柜的,这么多人一同前去,所得的好处,该怎么分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美妇人。
美妇人并未让众人失望,嘴角微扬,笑道:“诸位自取即可,玄门影市,概不过问。”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陈谨礼立刻感受到,周围看向他的眼神,全都变了。
玄门影市家大业大,历来不会索要除妖所得之物。
真正重要的,是后面这句“概不过问”!
没这句话,这帮人尚且敬他三分。
但有了这话,就意味着今次谁的本事大,谁就能独占鳌头!
哪怕出手争夺死了人,玄门影市也不会过问!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众人已开始拉帮结派,唯独将他排挤在外。
显然,没人愿意看着他独占好处。
第44章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只片刻的功夫,人群便分成了数派。
在场的三境,皆是互相看不顺眼,各自划分好阵营,分隔开来。
陈谨礼看得一阵好笑。
连斩十三路水妖的战绩,让在场的人十分笃定,必须联手才能从他手里分一杯羹。
腆着脸跟在他身后,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倒也正好,他本就没有与人同行的打算。
如今八脉恢复,真要与人配合,许多手段反而施展不开。
“看来诸位已经做好打算了。银狐弟弟,孤身一人,恐怕有些寂寞吧?”
美妇人将目光投向陈谨礼,笑问道,“要不说几句好听的,姐姐给你换个别的悬赏?”
“不必了,不劳烦掌柜的。”
陈谨礼当即拒绝。
他当然知道,这话是在帮他圆场,在场的人也都盼着他别去,老老实实换个悬赏,继续做他的独行侠。
但不好意思。
那玄甲鳞蛟的灵核,他势在必得!
不出所料,拒绝的话刚说完,众人看向他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尤其是那些三境的,心中已然开始盘算,要如何压过他了。
美妇人有些失望的噘着嘴,摇头轻叹:“那就没办法喽,要是被人围了,可别怪姐姐没提醒过你。”
一边说着,美妇人一边取出地图,在众人面前铺开。
“那玄甲鳞蛟的巢穴就在此处,船只已经备好了,但下水除妖所需的物件,还得诸位自备。”
闻言,人群中立刻有那么几个,小心翼翼地看了过来。
“诸位别看我,避水符金贵,我手头也不多。”
陈谨礼两手一摊,将那几道目光怼了回去。
在场的人,会使仙家避水诀的不多,下水除妖,还得依靠避水灵符。
那玩意儿值不了几个钱,他的乾坤袋里有得是。
但这便宜,哪有白占的道理?
众人见状,只得默默掏了灵石,递向美妇人。
“诸位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身,船就停在码头上,诸位自取。”
美妇人发完了避水符,便朝众人挥了挥手,“预祝各位凯旋而归,大赚一笔。”
众人皆是一抱拳,陆续转身离去。
陈谨礼刚转身要走,衣角却被那美妇人拉住。
“银狐弟弟,真打算独自一人去?”
“掌柜的放心,这话,我说过不止一次了。”
陈谨礼回头笑道,“即便真不小心死外面了,也不会有人来找麻烦的。”
掌柜的在担心什么,他清楚得很。
玄门影市的猎妖人成千上万,死个百八十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怕只怕这里头,有哪家名门中人,自己冒失丢了性命,还惹得一众长辈,跑来玄门影市问责。
“姐姐关心你嘛,真没劲!”
美妇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多留点心,被人欺负了赶紧跑,别逞英雄!”
“知道啦。”
陈谨礼摆了摆手,转身便走。
今次除妖,肯定有人要被欺负的。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
城外码头上。
陈谨礼赶到时,已有三艘船陆续开了出去。
仅剩下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正帮几个年轻小辈检查随身携带的物件。
“兵刃要提前贴好避水符,免得到了水里挥动不开。”
“你这袍子太碍事了,换一件,头发也扎紧些,免得挡了视线。”
“傻小子,带这么多掌心雷作甚?水里用得上么?”
陈谨礼在旁看得饶有兴致。
这人他认得,名叫方旭,在一众下三境的猎妖人里,还算是小有名气,最爱帮扶那些刚入行的小辈。
因其平日里,总是对小辈们婆婆妈妈的,认识他的人,大都戏称一声“方婆婆”。
“咦?银狐小友怎么还没动身?是没赶上前头几艘船?”
瞧见陈谨礼站在一旁,方旭不禁好奇问道。
“都不欢迎我呗。”
陈谨礼耸了耸肩,“我瞧着方兄这边清净些,可否行行好载我一程?”
闻言,方旭顿时大喜:“都是出来讨生活的,理应互相关照。小友请,这帮小家伙,可都十分崇拜你呢!”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顺势打量了一番这群年轻人。
和先前的赵福等人差不多,谈不上什么天资,更谈不上有何家底,平生能入三境,已是极限了。
唯独好些,一腔热血尚未熄灭,还晓得斩妖除魔,守护黎民。
“方兄实力不俗,不打算和他们争一下?”
陈谨礼试探着问道。
今次前去的一众三境里,方旭还是排得上号的,若是再有他从旁相助,稳压旁人不成问题。
但前提是方旭单独和他联手。
余下的这些年轻人,修为大都停留在二境。
真要面对四境妖兽,和一帮随时可能反目的三境修士,只会成为累赘。
他只是没有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方旭当然也明白他的意思,摇头笑道:“小友神通广大,自然有得一争,我还是免了吧。”
“能带小家伙们见见世面就够了,省得小家伙们自命不凡,办事毛手毛脚的。”
这话,算是把天聊死了。
陈谨礼索性不再多说,自顾自地走上船,靠着桅杆落座。
片刻后,待一切都清点好了,方旭才招呼小辈们扬帆起航。
大约沿江走出两个时辰,总算是赶上了前头的船。
三艘船上,人群早已开始整备,动作麻利的,已开始掐着避水符,陆续跃入水面。
“来,都过来。”
方旭也掏出避水符掐在手里,招呼着小辈们聚集起来。
“到了水下,切记要跟紧我,交手时,不要靠得太近,在外围观摩即可,都记住了?”
小辈们纷纷点头,方旭这才催动灵符,撑起一个足以容纳十余的避水屏障,将小辈们悉数笼罩其中。
“银狐小友,先行一步了。”
说着,方旭便带着小辈们跃入江面,朝着水底沉去。
不远处的另外三条船上,皆是留下了一部分人。
此刻,那些留下的,皆是一脸警惕的看过来。
“银狐小友,我等知道你善用符法,都是刀口上混饭吃的,小友可要手下留情啊。”
“诸位放心,我还没那么无聊。”
陈谨礼摆了摆手,并未多言。
这帮人留下,就是怕他在水面布下符阵,来个一网打尽。
换做八脉恢复之前,他兴许还会考虑一下。
但现在,大可不必了。
说着,陈谨礼也掐起避水符,翻下船舷,落入水面。
水流还算平缓,并无暗流涌动。
一路沉入水底,前面下水的众人,已朝着玄甲鳞蛟的巢穴围了过去。
陈谨礼远远的瞧了一眼,那巢穴倒是十分显眼,一股并不强烈的妖气,从巢穴中飘散出来。
情报应该无误,那玄甲鳞蛟,应当是刚刚突破四境不久,气息尚且显得有些虚弱。
这个档口上出手斩杀,最合适不过。
他顺势跟了上去,却是刚靠近了些许,就忽然感到了一丝怪异。
这片水底,未免有些……太过安静了。
第45章 你行你上
出于谨慎,众人围着巢穴,小心翼翼的搜索了一圈。
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妖物后,方才准备摆开架势,将那玄甲鳞蛟逼出巢穴。
陈谨礼并未上前,默默来到方旭几人的身边。
“小友不去讨个头彩?”
方旭有些不解。
连斩十三路水妖的高手,不去先拔头筹也就罢了,怎么着也该准备第一时间出手才对。
怎么还跑来跟他们一起看热闹了?
“反正都不待见我,去不去都一样。”
陈谨礼随口答道。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按说那玄甲鳞蛟,如今正值虚弱,该有不少小妖潜伏在周遭各处,吸纳它逸散出的妖气。
胆大的,甚至会直接混进巢穴中去,企图将其吞食。
可周围实在太过安静了。
别说妖兽,连个虾米都没有!
要么,是那玄甲鳞蛟身上的龙气变强了,吓跑了周围的小妖和鱼虾。
要么……
“轰!”
没等他多想,前面的众人已在洞口引爆了灵符,巢穴四壁迅速爬满了裂痕。
一道巨大的黑影冲出巢穴,暗流狂涌,瞬间将人群冲散!
排在最前头的几人,避水屏障瞬间破碎,还没来得及摆正身形,便被狠狠地抽飞了出去!
一片血烟,骤然升起!
陈谨礼踏前一步,拂袖拨开迎面而来的暗流,脸色微沉。
“果然……”
如他所料,冲出巢穴的玄甲鳞蛟,没有丝毫虚弱的迹象。
那虚弱至极的气息,是精心伪装出来的诱饵。
就是为了将周遭的水妖诱骗过来,吞食进补!
陈谨礼的心头,颇有几分不悦。
玄门影市的探子,未免有些太不负责了。
但凡提早察觉此事,在场七成以上的人,都不会来趟这浑水!
刚刚完成突破,正值虚弱期的四境妖兽,神通异术尚不可用,仗着人多,还能设法围杀。
可这玄甲鳞蛟早已过了虚弱期,四境已稳,神通已成,他们这些下三境的散修,和小鱼小虾没什么区别!
身在前列的那些个人,也立刻意识到了此事,根本无心纠缠,纷纷转身遁逃!
可那玄甲鳞蛟精心设下诱饵,又岂会让送上门的养料,如此轻易的逃脱?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响起。
一层水波涟漪,从玄甲鳞蛟身上扩散开来,迅速超过了逃得最快的那几个。
下一刻,那几人好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竟是撞得头破血流!
“碧波化牢……果然是御水之法。”
陈谨礼瞧着那撞破脑袋的几人,顿觉有些麻烦。
四境妖兽凝练出的妖气,和四境修士的玉府真气同理,皆要远胜寻常灵气。
即便是他,在修复八脉之前,也得用尽手段,才能勉强破开一条缝隙。
而今众人早已乱了阵脚,毫无胜算可言。
“掐住灵符,待着别动。”
陈谨礼将一把匿踪符塞给方旭,手中印诀一变。
避水符撑起的屏障瞬间扩张了数倍,将几人悉数笼罩。
得此空隙,方旭赶忙将匿踪符贴在小辈们身上,催动起来,隐去身形。
陈谨礼自己也掐起匿踪符,领着几人退至水牢边缘。
只这片刻的功夫,已有七八人丧命,余下的皆是收缩阵型,一边全力抵挡,一边四下周旋。
“小友,这么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方旭显然有些慌了神,“若是你我灵气耗尽,这水牢还退散,岂不是只能等死?”
“好办啊,把这玄甲鳞蛟宰了便是。”
陈谨礼没好气地白了方旭一眼,“要不咱俩猜拳,谁赢谁去?”
方旭顿时哑口无言。
要是先前,所有的三境一同联手,再加上陈谨礼这个丹青符仙从旁辅助,兴许还有希望突围。
可眼下除了他们几个,剩下的人周旋保命都来不及,哪还有机会重组阵线?
陈谨礼不再搭理方旭,仔细观察着那玄甲鳞蛟。
此时此刻,那玄甲鳞蛟并未急着大开杀戒,反倒像是在玩弄猎物,驱赶着众人四下逃窜。
想来,是打算等到猎物精疲力竭,再慢慢享用。
只能趁其还未动怒发狂,拼上一把了!
玄甲鳞蛟周身的鳞甲极为坚硬,即便如今全力催动琳琅剑气,也未必能一击得手。
唯有设法诱骗玄甲鳞蛟张嘴,兴许还有一丝机会,将其头骨直接贯穿!
想到这,他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灵气,骤然沸腾起来!
有了八脉循环,剑骨之内的灵气,总算不再肆虐横行,尽数冲入八脉之中。
体内的灵气流动,瞬间快了三倍不止!
以至于身体四周,都浮现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灵气薄雾!
金光微尘,洒满全身。
他缓缓的吐出这口气,好似吐出了一团炽热的火,突兀的升温,把方旭几人吓得不轻!
“小友,你……你这是?”
“你若想去,现在猜拳还来得及。”
陈谨礼回头看了一眼,只一道眼神,便让方旭收了声。
方旭也说不清,该如何描述眼前这一幕。
只觉呼吸之间,陈谨礼身上的气息,发生了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给人的感觉,像是一簇不明不暗的烛火。
此刻,却如烈火燎原!
他甚至忍不住怀疑,陈谨礼的三境修为,是刻意压制装出来的。
那股骇人的气息,比之于四境,似乎也不差几分了!
“不去啊?那就老实待着。”
陈谨礼把目光转向其中一个年轻人,伸手将其腰间的佩剑抽了出来,握在手里打量了片刻。
“还算凑合,估计是没法还你了,有空自己重新挑一把。”
他随手拍下一把灵石,一手提剑,一手掐符,蓄势待发。
玄甲鳞蛟正追着人群,逐渐靠近。
“但愿别玩脱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待那玄甲鳞蛟靠近到十丈之内,便猛地一跺脚,冲出避水屏障之外!
匿踪符的效果褪去,那被追得狼狈不堪的几人,这才瞧见他的身影。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
“银狐老弟救我!”
几人皆是奋力呼喊,盼着陈谨礼能出手救命。
“起开!”
陈谨礼一声厉喝,几人赶忙四散逃开。
玄甲鳞蛟一路追来,立刻瞧见眼前这只猎物,非但不避,还直直地扑了上来。
当它察觉这个猎物的气息截然不同时,立刻催动起水流,欲要将之碾碎!
陈谨礼早有预料,拂袖一挥,三枚千钧印,同时砸了过去!
只听一声闷响,四周满是空泡炸裂,水流顿时乱作一团。
足够近了!
陈谨礼立刻抬手挥剑!
三境灵符的威力,还不足以撕开四境妖兽的鳞甲。
要赢,得用剑!
那品级并不算高的剑刃,根本经不起琳琅剑气的冲击,顷刻间碎裂开来!
琳琅剑气裹着上百道碎片疾射而去,那玄甲鳞蛟闪躲不及,迎面撞上,脸上顿时划开一片口子!
吃痛之下,玄甲鳞蛟终究是怒了。
当即张开血盆大口,要将陈谨礼一口吞下!
第46章 喏,傻子!
四周众人的心,皆是提到了嗓子眼!
这要是连陈谨礼都被一口吞了,他们这帮人,恐怕也只剩等死的份了!
陈谨礼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极致,等待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玄甲鳞蛟一口撕咬过来,眼看着,獠牙利齿,已直逼头顶!
就是现在!
只一瞬间,周身浮动的金光微尘,悉数朝着右手手心汇集而去。
但这一次凝聚起来的,并非是三寸金光锋芒,而是一把三尺金剑!
一把货真价实的,琳琅仙剑!
“噗!”
剑刃几乎毫无阻碍地刺进血肉,玄甲鳞蛟这才察觉到不好!
那道隐藏在体内的龙气,瞬间喷涌而出!
这是它的杀手锏。
哪怕同为四境妖兽,龙气一出,也足以震碎对方的鳞甲筋骨!
然而,当龙气喷涌而出,陈谨礼却是不动分毫!
无人瞧见他的腰间,闪过一缕微弱的青光。
龙气好似撞上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竟被生生顶了回来,非但没能伤及陈谨礼,反而撕裂了玄甲鳞蛟口中的血肉!
陈谨礼一手扶稳金剑,蓄满了力气,一拳砸在剑柄末端!
只听玄甲鳞蛟发出一声震耳的哀嚎,硕大的身躯直直砸入水底淤泥之中,泥浆四溅!
然而一击得手,陈谨礼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这一剑的威力,还不够!
他清晰地感觉到金剑贯穿血肉,扎进了骨头里。
却并未将玄甲鳞甲的头骨贯穿!
玄甲鳞蛟头生龙骨,但他自信这一剑,是能将龙骨斩断的。
唯有一种可能——
在他出手的一瞬间,玄甲鳞蛟就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
于是将龙气尽数逼入龙骨之中,将这致命的一击拦了下来!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金剑留下的伤口中,龙气反卷而出,欲要将金剑碾碎!
由不得半点犹豫,陈谨礼立刻催动琳琅剑气爆散开来!
霎时间,玄甲鳞蛟口中,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血肉模糊之下,已可见森森白骨!
龙气顺势反卷而来,眼看着,就要缠上他的手臂!
陈谨礼不得不立刻抽身飞退!
穆叔在乾坤袋上留下的防御法阵,短时间内无法再用第二次。
若是被龙气缠住,必死无疑!
玄甲鳞蛟也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动向,硕大的头颅猛地一甩,狠狠砸在他身上,将他径直砸飞出去!
一连串的破碎声响传来。
陈谨礼接连催动起六层金鳞符,都没能挡住冲击!
胸口只觉被攻城的巨锤砸了一下,五脏六腑都偏离了原本的位置!
若非琳琅剑骨足够坚韧,只怕这一下,身上过半的骨头,都要被撞得粉碎!
不过好在,这一击给玄甲鳞蛟造成了足够大的创伤。
眼下,只要众人联手围攻,将其镇杀,只是时间问题!
可当他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心中顿时无比失望。
没人上来帮忙。
就连刚才,那慌不择路向他求救的几人,此刻也并无出手的打算。
他们显然意识到了,玄甲鳞甲已经受到了重创,情势已经逆转了。
此刻更大的问题,反而是陈谨礼。
陈谨礼显然已是强弩之末,玄甲鳞蛟一旦再度扑杀,几乎必死无疑!
那时,才是他们瓜分好处的时候!
陈谨礼望向众人的眼神逐渐冰冷。
他不怪这帮人,出手之前,也早已料到了这一幕。
无非是此刻,这帮人的死活,与他再无半点关系了。
正当他准备重新起身,动用最后的手段时——
“快!拉着他退开!别回头!”
方旭的声音忽然传来。
那几个跟他同路的小辈,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一股脑地冲了过来,抓起他便逃!
方旭抡起一杆大枪,拦在他们身后,看那架势,是打算以一人之力,为他们争取时间逃生!
“净做傻事……真当我没留后手?”
陈谨礼沉默了片刻,不禁摇头失笑,手头继而掐起印诀。
“缠丝术,去!”
金丝飞射而去,将方旭缠住。
“放我下来。”
陈谨礼拍了拍那个把他扛在肩上的年轻人,纵身跃下,手中用力一扯,把方旭生生扯回了跟前。
“好意心领,别有下次了。”
他回头看着方旭,面具之下,嘴角微扬。
“小友不要逞强!我可以……”
“爆。”
没等他说完,陈谨礼手中,忽然掐起一叠起爆符。
下一刻,玄甲鳞蛟的身躯,忽然剧烈的膨胀起来!
一声轰响之下,竟是被生生炸成了两段!
在场之人,皆是看得目瞪口呆!
“你可以什么?”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揶揄道。
他可不会蠢到冲进龙口,只靠琳琅仙剑拼命。
挡下第一口龙气,他便将早已准备好的布袋,扔进了玄甲鳞蛟的喉咙里。
那不过巴掌大的布袋,对玄甲鳞蛟而言,和一条小鱼差不多,吞进肚里,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那里头,塞满了一百二十枚爆破符!
三境灵符,破不开四境妖兽的鳞甲。
那从内而外呢?
先前在飞燕阁,他可是差点一言不合,直接把整座山给炸塌!
纵使玄甲鳞甲钢筋铁骨,肚子里的肉,也是软的!
“你可吓死我了……”
方旭这才松了一口气,“有这手段,何必还要留手?”
“想看看有没有傻子,豁出自己的命也要救我。”
陈谨礼两手一摊,毫不避讳的说道,“喏,这不就被我逮到了?”
方旭一时哑口无言。
周围的人群,更是一阵沉默,无人敢开口。
他们这才意识到,陈谨礼刚才在给他们留机会,也当真是打算和他们联手,共享胜果。
但此刻,他们显然没有机会了。
陈谨礼抬手一挥,将玄甲鳞蛟的两截尸体拉扯过来,确认生机断绝,方才凌空一握,再度唤来金剑。
一剑落下,硕大的脑袋当即一分为二。
不出所料,这玄甲鳞蛟的体内,孕育出了上好的四境灵核,色泽如玉,隐有一丝龙气萦绕。
四周的水牢,这才徐徐散去。
周遭众人,此刻属实不敢妄动。
直到陈谨礼再度开口。
“还不走,等着给你们分好处不成?”
听得陈谨礼这一声驱赶,众人方才如获赦免。
捞不到好处,他们认了。
此刻就怕陈谨礼记恨他们,要将他们一并收拾了!
“银狐老弟息怒,今次是我等不好,有道是山水有相逢,咱们改日……”
“日你大爷!滚!”
陈谨礼当即打断道。
众人皆是不敢多言,纷纷点头抱拳,转身逃去。
待人群散了,陈谨礼方才取出一口专门收纳妖尸的乾坤袋,将玄甲鳞蛟的尸体收了起来。
继而一甩手,抛向方旭。
“我只要这枚灵核,其他的用不上,拿去给他们分了吧。”
陈谨礼回头扫了一圈那几个年轻人,目光停在那个被他借走佩剑的身上。
“你的剑也算在里头了,别说我欠你的。”
第47章 没那么巧吧?
这举动,可把方旭吓得不轻。
“不成不成!这玄甲鳞蛟是小友一人斩杀,岂是我等能要的?”
说着,方旭便把乾坤袋往回推。
一旁的小辈们,亦是连连点头。
尤其那个被借走佩剑的,更是赶忙转头,去将残存的剑柄找了回来,递向陈谨礼。
“那……那个,能在上面留个名么?我想……收藏起来!”
陈谨礼不免有些无奈。
倒不是他客气。
这玄甲鳞蛟确实算得上浑身是宝,但对他而言,也属实无用。
其筋骨鳞甲可炼制的法器,论杀伤力,不及琳琅仙剑,论防御力,也就和金鳞符差不多。
属实多余。
月露银霜更是用不上这些,那枚灵核,都显得有些寒碜了。
至于血肉脏腑拿去炼丹,就更用不上了。
旁人还想拿他炼丹呢!
除了灵核,剩下的这些东西在他手里,无非是拿去换灵石。
留给这些个年轻人,没准还能催生出两三个根基扎实的三境呢。
“给你就拿着,我这条命,还不够这点东西值钱?”
陈谨礼没好气地看向方旭,“再往回推,我就当你是看不起我了,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方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心说自己哪知道,你这本事,能独自斩杀四境妖兽啊……
但凡那一叠起爆符早点掏出来,自己也不至于惊慌之下,贸然出手。
瞧着方旭神色窘迫,陈谨礼不由暗叹。
世道再怎么污浊,总也会有秉性纯良的人,小心翼翼地坚守着他们笨拙的善意。
所以,去他妈的世道不公。
好人就该有好报。
“东西收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陈谨礼转身要走。
刚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停住了脚,回过头来,“要是回去遇上不长眼的,想从你手里抢东西,给了便是。”
“东西无所谓,人,要平安无事的来找我。”
方旭捧着那口乾坤袋,沉默了许久,终究是点了点头。
嘴里道了一声:“多谢……”
陈谨礼挥了挥手,不再逗留。
留给他的时间,还剩一个月。
算上路上的时间,给月露银霜装上灵核,就该动身出发,朝梅花山庄去了。
……
玄门影市。
“诶?银狐弟弟这就要走了?”
掌柜的一把抢回桌上的钱袋,死死抱在怀里,“凭你的本事,钱和名声多好赚啊!还去别处作甚?”
“人各有志,这些时日,承蒙掌柜的关照了。”
陈谨礼并未解释自己的目的地,只平静地笑了笑。
“可惜了,你要是不走,没准能进捕妖队呢。不过也罢,你那么年轻,总归是想出去闯的。”
掌柜的眼见是留不住,只好将赏钱推了过去。
陈谨礼刚伸手去拿,她便一把按住了陈谨礼:“要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就回姐姐这儿来,总归有个饭碗。”
“真到了那天,会考虑的。”
陈谨礼不轻不重地抽出手,抛了抛手里的钱袋,“告辞了,掌柜的保重。”
说罢,他便转身朝外走去。
待他走出门外,没了踪影,掌柜的方才轻叹了一声,朝身后的阴影中,抱拳一拜。
“前辈,您这可算是夺人所爱!”
“娃娃还年轻,留在你这,迟早让你带坏了。”
阴影之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妪缓步走了出来,手中那足有一人高的拐杖,在掌柜的脑门上轻轻一敲。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掌柜,此刻却像个受气包似的,气鼓鼓的捂着脑门,不敢还嘴。
嘴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您吩咐的事,都安排好了。”
那老妪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辛苦你。但愿这娃娃,不会让老身失望。”
……
玄门影市的地下空间,远比常人想象中宏伟,几乎是上层的云来城有多大,地下的影市就有多大。
出了猎妖馆的门,陈谨礼一路朝着影市东南角而去。
那里只有一栋巨大的阁楼建筑,门前挂着三个大字——
无拘阁。
走进无拘阁,俨然像是走进了展销大会的现场。
一楼空间无比开阔,目光所及,各路摊贩席地叫卖,引得人流涌动,四下挑选。
玄门影市其他地方,都有各自的规矩,唯独这无拘阁,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拘无束之地。
无拘阁的一二层,都是各路人马的销赃地,摆摊的也是三教九流混杂,显得格外乌烟瘴气。
陈谨礼并未多做停留,径直上了三楼。
上到三楼,便清净了许多,大抵是些在此经营多年的店铺,平日里他练手的灵符,也是在此处售卖。
只是今日,不是来卖东西的。
那玄甲鳞蛟的灵核虽然到手了,但现在还不能直接拿来用。
妖兽灵核之中,或多或少都有妖气残留。
若不将其清除干净,就直接装上法器,会大大折损法器功效,严重的,甚至会直接毁坏法器。
凭月露银霜的品级,倒是不至于被一枚四境灵核损坏,但这一步,终归是免不了的。
而今他也不过三境修为,此事,还得找个靠谱的人来办。
正好三楼角落里,就有一间售卖妖兽产物的门店,在整个影市里都相当有名。
陈谨礼刚走到店门口,就瞧见门前,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
那老汉似乎是有什么急事,逢人便抓住人家的衣摆问个不停。
往来的人,皆是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
陈谨礼略带着几分好奇走上前去。
果不其然,那老汉转头便拉住了他:“这位仙长,敢问可有水妖灵核?小老儿愿出高价收购!”
陈谨礼一愣。
心说能有这么巧?
细一打量那老汉,陈谨礼不禁眉头微皱。
其手脚皆有伤势,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腐蚀所致,看上去有些时日了,身上更是隐隐带着一丝阴腐气息。
显然,这老汉接触过某种被阴腐邪气沾染的东西!
陈谨礼拍了拍老汉的手背,将那一丝阴腐气息不着痕迹的抹去。
“老人家,您光问说这话没用啊,能否告诉我,您要水妖灵核作甚?”
那老汉脸色一沉,发出一声长叹。
“小老儿住在八十里的水寨,早些日子,寨子里的水源,不知被什么东西污染了,寨子里不少人都害了病。”
“眼瞅着事情越闹越大,便请了几位仙长去瞧,可瞧过了,都说得要水妖灵核才能消解。”
“小老儿也是无奈,云来城里的门店跑遍了,哪儿都没有,几经打听到了此处,仍是没有,只好逢人就问了。”
闻言,陈谨礼不由心头一紧。
这事,在北陵城时他就担心过。
若真有邪修污染水源,恐怕不止那一座水寨要遭殃,流经之处,都难幸免!
略作沉吟,他终究无法放任不管。
救人要紧,填补月露银霜,不急这一时半刻。
于是当即开口问道:“老人家,可否领我去寨子里瞧瞧?没准此事,我能解决。”
第48章 奇怪的“人”
闻言,老汉顿时两样放光!
“仙长若真能解决,小老儿定有重谢!”
“老人家客气了,且等片刻,我处理些私事,便随您回去瞧瞧。”
陈谨礼摆了摆手,稍作安抚,转身走进店门。
柜台里,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不断捶打一块妖兽骸骨。
听着有人进门,这才抬起头来。
“是银狐老弟啊,今日又得了什么好东西啊?”
瞧见是熟人,男人当即咧嘴笑道。
此人在无拘阁颇有几分名望,大都叫他一声“七叔”。
斩了妖兽剥了材料,拿到这里准是没错的,跑遍整个影市,都找不到价格更公道的地方了。
“今天不卖东西,辛苦七叔,帮我把这灵核里的妖气除了。”
陈谨礼将灵核递了过去。
“好家伙,玄甲鳞蛟的灵核,还有一丝龙气!”
七叔看得眼都直了,“还得是你有本事啊!”
“运气罢了。”
陈谨礼摇头笑道,继而凑近了几分,低声追问,“七叔,外头那个老汉,什么路数?”
“嗨,来了好几天了,一直赖着不走,影市里的人你也知道,大抵不爱管这路闲事。”
七叔有些无奈地苦笑道,“你打算把灵核卖给他?他可不见得付得起钱。”
“先去瞧瞧怎么个事。”
陈谨礼并未把话说死,“是个招摇撞骗的也无妨,他不是好人,我也未必就是。”
七叔陡然失笑起来:“那倒是了,咱们影市里下三境的,可没几个敢惹你!”
一边说着,七叔已是将灵核中的妖气抽离了出来。
“好了,拿去吧。这灵核可是稀罕物,尤其是里头那一丝龙气,若非必要,还是自己留着的好。”
“我看着像个傻大户么?”
陈谨礼收了灵核,放下一把灵石,“七叔放心,有数的,先走一步。”
说罢,便转身走出店门外,招呼着那老汉动身。
他倒是不怕这老汉诓他。
唯独只担心那水源尽头处,真有邪修作祟。
云丰州不止地面水路繁多,地底下,还有十分复杂的地下水网。
真被邪修污染了,阴腐邪气会蔓延到何处,祸及何人,可就没人说得清楚了!
……
八十里路算不上远,奈何那老汉腿脚不便,赶到水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谨礼远远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属实让他有些诧异——
“这是被什么东西袭击过?”
陈谨礼朝前指了指,皱眉问道。
寨子算不上多大,约摸着百来户人,用一圈削尖的圆木围成外墙。
一眼望去,那外墙上布满了爪痕,似乎是某种野兽留下的。
爪痕并非经年累月留下的,撑死了,是个把月以前留下的痕迹。
“唉……此事说来话长了。”
老汉摇了摇头,脸色格外难看,“仙长还是快些进去吧,到了小老儿家里,再说不迟。”
说着,老汉便加快了步子走向水寨,似乎,是在害怕什么东西。
陈谨礼索性不再追问,跟了上去。
没等两人走进寨门,忽然便是一阵急促的警钟响了起来!
顷刻间,整个寨子里,皆是封锁门窗的动静,一伙年轻人提着柴刀长毛便冲了出来!
“阿公!您怎么还在外头?快!快进来!”
跑在最前头的一个,一眼就瞧见了老汉,赶忙一把将其抱起,朝着陈谨礼招了招手,冲进寨门里去。
一众青壮立刻将寨门锁紧,纷纷窜上箭塔,神色紧张地看向外面。
“阿公,这位是?”
几名年轻人围上来问道,瞧着陈谨礼的模样,皆是有些好奇。
老汉赶忙介绍道:“这位是来处理水源的仙长,你们快把情况告诉仙长,免得娃娃们伤亡!”
闻言,年轻人们纷纷抱拳一拜。
“仙长这边请,我带仙长瞧瞧外头的情况。”
说着,其中一人便将陈谨礼带上了箭塔。
水寨外头,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一片诡异的光点,缓缓飘来。
陈谨礼眉头一皱,手里掐起一枚掌中月,抛向围墙之外。
目光所及,是七八个模样奇怪的人。
或许无法称之为“人”了——
其外貌,大抵还能分辨出人形。
但却几乎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俨然像是一群行尸走肉!
几乎每一个的身上,都有狰狞可怖的伤痕。
并非是刀斧留下的,而是那种,用手指生生把皮肉抓烂的伤痕!
透过那些令人作呕的伤口,阴腐邪气清晰可见!
“这是……炼尸术?!”
陈谨礼顿时瞪大了双眼!
来之前,他想过此事可能与邪修有关。
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下三境的邪修,尚且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手段,无非是操控阴腐邪气伤人。
可到了三境以上,邪修们的手段,可就多了去了!
陈谨礼强忍着恶心,从身旁年轻人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来,甩手发出。
不偏不倚,正中其中一具邪尸的脑门。
但那邪尸并无任何反应,依旧迈着蹒跚的步子,朝围墙走来。
这下可以确定了。
这就是邪道炼尸术的产物!
陈谨礼立刻有了明确的判断。
穆叔曾教过他分辨邪修的手段。
炼尸术一脉的邪修,只需观察邪尸的灵智,就能直观的分辨出修为高低。
像这种几乎毫无灵智,仅有本能的邪尸,背后催动之人,不会超过四境初期。
邪修大都不善搏杀,即便有四境初期的修为,也未必扛得住琳琅仙剑。
加上此处,属于云来城的管辖范围,玄门影市的人,应当也不会放任不管。
如此算来,倒还不难应付。
“都待着别动,要是被邪尸抓伤咬伤,你们也是这个下场。”
陈谨礼沉声叮嘱道。
年轻人们皆是不敢多言,连连点头。
他们当然知道被抓伤咬伤,会是什么下场,这段时日,已有不少人遭殃了。
外头的这些,都是这么来的!
话音落下,陈谨礼便拂袖一挥,发出一道赤金色的灵符。
灵符飘向那几道邪尸,刚一落地,便化作一圈赤色法阵,将那七八道邪尸,悉数笼罩其中。
那是一道火系法阵,邪尸阴寒,最怕的就是仙家灵火。
法阵一动,立刻卷起熊熊烈火,不过两三次呼吸的功夫,那七八具邪尸,便只剩下了一地灰烬。
陈谨礼仔细感知着周围。
没有操控者的气息,也没有其他阴腐邪气的源头。
应该是没有后续了。
确认无误,他方才翻身跃下箭塔,随手在地上劈开一个坑洞,将那一地灰烬,悉数卷入其中,仔细掩埋起来。
“好生安息,此仇,我替你们报!”
陈谨礼微微颔首,以示哀悼,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此事,比他预想中还要严重。
四境邪修,还是炼尸术一脉,若不趁早斩杀,不知还会有多少人,要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哪怕把这方圆百里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混账找出来,碎尸万段!
第49章 诡异的“她”
回到寨子,老汉叮嘱完小辈们加强防范,便把陈谨礼带回了家中。
单看老汉家中的陈设,就不难知道这水寨的人,生活并不富裕。
这老汉,应当也算得上寨子里当家做主的人了,家中却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木桌木椅,早已磨得发黑,端来的陶壶陶碗,也已有不少裂痕了。
“家中简陋,仙长见笑了。”
老汉倒上茶水,脸色多少有些尴尬,“不过仙长放心,若是能解决此事,少不了报酬的。”
陈谨礼摆了摆手,“无妨的,老人家,劳您仔细说说,这些事从何时开始的?先前可有过什么预兆?”
“大概是……三个月前吧,要说征兆,好像也没什么,就是忽然有人染了病,变成了那副模样。”
老汉仔细回忆了片刻,“别的仙长看过之后,都说是水出了问题,得有水妖灵核才能解决。”
“别的,小老儿就说不上来了。”
陈谨礼捏着下巴沉思起来。
寨子里的水井确实有问题,刚才隔着老远,他都能察觉到井里,有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不是普通的阴腐邪气,而是炼尸术一脉独有的尸气!
毫无疑问,水井源头处,必定有炼尸术一脉的邪修作祟,只是不知污染水源,是否是刻意为之。
先前来过的那些所谓仙长,必定也能分辨此事。
但十之八九,是不想趟这浑水,跑去招惹一个四境邪修,便拿水妖灵核说事,好借机脱身。
“您老既然找上了玄门影市,怎么没去问问那些管事的,请他们出手相助?”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追问道。
“嗨,别提了……”
老汉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恼火,“那些人嘴上说着派人来查,还不就是走个过场,问谁都是需要水妖灵核!”
“这前前后后,也来过四五趟人了,没见哪个当真办事的!”
这话,陈谨礼倒是并未觉得奇怪。
玄门影市说到底,是黑道的势力,并非每个人,都像方旭那样纯良仁善。
唯利是图之辈,才是绝大多数。
真正掌权的那些高层,寻常人只怕是挤破头皮,也见不到的。
想到这,他打消了折返回去,寻求支援的念头。
即便真的找来几个四境的,八成也是只收钱,不办事的货色。
不如自己想办法。
陈谨礼当即说道:“老人家,今晚容我暂住一宿,明天天亮,我再想办法处理此事。”
“小老儿这烂木头房子,小友怕是住不惯。”
老汉摆了摆手,笑道,“仙长稍待片刻,咱们寨子的金主,想必很快就会派人过来了。”
“金主?”
陈谨礼眉头一挑,“寨子外头,还有别的人家?”
“有,当然有。”
老汉领着陈谨礼走到窗边,伸手指向水寨之外,沿岸更远些的方向。
“仙长请看,就是那处了。”
陈谨礼抬眼望去,果不其然,在水寨背后,大约三五里外,依稀可见一座规模不小的庄园。
“那户人家,做的哪路营生?”
陈谨礼追问道。
“水产和药材的买卖,咱们寨子里,世代都靠这些吃饭,那家大户来了以后,日子好过多了。”
老汉一边关窗,一边解释道,“只是几年前,当家的抱病走了,后头接手的,是那家的长女。”
“喏,正说着呢,人便来了。”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敲门声传来。
推开门,门外是个模样清秀的丫鬟。
瞧见陈谨礼,那丫鬟便一抱拳:“我家夫人听闻,寨子里来了位平乱的仙长,特来邀请仙长一叙。”
陈谨礼打量了一番那丫头,并未察觉到任何修士的气息。
其衣装也很是朴素,比起那些大富之家的丫鬟仆人,多少显得有些寒酸了。
老汉在旁附和着笑道:“仙长快去吧,庄子里住着舒服些,等仙长休息好了,再聊不迟。”
陈谨礼并未多言,点了点头,便跟上那丫鬟出了门,一路穿过水寨。
水寨后门出去没多远,迎面便能瞧见那座庄园。
细一看,那庄园倒是确实不小,却显得空荡荡的。
进了庄园,四周的氛围,更是多少有些压抑。
庭院中皆是枯枝荒草,像是很久没有精心打理过了。
尤其是那些枯枝上,还挂着不少白布条,大概是这家的女主人,还在为父亲守孝。
院子里基本瞧不见人影,偶尔瞧见一两个丫鬟,也相当怕生,见到人,立刻就埋下头去,匆匆跑远。
领路的丫鬟回头解释道:“仙长莫怪,夫人孝期未满,家中收拾得草率了些。”
“而今寨子里又出了事,闹得人心惶惶,家中的下人,大都遣散了,招待不周,还请仙长多包涵。”
“理解。”
陈谨礼并未多问。
谈话间,已到了会客厅堂门前。
“我家夫人已在大堂等候,仙长请。”
说罢,那丫鬟推开房门,领着陈谨礼走了进去。
大堂上摆好了茶桌,早已备下茶点,杯中茶水尚且冒着热气,显然刚倒出来不久。
茶桌边落座的,是个约摸着三十来岁的女人,正捧着茶杯,静静望着煮茶的炉火。
“夫人,仙长带到了,奴婢告退。”
“下去吧。”
那女人回过头来,看向陈谨礼,“仙长请坐,民女腿脚不太方便,恕不能起身相迎了。”
陈谨礼立刻瞧见了桌边横着的拐杖。
“在下才是叨扰客,主家何必多礼?”
说着,陈谨礼上前落座下来。
仔细一瞧,这位女主人的身段,可谓十分高挑,约摸着比他还要高上半个头。
其脸上并无粉黛,也不知是心中忧烦,还是近来身体不适,脸色显得格外憔悴苍白。
“民女庄又晴,见过仙长。”
女主人微微欠身颔首,算作行礼。
陈谨礼立刻注意到,此人的动作,似乎有些怪异。
倒也不至于手脚不协调,唯独是让人觉得,那动作格外费力。
仿佛为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不得不用上全身的力气。
其脸上的笑容,亦是有种说不出的僵硬。
就好像那张笑脸,并非是她无意间流露出的表情。
而是费劲地拉扯着脸上的肌肉,让五官定格在一个“礼貌微笑”的状态上。
总归,是让人感觉有些别扭。
“让仙长见笑了。”
察觉到他的眼神,庄又晴的表情,变成了尴尬的模样。
“先前寨子里出事时,不小心摔坏了腿脚,留下了病根,身子有些不太听话了。”
“若有何处冒犯,还请仙长莫怪。”
“抱歉,是在下冒昧了。”
陈谨礼抱了抱拳,不再深究此事,将话题转向水寨。
“在下正好想问问,近几个月来,水寨周遭,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倒是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庄又晴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唯独只听说,先前有几位仙长进山去寻水源,七八天了,都还不见回来。”
第50章 天地不容
“七八天么……”
陈谨礼暗自沉吟了片刻,继续追问道,“来调查此事的,都是什么修为的人?”
“这个就说不上来了。”
庄又晴摇了摇头,“如仙长所见,我并非是修士,自然也分辨不出几位仙长的道行。”
“庄上还有其他人?”
“除了身边的几个丫鬟,便没有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多谢了,今天来得太晚,先到这里吧,主家早些休息,明日再详聊。”
庄又晴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好说的,已经吩咐过丫鬟收拾客房了,仙长自便。”
说罢,陈谨礼便起身抱拳,转头出了屋外,前往客房留宿。
……
深夜时分。
陈谨礼侧躺在榻上,仔细感知着庄园里的动静。
这地方有问题。
水寨尚且还有围墙箭塔,可这里,既没有能够阻拦邪尸的陈设,也没有修士高手坐镇。
那要如何规避邪尸的袭击?
更关键的是,此处的水源,明明被阴腐邪气污染了。
为何那老汉也好,先前的庄又晴也罢,还能端出茶水款待,还都那么干净?
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这些人,根本就和那邪修是一伙的!
先前来过此处的人,有的不想沾惹麻烦,选择了敷衍作罢。
真正有心相助的那几个,恐怕此刻,已经一命呜呼了!
不出所料,大约丑时末,屋外悄悄来了一人,捅开窗户的一角,吹进来一缕薄烟。
那大概是某种能暂时封闭修为,麻醉感官的迷药。
陈谨礼装作一无所知,暗中调动起琳琅剑气,在体内凝聚起一层屏障,将那毒烟隔绝在外。
大约再过去半个时辰,先前给他带路的丫鬟,抱着一床被子走了进来,朝他身上用力一抛。
见他没有苏醒的迹象,那丫鬟方才上手,将他扛了起来,朝着屋外走去。
陈谨礼仔细记忆着路线。
出了客房,那丫鬟一路把他带到了后院假山旁,在假山上拨弄了片刻,打开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门。
步入暗门之中,是一条长度颇为夸张的螺旋阶梯。
约摸着走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地势才重回平缓。
显然,这庄园地下,别有洞天!
地势归于平坦的同时,陈谨礼立刻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准确的说,是一股……十分新鲜的血腥味。
不是那种血液干枯,凝在地上的腥臭。
是那种伤口刚刚破开,血刚刚渗出来,尚且温热的气味。
要么,前头不远处,有一座大池子,里面灌满了鲜血。
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正不断流血,流成了一片。
与此同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并传了过来——
“咔嚓……咔嚓……”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咔嚓……咔嚓……”
筋骨被扯断的声音。
“咔嚓……咔嚓……”
放肆咀嚼,大快朵颐的声音。
那丫鬟把他靠在墙边,不敢多待哪怕一秒,转身便逃。
不远处,隐约传来呕吐的动静。
他能猜到,待会儿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八成是不太好看的。
手头印诀一掐,一道掌中月从袖下飞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缓缓飘去。
他顺势睁开眼,准备迎接那个已有预料的画面——
随着掌中月的冷光蔓延,地面上的纹理,变得清晰起来。
血液如同密集的脉络,爬满了眼前的地面,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缓慢地流淌过来。
血泊之中,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那些残肢,仿佛是被一张血盆大口,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甚至还能隐约瞧见,血肉无意识的抽搐跳动。
冷光终究是落在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一地残尸,堆成一座小山。
一头硕大的怪物,正坐在小山上,抱着一副残尸,大快朵颐。
身躯庞大,近乎两丈。
四肢粗壮,和客房中的立柱相比,也不遑多让。
浑身上下,乌金色的鳞片,透出金属般的冷冽光泽。
十指尖端,利爪足有三寸长,稍一用力,就将那副残尸的手臂给卸了下来。
冷光飘来,引起了它的注意。
它缓缓地抬起头。
陈谨礼只觉喉咙涌起一股酸水,几乎要从口鼻之中喷出来!
他想过这庄园不对劲,想过这里的人,和邪修有所关联。
甚至之前,瞧见庄又晴别扭的姿态,他猜测过庄又晴用了某种易容缩骨的手段伪装身份。
只是没想到,那张还算楚楚动人的脸,会在此时此刻,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他眼前!
“咦?仙长不是睡着了么?怎么醒得这么早?”
庄又晴舔着嘴角,喉咙像是堵了一块煤,声音嘶哑得刺耳。
“不过也罢,稍微反抗一下也好,免得太过无趣了。”
她一边说着,身上的气息终于不再隐藏,炼尸术一脉独有的尸气,毫无保留的扩散开来。
仅仅只是稍微接触,墙面,地面,便立刻泛起一阵白烟!
陈谨礼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庄又晴,用了炼尸术一脉最狠绝的手段。
她把自己炼成了邪尸!
以此,来弥补邪道修士战力不济,不善争斗的窘境!
其身上的鳞片,爪牙,乃至这副异常高大的身躯,大概都是从某种妖兽的血肉中炼化来的。
先前那些留下办事的,十之八九,都在那一座“小山”里了。
陈谨礼忽然感觉自己在发抖。
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抖!
像是一脚踩穿了冰面跌入水中,刺骨的恶寒,无死角地袭来!
一只无形的手,悄无声息的穿过胸膛,探入五脏,不停的搅动,拉扯,揉压。
像是要把身体里的一切,都给挤出来!
与之相比,北陵城外的那些个邪修,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邪修!
真正的,天地不容!
眼看着,庄又晴猛一低头,径直扑了过来!
那速度极快,尚不足一息的间隔,血迹斑驳的利爪,便已近在眼前!
“滚开!”
陈谨礼头一次感到如此慌乱,琳琅剑气凝成金剑,几乎是本能的全力一挥,欲要将那利爪劈开!
然而,剑仙出手最忌讳的,便是犹豫胆怯。
这一剑,没能劈开眼前的利爪。
反倒是一股巨力,把他掀飞出去,砸向墙面!
金剑之上,白烟袅袅。
毫无疑问,那利爪之上,有着足以致命的剧毒!
冷静!
要冷静!
剧烈的冲击,反倒惊醒了他。
双腿发颤,索性,掌心窜出寸许锋芒,直直刺向大腿,刺入筋骨深处!
剧痛之下,身体终于不再颤抖。
周身的灵气,总算重新变得顺畅起来。
继而,开始飞速流转!
八脉重塑之后,剑骨全开的极限,大大提升。
之前对付玄甲鳞蛟,尚且只将灵气运转提升了三倍。
并非不想全力出手,只是不想真的以命相搏。
但此刻,绝不能再做保留了!
剑骨全开!
灵气流速,五倍!
第51章 拼命呢!谁跟你平A!
霎时间,凶悍狂躁的灵气波动,几乎不受控制的爆散开来!
锐气四散,在四周的墙面,地面上,留下成片的剑痕!
也在这同时,他浑身的皮肤变得血红,就连双眼的眼白,都暴起密密麻麻的血丝!
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
如今的他,即便有琳琅剑骨的支撑,有三百仙剑铸就的八脉,这幅肉身,依旧显得那么孱弱。
催动灵气五倍流转,是这幅身躯所能承受的极限。
一炷香之内,可与四境争锋!
但这一炷香过去,等待他的,将会是周身血肉惨烈的损伤,和极度漫长的虚弱。
这并非什么好用的手段。
而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搏命之法!
好在,肆虐的灵气,终于让他清醒了过来。
先前的一切恶心,恐惧,惊慌失措,此刻皆是被压了下去!
他猛地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唾出一口血水。
灵符金剑,一同入手!
“符法,三昧!”
印诀一掐,远比平时狂暴数倍的飞火流星,顷刻间齐射而出!
火光不偏不倚地砸在庄又晴身上。
即便将自身炼成邪尸,用上了诸多妖兽血肉强化体魄,依旧避免不了邪尸对仙家灵火的畏惧!
恐怖的高温之下,那一身乌金色的蛇鳞,顿时发出一连串噼啪爆响!
只这一击,那硕大的身躯,便被逼退出三丈开外!
“符法,千丝!”
火光尚未消散,后招已接踵而至!
足足十二枚缠丝符,组成一轮简易的符阵,同时催动!
密集的金丝,金海浪潮一般奔涌而去,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丝巨网,几乎让庄又晴避无可避!
庄又晴立刻想要依靠利爪,将那金丝巨网撕碎。
然而,当她一爪挥上去时,竟是那三寸利爪崩断了一角,金丝巨网毫发无伤!
“三境小修,怎会有如此手段?!”
庄又晴顿觉有些难以置信!
缠丝术她当然认得,也能看得出,陈谨礼身怀某种剑仙神通,金相灵气,要比寻常修士锐利百倍。
可那缠丝术,分明只是三境法术。
不该能挡住她的攻击才对!
当那金丝巨网逼近,她才猛地察觉,这巨网的每一道金丝,竟都是无数条细小的金丝拧成的!
这绝非三境修士该有的掌控力!
她又哪能想到,催动金丝的,根本不是寻常灵气。
而是纯粹到极致的琳琅剑气!
庄又晴立刻想要抽身躲避。
然而——
“往哪儿跑!”
“千钧印,去!”
金光大印,迎头砸下!
庄又晴躲闪不及,只得高举双臂抵挡!
第一枚,尚且轻松拦下。
第二枚,已是浑身一颤!
当第三枚千钧印砸落下来,那硕大的身躯,终究是一个不稳,跪倒在地!
她想不明白。
眼前的家伙,精通名家符法,身怀剑仙神通,这些也就罢了。
天下之大,有得是天资绝伦,出身高贵之人。
可一个三境修士,究竟凭什么能有如此惊人的掌控力?
又凭什么,能调动得起如此海量的灵气?!
寻常三境施展出这一连串的手段,早该灵气耗尽了!
尤其是那金光巨网,只怕寻常三境榨干七成灵气储备,都还未必能催动起来!
可陈谨礼的动作,分明还在继续!
二十四枚飞针,悬浮在他跟前,每一枚,都被金光微尘所笼罩!
飞针发出一阵剧烈的颤动,显然,已经承受不住琳琅剑气的冲击了!
“去!”
陈谨礼抬手一挥,二十四枚飞针,疾射而去!
“噗!”“噗!”“噗!”
一连串血肉被刺破的闷响传来,二十四枚飞针,扎进庄又晴身躯各处关节。
飞针终是承受不住,纷纷破碎!
但琳琅剑气,却实实在在的落在了庄又晴身上,自那飞散的碎片之中,狂涌而出!
这一次,饶是庄又晴那邪尸身躯异常强横,都再难支撑下去,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三枚千钧印,将她死死压住,金丝巨网也顺势缠了上来,将她身上的鳞甲,大片大片的切碎!
直到此刻,庄又晴仍旧无法理解,自己怎会在一个三境小修的手里,落得如此狼狈!
眼瞧着庄又晴动弹不得,陈谨礼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算准了庄又晴那玩弄猎物的心态,一出手,便是毫无保留的杀招!
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无法取胜,便是死局!
不等庄又晴做出任何反抗之举,他当即便纵身上前,腾空跃起,金剑高举过顶!
直指命门!
“噌!”
锐响之下,金剑径直贯穿了庄又晴的脑袋,将之钉在地面上!
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手!
琳琅剑气宣泄而出,瞬间将那张狰狞的脸撕碎!
血光四溅,陈谨礼赶忙抽身飞退出去,以免被这毒血所伤。
狂涌的灵气归于平静,待周身血色褪去,密集的汗珠,已是将他全身浸透。
千钧印和金丝巨网,悉数散去。
他本以为就此结束了。
可偏偏,庄又晴的身躯,依旧在抽动!
哪怕已经没了脑袋,那残余的身躯,依旧缓慢的爬行,仿佛是在摸索他的踪迹!
好在,那只是邪尸中的尸气未散,攒动着血肉抽动了片刻。
当最后一缕尸气散去,那副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残躯,才总算是没了动静。
继而,血肉开始坍塌,迅速腐坏崩解。
刺鼻的腐臭,终究是让陈谨礼无法再忍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顺着喉咙涌了出来。
好半晌,当他感觉再无东西可吐了,才算是渐渐消停下来。
灵气肆虐过后的剧痛,和那种仿佛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虚弱感,一股脑的袭来,连呼吸都显得格外费力。
陈谨礼靠在墙边,连声喘着粗气。
得亏琳琅剑骨中的灵气尚未耗尽,自己还有丹青符仙的手段,此刻,尚且还有最后一丝战力。
庄园里也好,水寨里也罢,都是些凡人。
即便真要害他,手头也还剩几道灵符,可用作自保。
想到这,他强撑着爬起身来,沿着方才的阶梯,朝外走去。
再不离开此处,那邪尸腐化的腐毒,就能要了他的命!
小心翼翼的掀开假山暗门,刚走出来,他便瞧见山庄中的丫鬟们,连带着水寨里的人,皆是等在外头。
他脸色阴沉的扫视着人群,灵符悄然落入手中。
却瞧见先前那老汉,走到人群最前头,“噗通”一声,朝他跪了下去。
其身后的人群,亦是接连跪下,纷纷俯身在地。
“小老儿叩谢仙长,为我等诛杀妖女!”
陈谨礼的眼神格外冷冽:“怎么?帮着邪修害人,见我把她宰了,又想求我饶你们一命?”
那老汉抬起脸来,摇了摇头:“并非求饶,我等自知有罪,要杀要剐,全凭仙长吩咐。”
“但山中水源,确实被邪气所染,还望仙长处置完我等后,不吝出手,以免殃及他人。”
第52章 自己出来,别磨叽
“全凭我吩咐是么?”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做过帮凶,害过人命的,自己站出来。”
众人皆是一愣。
“此事小老儿愿一人担责,甘受任何处置!还请仙长……”
“没听清?”
陈谨礼并未给任何辩解的机会。
“蝼蚁尚且偷生,为了活命屈从强权,无可厚非。”
“但拿别人的性命,来换自己苟活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偿命的那天。”
他强撑着精神,走到人群中央,抽出一把防身的匕首。
“最后一次机会,自己站出来的,留全尸。”
“被我查出来的,后果自负。”
人群陷入漫长的沉默。
是啊,早该想到的。
那老汉率先起身,紧跟着,是那个将他搬去地下的丫鬟。
再然后,人群中陆陆续续站出来十几个人,在他跟前依次排开,等候发落。
陈谨礼扫了一眼剩下的人,并未言语。
他不担心有人心存侥幸。
对这些人而言,无论是庄又晴还是他,都能轻易决定生死。
横竖都是个死,自己站出来,兴许还能少受点罪。
“可有遗言?”
陈谨礼看着那老汉,沉声问道。
老汉摇了摇头,已无话可说。
“你们呢?”
站出来的那些,也皆是摇头。
陈谨礼不再多说,手起刀落。
“埋了吧,往后一阵,我会暂时留在这庄园里。”
陈谨礼摆了摆手,“此处不必留人,各自回去。若无要紧的事,不要来烦我。”
众人皆是点头不语,将那十几号人的尸首搬上,转身离去。
待人群散了,陈谨礼方才长出一口气,收起袖下的灵符,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看这架势,应该是没有后续了。
四肢百骸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彻底让他没了力气。
“照这架势,梅花山庄的招新选拔,怕是赶不上了……”
陈谨礼不免心中无奈。
先前一战,损耗太大了。
一个月的时间,哪怕在此安心静养,也最多能恢复七成左右。
若要赶路,恐怕五成就是极限了。
那般模样,可过不了梅花山庄的筛选。
此处水源遭尸气侵染,也不可放任不管。
眼下,也只好先在此处花些时间,待调理周全再动身了。
赶不上招新,总还得守约。
兴许,还能碰碰运气。
一直歇到天色渐亮,才总算有了几分精神,将整座庄园里里外外,尽数检查了一遍。
万幸,庄又晴并未布置什么复杂的手段。
庄园里的水井不止一口,与水寨同源的那口井里,被庄又晴投下了一枚尸丹,另一口联通山里的依旧干净。
尸气虽毒,但好在庄又晴的境界并不算高,尸气还远远达不到凝而不散的程度。
最多,也就能沿着水路,蔓延出二三十里。
如此,倒是大可不必浪费那枚灵核了。
陈谨礼顺势取出月露银霜。
月露银霜无愧为五境法器,根本无需他费力炼化,灵核凑上去,立刻化作一股清流,汇入笔斗凹槽中。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便在凹槽中凝成一枚通透的碧蓝晶石。
略微灌入一丝灵气,那银丝般的笔锋立刻律动起来。
隐约之间,透出一丝淡淡的龙气。
陈谨礼顿时来了兴致,取出早已备好的灵墨,当场绘制了一枚青囊引,掐在指尖催动起来。
青光漫过全身,立刻扫去了几分疲惫与疼痛。
继而,又绘制出一枚拔除邪瘴,净化尸气的化煞灵符,指尖一点,推向院中水井。
那化煞符,原本并无什么特殊的功效。
但此刻,却是涌现出一丝龙气,化煞金光隐约凝成一道半透明的龙形,好似活物一般,钻入水井之中!
前后不过两次呼吸的功夫,便将井中的尸气逼出了不少!
“难怪高阶符仙,都如此看重灵符笔!”
陈谨礼不禁啧啧感慨。
从这两枚灵符,就能看出高阶法器的厉害!
绘制同样的灵符,精元损耗减少了近一半,灵符的功效,反而提升了三成不止!
那枚化煞符,居然隐约带起了一丝龙气,功效暴涨!
显然,灵核之中蕴藏的龙气,亦能融入别的灵符之中。
尤其是那些攻伐所用的灵符,有龙气加持,威能必定激增!
若是加上暖魂香的辅助,他甚至能靠月露银霜,提前绘制出四境灵符!
更何况,这还只是一枚四境灵核而已。
倘若他日,能为月露银霜换上更好的灵核,再将笔杆上留白之处,悉数刻上法阵纹理……
光是想想,都让人期待不已!
此等功效,眼下尚无大用,没有玉府真气,四境灵符发挥不出完整的威能。
但等他真到了四境,这功效可就夸张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只需突破到四境初期,靠着月露银霜的功效,一切四境灵符,无论难易,都能轻松绘制出来!
到时候,四境符仙的圈子,随他横着走!
这让他看到了希望。
有这功效提升的灵符,一月时间,足够将尸丹彻底净化,也足够恢复全盛状态!
即便赶不上选拔,凭这一手符法,没准也能打动梅花山庄,将他破格收录!
有了盼头,陈谨礼也就有了精神,归置好了住处,便开始着手清理这庄园中的脏东西。
只待此间完事,便可去梅花山庄一探究竟!
……
庄园上空,云层之上。
倘若此刻,陈谨礼能有五境修士的感知力,定会惊讶于云层之上的两道身影。
一老一少,脚踏飞剑伫立云端,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如何?姥姥亲眼看过了,可还满意?”
余笙笑吟吟地看向身旁,那杵着拐杖的老妪,好似在炫耀着什么。
那老妪,正是先前出现在玄门影市的那位,其身上穿着的,赫然是梅花山庄的服饰。
“当年受了那么大的委屈,非但没垮,还自己找到了出路,单凭这点,其实就足够了。”
老妪点了点头,脸色很是欣慰。
“既有侠义心肠,又有雷霆手段,不滥造杀孽,也并未心慈手软,可见张弛有度,心性不凡。”
“今次挑出来的人里,当属他最让人省心。”
余笙继续追问:“那姥姥可要给他开个后门?”
“不开。”
老妪当即笑道,“老身满意是一回事,凭本事进梅花山庄,是另一回事。”
“那他要是没能过关?”
“月露银霜都送他了,再送他部功法古籍便是。”
余笙听罢瘪了瘪嘴,心中暗自盘算起来。
那老妪哼笑了一声,拐杖朝着余笙脑门上一敲。
“少动歪脑筋。梅花山庄招收门人,从无徇私舞弊一说,即便是他,也不能坏了规矩。”
说着,老妪手中掐起一道印诀,水寨与庄园四周,隐隐闪过一丝法阵纹理。
“好了,剩下的事,让他自己处理。今次提前筛查的不止他一人,瞧瞧别的小家伙去。”
说着,老妪便催动飞剑,朝着远空飞去。
第53章 编外考核?
·冰雪渐融,天气渐暖。
转眼,已是三月开春。
陈谨礼盘坐在井边,手里掐着化煞灵符,闭目凝神。
化煞金光渐渐散去,最后一丝尸气,总算被抽出了水井。
“还是没能赶上……可惜了。”
陈谨礼咂了咂嘴,暗自苦笑。
尸气彻底拔除了,之前一战的损耗,也尽数恢复了。
可惜时间来不及了。
梅花山庄历年招新,都以五日为限,过时不候。
此刻赶去,招新早已结束了。
不过也罢。
没有这段时间的精心调理,去了也是白搭。
能参加梅花山庄招新的,皆是天赋异禀,根基稳固之人。
即便是全盛之下,都还不敢说十拿九稳。
当真靠着不足七成的实力前去,被刷下来,也是迟早的事。
“罢了,就当碰碰运气,大不了等明年。”
陈谨礼站起身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准备动身。
穆叔全力帮他完成仙剑,一方面就是为了给他多留些时间。
哪怕今次碰得一鼻子灰,也还有余地。
成与不成,去过便知道了。
一路穿过水寨,寨子里的人,皆是沉默不语,只朝着他微微颔首,算是送别。
陈谨礼并未在意,径直走出水寨,沿路远去。
当他消失在道路尽头,寨子里的人,忽然全部停下了动作,身上泛起点点光斑,悉数化作梅花花瓣。
一轮法阵浮现出来,渐渐消融崩解。
整座水寨,连带着后头的庄园,皆是化作尘烟,徐徐飘散。
春风拂过,卷起几片灵符碎屑。
此处,好似从未有人来过。
……
云丰州最有名的城池,当属州府之地,玉露城。
梅花山庄就坐落于此,整座山门都是玉露城的一部分,就连山门入口,都直接建在了玉露城中。
穿过城门,迎面就是一条足够七八辆马车并行的笔直大道,将整座城市分成了左右两边。
大道的尽头,即是梅花山庄的山门入口。
沿着山门步道一路往上看,那一片高卧云端的建筑,便是梅花山庄。
“不愧是三大仙门之一,果真气派!”
陈谨礼不禁感叹道。
来的路上,又花了七天。
宗门招新已经过了,但城里依旧十分热闹,一眼望去,仍能瞧见许多来自五湖四海的小辈。
这些人虽是没能入选,但大都实力不俗。
梅花山庄不收他们,城里可有得是大户人家,巴不得将他们收入门下。
但凡来年过了选拔,便是一桩天大的善缘。
即便没戏,这些年轻小辈,也远比寻常三境散修厉害。
再加上品行良好,样貌端正,平日里,有钱都未必能雇得到。
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了。
若是今次没能顺利进入梅花山庄,便在这玉露城里,找一户合适的人家,暂且待上一阵。
别的不说,就凭这一手符法,想找户人家借宿,不是什么难事。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沿着大道一路前行,沿街就能瞧见不少摆着摊位招人的。
各家门户卖力吆喝着自家如何的好,能开多高的福利待遇。
小辈们则是三五成群,围在那些摊位前头,仔细考量着自己今后的去处。
俨然像个大型的人才市场。
此间的热闹,远超陈谨礼的想象。
路还没走上一半,手里已是塞满了各家门户递来的传单。
有写做三休一,包吃包住的。
有写月禄丰厚,年末双薪的。
更有甚者,直接把自家闺女的画像递了过来,说不清是在招护卫,还是招上门女婿。
一番推三阻四,陈谨礼总算是走出了这片闹市,来到山门入口前。
抬眼望去,步道口正有一号身穿道袍的年轻人,靠在山门立柱边,打量着往来的人。
见他一路直奔山门,那年轻人立刻凑了过来。
“这位道友,不知因何上山啊?”
年轻人抱了抱拳,笑问道。
陈谨礼并未隐瞒:“与人有约,前来拜师学艺的,路上有事耽搁了,想去碰碰运气。”
“可有信物?”
年轻人勾了勾手掌。
陈谨礼取出余笙给的玉佩,刚要递过去,忽然停住了手。
“慢着,兄台是梅花山庄的人?”
“那是自然!”
年轻人拍着胸脯说道,“师尊专程令我在此等候,将手持信物之人接引上山的!”
“迟到半个月的也接?”
“接,当然接。”
那年轻人嘿嘿一笑,“迟到的,也得分个缘由不是?”
“哦?听这意思,不止我一个人迟到?”
陈谨礼挑了挑眉毛,饶有兴致地问道。
年轻人掰着手指数了数:“在你前头到了十七个,若有信物,你便是最后一个了。”
“师尊说了,今年通过提前筛查,有资格参加编外选拔的,一共就十八个。”
“提前筛查?”
陈谨礼听得愈发迷糊了。
那年轻人凑近了几分,神秘兮兮的一笑:“道友之所以来迟,是因为来的路上,遇上邪修了吧?”
“道友不妨想想,一个能避过梅花山庄,避过玄门影市的邪修,怎会那么不小心,随随便便就被道友逮到了?”
闻言,陈谨礼顿时眉头微皱,脑海中闪过四个字——
养寇自重!
“别误会!道友似乎有符仙的功底,应当能想明白的!”
瞧着陈谨礼脸色不对,那年轻人赶忙连连摆手,“道友之前所经历的,乃是宗门长辈们布下的幻阵!”
“道友放心,没人遇害,也没有邪修作祟。道友若是不信,稍后可向宗门长辈们求证,亦或改日回去看看。”
听罢此言,陈谨礼方才松一口气。
难怪之前的事,让他颇觉巧合。
刚到手一枚灵核,立刻就有人需要,遇上的邪修,实力又刚好是他殊死一搏能战胜的水平。
合着一切,都是梅花山庄的长辈们安排好的!
恐怕就连那老汉想要一人担责顶罪,都是这提前筛选的一部分。
长辈们不止是要测试他的实力,还要检验他的品行是否端正,处事是否极端。
如此想来,梅花山庄的符阵之法,当真是厉害!
拼了老命才战胜的邪修,花了一个月才拔除的尸气,以及那么多活生生的人,竟都是一轮幻阵!
关键是自己在那幻阵里,足足待了一个月,竟没有发现丝毫的破绽!
由此可见,自己如今的符法水平,在真正厉害的长辈高手面前,实在有些不够看!
“道友,能给我看看信物了么?”
年轻人再度勾了勾手掌,“前面的十七个人,可就等你了。”
陈谨礼这才点头,将余笙给的玉佩递了过去。
难怪当时余笙会说,这玉佩能帮他免去不少麻烦。
他本还想着,能少走些过场,少填些资料,直接了当的测试天资就够了。
却没想到,这是直接把他塞进了特招名单里!
“嚯!还真是余师姐的物件!”
年轻人接过玉佩一瞧,顿时两眼放光。
“今后做了同门,可就仰仗道友,多多关照了!”
第54章 妖孽齐聚
这话,顿时让陈谨礼来了兴趣。
“兄台,容我冒昧问一句,这位余师姐,身份恐怕不低吧?”
他实在忍不住好奇。
之前见那一面,他便有所察觉。
从之前的情况来看,余笙最起码,也是和温念卿平起平坐的地位,甚至还要更高些。
温念卿何等高手?
如此年轻的五境剑仙,整个龙武国都找不出几个。
即便是在梅花山庄这种一流宗派,怎么着也得是个宗派真传!
可委实说来,他并未感觉到余笙有何特别。
总不能真是掌门的闺女吧?
那年轻人被他问得一愣,旋即失笑起来。
“道友别问了,进了梅花山庄,自会知道的。还是快些跟上吧。”
说着,年轻人便转头朝着山上走去。
陈谨礼不免一阵心痒难耐。
这话越是说得模糊不清,他就越是忍不住好奇。
若能通过这编外选拔,非得找余笙问清楚不可!
……
片刻功夫,二人已到了半山腰。
那年轻人不再继续往上,转头把陈谨礼带进一条小路。
再是一炷香的功夫,小路的尽头,出现一座颇为不小的院落。
年轻人伸手一指:“就是此处,我只能送到这里,剩下的,就看道友自己的本事了。”
陈谨礼望着不远处的院门,本想稍作感知,却发现整座院子,都被一层禁制笼罩。
唯独能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切磋,刀剑声响不断。
“多谢兄台带路,不知此去,可有什么要准备的?”
年轻人摇了摇头:“什么都不用准备,进去便是。祝道友好运,先告辞了。”
说罢,年轻人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谨礼稍微整理了一番,掸去一路风尘,方才朝院门走去。
进了这扇门,便要决定此行,能否留在梅花山庄了!
院门并未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一进院门,青砖海幔的院子,长宽皆有五十余丈。
院子正当中处,立着一座青石高台,四周摆满了各色兵刃,此刻正有两名小辈,在台上斗得火热。
台下四周,围着余下的十五个人。
有的正席地而坐,品茶弈棋。
有的手捧书卷,读得入迷。
有的围看着台上的较量,连声叫好。
这些还算正常的。
人群里,有那么两个,格外显眼。
其中一个,体格尤为惊人,单是手臂的肌肉,就足有人头大小,比寻常人高出半个身子都不止!
此刻,那大个子正扎着马步,把院子里的一座假山,高高举过头顶!
另一个,看上去尤为不合群,独自盘坐在远处,膝盖上横着一把装饰格外华丽的剑,闭目养神,不言不语。
其身上不断传出一阵阵波动,细一分辨,竟不是寻常灵气,而是无比锐利的剑罡!
那是剑仙修士独有的气息,下三境修士里,可没几个能练出如此凝练的剑罡来!
单从那剑罡就能判断,此人必定出身某个剑仙世家,从小修炼的就是正统剑仙的路数。
听得有人进门,台上的两人当即停了手,余下众人,也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能被梅花山庄提前看上的,果然都是些怪物!”
陈谨礼仔细观察了一圈,心中不禁暗叹。
在场之人无一例外,皆是三境巅峰修为,所修的路数,也皆是仙家正统。
“这位兄台来得可有些迟,莫非是在那幻阵里,遇上什么大麻烦了?”
人群之中,当即有人开口。
听着话的意思,陈谨礼便也明白了。
看来在场的每个人,都和他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换言之,在场的每一个,都有搏杀四境的本事!
陈谨礼抱拳笑道:“是在下道行浅薄,让诸位久等了。”
“兄台不必自谦,兴许兄台遇上的事,比我等遇上的麻烦些。”
开口那人,一副翩翩公子的打扮,说话倒是中听。
旁人也并未多做抱怨,唯独是那个剑罡缠身的,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话说的好听,本事就不见得有多少了。”
陈谨礼不免眉头微皱。
方才那公子哥,摆明了是在替他圆场,这话,可不止是挤兑他一个人!
正当他想要质问此人时,仍是方才的公子哥,朝他摆了摆手,凑近些许,压低了声音。
“此人名叫燕凌云,南郡燕氏的嫡长公子,出身名门,难免傲气些,兄台不必介意。”
“南郡燕氏?”
陈谨礼不由心下暗笑。
他倒是听说过燕氏的名头。
其祖上出过一位六境剑仙,曾自创一门剑诀,世代传承,在剑仙一道中,颇有几分美名。
此人身上的剑罡,想来便是如此修成的。
只是这口无遮拦的臭脾气,他属实不喜欢。
“诸位皆是仙家门人,可没见哪个和他一样。”
陈谨礼当即将目光投向那人,笑问道,“阁下这话,莫非是想切磋两招的意思?”
那名叫燕凌云的年轻人,只淡淡的扫过来一眼,当即失望摇头。
“劝你别费力气,真动起手来,又该说我仗着剑仙的功底,欺负你一介符仙了。”
这话,可不只是陈谨礼听得不爽了。
在场的人里,可还有别的符仙呢!
陈谨礼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摆明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那我还真想讨教一二了!”
一边说着,陈谨礼一边掰着拳头走上前去。
没等走到那燕凌云的跟前,方才那个把假山举着玩的大个子,忽然拦了过来。
“不能打架,会被骂的。”
那大个子嘿嘿一笑,在口袋里摸索了片刻,抓出一大把糖豆,递了过来。
“来,吃糖。”
先前圆场的公子哥,也快步跟了上来,轻拍陈谨礼的肩头。
“兄台莫要与他置气,人已到齐,选拔应当就快开始了,这点小事,犯不上的。”
让这两人一前一后的拦着,陈谨礼属实是不好再让二人难堪。
索性点了点头,从大个子手里拿了两颗糖豆,不再计较。
“二位兄台,还未请教?”
那公子哥抱了抱拳,笑道:“这位壮士名叫袁诚,在下云丰州陆氏,陆修远。不知兄台贵姓?”
“免贵,许谦墨。”
“许兄有礼。”
名叫陆修远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凑近笑道,“若我所料不错,云来城的那只玄甲鳞蛟,就是许兄所杀吧?”
陈谨礼并未作答,只扬了扬嘴角,权当默认了此事。
“许兄能先斩四境妖兽,再斩杀四境邪修,足见实力惊人,若是许兄不嫌弃,在下想与许兄联手。”
陈谨礼眉头一挑:“既是选拔,怎会有联手一说?”
“许兄马上就知道了。”
陆修远神秘兮兮的一笑,“喏,说着便来了。”
话音刚落,院落中央的石台上,便传来一阵挪移之法的波动。
台上的两人赶忙让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石台之上。
来人,正是温念卿。
第55章 万军折戟
众人皆是朝着温念卿一抱拳。
温念卿摆了摆手:“都免礼,长话短说,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分组,每组最多三人,不想组队的,不强求。”
话音一落,众人立刻开始互相攀谈,寻找队友。
“陆兄知道的不少啊!”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看向陆修远,“还有什么指教,不妨一并说了?”
陆修远摇头笑道:“别的真不知道了,要不是我家老爷子留话,让我此行多交朋友,我也猜不到此事。”
“在下是医仙出身,论战力,远不如在场列位的,就不知许兄,可愿帮衬一把了?”
“靠陆兄多指点了。”
陈谨礼并未拒绝邀请,顺势又看向身前的大个子袁诚,“既然允许三人一组,袁兄也一起如何?”
陆修远立刻在旁附和:“若是袁兄愿意,自然最好不过。”
袁诚的块头看着吓人,心性却如孩童似的。
听着二人相邀,立刻露出一脸欢喜之色。
“好啊好啊!他们都不怎么理我,就你们两个好说话,一起啊!”
三人当即达成共识,组成一队。
这队伍配置,不免让陈谨礼心下暗笑。
陆修远是医仙,袁诚一看就是武仙的功底。
再加上他自己,明面上是个符仙。
还真是下副本的配置,战法牧,齐了。
经过这些天的交流相处,余下的人,也大都清楚彼此的实力和路数,很快便分好了组别。
三人成组的,一共四队。
两人联手的,两队。
唯独剩下两个,不愿与人结伴。
燕凌云自是其中一个。
另一个一身青衣,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唯独要比其他人年纪大些,约摸着,已有二十五六。
温念卿看着落单的两人,问道:“你们两个,确定不与人结伴?”
燕凌云并未作答,只露出几分不屑之色。
身穿青衣的那个,则是朝着温念卿一抱拳:“在下习惯独来独往,就不去拖人后腿了。”
温念卿并未多言,拂袖一挥,唤来一副古琴入怀。
“都坐下,屏住心神。”
闻言,众人赶忙纷纷盘膝坐好。
随着琴声响起,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将精元引动到了极限。
仙家音律之法,可直击三魂七魄。
这便是他们的第一道考验!
一开始,琴声婉转悠扬,只叫人觉得空灵悦耳,身心舒畅。
忽然,一声短促的高音袭来,好似刀剑寒芒,刹那间到了眼前!
众人只觉胸中一闷!
下一刻,琴声急转高亢,仿佛将人拉进了一片杀声震天的战场!
千军万马,呼啸而来!
八方皆敌,四面楚歌!
饶是陈谨礼精元远胜常人,一时之间,都难以自拔!
金戈铁马,厮杀不休,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被铁蹄踏碎!
琴声还在继续加快!
攻杀如潮水连绵,一波接着一波,根本看不到尽头!
前后不过十息而已,在场之人,已有大半沦陷其中!
有人恸哭嘶吼,仿佛挚爱亲朋,命丧眼前!
有人疯魔似的挣扎辗转,好似身陷重围,不死不休!
有人如同在腥风血雨之中,窥见了神明降世,跪伏在地,虔诚参拜!
陈谨礼只觉此刻,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明明知道自己身在梅花山庄,却又无比清晰的感受到四周的喊杀声,蛮横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呼吸变得粘稠无比!
更要命的是,一旁的袁诚,不知受到了什么冲击,其双眼已是血红一片,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
好似一头随时要暴走的野兽!
那低吼声,似乎有着有种催动杀意的功效,和琴声混合在一起,更是杀意逼人!
陈谨礼赶忙在手中掐起三枚灵符,催动起清心咒,将袁诚和陆修远的心神一并压制住。
“这就是……五境修士的灵宫真元么?”
恢复了些许神智,陈谨礼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袁诚和陆修远,也总算是清醒了几分。
“多亏许兄了……”
陆修远此刻,亦是有些后怕。
若是再由着这琴声肆虐片刻,怕是秒不了心神彻底失守,陷入疯癫了!
目光四望,其余众人,此刻也各自施展出手段,抵御着琴声的侵袭。
与人结伴的,此刻皆是互相帮扶着,不断压制心中杀意。
那两个独行的,也确实表现出了自傲的资本——
燕凌云手中掐着一道印诀,佩剑悬浮在身前,凭着那一身剑罡,稳稳接住了琴声的冲击。
而那个一身青衣的,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此刻竟是完全清醒,仿佛根本不受琴声的影响。
终于,琴声越过了最高昂处,开始逐渐归于平静。
“许兄,袁兄,速速守住心神!”
陆修远忽然惊呼起来。
陈谨礼和袁诚虽有些茫然,却也不敢大意,赶忙将心神凝住。
琴声渐缓,无穷无尽的杀伐,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往后琴声,重新变得空灵悦耳,仿佛拨云见日,劫后余生。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下一刻——
“铮!”
高昂的琴声,忽然再次奏响!
只这一声,如同一支冷箭,毫无征兆的射来!
那些放松心神的人,皆是身躯剧震!
好似那一支冷箭,瞬间贯穿了胸膛!
琴声这才收敛下来,场上已有数人倒地不起!
“不是说什么都不知道么?”
陈谨礼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痕,转头看向陆修远。
即便早有准备,此等冲击,也免不了被逼出一口逆血!
就这一声,场上便有两组三人队,一组两人队倒下!
剩下的,也大都受了不小的冲击。
无论是燕凌云,还是那个一路轻松的青衣男人,此刻都正揉着胸口,抹去嘴角的血痕。
“看来许兄,并不擅长音律之道……”
陆修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解释道,“家母在音律之道上有些造诣,这曲子我听过,名叫《万军折戟》。”
“此曲,可用作淬炼心神,若加上这最后一声,便是杀招!平日里极为罕见!今日也算有幸,亲身体会了!”
一曲终了,温念卿收起古琴,站起身来。
“没能撑住的几位,很遗憾,你们被淘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下取出一瓶丹药,抛向众人。
“几位不必沮丧,通过提前筛选,皆有进门的资格。只是要委屈几位,先从外院修行开始了。”
那几人皆是狼狈起身,服下丹药过后,脸色方才好转。
继而纷纷朝着温念卿一抱拳,万分遗憾地转身离去。
过不了这一关,说明他们的道行还不够,还不足以直接进入内门,成为正式的梅花山庄弟子。
余下的人,才算真正迈入了内院的门槛。
目送几人离开后,温念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剩下的人。
“剩下的诸位,恭喜你们,可以直接拜入内院求学。若无心更进一步,接下来的考核,就可以放弃了。”
第56章 放弃,还是继续?
这话一出口,余下的众人,皆是沉默不语。
考核开始前,他们每一个都有十足的自信。
可仅仅是这第一关,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我的建议,是诸位都可以放弃了。”
温念卿毫不留情地说道,“第一关就伤成这样,后面的考核,没准会丢了性命。”
“诸位都算得上天资不凡,进了内院安心修炼几年,仍有晋升的机会,大可不必急于这一时。”
“同样一炷香的时间,诸位仔细考虑吧。”
这话,难免让人有些不爽。
但众人皆是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十分中肯的建议。
他们这些人,在同辈中算得上出色。
但在梅花山庄这种妖孽云集的一流宗派眼里,也不过是缺乏打磨的璞玉。
就此放弃,能直入内院,已经领先旁人一大步了。
继续坚持挑战,伤了根基,乃至丢了性命,才真是得不偿失!
剩下的那个双人队,两名年轻人互相看了看,纷纷举手示意。
另一个三人队里,也有一人朝着队友抱拳一拜,选择了放弃。
温念卿点了点头,示意三人退下。
继而看向剩下的人,露出几分挑衅之色:“剩下的,确定还要继续?刚才的话,可不是吓唬你们的。”
陈谨礼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人。
陆修远两手一摊,脸上写满了无所谓。
袁诚就更不必说了,兀自抓着一把糖豆往嘴里塞,根本没去听温念卿在说什么。
显然,二人并无放弃的打算。
纵观剩下的人,燕凌云乃是剑仙,那个一身青衣的尚不明显。
余下两个,皆是姑娘,其中一个能看出武仙路数,另一个,似乎是个符仙。
几人皆是干劲十足,毫无退意。
“看来是劝不住你们了。”
温念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既然如此,跟我来吧。”
说着,她便转身带路,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众人一路跟着出了后院的门,迎面,便是一条悬空吊桥。
吊桥约摸着二十余丈,脚下便是悬崖峭壁。
“第二关很简单,走到对面去就行。”
温念卿指了指吊桥对面,“我不会干扰你们,当然,也不会保护你们。能否平安走到对面,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准备好了就出发,谁先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第一个冒头。
这话,傻子都能听明白。
吊桥上必定有某种特殊的布置,甚至有可能,是他们完全无力招架的险招!
“既然各位都不愿先行,那就由在下去探探路吧。”
那个一身青衣的男人,忽然站了出来。
陈谨礼凑近了陆修远几分,低声问道:“陆兄见多识广,可认得此人?”
“不认识,但此人的样貌,倒是让我想到一人。许兄可曾听过‘枯柳营’?”
陈谨礼点了点头。
这名头,他曾听父亲提起过。
这枯柳营,在龙武国的名气相当不小,专门收容战争遗孤,从小培养,培养成才后,便送往各方势力投效。
其麾下培养出来的人,皆是忠勇之辈,深受各方势力的喜爱。
北陵侯府的护卫里,都有不少出自枯柳营。
陆修远继续说道:“早些时候,听闻枯柳营送出了一批人,分别前往三大仙门拜师,送来梅花山庄的那个,名叫魏宁。”
“听说此人善用短刀,精通暗杀之法,本要送去龙渊阁的,偏偏此人自己提议,要到梅花山庄求学。”
“就不知是不是他了。”
话音刚落,那青衣男人,便回过头来,朝着二人递来一张明媚的笑脸。
“这位兄台果然见多识广,不错,兄台所说的,正是区区在下。”
一边说着,一把通体漆黑的三寸短匕,悄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继而,其周身泛起一阵清风,整个人好似风中柳絮一般,飘落在吊桥上。
“在下多少会些辗转腾挪之法,献丑了。”
说罢,他便飞快地朝着吊桥对面冲去。
其速度之快,不过眨眼功夫,便已掠过半程!
可就在他迈出下一步的同时,其整个身躯,忽然猛地一沉!
好似被一股巨力拉住了双腿,将他整个人钉在了桥板上!
“如此冒冒失失的怎么行?”
温念卿笑看着吊桥上的魏宁,摇头轻叹,“速度还行,但根骨欠练,能冲出去一半,很不错了。”
闻言,众人方才察觉到,魏宁的双腿,正剧烈的颤抖着,仿佛正有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头顶!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继续往前。
然而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仍是没能朝前再挪动半步。
终于,他还是选择了后退,颇有些狼狈地抽身退了回来。
刚退至吊桥边,立刻便两腿一软,跌坐下去。
“师姐教训的是……”
魏宁有些无奈地苦笑道。
“无妨,路数够正,枯柳营教得还算不错,进了内院,好好跟着师傅们锻体修行。”
温念卿简洁明了地评价道,挥手抛去一枚腰牌。
魏宁起身朝着温念卿一拜,继而走向众人。
“诸位稍后尝试,切莫硬拼,这吊桥的后半段,若无媲美四境的根骨,怕是走不过去。”
众人皆是点头抱拳,目送魏宁离去。
“继续,谁来?”
温念卿再度看向众人问道。
陈谨礼本想第二个上前,却被陆修远伸手拉住。
“许兄莫急,且先看看。喏,那家伙,也等不及了。”
说着,陆修远便朝一旁的燕凌云使了个眼色。
陈谨礼顺势望去,果不其然,燕凌云已是抽出了随身的佩剑,准备上前一试。
“他想出风头,便让他先去,咱们也好稳扎稳打。”
听闻陆修远这话,陈谨礼便也不再坚持,点头退了回来。
看得出来,陆修远是那种力求稳健的性子,倒是与他医仙的身份十分相称。
一旁的两位姑娘,也并无冒进之意,唯独是那燕凌云,一副“尔等杂鱼通通闪开”的架势,大步走上前去。
他并未和之前的魏宁一样,直接靠速度硬冲。
只见其身上,那层凝练殷实的剑罡缓缓升起,将他全身无死角的包裹在其中。
继而摆出一个刺剑前冲的架势,铆足了力气,一剑刺出!
很快,他便到了魏宁寸步难行的位置。
和先前一样,其前冲的架势,立刻受到一股无形的阻拦。
但他依旧在向前,速度略有折损,却难挡一往无前之势!
朝前推进出三丈距离,其速度陡然减缓了一半不止!
再往前七步,其手中佩剑的剑尖,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弯折!
众人皆是捏一把汗,唯独温念卿,嘴角微扬。
“南郡燕氏,应当不止这点本事吧?”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燕凌云手中的剑,忽然金光大盛!
下一刻,其身躯猛地一震,那无形的屏障,竟传出一声破碎声响,其身影陡然提速!
金光消散的同时,燕凌云收剑入鞘,已稳稳站在了对面!
第57章 三天三夜?你说的啊!
“还不错,身为剑仙,算是入门了。”
温念卿点了点头,朝着燕凌云招呼道,“原地调息,莫要逞强,且看还有没有下一个过关的。”
燕凌云并未作答,只默默盘坐下来,运功调息。
显然,刚才的最后几步,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刚才的最后一幕,陈谨礼清楚的看在眼里。
虽然很不喜欢燕凌云的脾气,但他不得不承认,燕凌云的功底,配得上那般高傲。
这吊桥上的无形屏障,毫无疑问,乃是一道由玉府真气驱使的四境法阵。
能以三境修为,仗剑破法,足见实力非凡。
不过这倒是也给足了他信心。
人人都当他是个符仙,可他骨子里,仍是剑仙的功底。
燕凌云周身的剑罡,以及最后所用的剑招,他都能施展。
甚至更进一步!
但此刻,他反而不想出这个风头。
“两位可有什么想法?”
他回头看向身边的陆修远和袁诚。
出于对符法的敏感,他总觉得这吊桥上的法阵,没那么简单。
既然考核允许组队,自然就该有组队过关的法子。
袁诚挠了挠头,不知所谓:“我脑子笨,试过了才知道行不行,要出主意,得看你们俩。”
“我倒是有个猜测,不过,需要二位配合一下。”
陆修远捏着下巴沉吟了片刻,说道,“这吊桥上的法阵,看似是为了检验咱们的根骨极限,但我总觉得,这法阵另有妙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陈谨礼,“许兄是符仙,对法阵了解得多些,有何高见?”
“倒是和你想到一处去了。”
陈谨礼扬了扬嘴角,笑道,“我也觉得这法阵不简单,上了吊桥,我用符法护住二位,一同研究一下就知道了。”
说罢,陈谨礼又转头看向那两个姑娘。
“两位姑娘,眼下就剩咱们了,谁先谁后,两位决定吧。”
那两个姑娘互相看了看,侧身让开了路。
“我二人暂且没能看出端倪,实在没什么把握,还是几位先请吧,没准我二人还能沾沾光呢。”
瞧着对方谦让,陈谨礼便不再多说,招呼着陆修远和袁诚,朝着吊桥走去。
走到吊桥边,他忽然回头看向温念卿:“温师姐,过桥的时间,可有规定?”
“没有。”
温念卿摇了摇头,“你要是愿意,在桥上磨蹭三天三夜都行。”
闻言,陈谨礼立刻心领神会。
果然如他所想,这吊桥,根本就不是为了检验他们的根骨极限!
可惜先前的魏宁,没能意识到这一点,否则应当能更进一步的。
想明白了此事,陈谨礼当即取出两枚灵符,交到二人手中。
“两位,待会儿到了桥上,尽量去找自身能承受的极限,有此灵符护身,不必担心一步踏错,损伤筋骨。”
说到这,陆修远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是许兄聪明些,梅花山庄此法,甚妙!”
唯独袁诚,依旧摸不着头脑:“你们这是……明白什么了?”
二人相视一笑,陆修远当即拍着袁诚的肩膀宽慰道:“袁兄不必多想,之后若是感觉支撑不住,立刻盘膝运功。”
“剩下的,交给我们便是!”
袁诚挠了挠头,索性不再多想,收了灵符,依着二人的意思,走在了最前头。
踏上吊桥的第一步,立刻便有一股十分微弱的挤压感袭来。
继而每往前走十步,压力便会增长一倍。
很快,三人便携手走过了半程。
再往前一步,周遭的压力顿时暴涨,三人几乎同时脚下一晃!
陈谨礼立刻知道自己猜对了。
若是根骨欠佳,走到这里,便是极限。
之前的魏宁便是如此,常年练习暗杀之法,过于依赖速度,导致其根骨并未完全达标,只能抱憾离场。
而对于根基稳固的三境巅峰修士而言,再往前十步不成问题。
继续向前,十步之后,压力再次翻倍。
到了这里,陈谨礼和袁诚,尚且还能支撑,但对于陆修远而言,已是有些吃力了。
医仙修士的战力,素来是不如其他三类的,这里,几乎就是寻常医仙所能承受的极限。
“看来许兄所料,并无问题。”
陆修远咬牙撑着重压,神色却颇有几分兴奋,“再往前十步,且看看,我还能否支撑!”
陈谨礼点了点头,伸手搀着陆修远继续向前。
再十步,当压力再次增长,陆修远终究是再难支撑,双膝一软,整个人都被压倒在了桥面上。
“只能到此了,二位稍候……”
陆修远无比费力地爬起身来,盘膝而坐,当场开始运功调息。
陈谨礼和袁诚,亦是盘膝落座下来,一同运功。
袁诚不明白这样做有何意义,只管学着陈谨礼。
陈谨礼却是清楚得很。
这吊桥不是要测试他们的极限。
而是要让他们在这吊桥上,补全自己根骨的不足!
不出所料,三人开始运功的同时,桥面上立刻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雾气。
随着体内灵气运转,那金色雾气,逐渐将三人笼罩其中,缓缓渗入筋骨血肉!
“这是何物?感觉……有淬炼筋骨的功效!”
即便袁诚反应再慢,此刻也意识到了这金色雾气的神奇。
陈谨礼陡然失笑:“没错,温师姐都说了,磨蹭三天三夜也无妨,咱们就在这儿慢慢练!”
先前温念卿一句“不限时间”,他便想到了这一点。
只是这金色雾气的功效,属实让他有些惊讶。
若要论根骨强韧,他毫无疑问是在场最强的。
他这一身根骨,可是化剑之法炼成的琳琅仙剑,别说三境之内了,恐怕不少四境的符仙法仙,根骨都比不上他!
按说,琳琅剑骨想要提升,得靠炼化仙剑入体,寻常之法应该是难有成效的。
但此刻,随着金色雾气浸透全身,他明显的感觉到不止是琳琅剑骨,连体内的仙剑八脉,都受到了淬炼!
这发现,属实是让他心中狂喜!
要不是之后,还得过关进门,就凭这金色雾气,他都想赖在这里不走了!
吊桥两侧的人,瞧见这一幕,表情皆是有些精彩。
先一步过关的燕凌云眉头一皱,顿觉有些吃亏。
而后头还未尝试过的两位姑娘,此刻已是两眼放光!
只需陈谨礼三人的方法,不仅过关有望,还能让筋肉根骨更进一步,属实是赚大了!
就连温念卿,此刻的神色,都颇有几分精彩。
“脑子不错,就是这模样,多少有些不太体面……”
瞧着陈谨礼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她顿觉有些哭笑不得。
俨然像是一只大黑耗子,掉进了米缸里。
“喂,别磨蹭太久了!后边儿还有人呢!”
她远远地招呼了一声,却不料,陈谨礼根本听不进去。
“不限时间,可是师姐亲口说的!岂能出尔反尔?三天三夜,少一炷香都不行!”
第58章 谁要你多管闲事了?
三人盘坐在吊桥上,任凭金色雾气浸透全身。
陈谨礼能清晰感觉到,体内三百仙剑铸就的八脉,正在发出细微震颤,变得愈发凝练稳固。
袁诚浑身肌肉不断隆起又收缩,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转眼就被雾气裹挟着渗回体内。
相比之下,陆修远就稍微狼狈了些。
医修孱弱的根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显然,已是出现了裂痕!
但他却始终咬着牙不肯退后半步,靠着医仙的自愈法术,不断修补着创伤。
“咔嚓!”
陆修远根骨,终究是修补不及,发出断裂声。
陈谨礼突然睁眼,数枚青囊引,迅速化作流光,没入陆修远体内。
“有劳许兄了。”
陆修远一脸吃痛的表情,努力挤出几分笑容来,“若无许兄相助,恐怕我得多花上不少时间呢。”
陈谨礼并未作答,只默默点了点头。
摸清了这吊桥的路数,只要不是根基太差,都能慢慢补全根骨过关。
越是往前,效率越高。
但此处,往前一步,是袁诚的极限,往后一步,是陆修远的极限。
既然说好了要携手并进,总也不好抛下二人,独自跑去最前端。
桥头处的温念卿挑了挑眉,嘴角微扬。
继而转头对两名女修说道:“你们也去吧,记得学他们,用符法护体。省得他们磨蹭太久。”
两名女修皆是点头准备动身。
其中一个身穿鹅黄纱裙的,率先掐起印诀。
只见她腰间锦囊里,飞出一把玉算盘,算珠四散开来,凌空组成简易护身符阵,将另一名武仙女修护住,继而摘下发簪,蘸着朱砂在同伴后背画起符文。
“噢?西川周氏的《河洛衍数》?”
温念卿饶有兴致地看着玉算盘。
黄衫女子闻言一惊,她没想到这位师姐竟能一眼看穿家传之法,连忙行礼。
“晚辈西川周氏,周清芷,这位是……
“周大小姐的保镖,散修,唐七七。”
那武仙姑娘回头笑道。
发簪最后一笔落下,朱砂符文竟无火自燃,化作流光没入二人体内。
看着她们二人皆是手段不俗,温念卿便也不再多言。
“去吧,都抓紧些。”
一边说着,温念卿一边将目光投向吊桥对面,“你也一并去吧,莫留遗憾。”
吊桥对头,燕凌云虽未言语,但其举动,还是说明了心中有些不甘。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重新凝起剑罡,再度走上吊桥,咬牙找了个最极限的位置,盘膝坐下。
忽然,接连两道法术气息从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燕凌云不禁眉头微皱。
陆修远正替他掐着一道医仙的化伤术,陈谨礼也给他递来了一道青囊引。
“别误会,后头没准还得动手,你腿上的伤,是个破绽。”
陈谨礼自顾自地说道,“省得你斗不过了,拿伤势当借口。”
无论是他还是陆修远,都能一眼看出,之前强冲法阵,燕凌云受了不小的损伤。
燕凌云却并不领情,冷哼道:“多管闲事,伤了腿脚,你也不是我的对手,管好你自己!”
“傲娇……”
陈谨礼摇了摇头,不再搭理燕凌云。
众人悉数落座吊桥,无人再多言。
大约三个时辰过去,吊桥上的金色雾气,终于渐渐收敛了起来。
再度起身时,众人皆是一阵欢喜,只觉身轻如燕,稍一用力,就能蹦起三丈高!
唯独陈谨礼,多少有些遗憾。
“看来进了宗门,得找机会拜会一下布阵的前辈,好好学学这法阵。”
他捏了捏拳头,心头自语道。
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都在这金色雾气的滋养下提升了不少。
若能将这法阵学去,每日都练上几个时辰,兴许要不了多久,剑骨和八脉都能有所进阶!
“好了,这一关,算你们全员通过,看这样子,也不需要再调理修整了。”
温念卿走向吊桥尽头,抬手指向前方,那片被五色云霞笼罩的山谷。
“跟我来。”
众人只一眼望去,就能感受到那山谷中令人咋舌的气息。
尤其是陈谨礼和周清芷这两个符仙。
那气息,毫无疑问是一道庞大宏伟的法阵,最起码,也得是五境以上!
众人一路跟着温念卿,朝着山谷之中走去。
通往山谷的小径,铺满七彩鹅卵石,每步踏上去,都会传来不同的触感。
陈谨礼立刻注意到,这些石头的排列,竟暗合五行之数,这条小径本身,就是一道五行法阵!
当绕过最后一道屏风似的山岩时,众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直径百丈的圆形山谷中,五座青铜巨像,按五行方位排布,各自散出对应的五行灵气,循环往复,形成完美的灵气闭环。
整座山谷的地表,都是半透明的晶石,只需肉眼观察,就能看到汹涌的灵脉,如同血管般搏动!
那些灵脉交汇处,生长着巨型灵芝状结晶,每次脉动,都会喷出彩虹般的五色雾气。
袁诚看得两眼发亮,刚想伸手触碰飘来的雾气,便被陆修远一把拉住。
“别碰!五行灵气混元归一,非四境以上修士无法炼化,我等下三境修士碰不得,以免阻塞经脉!”
“小家伙不错,有点见识。”
温念卿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身影飘然落在其中一座铜像上。
“此乃五行锁灵阵,也是你们接下来要面对的考验。”
她足尖轻点,五座巨像同时睁开眼睛。
地面晶石下的灵脉突然加速流动,那些灵芝状结晶开始疯狂生长。
当最先端的灵芝刺破晶石表面时,众人才看清那竟是五种属性的灵精!
“规则很简单,在灵精的攻击下支撑一炷香即可。”
“我先来。”
燕凌云二话不说,大步走向阵眼。
先前陈谨礼和陆修远替他疗伤,不免让他心中有梗。
这一次,定要让这两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心服口服!
温念卿并未阻拦,只掐起一炷香,甩手插在地面上。
燕凌云踏入法阵的第一时间,法阵中的灵精,便有了动向。
随着他的脚步,地面晶石突然浮现出金色纹路,那是金灵精被激活的征兆。
几乎在同一时间,火相铜像眼中火光暴涨,一道赤红锁链从它口中射出,转眼缠住燕凌云的双脚。
燕凌云冷笑一声,剑锋突然泛起水光。
当锁链接触剑刃时,水火相激的白雾瞬间笼罩全场。
“小心脚下!”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只见雾气中钻出无数藤蔓,每一根都长着毒蛇般的倒刺!
剑刃破空的锐响传来,接着是藤蔓断裂的脆响。
当白雾被剑气撕开时,燕凌云正将最后一截藤蔓,钉在火相雕像的眼睛上,满脸的不屑。
“不过如此。”
然而话未说完,他脚下的晶石突然变成泥潭,燕凌云的双腿瞬间陷至膝盖。
下一刻,无数土石尖刺,浪潮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第59章 各行手段
众人皆是为燕凌云捏一把汗。
那铺天盖地的土石尖刺,乃是土灵精集群所化,威能足以轻松灭杀下三境修士!
“区区五行灵精,安敢阻我?”
燕凌云冷哼一声,手中长剑猛然一震,剑锋上泛起一层淡蓝色的水光,剑罡如流水般环绕全身。
“千澜剑诀,断江!”
剑锋横扫,一道湛蓝剑罡,带起劈山断河般的气势,瞬间将泥沼劈开一道裂痕!
燕凌云借势一跃而起,脚尖在土刺上轻点,身形如燕般掠出数丈。
然而,还未等他站稳,金相铜像眼中金光暴涨,无数金灵精化作飞剑,破空袭来!
“雕虫小技!”
燕凌云剑锋一转,剑罡化作水幕,将飞剑尽数挡下!
可就在此时,水相铜像眼中寒光一闪,无数水灵精凝结成冰锥,再度激射而来!
“千澜剑诀,千重浪!”
他手腕一翻,剑锋如浪涛般层层叠叠,冰锥尚未飞到跟前三尺,便被尽数绞碎!
然而,就在他变招的瞬间,火相铜像猛然喷出一道烈焰,直袭他后背!
“糟了!”
燕凌云仓促回身,剑罡尚未完全凝聚,烈焰已至!
他咬牙横剑一挡,火焰轰然炸开,将他震退数步,衣袍焦黑一片。
“许兄,他这千澜剑诀,在你看来如何?”
陆修远忽然转头看向陈谨礼,低声问道。
陈谨礼摇了摇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千澜剑诀,我曾听家父提起过,讲究‘剑如千层浪,万法不沾身’。”
“可他的剑罡流转,似乎不够圆融,每次变招,都有滞涩。”
他一眼看出了燕凌云的缺陷。
温念卿站在高处,亦是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燕凌云太注重剑招的形式了,力求每一招,都与剑诀完全相符,反而丢失了招式应有的灵动与神韵。
这大概,和他的家教性格都有关联。
家中对他期许颇高,他也历来追求完美,却不曾想这样的念头,反而让他本末倒置。
燕凌云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的问题,脸色阴沉。
但高傲如他,岂会承认?
“还能让你们看笑话不成?!”
接连不断的攻势,让燕凌云心中一阵恼火。
掐着时间,只需再挡住两轮攻势,一炷香便过去了。
但他可不想这么窝窝囊囊地坚守过去!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锋上,剑罡瞬间暴涨!
“千澜剑诀,万川归海!”
剑锋猛然下劈,一道磅礴水色剑罡如天河倾泻,瞬间将地面泥沼、金灵飞剑、冰锥烈焰尽数劈开!
五行灵精的攻击骤然一滞,来不及再立刻凝聚下一轮攻势。
燕凌云朝着法阵之外扫了一眼,当即抓住机会,身形如电,瞬间掠出阵外!
“呼……”
他单膝跪地,剑锋拄地,大口喘息着。
虽然浑身是伤,但终究是撑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这最后一剑的威能,连一旁的温念卿,都看得连连点头。
“章法路数还需打磨,但这最后一击,配得上剑仙傲骨,燕凌云,通过。”
温念卿淡淡宣布道。
燕凌云冷哼一声,强撑着站起身,走到一旁调息。
“下一组,谁来?”
温念卿环视众人。
周清芷与唐七七对视一眼,转头看向陈谨礼三人。
“若不是先前,三位替我们摸清了门路,我二人兴许过不了上一关。这次,就换我二人再探一番这法阵,为三位铺路吧。”
陆修远和袁诚皆是没有开口,纷纷看向陈谨礼。
陈谨礼自然不会拂了两位姑娘的面子,抱拳笑道:“那就有劳二位了,预祝二位顺利过关。”
两人点了点头,同时上前一步。
“请师姐赐教。”
温念卿嘴角微扬:“西川周氏的《河洛衍数》,配上善战的武仙,有意思的组合。开始吧。”
她再次点燃一炷香,插在阵前。
周清芷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那副玉算盘。
纤细的手指在算珠上轻轻拨动,每一颗算珠都发出清脆的鸣响,在空中划出淡蓝色的轨迹。
“天三生木,地八成之。”
随着她的吟诵,八颗算珠飞旋而起,在两人周围布下一个简易的防护阵法。
唐七七则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针尖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小心了。”
唐七七低声提醒,同时将一枚银针递给周清芷,“含在舌下,可避瘴气。”
周清芷点头接过,两人一同踏入法阵。
法阵之中,最先发动攻击的,是木相灵精。
地面突然隆起,数十条带刺的藤蔓如毒蛇般窜出,直取二人脚踝。
“地四生金,天九成之,金光剑,斩!”
周清芷快速拨动算珠,三颗白玉算珠立刻飞出,在空中组成一个金色符文。
符文落下,金剑纵横,霎时间将藤蔓悉数斩断!
与此同时,唐七七身形一闪,手中银针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在了木相铜像的眉心位置。
铜像的动作顿时一滞,眼中绿光暗淡了几分。
“漂亮!”
陆修远忍不住拍手称赞,“要论这五行生克之法,还得看你们符仙!”
陈谨礼却皱起眉头:“但凭她的修为,《河洛衍数》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西川周氏的《河洛衍数》之法,是符仙一道中十分古老,也十分有名的一脉,穆叔曾给他仔细讲解过。
此法虽能通过排盘布阵,轻易转换五行法术,但对精元损耗极大,五境之上,才能发挥出完整的威能来。
四境之下,要想完整的坚持一炷香,恐怕有些困难。
不出所料,随着五行灵精不断袭来,周清芷的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移动得越来越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当火相灵精发动攻击时,危机终于降临。
一团炽热的火焰从铜像口中喷出,在空中化作一只火鸟,直扑二人!
那火鸟不知为何,威能远胜过之前的任何攻击!
似乎,已有了四境法术之威!
周清芷勉强拨动算珠想要防御,但算珠组成的防护法阵,已经出现了裂痕。
“小心!”
唐七七一把拉住周清芷,同时甩出三枚银针。
银针在空中爆开,形成一片冰雾,暂时阻挡了火鸟的攻势。
“果然还是有些勉强了……”
周清芷虚弱地说道,手中的玉算盘已经开始颤抖,“罢了,七七,到此为止吧……”
“说什么傻话!”
唐七七厉声喝道,一反平日里的嬉笑模样,“说了要走到底的,无论如何,都要过了这一关,把你送进列位符仙前辈门下去!”
她突然咬破手指,将血抹在周清芷的玉算盘上。
鲜血渗入算珠,顿时让即将崩溃的防护阵重新稳固了几分。
“住手!”
周清芷惊呼,“这‘血引’之术,会损伤根基的!”
唐七七却是咧嘴一笑:“晚了,已经收不住了!”
第60章 慢着!不对劲!
火鸟再次袭来。
兴许是之前受到了阻碍,又或者是法阵感受到了唐七七身上激增的气势,火鸟陡然间扩张了一倍有余,变得更加凶猛!
“西川周氏的底蕴不俗啊!”
陈谨礼不禁感慨,“门下竟真能养出一名货真价实的‘血士’!”
唐七七所用的手段,在场之人除了温念卿,恐怕就只有他能认得了。
这世上有一种血脉特异之人,与先天天骄有些类似,其血液,生来便能承载天地灵气。
此类人,虽不及身受大道赐福的天骄,但其对天地灵气的掌控力,亦是要比常人强上许多。
最可贵的是,此类人可凭借驱使血液,直接引动天地灵气,用以增幅发起法术,亦或进入一种血脉暴走,实力暴增的状态。
仙家将这类身怀先天宝血之人,统称为“血士”。
而其驱使血液的法门,即是“血引”之法。
血引之法一动,唐七七身上的气势,瞬间暴涨数倍之多。
陈谨礼清楚的察觉到,唐七七体内暴动的灵气,比他自己剑骨全开,催动灵气三倍流转的状态,还要更胜一筹!
唐七七挡在周清芷身前,双手各持五枚银针,蓄势待发!
火鸟袭来,炽焰翻腾,热浪滚滚!
“千影针,去!”
她双手一甩,十枚银针激射而出,针尖裹挟着奇特的血色灵气,在半空中划出十道猩红轨迹!
火鸟嘶鸣,双翼一振,烈焰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轰!”
银针与火浪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唐七七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闪至火鸟下方,一拳砸下!
“崩山劲!”
她体内气血疯狂沸腾,拳上凝聚出一层血色罡气,狠狠轰向火鸟!
“砰!”
火鸟被这一拳打得身形一滞,火焰四散!
然而,火鸟终究是五行灵精所化,火焰翻卷,瞬间愈合!
“啧!”
唐七七脸色微沉,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血引之术虽强,但和剑骨全开一样,对身体的负担极大。
照此下去,根基必损!
阵外的香,还剩最后一段。
得找个机会,一击制敌!
“清芷!”
她忽然高呼一声。
周清芷立刻会意,强撑着催动玉算盘,将所剩的最后一丝精元与灵气,悉数压榨出来!
“阴阳逆转,乾坤倒悬!”
随着一声厉喝,霎时间,所有算珠同时飞起,在空中组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符文。
符文旋转着落下,竟然暂时切断了火相铜像与灵脉的联系!
火鸟瞬间失去了控制。
这一个破绽就足够了!
唐七七当即吹出一口血色烟雾,凝成一枚足有三寸长的血色尖锥!
“血虹贯日,去!”
血锥破空而出,宛若一道血色流星,毫无阻碍地将火鸟贯穿!
那火鸟终于再难维系,发出一声哀鸣,火焰溃散,化作漫天火星!
唐七七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嘴角鲜血不断滴落,身上冒起阵阵白烟,俨然像是周身血液,悉数沸腾了起来!
这一击也耗尽了周清芷最后的力气。
她瘫软在地,玉算盘脱手飞出。
五行铜像,正要酝酿下一轮攻势——
“时间到。”
温念卿的声音及时响起,手中掐起印诀,收住了五行铜像的气息。
唐七七颇有些艰难地起身上前,扶起周清芷走出法阵。
“我们……过关了吗?”
她喘息着问道。
温念卿看着燃尽的香,点了点头:“勉强过关。不过……”
她走到周清芷身边,检查了一下情况。
“强行催动四境符法,精元已彻底耗尽,你的‘血引’之术也伤了脉络,必须立刻治疗。”
“你们二人,就到此为止吧。”
唐七七眼中的光芒,不由暗淡了几分:“敢问师姐,我二人,能否向门中长辈们求学讨教?”
“可以。你二人的表现,足够封为内院登堂弟子了。”
温念卿当即点头,“她可随时前往符法堂听课,至于你,去神武堂更合适,在旁休息片刻,上山去吧。”
闻言,唐七七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继而转头看向陈谨礼三人。
“三位,献丑了。”
陆修远当即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在下家传秘药,你二人的损伤皆可治愈,有劳二位姑娘了。”
唐七七感激地接过,喂周清芷服下一颗,自己也吃了一颗,方才退至一旁。
温念卿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目光转向陈谨礼。
“先前你想看快剑之法,我如了你的愿,今日,可要让我好好瞧瞧,你的丹青符法。”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与陆修远、袁诚交换了一个眼神。
“来吧二位,本事都亮出来,可别让师姐小瞧了咱们!”
二人应了一声,三人朝着法阵之中走去。
待三人站定,温念卿手中的香才刚点燃,四周的五行铜像,立刻躁动起来!
“许兄,好像不太对劲。”
陆修远不禁眉头微皱,“五行铜像上的气息,似乎变强了不少!”
陈谨礼亦是有同感:“咱们是三人联手,难度变大倒也正常,但这似乎……提升得太多了些!”
之前燕凌云一人闯阵,法阵的巅峰气息,只隐约摸到四境的门槛。
之后周清芷和唐七七闯阵,大约提升了三成的强度。
唐七七施展出血引之法后,又在这个基础上提升了大约一成。
照此算来,此刻他们三人联手,法阵提升五到七成的强度,都还算合理。
但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二人便同时察觉到了。
法阵的威能,起码翻了一倍!
袁诚并未察觉这些,只握紧双拳,敲着自己的胸膛:“管它是强是弱!不就是五行灵精么!来一个我打一个!
“袁兄别急,保险起见,咱们还是稍作分工为妙。”
陈谨礼取出灵符分给二人,“陆兄是医仙功底,擅长水系法术,看住火相铜像即可,还能以医术随时支援。”
“袁兄势大力沉,可专心应对木相和土相的攻势,不必顾虑其他。
“至于金相和水相,先前看来,以飞剑冰锥齐射为主,交给我便是!”
闻言,二人皆是没有异议。
话音落下的同时,五行铜像也展开了攻势。
“二位,动手!”
三人当即各自落位,找准了自己要应付的五行铜像。
陆修远周身,涌起一道道清流,袁诚双拳一碰,好似洪钟。
陈谨礼亦是掐起印诀,十余道灵符,浮空而起。
然而就在五行铜像发起攻势的一瞬间,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火相铜像喷出的不再是火鸟,而是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
木相铜像召唤的藤蔓,亦是粗壮了数倍,其上倒刺,宛如一排排剃刀!
土相铜像制造的泥沼,扩大了三倍有余,接连爬出数个丈许高的土石巨人!
金相水相凝聚出的飞剑冰锥,亦是数之不尽!
法阵增强,绝不止一倍!
第61章 演都不演了是吧!
眼看着攻势扑面而来,陈谨礼立刻做出了判断。
“符法,金鳞!”
霎时间,数枚金鳞符从他袖中飞出,化作层层金光鳞甲,如同活物般附着在袁诚身上,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袁兄,留心尝试,若金光鳞甲破碎,立刻撤手!”
陈谨礼一边说着,立即又变换手印,指尖凝聚出两道青色符箓。
“符法,同舟!”
他猛地一甩手,两枚“同舟符”化作流光,精准地没入陆修远和袁诚的体内。
二人顿觉一股无比精纯的灵气,迅速涌入经脉,流遍全身!
“多谢许兄!”
陆修远精神一振,立刻意识到这是符仙善用的辅助手段。
陈谨礼正通过那枚同舟符,为他补充灵气损耗,这足以让他毫无顾忌的出手!
陆修远双手快速结起印诀,周身泛起湛蓝水光。
随着一阵森然寒气四散开来,那头庞大的火龙,几乎瞬间被寒气所笼罩,四周凝起一座巨大的冰牢!
与此同时,袁诚亦是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灵气加持,口中当即发出一声怒吼!
只见其双臂肌肉暴起,仗着金鳞符护身,徒手抓住一根袭来的藤蔓。
藤蔓上的倒刺,在金鳞甲上刮出刺耳声响,却无法伤他分毫!
“好宝贝!给我断!”
袁诚双臂猛然发力,竟是硬生生将那粗壮的藤蔓扯断!
继而挥舞长鞭似的,抡起藤蔓,便抽向逼近的土石巨人!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接连三个土石巨人,纷纷被抽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陈谨礼见状,才算稍微松一口气。
琳琅剑骨储纳的海量灵气,足够支撑二人肆意挥霍。
只要他们二人没问题,自己就能安心对付水相和金相了!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灵符急掠而去!
“符法,千丝!”
先前在幻阵中困杀庄又晴的金丝巨网浮现,将那无数飞剑冰锥笼罩其中。
金属碰撞声接连不断,巨网越是收拢,声响越是密集!
陈谨礼紧跟着掐起另一道印诀,金丝巨网忽然攀上一层赤红之色!
符法,燎原!
无数道火线,以他为中心迸发而出,沿着金丝奔涌而去!
被困于金丝巨网中的冰锥,刚一接触火网,便蒸腾成一片白雾!
金相飞剑亦是被烧得通红,开始渐渐熔化,如同雨点般簌簌坠落!
火网持续燃烧了足足十息,方才渐渐消散。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陆修远彻底冰封了火相的火龙,袁诚也撕开一地荆棘,将剩下的土石巨人砸碎。
趁此空隙,三人重新背靠着背聚在一起。
陆修远快速掐诀,三道清流分别没入三人眉心。
“有劳许兄支援了,这符法当真霸道!我先为诸位稳住心神!”
“不对啊!那土石巨人,力道几乎达到四境初期的水准了!”
袁诚抹了把汗,金鳞甲上已出现细密裂痕,“要不是它们动作又笨又慢,浑身都是破绽,我恐怕一个都对付不了!”
陈谨礼目光凝重地扫过五行铜像,瞳孔忽然猛地一缩!
“你们看铜像底座!”
二人顺势我拿过去,只见每尊铜像下方,都延伸出五道灵纹,彼此交织成阵!
“五行相生!这些铜像,竟能通过相生之理互相增幅!”
察觉此事,陈谨礼不由心中叫苦,转头看向法阵之外的温念卿。
心中暗自苦笑:“师姐,考核而已,玩儿大了点吧?”
温念卿站在法阵外,指尖轻抚着袖中暗藏的阵盘,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
“有意思,困杀火龙,手撕藤妖石像,炼化飞剑冰锥,三个都不简单啊!”
她目光落在陈谨礼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其他两人的表现,还在她预料之中,但陈谨礼的手段,属实是有些超纲了。
同舟符这等辅助符箓,寻常三境符仙,可根本无从施展。
三境修士,能有多少灵气储备?
若不精打细算的用,稍有不慎,就会落个灵气枯竭的下场。
可这家伙,居然敢同时为两人提供灵气支援,自己还能撒豆子似的施展符法!
方才金鳞符亮起的瞬间,她察觉到了一丝异动。
旁人几乎感知不到,但她一介五境剑仙,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那分明,是一层十分隐蔽的剑罡!
扑向袁诚的藤蔓,坚韧程度可是几乎能媲美四境武仙的体魄!
袁诚力大无穷不假,也有这个本事扯断藤蔓。
但只靠三境金鳞符,可挡不住藤蔓上倒刺!
她这才恍然。
难怪之前,陈谨礼会对她的快剑之法感兴趣。
显然,陈谨礼还藏着一手不为人知的剑仙手段!
更重要的是,五行锁灵阵表现出的威能,有些强过头了。
原本为了测试三人的极限,法阵该比燕凌云单人闯阵时,强上大约一倍。
但现在,明显已经强出两倍不止了!
毫无疑问,这三个家伙,都藏了一手!
“这么喜欢藏着?今天偏要让你们全都抖落出来!”
温念卿饶有兴致地取出阵盘,指尖轻点。
五行铜像眼中的灵光,骤然暴涨到刺目程度,攻势再起!
这一次,更要比先前凶猛!
火相飞出的火龙,凌空分裂,一分为三,径直扑向陆修远!
木相藤蔓纠缠在一起,宛若巨蛇,载着愈发高大的土石巨人急掠而来!
金相和水相不再生出飞剑冰锥,转而凝成一道金光璀璨的人形,手握金剑,身披冰甲,纵身杀向陈谨礼!
看这架势,是要动杀招了!
眼看五行铜像的攻势愈发凶猛,陈谨礼不由一阵苦笑。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法阵是照着咱们的极限来的,看来二位,也都藏拙不少啊!”
陆修远亦是有些无奈,连连摇头:“我也没想到二位如此厉害。”
“阿爸说过,出门在外要,凡事要留三分力……”
袁诚在旁附和着憨笑道。
三人皆是察觉到了,这法阵,根本就没给他们留下任何藏拙留手的余地!
今天不把他们逼得底牌尽出,想必是不会罢休了!
“罢了,都到这份上了,放手一搏吧!”
陆修远轻叹了一声,朝着二人挥了挥手,“二位且退开些,免得误伤了二位!”
说罢,便见他双手掐诀,周身清流,瞬间化作墨绿色的毒雾!
他原本温润如玉的气质陡然一变,眉宇间,随即浮现出一道青蛇纹理!
袁诚也不含糊,咬破指尖,在眉心画下一道血色符文。
随着符文成型,他的身后,骤然浮现出一尊三丈高的巨人虚影,浑身肌肉暴涨,青筋如虬龙般凸起!
“好家伙……这都哪路的妖怪……”
陈谨礼顿觉有些哭笑不得。
两人皆是祭出了压箱底的手段,自己也不好留手了。
不装了,摊牌了!
三尺金剑入手,周身金光微尘涌动。
剑骨全开!
第62章 那我就不客气了?
随着三人身上的变化,身在法阵之外的几人,脸上皆是神色骤变。
他们此刻,亦是看出了法阵的端倪,却未曾料到,陈谨礼三人,还藏着如此惊人的手段!
唐七七瞪大了双眼,目光死死锁定在袁诚身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远古‘擎天’部的后裔!难怪……难怪他能徒手撕裂木相荆棘!”
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身为武仙,她最向往的便是那等气势。
她曾在古籍中读到过关于远古巨人“擎天”部的记载。
传闻那是远古时代,能凭肉身与妖族抗衡的强悍部族,滔天伟力,足以搬山卸岭,翻江倒海!
如今亲眼所见,她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在那等伟力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战力,不免显得孱弱不堪!
周清芷也勉强睁开了,视线模糊间,隐约瞧见了陆修远指尖,那一缕墨绿色的毒烟。
她自幼博览群书,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何物。
“竟是……玄阴毒脉!”
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此乃是医仙一脉的禁忌之术,修炼者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传闻医仙一脉,已有近百年无人修炼了!
没想到陆修远不仅修炼了此法,竟还能运用得如此自如!
而三人当中最为震撼的,当属燕凌云。
当陈谨礼手中的金剑出现时,燕凌云的目光,便再也无法挪开分毫了。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自从踏上剑仙一道,他就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哪怕是温念卿站在面前,他也并未觉得自己哪里比不上。
可当那三尺金剑出现时,他的第一个感觉,便是远在天边,遥不可及!
以他如今的修为,还分辨不出那金剑里蕴藏着怎样的威能,又为何会有如此惊人的压迫感。
唯独能感受到,在那金剑面前,自己所学的一切,都如沧海一粟,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温念卿在旁瞧着几人的反应,不禁摇头轻叹。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即便是她自己,也免不了对陈谨礼手中的金剑,生出向往之心。
要说区别,也唯独是她早就知道,陈谨礼为了这逆天的手段,经历过怎样的苦难折磨。
先前可惜,没能亲眼见识。
今日,算是一睹为快了。
就在众人各自思索之际,法阵内的战斗,已然打响!
袁诚低吼一声,那声音如同远古巨人的战吼,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他的双拳,猛然砸向地面。
刹那间,地面龟裂,无数碎石被震至半空,被他以蛮力轰向巨蛇藤蔓上的土石巨人!
只一个照面,最前头的土石巨人,便被砸得粉碎!
他继而纵身一跃,踏上那藤蔓巨蛇,与剩下的两座土石巨人厮杀在一起!
陆修远身形飘忽如鬼魅,指尖毒雾,化作无数细丝,悄无声息地缠向那三头火龙。
仅仅只是稍作接触,三头火龙身上,便升起道道青烟,嗤响不断。
那三头火龙,本该是没有意识,更没有痛觉的。
偏偏在那毒雾的腐蚀下,三头火龙,皆是疯狂地挣扎起来!
反观陈谨礼,倒是显得清闲了许多。
那身披冰甲的金灵精,并未急于出手,而是保持着缓慢的移动,不断观察着他。
他自己也是一样。
这是同等境界的剑仙交锋时,必定会有的环节。
观察对方的破绽,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剑仙修士通常将这个过程,称为“洞观”。
温念卿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陈谨礼身上,越看越是心惊。
她自己是快剑修士,更有五境灵宫加持,最擅长的,便是这洞观之法。
即便面对同境界的剑仙,她也能从洞观中,找出对方的一丝破绽来。
陈谨礼分明看上去无比松弛,本该浑身都是破绽才对。
但此刻,她从陈谨礼身上,竟找不出丝毫的破绽!
凭借五境快剑,她能轻松突破陈谨礼的防御,一击毙命。
但那只是因为陈谨礼修为不够,挡不住她的剑。
但凡陈谨礼和她修为对等,只怕连她,都要无从下手!
法阵中,陈谨礼与金灵精对峙片刻,目光微凝。
他已然看穿了金灵精的灵气汇集点,就在眉心处!
那里,是金灵精的核心所在,也是被冰甲层层保护的要害。
若能一击命中,必能将其彻底击溃!
“唰!”
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闪动,眨眼之间,错身而过!
陈谨礼脸颊一热,一道血痕浮现。
而金灵精胸前,也被划开一道剑伤,但伤口处金光流转,迅速愈合。
“好快的剑!”
陈谨礼心中暗赞。
只这一剑,他便敏锐地察觉到,金灵精所用的剑术,竟与温念卿的快剑之法,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陈谨礼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兴奋。
原本,他还有速战速决的打算。
但此刻,他改变主意了。
“送到眼前的剑诀,岂有不要的道理?”
陈谨礼嘴角微扬,身形一转,剑势陡然放缓,不再急于进攻。
金灵精再度出手,他便刻意模仿金灵精的剑路,与其缠斗起来。
“这家伙在磨蹭?”
燕凌云眉头紧皱,心中不解。
在他看来,陈谨礼明明可以凭借那柄金剑的威能,直接将金灵精击溃的。
剑仙本是最崇尚进攻的群体,正面破敌,乃是剑仙的骄傲!
陈谨礼却偏偏选择拖延时间,与对方周旋。
“难道他是在强撑?”
燕凌云暗自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陈谨礼的剑势依旧沉稳,显然游刃有余,绝非硬撑。
唯独温念卿看懂了陈谨礼的意图,嘴角微微上扬。
“浑小子……竟敢当着我的面偷师!”
她心中既惊讶又好笑。
陈谨礼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这虽是考核,但稍有不慎,仍会有致命的风险!
生死相搏之间,居然还有心思,分心去学对手的剑诀!
但转念一想,倒也符合陈谨礼的性子。
早先在飞燕阁她就看出来了,陈谨礼若往剑仙一道发展,必定会选快剑之法。
之前碍于身份,还不敢偷学梅花山庄的剑法。
现在已是梅花山庄的人,这家伙,便毫无顾忌了!
法阵内,陈谨礼与金灵精的剑影交织,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他刻意放慢节奏,仔细观察金灵精的每一招剑式,感受其灵气运转的轨迹。
“剑路刁钻,迅捷如风又不失稳重,果然是上乘的快剑之法!”
陈谨礼心中默默推演,手中金剑的走势,渐渐与金灵精趋同。
起初,他的模仿还有些生涩。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剑招越发纯熟,甚至隐隐有超越金灵精的趋势!
陈谨礼越战越是兴奋。
终于在某一刻,手中金剑陡然加速,竟在瞬息之间反客为主,逼得金灵精连连后退!
第63章 大功告成
法阵之外,温念卿的指尖,不自觉地拨弄着袖中阵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天赋异禀的修士,她见过太多了。
但像陈谨礼这样,能在生死相搏中学会对手招数的,还是头一回见!
短短半炷香的功夫,陈谨礼竟已摸清了金灵精的剑路精髓,甚至,隐隐有超越之势!
“这哪是偷师?分明是抢!”
她不禁在心中暗骂,却又忍不住嘴角微扬。
反观燕凌云,此刻的脸色,已是阴沉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陈谨礼手中的金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燕凌云,你怎么看?”
温念卿忽然问道。
燕凌云沉默了许久,才咬牙挤出几个字:“论悟性,我不如他。”
他很不想承认这一点。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他自幼苦修剑道,九岁开始修炼家传剑诀,至今已有十二年。
学成一门剑诀要花费多少心血,他再清楚不过了。
天赋卓绝四个字,从来不是他自封的,身边的长辈们,都是如此夸赞他。
可如今,陈谨礼的表现,让他感到一阵无力。
就好似用尽全力攀上一座山,本以为自己站在了山顶。
却不料一抬头,眼前是另一座高山,直入云霄,自己连山顶究竟有多高,都看不清楚!
温念卿并未继续追问,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比燕凌云看得更透彻。
陈谨礼的那副琳琅剑骨,几乎是用命换来的,所付出的代价,她想象不到。
此刻,她唯独为陈谨礼感到庆幸。
留得此等天资,配得上那天大的代价。
法阵之中,三人越战越勇。
袁诚身后巨人虚影愈发凝实,每一拳轰出,都带着摧山裂石般的威能!
土石巨人虽也力大无穷,但终归缺了些灵性,只知鲁莽发力,反倒被袁诚接连砸碎。
此刻,土相铜像已然熄灭,藤蔓巨蛇也已濒临崩溃,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陆修远指尖毒雾翻涌,墨绿色的毒丝如活物般缠绕三头火龙。
毒雾侵蚀之下,火龙逐渐暗淡,兴许是撑不过十息了。
“轰!”
袁诚一拳轰碎藤蔓巨蛇的脑袋,木相铜像随之熄灭。
他喘着粗气,浑身金鳞甲已布满裂痕,但战意不减反增。
“痛快!痛快!”
他仰头高呼,继而转头看向陆修远,“你那边也差不多了吧?”
陆修远微微颔首,指尖毒雾渐渐收敛,将那三头火龙,尽数炼化。
眉间青蛇纹路也随之淡去,他虽面色略显苍白,眼中却同样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袁兄才是战力惊人,若非你牵制住土石巨人,我也无暇专心对付火龙。”
二人相视一笑,继而看向陈谨礼。
“就差许兄了。”
陈谨礼与金灵精的缠斗,也进入白热化。
他手中金剑越使越顺,剑势愈发凌厉,已是将那金灵精,压制得无力还手!
金灵精被逼得节节败退,冰甲上裂痕遍布,金光黯淡。
“差不多了。”
陈谨礼眼中精光一闪,剑势陡然一变。
“唰!”
金剑如电,直取金灵精眉心!
金灵精仓促格挡,却仍被这一剑震退数步,冰甲彻底崩裂!
陈谨礼乘胜追击,剑锋一转,金光暴涨,瞬间将金灵精斩成两半!
金光溃散,冰晶四溅,金相铜像和水相铜像,双双熄灭。
法阵之内,压力骤减。
三人背靠背而立,纷纷收起各自的手段,免不了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看来,咱们配合得还不错。”
陈谨礼当即笑道。
陆修远点头附和:“若非许兄的符法支援,我和袁兄也难以全力出手。”
袁诚挠了挠头,憨笑道:“反正我听你们的,你们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陈谨礼不由心情大好。
先前遇上的诸多事情,让他无时无刻,都紧绷着神经,不敢放松分毫。
难得今日,能如此畅快。
唯独可惜,复刻了金灵精的剑招路数,却少了对应的身法与心法,这剑招,终究只学会了不到一半。
“师姐,这算过关了么?”
陈谨礼转头看向法阵外,咧嘴笑道。
“算你们运气好。”
温念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陆修远,袁诚,你二人皆有不俗的手段,但看起来,应该已到极限了。”
二人双双点头。
没什么好反驳的,此刻,他们连起身走出法阵,都得靠陈谨礼搀扶。
要不是有陈谨礼的同舟符为他们补充灵气,根本由不得他们如此放肆的出手。
“你二人同样封为登堂弟子,好生修炼,争取早日更进一步。”
“是,多谢师姐。”
二人说罢,一同转头看向陈谨礼,抱拳笑道,“许兄,他日得空,可要多多走动,今后,便是同门师兄弟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默默等待着自己的归宿。
这话足够明显了,他还能更进一步,只是不知,究竟会去往何处。
温念卿继而走向燕凌云。
“燕凌云,你一路单人过关,无论是胆识魄力,还是道行功底,皆属上佳,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燕凌云赶忙起身,抱拳一拜:“请师姐示下。”
“其一,是受封为入室弟子,在内院剑仙师父中挑选一位,拜入门下修炼,以求早日成为内院真传。”
“其二,是直接拜入剑阁,跟随剑阁的师兄师姐外出历练,在实战中磨炼剑道。”
“二选其一,你自己决定吧。”
燕凌云并未直接答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陈谨礼。
若是没有陈谨礼的出现,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留在宗门修炼。
以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剑道建树,足以冠绝同龄,乃至同辈之间的所有人。
距离顶尖高手,缺的也不过是修为而已。
但今日见过陈谨礼的手段,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术,原来如此肤浅!
照此修炼下去,今生必定与一流无缘!
“许谦墨,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今日是你更胜一筹,他日,我必胜你百倍!”
说着,燕凌云回过头去,朝着温念卿郑重地一抱拳,“我想拜入剑阁,请师姐成全!”
“好,如你所愿。”
温念卿点了点头,并未劝阻。
这无疑是个明智的决定。
如今的燕凌云,更像是温室里的花,未经寒暑,缺乏磨炼。
若能在剑阁历练中完善自身的功底,方可算是前途无量。
“好了,你们都已定下了去处,休息好了,就上山去吧,自会有师兄师姐给你们领路。”
众人闻言,皆是不再多言,起身道别了温念卿,便相互搀扶着,朝山上走去。
从今天起,他们便是梅花山庄的人了!
待众人退去,陈谨礼方才指了指自己,小心翼翼地:“师姐,我呢?”
“你?留在这看守山门,我看就挺合适的。”
温念卿哼笑了一声,转头便朝山谷更深处走去。
“跟我来,姥姥说了,你若能过五行锁灵阵,便亲自安排你。”
第64章 小时候抱过你
后山小径铺满青苔,每块石板缝隙里,都钻出细小的灵草。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梅花,红霞似的笼罩着后山。
陈谨礼刚踏上石阶,就不禁顿住脚步。
只这一步落下,落脚处竟浮起近三寸高的灵气涟漪,如同踩进了一团凝实的灵气气团里!
温念卿随手弹出一道剑气,削下一小节梅枝,摘下两朵梅花。
“含着。”
陈谨礼一脸茫然地接过来,塞进嘴里。
梅花入口,顿时化作甘霖。
陈谨礼不由大惊!
其中所蕴含的,是精纯无比的灵气,功效堪比仙家养气丹!
“都是小把戏,慢慢就习惯了。”
温念卿回头笑道。
陈谨礼被这话噎得不轻。
心说不愧是三大仙门之一啊……
光这一片被称作“小把戏”的梅林,就能馋死那些一流之下的宗派氏族!
转过山间小径,山势陡然开阔。
迎面不远处,有着一座别院,坐落在云霭之中。
院落四周,皆是千年古梅,枝干虬结如龙,都不必推门进去,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至少比外界浓郁五倍以上的灵气。
推门而入,院落中央的寒池映着天光,池底铺满了“星纹石”。
那是一种能略微调节灵气流动的发光灵石,将整片池子,装衬得如同一片璀璨星河。
院子颇为不小。
陈谨礼粗略的一算,光这一座院落,就几乎和北陵侯府差不多大!
“到了。”
温念卿一路带着陈谨礼来到大堂门前,门楣上悬着的青铜铃无风自动,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陈谨礼突然按住了胸口,神色大惊,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竟莫名的震颤起来!
毫无疑问,这扇门的后面,有一位实力惊人剑仙高人!
推门而入,迎面便瞧见大堂上,有位面容慈祥的老妪,正穿针引线,缝着一袭梅花山庄的弟子服饰。
见他们进来,那老妪咬断了线头,转头过来,两眼弯成月牙:“小皮猴领来了?进吧。”
温念卿这才应了一声,把陈谨礼带进屋里。
厅内陈设,十分简朴,没有香炉案几,唯有一张老树根雕成的矮桌。
那老妪就坐在蒲团上缝衣,针线筐里,堆满了七彩丝线。
陈谨礼忍不住好奇,细看了一眼。
那七彩丝线,竟是不同属性的灵脉结晶抽成的丝!
老妪朝着陈谨礼招了招手:“来,试试合不合身。”
陈谨礼赶忙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去,躬身一拜。
“弟子许……”
“许什么许,在老身面前,还用得着化名?”
那老妪伸手在陈谨礼脸上捏了捏,“当初给你起名字的时候,老身可就在一旁出主意呢!”
“若是听了老身的意见,你该叫‘云昭’,而非‘谨礼’。”
闻言,陈谨礼赶忙改口:“北陵侯府陈谨礼,拜见前辈!”
这话,算是让他明白。
合着还真是“小时候抱过你”的关系!
老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老身姓薛,门下的娃娃们,都叫老身一声姥姥,往后你也一样。”
一边说着,她一边把陈谨礼拉到跟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好,好啊,平安回来就好,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来吧,试试你的新衣裳。”
陈谨礼接过那件弟子袍,立刻就看出了不同之处。
同样是袖下祥云,衣襟绣着梅花,旁人的胸前的梅花皆是红色,他这件,却是金色的。
“不必觉得奇怪,你小子的那点底细,老身清楚得很。”
薛姥姥轻拍着陈谨礼的脑袋笑道,“你如今的状态,门中的师父们不好胡乱教你,索性由着你自学。”
“从今日起,你便是老身门下的弟子,门中的一切典籍,任你翻阅,若有不解之处,便去找门中各位师父解惑。”
“若是他们也说不明白,直接来问老身便是。”
闻言,陈谨礼方才算是安心。
这话倒也没错,他这体质,与寻常人相差太大了。
单单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功法,如今就几乎没人修炼了,师父们想教也教不了。
学成功法之后的修炼,更是难以预料,至多,也就能教他些御剑飞行,布阵施法之类的寻常法门。
核心的路子,还得靠他自己。
能有薛姥姥这话,梅花山庄的典籍任他翻阅,门中师父任他请教,往后的路,才算是好走不少。
“喏,你要的东西,老身给你准备好了。”
薛姥姥从袖下取出一卷古籍递来。
陈谨礼接过来一看,那古籍不知已有多少年头了,即便保存得再好,也能一眼看出老旧的痕迹。
古籍封皮上,落着四个大字——天元本经。
陈谨礼不由心惊。
当今天下修士,归根溯源,都可归为同源,即是上古时代的天元派。
这天元本经,乃是天元派开山祖师所创,堪称世间最古老的功法,几乎是如今一切功法的鼻祖!
毫无疑问,这就是最古老,也最顶级的八脉运转之法!
“这天元本经,当今世上已无人修炼,老身也只是略懂皮毛,能练到什么程度,还得靠你自身的悟性。”
薛姥姥有些无奈地说道,“可惜如今,你只能修炼这八脉运转之法,若是今后有机会,再给你想别的法子。”
陈谨礼当即抱拳笑道:“姥姥放心,即便是这老掉牙的古法,弟子也必定努力,练出些名堂来!”
“万事随缘,有心就好,不必强求自己。往后你就住在这后山别院,门中若有要事,自会有人通知你。”
薛姥姥点了点头,起身招呼着温念卿准备离开。
刚走出没几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神秘兮兮的一笑。
“对了,半夜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动静,都不必放在心上,该练功就练功,该休息就休息。”
这话,说得陈谨礼一头雾水。
心说这后山别院,虽是地方有些偏僻,但终归,还是梅花山庄的山门。
半夜能有什么动静?
总不能堂堂龙武国三大仙门之一,后山还能闹什么妖魔鬼怪吧?
真要有,不早让门中的高手收拾了?
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是薛姥姥这话,意在让他多加留心。
没准夜里会有什么人,跑来试探他的警惕性。
薛姥姥并无解释的意思,说罢,便带走了温念卿。
陈谨礼并未瞧见,二人一路出了后山别院,才双双失笑起来。
俨然像是什么伟大的计划,终于得逞了。
温念卿一改往日那生人勿近的模样,乐得浑身直发颤。
“姥姥,您说他夜里听见动静,会不会去查?”
薛姥姥亦是开心得不行:“不点他这一句,还真不见得会去,没准练功练得入神,根本察觉不到。”
“但老身话都撂下了,他必定是要尖起耳朵留意的,就不知真撞上了,这小皮猴会是什么反应了!”
第65章 谁家小贼?
待薛姥姥和温念卿离开后,陈谨礼当即将《天元本经》摊开在膝前,研究起来。
古籍上的文字晦涩难懂,许多术语,与当今修炼体系截然不同。
好在之前学习符法时,曾学过不少古代文字词汇,此刻尚且还能逐字推敲,反复揣摩。
这类古早的八脉运转之法,和现如今的修炼之法差距极大。
上古时代,经脉体系的认知还不够完善,这类古法,只修奇经八脉,避开十二正经,以避免灵气穿行损伤脏腑。
随着修炼体系的日渐完善,各路先辈大能的不断研究,才开始在八脉的基础上,加入十二正经作为辅助。
其中的三阴三阳,对应所修功法,是刚猛还是柔和。
手经足经,则对应到具体的门道上。
譬如剑仙修士,需要轻盈灵动的身法,于迅捷灵动的招式,便会侧重于修炼手三阴经脉,和足三阴经脉。
而刀枪修士,则更侧重于手足三阳经脉,以寻求更强的爆发力。
反观古法,即便是《天元本经》这等顶级功法,也难免乏善可陈,被时代所淘汰。
若非仙剑八脉的限制,陈谨礼自己也不会选这种老古董。
翻阅清楚的功法详要,陈谨礼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仙剑八脉缓缓催动,灵气奔涌,开始按照《天元本经》的路线流转。
起初一切顺利,灵气在八脉中循环往复,逐渐压缩。
然而,当灵气即将汇聚成玉府雏形时,八脉却陡然震颤,灵气如溃堤之水,轰然四散!
“噗!”
陈谨礼闷哼一声,只觉喉咙里传来一阵腥甜,嘴角立刻溢出血丝。
他抬手擦去血痕,眉头紧锁。
“三百仙剑铸就的八脉,不该承载不住吧?”
他沉吟片刻,自觉不该是仙剑八脉的原因。
仙剑八脉的坚韧程度,比之四境修士,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此坚韧的八脉都承受不住,古时的人,断不可能练成此法。
略作调整,他立刻决定进行第二次尝试。
这次,他不仅调动八脉灵气,还将琳琅剑骨中储存的海量灵气,也一并引入循环之中。
磅礴灵气如洪流般冲刷经脉,陈谨礼浑身顿时一阵金光微尘浮动,剑骨嗡鸣。
然而,当灵气再度逼近玉府雏形时,灵气再度溃散,比之前一次,来得更加猛烈!
“还是不行……”
他咬牙压下翻涌的气血,心中疑惑更深。
“莫非是灵气不够精纯?”
当今修士修炼,皆是依靠功法,让灵气在八脉中自然压缩。
而此类古法,讲究“炼气化精”,需将天地灵气反复提纯。
没准正是因体内空有海量灵气,未经提炼,才会导致接连失败。
想到这里,陈谨礼毫不犹豫地散尽周身灵气,任由其消散于天地间。
随后,他重新运转《天元本经》,仅靠功法,汲取后山别院中的纯净灵气,一丝一缕地纳入八脉。
这或许,是薛姥姥早有预料,才将他安置在了此处。
第三次尝试开始。
新汇集的灵气,如清泉流淌,比先前纯净数倍。
陈谨礼小心翼翼地将灵气压缩,八脉终于不再震颤,玉府雏形隐约可见。
可就在即将成型的刹那——
“咔!”
一声细微的裂响从体内传来,玉府雏形再度崩解!
陈谨礼猛然睁眼,额间冷汗直流。
接连三次失败,让他不敢再轻易尝试了。
尤其是这最后一次,散去灵气再重聚,险些损伤了修为根基!
若是再失败一次,恐怕免不了要跌境了!
“到底差了什么……”
陈谨礼不禁陷入沉思。
仙剑八脉没有问题,《天元本经》也没有问题。
一切都十分顺利,唯独在最后时刻,仿佛是缺少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玉府始终无法凝聚成型。
苦思良久,窗外已是夜半时分。
忽然——
“嗯?什么动静?”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悉索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那动静,像是有什么人,蹑手蹑脚地摸进了后山别院里。
陈谨礼眉梢一挑,顿时来了兴趣。
薛姥姥之前那神秘兮兮的叮嘱,他可记得一清二楚。
想来,这就是薛姥姥口中的“动静”了。
此刻本就苦思无果,陈谨礼索性掐起一枚匿踪符,推开房门。
门外月光如水,将院中照得一片清亮。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猫着腰,从屋顶轻巧地翻下,直奔后院小厨房而去。
那人动作极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他刻意留心,根本难以察觉。
“果然!”
陈谨礼心中暗笑。
这八成是薛姥姥安排的考验。
小时候,父亲也总爱做这种事,时常安排侯府护卫假扮成贼,摸进侯府,看他能否察觉。
看对方的动向,多半是想在他的饭菜里下点“作料”,考考他的警惕性。
梅花山庄不至于给自家门下的弟子下毒,但若是没能察觉,跑肚拉稀,想必是免不了的。
想到这,他不禁心中暗笑,掐起匿踪符,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不出所料,对方径直去了后院的小厨房。
小厨房的门虚掩着,人显然已经进去了。
陈谨礼落下地来,在小厨房四周,不着痕迹地布下一圈缠丝符。
继而侧身钻进门缝里,誓要把这小贼抓个正着!
小厨房里并未点灯。
借着月光,他一眼便瞧见,灶台上摆着几盘精致的菜肴,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刚备好不久。
其中一个盘子里,是几根色泽诱人的肉排,摆盘十分讲究,被人偷拿了一块,显得格外明显。
然而,小厨房里却不见任何人影。
整间屋子就那么点大,一眼就能尽收眼底,却根本找不到任何有人在的痕迹。
“嗯?人呢?”
陈谨礼眉头微皱,四下环顾。
心说薛姥姥该不会那么无聊,派了个五境高手来给他下药吧?
就在他疑惑之际,忽然,脖颈一凉!
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剑刃几乎贴着他的皮肤!
很明显,在他身后的这人,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匿踪符,出剑无比精准,若有杀心,立刻就能割开他的喉咙!
“阁下是何人?深更半夜潜入后山别院,有何目的?”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中,透着几分明显的杀气!
陈谨礼却听得一愣。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他缓缓回过头,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身后人的面容。
一袭白衣,长发如瀑,似乎是劳累了许久,额头上还挂着尚未干透的汗珠。
她一手稳稳地握着剑,一手提着一壶灵果压成的冰酿,嘴里叼着那块不翼而飞的肉排。
陈谨礼将匿踪符散去,她便也跟着一愣。
两人继而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是你?”
第66章 我?吃人的狐狸精咯!
陈谨礼看清余笙的脸,顿时哭笑不得。
“余师姐,大半夜的,怎么跑来后山别院找东西吃了?”
余笙收回长剑,咬了一口肉排,含糊道:“这话该我问你吧?这是我的住处,你鬼鬼祟祟摸进来,想做什么?”
“你的住处?”
陈谨礼一愣,“薛姥姥明明说……”
话到一半,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余笙见他表情变化,也猜到了七八分,无奈摇头。
“姥姥又搞这种恶作剧……她是不是还特意提醒你,夜里听到动静别管?”
陈谨礼扶额:“是,姥姥说,半夜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必理会。”
“果然……一把年纪了还那么顽劣,为老不尊!”
余笙顿觉有些哭笑不得,倒了杯冰酿一饮而尽。
“我修炼的功法特殊,容易干扰同门,姥姥索性让我住在此处,夜里再去练功房。”
说着,她指了指灶台上的饭菜,“喏,给我留的夜宵,不过看这分量,应该也有你的那份。”
陈谨礼这才注意到,余笙的衣袖和发梢,都还沾着些许未散的寒气,显然,是刚从某个极寒环境中修炼归来。
他犹豫片刻,拱手道:“既然是误会,我这就去请姥姥重新安排住处。”
“那倒不必,后山别院这么大,不缺地方给你住。”
余笙摆了摆手,“姥姥让你住这儿,你只管安心住下,但是!”
她顿了顿,突然严肃起来,手指向院落西侧。
“那边是我的练功房和寝居,未经允许,不准过去,东厢的书房、丹房你随便用,后院药田别乱碰,有毒。都记住了?”
陈谨礼连连点头,心里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无奈。
要说这偌大的后山别院,能有人作陪,自然是好事。
可他实在没想到,后山别院的主人,会是余笙。
余笙说罢了,转身便朝灶台边走去,回头递来碗筷。
“饿不饿?一起?”
陈谨礼接过碗筷端在手里,终是忍不住开口发问。
“师姐,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先前山门前的接引师兄,见到你的玉佩,态度可是恭敬得有些夸张了!”
“我啊?”
余笙朝着陈谨礼比了个鬼脸,露出两颗虎牙。
“我是被姥姥镇压在梅花山庄的千年狐狸精,每逢初一十五,就跑出去吃人,今天不就被你撞见了么?”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窗棂缝隙间,薛姥姥和温念卿,正抬手遮面,扭头就跑。
院外顿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憋笑声。
余笙扶额叹气:“我就知道……”
陈谨礼哑然失笑,索性不再追问。
听得出来,出于某些原因,自己还不该知道实情。
唯独一点可以肯定,余笙在梅花山庄,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待吃饱喝足,余笙放下筷子,鼻尖微动:“你身上有灵气溃散的味道,刚才在尝试突破?”
陈谨礼苦笑着点头,伸出三根手指:“三次,还都失败了,正打算调整几日再试。”
“《天元本经》的气息……难怪了。”
她瘪了瘪嘴,追问道,“每次失败的过程都告诉我,说得仔细些。”
陈谨礼这才将三次失败的细节娓娓道来。
说到第三次时,余笙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如雪,陈谨礼却感觉有团火,顺着经脉烧上来。
余笙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把身上所有灵气都放空了?”
陈谨礼讷讷的点了点头。
她松开手,在陈谨礼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净胡闹!真不怕自断根基?”
窗外的月光,渐渐被云层遮住,反倒是余笙的眼睛,更明亮些。
她起身推开窗户,夜风卷着梅香涌进来:“去院子里坐好,重新运功。”
陈谨礼刚要询问,就被她拽着胳膊拖出门外。
“师姐,立刻就开始?”
陈谨礼不免有些担忧。
先前的三次失败,已经触动到了修为根基,即便有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保底,也断然不敢再失败一次了。
“怕什么?要是失败跌境了,大不了跌了多少,我一并赔你。”
余笙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坐下,毫无商量的余地,“开始吧,你之前的运功之法没错,不用刻意调整。”
陈谨礼将信将疑地盘坐下来,重新开始调息运功。
仙剑八脉中的灵气缓缓流转,按照《天元本经》的路线开始循环。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玉府雏形很快便显现出来,然而到了最后关头,仍是显出溃散之相。
“果然还是不行……”
他咬牙咽下喉间腥甜,正要收功调息,忽然肩头一沉。
余笙冰凉的手掌贴上来,一股寒流,飞快地顺着经脉灌入体内。
那寒流古怪得很,入体便化作万千冰晶细针,精准刺入每个即将溃散的灵气节点。
陈谨礼浑身一阵剧震!
冰针所过之处,原本躁动的灵气,竟突然变得温顺下来!
更神奇的是,这些外来的灵气,与他自身的琳琅剑气相遇时,竟像冬雪消融般自然交融,毫无排斥!
濒临溃散的玉府表面,开始结出一道道霜痕,原本虚浮的玉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完整殷实!
琳琅剑骨中散出无数金光微尘,仙剑八脉发出悦耳的剑鸣,结霜的玉府,顺势亮起通透的金光!
眼看着是要成了!
但此刻,陈谨礼心中,不由升起一阵困惑。
余笙所用的,并非助人突破的手段,更像是帮他补上了那种之前有所欠缺,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
非要形容的话,像是一股奇特的灵韵,让他倍感熟悉。
似乎……和当年自己道种萌芽,引来天降金光时,蕴藏在金光中的灵韵一模一样!
“别分心,守住心神,准备冲关。”
余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掌心的灵气突然变调,仿佛从凛冽霜雪,转为了三月春风。
陈谨礼顿觉脊柱一阵发烫,周身灵气,开始疯狂的朝着腹下气海穴的位置汇集而去!
那是突破四境的征兆,玉府即将成型!
顾不上思考太多,陈谨礼赶忙凝神运功,开始最后的冲刺。
终于,那虚无缥缈的玉府雏形,彻底变得凝实稳固,泛起纯净无暇的金光。
属于四境修士的第一缕玉府真气,总算是在玉府之中凝聚起来!
陈谨礼本要收功,却发现玉府之中的变化,还在继续!
那一缕玉府真气,开始疯狂地吸收体内的灵气,仿佛要把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尽数掏空!
就连余笙为他灌注的那道灵韵气息,都被一并扯进了玉府之中!
渐渐的,玉府之内,浮现出一道仅有半个巴掌大,通体赤金色的剑形。
下个瞬间,琳琅剑气冲天而起!
第67章 突破了个寂寞?
一个时辰过去,琳琅剑气才总算消停了下来。
陈谨礼缓缓睁开双眼,长舒了一口气。
感受体内的变化,毫无疑问,自己已经成功突破到了四境初期!
玉府真气在仙剑八脉中流转,比之前的灵气更加凝练,运转速度也快了许多。
此刻再想施展三境法术,几乎是信手拈来,随手一催,便能同时催动十余枚三境灵符!
然而,当他尝试将玉府真气引入琳琅剑骨时,却发现剑骨内的灵气纹丝不动。
“奇怪……”
他眉头微皱,再次尝试引导玉府真气进入剑骨。
琳琅剑骨不能取代玉府,无法将灵气提炼成玉府真气,这一点他早就清楚。
但在他的构想之中,到了四境,琳琅剑骨应该能储存足量的玉府真气才对。
可玉府真气刚一接触剑骨,便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瞬间被弹开。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直入骨髓的剧痛!
“看来剑骨还需要进一步淬炼,才能承载玉府真气!”
陈谨礼心中了然,虽是有些无奈,但也只好暂时放弃了强行转化的念头。
随后,他又将注意力转向玉府中央的那柄赤金色小剑。
《天元本经》中并无相关的记载,那把巴掌大的剑,出现得格外突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从何而来。
唯独能感觉到,那把剑蕴藏着颇为不小的威能,甚至要强过自己全力凝聚的琳琅仙剑!
若能成功引动,绝对足以当做杀手锏!
他尝试以心神沟通玉府仙剑,试图将其引出体外。
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那柄小剑始终纹丝不动,仿佛扎根于玉府之中,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也不能用?那我岂不是突破了个寂寞?”
陈谨礼不免一阵苦笑。
琳琅剑骨还欠淬炼,这玉府仙剑也完全不听使唤,思索片刻,也只能猜测为自己的修为,暂且还不够。
毕竟他才刚刚突破,玉府仙剑兴许尚未稳固,仔细温养一阵,兴许就听话了。
他缓缓收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突破四境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扩大了许多,困扰他的寿元问题,也总算是得以缓解了。
玉府修士的寿元,大约在一百二十年,到一百五十年之间。
即便按最低的一百二十年来算,折去七成,也尚有三十六年。
比起之前不足三年的阳寿,多出来十几年,足够他追求更高的境界。
如今,总算是能松一口气了。
虽然琳琅剑骨和玉府仙剑的问题暂时无法解决,但整体实力的提升,仍是实打实的。
“多谢师姐相助。”
他转头看向余笙,郑重地抱拳致谢。
若非她出手相助,自己恐怕还要再失败一次,跌境在所难免。
余笙摆了摆手,咧嘴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你根基本就扎实稳固,只是缺了点契机。”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剑骨和玉府仙剑的问题,不必着急,等修为稳固后,自然水到渠成。”
陈谨礼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不知不觉间,竟已修炼了一整夜。
转头再看余笙,已是打起了呵欠,显然,已经十分疲惫了。
看这架势,余笙该是白天休息,夜里练功,此刻该是休息的时候了。
“师姐快去休息吧,我正好去藏经阁一趟,找些趁手的典籍,就不打扰师姐了。”
余笙“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转身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目送余笙离开,陈谨礼方才打起精神,出了后山别院,朝山上走去。
虽是耽搁了不少功夫,但总归,是重新踏上仙路了。
之前那些不敢多想,无力涉足的事,也总算有了盼头。
奋起直追,绝不算晚!
……
走上登山道,迎面便是一整片梅林。
比起后山别院外的千年梅树,此处的梅树小了许多,但数量极为惊人,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绯色云霞。
山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却并不显得凌乱,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落向特定的位置。
仔细一看,每一片花瓣落地之处,都恰好是一道阵纹的节点!
整座梅林,竟是一座庞大的聚灵阵!
陈谨礼不由暗暗心惊。
这聚灵阵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至少也是五境水准!
相比之下,他之前在飞燕阁造的那座聚灵阵,简直寒酸到了极点!
沿着梅林小径前行,脚下青石铺就的路面,看似普通,实则每一块青石,都暗藏玄机。
陈谨礼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地面,立刻感受到一股精纯的灵气,顺着指尖涌入体内。
再抬头四望,小径两侧的梅树上,悬挂着许多小巧的青铜铃铛。
铃铛随风轻晃,发出极为悦耳的声响,竟隐隐温养着他的精元!
“青灵玉,妙音阵,门前步道而已,夸张了点吧……”
陈谨礼心中暗叹。
继续前行,小径尽头,是一座石桥。
石桥横跨山涧,桥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溪水中,隐约可见几尾灵鱼游弋,鱼鳞泛着淡淡的金光,显然不是凡物。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书“洗心桥”三字。
陈谨礼刚踏上石桥,便觉一股清凉之意涌上心头,心神为之一振。
“洗心涤念,静气凝神……这桥本身,也是一道法阵!”
他不由苦笑。
梅花山庄的底蕴,当真是深不可测。
过了石桥,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上,许多身着梅花山庄服饰的弟子,或盘坐修炼,或切磋论道,气氛融洽。
见陈谨礼走来,不少弟子都投来友善的目光,主动点头致意。
“可是许谦墨,许师弟?”
一名年长些的师兄笑着迎上来,语气温和。
陈谨礼连忙抱拳行礼:“正是,初来乍到,还请师兄多多指教。”
“客气了。”
那师兄摆了摆手,笑道,“我叫林修,内院接引弟子。师弟有任何疑问,尽管问我便是。”
陈谨礼心中一暖。
梅花山庄的氛围,比他想象中更加和谐。
“多谢林师兄。”
林修点点头,指了指前方:“我观师弟身上的气息,应是刚刚突破,想必要去藏经阁吧?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
二人一路前行,沿途又遇到不少弟子,无一不是面带笑容,态度友善。
很快,一座七层高的古朴楼阁,映入眼帘。
楼阁通体由青玉砌成,檐角飞翘,雕梁画栋,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藏经阁”三个大字。
字迹苍劲有力,隐隐透着一股凌厉的剑意,显然出自某位剑仙高人之手。
踏入藏经阁,陈谨礼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阁内的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要大得多,显然是运用了某种空间法阵!
七层楼阁,每层都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典籍,数量之多,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第68章 落雨观花
“藏经阁共分七层,每层按照武仙、医仙、符仙、法仙四大类别,划分成四个区域。”
林修介绍道,“第一层是基础典籍,适合下三境修士研习。随着修为提升,可逐步登上更高层,查阅更高深的功法。”
陈谨礼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每一排书架旁,都设有专门的阅览区,不少弟子正埋头苦读,神情专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灵木特有的清香,令人心神宁静。
“这里的典籍,都能随意翻阅?”
陈谨礼忍不住问道。
“旁人得有各堂师父们的手谕,才能查阅相关的典籍,当然,师弟你是不用的。”
林修笑道,“姥姥已经传过话了,门中典籍你皆可自由参阅。不过高阶法门,还是需要相应的修为才能修炼的,切莫强求。”
陈谨礼只觉两眼放光,道了一声“多谢”,便迫不及待地走了上去。
他走到符仙区域的书架前,随手取下一本《符法精要》。
翻开书页,顿时眼前一亮。
之前穆叔教他的,都是不涉及各宗各派秘传之法的通用符文,被各大宗派视为珍宝,独门秘藏的符法,他还从未涉猎过。
此书中记载的符法,许多符文组合,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如何?可还满意?”
林修在一旁笑道。
陈谨礼合上书页,由衷赞叹:“梅花山庄的底蕴,名不虚传!”
林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修炼,没准今后,师兄还得靠你罩着呢!”
陈谨礼郑重地点了点头。
心说真好啊。
这趟梅花山庄,果真没有来错!
“好了,师弟慢慢看着,我也四处转转,若是选定了合适的典籍,用玉简拓印下来,即可随身带走。”
说罢,林修留下一袋早已备好的玉简,抱拳离去。
陈谨礼当即取出一枚玉简,《符法精要》,转头朝着更深处走去。
这里头的新鲜灵符,有得是时间慢慢研究。
就符仙一道而言,当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学会梅花山庄的独门符阵,以及最关键的炼神之法。
符仙典籍的最外侧,是《五行符术大全》,《灵符百解》这类入门典籍。
中间陈列着《九霄雷符真解》,《玄冰符篆录》等属性专精,最里侧黑漆书架,则用银粉写着二字。
“就是这儿了!”
陈谨礼蹲下身,仔细寻找了一番。
秘传书架第三格,当他触碰《咏梅阵典》的青铜匣时,匣盖自动滑开,露出十二枚冰裂纹的瓷片。
瓷片在掌心微微发烫,陈谨礼凝神细看,那些看似随意的冰裂纹,藏着数不清的变式,稍加组合,就是一道玄妙法阵!
其中最基础的“寒香阵”,只需三枚瓷片组合,便能封冻十丈内灵气流动!
“以符为枝,以灵为蕊……就是它了!”
他轻声念诵扉页口诀,顿觉欢喜。
这阵法体系,与琳琅剑骨简直是天作之合!
剑骨储存的海量,灵气恰如梅树根系,符阵变化正需要这般深厚的灵气支撑!
其千变万化的变式,也正好能弥补仙剑八脉和《天元本经》缺乏变化,路数单一的缺陷!
毫无疑问,这是最适合他的符阵之法!
将瓷片悉数拓印下来,只一转头的功夫,就瞧见了与之配套的炼神之法。
“《落雨观花》,观雨如观心,看花似看神……”
陈谨礼轻抚着封皮上雨痕状的暗纹,翻开第一页,便顿觉难以自拔!
恍然间,陈谨礼只觉自己置身于无边梅林之中,头顶铅云低垂,细雨如丝。
他试探性地抬了抬手指,一滴雨珠突然凝滞在了眼前。
心神微动间,漫天雨丝骤然加密,转眼化作倾盆暴雨,砸得梅林之中噼啪作响!
那些被雨滴击打的花苞,非但没有凋落,反而在雨幕中陆续绽放。
粉白花瓣上滚动的不是水珠,而是凝如实质的精元光华!
“原来如此!”
陈谨礼恍然大悟,并指成剑,点向最近的花苞。
精元顺着指尖涌出,本已绽放的梅花瞬间收缩成花苞,又在他撤去精元的刹那怒放开来!
花心迸出的精气,如烟似雾,顺着暴雨逆流而上,在他头顶形成一道精气漩涡!
他尝试将心神分成两股,左手控雨,右手驭花。
左侧雨帘忽疏忽密,时而如牛毛细雨,时而似银河倾泻。
右侧花开花谢,快如走马,每次绽放,都带起精元震颤。
短短三次呼吸,体内精元,已是精炼了几分!
陈谨礼缓缓睁开双眼,幻境中的雨丝花瓣如烟云般消散。
不知何时,周围已围了十余名同门,此刻正齐刷刷地望着他。
清脆的掌声,从人群最前方响起。
陈谨礼抬眼望去,这才发现围在身边的,皆是符法堂的师兄师兄姐。
“师弟好手段!”
“谁说不是呢?这《落雨观花》我练了三年,至今都还分不出三千雨丝,师弟刚才,少说分化了八千!
接连不断的叫好声,不免惹得陈谨礼有些难为情。
他可没料到着落雨观花的幻境,旁人也能瞧见!
“我家师弟初来乍到,诸位别逗他了。”
忽然,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正是温念卿。
“温师姐好!”
温念卿摆了摆手,笑道,“诸位还有早课,速速去吧,改日他自会去符法堂听课,自会有机会论道的。”
众人赶忙连连点头,纷纷凑上前来。
某位师姐,塞来一枚拓印好的玉简,又有某位师兄,塞来一卷兽皮图卷。
“三日后,符法堂有一场研习会,请师弟务必到场!”
“师弟,这是我的修炼心得,换你刚才控雨的诀窍!”
“师弟,还有我……”
待人群散去,陈谨礼手中已多了七八件信物。
有嵌着留影珠的银簪,有记录着灵纹的玉佩,甚至还有不少一看就是独门自创的新奇灵符。
陈谨礼颇觉有些哭笑不得。
“习惯就好,你的符法,是穆先生亲手教的,进度可比他们快多了。”
温念卿很是满意地笑道,“猜到你会来,符仙的典籍,选完了么?”
陈谨礼点了点头:“应当够用了,师姐有何吩咐?”
“刚好顺路,带你去挑些合适的剑仙典籍。”
温念卿伸手指向藏经阁的另一侧,存放剑仙典籍的方向。
“金灵精的《踏雪折梅》都让你学去了,你可别告诉我,你打算放弃剑仙一道,专修符仙。”
“怎么会?辛苦师姐多多指点了!”
陈谨礼顿时兴致高涨。
他可正愁没人能指点一下呢!
符仙的法门,有穆叔给他打下的基础,他还清楚该选什么,该练什么。
可剑仙的法门,就难免有些抓瞎了。
温念卿来得正好。
凭她五境快剑高手的眼界,必定能选出最合适的剑仙之法!
此身本就是剑仙的底子,岂能浪费了?
第69章 他们啊?我教的
陈谨礼跟随温念卿穿过符仙典籍区,绕过几排书架,眼前豁然开朗。
武仙区域的藏书区,比其他区域大了近一倍,书架排列得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大半个楼层。
来往的弟子络绎不绝,比符仙、医仙、法仙三区加起来还要多出不少。
这倒是并不奇怪。
武仙一道,入门最易,只要肯吃苦,练到三境不在话下,不像其他三道,入门门槛就能逼退无数人。
但到了四境以上,差距会逐渐缩小,符仙能布阵困敌,医仙能以毒攻敌,法仙更能呼风唤雨。
武仙的优势,反而不那么明显了。
门槛低,前期强,自然吸引了大批弟子。
但越往后走,能坚持下来,修炼至大成的,就越是极少数。
两人继续前行,总算来到剑仙典籍区。
这里的书架,明显比其他区域要精致许多,书脊上烫金的剑形纹,路在灯火照耀下闪闪发亮。
“见过温师姐!”
沿途的弟子见到温念卿,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恭敬行礼。
有几个看起来年纪比温念卿还大的师兄,也规规矩矩地抱拳问好。
温念卿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她脚步不停,带着陈谨礼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排书架。
“温师姐,我这招‘燕归巢’总是使不到位,能否指点一二?”
一名年轻弟子鼓起勇气拦在前面,手持木剑比划了一个起手式。
温念卿看了一眼,淡淡道:“手腕太僵,腰胯要松。明日早课来神武堂,我亲自示范。”
那弟子大喜过望,连连道谢退到一旁。
又一名女弟子凑上前来:“温师姐,我最近在练‘寒梅藏香’,第二式总是衔接不上……”
“玉府真气要稳,手上经脉太过松懈了。”
温念卿打断她的话,“要把平日修炼,当做生死搏杀,不可懈怠。”
那女弟子听得若有所思,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盘坐下来。
陈谨礼在一旁暗暗称奇。
温念卿在门中的地位,显然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这些弟子看向她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敬畏。
“我是神武堂的代课弟子。”
似乎看出了陈谨礼的疑惑,温念卿头也不回地解释道,“若有哪位师父闭关,就由我暂代授剑仙课业。”
“这几日你若是去神武堂,剑仙弟子的课,都是我在讲。”
她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周围的一众同门,“诸位稍等,我先带他挑选典籍,有什么疑问,稍后给你们解答。”
众人闻言,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恭敬地让开一条路。
有几个好奇的目光,不断在陈谨礼身上打量,似乎在想这个生面孔,为何能得到温师姐的亲自指点。
但当他们瞧见陈谨礼胸前,那一簇金色的梅花,便纷纷明白了。
温念卿不再多言,带着陈谨礼来到最内侧的一排书架前。
这里的典籍,明显比其他区域的要少,但每一本,都装在特制的剑匣之中。
“我看你对快剑之法颇感兴趣,就先从快剑典籍开始吧。”
温念卿伸手抚过书架,取出一册古籍递了过来,“你从金灵精手里学了《踏雪折梅》,这是配套的身法和心法。”
陈谨礼捧着《踏雪折梅》的玉简,心神沉浸其中。
玉简中的文字如行云流水,每一笔勾勒出的剑路轨迹,都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舞动。
这《踏雪折梅》的身法,讲究“踏雪无痕,折梅无声”,步法轻盈迅捷,转折之间如梅枝横斜,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
而心法则强调“心若寒梅,意如飞雪”,需在极静之中,蕴藏极动之势,方能将快剑之法发挥到极致。
“果然妙不可言!”
陈谨礼不由赞叹。
他在五行锁灵阵中,从金灵精身上偷学到了剑路,但其中的诸多细节尚不完善。
有这玉简在手,才算圆满!
温念卿站在一旁,见他神情专注,嘴角微扬。
“以你的悟性,三五天就能入门,别光盯着这一门,多学点别的手段,别浪费了悟性。”
陈谨礼回过神来,收起玉简,笑问:“师姐有何建议?”
“御剑之法,可有兴趣?”
温念卿问道。
陈谨礼顿时眼前一亮。
剑仙的核心门道,分为御剑和快剑。
快剑讲究近身搏杀,剑招凌厉迅捷,而御剑术则更注重以气驭剑,隔空杀敌。
御剑术又可细分为“一剑流”和“剑阵流”两大流派。
前者,专精于一把飞剑,将御剑术打磨到极致,一剑出,万法破。
后者,则讲究剑阵对敌,以多柄飞剑结阵,攻守兼备。
陈谨礼略作思索,心中已有决断。
自己体内,本就有琳琅剑域,如今虽无法离体施展,但本质上,就是剑阵。
如今突破四境,已能修炼御剑术,选择剑阵流派,应当最合适不过。
“请师姐帮我挑选一门剑阵。”
温念卿点了点头:“嗯,倒也的确是剑阵之法更适合你,既然如此,帮你选一门便是。”
她转身走向剑仙典籍的深处,指尖在书架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一卷古朴的竹简前。
竹简通体泛着淡淡银光,刻着四个锋利如剑的字——《寒梅千影》。
“仔细想来,还是这梅花山庄的独门御剑术,最适合你。”
温念卿将竹简取下,递给陈谨礼。
陈谨礼接过竹简,刚一触碰,便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竹简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剑影,在他眼前流转。
“《寒梅千影》……”
他低声念诵,心神沉浸其中。
竹简中记载的剑阵之法,以“梅开五瓣”为基,可演化出无数变化。
最基础的剑阵,需五柄飞剑,分别镇守五个方位,如梅花五瓣,彼此呼应,攻守一体。
而随着修为提升,剑阵会以五剑为一组,不断提升数量。
若能修炼至大成,可达到万剑齐发,如漫天飞雪,梅影重重的境界!
更让陈谨礼惊喜的是,此剑阵,与琳琅剑域的特性极为契合!
琳琅剑域,本就有万物化剑之效。
他日若能让琳琅剑域重现,再以《寒梅千影》催动,岂止是万剑齐发啊!
陈谨礼属实是难掩兴奋!
温念卿笑道:“如何?可还满意?”
“何止满意!”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此剑阵,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温念卿不由失笑:“此法历来少有人练至大成,寻常人难以同时操控成千上万的飞剑,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但你不同,想必有朝一日,能从你手里瞧见这《寒梅千影》的高深境界。”
陈谨礼郑重地收起竹简,抱拳道:“多谢师姐指点!”
温念卿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我,剑阵修炼不易,尤其是初期,需循序渐进。”
“你先从最基础的五剑阵开始,待完全掌握后,再逐步增加飞剑数量。”
“是,谨记师姐教诲!”
第70章 坏了,来感觉了!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翻阅了一遍,越看越喜欢。
琳琅剑域虽无法外放,但凭借四境修为,已能相对轻松地凝聚出琳琅仙剑,五把,应该不成问题。
若能以《寒梅千影》的法门,将五柄琳琅仙剑凝练成阵,威力必定惊人!
“对了。”
温念卿忽然想起什么,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枚玉简。
“此乃《养剑诀》,是御剑术的基础心法,可助你温养飞剑,提升剑与精元的契合度。”
陈谨礼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顿时了然。
《养剑诀》并非攻击法门,而是专门用于淬炼飞剑,增强剑与修士之间的联系。
修炼至高深处,甚至能让飞剑产生灵性,如臂使指,心意相通。
“此诀虽不起眼,却是御剑术的根基。”
温念卿继续说道,“剑阵威力再强,若飞剑本身不能与修士心意相通,终究是徒有其表。”
陈谨礼深以为然。
琳琅剑骨带来的绝对精准,给了他数之不尽的好处。
别的不说,丹青符法和镀灵之术,就是最好的例子。
别人光是入门,就得花上三五年,若要学出些名堂,少说也得十年以上!
可他自己呢?
虽有前生的手艺,但要将其融汇到符法之中,仍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若无琳琅剑骨的加持,怎么也得两年以上。
可有了琳琅剑骨,不过半年的功夫,寻常符仙见了他,都跟见了鬼似的!
这《养剑诀》若是勤加修炼,可不只是提升御剑的水准,很有可能连带着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一并就给练了!
保不准练到一定水平,还能催动那把奇特的玉府仙剑!
“师姐考虑周全,感激不尽!”
温念卿轻笑一声:“少拍马屁。三日后符法堂的研习会,别忘了去,那群符仙同门可都盼着你呢。”
陈谨礼挠了挠头,笑道:“一定到场。”
“没别的事了,自己慢慢研究吧,我这几日都在神武堂,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过来。”
温念卿不再多言,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陈谨礼目送她离开,随后盘膝坐下,将《寒梅千影》和《养剑诀》的玉简打开,细细研读。
《寒梅千影》的核心,在于“梅开五瓣,剑意相连”。
而《养剑诀》则强调“以神养剑,以气淬剑”,需将自身精元与剑气交融,日夜温养,方能使飞剑与修士心意相通。
两者之间,本就无比契合。
陈谨礼闭目凝神,尝试引动琳琅剑气。
心念一动,当即便有五道剑气,接连化作琳琅仙剑,以神魂为引,缓缓凝聚成型。
五柄仙剑微微震颤,剑身泛起淡淡金光,似在回应他的呼唤。
陈谨礼心中一喜,继续按照《养剑诀》的法门,将自身精元注入仙剑之中。
精元如涓涓细流,顺着剑身流淌,仙剑的光芒逐渐明亮,锋芒愈发锐利。
“果然有效!”
他不敢怠慢,全神贯注地温养着五柄仙剑。
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五柄仙剑终于焕然一新,剑身通透如琉璃,剑锋寒光凛冽,与他神魂之间的联系,也愈发紧密。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寒梅千影》的初步操控。
他心念微动,五柄仙剑缓缓浮现在身前,按照“梅开五瓣”的方位排列,剑尖朝外,剑柄向内,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起!”
他低喝一声,五柄仙剑同时颤动,剑身泛起金光,彼此之间,隐隐有剑气相连,形成一道无形的剑网。
然而,剑阵刚成,便听“铮”的一声,其中一柄仙剑突然失控,剑锋偏转,险些伤到他自己。
陈谨礼赶忙收剑,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果然没那么简单……”
剑阵之法,讲究五剑同心,稍有差池,便会自乱阵脚。
他并不气馁,重新调整心神,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操控每一柄仙剑,确保五剑之间的剑气流转均匀,彼此呼应。
五柄仙剑缓缓旋转,剑气交织,终于稳定下来,形成一道完整的五瓣剑阵。
剑阵成型的瞬间,陈谨礼只觉周身剑气暴涨,五柄仙剑如臂使指,心念所至,剑锋所指!
“成了!”
他心中大喜,转头看向窗外,竟已是暮色沉沉。
他收起仙剑,长舒一口气,眼中满是欣喜。
“《寒梅千影》果然玄妙,若能完全掌握,威力必定惊人!”
一边想着,他一边暗自琢磨,“能找个对手试试就好了,找谁呢……”
既要说得上话,又要交得上手,还得知道剑仙的路数,属实不太好找。
温念卿要代课,估计没时间陪他切磋,五境快剑高手,也绝非他能应付的。
余笙估摸着还在休息,也不好去打扰。
总不能跑去剑阁,找燕凌云那家伙吧?
陈谨礼正思考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转头一看,正是之前带他参观藏经阁的林修师兄。
“师弟发什么呆呢?”
林修笑着招呼道,“藏经阁要闭阁了,明日再来也不迟。”
陈谨礼收起玉简,起身行礼:“多谢师兄提醒。对了,师兄可知门中哪位同门,擅长剑阵之术?我想找人切磋一二。”
“自然是有的,想切磋,找‘苟师兄’便是了。”
“苟师兄?”
陈谨礼顿时来了兴致。
“不错,苟师兄可是咱们梅花山庄一绝!”
林修竖起大拇指,笑道,“不论什么门道,苟师兄都能一眼看出破绽,指点不足之处的,门中弟子都爱去讨教。”
“这位师兄如此厉害?”
陈谨礼愈发好奇了。
温念卿那等高手,都还不敢说什么门道都能一眼看穿呢!
岂不是说这位苟师兄,比温念卿还厉害?
“那是自然!”
林修神秘一笑,“走,带你去见识见识!”
说着,两人便结伴离开藏经阁,沿着青石小径前行。
远处传来钟声,宣告着晚课结束,接下来便是弟子们自由活动的时间了。
穿过一片梅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演武场出现在视野中,占地足有百亩之广。
演武场四周,环绕着三十六根白玉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的武学招式,格外醒目。
地面铺着特制的青罡石,坚固无比,又带着几分韧性,能最大限度减轻摔倒时的冲击。
场中划分出数十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弟子在切磋交流。
东侧是剑仙弟子们练习御剑术的场地,数十把飞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西侧武仙弟子们拳脚生风,打得虎虎生威。
南侧符仙弟子们正在演练符阵,五彩斑斓的符光此起彼伏。
北侧医仙弟子们,则在对练解毒疗伤之术。
演武场的正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铜鼎。
鼎中燃烧着灵火,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和精纯的灵气。
铜鼎四周,正有几位传功师父在指导弟子,时而亲自示范,时而出声指点。
第71章 愣着干嘛?叫师兄!
陈谨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也没那么惊讶了。
这种壕无人性的布置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两人穿过热闹的演武场,陈谨礼忍不住四处张望:“师兄,哪位是苟师兄?”
林修不答反问:“你猜猜看?”
陈谨礼目光扫过场中,先是指向一位正在指导弟子剑法的严肃男子。
“是那位师兄?看起来修为很高。”
“非也非也。”
林修摇头。
陈谨礼又指向另一位正在演示符阵的白衣青年:“那位师兄气度不凡,想必就是苟师兄了?”
“又猜错了。”
陈谨礼不禁皱眉,最后指向场边,一位正在打坐的黑衣男子。
“那位师兄气息内敛,想必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哈哈……许师弟,你全猜错了!跟我来吧。”
林修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陈谨礼一头雾水的跟在林修身后,走向演武场最角落的一个小场地。
那里围着一圈弟子,中间似乎在进行着什么比试。
人群见林修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陈谨礼这才看清,顿觉两眼一黑。
苟师兄?
此时此刻,场地中央,正蹲坐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
体型硕大,肩高足有四尺,浑身毛发油光发亮,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不是……”
陈谨礼瞪大眼睛看向林修,“还真的是‘狗师兄’啊!”
林修终于憋不住笑:“正是!狗师兄可是咱们梅花山庄的护山神兽之一,已有三百余岁,堪比五境巅峰修士!”
“别说你我,门中的不少传功师父,辈分都没狗师兄高呢!”
陈谨礼被噎得不轻。
本以为是个什么全能高手,却不料……
那大黑狗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剑,竟真带着几分高人风范!
看见陈谨礼这个生面孔,它微微颔首,竟似在打招呼!
“狗……狗师兄好……”
陈谨礼颇有些尴尬地抱了抱拳,只觉这场景,实在滑稽。
大黑狗站起身,抖了抖毛发,缓步走到陈谨礼面前。
它绕着陈谨礼转了一圈,突然人立而起,前爪不轻不重地拍在陈谨礼的肩头。
这一拍,陈谨礼立刻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狗师兄的爪尖,探出一丝极难察觉的气息,立刻在他体内流转了一圈。
毫无疑问,这是在摸查他的功底!
尤为惊人的是,那一丝微弱的气息,似乎是随着他的功底变化的!
起初还是寻常精元,在察觉到他有剑仙功底的瞬间,立刻变成了一缕剑气,毫无阻碍地探入了仙剑八脉!
这手段,怕是寻常五境修士,都不见得能有!
片刻之后,狗师兄收回气息,似是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汪!”
它朝着陈谨礼扬了扬脑袋,转身朝擂台中央走去。
林修赶忙给陈谨礼使了个眼色:“快去吧,狗师兄同意陪你切磋了。”
陈谨礼暗自咽了口唾沫。
周围的众人,也都纷纷投来目光,想看看这位新进门的小师弟,能和狗师兄切磋到什么程度。
登上擂台,狗师兄的第一个动作,就让陈谨礼惊讶不已。
它自顾自地拉开一段距离,缓步挪动,双眼不断投来打量的目光。
竟是剑仙之间的“洞观”之法!
陈谨礼不敢怠慢,立刻也开始了洞观,观察着狗师兄的一切动向。
狗师兄目光如炬,锐利的视线在陈谨礼身上扫过,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筋骨脉络。
它微微眯眼,鼻尖轻嗅,似在感知陈谨礼体内流转的剑气与精元。
陈谨礼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已被对方看透!
剑仙出手,最忌讳犹豫不决。
他看不透狗师兄。
但狗师兄,一眼就能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对方已经看透一切”的心理压力,对于剑仙修士而言,最是致命!
狗师兄一番观察之下,不禁点了点头。
它观察到的结果,和温念卿之前看到的一样。
陈谨礼身上,几乎找不出明显的破绽。
仙剑八脉凝练稳固,琳琅剑骨随心而动,体内剑气流转圆融,根基极为扎实。
唯一的不足,是修为还不够。
狗师兄一眼就能看出陈谨礼的上限,以目前的境界,能调动的剑气总量有限,若不能速战速决,必然陷入劣势。
不过,这并不影响狗师兄对陈谨礼的欣赏。
它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抬起前爪,轻轻一挥,示意陈谨礼先出手。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心中迅速盘算对策。
狗师兄的实力深不可测,贸然全力出手,恐怕难以奏效,势必被轻易化解。
稳妥起见,他决定先用《寒梅千影》试探,看看狗师兄会如何应对剑阵。
他双手掐动印诀,体内剑气骤然涌动,仙剑八脉绽放出璀璨金光。
刹那间,五把金光飞剑,凭空凝聚,悬浮于他周身。
这些飞剑并非实体,而是琳琅剑气凝练而成,每一柄,都蕴含着凌厉的威能!
陈谨礼手指轻点,五把飞剑立刻按照《寒梅千影》的轨迹,彼此呼应,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剑阵一成,擂台上的空气仿佛都被切割开来,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狗师兄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兴致。
它并未急于出手,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剑阵的变化,似乎,是在揣摩其中的精妙之处。
陈谨礼见状,心中稍定,随即催动剑阵,五把飞剑化作流光,朝狗师兄疾射而去!
第一剑,以极为刁钻角度,直取狗师兄左前爪。
第二剑,划出弧线封住退路。
剩下三柄剑,呈品字形直刺中路。
狗师兄眼中精光暴涨,身形突然模糊。
就在飞剑即将及身的瞬间,它的身影,竟诡异地分成了五道残像!
陈谨礼瞳孔骤缩!
这分明,是《踏雪折梅》中的身法!
五柄飞剑同时穿透残影,只激起一阵灵力涟漪。
真正的狗师兄,已出现在三丈开外,前爪轻抬,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飞剑凭空出现!
虽是只有一剑,却让陈谨礼浑身汗毛倒竖!
他急忙变诀,五柄飞剑急速回防,在身前交织成梅花剑网。
“叮!”
清脆的碰撞声响彻演武场。
狗师兄那道不起眼的飞剑,竟是瞬间将陈谨礼身旁的五柄飞剑一并压制住!
陈谨礼闷哼一声,感觉五脏六腑都跟着震动起来!
他这才明白林修说的“无论何种门道都能看穿”是什么意思。
狗师兄分明是在用《寒梅千影》的破解之法,来指点他的破绽!
不等他调整,狗师兄突然张口吐出一道白气。
这白气见风就长,转眼化作漫天细密剑雨!
陈谨礼立刻认出,这是《寒梅千影》的剑阵!
他急忙催动剑阵变化,五柄飞剑突然散开,每柄剑,都幻化出三道剑影。
这正是《寒梅千影》中“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变化之法!
第72章 咋还傲娇呢!
剑影与剑雨相撞,爆发出刺目金光,好歹,算是将那密密麻麻的剑雨撕开了一条缺口。
陈谨礼趁机后撤,额头已见汗珠。
狗师兄见状,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它不再使用精妙招式,而是凝聚出一道朴实无华的剑气,投向陈谨礼。
剑气穿过密集的剑雨,直奔陈谨礼而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魄,只有一声悦耳的剑鸣。
陈谨礼感觉那五道金光飞剑,突然“活”了过来,与那剑气,产生了些许奇妙的共鸣。
继而,那道剑气融入金光飞剑之中。
霎时间,金光飞剑幻化出的剑影,纷纷变得透明,威能尚在,却无法捕捉!
继而,那十五道无形剑芒,迅速四散开来,将狗师兄发出的飞剑,大片大片地击落!
“原来如此!”
陈谨礼恍然大悟。
他悟到了剑气分化这一层,却忽略了这个“暗”字。
锋芒内敛,藏剑无形,有形的剑阵配合无形的剑芒,才算真正的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狗师兄适时地收回剑气,重新将剑阵交给陈谨礼自己掌控。
顺着这般感觉,陈谨礼立刻掌握了窍门。
五道金光飞剑组成的剑网主防,让剑雨无从近身。
十五道无形剑芒,替换成了纯粹的琳琅剑气,顿时大杀四方,将狗师兄的飞剑接连击碎!
台下众人,看得连连叫好,掌声不断。
众人惊叹于陈谨礼的表现,就连几位传功师父,都忍不住感叹。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捋着胡须,眉眼带笑。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领悟《寒梅千影》的精髓,将剑阵与无形剑芒结合得如此巧妙,实属难得。”
身旁的中年女修点头附和:“更难得的是能在实战中举一反三,这份悟性,确实罕见。”
演武场边缘,几名年轻弟子交头接耳,亦是连声惊叹。
场中央,陈谨礼全神贯注地操控着剑阵。
十五道无形剑芒,在空中划出精妙的轨迹,时而如梅花绽放,时而似雪片纷飞。
越是操控,陈谨礼越是欢喜。
有了狗师兄的点拨,剑阵中的金光飞剑和无形剑芒,皆是变得无比听话,几乎已和琳琅剑骨一样,随心所欲。
狗师兄发出的飞剑,被一一击落。
当最后一柄飞剑被击碎时,剑芒在空中凝成一朵透明的梅花,随即消散于无形。
狗师兄满意地踱步过来,眼中带着满满的赞许。
它抬起前爪,在陈谨礼身上快速点了几下。
第一下点在右肩胛骨下方三寸处,陈谨礼顿时感觉此处经脉微微发热。
第二下落在左肋第七根肋骨间隙,一股暖流随即扩散。
第三下则按在气海穴上方两指的位置。
陈谨礼惊讶地发现,这些地方,正是他运转《天元本经》时,灵气最容易滞涩的位置。
右肩胛处导致剑气衔接不够流畅,左肋间隙影响剑芒转换速度,而气海上方的阻滞,则限制了剑阵的持久力。
“多谢狗师兄指点!”
狗师兄歪了歪头,突然伸出右前爪,悬在半空中。
陈谨礼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应。
场边的林修见状,小声提醒道:“师弟,握手!狗师兄跟你握手呢!”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窃笑。
陈谨礼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握住狗师兄的爪子。
触感出乎意料,狗爪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粗糙,反而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绒毛,掌心肉垫柔软却充满韧性。
更奇妙的是,在接触的瞬间,他感受到一股精纯的剑气,从狗爪传来,沿着手臂经脉流转一周,最后汇入玉府之中。
“这是……剑气传功?!”
陈谨礼惊讶地看向狗师兄。
狗师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轻轻抽回爪子,转身走向场边,尾巴愉快地摇晃着。
林修走过来拍拍陈谨礼的肩膀:“你小子运气真好,狗师兄平日里可是傲得很,很少主动与人握手。”
“就这一下,抵得上你苦修三个月了!”
陈谨礼稍作感知,立刻明白此话不假。
狗师兄传给他的那一股剑气,凝练程度甚至还在琳琅剑气之上!
若要靠他自己凝聚这股剑气,三个月一点都不夸张!
几位传功师父,此刻也正低声交谈。
那位白发老者若有所思:“看来掌门今次收了个好徒弟啊。”
中年女修笑道:“我更好奇的是,这小子和余笙那丫头住一个院子,会闹出什么趣事来。”
此言一出,几位师父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白发老者忽然打了个响指:“老夫有一计!”
说着,便朝陈谨礼走去。
陈谨礼还站在原地,仔细回味着刚才的战斗。
狗师兄指点的几个关键点,恰好解决了他在修炼《寒梅千影》时容易撞上的瓶颈。
特别是身上那几个阻滞点,必须尽快想办法解决。
正想着,那位白发老者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入了御剑术的门,可有兴趣好好研究一下御剑飞行?”
“弟子参见师伯。”
林修赶忙拉着陈谨礼回身一拜。
继而介绍道:“许师弟,这位是神武堂的三河师伯,专精御剑术。”
“师伯好,弟子愚钝,不知这御剑飞行,还有何奥妙?”
陈谨礼有些摸不着头脑。
御剑飞行绝大多数时候,不过是赶路的法子,真正对敌时,远不及腾挪之法灵动。
何来好好研究一说?
“小家伙,眼光窄了!”
三河师伯笑道,“御剑之法若能练至大成,未尝不能媲美各路身法,其中的妙用,自是无穷。”
一边说着,三河师伯一边递来自己的腰牌。
“听那几个符法堂的娃娃说,你和他们有约在先,过几日吧,等你空闲了,去一趟神武堂,自会有人教你。”
“多谢师伯。”
陈谨礼并未回绝,接了腰牌抱拳拜谢。
有狗师兄这个先例,他对此话深信不疑。
师伯都说妙用无穷了,自然要去认真学学。
“好了,且去吧,看你今日,应当是受益匪浅,好生感悟吧。”
说罢,三河师伯转身离去。
“啧啧,上一次有这待遇的,还是余师妹。”
一旁的林修啧啧感慨道,“看来我的眼光没错,假以时日,小师弟必成风云人物!”
“诸位抬爱而已,师兄谬赞了。”
陈谨礼摆了摆手,话音刚落,便觉肚子里一阵打鼓。
“饿了吧?走,吃饭去!”
林修拍了拍陈谨礼,转头带路。
陈谨礼跟在后头,饶有兴致地问道:“不会连吃饭的地方,都有高人坐镇吧?”
今天他可算是大开眼界了。
狗师兄身为护山神兽,都有如此惊人的实力,保不准食肆里做饭的厨子,也得是个一流高手!
林修仍是一脸神秘兮兮的笑容:“去一次你就知道了,放心,凭你的本事,今天肯定吃得不错。”
第73章 这地方还有人类么?!
二人一路来到山门东南角,远远便望见一座七层鎏金塔,伫立在云霞之中。
还没走近,陈谨礼便不由一愣。
“不是说吃饭么?这里是?”
陈谨礼指着眼前的高塔问道。
眼前的高塔,看上去可不比藏经阁要差,甚至隐隐能感觉到,此处的灵气,要比藏经阁那边更加浓郁!
“吃饭的地方啊,喏,门上不是写着么?”
林修伸手一指。
陈谨礼顺势望去:“五味阁?”
门楣上三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还当真是吃饭的地方!
但相比起这夸张的建筑,真正让他感到惊奇的,是门前那面足有一人高的铜镜。
走近铜镜跟前,便见镜面清晰光洁,倒映出的人影,竟是一眼可见周身经脉!
林修凑近过来解释道:“这是姥姥亲手炼制的神照镜,看着啊。”
他上前三步站定,镜面立刻泛起涟漪,浮现出林修周身的经脉走向。
其中,便有四五处关隘,被标注了出来。
镜面之中,随即浮现一道身着庖厨服饰的身影,看不清容貌,但那毫无疑问,乃是一道人形器灵!
器灵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内院弟子林修,四境后期修为,主修《后土承运诀》,玉府真气纯度七成六,土相功底契合度八成三。”
“戌时三刻后,忌食火相灵物,今日宜食用‘地脉凝髓羹’,搭配配‘青莲固元糕’,四层东侧丙字位就坐。”
说着,器灵便打出一道灵光,没入林修袖中,化作枚刻着“戊土”二字的玉牌。
“有意思吧?”
林修回头继续解释道,“这道器灵,我们都叫它镜师父,修炼进度如何,功底是否稳固,镜师父一照便知,自会给你安排最合适的‘仙肴’。”
陈谨礼顿觉一阵期待。
仙家的仙肴,可是一门大学问。
虽说修士从四境开始即可辟谷,但当今天下修士,大都不会那样做。
不仅是为了口腹之欲,更是因为合理食用仙肴,有固本培元,辅助修炼之效。
寻常仙肴,大抵出自医仙之手,近似于药膳。
历代老饕前辈,为了让仙肴更加美味可口,花费了不知多少心血创新。
到了如今,烹制仙肴的本事,甚至可以单独拎出来,当做一门仙家门道!
“五味阁共有七层。一层是凡俗药膳,二层专供辟谷丹方,三层以上,才是真正的仙家仙肴。”
林修回身抱了抱拳,“师弟你第一次来,好生听镜师父的便是。先走一步了。”
目送林修先一步离开,陈谨礼这才饶有兴致地凑了上去。
陈谨礼站在神照镜前,镜面如水波般荡漾,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形。
仙剑八脉泛着淡金色微光,琳琅剑骨晶莹如玉,之前狗师兄指出的三处薄弱,也皆是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镜师父的声音立刻响起。
“新晋弟子许谦墨,四境初期修为,主修《天元本经》,玉府真气纯度九成六,金相功底契合度九成九。上佳。”
“根骨强度堪比四境后期,但经脉存在先天缺失。体质特殊,根骨有先天大道气息。”
“宜食用‘寒髓煅脉汤’,七层庚字灶台现成。
一枚刻着“天罡”二字的玉牌,顺势从镜中飞出。
陈谨礼刚接住玉牌,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位正在后头排队的师兄师姐,竟是齐刷刷后退半步,其中一个,更是把刚领的食盒藏到了身后。
“这位师弟……”
一位面容和善的蓝袍师兄欲言又止,最终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瓷瓶塞了过来。
“七层的吃食,个个药性猛烈,这瓶百花露,可缓解疼痛……”
旁边红衣师姐更夸张,直接解下腰间玉佩:“这是能暂时封冻痛感的‘凝霜佩’,师弟多多保重……
陈谨礼被这阵仗弄得莫名其妙,谢过众人后,踏上旋梯,直奔七层。
越往上走,四周朝他投来目光的人越多。
每一个的眼里,都带着诡异的同情之色。
到第五层时,甚至有位传功师父把他拦了下来,往怀里塞了张符箓。
“娃娃,这是老朽特制的‘离魂符’,若是实在受不住,便贴在眉心,至少能昏睡三个时辰,免遭折磨……”
陈谨礼是愈发摸不着头脑了。
心说这一路走过来,瞧见的仙肴菜色一个比一个诱人,越往上走,仙肴越是高级。
七层还能有什么吃人的怪物不成?
可当他踏上第七层的瞬间,立刻就明白了——
走出旋梯的瞬间,一股诡异的蓝紫色雾气便飘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说不清的怪味,非要找个形容的话,大概是腐乳里掺了硫磺的气味。
陈谨礼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会有如此诡异的联想。
相比起下面六层,七层的装潢,颇显狂野,四周皆是玄铁铸墙,墙面上,竟有不少刀劈斧砍的痕迹!
正中央处,搭着一座巨型灶台,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正背对着他,熬着一锅墨绿色浓汤。
汤面不时炸开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会迸出一簇森白的寒气,在锅边凝出一片霜痕,又迅速融化。
“新来的?”
壮汉头也不回,声如闷雷。
他突然抡起铁铲砸向汤锅,金铁交鸣声中,整锅浓汤瞬间凝结成翡翠色的胶冻。
“算你走运,今天的寒髓,是刚从北冥海眼捞出来的,新鲜得很呐!”
陈谨礼凑近一瞧,都还没看清锅里究竟有什么,扑面而来的恶臭,便熏得他两眼发黑!
仙肴?
屁!
这东西,拿去审犯人都算大材小用了!
陈谨礼转头就要跑。
难怪之前那些师兄师姐,都是一副送他上刑场的架势!
这东西吃下去,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忽然,四周传来一阵铁门上锁的沉重声响。
细一看,旋梯入口已锁上了铁门,四周的窗户,也纷纷锁死!
“想跑?迟了!”
陈谨礼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去,灶台前那铁塔般的壮汉,正缓步走来。
他这才看清对方的样貌。
这厮根本就不是人类!
灯火映照之下,赫然是一只两米多高的魔鬼筋肉兔!
一身夸张的肌肉,灰黑色的皮毛下青筋暴起,左眼斜贯着三道爪痕,猩红的眼睛,露出道道凶光!
陈谨礼一路退至墙角,猛咽了一口唾沫:“前……前辈怎么称呼?”
“娃娃们叫我玉师父,你要是乐意,叫兔爷也行。”
那巨兔扛着玄铁大铲都近前来,鼻尖微动,“嗯?狗东西的剑气?那老狗,居然舍得给你传功?”
一听兔爷提到狗师兄,陈谨礼赶忙想套个近乎。
“刚刚有幸得了狗师兄点拨,颇有些心得,我还是趁早回去,好好感悟一下……”
“感悟个屁!那狗东西懂什么?过来!”
兔爷根本不给辩解的机会,从锅里盛出一大碗胶冻,推到陈谨礼面前。
“废话少说,干了它!”
第74章 还得是你兔爷!
陈谨礼盯着眼前那碗寒髓煅脉汤,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碗中的胶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表面浮着一层蓝紫色的荧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黏液。
难以形容的恶臭直冲鼻腔,像是腐烂的鱼虾混着一股动物内脏的腥臭,还掺杂着一丝刺鼻的金属腥气。
“这……真的能吃?”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兔爷咧嘴一笑:“怎么?怕了?这可是好东西!北冥海眼捞上来的新鲜寒髓,配上三十六味灵药,寻常人想吃还吃不着呢!”
陈谨礼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本想给自己打打气,却不料险些臭晕过去……
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他终究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在胶冻表面轻轻沾了一点。
指尖刚触碰到胶冻,一股刺骨的寒意,立刻顺着指尖直窜上来,冻得他手指发麻!
他强忍着不适,将那一丁点胶冻送入口中。
“呕!”
一瞬间,陈谨礼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被冲散了!
腥涩,酸苦,紧接着是刺骨的寒意,冻得他舌头发麻,喉咙像是被冰锥捅穿,一路凉到胃里!
“兔、兔爷……饶命!”
他脸色惨白,捂着喉咙干呕,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才哪到哪?”
兔爷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端起碗,直接往他嘴里灌!
“放心,干了它!百利无害!”
“唔!”
陈谨礼拼命挣扎,可兔爷的手劲大得吓人,以他四境初期的全力,都根本挣脱不开!
一整碗寒髓煅脉汤被硬生生灌进喉咙,胶冻滑腻得像是活物,黏在食道上不肯下去,直噎得他两眼翻白,差点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咽下去,陈谨礼瘫坐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
可还没等他缓过劲来,腹中突然炸开一股极寒!
“嘶!”
他猛地弓起身子,浑身剧烈颤抖,仿佛有千万根冰针,在体内肆虐穿行!
寒髓煅脉汤的效力瞬间爆发,无数寒气顺着经脉奔涌,仙剑八脉被冻得“咔咔”作响,像是要裂开一般!
下一刻,体内的琳琅剑气被寒气刺激,彻底失控,疯狂喷涌而出!
无数道金色剑气,毫不受控地迸发,在玄铁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剑痕,火星四溅!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回荡在整个七层!
兔爷站在一旁,双臂抱胸,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剑气倒是足够锋利,就是身子骨还差了点。”
陈谨礼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寒气与剑气在体内疯狂对冲,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搅碎了!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地上,竟瞬间凝结成冰晶!
寒气在经脉中肆虐,陈谨礼感觉自己的仙剑八脉,正在被一寸寸冻结。
三百仙剑铸就的经脉,此刻竟发出不堪重负的“铮铮”声!
琳琅剑骨也在这极寒的刺激下剧烈震颤,无数金色微尘渗出,凝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
“坚持住!”
兔爷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这寒髓煅脉汤,就是要逼出你体内所有杂质,让剑气与经脉彻底融合!”
陈谨礼根本无暇回应,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心神都分成了两半。
一半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另半,却又异常清醒地观察着体内的变化。
他“看见”自己的仙剑八脉,在寒气冲刷下逐渐变得透明。
穆叔的炼制没问题,他自己化剑入体也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那三百把仙剑。
三境仙剑,终究算不得上乘法器,其中或多或少留存着杂质与瑕疵。
而此刻,原本隐藏在经脉深处的细微杂质,正被寒气一点点逼出!
琳琅剑气和那刺骨的寒气,双双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将那些杂质彻底粉碎!
陈谨礼已经记不清这恐怖的痛苦,究竟持续多久了。
就在他即将昏厥的瞬间,体内的寒气突然开始逆转,从极寒转为温热。
那些被寒气逼出的杂质,此刻竟纷纷被炼化,化作精纯的能量,反哺回经脉之中!
陈谨礼终于得以长出一口气,终于从痛苦中缓过神来。
他惊讶地发现,仙剑八脉比之前坚韧通透了起码两成,琳琅剑气运转起来,也更加流畅自如了!
更神奇的是,之前狗师兄指出的三处薄弱点,此刻竟已修复了大半!
“感觉如何?”
兔爷蹲下身,用铁铲戳了戳他的肩膀。
陈谨礼艰难地撑起身子,声音嘶哑:“说实话……差点要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兔爷咧嘴一笑,“你这体质尤为特殊,寻常之法无用,得破而后立!能撑过来,说明你的底子确实不错!”
陈谨礼这才注意到,四周的玄铁墙面上,那些被他剑气斩出的痕迹,每一道都深达寸许,边缘光滑如镜。
大概之前也有不少师兄师姐,经历过同样的折磨吧……
兔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满意地点点头:“剑气比之前精纯了几分,锋利度也提升不少,不错,汤没白喝。
说着,他不知从哪又变出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来,把这个喝了。”
陈谨礼警惕地看着那碗药汤:“这又是什么?”
“放心,普通的养气汤而已。”
兔爷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喝碗汤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陈谨礼将信将疑地接过碗,小心地尝了一口。
温暖的药液入喉,立刻驱散了体内残留的寒意。
“总算还像是人吃的东西……”
他一口气喝完整碗药汤,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兔爷看着他恢复血色的脸,突然问道:“小子,想不想跟兔爷学点真本事?”
陈谨礼一愣:“真本事?”
“我看你刚才剑气外放时,虽然尽力在控制了,但终究还是差了点分寸。”
兔爷用铁铲敲了敲地面,“要不要跟兔爷学学,怎么精准控制剑气?”
陈谨礼眼睛一亮。
他刚才确实感觉到,狗师兄指出的症结得到缓解后,功法运转变流畅了,剑气也变强了,却也有些脱离掌控了。
“请兔爷指点!”
兔爷满意地点点头,突然抡起铁铲朝他面门劈来!
陈谨礼本能地侧身闪避,却见那铁铲在距离他鼻尖一寸处突然停住,铲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粒芝麻。
“看好了!”
兔爷手腕一抖,铁铲上的芝麻被抛向空中。
就在芝麻到达最高点的瞬间,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从兔爷指尖射出,精准地将芝麻劈成两半。
两半芝麻又各自被劈开,如此反复。
直到芝麻被分成十六等份,才缓缓飘落下来,精准地落在铁铲上。
陈谨礼看得目瞪口呆!
这种对剑气的精准控制,简直匪夷所思!
即便是之前,他自觉能完全掌控琳琅剑气时,也未必能做的如此精准!
第75章 今日甚好,受益良多
“该你了。”
兔爷不知从哪抓出一把芝麻,撒向空中。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尝试模仿兔爷的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一缕剑气,试图劈开下落的芝麻。
然而剑气刚接触到芝麻,就“啪”的一声,将芝麻碾成了粉末。
“太糙了!”
兔爷摇头,“剑气可不是越强越好,收放自如才是真功夫。”
陈谨礼点点头,再次尝试。
这次他刻意减弱了剑气强度,结果芝麻只是被弹开,根本没被劈开。
“再来!”
“再来!”
“还是不对,再来!”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陈谨礼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准备再次尝试时,兔爷突然按住他的肩膀。
“停,你这样练,练到明年也没用。”
兔爷指了指他的眼睛,“你太依赖眼睛了。剑气是你身体的一部分,闭上眼,仔细感受。”
陈谨礼将信将疑地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的瞬间,其他感官突然变得敏锐起来。
不知是不是先前那碗寒髓煅脉汤的功效,他竟清晰地感受到了每一粒芝麻下落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让剑气成为你感知的延伸,把它当做你的手伸出去。”
陈谨礼听罢,转而放松心神,让剑气自然地流动。
突然,他“感觉”到了一粒芝麻的位置,心念一动,剑气轻轻划过。
“啪。”
轻微的破裂声响起,陈谨礼睁开眼,立刻瞧见一粒芝麻,被完美地劈成两半,落在地上。
“不错,有悟性!难怪那老狗舍得给你传功!”
兔爷点点头,“继续。”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谨礼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知中。
虽有琳琅剑骨,但这些年委实说来,并无多少让他修炼剑仙一道的机会。
今日倒是正好,把这早该苦练一番的基本功,仔细琢磨一番!
随着练习的深入,他发现自己对剑气的感知,变得越来越清晰,控制也越来越精准。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已能同时控制多道剑气,将数粒芝麻分别劈开。
“很好,今天就先到这。”
兔爷看了看天色,满意的叫停了陈谨礼,重新打开门窗。
陈谨礼这才发现,窗外已是星月高悬,不知不觉间,竟已练到了夜里!
“多谢兔爷指点!”
陈谨礼恭敬地行礼。
虽然过程痛苦,但收获确实远超预期。
今天的收获,可谓极其丰厚,温师姐,狗师兄,兔爷轮番指导,成效尤为喜人!
也难怪天下修士,纷纷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一流宗派求学了。
兔爷摆摆手:“少来这套!回去好好体会,狗东西教你的那些,也别落下。”
说着,兔爷随手摸出一块木牌扔给陈谨礼。
“以后每天戌时,来七层报到。敢迟到,就把你泡在寒髓汤里过夜!”
陈谨礼接过木牌,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七层特训”四个字。
他刚要道谢,突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兔爷,明天……还喝汤吗?”
兔爷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你说呢?”
陈谨礼顿时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诶,对了!”
陈谨礼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一件事。
“兔爷,你和狗师兄同为五境巅峰妖兽,怎么你能口吐人言,狗师兄却不能?”
先前被那寒髓煅脉汤吓得神志不清,转而又练剑练得起劲,居然一时没意识到此事。
兔爷两手一摊:“你可知妖兽突破六境,便可化形?”
陈谨礼点了点头。
兔爷无意识的摸了摸着左眼上的疤痕,苦笑道:“当年老子急功近利,仗着天赋异禀,未达圆满,便强行冲击六境。”
“奈何兔妖一族,天生血肉孱弱,根骨欠佳,结果么,如你所见。”
说着,兔爷拨开毛发,其皮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每道裂痕中,都嵌着细小的冰晶,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要不是姥姥当年恰好在北冥游历,用千年寒髓替我稳住伤势,老子早就魂飞魄散了!”
说着,兔爷一巴掌拍在了陈谨礼的后背上。
“所以老子最见不得你们这些小崽子糟蹋自己的体魄!那狗东西虽然不能人言,但根基,可比老子稳当多了!”
陈谨礼能感觉到兔爷爪尖传来的颤抖。
那豪气干云的话语之下,不知藏着多少不甘。
忽然,楼梯口传来一阵铜铃声响,似乎是谁上了七楼。
兔爷脸色一变:“坏了!光顾着教你,忘了大事了!”
陈谨礼转头看去,只见狗师兄不知何时走上了楼梯口。
与之前那威风凛凛的模样不同,此刻的狗师兄,嘴里叼着个空食盆,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
琥珀色的眼睛,在陈谨礼和兔爷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了灶台上。
“汪!”
狗师兄冲着兔爷吼了一声,陈谨礼分明看到,狗师兄的爪尖,当即迸出了几缕剑气!
兔爷扛起铁铲,哼笑道:“没看见老子今天忙着调教新人么?急什么!”
狗师兄依旧不依不饶,一副要扑上来啃兔爷两口的架势!
“怎么?想打架?”
兔爷顿时来了兴致,拎起陈谨礼便往楼梯口扔。
“这儿没你事,回去吧,明天早些来,老子请你吃狗肉!”
说罢,便抄起铁铲,和狗师兄扭打在一起。
陈谨礼在旁憋笑憋得难受,哪还敢多留,赶忙转头离去。
……
陈谨礼走出五味阁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出门没几步,便瞧见薛姥姥正倚在一株老梅树下,手里把玩着那根从不离身的墨玉烟杆。
“小皮猴,过来。”
薛姥姥朝他招了招手,烟锅里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陈谨礼赶忙上前行礼:“姥姥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
薛姥姥吐出一口烟圈,“走,陪老身坐坐。”
不等陈谨礼回应,薛姥姥的烟杆轻轻一挑。
陈谨礼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被温柔的托起,转眼便落在了宗门大殿的琉璃瓦顶上。
薛姥姥盘腿坐在屋脊兽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今天感觉如何?”
薛姥姥望着远处云海问道。
夜风拂过她银白的发髻,露出眼角细密的皱纹。
陈谨礼在屋脊上坐稳,仔细回味着今日种种。
“弟子受益良多。唯独兔爷的手艺……难说。”
他说着忍不住揉了揉胃部,寒髓煅脉汤的余威犹在。
薛姥姥闻言,忍不住失笑起来:“没事,吐啊吐的就习惯了。说说你自己,往后,有什么打算?”
“弟子其实没什么远大的志向,长生不老什么的,对弟子来说太遥远了。”
陈谨礼望向星空,轻声笑道,“若有朝一日,弟子修炼成才,能有本事肃清世间奸邪,就最好不过了。”
“果然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好,很好。”
薛姥姥的眼中,闪过一丝泛起异样的光彩。
“老身给你讲个故事,想必,你会感兴趣的。”
第76章 遥想当年(上)
“弟子洗耳恭听。”
陈谨礼闻言,立刻挺直了脊背。
他有预感,薛姥姥深夜约他谈心,还聊起理想抱负,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他说。
那个“故事”,兴许能解答他诸多的疑惑。
薛姥姥并未急着开始讲述,反而先问道:“百朝大战这些年的事,可都听说过?”
陈谨礼点了点头。
虽然并未亲身经历过,但从诸多文字记载中,他也能窥见百朝大战这些年,龙武国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屈辱。
早年间,百朝局势尚且平稳,往来十分频繁。
那时的龙武国,也还在一流大国的行列中,百朝之间,稳坐前五。
但就在百余年前,玉麟国的功法,法器,法术各个领域,突然有了重大突破,一时间实力大涨。
随着能炼化天骄道种的奇功开发完全,玉麟国立刻联合一众附属国,悍然挑起百朝大战。
百朝诸国,根本没能反应过来,让人眼花缭乱的新式功法,新式法器法术,便铺天盖地地甩了过来!
当年的龙武国,可谓幅员辽阔,地大物博,历史悠久。
于是不出意外的,成为了首个被围猎的目标。
玉麟国携带着一众附属,俨然如同飞蝗过境!
龙武国初战即大败,随即便是一溃千里,国土接连丢失,不知有多少人葬身战火!
高阶修士死伤无数,大军也被陆续打散,龙武国从此落入三流。
直到五十年前,一员骁将横空出世,一面重整大军,一面联合国内各路顶尖修士,奋起反抗,才总算遏制住入侵之势。
时至今日,龙武国的边关,仍是当年拼死保下的天河关,近半的国土,仍在他国手中!
而在距今二十年前,又逢人皇驾崩,幼帝继位,朝堂内外大权分割,斗得不可开交。
外患不止,又生内忧。
勉强守住国门,已是边关将士们拼尽全力的结果了。
驱逐外敌?收复失地?
痴心妄想罢了。
往后,便是如今这般,但凡天骄出世,势必难逃一劫。
光是回忆到此,陈谨礼便觉心里一阵堵得慌。
上一世的历史,就那么活生生的重现在了眼前。
他多希望自己,能和那些小说话本里一样,盼来一个能逆天改命的东西啊……
来路不明的小绿瓶也好,戒指里的老头子也好,“叮”的一声弹出来个系统也好。
但凡能有一个,什么都好。
可他什么都没等到。
唯一能够依仗的天资,也被玉麟国的铁蹄踏得粉碎!
要不是自己运气足够好,前世不成器的本事,为今生保下了几分天资,恐怕在他折返回北陵城的那天,就该一命呜呼了!
“世道就是如此,哪怕是我等仙家修士,也无法幸免。”
薛姥姥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些无奈的苦笑道,“听完老身的这个故事,兴许能让你振作一些。”
“当年北陵城出事时,很自责吧?”
陈谨礼再度点头。
时至今日,这依旧是他解不开的心结。
当年金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闯祸了。
先天道种萌芽,必定引来天地异象,这一点他知道。
百朝诸国,谁都知道。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父亲曾说过,已有万全之策。
原本道种萌芽时,也确实并无动静。
可就在即将大功告成时,他忽然感受到一股直通天外的大道灵蕴,不知从何而来。
紧跟着,便是漫天金光直冲云霄!
北陵城不知有多少人,为此付出了性命。
时至今日,他依旧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原谅。
薛姥姥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那要是老身告诉你,当年你保住的不止是北陵城,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陈谨礼一愣:“姥姥这是……何意?”
“你曾是身怀道种的天骄,但你可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一种更加难得的天才?”
陈谨礼顿时有些心惊:“您是说已有千年没有出现过的……先天道体?”
“不错,正是先天道体。”
薛姥姥点了点头,“只要不夭折,哪怕身处灵气贫瘠匮乏之地,哪怕不刻意修炼,都必能踏破六境天关,蜕凡登仙!”
“那等人,才是真正能凭一己之力,改写国运的绝世天才!”
陈谨礼立刻忍不住追问:“可那等绝代天骄出世,怎会没有丝毫的动静?又和我……有何关系?”
薛姥姥并未立刻作答:“再想想,好好的想想。”
陈谨礼听得一头雾水。
但当他仔细回忆了许久,忽然神色骤变!
“难不成是……”
他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的心里,冒出一个惊悚的念头。
薛姥姥发出一声长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句肯定的答复,宛如一声炸雷,炸得陈谨礼一阵头晕!
是啊……
当年那直通天外的大道灵蕴,哪来的?
道种萌芽,诱发天地异象,他不是古往今来第一个。
可纵观历史,动静最大的,非他莫属。
曾几何时,他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一度怀疑,是否是自己两世为人的特殊性,才导致了如此后果。
唯独没想过,那通天彻地的金光,并非自己一人引来的!
若是当年,北陵侯府另有一个千年难遇的先天道体,和他一同迎接天资觉醒,道种萌芽,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天骄现世,必生异象。
异象一起,势必引来敌国觊觎。
既然无法避免,何不放弃一个,保全更珍贵的另一个?
兴许那一天,城关上的所有人,早就做好了血战到底的准备,甚至连父亲,都已经准备好了战死在城头上!
得让玉麟国相信。
相信他就是那个引来惊天异象的人,相信他就是龙武国新生的绝代天骄。
相信只要夺走他的天资,就能夺走龙武国崛起的希望。
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付出了代价,才足够可信!
“所以……我就是那个弃子?”
陈谨礼一脸平静地问道。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为何突然如此平静。
“当年为了这个计划,牺牲了很多的人,不止是你。”
薛姥姥抬头望向星空,笑容苦涩。
“为了保住北陵城,你父亲正面迎敌,拖住了玉麟国五大六境仙师,北陵守军拼得死伤惨烈。”
“玉麟国攻城不下,立刻增派了一路人马,各路势力当即组织人手,联手阻拦。”
“最终,我们赔上了四个六境,十七个五境,三百七十九个四境,拦住了那路人。”
“另有一家,保护北陵百姓的同时,设法将一名五境玉麟仙师捕获,助力家中长子将其夺舍,充当暗子。”
“说实话,当年包括老身在内,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唯独没想到,你会如此果决。”
说到此处,薛姥姥重新看向了陈谨礼。
“当年你保下的,不止是北陵城,还有龙武国的希望,和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命!”
第77章 遥想当年(下)
陈谨礼听罢,转头看向了后山别院的方向。
“是她?”
“嗯。”
“那个夺舍玉麟仙师的?”
“她的兄长,余箫。”
陈谨礼低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薛姥姥更想说些什么,陈谨礼却摆了摆手,打断了薛姥姥的话。
“等我一下,马上……马上就好。”
他埋着头连声失笑,笑着笑着,声音越发颤抖,不知不觉间,眼眶早已红透。
此刻回想起初次和余笙见面时,余笙说过的话,忽然就明白了。
余笙当然见过他。
当年那通天彻地的金光下,北陵城铺天盖地地杀声里,余笙就在北陵侯府的某处,亲眼看着他走上城头。
难怪了。
难怪余笙见了他如此亲切,难怪各路长辈瞧见他,都像是瞧见自己多年未见的小辈。
他捂住了脸,弯下腰去。
可恨晚风刺眼,痛彻心扉。
“不妨就放肆的哭出来吧,心里舒服些。”
薛姥姥打了个响指,布下一圈隔音的禁制。
陈谨礼却拼命地摇了摇头,狼狈地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重拾笑容。
“多谢姥姥解我多年心结,我没事的。”
这一次,反倒是薛姥姥愣住了。
陈谨礼也不解释,索性仰头一倒,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空前的轻松。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思,才能让薛姥姥听得明白。
上辈子终日守着烈士陵园,早已习惯了与英烈们为伴。
薛姥姥能不能懂,他不知道。
但在他曾经的那个世界,每一个蒙受英烈庇佑的人,一定都懂。
他从未害怕过牺牲。
只怕自己闯了祸,牵连无辜的人。
如今得知真相,他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伟人曾写过: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当年牺牲的每一个人,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
放在曾经的那个世界,都是烈士陵园里的一座丰碑!
自己兴许还不够资格开碑立传。
但一想到当年,自己竟无意间帮助前辈们完成了此等大计,诸多的委屈,便立刻烟消云散。
龙武国的根烂了。
但这不妨碍仍有一群人,不计生死,不计代价,甘愿献出自己的一切,去争取未来。
能为祖国换来崛起的希望,别说这六年的屈辱了。
拿命去换,又有何妨!
瞧着他那一脸释怀的模样,薛姥姥顿觉鼻尖微酸。
“孩子,委屈你了,这些事当年不能告诉你,没人能保证你到了玉麟国,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明白的。”
陈谨礼点了点头。
这可不是谍战剧的戏码,能靠意志力守住秘密。
但凡玉麟国有一丝察觉,有得是法子搜魂取证。
即便回了龙武国,父亲也好,穆叔也罢,皆是不敢轻易提及此事。
唯恐有何意外,保不住他平安。
“姥姥今天全都告诉我,看来是信得过我喽?”
陈谨礼忍不住打趣道,“我可住在后山别院呢,您就不怕我听完,会对余师姐不利?”
薛姥姥本一脸惆怅,这话一出,反倒是被逗乐了。
“就是因为担心此事,才得跟你说清楚!”
薛姥姥点了点陈谨礼的鼻尖,笑道,“那丫头不愿多提,你脑子转得又快,真让你自己察觉,才叫大事不妙!”
“而今话也说透了,要怪,就怪我们这些长辈不经你的意见,擅自把你当成弃子。”
“你恨谁都可以,唯独答应老身,不要记恨那丫头。”
这话,陈谨礼倒是深以为然。
这么大的事,若无人说破,只凭自己拼凑真相,只怕会忽略许多细节。
真要曲解了长辈们的牺牲,记恨起了余笙,误会可就大了去了!
“您老放心,有数的。”
陈谨礼重新坐起身来,一脸严肃地说道,“我这副残躯不敢说有何大用,但必要的时候,拼上命,也一定护她周全!”
“那你可要加把劲了。”
薛姥姥不置可否地笑道,“她隔着五境,只差最后一步了,要护她周全,加紧修炼吧。”
“同样的话,想必你父亲也叮嘱过,乾坤未定,安心壮大自身便是,自会有你们一展抱负的时候。”
说着,薛姥姥伸手拂过乾坤袋,取出一方食盒,塞进陈谨礼手中。
“回去吧,这是那丫头今晚的吃食,往后就放在五味阁,你给带回去,省得老身多跑一趟。”
“是,弟子告退。”
陈谨礼抱拳一拜,接过食盒,转身跃下屋顶。
瞧着陈谨礼离去的背影,薛姥姥的神色,难免有些复杂。
“多好的小家伙啊……可恨内忧外患不断,做出如此牺牲,却还不得安生。丫头,可别让他失望啊……”
……
后山别院。
陈谨礼刚走到门前,便觉一阵浩瀚的木相灵气扑面而来!
院外那几株千年老梅的枝干,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花瓣上浮动的木相灵气,逐渐凝成实质性的青雾。
顺着灵气流动的方向望去,院内几乎所有植被,都受到了这股灵气的影响。
“难怪白天不敢去门中修炼……”
这便是先天道体的恐怖之处。
昨夜瞧见余笙,都还是一身冰寒的气息,水相修士的功底。
此刻,却已变成了精纯无比的木相气息。
先天道体身上,并无五行分化一说,万法皆通,只要功法在手,什么路数都能练成。
这般动静,若真是白天去了门中修炼,只怕同门之人,没一个能不受影响。
从那股气息中,他果真找到了熟悉的感觉,那种奇妙的大道灵蕴,与当年一模一样!
也难怪之前,自己的玉府始终无法凝形,余笙一出手,立刻便成了。
兴许当年,在那漫天的金光之中,自己也曾收获了不少未知的好处。
只是如今,暂时还无法驾轻就熟罢了。
想必薛姥姥也是意识到了此事,才刻意将他留在了后山别院。
看这架势,以后还真得花点心思,好好巴结一下这位余师姐了!
随着余笙的动静越来越大,一座极难察觉的法阵,也渐渐浮现了出来,将整座后山别院笼罩其中。
细一分辨,陈谨礼顿觉惊艳。
这法阵,和他之前在飞燕阁搞出的法阵原理类似。
此处,是两仪阵眼的“阴面”,而法阵的“阳面”,正是山上的梅花山庄!
整座大阵,将余笙的气息彻底封锁在了后山别院的范围之内。
随着法阵浮现,哪怕只是一墙之隔,都再难察觉到丝毫余笙的气息!
单看法阵纹理就能分辨,此乃货真价实的六境大阵!
即便是穆叔那个级别的丹青符仙,也几乎无法触及!
“整个山门汇成的大阵……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陈谨礼不禁啧啧感慨。
今次,当真是来对地方了。
有梅花山庄撑腰,先前忌惮的许多事,大可不必操心了。
诚如薛姥姥所言。
乾坤未定,还需尽快壮大自身。
早晚会有机会,去实现他所向往的郎朗青天!
第78章 蛮子,呆子,傻子
转眼,便是三日过去。
一大早,陈谨礼按照约定,来到符法堂。
符法堂倒是十分好找,远远望去,整座建筑被一层淡青色的灵光笼罩,隐隐可见符文流转。
走近一看,大门两侧立着两尊石雕符兽,额间刻有繁复的符纹,双目镶嵌着灵玉,栩栩如生。
踏入门中,一股浓郁的灵墨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堂内空间开阔,四壁悬挂着各式符箓,无一例外,皆是四境以上的灵符。
地面铺设的是青玉砖,每块砖上都刻有小型聚灵阵,行走其上,灵气如涟漪般荡漾。
陈谨礼正打量着四周,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许公子?”
他回头一看,正是之前见过的周清芷。
她已换上了符法堂统一的淡青色的符仙袍,手里捧着一卷符经,显然也是刚到。
细一分辨,周清芷也是进境神速,亦是已经稳稳站在了四境初期。
“周姑娘啊,有礼了。”
陈谨礼笑着拱手。
“唔……不对,看你这装扮,位阶应该在我之上,该叫许师兄才对。”
周清芷走近几步,眉眼含笑:“没想到师兄也来参加研习会,这几日,师兄过得如何?”
“姑且还算……顺利吧?”
陈谨礼挠了挠头。
白天和狗师兄切磋,傍晚被兔爷撵着喝汤,夜里蹭余笙修炼的动静,顺道运功梳理玉府。
怎么说呢……
有在好好的活着?
“看来这几日,师兄没少遭罪。”
周清芷笑意更深,“得亏符法堂的师兄师姐都很照顾我,倒是少吃了不少苦头呢。”
正说着,旁边经过几位符法堂弟子,见到周清芷,纷纷笑着打招呼。
看得出来,就这几天的功夫,周清芷已是在符法堂混成红人了。
倒也不奇怪。
这丫头本就生得一副清秀可人的样貌,脾性又尤为温和,加上西川周氏深厚的符法底蕴,想不受欢迎都难。
谈笑间,二人已是来到符法堂东厢院里,与几位师兄师姐约好的独间门前。
还没进门,就听里头传来一阵争论声——
“你这符画得有问题!如此关键的符文,怎能单纯为了美观简化?”
“你才有问题吧!这么丑的符文,也不嫌丢师父的脸!狗师兄都比你画得好!”
二人在门前听得起劲。
“看来几位师兄出了些分歧呢。”
周清芷不禁掩面偷笑,转头看向陈谨礼,“之前就瞧见,许师兄的符文极为工整,看来今日,免不了要出风头了。”
“你家传的《河洛衍数》才是好东西,待会儿可要多多指教。”
陈谨礼摆了摆手,笑罢了,方是推开房门。
屋里坐着两男一女,听见有人开门,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呀!周师妹来啦!快请快请!”
瞧见周清芷,先前斗嘴的两人皆是连忙收声,继而才瞧见后头的陈谨礼。
“这位师弟是……”
“你瞎啊!这是前些天,在藏经阁参悟《落雨观花》的许师弟!”
两人一言不合,再度掐了起来,顿时引得众人一阵失笑。
屋里那位坐在主位的师姐起身迎了过来,将二人拉进屋里。
“别管这两个傻子,成天就知道吵,二位坐,人到齐了,咱们就可以开始了。”
陈谨礼一眼认出这位师姐,正是之前在藏经阁邀请他的那位。
那天没能看得仔细,今日凑近一瞧才发现,这位师姐相当不简单!
其修为和余笙一样,已经稳定在了四境巅峰,距离五境修为已是不远了。
但其容貌看来,至多不过三十岁,足可称得上天资卓绝。
再看两位斗嘴的师兄,亦是四境后期的修为,身上功底尤为扎实。
这水平,放在飞燕阁那种小宗派里,可就是一宗之主,和两位供奉长老的级别了!
师姐见众人到齐,轻拂衣袖止住两位师兄的争论,向陈谨礼二人微微颔首。
“之前没来得及介绍,我名柳青瓷,这两位,是赵明河师弟,与孙无咎师弟。”
“两位来得正好!”
赵明河突然拍案而起,袖中甩出一道赤红符箓悬于半空。
“这‘流火鸣鸾符’,明明比孙呆子画得飘逸,他非说我少画了三道符文!二位来给评评理!”
那符纸朱砂纹路如展翅火鸟,尾部却比传统制式少了蜿蜒的枝状纹。
孙无咎冷笑一声,祭出同样的流火鸣鸾符。
只是和赵明河的符不同,他的符上,符文十分密集,几乎将所有细枝末节都描绘了出来。
“赵蛮子根本不懂符法的精髓!”
他指着符纸上几处交叉的墨线,“这些看似冗余的‘缚灵纹’,能确保灵气充沛,岂能省略!”
说着,二人再度争执起来。
柳师姐被这二人吵得一阵头疼,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陈谨礼和周清芷。
“周师妹出身符法名家,许师弟的符法造诣我也略知一二,二位就给评评理吧,省得这两个傻子继续吵下去。”
闻言,两位师兄亦是将目光递了过来,静候着评价。
周清芷盯着符纸蹙眉,指尖不自觉掐算起来。
奈何片刻之后,脸上只剩苦笑。
“家传的《河洛衍数》更重推演,不宜区分高下,我也刚入四境不久,实在是看不出两位师兄孰优孰劣……”
这话说不上是真的不行,还是单纯不想得罪人。
总之是把话头抛给了陈谨礼。
陈谨礼捏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道灵符。
这流火鸣鸾符,他倒是早有耳闻,算得上四境灵符中较为复杂的一种,符文足有一千六百余道。
要说两位师兄谁的更好……
只能说别问。
问就是都不咋地。
赵明河的符,的确十分美观,但缺失的三道符文,让灵符失去了灵气循环的完整性。
简单说来,就是有损威能。
而孙无咎的符,虽结构完整,但过多重叠的“缚灵纹”,反而导致灵气过于淤堵。
操控得当还算问题不大,但若是操作不当,八成是要失控的。
先前他还是三境修为时,尚且难辨优劣。
而今有了四境修为,精元也精进了不少,倒是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许师弟觉得如何?”
赵明河突然凑近,非要问个说法,“听说你可是姥姥的亲传弟子!想必眼界远高于这呆子!”
孙无咎也不甘示弱地挤了过来。
“小师弟但说无妨,让这蛮子好好长点记性!”
屋内骤然安静。
众人皆是看向陈谨礼,期待着他的评价。
“这个么……”
陈谨礼露出几分惭愧之色:“我这点不入流的道行,实在看不出孰优孰劣,反正都比我画得好就是了。”
闻言,二人皆是有些无语。
心说这小师弟,还真是两头不得罪啊!
没等二人开口,反倒是一旁的柳青瓷补上了一句。
“小师弟谦虚了,初次尝试《落雨观花》,就凝成八千雨丝,会连这两个傻子的符都看不透?”
第79章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
柳青瓷的话音刚落,屋里骤然一静。
赵明河与孙无咎停下了争论,周清芷亦是睁大了双眼。
三人纷纷看向陈谨礼,异口同声——
“多少?!”
“老实了?”
柳青瓷陡然失笑,“没听错,八千。”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三人皆是一阵心惊。
哪怕周清芷刚到手《落雨观花》,也知道四境初期的极限,大约是三千六百道雨丝。
这还是理论上的极限,绝大多数人都得四境中期才能实现。
八千雨丝,已经十分接近四境后期的极限了!
“许师兄,你真能凝出八千雨丝?”
周清芷两眼直发亮,一把抓住了陈谨礼的衣摆,“快教教我!”
陈谨礼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心中暗自苦笑。
八千雨丝,怎么说呢……
前些天对这法门还不够熟悉,有失水准了。
他目前的极限,大约是一万二。
穆叔曾仔细检查过,单论精元,他比同境界的人,至少强出三倍以上。
究其原因,穆叔也说不清楚。
而今只能判断为两世为人的特殊性,刚好又碰上余笙先天道体觉醒,收获了不少无形的好处。
可这话,说了也没人信啊……
见他不答,周清芷更加好奇,索性凑近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仰着脸追问:“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陈谨礼不自觉地朝后躲了些许,轻咳一声,无奈道:“这事吧……不太好解释。”
“不好解释?”
周清芷眨了眨眼,忽然狡黠一笑,“那不如直接演示给我们看?”
赵明河和孙无咎也回过神来,纷纷附和:“对对对!陈师弟,露一手瞧瞧!”
柳青瓷站在一旁,唇角含笑,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看那模样,似乎也很想看看他究竟有何能耐。
陈谨礼见推脱不过,只好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解释。
忽然,他有了主意。
“那来吧,但先说好了,这法子我可教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催动起《落雨观花》。
刹那间,屋内的景象骤然变幻。
雨丝如银线般垂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但很快,陈谨礼指尖的灵光骤然明亮,雨丝的数量开始激增。
两千道。
雨丝如细密的银针,悬浮在半空,每一道都清晰可见,闪烁着微弱的灵光。
到这一步,众人尚且不觉得哪里不对。
同样是功法刚到手没几天,周清芷自诩也能做到。
但陈谨礼的动作并未停下。
他双手忽然交错,指尖如穿花蝴蝶般快速舞动,灵光流转间,雨丝竟开始分化!
四千道!
眨眼之间,雨丝的数量便翻了一倍,密密麻麻地交织成网!
整个幻境也随之波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形成微妙的韵律。
孙无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分化之法,是《寒梅千影》中的‘疏影横斜’?”
陈谨礼没有回答,他的神情专注,双手继续变幻,灵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六千道!
雨丝的数量再次暴涨,众人甚至能感受到雨丝划过肌肤的细微触感,冰凉而轻盈!
“八千道!”
终于,陈谨礼双手一合,雨丝的数量定格在八千道。
整个幻境内,雨丝如繁星般密布,每一道都精准地悬浮在特定的位置,彼此交错却不紊乱。
仿佛一张巨大的灵网,将整个空间笼罩其中。
赵明河和孙无咎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柳青瓷亲眼见过一次,此刻仍免不了面露惊艳之色。
“师弟这分化之法,确实精妙!”
周清芷更是兴奋不已,忍不住伸手触碰其中一道雨丝。
指尖刚一接触,雨丝便化作一缕灵气融入她的体内。
她惊讶地收回手,喃喃道:“竟然还能反哺灵气……”
周清芷此刻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她修习《河洛衍数》,对精元的掌控极为敏感。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雨丝从头到尾,都并未脱离陈谨礼的精元掌控。
毫无疑问,这还不是陈谨礼的极限。
恐怕再添上一两千道雨丝,也依旧可控!
她属实有些想不明白了。
精元境界,必定与修为齐平,从未曾听过什么法门,能让精元境界超出修为上限。
要么,陈谨礼天生精元特殊。
要么,就是有什么连她祖辈的高人,都未曾听说过的秘法!
周清芷眼中闪过一抹向往,忍不住问道:“师兄能教我吗?”
陈谨礼略一迟疑,苦笑道:“这分化之法,需要对《寒梅千影》的御剑术有所领悟,而且……”
“这样啊……兼修剑仙,恐怕来不及了。”
没等陈谨礼说完,周清芷便瘪了瘪嘴,不再追问下去。
她听出来了,出于某些原因,陈谨礼不能把话说破。
不是有难言之隐,就是有不传之秘。
还是不要追问得好。
一旁的三人,显然也并无深究的意思。
赵明河和孙无咎对视一眼,原本的争执早已被抛到脑后。
赵明河挠了挠头,讪讪道:“看来师弟才是高人呐!”
孙无咎也点头附和:“是啊,这手段,怕是连符法堂首座的那几位师兄师姐,都未必能做到!”
陈谨礼连忙摆手:“两位师兄过誉了,讨巧的法子罢了,算不上本事的。”
柳青瓷随即轻笑一声:“师弟不必谦虚,若有兴趣,不妨帮这两个傻子改改‘流火鸣鸾符’如何?”
赵明河和孙无咎闻言,顿时精神一振,齐刷刷地看向陈谨礼。
陈谨礼思索片刻,点头道:“我试试吧,要是不成,几位可别笑我。”
他走到案几前,取出月露银霜,开始勾勒符文。
也亏得月露银霜自带禁制,寻常人看不出端倪了,众人的注意力,此刻全都集中在了灵符上。
只片刻,一张全新的流火鸣鸾符完成。
一如他往常的习惯,所有符文,都用最标准,最精确的,不做任何修改。
倒也不是为了藏拙,只是穆叔早有要求,修为不到五境,不许修改符文,以免坏了基础。
以至于这枚流火鸣鸾符,看着比符法堂师父们手中的范例还要古板。
不及赵明河那般灵动,也不似孙无咎那样瘀阻,中规中矩,找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二人见状,皆是有些失望,却又免不了心头一松。
一手八千雨丝的《落雨观花》,比他俩都要强出一头了。
若是符法再比他们优秀,当真就说不过去了。
就连一旁的柳青瓷,都没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果然不行,还得各位多多指教。”
陈谨礼咂了咂嘴,一脸遗憾,情真意切。
几人便也不再强求,权当他是道行还不够,就着那枚灵符,重新议论起来。
唯独一旁的周清芷,看向陈谨礼的眼神,格外精彩。
“如此标准的符文,还有月露银霜在手……你到底,是她什么人?”
第80章 冒……冒昧了点吧?
论道一直持续到了日落时分。
眼看着时候不早,几人才依依不舍地把陈谨礼和周清芷送出了符法堂。
“许师弟可要常来啊!和你论道太过瘾了!”
“就是!许师弟的见解,可比这蛮子靠谱多了!”
赵、孙两位师兄说着说着,扭头便又争了起来。
最终还是柳青瓷跟了出来,一左一右揪着两人的耳朵,才算消停。
“若有空闲,随时欢迎两位,天色不早,两位自便吧。”
说着,柳青瓷便拎着二人折了回去。
陈谨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脸色不由发苦。
又是兔爷为所欲为的时候了……
朝五味阁去的路上,周清芷也跟了过来,时不时便侧头打量,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许师兄,你刚才在幻境里凝出的八千雨丝,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陈谨礼随口笑答:“讨巧而已,周师妹的《河洛衍数》才是真正的玄妙。”
周清芷撇了撇嘴,显然对他的谦虚不以为然。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陈谨礼。
“许师兄,你到底是哪里人?师从哪位符仙前辈?”
陈谨礼一愣:“很重要么?”
“不重要。”
周清芷摇了摇头,却依旧不依不饶,“但我很好奇,想问个明白。”
陈谨礼略一沉吟,坦然答道:“家师名叫穆轻舟,我自幼便跟在师父身边,连名字都是他起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家乡……不过是个小地方,不值一提。”
他终究没有说破自己的身份。
梅花山庄的同门,在他看来都好,但有些事,终归不该无关的人知道,免得卷入其中,徒增烦恼。
但很显然,这个回答,引起了周清芷的兴趣。
“穆轻舟?可是那位‘千符散人’穆前辈?”
陈谨礼点了点头。
那确实是穆叔的诨号,据说最初传出这诨号的人,被穆叔骂了三天三夜来着。
好像是因为把数量说少了。
见陈谨礼点头,周清芷顿时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
继而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原来如此,那我们以后可就是同道中人了!”
陈谨礼听得一头雾水。
怎么就同道中人了?
难不成穆叔暗地里还培养了什么邪教组织?自己这个亲传弟子,可做邪教头子?
正想追问,周清芷却话锋一转:“对了师兄,你和那位余师姐……是什么关系呀?”
陈谨礼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心说这算哪门子神转折?
“余师姐也是姥姥的亲传弟子,我们同住在后山别院,仅此而已。”
周清芷“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显然不信。
“当真?我听说,余笙师姐性子相当冷淡,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陈谨礼摇头失笑:“听谁胡说八道的?”
“胡说八道么?那就是余师姐,对师兄你并不冷淡喽?”
周清芷狡黠地眨了眨眼,“发展得快了点吧?已经到哪一步了?”
这话一出口,陈谨礼险些被呛出一口老血!
“师妹慎言,我可不想挨揍!”
周清芷见他避而不答,也不再追问,只是笑嘻嘻地说道:“不说拉倒,我自己打听去!”
一边说着,她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递给陈谨礼。
“这个给你,拿去哄余师姐,一哄一个准!”
陈谨礼一脸茫然地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只是几颗晶莹剔透的梅子糖。
“这是?”
周清芷笑道:“西川特产的梅子糖,我特意带来的。要是余师姐问起,就说是……嗯,一位故人送的。”
陈谨礼不免有些疑惑。
“师兄不会是担心我给余师姐下毒吧?”
周清芷噗嗤一笑,伸手抓了一颗扔进嘴里,“喏,没事的,拿去就是了,余师姐保准喜欢。”
“好,会转交的。”
陈谨礼这才点了点头。
也不知为何,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自己居然真的冒出了一丝警惕的念头。
细看之下,倒是自己多心了。
两人走到五味阁门前,周清芷停下脚步,冲陈谨礼挥了挥手。
“我就送到这儿啦,师兄保重,改日再聊!”
说完,她便一路蹦跳着离去,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陈谨礼目送她离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梅子糖,摇了摇头,迈步走进五味阁。
……
兔爷不愧是兔爷。
当一通以“特训”为名的折磨结束,回到后山别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陈谨礼推开院门,刚一抬眼,恰好就瞧见余笙正从练功房的方向走来。
她仍是那一身袭素白长裙,身上隐约带着几分凌人的锐气。
看来今天,是在练金相功法。
“师姐留步。”
陈谨礼叫住她,走上前去取出木盒递给她。
“和我一同进门的师妹给你的,说是……一位故人送的。”
余笙有些好奇地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顿时喜上眉梢。
“西川的梅子糖?”
她抬头看向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说的师妹是?”
陈谨礼解释道:“姓周,西川周氏的,名叫周清芷,今日在符法堂论道,似乎对你很感兴趣。”
余笙闻言,不禁失笑:“原来是她啊!”
“认识?”
余笙点了点头:“西川周氏与我家是表亲,那丫头算起来,该是我远房表妹来着。”
陈谨礼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周清芷会说“同道中人”,还神秘兮兮地提到“故人”。
“那丫头看着端庄,实际上性子跳脱着呢!没为难你吧?”
陈谨礼挠了挠下巴,颇有几分尴尬:“那倒没有,只是问了些问题,比如……我们的关系。”
余笙眉头一挑:“哦?你怎么回答的?”
陈谨礼坦然道:“同住在后山别院的同门咯,还能怎么答?”
余笙投来审视的眼神,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陈谨礼显然没能读懂这个反应。
于是当即双手高举:“天地良心!师姐要是不信,随时可以问她去!”
瞧着他那副慌乱的模样,余笙反倒来了兴趣,双手一背,饶有兴致地围着他转了一圈。
“嗯……看着倒是挺老实的,不像是乱说话的人。”
陈谨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师姐,我可谢谢您嘞!
您家表妹就差明着问我,爱你爱得有多深了!
“姥姥什么都告诉你了?”
“啊?嗯……”
余笙忽然开口问道。
这一问,问得陈谨礼猝不及防。
薛姥姥可没交代过,此事该不该说。
只是转念一想,八成也瞒不住,索性只好点了点头。
“真是的……一个个都闲的,就爱没事找事!烦死了!”
余笙气鼓鼓的哼了一声,随即取出一块梅子糖,不由分说地塞进陈谨礼嘴里。
继而踮起脚尖,凑到陈谨礼耳边去。
“曾经的事,委屈你了,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她说罢,只留下一张意味深长的笑脸,转身便走。
任凭陈谨礼愣在原地。
第81章 御剑?狗斗!
翌日清晨,晨光微熹。
陈谨礼盘坐在蒲团上,运转着《天元本经》,玉府内的仙剑微微震颤,剑意如丝沿着经脉游走,格外舒畅。
“咚咚……”
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运功。
陈谨礼睁开眼,眉头微皱,起身开门。
门外,余笙一袭白衣,倚在门框上,朝他扬了扬下巴:“大清早的,修炼得这么入神?”
“师姐这是?”
陈谨礼不禁一怔。
这几天下来,他早已摸清了余笙的作息规律。
这一大早的,按说余笙应该已经睡下有一会儿了才对。
“今天神武堂,有三河师伯的御剑飞行课。”
“师姐还用去上御剑课?”
陈谨礼愈发糊涂了。
余笙而今已是四境巅峰,差一步就是五境修为,按说御剑飞行这种法门,早该烂熟于心了才对。
余笙被问得心虚,眼神顿时有些闪躲:“我其实……不太擅长御剑飞行,总是失控。”
说到这,她不禁耳垂微红,“你都知道我是先天道体了,想想也能明白吧?”
陈谨礼这才恍然。
先天道体的功效,可谓霸道至极,单单是为了压制住她修炼的动静,都得把整座山门布置成大阵。
而今余笙尚未达到五境,灵宫未成,尚无真元。
单靠精元操控,倒是的确不太好控制先天道体。
御剑飞行是个细致活。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余笙小心翼翼地一催,飞剑立刻飞射狂奔出去的情形。
不知为何,有点好笑。
“笑什么笑!不去算了!”
余笙说着便扭头要走。
“去去去!马上就来!”
陈谨礼终是忍不住失笑起来,赶忙收拾好了,快步跟上去。
早先在藏经阁,他是答应过三河师伯,要去神武堂学御剑飞行的。
今日倒是正好赴约。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梅花山庄的步道。
走着走着,陈谨礼忽然感觉周围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沿途遇到的同门纷纷侧目,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有的甚至停下脚步,低声议论。
“那不是余师姐吗?她身边是谁啊?”
“好像是叫许谦墨吧?姥姥新收的亲传弟子,就住在后山别院。”
“后山别院?噢!懂了懂了!”
陈谨礼耳力极佳,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侧头看向余笙。
她神色如常,步履轻盈,仿佛对周围的视线浑然不觉。
“他们似乎……很意外?”
陈谨礼试探着问道。
余笙淡淡道:“我平时很少露面,突然出现在门中,难免让人觉得稀奇。”
陈谨礼嘴角抽了抽。
稀奇?
那些同门的眼神,分明是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就差没直接凑上来问“你们什么关系”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稀奇”吧!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余笙那有些突兀的举动。
不觉间,脸上隐隐发烫。
余笙倒是毫不在意:“懒得解释,由他们说呗,他们聊得开心,我也省事。”
闻言,陈谨礼便也识趣地没再多说,默默加快了脚步。
进了神武堂的大门,余笙熟门熟路,带着陈谨礼绕过主殿,来到一座偏厅。
厅内地面刻着繁复的阵纹,灵光流转,显然是一座传送法阵。
“站过来。”
余笙示意他踏入阵中。
陈谨礼依言而行,下一刻,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再睁眼时,他已置身于一片近乎无边无际的广阔空间。
天穹高远,地面平整如镜,四周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这是……芥子须弥?”
陈谨礼惊讶道。
余笙点头:“五境法阵,专门用来开辟修炼空间,昨天去符法堂没见着?”
“没,昨天光论道来着……”
陈谨礼挠了挠头,颇有几分尴尬。
话音刚落,便听远处传来一阵打斗声。
循声望去,陈谨礼的目光,立刻被远处的景象所吸引。
前头大约百丈外,正有两位神武堂的师兄御剑腾空,一边极速飞行,一边施展剑阵对攻。
密集的飞剑时而组成剑网,时而绕行追击。
两位师兄穿梭在剑影之间,尤为灵动,和他印象中的御剑飞行之法,截然不同!
激烈的拼斗,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最终以一位师兄灵气不支,遗憾落败收场。
“两个小家伙,看得过瘾么?”
不远处,三河师伯带着一众师兄师姐迎面走来。
二人赶忙抱拳一拜。
“免礼了,难得啊丫头,今日居然来上老夫的课了,本还以为你要等到五境过后,才会考虑呢。”
三河师伯看向余笙,眼神颇有几分惊讶。
余笙笑答:“昨夜刚好梳理完金相的功法,想再试试。”
“好说,注意安全就是了。”
三河师伯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陈谨礼,“你呢小家伙?看过之后,还觉得御剑飞行只是赶路的法子么?”
陈谨礼当即摇头,难掩兴奋之色:“请师伯指教!”
帅!
太帅了!
刚才两位师兄的拼斗,不禁让他想到一个词——
狗斗!
那种迅捷灵动,攻势如风的姿态,简直和战机狗斗如出一辙!
要是深入研究一番,再配合上琳琅剑骨的精妙控制……
光是想到这,陈谨礼便已跃跃欲试了。
这要是练成了,高低得尊称他一声飞控仙人!
以后吃饭,都得和歼-20坐一桌!
瞧着陈谨礼一脸兴奋,三河师伯便也不再多言,抬手一挥,唤来两把飞剑。
“你二人各取一把,将精元融入飞剑之中,先尝试着操控飞剑平稳飞行。”
一边说着,三河师伯一边看向余笙叮嘱道,“丫头,你也不必心急,缓缓控制即可,若不慎脱手,立刻中断精元收剑。”
“是。”
余笙点了点头,神色颇有几分紧张。
周围的一众师兄师姐,亦是下意识的退开,还不忘招呼陈谨礼也躲远点。
陈谨礼可不敢大意,赶忙跟着退至一旁。
先天道体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要是脱手了,非得随机砍死几个幸运观众不可!
余笙羞得脸色微红,手里掐起印诀,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细细一听,好像在说“听话点,算我求你了”。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看着余笙。
先天道体的神威,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待精元彻底融入飞剑,余笙深吸了一口气,手中印诀开始变化,将灵气灌入飞剑之中。
众人的心,皆是提到了嗓子眼。
从这一步开始,谁都说不准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陈谨礼远远地感受着余笙指尖的灵气,不禁感慨。
余笙小心压制下的灵气,几乎是仙剑八脉不加速运转时,全力输出的水准!
难怪容易失控了。
简直就像用一把开山巨斧,在米粒上雕花!
好在这一次,直到飞剑灌满灵气,也并无任何失控的迹象。
余笙稍稍松了一口气,嘴里轻念了一声:“疾!”
下一刻,飞剑并未悬空而起。
反倒是陈谨礼,不知为何,径直朝着余笙飞了过去!
第82章 你这御剑术不对劲吧!
“嗖!”
陈谨礼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突然离地而起,径直朝着余笙的方向飞去!
“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发现全身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余光一瞥,周围十几位师兄师姐的飞剑,也纷纷脱手,化作流光,齐刷刷地朝余笙激飞去!
“不好!”
三河师伯脸色骤变,袖中甩出三十六道金光。
那些金光在空中交织成网,精准地拦截住所有飞向余笙的飞剑。
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火花四溅间,所有失控的飞剑都被牢牢定在半空。
唯独,没能拦住陈谨礼。
他像支离弦的箭,以惊人的速度穿过金网缝隙,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余笙怀里!
两人顿时滚作一团,余笙素白的裙摆扬起,在青石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你干嘛!”
余笙发出一声惊叫,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陈谨礼的额头磕在她肩头,整个人八爪鱼似的贴在她身上,温热急促的呼吸,不断扫在她的颈间。
周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
紧接着,震天的哄笑瞬间席卷开来。
有师兄捶地大笑,几个师姐捂着嘴直跺脚。
其中不乏有人阴悄悄地吹起了口哨。
“余师姐这是练的什么御剑术啊?”
“我知道!擒龙功!”
“我看是抱元守一诀!”
余笙手忙脚乱地去推陈谨礼:“你还赖着干嘛?起来!”
陈谨礼急得额头冒汗:“我说我动不了,师姐你信么?”
他拼命想撑起胳膊,却发现身体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捆住,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鼻尖暗香萦绕,让他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三河师伯快步走来,拂尘在陈谨礼背上连点三下。
每点一次,拂尘上的银丝就崩断几根。
这下,连三河师伯都懵了。
“怪事,这不是寻常的剑气束缚......”
余笙突然瞪大眼睛:“等等!”
她手指掐诀,猛地撤去御剑术。
陈谨礼顿时感觉身上一轻。
可方才,他正用尽全力地想要起身,突然没了束缚,整个人立刻弹簧似的弹了出去,飞起七八丈高!
三河师伯眼疾手快,挥袖将他拦住,稳稳放下地来。
“你们两个……”
三河师伯眯起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莫非有什么特殊的功法共鸣?”
陈谨礼拍着衣摆上的灰尘苦笑:“师伯明鉴,弟子今日才第一次学御剑术!”
余笙已经躲到十步开外,低头整理凌乱的衣襟,声音好似蚊子哼哼。
“再……再试一次。”
她咬了咬嘴唇,没好气地瞪向陈谨礼,“你躲远些,越远越好!”
三河师伯沉吟片刻,挥手布下一道金光屏障:“都退到五百步外。其他人把飞剑收好,免得再出意外。”
人群纷纷散开,退至五百步外。
几个好事的师兄,纷纷掏出留影玉简,却被三河师伯瞪了回去。
陈谨礼一溜小跑,跑出老远,感觉脚下地面微微发烫。
大概是三河师伯也不放心,临时加固的阵法。
他深吸一口气,朝对面喊道:“师姐,可以开始了!”
余笙点点头,这次格外谨慎地掐起剑诀。
她指尖泛起莹白光芒,动作比刚才更加谨慎,仿佛在推着千斤重物。
“嗡……”
飞剑缓缓浮空,剑尖微微颤动。
就在它即将平稳悬浮的瞬间,陈谨礼突然感觉后腰像是被铁钩勾住,整个人再次腾空而起!
“又来?!”
这次,他反而飞得更快了,衣袍一阵猎猎作响!
三河师伯的金光屏障,竟“砰”的一声,撞出一个人形窟窿!
“不是!你小子是什么五境仙剑变的么?!”
三河师伯的惊呼声,陈谨礼根本来不及听清。
这一脑袋撞在金光屏障上,撞得他两眼一黑,好悬没昏死过去!
余笙惊慌失措地想要躲开,却见陈谨礼在半空突然变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她刚松半口气,就听“哎呀”一声!
陈谨礼一脑袋直接撞了过来,俨然像是使用了火箭头槌!
“噗通!”
两人再次摔作一团。
陈谨礼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右手却不偏不倚,按在余笙散开的衣带上。
丝绸料子“哧溜”一声,滑开半尺。
“不许看!”
余笙一把掐住陈谨礼半张脸,仿佛打算用一记龙爪手,回击刚才的火箭头槌!
三河师伯一个闪身,出现在两人身旁,拂尘在余笙腕间一缠。
“丫头快别掐诀了!”
果然,余笙一松开印诀,陈谨礼身上那股诡异的吸力,立刻便消散开来。
两人飞快的弹开,退出十几步,看贼似的看着对方。
围观的人群已经笑疯了。
有师姐笑得直揉肚子,几个师兄互相搀扶着,才没笑得跪倒在地。
“都肃静!”
三河师伯一声喝斥,转头看向两个当事人时,却连自己都憋不住,笑出了声。
“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情况?”
余笙红着脸连连摇头。
反倒是陈谨礼,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三河师伯耳边低语了几句。
三河师伯听罢,脸色顿时一变,转头看向后头的一众弟子。
“今天暂时到这里,各自练习,为师处理一下此事,稍后再考察你们的成果。”
一众师兄师姐闻言,大概也猜到了此事非同小可,不再追问,纷纷退散。
三河师伯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继而朝着陈谨礼扬了扬下巴。
“说说吧,你想到什么了?”
余笙亦是投来好奇的目光。
“师伯,师姐,你们且看。”
陈谨礼盘膝落座下来,催动起琳琅剑骨。
“这是……噢!原来如此!”
三河师伯恍然大悟,“你这小子,该说你什么才好?此等怪事,都让你给碰上了!”
余笙仔细感知了一番陈谨礼身上的气息,亦是察觉到了端倪。
此事的罪魁祸首,是当初被陈谨礼刻入骨骼的琳琅剑域!
为了当初那个赌国运的大计划,她的先天道体,和陈谨礼的先天道种,是同时觉醒的。
先天道体引来的大道灵蕴影响到了陈谨礼,陈谨礼引来的剑仙大道灵韵,同样也影响到了她。
在玉麟国的六年里,陈谨礼将自己周身的骨骼,尽数炼成了琳琅剑骨,那一丝大道灵蕴,也被一并炼入了骨骼之中。
她催动御剑术时,牵动了属于陈谨礼的剑仙大道灵韵。
也顺带着催动了琳琅剑骨中,属于她的那一丝大道灵蕴!
以至于琳琅剑骨不受陈谨礼的控制,反而顺了她的心意!
简单说来,她催动御剑术时,在大道灵蕴的影响下,陈谨礼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把“剑”。
一把听从她引导,被御剑术控制的剑。
察觉到这个原因,余笙和三河师伯对视了一眼,神色皆是有些茫然无措。
也不知是谁先憋不住了。
于是双双爆笑起来。
第83章 占便宜来的?
“所以……我这是不做人,改做飞剑了?”
陈谨礼低头看着自己泛着淡金色微光的手臂,脸皮一阵抽搐。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说好的练御剑术呢?说好的狗斗呢?
学个御剑飞行,把自己学成飞剑了可还行!
三河师伯亦是一脸无奈:“老夫活了两百岁,也是头回见到活人当飞剑使的!”
“要不……试试《寒梅千影》?”
余笙忽然灵光一闪。
“不妥!《寒梅千影》至少需要五剑成阵,你想把这小子拆成五块不成?嗯?慢着……”
正说着,三河师伯突然顿住,狐疑地打量陈谨礼。
“你小子身上的剑气……没准真的可以!”
陈谨礼闻言,暗道不妙,转头就想跑!
三河师伯一把拎住了他的领子,冲余笙连连招手:“来来来!用最基础的梅开五瓣试试!”
“我申请骂一句脏话!涉及家眷的那种!”
陈谨礼张牙舞爪地挣扎道。
三河师伯竖起大拇指:“放心,老夫用真气护着你!不会有事的!”
余笙亦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说不清是真的好奇,还是单纯想报复。
她手里掐出几道印诀,周身泛起水色涟漪:“我改用水相功法,灵气温和些,也不至于伤了你。”
眼看是跑不掉了,陈谨礼只好双眼紧闭,期待着余笙不会一个失手,把他大卸八块。
“铮!”
剑鸣声响起时,仙剑八脉和琳琅剑骨,同时开始震颤,五道金光,竟当真自从他身上抽离出来,凝成五道虚幻剑影!
最诡异的是,这些剑影并非固定形态,而是随着余笙指尖轻移不断变化,时而如柳叶纤薄,时而似重剑沉厚。
三河师伯的胡子翘得老高:“好小子!你是剑匣成精了吧!”
说着,三河师伯一脸兴奋地扑到陈谨礼身边,掏出一把玉尺,往他关节处比划。
“别动,让老夫量量你这副剑骨!”
“您是准备给我打棺材了对么?”
陈谨礼欲哭无泪。
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是那五道剑影离体时,并无任何痛苦的感觉。
唯独是抽离体外的灵气,属实不少。
四肢和脊椎的剑骨中,灵气几乎瞬间被抽干,凝成了那五道剑影。
得亏是如今已有玉府,能凝聚玉府真气了。
不然这一下,恐怕得抽干他浑身的力气!
余笙指尖的水色涟漪,忽然泛起细密波纹,五道剑影随她手腕翻转骤然悬停。
下一刻,剑影表面凝结出细密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这是……剑意?!”
陈谨礼顿时瞪大了双眼!
那细密的水珠,并非是水相功法所致,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每一滴水珠,都是一道精纯无比的剑意!
剑意是剑仙一道的精髓所在,既是对剑道的高深感悟,也是剑仙心性与意志的具现化。
寻常而言,五境以上的剑仙,才能在灵宫真元的加持下,逐渐摸索出属于自己的剑意。
以他如今的修为,暂且分辨不出这剑意,究竟有多深的门道。
但显然,余笙早已经越过了一流剑仙的门槛!
“听雨剑意,摸到些皮毛而已。”
余笙鬓角渗出细汗,剑诀却稳如磐石。
她指尖轻轻一挑,五道剑影突然震颤着发出鸣响,宛如雨打青瓷。
陈谨礼脊椎突然窜过一道电流,琳琅剑骨不受控制地嗡鸣起来。
三河师伯猛地按住陈谨礼肩膀:“放松心神,别抵抗!”
根本无需提醒。
陈谨礼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自己的意识,正顺着剑骨蔓延。
他“看”到每颗水珠里,都倒映着余笙的剑路轨迹。
“听”见雨滴敲击剑锋,敲出一阵令人神往的韵律。
余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放慢了速度,让每道剑影,都拖出水色尾迹。
陈谨礼瞳孔里倒映着剑路,水珠坠落的轨迹,变得愈发清晰。
余笙突然闷哼一声,指节发白。
那五道剑影,竟开始自主吸收起了周边的灵气!
陈谨礼每块剑骨,都延伸出金丝,与余笙的先天道体灵气交织成网。
当第五根丝线缠上余笙腕脉时,她发间玉簪“啪”地炸成粉末,青丝迎风飞扬。
恍惚之间,陈谨礼只觉自己陷入更深的玄妙境界。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余笙的每一缕灵气,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藏于先天道体之中,通天彻地的大道灵蕴。
他突然抓住余笙手腕:“师姐,气走玉枕穴!”
余笙下意识照做。
五道剑影突然首尾相衔,在空中凝成完美水环。
环内雨滴悬停成珠,每颗水珠里,都浮现锋锐逼人的琳琅剑气!
三河师伯赶忙招呼:“两个小祖宗!快停下!当心损伤功底!”
然而此刻,已经停不下来了。
陈谨礼发现余笙的听雨剑意,正在补全琳琅剑域的缺陷!
那些水珠分明相隔甚远,周身却不断传来雨滴落在身上的感觉。
丝丝微凉,浸入皮肉,一直浸入到骨子里。
余笙的状况,却开始不妙。
她脖颈浮现出一片淡金色的纹路,那是先天道体超负荷运转的征兆!
陈谨礼突然反手扣住她五指:“师姐散功!我来引导!”
在两人手掌相贴的刹那,余笙惊觉一股暖流,竟顺着陈谨礼经脉逆流了回来!
细一分辨,她才猛地察觉到,那是无数精纯的琳琅剑气!
每一缕剑气之中,都有属于她的听雨剑意。
却又多出一丝连她都分辨不出的奇特灵韵。
她忽然察觉到,困扰自己许久的境界瓶颈,竟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喝!”
陈谨礼突然长啸一声,宛若实质的剑芒,冲霄而起!
“好小子!”
三河师伯挥袖击散剑气,却见陈谨礼天灵盖冲出一道金光,在空中一连分化成十五把金光飞剑!
每一把飞剑,皆是水汽氤氲,与先前的听雨剑意颇有相似之处。
细品之下,却又截然不同。
一旁的余笙,也看傻了眼!
“喂!偷师偷得太光明正大了点吧!”
那氤氲的水汽,分明已经具备剑意的雏形了!
“回头再好好报答师姐。”
陈谨礼扭过头来,咧嘴一笑。
“你这家伙……罢了罢了,便宜你。”
余笙发出一声轻哼,手头印诀一变,十五道金光飞剑,纷纷顺从地回到了陈谨礼体内。
金光归位,陈谨礼顿觉四肢百骸一阵通常。
下一刻,余笙却突然软倒。
陈谨礼急忙揽住她的腰肢,这才发现,余笙已是浑身滚烫,淡金色的道纹,已蔓延到锁骨!
“咸猪手……拿开。”
余笙有气无力地在陈谨礼脸上拍了一巴掌。
三河师伯箭步上前把脉,片刻之后,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无碍,只是有些脱力,送她回去休息吧,温养的仙肴和灵药,稍后让人给你送去。”
“是!”
陈谨礼哪还敢耽搁?
当即抱起余笙,冲出芥子须弥,便朝后山别院飞奔而去。
第84章 上……上哪儿啊?
陈谨礼抱着余笙一路飞奔回后山别院,怀中的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烫得惊人。
那种感觉,和自己全力催动剑骨的后遗症十分相似。
只是琳琅剑骨,远不及先天道体那么霸道。
余笙此刻的疲惫,远不是他能想象的。
原本,西侧院落他是从不踏足的。
即便没有余笙的叮嘱,他也断不会胡乱去闯余笙的住处。
但今天免不了要破戒了。
他小心翼翼地顶开雕花木门,一股清冽的梅香,立刻混着书卷墨香扑面而来。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余笙的卧房。
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冷清。
靠窗摆着一张乌木桌案,上面整齐码着几卷竹简,墙角立着个素白瓷瓶,插着三两枝半开的红梅。
床榻铺着月白色锦衾,枕边压着柄未出鞘的短剑。
最显眼的,是墙上悬挂的巨幅星图,细看竟是用灵气凝结的星辉,在暗处莹莹发亮。
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坠饰,丝毫不像姑娘家的闺房。
反倒更像是某个清修书生的书房。
“看够了没?”
余笙虚弱的声音,从臂弯里幽幽传来,“再不放我下来,我要咬人了!”
陈谨礼这才惊觉,自己竟抱着余笙在门口愣了许久,连忙将人轻放在床榻上。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后颈,那片淡金道纹,已经蔓延到耳根,格外醒目。
“师姐别动,我先帮你……”
话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余笙的外衫早在混乱中散开大半,衣领斜斜挂在肩头,露出小片锁骨。
陈谨礼触电般缩回手,耳根烧得比余笙的脸色还红。
床头的铜镜,映出两人狼狈模样。
散乱的青丝铺了满枕,素白衣裙沾着草屑。
陈谨礼更惨,前襟被剑气割开三道口子,发冠早不知丢哪去了。
此情此景,但凡来个人,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
“笨手笨脚的……”
余笙突然笑出声,指尖凝出缕水汽,“转过去,敢偷看,当心我把你眼睛冻上!”
冰凉的水雾拂过后背,陈谨礼听见布料窸窣的声响。
“好了。”
再转身时,余笙已经裹着被子坐起来,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床边矮桌上凭空多了套茶具,壶嘴正冒着热气。
“先天道体是方便啊……”
陈谨礼干笑着去够茶壶,手腕突然被按住。
余笙的掌心还带着高热,声音却冷了下来:“你经脉里多了三道暗伤,是先前疏导剑气时留下的?”
“有么?”
陈谨礼感知了一番,这才发现经脉里,当真是多出了几处暗伤。
若非仔细查找,恐怕他自己都得过上好一阵才能察觉。
“没什么大碍,梳理一下就是了,过不了几天就能好。”
陈谨礼并未当回事。
几处暗伤都不明显,也并未触及功法运转的关窍。
但余笙并未打算就此作罢。
她突然掀开被子一角。
“进来。”
“……啊?”
“啊什么啊?想什么呢!”
见陈谨礼僵成木偶,余笙翻了个白眼。
“背对着我坐好!这暗伤恐怕是听雨剑意留下的,要是浸入经脉深处,姥姥来了,也得花点功夫才能抹除!”
陈谨礼讷讷地点了点头,同手同脚地爬上去,刚摆好打坐姿势,就觉后心传来滚烫的触感。
“闭眼,内视玉府。”
陈谨礼赶忙照办。
温润的水汽,顺着经脉缓缓流入,拂过暗伤所在之处。
诚如余笙所言,那几处不起眼的暗伤里,竟真的抽离出丝丝剑意来!
陈谨礼这才顿觉后怕!
“听雨剑意的隐蔽性极强,沾上一丝都是隐患,若不尽早拔除,你等上半年,都未必会消解!”
“师姐神功盖世,领教了……”
陈谨礼连忙点头,不敢再托大。
他哪能想得到,这听雨剑意会如此难缠?
那些抽离出来的剑意,他当真是感知不到分毫,要不是余笙发现,恐怕真得留下大患!
约摸着半个时辰,最后一丝听雨剑意,才总算是被清理干净。
余笙随即催动起一道水相法门。
那似乎是某种医仙的手段,陈谨礼能清晰感知到余笙的每缕气息,如同春日溪流,漫过山间。
当水汽第三次循环至心脉时,他突然发现件怪事。
自己玉府里那把几乎不受控制的赤金仙剑,居然与余笙的功法运转缓缓律动起来。
每次水汽掠过玉府,仙剑都会喷吐出一丝玉府真气,汇入水汽之中。
俨然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帮着余笙节省力气似的。
“专心点。”
余笙在他肩上掐了一把。
“你身上有狗师兄的剑气,又有兔爷喂给你的寒髓,一身琳琅剑气,玉府里还藏着一把奇特的仙剑。”
“那么多种气息相互纠缠,我可控制不住,胡乱分心,当心被反噬!”
陈谨礼赶忙收心,不再打岔,静待余笙完事收功。
再是一炷香的功夫,余笙方才收回手掌。
“好了,回去之后多加留心,若有不妥,尽早来找我。”
话音刚落,院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笙儿!师姐来送药喽!”
温念卿的声音穿透门板,“再不开门,我可要翻窗了!”
陈谨礼顿时脸皮一阵抽搐。
心说门外谁啊?
我冷艳高洁,不苟言笑的温师姐呢?
哪路妖怪这么厉害,把温师姐都给掉包了!
刚要起身,却被余笙一把按住:“慌什么,她又不吃人。师姐别敲了,门没锁!”
温念卿当即推门而入。
一进门,看到眼前的场景,差点摔了药罐。
余笙裹得像只雪团子靠在床头,陈谨礼盘腿坐在脚踏上,两人发梢还缠着几缕未散的金光。
床头扔着余笙的外衫,屏风上搭着陈谨礼的袍子。
“那什么……”
温念卿小心翼翼地放下药罐,“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陈谨礼跳起来就要解释,话没出口,便被余笙掷出的枕头砸中后脑勺。
温念卿乐得花枝乱颤,好半晌才算笑够,掏出一方冰玉匣子递了过来。
“我听说有人今天,当了回飞剑?”
陈谨礼顿觉尴尬,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起码也把脑袋藏进去。
余笙却是毫不避讳,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某把飞剑”,是如何撞破金光屏障的。
乐得温念卿直捶床板。
“行了,药留下,人带走吧。”
余笙突然扔过来个荷包。
温念卿接住掂了掂,挑眉道:“上品灵石?封口费给得不少啊!”
“闭嘴吧你!”
余笙又砸过去个香囊,“师姐再胡说八道,下个月别想蹭我的养气丹!”
温念卿闻言,当即变脸,拎着陈谨礼便往外推。
“快走快走,再待下去,明天就该传你夜不归宿了!兔爷和狗师兄还等你呢!”
陈谨礼当即被推出门外。
房门关上前,陈谨礼听见余笙在问:“我的梅子糖呢?”
温念卿脱口而出:“在某个飞剑精口袋里吧?”
接着便是枕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
第85章 臭东西,出门走一趟
不出所料,经过神武堂一事,陈谨礼可谓一战成名。
自那天以后,门中不少师兄师姐纷纷改了口,见到他也不叫“许师弟”了。
上来就是一句,这不是余笙的飞剑么?
久而久之,连陈谨礼自己都无心反驳了。
一晃眼,已是一个月过去。
五味阁七层,森白的冰雾被陈谨礼周身剑气搅得翻涌不息。
兔爷眼看着陈谨礼接连劈开七块玄冰石,不禁拍手叫好。
“好小子!手上功夫总算有几分火候了!这些天的汤药没白喝!”
陈谨礼抹去额前冰渣,琳琅剑骨还在隐隐发烫。
这一个月来,不仅每天要吃兔爷的黑暗料理,还得每日浸泡在兔爷特制的汤药里淬体。
时间长了,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无时无刻都在散发一股诡异的药味。
不过好在没有白受这些苦。
狗师兄指出的三处薄弱,如今已尽数补全。
在切磋时,饶是以狗师兄的洞察力,都再难从他身上找出明显的破绽和缺陷来。
神武堂,符法堂的课,也都进展顺利。
实用的四境符法,大都已经熟练,月露银霜也已十分顺手。
剑阵和御剑术也算小有几分成效,足够让传功师父们点头了。
就连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都变得愈发好用,比起刚进门时,得强出一大截。
不夸张地说,如今要是再遇上古彦,宁思源,玄镜先生之流,三个一起上,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对了,今天一早,外院的开春大比刚结束,你猜怎么着?”
兔爷忽然扬了扬下巴。
“外院的同门,我倒是没见过几个,唯独知道魏兄实力不凡,应当是夺魁了吧?”
陈谨礼的脑海中,闪过之前吊桥考验时,那个根骨不足,却倔强前行的身影。
魏宁本就已有搏杀四境邪修的本事了,没能直接进入内院,也只是没能参透吊桥炼骨的奥秘。
外院修行,无非是再打磨一下基础,今次开春大比落幕,就该有资格进入内门了。
想来夺魁不在话下。
兔爷却摇了摇头:“哪儿啊!那小子只得了第二!败给外院一个同一批进门的丫头了!”
闻言,陈谨礼不免有些惊讶。
魏宁全力出手是什么水准,他并未亲眼见过。
但即便是他自己,未突破四境之前,面对魏宁恐怕也不会十分轻松!
足以想见,那位夺魁的师妹,实力客气惊人!
仔细想想,倒也并不奇怪。
外院的不少同门,其实并非是天资不佳,能进梅花山庄,便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他们大都只是修炼的路子稍有偏差,亦或在修炼之初,没有足够丰厚的修炼资源。
一时的耽搁,不足以限制他们的未来,早晚会有出头之日。
真正算起来,想必也是卧虎藏龙!
“胜过魏兄的是何人?兔爷可听说了?”
“马上你就知道了,喏,这不是刚说着就来了么。”
陈谨礼正想追问,楼梯口突然传来环佩轻响。
温念卿缓步走上七层,像是早有预料似的,提前捏住了鼻子。
“兔爷,咱就不能改改这汤药的怪味儿么?”
温念卿皱眉走到陈谨礼身旁,一脸嫌弃,“我好端端一个小师弟,人都臭了!”
兔爷不屑地“切”了一声:“你没臭过似的,到了地方,替我向老掌门带个好。”
“老掌门?”
陈谨礼转头看向温念卿,“师姐要带我去见老掌门?”
温念卿点了点头:“太师公寿辰在即,门中要挑选几名优秀弟子作为代表,去给太师公贺寿。内院外院各三个。”
说着,温念卿从袖下取出名单来,“内院的名额,你占一个,之前和你一同闯五行锁灵阵的那两个,陪你同去。”
“至于外院,由今次开春大比的前三甲随行。”
陈谨礼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到了今日,当初一同进入内院的几人,都已突破到了四境修为。
燕凌云进了剑阁后,随师兄师姐们在外历练,暂且不在门中。
周清芷前些日子参悟符阵颇有感悟,去了符法堂闭关,唐七七自愿留在门中作陪。
刚刚突破四境不久的陆修远和袁诚,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仔细想来,确实也有段时间没见那二人了。
先前二人在五行锁灵阵中的表现,他可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不止是你们,另外大仙门的小辈,也会一同前去,到时候,可别给梅花山庄丢人。”
温念卿拍了拍陈谨礼的肩膀叮嘱道。
一听这话,陈谨礼顿时来了兴趣。
龙武国三大仙门,梅花山庄占了一席。
剩下两家,分别是苍云府和乾元宗。
苍云府最早是由军中之人创建,乃是纯正的武仙宗派,专为龙武国培养军中武仙高手。
而乾元宗,则是龙武国开国皇帝定下的国教。
有人说,当年梅花山庄的师祖不喜朝堂争斗,退让了一步,乾元宗才坐上了国教的位子。
也有人说,乾元宗是因为底蕴胜过梅花山庄,加上从龙定鼎,开国之功,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总归这两家的实力,皆是与梅花山庄难分高下。
太师公也真是好雅兴。
借着寿辰之名,把三家优秀的小辈聚集在一起,八成是想分个高下,讨个彩头了。
“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还有个事,得麻烦兔爷。”
温念卿扭头看向兔爷,“有劳兔爷给这些小家伙们多准备些‘暖玉膏’,去年苍云府送的烈阳砂,应该还剩不少吧?“
兔爷闻言,不由咂了咂嘴:“一帮三境四境的小辈切磋,老掌门是真看不腻啊?”
温念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毕竟每年都有新面孔,太师公喜欢还来不及呢。”
“知道了,明早来拿。”
兔爷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明日辰时,山门集合。”
温念卿袖中飞出一枚令牌,悬在陈谨礼面前,“收拾得精神点,别让外院的师弟师妹们看了笑话。”
说罢,温念卿转身离去。
待温念卿走远了,兔爷方才朝着陈谨礼招了招手。
“这个拿去,随身带着,那两家的人手黑,有备无患。”
说着,兔爷扔来一方木匣子。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墨绿色的圆珠,隐隐带着一丝寒气。
“墨莲宝玉?兔爷,下血本了呀!”
陈谨礼扬了扬那圆珠打趣道。
这可是好东西,薛姥姥精心照料的墨莲寒池里,三十年才能凝结出一枚。
此物佩戴在身上,可祛毒辟邪,专克毒功,即便是陆修远的玄阴毒脉碰上了,也得至少削去一半的威力!
“知道就好!你小子要是让人两招放倒了,以后别说见过兔爷!”
兔爷凑上前来,没好气地捶了陈谨礼一拳,“去吧,让他们好好瞧瞧,兔爷养出来的人,能有多威风!”
第86章 三仙聚首
晨雾未散时,陈谨礼已踏着青石阶来到山门前。
玉露城特有的春寒料峭,将梅花纹样的门柱,冻出细密霜花。
温念卿正倚在石狮子旁翻看玉简,陆修远和袁诚已经到了,双双站在三丈外的老梅树下,有说有笑。
“哟!咱们‘飞剑’师兄可算来了!”
陆修远率先发现了陈谨礼,挥手招呼道。
一旁的袁诚立刻补刀:“陆兄,你说飞剑师兄载得动余师姐,能载得动我不?”
“我看悬,咱可没那么精湛的御剑术!”
“那你说余师姐御剑飞行的时候,他是背着余师姐飞,还是抱着余师姐飞?”
“那就得问他自己了!”
两人一唱一和,乐得猛拍大腿。
“你们俩差不多得了啊。”
陈谨礼被这两个家伙臊得慌,上前一人一拳。
玩笑归玩笑,今日再见,二人的提升可相当不小。
目光一扫,陈谨礼便能看出这二人皆已稳定在了四境初期。
陆修远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医仙模样,但想必玄阴毒脉,已有了长足的进步。
袁诚就更明显了,单凭肉眼就能看得出来,要比之前更加壮硕了,显然已将血脉之力融会贯通。
三人笑闹间,山道紧跟着传来脚步声。
循声望去,便瞧见魏宁领着两名外院弟子走来。
陈谨礼目光微凝。
当初在吊桥考验中因根骨不足落败的魏宁,如今周身灵气圆融,气海之下隐有灵光吞吐,乃是随时能破境的征兆。
只需晋升内院,取得功法,便可轻松踏足四境。
其余两人亦是如此。
论及天资,这三人绝不会比他们差多少。
“三位,久违了,这二位是……”
魏宁上正要介绍身旁的两人,身后那道鹅黄衣裙,扎着双螺髻的少女,便一溜小跑到了陈谨礼跟前。
“你就是那个剑符双修,还拐走了内院漂亮师姐的许师兄吧?”
那丫头一张嘴,便惹得众人一通爆笑,就连温念卿也不例外。
陈谨礼不禁捂脸:“下次说前半句就够了……”
那丫头显然没把这话当回事,自顾自地介绍道:“我是外院武仙堂的苏小棠,师兄幸会!”
被挤到一旁的魏宁苦笑道:“苏师妹是开春大比魁首,剑仙高手,这位是师弟姜铉,修的是仙家正统雷法。“
陆修远突然凑近魏宁耳语:“单看修为路数,你二人应是平分秋色,魏兄是怎么输给这丫头的?”
“起初还算平手,大概两百来招时,她使了招古怪剑式。”
魏宁耸了耸肩,“剑仙的路数,我见识不多,说不上是哪路剑招,许兄兴许能看些出门道来。”
一边说着,他又一边看向身旁的姜铉,“姜师弟的雷法也十分精妙,我不过凭速度讨巧,胜了半招而已。”
姜铉是个不爱说话的,抱拳颔首,只道了一声:“师兄谬赞。”
一番闲聊,几人算是渐渐熟络起来。
温念卿这才合上玉简,招呼道:“飞舟到了,准备出发吧。”
素手轻扬间,山门前的云雾突然剧烈翻涌。
众人只觉脚下青砖震颤,一座通体莹白的楼船破云而出。
细看之下,船身木质纹理间流淌着银丝,竟是天然形成的避风阵纹。
“这便是宗门的主力飞舟之一,冬雪寒香。”
温念卿伸手指向飞舟,冰晶立刻蔓延成阶梯,“此舟以千年雪松为骨,北海鲛绡为帆,即便是六境修士,也没法轻易攻破。”
她引众人登船时,苏小棠好奇触碰船舷,立刻被冻得缩回手指。
那看似普通的木质,竟在接触瞬间浮现出细密霜纹,转眼又恢复如常。
舱内四壁嵌满冰晶屏风,每扇屏风都映着不同季节的梅林盛景。
袁诚手掌按在桌案上,竟压不出一丝声响,整张桌子与地板浑然一体,分明是整块木料雕成。
陆修远正研究茶案上的玉壶,壶嘴飘出的白雾在空中凝成“静心”二字。
陈谨礼倚窗坐下时,立刻发现窗棂暗刻着细密符纹。
指尖轻抚过那些纹路,试着将一缕剑气注入窗纹。
整扇窗户骤然透明如无物,凛冽天风扑面而来,却在触及睫毛前被无形屏障化解。
飞舟突然轻颤,透过阵法强化过的船窗,七只白鹤正绕着桅杆盘旋,为首的那只,喙间叼着卷玉轴。
温念卿开窗接住玉轴,展开时眉梢微动:“其他两家也已经上路了,都坐好了,出发。”
她转向驾驶舱,冬雪寒香立刻调转方向。
船底云雾翻涌,腾空而起,迅速飞入云霓之间。
冬雪寒香的速度极快,大约两个时辰过去,云海尽头,浮现出山峦轮廓。
远远望去,山巅之上,悬浮着一座颇为巨大的仙府,九道瀑布从仙府四周垂落,水珠在半空就蒸发成灵气雾霭。
温念卿指向那座仙府:“那里就是太师公的悬空院。”
她话音刚落,飞舟开始缓缓下降,稳稳停在仙府空旷处。
众人刚走下飞舟,便听到云层中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只见西北方云海翻涌,一艘通体玄黑的战船破云而出,两侧船舷布满暗红色阵纹,宛如凝固的血迹。
一股肃杀之气,立刻扑面而来!
温念卿眉梢一挑:“苍云府的‘铁马仙楼’到了。”
话音刚落,东南方又飘来一阵清脆铃音。
云雾自动分开,一艘白玉为底的飞舟缓缓降落,船身缠绕着青金色藤蔓纹路,桅杆顶端悬着十二串青铜风铃。
最奇特的是那船帆,竟是用万千花瓣压缩而成,随风飘摇,花香扑鼻。
“乾元宗这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花哨。”
两艘飞舟几乎同时落地。
苍云府的飞舟舱门轰然洞开,率先走出来的,是一位身披重甲的壮汉,他身后跟着的六名弟子,皆是身披战甲。
“那是苍云府的领队,战堂首座厉天行。”
温念卿轻声提醒众人,“五境修为,据说曾在北境独自斩杀过化形大妖。”
她整理了下衣襟,率先迎上前去。
乾元宗那边,为首的是个青衣女子,手中纸扇开合间,隐约有星芒流转。
三方领队在空地中央碰面。
厉天行率先抱拳:“温仙子别来无恙,听说梅花山庄今年收了几个好苗子?”
他目光如电扫过陈谨礼等人,在袁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厉兄说笑了。”
温念卿拂袖轻挥,不着痕迹地化解了那道探查气机,“倒是贵府的几位,器宇轩昂,一看便不凡。”
乾元宗的青衣女子轻笑插话:“两位叙旧倒是热络,莫非忘了小妹我?”
温念卿抱拳回首:“怎会忘了姬仙子?家师还念着,姬仙子许久没去梅花山庄做客了。”
三位领队聊得兴起,陆续下船的小辈们也都没闲着,纷纷打量着彼此。
能站在此处的,皆是龙武国年轻一辈中,一等一的妖孽。
彼此之间,免不了攀比一番。
第87章 大概是我太普通了吧
“这两家的小辈,也都不简单啊!”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另外两家的小辈们。
其中有两个,格外引人注目。
苍云府那边,排在最前头的,是个银甲白衣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杆丈二长枪,毫不遮掩身上的杀伐之气。
那是唯有经历无数的厮杀磨炼,才能凝成的气息,死在那杆长枪之下的妖邪,少说也得过百了。
那一身杀伐之气,对袁诚的影响最大。
他体内血脉,对杀伐之气格外敏感,此刻不免受到牵动,战意凌然,仿佛在回应着对方似的。
“苍云府的莫惊澜。”
陆修远看向那个银甲少年,开口介绍道,“听说去年秋猎,一人独斗三头四境妖兽,连点皮外伤都没受。”
说着,他又将目光转向乾元宗那边,“那边躲在最后头的那个,名叫桃夭夭,路数也不简单。”
陈谨礼顺势望去,乾元宗一众小辈的最后头,是个一身红衣,手拿纸扇的姑娘。
那姑娘用纸扇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样貌,唯独能瞧见那双眼睛格外动人。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漂亮了,那双眼睛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足以勾魂夺魄。
饶是陈谨礼精元无比强盛,一眼望去,都觉一阵头晕目眩!
“好家伙!天生媚骨!”
陈谨礼立刻明白那少女为何要掩面示人了。
桃夭夭的媚骨,并非凡俗皮相之魅,而是先天道韵所化,直指道心。
若道心不稳,直视其容颜,轻则心神恍惚,真气紊乱,重则道基动摇,沉沦于她无意间编织的“红尘幻境”中。
传闻上古有“天狐拜月”之象,月华入骨,则魅惑天成。
桃夭夭虽非妖族,但其媚骨已初具成型,一颦一笑间,已有摄人心魄之效。
有此天资,桃夭夭必定极为擅长速杀的手段。
媚骨动人道心,红尘幻境困人神魂,配合速杀之法,若无防备,同境界下,恐怕少有人能在她手里走过三招!
他们观察对方时,对方也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莫惊澜的目光在梅花山庄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袁诚的身上。
“看到那个壮汉没?没认错的话,应该是擎天部的后裔。”
一旁的师弟闻言细看过去,果然察觉到了袁诚身上惊人的战意。
正瞧见袁诚抬手整理发带时小臂肌肉虬结,衣袖绷紧的瞬间竟有细微的空间扭曲。“师兄是说...他能徒手撕裂虚空?“
莫惊澜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之色:“当年我在北境见过擎天部遗民,五境妖熊的全力扑击,他们单臂就能架住。”
袁诚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相撞时,仿佛能隔空闻见火药味。
莫惊澜唇角微扬:“有意思!他血脉,怕是比北境那些还纯粹!想来,就是梅花山庄今年的魁首了!”
与此同时,三十步外,桃夭夭的注意力,则落在了陆修远的身上。
“梅花山庄招了个有趣的人呢。”
师弟们顺着望去,只见陆修远站立处的青砖缝隙里,几株枯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绿。
“师姐,此人有何特别?不过是医仙的小把戏罢了。”
有人刚开口,却见桃夭夭扇尖轻挑,空中顿时浮现淡粉色雾霭。
雾中陆修远的身影忽然模糊,背后隐约浮现墨绿色的毒脉虚影!
“竟是玄阴毒脉!”
有见识的弟子立刻失声惊呼。
桃夭夭轻笑:“医毒本是一家,他若全力施为,恐怕在场少有人能与他为敌!”
话音未落,雾霭中的虚影突然转头。
陆修准确望向这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桃夭夭重新展开纸扇遮脸,但露出的眉眼已弯成月牙。
“好生敏锐的感知!看来梅花山庄今年的首座,非他莫属了!”
梅花山庄这边。
被重点关注的二人,此刻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袁诚忍不住拍着陈谨礼肩膀调侃:“许兄,他们怎么都盯着我和老陆看?”
“大概是我太普通了吧。”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在场皆是不俗之辈,莫惊澜和桃夭夭,更是堪比先天天骄的好手,自然是有一眼看透功底的本事。
陆修远和袁诚,一看就不简单。
反倒是他自己,周身气息尽数藏在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之中,没什么特别之处。
即便细究功法,他练的也是《天元本经》这种老古董。
在那两人的眼里,自然是没什么特别之处,甚至极有可能被当成凑数的喽啰。
这倒也好。
不被放在眼里,反而是他最大的杀招!
片刻功夫,三方领队也算是寒暄完了,纷纷回到各自的队伍中。
旋即,随着一阵悦耳的铜铃声,悬空院正门,缓缓开启。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位鹤发老者踏云而至,正是今日寿宴的主角,太师公玄云子。
“恭贺太师公寿辰!”
三方弟子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在山门前回荡。
玄云子含笑点头,目光慈祥地扫过众人,继而率先走到苍云府弟子面前。
厉天行上前一步,恭敬道:“太师公,这是晚辈们的一点心意。”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匣中躺着一枚通体晶莹的紫色晶石,内里似有雷光流转。
“苍云山脉的‘紫霄雷晶’,好东西!”
玄云子接过木匣,满意地点头,“娃娃有心了。苍云府的《苍云战诀》,四境初期,杀伐之气浑然一体,不错,不错!”
“谢太师公赞许。”
接着,他转向乾元宗弟子。
姬仙子领着桃夭夭上前,桃夭夭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盒中是一朵盛开的九瓣青莲。
“乾元宗的‘九心玉叶’又开花了么?这日子,过得真快啊……”
玄云子轻轻嗅了嗅莲花的香气,亦是连连点头。
桃夭夭抱拳笑道:“太师公万寿,三十年后,晚辈再您摘最新鲜的。”
“丫头倒是嘴甜。”
玄云子陡然失笑,“天生媚骨,配上乾元宗的《乾元妙法》,合适得很,善加利用,必是一代高人。”
“借您吉言。”
说罢了,玄云子最后走到梅花山庄众人面前。
温念卿领着陈谨礼等人上前,陈谨礼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盒中是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表面却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这是姥姥亲手炼制‘万法石’,据说留有上万符文妙法,梅花山庄今年新成的法术尽在其中,给太师公解闷。”
玄云子接过木盒,目光在青石上停留片刻,不由咂了咂嘴,“费心了,难得都还念着我这老不死的。”
正说着,玄云子忽然抬头看向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片刻后,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继而凑近陈谨礼耳边,低声笑道:“娃娃好手段,差点连我都被你骗了,待会可要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本事。”
第88章 都不正常我就放心了
陈谨礼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拱手:“弟子定当尽力!”
玄云子捋须大笑,转身一挥袖袍:“都随我来吧,今日让你们这些小辈开开眼界!”
众人跟随玄云子穿过悬空院正门,眼前豁然开朗。
仙府的九道瀑布从府邸边缘逆流冲天,水珠在半空凝结成晶莹的阶梯。
一众小辈不由好奇,纷纷踏上那流水阶梯去。
每踏上一级,脚下就泛起莲花状的灵纹。
“这是‘九霄登云阶’。”
温念卿走在众人前头介绍道,“脚底下可都放稳当点,走不稳的,当心被扔回起点去。”
陈谨礼刚踏上第三级,突然察觉台阶泛起红光。
低头看去,台阶内部竟浮现出他玉府中那把赤金仙剑的虚影!
那剑影通体赤金,剑身上缠绕着细密的符文,剑尖处隐约可见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直通天际!
“嗯?”
玄云子突然驻足,饶有兴致地回头,“娃娃的玉府有点意思!”
说着,玄云子指尖不自觉地掐算起来,似乎在推演什么。
众人目光齐刷刷射来,陈谨礼顿觉后背发凉。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七八道感知在自己身上扫过,其中一道尤为凌厉,正是来自苍云府那位银甲少年莫惊澜。
好在异象转瞬即逝,台阶很快恢复如常。
没等众人说上一句,走在最前的莫惊澜,突然闷哼一声。
他脚下水流台阶忽然窜起一片枪影,逼得他整个人弹起三丈高!
眼看要坠落时,他手中长枪猛地一挑,枪尖顿时摩擦迸溅出一片的火星!
借着这股力道,他一个空翻稳稳落在更高处,心头却是无比震惊!
流水凝成的枪影,怎会摩擦出火星子来?!
唯一的可能,是这流水看似绵柔,实则能挫伤他手里的长枪!
果不其然,细看之下, 枪尖上果然多出了不少划痕!
莫惊澜不禁咽了一口唾沫,方才真正感受到六境强者的恐怖!
“苍云府的小子够莽的。”
玄云子笑骂,“可别把老夫的台阶给拆了,后头的人还要上去呢。”
说着袖袍一挥,激荡的流水,立刻恢复原样。
相比之下,桃夭夭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纸扇轻摇间,台阶上开满桃花。
那些花瓣仅仅只是幻象,但当朵花瓣飘到陈谨礼鼻尖,他顿时闻到甜腻香气,眼前浮现出一片旖旎幻象。
好在琳琅剑骨及时震颤,这才将幻象绞得粉碎。
“这流水阶梯,似乎能反映出修士身上的特异之处?”
陈谨礼不由心中暗想。
他踩上去,玉府仙剑被映照了出来。
莫惊澜踩上去,杀伐之气让水流凝成枪影,对他发起了攻击。
而桃夭夭走上去,流水阶梯直接将她的媚术映照出了桃花具象。
再回头一瞧,果不其然。
陆修远踏过的阶梯,都会闪过一丝玄阴毒脉的墨绿色。
袁诚踏过的阶梯,则是闪过一道上古巨人的虚影。
每个人脚下映照出的景象,都各不相同!
再扭头看向玄云子,果不其然,玄云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每个人脚下的虚影,微笑点头。
就这几步路的功夫,在场所有人的底子,都已被摸得一清二楚了。
片刻功夫,众人总算走到阶梯尽头。
眼前,便是金碧辉煌的宴堂。
三十六根龙柱环绕四周,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活灵活现的玉雕蛟龙。
那些蛟龙口中衔着夜明珠,珠光透过薄如蝉翼的龙鳞,将整个宴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陈谨礼注意到柱子上的龙鳞并非静止,而是随着光影变化缓缓开合,仿佛真的在呼吸一般!
地面铺着火灵玉,赤红纹路间流淌着金色灵液,踩上去便有暖流顺着脚底蔓延全身。
“都入座吧。”
玄云子走向主位,袖中飞出九张青玉案几,精准落在九宫方位。
转头就见十二名白衣童子,推着餐车走了进来,每辆推车上,都摆着三尺见方的玉盘。
目光一扫,满目皆是叫不上名字的仙肴。
旁人还好,陈谨礼简直是看得两眼直放光!
这一个月,每天饱受兔爷的摧残,他当真是好久没吃上一顿正常的东西了!
“今日难得,三大仙门的年轻俊杰,都来给老夫贺寿,都随意些,不必拘谨。”
玄云子举杯轻晃,笑道,“咱们还是老规矩,先让娃娃们活动活动筋骨,咱们边吃边玩。”
说着,玄云子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编钟。
其表面刻满流动的云纹,钟内悬着九枚玉珠,无风自动,发出一阵阵空灵的回响。
“九霄云音钟?”
温念卿眼睛一亮,“看来太师公今年,是想搞点大动静了!”
玄云子将编钟往空中一抛。
小钟见风就长,眨眼间变成三丈高的巨钟,悬在宴堂中央。
随着玄云子吹出一口清气,钟体内九枚玉珠突然大放光明,投射出的光幕在宴堂地面铺开。
不过眨眼功夫,周遭景象已是骤变,化作方圆千丈的云台!
云台边缘,升起九根玉柱,每根柱顶都盘坐着一尊金甲力士的虚影,手持各种兵器,神情肃穆。
陈谨礼凝神细看,立刻发现眼前并非是一片幻阵,而是一片货真价实的独立空间!
“各自选人吧。”
玄云子捋须笑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两家是客,内门和外门各出一个便是了,点到为止,不得伤及根基。”
闻言,其他两家立刻开始决定出手的人选。
温念卿也转头看向了陈谨礼一行。
“外院魏宁,姜铉,你们两个上,内院陆修远,袁诚,你二人去。”
温念卿似乎是早有安排,立刻便做好了布置。
苏小棠闻言,立刻撂下碗筷,委屈巴巴地看向温念卿。
“温师姐,我呢?难得有和其他两家同辈高手切磋的机会,我也想上……”
“别急,有你表现的机会。”
温念卿摆了摆手,走到她身边耳语几句。
苏小棠的表情立刻回暖:“师姐可不许骗人!”
“不骗你,安心等着便是了。”
温念卿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陈谨礼,“你呢?不争取一下?”
陈谨礼两手一摊:“师姐都说了嘛,不急,我也安心等着便是。”
听闻陈谨礼学她说话,温念卿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待会要是丢人现眼了,回去有你好看的!”
轻哼了一声,温念卿索性不再搭理陈谨礼。
“魏宁师弟,你第一个上,没问题吧?”
“师姐放心,定不丢咱们梅花山庄的脸!”
魏宁当即点头,跃跃欲试。
很快,另外两家也决定好了出手的人选。
率先起身的,是乾元宗外门的一名小辈。
“第一场。”
玄云子伸手指向云台,报出双方的名字,“梅花山庄魏宁,对阵乾元宗,赵清羽。”
第89章 影子里的刺客
双方弟子,同时登台。
魏宁踏上云台时,三寸短刀在指间翻飞如蝶,赵清羽则负手而立,青衫下摆无风自动。
他左手掐着巽风印,右手掌心向上平举,三缕淡青色气旋,在指尖缠绕成环。
“请。”
两人同时开口的刹那,魏宁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
云台上炸开七道残影,短刀划出的银线,如同蛛网罩向赵清羽周身要穴!
观战的莫惊澜顿觉眼前一亮:“好快的身法!”
一旁众人,亦是接连点头称赞。
武仙素来看重身法,只一眼,莫惊澜就能看出魏宁身法不凡。
恐怕放在苍云府,三境之内,身法能胜过魏宁的,寥寥无几!
赵清羽也非等闲。
其应对十分迅速,足尖轻点,几乎是同样的手段,整个人突然化作十二道青色流影,每道流影,都精准穿过刀网缝隙!
“叮!”
短刀与飞针碰撞的脆响炸开。
魏宁真身不知何时已绕到赵清羽背后,刀刃却被对方袖下飞出的飞针拦下。
赵清羽转身时袖中甩出九枚铜钱,落地即成九宫阵型。
“起!”
随着他抬指上挑,阵中骤然窜起九道龙卷,每道龙卷内部,都有细密风刃旋转!
“法仙的《九宫风狱》?”
陈谨礼一眼认出了此招,“三境就能驾驭此法,好功底!”
此法,在三境法术中算得上最顶级的那一批了,寻常二三流法仙,四境修为也未必能施展得如此得心应手!
龙卷风墙中,魏宁的身影如同暴风雨中的海燕。
他每次踏出诡异的折线,短刀都会在风墙上撕开转瞬即逝的裂缝。
陈谨礼注意到,他的鞋底逐渐开始泛起一片血光。
显然,魏宁应对得并不轻松。
“轰!”
三道龙卷突然合并,风刃密度暴涨,魏宁左臂衣袖,瞬间化作碎片,露出的皮肤上,迅速浮现细密血痕!
赵清羽趁机掐动印诀,剩余六道龙卷,如同巨蟒绞杀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魏宁突然将短刀咬在口中,双手结出古怪印诀。
他周身突兀地渗出细密血珠,这些血珠竟在空中凝成三百六十枚血针!
莫惊澜猛地站起身:“血影千芒?这不是西荒那边的手段么?!”
血针与龙卷相撞的刹那,赵清羽脸色突变!
那些血针并非直来直往,而是循着某种玄奥轨迹,将龙卷中的灵气节点逐个刺破!
六道龙卷同时溃散时,魏宁的身影已突进到三丈之内!
“破得好!”
陈谨礼忍不住鼓掌。
擅长速杀的刺客正面对上法仙,能破对方法术,胜算就已过半!
赵清羽急退的同时袖袍鼓荡,七张青符,呈北斗状悬浮身前,每张符箓,都浮现出星辰虚影。
“七星镇魔符?总算用出正宗仙法了!”
陈谨礼看得愈发起劲。
赵清羽手中的符箓,在梅花山庄的典籍中亦有记载。
和九宫风狱一样,此法,亦是三境符法中顶级的那一档。
即便是他,也是到了梅花山庄之后,才有资格学习。
手段是好手段。
但用来对付魏宁,未必是个明智的决定。
符箓爆发的星光中,魏宁的身影突然再次一分为三。
左侧身影被星芒洞穿胸口,却化作残影。
右侧身影被符火烧灼,却变成血雾。
唯一的真身,竟从赵清羽脚下的影子里破土而出!
“噗!”
短刀点在赵清羽喉结的瞬间,魏宁手腕轻翻改刺为拍。
刀背撞击的闷响中,赵清羽连退七步,后腰撞上云台边缘的金柱才稳住身形。
他颈间缓缓浮现一道红痕,正是被刀气擦过的痕迹。
满场寂静中,玄云子抚掌大笑:“好个‘影里藏真’!许久不见有人用此招了,小家伙练得不错!”
在场众人,亦是连连鼓掌。
赵清羽倒也干脆,当即拱手认输:“多谢道友手下留情。”
“承让了。”
魏宁收起短刀时,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兄台应当还有未尽的手段,在下已是拼尽全力了。”
“道友客气。”
二人说着,便是相邀退场,落座一旁饮酒,自然而然的熟络起来。
陈谨礼这次算是明白了太师公的用意。
借此机会,看看新生代的底蕴是一方面。
让小辈们有个切磋交流的机会,拉近一下彼此的距离,才是这场寿宴的重点。
“第二场。”
玄云子指尖轻叩案几,云台边缘的玉柱突然亮起两道金光,“梅花山庄姜铉,对阵苍云府,贺连城。”
陈谨礼转头看向身旁沉默寡言的少年。
姜铉正将最后半块松子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感受到众人目光,他喉结滚动两下,突然被噎住似的捶了捶胸口。
“咳……失礼了。”
他起身时袖口擦过茶盏,起身看向自己的对手。
云台对面,那名叫贺连城的年轻人,扛着一把虎头战刀,一跃而上。
那战刀足有五尺长,刀背缀着九枚铜环,随着贺连城手腕抖动发出一阵浑厚的金属声响。
温念卿突然按住姜铉肩膀:“苍云府《百战诀》最重心境,那刀上煞气,多加留心。”
“师姐放心。”
姜铉点了点头,拍了拍口袋,“修习雷法也重心境,我自有好东西!”
陈谨礼瞥见他腰间露出油纸包一角,隐约闻到薄荷混着朱砂的古怪气味。
像是某种……掺了清心药的符灰团子!
云台上,贺连城突然将战刀往地上一杵。
刀尖刺入云台的刹那,九枚铜环同时炸响。
姜铉也不遑多让,手头印诀一掐,整个人化作一道雷光,闪身上台。
“请。”
招呼刚出口,贺连城已是提刀前冲!
五尺长的虎头刀在他手里轻若灯草,刀锋划过之处,云气自动分裂成两股白浪!
姜铉并指成剑竖在胸前,三道雷符,无风自燃!
青烟缭绕中,电光在身前交织成网,瞬间成型!
“轰!”
虎头刀劈在电网上的瞬间,贺连城臂甲突然泛起血光。
那些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爬上刀身,竟将身前的电网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魏宁猛地攥紧酒杯:“他才三境,就能催动血战纹?!”
陈谨礼亦是瞳孔微缩。
血战纹乃是军队中十分常见的一路仙法,越是经历血战,越是血气浑厚,最讲究以战养战。
只是许多走这一道的武仙修士,都得到了四境以后才能炼成自己专属的血战纹。
可那贺连城,分明还在三境。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自幼习武,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九死一生的血战了!
血战纹一出,贺连城顿时气势暴涨,每次挥刀,刀锋残留的电光就弱一分。
“叮——”
第五次劈砍时,铜环突然齐声长吟。
肉眼可见的声波凝成一道猛虎虚影,一口咬碎摇摇欲坠的雷网!
姜铉急退的身影在云台上拉出残影,道袍下摆仍被刀气撕开三道裂口!
第90章 愈战愈烈
“想退?没门!”
贺连城长笑一声,突然反手将战刀掷向高空。
那刀旋转着化作车轮大的光轮,九枚铜环脱体而出,将姜铉围在中央!
每枚铜环都,在半空展开成血色罗盘,盘面浮现古老的战场虚影。
依稀可见金戈铁马,血雨漫天!
“坏了……”
陈谨礼顿时眉头微皱。
那便是武仙一脉最擅长的手段,若是心性不坚,道心不稳,必定被那宛若实质的杀伐之气催垮!
血雨中,姜铉的身影突然模糊。
他双手各捏一枚紫雷印,袖中突兀的飞出数道纸人。
纸人刚沾到血雨,就燃起幽蓝火焰,竟是将血气当作燃料来烧!
“阴雷焚血?!”
桃夭夭的纸扇“啪”地合拢,“梅花山庄的雷法,何时有这路数了?”
纸童子燃烧出的青烟,在云台上空结成雷云。
姜铉根本是在借对方血气,培育自己的雷种!
贺连城也察觉异常,凌空跃起接住下坠的战刀。
刀身劈入雷云的刹那,所有铜环同时回归刀背,带着从血雨中汲取的力量,重重劈落!
“铛!”
金铁交鸣声响彻云台。
姜铉不知何时,祭出一柄青铜雷锏,锏身缠绕的紫雷与血刃相撞,炸开的冲击波将两人各自掀飞!
贺连城在云台边缘翻身站稳,刀尖划过之处,拉出三丈长的血痕。
姜铉则踉跄着单膝跪地,雷锏插进云台才止住退势,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原来道友并非纯粹的法仙!痛快!痛快!”
贺连城抹了把脸上雷火灼出的焦痕,“接下来这刀,道友小心了!”
话音刚落,便见他身上,窜出一片血色符文,顺着脖颈爬上脸颊,在眉心凝成一道血色虎纹。
“战魂附体?”
就连一旁的温念卿都瞪大了双眼,“这小家伙,想拼命不成?”
陈谨礼也清楚地看到厉天行已有起身阻拦的意思。
但当他瞧见贺连城并未失控,又缓缓坐了回去。
显然,这位苍云府的领队,也想看看自家师弟,能把苍云府的独门绝技发挥到什么程度。
云台上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贺连城每踏前一步,浑身便浮现惊人的杀伐之气。
连姜铉手中的雷锏,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忽然将锏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出一道莲花状的古怪法印。
“九霄……”
第一字出口时,云台上空突然裂开五道紫色缝隙!
“玄雷!”
最后那个“雷”字,化作实质的雷音,五道水桶粗的雷柱,同时劈落下来!
贺连城不避不让,迎着雷龙突进,战刀在头顶抡出满月般的弧光!
“给我破!”
刀光如狼似虎,咬住雷龙咽喉,贺连城趁机突入雷光,战刀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劈向姜铉的面门!
电光火石间,姜铉突然撤去雷诀。
即将成型的雷龙瞬间溃散,反噬的雷气,将他整个人炸飞出去。
贺连城的刀锋在最后关头偏转三寸,刀背重重拍在姜铉肩上。
贺连城喘着粗气,刀尖抵住姜铉咽喉,“为何收招?”
姜铉咳着血沫笑起来:“再打下去……咳!可就不是切磋了……”
云台边缘,厉天行和温念卿,皆是做好了随时冲上来阻拦的准备。
方才若不是姜铉及时撤招,贺连城强行破雷的右手,怕是要废了!
而姜铉自己,也必定会受到那刀光血气的反噬,伤得惨烈!
“……是我输了。”
贺连城收刀入鞘,伸手拉起姜铉,“道友的雷法若施展完全……”
“胜负犹未可知。”
姜铉摇头笑道,抹去嘴角血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吃块清心糕?能镇煞气反噬。”
贺连城接过那团可疑的青色物体咬了一口,顿时被呛得眼泪直流。
“你们梅花山庄的糕点……怎么一股朱砂味?!”
姜铉陡然失笑,台下众人亦是纷纷松了一口气。
玄云子不由拍手叫好:“好一场龙争虎斗!既然你二人各自留手,这一场,就按平手来算如何?”
二人赶忙抱拳一拜:“让太师公见笑了。”
说罢,二人也便一同退下云台。
“一胜一平,看来还得让你们这些内院的小家伙来分胜负。”
玄云子转头看向陆修远和袁诚,“你们俩,谁先来?”
“我来!”
袁诚早跃跃欲试,莫惊澜那一身杀伐之气,早已让他兴奋不已,战意旺盛。
对头的莫惊澜,亦是期待已久,挑枪上来,抱拳一拜:“苍云府莫惊澜,携‘盘龙镇魔枪’,领教兄台高招!”
袁诚双拳一碰,便要上台。
陈谨礼一把拉住袁诚,把兔爷给的墨莲宝玉塞进袁诚的乾坤袋里。
“许兄这是何意?”
袁诚不解,“这位兄台,看着也不像用毒的人,给我这个作甚?”
“我看也不像,但兔爷说他们手黑,当心点总归没错。”
陈谨礼拍了拍袁诚的肩膀,“用不上记得还我。”
袁诚点了点头,也不多想,纵身跃上云台。
“来!”
话音一落,两人皆是纵身上前。
袁诚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皮肤表面浮现出古老的金色纹路。
三丈高的巨人虚影仰天咆哮,声浪震得云台边缘的玉柱嗡嗡作响!
莫惊澜眼中战意大盛,手中盘龙镇魔枪一抖,枪花如银龙腾空,扑向袁诚!
枪风过处,云台地面被犁出九道深沟!
“来得好!”
袁诚不闪不避,右拳带着刺耳的音爆声轰出!
拳风与银龙相撞的刹那,他背后的巨人虚影愈发凝实,竟伸出山岳般的手掌,拍向莫惊澜头顶!
这一掌看似笨重,却实实在在地封死了莫惊澜所有退路!
莫惊澜眼中寒光一闪,枪杆突然弯曲如弓。
他借势腾空而起,枪尖在巨人掌心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袁诚面门!
枪尖距离袁诚咽喉只剩三寸时,袁诚突然咧嘴一笑。
“砰!”
袁诚左拳不知何时已挡在喉前,拳面上凝聚的金光与枪尖相撞,爆发出刺目的火星!
两人同时被震退十余丈,云台上留下四道深深的划痕!
观战的桃夭夭纸扇掩唇:“这莽汉竟能预判莫兄的‘惊龙刺’?”
厉天行亦是微微颔首:“擎天部血脉对杀意的感知,果然极为敏锐,小觑不得。”
云台上,莫惊澜一招不成,立刻开始变招。
盘龙镇魔枪脱手飞出,在空中接连分出三十六道枪影,组成天罗地网,将袁诚困在中央!
每道枪影,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从不同角度刺向袁诚要害!
袁诚双足踏地,背后巨人虚影突然收缩,化作金色铠甲,覆盖全身。
他仍是不躲不闪,任由枪尖刺在身上。
金属碰撞声如暴雨般响起,枪尖与金甲相撞处,迸溅出无数火花。
“开!”
袁诚突然暴喝,金甲炸裂成无数碎片。
这些碎片如同利刃般射向四周,将三十六道枪影尽数击飞!
第91章 最后一战?
莫惊澜闷哼一声,嘴角陡然渗出血丝!
“金甲碎!袁兄何时学会这一手的!”
陈谨礼顿时拍案叫绝。
这本是四境符法二仙的手段,转守为攻,只在瞬息之间。
连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仔细钻研此招呢!
陆修远在旁笑道:“大概是之前一同闯关,喜欢上许兄的金鳞符了吧。”
云台上,莫惊澜抹去血迹,眼中战意更炽。
只见他双手结印,三十六道枪影突然合而为一,枪身浮现血色龙纹。
随着一声龙吟,枪尖绽放出刺目血光。
那是独属于他的血战纹!
“血战八荒!”
这一枪刺出,云台上空骤然浮现出千军万马的虚影!
铁血杀伐之气凝成实质,压得袁诚周身筋肉咔咔作响!
枪未至,劲风已在地面带出千沟万壑!
袁诚深吸一口气,双拳在胸前交叉。
背后巨人虚影突然缩小,最终化作三寸金光没入他眉心。
下一刻,他全身骨骼发出爆响,体型竟膨胀了数倍!
“擎天撼地!”
一声怒喝,双拳轰出的刹那,云台剧烈震颤!
拳风与枪芒相撞处,剧烈的冲击,将云台边缘的玉柱震裂数道缝隙!
“痛快!”
袁诚大笑出声,背后再度浮现巨人虚影。
这次,虚影双手合握成锤,带着崩山之势砸向莫惊澜!
拳风未至,莫惊澜束发的玉冠已然炸裂,黑发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飞扬!
千钧一发之际,莫惊澜突然松手弃枪。
盘龙镇魔枪脱手的刹那,枪尾龙首装饰突然睁开猩红双眼,数道血线从枪身激射而出!
袁诚的拳锤砸在血线上,发出一阵金铁相撞的脆响。
那些血线坚韧无比,巨人虚影的全力一击,仅仅让牢笼变形弯曲了些许,丝毫没有折断的迹象。
莫惊澜趁机凌空翻转,足尖在云台玉柱上借力,整个人化作血色流星直冲袁诚!
“砰!“
袁诚不避不闪,胸口硬接这一脚。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他嘴角溢出血丝,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
只见他双臂肌肉猛地隆起,一把莫惊澜的右腿,背后巨人虚影再度浮现,双臂高举,朝着莫惊澜砸来!
莫惊澜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这分明是以伤换伤的凶悍打法!
紧要关头,莫惊澜左手掐诀,右手在腰间玉佩上一拍。
玉佩炸裂的瞬间,他周身突然浮现出九面青铜盾牌。
这些盾牌上,刻满了古老瑰丽浮雕,巨人虚影双臂砸下,连破五层盾牌,却在第六层被拦了下来。
“苍云九重关?小家伙还立过战功么?”
玄云子看得愈发兴起。
此乃苍云府镇派绝学之一,非立下大功者不得传授。
照此看来,莫惊澜非但上过战场,还立下过赫赫战功,足可拜将了!
趁此空隙,莫惊澜赶忙发力抽身,困住袁诚的血线牢笼突然解体,重新化作盘龙镇魔枪飞回他手中。
两人相隔三十丈站定,云台上已是一片狼藉。
袁诚抹去嘴角血迹,胸口凹陷处传来“咔咔“的骨骼复位声。
莫惊澜的银甲彻底破碎,露出精壮的上身,右腿不自然地颤抖着。
“再来?”
袁诚咧嘴一笑,撕碎残破的上衣。
古铜色皮肤上,那些金色纹路如同熔岩般流动,在胸口凝聚成擎天部的图腾。
莫惊澜深吸一口气,将长枪插进地面,双手结出繁复战印,眉心裂开一道血痕。
“要分胜负了。”
厉天行神色凝重。
他可没想到,袁诚能把莫惊澜逼到这个份上!
随着擎天部图腾成型,袁诚率先发动攻势。
他每一步踏出,云台就塌陷一块,万钧之势,扑面而来!
“最后一招了……”
莫惊澜突然将长枪抛向高空,枪身在上升过程中一分为九,接连化作九道血色龙影。
九条血龙盘旋而下,将袁诚围在中央,龙吟声震得观战众人耳膜生疼!
袁诚仰天长啸,与俯冲而下的血龙轰然相撞!
“轰!”
强光飞散,让所有人皆是睁不开眼。
当视线恢复时,只见云台中央,出现直径十余丈的深坑。
袁诚单膝跪在坑底,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
莫惊澜拄枪而立,身上亦是伤痕累累,好似在刀山里滚过一圈。
“承让了。”
莫惊澜强撑着站直了身子行礼,话音已是有些乏力。
袁诚也不再强撑了,憨厚一笑,顺势一躺下:“好本事!斗不过你,心服口服了!”
观战席上,厉天行眼中精光闪烁。
他分明察觉到,袁诚应当还有余力,手里还攥着某种拼命的手段。
此刻不用,仅仅只是遵守了太师公的吩咐,点到为止,不损根基。
否则这胜负,未必能来得如此干脆。
“两个小家伙,动静可真不小啊,得亏老夫这云台足够结实。”
玄云子起身拍手叫好,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一挥,将二人身上的伤势瞬间治愈。
“多谢前辈。”
莫惊澜赶忙抱拳拜谢,转而走向袁诚,“与兄台一战属实过瘾,改日要是手痒了,随时联系我。”
“好说!”
袁诚伸手与之一握,两人说着,转头便回到席间,把酒言欢。
“丫头,就剩你了。”
姬仙子转头看向桃夭夭,“今次梅花山庄带来的小辈可都不简单,那个玄阴毒脉的小辈,可有把握对付?”
“难说。”
桃夭夭瘪着嘴摇了摇头,“三招之内,能控制住他就有胜算,控制不住,八成是要败了。”
这话并非谦虚,而是实话实说。
能否胜过陆修远,她自己也没多少把握可言。
更何况,梅花山庄那边,可还有两个人没上呢。
她一直在观察没有上场的两个人。
苏小棠还好,凭她的功底,尚且还能看透,能看出苏小棠的实力,要比上过场的魏宁姜铉强出些许。
但也只是些许,三境之内,还不至于存在什么绝对的碾压。
真正让她看不透的,还得是陈谨礼。
从始至终,她都没能从陈谨礼身上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这反而才是最可怕的事。
在场的每一个人,即便是温念卿,厉天行和她的姬师姐,她都能看出不同寻常。
唯独陈谨礼,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罢了,试试再说。”
桃夭夭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站起身来脚尖一点,飘然落在云台之上,朝着对面的陆修远做了个请的动作。
陆修远紧跟着起身,准备登台。
“陆兄,要么?”
袁诚递来陈谨礼给的墨莲宝玉,却被陆修远推了回来。
“不用玄阴毒脉,我可没把握跟她交手,带着反而碍事。”
陆修远摆了摆手,“还给许兄吧,兔爷给的,总该另有妙用。”
说罢,陆修远索性根本不做任何隐藏,直接催动起玄阴毒脉,纵身上台。
待他站定,墨绿色的毒雾,已是盘绕在了他的指尖。
第92章 草率了点吧?
陆修远站上云台的同时,玄阴毒脉的气息,已如墨汁般在周身流淌。
桃夭夭隔着一段距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墨绿色的毒雾。
陆修远抱了抱拳:“桃姑娘,毒瘴险恶,还请多加留心。”
“会的。”
她微微欠身,声音清甜如蜜,“请多指教。”
话音未落,陆修远的身形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神瞬间涣散,原本清澈的目光变得呆滞无神,整个人如同木偶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么快就中招了?!”
台下众人见状,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桃夭夭身怀天生媚骨,在场之人皆是知道,陆修远也必然早有防范。
然而眼下看来,陆修远防范得还远远不够。
仅仅只是前后两句话的功夫,媚骨已然生效,陆修远已是陷入了失神的状态。
只怕此刻,来个二境,乃至一境的小修,都能威胁到陆修远的性命!
乾元宗那边,姬仙子嘴角微扬,显然对师妹的表现很满意。
桃夭夭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身形骤然消失。
下一瞬,她已如鬼魅般闪至陆修远身后,一柄细如柳叶的短剑,悄无声息地刺向陆修远的后心!
这一剑快得惊人,台下众人,没几个能看清她的动作!
即便是专精暗杀,以极速着称的魏宁,都没能捕捉分毫!
众人皆觉胜负已定。
然而就在短剑即将刺中陆修远的瞬间,他的右手突然如毒蛇般回扣,精准地钳住了桃夭夭的手腕!
短剑距离他的衣袍仅剩半寸,却再难前进分毫。
全场哗然!
桃夭夭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陆修远:“你怎会醒得这么快!”
陆修远缓缓转身,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他嘴角微扬:“桃姑娘的媚术确实厉害,可惜……”
说着,他周身突然涌出一层淡淡的毒烟,那是玄阴毒脉特有的毒气。
“刚一上台,我就用毒封锁了自己的五感,本想讨巧一试,倒是不成想,果真奏效了。”
台下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医仙本就是感知极为敏锐的群体,这一点,陈谨礼深有体会。
桃夭夭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展颜一笑:“陆公子好手段。”
她轻盈地后退几步,高举双手:“我认输。”
此言一出,满座再度哗然。
“这就认输了?”
梅花山庄的众人也好,一旁苍云府的众人也罢,皆是神色古怪。
即便媚骨没能占住先手,总也不至于立刻就放弃了吧?
桃夭夭好歹也是四境高手,速度奇快,总该有别的手段才对。
台上,玄云子抚须微笑,似乎早有所料。
温念卿则抱臂而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桃夭夭环视四周,故作委屈地撇嘴:“诸位别这么看着我呀,我虽擅长媚术,但正面拼斗的本事可差远了……”
“方才那一剑,已是我最快的杀招,既然被轻松接下,再打下去,就只剩自取其辱了。”
她顿了顿,又俏皮地眨眨眼:“况且,陆公子的毒脉霸道无比,我可不想被毒得满脸生疮。”
台下顿时哄笑一片。
然而,陈谨礼却微微眯起眼。
旁人看不出来,他可看得一清二楚。
桃夭夭和温念卿一样,都是快剑高手,方才所用的路数,亦是快剑杀招。
玄阴毒脉的毒功运转再快,怕也快不过她的身法,正面交锋,她可不会忌惮陆修远。
显然,她在刻意藏拙。
陈谨礼目光微转,瞥见温念卿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立刻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最后一场了,何必还要藏拙?”
陈谨礼暗想,“我和苏师妹也尚未出手,莫非后头还有安排?”
云台上,玄云子朗声宣布:“此战,梅花山庄陆修远胜!”
桃夭夭翩然下台,经过陈谨礼身旁时,忽然侧首一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公子好眼力,看破不说破哦。”
陈谨礼面不改色,只是微微颔首。
桃夭夭满意地眯起眼,哼着小调回到了乾元宗阵营。
姬仙子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多言,显然对弟子的行事风格早已习以为常。
另一边,陆修远缓步下台。
“这丫头不简单,她的剑,不比许兄差。”
陈谨礼点头:“幸好你早有防备。”
陆修远摇头苦笑:“她若全力出手,我恐怕早败了,这一剑,估计最多出了五成力。”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温念卿笑道,“她没出全力不假,但七成力,怎么都是有的,真打起来,估计也是两败俱伤。”
“她心里也清楚得很,只凭这次出手就已料定结局了,倒是这判断力,十分难得。”
陈谨礼暗自点头附和。
快剑修士,观察力和判断力极为重要。
能否出手,如何出手,出手之后结果如何,都要在一瞬间得出结果。
误判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只凭一次短暂的交锋,就能判断出对方实力的上限,这等判断力,可谓一流。
此时,玄云子再度开口:“今日切磋到此为止,娃娃们先休息便可,好好享受宴席。”
一听这话,陈谨礼便有数了。
再扭头一看,方才还苦于不能上场闹别扭的苏小棠,此刻也格外安静。
显然后头还有别的安排。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转眼已是两个时辰。
待众人纷纷吃饱喝足,玄云子方才起身,来到云台中央。
“小家伙们今天来贺寿,老夫倍感欣慰,便也依着惯例,赠你们一场机缘。”
说着,玄云子拂袖一挥,云台之上云霓卷动,化作一副巨大的画卷。
细看之下,似乎是一副古老的地图。
各家小辈顿时两眼放光,个个兴奋不已。
尤其是陈谨礼。
那画卷,他一眼就能认出,乃是六境之内,符阵之法的巅峰之作——天元绘卷!
此物,他曾听穆叔介绍过。
天元绘卷之中,自成一片小天地,绘制者通过无数的符法变化,能改写出各式各样的规则。
除了时间流逝不可更改,其余的一切,都在绘制者的掌控之中!
此等宝物,即便是在各大一流宗派,都少之又少,每一卷天元绘卷,皆是镇派之宝!
借天元绘卷,给三家新进门的小辈们一场大机缘,这才是这场寿宴,最终的目的!
他们这群人进了天元绘卷,修为未必会有突破,但出来时,必定收获满满,甚至获得某些跨越境界的感悟!
此等大礼,恐怕也只有三大仙门最高位的长辈们,舍得拿出来送人了!
但凡对外宣称一句,此处有进入天元绘卷修炼的机会,要不了半天,排队的人能从悬空院外,一路排到北陵侯府!
“老夫琢磨了一下,往年的天元绘卷太过温和简单了,进去过的小家伙们,收获并不算多。”
玄云子扫视了一圈众人,笑道,“今年老夫大改了一番,给你们每个人,一个超越自我的机会。”
第93章 在这等着我呢!
玄云子拂袖一挥,半空中那幅巨大的画卷虚影骤然凝实。
画卷边缘流淌的淡金色符文,如活物般游动,隐约勾勒出一方天地的轮廓。
云雾缭绕间,山川河流的虚影逐渐清晰,灵光闪烁的矿脉、药田点缀其中,几处被阵法笼罩的区域,更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长久以来的规矩不变,天元绘卷里的修炼资源,你们皆可自取。”
玄云子抬手一划,画卷上的景象迅速放大,上百处闪烁着灵光的地点被标记出来,悬浮于众人眼前。
“这些标记之处,皆是修炼资源所在。”
玄云子微微一笑,“不过,想要取走,可没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画卷某处灵光一闪,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缓缓凝聚,化作一名身着灰袍的修士模样。
那虚影抬手一挥,竟凭空凝出一柄长剑,剑锋寒光凛冽,剑气纵横间,连画卷内的云雾都被斩开一道裂痕。
“此乃‘蜃妖’。”
玄云子解释道,“它们并非真正的生灵,而是天元绘卷内灵气拟态而成,实力上限,在四境初期。”
“蜃妖的手段招式随机,可能极强,也可能极弱。唯有击败它们,才能取走资源。”
众人闻言,纷纷低声议论。
这些个蜃妖,对他们来说倒不是什么难缠的对手。
毕竟,能坐在这里的,哪个不是宗门新晋的天才妖孽?
对付这些蜃妖不难,但玄云子的话,明显还没说完。
玄云子并未停顿,指尖再点,画卷另一侧浮现出几座被符文笼罩的法阵,阵纹繁复,灵光流转。
“除了资源点外,老夫还在绘卷中布置了诸多修炼法阵。”
玄云子指着那几座法阵笑道,“这些法阵,对你们修行大有裨益,无论是巩固根基,还是突破瓶颈,皆可事半功倍。”
小辈们无心观看法阵,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法阵一旁的守卫身上。
每一座法阵旁,都静静站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身形轮廓竟与在场的小辈们有几分相似。
“这些是‘镜妖’。”
玄云子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扬,“它们会完美复刻你们的实力、招式,甚至……特殊的体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连特殊体质也能模仿?”
玄云子笑而不语,只是抬手一挥,画卷中属于桃夭夭的那道镜妖,浮现在众人眼前。
镜妖落地便化作桃夭夭的模样,眉眼含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媚意,连天生媚骨的气息,都分毫不差!
桃夭夭瞳孔微缩,显然也被惊到。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陈谨礼。
陈谨礼顿时感受到无数道灼热的视线。
苍云府和乾元宗的弟子,眼中满是探究。
而梅花山庄的同门看过来时,眼中却是戏谑之色。
“诶,许兄,你说这镜妖,余师姐的御剑术能招呼么?”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陈谨礼终究是忍无可忍,抓起一块糕点,塞住陆修远的嘴。
他这才回过神,之前在流水阶梯上,阶梯映出每个人的特质时,镜妖就已经将他们的功底复刻了下来。
如此算来,他这一身符法,玉府中的仙剑,一身琳琅剑骨,仙剑八脉,都被模仿了下来!
这镜妖,怕是不好对付……
玄云子继续介绍道:“镜妖虽强,但击败它们,便能进入对应的法阵修炼,好处,就不必老夫多说了。”
“你们有三天的时间,量力而行,不必强求。”
苏小棠听得两眼放光,俨然已经忍不住,要冲进天元绘卷里,把镜妖挨个挑战一遍了!
反倒是陈谨礼有些尴尬。
说是超越自我,实则听太师公这话,似乎没有禁止他们联手对付镜妖,也没说镜妖是一次性的。
他自己的那道镜妖,八成是要被狠狠地围殴一顿了……
话语间,玄云子已是挥袖打开了天元绘卷的通道。
“天元绘卷已开,小家伙们,出发吧。三个领队的,来陪老夫接着喝。”
话音落下,温念卿三人便纷纷起身,来到玄云子身旁落座。
他们不仅要全程见证,还得将今日所见带回门中去,好让门中长辈们心里有个底。
得了许可,苏小棠第一个冲了出去,身影没入光门,消失不见。
紧接着,众人纷纷动身,遁入门中。
唯独陈谨礼,停在门前,并未急着动身,转头看向玄云子。
玄云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即传音入密:“娃娃放心,今次能来的,都是值得信任的人,不必担心你的身份暴露。”
“这些人,要好生相处,多加往来,今后会是你身边难得的助力。”
闻言,陈谨礼方才安心。
他最担心的不是镜妖难对付,而是镜妖的手段,暴露了他的身份。
苍云府是军方嫡系,乾元宗更是龙武国国教,与皇室关系极近。
一个不留神,让军方乃至皇室知道,他就是北陵侯府的小侯爷,恐怕会引来许多麻烦。
好在太师公早有预料,这些人,也都是和他站在同一边的。
如此算来,天元绘卷中的收获,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今日结交的这些人脉,才是真正宝贵的东西。
想到此处,陈谨礼朝着几人郑重一拜,这才转身,遁入天元绘卷之中。
“小家伙心思够密的。”
姬仙子不禁掩面窃笑。
一旁,厉天行附和着朗笑道:“不怪他心眼多,若是换我遭了这么大的罪,恐怕早就垮了。”
“娃娃们不必自谦,你们都是好样的。”
玄云子摆了摆手,“大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这小子,今后还要仰仗你们帮衬。”
二人双双抱拳,端起酒杯:“前辈放心,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辞!”
……
踏入天元绘卷的瞬间,陈谨礼只觉眼前流光飞旋,身体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穿过层层云雾。
待视线清晰时,他已立于一片陌生天地间。
脚下是绵延无尽的青玉台阶,台阶两侧,悬浮着无数晶莹剔透的灵石,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莹润光泽。
抬头望去,天幕并非寻常的碧蓝,而是由无数金色符文交织成的网状穹顶,符文如游鱼般流动。
远处,九座巍峨山峰倒悬于云端,山体上瀑布倾泻而下,却在半空化作灵气烟岚,消散于无形。
“六境符阵,果然厉害……”
陈谨礼暗自惊叹。
眼前的诸多景象,皆是由符法构筑而成,此等符阵,即便是穆叔都无从布置。
他尝试运转体内灵气,发现玉府中的赤金仙剑,竟微微震颤,与绘卷中的某处产生微妙共鸣。
正欲循着感应前行,忽听身后传来破空之声——
一柄青铜长戟从云层中刺出,直袭他后心!
陈谨礼侧身闪避,琳琅剑骨自发荡出剑气,将长戟格开。
那兵器却未落地,凌空化作一名身披鳞甲的武士。
正是玄云子口中的蜃妖!
第94章 就这?
蜃妖凝聚出人形的同时,已手握长戟,发起攻击。
陈谨礼瞳孔微缩,仔细观察着蜃妖的攻势。
这蜃妖虽非实体,出手却狠辣非常,长戟直取咽喉的轨迹,分明是军阵中“锁喉刺”的路数!
陈谨礼后撤半步,袖中飞出七八枚金鳞符。
金光一闪,三百六十片龙鳞状金光,在身前结成盾墙。
金鳞符乃是四境符阵“游龙金甲”的起手式,如今此法在他手中,早已是驾轻就熟。
戟尖撞上金鳞的刹那,顿时爆开一簇火星。
那看似凶悍的攻势,连最外层的鳞片都未能击穿!
“攻击力不到四境……”
陈谨礼立刻心里有数。
破不开游龙金甲,这蜃妖的攻击就不足为惧。
他左手掐剑诀,三枚透骨针落入右手。
挥手之间,飞针直取蜃妖眉心、咽喉、心窝三处要害。
蜃妖手中的长戟仓促格挡,却只拦下其中一枚,余下两枚,结结实实钉进蜃妖躯体!
针尖没入的瞬间,鳞甲武士身形剧颤,被命中的部位竟如烟尘般开始溃散。
陈谨礼立刻有了结论。
这个蜃妖的实力很一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望着踉跄后退的蜃妖,陈谨礼若有所思。
“太师公说的‘可能极弱’,应该就是此类了。”
眼前这个,给那些三境的师弟师妹练手,应该足够了。
可惜遇上的是他。
陈谨礼不再耽搁,凌空一握凝成金剑,挥出琳琅剑气准备斩杀蜃妖。
鳞甲武士却在这生死关头,突然松开长戟。
它双手结出一个古怪印诀,剑气斩落的同时,周身鳞片“哗啦”一声炸开,化作无数光斑四散。
“这是……幻光留影?”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光斑散去,周围竟出现了七个一模一样的蜃妖。
它们保持着不同的攻击姿态,有的举戟欲劈,有的弓步突刺,甚至还有两个做出投掷动作。
每个幻影都凝实如真。
“有点意思。”
陈谨礼剑尖垂地,闭目感应四周。
七个蜃妖的气息、灵力波动完全一致。
左侧第三个蜃妖突然暴起!
长戟刺破空气的尖啸声中,陈谨礼却反手一剑,刺向右侧空处。
“噗”的闷响传来,剑锋没入虚无的云气,竟飙出一串金色血珠。
真正的蜃妖,正从视觉死角发动偷袭!
但这对陈谨礼并没有作用。
寻常幻术,可骗不过他的感知。
剑刃搅动的刹那,七个幻影同时破碎。
蜃妖真身踉跄现形,散成漫天光点,最终凝成一道拇指粗细的金光。
这光芒悬在陈谨礼跟前缓缓旋转,内部隐约有文字流动,像是一条被封印的细小银河。
陈谨礼触碰金光,发现里面记载着幻光留影的修炼法门。
他立刻明白了太师公的用意。
这是要让他们在天元绘卷中做取舍。
“太师公好算计啊!”
他苦笑着摇头。
天元绘卷里的每场战斗,都是选择题。
击败蜃妖获取新手段,镜妖就会更强。
放弃机缘虽能降低难度,却可能错失珍贵传承。
那些资源点和修炼法阵,恐怕无一例外,都是如此!
是学习新东西,还是为了方便战胜镜妖,放弃这些法门,需要他们自己来决定。
略作尝试,他立刻发现这金光无法带走,如果不就地参悟,金光很快就会消散。
“难怪太师公会说量力而行。”
陈谨礼望着即将消散的金光,不免有些遗憾。
他自己的镜妖,已经够难对付了,再添手段,恐怕连自己都要打不过!
思考片刻,他终究还是决定暂时放弃幻光留影。
这法门看似厉害,实则并不算好用。
留下幻象遁身隐藏,需要消耗大量的玉府真气,颇有几分华而不实。
当金光最终消散时,陈谨礼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云台边缘。
“先找人汇合再说吧,看这架势,应该都已经开打了。”
远处陆续开始传来交手的动静,想必众人都已经遇上了蜃妖。
也不知众人会寻得什么奇特法门,又能否分辨利害,考虑清楚了。
略作感知,距离不远,就有一人正与蜃妖交锋。
那是桃夭夭的气息。
陈谨礼顿时来了兴趣。
之前桃夭夭飞快的认输,没能瞧见具体的手段。
这倒刚好,能一睹为快了。
他当即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找去。
约摸着百丈之外,桃夭夭正与一名手持双剑的蜃妖激战正酣。
那蜃妖通体呈半透明状,身形飘忽不定,每次移动,都会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影。
它手中的双剑一长一短,长的足有四尺,短的不过一尺有余,剑身上缠绕着粉色的雾气。
蜃妖的攻势凌厉非常,长剑主攻,短剑主守,双剑配合间竟隐隐形成一套完整的剑阵。
桃夭夭却是不慌不忙,纸扇轻摇间,身形如穿花蝴蝶般在剑影中游走。
蜃妖的长剑刺向她咽喉的刹那,她足尖轻点,整个人向后飘出三尺,恰好让剑尖擦着颈间划过。
短剑横扫腰间时,她又轻盈跃起,扇面在短剑上轻轻一搭,借力闪身,稳稳落在蜃妖身后三丈处。
“就这点本事?”
桃夭夭轻笑一声,扇骨中突然弹出一柄细如柳叶的短剑。
细看那剑身,可谓薄如蝉翼,在绘卷的特殊光照下几乎透明。
她手腕一抖,短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取蜃妖后心。
剑光乍现!
藏身暗处的陈谨礼瞳孔微缩。
这一剑快得惊人,只依稀瞧见一道银线划过虚空,蜃妖仓促回防的双剑应声而断!
断裂的剑身尚未落地,桃夭夭已经变招,短剑在蜃妖咽喉处轻轻一点,剑尖透出的锐气,便如毒蛇般钻入蜃妖体内。
那蜃妖身形一僵,随即如烟尘般溃散,化作一道粉红色的流光悬浮在半空。
桃夭夭收起短剑,伸手触碰那道流光。
她闭目感知片刻,眉头微蹙,随即撇了撇嘴,指尖轻弹,任由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公子看够了么?”
她忽然转头看向陈谨礼藏身的方向,纸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眸子。
陈谨礼摸了摸鼻子,缓步走了出来。
“桃姑娘好眼力。”
他拱手笑道,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方才蜃妖消散的地方。
“不是我眼力好,”
桃夭夭摇头笑道,“是公子藏得太好了,旁人都是盛气凌人,唯独公子气息如此收敛,反而好分辨。”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反驳。
“公子斩杀蜃妖后,得到什么法术了?”
桃夭夭好奇地凑近,身上淡淡的桃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
陈谨礼将幻光留影的事简单说了。
桃夭夭听罢,不禁揶揄:“公子倒是谨慎。不过也是,你那镜妖要是再学会新手段,怕是要更难对付了。”
“桃姑娘不也一样?”
陈谨礼指了指她放弃的粉色流光,“我看那法术品阶不低,就这么放弃了?”
第95章 差距大了点吧!
桃夭夭撇了撇嘴:“俗套媚术罢了,比这更好的法术我多得是,不缺这一个。”
这话,陈谨礼倒是丝毫不怀疑。
桃夭夭这副天生媚骨,可不是什么媚俗之物,学了不入流的媚术,反倒有损根基。
“公子现在如何打算?”
桃夭夭忽然开口问道,“我估计很快就会有人跑去挑战镜妖了,公子是打算自己四处转转,还是找人汇合,商量对策?”
“先找人吧,商量一下才好办事,况且……”
“轰!”
陈谨礼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数里外的云层中,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狂暴的波动,即使隔甚远,都能清晰感知!
“是袁诚!”
陈谨礼脸色一变,“他已经开始挑战镜妖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波动传来的方向赶去。
两人的意思,都是先集合众人,稍作商议,之后再考虑挑战镜妖的事。
毕竟之前,出过手的就那么几个人,显露出来的手段,也未必是全力。
相互切磋尚且还有留手一说,镜妖可未必知道分寸!
真要让镜妖用出什么杀招伤了人,可就有悖今次聚会的初衷了!
穿过几重云霭,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方圆百丈的云台已经被轰得支离破碎,袁诚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金色纹路如岩浆般流动。
而他对面,站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袁诚”,连周身缠绕的擎天部图腾都分毫不差!
两个巨人般的壮汉同时暴喝,挥拳相向。
拳锋相撞的瞬间,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周围的云气尽数震散!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两个袁诚各自后退三步,脚下的云台寸寸龟裂。
镜妖袁诚突然变招,双臂交叉于胸前,背后的巨人虚影,抡起重拳便砸了过来!
袁诚本尊不闪不避,摆出同样的架势对攻。
两道巨人虚影同时挥拳,如山岳般的拳影在半空相撞,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气浪平息后,镜妖袁诚突然咧嘴一笑,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诀。
他周身的金色纹路突然扭曲变形,竟在皮肤表面凝聚成一层近乎实质的雷甲!
“这是……”
陈谨礼瞳孔骤缩,“法仙的‘玄金雷甲’?袁诚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桃夭夭也看得目瞪口呆:“他该不会……是在绘卷里现学的吧?”
场中,袁诚本尊显然也吃了一惊。
但他很快调整状态,双拳对撞,背后的巨人虚影骤然收缩,化作一柄金色巨锤。
镜妖见状,立刻有样学样,也凝出巨锤。
“砰!砰!砰!”
巨锤对轰的闷响如雷霆炸裂,每一次碰撞,云台就塌陷一分。
但显然,袁诚还没能顺利掌握玄金雷甲,每次对攻,都被玄金雷甲反震出的雷光所伤。
只片刻功夫,袁诚已落入下风!
袁诚突然变招,巨锤脱手飞出,身形却如鬼魅般贴近,直取镜妖咽喉!
镜妖仓促格挡,虽是堪堪挡下杀招,却被轰得连退数步。
袁诚趁机追击,双腿如鞭,扫向镜妖下盘。
谁知镜妖突然凌空翻转,双腿绞住袁诚的右臂,借势一拧——
“咔嚓!”
骨裂声中,袁诚一手已是脱臼。
但他竟面不改色,左拳带着破空声轰向镜妖面门。
镜妖偏头闪避,这一拳擦着耳际划过,带起的拳风将后方云层轰出一个大洞!
袁诚突然咧嘴一笑,受伤的右臂肌肉贲张,强行复位。
他周身金光大盛,背后的巨人虚影突然一分为三,从三个不同角度扑向镜妖。
镜妖似乎没料到这手,仓促间只来得及挡住两道虚影,第三道虚影结结实实轰在他胸口。
这一击势大力沉,镜妖被轰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金色血液。
袁诚乘胜追击,双拳如雨点般落下。
镜妖勉强招架,却节节败退。
眼看就要落败,镜妖突然暴喝一声,周身金光内敛,浮现出成片成片的裂痕。
“不好!镜妖要自爆!”
陈谨礼顿时惊呼。
袁诚也察觉到了危险,急退的同时,双臂交叉急忙护住要害。
镜妖的身体如瓷器般碎裂,无数金光如利箭般四散射出!
袁诚虽然及时防御,仍被几道金光穿透护体罡气,在肩头和肋下留下血洞。
烟尘散去,金光碎片冲洗凝聚,镜妖再度显形,毫发无伤!
反观袁诚,已是伤得十分惨烈,几乎没了再战之力!
眼看镜妖再度袭来,陈谨礼和桃夭夭,皆是飞身上前。
桃夭夭一把抓住袁诚,飞退出云台之外。
而陈谨礼一个闪身上前,振臂一挥,琳琅剑气逼退镜妖的同时,自己也飞退出去。
三人落入云台之外,镜妖便也停下了攻势,重归平静。
好在,袁诚身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大概,是玄云子留在天元绘卷中的规则,以免进入天元绘卷的人受伤之后,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来恢复。
袁诚抬头看见二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得亏你们来得及时,多谢了。”
陈谨礼跃下云台,来到袁诚身边:“袁兄,刚才用的玄金雷甲,是在绘卷里学的?”
袁诚点点头:“在东北角的矿脉里找到的,我瞧着趁手便学了。”
桃夭夭不禁一阵苦笑:“你就不怕镜妖学会这招?”
“这不是想简单了么……”
袁诚愈发尴尬,唯有赔笑,“本以为我不熟练的法门,镜妖同样也不熟练的,没想到……”
闻言,陈谨礼和桃夭夭,算是彻底明白了过来。
如此算来,从蜃妖手中学习法门,代价颇为不小。
自己短时间内,很难掌握法门的精髓,但镜妖却能立刻掌握。
自己身怀的法门也是一样。
兴许不少手段,自己都还没练熟,镜妖便已能发挥出十足的威力了!
想到这,陈谨礼不免愈发担忧。
要是镜妖真能把他自己都还没练成的法门,悉数掌握得炉火纯青,可就相当麻烦了……
他手里,可有不少平时不会轻易施展的杀招!
再加上刚才,袁诚的镜妖自爆重聚,足以看出镜妖根本不在乎自身损伤。
都不用考虑别的,但凡他的镜妖来上一个十倍速剑骨全开,在场的四境,恐怕没一个扛得住!
他自己也不例外!
“看来得仔细验证一下了……”
陈谨礼捏着下巴,看向袁诚的镜妖,“二位,咱们联手一试,看看这镜妖的上限,究竟能有多高。”
瞧着他一脸凝重之色,二人皆是意识到了他的担忧。
光是不顾自身,肆意出手这一点,就是个天大的威胁。
谁还没个拼命的手段?
要是真能不受限制的反复施展,这些镜妖,可就不是一对一能对付的了!
第96章 你还真全面啊!
桃夭夭转头看向陈谨礼:“公子打算如何试探?”
比起试探镜妖,她此刻对陈谨礼的手段更感兴趣。
“我先用符法试试。”
谨礼说着,袖中已悄然滑出数道金符。
“咦?符法?”
桃夭夭眨了眨眼,满脸不解,“你不是剑仙么?怎么反倒用起符法来了?“
“我是剑仙没错。”
陈谨礼嘴角微扬,“可我也没说过,我只会剑仙的手段吧?”
只见他双手掐诀,三十六道金符同时飞向半空,在云台上方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
这正是四境符阵“万仞千丝”。
光网落下的瞬间,镜妖袁诚立刻被无数金丝缠绕。
那些金丝看似柔软,实则坚韧异常,更带着凌厉剑气。
镜妖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试图用蛮力撕开束缚。
然而每挣扎一次,金丝便会在它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那些伤口深可见骨,若是寻常修士,此刻怕是早就痛得昏死过去了!
“好厉害的金丝!”
袁诚看得目瞪口呆,“这要是换了我,怕是早就被切成碎块了!”
然而镜妖并无退缩的意思,依旧疯狂挣扎。
它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金色的灵气如烟似雾般不断流失。
就在金丝即将将其彻底绞碎之际,镜妖突然爆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双臂猛地向外一撑!
“嗤!”
无数金丝应声断裂,镜妖的身躯,也随之破碎。
但不过转瞬间,那些碎片又重新凝聚,恢复如初。
重新凝聚的镜妖身上不见半点伤痕,连气息都未减弱分毫。
陈谨礼眉头紧锁:“第一个结论,镜妖没有痛觉,也不会害怕损伤身躯。”
桃夭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方才袁兄那般猛烈的攻势,都奈何不得它分毫。“
陈谨礼不做言语,双手再次掐诀。
这次他取出的,是一道赤红如火的符箓。
符箓燃起的刹那,一只通体赤红的火鸟振翅飞出,发出清越的鸣叫声。
四境火符,流火鸣鸾。
烈火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火鸟展翅时,洒落的火星在云台上烙出焦黑的痕迹,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
火鸟直扑镜妖而去,镜妖仓促格挡,双臂立刻被灼烧得焦黑一片。
火鸟乘势盘旋,双翼扇动间洒下漫天火雨。
镜妖在火海中左冲右突,身上的烧伤越来越多,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
它甚至不顾双臂已被烧得碳化,仍试图抓住火鸟的翅膀。
“轰!”
镜妖突然抓住一个空隙,一拳轰向火鸟。
火鸟闪避不及,被这一拳打得四分五裂,化作点点火星消散。
更令人心惊的是,镜妖身上的烧伤,转眼间便恢复如初,那些焦黑的皮肤,纷纷如蛇蜕般剥落。
“好吧,第二个结论……”
陈谨礼沉声道,“五行法术能创伤镜妖,但效果并不理想,很难一击制敌。”
桃夭夭轻摇纸扇:“看来寻常手段作用不大,不如让我试试?”
陈谨礼颔首:“正有此意。桃姑娘的天生媚骨,或许能有奇效。”
桃夭夭嫣然一笑,从发髻上取下两根银针:“二位且忍一忍。”
说罢,她手法娴熟地在陈谨礼和袁诚耳后各扎了一针。
银针入体的瞬间,二人只觉耳根一麻,随后五感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薄纱。
陈谨礼立刻发现自己的感知变得迟钝了不少,连桃夭夭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都淡了许多。
“这是‘闭识针’,能暂时封闭部分感知,以免被我的媚术波及。”
桃夭夭解释道,随后莲步轻移,走向云台。
只见她纸扇轻摇,周身突然萦绕起淡淡的粉色雾气。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泛起异彩,朱唇轻启间,似有靡靡之音回荡。
镜妖的动作明显一滞,眼中的金光渐渐涣散,呆立原地一动不动。
它甚至微微前倾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向桃夭夭靠近。
“成功了?”
袁诚小声问道。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观察。
镜妖陷入了失神状态,连周身的灵气流动都变得迟缓。
陈谨礼正欲伸手探查,镜妖眼中忽然金光暴涨!
它毫无征兆地暴起发难,一拳轰向最近的桃夭夭!
“小心!”
陈谨礼反应极快,袖中金符飞射而出,瞬间在桃夭夭身前结成游龙金甲。
同时他左手一挥,数道金丝缠住桃夭夭和袁诚的腰际,猛地将二人拉回身边。
镜妖全力一拳之下,游龙金甲寸寸碎裂,但总算争取到了宝贵的撤退时间。
陈谨礼趁机带着二人飞速后退,退出云台范围。
镜妖见状,立刻停止了追击,重新恢复平静。
“怎么会……”
桃夭夭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望着镜妖,“中了我的媚术,不该这么快恢复才对……莫非?!”
陈谨礼若有所思:“我大概明白了。镜妖根本没有五感,你的媚术对它根本无效。“
“那它刚才,果然是……”
“嗯,是伪装。”
陈谨礼点了带你头,“看来这镜妖,不仅能完美复制我们的修为手段,还能模仿每个人的战斗风格。”
桃夭夭也立刻明白了过来。
这种假装中招,伺机反制的伎俩,正是模仿了之前的陆修远!
如此算来,这镜妖可当真有些难对付了!
袁诚挠了挠头:“这可难办了……强攻无效,法术也占不到便宜,连媚术都控制不住,这该如何是好?”
三人皆是陷入沉思。
远处,其他几处云台也陆续传来打斗的声响,想必是其他人也在挑战各自的镜妖。
“看来得找个机会,速战速决!”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再试一次,这次咱们联手进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它!”
桃夭夭收起纸扇,神色凝重:“公子有何计划?”
陈谨礼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袁兄主攻,吸引注意,桃姑娘擅长快剑,伺机干扰,找机会直取要害,我来布置符阵。”
“二位切记留心,若是不敌,全力防御即可,我自会把二位拉回来。”
桃夭夭脸上露出一抹揶揄之色:“公子不打算正面出手?我还想看看公子的剑术如何呢!”
“会有机会的。”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若是此次不成,下次我来主攻便是了。”
闻言,桃夭夭方才点头,不再追问。
袁诚双拳对撞,咧嘴一笑:“正合我意!”
桃夭夭指尖轻抚发间银针:“那我便再用一次媚术,虽不能控制,但干扰应该没问题。”
陈谨礼点头,从袖中取出三道紫金色的符箓:“这是‘三才锁灵符’,待会听我信号,同时激发。“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
云台上的镜妖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周身金光流转,迅速摆出了防御姿态。
只见三人同时先后飞身上前,第一时间,便拉开了围剿歼灭的姿态!
第97章 单挑不行,那就群殴咯!
云台之上,三人呈三角阵型将镜妖围在中央。
袁诚率先出手,擎天部血脉的力量,一上来便彻底爆发。
他低吼一声,猛然冲向镜妖,双拳如重锤般砸落。
镜妖亦不甘示弱,同样挥拳迎击,两股巨力相撞,震得云台剧烈颤动,气浪翻涌。
陈谨礼并未急着出手,而是双手掐诀,袖中金符悄然滑出,在脚下布下三才锁灵阵的雏形。
他目光紧锁战场,寻找最佳时机。
桃夭夭则轻盈跃至镜妖侧翼,指尖悄然捏住一枚银针,随时准备出手。
袁诚与镜妖的角力陷入僵持,双方拳拳到肉,每一击都带着摧山裂石之威。
镜妖虽无痛觉,但袁诚的蛮力仍让它身形微滞。
袁诚双臂如铁箍般收紧,镜妖挣扎不得,周身金光剧烈闪烁,试图挣脱。
“桃姑娘,快!”
袁诚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显然支撑得极为吃力。
桃夭夭眸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贴近。
她并未直接攻击,而是纤指轻点,一枚银针悄然刺入镜妖眉心。
银针上附着的精元如丝线般蔓延,迅速侵入镜妖体内探查。
然而镜妖并无血肉之躯,一番精元感知之下,几乎没有收获任何成果。
“果然没有经脉穴位……”
桃夭夭眉头微蹙,随即变招,掌心贴上镜妖胸口,精元如潮水般涌入,细细感知其构造。
很快,她便发现了异常。
镜妖的躯体虽似人形,内部却空空如也,唯有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悬浮在胸腔位置,缓缓旋转。
那光团由无数细密符文交织而成,正是驱动镜妖的法术核心!
“找到了!”
桃夭夭眸光一凝,高声道,“镜妖体内有一枚法术核心,无魂无魄,我的媚术对它无效!”
“若能催破法术核心,应该就能将其击溃!”
陈谨礼闻言,手中印诀骤然一变,三才锁灵阵的符文如活物般游动,悄然向镜妖脚下蔓延。
袁诚闷哼一声,双臂肌肉因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但仍旧死死压制住镜妖。
镜妖挣扎愈发剧烈,周身金光忽明忽暗,它双臂猛然一震,竟将袁诚掀翻在地!
好在,就在镜妖准备还手时,三才锁灵阵终于成型,三道紫金光柱自云台冲天而起,如牢笼般将镜妖困在中央。
光柱交织成网,镜妖刚踏出半步,便被无形之力弹回。
它怒吼一声,挥拳砸向光幕,却只激起一阵涟漪。
陈谨礼双手合十,玉府真气源源不断灌入阵中,锁灵阵的符文如锁链般缠绕上镜妖四肢,将其行动彻底禁锢。
“成了!”
袁诚踉跄起身,抹去嘴角血迹,“这鬼东西总算动不了了!”
然而镜妖的反应出乎意料。
它突然停止挣扎,周身金光急速内敛,皮肤表面再度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不好!”
桃夭夭瞳孔骤缩,“它要自爆!”
镜妖的身体如瓷器般龟裂,金光自裂缝中迸射而出。
“不怕,它自爆不了!”
陈谨礼手中印诀一变,镜妖的自爆进程,当即戛然而止。
其身躯轰然崩塌,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却并未释放出任何威能。
“核心要逃!”
桃夭夭眼尖,瞥见一枚金色光团隐匿在碎片中,正欲趁乱遁走。
她毫不犹豫,袖中银针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命中光团。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法术核心应声而破,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随着核心破碎,镜妖的残骸彻底化为乌有。
云台中央的法阵骤然亮起,繁复阵纹流转间,一道光门缓缓浮现。
“解决了!”
袁诚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地,“这玩意儿果然比真人都难缠……”
桃夭夭收起银针,嫣然一笑:“多亏公子符阵玄妙,否则让它自爆重组,又得白费力气了。”
陈谨礼撤去锁灵阵,微微颔首:“还算没白忙活。”
如此一试,镜妖的弱点他便有数了。
镜妖手段不俗,但判断力与真人相差甚远。
被法阵困住,镜妖本能的想要保护法术核心,不惜自爆遁走,反而露出巨大的破绽。
如此算来,只需设法让镜妖暴露出法术核心,就不难应付。
几乎就在同时,千丈之外,另一道法阵也顺利解锁。
想来是有别人也发现了此事,顺利击溃了一道镜妖。
从远处那道法阵中升起的杀伐之气来看,被击溃的,应当是莫惊澜的镜妖。
约摸着半炷香的功夫,便有人顺着法阵解封的动静找了过来。
正是刚刚解决镜妖的莫惊澜和陆修远。
看得出来,二人刚才也联手经历了一场恶战。
莫惊澜身上的衣袍已有不少缺角,陆修远亦是有些狼狈。
想来刚才,莫惊澜的镜妖,也给他们二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三位都在啊,那正好!省得还要四处找你们了。”
莫惊澜大步上前,朝着陈谨礼三人笑道。
“莫兄现在作何打算?”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问道。
“镜妖被击溃之后,不会再重聚了,接下来的几天,法阵可以随意使用。”
莫惊澜毫不遮掩地答道,“既然如此,我意,咱们先联手把所有镜妖击溃,再慢慢从蜃妖身上搜刮法门也不迟。”
“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
陈谨礼当即点头,“若是抓紧些,今天之内,应该就就能解决所有镜妖。”
“未必。”
莫惊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谨礼,“别人的镜妖还好说,你的镜妖,可不见得好对付。”
一旁的桃夭夭和袁诚,亦是转头看了过来。
陈谨礼不免尴尬,挠了挠头,苦笑道:“索性留到最后解决吧,我倒是有些想法,到时候一试便知。”
几人皆是点了点头,并未追问。
他们心里也都有数。
而今手段不明的,只有陈谨礼和苏小棠。
苏小棠修为只在三境,镜妖也只是三境之内的战力,手段再怎么精妙,也不可能敌得过数名四境联手。
唯独他陈谨礼的镜妖,说不上能有怎样的战力。
索性留到最后,慢慢对付。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便出发吧,抓紧些开启法阵,也好让师弟师妹们多些修炼的时间。”
说着,众人纷纷点头,动身去寻下一处法阵。
天元绘卷之外。
“本还担心小家伙们性子桀骜,不愿联手,眼下看来,倒是老夫多虑了。”
玄云子透过眼前的光幕,瞧着小家伙们联手解决了两道镜妖,不禁连连点头。
一旁,厉天行和姬仙子忍不住好奇:“前辈,您门下的那个,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玄云子不禁嘴角微扬:“老夫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藏了许多,有些手段,恐怕连他自己都还施展不出来!”
“难不成五个四境联手,都还敌不过?”
“他自己兴许还没法以一敌五,但他的镜妖,可就不好说了!”
第98章 你敢不敢再藏深点?!
五名四境联手,效率可谓极高,约摸着大半天的功夫,便已把天元绘卷的各处法阵横扫了一遍。
桃夭夭的镜妖,模拟出了完美的媚骨,却架不住桃夭夭本尊拿出闭识针,帮众人轻松避过了第一轮攻势。
余下的快剑手段,再无一打五的可能。
而陆修远的镜妖,玄阴毒脉威力惊人,奈何陆修远本尊以毒攻毒,牵制住了镜妖,余下的人除了袁诚,都十分擅长快攻速杀。
只一个照面,法术核心便被击碎,再起不能。
剩下的那些三境镜妖,更是不在话下了。
甚至没等他们出手,苏小棠就先招呼着魏宁和姜铉,联手破了三座法阵。
五个四境一到,剩下的法阵,便再无任何难度可言。
临近第一天黄昏时分,整个天元绘卷之内,仅剩下了最后一道陈谨礼的镜妖。
一番商议之下,三境的师弟师妹们,并未一同跟去。
没能过瘾的,大都跟着苏小棠到处找蜃妖交手去了。
余下的,也都各自进了合适的法阵,安心修炼。
只留下陈谨礼一行,前去挑战最后的镜妖。
最后一座法阵,位于绘卷之中,那座最高的山上。
五人一同攀上山顶,抬眼便见,陈谨礼的镜妖,正仰卧在青石碑顶上,手里把玩着一道金光飞剑。
“是我的错觉么?”
陆修远看了看镜妖,又扭头看向陈谨礼,“怎么感觉你的镜妖……要比我们的聪明呢?”
众人也皆是有些好奇。
之前的每一道镜妖,都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法阵里,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唯有挑战者踏入法阵,镜妖才会激活,对挑战者发起攻击。
但眼前这道镜妖,却跑出来法阵之外,俨然一副等得无聊,出来晒晒太阳的架势。
“坏事儿了……”
陈谨礼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伸手指向石碑背后的法阵,“它自己改写了法阵,似乎已经……不受法阵控制了!”
众人皆是一惊,齐刷刷地看向陈谨礼所指的地方。
果不其然,法阵一角,明显有几道符文被修改过!
“你要不老实交代了吧……”
众人满头黑线地围住陈谨礼,“你到底什么修为?!这可是五境法阵!”
陈谨礼百般无奈地高举双手,苦笑道:“修为没作假,至于五境法阵……我确实会,只是修为不够……”
闻言,众人顿时一片哀嚎。
“那岂不是说你的镜妖,有可能使出五境符法?!”
“……不止。”
陈谨礼挠了挠下巴,“看这架势,估计……还能使琳琅剑域……”
镜妖手中那道金光飞剑,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琳琅剑域的化剑之法凝聚出来的!
联想到之前,袁诚刚学会的玄金雷甲,镜妖都能完美施展,他有理由怀疑,自己体内的琳琅剑域,镜妖也能完美掌控!
想到这,陈谨礼不免心中叫苦。
穆叔教过的符法,那可多了去……
除开各宗各派的秘传,五境之内的符法,几乎就没有他不会的!
好在,镜妖的修为上限,是天元绘卷的规则决定的,与镜妖脚下的法阵无关。
否则这镜妖,保不齐能给自己修改一副五境巅峰的修为!
即便镜妖被限制了四境初期的修为,也几乎可以肯定,四境之内的符法,随手就能施展。
若是玉府真气不受限制,能强行催动的五境符法,也有好几种!
再加上琳琅剑域,《踏雪折梅》和御剑术,以及最关键的,从余笙手里学来的剑意……
众人皆是一阵头大。
之前切磋,他们也都有所保留,但仅仅只是未尽全力,至少也是拿出了七成以上的实力。
陈谨礼倒好……
平日里有所隐藏也就罢了。
鬼能想到别人都是按十成论,他是按百分论的!
平时三分示人,全力不过十分。
剩下还有九十分,连他自己都还没法掌握!
得亏是决定了要联手。
这要真有谁按耐不住,自己先跑来挑战,怕是一个不留神,命都得丢在这儿!
“总之……我先去试试吧,几位不急着出手。”
陈谨礼长叹了一声,朝着镜妖走了过去。
众人皆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看着,生怕看漏了什么细节。
石碑上的镜妖瞧见陈谨礼上前,纵身跃入法阵站定,并无抢先出手的意思,与陈谨礼间隔十步开外,缓步移动。
剑仙洞观。
陈谨礼仔细观察着镜妖,总算是明白温念卿和狗师兄之前洞观他时的感受了。
凭借对琳琅剑骨绝对精准的控制,一眼望去,几乎找不到破绽和死角。
他尝试着刻意露出一丝破绽,引诱镜妖出手。
然而,镜妖丝毫没有上当的意思,即便他露出的破绽,在寻常人看来足以致命,镜妖依旧不动分毫。
“不上当么……”
陈谨礼双眼微虚,灵符落入指尖,瞬间掐符出招。
流火鸣鸾破空而去,他自己也迅速藏进火鸟身后,极速前顶。
镜妖总算有了动作,手里掐起印诀,只一眨眼的功夫,流火鸣鸾竟化作无数火星,四散开来!
“丹青派的破法印?!”
众人皆是瞪大了双眼!
四境灵符,眨眼消散,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丹青派的破法印!
唯有丹青派高手,才能做到每一道符文都了然于心,瞬间找出对方符法中的关窍,拨动符文,化解符法!
这等手段,在五境符仙的手里,都不算十分常见!
陈谨礼自己,倒是并不觉得意外。
这法子穆叔早就教过他,奈何自己修为不够,真正施展起来,远没有那么快。
这一道流火鸣鸾,足够让他摸清镜妖的符法水平。
火光飞散指尖,金剑已落入他手中。
《踏雪折梅》的极速瞬间爆发,不到眨眼一瞬,金剑距离镜妖的咽喉处,只剩下了半寸!
“叮!”
一声脆响,金剑并未斩在镜妖身上,反倒是一道瞬发的游龙金甲,阻拦了金剑片刻。
游龙金甲自然抵挡不住琳琅剑气的猛攻,迅速碎裂开来。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足够镜妖发起反击了!
只见五道金光飞剑,瞬间出现在陈谨礼身旁,剑尖直指他身上各处要害!
《寒梅千影》,梅开五瓣!
眼看着,五道金光飞剑便要刺向陈谨礼,法阵外的众人纷纷欲要出手,帮陈谨礼拦下这致命的一击!
却是还没等他们出手,便瞧见陈谨礼手头印诀一变,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瞬息之间飞出法阵。
镜妖唤来的五道飞剑,仅仅前刺了寸许。
法阵外的众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抬手掐动印诀。
就连感知最敏锐的陆修远,都没能捕捉到陈谨礼的身影。
直到陈谨礼双脚落地,长出一口气,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陈谨礼早已退出法阵,回到了他们身边。
第99章 有本事你一打五啊!
“符法和快攻,看来都指望不上了。”
陈谨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重要么?!”
众人纷纷围上来,恨不得把陈谨礼当场掐死,“麻烦你先解释一下,你这是什么逆天的速度!”
符法,剑阵,这些他们都能理解。
但陈谨礼刚才退出法阵的速度,是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
桃夭夭亦是快剑高手,深知四境初期的快剑修士,能拥有怎样的速度。
可刚才陈谨礼表现出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依稀能感觉到,陈谨礼刚才的速度,比她自己的极限速度,还要快出至少三倍!
而且鬼知道陈谨礼刚才有没有使出全力!
“保命的法子,镜妖用不出来的!”
陈谨礼高举双手,一脸苦笑,“我发誓行么!”
别的手段他不敢说,但这法子,他有绝对的把握,镜妖无法施展出来。
委实说来,这法子,还是余笙带给他的灵感。
之前余笙用御剑术牵动了他身上的琳琅剑骨,他便仔细钻研过。
一番研究之下,得出了这一手脱身保命的手段。
以御剑术为基础,一次性催动琳琅剑骨中所有的灵气,瞬间换来爆发性的速度,用以脱身。
只这一瞬之间,琳琅剑骨中的灵气,就已耗去七成!
方才镜妖施展《寒梅千影》时他就察觉到了,镜妖身上也有琳琅剑骨。
但镜妖的剑骨之中,并无任何灵气储备,玉府真气也无法融入剑骨之中。
换言之,镜妖无法靠御剑术催动琳琅剑骨,自然也无法模拟这样的神速。
众人闻言,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若是镜妖能复刻这等神速,都不用其他手段了,光靠这无法捕捉的速度,配上快剑之法,就足够将他们尽数斩杀!
“你到底还藏了多少手段?赶紧说!”
众人围成一个圈,把陈谨礼逼进角落。
“四境符法,镜妖应该大抵都会,不止会用,还会破解……”
陈谨礼小心翼翼地答道,“梅花山庄的《踏雪折梅》和《寒梅千影》肯定也都会,至于别的……”
“琳琅剑域化剑之法,飞剑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还有些拼命的手段,大概能在短时间内,变强……三倍左右吧……”
众人越听越心塞。
心说你丫到底是什么怪物?!
就目前这状态,都已是剑符双修,以一敌三恐怕都不落下风!
还能再强三倍?!
四境之内单挑,还有人打得过你么?!
“你之前不是说有想法了么?快说!”
众人皆是不依不饶,誓要逼问出应对之法来。
“这个……我也只是猜测,具体行不行,还不知道……”
陈谨礼快要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了。
想法他倒是有,仍是余笙的法子。
既然镜妖也能复刻琳琅剑骨,那按理来说,他应当也能像控制自己的琳琅剑骨一样控制镜妖。
兴许还能靠御剑术,设法将镜妖的行动压制住。
但此刻,他属实有些没底。
余笙能控制他的剑骨,是因为大道灵韵共鸣。
他自己能否做到,还未可知。
“要是让你害死了,我必变成女鬼,追着你啃!”
桃夭夭咬牙切齿地白了陈谨礼一眼,“你想怎么试?”
余下众人,亦是一脸无奈地看向陈谨礼。
就这么上去硬拼,怕是没什么胜算可言。
即便一打五能赢,也免不了会有人付出惨烈的代价。
唯独陈谨礼所谓的“办法”,还有些许盼头。
“还得诸位帮忙,让镜妖无暇顾及我,露个毫无防备的破绽。”
陈谨礼一脸赔笑,“我得试试能否控制住镜妖身上的剑骨,只要可行,一瞬间就足够诸位分出胜负。”
“若是不行……还是就此作罢吧。”
众人听罢,虽是有些不情愿,但终归点了头。
其他法阵已经尽数破解,天元绘卷中还有不少蜃妖,能寻得许多法门,好处已经够多了。
当真是没有拼命的必要。
玄云子的本意,想来也不是让他们拼死一搏。
恐怕就连玄云子都没想到,这家伙藏了这么多要命的手段!
“知道了,帮你一试就是了,要是发现镜妖用了什么杀招,趁早开口!”
说着,几人便立刻排好了阵型。
和先前一样,最擅强攻的莫惊澜和袁诚打头阵,陆修远居中,看情况选择玄阴毒脉,或是医仙的手段。
桃夭夭藏住身形,伺机以快剑之法寻找机会。
之前的镜妖,皆是难挡这样的阵型。
但眼前这个妖孽,实在难说……
陈谨礼跟在了队伍最后方,随时准备破解镜妖的符法,亦或帮助众人脱身。
他再清楚不过,只有这一次机会。
三才锁灵阵,对镜妖而言形同虚设,唯有正面强攻。
但凡一次不成,众人的手上功夫,立刻就会被镜妖破解,乃至直接学会!
到时候,可就真没机会了。
“动手!”
一声招呼下,五人立刻一同飞身上前。
袁诚和莫惊澜率先发起攻击。
袁诚身后的巨人虚影抡起双拳,莫惊澜手中盘龙镇魔枪一抖,枪尖绽放血光!
镜妖的反应极快,瞬间给出了回应。
只见镜妖并指成剑,脚下浮现出剑阵图纹,瞬间将袁诚困住。
金光飞剑在半空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袁诚的拳风撞上剑阵壁垒,一阵金铁交鸣之声!
镜妖趁机伸手一握,凝成一把金剑,迎向莫惊澜。
剑锋与枪尖相撞的刹那,莫惊澜只觉一阵巨力,几乎要将他掀飞出去!
陆修远见状,立刻催动毒功,十指连弹间,射出数十道毒箭!
镜妖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挥,袖中飞出赤红符箓,化作流火鸣鸾迎向毒箭。
火鸟展翅时洒落的火星与毒雾相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竟是将毒箭接连炼化!
陈谨礼赶忙掐起破法印,虽不及镜妖那么快,但终归是迅速瓦解了流火鸣鸾。
失去控制的流火鸣鸾,顿时溃散成漫天火星。
桃夭夭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镜妖身后。
她纸扇中弹出的柳叶剑划出一道银线,直取镜妖后颈。
眼看就要得手,镜妖背后却突兀地浮现出数道金光飞剑,并无剑阵加持,却接连抵挡住桃夭夭的攻势。
桃夭夭的剑锋砍在凭空出现的仙剑上,剑身传来的反震力让她虎口发麻!
她急忙变招,剑锋顺着仙剑表面下滑,改刺镜妖腰眼,却见第二柄飞剑又从虚空中浮现,将她逼退三步!
陈谨礼趁机发出万仞千丝,无数金丝飞射而去。
镜妖立刻要掐破法印,金丝尚未近身,便如冰雪消融般开始瓦解。
但此刻,陆修远的毒功已突破火焰阻碍,墨绿色毒雾如同活物般缠上镜妖左腿。
剑阵中的袁诚,亦是一声怒吼,生生撕开剑阵!
莫惊澜死死压住镜妖,不给任何抽身的机会!
金光飞剑失去掌控,桃夭夭顺势将其逐一击碎,十二枚银针接连从扇骨中疾射而出!
第100章 咸鱼突刺?
一瞬之间,镜妖已陷入重重包围,几乎已入绝境。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声嘹亮的剑鸣,忽然从镜妖身上发出。
“不好!”
陈谨礼瞬间反应了过来,残余的万仞千丝迅速褪去剑气,缠上在场的每个人,扯住众人飞退出去。
几乎就在同时,琳琅剑气如开闸泄洪一般,从镜妖身上奔涌而出!
凑得最近的桃夭夭,当即被斩断一簇发丝,重新落地时,只觉鼻尖刺痛,伸手一摸,抹了一手的血!
不等众人站稳脚跟,镜妖已是立刻追杀过来!
光凭肉眼都能看出,镜妖已经进入了陈谨礼口中,那种“再强三倍”的状态!
琳琅剑气肆虐,镜妖身上开始出现大量裂痕,但其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变得愈发凌厉!
“退开!找机会出手!”
陈谨礼根本来不及解释任何事,凌空握住金剑,周身顿时金光大盛!
剑骨全开,三倍速!
“铛!”
两把金剑碰撞出的声响,震的众人一阵头晕眼花!
只这一次短暂的交锋,陈谨礼已是被压得单膝跪地,金剑几乎要被压进肩头!
“谁教你的……一言不合就上五倍速!”
陈谨礼不由心中叫苦。
镜妖不怕损伤身躯,他自己可得怕。
先前尚无玉府真气加持,开过一次五倍速,足足花了一个月才算恢复过来。
如今全力催动琳琅剑骨,加速奔涌的可不是灵气,而是实打实的玉府真气。
即便是兔爷悉心调养出来的体魄,也扛不住玉府真气五倍运转!
镜妖身上那些裂痕,就是最直观的后果,换做他自己的肉身,血肉早被撕裂了!
好在众人出手飞快,立刻再度发起攻势,镜妖不得不抽身应对,陈谨礼方才算是手头一松。
这一击,可把他伤得不轻。
但也让他看出了镜妖,或者说他自己全力出手时,一个致命的破绽!
“诸位,竭尽所能缠住它,不要给它拉开距离的机会!”
陈谨礼当即高呼。
刚才的某个瞬间,他清楚地发现了,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眼前的镜妖,都没能抽出手来,使用任何其他的手段。
当初在云来城外,面对梅花山庄长辈们捏造出的四境邪修时,即便是爆发出五倍速的极限拼命,也尚有能力施展符法。
此刻却不行。
究其原因,是自己还无法完美控制暴走的玉府真气。
镜妖也同样如此!
只要不给机会拉开间隔,镜妖就没法施展别的手段,只能依靠手中的金剑硬碰硬!
众人闻言,皆是来劲了。
尤其是桃夭夭,方才被琳琅剑气扫了鼻子,正火大呢。
一听这话,抽出扇中的柳叶剑,冲上去便砍!
看那架势,俨然是要把镜妖细细地切成臊子。
眼看镜妖被四人逼得节节败退,陈谨礼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好在自己足够奇葩,镜妖学了剑骨全开,毫无顾忌的直上五倍速,反而限制了其他手段。
只靠手中的金剑,可挡不住四个气势汹汹的同境界高手围杀。
很快,在暴风骤雨般的围攻下,镜妖开始显露出疲态。
五倍速横冲直撞的玉府真气,几乎要把镜妖的身躯撕碎,四人的围杀,愈发加快了这个过程。
只瞧见镜妖身上,开始接连抖落下细小的碎片,显然,那副身躯已经到了极限。
桃夭夭看准机会,一剑点在镜妖的眉心处,顿时打碎了镜妖的整张脸。
袁诚和莫惊澜紧随其后,皆是巨力砸下,将镜妖的双臂一同击碎!
陆修远指尖扯出无数墨绿色的丝线,将镜妖双腿牢牢困住,腐蚀出阵阵白烟。
陈谨礼眼看机会来了,全力催动御剑术,欲要将镜妖镇压下来。
可就在此刻,镜妖腹下气海处,忽然闪过一丝赤金色的微光。
陈谨礼顿觉后背一凉,浑身汗毛倒竖!
镜妖居然在这个关头,引动了玉府之中那把赤金色的仙剑!
陈谨礼来不及思考,当即想要飞退出去。
可那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快到他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察觉到那一丝微光的下一刻,三寸飞剑,已近在眼前!
“嗡……”
忽然,陈谨礼只觉浑身一热,还没等回过神,玉府之中,同样是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射出!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飞至眼前的三寸飞剑,竟被拦腰斩断!
反倒是他自己身上发出的那道流光,眨眼间贯穿了镜妖,将其法术核心瞬间击碎!
陈谨礼将将回过神,顿觉浑身乏力,连站稳脚跟的力气都没有了,径直仰躺在地。
他这才察觉到,那一缕流光,正是玉府中的仙剑!
瞧着镜妖寸寸崩裂,不再恢复,众人皆是长出一口气,朝着陈谨礼凑了过来。
“你这又是哪门子保命的手段?”
袁诚和莫惊澜一左一右地架起陈谨礼,忍不住揶揄道。
陈谨礼摇了摇头,全无力气答话。
什么手段?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手段!
不过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这赤金飞剑,似乎只会在他性命垂危时护主。
除此之外,如今没有任何手段能引动。
方才那一剑的威能,毫不夸张,来个毫无防备的五境高手,都得遭到重创!
光是临时护主发出这一剑,便已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只觉呼吸都是费力的。
这也足以说明,那赤金仙剑,五境之前绝无掌控的可能。
随着镜妖溃散,最后一座法阵,也终于浮现出来。
随即,天元绘卷中的其他法阵,竟是纷纷破碎,化作无数光斑,朝着此处汇集过来。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眼前的法阵,已是金光冲天,灵气凝练成液态,雨滴似的落下!
显然,这才是玄云子留给他们的“大礼”!
“倒是不枉费咱们联手拼命。”
众人瞧着眼前崭新的大阵,纷纷露出满足之色。
如此夸张的聚灵之效,在其中修炼一两个时辰,恐怕都能媲美平日里半月的苦修!
而今留给他们的时间,还有整整两天!
运气好的话,没准他们当中,能有人直接修至四境初期小圆满!
反倒是那些蜃妖手里的法门,显得没什么吸引力了。
“走吧几位,集合一下人手,愿意在此修炼的便留下修炼,想出去转转,找蜃妖交手的,便各自出去。”
桃夭夭起身招呼道,转头又看向陈谨礼,一脸揶揄,“这家伙眼看是动不了了,先扔法阵里吧。”
众人也不管陈谨礼什么意见,立刻上手,搬起陈谨礼就往法阵里扔。
“好歹留个人啊……”
陈谨礼挣扎着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抱怨道,“这要是半路冒出来个蜃妖,你们还得给我收尸,多麻烦?”
“就你事儿多!”
众人皆是回头笑骂。
终究还是陆修远留了下来,一边在旁看着,一边靠医仙的手段,料理这只一动不动的咸鱼。
第101章 还差了点东西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道金光自天元绘卷中消散时,众人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重新落在玄云子跟前。
玄云子倚在青玉案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家伙们。
最先撞入玄云子视线的是袁诚。
其浑身泛着古铜光泽,肌肉线条比两日前更加分明。
细看下,那些凸起的青筋表面,隐隐浮动着暗金色的纹路,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背后的那道图腾虚影,此刻更是凝实如鎏金浇筑,连巨人图腾眼睑上的睫毛都根根可辨。
一旁的莫惊澜抱枪而立,身上比往日少了三分杀气,多了七分圆融。
玄云子注意到他呼吸间带起的灵气漩涡,竟在鼻腔前形成微型龙卷。
这是练至“气与枪合”的征兆,足以说明他在武仙路上,前进了一大步。
更妙的是那些缠绕枪身的血光,此刻已化作赤蛟,鳞片缝隙间渗出丝丝血气,宛若活物。
再一转头,便见陆修远十指间毒雾游走,如今已能随心而动。
其左手小指残留着些许灼伤痕迹,看来这两天没少拿自己试毒。
桃夭夭身上的媚骨气息也愈发明显,那股桃花般的香甜气息,几乎瞬间充满了整个宴堂,却又不会轻易让人失神。
显然,也已有了精妙的掌控,不再需要刻意压制了。
几个小家伙皆是收获满满,但细看之下,却不难发现他们脸上,皆是带着几分不服。
而他们的目光,也都纷纷看向最后现身的那个家伙——
玄云子双眼微虚,看向躲在众人身后的陈谨礼,脸色顿时变得精彩万分。
陈谨礼身上的气息愈发内敛,但终归是逃不过他六境高手的感知。
“四境初期小圆满?到头来,还是你小子捡了最大的便宜!”
玄云子不禁失笑。
陈谨礼身上的气息,毫无疑问,已是更进一步,超越了其他几人。
也难怪其他人看向他时,皆有几分不爽了。
“运气……运气……”
陈谨礼连连摆手,一阵苦笑。
即便法阵中的灵气已经凝实化雨,玉府仙剑出鞘的消耗,也是一直到第二天夜里才恢复过来。
本想着突破无望了,却不料第三天,玉府仙剑依旧疯狂的吸收着周遭的灵气,继而反哺给他。
以至于修为莫名其妙的提升了一大截。
要不是睁眼时,众人纷纷围在他身边,一副要把他活吃了的架势,他自己还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即便到了此刻,众人显然也还不消气。
他几乎可以肯定,要不是太师公面前不好放肆,自己免不了要被群殴一顿了。
后头的一众三境弟子们,变化同样令人欣喜,几乎每一个,都已在三境巅峰站稳,随时可以冲击四境。
早已有了三境巅峰的魏宁等人,更是灵气充盈,几乎要满溢出来。
毫无疑问,此刻立马给他们一部合适的功法,要不了一炷香,便能踏入四境!
“都是好苗子,没白费老夫今次的安排。”
玄云子满意的点了点头,“今次回去之后,都要尽心修炼,他日再见时,可别让老夫失望。”
三家弟子纷纷抱拳行礼,齐声道:“谢太师公提点,弟子定当尽心!”
话音落下,三家领队便也站了出来,开始清点自家小辈,准备返程。
莫惊澜回身招手,高声道:“几位,他日再会了,下次见面,咱们再好好切磋一番!”
桃夭夭亦是挥手作别:“诸位若是得空,欢迎来乾元宗做客。”
说罢了,两家人方是退出悬空院,架起飞舟,腾空而去。
温念卿最后拜别太师公,带着小辈们转身要走。
陈谨礼刚要跟上,玄云子忽然开了口:“念卿丫头,回去通报一声,这小家伙另有安排,晚些再回去。”
闻言,温念卿立刻心领神会:“有劳太师公。”
一边说着,她一边转头看向陈谨礼,低声笑道,“太师公要单独点拨你,上点心,以往可没人有过这等待遇!”
“那门中的课?”
“你担心的是门中的课?”
温念卿陡然失笑,“安心待着便是了,笙儿那边,我帮你打招呼,有什么肉麻的话要传么?”
陈谨礼被噎得一阵哑口。
“师姐一路走好,赶紧走!马上走!”
眼瞧着陈谨礼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温念卿方才心满意足,招呼着小辈们一阵哄笑,转身离去。
待众人的哄笑声走远了,陈谨礼方才发出一声长叹,哭笑不得。
继而转身走到玄云子跟前,跪拜下去。
“承蒙太师公器重,太师公有何指教,弟子洗耳恭听。”
玄云子并未开口,伸手按住陈谨礼的肩膀,手掌像块烧红的烙铁,引得陈谨礼浑身剑气都为之一滞。
“你也好,你的镜妖也罢,仍有不少手段没能使出来,可惜这副难得的剑骨,还缺了点东西。”
玄云子一边说着,指尖一边划过陈谨礼脊背。
“玉府真气无法进入其中,小家伙还没摸清缘由吧?”
“弟子惭愧……”
陈谨礼不禁埋下头去。
诚如太师公所言,在天元绘卷中,他手里仍有没能施展的手段。
他最想看的,其实是从余笙那偷师来的剑意。
可惜连镜妖都没能驾驭得了。
归根结底,还是玉府真气无法进入剑骨,不够他肆意挥霍。
他本想着修为提升之后,剑骨自会跟着提升,早晚能够储纳玉府真气。
但今次修为更进一步,琳琅剑骨却并无提升的迹象。
反倒是剑骨中的灵气和玉府真气,愈发不相容了。
“知道妖修是如何修炼的么?”
玄云子忽然笑问,“妖修修炼,乃是以天地灵气滋养血肉筋骨,从而获得一次次的蜕变。”
“你这剑骨,寻常的法子难以提升,若要凭你自己的本事二次淬炼,恐怕得等到五境,乃至六境以后了。”
“既是如此,不妨试试妖修的法子。”
一边说着,玄云子一边凌空一点,云雾凝成一卷地图,浮现在陈谨礼眼前。
“这是……云落关外的浮墨山?”
陈谨礼迅速分辨出了地图所指之处。
云丰州南部,连绵千里,皆是崇山峻岭,隔开两州之地。
浮墨山便是这千里山川的起始。
“开春以来,浮墨山一带便有兽潮肆虐,云丰州各路势力已构筑起前沿大营,抵御兽潮。”
玄云子伸手指向图上绘制红圈的位置,“你且走上一趟,权当凑个热闹,收集些妖兽精血回来。”
“莫怪老夫吝啬,你这剑骨撑不住品级太高的妖血,四境之内最佳,老夫手里,实在也没有那么多四境妖血给你。”
陈谨礼连忙摇头:“太师公言重了!弟子愿往!需要怎样的妖血,还请太师公明示。”
“金相妖兽的精血最佳,土相,水相次之。若能寻得异兽精血,就最好不过。”
“弟子记下了,即刻便动身!谢太师公点拨!”
第102章 关外惨状
悬空院距离云落关算不上太远,三天后的傍晚时分,陈谨礼已到了地方。
远远望去,城墙高逾十丈,通体由青灰色玄武岩砌成,墙面上布满暗红色的血迹,在夕阳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陈谨礼站在关门前仰头望去,城垛上架设的十二架破城弩泛着寒光,弩箭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箭头上刻满了镇妖符文。
进了关内,远比想象中热闹。
沿着主街两侧,临时搭建的摊位连绵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药草味和烤肉香气,竟有种诡异的市井烟火气。
“上好的四境雷猿爪!”
“赤鳞蟒的毒囊,炼制避毒丹的绝佳材料!”
“刚到的青玉犀角,假一赔十!”
陈谨礼穿过熙攘的人群,注意到不少摊主都带着伤。
显然,此处都是些刀口上混饭吃的人。
没走几步,前头突然传来骚动。
一队挂着“镇妖营”旗号的车队,正缓缓驶向关门,二十辆板车上堆满贴着符箓的木箱。
领头的虬髯大汉,手持青铜令牌,守关士兵见状,立刻推开拦路栅栏。
陈谨礼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抱拳道:“这位前辈,不知是否是往前沿大营运送物资的?”
虬髯大汉转头扫了他一眼,当即点头:“小仙长是要去大营镇妖?”
“正是,不知前辈能否行个方便,载我一程?”
见陈谨礼点头,大汉爽快地拍着车辕:“上来吧,正好这批凝神丹要送往前线。”
说着,陈谨礼便是翻身上车,落座下来。
目光一扫,车队中的修士不少,皆是面带凶光,杀气腾腾,一看便知是刀尖上趟过来的。
领头的那个大汉已有四境,但看上去不像正统仙家宗派中人。
想来,也是凭本事在此处讨生活的。
车队在黄昏时分驶出关门。
陈谨礼坐在头车货箱上,扑面而来的风里带着腐朽气息。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已是枝桠扭曲,地面随处可见巨大的爪印,有些还残留着暗紫色血迹。
“这兽潮果然厉害……”
陈谨礼忍不住自语道。
云丰州有梅花山庄坐镇,算是极少出现妖兽作祟了。
可这关门之外,仍是一片萧瑟,哪怕是梅花山庄,也没法顾忌周全。
“这半月已经算好的了。”
虬髯大汉啐了口唾沫,指着远处山脊上盘旋的秃鹫群。
“上个月兽潮最凶的时候,那些扁毛畜生,敢直接扑咬城头守军!”
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一串兽牙,“老子这串四境狼牙,就是那会儿从一头狼妖嘴里硬拔下来的!”
“前辈好身手。”
陈谨礼点头附和道。
“看你模样,应是哪家仙门子弟,不该来这地方的。”
虬髯大汉不禁发出一声长叹,“这地方,不止妖兽害人,有时候遇上的人,比妖兽更残忍!”
“你们这些仙家名门出来的,恐怕是待不长久。”
陈谨礼并未作答,只暗暗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夜色渐浓时,车队正经过一处峡谷。
两侧岩壁上,突然传来“咔嚓咔嚓”的碎石声。
陈谨礼循声望去,立刻瞧见数十双幽绿的眼睛,正在岩壁缝隙间闪烁。
“有兽群!结阵!”
虬髯大汉刚吼出声,岩壁上就窜下七八只通体漆黑的猿猴状妖兽。
这些怪物前肢异常粗壮,爪尖泛着金属光泽,落地时竟将岩石踏出蛛网状的裂纹。
“是铁臂山魈!”
随行护卫的修士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后车跑。
最前面的黑猿,已经扑到车队前,一爪掀翻满载药材的板车。
装着珍贵药草的玉匣摔得粉碎,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虬髯大汉抡起九环刀劈向最近的黑猿,刀刃砍在怪物手臂上竟迸出火星!
黑猿吃痛怒吼,反手拍飞大汉。
那大汉径直落入兽群,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便已被撕扯得血肉模糊!
四境高手,就这么一命呜呼!
陈谨礼见状,剑指一划,一连串灵符凌空化作金丝,缠住一众黑猿的双腿。
“还不快走!”
他朝吓呆的车夫们喊道。
只一个照面,车队的领头人便没了性命,剩下的这些再不逃,只怕都得交代在这儿!
转头又有两只黑猿从侧面扑来,其中一只,张口喷出腥臭的绿色毒雾。
陈谨礼袖中飞出七枚青玉符,符光结成屏障,将毒雾挡在三尺之外。
趁着这个空隙,车队众人已经四散奔逃。
其中一号小年轻,腿软摔倒在地,眼看就要被黑猿踩碎头颅!
陈谨礼眉头一皱,赶忙飞身上前,拽住他后领,琳琅剑气瞬间升起,凝成五道金光飞剑,在身后筑起剑墙。
黑猿的利爪撞上剑墙,顿时被绞得血肉模糊!
“多……多谢仙师!”
年轻人吓得牙齿一阵打颤。
陈谨礼刚要说话,突然感到地面剧烈震动。
峡谷深处传来闷雷般的脚步声,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极速逼近!
“走!”
陈谨礼抓起镖师跃上岩壁凸起的石块。
低头看去,月光下,一头足有两丈高的巨型山魈,正撞开拦路的马车!
那怪物额头生着赤红独角,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妖气。
年轻镖师突然指着远处惊叫:“仙师快看!”
陈谨礼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峡谷出口处,不知何时聚集了更多妖兽。
狼形、豹形的黑影,在月色下不断攒动,少说也有四五十头!
“往东边跑,方才我留意过,三里外就有处守夜人的哨塔!”
陈谨礼塞给镖师一张神行符,“速速回去报信,让守关的军士们加强防范!”
说罢,陈谨礼纵身跃下岩壁,故意踢翻一辆装满药液的马车。
浓郁的药香,立刻吸引了兽群注意。
巨型山魈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所有妖兽同时转向陈谨礼。
他嘴角微扬,提起车上气味最浓的药罐,化作一缕流光,冲向峡谷另一侧的密林。
不出所料,成片的妖兽,都朝着他的方向追了过来。
身后传来树木断裂的巨响,那头独角山魈,接连撞断成片的古树,在后头紧追不舍。
略作感知,陈谨礼不免一阵后怕。
这妖兽,已经接近四境巅峰,任其冲向云落关,只怕免不了伤亡惨重!
好在,铁臂山魈怪力惊人,速度却并不快,凭他的速度,有得是余地慢慢周旋。
很快,他便在山谷之外寻到一片沼泽。
山魈径直追来,硕大的身躯收势不及,顿时陷入泥潭。
陈谨礼正要松口气,准备将这铁臂山魈斩杀,身后树丛立刻又传来密集的“沙沙”声。
十几只体型较小的山魈紧跟着追了出来,利爪撕破夜风,发出尖啸。
陈谨礼不由面色微沉,手头掐起印诀,欲要一战。
忽然,沼泽中射出数道银光,飞扑上来的山魈,纷纷在半空僵住,咽喉处各插着一支羽箭。
第103章 又见聂二叔
陈谨礼转头望去,沼泽对岸的岩石后,走出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手中长弓,还泛着未散的灵光。
“小友没事吧?”
来人声音清冷,陈谨礼却听着格外熟悉。
细一分辨,才瞧见是位熟人。
“聂二叔?您也镇妖来了?”
陈谨礼立刻上前,抱拳招呼道。
来人正是早些时候,曾在晏河见过的天宝庄二当家,聂海。
上次见面,他还没那么精湛的眼力,看不出聂二叔练的是什么门道。
今日再见,他才算是看清,聂二叔乃是货真价实的五境武仙!
武仙之中,善用弓箭的并不算多,和剑仙一道一样,修炼之初还算容易,想要精通,却难如登天。
五境弓手,在灵宫真元的加持下,手中的箭矢丝毫不比五境剑仙的飞剑逊色!
百里之外,万军之中,一箭即可取敌首级!
能练到这一境界的,放眼整个龙武国,估计也不到十个!
聂海一愣,摘下斗笠细看,才看清了陈谨礼的模样。
“原来是陈小友!倒是凑巧了!”
一听这声“陈小友”,陈谨礼立刻心里有数了。
显然,梅花山庄和天宝庄,已经通过气了。
“凑巧么?”
陈谨礼捏着下巴,一脸揶揄之色,“聂二叔当真不是收到什么风声,专程来找我的?”
“小友这话说的……”
聂海有些尴尬地笑道:“消息确实是收到了,本要直接去前沿大营找你,却不想在这儿就遇上了。”
“说起来,小友为何会孤身在此?“
陈谨礼简单说明了自己先前的遭遇。
聂海听完微微颔首:“前沿大营距此还有一段路,据我沿路观察,兽群似乎正在集结,恐怕今夜会有大规模袭击!”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兽吼声。
聂海脸色一变:“不好,兽群开始移动了!来不及处理这铁臂山魈了,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说着,他指向不远处的一座石山:“那里有个废弃的矿洞,可以暂时躲避,小友随我来。”
陈谨礼点了点头,倒也并未觉得可惜,迅速跟上聂海,向石山方向移动。
矿洞入口被藤蔓遮掩,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
聂海挥袖抛出几团灵气光斑,照亮了四周。
洞壁上刻着不少的符文,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采矿工具。
“这里曾是云落关的灵石矿,兽潮开始后就废弃了。”
聂海解释道,“不过这些符文还能起到一定的隐蔽作用。”
确认安全后,二人方才点起苟活,取出干粮分食。
“有些日子不见,庄中可都还好?”
得了空闲,陈谨礼索性聊起家常。
早先在晏河走得仓促了些,没来得及去天宝庄拜会一番,也不知鸢鸢那丫头回去之后,是否一切都好。
聂海接过干粮,笑道:“小友放心,庄中一切都好,晏河水路通了,又有梅花山庄从中扶持,早已焕然一新。”
“他日小友得空,可要去庄上好生做客,鸢鸢那妮子,可成天念叨着小友呢。”
一番闲聊,二人便把当初分开之后发生的事,统统聊了一遍。
从聂海口中,陈谨礼方才知道,当年为了完成计划保住余笙,单单是天宝庄,就赔上了一名六境,两名五境!
如今的大庄主,便是当年的幸存者之一。
“看来改日,必须得备上大礼,好好拜访一番了。”
陈谨礼听得肃然起敬。
两人正说着,地面突然再次剧烈震动起来,洞顶碎石簌簌落下。
聂海顿时眉头微皱:“看来兽群要经过这里,当心些,若是情况不对,立刻遁走。”
震耳欲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妖兽的嘶吼。
陈谨礼迅速掐诀,在洞口布下一道匿踪符阵,聂海也取出几张符箓贴在洞壁上,加强隐蔽效果。
透过藤蔓缝隙,可以看到外面黑压压的兽群如潮水般涌过。
有体型如牛的狼妖,有背生骨刺的虎妖,还有形似巨蜥的爬行妖兽。
它们眼中皆是泛着凶光,口中滴落腐蚀性的唾液,所过之处草木枯萎。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兽潮才全部通过。
待最后一只妖兽的脚步声远去,两人总算长舒一口气。
聂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次兽潮规模格外惊人,前沿大营恐怕要遭遇大战了!“
陈谨礼沉思片刻:“送去大营的补给也毁了,不知还有没有别的补给队伍,咱们要不要尽快赶去大营报信?”
聂海当即点头:“我先前发现一条小路,能避开兽群主力,不过可能会遇到零散的妖兽,要做好战斗准备。”
陈谨礼并无异议,两人稍作休整,便立刻动身出发。
聂海在前引路,陈谨礼紧随其后。
夜色中,二人沿着山脊行进,避开开阔地带。
行至一处山坳,聂海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指向下方谷地,那里正有十几只妖兽,在分食几具人类尸体。
从服饰看,应该是之前逃散的车队成员。
陈谨礼不禁眉头紧皱。
聂海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示意绕路而行。
就在这时,一只嗅觉灵敏的犬妖突然抬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嗅了嗅。
“好像被发现了!”
聂海低呼一声,迅速张弓搭箭。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那只犬妖的眼睛。
妖兽发出凄厉的嚎叫,顿时惊动了其他同伴。
见状,陈谨礼不再犹豫,印诀一掐,接连三道流火鸣鸾符飞射而出,三只火鸟径直飞入兽群之中!
聂海接连开弓,箭如雨落,每一箭都精准命中妖兽要害。
好在下头都是些小妖,远不是他们二人的对手。
就在战斗即将结束时,那头受伤的犬妖,突然发出一种特殊的嚎叫。
聂海脸色一变:“它在召唤同伴!走!”
两人迅速撤离战场,但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回应嚎叫。
聂海带路转向一条陡峭的山路:“前面有个隘口,易守难攻,在那里抵挡一阵,兽群太广,杀退一批才好脱身!”
山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岩缝。
陈谨礼迅速检查了地形,取出几枚符箓布置在入口处。
不到半炷香,密集的狼群,已狂奔而来!
符阵触发,火光冲天而起,两头狼妖顿时被炸得血肉模糊。
剩下的妖兽顿时被激怒,疯狂扑来。
聂海连珠箭发,不过两次呼吸,已是射杀成片的狼妖!
陈谨礼掐起印诀,金光剑阵带起无形剑芒,径直杀入狼群,几个起落,便将身下的狼妖尽数斩杀。
然而这只是开始。
越来越多的妖兽,聚集在山隘的另一端,嘶吼声此起彼伏。
但这一次,兽群并未急于冲上来,反倒是左右分开,似乎在给某个更恐怖的大家伙让路。
二人一同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出兽群。
那是一头足有两丈高的白狼,其身上的气息,赫然已入五境!
第104章 镀灵法器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五境大妖?!”
聂海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难不成……前沿大营被攻破了?!”
那白狼发出一声长啸,周身顿时泛起森白寒气。
四周顿时温度骤降,陈谨礼只觉这一瞬之间,皮肉都要被冻裂了!
“退后!”
聂海一声暴喝,赶忙将陈谨礼猛地推向身后。
五境武仙的气势骤然爆发,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陈谨礼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五境大妖的威压如同实质,聂二叔身上的气息亦是如此,压得他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在此之前,他曾见过两次五境高手出手。
一次,是穆叔随手掀开龙王庙的穹顶。
另一次,是温念卿一剑斩杀古彦。
两次的威压,都不是冲他来的,尚且感受得不那么明显。
此刻真正亲身面对五境大妖的压迫,他才总算是清晰地感觉到,四境到五境之间,是何等天堑!
白狼妖仰天长啸,森白寒气如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岩石表面瞬间结出厚厚的冰霜。
聂海不退反进,弓弦一震,接连七支羽箭同时离弦,如流星赶月,破开寒气,直取白狼妖要害!
那白狼妖竟不闪不避,前爪一挥,密集的冰刃凭空凝结,与箭矢相撞,发出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
单单只是四散开的冲击,就险些让陈谨礼站不住脚!
四支箭矢被击落,剩余三支虽命中狼妖身躯,却只刺入皮毛寸许,便再难前进。
“这孽障皮肉太厚,小友,准备炸山!”
聂海转头招呼道,“我牵制它,你找机会炸毁隘口!”
陈谨礼立刻会意。
此刻他在身后,聂二叔无从施展更加强悍的手段。
唯有设法脱身!
陈谨礼迅速掐起印诀,大量爆破符飞射而去,落在山体薄弱处。
聂海手头箭矢连发,接连的刺痛,将那白狼彻底激怒了。
它双爪拍地,成百上千的冰锥从地面突起,利剑般刺向聂海!
聂海身形闪转间,从箭囊中取出一支通体乌黑的特殊箭矢。
陈谨礼眼角余光瞥见那支箭,心头一震。
他不认识那支箭,却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支箭是货真价实镀灵法器!
其上密密麻麻的符文,皆是五境水准,毫无疑问,那是一支五境镀灵箭!
聂二叔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小友,退到安全距离!”
聂海大喝一声,弓如满月,那支黑箭离弦的瞬间,竟发出龙吟般的破空声!
白狼妖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周身寒气骤然凝结成一面冰盾。
然而黑箭速度太快,冰盾刚刚成形,箭矢已至眼前!
“噗!”
黑箭深深扎入白狼妖左眼,鲜血顿时如泉涌出!
白狼妖发出凄厉的嚎叫,狂暴的妖气如飓风般席卷四周,山石崩裂,树木倾倒!
就是现在!
陈谨礼立刻催动起爆符!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整个隘口剧烈摇晃,无数巨石从山体上滚落。
白狼妖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还未起身,就被倾泻而下的山石掩埋了大半个身子。
“走!”
聂海一把抓住陈谨礼的手臂,两人化作流光,向山外飞掠而去。
身后传来白狼妖愤怒的咆哮,和山石继续崩塌的轰鸣。
陈谨礼回头望去,只见隘口已被彻底封死,暂时阻断了妖兽的追击,才算放松几分。
“聂二叔,您的箭……”
陈谨礼不免心中惋惜。
那可是五境镀灵法器啊……
若非自己在旁拖累,兴许聂二叔不必浪费如此宝物。
聂海摆摆手:“无妨,箭再珍贵,也不及你平安无事。”
他脸色略显苍白,显然刚才那一击的消耗不小。
“快走吧,那白狼妖不会被困太久。”
二人不敢停留,借着夜色加速赶路,直奔前沿大营。
五境妖兽越过前沿大营,这绝不正常,必须尽快赶去一探究竟。
若是前沿大营当真被兽潮攻破,可就不是一两个人能应付的了!
一路奔息,沿途虽偶尔遇到零散妖兽,但好在都不算强。
天色渐明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沿大营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营寨,外围本应设有三重防御阵法,此刻却只有最基础的一层还在运转。
二人逐渐注意到,越靠近前沿大营,反而越是瞧不见岗哨。
“奇怪……”
聂海不禁眉头微皱,“按理说大营周围应该戒备森严,怎么连巡逻的士兵都没有?”
更诡异的是,营门大开,连个站岗的士兵都没有。
“不对劲,就算没有兽潮威胁,前沿大营也不该如此松懈。”
聂海面色愈发凝重,“小心为上,先看看再说。”
二人绕到大营侧面的山坡上,居高临下观察。
营中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竟堂而皇之地在大营中饮酒作乐,兵器纷纷呢随意丢在一旁!
几处了望台上空无一人,防御法阵的核心阵眼处,本该有修士轮流值守,此刻,却只有几个打瞌睡的普通士兵!
“这哪像是备战状态?!”
聂海忍不住骂道,“难怪五境妖兽能越过防线!”
陈谨礼目光扫过营中最大的那顶帐篷,帐外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身上印着不知哪家商会的标记。
“聂二叔,您看!”
陈谨礼指向那辆马车,“商会的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来前沿大营?”
聂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是……万宝商会的标记,专做妖兽材料生意的。”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猜测。
陈谨礼低声道:“二叔稍待,我去探探虚实。”
说着,陈谨礼便掐动起匿踪符阵,隐去身形。
聂海并未反对。
他自己并不擅长潜踪匿影的手段,反倒不如陈谨礼来去自如,留在此处,也更好接应。
陈谨礼一路摸向大营,潜入营中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没花什么功夫,他便已轻松避开几队懒散的巡逻兵,接近了中央大帐。
帐内传来交谈声,他屏息凝神,贴在帐外。
“……孙将军,这次的货已经准备好了,您验收一下?”
一个油滑的男声说道。
“哼!上批货的成色,可差得有些离谱!害我丢了不少脸面!这次要是再敢以次充好,别怪我不讲情面!”
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回应。
“将军放心,这次都是上等货色,有四境狼妖的利爪二十对,熊妖的胆囊十五枚,还有……”
陈谨礼心头一震。
这么多四境妖兽身上的材料,不该出现在这里才对,按说这些妖兽,理应被挡在大营之外!
他小心翼翼地朝帐篷缝隙内看去。
只见帐内,摆满了各种妖兽材料,一个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满脸堆笑地介绍着手头的货物。
对面身披战甲的,果不其然,是主将孙铭!
“将军,这批货您满意的话,按照老规矩,三成利润归您,剩下的,我们自会处理好。”
第105章 什么叫号召力啊?
孙铭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拿起一对狼妖利爪把玩。
“不错,这次的成色,才算上乘。不过……”
他话锋一转,“最近前线妖兽数量减少,可已经有人起疑了。”
“将军放心。”
商人谄媚地笑道,“我们已经放出消息,各大门派,都在加紧派出人手猎杀妖兽,不会有人怀疑到您身上的。”
孙铭冷笑一声:“最好如此,为了给你们开这后门,我可花了不少心思,做事干净点。”
“真出了岔子,我可保不住你们!”
陈谨礼听得一阵火大!
本以为前沿大营遭遇了什么变故,才致使妖兽越界。
不曾想,竟是前沿大营消极怠战,故意放妖兽过境,再与商会勾结猎杀牟利!
陈谨礼当即折返,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知聂海。
聂海听罢,额头上顿时青筋暴起:“这帮混账!真不怕兽潮冲垮了云落关么!”
“您有何打算?”
陈谨礼皱眉问道。
“自然是去会会他们!”
聂海冷哼了一声,起身拍了拍陈谨礼的肩膀,“走,进大营!我倒要看看,一任大营守将,哪来的这么大狗胆!”
……
大营门前。
两名守卫正倚着长矛打盹,听到脚步声才猛然惊醒。
见聂海和陈谨礼走近,守卫立刻横矛阻拦。
“站住!前沿大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守卫厉声喝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
聂海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朝那守卫抛了过去。
令牌上“天宝”二字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看得那守卫浑身一颤!
“怎么?没见过天宝庄的令牌?”
聂海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砸在守卫心头。
守卫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原……原来是聂二当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去通报!”
两人慌忙跑进营内。
不多时,营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铭快步走出,脸上堆满笑容,眼中却藏着惊疑。
“聂二当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孙铭抱拳行礼,目光在陈谨礼身上停留片刻,“这位小友是?”
“梅花山庄,许谦墨,奉师命来此镇妖。”
陈谨礼拱手还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孙铭。
孙铭一脸恍然之色,笑容愈发灿烂:“原来是梅花山庄的仙长!失礼了!二位快请!”
说着,孙铭便将二人迎入大营之中。
进了孙铭的大帐,聂海也不客气,随便找了个地方落座,开口便问:“孙将军,前线的情况,可否如实相告?”
孙铭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战况激烈啊!昨夜刚击退一波兽潮,将士们疲惫不堪,这不,正让将士们歇息呢。”
“哦?是么?”
聂海似笑非笑,“前线打得这么激烈,不知是否漏了妖兽越界?”
“不会!肯定不会!前沿大营怎么可能……”
“昨天夜里,我和这位许小友,遇到一头五境狼妖。”
聂海当即打断道,“前沿大营的防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松懈了?”
孙铭脸色骤变,手中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强作镇定地笑道:“聂二当家说笑了,五境大妖,怎会越过大营防线?莫不是看错了?”
“看错?”
聂海冷哼一声,“孙将军的意思,是我在诬陷你了?”
营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这……”
孙铭冷汗直流,眼珠子转个不停。
好片刻,方才猛地一拍桌案,“混账!定是昨夜值守的哨兵玩忽职守!来人!立刻去查!是哪段防线出了问题!”
一名亲兵立刻火急火燎地领命而去。
孙铭这才转向聂海,赔笑道:“聂二当家见谅,近来战事频繁,难免有疏漏。我这就加派人手巡查,绝不让类似事件再发生!”
聂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孙将军,五境大妖出现在防线后方,可不是小事,若是传出去……”
“聂二当家放心!”
孙铭急忙打断,“中午之前,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二位远道而来,不如先在营中休息?我这就命人准备酒菜!”
陈谨礼与聂海交换了个眼神,已是心里有数。
聂海微微颔首:“也好,那就有劳孙将军了。”
孙铭如蒙大赦,亲自引着二人来到一座干净的营帐,给二人归置好了酒菜,才悻悻退出帐外。
落座下来,陈谨礼不免好奇问道:“二叔饶他半天时间,不怕他找人串供,销毁证据?”
聂海摇了摇头,笑道:“自然不会由着他,刚才你探营的时候,我已经用天宝庄的名义传了消息。”
“来得快的,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话音刚落,大营之外便传来一阵嘈杂,似乎有不少人,接连涌入了大营之中。
稍一分辨,陈谨礼立刻便察觉到,大营之外,赶来了不少各路仙家修士,其中甚至有五境高手!
“您这是发什么号令了?”
陈谨礼愈发好奇。
“前沿大营告急,天宝庄前来助阵,诚邀各路人马相助。”
聂海取出一枚传音玉简拍在桌上,笑道,“各路人马不买孙铭的账,多少还是会给天宝庄一个面子。”
“人多了,才好让孙铭老老实实滚下台,免得大营群龙无首,真被兽潮冲散了。”
闻言,陈谨礼不禁竖起大拇指。
心说自己果然还是低估了天宝庄的分量。
他本以为天宝庄的势力再大,也仅限于绿林之中,还不至于能轻松辐射到各路仙门中人。
却不成想,仅仅是这么一道传讯,各路仙家高手,便立刻应邀而来,一个比一个积极。
俨然一副来玩片刻,都是不给天宝庄面子的架势!
这等号召力,实在恐怖!
转念再一想,顿觉当初聂二叔给的腰牌,分量更重了许多。
孙铭怕是也没想到,各路人马会来的这么快。
任他手脚再快,此刻也来不及把这大营中的赃物抹干净了!
“酒不错,拿上,看热闹去。”
聂海端起桌上的酒杯凑近鼻尖闻了闻,转头招呼着陈谨礼提上酒壶,大步走出帐外。
大营门前,此刻已是围了不少人,先一步抵达的,便有不下三十个。
各路人马此行前来,可都瞧见不少越过前沿阵线的妖兽。
此刻再一瞧见大营之中,竟是这副懈怠的模样,皆是气不打一处来,不少脾气火爆的,已是破口大骂起来。
孙铭此刻已是无从脱身,被各路高手死死围住,誓要找他讨个说法。
放任妖兽越界,以此中饱私囊,可是在拿整个云落关开玩笑。
单凭这一点,各路高手就绝不会放过他!
“孙将军,看这架势,恐怕是等不到中午了。”
聂海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揽住孙铭的肩头,让他无从闪躲。
“既然大伙都想要个说法,就请孙将军赶快拿个足以服众的说法出来吧。”
“惹了众怒,可没人保得住你!”
第106章 重整大营
营门前的气氛瞬间凝固。
孙铭被聂海铁钳般的手掌按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环视四周,发现各路修士已经自发形成包围圈,彻底断了他的退路。
“诸位……诸位听我解释!”
孙铭的声音发颤,目光不断在人群中游移,试图寻找可能的盟友。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道道冰冷的目光。
“解释?”
一名身着赤红道袍的中年修士冷笑上前。
“孙将军不妨先解释解释,为何营中防御法阵无人值守?为何了望台上空无一人?”
他袖中滑出一枚赤色玉简,凌空投射出一幅画面,正是前沿大营各处要害位置的空置景象。
“还有这个!”
另一名背负双剑的女修抬手一挥,剑气掀开不远处一座帐篷。
里面堆积如山的妖兽材料,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孙铭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聂海松开钳制,后退半步,给众人让出空间:“孙将军,现在交代还来得及。”
孙铭咬牙不答,盼望着此事,还能有所转机。
“不愿说话?”
聂海脸上冷笑更甚,“也罢,孙将军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会有人让你开口的。”
话音未落,营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手持令旗,高声喝道:
“云丰州镇守府令!前沿大营守将孙铭,玩忽职守,即刻革职查办!”
骑兵队伍在营门前整齐列阵,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向聂海抱拳行礼:“聂二当家,镇守大人收到您的传讯,特命末将前来处置。”
孙铭闻言,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聂二当家饶命!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聂海冷眼旁观,并不接话。
那将领一挥手,两名黑甲卫立刻上前架起孙铭:“孙将军,有什么话,回镇守府再说吧!”
“等等!”
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位白发老者,“此人勾结奸商,私放妖兽过境,险些酿成大祸。就这么带走,恐怕难以服众。”
老者话音一落,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聂海见状,上前一步:“诸位稍安勿躁。孙铭固然罪责难逃,但眼下当务之急,是重整前沿大营,抵御兽潮。”
他转向黑甲将领:“不知镇守大人可有人选接掌大营?”
将领点头:“镇守大人已命副将赵恒暂代守将之职,最迟明日便能到任。”
“既如此……”
聂海环视众人,“在赵将军到任前,不如由在座诸位共同协防,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响应。
很快,一个临时指挥体系便建立起来。
那位赤袍修士,负责重整防御法阵。
双剑女修带人巡查营地周边,几位医仙组成临时的医疗队,其余人等则分组轮值,加强警戒。
聂海将一切安排妥当,这才转向陈谨礼:“小友,随我去会会那位万宝商会的掌柜。”
……
被临时充作审讯室的营帐内,万宝商会的掌柜瘫坐在地,面如土色。
聂海把玩着从商会马车上搜出的账册,冷笑道:“掌柜的,这上面的数字,可真是触目惊心啊。”
账册详细记录了每次交易的妖兽材料数量、种类,以及分给孙铭的利润。
最近三个月,经他们之手交易的妖兽材料,价值已超过百万灵石!
“聂二当家饶命!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
李掌柜磕头如捣蒜,“商会高层与朝中的大人物有往来,我们这些跑腿的,哪敢违抗……”
“哦?一个被逼无奈,一个奉命行事,你们倒是摘得干净。”
聂海眯起眼睛,“说说看,是朝中哪位大人物?”
李掌柜顿时语塞,支支吾吾不敢明言。
陈谨礼在一旁静静观察,突然开口:“掌柜的,你腰上那块玉佩,有些眼熟啊。”
李掌柜下意识捂住玉佩,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聂海的注意。
他一把扯下玉佩,仔细端详。
玉佩上刻着精致的云纹,背面有一个小小的“萧”字。
“萧……”
聂海若有所思,“户部侍郎萧大人?”
李掌柜浑身一颤,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聂海冷哼一声,将玉佩收入袖中:“此事我自会查证。说说吧?你们是如何运作的?如实交代还是人头落地,你自己选。”
在死亡的威胁下,掌柜的终于吐露实情。
万宝商会买通孙铭后,前沿大营便故意放松某些地段的防守,放特定数量的妖兽过境。
商会则组织人手在后方猎杀这些妖兽,获取材料。
沿途甚至还会故意放跑一些妖兽,袭击来往的车队。
车队若被兽群所害,一切物资便都归商会所有。
即便不成,也全无利害关系,可谓无本万利。
继而再将所得,统一送往各处分销。
“我们一直控制着数量,确保不会酿成大祸……”
“放屁!“
聂海怒极反笑,“昨夜我们遇到的五境狼妖,也是你们‘控制’的结果?”
“若非我们恰好撞见,云落关现在怕是已经血流成河了!”
掌柜的哑口无言,只能不断磕头求饶。
“带下去!等赵将军到了再行发落!”
聂海厌恶地摆摆手,两名修士立刻将面如死灰的掌柜拖了出去。
帐内恢复安静后,聂海转向陈谨礼:“小友,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陈谨礼点头:“涉及朝中官员,确实棘手。二叔打算如何处理?”
“先按兵不动。”
聂海沉吟道,“萧侍郎背后恐怕还有人。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他取出传音玉简,起身朝外走去:“我将情况汇报给庄主,由他定夺,你且歇着,处理好了此事,再陪你去搜集妖血。”
……
有了各路修士高手的协防,大营迅速恢复了功效。
次日清晨,副将赵恒便已率领援军,火速抵达前沿大营。
交接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
赵恒是个雷厉风行的将领,到任后立刻重整防务,撤换了一批军官,营地很快恢复了应有的戒备状态。
第三天,聂海收到天宝庄的回信。
“庄主已经联系了三大仙门,自会抽调人手,联手调查此事。”
聂海读完玉简传回的消息,总算安心了几分,“你大可安心,咱们按原计划来就好。”
陈谨礼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涉及朝堂之上的事,他如今还不适合涉足。
有三大仙门的长辈们去处理,也用不着他费心思。
而今大营重回安定,该是时候完成太师公给他安排的任务了。
“今日便出发?”
“不急,刚收到消息,浮墨山深处,发现一处金相妖兽的巢穴,正适合你的需求。”
聂海摆了摆手笑道,“先遣队很快就回来了,确认好情况就出发,想来是足够你交差了。”
第107章 金睛雪猿
约摸着正午时分,先遣队回到大营,将那金相妖兽巢穴的地图一并带了回来。
二人确定过后,方才离开前沿大营,向浮墨山进发。
沿途所见,与几日前已大不相同。
巡逻的队伍随处可见,防御法阵全部开启,空中还有修士不间断地巡视提防。
“这才像个军营的样子。”
聂海满意地点点头。
陈谨礼四处瞧着,不由感慨天宝庄的能量。
这些年来,天宝庄不知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将各方势力打点得如此妥善。
想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数不清的前辈们,在为了重振龙武国而努力。
想到此处,他不禁干劲满满。
迟早,他自己也会加入到这场浩大的计划中去。
像前世先烈们那样,亲手打出万世太平!
谈笑间,二人已来到一处山谷入口。
聂海取出地图对照:“就是这里了。先遣队带回的消息称,谷中有一群金睛雪猿,首领应该有四境巅峰的实力。”
陈谨礼眼睛一亮。
金睛雪猿的精血,绝对能算得上太师公口中的上品!
此妖肉身极为强悍,四境过后,便有某种能够大幅强化肉身的神通法术,用在琳琅剑骨上,最合适不过。
聂海收好地图:“走吧,小心些。金睛雪猿灵智不低,擅长配合,动起手来,切记谨慎些。”
谷中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
二人谨慎前行,很快发现了几处新鲜的猿类足迹。
“看来它们刚经过这里。”
聂海蹲下身,检查足迹的方向,“往山谷深处去了。”
继续前进约莫半里,雾气突然散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林地中央,十几只通体雪白的巨猿正在休憩。
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猿类大上一圈,最显眼的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二……十四只!”
陈谨礼小声计数,“最中间那只最大的,应该就是首领。”
“有把握么?”
聂海看向陈谨礼笑问,“若是有把握应付,我来牵制其他雪猿,你专心对付首领。”
陈谨礼当即点头。
“记住,要取心头精血,效果最佳。莫要逞强,若是发现不敌,立刻抽身退走。”
“是,有劳二叔了。”
陈谨礼应了一声,手掐剑诀,琳琅剑气在指尖流转。
聂海张弓搭箭,瞄准最外围的一只雪猿。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命中那只雪猿的肩膀。
受伤的雪猿发出凄厉的嚎叫,整个猿群瞬间骚动起来。
“动手!”
聂海一声招呼,陈谨礼已如离弦之箭冲向猿群首领。
那首领反应极快,双拳捶胸发出战吼,周身泛起金属光泽。
其余雪猿在它的指挥下,迅速分成两组,一组围攻聂海,另一组则回防首领。
陈谨礼不慌不忙,手诀一变,左右两组剑阵,十道金光飞剑凭空出现,结成剑阵将拦路的雪猿困住。
修为提升后,梅开五瓣已能轻松掌控两组,那些拦路的雪猿猝不及防下,纷纷被剑阵拦住去路。
“吼!”
猿群首领见手下被困,怒吼着扑向陈谨礼。
它双拳如锤,带着破空之声砸下。
陈谨礼并未硬接,身形一闪,《踏雪折梅》身法施展到极致,轻松避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同时,三尺金剑落入手中,直刺首领咽喉。
“铛!”
金石相击之声响起,金剑瞬间被弹开。
细看之下,那首领身上的金属光泽,纷纷凝聚在了落剑之处,显然是某种防御手段。
“果然皮糙肉厚!”
陈谨礼不惊反喜。
防御越强,说明精血品质越高!
他改变策略,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转而游走缠斗。
这种皮糙肉厚,势大力沉的妖兽,最怕和灵活的对手一对一。
即便已有四境巅峰实力,仍是难以威胁到陈谨礼。
符法,剑阵轮番发起攻击,雪猿首领身上,迅速出现大量细小的伤口。
另一边,聂海就格外游刃有余了。
他的每一箭,都精准命中雪猿的关节处,让其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却又并不致命,留给陈谨礼慢慢处理。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猿群首领身上已布满细密伤口,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陈谨礼看准时机,突然变招。
“万仞千丝,去!”
无数金丝从地面窜出,缠住首领双腿。
与此同时,他左手掐诀,接连三道流火鸣鸾,径直轰向雪猿首领的胸口。
“轰!”
符箓接连炸开,首领被震得踉跄后退。
陈谨礼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飞身上前,金剑直刺首领心口!
“噗嗤!”
剑锋入肉三寸,被坚硬的胸骨卡住。
首领吃痛,狂性大发,双臂如铁钳般箍向陈谨礼。
陈谨礼并无丝毫的惊慌,松开剑柄,身形急退。
口中轻喝:“爆!”
插在首领胸口的金剑应声炸裂,狂暴的琳琅剑气,瞬间侵入胸腔内,肆虐纵横!
“嗷!”
首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其胸口处,已被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陈谨礼快步上前,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玉瓶,接住从伤口涌出的金色血液。
“成功了!”
他小心地封好瓶口,抬头看向聂海那边。
聂海那边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失去首领指挥的雪猿们阵型大乱,在聂海精准的箭术下,很快溃不成军,还能动弹的,纷纷四散逃入山林。
“收获如何?”
聂海走过来问道。
陈谨礼晃了晃手中的玉瓶,金色血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按太师公的吩咐,同等级别的,还得用上三五份。”
聂海满意地点头:“天色不早,先回营地休整。明日再去寻其他合适的妖兽。”
……
夜幕降临,临时营地中篝火跳动。
陈谨礼将今日所得的精血小心收好,忽然想起什么:“二叔,您之前说庄里有更好的箭矢?”
聂海正在擦拭长弓,闻言笑道:“怎么?对箭术感兴趣了?”
“只是好奇。“
陈谨礼挠挠头,“五境镀灵法器,应该很罕见吧?”
“确实不多。即便是你穆叔,制作一件五境镀灵法器,也得花上近两年的时间。”
聂海收起长弓,“不过天宝庄传承数百年,还是有些家底的。庄主早年游历四方,也收集了不少好东西。”
陈谨礼听得咋舌。
穆叔的手艺,他再清楚不过了。
炼制仙剑八脉的三百仙剑,穆叔可是只花了三个月,就做到了完美无瑕。
两年方能炼制一件,可想而知,五境镀灵法器,得是多复杂的东西!
“梅花山庄有的是法器给你练手,凭你的本事,以后的成就,会比他更高的。”
聂海伸手拍了拍陈谨礼的脑袋笑道,“到时候可要记得,多给二叔做几支好箭。”
二人正说话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那是前沿大营的预警信号!
第108章 全面兽潮
二人不敢有丝毫的耽搁,赶忙动身,向大营方向移动。
随着距离拉近,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当他们来到一处高坡,俯瞰大营时,眼前的景象让二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营地上空,盘旋着上百只的飞行妖兽!
地面上,潮水般的兽群正在冲击防御法阵,法阵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全面兽潮!”
聂海脸色凝重,“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陈谨礼极目远眺,突然瞳孔一缩:“二叔,那边!”
营地西侧,一道白色身影格外醒目。
正是之前遇上过的五境白狼妖!
它身边,还有不少五境以上的大妖,看那架势,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影响,纷纷出现了发狂的症状!
“看来今次的兽潮,不是开春躁动那么简单……”
聂海的脸色颇有几分难看,“先进大营,就在营中抵御靠近的妖兽,不要乱跑。”
陈谨礼连忙点头。
这个规模的兽潮,稍有不慎,连全尸都留不下来!
二人径直飞入大营,瞧见聂海回来,新任守将赵恒赶忙凑了过来。
“聂二当家,您来得正好!几位五境前辈已联手深入兽群,拦截那些五境妖兽,有劳您出手,从远处支援!”
“好说,小家伙就交给你,看好他。”
聂海交代了一声,立刻飞身而去,赶去支援最前线的五境高手们。
陈谨礼转身朝着赵恒一抱拳:“请将军吩咐!”
“我观小友身上,似乎有符仙的气息,请小友速去大营西北角支援,以符法压制上空的飞行妖兽。”
赵恒立刻给出了安排,顺道递来一袋品相极高的灵石。
“有劳小友将这些灵石带给掌阵之人,补充法阵消耗。”
“这就去!将军多加小心!”
说罢,陈谨礼立刻接过灵石,在震耳欲聋的兽吼声中冲向西北角。
沿途营帐东倒西歪,满地都是折断的箭矢与碎裂的符箓。
当他跃过最后一道壕沟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为之一滞。
七座青铜阵台呈北斗状排列,每座阵台中央都盘坐着一名符仙。
他们双手结印,头顶悬浮的阵旗正不断向天空投射青光,交织成覆盖整个营地的防御穹顶。
但此刻穹顶外壁爬满了铁翼妖蝠,这些畜生正用带倒钩的爪子撕扯阵法光幕。
“接着!”
陈谨礼将灵石袋抛给最近的守阵修士。
那人刚接住袋子,突然脸色大变:“小友当心背后!”
三道黑影,从倾倒的哨塔后扑来!
陈谨礼旋身挥袖,三张雷符激射而出,在妖兽面门前炸开刺目电光。
借着这瞬息空隙,琳琅剑气凝成五道金芒,将尚在抽搐的狼妖钉死在地。
“好俊的符剑双修!”
阵台中央的白须老者眼睛一亮,“小友速来天枢位!”
陈谨礼纵身跃上主阵台,这才发现老者道袍下摆已被鲜血浸透。
更触目惊心的是,老人左肩,竟插着半截森白骨刺,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紫黑色!
“五境鬼面蛛的毒刺。”
老者注意到他的目光,苦笑着掐了个凝冰诀暂时冻住伤口,“老朽青云派周沐阳,不知小友师承何处?”
“梅花山庄,许谦墨。”
陈谨礼抱了抱拳,连忙取出随身解毒丹递过去,“前辈还是先……”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只见三只体型硕大的铁翼妖蝠王,正用犄角猛撞阵法薄弱处!
每撞击一次,就有蛛网状的裂纹在光幕上蔓延!
“来不及了!”
周沐阳猛地拍碎冰封,将阵旗重重插进阵眼,“小友可会《九星连珠》之法?”
见陈谨礼点头,周沐阳立刻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阵旗上。
“老朽负责引导星辰之力,你来衔接七座阵台的灵气流转!小友,看你的了!”
提出这样的要求,周沐阳也十分担忧。
这分明是要他以四境修为,承担五境的重担!
但看着穹顶外越聚越多的飞行妖兽,阵中众人皆是伤痕累累,已抽调不出别的人手了。
唯有陈谨礼,仍是全盛之姿。
陈谨礼毫不犹豫地将双手按在阵盘上,玉府真气疯狂涌入的刹那,他仿佛被扔进了飓风中心。
七股截然不同的灵力洪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最激烈的,当属周沐阳的星辰之力,如同万千银针扎进骨髓!
另外六位符仙的气息,或绵长或锋锐,杂乱的气息,几乎瞬间让陈谨礼眼前一阵发黑,喉头涌上腥甜!
“前辈,动手!”
他紧咬着牙,终归是撑住了这狂暴的冲击。
“乾坤定位,九曜顺行!”
周沐阳不敢耽搁分毫,暴喝声如惊雷般炸响。
陈谨礼突然想起穆叔教过的“海纳百川”心法。
他不再强行调和杂乱的气息,转而在体内模拟出琳琅剑域的运转轨迹。
说也奇怪,那些狂暴的气息流经剑域虚影后,竟如百川归海般温顺起来。
“成了!”
周沐阳惊喜地看着阵旗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七道青虹冲天而起,在穹顶外化作流星火雨。
但凡被火光沾到的妖蝠,瞬间就烧成一个个火球坠落。
就在众人刚要松口气时,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只见西南角烟尘滚滚,十几头形似猎豹,却生着鳞甲的妖兽,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撕开防线!
它们额前的独角闪烁着诡谲红光,所过之处,修士纷纷抱头惨叫。
“是幻音狰!”
有位女符仙失声惊呼,“它们能干扰神识……”
话音未落,她所在的瑶光阵台,突然气息大乱!
陈谨礼顿觉原本驯服的气息再度暴走!
这次,连剑域虚影都压制不住!
三头幻音狰似乎察觉到大阵关窍,竟调转方向直扑主阵台!
“稳住阵盘!”
周沐阳猛地抽出腰间玉尺,“老夫去……”
“前辈收手,我去!”
陈谨礼抢先跃下阵台。
他看得分明,老人伤口已渗出黑血,再妄动真元,必会毒发攻心!
三头幻音狰,呈品字形扑来。
陈谨礼左手掐起雷印,右手握住金剑,却在即将出手的瞬间发现异常。
这些畜生的瞳孔里,竟闪烁着符文般的金光!
“小心幻术!”
他急忙闭眼,凭神识感知闪避。
果然有头狰兽的利爪,擦着耳畔划过,带起的腥风里,夹杂着精神攻击!
若是刚才睁眼对视,此刻怕是已陷入幻境!
《踏雪折梅》身法施展到极致,陈谨礼如鬼魅般,在三头狰兽间穿梭。
每当它们要发出音波攻击,就有符箓精准地封住其咽喉。
但其速度实在太快,他始终找不到机会给予致命一击。
“小友接剑!”
随着周沐阳的喊声,一道白光从阵台激射而来。
陈谨礼凌空握住,发现是把通体莹白的玉剑。
玉剑入手的刹那,残存在体内的星辰之力突然沸腾起来,竟与剑身产生出奇妙的共鸣!
第109章 周天星辰,听我号令!
只一眨眼的功夫,最近的那头狰兽已张开血盆大口。
陈谨礼来不及多想,将紊乱的星辰之力尽数灌入玉剑。
剑身顿时迸发出刺目星辉,一道银河般的剑气横扫而出!
三头狰兽被剑气扫中的瞬间,鳞甲上浮现出星光纹路,继而如瓷器般片片碎裂。
陈谨礼自己也惊呆了。
他能感觉到,这并非是剑意,连剑意的雏形都算不上。
但其威力,毫无疑问达到了剑意该有的层面!
阵台方向传来倒地的闷响。
陈谨礼回头望去,只见周沐阳面如金纸地瘫在阵盘旁,而防御穹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来。
“前辈!”
当他飞身赶回阵台,发现老人气若游丝。
他这才发现,手中的柄玉剑,竟是周沐阳的本命法器所化!
此刻,周沐阳选择强行与本命法器切断联系,已伤及根本,更别提鬼面蛛的毒,正在疯狂侵蚀他的心脉!
“听着孩子……”
老人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已细微到必须凑近嘴边才能听得清。
“把老朽……当成阵眼,稳住大阵!”
陈谨礼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要他以自己的肉身为媒,延续整座大阵!
如此凶险的法子,稍有不慎,就会让周沐阳魂飞魄散!
“前辈不可!还有……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陈谨礼飞速的思考着其他的应对之法。
奈何此时此刻,哪怕把穆叔教过的所有知识全都回忆了一遍,也没能想出更好的法子来。
眼看着穹顶之外,重新聚拢兽群,再度朝着大阵袭来。
余下的几位符仙,几乎已是拼上性命调动真气,不断修补着法阵的破损处。
若是再耽搁,破阵之时,就是所有人的死期!
“没时间了!快!”
周沐阳强撑起最后的力气,厉声催促道。
陈谨礼咬紧了牙,终究红着眼眶重重点头。
当他的真气再度涌入周沐阳经脉时,才发现情况远比他想象的更糟。
老人体内,充斥着蛛毒与混乱的星辰之力,相互纠缠撕扯,就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陈谨礼只能将剑骨中的灵气尽数稀释,用最温和的方式缓缓疏导。
“北斗……主死……”
周沐阳挣扎着念起口诀,枯瘦的手指蘸着自己鲜血,在陈谨礼眉心画下星图,“南斗……主生!周天星辰,听我号令!”
奇异的变化随即发生。
陈谨礼立刻感到,自己与整个大阵,产生了某种血脉相连般的奇特感应,七座阵台,仿佛变成了他肢体的延伸。
周沐阳残存的记忆碎片,也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老人一百七十余载,符道修行的精华!
“前辈快住手!”
他意识到老人在传功,急忙想要中断。
这种状态下强行灌顶,施术者必死无疑!
周沐阳却露出释然的笑容,最后结了个古怪的手印。
陈谨礼顿觉天灵盖仿佛被打开,浩瀚的星辰之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在这生死关头,玉府中沉寂的赤金仙剑,突然传出一阵轻颤,将那些狂暴的星辰之力尽数吸纳。
当陈谨礼再度睁眼时,防御大阵已焕然一新。
原本青色的光幕,化作一片璀璨星河,任何靠近的妖兽,都会被星光绞碎。
余下的几位符仙,皆是缓过了这口气,得以重振精神,再次出手。
唯独周沐阳,就那么静静地端坐在阵盘中央,嘴角含笑,再无气息。
陈谨礼一时哑口,手臂空悬在眼前,指尖一阵微颤。
他与这位老人,才不过一面之缘啊……
不过是因为两人同属剑符双修,老人多看了他一眼罢了。
双方唯一的了解,仅仅来自一句互报师门。
他口中报出的,还是个掩人耳目的假名。
自己何德何能,配得上前辈如此厚爱啊……
“晚辈惶恐,恭送前辈!”
陈谨礼重重叩首,伸手抹了一把脸,转身面对再度涌来的兽潮。
他并指如剑划破掌心,血珠滴在阵旗上的刹那,整条银河都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
琳琅剑气疯狂地涌入星光大阵,彻底占据了法阵的主导权。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西北角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场。
幻音狰的尸体堆积如山,铁翼妖蝠的残骸四散纷飞。
那把洁白玉剑,似乎已经决定了要追随主人而去,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兽群中大开杀戒。
陈谨礼自己都说不清,这半个时辰究竟抽离出了多少琳琅剑气。
更数不清那把玉剑,究竟斩杀了多少妖兽。
当聂海浑身浴血地赶来支援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七名符仙端坐阵台,陈谨礼坐在最中央处,周身缠绕着星河与剑气交织的光斑。
他脚下躺着少说五十头幻音狰的尸体,每具尸体的致命伤,都是眉心一点星芒。
铁翼妖蝠的碎片,好似一场黑色的雪,在地上铺了满满一层。
那把属于周沐阳的玉剑,剑身已然破碎,剑柄失去了所有光泽,静静地躺在周沐阳的手心里。
“都是好样的!”
聂海张弓射落最后几只妖蝠,声音沙哑却满是骄傲,“察觉到周老气息消散,本还担心这边是否平安,辛苦你们了。”
陈谨礼本想挤出一缕笑容作为回应,却是稍一用力,便立刻喷出一口污血。
过度消耗的剑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眼前阵阵发黑。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是聂二叔惊慌失措的脸,和远方地平线上,初现的曙光。
……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
陈谨礼缓缓睁开眼时,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全身经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视线逐渐清晰后,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带有药香的薄被。
“醒了?”
温和慈祥的女声,从身侧传来。
陈谨礼转头看去,是位身着素白长袍的医仙老妪,正将银针收入药囊。
她眼角带着细纹,发间已见银丝,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如星。
“前辈……”
陈谨礼刚开口,就呛出一口淤血。
老妪连忙扶住他的肩膀,用沾了药汁的帕子替他擦拭嘴角。
“别急着说话,你玉府透支严重,筋骨也受了不少损伤,好好歇着,老身去通报一声。”
她匆匆起身时,陈谨礼注意到老妪的左袖空荡荡的。
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缕带着铁锈味的风,提醒着他此刻仍在战场。
试着运功,玉府却像干涸的池塘,一丝真气凝聚不起来。
更糟的是,往日温润如玉的剑骨,此刻皆是黯淡无光,其中有几根,已出现了些些许裂纹。
“你小子可算醒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聂海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大步走来。
他腰间的箭囊只剩三支羽箭,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知道么?你现在可是前沿大营的名人了!”
第110章 葬龙渊
“名人?”
陈谨礼接过聂二叔递来的水杯,温水润过喉咙,嗓音依旧沙哑。
“半个时辰,绞杀五十三头幻音狰、两百余铁翼妖蝠,现在营里都传遍了,说你……”
水杯在陈谨礼手中微微一颤。
“周前辈他……”
“……葬在青云台了。”
聂海声音突然低沉了几分,“青云派掌门亲自来接的灵柩,给你留了几句话。”
他顿了顿,“说周老的衣钵有你继承,可谓黄天不负,青云派随时欢迎你去做客。”
陈谨礼攥紧了被褥,埋头不语。
那根本不是继承。
只是一位垂危的老人,临终之前仍在用性命为后辈铺路。
他不禁想起星光大阵中,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
那是周老的一生。
年轻时在雪山之巅仰望星空参悟,中年时为人师表的谆谆教诲,晚年独守荒塔的孤寂……
“别这副表情。”
聂海突然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活着,他的道就活着,比立块冷冰冰的碑强多了!”
陈谨礼不知该作何回答,唯有用力的点了点头。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伴着铠甲碰撞的铿锵声。
“聂二当家!赵将军请您和许仙师速去大帐议事!”
“知道了,这就过去。”
聂海应了一声,传话的卫兵立刻转头去找下一个人。
“这是怎么了?”
陈谨礼赶忙追问,说着便要起身。
聂海伸手扶了一把,搀着陈谨礼下床:“想来是查到兽潮的源头了,打起精神来,咱们的事,还没办完呢!”
……
片刻之后,二人一路来到中军大帐。
大帐比陈谨礼想象中还要拥挤。
七位五境高手,围在巨大的沙盘前,赵恒正在用朱砂笔标记兽群的最新动向。
这位新任守将的脸上,新添了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伤疤,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小友身体可还安好?”
赵恒抱拳行礼时,陈谨礼才注意到他右手小指也不见了。
“无碍,真气损耗而已,用些丹药就能补上。”
陈谨礼抱拳回礼,目光立刻被沙盘吸引。
代表兽潮的红色砂砾,几乎淹没整个浮墨山脉,其中七处标记着黑色骷髅的位置,正是他们遭遇五境大妖的地点。
更令人不安的是,所有红砂都朝着浮墨山深处,那条名叫葬龙渊的山谷方向流动,像被什么吸引着。
“情况有变,往年开春,兽群无论怎么躁动,最多也就出现两三头五境妖兽。”
赵恒在沙盘上划出几道痕迹,“但如今仅仅是已经确定动向的,就足有七头!更诡异的是……”
沙盘突然亮起灵光,显示出今晨留影玉简传回的景象。
成片的古树无风自动,树冠全部朝向葬龙渊方向,仿佛在朝拜什么。
树根处渗出暗绿色黏液,所过之处,岩石都在缓慢溶解!
“这些树在吸收妖兽尸体。”
赤霄观的玄诚道长沉声道。
这位五境高手的道袍下摆沾满泥浆,显然刚从外头侦查归来。
他腰间挂着的照妖镜已经碎裂,镜面上还残留着某种黑色粘液。
帐内骤然安静。
“有人在刻意操控兽潮?”
陈谨礼试探着问道。
赵恒沉默了片刻,并未否定:“不排除这种可能,前方探子来报,所有异常能量都指向葬龙渊。”
“无论是人为操控,还是某种异宝现世,都得进了葬龙渊,才能查得清楚。”
“需要一支精锐前去查探。”
青萍剑派的叶寒舟突然开口。
这位双剑女修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剑,“至少需要三位五境,再加一个精通符阵的人。”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陈谨礼。
先前他有什么本事,众人并不清楚,但都知道如今,他承接了周沐阳传承的。
要说符阵造诣,营中应当找不出比他更高的了。
“我去。”
陈谨礼答得斩钉截铁。
赤霄观的玄诚道长捋须沉吟:“贫道与叶仙子先前已经去过一遭了,也算熟路,就由我二人在前开路吧。”
“辛苦聂二当家,在后方掠阵断后,许小友居中策应,诸位意下如何?”
青萍剑派的叶寒舟微微颔首:“妾身没意见,守阵并非妾身擅长的事,但在前开路,还是有信心的!”
说着便取出一枚随身的丹药服下,强催着伤臂活动起来。
聂海并未开口,只将目光投向陈谨礼。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尚未痊愈的隐痛,同样摸出一枚太师公给的丹药服下。
继而肃然抱拳:“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好!我等自会搞出些动静,为几位吸引兽群的注意,预祝几位凯旋归来!”
赵恒抬手一挥,立刻便有护卫送来壮行酒。
几人一饮而尽,转身便朝帐外走去。
帐外,大营中所有的符仙,法仙已开始联手布置大阵。
七座青铜阵台再度亮起,星光交织成网,刻意释放出磅礴灵气,吸引兽群注意力。
聂海拍了拍陈谨礼的肩膀:“走吧,该我们上场了!”
四人当即在玄诚道长的带领下腾空而起,朝着浮墨深处飞去。
……
有营中大阵吸引,兽群的注意力,几乎都在大营那边,几人一路疾行,反倒轻松不少。
进入浮墨山深处,山林间弥漫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
原本苍翠的古树,如今枝干扭曲,树皮上爬满暗绿色黏液,宛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沿途的战斗痕迹,无一不是触目惊心。
碎裂的法器,焦黑的土地,被撕成碎片的修士衣袍。
一具五境大妖的骸骨,被钉死在岩壁上,在其身后,便是一道狭窄的裂谷。
那是葬龙渊的入口。
抬眼望去,裂谷内漆黑如墨,岩壁上布满爪痕与剑痕,显然经历过惨烈厮杀。
四人小心翼翼地飞入谷口,落下地来。
玄诚道长祭出一盏青铜灯,灯光如豆,却驱散了方圆十丈的黑暗。
“跟紧我。”
他率先踏入裂谷,叶寒舟紧随其后,陈谨礼居中策应,聂海持弓断后。
越往深处,空气中的妖气越浓,逐渐凝成肉眼可见的猩红雾霭。
陈谨礼忽然猛地捂住胸口。
玉府中的赤金仙剑,不知为何自行震颤起来,仿佛在警告什么!
“停下!”
他低喝一声,“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三位五境前辈皆是不敢儿戏,纷纷停下脚步,警惕着前方。
灯光朝着前方飘去,再往前大约十丈开外,赫然是一池暗金色血液,正不断的沸腾翻滚,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血池表面不断冒出气泡,每一次破裂都释放出浓郁的妖气,在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猩红波纹。
陈谨礼只觉一股奇特的吸引力从血池传来,体内的真气,竟不由自主地开始躁动!
“这血池……在牵引我们靠近!”
第111章 月神
玄诚道长脸色骤变,急忙掐诀稳住心神:“小心!这血池有蛊惑之效!今次兽潮,八成是因这血池而起!”
叶寒舟双剑出鞘,剑锋在地面划出两道深痕:“退到剑痕之后!”
聂海迅速张弓搭箭,箭尖直指血池:“不对劲,这血池在主动吸收周围的妖气!”
陈谨礼强忍不适,仔细观察血池。
血池底部,隐约可见一具庞大的骨架,形状似龙非龙,散发着令人战栗的威压。
“葬龙渊……竟然真有一条龙埋葬于此!”
玄诚道长声音发颤,“这血池,怕是龙血所化!”
话音刚落,血池突然剧烈翻涌,一道血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龙形虚影。
虚影仰天长啸,无形的声浪震得岩壁簌簌落石!
陈谨礼只觉耳膜刺痛,眼前一阵发黑,险些跪倒在地!
聂海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守住心神!这龙吟能乱人神智!”
血池中的龙影渐渐凝实,竟分化出数十道血色丝线,如活物般向四人缠绕而来!
叶寒舟双剑交错,剑气如瀑倾泻,将袭来的血丝斩断。
被斩断的血丝落地后,竟化作无数血色小蛇,继续蜿蜒爬行!
“当心些!这血池似乎有某种灵智!”
玄诚道长暴喝一声,袖中接连飞出七枚灵珠法器,洒出一片七色灵光。
灵光所照之处,血蛇纷纷汽化。
聂海连珠箭发,每一箭都精准命中血池中央的骨架,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陈谨礼忽然发现,每当血丝被斩断,池中龙影就会暗淡一分。
“攻击血丝!”
一边说着,陈谨礼一边掐诀引动琳琅剑气。
金光飞剑迅速组成剑阵,将大片血丝绞碎。
三位前辈也立刻察觉到了此事,纷纷祭出手段,绞杀那密密麻麻的血丝。
血池似乎被激怒,翻涌得更加剧烈,满池血水,开始漫出血池边缘。
“退!退到高处去!”
聂海一把拽住陈谨礼的后领,四人迅速跃上岩壁凸起的平台。
血水如潮汐般上涨,转眼间,已是漫过几人方才落脚之处!
叶寒舟突然指向血池底部:“你们看!骨架在移动!”
几人齐齐望去,果不其然,那具庞大的龙骨,正在血池中缓缓游动,空洞的眼窝里亮起两点猩红!
“龙血有灵,遇气则活……”
陈谨礼仔细回忆着穆叔和周老传授给他的东西,随即从怀中取出装有金睛雪猿精血的玉瓶。
“二叔,用这个!龙血嗜妖,或许能引它现形!”
聂海立刻会意,接过玉瓶将精血倒在箭上,接连三箭射向龙骨。
血池顿时沸腾如沸,龙影发出痛苦的嘶吼,骨架剧烈挣扎,掀起滔天血浪!
“就是现在!”
聂海一声招呼,几人的攻击,纷纷朝着血池中的龙骨疾射而去!
“噗!”
血池瞬间炸开,漫天血雨中,龙骨终于完全现形。
那是一条足有二十余丈的蛟龙遗骸,通体漆黑,唯有头骨呈现暗金色。
“原来如此!”
叶寒舟恍然大悟,“这蛟龙生前已达六境!死后精血不散,竟在葬龙渊中形成了血池!”
“更糟的是,这蛟龙似乎融合了某种特殊的血脉……”
她话音未落,四周突然传来“咔嚓咔嚓“的骨骼摩擦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血池周围的尸骸,竟开始自行拼接,形成各种畸形的怪物!
“是月神族的气息!”
玄诚道长失声惊呼,“这蛟龙,是传说中受妖族始祖,‘太阴月神’血脉影响的变异妖兽!”
聂海脸色骤变:“难怪兽潮如此反常,这些妖兽都是被月神族血脉吸引来的!”
陈谨礼只觉头皮发麻。
那些拼接起来的怪物,有的长着三个截然不同的脑袋,六条长短不一的腿,浑身密密麻麻,长满了各种各样的眼睛!
血池中的蛟龙骨融入那副拼接而成的妖尸后背,霎时间,妖尸血气狂涌,浑身泛起一层猩红的微光!
其身边聚集起数不清的妖尸,纷纷拼接成令人作呕的形态。
“结阵!小友,用周老的符阵连接所有人!”
叶寒舟双剑交叉,剑气在四人周围形成剑幕。
玄诚道长掐动印诀,七枚灵珠宝光大盛,聂海亦是挑破掌心,在每一支箭上抹上血痕。
“周天星辰,听我号令!”
陈谨礼立即全力催动起周老的星辰大阵,琳琅剑气灌入其中,点点星光,迅速将四人连接起来。
妖尸如潮水般涌来,撞在层层防护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最前排的怪物被剑气绞碎,后面的立刻踩着残骸继续冲锋。
前后不过十息,几人皆是被铺天盖地的妖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聂海额头见汗:“不能如此消耗!我去引开它们,你们找机会破坏血池!”
不等众人回应,他已纵身跃出剑幕,一连三箭射向血池方向。
那硕大的拼接怪物果然被激怒,一声诡异的咆哮之下,大部分妖尸开始调转方向,追向聂海。
叶寒舟抓住机会,双剑合璧,一道青色剑虹直劈血池!
玄诚道长同时掐诀,七枚灵珠如流星般坠向血池中央!
陈谨礼亦是全力催动琳琅剑气,在血池上方形成金色剑网,奋力斩落!
三重攻击同时命中,血池剧烈震荡,蛟龙骨发出痛苦的嘶吼,超过三成的拼接怪物,应声倒地!
“有戏!”
就在众人以为胜券在握时,血池之中,突然窜出一道巨大的黑影,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不好!那龙骨不是血池主导!躲开!”
叶寒舟惊呼一声,双剑立刻转向那黑影。
几人尚还没能看清那黑影的样貌,黑影便是身形一闪,凭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下一秒,它骤然出现在叶寒舟身后,直取她后背要害!
玄诚道长反应极快,双臂一挥,展开一片七色光幕,为叶寒舟挡下了这一击。
但那黑影的目标,并非叶寒舟。
而是一旁来不及收手规避的陈谨礼!
陈谨礼只觉腰间一紧,巨力已是将他径直拉向血池!
“许小友!”
二人皆是心中大乱!
他们根本来不及出手支援,甚至来不及伸手拉陈谨礼一把!
只一眨眼的功夫,陈谨礼已被拉入血池之中,那黑影,也再没了踪迹!
陈谨礼只觉眼前一黑,冰冷的血水,瞬间灌入口鼻!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发觉这血池竟不似寻常液体,粘稠的龙血竟如活物一般钻入他的七窍!
剧烈的寒意随之袭来,好似无数尖锐的冰渣,被生生揉进了四肢百骸,沿着血管流遍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刻,陈谨礼只觉一阵恍惚,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紧跟着,耳畔开始传来无数尖锐刺耳的声音。
那是万千妖兽的嘶吼哀鸣!
第112章 青萍燃魂
无数的嘶吼声,让陈谨礼的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模糊。
妖血如万千钢针般刺入经脉,狂暴的妖兽残魂在他意识中横冲直撞,撕扯着他的精神。
濒临崩溃之际,体内的琳琅剑骨,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
原本黯淡的剑骨,此刻竟如饥渴的野兽般,疯狂吞噬着周围的妖血!
剑骨表面的裂痕,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然而,还未等陈谨礼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那道黑影再度袭来!
这一次,陈谨礼看清了那黑影的模样。
那是一头形似巨蟒的怪物,通体漆黑,鳞片间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头颅却如蛟龙般狰狞,一双猩红的竖瞳,死死锁定陈谨礼!
“嘶!”
黑影张开血盆大口,径直朝着陈谨礼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陈谨礼腰间的乾坤袋突然亮起一道青光!
“嗡——”
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瞬间展开,硬生生挡下了黑影的致命一击!
那是穆叔留在他乾坤袋上的法阵。
但还未等他庆幸,乾坤袋便“咔嚓”一声!
穆叔留下的法阵,为他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却也终究不堪重负,破碎开来。
袋中的灵石、丹药、符箓,如天女散花般四散而出!
血池中的妖血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侵蚀着这些珍贵的资源。
灵石刚一接触血水,便“嗤嗤”作响,迅速化作灰烬!
丹药表面爬满黑丝,转眼腐化!
符箓上的朱砂符文被血水冲刷,灵光尽失!
陈谨礼刚想伸手抓住最近的符箓,黑影的第二次攻击已至!
“轰!”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撞飞出去,意识在剧痛中彻底陷入黑暗。
黑影见状,巨口一张,直接将昏迷的陈谨礼吞入腹中!
随后便缓缓沉入血池深处,再无动静。
……
血池之外,战况愈发惨烈。
玄诚道长、叶寒舟、聂海三人背靠背站立,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妖尸大军。
那头融合了龙骨的巨大妖尸高踞血池边缘,不断发出一种诡异的吼声,音波如实质般冲击着三人的灵宫真元!
聂海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手中长弓几乎握不稳。
玄诚道长脸色苍白,七枚灵珠的光芒已黯淡大半。
叶寒舟的双剑仍在挥舞,但剑气已不如先前凌厉,显然也到了极限。
“这样下去不行!”
玄诚道长咬牙道,“这妖尸的吼声能直接冲击灵宫,再拖下去,我们都会精神崩溃!”
聂海抹去嘴角血迹,目光扫向血池方向:“许小友生死未卜,我们必须尽快解决这妖尸!”
叶寒舟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来破开它!”
“叶仙子,不可鲁莽!”玄诚道长急道,“这妖尸融合了龙骨,肉身堪比六境,贸然近身太危险!”
叶寒舟却已下定决心,双剑交叉于胸前,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青萍剑诀……燃魂!”
“轰!”
她的肉身瞬间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鲜血从裂缝中渗出,但气息却节节攀升,一路冲上五境巅峰!
“叶寒舟!你疯了?!”
聂海大惊失色,伸手想拦,却被她周身狂暴的剑气逼退。
“没时间了!”
叶寒舟声音沙哑,“我这手段,最多只能维持三十息,有劳二位掩护,替我开路!”
聂海和玄诚道长对视一眼,知道已无法劝阻,只得咬牙点头。
“瑶光古琴,起!”
玄诚道长猛地一拍腰间储物袋,一架通体莹白的古琴凌空飞出!
他双手抚琴,指尖在琴弦上急速拨动,清越的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瞬间抵消了妖尸吼声的精神冲击!
“走!”
聂海暴喝一声,张弓搭箭,一连七箭连珠射出,箭箭直取妖尸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
叶寒舟身形如电,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冲妖尸胸口!
“吼!”
妖尸怒吼一声,挥爪拍向叶寒舟,却被她灵巧避开。
下一瞬,叶寒舟双剑交叉,剑气如虹,狠狠斩在妖尸胸口!
“嗤!”
坚韧的鳞甲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暗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妖尸吃痛,疯狂扭动身躯,周围的小型妖尸也如潮水般涌来,试图阻拦叶寒舟。
“滚开!”
聂海箭如雨下,每一箭都精准命中妖尸,为叶寒舟争取时间。
玄诚道长的琴声愈发急促,音波化作实质的刀刃,将扑来的妖尸纷纷绞碎!
叶寒舟抓住机会,双剑狠狠刺入妖尸胸口裂缝,剑气疯狂灌入!
“给我……开!”
“轰!”
妖尸胸口炸开一个巨大的血洞,隐约可见其中跳动的暗金色心脏!
“就是现在!”
叶寒舟强忍剧痛,伸手抓向那颗心脏!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异变陡生!
“噗!”
一根尖锐的骨刺突然从心脏中刺出,直接贯穿了她的手掌!
“什么?!”
叶寒舟瞳孔骤缩,还未反应过来,骨刺上突然蔓延出无数血丝,如活物般缠绕上她的手臂!
“叶仙子!”
聂海和玄诚道长大惊失色,想要救援,却被更多的妖尸拦住去路。
叶寒舟只觉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手臂侵入体内,疯狂吞噬她的生机!
“啊!!!”
她痛苦地嘶吼一声,周身剑气疯狂爆发,试图震碎血丝,但那血丝却如附骨之疽,根本无法摆脱!
就在她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刹那——
“轰!”
玄诚道长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七枚灵珠上!
“七星镇魂,封!”
七枚灵珠顿时光芒大盛,化作七道流光,钉在叶寒舟手臂的七个穴位上!
血丝的蔓延速度顿时减缓,但仍未停止!
“聂二当家!断她手臂!”
玄诚道长厉声喝道,“否则血丝侵入心脉,神仙难救!”
聂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剑仙的双手,何其珍贵?
但此刻相比性命,唯有放弃了!
“我抽不开手,有劳聂二当家助我!”
叶寒舟亦是高声催促道。
先前她的左臂就受过重创,伸出左臂时,她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情急之下,断臂求生!
“叶仙子,得罪了!”
他暴喝一声,箭矢离弦,精准命中叶寒舟肘关节!
“嗤!”
血花飞溅,叶寒舟的左臂齐肘而断!
断臂落地的瞬间,便被血丝彻底吞噬,化作一滩脓血!
叶寒舟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但眼中战意不减!
“继续!”
她咬牙喝道,右手长剑再度刺向妖尸心脏!
这一次,她的剑锋毫无阻碍地刺入心脏之中!
“爆!”
随着她一声厉喝,狂暴的剑气,在妖尸心脏内轰然炸开!
“吼!”
妖尸发出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暗金色的血液从七窍中喷涌而出!
周围的妖尸大军,仿佛失去了控制,纷纷僵在原地,继而如烂泥般瘫倒在地!
第113章 舍命一搏!
妖尸的哀嚎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漫天血雾。
叶寒舟踉跄后退,左臂断口处鲜血淋漓,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青萍双剑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剑身已被暗金色的妖血腐蚀得斑驳不堪。
“终于……结束了……”
她虚弱地喃喃道,身形摇晃着几乎站立不稳。
左臂齐肘而断的伤口,染红了她半边衣袍。
这位以剑法凌厉着称的五境剑仙,此刻连最基本的御剑术都施展不出来了。
玄诚道长连忙上前搀扶,七枚灵珠光芒黯淡,悬浮在他周身。
其身上的道袍也早已破烂不堪,右肩处有个触目惊心的血洞,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他每走一步,地上都会留下一个血脚印。
聂海也迅速赶来,从怀中取出止血丹药捏碎。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左眼被妖血灼伤,紧闭的眼皮之下,不断渗血。
“小心!”
聂海突然暴喝一声,猛地将二人推开!
这个动作瞬间牵动了他肋间的伤口,顿时鲜血喷涌!
“轰!”
原本倒地的妖尸竟突然暴起,腐烂的巨爪横扫而过,堪堪擦着聂海的后背!
“怎么可能?!”
玄诚道长满眼惊骇,只见那妖尸胸前的血窟窿中,血肉疯狂蠕动,竟又长出了一颗全新的心脏!
暗金色的心脏跳动着,散发出比先前更加恐怖的威压!
周围那些瘫软的小型妖尸,纷纷化作脓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汇入妖尸体内!
它们的血肉骨骼,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嘟”声。
那些尚未死透的妖尸还在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噬。
“吼!”
妖尸仰天长啸,周身腐肉如沸水般翻腾,骨骼噼啪作响,身形开始扭曲变形。
腐烂的皮肉不断剥落,露出下方新生的鳞片。
那赫然是蛟龙的鳞甲!
每一片鳞甲上,都浮现出诡异的月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妖异的紫光!
转眼间,妖尸已彻底蜕变成一条半腐半生的蛟龙!
虽然半边身躯仍可见森森白骨,但散发出的气息,却已隐隐逼近六境!
它昂起狰狞的头颅,腐烂的龙须无风自动,竖瞳中倒映着三人狼狈的身影。
“不好!它要彻底化龙了!”
玄诚道长脸色剧变,急忙掐诀催动灵珠,但为时已晚!
蛟龙妖尸猩红的竖瞳锁定叶寒舟,腐烂的龙尾一摆,庞大的身躯竟如闪电般扑向重伤的叶寒舟!
它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
“快闪开!”
玄诚道长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七枚灵珠接连飞出!
每祭出一枚灵珠,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终究难忍一口鲜血,喷在最后一枚灵珠上。
“爆!爆!爆!”
接连七声巨响,灵珠一枚接一枚地炸开,狂暴的冲击,总算逼退了蛟龙的第一轮攻势!
爆炸的余波将三人掀飞出去,玄诚道长撞在岩壁上,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蛟龙吃痛,暂时退开数丈,腐烂的龙脸上,竟露出颇为人性化的愤怒表情!
它被炸碎的鳞片处,血肉疯狂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聂二当家!带叶仙子先走!”
玄诚道咬牙喝道,双手迅速结印,周身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和叶寒舟一样,他的皮肤,也开始寸寸龟裂,鲜血从裂缝中渗出,在体表形成诡异的符文!
“不行!我岂能丢下你?!”
聂海紧握长弓,寸步不让。
“二当家糊涂啊!”
玄诚道长的话音愈发凌厉,“营中各路英豪,还需要你这个二当家协调!叶仙子也还有救!老朽一把年纪,死不足惜!快走!”
他说着又咳出一口鲜血,血中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聂海虎目含泪,他这才发现,刚才的冲击之下,玄诚道长的后背,已彻底佝偻下去。
显然,脊骨已断,玄诚道长的半个身子,已经瘫了!
“走啊!老朽已无逃生的希望,留在此处,也免得许小友黄泉路上寂寞!”
玄诚道长暴喝一声,猛地喷出一口精血,在空中画出一道血色符箓。
符箓成型的刹那,蛟龙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再度扑来!
它的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走!”
聂海终于咬牙转身,一把抱起奄奄一息的叶寒舟,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然而——
“唰!”
无数血丝突然从岩壁缝隙中钻出,如活物般交织成网,瞬间封死了整条退路!
那些血丝蠕动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像无数条毒蛇在吐信。
聂海猛地刹住脚步,脸色难看至极。
前有血网拦路,后有蛟龙追击,已是绝境!
“看来……今日是要埋骨于此了。”
玄诚道长苦笑一声,却挺直了佝偻的腰背,“既如此,便让这孽畜见识见识,我仙门修士的风骨!”
他的脊椎已经断裂,却硬是靠真元强撑着站直身体。
每一步,对他而言都是无比的煎熬!
聂海将叶寒舟轻轻放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转身与玄诚道长并肩而立。
“能与道长并肩而战,聂某之幸。”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那是他最后的武器,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却依然寒光凛冽。
叶寒舟虚弱地睁开眼,右手颤抖着握住落在身旁的长剑。
“青萍剑阵……风起!”
她气若游丝地说道,用剑支撑着想要站起来。
她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却依然试图用剑当拐杖,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
三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他们的脸上布满血污,却在这一刻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杀!”
蛟龙不屑地嘶吼一声,腐烂的龙爪带着腥风拍下!
爪风未至,地面就已经开始塌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血池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
这声龙吟比蛟龙的嘶吼更加威严,更加古老,声浪所过之处,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整座葬龙渊都为之一震,地面裂开无数细小的缝隙!
那些血丝编织的网,在这声龙吟下寸寸断裂,化作血雾消散。
蛟龙的动作猛地一滞,猩红的竖瞳中竟闪过一丝恐惧!
“轰!”
血池炸开滔天血浪,一道黑影破水而出。
血浪溅在三人身上,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伤口,却无人顾得上疼痛。
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那是一条漆黑的巨龙虚影。
当龙影缓缓散去,反而是一道人影,徐徐浮现在三人眼前。
凌乱的黑发下,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那双眼睛,一只如常,另一只,却化作了与蛟龙如出一辙的猩红竖瞳!
三人皆是猛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毫无疑问,是被拖入血池的陈谨礼!
第114章 放心,我很清醒
陈谨礼的身影悬浮在血池上方,周身缭绕着暗红色的血气。
那只猩红的竖瞳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缠绕着血色的丝线,如同活物般蠕动。
“吼!”
蛟龙妖尸发出不安的低吼,竟然后退了半步,腐烂的龙尾不安地拍打着地面,溅起大片血水。
“这……”
聂海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五境巅峰的妖尸,居然被一个四境修士的气息震慑住了!
“他的气息……不对劲!”
叶寒舟虚弱地靠在岩壁上,右手紧握长剑,眼中满是担忧。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陈谨礼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甚至比那头蛟龙妖尸还要狂暴!
玄诚道长艰难地挪动身体,目光死死盯着血池方向。
只见血池表面,缓缓浮起一条巨大的蟒尸,腹部被整齐地切开,伤口边缘光滑如镜。
蟒尸的头部留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里面的妖丹,已经不翼而飞。
“他……他把那条巨蟒的妖丹给吞了?!”
玄诚道长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那条巨蟒至少也是五境大妖,其妖丹蕴含的妖力何等狂暴?
寻常修士贸然吞噬,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
“吼!”
蛟龙妖尸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突然暴起发难!
它腐烂的龙爪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径直杀向陈谨礼!
“小心!”
聂海下意识地大喊,却见陈谨礼不闪不避,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无数血红色的丝线从他掌心迸发,瞬间交织成一张大网,将蛟龙的利爪牢牢缠住!
“嗤!”
血丝如同烧红的铁丝般,深深勒入蛟龙的皮肉,冒出阵阵青烟!
蛟龙吃痛,疯狂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这……这是万仞千丝?!”
聂海目瞪口呆。
他清楚地记得,陈谨礼的万仞千丝本是金色,如今却化作了血红色。
没了金相灵气锐利的锋芒,却多了某种诡异的腐蚀性!
“吼!”
蛟龙见挣脱不开,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一道暗绿色的毒液喷涌而出!
陈谨礼冷哼一声,左手掐诀,十道血色飞剑凭空浮现,组成剑阵将毒液尽数挡下!
“滋……”
毒液与血剑相触,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却无法突破剑阵的防御!
“他的飞剑也……”
叶寒舟瞳孔微缩。
陈谨礼的金光飞剑,同样化作了血色,剑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几位前辈放心。”
陈谨礼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没事,很清醒,还请三位前辈助我。”
他转脸投来平静的笑容,一如往常那样,让人一眼看去,只觉温和可亲。
然而配上那副宛若妖化的模样,多多少少,有些渗人的味道。
三人紧绷的神经,总算得以稍稍放松。
陈谨礼话音刚落,身形已如鬼魅般冲向蛟龙!
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身后拖出一道血红色的残影!
“动手!”
聂海暴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将剩下的真气全部灌入手中短刀,飞身上前!
玄诚道长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空中画出一道复杂的符箓。
“天雷引!”
“轰隆!”
一道粗大的雷霆从天而降,狠狠劈在蛟龙背上,炸得鳞片纷飞!
叶寒舟强撑着重伤之躯,右手长剑绽放出最后的青光。
“青萍……断江!”
一道半月形的剑气横扫而出,斩向蛟龙的脖颈!
面对四人的围攻,蛟龙妖尸发出愤怒的咆哮,周身腐肉疯狂蠕动,竟在体表形成一层厚厚的骨质铠甲!
“铛!铛!铛!”
聂海的刀和叶寒舟的剑气,都被骨甲挡下,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玄诚道长的雷法,虽然炸碎了部分骨甲,但蛟龙的伤势并不严重。
唯有陈谨礼的攻击,让它避之不及!
“唰!”
陈谨礼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蛟龙头顶,右手并指如剑,狠狠刺向它的天灵盖!
“噗!”
五境高手全力出手都没能击穿鳞甲,陈谨礼却轻易穿透骨甲,深深刺入蛟龙的头颅!
“吼!”
蛟龙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甩动头颅,试图将陈谨礼甩下去。
但陈谨礼如同附骨之疽,死死扣住它的头骨,左手血丝疯狂涌入伤口!
血丝在蛟龙体内疯狂蔓延,吞噬着它的血肉和妖力!
蛟龙痛苦地翻滚着,庞大的身躯撞在岩壁上,震得整个葬龙渊都在颤抖!
“趁现在!”
聂海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短刀狠狠刺入蛟龙腹部的伤口!
“嗤!”
刀身尽数没入,聂海用力一搅,真气瞬间狂涌,将蛟龙本就腐坏不堪的内脏绞得稀烂!
玄诚道长强撑着站起身,双手结印,七枚早已炸碎的灵珠,发出最后的嗡鸣。
“七星……锁魂!”
七道彩光从天而降,化作锁链将蛟龙牢牢捆住!
叶寒舟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真气灌入长剑。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顺着蛟龙脖颈的伤口切入,几乎将它的头颅斩断!
蛟龙发出最后的哀嚎,挣扎的力度逐渐减弱。它猩红的竖瞳中,光芒渐渐暗淡,最终彻底熄灭。
“轰!”
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地,溅起漫天尘土。
陈谨礼从蛟龙头上跃下,周身血气渐渐收敛。
他那只猩红的竖瞳,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结束了……”
他长舒一口气,转身看向三位伤痕累累的前辈,眼中满是愧疚和感激。
“晚辈来迟,让各位前辈受苦了。”
三人皆是有些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小家伙,血池底下,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这是?”
陈谨礼挠了挠头:“那巨蟒似乎才是月神族后裔,这一池妖血,是被它吸引来的妖兽经年累月留下的。”
“情况紧急,一时也没更好的法子,我只好取了它的妖丹一试,所幸……不对!”
陈谨礼的脸色猛地一变。
话音未落,蛟龙残尸腐烂的身躯突然剧烈膨胀。
那家伙还没死透,体内的妖丹虽已腐化,却依旧没有消散。
此刻,它竟要自爆妖丹,同归于尽!
“退后!”
陈谨礼暴喝一声,双手猛地合十!
无数血丝从他体内迸发,如暴雨般刺入蛟龙体内,硬生生将即将爆发的妖丹能量,全部抽离出来!
暗金色的能量洪流,顺着血丝涌入陈谨礼体内,霎时间,一股滚烫的热浪,从陈谨礼身上扩散开来!
“他在强行吸收蛟龙的力量!”
聂海顿觉不妙,猛地冲向陈谨礼,“傻小子,快停下!”
然而,还未等他靠近,一股无形的威压,就将聂海狠狠弹开!
“给我……镇!”
陈谨礼忽然低吼一声,双手猛地拍向自己的胸口!
沉闷的撞击声中,陈谨礼喷出一口暗金色的血液,而周身暴走的气息,竟随之平稳了几分!
第115章 劫后余生
趁着陈谨礼压住蛟龙妖尸的机会,聂海三人毫不犹豫地出手。
玄诚道长咬破舌尖,以精血凌空画符,七道金光如锁链般缠绕住陈谨礼的四肢。
叶寒舟单手持剑,残存的剑气化作一簇簇青色,将陈谨礼笼罩其中,缓缓渗入陈谨礼体内。
聂海则直接扑上前,双手按住陈谨礼的后背,不断借助灵宫真元帮助陈谨礼疏导。
陈谨礼浑身颤抖,暗金与赤红两色光芒,在他体内疯狂交锋。
不过是几次眨眼的功夫,他的皮肤表面,已浮现出了些许鳞片。
那是妖化的迹象。
压不住蛟龙妖尸中残存的妖气,结局必定和此处的所有妖尸一样,化作一副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
万幸的是,在三位五境高手的联手帮衬下,蛟龙妖尸中残留的妖气得到了有效的镇压。
加上琳琅剑骨被妖血淬炼了一番,不仅承受住了这海量的妖气,还隐约开始出现炼化妖气,反哺玉府的迹象。
这场漫长的拉锯战,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
终于,当那蛟龙妖尸彻底枯萎时,陈谨礼猛地吐出一大口污血,妖气悉数收敛入体,再无动静。
“二叔,我……控制住了……”
他虚弱地说道,左眼虽依旧保持着妖化的状态,声音却已恢复了大半人声。
“叶前辈,劳请放松心神,不要抵抗。”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退到叶寒舟身旁,手中掐起一道印诀,五指之间,竟有一道道血丝,朝着叶寒舟断臂处缠绕过去。
叶寒舟本还有些抗拒,但真正触碰到血丝时,她才惊讶地发现,血丝之中,正传来精纯的生命气息!
六境之内,修士尚无造化之功,想要修复断肢绝非易事。
即便是有六境医仙出手,辅以六境丹药,也难造就如此磅礴的生命气息!
仅仅只是三五次呼吸的功夫,狰狞的断臂伤口便已几乎愈合。
紧跟着,血丝开始缠绕成血肉的模样,渐渐为她重新接续起一条崭新的手臂!
再是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当血丝褪去时,叶寒舟的左臂,已是几乎恢复了原状!
做完此事,陈谨礼已是彻底没了力气,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叶前辈活动一下试试,血肉筋骨应当能复原,但经脉细节,恕晚辈实在无能为力……”
叶寒舟稍作活动,便发现陈谨礼并未信口胡言。
恢复的左臂,虽已复原了筋骨,但许多经脉细节并未复原,对她而言,仍是实力大打折扣。
但她很清楚,这是陈谨礼能为她做到的极限了。
大量生命气息被封存在了左臂血肉之中,只需寻一位手段高明的医仙稍作引导,经脉未尝不能恢复完全。
这足以为她免去无数的麻烦。
“小友万万不要这么说,要不是小友舍命一试,只怕我等,皆要葬身于此!”
叶寒舟连连摇头,赶忙上前搀住陈谨礼。
眼看着陈谨礼身上的妖气彻底收敛,左眼也渐渐恢复了原状,几人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玄诚道长瘫坐在地,苦笑道:“好小子,你可真是吓死我们了!”
聂海也已然撑不住了,索性席地坐下。
“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什么异常?”
陈谨礼摇了摇头:“说不上,唯独血池中的那一缕月神血脉,似乎……融进骨头里去了。”
“诸多妖气只是被暂时压制,一时半会儿炼化不了,估计还得请太师公相助才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玉府深处,多出了一道血月虚影,与赤金仙剑相伴。
也不知后头回了悬空院,太师公是否有办法能帮他祛除琳琅剑骨中的妖气。
若是连太师公都没办法,那可真就有些不妙了。
几人正聊着,聂海的传音玉简,忽然传来一条新的音讯。
那是前沿大营中,赵恒传来的消息。
聂海提心吊胆地取出传音玉简确认,听罢了,整个人便是彻底放松了下来。
“好消息,似乎是我们这边有了成效,外头的兽潮,没那么狂暴了。”
聂海赶忙向几人转达,“为首的几只五境妖兽,有三只被斩杀,余下的已经开始陆续退走了。”
“残存的兽潮规模不小,但前沿大营能够应付,至多半月,便可清扫干净。”
几人闻言,皆是露出大喜之色。
看来他们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场格外狂躁的兽潮,根源就是这血池中,那一缕月神血脉。
月神血脉散去,兽潮便也不再受到影响,渐渐恢复了神智,自然不会再不顾生死地冲击前沿大营。
这场持续了数月之久的兽潮,可算是有望终结了。
“赵将军已确定了咱们的位置,各位好生休息片刻吧,接应的人很快就到了。”
闻言,几人也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今次能够有望平定兽潮,头功非许小友莫属!”
玄诚道长当即朝着陈谨礼竖起大拇指,“小友乃是梅花山庄的高徒,我等门下,就不胡乱赠予小友功法了。”
“我观小友符法不俗,回去之后,老朽便令人准备些符仙用得上的物件,聊表心意。”
一旁,叶寒舟也附和道:“我门下的法门也远不及梅花山庄精妙,唯独仙剑倒是多得是,改日给小友送去。”
“多谢二位前辈。”
陈谨礼并未拒绝,抱拳谢道。
诚如两位前辈所言,修炼法门他不缺,梅花山庄有得是。
但穆叔给的乾坤袋,在血池里毁了,囤了许久的灵符丹药,连带着灵石一并化在了血池里。
而今他手中,只剩下月露银霜了。
两位前辈的好意,给的恰到好处。
不多时,前沿大营已派来了两位五境高手接应。
此处已无其他有用的东西,唯一值得收敛的,是那蛟龙妖尸残留下的龙骨。
那龙骨虽已被血池腐化大半,但仍能挑出三分之一左右完好的龙骨,除尽妖气,仍是上好的炼丹炼器素材。
两位接应的五境高手收敛妥了,便将妖骨悉数装入一口乾坤袋中,递到陈谨礼手中。
陈谨礼本想回绝,却被玄诚道长开口打断。
“这些龙骨,是小友应得之物,小友莫要拒绝,安心收着便是。”
一旁众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方才联络大营,聂海就已经把这里发生的事传了回去,众人皆是心中有数。
就连那口乾坤袋,都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几番推辞不下,陈谨礼也只好将其收了起来。
之后确实也还要请太师公帮忙完善琳琅剑骨,这些龙骨,没准能派得上大用。
收拾妥了葬龙渊,众人便不再停留,动身折返。
沿途便能瞧见,原本狂躁的兽潮,已有近半开始朝着浮墨山各处退散,余下的那些,也已露出疲态。
这场兽潮中,不知牺牲了多少仙家高手。
但好在,就快落下帷幕了。
第116章 圣旨到
前沿大营。
当陈谨礼一行人的身影出现时,了望塔上的铜钟,立刻敲出九声长鸣。
浑厚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无数飞鸟,连十里外的云落关都能听见。
这是龙武军迎接有功将士的最高礼节。
“列阵!”
赵恒一声招呼,穿透整个营地。
随着号令,三百名披甲锐士,分成左右两列,高举寒光凛冽的长枪,组成一条庄严的甬道。
伤势最重的玄诚道长和叶寒舟,被赶来驰援的两位前辈搀扶着,走在最前头,陈谨礼和聂海稍慢一步。
营道两侧早,已挤满了修士和将士。
赤霄观弟子们纷纷围上来,围着玄诚道长痛哭流涕。
青萍剑派的女修们,也赶忙上前搀扶着面色惨白的叶寒舟。
天宝庄的伙计们也来了,纷纷围着聂海和陈谨礼,不断追问葬龙渊中的情况。
“末将恭迎诸位凯旋!”
赵恒抱拳行礼时,陈谨礼才注意到他身上,亦是伤痕累累。
这一趟短暂的葬龙渊之行,大营不知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才帮他们吸引住了绝大多数妖兽的注意。
目光四望之间,已能察觉营中少了许多人。
赵恒快步走上前来,朝着几人低声说道:“皇城那边,派了人手前来封赏,劳请几位稍待片刻。”
闻言,几人皆是心领神会,周围的小辈们,也纷纷识趣地退让开来。
眼下还有一场戏,需要他们演完。
见众人皆是准备好了,赵恒方才高声招呼道:“恭请仙师御史!”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挪移波动传来。
十二名金刀卫士,簇拥着一名身穿紫金飞鱼服的锦衣使者,出现在众人眼前。
来人手中托着鎏金圣旨匣,细看其修为,亦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五境巅峰高手。
“圣旨到!”
来人高举金匣,在场之人齐刷刷的单膝跪地。
陈谨礼随着众人行礼时,余光瞥见赵恒与聂海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心里立刻便也有数了。
香案很快在营道中央摆好,那位仙师御史当即展开帛卷宣读。
“陛下有旨:今次浮墨山兽潮一事,幸得诸位舍生忘死,保境安民,凡参与平乱者,皆赏千金!”
“另外,赤霄观玄诚道长,青萍剑派叶寒舟,天宝庄聂海,身先士卒,力挽狂澜,特许三人择日前往皇都,当面赏赐!”
听到名单之中没有自己的名字,陈谨礼可算松了一口气。
进入皇城受赏,需要验明正身都还是小事。
真正麻烦的,是进了皇城,就必定免不了要与各方势力接触,一个不慎,就有暴露身份的可能。
而今,还远不是他登上台面的时候。
显然,赵恒在向皇室传话时,也刻意隐瞒了他的存在。
圣旨读完,那宣旨的仙师御史,似笑非笑地扫过陈谨礼,并未多言,只留下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谨礼索性装傻充楞,权当没看见,埋头不语。
“好了,圣旨已带到,某家还要回去复命,就不打扰诸位英雄了。”
说罢,那人方才重新掐起印诀,带着一众金刀卫士挪移离去。
待几人没了踪影,众人方才长出一口气。
“庆功宴已备好,诸位请便吧。”
赵恒的声音适时打破沉默。
四周人群纷纷抱拳行礼,重回大营之中。
玄诚道长被众弟子抬去疗伤,叶寒舟让同门扶回营帐。
赵恒凑近陈谨礼二人跟前,低声笑道:“二位,请到大帐一叙。”
说着,三人便一道走进大帐之中。
刚一进门,赵恒便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
继而转身朝着陈谨礼一抱拳:“陈公子,久等了。”
“别紧张。”
聂海笑着按住陈谨礼的肩膀,“赵将军出身苍云府,自己人。”
赵恒摘下头盔,笑道:“先前就听天行提起过公子,今日有幸得见,果然不凡。”
闻言,陈谨礼才知道为何赵恒要替他保守秘密。
太师公寿宴上出现过的那位厉天行,看来应该是赵恒的师兄弟。
赵恒一边说着,一边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腰牌。
上面苍云山脉的浮雕栩栩如生,背面“铁马冰河”四字铁画银钩,乃是苍云府主亲笔,做不了假。
“幸会,前辈找我们来,是为了万宝商会那边的吧?”
陈谨礼试探着问道。
“不错,三大仙门和天宝庄联手,要查万宝商会很容易。”
赵恒点了点头,脸色却并不好看,“但结果……并不好。”
“还请将军明示。”
“万宝商会……完了。”
赵恒轻叹了一声,从案几下方取出一叠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
“云丰州十七处分号,一夜之间同时遇袭,总号更是被烧成了白地,连地窖里的老鼠都没逃出来。”
聂海接过文书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官文说是仇杀?”
“鬼才信!”
赵恒啐了一口,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分明是那些幕后主事之人杀人灭口,断尾求生!”
“现在所有账册都成了灰,孙铭在狱中‘突发恶疾’,连那个掌柜都‘自尽’了!”
陈谨礼顿觉一阵糟心。
每一次牵扯到朝堂之上的事,最终,都是这样不了了之。
总会有人顶罪,幕后那些主事之人,总会丢出些他们眼中无关紧要的人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还有更糟心的。”
赵恒又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密信,“万宝商会留下的空缺,现在被‘金玉楼’接手了。而金玉楼背后,站着萧侍郎的连襟。”
密信角落印着个模糊的指印,像是有人仓促间用血按上去的。
聂海突然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讽:“所以他们杀人灭口,就为把生意换个招牌继续做?”
帐内一时沉默。
“陈公子。”
赵恒突然正色道,粗糙的手指在茶汤里蘸了蘸,在案几上画出云丰州的地形。
“万宝商会的生意网络遍布三州,不能全让那些蛀虫把控,不知陈公子,是否有与之一争的想法?”
“我?”
陈谨礼摇了摇头,“我而今恐怕不好露面吧?”
“不需要公子亲自经营。”
赵恒压低声音,手指在地图上点出几个关键位置,“天宝庄,玄门影市都会从中协助,三大仙门也都会出力。”
“公子是否考虑一下,连带着北陵四郡,将这三州之地的买卖,尽数收入手中?”
陈谨礼望向聂海。
聂海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答应。
“我需要仔细考虑一下。”
陈谨礼瘪了瘪嘴,“还请将军饶我些时间,待我回去见过太师公,解决了身上的妖气,再给将军回话。”
“无妨的,公子随时有兴趣,随时开口便是。”
赵恒并不意外,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漆黑的铁牌,“这是苍云府的联络信物,想好了随时可以找我。”
第117章 落幕
陈谨礼接过赵恒递来的漆黑铁牌。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其上一道苍云纹路若隐若现,显然是用某种特殊手法炼制而成。
他郑重地将其收入怀中,朝赵恒抱拳道:“多谢将军信任,晚辈一定慎重考虑。”
赵恒朗笑一声,拍了拍陈谨礼的肩膀:“好了,正事谈完,该去喝庆功酒了!”
大帐外,营地里早已摆开长长的宴席。
篝火熊熊燃烧,烤肉的香气混合着灵酒的醇厚,弥漫在空气中。
修士和将士们三三两两地围坐,举杯相庆,不时有人高声唱起战歌,引得众人齐声应和。
“小友来了!”
玄诚道长坐在主桌旁,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见陈谨礼走来,立刻举杯示意。
叶寒舟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下,新生的手臂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能勉强握住酒杯。
她微微一笑,朝陈谨礼颔首致意。
赵恒特意命人将三张八仙桌拼成长案,铺上猩红绒布。
赤焰犀角制成的烛台映得满室生辉,烤全羊在铁架上滋滋冒油,混着灵酒醇香,连帐顶垂落的军旗都染上暖意。
“这一杯,敬战死的弟兄!”
赵恒举着海碗起身,酒液晃出琥珀色的光。
满座修士齐刷刷站起,碗沿碰撞声如金戈交鸣。
陈谨礼仰头饮尽,喉头火辣辣地烧,酒里掺了龙血藤粉,是专治内伤的虎狼药。
“小友别拘着!”
赵恒拎着酒坛过来,给陈谨礼又满上一碗,“今日探子来报,残存兽群已退到枯骨林一带,掀不起风浪了!”
“多亏你们在葬龙渊搏命,敬小友!”
陈谨礼端起酒杯,环顾四周,心中感慨万千。
“诸位前辈,晚辈敬大家一杯。”
他站起身,高举酒杯,郑重地说道:“若非各位舍命相护,晚辈早已葬身葬龙渊。此恩此情,晚辈铭记于心!”
众人纷纷大笑,举杯相碰。
酒过三巡,陈谨礼起身告辞:“诸位前辈,晚辈还有些琐事需处理,今日便先告辞了。”
聂海走近前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去吧,庄中高手会送你回去,路上小心些,二叔还得留下善后。”
叶寒舟也点头道:“兽潮已退,剩下的清扫工作交给我们即可,小友安心回去休养。”
玄诚道长更是直接掏出一枚传讯符塞给陈谨礼:“若有需要,随时联系老道!”
陈谨礼一一谢过,转身离开喧嚣的宴席,独自走向营外。
夜风微凉,陈谨礼踏着月色,缓缓朝悬空院的方向而去。
这一次的兽潮之行,对他的冲击实在不小。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口。
琳琅剑骨中,那股磅礴的妖气和生命气息,依旧清晰可感。
他不知道这些力量,究竟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变化。
或许,只有太师公才能给他答案。
……
三日后。
悬空院,夜色深沉。
陈谨礼推开院门,径直走向太师公的静室。
静室内,玄云子正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一枚玉简,似乎在参悟什么。
听闻陈谨礼进来,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
“回来了?”
陈谨礼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太师公,弟子有要事禀报。”
玄云子微微颔首:“说吧。”
陈谨礼赶忙将兽潮之行、葬龙渊血池、蛟龙妖尸、月神血脉、巨蟒妖丹以及自己妖化之事,一五一十地详细道来。
玄云子听完,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招,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陈谨礼托起。
“过来,让老夫看看。”
陈谨礼走到玄云子面前,盘膝坐下。
玄云子并指如剑,轻轻点在陈谨礼的眉心,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真气,瞬间涌入他的经脉,游走全身。
片刻之后,玄云子收回手指,眉头微皱:“果然如此。”
“太师公,弟子现在的情况……”
玄云子沉吟道:“你吸收的妖气和生命气息,都被封存在了琳琅剑骨中,以你现在的修为,还无法自行炼化。”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夫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由老夫出手,帮你将这些妖气全部炼化,强化琳琅剑骨,如此一来,你的剑骨强度会大幅提升,足以承载玉府真气。”
“但缺点是,你之后的修炼速度,会因剑骨强化而变慢。”
“其二,老夫帮你剔除剑骨中的妖气,只保留精纯的能量,由你日后慢慢炼化。”
“这样一来,你的修炼速度会快很多,但琳琅剑骨需要布下禁制,你的许多手段,都会受到限制。”
陈谨礼听完,几乎没有犹豫:“弟子选第一种。”
玄云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确定?修炼速度变慢,对你而言可不是小事。”
他其实更希望陈谨礼选择后者。
陈谨礼坚定地点头:“弟子明白。但眼下局势未明,弟子更需要实力自保。”
“活着的蠢货,比死掉的天才有用。”
玄云子被这话惹得一愣,旋即失效起来。
“说得好啊!”
不再多言,玄云子抬手一挥,静室四周顿时亮起无数符文,将整个房间笼罩。
“盘膝坐好,放松心神,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抵抗。”
陈谨礼依言而行,闭目凝神。
玄云子双手结印,一道道金色的符文从他指尖飞出,没入陈谨礼体内。
起初,陈谨礼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温泉中,舒适无比。
但很快,一股剧痛从琳琅剑骨中爆发!
“呃!”
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那痛感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骨髓中疯狂搅动!
玄云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忍住!这是妖气与剑骨融合的必经过程!”
陈谨礼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痛感越来越强烈,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仿佛正在被重塑。
不知过了多久,痛感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酥麻。
陈谨礼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几分,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肤下隐约有金色的纹路流动。
那是琳琅剑骨被强化后的迹象。
“感觉如何?”
玄云子收回手,问道。
“多谢太师公!弟子感觉……好极了!”
陈谨礼活动了一下身体,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力量、速度、感知,全都提升了一大截!
困扰他许久的问题,果真也得到了解决,玉府真气终于是能够进入琳琅剑骨,取代先前的灵气了。
虽然玉府真气融入琳琅剑骨的速度依旧十分缓慢,但只要能融入剑骨就足够了!
剑骨充满玉府真气,足够他肆意挥霍。
寻常四境巅峰,玉府真气都不见得比他旺盛!
第118章 哟!动心思了?
“看来剑骨融合得不错。”
玄云子捋着胡须,露出满意之色,“以你现在的状态,突破五境前,都不必再为剑骨担忧了。”
“不过,那月神血脉,比你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他伸手点向陈谨礼眉心,一道金光闪过,陈谨礼只觉玉府深处传来一阵刺痛,那轮血月虚影竟微微颤动起来。
“看到了吗?”
玄云子收回手,眉头紧锁,“老夫尝试了七种方法,都无法将其彻底抹除。”
“这一缕月神血脉,似乎和你的琳琅剑骨产生了某种共鸣,强行祛除,只会伤及根本。”
陈谨礼心中一凛。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血月虚影正随着自己的呼吸缓缓脉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弟子该当如何?”
玄云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轻轻放在案几上:“其一,往后催动剑骨,玉府真气的流转速度,不得超过平日三倍。”
“其二,每月十五月圆时,需以这枚‘镇魂玉’辅助调息。”
“其三……”
他顿了顿,神色颇为严肃,“绝对不要在情绪剧烈波动时,强行催动剑骨。”
陈谨礼郑重地接过令牌。
入手温凉,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隐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大镇封之力。
“太师公放心,弟子记下了。”
“嗯。”
玄云子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赵恒那小子,跟你提过重建商会之事了吧?”
陈谨礼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将军确有此意。三大仙门和天宝庄都愿意支持,只是……”
他犹豫片刻,“弟子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说来听听。”
玄云子饶有兴味地端起茶盏。
“弟子想请母亲出面主持。”
陈谨礼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晏河水路足够联通三州之地,若能打通这条水路……”
“好小子,倒是会打算盘。”
玄云子轻哼一声,“确实,你母亲当年在商界的名声不小,由她出面,倒是足够服众。”
陈谨礼埋头暗笑,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既然你有心如此,老夫也不便阻拦。不过……”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这个你拿去。”
陈谨礼双手接过,展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竹简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详细的背景信息,甚至包括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这是?”
“万宝商会背后的人脉网。”
玄云子冷笑,“萧侍郎只是在背后控制这些人,真正的主事的,大约七成都在这份名单里。”
“尚有三成暂且无法查明,所以切记,小心行事。”
陈谨礼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名字中,几乎包含了他能想到的一切可能。
宗派势力,绿林众人,官兵将领,贩夫走卒。
甚至,还有两位皇亲国戚!
难怪万宝商会说倒就倒,原来牵扯如此之深……
“太师公,这……”
“不必担心。”
玄云子摆摆手,“老夫既然敢给你,自然有应对之策。名单上画红圈的,都是能争取的对象,画黑圈的,才是真正的敌人。”
陈谨礼仔细看去,果然发现约有三分之一的名字被朱砂圈出。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太师公,为何‘临江王’的名字被划了横线?”
“这位的情况有些特殊。”
玄云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你只需记住,在晏河沿岸遇到挂着青鳞旗的商船,尽可能避开就是。”
见太师公不愿多言,陈谨礼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将话题引回正事:“依太师公之见,弟子该如何着手?”
“安心回去和你母亲见一面便是,其他的事,天宝庄和三大仙门会处理,唯独一点。”
玄云子忽然压低声音,“让你母亲派人,好好接触一下‘漕帮’。”
“漕帮?”
陈谨礼一怔,“那不是……”
“没错,就是那群盘踞在北陵和云丰州之间交界处的水匪。”
玄云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别小看他们,那伙人实力不俗,当初清堰伯府把持水路时,没少在他们身上吃苦头。”
“据我调查,那帮人和天宝庄差不多,算得上劫富济贫的好汉,若能争取合作,最好不过。”
陈谨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赵恒给的那块漆黑铁牌:“太师公,苍云府那边?”
“放心,苍云府中,厉天行带出来的那一脉都可信。”
玄云子压了压手掌,笑道,“这令牌,是他们那一脉的信物,遇到苍云府的人,心里记得有个数。”
“弟子明白了。”
陈谨礼将竹简和铁牌一齐收好,“三日后我就启程回北陵,先与母亲商议具体。”
“安心去便是,门中我自会帮你打招呼。”
玄云子点了点头,继而话锋一转,“把你带回来的龙骨给我,这几日你好生歇着,这些龙骨,正好给你炼制些趁手的飞剑。”
闻言,陈谨礼不由大喜。
他正愁这些龙骨该如何处理呢。
之前在葬龙渊收集龙骨时,他就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些龙骨之中妖气太甚,不可能炼入琳琅剑骨之中。
用来炼丹,也不太现实,唯一的用途,是炼制法器。
原本他还想着,之后回了梅花山庄,请梅花山庄的师父们帮忙看看,倒是没想到,太师公要亲手帮他炼制!
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殊荣。
陈谨礼当即将龙骨尽数交给玄云子。
念头一转,又从其中取出两块,单独留了下来。
“太师公,这两块,麻烦您帮我做点别的东西。”
“想做成什么?”
玄云子扬了扬下巴。
“一块做成护符,另一块,请太师公帮我……做一把好看的梳子。”
“梳子?噢!明白了!”
玄云子恍然大悟,“还挺有心,放心,一定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剩下的,可就看你小子的本事了!”
瞧着太师公那一脸揶揄之色,陈谨礼不免脸色微红。
护符是带给母亲的。
那把梳子,是给余笙的礼物。
再过些时日,就是余笙的生辰了,这一趟抓紧些,应该还能赶得上回梅花山庄。
“有劳太师公了,弟子告退。”
说罢,陈谨礼赶忙转身离开,生怕再多待一会儿,太师公忍不住拿他寻开心。
见陈谨礼落荒而逃,玄云子顿时忍不住失笑起来。
“浑小子,年纪不大,心思还不少!”
玄云子望着陈谨礼远去的背影,自顾自地笑骂道,“也罢,也罢,两个小家伙都是可怜的娃娃,能相互作伴,也挺好。”
“也不知我们这些老东西,还能保你们多久,但愿有朝一日,还能瞧见你们修成正果吧……”
说着,玄云子摇了摇头,收起一地龙骨,笑叹着走向炼器房中。
第119章 归家
三天后。
静室中,陈谨礼缓缓睁开双眼,周身缭绕的赤金色真气,如潮水般退入体内。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脸上肉眼可见的欢喜。
五指收拢时,骨骼发出轻微的爆鸣声,仿佛每个关节,都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五境之下,应该是再无瓶颈了……”
他喃喃自语着站起身,赤足踏在地面青砖上。
随着“咔”的脆响,青砖竟被一脚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这并非刻意为之,而是琳琅剑骨融合妖气后,肉身强度已远超寻常修士的证明。
窗外朝阳初升,陈谨礼推开静室的雕花木窗。
晨风裹挟着悬空院特有的药香扑面而来,远处云海翻涌如浪。
他忽然并指成剑,朝着云海一划。
“嗤!”
云层应声裂开,切口处残留着细碎的金芒。
这随手一划,未用半分真气,纯粹是剑骨强化后的肉身力量。
若在半月前,这等威能至少要催动三成琳琅剑气才能做到!
“看来恢复得不错。”
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玄云子不知何时已立在静室中央,宽大的道袍袖口,还残留着几分炉火的气息。
想来是刚刚从炼器房出来。
陈谨礼赶忙转身行礼:“多亏太师公的丹药。”
“少拍马屁。”
玄云子笑骂着甩来一只乾坤袋,“三十六把龙骨飞剑,给令堂的护符,还有你要的梳子,都在里头了。”
接住锦囊的刹那,陈谨礼掌心一沉。
这乾坤袋与寻常乾坤袋大有不同,显然是用了“芥子须弥”之法。
其中空间之大,怕是把整个后山别院装进去,都绰绰有余!
精元探入其中,只见三十六道银芒,如游鱼般在虚空游弋,每把飞剑的剑脊,都铭刻着暗金龙纹,剑气吞吐间隐隐显出蛟龙虚影。
“剑阵已成,你且试试。”
随着玄云子话音落下,陈谨礼心念微动。
锦囊中顿时响起清越龙吟,三十六道银光鱼贯而出,在静室内首尾相连化作一条三丈银龙。
龙须飘摇间洒落星辉,鳞爪分明宛若活物。
这正是太师公独创的“游龙剑阵”,当年太师公凭此剑阵,曾登上过龙武国第一剑仙的宝座!
“剑阵暗合天罡之数,全力催动可化蛟龙法相。”
玄云子屈指轻弹最近的一柄飞剑,剑身顿时泛起涟漪般的血芒。
“每把剑都融了你一滴精血,心意相通。不过……”
老人忽然并指如刀划过剑阵,银龙瞬间崩散为漫天光点,“切记要好生温养调和,否则龙魂反噬,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谨礼郑重点头,将剑阵收回锦囊。
转而又取出另外两件东西。
一枚龙骨为底,镶嵌青玉的护符,和一把十分漂亮的骨梳。
护符很是小巧,正面刻着复杂的图样,能感觉到其中有着十分浑厚的仙家真气,五境之内,应当是没人能一击破开的。
骨梳不过巴掌大,梳齿细密如篦,梳背上的踏雪寻梅图纤毫毕现,七颗赤晶嵌在梅蕊处,暗合北斗布局。
“护符能挡五境修士全力三击,梳子嘛……”
玄云子忽然笑得意味深长,“老夫额外加了一道‘同心结’法阵,千里之内皆有感应。”
闻言,陈谨礼顿时羞得脸红。
心说太师公您是真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见陈谨礼脸色别扭,玄云子大笑着拍他肩膀,“放心,小丫头还没那个道行,看不出什么的,安心送了便是。”
“说正事吧,三大仙门和天宝庄都已收到消息,就等你回去联络好,找个人主持大局了。”
一边说着,玄云子一边聊起三大仙门各自的布置。
苍云府的动作最快。
三百名“铁马卫”化整为零潜入晏河沿岸,以镖师身份护卫往来商队。
云丰州与北陵交界处,不少客栈都已被苍云府收入麾下,成为暗桩,由厉天行派了专人坐镇。
乾元宗则展现出丰厚的丹道底蕴。
十七座丹坊,全数签下了优先供应的协议,价格仅为市面六成。
更惊人的是,他们开放了连接三州之地的七座传送阵,运费只收成本价。
陈谨礼草草一算就知道,光是每日节省的运输成本,就抵得上寻常商队半月的利润!
梅花山庄的支援最为特别。
门中一众擅长机关术的师兄,正在大肆改造货船。
听太师公的意思,新型货船几乎已经算得上法器了,日行千里不说,载货量翻了近三倍,却不吃水深。
“至于天宝庄,负责打通各路关节。”
玄云子弹指展开一幅灵气绘制的舆图,天宝庄掌控中大量商路,纷纷亮起银光。
“三州之地所有关隘文书,都已打点妥当。”
地图上某个角落突然闪过青鳞标志,“唯独临江王的地盘……”
陈谨礼想起那份名单上被划横线的名字:“太师公说过,见青鳞旗,避让即可。”
“记得就好。”
玄云子满意地捋须,“这些布置看似零散,实则环环相扣。”
“苍云府提供暗桩情报和武力支援,乾元宗控丹药命脉,天宝庄铺就商路,几股力量交织成网,足够托起一个新的商业王朝。”
“让您老和各位前辈费心了。”
陈谨礼顿觉感慨。
要整合起如此夸张的阵仗,谈何容易啊?
各方长辈从中周旋,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
玄云子却摇头一笑:“你以为这些势力在发善心?”
“苍云府要的是漕运话语权,乾元宗看中北陵药材市场,天宝庄更要借机收拢各方残余的势力。”
“不过是大家的目的相同罢了,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陈谨礼沉默了片刻。
太师公把话说得容易,实则这中间,是无数人的心血,无数的时间反复堆砌。
都已经帮到这个份上了,自己要是办不成此事,还有何颜面见人?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再度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弟子明白了。利益交织处,方见真章。”
“这才像话。”
玄云子摆了摆手,“去吧,飞舟已在悬空院外等候,送你一程,免得你小子不让人省心,路上惹出别的麻烦。”
陈谨礼郑重地点了点头,起身抱拳。
“多谢太师公悉心栽培,弟子定不辜负!”
说罢,转身便走。
云舟起航时,陈谨礼立在船舷边远眺。
望着茫茫云海,他不禁回想起当年被玉麟国掳走时,那种绝望与无助。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今时今日,他有了修为,有了重新踏上仙路的资本,更有了无数志同道合的人,在他身后全力支持。
各路前辈已经帮他铺好路,是时候向前一步了。
这是他必须迈出的一步,也这是各方势力共同的一步。
“娘亲,多年未见,孩儿回来了!”
云舟穿过朝霞,陈谨礼对着北方的流云,轻声笑道。
第120章 怀安商会
青山郡,北陵四郡之一。
作为郡府所在的青山城,坐落于晏河支流畔,水运通达,商贾云集,是北陵赫赫有名的商贸重镇。
城中最显眼的建筑,莫过于城东那座六层高的怀安商会的大本营。
飞檐斗拱,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怀安”二字,笔力雄浑,一看便是高人手笔。
清晨的阳光刚刚洒下,楼内便已热闹起来。
伙计们忙着清点货物,账房先生打着算盘核对账目,来往商队的管事们排着队等待交接文书。
整个商会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关,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离不开那位站在柜台后,一身素色锦袍的女子,沈云眉。
她年约四十,面容姣好却略显疲惫,一双凤眼透着锐利,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干练利落。
“王管事,这批药材的押运,务必亲自盯紧,过云丰州时仔细打点漕帮的人。”
“李管事,晏河上游的商船已经出发了,三日内必须抵达清堰码头,否则延误了交货期,咱们可赔不起违约金。”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道命令都切中要害。
商会上下,无人不服这位大掌柜的手段。
待众人各自领命散去,沈云眉终于得了片刻空闲,伸手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她转身朝楼上走去,步履沉稳。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扶着楼梯扶手的手指,正微微发白。
显然已是强撑了许久。
楼上最里间的书房,是沈云眉平日处理要务的地方。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檀木案几,几把圈椅,书架旁还摆着一盆青翠的兰草。
案几后,一名坐着轮椅的中年男子,正低头翻阅账册。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沈云眉有六分相似的脸。
“阿姐,忙完了?”
沈砚青合上账册,轻声问道。
沈云眉微微点头,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轻抿一口,才缓缓开口。
“这几日的账目如何?”
沈砚青叹了口气,从轮椅旁的暗格中取出一叠文书,递了过去。
“不太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咱们通往苍云府的商路,被人断了。”
“什么?!”
沈云眉顿时眉头微皱。
苍云府的商路,是怀安商会最赚钱的一条线!
北陵特产的黑鳞铁石,经由苍云府转运至皇城,利润极高。
可如今,这条路竟被人断了?
“怎么回事?”
沈砚青脸色凝重:“传来的消息,说是有人查出矿石里掺了‘血晶砂’,被查扣了。”
血晶砂是炼制邪道法器的材料,一旦被发现运输此物,抄家流放,都算罚得轻的!
“不可能!”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黑鳞铁石从开采到装船,全程由咱们的人盯着,绝不可能混入血晶砂!”
“阿姐,他们的手段,你知道的。”
沈砚青苦笑,“他们要咱们一次付三十万灵石,否则便上报朝廷,以‘扶持邪修’论处。”
沈云眉脸色瞬间煞白。
三十万灵石……
怀安商会的账面还算不错,但要一次拿出这么大一笔灵石,也十分不容易。
“谁干的?”
她声音微颤,却仍强撑着冷静。
“还能有谁?”
沈砚青冷笑,“他们这是要逼死咱们!”
屋内一时沉默。
沈云眉缓缓坐下,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怀安商会是她半生心血,若真倒在这里,她如何甘心?
可眼下,他们几乎无路可走。
“阿姐,要不……”
沈砚青犹豫片刻,低声道,“向梅花山庄求助?”
“梅花山庄么……”
沈云眉沉吟了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三十万灵石不是小数目,梅花山庄肯借,咱们一时半刻也未必还得起,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谨礼如今在梅花山庄修行,我不想因为商会的事,让他分心。”
提到陈谨礼,沈砚青神色一软。
当年北陵侯府遭难,陈谨礼被掳走,沈云眉几乎崩溃。
好不容易孩子回来了,还拜入梅花山庄,前途无量。
若因商会的事牵连到他,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安心?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是伙计慌乱的喊叫——
“掌柜的!不好了!有人来闹事!”
沈云眉眉头一皱,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
商会大门外,黑压压围了一群人,约莫二三十个,有男有女,皆是散人修士,个个神情激愤。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扯着嗓子吼道:“怀安商会卖假药!害死我兄弟!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对!给个说法!”
“黑心商会!赔钱!”
人群附和着,声音震天。
商会里的伙计们拦在门口,双方推搡间,已有几个伙计被打倒在地。
沈云眉眼神一冷:“果然……”
沈砚青推动轮椅靠近窗边,看清楼下的情形后,脸色阴沉。
“看来他们不光想坑咱们的钱,还想搞臭咱们的名声!”
说着,沈云眉深吸一口气,转身便往门外走。
“阿姐!”
沈砚青急道,“他们人多势众,你一个人……”
“无妨。”
沈云眉脚步不停,声音冰冷,“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动手!”
商会大门前,闹事的人群越发嚣张。
沈云眉迈步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扫过众人。
“诸位有何贵干?”
那壮汉见她出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沈掌柜总算肯露面了?我兄弟吃了你家的‘养气丹’,吐血而亡!今日不给个交代,就砸了你这黑店!”
沈云眉冷笑:“阁下的丹药何时买的?买的哪一批?可有收据?若是有,我必定给阁下一个交代。”
壮汉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冷静,一时语塞。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立刻跳出来:“少废话!赔钱!否则今天没完!”
“对!赔钱!”
人群再次沸腾,有人甚至举起棍棒,作势要打。
还没等沈云眉再开口,一道人影忽然鬼魅般挡在沈云眉身前,朝着那领头的,抬腿一脚!
壮汉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人群里,掀起一片惊呼。
“谁?!”
闹事者大惊,纷纷后退。
尘埃落定,众人这才看清,出手的是个年轻人,一身素衣,黑纱遮面,目光冷峻。
“你……你是什么人?”
尖嘴男子色厉内荏,继续叫嚣道。
年轻人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眼神仿佛随时要动手杀人。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闹事者们面面相觑。
眼看那壮汉只挨了一脚,半条命都没了,皆是不敢再放肆,灰溜溜地拖着人跑了。
沈云眉看向那年轻男子,正要道谢。
年轻人却转过身朝她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娘,孩儿回来了。”
第121章 路上的麻烦
“你是……谨礼?!”
沈云眉惊得倒退半步,指尖微微颤抖着扶住门框。
她眨了眨眼,生怕这是幻觉。
那年轻人抬手摘下面纱,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但那并不妨碍她一眼认出,眼前的年轻人,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孩子。
这张“许谦墨”的脸,她同样认得,陈煜,穆轻舟,甚至是梅花山庄的人,都曾向她转述过此事。
陈谨礼抬起头,眼眶微红。
“孩儿不孝,这些年……”
话未说完,沈云眉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一把将他拽起来搂进怀里。
陈谨礼只觉肩头一热,母亲的泪水已浸透衣袍。
沈云眉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好半晌,她才双手捧着儿子的脸,仔细端详。
“瘦了……”
“阿姐,先进屋说话。”
一旁,沈砚青低声提醒道,目光警惕地扫视街面。
好在刚才那么一闹,人群作鸟兽散,几乎没人瞧见这一幕。
几人这才一同转身,折回院子里去。
书房内,兰草的清香混着茶烟袅袅上升。
沈云眉攥着儿子的手不放,像是怕他再消失似的。
陈谨礼将热茶推到她面前,轻声道:“娘,您手好凉啊,很久没好好休息了吧?”
“无妨。”
沈云眉强自镇定下来,却止不住打量儿子周身。
在她的记忆里,陈谨礼仍是当年北陵城头上的模样。
虽然收到了陈谨礼的书信,也收到了诸多消息,知道儿子回来以后,一切都好,却依旧忍不住想亲眼确认一遍。
终于,当她确定陈谨礼并无任何异样时,才总算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舅舅的腿……”
陈谨礼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沈砚青,“也是……因为当年的事?”
“过去的事,不提了。”
沈砚青伸手拍了拍陈谨礼的脑袋,释怀笑道,“你们这些小家伙平安,比什么都要紧。”
陈谨礼顿觉心头一阵酸涩。
当年为了那个关系到国运和未来的计划,付出终究是太多了。
寒暄片刻后,陈谨礼方才将话题拉回正题,抬手一挥,在屋里布下隔音禁制。
待确认隔音生效后,沈云眉才沉声问道:“谨礼,你老实告诉娘,这次回来,究竟为何?”
她免不了有些担心。
陈谨礼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她十分清楚。
当初离开北陵城,为了给北陵侯府分摊压力,陈谨礼至今都还背着私自斩杀朝廷命官,畏罪潜逃的罪状。
这也意味着今次,陈谨礼决不能以怀安商会少东家的身份示人。
陈谨礼望向母亲紧绷的脸,忽然发现她鬓角已有了银丝。
他喉头滚动几下,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铺在案上。
“万宝商会倒了,背后牵扯出不少的人。”
他指尖点过朱砂圈出的名字,“各方势力想要整合这些可以联合的势力,扶持一个新的商会。”
沈砚青的轮椅嘎吱作响。
他凑近细看,问道:“最终选了我们怀安商会?”
“没错。”
陈谨礼点了点头,“太师公已经协调好了各方势力,今次回来,主要是为了打通水路航运,而后……娘?您怎么了?”
正说着,陈谨礼忽然发现,母亲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沈云眉摇了摇头:“没事,你继续说,娘听着呢。”
“今次出力扶持的人里,有您不愿合作的?”
陈谨礼试探着问道。
“没……只是有些……唉,罢了……”
沈云眉发出一阵无奈的苦笑,“娘只是替你感到委屈,本想何时你回来了,就让你从此不再沾染这些事的……”
“不过今日见到你,娘心里也有数了,放心,娘虽没什么大本事,但还分得清是非。”
“我儿志向远大,娘岂能阻拦?说吧,有什么打算,娘会调动商会的一切力量,全力配合你。”
陈谨礼顿时有些语塞。
沉默了好片刻,才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安慰道:“您放心,孩儿不会胡乱冒险的。”
待母亲点头,陈谨礼转而问道:“能先告诉我血晶砂是怎么回事么?”
“这事,还真有些复杂……”
沈云眉轻叹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蹙。
“咱们怀安商会,与苍云府的贸易往来已有十余年了,关系一直融洽,从无龃龉。”
她起身走向书架,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上个月初八,我们从北陵运出的黑鳞铁石,总共三十七车,每车都有苍云府特制的符印封条,途经三处水关查验。”
“按理说,绝不可能被人动手脚。”
“问题出在水关?”
陈谨礼接过账册细看,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批货物的出入关时间。
“不错。”
沈砚青推动轮椅靠近,指着账册上一处标记。
“问题就出在这里,云丰州与苍云府交界的‘青鳞关’。”
“清堰伯府倒台后,这处关卡就交给了临江王府的人把守。”
“那些守卫说例行抽查,硬要拆开三车查验。“
沈云眉冷笑一声,“当时咱们的管事就觉得蹊跷,但碍于对方官身,只能由着他们开箱。”
“结果第二天就传出消息,说在咱们的货物里发现了血晶砂!“
“事后我们派人去查,那三车货竟凭空消失了,连带着验货的文书也不翼而飞。”
陈谨礼眼神一凝:“青鳞关……”
这正是太师公特意叮嘱他要避开的关卡。
如此看来,这位临江王,确实不是什么善茬。
“娘,舅舅,水路上的麻烦,除了这位临江王,还有什么?“
他继续追问道。
沈云眉与沈砚青对视一眼,皆是苦笑。
“最难缠的,无非是各州交界处的水关。一旦货物出了问题,两州官府互相推诿,往往拖上数月都解决不了。”
“青鳞关也不例外,那位临江王手下的人,同样是这么办事,光是疏通关系,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
“再有,就是漕帮了。”
沈砚青补充道,“这些水匪盘踞在州界水域,专挑商船下手。”
“若给足了买路钱倒还罢了,偏偏他们当中有些人,连官府的面子都不给。”
“尤其是近半年,漕帮大帮主‘混江龙’铁战得了怪病,帮中事务交给手下人打理了,那帮家伙行事乖张,扣押商船是常有的事。”
陈谨礼若有所思地点头:“太师公特意提过漕帮,说他们虽是水匪,却也算得上义匪。若能争取合作,对打通水路大有裨益。”
“你想拜访漕帮?“
沈云眉脸色微变,“太危险了!那铁战性格暴烈,手底下的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孩儿自有分寸。”
陈谨礼拍了拍母亲的手,“您觉得,用什么条件,才能打动漕帮?“
书房内一时沉默。
沈砚青忽然眼睛一亮:“有了!铁战的病!”
第122章 打一顿就知道了
“什么病?”
“据说半年前,铁战在江底发现一处修士洞府,出来后就染上邪祟,整日胡言乱语,发作时力大无穷,连亲信都打伤好几个。”
沈砚青压低声音,“漕帮曾大肆求购‘镇邪符’,但各路符仙们都嫌弃漕帮名声不好,不愿接这活儿。”
沈云眉若有所思地接话,“若谨礼能解决此事……”
陈谨礼眼前一亮。
这事,他还真能办!
之前穆叔教给他的各路灵符里,就有不少镇邪祛煞的。
再加上之前,受了周老前辈的传承,手头还有星辰大阵可用,结合起来,镇压一道附身的邪祟,不在话下!
他当即答道:“此事我来处理,但光靠符箓,恐怕还不够。”
“你能解决此事,剩下的就好办了。”
沈砚青笑道,“漕帮久居水上,最缺的就是丹药和兵器,这些,咱们手里有得是。”
说着,三人立刻详细商议好了具体细节。
“……这些应该就足够了,谨礼,依你的意思,打算何时动身?”
沈砚青把整理好的清单摆上桌面,追问道。
“事不宜迟,明天一早吧。”
陈谨礼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要出门,“娘,舅舅,您二位先好生休息一晚,我出趟门,很快就回来。”
“你是要去……”
沈云眉眉头微皱,立刻猜到了陈谨礼的意图,“还是算了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陈谨礼的态度十分坚决:“您为了家里的事,为了我,委屈受得够多了。”
“不能帮您出这口恶气,孩儿还要这一身修为何用?”
说罢,陈谨礼便头也不回的冲出门外去。
“小家伙长大了啊……”
沈砚青望着陈谨礼气势汹汹的背影,不禁笑叹。
转头再看沈云眉时,只见沈云眉点头微笑,早已泪眼婆娑。
……
青石板路上,陈谨礼的脚步快得几乎要踏出残影。
他扯下脸上的面纱,换上了那副玄门影市的银狐面具。
转过三条街巷,陈谨礼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前驻足。
铺门挂着“姚记南北货”的褪色招牌,柜台后坐着个打盹的老头,手边算盘上落着三只绿豆蝇。
“劳驾。”
陈谨礼屈指叩响柜台,“三两龙眼,要云丰州的新货。”
老头眼皮都不抬:“龙眼肉性热,客官不妨看看别的?”
陈谨礼顺手将金边古币推了过去:“非龙眼不可。”
老头终于睁开浑浊的双眼,从柜台下摸出块黑木牌推过来:“后院窄道里。”
穿过堆满藤筐的狭窄过道,陈谨礼在斑驳的砖墙上,找到了镶嵌令牌的凹槽。
令牌嵌入瞬间,墙面如水波荡漾,露出向下的石阶。
地底空间比想象中宽阔得多。
三百步见方的石窟里,几十个摊位围成环形。
悬在穹顶的萤石投下惨绿的光,照得往来人影如同游魂。
“新面孔?”
左侧阴影里传来沙哑的女声。
裹着黑袍的佝偻老妇蹲在摊前,枯枝般的手指间缠着红线,正在编某种诡异的绳结。
陈谨礼亮出令牌:“云丰州来的,找百晓生。”
老妇打量了陈谨礼片刻,指向石窟西北角:“三更天前离场,最近查得严。”
陈谨礼一路找去,老妇所指的位置,用蓝布隔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布幔上绣着“卦卜吉凶”四个大字,案桌上摆着龟甲铜钱,穿道袍的瘦高男子,正给顾客看手相。
见陈谨礼靠近,那人突然掐灭线香:“今日卦满,请明日……”
“不算卦,来问一桩买卖。”
陈谨礼将令牌拍在案上,同时滑过去几枚灵石。
道袍男子这才看清他脸上的面具,袖袍一卷收起灵石:“原来是二姑堂下的银狐阁下,里面说。”
掀开布幔后别有洞天。
檀木多宝阁上摆满瓶罐,墙角的青铜鹤嘴炉吐着青烟。
最醒目的是整面墙的水晶格,每个格子里悬浮着卷轴,表面浮动着加密符文。
百晓生从抽屉取出一本册子快速翻动:“银狐阁下在玄门影市的信誉和声望都不低,想问什么,还请直言?”
“今天在怀安商会闹事的散修,是何人指使的?”
百晓生转身在某个水晶格上连点七下,取出的卷轴自动展开。
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有十几行亮起微光。
“青山城县丞,周茂才。”
他屈指轻弹卷轴,文字化作立体投影,“此人手底下豢养了二十多个散修,专门收钱帮人铲事。”
“但这次……”
百晓生突然压低声音,“周茂才似乎只是中间人,背后出钱下令的人,暂时没有确切的消息。”
陈谨礼倒是并未觉得奇怪。
这背后的关系本就错综复杂,他也没指望来一趟玄门影市,就能搞清楚所有的事。
“可有别的证据?”
“今日辰时,周府后门进了辆青篷马车。”
百晓生又调出一段影像,“车帘掀开时,我的人拍到了这个。”
画面里闪过半块玉佩。
看那样式,似乎正是临江王那一脉的青鳞玉佩!
陈谨礼再加了五枚灵石:“周茂才现在何处?”
“倒是雅致得很。”
百晓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正在西城燕子楼吃花酒。”
“多谢。”
陈谨礼说罢,转身便走。
不知道背后是谁?好办!
把这狗东西打一顿就是知道了!
……
城西,燕子楼。
三层雅间里,丝竹声隔着纱幔飘出来。
周茂才搂着歌姬的细腰,正将酒水往美人嘴里灌。
“大人好坏~”
歌姬娇笑着躲闪,周茂才正要扑上去,忽觉颈后一凉。
一转头,便看见个戴着银狐面具的陌生人坐在窗边,手里抛玩着他刚摘下的玉佩。
“大胆!你是何人?!”
寒光闪过,歌姬软软倒地。
陈谨礼抽出一块方巾擦着手,不言不语。
周茂才本想发作,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一根锋利的血线,不知何时已经缠在了他喉间!
“废话少说,我问,你答。”
陈谨礼指尖的血丝又收紧半分,“今天去怀安商会闹事的,是你的人吧?谁指使的?”
周茂才的胖脸涨成猪肝色,拼命摇头。
“是临江王府的哪位大人?”
血丝突然钻进皮肤,周茂才双眼暴凸!
当那异物触及心口时,他终究忍不住,崩溃地伸出三根手指。
“临江王家的三房?”
周茂才疯狂点头,口水顺着下巴滴在锦袍上。
陈谨礼这才撤去血丝:“回去告诉……”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射来一支冷箭!
周茂才眉心爆开血花的刹那,陈谨礼已闪到梁上。
透过窗上的小孔,能看到对面屋顶掠过的黑影。
“这么急着想灭口?”
他冷笑一声,
从怀中摸出一枚符纸折成纸鹤,随着真气注入,纸鹤振翅飞向怀安商会方向。
继而掐起一道神行符,纵身便朝那黑影追去。
第123章 抓的就是你!
城西永宁坊有片宅院格外气派。
陈谨礼蹲在百年槐树的横枝上,看着那辆眼熟的青篷马车驶入侧门。
院墙足有两丈高,但对他来说如履平地。
翻过墙头时,他特意在瓦上留了道血丝作为标记。
内院灯火通明。
护卫往来巡逻,陈谨礼挂在檐角阴影里,听着下方传来争吵。
“……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三爷息怒,谁能料到玄门影市的人突然……”
瓷器碎裂声打断辩解。
透过雕花槅扇,能看到蓄须的中年男子正在砸茶盏。
旁边跪着的黑衣人,肩上插着半截瓷片,血浸透了半边衣袖。
“玄门影市吃饱了撑的,跑来掺和什么?”
被称为三爷的抬脚踹翻黑衣人,“去!把铁尸队调来!本就不该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直接屠了怀安商会便是!”
陈谨礼闻言,眼中顿时杀意暴涨。
屠了怀安商会?
就凭这句话,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的命!
屋内的那位三爷,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抬头看向房梁:“谁?”
回应他的是,爆裂开的窗棂。
陈谨礼破窗而入的瞬间,七柄血色飞剑,已封锁所有出口。
黑衣人刚摸到刀柄,就被一道血丝洞穿咽喉。
“临江王府的三爷?”
陈谨礼踩住想爬走的男人后背,“听说,你要屠我满门?”
“你……你是……”
他俯身扯起对方发髻,“你不用知道,为何要对怀安商会下手,说出来,还能少受点苦。”
三爷突然狞笑:“你不敢杀我!我和萧家的……”
“废话真多。”
陈谨礼根本懒得多废话,血丝瞬间刺入这位三爷的太阳穴。
三爷的表情凝固了。
仙家搜魂之法,本是非常手段,不该滥用的。
但对于这种人,没什么道义礼数可讲。
探入三爷的记忆,陈谨礼很快在纷乱的画面中找到关键。
三天前,这位三爷在书房接过一封火漆密信,信上盖着的,是漕帮的印章。
“漕帮的人和临江王府搅和到一起去了?”
陈谨礼不免眉头微皱。
两家都是水路上不得不处理的麻烦,联起手来,可不见得好对付。
细看信中的内容,果然不出所料。
漕帮的二当家,趁着大帮主铁战无法理事,正疯狂的扩张自己的势力,想要取代大帮主。
之前的万宝商会,和此人有不少往来,万宝商会垮了,残余的人手,便纷纷投靠了此人。
此人继而找上了临江王府,寻求联手,和这位三爷搭上了线,打算先从怀安商会入手,蚕食北陵各路商贾。
可惜这位三爷是个不成器的,在临江王府没什么地位,更没什么手段。
找周茂才闹事不成,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动武了。
抽回血丝时,三爷已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陈谨礼正要进一步搜查书房,院中突然响起急促的哨音。
二十多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人胸前都挂着青铜铃铛。
为首者摇动铜铃,那些“人”突然撕开外袍,露出青灰色的躯体。
细看才发现,竟是成群炼制的铁尸!
“难怪能拿得出血晶砂来诬陷。”
陈谨礼顿时眼神冰冷。
看来,临江王府本身就和邪修有不少牵连,这些铁尸,正是邪道炼尸术的一门分支!
“正好试试新剑阵。”
陈谨礼并指抹过腰间乾坤袋,三十六道银光,瞬间鱼贯而出。
最先扑来的铁尸,当场便被银龙虚影当胸穿过,腐肉如雨纷落。
成群的铁尸围杀上来,陈谨礼丝毫不慌,手中握住一道金剑,紧跟着游龙剑阵,杀入铁尸群中。
这些铁尸看似杂乱无章的围攻,实则暗合某种阵法。
每当银龙剑阵撕开缺口,立刻就有新的铁尸补位。
更诡异的是,他们胸前的铜铃,正在不断吸收逸散的剑气。
“铛——”
刺耳的铃声突然炸响。
铁尸仿佛得到了某种指示,瞬间同时自爆!
腐肉碎骨裹着毒液漫天飞溅,游龙剑阵来不及回防,陈谨礼只得催动琳琅剑气护身。
急退时仍被冲击波掀翻。
左臂传来一丝刺痛,低头看时,几滴毒液落在了身上,竟是眨眼之间,就穿透了琳琅剑气!
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细一看,是个身穿蓑衣的佝偻老者,拄着青铜杖,铃铛挂在杖头叮当作响。
“小子不错。”
老者嗓音如同生锈的刀刮过石板,“这么快就找到此处,可留不得你!”
青铜杖重重顿地,那些铁尸残骸,突然蠕动起来,在陈谨礼周围形成一方血色牢笼。
“四境邪修……”
陈谨礼心下暗笑,手中印诀一掐。
三十六把龙骨飞剑,骤然暴起!
银芒如星雨迸射,老者顿时惨叫后退时,陈谨礼已撞破牢笼。
他飘然落在院墙上,右手指尖的血丝,正疯狂蔓延。
“你竟能……”
老者话未说完,惊觉那些血丝不是攻向自己,而是钻进了地底。
下一刻,整座院落的地砖轰然炸裂,埋在地下的十二具棺材,同时暴露!
“当我不认得你们这些邪修的手段?”
陈谨礼面露冷笑。
自打进了梅花山庄,各堂的师父,没少教对付邪修的手段。
炼尸术一脉的邪修,必定藏有养尸棺,那是炼尸术的核心所在。
这些棺材以特殊阵法排列,每具都连着老者本命铃铛。
炼尸术一脉的邪修,大都依靠这种方式,借助地脉阴气增强自身的战力。
若不及时阻断,那老者便能源源不断地借势出手。
血丝如网罩住棺材的瞬间,老者瞬间神色大乱:“小贼住手!老夫是漕帮……”
“知道。”
陈谨礼猛地握拳,“抓的就是你。”
“嗤”的一声响,十二具棺材同时被血丝绞碎。
老者顿时喷出一大口黑血,本命铃铛“咔嚓”裂开。
陈谨礼不多言语,血丝将那老者,连带着昏死过去的三爷一同捆住,扯到跟前。
“你……你要干什么?”
那老者一脸惊恐地看向陈谨礼,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猜?”
陈谨礼依旧投去冷笑,从袖下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药丸,塞进三爷口中。
两次呼吸后,三爷便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苏醒过来。
一瞧眼前的景象,三爷顿时脸色惨白!
“一个临江王府的,一个漕帮的,想必你们都知道不少我感兴趣的事。”
陈谨礼随手扯过来一块青石,落座下来。
“你们两个中间,只有一个能活着离开,想活命,就把你们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谁拿出来的情报让我满意,谁就能活命,另一个是什么下场,就不好说了。”
一边说着,陈谨礼一边指尖微动,三十六道龙骨飞剑,已是悬在了二人的头顶。
“来吧,你们可以开始了。”
第124章 有点像故意的
陈谨礼坐在青石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
三十六把龙骨飞剑悬浮在半空,剑锋流转着冷冽的银光,仿佛随时会落下取人性命。
“说吧,谁先开口?”
他淡淡问道,目光在三爷和漕帮邪修之间游移。
三爷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冷汗直流。
他偷瞄了一眼旁边,被血丝捆成粽子的漕帮邪修。
那老东西正恶狠狠地瞪着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
“我……我说!”
三爷突然扑通跪地,“这老东西,是漕帮二当家找来的!他们密谋已久,就是为了帮二当家夺权!“
“放屁!”
漕帮邪修猛地挣动血丝,脖颈上青筋暴起,“你这废物临阵倒戈,还有脸提二当家?“
陈谨礼冷笑一声,指尖微动,一道血丝倏地缠上邪修的脖颈,勒得他面色涨红。
“继续说。“
三爷见邪修受制,顿时来了精神:“大帮主铁战身上的邪祟,就是这老东西亲手种下的!”
“二当家许诺他事成之后,分他漕帮三成水路收益!”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生怕被人打断,“二当家早就想除掉铁战,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
“不止如此!”
三爷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们还想借机控制临江王府!漕帮二当家,和我家三太公早有勾结!”
陈谨礼眉梢微挑:“临江王府的三太公?”
“千真万确!”
三爷膝行两步,凑近前来,“三太公暗中扶持漕帮二当家,就是想借漕帮之手,掌控临江一带的水路!”
“他们计划先除掉铁战,再借机挑起漕帮内乱......”
“住口!”
那漕帮邪修突然暴喝一声,一口咬破舌尖,喷出一股黑血!
陈谨礼早有防备,血丝瞬间交织成网,将那黑血挡下。
但趁此间隙,邪修竟挣脱束缚,猛地扑向三爷!
“噗嗤——”
龙骨飞剑一闪而过,邪修的手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溅!
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满脸怨毒:“废物!二当家不会放过你的!”
三爷吓得瘫软在地,裤裆已经湿了一片:“救……救我!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真的全都说了!”
陈谨礼冷冷瞥了邪修一眼:“看来你是不打算配合了?”
邪修狞笑:“小子,你以为抓了我就能解决问题?二当家手下像我这样的人多的是!”
他残缺的右臂突然鼓起一个个肉瘤,“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作对!”
“很快就会知道的。”
陈谨礼不置可否,指尖轻轻一勾,血丝如活物般钻入邪修的断臂伤口。
“啊!”
邪修发出凄厉的惨叫,血丝在他体内疯狂游走。
陈谨礼闭目凝神,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其中一个画面,是一方阴暗的地牢,铁战被铁链锁住四肢,双眼赤红,二当家站在阴影中,把玩着一枚青鳞玉佩。
另一个画面,则是三太公与二当家对坐饮茶,桌上摊开着北陵和云丰州之间的水道图。
“倒是没骗我。”
陈谨礼睁开眼,血丝从邪修体内抽出,“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邪修已经奄奄一息,却仍咧嘴笑道:“休想从我嘴里多问出一个字来!”
话音未落,他忽然浑身痉挛,七窍中涌出黑血,竟是当场气绝身亡!
陈谨礼皱眉检查,发现他心脉处有一道诡异的符文,此刻已经碎裂。
“禁制……”
他冷哼一声,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三爷,“看来你的同伴,比你有骨气得多。“
三爷面如土色:“别、别杀我!我可以带你去见三太公!我知道他很多秘密!”
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这是……这是他们往来的信物!”
陈谨礼接过玉佩,只见背面刻着“临江”二字,正面却是漕帮的浪花纹。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啊,那就有劳你先去探探路。”
“是……是!”
三爷赶忙连连点头,见陈谨礼并无阻拦他离开的意思,赶忙起身朝外跑去。
却是还没跑到门前,便觉视线颠倒,恍然间,竟瞧见了自己的身子跪倒在地。
陈谨礼面无表情地收回飞剑:“黄泉路远,安心候着,该下去陪你的人,一个都少不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把玩着那枚玉佩,若有所思。
等了好片刻,不见有其他人出现,他方才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
“师姐,应该没有后续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温念卿顺势出现在了他身旁,亦是有些无奈。
“这两家真有意思,该说他们小心,还是不小心呢?”
“一直没动静?”
“嗯,方圆十里之内,一直没动静。”
温念卿点了点头,“除非六境高手藏在暗处观察,还能忍住不动手,否则逃不过我的感知。”
三大仙门说了要全力扶持,自然是不会吝啬人手。
陈谨礼走出玄门影市的第一时间,温念卿便已跟了上来,一边护着陈谨礼,一边暗中搜查可疑之人。
陈谨礼把动静闹得这么大,按说两家都该收到确切的消息了,若有动手的意思,早该来人才对。
但直到此刻,都没有任何超出陈谨礼能力范围的对手出现。
也不知对方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现在作何打算?”
温念卿朝陈谨礼扬了扬下巴,“想去见这两家的人,安心去便是,门中的人手已经到了,商会自会有人看着。”
“那就辛苦师姐多陪我跑一趟,明天一早,出发去漕帮。”
陈谨礼立刻有了打算,“我总觉得这些消息,是他们刻意放给咱们的。”
“刻意?”
陈谨礼点了点头:“对,这两个人身上,没有观棋印。”
闻言,温念卿不由一愣,旋即立刻回过神来。
是了,之前遇到的一切牵扯朝堂势力的事,抓到的人,必定受观棋印所困。
之前飞燕阁和清堰伯府的人,还是她亲自带回去交给符法堂师父们的。
也正是从那几人的口中,梅花山庄得到了一份十分详细的名单。
但先前的周茂才,以及这两个人的身上,都没有观棋印,任凭陈谨礼搜魂拷问,颇有几分刻意送上门来的意思。
“果真如此的话,让你知道这些,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温念卿捏着下巴思索道,“你脑子转得快,有什么想法?”
“说不上来。”
陈谨礼也并无明确的猜测,“争取漕帮,是太师公的意思,总归得去看看才知道。”
“好说,太师公和姥姥都有吩咐,今次一切事情,依你的意思来办,你只管安排,有什么麻烦,师姐给你摆平!”
温念卿一边说着,一边凑近了几分,低声揶揄。
“要是今次表现得好,回去了自会帮你在笙儿面前美言几句的。”
话一出口,可把陈谨礼被呛得不轻。
“师姐还是别拿我寻开心了,这事儿不会简单的,后头可免不了要辛苦师姐了。”
第125章 一晚上你就想了个这?
翌日清晨时分。
怀安商会名下的一艘中型飞舟,早早地准备好了出发。
“娘,该启程了。”
陈谨礼检查好了飞舟各处,回身招呼道。
他今天专程换了一套衣服,乍一看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嗯。”
沈云眉轻轻点头,“你舅舅留守商会,有急事随时传讯。”
陈谨礼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刚从船舱走出的温念卿。
温念卿今天亦是一改常态,一身尤为显眼的梅花山庄真传服饰,连平日里不戴的代课腰牌都给挂上了。
明摆着一副代表梅花山庄高调出行的架势。
“沈姨,早啊!”
“温姑娘早。”
沈云眉笑了笑,“这一趟辛苦你了。”
“哪儿的话!”
温念卿径直走到陈谨礼身旁,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姥姥可是交代了,得把他看好,免得他脑袋一热乱来。”
陈谨礼轻咳一声,没有接话。
飞舟缓缓升空,青山城的轮廓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剪影。
飞舟穿行于云海之间,甲板上风声猎猎。
陈谨礼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枚从三爷身上搜出的青鳞玉佩,轻抚着背面的“临江”二字,眉头紧锁。
漕帮二当家勾结临江王府三太公,铁战身中邪祟,万宝商会残余势力被收编……
这些消息来得太容易,反倒让他心里没底。
“想引我去漕帮?”
他低声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盈灵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一个人在这儿发呆呢?”
温念卿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她手里捏着一把松子,倚在栏杆上,指尖一弹,一粒松子精准地飞向陈谨礼的太阳穴。
陈谨礼头也不回,抬手接住,丢进嘴里:“师姐是想试试我的反应?”
“看你愁眉苦脸的,怕你憋坏了。”
温念卿笑嘻嘻地凑近,“怎么,怕漕帮的人设局等你?”
“是有点。”
“怕什么?有师姐在呢!”
温念卿拍了拍腰间悬着的梅花令,“若是漕帮真敢动手,正好一锅端了!”
陈谨礼摇头:“我担心的不是漕帮明面上的手段,而是他们故意透露的这些消息,总觉得……”
“觉得他们在钓你上钩?”
“对。”
温念卿捏着下巴思索片刻,忽然一笑:“那不如,就顺着他们的意思走?”
“他们想让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什么,他们想引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然后呢?”
“然后……”
温念卿眯起眼,笑得像只狐狸,“然后不就知道,他们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陈谨礼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师姐这是想让我当诱饵?”
“怎么,不敢?”
“倒不是不敢。”
陈谨礼看向远处翻涌的云海,话里憋着笑,“师姐想了一晚上的计划,怎么说呢……挺好的。”
“胆子见长啊?都敢拐着弯笑话我了?”
温念卿伸手在陈谨礼脑门上一弹。
“师姐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温念卿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抖,符纸化作一幅地图,悬浮在两人面前。
“漕帮总舵位于晏河支流的‘落蛟滩’,三面环水,易守难攻。”
她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水路进出的船只,都要经过他们的哨卡,绕不过去的。”
陈谨礼点头:“这些我知道。”
“但有一点你可能不清楚。”
温念卿指尖轻点,地图上又浮现几处红点,“漕帮内部如今分为三派,铁战的嫡系,二当家的党羽,以及保持中立的长老会。”
“铁战病重,嫡系人心惶惶,二当家拉拢了一批人,但也并非铁板一块,长老会则一直袖手旁观,只等尘埃落定。”
“所以……”
陈谨礼眼睛一亮,“我们可以争取中立的长老会?”
“不错。”
温念卿打了个响指,“铁战若死,二当家上位,长老会未必服气,可若铁战病愈,二当家一派必遭清算。”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陈谨礼:“所以你猜,长老会现在最希望看到什么?”
陈谨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自然是有人能治好铁战!”
温念卿笑得灿烂:“你是去给铁战送救命稻草的,还有我在,有什么好怕的?”
陈谨礼心中豁然开朗。
温念卿敢说这话,必定是梅花山庄已经查明了漕帮的情况。
真如温念卿所说,长老会暗中观望,那么他们此行的风险,远比想象中低得多!
正说着,船舱内传来沈云眉的声音:“你们两个,别在外面吹风了,进来喝杯热茶。”
温念卿立刻应声:“来啦沈姨!”
她拽着陈谨礼的袖子就往船舱里拖,边走边压低声音道:“待会儿别跟沈姨提这些,免得她担心。”
陈谨礼会意:“明白。”
船舱内,沈云眉正沏着一壶灵茶,茶香氤氲,沁人心脾。
见两人进来,她抬眸一笑:“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聊这家伙的糗事呢!”
温念卿抢着回答,一脸促狭,“沈姨,您是不知道,他去了梅花山庄没多久,闹出来的事,整个宗门都知道!”
沈云眉闻言,顿时来了兴趣:“都没听他提过呢!快跟我说说!”
“娘!”
陈谨礼顿时耳根发烫,“您就别打听了……”
沈云眉眼中满是慈爱:“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小时候调皮捣蛋干的坏事还少了?”
温念卿也不含糊,立刻便把他在梅花山庄闹过的笑话,一并抖了出来。
陈谨礼被说得无地自容,干脆起身:“你们聊,我去甲板上透透气!”
说着,起身便走。
沈云眉摇头失笑:“这孩子,还是这么不经逗。”
温念卿抿了口茶,忽然正色道:“沈姨,您放心,这趟去漕帮,我和门中长辈都会护着他的。”
沈云眉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多谢你们了。”
“您客气什么?”
温念卿笑道,“抛开计划不谈,他也是我师弟,我不护着他,护着谁?”
……
甲板上,陈谨礼倚着栏杆,远眺云海。
温念卿的话,倒是让他心里踏实不少,但他仍不敢松懈。
漕帮二当家既然敢勾结临江王府,必定有所倚仗。
那枚青鳞玉佩代表的,恐怕不止是简单的合作关系。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是温念卿又来打趣,头也不回道:“师姐再找话来取笑,我可真要翻脸了。”
“翻什么脸?”
清冷的嗓音让陈谨礼一怔,转头看去,竟是沈云眉。
“娘?”
他有些意外。
沈云眉走到他身旁,目光望向远方:“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陈谨礼心头一紧:“您说。”
“谨礼,这趟去漕帮,若事不可为……不要逞强。”
沈云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商会的事,娘可以另想办法,但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第125章 满嘴黑话温大侠
陈谨礼喉头微哽。
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
当年北陵侯府遭难,他被人掳走,母亲几乎崩溃。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若再有什么闪失……
“孩儿明白。”
他握住母亲的手,郑重承诺,“您放心,一定不会乱来的。”
沈云眉凝视着他,良久,才轻轻点头:“好。”
约摸着半天的功夫,飞舟缓缓降落在晏河支流的一处码头。
此处距离漕帮总舵“落蛟滩”尚有三十里,按照计划,他们要在此换乘小船,以免打草惊蛇。
码头上早有天宝庄的人在此接应等候。
见飞舟降落,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迎上,低声道:“陈公子,温仙子,一切已安排妥当。”
温念卿颔首:“辛苦了,今次也一样,诸位若是遇上什么麻烦,只管往梅花山庄头上推,不必在意。”
那管事抱拳一拜,并未多言,目送三人上船,便招呼着人手遁入芦苇深处。
三人撑篙离岸,小船顺流而下,朝着落蛟滩方向驶去。
小船穿行在蜿蜒的水道上,两岸芦苇丛生,远处隐约可见漕帮的了望塔。
芦苇荡中的水道渐渐收窄,水面泛起一层薄雾,远处漕帮的哨塔隐约可见。
陈谨礼站在船头,目光扫过两岸茂密的芦苇丛,隐约察觉到几道窥探的视线。
“师姐,”
他压低声音,“有人盯着我们。”
温念卿翘着腿坐在船舷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闻言轻笑。
“早发现了,一群小喽啰罢了,待会儿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江湖规矩’。”
忽然,前方水道传来尖锐的哨声,五条舢板从芦苇丛中窜出,横拦在河道中央。
每条船上都站着三四个精壮汉子,赤裸的上身刻满水蛇刺青,腰间铜铃随着船身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胸口纹着一条盘踞的蛟龙,一双鹰眼锐利地扫过三人。
来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哪路神仙过龙潭?甩个蔓儿听听!”
陈谨礼眼看这架势不像善茬,下意识地在袖中掐起印诀,却被温念卿一把按住。
她嘴角微扬,竹篙往水中重重一杵,小船猛然打横,激起半丈高的水花。
她左脚踩住船帮,右手拇指往耳后一别,张口就是一串流利的黑话:
“喜鹊登,有礼了。”
对面那纹身汉子瞳孔一缩,冷冷问道:“蘑菇溜哪路?什么价?”
温念卿袖中突然甩出三枚青铜钱,“啪”的一声钉在对方船头,声音清脆如刀:
“并肩子且听真!天牌地牌龙虎斗,三山五岳任我游!要问名号——”
她抛了抛手里的梅花令牌,朗声道,“梅花六出雪漫天!”
纹身汉子脸色骤变,猛地单膝跪地抱拳,其余喽啰齐刷刷将兵器横举过头,高喊道:“原来是梅当家的!失礼!”
温念卿脚尖轻点船板,跃至对方船头,靴跟碾着那三枚铜钱转了半圈,语气悠然。
“劳烦哥几个引个道,拜拜铁瓢把子的香堂。”
纹身汉子接过铜钱,眼珠一转,试探道:“梅当家远道而来,可有什么信物?”
温念卿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去。
“上好的龙涎香,梅当家够局气!”
那汉子一闻,顿时眉开眼笑,转头对沈云眉恭敬抱拳:“这位老海,方才失礼了!”
陈谨礼在旁看得颇有几分无语。
生人面前拒人千里的温念卿他见过。
余笙面前打滚耍赖的温念卿他也见过。
可今天这一套,他还真是头回见。
“愣着干嘛?”
温念卿回头瞪他一眼,暗中掐他虎口,嘴上却高声道,“家里孩子头回走水,各位多担待!”
纹身汉子哈哈大笑,从舱底抽出一面青底黑蛟旗,插在船头,腰带上的铜铃“哗啦”一抖,节奏古怪。
五条舢板立刻呈菱形将小船护在中间,河道两侧的芦苇丛中,此起彼伏的哨声接连回应。
船队拐过三道河湾,陈谨礼终于憋不住了,凑到温念卿耳边低声问道:“师姐,你这是哪学的这满嘴黑话?”
“嘘!”
温念卿掐他一把,气声道,“姥姥年轻时,当过十八寨总瓢把子,这些是跟天宝庄老供奉现学的。”
见他仍一脸迷茫,她又补充道:“那包龙涎香是昨天从你乾坤袋顺的。”
陈谨礼顿时语塞,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吐槽……
心说梅花山庄不是仙家宗派么……
薛姥姥不是三大仙门掌门人之一么……
十八寨总瓢把子是什么鬼?!
怪不得温念卿不报自己的姓氏,反而报了个喜鹊登。
喜鹊登梅,一听这蔓子,漕帮的人立刻改口梅当家。
可想而知当年,薛姥姥究竟给这些绿林中人留下了多深的印象。
还有那包龙涎香,难怪他觉得那油纸包眼熟呢!
那是太师公送他的!
不愧是快剑高手,手是真快啊!
水寨的轮廓渐渐清晰,原木寨墙横跨两岸,铁甲守卫来回巡视,碗口粗的弩机,每隔十步便架设一具。
正中央的闸门缓缓升起,露出内里纵横交错的栈桥与密密麻麻的船帆。
然而,就在船队即将驶入水门时,寨内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东牢炸刺儿了!快请三爷的镇魂铃!”
了望塔上警锣一阵狂响,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不好!”
纹身汉子脸色大变,“定是大当家又犯癔症了!”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是血的壮汉从闸门上方摔下,“噗通”一声砸在船队前方。
水面瞬间翻涌起墨绿色,几条半人长的刀鱼翻着肚皮浮了上来。
温念卿反应极快,袖下甩出一截软鞭缠住桅杆,借力荡上闸门顶端。
陈谨礼匆忙给沈云眉拍上一道护身符,紧随其后跃起。
两人刚落在包铁皮的寨墙上,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广场上,三十多名漕帮帮众,正围着个铁塔般的巨汉游斗。
那人手脚戴着碗口粗的镣铐,皮肤下青筋如蚯蚓蠕动,每次挥动锁链都能扫飞三四人。
最骇人的是他脑后飘着一团黑雾,隐约凝成张哭嚎的人脸!
“这是铁战大当家?”
温念卿倒吸冷气。
陈谨礼按住她肩膀,脸色凝重:“不对劲!那邪祟在吞人魂魄!”
他立刻察觉到了异样,那邪祟,绝非寻常之物!
“轰!”
铁战突然扯断左臂,黑血喷溅落地即燃,瞬间化作诡异符文。
温念卿厉喝:“动手,他要拉所有人陪葬!”
“锵!”
三十六把龙骨飞剑应声出鞘,陈谨礼咬破指尖在眉心一划,眼中泛起淡金:“师姐,三息!”
温念卿当即拂袖一挥,飞剑破空而去,落成剑阵:“梅花山庄特使在此!活人退至乾位!”
陈谨礼并指如剑点向玉府,抽出一缕血月气息缠绕飞剑,投入温念卿布下的剑阵之中。
第126章 邪龙入水
剑阵霎时染红,那巨汉身上的邪祟气息,立刻如遭重创!
温念卿再度甩出软鞭缠住那巨汉的右脚,接连发出十二枚铜钱,组成一道镇煞法阵。
黑雾人脸尖啸着扑向她!
陈谨礼等的就是此刻,血虹贯入黑雾,黑影如遭雷击!
那巨汉顿时七窍喷出黑血,跪倒在地。
陈谨礼甩出三根金针钉入其百会、膻中、气海三处,最后一针落下时,那巨汉终于是消停了下来。
死寂持续五息,巨汉轰然倒地。
“梅……梅当家!”
纹身汉子连滚带爬地冲来磕头,“您几位真是活神仙!”
转头对呆若木鸡的帮众吼道:“愣着作甚?还不抬下去!”
“这就是铁帮主?”
温念卿朝着那巨汉扬了扬下巴。
“哪儿啊!这是负责看守大帮主的守卫,巨门。”
纹身汉子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道,“大帮主身上那脏东西……唉,这已经是第三个失神的看守了。”
“本想着巨门能顶住的,居然也……”
闻言,陈谨礼和温念卿对视了一眼,几乎有了肯定的结果。
寻常妖邪可没那么大的影响力,光是看守就能传染。
毫无疑问,那是某种邪道法术所致。
先前问出的情报中,漕帮二当家似乎笼络了不少邪修在手下做事,这邪祟也是那些邪修种下的。
邪道修士,大抵可分“腐血尸魂”四路。
从刚才那巨汉身上的动静看来,八成是邪道中“炼魂术”那一脉的手段。
这一脉,算得上邪修之中最神秘的一脉,往前数百年,也仅仅活捉过一个,从其炼魂术中,改良出了一种禁制。
即是如今的观棋印。
除此之外,哪怕是梅花山庄这样的一流宗派,对炼魂术一脉的记载也十分稀少。
唯独知道炼魂术一脉专攻魂魄,大多数时候遭遇炼魂术的人,都是落得一个魂消魄散的下场。
仙家专门为此开发了不少应对之法,法阵法术,符箓法宝皆有,当初穆叔还专门教过他如何应对魂魄冲击。
照这架势看来,那位铁战大帮主的情况,还真不是寻常人能解决的。
“咱家也算看出来了,几位不是什么走水的,想必是来帮大帮主解决麻烦的吧?”
纹身汉子朝着几人做了个请的动作,“几位随我来吧,坐下聊。”
说着,便把三人带进了一处偏僻的营帐之中。
落座下来,温念卿当即开口问道:“说说吧,你是听谁号令的?”
纹身汉子抱拳道:“大帮主无法理事,在下自然是听长老会的号令。”
“不听你们二当家的?”
“二当家……呵,梅当家的想必也有所耳闻,否则也不会来此了。”
纹身汉子的神色顿时有些无奈,“方才瞧见几位的手段,没准真能帮上大帮主,还请几位透个底,在下也好回长老们的话。”
温念卿立刻追问:“铁帮主现在什么情况?说仔细点,把你能想到的细节都告诉我。”
纹身汉子搓了搓手掌,环顾四周,确认营帐外无人偷听,这才压低嗓音开口。
“铁爷如今被关在‘锁龙潭’,那地方本是惩戒叛徒的水牢……”
“水牢?”
陈谨礼指尖轻叩桌案,“你们把发病的大帮主关在水牢?不怕邪祟污染附近的水源?”
“少当家明鉴!”
汉子慌忙摆手,“是二爷……不,是那姓宋的畜生,假传长老会命令!说铁爷身上邪气会传染,必须用寒潭水镇着!”
“详细说说症状。”
“铁爷发病时,双眼会变成墨绿色。”
汉子喉结滚动着比划,“指甲能暴长三寸,嘴里念叨些听不懂的咒语。最邪门的是……”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但凡靠近他三丈内的人,隔日准会梦游到自己割喉!”
陈谨礼与温念卿交换了个眼神。
这和炼魂术一脉有记录的“魂噬咒”极为相似,中咒者会成为施术者的傀儡,还能通过梦境传播诅咒。
先前那个名叫巨门的巨汉,十之八九也是受此影响。
“你们长老会就任由二当家胡来?”
沈云眉忽然出声问道。
纹身汉子闻言竟是红了眼眶:“掌柜的有所不知,如今帮里七位长老,有四位‘突发急病’卧床不起,剩下三位……”
“上个月查验货船时‘失足落水’,如今还在咳黑血!”
正说着,帐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帘子掀起,进来个戴斗笠的枯瘦老者。
“这位是‘鬼算盘’孙长老。”
纹身汉子连忙介绍,“管着帮里三十六个码头的账目。”
老者摘下斗笠露出张布满老人斑的脸,左眼竟嵌着一枚铜钱。
“梅当家的消息,老朽已传给其余两位长老了。”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卷竹简,“这是近半年漕帮异常账目,请过目。”
陈谨礼展开竹简,瞳孔骤然收缩。
上面记载着七批标注“青鳞特供”的货物,运送时间恰好与临江王府换防青鳞关的日子重合!
“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温念卿拍案而起,案角被她拍出蛛网状裂纹,“这些货里,想必夹带了不少血晶砂吧?”
孙长老苦笑着摇头:“二当家派了穿黑袍的仙师押运,老朽的人靠近就会浑身溃烂……”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色黏液。
陈谨礼闪电般扣住他手腕,精元顺着经脉一探,脸色顿变:“阴煞入肺?你碰过养尸棺?”
“少当家果然慧眼……”
孙长老喘息着靠在椅背上,“老朽上月偷偷跟过一艘货船,看见他们在底舱……藏着三口养尸棺!”
他做了个投掷动作,“这帮家伙,用养尸棺的尸气浸染尸体,继而扔进江里,每具心口都钉着青鳞镖。”
“临江王府的制式暗器。”
温念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看来他们连灭口手法都懒得换了。”
陈谨礼起身走到帐中的水路地图旁。
“孙长老请看。”
他在地图上用灵气点出一系列红黑点,“黑点是炼尸投放点,红点是二当家控制的码头,可发现规律?”
老人浑浊的右眼突然睁大:“这……这是在晏河支流布阵!黑珠连起来像……像条锁链!”
“锁龙阵。”
温念卿冷笑,“阴尸为钉,将水脉灵气改道。看来临江王府不仅要吞漕帮,还想抽干两州之地的水脉灵气!”
沈云眉忽然按住儿子肩膀:“谨礼,若真如此,他们为何纵容我们探查?”
这个问题让帐内一静。
陈谨礼凝视着阵图,忽然抬手抹去黑点,红点立刻组成个狰狞的龙头图案,正对落蛟滩!
“我明白了!”
他猛地转身,“铁帮主体内不是邪祟,是阵眼!他们用修士作活祭,才能催动锁龙阵!”
仿佛印证他的判断,远处突然传来地动山摇的爆炸声!
第127章 活祭
孙长老的脸色猛然一变:“是锁龙潭方向!”
温念卿已经化为残影冲出帐外。
陈谨礼匆忙塞给孙长老一瓶丹药:“每日寅时含服,可压阴毒!”
说罢抓起母亲手腕飞掠而出。
几人冲出帐篷的同时,锁龙潭方向的天空,已被染成诡异的青黑色。
一道水桶粗的墨绿色光柱冲天而起,将云层搅成漩涡状。
地面传来有规律的震颤,仿佛有巨兽在撞击牢笼。
“是锁龙潭的禁制被触动了!”
温念卿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燕掠向高空。
陈谨礼掐诀召出三十六把龙骨飞剑,剑阵托起他与沈云眉紧随其后。
距离锁龙潭还有百丈时,空气中已经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
潭水翻滚如沸,十二根刻满符文的青铜柱环绕成阵,此刻正剧烈震颤着,柱身上的符文明灭不定。
“还好,不是敌袭。”
温念卿落在最外围的青铜柱上,五指张开按在柱顶。
梅花状的光纹顺着柱身蔓延而下,她闭目感应片刻,“是铁战在冲击禁制……等等!”
她突然睁眼,“锁龙阵开始反噬宿主了!”
只见潭底蜷缩着一个被铁链缠绕的身影,其天灵处延伸出数十道黑线,正与青铜柱上的符文相连。
更骇人的是,那些黑线正在由外向内渐渐染成血色。
那是阵法正在吞噬宿主精血的征兆!
“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陈谨礼声音发紧,“等黑线完全变红,铁帮助就会成为阵法的活祭,锁龙阵将彻底成型!”
潭中突然炸起三丈高的水柱,铁战魁梧的身躯破水而出,四肢铁链绷得笔直。
他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脑后的黑雾凝成七张扭曲的人脸,正是先前中咒的七位长老模样!
“师姐,必须分头行动。”
陈谨礼快速塞给沈云眉一张遁地符,“娘亲先回船上等消息,师姐守在外围提防二长老的人,我进去稳住铁战。”
“你一个人?”
温念卿一把扯住他衣袖,“那可是炼魂术!至少让我……”
“正因是炼魂术才必须我去。”
陈谨礼翻腕亮出掌心若隐若现的月痕,“这道月神气息,能暂时隔绝魂噬,若两个人都陷进去,反倒坏事。”
温念卿盯着他看了好片刻,突然摘下发间玉簪拍在他手中:“拿着!这是姥姥的‘定魂簪’,能帮你多争取三十息!”
陈谨礼郑重点头,转身纵跃入潭。
温念卿则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锋划过掌心带起一溜血珠。
鲜血滴在青铜柱上的刹那,十二道梅枝状的金光顺着柱身钻入地底,化作笼罩整个锁龙潭的巨大阵图。
“梅花引……十二重楼!”
她并指抹过剑锋,清喝声响彻水域:“开阵!”
金光暴涨间,二长老带着三十余名黑袍人出现在对岸。
为首者是个蓄着山羊胡的阴鸷老者,正是漕帮二当家宋阎。
他身后那群人个个面色青白,其中三个,赫然便是三名修为不低的邪道修士!
“梅花山庄的好大阵仗啊。”
宋阎阴测测地拱手,“不过这是我们漕帮家务事,仙门中人插手,不太合适吧?”
温念卿剑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剑槽滴成一线:“别的不论,勾结邪修这一条,就不是你漕帮的家务事。”
宋阎脸色不由微变。
他身后一名邪修突然甩出三枚骨钉,钉身缠绕着腥臭的黑气。
“小丫头片子找死!”
“叮!叮!叮!”
温念卿手腕轻抖,眨眼功夫,已将三枚骨钉原路抽回!
那邪修慌忙闪避,仍被一枚骨钉擦过脸颊,顿时皮肉溃烂见骨!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温念卿脚下阵图亮起刺目金芒,“要么滚,要么死,自己选一个。”
一声厉喝,伴随着冲天剑气升起。
宋阎被逼得连退三步,顿时眉头一紧:“梅花山庄真要为了个将死之人,与临江王府为敌?”
温念卿身上气势愈发高涨:“来试试就知道了。”
就在双方对峙同时,锁龙潭中的陈谨礼,亦是不轻松。
潭水比想象中沉重许多,显然有着某种法术加持,每深入一丈,都像在对抗山岳。
铁战周身缠绕的黑线如同活物,不时突刺过来。
陈谨礼不得不分出半数飞剑护体,剩余飞剑结成锥形阵,不断破开水阻。
距离铁战还有三丈时,异变陡生!
那些黑线突然拧成一股,化作巨型鬼爪拍来!
陈谨礼仓促间以剑阵相抗,却被震得接连后退。
鬼爪中分离出细如发丝的黑气,立刻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
陈谨礼急忙掐法诀,玉府之中,那一道血月虚影一阵微颤,霎时间,血色冷光笼罩全身,暂时阻隔了黑气侵袭。
他趁机取出定魂簪,咬破舌尖喷出一缕精血。
玉簪吸收精血后,立刻绽放出十二瓣梅印,脱手飞出,稳稳钉入铁战眉心。
“吼!”
铁战发出痛苦的嘶吼,七窍中涌出粘稠的黑血。
陈谨礼趁机贴近他后背,一掌按在其灵台穴上,将身上的那一道月神气息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
三种力量在铁战体内激烈对抗,使得他体表不断鼓起恐怖的肿块。
“铁帮主!听得见吗?”
陈谨礼在他耳边厉喝,“宋阎要拿你祭阵!快醒醒!”
铁战浑浊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
陈谨礼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立刻加大精元输出:“孙长老为了查真相,阴煞侵入肺腑!长老会诸位长老纷纷遭人迫害!”
“你忍心看漕帮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孙……孙……”
铁战喉咙里挤出含混的音节,右手指甲深深抠进自己大腿。
陈谨礼趁机并指划开他胸前衣物,露出心口处青黑色的符咒。
那正是炼魂术的核心“锁魂印”!
“得罪了!”
陈谨礼并指如刀,刺向那枚符咒。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无数血腥画面涌入脑海。
他清晰地看到铁战被按在养尸棺上,邪修将黑雾打入天灵,侵入四肢百骸的景象!
月神气息与黑雾在他指尖形成拉锯。
铁战突然抬起颤抖的右手,重重按在他手背上!
“杀了……我!”
铁战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阵眼……在……膻中……”
陈谨礼不敢放过这一丝机会,毫不犹豫地抽出一把龙骨飞剑,剑锋缠绕着血月气息,刺向铁战膻中。
剑尖入肉三寸时,异变再生!
铁战体内突然爆出七道黑气,每道黑气中,都浮现一名长老濒死的脸!
他们哀嚎着扑向陈谨礼,俨然是要拖陈谨礼同归于尽!
陈谨礼不得不撤剑格挡,这一耽搁,膻中处的黑雾已然重聚。
“来不及了……”
陈谨礼看着完全变红的黑线,心中发狠。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太师公给他镇压月神气息的印记。
唯有将其暂时解开,他才有办法全力出手!
第128章 没事哒,看着就行
就在他准备催动符印时,铁战突然一头朝他撞了过来。
陈谨礼只觉识海一凉,竟有段记忆强行灌入——
那是某处阴暗的地窖,宋阎正将青鳞玉佩嵌入墙面。
墙壁翻转后露出一间密室,里面整齐摆放着十二口养尸棺。
最中央的棺盖上,刻着锁龙阵全图,而阵眼标记的位置赫然是……
“原来如此!”
陈谨礼恍然大悟。
他立刻改变策略,抽出三根金针,分别刺入铁战百会,神庭,风府三穴。
随着金针颤动,铁战体表的黑线居然立刻开始逆流!
“铁帮主撑住!”
陈谨礼双手按住他太阳穴,“我知道真正阵眼在哪了!”
铁战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嘶声道:“后……后山……”
话音未落,锁龙潭上空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陈谨礼抬头望去,只见温念卿的剑阵,竟被撕开了一道缺口,宋阎正带着那群邪修俯冲下来!
“丫头,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宋阎手中多出一杆青鳞幡,幡面缠绕着浓郁的死气,“现在退开,还能留个全尸!”
温念卿撇了一眼濒临崩溃的剑阵,瘪着嘴摇了摇头。
“这剑阵之法,果然还是不顺手。”
她回头看向锁龙潭,远远招呼道,“能不能行?我要是再分心稳住剑阵,这老小子的尾巴要翘上天了!”
“师姐只管出手,不必管我,我有把握!”
陈谨礼迅速给了一个明确的答复。
闻言,温念卿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旋即衣袖轻挥,将周遭剑阵悉数散去。
宋阎不由冷笑:“还算识相,速速让开,否则……”
话音未落,他忽然瞧见温念卿没了踪影。
下一刻,当他重新看清温念卿时,温念卿已到了他跟前不足三尺处,剑锋已在眼前!
“真当姑奶奶拿你没辙?”
她布下剑阵,不是用来防外头这些人的,只为给陈谨礼留个退路,以防铁战失控,陈谨礼无处可退。
既然陈谨礼用不上这退路,留不留便也无妨了。
剑阵是陈谨礼的强项,不是她的。
快剑才是!
锁龙潭中,陈谨礼调动起全部的飞剑,化作三寸长短的金光,刺入铁战周身要穴。
当最后一把飞剑归位时,铁战突然睁开双眼。
那不再是浑浊的墨绿色,而是短暂恢复清明的棕黑色!
陈谨礼急忙按住他天灵:“铁帮主!再坚持片刻!”
“怕是……来不及了……”
铁战艰难地摇头,“取我……心头血……破……阵眼……”
“铁帮主,可别看不起我啊!”
陈谨礼嘴角一扬,手中印诀骤变。
“周天星辰,听我号令!”
霎时间,遍布铁战周身的金光,开始染上寸寸星芒,在铁战身上,凝聚起一座周天星辰大阵!
锁龙潭的水面,猛然炸开万千星芒,周天星辰大阵在铁战体表勾勒出完整的星图。
陈谨礼咬破食指凌空画符,血珠凝成的符箓与星阵相融,竟化作一轮血色弦月,悬在铁战头顶!
“幻月……封魂!”
随着陈谨礼一声低喝,弦月骤然分裂成九道血环,层层套住铁战颅内的黑雾人脸。
那些扭曲的面孔发出刺耳尖啸,却在血环收束下,如同烈阳下的积雪般迅速消融。
铁战虬结的肌肉剧烈抽搐,七窍中喷出的黑血,在半空凝结成冰晶。
“铁帮主,就是现在!”
陈谨礼一掌拍在铁战后心,星辰大阵的星光顺着经脉灌入其体内。
铁战陡然睁大双眼,瞳仁里映出两点血色月影。
那是陈谨礼借月神血脉种下的“锚”,能暂时护住他魂魄不被反噬。
“轰!”
缠绕铁战四肢的镣铐寸寸崩裂,铁战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掀起道道水墙。
他反手抓住陈谨礼肩膀,双腿在潭底重重一蹬,两人如同炮弹般冲出水面!
“温仙子小心!”
铁战在半空拧腰转身,将陈谨礼稳稳抛向岸边礁石,自己则如陨石般砸向战圈。
然而眼前的场景,却让他硬生生刹住脚步——
温念卿的剑锋正从最后一名邪修咽喉抽出,带起一溜紫黑色的血珠。
她足尖点在那具尚未倒下的尸体肩上,轻盈地避过喷溅的污血。
另外两具邪修尸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嵌在岩壁里。
一个心口插着半截青鳞幡杆,另一个天灵盖已被钉穿。
至于宋阎,早已逃得没了踪影。
“铁帮主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陈谨礼从礁石上跃下,指尖凝聚着星辉,按在铁战腕脉上,“您体内阴煞未清,贸然动用真气,会伤及心脉的。”
铁战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他看看气定神闲的陈谨礼,又看看一旁兀自擦剑的温念卿,沉默了好片刻,方才发出洪钟般的笑声。
“梅花山庄的娃娃都这么邪性?老子昏睡半年,变天了啊!”
温念卿甩净剑上血渍,笑道:“铁帮主这话说的……几年前,不还有门中师弟摘过漕帮的彩头么?”
铁战连连点头,许久没有如此轻松过了。
陈谨礼将三缕星辉打入他任脉要穴,低声道:“您先调息,我帮您把残余的阴煞逼出来。”
铁战盘腿坐下时,温念卿已拎着剑走向最近那具邪修尸体。
她剑尖挑开尸身衣襟,露出心口处蜘蛛状的青黑纹路,正是炼魂术一脉独有的“噬心印”。
“果然是观棋印的变种。”
她蹲下身用剑鞘拨弄尸体手指,“指甲缝里藏了腐心散,看来临江王府养的死士也掺和进来了。”
陈谨礼掌心贴在铁战后背,星辉顺着经脉游走。
他能清晰感知到铁战体内残留的阴煞,正如附骨之疽,盘踞在肝经与心肺经交汇处。
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根除。
“铁帮主,忍着点。”
他左手掐子午诀,右手突然并指如刀,刺入铁战右侧章门穴!
“嘶!”
铁战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却硬是没吭一声。
陈谨礼指尖勾出一缕粘稠如沥青的黑液,黑液表面,还浮动着细小的符文。
温念卿不知何时已蹲到旁边,见状立刻抛来一只玉瓶。
陈谨礼伸手接住玉瓶,瓶口倾泻的瞬间,橙红色火舌,立刻将黑液包裹。
直到黑液彻底汽化,温念卿才松了口气:“这么精纯的‘阴煞本源’,至少是五境邪修的手笔……宋阎可请不动这种人物。”
铁战闻言猛地睁眼:“是临江王府的那个老怪物!那个老不死的,二十年前就……咳!咳!”
“前辈别动怒,否则阴煞容易反扑。”
铁战只得憋着气继续调息。
见铁战脱险,孙长老赶忙凑上前来。
“铁爷!”
孙长老远远就喊,“暗桩传回消息,宋阎那畜生,逃回临江王府去了!”
“先由他去吧,总得留个报信的。”
铁战站起身来,周身骨骼噼啪作响,“等老子调理一夜,明天就去临江王府,亲手捏死那个混账!”
第129章 一言为定!
夜幕低垂,落蛟滩上燃起数十盏灯笼。
铁战命人在水寨中央的露天平台上摆了大圆桌,桌上摆满北陵特产的河鲜与山中野味。
陈小兄弟,温仙子,沈掌柜,今晚不醉不归!
铁战拍开一坛陈年好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散发出浓郁的酒香。
沈云眉轻声笑道:铁帮主破费了,这一桌云水宴,怕是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开销。
沈掌柜何须客气?
铁战豪迈地挥手,你们救了铁某的命,是漕帮的恩人!对待恩人,岂能吝啬?
陈谨礼接过侍从递来的玉碗,只见碗中盛着半透明的胶状物,点缀着几片粉嫩的莲花瓣。
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气直冲玉府,白日里消耗的精气神顿时恢复了大半。
酒过三巡,铁战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
他突然放下酒碗,铜铃般的眼睛扫过三人:诸位,今日之事,铁某记在心里了。不过......
他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们专程来漕帮,应该不只是为了救我这条老命吧?
陈谨礼与温念卿交换了一个眼神,放下筷子正色道:铁帮主是明白人,实不相瞒,我们此行确实另有所图。
铁战哈哈大笑:痛快!老子就喜欢直来直去的性子!说吧,只要漕帮办得到,绝不推辞!
铁帮主可知万宝商会倒台的事?
陈谨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铁战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自然知道,这事闹得可不小,怎么?你们是为这事来的?
陈谨礼微微点头:万宝商会倒台后,三州水运没了主心骨,各路牛鬼蛇神都跳出来想分一杯羹。
铁战重重放下酒碗,酒液溅出几滴,还不是临江王府和那个吃里扒外的宋阎搞的鬼!他们早想垄断水路,把持三州商贸!
今次布这邪阵,本意也是如此,他们巴不得把三州水路尽数握在手里,把旁人全都逼死,再来慢慢料理!
温念卿接过话头:铁帮主说得不错。现在的问题在于,谁能填补万宝商会留下的空缺,镇得住三州水运这个场子?
铁战眯起眼睛,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你们的意思是……
沈云眉温婉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布,缓缓展开在桌上:铁帮主请看,这是怀安商会近五年的贸易路线和利润分成。
烛光下,绢布上密密麻麻的路线图和数字清晰可见。
铁战粗壮的手指抚过那些线条,眼中精光越来越盛:怀安商会的生意,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啊……
不瞒铁帮主。
陈谨礼身体微微前倾,太师公和梅花山庄,有意扶持怀安商会接手万宝商会的空缺。
但水路运输这一块,没有漕帮的支持寸步难行。
铁战沉默片刻,突然拍案而起:好!痛快!老子早就看临江王府那帮孙子不顺眼了!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从今往后,漕帮与怀安商会就是一家!水路运输的事,包在我身上!
陈谨礼眼中闪过喜色,连忙起身举碗:有铁帮主这句话,我们此行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
一半?
铁战浓眉一挑,那另一半是什么?
温念卿红唇微扬,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自然是解决临江王府这个麻烦。
宋阎逃回王府,想必已经将今日之事全盘托出。若我们不做准备,恐怕……
铁战眼中凶光一闪:老子正有此意!临江王府那老匹夫暗中勾结邪修,用炼魂术害我,这笔账必须清算!
他转向陈谨礼,小兄弟,你说怎么办?老子听你的!
陈谨礼沉吟片刻,道:临江王府虽是皇家的人,但勾结邪修证据确凿,背后的人能量再大,也不敢明着保他们。
他压低声音,我唯独担心,朝中有人暗中支持他们。
放心,除了萧家,不会有旁人管他们的!
铁战摆了摆手,笑道,这一代的临江王,是个扶不起的怂货,那些旧相识,早就失望不管了,唯独萧家不敢撒手。
萧家?
温念卿眉头一皱,萧侍郎的本家?
铁战点头:正是。萧家与临江王府很多年的交情了,临江王府手里头,没准还拿着萧家的把柄呢!
陈谨礼顿时来了兴致:那就最好不过了!既然如此,待铁帮主休息妥当了,咱们便去会会那临江王府!
爽快!等解决了临江王府,老子的漕帮,与你们的怀安商会联手,三州水路,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一言为定!
陈谨礼举碗相敬。
一言为定!
铁战仰头饮尽,随后重重将碗摔在地上,从今日起,怀安商会的事就是我漕帮的事!谁跟你们过不去,就是跟我铁战过不去!
宴席气氛愈加热烈,侍从们不断端上新菜。
就在众人酒酣耳热之际,一名漕帮弟子匆匆跑来,在铁战耳边低语几句。
铁战脸色一变,挥手让弟子退下,沉声道:刚收到消息,临江王府内吵得不可开交。
据说临江王把他家三太公叫去训了整整一个时辰,连茶杯都摔了好几个。
温念卿眼睛一亮:看来宋阎回去报信,引发内讧了?
多半如此。
铁战冷笑道,三太公背着临江王与宋阎合作,现在事情败露,老匹夫能不怒吗?
……
三百里外,临江王府。
混账东西!谁让你擅自行动的?!
一声怒喝从书房传出,吓得门外侍卫浑身一抖。
书房内,一位身着紫金蟒袍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眼前的白发老者大发雷霆。
男子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威严,此刻却气得满脸通红,正是临江王梁景琰。
王爷息怒。
三太公梁远山躬身站立,老朽也是为王府着想,那铁战日益势大,若不除之……
放屁!
梁景琰一掌拍在桌上,三大仙门都掺和进来了,你想害死家中所有人不成?!
梁远山老脸涨红:王爷,梅花山庄远在千里之外,手伸不了这么长!况且我们有青鳞大阵……
闭嘴!
梁景琰怒不可遏,青鳞大阵尚未完成,就因为你的愚蠢行动功亏一篑!
现在好了,梅花山庄的人不仅救活了铁战,动用邪修也被察觉了,你说,谁能保你我平安无事?!
角落处,宋阎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他半边脸缠着纱布,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
梁景琰突然转向宋阎,眼中杀机毕露:还有你这个废物!连个水寨都看不住,还有脸逃回来?
第130章 登门问罪
宋阎扑通跪地,连连磕头:“王爷饶命!那梅花山庄的女子剑法太过厉害,属下实在……”
“废物!都是废物!”
梁景琰一脚踢翻了身旁的花架,花瓶摔得粉碎,“现在好了,计划全乱套了!”
梁远山硬着头皮道:“王爷,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要启动备用计划……”
“备用计划?”
梁景琰冷笑,“你是指那个还没炼成的?还是指望朝中那些墙头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着,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
“青鳞大阵暂停运转,所有与漕帮有关的行动全部停止!”
“可是王爷……”
梁远山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
梁景琰厉声打断,“派出去的‘影卫’,全都收回来,在我制定好新的计划之前,谁再敢擅自行动,家法处置!“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梁远山才不甘心地躬身:“老朽……遵命。”
梁景琰疲惫地挥挥手:“退下吧,宋阎留下。”
待梁远山退出书房,梁景琰的脸色突然缓和下来。
他盯着宋阎看了良久,突然问道:“那个梅花山庄的年轻人,长什么样?”
宋阎一愣,连忙描述道:“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手飞剑术,三十六把飞剑运转如臂使指……”
梁景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会是他么……北陵侯府的那个……”
“王爷认识他?”
宋阎小心翼翼地问。
梁景琰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夜空:“你立刻去一趟青鳞关,告诉守将,怀安商会的货物,全部放行。”
“再备一份厚礼送去。”
宋阎目瞪口呆:“王爷,这……”
“照做就是了。”
梁景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另外,给我盯紧三太公!”
“这老东西最近与萧家走得太近了,想取代我,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宋阎似乎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待宋阎退下,梁景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喃喃自语。
“陈煜啊陈煜,真是你的宝贝儿子来找我麻烦了?”
“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的,可别逼我……”
……
黎明时分,锁龙潭上方的雾气尚未散尽,漕帮总舵已是一片肃杀。
“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铁战声如洪钟,震得栈桥木板咯吱颤动。
岸边五十名精壮汉子齐声应和,每人腰间都别着三把分水刺。
这些是铁战的贴身亲卫“翻江鲤“,个个水性了得,最擅水底搏杀。
孙长老拄着紫檀木拐杖上前:“铁爷,梅花山庄的两位……“
“来了。“
铁战突然咧嘴一笑,目光越过人群。
只见温念卿换了一身月白箭袖的劲装,发髻高挽,腰间悬着那柄软剑。
而她身后,跟着个十分面生的灰袍人,身形挺拔如松,背负剑匣,正是乔装改扮的陈谨礼。
“温仙子这身打扮……“
铁战铜铃大的眼睛微微眯起。
温念卿拍了拍腰间梅花令:“今日以梅花山庄特使身份拜访,总得讲究些排场。“
“这位是家师新收的剑侍,专程来给铁帮主助拳的。“
她说这话时刻意提高音量,引得岸边漕帮弟子纷纷侧目。
陈谨礼配合地抱拳行礼,面具下传出沙哑嗓音:“奉庄主之命,听候差遣。“
铁战心领神会,突然放声大笑:“好!有仙门高徒压阵,老子看那老匹夫还敢耍什么花样!“
他大手一挥,十条快艇立刻驶入主航道。
每条船上五名“翻江鲤“,船头插着漕帮黑蛟旗。
为首那艘特意空出三个位置,等温念卿三人登船后,船队立刻破浪而行。
……
临江王府坐落在青鳞江畔的悬崖上,当铁战的船队出现在江面时,楼上立刻响起急促的鼓声。
出乎意料的是,王府中门大开,梁景琰竟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年过五旬的王爷穿着素色锦袍,腰间只悬了块青玉,看上去比传闻中朴素许多。
“铁帮主!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梁景琰远远就拱手作揖,脸上堆满笑容。
他身后站着两排青衣侍卫,个个低眉顺眼,哪有半点王府侍卫的傲气?
铁战冷哼着跳上岸,刀往地上一杵:“少来这套虚的!老子今天来讨说法!“
“应当的,应当的。“
梁景琰连连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温念卿,看到那枚梅花令时,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而当他的视线扫过陈谨礼时,明显多停留了片刻。
然而靠琳琅剑骨改换过的容貌,又岂是他能看出端倪的?
“这位仙子是?“
“梅花山庄,温念卿。“
温念卿抱拳还礼,语气不冷不热,“奉师门之命,来查炼魂术邪修一事。“
梁景琰面色微变,随即苦笑:“此事说来惭愧,都是府上管教不严……“
他突然压低声音,“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诸位请随我来。“
陈谨礼跟在队伍最后,暗中观察王府布局。
与想象中不同,这座王府几乎没有奢侈装饰,回廊两侧种的多是药草,连假山都是用最普通的青石垒成。
待众人来到花厅落座,侍女刚奉上茶点,铁战就拍案而起:“姓梁的!宋阎那孙子,是不是躲你这儿了?“
“铁帮主稍安勿躁。“
梁景琰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封信函,“今晨收到密报,宋阎昨夜确实来过,但已被我逐出王府。“
“这是他的认罪书,承认与三太公合谋加害铁帮主。“
温念卿接过信函检查,突然挑眉:“墨迹都没干,就敢拿出来骗人?“
梁景琰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温仙子好眼力。这是宋阎今早补写的,原件已被我派人送往皇都刑部了。“
他苦笑着摇头,“说来丢人,我这王爷当得窝囊,连家奴都管不住……“
“王爷何必自谦?“
陈谨礼突然开口,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讥诮,“青鳞关换防,水匪劫船,血晶砂栽赃过往船队,哪件不是您的手笔?“
“这位……“
梁景琰眯眼仔细打量陈谨礼,“似乎对梁某成见颇深?“
“剑侍失礼了。“
温念卿适时打圆场,却话锋一转,“不过他说得没错,临江王府与漕帮的恩怨,梅花山庄本不该插手的。“
“但牵扯到炼魂术,就是另一码事了。王爷可认得这个?“
说着,她将一枚玉简抛了过去,玉简上刻着诡异的蜘蛛纹路,正是从昨夜那具邪修尸体上取下的“噬心印“拓本。
梁景琰面色陡变!
陈谨礼暗中催动精元,发现梁景琰心跳快得异常。
这反应不像是心虚,反倒像……恐惧?
第131章 不起眼的反抗
“我说!我全说!”
梁景琰突然崩溃般抱住头,“都是三太公逼我的!那老东西早就投靠了萧侍郎,用噬心印控制府中侍卫……”
他颤抖着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疤痕:“这就是反抗他的代价!”
陈谨礼盯着那道疤痕,若有所思。
伤口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确实和噬心印反噬的痕迹十分相似。
但位置不对。
这一脉的法术反噬,伤口该在心口或后颈。
能随意更改位置,这更像是观棋印留下的痕迹,也只有观棋印能够靠调控威力,达到反噬却不致命的程度。
果真如此的话,倒也还算说得过去,也正好能解释,为何旁人眼中的临江王,烂泥扶不上墙。
“王爷既然愿意坦诚相告……”
温念卿正要追问,突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侍卫慌张跑来,在梁景琰耳边低语几句。
“什么?!”
梁景琰猛地站起身来,“三太公带人围了王府?!”
话音刚落下,王府四周立刻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透过花窗能看到,上百名黑衣甲士已将庭院团团围住!
“好啊!“
铁战狞笑着提起九环刀,“正愁找不着这老杂毛!“
梁景琰却面如死灰:“完了……他这是要灭我的口!”
他突然抓住温念卿衣袖,“仙子救我!我知道很多关于萧侍郎的事!可以全部告诉你们!”
几乎同时,大厅的木门轰然炸裂!
漫天木屑中,梁远山拄着蛇头杖缓步而入。
他身后跟着四名戴青铜面具的黑袍人,无一例外,皆是邪修。
“景琰啊……”
老者叹息着摇头,“勾结外人背叛家族,该当何罪?”
梁景琰突然暴起,从袖中抖出一把匕首刺向老者:“老匹夫去死!”
“铛!”
蛇头杖轻轻一点,匕首应声而断。
三太公衣袖翻飞间,十二道黑气如毒蛇般窜向梁景琰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陈谨礼剑匣弹开,三十六把龙骨飞剑结成剑阵,挡在黑气前。
两股力量相撞,顿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咦?”
三太公终于正眼看向陈谨礼,“好精妙的剑阵!”
温念卿软剑已然出鞘,剑尖遥指老者咽喉:“梅花山庄办,勾结邪修,老老实实跟我走一趟!”
“娃娃口气不小。”
三太公冷笑,蛇头杖重重顿地。
那八名黑袍人立刻散开,每人袖中飞出九颗骷髅头,眨眼间组成天罗地网般的阵势。
陈谨礼心中一凛。
这是炼魂术里的“八荒噬魂阵”,需用七十二个怨气极重的生魂炼制!
能凑齐这么多怨魂,不知害了多少性命!
“铁帮主,找机会动手!”
他厉喝一声,双手掐诀变换。
飞剑阵势随之一变,化作游龙绕着他与温念卿盘旋。
那些骷髅头撞在剑光上,立刻爆出凄厉惨叫。
三太公突然纵声长笑:“既然梅花山庄非要掺和,那就一起留下吧!”
蛇头杖顶端那颗墨绿宝石应声碎裂,滔天黑雾喷涌而出!
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正是被吞噬的生魂。
“小心!”
温念卿突然甩出三张金符,“这似乎是万魂幡的仿品,不可小觑!”
万魂幡本就是炼魂术一脉的至宝,据说炼成需吞噬上万生魂。
眼前这仿品虽不及真品厉害,也足够让整座王府的人陪葬了!
“师姐,游龙剑阵交给你,我先试试能否镇住他!”
他猛地扯下面具,咬破舌尖喷出口精血。
温念卿会意,接过游龙剑阵,护住陈谨礼出手。
陈谨礼周身陡然亮起周天星辰的虚影,果真在黑雾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其身后的四名邪修,皆是慌忙抵挡,稍微触碰到那星辰光芒,便如碰上了什么剧毒之物,身上立刻被腐蚀出一阵白烟!
“星辰剑阵?”
三太公神色微变,“你是那个收了周沐阳传承的小辈?!”
话未说完,铁战的九环刀已呼啸着劈来!
三太公仓促间用蛇头杖格挡,却被震退三步。
他刚要反击,突然发现梁景琰不见了!
“在上面!”
一名黑袍人惊呼。
众人抬头,只见温念卿拎着梁景琰的衣领,正踏着飞剑悬浮,她指尖正有金芒闪烁,已是布下了梅花山庄的禁制。
那四名邪修尚未做出任何挣扎,密集的金锁便齐射而出,将其悉数捆住!
三太公突然狞笑:“以为这样就能拿住老朽?”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诡异的蜘蛛纹。
那才是真正的噬心印!
“不好!他要引爆生魂!”
陈谨礼急声示警,同时将双剑交叉于胸前。
星辰虚影急速收缩,在周身形成蛋壳状光罩。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并未发生。
三太公突然僵在原地,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胸口。
一截染血的剑尖正从他心窝透出。
持剑者正是不知何时,从温念卿手头挣脱的梁景琰。
“你!”
“老东西,你的价值,到此为止了。”
梁景琰凑到他耳边低语。
三太公眼中的光彩迅速消散。
随着他倒地气绝,那几名黑袍人突然齐声惨叫,每个人的天灵盖都炸开个血洞!
温念卿飘然落地,剑尖指着梁景琰咽喉:“王爷好算计啊。”
“仙子明鉴。”
梁景琰扔掉短剑,苦笑着举起双手,“我若不出此下策,如何能除掉这祸害?”
“王爷方才说,要告知萧侍郎的秘密?“
梁景琰环顾四周:“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指向后院,“我在书房备了份密档,包括萧侍郎勾结邪修的证据,还有某个被暗中扶持起来的邪修宗派,皆有记录。”
闻言,几人皆是脸色低沉,防备地看着梁景琰。
“诸位放心,我是真心想和诸位合作,几位若是信不过我,大可以封住我周身经脉。”
梁景琰两手一摊,笑道,“若我有不轨之举,诸位随时可以杀我。”
温念卿收起软剑,抬手在梁景琰身上连点了几下,将其周身脉络悉数封锁。
“带路。”
……
书房内,梁景琰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铁盒,里面皆是他口中的“证据”。
稍作翻阅,众人皆是心中有数了。
这些年来,朝中大多数的脏活,都是萧侍郎在处理。
各方势力借他的手,扶持起了一个邪修派系,将其悉数收入麾下做事。
萧侍郎借万宝商会之便,帮那些个邪修搜集所需之物。
作为交换,那一伙邪修也为萧侍郎办了许多不干净的事。
萧侍郎不断联合各方势力,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临江王府,也是萧侍郎拉拢的对象之一。
三太公梁远山,正是被萧侍郎收买,在这两州交界的水路上,做了不少布置。
“如何?几位能相信小王真心投诚了么?”
梁景琰朝着几人抱拳笑问。
“最后一个问题。”
陈谨礼看向梁景琰,“水路布阵,抽调水脉灵气,王爷是想炼制什么东西?”
第132章 诚意?
梁景琰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书房暗窗。
墙上山水画突然翻转,露出幅横跨三州的水系图。
图中七处用朱砂标记的节点,此刻正泛着诡异的血光。
“诸位请看,这便是‘锁龙阵’全貌。”
他拾起铜尺点在图上,“萧侍郎要的,不止是水脉灵气,还有这些节点下埋着的‘东西’。”
尺尖移向晏河与青鳞江交汇处,那里用黑墨画了条无角蛟龙。
“前朝末年,葬龙渊便有血蛟现世,所过之处,修士尽化血傀。当年死伤过万,才将其重新封印。”
“萧家祖上参与此战,暗中记下了封印之法。”
梁景琰脸色阴沉如铁,“之前浮墨山的兽潮冲开了封印的一角,萧侍郎的人发现……那血蛟居然还活着!”
温念卿脸色骤变:“所以那些水匪劫船,是为收集生魂喂养血蛟?”
“不止。”
梁景琰从铁盒底层抽出张泛黄的皮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化蛟术’残篇,需以大量修士的生魂为引,辅以水脉灵气冲刷,将活人生生炼成血蛟傀儡!”
陈谨礼盯着皮纸上熟悉的纹路,那符文走向,竟与观棋印有七分相似!
“万宝商会之前收购的妖兽材料……”
铁战突然想起什么,拳头捏得咯咯响。
“是用来模拟血蛟经络的。”
梁景琰苦笑,“萧侍郎在云丰州建了座‘化龙池’,专抓落单修士做试验。如今已有三十六个试验品。”
“其中最厉害的……已能短暂发挥五境实力。”
窗外忽有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雨声中,梁景琰的声音愈发低沉:“血蛟遇水则凶,唯有先抽干水灵,才能让傀儡蛟龙乖乖进入熔炉。”
“他们是要把活人炼成兵器!”
众人皆是听得咬牙切齿。
尤其是陈谨礼。
他再清楚不过,玉麟国也在用这样的手段。
看这架势,朝中似乎有人想开发出同样的手段,来对抗玉麟国的阴腐尸傀!
“所以,我想和诸位合作一番。”
梁景琰突然话锋一转,取出块青铜虎符放在桌上,“青鳞关的三千守军,明日便会接到朝廷密令,全部调往南疆平叛。”
他手指划过水系图,“三州水路七十二处码头,萧家控制了五十八处。”
“但只要漕帮与怀安商会联手,加上本王暗中操作,半月内,就能夺回四成!”
铁战眯起眼:“王爷想要什么?”
“很简单。”
梁景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漕帮恢复对晏河支流的管控,第二,怀安商会的药材优先供给本王,第三……”
他看向陈谨礼,“梅花山庄得保证,在关键时刻出手一次。”
温念卿冷笑:“空口白牙就要使唤仙门?”
“自然不是。”
梁景琰从怀中取出块留影玉,“这里有萧侍郎与邪修密会的影像,足以证明他修炼禁术,只要诸位答应合作,立刻奉上。”
陈谨礼突然开口:“王爷的计划是什么?”
“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梁景琰意味深长地摇头,“诸位先证明,能在水路争霸中站稳脚跟。等时机成熟,我自会……”
“少卖关子!”
铁战一拳砸在桌上,“老子最恨说话说半截的!”
梁景琰丝毫不惧,反而笑道:“铁帮主若现在就知道全盘计划,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不如这样,三日后,本王亲自押送一批药材去青山城,届时再详谈?”
他转向陈谨礼:“当然,若是这位公子不放心,可随时来王府监督。”
温念卿冷眼看向梁景琰:“王爷突然反水,不怕遭人报复?”
梁景琰沉默良久,苦笑道:“当年北陵落难,本王本可以全力驰援,奈何萧侍郎百般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北陵被围。”
“当年之事,本王……也算是递刀的人。”
“这些年,本王常去牺牲的将士们墓前祭奠,也算是……聊表心意吧。”
陈谨礼不由双眼微虚,不断打量梁景琰。
他能听出来,梁景琰在试探他的身份。
但他确实有所耳闻,北陵将士们的坟前,时常有人祭拜,只是祭拜的人,每次都不露真容,旁人也说不清是谁。
若是梁景琰这个临江王,隐藏身份,倒也算说得过去了。
“够了。”
温念卿立刻打断道,“合作可以,但我要加一条,从今日起,临江王府所有关于萧侍郎的情报,必须与梅花山庄共享。”
梁景琰爽快应下:“理当如此。”
他取来笔墨当场写下契书,盖好王印后推向铁战:“漕帮先接手晏河东岸十二码头,三日内我会让驻军撤防。”
铁战盯着契书看了半晌,突然咬破拇指按上手印:“老子姑且信你一回!”
待众人签完契书,梁景琰突然对陈谨礼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温念卿立刻站到两人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
梁景琰不慌不忙地笑道:“只是看这位公子,先前对小王成见颇深,想解除一下误会罢了。”
梁景琰说着,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念卿当即开口:“去可以,他是梅花山庄的人,我这个做师姐的,旁听一下无妨吧?”
“无妨,无妨,那二位,请吧?”
温念卿和陈谨礼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带着陈谨礼和温念卿穿过书房的暗门,步入一间狭小的密室。
梁景琰转身关上门,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小王……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陈谨礼眼神一凝,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这一跪,淡淡道:“王爷为何突然行此大礼?”
梁景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挤出几分感慨的神色。
“当年北陵城被围,你舍身护城之事,小王早有耳闻。”
温念卿冷笑一声,插话道:“王爷,您这戏演得未免太假。”
梁景琰苦笑摇头,缓缓站起身:“温仙子有所不知,小王确实有心驰援。”
“可萧侍郎的人,暗中控制了青鳞关的守军,小王连一兵一卒都调不动啊!”
他长叹一声,目光灼灼地看向陈谨礼,“而且,当年之事,恐怕另有隐情。”
“哦?王爷不妨说说?”
陈谨礼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此事虽与我无关,但想必王爷提起,是和萧侍郎有关吧?”
梁景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当年北陵城遭难前,曾有萧侍郎的心腹暗中潜入城内。”
“小王后来才得知,他们潜入城中,是为了……找某个人。”
“找人?”
温念卿眉头一皱,“找谁?”
梁景琰取出一块残破的布条,递给陈谨礼:“这是当年,从一名萧家死士身上找到的。”
陈谨礼接过布条,上面用血写着的两个字——
余笙。
第133章 亮底牌吧
瞧见余笙的名字,无论是陈谨礼还是温念卿,皆是脸色骤变。
当年为了保下余笙,各方势力付出了无数的代价,甚至不惜以陈谨礼献身作为诱饵。
余笙的存在,对于外界而言,理应是绝密。
起码初北陵出事之前是。
若是北陵出事的同时,有人在暗中调查余笙的存在,那只能说明一点——
当年参与计划的人里,出了叛徒!
这些年来,各方势力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余笙也并未遇到过任何意外,没人怀疑过彼此。
但这布条,却又在佐证此事,佐证有人在暗中调查,想要将此消息传递出去。
“这东西,王爷从何处得来的?”
温念卿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梁景琰答得很是流畅:“当年北陵出事时,小王把身边仅有的几名暗卫派去打探情况,遇上一个从北陵逃出来的死士。”
“这布条,就是那死士身上搜出来的,还连带着萧侍郎的信物,这布条上记录的人,想必十分重要吧?”
说着,梁景琰朝温念卿笑问道,“不知这布条,能否保小王一命?”
温念卿不禁沉默。
事关余笙,她没法轻易做主,更不敢放过任何可能对余笙不利的事。
这毫无疑问,是个威胁。
“若是今日我等败在那些邪修手里,王爷又打算如何?”
一旁,陈谨礼忽然开口问道,“既然王爷诚心合作,还留着什么后手,不妨说来听听?”
“这位公子,合作没有这么谈的。”
梁景琰皱眉看向陈谨礼,“拿出这些,已经是小王最大的诚意了,若是……”
“王爷心里有数的,就得这么谈。”
陈谨礼摆了摆手,打断道,“拿出这种东西,说明王爷清楚此物的分量,更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王爷不把话说清楚,难不成还等着被我们灭口?”
闻言,梁景琰顿时来了兴趣。
当即反问:“既然公子料定小王还有后手,如此逼迫,就不怕小王将此事暴露出去,大家同归于尽?”
“王爷不会的,或者说,王爷应该不敢这么做。”
陈谨礼缓步朝着梁景琰走去,“萧侍郎那一派的人,要是知道当初王爷拦下了这条消息,王爷只会死得更惨。”
“今日王府遇袭,若是得手,此物也必定保不住王爷的命。”
“现在理应是王爷不得不拿出此物,向梅花山庄寻求庇护,既然如此,王爷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说到此处,他走到了梁景琰跟前,伸手轻拍梁景琰的肩膀。
“王爷再不说,可就没机会了,在我看来,直接灭口,比什么约定都保险。”
“……公子说得不赖。”
梁景琰沉默了好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今日若是你们败了,小王就只能仰仗最后的帮手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取出一枚古朴的红晶发簪,递向陈谨礼。
“这是裕皇太妃的信物,如今朝中,唯有裕皇太妃一脉,不受任何势力掣肘,可保小王一命。”
“若是小王将此物交给裕皇太妃,想来即便是梅花山庄,也会颇觉麻烦。”
闻言,温念卿和陈谨礼皆是暗自心惊。
诚如梁景琰所言,裕皇太妃,算得上当今皇室之中,最麻烦的一位。
当今皇室之内的问题,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先帝驾崩之时。
当年幼帝五岁继位,朝局立刻陷入分裂,各派势力明争暗斗,最终萧太后一派,凭借诸多党羽,将皇权牢牢掌控在手中。
如今皇帝虽已二十五岁,却仍是个傀儡,真正执掌朝政的,始终是萧太后及其背后的萧家。
萧太后一脉权势滔天,朝中大臣多有依附。
萧侍郎作为萧家专门处理脏事的人,多年来不断暗中培植党羽,勾结邪修,排除异己。
朝中但凡敢与萧家作对的,轻则贬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朝堂之上,萧家党羽已占据七成要职,余下三成,要么明哲保身,要么敢怒不敢言。
保皇派势力微弱,难成气候,皇帝身边虽有几位忠心耿耿的老臣,但在萧家的打压下,根本掀不起风浪。
就连皇帝本人,也被萧太后严密控制,一言一行皆受监视,甚至连寝宫外都安插了萧家的眼线。
皇宫内的一切动向,几乎都逃不过萧家的耳目。
然而,朝中却有一人,连萧太后都不敢轻易动,正是这位裕皇太妃。
裕皇太妃成为先帝贵妃之前,曾是苍云府修士。
传闻裕皇太妃当年入宫前,就已寻得机缘突破六境,入朝之后,曾担任过皇室首席仙师,统领皇室仙师团,威望极高。
先帝驾崩后,萧太后本想趁机除掉裕皇太妃,却始终没有机会下手。
理由无他,裕皇太妃的影响力,远超萧家的想象。
裕皇太妃年轻时曾随军出征,在军中本就颇有威望,就连当初保下天河关的那位“军神”,亦是裕皇太妃一手培养的。
如今朝中武将,六成以上曾受过她的指点或恩惠。
皇室仙师团中,更是有超过七成的仙师对她敬重有加,甚至私下仍以“首席”相称。
更不必说苍云府了,作为三大仙门之一,与裕皇太妃关系密切,几乎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萧太后曾试探过裕皇太妃的底线。
五年前,萧家一名族人仗势欺人,打死了裕皇太妃身边的一名老宫女。
裕皇太妃当时并未发作,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杀人偿命”。
结果三天后,那名萧家族人暴毙家中,死状极为凄惨。
萧太后震怒,下令彻查,却发现涉案的七名禁军统领、三名皇室仙师,全都对此事三缄其口。
更令萧太后心惊的是,苍云府突然宣布闭关,护山大阵全开,摆出一副随时开战的架势。
萧太后最终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冒犯裕皇太妃,而裕皇太妃也始终深居简出,平日里诵经礼佛,看似与世无争。
但朝中明眼人都知道,这位太妃才是真正不能招惹的人物。
梁景琰此刻拿出裕皇太妃的信物,显然是有备而来。
“王爷倒是准备充分。”
温念卿冷笑一声,“连裕皇太妃都搬出来了。”
梁景琰苦笑道:“小王也是迫不得已。这些年萧家势大,若非暗中投靠太妃,恐怕早就被萧侍郎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陈谨礼把玩着那枚红晶发簪,若有所思道:“王爷的意思是,裕皇太妃早知萧家勾结邪修之事?”
“岂止是知道?”
梁景琰压低声音,“太妃手中握有确凿证据,只是时机未到,不便发作罢了。”
温念卿眉头一皱:“时机未到?什么意思?”
“皇太妃查到一件大事,却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
梁景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萧太后,与玉麟国早有勾结!”
第134章 够让你满意了么?
“什么?!”
温念卿和陈谨礼同时变色。
这话,几乎完美的解释了萧侍郎的人,当年为何会潜入北陵城寻找余笙的下落。
不仅仅是参与当年之事的人里存在叛徒。
若是余笙的存在被查实,传回萧太后一派的耳中,恐怕就远不是他陈谨礼献身为质那么简单了!
梁景琰继续说道:“萧家确有通敌卖国之举,奈何并无确凿的罪证,无法服众。”
“太妃说过,贸然揭发只会打草惊蛇,若无把握一击致胜,此事断不能搬上台面。”
他停顿了片刻,转头看向陈谨礼,“小王说到这个份上,公子总该满意了吧?”
陈谨礼目光微闪:“所以裕皇太妃一直在隐忍,等待时机?”
“不错。”
梁景琰点头,“太妃需要可靠的盟友,在关键时刻给予萧家致命一击。”
“况且……那位余笙姑娘的安危,想必比什么都重要吧?”
陈谨礼眼神一冷:“王爷这是在威胁我们?”
“不敢。”
梁景琰摆了摆手,“太妃曾言,当年北陵之事,背后必有义士谋划,小王也不过是帮太妃寻找可靠之人罢了。”
温念卿与陈谨礼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
裕皇太妃显然早已知道了余笙的存在,还能将线索追溯到北陵惨案,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王爷想要什么?或者说……太妃想要什么?”
陈谨礼直截了当地问道。
梁景琰正色道:“切断萧家的物资运输,搜集萧家的罪证,以及……”
他看向温念卿,“必要的时候,牵制住苍云府内的反对势力。”
“反对势力?”
温念卿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苍云府内部有问题?”
梁景琰点头:“太妃虽是苍云府出身,但这些年苍云府内部分为两派。”
“以现任府主为首的一派,主张明哲保身,不愿插手朝政;另一派则力挺太妃,主张铲除萧家。”
“若行动时苍云府内讧,后果不堪设想。”
陈谨礼若有所思:“所以需要梅花山庄在必要时施压,确保苍云府一致对外?”
“正是。”
梁景琰松了口气,“只要梅花山庄愿意相助,诸位之后想做的任何事,都可一帆风顺。”
温念卿突然问道:“王爷方才说,萧家与玉麟国的交易……具体是指什么?”
梁景琰神色凝重:“根据太妃掌握的情报,萧家正在与玉麟国密谋一件大事。”
“他们打算在边境制造一场‘意外’,让玉麟国‘缴获’一批化蛟的试验品。”
陈谨礼猛地站起身:“他们要主动泄露此事?”
“不错。”
梁景琰沉声道,“萧家打算借玉麟国之手,完善化蛟之法。”
“这方面的技术,恐怕没人比玉麟国更擅长了。”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温念卿长叹一声:“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回山庄禀明师尊。”
梁景琰点头:“理当如此。”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温念卿:“这是太妃整理的萧家罪证,请转交贵派掌门。”
“锁龙阵被破,萧家一定会怀疑内鬼,小王若再不动手,恐怕活不过三天。”
他深深一揖:“还请二位助太妃一臂之力!”
温念卿扶起梁景琰,正色道:“王爷放心,若此事属实,梅花山庄绝不会坐视不理。”
“但若是查出此事,是王爷信口胡言的话……”
“小王甘愿领死。”
一边说着,梁景琰一边将双手递向温念卿,“若是放心不下,小王愿随二位去梅花山庄,接受一切审问。”
“不必了。”
温念卿摆了摆手,抬手在梁景琰额头上轻点了一下,“我在王爷身上留了一道印记,就如王爷所言,三日后,青山城议事。”
“在此之前,王爷若有任何异动,哪怕远隔千里,我也能让王爷瞬间毙命。”
“好直白的威胁……”
梁景琰不禁苦笑,“三日之后,小王静候梅花山庄的诸位,若是聊得满意,还望仙子手下留情。”
“会的。”
温念卿点了点头,说罢,带着陈谨礼离开密室。
离开密室时,陈谨礼回头看了一眼。
梁景琰独自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这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王爷,此刻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暴雨依旧,但陈谨礼心中已燃起一团火。
裕皇太妃、萧家、玉麟国,这些线索,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当初答应父亲,不要轻易掺和皇权事务。
但眼下看来,该做些什么了。
……
离开密室,梁景琰立刻吩咐下人备下酒宴,很快,婢女们便端着精致的漆盘鱼贯而入。
“诸位辛苦了,请稍作歇息。”
梁景琰在主位上落座,抬手示意众人入席,“今日能结识诸位,是梁某的荣幸。”
铁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王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这事,你打算怎么善后?”
梁景琰微微一笑:“铁帮主放心,我已命人将三太公的尸首收殓,对外就说是突发急病暴毙。”
他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至于那些邪修……”
“就说是我杀的。”
温念卿接过话头,手指轻敲腰间梅花令,“梅花山庄处置邪修,天经地义。”
“如此甚好。”
梁景琰颔首,“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众人,“铁帮主似乎仍信不过梁某?”
铁战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老子最恨背后捅刀子的,谁知道你是不是跟那老东西一样?”
“铁帮主多虑了。”
梁景琰苦笑着摇头,“若我真有二心,方才在密室中就……”
“少来这套!”
铁战拍案而起,“你要真有诚意,就让老子的人住进你王府!三天后一起出发,你敢不敢?”
厅内气氛稍显凝固。
陈谨礼注意到梁景琰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好!”
梁景琰朗声笑道,“铁帮主快人快语,梁某佩服!”
他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管事,“去准备东跨院的厢房,能住下五十人的。”
铁战显然没料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王爷不怕引狼入室?”
“铁帮主是狼,护家的狼。梁某信得过!”
这番话说得铁战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王爷痛快!”
铁战起身抱拳,“这就去安顿弟兄们。”
他朝陈谨礼等人点点头,“三日后青山城见!”
待铁战离开后,梁景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看向温念卿:“温仙子何时启程?我这就命人准备飞舟。”
“不必麻烦。”
温念卿站起身,“我已传讯师门,稍后便动身,王爷,方才那布条的事……”
“温仙子请放心。”
梁景琰正色道,“此事天知地知,绝不会从我口中泄露半句。”
第135章 不是,哪来的少夫人?
温念卿深深看了他一眼:“希望王爷言出必行。”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陈谨礼,“若有急事,捏碎此符,我会立刻感应到。”
陈谨礼郑重收下:“师姐路上小心。”
“你也是。”
温念卿又转向沈云眉,“沈姨,我先告辞了。”
沈云眉起身相送:“替我向薛掌门问好。”
梁景琰亲自将温念卿送到府门外。
夜色中,一艘通体雪白的飞舟正悬停在王府上空,舟身上梅花纹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光。
“不愧是梅花山庄的手笔。”
梁景琰仰头感叹,“梁某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温念卿最后看了陈谨礼一眼,纵身跃上飞舟。
白色飞舟很快消失在夜空中,只余下几片飘落的梅花瓣。
回到厅内,梁景琰命人撤去宴席,重新沏了壶热茶。
沈云眉温婉一笑:“多谢王爷款待,有些话,眼下总能直说了吧?”
梁景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推到沈云眉面前:“沈掌柜可认得此物?”
玉佩上雕刻着精致的凤纹,背面刻着“裕德”二字。沈云眉瞳孔微缩:“这是……”
“太妃贴身的玉佩。”
梁景琰压低声音,“其实太妃早已知晓怀安商会的底细,这些年暗中给予的方便,沈掌柜应该有所察觉。”
沈云眉纤细的手指轻抚玉佩:“难怪有些关卡对我们特别宽松……”
“太妃说过,北陵旧部,能保一个是一个。”
梁景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沈掌柜这些年隐姓埋名经营商会,太妃都看在眼里。”
沈云眉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王爷,太妃为何选中您来做这个中间人?”
“因为梁某足够没用。”
梁景琰自嘲地笑了笑,“萧家从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才让我有机会接触到那些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沈掌柜,三日后青山城之约,还望您能说服商会全力相助。”
“太妃已掌握部分证据,只待时机成熟。这次水路之争,就是扳倒萧家的第一步!”
陈谨礼淡淡道:“王爷今日言行,可说不上多么令人信服。”
梁景琰轻笑一声:“公子是聪明人,梁某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知道你是谁。”
陈谨礼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哦?那王爷说说,我是谁?”
“北陵侯的公子,陈谨礼。”
梁景琰的声音几不可闻,“当年那个舍身护城的少年英雄。”
陈谨礼不免眉头微皱。
他不怕梁景琰猜到他的身份,也不怕此事泄露出去。
唯独是梁景琰如此干脆地说了出来,不免让他有些踌躇。
梁景琰今日的说辞,还不至于让他深信不疑。
但如此坦诚,又让他的某些怀疑,显得有些刻意了。
一时间他竟有些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相信梁景琰是诚心合作。
“我欠北陵一条命,当年,我本该不顾一切,率军驰援的,嘴上说着处处受阻,实则……”
梁景琰发出一声长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实则说到底,还是我怯懦怕事。”
陈谨礼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良久,突然问道:“北陵当年的事,太妃知道多少?”
“只知道你和那位余姑娘名字和重要性,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梁景琰坦然道,“太妃曾说过,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
“但愿王爷能牢记这话。”
陈谨礼不再多问,起身朝着梁景琰抱了抱拳,“时候不早,我们也告辞了,过几日再详谈吧。”
梁景琰后退一步,恢复了客套的笑容:“好说,三日后,梁某必当亲赴青山城。”
陈谨礼扶住母亲的手臂:“多谢王爷款待,我们青山城见。”
直到走出临江王府,沈云眉才低声问道:“谨礼,梁景琰此人,你怎么看?”
“七分真,三分假,关于太妃的部分应该不假,但他自己的动机……”
陈谨礼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
话语之间,二人已是回到了怀安商会的飞舟上。
飞舟缓缓升空,穿过云层。
陈谨礼望着脚下渐渐变小的城池,心中思绪万千。
裕皇太妃、萧家、玉麟国、化蛟之法……这些线索互相牵扯,组成一张巨大的网。
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网的中央。
沈云眉突然说道:“回去后,我想联系几个旧部。”
陈谨礼转头看向母亲:“您是说……”
“北陵的旧部。”
沈云眉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如果太妃真要为当年的事另做筹谋,我们最好也做些准备。”
陈谨礼握住母亲的手,点了点头:“听您的。”
飞舟在云海中穿行,向着青山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谨礼隐约预感到,今次的事,绝对不会小。
……
青山城,怀安商会。
飞舟缓缓降落时,商会管事们早已恭候多时。
陈谨礼刚搀着母亲走下飞舟,迎面而来的管事们,立刻满脸堆笑,接连贺喜。
“恭喜沈掌柜!少夫人人美心善,非同寻常啊!”
“可不是嘛!那气派,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沈云眉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贺弄得一头雾水,转头看向同样茫然的儿子:“谨礼,这是……”
陈谨礼同样一头雾水。
正要询问,忽然听见内院传来轮椅的声响。
抬头一瞧,人群中背后,一身身着淡青襦裙的少女,正推着舅舅的轮椅缓步走来。
“你……你怎么来?”
陈谨礼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那少女,可不正是余笙么!
“来接你回家呀。”
余笙笑吟吟地看过来,朝着沈云眉微微欠身:“沈姨,路上辛苦了。”
沈云眉自然是早就认识余笙,颇为惊喜地握住余笙的手:“笙儿怎么来了?呀!穆先生也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轮椅后,那位负手而立的中年人身上。
“穆叔?!”
陈谨礼几乎是扑上前去,却在距对方三步时硬生生刹住,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穆轻舟伸手虚扶,眼中满是欣慰:“本以为要许久不见了,小家伙倒是稳重不少。”
他转向沈云眉微微颔首,“夫人,贸然来访,还望见谅。”
“穆先生说的哪里话!”
沈云眉连忙还礼,又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你这孩子,笙儿和穆先生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陈谨礼正要解释,余笙已经挽住沈云眉的胳膊:“昨夜收到师姐的消息,说可能要与裕皇太妃接触,临时决定过来的。”
“祖父和父亲仔细商议后,决定让我跟穆叔先过来。”
她转头看向陈谨礼,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父亲说,北陵侯府的小侯爷要见皇亲国戚,身边得有个上得台面的人作伴。”
第136章 真要玩这么大?
这话说得陈谨礼耳根发烫,赶忙别开视线:“胡闹……什么儿戏的理由……”
“谁儿戏了?”
余笙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从腰间锦囊取出封信函,“喏,这是祖父给裕皇太妃的拜帖。”
“余氏这些年虽不站队,但若太妃真有心肃清朝纲,余家还是很愿意提供些方便的。”
穆轻舟适时补充:“余老太爷的意思是,先让丫头以私交的名义接触,看看太妃那边的诚意。毕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谨礼,“有些事,终究要早做打算。”
陈谨礼自然明白话中深意。
余笙的身份太过特殊,若裕皇太妃真有意对抗萧家,那么与余氏结盟,无疑是最佳选择。
只是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慎之又慎。
“都别站着了。”
沈砚青突然开口笑道,“穆先生远道而来,丫头又第一次来商会,总该好好招待。”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移步花厅。
路过中庭时,几个年轻管事躲在廊柱后偷看,不时发出低笑。
余笙倒不羞怯,反而大大方方地朝他们点头致意,惹得那几个年轻人红着脸作鸟兽散。
“看来丫头很受欢迎啊。”
穆轻舟打趣道。
余笙抿嘴一笑:“穆叔就别取笑我了,这些人啊……”
她忽然凑近陈谨礼,“都是看‘谨礼哥哥’的面子,才对我这么客气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陈谨礼顿觉浑身过电似的,一阵发麻。
毫无疑问,是故意的。
他属实是没想到,余笙能这么不避讳。
沈云眉在一旁看着,不禁掩面偷笑。
这一幕落在往来仆役眼中,更是坐实了“少夫人”的猜测。
穆叔顺势上前两步,接过沈砚青的轮椅,推着便朝另一边走。
“哎呀,怀安商会布置得不错,深得我心,不知二位能否领我四处转转?”
沈云眉和沈砚青皆是心领神会,立刻应下。
“好说,穆先生请吧,正好,我也有些鉴别符法的问题,想向先生请教呢。”
说着,三人便头也不回地朝后院方向走去。
陈谨礼顿觉有些尴尬。
反倒是余笙毫不在意,回头笑道:“看你也不像是熟门熟路,找个地方坐坐?”
“……哦。”
陈谨礼讷讷地点了点头,这才把余笙带到了沈云眉平时接待客人的客厅里。
落座下来,余笙抬手一挥,布下一道隔音禁制。
“好了,先说正事。”
闻言,陈谨礼才算是松一口气,赶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先说梅花山庄的部署,姥姥连夜推演过水路局势,当务之急,是打通青鳞江至晏河的商道。”
她翻出一副水路图铺在桌上,“临江王府掌控的码头,必须由我们实际接手,但青鳞关守军调离后,萧家定会捣乱。”
陈谨礼追问:“所以师姐回山庄调人,是要在沿线布防?”
“不止。”
余笙指了指图上标红的各处,“姥姥已传讯另外两家,打算借‘剿匪’名义,派弟子入驻各码头。”
“名义上是协助漕帮,实则是防备萧家狗急跳墙。”
她忽然压低声音,“但这事需要梁景琰配合,他必须说服裕皇太妃,以皇室密令的形式,批准仙门介入。”
陈谨礼明白了过来:“皇室向来忌惮仙门涉足政务,太妃能压下反对声音?”
“不一定,所以才要你探梁景琰的口风。”
余笙摇了摇头,“若太妃真如传言所言,完全可以用演习之类的名义调动战船护航,但……”
她突然用朱笔在晏河口画了个猩红的圈:“这里,藏着一口‘化龙池’,太妃必须确保行动时,同步捣毁此地,否则后患无穷。”
陈谨礼瞳孔微缩。
图纸上那个红圈,正好覆盖三州交界处的无人荒岛,正是最适合隐藏秘密基地的位置。
“情报来源可靠?”
“穆叔亲自确认过。”
闻言,陈谨礼立刻有了底数。
穆叔的本事,他绝不会有丝毫的怀疑。
“余氏又是什么章程?”
余笙耳尖微红,却故作镇定道:“祖父的意思是,太妃若真心要动萧家,就必须证明,她手里真有能颠覆萧太后的铁证。”
“比如……萧家与玉麟国往来的密函原件。”
“恐怕不太可能。”
陈谨礼脸色有些犯难,“萧太后何等谨慎之人?怎会留下书面证据?”
“所以要试探一下咯。”
余笙两手一摊,“要是太妃连这种层级的情报都能获取,说明她真有动手的打算,余氏才会考虑进一步合作。”
“那你到时候……打算用什么身份参加商议?”
陈谨礼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呀。”
余笙将茶盏推到他面前,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听说未来婆婆要见裕皇太妃,特意带着祖传的‘鲛绡纱’来献礼的。”
陈谨礼刚喝进嘴里的茶,险些从鼻子里呛出来。
鲛绡纱是东海贡品,当年先帝赏赐给裕皇太妃,也不过十二匹。
若余笙真拿出这个,简直是把“我背景不简单”写在脸上了!
“别慌,是真的鲛绡纱。”
余笙变戏法似的抖开一截冰蓝色轻纱,“家中库房里存着先帝赏赐的几匹,太妃认得出来历。”
纱料掠过手背时带起沁凉触感,陈谨礼却觉得指尖发烫。
他明白余笙为何要做到这种程度。
唯有让裕皇太妃意识到,余氏在暗中关注此事,谈判时对方才会透更多底牌。
“其实祖父最想知道的是这个。”
余笙突然压低声音,在桌面上用水痕写出“六皇子”三字。
“传闻太妃将这位殿下养在深宫有些年头了,究竟是为自保,还是……”
水痕无声蒸发,陈谨礼顿觉后背沁出冷汗。
看来这位裕皇太妃,也并非如传闻中那样,对大权无感。
即便推翻了萧太后一派,大权恐怕也不会回到皇帝手里。
若是皇帝不能让裕皇太妃满意,这位被养在深宫多年的“六皇子”,自会取而代之!
原本,他只当三天后的商谈,是双方第一次互相试探,本还没怎么放在心上。
但余笙的到来,让这场商谈的性质彻底变了。
梅花山庄和余氏,显然已经做好了相应的打算,就等裕皇太妃一派的人表明立场。
一旦同盟达成,恐怕很快,就会有许多大动作,逐一被搬上台面。
看这架势,向皇室之中的那些蠹虫正式宣战,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到时候,记得表现得自然些。”
余笙忽然起身,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太妃若问起你我婚约,就说是长辈指腹为婚,至于别的……”
她踮脚凑近,“我自会见机行事,到时候顺着我的话说,不许顶嘴。”
温热呼吸扫过颈间,陈谨礼不由僵在原地。
第137章 还能是谁?你咯!
商会后院水榭中,沈云眉捧着一面青铜古镜,眉开眼笑。
镜面映出的,赫然是前厅里陈谨礼与余笙交谈的画面。
沈砚青摇着轮椅凑近,穆轻舟则倚在廊柱边,三人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这俩孩子,倒是不避讳。”
沈云眉指尖轻点镜面,镜中余笙正踮脚凑近陈谨礼耳畔。
穆轻舟紧跟着笑道:“先前回余府述职时,老太爷就特意问起谨礼的近况,满意得很呢。”
“此行动身之前,还专程问我能不能安排谨礼去趟余府。”
沈云眉和沈砚青皆是失笑起来:“这话里有话啊?单单只是去一趟?”
“我可什么都没说。”
穆轻舟故作严肃地捋须,眼角却弯出细纹,“不过老太爷确实提过,等水路之事了结,想请谨礼到家中吃顿便饭。毕竟……”
他朝镜中努努嘴,“做长辈的,总还是想亲眼见见正主不是?”
沈云眉捂住心口窃笑:“哎哟,我家这傻小子何德何能……”
话未说完,镜面忽然泛起涟漪。
三人慌忙凑近,却见画面之中,陈谨礼指尖闪过一缕银光,镜中画面顿时化作混沌雾气。
“被发现了?”
沈砚青刚抬头,背后就传来无奈的苦笑声。
陈谨礼抱臂倚在月洞门边,哭笑不得:“您几位都是长辈,能不能有个正形……”
水榭里顿时鸦雀无声。
沈云眉手忙脚乱把铜镜往袖中藏,沈砚青假装研究栏杆雕花,穆轻舟则抬头望天吹起口哨。
“咳……你们师徒许久不见,定有不少话要说。”
沈云眉起身推着轮椅就要跑,“砚青啊,库房新到的那批云锦还没清点呢!”
轮椅碾过青石的声响格外清脆。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穆轻舟才笑着转身:“小家伙长进不少啊,这都让你发现了?”
陈谨礼耳尖微红:“是余笙发现的……她说您几位在外头偷看呢。”
“那丫头打小就敏锐,你也本事不小。”
穆轻舟脸上笑容更甚,“能隔空屏蔽我的神照镜,四境之内的符仙,恐怕没几个比你强的。”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身倒茶:“穆叔坐。”
倒满茶杯,陈谨礼刚要转身一拜,却被一股无形力道托住。
“少来这套。”
穆轻舟屈指轻弹他额头,“听说你之前去浮墨山,继承了周沐阳的周天星辰大阵?老周若在天有灵,想来是十分欣慰的。”
“嗯……肝经还有些许阴煞残留,看来是遇上炼魂术一脉的人了。”
“瞒不过您。”
陈谨礼这才陪着穆叔落座下来,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离开晏河,到玄门影市除妖。
拜入梅花山庄,知晓自己的过往。
参加太师公寿宴,结识各路同辈高手。
浮墨山兽潮,收获月神精血。
一桩桩一件件,一直讲到之前,与漕帮和临江王府接触。
穆轻舟在旁静静听着,脸上神色很是欣慰。
他陪伴陈谨礼的时间并不长,教给陈谨礼的东西,委实说来也并不算多。
知道陈谨礼这一路走来,还算顺利,他也总算是能放心了。
“能有如今的成就,许多事情,确实也该让你慢慢接触了。”
穆轻舟伸手拍了拍陈谨礼的脑袋,“这次玄云子老前辈选你办事,想来也是这个打算。”
“需要我做什么,您只管招呼。”
陈谨礼咧嘴笑道,“不论多大的麻烦,时刻准备着!”
“说得好。”
穆轻舟点了点头,转而从袖中取出卷竹简,“先看看这个。”
竹简展开,是三幅画像。
一副是青面獠牙的尸傀。
一副是半人半蛟的怪物。
最后一幅,是笼罩在血雾中的模糊身影。
每幅图旁,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最醒目的是“化龙池试验品”六个朱砂字。
“先前我动身返回余氏,最主要的原因,是余氏暗卫失踪。”
穆轻舟点着蛟怪画像,“找到时已变成这样,只能……送他一程。”
陈谨礼盯着那扭曲的鳞爪:“那座化龙池……已经存在很久了?”
“有些时日了。”
穆轻舟突然攥紧竹简,“所以必须说服裕皇太妃同步行动,若不能一举捣毁,这次逃了,再想找到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谨礼忽然起身:“除了之后的商谈,我还能做些什么?”
“先把握好三天后的会面。”
穆轻舟摆了摆手,“太妃若真心合作,必会透露些皇室内部消息。你得判断这些情报,值不值得余氏下场。”
他忽然压低声音,“尤其是关于六皇子的消息,务必上心,其他的暂时还不需要你操心。”
“您放心,一定办妥。”
陈谨礼当即答应下来。
这背后牵扯的人和事太多太杂,确实也不是他如今这点本事能够左右的。
眼下还是把之后的商谈办妥最要紧。
正聊着,转头便见余笙转过假山走来。
见她走近,穆轻舟立刻换上揶揄之色:“来堵我的嘴了?”
“穆叔!”
余笙没好气的哼道,“是沈姨说你们聊太久了……”
“知道了知道了。”
穆轻舟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吧,想来宴席也准备好了,商谈还有几天,有得是时间慢慢聊。”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冲陈谨礼眨眨眼:“忘了说,余老太爷让我带话,要是让丫头受了委屈,有你好果子吃!”
余笙顿时涨红了脸:“您再说,我就把您偷喝祖父藏酒的事……”
“别别别!不说了,不说了!”
穆轻舟举手投降,大笑着转身离去。
余笙冲着穆轻舟的背影比了个鬼脸,这才转头看向陈谨礼。
“其实穆叔今次来,是要考察你适不适合参与后续计划。”
陈谨礼点了点头:“知道的。”
“但我不想让你参与。”
余笙忽然发出一声叹息,“你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账不是这么算的。”
陈谨礼摇了摇头,笑道,“玉麟国的那帮狗贼,让我受了那么多罪,我总得讨回来吧?”
“其实不用你自己动手的,我早晚会……”
余笙话没说完,陈谨礼便露出一脸欠揍的笑容。
“我可没有遇上事了,躲在媳妇儿背后的习惯。”
“谁是你媳妇儿!”
“你咯。”
陈谨礼两手一摊,“你自己说的,我又没逼你。”
余笙被噎得哑口,捏紧拳头想给这家伙一拳,却终究没能下得去手。
“我就多余担心你!爱干嘛干嘛,懒得管你!”
说着,余笙转头就要走。
走出没几步,陈谨礼快步追了上来,拉起她手腕,把她拽到身旁。
“别得寸进尺啊……”
余笙白了陈谨礼一眼,压低声音威胁道。
“我哪有?”
陈谨礼一脸无辜,“少夫人路途劳顿,我搀一把怎么了?”
“我!”
余笙终究是忍不住,一脚过去。
不料这厮实在狡猾,撒腿就跑。
眨眼便没了踪影。
第138章 北陵的未来
往后几天,商会上下皆是开始忙碌起来,为三日后的商谈做最后的准备。
沈云眉亲自监督库房清点,一箱箱珍稀药材、灵矿被贴上红绸,码放整齐。
这些是送给裕皇太妃的见面礼,每一件都经过精心挑选,既能彰显财力,又不过于显露锋芒。
“东海明珠十二斛,云纹锦缎二十匹……”
管事捧着账册高声唱名,一旁的小厮飞快记录。
余笙蹲在箱笼边,指尖捻起一颗明珠对着烛光细看:“沈姨,这颗成色差了些,换那颗带金晕的吧。”
她说着,从另一只锦盒中挑出颗龙眼大的珍珠,莹润表面泛着淡淡金芒。
“还是丫头眼尖!”
沈云眉笑着接过,转头瞪向管事,“怎么查验的?这等货色也敢拿来充数?”
管事额头冒汗,连连告罪。
余笙掩唇轻笑,正要调侃两句,忽觉后颈一凉。
有人往她衣领里丢了块冰!
“陈!谨!礼!”
她几乎是跳起身来,一回头,果然瞧见陈谨礼倚在门边,手里抛接着另一块冰晶,满脸揶揄。
余笙抓起手边一匹绸缎就砸了过去。
陈谨礼侧身闪过,余笙也不多说,顺手抄起裁布的银剪,作势要追。
两人绕着库房一阵追赶,撞得箱笼直响。
沈云眉扶额叹气,却见穆轻舟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正捻须笑得欣慰。
“年轻真好啊……”
穆轻舟意味深长道。
沈云眉满脸无奈:“两个小祖宗,这些绸缎可是要给太妃裁衣裳的!弄脏了可来不及准备新的了!”
余笙闻言顿住脚步,转头要回话。
陈谨礼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就要弹她额头——
“啪!”
余笙反手扣住他手腕,顺势拧到背后:“偷袭?嗯?”
陈谨礼龇牙咧嘴:“轻点轻点!我错了还不行?”
“错哪了?”
“不该用冰,该弄点雪团子,那个化得快……嗷!!!”
围观的众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唉……娘也救不了你了。”
沈云眉摇了摇头,笑叹道,“自求多福吧,挨完了揍,到东厢卧房去一趟,有人等着见你。”
她也不清楚陈谨礼听没听见。
只瞧见余笙拎着陈谨礼的耳朵,便把人给拽了出去。
……
大院东厢。
陈谨礼一路揉着耳朵来到东厢门前,还没伸手敲门便愣住了。
屋里传来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让他赶忙收起龇牙咧嘴的模样,仔细整理好衣衫,方才推门而入。
东厢卧房算不上亮堂,屋内灯火之下,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缓缓转身。
“父亲……”
陈谨礼快步上前,躬身要拜。
许久未见,父亲的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大概是当初从崔御史手里套来的药,效果确实不错。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父亲身上的气息,已经恢复到了五境巅峰水准。
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很远,但这足以让北陵侯府无需再提心吊胆,许多之前没法考虑的事,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没等陈谨礼拜下去,陈煜当即扶住儿子肩膀,把陈谨礼拉到跟前。
“适应得不错,果然求仙问道,才是你该走的路。”
陈煜声音微哑,“这些时日你经历的事,为父都知道了,好样的。”
陈谨礼顿觉鼻尖有些发酸。
“怪为父么?”
陈煜忽然问道。
陈谨礼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再清楚不过了,当年的事,不止是自己一个人承受了苦难,父亲所受的煎熬,不会比他少。
光是这些年来,支撑着北陵侯府不倒,就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
又何来责怪一说?
陈煜的脸色,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埋在他心里多年的心结,今天总算是能够解开了。
“之后的商谈,您也要露面?”
“不会。”
陈煜摇头道,“坦白说,无论是为父还是其他几家势力,都还没法完全信任裕皇太妃那一派。”
“今次的商谈,重点在你,有了明确的结果,才好决定以后的事。”
“那若是裕皇太妃不可信?”
陈谨礼试探着问。
“会是个大麻烦,甚至要比萧家更麻烦。”
陈煜毫不避讳地答道,“萧家这些年为了收拢权力,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做得太多,漏洞自然也多。”
“但裕皇太妃不同,她的手段,历来干净。越干净的人,越不好对付。”
陈谨礼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自打知道裕皇太妃一派的存在,他便颇有几分担忧。
手握如此庞大的势力,连萧太后都束手无策,换了旁人,恐怕早就和萧太后一党斗得不可开交了。
偏偏裕皇太妃始终没有动作,万事谨慎,不露破绽,即便手握萧太后一党暗通敌国的情报,也并未选择发难。
光是这般定力,就绝非常人能有。
这种人若能交好,自会是无比可靠的盟友。
但若是交恶,恐怕会成为十分可怕的敌人。
沉默片刻,陈煜方才从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扳指,郑重放在陈谨礼掌心。
陈谨礼猛地抬头:“父亲,这……”
“早晚都是你的东西。”
陈煜按住他手背,“裕皇太妃若真能联合各方,北陵侯府自当全力支持。但……”
他目光陡然锐利,“若她另有所图,你也不必顾忌,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为父都会全力支持你。”
陈谨礼默默握住那枚扳指,颇觉有些沉重。
那是北陵侯府世代相传的物件,开国皇帝御赐,足以代表整个北陵侯府。
父亲深耕多年,早已不再需要靠此物来调度侯府事务。
将这扳指交给他,便是将北陵侯府的未来,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的手里。
今次商谈,他的决定,将直接代表北陵侯府最终的立场。
是结为同盟,共襄盛举,还是撕破脸皮,反目成仇,皆在他一念之间!
片刻后,窗外传来一阵鹧鸪声,那是侯府暗卫的信号。
陈煜起身披上斗篷:“我该走了,北陵那边还需做些准备,见你一切都好,为父也能放手去办了。”
陈谨礼攥紧扳指:“父亲放心,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陈煜走到门口,忽又回头。
“对了,余笙那丫头,多上点心。”
他嘴角微扬,“浑小子眼光不错,改日见到她家里的长辈,记得替为父带声好。”
陈谨礼耳根发热:“父亲!”
陈煜不再多言,大笑离去。
陈谨礼目送着父亲走远,独自站了许久。
直到余笙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发什么呆呢?”
他转身,见余笙缓步走来,也不知消气了没。
“没什么。”
陈谨礼摇了摇头:“只是在想……明天过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余笙歪头看着他:“害怕了?”
“有你在我怕什么?”
他故意挑衅道,“毕竟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
“陈谨礼!!!”
第139章 代言人
商谈的日子,转眼已至。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怀安商会门前已是人影绰绰。
陈谨礼和余笙并肩站在人群最前端,目光远眺,等待着梁景琰的人马抵达。
“来了。”
陈谨礼忽然抬起头。
远空处,一艘通体乌金色的飞舟缓缓降落下来,正是临江王府的飞舟。
飞舟落地,梁景琰和铁战率先走了出来。
铁战大大咧咧的朝着众人挥了挥手,快步迎了上来。
梁景琰却没急着上前,反而转身,朝着身后做了个请的动作。
众人皆是投去目光,便见梁景琰身后,另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鸦青色的棉布长衫,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衬得眉眼如墨染般鲜明。
“这位是?”
“容小王介绍。”
梁景琰侧身让出半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这位是太妃的代言人,当今六殿下,今日特来与诸位相见。”
众人闻言,皆是脸色一凝。
原本他们都还在擦测,裕皇太妃会以怎样的方式,来表现自己合作的诚意。
倒是不曾想,裕皇太妃会如此直白,直接把六皇子给派来了!
少年朝着众人微笑颔首:“诸位有礼。”
那声音清朗似山涧泉水,裹着不容错辨的宫调,像是每个字,都刻意练过无数遍似的。
当他的目光扫到陈谨礼时,不禁多看了两眼。
“这位就是陈公子吧?”
六皇子上前两步,朝着陈谨礼抱了抱拳,“公子为国献身,实为英雄,奉太妃旨意,公子请受我一拜!”
说着,六皇子便要朝陈谨礼行大礼。
陈谨礼赶忙上前去扶,刚一凑近,便听六皇子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商谈结束后,劳请陈公子借一步说话。”
说罢,六皇子才被扶了起来,退回梁景琰身后去。
“咳……”
梁景琰突然咳嗽两声,捧出一方紫檀木匣,“诸位,不如进去详谈?”
“请吧。”
陈谨礼并未追问,转身将几人带进门去。
……
大厅内,众人纷纷落座下来。
六皇子贵为裕皇太妃的代言人,却坚持坐在末座,将话语权交给了梁景琰。
众人皆是看得出来,这位六皇子,也算是在为梁景琰挽回名声,好让大家都看到,裕皇太妃一派,还是十分信任这位临江王的。
“这是太妃给诸位的见面礼。”
梁景琰打开木匣,先取出一卷泛着金光的蚕丝纸,递给沈云眉。
“怀安商会今后三年在内航道的税契,已经盖了户部大印。”
又捧出个玄铁匣推给铁战,“还有漕帮码头的特许经营文书,附送水师战船改造图样五卷。”
铁战刚要伸手,六皇子忽然开口:“且慢。”
他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放在铁匣上,瓷瓶通体素白,唯有瓶底烧着个苍云纹。
“听闻铁帮主早年练功伤了脉络,这是太妃用苍云府玉髓调制的‘漱玉丹’。”
见铁战愣住,少年唇角微弯,露出个与他年纪相符的鲜活笑容。
“放心,太妃说了,这不是赏赐。铁帮主拿青鳞江特产的银线鱼来换就好。”
沈云眉与穆轻舟交换了个眼神。
先给甜枣再示以亲近,这位殿下年纪轻轻,手腕倒是得了太妃真传。
“王爷之前提的水路合作……”
沈砚青转动轮椅上前。
“正要细说。”
梁景琰从怀中取出张绢图铺开,竟是标注详细的三州水系图。
“往后咱们三家合作,小王,或者说太妃吧,只要两成利润,足够维系各方关系即可。”
“剩下的八成,由怀安商会与漕帮自行分配。”
沈云眉当即追问:“什么条件?”
梁景琰手指点在晏河与青鳞江交汇处,那里用朱砂画了个醒目的红圈。
“其一,所有经过此处的货船,必须接受太妃指派的仙师检查,其二……”
他的目光突然转向陈谨礼,“陈公子何时得空了,还请亲自押送一批货物。”
“两成利未免太少。”
穆轻舟突然笑道,“王爷不如直说,想让我们运什么特别的东西?”
梁景琰并未开口,转头看向六皇子。
六皇子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其实没什么,只是太妃想见一见陈公子而已。”
他吹开茶沫,语气轻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余姑娘意下如何?”
众人的目光,齐齐的转向余笙。
六皇子这话,几乎已经挑明了裕皇太妃的意思。
合作可以,裕皇太妃甚至可以让出绝大多数的利润。
但作为交换,裕皇太妃一派,必须要亲自确认陈谨礼和余笙的存在。
尤其是余笙。
余笙并未直接回答,上前展开了那匹早已备好的鲛绡纱。
冰蓝色轻纱掠过案几,露出角落里绣着的金线小字,正是先帝亲笔题写的“德润四方”。
“有劳六殿下将此物带给太妃,太妃看过,自然会明白。”
她将轻纱推向六皇子,“至于去见太妃……说来不怕殿下笑话,婚期将近,实在有些抽不开身,还望殿下莫怪。”
六皇子接过鲛绡纱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境。
“先帝爷留下的东西,不多见了。”
他脸上写满了怅然,好片刻才恢复了平静。
继而看向余笙,饶有兴致地笑道:“说起婚期,我倒是有个提议,总归是要办喜事的,不如,到太妃府上办吧?”
“太妃常年深居,难免压抑,若是二位不介意,不妨给太妃冲冲喜,权当是哄太妃高兴如何?”
陈谨礼不禁皱眉。
原本这个所谓的婚约,只是方便余笙到场旁听,并无其他安排,余笙随口一说,也不过是为了婉拒邀请。
可六皇子这提议,显然是铁了心要分个真伪。
答应了麻烦,不答应,恐怕会更麻烦。
余笙的身份特殊,难保裕皇太妃不会打余笙的主意。
刚要开口回绝,却被余笙一把拉住。
一扭头便瞧见,余笙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开口。
“殿下的好意,我们会好好考虑的。”
一边说着,余笙一边把陈谨礼拉到身边,“不过殿下也知道,当年他为我受了许多委屈,家中长辈正念着如何补偿。”
“还请殿下向太妃回话,容我先带他回趟家,要在太妃府上成婚可是天大的事,总得问过家中长辈。”
“好说的,若有消息,随时联系我。”
六皇子也不逼迫,摘下腰间的玉佩推了过来,“就当是提前给二位贺喜了,他日要去皇城,拿着这个方便许多。”
“不过我还是得给二位提个醒。”
说到这,六皇子话锋一转,神色略微严肃了几分,“还望二位不要耽搁太久,大事未定,太妃等不了二位太久。”
“年末之前,还请二位给个明确的答复,太妃才好帮着二位张罗喜事。”
第140章 你直接报我身份证得了!
余笙接过六皇子递来的玉佩,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殿下放心,年底之前必当给太妃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着将玉佩收入袖中,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化龙池的事。”
“不错,是我冒昧了,还是接着聊正事吧。”
六皇子却突然轻笑出声,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铺在案上。
图上用朱砂圈出的荒岛旁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甚至详细标出了暗哨轮换的时辰。
“太妃早就派人盯死了萧侍郎。”
六皇子指尖点在地图中央的方形建筑上,“这座‘百草堂’明面上是医仙一脉的分支,每月还给边境守军赠送伤药。”
“可惜送去的药童,没有一个能再没回来的。”
陈谨礼盯着那个黑洞般的标记,若有所思:“太妃想等对方先露出马脚?”
“不错。”
六皇子点了点头,“萧侍郎每隔十日会亲自来验收‘药材’,下次就在三天后。”
“太妃要的是他人赃俱获,所以化龙池必须在他到场时才引爆动静。”
“所以需要有人提前混进去,保住核心证据?”
陈谨礼语气十分平静,“不知太妃属意的人选是?”
果不其然,六皇子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陈谨礼不禁失笑:“看来太妃早有打算,行,这差事我接了。”
“不过要借王府的商队打个掩护,听说临江王府每月都往百草堂送药材?”
梁景琰脸色顿时有些难看:“陈公子,此事是太妃授意,为了收集证据,送去的‘药材’,可都是大活人!”
“所以更要抓紧。”
六皇子接过花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按在图上。
玉简浮现出立体的光影,赫然是化龙池的剖面图。
三层地下结构里,最底层闪烁着三十六个红点。
“这些试验品已经半蛟化,若再拖上十天半月……”
光影突然剧烈抖动,红点中有三个骤然变成紫黑色。
穆轻舟瞳孔骤缩:“有人在强行催化!”
“看来萧家也收到风声了。”
六皇子眉头微皱,“这是太妃埋在萧家的暗桩送来的,三日后萧侍郎到场时,会有三队修士轮流换防,那是唯一的空档。”
说着,他忽然对着陈谨礼深深一揖,“陈公子若愿涉险,太妃承诺,在能力范围之内,可以满足公子任何心愿。”
陈谨礼刚要开口,穆轻舟突然抢步上前:“我必须陪他同行。”
“好。”
六皇子答应得干脆,从怀中取出一支翡翠短笛递给穆轻舟,“有穆先生相助,最好不过。”
“百草堂后山有棵千年血梧桐,吹响此笛可唤醒树灵相助。”
他转向梁景琰,“劳烦王爷准备两套药童服饰,要浸过三年陈艾的那种。”
梁景琰擦了擦汗:“已经备好了……只是……”
他欲言又止地看向陈谨礼,“进门前要验毒,需要在舌下藏三颗绝脉丹……”
“无妨,用这个替。”
穆轻舟两指夹起茶桌上三颗松子,眨眼间将它们炼成丹药模样。
松子表面浮现出诡异的灰纹,竟与传闻中的绝脉丹一般无二。
铁战立刻起身附和:“水路接应就交给我了!”
“行动前夜,太妃会派人制造些骚乱。”
六皇子取出一枚青铜钥匙,放在陈谨礼手中,“这是打开化龙池核心的钥匙,藏在……”
“藏在舌下?不合适。”
陈谨礼突然打断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吞下钥匙。
“疯啦?快吐出来!”
余笙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却见陈谨礼喉间闪过一道青光,钥匙竟顺着经脉游到右臂内侧,继而安定下来,再无动静。
六皇子忍不住鼓掌:“难怪太妃说非你不可!”
笑声未落,他袖中突然飞出一缕银丝缠住陈谨礼手腕,银丝另一端系着一块通透的冰晶。
“这是‘连心冰玉’,你若遇险就捏碎它,太妃埋伏在萧家的人会即刻动手。”
“三日后午时,商队从青鳞码头出发。”
他朝陈谨礼眨眨眼,“对了,记得让余姑娘给你梳双髻,百草堂最近收的药童,都是十二三岁的模样。”
余笙闻言,揪住陈谨礼发髻一顿比划,继而从自己袖中抽出发带。
“用这个吧。”
浅青发带缠上陈谨礼发丝,看上去倒是十分合适。
穆轻舟见状突然凑近:“丫头,你那发带……”
“祖父给的定神纱边角料罢了。”
余笙飞快地打断,耳尖却泛起可疑的红色。
待余笙收拾好了,六皇子突然以手掩口咳嗽起来。
梁景琰连忙起身:“殿下该服药了。”
“不妨事,老毛病了。”
六皇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粒散发寒气的丹药含服。
梁景琰慌忙扶住他:“殿下旧伤发作,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众人纷纷起身。
六皇子伸手着抓住陈谨礼衣角:“万事拜托陈公子了,今日不巧,恐怕无力与公子独聊了,改日吧……”
“殿下保重。”
陈谨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梁景琰最后聊了几句三天后送药去百草堂的细节,便匆匆扶着六皇子转身离去。
商会门前,陈谨礼目送飞舟腾空而起,心下暗笑。
“答应得这么爽快,就不怕裕皇太妃憋着坏,暗中害你?”
余笙缓步走近他身后,瘪着嘴问道。
陈谨礼转头看向余笙,凑近了几分:“在担心我?”
余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是担心这是个局!太妃若真想要萧侍郎的罪证,大可派皇室暗卫出手,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倒是你……”
“我跟铁帮主在水路守着,门中的师兄师姐们也会来帮手。”
余笙打断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锦囊,“万一出事,把这个塞进化龙池里。”
锦囊里沉甸甸的,隐约传出鳞片摩擦声。
陈谨礼没问那是什么,默默收进怀里。
“等化龙池的事办完了,跟我回趟家。”
余笙忽然别过脸去,低声说道,“祖父和父亲成天念叨着要见你,我耳朵都快听出茧了。”
陈谨礼一听这话,顿时来了贼胆,捏着下巴揶揄道:“看这架势,是真准备嫁给我?”
“真可惜,猜错了。”
余笙没好气地白了陈谨礼一眼,“家里的长辈是好奇你怎么保住的功底,让我想办法把你骗回家去,抽筋扒皮,好好研究一下。”
“那么残忍?”
陈谨礼陡然失笑,“我要是配合一点,自己送上门去,下手能温柔点么?”
“不能。”
余笙一巴掌拍在陈谨礼肩膀上,“非但不能,还得变本加厉,放心,我会亲自动手的。”
“那就辛苦你了。”
陈谨礼忽然抓起余笙的手,含情脉脉,“我走了以后,要好好生活,别太想我。”
说罢,也不等余笙发作,留下一声怪笑,撒腿就跑。
第141章 化龙池
百草堂门前,细雨如雾。
青砖黛瓦,坐落在山坳深处,檐角悬着的青铜药炉随风轻晃,发出清越声响。
院墙爬满忍冬藤,淡黄花苞藏在绿叶间,混着药香,倒真有几分仙家气象。
门前石板路上,一队车马缓缓驶来。
“止步!”
四名身着杏色短打的守卫横戟拦住车队,为首者鼻尖微动,接连挑开最几口麻袋。
麻袋里,大都是个昏睡不醒的少年少女,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鳞片状瘀斑。
守卫满意地点头,忽然察觉到后头一辆车上,气息不太对劲。
“这个为何用锁灵链?”
他指着后面一辆车问道。
赶车的车夫抹着汗跳下车,粗布头巾下露出半张蜡黄病容。
“回爷的话,这小畜生,之前沾过浮墨山血池水!”
说着掀开苫布,铁链捆缚的少年立刻剧烈挣扎起来,镇灵符被震得哗啦作响。
少年脸上青筋暴起,眼白泛着诡异的赤色,脖颈处已有鳞片刺破皮肤!
“好东西啊!”
守卫顿时两眼放光。
那少年突然暴起,铁链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吓得守卫连退三步。
车夫赶忙扑上去按住少年的天灵盖:“您瞧这凶性!要不是有仙家老爷的镇灵符压着,路上就得折五个兄弟!”
守卫咂了咂嘴,面露贪婪:“老哥,这个不如让我单独押送?回头在萧大人跟前……”
“使不得!”
车夫死死攥住锁链,“这畜生专挑落单的咬!上回发狂,牛腿都给扯断了!”
“大老远送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兄弟要是肯带我面见管事……功劳对半分如何?”
一边说着,车夫一边递来一张灵石券。
守卫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黏在车夫从怀里掏出的灵石券上挪不开。
那薄如蝉翼的票券上,数额足足三千!
“老哥这么客气干什么……”
守卫嘴上推拒着,手却诚实地接过灵石券揣进护心镜里,转头对同伴挥手,“你们按老规矩办!这个特殊的我亲自送去验货!”
车夫低眉顺眼地牵着锁链跟在后面,一路穿过院落,步入地下深处。
踏入地下,眼前俨然一派阴曹地府的架势——
青砖地面被暗红菌毯覆盖,踩上去会渗出粘稠汁液。
本该栽种药草的苗圃里,密密麻麻插着半人高的琉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漂浮着扭曲的胚胎。
最骇人的那个,长着鱼鳃和鳞尾。
回廊立柱上缠绕的不是藤蔓,而是一条条泛着金属光泽的血管,正随着某种节奏缓缓搏动。
车夫突然弯腰干呕,慌忙掏出手帕捂住口鼻。
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像活物般直往毛孔里钻!
“新来的?”
阴恻恻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回廊不远处,穿墨绿纱袍的老者正缓步走来,腰间悬着的七枚金针随步伐叮当作响。
守卫立刻跪地行礼:“孙管事!这个药人染过浮墨山的血池,已经出现蛟化迹象!”
老者轻飘飘落在菌毯上竟不沾分毫,五境后期的威压让锁链都开始震颤。
他枯枝般的手指捏住药人下颌,突然用金针挑开少年眼皮。
本该是瞳孔的位置,赫然是一片细小的竖瞳!
“好!好!”
孙管事兴奋得金针乱颤,“再养几天就能送去化龙池了!”
说着,他转头打量车夫:“你是怎么制服这等凶物的?”
车夫扑通跪下,额头抵在菌毯上:“小的祖上是猎户,懂些驯兽的土法子……”
“有意思。”
孙管事脚尖挑起车夫下巴,“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能……能平来去,小的就知足了……”
车夫牙齿打战的模样,引得老者发笑:“不如留在百草堂做事?每月给你五百灵石。”
见车夫犹豫,孙管事突然甩出金针钉在他耳畔:“跟着老夫,能学真本事!”
那金针扎穿的柱子上,顿时有血管蠕动着缠上来,将柱子裹成硕大的心脏模样。
“小的……小的怕伺候不好仙长……”
“蠢材!”
孙管事一脚踹翻车夫,“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你竟敢……”
“咔嚓!”
话没说完,异响从身后传来。
孙管事回头时,守卫的脖子正以诡异角度扭曲,药人少年舔着嘴唇,对他咧嘴一笑。
老者暴怒挥袖,七枚金针化作流光射向药人,却见少年不躲不闪。
“噗嗤!”
染血的刀尖,从孙管事心口透出。
车夫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一刀将他的心脉贯穿!
老者踉跄转身:“你……是……”
话音未落,血管立柱突然全部爆裂,血浆喷了满墙。
车夫抹了把脸,揶揄道:“动静大了点,下次注意。”
“这不是看您找不到机会动手么?”
伪装成药人的陈谨礼站起身,琳琅剑气瞬间将锁链悉数斩断。
“您也真耐得住性子,这老鬼这么折辱您,您都不带发火的。”
他上前撇了一眼孙管事的尸体,冷笑道,“换了是我,早把他扬了!”
“那就说明你还欠练。”
穆轻舟拍了拍陈谨礼的脑袋笑道,“收拾一下,往深处去,这家伙身上没有魂玉的印记,倒是省了不少事。”
话音刚落,穆轻舟抬手在脸上一抹,已然变成了孙管事的模样。
继而抬手一挥,两具尸体纷纷化作飞灰,消失无踪。
……
沿着蜿蜒向下的回廊,菌毯的触感愈发粘腻,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活物的内脏上。
陈谨礼垂着头跟在穆轻舟身后,锁链拖曳声里混杂着远处传来的凄厉哀嚎。
拐过三道刻满符文的青铜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直径十丈的圆形池子嵌在地宫中央,池壁竟是无数交叠的蛟龙骸骨,骨缝间不断渗出黑红色黏液。
池面翻涌的不是水,而是浓稠如蜜的血浆,表面浮着厚厚一层灰白油脂。
每当池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就有气泡炸开,飞溅的液体在半空凝结成小蛟形状,又惨叫着坠回池中。
池畔立着七根青铜柱,每根柱子上都捆着个半人半蛟的怪物。
最左侧那个还能看出少女轮廓,腰部以下已完全蛟化,青鳞覆盖的尾巴,正被池中伸出的血管缠住,一点点扯下鳞片。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一根金针从她天灵盖贯入,针尾连着蠕动的肉管,正将脑髓抽往池底。
“这批成色差远了!”
嘶哑的抱怨声从池对面传来。
两名着墨绿纱袍的管事站在金属栈桥上,正用铁钩翻检新送来的药人。
其中矮胖者突然揪住一个颤抖的少年,指甲生生剜进他锁骨处的鳞片:“才长三片逆鳞也敢送来?”
“噗通!”
少年被扔进血池的瞬间,池面突然窜出十几条触须般的肉芽,眨眼间就把他裹成茧状。
三息过后,茧壳破裂,一具森森白骨沉入池底。
第142章 收网
“孙师兄来得正好!”
瘦高管事突然抬头,兴奋地挥舞铁钩,“快看看我刚挑的好货!”
他脚边铁笼里,关着一个鳞甲覆面的壮汉,正用头疯狂撞击栏杆,每撞一次额角鳞片就增生几分。
穆轻舟模仿着孙管事的步伐踱过去,金针在袖中叮当作响。
“勉强能入眼。”
他忽然拽过陈谨礼往前一推,“但这个,可是染过浮墨山本源血水的!”
陈谨礼适时暴起挣扎,脖颈青鳞“唰”地张开,竖瞳在暗处泛出猩红血光。
两名管事顿时像闻到腥味的豺狼扑上来,四只枯手同时撕开他衣襟。
“脊骨已有蛟棘凸起!”
“指甲完全角质化了!”
瘦高管事突然掏出一把银刀,竟直接划开陈谨礼小臂。
黑红血液涌出的刹那,池中血浪突然剧烈翻腾,一条碗口粗的蛟须破水而出,贪婪地朝伤口卷来!
“都住手!”
穆轻舟金针疾射,将蛟须钉在池壁上。
“大人马上就到了,要如何安排,全凭大人吩咐,莫要放肆。”
穆轻舟冷声喝道,“浪费了这宝贵的药人,大人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是!孙师兄说得在理!”
两人赶忙冷静下来,连连点头。
仿佛响应他的话,地宫顶部突然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
七根青铜柱同时亮起符文,池心血浆如退潮般分开,露出底部镶嵌的巨型琉璃棺。
棺中浸泡着个庞大的黑影,隐约能看出是条无角蛟龙,只是浑身长满人类手脚,脖颈处还连着半张扭曲的人脸。
“萧大人到了!”
瘦高管事突然跪伏在地。
所有血管立柱同时收缩,将捆缚的试验品拽向池心。
少女的蛟尾最先触到琉璃棺,瞬间皮肉剥离,森森白骨竟自动拼接在蛟龙骸骨缺失的左爪位置!
陈谨礼强忍呕吐的冲动,余光瞥见栈桥尽头的大门洞开,阴冷的声音裹着腥风灌满地宫。
“我要的蛟卫,准备好了吗?”
萧侍郎的身影逆光而立,墨紫官服下摆沾满粘液,手中把玩着一串骨头制成的念珠。
他身后还跟着三名黑袍修士,无一例外,皆是一身邪修气息。
“大人请看!”
矮胖管事谄笑着拽过陈谨礼,“此子沾染本源血水,蛟化程度已抵得上寻常药人苦熬半年!”
萧侍郎冰凉的手突然掐住陈谨礼后颈,指甲直接刺入鳞片缝隙。
剧痛中,陈谨礼感觉到有阴冷气息流入脊椎。
这厮在探查他灵脉!
“有意思!”
萧侍郎突然贴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浮墨山血池的蛟气,竟真的被你得了去!”
“你现在这模样,该算是人,还是妖呢?”
陈谨礼死死盯着萧侍郎的脸。
他能清楚地分辨出来,此人身上,同样有着邪道修士的气息,应当是腐血尸魂中,炼血的那一派。
毫无疑问,萧太后一派也好,玉麟国也罢,都和邪修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眼下萧侍郎已经到了,化龙池近在眼前,只等一个信号,便可收网!
“扔下去吧,我很想看看,能从浮墨山血池里汲取蛟气的怪物,是会被龙尸吞掉,还是……吞掉龙尸!”
两名管事闻言,立刻凑上前来,抓起陈谨礼就要往化龙池里扔。
一旁,穆轻舟已是皱紧了眉头。
外头的信号还没来,说明裕皇太妃的人,还没能稳稳控制住局面。
若是信号再不来,陈谨礼就只能捏碎梁景琰给的连心冰玉,让裕皇太妃的人强行动手了。
如此一来,此处必须要守住,决不能让萧家的人破坏证据。
穆轻舟飞快的思考着眼下的情形。
萧侍郎本身的修为,大约在五境初期,算不上高手。
但他身后的几名邪修,是货真价实的五境后期,三人联手,即便是他,也没那么容易对付。
再加上两名同为五境的管事,足足六名五境。
还有那些试验品,随便一个,都几乎能媲美四境修士的战力,血池之中的龙尸,更是连他都无从分辨。
后续是否还有增援,增援实力如何,皆是未知。
光靠他自己和陈谨礼,动起手来,只怕凶多吉少。
好在,就在两名管事要把陈谨礼扔下血池的前一秒,外头的信号,总算是到了。
乾坤袋中的传音玉简传来一阵微颤,说明裕皇太妃的人,已经控制了外面,随时可以增援进来。
连带着萧家的官邸,也被裕皇太妃的人围了起来。
是时候收网了!
陈谨礼也在这同时收到了信号,毫不犹豫地捏碎了藏在手心里的连心冰玉。
两名管事正要发力把他扔出去,时机正好。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陈谨礼和穆轻舟,同时出手!
陈谨礼第一时间将存于双臂剑骨之中的玉府真气悉数炼化,化作两道金剑,刺向身旁的两名管事!
瘦高的那个反应快些,猛地避开要害,金剑从肋下穿过,留下一道骇人的剑痕。
另一个矮胖的就没那么好运了。
金剑瞬间贯入其眉心之间,琳琅剑气顷刻间将其精元灭杀,根本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已是一命呜呼!
穆轻舟手中的符法已是瞬间暴起,五境符阵眨眼间便将那三名五境邪修困住。
眼看陈谨礼失手漏了一人,穆轻舟又立刻甩出一枚五境灵符。
符光化作一头丈许长的金光猛虎,径直把那瘦高管事,扑进血池之中!
血池之中泛起一阵气泡,仅仅一次呼吸,那瘦高管事,便只剩下了白骨!
“拦住这家伙,外头的人马上就到!”
穆轻舟高声招呼道,手头印诀飞速变化,全力镇压那三名五境邪修。
但做到这一步,他已无法抽身帮助陈谨礼,唯有空出一手,握住一摞灵符,随时准备支援。
突兀的变故,让萧侍郎的脸色骤变。
几乎就在二人动手的同时,他已收到了萧家传来的消息——
家中遭到袭击,对方身份不明。
他立刻意识到了,眼前这两人,是来抓他现行的!
两名管事没了,带来的护卫也被压制住,十之八九,外头也另有高手,正严阵以待。
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是尽快斩杀眼前的两人。
只要这两人一死,再将化龙池毁掉,就万事大吉!
想明白了这一点,萧侍郎立刻朝着穆轻舟飞掠而去。
陈谨礼不过四境修为,刚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只要穆轻舟脱手,将那三个邪修放出来,这两人就必死无疑!
“想得挺美!”
一声冷喝在身后响起,萧侍郎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
由不得小觑,他赶忙回身抵挡,抬手一挥,一片血幕已拦住了陈谨礼。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四境小辈,并不符合他的常识。
只听一道龙吟声起,血幕应声破碎。
游龙剑阵,扑面而来!
第143章 镇杀五境
“嗤!”
血幕被撕开的刹那,萧侍郎瞳孔骤缩。
他从未想过一个四境修士的剑,能如此轻易地撕裂他手中的血煞屏障!
更未料到那剑光中竟裹挟着龙吟般的嘶吼,震得他浑身一阵气血翻涌!
游龙剑阵眨眼间已到面前!
“雕虫小技!”
萧侍郎袖中突然飞出十二枚骨珠,每颗珠子都炸开成血色骷髅,堪堪挡住剑气。
然而骷髅刚与剑芒相触,他忽然发现那些飞剑,竟如同云烟一般溶解开来!
这属实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三十六道龙骨飞剑,毫无疑问是实体,凭他五境修为,灵宫真元不会认错。
可实体飞剑如云烟飘散,化作气流袭来,即便是在剑仙一脉中,恐怕也是足够惊人的手段!
玄云子平生的至高杰作,又岂是他一介邪道中人能参透的?
萧侍郎靴底爆开血雾,借力腾空而起。
却见陈谨礼嘴角微扬,原本扑空的“剑气”突然调转方向,如活物般缠上他的脚踝!
但当剑气将他缠住,陈谨礼却并未追击上来。
趁着对方愣神的刹那,陈谨礼袖中滑出一张紫符。
“轰!”
符箓炸开的雷火,并非攻向萧侍郎,而是直射血池!
池面被炸开的瞬间,原本缠绕青铜柱的血管突然暴走,数十条肉须,如鞭子般抽向半空的萧侍郎!
这些被激怒的池中怪物,可不管来者是谁!
“小子找死!”
萧侍郎这才意识到,陈谨礼是要借血池与他一战!
一声爆喝之下,其身上的官服突然鼓胀如球,无数血箭从袖口射出。
每道血箭精准命中一条肉须,被射中的肉须立刻枯萎脱落。
陈谨礼要的就是这短暂空隙!
“穆叔!”
“接着!”
穆轻舟头也不回地甩来五张符箓。
陈谨礼看也不看,凌空一点,五道早已灌注好灵气的灵符,同时发动!
他深知自己四境级别的手段,很难对萧侍郎造成有效的杀伤。
穆叔已是心有灵犀,早就为他准备好了足以杀伤对手的手段。
等的就是这一刻!
五道灵符中的两道,一道自上而下,化作陨石般的硕大火流星,迎头砸下。
另一道自下而上,万千银丝齐射而出,涌向萧侍郎。
余下的三道,皆是化作金光猛虎扑杀上去。
同时催动五道五境灵符,几乎在瞬间抽干了陈谨礼过半的玉府真气。
若非琳琅剑骨而今已经足以承载玉府真气,只这一击,就得落个玉府枯竭崩溃的下场!
“噗嗤!”
萧侍郎的右手突然插入自己左胸,扯出根肋骨当空一划。
血光闪过,头顶的火流星被整齐地剖成两半。
同时抵达的银丝杀阵瞬间将他包裹其中,三道金光猛虎上前将他咬住,随着陈谨礼手印一变,轰然引爆!
“咳……咳……”
一阵地动山摇之间,萧侍郎万分狼狈地爬起身来,官服已是破破烂烂,身上遍布着狰狞的伤口。
有被银丝割伤的无数细口,更多的,是金光虎引爆,留下的深可见骨的巨大创口。
好在他还有炼血术,先前的爆炸,被血盾拦住了大半,身上的创口也纷纷被血污封住,尚无性命之忧。
萧侍郎抬头时,正好看见陈谨礼如大鹏展翅般从穹顶扑下,手中握着的,竟是那根缠着少女尸骸的锁链!
链尾还连着半截蛟尾骨,此刻正泛着幽幽蓝光。
萧侍郎脸色骤变,顾不得其他,双手掐诀,唤来一道血奴飞身上前,阻拦陈谨礼。
二者相撞的瞬间,蛟尾骨突然炸开,无数骨刺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血奴瞬间被扎成了筛子。
更可怕的是,那些骨刺一沾血就疯狂生长,眨眼间就把血奴裹成了荆棘球!
萧侍郎脸色铁青。
他终于明白陈谨礼的战术了。
这小子根本不想正面对决,而是在不断制造混乱,逼他自乱阵脚!
“你以为靠这些小聪明就能赢?”
萧侍郎突然双手结印,官服上的暗纹全部亮起。
整个地宫的血管立柱同时爆裂,血雾中浮现出十八个与他相貌相同的血影。
每个血影,竟都有五境初期的实力!
“现在,你还能躲到哪去?”
十八个萧侍郎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如雷霆。
陈谨礼忽然笑了:“谁说我要躲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血色,身上的气息骤变,古老而妖冶的血气,顿时四散开来。
血池突然沸腾。
琉璃棺中的无角蛟龙猛地睁开双眼,那些被抽离的试验品残骸,竟全部飞向陈谨礼,在他体表凝成一副骸骨铠甲!
“你……你在吸收龙尸的怨气?!”
萧侍郎终于慌了。
陈谨礼根本不答,骸骨面甲下传出非人的嘶吼。
他像炮弹般撞向血影群,所过之处,血影纷纷溃散!
身为炼血术一脉,他最清楚不过,那是月神精血带来的同化能力!
那些血影,正面交锋无惧五境修士,但在月神血脉的影响下,根本无从凝形!
陈谨礼用一种蛮横的姿态冲到他跟前擒住他的双手,游龙剑阵所化的云烟顺势追来,将他死死困住。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方——
穆轻舟终于逮到机会,反手掷出七枚金针。
七道金光如利剑交汇,正好穿透他的胸膛!
“噗——!”
萧侍郎喷出的血中竟带着内脏碎片。
但他反而狂笑起来:“好!很好!既然你们想要证据……那就一起毁灭吧!”
他残存的十七道血影突然扑向血池,竟是要引爆整个化龙池!
千钧一发之际,陈谨礼骸骨铠甲突然解体,悉数涌向萧侍郎本体,将萧侍郎的动作止住。
陈谨礼随即飞退到血池边,取出父亲给的那枚青玉扳指套在手上,掌心朝向池底琉璃棺。
“北陵陈氏在此!太祖皇帝御赐,祖龙镇邪!”
扳指上浮现的龙形虚影,让暴动的池水为之一静。
就这瞬息间的停滞,地宫顶部突然破开大洞。
六皇子带着十二名各路修士从天而降,每个人手中都握着特制的青铜罗盘。
“封魔大阵,起!”
十二道青光同时射向血池,翻涌的血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成胶状。
萧侍郎见状,竟是一咬牙,肉身炸裂成血雾逃出控制,凝成一道血肉模糊的人影,转身就逃!
“拦住他!”
六皇子急呼。
陈谨礼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已经逃到门口的萧侍郎突然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发现心口透出一道金光剑气!
“你……什么时候……”
“您检查我灵脉的时候。”
陈谨礼缓步走近,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多亏你用了遁术,肉身动荡不稳,否则还真捅不死你。”
萧侍郎瞪大的眼睛里,映出陈谨礼刺穿他玉府的动作。
一颗泛着血光的内丹,被生生拽了出来。
第144章 你们能不能正经一点!
“这份证据,够铁了吧?”
陈谨礼晃了晃血丹,对赶来的六皇子笑道。
六皇子顿时大喜。
那血丹,是染指炼血术的铁证,足以坐实萧侍郎邪道修士的身份。
化龙池被攻破,萧侍郎伏法,萧家官邸也在同一时间被拿下。
即便萧太后反应再快,手段再狠,和整个萧家划清界限,势力也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这正是裕皇太妃想要的结果。
“够,太够了!”
六皇子已是掩盖不住脸上的喜色,上前挽住陈谨礼的肩头,“能有公子相助,实乃我等之幸!”
“随你处置吧,穆叔手头还镇着三个邪修,一并归你。”
“好,好!陈公子辛苦,来人!扶公子下去休息!”
六皇子话音刚落,陈谨礼已是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向地面。
最后的意识里,是六皇子惊慌的呼喊,和人群之中,余笙飞奔而来的身影。
……
数日后,怀安商会。
陈谨礼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浓郁的药香。
睁开眼,余笙正趴在床边浅眠。
他试图起身,却发现全身缠满绷带,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别乱动,老实待着。”
余笙突然抬头,红肿的眼睛瞪着他
陈谨礼嘶哑道:“事情……算是办妥了么?”
“你说呢?”
余笙抹了把脸,从床边锦盒里取出一卷明黄帛书,“今早刚到的圣旨,萧家抄家,满门皆斩。”
她展开帛书,露出末尾鲜红的玉玺印,“唯独可惜,萧太后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没法将其抹除,不过权势丢了大半。”
“裕皇太妃今早下令,全面清剿萧家党羽,而后还权,只在皇帝的请求下辅佐政务,来日方长,还有机会的。”
陈谨礼长舒一口气。
余光瞥见余笙手腕上横七竖八的伤疤,他猛地抓起余笙的手腕。
“怎么回事?”
“没什么,先天道体的小把戏。”
余笙试图抽回手,“带你回家之前,还得想办法压一压你身上的妖气,免不了还得出点血。”
陈谨礼掀开被褥,这才发现自己心口贴着一张血符,属于先天道体的浩然灵韵,正压制着他体内暴动的月神精血。
他顿觉喉咙发紧。
“谁让你逞能吸收龙尸怨气的?”
余笙别过脸哼道:“要不是那扳指有镇邪之效,没等我赶到,你就变成怪物了!”
房门突然被推开。
穆轻舟端着药碗进来,见状挑眉:“哟,醒得挺是时候。”
他身后跟着六皇子,少年手里捧着个玉匣。
“太妃让我把这个交给陈公子。”
玉匣打开,里面是块刻着“如朕亲临”的金牌。
“公子之前的遭遇,陛下和太妃都已知晓,公子放心,此事就算翻篇了,特许公子监察之权。”
“从今往后,公子若发现作奸犯科之辈,五品以下,公子可先斩后奏,五品以上,只要证据确凿,即刻由公子监斩。”
“拿我当刀使啊?这不纯得罪人么!”
陈谨礼揶揄道,“陛下的意思,还是裕皇太妃的意思?”
“都有,算是达成共识吧。”
六皇子也不在乎,依旧笑道,“陛下是想公子即刻走马上任的,但太妃的意思,是公子随心就好,不必强求。”
“太妃说,公子和她很像,眼里揉不得沙子,她相信公子会接受的。”
“那就容我过一阵再考虑,有事要忙,忙完了再说。”
陈谨礼摆了摆手,转头瞟了一眼余笙。
六皇子立刻心领神会。
“懂了,会给太妃如实回话的,公子可别忘了约好的事。”
“忘不了!”
陈谨礼竖起大拇指,咧嘴笑道,“还有别的正事么?父亲和母亲那边都如何了?”
“公子放心,都好。”
六皇子点了点头,才算恢复正色,“今次幸亏侯爷相助,拔除了萧家大量暗桩,直接瘫痪了萧家的情报网络,否则没那么容易。”
“陛下已经下旨,北陵侯府的一切职权即刻恢复,加封三州水路大都督,掌管三州水路要务。”
“令堂也不必整日离家,在外操劳了,三州水路合并后,侯爷主政,令堂主商,自开国以来,可还是第一例。”
陈谨礼瘪了瘪嘴,暗自点头。
政商分家,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掌权者的共识。
说是皇室的补偿,实则更像是皇帝重获大权之初,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势力,来分摊内部的压力。
这一番加封之下,北陵侯府的分量,显然是足够了。
北陵侯陈煜,掌管北陵边防,兼管三州水路。
夫人沈云眉,全权调度三州航运商贸。
连他这个小侯爷,手里都有特许的监察之权,五品以下能先斩后奏。
这消息传出去,北陵侯府立刻就会成为新的招风大树。
站在风口浪尖上,绝不是什么好事。
唯有盼着这位皇帝,不是什么心思险恶之辈,不会有朝一日,把刀口转向北陵侯府。
被捧得这么高,要是真有那天,只怕半点周旋的余地都不会有,只会是鱼死网破。
想到这,陈谨礼顿时有些不想感谢了。
只是嘴上依旧说得好听:“有劳殿下代我全家谢恩了,他日去了皇城,再叩谢天恩。”
“公子不必如此,这些都是你们应得的。”
六皇子摆了摆手,转身要走,“圣旨带到,我就不打扰了,但愿你我下次见面不会太晚。”
说着,六皇子朝着余笙使了个眼色,大笑离去。
余笙不禁涨红了脸:“你们俩能不能有个正形!”
“还有我,老太爷问这边完事了没,要是完事了……”
穆叔放下药碗,贼兮兮地笑道,“说是让你们尽早回去一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别耽搁了。”
“我!”
余笙憋得一阵哑口。
尤其看着二人乐得浑身发颤,当真是恨不得冲上去,一人脑袋上来上一拳。
“罢了,穆叔,我去联系一下,您多留些时日,回去之前,还得出趟门。”
余笙摆了摆手,说着便掏出联络宗门的传音玉简,转身走出门外。
“穆叔,她这是?”
陈谨礼忍不住好奇。
“帮你摇人。”
穆轻舟嘴角微扬,“你身上的月神血脉,即便是玄云子老前辈都没能彻底抑制,普天之下,只有她有办法。”
“安心休息吧,很快你就知道了。”
闻言,陈谨礼不禁沉默。
他大概猜到余笙所谓的“办法”了。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当时在浮墨山情急之下的决定,会接二连三带出那么多的麻烦。
片刻功夫,余笙重新折返回来。
一进门就招呼道:“穆叔,劳您帮他收拾一下,再看看怎么把他带上,明天一早就出发。”
“去哪?”
陈谨礼和穆轻舟同时问道。
“能把他治好的地方。”
余笙两手一摊,“云丰州,陆氏。”
第145章 什么办法?!
入夜,陈谨礼正靠在床头,翻看着各方寄来的问候。
经此一事,他的身份也算是无需再刻意隐藏了。
从这各路人马送来的慰问中,他也才算知道,有不少人,早已知道他的身份。
正看着,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进。”
门轴转动带起细微的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曳。
来人反手合上门扇,从阴影里露出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小侯爷养伤呢?要不要给你把把脉?“
“陆兄,果然是你。”
陈谨礼一眼看清,来的正是陆修远。
余笙提起云丰州陆氏时,他就多少猜到了。
“看你样子,一点都不意外呢?”
陆修远大咧咧拖过圆凳坐下,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陈谨礼。
油纸掀开,琥珀色的桃脯泛着糖霜。
“陆兄当时找我搭话,是早就认出我了吧?”
“毕竟是余老太爷亲自交代的,很难不认出来。”
陆修远咧嘴一笑,“我们陆氏虽不问朝政,但和余家,可是过命的交情,余老太爷的吩咐,我还是很乐意听的。”
“所以我身上的妖血,陆兄有法子?”
陈谨礼撑起身来问道。
“当然,实话告诉你,这些年来,我陆家一直在研究如何化解血煞,原因,想必你也有数。”
陈谨礼点了点头。
萧家这些年在暗地里干的事,绝不止化龙池这一件,在他们未曾发现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残余。
陆修远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个药瓶。
瓶中滚出三粒冰晶般的药丸,一遇空气,便化作雾气,钻入陈谨礼的七窍之中。
陈谨礼只觉有清泉流过经脉,身上顿时一轻。
“暂时压制的法子罢了。”
陆修远收起玩笑神色,“要彻底炼化,得去云丰州用我家的两仪炼煞阵。”
他突然凑近,“不过嘛……这阵法需阴阳相济。”
陈谨礼闻言,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
陆修远的折扇“啪”地合拢,“双修!”
“噗!”
陈谨礼刚进嘴的茶水,顿时喷了出来。
“陆兄,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很正经啊?”
陆修远两手一摊,“你不是符剑双绝么?两仪阵眼总知道吧?”
“你站阴位引月华,她站阳位掌道元,法阵运转起来,阴阳调和,精元交融,你们把持不住也是正常的嘛!”
“噢?正常么?”
清泠的女声,从门缝飘了进来。
陆修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了起来。
余笙端着药碗立在门口,眼里凝着冰碴:“接着说啊,让我也听听。”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要晒药材……”
陆修远贴着墙根往外溜,却被银丝缠住脚踝,十几道银光,瞬间把他捆成了粽子。
“跑什么?”
余笙把药碗怼到陈谨礼嘴边,转头冷笑,“接着说嘛,我还挺感兴趣的。”
“误会!天大的误会!”
陆修远在银丝里扭成麻花,“我是说阵法!两仪炼煞阵!”
“哦?”
余笙指尖一勾,银丝又收紧三分,“那方才谁说把持不住的?”
“他!”
陆修远毫不犹豫指向陈谨礼,“让他少看风月话本,他非不听!”
陈谨礼差点把药碗捏碎:“陆兄,你过分了!”
“伤员就别乱动。”
余笙突然按住陈谨礼肩膀,转头却对陆修远眯起眼,“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走不出这扇门!”
陆修远疼得龇牙咧嘴:“凭什么只收拾我?“
“他伤着呢,不好下手。”
余笙收回银丝,接过空药碗轻轻一哼,“好了再揍也不迟。”
银丝一松,陆修远顿时如获大赦,赶忙凑近陈谨礼身旁去。
大概是想着离陈谨礼近点,就不用挨揍了。
偏偏嘴上依旧不老实:“瞧见没?余师姐这是心疼你……”
“啪!”
药碗盖在陆修远脸上,药渣粘了满脸。
余笙揪着他后领往外拖:“滚去准备飞舟!明日一早就出发!”
“饶命!师姐饶命啊!陈兄!陈兄救我!”
陆修远扒着门框一阵叫唤,还不忘继续嘴欠,“陈兄记得带够衣裳,阵法运转需要不少时间,到时候……”
余笙直接把他踹出了门外。
陈谨礼望着她绷直的背影,鬼使神差问了句:“真……真要双修?”
“咚!”
窗框震落几片花瓣。
余笙飞出的银针,钉在床头半寸处,吓得陈谨礼脖子一缩。
“再提这词,真连你一起揍!”
她转身要走,发梢扬起浅浅的弧度。
陈谨礼一眼瞥见她脖颈都泛着几分桃红。
院墙外,还在传来陆修远幽幽的吆喝。
“余师姐,祖父让我问的,陆氏随礼是按医仙世家的规矩,还是按仙门章程……嗷!!!”
惨叫声惊飞满树栖鸟。
……
次日清晨,飞舟已停在了商会门前。
陆修远顶着乌青的眼眶清点行李,见二人过来立刻举手投降。
“我闭嘴!我什么都不说!“
“算你识相。”
余笙冷哼一声,转向送行的沈云眉,“沈姨放心,陆爷爷亲自出手,定能根治他的毛病。”
沈云眉笑着将食盒塞给她:“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一路顺风,家里的事不用担心,得空了,记得常回来看看。”
“对了,至于双修的事……”
“娘!您怎么也跟着起哄!”
陈谨礼耳根通红,赶忙上前打断。
“急什么?我是说阵法。”
沈云眉故作惊讶,转而却对余笙眨眼,“总之要辛苦你了,当然,要是有什么意外进展,可要记得告诉家里一声。”
余笙拽起陈谨礼就跑:“沈姨告辞,启程!”
飞舟腾空,陈谨礼扒着船舷回望,突然被陆修远勾住肩膀。
“别看了,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陆修远神秘兮兮地摸出一卷竹简,“《两仪阵详解》,我家秘传……”
竹简刚展开,就被银针钉在桅杆上。
余笙抱臂立在舱门前:“再教坏他,回了梅花山庄,有你好看的。”
“我那是学术研究!”
陆修远依旧嘴硬,“再说你们早晚要……哎哟!”
余笙甩出的第二根银针扎在他屁股上。
陈谨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飞舟穿过云层,二人总算是闹够了。
陆修远突然正经起来:“说真的,阵法共感时,可是相当难捱的,师姐可得有个准备。”
“用不着你操心。”
余笙望着云海淡淡道,“他替我受了那么多年的罪,不也没吭过一声?”
陈谨礼讷讷地看向余笙,不由怔住。
旭日将她的轮廓镀上金边,陈谨礼望着她飞扬的发梢,忽然觉得心口莫名发烫。
不知是月神精血作祟,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看什么看?”
余笙突然凶巴巴瞪过来,“等到了陆家,有你好受的!到时候想求饶都没门儿!”
第146章 云丰陆氏
飞舟越过连绵群山,最终在云丰州腹地降落。
“喏,马上就到了。”
陆修远站在船头,指向远处,“祖宅就在前头的药谷,离此还有三十里。”
陈谨礼扶着船舷眺望,只见群山环抱间,一片开阔的谷地若隐若现。
谷中雾气氤氲,隐约可辨层层叠叠的梯田。
“药谷地下有灵脉贯穿,加上先祖布下的聚灵大阵,谷中灵药长势极佳。”
陆修远继续介绍,“陆家世代行医,祖上曾出过三位,最擅解毒疗伤。”
飞舟缓缓降落在谷口。
众人刚下船,便闻到一阵沁人心脾的药香。
谷口立着一座牌坊,上书“济世为怀”四个大字,笔走龙蛇,隐隐透着一股浩然正气。
穿过牌坊,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前,路旁栽满各色药草。
时候正好,许多灵药正值花期,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几只仙鹤在药田间悠然踱步,见人来也不惊飞。
沿着石板路前行约莫半刻钟,一座古朴的庄园映入眼帘。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处处透着雅致。
门前两株古松虬枝盘曲,少说也有千年树龄。
“到了。”
陆修远快走几步,推开朱漆大门,“祖父应该已在正厅等候。”
刚进大门,便有数名身着素色长袍的弟子迎上前来,齐齐行礼。
“恭迎少主回府。”
陆修远摆摆手,转身介绍道:“这位是北陵侯府的小侯爷陈谨礼,这位是梅花山庄的余笙师姐。”
众弟子闻言,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弟子上前一步,恭敬道:“家主已在正厅设宴,请诸位随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众人来到正厅。
厅内陈设古朴典雅,四壁挂着不少名家字画。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堂上悬挂的一块匾额,上书“回春”二字,笔力雄浑,隐隐有灵气流转。
陆明远端坐主位,见众人进来,立刻起身相迎。
他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透着医者特有的睿智与慈祥。
“祖父。”
陆修远上前行礼。
陆明远拍了拍孙子的肩膀,目光却落在陈谨礼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位就是北陵侯府的小侯爷吧?果然少年英才。”
陈谨礼连忙上前拱手:“晚辈陈谨礼,见过陆前辈。”
“好,好。”
陆明远点点头,又看向余笙,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丫头也来了,看来此事果真棘手。”
余笙微微欠身:“陆爷爷,许久不见,叨扰了。”
陆明远哈哈大笑:“哪里的话,咱们两家可是老交情了,你能来,老夫高兴还来不及。”
说罢,他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远道而来,想必也饿了,老夫已命人备下宴席,咱们边吃边聊。”
宴席设在陆家的百草厅。
厅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药香。
长桌上摆满了医仙门下的特色菜肴,大多以灵药入膳,色香味俱全,又兼具调理气血的功效。
众人分宾主落座。
陆明远端起酒杯,笑道:“今日贵客临门,老夫先敬一杯。”
众人连忙举杯相迎。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到陈谨礼身上的月神精血上。
陆明远放下筷子,神情严肃了几分:“小侯爷的情况,修远已在传信中详细说明了。”
“月神精血霸道无比,寻常手段难以化解,即便强行压制,日后也难免反噬。”
陈谨礼点头:“晚辈深知其中凶险,不知陆前辈可有良策?”
陆明远捋须沉吟,片刻后道:“办法倒是有,我陆家的两仪炼煞阵,可解此难。”
余笙微微蹙眉:“陆爷爷,这阵法……不会真要双修吧?”
厅内众人闻言,一时忍俊不禁。
陆修远更是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陆明远哭笑不得:“你这丫头,莫听修远那混小子胡诌!”
“两仪炼煞阵乃是借阴阳调和之理,以你的先天道体为引,助小侯爷炼化妖血。”
“精元交融,不过是神识相连,共抗煞气,绝非什么双修之术!”
余笙耳根微红,瞪了一眼陆修远,后者立刻低头扒饭,假装无事发生。
陆明远继续解释:“此阵,需你们两人分站阴阳阵眼,丫头以先天道体的浩然正气为阳,小侯爷则需以自身意志为阴。”
“如此,方能引导月神精血与煞气分离,阵法运转时,二人的神识会短暂相融,仅此而已。”
陈谨礼若有所思:“敢问前辈,这法阵可有什么风险?”
“风险算不上,但你二人还是得留心几分。”
陆明远摆了摆手,“阵法一旦启动,便不可中断,否则二人皆会遭受反噬。”
“因此,你们需在入阵前调整好状态,切莫心有杂念。”
余笙抿了抿唇,轻声道:“晚辈明白。”
陆明远满意地笑了笑:“既如此,今日便好生休息,明日辰时,老夫亲自为你们布阵。”
宴席过后,夜色已深。
陈谨礼独自站在陆家后院的亭子里,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思绪纷杂。
明日入阵,凶吉难料,虽说陆明远言辞笃定,但他仍不免担忧。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
余笙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调侃。
陈谨礼回头,便见她披着一件素白的衣裙,月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印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他不由笑道:“怎么,也睡不着?”
余笙撇撇嘴,走到他身旁站定:“谁说我睡不着?不过是出来走走,恰好撞见有人在这儿忧心忡忡罢了。”
陈谨礼笑了笑,没再反驳。
二人并肩而立,一时无话。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药田的清香,静谧而安宁。
过了片刻,余笙忽然开口:“明日入阵,你可有把握?”
陈谨礼摇头:“说实话,没有。”
余笙侧目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探究:“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陈谨礼苦笑:“若是寻常厮杀,我倒不怕,但这次牵扯到你,我实在不敢有半分差池。”
余笙怔了怔,随即哼了一声:“少来这套,要是不成,你就等着被抓去换血吧!”
陈谨礼低笑,也不拆穿。
思索了片刻,他终究是伸手入怀,把之前拜托太师公做的梳子拿了出来,递向余笙。
“再有几天就是你的生辰了,送你的。”
“你又知道了?”
余笙眉头一挑。
“七月初六,温师姐告诉我的。”
余笙抿了抿唇,接了梳子,没再说话。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却并不尴尬。
月光洒在庭院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许久,余笙才轻声道:“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二人并肩往回走。
夜风轻柔,似有若无地拂过心头。
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第147章 凤凰血
晨雾未散,药谷深处的青石广场,已点起了上百盏灯。
陆明远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剑尖每划过地面一下,就留下一道夺目的光痕。
三十六名门下弟子,各执阵旗分立八方,脚下逐渐浮现出硕大的太极图。
阴阳鱼眼处,各有一方玉台,左侧漆黑,右侧雪白。
“引月华!”
随着陆明远一声清喝,墨色玉台立刻升起一片幽光。
陈谨礼踏上玉台的刹那,皮肤上立刻浮现出细密的鳞纹。
那些青黑色鳞片,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冷光,如同无数细小的刀锋。
“聚阳炎!”
白色玉台同时亮起金红光芒。
余笙飞身落定,二话不说,将先天道体的气息悉数引动起来。
陆修远捧着罗盘走来:“祖父,辰时三刻已到,天地交泰,可以开阵了!”
“不急。”
陆明远郑重地看向阵中的二人,“老朽最后问一次,阵法一旦运转,你二人神识相通,可不容一丝勉强。”
“前辈放心。”
陈谨礼苦笑着解开衣领,露出心口蔓延的青黑色血管。
那些血管如同活物,不断蠕动,每跳动一次,就往脖颈处延伸几分,“再拖下去,我怕是真要变成半人半蛟的怪物了。”
余笙亦是笑着催促:“陆爷爷,您再啰嗦,太阳可要晒屁股喽。”
众人哄笑中,陆明远终于挥动桃木剑。
剑尖挑起的符纸迎风自燃,化作两道流光,分别没入阴阳鱼眼。
“阵起!”
整个太极图突然旋转起来。
陈谨礼只觉脚下一空,墨色玉台中伸出无数光丝,缠住他的四肢。
那些光丝刺入经脉的瞬间,蛰伏的月神精血顿时暴动,他眼前炸开漫天血光!
这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浮墨山血池,粘稠的液体灌入七窍。
但这次不同的是,有温润如春风的气息,正顺着光丝涌来,将血色幻象层层剥开。
“守住灵台,不要抵抗。”
余笙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陈谨礼转而内视,立刻看见一股金色的暖流,正包裹着躁动的月神精血,如同驯兽师安抚发狂的猛兽。
那暖流所过之处,暴走的蛟气纷纷退避,在经脉中开辟出一条澄澈通路。
阵外众人看得真切。
余笙所在的白色玉台,不断抽取朝阳紫气,经过转化后,输入陈谨礼体内。
原本蔓延到他脖颈的鳞纹正缓缓消退,暴起的血管也渐渐平复。
两种能量在太极图中循环往复,形成完美的阴阳平衡。
“不愧是先天道体。”
陆修远盯着罗盘喃喃自语,“照这个速度,午时前就能……等等,不对劲!”
罗盘中央的磁针,突然疯狂旋转,阵中异变陡生。
陈谨礼心口,突然凸起拳头大的鼓包,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剧烈蠕动!
那鼓包如同活物般四处游走,每次移动,都带起大片鳞片倒竖。
“吼!”
非人的嘶吼,震得四周灯火齐齐炸裂!
陈谨礼双眼暴睁,瞳孔已成竖瞳!
原本消退的鳞纹如潮水反扑,眨眼间覆盖全身!
阵中的阴阳二气,顷刻间开始倒流!
“快停阵!”
陆明远赶忙招呼。
十几名弟子,几乎是同时喷出血雾,手中阵旗接连爆燃!
失控的阵法掀起狂风,将青石板刮出道道裂痕!
余笙却突然抬手制止:“别动!”
她银牙紧咬,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竟逆着倒流的阴阳二气,将更多灵气灌向陈谨礼!
“丫头疯了不成?!”
陆明远脸色骤变,“他的月神精血,正在污染你的先天道体!”
阵中的陈谨礼,已出现半蛟化的迹象。
额头生出短角,脊背刺出骨棘,捆缚他的光丝根根崩断!
但余笙看得更真切,那些翻涌的血气里,夹杂着与月神精血无关的黑紫色煞气,此刻正与月神精血相互撕咬。
“不是失控……是排斥!”
余笙话音未落,陈谨礼右臂突然炸开一簇血雾。
碎骨与鳞片四溅,露出白骨上,缠着三种不同的颜色。
银白的月华,猩红的妖煞,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幽绿。
“是腐心蟒!他体内还有第三种妖兽精血!”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陈谨礼在混沌中想起,之前在葬龙渊下,自己确实是被一头蟒妖吞下,又反吞了蟒妖的妖丹才得以脱险。
此刻,那股未曾除尽的蟒妖妖气,被两仪阵激发了出来,竟开始与被压制住的月神精血互相吞噬!
“喀啦!”
陈谨礼左腿膝盖,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覆盖腿部的鳞片,正在银白与猩红间疯狂切换,每一次变色,都撕下大片皮肉。
阵外弟子已经吓得瘫坐在地,有胆小的甚至开始呕吐。
陆明远正要强破阵法,却见余笙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摸出一把精致的银剪,毫不犹豫刺向自己心口!
“噗嗤!”
血光迸现的刹那,空气中竟传出一声嘹亮的凤鸣声!
余笙颤抖着手,从伤口勾出一滴金红色血珠。
那血珠离开身体后非但不坠,反而悬浮空中,表面跃动着瑰丽焰光。
每一簇火苗,都呈现出凤凰展翅的形态,将方圆十丈内的水汽,瞬间蒸腾一空!
“那是……余家的凤凰宝血?!”
陆明远顿时瞪大了双眼。
传说中能焚尽世间邪祟的至纯之血,自余家祖上出过一位,从此以后百余年未曾见过!
此刻,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余笙乃是先天道体,这一点,他们这些共事之人都知道。
却并不知道余笙同时,还有着余家最宝贵的凤凰血!
余笙已疼得面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将血珠推向陈谨礼。
金红流光窜入阵法的瞬间,四周残余的灯油同时沸腾。
众人恍惚看见,一道火凤虚影展翅掠过,展开双翼,拥抱似的裹住陈谨礼。
悠长凤鸣直冲云霄,震得整座药谷回音不绝。
“轰!”
陈谨礼被火凤贯胸的刹那,三种纠缠的血脉,开始逐渐分解。
幽绿的腐心蟒血脉最先汽化,化龙池中染上的蛟煞挣扎着想要逃窜,却被金红火焰追着灼烧。
最终只剩下那一道银白月华,在火中沉浮,渐渐褪去暴戾,变得澄澈如初雪。
他体表的鳞片纷纷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肌肤。
余笙踉跄着跪倒在玉台上。
强取心头血的剧痛,让她视线一阵模糊,但嘴角却扬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陈谨礼身上鳞片正片片剥落,新生皮肤下再无半点异色。
残存的月神精血,被凤凰血介入煅烧过后,化作细碎的光点融入经脉,再不复当初的暴虐。
最后一丝煞气被炼化时,整个陆家药谷,回荡起高昂的凤鸣声。
所有灵药无风自动,古松的松针成片成片的落下,纷纷燃成金色的火雨。
第148章 你们都是故意的对吧!对吧!
陆明远看得目瞪口呆,望着空中尚未散去的凤凰虚影,暗自喃喃。
“余家百年一现的凤凰血,老朽有生之年,竟真能得见……”
他忽然回过神,赶忙转身对一众发呆的弟子们招呼道,“还愣着做什么?速去取些丹药来!”
余笙勉强抬头看了一眼陈谨礼的模样,神色不禁有些怪异。
此时此刻,陈谨礼身上依旧保留着某些妖化的特征。
左眼依旧是妖兽竖瞳的模样,却并不显得渗人,反倒是透出一股宝石般通透的金粉色。
其身上不再有鳞甲爪牙之类,取而代之的,是皮肤上那层若隐若现的纹理。
像是某种古老神秘的符文,让他看上去,莫名有种奇特的妖冶。
之前的模样,像一头失控的人形妖兽。
此时此刻,反而更像是一个化形成功的妖修。
只是没等她细看,已是没了精神,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在她坠地的瞬间,一道身影闪过,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陈谨礼身上还带着新生肌肤特有的淡粉色,恢复人形的双臂,牢牢托住了她。
他低头看向余笙惨白的脸色,胸口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还在渗血,将他的前襟染红大片。
“搞这么大动静,你让我拿什么赔给你?以身相许么?”
他轻声呢喃,指尖拂过余笙被汗水浸湿的鬓角。
“别嘴欠……这会……没力气……揍你……”
断断续续的话音刚落,余笙已是彻底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
身后的陆家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拢上来。
陆明远亲自捧来玉瓶,倒出三颗龙眼大的丹药。
“先让她服下!”
老人将丹药塞进余笙口中,又取出金针连刺她七处大穴,“取心头血非同小可,这丫头怕是半年内都……”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余笙心口的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立刻不再往外渗血。
继而在她的眉心处,隐约浮现出一道凤凰纹路。
那些金红色的纹路,只存在了短短三息便消失不见,却让陆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涅盘之相!快!修远,去取我床头供着的那副玉匣!”
陆修远闻言,赶忙飞奔而去,片刻功夫,带回一方紫玉药盒。
老人将那药盒递向陈谨礼,面色肃穆:“此乃先祖所留,传了五代人的凤凰髓,今天总算等来它的主人了!”
陈谨礼点头致谢,接过药盒时,他立刻发现对方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他这才注意到,静室外的廊柱下已经跪了一排陆家子弟,纷纷对着余笙的方向行大礼。
远处药田里,更多听闻凤鸣的陆家人正在赶来。
将余笙小心安置在玉榻上,陈谨礼握着她冰凉的手寸步不离。
陆明远亲自来把过脉,确认无碍后才长舒一口气:“凤凰宝血果然玄妙,这丫头体质特殊,恢复得比老朽预料快得多。”
他说着取出一个锦囊递给陈谨礼:“等她醒了,把这个化在水里服下。三日之内莫要动用灵气,更不可再受刺激。”
陈谨礼郑重接过,正要道谢,忽觉掌心一痛。
低头看去,锦囊中竟钻出一根金针,在他指尖取了三滴血。
那血珠悬浮空中,渐渐由红转金,最后化作凤凰形态的火苗,“嗖”地钻回锦囊。
“这是?”
“按理来说,这算是你二人的婚契。”
陆明远捋须微笑,“凤凰宝血现世,按古礼当结连理。老朽不过顺天应人,提前做个见证。”
“不必疑惑,即便余老太爷亲自在此,也会是同样的做法,老朽能有幸代劳,实在荣幸。”
不待陈谨礼反应,老人便大笑着离去,只余满室药香。
窗外,最后一缕凤凰虚影正化作光雨,徐徐消散。
陈谨礼望向榻上沉睡的余笙,忽然发现她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做了什么美梦似的。
“不是,这么草率?”
陈谨礼顿觉有些哭笑不得。
也不知怎的,自打知道了当年的真相,身边的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跟疯魔了似的,死命撮合。
得亏梅花山庄是名门正派。
不然天晓得会不会有人在后山别院的吃食里,下点什么奇怪的药!
直到窗外日影西斜,余笙的睫毛在昏睡中轻轻颤动。
“水……”
沙哑的气音,惊醒了出神的陈谨礼。
他连忙俯身,却见余笙仍是闭着眼,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铜壶里的药茶早已温好,他小心翼翼托起余笙的后颈。
茶盏刚递到嘴边,就见余笙偏头躲开。
“烫……”
陈谨礼愣了一下,忽然笑出了声。
他低头吹凉茶汤,忽然瞥见水面的倒影。
他的左眼还留着妖化的金粉色竖瞳,也不知何时才会消退。
“看什么呢?”
余笙不知何时睁了眼,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陈谨礼慌忙要撤手,却被她冰凉的手指搭住手腕。
余笙的目光落在他妖异的瞳孔上,轻轻“啧”了一声:“丑死了。”
话是这么说,指尖却轻轻抚上他的眼角。
陈谨礼僵着不敢动,任由那微凉的触感肆意袭来。
药炉里啪地炸开一颗火星,惊得两人同时缩手。
“陆爷爷给的凤凰髓呢?”
余笙支着胳膊要起身,陈谨礼连忙扶住。
紫玉匣就放在枕畔,打开便沁出一股温暖的香气。
匣中躺着一截晶莹的玉髓,内里封着流动的金红火光,四周顿时温热了几分。
余笙突然按住他手腕:“等等。”
她艰难地支起身子,从袖中摸出那柄雕着梅枝的梳子。
陈谨礼耳尖一热,想起这是前夜才送的。
只见她把梳齿抵在玉髓上轻轻一刮,凤凰髓表面立刻剥下几片落星光似的细小碎片。
“张嘴。”
陈谨礼还没反应过来,唇上便是一凉。
余笙指尖沾着碎光点在他唇间,凤凰髓的气息瞬间在嘴里化开。
清甜,而又温暖。
他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苍白面容,忽然发现她耳垂上有颗小痣,藏在碎发后面,若隐若现。
“还看,当心揍你!”
余笙别过脸去,耳尖却泛起微红,“这玩意儿苦得很,先尝点碎末……”
话音未落,陈谨礼突然闷哼一声。
凤凰髓的力量在体内荡开,左眼的竖瞳,竟开始褪去颜色。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响动。
几只仙鹤不知何时落在廊下,正歪着头,透过雕花往里瞧。
“它们认得凤凰气息。”
余笙抓起药枕作势要砸,鸟群这才四散惊飞。
“咳,咳……”
陆修远的声音,忽然隔着屏风传来。
“祖父让我来送副药帐,养神助眠,某些人啊,别对病人动手动脚,不道德。”
素白的纱帐被故意抖得哗啦响,陈谨礼赶忙上前帮手。
夕阳透过纱帐,温柔地落在余笙脸上,把那张脸,映上几分别样的朦胧。
第149章 别走……我TM让你别走!
入夜,陆家药谷静得只剩虫鸣。
余笙的呼吸总算不那么费力了,重新安睡下去。
陈谨礼盘坐在一旁前调息,案上灯盏将他的影子投在纱帐上。
妖瞳褪去后,眼眶还残留着些许酸胀,玉府真气流转时,每每经过双眼附近,都会泛起月华似的微光。
床边传来余笙翻身时的细响,陈谨礼赶忙睁眼,上前查看。
陆老前辈叮嘱过,余笙取心头血留下的伤口,恢复起来十分缓慢,经不起太大的动作。
掀开纱帘,却见余笙蜷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正把锦被揉进怀里。
素白的里衣被蹭得松散,眼看是要垮下来。
陈谨礼呼吸一滞,慌忙从床头矮柜摸出个药枕。
他屏息靠近,指尖刚触到被角,余笙忽然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陈谨礼僵着不敢动,直到确认她没醒,才小心翼翼地把药枕往她臂弯里送。
余笙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蹙,鼻尖皱了皱,忽然抓着药枕一角往怀里拽。
“唔……”
她半张脸埋进枕面蹭了蹭,似乎是在确认手感。
眼看要压住伤口,陈谨礼手忙脚乱地去挪,却见她突然发力,把药枕死死锁在怀中,活像护食的猫儿。
松散的发髻蹭出几绺碎发,黏在嘴角,衬得那睡颜愈发稚气。
“这要是被人瞧见……”
陈谨礼摇头失笑,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被角。
“别走……”
带着些许鼻音的梦呓,惊得陈谨礼心头一跳。
月光透过纱帐斑驳落下,余笙唇瓣泛着水光,无意识地蹭着药枕边角的流苏。
陈谨礼喉结滚动,单膝抵在榻边矮凳上,俯下身去。
“好,我不走。”
他放低了声音,嘴角带笑,“哪儿都不……”
“小贼识相就好!”
余笙突然中气十足地断喝,惊得窗外宿鸟扑棱棱飞起。
她拧着眉头,右手虚空一抓:“再逃,休怪我手下无情!”
说罢,便踹了药枕一脚,险些蹬到陈谨礼心口。
半蹲在榻边的陈谨礼瞬间石化。
望着余笙揪住自己衣摆的左手,又看看她梦里擒贼的威风架势,耳根霎时红得滴血。
方才那些旖旎心思,此刻全化作了羞愤。
原来那声“别走”,是冲着梦里飞贼喊的!
“陈、谨、礼……”
连名带姓的呼唤让他浑身一激灵。
却见余笙吧唧着嘴翻了个身,抱着药枕嘀咕:“跑得倒快……”
尾音渐弱,睡得愈发深沉了。
徒留陈谨礼僵在原地,臊得头皮发麻。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焰摇晃。
……
翌日清晨。
晨光透过纱帐洒落窗前,余笙缓缓睁开双眼,下意识地想要翻身,却发现身上锦被纹丝不动,不由蹙眉。
仔细一瞧才发现,四枚手指长的金针,将被子四角牢牢钉在床板上,上头还残留着些许琳琅剑气的气息。
“陈!谨!礼!”
余笙咬牙切齿地捏住一根金针,指节发白。
针尖入木三分,她连拽三下才拔出来。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陈谨礼端着药碗探进半个脑袋:“醒了?昨晚睡得可……”
话未说完,三根金针便擦着他耳边钉入门框,嗡嗡震颤。
“多少得解释一下吧?”
余笙阴着脸指向床板。
她身上还套着松松垮垮的里衣,衣领歪斜露出半截锁骨,偏生眼神凶得像要杀人。
陈谨礼把药碗搁在矮柜上,忽然弯腰从床底捞出一只药枕。
枕面上赫然印着几个牙印,边缘还沾着可疑的水渍。
“昨晚有人抱着它喊‘小贼别跑’。”
陈谨礼憋笑憋得难受,“要不是我躲得快……”
话音未落,余笙已抄起药碗作势要泼。
陈谨礼连忙按住她手腕:“别闹!陆老前辈说了,这药得趁热……”
“哐当!”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铜盆坠地的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二人透过窗棂,瞧见陆家子弟们正神色慌张地奔向正堂。
两人对视一眼,余笙赶忙两口把药喝了,朝着陈谨礼连连招手。
陈谨礼也是心领神会,抓过屏风上的外袍给余笙披上。
“看样子出事了,走,去看看。”
说着,二人便紧跟着那些陆家小辈的脚步,朝着大堂方向赶去。
来到大堂外,正堂门前的石阶上还残留着血迹,几名家仆正提着水桶冲洗。
跨过门槛,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地上散落着沾血的布条,陆修远背对大门站着,累得满头大汗。
“陆兄,出什么事了?”
陈谨礼快步上前。
陆修远闻声回头,脸色凝重。
他侧身让开视线,露出堂中两名风尘仆仆的年轻修士。
二人皆是一身梅花山庄剑阁弟子的打扮,衣袍上满是血痕,格外惹眼。
“余师姐?许……陈师弟?你们怎么也在此处?”
其中那位高个修士,一脸诧异地看向二人。
“寻医来的,这是出什么事了?”
余笙赶忙追问。
这二人皆是剑阁弟子,看装扮,应该正值外出历练。
剑阁弟子外出历练,遇上麻烦是常有的事,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向其他宗族世家寻求帮助。
并非梅花山庄不愿欠人情债,剑阁弟子外出历练,历来讲究自食其力,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会求助任何人。
但看这二人的架势,显然是遇上大麻烦了,否则也不会火急火燎地找来陆氏求助。
“我二人还好,是燕师弟出事了……”
“燕师弟?师兄说的,莫非是燕凌云?”
陈谨礼赶忙上前追问。
“正是,噢对了,燕师弟当初确实是和陈师弟一起进的门。”
高个修士这才回过神来。
“他怎么了?很严重?”
瞧着二人浑身染血,陈谨礼不禁皱眉。
燕凌云这个人,他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讨厌,唯独是脾气不太对付。
而今都是同门师兄弟,自然是能帮则帮,有力出力。
一旁的矮个修士从怀中掏出个染血的布包,缓缓解开。
里面是半截断裂的剑尖,刃口泛着诡异的紫绿色。
陈谨礼一眼认出,那是燕凌云从不离身的佩剑。
“三日前,我们三人在苍雾山除妖,原本一切顺利,却不料燕师弟一时不留神,竟被一只二境蟾妖所伤。”
“那妖物没什么本事,身上却奇毒无比,临死前喷出的毒雾,燕师弟没能避开……”
他喉头滚动,说不下去了。
陈谨礼捡起剑尖仔细端详。
燕凌云的佩剑可谓不凡,当初他还没那么好的眼力,无从辨认,而今一瞧,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四境巅峰仙剑!
然而此刻,剑身断面处粘着一层胶状物,凑近能闻到腐叶般的腥臭,俨然像是血肉被腐化了一般。
“二境蟾妖能断四境仙剑?”
余笙夺过断剑,指尖抚过剑身裂纹,“这是被腐蚀的痕迹……不对!”
第150章 果然还没完呢!
说着,余笙立刻取出一枚银针,挑起剑身裂缝里一丝黏液仔细端详。
继而沉声追问:“你们遇到的究竟是什么?”
高个修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血。
陆修远赶忙扶住他,转头急道:“详情容后再说!他们身上都带着毒,先把人送去药池!”
四名陆家弟子立刻抬来担架。
“我去准备解毒丹。”
陆修远匆匆交代,“祖父今早被皇室急召入宫,最快也要明日才回,陈兄,你跟我来,你的符法兴许能帮上忙。”
“好!”
陈谨礼应了一声,立马要跟上。
却是刚要动身,便忽然被余笙一把拉住。
“你们两个都当心些,这毒不对劲,不像妖修天然孕育的毒,下手多留神,万万不要沾染。”
“放心。”
陈谨礼点了点头,伸手轻拍了拍余笙的手背,待余笙撒手,才跟上陆修远,朝着药池赶去。
……
陆家药池位于主宅后山的岩洞中,池水呈现出格外深邃的墨绿色。
水面上漂浮着数十种药材的残渣,本该散发清苦药香,此刻却混着一股腐烂腥气。
“快!把人抬进去!”
陆修远指挥着人手将两名剑阁师兄抬进药池。
那高个修士刚浸入药水,水面立刻浮起一层油膜状的紫黑色物质,池底的药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朽。
“这……”
陆修远脸色骤变,连忙取出解毒丹,“师兄张嘴,先服下这个!”
丹药刚入腹,两人便同时剧烈抽搐起来,喉间发出“咯咯”声响,嘴角溢出大股黑血。
原本墨绿的池水,瞬间被染成暗红,水底沉淀的药晶纷纷化作碎片浮上水面!
“不对!快把人捞出来!”
陈谨礼一个箭步上前,与陆修远合力将二人拖上石台。
两人皆是面色铁青,裸露的皮肤下,血管如同活物般蠕动,呈现出蛛网状的紫黑色纹路。
“果然如余师姐所说,这不是寻常妖毒。”
陆修远并指按在矮个修士颈侧,玄阴毒脉全力运转。
他的指尖刚触到皮肤,立刻像被烫到般缩回。
那股阴寒邪气,竟连他的毒脉都感到刺痛!
陈谨礼俯身查看,发现高个修士锁骨处有个铜钱大的伤口,边缘已经溃烂,渗出胶状黑血。
伤口中央隐约可见细小的鳞状结晶,正不断向四周扩散。
陈谨礼不禁眉头紧锁,“二境蟾妖绝无可能伤到四境修士,更别说腐蚀仙剑了。”
“的确不是天然妖毒。”
陆修远从药箱取出银针,挑开矮个修士的眼皮。
本该是眼白的位置,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眼底泛着诡异的绿光。
“这是人为炼制的腐毒,以阴腐邪气为基,混入妖兽毒液炼制而成。”
他转头看向陈谨礼,“和之前在你身上的腐心蟒毒,有七分相似。”
陈谨礼瞳孔微缩。
二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这极有可能,仍是萧家人的手笔!
“先救人要紧。”
陈谨礼沉声道,“需要什么手段?”
陆修远快速检查二人状况:“腐毒已侵入心脉,需先用化煞灵符镇压,我才能动手祛毒。但这毒凶险,普通灵符恐怕……”
“我来。”
陈谨礼二话不说取出月露银霜。
笔杆入手,内蕴的那一缕龙气立刻升腾而起。
笔走龙蛇间,两道金光熠熠的化煞灵符已然落成。
符光触及两位师兄身体的瞬间,毒瘴的蔓延速度确实减缓,但符纹很快被黑血污染,光芒迅速黯淡。
“不够!”
陆修远急道,“这腐毒会吞噬灵气反哺自身!”
陈谨礼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些什么,立刻催动起琳琅剑骨。
剑骨深处,那股多出来的奇特精气被缓缓唤醒。
那是余笙的凤凰血,与他体内月神精血交融后,双双化作精气相融的产物!
刹那间,他左眼瞳孔化作金粉色竖瞳,右眼燃起金红焰光,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妖异起来。
陆修远吓得不轻,生怕在这紧要关头,陈谨礼再次失控。
“别慌,好着呢。”
陈谨礼伸手拍了拍陆修远的肩膀,“我试试身上这股精气压不压得住腐毒。”
他毫不犹豫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月露银霜的笔锋流淌,血珠在符纸上勾勒出全新纹路。
不出所料,混合精气与笔杆中的龙气,迅速产生了一阵微妙的共鸣,那原本算不上多么旺盛的龙气,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继而与他体内那股缥缈妖气交融,符箓落成,顿时迸发出刺目的金红光芒。
“镇!”
陈谨礼一掌拍下,灵符化作流光没入二人体内。
这一次,符光如烈阳照雪,所过之处,毒瘴立刻发出“嗤嗤”灼烧声,黑血竟从他们毛孔中被逼出,在皮肤表面凝成腥臭的痂壳!
陆修远见状,立刻并指按在二人眉心,玄阴毒脉全力运转。
无数细小触须般的气息探入经脉,将腐毒一丝丝抽离。
“有效!”
陆修远额头沁汗,却掩不住喜色,“继续维持灵符,再有一刻钟就能……”
话音未落,矮个修士突然睁眼,瞳孔已完全漆黑。
他猛地抓住陆修远手腕,指甲深深掐入皮肉!
“陆兄小心!”
陈谨礼剑指一并,游龙剑气呼啸而出,瞬间钉住那发狂师兄的手臂。
“混账……混账!!!”
陆修远踉跄退后,盯着自己迅速发黑的手腕,“这毒里还混着邪修的杀气!果然还是那帮畜生的手段!”
仿佛印证他的话,两名师兄几乎同时发出非人嘶吼。
浑身骨节“咔咔”作响。
他们皮肤下的紫黑血管暴突而起,如同无数蚯蚓在皮下蠕动,转眼间就覆盖了整张脸!
“退后!”
陈谨礼一把拽过陆修远,同时祭出一连串的剑符。
金光闪过,成片的虚幻剑影钉在二人周身大穴,暂时制住他们行动。
陆修远赶忙运转玄阴毒脉,万幸,自身并未受到多少腐蚀。
更让他感到惊喜的是,玄阴毒脉的毒,将那入体的腐毒吞了下去,迅速完成了炼化!
“有办法了!得把玄阴毒脉的毒,直接打进两位师兄体内!”
不过是眨眼功夫,两名被控制的师兄已经挣断半数剑符,完全无惧损伤!
“陆兄,还能施术吗?”
“勉强可以……”
陆修远脸色发青,“可惜家中留守的长老们,大都不善交战,有劳陈兄牵制了。”
“交给我。”
陈谨礼手头印诀一变,左眼金粉竖瞳猛然收缩!
月神精血的力量被完全激发,那股古老而又蛮横的压制力,几乎在瞬间将两位师兄压倒在地!
灵符脱手而出,无数血线飞射,将两位师兄死死缠住,任凭如何挣扎,也于事无补!
陆修远不敢耽搁,立刻冲上前去按住两人的天灵,玄阴毒脉全力运转!
第151章 你最好多有几条命!
“玄阴锁魂!”
随着陆修远全力一催,两位师兄口中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体表的紫黑血管纷纷爆裂,黑血四溅。
陈谨礼趁机并指为剑,两道金光刺入二人体内。
琳琅剑气入体的瞬间,他立刻感知到某种阴冷意识,正在操控这两具躯体。
那并非夺舍之法,也不像是降头蛊毒之类。
硬要说的话,更像是某种将修士的肉身当成傀儡的神秘邪法!
“找到你了!”
他手头印诀一变,精元以琳琅剑气为载体,化作一缕细丝,顺着那道缥缈的联系逆向追去。
精元穿过重重迷雾,隐约看见某个山洞里,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正盘坐在血池中央。
就在陈谨礼即将要看清对方面目时,那身影突然转头!
两道绿光如箭射来,陈谨礼只觉眉心剧痛,追踪被迫中断。
现实中药池内,两位师兄同时发出尖啸,眼看有爆体之危!
好在陆修远已经完成了布置。
“踏马的畜生,没完了是吧!给我定!”
玄阴毒脉带起的墨绿色纹理,同时浮现在两位师兄的身上,毒素已流遍二人周身经脉。
两位师兄这才停下了动作,重归平静。
体内的腐毒,被玄阴毒脉丝丝抽离出来,陆修远不敢小觑,赶忙让人找来几个寒玉罐,将其尽数封存起来。
直到最后一丝腐毒抽离出来,陆修远的身子,几乎是和两位师兄同时软倒下去。
陈谨礼上前去扶,伸手一搭脉,赫然发现陆修远的玉府,竟因过度透支,隐隐出现几条裂痕!
“哟……陈兄……好贴心啊。”
陆修远挤出一丝怪笑,仍不忘耍嘴皮子,“搂着余师姐的时候……想必还要更温柔些吧?”
“你爱死不死!”
陈谨礼索性撒手一扔。
“没事儿,小问题,透支而已,医仙有的是法子补全。”
陆修远约摸着还有几分挪动身体的力气,顺势盘坐下去。
“辛苦陈兄,好好看看两位师兄如何了,我得花上两炷香,好歹调理一下。”
陈谨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两位师兄走去。
稍作确认,他才总算松一口气。
两位师兄身上的腐毒尽数消除,脉象也归于平静,唯独身上气息依旧有些紊乱,想来是伤到经脉脏腑了。
他索性扛起两位师兄,一同放到陆修远身旁,接连画下一圈符阵,将三人一同围了起来。
“符法,万木逢春。”
碧光流转,春雨般融入三人的身体,前后不过十息,三人的脸色皆是好转了许多。
那位高个子师兄,想来伤势要轻些,猛咳了两声后醒了过来。
睁眼一瞧周围的景象,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惹了麻烦,赶忙朝着陈谨礼二人躬身抱拳。
“让两位师弟遭罪了,实在惭愧……”
陈谨礼摆了摆手,上前搀扶:“师兄何必如此客气?还是请师兄详细说说之前的情形吧。”
“要是我猜得不错,无论是两位师兄还是燕凌云,恐怕都是因为我们这边办的事,遭了无妄之灾。”
闻言,高个师兄也不敢含糊,赶忙把之前燕凌云遇险失踪的事,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
原来当时,三人已经完成了除妖的任务,正准备折返。
那只二境蟾妖出现得十分突兀,是在三人折返的路上,忽然从树上落下,直直蹦向了三人。
按说二境小妖灵智虽不算高,但好歹也能分清强弱。
三个四境修士的气息,足以让一切四境以下的小妖感到畏惧,绝不敢轻易靠近,更别说发起攻击了。
三人当时并未当回事,燕凌云随手一剑便斩了那二境蟾妖,却不料毒烟骤起,三人皆是被迷了眼。
待二人恢复视线时,燕凌云已不知所踪,只剩地上的断剑。
两位师兄也立刻察觉到自己身中剧毒,随身的丹药根本无法化解,恰好身在陆氏附近,只得尽快赶来求援。
得亏是二人决定得够快,没有丝毫耽搁,否则撑不到陆氏,二人恐怕就要变成尸傀了!
听罢两位师兄的讲述,陈谨礼几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劳请二位师兄联络剑阁,问问是否还有其他师兄师姐遭遇不测。”
陈谨礼催促道。
要是自己猜得不错,恐怕遭到伏击的,不会只有他们这一队人。
两位师兄亦是不敢小觑此事,赶忙联络宗门。
一问之下,果不其然,短短半天时间里,便接连有四队外出历练的剑阁弟子遭到伏击!
不单单是剑阁,门中各堂在外办事的弟子,近一半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伏击!
伏击的手段各异,强弱也不同,唯独一点相似。
出手伏击的人,皆是优先攻击队伍中的剑仙,一旦得手,便将队伍里的剑仙掳走。
这半天之内,算上燕凌云,已有五名剑仙同门失踪,薛姥姥正为此事震怒!
“明白了……果然是我们这边的行动连累诸位了。”
陈谨礼顿觉有些自责。
毫无疑问,策划这些袭击的,是萧太后那一派的残党。
萧太后如今失了大权,萧家全族,明面上的也已尽数伏诛,但这么多年的经营之下,残党必定不少。
恐怕这些个残党也收到了消息,致使萧家遭难的,是个梅花山庄的剑仙小辈。
这才引得各路外出办事的同门,纷纷遭遇伏击。
听完陈谨礼的描述,两位师兄皆是面色沉重。
“陈师弟切莫自责,这帮混账如此丧心病狂,咱们梅花山庄必须讨个说法!”
一边说着,二人一边起身抱拳,欲要离开,“陈师弟,陆师弟,还请在此等候消息,我二人即刻返回宗门,将消息带回。”
“二位师弟请放心,姥姥定然不会放过任何幕后之人!”
“辛苦师兄,我这就让人准备飞舟,送二位师兄回门。”
陆修远立刻叫来家中管事,将此事吩咐下去,将两位师兄送上飞舟离开。
待二人走后,陈谨礼和陆修远方才回到大堂上。
刚一进门,就瞧见穆叔早已严阵以待,身旁,温念卿也不知何时来的,已经等在了大堂上,一同守着余笙。
“你啊,果真是闲不下来的命。”
温念卿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陈谨礼,“姥姥得知有数人下落不明,令我立刻赶来看着你们俩。”
“此事可把姥姥急坏了,直接动了六境挪移法送我过来,最迟明晚,撒出去的探子就该有消息了。”
“看来又要辛苦师姐了。”
陈谨礼抱拳点头。
“确实也是咱们松懈了,没想到萧家残余的那些爪牙如此大胆,竟敢公然对梅花山庄出手。”
温念卿摇了摇头,面色转冷,“既然他们想鱼死网破,梅花山庄也不会介意奉陪到底!”
“敢动梅花山庄的人,最好多有几条命,省得一条狗命,不够赔!”
第152章 闲不下来的命
堂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
温念卿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脸色阴沉:“萧家残党敢同时对仙门下毒手,只怕背后另有图谋。”
穆轻舟在旁附和道:“化龙池被毁,萧太后失权,萧家伏诛,按说树倒猢狲散,应当消停了才对。”
“可如今这群疯狗非但不逃,反倒四处撕咬,怕是手里还攥着能翻盘的底牌。”
“会不会是……”
陆修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们要对裕皇太妃和六殿下下手?甚至……陛下?”
话音未落,他腰间玉佩便传来一阵微颤。
众人皆是一惊,那玉佩,是陆家内部传递消息的法器,此刻传来的消息,八成是来自陆老爷子。
陆老爷子,可是被召去皇城了!
陆修远小心翼翼地摘下玉佩,读出其中的消息——
“皇城疫起,症同腐毒。景琰呕血,六皇子染病。染疾者十之七八,皆太妃党羽!”
这消息,如同惊雷劈在众人头顶。
几乎就在同时,温念卿也收到了来自梅花山庄的传讯。
温念卿展开传讯玉简,这条传讯,冲击力更大。
光影交织中,浮现皇城街巷画面。
原本繁华的朱雀大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口吐黑血的官吏,巡逻卫兵正用浸过药水的麻布包裹尸体。
那些尸体的面部无一例外,浮现出与燕凌云佩剑上如出一辙的诡异腐毒!
陆修远立刻将药谷遇袭之事传递给了老爷子。
陆老爷子立刻回信:“腐毒同源!萧贼以瘟蛊之术伪装疫病,实为清除异己!”
“陛下因居深宫尚未染疾,但太妃党羽折损近半,朝堂即将失衡!”
“不对,这说不通……”
余笙突然眉头紧皱,“萧太后虽失势,可玉麟国这条线,始终没能抓到现行。”
“她大可以暗中积蓄力量,何必用这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
陈谨礼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倘若现在的萧太后,早已不是本人呢?”
这句话,让满堂烛火都为之一颤。
“诸位还记得化龙池里那条人面蛟么?能用少女残肢拼凑伪龙,他们的手段,为何不能炼制一个……傀儡太后?”
众人顿觉后背一阵发凉。
“你的意思是……真正的萧太后或许已被囚禁,如今坐在帘后的,是个专门用来背黑锅的替死鬼?”
仿佛印证他们的猜测,薛姥姥的传讯,紧跟着传来。
“截获密报,玉麟国在边境屯兵二十万,领军人,是萧太后的胞弟萧远山!”
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若真如陈谨礼推测,那么眼下这场“瘟疫”,根本就是玉麟国与萧家残党联手做的局!
先用腐毒清剿太妃势力,再让傀儡太后扛下所有罪责。
待皇室元气大伤时,萧远山便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长驱直入!
“最毒辣的是时机。”
陆修远突然冷笑,“而今已是七月,下月便是开国大庆!各国使节,必定齐聚皇城!”
“若届时爆发萧氏余孽作乱,玉麟国出兵,可就是攘凶平乱了!”
一旁,陈谨礼就着老爷子传回的染病官员名单,迅速用金丝缠成皇城的模型。
细看之下,他突然惊觉什么似的抬头:“你们看!染病官员的府邸,像是……某种法阵!”
众人齐齐望去,果不其然,各处节点组成“法阵”,赫然直指金銮大殿!
“傀儡太后……好毒的诱饵!”
陈谨礼咬紧了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难怪萧太后一党败得那么干脆!”
似乎是在回应他的猜测,六皇子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临江王垂危,钦天监称帝星晦暗,怂恿陛下移驾温泉行宫。陈兄,我疑行宫有诈,还望速速驰援!”
这行字,如冰水浇在众人脊背上。
一切都说得通了。
萧家残党根本不在乎能否翻身,他们原本就是玉麟国撒下的饵!
多年来,萧家纵横肆虐,无所不用其极,总算是钓上了裕皇太妃这一尾大鱼!
太妃的计划详尽周全,各方合作也将此事办的十分妥善。
但这就是玉麟国想要看到的结果!
萧家伏诛,萧太后倒台失权,拼死一搏,鱼死网破,看似愚蠢至极,却终归是在情理之中。
开国大庆将至,各国使节齐聚,大乱之下死上百八十个,再正常不过!
到了那时,出兵自然也名正言顺!
借“瘟疫”铲除太妃羽翼,再以皇帝安危为饵调虎离山,等玉麟大军压境时,太妃手头无人可用,温泉行宫,便是囚笼!
“最可怕的是……”
余笙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若计划成功,史书上只会记载‘萧氏余孽毒杀百官挟持天子’。”
“真正的萧太后,或许会以受害者的身份,被各国顺利‘解救’出来。”
陈谨礼忽然低笑出声。
“师姐说得没错,我果然是闲不下来的命,不是去送死,就是在去送死的路上。”
“诸位,我想去会会这场‘瘟疫’,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陆修远拍案而起,药囊上的玉坠子撞得叮当响:“去!怎么不去?真当陆家只会捣药炼丹?”
“我这就传信,让祖父在皇城接应!”
他指尖翻飞结印,立刻向陆老爷子表明了态度,“这毒玄阴毒脉能解,我比你们谁都适合趟这浑水!”
温念卿双臂环胸,面露冷笑:“门中失踪的五名弟子里,有三个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师弟。”
她突然掀开袖口,露出手腕内测三道新鲜血痕,“临行前姥姥给了三滴精血,足够施展三次六境剑意。”
“不就是闯宫门么?我倒真想看看,皇室仙师,能有多大的能耐!”
穆轻舟耸了耸肩,笑道:“看来侯爷和余老爷子早料到这步了。”
说着,他指尖一挑,两枚青符落在桌面。
一枚刻着“北陵”二字,另一枚,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余”。
“三州水师连夜集结,这会儿应该到青江口了,余氏麾下的各方势力,应该也都有所集结。”
“臭小子,你家老子,可比你会算计。”
屋内忽的一静。
陈谨礼转头看向余笙,所有人也都跟着看了过去。
说实话,他并不希望余笙跟去。
想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希望如此。
余笙身系龙武国的未来,还远远不到她登上台面的时候。
尤其此事,事关玉麟国,若是让玉麟国察觉到她的存在,更是雪上加霜!
“都看着我干嘛?全都出去玩命,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她两手一摊,“这么多人不要命的保着我,难道是准备留着我当个花瓶?”
“可是……”
“可是你个头!”
余笙没好气地打断了陈谨礼,踮脚凑近他耳畔,“你答应过要陪我回家的,在此之前,不许有任何意外!”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第153章 烟笼皇都
皇都,盛京城。
皇城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仿佛连天光都被腐毒浸染,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不清的尸体,大多裹着草席,有些连席子都没有,直接曝尸街头。
巡逻的士兵戴着浸过药水的面巾,将一具具尸体抬上板车,车轮碾过石板路,接连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像是死者们的最后一声叹息。
城内的商铺早已纷纷关门,偶有行人匆匆而过,也是低头掩面,生怕吸入一丝瘴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臭,像是腐肉与草药混合的味道,挥之不去。
昔日繁华的朱雀大道上,如今只剩下零星的商贩,席地贩卖所谓的“避瘟散”,价格高得离谱,寻常百姓根本无力负担。
城中的官吏府邸更是重灾区,不少高门大户门前挂着白灯笼,有些甚至全家死绝,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金銮殿内,皇帝看着今日新呈上来的统计结果,脸色一片惨白。
在他身侧不远,龙椅一旁,端坐着一位美妇人,妇人单看容貌分不出年龄,只觉仍是一张二十出头的脸。
只是其脸上镇定的神色,不像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该有的,仿佛已经阅尽了岁月沧桑,看透了世间繁华。
“太妃……”
皇帝的声音有些发颤,“如今朝中大臣折损大半,萧氏余孽仍在外作乱,朕……朕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裕皇太妃也不避讳,如同慈母一般,伸手拍了拍皇帝的手背。
继而淡淡笑道:“陛下可要坚持住,各路支援,已在火速赶来的路上,相信他们能为陛下分忧。”
“可……若是仙家宗派家族纷纷介入朝政,岂不是……有悖祖宗留下的规矩?”
皇帝犹豫道,“仙门中人不得干政,这可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规矩……”
“规矩么?”
裕皇太妃轻笑一声,“陛下可别忘了,萧家是如何一步一步把持朝政的。”
皇帝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羞愧。
裕皇太妃见状,语气稍稍放缓:“如今是生死存亡之际,若不借外力,玉麟国的大军压境之日,便是我龙武国灭国之时。”
“陛下,您是想守着规矩亡国,还是破例求生?”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颓然低头:“太妃所言极是……”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裕皇太妃的贴身宫女通传了一声,微微颔首,快步走入。
宫女走到裕皇太妃身旁,正要附耳说话,却被裕皇太妃挥手拦住。
“陛下才是一国之主,有事瞒着陛下,直通哀家,成何体统?有话直说。”
宫女赶忙告罪,后退了几步,俯身跪地。
“启禀陛下,太妃娘娘,北陵侯府的小侯爷陈谨礼,已带着帮手到了皇城外的盛京城。”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们这么快就到了?”
裕皇太妃微微一笑:“那孩子行事果敢,颇有担当,想必是路上未曾耽搁。”
她略一思索,又道,“先不急着召见。”
宫女有些疑惑:“娘娘的意思是……”
“他刚到盛京城,必然要先摸清情况。”
裕皇太妃平静笑道,“若能探得些线索,对我们也有利。”
“你先下去传个话,让盛京城各处行个方便,别让他们再遇上什么麻烦。”
宫女点头领命,退了出去。
皇帝望着宫女离去的背影,犹豫着问道:“太妃,他们……真的能帮到我们吗?”
裕皇太妃抬眸看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哀家也说不上来,萧家今次闹得太凶了,根本就是想同归于尽。”
“哀家也唯有盼着各路仙家势力的介入,能带来些转机。”
……
盛京城外,陈谨礼一行驻足于此,静候传唤。
灰蒙蒙的天幕下,城门紧闭,城头上巡逻的士兵比平日多了三倍有余,人人脸上蒙着浸过药汁的粗布。
隔着老远都能瞧见,弓弩手在垛口后严阵以待,箭镞寒光森然,若有半分异动,便会毫不留情地射杀来者。
“戒严到这种地步,看来城内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
陈谨礼忍不住感慨。
他们一行早已表明了身份,连陈谨礼那块“如朕亲临”的腰牌都掏出来了,依旧是被守城的将官劝阻下来。
眼下也唯有等消息传回皇帝那边,等待召见了。
风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像是陈年的血痂混着烂透的草药,令人作呕。
片刻功夫,城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机括运转的闷响。
闸门缓缓升起半尺,一个身着鹅黄宫装的少女弯腰钻出,身后跟着两名佩刀护卫。
那宫女步履匆匆,行至众人跟前,盈盈躬身:“可是北陵侯府的陈公子?”
陈谨礼点头:“正是。”
“奴婢奉太妃之命前来迎接。”
宫女抬头时,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眶,“各位请随奴婢入城,切记莫要触碰任何尸骸!”
说着,宫女回头做了个请的动作,这才把众人带进了城门。
城门在众人身后轰然闭合,扑面而来的腥风,让众人忍不住遮掩口鼻。
长街两侧的店铺全部钉死了木板,泛黄的符纸在门板上簌簌抖动。
五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横在路中央,露出的脚踝,布满紫黑色溃烂痕迹,几只野狗正在撕咬最边上那具尸体的手指。
“砰!”
陈谨礼拂袖横扫,野狗惨叫着撞上墙壁。
余笙跟在半步之后,死死攥住陈谨礼的衣袖,眉头紧皱。
不远处的巷子里,还堆着几十具用石灰掩埋的尸堆,最上层是个蜷缩的孩童,小小的手掌,还保持着抓挠喉咙的姿势。
宫女的声音一阵发颤:“城里每日要拉出去三百多具尸体,现在连运尸人都死了一半……”
这话,听得众人一阵沉默。
这帮畜生,果真打算拉着龙武国的根基陪葬!
转过朱雀大街时,陆修远突然勒马停在一座官邸前。
门廊下吊着七盏白灯笼,其中三盏已经烧穿了底,焦黑的竹骨耷拉着,随风发出梆子似的哀声。
他指尖挑起地上一滩胶状黑血,玄阴毒脉微微发亮:“和剑阁弟子所中之毒同源,但浓度高出十倍不止!”
“看来咱们之前的猜测,八成是猜中了。”
正说着,宫女递来一块鎏金令牌:“奴婢就先带到这里了,太妃有令,诸位可便宜行事。另外……”
她压低声音,“六殿下高热不退,太妃需坐镇宫中,诸位若有线索,可径自去京都卫大营寻陆老先生。”
“奴婢还需回去照顾太妃和陛下,容先告辞了。”
说罢,宫女便匆匆离去。
“先去大营找陆前辈吧。”
说着,几人方是顺着宫女的指引,朝着京都卫大营的方向赶去。
第154章 又见故人
一行人来到京都卫大营门前,只见营门处几名守卫倚着长矛站立,面色青白,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黑。
其中一人正用布巾捂着嘴咳嗽,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
“站住……咳咳……大营重地……”
为首的守卫强撑着举起长枪,枪尖却在半空不住颤抖。
陈谨礼亮出腰牌:“奉太妃口谕,前来协助陆老先生救治疫病。”
那守卫看清腰牌上“如朕亲临”四字,赶忙踉跄着跪倒,连带身后几名守卫也都伏地行礼。
“大、大人恕罪……陆老神医在、在中军大帐……”
守卫话音未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喷出的血沫里夹杂着黑色絮状物。
陆修远眼疾手快扶住他,玄阴毒脉青光一闪,瞬间将几名守卫咽喉处的黑气吸出。
几名守卫的面色这才缓和了几分,朝着陆修远连连拜谢,顺势将众人让进大营之中。
踏入大营,营内的景象,比城门处更为凄惨。
校场上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名士兵,有些人还在抽搐,更多的已经没了声息。
十几名医官穿梭其间,不断有人被抬走,草席根本不够用,只能直接将尸体垒成堆。
空气中弥漫着腐肉与药汁混合的刺鼻气味,以至于余笙袖中的银丝,都不自觉蔓延开来,在众人腕间缠成防御阵型。
温念卿和穆叔,几乎同时一皱眉:“西南角那排营帐有问题,血气浓得反常。”
陈谨礼顺着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几顶帐篷被黑布严实裹住,隐约有粘稠液体从缝隙渗出,在泥地上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那是……”
“尸变者的隔离区。”
带路的守卫声音发抖,“今早又死了七个兄弟,都是…都是自己撕开喉咙死的……”
话音未落,中军大帐方向突然传来器物碎裂的声响。
紧接着便是陆老爷子沙哑的怒喝:“按住他!别让腐毒攻心!”
陈谨礼与陆修远对视一眼,同时冲向大帐。
有为两位剑阁师兄解毒的经历,在场之人里,唯有他们二人,能立刻上手帮忙,
帐前守卫刚要阻拦,陈谨礼已是亮出令牌,带着众人鱼贯而入。
大帐内一片狼藉。
药炉翻倒,炭火引燃了半幅帷幔,陆老爷子白须上沾着血迹,正用金针封住一名壮汉的七窍。
五名士兵死死压着那人四肢,却见大汉脖颈青筋暴起,皮肤下紫黑血管如蛛网蔓延,眼看就要挣脱束缚。
“来得正好!”
陆老爷子抬头看见二人,金针往案几上一拍,“小侯爷画符镇煞!修远用玄阴毒脉引毒!”
陈谨礼左眼瞬间化作金粉竖瞳,月露银霜凌空勾画,混合精气在笔尖凝成金红光焰。
符纹落成的刹那,大汉天灵盖上炸开一团黑雾,隐约显出狰狞鬼面。
“吼!”
大汉突然暴起,竟将压制的士兵全部甩开!
陆修远闪身上前,玄阴毒脉在掌心化作青黑漩涡,一掌拍在大汉心口。
两股力量相撞,大汉胸前血肉“嗤”地腐蚀出巴掌大的黑洞。
“将军撑住!”
陆老爷子趁机将三枚金针钉入大汉脊椎,苍老手掌泛起玉色光芒,直接探入腐肉翻涌的伤口。
随着一声痛吼,陆老爷子扯出三条扭动的黑线,线头还连着破碎的内脏。
余笙袖中银丝骤射,精准缠住那些试图逃窜的黑线。
银丝与黑线接触处爆出刺目火花,焦臭味中混杂着诡异的甜腥。
温念卿剑指一划,剑气将黑线斩成数截,落地化作粘稠黑浆。
“再镇!”
陈谨礼咬破指尖,血珠飞溅在符箓上。
金红光芒暴涨,将大汉全身笼罩。
那些暴突的血管渐渐平复,皮肤下的紫黑色纹路开始往心口收缩。
陆修远趁机将玄阴毒脉催到极致,掌心黑洞扩大至碗口大小,汩汩黑血被强行抽出。
这场拉锯,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黑气从大汉鼻腔溢出,陆老爷子终于长舒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药泥糊在伤口上。
众人这才发现,老爷子浑身的衣裳都已被汗水浸透,手指因过度用力呈现不自然的青紫色。
“多、多谢诸位……”
大汉虚弱地睁开眼,目光落在陈谨礼脸上时突然凝固,“小兄弟可是……之前在浮墨山的那位?”
陈谨礼抱拳:“赵将军别来无恙。当日兽潮中多亏将军调度,才保住前沿大营数千人性命。”
这大汉,正是之前奉命接管浮墨山前沿大营的赵恒将军。
浮墨山一事后,赵恒因平乱有功,升调为了京都卫副将,不料今日险些命丧腐毒之手。
赵恒闻言竟挣扎着要下床,被陆老爷子一把按住:“不要命了?心脉上的腐毒还没清干净!”
“末将死不足惜!”
赵恒虎目含泪,指着帐外嘶声道,“可营中还有数千弟兄!今早又有一百多人出现腐毒症状……求陆神医救救他们!”
他说着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碗大的溃烂伤疤:“末将愿当试药的活体!只求诸位救救京都卫的儿郎们!”
帐内一时寂静。
温念卿突然掀开帐帘,外面横七竖八的士兵们正在抽搐,有人用头撞地,有人撕扯自己的皮肉。
更远处,黑布覆盖的隔离营帐正在剧烈晃动,仿佛有无数野兽在内部冲撞。
“陆前辈。”
陈谨礼转向正在配药的陆老爷子,“化煞灵符配合玄阴毒脉确实有效,但三千人份的灵符恐怕……”
一旁的穆轻舟凑上前来,伸手轻拍陈谨礼的后背:“别担心,这次叔也在呢。”
“别说三千人,就是三万人,三十万人,叔也陪你一起救!”
“老朽倒是有个险招。”
陆老爷子将药钵搁在案上,眼中精光暴涨,“赵将军心口这道旧伤,恰好成了腐毒汇聚的容器。”
“若以其为引,或可布下大型的化煞阵。”
陆修远立刻会意:“祖父是说……以毒攻毒?”
“不错!”
陆老爷子取出七枚玉简排开,“玄阴毒脉能吞噬腐毒,若将赵将军置于阵眼,修远通过他中转吸食全营腐毒……”
“风险太大了吧?”
陈谨礼皱眉打断道,“赵将军刚捡回半条命,如何承受得了?”
“末将愿意!”
赵恒猛地捶床,“莫说半条命,就是即刻赴死,只要能救弟兄们……”
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
余笙上前按住他手腕,先天道体的气息渡入经脉,暂时稳住了伤势。
“我这不是也在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用指尖勾勒出一道简易的阵图,“我来帮赵将军稳住神魂,你和穆叔安心布置符阵,护住赵将军心脉。”
“陆师弟用玄阴毒脉全力解毒,陆爷爷调配药物辅助,还有温师姐在,外头的骚动,镇得住。”
第155章 八方支援
“就这么办!”
陆老爷子拍板定案,“温丫头辛苦你负责警戒,隔离区那些尸变的,随时可能暴动,万不能让他们影响到这边。”
“前辈安心。”
温念卿拔剑入手,转身走向大帐门前,“晚辈不死,大帐不破!”
众人立即分头行动。
陈谨礼即刻上前,月露银霜在赵恒周身各处要穴绘制符纹。
金红线条没入皮肤的刹那,赵恒全身的血管都亮起了熔岩般的火光,仿佛正有一条条岩浆河,在皮下奔流涌动。
陆修远割破手腕,伸手按住赵恒的后背,玄阴毒脉的青色纹路,与陈谨礼留下的符纹迅速相连。
顷刻之间,整个大帐被映成青红交织的异色。
“阵起!”
陆老爷子双臂一抬,以中军大帐为中心,光纹涟漪般扩散开来,迅速覆盖了整个校场。
躺倒的士兵们身上,开始升起缕缕黑气,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向阵眼。
赵恒发出非人的惨嚎,七窍中黑血狂涌。
陈谨礼左眼妖瞳骤缩,月神精血的压制力全面爆发,硬生生在滔天黑潮中,撑开一片清净之地。
余笙手中的银丝结成密网,将外溢的腐毒悉数兜住,飞速炼化。
与此同时,陈谨礼也是第一次瞧见穆叔全力出手。
只见穆叔跟前,接连打开五卷竹简,分别悬浮在身侧五方,五行所属的方位上。
只凭穆叔双手印诀一掐,无数符文,便从那五卷竹简中腾飞而起,恰似五色巨龙腾空!
无数符文汇集在大帐顶部,相互组合排列,迅速凝成无数的化煞灵符,朝着大营四面八方掠去!
陈谨礼看得两眼发直。
那竹简他认得,乃是丹青派一脉相承的古法,万法玉书。
符仙的一百零八道符文,各自依照五行分布,排列在玉书之中,一经催动,符文自行衍化,自行组合。
只需刹那之间,即可化作万千灵符!
早先穆叔传他符法时,便仔细介绍过此法,奈何此法至少也得五境修为才能修炼,连入门的机会都没有。
穆叔转头轻笑:“专心点,忙完了这一茬,自会教你。”
陈谨礼这才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这场净化,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好在从始至终,并未出现什么异动。
当最后一名士兵停止抽搐时,陆修远已经瘫软在地,玄阴毒脉在他身上凝聚出的纹理,已近乎肉眼难辨。
赵恒心口的旧伤完全溃烂,却不再有黑血渗出,取而代之的,是鲜红的血肉,正缓慢再生。
“成、成功了……”
陆老爷子踉跄着扶住案几,脸色苍白如纸。
陈谨礼和余笙也并未好到哪里去,只待大阵一散,两人便双双跌坐下去。
好在穆叔手快,上前将二人一并抱住,这才没让二人两眼一黑,倒地昏死过去。
温念卿撩开大帐门帘,收剑入鞘,众人余光一瞥,大帐门前,横七竖八躺着超过二十具图偷袭的尸变者。
此刻那些尸首,正化作飞灰,徐徐消散。
校场边缘,那些黑布覆盖的营帐终于安静下来,只是帐布上沾满抓挠的血痕,无声诉说着最后的疯狂。
“末将代京都卫三千将士,叩谢诸位救命之恩!”
赵恒挣扎着跪地,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苏醒过来的士兵们,也察觉到了救命恩人就在大帐之中,纷纷互相搀扶着起身,在大营门前跪倒一片。
陆老爷子强打着精神,上前扶起赵恒。
“将军快快请起,待老朽配上一剂药方,将军令人分发下去,约摸着再到傍晚时分,大营中的将士们,便可恢复七成战力。”
赵恒连忙点头。
皇城之内瘟疫横行,早已濒临崩溃,若是再无人能镇住场面,只怕城中免不了要发生暴乱了。
京都卫大营能恢复七成战力,足够暂保城中太平。
赵恒也是个硬骨头,陆老爷子开好了药方,赵恒便不顾阻拦,抓起药方冲出大帐,吩咐人手善后。
众人纷纷在大帐中靠坐下来,总算松一口气。
“如此看来,今次要解皇城之危,你们两个,是最关键的。”
老爷子转头看向陈谨礼和陆修远,脸上闪过一丝欣慰。
“看来老朽当初让修远去往梅花山庄,等候小侯爷,乃是明智之举。”
陈谨礼赶忙抱拳:“前辈言重了,能与陆兄结伴,实为晚辈之幸。”
一旁,穆叔附和着打趣道:“都别谦虚了,有你们这帮小怪物,我们这些老家伙,活得愈发有盼头了。”
“只是眼下要解皇城之危,只凭咱们,恐怕是不够的。”
众人皆是点头称是。
光是京都卫三千将士,一轮解毒,几乎就让众人精疲力竭。
整个盛京城,得有上百万人,只凭在场的人,不可能全都救下。
穆叔转头看向温念卿:“丫头,宗门那边可有消息?”
“有的,是好消息。”
温念卿立刻点头,“姥姥传来音讯,三大仙门已联合发出仙道令,各路仙家宗派氏族纷纷响应,开始抽调人手驰援。”
“天宝庄,玉京堂,玄门影市等各方势力,也都开始筹措人手物资,三日之内一定送到。”
“连玉京堂和玄门影市都动起来了?难得啊。”
穆叔不禁感慨。
天宝庄自然好说,本就是同僚,亦是一众英雄好汉,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倒是不曾想,玉京堂和玄门影市,也如此积极。
这两家皆是商界的势力,玄门影市堪称地下皇帝,而玉京堂,乃是龙武国明面上最大的商号,要说富可敌国,毫不夸张。
玄门影市好说话些,毕竟其背后,是各方豪门的扶持保护。
玉京堂就不一样了,历来都是保持绝对中立,主打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没想到今次也一同响应起来了。
稍作思索,便不难想到,玉京堂的背后,八成是皇室,或者更直白的说,是裕皇太妃那一派在扶持。
有此众志成城,今次皇城之危,便也算看得见曙光了。
“对了,可有泊云水阁的消息?”
穆叔忽然想起此事,开口追问。
“也有,说来泊云水阁还专程联系了姥姥,问过您和小师弟的消息呢。”
温念卿点头笑道,“老天师说了,即刻就会派出人手前来支援,算着时间,天亮就该到了。”
“另外还特意提起,待这边完事了,要接您和小师弟回去归宗,继承天师之位呢。”
“归宗?还是免了吧。”
穆叔摆了摆手,笑道,“我一介入世的散人,还归什么宗?他们要是当真有心,往后多护着小家伙便是了。”
陈谨礼在一旁听得有些心惊。
他早知道穆叔师承自泊云水阁,却没想到穆叔竟是泊云水阁大天师的继承人之一!
如此算来,他自己得算泊云水阁半个天师嫡传!
第156章 为人民服务
陆老爷子撑起身来,给众人发了些丹药,而后招呼着帐外的士卒们,搬来些吃食和睡袋。
众人一边吃着,一边聊起今次的瘟疫。
“依着眼下来看,要控制住这场瘟疫,一个月相当吃紧。”
陆老爷子盘算了一番,面色凝重,“瘟疫爆发得太过仓促,各国使节早已动身,来不及阻拦了。”
“况且……就凭周遭各国这多年来的觊觎之心,恐怕知道皇城瘟疫横行,会立刻加紧行程赶来!”
众人闻言,皆是脸色阴沉。
可不是么?
打着慰问驰援的名号,一窝蜂地涌进盛京城,送出来使节,最好多死几个。
死了人,才好施压,如何盘剥都是理所当然!
尤其是玉麟国。
瘟疫还是其次,瘟疫背后的萧家残党,恐怕早已做足了准备,就等各国使节抵达了!
眼下,必须赶在各国使节抵达之前解决瘟疫一事。
皇城之内,需要各路官员整顿,也断不能让周遭诸国有可乘之机。
不将此事处理妥善,即便各方势力全力驰援,恐怕也难保周全!
“小侯爷,待各路医仙符仙赶到,你和修远,会十分劳累。”
陆老爷子再度看向陈谨礼,正色叮嘱道,“你身上的混合精气尤为特殊,需要你为各位符仙高手提供精气。”
“不必多,每一枚化煞灵符,用上一丝精气即可,你且算算,能支撑多少灵符?”
陈谨礼暗自盘算了一番,答道:“若是以梅花山庄的《落雨观花》之法分化,大约能一次分出一万六千左右。”
“而后可用周老留下的周天星辰大阵,将精气融入灵符,以我如今修为,接连分出五次已是极限了。”
“十二次。”
一旁,余笙忽然开口,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按在陈谨礼肩上。
陈谨礼立刻察觉到一阵精元相连,不分彼此的感觉,和之前身在两仪炼煞阵中一模一样!
余笙身上的气息,竟十分顺从地听从他的调用!
“你得多谢陆爷爷给的凤凰髓。”
余笙并未解释太多,只平静一笑,“算上你我修为,你全力分化十二次,可成十九万化煞灵符。”
“十九万化煞灵符,应当足够各位医仙前辈用三天了,你我歇上三天,足够再来一次。”
闻言,陆老爷子顿时面露喜色。
“好好好!若能如此,便有望能在一月之内,将这瘟疫控制住!”
说着,陆老爷子转头看向穆叔,“穆先生,这十九万化煞灵符,各位符仙能否完成?”
穆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绰绰有余,若是结合起符仙和医仙们的手段,兴许还能让小家伙们恢复得更快些。”
温念卿在旁补充道:“姥姥也料到了此事,已召集各路仙门全部的剑仙修士,一同前来驰援。”
“这家伙身怀化剑之法,想必比起灵符丹药,各路剑仙的精纯剑气,才是最好的补品。”
有这话,陆老爷子可算是彻底安心了。
最后,老爷子才看向了陆修远:“修远,这次可要苦了你了,要确保镇住腐毒,你的玄阴毒脉必不可少,恐怕……”
没等老爷子把话说完,陆修远已是接过了话头,朝着穆叔一抱拳。
“早闻符仙一脉符阵通天,到时请穆先生出手,绘制一座大阵,晚辈来做这个阵眼!”
穆叔和陆老爷子皆是一愣。
这也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本还想着得好好开导一下陆修远的。
毕竟一入阵眼,直到法阵停运,都难有片刻的安生,对于他一个四境小修而言,无疑是要命的煎熬。
却不料没等他们开口,陆修远便主动应了下来。
陆修远咧嘴一笑,转头看向陈谨礼:“我最佩服的人,莫过于陈兄,为国献身,一去便是六年。”
“如此漫长的煎熬,陈兄尚且撑住了,区区一月,何足挂齿?”
这话,反倒说得陈谨礼有些难为情了。
不曾想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能成为激励他人的典范。
两人相视一笑,并未多言。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旁的陆老爷子,忽然郑重地站起身来,朝着在座的诸位抱拳一拜。
“能与诸位共事,老朽倍感荣幸。”
众人皆是抱拳还礼。
陈谨礼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为人民服务,吾辈时刻准备着。”
“为人民服务……哈哈……好!好!小侯爷说得好啊!人人皆有此想,何愁我泱泱龙武不复!”
陆老爷子愣了一阵,继而开怀大笑。
一旁众人,也皆是一脸惊艳地看向陈谨礼。
陈谨礼被盯得有些尴尬,不禁挠了挠头。
陆老爷子笑罢了,这才招呼:“吃好喝好,早些休息吧,天一亮,咱们一同为人民服务!”
……
一夜无话,转头已是天明。
天光微亮,陈谨礼被帐外的嘈杂声吵醒。
刚撑起身子,就瞧见温念卿背对着他站在大帐门前,撩开大帐门帘看向外头,一脸欣慰之色。
“师姐看什么呢?”
陈谨礼凑上前去。
温念卿闻声回头,嘴角满是笑意,侧身让开视线:“来看看吧。”
陈谨礼掀开帐帘,原本空旷的校场,已彻底变了模样。
上百顶新起的帐篷,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身穿各色袍服的修士们穿梭其间。
有的扛着药篓健步如飞,有的蹲在地上修补栅栏,衣摆沾满泥浆也浑不在意。
东侧空地上,三十余名符仙凌空而立,衣袖翻飞间,数以万计的灵符,如雁阵排空,腾飞辗转。
穆叔站在中央阵眼处,五卷万法玉书悬浮周身,五行符文化作洪流倾泻而下,在地面刻画出百丈方圆的巨型法阵。
“泊云水阁的人到了?”
陈谨礼眼前一亮。
“何止。”
温念卿指向西南角,“你瞧那边。”
顺着她手指方向,陈谨礼立刻看见更多各路修士,正忙得热火朝天。
那些个这些平日能徒手撕碎妖兽的高手们,此刻皆是小心翼翼捧着陶瓦,像对待珍宝般垒砌药房隔墙。
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屈身蹲在地上,用蒲扇大的手掌,给熬药的老妇人扇风。
“咻——”
破空声突然从头顶掠过。
抬头便见十余道剑光划破晨雾。
为首的青袍老者御剑落地,袖中飞出七十二柄玉剑,精准插入营地各处。
剑身亮起的瞬间,淡青色结界如穹顶笼罩四方。
“青云派的周天星辰阵!”
陈谨礼双眼大亮,那正是传他星辰大阵的周老曾经的宗门!
数以千计的百姓,此刻自发聚集在营外。
有人推着满载蔬菜的板车,有人挎着竹篮分发面饼。
几个不及成人腰线高的小娃娃,正踮着脚,将刚摘的野花塞给守营的修士。
晨风送来零碎的对话:
“仙长们快歇会儿,别累坏了。”
“我家新蒸的菜馍,仙长快尝尝鲜。”
“劳请让一让,病员们的汤药别凉了!”
第157章 请,天地浩然!
眼前诸多景象,看得陈谨礼眼眶发热。
“昨晚后半夜就陆续到了。”
温念卿轻声笑道,“三大仙门联合发令后,就连不少隐世百年的宗派都派出了人手。”
“今次,可算得上举国同心了。”
营地中央突然响起清越钟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老爷子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后二十名药童正在分装药剂。
老人运足真气的声音传遍四方:“化煞大阵已成!请各派道友按昨夜商定的方案……”
话音未落,东南角突然传来骚动。
一队风尘仆仆的修士挤开人群,为首的紫衫女子,怀中抱着昏迷的少女。
那女孩脸上爬满紫黑纹路,嘴角不断溢出胶状黑血。
“是浣花宗的柳长老!”
有修士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惊呼出声。
陈谨礼与陆修远对视一眼,同时冲向事发处。
挤进人群时,正看见紫衫女子跪在地上哀求:“求陆神医救救我徒儿!昨夜腐毒突然反扑,宗内三十多名弟子……”
“不必多说。”
陆老爷子已蹲下身施针,“老朽既在此处,断不会让任何一人枉死!”
陈谨礼目光扫过人群,发现不少修士都带着类似的腐毒症状。
有个少年剑修,甚至用布带将溃烂的右手绑在剑柄上,仍在帮忙搬运药材。
“开始吧。”
穆叔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陈谨礼回头,看见穆叔手中托着星光流转的阵盘,“十九万灵符的底子已打好,就等你这把‘钥匙’了。”
当陈谨礼站上阵眼玉台时,整个营地骤然安静。
无数视线如潮水涌来,那些沾着泥污的脸庞上,期待与信任,灼热得几乎烫人。
“诸位,请吧!”
他深吸一口气,琳琅剑骨轰然鸣响。
左眼化作金粉竖瞳的刹那,余笙出现在他的身后,掌心稳稳贴在他后背上。
先天道体与月神精血交融的气息冲天而起,在晨光中,绽开耀眼的凤凰虚影。
“阵启!”
随着穆叔一声令下,二人身上的混合精气,瞬间分化成万千金丝,飞散开来。
每一缕细丝都精准落入符仙们准备好的空白符纸,十九万道金红流光同时亮起,金光更胜头顶艳阳。
惊叹声如浪涌过营地。
年迈的医仙颤抖着接过灵符,年轻修士们自发排成长龙传递物资。
围在营门外的孩子们,激动万分地趴在栅栏上,齐声高呼:“神仙哥哥加油!”
陈谨礼不禁咬紧牙关,精气抽离带来的空虚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每当濒临力竭,总会有无数剑仙,及时渡来一缕剑气。
以青云派掌门人为首,甚至直接割破手腕,以本命精血为引,助他稳住阵脚。
日头渐高时,第一批被治愈的人,陆陆续续被送出营地。
按照原本的排定,第一批应是朝中执掌要务的重臣们,他们尽早康复,才能尽早稳住局面。
却不料,一众大臣的风骨,远超想象,竟纷纷自发后退,将城中病重的老弱妇孺,尽数让上前去。
此刻,正有一位拄拐的老妪转身,领着一家九口,朝着忙碌的修士们深深叩首。
此举像是点燃了某种引线,越来越多康复者,加入跪拜的行列。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沙哑的声音,渐渐连成一片。
“皇天后土在上,佑我龙武儿郎!”
正午时分,陆修远接过了第二棒。
玄阴毒脉在化煞大阵中铺开青色脉络,如同巨树根系扎入土壤。
属于他的煎熬,自此刻开始,直到城中再无病员,才算终结。
日落西山时,营中亮起了成片的灯火。
来自五湖四海的修士们不分门派,围火而坐,分享干粮。
陈谨礼瘫坐在角落里,手边摆着七八个有个盛满肉汤药膳的海碗,都无需自己动手,身边便有好几位医仙围着。
余笙就坐在他身旁,也是同样的待遇。
两人也无力拒绝,只好乖乖靠坐着,望着星空下依然忙碌的营地。
符仙们轮流维持着阵法运转,医仙们困极了,就靠在药柜旁打盹。
西侧伤患区,那些个腐毒入骨的修士,此刻全无一人呻吟,纷纷咬牙忍着,生怕给旁人添麻烦。
“这才是我想象中,仙家该有的模样。”
陈谨礼忍不住轻声感慨。
此前经历的种种,与此刻相比,恍如隔世。
余笙忽然指向营地边缘。
月光下,十几个百姓正蹑手蹑脚地给睡着的修士盖上薄被。
有个跛脚汉子甚至脱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垫在某位年轻符仙头下。
“就该如此,本该如此。”
一旁,余笙亦是一脸难掩的笑意,“这样的天下,才值得有人不惜性命的守护。”
再到第三日黎明时分,消息传遍营地。
龙回江沿岸五州三十二郡,纷纷组建起医疗队和物资队,同步开拔,驰援盛京城。
各路仙门宗派世家,各方商号,几乎将能抽调出来的一切飞舟,车马,船舶,悉数抽调出来,直奔皇都。
以至于龙回江上,妖邪退避,船舶连绵百里不绝!
各路官道车马如流,官道阻塞处,各路仙门修士齐力开山,另辟通路。
天上飞舟往来不止,送到一批,立刻折返,去接更多的人手。
前后不过一昼夜,大半个龙武国的驰援,已纷纷赶到!
皇城之内。
皇帝与裕皇太妃并肩站在祭天台上,眺望城中,两眼含泪,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陛下且看,万千子民共赴国难,足可见得天不亡我龙武。”
裕皇太妃指着城外的喧嚣,伸手轻拍皇帝的肩头,“升斗小民尚且如此,陛下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全仗太妃协调,朕……倍感惭愧!”
说着,皇帝转过身去,走上祭台中央。
祭台之下,早已有上百人跪地听宣,半数以上,是皇室御用仙师,余下的,皆是医道高人。
“台下群臣,听朕一言!”
皇帝站定了身子,高声道,“朕五岁继位,受萧太后一党蒙蔽掌控多年,铸下大错,今祸及国本,乃朕之过也!”
“然,幸得太妃救朕脱离苦海,为朕指点迷津,又得万千龙武儿郎竭力相助,若再行敷衍之事,实该天诛地灭!”
话音到此,皇帝伸手自腰间抽出一把金边短匕,割破掌心。
“龙武开国二十七年,曾有天灾降世,瘟疫肆虐,太祖皇帝以帝王血引天地浩然之气,破除疫病,造福万民。”
“今日,朕效法太祖,以血祭天!敢请天地浩然,再助龙武!”
祭台之上,金盆玉液,血珠滴落其中,引得祭台周遭方圆千丈一阵嗡嗡作响。
金盆之内,浩然金气升腾而起,如潜龙出渊,直入云霄!
台下百余人,皆是手掐印诀,齐声高呼——
“请天地浩然,再助龙武!”
第158章 微弱的灯火
天地浩然之气如潮水漫过盛京城,一时间,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了金色的光晕中。
京都卫大营之内,药炉上蒸腾的雾气被染成金色,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也纷纷开始自行流转。
疲惫不堪的众人迅速恢复了精神,就连那些病情刚刚有所好转,尚且浑身无力的病人们,脸上都迅速浮现出几分容光来。
营地里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
帐内矮榻上,陈谨礼突然睁开双眼。
金芒透过纱帐洒落,他立刻感觉到原本枯竭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飞快地舒展,连月神精血都变得活跃起来。
玉府之中,竟是迅速凝起一个小小的金色漩涡,不断补充着先前的消耗。
“这是……”
“龙气。”
余笙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她掀开锦被坐起身,指尖捻着一缕金光,细细端详。
“确切地说,是借帝王血引动的天地浩然之气。看来裕皇太妃不止是还权陛下,还把这祖传的手段一并交给陛下了。”
陈谨礼支起身子,发现余笙苍白的面色已恢复红润。
“祖传的手段?”
他不禁好奇。
“太祖皇帝当年号令群雄起势,靠的就是这道真龙之气。”
余笙转头解释道,“凭此气息,引天地正气加持,当年的龙武铁骑,可谓所向披靡,浩然金光纵横北境,无人能敌。”
陈谨礼听得若有所思:“按你所说,这手段该是龙武国立足之本,为何这些年……”
“龙气会随着血脉传承,越来越稀薄。”
余笙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后世君王身上的真龙之气,一代比一代弱,到先帝那辈,连皇城卫队的铠甲都镀不全金光。”
她忽然压低声音:“而今这位陛下,能勉强笼罩盛京城已是极限了。你仔细感知,这浩然之气里,是不是还混着一丝杂质?”
陈谨礼闭目凝神。
果不其然,稍加感知就能发现,周遭的金光中,确实有一丝灰絮般的气息。
那气息如同清泉里的泥沙,虽不阴邪,却让正气流转迟滞了些许,功效折损不少。
他忽然睁眼:“难怪萧家要与玉麟国勾结!”
“反应还挺快。”
余笙眼中闪过赞赏,“萧家想借玉麟国秘法重塑龙气,玉麟国则觊觎制造龙气的手段,化龙池就是他们共同的试验场。”
“既然如此,更不能让他们如愿得手!”
陈谨礼脸上的神色愈发坚定,“如何?能继续了么?”
“你都没事了,我还能有什么问题?”
余笙两手一摊。
金气掠过,原本需要花上三天才能复原的损耗,立刻恢复了大半。
再加上各路仙家送来的灵符丹药,仅仅一日功夫,连点十九万灵符的损耗,便已恢复了八九成。
余笙党纪起身,拽着他就往校场跑:“走吧,去看看陛下得来的成果!”
校场中央,尚未用完的灵符正徐徐衍变,金红光幕,正朝着更加纯粹的赤金色蜕变。
原本需要陈谨礼每日补给的混合精气,此刻与天地浩然之气交融,竟有了几分自我循环的迹象!
陆修远盘坐在阵眼处,玄阴毒脉凝结的树状脉络已覆盖半个营地,其脸上的痛苦之色,也大大缓解。
营中各路仙门中人,此刻亦是干劲十足,纷纷不再歇息,全力投入工作中。
“照这个速度,最多十日,就能清除全城腐毒。”
穆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此举,来得甚是及时,此事应当是有个着落了。”
陈谨礼转头望向皇城方向。
那道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虽显得有些稀薄,却依旧固执地撑开灰蒙蒙的天幕。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虚空中浮现出太祖皇帝征战四方的画面。
那时铺天盖地的金光,曾铸就了龙武国当年无边的辉煌。
如今仍是这一道金光,将他们尽数照亮,仿佛在为他们的前路点灯。
虽不明亮,却足以让人安心向前。
余笙忽然捏了捏他的手掌:“别发呆了,去给陆前辈搭把手,有这浩然之气加持,营中想来不会缺化煞灵符了。”
陈谨礼即刻点头,三人立刻奔着陆老爷子所在的方向而去。
药池边,陆老爷子正将金针排成阵图。
见二人到来,老人捻须笑道:“来得正好!老朽刚琢磨出个新方子,借陛下这天地正气激发药性,最起码能省三成的力气!”
他说着引动针阵,七十二枚金针悬空而起,在浩然之气中染上耀眼的金色。
陈谨礼立刻会意,并指虚点,月神精血的气息迅速攀上针尖。
穆叔在旁催动灵符,化煞灵符顷刻化作流光,融入金针之内。
陆老爷子印诀一变,金针点在病员的眉心处,化煞灵符之效,月神精气之威,连带着天地浩然之气,一同渡入病员的眉心。
原本需要半个时辰的祛毒过程,此刻竟缩短至一盏茶功夫。
“这效率真不赖!”
余笙蹲下身查看伤员状况,面色大喜,“连深入心脉的腐毒都被一并拔除了!”
陆老爷子含笑点头:“浩然正气最克阴邪。可惜……”
他看了一眼那显得有些黯淡的金光,未尽之言,化作一声长叹。
若是今时今日,还能有那开国之初,通天彻地的浩然之气,何至于赔上那么多性命啊……
“不提这些,两位小友既然休息好了,咱们继续便是,早一日解决此事,就早一天的安宁。”
说罢,众人便不再多言,纷纷做起各自的事情。
……
暮色渐浓时,陈谨礼总算得以停下手来,喘上一口气。
举目远眺,整座盛京城,如同被一层金光薄纱笼罩,每处街巷皆是各路修士,各行手段引动浩然之气除瘟的身影。
更远处,新到的各派飞舟正降下成箱物资,已然走上了正轨。
“现在明白,为何玉麟国甘冒大不韪也要夺取龙气了?”
余笙不知何时来到身侧,轻声笑问。
陈谨礼凝视着掌心流转的金光:“若百万大军都得此加持……”
“何止。”
余笙指向北方,“当年的北境玄甲军,靠着龙气加持,能以凡人之躯,硬撼五境妖王!”
“可惜自先帝时起,边军再未得过半分龙气眷顾。”
夜风拂过,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本不该出现在四境巅峰修士身上,但这接连的损耗,几乎让她连护身的灵气都聚集不起来了。
陈谨礼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刚一接触,突然一愣。
余笙体内先天道体的气息,似乎正与天地浩然之气产生某种微妙共鸣。
余笙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怪笑,一把将他攥住。
紧跟着便是周身琳琅剑骨,仙剑八脉,纷纷开始与那浩然之气共鸣,微微发颤。
“陛下的这份大礼,本该人人有份的,你缺的那份,我给你。”
第159章 我跟你拼了!
“怎……怎么给?”
陈谨礼眼角一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余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指尖在他眉心一点。
“眼睛闭上,不许偷看。”
她声音里带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敢偷看,立马给你剃个光头。”
陈谨礼小心翼翼地合上眼,全然没有瞧见余笙脸上,那小狐狸般的神色。
一阵翻找物件的窸窣声响传来,陈谨礼忽然感觉到耳边,传来一阵奇特的触感。
像是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了过去。
沁人的清香扑面而来,细碎触感顺着颈侧滑进衣领,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那是余笙的发梢!
“你……你干嘛?”
“别问,别管。老实待着。”
说不上算不算挑逗的声音,伴着一股温热的气息扫过耳边。
余笙的气息愈发靠近,近到倘若此刻睁眼,大概能一根根数清她的睫毛。
下一刻,陈谨礼只觉脸颊一凉,余笙的指尖沾着某种温热的膏体,在他脸上画起圈来。
那膏体触感尤为其他,温润如水,泛着一丝浅浅的温热,让人分不清那温度究竟是来自膏体本身,还是来自余笙的指尖。
“……什么东西?”
陈谨礼不禁皱眉。
“凤凰髓的碎屑配成的药膏。”
余笙轻声笑道,“你这剑骨和八脉都是化剑之法炼成,并非天然,无从吸纳浩然之气,得帮你一把。”
她一边说着,一边抹得愈发起劲,俨然像是一位精益求精的符仙高人,正绘制复杂的灵符。
可身为符仙,陈谨礼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那指尖的轨迹,哪里是在画符文?
分明是一通涂鸦,乱涂乱画!
他刚要睁眼,衣带突然一把扯开!
先前把外袍给了余笙,身上本就只剩里头的短打,再一扯,整个上半身都暴露在了夜风里。
他惊得伸手去抓,却被余笙一把按住,不由分说,继续往他身上涂药。
“睁眼就戳你!自己看着办!”
陈谨礼僵在原地,感觉那蘸着药膏的指尖不断翻飞。
所过之处,便如刻下了一条灼热的细流,在身上缓缓流淌。
可他分明感觉到,余笙在他前胸画了棵歪脖子树,树下是一只怪模怪样的兔子。
紧跟着又在腰添了只扑棱蛾子。
“耍我是吧!”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你分明是在……”
“嗯?”
陈谨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能确定余笙是在由着性子胡来,可偏偏那些药膏,又确实发挥出了确切的功效。
之前他只能感知到浩然之气的存在,却无法吸纳分毫,此刻,身上那些诡异的涂鸦,居然真的牵引着浩然之气缓缓入体!
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发作。
听闻脚步,余笙缓步绕到了身后,显然是没打算放过他后背上最后一块地方。
一个大一点的圈,一个小一点的圈,三横三竖,四条短腿,一个脑袋……
“过分了!”
陈谨礼终于忍无可忍。
那分明是个王八!
正当他要睁眼发作时,后背突然贴上一阵温软。
余笙凑近过来,从身后环住他腰,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笑道:“说了让你别动,听话一点。”
陈谨礼脑袋里嗡的一下,整个人都忍不住一颤。
没等他从旖旎中回过神来,下一刻便惊觉,那些胡闹的涂鸦,竟真的化作桥梁,将浩然之气引入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
金线自八脉流入,穿过玉府,顺着琳琅剑骨游走,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连身上的那股混合精气,都泛起阵阵涟漪。
他羞得耳尖快要滴血,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法子……确实有效。
“……玩儿够了没有?”
一炷香后,待身上的气息流转归于平静,陈谨礼总算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他后背的“龟壳”仍在隐隐发烫,腰间的“扑棱蛾子”,一副要脱体而出,振翅飞走的感觉。
余笙绕回到他面前,指尖在他眉心一敲。
“好啦,睁眼吧。”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迎面就是余笙憋笑憋到通红的脸。
陈谨礼低头一看,差点背过气去。
自己的感觉丝毫没错,身上果真就是些奇形怪状的涂鸦。
炸毛的兔子,扑闪的蛾子。
胸前的老歪脖子树,和背后的王八。
“我现在跟你拼了,你说能有几成胜算?”
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不识好歹!”
余笙眨着眼凑近,一脸揶揄之色,“这可是我独创的‘万象镇气图’!换了别人,求我都未必见得着呢!”
陈谨礼气得伸手要去掐她的脸,却被灵巧躲开。
余笙边跑边笑:“记着别擦呀!浩然之气一时半会儿不会散,好处多着呢!”
她突然转身抛来个物件,“接着!”
陈谨礼下意识接住,发现是块雕着凤凰的玉牌。
玉牌入手的刹那,身上涂鸦突然亮起金光。
那些荒唐图案,竟真的化作一道符阵,将天地间的浩然之气,与体内的金光循环连接起来!
“这是……”
“阵眼咯。”
余笙背着手蹦到他跟前,“穆叔的得意门生,还用我教?”
陈谨礼望着她人畜无害的脸,忽然泄了气。
丑归丑,好歹有用。
余笙忽然凑近到他眼前,不足半寸的地方。
“又……又干嘛?”
陈谨礼不禁眼神一阵闪躲,本就不剩几分的气,这下算是彻底破功,全消干净了。
“别躲,转过来。”
余笙直直地看着他,用一种并不咄咄逼人,却又叫人无从抗拒的语气说道。
陈谨礼这才把脸转了回来。
近。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余笙眼里细小的血丝,和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还没回过神来,余笙忽然一踮脚尖,叫他猝不及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眼。
然而预想中的事,并未发生,余笙错过脸去,凑近耳边。
“不会以为我要亲你吧?”
陈谨礼顿觉后背一阵发麻,脚趾头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我……我是……”
“啵~”
没等他多挤出几个字来,脸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轻盈的触感,彻底捣碎了他一切的思绪。
“就算你猜对了吧。”
余笙退开两步,双手背在身后,双眼笑如月牙。
说罢,便如林间小鹿似的,蹦跳着转身离开,多说一句的机会都不给他留下。
陈谨礼愣在原地好片刻,只觉脑子里一团浆糊,平日里还算得上思绪敏捷,此时此刻,却什么都想不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讷讷地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红得滴血,热得烫手。
慢着……
陈谨礼忽然回过神,想起了什么十分要紧的事。
他赶忙从乾坤袋里取出一面铜镜,凑近跟前,顿时气得跳脚,飞奔着追了上去!
“我跟你拼了!”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脸上那八个歪歪扭扭的字。
左脸“福如东海”,右脸“寿比南山”。
第160章 会努力的
碍于这一身诡异的花纹,陈谨礼没好意思径直冲进大营去,终究是没能追上余笙。
无处撒气,便只好悄悄地回到营帐中休息。
刚掀开帐帘,就见穆叔盘坐在矮桌边煮茶。
抬头瞧见他满脸的墨字,一口热茶当场就给喷了出来。
“哈哈……你这练的是什么功法?好生新奇!”
穆叔乐得直拍大腿,险些打翻茶炉,“那丫头的手笔吧?在符仙脸上画符,非她莫属了!”
陈谨礼黑着脸打水来擦,脸上的字尚能擦掉,身上的涂鸦,却是怎么擦都擦不去。
正要开口抱怨,穆叔忽然眼前一亮,凑近细看。
“慢着,这是……”
穆叔沿着他胸前的歪脖子树一顿比划,“玉兔守桂?这丫头,何时学的?”
“玉兔什么?不是……穆叔,您别告诉我这真是符文!”
陈谨礼低头看向胸前。
这要是符文,他之前的符法,就算是白学了!
穆叔扳过他肩膀,瞧见后背那只王八,脸色反而愈发坚定。
“玄龟负剑?这丫头还真是……学就学吧,也不见多上点心。”
陈谨礼顿时语塞。
“……这还真是符文?”
“严格来说,这是符文最古老的形态。”
穆叔一脸正色地说道,“可还记得之前你缠着我教你的‘字里藏花’?”
陈谨礼点了点头。
“而今的一百零八道符文,追根溯源,其实都是从某种古老的图案中衍化而来的。”
穆叔从袖下抽出一卷竹简,在桌上铺开,里头是各种各样的精巧图案。
“喏,这只是极少的一部分,我这些年四处搜寻,也只寻得这些。”
陈谨礼凑近一瞧,果然就如字里藏花那般,从那些图案之中,能分辨出千变万化的符文。
“古时的符仙大能,将世间万法整合划一,再参考这些图案,最终开发出了一百零八道符文。”
“确切地说,无论是如今的符文,还是字里藏花那样的手段,皆是脱胎于此,老辈符仙们,称之为‘太古图阵’。”
“这两道,算得上现今已知的最古老的太古图阵了。”
说着,穆叔伸手指向陈谨礼胸前的歪脖子树,“玉兔守桂乃是温护之法,可引天地之息入心脉脏腑,滋养内里。”
“身后的玄龟负剑,则是淬炼筋骨的门道,引这浩然之气融入脊梁,而后扩散至周身筋骨。”
穆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陈谨礼听得一阵蒙圈。
但也正如穆叔所言,这些涂鸦,当真有着穆叔口中的效果。
“至于这一道,呵……先天道体,名不虚传啊!”
穆叔看向陈谨礼腰间的扑棱蛾子,啧啧感慨。
“火凤燎原,连我都是第一次见到完整的图阵,奈何丫头画得……实在是丑了点。”
“先天道体,这点最让人羡慕。”
陈谨礼瘪了瘪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穆叔的意思他明白。
以符仙的角度来看,这些个图阵,可谓丑得丧心病狂。
真要严格来说,理应是不可能有任何成效的。
偏偏图阵不仅成了,其中还隐隐藏着一丝大道灵蕴。
想来,这便是先天道体的厉害之处了。
“这扑棱……火……火凤燎原,又是个什么说法?”
陈谨礼强打着精神追问道。
“以凤凰髓为焰心,淬炼玉府,若是这浩然之气能持续七天以上,想必你的玉府,便能更进一步了。”
“那么精致的古代秘法,怎么让她学成这样了……”
陈谨礼顿觉一阵哭笑不得。
正说着,突然想起余笙塞给他的凤凰玉牌。
指尖刚触及玉牌表面,三道金纹同时亮起,在皮肤下立刻凝聚出一片金光网格。
穆叔凝视着交织的金线,不禁叹道:“当年你二人同时破关,也算是互有因果纠缠,如今这丫头,倒把这因果续上了。”
穆叔脸上一阵欣然之色,抬起头来,忽然话锋一转,“说说吧,对那丫头,什么心思?”
茶雾氤氲中,穆叔的嗓音忽然温和下来,“少拿什么同门之谊糊弄我,叔还没瞎呢。”
陈谨礼端茶的手微微一抖。
恍惚间,先前的景象再度占据整个脑海。
不知怎么恢复的清醒和理智,再次迷迷糊糊地飞了出去。
“我……”
他尽力组织着语言,却忽然发现,有关余笙的每一个画面,他都记得清晰无比。
自她乘着温师姐的葫芦,飘然落下的那一刻算起,直到片刻之前,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无比。
穆叔也不催,慢条斯理地碾着茶饼。
直到陈谨礼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火凤纹,穆叔才发出一声笑叹。
“看来是栽透了。”
“我没有!”
陈谨礼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支吾半晌,终于自暴自弃似的捂住了脸。
“好吧,每次她靠近,我都感觉剑骨和八脉里的气息有些都失控……”
“停!打住!谁问你这个了?非得问得直白点才行?”
穆叔赶紧截住话头,“喜欢这丫头么?”
“……嗯。”
陈谨礼讷讷地点了点头。
“就没想过喜结连理?”
“当然想过!我……”
他几乎喊出声来,又慌忙压低嗓音,“我是说……如果她不介意的话……”
“那就好。”
穆叔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陈谨礼忽觉腰间火凤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突兀地传来一阵微烫,又迅速地收敛了起来。
穆叔见状,顿时失笑起来:“哈哈……好小子!人家这是怕你反悔,用凤凰髓把你拴住了!”
陈谨礼低头看着那道别扭的纹理,不知怎的,忽然也笑了起来。
“会努力的。”
“什么?”
穆叔一愣。
“您就别让我说得那么直白了嘛……”
陈谨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说,辛苦您和诸位前辈,连带着父亲母亲都没个正形,上赶着催我。”
“死缠烂打也好,软磨硬泡也罢,会努力让你们如愿的。”
“您就直说,准备给我包多大的红包吧。”
穆叔听罢,笑容更甚,要不是夜深人静,唯恐叨扰他人休息,只怕穆叔是要仰天大笑三声,以表心意了。
“小家伙有志气!红包好说,待你功成之日,你想要多大,砸锅卖铁都给你凑齐!”
“您快歇着吧,再说下去,可有为老不尊之嫌了!”
陈谨礼没好气地别过头去,翻身上榻,不再理会。
穆叔也不接着打趣,盘坐下来,兀自饮茶,目光不经意间看向营帐一角,隔着帐篷,暗自点头。
“也算了却一桩心愿喽!”
穆叔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知是在说给何人听。
陈谨礼抓起枕头扔了过来,并未察觉到此时此刻,仅仅隔着一层幔布,正有人在外头悄声站着,听得喜上眉梢。
“净会说大话,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死缠烂打法。”
第161章 当面对质
有了各路仙家相助,加上皇帝引来的天地浩然之气,原本预计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完成的工作,迅速有了进展。
第五天,半数以上的官员已经纷纷恢复,朝中大小事务重回正轨。
第八天,盛京城逐渐恢复了生机,三成以上的人都已恢复,盛京城也重新开始运作起来。
第十二天,皇帝的龙气支撑不住,金光散去。
但此时城中近七成的人都已恢复,压力骤减,剩下的三成病患,皆是情况十分严重的。
好在有各路仙家高人一同诊治,情况陆续好转。
眼看着,已是胜利在望。
这天中午,陈谨礼和余笙照旧忙完,回到大帐午休。
一进门,就瞧见正有一人,坐在矮桌边和温念卿说话。
细一看,来人竟是薛姥姥!
“姥姥怎么亲自来了?”
二人赶忙迎上前去,抱拳躬身。
薛姥姥放下茶盏,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脸上顿生揶揄之色:“哟,小两口这是上哪儿腻歪去了?脸怎么还这么红呢?”
“姥姥别胡说!刚给西城的百姓送完药……”
“是么?”
薛姥姥伸手拽过陈谨礼,指尖在他眉心一点。
火凤纹理浮现出来,尤为打眼。
“凤凰印都给烙上了,还说没点事?”
“姥姥!”
余笙扑上来要捂薛姥姥的嘴,却被薛姥姥反手捏住腕子。
“半夜蹲在帐外听墙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隔帐有耳?”
余笙瞬间从耳根红到脖颈。
“行了,不逗你们了,来得正好,说正事吧。”
薛姥姥忽然敛了笑意,枯瘦的手指在桌面敲出三声闷响,“燕凌云他们……没能找到。”
陈谨礼猛地抬起头:“三大仙门联手都没能找回来?”
“掘地三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薛姥姥点了点头,袖中抽出几条各色剑穗,“只在边境找到这些,里头有老身留下的追魂丝,想来是被发现了。”
二人接过剑穗细看。
薛姥姥留下的追魂丝,按说六境之内,无人能破,眼下却是齐齐折断,断口平整如镜。
毫无疑问,乃是六境高手出手破解的。
“这半月,接连扫平了三十七处萧家残党的窝点,灭了得有上千人。”
薛姥姥面色低沉,冷声道,“可任凭怎么搜魂拷问,没一个知道小家伙们的下落。”
“所以……他们要么被带去了玉麟国,要么……在盛京城中?”
陈谨礼明白了薛姥姥的意思。
“不错。”
薛姥姥再次点头,“更大的可能是在盛京城中,若真有六境高手出马,要带他们去玉麟国,大可不必到了边境,再折断追魂丝。”
“不过保险起见,三大仙门还是派了一支队伍,前往玉麟国摸查情况,也顺道看看,边境集结的大军什么动向。”
薛姥姥起身掸了掸衣摆,“老身这就要去面见陛下和太妃,你二人若有空闲,一同去。”
“我们去!”
余笙斩钉截铁,“这些天没能寻得有用的线索,该是当面问问太妃。”
薛姥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拒绝。
先天道体一事,想来已被裕皇太妃知晓,这也是她今次亲自前来的目的之一。
裕皇太妃可是货真价实的六境,非得亲自看着,才好让陈谨礼和余笙和裕皇太妃接触。
“弟子明白的,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余笙自觉表态,一旁的陈谨礼也立刻凑上前来。
“姥姥,弟子有个猜测。”
他蘸着茶水在桌面画出盛京城简图,“您看染病官员的府邸分布,像不像某种阵法?”
薛姥姥眯眼细看,突然用拐杖戳向皇陵方位:“缺了阵眼!”
“不错。”
陈谨礼在皇陵处重重一点,“若以活人为祭,此处正好能形成‘九幽引龙阵’。而燕师兄他们……”
“修为虽不算高,却精纯端正,数量足够的话,足可用作阵眼。”
薛姥姥接过话来,几乎肯定了陈谨礼的猜测,“想来,萧家残党最想抓的,还是你。”
“所以萧家残党四处作乱,真正要炼化的,是……”
“龙武国残存的龙脉。”
薛姥姥发出一声长叹,“要是当真如此,必定断了皇家的根基,让玉麟国坐收渔利!”
“事不宜迟,你们即刻随我动身,去见裕皇太妃,老身非得当面问清此事不可!”
说着,薛姥姥便是大袖一挥,带着三人冲出营帐,直奔皇城而去。
……
皇城中,烛火摇曳,映得裕皇太妃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坐在龙榻边,指尖轻抚过皇帝紧蹙的眉头,将一缕温润的灵气渡入他枯竭的经脉中。
皇帝面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龙袍下的身躯,正微微发颤。
“陛下不必自责。”
太妃的声音温柔而端庄,“陛下以帝王血引动龙气,已是耗尽了根基。若再强撑,反倒辜负了万千子民的心意。”
皇帝攥住锦被,指节泛出青白:“可恨朕……活脱脱像个废物!满城修士都在拼命,朕却……咳咳……”
他猛地呛出一口血沫,溅在明黄缎面上。
裕皇太妃袖中飞出一方素帕,轻轻拭去他唇边血迹。
“当年太祖皇帝祭天一次,尚需闭关调养三年。陛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
她忽然收声,转头望向殿外。
朱漆廊柱下,宫女正提着裙摆,小跑而来。
“禀太妃,梅花山庄的薛姥姥携三名小辈求见,说是……”
宫女偷瞄了一眼龙榻,声音愈发低弱,“说是要当面与您对质。”
裕皇太妃垂眸轻笑:“这老妖婆,还是这般急性子。”
她替皇帝掖好被角,站起身来,“陛下歇着,哀家去会会故人。”
皇帝挣扎着支起身:“太妃与薛姥姥有何渊源?朕记得仙门素来不涉朝政……”
“三十年前的旧事了。”
裕皇太妃发出一声轻叹,“当年三大仙门争夺首席,哀家曾与她斗过一场。”
她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来,“时间过得好快啊,转眼都三十年了。”
“哀家都还记得,那老妖婆打架从不用兵器,偏说折花为剑,才够风雅。”
皇帝瞳孔微缩:“她比太妃还强?”
“何止。”
裕皇太妃释然一笑,“若论生死相搏,当今龙武国,她稳坐第一,三个六境捆在一起,未必能伤她分毫。”
话音未落,朱红宫墙下已传来拐杖叩地的闷响。
“多年不见,你这装嫩的毛病倒是没改。”
薛姥姥大步走进门来,根本无人敢拦,“老身还以为你要学那萧太后,弄个珠帘挡脸呢。”
裕皇太妃索性也不出去了,重回龙榻边坐下。
“哀家若当真学她,你此刻就该在化龙池里,捞这小家伙的骨头了。”
她的目光看向陈谨礼,眼中泛起一抹长辈特有的慈祥。
第162章 别演,有话直说!
“嘴还是那么欠。”
薛姥姥冷哼了一声,闪身到了龙榻前,伸手扣住皇帝脉门。
裕皇太妃也不拦着,任凭薛姥姥上手。
半晌,薛姥姥才甩开皇帝手腕。
“龙气虽弱,倒是没掺假。”
她扭头瞪向裕皇太妃,“倒是老身误会你了。”
“老妖婆果然怀疑哀家……”
裕皇太妃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怀疑你怀疑谁?”
薛姥姥仍是没什么好气,“小家伙这一路行程,皆是师公安排的,从浮墨山一路到盛京城,什么事都能和你皇家扯上关系。”
“除了你个小狐狸,皇室之中还有谁能谋划得如此细致?”
“说了不怕你动气,方才但凡让老身发现皇帝龙气有损,此时此刻,你的脑袋已经搬家了!”
这毫不遮掩的威胁,裕皇太妃似是没听见,分毫不恼。
“您老有这个本事,哀家深信不疑。”
薛姥姥白了裕皇太妃一眼,追问道:“你既没有窃取龙脉,为何纵容萧家残党在城中布阵?”
满殿烛火,齐齐暗了一瞬,仿佛被薛姥姥身上的威压,压得不敢抬头。
裕皇太妃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哀家若说不知情,你信么?”
“放屁!”
薛姥姥的拐杖在地上一跺,砖石寸裂。
“九幽引龙阵需九九八十一个活祭,这么多修士被送进皇陵,你堂堂六境修士,会察觉不到?!”
“原来您老也有料错的时候啊。”
裕皇太妃无奈地摇了摇头,“祭品根本不在城中,更不在皇陵。”
说着,裕皇太妃突然摘下一枚护甲,弹指射向皇帝枕畔。
龙纹枕应声裂开,露出底下暗格里的青铜罗盘。
罗盘中央凹陷处,是一枚干涸的血痂。
“三日前,本宫就发现皇陵下的龙脉被人用炼血邪术污染了。”
薛姥姥脸色骤变:“燕凌云他们的血?”
“不止。”
裕皇太妃的护甲崩碎成金粉,凌空化作一幅金光地图。
图中上百处光点,组成一道诡异图案。
几人皆是一眼认出,那些光点组成的正是九幽引龙阵。
但阵眼并非是在皇陵,而是如今禁足萧太后的慈宁宫。
“她这是要拿自己当阵眼?!”
薛姥姥不由大惊。
裕皇太妃点了点头:“先帝临终前,唯恐新君年幼,受佞臣蛊惑,特地将三成龙气渡给萧太后,许她监国代政之权。”
“起初几年,她还算安分,可手里权势越来越大,她的野心,也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想来你们也发现了,而今这位‘萧太后’,不过是一副傀儡,可笑其身上带着那三成龙气,连哀家都是最近才察觉不对。”
“你早知如此,为何不尽早告知各路仙门?”
薛姥姥的话音愈发沉重,“今日老身不追到你面前质问,你打算何时才坦白?!”
“哀家也在赌。”
裕皇太妃截住话头,目光扫过众人,“赌三大仙门能控住瘟疫,赌这两个小家伙,能借浩然之气,暂时稳住龙脉。”
薛姥姥的拐杖“咚”地杵进地砖:“老身最后问一次,你究竟还瞒着什么?”
裕皇太妃沉默片刻,突然掀开龙榻锦褥。
榻板上刻满血色符纹,正中央凹陷处,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赤红晶石。
“龙髓?!”
薛姥姥瞳孔骤缩。
“先帝抽自身半髓所炼。”
裕皇太妃声音发颤,“若此事不可挽回,哀家会以自身为阵眼,用这枚龙髓重续龙脉。”
满殿死寂。
皇帝突然挣扎着滚下龙榻,死死攥住裕皇太妃的衣袖:“太妃不可!朕宁可……”
“陛下休怪。”
裕皇太妃轻轻掰开他的手指,“这些年来,为防萧太后作乱,哀家不得不想尽办法壮大自身。”
“而今也差不多是时候,把这江山还给陛下了。”
她将龙髓按进皇帝眉心,“记得替哀家看着,这山河无恙。”
赤光爆发的刹那,薛姥姥的拐杖横在二人之间。
“够了!”
老太婆一把拽过裕皇太妃,“少跟老身演这苦情戏码!老身就只问你一句,慈宁宫里的东西,你有几成把握能解决?”
裕皇太妃踉跄两步,忽然笑出声:“您老果然……半点没变。”
她整了整衣襟,眼底浮起决绝:“五成把握,有您老相助,再加上这两个孩子,能有七成以上。”
“走!”
薛姥姥拽起陈谨礼和余笙就往外冲,“温丫头,留下看着小皇帝!若有异动,带人退出皇城!”
……
慈宁宫外,暮色如血。
朱红宫墙爬满蛛网般的血线,每道纹路里都有粘稠黑浆流动。
陈谨礼刚要靠近,便觉脚下一阵微颤。
“退后!”
薛姥姥拐杖横扫,罡风劈开地面青砖。
砖石裂缝中,陡然渗出胶状黑血。
“地下全是腐血……整个慈宁宫就是个毒囊!”
“不止。”
裕皇太妃蹲身沾了一滴黑血,指尖搓出青烟,“里头掺了玉麟国的‘葬龙砂’,专克龙气。”
薛姥姥黑着脸瞪向裕皇太妃:“你早就盘算着把他们俩骗来皇城,助你成事,是不是?”
裕皇太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头看向陈谨礼和余笙。
“算是吧,除此之外,也确实想见见他们。”
说罢,裕皇太妃不再解释,袖中飞出一串金铃,赫然是一件五境巅峰法器。
“您老看看吧。”
铃铛悬在血线上方,突然剧烈震颤,发出濒死般的哀鸣,不过眨眼功夫,已是裂痕遍布!
她伸手接住碎裂的金铃,苦笑道:“数不尽的怨气,全锁在这些血线里。”
“若是处理不善,这血阵炸开,少说方圆千里,都得夷为平地!”
陈谨礼左眼化作金粉竖瞳,月露银霜凌空勾画,投去一道灵符。
刚触到血线,瞬间便被腐化。
“没用的。”
裕皇太妃按住他手腕,“这些血线连着地脉,五境的手段都未必能破。”
话音未落,宫墙突然凸起人脸状的鼓包。
“许……谦墨……”
鼓包扭曲成燕凌云的模样,发出嘶哑呼唤,“救我……救我!”
陈谨礼浑身剧震,浑身剑骨骤然发出刺耳的铮鸣!
“是幻象!”
余笙赶忙一把将他抱住,在他耳边高声呼喊,“别听,别看!守住心神!”
薛姥姥突然暴起,拐杖凌空一点,金光飞射,刺向那诡异的鼓包。
“轰!”
鼓包里炸开漫天黑雨,在触及众人前,被裕皇太妃扬起的金光屏障挡住。
黑雨落地,竟化作密密麻麻的虫蛊,眨眼间钻入地缝。
“噬龙蛊……”
薛姥姥咬紧了牙,额上青筋暴起,“玉麟国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啊!都给老身滚出来!”
大地剧烈震颤,无数蛊虫被震出地表,瞬息之间,化为灰烬。
“您老现在相信了?”
裕皇太妃无奈地看向薛姥姥,“此情此景,您老也束手无策吧?”
“万幸,我们还有这两个小家伙。”
第163章 总得给我留口气吧?
“你是怎么打算的?”
薛姥姥皱眉看向裕皇太妃,“想让老身的宝贝徒弟卖命,老身可不答应!”
“怎么会?”
裕皇太妃摇了摇头,挥袖取出一副针匣,“哀家如何盘算,都不会让小家伙们拿命做赌注。”
薛姥姥盯着针匣中排列整齐的金针,目光如炬。
“你这小狐狸,掏本命法器作甚?”
裕皇太妃指尖轻抚过针匣表面,金针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发出细密的蜂鸣:“自然……是要物尽其用。”
“哀家原打算以自身为媒,引龙脉入体,再借这三十六枚针为引,将龙气钉入慈宁宫大阵各处阵眼的。”
薛姥姥的眉头越皱越紧:“胡闹!你这是在赌命!”
“所以此事,原本是需要陛下相助的。”
裕皇太妃看向皇城方向,眼中泛起柔光,“陛下身负帝王血,可作缓冲。哀家估算过,约有四到五成的把握,能撑到阵法完成。”
陈谨礼突然插话:“太妃是想用龙气对冲葬龙砂?”
“聪明。”
裕皇太妃赞许地点头,“葬龙砂专克龙气不假,但若龙气足够精纯浓烈,反倒能将其炼化成‘龙血晶’。”
“届时非但无害,还是修补龙脉的绝佳材料。”
余笙突然抓住关键:“所以您原本的计划,是用自己的命换龙血晶?”
“不错。”
裕皇太妃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的茶水,“陛下已经长大,不需要哀家在旁辅佐了,能在死前替陛下除去这心腹大患,倒也划算。”
薛姥姥突然暴喝:“放屁!老身还没死呢,轮不到你这小辈逞英雄!”
拐杖重重杵地,震得四周血线剧烈翻涌。
“您老要是能同意,现在倒是有更好的法子,或许哀家不必赌命呢。”
裕皇太妃转头看向陈谨礼和余笙,“小家伙的化剑之法,能熔炼万物,丫头的先天道体可代为转移。”
“有她二人相助,您老想必能施展得开”
薛姥姥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由你引动龙脉,将气息渡给这小子,再让丫头催动成剑阵?”
“不错。”
裕皇太妃点点头,“龙气化作剑阵,由您操控,想来这慈宁宫的大阵,不在话下吧?”
薛姥姥不禁陷入沉默。
有一说一,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这大阵非龙脉之威不可破,即便她堪称龙武国六境第一人,若无龙脉辅助,也无力化解此阵。
可欲要引动龙脉,非皇室中人的秘法不可,任凭她修为几何,都无从催动。
裕皇太妃即便引动龙脉,功底不同,亦是无法将这龙脉气息引渡给她。
但有陈谨礼和余笙在,可谓大不相同!
薛姥姥一脸严肃地看向陈谨礼:“小家伙,龙脉之威入体,如刀绞脏腑,刮骨剔肉,扛不扛得住?莫要逞强,说实话。”
陈谨礼瘪了瘪嘴:“总不能比大道刻骨还疼吧?”
这一问,反倒是问懵了薛姥姥。
她本想给陈谨礼找个台阶下,另想别的办法。
不料陈谨礼这话,算是直接应下了此事。
“姥姥不必忧心,扛得住。”
陈谨礼竖起大拇指,咧嘴笑道,“太妃想必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疼死吧?”
“自然。”
裕皇太妃当即摘下手腕上的那串珊瑚珠子,递向陈谨礼。
“戴上此物,你所受的一切苦痛,哀家替你分担一半。”
“还算你有良心。”
薛姥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手头掐起一道印诀,一指点在陈谨礼的眉心。
而后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簪:“这是老身温养了百年的‘凝心玉’,能护住心脉,张嘴。”
玉簪化作流光没入陈谨礼口中,瞬间在他体表结出一片冰晶纹路。
裕皇太妃见状,也摘下发间金步摇,别在了余笙的发间。
“既然如此,哀家这‘栖凤钗’也赠予余姑娘,算是同效。”
钗头的凤凰突然活了过来,衔住她一缕青丝,金光顺着发丝流淌,转眼遍布全身。
“现在能有个九成的把握了。”
薛姥姥终于露出笑容,“小狐狸,开始吧。老身倒要看看,玉麟国的葬龙砂,能不能扛住龙武国的龙气化剑!”
裕皇太妃深吸一口气,并指划破手腕。
鲜血滴在针匣上,三十六枚金针齐齐悬浮而起,在她周身排成星图。
“小家伙,且忍一忍。”
话音一落,三十六枚飞针悉数落在了陈谨礼身上各处要穴。
裕皇太妃和余笙一同盘膝坐在陈谨礼身后,一左一右,伸手搭上他的肩头。
金针微沉,随着裕皇太妃的牵引,地脉之下的龙脉气息,开始徐徐涌现。
“起阵!”
随着一声清喝,整座皇城突然震动起来。
地底传来沉闷的龙吟,金光破土而出,顺着金针疯狂涌入陈谨礼体内。
陈谨礼顿时咬紧了牙!
剧痛如海啸般袭来,即便折去一半,也依旧称得上非人的煎熬!
龙气肆虐全身,宛若无数的刀片,被硬生生地揉进每一寸血肉之中。
若非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强韧无比,只怕就这短短两次呼吸,就该出现裂痕了!
余笙立刻催动气息,先天道体的气息紧随其后冲入经脉,飞快的将他周身筋骨脏器护住。
薛姥姥眯眼旁观,只见陈谨礼皮肤下亮起蛛网般的金线,那是龙气在经脉中奔流的轨迹。
有了余笙在旁疏导,本该暴躁无比的龙气,居然变得顺从起来。
“倒是小瞧了这对小鸳鸯。”
薛姥姥嘴角带笑,随时准备出手。
裕皇太妃的鬓角渐渐被汗水浸透。
她维持着复杂的手印,龙气在她与陈谨礼之间形成循环。
每当龙气即将撑爆经脉时,就有几枚金针迅速撤回,将过量龙气导入她自身。
足足半个时辰,陈谨礼身上,已是布满了金线,宛若一幅古老的阵图,呼吸之间,隐有龙吟!
“好了,接下来,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裕皇太妃撤去金针松开手,将主导权交给陈谨礼和余笙。
陈谨礼双手掐起印诀,一如当初,炼制仙剑八脉那样,将体内奔涌的龙脉气息炼化成剑。
残存在体内的琳琅剑域全力催动起来,龙气入脉,入骨,周转循环,继而与琳琅剑气融为一体,化作无尽锋刃。
“好了么剑匣子?”
余笙忽然笑问,“这次可不是梅开五瓣,撑不住了趁早说。”
陈谨礼也不回头,咬牙笑答:“撑不住了我就往后一躺,正好倒你怀里。”
“你看我把不把你扔出去。”
余笙伸手在陈谨礼后脖子上一捏,旋即改为一脸正色,“准备好,要开始了。”
“来!”
余笙闭目凝神,手中印诀一变,身上的气息,陡然转化为纯粹的金相气息。
“梅开,剑起!”
刹那间,一株苍劲的梅树虚影,自她身后展开。
无数金光,自陈谨礼周身各处喷涌而出,凌空化作万千金光飞剑。
龙吟震天!
第164章 龙武第一人
一旁的裕皇太妃,眼看着那密如繁星的金光飞剑,不由大惊。
“四境巅峰竟能同时驾驭这么多飞剑!先天道体,名不虚传!”
那等数量,已然有些超出了她的认知。
四境剑仙,能御剑上百已是难得,能过三百之数,足以称做剑仙奇才了。
一念之间,飞剑成千上万,铺天盖地,放在五境剑仙的行列里,都算得上稀奇!
眼下,却是两个四境的小辈,联手之下,唤来了五境剑仙都未必能驾驭的庞大数量!
“您老可真会藏私,这要是传出去,怕是天下仙门,都得馋哭了!”
“知道就好,管好你的嘴。”
薛姥姥一声冷哼,脸上却难掩骄傲之色。
约摸着一炷香后,金光飞剑的数量来到了顶峰,足足一万两千!
陈谨礼和余笙皆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姥姥,接剑!”
余笙一声高呼,并指朝着薛姥姥凌空一点,飞剑带着龙吟之声,悉数朝薛姥姥飞去。
薛姥姥伸手一揽,好似从枝头上摘下一朵梅花,漫天金光飞剑,已落入掌控之中,形若游龙。
“小子,睁大眼看好了,师公传你的游龙剑阵,是这么用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薛姥姥的白发如银蛇般狂舞起来。
拂袖一挥,天地色变!
“吼!”
万道金光凝成鳞爪分明的金龙,朝着慈宁宫飞去!
金龙所过之处,宫墙砖石尽成齑粉,那些攀附在建筑上的血线尚未来得及纠缠,便被扫过的剑气绞成漫天血雾!
陈谨礼仰头望去,目瞪口呆。
裕皇太妃紧跟着催动金针,三十六枚金针凝成一道凤凰虚影,展翼长鸣。
漫天血雾被这声清啼震得凝滞半空,竟在凤翼扇动间,渐渐凝成赤红晶砂。
“炼!”
太妃十指翻飞,那些晶砂迅速聚成九枚棱面完美的血晶。
薛姥姥余光一瞥,当即大笑:“小狐狸的手段倒是没荒废!”
说罢,袖中紧跟着甩出九道金符,血晶受符箓牵引,精准嵌入金龙眉心。
“轰!”
龙身瞬间暴涨三倍,龙睛化作燃烧的血色晶石!
陈谨礼突然捂住左眼,月神精血竟自行升起,连带着体内残存的琳琅剑域,都仿佛要脱体而出!
地面突然塌陷,腐臭黑血裹着数不清的噬龙蛊和葬龙砂喷涌而出!
腐血在噬龙蛊和葬龙砂的牵引下,扭曲成一头硕大的暗红色血龙,扑上前去,和剑阵金龙厮杀在一起。
然而在薛姥姥手里,岂是一合之敌?
“嗤!”
只一声闷响,那血龙便已被一分为二!
紧跟着,无数金光肆虐之间,刚刚凝聚起来的血龙,已是被斩成无数的碎片!
“小狐狸,交给你了。”
薛姥姥嘴角一挑,不再搭理。
饶是裕皇太妃,此刻都已看傻了眼。
方才察觉到血龙凝成,她正准备出手相助。
却不料这前后不过两次呼吸的功夫,那狰狞血龙,已是败下阵来!
由不得耽搁,裕皇太妃赶忙引动术法,将那无数碎片聚拢,悉数炼化,炼作一块足有半人高的赤红晶石。
“多谢您老,有这么大一块龙血晶,修补龙脉足矣!”
“那就好。”
薛姥姥点了点头,游龙剑阵不再纠缠,迅速扫过慈宁宫。
肉眼可见的三十六处阵眼,顷刻间支离破碎!
“咔嚓!”
慈宁宫主殿的穹顶,陡然炸裂。
木屑纷飞中,八十一具青铜棺椁,如蜂群升空,每具棺椁都缠绕着燕凌云等人的气息。
薛姥姥眼中寒光暴涨,金龙同时昂首怒吟,龙尾横扫间,所有棺椁的锁链应声而断。
“回来!”
老太婆手掌凌空一抓,八十一口棺椁,如飞鸟归巢,纷纷飞回到薛姥姥脚下。
几人正要上前查看,地面突然伸出无数血管般的触须。
薛姥姥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指,金光过处,所有触须齐根断裂,断口处喷出的黑血尚未落地,就被蒸发殆尽。
“还活着!都还活着!”
裕皇太妃掀开棺盖,里头的人都还有气。
最近的那一口里躺着的,正是燕凌云。
裕皇太妃赶忙伸手,指尖在燕凌云眉心一探,总算是松一口气。
虽是身中剧毒,但好在性命无忧。
闻言,薛姥姥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话音刚落,整座慈宁宫的废墟,忽然拔地而起。
砖石瓦砾在空中重组,竟凝成半身腐烂的巨龙形态!
当那颗布满青鳞的头颅缓缓抬起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鳞片割裂的女子面孔。
那正是傀儡萧太后!
“为什么?!”
龙首人身的怪物发出刺耳尖啸,死死的盯着裕皇太妃。
“当年要不是我萧家扶持,你早被先帝赐死了!”
太妃冷声道:“你虽是傀儡,但我知道,本主一定能听得到。萧姐姐,这不是你为所欲为的理由!”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那庞大的怪物。
傀儡萧太后的声音突然变成男女混响,龙尾扫过之处地脉翻涌。
“由你怎么说!这龙武国是我的!我的!”
“你们这些叛徒……都该成为化龙池的养料!”
薛姥姥出现在那怪物的眼前,双手背在身后。
“你们皇家如何造作,与老身无关,与仙家无关。但你这混账,胆敢对老身的门人下手,天王老子也留不住你!”
“铛!”
金石相击的爆响,震得众人头晕目眩。
眼看着薛姥姥手里的拐杖,竟在怪物头顶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凝练到极致的游龙剑气,在薛姥姥脚下融合成横贯天地的巨剑。
“斩!”
随着这声暴喝,整片天地都被剑光照亮!
傀儡萧太后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半截龙尾迎上前来,当即被斩断,化作一地腐血!
以伤换命,好悬避过了这一剑,硕大的龙躯飞退出去,不顾一切地奔向皇帝寝宫。
“还想挣扎?”
薛姥姥一声冷哼,脚下巨剑再度分裂成无数金光飞剑,朝着那硕大的龙躯追去。
一连串刺破血肉的闷响接连传来,无数金光飞剑,从头到尾,将那硕大的龙躯生生钉在了地上!
任凭那傀儡如何挣扎,都再无力挪动分毫!
薛姥姥忽然回头,看向裕皇太妃:“龙血晶你留着修补龙脉,龙脉复原,自可温养小皇帝身上残缺的龙气,恢复完整是早晚的事。”
“眼下这不干不净的三成,老身要了,不过分吧?”
“不过分,倒不如说这是您老和两个小家伙应得的。”
裕皇太妃摇了摇头,“这应该是哀家的最后一道懿旨了,今日哀家代为做主,这三成龙气,您老自取便是。”
薛姥姥点了点头,翩然落地,看向陈谨礼和余笙,“你们俩,上前来。”
陈谨礼和余笙对视了一眼,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双双走上前去。
刚走到薛姥姥跟前,便被按坐下去。
薛姥姥也不解释,印诀一掐,一道法阵升起,将二人尽数笼罩。
第165章 龙凤和鸣,剑域复苏!
“姥姥这是要做什么?”
陈谨礼被按坐在阵眼处,只觉周身经脉,突然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余笙同样疑惑地看向薛姥姥,却见老太婆拐杖往地上一顿,无数金线从杖底蔓延开来,将二人与脚下的法阵连接起来。
裕皇太妃的声音从阵外传来:“别怕,抽龙气罢了。”
话音未落,钉在傀儡萧太后身上的万道金剑突然震颤,缕缕金雾从龙鳞缝隙中被强行抽出。
那金雾刚一离体,便化作狰狞龙形,在空中痛苦翻滚,原本璀璨的龙身缠满黑絮,如同被污血浸透了。
“果然啊……若是再晚上一阵,只怕这龙气就该彻底毁了!”
薛姥姥指尖燃起一缕奇特的青白色火焰,火舌卷住龙形金雾,黑絮顿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裕皇太妃同时出手,金针化作流光刺入龙形,针尾拖出的黑血,竟凝成一张张细小的人脸!
薛姥姥突然暴喝,拐杖凌空画圆。
青白烈焰陡然暴涨,将龙形金雾整个裹住煅烧。
裕皇太妃的金针不断穿行,每当针尖挑破一张人脸,就有薛姥姥的烈焰顺着针路焚尽污秽。
整整半个时辰的炼化后,龙形金雾已缩小到不足三丈,却晶莹剔透,形同上好的金玉琉璃。
残余的黑絮,被压缩成指甲盖大的黑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才算好了。”
裕皇太妃擦去额角汗珠,看向阵中二人,“这龙气虽已净化,但毕竟浸过邪祟,不宜再归入陛下体内,思来想去……”
“给这两个小家伙,最合适不过了。”
薛姥姥直接截过话头,看向二人,“你二人不必忌讳这些,龙气入体非但无害,反倒对你们大有好处。”
陈谨礼闻言大惊:“这如何使得?这龙气关乎国运……”
“不妨事的,龙脉复原,陛下自会恢复。”
裕皇太妃也缓步上前,摆手笑道,“而今陛下龙气受损,十年之内,恐怕都无力掌控这三成外泄的龙气。”
“倒不如赠予二位,以表二位今次功劳,唯独一点,还望二位答应哀家。”
“他日若再有国难,还望二位如今次这般,不吝出手相助。”
余笙突然按住陈谨礼的手:“我们答应。”
她抬头迎上太妃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但请太妃记住,今日我们接下这龙气,是为苍生,非为皇家。他日若皇室负了黎民……”
“本宫亲自来做这个掀桌子的人。”
裕皇太妃斩钉截铁地接话,指甲在腕间划出血痕,“以我道心起誓,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这下放心了?”
薛姥姥笑看着二人,“别磨蹭了吧?阵起!”
话音落下,大阵开始运转。
净化后的龙气一分为二,如天河倒灌般,冲向阵中二人。
余笙倒是并无多大的感觉,先天道体所拥有的大道灵蕴,甚至还要超越这浩瀚龙气。
陈谨礼却是闷哼一声。
龙气入体的刹那,他全身骨骼爆出一连串的脆响,琳琅剑骨上,迅速镀上一层夺目的金色。
只瞬息之间,龙气已灌入仙剑八脉,同样将仙剑八脉染得金光璀璨。
“放轻松,别抵抗。”
余笙不知是发现了什么,突然伸手按在他后心。
先天道体的气息如春风化雨,引导着龙气填入剑骨和八脉上,那些有所缺憾,算不上十分完美的节点,缓缓修补。
陈谨礼恍惚间“看”到自己脊骨上,浮现出一道道古老的图纹,那是连穆叔都未曾教过的太古图阵!
变化远未结束。
龙气流转到左臂时,整条臂骨,突然浮现出透明剑影。
陈谨礼当即并指成剑,三尺金芒从指尖迸发,将十丈外的青石劈成两半!
“剑骨化形?”
薛姥姥顿生喜色,“好小子!看来今次,要捡个大便宜了!”
裕皇太妃也瞳孔微缩:“他的八脉也在蜕变!”
正如太妃所言,此时此刻,陈谨礼体内正发生着惊人变化。
八条剑脉在龙气冲刷下,徐徐浮现出醒目的金龙纹理,陈谨礼周身上下各处要穴,纷纷喷涌出细密的剑气。
只在呼吸之间,地面便已布满了放射状的剑痕!
薛姥姥赶忙开口招呼:“丫头再加把劲!试试能否把他剑骨上的剑域道纹补全!”
余笙闻言,立刻变换印诀。
先天道体的气息化作万千金丝,精准刺入陈谨礼剑骨的每处缝隙。
龙气沿着金丝流去,竟真的将那些刻在琳琅剑骨上的剑域纹理缓缓补全!
“铮!”
剑鸣骤起,响彻云霄。
陈谨礼周身三尺,陡然浮现出一轮淡金色的光雾,雾中隐约有万剑虚影沉浮!
他试着活动手指,光雾中的剑影,立刻如臂使指,化作一轮琳琅仙剑,环绕周身!
“哈哈……成了!成了!”
薛姥姥脸上的狂喜,全然已经收敛不住。
“货真价实的琳琅剑域!玉麟国那帮杂碎,要是知道他们当年废掉的天赋竟被复原,不知该作何感想!”
毫无疑问,那一轮金雾,正是陈谨礼生来便有的琳琅剑域!
奈何当年道种被毁,天资沦丧,刻入剑骨深处的残缺剑域,根本无从离体。
即便此时此刻得到修补,失去剑仙大道道种的加持,也仅仅只能在周身三尺之内运转。
但这无妨,道种并非不能后天凝聚,这琳琅剑域,终会有彻底复原的一天!
忽然,薛姥姥一脸惊诧地收住了声。
剑域的变化并未停止。
金雾边缘,先是浮现出一道凤凰虚影,与余笙的先天道体气息完美交融。
当两人气息同步到极致时,剑域中剑影,纷纷被染成赤金之色!
紧随其后,另一道金龙虚影也缓缓浮现出来,迎合着那一道凤凰虚影,盘上剑影。
已然化作赤金色的琳琅仙剑,更添一分浩瀚龙气,剑影浮动之间,隐隐传来龙凤和鸣,高昂悦耳的声响。
裕皇太妃忍不住拍手叫好:“妙极!两个小家伙竟还有如此共鸣!这龙气赠得值当!”
阵中的陈谨礼,陷入一种玄妙的状态。
他能清晰的感知到剑域内的每粒尘埃浮动,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余笙体内灵力的流动路线。
仿佛在这剑域笼罩的三尺之内,万物皆可如臂指使!
当他尝试着将一缕琳琅剑气渡入余笙经脉时,余笙忽然轻呼一声,掌心立刻凝出寸许长的金色小剑!
余笙端详着掌心的小剑,嘴角微扬:“嗯……是个好剑匣。”
薛姥姥突然挤眉弄眼:“你二人之间的牵连还远不止于此,等你们……”
“姥姥!”
余笙红着脸打断,却见陈谨礼突然睁眼。
他剑域中的金光尽数收拢,紧贴着皮肤,化作一道笼罩全身的无形剑罡。
第166章 愿你二人永不分离
“多谢太妃,多谢姥姥。”
陈谨礼郑重行礼,眼中金芒未褪,“三尺剑域虽不及全盛时期,但……”
他并指划向远处残垣。
剑芒过处,七尺厚的宫墙,如豆腐般被切开,断面光滑如镜!
薛姥姥得意地看向裕皇太妃:“如何?老身这爱徒,可还入眼?”
太妃凝视着那道剑痕,忽然轻笑:“不怪玉麟国垂涎,这等天资倘若完整,想来今时今日,四境剑仙之列,无人能是他的对手。”
“之前兴许还差些,现在不差多少了。”
薛姥姥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算上他那一手符法,四境之内,还真找不出几个比他强的。”
“要说无力还手,恐怕也就只剩一人了。”
说着,薛姥姥一脸揶揄地看向余笙,“丫头好好管着点,别让这浑小子翘尾巴!”
余笙轻哼着别过脸去:“姥姥再取笑,回去就把您的梅子酒全倒了!”
“还闹别扭了!”
薛姥姥乐得合不拢嘴,“你呢?老身帮你瞧瞧如何了。”
说着,薛姥姥走上前来,伸手按在余笙手腕上。
稍作感知,不免生出几分苦笑。
“看来这心结,还得你自己去解,外力终究是无用的。”
这话,惹得陈谨礼一阵好奇。
刚才引剑气进入余笙的经脉,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余笙的修为早已足备,按说早该突破五境才对。
但即便是此刻,吸收了半数的龙气,也依旧没有丝毫精进的迹象,龙气入体,宛若泥牛入海,甚至没能激起一丝波澜。
余笙倒是并未当回事,回头看向陈谨礼:“别看了,修炼抓点紧,等你到了四境巅峰就知道了,要入五境,还得靠你帮忙呢。”
“可别让我等太久。”
闻言,陈谨礼心里多少便也有数了。
想来,还是当初大道灵蕴互相纠缠留下的根由。
自己要是没能重获修为,恐怕也不会影响到余笙。
而今自己重登仙路,当初种下的因果,便也牵连到了余笙,怕是这五境,还得联手破关。
大约是打定了主意,便也壮起了贼胆,陈谨礼索性大步上前,也不管一旁还有薛姥姥和裕皇太妃看着了,一把将余笙拉进怀里。
“这一路多谢你了,再饶我些时日,不会太久的。”
这举动,可谓是把余笙给吓了一跳,满脸羞得通红。
换在早些时候,只怕已经一脚踹上去,把陈谨礼踹出三丈开外了。
此刻却没有丝毫挣扎抗拒的意思,愣了片刻,讷讷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薛姥姥和裕皇太妃,脸上皆是收不住的姨母笑。
“咳……小两口换个地方再腻歪,差不多得了。”
薛姥姥轻咳了一声,惹得二人双双回过神来,飞快地撒开手,各自退到一旁。
逗得薛姥姥和裕皇太妃一阵爆笑。
“这边还得招呼人手善后,小狐狸,就交给你了。”
薛姥姥说着,挥手一扫,将那八十一口棺椁悉数收敛起来,“这些人老身带回去医治,腐毒根源已除,想来这瘟疫也该到头了。”
裕皇太妃点头应下,朝着薛姥姥一抱拳:“哀家代皇室全员,拜谢您老出手相助。”
“少来这套,好好照顾小皇帝,另外……”
薛姥姥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了几分,“开国大庆既然没法取消,就抓紧做好准备,别让那些狗贼有可趁之机。”
“至于边境上的大军……”
“您老安心,哀家即刻重整军务,令人严防。”
裕皇太妃立刻接过话头,“断然不会让他们踏进国门半步!”
“有你这话,老身就放心了。”
薛姥姥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好好盯着开国大庆的事,老身把这些个受罪的娃娃安顿好了就回来。”
说着,又转头看向陈谨礼和余笙,“你二人暂且留下,大庆期间的戒严无需你二人操心,权当给你们放个假。”
“省得你二人怪我们这些长辈,不给你们谈情说爱的机会。”
说罢,也不等余笙发作,薛姥姥便大笑着腾空而去。
待薛姥姥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余笙方才没好气的冲着薛姥姥离开的方向比了个鬼脸。
“为老不尊!”
一旁,裕皇太妃咯咯直笑:“也不怪她老人家,你俩这模样,谁看了都想玩笑几句。”
说到此处,裕皇太妃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一方精致的木盒,朝二人招了招手。
凑近前去,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对描龙画凤的镯子。
二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不是什么寻常物件,稍作感知就能发觉,这对镯子,是货真价实的五境法器!
这对镯子并非是两件单独的法器,而是不分彼此,相互连接的成套法器。
更难得的是,其上雕刻的纹理,不是单纯的华丽装饰,而是丹青派的镀灵之法!
陈谨礼一眼就能认出,这镀灵之法,出自穆叔同宗的手艺,想来是泊云水阁所造!
五境法器不算极为少见,但有着完整镀灵的五境法器,珍贵程度就不是翻个一两倍那么简单了。
毫不夸张的说,这对镯子拿去换三件未经镀灵的六境法器,绰绰有余!
裕皇太妃也不管二人如何说,抓起镯子就往二人手上套。
过了手腕,镯子立刻化作一道流光,藏进皮肤之下,只在手腕上留下一丝若隐若现的金线。
“这算是哀家送给你们两个小家伙的贺礼,你二人修为尚不足五境,暂且不要滴血认主。”
裕皇太妃解释道,“待你二人五境之后,取一滴对方的精血滴血,哪怕相隔万里,也能感应彼此。”
“愿你二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两人皆是羞得脸色发红,却又都并未开口拒绝。
裕皇太妃这才心满意足,伸手拍了拍二人的肩头:“休息去吧,善后的事就不用你们费心了,哀家自会处理。”
“你二人好生歇息,等着开国大庆便是,到时哀家自会让六殿下带你们游玩的。”
二人不再多言,抱拳谢过裕皇太妃,转身离去。
裕皇太妃目送着二人走远,待二人没了踪影,方才长出一口气。
受命前来善后的人很快便到了,太妃的贴身宫女快步上前,伸手扶住裕皇太妃。
“太妃,都是信得过的人。”
宫女低声说道。
裕皇太妃点了点头,下一秒,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如纸,一口逆血破口而出。
宫女似乎并未感到诧异,伸手轻抚着太妃的后背,一脸心疼。
“您快去歇息吧,这里交给奴婢。”
“无碍……人逢喜事精神爽,哀家高兴,倒也就不觉得累了。”
裕皇太妃摆了摆手,接过方巾擦拭嘴角,“陛下如何了?可有好转?”
“太妃放心,陛下已无大碍。”
“那就好。过了今次这一关,哀家也能好好休息一阵了。”
第167章 无恙
这晚的月色格外清亮。
盛京城各处,皆是灯火通明。
慈宁宫腐毒大阵被毁,城中的腐毒立刻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最先察觉变化的,是守在各处药铺的丹师们。
城南药坊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丹师正捏着银针,指尖微颤。
原本泛着青黑的银针尖,此刻竟恢复了本色。
老丹师连忙取来一碗药汁,将银针浸入其中。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银针依旧锃亮如新。
“快!快把这消息传出去!”
老丹师激动得胡子直抖,转身就往外跑。
跑得太急,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可他也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地冲到街上,扯着嗓子就喊。
“大喜!大喜!腐毒解了!”
这一嗓子,把整条街都惊动了。
各家各户纷纷推窗探头,有人甚至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冲到了街上。
很快,消息便如春风般传遍了全城。
城东,一座临时搭建的医棚中。
“果真如此?”
听闻消息,一位身着青袍的中年修士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病榻前。
床上躺着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原本青紫的脸色已然褪去了大半,此刻正微微睁着眼,茫然地望着四周。
青袍修士赶忙伸手搭脉,片刻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脉象平稳了!快,把剩下的清心丹和化煞灵符都分下去!”
说着,他自己先取了一颗塞进少年口中。
少年咽下丹药,不多时,竟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
“师父……我、我是不是好了?”
少年怯生生地问道。
青袍修士重重点头,眼眶微红:“好了,都好了!”
类似的场景,在盛京城各处上演。
城西的义庄前,几位白袍修士正忙着焚烧染毒的衣物。
忽然,其中一人停下动作,皱眉看向手中的火把。
“师兄,这火……颜色变了!”
原本泛着青绿的火苗,不知何时已恢复成正常的橙红色。
更奇的是,那些本该极难焚烧的染毒衣物,此刻竟如寻常布料般迅速化作灰烬。
领头的修士沉吟片刻,忽然大笑:“好!好!腐毒根源已除,这些秽物再无害处!”
“诸位再加把劲,争取天亮前把这些都处理干净!”
众人齐声应诺,干劲愈发足了。
皇宫深处,太医院。
“启禀太妃,最新统计,只一夜过去,新增病患已缩减至七人,且症状极轻!”
一位太医捧着册子恭敬禀报,“照这个势头,最多再有三五日,瘟疫便可彻底平息!”
裕皇太妃靠坐在软榻上,闻言微微颔首:“诸位辛苦了。传陛下口谕。”
“所有参与救治之人,若为修士,则赏赐与境界相符的皇室秘藏丹药,五境一枚,四境三枚,四境以下统一五枚。”
“五境以上的各路仙长,待陛下痊愈后,自会亲临相谢。”
“若非修士,则赏银五百,丝绸三十匹,引气锻体法门一篇。”
“另留下凭证,存入皇家档案,凡手持凭证者,三代之内减税三成,免一切医疗费用。”
“宫内的太医、药童,皆升一级,另赐黄金十两。”
顿了顿,又补充道:“在最前线出力的各位老医官,自即日起加封‘护国神医’之衔,享正四品俸禄。”
太医连忙跪地谢恩:“臣代同仁们,谢太妃恩典!”
待太医退下,贴身宫女上前扶住裕皇太妃,低声道:“太妃,您该歇息了。这两日您几乎没合过眼……”
裕皇太妃摆摆手:“再等等,等六殿下回来。”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妃!太妃!”
六皇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脸上还沾着些许烟灰,却掩不住兴奋之色,“城中各处隔离区均已撤除了!百姓无碍了!”
裕皇太妃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你且去梳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裳,然后……”
话未说完,忽然一阵眩晕袭来。
六皇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太妃!”
裕皇太妃稳住身形,勉强笑道:“无妨,只是有些乏了,歇会就好,速速去吧。”
六皇子哪肯离开,坚持要传太医。
裕皇太妃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去了。
不多时,数位太医匆匆赶来。
诊脉之后,院使拱手道:“太妃只是劳累过度,加之先前损耗精血,需要好生调养。臣等这就开方煎药,还请太妃务必静养。”
六皇子听得眼圈发红,亲自扶着裕皇太妃躺下,又细心掖好被角。
裕皇太妃微微颔首,闭目养神。
待众人退下,她才轻叹一声,喃喃自语:“总算……撑过去了。”
与此同时,城郊一处僻静宅院中。
“陈兄,你这手法当真精妙!”
院中石桌前,一位身着蓝袍的年轻修士啧啧称奇。
他面前摆着数十张黄符,每一张都泛着淡淡金光。
陈谨礼笑了笑,手指轻点,又一张符箓完成。
“不过是些粗浅功夫。倒是诸位连日奔波,实在辛苦。”
蓝袍修士连连摆手:“陈兄说哪里话!我们不过是出些力气,何足挂齿?”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余笙拎着个食盒走进来,见院中热闹,不由挑眉:“忙着呢?”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蓝袍修士笑道:“余仙子来得正好,陈兄正在教我们使化煞灵符呢。”
余笙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取出几碟小菜,一壶温酒。
“先填饱肚子再学不迟。”
陈谨礼很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金线,不禁嘴角微扬。
余笙察觉他的视线,耳根微红,瞪了他一眼。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顿时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到即将到来的开国大庆上。
“听说这次大庆格外隆重,连闭关多年的几位老祖都会现身。”
一位年长些的修士感慨道,“若非此次疫情,恐怕还见不到这等盛况。”
另一人接口:“是啊,据说连西川的那位‘琴仙’前辈都会前来献艺,不知得有多大的排场呢!”
几人越聊越起劲,唯独陈谨礼和余笙在旁,并未多做言语。
依着长辈们的意思,还是不要大肆宣扬各国使臣前来的目的,更别提边境还有大军虎视眈眈,免得扫了大家伙的兴致。
他们最清楚不过,那些闭关多年的老祖级高手纷纷赶来,并非是赶热闹,而是来镇场子的。
莫说薛姥姥这位明面上的龙武国第一人了。
太师公玄云子都已明确表态,必定到场。
各路仙门那些个早已退位,世事的老前辈们,也都纷纷应邀而来。
为的就是让今次的开国大庆,不出任何差错。
经此一事,皇家内部可谓彻底洗牌,需要一些时间重新规整,盛京城也需要时间恢复元气。
养足了精神,才好对付边关那些蓄势待发的家伙们。
第168章 我?国宾?
最后一缕腐毒从病患体内抽离时,笼罩盛京城的阴霾,终于彻底消散。
京都卫大营,大阵中央,陆修远盘坐的身形猛地一晃,手中法诀终于松开。
“成了……”
他嘶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抬眼看向阵外等候多时的人群。
陈谨礼一行早已做足准备等候在此,就等他出阵了。
陆修远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朝着陈谨礼竖起拇指。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手臂还未完全抬起,整个人便向前栽倒。
“陆兄!”
陈谨礼一个箭步冲入阵中,在陆修远额头即将触地前稳稳托住。
触手的瞬间,陈谨礼顿觉一阵心惊。
陆修远的身躯轻得不像话,肉眼可见的只剩下一层皮囊包着骨头,但经脉中奔涌的灵气,却比从前浑厚数倍。
“快!送回大帐!”
陆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位医修匆忙赶来,七手八脚地将人抬上担架。
老爷子刚搭上陆修远脉门,就惊得胡子一颤:“这……这小子居然破境了!”
众人闻言皆惊,感知敏锐些的,立刻有所发现。
陆修远入阵前不过初入四境,此时此刻,却已稳稳站在了四境后期!
莫说是陈谨礼了,就连梅花山庄那些个进门三五年的师兄师姐,都被他超越了许多!
陈谨礼却注意到老爷子欲言又止的神情,沉声问道:“前辈,可是有什么隐患?”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指着陆修远裸露在外的皮肤。
原本被腐毒侵蚀的伤口处,新生的皮肉,泛出一抹诡异的金属光泽,俨然像是某种金属铸造成的甲片。
“强行炼化腐毒为己用,虽得修为暴涨,却难免留下暗伤。”
老爷子从药箱取出一支玉瓶,沾着其中的药液,涂抹在陆修远的伤口处。
“倒也无碍,花些时日自会痊愈,只是短时间内,他这一身玄阴毒脉,不可轻易再动了。”
闻言,一众人方才算松一口气。
回到大营之中,医官们早已备好药浴,蒸腾的热气里漂浮着数十种灵药,将整间屋子熏得药香扑鼻。
老爷子检查过后,便招呼着众人纷纷退下,只留陈谨礼一人在大帐里陪着。
约摸着两个时辰后,陆修远总算是醒转过来,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眼。
“陈兄……给口水喝。”
嘶哑的声音,让陈谨礼稍微松了口气,转身去倒茶。
“因祸得福啊英雄。”
陆修远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差点折在里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一团青色气旋,“不过值了。”
那气旋看似平和,却让陈谨礼寒毛直竖。
其中蕴含的毒性,远非那腐毒能比,只怕是琳琅剑仙没入其中,要不了十息,都得被侵蚀出裂痕来!
“经此一事,我是愈发佩服你了。”
陆修远转头看向陈谨礼,眼中生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敬意,“你那六年,究竟怎么熬过来的?”
“就凭今次之举,换做是你,一样可以。”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爷子检查过了,你这玄阴毒脉,短时间内不可再动。”
“倒也正好,有的是时间,让你好好消化一下新得的修为了。”
“嘿……陈兄要努力啊!”
陆修远似乎是恢复了几分精神,脸上表情逐渐嘚瑟起来,“你堂堂掌门亲传,剑符双绝,总不至于要我一介医仙罩着吧?”
陈谨礼不答,只摇头失笑,权当让这家伙过一把嘴瘾。
诚然,陆修远今次的收获不小。
但真要算起来,他自己才是今次最大的获利者。
抛开别的一切收获不谈,单单只是琳琅剑域复苏,对他而言,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真要动起手来,只怕五境之内,能破他三尺剑域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转头望去,是六皇子带着太医匆匆赶来。
见陆修远已醒,六皇子顿时面色大喜:“陆兄吉人天相!太妃命我送来皇家秘药,可助陆兄调理。”
太医上前诊脉,片刻后惊疑不定地收回手:“怪哉!陆小仙长方才脉象还紊乱如麻,此刻竟平稳如常人了!”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金针,“下官需为仙长行针固本,还请……”
“不急。”
陆修远突然撑起身子,吓得太医连忙去扶。
他却摆摆手,竟自行下榻站稳,除了脸色仍有些苍白,行动已与常人无异。
六皇子瞪大眼睛:“陆兄这恢复速度……”
“医仙世家,岂会没有调理的法子?”
陆修远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殿下匆匆赶来,想必还有别的吩咐吧?殿下且和陈兄聊,我去向祖父报个平安。”
“几位太医请随我来,兴许还需几位相助。”
几位太医皆是心领神会,纷纷跟上陆修远走出帐外,让六皇子和陈谨礼独聊。
待几人离去,六皇子方才坐到陈谨礼跟前去。
“那就长话短说了,之后的开国大庆,陛下希望陈兄以国宾的身份出席。”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请柬,“这是陛下亲笔所书。”
陈谨礼接过请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很清楚这份请柬意味着什么。
傀儡萧太后的事已然暴露,龙武国内部也已然洗牌,边关大军蓄势待发,和玉麟国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了。
只是这些年来,龙武国式微乃是不争的事实,贸然开战,绝非明智之举。
今次的开国大庆,不仅仅是要断了周遭各国的非分之想,更要抛出一个合适的由头,把玉麟国的诸多恶行捅出来。
不求周遭各国施以援手,最起码,得让周遭各国心里有数,不在暗地里捣乱。
他初回北陵城时就是如此,今时今日,仍是如此。
从今次看来,国内各路势力已能合作,当初留在手里的“伪证”,想必皇家也已知晓。
此刻邀请他以国宾的身份赴宴,想来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只我一人的话,可以。”
陈谨礼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但是”,六皇子立刻把话接了过去。
“陈兄放心,余姑娘绝不会有丝毫的暴露。”
说着,六皇子的脸上闪过一丝歉意,“只是苦了陈兄,今次过后,恐怕又会成为众矢之的了。”
这话,算是证实了陈谨礼的猜测。
不出所料,就和当年一样,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成为那个众矢之的,成为玉麟国的眼中钉,肉中刺。
“无妨,又不是第一次了。”
陈谨礼不以为然,耸了耸肩笑道,“更何况这一次,我身后有一整个龙武国,露个脸的事,何足挂齿?”
六皇子不语,后退几步,朝着陈谨礼躬身一拜。
“陈兄大义,这一次,哪怕玉麟国举国之力倾巢而出,也绝无拱手相让一说!”
“我泱泱龙武,即便要亡,也绝不跪地讨饶!”
第169章 你就是个混蛋!
大帐外的天色已近黄昏。
余笙倚在窗边,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却并未回头。
“都安排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好似不愿开口。
“好了,六殿下亲自送来的请柬。”
陈谨礼走到余笙身后,在间隔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余笙此刻并不高兴。
余笙转过头来,不出所料,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不悦。
“所以这次,他们依旧打算让你去当活靶子?”
她皱着眉头,问得直白,“就像当初把你送给玉麟国那样?”
“不一样的。”
陈谨礼向前迈了半步,“当年是我一意孤行,如今是……”
“为了保住我这个累赘?”
余笙死死盯着他,话音尚且还算温和。
却叫人听着,好似质问审讯。
陈谨礼走近她跟前去,缓缓蹲下,拉起她的手,放在手心里。
“我从没这么想过,你知道的。”
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但玉麟国必须有人牵制,而你……”
“而我见不得光。”
余笙挣开他的手,起身退到阴影里。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疲惫:“你有没有算过,回来以后,你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出了北陵侯府,跑去晏河逞英雄。”
“离开晏河,又在云来城逞英雄。”
“好不容易把你哄到了梅花山庄,本以为能把你按在门中,别再出去冒险了,你倒好……”
“浮墨山,青山城,化龙池,你是斗完妖兽斗水匪,斗完水匪斗权贵。”
“眼下连萧太后都斗垮了,又打算接着去斗玉麟国?”
“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可我不希望是你!”
余笙忽然抬高了声音。
陈谨礼这才看清她眼眶微红,眼神近乎哀求。
“你明知道这次更危险的!一旦让玉麟国的那些老怪物发现,你想过会是什么后果么?”
“所以必须得去。”
陈谨礼轻叹了一声,走上前来,双手按在她的肩头上,“余笙,看着我。”
他极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她。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他轻声说,“你知道的。”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为了家国大义,为了……”
“为了让你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
陈谨礼打断了她。
余笙一愣,不知怎的,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
陈谨礼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却被余笙一把拍开。
“天字号的傻子!”
她红着眼睛瞪过来,“我几时在乎过这个?“
“可我在乎啊。”
陈谨礼耸了耸肩,“我可看出来了,难得出趟门,你可比待在后山别院里高兴多了。”
“刚好有个法子,能让你不必再刻意躲藏,又刚好是我力所能及的事,不去做,我会后悔的。我……唔!”
陈谨礼好似忽然浑身过电。
余笙忽然凑了过来,用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堵住了他的嘴。
他根本未曾想过会是这个发展。
余笙一把揪着他的衣领,几乎是在他嘴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把他想说的话,悉数堵死在了喉咙里。
分开时,两人嘴上都是血,也不知是谁的。
余笙抹了一把嘴角,脸红得要滴出血来,眼神却不闪不避。
“够清楚了么?”
她追问道。
“……清楚了。”
陈谨礼愣了许久,方才埋头失笑起来,“就为这,我也得好好活着。”
余笙别过脸去:“那你还上赶着去出头?”
“放心,不会有事的。”
他摸出请柬,塞进余笙手里,“看背面。”
余笙将信将疑地接过来,这才瞧见请柬背面,画着一道极其复杂的阵纹。
单看符文的数量,这就得是一道六境法阵!
余笙指尖拂过那些纹路,忽然睁大眼睛:“这是……”
“共生之法。”
陈谨礼解释道,“裕皇太妃亲手布置的,龙脉不破,我命不绝。我这枚‘鱼饵’,太妃还是十分爱护的。”
“即便真有六境高手突破重围杀到我跟前,也奈何不了我。”
“可惜是一次性的,但也足够让旁人望而却步,往后不敢打我主意了。”
余笙死死攥着请柬,指节发白:“那你不早点拿出来?”
“你也没给我机会啊。”
陈谨礼两手一摊,脸上闪过一丝怪笑,“再说了,我要是早拿出来,岂不是亏大发了?”
“我!”
余笙捏起拳头就要打,却终究没能下得去手,整个人都泄了气,埋头靠在陈谨礼肩头上。
“陈谨礼,你就是个混蛋!”
“我知道。”
陈谨礼拍了拍她的后背,轻笑道,“所以你得看着我,别让我真把自己作死了。”
“你还是趁早去死吧!”
说着余笙便要一脚把他踹开,却被一把抱住,任她如何挣扎,死活就是不松手。
忽然,帐外传来脚步声,两人赶忙分开。
陆修远挑帘进来时,看到的是余笙背对门口整理衣襟,而陈谨礼正一本正经地研究案上的药方。
“咳……”
陆修远假装没看见陈谨礼嘴角的血痕,“老爷子说,药浴还得再泡三次。”
他放下药包,意味深长地补了句:“单独泡。”
余笙转头就走,经过陈谨礼身边时,毫不留情地踩了他一脚。
陆修远看着陈谨礼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终是忍不住爆笑。
“我是不是该改口叫嫂子了?”
“闭嘴吧你!”
陈谨礼揉着脚背,脸上笑意却根本藏不住。
陆修远把药包扔给他:“说正事,太医刚走,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
他压低声音,“六殿下让我转告,三日后有场演武,专程为你准备的。”
陈谨礼挑了挑眉毛:“试剑?”
“试人。”
陆修远神色凝重,“据说今次大庆上另有安排,我不便多问,具体的情况会有人告诉你的。”
话未说完,余笙去而复返,挑开门帘:“陈谨礼,你出来。”
陈谨礼赶忙快步跟上,跟着她走到院中。
余笙板着脸:“伸手。”
陈谨礼乖乖伸出手,余笙二话不说,从袖下取出一根精心编织过的红线,在他手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敢弄丢了试试,你就等着看有多少人追杀你吧!”
她恶狠狠地说道。
陈谨礼细细翻看了一番,并未看出什么特别,唯独手工精巧,一看便知花了不少功夫。
“你自己编的?”
“呸!这是我家栓狗用的!”
余笙没好气地白了陈谨礼一眼,转身就走,这回是真没打算回头了。
陆修远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看来有人比太医管用。”
“确实管用。”
陈谨礼仍旧翻看着手上的红线,“搞得我都不敢拼命了。”
陆修远拍拍他肩膀:“走吧英雄,别臭美了,药浴要凉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转身跟上。
“就快了……”
他在心中暗自喃喃。
这场开国大庆落幕后,龙武国之内,总算是能短暂的平静下来了。
第170章 我全都要!
三天后,临近正午时分,陈谨礼站在演武场中央,气喘吁吁。
脚下是整块青玉雕成的太极图,四周矗立着七十二根盘龙石柱,每根柱顶,都盘坐着一名剑仙高手。
其中七成,都是成名已久的老一辈高手,温念卿这个五境初期坐在当中,都算是辈分最小,修为最低的!
一众剑仙高手里,已有二十余人明显上台交过手了,此刻皆是面色精彩,饶有兴致地看着陈谨礼。
“陈小友,可以继续了么?”
不远处的高台上,传来皇帝的声音。
陈谨礼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站直了身子:“继续吧,请诸位前辈接着赐教!”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剑光骤起,其中一人跃下石柱,拔剑登台!
没有任何一句废话,飞身上前,便是一战!
凌厉的剑气交织成网,三尺剑域金光大盛,剑鸣声响彻云霄!
辗转起落数十次后,那位剑仙前辈才收剑入鞘,后退几步,和陈谨礼相互一抱拳。
“多谢前辈指点。”
“在下的手上功夫,小友已尽数学会,已经没什么本事能教给小友的了。”
说着,那位剑仙前辈重新飞身落在石柱上,盘腿坐下。
周遭的一众剑仙前辈们,皆是连连点头称赞。
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了一个早上了。
起初一众剑仙高手尚且不信,心说陈谨礼再怎么天资卓绝,也断不可能一时半刻,就学会一门全新的剑术。
但当陆续有人上台,众人才明白温念卿身为同门师姐,为何不急着上前指点,反倒坐在一旁窃笑。
无论什么路数,无论什么章法,陈谨礼堪称得上过目不忘。
动起手来,前后不过几次起落,交锋不过七八回合,就已经被陈谨礼模仿了个七七八八。
至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各路剑仙引以为傲的手段,便会在陈谨礼手中精准无误地复刻出来!
琳琅剑骨带来的精准,堪称逆天。
加之一众前辈都是来陪练的,自然都是刻意地放轻放缓,好让陈谨礼看得清楚明白。
这可把陈谨礼乐坏了。
甚至都不用各路前辈高手开口指点,光是边看边学,就已受益匪浅。
截止此刻,他已连战了二十六位剑仙前辈,将其手中的章法,尽数学成!
东侧柱顶的老者拍膝大笑:“好哇!好哇!古往今来,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妖孽的小辈!老夫来也!”
说着,老者袖中飞出一柄短剑,那剑迎风便涨,转眼化作三丈巨刃当头劈下!
陈谨礼不退反进,并指迎向巨刃。
指尖金线蔓延,竟在半空凝成三尺剑罡。
“铛”的一声脆响,巨刃被生生弹开。
老者眼中闪过惊色:“噢?这么快就能做到剑罡外放了?”
“萧老莫急。”
西侧传来轻笑,一名女修摘下鬓间玉簪。
簪子脱手便化作潇潇雨幕,每一滴水珠,都是凝实的剑气。
陈谨礼剑域骤然收缩,金雾紧贴皮肤流转。
雨幕撞上金雾的刹那,竟如雨打荷叶般四散滑开。
“琳琅剑域果然名不虚传!”
女修赞叹着掐诀,散落的水珠忽又凝成锁链,朝陈谨礼四肢缠去。
陈谨礼忽然旋身。
金雾随着旋转凝成漩涡,将水链尽数绞碎!
紧跟着,那些个水珠,竟顺了陈谨礼的心意,迎风暴涨,化作三丈巨刃,反卷而去!
惊得好几根石柱上的剑仙跃起闪避!
“甚好!甚好!诸位,停下歇息一阵吧。”
皇帝接连拍手叫好,全场剑气应声而止。
陈谨礼脚下一软,连坐都已经坐不住了,顺势便朝地上一躺。
“陈小友感觉如何?”
皇帝的声音带着赞赏,缓缓靠近,“一上午的时间,所学的东西,只怕已是许多剑仙修士半辈子的心血了。”
侍从捧来托盘,盘中玉瓶里晃动着琥珀色药液。
陈谨礼撑起身来,饮下药液,枯竭的经脉顿时如逢甘霖。
“陛下有话不妨直说,为何……”
“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皇帝接过话头,摇头苦笑,“小友该是知道了,各国使节赶赴开国大庆,可不是单单来赴宴的。”
陈谨礼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其中利害。
先前皇城瘟疫肆虐,各国使节本是带着顺势拿捏的心态而来,欲要趁火打劫。
但眼下瘟疫已除,各国使节失去了这个机会,总会想方设法地找补回来。
想来皇帝已是有了法子,彻底掐断各国使节的心思。
陈谨礼沉吟片刻,忽然猛地抬头,恍然大悟:“今日演武,陛下是想让我学成之后,以剑仙身份参加开国大庆?”
“不错,要让豺狼们猜忌咱们的手段。”
皇帝欣然点头,“开国大庆那日,当你以剑仙之姿露面时,所有人都会想,连道种都能复原,龙武国手里,藏着什么底牌?”
“这些年来,各国被玉麟国毁掉的天骄不下百人,只要让他们看到希望……”
“希望就会自己长出獠牙!”
陈谨礼彻底明白了过来。
今次他这个国宾,是龙武国抛出的阳谋。
天骄落难,根基尽毁,这早已是百朝诸国之间的共识。
除开玉麟国之外,余下诸国苦于此事良久,却又碍于玉麟国的威慑,不敢妄动。
若是今次让他们瞧见,龙武国落难的天骄,竟恢复了天骄底蕴,是个人都会去猜,龙武国这些年来,究竟研发出了怎样的法门。
不会有人多做疑惑,琳琅剑域亮出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恢复的手段是否真有,已然不重要了,能打消各国趁火打劫的念头就足够。
强行逼迫,只会玉石俱焚,施压索要,必定无功而返。
唯有示好,才有共享的可能。
皇帝就是要将这个信号,传递给百朝诸国!
且不说得知此事,各国是否会相助龙武国。
最起码,在搞清楚这是什么手段之前,各国都不会贸然对龙武国出手,这就足够。
而后再在大庆之上,将玉麟国诸多恶行公之于众,不说引得群起而攻之,最起码,能让玉麟国失去大量人心。
“你可知今次各国使团里,有多少人是带着嫡系子弟来的?”
皇帝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递向陈谨礼,“这些小辈身上,都带着道种被毁的暗伤。”
“原本,死在瘟疫之中,是他们最后的价值。但若是让他们看到希望,后果如何,小友应当是能想到的。”
陈谨礼接过名单,不禁暗自点头。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里,藏着多少屈辱和不甘了。
“所以开国大庆之前的这些时日,要辛苦小友了。”
皇帝拍了拍陈谨礼的肩膀,“今次若能成事,小友的功绩,朕简直想不出该如何封赏才好!”
“成事再聊也不迟。”
陈谨礼咧嘴一笑,翻身再起,朝着各路剑仙前辈一抱拳。
“诸位前辈,继续吧!小子不才,诸位的手段,我全都要!”
第171章 您老是有眼光的!
有了众多剑仙的轮番指点,陈谨礼的手上功夫,堪称进境神速。
只三天过后,头一轮前来陪练的七十二位剑仙高手,就已没东西可教了。
无人料到此事,好在开国大庆在即,早先聚集过来的各路人马并未撤走,赶忙又给陈谨礼换了一批人。
如此反复,转眼,已是半月有余。
这天,陈谨礼和余笙二人起了个大早,结伴走在朱雀大道上。
目光所及,开国大庆的氛围愈发浓厚,街上热闹了许多,四下欢声,正缓缓洗去瘟疫留下的阴霾。
“陛下吩咐你的事,非要把我拖上干嘛……”
余笙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不停打着呵欠。
“陛下亲口说的,你眼光好,让你帮忙把把关。”
陈谨礼回头笑道。
余笙没好气地哼笑道:“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夸你自己啊?真不害臊!”
陈谨礼晃了晃脑袋,一副嘚瑟欠抽的模样。
昨天傍晚,皇帝忽然找上他,让他抽空去置办一身新的礼服。
毕竟之后是要以国宾身份出席开国大庆的,总归是要体面些。
薛姥姥的手艺没的说,他那一身梅花山庄的真传袍子,也绝对称得上一流的仙家袍装。
但对于如此盛大的节日而言,还是显得太素雅了些。
小半晌功夫,二人一路四下转悠着,找到了皇帝口中,那家专为王公贵族制衣的绸缎庄。
据皇帝说,这家绸缎庄的老掌柜,曾是先帝爷的最爱,包揽了先帝登基以前的所有服饰。
先帝登基后,宫中妃嫔,皇子的日常服饰,也大都交由此处订做,算得上半个皇家御用了。
后来老掌柜年纪大了,眼神差了许多,方才向先帝请辞,不再为皇家制衣。
先帝念其多年劳苦,还曾御赐一袭锦袍,以至于老掌柜的名气之大,不少年轻裁缝,不远千里都要赶来求学。
二人刚进绸缎庄的门,抬眼便见老掌柜手拿戒尺,背在身后,从学徒们身后走过。
要是哪个学徒手里出了差错,那戒尺定是毫不留情。
“掌柜的,打扰了。”
余笙走上前去招呼了一声,朝着老掌柜挥了挥手,“听闻这盛京城中,数您老的手艺最佳,今日特来拜访。”
“嚯!好俊的一对小家伙!”
老掌柜的转过脸来,在陈谨礼和余笙身上来回打量了一阵,双眼放光。
“你,小丫头,站好啊,诶对!就这样,站好!”
老掌柜的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围着余笙转了一圈,转头便伏案提笔,写下一连串的尺码数字,递向余笙。
“丫头瞧瞧可对?老朽应该是没看错的。”
陈谨礼小心翼翼地伸着脖子,偷偷瞄了一眼。
“这叫眼神不好?!”
就这一眼,陈谨礼肃然起敬。
那单子上所写的尺码,但凡增减半寸,衣裳都会显得不那么合身,当真是光凭眼神一扫,就看得分毫不差!
见陈谨礼够着脑袋偷看,余笙没好气地一把按住他的脸,将他推到一边去。
而后才朝着老掌柜一抱拳,脸色微红:“掌柜的好眼力,您老还是仔细看看这家伙吧……”
“行吧。”
老掌柜瘪了瘪嘴,像是忽然没了什么兴趣,摸了一卷软尺走到陈谨礼身旁,随手比划了几下,便不再搭理陈谨礼。
“今日老朽心情好,亲手给你们做,两个时辰以后来取。”
说罢,老掌柜挑起了绸缎,摆了摆手,打发二人离去。
余笙转头就往门外走:“国宾大人难得今日有空,陪小女子四下逛逛?”
陈谨礼自然不会拒绝,朝着老掌柜道了一句“辛苦”,留下订金,转头跟上。
……
出了绸缎庄,余笙背着手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转过两个街角,迎面便是间开了有些年头的糖水铺子。
这几日重新开门,生意肉眼可见的好。
蒸腾的甜香混着一股好闻的桂花味飘过来,余笙不禁踮着脚张望。
陈谨礼心领神会,快步走上前去。
余笙刚要开口,陈谨礼已经对老板娘比划起来。
“一碗芝麻糊,一碗杏仁茶,两碟糖糕,少淋糖浆多撒桂花。”
一番如数家珍下来,说完才意识到说漏了嘴。
“记得这么清楚?”
余笙用肩膀轻轻撞他。
陈谨礼别过脸去,不予作答。
这糖水铺子能在皇城脚下开那么多年,生意依旧火爆如初,不是没道理的。
余笙舀着芝麻糊吹气,单看那一脸满足的神情就知道,老板娘的手艺属实不错。
陈谨礼坐在对头,静静看着,没由来的心情大好。
难得有这样的空闲,抛开了那些沉重的身份,这么一看,方才觉得眼前的人,也有贪嘴爱玩的一面。
吃吃喝喝,走走停停,两个时辰过得飞快。
待二人回到绸缎庄里,老掌柜已是备好了新衣,正在柜台后头打盹。
听见门帘响动,睁眼瞧见二人回来,顿时精神一振。
“来得正好!两位,上身试试吧!”
老掌柜一脸兴奋地转身进了里间,捧出两个锦盒,红木匣子上雕着精巧的纹理。
“掌柜的,这盒子……”
“送你们的。”
老掌柜笑出一脸褶子,“这么好的料子,总不能拿油纸裹吧?快去试试!”
陈谨礼总觉得老掌柜看他们的眼神古怪,刚要开口询问,便被掌柜的一左一右推进了里间门里。
试衣间里,余笙刚一打开盒子,脸色立刻一变。
这哪是什么礼服?
“这老掌柜……”
余笙把衣裳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脸越烫。
料子极好,手艺也确实挑不出毛病。
只是这形制……
她突然想起进店时老掌柜那句“好俊的一对”,羞得把脸埋进衣裳里。
隔壁试衣间,陈谨礼正对着铜镜发愣。
礼服上身倒是庄重。
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喜气。
外头老掌柜敲了敲隔板:“两位可还合身?若有不适,老朽立刻修改!”
余笙的声音闷闷的:“掌柜的,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
老掌柜的嗓门陡然拔高,“小两口手牵着手来逛绸缎庄,不做喜服,难道做寿衣不成?”
陈谨礼被这话呛得直咳嗽,推门便冲了出去,欲要辩解。
想来余笙也是这个打算,“砰”的一声,两扇门一同被撞开。
他下意识的扭头去看,顿时僵在原地。
单看自己身上这一套,尚且还没那么明显。
两人并肩一站,得了。
就差一朵大红花,一袭红盖头,摆个香堂就能拜天地了!
老掌柜笑眯眯地捋着胡子:“如何?老朽这手艺可还入眼?”
“您老误会大了点吧……”
余笙双手捂着脸,哭笑不得。
陈谨礼却来了兴致,当即摘下钱袋拍在桌上。
“礼服另算,这套我要了!”
看那架势,只差上去握着老掌柜的手,夸一句“干得漂亮”了。
第172章 大庆在即
眼看着,距离开国大庆只剩最后七天。
各方人马陆续到齐,陈谨礼先后认了一遍,算是在各路仙家长辈,以及朝中大小官员面前,纷纷混了个脸熟。
这日清晨,太妃的贴身大宫女玉竹,一早便找上了他,将他一路带进皇城中。
宫墙之内,玉竹埋头走在前面,低声叮嘱。
“大庆在即,陛下和娘娘特意吩咐,让您早些入宫学些宫廷礼仪,也顺道沿途认认路。”
陈谨礼缓步跟在后头。
“敢问这几日的安排是?”
“回仙师的话,今日与太妃会面,先向仙师说明各项事宜,仙师可暂居宫内,陛下已命人安排好了住处。”
“之后每日辰时,到太妃宫中学觐见礼,午膳后学宴饮仪轨,申时还要练祭祀时的站位。”
她忽然压低声音,“昨日礼部呈上的流程册子,足有三寸厚呢。”
陈谨礼倒吸一口凉气:“这般繁琐?”
“陛下亲口吩咐的。”
玉竹终于抬眼,露出个勉强的笑,“今次您代表的是龙武国的体面,容不得马虎。”
她说着突然咳嗽起来,慌忙用帕子掩住唇,可陈谨礼还是瞥见了帕角晕开的暗红。
陈谨礼顿时眉头微皱,上前扣住玉竹的手腕。
“仙师自重!”
玉竹赶忙要躲,却根本拗不过陈谨礼。
陈谨礼三指搭在她的脉门上,只探了半息就变了脸色。
“你身上的阴寒之气哪来的?”
玉竹赶忙强缩回手:“前日帮着晾晒祭器,许是染了风寒……”
“是帮着太妃疏导龙气遭的反噬吧?”
陈谨礼截住她的话头,“太妃如今情况如何?照实说。”
玉竹的瞳孔猛地收缩,深深拜下,额头几乎触到陈谨礼的靴尖。
“求仙师劝劝娘娘!今早太医令来看过,说娘娘若再损耗气血修补龙脉,只怕是要……”
瞧着玉竹两眼含泪,陈谨礼便知道,裕皇太妃的情况,定然不会太好。
“带路吧,见了太妃,我自会相劝的。”
踏入太妃寝宫时,陈谨礼差点被浓烈的药味呛出眼泪。
鎏金兽炉后,裕皇太妃正倚在窗边,金针拖着细长的红线,不知在绣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手腕一抖,堂堂六境高手,竟被针头戳破了指尖。
“谨礼来了?”
太妃将染血的绣绷藏到身后,换上一脸笑意,“玉竹这丫头,怎么也不通传一声?”
陈谨礼跪坐在她脚边的蒲团上,接过宫女奉来的茶盏。
借着水汽遮掩,他仔细打量着太妃的脸色。
显然,脸上那层薄薄的粉黛,根本盖不住耳后透出的青灰之色。
那是气血亏空,身受反噬的迹象。
“听闻您要亲自教我礼仪?”
陈谨礼故意碰翻茶托,身受擦拭水渍时,迅速扫过案几下方。
果不其然,雕花缝隙里,残留着些许没擦干净的污血,还沾着几粒极难分辨的金砂。
毫无疑问,那是先前在慈宁宫时,龙气灌入经脉留下的。
太妃用帕子按住他沾湿的袖口:“平日见你都十分沉稳,今日怎么毛手毛脚的?”
她指尖温度低得不似活人,“莫不是临近大庆,有些紧张了?”
陈谨礼突然抓住她欲缩回的手:“娘娘,您的手……可有些冰得过头了。”
他指尖金光一闪,太妃腕间立刻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又在转瞬间被强行压回皮肤之下。
满殿宫人齐刷刷跪倒,无人敢抬头多看。
“都退下吧。”
太妃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挥手打发了众人。
待众人散去,她整个人就像断线的木偶一般,无力地歪倒下来。
“小家伙……眼睛倒是毒。”
陈谨礼忙上前搀扶。
“您明明说过龙血晶足够的……”
“哀家是说过。”
太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带着金砂的血沫,“奈何哀家本事太小,也没那个好命,能受龙气加身。”
陈谨礼只觉喉头发紧。
“让您受苦了……”
他有万物化剑之法,余笙有先天道体。
可裕皇太妃,什么都没有,只能硬抗。
“傻孩子,哀家无恙,不必放在心上。”
太妃伸手拍了拍陈谨礼的脑袋,“无非是为了赶在大庆之前,彻底炼化经脉里残存的龙气,多花了些功夫罢了。”
“哀家好歹也是六境修士,没那么脆弱。”
“是,晚辈知晓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下去。
殿外传来报时的钟声,太妃立刻挺直腰背,变回那个威严的六宫之主。
“时辰差不多了,莫要耽搁,开始吧。到时见了各国使节,断不能让他们挑你的毛病。”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里,寝宫的地砖,都被陈谨礼踩出了汗渍。
太妃握着戒尺,不断纠正他的每个细节。
“背再挺直些……不是让你绷得像块门板!”
“袖口翻折三指宽,露太多像江湖术士,太少又显得小气。”
“敬酒时指尖要抵在这个位置……”
当陈谨礼第十次同手同脚地演练“遇敌国使节突袭时如何避让”时,太妃终于撑不住笑出声来。
她边笑边咳,吓得陈谨礼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被伸手拦住。
“慌什么?一点小事就乱了方寸,成何体统?”
太妃用戒尺在他脑袋上一敲,“记住,就算龙椅在你面前塌了,也得保持这个表情。”
她突然压低声音,“尤其是面对西侧首席的时候。”
陈谨礼心头一跳。
那正是礼部安排的玉麟国使团位置。
他刚要询问,窗外忽然飘来浓重的药味。
太妃迅速将一枚龙血晶碎片含在舌下,苍白的脸色立刻泛起不自然的红润。
“今天就到这里。”
她起身时晃了晃,回头叮嘱道,“明日要学祭天礼的九跪十八叩,记得穿护膝来。”
走到殿门处,太妃突然回头:“小家伙,龙气入体留下的暗伤……此刻还疼吗?”
陈谨礼看着夕阳给她单薄的身影镀上金边,一时哑口。
只怕当时太妃口中的“分担一半”,远远不止一半。
“早已无碍了。”
他咧嘴一笑,故意让剑域的金雾在周身流转,“您看,这不是活蹦乱跳的?”
太妃的眼神柔软下来,像看着自家院里的果树,终于结出了满树的果实。
她挥手示意宫门外的礼官进来,最后嘱咐道:“带他去偏殿歇下吧,明日记得按时传他。”
礼官朝着太妃一拜,带着陈谨礼走出门去。
“辛苦仙师阁下了,这几日还请仙师多上心,陛下和太妃娘娘都盼着仙师扬名天下呢……仙师?”
礼官说着,忽然察觉陈谨礼正出神。
“啊,没事,听见了。”
陈谨礼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方才在想大庆那日该佩什么剑,一时失神了。”
礼官闻言轻笑,不再追问,并未细看陈谨礼眼中,隐隐闪过的一丝锐气。
第173章 百朝来贺
七日一过,开国大典正式到来。
皇城正门前的广场上,七十二面绣着蟠龙纹的旌旗迎风而动,每面旗杆下,皆立着一名金甲禁卫,手持长戟,肃然无声。
卯时三刻,礼部官员捧着金册缓步入场,礼乐声起。
“吉时已到,开国大庆,现在开始!”
随着礼官的一声高呼,皇城正门缓缓洞开。
早已候在城楼下的各国使团依次入场,按照礼部事先安排的次序,缓步走向大殿前的观礼区。
最先入场的,是北境苍狼国的使团。
为首的使节身披雪狼大氅,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嵌着七枚血玉。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随从,皆着铁灰色劲装,步伐整齐划一,踏地时竟无半点声响。
经过禁卫阵列时,那使节忽然侧目,瞥向立在角落的一队黑衣修士,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北境这些年倒是养出了不少好狗。”
黑衣修士中,一名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低声嗤笑,“瞧那步子,怕是连脚趾头都钉了铁片。”
身旁同伴以肘轻撞,示意他噤声。
那面具人却不以为意,反而抬高下巴,故意让苍狼国使节看清他面具额心刻着的“玄”字。
果然,对方瞳孔一缩,立刻转回头去。
“玄阴山的人也来了?”
观礼席西侧,一名穿着杏黄道袍的老者捻须沉吟,“看来龙武国这次,是真把压箱底的人情都掏空了……”
话音未落,南疆百越族的队伍已至眼前。
三十六名赤足少女手,手腕脚踝皆缠着银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她们中央簇拥着一名戴着黄金面具的祭司,手中藤杖顶端,一颗鸽子蛋大的碧绿宝石,正泛着幽幽荧光。
“噬心蛊的气息……”
杏黄道袍的老者袖中手指微动,三枚铜钱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铜钱还未掷出,他忽然感到一道视线,利剑似的刺在背上。
回头望去,只见高台之上,玄云子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手中拂尘似有若无地指了指他袖口。
老者顿时汗毛倒竖,连忙收起铜钱,作揖赔笑。
此刻,东境海澜国的使团正踏着乐声入场。
为首的蓝袍女子手捧珊瑚宝树,树梢挂着九盏琉璃灯,灯芯竟是某种活物虫妖,双翼一颤,便洒落点点蓝光。
她身后两名童子合力抬着一口水晶柜,柜中海水荡漾,隐约可见一尾生着人面的怪鱼在游动。
“人面鲛!”
观礼席间爆发出一阵低呼。
传说这人面鲛,在东海异兽里算得上极其珍贵的一类,眼泪能化作明珠,血肉可解百毒,向来是有价无市的珍宝。
海澜国此番出手,倒像是来谈生意的架势。
蓝袍女子行至御道中央,忽然停下脚步。
她抬手将珊瑚宝树往地上一杵,九盏琉璃灯同时大亮,竟在光天化日下,映出九轮明月虚影。
虚影交错间,一副画卷在空中徐徐展开,正是当年,龙武太祖登基时的盛况!
“好一招‘水月镜花’!”
玄云子抚掌大笑,“海澜国君及诸位使节有心了,请上座!”
蓝袍女子欠身一礼,却未立即移步。
她目光扫过观礼席,在某处略微停顿。
继而意有所指地笑道:“听闻西川琴仙今日要献艺,妾身这雕虫小技,倒让诸位见笑了。”
被点名的琴仙,此刻正坐在西侧偏席,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他怀中抱着一张焦尾琴,十指苍白如骨,正轻轻拨弄着琴弦。
琴弦震颤时,他周身三丈内的尘埃,竟诡异地悬浮起来,形成一幅微缩的星图。
“装神弄鬼。”
百越族祭司冷哼一声,藤杖突然往地上一顿。
银铃少女们立刻变换队形,赤足踏地的节奏陡然加快。
铃铛声与那琴音撞在一处,观礼席上不少修为较弱的修士,当场闷哼一声,捂住耳朵。
眼看暗流涌动,礼部官员急得满头大汗。
正要上前调停,忽听皇城深处,传来一声清越凤鸣。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裕皇太妃凌空而来,拂袖一挥,四下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这才从太妃身后缓步走出。
他今日未着龙袍,反倒穿了一身素白剑装,发髻只用一根木簪绾住,显得格外清爽利落。
“诸位远道而来,朕心甚慰。”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特备了些薄酒,还请诸位莫要嫌弃。”
他说着抬手一挥,无数宫女手捧金樽鱼贯而出。
酒液倾泻时,竟在空中化作道道彩虹,横贯整个广场。
虹光所过之处,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几方势力,竟不约而同地收敛了气息。
百越祭司率先接过金樽,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的刹那,他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哪里是什么酒?
分明是炼化过的龙血晶溶液!
“陛下好大的手笔。”
玄阴山的面具人沙哑开口,“这一杯,怕是抵得上五境丹药了。”
皇帝笑而不答,目光扫过全场。
当他看到海澜国使节正偷偷将半杯酒液倒入袖中暗囊时,嘴角不着痕迹地扬了扬。
日头渐高,礼乐转为欢快的《万邦朝贺曲》。
三十六面大鼓同时擂响,六十四名戴着青铜傩面的舞者跃入场中。
他们手持戈矛,舞姿刚劲有力,每一次踏步都震得地面微颤。
傩面舞至高潮处,鼓点突然骤停。
舞者们齐声大喝,手中戈矛同时指向苍穹。
晴空之上,凭空凝出成片的火球,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
“赤焰军的‘星火燎原阵’!”
有识货的使节惊呼出声,“听闻此阵数十年前就已失传,原来竟是藏拙了!”
议论声中,皇帝缓缓起身。
他解下腰间玉佩往空中一抛,玉佩迎风化作一条三尺玉龙,衔住北斗星图最亮的那颗火球。
玉龙盘旋一周后,火球纷纷坠向各方使团,在触及衣衫前,化作朵朵金莲。
“尽是些装模作样的把戏。”
百越祭司突然传音给身旁的苍狼国使节,“龙脉刚修复就急着显摆,也不怕……”
话没说完,话音戛然而止。
就连礼乐声都在此刻骤然停下。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在此刻一滞,纷纷将目光投向宫门的方向。
一辆薄纱幔顶的马车缓缓驶进宫门,头前仅有两名佩刀甲士开路。
赶车的,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小辈,一身文士袍,腰间挂着一口鎏金宝剑。
马车里,亦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侧身靠在软枕上,一手托着下巴,扫视着满场众人。
比起先前的任何一支使团,这辆马车都显得毫不起眼。
偏偏此刻,仿佛马车上的人,才是这场大庆的主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龙武皇帝在内,都要对他低头。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愤懑。
“请玉麟国使节上座。”
第174章 看来是我记错了
广场上的气氛陡然凝固。
马车前头,那名文士打扮的年轻人率先跃下车辕,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
“龙武国的开国大庆也不过如此,看来殿下没法尽兴了。”
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说着,他掀开马车纱帐,马车上走下来的,正是玉麟太子!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玄色锦袍,衣摆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
那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颇具英气,明明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头。
“久闻龙武国地灵人杰,今日一见……果然不怎么样。”
玉麟太子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龙武皇帝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皇帝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强撑着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玉麟太子远道而来,朕不胜荣幸。请上座吧。”
“不急。”
玉麟太子轻轻抬手,打断了皇帝的话。
他转身面向观礼席,目光在各国使节脸上一一扫过。
但凡被他视线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
“今日前来除了观礼,还有一事相询。”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听闻近年来,各国都有天骄莫名陨落。”
“巧的是,总有人能找出些蛛丝马迹,编排这些事,是我玉麟国指使的。”
广场上鸦雀无声。
玉麟太子忽然轻笑一声:“今日既然齐聚于此,不如当面问个明白,诸位可是觉得,我玉麟国暗中下了黑手?”
这话一出口,观礼席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百越祭司面具下的脸瞬间惨白,手中的藤杖微微发抖。
海澜国那位蓝袍女子下意识地退后半步,连珊瑚宝树上的琉璃灯都跟着晃了晃。
“怎么,没人敢答?”
玉麟太子挑了挑眉,目光转向苍狼国使节,“拓跋将军,听说贵国三年前陨落的那位,是你亲侄子?”
被点名的苍狼国使节浑身一颤,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能僵硬地摇了摇头。
“哦?那就是我记错了。”
玉麟太子故作恍然,又看向玄阴山的面具人,“阴山道友,贵派上一任圣子似乎也是英年早逝?据说是练功走火入魔?”
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人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看来又是我记错了。”
玉麟太子叹了口气,忽然转头看向西侧偏席,“琴仙前辈,您……”
“够了!”
琴仙猛地抬头,怀中焦尾琴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他苍白的指尖按在琴弦上,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玉麟太子却不慌不忙,反而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琴仙前辈有何指教?”
琴仙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出手时,他却突然闭上了眼睛,手指一根根松开琴弦。
“老夫……无事。”
这短短四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玉麟太子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为他准备的位置。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说起来,我倒是听说了一件趣事。”
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龙武国似乎有位天骄,道种被毁后又重新踏上仙路?不知今日可否一见?”
皇帝脸色微沉。
当然会有一见。
“巧了,玉麟太子所说的人,乃是今次的国宾,既然提起,那便请国宾早些露面好了。”
“宣,国宾入席!”
话音落下,方才仓促停下的礼乐重新走向,宫门之外,陈谨礼一人一剑,缓步走来。
满场众人皆是投去目光,细细打量。
眼瞧着陈谨礼比玉麟太子还要年轻,身上气息算不得强,不过是刚到四境初期大圆满,离四境中期都还有一线之隔。
偏偏就是这个小辈,走进宫门的气势,丝毫不弱玉麟太子。
玉麟太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锁定在陈谨礼身上。
“噢?居然真的是你?”
他唇角微扬,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小侯爷好本事啊,当初好心送你回家,反倒让你泼了一身脏水,诓骗了一大笔钱财。”
“如今摇身一变,都已是国宾了。”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陈谨礼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玉麟太子,面无表情,心中却是翻涌不休。
正是此人。
身在玉麟国的六年里,他不止一次的见过这家伙。
自己的道种被炼化,悉数成了这家伙修炼的养料,本该属于他的琳琅剑域,如今就在此人手中。
各国天骄被夺走的天资,皆在此人手中!
“怎么,小侯爷不记得我了?”
玉麟太子故作惊讶,“我还以为小侯爷对我的印象,应该相当深刻呢。”
“自然记得,也自然深刻。”
陈谨礼终于开了口。
他缓步走向玉麟太子,那名文士打扮的年轻仙师伸手要拦,玉麟太子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待陈谨礼走到跟前,玉麟太子方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嗯……倒是确实重获了修为,不简单。”
玉麟太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拍陈谨礼的肩头,“有个出路是好事,倒也免得当年为你拼命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一触之下,玉麟太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陈谨礼身上的修为并未作假,当真是恢复了玉府修为,身上气息锐利无比,显然是剑仙一脉的气息。
陈谨礼并无任何反抗的举动,不失礼节地退了半步,朝着玉麟太子一抱拳。
“在下有幸得陛下赏识,赐了国宾席位,可惜你我今日不在同席,稍后自会去席间敬酒的。”
说着,便朝玉麟太子做了个请的动作,“还请莫要让各国使节久等,入席上座吧。”
这不卑不亢的模样,反倒是让玉麟太子一愣,旋即失笑起来。
“有意思,果然还是小侯爷你有意思!走吧,我倒是愈发期待,你们会如何款待本太子了。”
说着,二人几乎是并肩走上礼台,在东西两侧席位之间分开,各自坐入首席之中。
玉麟太子悠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递到嘴边抿了一口。
“龙武国的酒,味道还算不错。”
他点点头,目光依旧停在陈谨礼身上,“比起当初,倒是醇厚了不少。”
待二人落座,众人方才浅浅地松了一口气。
乐声再起,却再也没了先前的欢快。
玉麟太子旁若无人地饮酒,偶尔抬头看一眼表演,眼中满是轻蔑。
那位文士更是直接掏出一本书翻看起来,完全没把大庆放在眼里。
“如此无礼,简直是……”
观礼席上,一名龙武国修士咬牙低语。
话音刚落,玉麟太子忽然转头看向他,眼中寒光一闪。
那名修士顿时如遭雷击,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175章 你在跟谁说话?
“我最讨厌只敢在背地里聒噪的人。”
玉麟太子淡淡地说着,随手将酒杯放在桌上,“有什么不满,当着本太子的面直说便是了。”
皇帝也好,各国使节也罢,脸色皆是不太好看。
这话摆明了是说给他们听的。
“那正好,我刚好有些疑惑,不吐不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座首席的陈谨礼端起酒樽,朝着玉麟太子扬了扬。
玉麟太子眯起眼睛,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个当年的阶下之囚。
“有意思。”
他微微扬起下巴,“有些日子不见,倒是长了几分胆色。”
陈谨礼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不敢当。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请教。”
“说吧。”
“堂堂玉麟太子,今日只带了一位随从前来,莫非是玉麟国有何征战,抽不开人手?”
这话一出口,全场瞬间骚动起来,一众使节皆是频频皱眉。
这算什么傻子问题?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玉麟国根本就没把在座的任何人,任何一国放在眼里。
太子亲至,说杀人就杀人,身边却只带一名仙师护卫,几个士卒赶车,摆明了就是在告诉所有人。
你们有胆量,就动本太子一根毫毛试试,看看尔等举国上下,能否承受得起玉麟国的怒火。
玉麟太子嘴角微扬,朝着身后的仙师护卫使了个眼色。
两人身上的气息顺势展开,只在五境。
玉麟太子约摸着在五境初期,身旁的护卫仙师,也只在五境后期。
“足够了,你且看这满座六境高手,可有人敢动手?”
玉麟太子四下扫视了一圈,身上威势,悉数朝着陈谨礼一人碾压过去。
陈谨礼顿觉肩头一沉,巨力加身。
相差整整一个大境界,加上灵宫真元的加持,五境对四境的压制力尤为强悍。
肉身上的威压尚能硬抗,但真元压下,几乎是四境修士无法反抗的手段。
陈谨礼站得笔直,却不得不把双手藏在身后,以免让对方瞧见,他的双手正因全力抵抗而微微发颤。
“陈谨礼。”
玉麟太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陈谨礼沉吟了片刻,调匀气息,反而上前一步,琳琅剑域升腾而起。
金雾中的剑影发出铮铮之声,竟将那威压硬生生顶了回去!
“当然知道。”
他抬头直视玉麟太子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在跟一个只知恃强凌弱的懦夫说话。”
全场哗然!
不仅仅是因为陈谨礼的言语,更是因为他身上的琳琅剑域。
正如皇帝所想,各国使节身边,皆是带着曾经落难,又侥幸苟活下来的天骄小辈们。
同为落难之人,而今的他们,仅剩下一副残躯,别说修炼了,性命还能苟全几日,都未可知。
眼瞧着陈谨礼不仅恢复了修为,踏入四境,琳琅剑域还有了复苏的迹象,一众小辈的眼中,皆是生出嫉妒之色。
他们何尝不想重新爬起来?何尝不想重登仙路,有朝一日报仇雪恨?
曾贵为一国天骄,而今却只能被当做弃子,随时被牺牲,其中滋味,又岂是常人能懂的?
陈谨礼站得越高,他们心里越是不甘。
玉麟太子的脸色微微一滞,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陈谨礼离开玉麟国时,一众玉麟仙师曾仔细检查过,确保没有留下任何隐患。
按说陈谨礼绝无重获修为的可能。
但事实摆在眼前,陈谨礼的修为不仅恢复了,连着琳琅剑域都使唤了出来。
恢复经脉,重登仙路,他尚且还能接受,世间多良医,并非每一个都在玉麟国的掌控之下。
保不齐就有某位医仙高人,能为陈谨礼重塑经脉。
但琳琅剑域,乃是大道灵蕴所化,绝非寻常手段能修补的。
唯有一种可能,龙武国手中,掌握了某种修补大道灵蕴的手段。
若是真的,此事的影响,可就大了去了。
玉麟太子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漆黑如墨的剑气。
“看你的意思,是想动手试试?”
他把玩着那一道剑气,那正是本该属于陈谨礼的剑域凝聚而成。
方才他并未把陈谨礼放在眼里,但眼下,很有必要一探究竟。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裕皇太妃突然出现在两人之间。
“太子殿下,几句少年意气之言罢了,还请莫要放在心上。”
她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今日是龙武国的大日子,还望殿下莫要因此扰了兴致。”
玉麟太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在他眼里,这位裕皇太妃,可是有着不小的威胁。
傀儡萧太后一事,玉麟国虽然没有亲自下场,但扶持的力度可谓不小。
能如此干净的一网打尽,还将龙武国上下各路势力统合在一起,这位裕皇太妃的手段,想来不差。
不过这番劝解,也属实是露怯了,终究还是不敢让陈谨礼出手。
想来今日抛出陈谨礼,是故意找茬来的。
“罢了,本太子还是讲理的,贵国太妃亲自出面,便不与你计较了。”
他看向陈谨礼,眼中满是轻蔑,“重获了修为,就好好珍惜,免得没高兴几天,就把自己作死了。”
说罢,他便不再搭理陈谨礼,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缓缓退下。
他能感觉到,玉麟太子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各国使节也都朝他投来茫然的目光。
显然,第一步计划,已经有所成效了,疑惑已经埋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琳琅剑域是否真的复苏,太妃之言是否真的露怯,所有人都要打个问号,也都会有所判断。
接下来,就看各路人马会有什么动静了。
回到席间,歌舞声起,觥筹交错。
陈谨礼仔细端详着各国使节,很容易就能发现,除开玉麟国,剩下的人大抵分成了三派。
以北境苍狼国为主的,皆是近些年来好战的一派。
而以玄阴山为主的,则是相对中立,没什么大动静的那帮人。
余下的,便是各路以贸易为生的小国,纷纷聚在海澜国使臣的身旁。
百朝诸国之间历来如此,各自抱团取暖。
若非龙武国当年输得太惨,想来如今,也该在此行列之中。
宴席正热闹,忽然有位小公公凑近陈谨礼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陈谨礼的脸色陡然剧变。
片刻的惊诧后,陈谨礼又迅速恢复了平静,挥手打发走了那位小公公,继续安坐饮酒。
只是脸上的神情,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这一幕,被在场之人看得清清楚楚,心中疑惑不禁更甚。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三大派系的人,均是打定了主意。
无论陈谨礼恢复一事是真是假,这几日功夫,必须要找出一个明确的结果来。
第176章 七纹噬心蛊
待天色渐晚,席间的各国使节陆续起身离开,折返回住处。
这仅仅是大庆的第一天,人人都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盛京城外,玉麟太子行宫。
殿内烛火通明,玉麟太子斜倚在软榻上,手中凝出一把三寸黑剑,在指尖翻飞流转。
门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进来说话。”
他忽然开口。
殿门无声开启,百越族的大祭司缓步走入。
“拜见太子殿下。”
大祭司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恭敬。
“坐吧。”
玉麟太子抬了抬手指,示意他在对面的矮凳上落座。
大祭司刚坐下,一枚玉简便抛到了他面前。
“看看。”
大祭司双手接过玉简,查阅过后,眉头紧皱。
“这是……陈谨礼的情报?”
玉简中详细记载了陈谨礼回到龙武国后的种种事迹。
从北陵城的初露锋芒,到晏河符法扬威,再到浮墨山斩妖,化龙池破阵。
甚至包括前几日,演武场连战七十二位高阶剑仙的惊人表现。
“你觉得如何?”
玉麟太子慢条斯理地问道。
大祭司斟酌片刻,谨慎回答:“此子确实天赋异禀,但……”
“但什么?”玉麟太子眼神一冷。
大祭司连忙低头:“属下只是疑惑,他的琳琅剑域明明已被殿下炼化,为何还能重现?这不合常理。”
“确实不合常理。”
玉麟太子将手中的黑剑抛向大祭司,“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大祭司怎会认不出来?
陈谨礼的道种,可是他亲手为玉麟太子炼化的。
那毫无疑问,是琳琅剑域凝成的飞剑。
“殿下的意思是……陈谨礼如今的剑域是假的?”
玉麟太子不置可否,只是忽然抬手,一道剑气擦着大祭司的耳畔飞过,削下一缕发丝。
“去试试。”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明日庆典上,找机会试探他的剑域。”
大祭司咽了口唾沫:“皇城之内六境高手众多,属下这点手段,恐怕是……”
“又没让你当众行凶。”
玉麟太子嗤笑一声,“用你们百越族最擅长的手段。”
大祭司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殿下的意思是……用蛊?”
玉麟太子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推到大祭司面前。
盒盖自动开启,露出一只通体血红的蜈蚣,背上有七道金纹,正缓缓蠕动。
“七纹噬心蛊?!”
大祭司惊呼出声,连忙跪下,“殿下,此蛊太过珍贵,属下不敢……”
“本太子说你可以用。”
玉麟太子打断他的话,“明日庆典前,自己找个机会。”
大祭司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滴在蛊虫身上。
蛊虫立刻剧烈扭动起来,背上的金纹越发耀眼。
“收。”
大祭司低声念咒,蛊虫化作一道血光,钻入他袖中。
“殿下,若是此事被发现了?”
“你一人所为,自然由你一人承担。”
玉麟太子拍了拍大祭司的肩头,“百越族和龙武国有些旧日恩怨,不是吗?”
大祭司浑身一僵,随即深深拜下:“属下明白了。”
玉麟太子满意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位裕皇太妃,你可看出什么名堂?”
大祭司思索片刻,摇头道:“属下眼拙。”
“罢了,你去吧。”
玉麟太子挥手示意他退下。
大祭司不敢多言,躬身退出殿外。
待殿门重新关闭,那名文士仙师才缓步走入:“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既然怀疑陈谨礼的剑域有诈,为何不直接让属下出手试探?”
玉麟太子把玩着手中的漆黑小剑,嘴角微扬:“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窗外:“况且你以为,龙武国会没有准备吗?”
文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宫墙上,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有人在监视我们?”文士皱眉。
“何止。”
玉麟太子轻笑,“这皇城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本太子,只怕连龙武皇帝都数不清。”
文士面露忧色:“那明日……”
“明日自然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玉麟太子起身走向内室,“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好戏看。”
……
大庆第二日的行程安排得很满,上午是祭天仪式,下午则是各国使节的交流活动。
祭坛设在皇城最高的观星台上。
陈谨礼作为国宾,站在皇帝左侧第三位,这个位置足以彰显他在龙武国的地位。
仪式开始前,各国使节陆续入场。
百越族的大祭司带着三十六名银铃少女走在队伍最后,经过陈谨礼身边时,他故意放慢脚步。
“陈仙师,久仰。”
大祭司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黄金面具传出,显得格外沉闷。
陈谨礼抱拳回礼:“大祭司客气了,久闻百越族极擅医药,日后得空,还想讨教一番呢。”
“好说的。”
大祭司顺着应了下来,伸手与陈谨礼一握。
陈谨礼忽然感觉手腕上的金线一烫,大祭司袖中闪过一丝红光,却什么也没发生。
“陈仙师,先行一步。”
说罢,大祭司转身便走。
“如何了?”
一旁的裕皇太妃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陈谨礼摇摇头:“没事,得手了。”
裕皇太妃伸手替他整理好了衣袖,便不再多言。
祭天仪式进行得十分顺利。
轮到陈谨礼上前敬香时,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突然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祭坛中央的香炉突然炸裂,漫天香灰如雨般洒落。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借着这个机会,陈谨礼迅速退到角落,掀开袖口一看,一道诡异的暗红色,正在向肘部延伸。
“真舍得下本钱……”
他心下暗叹,作势咬牙看向四周,一副惊骇无比的神情。
大祭司正站在不远处,黄金面具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大祭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融入人群。
大祭司并未瞧见,陈谨礼没有丝毫的慌乱,反倒是由着那一道红线,朝着自己的心脉延伸。
直到红线没入心脉,消失无踪,方才重新站起身来。
他已料定了百越族的手段,正中下怀!
眼下还得演得像一点,好让所有人都看个明白。
皇帝迅速命人重设香炉,回身安抚各国使节。
“诸位莫慌,定是有人在香炉中做了手脚,朕自会严查,仪式还需继续,请诸位稍待片刻,朕……”
话没说完,祭台上忽然想起一阵嘹亮的剑鸣声。
在场众人皆是大惊,循声望去,便见陈谨礼双目如血,周身金光翻涌不休!
“陈爱卿这是何意?”
皇帝皱眉看向陈谨礼,脸上浮现出惊慌之色。
陈谨礼不言不语。
下一刻,忽然凌空一指,剑域之内瞬间凝聚起数十道金光飞剑,朝着皇帝杀去!
第177章 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突兀的变故,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数十道金光飞剑已然破空而出,带起凌厉剑气直取皇帝咽喉!
“叮!”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飞剑被一连串的金针震碎,迸溅出刺目火花。
太妃拂袖挡在皇帝面前,面色阴沉。
“陈谨礼!你疯了不成?!”
这一声厉喝,仿佛某种信号,观星台四角同时亮起耀眼光柱。
霎时间,一连四名六境高手凭空出现在祭台上,将皇帝护在中央,为首的薛姥姥二话不说,纵身上前。
只一眨眼的功夫,陈谨礼已被薛姥姥擒拿在手,周身的剑域金雾被挤压得剧烈翻涌。
“坏了!这小子让人下了蛊毒!”
薛姥姥大惊,连忙压制住陈谨礼身上的剑气。
裕皇太妃立马靠近,金针迅速落位,将陈谨礼周身经穴悉数封住。
一旁的另一位六境医仙大能,一指头点在陈谨礼眉心处,蛛网般的暗红色纹理,瞬间爬满陈谨礼全身!
余下的一位,是个跛脚的中年文士,此刻正手握银枪环顾四周,提防着任何有可能偷袭的人。
祭台之下,各国使节瞧见这一幕,皆是一阵心惊。
倒不是因为陈谨礼突然暴起。
六境高手,可谓国之柱石,各国有多少六境高手,明面上都是有数的。
各国之间,也必定会想方设法地弄清楚,对方究竟有多少六境高手,暗中是否有所隐藏。
龙武国的六境,几乎世人皆知。
三大仙门原本各有两位,乾元宗老祖已在十余年前仙逝,苍云府的上代府君下落不明,杳无音讯。
余下的,便是乾元宗当代掌门,苍云府当代府君,以及梅花山庄的薛姥姥,玄云子二人。
皇室麾下,明面上只剩裕皇太妃,原本曾在六境的北陵侯,东安侯两位,如今已然跌出六境。
明面上,龙武国如今仅有的六境修士,只有这五位,即便是强如玉麟国,所收集到的情报消息,也不过如此。
但此刻,仅仅只是出现在皇帝身边护驾的,就已有两位不知名的六境高手!
暗地里究竟还藏着多少,没人说得清楚!
但这,还不是让众人惊诧的根本原因。
最要紧的,还是此刻被擒拿在手的陈谨礼。
明眼人皆是看出来了,陈谨礼方才所用的手段,正是琳琅剑域!
显然,龙武国真的掌握了某种能让落难天骄恢复的手段!
如此两个消息,几乎坐实了龙武国手里,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手段,也必定在暗中有所谋划!
各国使节面面相觑,尤其是那些带着曾经的天骄小辈的人。
无论是带队的长辈,还是那些沦为无用之人的小辈,此刻心头,皆是一阵惊涛骇浪!
唯独玉麟太子,脸色陡然变得阴沉了几分。
“这白痴在搞什么鬼?!”
他不禁皱眉,不断在人群中搜索大祭司的下落。
七纹噬心蛊的潜伏性极强,等到大庆结束再动都不迟。
此刻动用,纯属找死!
祭台上那位六境医仙手段奇快,指尖一扯,便从陈谨礼眉心处扯出一道赤红流光。
“七纹噬心蛊?呵……好手段啊!”
那位六境医仙发出一声冷笑,“百越族大祭司何在?可该露面,给我等一个交代?”
四下鸦雀无声,唯有那三十六名百越族的少女,愣在原地不敢作声。
“哦?跑了不成?玉麟太子殿下可有眉目?”
六境医仙面色愈发阴冷,目光转向玉麟太子,“据我所知,炼制这七纹噬心蛊,是玉麟国提供给百越族的技术。”
“不知玉麟太子殿下,有什么话要说?”
闻言,玉麟太子愣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陡然失笑。
“哈哈……想借此事往我身上泼脏水?可笑至极!”
他料到计划暴露了,本想试探陈谨礼的虚实,没曾想正中龙武国的下怀!
他的行宫周围虽有人暗中监视,但撑死了,能发现昨夜百越族大祭司见过他一面。
七纹噬心蛊的事,断然不可能被那些盯梢的人察觉。
此刻情形,显然是早已编排好的戏码,有人把他的安排,暴露给了龙武国的人。
无外乎两种可能。
要么,有六境高手暗中潜入他的行宫。
要么,身边出了细作。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仙师护卫。
那名年轻护卫当即抱拳躬身:“殿下,是否需要把百越族的大祭司抓回来拷问一番?”
玉麟太子不禁沉默。
此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也从未离开过他的视线,想出卖他,也没有合适的机会。
如此想来,百越族大祭司出卖他的可能性更大些。
“免了,龙武国的事,交给龙武国的人去办,省得旁人以为是我暗中指使,急着杀人灭口。”
玉麟太子摆了摆手,转头看向皇帝,“百越祭司素来声名狼藉,又和贵国有旧仇,是非恩怨,皇帝陛下自行决断吧,与我无关。”
皇帝并未急着开口。
直到一名仙师护卫匆匆赶来,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后,方才露出几分冷笑。
“但愿如此,不过总归是空口无凭,不如当面对质一番吧。带上来!”
话音一落,便见一人擒着百越族大祭司,纵身落在祭台上。
不是旁人,正是太师公玄云子。
祭台上骤然卷起一阵腥风。
被玄云子提在手中的百越族大祭司,黄金面具已然碎裂半边,露出底下那张布满刺青的苍老面容。
他浑身缠绕着七道金纹锁链,每走一步,锁链就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跪下!”
玄云子拂尘一甩,大祭司双膝顿时爆开两团血雾,重重砸在祭台上。
那三十六名银铃少女刚要惊呼,就被禁军刀锋抵住咽喉。
“陛下明鉴!老朽冤枉啊!”
大祭司颤抖的双手抓住祭台边缘,指节发白,“老朽绝无谋害国宾之意!这……这是……”
他忽然瞥见玉麟太子手里的小动作。
其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玉佩的背面,雕刻着百越族图腾。
“分明是什么?”
皇帝俯身逼问。
大祭司一阵哑口,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死死掐着他脖子。
他忽然转向陈谨礼,眼里迸发出最后一丝侥幸:“陈仙师!方才老朽和你握手时,你可曾察觉异样?”
被薛姥姥按着肩头的陈谨礼,此刻正“艰难”地抵抗着蛊毒侵蚀。
听到质问,他当即露出一脸惨淡之色:“大祭司现在问这个……不觉得太迟了么?”
话音刚落,他袖中突然飞出一截发丝般粗细的红线。
这正是先前大祭司暗中种蛊时残留的媒介。
“证物就在眼前,大祭司还打算接着狡辩?”
裕皇太妃冷声宣判,指尖捏起那一缕红线,“噬心蛊需以施术者的精血为引,需要再好好验一验么?”
第178章 真相又如何?
大祭司脸色骤变,各国使节也纷纷骚动起来。
海澜国那位蓝袍女子突然站起身来:“不对!百越族若要害人,为何偏选祭天仪式?这分明是……”
“分明是有人逼他这么做的?”
玉麟太子突然轻笑一声打断她,“海澜国使臣是想说这话么?然后说只有我玉麟国能使唤得动百越族?”
他缓步走向祭台,嘴角带笑,“本太子倒觉得,百越族与龙武国积怨已久,有些过激的行为,反倒不奇怪。”
“大祭司,你说是不是啊?”
这句话像柄钝刀,慢慢剜进大祭司心窝里。
他再清楚不过了。
百越族全族的死活,不过是玉麟太子一句话的事!
“老朽……老朽……”
大祭司佝偻的脊背突然剧烈颤抖,黄金面具彻底碎裂脱落。
台下百越少女们发出悲鸣,她们从未见过大祭司如此苍老绝望的模样。
玄云子忽然掐住他后颈:“陛下,可要用搜魂术?”
“且慢。”
玉麟太子忽然挡在玄云子面前,指尖弹出一枚玉牌。
牌面上“玉麟”二字泛着血光,“百越族是我玉麟国的附属,如何处置,本太子还是说得上话的吧?”
薛姥姥冷哼道:“怎么?现在又不担心有人说你杀人灭口了?”
“前辈误会了,此贼有罪,自当伏诛,身为宗主国,安顿一下后事罢了。”
玉麟太子说着,伸手拍了拍大祭司的肩膀。
“好好想想雪龙山那支百越遗民,还有你孙女,今年该满十六了吧?得让他们安心啊。”
大祭司瞳孔骤缩。
“看来太子殿下是要包庇下属了?”
皇帝突然提高声调,让全场都听清这句质问。
“包庇?”
玉麟太子直起身,忽然一脚踹在大祭司肩头,“这等大逆不道之人也配?”
这一脚,踹得大祭司滚出丈余,恰好撞在陈谨礼脚边。
众人这才发现,大祭司胸前,一把三寸黑剑,直入心脉!
玄云子突然拂尘卷住大祭司手腕,“陛下,此人心脉已破,活不过今晚了。”
满场哗然。
谁都看得出,这是明目张胆的灭口!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皇帝勃然大怒。
玉麟太子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扳指:“清理门户罢了,这老东西胆敢私自动用禁术,死有余辜。”
“况且我也没有直接杀他,给你们留足了时间审讯,用刑也好,搜魂也罢,时间绰绰有余。”
他说着,转头看向大祭司,“亦或者你自己说出来,没准还能少受点罪。”
大祭司喉咙里涌出大量血沫,却突然癫狂大笑。
“哈哈……没错!老朽不仅要杀他陈谨礼!还要你这狗皇帝一起死!龙武国欺我百越太甚!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一声凄厉的怒骂之下,大祭司的脖颈陡然呈现不自然的扭曲,竟用最后气力,生生扭断了自己的脖子!
那三十六名百越少女突然齐声哀歌,凄厉如杜鹃啼血。
站在最前列的少女摘下银铃,朝玉麟太子砸了过去
“凶手!”
银铃在半空炸开,毒雾瞬间笼罩祭台。
玉麟太子袖中飞出一道黑芒,毒雾霎时被劈成两半。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大祭司尸体,竟凭空消失不见!
“声东击西?呵……可笑的把戏。”
玉麟太子眯眼看向陈谨礼方向,心头了然。
皇帝脸色阴沉似水:“玉麟太子殿下,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找我要交代?好啊,本太子倒正好想问问。”
玉麟太子不怒反笑,“你们龙武国花这么大力气演这出戏,图个什么?”
“皇帝陛下设局构陷,就不怕……”
“构陷?”
皇帝缓步上前,将一块留影玉扔了出来。
“昨夜收到急报,雪龙山八千百越遗民,一夜之间惨遭屠戮,鸡犬不留。”
“朕要是没看错的话,这些人所用的,是玉麟国的‘麒麟战阵’吧?”
闻言,玉麟太子的脸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仙师护卫赶忙拔剑,护在玉麟太子跟前。
玉麟太子眼里生出肉眼可见的杀意:“为一个已死的蛮族祭司,皇帝陛下打算撕破脸?”
“朕只想知道真相。”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玉麟太子不屑继续纠缠,转头便要走,“今日所见所闻,你大可以当作真相宣扬出去。”
“至于有几人会信,会因为这所谓的‘真相’动摇,关我屁事!”
这话,不止是对皇帝说的,更是说给各国使节听的。
是真相又如何?
敢反抗试试!
四周禁卫纷纷围了上来,将玉麟太子围住。
其身边的仙师护卫寸步不让,正欲开口叫阵,却被玉麟太子一把按住。
“收剑。”
“殿下,这群贼子胆大包天!属下这就……”
“我说收剑,回家。”
玉麟太子并未给他机会把话说完,一把夺过其手中佩剑,收回剑鞘之中。
继而转头看向皇帝,“皇帝陛下不欢迎本太子,正好,本太子也懒得陪你们过家家,告辞了。”
“皇帝陛下若想动手,尽管下令,看看会有多少人给本太子陪葬!”
说罢,玉麟太子拽着护卫便走。
路过陈谨礼身边时,又停了脚步。
“陈谨礼,有两下子,你比那些窝囊废有趣多了,可要好好活着,别让本太子失望。”
丢下这话,玉麟太子便不再回头,径直朝着宫门外走去。
片刻后,禁军来报,玉麟太子的车驾出了盛京城,已然远走。
几乎就在同时,三大仙门派往边境的人马也传来了消息。
萧家集结在边境的大军,不知收到什么命令,正收拢军阵,向后撤军。
“陛下,这些百越族人,如何处置?”
禁军统领抱拳追问。
皇帝抬手制止了欲上前捉拿的禁军:“放她们走吧,传朕旨意,即日起,龙武国与百越族,前怨尽消。”
待三十六名少女相互搀扶着离去后,祭台上紧绷的气氛才略微缓和。
皇帝突然开口:“诸位,百越族大祭司的尸身……”
“在老夫这里。”
玄云子从袖中抖出尸骸,“可惜了,魂魄崩坏,搜不出什么有用的记忆了。”
“够用了。”
皇帝转向神色阴晴不定的各国使节,高声开口,“诸位都看清楚了?这就是玉麟国对待从属的态度!”
海澜国蓝袍女子突然离席上前:“皇帝陛下,贵国当真……能修复天骄道种?”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使节的心声。
就连苍狼国那位铁血将军都忍不住上前半步,微微欠身。
皇帝转头示意陈谨礼:“陈仙师,你来说吧。”
“彻底修复不敢当。”
陈谨礼抹去唇角伪装用的血渍,周身金雾暴涨,“但这琳琅剑域,总做不得假吧?”
金雾中浮沉的剑影,突然分化万千,每一道,都精准指向各国使节团中,某个年轻面孔。
指向那些曾被玉麟国毁了根基的天骄。
第179章 还请诸位畅所欲言
不出所料,陈谨礼的这个动作,立刻让各国使节瞪大了双眼。
尤其是那些根基被毁的小辈。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一国天骄,对于大道灵蕴,皆是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
尤其是那些曾经根基与陈谨礼相近,本该是剑仙天才的小辈们。
各国使节的心思,已是彻底被勾了起来。
“诸位,今日之事,想必大家心中已有想法了。”
皇帝扫视着众人,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不妨直言,如今龙武国,确有让天骄小辈们重回仙路的手段,但这手段也并非万能。”
“实不相瞒,此法所要经受的痛苦非同寻常,稍有不慎就会有生命危险,成功的几率,仅有五成。”
“朕想听听诸位的意思,还请诸位开诚布公,畅所欲言。”
话音方落,苍狼国的铁血将军拓跋烈便猛地站起身来,上前抱拳一拜。
“龙武皇帝陛下,我苍狼国与玉麟国,血仇不共戴天!若龙武国肯共享修复之法,我苍狼铁骑,愿为先锋!”
他声音洪亮,眼中杀意凛然,显然并非虚言。
皇帝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拓跋将军的诚意,朕切实地感受到了。容朕多嘴问一句。”
“倘若真的向玉麟国宣战,苍狼国能出动多少兵马助阵?”
拓跋烈毫不犹豫地答道:“除开护国部,余下三十万精锐铁骑随时可调!”
“另有三名六境高手压阵,皆是曾与玉麟国交过手的宿将!”
说着,他忽然看向陈谨礼,目光灼灼,“陈仙师,我族中亦有几位天骄,和你一样,曾惨遭毒手。”
“若得修复,本将军保证,他们必定誓死效忠!”
陈谨礼沉吟片刻,转头看向皇帝。
皇帝微微颔首,陈谨礼这才开口:“拓跋将军,贵国若愿出兵相助,龙武国自当优先为苍狼族的天骄治疗。”
“不过,此事关乎两国盟约,还需详细商议。”
拓跋烈闻言,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放心,我苍狼国言出必行!三日内,我国使者便会携盟书前来,届时再议细节!”
苍狼国为一众好战国推举出来的代表,眼看着围在拓跋烈身旁的其他几位使节都无异议,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那朕便静候佳音。”
拓跋烈这才起身,退至一旁。
玄阴山的那位面具人缓步上前,青铜面具下的声音沙哑低沉。
“皇帝陛下,我等素来中立,今日之事,我等不便插手。”
皇帝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问道:“无妨的,玄阴山使节,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等中立国不好胡乱查收,但玄阴山与玉麟国之间,亦是有着不小的恩怨。”
面具人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黑色咒纹的年轻面孔,“在下玄阴山少主阴九幽,此番前来,想与龙武国做一笔交易。”
“哦?什么交易?”
皇帝挑眉。
阴九幽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玉简,递向皇帝:“这是我玄阴山独门的‘玄阴铸魂法’,可助修士稳固神魂,对抗心魔。”
“若陛下愿意,我愿以此术,交换贵国的法门。”
皇帝接过玉简,略一探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玄阴铸魂法确实玄妙。
四境晋升到五境,并非修为足够就行,需要修士通过特殊的手段磨练精神,从而开辟一片识海空间。
即是“灵宫”。
不同的宗派世家,所用的法门皆有不同。
有的讲求历经磨砺,有的讲求灵光一闪,有的讲求红尘开悟。
这玄阴铸魂法,乃是磨砺法的一种,以玄阴之气不断打磨精神,讲求破而后立。
此类法门在龙武国十分少见,足以开宗立派。
然而,皇帝并未立即答应,而是反问道:“阴少主,此术固然珍贵,但修复道种的法门,乃是龙武国立足之本,岂能轻易交换?”
阴九幽似乎早有预料,淡然道:“陛下误会了,我并非要换完整的法门,只需一次治疗的机会。”
“我玄阴山愿以此法为酬,日后若有所需,亦可多做技术交流,互通有无。”
一旁,玄云子凑近几步,低声在皇帝耳边道:“陛下,玄阴山虽不参战,但其法门对我方修士大有裨益,不妨考虑。”
皇帝思索片刻,终于点头:“好,阴少主既然诚心交易,朕便破例一次。”
“不过修复之事需在龙武国内进行,且无法保证绝对成功,阴少主可要想好了。”
阴九幽微微躬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有一次机会就足够,多谢陛下成全。”
说罢,他重新戴上面具,退至一旁。
看得出来,一众中立国皆是有此打算,不求完整的技术,只求一次尝试的机会。
显然,他们都还想再观望一阵,看看这手段,是否真的值得他们放弃中立,转为龙武国的助力。
紧接着,海澜国的蓝袍女子款款上前。
“皇帝陛下,我海澜国以贸易立国,不擅征战,但也愿以重金求购修复之法。”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只要陛下开价,我海澜国必当尽力满足。”
皇帝轻笑一声:“蓝夫人,修复道种之法,岂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蓝夫人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奉上:“陛下请看,这是我海澜国愿意提供的资源清单。”
“其中包括东海灵脉十年的开采权,以及各类珍稀材料,希望皇帝陛下能考虑一下。”
皇帝接过清单,仔细浏览,眉头微挑。
清单上的资源确实丰厚。
尤其是东海灵脉的开采权,对于龙武国的发展大有裨益。
“海澜国的资源确实诱人,但若将修复之法直接出售,恐有不妥。”
皇帝颔首,看向蓝夫人,“蓝夫人,朕可以答应与海澜国合作,但修复之法,断不可能直接出售。”
“不如这样,龙武国可派遣专人前往海澜国,为贵国的天骄治疗,每次治疗收取相应费用,如何?”
蓝夫人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提议并不满意。
她沉吟片刻,又道:“陛下,我海澜国愿意再加三成资源,只求获得部分技术,以便自行研究。”
皇帝摇头:“此事关乎国本,没得商量。”
蓝夫人见状,叹了口气:“既如此,那便依陛下所言。不过,我希望能优先获得治疗名额,费用上……可以再商议的。”
皇帝笑了笑:“这是自然,具体细节,可交由礼部与贵国使者详谈。”
蓝夫人这才展颜一笑,欠身道:“多谢陛下。”
待她退下,四周暂时陷入沉默。
这三方,几乎代表了余下的所有人。
皇帝环视众人,缓缓开口:“诸位,今日之议,朕已了然于心。不知其他使节,可还有提议?”
众人皆不语,朝着皇帝拱手抱拳。
显然,都愿意按这三方提出的法子来办。
第180章 谋定
见状,不止是皇帝,连带着身后的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今次最大的目的,已然达到了,比预想的还要更加顺利。
一旁的裕皇太妃顺势上前:“陛下,想来各国使节也已十分疲累了,今日不妨暂歇,容各国使者回去斟酌,再做定夺。”
皇帝点头:“太妃所言极是。诸位,今日便到此为止,三日后,朕会再邀诸位共商细节。”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告辞。
待各国使节纷纷散去,皇帝方才长舒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今日总算有些成效。”
太妃点头:“苍狼国的武力支援、玄阴山的技术交换、海澜国的贸易合作……这三方势力各有所求,正好互补。”
皇帝笑了笑:“能合作就是好事,不过此事才刚刚开始,后续的谈判才是关键。”
太妃沉吟道:“陛下,苍狼国虽答应出兵,但三十万铁骑加上三位六境战将,还远不足以撼动玉麟国。仍需再拉拢其他势力。”
“朕明白。玄阴山虽保持中立,但其法门确实珍贵,日后或有大用。至于海澜国……他们的资源确实诱人,但也不能轻易松口。”
“陛下心中有数就好。”
裕皇太妃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陈小友,今日多有辛苦,想必你也有些疑惑,随朕来吧。”
皇帝站起身,拍了拍陈谨礼的肩膀。
陈谨礼转头看了看一众长辈们,见长辈们纷纷点头,这才跟上皇帝,一路前往御书房中。
进了御书房,皇帝亲自提壶倒酒,递到陈谨礼手中。
“想问什么,问便是了。”
“百越族的族人……是陛下派人去办的?”
陈谨礼开门见山地问道。
其他许多事情,他都能迅速想通,唯独这一点,多少让他有些不解。
按说玉麟太子再怎么愚笨,也不至于办事这么草率。
百越族人,显然是留下更能威胁到大祭司。
真要灭口,总也该在大祭司一事暴露之后再做考虑。
怎会先一步就动手杀了,还堂而皇之地用上麒麟战阵,让人留下的影像?
这显然不会是玉麟太子的主意。
“就知道你会问起此事。”
皇帝扬了扬嘴角,“若真是朕指使的,陈小友是否会觉得朕用心险恶?”
“自然不会,不共戴天之敌,岂有慈悲可言?”
陈谨礼摇了摇头,“臣下只是好奇,能做到此事,玉麟太子身边必有内应,莫非……是那位?”
他能想到的,唯有当初薛姥姥对他提起过的一个人。
那个隐藏在保全余笙的计划之下,孤身潜入玉麟国的人。
余笙的兄长,余箫。
皇帝并未急着否认,沉默了片刻,一笑带过。
“陈小友不必过度猜测,此人的身份,暂且不容泄露,即便是小友你,也暂且无权过问。”
“此事并非朕一人的意思,乃是一众长辈们协商后的结果,待时机成熟,自会告知小友。”
“明白了,多谢陛下解惑。”
陈谨礼点了点头,不再追问,继而话锋一转,“应允各国的治疗之法,陛下打算如何开展?”
“此事好说,既然答应了,自会如实去办,长辈们已经仔细试验过你的法子了。”
皇帝当即笑道,“虽不及你直接引大道刻骨,炼仙剑重塑八脉,但道理是相同的。”
闻言,陈谨礼便也心中有数了。
此法,正是他仙剑八脉的路数。
借丹青派镀灵之法,人为制造一副新的经脉骨骼,将之炼化入体,取代原本的经骨。
只是此法的成效,必定是远不及他的。
大道刻骨,剑域留存,才让他能够无比精确地掌控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
换做旁人,只怕光是习惯新铸的经骨,都得花上许久,能重获修为,重新开始修炼,便是极限了。
对于各国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各国迫切需要的,其实并非是落难天骄恢复如初。
即便是陈谨礼自己,也不敢说恢复成这般模样,能对一国之事有多大的影响。
各国真正想要的,是一个由头。
一个不再屈从于玉麟国,为了短暂的太平丧权辱国的由头。
一个足够说服国民,重燃斗志和希望的由头。
一言蔽之,即是人心。
见陈谨礼了然于胸,皇帝便也不再多做解释。
“这几日你好好休息,到了谈判桌上,还有你露面的时候。”
陈谨礼抱拳:“臣下明白。”
“对了,你身上的蛊毒,当真无碍了?”
陈谨礼笑了笑:“多谢陛下关心,有太妃和姥姥联手布下的禁制护体,那七纹噬心蛊,根本没能伤及臣下分毫。”
“唯独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原来是怕朕演得不像啊!”
皇帝恍然大悟,哈哈一笑,“好!回去歇着吧,有陈小友相助,朕倍感心安。”
“臣下告退。”
说罢,陈谨礼方才转身离去。
……
走出御书房,陈谨礼深吸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缓下来。
一抬头,便瞧见不远处,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再不出来,我可就要闯进去了。”
余笙抱着胳膊走上前,轻声揶揄。
“等很久了?”
“再晚一刻就饿晕了。”
余笙忽然凑近他衣领嗅了嗅,“喝酒了?”
陈谨礼陡然失笑,心说这丫头鼻子倒是灵得很。
他故意张开双臂转了个圈:“闻仔细些,可还有别的脂粉味?”
“美得你!”
余笙抬脚就踹,却不料被他一把抱住。
宫墙拐角传来禁军巡逻的脚步声。
余笙慌忙要躲,陈谨礼却变本加厉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怕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堂堂国宾,光天化日在御书房前调戏女子,很见得人么?”
余笙红着脸掐他腰间软肉,却没舍得下狠手。
“真没事?”
她低声问道。
“要不找个没人的地方,你好好检查一下?”
“好啊。”
出乎陈谨礼的预料,余笙答应得十分干脆,说着,便手指一勾他的腰带,把他往假山背后拽。
陈谨礼不禁一愣,回过神来时,已被余笙拉到假山背后的阴影里,二话不说,便要掀他的外袍!
“不是……你来真的?”
陈谨礼嘴角一阵抽搐。
“你自己说的。”
余笙一脸无辜,格外温柔地解开他的盘扣,扯下里头的短打。
而后从袖口之下,摸出一副针匣来。
“别动啊,刚好这些天,太妃教了我行针封脉的法子,我试试管不管用。”
闻言,陈谨礼方知自己上当了,扯着衣服便要跑。
不料余笙手快,一把便给抓了回去。
“救命啊!有刺客!”
陈谨礼嗷一嗓子出去,十余名禁卫赶忙围了过来。
禁卫们慌忙上前,只见国宾大人正被按在假山上,衣衫不整,连声求饶。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吹着口哨,转头便走。
“喏,没人能救你。”
余笙嘴角一扬,“还是老老实实认命吧!”
第181章 镀灵经骨
天色渐晚。
赶在宵禁之前,陈谨礼总算是磨蹭到了皇帝批给一众符仙高人们的工坊门前。
刚跨过月亮门,就听见“叮”的一声脆响。
抬头望去,只见穆叔蹲在铁砧前,左手钳着一段泛青的骨状物,右手小锤正敲在嵌进骨缝的金线上。
那金线如活物般扭动了片刻,转眼就与骨材融为一体。
“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穆叔头也不抬,反手从陶罐里捞出枚暗红色晶石扔过来。
陈谨礼剑指一划,晶石悬在掌心三寸处滴溜溜转圈。
细看才发现,穆叔扔过来的,是一块龙血晶的边角料,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眼里都闪着细碎金芒。
“您这是要……”
“当引子用。”
穆叔终于放下烧得通红的骨材,“镀灵经骨最难的不是塑形,是让这假骨头,好好记住活人的气息。”
“出点血不介意吧?”
陈谨礼点了点头,指尖挑开一条细口,血珠顺势滴落。
穆叔五指一揽,血珠当即落在龙血晶上。
那些金芒,立刻像饿狼扑食般涌动起来。
陈谨礼只觉掌心发烫,晶石竟自己裂成八瓣,露出里头蛛网般的金丝。
穆叔眼疾手快抓过碎片往骨材断面一按,金丝瞬间扎进骨芯,整段材料顿时泛起血脉似的红光。
“如此,就算是有雏形了。”
穆叔把成型的胫骨部件浸入药汤里,灰白色的药液立刻沸腾起来。
“你的情况特殊,那些荒废多年的小家伙,可扛不住天地伟力,唯有仰仗丹青派的取巧之法。”
穆叔一边说着,药汤渐渐转变为琥珀色。
当穆叔用铁钩捞出部件,原本青白的骨材此刻通透如玉,内里金丝已化作树杈状的脉络。
陈谨礼忍不住伸手触碰,指尖刚沾到表面,就激得金纹乱颤。
那些金纹,竟与他的琳琅剑域生出一丝强烈的共鸣!
陈谨礼不免心惊,一脸诧异地看向穆叔。
只见穆叔脸上,正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陈谨礼顿时恍然。
这帮长辈所想的事,当真是周全又狠辣!
“谈判的时候,可别露馅了。”
穆叔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转身推开西厢房的门。
三十多名符仙,正伏在长案前忙碌,空气里弥漫着松墨与朱砂的辛辣味。
最前排的灰袍老者,正在绢帛上绘制经脉图,笔尖游走时带起的灵光,竟在空中凝成三维的经络模型。
“这是给苍狼国那小子准备的。”
穆叔压低声音,“他修炼的法门,足少阳经脉用得最多。”
陈谨礼顺势望去,立刻那经络模型的足少阳经脉部分,有着密密麻麻的金纹。
穆叔又指向另一位符仙的手笔:“玄阴山那位的,他们少主修秘传的拘灵之法,骨架里埋了一道聚阴阵。”
再望去,不出所料,那聚阴阵的四周,同样是金纹遍布。
余下诸国提出的要求,此刻也都在被一众丹青符仙们化为现实。
只是每一幅镀灵经骨上,都有那些显眼的金纹。
“要如何解释这些金纹?”
陈谨礼扭头问道。
毫无疑问,这将会是之后谈判时的关键。
穆叔当即开口:“镀灵经骨,脱胎于你的大道刻骨,剑铸八脉之法,这中间难免需要借用一些你的手段。”
“若无这些金丝,即便是六境符仙,也无法将如此复杂的镀灵经骨炼制完备,算是少有的几分瑕疵吧。”
陈谨礼闻言,不由失笑:“他们会信么?”
这显然是假话。
在场的各路符仙高人们,不过是从他身上获得了灵感罢了,根本未曾借用他的任何手段。
“应该会吧?”
穆叔依旧微笑,“总要有点破绽才像真的。”
陈谨礼点头称是,甚是佩服长辈们的智慧。
这法子,原本是在开国大庆开始前三天才定下的,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即便今次,泊云水阁的一众符仙高手几乎倾巢而出,想要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完成,也绝非易事。
来之前,他还颇有些担忧,若是这镀灵经骨进度不佳,之后的谈判,怕是会有些麻烦。
但现在看来,属实是多虑了。
长辈们不仅仅是制作出了完成度极高的雏形,甚至连怎么给各国天骄挖坑,都已计划得十分完美了。
这些金纹,与他的琳琅剑域有所共鸣。
就如他自己的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与余笙的先天道体有所共鸣一样。
余笙能把他当飞剑使唤。
假以时日,恐怕这各国的天骄,也纷纷要受琳琅剑域的管控!
这几乎是把各国天骄,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就连如何解释,长辈们都已经有了明确的想法。
哪怕凭他这点微末的道行,都能看得出那些金纹,是按照某种固本培元的法阵纹理排布的。
依着符文数量来算,至少也是五境以上的法阵。
镀灵经骨本就是外物,炼化入体难免有所排斥,自然是需要这些法阵,来帮助使用者稳定操控的。
即便他国的丹青派高人亲自查验,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要他自己别说漏嘴就好。
更重要的是,这镀灵经骨一旦在各国天骄身上实践成功,必定会风靡起来。
而今除了那几国代表,其余诸国,仍在观望。
他们需要一个切实的结果,用来说服自己的国家,与龙武国建立起新的合作。
都无需有多好的成效,只要能让那几个落难天骄重获修为,此事就算大功告成。
不单是那些落难的天骄,任何一个根基不佳,修炼受阻之人,皆可套用此法,来让自己更进一步。
此等诱惑,百朝之间恐怕鲜有人能拒绝。
大肆购买,便是源源不断的外汇。
甚至极有可能发展成谁买的少了,就会地位低人一等,实力矮人一截。
而龙武国甚至不必担心百朝诸国新增的战力,会影响到龙武国的安危。
只需等他修为渐涨,琳琅剑域的影响力足够强大,这些身怀镀灵经骨之人,便任凭驱使!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一箭几雕了,唯有感慨。
果然任何阴谋诡计,在这等无解的阳谋面前,都不值一哂。
“看你这表情,想来也不必给你多解释什么了。”
瞧着陈谨礼一脸恍然之色,穆叔不由欣慰,“只是从今往后,可要好好记住,你和那丫头一样,都是至关重要的人。”
“生死攸关的事,可万万不能再儿戏了。”
陈谨礼瘪了瘪嘴,并未多说。
他倒是未曾想过,自己一副残躯,竟也变得如此重要。
那几年的咬牙坚持,当真算得上是此生最重要,也最正确的决定了。
“穆叔放心,过几日谈判时,必定把那几国的人忽悠到位!”
陈谨礼此刻可谓信心满满,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各国使节见到这镀灵经骨时的表情。
毫无疑问,待此事一成,龙武国的反击,就算正式开始了!
第182章 忽悠,接着忽悠
谈判日清晨,皇城之外早已停满了各国的车驾。
陈谨礼一身墨蓝锦袍,一路来到偏殿等候。
刚一进门,就瞧见穆叔正与一位白发垂地的耄耋老者低声交谈。
那位老者显然地位超凡,平日里,他可从没在穆叔脸上,见过那等恭敬之色。
老者手持一根青玉杖,杖头悬着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越声响。
“来了?”
穆叔转头招了招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泊云水阁当代天师,亦是我的老恩师,号松纹大师,按说你该叫一声师公。”
“今次镀灵经骨的核心阵纹,皆出自恩师之手。”
“晚辈陈谨礼,见过师公。”
陈谨礼连忙上前行礼。
老者浑浊的眼珠,忽然泛起琉璃色,青玉杖“咚”地杵在地上,双手上前扶起陈谨礼。
“好一身琳琅剑骨,仙剑八脉!老朽头回见到能有此等手段的年轻人!轻舟徒儿今次的眼光,属实不凡!”
铜铃随着老人的笑声叮当作响,“小家伙不必多礼,既然师承我泊云水阁一脉,泊云水阁便是你的家。”
“往后得空,定要来泊云水阁坐坐,薛丫头若敢拦你,你只管告诉师公,且看师公怎么收拾她!”
“嚯,老身还道是何人这么大的口气,原来是老天师啊。”
话音刚落,薛姥姥的声音紧跟着传来,转头一看,薛姥姥和裕皇太妃,正陪同着皇帝走来。
想必这一声“薛丫头”,多少有些刺激到姥姥了,就见薛姥姥撸起袖子大步往上冲,一副要和老天师决一死战的架势。
“老朽年长你百余岁,叫你一声丫头,还委屈了你不成?”
老天师当即失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若下得去手,只管往老朽身上打,老朽往地上一躺,赔死你!”
这话一出,薛姥姥还真是一时拿他没法子。
“仗着辈分倚老卖老,老身不屑与你计较,浑小子,莫要受他蛊惑,且看你穆叔离门云游就知道,那泊云水阁,不去也罢。”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来劲了是吧!走走走,反正谈判还有片刻,你我出去斗上一斗!”
“不去。”
薛姥姥冷哼了一声,一把将陈谨礼拉回身后,“怕你讹我。”
陈谨礼在旁憋笑憋得属实难受。
扭头一看,穆叔也好,太妃也罢,连带着皇帝,都是差不多的神情。
这二位随便出去一个,都是名震龙武,乃至百朝闻名的高手。
此刻却如两个顽童,恨不得上手掐架。
“晚辈惶恐,承蒙穆叔教导之恩,待此间完事,自当登门拜会,到时还望师公莫嫌叨扰。”
陈谨礼抱了抱拳,开口圆场。
“嗯,还是小家伙知礼数,哪像某些个人,虚长年岁!”
“那是老身教得好。”
“屁!小家伙入你梅花山庄才几日?关你何事?”
“走走走,出去打!”
“不去。”
这回反倒是老天师扭头轻哼,“免得你说老朽讹你!”
众人皆是忍耐不住,纷纷爆笑起来。
好片刻,才算是哄好了两位老小孩。
时间正好,殿外礼官躬身进门:“时辰到了,各国使节已落座,请诸位入席。”
正殿内,宫灯金砖流光溢彩。
陈谨礼跟随皇帝登上主座时,各国使节的目光,如蛛网般粘在他身上。
“今日乃是闭门议事,朕便开门见山了。”
皇帝招呼了一声,四名力士立刻抬着玉案缓步上前。
红绸掀开的刹那,殿内温度骤降。
玉案上陈列着七具晶莹剔透的人体骨架,每根骨骼都嵌着金丝脉络,宛若活物般吞吐灵光。
老天师拂袖一挥,散去骨架上的禁制,好让众人上前观摩。
“这便是能助天骄重踏仙路的镀灵经骨,诸位请上眼吧。”
各国使节皆是饶有兴致地凑了上去。
拓跋烈眉头微皱:“丹青派的镀灵之法,加上炼器之术,真能有如此神效?”
“拓跋将军稍安勿躁。”
老天师青玉杖点地,最左侧的骨架突然爆出刺目金芒。
众人只觉耳畔剑鸣炸响,那骨架右臂竟凝出一道三尺剑罡!
虽不及陈谨礼一身琳琅剑域的气息,但毫无疑问,那副镀灵经骨,足够让一个根基被毁的剑仙小辈重新开始修炼!
仅仅只是这番展示,各国席间那些戴着面纱的年轻人眼中,便纷纷显露出狂热之色。
那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容老朽介绍一下,诸位请看,此乃‘周天锁灵阵’的变体。”
老天师青玉杖轻点骨架关窍处,金丝顿时如星河流动,“研究此法时,老朽发现这镀灵经骨最大的难题,是经脉周转的速度。”
拓跋烈抱了抱拳:“老前辈,还请说得直白些。”
老天师陡然失笑:“将军可曾见过河道闸门?”
“修士运功,周身气息如江河奔涌,若无缓冲禁制,直接冲击经脉会怎样?”
“明白了。”
拓跋烈恍然大悟。
若无限制,下场毫无疑问,是爆体而亡。
蓝夫人紧跟着提问:“这金纹的走向,为何与陈仙师的剑域轨迹有几分相同之处?”
“丫头好眼力。”
老天师点了点头,“老朽不妨直言,镀灵经骨,本就是仿照陈小友的剑骨所制。”
“陈小友此法,本就堪称夺天地造化,诸位总不会以为,重塑经脉能完全避开原主特征吧?”
玄阴山少主面具下传来冷哼:“那岂不是说用了此物,会变得和贵国国宾一样,只能修剑仙之法?”
“阴少主说笑了。”
老天师转头笑道,“此法只是让修士重获修为而已,如何修炼,便不在我等的管束之中了。”
“陈小友无非是曾受剑仙大道赐福,方才专精剑仙一道,这些小家伙们曾经皆是天骄,选什么门道,老朽自然管不着。”
“这些金纹,当真没有隐患?”
众人皆是疑惑。
“诸位不必猜了。”
裕皇太妃突然击掌,十二名禁卫各捧玉盒入场,“盒中是十二具失败品,可任各位拆解研究。”
拓跋烈最先上手,扯开最近玉盒,盒中骨架金纹杂乱无章。
他运起苍狼秘法探查,突然闷哼一声。
那些错乱金纹,正在疯狂抽取他的灵力!
“这才是真正的风险。”
老天师上前伸手按住即将暴起的拓跋烈,“金纹排布稍有差错,就会变成噬主的凶器,因此这些金纹必不可少。”
众人亲自试过之后,果然如老天师所言。
缺了这些金纹,便是一堆废骨。
一直没再开口的皇帝,此刻终于走上前来。
“诸位是否看清了?此法,乃是我龙武国之根本,今日拿出来与诸位分享,诚意几何,诸位心中应当有数了。”
众人闻言,皆是连连点头。
皇帝见状,嘴角微扬。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轮到诸位,表达一下你们的诚意了。”
第183章 坏了,让他装到了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各国使节的目光,在镀灵经骨与皇帝之间来回游移。
谁都看得出这镀灵经骨的宝贵。
不仅仅是落难的天骄,甚至不仅仅是那些修炼无门的人。
若是拥有足够的数量,即便那些生而平凡,无半点仙缘傍身的人,亦能获得求仙问道的资格。
百十个不足以影响一个国家,那要是成千上万呢?
要是一支数万人,乃至十万人以上的军队,皆是这样的“后天修士”呢?
修为不必多高,甚至无需习得什么高深的功法。
三境武仙足矣。
“皇帝陛下莫非是想全民皆兵?”
蓝夫人的话音放低了几分,美目微虚,“龙武国的盘算,有些太过激进了吧?”
“蓝夫人何出此言?”
“妾身还是略懂一些鉴别之法的。”
蓝夫人将目光转回镀灵经骨上,“此物从冶炼原料,到最终成型,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七天。”
“皇帝陛下无需解释,妾身对家传的眼功还是有自信的。”
这话,不禁让在场的人一怔。
此话倒是不假,海澜国蓝氏的眼功,普天之下皆有耳闻。
传闻此法,只看一眼材质,便能分辨出产自何处,如何加工,乃至一眼看清其中的瑕疵。
众人心中立刻有数。
蓝夫人如此说,这就是不争的事实。
皇帝不语,只颔首微笑,算是默认了蓝夫人的话。
“看来妾身并未说错,有此一问,也算理所应当吧?”
蓝夫人继续追问,“七天便可炼成一副,若是再将炼制之法进一步优化,普及,此物的产量,会何其夸张?”
“产量增大,成本降低,耗时缩短,届时岂不是龙武国人人皆修士?”
陈谨礼在旁暗笑,目光一扫,不出所料,穆叔和老天师,此刻亦是同样的表情。
作为生意人而言,蓝夫人够格,是个优秀的商人。
但显然,蓝夫人,乃至整个海澜国,对于丹青符法的了解,并不算多。
抛开成本不谈,如此复杂的镀灵,饶是六境高手的灵宫真元,都不敢说什么量产。
要不是泊云水阁一众符仙高手不眠不休地赶制,今日拿出来的镀灵经骨,起码要少一半。
老天师靠近一步,开口解释道:“小丫头多虑了,你只瞧见此物七日之内便可成,却不知其中的门道有多深。”
说着,老天师随手拿起一截不成型的废骨。
“就拿这一根举例吧,光是这一截并未成型的假骨,符文就已过万,若要完整,至少需要一万六千道符文。”
“这还仅仅只是一截最末端的肋骨,你可知一个人有多少块骨头?四肢,脊柱,肩颈腰胯,更要复杂数倍有余。”
“如此复杂的镀灵之法,不是老朽自夸,出了这个门,走遍百朝诸国,你都找不出第二家。”
“龙武国之内,自然也不会有第二家。”
老天师撂下那截废骨,负手身后,“小丫头,快的是老朽,是老朽座下一众徒子徒孙,换了旁人,给他十年,未必可成!”
陈谨礼暗中竖起大拇指。
单看蓝夫人的表情就知道,这一波,让老天师装到了。
“妾身不通此法,倒是多有冒昧了,前辈勿怪。”
“你们怎么这么啰嗦?总之这是好东西,没错吧?”
拓跋烈当即拍案而起,“我苍狼国愿出三万匹雪域龙驹,外加边境三座宝矿十年的开采权,换两副镀灵经骨!”
这报价,立刻引得众人侧目。
雪域龙驹乃是苍狼国独有的妖兽,历经百年驯化,如今已是苍狼国大军的主力坐骑。
寻常军马,别说相争了,单是嗅到雪域龙驹身上的气味,都得吓得浑身发抖!
正因如此,苍狼国的龙驹铁骑,可堪当世绝顶,即便强如玉麟国,也断然不会和苍狼国骑兵对冲。
“拓跋将军倒是爽快,这么多雪域龙驹,撑起一支铁骑也绰绰有余了。可惜此等宝物,只怕不止这个价钱。”
海澜国蓝夫人轻声笑道,“我海澜国愿以东海灵脉三十年的开采权,换三副经骨。”
“蓝夫人,玩儿大了点吧?”
拓跋烈转头看过来,脸色发黑,“三十年,你海澜国的修士能答应?”
“这就不劳将军费心了,妾身敢报这个价码,自然心中有数。”
拓跋烈顿时少了几分气焰。
这价码,远超过他刚才的提案。
在座的谁都清楚,第一个成交的价码,即是今后的定价,只会高,不会低。
玄阴山少主突然掀开面具,露出那张布满咒纹的脸:“阴山愿奉上《玄阴百傀经》全册,只求一副可修拘灵之法的经骨。”
“此术需配合我玄阴山独门心法,若贵国愿交换,玄阴山可向贵国派遣几位师傅,算作相互交流。”
老天师当即追问:“最多可让几人学成此法?”
“五人,且需立誓终生不可外传,这是我玄阴山的底线。”
“既然如此……”
眼看着老天师那一副要答应的架势,余下众人皆是不淡定了。
“诸位且慢!”
西席突然站起个披麻衣的枯瘦老者,扯下腰间悬着的一串古币铜钱,往桌上一拍。
“老朽代表黑沙七十二寨,愿以‘十二飞廉’的制作之法,换取一副经骨!”
这回,连薛姥姥都坐直了身子。
黑沙七十二寨,被世人称作“飞沙蛮”,硬实力算不得一流,但其遁术,堪称当世顶尖。
所谓十二飞廉,即是那一串铜钱。
十二枚铜钱为一组,两两配对,六阴六阳。
阴鬼钱为锚点,阳差钱为触媒,一经催动,千里之内任凭挪移!
正因有此等保命神物,黑沙七十二寨存在的历史,甚至要比许多大国还长。
眼看报价渐高,拓跋烈突然拔出弯刀插在案上:“既然诸位要抬价,那就再加我族圣物‘狼神瞳’一枚!换三副经骨!”
刀身震颤间,一颗嵌在刀镡上的灰白宝石泛起幽光。
见陈谨礼不解,薛姥姥凑近了几分,低声介绍道:“此物可透过表象窥见法阵核心,专克幻术,往后若是遇上,多加留心。”
陈谨礼这才恍然。
就这一句,足够彰显此物的价值。
“拓跋将军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了?”
蓝夫人掩唇轻笑,紧跟着从袖中抽出一卷泛着海水气味的竹简。
“那我海澜国再添《碧波万顷图》,此图记载了东海半数以上的矿藏,包括三处还未开发的古代遗迹!”
“我再加……”
“诸位,还请冷静。”
一直没有开口的裕皇太妃,总算是站了起来。
“陛下,哀家想来,既然数量有限,还是按需择优分配为好。”
“为防玉麟铁骑犯境,苍狼国的雪域龙驹可谓上佳,玄阴山的拘灵之法非同凡响,亦是可取。”
“十二飞廉妙用无穷,值得考虑,至于蓝夫人口中的东海灵脉,三十年太过了,对半折,十五年如何?”
第184章 行,我走!
一听这价钱,老天师立刻不答应了。
“老朽带着一众徒子徒孙不分昼夜的赶制,可不是为了拿出来送人情的!”
裕皇太妃赶忙安抚:“老天师息怒,哀家自然是有所考虑的。今日交易是小,合作共事为大,还望老天师……”
“少来!你可知为了这七副镀灵经骨,我等花了多少心血?几乎是拼着折损寿元在赶工!”
“你倒好,一句话的功夫,就准备便宜了这些外邦人?!”
老天师的脸色愈发阴沉,几乎就要破口大骂。
太妃不免有些尴尬:“老天师,哀家自然知道您老煞费苦心,之后自会尽力补偿,只是眼下……”
“老朽不和你做口舌之争!与他国交易,岂有时候自己掏钱补贴的道理?”
老天师依旧不依不饶,别过头去,“方才的价钱,老朽都还觉得低了,看在小皇帝的面子上,老朽不多计较。”
“再少,门儿都没有!莫要以为谋划了几年,除了这朝堂上的奸佞,龙武国就是你的一言堂了!”
“这……老天师何故如此折煞哀家?”
裕皇太妃顿觉委屈无比,话音都有些微颤,“哀家只是想与各国使节诚心聊聊合作而已,老天师这话,未免太过分了!”
“好,既然老天师不待见哀家,哀家走便是了!”
说罢,裕皇太妃起身便走,门外护卫吓得赶忙跪地,头也不敢抬。
“哼!就你脾气大?老朽还真就不伺候了!”
老天师冷哼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走,冲到皇帝跟前,“小皇帝,老朽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了!”
“这七副经骨,老朽答应给你,就不会食言,方才的价钱,你卖就卖了,但你若敢减价,这辈子别想再和老朽谈任何合作!”
“老朽脾性古怪,专爱折煞旁人,就不留下碍诸位的眼了!”
丢下这话,老天师亦是转头就走。
满座众人,皆是不敢开口。
他们知道裕皇太妃是好心寻求合作,也知道老天师劳心费神,实在为自己的付出感到不值。
他们都明白,也都理解。
唯独不敢胡乱相劝。
“唉……好端端的,这叫什么事啊……”
皇帝捂着脸一阵哀叹。
“那个……皇帝陛下,其实我等也觉得,太妃娘娘的要价低了些,实在是不合适。”
蓝夫人率先开了口,“我等清楚贵国是诚心合作,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
“海澜国出价不变,老天师觉得低了,那便只求两幅经骨即可,余下的,想来诸位心有所属,妾身便不再争了。”
皇帝摇头苦笑:“让诸位看笑话了。”
“不敢不敢!皇帝陛下言重了!”
众人皆是连连摇头。
此刻,他们已经十分有数了。
这生意想做下去,就万万不能得罪老天师。
离了老天师的丹青符法,只怕这七副经骨,要成绝世孤品了!
哪还有长期合作一谈?
“皇帝陛下不必为难,老天师的手段,我等皆是拜服。”
阴少主紧跟着起身相劝,“太妃娘娘的好意,我等心领了,玄阴山依旧是刚才的报价,只求一副经骨即可。”
“往后还会有诸多合作,皇帝陛下大可不必纠结眼前。”
“苍狼国也是,皇帝陛下是爽快人,我苍狼国愿与贵国结为盟友,共襄盛举。”
拓跋烈也连忙起身,“方才的报价,我苍狼国愿意再加一些。”
“雪域龙驹加到五万,矿脉也加到五座,只求三幅经骨,救我帐下儿郎。”
“黑沙七十二寨附议,以十二飞廉,换最后一副经骨。”
“诸位的心意,朕切实地收到了。”
皇帝站起身来,郑重地一抱拳,“既如此,朕便做这个主!苍狼国三副,海澜国两副,余下玄阴山,黑沙七十二寨各一副!”
他每点一处,力士便捧起对应经骨呈上,七副经骨转眼各归其主。
“诸位若有什么需求,还请直言,力所能及之事,朕绝不推辞,否则朕心难安。”
“不知贵国是否接受预订?”
蓝夫人抱拳问道,“今次我等来得仓促,并未拟定长期合作的章程,若贵国接受预订,我等回国自会仔细斟酌。”
其余几位亦是投来期待的眼神,尤其是那些个今次没能收获镀灵经骨的使臣,皆是眼巴巴的盼着皇帝点头。
皇帝沉吟片刻,方才开口:“今日老天师虽赌气出走,但终归老天师心系龙武,想必不会拒绝。”
“预订之事,朕代老天师应下了,只是诸位也瞧见了,老天师年事已高,断不可过度操劳,不妨这样吧。”
“往后我龙武国,每月接取三副镀灵经骨的订单,如何排序,诸位尽可自行商量。”
“至于价钱,暂且不议,待诸位回国敲定之后,再做协商不迟,诸位意下如何?”
“皇帝陛下有心了,我等并无异议。”
众人皆是抱拳拱手,算是将此事定了下来。
“既如此,诸位请自便吧,太妃和老天师皆要安抚,今日就不多留诸位了。”
众人皆是识趣,喜滋滋地带着各自手头的镀灵经骨离去,临了不忘说几句好听的。
待各国使节纷纷离开,皇帝方才重新坐回龙椅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今日过后,龙武国与这诸国之间的合作,就算正式开始了。
谋定此事,也算是把这诸国彻底绑在了龙武国的身边。
即便玉麟国从中阻碍,诸国也会有所作为,最起码,不会任凭玉麟国破坏这桩生意。
龙武国也好,这泱泱诸国也罢,饱受玉麟国的压迫,已经太久太久了。
而今看到了斩除枷锁,重振民心的希望,没人会甘愿放弃。
这一局,终究是龙武国赢了!
片刻后,太妃和老天师总算双双折返回来。
二人脸上,哪还有半点争执的模样?
只见太妃手里把玩着一枚翠玉扳指,老天师则捋着长须,眼中含笑。
“您老说得那么伤人,一个扳指就要打发哀家,真小气!”
老天师轻哼一声:“你且偷着乐吧!贵为一国太妃,拿这小丫头脾气挤兑老朽,也不嫌臊得慌!喏,这个也拿去!”
说着便从袖中抖出一个不知何处买来的糖人,在太妃眼前晃了晃。
太妃接过糖人,嘴角微扬:“老天师这是把哀家当三岁小孩哄呢?”
“不要拿来。”
“普天之下,没几个人还把哀家当成孩子了。”
裕皇太妃舔了舔糖人,眉开眼笑,“难得有长辈能容哀家放肆一回,为何不要?”
众人见状,纷纷笑作一团。
这是商量好的戏码,就是专门演给各国使节看的。
他们看得出来也好,看不出来也罢,总归是该知道,龙武国诚心寻求合作,面子已经给足了。
是好生接着,还是扔在地上,各凭良心便是。
第185章 该赏你的,少不了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陈谨礼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暮色渐浓,距离宫门落锁,不剩多少时间了。
皇帝倚在龙椅上,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陈小友,今次一行,辛苦了。”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陈谨礼躬身行礼:“臣下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皇帝轻笑一声,抬手示意他免礼:“坐吧,单独留你,是想与你好好聊聊。”
陈谨礼谢恩落座,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松懈。
“此次从赶赴皇都抗疫开始,你功不可没,朕思来想去,必须大行封赏,才合乎礼法。”
陈谨礼连忙拱手:“我辈仙家修士,自当以济世为己任,陛下厚爱,臣下愧不敢当。”
“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皇帝摆了摆手,“北陵侯府这些年,为龙武国付出太多了,如今你又立下大功,朕若再不加赏,倒显得朕刻薄寡恩了。”
“不如今后,就把你这小侯爷,提为小公爷如何?”
陈谨礼赶忙俯身抱拳:“陛下,此举恐惹非议,还是……免了吧。”
“非议?朕倒是好奇,何人胆敢非议。”
皇帝陡然失笑,“北陵侯府镇守北境多年,本就劳苦功高,你们一家三口,为我龙武国做的贡献还少么?”
“若有什么担忧,你尽管照实说来。”
陈谨礼不禁陷入沉默。
早先在临江王府议事,六皇子传话,将三州水路航运悉数交付北陵侯府时,他也是同样的感觉。
树大招风,他并不那么喜欢。
只是如今,他已在百朝诸国面前露脸,除非和之前离家时那样改换身份,否则绝无退居幕后一说。
如此想来,皇帝此举,倒也并不奇怪了。
“谢陛下隆恩,臣下倍感荣幸。”
闻言,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其实本也只是通知你一声,朕已命礼部拟旨,三日后大朝会,当众宣诏。”
“至于国公名位……便拟定为安国公吧。”
陈谨礼站稳身形,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陛下,容臣下斗胆一问,北陵侯府晋升后,是否需要迁府?”
“你一家子要是愿意,迁来盛京城最好不过。”
皇帝眉头一挑,“当然了,朕也知道,你们一家子,对北陵祖地感情颇深,若是不愿迁动,也就罢了,朕自会令人修缮府邸。”
“那就多谢陛下了。”
陈谨礼这才安心。
皇帝的意思,他明白过来了。
而今与各国有了合作,诸多事务总得有人操办,只凭侯爵之位,有些事只怕是有心无力。
换做国公之家,就好办许多了。
“待圣旨昭告天下,国公府的年俸翻倍,田产、仆役皆按制增添。你如今虽不缺这些,但该有的体面,朕一样不会少你。”
陈谨礼再度谢恩,心头却有些恍惚。
国公之位,意味着北陵侯府从此跻身龙武国最顶尖的权贵之列,即便是三大仙门,也需礼让几分。
再一想起之前,裕皇太妃曾暗示过的苍云府内部矛盾,许多事情,不免浮上心头。
想必这国公的位子坐上去,许多麻烦,就该接踵而至了。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道:“可曾想过以后?”
陈谨礼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朕总觉得,你是个闲不下来的人。”
皇帝面带着几分揶揄,笑道,“朕有意让你入朝,你意下如何?”
陈谨礼毫不犹豫地答道:“回禀陛下,只此一事,还请陛下宽容。”
“噢?为何呢?”
“曾几何时,臣下心中所想,不过是尽可能的活下去,哪怕灰溜溜地逃回故土,只要一息尚存,今生就还不算荒废。”
“而后又想,能重拾修为,解寿元之危,常伴父母尽孝,就心满意足了。”
“经过这些时日,臣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能走得再远一些,兴许有机会亲手去报当年之辱。”
“若是有朝一日,陛下要对玉麟国用兵,臣下愿为先锋,但入朝为官,从来都不是臣下的志向,还望陛下体谅。”
皇帝一眼看出了他的决绝,当即不再逼迫:“理解。仙门中人大都如你,相比权位,更喜自由。”
“委实说,若非朕是一国之君,也当如你一样,但凭心意,济世救民。”
“入朝的事也就罢了,不过另一件事,你得多上点心。”
皇帝忽然话锋一转,“你和余家那丫头的事,朕也有所耳闻。”
陈谨礼耳根一热,赶忙低头:“陛下明鉴,我二人之间……并无什么逾矩之举。”
“紧张什么?”
皇帝再度失笑,“朕又没说要棒打鸳鸯,余姑娘朕也见过几次,性子虽跳脱了些,但与你甚是相配。”
陈谨礼悄悄松了口气。
“待你受封国公后,朕会亲自下旨赐婚,也算全了你二人的缘分。”
“这个……”
陈谨礼挠了挠头,不免有些尴尬。
他可是答应过余笙,尽早陪她回家一趟,许多事,也需要当面和余家的长辈详谈。
皇帝忽然提起这一茬,属实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按说皇帝亲自赐婚,算得上一桩美事了。
可偏偏此事,他不敢贸然接下,免得让余笙为难。
瞧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皇帝哈哈大笑:“你啊你,真当身边的人都眼瞎不成?”
“就你二人那架势,跟人说成婚多年,你且看会有几人怀疑。”
“理所当然的事,害羞个什么劲?”
陈谨礼难得窘迫,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笑罢,皇帝挥了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宫门快要落锁了,早些回去,这几日应当无事,好生歇息吧。”
“大朝会上,朕自会给你安排妥当。”
“是……臣下告退。”
陈谨礼退出御书房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不出所料,余笙仍是在相同的位置等着他。
“怎么样?陛下没为难你吧?”
陈谨礼摇了摇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又来?今天打算喊什么?还是抓刺客?”
余笙一愣,贴在他耳边揶揄道。
“今天什么都不喊。陛下赐婚,我先习惯一下。”
他轻声笑道,本以为余笙会如往常那样,一脚把他踹开的。
却不想,余笙并不惊讶,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
“习惯什么?习惯从今往后,天天挨揍?”
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把头靠了过来,好似肩头的空处,本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你觉得普天之下除了我,谁还敢要你?嫁到你家去整天独守空闺不成?”
“倒也是。”
陈谨礼点了点头,“往后就全仰仗夫人罩着我了,天高海阔,总还是想走上一遭的。”
“那就要看你表现喽。”
余笙趴在他肩头上咯咯直笑,“也没准哪天遇上事儿了,把你当暗器祭出去!”
第186章 辞别盛京
金銮殿上,今日格外的热闹。
陈谨礼立在殿前,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连平日极少露面的几位老臣都到了场。
裕皇太妃垂帘听政的位置空着,想来是特意避开了今日的场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礼官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陈谨礼立刻端正了姿态。
“北陵侯世子陈谨礼,自入京以来屡立奇功,解盛京城瘟疫之危,破玉麟国险毒之计策,助朝廷肃清萧氏余孽……”
“诸多功绩,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今特晋北陵侯府,为安国公府,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诏书念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从田产宅院到仆役车马,赏赐之丰厚,饶是陈谨礼早有准备,也不免暗自咋舌。
当礼官念到“加授陈公镇国大将军衔”时,殿内隐隐传来几声抽气声。
这道虚衔虽无几分实权可言,却是武将的至高荣誉,自开国以来,得授者不过十人。
如今落在陈煜身上,倒是无人有异,甚至颇有几位老臣觉得,该该陈谨礼也加封一个才是。
“……钦此。”
诏书总算到了结尾,陈谨礼这才躬身去接。
“臣,领旨谢恩。”
陈谨礼双手接过圣旨时,转头便见满朝文武纷纷颔首。
往日最爱挑刺的御史大夫们,今日也格外安静,倒是对面几位将军冲他挤眉弄眼。
皇帝忽然轻咳一声:“陈爱卿,朕还有一道旨意。”
另一位礼官捧着明黄卷轴出列。
陈谨礼刚要跪下,却被皇帝摆手制止:“这道站着听便是。”
“梅花山庄弟子余笙,淑慎性成,勤勉柔顺。今有安国公陈谨礼,品性端良,才德兼备。”
“朕闻二人早有婚约,特赐凤冠霞帔,择吉日完婚。另赐明珠百斛,玉璧十双……”
余笙的名字被念出时,殿角传来几声压低的轻笑。
陈谨礼耳根一阵发烫,却见皇帝冲他眨了眨眼。
“礼部已卜得吉日,来年三月初六宜嫁娶。届时,朕当亲临主持,以彰殊荣。”
圣旨宣读完毕,满殿哗然。
几位老将军笑得最是开怀,倒把陈谨礼闹了个大红脸。
六皇子不知何时蹭到他身旁,用手肘顶他:“小公爷,往后可要加把劲,偌大的家业,总得有人继承啊!”
皇帝笑吟吟地看着众人闹腾,待声浪稍歇,忽然正色道:“今日就到这里。诸位爱卿若无本奏,便散朝吧。”
“恭送陛下。”
待皇帝离座,殿内顿时活泛起来。
陈谨礼还没走出三步,就被十几位朝中大臣围住。
兵部尚书拍着他肩膀直乐:“好小子!我龙武国有英才如你这般,何愁大事不成!”
一旁的礼部侍郎也上赶着凑近:“小公爷放心,婚仪诸事包在老夫身上,保管让小公爷满意!”
正闹着,殿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嗓音:“哟,这么热闹?”
人群自动分开,余笙迎面走来。
“诸位大人这是……在讨论军国大事?”
“确是大事,不过是两位的人生大事,正聊到何时能抱侄儿呢!”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殿内顿时一阵哄笑。
不出所料,嘴这么欠的,非陆修远莫属。
余笙作势要打,陆修远早已躲到人堆里。
她转头看向陈谨礼,挑眉道:“怎么觉得小公爷这个称呼……听着那么老气呢?”
“我等叫一声小公爷无妨,余姑娘你,还是叫相公吧!”
六皇子突然插话。
“殿下自重!”
余笙抄起果盘里的蜜饯砸过去,却被六皇子笑嘻嘻地接住塞进嘴里。
闹腾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才陆续散去。
陈谨礼和余笙并肩走出宫门时,朱雀大街上已经停满了车马。
温念卿抱着剑靠在宫墙上,见他们出来,随手朝陈谨礼抛来一个锦囊:“姥姥让我捎给你的。”
锦囊里是一枚剑穗,青丝缠着金线,底下坠着一块温润白玉。
余笙刚捏起来,就听温念卿补充:“姥姥说,这是用笙儿第一次练剑时削断的头发编的。”
余笙顿时耳尖通红,作势要扔。
陈谨礼那叫一个眼疾手快,抢过来就往怀里塞。
“陆兄呢?”
陈谨礼四下张望。
“早溜了。”
温念卿朝城门方向努嘴,“说要去云游找什么珍稀药材,给你补补身子。”
“师姐!”
余笙气鼓鼓的冲上去就是一拳。
温念卿却毫不反抗,张开了双手由她打:“打吧打吧,多打两下过过瘾,省得他日嫁为人妻,不好动手。”
这话一出口,两人顿时扭打在了一起,好不热闹。
远处传来清脆铃响。
薛姥姥驾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来,车帘掀起,穆叔也在车上,探出头来招呼。
“上车吧,送你们出城。”
几人这才收敛,纷纷上车。
马车驶出城门时,余笙忽然扒着车窗回头。
陈谨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城楼上明黄的衣角,一闪而逝。
“陛下亲自来送了?”
他有些诧异。
余笙轻轻“嗯”了一声,缩回车厢:“陛下偷偷告诉我,那位绸缎庄的老掌柜,早就把你卖了。”
陈谨礼想起老掌柜做的那套衣裳,顿时扶额。
那套被压在箱底的衣服,到底还是成了全城笑谈。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穆轻舟突然开口:“余老太爷来信说,给你们安排了回家的车马,就在城外。”
“念着你二人辛苦许久,不急着赶路,权当边走边玩了。”
余笙别过脸去轻哼:“那我可不客气了,玩个三五年再回去。”
“就怕有人等不急喽。”
穆叔看向陈谨礼,笑得意味深长。
陈谨礼正想说话,忽然被余笙掐住腰间软肉。
恍然间,陈谨礼忽觉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自他拖着残躯回到龙武国,麻烦便一个接一个的找上门来,不得不忙完一件,又奔向下一件。
而今万事大吉,总算有了空闲,一时间反而有些不太习惯。
这一次,不必担心寿元无多,不必为离别伤感,更不用操心朝局不稳,会有人明里暗里的使坏刁难。
好似突然之间,所有的事都有了着落,都不用他去操心了。
唯一需要放在心上的大事,只有来年的大婚。
兴许是师徒心有灵犀,穆叔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这些时日累坏了吧?好好休息一阵,休息好了,带着丫头去一趟泊云水阁,丹青派的真本事,也该传你了。”
“是。”
陈谨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盛京城外,早有车马在此等候。
二人换乘上余老太爷安排的马车,刚一落座,余笙便掀开车帘,朝着车夫招呼道:“先去春溪城!”
陈谨礼疑惑地看向她:“春溪城?那可在暮云州,隔着你家得有一千多里了。”
余笙抿唇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别问,别管,还没到你当家做主的时候呢,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第187章 我可是算好日子的!
自打出了盛京城,沿途行进的速度,远比陈谨礼想象的要慢。
他也没料到,余笙玩儿心能有这么大。
沿途每过一座城池,非得停下来玩上三天不可,不把城里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扫荡一遍,绝不上路。
以至于盛京城到春溪城,沿途约摸着八百于里,硬是走了近两个月,天气都渐渐开始变冷了几分。
这天,当春溪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时,已是夕阳西下。
陈谨礼撩开车帘,迎面扑来一阵带着花香的晚风,举目望去,整座春溪城,仍旧被一片花海包围。
远处城门楼子上挂着彩绸,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行人,比往常多了几倍,修士打扮的居多,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到了。”
余笙从后头挤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往外瞧,“听说春溪城的花糕是一绝,待会儿找家老字号尝尝。”
“这次又打算胡吃海塞几天啊?”
陈谨礼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光吃不长,我很没有成就感啊。”
“你才是猪!”
余笙一口啃在他肩头上,转而看向城门前的热闹,“我可是算好时间的,来得早了,等着无聊。”
“春溪城有什么章程?”
陈谨礼不免好奇。
这一路上,余笙并未提起为何要来春溪城,眼下看来,似乎是要赶春熙城的什么集会。
“进城你就知道了。”
余笙依旧不做解释,催着车夫往城中赶。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春溪城的街道不宽,但收拾得极干净。
青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发亮,两旁店铺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陈谨礼正打量着街景,忽见前方巷口转出一队人。
为首的举着面杏黄旗,上头绣着个“符”字。
旗子后头跟着十几个年轻修士,有男有女,皆是一身素白长衫,胸前别着银线绣的符纹徽记。
人群中有说有笑,时不时停下脚步,对着街边店铺指指点点。
“喏,这不就遇上了?”
余笙朝着人群扬了扬下巴,“这是春溪符会的巡游队伍,看来是刚好赶上了。”
“符会?”
陈谨礼转头看她,“没听你提过。”
“春溪城每三年办一次符仙集会,各门各派年轻一辈的符仙都会来凑热闹,比试切磋,交易灵材,可热闹了。”
陈谨礼挑眉:“所以你是专程带我来看热闹的?”
“不止。”
余笙贼兮兮地笑道,“我想要今年符会魁首的彩头。”
陈谨礼眉头一挑:“什么好东西值得你绕这么远的路?”
“我也不知道,单纯就是想要。”
余笙两手一摊,“可惜我不是符仙,没那个本事,只能靠你了。”
这倒也是。
陈谨礼想起她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出所料的换来余笙一记肘击。
“难得啊,这算不算你第一次跟我要东西?”
陈谨礼揉着脑袋揶揄道。
这一路上,除了使唤他排队买吃的,余笙还真没提过任何其他的要求。
“算吧,到手了有奖,搞不定的话……”
余笙一脸“威胁”的架势掰着拳头。
“保证完成任务。”
陈谨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若是要和老一辈的符仙高手们比试,他没把握。
毕竟符仙一道,不仅需要大量的时间来积累,更需要强大的修为作为支撑。
即便他懂得再多,真遇上五境符仙,也没什么胜算可言。
但要是年轻一辈之间的切磋交流,他这一去,可就有些欺负人了。
除开丹青派那些顶级秘传之法,单论符法手艺,他已得了穆叔至少七成真传。
加上琳琅剑骨带来的精确稳定,四境之内,恐怕还真没几个符仙敢说手上功夫比他强。
方才瞧着那些个巡游队伍里的平辈符仙,大抵也都是四境修为,几乎就找不到精元比他旺盛的。
想在其中脱颖而出,算不上什么难事。
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
待安顿妥当,余笙已经趴在窗前,冲他招手:“快来看!”
陈谨礼走到窗前,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客栈斜对面是家茶楼,二楼窗口悬着块木牌,上头用朱砂写着“符会报名处”五个大字。
牌下排着长队,少说有二十来人,个个手里攥着名帖,正挨个往楼里进。
“现在就去?”
陈谨礼问。
“你这名头往外一报,估计连审核都免了,不是让你看这个。”
余笙扯着他的袖子,伸手指向茶楼侧边不远处的点心铺子,“回来的时候记得带点吃的。”
陈谨礼顿觉一阵哭笑不得。
略作收拾,陈谨礼便朝着那所谓的报名处走了过去。
茶楼前的队伍已经短了一半。
陈谨礼排在末尾,前头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带着家中小辈来此报名,此刻正跟人侃侃而谈,聊着今年的比试规则。
“……听说今年改了章程,不单比画符的速度,还要考校符箓的效用。”
老者捋着胡子道,“我那不争气的徒弟,去年就折在‘疾风符’上,画得倒是快,可飞出去三丈就散了。”
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符仙嘛,终究要看实效。”
“听说今年有泊云水阁的仙长做评审,想必小辈们亮出来的手段,会比以往更惊艳!”
“毕竟是‘天后’娘娘的大日子,各门各派自然要多做准备!”
“……”
陈谨礼竖着耳朵听了一路,心里大致有了数。
看这架势,今年这符会还不简单,那位“天后娘娘”,也不知是何许人也。
片刻功夫,已是排到了陈谨礼。
“请出示名帖。”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招了招手。
“没有名帖。”
陈谨礼抱拳道,“初次参加,不知规矩。”
那修士这才抬头打量他:“不知小友师承何门?”
“嗯……算是泊云水阁的传人吧。”
陈谨礼报出穆叔的门派。
按着辈分,老天师是他的师公,穆叔是天师继承人之一,自己怎么也该算得上泊云水阁嫡传的那一系了。
周围立刻多出了些许议论声。
中年男人闻言,不禁好奇:“泊云水阁的弟子,在下倒也认得不少,未曾见过这位公子呢?”
“家师穆轻舟,自幼追随,并未在宗派之中求学。”
这话一出,柜台后顿时站起好几个人。
一个胖修士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着陈谨礼:“穆先生的弟子?可有凭证?”
陈谨礼并指虚划,空中浮现一道水纹,眨眼间凝成个“穆”字,正是穆叔传他的字里藏花之法。
胖修士眼睛一亮:“还真是!不知穆先生近来可好?”
“劳您挂念,家师一切安好。”
胖修士显然热情了许多,亲自取了张名帖给他填。
“既是穆先生高徒,就不必考核了,直接参加明日正式比试即可。”
陈谨礼道了谢,填好名帖递回去。
胖修士又递来一块木牌,上头刻着“甲辰”二字。
“明日辰时,凭此牌入场。”
第188章 春溪符会
再片刻,陈谨礼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客栈中。
余笙接过其中一封,拆开便往嘴里塞。
“搞定了?”
陈谨礼晃了晃木牌:“直接晋级,省了海选。”
“理所当然的事。”
余笙并未感到奇怪。
即便抛开泊云水阁这一层关系,穆叔的名头在符仙群体里,亦是响当当的存在。
但凡是龙武国的符仙,谁要敢说没听说过千符散人穆轻舟,保准被自家长辈抓去打板子。
“先前听人说,今年好像是某位天后娘娘的祭典,不知这位天后娘娘是何人?”
陈谨礼忽然想起这一茬,好奇问道。
“这个么……”
余笙思索了片刻,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等你夺了魁首再告诉你。”
陈谨礼愈发好奇了。
显然余笙是知道这位天后娘娘的,今次专程绕远,想必也和此事有关。
只是余笙不说,他也就索性不再追问了,坐回桌边,整理明日所需的物件。
方才就已经打听清楚了,灵墨,符纸,朱砂,暖魂香之类,都会统一提供,参赛者只需自备灵符笔。
陈谨礼在桌上排开三支灵符笔,捏着下巴思考。
其中一支是当初穆叔给他练手的,另一支是今次皇帝赏赐的。
最后一支,自然便是月露银霜。
练手的那支旧笔,如今已是有些不太堪用了,直接拿出月露银霜,好像又多少有些欺负人的意思。
皇帝赏赐的那支倒是正好,偏偏那支灵符笔,有些过于花哨了。
“愁什么呢?肯定是用月露银霜呀!”
余笙凑过来指了指桌上的月露银霜,“穆叔的名头都报出去了,这要是败下阵来丢了穆叔的脸,当心穆叔追过来揍你!”
陈谨礼不禁失笑。
这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月露银霜在手,那些个路数不够正的五境符仙,都还未必敢说稳赢他,只是四境之内的平辈较艺,大可不必如此。
余笙如此提了一嘴,想来另有所指。
“听你的。”
陈谨礼当即应下,将另外两支符笔收了起来。
“明天辰时就要到场,你确定能起得来?”
“我又没说要去现场看着。”
余笙耸了耸肩,“要去也等我睡够了再说,凭你的本事,应该刚好能赶上结尾。”
“没准第一轮我就被刷下来了呢?”
“那你就别回来了,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余笙轻哼了一声,便把陈谨礼往门外推。
退出门外,陈谨礼不禁暗自摇头苦笑,索性也不多问,兀自回屋休息。
……
翌日清晨。
陈谨礼走出客栈房时,整条长街已是十分热闹。
转过三条街巷,便是今次符会的场地。
斗符较艺的高台,昨夜已连夜布置妥善,圈出一片方圆百丈的场地。
“诸位劳烦让让!玄机谷的飞舟到了!”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陈谨礼抬头望去,七艘青玉雕成的楼船,正从云层中缓缓降下。
船身刻满星图,桅杆上垂落的不是帆布,而是连绵不断的符纸长卷。
每艘船头都立着三五名年轻修士,清一色的天青色法衣,腰间悬着罗盘状的法器。
他们落地时,那些符纸自动收卷成束,在背后凝成羽翼般的形状。
“是玄机谷的‘千符化翼’!”
身旁的老者激动得胡须直抖,“这届竟来了七艘青鸾舟,看来是把压箱底的弟子都派出来了!”
陈谨礼目光扫过那些年轻人。
他们袖口皆绣着银线北斗,但其中有个瘦高男子,格外不同。
此人左耳坠着枚铜钱大小的玉蝉,蝉翼薄得能看见血管。
每当玉蝉轻颤,他周围三寸内的尘埃就会诡异地静止。
这分明是将“镇字符”炼成了随身佩饰,操控得炉火纯青。
紧跟着,一阵香风忽然席卷全场。
二十四名黄衫少女踏着花瓣铺就的路走来,每人手中托着琉璃盏,盏中清水无风自动,凝成“天水阁”三个篆字。
她们在离位符台前站定,为首的女子解下腰间丝绦往空中一抛,那鹅黄色的绸带,竟展开成三丈长的空白符纸。
“快看,是天水阁的‘云织符’!”
四周立刻有人惊呼。
那女子并指为笔,在虚空中连划九道。
悬浮的符纸上立刻浮现出波涛纹路,隐约能听见潮声涌动。
陈谨礼看得饶有兴致。
没等他把那姑娘的手段看明白,东北角又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五名黑衣修士踏剑而来,打着“万锋林”的旗号。
其中有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尤为醒目,她手腕上缠着的银链,实则是用微型符箓串联而成,每次抬手都有电光在链节间跳跃。
“万锋林居然派了‘雷引娘子’……”
有人倒吸凉气,“听说她去年改良‘惊雷符’,炸平了半座试炼场!”
人群愈发热闹,唯独陈谨礼看过一圈之后,略微有些失望。
方才这三个,算是最出彩的了。
余下的那些平辈符仙,大都没什么特色可言,功底水平也谈不上多么惊艳,与这三人相比,多少有些不够看。
片刻功夫,三位老辈高手并肩而来,朝着评审席上走去。
其中一位,腰间挂着一副青铜算盘,立刻有人一眼认出。
“是神机门的铁算子前辈!”
有年轻符仙激动得声音发颤,“他老人家创的‘推符法’,据传能同时推演三百六十道符纹走向,不知我等何时才能有此境界!”
第二位评审紧随其后,是一位紫袍老妪,仍是名头不小。
“天水阁的漱玉夫人!”
在场一众女修纷纷行礼。
陈谨礼不禁多看了这位一眼。
天水阁和泊云水阁,据说多年前曾是一家,后来因为一些符法门道上的分歧分成了两派。
分家之后,天水阁的名声显然是不如泊云水阁那么大。
但这位漱玉夫人,穆叔曾再三提起过,称赞其为符仙一脉千年一遇的大才。
此刻看来,这话倒是不假。
别的不谈,单看其满头银丝之间,隐有浮光涌动,便可知道其符法,已是到了融于身而不显形的境界。
只怕随手拈下一丝银发,都可随手化作高阶灵符!
最后登场的灰衣人,看着反倒平平无奇。
但这并不妨碍在场之人,皆是朝他恭敬一拜。
此人腰间,悬着一块云纹玉佩,上头刻着“泊云”二字。
乃是泊云水阁的前辈仙长。
灰衣人走上台没几步,突然双眼一亮,瞧见了人群中的陈谨礼。
“噢?这小家伙也来了?看来今次的符会有看头了!”
待众人陆续入场,场边忽然响起清脆的钟声。
主持比试的圆脸修士跃上中央高台,手中金锣敲出涟漪状的声浪。
“吉时已至!请诸位参赛者持号牌入阵!”
陈谨礼摸出“甲辰”木牌走向符台,四周至少有十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最刺人的一道,来自那位玄机谷弟子,似乎正用算卦的手势掐指推演着什么。
第189章 四时符,春去秋来
陈谨礼缓步穿过人群,耳畔飘来几缕刻意压低的议论。
“这位公子气韵清峻,莫不是漱玉夫人新收的关门弟子?”
“此言差矣,天水阁近些年来收录的皆是女弟子,依在下看,这位倒像是万锋林新培养的剑符双修。”
不远处,那位雷引娘子抱臂而立,摇了摇头:“诸位怕是看走了眼,万锋林若有这位,今次怎么也该与我同行。”
这话,倒是让不少人闭上了嘴。
这位雷引娘子的手段和脾性,他们可是清楚得很。
能让她说出这话,显然眼前这位生面孔的实力相当不俗。
雷引娘子的目光,在陈谨礼身上多停了片刻,并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也没能找到什么能佐证身份的物件。
唯独感觉此人不凡,想来不是泛泛之辈。
那位玄机谷弟子,一番掐算下来,亦是一头雾水,摸不清门路。
嘴里暗自喃喃:“怪哉怪哉……这位兄台的命盘,我竟看不透分毫,莫非此人身怀天机不成?”
人群中的议论愈发清晰,陈谨礼却并未放在心上。
倒也不怪这些同辈符仙们好奇。
符仙一脉中,前辈高人将小辈自幼带在身边,言传身教的例子,可谓数不胜数,其中自然不乏佼佼者。
不少名不见经传的小辈符仙,说不准就是哪位符仙高人的亲传弟子,被放出来历练了。
符仙宗派之间的交流,又格外的频繁,哪家出了个小天才,立刻就会传遍整个符仙圈子。
他们都对眼前此人没什么印象,八成就是哪位前辈的关门弟子没跑了。
想到此处,倒是让四周修士会心一笑,颇有几分期待。
这类高人亲传,大抵都是一出手,便会惊艳四方。
想来今次的符会,会变得格外有趣。
高台上金锣再响,圆脸修士当即开口:“诸位小友,经过一众仙长的商议,今次符会首轮比试,题为‘春去秋来’。”
“请诸位以符法展现四时更迭之妙,限时三炷香。”
“现在,诸位小友可以开始了。”
这话一出,场中顿时响起窸窣的讨论声。
“四时符最重意境连贯,三炷香……时间有些吃紧啊……”
这话引得不少人点头赞同,纷纷急得去翻《符谱辑要》,书页哗啦作响。
四时符,算不上什么特别高深的符法门道,在各大符仙宗派之中,皆是给弟子们修身养性,磨炼基础的。
说难不难,但若是基本功不那么稳固,难免会有瑕疵。
陈谨礼并未急着动手,反倒是目光扫过全场,最先开始动手的,果然是那几位翘楚。
玄机谷的玉蝉修士屈指弹耳坠,蝉翼震出清越颤音。
他左手虚握,竟有星辉自指缝流泻,在身前凝成浑天仪虚影。
右手食指凌空勾画时,每道轨迹都残留着细碎光点,正是玄机谷秘传的“星芒引灵术”。
那些光点渐渐组成星斗的形态,流转变化之间,符纸之上,已是隐约出现草木枯荣的幻象。
天水阁的黄衫女子,解下鹅黄绸带往空中一抛,二十四道水符升起,在绸带两侧排成雁阵。
她指尖轻点,左侧水符化作绵绵春雨,右侧却凝为寒霜,中间过渡处的符箓,呈现出麦浪翻滚的形态。
最妙的是所有水符都在缓慢右移,恰似光阴流逝。
雷引娘子倒是独树一帜。
她解下腕间银链往地上一抽,霹雳声中炸开丈余长的焦痕。
众人正诧异,却见她并指如刀,沿着焦痕边缘刻出深深沟壑。
电光在沟壑中游走时,自然形成雷霆般的符文。
焦痕里突然钻出嫩芽,竟是在转眼之间,长成了挂满冰凌的枯藤!
“以雷法催生草木荣枯?手段果真霸道。”
陈谨礼微微颔首。
这三人虽路数迥异,路数却是十分一致。
这都是“字里藏花”之法的变化。
要说这四时符,本就是学习字里藏花最好的媒介。
能将符仙一脉传承多年的七十二节令图练得炉火纯青,这字里藏花的本事,便也算是入门了。
玄机谷借星象暗喻时节,天水阁以水符位移显光阴,万锋林更是将生灭之道藏在雷霆中。
皆是颇有巧思,也能看出这几人在符法一道上,可谓天资卓绝。
正思索间,忽闻东南角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那位戴着竹冠的年轻修士面前,刚成型的青玉符牌裂成了蛛网状。
他苦笑着摇头:“贪图玉符存储四时气韵,偏偏刻画出了差错……还是欠练啊……”
话音未落,四周接连响起符纸自燃的噼啪声。
不少修士急得满头大汗,显然都被三炷香的时限逼得方寸大乱。
高台上三位评审,瞧着小辈们接连失手,倒是并未感到意外。
四时符能作为修身养心之物,自然是急不得的。
那些个被时限影响的小辈们,显然心性还需磨炼。
评审们的注意力,此刻纷纷集中在了几位翘楚身上。
铁算子拨弄着青铜算珠低声道:“玄机谷的小子取了巧,星象虽合四时,终究少了烟火气。”
他又扫过雷引娘子造成的焦痕,“万锋林这个又太暴烈,怕是过刚易折。”
漱玉夫人轻笑:“年轻人能有这般巧思,已属难得。”
“还是漱玉夫人教得好,天水阁的小家伙,水符挪移的法子甚妙,也更为点题。”
“几位谬赞了,那丫头拘泥于《七十二候图》的旧例,终究还是太过古板了。”
漱玉夫人摇了摇头,“符仙一脉,若只是一味地追求古法,缺了创新,可走不了太远。”
显然,几位翘楚的表现都不差,但在长辈们的眼里,多多少少,都还有些不足之处。
“那个小家伙呢?怎的还不动手?”
漱玉夫人说着,将目光转向了一旁迟迟没有下手的陈谨礼。
“莫非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听说这小子,可是穆先生的高徒,总不能被这点小事难住吧?”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陈谨礼手握月露银霜,符纸悬于身前,却迟迟没有出手。
“嗯?那是……月露银霜?!”
漱玉夫人猛地瞪大了双眼,“怎会在他的手里?”
其余几位长辈闻言,亦是脸色骤变,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啊!我想起来了!”
那位泊云水阁的灰袍前辈猛地回过神来,“先前老天师和穆师兄回门,还曾提过一嘴!”
“这位陈小友,先前在盛京城抗疫立下大功,皇帝陛下亲自赐婚,就是和那位余家姑娘!”
几位听罢,这才恍然大悟。
“那就不奇怪了,难怪小家伙要赶来参加春溪符会。”
漱玉夫人脸上,流露出几分看晚辈时特有的慈祥。
“就是他了么?那老身可得好好把把关了。小家伙,且看你的本事,究竟配不配得上这月露银霜吧。”
第190章 银烛秋光冷画屏
很快,第一炷香已经燃到了尽头。
场中三位翘楚,已进行到关键处。
玉蝉修士的浑天仪开始缓慢旋转,星辉流转间,现出完整的一年星象。
黄衫女子的水符雁阵,也即将完成首尾相接。
雷引娘子面前的枯藤,更是结出了虚幻的果实,眼看就要完成生死轮回。
符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无论是一众长辈,还是那些已经宣告失败的小辈们,都眼巴巴地看着陈谨礼,要如何破这“春去秋来”的题。
陈谨礼依旧没有落笔,一脸思索状。
但他其实并没有在思考如何解题,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看过那几位翘楚的手段,他已是心中有数了,几乎和几位前辈刚才私下讨论出的结果一模一样。
几人皆有巧思,也都手段不俗。
但终究,还是落得古板俗套了。
解题的思路,他早已想好了,只是此刻,还得做足了样子,好让人觉得,他是绞尽脑汁,才想出了应对之法。
算着时间差不多,陈谨礼终于开始动笔了。
几位长辈皆是看得仔细。
只瞧见,月露银霜沾上灵墨,银丝落在符纸上,并无任何花哨的技法。
“纯凭手绘?”
铁算子不禁好奇,“穆先生难道没有教过他如何以气御笔?”
“怎么可能?穆先生的手段,可远在你我之上,这些个基本功还能落下不成?”
漱玉夫人当即辩驳道,“依我看,小家伙这是也打算字里藏花,只是他当真要写字,而非用变化之法。”
“写字?写什么?莫非写个‘春去秋来’,权当点题?”
“看看不就知道了,喏,开始了。”
正说着,陈谨礼已是在符纸上写下了文字。
几位长辈饶有兴致地看着,越看脸上越是惊喜。
“哟呵,看不出来啊!小家伙还挺有闲情雅致!穆先生的高徒,果真是不简单呐!”
铁算子当即失笑起来。
“看来小家伙还留了不少余力,第一轮是打算以新意取胜了。”
漱玉夫人亦是连连点头,“也好,如此也能给咱家那几个小家伙好好上一课。”
灰袍道人在旁附和:“难怪老天师一说起这小家伙,便高兴得合不拢嘴,看来往后,泊云水阁得多多关注一下才是了。”
几位长辈谈笑间,几乎已经定下了第一轮的结果。
待到三炷香烧完,所有人纷纷停了下来。
半数以上的小辈,没能拿出满意的结果,皆是注定要在第一轮惨遭淘汰了。
剩下的人里,不少也都没什么底气,唯有等待三位评审的判决。
三位长辈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众人。
“诸位表现皆是不俗,但符仙一道,重在精益求精。”
铁算子开口,嗓音沉稳,“老朽便先点评一二。”
他抬手一挥,先前那位戴竹冠修士裂开的青玉符牌飘至半空,裂纹间仍有微弱灵光闪烁。
“此符虽败,却有可取之处。”
铁算子点了点头,“玉符存气本是上策,但你操之过急,四时气韵未能调和,导致符材自毁。”
“符仙一道,讲究‘稳中求变’,下次须得沉住气。”
竹冠修士连忙躬身:“弟子受教。”
紧接着,又一道灵符浮起,符纸边缘焦黑,显然是绘制时灵力失控所致。
铁算子摇头:“此符欲以火喻夏,却因控火不稳,反噬符纸。符法似烹小鲜,火候过了,便是徒劳。”
那修士脸色涨红,低头不语。
如此这般,铁算子接连点评了七八位参赛者,皆是点出问题所在,又给予勉励。
被点评者或恍然大悟,或面红耳赤,但无不服气。
待寻常小辈点评完毕,漱玉夫人轻抬羽扇,三位翘楚的灵符随即飘至半空。
“接下来,便看看几位小友的手段。”
她微微一笑,目光先落在玄机谷玉蝉修士的星象符上。
符上星辉流转,浑天仪虚影缓缓旋转,四时星斗交替,隐约能见草木幻象。
“星象为引,四时为变,构思巧妙。”
漱玉夫人点头赞许,“然而……”
她羽扇一拂,星辉骤然散乱,草木幻象随之模糊。
“星象虽合天时,却少了人间烟火。符法终究要落于实处,若只求高远,反倒失了真意。”
玉蝉修士眉头微蹙,旋即舒展,郑重一礼:“前辈教诲,弟子铭记。”
漱玉夫人含笑转向天水阁的黄衫女子。
鹅黄绸带上的水符雁阵仍在缓慢移动,春雨化霜,麦浪翻滚,光阴流逝之感尤为明显。
“水符位移,显光阴之变,确实精妙。”
漱玉夫人语气温和,“但……”
她指尖轻点,水符忽然停滞,麦浪竟有几分僵直。
“《七十二候图》虽是经典,却不可拘泥。四时变化,当有灵动之意,而非按图索骥。”
黄衫女子俏脸微红,低声道:“弟子明白了。”
最后是万锋林雷引娘子的“雷霆生灭符”。
焦痕之中,枯藤挂冰,却又结出虚幻果实,生死轮回之意跃然符上。
灰袍道人上前一步,目光审视片刻,忽而摇头:“雷霆生灭,霸道有余,圆融不足。”
他袖袍一拂,枯藤上的冰凌竟咔嚓碎裂,果实也随之消散。
“四时轮转,刚柔并济。你这符法刚猛过甚,反倒失了春秋交替的温润之意。”
雷引娘子抱拳一礼,并无不服:“晚辈受教。”
三位翘楚虽被点出不足,却无一人沮丧,反倒眼中精光闪动,显然获益匪浅。
场中其余小辈更是屏息凝神,生怕漏过只字片语。
待三人退下,漱玉夫人忽然转身,看向仍站在符台前的陈谨礼。
场中气氛顿时一紧。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才是今次符会最大的悬念。
“小家伙,该你了。”
漱玉夫人笑意深了几分,“把你的小花招亮出来,让我等开开眼吧?”
“前辈言重了,晚辈惶恐,还请前辈多多指点。”
陈谨礼抱了抱拳,双手一托,符纸悬浮上前。
与旁人有别,他交上去的,当真只是一页符纸,并无什么花哨之处。
众人纷纷伸直了脖子,仔细瞧着符纸上的内容。
符纸上,字迹清晰,行云流水,不出所料,也是字里藏花之法。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待众人纷纷看清了符纸上的字,不免心中生出疑惑。
在场皆是仙家门庭出来的,自是有不俗的才情,能看得出这诗文不俗。
却似乎并没有看出其中,有什么符法精妙之处。
瞧着小辈们皆是有些不解,漱玉夫人当即笑道:“小家伙,就别藏着掖着了吧?”
陈谨礼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手中印诀一变。
下一刻,符纸之上灵光骤起,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将在场之人,纷纷拉入幻境之中。
晚风萧瑟,秋月微凉。
第191章 以情入景,以景化道
幻境之中,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已置身于秋夜庭院。
银烛摇曳,将雕花屏风映出斑驳光影.
罗衫少女执纨扇追扑流萤,指尖掠过处,带起一簇细碎的星芒。
抬头望去,天幕如洗。
牵牛织女双星熠熠生辉,银河低垂,竟生出一阵潺潺水声入耳。
庭中老桂飘香,石阶上凝着夜露,每走一步,都仿佛要将满地的月光踏碎。
忽有凉风穿堂而过,卷起少女鬓边碎发时,带得满院符纸哗啦作响。
那些悬在檐下的符文,恰似一群翩舞的银蝶,灵动非凡。
“以诗入符?!”
铁算子手中算盘哗啦一震,脸色脸色骤变,“这哪里是四时符……分明是……”
“五境观想法的雏形。”
漱玉夫人羽扇抵唇,同样大惊。
她料到了陈谨礼手段不俗,却不曾想,能到如此境界!
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在掌心化作金色符纹。
灰袍道人袖中手指轻颤。
作为泊云水阁代表,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寻常符箓,不过是借天地伟力而已。
而陈谨礼这道符,竟在尝试构筑一片小天地!
场中忽起骚动。
那位玄机谷的玉蝉修士突然闷哼一声,耳坠玉蝉“咔”地裂开细纹。
他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煞白:“周天星辰的方位……被人为修改了?!”
众人这才惊觉,幻境里的星河走向,与真实天象截然不同。
本该居于北天的紫微星,此刻竟与南斗并悬。
夏季才显的织女星,偏与秋夜群星浑然一体。
更骇人的是,当清风拂过庭院,所有人体内玉府真气,都随银蝶振翅一阵起伏!
显然,这幻境在主动牵引气机!
“难怪能引起共鸣……”
雷引娘子盯着自己腕间自发游走的电光,那些细碎雷芒,正顺着银蝶轨迹编织雷网。
“他在用四时变化模拟周天循环!”
她突然并指斩断雷光,新的电芒仍在经脉中自发流转。
这已不是简单的幻术,而是近乎大能讲道时的天地共鸣!
黄衫女子突然“咦”了一声,抬头再看那银河,哪是什么星辰?
分明是万千符箓组成的洪流,每颗“星星”,都在按特定规律明灭,恰似呼吸吐纳!
三位评审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
“咔嚓!”
幻境突然如镜面破碎。
下一刻,众人纷纷回归现实,那页符纸正化作流萤四散。
每一道光点,都是枚微型符箓,在彻底消散前,仍保持着周天运转的轨迹。
死寂持续了三息。
紧跟着,全场轰然沸腾!
年轻符仙们涨红着脸往前挤,若不是有护场法阵挡着,怕是早就冲上符台,抢夺符纸残屑了!
几位出身大宗的弟子直接盘坐在地,玉简贴额,拓印残留的符文,只求能从中窥见一丝神韵。
“都肃静!”
灰袍道人一声清喝,声浪震得场边铜钟嗡嗡作响。
待声浪稍歇,这位泊云水阁代表深吸一口气,转向陈谨礼:“小友可否详解?”
他袖中滑出本玉册,竟是当场要做笔记。
陈谨礼拱手:“晚辈不过取巧。家师曾言,符法至境,当‘以情入景,以景化道’。”
他并指虚划,空中浮现刚才幻境的缩略图。
当指尖点向“卧看牵牛织女星”这句时,银河突然倒卷,七处关键星位亮起金芒。
“北斗主死,南斗主生,好小子,周天星辰大阵,果然是传给了你!”
铁算子脸上显出欣慰之色,“老周若是泉下有知,该为你这传人感到自豪。”
“能四季轮回藏在星河流转之间,你在此法上的造诣,已经足够和老周比肩了!”
陈谨礼挠了挠头,并未答话。
诚如铁算子前辈所言,这道符阵之中,确有周老前辈临终前传他的周天星辰大阵。
这星河流转的路数,也正是老前辈毕生的心血,既然全数传给了他,自然不可埋没。
这句话,宛如惊雷炸响。
周天星辰大阵,可是青云派的绝活,要说有谁不是青云派的人,却十分擅长此法,他们大都只听说过一个。
便是当初,周沐阳周老前辈临终前所传之人。
恰好此人的其他传闻,他们也都听过不少。
“这位道友,难不成就是前些日子,在盛京城大显神威的陈小公爷?”
有人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陈谨礼这才朝着众人一抱拳:“正是在下,诸位有礼了。”
闻言,众人方才恍然。
那难怪了。
穆先生的高徒,泊云水阁老天师一脉的嫡传,还有周老前辈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加之大道刻骨,灵韵入髓,有此等境界,合情合理。
那些个水平高些的,立马就意识到了,这还仅仅只是陈谨礼刻意留手的结果!
玉蝉修士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请小公爷教我星象合脉之法!条件任凭小公爷开口!”
紧接着,是更多年轻符仙的行礼声。
那位雷引娘子解下银链双手奉上:“万锋林愿以《雷纹纂要》交换此符心得!”
“天水阁愿以《天水符经》作为交换!”
“……”
眼看着小家伙们一个个的,连自家压箱底的绝活都拿出来了,高台上,几位长辈皆是一阵苦笑。
不过也不能怪小家伙们。
此法即便是他们几个看在眼里,都颇觉有些眼馋。
毫无疑问,此符已经具备了观想法的雏形。
今次展现出的幻象,是为了点题,才是这般模样。
若是换个思路,想来陈谨礼也能制造出直击本心的幻象来。
再在其中加上足量的道韵感悟,不说能媲美各大仙门传承多年的观想法,起码,是足够让四境修士展望五境的。
毫不夸张的说,此符稍加完善,那些个缺少观想法的宗派氏族,会不惜天价抢购!
“几位,宣布结果吧?应当是没什么悬念可言了。”
漱玉夫人看向二人笑道。
“自然没有悬念,论新意,论手段,论此法的价值,毫无疑问都是最优的。”
铁算子仰头大笑,“这不?小家伙们连排名都没心思听了,谁还会有意见?”
灰袍道人亦是点头附和,并无异议。
漱玉夫人这才上前一步,高声道:“看来小家伙们,对这第一轮的头名,应当是没有疑问了。”
一众小辈当即抱拳:“我等心服口服。”
漱玉夫人点了点头:“第一轮中未能成符者,退至场边观摩,余下成符者,既然高下难辨,索性不做分辨了。”
“今日陈小公爷的手段,望你们多学多看,争取早日有所感悟,迎头赶上。”
闻言,一众小辈皆是两眼放光。
按说第一轮,起码三分之二的人都会被淘汰,按照原本的章程,被淘汰了,可没资格继续留下观摩学习。
眼下能有机会接着边看边学,对他们来说,可是莫大的机缘!
以至于一众小辈纷纷朝着陈谨礼抱拳一拜。
“望小公爷不吝赐教!”
第192章 想学?我教你啊
这般阵仗,反倒是搞得陈谨礼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第一轮,实则多有讨巧之处。
穆叔传授的功底,加上周老前辈毕生的经验,在符法一道上,他的眼界和底蕴,本就远胜寻常小辈。
加上琳琅剑骨带来的绝对精准,他几乎就不可能出现失误。
诗文也是抄来的,要不是上辈子刻碑练手,刻过无数遍名家诗文,今次恐怕免不了要出洋相。
抛开前世积累,真要说诗文才情,他可远远比不上在场的其他人,不说文盲吧,起码诗词歌赋一道,实在没什么水平。
委实说来,有些胜之不武。
只是旁人根本不在乎此事,权当他文治武功样样精通了。
待众人安静下来,漱玉夫人广袖轻扬,二十四盏琉璃灯,自袖中鱼贯而出,在符台上空排成环形。
灯焰吞吐间,照得她银丝间浮动的符纹愈发清晰。
地面随之浮现出纵横十九道的巨大光格。
“第二轮较艺,老身来定章程。”
她羽扇点向光格中央,那里缓缓升起三尺高的青铜日晷。
晷针影子正指向“未”字。
日晷底盘刻着二十八宿,每道星宿纹路里,都嵌着一枚玉符。
“此乃‘天时符盘’,取二十八宿周天流转之意。”
羽扇突然敲在晷针上,发出“铮”的一声,“诸位需在晷影移动两格的时间内,以符法重构四时节气,且看。”
话音未落,日晷西侧光格突然涌出滔滔洪水,东侧却燃起熊熊烈火。
南面光格内草木疯长,北面已覆上厚厚冰层。
更奇妙的是四种异象彼此交融处,竟有细小的符文在自行重组。
场边顿时哗然。
雷引娘子眉头微皱:“四象失衡却又自成循环,自成一方残缺的小天地……这是要我们修正其中的法则?”
“聪明。”
漱玉夫人点头轻笑,“寻常符仙画符,不过借天地之力。今日老身要考的,是调理阴阳的手段。”
“每人只能落笔三次,且看你们的手段。”
这个补充条件,让众人皆是心头一颤。
三次落笔,意味着没有一丝容错可言,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陈谨礼的目光在四象乱流间游移,总觉有些眼熟。
那些自行重组的微型符文引起了他的注意,每当水火相交,就有青金色符纹在交界处明灭,就好像……
“周天星辰大阵的变种?”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微动。
抬头再看二十八宿玉符的排列,果然与周老前辈传他的那些经验十分贴合。
若将日晷看作浑天仪,晷针便是定星轴,乱流中的微型符文,即是受损的星轨!
思路渐明时,忽觉四周安静得反常。
转头望去,发现所有参赛者都眼巴巴盯着自己。
方才第一轮的表现太过惊艳,这些平辈竟都不敢先动笔,全在等他示范。
“陈小公爷请。”
那位天水阁黄衫女子甚至退后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腰间鹅黄绸带无风自动,显然已准备好随时模仿符路。
高台上三位评审,也纷纷投来期待的目光。
看这架势,是非得让他好好露一手了。
陈谨礼顿觉有些哭笑不得。
既然要玩……
那索性玩大点好了!
月露银霜悬在符纸三寸之上,陈谨礼却迟迟不落笔。
他左手掐诀虚划,七枚星辉自指尖迸射,精准命中日晷底盘上的角、亢、氐三宿玉符。
被点中的玉符立刻浮空而起,在众人惊呼声中组成三角光幕。
“这小子要作甚?难不成还想直接修改日晷阵基?!”
这举动,就连铁算子都看愣了。
却见陈谨礼突然倒转符笔,用笔尾蘸取光幕折射的星辉,在符纸上轻轻一点。
“叮!”
清越的颤音里,整座日晷剧烈摇晃。
原本混乱的四象乱流突然停滞,洪水与烈火交界处升起一道彩虹桥,桥上的每滴“水珠”,都是枚完整的四时节气符!
这个变故,让评审席上的灰袍道人直接站了起来!
他看得真切,陈谨礼那看似随意的一点,实则将二十八宿玉符的回路短暂串联,相当于给日晷做了次“经脉疏导”!
“第一笔。”
陈谨礼轻声报数,符笔突然腾空而起。
月露银霜在空中自行挥洒,甩出的墨迹化作二十四道星轨,恰好对应琉璃灯阵的方位。
而他自己则并指如剑,对着日晷底盘连续划出三道金线。
“咔嚓!”
代表“心宿”的玉符突然裂开,迸发的红光笼罩全场。
沐浴在这红光中的年轻符仙们,惊觉体内玉府真气自行运转起来,玉府内竟浮现出微型的日晷虚影!
“传符之法?”
漱玉夫人也呆住了,手中羽扇“啪”地落地。
这手“万人传符”的技巧,分明该是五境符仙才有的本事!
更令她震惊的是,那些红光里跳动的符文,居然在根据每个修士的功法特性自行调整!
这显然已经触及到了“大道衍生”的边缘!
“第二笔。”
陈谨礼的声音将众人拉回现实。
只见他右手虚抓,月露银霜飞回掌心时,笔尖已沾满彩虹桥上的“水珠”。
这些“水珠”离开虹桥后,竟在他掌心凝成一条晶莹剔透的小龙!
小龙盘旋两圈,突然一头扎进符纸。
纸面顿时泛起波澜,隐约可见四时景象在纸下流转。
“第三笔。”
陈谨礼趁机第三次落笔,月露银霜笔走龙蛇,墨迹仿佛直接融入了那片虚幻的小天地中!
“时间到!”
漱玉夫人高喝时,晷针影子刚好掠过两格。
众人如梦初醒,却发现多数人连第一次落笔都未完成,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陈谨礼身上。
那些准备模仿符文路数的,连第一笔都没能看个明白,何谈跟上?
而陈谨礼面前的符纸,正在发生奇异变化。
纸面不断隆起又塌陷,仿佛有无数个小世界在其中生灭。
日晷周围,四象乱流早已平息,洪水化作春雨,烈火转为夏阳,草木结出秋实,冰层下钻出嫩绿新芽。
二十八宿玉符的位置全部偏移,重新组成了青龙七宿的星图。
悬于日晷上的那一方虚幻小世界,仿佛迎来了造物主,潦潦三笔,拨天地混沌,分四时冷暖,造化万物!
日晷之上,忽有一道灵光冲天而起,将整座日晷,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色。
周遭的天地灵气,忽然像是找到宣泄口,开始疯狂地涌入日晷之中,填充进那一方虚幻的小世界!
无论是场上的一众小辈,还是评审席上的三位评审,此刻皆是目瞪口呆!
这日晷,本是专门为了考校小辈符法功底炼制的,品级算不上极高,只在四境之内。
但此刻,其中自成一片虚幻天地,已经有了空间法器的雏形!
只需五境高手随手点化,便是五境镀灵法器!
第193章 别和妖怪一般见识
直到日晷上的金光渐渐收敛,场中依旧无人出声。
玉蝉修士耳坠上的裂纹,突然蔓延至整个玉蝉,“啪”的一声碎成齑粉。
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日晷底盘。
“星宿易位……只凭四境符法,居然真的能做到改换天时……”
他喉头滚动着挤出这句话,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身后同门慌忙搀扶,触到他手臂才发觉,这位玄机谷高徒的经脉里,真气正按青龙七宿的轨迹循环!
雷引娘子腕间银链炸开一串火星。
她非但不恼,反而如获至宝般盯着链节间新生的雷纹。
那些纹路,恰与日晷上流转的虹光同频!
“《雷纹纂要》的原本给我,快!”
她突然转头对同门喊,“现在!立刻!难得有此等感悟,若是忘了细节,师尊非得揍我不可!”
黄衫女子腰间的鹅黄绸带无风自动,绸面上浮现出与日晷如出一辙的星图。
她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纹路,每触碰一处,就有细小的四时幻象从绸带里飘出。
看得她一脸如痴如醉。
三位翘楚尚且如此,其余同辈就更不必说了。
有人趴在地上,拼命用玉简拓印石板缝里残留的符纹。
有人突然盘坐入定,周身气机与日晷共鸣。
更有甚者,直接撕下袖口布料,咬破指尖临摹空中未散的灵光。
高台上,铁算子的青铜算盘悬在半空,算珠自发跳动,竟是在推演陈谨礼方才的符路。
“后生可畏啊……”
他长叹一声,越是推演,越是心惊。
饶是他的修为和穆轻舟平起平坐,皆是五境巅峰,算清陈谨礼的路数,也花了不少时间。
别说四境之内的小辈了。
真来个五境符仙,哪怕是名门大派出来的,手段精妙的五境符仙,也未必能比陈谨礼做得更好!
漱玉夫人弯腰拾起羽扇时,发现扇骨上不知何时缠满了银丝。
那是独属于她的手段,陈谨礼这一手,竟是让她都生出几分别样的感悟来!
她忽然轻笑出声:“饶是穆先生当年参赛,也不过是规规矩矩画完了四时节气符。”
“这小子倒好,三笔开天……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灰袍道人正捧着日晷检查,闻言抬头:“何止砸场子?符法都尚且不论了,依我看,还得给他颁个‘最佳炼器奖’!”
这话,引得场边一阵哄笑。
陈谨礼耳根发烫,赶忙拱手:“是晚辈孟浪了……”
“现在知道害臊了?”
漱玉夫人羽扇虚点他额头,“老身主持春溪符会这些年,还头回见着小辈把考题法器祭炼进阶的!”
她突然甩出羽扇,扇面展开化作光幕,将日晷笼罩其中。
众人这才发现,日晷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纹,那是陈谨礼残留的符文,正在自发修补玉符裂痕!
“你们泊云水阁的‘符灵共生’秘术都传给他了?”
铁算子眯眼看向灰袍道人。
后者连连摆手:“别冤枉人!这是他自己摸出来的门道!”
“老天师先前还抱怨呢,说这小子把丹青派的点灵术和剑修温养本命剑的路数糅一块儿,搞得不伦不类呢!”
“不伦不类?好啊!”
铁算子哈哈大笑,“老天师要是看不上,小家伙我可带走了!我不介意的!”
“要点脸!想从泊云水阁挖人,先过我这关!”
几位长辈越说越起劲,陈谨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正尴尬着,忽听场边“扑通”一声。
那位竹冠修士突然五体投地:“求小公爷收我为徒!哪怕学个皮毛也行啊!”
这一嗓子仿佛打开了闸门,霎时间跪倒一片。
“求小公爷指点!”
陈谨礼手忙脚乱地去扶人,抬头却见漱玉夫人冲他挑眉:“瞧瞧,把孩子们刺激成什么样了?”
她羽扇一挥,清风托起所有跪拜者,“都起来吧,这第三轮,看来是不用再比了。”
满场愕然。
灰袍道人会意,接过话头:“按照往年规矩,三轮较艺综合评定魁首。不过今天嘛……”
他指了指还在自主进化的日晷,“有人两轮就拆了咱们的考题,再比下去,怕是要把这春溪城地脉都改了!”
笑声中,铁算子拍板定案:“小家伙们不必沮丧,明日未时,余下的人重新较量,咱们不跟这个小妖怪一般见识!”
“至于今届魁首嘛……”
他故意拖长音调,转头看向陈谨礼,“想必也无人能比了,就你吧,便宜你了。”
话音落下,满场方才一片掌声雷动。
诚如铁算子所言,没什么好比的了。
别人一出手,把考题炼成五境镀灵法器了,还比?
比谁吃得多?还是比谁尿得远?
这个结果,陈谨礼自己倒是并不意外。
有穆叔悉心教导,又有周老前辈将毕生心血倾囊相授,符仙一脉,四境之内几乎不可能有他的对手。
只是没曾想到会决定得这么草率。
算着时间,余笙八成还赖在床上没起呢。
想到这,陈谨礼突然回过神,朝着漱玉夫人一抱拳,小声问道:“晚辈冒昧,敢问符会魁首的彩头,是何物?”
他可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余笙点名要符会魁首的彩头,但直到此刻,他依旧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让余笙有这么大的兴趣。
漱玉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着急了?放心,亏不了你。”
“历年的春溪符会,都是由春溪城的‘天后宫’主办,赢得魁首之人,可得天后娘娘的点拨。”
“这日晷本是仿制天后宫至宝‘四象天晷’所造,你既改了它的根本,便是与娘娘结了缘法。”
铁算子在旁补充:“说起来,天后娘娘这几年都未曾现身,大都只是赐下一套符经。”
“今次这么大的动静,想必娘娘也会有所感应,说不定会亲自现身传功给你。”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灰袍道人突然压低声音,“天后娘娘的脾性,可不是寻常人能揣摩清楚的,你也莫要多问,静候传召便是。”
陈谨礼这才恍然。
余笙这一路神神秘秘的,原来是要借符会引他见这位大能。
只是不知这位娘娘,与余家又有什么渊源了。
“好了,都散了吧!”
漱玉夫人突然高声道,“诸位可自行拓印日晷上的新符纹,算是咱们春溪符会沾了陈小公爷的光,白捡一件镇场之宝!”
人群欢呼着涌向日晷时,三位评审已架起陈谨礼,朝着天后宫的方向赶去。
天后宫远比陈谨礼想像中要简朴,说是一座古庙更准确些。
里头仅有几位道姑打扮的妇人,里外忙活着,见有人来了,方才分出一人,上前迎接。
“看几位的架势,这就是今年符会的魁首了吧?”
迎上来的道姑面露喜色,朝着陈谨礼抱了抱拳。
“恭喜小友,天后娘娘醒了,请小友入内一叙。”
第194章 骂谁笨猪!
几位长辈闻言,纷纷面露喜色。
铁算子大手拍着陈谨礼的肩头,拍得陈谨礼生疼。
“娘娘上一次见人,可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那位,可是新一代符仙里数一数二的高手!”
灰袍道人亦是上前道喜:“小友见了天后娘娘,可要记得规矩些,莫要惹了娘娘不悦。”
漱玉夫人最后替他整了整衣襟,面色欣慰。
“小家伙,快去吧,天后娘娘见你,可谓意义非凡,不必听他二人胡言乱语,随心就好。”
“想来你就是把这天后宫给拆了,娘娘也不会怪罪的。”
陈谨礼可谓听得一头雾水。
那引路道姑抿嘴轻笑:“诸位放心,若是还有别的事,便不必在此等候了。”
几位长辈闻言,皆是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示了,今次面见天后娘娘,定然不会是见一面就走的。
待三位长辈离开,那道姑方才带着陈谨礼走进天后宫。
进了门,却并未去往大殿的天后像前参拜,反倒是带着陈谨礼进了后院,走进一间偏屋里。
见那道姑在屋内立柱上贴上灵符,陈谨礼便心里有数了。
和玄门影市一样,这天后宫的地下深处,别有洞天。
不出所料,随着灵符催动,二人已是挪移到了地下。
眼前景象骤变。
青石地面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每踏一步,都有涟漪状的灵光漾开。
道姑袖中飞出一串纸鹤,衔着他的衣角,把他往前引。
“这是……符阵?!”
陈谨礼低头细看,发现那些纹理,竟是无数流动的符箓!
“小公爷好眼力。”
道姑拂尘轻点地面,“整座天后宫,是一件巨型的镀灵法器,此处的符阵,连接着整个暮云州的灵脉。”
说着,一簇银光自拂尘上散开,将周围百步范围纷纷照亮。
陈谨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目光所及,皆是符箓,整个地下空间,宛如一颗硕大的心脏,那些流动的符箓,即是这颗心脏的脉络血管。
整个暮云州的灵脉流动,都顺着这些银色的“血管”汇集到此,周转过后,又四散开来,流向暮云州各处。
凭他如今的眼界,根本看不懂如此夸张的符阵。
只能依稀分辨出此处的符阵,与他之前在日晷凝成的小天地,有共通之处。
暮云州的四时冷暖,雨雪风霜,皆在此符阵的掌控之下!
毫无疑问,此处,是整个暮云州的命脉所在!
道姑突然停步:“就送到此处了,小友自行上前便是。”
说罢,她便不再向前,只朝着陈谨礼做了个请的动作。
陈谨礼暗自咽了一口唾沫,仔细整理好衣冠,迈步向前。
再往前百步,迎面便是一座高耸的法坛。
眼前石阶似玉非玉,踏上去便有细微的符纹在鞋底亮起。
一路登上法坛顶,十八根刻满符文的玉柱,由锁链相连,延伸至四面八方。
每根锁链上,也都刻满了密集的符文,哪怕只是锁链的一环,都得有上万道!
陈谨礼简直无法想象,这得是多么浩大的工程!
“小家伙,上前来。”
清冷女声,突然在耳畔响起。
陈谨礼还没反应过来,一簇星辉般的柔光,忽而缠上了他的手腕,拉着他朝法坛中心处走去。
离得近了,他瞧见法坛中央,整个符阵的阵眼之中,正端坐着一位绝美的妇人。
只这一眼,陈谨礼便不免有些失神,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眼前之人。
其周身环绕着无数星光碎片,好似真的将九天银河裁下了一段,纺成薄纱披在肩头。
“晚辈陈谨礼,见过天后娘娘。”
陈谨礼赶忙抱拳俯身。
本以为,这位天后娘娘会如云上仙女一般高不可攀。
却不料天后娘娘一开口,就让陈谨礼愣住了神。
“凑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天后娘娘朝他招了招手,神色之间,似乎颇有几分……急切?
陈谨礼缓缓抬头,这才看清,这位天后娘娘脚下,踏着符阵的两仪阵眼,几乎已经与符阵融为一体!
符阵之中流淌的灵光,如同一副坚不可摧的枷锁,让这位天后娘娘无法离开半步。
陈谨礼赶忙快步上前,恭敬一拜。
却不料还没拜下去,便被那一袭星光薄纱给托了起来。
“哪来这么多规矩,定是外头那帮家伙,又在说我坏话了!”
陈谨礼顿觉嘴角一阵抽搐,抬头一瞧,只见天后娘娘那一脸气鼓鼓的模样,哪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势?
俨然像是谁家小姑娘赌气了。
“罢了,懒得搭理他们。”
天后娘娘轻哼了一声,饶有兴致地在陈谨礼身上反复打量。
“嗯……难得难得,大道刻骨延续剑仙根基,因祸得福有了绝佳的手上功夫,确实是符剑双修的好苗子。”
“看着样子……不仅学了泊云水阁的路数,还有‘星辰化阵’一脉的传承,难怪那些小家伙比不上你。”
一边说着,天后娘娘一边抬起手来,指尖轻点。
没等陈谨礼有任何反应,乾坤袋里的月露银霜,竟是直直飞了出来,落入天后娘娘掌心之中。
陈谨礼这才猛地意识到,当初余笙并未告诉他的,月露银霜原本的主人,究竟是谁!
“果然在你手里。”
天后娘娘轻抚着月露银霜笑道。
“晚辈惶恐,还不知此笔,竟是天后娘娘的物件。”
“喜欢么?”
天后娘娘追问。
陈谨礼赶忙连连点头:“晚辈受用许久,爱不释手。”
“只是喜欢这支笔?”
天后娘娘忽然挑了挑眉毛,“送你这支笔的人呢?”
这一问,属实是问得陈谨礼猝不及防。
“哈哈……怎么还害羞了?难不成有什么说不得的事?说说嘛,权当给我解解闷了。”
陈谨礼只觉被狠狠地呛了一下。
不知怎的,总觉得此情此景,有几分似曾相识的味道。
“嗯……本事不小,人也端正,就是脸皮薄了点,不禁逗,不过无妨,算不得缺点,确实不错。”
天后娘娘捏着下巴,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陈谨礼一时无言以对。
正愁如何回应,忽闻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像是一蹦一跳地,走上了这座法坛。
人还未到,含糊不清的话音便先传了过来。
“我的眼光好像从来没差过吧?”
一听这声音,陈谨礼愈发茫然了。
回过头去,就瞧见余笙抱着七八袋各色零嘴走上法坛,嘴里还叼着半块糖糕。
余笙也不管陈谨礼那一脸的错愕,大步上前,把那一堆零嘴塞进了天后娘娘的怀里。
“都在这儿了,城南的酥饼,西街的糖糕,彩蝶坊的蜜饯和梅子酒……”
余笙一样样的数着,数到最后,话锋一转,“哦对了,还有这个。”
她忽然转过身来,把陈谨礼拉到身边,轻轻抱住他的手臂。
“想拱你家大白菜的笨猪。”
第195章 给我个盼头
“只是‘想’么?”
天后娘娘憋着一脸怪笑,“怎么我看这架势,已经拱到手有一阵了呢?多久了?”
“那得看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起了。”
“从最早的时候算。”
“走了六年,回来有一年多了,算七年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格外轻松,反倒是一旁的“笨猪”,听得一阵挠头,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余笙扭头一瞧,估摸着是看懂陈谨礼那一脸尴尬的表情了。
大概的意思是,您二位认识?
“不是说了么,家里长辈想见你一面。”
余笙走到天后娘娘身边,毫不避讳地靠在天后娘娘身上。
“这不就带你来见我娘亲了么?”
“娘……娘亲?!”
陈谨礼一怔,赶忙回过神来,躬身一拜。
“见过岳母!”
这一拜,可把两人都给拜笑了,乐得浑身直发颤。
陈谨礼心中不免有些惊慌。
本以为今次绕路来此,不过是余笙一时兴起,引他来见见这位符仙前辈罢了。
却不料眼前的人,会是余笙的生母。
“不知岳母……为何会在此?这符阵起码得有百余年的历史了,这究竟是?”
“就知道你会好奇,到了今时今日,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坐吧。”
天后娘娘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一挥,符阵中的星芒飘向陈谨礼,拉着他坐下。
“你没看错,这符阵满打满算,已有一百二十余年了,我也不过是最新的一代阵眼而已。”
天后娘娘一脸平静地说道,“像这样的符阵,龙武国共有十二座,算得上守护国土的最后一道防线。”
“平日里,这符阵只管调控灵脉,确保各地不受天灾影响。”
“到了战时,必要的时候,每一座符阵都能短暂催生出一位媲美六境之巅的战力,只是代价不小,极少动用罢了。”
闻言,陈谨礼几乎立刻猜到了所谓的代价是什么。
一州灵脉之中,海量的地脉灵气瞬间冲入一人体内,所带来的威能自然惊为天人。
但结果毫无悬念,必定是肉身崩毁,神形俱灭。
最新的一代,也就意味着上一代掌控暮云州灵脉的那位,已经不在了。
陈谨礼也才总算是回过神来,难怪强如玉麟国,也不敢轻易对龙武国剩下的国土动手。
十二州之地,十二座此类符阵。
便也意味着真到了最后关头,龙武国能短暂的催生出十二位六境巅峰高手!
再加上国内现有的六境修士,这股战力,即便是玉麟国,也不敢小觑。
只是真到了那一步,符阵中的人必死无疑。
成为符阵阵眼的人,皆是早已做好了以命相搏的准备。
“说实话,当初北陵城一事,起码有六座符阵被唤醒,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若是计划失败,自会有人现身,将你二人平安带走。只是没想到……”
说到这,天后娘娘的表情低沉了几分,脸上不免生出一阵心疼。
“想来梅花山庄的那位,也和你说过同样的话吧?若不是你站了出来,会有更多的人为此事牺牲。”
“我们这些个人,只怕早就不在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催动星芒,将陈谨礼带到跟前,伸出手轻抚着陈谨礼的脸。
“早些时候,盛京城那边的事,我也已经听说了,有你,可谓家国之幸。这不成器的丫头托付给你,最好不过。”
余笙也在一旁伸出双手,把他的手掌捧在手心里,一言不发,就这么微笑的看着他。
陈谨礼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越是知晓当年的事,越是感觉到前辈们,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代价。
也便愈发庆幸当初,自己做了那样的决定。
若非如此,哪怕天资保全下来了,只怕今时今日,这些对他无比爱护的长辈们,也都早已不在了。
沉默良久,陈谨礼忽然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看向天后娘娘。
“敢问岳母,此处符阵……可有修改的可能?”
这话,反倒是问得天后娘娘一愣。
“修改?你想作何修改?”
“不知能否有办法,让诸位献身化作阵眼的前辈们脱离符阵,与家人团圆?”
“你这孩子……”
天后娘娘不由失笑,“我看出来了,你的符法造诣相当不俗,但各州符阵,皆是当年举国之力建成的。”
“这百年之间,无数符仙大能耗尽心血,才将这十二座符阵,打造成如今的模样。”
“别说是你一人之力了,即便集合如今国内所有符仙的手段,也未必能动摇。”
“不必有这样的想法,能偶尔醒过来见见你们,我已经很满足了。想必身在阵眼中的诸位,亦是如此。”
陈谨礼却是摇了摇头,态度坚定:“今时今日不行,未必今后也不行。就当是……给我个盼头吧。”
“请岳母赐教!”
天后娘娘不禁愣住,有些错愕地转头看向余笙。
却瞧见,余笙并未感到丝毫意外,反倒是朝她咧嘴一笑,如同在炫耀着什么。
那表情仿佛在说,您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说过的,我的眼光从没差过。
“好,好……我会盼着那一天的。”
天后娘娘点了点头,不再劝阻,抬起指尖,在陈谨礼眉心处轻轻一点。
霎时间,符阵之中那好似银河璀璨的星芒,纷纷朝着陈谨礼汇集过去,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融入陈谨礼体内。
“天后宫的符法,不比丹青派那般千变万化,倒是和青云派的星辰化阵之法同源。”
“可惜传你星辰化阵之法的那位,乃是符剑双修,符法一道并未走得太远。”
“这些传承,足够补全你缺少的那部分感悟,待你消化完全,星辰化阵一脉的手段,你便可称宗师了。”
说到这,天后娘娘的神色稍微严肃了几分。
“但你要记住,只凭这一脉手段,还远远不足以动摇十二州符阵。”
“若真想改动此法,不仅需要你在符仙一道登峰造极,更要有能力号召起国内所有的符仙共同出力。”
“真到了那一天,再做打算不迟,莫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是,小婿谨记于心。”
陈谨礼二话不说,跪地便拜,没有丝毫的犹豫。
前路尚远,绝非一朝一夕能成。
但只要有了盼头,再远的路,也不足为惧。
“好了,见了见了,该传你的也都已传给你了,要好好的,等你二人大婚过后,记得给我带杯喜酒。”
说着,天后娘娘从袖下摸出一块色泽惊艳的冰玉玉佩,亲手挂在了陈谨礼腰间。
“早些动身吧,丫头许久没回过家了,带她回去,把事情好生定下。”
“有此物在,家中谁敢给你甩脸色,不必留手,直接大嘴巴子抽他!”
第196章 显然是故意的
二人并肩走出天后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先前引路的那位道姑,显然是对余笙无比熟悉,也早已料到了陈谨礼会收到天后娘娘全部的传承。
待二人走出来,便将一册天后宫传承多年的符经,塞进了陈谨礼手中。
“小姐,姑爷,天色已晚,索性就在天后宫将就一下吧。”
道姑朝着二人做了个请的动作,“娘娘已经吩咐人手布置法阵而来,最迟明天傍晚就能完成。”
“到时可直接送二位回到家中,也省得舟车劳顿了。”
“多谢这位姑姑了。”
没等陈谨礼开口,余笙便已先一步应了下来。
二人本也并未介意什么,只是真到了厢房门前,又不免一阵尴尬。
“啧……草率了……”
余笙咂了咂嘴,一脸无奈。
天后宫的几位姑姑显然是故意的。
偏院不小,却只有一间屋子,想来是平日里供香客留宿的。
屋外角落撂着不少木板,细一看,显然是刚拆下来的床板,其中有好几块,分明是被人为掰断的。
临走还不忘把偏院的门给锁上了。
“要不……”
“进来吧。”
陈谨礼话刚到嘴边,便被余笙开口打断,拉着他走进屋里。
不出所料,屋里原本该有四张床的,却被拆了三张,只把最宽的那张留了下来。
虽算不上多大,两个人挤挤,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一个个的,都没个正形!”
余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兀自走到床边,盘膝坐了上去。
继而朝着陈谨礼招了招手,“傻站着干嘛?过来呀。”
要是换做以前,陈谨礼估摸着自己还会有些诧异。
但如今,他可太清楚余笙什么意思了,二话不说,便也盘膝坐了上去。
“什么章程啊?”
他一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向余笙。
“你还想什么章程?”
余笙没好气地掐了他一把,“转过去,我帮你看看娘亲留给你的那些星芒,需不需要调理一下。”
陈谨礼点了点头,显然是在预料之中。
待余笙伸手按住他的后背,陈谨礼顿时闷哼一声,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完整的星图。
无数星芒构筑出缩小版的周天星辰大阵,之前有所缺陷的部分,此刻已被彻底补全。
余笙忽然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入星图。
血滴接触星芒的刹那,整张星图倏然坍缩,化作一枚琉璃般的星辰种子,没入陈谨礼的眉心。
“现在才算完整。”
她一脸满意的点了点头,“倒是让你捡了大便宜。”
陈谨礼只觉四肢百骸传来一阵温和的触感,内视之下,琳琅剑骨上刻下的符文,正被染上一层星光。
他并指成剑,指尖迸出三尺金芒,其中竟有细碎星辉流转!
“别在屋里试招!”
余笙慌忙按住他手腕。
话音未落,星辰剑气已穿透屋顶。
瓦片纷落如雨,露出整片夜空。
但那些坠落的碎瓦并未落地,悬停在半空,紧接着自行飞回原处,转眼间恢复如初。
“这是……”
陈谨礼诧异地望向余笙。
“罢了,天后宫的一切都在娘亲掌控之中。”
余笙耸了耸肩,“别说屋顶,你就是把整座天后宫轰塌了,也能瞬间复原。”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窗外的纸鹤突然聚拢成团,变作巴掌大的小人在空中叉腰。
“小祖宗们消停点!哪有这么大动静的!”
余笙抄起枕头掷向窗棂:“再偷看就把你们叠成蛤蟆!”
纸人传来一阵嬉笑,哗啦散开,窗外终于恢复清净。
陈谨礼低头看向自己掌心,发现皮肤下,脉络之间,玉府真气运转的轨迹,好似星河流转。
他试着在虚空画圆,轨迹中立刻浮现出微缩的四季幻象。
春雨夏雷、秋霜冬雪,一息之间,已轮转完毕。
“这算是大成了?”
余笙凑过来戳他手背,指尖立刻沾上细碎星辉。
陈谨礼却摇头:“还差最后一步。”
他突然将余笙打横抱起,惊得余笙一把抓住他前襟:“干嘛?想造反啊?!”
陈谨礼一脸怪笑:“周天星辰大阵若想圆满,需借‘太阴星力’调和一下。”
余笙抄起另一个枕头砸在他脸上:“谁是你家太阴星!放我下来!”
嬉闹间,无数星辉自陈谨礼身上四散开来,只一眨眼,便将整间屋子布满。
瞬息成阵,星辉流转。
“居然自行结阵了?”
余笙从他怀里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星芒立刻在她脚下凝成一双软鞋。
陈谨礼手心一抬,那星芒软鞋,竟托着余笙浮空而起,端是吓了余笙一跳。
随着陈谨礼手头印诀一变,脚下星芒,又转而化作一道星辰遍布的飞剑,任凭驱使。
“你这是把周天星辰大阵和琳琅剑域……融合了?”
“算是吧。”
陈谨礼操控着那道星光飞剑,载着余笙回到跟前,“倒是补上了琳琅剑域只能离体三尺的缺陷。”
余笙突然揪住他耳朵:“不对!这跟你突然造反有什么关系啊?!”
“天地良心!”
陈谨礼举手投降,脸上却仍是怪笑,“这不是很明显么?当然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余笙气得直拧他腰间的软肉。
好半晌,余笙才算是撒够了气,坐回陈谨礼身边,歪头靠在他肩上。
“你真打算要动十二州的符阵?”
她低声问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小心翼翼,“那可都是护国重器,不知耗费了多少代人的心血。”
“有些想法而已,还缺很多必要的技术,短时间内肯定是不会去碰的。”
陈谨礼并未隐瞒,当即笑道,“但总有一天,我要把十二州符阵里的前辈们,全都接出来!”
余笙不禁失笑:“我可听进去了,要是办不成怎么说?”
“办不成……我好像也没什么能赔给你的,要不还是肉偿吧?”
“美不死你!”
余笙伸手便在他腿上一掐。
旋即方才正色道:“明天傍晚应该就能到家了,到了家里,好歹收敛些,别太欠揍了!”
“还能把我撵出来不成?”
“倒是不至于,父亲和爷爷那边一切好说,巴不得你早点娶我过门呢。”
余笙白了陈谨礼一眼,发出一声轻叹,“但家里有人可不那么想,可能在他们眼里,我更像一件有用的法器。”
“我不想听他们的意见,偏偏又不能让父亲和爷爷为难,总之……且走且看吧。”
“那我可得好好会会他们了!”
陈谨礼闻言,顿时来劲了,“岳母不都说了么?不必留手,大嘴巴抽他丫的!”
“抽得过我就自己抽,要是抽不过……我还不会摇人么!”
“摇谁啊?”
“穆叔恐怕不方便动手,姥姥算一个,太师公算一个,老天师也算一个,再问问太妃有空没空吧,还有……”
瞧着陈谨礼一本正经地数着,余笙终究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
今时今日的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第197章 欢迎回家
天后宫的姑姑们手脚可谓十分麻利。
第二天临近晌午,挪移法阵便已布置完毕,只等二人动身。
“小姐,姑爷,娘娘留话,今次二位回去,无论遇上什么事,都不要放在心上,尤其是姑爷。”
那位道姑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几步,凑近陈谨礼跟前。
“姑爷今次想必会遇上些人,满嘴胡言乱语,娘娘说了,姑爷自行应付便是,不必担心坏了规矩。”
“若是那些人旨意为难姑爷,家中长辈不加阻拦的话,姑爷不必忍耐,莫要因为那些人,坏了大好的心情。”
“记下了,劳请姑姑代我谢过岳母。”
陈谨礼点了点头,将此事牢牢记下。
从昨天余笙的话里,他也大概听明白了。
而今余家的人,意见大抵是分成了两派。
其中有一群人,显然是对这婚事颇为不满,偏偏那群人,又是余家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
连一家之主,都对此颇有些头疼。
不过无妨。
任凭那群人如何口舌刁钻,他自有应对的法子。
大不了,真的把一众给他撑腰的长辈们请来,看看到底多少前辈高人作保,才够分量!
交代妥当了,道姑们便纷纷掐动印诀,挪移法阵催动起来,将二人送上回家的路。
……
仙奉州,东安郡。
东安侯余氏府邸。
后院凉亭里,两道人影在石桌边对坐,黑白棋子厮杀不休。
“今天这棋路,怎么越下越臭啊?”
一侧的白发老者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揶揄道,“莫不是女婿登门,惹得你心神不定?”
石桌对面,那位约摸着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其整个人靠坐在轮椅上,双腿皆是齐着膝盖被截断。
他随手落下一子,棋局陡转,顿时让对面的老者大呼不妙。
“这么粗陋的一手都没防住,也没见您有多平静。”
中年男人反过来打趣道,“要是我没听错,昨天夜里,您老就已经开始准备了吧?比我还激动。”
“哼!那怎么了?你不也一样?”
“所以啊,您老就别嘴硬了,咱爷俩谁也别说谁。”
两人互相一通挤兑,聊得格外欢畅。
正说着,院里的那座挪移法阵,忽然传来一阵波动。
“来了。”
二人皆是停下手上的动作,纷纷转头看向法阵。
随着一阵挪移波动,两道人影,手挽着手出现在视线之中。
“这些姑姑们到底是有多急着送我们走啊……这法阵未免也太……哕!”
两人皆是一阵头晕眼花。
暮云州到仙奉州,横跨一千二百余里,寻常飞舟若是不急着赶路,都得飞上一天一夜。
若要转瞬便到,怎么也得五境巅峰级别的挪移法。
天后宫的姑姑们有这个本事,唯独这法阵布置得有些仓促,挪移之间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属实不太好受。
这一幕,端是把石桌边的两人看笑了。
“两个小家伙欠练啊,过个挪移阵,怎么感觉人都快散架了?”
二人一同上前,瞧着还没缓过劲来的陈谨礼和余笙笑问道。
“父亲,爷爷。”
余笙赶忙招呼。
陈谨礼亦是立刻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上前朝着两人一拜。
“晚辈陈谨礼,见过……”
“行了小家伙,家里没人不认识你,不必多礼。”
中年男人衣袖轻轻一扫,便把陈谨礼扶了起来。
“这位是丫头的爷爷,我嘛,显而易见。你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不必拘谨。”
“是。”
陈谨礼这才抬起头来。
余笙早已提前给他介绍过了家里的人。
眼前的中年男人,名叫余停云,龙武国的东安侯,和父亲陈煜当年一样,同为龙武国四境候之一。
先前皇帝论功行赏,东安侯府也在其中,同样加封了国公之位,只是具体的封赏,还要等到来年大婚时。
一旁的那位老者,就更是声名显赫了,乃是薛姥姥那一辈的高手,放眼整个龙武国,都稳坐一流。
只是此刻一抬眼,陈谨礼的心情,立刻变得沉重了几分。
眼前的这二位,他皆是能一眼看出情况不太好。
余老爷子身上的气息,早已不复往昔,哪怕是他如今只有四境修为,都能看得出老爷子身上暗伤颇多。
六境修为虽还在,却显然已经发挥不出几分了,远比父亲跌出六境更加严重。
浩瀚磅礴的修为,在满是伤痕的躯体中盘踞着,无力调和,无从压制,身上的暗伤只会越来越严重。
而余笙的父亲,就更是肉眼可见的糟糕了。
双腿残疾,哪怕此刻盖着厚厚的毯子,他也能察觉到伤口处,依旧盘踞着大量锐利的气息。
那是金相修士手中最阴毒的手段——辛金剑气。
辛金属阴,绵长内敛,又无孔不入,一旦沾上,便如附骨之疽,极难拔除。
若是侵入经骨深处,根深蒂固,唯有截断肢体,方能根除。
看这模样,余笙父亲的双腿皆是被辛金剑气所伤,伤得极其严重,即便截断双腿,辛金剑气依旧有所残余。
若非靠着修为压制,只怕这些残余的辛金剑气,会一点一点地钻进经骨更深处!
这些,毫无疑问都是当年在北陵留下的伤势。
不仅是两位长辈,余家的一众高手,连带着余笙的兄长,都在那一战中,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
光是此刻肉眼所见,便让陈谨礼心中一阵剧痛。
察觉到陈谨礼的神情,余停云转动轮椅凑上前来,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浑小子,这是什么表情?丫头带你回来商定婚事,就这么委屈你?”
“岳父这是哪的话……小婿只是……”
陈谨礼一时有些哽咽,俯下身去,双手轻按在余停云的腿上,“您稍作忍耐,马上就好。”
说着,他便催动起琳琅剑域和周天星辰剑大阵融合后,全新的星辰剑域。
星光流转之间,那些残存在余停云双腿中的辛金剑气,迅速被抽离出一丝。
察觉到这法子有效,陈谨礼方才松了一口气。
好在这崭新的星辰剑域足够霸道,即便是六境高手留下辛金剑气,都能缓缓炼化抽离。
“若要彻底拔除这辛金剑气,恐怕得花上不少时间,还望岳父别嫌小婿道行浅薄……”
这话,反倒是把余停云惹得一阵语塞,原本思索了一夜的那些打趣的话,纷纷噎在了喉咙里。
他原本设想过无数种见女婿的情景,本还想着要不要敲打一下陈谨礼,瞧瞧自家女婿品性如何的。
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画面。
沉默片刻,余停云终是失笑起来。
“按说岳丈看女婿,怎么看都不顺眼,你小子倒是有手段!”
说着,余停云伸手拍了拍陈谨礼的脸,脸上已是十分满意。
“开心点浑小子,欢迎回家。”
第198章 这神仙我还当定了!
余停云招来管事交代了几句,便与余老爷子先行离开,说是去张罗晚宴的事宜。
偏偏临走又丢下一句“好好休息,晚宴不急”,惹得余笙耳根一阵发烫。
府上的下人显然也是早就收到了吩咐,带着二人便朝余笙的卧房走,根本没人问问二人什么意见。
穿过两道垂花门,沿着一丛修竹遮掩的游廊走到尽头,便到了她昔日的居所。
推开雕花木门时,陈谨礼清晰地听见余笙倒吸了一口气。
月洞床上的藕色帐子,仍挂着那年她随手系的平安结,案头青瓷瓶里的梅枝,也像是她今早刚亲手摘下的。
连窗边书案上摊开的笔记,都依旧停留在她当年出门前,随手翻的那页。
陈谨礼的目光扫过书架。
第三格里,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陶俑,全然分不出到底是个什么,只能算是初具人形。
他好奇凑上前去,却被余笙叫住。
“这丑东西我爹当宝贝供了许久,弄坏了当心挨揍。”
她说这话时,眼眶不禁有些泛红。
仿佛有人停住了这间屋子里的时光,这些年过去,这里的一切都未曾有变。
和她走出房门离开家时的记忆,完美地衔接在了一起,好似离家远行,不过是昨天的事。
床头的香炉还温着,余笙掀开炉盖轻嗅:“沉水香……我娘最喜欢的味道。”
香灰里露出半截未燃尽的符纸,显见是今早才新换的安神符。
陈谨礼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透过雕花窗棂,能看见远处厨房升起的炊烟,下人们捧着食盒匆匆来往的身影。
“我爹的腿……”
余笙忽然开口,“连穆叔都说只能压制,无法根除。”
她转过身,陈谨礼这才发现她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爷爷更麻烦。当年强行运转《天河倒卷》的禁术,十二正经足足断了七条,这些年全靠丹药吊着,修为其实早就……”
话未说完,陈谨礼已经抓住她颤抖的手。
星辰剑域自发流转,细碎星辉渡入她经脉,抚平那些紊乱的气息。
“放心,交给我。”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道,“给我些时间,我定能把岳父腿上的辛金剑气拔除干净。”
余笙猛地抬头。
“老爷子的问题更复杂些,但人造经脉的法子,我还是很熟的。”
陈谨礼继续说道,指尖在空中划出星轨。
“要动十二正经,少不了医仙帮衬,陆兄最近清闲,给他找点事做,他应该不会介意的,到时候……”
他说着,话音突然顿住。
余笙眼里晃动的光点落在脸颊上,像摔碎的星子。
余笙扯他腰带把人拉近:“真当自己是神仙了?那些伤连……”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当不了这个神仙?”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可闻,“不懂的我找人问,不会的我找人学,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
“总要好过什么都不做。”
他一边说着,四散的星光,纷纷拼凑成脉络的模样。
“不止是老爷子的经脉,若是能将岳父腿上的辛金剑气彻底拔除,再辅以炼制之法重塑经骨……”
“我娶你那天,定要让岳父亲自把你送出闺阁!”
“你还编排上了!臭不要脸!”
余笙不禁破涕为笑,一把揪住他衣襟拉近,在星阵最亮的那个瞬间,扑进怀里,吻了上来。
不似之前那般咬破他的嘴角,这一次,明显温柔了许多。
可恨这关键时刻,偏偏有人来煞风景。
“嘎吱……”
房门骤响,两人瞬间僵住。
刚探头进来的小丫鬟自知坏事,赶忙把脑袋缩了回去。
继而传来忍笑的轻咳:“小姐,老爷让奴婢来问……可要再加床被子?”
余笙把脸埋进陈谨礼肩窝,耳尖红得能滴血。
陈谨礼故作镇定地清清嗓子:“不必,劳烦姐姐跟岳父说一声,自今日起,需暂时戒除酒水,明日开始,我给岳父施针。”
“记下了,姑爷继续,奴婢不打扰了。”
待窃笑声随着脚步声远去,余笙才从他怀里探出头。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药箱?”
“天后宫那位姑姑塞给我的。”
陈谨礼变戏法似的摸出个青玉匣子,“里头连金针都是现成的。”
“娘亲连这个都算到了?”
她笑着笑着突然僵住,“等等,那岂不是……”
打开匣子往下翻,果不其然,从布置洞房的装潢符箓开始,可谓一步到位。
最底下,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张安胎符。
陈谨礼终于是绷不住了,任凭余笙怎么掐他,都止不住爆笑。
……
夕阳斜照进屋里,正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远处传来侍女们布置碗盏的清脆声响,混着厨房飘来的糖醋香气,叫人食指大动。
屋外紧跟着传来招呼声:“小姐,姑爷,晚宴已经准备好了,老爷说……让姑爷换身衣服,精神点。”
“知道了。”
余笙应了一声,立刻明白了这话的意思,打发走了下人,转头捏着下巴一阵思索。
“看这架势,那些不乐意的人,今晚都会在吧?”
陈谨礼当即心领神会。
余笙点了点头:“看样子是了,估摸着父亲想拦也拦不住,那几位必定是要‘高谈阔论’一番的。”
说着,便从随身的乾坤袋里搬出好几套成衣,一件件的对着陈谨礼比划。
“你而今是安国公府的小公爷,又是陛下钦点的国宾,他们保准会拿国家大事来压你。”
“在他们看来,以你如今的身份,更该明白轻重取舍,儿女情长,就不是你该考虑的东西。”
“我是拿他们没辙,毕竟都是家中长辈,当年为了我,不知做出了多少牺牲,我没资格怪他们。”
“还是你能说会道,要是能说服他们最好,说服不了……”
她最终扔下了那些酸唧唧的文士服,选了一套倍显英气的云纹箭袖袍。
“就它了,要是说不通,方便你动手。”
陈谨礼不禁窃笑:“真动手?”
“动呗,怎么应付全凭你高兴,我保证不拦着。”
余笙两手一摊,很是无所谓,“别的事不敢说,这种事情上,你确实有分寸。”
“这是在夸我?”
“对,不止夸你,还特别相信你能搞定他们。”
余笙双手搂住陈谨礼的脖子,竟是一副耍赖皮的模样。
“普天之下,就只剩那几位长辈不乐意了,搞定了他们,可就没人拦着你‘造反’了。”
“所以一切,都要看你的表现喽。”
“放心,我来摆平。”
陈谨礼答应得十分爽快。
倒不如说,这样的情况,他早有预料。
先天道体何其珍贵,不用谁来提醒,他清楚得很,这些个反对的声音,他也自然能够理解。
但能理解是一码事。
抢老婆是另一码事。
没得商量!
第199章 聊就聊呗,怕你不成?
片刻功夫,余笙换上了一身石榴色的留仙裙,和陈谨礼一道走进宴堂之中。
圆桌边,老爷子和余停云已然落座,余下空着的几个位置,显然是留给家中举足轻重的长辈们的。
二人上前坐下,余停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看向了陈谨礼。
“待会儿长辈们到了,有些话,必定是要当面说清的,可别介意。”
余停云的话音之中,多少带着几分歉意,“这些年来,你和丫头都受了不少委屈,我们做长辈的都看在眼里。”
“而今你们能携手同行,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只是你二人,对龙武国而言太过重要,家中的人终归忧心此事。”
“他们没有恶意的,所以……”
“岳父放心,小婿明白的。”
陈谨礼点了点头,当即笑道,“不必说,小婿也清楚几位长辈的意思,自会好好和几位长辈沟通的。”
“只是待会儿,要是几位长辈拿辈分压人的话,还望岳父能拦一拦,免得小婿不好开口。”
一边说着,陈谨礼一边将天后娘娘给的玉佩摘了下来,递向余停云。
“嚯!小家伙这是威胁我来了?”
瞧见那玉佩,余停云顿时有些激动,接过去捧在手心里反复翻看,眼中满是思念和温柔。
“岳母可是说了,谁甩脸色,大嘴巴抽他。”
陈谨礼揶揄道,“小婿毕竟是晚辈,实在不好跟长辈们翻脸,此事,就拜托岳父了。”
“好说!”
余停云当即仰面失笑,“就按你说的办,谁甩脸色,看我抽不抽他就完事了!”
几人正聊着,一阵脚步声传入宴堂之中。
“来了。”
余笙突然捏了捏陈谨礼的手腕。
陈谨礼抬眼望去,就见门外,陆续走来几位长辈。
为首的是一位和老爷子差不多年纪的老者,鬓角斑白,身形枯瘦,却十分精神。
其身边并肩而行的,是一位衣着端庄的老妪,面容虽慈祥无比,但步履之间,却叫人倍感威严。
在这二人身后,还跟着好几位余家的长辈,一同走进宴堂,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下来。
“那位是二爷余沧海。”
余笙借着整理衣领的姿势,对陈谨礼低声介绍道,“旁边戴翡翠抹额的是三姑奶奶余霜华,都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长辈。”
“待会儿主要是和这二位谈,其他长辈,聊完了敬杯酒,自然就认识了。”
陈谨礼微微颔首,将那为首的二位仔细端详了一番。
二爷余沧海,修为境界并不逊色于老爷子多少,只是也和老爷子一样,身上累积了不少伤势,修为受损不小。
三姑奶奶余霜华,五境巅峰的修为,身上隐约能分辨出医仙一脉的气息。
其腰间随时佩戴着一枚药囊,应当是医仙无疑了。
“都到齐了,那就开席吧。”
余老爷子起身招呼道,“丑话我说在前头,今天丫头回家,是高兴的事,诸位可莫要扫兴。”
为首的两位长辈应了一声,并未急着多言。
侍女们陆续开始上酒上菜,等待的期间,陈谨礼清楚地察觉到,几乎所有余家长辈的目光,都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尤其是那位三姑奶奶,深邃的眼神像是要将他骨骼经络都看透似的。
待酒菜上齐,陈谨礼方才起身,规规矩矩地向长辈们行了个全礼。
“晚辈陈谨礼,见过各位长辈,冒昧叨扰了。”
余霜华略微点头:“倒是个知礼的,坐吧,今日也只是和你聊聊,没别的意思。”
陈谨礼刚要回身坐下,却被一股还算温和的气劲托住。
二爷余沧海朝他招了招手:“小子,坐到我身边来。”
余霜华也跟着开口:“丫头挨着我坐,年纪大了,生怕听不清你们这些小家伙说了什么,理解一下。”
二人对视了一眼,倒是并未多言,各自重新落座下来。
陈谨礼接过侍女手中的酒壶,刚执壶要给二爷斟酒,却被枯瘦的手掌按住了手腕。
余沧海从袖中取出一个紫砂小壶:“老夫忌酒有些年头了,只饮药茶,不必那么客气。”
陈谨礼鼻尖微动:“可是加了雪蚕茧和碧灵果?”
“哦?小家伙还懂药理?”
“略通些皮毛罢了。”
陈谨礼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这是晚辈友人家中开的方子,说是能缓解经脉寒痛,您老不妨一试,兴许有用。”
余沧海突然笑出声:“好个小滑头,倒是会做人情,罢了,你的见面礼老夫收下了。”
说着,便接过那锦盒揣进怀里。
席间气氛,立刻随之松泛了几分。
一旁的余霜华忽然开口问道:“听闻小公爷之前在春溪符会轻松夺魁,还得了星辰化阵一脉的真传?”
陈谨礼抱拳躬身:“承蒙岳母厚爱,赐了些符道心得。”
“天后宫那一脉的星辰符阵,和你那琳琅剑域倒是绝配。”
余霜华“嗯”了一声,转动酒杯,“看来是早就认下你这女婿了,只是光说好听的可不成。”
“接下来的话,想必会你听着会不太舒服,但作为长辈,这些话必须要当着你面说清楚。”
说着,余霜华话锋突然一转,“小公爷觉得,比起家国大义,儿女私情当占几分?”
闻言,陈谨礼立刻心中有数。
关乎婚事的辩论,这就算开始了。
“您老此问,是担心晚辈耽于情爱,反而误了正事?”
陈谨礼面色平静地笑问,“可否请您指点一二?”
“小家伙,别跟老身玩儿明知故问这一套。”
余霜华摆了摆手,笑道,“就凭你小小年纪便知舍生取义这一点,老身敬你是个良才。”
“既如此,你也该知道你们今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很多事并非是你有心就能办成的。”
“要成大事,难免有所牺牲。你应当最清楚不过了。”
陈谨礼当即点头,并未否认。
这一点,他恐怕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
不单单是今生亲身经历过的这些事。
那些伫立在烈士陵园里的一座座丰碑,也在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这一点。
他自然也明白长辈们的意思。
山河未定,谁都无法保证什么时候,就会爆发一场关乎存亡的战争。
余笙的先天道体,对于龙武国而言,战略层面的存在,她身上背着的既是国运,亦是未来。
这也几乎决定了,若有必要,她必须是那个奉献一切的人。
说得无情一些,牺牲了无数人保住她,就是为了那一刻。
“可在我看来,护一人与护天下,本就不该是对立的事。”
陈谨礼盛上一碗热汤,推到余霜华的跟前,“听闻您老当年为守东境,七日七夜未下城头。”
“请恕晚辈冒昧,当年您老守的,是东境之地,还是东境的人?这其中,又有几人是您老的家眷亲朋?”
第200章 给他们整个活!
闻言,余霜华顿时失笑。
“少跟老身偷换概念,国家国家,自然是先有国,后有家。老身守的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那便是了。”
陈谨礼站起身来,躬身一拜,“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为何非得把她排除在外呢?”
“莫非她不去守,偌大的龙武国,就无人可守了?”
“你这小子……”
余霜华不禁摇头轻叹,“老身何时说过无人可守?你是在跟老身装傻,还是当真没明白老身的意思?”
“晚辈明白。”
陈谨礼当即作答,“您无非是想告诉我,她身系国运,若有朝一日外敌来犯,她有责任有义务做出牺牲。”
“各位长辈担心的,也不过是她若所牵挂,为了儿女情长之事,误了国家大事,白费了当年无数人的牺牲。”
“换句话说,各位长辈这是把我当成祸国妖妃了。”
这话,可谓是把一众长辈噎得不轻。
却又不得不说,好像真是这么个理。
“晚辈不才,就如您老所说,当年全凭意气用事,博得了几分虚名。”
“姑且算是天命眷顾,侥幸活着回来了,要说没点报仇的心思,恐怕没人会信。”
“既然如此,各位长辈放着我这个‘妖妃’不用,又是为何?”
“……你接着说。”
余霜华并未打断这话,神色不经意间,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晚辈想说的是,莫非我等只要安守,就不会有人来犯?”
陈谨礼将话音抬高了几分,情绪变得高昂起来。
“古往今来,落后就要挨打,即便有她这幅先天道体,未来的某天能催生出超越六境的高手,又如何呢?”
“凭她一人之力,又能守住多久?”
“若是某天,有人研发出了更胜先天道体的手段,届时又该如何?”
“难不成又沉寂百年千年,等一个更逆天的人,再将未来尽数押宝在那人身上?”
“当年无数前辈舍命保下她,不能就为了如此窝囊吧?”
“小子,话不是这么说的。”
二爷余沧海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这些我们自然清楚,不然你以为今次盛京城有难,为何能举国一心,共赴国难?”
“我余家费尽心血,多年来整合各方势力,为的便是共事。”
“眼下同你说的,是最坏的结果,也是我等必须认真考量的事,有这一腔热血是好事,但可莫要不计后果!”
“正因有您老几位这些年的付出,晚辈才敢说这大话。”
陈谨礼转身拜向余沧海,“若是晚辈说想娶她过门,并非只是为了儿女情长,更是为了家国大业,您老是否相信?”
余沧海饶有兴致地看着陈谨礼:“哦?你且说来,老夫倒想听听,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打算。”
陈谨礼并未急着作答,转头朝着余笙使了个眼色,继而手里印诀一掐,将星辰剑域唤来。
霎时间,整个宴堂星光笼罩。
在座的都是家中一等一的高手,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每一道星芒,都是精纯无比的琳琅剑气所化。
余笙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挥手,那无数星芒立刻响应着她的号令流动起来。
长辈们越是观察那星芒流动的轨迹,越是心惊。
那似乎……正是先天道体道韵运转的核心轨迹!
陈谨礼随即取出一块青金石,待余笙将星芒轨迹确定下来,立刻伸手在青金石上一点。
排布好的轨迹,精确无误地落在青金石上,几乎只在眨眼之间,就刻印下了无数复杂瑰丽的纹理。
陈谨礼紧跟着催动星芒,在青金石上刻下了些其他的符法纹理。
并非什么复杂的符文,只是一道四境流火鸣鸾符。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枚崭新的青金石印章,已落入陈谨礼手中。
做完此事,二人便双双收起身上的气息。
余笙重新坐了回去,陈谨礼则手捧那枚印章,连带着一页符纸,一起递向余沧海。
“晚辈有何想法,您老一试便知。”
余沧海接过那枚印章,刚一入手,便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竟真的暗藏一丝先天道体特有的道韵气息!
余沧海调运起身上真气,将那印章直接盖在了符纸上。
甚至无需灵墨,其中的那一丝道韵,立刻在符纸上印下了完整的符文。
毫无疑问,此物已是一件镀灵法器了。
“去。”
余沧海指尖轻点在符纸上,那一道流火鸣鸾立刻腾空而起,发出一阵悦耳的长鸣。
寻常四境灵符,绝不可能存在任何灵性的。
即便流火鸣鸾符,有着金鸾火鸟般的形态,也不过是死物一件。
但此刻,那飞出符纸的火鸟,却仿佛活了过来,在宴堂里盘绕了一圈,不断打量着在座的人。
似乎是在寻找谁才是它的主人。
陈谨礼伸手一招,那火鸟立刻扑腾着落下,落在了他的手臂上,无比通人性地蹭了蹭陈谨礼,俨然像是在对他撒娇示好!
“过来。”
余笙也跟着招呼了一声,那火鸟就好似听懂了,又从陈谨礼手上飞起,落在余笙的肩头上,由着余笙拿指尖逗它。
不必陈谨礼多做解释,几位长辈皆是看懂了。
这是把先天道体特有的道韵纹理刻印了下来,直接让这一枚随手制作的印章,有了难以想象的灵韵!
“你二人莫非已经……”
余霜华不禁眉头微皱。
“没有!您老明鉴!”
陈谨礼赶忙高举双手以示清白,“当年之事,在我和她之间留下不少因果纠缠,才有如此共鸣的!”
“明白了。”
余霜华当即失效起来,“原来是不满足于此,还想跟进一步,难怪这么急着娶她。”
“我……”
这次,换做陈谨礼被噎得说不出话了。
他本意是想告诉长辈们,他有办法让余笙的先天道体发挥更大的作用,甚至直接改变龙武国现有的一切法器法术。
如此,就不必将希望悉数压在余笙身上了。
万万没想到,长辈们竟会如此曲解……
关键是这话……他还真没法反驳!
“哈哈……你就说是不是吧?”
一旁的余沧海也是看明白了,拍着陈谨礼的肩膀大笑起来。
陈谨礼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算是吧。”
余笙没好气地别过脸去,羞得巴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罢了,老身不瞎,明白你的意思。”
余霜华笑罢了,方才恢复一脸正色看向陈谨礼,“小子,你的手段确实让老身刮目相看,这法子的意义,老身也能想明白。”
“但老身依旧是那句话,儿女情长,不可凌驾于国事之上。”
“晚辈知道,晚辈并无他意,只有一言。”
陈谨礼收起一脸尴尬,郑重抱拳。
“任凭将来如何,晚辈甘愿与她一同分担。刀山火海,天崩地裂,也绝无怨言。”
第201章 星辰为经,道韵为纬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位长辈也都清楚,这场谈话,该往前推进了。
“小子,你老实告诉老夫,施展这法子,有些什么困难?若要推行,会有哪些阻碍?”
余沧海一脸认真地看着陈谨礼,显然是对此事颇感兴趣。
陈谨礼从袖中排出三枚形制各异的印章,依次摆在桌面上。
“符法相性不同,需要对应不同载体,材料算是其中一个麻烦。”
他拿起其中那枚莹白的玉章,在烛光下转动,“晚辈试过很多种材料,效果最好的这三种,道韵留存率能到七成左右。”
“但绝大多数材料,只能在五成上下,差的只有三成不到。”
余霜华闻言,却并未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材料的事好办,别的不敢说,只要是龙武国能找到的材料,老身都能给你找来。”
余霜华随手摘下扳指抛向陈谨礼,“里头有老身这些年来收集的各种炼器材料,你先拿去试。”
“里头没有的,老身这几日吩咐人去搜集,应该足够你研究一阵了。”
“那晚辈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多谢您老。”
陈谨礼抱拳一拜,转而又抬手凌空一划,空中浮现出放大十倍的星轨图谱。
“再者,道韵纹理,需要分为内外三重。外层是晚辈绘制的周天星轨,中层为天后宫所传的银河阵图,这些都还能再做改进。”
他的指尖点向最内层泛着金光的细线,“而这最核心的部分,是催动道体时特有的道韵纹理,唯独这一步,不可更改。”
几位长辈皆是点头,这一点,他们一看就能明白。
道韵的本质,即是是天地法则运转规律的具现。
先天道体所拥有的道韵,几乎与天地法则不分彼此,绝非人力所能修改更替的。
换做旁人,别说把这道韵纹理铭刻下来了,想要触及到道韵的本质,都绝非易事。
即便是他们这些个实力顶尖的长辈高手,也不敢说能做到。
“看来咱们不止小瞧了你一点半点。”
余霜华的脸色愈发欣慰,“你小子这一手,可算是把这神鬼莫测的道韵,拆解成标准化的流程了!”
“其实原理也不复杂的。”
余笙接过话头,摘下簪子勾画了一番,“您瞧,就像织锦的提花机,再复杂的纹样,也能分解成经纬走向。”
“这法子,也不过是他牵引星轨为经,我操控道韵为纬,剩下的,无非就是如何把这道韵纹理纳入符法之中。”
“说到底,不就是符仙们的字里藏花么?”
余笙这话说得轻巧,长辈们却是一阵哗然。
诚如余笙所言,后半句确实不算麻烦。
符仙们的字里藏花之法,早已是一门完善的学问,要将这道韵纹理藏入符文之中,算不上什么难事。
可这前半句,就是毫不避讳地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此事非陈谨礼不可了。
这世上可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把星辰化阵之法和琳琅剑域相融,做到如臂使指,绝对准确的。
即便是泊云水阁老天师亲自出马,也没法比陈谨礼做得更好。
“唉……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喽。”
几位长辈皆是听明白了余笙的意思,纷纷失笑起来。
“小子,老夫问你,这套体系若要推广,最大难点,你可考虑到了?”
余沧海紧跟着追问道。
一听这话,陈谨礼顿觉松了一口气。
看来几位长辈,算是认可他的办法了。
陈谨礼早有准备,当即开口:“首要是符仙的培养。泊云水阁有现成的体系,只需将铭刻道韵纹理加入课程即可。”
“如此,只需老一辈的符仙们学会此法,即可迅速推行开,也能尽快地找出适合此法的人。”
“至于保密问题,倒也不难,可将完整的道韵纹理拆解开来,组装成完整纹理的法子,只传必要之人。”
“若非亲身体会过完整的道韵流转,只怕没人能自行组合完整。”
几位长辈皆是连连点头。
都不说旁人了,就是在座的这些,皆是余笙的族亲长辈,算是最亲近不过的人了。
即便是他们,也没法做到,哪怕照着陈谨礼做好的符文复刻,也难说能精准复刻出来。
此事交给丹青派的符仙们,最合适不过。
陈谨礼继续说道:“解决了制造的问题,剩下的事就好办了。晚辈不才,如今在各方势力面前,都还算说得上话。”
“皇室和三大仙门已经表过态了,会优先装配新式的灵符和镀灵法器,以做推广之效。”
“加上如今,皆由镀灵经骨打开的各国商路,之后甚至能将此法稍作修改,为核心纹理加密,销往各国。”
“嚯!你小子,连那些个他国之人都给算计进去了?”
余霜华闻言,不由笑出声来,“好啊,看来咱们丫头,当真是拐回来一个了不得的小家伙!”
陈谨礼挠了挠头,笑而不语。
科教兴国,贸易共荣,上辈子,祖国早已用实际行动证明过,这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路。
恰好龙武国如今的情形,像极了祖国的当初。
强敌环伺,百废待兴,若能稳稳地走上这条路,复兴大业,方有未来可言。
说到此处,长辈们已是纷纷点头。
此事,算是再无异议了。
宴席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侍女们忙着撤换凉掉的羹汤时,几位长辈已经围着阵图,争论起实施细则。
余停云被挤到外围也不恼,反而笑着朝陈谨礼举杯。
“姑奶奶。”
余笙突然扯了扯余霜华的衣袖,“现在您还觉得他会耽误正事么?”
老妪正聊得兴起,闻言头也不抬:“去去去!没见老身正忙着么?自己玩去!小子!这道韵纹理,能否加持在传讯符上?”
“加在飞舟的动力核心上呢?大型法阵呢?”
“……”
一众长辈围着陈谨礼问个不停,反倒连余笙都渐渐挤不进去了。
爷孙父女三人相视一笑,皆是一阵无奈。
好半晌,余霜华才转头冲出人去,一把按住余笙的肩膀。
“丫头,明日就带他去祠堂祭祖!”
“啊?”
余笙被这急转弄得发懵。
“啊什么啊!”
余霜华伸手在她脑门上一敲,“这等孙婿要是跑了,老身非得打断你的腿!”
满堂哄笑中,余沧海掏出一卷泛黄的地契塞过来:“城东有处三进宅院,就当添妆了。”
说着又搓着手凑近陈谨礼,“那个……道韵聚灵阵的图纸,能否让老夫拿回去研究一下?”
余老爷子忽然轻咳了一声。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只见老爷子家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着族徽的腰牌,拍在陈谨礼手里。
“诸位都没有异议了吧?”
众人皆是点头。
“那就好。”
老爷子点了点头,众人皆是眼巴巴的看着,等待老爷子下一步吩咐。
老爷子忽然抬起头来,大笑道:“那就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202章 哪有什么面子?长辈们抬爱罢了
宴席散尽,陈谨礼送罢了余家的长辈们,便匆匆寻上了余停云。
此刻的余停云正独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本旧册子翻看,瞧见陈谨礼进门,不由失笑。
“怎么?被那群老家伙折腾怕了?”
“岳父说笑了。”
陈谨礼拱手一礼,继而取出随身带着的青玉匣子,“小婿此来,是想试试能否先为岳父拔除些辛金剑气。”
余停云闻言,眉头不由微皱:“今夜就要动手?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无妨,方才席间小婿虽是推演了一番,但总得试试成效,才好确定接下来该如何做。”
陈谨礼一边说着,一边从匣中取出金针铺开,“岳母给的这套金针上刻有安神符纹,能减轻痛楚。”
瞧见陈谨礼这般坚持,余停云终是点了点头,伸手掀开膝上的毛毯。
即便隔着裤管,陈谨礼也能清晰看见那两截残肢上,泛着一丝的诡异的金属光泽。
那是辛金剑气淤积的表征。
“岳父且忍忍。”
陈谨礼屏息凝神,左手掐起剑诀,右手捻起金针。
只见他左手剑诀一引,七枚星芒自指尖迸射而出,精准落在余停云双腿七处大穴上,化作北斗阵型。
金针随即落下,针尖触及星芒的刹那,针尾立刻腾起寸许高的银焰。
余停云闷哼一声,额角顿时沁出细密汗珠。
陈谨礼的右手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三十六枚金针转眼布满余停云膝下三寸的范围,组成了天罡阵势。
每根金针尾端的银焰,都自行勾勒出符纹,彼此串联成网。
随着陈谨礼剑诀变换,银焰符网开始缓缓下沉,逐渐没入余停云皮肉之中。
书房里顿时响起细微的“嗤嗤”声,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
余停云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已然发白,却硬是没吭一声。
“岳父,接下来会更痛些,劳您坚持一下了。”
陈谨礼突然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向金针阵中央。
血珠接触银网的瞬间,所有金针同时震颤起来,发出清越的蜂鸣。
余停云双腿上的金属光泽突然如水银般流动起来,朝着金针汇集。
针尾银焰随之转为青金色,焰心里隐约可见细如发丝的辛金剑气在挣扎扭动。
“起!”
陈谨礼并指如剑向上一挑。
三十六枚金针同时离体三寸,每根针尖都黏着一缕青金细丝。
这些细丝刚暴露在空气中,就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有生命般,试图钻回余停云体内。
陈谨礼哪会给它们机会?
左手剑诀骤变,五指凌空虚握。
星辰剑域瞬间展开,无数星芒化作囚笼,将那些辛金剑气死死锁住。
他右手也没闲着,月露银霜入手,笔走龙蛇间,十八道封禁符一气呵成。
青金细丝被封入符纸的刹那,整张符箓立刻硬化成金属薄片,“叮”的一声落在书案上。
直到此刻,陈谨礼才长舒一口气,额头已是汗如雨下。
“岳父感觉如何?”
他一边收针一边问道。
余停云试着活动了下残肢,眼中突然闪过诧异:“痛感减轻了三成有余!这……”
“还是小婿修为太浅,只拔除了表层的些许。”
陈谨礼擦着汗苦笑,“辛金剑气扎根太深,每次只能抽取这么多,全部拔除,恐怕得花上两三个月了。”
“未免太耽搁时间了……”
余停云摇头轻叹,“你如今诸事缠身,各方势力也还需你出面联络,哪能日日为我耗费精力?此事暂且……”
“岳父多虑了。”
陈谨礼忽然露出神秘笑容,“小婿没什么大本事,唯独还算讨长辈们喜欢。”
说着,他便取出传讯玉简,当着岳父的面给老天师传讯。
玉简刚亮起就被接通,传来老天师没好气的声音:“臭小子!这么晚了,什么事啊?有话快说,老朽忙着呢!”
“晚辈想麻烦您,带些泊云水阁的符仙高手,来一趟余家。”
玉简那头沉默几息,突然传来杯盏翻倒的动静。
“你之前所说的法子,有着落了?”
“不错,只是岳父受辛金剑气缠身,晚辈需留在家中替岳父治疗,一时抽不开身,辛苦您跑一趟了。”
“好说好说!要带多少人?有什么要求?一并说来,老朽这就安排!”
一旁,余停云人都听傻了!
见陈谨礼想请老天师亲自过来,他本还想阻拦。
那可是泊云水阁的老天师啊……
曾几何时,那可是龙武国内无人请得动的存在!
若非今次盛京城之事,加上开国大庆各路人马不怀好意,老天师根本不会露面。
再加上如今,老天师身系镀灵经骨一事,忙得不可开交,这个档口上,更是没人请得动了。
却不想陈谨礼两句话的功夫,老天师竟然上赶着来给他打下手!
陈谨礼也是毫不客气,当即开始提条件:“符法造诣越高越好,最好是精通镀灵之法的,能凑齐五行生克之数就最好不过。”
“这就安排!余家是吧?明天一早就到!”
传讯中断得干脆利落,看得出来,老天师比他还心急。
余停云听得目瞪口呆:“你……这就把老天师叫来了?”
“不止。”
陈谨礼又接连激活三枚玉简。
“姥姥,忙么?辛苦您一趟……”
“太师公,您老睡了吗……”
“陆老,晚辈有个事想麻烦您……”
接连三枚玉简,接通一枚,便是龙武国一位镇国柱石级别的顶尖高手。
余停云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陈谨礼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那个……明天会有不少前辈要来,岳父您看……”
“来!都来!”
余停云突然放声大笑,“好小子!你只管招呼,不就是摆上几桌么?来多少都无妨!”
笑罢了,余停云脸上忽而又生出几分怅然之色来。
当年为了保下余笙,不得已牺牲陈谨礼,此事历来都是他一大心结。
若无当年之事,如今的陈谨礼,该是什么模样?
这些时日,余家明里暗里,为陈谨礼铺了不少的路,可这些,始终无法弥补他心里的愧疚。
瞧着陈谨礼今时今日的模样,此等愧疚,是愈发浓烈了。
陈谨礼显然是看出了岳父的心思,俯身上前,伏在岳父膝下。
“岳父,当年的事早已过去了,如您所见,小婿如今一切都好,再过不了多久,就该跟您改口了。”
“所以您一定要好好配合,快些好起来,小婿可是答应了,大婚那天,要让您亲自接她出阁的。”
余停云点了点头,讷讷地伸出手,在陈谨礼脑袋上拍了拍。
“好,好。都听你安排,看来今后许多事,都可以让你们放手去做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给你们打打下手就好。”
“把你爹娘一并请来吧,有些年头没见了,正好把你们两个小家伙的事定下。”
“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第203章 让开!我先来!
隔日清晨,第一缕晨光刚爬上东安侯府的飞檐,府中上下便已忙碌起来。
余停云亲自坐镇中庭,指挥着下人们布置茶点。
余老爷子更是破天荒地换上了多年未穿的礼服,带着家中一众长辈,站在府门前翘首以盼。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去。
只见天际云层,忽然泛起七彩霞光,十二艘雕满符文的青玉飞舟破云而出。
当先那艘飞舟上,老天师一袭紫金道袍猎猎作响,身后乃是十余名泊云水阁的符仙高手。
飞舟后方,竟用锁链拖着一座三层的青铜工坊,蒸腾的灵雾里,隐约可见镀灵经骨正在流水线上缓缓成型!
“这……这是把泊云水阁的镀灵阁都搬来了?!”
几位余家长辈皆是看傻了眼。
那三层工坊,可是泊云水阁的标志建筑之一,能进入其中的,皆是龙武国,乃至当今百朝之间最顶级的镀灵之法!
飞舟尚未停稳,老天师已纵身跃下,拂尘一甩便卷住了陈谨礼手腕。
“小子!你要的人老朽都带来了,镀灵阁也给你搬来了,快带老朽看看那道韵纹理!”
话音未落,西边天际又传来嘹亮鹤唳。
薛姥姥乘着翼展三丈的雪羽仙鹤疾驰而至,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梅花山庄的符法师父。
仙鹤爪下,抓着一座缩小的法坛,坛壁上“符法正宗”四个鎏金大字。
“姥姥您这是?”
这下,连陈谨礼都看懵了。
“门中连夜赶制的法坛,到时直接将这边的影像传回门中去,省得来回折腾。”
薛姥姥拍拍他肩膀,“你自己说的,今后符法堂的教案里,加上你那道韵核心,新的教案没完成之前,你哪儿都别想去!”
正说着,南边突然又传来动静。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太师公玄云子脚踩一柄门板宽的巨剑破空而来,剑身上还站着陆老爷子,和七八位陆家医仙。
最惹眼的是陆修远怀里抱着的青铜药鼎。
那分明是陆家传承千年的“神农百草鼎”!
“臭小子愣着干嘛?”
太师公人未到声先至,“不是要给你那岳丈治伤么?带路,让老夫瞧瞧是什么了不起的辛金剑气!”
几路人马在府门前汇作一团,场面顿时热闹非凡。
老天师拉着陈谨礼要去看符阵。
薛姥姥揪着他衣领要讨论教案。
太师公和陆老爷子,一左一右架着他就要往院里走。
余家长辈们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这些年来整个各方势力,算是早已见惯了各路高人。
却也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余霜华瞧着陈谨礼被几位长辈争抢,不由扶额苦笑。
“我怎么觉得昨天要是死活不同意这桩婚事,小家伙会把这帮高手请来府上砸场子呢……”
几位长辈皆是暗自点头。
唯独余笙,躲在长辈们身后暗暗偷笑。
可不是么?
昨天要是真把陈谨礼逼急了,这些个长辈高手,可真得冲到府上来,看看怎么个事儿呢!
“诸位前辈且慢!”
陈谨礼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不如先到正堂用些茶点,容晚辈一一禀报?”
诸位长辈异口同声:“就这么办!”
余家正堂。
侍女们刚奉上茶点,老天师就迫不及待地拍出三卷玉简。
“这是老朽连夜整理的符法改进方案,你拿去好好看看,哪些路数能用得上,给老朽一个准话。”
“且慢!”
薛姥姥甩出一叠绢帛,“新编的教案,你今天必须给老身定稿!改良符法任重道远,不急一时!”
太师公直接掏出一套金针拍在桌上:“治疗方案老夫已经拟好,现在就差……”
“都闭嘴!”
陆老爷子急了,药鼎“咚”地砸在地上,“病人呢?先把病人抬出来!”
余停云刚被余笙推过来,瞧着这阵仗,脸皮不由一阵抽搐,满以为各路高手意见不合,要打起来了。
没等他开口,陆家医仙们立刻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开始诊脉。
陆修远更夸张,掏出一把银刀就要割余停云的裤管。
“诸位别急呀……”
余霜华终于回过神来,苦笑道,“诸位远道而来,今日不妨先歇息,待明日再……”
“歇什么歇!”
老天师一摆手,“快把道韵纹理拿出来!老朽带了三百斤空青石,足够试错五十次!”
薛姥姥不甘示弱:“老身也准备了上万张上等符纸,麻溜的,别磨叽!”
“号脉呢!都别吵!到时候用错了药,你们谁来负责!”
眼见场面又要失控,陈谨礼突然并指成剑,一道璀璨星芒直冲穹顶。
霎时间,整个正堂被星辰剑域笼罩,无数星轨在众人脚下流转成阵。
余笙默契地抬手轻点,道韵金光融入星轨,眨眼间便在空中凝结出完整的周天星辰大阵。
满堂顿时鸦雀无声。
“诸位快别争了……晚辈可受不起!”
陈谨礼苦笑着引导星芒在掌心凝成印章,“这便是道韵纹理与符法结合的关键。”
老天师一个箭步冲上前,老脸几乎贴到星芒上:“妙啊!快!立刻尝试仿制,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告诉老朽!”
泊云水阁的一众符仙们,抓起印章便冲出正堂,直奔镀灵阁。
薛姥姥在旁连连点头:“此法推行开来,必定造福千秋万代!小子,快,教案呢!”
陈谨礼颤颤巍巍的从袖下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上。
“您老过目……”
“用不着,信得过你!速去研究,限你们今日之内拿出个结果来!”
符法堂的各位师父皆是如获至宝,迅速布置好法坛,开始和留守门中的师父们交流起来。
“没别的事了吧?”
太师公立刻上前一步,“先治伤!治完伤再聊这些!”
说着就要去扯余停云的轮椅。
陆老爷子却按住太师公的手:“且慢!老夫观这辛金剑气已与骨髓相融,寻常办法行不通。”
“所以需要借您二老的手段。”
陈谨礼连忙接话,“太师公以剑气引渡,陆老用药鼎调和,晚辈用星辰剑域做容器。”
余家长辈们瞧着这阵仗,愣是半天说不出话。
“都别愣着了!”
余霜华回过神来,当即招呼道,“找些机灵的小辈,都去帮衬着,府上的人手,物件,都安排过去!”
府上众人这才纷纷回过神,赶忙跟上。
这可是旁人磕破脑袋都求不来的机缘!
泊云水阁的镀灵阁,梅花山庄的一众符法师父,此刻都在府上,随便请教一两句,都要抵上数年苦修!
正堂里,太师公和陆老爷子联手为余停云调理脉络。
后院工坊中,符仙们不断仿制道韵印章,空青石碎屑堆成小山。
法坛前,薛姥姥亲自抄录教案,梅花山庄的师父们边听边演练。
整个东安侯府,上上下下,热闹非凡。
第204章 酒壮怂人胆
一阵忙碌之下,反倒是余笙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陈谨礼被一群长辈东拉西扯,一时间也用不着她去帮忙制作道韵核心,索性端着茶盘,在一众长辈中间穿梭。
也不出意外地,每到一个地方,就被长辈们拉住,问东问西。
待她走到父亲治疗处时,正看见太师公手持三寸长的金针,对着父亲的膝窝狠狠刺下。
“成了!”
陆老爷子突然大喊。
药鼎中青光大盛,一缕被剥离下来的辛金剑气,落入鼎中,迅速化作青烟。
父亲断肢处那诡异的金属光泽,迅速淡了几分。
“今天先到这里。”
太师公站起身来,松了一口气,“连续施针三日,应当能拔除三成以上的辛金剑气。”
“但这是外力辅助的极限了,后面的事,还得让那浑小子亲手来办,我们只能从旁辅助一二。”
余停云刚要道谢,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欢呼。
只见老天师举着一枚青光流转的玉印,一路狂奔而来:“成了!第一枚道韵印成了!”
陈谨礼接过玉印往青石板上一按,石板上立刻浮现出完整的四象天晷阵图。
那阵图虽不及星辰大阵那般复杂瑰丽,却能自行吸收天地灵气运转,眨眼间,便在周围模拟出了一轮四时轮转!
仅仅只是照着道韵纹理仿制,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最初的雏形,该说不愧是泊云水阁,不愧是老天师。
有此为基础,后面剩下的,就是不断优化改良了。
话未说完,讲坛方向又传来薛姥姥中气十足的喊声:“要是没别的问题,教案就照此定稿了!”
“速速传回门中去!让门中的崽子们立刻挑选一批符法堂的精锐,今天就开始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余名符法师父正围着讲坛盘坐,每人面前都悬浮着一枚缩小版的道韵印。
随着他们运笔如飞,空中不断有星轨与道韵结合的符文亮起又熄灭。
眼看着这些年来,曾困扰无数人的问题,在这短短一上午的功夫里有了进展,在场之人,皆是不知该如何言语才好。
大概曾经,他们真的太过小看后生晚辈们了吧。
直到暮色降临时,府上那热火朝天的氛围,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薛姥姥和老天师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总算是不再到处抓陈谨礼了。
太师公和陆老爷子,也都清楚了余停云的伤势情况,各自准备着手段,尽可能的帮陈谨礼减轻负担。
傍晚时分,正堂里摆开五桌宴席,各路高手与一众余家长辈相互把酒言欢。
陈谨礼被按在主桌首位,面前堆满了各路长辈塞来的秘籍、法宝和丹药。
“小子,老朽敬你一杯!”
老天师举着酒壶摇摇晃晃站起来,“泊云水阁今后就按这个路子走!”
薛姥姥啃着鸡腿含糊道:“梅花山庄下月就开新课!教案若是不够用了,你得连夜写出来!”
太师公和陆老爷子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勾肩搭背地唱着跑调的酒令。
余停云虽然被禁酒,却也以茶代酒,连敬了陈谨礼三杯。
陈谨礼属实是被灌得一阵头晕眼花,许是酒量太差不够尽兴,见他不行了,长辈们索性也不再找他了。
他这才迷迷糊糊地发现,余笙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宴堂上了。
四下找寻无果,终究还是陆修远给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走出宴堂之外,已是夜风微凉,总算是让他稍微清醒了几分。
顺着陆修远所指的方向,一路找到后院中,方才瞧见此刻,余笙正独自坐在后院凉亭里,捧着一块玉简,与人传讯。
稍微走近几步,便能听见余笙正向玉简那头的人,细数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玉简那头不出所料的,传来天后娘娘满意的笑声。
“为娘果然没看错他,短短一天就把家里的长辈全搞定了,本事确实不小。”
“您也不看看是谁带回来的。”
余笙附和着哼笑道,“我就说嘛,我的眼光几时差过?我可是……哎哟!你要死啊!撒开!”
话没说完,余笙忽而怪叫起来。
想必是酒壮怂人胆,陈谨礼是全然不顾传音玉简还连通着天后娘娘那边,翻身进了凉亭里,一脑袋便扎进余笙怀里去。
玉简那头,天后娘娘端是乐得花枝乱颤。
“不打扰你们谈情说爱了,小家伙,加把劲,争取早点带外孙来见我!”
丢下这话,天后娘娘便掐了传音玉简,叫余笙想争辩几句都没机会。
“什么大病啊?不陪长辈们热闹,跑来后院耍酒疯?”
余笙没好气地捏着陈谨礼的耳朵问道,“我警告你啊,敢吐我身上,我保证把你吊起来打!很残忍的!”
“你舍得,长辈们也舍不得。”
陈谨礼够到余笙脖子边,心安理得地蹭了蹭。
余笙作势掐起御剑术的印诀,欲要把这酒鬼挪开。
却不料,本该听她号令的琳琅剑骨,居然纹丝不动。
细一感知才发现,这家伙居然提前有所防备,用星辰化阵盖住了琳琅剑骨,将她的操控隔绝在外!
明显是有备而来!
“你过分了!”
余笙气得直咬牙,却又横竖不知道怎么动手比较好。
陈谨礼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搂着她。
余笙揪着他后领摇晃:“别装死!信不信我现在就……”
话音未落,陈谨礼突然仰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酒气混着一阵清冽的松墨香扑面而来。
余笙警觉后仰:“又耍什么无赖?再不松手我真打人了!我……唔!”
星芒突然从凉亭四角升起,织成密不透风的帘幕。
骂声顿时被碾成细碎的呜咽。
“陈!谨!礼!”
余笙好半晌才找到空隙,喘着粗气侧过脸去,满脸通红。
“长辈们都在前院呢!叫人瞧见成何体统!”
“所以呢?”
陈谨礼陡然失笑,“都是来帮我的,你猜他们是会让我撒手,还是起哄让我继续?”
话是越说越放肆,动静却越来越小。
“你倒是敢继续!得寸进尺是吧!”
余笙拎着陈谨礼的耳朵,气鼓鼓地抱怨道,“跟哪个登徒子学的?我还没嫁给你呢!”
“喂!说话!今天跟你好好算算帐!我……”
说着,余笙忽然发现陈谨礼没了动静,耳边只剩下一阵低缓平静的呼吸声。
侧目看过去,才发现这家伙,居然就这么趴在她怀里睡着了!
凑得足够近,她才终于察觉到那张脸上,不知积攒了多久的疲惫,正渐渐地舒缓开来。
像是走遍了万水千山,终于找到一处落脚,总算是能放下一切,安心地睡上一觉了。
“癞皮狗……”
余笙没好气地朝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抬手一挥,取来一袭薄毯搭在陈谨礼身上。
横竖动弹不得,索性两眼一闭。
第205章 一切安好,热火朝天
也不知是否有人吩咐过什么,直到第二天一早,都没有任何人进过后院半步。
以至于陈谨礼昏昏沉沉醒过来时,一抬头便迎上了余笙仿佛要杀人的眼神。
“癞皮狗醒了?睡得可还好?‘枕头’软不软?香不香啊?”
余笙没好气地低头瞪着他,拳头掰得咔吧直响。
陈谨礼这才猛地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眼珠子飞快地一转,迅速得出了结论。
现在跑还来得及!
“你歇着,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坐着别动!别动啊!”
说着,陈谨礼俨然用上了毕生的力气,起身便跑。
好在余笙没有追上来揍他。
其实也不是不想追。
主要吧……半个身子都是麻的,麻得动不了……
“烦人精……以后再慢慢跟你算账!”
余笙揉着脖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收拾陈谨礼,毕竟后头一段时间,还有太多的事需要他去忙了。
索性也懒得追究了,待腿脚能动了,便起身回了屋里。
……
直到晌午时分,忙活了一上午的众人才得闲休息片刻,陈谨礼也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回到房中,陈谨礼第一时间盘坐在蒲团上,周身星芒流转,眉间隐约可见一缕青金色细丝游走。
陆修远站在一旁,手里掐着医仙印诀,缓缓引导着那缕辛金剑气从陈谨礼经脉中剥离。
“你倒是习惯得挺快。”
陆修远忍不住啧啧感慨。
辛金剑气入体,一旦扎根,想要抽离出来可谓难如登天。
余停云本身就是六境高手,余家也不乏余霜华这样的医仙高人,但这么多年来,始终无法彻底拔除。
余家为余停云准备好恢复断肢的法门已有多年了,却碍于辛金剑气无法拔除,始终无从施展。
即便是太师公和陆老爷子联手,所能拔除的,也只是淤堵在表层的辛金剑气。
也唯有陈谨礼那一道先天大道赐福,世间万剑共主的剑域,才有法子根治了。
仅仅是今天一早上的功夫,扎根在余停云经骨深处的辛金剑气,就被引导出来不少。
只是这些辛金剑气,难免会钻进陈谨礼体内,若不趁早除去,亦是会留下不少暗伤。
好在有剑域剑骨护身,这些个辛金剑气即便入体,也无处扎根,都不用长辈们出手,陆修远就能轻松剥离出来。
落在陈谨礼手里,反倒成了上好的修炼养料。
待青金细丝被彻底抽离出来,陆修远方才松一口气,迅速将剑气封入早已准备好的玉瓶里。
哪怕这玉瓶出自各位六境长辈之手,禁制层层叠加,也免不了瞬间浮现出道道裂痕。
“只一天功夫,就抽出十二缕辛金剑气,数量相当不少了。”
陆修远晃了晃手里的玉瓶,揶揄道,“你岳父腿上的辛金剑气要是有灵智,被你这样薅羊毛,怕是得骂街了!”
陈谨礼耸了耸肩,一脸平静:“它要真有灵智,害得岳父残疾多年,非得拿去焚炼个百年千年,让它求死不能。”
“而今当个养料炼化,很便宜它了。”
说着,陈谨礼便凌空一握,十二个玉瓶同时被星芒托起捏碎,其中的辛金剑气甚至来不及挣扎,便已被星辰剑域吞噬。
感受着十二缕辛金剑气被炼化入体,陈谨礼反倒瘪了瘪嘴。
“可惜没有道种加持,否则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他暗自惋惜道。
若当年道种未失,凭他如今修为,兴许三五天就能彻底炼化岳父腿上残留的辛金剑气。
辛金剑气入体,也大可不必担心钻入脏器肺腑之中,哪怕藏在心脉里,也能靠剑域直接炼化。
而今这些个手段,说到底,还是无奈之举。
“很难得了,这辛金剑气,可历来都是医家难题。”
陆修远在旁宽慰似的笑道,“还得是你啊,轻松破解了这等疑难不说,那道韵纹理,可当真是要翻了天了!”
“传得这么快?”
陈谨礼不免好奇。
“可不是么?一夜的功夫,几乎已是举国皆知了。”
陆修远掰着手指细数起来。
“远的先不说,就说咱们梅花山庄,周师妹收到消息,立刻被选入符法堂首批试点讲堂了。”
“她还说动了本家,西川周氏一听这消息,立马把家传的《河洛衍数》献出来用作参考。”
“袁兄和那个叫唐七七的师妹也差不离,一个搬出了擎天部的图腾,一个带了血士秘传的‘血引’之术。”
“若是这些个手段,都能与道韵纹理结合,开发出新的法门来,想必龙武国的武仙们,今后有福了。”
“狗师兄,兔爷这些老资历,如今也都参与了各种试验,就盼着这道韵纹理赶快推广开呢。”
“更别提那几个从外门升上来的师弟师妹了,而今一个个的,可都在你手底下帮工呢。”
“你啊,如今可是门中最大的包工头了!”
说到这,陆修远已是忍不住失笑起来。
陈谨礼闻言,不由得心中一暖。
之前盛京城中的八方支援也好,今时今日的积极响应也罢,皆是让他看到了这个国家无限的可能性。
一如扫去阴霾之后,曙光洒落下来,不由得让人充满干劲。
“对了,之前遇袭的师兄师姐们,还有燕凌云那家伙,近来如何了?修养了这段时间,可曾见好了?”
陈谨礼转而问道。
“好多了,尤其是那家伙。”
陆修远点了点头,“经此一事,那家伙的脾气倒是收敛了不少,你在外面游山玩水的那阵子,他还跟我念叨你呢。”
陈谨礼不禁摇头苦笑:“念我什么?还在念叨着要找我一决胜负?”
“没,念着要找个机会,当面谢你呢,说是……哎呀,正好,传讯过来了。”
话没说完,陆修远随身的传音玉简便响了起来。
果不其然,刚接起来,便是燕凌云的虚影。
倒是真如陆修远所说,经此一劫,燕凌云身上那股让人颇为不爽的傲慢,确实收敛了。
“……陈兄,许久不见了。”
燕凌云的声音平和了许多,“剑阁师父准我归家休养一阵,正好途经仙奉州,大恩不言谢,过几日定当登门……”
“好了打住!”
陈谨礼摆了摆手,“真要谢我,帮我把剑阁的《太苍剑典》借来一用,剑阁的师父们应该不会拒绝。”
投影里的燕凌云点了点头,立刻扭头喊道:“师父,陈兄说要借《太苍剑典》!对,要原本。”
玉简那头顿时传来师父们的吆喝声,紧接着通讯就被掐断了。
陆修远笑得直拍大腿:“这家伙倒是愈发有礼了,改日见了非得调戏他几句不可!”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青瓷药瓶扔给陈谨礼,“如你所见,门里一切安好,另外两家也联络了姥姥,答应出钱出力。”
“安心忙你的,整个龙武国,都在你身后。”
第206章 有事儿您说话!
一旦忙起来,便觉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余家府上热火朝天的氛围,已是持续了两月有余。
泊云水阁那边,在老天师日夜不休的带领下,第一版用于推广的符文核心正式成型。
定名:天玄道印。
此物一成,搭配上符仙们的字里藏花之法,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将大量传统符法升级了一番。
以至于后头近半月的时间里,各路符仙高手,都争相打探,更有甚者不远万里,带着大礼赶来仙奉州,只为讨教一二。
此事也连带着镀灵经骨的生产,往前跨了一大步。
不仅是产量增大了许多,新的收获也颇为不少,而今泊云水阁,已然有了针对不同的功体,专门订制镀灵经骨的法子。
三大仙门那边,也迅速完成了最初的试点教学。
加上有门中各家小辈,纷纷说动家中,将那些本该秘而不宣的家传之法拿了出来,很快便取得了重大进展。
到了今日,不止三大仙门,连带着不少有些底蕴的宗派,氏族,都将全新的符法体系,纳入了自家讲堂之中。
想必要不了多久,整个龙武国的正统仙家符法,就该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期间,燕凌云如约带来了剑典,当面谢过之后,便回了家中调养。
陈煜和沈云眉也专程来了一趟,两家人聊得那叫一个顺畅。
还没等陈谨礼和余笙走到宴堂,两家长辈就已是勾肩搭背地翻阅家谱,聊起下一代该用什么字辈了。
这日正午时分。
“……最后一缕!成了!”
陈谨礼收起手头的印诀,脸上露出大喜之色。
一旁,太师公和陆老爷子,亦是连声道喜。
余停云额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却依旧难掩狂喜,一时间,竟有几分热泪盈眶的架势。
纠缠他多年的辛金剑气,终于在今日彻底拔除。
没了那些附骨之疽一般的辛金剑气扎根,双腿脉络经骨瞬间变得畅通无比!
“我这就去告诉老天师,求一副最新的镀灵经骨!”
陈谨礼颇有些抑制不住兴奋,起身便要朝屋外跑。
辛金剑气除尽,岳父的双腿便可用上恢复之法了。
余家准备的法子也极好,乃是寻了许多上乘的灵兽骸骨,炼制成了一双腿骨。
若是早些时候,可能还要比最初一版的镀灵经骨好上一些。
但如今,镀灵经骨大有进展,显然是量身定做最好不过。
“不劳你小陈上仙亲自跑一趟,老朽自己过来请安了。”
没等陈谨礼出门,屋外便传来老天师揶揄的笑声。
推开门,便见老天师手里,已然抱着一双镀灵经骨,显然,早已帮余停云准备好了。
“您老几位都辛苦了。”
陈谨礼笑嘻嘻地凑上去,接了镀灵经骨,交给太师公和陆老爷子。
“光说啊?”
老天师白了陈谨礼一眼。
“要不给您老几位磕一个?”
“你快拉倒吧!”
几位长辈异口同声地笑骂道。
笑罢了,老天师方才朝着二人抱了抱拳。
“二位先带余家主去休息吧,重塑断肢一事这小子也帮不上忙,辛苦二位了,这浑小子,且容老朽征用一阵。”
“老天师客气了,这不成器的徒孙,往后还要仰仗老天师多多关照。”
太师公摆手笑道,说着,转头看向陈谨礼,“这边没你事儿了,该干嘛干嘛去吧,你家岳父交给我们便是。”
“您二老多费心,晚辈感激不尽。”
陈谨礼话音刚落下,余停云已是转着轮椅,来到了他的跟前。
“你和丫头大婚那天,记得早些登门,如你所愿,我会亲手把丫头交给你的。”
“是。”
陈谨礼爽快地答应下来,说罢,太师公和陆老爷子,便推着余停云离去。
屋内只剩下了陈谨礼和老天师。
“您老有何吩咐?晚辈定当竭力。”
“别搞得老朽要吃了你似的,喏,拿去。”
老天师摆了摆手,摘下腰牌扔给陈谨礼,“好好休息几天,抽空去趟泊云水阁,下月初一之前到就行。”
“不知是什么章程?”
陈谨礼不免好奇。
老天师把随身的腰牌摘给他,这可相当于是要让他做泊云水阁的代言人。
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有人回去主持一下。
“不是什么大事,下月初一开始,便是泊云水阁的‘妙云集’,各路商界的大人物都会露面。”
“去凑个热闹,顺便混个脸熟。”
陈谨礼立刻明白了老天师的意思。
严格来说,泊云水阁也算是半个商界的势力。
不同于别家宗派,和商界众人并无多少来往,泊云水阁和商界中人的合作,可谓十分密切。
早在数十年前,泊云水阁就垄断了龙武国七成以上的符仙买卖。
上至各路高阶灵符,下到制作符纸灵墨的那些个材料,都在泊云水阁的买卖之中。
到了后来,在与皇室协商过后,泊云水阁甚至承接各方势力的符阵布置。
只要开价合理,便可从泊云水阁直接购置一整套符阵。
一些个底蕴浅薄些的宗门世家,甚至连自家的护山大阵,都是直接从泊云水阁成套购置的。
这些年的经营,使得泊云水阁在商界之中有了颇高的地位。
即便是那些商界巨鳄,也都十分买泊云水阁的面子。
显然,老天师这是让他去见见那些商界之中的大人物,也好为了今后的大业,多打些基础。
“不知今次到场的人里,哪些值得交往?”
陈谨礼抱拳追问道,“商界的事,说实话晚辈并不太懂,还得您老指条明路。”
“倒也不复杂,旁人无需太过在意。”
老天师摇头笑道,“商界的事,说到底不过是趋利避害,谁的本钱多,谁的靠山大,谁就能做得领头人。”
“要说龙武国之内,也就只有玄门影市和玉京堂这两家了。”
闻言,陈谨礼便心中有数了。
玄门影市他熟,无可争议的地下皇帝。
若无玄门影市的许可,龙武国就没有任何一家势力,敢私自经营黑市生意。
其背后,乃是三大仙门,以及各路仙家势力的扶持。
而那玉京堂,他也曾听母亲提起过不少次。
龙武国的商界之中,黑的归玄门影市,白的,便都在玉京堂的掌控之中。
其背后的靠山他也熟,正是皇帝和裕皇太妃。
“这点事,还不至于用上您老的名号吧?”
陈谨礼扬了扬手里的腰牌笑问道。
仔细算来,最值得结交的两家,他都说得上话,毕竟两家背后的靠山,可都把他捧在手心里。
想谈谈合作,大可不必用上老天师的威名。
“就凭你这机灵劲儿,那两家也从你身上占不到便宜。”
老天师不由失笑,“不错,今次不止要和他们合作,你还得想个办法,从那两家手里,分上一杯羹。”
第207章 物流嘛,我熟!
老天师这说法,不免让陈谨礼愈发感兴趣了。
单要论合作,有泊云水阁这层关系在,大可不必这么麻烦。
多年以来,这两家和泊云水阁的合作可谓十分密切,从中赚取的好处,早已是数之不尽了。
真要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想必老天师一句话,这两家的高层们定会不留余力地相助。
更何况,如今举国上下积极响应,这两家都是商界龙头,自然看得明白这其中有多大的利润。
恐怕不必老天师开口去聊,这两家都会借着妙云集的机会大肆打探。
可老天师偏偏开口,让他去分一杯羹。
想来,这两家虽然家大业大,底蕴雄厚,但依旧没能让老天师完全放心。
或者说,暂且还没法完全信任他们。
道韵纹理事关重大,若有人心怀不轨,将此物泄露出去,对于整个龙武国而言,都是无法承受的后果。
得用信得过的人。
想明白了这一点,陈谨礼当即笑问道:“您老这是……打算让我组织一批人手去干物流?”
“物流是何物?”
老天师一愣。
“哦,老家的土话,就是押送,运输,配送上门之类的事,镖局的行当。”
老天师点了点头,露出满意之色:“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这两家虽和泊云水阁关系不错,但手底下的镖局和运输队,人手太过复杂,难保其中不会出几个败类。”
“天玄道印仅仅只是开始,今后还会有越来越多称得上绝密的物件需要运往各地,他们的人,老朽信不过。”
“晚辈有数了,交给我,您安心便是。”
陈谨礼颇为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有一说一,此事他老早就曾构想过。
尤其是在接触到镀灵法器,乃至后面的镀灵经骨之后,他就一直有个想法,想要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物流队伍。
放在国内,可用于联通各地,对外,亦可将今后的许多外贸事务收入麾下。
其中所能赚取的利润都是小事。
能有一股势力在各地自由往来,甚至轻松进入他国领土,光是收集情报消息这一条,就足够诱人了。
原本他还想着,待大婚过后,再将此事提出来,好好和长辈们商议一下如何运作。
毕竟这背后,少不了各宗派世家的支持,更少不了皇室那边的许可,绝非三两句话就能敲定的。
不过眼下看来,老天师已经把路子给他铺好了,能拿下玉京堂和玄门影市两家,此事便会好办得多。
“交给你,老朽自然安心。”
老天师点头笑道,“要不是你小子有符剑双修的底子,老朽巴不得直接把这一身天师功底渡给你,什么事都扔给你去办呢!”
“您老抬爱,您老正值鼎盛,举国符仙还等着您老号令呢,还是再让晚辈多历练历练吧。”
陈谨礼打了个哈哈,把这话给带过去。
“哈哈……浑小子倒是嘴甜!去吧去吧,最近你们两个小家伙也都累坏了,出去走走,权当散散心了。”
老天师闻言,陡然失笑起来,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陈谨礼不免心情一阵大好。
婚事谈定,岳父也治好了,针对道韵纹理的诸多研究也纷纷走上了正轨。
眼下又有老天师把他想做的事提了出来,给他铺好了前路,是愈发有盼头了。
只看玄门影市和玉京堂,究竟是什么打算了。
正盘算着,忽闻有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绕到他身后,似乎正在考虑要从什么角度偷袭。
陈谨礼也不做任何防备反抗,仍是一副沉思入神的模样。
不出所料,一双小手不轻不重地掐上他的脖子,开口便是一副拦路打劫的架势。
“老实点!想活命,把私房钱全交出来!否则……诶诶诶?碰瓷是吧!是不是碰瓷!”
陈谨礼顺势一倒,直直倒进余笙怀里,仰头看着余笙,一脸怪笑。
“没点好处起不来了,你看着办吧。”
“你爱死不死。”
余笙白了他一眼,撒手撤步,当场就给扔地上了。
陈谨礼这才嬉皮笑脸地爬起身来:“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出发,去趟泊云水阁。”
“听见啦,玉京堂那边好说,他们家少主人曾和家兄有金兰之交,好商量的。”
余笙兀自倒茶抿了一口,忽然虚眯着眼瞪向陈谨礼,“倒是玄门影市那边,某些人可得把持住喽。”
陈谨礼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
“听说玄门影市的大当家,可是世间罕见的大美人,多少人不惜豪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呢。”
余笙轻哼了一声,转过脸去,“到时候见了面,可别话还没说上几句,口水就流出来了。”
“噢!”
陈谨礼恍然大悟,“吃醋了!”
“滚!”
余笙端起茶杯就泼,“玄门影市那边你自己去聊,我就不掺和了,省得我在一旁站着,别人想巴结你施展不开。”
“那不行。”
陈谨礼忽然一脸正色地凑了上来,一把将余笙拉进怀里。
“你得在旁边看着,万一我把持不住怎么办?”
“那索性提早阉了拉倒。”
“还说没吃醋。”
陈谨礼当即失笑起来,“放心,玄门影市的人要是想来那一套,我还真不稀罕跟他们合作。”
“没看出来啊,还挺洁身自好。”
余笙没好气地捏了他一把,“别人上赶着投怀送抱,你还不稀罕了?”
“是没什么好稀罕的。”
陈谨礼耸了耸肩,“为了合作对我投怀送抱,遇到个比我更有实力的,自然也会投怀送抱。”
“我好歹算个正经人,皮肉买卖,不做也罢。”
“正经?你?”
余笙侧目打量着他,“真没看出来。要不你先把我放开再说这话?多少还可信一点。”
“那不一样,婚约都定下了,跟你还正经个什么劲?”
陈谨礼非但不松手,反而变本加厉,一个劲地往余笙脸上蹭。
“嗷~真香!”
给余笙气得,一脚便跺在陈谨礼脚背上。
“收拾东西去!”
说罢,转头便走。
其实不疼。
但陈谨礼仍是十分配合地捧着脚背边跳边嚎,直到余笙走远了,方才收声。
刚才那话,也并非是捡好听的说。
他曾在玄门影市待过一段时间,自然是清楚玄门影市的路数的。
毕竟是黑市,都是些游走在法度之外的人,用些非常的手段,反而再正常不过了。
但这次的事,可容不得任何人动歪门心思。
只盼着玄门影市的高层能想明白这一点,那些个花花肠子,最好能收敛些。
要真是铁了心想搞歪门邪道,只怕后果,整个玄门影市都背不起。
到时候,可就不是失去一次合作机会那么简单的事了。
恐怕其背后那些扶持的势力,会立刻停止一切保护扶持。
乃至重新扶持一个势力,将其取而代之。
第208章 高端的商战,往往……
隔日一早,去往泊云水阁的飞舟便已准备妥善。
原本是打算直接布置一道挪移法阵的,老天师却只道了一声试试改良后的飞舟,便也作罢了。
仙奉州到泊云水阁的距离,用天玄道印修改过动力核心的飞舟赶路,约摸着一天一夜就能到。
老天师是这么说的。
真当陈谨礼和余笙登上飞舟后,才意识到老天师说笑了。
一天一夜?
就那险些把两人从飞舟内舱甩飞出去的速度,半天功夫,绰绰有余了。
得亏是两人还算适应得快了。
但凡换个不足四境的,没法靠玉府真气稳住身形,就这半天的功夫,得在飞舟内舱里摔个半死!
飞舟穿过云海时,陈谨礼正倚在船舷边剥橘子。
忽见余笙扯他衣袖指向舷窗,顺势望去,指尖漫天云霞,竟化作万千符箓流转。
那是泊云水阁的护宗大阵,正吞吐云霞,将整片云海,都炼成了一片“天符云篆”。
待飞舟从那云海符阵中穿过,泊云水阁终现真容。
亭台楼阁依山傍水,九座云雾环绕的阁楼,悬浮在主峰四周,每座阁楼檐角,皆垂落着百丈符链。
最壮观当的,属中央的“天工阁”。
整座建筑,皆是用镀灵青砖垒成,砖缝间流淌的灵光,勾勒出“符镇山河”四个气势磅礴的大字。
飞舟尚未落地,便见数道人影,驾着符纸折成的灵鹤前来引路。
那些符鹤翅膀上,密密麻麻全是缩微阵图,稍一振翅,就有杏花春雨般的灵纹洒落。
余笙突然“咦”了一声,指着某只符鹤腹部:“这不是你改良的星轨聚灵阵?”
“丫头好眼力,正是你们两个小家伙修改后的符文。”
为首的那位,朝着二人挥了挥手,面露微笑。
“师姑好。”
陈谨礼赶忙朝着眼前的美妇人抱了抱拳。
这位,他曾听穆叔仔细介绍过,乃是老天师座下首席大弟子,如今泊云水阁的代掌门,素云仙子。
论辈分,这位可是穆叔的大师姐,除开老天师之外,如今泊云水阁辈分最高的一位。
素云仙子手里的拂尘,在陈谨礼脑门上轻轻一敲。
“你这小家伙,不是早早的答应了要来泊云水阁做客么?这都过去多久了?”
陈谨礼赶忙赔笑:“师姑莫怪,忙活人生大事去了嘛,您瞧,这不是刚定下来,就立刻来向您报喜了?”
素云仙子看向余笙,上前便把余笙拉到一旁,护在怀里。
“瞧瞧,这小滑头,哄人的话是张嘴就来,可得多留神,免得一不小心,就被他哄得团团转。”
余笙不禁附和着连连点头。
话音刚落,素云仙子便勾起余笙的手腕,一眼瞧见了之前裕皇太妃送的那对金丝镯。
“还挺上心的,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们添个彩头好了。”
说着,素云仙子手中的拂尘一点,云海之间涌动的灵纹,便纷纷朝着二人手腕上的金丝镯涌了过来。
二人只觉手上一轻,像是被云雾牵着,细密的符文,迅速落在了金丝镯上。
前后不过四五次呼吸的功夫,金丝镯便有了明显的变化。
此物并无什么符法刻印,原本就是留着二人五境之后才做雕琢的。
此刻经由素云仙子一点,便是当即落下了一套顶级的聚灵阵。
二人皆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堪称恐怖的聚灵之效。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其中便已储纳了足够二人肆意挥霍一通的浩瀚灵气。
哪怕全部精炼提纯成玉府真气,也足够将他们二人如今的经脉彻底填满一次!
这般感觉,陈谨礼最是清楚。
琳琅剑骨本就有类似的功效,这金丝镯短短几次呼吸聚集而来的灵气,已然足够将琳琅剑骨充满一次!
若是将仙剑八脉和琳琅剑骨悉数填满,再将这金丝镯也填满,他所能调用的玉府真气总量,已经赶上五境初期修士了!
这份见面礼,可不是一般的夸张!
“好了,见面礼也给了,进门吧,距离妙云集还有些时日,有的是时间给你们办正事。”
说着,素云仙子便招呼着随行的几位长老,驾驶飞舟降落下去。
陈谨礼不由好奇,追问道:“师姑,听您这意思,玉京堂和玄门影市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吧?”
“正主还没到,倒是那两家的小辈先你们一步到了,已经在门中住下了,待会儿就能见到。”
说到这,素云仙子忽然失笑起来,“待会儿不管他们闹了什么笑话,都别介意,习惯就好了。”
这话,反倒是把陈谨礼听迷糊了。
这两家可都是龙武国顶级的商界势力,略微交手,便会立刻在商界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那些个小商小户,只怕是卷入些许余波之中,都要落得个倾家荡产血本无归的下场。
怎么到了师姑嘴里,反倒成了闹笑话?
“到了你就知道了,没准这会儿正闹腾呢。”
素云仙子也不解释,待飞舟停靠下来,便带着二人径直去了会客大厅一探究竟。
……
大厅之中,气氛有些微妙。
主座尚且空悬,堂下左右,各自坐着一人,身后皆是有三五名长辈高手护着。
左边落座的,是个约摸着二十七八的青年,一身素白缎面的衣袍,乍看十分朴素。
但若是细看,能隐约瞧见那素白之下,泛出一丝丝细碎的淡金色,那白衣之下,暗藏着无数金丝。
看其面容,倒是生得俊秀儒雅,像极了那些吟风弄月的文雅之士。
在他对面,是个说不清年纪的姑娘。
或者说小姑娘。
其个头实在不高,坐在椅子上,双脚甚至都没落地,说是只有十二三岁,想来都有人信。
偏偏其身上的气魄,又实在叫人不敢小觑。
一袭墨色兰花纹的衣裙,让她穿出了龙袍般的气势。
那张叫人忍不住想捏一把的娃娃脸上,俨然像是笼着一层千年不化的冰,双眼微虚,便叫人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秦怀安,许久不见,你的手段倒是越发毒辣了。”
小姑娘冷冷的看着对面的青年,话音带着一丝挑衅。
那名叫秦怀安的青年抿着茶水,低头笑道:“你不也一样?先前安排人手干的那些事,可没少给我添麻烦!”
恰逢素云仙子带着陈谨礼和余笙走进大厅,刚一进门,就听见二人互相挑衅。
“师姑,这什么章程?他们两家……先前有矛盾?”
陈谨礼好奇问道。
素云仙子一阵窃笑:“听着便是,这两家的商战,可不简单。”
陈谨礼顿时来了兴趣。
只见那小姑娘咬牙指着秦怀安,开口便骂:“有本事就拉开阵仗,在生意上斗一斗!你给我的猫喂脱毛药是几个意思?!”
“彼此彼此。”
秦怀安当即冷笑,“你不也找了人,拿开水浇死了我家的发财树?那家伙可全都招了!你休想抵赖!”
第209章 合理,但是有病!
这话,可把陈谨礼给听愣了。
说好的高端商战呢?
说好的一念之间,商界血流成河呢?
一旁,素月仙子已是乐得浑身直发颤。
“呐,如你所见,这两家这些年来,都是如此。不止是小家伙们,待会儿两家长辈们来了,也是这个路数。”
陈谨礼顿觉有些哭笑不得。
还是秦怀安接下来的话,才让他稍微改观了几分。
“这位就是陈公子吧?”
秦怀安转头看了过来,“陈公子八成在想,玉京堂和玄门影市之间的较量,为何如此儿戏吧?”
陈谨礼也不避讳,点了点头:“确实有些超出我的想象。”
“也不奇怪,大多数人想象中,两家商界大户之间较劲,动静肯定不会小。”
秦怀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倒也算是看出来了,陈公子对商界中的事,确实不那么了解。”
“说起来,陈公子家中经营的商会,还和在下有些关系,想必沈掌柜的精明能干,并未让这些琐事影响陈公子的修行。”
陈谨礼再次点头。
这他倒是早就知道。
母亲经营的怀安商会,并非是自己的字号,而是通过皇家渠道加盟而来。
这“怀安”二字,正是取自秦怀安的名字。
秦怀安继续解释道:“陈公子不妨试想,若是玉京堂掀起一场商战,把麾下的各路商行商户纷纷当做炮灰,会是什么结果。”
“远的不提,就说公子家中的商会,沈掌柜的多年心血,若是因我一己私欲落得血本无归,公子会如何想?”
“以公子如今的本事,只怕免不了要找玉京堂的麻烦了吧?”
“天下商贾,不外乎都是如此。”
听完这话,陈谨礼算是回过神来了。
诚如秦怀安所言,两大龙头一旦大肆掀起商战,必定会有数不清的商户卷入其中。
这里头,不乏会有人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真到了那一步,只怕两大龙头,都会面临无穷无尽的报复。
商战变成了不死不休的血拼,谁都捞不到好处。
“这就是你欺负我家猫的理由?!”
对头那位小姑娘冷哼道,“生意上斗不过我就明说,拿一只小猫出气,装什么高尚!”
陈谨礼实在憋笑憋得难受。
听完秦怀安的描述,他能明白这两家的这些个小把戏。
合理。
但有病。
“这位秦兄与家母的生意有些往来,在下还算知晓名讳,还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陈谨礼抱了抱拳笑问道。
“客气了,免贵姓梅,小公爷叫我若若就好。其实小公爷早该知道我姓名的。”
那小姑娘微微欠身还礼,脸上闪过一丝揶揄,“奈何小公爷答应了要去看望鸢鸢,却始终没去,鸢鸢可找我告状了。”
一听这话,陈谨礼反应过来了。
早些时候,天宝庄曾多次邀请他去做客,那个小丫头鸢鸢,确实说过想给他介绍个朋友来着。
奈何自打出了晏河地界,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压在身上,实在没能抽出什么空闲。
盛京城完事之后,又陪着余笙一路去了暮云州,此事便一直耽搁了。
他倒是属实没想到,丫头嘴里的“朋友”,竟会是玄门影市的少主人。
陈谨礼赶忙赔笑:“惭愧,惭愧……今次完事一定去。”
“小公爷可要说话算数。”
梅若若点了点头,转脸看向秦怀安时,脸上的笑意立刻又收了起来。
“看在小公爷的面子上,今天懒得跟你吵架,聊正事吧,聊完了,我还要去天宝庄玩呢!”
秦怀安没好气地白了梅若若一眼,并未作答,也算是把先前的争吵,暂时收了起来。
这话,摆明了说给他听的,就是在告诉他,别的势力暂且不谈,起码天宝庄,会坚定地站在玄门影市那边。
陈谨礼回头看向余笙,使了个眼色。
余笙摆了摆手,转头拉住素云仙子。
“师姑,陪我出去转转吧,我想参观一下泊云水阁的‘云麓大阵’。”
素云仙子立刻心领神会。
“几位先聊着,待会儿开席了,再来招呼几位。”
说罢,二人转身便走,连带着大厅里的侍从们,也都纷纷打发了下去。
两家长辈尚未抵达,还不是敲定大事的时候。
两家的小辈率先赶来,就是为了此刻,提前向陈谨礼抛出筹码,抢占先机。
陈谨礼也不避讳,径直走向主座。
这场会面,毫无疑问他是主宾。
“陈公子,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咱们直入主题。”
秦怀安率先开了口,从袖下取出一方锦盒,掌心一托,便稳稳地落在了陈谨礼跟前。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品相绝佳的金丝软玉,绝对是足够炼制五境顶级法器的材料。
“听闻陈公子刻章颇有一手,这对软玉赠予公子,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切,没劲的家伙。”
梅若若轻哼了一声,亦是指尖一点,将一个大了许多的锦盒递向陈谨礼。
这边一打开,陈谨礼刚看了一眼,便给猛地关上了,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小公爷大婚在即,不喜欢么?”
梅若若挑了挑眉毛,一脸揶揄起哄的神色,“我看那位新娘子身段极好,仔细穿上,必定是……”
“好了!咱们跳过这个话题!”
陈谨礼赶忙开口打断。
盒子里,是一套衣服。
凭他的眼力,一眼就能认出,乃是“灵雾仙羽”精心编织的。
在制衣一事上,仙家可谓讲究到了极致。
当初薛姥姥亲手给他缝制的那身弟子服,便是用上了各种灵物,其中不乏五行灵晶抽炼成的丝线。
而这灵雾仙羽,算得上是仙家一等一的制衣材料了。
需得从小喂养在灵韵充沛之处的仙鹤,长到五岁以上,取翅膀根部最柔软的那几片羽毛,用羽丝纺织成线。
如此得来的灵雾仙羽,薄如蝉翼,轻若无物,纺织成纱就如雾色缥缈,朦胧梦幻。
哪儿都好。
偏偏盒子里,是一套里衣。
或者说亵衣应该更合适一点。
总归是该遮的不遮,该露的……全露完了。
“低俗。”
秦怀安不屑地摇了摇头。
“你高雅,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也是烟花柳巷的常客吧?”
“我那是去谈生意!”
“诶对,青楼里谈生意。”
梅若若丝毫不甘示弱,“很久没听见有人把出去嫖说得那么清新脱俗了。”
眼瞧着两人又要掐起来。
陈谨礼赶忙摆了摆手:“不是聊正事么?劳烦二位待会儿再吵,先说事。”
二人这才互相瞪了一眼,不再多言。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今次老天师差我过来,有意要从二位手中分些门路,二位是怎么考虑的,不妨直说。”
陈谨礼并未避讳什么,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目的。
这两人都是商界老手了,跟他们玩儿心眼,属实是自找没趣。
倒不如直白一点得好。
第210章 我是傻子,你蒙不了我!
不出所料,这话一出口,两人即便早有准备,脸色依旧免不了微微一变。
“陈公子倒是直接,换句话说,陈公子是想从我们两家手里,分走一部分利润了?”
秦怀安轻抚着茶杯边沿,并未去看陈谨礼,“陈公子可知道,运输一行,里头牵扯多少势力,又有多大的利润?”
陈谨礼也不急着解释,只抱了抱拳:“愿闻其详。”
“就拿最简单的陆运来说吧。”
秦怀安不轻不重地把茶杯放下,脸色变得严肃了几分。
“货源,车马,通关文牒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就不提了,想必陈公子心中有数,先说护卫一事。”
“即便是在官道上,也难免会有人投机倒把,剪道劫掠之事,屡禁不止,甚至不乏会有高阶修士出现。”
“至于那些不在官家名录里的道路,就更不必说了。”
“陈公子想运的货物,可不是一般物件,价值之大,恐怕连他国之人,都难免会动歪门心思。”
“这其中需要何等庞大的护卫力量,想来不必我说了吧?”
陈谨礼点了点头,并未否认。
“就拿玉京堂来说吧,抛开那些赚快钱的散人修士,光是镖局就有三十六家,上万名镖师。”
“也不是看不起公子,这些个人,毕竟都是把脑袋别在要上赚钱的,要动他们的利润,可没那么简单。”
一旁,梅若若难得没有怼秦怀安,反倒是附和着点了点头。
“不错,听闻小公爷曾在玄门影市待过一段时日,想必也知道,玄门影市之中,一家门户地下,是多少人吃同一锅饭。”
“承蒙各路仙家关照,玄门影市才抽得出那么多人手来做运输,小公爷贸然下场,影响的可不是三五个人的买卖。”
闻言,陈谨礼倒也算是听明白了。
这两人的意思很明确。
运输这一行,摊子太大,涉及太广,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动得了的。
秦怀安继续说道:“再者,即便是皇室的影响力,也难保落实到每个地方,总会有不守规矩的人。”
“这些人,大都是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子,连国法都未必能限制他们。”
“陈公子莫要觉得将其一网打尽,就能永绝后患,若是少了这些个人,龙武国的商界,要不了三天就会彻底瘫痪!”
“玉京堂和玄门影市,经营数十年,也只算勉强找到了其中的平衡。”
“公子真想入行,花上十年与其周旋,恐怕都未必能摸清里面的门道。”
“这不就找二位商量来了?”
陈谨礼笑看着二人,依旧不加任何遮掩,“我不是个什么精于算计的人,也没什么天大的本事。”
“逢人问起,我都是同样的话,我不过是讨巧得了许多长辈的爱护关照,能拿出来的,也只有这些长辈的支持。”
“换言之,我身边不缺高手,也不缺掌握核心技术的人,武力,货源之类的事,我能摆平。”
“相对的,我并没有什么经商的经验,也没和商界的各路高人打过交道,这里头的门道,就要仰仗二位了。”
梅若若陡然失笑起来:“不缺钱,不缺人,也不缺货,各路人马都愿相助,唯独只缺商界之中各方势力的支持。”
“小公爷这是看上我们两家在商界的影响力了,想借我们的手,扶持一股自己的势力,我可会错意了?”
陈谨礼当即笑答:“没错,一针见血。”
“小公爷平时逛街么?”
梅若若忽然问道。
陈谨礼摇了摇头。
“想来也是,小公爷事务繁多,应当没什么时间四处闲逛。”
梅若若瘪了瘪嘴,轻叹道,“小公爷不妨试想一下,有这么一间铺子,你想要的一切都能买到。”
“铺子开了很多年,无论是官家还是各路商户,包括各路仙家都十分关照,生意口碑皆是极好。”
“这个时候,去隔壁开间铺子,打同样的招牌,做不同的私家买卖,小公爷觉得,活路能有几成?”
“更何况小公爷做的可不是寻常买卖,天大的风险,换只够勉强糊口的收益,商界之中,恐怕没几个人愿意帮衬。”
“若是各路商户信了我们两家的担保跟风进来,小公爷拿什么保证他们的利益?”
说到这,梅若若看向陈谨礼的眼神,变得犀利了不少。
“一言蔽之,我们两家出来作保,可是在拿自家的命根子赌小公爷万事顺遂,这风险,未免太大了些。”
“意思是聊聊怎么分账?”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看向二人,“我也说了,商界的事我并不太懂,自然不及二位考虑得周全。”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二位索性直说吧,若要合作,怎么分账,才符合二位的心意?”
这不加一丝遮掩的反问,反倒是问得二人有些猝不及防。
两大龙头今日能来,还专程派了他们两位少主人提前赶赴泊云水阁,自然是有心合作的。
他们两个此来的目的,也都是想在之后的商议中,占得几分先机。
能够达成独家合作自然最好。
即便不成,也要在之后的议价中,尽可能地盖过对方一头。
刚才的那些话,不外乎是为了让陈谨礼意识到,此事背后,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和心血,两家龙头将会面临多大的风险。
简而言之,就是抬价。
得让陈谨礼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值得一个好价钱。
也不知陈谨礼是真没听懂,还是早已算透了他们的心思,一句分账,把他们准备好的诸多措辞,都给压了回去。
这话,说不上有心还是无意。
但传递出的信息,十分明确——
我不懂里面的弯弯绕,也分不清各项事宜背后的成本究竟有多高,只看得懂明码标价。
你们大可以继续强调此事艰难,强调自己需要从中付出多少,承担多大的风险,继而提出理想的价码。
这话一出口,两人反倒不敢立刻开口报价了。
两人谁也不敢去赌。
这话俨然在说,我分不清你们谁说得有理,总之最后,我会挑个实惠的。
此刻胡乱开口要价,反而会落入下风。
眼下二人所面临的风险,已经彻底转变了。
不再是这桩买卖的盈亏风险,而是接下来的报价,是否会影响到合作。
一模一样的商品,谁家便宜就去谁家买,傻子都明白这个道理。
一时间,二人竟是有些拿不准陈谨礼的路数了。
瞧着两人陷入沉默,陈谨礼不禁暗笑。
商界的事,他确实懂得不多。
但揣摩别人的心思,可历来都是他的强项。
这二位心中所想,他一眼就能看懂,自然也能明白之前的那些铺垫究竟是为了什么。
与其听他们反复强调难处,不如直接开口议价,把尴尬的事,留给他们考虑。
抬价?
二位还是好好想想,谁提的价码更实惠吧!
第211章 巧了,我也是装的
厅中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怀安脸色略带着一丝犹豫,片刻之后,忽然失笑。
“陈公子这是要我们当场竞标?”
“算是吧。”
陈谨礼当即点头,“货比三家嘛。”
梅若若立刻接茬:“小公爷既然问了分账,那我索性说说玄门影市的章程好了。”
“运输所得利润,我们只抽三成水头。”
她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但所有通关关节、黑市渠道的抽成另算。”
“这算法有趣。”
秦怀安抚掌轻笑,“把隐形成本拆出来单算,表面让利,实则暗涨。还是不如我们玉京堂实在。”
他从袖中排出一卷绢帛,凌空展开在陈谨礼眼前。
那是一幅龙武国商路全图。
“玉京堂只要四成利润,保证不会有其他费用。但有个条件……”
他指尖点向图中西北角:“沙州往西的商路,需用我家的‘金鳞镖局’押运。”
陈谨礼眉梢微动。
沙州毗邻敌国,历来是走私重地,皇室大力镇压的同时,几乎是将边贸职责,全权交给了玉京堂。
秦怀安这招明着让利,实则是要保住油水最厚的边贸线路。
“姓秦的,你倒是好算计啊!”
梅若若一阵冷笑,“谁不知沙州镖利,少说也是别处的五倍?”
她突然拍案而起,“那不如所有路线抽成统按一成五结算,连人带车马,玄门影市全包了!”
“黑市那头的抽成……我们免了!”
这下,轮到秦怀安的脸色微变了。
玄门影市在暗地里谋得的利润,历来是个恐怖的数字,玉京堂调查了多年,也未见真章。
唯独知道,光是那一头的利润,就足以支撑玄门影市半数以上的产业。
而今竟连见不得光的渠道都敢拿出来作价,这手笔,大得反常。
他忽然转头看向陈谨礼:“陈公子可知,梅当家去年刚用这招吞了十三家小镖行?”
“少泼脏水!那是他们自己经营不善,还有你个混账从中作梗!”
梅若若从袖中甩出一本账册砸在桌上,“况且你怎么不提玉京堂上月接连压价,逼死苍州马帮的事?”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看两人互揭老底,并未急着开口。
“懒得跟你多做口舌之争。”
秦淮那朝着梅若若摆了摆手,转向陈谨礼,“陈公子,直说了吧,商路上别的事情都能聊,唯独一点。”
“若要合作,我们要边贸货品的定价权。”
“玄门影市没那么麻烦,而且……”
梅若若抢先截话,“小公爷的货但凡经我们手,售价至少翻这个数!”
她五指张开,又翻了一面。
十倍。
秦怀安终于变了脸色。
玄门影市敢这么抬价,必定是盛京城一事后,掌握了新的特殊渠道。
“玉京堂可翻不出那么多黑钱来,但我能保证,公子手里的所有货品价值,少则翻倍,多则三倍。”
他摘下扳指,轻轻叩在桌面上,“当然,是通过正规的渠道,我想这些渠道,玄门影市提供不了。”
见状,陈谨礼便意识到,玉京堂这是要放狠招了。
那枚扳指,象征着玉京堂手中,最大的杀手锏。
朝廷的免税特权。
这一手的分量几何,哪怕他对商界的事知之甚少,也能立刻想明白。
诚然,玄门影市那溢价十倍的价格颇为诱人,但谁都清楚,这十倍的价钱里,至少一半,并不算干净。
说到底,玄门影市的存在,是为了确保仙家各路宗派家族的“方便”,许多时候做事,可不会在乎法度。
要论稳定,显然是玉京堂更胜一筹。
但要说高效,便捷,还是玄门影市的路子更方便。
眼见火药味愈浓,陈谨礼忽然轻咳:“其实我有个新想法,不如二位合作?”
“不可能!”
两人异口同声。
秦怀安迅速恢复冷静:“陈公子见谅,有些规矩破不得。玉京堂可以让步到三七分账,公子拿七。”
梅若若直接甩出块玄铁令牌:“玄门影市愿签血契!利润全归小公爷,我们只收渠道费用!”
“二位别演了。”
陈谨礼忽然失笑起来,“从你们互揭老底开始,所有的说辞,都是提前商量好的。换句话说,你们早就在合作了。”
“玄门影市手头的货源成本极低,有些甚至不需要成本,送去玉京堂过一遍手就干净了。”
“干净的货免了税收,再去边境上走一圈,卖回给玄门影市,五倍的溢价就算到手了。”
“货回到玄门影市手里,再按十倍不止的价钱卖出去,两家都能大赚特赚。”
“两位大概是受了长辈们的吩咐,明里暗里把这些事说给我听,想看看我能否摸清里面的门道。”
“我应该没猜错吧?传音玉简那头的两位前辈?”
大厅之中,沉默良久。
“……陈家公子确实不赖,容后半日,见面详谈。”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秦怀安袖下的传音玉简中传出。
显然,两家长辈们联手布置的“考验”,算他通过了。
玉简那头没了动静,秦怀安这才一阵摇头笑叹:“公子慧眼。其实两家长辈之前就密会过……”
“怕我漫天要价,拿身份压你们。”
陈谨礼接过话头,“所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试试我的底线。”
梅若若低头玩着衣角:“小公爷要骂就骂吧…...”
“倒也不至于。”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仍是那句话,商界的事我懂得不多,今后还需你们两家龙头相助。”
“挑选合作对象要谨慎,这一点上,我还是很赞同的。您说是吧?老天师。”
说着,陈谨礼也从袖下掏出一块传音玉简来。
二人皆是一怔,这才意识到,截至此刻,陈谨礼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也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他们两家的长辈有心试探,陈谨礼身后的那些个长辈,同样也在试探他们。
“这些个经商的娃娃们,心思多些弯弯绕,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都是老相识了,把话说开就好。”
传音玉简那头,传来老天师的声音,“倒是被你小子一诈就露了尾巴,两个娃娃还欠练呐。”
秦怀安和梅若若二人皆是赶忙起身,恭敬抱拳。
“您老教训得是……晚辈惭愧。”
“罢了,既然有心合作,就开诚布公地聊,老朽这边的事,全权交给这浑小子了,有什么事,让他决定就好。”
老天师说罢,便不再多言合作之事,转而叮嘱,“你们两个娃娃,去和自家长辈好好说说。”
“今次的事,事关国本,可容不得你们动歪心思,要是有人在背地里捣乱,可莫怪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讲情面了。”
传音中断,二人皆是感觉后背发凉。
老天师的意思,足够明白了。
机会给你们了。
要是不好好珍惜,后果自负。
第212章 你就是自己想看!
老天师交代完了,二人便也纷纷告辞离去,前去等候两家长辈抵达泊云水阁。
待二人走了,陈谨礼方才松一口气。
这些个路数,要让他自己应付,还真应付不过来。
光是这两家联手做买卖的路子,就不是他自己随随便便能想明白的。
这里头,不仅是母亲这些年来做买卖的经验,还有裕皇太妃和一众长辈们,提前给他做好的吩咐。
决定要和这两家谈合作的第一时间,这些个安排,就立刻送到了他手里。
玉京堂和玄门影市的长辈们并未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可不是个一窍不通的小辈。
而是龙武国最顶尖的那批人挑选出来的代言人。
他们那点花花肠子,可远远不够看。
“聊完了?”
不知何时,余笙也折了回来。
“算是赢了第一轮吧。”
陈谨礼耸了耸肩,“正主还没到,只算把敲门砖拿在手里了。”
“所以我不喜欢商界的事呢,好麻烦……”
余笙瘪了瘪嘴,走上前去翻看起桌上的见面礼。
陈谨礼赶忙把梅若若送的那“玩意儿”收了起来。
“怎么?还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余笙挑了挑眉毛,“莫不是哪家姑娘给的定情信物?”
“暂时用不着的东西。”
陈谨礼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以后用不用得上,就不好说了。”
余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大抵也猜到了盒子里是什么玩意儿。
“我在外头转了一圈,今次来了不少商界的人,看这架势,长辈们是打算把所有能动员的人都给动员起来了。”
“好事啊,省得以后一个个说服。”
陈谨礼伸手把余笙拉进怀里,笑问,“之后和那两家的长辈见面,打算怎么镇场子啊?”
“看情况喽,还能揍一顿不成?”
余笙忽然转头看了过来,“你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哪有什么坏主意,这不是求着你帮我长长脸么?”
陈谨礼怪笑着凑近余笙耳边低语了几句。
“……没这个必要吧?”
余笙听罢,不免皱眉。
陈谨礼依旧坚持:“省得有人动歪心思嘛。”
“确定不是你自己想看?”
余笙轻哼了一声,一把捏住陈谨礼的脸。
陈谨礼当即一脸正色地点了点头:“确定,超想看!”
不出所料,惹得一阵“毒打”。
……
玉京堂和玄门影市的长辈们倒是守约,说了半日,便是半日。
泊云水阁的内阁议事堂上摆好了茶点,三方人马,陆续落座。
陈谨礼坐在主位上,仔细打量着两方的长辈。
玉京堂那边,是位看上去和太师公,老天师一个辈分的老爷子,单看样貌,不过是知天命的年纪。
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可谓十分惊人,竟是隐隐还在裕皇太妃之上,显然迈入六境,已经有些年头了。
而在另一边,玄门影市的那位大当家一露面,陈谨礼便知道早些时候,余笙为何会对此人颇有几分抵触了。
都不说看其本尊,单单只是其身边跟随的四名侍女,随便挑一个出来,都堪称祸国殃民级别的绝色。
饶是陈谨礼定力非凡,都不得不承认,其身段容貌,言谈举止,简直是完美符合一个男人的一切幻想。
随便一个,只需盈盈一笑,就足够摆平玄门影市九成的合作对象了。
而其真主,陈谨礼属实是感觉自己才疏学浅,当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了。
说得直白些,那四名绝色侍女,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万人追捧的仙姿凤仪。
但站在这位正主身旁,主仆身份,一眼分明,即便加在一起,也难比这位正主分毫。
这样的美人,按说只该存在于说书人的话本里。
真亲眼见到的,反而叫人感觉有些不真实。
梅若若也不避讳什么,小猫似的趴在其膝盖上。
对头的秦怀安,连带着那位玉京堂的老前辈,都不自觉地移开目光,不去多看。
那样的一张脸,可属实让人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老夫秦越,见过小公爷。小公爷的诸多事迹,这一路听闻颇多,幸会了。”
那老前辈率先朝着陈谨礼抱了抱拳。
对坐的那位,亦是美目微抬,笑声轻盈:“妾身梅玉凡,有礼了。小公爷若是不嫌弃,也和小辈们一样,叫声梅姨就好。”
陈谨礼左右抱拳还礼。
算上这二位,如今龙武国的六境高手,也就只有苍云府和乾元宗的两位老祖,以及军中那位三军总帅他未曾见过了。
“先前小家伙们来得仓促了些,让小公爷见笑了。”
秦越老前辈以茶代酒,敬向陈谨礼,“诚如小公爷所言,今次来,就是为了和小公爷达成合作。”
“既是如此,场面话就不再多说了,这就开始吧?”
“前辈稍待片刻。”
陈谨礼虚压了压手掌,笑道,“今次商谈,太妃娘娘那边另有些安排,还需家妻出面代为传达。”
“家妻也是头一回参与这种场合,生怕在二位面前失了体面,此刻正在梳妆,马上就到。”
一听这话,两位长辈的脸上,皆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们大抵明白陈谨礼的意思了,也料到了片刻之后,会有人让他们眼前一亮。
只半盏茶的功夫,便有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几人纷纷将目光投去,准备一睹为快。
门外缓缓走来一道素白的身影。
并未如同两家长辈所想的那样华丽,也并非秦怀安身上的金丝白袍那样,藏着什么低调而奢华的手笔。
那就是一袭干净简单的素白衣裙,好似从天边摘下一袭白云,轻轻披在身上。
未曾瞧见余笙脸上有任何妆容,连一丝粉黛的痕迹都找不到。
偏偏就是这干净到极致的装扮,叫在场的人,皆是两眼放光。
谈不上美艳无双,说不上倾国绝世,要论姿色诱人,甚至不及梅玉凡身边的几位侍女。
却不知为何,叫人一眼看去,便觉满心欢喜。
那是一种让人无比“舒服”的模样。
不敷衍也不矫作,不惊艳也不落俗,恰似美玉天成,无需修饰,一切都刚刚好。
像是每个男人年少时,那一抹清澈纯净的白月光。
两位长辈不禁侧目看向陈谨礼。
那一脸极力克制着的痴迷,足够表明他的态度了。
普天之下,唯有这一人能入他的眼,也唯有这一人,才有资格走进他的心里。
财色权名,别的尚且不知,起码这个“色”字,在他眼里应当是无用了。
就见陈谨礼快步迎上前去,拉着余笙往主座走。
“满意了?”
余笙凑近他耳边,低声笑问道。
陈谨礼也不避讳:“此生无憾夸张了点,算是心满意足吧。”
“就你臭贫。”
余笙没好气地撩起脚尖往他腿上磕,转而方才朝向两位长辈欠身行礼。
“让二位前辈久等了,今日,小女子为太妃娘娘代言,还请多多指教。”
第213章 该有的分寸
两位前辈仔细打量了余笙一番,纷纷点头。
待余笙也落座下来,谈判才算正式开始。
“这位姑娘倒是面生,还请恕老夫孤陋寡闻,之前只闻陛下给小公爷赐了婚,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秦越老爷子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一旁的梅玉凡,亦是投来好奇的眼神。
陈谨礼和余笙不免相视一笑。
玉京堂和玄门影市,可不单单是商界龙头,两家手里掌握着的情报网络,可谓遍布全国。
甚至是周遭各国的情报消息,都难说有什么能瞒过这两家的情报网。
先前盛京城那么大的动静,却并未传出任何有关余笙的传言,连这两家都未曾听闻。
足见长辈们对余笙的保护何其周全。
只是这一问,多少是让余笙有些不爽的。
这可不像是单纯好奇她的身份。
更像是想要听听看,她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配不配得上大名鼎鼎的陈小公爷。
要是个没名没分的,那就还有这方面的机会。
皇帝赐婚又如何?
送不了正妻,还能送妾室,还能送些通房丫鬟。
不求压过她这个正房,甚至都不必平起平坐。
能吹得上枕边风就足够了。
陈谨礼自然也听懂了这一层意思,并未开口,把这话交给余笙来说。
“东安侯府余氏,见过二位前辈。”
余笙脸上并无任何表情变化,一脸平静地看着两位长辈。
“原来是东安侯家的千金,难怪……”
“前辈先别急着恭维。”
余笙摆了摆手,打断了秦越的话,“按说如今,晚辈已入仙门,也该通报一声门庭。”
“晚辈拜在梅花山庄薛姥姥门下求学,论辈分,其实还得算是官人的师姐。”
“前辈大可不必把我当做官家女子,大多数时候,晚辈是以仙门弟子身份示人的。”
“有数了,余仙子,幸会。”
秦越赶忙按着仙家的路数抱了抱拳,转而朝对面的梅玉凡看了一眼。
对视之下,二人皆是微微摇了摇头,彻底掐灭了刚才的心思。
余笙这话,对他们来说很直白了。
两人的关系,不止是皇帝赐婚,更是仙门道侣。
凡俗之间,三妻四妾还算平常。
仙家道门可不兴这些,婚书上写的,那都是上表天庭,下鸣地府,诸天祖师见证。
想塞人?那别问她余笙答不答应。
要问,就去问师门长辈,问诸天祖师。
只这一句,这第一轮的交锋,便算是胜负分明了。
两位长辈心下暗道这丫头言谈有礼,气度不凡。
反观陈谨礼,听着那“官人”二字,已是乐得冒泡。
见他一脸傻笑,不言不语,余笙不免一阵哭笑不得。
“二位前辈都是百忙之中来此商议,客套话和试探,索性就跳过吧。”
余笙迅速恢复一脸正色,看向二位前辈说道,“二位前辈想必也清楚了,我们想要的,并非是单纯的利润。”
“事关重大,争取到二位前辈鼎力相助,才是要紧的事。”
“二位前辈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吧?”
秦越的动作稍微顿了顿,用一种略带几分审视的眼神看向余笙。
“余仙子这一问,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裕皇太妃?”
“前辈看来有何区别?”
“自然还是有的。”
秦越轻笑道,“若是太妃要问,那老夫的态度很明确,国家大事,义不容辞,太妃如何安排,玉京堂就如何做。”
“若是余仙子个人要问,老夫一介商人,自然是要好好和余仙子聊聊利润了。”
余笙心下暗说,老前辈不愧是老前辈。
一句反问,直逼要害。
你们手里,到底有没有皇家的旨意?
有,那不用谈了。
玉京堂捧的是皇家的饭碗,皇家开口,说什么就是什么。
要是没有,不狠狠地出点血,可使唤不动玉京堂。
一旁的梅玉凡,亦是同样的态度与神情。
“太妃暂且没提什么要求。”
余笙仍是平静地笑道,“不过前辈要是需要太妃懿旨的话,我家官人开口,想必太妃会考虑的。”
两位前辈闻言,皆是暗自点头。
聊到这,他们算是彻底心里有数了。
论背景,仙家也好,皇家也罢,都会站在陈谨礼那边。
想讨好,财色权名,陈谨礼都不缺。
几乎是把他们能想到的路数全都堵死了。
歪门邪道的手段,自然还有,但那些手段,可不敢拿出来在陈谨礼身上施展。
一个不留神,只怕两家偌大的家业,眨眼间就得灰飞烟灭!
余笙此来,算是给他们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
合作还是被取代,二位任选其一。
你们不想体面,自会有人帮你们体面!
“妾身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梅玉凡端起茶杯,朝着陈谨礼二人敬了敬,“本就是仙家各路高人赏脸,玄门影市才有得赚。”
“而今能帮得上忙,玄门影市自然尽心竭力。”
闻言,秦越老爷子也没了继续坚持下去的心思,同样端起茶杯。
“玉京堂也一样,二位有何吩咐,还请直言吧。”
陈谨礼和余笙对视了一眼,皆是嘴角微扬。
和聪明人交流,确实是件愉快的事。
越是爬得高,就越是清楚“分寸”二字的份量。
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人不能惹,那些咋咋呼呼的家伙们拎不清。
但这些个人精,可比谁都清楚。
余笙转身坐回陈谨礼身边,不再言语。
剩下的事,就是陈谨礼该考虑的了。
陈谨礼这才端茶起身,朝着两位前辈还礼。
“两位前辈高义,既然如此,就容晚辈说说接下来的计划了。”
说着,陈谨礼走到大堂中央,抬手一挥,唤来星辰大阵,化作龙武国全境的地图。
其中所有陆路,水路的运输路线,皆是被高光标注出来,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
“二位前辈纵横商界多年,这些路线,想必是了然于心,不必晚辈多说了。”
“还请二位前辈上前指指,哪些路线,是二位前辈能保证绝对掌控,不出任何意外的。”
两位前辈也不藏着掖着了,当即上前,将星图上的运输线路区分开来。
结果相当直观,两家手中的运输路线基本持平。
水路上所需的文书文牒复杂些,玉京堂背后有皇室作保,手里的水路航运可谓畅通无阻。
陆路更容易避开盘查,路线更灵活,路子也更广,玄门影市多年经营下,要更胜玉京堂一筹。
两家能够绝对掌控的运输路线加起来,几乎覆盖了龙武国境内六成的商路。
余下四成里,有一成显而易见,是各种凶险之地。
若非亡命之徒,基本不会多做考虑。
陈谨礼点了点头,追问:“晚辈糊涂,还请二位前辈指点一下,抛开这些凶险之地,余下的三成路线,都是什么情况?”
第214章 数不清的麻烦
“好说的。”
秦越老爷子率先上前,“既然小公爷对商界的势力不太熟悉,就容老夫多嘴几句了。”
“这些余下的路线,倒也并非不能走,只是这些路线上,另有别的势力把持,即便是我们两家,也没法镇住。”
说着,老爷子指向西北角,一片泛着土黄色光芒的星轨。
“比如此处,从沙州往西三百里开始,到边境线这七条商路。”
“其中四条在玉京手中,剩下的三条,是由‘铁马帮’的人实际控制。”
“这帮人祖上是戍边军户,专做战马生意。先帝特许他们组建马队押货,利润上缴三成,用以填补军费。”
梅玉凡忽然掩口轻笑:“秦老何必说得如此委婉?不就是当年您老献策,用这帮莽夫当边军钱袋子么?”
她袖中飞出一缕黑雾,在星图上勾勒出几个狰狞兽首标记。
“而今他们仗着兵部有人,连玉京堂的货都敢抽五成‘过路费’,上月妾身派人走货,可被扣了三车灵晶呢!”
“咳……确有此事。”
秦越老脸微红,转而指向东南水网,“再说这些蓝线标注的河道,名义上归漕运衙门管,实则被‘锦鳞会’把持。”
“这些人大都是是前朝皇商,专做水产生意。”
星图上顿时浮现出无数游鱼般的银光。
陈谨礼注意到有十几条银鱼格外肥大,几乎堵住主要支流。
“锦鳞会不仅有大批修士高手坐镇,还养着上千条‘游龙船’,说白了就是战船。”
“这帮人还算守规矩,往来货船只需雇佣他们的船工和船只护航,给些辛苦钱便是了。”
“作为交换,锦鳞会的人是真卖命,若是遇上水匪之流,动起手来绝不含糊。”
“如此说来,这锦鳞会的人倒也算得上义士了。”
陈谨礼当即追问,“可有合作的可能?”
“不太好办。”
秦越摇了摇头,“小公爷若是做寻常买卖,倒还有得商量,但若是涉及国本,这些人并不那么可信。”
“毕竟是刀口上混饭吃的,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坏了规矩。”
“也正因如此,我们两家和锦鳞会之间,并无多少往来。”
梅玉凡顺势接过话头,指向陆路上那些标红的位置。
“这些红线标注的线路,大都是军方管辖之地。”
她手指点向中部山脉,“从飞虎峡到苍云岭,沿途总共这二十四道关,皆是由军方把控。”
“小公爷应当是知道的,军方的查验,可不是简单翻看一下就了事的,把货箱全拆成木板检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些也都罢了,军方毕竟听命于皇家,自然不会坏了规矩,至于这些紫线……”
她紧跟着指向东部丘陵地带,星图上冒出密密麻麻的荆棘图案。
“仙奉州往东到澜沧江,七成山路都被‘百草阁’占据。”
“他们明面上是药农行会,实则掌控着大大小小上千个村寨的‘药道’。”
“去年妾身派人收购药材,他们先在路口撒毒蒺藜,又放火烧了三个货栈。”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小公爷不可不信。”
秦越跟着又指向北方雪原:“还有这些白线标注的‘冰道’,由北境六部共管。”
“他们倒是不抽成,但要求经过领地的商队,必须留下最漂亮的姑娘当‘雪山新娘’。”
“不少商队甚至会提前采买些年轻貌美的女子,用来充当‘过路费’。”
话到此处,余笙的脸色忽然一沉,陈谨礼默默往她手里塞了把瓜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秦越赶紧转移话题:“西南这些绿线更棘手,名义上是‘万木山庄’的产业,实则被十二家炼器世家瓜分。”
星图上的绿光化作十二把交椅,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个模糊人影。
“他们垄断了许多炼器材料的运输,去年玉京堂想运批玄铁,万木山庄竟要求每斤铁配三斤‘养剑砂’!”
梅玉凡突然拍案:“妾身要说最恶心的,当属西北这些黄线!”
“‘聚宝商会’那帮蛀虫,专在沙漠里造假绿洲,商队按他们给的地图走,必定绕到他们名下的货栈,一桶清水敢卖十两金!”
陈谨礼突然发现星图边缘有片灰色区域:“这些是?”
两位巨头同时沉默。
最后还是秦越压低声音道:“黑水沼泽,龙武国唯一没探明的商路。里面住着群‘摆渡人’,专收寿元当船资。”
梅玉凡的裙角无风自动:“三年前玄门影市派十名死士探路,回来的时候,竟都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
陈谨礼若有所思地看向那片灰雾,隐约瞧见雾中有双猩红眼睛一闪而过。
“二位前辈的意思,晚辈听明白了。”
他挥手放大星图中央,“按二位所言,这些势力大致可分五类。”
星轨随之变色重组。
军方红线聚成虎形,山民紫线化作荆棘,帮派黄线变作铜钱,部族白线凝成白狼,宗门绿线交织成鼎炉。
加上黑水沼泽那一片灰色区域,龙武国所有的商路,都已明确。
“这几方势力之间,怕是还有相当复杂的利益链吧?”
陈谨礼转头问道。
梅玉凡指尖划过星图,点头道:“不错,这些个势力,都可算得上各自地盘上的土皇帝。”
“即便是我们两家联手,想动他们手中的利益也绝非易事,妾身愚见,小公爷的买卖,最好绕开这些地方。”
陈谨礼沉默了片刻,思索着应对之法。
绕开这些地方自然最简单不过。
但之后要做的事,需要整合国境之内的一切资源,尤其是在原材料这一环上,容不得半点差错。
这些个“土皇帝”给自家选址,自然也不会随便,所占据的都是十分要紧的原料产地。
不将这些关节打通,后面的开展工作时,会多出数不清的麻烦。
军方和氏族的人,可由皇室协调,帮派宗门之流,亦可由仙家设法沟通,都还算不上大问题。
真正麻烦的,是那些山民和部族。
皇室和仙家的面子,他们都不会给,武力镇压,大不了玉石俱焚,保不齐心一横,直接毁了重要的原料产地。
得想个合适的法子,将这两方势力收拢下来。
即便没得合作,也要以迅雷之势迅速拔除,断不能给他们周旋拉扯的余地。
余笙忽然握住陈谨礼的手,站起身来。
“太妃娘娘让我给二位前辈带句话。”
她掌心浮起凤纹,星图上所有浮动的线条瞬间凝固,“陛下有旨,即日起成立‘天承运司’,统管全国货运。”
“运输利润,朝廷分文不取,但各条商路必须接受天承运司监管。”
“换言之,能收拢的势力,还请二位前辈尽量收拢,自会有皇室和仙家在背后作保。”
“那些个收不拢的,就不劳二位前辈费心了,自会有人处理。”
第215章 不用哄我,我明白的
两位前辈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这话,算是彻底摊牌了。
皇室和仙家双双介入,明面上给足了各方势力面子,愿意合作的,热泪欢迎。
至于那些不想合作,还盘算着怎么捣乱的,自求多福吧。
“小公爷,恕老夫冒昧,既然皇室和仙家都已有了定数,今日为何还要让小公爷来和我二人商议?”
秦越终究是忍不住问道。
在他看来,此举有些多余了。
玉京堂听皇家的,玄门影市也要看仙家的脸色,一句吩咐便是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皇室和仙家,想要看看他们这两家,究竟愿不愿意诚心出力。
若是不愿……
想到这,秦越忽然一怔,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后背一阵发凉。
“看来不需要晚辈解释了。”
陈谨礼微笑着看了过来,温和有礼。
秦越却是一阵后怕。
“看来……老夫还算做了个明智的决定。”
一边自语,秦越一边转头看向梅玉凡。
不出所料,梅玉凡此刻,亦是松了一口气。
“时候还早,我二人还想去妙云集上转转,就先聊到这吧。后续的安排,就要麻烦二位前辈了。”
陈谨礼并无继续逗留的心思,拉着余笙便朝外走。
两家人赶忙起身抱拳相送。
……
走出门外不远,陈谨礼大大的伸了个懒腰,长出一口气。
有各路长辈们给他撑腰,此事办的还算顺利。
眼下,两家龙头也好,皇室和仙家也好,都需要花些时间,去整合各路势力。
那些山民和部落,也还需要花时间处理。
做完这些,才是组建运输队的时候。
“时间来得及么?”
余笙忽然开口问道。
陈谨礼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
而今已是年末,再有不到半月就要跨年了。
皇帝赐婚,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初六,即便不做过多的准备,满打满算,只剩下三个半月的时间了。
山民,部落,黑水沼泽,想在这么点时间里全部摆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都跑一趟肯定是来不及的。”
陈谨礼捏着下巴思考了片刻,“先去接触一下那些山民吧,比起雪原部落和黑水沼泽,应该好处理些。”
“要是接触下来不好办,索性扔给姥姥他们操心去吧,可不敢耽搁了大事。”
说着,陈谨礼便一脸登徒子样,一把抱住余笙。
“你就没个正形!”
余笙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也不再抵抗了,任由他抱着。
她倒是不担心陈谨礼会耽搁婚期。
就凭这幅口水直流的模样,怕是巴不得让皇帝把婚期提前呢。
她唯独有些放心不下,让陈谨礼去接触那些地头蛇。
换做任何人,知道陈谨礼的身份背景,知道他背后有多少长辈撑腰,都会老老实实地坐下来讲规矩。
但那些人不同。
他们只认自己的规矩,一言不合就难免争斗,一出手,恐怕就会是不死不休。
长辈们的意思,更倾向于先接触收服,若无必要,尽量不做灭族之举。
免不了要让人去走上一趟的。
去的人不宜太弱,不仅会被小觑,更难保平安。
也不宜太强,以免对方应激,尚未沟通,就做鱼死网破之举。
还得有资格代表皇室,代表仙家。
就差直接报陈谨礼的名字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此去有明确的风险,无论是长辈们,还是陈谨礼,都断然不会让她同去。
她甚至都能想到,陈谨礼会说些什么话来哄自己。
“放心,不过是最近遇到的人,都肯好好和我讲道理,没什么机会动手罢了。”
陈谨礼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真动起手来,你家官人还是很能打的。”
“我呸!打得过我么你就翘尾巴!”
余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用说好话哄我,我都清楚,长辈们厚爱,你理应有些作为。”
“我不拦你,也不会和你闹脾气,就一条。”
她把下巴搭在陈谨礼肩头上,贴近耳边,语气不容反驳。
“平安的去,平安的回,不准有意外。耽搁了婚期,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我保证。”
陈谨礼不再多说,牵起余笙,朝着热闹的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裕皇太妃寝宫内。
皇帝和裕皇太妃并坐着,宫女们围成一圈,每一个手里,都捧着一块龙纹玉简,投射出各路高人的虚影。
玄云子,老天师,薛姥姥等人,皆是在列。
“诸位都没有异议了吧?”
老天师环视众人,笑问道。
皇帝率先点头:“朕这边没有任何问题,军方和各路氏族、皇商、勋贵封地,朕自会协调到位。”
“这条路,乃是我龙武国崛起的必经之路,这些人吃的都是皇粮,谁要是敢阻拦,朕定不轻饶!”
薛姥姥紧跟着开了口:“仙家这边也好说,那些帮派宗门也都不是傻子,天大的机遇摆在面前,他们不会不要的。”
“至于那些需要接触一番山民和部落……诸位心中的人选,想来也都一致,老身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裕皇太妃宽慰道:“那孩子无论是心性还是实力,都是同龄人中数一数二的,有这宝贝弟子,您老该高兴才对。”
“呵……老身自然高兴,却也实在舍不得看着他涉险。”
薛姥姥摇了摇头,面露苦笑,“老身已经安排好了,三百剑阁剑仙,让念卿那丫头带队,随时准备好挪移之法。”
“要是那帮刁民胆敢行凶,老身可不会留情。几位既然都对那浑小子百般爱护,也表示表示吧?”
“自然的,陈爱卿可是国之栋梁,朕早已派遣三千禁军,由我皇室仙师带队先行开拔,沿途为陈爱卿开路护航。”
“苍云府八百‘黑甲卫’已整装完毕,随时可以出动。”
“乾元宗五位执法长老已备好大阵,随时可以出动。”
只这几句话的功夫,皇家禁军,三大仙门,皆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三位老爷子互相看了看。
“这阵仗,还用得着咱们么?”
老天师带着几分揶揄问道。
“老夫的徒孙要是让几个小人暗害了,岂不是打老夫的脸?”
玄云子哼笑一声,当即表态,“老夫自会给他留一道禁制,不过数千里,打个哈欠的功夫,老夫便到了。”
老天师跟着失笑起来:“就你护短?说得那小子不是老朽的徒孙似的!论挪移之法,你能快得过老朽?”
“听这意思,就是都准备好动手了呗?”
陆老爷子耸了耸肩,“你们都厉害,比不过你们,可别马虎喽,要是小家伙伤着了,有你们求老夫的时候!”
在场众人,皆是说着说着就乐了。
曾几何时,陈谨礼屡屡孤身涉险,可把长辈们心疼坏了。
到了今时今日,谁要是还敢打他的坏主意,那可就是不把在场的列位放在眼里了!
死有余辜!
第216章 我可没那么好心
说是一切准备就绪,实际上长辈们还是给陈谨礼留足了时间,在妙云集上玩得尽兴。
直到妙云集上的每间铺子都被余笙嚯嚯了一遍,两人方才心满意足地回了仙奉州。
回到家中,余笙索性去了工坊里帮忙,权当打发时间。
余府后院,几位长辈正把陈谨礼围在当中,挨个叮嘱。
老天师和太师公,也不知是哪根筋抽抽了,当场扒了陈谨礼的上衣,一前一后开始画符。
是前胸一片鎏金咒,后背一片银丝纹,亮得半夜如厕,都不用点灯了。
陆老爷子左一把灵丹,右一把妙药,巴不得把陈谨礼身上所有能装东西的地方都给塞满。
只差没在屁股上给他缝个暗包了。
“你们几个老不正经的家伙有完没完!”
薛姥姥终归是妇道人家,没好气地背过身去,一脸哭笑不得。
老天师画得正起劲,颇有些不耐烦:“催什么催?有什么话你吩咐你的,不耽搁。”
陈谨礼端是不敢乱动,满脸苦笑:“姥姥您说……我……我听着呢……嘶!痒!痒!”
“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薛姥姥摆了摆手,将一卷地图撂在棋桌上。
“百草阁本家的位置给你打探好了,直接去便是了,不必在那些村落镇甸上多花时间。”
“另外,这玩意儿,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了。”
说着,薛姥姥又从袖下取出一枚白玉镶金的令牌。
上头雕刻的图案极为精致,背面刻着月下红梅,烟云笼罩,正面则是龙飞凤舞的“御史”二字。
陈谨礼一眼认出了那令牌,不免暗自心惊。
那可是三大仙门公认通用的执法令牌,手持此令,即为三大仙门共同选出的代言之人。
凡仙家之人,无论身份高低,实力强弱,但凡服三大仙门管辖的,见此令牌都得尊称一声仙门御史。
这枚小小的令牌背后,是三大仙门无条件的支持。
毫不夸张地说,拿着这枚令牌,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宗派的生死存亡。
把这东西交到他手里,三大仙门的态度十分明确。
能谈就谈。
要是谈不拢,别说一个百草阁,沿途所有不老实的家伙,都不用活到第二天天亮了。
“小皇帝托老身给你带句话,沿途路上有禁军开路,要是在何处遇上麻烦,就把地址报上去。”
“皇室仙师办事不利,禁军渎职,自有国法惩治。”
“记下了……”
陈谨礼连连点头,长辈们的提案,他是一个都不敢回绝。
这阵仗,俨然是要把他武装到牙齿,让今次要面对的那些人,不敢生出半点歹意来。
薛姥姥自顾自地笑了笑,语气温和了几分:“都知道你办事稳妥,懂分寸知进退,但愿你此去一帆风顺。”
“要是有人给你找麻烦,也莫要心软,顽固不化的蛮夷之辈,该动手就动手。”
“弟子谨记。”
一边聊着,三位老顽童也总算是心满意足了,这才重新给他套上衣裳。
陈谨礼朝着几位长辈躬身一拜:“事不宜迟,晚辈这就动身了,家里的事劳您几位多关照。”
长辈们皆是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你家心肝宝贝儿我们替你看着,丢不了。”
陈谨礼挠了挠头,笑罢了,方是转身走出门外,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马动身。
……
马车出了城门,刚走到官道口便停了下来。
路口早有一队甲士,押着另一辆马车等在路口。
看装扮,应当是皇家禁军中最精锐的“金刀卫”,总共十二个人,皆是金刀铁面,威风凛凛。
领头的,是个约摸着四十岁的中年修士,身背剑匣,面如刀削,头顶扣着斗笠,身上气息已达五境巅峰。
其身后的马车上,拉着满满一箱金银钱财,俨然是皇商出行跑货的规格。
那中年人走上前来一抱拳:“见过小公爷,奉陛下之命,鄙人携十二金刀卫,沿途保护小公爷的安全。”
十二名金刀卫皆是单膝跪地:“听候小公爷吩咐!”
“诸位快请起,边走边说。这位前辈请车上一叙吧。”
金刀卫们立刻赶着马车动身。
中年修士应邀登上马车,落座下来。
凑得近了,陈谨礼方才将其身上的气息感受清楚。
同为五境剑仙,此人身上的气息,和温念卿截然不同。
温念卿身为快剑高手,身上的气息内敛凝练到极致,若不仔细分辨,很难察觉到她的气息。
反观这位,身上的气息可就要霸道多了。
那是一种军中战将特有的霸道气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还未请教前辈高姓?”
陈谨礼抱拳问道。
“不敢当,陛下赐号‘剑三’,小公爷随意称呼便可。”
“剑三前辈,有礼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陛下今次令前辈与我同行,想必另有些吩咐吧?还请前辈直言。”
“倒也算不上吩咐,只是令我等沿途多听多看,如有不妥之处,如实上报。”
闻言,陈谨礼算是明白皇帝的意思了。
也明白为何长辈们并未由着他御剑赶路,或是调派一艘小型飞舟,而要给他准备车马慢行了。
后头那一车金银,加上十二名金刀卫随行保护,此时此刻的他,在外人眼里看来,是个地位不低的皇商。
寻常盗匪,不敢触金刀卫的霉头。
道行够深的,也清楚这支车队动不得。
加上禁军沿途开路,几乎不会有人对这支车队有什么想法。
除非就是奔着皇商来的。
那一路人,自然也是皇帝容不下的。
若是当真冒了出来,倒是正好一网打尽。
至于所谓多听多看,也权当是代为皇帝的耳目,体察沿途民生了。
“前辈,容我多嘴问一句,不知到了百草阁的地界上,前辈和列位金刀卫,是否依旧与我同路?”
陈谨礼当即追问。
若是同路,他便是奉旨皇商,前去议价。
若是不同路,这些人想必是要藏入暗中,顺势潜入百草阁内摸查一番了。
“陛下说了,全凭小公爷吩咐。”
剑三前辈并未直接作答,反倒看向陈谨礼,“小公爷觉得,我等是否有必要同路?”
闻言,陈谨礼不禁心下暗笑。
看来皇帝还是相当信得过他的,不仅是金刀卫,连皇室仙师都发给他全权调用了。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我就直说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吩咐道,“进了百草阁的地界,就有劳前辈带着列位金刀卫隐藏起来。”
“等进了百草阁本家,前辈可带人仔细搜查一番,若能取得一些实质性的罪状就最好不过。”
“小公爷想以此来威胁百草阁就范?”
“他们不傻,我也没那么好心。”
陈谨礼当即失笑,“要是谈不拢动起手来,总得有个合适的由头,免得不好赶尽杀绝!”
第217章 大师“止罪”
出了仙奉州边界,往西一千二百里,群山连绵。
此间名叫怀月山,乃是这一千二百里山川通路的中转之地,四通八达。
山间老路尽头处,一座古庙伫立在此,晚风穿过松林,将檐角的铜铃掀起一阵轻响。
古庙正殿中,老方丈盘坐在蒲团上,指间佛珠缓缓捻动,口中低诵的经文声,似与风声融为一体。
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沙弥探进半个脑袋,光溜溜的脑门上沾着几滴汗珠:“师父,外头来了一队行脚商人,说是想在寺里借宿一晚。”
老方丈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顿,眼皮微抬:“可认得出是哪路的人?”
“弟子说不上来……”
小沙弥挠了挠头,小声道,“领头的是个年轻公子,带着一位背剑匣的随从,还有十二个铁面护卫。”
“那些护卫的刀鞘上镶着金纹,看着怪吓人的。”
老方丈手里的佛珠忽地绷紧。
“铁面金刀……皇家的人来此作甚?”
老方丈暗自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罢了,佛门清净地,没有赶散有缘人一说,请进来吧。”
小沙弥应声跑去,老僧却望向佛龛前摇曳的烛火,眉头微皱。
……
庙门外,陈谨礼仰头打量着这座古庙。
青瓦覆顶,飞檐如翼,却无半分香火鼎盛的繁华。
石阶缝里生着野蒿,门匾上的金漆早已剥落,只余木纹中隐隐透出“净业”二字。
他伸手抚过斑驳的门柱,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这庙……倒是清静。”
他低声笑道。
小沙弥一溜小跑回到门前,朝着众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几位施主里面请吧,庙内简陋,还望几位施主莫要嫌弃。”
陈谨礼招呼着几人走进庙里,再一瞧,端是比外头还要简朴。
庙里并不多么宽敞,除开正殿佛堂,东厨和一座三层藏经阁外,便只剩下七八间禅房了。
香炉摆在院子正中央,却也不见有什么香火,想来已有许久未曾来过香客了。
陈谨礼瘪了瘪嘴,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把香烛来,分给身后的金刀卫们,众人依次上前,在香炉里上了一炷香。
小沙弥看着陈谨礼,不由好奇:“施主应是道门修士吧?小僧倒是头回瞧见道门中人进了佛门,还如此有礼的。”
“进门即是缘,随心而已。”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举动,显然是让那小沙弥生出了几分好感,一边引路,一边敞开了话匣子。
“施主有所不知,咱们净业寺,可是百年古刹!师父说,当年有位高僧在此地坐化,肉身不腐,寺里还供着他的舍利子呢!”
“哦?”
陈谨礼挑眉,“小师父见过?”
“那倒没有……”
小沙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师父说舍利子藏在后山塔林,要等有缘人才能请出来。”
穿过前院时,陈谨礼注意到角落里堆着几捆柴薪,劈好的木柴竟按八卦方位码放。
檐下悬着一串风干的山菇,每朵菇伞大小相仿,如列阵的僧侣。
“这些是你师父摆的?”
他指了指柴堆。
小沙弥点了点头:“师父说万物有灵,连劈柴也要顺应天时。上月他算准了庚申日阳气最盛,劈的柴烧起来格外的旺呢!”
陈谨礼若有所思地望向大殿。
殿门半掩,隐约可见一尊褪色的泥塑佛像。
佛前供着三枚野果,香炉里积着陈年香灰,却无半点新焚的痕迹。
正欲看得仔细些,一道身影,忽然拦在了陈谨礼眼前。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远来,老衲有失远迎,还望几位施主莫怪。”
陈谨礼抬眼一瞧,眼前这位老方丈,当真是孔武。
其身材虽显得有些枯瘦,但并非是那种病态的干枯,僧衣之下,是一副极其精悍的骨肉。
他能感觉到这位老方丈亦是修士。
但其身上却几乎找不到修为的气息,仿佛周身经脉,都被一层死灰覆盖,不露半点锋芒。
“冒昧叨扰,多谢收留。敢问大师法号?”
“小施主客气了,老衲法号‘止罪’,这是顽徒‘悟流’,这净业寺中,如今只有我师徒二人。”
老方丈朝着陈谨礼合掌一拜,“老衲已备好茶水,庙里只有些粗茶淡饭,招待不周,几位施主海涵。”
“悟……什么?恕晚辈没听清楚。”
陈谨礼眉毛一挑,好奇追问。
“静水流深,顽徒曾有心病难消,老衲望他心如流水,波澜不惊,动静皆怡,故起法号‘悟流’。”
止罪大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这话倒是说得通,寓意也好。
唯独是让陈谨礼这个穿过来的人,听得有些想笑。
悟流大师。
听着像送快递的。
“徒儿,且去生火,给几位施主备上些斋饭。”
止罪大师转头使了个眼色,把小沙弥打发了下去。
转而看向陈谨礼问道:“恕老衲冒昧,看几位施主的扮相,似乎……是皇商?”
“大师慧眼,正是为陛下效劳。”
陈谨礼也不遮掩,身后带着金刀卫,没什么好隐瞒的。
“不知几位到这山野之间,是要做什么买卖?”
止罪大师接着问道,“据老衲所知,这怀月山中并无什么特产,不过是些常见的野菜,木材和药材。”
“何至于让皇商亲自跑上一趟?”
陈谨礼双眼微虚,略微在止罪大师身上打量了片刻。
“佛曰‘不可说’,要务在身,不便透露,还望大师莫怪。”
“是老衲唐突了。”
止罪大师再是一拜,不再追问,“庙里只有几间简陋禅房,几位施主自便。斋饭好了,便让顽徒给几位施主送去。”
说罢,止罪大师转身便要走。
“敢问大师,庙里真有高僧坐化,肉身不腐?”
陈谨礼忽然开口问道。
止罪大师的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就如施主所言,佛曰‘不可说’。”
止罪大师回头笑道,“若施主有缘,自会得见,若施主只是匆匆过客,又何必放在心上?”
“受教了,大师请。”
说罢,止罪大师便不再多言,兀自回了大殿佛堂。
一旁的剑三前辈,听得一头雾水。
“小公爷,这老和尚叽里呱啦说什么呢?我怎么看着像是来打探情报的?”
“打探情报算不上,不过好奇是真的好奇。”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净业寺是古寺没错,但这位老方丈,不像佛门中人。”
“起码不像是皈依多年的老僧。”
剑三前辈连连点头:“那倒是,身段虽是消瘦了许多,但看得出来,曾经是个练家子,善用刀枪的好手。”
“身上的气息虽是极力遮掩,但那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气是遮不住的,此人八成上过战场。”
“不必刨根问底了,大师既然皈依佛门,想必已经放下了。”
陈谨礼摆了摆手,“我等匆匆过客,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第218章 说吧,没人嫌弃你
有一说一,净业寺看着简陋,斋饭倒是不错。
陈谨礼还算规矩,进了佛门,便也没有为了口腹之欲再去吃肉喝酒。
但金刀卫们可不讲究这些,斋饭寡淡不合胃口,索性点了篝火,烤上些肉干下酒。
只是不曾想,那小沙弥悟流,竟是见了肉食,当即脸色一变,冲出屋外便大吐特吐。
吓得陈谨礼赶忙追出去查看。
“小师父可还好?怪我等冒昧了。”
“无……无碍,与施主无关……”
悟流一脸惨白,一边抹着嘴角,一边连连摆手。
“师父不避讳这些,几位施主是客,只要不扰了佛祖清净,一切自便即可。”
“是小僧……见不得肉食。”
“不知为何?”
陈谨礼不免有些好奇。
要说佛门弟子戒除酒肉荤腥,也不至于看一眼就吐成这样。
这可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显然,悟流对肉食,有着某种极为严重的心理阴影。
大概,和止罪大师口中的“心病”有关。
“此事……说来话长了。”
悟流吸了吸鼻子,贴墙靠坐下来,“施主愿听?不嫌小僧矫情?”
陈谨礼点了点头,也跟着盘坐下来:“若小师父一吐为快,能解心中苦闷,在下自然愿听。”
“看来施主,就是师父口中所说的‘心善’之人了。”
悟流有些勉强地笑了笑,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陈谨礼并未接话。
自己心善么?好像说不上,得分人。
有的人值得。
有的人,只配雷霆手段。
只是此刻瞧见悟流的模样,他难免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在外人眼里,他是心性平和,静中自乐,相当耐得住寂寞。
唯有他自己清楚,那并非是什么心性,只是单纯的自闭。
害怕交流,害怕沟通,害怕和人面对面。
要是没有老教授多年悉心关照,再三开导,恐怕自己非得憋出毛病不可。
那时,他从老教授身上学到了一件事。
要敢于表达,也要善于倾听。
人不会被尿憋死,却会被憋在心里的事压垮。
解开某个人心结最好的办法,不是为他做这样那样的事,安静的倾听就好。
听他大倒苦水,听他喋喋不休。
听他把心中的苦闷尽数宣泄出来,苦闷自会被分走一半。
曾经老教授是这样对他的。
此刻,他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见陈谨礼丝毫没有嫌弃,悟流才算是鼓足了勇气开口。
“……小僧原本家住定州,父亲是村里的药农,母亲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悟流搓着衣角低声道,“那年大旱饥荒,又起兵变,父亲被征去填了军阵,再没回来……母亲带着我一路往南逃。”
陈谨礼听得心惊。
定州一路往南,要到这怀月山的地界,得有近三千里!
依着悟流和他差不多的年纪来算,举国大荒之年,大约是在十三年前。
他还记得当年,父亲曾为了筹粮赈灾,变卖了许多祖产。
难以想象,当年孤儿寡母要如何跨越这三千里路!
“逃到怀月山时,我们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我烧得糊涂,只记得母亲掰开我的嘴,喂我吃了些……肉。”
他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肉……又咸又腥……可母亲说吃了才能活命……”
陈谨礼注意到小僧鞋尖已磨出破洞,十指关节泛着青白。
“后来呢?”
“后来……母亲背着我找到净业寺。”
悟流抬头望向经阁飞檐。
“师父说,当时我母亲跪在庙门前,浑身是血却死死护着怀里还剩半口气的我。”
“她求师父收留我,说完就咽了气。师父给她收尸时发现……”
悟流的声音猛地哽咽起来。
“她两条胳膊和大腿上……全是……刀割的窟窿……有些伤口还粘着碎布条……”
远处传来木鱼声,伴着止罪大师低沉的诵经。
陈谨礼只觉心跳接连漏了好几拍。
“师父说,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是活生生地……撕下来的。”
悟流双手抱住脑袋,浑身颤抖不止。
“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母亲把割下来的肉在石头上烤……烤焦的肉味,和我当年吐出来的……一模一样……”
夜风卷着香灰掠过庭院,悟流的眼泪砸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那些肉……那些肉是……”
陈谨礼按住他颤抖的肩头:“令堂在天之灵,定是盼着你好好活着。”
“可我怎么配!”
悟流突然崩溃般捶打自己胸口,“我每夜都听见母亲在哭……说疼……说冷……”
正殿传来“咚”的闷响,似有重物落地。
“师父不许我自伤,说这是业障。”
他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狰狞的烫疤,“十二岁那年我偷刀割腕,师父就用香炉烙醒我……”
陈谨礼忽然嗅到淡淡的血气,悟流不知何时,抓破了自己脖颈。
“后来我发现,只要吐干净就不会做噩梦了。”
悟流满脸是泪,“师父教我诵《地藏经》,说能让母亲早登极乐。可要是极乐世界那么好……”
“为何母亲宁受切肤割肉之痛……也要把我推回人间?”
夜枭的啼叫刺破山雾,悟流腕间佛珠突然崩断,檀木珠子滚落满地。
陈谨礼弯腰拾起一颗,发现珠子内壁刻着细密的往生咒。
“这些是?”
“师父做的。”
悟流哽咽着说道,慌忙拾起佛珠在僧衣上擦拭,
“每颗珠子,都用母亲坟前柏树的枝干雕成,师父说持诵满十万遍,就能超度亡魂。”
“其实我知道……师父半夜常去后山给母亲坟头添土。”
他指了指经阁后露出半截的残碑,
“去年我偷跟去过,听见师父对着坟茔说这孩子长大了,出息了……”
“可我哪有什么出息啊……”
正殿门轴吱呀作响,止罪大师提着灯笼走来。
“小施主,夜深露重,该歇息了。”
止罪大师将灯笼挂在廊下,昏黄光晕里,能看见他腕间同样的烫疤。
悟流慌忙起身合掌:“弟子这就去预备早课。”
待悟流走远,止罪大师忽然朝着陈谨礼躬身长拜。
“多谢小施主听这痴儿诉苦。”
陈谨礼起身还礼:“大师早知道他会说这些?”
“十多年了……”
止罪大师发出一声长叹,“老衲日日盼着,有人能让这痴儿敞开心扉,却终未有人做到。”
“今日小施主能让他开口,便是缘分。”
陈谨礼忽然发觉,止罪大师颈侧有箭簇留下的伤疤。
“大师也并非自幼出家吧?”
“边军败将,不配再提。”
止罪大师坦然撩起僧衣,露出满身狰狞的伤痕。
“当年造了太多杀孽,遭了报应,妻儿都死在乱军之中。遇见他们母子那日,本打算在寺后悬梁的。”
“老衲不配成佛,真正的佛,那天便已不在了。”
第219章 意外收获
一番交谈之下,陈谨礼方才知道了止罪大师的过往。
止罪大师曾是边军之中,一位算不上高位的偏将,统领一个护卫营的人马,护卫主将大营。
当年定州兵变,与边境外的敌军里应外合,很快便将边军彻底冲散。
主将怯战,未战先逃,只留下止罪大师那一营人马。
说是留下断后,掩护大部队转移,实则谁都知道,无非是留下送死,好让那些懦夫能逃得更远一点。
边军护卫营,满打满算不过一千二百人,面前是敌国八千先锋铁骑,背后是定州两万叛军。
仅仅半日,城破,人亡。
止罪大师动了武仙禁术“血杀秘法”,血毒蚀骨钻心,硬撑着一口气杀出重围,侥幸生还。
几经辗转,被净业寺的上一代老方丈收留,总算吊住一条命。
老方丈本就已时日无多,自老方丈走后,止罪大师愈发消沉。
恰又遇上悟流母子二人,听闻二人自定州逃难而来,心中倍感愧疚,终是收敛了自戕的心思,收下悟流悉心照料。
听罢这些,陈谨礼心头不免一阵难过。
同样是大军压境,有人寸步不让,却也有人未战先降。
相比之下,他自己无疑是幸运的那一个。
止罪大师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小施主,可是姓陈?”
陈谨礼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问:“大师如何知晓?”
止罪大师的目光缓缓扫过陈谨礼的双手,又在他腰间悬挂的玉佩上停留片刻。
而后轻笑道:“指节修长,指尖和掌心皆有薄茧,想必小施主常年握剑执笔,却又非纯粹的武夫或书生。”
“腰间玉佩看似朴素,实则玉质温润,乃皇室御赐之物,龙纹虽隐,却瞒不过老衲这双眼睛。”
“再加上小施主谈吐从容,年纪轻轻却能让金刀卫俯首听令,又有仙师随行,放眼龙武国,有此待遇的年轻人,并不算多。”
“而其中最年轻、最得皇室青睐的,当属那位最近声名鹊起的陈小公爷了。”
陈谨礼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大师慧眼。”
止罪大师见他如此反应,心中更加笃定,低叹一声:“小施主此来,可是为了百草阁?”
陈谨礼眸光微闪,语气依旧平和:“大师为何如此猜测?”
止罪大师抬手指了指远处的群山。
“怀月山虽偏僻,却是通往百草阁本家的必经之路。朝廷与仙家近来动作频频,老衲虽隐居于此,却也不是一无所知。”
“百草阁占据仙奉州以东的药道多年,行事霸道,早已惹怒了不少势力。”
“如今皇室与仙家联手整顿商路,必然不会容忍百草阁继续独霸一方。”
他看向陈谨礼,语气凝重了几分。
“但老衲奉劝小施主一句,莫要贸然对百草阁出手。”
陈谨礼眉头微挑:“哦?大师有何高见?”
止罪大师沉声道:“百草阁能在仙奉州屹立多年,靠的可不仅仅是药农和村寨的支持。他们背后,牵扯极深。”
“表面上,百草阁只是一群采药人组成的行会,实则与各大宗门、黑市势力皆有勾连。”
“其中修士虽不算顶尖,但手段阴狠,尤其擅长用毒。”
“更麻烦的是,百草阁与‘黑水沼泽’的人有来往。”
听到“黑水沼泽”四字,陈谨礼眼神微凝。
那可是连玉京堂和玄门影市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
止罪大师继续道:“百草阁每年都会向黑水沼泽输送大量珍稀药材,换取‘摆渡人’的庇护。”
“若小施主直接对百草阁动手,恐怕会惊动那群亡命之徒。”
“若是寻常商路之争倒也罢了,但黑水沼泽的人,行事历来毫无底线,恐怕会对小施主不利。”
陈谨礼沉吟片刻,问道:“大师似乎对百草阁颇为了解?”
止罪大师摇了摇头:“并非刻意打听,只是当年老衲还未出家时,探查各方势力本就是职责所在。”
“到了此处,也难免有些旧时的习惯,一来二去,百草阁的底细倒也打探到不少。”
止罪大师苦笑一声,“老衲并非劝小施主放弃,只是提醒小施主,若要动百草阁,需得做好万全准备,切莫打草惊蛇。”
陈谨礼点了点头:“多谢大师提醒,晚辈记下了。”
百草阁与黑水沼泽有勾结,倒是意外收获。
原本他只打算以商谈的方式收服百草阁,若实在谈不拢,再以武力镇压。
可如今看来,百草阁背后还有更大的隐患。
若不连根拔起,日后必成祸患!
止罪大师见他神色平静,不由得暗自点头。
这位小公爷,果然不是莽撞之人。
止罪大师忽然问道:“小施主此行,可有把握?”
陈谨礼淡淡一笑:“大师放心,晚辈不做没把握的事。”
止罪大师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合掌一礼:“既如此,老衲便不多言了。小施主若有需要,净业寺虽简陋,却也愿尽绵薄之力。”
“大师客气了。”
陈谨礼拱手还礼,“若无必要,自不会扰了大师清修。不过大师口中那些情报消息,晚辈倒是很感兴趣。”
“就不知大师是否愿意指点一二了。”
“好说的。”
止罪大师点了点头,“今日得见,老衲也算与小施主有缘,请随老衲来吧。”
陈谨礼跟随止罪大师穿过庭院。
藏经阁的木门发出“吱呀”轻响,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檀香,而是一股混合着墨香与铁锈的奇特气息。
“小施主见谅,这里头……有些杂乱。”
止罪大师取下墙上的油灯,昏黄光芒照亮了阁内景象。
陈谨礼瞳孔微缩。
三面墙的书架确实摆满佛经,但中央那张丈余长的柏木案几上,赫然摊开着《武经总要》的残卷。
除此之外,屋里还有不少武仙典籍,以及各类兵书阵图,角落的刀架上,还摆着几口铜环大刀,刀口寒光凛凛。
“大师这藏经阁,倒是别致。”
他指尖抚过案几边缘的刀痕,那分明是演练沙盘时留下的印记。
止罪大师将油灯挂在梁上垂下的铁钩,苦笑道:“当年老衲带着悟流重建寺庙时,把这些旧物都堆在此处。”
“本想一把火烧了,终究……没舍得。”
他说着掀开墙角覆盖的麻布,露出个三尺见方的沙盘。
沙盘上山川河流纤毫毕现,连官道旁的驿站都插着牙旗小标。
“这些年闲来无事,随手做的。”
止罪大师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卷牛皮地图,“百草阁每季换防,老衲就跟着调整沙盘。这些是他们的岗哨分布。”
地图在案几上铺开的瞬间,陈谨礼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墨点与红线。
止罪大师的指甲沿着山脉走势滑动:“百草阁的本家建在飞燕坳,三面绝壁,只有东侧药神谷一条路可走。”
第220章 百草七煞
说着,止罪大师从袖中抖出一把铁蒺藜,撒在沙盘上。
“谷口布有‘千机阵’,埋着淬毒暗器。每日子午二时,会有药农踩着特定路线通过。”
陈谨礼注意到沙盘边缘摆着十几个木雕小人,每个不过拇指大小,却连衣甲纹路都清晰可辨。
止罪大师拾起三个穿短打的小人放在药田边:“这些是寻常药农,约有两千之数。”
又摆上五个佩刀俑人:“巡山护卫,皆是三境武夫。”
当七个披黑袍的俑人出现在沙盘最高处时,陈谨礼发现它们腰间都挂着药囊。
“用毒的好手?”
他捏起一个细看,俑人背后刻着“百草七煞”的蝇头小字。
“不错。”
止罪大师从经卷堆里抽出本蓝皮册子,“这七煞中的‘青面鬼’曾用‘三步倒’毒杀过五境修士。”
陈谨礼翻开册子,每页都画着人体经脉图,要害处标着不同颜色的毒发时间。
最后几页甚至记载着解毒方案,字迹新鲜墨迹未干。
“大师一直在研究破解之法?”
止罪大师发出一声长叹:“当年边军同袍,有三成死在毒箭下,定州叛军用的,正是百草阁的毒物。”
“百草阁和那些叛军不同,真正的杀招不在人,而在山。”
他转动某个机关,沙盘底层升起淡绿色雾气,“整座山,都是毒瘴大阵。”
陈谨礼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红色丝线,那是灵气流动轨迹。
止罪大师从经架上取来罗盘置于沙盘上方,指针旋转后停在东南角:“阵眼在此处,由七株千年血灵芝供养。”
陈谨礼不免一阵心惊。
沙盘上不仅标注着各处密道出入口的位置,连每处机关的压力数值都详细记录。
真不知止罪大师独自一人,究竟要花多少心血,才能将这些情报全都摸查清楚。
这也不难免让他有些后怕。
若无这些情报,贸然传入飞燕坳中,他们这一群人必定是凶多吉少!
“大师与百草阁有旧怨?”
陈谨礼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大师若是不愿提起旧事,不答便是,晚辈只是一时好奇。”
油灯将止罪大师半边脸照得阴晴不定:“十二年前大疫,他们囤积的‘清瘟散’,卖到十两金一包。”
止罪大师的指甲在地图某处划出深痕,“老衲亲眼见过那些穷苦人家,耗尽家财,就为换半包掺了面粉的假药。”
“这等蠹虫,天若不收,老衲必收之!”
“毒瘴大阵每月朔望之日会减弱,下次机会在七天后子时。”
“大师想亲手铲除百草阁?”
“阿弥陀佛。”
止罪大师合十的双手青筋暴起,“老衲只盼善恶有报。”
陈谨礼走到沙盘前,将那个标着“毒菩萨”的木偶轻轻放倒。
“毒瘴阵的核心阵眼,具体在什么位置?”
止罪大师指向沙盘东南角的山崖上:“几乎可以确定就在此处,表面看是祭坛,实则坛下埋着七口毒泉,连接各山头的阵眼。”
“需要多少人力能破坏阵眼?”
“五枚雷火珠足矣。”
止罪大师从禅床下拖出铁箱,箱内整齐码放着黝黑的圆球。
那玩意儿,陈谨礼可熟悉的很。
寻常雷火珠,其实就是火药填充的炸弹,北陵守军的大营里可谓堆积如山。
但眼前这几枚大有不同,上头能清楚地看到镀灵纹理,已是镀灵法器级别的物件了。
经过镀灵的雷火珠,仙家有个专门的名字。
诛仙雷。
这几枚单看纹理就不难分辨,至少是五境丹青符仙的手笔,论威力,五枚连发,足够威胁到五境后期,乃至五境巅峰修士!
“那这山上的毒阵?”
“多亏了悟流那孩子。”
止罪大师脸上闪过一丝欣慰之色,抽出一张药方,递向陈谨礼。
“这孩子在药理上颇有几分天资,居然自己琢磨出了克制毒瘴的法子,只是尚未实践过,效果如何,还不好说。”
“有法子就好,有效与否,一试便知。”
陈谨礼接过药方细看了片刻,“大师可否容我把这药方传给医仙长辈们看看?”
“小施主自便,若能帮得上忙,也算是那孩子一桩功德了。”
得了许可,陈谨礼也不耽搁,当即把药方传递给了陆老爷子。
等待期间,陈谨礼接着追问道:“大师可知百草阁与黑水沼泽的交易细节?”
止罪大师从经架顶层取下一册账本:“每月十五,会有摆渡人赶着尸车来取‘玄阴鬼芝’。”
账本内页夹着一张草图,画着辆盖黑布的板车,拉车的赫然是三个额贴黄符的活尸。
陈谨礼眉头微皱:“用活人运货?”
“是百草阁试药失败的药农。”
止罪大师翻到某页,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去年冬至运走的这批,有几个‘药人’,不过十二三岁。”
“黑水沼泽的人,可会插手百草阁事务?”
“除非涉及玄阴鬼芝。”
止罪大师指向沙盘西侧的山洞,“这里是他们的秘密药圃,由两个摆渡人常驻看守。”
沙盘上的山洞模型竟真能打开,露出里面微型炼丹炉。
“大师与他们交过手?”
“三年前救过一个逃出来的药农。”
止罪大师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漆黑的抓痕,“摆渡人的指甲带有一种极其诡异的尸毒,几乎无药可解。”
“万幸老衲当年还算道行不浅,又动过血杀秘法,血毒入骨,反倒是以毒攻毒,扛住这诡异的尸毒。”
“而后养了两年,每日以银针探脉拔毒,总算是拔除干净了。”
陈谨礼看着沙盘上那两个戴斗笠的木偶,忽然想起什么:“百草阁主什么修为?”
“五境巅峰,但其手中有不少秘药,以折损寿元为代价,短暂爆发出六境战力。”
“燃命丹?”
陈谨礼脸色不免一沉,“大师可知道此人……用过几次燃命丹了?”
“老衲所知道的,有两次,先前是否还有,就不得而知了。”
闻言,陈谨礼方才松了一口气。
燃命丹的效果极为惊人,但副作用也是十分恐怖的。
第一次服用,寿元折半,第二次再折半。
第三次服用,便会耗尽阳寿,若想苟延性命,只能不断用延寿之物吊着。
若是再有第四次,药效散去时,便是魂飞魄散,神仙难救。
那位百草阁之主,至少也用过两次燃命丹了。
光是第三次的代价,此人就未必敢承担,若是先前还有过一次,那最后一次服药的机会,恐怕此人断然不会使用。
如此算来,倒还不是什么天大的麻烦。
货真价实的六境高手,他身后可是有不少。
此人再怎么疯狂,想来也不会为了挣扎一下,去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晚辈有数了。这几日,先容晚辈去探探虚实,再做定夺。”
陈谨礼朝着止罪大师抱了抱拳,“若有机会,还望大师不吝相助。”
第221章 动身百草阁
回到禅房时,已是寅时三刻。
“小公爷如何打算的?”
剑三前辈将一张桑皮纸摆在桌上,纸上正是按照止罪大师的描述勾勒出的怀月山地形。
“方才大师所说的毒瘴阵眼,都已标记清楚了,小公爷过目。”
陈谨礼指尖抚过桑皮纸上的朱砂标记,那是止罪大师标注的暗哨位置。
“计划不变,分头行动。”
陈谨礼一边检查着地图一边说道,“百草阁与黑水沼泽勾结,若能查到些黑水沼泽的动向,后头的事会方便些。”
“这帮人见到皇商,想来表面上还是会客气些的,我带着金刀卫走正门,他们应当不至于立刻动手。”
“就要有劳前辈带几个人,潜入其中摸查一番了。”
说着,陈谨礼从怀中掏出锦囊抖开,十二枚铜钱叮当落在案几上。
“前辈拿上六枚,必要时用作脱身。”
剑三前辈接过去一瞧,不由两眼放光。
那十二枚铜钱,正是黑沙七十二寨秘传的十二飞廉。
自打第一批镀灵经骨的费用送到,老天师等人就以最快速度研究过了这十二飞廉的制作之法。
陈谨礼手上的这一套,正是老天师带着泊云水阁符仙们制成的第一套成品。
“有此物在手,倒也不担心脱身的事了。唯独一点,还请小公爷务必留心。”
陈谨礼会意:“前辈担心百草阁有六境坐镇?”
“那毒菩萨若真是五境巅峰,燃命丹状态下确实麻烦。”
剑三前辈点了点头,“但比起这个,老臣更忧心那些摆渡人。”
一边说着,剑三前辈一边掐起印诀,剑气落在地图上,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留下几个显眼的黑色印记。
陈谨礼认得这手段,这是一些古老道门中秘传的“望气术”,专用于探查阴邪气息。
“这么近?这是找上门来了?”
陈谨礼不由眉头微皱。
“应该不是,方向不是朝着咱们来的,有尸气,还不浅。”
剑三前辈仔细分辨着那些印记,“看来老方丈所说的运尸车,今夜就要进山。”
陈谨礼起身推开北窗。
夜雾笼罩的山道上,隐约可见几点幽绿火光排成直线,像漂浮的鬼火。
远处传来车轮压过碎石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来得正好。”
他反手合上窗棂,“前辈带六名金刀卫跟上尸车,说不定能直捣黄龙。”
“小公爷放心,这事老臣在行。”
剑三前辈嘴角微扬,“小公爷可知老臣为何号‘剑三’?”
不待回答,他左手掐剑诀在虚空一划。
三道剑气凝成的青莲自指尖绽放,花瓣边缘流转着细密符文。
“一曰藏锋,二曰守拙。”
青莲忽而化作流光没入陈谨礼衣袖,“这第三剑‘净莲’,留着防身。”
陈谨礼只觉右臂微热,撩开袖管才发现小臂内侧多了道莲花纹印。纹路极淡,像用羽毛轻扫过的一道水痕。
“前辈这是……”
“老臣年轻时在剑冢悟出的保命剑意。”
剑三前辈重新戴上面具,铁铸的兽面在灯下泛着冷光,“若遇生死危机,剑气自会护主。”
话音落下的同时,院外传来金刀卫换岗的甲胄碰撞声。
“老臣先走一步,小公爷万事小心。”
说罢,剑三前辈便是推门而出,带着六名金刀卫径直追向山路上的运尸车。
“施……施主……”
陈谨礼刚要转头收拾行装,就见悟流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
“施主这是要进山去找百草阁?”
“正是。小师父有何指教?”
陈谨礼转头笑问。
“这个……给施主,兴许能用得上。”
悟流双手将一个小布包递向陈谨礼。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块形似枯藤的药材,饶是以陈谨礼的眼力,也没能一眼认出那是何物。
“这是小僧自己种的‘蛇骨根’,掰下一小块含在舌根下,能防瘴气入体。”
悟流支支吾吾地说道,“听师父说,施主收了小僧写的药方,想必是要进山,此物……能多一层保险。”
陈谨礼赶忙抱拳道谢。
悟流写的那张药方,之前陆老爷子已经回话了。
此方针对性极强,对某些特定的毒物有着绝佳的功效,几乎已经达到了彻底免疫某种毒素的水平,可谓评价颇高。
再加上这他听都没听过的蛇骨根,可想这悟流,在医道上的天资何其惊人。
“多谢小师父了,恕我冒昧,不知小师父可有学医的打算?”
悟流摇了摇头:“小僧不是那块材料,不过是常年在这山里生活,侥幸知道些土方子罢了。”
“小僧脑子笨,学什么都费劲,施主的好意,小僧心领了。”
说着,悟流合掌一拜,转身要走,“施主一路小心。”
目送悟流离开,陈谨礼方才转身收拾起东西。
从止罪大师的描述看来,这百草阁内部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背后还牵扯到黑水沼泽那一方未知之地。
今次去,事情想来不会好办,保不齐得用上不少的手段,才能摆平这边的事。
待到黎明时分,天色渐亮,余下的六名金刀卫也已做好了准备,等候在门前。
净业寺门前,车马已备好,六名金刀卫翻身上马,护着陈谨礼的车架一路朝着山中去。
沿着止罪大师标注的小路下山,不多时,就能瞧见百草阁立在道口的牌坊。
那牌坊通体漆黑,坊柱上缠绕着活蛇般的藤蔓。
“跟紧我。”
他压低声音嘱咐金刀卫,“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是玉京堂来收药材的。”
牌坊后的山道弥漫起淡绿色雾气。
陈谨礼舌下压着的蛇骨根开始发苦,身后金刀卫们,也纷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到了此处,便算是进了百草阁的地界,风险无处不在。
走到半路,雾气深处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六名金刀卫瞬间按刀成阵,将马车护住。
陈谨礼却抬手示意放松,他看清了浓雾中走来的身影。
那是个穿短打的药农,腰间却挂着一枚格外精致的玄铁令牌。
此人眼皮上翻露出大片眼白,走路时膝盖不打弯,活像被丝线牵动的傀儡。
“贵客……有礼……”
药农喉咙里挤出砂纸摩擦似的声音,“阁主……恭候……多时……”
陈谨礼不免脸色一阵阴沉。
眼前根本不是活人。
这药农的身上,钉着数枚漆黑的长钉,很好辨认,就是钉棺材用的那种黑色铜铆。
这毫无疑问,是邪道炼尸术的手段,眼前站着的,是一副邪尸。
只是其手段,要比寻常炼尸术邪修更加诡异。
这药农,居然还残存着些许的神智和意识,甚至还能口吐人言。
要么是某种脱胎于炼尸术的全新法门。
要么,是百草阁将炼尸术改良升级了。
无论哪种都足以坐实,百草阁背后,和邪道修士脱不了关系!
第222章 座下迎宾
雾气愈发浓重。
药农傀儡在前引路,铁链拖地的声响回荡在山间。
陈谨礼坐在马车内,透过纱帘观察着四周。
山路蜿蜒向上,两侧岩壁上爬满暗绿色的藤蔓,藤蔓间偶有猩红的花朵绽放,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腥气。
“小公爷,前方便是飞燕坳的入口。”
一名金刀卫压低声音提醒道。
陈谨礼微微颔首,目光穿过雾气,隐约可见一座木质寨墙横亘在狭窄的山道间。
两侧皆是陡峭崖壁,唯有此路可通。
寨墙上人影绰绰,皆是如那药农傀儡一般僵硬的轮廓,手持长矛,无声地注视着来客。
“止步!”
寨门前的左右守卫抬手拦下车队,来人皆是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悬着一把淬毒短刀,面色青白,眼瞳泛着不自然的灰绿色。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目光在陈谨礼的马车和金刀卫的铁面上扫过,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何方商队?报上名来。”
陈谨礼撩开车帘,露出一张温和的笑脸:“玉京堂行商,前来收购药材,还请行个方便。”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令牌正面刻着“玉京”二字,背面则是皇商特有的龙纹印记。
那守卫盯着令牌看了片刻,灰绿色的眼瞳微微收缩,似在辨认真伪。
片刻后,他后退一步,低声道:“稍候。”
守卫转身快步走入寨中,陈谨礼则借机环顾四周。
寨墙两侧的箭楼上,隐约可见弩箭寒光,墙后更是传来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似有大批人马正在调动。
“小公爷,这寨子里有古怪。”
一名金刀卫凑近低声禀报,“方才属下以兵家秘法探查,发现寨内暗藏兵家战阵,恐怕埋伏了不少人手。”
陈谨礼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也有所察觉。
这寨子里的杀气不浅,显然是随时做好了开战的准备的。
这整个山寨,就是一处精心布置的杀阵。
若是寻常商队误入此地,稍有异动,恐怕顷刻间便会被寨中的埋伏撕成碎片。
不多时,寨门缓缓打开,一名身穿墨绿长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出。
此人面色阴鸷,眉宇间一道刀疤斜贯至嘴角,腰间悬着一串铃铛,行走时却无半点声响。
“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中年男子拱手一笑,声音却冷得像毒蛇吐信,“在下是这里的管事,姓赵,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陈谨礼下车还礼:“赵管事客气了,在下姓陈,替玉京堂跑些药材买卖。”
“原来是陈掌柜。”
赵管事眯了眯眼,忽然话锋一转,“近日山中不太平,不知陈掌柜可带了‘通关文书’?”
陈谨礼心知这是在试探,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鎏金信封。
“玉京堂的碟子,应当算得上文书吧?”
赵管事接过信封,指尖在官印上摩挲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陈掌柜年纪轻轻就坐上了皇商的位子,不简单啊!不过……”
他忽然压低声音,改用黑话问道:“夜行三更月,货走哪条道?”
陈谨礼神色不变,从容答道:“月照西山路,货走青龙桥。”
赵管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哈哈大笑:“陈掌柜果然是自家人!请随我来,进门聊生意之前,还得寨主点头。”
“家里的规矩,还望陈掌柜莫嫌麻烦。”
“不嫌,做这路买卖,不当心些,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谨礼故作轻松地点头,心里却暗暗警惕。
得亏这趟出门之前,薛姥姥给他好好恶补了一下各路黑话,莫不然这一开口,就要露了马脚。
在赵管事的引领下,车队缓缓驶入寨中。
寨内布局呈现出六合轮转之形,中央是一座三层木楼,四周散布着数十间低矮的木屋,其中暗藏着不少箭塔。
不少药农傀儡正在其间机械地搬运药材、研磨药粉。
陈谨礼暗中观察,发现这些傀儡虽动作僵硬,却分工明确,显然背后有人操控。
心神一扫,寨中修士的气息不下二十道,最弱的也有三境修为,而最强的……
他的目光转向中央木楼,那里有一股隐晦而强大的气息,如潜伏的毒蛇,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陈掌柜,寨主就在楼上等您。”
赵管事在木楼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过您的随从……恐怕得留在楼下。”
陈谨礼挑眉:“这是何意?”
赵管事赔笑道:“寨主不喜人多,还望陈掌柜体谅。”
陈谨礼沉吟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也好,那就让我这六名护卫在楼下候着吧。”
他说着,暗中向金刀卫递了个眼色。
六名金刀卫会意,立刻分散站位,隐隐将木楼出口封锁。
赵管事似未察觉,依旧满脸堆笑地引着陈谨礼登上楼梯。
木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吱呀”声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二楼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四壁悬挂着各式毒草标本,中央摆着一张黑木长案,案后坐着一名黑袍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如婴儿,十指交叉置于案上,指甲泛着诡异的紫黑色。
见陈谨礼进来,他缓缓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瞳竟呈竖瞳状,如毒蛇般冰冷。
“玉京堂的人?”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老夫是菩萨座下的迎宾,陈掌柜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陈谨礼拱手一礼:“久闻百草阁大名,今日特来求购一批‘玄阴鬼芝’。”
那老者顿时眉头微皱:“玄阴鬼芝乃我阁秘药,从不外售,陈掌柜从何处听闻此物?”
陈谨礼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实不相瞒,此物是替黑水沼泽的一位朋友求购。”
“那位朋友说,只要提他的名号,百草阁自会行个方便。”
老者眼中寒光一闪:“哦?不知陈掌柜的朋友,姓甚名谁?”
陈谨礼微微一笑,缓缓吐出三个字:“摆渡人。”
“哦?陈掌柜原来是他老人家的人,那一切好说。”
老者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走进两名侍女,手中托着紫檀木盒。
“这里是三株玄阴鬼芝,陈掌柜验验货吧。”
陈谨礼上前打开木盒,只见盒中躺着三株形如鬼脸的漆黑灵芝,表面布满血色纹路,宛如血管。
“什么意思?试探我?”
陈谨礼扫了一眼,脸上顿生怒色,一巴掌将那三株灵芝拍在地上,“看我生得面善,拿我寻开心不成?!”
那玄阴鬼芝是假的。
见状,那老者方才露出几分笑容来:“陈掌柜头一回来,总得有个过场,多包涵。”
“既然陈掌柜识货,劳请再回答老夫一个问题。”
“说。”
“黑水沼泽近日,可有什么异动?”
老者压低声音,“比如……多了些生面孔?”
第223章 哪路妖怪?
陈谨礼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黑水沼泽的事,您老心里没数?”
他扯起嘴角冷笑,“昨夜过山的运尸车,数量不够,最近大老爷新炼的活尸不少,玄阴鬼芝不够用了。”
“不然我吃饱了撑的,大老远跑来加购?”
“难怪……”
老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陈掌柜看着不像熟门熟路,第一次帮大老爷送货?”
“第一次。大老爷赏脸,用得上我,自然要尽心尽力。”
陈谨礼索性顺着这话往下说,“说起来,还要多嘴问问,这玄阴鬼芝怎么运回去呢,大老爷可没教。”
闻言,那老者仰面失笑起来:“哈哈……没教也对,估摸着是想试试你的胆量呢。”
窗缝透入的光线忽然暗了几分。
老者俯身从案底拖出一个铁笼,笼里蜷缩着一个昏迷的幼童,手腕脚踝皆缠着浸血的布条。
“陈掌柜请看。”
老者枯爪般的五指突然插进那幼童的天灵盖,孩童浑身抽搐,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头皮下方,凸起蚯蚓般的蠕动。
“给大老爷送货,少不了合适的‘花盆’。”
随着“嗤啦”声响,老者竟将整张头皮连带着黑发生生撕下!
那团血肉在掌心疯狂扭动,发丝间多出不少细密的菌丝。
“玄阴鬼芝的孢子,需在活体中养足四十九日。”
老者将菌丝抖落在童童裸露的头骨上,菌丝立刻扎进骨缝里去。
陈谨礼顿觉胃里一阵翻涌。
他之前能一眼分辨出玄阴鬼芝有假,就是因为仙家曾有人截获过百草阁送出去的货,亲眼见过这些“花盆”。
“这些‘花盆’能活多久?”
他强忍着恶心追问道。
“一个‘花盆’,能顶三十六个时辰,时间一到就必须换新的,否则玄阴鬼芝失了活性,长不成。”
那老者擦着手笑道,“跟我来吧,陈掌柜既然是第一次来,带你去看看真正的‘花圃’。”
说着,那老者起身掐起一道印诀,带着陈谨礼挪移而去。
待双脚重新落地,陈谨礼四下一瞧,便见两侧的土墙上,嵌着无数琉璃罐,每个罐里都漂浮着脏器。
最下方的罐子装着七八个婴儿头颅,天灵盖被削平,里面种着袖珍灵芝。
“这些是失败品。”
老者踹开一具挡路的干尸,“鬼芝吸干宿主就会凋亡,能活过三轮的才算合格。”
地洞尽头是间百丈方圆的石室,十二口青铜棺呈北斗七星状排列。
每口棺材都连着蛛网般的血线,血线另一端没入中央的青铜鼎。
“天字号的‘花盆’都在此处。”
老者掀开最近的一口棺材,里面躺着个眉心贴符的少女,“这小女娃,纯阴命格,养出的鬼芝可是极品。”
少女突然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运输时要特别注意什么?”
陈谨礼佯装检查少女瞳孔,指尖在她掌心快速划了个记号。
“三忌。”
老者掰着指头数道,“忌阳火、忌惊雷、忌活人眼泪。”
说着便一把掐住少女下巴,往她嘴里灌入半碗绛紫色的药液。
“尤其是眼泪,会引发鬼芝反噬。”
少女的身体迅速僵直,皮肤下鼓起核桃大的包块。
那些包块沿着经脉游走,最后全部聚集在丹田位置,将腹部撑得透明发亮。
“看到没?这就是上等货色!”
老者兴奋地用指甲划开少女皮肤,露出里面簇生的鬼芝,“每株伞盖都有八道金纹,毒菩萨亲手种的菌种。”
陈谨礼突然按住老者手腕:“我要的货,装车时能保证活性么?”
“陈掌柜放心。”
老者甩开他的手,从鼎中舀出勺粘稠绿液浇在鬼芝上,“既然是大老爷的货,我自会派两个‘药引子’跟车。”
“路上每两个时辰喂一次‘养尸丹’,保证送到黑水沼泽时还能喘气。”
石室角落突然传来铁链响动,两个浑身溃烂的佝偻人影爬出来。
他们脖颈拴着铁链,背上驼着个渗血的麻袋。
“这是?”
陈谨礼瞳孔微缩。
“运输队。”
老者踹了脚麻袋,滚出几个昏迷的幼童,“他们负责在途中更换‘肥料’。”
“到地界了,把麻袋连人扔进沼泽就行,摆渡人自会处理。”
“装车需要多久?”
“两个时辰。”
老者走向角落的丹炉,“得先给‘药引子’喂定魂散,免得路上发狂。陈掌柜不如先去客房歇息?”
“好……有劳了。”
陈谨礼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转身刚要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那老者腰间的传音牌紧跟着传来一条讯息。
“大人,外头来了个女娃娃,不由分说便动手,已经伤了十几个弟兄了!”
那老者闻言,顿时眉头微皱,转头看向陈谨礼。
“陈掌柜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陈谨礼反倒是一愣。
女娃娃?
总不能是薛姥姥没等他回话,就把温念卿给派来清场了吧?
“看我作甚?谁知道你们招惹上什么人了?”
陈谨礼白了那老者一眼,“我也懒得跟你多解释,带我去见,坏我生意,我自会出手对付。”
“陈掌柜的修为……可不算很高。”
那老者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敢来闯我山寨,想来不是等闲之辈,陈掌柜要是丢了性命,可别怪我不搭救!”
陈谨礼不予作答,那老者便也不再追问,索性印诀一掐,带着陈谨礼重新回到山寨之中。
下了阁楼,六名金刀卫迅速凑近过来,将陈谨礼围在当中。
寨子里的那些个人,此刻皆是投来阴冷的目光,显然是把外头闹事的人,当成他们一伙的了。
陈谨礼不免有些无奈。
按说长辈们应该不会如此行事,外头的人,鬼知道什么路数。
“陈掌柜既然说了要亲自对付,那就请吧,是死是活,陈掌柜自求多福。”
那老者朝着陈谨礼做了个请的动作,周围的人也迅速让开道路,俨然一副架着陈谨礼上去送死的架势。
“什么路数?”
陈谨礼低声问向身旁的金刀卫。
金刀卫们纷纷摇头。
“我等也不知,只是远远地瞧见是个使长枪的年轻女娃,修为不低,已有五境,认不出是哪家门下。”
陈谨礼越听越迷糊了。
善用长枪,想来是武仙一脉的人,五境修为,年纪不大,别说苍云府没听说有这么一号人了,放眼龙武国都不好找。
如今年轻一辈里,已入五境的就那几个,从未听过有这么一号人。
带着满心疑惑,陈谨礼快步走出寨门外。
定睛一看,门外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山寨里的打手,正当中处,是个一袭红衣的年轻女子。
只一眼,陈谨礼就几乎确定了,此人不是龙武国仙家中人。
如此修为,再有那副不输梅姨的容貌,真是龙武国哪家仙门的小辈,早该举国闻名了。
第224章 谁家疯婆娘!
寨门前的泥地里插着半截断枪,红衣女子正一脚踩碎某个山匪的膝盖骨。
那匪徒的惨叫还没出口,就被枪杆捅进喉咙,“噗”的飙出一股血箭。
“百草阁的杂碎们听好了!”
她甩手把尸体扔向寨墙,砸得原木垒成的墙面簌簌落灰。
“姑奶奶今天要拆了你们这贼窝!吊卵的就自己滚出来受死!”
陈谨礼眯眼细看这煞星。
女子约莫双十年华,比余笙还高出小半头。
本该是纤细轻盈的体态,却让一身红衣玄甲衬得威风凛凛,看着不像仙家门下的修士,更像个混迹江湖的侠士。
“五境初期……和温师姐相差无几,这是哪家的路数?”
陈谨礼看得一阵茫然。
那女子灵气运转方式颇有几分古怪,和他所知道的一切功法路数都对不上,绝非是龙武国哪家宗派势力的法门。
那种运转方式格外玄妙,真要说相似之处,大概只和他自己练的《天元本经》找得出些许近似来。
极大的可能,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古代功法。
“看够没有?”
那女子突然转头瞪来,丹凤眼里跳动着赤金火光,“这寨子里是没人了么?派个四境的出来挡道?”
“你!滚回去叫你们寨主出来!”
她枪尖忽地指向陈谨礼。
三丈距离,陈谨礼却感觉有根烧红的铁钉抵在印堂。
枪意竟凝实到这般地步,毫无疑问,此人绝非什么野狐禅,定是身怀正统传承。
“这位姑娘……”
“谁是你姑娘!”
那女子抖腕一震,劲风扫过,刮得陈谨礼脸颊生疼。
“再废话连你一起宰了!”
陈谨礼手头暗自掐住印诀。
此人的举止做派根本不似龙武国修士。
那些名门子弟再嚣张,动手前也要先报个“请赐教”。
更古怪的是她手上的路数,明明使的是常见的“破阵枪”,枪意里却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凶戾。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怎么?将死之人,还想知道是谁取你狗命?”
那女子枪杆横扫,冷笑一声,“那你记好了!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闻人羽仙!”
这下,陈谨礼算是彻底确定了,此人不是龙武国的修士。
龙武国仙门世家里,没有复姓闻人的。
不是龙武国的人,却偏在百草阁与黑水沼泽交易的关键时刻杀上门,十有八九,是冲长辈们的计划来的!
眼下百草阁的事才摸到线索,若被这疯女人搅局……
陈谨礼眼神一冷。
管她什么来路,这个档口上,可由不得他人捣乱!
“闻人姑娘,你我素不相识……”
“你废话好多啊!”
闻人羽仙根本不听,枪出如龙,直取咽喉!
枪尖未至,凌厉的枪风已撕开陈谨礼衣领,在锁骨拉出三道血痕!
“铛!”
一声金铁交错的巨响,陈谨礼飞身退出去老远方才落地。
就这一击,便让陈谨礼心头大惊。
而今有了星辰剑阵傍身,剑阵笼罩的范围内,他出手的速度,几乎能够赶上五境修士了。
非得是温念卿那种快剑高手,才敢说稳稳地靠速度压他一头。
可刚才那一瞬间,星光飞剑眨眼便成,却仍是险些没能挡住这一枪,再慢瞬息,这一枪就得落在身上!
此人的速度,绝不逊色于温念卿!
这疯女人修为竟比预估的还高,枪劲里裹挟的青色能量诡异得很,接触瞬间就钻入经脉,搅得真气运行滞涩。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头?”
闻人羽仙枪势不停,红缨抖开如血瀑倾泻,“你们百草阁不是最爱拿活人种药么?今天姑奶奶就把你种进地里!”
说着,她便再度袭来!
陈谨礼侧身闪过直刺,剑锋斜挑她手腕。
不料闻人羽仙突然变招,枪杆如蟒蛇摆尾横扫腰腹。
这一击来得刁钻,陈谨礼不得不屈膝后仰,枪杆擦着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当即刮破鼻尖。
“姑娘究竟为何而来?不妨直说……”
“聒噪!”
闻人羽仙根本不给辩解机会,枪尖挽起碗大枪花罩向陈谨礼面门!
每一枪都直奔要害,摆明了要取性命!
陈谨礼不由心头火起。
这疯婆娘完全不讲道理,再留手怕是要吃大亏!
剑诀一变,星辰剑阵骤然扩散,瞬息之间,已将方圆三丈悉数笼罩,无数星光飞剑瞬间成型!
“嗯?这是哪路剑仙的把戏?”
闻人羽仙略微一愣,枪势稍缓。
但只眨眼功夫,便再度露出冷笑,“这种样子货,也敢拿出来现眼?给我破!”
枪头爆出刺目青光,与四周袭来的星光飞剑拼杀在一起。
接连一串破碎声响,星光飞剑竟是接二连三地被击碎!
破碎的剑气四散飞溅,眨眼间削平了方圆十丈内的草皮!
陈谨礼喉头一甜,强咽下涌到嘴边的鲜血。
这女人枪法邪门得很,手上功夫不俗,那枪尖上的青光更是诡异。
星辰剑阵中的飞剑,每一道都是精纯的琳琅剑气融合星辉凝聚而成,即便是温念卿也没法轻易折断。
可在这疯婆娘手里,却像是纸糊的一般,一碰就碎!
甚至那些被击碎的剑气,还将一股诡异的能量反馈给了他。
得亏是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足够坚韧。
否则光是这反噬而来的诡异能量,就足够废了他的经脉!
正当陈谨礼思索对策时,寨墙上突然响起尖锐竹哨声。
二十余名弓弩手张弓搭箭,淬毒的箭镞齐指闻人羽仙。
“谁让你们插手的?!”
陈谨礼扭头怒喝。
百草阁这群蠢货!
现在放箭,岂不是坐实自己与他们一伙?
果然,闻人羽仙眼中杀意更盛。
“畜生就爱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姑奶奶怕你不成?”
她突然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枪头。
红缨枪霎时化作一条赤鳞巨蟒,昂首吐信扑向陈谨礼!
那蟒首大如磨盘,毒牙泛着幽蓝寒光,竟是完全由枪意凝成的实体杀招!
“轰!”
陈谨礼甚至来不及闪躲,只得催动剑阵,飞剑层层相叠。
巨蟒一头把他撞飞出十余丈远,重重撞在山壁上。
碎石簌簌落下,陈谨礼眼前发黑,喉间满是血腥味。
闻人羽仙凌空踏步而来,枪尖抵住他咽喉:“说!你们把抓来的孩子藏哪了?”
孩子?
陈谨礼心头一动。
难道这疯女人,是冲着那些“花盆”来的?
没等他开口,寨门处突然射来三支乌黑弩箭!
闻人羽仙头也不回,反手一枪扫落弩箭。
箭杆断裂处喷出紫烟,转眼凝成毒网罩下。
她眉头一皱,不得不撤枪回防,枪花护住周身。
“小娘皮,你大意了。”
寨门前,那老者阴笑着走出寨门,掐着一道诡异的印诀,身后跟着七八个活尸。
“起阵!”
一声历喝下,活尸迅速围了上来,身上浮现出大片诡异的符文。
只一瞬间,困住闻人羽仙的毒烟便如活了过来,径直朝她七窍钻去!
第225章 你神经病啊!
闻人羽仙被那紫黑色的毒烟笼罩,却不见半点慌乱。
毒烟如活物般钻入她的七窍,她却只是皱了皱鼻子,仿佛嗅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
陈谨礼在旁看得一阵心惊。
那毒阵他不认识,但仅仅只是从逸散出的一丝毒烟,就很容易能分辨出,那绝对是足以毒杀五境高手的剧毒!
不过呼吸之间,已是满地枯萎,生机断绝,连地上的土石,都显出一抹死灰色!
可偏偏闻人羽仙,似乎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就这?”
她冷笑一声,枪尖轻轻一挑,“不是用毒的高手么?你这毒……没劲啊?”
寨门前那老者脸色骤变。
显然他也未曾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手段,竟连一丝效果都没起到!
老者手中印诀连连变换,催动着毒烟愈发浓烈。
然而闻人羽仙却像没事人一般,枪身一震,直接冲出了毒阵!
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她手里的长枪,已是一枪贯穿了那老者的胸膛!
枪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黑血。
老者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的枪杆。
“你……怎么可能……”
闻人羽仙根本懒得跟他废话,手腕一抖,枪身迸发出刺目青光。
老者的身躯顿时炸裂开来,碎肉骨渣溅了满地!
这一幕,看得陈谨礼头皮发麻。
这疯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百草阁的剧毒对她无效也就罢了,那老者好歹也是五境修为,在她手里,竟走不过一个照面!
“杀!给我杀了这疯女人!”
寨墙上传来一声暴喝,数十名修士蜂拥而出。
箭矢、毒镖、符箓如雨点般砸向闻人羽仙,却见她长枪舞动,在身前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枪网。
反倒是这些玩意儿惹得她不耐烦了,眉头一皱,长枪横扫,一股蛮横的气劲,瞬间反卷出去。
只听一连串轰响,半座寨门外墙,连带着七八座箭塔,轰然倒地!
满地躺着的人,但凡还剩口气的,都是四境往上的修为。
陈谨礼不禁一阵脸皮抽搐。
同辈之中,他还从没见过这么生猛的!
袁诚算是铁打的猛男了。
和闻人羽仙一比,温柔得像个黄花大闺女!
闻人羽仙扫了一眼寨子深处,隐约瞧见正有人群,在汇集战阵。
陈谨礼察觉到了此事,此刻已经顾不上谈判了,赶忙招呼着金刀卫准备迎敌。
计划全乱套了。
剑三前辈带着六名金刀卫去追踪运尸车,眼下无论是这个疯婆娘还是百草阁的人,都把他当成了敌人。
再不动手,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
然而没等金刀卫们抽刀出鞘,每个人胸口上,便多出了一道鎏金灵符。
“边儿待着去!”
闻人羽仙一声厉喝,灵符瞬间燃烧,下一刻,金刀卫们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陈谨礼瞳孔猛缩。
“乾坤挪移符?!”
这玩意儿,在龙武国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泊云水阁手里都没多少存货!
即便是老天师亲自出手,炼制一枚也得花上小半个月的功夫,用上一枚,都得心疼好几天!
怎么到了这疯婆娘手里,跟不要钱似的?!
“现在清净了。”
闻人羽仙甩了甩枪尖的血珠,目光扫过四周越聚越多的敌人,嘴角扬起一抹的笑意。
寨子里涌出来的人,显然也被她的手段给吓到了,一时间竟无人敢主动上前来战。
陈谨礼唤来剑阵盘绕身旁,正观察着寨子里的人,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不曾想刚想催动剑阵出手,闻人羽仙突然转头看向他。
“敢反抗就宰了你!”
她一个闪身来到陈谨礼身边,不由分说地揪住他的衣领。
“慢着!你……”
陈谨礼话未说完,就觉脚下一轻,整个人被闻人羽仙拎着,腾空而起!
“拦住他们!”
寨中传来怒吼,数十道身影腾空追来。
闻人羽仙头也不回,反手掷出三张陈谨礼见都没见过的高阶灵符。
“轰!轰!轰!”
三声巨响震彻山谷,追兵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
闻人羽仙借势加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
“不是!撒开!你有病啊!”
陈谨礼挣扎着想要脱身,却被闻人羽仙一把按在树干上。
“闭嘴!再动就把你扔回去喂那些杂碎!”
她恶狠狠地瞪了陈谨礼一眼,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确认没有追兵后,才稍稍放松了些。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谨礼龇牙咧嘴地问道。
“姑奶奶还没问你是什么人呢!”
闻人羽仙一枪扎在树干上,“刚才那几个,是龙武国皇室的金刀卫吧?带着金刀卫来这种地方,你又是干什么的?”
“姑奶奶可听说这百草阁背后,有不少大人物照拂,你们这些皇室的走狗,也是帮凶是吧?!”
“我特么……”
陈谨礼顿时有些语塞。
“不交代?那留你也无用了!上路吧!”
见陈谨礼不开口,闻人羽仙当即便要下死手。
“我特么是出来办事的仙门御史!原本安排好的计划全让你搅和了!到底谁像帮凶啊!”
陈谨礼抄起御史令牌就往闻人羽仙脸上砸,恨不得把这疯婆子当场砸死!
闻人羽仙反应飞快,一把抓住令牌,仔细端详起来。
“嗯……好像确实是这边的御史令……”
她仔细翻看了片刻,捏着下巴看向陈谨礼,“你真是仙门御史?还有别的证明么?”
“我证明你大爷!”
陈谨礼翻身起来,一把抢回令牌,转头要走,“看你这一身路数不是龙武国的人,好歹是来惩奸除恶的,姑且当你是哪路侠士。”
“麻烦你别再添乱了!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我谢谢您!”
“慢着!”
闻人羽仙一把按住陈谨礼的肩头,“你是说,龙武国三大仙门,要对百草阁动手?”
“废话!”
陈谨礼回头瞪了过来,“不然我吃饱了撑的跑来这鬼地方摸查情报?”
“既然要动手,为何不直接动武?”
“背地里的人闻讯跑了,我把你当贼首抓了充数行不行啊?!”
陈谨礼只觉要被这疯婆子气吐血了,“现在好了,该跑的想来已经跑得差不多了,鬼知道上哪能抓回来!”
“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闻人羽仙若有所思,“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只管说。”
陈谨礼赶忙掐住自己的人中。
以免下一秒昏死过去。
“你上别处玩去,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现在立刻马上!有多远走多远!”
丢下这话,陈谨礼跳下树去转身便走。
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身后“噗通”一声。
回头一瞧,闻人羽仙不知怎的,直直从树上摔了下来,脸色一阵发白。
“那个……搭把手……”
她一脸尴尬地看着陈谨礼,有气无力地苦笑道,“毒烟入体,身上好像……有点麻……”
陈谨礼不免一脸绝望。
“神经病啊!”
第226章 地主家的傻儿子
约摸着一炷香的功夫,陈谨礼才算是拽着闻人羽仙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落脚。
被闻人羽仙这么一闹,百草阁立刻将山中各处关隘悉数封锁了起来,漫山遍野地搜查。
要是没这个神经病拖累,脱身倒是不难。
奈何闻人羽仙身上毒发,俨然一副动弹不得的架势,想跑都难。
好不容易找到个足够隐蔽的山洞,把人放下一瞧,陈谨礼端是忍不住想骂娘。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闻人羽仙为何抓起他扭头就跑。
亏他刚才还暗中猜测,闻人羽仙是不是和陆修远一样,有着某种特殊的体质,百毒不侵来着。
这会儿才发现,纯粹是为了耍帅硬撑!
撑不住了,才想起来要跑!
几枚丹药塞进闻人羽仙嘴里,陈谨礼伸手号了一脉,不免眉头微皱。
“我这情况……还有救么?”
“没救了,等死吧!”
陈谨礼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老实待着!我摇人去……噢,好像不用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挪移波动,紧跟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接连几声叫骂——
“浑小子你死哪儿去了!哪路妖人敢动老身的人?滚出来!”
这是薛姥姥。
“乾坤挪移符是吧!我看哪个傻大户跑到龙武国撒野来了!”
这是老天师。
“里面那个妖女!你敢动他一根头发,姑奶奶剁了你!”
连余笙都追过来了。
看来被闻人羽仙挪移走的那几名金刀卫,第一时间就把消息传给了长辈们。
估摸着还添油加醋了不少。
大概是“陈小公爷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妖女掳走了,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之类的。
没准还加了一句“唯恐贞操不保”。
“这儿呢,我没事,遇上个傻子,计划全乱了,我……哎哟!你要死啊!”
陈谨礼扭头瞪向闻人羽仙。
“你才是傻子!你全家都是傻子!”
闻人羽仙捏着一块小石头,咬牙切齿。
乌泱泱一帮人马径直冲进山洞里,顿时把洞口挤得水泄不通。
也不知是谁一把给陈谨礼薅了过去,击鼓传花似的传了好几手,才给塞进了余笙怀里。
一众长辈恶狠狠地围了上去,眼看一副要把闻人羽仙抽筋扒皮的架势。
却不料下一刻,当长辈们看清那张被毒得惨白的脸时,皆是猛吸一口凉气。
继而纷纷朝着闻人羽仙一抱拳,颇为恭敬!
“参见上使!不知上使驾到,万望恕罪!”
这一幕,顿时把陈谨礼给看傻了。
不是……
这可都是龙武国顶尖的长辈们啊!
怎么还给这个疯婆子行上礼了?!
再扭头看余笙,余笙亦是一脸茫然。
倒是闻人羽仙,目光穿过人群看向陈谨礼,表情别提多嘚瑟了。
“都免了,这家伙真是你们门下的仙门御史?”
闻人羽仙指了指陈谨礼。
薛姥姥赶忙答话:“回上使,是他没错。今次派他过来,也是为了尽可能钓出背后的大鱼。”
“只是没想到上使会在此,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上使莫怪。”
“她又是哪门子上使?”
陈谨礼不禁好奇,“跟个神经病似的,谁敢用她啊!”
“不得无礼!”
薛姥姥难得没有向着他,反倒是一脸正色地介绍道,“这位是‘五大绝顶’的上使!”
“五大……绝顶?”
陈谨礼彻底懵了。
百朝之间,他可从没听过什么五大绝顶,更没听过哪家势力叫幻仙盟的。
“你们这些个小家伙,不知道也正常。”
薛姥姥轻叹了一声,“你可知为何,百朝之间,你从未听过六境以上的高手?”
陈谨礼摇了摇头。
这倒是事实。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他还从未听闻过修为超过六境的人。
修士境界,明明是天元九境,但六境之上却闻所未闻,连具体的境界是什么他都不知道。
“如今百朝所占据的区域,不过是古时仙家高人专门划出来的地界,给咱们人族休养生息用的。”
薛姥姥一边说着,一边拂袖一挥,凌空凝成一副巨大的地图。
百朝领土皆在其中,却不过占据了整张地图一角,不足十分之一的区域。
地图上显出一道红线,将百朝之地圈在其中,与外头的世界隔绝开来。
“万年之前,妖族诞生一只异兽,名叫鬼眼狐,惑心。”
“此妖以神鬼莫测的魅惑之法篡夺妖族大权,继而对人族发起侵略,致使两界开战,史称‘天妖窃世’”
“自那时起,两族战乱从未停歇过,仙家祖辈高手为了确保人族长存,专门划下如今百朝所在之地,繁衍生息。”
“自那时起便定下了规矩,这里的人,不破六境,不得外出。”
“我们这些个老家伙,都是自愿领了境界锁,留在此处教化后生的,若是破了六境天关,早该去外头和妖族拼命了。”
陈谨礼和余笙互相看了看,皆是一脸惊讶。
百朝大战,对他们来说就已经足够宏大了,至今也未能窥见全貌。
不曾想在百朝之外,天地之大,远超他们的想象。
“不过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
陈谨礼指了指闻人羽仙,依旧一脸嫌弃。
薛姥姥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龙武国的仙家,有咱们三大仙门,外头的仙家,自然也会有顶尖势力。”
“那五大绝顶,便是从古传承至今,仙家最强盛的五方势力,战场上绝对的主宰者。”
说着,薛姥姥缓步走到闻人羽仙身旁,扶着她坐好。
“其中的幻仙盟之主,复姓闻人,这位,便是幻仙盟的少主人!”
闻言,陈谨礼猛地一缩脖子,脸色骤变。
难怪这家伙满脑子都是能动手就别哔哔。
凭那种级别的背景,在龙武国这么个小地方,她确实不需要考虑什么计谋。
保不齐这位祖宗一个不高兴,随便跟家里发句牢骚,整个龙武国都得从地图上抹去!
也不知怎的,陈谨礼脑子里突然冒出几个大字——
地主家的傻儿子。
这么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在那什么幻仙盟好好待着,出来发什么神经?
“诶!不对啊!”
陈谨礼忽然回过神来,“她这么大背景,跑来龙武国作甚?还上赶着要去挑了百草阁的山寨,闲疯了吧!”
说着,陈谨礼重新恢复了一脸嫌弃,“况且这么厉害的人物,会蠢到毫无防备地硬抗几个毒修的毒?还从树上……”
“你闭嘴!”
闻人羽仙大概是恢复了几分力气,抄起石头就扔了过来。
这话,倒是提醒薛姥姥等人了。
薛姥姥上前稍作安抚,而后方才一脸严肃地发问。
“也不怪顽徒疑心,说实话,我等也有些不解,不知上使此来来龙武国所为何事?”
“若是上头的大人们有何吩咐,还请上使直言,我等力所能及之事,一定全力配合上使。”
第227章 我就看看,不说话
众人皆是带着几分不解看向闻人羽仙,等待着她的解释。
五大绝顶派出上使造访,绝不会是小事。
百朝之地虽在五大绝顶的管辖之下,但五大绝顶极少出手干涉百朝之间的事务。
即便是当初,玉麟国开发出掠夺先天道种的异术,在百朝之间挑起战火,五大绝顶也并未出面干预。
倒不如说,五大绝顶希望看到百朝之间的手段不断革新,哪怕出现冲突摩擦也无妨。
新式的法器,功法,在战乱中发展得更快,五大绝顶需要有人去研究这些东西。
派出上使,几乎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有人的研究,触及到了五大绝顶的底线,五大绝顶不允许有这样的手段存在。
要么,就是某一项技术,得到了五大绝顶的认可,派出上使实际研判,是否值得五大绝顶为之投入。
长辈的心,皆是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后者还好,龙武国如今能上台面的技术,无非是镀灵经骨,以及陈谨礼余笙捣鼓出来的道韵纹理。
无论是哪一个被五大绝顶看中了,都是天大的好事。
那意味着龙武国今后,会得到五大绝顶的关照,其投入的人力和资源,是寻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程度。
毫不夸张的说,五大绝顶动动手指头,就足够让龙武国成为新的百朝之巅!
但若是前者……
长辈们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事都仔细回忆了一遍,细数其中,究竟会有哪些事情可能触碰到五大绝顶的底线。
五大绝顶能让百朝中的任意一国一飞冲天。
同样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一国彻底抹去。
见众人皆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闻人羽仙当即摆了摆手。
“诸位倒是不必这么紧张,今次过来,对你们而言是好事。”
一边说着,闻人羽仙一边取出一枚幻仙盟的令牌。
一众长辈赶忙恭敬一拜。
“前些日子,家父听说龙武国内,有人研发出了某种将大道灵蕴纳入丹青符文中的手段,令我前来一探究竟。”
闻言,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脸上紧跟着显露出几分喜色来。
“但是!”
闻人羽仙忽然话锋一转,“自打我进入百朝领地,可听说了不少事情。”
“除了那种特殊的道韵纹理之外,龙武国似乎,还在进行某种人体实验?”
闻人羽仙扫视了众人一圈,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诸位最好有什么说什么,如有隐瞒,后果自负。”
一众长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有些茫然。
他们手里的事,要说和所谓人体实验沾边的,似乎也只有镀灵经骨一样了。
思虑再三,最终还是老天师站出来,将镀灵经骨的事仔细解释了一遍,包括当年保全余笙的计划,以及陈谨礼所做的事。
听罢讲述,闻人羽仙不由两眼一亮,饶有兴致地看向陈谨礼和余笙。
“倒是没想到,龙武国还有这等国运,倒是小瞧你们了,难怪之前你那剑阵,我看着颇有几分奇妙。”
“所以我们实在也说不清楚,上使口中的人体实验究竟所指何事。”
老天师抱了抱拳,苦笑道,“上使若是有什么线索,亦或是听了什么奇怪的传言,还请告知一二。”
“那等伤天害理之事,我等自然不会纵容,先前便有盛京城一事,如今对百草阁下手亦是如此。”
“还请上使吩咐。”
“看出来了,你们的愿景还算远大,所做的事也算得上大义,我姑且相信你们和这些事无关。”
闻人羽仙点了点头,话音总算是温和了几分,“也算巧合吧,沿途听闻龙武国有些关于人体的研究,到了龙武国,刚好撞上。”
说着,闻人羽仙指了指方才那山寨的方向,“这玄阴鬼芝一事,你们知道多少?又打算如何应对?”
老天师转头朝着陈谨礼使了个眼色,示意陈谨礼上前答话。
陈谨礼瘪了瘪嘴,这才上前,朝着闻人羽仙抱了抱拳。
“回上……上使的话……”
“不许笑!”
“好好好,不笑不笑。”
陈谨礼举手做投降状,这才正色道,“先前摸进山寨里,倒是瞧见他们用幼童和活尸培育运输玄阴鬼芝的手段。”
“只凭这些来看,这帮人的手段脱胎于炼尸术,想必那黑水沼泽里,有一脉钻研炼尸术的邪修。”
“至于这些手段会有多大影响,牵扯到多少势力……很遗憾,没能抓到现行,眼下似乎……也不太好继续摸查了。”
说到这,陈谨礼颇有些没好气地白了闻人羽仙一眼。
闻人羽仙不禁有些尴尬。
这么算来,还真是她冒失出手,坏了一盘大棋来着……
“咳……此事是我唐突了,不知诸位眼下作何打算?”
“自然是全凭上使吩咐。”
一众长辈皆是俯首听令,就等闻人羽仙一声令下。
陈谨礼退回余笙身边,二人皆是看着闻人羽仙,憋笑憋得难受。
闻人羽仙的表情变化不算明显,长辈们也都十分恭敬,并未盯着她仔细看。
他俩可看出来,闻人羽仙此刻,已经尴尬得脚趾抠地了。
很明显,这就不是个善于动脑子的人。
想来也是出身高贵,天资实力皆是一流,加上以往对付的,都是些蛮横的妖兽,自然会养成习惯。
能动手的事,绝不动嘴。
能用武力征服的对手,绝不用计谋。
这样的路数对付妖兽好使,对付那些阴狠狡猾的人可就不行了。
今次的计划,可是一众长辈联合皇室,以及商界两大龙头一同布置的。
在他赶赴怀月山摸查的同时,仙家各方势力,皇室各路关卡,连带着商界的各路商户,都已经暗中展开了围猎。
一切与百草阁相关的事,都被死死盯着,就等他这边找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即可开始全面清算。
闻人羽仙这一闹,算是把整个棋盘都给掀了。
眼下要她重新布置一番,都不说能否安排妥善了。
能把在场的人认清楚,就已经算她努力过了。
“不去帮她解解围?”
余笙手肘杵了杵陈谨礼的腰窝,低声笑问道。
“还是得去的,总不能为了赌气,拿五大绝顶的支持开玩笑。”
陈谨礼当即哼笑道,“但不是现在,让她尴尬一会儿再说。”
“等着她求你?”
“对喽。”
陈谨礼点了点头,“长辈们问她有何高见,我腆着脸上去出头算怎么回事?”
“就看她会不会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余笙闻言,亦是暗自窃笑。
陈谨礼她可太清楚了,历来都是这样。
大是大非,他绝不含糊,但在这种事情上,他可从不吃亏。
不出所料,闻人羽仙很快就绷不住了,转头看了过来,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求助的味道。
“这个么……我已经影响了你们的计划,实在不好再多做干涉,你不是仙门御史么?先说说想法吧。”
第228章 有这宝贝你不早说!
闻言,一众长辈们皆是憋笑憋得难受。
这话算是摆明要撂挑子了。
不过这样也好。
此事关系到之后的许多计划,更关系到龙武国之内,能否构筑起一条绝对保险的完善商路。
真要由着外人指手画脚,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来呢。
事情搞砸了,闻人羽仙大可以拍屁股走人,留下的烂摊子,可还得龙武国自己解决。
一听闻人羽仙认怂了,长辈们反而安心不少,纷纷转头看向陈谨礼。
“喏,来求你了,给她露一手?”
余笙朝着陈谨礼努了努下巴。
“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嘚瑟呢?”
陈谨礼捏了捏余笙的脸,这才重新走上前去。
“回上使的话,眼下倒是还有补救的余地,各位长辈手段高明,想来并未被山中的眼线察觉。”
“既然如此,还请各位长辈先行退走,莫要引起别的动静。”
长辈们闻言,立刻明白了陈谨礼的意思。
唯独闻人羽仙,依旧一脸茫然。
陈谨礼抬头看向闻人羽仙,仔细打量了片刻:“不知上使是否愿意受些委屈?”
“你要干嘛?”
闻人羽仙眉头一皱,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陈谨礼那眼神属实古怪,像极了准备把卖进烟花柳巷的人牙子。
陈谨礼这才开口解释。
“上使在寨门前大闹了一通,杀了他们不少人,又当着他们的面把我抓走,倒是帮我做了个好身份。”
“他们是眼看着上使被毒阵所困的,想来也能猜到,上使突然退走,是剧毒生效了。”
“我要是反擒了上使,将上使抓回去当做献礼,这百草阁,我应当还能进得去。”
“唯独上使可能会受些委屈,不过上使放心,我自会尽力保上使周全,如若不成……”
“上使不是还有大把的乾坤挪移符么?转头开溜,也是来得及的。”
这话,闻人羽仙听明白了,很简单的苦肉计。
她倒是不怕百草阁的人对她不轨,凭她的手段,真来个六境修士,也未必能在她手里讨到多少好处。
“就这么简单?”
“要是上使还有别的手段,还可以跟进一步。”
陈谨礼当即追问,“就不知上使手中,有些什么法器法术可用了,还请上使赐教。”
“法器法术……”
闻人羽仙沉思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副巴掌大的针匣,抛向陈谨礼。
“你看看这东西,可有什么用武之地?”
陈谨礼接过来,打开一瞧,好家伙!
不止是陈谨礼,几乎是在场的所有人,纷纷猛吸了一口凉气!
那针匣里,仅有三枚金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三根仅有半寸长,还不及发丝粗细的金丝。
那玩意儿,在场的人大抵都听说过,也都认得,唯独没怎么见过实物。
此物名叫“透魂丝”,仙家法宝之中,单论暗器一门,此物绝对能稳居前三之列。
透魂丝并没有多强的杀伤力,能刺破同境界修士的护体罡气,已是极限了。
唯有五境以上的修士才能发挥其真正的妙用。
透魂丝上,刻有数不清的细小符文,其中还能暗藏一缕灵宫真元。
将藏有真元的透魂丝打入体内,这细小的金丝会随着经脉游动,侵入人体的任何位置。
若想杀敌,可侵入心脉脏腑之中,入定时炸弹一般,随时引爆。
若想有些别的妙用,还可打入对手的灵宫之中,侵占对手的真元!
当年余家擒获一名玉麟国仙师,让家中长子夺舍,就是用的此法,将透魂丝打入那玉麟仙师体内,夺了灵宫真元。
听余家长辈们说,当年为了炼制那一枚透魂丝,掏空了余家近一半的家底,耗时近两年,才终于炼成一枚。
而那一枚,在长辈们口中,姑且还是半成品,仅仅只能将真元带入对方体内,辅助夺舍。
余笙的兄长,也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肉身,将全部的真元引入对方体内,侵占对方的身体。
真正完美的透魂丝,本身就是一件高阶镀灵法器。
只需操控者分出一缕真元,即可侵占对方的灵宫。
若是操控者的真元远胜对手,甚至能直接操控对方的言行举止,将对方变成一副听话的傀儡!
要不是此物制造太难,连老天师那种级别的符仙都无法完美制造,百朝之间,早就没有那么多争端了。
此刻闻人羽仙拿出来的这三枚,毫无疑问,是最顶级,也最完美的透魂丝,功效绝对是完整的!
“有这东西,可就好办多了!”
陈谨礼不禁两眼放光,“上使若能找个机会,将此物打入百草阁主体内,此事可就算大功告成了!”
身边这些个长辈都是什么水平?
随便分出一缕真元,哪个不比那百草阁主强上百倍?
只需一枚透魂丝入体,那百草阁主立刻就会被控制!
闻人羽仙瞧见众人皆是一脸兴奋之色,才算反应过来。
这东西在她眼里不算什么,在六境以上的高手面前几乎没有威胁,大多数时候是用在囚犯身上。
但放在百朝之间,这可是顶级的大杀器!
不等陈谨礼接着往下说,闻人羽仙一把便抢回了针匣,只抽出其中一枚。
“我可没说全都给你!就一枚,诸位六境前辈自行决定,由谁分出一缕真元控制透魂丝。”
“这东西必须在我手里,说说吧,打算怎么让我接触到那个百草阁主?”
陈谨礼挑了挑眉毛:“可能需要上使稍微出卖一下色相,不知上使是否介意?”
“那百草阁主什么修为?”
“五境巅峰,至少用过两次燃命丹。”
“那没什么要紧的。”
闻人羽仙耸了耸肩,“凭他那点本事,还占不到我的便宜。你是打算把我献给他?”
“对。”
陈谨礼毫不避讳地答道,“就如我刚才所说,将上使抓回去,献给那百草阁主。”
“无论他打算对上使做什么,总归会有所接触,上使可以伺机将透魂丝打入他体内。”
“能将此人控制住,不仅百草阁这边的一切事情迎刃而解,说不定还能顺着此人,把黑水沼泽那边的邪修一网打尽!”
“真就一点都不考虑我的清白安危?你是人啊?!”
闻人羽仙没好气地瞪了陈谨礼一眼。
“上使这话,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呢?”
陈谨礼不答反问,“上使自己都说了,不会被人占便宜的。”
“陈谨礼是吧,行!你有种!姑奶奶记住你了!”
闻人羽仙指着陈谨礼的鼻子,脸上却并无多少怒意,“算我欠你的,姑奶奶答应了,事情办成,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多谢上使成全。”
陈谨礼抱了抱拳,并未理会闻人羽仙的威胁,当即摸出一条仙家捆仙索,对着闻人羽仙就比划了起来。
“你滚啊!姑奶奶自己来!”
第229章 别说老子不给机会!
山道上的血痕拖出十余丈长。
陈谨礼拽着捆仙索跌跌撞撞走向寨门时,守门的护卫差点没认出他来。
左肩的贯穿伤还在渗血,右腿被毒烟腐蚀的皮肉翻卷着,最骇人的是脖颈处那道枪伤,再偏半寸就能切断颈脉。
“他娘的!给老子开门!”
他嘶哑着嗓子踹向寨门,捆仙索另一端拴着的闻人羽仙“咚”地撞在木栅上。
这妖女此刻披头散发,嘴角挂着黑血,双手被特制的镣铐锁在背后,镣铐上还贴着三张镇压灵气的符咒。
“陈掌柜的?”
箭楼上探出个脑袋,待看清陈谨礼手里拎着的人,便直接翻下箭楼,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这疯婆子真让您给逮住了?!”
那厮伸手就要扯闻人羽仙的头发,却被陈谨礼一肘撞开。
“滚远点!这妖女身上的毒还没散干净,摸一下够你烂三天手的!”
他说着又咳出两口淤血,顺势把血沫子啐在那厮的鞋面上,“寨子里没人管事了?老子拼了半条命抓人回来,就派你个喽啰来接?”
寨墙上响起急促的铜锣声。
原先空荡荡的校场突然冒出二十多个持弩喽啰,领头的黑袍人腰间挂着七色药囊。
陈谨礼眯眼打量这人紫黑色的指甲,心知定是百草七煞之一。
“陈掌柜好本事。”
黑袍人嗓音如同钝刀刮竹,“在下青面鬼,奉阁主之命查验伤亡,寨子里可折了不少弟兄啊。”
“关我屁事!”
陈谨礼扯动捆仙索,闻人羽仙踉跄着摔在泥地里,“这疯婆娘闯山时杀的!老子为了抓她差点被捅个对穿!”
青面鬼突然闪到陈谨礼身前,毒指甲抵住他喉结:“陈掌柜这路数不凡啊,仙家名门出来吧?”
“对!老子是梅花山庄薛姥姥亲手教出来的,怎样?”
陈谨礼面露冷笑,“你动老子一下试试?看梅花山庄会不会派人把你骨灰扬了!”
青面鬼的指甲缓缓收回,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显然是把这话当成了气话,并未当真。
他蹲下身捏住闻人羽仙的下巴,仔细观察了片刻。
“确实是五境修士。”
青面鬼起身拍了拍手,“不过陈掌柜,阁主有令,今日闯山者格杀勿论。您这活口……”
“少跟我来这套!”
陈谨礼突然揪住青面鬼的衣领,沾血的脸几乎贴到对方鼻尖。
“这疯婆娘冲着大老爷来的,何人指使还不清楚,老子冒着枪尖把她绑回来,你他妈说杀就杀?”
他甩手亮出鎏金令牌砸在青面鬼脸上,“看清楚了!老子是拿着皇商碟子进的寨!现在立刻带我去见阁主!”
青面鬼脸色连变数次,最终退后半步拱手:“陈掌柜息怒,在下这就传讯……”
“不必了。”
阴冷的声音从寨门阴影处传来。
藤蔓缠绕的牌坊下不知何时多了道佝偻身影。
来者裹着麻布斗篷,走路时发出“咔哒咔哒”的怪响。
待他掀开兜帽,陈谨礼才发现此人脸上布满树皮状的皱褶。
“枯木长老?”
青面鬼慌忙跪地,“您怎么亲自来了?”
枯木长老根本不理会青面鬼,径直走到闻人羽仙跟前。
“小子,这女娃什么来路?”
陈谨礼暗中掐紧袖中的传讯符,表面上却啐了口血痰:“我他妈怎么知道?这疯婆娘闯山时喊着要屠尽百草阁,八成是仇家!”
“不对,来得太巧了。”
枯木长老的指甲突然暴长三寸,抵住陈谨礼心口。
校场上的弩箭齐齐对准陈谨礼眉心。
“给你三句话。”
枯木长老的指甲刺破衣料,“说清楚来龙去脉,否则老夫把你种进药圃当花肥。”
陈谨礼突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伤口迸裂鲜血直流,却还是撑着膝盖直起身。
“老子是替黑水沼泽的大老爷跑腿的,杀了我,你们阁主等着给我赔命!”
枯木长老的指甲微微一颤。
他反手揪住枯木长老的衣领,狞笑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现在杀了我,等着被抄家灭门!”
“要么带我去见阁主,我保你要不了多久,数钱能数到手抽筋!”
“自己选!”
校场上一片死寂。
枯木长老树皮般的脸皮抽搐几下,突然发出夜枭般的笑声。
“好!好!陈掌柜有魄力!老夫就带你去见阁主!”
他转身时袖中滑出把淬毒匕首,却被陈谨礼精准扣住手腕。
“劝你别动歪心思。”
陈谨礼压低声音,“这女人身上被我用秘法下了禁制,除了我没人能解开。”
“这么着急杀她灭口,莫非她是你手下的人?”
枯木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这话的杀伤力不小,还真是把他夹在了火上烤。
急着动手干嘛?杀人灭口?
这足以打消他动手的念头。
枯木长老沉吟了片刻,取出一枚骨笛吹响。
寨墙外的密林里钻出八具铁尸,抬着一顶尸气横生的软轿走上前来。
“陈掌柜请吧,阁主在飞燕坳等您。”
陈谨礼甚至没抬眼,拽着闻人羽仙上了软轿,漫不经心地看向枯木长老。
“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你们百草阁在商界始终闯不出个名堂么?”
枯木长老皱眉看向陈谨礼,沉默不语。
“因为你们蠢。”
陈谨礼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像看一只蝼蚁,“实话告诉你,大老爷看你们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掌柜什么意思?”
枯木长老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什么意思?问你自己啊。”
陈谨礼冷笑一声,“这段时间,账面上有多少订单走空,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被人查了还浑然不知,人都找去黑水沼泽打扰大老爷清净了!这疯婆娘不知受谁的指使,都杀上门来了!”
“你以为大老爷为何要让我专程跑一趟?就为了几朵玄阴鬼芝?”
这话,说得枯木长老一阵头皮发麻。
直到刚才,他还万分怀疑陈谨礼的身份。
但此刻他信了。
陈谨礼要真是大老爷派下来问罪的,恐怕今次百草阁的人,很难讨到好……
这些时日遇上的麻烦不少,虽说还不至于动摇百草阁的根基,但总归是事情办的不好。
大老爷怪罪下来,他们必定是难辞其咎。
“想明白了?”
陈谨礼脸上的冷笑更甚了几分,“想明白了就抓紧带路!你们阁主要是能从这疯婆娘嘴里撬出幕后主使,还有将功折罪一说。”
“耽搁了事,大老爷真要怪罪下来,别说老子没给你们留机会!”
“……是!陈掌柜稍坐,这就带您去见阁主!”
枯木长老终于是败下阵来,不敢再有丝毫的耽搁,赶忙操控铁尸,抬起轿子就朝山中深处飞奔而去。
“演得不错。”
闻人羽仙并未开口,借着真元传音夸了一句。
陈谨礼笑而不答,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戏码。
拿下百草阁主,就算大功告成。
第230章 你好像……快了点吧?
软轿穿过三道毒雾缭绕的山涧,陈谨礼终于看清飞燕坳全貌。
整座山谷形似倒悬的葫芦,山脊隆起的曲线间嵌着上百间吊脚楼,每栋楼外都垂挂着晒药用的竹筛,远看如同鳞片。
“陈掌柜请看,那便是本阁的‘千毒廊’。”
枯木长老指向山谷中央的九曲回廊,廊柱上缠绕的藤蔓结着人头大的果实,隐约能看见果实表面浮现的人脸轮廓。
陈谨礼捏紧捆仙索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些果实分明是用活人培育的“人面果”,仙家典籍里记载的邪术。
回廊尽头矗立着七层黑塔,塔身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探出半截森白手臂,正随着山风轻轻摆动。
“阁主就在塔顶等您。”
枯木长老突然掏出一把腥臭粉末撒在陈谨礼伤口上,“暂时压住毒性,免得您待会儿失仪。”
粉末接触皮肉的瞬间,陈谨礼眼前闪过无数扭曲画面。
被剥皮的药农在血池里哀嚎、婴儿头骨垒成的炼丹炉、还有浸泡在绿液里的残尸……
“到了。”
枯木长老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黑塔底层的大门自动开启,门框竟是两排交错的狼牙。
塔内景象更令人毛骨悚然。
四壁嵌满琉璃罐,每个罐里都漂浮着脏器,最骇人的是中央那尊三足铜鼎,鼎内沸腾的绿色液体中,沉浮着十几个蜷缩的幼童。
“陈掌柜别见怪,这些都是试药失败的废料。”
枯木长老踩着满地碎骨引路,“阁主最近在研究新方子,耗材多了些。”
盘旋而上的楼梯扶手上沾着黏液,陈谨礼不得不抓着闻人羽仙的衣领保持平衡。
这妖女此刻倒是安分,只是被镣铐锁住的手腕微微颤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第七层是间圆形厅堂,十二盏人皮灯笼悬在梁上,地面铺着整张虎纹地毯。
细看才发现,那些“虎纹”,其实是密密麻麻的血管。
“阁主,人带到了。”
枯木长老跪伏在地毯边缘。
陈谨礼终于见到了这位毒菩萨。
出乎意料的是,百草阁主竟是个面如冠玉的中年文士。
一袭墨绿长衫,腰间悬着七色药囊,若非那双蛇瞳般的竖眼,简直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陈掌柜辛苦。”
百草阁主的声音温润如玉,指尖却泛着紫黑色,“听说你擒住了闯山的贼人?”
“幸不辱命。”
陈谨礼把闻人羽仙往前一推,“这疯婆娘嚷嚷着要替天行道,八成是冲着大老爷来的。”
阁主的目光在闻人羽仙脸上停留许久,忽然抚掌大笑:“好!陈掌柜立下大功!枯木,去请青囊仙来给陈掌柜疗伤!”
“不必!”
陈谨礼捂着肩伤后退半步,“这疯婆娘嘴硬得很,阁主还是先审为妙,免得夜长梦多。”
百草阁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缓步绕到闻人羽仙身后,突然伸手扯开她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莲花纹印。
“这纹印可是仙家秘传之法。”
阁主的指甲轻轻刮过纹路,“能施展此术的,至少是六境高手……陈掌柜当真不知她来历?”
陈谨礼脸上露出不屑:“管她什么高手,现在不过是个阶下囚。阁主若是怕了,我现在就宰了她!”
说着便作势拔刀。
“且慢!”
百草阁主突然按住他手腕,“陈掌柜忠心可鉴,本座自然信你,还是交给本座吧。”
陈谨礼的那套说辞,可让他颇有几分忌惮,万不敢让陈谨礼随手杀人灭口。
这要问不出点什么线索来,真惹了大老爷不悦,他这颗脑袋,只怕是要保不住了。
说着,他便转身走向西侧墙壁,在某个凸起的蛇头浮雕上连按了三下。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间铺满兽皮的暗室。
“这丫头嘴再硬,本座也有法子撬开。”
阁主舔了舔嘴唇,“陈掌柜先去客房休息,待本座问出幕后主使,再与你把酒言欢。”
陈谨礼假装没看见闻人羽仙暗中递来的眼色,拱手道:“那就有劳阁主了。”
枯木长老立刻上前引路,临走时陈谨礼回头看了一眼。
百草阁主正用捆仙索缠住闻人羽仙的腰肢,像拖猎物般将她拽进暗室。
看这架势,八成是瞧着闻人羽仙生得貌美,动了邪念了。
陈谨礼暗下冷笑。
对这疯婆子动歪心思,想来是有罪可受了。
……
暗室的门刚关上,百草阁主就原形毕露。
“小美人儿,现在只剩我们了……”
他掐着闻人羽仙下巴强迫她抬头,另一只手顺着她脊梁往下摸,“本座最喜欢你这种烈性子。”
闻人羽仙“呸”地吐了口血沫在他脸上。
阁主不怒反笑,用袖子慢条斯理地擦脸:“知道这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吗?”
他踢了踢墙角那堆锈迹斑斑的镣铐:“上一个在这里嘴硬的丫头,现在泡在塔底的药缸里当花肥呢!”
说着,便要上手去撕闻人羽仙的衣襟。
“待会儿本座用‘合欢散’喂饱你,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闻人羽仙剧烈挣扎起来,捆仙索深深勒进皮肉。
这番反抗反而刺激了阁主,他一把将闻人羽仙推倒在兽皮上,从药囊里掏出个瓷瓶。
“知道这是什么吗?沾一滴,就能让贞洁烈女主动投怀送抱!”
余光一撇,他忽然又瞧见那朵莲花纹印,突然泛起微光。
“差点忘了这茬。”
阁主阴笑着取出三根银针,分别刺入闻人羽仙的天灵、膻中、气海三穴,“封了你的气脉,看你还怎么挣扎!”
闻人羽仙的喘息变得急促,眼中却闪过一丝讥诮。
当阁主压上来解她腰带时,她突然屈膝顶向对方身下。
“啊!”
阁主吃痛松手的瞬间,闻人羽仙腕骨诡异地缩了一圈,竟从镣铐中脱出!
“你……”
阁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记手刀劈中喉结。
闻人羽仙翻身将他按倒在地,指尖不知何时多了枚金针。
“知道透魂丝刺进眉心是什么感觉吗?”
她贴着阁主耳边轻语,“放心,很快的。”
金针没入印堂的刹那,阁主浑身痉挛如遭雷击。
他的瞳孔迅速扩散又收缩,最终定格成呆滞的灰白色。
“喂喂喂,几位前辈听得到么?情况如何了?”
闻人羽仙松开钳制,翻出传音玉简,饶有兴致地问道。
“上使放心,老身已将此人真元锁死,留下老身一缕真元,全凭上使吩咐。”
“有劳了。”
闻人羽仙点了点头,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待薛姥姥那头中断了传讯,闻人羽仙方才重新看向百草阁主。
百草阁主立刻跪得笔直,机械答道:“听凭上使吩咐。”
“很好。”
闻人羽仙拍了拍他僵硬的脸颊,“去把陈谨礼请来,就说……你问出重要情报了,要和他商量一下。”
第231章 我哪里像好人了?
枯木长老来传话时,陈谨礼正靠在客房的矮榻上假寐。
“陈掌柜,阁主有请,那女娃招了。”
陈谨礼佯装牵动伤口闷哼一声,撑着桌角缓缓起身:“这么快?阁主好手段。”
“阁主想必是直接用了‘搜魂引’。”
枯木长老引着他往暗室方向走,鞋底碾过地砖缝里的骨渣,“那女娃好像是家中有人被抓来做了药奴,这才跑来寻仇。”
“有勇无谋,成不了大事。”
陈谨礼随口附和道,“阁主打算如何处置她?”
“不知道,说是要听听陈掌柜的意思。”
枯木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那女娃倒是生得漂亮,今次陈掌柜大功一件,没准会赏给陈掌柜。”
“我要她来作甚?”
陈谨礼白了枯木长老一眼。
“陈掌柜请吧,暗室禁地,没有阁主吩咐,在下不敢进去。”
枯木长老停在暗室门前,朝着陈谨礼做了个请的动作。
陈谨礼也不多问,大步走进暗室之中。
他根本不担心闻人羽仙会失手。
即便真的计划失败了,闻人羽仙没能顺利控制住百草阁主,也该早就脱身遁走了。
进去瞧见闻人羽仙不在,他也跟着遁走便是。
走进暗室之中,瞧见眼前情景,陈谨礼险些笑出声。
百草阁主正跪在兽皮上给闻人羽仙捶腿,听到动静才僵硬地转过头。
那张儒雅的脸此刻灰白如纸,眉心一点金芒若隐若现,活像被丝线操控的傀儡戏偶。
“透魂丝果真是厉害啊……”
陈谨礼忍不住感慨,“五大绝顶到底还有多少这等奇物?”
这些东西,让他倍感惊艳之余,也让他颇有几分后怕。
法器法术的研发,可以和科技水平类比。
科技水平上出现代差,乃至出现碾压之势,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太清楚了。
五大绝顶还不至于动用这些手段来对付区区一国之地。
但若是他国研发出了这些东西,用在龙武国身上,后果如何,他无法想象。
而今有余笙相助,有长辈们全力支持,道韵纹理已成,有了让龙武国的法器法术先前飞跃的可能性。
但终究,连个确切的研究方向都还没能定下。
眼前可是有一座移动的藏宝阁,这极有可能是龙武国迅速的翻身机会。
必须要抓住!
闻人羽仙并未看出他的这些心思,只漫不经心道:“说了恩怨两清,别指望从我手里骗好处。”
“真有兴趣,就抓紧修炼,过了六境天关,天大地大,自己去看。”
她说着,便抬脚踢在阁主肩上,“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
阁主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每个字都拖着诡异的回声。
随着机械的叙述,陈谨礼渐渐拼凑出全貌。
百草阁表面做药材生意,实则是黑水沼泽的“花圃”。
不出所料,黑水沼泽中,有着一脉修炼炼尸术的邪修,手中掌握着某些古老的邪道秘法。
那些被称作“药引子”的活尸,皆是用特殊手法炼制的运输傀儡,背上的麻袋里装着培育玄阴鬼芝的“肥料”。
“最近三个月要的‘花盆’越来越多。”
阁主突然抽搐起来,透魂丝的金芒随之暴涨,“大老爷说……要在沼泽深处建‘万魂冢’……”
“这些年,百草阁没试着打探一下黑水沼泽内部的消息?”
百草阁主讷讷地点了点头:“打探过,我曾派出过一名暗探,但此人如今杳无音讯,生死不明……”
“知道了,把你们的行动路线,接头方式之类的东西,全都绘制一份给我。”
陈谨礼吩咐了一声,百草阁主当即转身伏案,开始绘制他要的东西。
她这才看向陈谨礼:“喂,你打算怎么收场?”
“狗咬狗如何?”
陈谨礼嘴角微扬,“控制他召集心腹,宣称发现黑水沼泽正在培养新的合作方,等七煞将信将疑时,再抛出所谓‘证据’”
“重点要让他们相信,黑水沼泽早就在渗透百草阁。”
陈谨礼出几个名字,“枯木长老和青囊仙素来不和,正好借他们之口,把消息坐实。”
闻人羽仙突然插话:“要是他们要求面见黑水沼泽的人对质呢?”
“所以需要阁主演场戏。”
陈谨礼笑着看向傀儡般的阁主,“比如……突然遭遇‘毒杀’。”
“你知道黑水沼泽的人用的都是什么毒?”
“不知道,但我知道百草阁的人擅长用什么。”
陈谨礼摇了摇头,脸上笑容不改,“就用百草阁的毒,才像是百草阁内部的人动的手。”
“待他们自乱阵脚,你再操控此人,把我的身份捅出去。”
“你什么身份?”
“暗探啊,他不是刚说过么。”
陈谨礼耸了耸肩,“不然我凭什么知道,黑水沼泽想对百草阁动手?”
“他们不信我,总还是信他们阁主的,只要他们信了就好办。”
“这些毒修邪修之流惜命得很,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干。”
闻人羽仙若有所思地点头:“策反他们反攻黑水沼泽?”
“没错,这些人为黑水沼泽培育多年玄阴鬼芝,最熟悉药性。由他们打头阵,比我们硬闯沼泽稳妥得多。”
“我怎么觉得你也不像什么好人?”
闻人羽仙皱眉看向陈谨礼。
“我可没说过自己是好人。”
陈谨礼接着向百草阁主吩咐,“顺便把七煞各自的把柄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闻人羽仙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陈谨礼。
不得不说,同辈之中,还头一次有人给她这样的感觉。
论实力不及她,按说对她没有任何威胁才对。
偏偏这家伙,脑子忒快了,眼珠子一转,就是一环套一环的诡计。
这些诡计在她看来有些可笑,但那是建立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上的。
若是没了这些实力上的差距,只怕这家伙随随便便就能把她耍得团团转。
“上使不必这么看着我。”
陈谨礼隐约猜出了闻人羽仙的心思,“我不是什么好人,当然,也不是上使理解的那种‘坏人’。”
“起码我做的每一件事,对得起天地良心。”
“不关心,我只是在想,你的野心,应该远不止于此。”
闻人羽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想过做点什么,把这百朝之地一并收入囊中?”
“我也得有那个本事。”
陈谨礼两手一摊。
“那就是想过了?”
“当然想过。”
陈谨礼并未否认,“巴不得天下一统,可惜现在我没那个本事。”
“要是有朝一日,有这个能力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日月所照,皆我国土。”
陈谨礼转身看向闻人羽仙,露出一丝奸商似的怪笑。
“怎么?上使这是看我不赖,打算偷偷地支援一下我的‘宏图霸业’?”
第232章 你,干掉他!
“想得倒美。”
闻人羽仙扭头哼笑道,“姑奶奶是关照过不少手底下的小弟,但你又不是我小弟,凭什么关照你?”
“凭我能让上使觉得,我是个蛮有趣的人。”
陈谨礼脸上的奸商相,不免更甚了几分,“上使这不就已经开始好奇,我到底想做什么,怎么做了么?”
“上使要是有兴趣,不妨留下来,搭把手?”
“嚯!你这是要让姑奶奶给你当小弟啊!”
闻人羽仙顿时乐了,“先办你的正事去吧!姑奶奶是去是留,关你屁事!”
“那我就当上使答应了。”
陈谨礼不再多言,说到这里就足够了。
这地主家的傻丫头,太好懂了。
平日里被保护得太好,没见过什么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这才只是窥见几分皮毛,就已经来了兴趣。
有兴趣就好办,早晚从她手里薅出点百朝之间没有的好东西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暗室里回荡着机械的供述。
哪位长老私藏了玄阴鬼芝,谁在偷偷贩卖“药引子”,甚至青囊仙与黑水沼泽某位执事的私情……
阁主事无巨细地交代着,陈谨礼可谓听得津津有味。
待百草阁内部的事情大抵说清,闻人羽仙方才追问:“先找谁?要毒杀阁主,要不先从青囊仙下手?”
陈谨礼点了点头:“不错,此人贪财,也怕死,上使传他过来就先回避一下,剩下的交给我。”
闻人羽仙将信将疑地看着陈谨礼,并未多问,当即操控百草阁主,传那位青囊仙过来。
暗室内的烛火摇曳,将青囊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照得愈发阴森。
他踏入暗室时,目光在陈谨礼和跪伏在地的阁主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安。
“阁主,您唤我?”
青囊仙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陈谨礼负手而立,冷冷开口:“青囊仙,你可知罪?”
青囊仙一愣,抬头看向陈谨礼,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阁主,心中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强装镇定,干笑道:“陈掌柜此话何意?老夫一向忠心耿耿,何罪之有?”
“忠心?”
陈谨礼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账册,重重摔在青囊仙脚下。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青囊仙弯腰拾起账册,翻开一看,脸色骤变。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他这些年私吞的药材和钱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甚至连他藏匿赃物的地点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这……这……”
青囊仙的手微微发抖,额角渗出冷汗。
“贪污公款,中饱私囊,按百草阁的规矩,该当何罪?”
陈谨礼步步紧逼,声音如冰。
青囊仙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阁主饶命!陈掌柜饶命!老夫一时糊涂,求您给个机会!”
陈谨礼冷哼一声:“机会?你贪墨的数目,足够砍你十次脑袋!”
青囊仙面如土色,匍匐着爬到阁主脚边,抱住他的腿哭诉:“阁主!老夫跟了您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您就看在往日情分上,饶我一命吧!”
阁主依旧面无表情。
陈谨礼见状,适时开口:“阁主,青囊仙虽然罪不可赦,但念在他这些年为百草阁出过力,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如何?”
阁主机械地点了点头:“可。”
青囊仙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阁主!多谢陈掌柜!老夫一定戴罪立功,绝不敢再犯!”
陈谨礼俯身,一把揪住青囊仙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青囊仙,你可知道,为何大老爷会派我来百草阁?”
青囊仙茫然摇头。
“因为百草阁内部乌烟瘴气,大老爷早已看不下去!”
陈谨礼厉声道,“贪污腐败、私通外敌,再这样下去,百草阁迟早毁在你们手里!”
青囊仙吓得浑身发抖:“陈掌柜明鉴!老夫只是贪了些钱财,绝没有私通外敌啊!”
“你当然没有。”
陈谨礼松开手,语气稍缓,“否则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青囊仙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陈掌柜需要老夫做什么?”
陈谨礼背过身,故作深沉地踱了几步,才缓缓开口:“大老爷给了你一个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了。”
“您说!老夫一定照办!”
青囊仙赶忙表态。
那可是大老爷给的吩咐,他岂敢不照办?
“七煞中的枯木长老,私藏玄阴鬼芝,偷偷卖给外人,只此一条,便是罪不容诛!”
陈谨礼转过身,目光如刀,“你,去把他除掉。”
青囊仙闻言,脸色瞬间惨白:“这……枯木长老修为高深,老夫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啊!”
“怎么,不敢?”
陈谨礼眯起眼睛,“这就是大老爷测试你忠心的机会。你若办不成,就不用活着了。”
青囊仙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颤抖着声音道:“陈掌柜,不是老夫推脱,实在是枯木长老实力强横,又有铁尸护身,老夫贸然动手,只怕……”
“怕什么?”
陈谨礼打断他,“你身为七煞之一,难道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青囊仙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老夫可以试试,但需要一些准备。”
陈谨礼冷哼一声:“准备?大老爷可没那么多耐心。今晚子时,我要看到枯木长老的人头。”
青囊仙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内心挣扎至极。
但看着陈谨礼冰冷的目光,以及阁主那毫无生气的脸,他终于狠下心来:“好!老夫这就去办!”
陈谨礼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若敢耍花样,后果自负。”
青囊仙连连点头:“老夫明白!老夫这就去准备!”
“慢着。”
陈谨礼忽然叫住青囊仙,“记得用毒,用你自己的毒。”
“否则我很难让大老爷相信,真是你下的手,明白我的意思么?”
“……是!”
青囊仙咬牙点了点头,匆匆退出暗室。
待青囊仙的脚步声远去,闻人羽仙才从阴影中走出,挑眉道:“你这招够狠的,逼他自相残杀。”
陈谨礼耸了耸肩:“对付这种人,就得用这种手段。他贪生怕死,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闻人羽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就不怕他反水?”
“他不敢的。”
陈谨礼笑道,“枯木长老一死,他就彻底没了退路,只能乖乖听我们的。”
“百草阁有人死于毒杀,后面的事才好办。”
闻人羽仙轻笑一声:“你倒是算计得清楚。”
陈谨礼转身看向阁主,吩咐道:“去准备一下,今晚子时,我们要看到结果。”
阁主僵硬地点头:“是。”
暗室内再次恢复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丝火花。
陈谨礼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百草阁的烂摊子,也该收拾了。”
第233章 吃饼么?刚画的
子时将至,百草阁内一片死寂。
青囊仙独自走在回廊上,手中紧握着一只瓷瓶。
瓶内是他精心调配的剧毒。
“枯木老鬼,别怪我心狠……”
青囊仙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来到枯木长老的居所外,轻轻叩门:“枯木兄,可在?”
屋内传来枯木长老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青囊。”
青囊仙压低声音,“有要事相商。”
片刻后,门扉开启,枯木长老那张树皮般的脸出现在门口:“何事?”
青囊仙挤出一丝笑容:“阁主有令,让我来取一些玄阴鬼芝,说是要给大老爷添些上供。”
枯木长老皱眉:“玄阴鬼芝?阁主为何不亲自来?”
青囊仙叹了口气:“阁主正在接待陈掌柜,抽不开身。你也知道,大老爷那边催得紧。”
枯木长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青囊仙踏入屋内,目光在四周扫过,心中暗自盘算。
枯木长老的居所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阴森。
墙角摆放着几具铁尸,显然是用来护身的。
“玄阴鬼芝在里间,随我来。”
枯木长老转身走向内室。
青囊仙跟在他身后,手中的瓷瓶悄然打开。
就在枯木长老推开内室门的瞬间,青囊仙猛地将瓷瓶中的毒粉洒向他的后颈!
“你疯了!”
枯木长老反应极快,身形暴退,但毒粉已然沾上他的皮肤。
他只觉得脖颈一阵刺痛,随即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青囊仙狞笑道:“枯木兄,对不住了。阁主要你的命,我也没办法。”
枯木长老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敢背叛百草阁?!”
青囊仙摇头:“不是背叛,是自保。要怪就怪你私藏玄阴鬼芝,惹怒了大老爷。”
枯木长老挣扎着想要催动铁尸,但毒素已经侵入经脉,他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青囊仙在一旁算着时间,静静等待毒性发挥到极致。
枯木长老的实力在他之上,性情狡诈,手段也十分阴狠,必须等到完全毒发。
枯木长老不断挣扎着,眼看着气息只出不进,两眼翻白。
约摸着一盏茶的功夫,枯木长老彻底不动了。
青囊仙依旧没有急着上前,继续打量着枯木长老。
直到枯木长老的皮肤,开始出现明显的腐蚀痕迹,青囊仙方才走上前去,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他的心脏。
“安心去吧,你的那份好处,我会替你领的。”
青囊仙拔出匕首,看着枯木长老缓缓倒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转身走出屋子。
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暗室内,陈谨礼和闻人羽仙静候消息。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青囊仙求见的声音随即传来。
陈谨礼给闻人羽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回避,继而招呼阁主放人进来。
青囊仙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个布包,血迹斑斑。
“阁主,陈掌柜,老夫……办成了。”
青囊仙将布包放在地上,打开一看,正是枯木长老的头颅。
陈谨礼扫了一眼,满意地点头:“很好,青囊仙,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青囊仙低着头,声音疲惫:“老夫已经按您的要求做了,还请陈掌柜在大老爷面前美言几句。”
陈谨礼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大老爷一向赏罚分明。你既然立了功,自然会有好处。”
青囊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陈掌柜。”
“我听说你有种独门炼制的毒,六境之下,无人能挡?”
陈谨礼忽然饶有兴致地看向青囊仙。
这话,让青囊仙后背一凉,大概猜到陈谨礼是什么意思了。
“陈掌柜言重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再厉害的毒,也得用对了地方才好杀人。”
一边说着,青囊仙一边取出刚才毒杀枯木长老剩下的毒药。
“陈掌柜要是感兴趣,这里还有些残存,可先拿去用着试试功效,之后需要多少,还请陈掌柜给个准确的量。”
“此毒三日之内毒性最猛,三日过后就会开始衰减,陈掌柜何时用得着,提前吩咐老夫便是。”
陈谨礼心下暗笑,这家伙的求生欲,可谓是扑面而来。
就差挑明了说,我还有用,留我一条命了。
“大可不必,你的独门秘方,我何须染指?只要你今后忠心办事,我还怕无毒可用么?”
陈谨礼这一声轻笑,终于是让青囊仙松了一口气。
“陈掌柜放心,老夫之前鬼迷心窍,今后不会再犯了!”
“那就好。”
陈谨礼点了点头,从袖下取出一卷文书,扔给青囊仙。
“明天一早,你来宣布此事。”
青囊仙接过来一看,脸色不由微变。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大老爷已经查清了枯木长老私售玄阴鬼芝的一切罪证,令他亲手斩杀枯木长老,以表忠心。
事成之后,封他为百草阁的首席执法长老,监管百草阁一切事务。
他立刻明白了陈谨礼的意思。
这是要让他彻彻底底地服从,丝毫退路都不给他留。
“有什么意见么?”
“没……没有……老夫领命!”
青囊仙重重地一拜,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百草阁的这些个所谓“同僚”,各自心怀鬼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彼此之间,也没什么实质的情分可言。
大老爷手里同样也有他的把柄,换了别人来做这事,同样会拿他开刀。
站在大老爷那边才能保命,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嗯,我就知道你是可造之材,回头在大老爷面前,少不了给你邀功。”
陈谨礼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去吧,之后会有不少事需要你去办,新官上任,总得立威。”
“至于谁来当这个倒霉蛋,且看明天谁的反应最大吧。”
“是,老夫告退。”
青囊仙赶忙起身退走,多一秒都不敢留。
这话,已经算是彻底挑明了。
明天谁敢出来甩脸色,谁就是下一个被肃清的人!
闻人羽仙在一旁看得起劲,心中暗叹,陈谨礼的手段确实有意思。
前后几句话的功夫,就把青囊仙收拾得服服帖帖,之后的许多事,都会变成百草阁内部的斗争。
“接下来怎么办?”
她低声问道。
“接下来自然是该轮到其他人了。”
陈谨礼微微一笑,开牌扇似的搓开五张纸,递向闻人羽仙。
“上使随手抽一张。”
闻人羽仙有些茫然地上去抽了一张,翻过来一看,上面是另一名百草七煞的详细信息。
此人号“鬼眼”先生,眼功极佳,专职百草阁中的鉴别事务,同时也负责排布山门法阵。
手里职权颇多,地位也随之高涨,自然是少不了偷偷给自己多分好处。
“就他了。”
陈谨礼凑上去瞟了一眼,“明天就送他上路。”
第234章 剑三前辈说到做到
夜色渐深,百草阁的贵宾院落,笼罩在一片幽蓝月光下。
陈谨礼驻足在厢房门前,鼻端飘来混合着药香与檀木的气息。
他推开雕花门扇时,门轴发出一串金玉相击的脆响,那门轴,竟是整块碧玺雕琢而成。
“好大的手笔……”
陈谨礼指尖抚过门廊立柱,触感温润如肤。
细看才发现整根立柱都是千年血龙木所制,这等灵木在仙市上寸木寸金,此处竟奢侈地用作梁柱。
立柱表面浮凸着百鬼献药图,每只鬼怪的眼珠都嵌着米粒大的夜明珠。
穿过十二折的紫檀屏风,内室地面铺着整张雪蛟皮。
陈谨礼靴底刚触及皮毛,四角宫灯便自动燃起鲛油,青白色的火光里飘着细碎金箔。
西墙上挂着幅三尺长的《九幽采药图》,画中红衣药童正在剥取棺中古尸的脑髓。
陈谨礼凑近细看,突然发现画中尸体的眼皮在微微颤动!
那根本不是画,而是用某种邪术封存的真实场景!
“拿这种东西当饰品?”
陈谨礼冷笑一声,目光扫向博古架。
架上陈列的摆件,个个都来头不小,随便一件拿出去,都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光是这一屋子陈设,怕是都够在外面买下一座小山头了!
可想而知,百草阁这些年,究竟赚取了多少暴利!
闻人羽仙去了厢房休息,陈谨礼刚打算歇下,头顶忽然传来瓦片轻响。
陈谨礼袖中剑诀刚起,就见剑三前辈如一片落叶飘进内室。
这位老剑客今夜格外狼狈,束发的玉冠碎了一半,腰间悬挂的七枚剑铃只剩其三。
“您这是……”
“遇上硬点子了。”
剑三前辈抓起茶壶灌了几口,茶水顺着胡须滴在衣襟上。
这位素来注重仪态的老剑客竟顾不得擦拭,压低声音道:“运尸车队有个五境高手跟车,手段不俗。”
“到了山门前,那厮听说有人强攻山寨,立马就想遁走报信,老臣也不知是不是小公爷吩咐的人手,赶忙去追。”
“前辈辛苦,看这架势,那人想必伤得也不轻。”
“老臣无能,没能将他拦下,那厮手段狠辣,老臣险些着了道。”
剑三前辈扯开衣领,露出胸膛上乌黑的掌印,“这厮练的是毒掌,想以伤换伤,玉府挨了老臣一剑,血遁跑了。”
“好在那厮的乾坤袋被老臣打碎了,手上应该没有能直接传讯回黑水沼泽的物件。”
说到这,剑三前辈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指尖凝出一缕游丝般的剑气,“没准还能让他给咱们探探路。”
陈谨礼盯着那缕颤动如活物的剑气,瞬间明白了剑三前辈的用意。
血遁术虽能远遁千里,但只要这道剑意还在,天涯海角也能揪出来!
“此人现在何处?”
“往西北去了二百里,正在一处山洞里疗伤。”
剑三前辈收起剑气,“老臣折返回来,本打算等着小公爷摸查归来,不料听金刀卫的弟兄说,小公爷被带走了!”
“好在几位老前辈及时传讯,小公爷身上又有老臣留下的印记,才顺利找来了此处,特意来请示,是放长线钓大鱼,还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谨礼毫不犹豫地答道:“立刻截杀。”
“黑水沼泽那边,八成会仔细检查一番,要是察觉到前辈留下的痕迹,不会让那人顺利进入黑水沼泽的。”
“找不到贼窝,不如先掐灭这个变数,免得打草惊蛇。”
“好,老臣这就招呼人手去将那厮擒杀!”
“不急,让他先跑一段。”
陈谨礼摆了摆手,“让他跑出怀月山,到了沿途城镇再拿下,请玄门影市的人帮衬一把。”
剑三前辈不解:“让玄门影市的人去办?小公爷这是何意?”
陈谨礼脸上闪过一丝坏笑:“截杀此人后,让玄门影市帮忙,找人乔装此人去青楼玩乐,然后把尸首扔在青楼里。”
“协调一下当地的衙署,让他们派仵作解剖验尸,遮住伤痕,对外宣称是‘马上风’。”
“记得让他们出个告示,让人去认领那厮的尸首。”
听到这,剑三前辈当即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小公爷,您可太坏了!”
这法子好啊!
这一通操作下来,黑水沼泽那边,根本无处追究。
自家五境高手,不好好办事,跑去青楼花天酒地,把自己“高兴”死了,这上哪说理去?
即便真有人来回收尸首,仵作验尸时,已经将伤痕悉数遮掩过去,自然也查不出什么痕迹来。
黑水沼泽的那些人,不会傻到为了这么点事大动干戈,惹得各路势力找上门去,唯有吃个哑巴亏。
“那百草阁这边?”
“计划有变,您先把金刀卫的弟兄们安顿好,明天一早,您独自一人正大光明地来。”
陈谨礼摘下一块刚从百草阁主那里薅来的令牌,递到剑三前辈手里。
“谁要敢拦着您,直接动手剁了。”
剑三前辈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早该如此!今日交手没能尽兴,老臣可是心痒得很呐!”
“前辈放心,有您大显神威的时候。”
一边说着,陈谨礼一边把那鬼眼先生的资料递给了剑三前辈。
“您明天过来时,八成会和此人照面,不用给他留面子,直接动手,但别下死手。”
“老臣明白,打断他两颗牙,再吐他一脸唾沫,让他有气没处撒!小公爷就瞧好吧!”
剑三前辈会意点头,身形一晃,便融入月光遁走。
……
隔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陈谨礼就被外头一片嘈杂声给吵醒了。
推门出去一瞧,就见一群人乌泱泱地朝着院门走来。
剑三前辈趾高气昂地走在前头,在他身旁,那位鬼眼先生边走边骂,骂得那叫一个脏。
剑三前辈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青囊仙夹在两人中间,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哪边都不好得罪。
看得陈谨礼一阵好笑。
来到院门前,那鬼眼先生冲到陈谨礼跟前就开始叫苦。
“陈掌柜,您给评评理!这厮今早拿着阁主令牌说要见您,老朽不过是让他登记一下姓名,您看这厮给老朽打成什么样了!”
陈谨礼仔细一瞧,好家伙。
就见那鬼眼先生鼻青脸肿,两眼乌青,门牙断了半截不说,脸上隐约还能瞧见唾沫星子。
剑三前辈,果然说到做到。
转头再看剑三前辈,大步上前,朝着陈谨礼抱拳跪拜下去,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恭敬开口。
“参见掌柜!大老爷听闻掌柜暂居于此,唯恐百草阁中有人生出异心,特令属下前来保护掌柜!”
一边说着,剑三前辈一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鬼眼先生。
“这厮见了令牌非但不放行,还再三追问属下来路,属下怀疑他想借机刺探情报,故而出手惩戒!”
“请掌柜明鉴!”
第235章 让你别急,非不听
“这样啊……”
陈谨礼摇了摇头,缓步走向鬼眼先生,蹲下身来。
鬼眼先生以为陈谨礼这是顾念他的身份,要开口平事。
不曾想,陈谨礼凑近了几分,是在找合适下手的位置。
只见陈谨礼抡圆了胳膊,一巴掌便抽了上去!
鬼眼先生捂着红肿的脸,指缝间渗出的血丝沾在胡须上。
他瞪圆了那双三角眼,眼白里血丝如同蛛网:“陈掌柜!你……”
“啪!”
陈谨礼反手又是一记耳光,这次直接抽飞了他束发的玉簪。
满场死寂中,玉簪落地碎裂的声响格外刺耳。
“老子的人你也敢盘查?谁给你的狗胆!”
陈谨礼揪住鬼眼先生的衣领,将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扯到跟前,“要不要我现在就传讯给大老爷,说你怀疑他老人家的安排?”
这话像盆冰水浇在鬼眼先生头上。
他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敢再出声,只是阴毒地剜了剑三前辈一眼。
有大老爷在后面撑腰,此刻翻脸,显然是自讨没趣。
“滚去把脸洗干净!”
陈谨礼甩开他时,故意用鞋尖碾过地上的玉簪碎片,“午时大殿议事,别顶着这张丧气脸丢人现眼!”
待鬼眼先生踉跄走远,青囊仙才凑过来低声道:“陈掌柜,这老鬼最记仇,您今日这般折辱他……”
“我巴不得他记恨。”
陈谨礼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劳烦青囊长老传个话,就说午时议事,阁主要宣布大老爷的最新安排。”
青囊仙瞳孔微缩,立刻会意:“老夫这就去办,定让消息传进他耳朵里。”
……
日影刚过檐角,百草阁大殿已聚齐七煞中剩下的五人。
鬼眼先生换了身崭新黑袍,额角青筋却还在突突跳动。
他特意站在最前排,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了暗器。
“阁主到!”
众人纷纷行礼时,鬼眼先生却挺直腰板,目光直勾勾盯着随后入殿的陈谨礼。
百草阁主落座主位,那张被透魂丝控制的脸依旧威严:“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三件要事宣布。”
“阁主且慢!”
鬼眼先生突然跨出队列,袖中滑出卷竹简,“属下有本要奏!”
他“唰”地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红字:“陈掌柜纵容属下殴打同僚,更在众目睽睽之下掌掴老夫!”
“如此暴戾之徒,全然不顾同门情谊!岂能代表大老爷执掌百草阁?!”
竹简末尾按着血手印,显然早有准备。
大殿里响起窸窣的议论声。
其余几位长老交换着眼色,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也有人悄悄往殿柱后躲。
陈谨礼抱臂冷笑:“鬼眼长老好大的火气,不如先听听阁主要说什么?”
“不用听也知道!”
鬼眼先生将竹简重重拍在案几上,“无非是要给你这黄口小儿放权!老夫把话撂这儿!”
“百草阁七煞同气连枝,绝不容外人骑在头上!”
他说着环视四周,试图寻找支持者。
可触及他目光的人,不是低头装傻,就是假装咳嗽。
青囊仙更是直接站到了陈谨礼身后。
“说完了?”
阁主的声音忽然冷得像冰,“那轮到本座说了。”
他抬手示意,两名药童立刻抬上口包铜木箱。
箱盖开启的瞬间,鬼眼先生脸色骤变。
箱中整齐码放着账册、留影玉简,还有几株用红绸裹着的玄阴鬼芝。
“去年腊月初七,你私扣玄阴鬼芝十二株,卖给他国药商。”
阁主翻开最上层的账册,“今年三月,你篡改药田产量,中饱私囊,五日前,更将护山大阵的阵眼图拓印贩卖……”
“污蔑!这是污蔑!”
鬼眼先生嘶吼着去抢账册,却被青囊仙拦住。
他转而指向陈谨礼,“定是这小畜生栽赃!阁主明鉴啊!”
阁主根本不理会他的嚎叫,从箱底抽出一块留影玉。
真元注入后,玉简投射出的画面里,鬼眼先生正将阵图交给蒙面人。
对方递来的灵石袋上,赫然是他国徽记!
“现在,本座宣布第一件事。”
阁主起身时,袖中滑出柄淬毒匕首,“即日起,青囊仙升任执法长老,主管刑罚戒律。”
鬼眼先生闻言暴退三步,腰间暗器囊已经解开:“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想拿老夫开刀?做梦!”
他猛地甩出三枚透骨钉,却见青囊仙大袖翻卷,竟用一面青铜药筛将暗器尽数接下。
筛孔中飘出的紫色粉末沾到透骨钉上,铁钉立刻腐蚀成渣!
“第二件事。”
阁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鬼眼长老勾结外敌,罪证确凿。按阁规……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鬼眼先生已经撞破窗棂逃出大殿。
青囊仙却不急着追,反而从药囊里取出个翡翠鼻烟壶,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
不过三息之后,殿外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众人冲出去一看,鬼眼先生正蜷缩在台阶下抽搐,七窍里爬出的蜈蚣,将他眼球顶得凸出眼眶。
“第三件事。”
阁主俯视着垂死的叛徒,冷笑道,“大老爷有令,即日起彻查阁中所有账目。”
“诸位若有亏空,趁早去青囊长老那儿自首,本座念在诸位多年功劳的份上,还能网开一面。”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剩下几长老。
有人当场软了膝盖,也有人死死攥住袖中的乾坤袋。
陈谨礼蹲下身,用匕首挑起鬼眼先生的下巴:“早提醒过你别急,偏不听。”
垂死之人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突然暴起咬向陈谨礼手腕!
却被剑三前辈一剑削飞了脑袋,当场血溅三尺。
“拖去喂药兽。”
陈谨礼起身时,不忘转头吩咐,“对了,记得把他房里那套《九幽采药图》真迹找出来,大老爷点名要的。”
青囊仙躬身领命,转身时却与七煞中的另一位紫面煞目光相撞。
两人视线交锋处,几乎迸出火星。
……
暮色降临时,陈谨礼正在偏殿翻阅新送来的账册。
剑三前辈忽然闪身入内,袖口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都处理干净了?”
“按小公爷吩咐,那老鬼的尸首喂了药兽,居所也抄检完毕。”
剑三前辈压低声音,“不过老臣回来时,看见紫面煞去了青囊仙住处……”
陈谨礼笔尖一顿:“带着杀气去的吧?”
“小公爷神机妙算。”
剑三前辈忍不住咧嘴,“带了个酒壶,是阴阳转心壶,不过这点把戏,应该骗不过那青囊仙,还得动手。”
“由他们狗咬狗。”
陈谨礼合上账册,“七煞现在还剩几个闹腾的?”
“那紫面煞应该活不长了。”
剑三前辈比了个“三”的手势,“赤发仙今早称病不出,老臣瞧见他徒弟往山外运东西,剩下的还没接触。”
正说着,窗棂突然被石子击中。
闻人羽仙的声音从屋顶飘下来:“喂!你要的《九幽采药图》,找着了!”
第236章 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上面真有黑水沼泽的路线标记?”
陈谨礼推开窗,只见月光下闻人羽仙倒挂在檐角,手里晃着卷泛黄的皮卷。
“真有,不过是用秘法绘制的,寻常人看不懂。”
闻人羽仙脸上闪过一丝骄傲之色,“但这点小把戏,可逃不过姑奶奶的法眼。”
陈谨礼顺势望去,那皮卷边缘隐约能看到刺青痕迹,竟是人皮所制!
和挂在他屋里的那一副不同,闻人羽仙搜来的这一幅上,多了些极难分辨的纹理。
想来那是某种独门秘法,想要破解颇为不易,但此刻已被闻人羽仙轻松看破了。
“上使辛苦。”
陈谨礼接过皮卷展开,闻人羽仙已经在上面用朱砂勾勒出了走势,果然标注着几处隐秘的渡口。
“看来鬼眼老儿没少往黑水沼泽跑。”
“你早就知道?”
闻人羽仙翻身落地,发梢还沾着夜露。
“猜的。”
陈谨礼指尖抚过人皮上的刺青,“那老鬼没这么大本事,能靠一己之力拉起一条联通他国的商路。”
“现在还敢把这些毒物倒卖出国的,也只剩黑水沼泽那帮人了,这老鬼八成是在帮他们干脏活。”
“既然如此,总该知道要去找谁汇报情况才对。”
“就这么简单?”
闻人羽仙不免好奇。
陈谨礼两手一摊:“就这么简单咯,难不成上使真以为我能掐会算?”
“没意思,我还以为是什么奇门手段呢。”
闻人羽仙顿觉没趣,转身便走,“今晚还有别的计划没?没有的话,我回去歇着了。”
“就快来了。”
陈谨礼神秘兮兮地笑道。
话音刚落,剑三前辈忽然抽了抽鼻子:“有血腥气。”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院墙阴影里缓缓爬出个血人。
紫面煞的紫色面皮已经被剥去大半,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
他伸出的手指在地上抠出五道血痕,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救……青囊……毒……”
话音未落,他后背突然炸开个血洞,钻出条三尺长的蜈蚣!
那蜈蚣头顶竟长着张缩小的人脸,依稀能辨认出青囊仙的五官!
“毒蛊?好恶心的手段!”
闻人羽仙长枪横扫,将蜈蚣劈成两截。
诡异的是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虫血,而是青囊仙惯用的那种紫色毒雾!
陈谨礼迅速封闭鼻息,袖中弹出张净衣符拍在紫面煞额头。
符纸燃烧的蓝火中,紫面煞最后抽搐两下,彻底没了气息。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隐约能听到青囊仙在喊“有刺客”。
陈谨礼与闻人羽仙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冷笑。
“该去慰问咱们的执法长老了。”
陈谨礼甩袖震落衣摆的血珠,“上使可要同去?”
闻人羽仙枪尖一挑,将蜈蚣人脸钉在柱子上:“姑奶奶倒要看看,这老毒物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
青囊仙的居所外已围满药童。
见陈谨礼三人到来,人群自动分开条路。
屋内传来瓷器破碎声,接着是青囊仙撕心裂肺的咳嗽。
“长老受惊了。”
陈谨礼跨过门槛时,青囊仙正瘫在太师椅上,胸前衣襟沾满紫色毒血。
他见来人,挣扎着想跪拜,却被陈谨礼按住肩膀。
“紫面煞那叛徒……咳咳……想毒杀老夫……”
青囊仙每说几个字就要吐口血,“幸亏老夫早有防备……咳咳咳……”
陈谨礼目光扫过桌案。
上面摆着打翻的酒杯,看来那毒酒,青囊仙是当真喝下去了。
“长老无恙便好。”
陈谨礼从乾坤袋取出个瓷瓶,“这是大老爷赏的丹药,快服下。”
青囊仙接过瓷瓶时手抖得厉害,倒出丹药就往嘴里塞。
咽下药丸后,他灰败的脸色总算恢复些血色。
“多、多谢陈掌柜……”
“应该的。”
陈谨礼俯身凑到他耳边,“不过长老下次再想拼命,可要记得把毒蛊收干净。”
青囊仙浑身剧震,刚恢复血色的脸又变得惨白。
月光透进来,正好照见青囊仙袖中滑落的半截蜈蚣尾针!
“老夫一时疏忽,惊扰陈掌柜了!陈掌柜恕罪!”
“无碍,好生静养。”
陈谨礼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还要商议黑水沼泽的大事,长老可别缺席。”
说罢,转身便走。
直到陈谨礼走远,青囊仙方才长出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侥幸。
“连‘飞沙降’都没能伤他……看来真是有大老爷给的手段防身了……”
想到这,青囊仙不免有些后怕。
要是刚才陈谨礼一口咬定他和紫面煞联手,献头行刺,恐怕他这条命是保不住了。
……
走出院落很远后,闻人羽仙才嗤笑出声。
“那家伙的蛊毒不简单,你是怎么随手就能解的?”
刚才她的感觉十分清楚,那蜈蚣残骸中的毒烟,并非寻常毒物,即便是当场交给医仙高手,都未必能轻松解除。
偏偏陈谨礼随手一道灵符就解了,那符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显然陈谨礼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
“小把戏,一个朋友给的。”
陈谨礼翻出悟流给的那块蛇骨根,约摸着三分之一已经用掉了。
“用这东西研磨成汁液,混入灵墨中即可。”
“这是……‘蜕龙竹’的根!你从哪儿弄来的?!”
“蜕龙竹?”
陈谨礼一愣。
“你没见过?玉白色,像竹子,有一层很细的蛇皮纹,喏,长这样。”
说着,闻人羽仙便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小截温润如玉的蜕龙竹来。
别说,陈谨礼一眼望去,当真是没把此物当成某种植物,满以为是用上好的玉料雕刻出来的。
细看之下,确实是有一层十分细腻密集的蛇鳞纹路,触感冰凉,摸上去是那种包浆老木料圆润饱满的触感。
“这可是好东西,辟邪祛煞,若是养好了,这蛇皮纹会长成龙鳞纹,因而得名蜕龙竹。”
闻人羽仙把那一截蜕龙竹抛向陈谨礼,“我们那边随处可见,百朝之间,我还真没见过有人养得活的。”
“这块送你了,拿去给你那位朋友瞧瞧,让他照着这个成色养活,种上百八十株,够他几辈子衣食无忧了。”
陈谨礼不由心惊,心说悟流还真是颇有绝活啊!
百朝之间闻所未闻的稀罕物,还真让他自己研究出来了!
“对了,刚才你给那家伙的丹药,真是解药?”
闻人羽仙跟着追问道,“我怎么瞧着那丹药,不像什么疗伤祛毒之物?”
“上使慧眼,自然是解药,但对他来说,恐怕比寻常毒药更危险。”
陈谨礼指尖转着枚一模一样的瓷瓶,“同样加了这根茎的汁液,他那一身毒功,怕是要遭罪了。”
闻人羽仙闻言大笑:“好手段!这百草七煞遇上你,也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这才哪到哪。”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上使安心看着便是了,后头,还有他们好受的。”
第237章 留一个,自己选
隔日清晨,百草阁大殿内。
陈谨礼端坐主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青囊仙垂手立在他身后,紫黑色的指甲不时划过腰间药囊。
殿内落针可闻,只剩三张太师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七煞中仅存的赤发仙、白眉翁、黑沙夫人三人,正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诸位。”
陈谨礼突然开口。
“昨夜紫面煞行刺青囊长老未遂,倒把自己搭进去了,想必诸位也都知道了。”
“大老爷听闻此事,很是恼火,特意传讯询问……”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惨白的脸:“诸位觉得,紫面煞为何要铤而走险?”
赤发仙的喉结上下滚动,支支吾吾地答道:“想必……想必是心中有鬼!”
“说得好,心中有鬼。”
陈谨礼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不轻不重地叩在桌上。
“那不知诸位,心中是否有鬼?”
竹简并未打开,却叫几人心头一阵惶恐,只觉那捆绑竹简的黑绳,此刻就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赤发仙最先按捺不住,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陈掌柜明鉴!老朽这些年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异心!”
“是吗?”
陈谨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随手翻开桌上的竹简。
“去年腊月,黑水沼泽送来的那批‘肥料’,为何少了三成?那些失踪的‘肥料’,最后都去了哪儿?”
赤发仙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不出来了?”
陈谨礼冷笑一声,转向白眉翁,“白眉长老,不如你来替他说?”
几人皆是不敢开口。
半晌,陈谨礼有些不耐烦了:“大老爷今次,给了左右执法长老两个席位。”
“如今青囊长老,已经荣登左长老之位,剩下的一个位子,我暂时还没有心仪的人选。”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三位觉得,谁来坐这个位置比较合适呢?”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三人皆是浑身一颤。
桌上摆的,毫无疑问是他们这些年做过的事。
枯木长老,鬼眼先生,紫面煞接连惨死,大老爷,或者说陈谨礼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了。
曾经的百草七煞,其实一个都没必要留。
不过是象征性地筛查一番,留下两个忠心听话的,今后安心当狗,好好做事,往事姑且既往不咎。
至于留谁,无所谓。
青囊仙已经占住了一个位置。
他们三个里面,只有一个能活!
意识到此事,三人眼中皆是生出了强烈的求生欲,和丝毫不加掩饰的敌意。
再看彼此时,已是恨不得当场将对方千刀万剐!
白眉翁一拍大腿,厉声道:“陈掌柜!老朽要举报!赤发这老贼,暗中将咱们百草阁的‘肥料’转卖给外人!”
“这厮从中牟取暴利不说,还许诺将百草阁的核心配方共享出去!”
“血口喷人!”
赤发仙勃然大怒,指着白眉翁的鼻子骂道,“分明是你勾结外人,暗中在药田里种蛊,哄骗大老爷收成不好!”
“要不是老朽动了那批‘肥料’临时填补,去年的上贡,拿你的脑袋凑数么?!”
白眉翁气得胡子直抖,厉声反驳:“放屁!我亲眼所见,那些失踪的‘肥料’,都被你拿去炼制‘血婴丹’了!”
赤发仙闻言,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谨礼,声音都变了调:“陈掌柜!他这是污蔑!老朽对百草阁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陈谨礼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看向黑沙夫人:“夫人怎么看?”
黑沙夫人一直沉默不语,此刻被点名,浑身一颤。
她咬了咬牙,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陈掌柜,这两个老贼,都是百草阁的叛徒!”
“但最可恶的,还是赤发老贼!百草阁的机密配方,此人至少已经泄露出去三份了!”
“照此下去,只怕百草阁的家底,早晚会被他拱手送人!”
赤发仙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扑向黑沙夫人,面目狰狞:“贱人!敢污蔑老朽!老朽要你的命!”
“够了!”
陈谨礼一声冷喝,赤发仙顿时僵在原地。
他缓缓起身,走到赤发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沙夫人说的,可是真的?”
赤发仙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颓然跪地:“陈掌柜……老朽一时糊涂……求您给个机会……”
陈谨礼冷笑一声,转向白眉翁:“白眉长老,你呢?可有什么要说的?”
白眉翁此刻已是面如土色,颤声道:“陈掌柜……老朽……老朽也是一时糊涂……”
“都糊涂,挺好。”
陈谨礼目光冰冷地扫过三人,最终落在黑沙夫人身上:“夫人你呢?没糊涂一回?”
黑沙夫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陈掌柜明鉴,老身一向……”
“一向怎么?”
陈谨礼突然打断她,“一向都是做得干干净净,让大老爷看不出端倪?卖出去的,也都是些不那么要紧的东西?”
黑沙夫人脸皮微颤,声音发不免有些发抖:“老……老身没有……”
“诸位是不是会错意了?”
陈谨礼冷笑着拍了拍桌上的竹简,“你们究竟做过什么,真当大老爷不知道?”
三人皆是面如死灰。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今次的事情,他们谁都别想敷衍过去。
甚至是拿另外两人的命来填,都未必能填上自己留下的窟窿!
陈谨礼缓缓走回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既然三位都糊涂,那不妨我说得再清楚一点好了。”
“大老爷的意思,是百草七煞,一个不留,我担心都杀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顶上,才提议留下两个。”
“青囊仙很不错,办事得力,左长老的位置,我赏他了。”
“谁想做这个右长老,三位自己商量吧,我用人,历来不太在乎私德,只看有没有本事。”
三人此刻,已是面无人色。
这话,他们听明白了。
检举揭发?屁用没有!
陈谨礼根本就不在乎他们做过什么,是否能够得到大老爷的原谅!
打从一开始,陈谨礼就是要让他们互相厮杀!
谁活下来,谁就是右长老!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绝望之色。
可恨他们没有早些意识到此事。
若不然,此刻站在陈谨礼身边的,不可能是青囊仙。
反?
此刻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且不说阁主压场,他们联手也未必能胜了。
即便真的侥幸赢了,大老爷也不会放过他们。
摆在他们眼前的路,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三人皆是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形,不断警惕着对方偷袭。
此刻,唯有殊死一搏!
第238章 打!打够!让他们打个够!
瞬息之间,三人的身影,同时朝着大殿之外冲去。
霎时间,大殿外腥风骤起!
赤发仙率先发难,十指突然暴长三寸,指尖弹出的骨刺“唰”地扫向白眉翁咽喉!
那骨刺上泛着幽蓝毒光,显然浸泡过某种剧毒,只需擦破皮,就足以让人烂穿内脏!
白眉翁看似老迈,身形却灵活如猿猴。
他后仰避过毒爪,袖中甩出七枚透骨钉。
那些铁钉在半空突然爆开,化作漫天牛毛细针,每根针尾都缀着腥臭的蛊虫!
“老匹夫,当老身不识得你这飞蝗蛊么!”
黑沙夫人厉声一声,抖开腰间黑纱卷起毒针。
那黑纱其实是活物,乃是用百种毒蛛丝编织而成,此刻沾了蛊虫竟发出“滋滋”腐蚀声。
赤发仙突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血滴落地即成赤练蛇,吐着信子扑向白眉翁脚踝。
白眉翁跺脚震起地砖,砖缝里爬出的尸蹩瞬间与毒蛇撕咬成一团。
“阴火铃,去!”
黑沙夫人趁机甩出三颗骷髅头。
那骷髅眼窝里燃着绿火,下颌“咔哒”开合间喷出毒烟。
赤发仙闪避不及吸进半口,浑身顿时爬满狰狞的黑线。
却见他狂笑着撕开衣襟,胸口竟然嵌着一块诡异的青铜镜,毒烟触镜即返,反将黑沙夫人罩个正着!
白眉翁趁机发难,枯瘦手掌猛地拍向地面。
青石地砖突然软化如泥,数十只惨白鬼手破土而出,死死抓住黑沙夫人。
那些鬼手指甲足有寸长,眨眼间就剐下大片皮肉。
“噬阴鬼手?!”
黑沙夫人痛呼着扯碎黑纱,纱中飞出密密麻麻的毒蜂。
赤发仙紧跟着暴起,双手如钩直掏白眉翁后心。
白眉翁反手去挡,却被赤发仙袖中窜出的铁线蛇缠住手腕。
那蛇身细如发丝,瞬间勒入皮肉,白眉翁整条手臂霎时乌紫发胀!
“啊!”
白眉翁竟自断右臂,断肢落地即爆成毒雾。
他猛一咬牙,咬碎藏在牙中的蛊丸,脊梁骨“咔咔”暴响,背后凸起八个肉瘤。
肉瘤破裂伸出蜘蛛般的骨肢,将赤发仙胸膛捅出四个血窟窿!
黑沙夫人趁机甩出腰间所有药囊,各色毒粉混合成七彩云雾。
赤发仙重伤之下躲闪不及,被毒雾沾到的皮肤,立刻生出脓疱,转眼间整个人就像融化的蜡像般瘫软下去!
“贱人!”
垂死的赤发仙发出一阵近乎非人的哀嚎,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捏碎腰间玉佩。
玉佩中封存的幽绿火焰瞬间吞噬了他全身,化作一条火蛇扑向黑沙夫人!
这已是摆明了,要同归于尽!
白眉翁的蜘蛛骨肢突然刺入地面,将整块地皮掀起,砸向火蛇。
他自己则借力腾空,口中吐出根猩红长舌。
那舌头尖端分叉如蛇信,闪电般刺向黑沙夫人眉心!
赤发仙已是必死无疑,帮上一把,杀了黑沙夫人他就能活!
黑沙夫人猛然后仰,红舌擦着她鼻尖掠过。
她竟顺势咬住那截舌头,“咔嚓”一声咬断!
白眉翁惨叫着跌落时,她袖中飞出的黑纱已缠住对方脖颈,纱上毒刺深深扎进喉管。
“咕……咕……”
白眉翁眼球凸出,却露出诡异笑容。
他腹部突然裂开,钻出一个血淋淋的婴孩。
那婴孩小手一挥,黑纱顿时燃起碧火,反将黑沙夫人双臂烧得皮开肉绽!
“血婴替身?!”
黑沙夫人厉啸着扯下发髻,满头白发竟如钢针般暴射。
白发穿透血婴瞬间,白眉翁本体七窍喷血,却硬撑着扑上来抱住她双腿。
他后背蜘蛛骨肢“噗”地刺入黑沙夫人小腹,伤口处立刻爬满蛛网状的黑丝!
黑沙夫人痛极,却强忍着掐起印诀。
其身上的纹身图腾,竟瞬间活了过来,蜈蚣、蝎子等毒物纹身纷纷爬出皮肤!
这些毒物顺着蜘蛛骨肢钻进白眉翁体内,眨眼间,就将他啃噬成一具骨架!
“嗬……嗬……”
黑沙夫人踉跄着跪倒,腹部还插着四根骨肢。
她颤抖着摸向腰间,却发现自己所有药囊都已用尽。
远处赤发仙的尸身正在阴火中扭曲,白眉翁的骨架则开始渗出绿色脓液……
“陈……陈掌柜……”
她挣扎着爬向大殿,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
陈谨礼就站在那里,将一切看在眼里。
“老身……愿献上……本命毒蛊……”
说着,她竟徒手剖开自己丹田,挖出一只通体漆黑的蝎子。
那蝎子尾钩闪着七彩光晕,正是她修炼多年的本命毒源。
随着毒蝎离体,她浑身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求……大老爷……开恩……”
黑沙夫人五体投地,将毒蝎高举过头顶。
那蝎尾突然刺入她天灵盖,她顿时发出非人惨叫,全身毛孔都渗出黑血。
这是毒修最惨烈的献祭,以魂饲蛊,换得片刻回光返照。
陈谨礼垂眸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老妪,她破碎的衣袍下露出森森白骨,溃烂的面皮上挂着两颗浑浊眼珠。
那只本命毒蝎几乎吸干了她的生机,只给她留下足够苟活下去的一丝。
“你的本事和诚意,我看到了。”
陈谨礼终于开口,“但你这幅模样,留下又有何用呢?”
说着,便见陈谨礼袖中飞出一张金符,贴在蝎背上。
毒蝎顿时僵直落地,黑沙夫人嘴唇蠕动着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浑身抽搐。
一道金光飞剑,不带一丝犹豫地贯穿了她的天灵,将那最后一丝生机,尽数掐灭。
青囊仙如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幕,立刻上前洒下药粉,将那满地的毒物驱散。
他弯腰拾起那只被金符镇压的毒蝎,谄笑着捧到陈谨礼面前。
“这‘百毒娘子’若炼到极致,能毒杀六境修士!恭喜陈掌柜收服此物!”
陈谨礼用银钳夹起毒蝎细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殿外突然阴风大作,赤发仙的尸火竟还未熄灭。
幽绿火蛇盘旋着凝聚成骷髅形状,白眉翁的骨架也渗出更多脓液。
这些脓液汇聚成河,河中浮起无数张恸哭的脸……
“聒噪。”
陈谨礼屈指轻弹,两点金芒分别没入火骷髅与脓河。
骷髅顿时爆散成火星,脓河则沸腾着蒸发殆尽。
风中隐约传来两声凄厉哀嚎,旋即彻底消散。
青囊仙看得头皮发麻。
“陈掌柜,右长老一事……”
“什么右长老?”
陈谨礼回头笑问,“青囊长老莫不是毒没解干净,犯魔怔了?”
青囊仙闻言,顿觉一阵恶寒。
此刻,他只觉无比庆幸,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臣服。
“老夫失言,老夫这就……呃!”
话没说完,青囊仙额上忽然青筋暴起!
只见口鼻之中,黑血喷涌而出,仰面倒地,再起不能!
陈谨礼啧啧摇头,上前俯身看着青囊仙。
“呐,就说你毒没解干净吧?”
第239章 嗯,这下干净了
从始至终,闻人羽仙都在暗处观察着陈谨礼的一举一动。
随着青囊仙咽下最后一口气,百草七煞,已是一个不留。
她不免暗自惊讶。
从陈谨礼带着她重新回到百草阁,这才过去多久?
陈谨礼自己几乎没有动手,非要说,也不过是捅了黑沙夫人一剑,给青囊仙喂了一枚混有蜕龙竹汁液的丹药罢了。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她拿出了一枚透魂丝,将百草阁主控制在手中的基础上。
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陈谨礼生出几分敬意来。
诚如陈谨礼所言,她长大的环境,注定是见不到这些尔虞我诈的手段的。
难得瞧见一回,不得不说,触目惊心。
底下那些百草阁办事的人,此刻已是慌成一团,不知所措。
她很好奇,陈谨礼接下来会怎么做。
“咳……”
陈谨礼清了清嗓子,朝着众人高声开口。
“诸位莫慌,这些个混账东西,吃里扒外,中饱私囊,大老爷的意思,本就是一个不留。”
“想必诸位也都看出来了,大老爷派我来,就是来接管百草阁事务的。”
“诸位若是不服管,亦或存有异心,下场如何,你们都看见了,真到了那一步,可别怪我无情!”
底下的人皆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一言不发,生怕冒出一点动静,就要被抓上去杀鸡儆猴。
瞧着底下那无数畏惧的目光,陈谨礼便知道,百草阁已经不构成任何威胁了。
控制着百草阁主的薛姥姥,此刻也立刻号令百草阁主,上前跟陈谨礼打配合。
只见那百草阁主紧跟着上前,宣布道:“本座宣布,从即刻起,陈掌柜便是我百草阁的总管事!”
“自本座之下,唯有陈掌柜一人!往后百草阁一切事物,必须经由陈掌柜点头,都听清楚了没!”
底下的人听罢了,也算是心里有了底。
百草阁这是要彻底变天了,连自家阁主,都必须要看这位陈掌柜的脸色了。
“清楚了……”
有气无力的声音,陆续传来。
“本座听不见!”
百草阁主当即大怒,厉声喝道,“愿意留下的,本座要你们立刻立誓,誓死效忠陈掌柜!”
“不愿意的自己站出来,想滚蛋就趁早滚蛋!”
这话一出口,底下的那些个人,立刻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得下陈谨礼的雷霆手段,乐意效忠。
但绝大多数,都不敢跟着这位活阎王做事。
百草七煞为百草阁卖命多年,说杀就杀,一个不留。
他们这些人算得了什么?
只怕是一个不留神,稍微说错一句话,自己就要落个小命不保!
“我等在此立誓!听凭陈掌柜调遣!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陈谨礼扫了一眼底下立誓效忠的人,约摸着百来个。
剩下的,皆是眼神闪躲,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剩下的,都不愿留下共事了?”
陈谨礼沉声问道,“我最后问一遍,你们确定不肯为我做事?”
被问到的人,纷纷颤颤巍巍地跪拜下去。
“陈掌柜是做大事的人,我等……我等有心无力,只怕给陈掌柜添麻烦,还望陈掌柜……高抬贵手。”
“好说的。”
陈谨礼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刚才,宣誓效忠的那群人。
“送他们一程吧。”
话音落下,无论是宣誓效忠的,还是想保命脱身的,皆是一愣。
“陈掌柜这是……何意?”
“没听懂?”
陈谨礼冷笑道,“我说,送他们一程。”
底下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茫然地愣在原地,也有人反应迅速,当即要逃。
那些宣誓效忠的,此刻也断然不敢抗拒,只得抄起家伙动手。
百草七煞已死,在场剩下的,皆在五境之下。
虽说算不上顶尖高手,但真打起来,动静可相当不小。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已是血流成河!
“你这是什么路数?”
闻人羽仙忍不住现身,皱眉看向陈谨礼问道。
“清理门户咯,还能什么路数?”
陈谨礼两手一摊,“我留这些恶贼作甚?难不成还要给他们洗白?”
“放他们离开,在外头设伏截杀不是更好?”
闻人羽仙不解,“这么一搞,活下来的人,可没人服你。”
陈谨礼依旧不以为然:“放他们出去截杀,伤了咱们的人多不好?万一漏了个把个,还得费力去追。”
“索性让他们自己解决,至于剩下的人不服我……”
陈谨礼低头失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留活口了?”
闻人羽仙嘴角抽动了两下,颇觉有些出乎意料。
关于陈谨礼的一切,她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听到最多的评价,是温和知礼,进退有度。
此刻,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只觉眼前是个十足的坏东西。
“上使别这么看着我,没挨个清算他们的罪状,只赐一死,我已经很仁慈了。”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上使见惯了妖兽行凶,就该知道跨过底线的人,和凶兽无异,不值得被宽恕。”
“放过他们,不过是给他们机会接着作恶,这么简单的道理,想来不用我教上使才对。”
闻人羽仙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她并无宽恕这些人的心思,只是头一回把这样的路数用在人身上,多少有些不习惯。
“你倒是没自夸,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闻人羽仙忽然看向陈谨礼,“这边事情办完,你我拜个把子如何?”
陈谨礼被这突兀的转折呛得不轻。
“倒也不是不行,你我拜把子,谁做大啊?”
“废话!当然姑奶奶我!”
闻人羽仙当即失笑,一巴掌拍在陈谨礼脑袋上,“以后你就是姑奶奶的小弟了,有什么事招呼一声,我罩着你!”
陈谨礼摇头笑叹一声,一脸哭笑不得。
委实说来,闻人羽仙这脾性,倒是的确很对他的胃口。
莽是莽了点,但确实是个性情中人,够耿直,够坦率。
属于能让人无视男女之别,勾肩搭背做兄弟的那号人。
“得得得,你家大业大,以后就靠你多关照了。”
陈谨礼当即朝闻人羽仙伸出手,“小弟最近手头紧,先打发点意思意思?”
“滚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闻人羽仙一巴掌过去,抽得陈谨礼手心如针扎,“先把你的正事办完,说了罩你,该帮你的时候一定帮你。”
“现在就想从我这捞好处,做梦去吧!”
陈谨礼疼得直甩手,嘴里抱怨了一句“没诚意”,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底下人群,很快便分出了胜负。
宣誓效忠的人毕竟是少数,没一会儿功夫,便已拼得不剩几个了。
目光所及,死的死,伤的伤,还能站稳的已经没几个了。
“诸位辛苦了。”
陈谨礼摆了摆手,“下辈子,争取做个好人吧。”
话音落下,星光飞剑席卷而过。
百草阁内,一片清静。
第240章 我招人喜欢呗
直到确定百草阁之内再无漏网之鱼,陈谨礼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人都清干净了,这阁主你打算怎么处置?”
闻人羽仙踢了踢跪伏在地的百草阁主。
“先留着,之后让他带路,我去黑水沼泽认个门。”
“你要亲自去?”
闻人羽仙眉头微皱,“听说那鬼地方毒瘴遍地,五境修士进去,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谁说我要硬闯了?”
陈谨礼轻笑一声,“百草阁这边的路数,到了那边可不好使,我只要亲眼确定一下黑水沼泽的方位罢了。”
“顺道看看,几个关键人物,是否都在老巢待着,确定无人漏网就行。”
“准备让长辈们出手?”
“百草阁横在商路上,必须掌控在手,黑水沼泽那鬼地方,我要它作甚?”
陈谨礼竖起大拇指,咧嘴笑道,“有个确切的坐标就行,长辈们手里的那些‘大宝贝’,我早就想见识一下了。”
闻人羽仙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
找到确切的位置,确定没有漏网之鱼,他陈谨礼就可以开溜了。
等待黑水沼泽的,会是龙武国一众顶尖高手的狂轰滥炸!
闻人羽仙不免摇头笑叹:“看你这架势,黑水沼泽想来是蹦跶不了几天了。”
“那必须的。”
陈谨礼点了点头,“我要是耽搁久了,可是会挨揍的。”
“那倒是,听各位前辈说了。办完事你还得赶回去成婚,确实不容耽搁。”
“说得好,求你下次别说了。”
陈谨礼转头白了闻人羽仙一眼。
办完事就回去结婚,这话听着就要死!
闻人羽仙不解,陈谨礼也并未解释,赶忙跳过这个话题。
“上使接下来什么打算?”
“四处转转吧。”
闻人羽仙耸了耸肩,“听你这话,这趟去黑水沼泽没什么意思,我就不去了,省得你不好编理由。”
“总归也打算在这边多留些时日,正好到处走走,给你挑些新婚贺礼去。”
闻言,陈谨礼并未多说,当即点头。
他确实没打算带闻人羽仙一起去。
无不无聊两说,真对黑水沼泽动手的时候,他并不希望闻人羽仙掺和进来。
诚然,闻人羽仙手里,必定还有许多他无法想象的高阶法器法宝,兴许都不用长辈们出手,就能炸平黑水沼泽。
但他更想仔细看看,如今龙武国能拿出的顶尖手段,究竟是个什么水平。
自打和余笙一起研究出了道韵纹理,他就有了不少构想。
今次,姑且算是一次摸底,且看龙武国如今的手段,距离他心中所想,还有多少差距。
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但眼下看来,倒是用不上了。
……
三日后,飞燕坳飘起细雨。
玉京堂和玄门影市早已准备好的人手,陆陆续续送了过来。
长辈们也派来了不少符阵高手和医仙好手,将百草阁周遭那些个毒阵悉数拆除,将受控的山民们遣散安置。
三天时间,几乎让整个百草阁焕然一新。
陈谨礼站在重新粉刷过的大殿前,望着两名踏雨而来的身影。
正是止罪大师和悟流。
“止罪大师,悟流兄弟,别来无恙。”
陈谨礼抱拳上前,顺势取出一块玉简,递向止罪大师。
“这是百草阁现有的账册和库存清单,有害之物已经尽数销毁了,余下这些,还请大师过目。”
止罪大师一愣:“小施主这是何意?”
陈谨礼也不藏着掖着,当即笑道:“之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办,百草阁这边得有人打理。”
“晚辈思来想去,大师在这山中生活多年,也曾是军中管事,是最适合的人选。”
“若是大师不嫌弃,还请大师助我一臂之力,出任此处管事。”
“小施主,老衲戴罪之身,岂能……”
“大师何罪之有?”
陈谨礼摇了摇头,打断道,“晚辈无心争辩,大师若是硬要觉得自己有罪,那晚辈便请大师戴罪立功,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止罪大师默默地看着陈谨礼,眼神颇有几分复杂。
良久,止罪大师才重新开口问道:“小施主要做的事,想来利国利民,功德无量吧?”
“姑且算是吧,功不功德,晚辈说不上来,利国利民倒是实话。”
陈谨礼索性直接将玉简拍在止罪大师手里,“请大师出山,助晚辈一臂之力。”
“承蒙小施主关照了。”
止罪大师不再拒绝,一脸正色地点了点头,“此事老衲接下了,若有差错,老衲提头来见!”
“大师言重了。”
陈谨礼抱了抱拳,转而看向一旁的悟流,“悟流兄弟,这百草阁的药田,今后是你的了。”
悟流赶忙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施主和师父做的是大事,小僧岂能胡乱掺和?”
“少谦虚!”
陈谨礼咧嘴一笑,摸出闻人羽仙给的那截蜕龙竹,递向悟流。
“这宝贝,百朝之间都难寻一二,你能自行培育出来,光这一点,就够封你个国士无双!”
“恕我直言,悟流兄弟要是不答应,今后我可得派人死死盯着你,免得旁人对你心生觊觎!”
“施主是说……小僧那些不入流的手艺,也能有大用?”
悟流望着手里的蜕龙竹,不知怎的,眼里竟有些湿润起来。
“自然,悟流兄弟本就是大才,岂能就此埋没?”
陈谨礼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之前你问我,为何令堂要留你在人世间。”
“我想定是这人间疾苦,得有人出手去救,而你本身,就是一剂良药。”
悟流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而坚定,一把抓住陈谨礼手腕。
“需要小僧做些什么?还请施主明示!”
“两件事。”
陈谨礼任由他捏得腕骨作响,“第一,百草阁今后做药材生意,我希望二位能全权负责。”
“第二,若将来龙武国有需,还望二位不吝出手相助,除此之外,再无要求。”
二人听罢,对视一眼,继而双双后退半步,朝着陈谨礼躬身一拜。
“施主恩德,我师徒二人铭记于心。他日若施主用得上我师徒二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谨礼点了点头,赶忙上前扶起二人,招呼来人手,吩咐好二人的事,方才目送二人走进百草阁中去。
“几句话就拿下了?”
闻人羽仙扛着长枪走了过来,枪尖上挑着行囊,应是准备好动身了。
“我招人喜欢呗。”
陈谨礼两手一摊,“上使这是准备好出发了?”
“放心,出去转转而已,你大婚之前一定回来,下次见面别叫上使了,叫大姐!”
闻人羽仙竖了个大拇指,“不跟你废话了,一路平安。”
“你也是。”
陈谨礼抱了抱拳,再目送着闻人羽仙走出山门去
此间事了,他自己也该动身,去一趟那黑水沼泽,探探虚实了。
第241章 黑水沼泽
七天后。
陈谨礼站在沼泽边缘,靴尖碾碎一只爬上岸的尸蹩,不免眉头微皱。
脚下发黑的泥土,每步都会渗出脓血般的黑水,腐臭刺鼻。
远处水面飘着层七彩油膜,偶尔鼓起气泡炸开时,能看到里面裹着尚未完全消融的断臂残肢。
百草阁主僵立在三尺外,透魂丝的金芒在他眉心忽明忽暗。
这几天,陈谨礼早已榨干他脑中的情报。
黑水沼泽共有十二位摆渡人,皆是五境的邪修,那位真正的“大老爷”,更是不知用了什么邪法,已入六境修为。
只是百草阁主并未见过大老爷真容,唯独知道大老爷轻易不见人,神秘的很。
雾中忽然传来“吱呀”声,像是年久失修的门轴转动声。
一艘船头雕着骷髅的小舟破雾而来,撑船的,是个戴斗笠的佝偻身影。
斗笠下露出半张腐烂的脸,左眼窝里,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蟾蜍。
“百草阁的丧家之犬,还来黑水沼泽作甚?”
摆渡人的声音像是用锉刀刮骨头,蟾蜍随着话语鼓动腮帮。
陈谨礼注意到他撑船的右臂长满鱼鳞,指甲缝里还嵌着碎肉。
百草阁主机械地递上块令牌:“属下是……”
“百草阁的那点破事,不用重复了。”
摆渡人冷眼看着二人,“说吧,还来干嘛?”
陈谨礼上前抱拳一拜:“前辈明鉴,我二人确有要事禀报大老爷,还请前辈……”
“两条野狗,也配见大老爷?”
摆渡人再度打断道,“百草阁沦陷,你们本就是死罪!想见大老爷也行,你们两个,选一个出来吧。”
“要么你杀他,要么他杀你,活着的那个,才有资格上船!”
“阁主……这……”
陈谨礼突然哽咽着抓住百草阁主衣袖。
他早也料到了会有这一出,早就和薛姥姥沟通好了。
百草阁主呆滞的眼珠转了转,突然抱住陈谨礼嚎啕大哭。
“陈兄弟!这些年都是你在打理阁中事务,老夫……老夫愧对你啊!”
这演技让摆渡人都愣住片刻,蟾蜍在他眼窝里不安地扭动。
“当初要不是阁主收留,我早死在仇家手里了!”
陈谨礼红着眼眶嘶吼,“我这条命本就是阁主给的,今日阁主就拿我人头,求大老爷给百草阁留个活口吧!”
“兄弟!我已是残躯一副,你还年轻,你活着才有希望!”
“阁主!”
“兄弟,听我的!”
二人一通拉扯,可谓是情真意切,不知道的,怕是当真要以为这是哪家难兄难弟了。
摆渡人怪笑起来:“演得挺像?那你们自己选谁喂圣蟾!”
陈谨礼猛地拔出佩剑架在颈间,剑刃在喉结压出血线:“阁主,记得替我报仇!替百草阁的兄弟们报仇!”
“住手!”
百草阁主突然扑上来夺剑,两人在泥地里翻滚扭打。
摆渡人看得津津有味,没注意到陈谨礼袖中滑落的药粉已混入泥水。
“嗤”的一声,终是百草阁主一把抢过长剑,捅进心窝,薛姥姥同时也将那枚透魂丝碾碎,抹去了一切痕迹。
陈谨礼满脸是泪地抱着阁主的尸体,泣不成声。
摆渡人失望地咂咂嘴:“还以为能多看会儿。”
他伸桨戳了戳百草阁主的尸体,船桨突然变成条黑鳞大蛇,对着尸体脖颈动脉就是一口。
陈谨礼满脸怒意地瞪着这一幕,戏做全套。
待那摆渡人确定百草阁主已死,方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随手一挥,那大蛇便拖着尸体,钻回沼泽中去。
“滚上来吧。”
摆渡人终于收起蛇桨。
陈谨礼“悲痛欲绝”地瞪着摆渡人,咬牙上船。
腐臭的雾气越来越浓,船头时不时撞上漂浮的残肢。
“见了大老爷该说什么?”
摆渡人突然用桨尖抵住陈谨礼后心。
“就说……”
陈谨礼哆嗦着抹泪,暗中却催动体内剑意护住心脉,“百草阁遭逢大变,求大老爷派高手镇场。”
“另外……我在阁主密匣里发现了这个。”
他掏出块事先准备的玉简,上面刻着龙武国边防部署图。
这是用从鬼眼先生房中搜出的密纹技法伪造的,专钓黑水沼泽这种野心勃勃的毒蛇。
摆渡人用蟾蜍舌头卷过玉简,突然阴笑:“你身上有股怪味。”
陈谨礼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露出茫然:“可、可能是沾了阁主的血……”
“是蜕皮的味道。”
摆渡人腐烂的鼻子抽动着,“你这条小毒蛇,能否真的蜕皮化龙,就看你的本事了。”
沼泽深处,突然传来钟声。
“算你走运。”
摆渡人嘴角带笑,“大老爷今天心情好,准你全须全尾地上岛。”
“多……多谢前辈!”
陈谨礼假装吓得瘫坐,讷讷地点了点头。
小舟拐进岔道时,陈谨礼瞳孔微缩。
前方水底沉着无数铁笼,每个笼里都关着奄奄一息的活人!
那些“肥料”看见船只,麻木的眼珠突然暴凸。
他们疯狂摇晃铁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谨礼这才注意到,所有人的舌头都被割去,断口处爬满了透明蛆虫。
“到地方可别乱跑。”
摆渡人突然摘下发霉的斗笠扣在陈谨礼头上,“岛上‘花草’脾气大,闻到生人味会咬……”
话未说完,他眼窝里的蟾蜍突然吐出团黏液,正糊在陈谨礼后颈!
火辣辣的刺痛中,陈谨礼感到有东西钻进了皮肤。
但他反而松了口气。
从套出的情报来看,这是黑水沼泽控制外人的手段“附骨蟾毒”。
留下这一手,说明这摆渡人暂且相信他了。
有蛇骨根和蜕龙竹护身,即便有那么些许能穿过保护,也奈何不了琳琅剑骨。
雾气渐散时,一座阴森岛屿浮现。
岛中央矗立着由骷髅堆成的塔楼,塔顶飘着面人皮幡。
小舟靠岸的刹那,腐土里突然钻出无数苍白手臂。那些手臂掌心都长着嘴,齐声吟诵:“血肉为引,魂魄为阶……”
“走吧。”
摆渡人一脚把陈谨礼踹上岸。
陈谨礼抹去脸上污泥时,袖中暗藏的留影玉已开始工作。
这座岛的每处细节,都将成为龙武国雷霆打击的坐标。
“大老爷在万魂冢等你。”
摆渡人指向骷髅塔顶,“你要是能活着出来,想必会有一番作为,祝你好运了。”
“多谢……”
陈谨礼装作小心翼翼的模样抱了抱拳,朝着那骷髅塔走去。
骷髅塔内,每一层都有一道凶悍的气息传出,算上送他过来的那个,十二名摆渡人,一个不少。
只要确定那位大老爷在骷髅塔顶,此行的目的就达到了。
各路长辈高手,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他确定没有漏网之鱼,一声令下。
陈谨礼仔细检查脱身用的物件。
十二飞廉,早已布置妥当。
另有三枚闻人羽仙留给他的乾坤挪移符,作为最终的保险。
足够保他万无一失。
第242章 不够!远远不够!
骷髅塔内的阶梯,竟是用人腿骨拼接而成,陈谨礼每踏一步,都会惊起附在骨缝里的尸萤。
登上第七层时,腐臭味突然被浓烈的檀香覆盖。
十八盏人皮灯笼无风自动,照亮了主座上那道身影。
所谓“大老爷”,竟是个面若冠玉的中年文士。
锦袍下露出双青灰色的手,每根指甲都修得极长,染着暗红色丹蔻。
左右各跪着三名美艳女子,有的正在用银刀剜自己心口的血肉喂到他嘴边,有的正用锁骨盛着酒液供他啜饮。
“百草阁的小老鼠,倒有胆量来见本座。”
大老爷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说话时喉结不见滚动。
他忽然伸手掐住最近那名女子的脖颈,指甲轻易刺入血管,女子却露出愉悦的笑容,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下去。
陈谨礼的视线,扫过大老爷衣领处若隐若现的尸斑。
当他注意到那些“侍妾”腰间都挂着相同的青铜铃铛,而大老爷腕上,也有个褪色的铃铛纹身时,他突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大老爷眉头微皱。
“没什么,觉得自己可悲,拼着性命不要,带着边防图来投诚,到头来,还要对着一具傀儡磕头!”
塔内霎时死寂。
所有“侍妾”突然同时抬头,她们的眼白里浮现出相同的血色符咒。
“咔嚓”一声,主座上的“大老爷”头颅突然扭转一百八十度,后脑勺裂开张血盆大口。
“你可知识破此事的人,最后都成了什么?”
“无非是一死。”
陈谨礼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您若不愿见我,招呼人杀了我便是,我带来的东西,索性一并埋了!”
“好,有胆!”
一声轻笑传来,真正的黑水沼泽之主,终于现身。
循声望去,竟是个穿着月白襦裙的年轻女人。
她赤足悬在梁间,缓缓飘落下来,无论是主座上的傀儡,还是那些早已被炼成尸傀的“侍妾”,纷纷跪拜下去。
“上一个来见我的人若是有你一半机灵,也不至于被做成人烛。”
少女飘落在陈谨礼面前时,“说吧,你要献什么宝?”
陈谨礼打量着那妖艳的女人,立刻能够确定,此人就是正主。
别的都可不论,单单是此人身上,那不知服食了多少精血魂魄凝成的六境邪煞,就做不了假。
能把此人本尊勾出来就足够了。
“放心,我保证是你没见过的东西。”
陈谨礼站起身来,索性也不装了,十二飞廉落入手中。
“十二飞廉?这算什么宝物?不就是……嗯?!”
话话没说完,那女人便瞧见陈谨礼催动十二飞廉,没了踪影。
一股不好的预感猛地浮上心头。
“轰!!!”
整座骷髅塔突然剧烈摇晃,塔外传来连绵不绝的爆裂声。
那女人刚追出塔顶,就看到终生难忘的景象。
数以千计的金色流星,正撕裂夜幕,朝着骷髅塔飞来。
那是龙武国秘藏的“焚城符箭”!
每支箭杆都刻着大量的符文,落地即引发方圆十丈的灵气殉爆!
更恐怖的是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青铜巨鼎,龙武国镇国之宝之一的“山河鼎”,此刻正倒扣而下,赤金色的熔浆,正倾泻而下!
紧随其后的,是密如星辰的飞剑,符箓。
她猛的意识到了陈谨礼的目的。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黑水沼泽上空,爆裂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黑水沼泽外,陈谨礼凌空而立,身后一众长辈们,正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的轰炸效果评头论足,他却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喏,咱们梅花山庄的剑阵过来了!”
薛姥姥指着那漫天飞剑,好似无数梅花飘落,每一片“花瓣”都是由千百道剑气组成,旋转着压向骷髅塔。
塔身瞬间被绞成齑粉,连带周围三十丈内的土地都被削低三尺。
一旁的金刀卫大统领忽然抬手。
沼泽深处突然亮起刺目金光,数百名金刀卫同时掐诀。
地面震颤间,数十根青铜巨柱破土而出,柱身上镌刻的符文逐一亮起。
“金戈铁马阵,小公爷且看好了!”
大统领声如洪钟。
巨柱之间瞬间形成金色电网,几个侥幸逃过轰炸的邪修撞上电网,立刻被切成碎块。
紧跟着,是泊云水阁的符阵,苍云府的战阵,乾元宗的诸多法术。
接连不断的攻势,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之久,整片黑水沼泽,好似被生生从大地上挖了出去,只留下一片骇人的焦土。
一众长辈们皆是心情大好,偏偏转头看向陈谨礼,却发现陈谨礼的脸色并不是那么好看。
隐隐的,似乎还有些失望。
“其实……”
陈谨礼斟酌了许久,方才开口,“诸位前辈的手段都很精妙,只是……”
“只是什么?”
薛姥姥急忙问道,“小家伙不必藏着掖着,有话直说!”
陈谨礼发出一声轻叹:“这些都算得上是镇国级别的手段了,但和我之前与各位前辈提过的手段相比……还差得远。”
一众长辈闻言,皆是陷入沉思。
今日亮出来的这些,可都是他们压箱底的手段了。
他们自然知道陈谨礼想看什么,毫无保留地拿了出来,本以为能让陈谨礼目瞪口呆,却不料会是这个结果。
“诸位前辈不必如此,这并非谁人的过错,只是今天瞧见的这些东西,让晚辈无法安心。”
陈谨礼当即开口解释道,“这些手段都足够强悍,威力和杀伤范围都没得说,唯独……还不足以威胁到外敌。”
长辈们皆是心头一哽。
陈谨礼口中的“外敌”还能是谁?
确实,这些手段,足以震慑龙武国一切宵小之辈,周遭邻国,也都要忌惮几分。
但若是放在百朝之间,放在如今高高在上的那几个大国面前,这些手段,根本不够看。
兴许这些手段,能挡得住他们的大军一次两次,但对那些顶尖大国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看过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薛姥姥第一个开口问道,一众长辈们,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陈谨礼。
如今龙武国有了道韵纹理,许多曾经的法器法术,必然会迎来一场革新。
想必此刻,陈谨礼已经想出了某个革新的方向了。
“打算自然是有,不过还请诸位前辈容我卖个关子。”
陈谨礼朝着人群抱了抱拳,“今次回去之后,还请诸位前辈调动起一切能调动的势力,助我一臂之力。”
“赶在大婚之前,晚辈自会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只是此事任重道远,往后难免要辛苦各位前辈,还望……”
“行了,打住!”
薛姥姥一巴掌拍在陈谨礼脑袋上,“少说这些废话,你要的一切,我们都给你准备好,随你吩咐。”
“大婚之前,拿不出结果来,休怪我们这些老家伙抓了你的宝贝丫头做人质!”
第243章 遥远的路
盛京城郊,龙武大营。
连绵起伏的军营上空,三艘灵宝飞舟悬停在百丈高处,青铜打造的舟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裕皇太妃一身戎装,腰间玉带上挂着七枚小巧的青铜令牌。
她抬手指向最大的那艘飞舟:“此乃‘镇岳’级灵宝飞舟,龙武国现有二十七艘,每艘可载甲士三百。”
陈谨礼仰头望去,飞舟两侧展开的青铜翼板足有二十丈宽,翼缘镶嵌的三十六枚青玉珠正缓缓旋转。
余笙也顺势望去,和陈谨礼一样,脸色皆是有些低沉。
“上去看看吧。”
裕皇太妃脚尖轻点,腰间令牌亮起青光,三人身形飘然而起,缓缓落在主甲板上。
甲板以玄铁浇筑而成,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陈谨礼刚一落下,就察觉脚底传来细微震动。
那是飞舟核心法阵运转时产生的微颤。
“这是‘三阳罗天阵’。”
裕皇太妃踩着甲板中央的阵图,图案立刻亮起银芒,“全舟共设有六重嵌套法阵,最外层的‘青罡罩’能硬接五境修士全力三击。”
随着她话音,飞舟四周突然浮现出半透明的青色光罩。
余笙好奇地伸手触碰,光罩立刻泛起涟漪,她的指尖传来针刺般的触感。
“防守……尚可。”
陈谨礼蹲下身,掌心贴着甲板感受灵力流动,“但法阵之间连接点似乎……有些生涩,难免增加不必要的灵气损耗……”
裕皇太妃挑了挑眉:“你倒识货。这确实是‘镇岳’级最大缺陷。”
她说着走向船首。
那里矗立着三尊青铜巨炮,炮身上缠绕着锁链状的赤红纹路。
“主攻法器‘火龙吟’,填充火系妖丹,可轰出相当于五境巅峰的火法。”
裕皇太妃轻抚炮管,那些赤纹立刻亮起,“但每发射三次就要冷却半个时辰,实战中……”
“有些鸡肋了。”
陈谨礼摇头打断,“三炮之后就成了活靶子,但凡对面有两艘同级飞舟,交叉攒射就能破局。”
余笙突然松开陈谨礼的袖子,小跑到右侧船舷。
那里排列着十二架床弩似的法器,每架弩机后方都连着蛛网般的银线。
“咦?这些丝线好像并非实体?”
“丫头好眼力。”
裕皇太妃笑着跟上,“这是泊云水阁特制的‘千丝引’,弩箭射出后会炸开成灵气丝,专破护体罡气。”
她示意守卫启动演示。
只见弩机震颤间射出一道银芒,百丈外突然绽开直径十丈的银网,网上跳动的电光将空气灼出焦味。
“有效射程一百五十丈,覆盖范围尚可。”
陈谨礼盯着消散的银网沉吟,“但准备时间太长,从充能到激发要五息……战场上谁会站着等挨打?”
裕皇太妃不置可否,领着二人转入下层舱室。
穿过三道镌刻着符文的铁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直径三十丈的球形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块不规则的水晶。
“飞舟核心,‘窥天镜’。”
她指尖凝出青光点向水晶,内部立刻浮现出方圆百里的立体影像,连林间奔跑的野兔都清晰可见。
“可惜最多支撑两个时辰就会过热。”
陈谨礼突然伸手按在水晶侧面:“这镜子仿的玄门影市技术吧?看来早些年,玄门影市也没怎么诚心相助。”
裕皇太妃终于绷不住苦笑起来:“谁说不是呢……往后还得仰仗你盯着,可别再让那些家伙以次充好了……”
“实话说吧,龙武国现役十二种灵宝飞舟,没有一艘能连续作战超过六个时辰。”
裕皇太妃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不甘。
“当年天河关一战,对方出动了七艘飞舟,仅仅折损三艘,就击落了咱们四十多艘飞舟。”
“要不是将士们拼命,用自爆的法子拉了剩下的飞舟陪葬,那一战,只怕连天河关都保不住!”
听到这里,陈谨礼顿觉心中一阵绞痛。
在他原本的那个世界,无数先烈们又何尝不是这样?
武器装备,物资补给皆是劣势,但凡手里的家伙好一点,哪怕只是和对手平分秋色也好啊……
可惜后来拥有的一切,先辈们看不见了。
今时今日,龙武国所面临的,是同样的问题,是比飞机坦克更不讲理的东西。
甲板突然轻微震动,飞舟开始缓慢转向。
透过舱壁上的水晶窗,能看到另外两艘飞舟正在做编队演示。
陈谨礼望着那些笨重转向的巨舟,突然问道:“龙武国最先进的飞舟,极限速度是多少?”
“一刻不停的话,日行三千六百里。”
“载重?”
“全武装状态,两百四十万斤。”
“火力覆盖半径?”
“理论上一千八百丈,实战中……”
裕皇太妃突然住口,她清楚地看见,陈谨礼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
以前看小说,看见有人评论现代装备吊打修仙世界,他多少还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真正听到这三个数字,稍作换算,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差距。
极限时速七十五公里,满载一千二百吨,射程仅有六公里……
放在现代装备面前,哪怕几千,几万,也不过是一堆会飞的废铁而已!
“玉麟国的‘流星’飞舟,仅用作侦查勘探,日行八千里,配有两门‘雷殛炮’,单发约是五境雷法的水平,一次充能,可连射……三十六次。”
陈谨礼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他们的边境巡逻营,每营标配十二艘,每艘造价……不超过我们‘镇岳’级的三分之一。”
“差距……太大了。”
他有些无力地叹道,“不是一两项技术落后,是整个体系都已经有了代差……龙武国的飞舟技术,至少落后一流强国三十年。”
“还有救么?”
裕皇太妃沉吟了片刻,“改良也好,重塑也罢,你若有法子,直言便是,任何条件,本宫都依你。”
“太妃言重了,只是一时感慨,办法自然是有的。”
陈谨礼赶忙摆了摆手,“我们现在有道韵纹理在手,曾经的许多难题都能解决,只是需要时间。”
裕皇太妃的神情这才缓和了几分。
“既然如此,这艘‘青鸾’号,拨给你们研究吧。”
她带着二人回到甲板,指向不远处,那艘体型稍小的银色飞舟。
“这是十年前试制的轻量化型号,虽然防御力只有‘镇岳’级七成,但速度要快三成。”
陈谨礼转头望去,那飞舟虽是简陋了些,但该有的底子,倒是一样不差,做个实验平台,倒是十分合适。
“多谢太妃成全,这艘‘青鸾’号我们收下了。两个月内,我会让它脱胎换骨!”
裕皇太妃点了点头:“陛下让我转告你,龙武兴衰在此一举,万事拜托了。”
第244章 路子?我有!
“陈兄啊……真不是兄弟不想帮你,你这单子,实在是难办啊……”
玉京堂会客室中,秦怀安看着陈谨礼那张长得离谱的清单,一脸无奈。
“三两句话就能吩咐的事,又何必专程跑来叨扰秦兄呢……”
陈谨礼也是无奈,好一阵摇头苦笑。
太妃给的那艘飞舟,他已经研究过了。
底子还算不错,作为一艘轻型飞舟而言,许多设计,都还算得上水平不差,框架方面无需大改。
但其整体的结构强度,承载能力,法阵布置,拓展性等等一系列,都远远达不到他的要求,连及格线都摸不到。
工部的匠人,各大宗派的炼器高手,太师公,老天师等人,他都已逐一问过了,得出的结论基本相同。
基础框架可以保留。
剩下的一切都要重塑,和重新建造一艘崭新的飞舟基本无异,手头的这艘青鸾号,仅仅只能用作实验修改后的法阵。
即便如此,也有大量的部件需要加强,否则根本无法承受住道韵纹理强化后的法阵。
前辈们集思广益,列了一张单子出来,详细记录了需要哪些东西。
但这些物件,即便是龙武国的国库,都没法轻易凑齐,无奈之下,陈谨礼也只好来玉京堂问问,能否找到门路了。
“光是这些建造飞舟的金属木料倒还好办,陈兄想要什么规格的,我都有法子帮你找来。”
秦怀安指着清单上那些不算稀有的材料说道,“玉京堂麾下,还有不少轻便迅捷的飞舟,都可以拿出来给陈兄参考。”
“麻烦的是陈兄要的这些晶石和妖兽材料……”
清单的前半部分还算好办,钱到位就能解决,凭玉京堂的路子,三天之内就能全部集齐。
真正难办的,是清单的后半部分。
要修改法阵,乃至重新创造全新的法阵,少不了大量的晶石和妖兽素材,用以调和法阵功效。
若是寻常物件也就罢了,玉京堂随随便便就能处理。
可陈谨礼,或者说长辈们需要的,几乎都是百朝之间能找到的最顶级的材料。
其中不少,早已被百朝诸国,列为决不允许对外售卖的战略物资,想要通过正规渠道购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若非玉京堂背后,有皇室撑腰,接手这些战略物资,就已经足够玉京堂灭门了!
“陈兄,我给你透个底。”
秦怀安终究是不敢夸下海口答应此事,只好实话实说,“这清单上,前面六成的东西,三天之内帮你搞定。”
“此事既然是陛下授意,资金方面的问题,陈兄不必考虑,交给玉京堂来处理便是。”
“但剩下的这四成,恕我实在有心无力……”
这话,陈谨礼倒也听得出来,情真意切,并非推诿。
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笑。
“难得啊,你也有认怂的时候。”
听到这声音,陈谨礼不由心中暗喜。
转头望去,果然是梅若若一蹦一跳地走了进来,后头跟着的玉京堂管事,拦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一脸尴尬地跟着。
“少主,梅姑娘突然造访,属下一时没能安排妥善,还请少主责罚……”
“不碍事,她不来,我也得派人去请她。”
秦怀安摆了摆手,有些无奈地笑道,“玉京堂搞不定的野路子,还得看玄门影市。”
“喂!你会不会说话!”
梅若若没好气地瞪了秦怀安一眼。
“算我嘴欠好了。”
秦怀安两手一摊,“既然来了,后半场你和陈兄聊吧,玉京堂能解决的事,陈兄放心交给我。”
“辛苦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他本也打算好了,先找玉京堂,后找玄门影市。
毕竟说到底,国家大事,不得不动用黑市手段,传出去难免不太好听。
想来玄门影市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根本没有主动提及此事。
但显然梅姨也知道,光靠玉京堂的路子,置办不齐全部的东西,得知他来了玉京堂,立刻便让梅若若也找了过来。
“小公爷要些什么东西啊?让我看看……”
梅若若也不多言,一把抓过清单仔细翻看。
“……还真不是玉京堂没本事,这些东西,谁来都难办。”
看罢了,梅若若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苦笑。
“小公爷,容我多嘴问一句,你确定这些东西,不会给玄门影市带来什么麻烦吧?”
陈谨礼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梅若若想问什么。
“陛下亲口说了,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手段。”
“陛下怎么说无所谓,关键是小公爷怎么说。”
梅若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陈谨礼当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梅姑娘请放心,陈某拿项上人头担保,龙武国之内,没人会给玄门影市添麻烦。”
闻言,梅若若方才安心地点了点头。
这话虽有几分大不敬的味道,但说到底,玄门影市还真不在乎皇帝是什么态度。
清单后半段的那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来倒卖,都足够判个通敌叛国的重罪。
皇帝当然可以说不顾一切,但凡有心针对玄门影市,事成之后用不着皇帝开口,自会有人出来清算。
玄门影市要的,是陈谨礼的态度。
谁都知道,如今在龙武国,他陈谨礼开口,比什么都好使。
那些支撑起龙武国的长辈高人们,全都无条件的站在陈谨礼身后,他一句承诺,足够代表龙武国整个仙家。
有此作保,玄门影市才好放开手脚办事。
“有小公爷这句话就足够,那我就直说了。”
梅若若顺势从袖下取出一卷竹简,在陈谨礼面前摊开,“小公爷先看看吧,玄门影市这些年打下的基础,还是不差的。”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上前细看,顿时看得两眼放光!
那竹简上记录的,是玄门影市这些年来,向外发展的成果,百朝之中超过七成的国家,都涵盖其中。
这些记录,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商贸往来,几乎可以说是玄门影市向外派出的一众死士!
送往各国的人手,绝大多数都已接触到了核心贸易,甚至在某些边陲小国,这些人能直接买卖国土!
做到这个程度,玄门影市不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更不知有多少人在这个过程中付出了一切!
如今,算是把玄门影市的身家性命,悉数拿出来押宝了!
“小公爷要的那些东西,玄门影市能帮你搞来,但此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梅若若此刻的表情,反而变得平静下来,“要确保这些商路不断,需要仙家各方势力,乃至整个龙武国无条件的支持。”
“小公爷若是准备好了,随时告诉我。”
陈谨礼点了点头,起身郑重地抱拳:“有劳了,陈某绝不辜负这一切!定会造一个太平盛世出来!”
第245章 幽蝶
隔天一早,余笙刚睡醒,就听后院里一阵叮咣作响。
婚期将近,皇帝索性把她和陈谨礼留在了盛京城中,分了一座纳凉别院给二人暂居。
院里除了庖厨管事之外,就只有他们二人,搞得这么大动静,想必是陈谨礼没跑了。
循声找去,刚一进后院,余笙便是一脸无奈。
“你这是打算把它拆了重装一遍,还是单纯的拆开装不回去了……”
眼前可谓一片狼藉。
仙家飞舟皆有缩放之效,青鸾号虽算不上顶级飞舟,却也能缩小许多,停放在院子里,收敛起来,约摸着三丈长,一丈高。
此刻,收敛后的青鸾号,可谓被陈谨礼拆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青鸾号的各个部件。
还稳稳摆在那里的,只剩青鸾号的龙骨了。
陈谨礼转头笑道:“总得拆开看看都有些什么部件,才知道哪些要改。”
“看出什么来了?”
余笙走上前去,抽出方巾没好气地擦着那张脏兮兮的脸。
“你来看。”
陈谨礼正在兴头上,拉着余笙便钻进龙骨架里去。
“龙骨的基础框架可以保留下来,更换更好的材料就行,不需要大改,但龙骨框架上的符文,很多地方都能补强。”
顺着陈谨礼的指引,余笙很快便把龙骨上的所有符文看了一遍。
哪怕她对丹青镀灵之法并不多么熟悉,也能很轻易的看出这些符文,还有许多能够改进提升的地方。
转头看了一眼陈谨礼,她立刻猜到了陈谨礼在想什么。
“你想把琳琅剑骨上的纹理刻在龙骨上?”
“没错!”
陈谨礼当即点头,“既然要改,索性就改得彻底一点,把剑骨纹理刻在龙骨上,兴许能把飞舟的操控,简化到御剑术的水平。”
“但凡能达到三河师伯那种级别的御剑术,飞舟的操控性能得多逆天?”
“有了操控性能,还需要充沛的动力,你看,这是飞舟的动力核心,之前和姑奶奶聊过此事。”
“动力核心里的法阵,若是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加入道韵纹理串联,无需大改,就能提升至少一倍的运转效率!”
“老天师那边还专门指派了人手,修改核心大阵,说不定能实现两倍,乃至三倍以上的动力提升!”
“还有啊……”
陈谨礼越说越来劲,瞧着那副滔滔不绝的模样,余笙不禁心中暗笑,倍感心安。
这家伙啊,一旦接触到感兴趣的东西,那股劲真是叫人学不来。
不把每一块零部件搞清楚,不把每一种可能性都尝试一遍,是绝不会罢休的。
“对了,玉京堂那边已经来信了,你要的东西,中午就会陆续送来,说是三天之内全部送到。”
余笙忽然想起这一茬来,“玄门影市那边可能得久一点,说是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会陆续送来你要的东西。”
“已经很快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玄门影市负责的那部分本就麻烦,我都以为至少要一两年才能搞到手呢。”
“怎么不让那位上使大人帮忙想想办法?”
余笙扬了扬下巴,“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应该很简单吧?”
“想过,但还是觉得不太好。”
陈谨礼有些无奈地笑道,“且不说欠不欠她人情了,五大绝顶那种级别的势力,恐怕也没什么兴趣参与。”
“本想用研究道韵纹理这个理由的,但扭头一想,还是实在点得好,免得一个不留神,惹了那些大人物不高兴。”
“倒也有理。”
余笙瘪了瘪嘴,并未否认此事。
对于五大绝顶那种级别的存在而言,龙武国,不过弹丸之地罢了。
跟他们耍心眼,无异于挑衅五大绝顶的权威。
大人物们可最讨厌有人挑战他们的威严。
“眼下光凭玉京堂和皇室库存里有的东西,改造青鸾号绰绰有余了,也正好给玄门影市足够的时间。”
陈谨礼一边说着,一边抄起刻刀就要动手,“先把龙骨搞定,等老天师那边的消息。”
见陈谨礼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余笙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也抓起一把刻刀,一同上前动工。
……
玄门影市本部,议事大堂。
梅玉凡端坐在主位上,自顾自地逗弄着怀里的黑猫。
底下的长老们乱作一团,正为了是否动用安插在他国的人手一事,吵得不可开交。
半数人都认定,今次的事,正是玄门影市报答仙家各路势力多年保护扶持的好机会,应当毫无保留地出手。
另一半却觉得,此事风险太大,一旦有失,不仅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连玄门影市的根基,都有可能遭到重创。
双方可谓谁也说服不了谁。
好半晌,眼看着双方越吵越凶,隐约有要打起来的架势,梅玉凡方才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争吵。
“诸位长老的火气未免大了点吧?共事多年,何至于此啊?”
一众长老赶忙收声,纷纷看了过来。
“掌柜的,此事对我玄门影市百害而无一利!三思啊!”
“放屁!国家大事面前,只谈利益,你是何居心!”
说着,双方领头的长老同时站了出来,朝着梅玉凡一抱拳。
梅玉凡的目光在两位长老之间扫过,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黑猫突然从他膝头跃下,踱步到大厅中央,金绿异色的瞳孔倒映着众人紧绷的面容。
“齐长老先说。”
梅玉凡抬手指向左侧白发老者,“您管着北境三条商路,最清楚与外邦打交道的风险。”
齐长老上前一步:“老夫就说三件事。去年腊月,金阳国查抄了咱们三家铺子,十二个伙计至今生死不明!”
“今年开春,玄霜王朝边境哨所突然加装‘辨邪镜’,咱们埋的七枚暗子全折了!”
“半月前漠南国赤霄剑宗清查库房,丢失的‘千年寒髓’,账目偏巧记在玄门影市名下!”
他每说一句就竖起一根手指,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损失!诸位可知要重新铺开这些线,得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现在要为几块破石头动用最高级别的‘幽蝶’,万一……”
“破石头?”
右侧的紫袍美妇突然冷笑,“齐老莫不是忘了,三十年前天河关血战,咱们玄门影市运送伤员的飞舟,是被谁的‘破石头’击落的?”
“陈小公爷要的‘星陨核’,正是玉麟国‘雷殛炮’的核心材料!若能破解其中关窍,龙武国飞舟的火力能提升五倍!”
“这笔账,傅长老的刑堂应该算得清!”
被点名的黑袍男子沉吟道:“星陨核确实价值连城,但更珍贵的是‘幽蝶’们经营多年的身份!”
“暴露一个,不止是牺牲几条命,可能连带毁掉整条情报网!对玄门影市而言,无法接受!”
第246章 代号,摘星
“傅长老多虑了。”
坐在末席的年轻人突然插话,“晚辈上个月刚接手南离王朝的暗线,发现他们国库里堆着三十多枚星陨核,因为根本没人会用!”
“这些国家坐拥宝山而不自知,咱们稍微操作下……”
“住口!”
齐长老暴喝,“南离王朝的线是留着追查‘噬心蛊’的!你为块石头就想动这条线?知不知道蛊毒案牵扯多少条人命?”
大厅陡然安静。
梅玉凡弯腰抱起黑猫,指尖挠着它的下巴轻笑:“看来分歧不在‘该不该帮’,而在‘怎么帮’啊……”
紫袍美妇趁机展开卷轴:“妾身梳理过清单,七成材料可以通过正规贸易获取。”
“比如‘千年寒髓’,完全可以借口炼制延寿丹,赤霄剑宗每年对外出售不下百斤。难办的是剩下三成。”
她指甲在几行字上划出痕迹:“‘冥海水精’产自永夜海,被玄霜王朝列为战略物资,‘星陨核’由各国国军方直辖。”
“最棘手的‘九窍玲珑铁’,几乎都被玉麟国监管,只有金阳国皇陵里有三块……”
傅长老突然拍案:“等等!九窍玲珑铁不是当年……”
“没错。”
梅玉凡截住话头,“金阳太祖陪葬品,当年咱们有位‘幽蝶’混到了守陵副将,结果为了探查军机暴露了。”
“那位是齐老的长子,现在的守陵大将……是齐老的孙儿。”
大厅里陡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皆是看向齐老。
方才开口的几人,脸上皆是生出几分歉意来。
“老夫并非畏首畏尾。”
齐老发出一声长叹,“但动用‘幽蝶’,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纰漏,多年心血便会毁于一旦!”
“小公爷所做之事,利国利民,可他们做的事,何尝不是利国利民?”
梅玉凡摩挲着茶盏边缘:“诸位的顾虑都有道理。但此事,我不想听到任何反对意见。”
一边说着,她一边看向齐老,“齐老,您害怕白发人送黑发人么?”
“敢让家眷去办此事,老夫就没怕过阴阳两隔!”
齐老毫不犹豫地说道,“老夫只盼他们不要无谓的牺牲。”
“剩下的诸位呢?”
“我等亦是如此。”
“那就好办了。”
梅玉凡点了点头,“安排人手,找个合适的机会,办一场‘品鉴大会’,剩下的事,诸位应该知道怎么去办。”
众人皆是心中有数。
商界每每举办这种性质的集会,实则就是让各国拿出珍品来炫耀,明里暗里的谋求合作和利润。
陈谨礼想要的那些东西,自然都会出现。
“问题是怎么得手。”
傅长老皱眉,“宝物失窃的事没少发生,但若是玉麟国也参与其中的话,只怕搜查力度会大得多……”
梅玉凡忽然轻笑:“所以得找个替死鬼。”
见众人迷惑,她指尖轻点桌面,“玄霜国的三皇子,素来沉迷美色,已然到了祸国殃民的程度。”
“若是他对玉麟国的哪位美人动了歪心思,刚巧被撞见……”
紫袍美妇抚掌娇笑:“妾身懂了!让他们狗咬狗!事情闹大了,动手的机会就多了。”
“细节还需斟酌。”
齐长老难得露出笑意,“只是‘幽蝶’们该如何配合?”
梅玉凡从袖中抖出七枚玉简:“这是七套完整方案,包括应急预案。”
“最坏情况下,也只损失三国新发展的外围成员,核心‘幽蝶’不会暴露。”
傅长老依次检视玉简,突然倒吸凉气:“连金阳国太子豢养妖兽食人的把柄都……掌柜的早有准备?”
梅玉凡不置可否地笑笑:“从陈小公爷列单子那刻起,我就在想怎么摘果子了。”
她忽然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猫,“况且……咱们玄门影市,也该让某些人记起来历了。”
这话,旁人听不懂,但在场的长老们,皆是心里有数,纷纷点头。
“诸位可还有别的意见?”
“谨遵掌柜吩咐!”
“好,都下去安排吧,这次行动,代号……”
“摘星!”
……
与此同时,泊云水阁。
天工院内,青铜灯阵将百丈方圆的穹顶照得亮如白昼。
老天师赤着双足踩在八卦阵眼上,三十六名核心弟子按周天方位盘坐,每人都捧着块刻满道韵的玉板。
“起阵!”
随着老天师一声令下,一座飞舟动力核心被三十六道银索吊到半空。
外壳拆卸的瞬间,七层嵌套的青铜环开始自行转动,最内层拳头大小的“天火晶”已经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第三处灵气节点偏移。”
老天师指尖凝聚银芒,在虚空中勾勒出立体的阵图,“记录改动方案,用‘游龙戏珠’替代原来的‘七星连珠’结构。”
左侧首名弟子立刻掐诀,面前玉板投射出的光影中,数百道金色纹路开始重组。
原本复杂的十二重传导回路,在道韵纹理的串联下,迅速自行简化为五道流畅的弧线。
“重新开始测试。”
老天师突然甩袖,十八盏青铜灯同时喷出灵气洪流。
往日的动力核心需要三息缓冲,此刻却如同巨鲸吸水般,瞬间将灵气吞没。
天火晶表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晶体内流转的赤芒骤然明亮了三分。
“干扰测试。”
黑袍长老抛出一张漆黑符箓,符纸遇风即化,转眼在核心表面结成沥青状的密封层。
就在灵气传导被阻断的瞬间,内部银纹突然如活物般扭曲变形,竟自行开辟出数十条发丝细的通道。
老天师突然并指刺向核心。
指尖接触青铜外壳的刹那,整颗核心剧烈震颤,七层环状结构如同莲花绽放。
他手掌在每层内壁留下银纹,这些纹理自动延伸连接,转眼形成覆盖所有内壁的立体网络。
“嗯,这才算合格!”
老天师脸上总算浮现出几分满意之色。
“继续,过载测试。”
白眉长老颤巍巍捧出个玉匣,开匣瞬间寒霜爬满地面。
三枚“玄冰魄”刚被投入运转中的核心,极寒之力就被银纹引导着形成冰雾环,反而替过热的天火晶完成降温。
冰雾翻涌间,冰火能量竟凝成颗双色灵珠,在核心中央缓缓旋转。
“记录数据。”
老天师突然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向灵珠,“水火相济状态下,动力输出提升两倍有余……嗯?”
血珠接触灵珠的瞬间,整个穹顶的青铜灯突然齐齐暗了一瞬。
弟子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灵气竟被牵引着流向核心!
“果然如此!”
老天师突然大笑,“道韵纹理不仅能传导灵气,还能主动汲取周遭能量!立刻准备第二套测试方案!”
说着,老天师便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紫色晶石投入核心。
霎时间,所有银纹同时暴闪。
恐怖的雷光在七层结构间跳跃,却始终被道韵纹理形成的网络牢牢束缚,最外层的外壳甚至没留下半点焦痕!
第247章 从无到有的第一步
“截至目前,状态一切良好,最后一项兼容测试,开始吧。”
老天师满怀期待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抖出十二枚玉简。
每枚玉简上,都记录着不同流派的阵法。
这是制造飞舟最关键的一环,也是龙武国这些年来,飞舟技术始终没有重大突破的关键问题所在。
仙家发展到今时今日,法阵法术,可谓浩如烟海,数之不尽。
各国开发新型法阵的思路,无外乎两种。
要么,集百家之长,融会贯通,将之结合起来,取一个最完美的平衡点。
要么,开发出一种全新的基准法阵,以此为基础,逐渐拓展完善其功效。
百朝之间,七成以上的国家都会选择前者。
单论飞舟动力核心所用的法阵,仅仅只是在百朝之间流通,并未被各国列为机密的,至少就有上千种。
从里面挑选出优秀的,整合修改,是最省时省力的法子,也是绝大多数国家的无奈之举。
重新开创一个体系,何其困难?
如今龙武国服役的军备,小到将士们手中的镀灵刀剑,甲胄,大到国战级别的巨型飞舟,巨型法阵,几乎都是妥协后的产物。
结果显而易见。
在那些坐拥独创体系的一流大国面前,军备上的鸿沟,绝非几个顶尖高手能凭个人勇武抹平的。
不越过标准化和体系化这两座大山,几乎可说永无翻身之日。
陈谨礼和余笙捣鼓出的道韵纹理,对于龙武国的匠人们而言,无异于天赐珍宝。
这几乎让龙武国在一夜之间,摸到了标准化和体系化的门槛。
此刻,老天师的心情无比复杂。
这十二枚玉简,便是龙武国最核心的十二道基准法阵,几乎涵盖了龙武国一切仙家法门。
毫不夸张的说,龙武国三大仙门,各路仙家,全部的底蕴,都被浓缩成了这十二道法阵。
这最后的兼容性测试一旦成功,两座大山,立刻不复存在!
无数目光注视下,这些阵法被同时激活。
核心内部立刻传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七层结构的运转,首次出现滞涩。
“果然还是差在这里……”
老天师不免眉头微皱,“各派阵法自成体系,强行嵌套难免冲突,看来还是得……”
“师父!快看!”
一名弟子突然惊呼,打断了老天师的思绪。
老天师顺势望去,只见核心表面的纹理,竟开始拆解重组!
原本冲突的十二套阵法,被道韵纹理重新梳理成有机的整体,当最后一道纹路完成连接时,整颗核心突然发出清越的凤鸣声!
“自……自适应重组?”
一旁的诸多长老皆是意识到了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这已经超出炼器范畴了!”
老天师已是露出狂喜之色:“是了!是了!道韵本就是天地至理,何来流派之分?天佑龙武!天佑龙武啊!”
话说到一半时,老天师已是彻底抑制不住情绪,放肆大笑起来。
几乎是在一瞬间,在场的众人皆是狂喜,不乏有人热泪盈眶,相拥而泣。
被他们视作珍宝的两个小辈,给他们带来了最好的礼物。
每个人心里,都生出同一个念头:
这些年所付出的那些牺牲,值了!
“立刻吩咐下去,按照这个思路,改造所有嵌套阵法!”
老天师当即下令,已是乐得合不拢嘴,“诸位都打起精神来!我们手里握着的,是龙武国崛起的第一步!决不能有任何闪失!”
“是!”
……
转眼,三天过去。
盛京城郊。
秦怀安一路攀上矮丘,四下张望。
“怎么没见陈兄?他人呢?”
一旁带路的工匠们亦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怪了,小公爷刚才还在此处啊?这一转眼的功夫哪儿去了……诶!秦公子快看!那边!”
领头的工匠忽然一声惊呼。
秦怀安顺着指引望去,便见远空处,一道黑影迅速接近,速度之快,让他一瞬间还以为是哪家前辈高手找来了。
“让开!都让开!停不住啦!”
陈谨礼的怪叫随即传来,众人这才看清那黑影,竟是一根硕大的飞舟龙骨。
看那架势,陈谨礼是把青鸾号的主心骨单独拆了下来做实验。
细看之下,龙骨上遍布复杂的纹理,泛着一阵淡淡的金色,陈谨礼一手拽着龙骨,一手护着余笙,直奔众人飞来。
“不对!跑!”
领头的工匠忽然意识到不妙,一把抓起秦怀安,一群人扭头就跑。
得亏是反应够快。
众人刚让开一块空地,那硕大的龙骨就好似一柄飞剑,扎在了他们刚才立足的地方。
陈谨礼手上一个不稳,便被甩飞出去老远。
好在两人都还算得上高手,赶忙稳住身形,好悬没有脸先着地。
“下次再跟你一起试驾我就是狗!”
余笙一边理着被狂风吹乱的头发,一边没好气地踹了过去。
陈谨礼在旁一阵挠头,低声嘟囔着:“不应该啊……”
待烟尘散尽,秦怀安才和一众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冒出头来,生怕那龙骨再突然炸了。
“陈兄,你这是……什么路数?”
“出了点意外,献丑了。”
陈谨礼回过头来,有些尴尬地笑道。
工匠们这才纷纷凑上前来,围着那根龙骨仔细查看。
秦怀安也跟上来凑热闹,却是发现那龙骨上的雕纹,他完全看不懂。
身为玉京堂的少主人,他的眼力可不是寻常人能比的,从他手里买卖的镀灵法器,不说万八千,三五千是怎么都有的。
哪怕是泊云水阁出品的镀灵法器,他也能说得出个门道,就连那道韵纹理,他如今也能认得出来。
可这龙骨上的雕纹,他从未见过。
他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陈兄,这些雕纹莫非……是你身上的那些?”
“秦兄慧眼。”
陈谨礼也并未隐瞒,点头笑道,“早晚都要拿出来的,既然今日几位瞧见了,我便直说了。”
“这些雕纹严格来说,是我身上那些道纹的简化版,诸位今后应该会经常用到。”
“这根主心骨上的雕纹,对应的是脊骨上的刻痕,只是我也没想到会那么难控制,让诸位见笑了……”
陈谨礼越说越尴尬,只好不停挠头。
殊不知旁人听着这话,下巴都快砸在地上了!
他们倒是都听说过,这位陈小公爷大道刻骨的壮举,却从未对其中艰辛有什么真切的感受。
今日瞧见这主心骨上的雕纹,他们算是有数了。
仅仅只是眼前这些简化后的雕纹,就已是极为复杂了,五境丹青符仙,都未必能轻松刻下!
这还仅仅只是脊骨上的。
当初这位陈小公爷,可是零基础,零修为,硬生生花了六年,一点点把道纹刻遍全身骨骼!
当真是举世无双的壮举!
为首的工匠赶忙一抱拳:“小公爷,请容我等仔细查验一番,兴许能找出解决之法。”
“好说的,诸位请。”
第248章 你这嘴开过光吧?
得了陈谨礼的许可,工匠们立刻一窝蜂地涌上前去,围着那根主心骨反复查验。
陈谨礼这才走近秦怀安跟前,抱拳笑问:“不知秦兄这是有何指教?”
秦怀安摆了摆手:“没什么,玉京堂能解决的那部分东西,已经全部送到你院里了,回头清点好了,记得招呼一声。”
“秦兄办事,我还能不放心?”
陈谨礼拍了拍秦怀安的肩膀,“直说吧,是不是有什么话要交代?玉京堂的,还是玄门影市的?”
“瞒不过你。”
秦怀安点了点头,“梅姨让我帮忙带句话,玄门影市那边也已经开始做事了,需要花些功夫,让你静候佳音。”
“另外,梅姨托我支会你一声,这段时日,若是有人暗地里给玄门影市使绊子,就要拜托小公爷你应付一下了。”
闻言,陈谨礼立刻明白了梅姨的意思。
这是把玄门影市的底子全给押上了,说是倾巢而出都不为过,甚至腾不开人手处理其他事情。
做到这个份上,他要是真让什么不轨之人,趁机断了玄门影市的后路,这颗脑袋也没脸再要了!
“秦兄放心,我可是拿项上人头担保的,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陈兄言重了,另外有一事,算是私人邀请吧。”
秦怀安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份请柬,“过几日家父大寿,会有不少商界中人参加,其中有一家,想介绍给陈兄认识。”
“哦?不知是哪家大户?还请秦兄明示。”
陈谨礼立刻来了兴趣。
凭玉京堂在商界的地位,商界之中可几个人能入他秦怀安的眼。
能让玉京堂那位“秦财神”如此郑重对待的,想必不凡。
“说来陈兄应当还和他们家中的小辈关系不错,那家人,姓袁。”
“姓袁?袁诚兄弟的家人?”
陈谨礼不由一愣。
仔细算来,不止是他,连带着陆修远等人,还真都不太清楚袁诚家里是什么情况。
袁诚向来也不提家里的事,只知道其家中有远古擎天部的血脉,具体是做什么的,当真是没人知道。
要是秦怀安今天不提这一嘴,直到今天,他都还以为袁诚是出生于某个古老神秘的部族呢。
“不错,倒也不怪那位袁诚兄弟不提此事,袁家算是半个隐世宗族,素来与外界往来甚少。”
秦怀安点头笑道,“其手中掌握着一座十分古老的洞天,我是说不上其中有些什么了,但想必对陈兄大有益处。”
“怎么还跟我有关系了?”
陈谨礼越听越迷糊了。
“袁家的人,家父邀请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礼到人不到,偏偏今次专门派人过来。”
“要说今年玉京堂有何不同,可不就是多了陈兄这个盟友么?他们八成就是冲着陈兄你来的。”
“陈兄要是不信,且再等上一等,看看那位袁诚兄弟,是否会给你传讯。”
秦怀安的嘴,八成是开过光的。
陈谨礼刚想说只是巧合,乾坤袋里的传音玉简,还真就传来了音讯,果真是袁诚!
“言出法随啊?秦兄这道行,领教了。”
陈谨礼顿觉一阵好笑,赶忙接起传讯。
“陈兄啊,最近可忙?过几日能抽出一天空闲么?”
玉简那头,袁诚一开口,陈谨礼便知道此事当真是冲他来的了。
“知道啦,秦老爷子的寿辰是吧?袁兄,你这消息可来得慢了些。”
“耶?有人告诉你了?谁啊嘴这么快!”
一旁,秦怀安憋笑憋得格外难受。
“行吧,我稍后就启程去盛京城找你,记得告诉余师姐,我家老爷子说了,你俩都得去。”
“什么章程这么神秘?提前透露一下?”
陈谨礼不免一阵好奇。
“余师姐在旁边么?”
袁诚这突然一问,陈谨礼立刻就猜到了,这事儿得背着点余笙。
刚要开口,就见余笙“噌”的一下靠了过来,一把捏住他的耳朵,满脸威胁。
“那什么……不在啊,不知道哪儿玩去了,有话就说。”
“噢……懂了,你忙,回见。”
传讯断得那叫一个毫不犹豫。
陈谨礼和秦怀安顿时绷不住爆笑起来,连带着一旁几位听见动静的工匠们,也都纷纷失笑起来。
给余笙气得呀……
“男人的默契,是这样的,余姑娘莫怪。”
秦怀安一边笑着,一边抱拳要走,“话和请柬都带到了,先走一步,二位慢忙。”
说罢,秦怀安转身便跑,猜也猜得到有人要挨揍了。
陈谨礼赶忙举手投降:“我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发誓!”
“德行……”
余笙没好气地白了陈谨礼一眼,“懒得跟你计较,还不快问问几位师傅,这龙骨什么问题?”
“诶诶,这就去!”
陈谨礼赶忙奔着几位工匠走去。
工匠们也都不愧是皇家御用的顶尖好手,即便那些道纹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也很快便发现了症结所在。
“小公爷您来看,这几处雕纹,已经出现了少许裂痕,说明此处灵气流速过快,想必这些,便是主掌控制的关节了。”
“不错。”
陈谨礼点了点头,上前细看,果真是那几处关键节点上,出现了肉眼难辨的细小裂痕。
这不免让他有些无奈。
雕刻这些纹理时,他已经尽可能的将细节考虑进去了,自然也想过这几处会过载,刻意削减过威力。
按他原本的计算,应该不成问题才对,没想到仅仅第一次试飞,就已经损伤了主心骨。
照此算来,青鸾号的所有龙骨,都必须更换材料。
可眼下,想找更合适的材料,属实不易。
他要造的终究不是什么私人珍藏的孤品,而是要列装军队的制式装备。
成本必须严格控制。
青鸾号所用的,是仙家孕养十年的“乌金木”,已经算得上用料上乘了。
为了保险,他还往里炼化了一缕琳琅剑气。
但依旧是一次试飞就损伤了。
飞舟这种东西,不成规模,根本体现不出价值。
若要换成更好的材料,成本不知要提升多少倍,以龙武国的现状而言,几乎是无法接受的。
“属下倒是多少猜到那袁家的人,为何要见小公爷了。”
为首的工匠忽然笑道。
“哦?愿闻其详。”
“小公爷可听说过医仙一脉最爱的‘麒麟壤’?”
“略有耳闻。”
陈谨礼点了点头,“听说那麒麟壤,有让草木百倍速成的神效,莫非袁家手里有那宝贝?”
“属下不敢断言,不过略有几分耳闻罢了,听说那袁家手里,流出过不少年份惊人的药材。”
“绝大多数人都认定,是袁家传承多年,都是祖辈留下的宝贝,但也不排除其手中真有大片的麒麟壤。”
“果真如此的话,他们想必是料到了小公爷的麻烦,替小公爷分忧来了。”
第249章 夺少?!
闻言,陈谨礼顿时两眼放光。
要是果真如此,那可真是雪中送炭,帮大忙了!
而今主体材料这一环,是他最担心的事。
玉京堂送来的那些,都可以尝试过后,挑选一个最优解出来。
玄门影市负责的那些,则是绝对无法更改的必要材料。
这些东西,区别只是有没有,影响的是飞舟的上限。
真正麻烦的,就是主体材料。
要能承受住道纹,更要承受得住道韵纹理增强后的动力核心,以及诸多配套法阵。
同时又要控制成本,不能滥用天材地宝。
这两条本身就存在不小的矛盾。
仙家孕养的乌金木,历来都是修建飞舟的首选材料,哪怕是放在玉麟国也一样。
只是如今的龙武国,并没有一套成熟高效的速成之法,依旧只能花上十年功夫,才能孕养出合格的乌金木来。
催生速成之法,他不是没考虑过。
奈何如今国内没有这方面的高手,要从零开始创造一门速成之法,所要耗费的时间还是未知数。
若是袁家手里真能拿出麒麟壤,主体材料的问题,可就再也不是问题了!
十年的乌金木不够,就上二十年的,三十年的。
乃至百年的!
“看来这一趟得嘴甜点,务必要把袁家的前辈们哄好喽!”
陈谨礼暗下决心。
一旁,余笙见他脸上的表情,便也知道他的打算了。
……
再是三天过去,这天临近傍晚时分,车马准时停在了院门之外。
陈谨礼和余笙早就等在门前了。
仔细一算,自打之前下山,已经很有一段时间没回过梅花山庄了,袁诚也是当真有些日子没见了。
就见一人走下马车,朝着二人一抱拳。
“余师姐,陈兄,好久不见。”
二人皆是一愣。
陈谨礼快步上前,越过那人,撩开马车门帘一阵翻找。
“袁兄?我那么大个袁兄藏哪儿去了?”
“陈兄,你过分了!”
袁诚当即铆足了力气,一巴掌拍在陈谨礼后背上。
“嘶!分明是你这扮相太夸张了吧!”
陈谨礼捂着后背转过身来,呲牙咧嘴。
在他的印象里,袁诚素来都是一副五大三粗的模样。
碍于个头太大,梅花山庄的弟子服,都是薛姥姥专门给他改过的,免得穿在他身上崩开了线。
这会儿倒好,一身显然是专门订制的贺寿礼服,端是把个高大威武的壮汉,打扮得跟个文弱书生似的。
寒冬腊月的天,手里还打着一把格外骚包的折扇,白底青边,一面画着寒梅印雪,一面题着八个大字,宁静致远,万事随缘。
“老爷子非得让我穿成这样,我能有什么办法?”
袁诚亦是一脸无奈,“老爷子说了,秦老爷子的寿宴,去的都是些文雅人,怕我吓到别的客人……”
“我知道不太礼貌,但还是有点想笑怎么办……”
陈谨礼憋笑憋得难受。
但凡换成一身合身的战甲,穿在袁诚身上别提多威风了,怕是那些鼠辈宵小,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偏偏着一身文士袍,属实突兀。
“就你话多。”
余笙凑上来没好气地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这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的,袁师弟别放心上。”
这下,轮到袁诚憋笑憋得难受了。
“上车吧师姐,秦老爷子的寿宴要摆三天,咱们不久留,家父今晚拜会过后就动身。”
“叨扰了。”
说着,余笙便押着陈谨礼上了马车。
落座下来,陈谨礼方才收起玩笑的神色。
“袁兄,你跟我透个底,你家长辈们今次为何要找我?”
袁诚余光瞄了一眼余笙,也算清楚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索性捡着能说的解释道:“听说你在改造咱们的飞舟,材料上想必遇上些麻烦吧?”
一听这话,陈谨礼顿时来了精神。
“也不瞒你,家中确实有一座祖辈传下来的洞天,里头有你想要的东西。”
“麒麟壤?”
“对,麒麟壤。”
袁诚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三万六千亩麒麟壤。”
“多少?!”
陈谨礼整个人都弹了起来,一脑袋撞在车顶上,疼得双手抱头。
“你没听错,三万六千亩。”
不怪陈谨礼大惊小怪,一旁的余笙听完这个数字,同样瞪大了双眼,一脸难以置信。
这麒麟壤,传闻是以麒麟血反复浇灌而成,具体的培育之法,百朝之间早已失传。
别说三万六千亩了。
要是何人探索那些古老的洞天遗迹,能找到三亩存世的麒麟壤,卖给各大宗派,都足够换一世衣食无忧了!
那可是能让灵植草木百倍生长的宝物啊……
只怕是百朝之间存世的麒麟壤加起来,都还不到袁诚家中的十分之一!
“别急着激动,要是这三万六千亩都能用,袁家何必隐世?”
袁诚赶忙摆了摆手,苦笑道,“而今还能用上的不足十亩,剩下的那些,还得等你和余师姐到了,才能知道能否重塑。”
“重塑?”
“没错,那些麒麟壤,本就是先祖一辈培育的,后世子孙根本找不到那么多麒麟血,只能不断地将其封存起来。”
听到这,陈谨礼不免眉头一皱。
“你家长辈不会是在打她的主意吧?”
要说珍贵,余笙那一身凤凰宝血,可不比麒麟血来的差。
袁家长辈们要真是在打余笙的主意,那这一趟,可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不是……陈兄,你当我家长辈是哪路邪修啊!”
袁诚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那些被封存的麒麟壤里,都还留有麒麟血,但太过稀薄了,没法支撑那么大的区域。”
“这不是你和余师姐搞出了新花样么?那个道韵纹理。”
“我家老爷子想试试看,能不能以此为基础设计一轮法阵,让麒麟血免于挥发,循环起来。”
“如此一来,那三万六千亩麒麟壤要不了多久就能复原,趁早种下你要的灵植,等你需要的时候,第一批材料应该已经成了。”
“唐突了,我的问题。”
陈谨礼赶忙抱拳赔罪,“此事,还没找过其他人吧?”
“陈兄,这话,我就直说了。”
袁诚瘪了瘪嘴,“且不说别人有没有你这本事,换了旁人,见到那三万六千亩麒麟壤,只怕什么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消息但凡传出去,你信不信,早上传出的消息,要不了中午,袁家就要灭门?”
冷静下来,这些事陈谨礼自然一想就通。
“承蒙长辈们这么信得过我了,放心,力所能及,一定尽力。”
谈笑间,马车已是到了玉京堂外。
今日大宴,玉京堂格外热闹,已有不少车马陆续抵达。
秦怀安等在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招呼着宾客,瞧见三人下车,便立刻迎了上来。
“三位随我来,知道你们时间紧,家父在内堂单摆了一桌,就等你们了。”
第250章 与子同袍
玉京堂内堂的暖阁里,檀香与茶烟交织成氤氲的雾。
陈谨礼刚跨过门槛,就瞧见主座上那位须发皆白的圆脸老者站起身来。
玉京堂真正的掌舵人,被称作“秦财神”的秦老爷,正捋着胡须朝他微笑。
左侧太师椅上端坐的青袍中年人,想必就是袁家当代家主袁松年。
“晚辈陈谨礼,拜见秦世伯,袁前辈。”
陈谨礼刚要行礼,秦老爷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住:“使不得!小公爷如今是陛下跟前红人,该是老朽见礼才是!”
袁松年也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久闻小友身负大道刻骨之能,今日一见,果然气象非凡。”
余笙与袁诚在后头交换了个眼神。
这袁家主说话时,喉间隐约有兽纹闪动,显然是擎天部血脉修炼到极高境界的表现。
众人分宾主落座后,侍女捧上鎏金茶盏。
秦老爷屈指轻叩案几,十八枚青铜钱从袖中滚出,在桌面排成九宫格。
“听闻袁兄家传的‘天衍术’能测吉凶,不如算算咱们今日所谋之事?”
“秦兄说笑了。”
袁松年掌心覆在铜钱上方,那些铜钱突然立起旋转,“天衍之术测不得人道革新,倒是小友身上这道韵……”
他忽然翻腕一压,所有铜钱同时嵌入桌面三寸,“凭老朽这点微末道行,实在是算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谨礼定睛看去,那些铜钱表面的锈迹剥落后,露出内里青玉般的质地。
更奇异的是,钱孔中自行生出的金线,正与自己袖口的道纹遥相呼应。
“琳琅剑骨通灵万物,果然不假。”
袁松年突然并指划破手腕,血珠悬浮在空中凝成古老图腾,“小友可知我袁家先祖为何要培育麒麟壤?”
陈谨礼刚要开口,余笙的茶盏突然“咔”地裂了道缝。
那血图腾里藏着威压,竟让她体内凤血自行抵抗起来!
袁诚连忙打圆场:“父亲!说好先谈正事……”
“这就是正事。”
袁松年挥散血图腾,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满孔洞的琥珀。
“当年先祖发现,麒麟血离体三日便会失效,后来钻研出‘血脉周天’之法,才建成那座洞天。”
琥珀突然碎成粉末,在空中组成立体地图,展示着三万六千亩麒麟壤的分布。
“可三百年前天地剧变,维系大阵的八条地脉,接连断了七条。”
秦老爷适时接话:“听闻小公爷的仙剑八脉,能以剑气模拟经脉运行?若是用道韵纹理重构血脉周天大阵……”
陈谨礼与余笙对视一眼。
他突然并指按在自己颈侧,皮下立刻浮现出金色脉络。
随着气息催动,那些脉络竟脱离身体,在空气中交织成树冠状的立体网络。
自打受了天后宫的传承,星辰化阵与琳琅剑域融为一体,仙剑八脉便可离体了。
只是这一手,并无什么实战价值,今日用来做个展示,倒是正好。
不出所料,袁松年看得两眼直放光。
“这哪是什么模拟?分明是虚空造物!”
悬在空中的金网缓缓飘到他面前,看得他一阵如痴如醉。
余笙突然按住陈谨礼肩膀。
她指尖燃起一簇火光,密集的金网之上,立刻浮现出无数赤金色的纹理,隐约之间,一阵龙凤齐鸣。
见到这一幕,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了。
袁松年深吸了一口气,仰面大笑:“列祖列宗在上……后生总算等到能光复我族之人了!”
“前辈,完整的方案在此。”
陈谨礼从乾坤袋取出玉简,当初炼制仙剑八脉的法子,这几日在他和余笙的反复推演下,已是形成了一套全新的构想。
“以道韵为经,剑阵为纬,辅以凤凰火调和。但还需袁家出三样东西,一缕麒麟血本源,地脉走势图,以及……”
他朝着袁松年一抱拳,“一滴您的心头精血。”
暖阁突然寂静。
袁松年衣袍上的隐纹全部亮起,背后浮现出山岳般的麒麟虚影。
就在威压即将爆发时,秦老爷突然抛出那十八枚青铜钱。
金钱落地成阵,将所有人护在当中:“袁兄!孩子们还在这呢!你收着点!”
没等陈谨礼几人反应过来,就见袁松年深吸一口气,竟直接扯开前襟,胸口浮现出古老的部族刺青。
紧跟着,袁松年二话不说,当即一掌刺向胸口!
指尖直入血肉,老前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场便毫不犹豫地将一滴金红色的血珠从心口抽离出来!
血珠入手,一股蛮横的洪荒气息瞬间四散开来,即便有秦老爷的金钱阵护着,仍是让陈谨礼三人感到一阵心惊胆寒!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一头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在眼前嘶吼,扑面而来的血气,瞬间将三人的护体罡气尽数逼了出来!
约摸着十息过后,那血珠上的恐怖气息,方才收敛了些许。
只这一个动作,这位魁梧的老前辈脸上,顿时蒙上一层苍白,身子一晃,几乎要跌倒在地。
陈谨礼连忙去扶,却被一股巨力震退三步。
袁松年竟是当众转为跪姿,朝着陈谨礼一抱拳:“先祖留有遗训,能令死血复生者,即是擎天部复兴之主。”
“今日小友应下此事,擎天部在此起誓,愿为小友肝脑涂地!”
陈谨礼本想说些什么,却见袁诚也一并跪了过去,想上前去扶,却被袁松年身上的威压逼得近不了身。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并指划破掌心。
“我要的是并肩同袍,不是附庸家臣。他日若诸位觉得我陈谨礼不堪追随,随时可毁约离去。”
“既然前辈话已到此,今日,便当歃血为盟。”
见状,袁松年放声大笑,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割下一绺白发系在陈谨礼腕上,又取下腰间骨笛递给余笙。
“好!那这三万六千亩麒麟壤,就算袁家给主母的见面礼!”
骨笛刚触到余笙指尖就化作玉镯,内里封印着微缩的洞天影像。
秦老爷适时地击掌三声。
侍女们捧着鎏金木盒鱼贯而入,每个盒中都盛着不同品种的乌金木幼苗。
最中央那株树苗通体赤红,叶片上天然生有剑纹。
“玉京堂添个彩头。”
秦老爷抚摸着赤红树苗,“这是用当年人称‘剑祖’的老前辈栽种的母树枝条培育的变种,就当给孩子们的新婚贺礼了!”
余笙红着脸缩到陈谨礼身后去,端是一阵难为情。
倒是陈谨礼毫不客气,接了东西,上前扶起袁松年和袁诚。
袁松年这才起身端起酒杯:“秦老兄,今日借你寿宴议事,多有冒昧了,你我满饮此杯。”
秦老爷也是爽快,举杯满饮:“不耽搁你们办正事,安心的去,需要什么东西,差人招呼一声,立马给你们送去。”
第251章 巧了,我熟
青山如黛,暮色低垂时,袁松年停下车马,带着陈谨礼三人,停在了一处山涧中。
袁松年抬袖拂开垂落的藤蔓,露出岩壁上暗藏的麒麟浮雕。
陈谨礼立刻注意到,那浮雕眼珠,竟是两滴凝固的血珀,在暮色中泛着奇异光泽。
“站稳了。”
袁松年突然按住浮雕左角。
地面传来齿轮咬合的闷响,整片山涧的溪流同时倒灌,在水帘后方显露出青铜祭坛。
袁松年紧跟着咬破食指,在祭坛划出血线。
当第三道弧线完成时,血线突然化作活物游向中央。
青铜表面浮现出血管般的纹路,与古籍记载的麒麟蹄印一模一样。
“抓紧老朽的衣袖。”
袁松年话音未落,祭坛突然下沉三寸。
陈谨礼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扯进粘稠的液体中。
这感觉持续约莫三息,再睁眼时,扑面而来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雨滴。
余笙的惊呼声,被眼前的景象堵在喉咙里。
天空是半透明的琥珀色,云层间流动着金色脉络,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竟与麒麟卧姿别无二致。
最震撼的是地面,整片大地上星罗棋布着琥珀色光罩,每个罩子里都封存着颜色各异的土壤。
“欢迎来到擎天部。”
袁松年衣袍上的暗纹突然亮起,与天空金脉遥相呼应,“那边七个小光罩里,就是还能耕作的麒麟壤。”
穿过光罩群落时,陈谨礼发现每块封存土壤都立着青铜碑,记录着每一块麒麟壤,最后封存于何时。
最近的一块,大约是十二年前封存的。
他尝试伸手触碰光罩,立刻被弹开的电流打得指尖发麻。
真正走到尚在耕作的区域时,药香浓得几乎形成雾气。
七八亩药田,被划分成棋盘格,每格中央都种着株灵植。
陈谨礼蹲在最近的田垄边,手指轻轻拨开泥土。
表层三寸是普通灵土,再往下,全是最纯净的麒麟壤,那些黑色颗粒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这株雪灵芝至少有八百年的火候!”
余笙指着角落里,那丛伞盖发蓝的菌类。
话音未落,那灵芝突然收缩成花苞状,伞盖背面露出人脸般的纹路。
袁松年得意地捻须:“在麒麟壤里,八百年不过八年光景。可惜啊……”
他突然跺脚震开大片土层。
陈谨礼立刻发现异样。
越往下,土壤中的七彩光晕越弱,到五尺深处,几乎完全变成了死灰色。
更诡异的是,那些本该遍布土壤的金色丝线,此刻全都蜷缩成团。
“看明白了?”
袁松年抓把死灰撒向空中,那些金线被带出地面后迅速枯萎,“麒麟血还在,但不会流动了。”
陈谨礼双掌按地,闭目凝神。
琳琅剑气顺着指缝渗入土壤,在神识中构筑出立体脉络图。
那些金线原本该连接成网,如今却被某种灰色物质堵住了节点。
越是观察,陈谨礼越是感到巧合。
这网络布局,竟与他体内的仙剑八脉有七分相似!
“有办法。”
陈谨礼收回剑气站起身,“需要八个人按八卦方位站定,余笙居中,调度凤凰火,您老坐镇阵眼。”
他指向远处最大的光罩,“明早辰时动工,先解封三百亩试试。”
袁松年不免有些担忧:“你可知道失败的下场?这些淤堵的麒麟血一旦暴走……”
“会炸掉半个洞天?”
陈谨礼咧嘴一笑,“巧了,我修琳琅剑骨时也这么吓唬过自己。”
他指尖突然凝聚出寸许金芒,在空中划出与土壤金线完全一致的纹路,“巧就巧在,这东西我还真挺熟悉的。”
袁松年怔怔看着那些金线,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最近的光罩泛起涟漪。
那些被封存的土壤竟也跟着微微发光,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
老前辈笑到后来,已是泪流满面,三百年的郁结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天亮前老夫会召集全族。”
袁松年抹了把脸,“除了必要的守阵之人,其余人手全都听你调遣。需要准备什么?”
陈谨礼从乾坤袋取出三块玉简:“红色记着要布置的阵眼方位,白色是需要的材料清单,青色……”
他看了眼余笙,“是保护措施。万一失败,至少要保住现存这七亩。”
余笙突然并指划破手腕。
血珠尚未落地就被凤凰火包裹,化作赤金交织的丝线,融入青色玉简。
玉简表面立刻浮现出展翅凤凰的纹路。
“老夫这就去安排。”
袁松年郑重点头,“客房已经备好,你们先休息。之后会有族人送去吃食。”
他说着突然扯下腰间玉佩捏碎,无数光点汇入陈谨礼和余笙的衣袖,“凭这个可自由出入洞天各处。”
待袁松年离去,余笙突然拽住陈谨礼:“那些灰色物质……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陈谨礼摊开掌心,露出之前沾染的灰质:“像不像之前见过的那些尸傀身上的……”
“阴浊气!”
余笙猛地握紧他的手,“难怪要用凤凰火烧!可麒麟血怎么会沾染这种东西?”
陈谨礼凝视着远处那些光罩:“想必是当年地脉断裂时,阴浊气倒灌所致。袁前辈没说错,这确实需要道韵纹理来疏导。”
余笙忽然贴近他耳畔:“你有没有发现,那些被封存的麒麟壤排列方式……”
“像周天星斗大阵?”
陈谨礼轻抚她后背,“三万六千亩对应三万六千星辰,袁家先祖当年掌握的法子,不简单啊!”
“没准你真是擎天部预言中的救星?”
余笙笑吟吟地看着他。
“命数这种东西,谁说的准?”
陈谨礼两手一摊,“是不是的,试过不就知道了?往后这三万六千亩麒麟壤,可就是我的私产了,不归置妥当,我可睡不着!”
“明明是送给我的!怎么就成你的私产了?”
“人家说的是送给主母。”
陈谨礼一把抱上去,“主母都是我的,地自然也是我的。”
……
夜幕降临时,陈谨礼站在窗前远眺。
月光下的光罩群落,如同无数沉睡的巨兽,偶尔有金线在罩子间流动,像在传递某种信号。
余笙从身后环住他的腰:“紧张么?”
“比起刻骨之时差远了。”
陈谨礼握住她微凉的手,“倒是你,明天要主持凤凰火流转,压力可不小。”
余笙将脸贴在他背上:“当年你孤身刻骨时尚且不惧,如今我们联手,还有整个袁家作后盾,怕什么?”
正聊着,袁松年突然造访。
老人换上了部族祭服,腰间挂着七枚骨铃:“小友,老夫刚收到传讯,北面地脉有异动,恐怕要提前行动了。”
陈谨礼立刻起身:“现在就开始?”
袁松年凝重地点头:“最东侧三座光罩已经出现裂痕,再拖下去……”
“我这就去准备。”
陈谨礼抓起外袍,“劳烦前辈立刻召集人手,按白天说定的方位就位。”
第252章 麒麟祖血
当三人赶到东侧光罩群时,场面已然有些失控。
三座光罩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纹,内部土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
二十余名袁家高手正在拼命维持封印,但收效甚微。
“所有人退后!”
陈谨礼高呼一声,凌空而起。
琳琅剑域展开的瞬间,他心口亮起八卦阵图,投影到地面形成直径百丈的金色光阵。
余笙同时跃上高空。
她双臂舒展如凤翼,赤金火焰从指尖流泻而下,在光阵中央凝成涅盘台。
袁松年见状立刻扯开衣襟,心口刺青化作实体麒麟跃出,与涅盘台融为一体。
“八卦锁灵,起!”
随着陈谨礼一声令下,八名袁家高手同时割腕洒血。
血线沿着光阵纹路奔涌,很快形成完整的血脉网络。
那些濒临崩溃的光罩突然稳定下来,裂痕中渗出金红色雾气,被涅盘台的火光接引着流向中央。
“还不够……”
陈谨礼突然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阵眼处。
原本缓慢流动的金线突然加速,像被惊醒的蛇群般扭动起来。
三万六千个光罩同时亮起,内部麒麟血,开始顺着新生的网络流向阵心!
袁松年激动得浑身发抖:“三百年了……血脉周天终于……”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东北角的光罩突然炸裂,大量灰质如潮水般涌向阵眼!
余笙的凤凰火,瞬间被压制到只剩薄薄一层,最前排的袁家子弟纷纷吐血倒地。
“阴浊反噬!”
袁松年怒吼着冲向缺口,“小友稳住阵眼,老夫去……”
“别动!”
陈谨礼厉声喝止。
他双手突然变换印诀,十二根金骨,竟是硬生生的被抽离了出来!
这些散发着道韵的剑骨悬浮在空中,转眼重组成新的阵图压向缺口。
余笙趁机催动全部的凤凰火。
她的发梢开始燃烧,瞳孔完全变成赤金色。
涅盘台的火光暴涨三倍,将涌来的灰质烧得滋滋作响。
“就是现在!”
陈谨礼口中传出一声厉喝。
袁松年会意,立刻带领全族吟诵起古老的咒文。
那些流动的麒麟血,突然化作万千细小的金麒麟,前赴后继地扑向灰质。
漫长的拉锯,由此开始。
很快,陈谨礼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十二根剑骨构筑的阵图,在阴浊气的冲击下不断震颤。
他的神识清晰地感知到,那些灰色物质正如同活物般,疯狂侵蚀着新生的血脉网络。
“东侧第三节点,加三成力!”
他咬牙喝道。
守在那个方位的袁家长老立刻掐诀,原本有些黯淡的阵纹骤然明亮起来。
但阴浊气的反扑反而更加猛烈,竟顺着灵力倒灌进老者的经脉!
“噗!”
老者喷出一口黑血,衣袖下的皮肤开始浮现灰斑!
余笙赶忙翻掌向下,涅盘台中分出一缕火光,精准地落在老者天灵。
凤凰火入体的瞬间,那些灰斑如同遇到天敌般迅速消退。
“注意灵气流转节奏!”
陈谨礼的声音在阵法加持下传到每个人耳中,“阴浊气会借力打力,所有人按我标记的节奏呼吸吐纳!”
他指尖突然迸发金光,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图谱。
这是从仙剑八脉运转中悟出的法门,一呼一吸间,暗合周天运转规律。
袁松年瞳孔骤缩。
那些金线描绘的,与擎天部失传已久的“麒麟吐纳功”,几乎一模一样!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调整气息跟上节奏。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当三百名袁家族人同时按图谱呼吸时,整片大地开始发出低沉的共鸣。
那些被灰质堵塞的金线,竟随着呼吸的韵律微微颤动!
“有效!”
守在西北角的袁诚兴奋大喊。
他负责的那片区域,已经有金线突破了灰质封锁,像春藤般向着阵眼延伸。
但陈谨礼的表情却更加凝重。
他注意到中央涅盘台的火光正在减弱,余笙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再撑三十息!”
他突然并指刺向自己心口,一缕金红交织的本命精血激射而出,精准落入余笙眉心。
得到精血补充的余笙浑身剧震,发梢的火焰由赤金转为纯粹的金色。
她双臂猛然张开,背后浮现出完整的凤凰虚影!
“唳!”
清越的凤鸣响彻洞天。
涅盘台的火光暴涨,化作三百六十道火线沿着血脉网络疾驰。
所过之处,灰质如同积雪遇沸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是时候了!”
陈谨礼突然撤去十二剑骨,整个人如利剑般刺向阵眼,“袁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袁松年长啸一声,身后那尊麒麟虚影骤然凝实。
老者双手托天,三百名族人的血脉之力通过大阵汇聚,全部灌入陈谨礼体内。
难以形容的剧痛,让陈谨礼眼前一阵发黑。
他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被撕碎。
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定,剑尖准确点在那团最浓郁的灰质核心上。
“给我开!”
伴随着这声暴喝,所有道纹同时亮起刺目金芒。
灰质核心被剑气贯穿的刹那,整个洞天的光罩同时炸裂!
三万六千道金虹破土而出,在天穹交织成巨网。
那些被封印的麒麟壤彻底苏醒,土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灰转金。
涅盘台上,余笙的凤凰火与麒麟血完美交融,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双色晶石。
当晶石落入陈谨礼掌心时,异变再生!
所有流动的金线突然调转方向,如百川归海般涌向晶石。
晶石内部,渐渐浮现出一滴纯粹到极致的金血,散发着令人战栗的古老威压。
“麒麟祖血?!”
袁松年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古籍记载中,只有初代麒麟才能孕育的本源之血!
晶石突然自动飞起,贴在陈谨礼眉心。
那滴金血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渗入他的皮肤之下。
“轰!”
陈谨礼只觉得脑海炸开无数画面。
洪荒大地上奔跑的麒麟群、以血浇灌土壤的先民、地脉断裂时滔天的灰潮……
最后定格在一双仿佛能看透时空的麒麟瞳上。
当他重新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
周身缠绕着金红交织的雾气,每一口呼吸,都带动整个洞天的灵气潮汐。
余笙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腕:“感觉如何?”
陈谨礼缓缓落地,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皮肤下隐约有金线流动,与仙剑八脉完美融合。
他心念微动,指尖便凝出一缕麒麟形状的金焰。
“好像……”
他试着朝远处荒芜的土地弹指,金焰落地瞬间,那片死灰的土壤竟然泛起微光,“能点化麒麟壤了?”
袁家族人集体跪倒。
袁松年更是老泪纵横,额头紧贴地面:“先祖预言果然应验!得祖血认主者,可掌造化之功!”
“擎天部众,拜见新主!”
第253章 还有意外收获呢!
陈谨礼连忙上前扶起袁松年。
袁松年身上的气息并未有变,那一道足以将人隔绝在外的气劲依旧存在。
但这一次,陈谨礼却十分轻松地穿过了那道无形的屏障,并未受到任何阻拦。
“前辈快请起。这滴祖血只是暂时盘踞在我体内,等大阵完全稳定……”
话未说完,地面突然传来剧烈震动。
刚刚复苏的麒麟壤,竟然开始自动移位,重新排列成更为玄妙的图案!
余笙突然指向天空:“你们看!”
众人抬头,只见原本琥珀色的天穹上,那些金色脉络正在重组。
最终形成的星图,赫然与陈谨礼体内的仙剑八脉分布一模一样!
更惊人的是土壤本身。
新生的麒麟壤不再需要光罩保护,每一粒土壤都泛着七彩光泽。
那些播种下去的乌金木种子,立刻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抽枝发芽!
“血脉周天大阵……自行进化了?”
袁松年颤抖着抚摸一株转眼已有三寸高的树苗,“这生长速度,比古籍记载还要更快!”
陈谨礼闭目感应片刻,突然睁眼笑道:“百倍之上,再增三倍!”
他指向最中央的那株树苗,“秦老爷子送的剑纹乌金木,十来天后,就可媲美十年灵木!”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见那株树苗的叶片,已经浮现出完整的剑形纹路。
按正常速度,这至少需要一年,乃至更久!
袁诚突然抓起一把泥土,激动得语无伦次:“父亲!这些土壤在自行净化阴浊气!”
只见他掌心的土壤里,那些顽固的灰质,正被七彩光芒逐渐消融。
陈谨礼与余笙相视一笑。
两人同时抬手,道纹与凤凰火交织成网,轻柔地覆盖在所有新生的麒麟壤上。
凤凰火在整片麒麟壤上盘旋一圈,为整片麒麟壤笼上一层通透如薄纱的赤金色光晕。
原本的七彩光芒渐渐融入其中,继而尽数收敛进土地里,整片麒麟壤仿佛有了呼吸。
微光明灭间,种进麒麟壤的灵植,便已如经历了一次次春去秋来,岁月更替。
“看来不用等太久了。”
陈谨礼望着眼前广阔的麒麟壤,不由心头大喜。
无需十年二十年了。
一年,一年就足够了!
只需配合仙家温养之法,悉心养护,一年过后,这片麒麟壤上的所有乌金木,会长成三百年级别的参天巨树!
还不止这些。
那些珍贵的灵植药材,同样如此。
不止是建造飞舟所需的主体材料解决了,靠着这一片麒麟壤,龙武国的医药炼丹一道,亦会一飞冲天!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面露狂喜,欢呼雀跃。
直到“噗通”一声闷响传来,众人方才回头瞧见,陈谨礼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仰面跌倒在地。
……
不知过去多久。
当陈谨礼颇有些乏力地睁开眼时,似乎已是深夜,四下寂静。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缓缓消退,陈谨礼才算是逐渐回过神来。
十二段剑骨离体,再取了一滴本命精血,浑身上下连带着琳琅剑骨里贮藏的真气,皆是烧了个干净。
其实光是如此,还不至于让他当场不省人事。
真正让他失去意识的,是那一滴麒麟祖血诱发的异变。
麒麟祖血入体后,不知怎的,竟是把他身上之前暗藏的所有气息一并牵动了起来。
琳琅剑气、月神精气、凤凰精气,以及之前继承的龙气,纷纷被麒麟祖血牵动起来,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
继而化作一股蛮横霸道的洪流,直指玉府中,那把至今无法引动的玉府仙剑。
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紧跟着便是两眼一黑。
“这玉府仙剑,究竟什么来头……”
陈谨礼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这把从他突破四境便有的玉府仙剑,直到此刻为止,也没摸清是个什么门道。
唯独知道这仙剑有护主知晓,一击之下,甚至能越境斩杀五境修士。
今次将他体内的所有精气一扫而空,也不知是那些精气找上了玉府仙剑,还是玉府仙剑自己吸收了那些精气。
想到此处,陈谨礼赶忙屏息内视。
他这才发现,五种截然不同的精气,悉数盘绕在玉府仙剑的剑身上,泾渭分明,却又好似不分彼此。
琳琅剑气,月神精气,凤凰精气,龙气,以及一道全新的麒麟精气,他很容易就能区分出来。
却又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五道精气十分融洽,没有丝毫冲突,皆是和玉府仙剑融为一体。
带着几分好奇,他尝试着引动了最熟悉的琳琅剑气。
只听“噌”一声锐响,从未听过他号令的玉府仙剑,竟是瞬间出现在了他的手心里!
拇指大小的玉府仙剑,眨眼之间化作三尺青峰,入手轻若无物。
琳琅剑气如同一层金色薄雾,在剑身上缓缓流淌,其余四道精气皆是不见了踪影。
待他心神一动,想要找余笙留给他的凤凰精气时,剑身上的金雾瞬间褪去,火光席卷,整个剑身都被染成了赤金色!
龙气一动,金光凝成万千金鳞,龙形剑罡随剑身游走。
月神精气一动,剑身好似血染夜空,妖冶的血气瞬间弥漫。
最后那道麒麟精气一动,剑身再度化作青金色,隐有青雷紫光浮动。
陈谨礼看得眼都直了。
依着长辈们的猜测,这玉府仙剑,应当是他的本命法器。
仙家修士的本命法器,历来没人说得清究竟何时会出现。
有人初入一境,便已有先天命器,亦有人修至六境,也不见本命法器凝形。
四境凝出本命法器,倒是算不得稀奇。
只是这玉府仙剑,无论是他自己算来,还是长辈们猜测,都得等到五境之后,靠灵宫真元才能引动。
不曾想今次一行,竟还有这等意外收获!
正乐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就见余笙一脸惊慌地冲了进来,脸上还挂着些没擦干的水珠,想来是脸刚洗到一半。
见他似乎并无大碍,余笙方才松一口气。
“早不醒晚不醒,洗把脸的功夫醒了,真会挑时候。”
余笙气鼓鼓地走近前来,伸手捏他的脸,“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不陪着你啊?”
陈谨礼正乐得冒泡呢,哪有心思想这些?
索性一把把余笙拉进怀里,狠狠地嘬了一口。
“一醒就耍流氓,看来的确没什么大碍了。”
余笙叫他嘬得脸颊生疼,颇有些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有什么大病趁早说,要是没事的话,袁老前辈可要开始编排章程了。”
陈谨礼一愣:“章程?什么章程?”
“自己问前辈去!”
余笙忽然别过脸去,脸色羞得通红。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章程,但一看余笙这脸色,陈谨礼便立刻来了兴趣,当即一跃而起。
“这就去问!”
第254章 我没意见!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穿过回廊,远远就瞧见袁松年正在药圃里侍弄灵植。
老前辈感知到气息抬头,手中药锄“咣当”掉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
“主家醒了?经脉可有滞涩?气血运行可还顺畅?”
袁松年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陈谨礼腕间,真气如春风般扫过全身,仔细检查一番后,方才松一口气。
陈谨礼被这连珠炮似的发问逗乐了:“您还是别叫晚辈主家了,听着怪怪的,托您的福,不仅无恙,似乎还得了些造化。”
说着掌心向上,一缕金红交织的火焰在指尖跃动,火苗里隐约有麒麟虚影奔腾。
“不可不可,小友可是先祖预言中的复兴之主,岂能无礼?只是说来怪哉,祖血竟与主家的经脉完全相融了?”
袁松年不免一阵好奇。
麒麟祖血,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吸收得了的。
即便是他自己,当年也是借着擎天部的祖传秘法,才得以降服了一缕麒麟祖血,成就了如今的境界。
陈谨礼并无擎天部血脉,更没有擎天部秘法的加持,能做到这一步,属实惊人。
“兴许是擎天部祖辈所构想的循环之法,恰好与晚辈修炼的路数相近吧,说来也当真是有缘了。”
“自然有缘,主家这路数,当真是奇妙非常。”
确认陈谨礼当真无恙,袁松年方才话锋一转,“主家方才苏醒,就匆匆找上老朽,想必是主母说了什么吧?”
陈谨礼点了点头,一脸期待:“不知前辈所说的‘章程’,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哈哈……主家莫急,且听老朽细细道来。”
两人在石桌前坐定,袁松年从怀中取出一枚形似麒麟角的玉符,指尖在角尖一划,玉符顿时投射出立体影像。
那是一座被血色雾气笼罩的池子,池底沉着数百枚晶莹剔透的血珠。
“擎天部自古有门秘法,唤作‘擎天扫尘’。”
袁松年屈指轻弹,影像中的血雾突然翻涌起来,“历代族长继任时,都要取一滴本命精血封存于此。”
陈谨礼看得真切,那些沉在池底的血珠,每一颗都蕴含着惊人的能量。
更神奇的是血池本身,池水呈现半透明的琥珀色,水面上浮动着细密的金色纹路。
“经年累月下来,便成了这‘涤尘血池’。”
袁松年突然并指成刀,在自己掌心划出道口子。
鲜血滴落玉符的瞬间,影像中的血池突然沸腾,“新族长继任时,会取一斗先辈精血,化入特制的扫尘灵泉中。”
随着老前辈的讲述,影像不断变化。
只见血池旁另有眼清泉,泉水呈现出罕见的青金色。
当两者相融时,迅速凝成无数细小的金红色结晶,在泉水中沉浮。
“入泉运功,可借历代族长血脉伟力淬炼筋骨。”
袁松年收起玉符,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本只打算送主家和主母锻体之法,不曾想主家竟引动祖血复苏。”
“若不备上一份厚礼,老朽这张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您老是打算动用这扫尘灵泉?”
“不错,主家即是新主,自然也该如历代族长那般。”
袁松年当即点头,“主家并无擎天部血脉,不必取血封存,但这扫尘秘法,还请主家务必不要拒绝。”
“容我多嘴问一句啊……”
陈谨礼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扫尘灵泉……要怎么用?”
他好像隐约猜到余笙为何会羞得脸红了。
“简单来说……”
袁松年突然压低声音,“就是让主家和主母一同去灵泉里泡个澡。”
石桌突然一颤。
陈谨礼死死掐着自己大腿才没笑出声来,脸上肌肉因强忍笑意而微微抽搐。
“前、前辈说笑了,此等造化岂能儿戏……”
“老朽并未和主家说笑。”
袁松年一脸严肃地说道,“历代族长受秘法洗礼,皆是夫妻同行,既可调和阴阳平衡,亦能福泽未来的子嗣。”
“老朽没记错的话,主家和主母的婚事,早已定下了吧?百利无一害的事,主家又何必挂怀呢?”
“说实话,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陈谨礼摸着下巴,极力克制着表情。
袁松年笑而不语,心领神会。
他能有什么意见?
那可是余笙诶!
光是在脑子里稍微过一下画面,他就颇觉有些迫不及待了。
得多大的病才能提不起兴趣啊?
“那扫尘灵泉乃是族中禁地,秘法运转时,为了避免旁人受先祖血气影响,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袁松年一脸正色地接着说道,“届时,老朽会亲自布置好扫尘灵泉,待主家和主母到了,老朽自会退去,看好族中的人。”
“主家大可放心,秘法结束之前,不会有人打扰的。”
陈谨礼快要憋不住了。
他清楚地看到,袁松年那一本正经的表情之下,同样藏着一股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这话,就差明摆着告诉他,进了扫尘灵泉,尽管为所欲为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突然从天而降。
余笙足尖点过药圃围栏,凌空一脚踹在陈谨礼后腰上:“老远就看见你肩膀直抖!又憋什么坏主意呢?”
陈谨礼被踹得扑在石桌上,手忙脚乱去抓滚落的玉瓶。
袁松年早闪到三丈开外,假装对着一株灵植研究,肩膀却抖得比陈谨礼还厉害。
好半晌,袁松年才干咳一声转过身来,瞬间切换成德高望重的前辈模式。
“主母来得正好,老朽正和主家商议锻体之事,先前没和主母解释清楚,这门‘擎天扫尘’需你二人……”
老前辈一本正经地复述着方才的话,甚至还掏出玉符重新演示。
陈谨礼在旁疯狂点头,满脸写着“我这等正人君子岂会有歪心思”。
余笙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她突然拽过陈谨礼的衣领,压低声音道:“所以你刚才笑那么猥琐,就是在想这个?”
“冤枉!”
陈谨礼指着自己还在发烫的掌心,“是麒麟祖血感应到前辈取出精血,自己躁动的!”
说着就要去抓余笙的手,“不信你摸摸看,现在还在发烫呢!”
余笙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气不打一处来。
“时候不早,老朽告退了,明日辰时,老朽在扫尘灵泉等候。”
袁松年赶忙起身要溜,“今晚还请主家和主母花些功夫,仔细调理好脉络,以免影响成效。”
余笙的脖子都红透了,拽起陈谨礼就要走。
老前辈在背后突然又补了一句:“对了,明日记得换身轻便些的里衬,免得衣衫厚重,妨碍真气运转!”
“前辈告辞!”
余笙头也不回地吼道,拖着陈谨礼,一溜烟跑没影了。
袁松年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终于是忍无可忍。
当场大笑起来。
第255章 哪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隔天辰时,晨雾未散的山谷里蒸腾着淡金色霞光。
袁松年手持青铜骨杖走在前头,杖头悬挂的七枚骨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越声响。
陈谨礼和余笙紧随其后,穿过层层禁制后,眼前豁然开朗。
十丈见方的灵泉,四周皆是雕刻成麒麟状的水口,泉水呈现出奇特的青金色,水面浮动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细密金纹。
“主家稍候,老朽这就点醒扫尘灵泉。”
袁松年边说边取出七枚血晶,按七星方位嵌入泉边凹槽,“主家且看,每枚血晶,都记录着历代族长的锻体感悟。”
“待主家进入灵泉后,这些感悟会自行帮助主家梳理脉络,主家只管安心运功便是了。”
血晶入槽的瞬间,泉水突然沸腾,升起七道朦胧虚影。
每位虚影,皆是传出一阵玄妙的感悟,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豁然开朗,仿佛周身经脉运行路线清晰可见。
待七枚血晶尽数激活,袁松年便轻轻划割破手腕。
血珠落入水面的瞬间,整座山谷响起古老的吟诵声。
泉水表面浮现出无数金色咒文,在空中组成立体阵法。
“阵法已成,老朽就先告退了。”
袁松年朝着二人抱了抱拳,“主家放心,山谷百丈之内再无他人,待秘法散去后,主家招呼一声,自会有人来接。”
袁松年的表情明显带着几分揶揄。
这话说得含蓄。
翻译翻译就是,您二位尽兴,玩够了再招呼老朽。
余笙正欲嘴硬几句,却是还没开口,袁松年便掐起印诀,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转头一瞧,泉水边早已备好了几套轻薄纱衣。
还真是……什么款式都有。
“袁前辈当真……思虑周全。”
陈谨礼憋着笑抓起纱衣,“要不换一套试试?反正也没别人……哎哟!”
话没说完,余笙飞起一脚将他踹进泉中
“试你个头!做梦去吧!”
“不试就不试嘛……”
陈谨礼钻出水面抹着脸,低声嘟囔道,“反正也没几天的,早晚的事。”
余笙扭头轻哼了一声,跃入水中,兀自走到另一边坐下,只留脑袋还在水面之外。
“老实待着!少凑过来讨打!”
丢下这话,余笙便掐起印诀,闭目运功,不再搭理陈谨礼。
陈谨礼瘪了瘪嘴,颇觉有些失落,索性也跟着坐下运功。
不得不说,擎天部多年传承下来的秘法,属实不简单。
仅仅只是一个周天的功夫,他就清晰地感觉到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有了不小的提升。
琳琅剑骨还好,本就是承载着剑仙大道刻痕而生的,外力加持的效果再明显,也只算锦上添花。
真正感受明显的,还得是仙剑八脉。
之前仙剑八脉就曾有过一次进阶,原本按照长辈们的预期,想要再次进阶,至少要等到他五境之后,炼化大量仙剑了。
倒是不曾想,这擎天部的秘法用在仙剑八脉上,效果远超想象。
运转到第三个周天时,陈谨礼已是明显的感觉到,仙剑八脉已经到了再次进阶的关头。
于是当即伸手拂过乾坤袋,取出三枚淡金色的丹药来。
那丹药上,隐约透出一股凌冽锋利的气息,细细分辨,并非是寻常仙家丹药的丹气,而是纯粹的剑气。
此为“剑丸”,乃是剑仙高手纯粹的剑意所化。
对于寻常人而言,剑丸并无什么大用,无非是能从中参悟出高手剑意的一丝皮毛,辅助学习罢了。
但在他手里,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十全大补,直接吞下去都无妨。
这三枚,分别来自余笙,温念卿,和薛姥姥,不分强弱,是专门给他准备的进阶之物。
按照薛姥姥的预测,这三枚剑丸,足够媲美上千仙剑,足够用作仙剑八脉的第二次进阶了。
三枚剑丸入腹,瞬间化作三道精纯剑意,陈谨礼重新运起功法,引导着剑意涌入仙剑八脉之中。
果不其然,只差临门一脚的仙剑八脉,立刻出现被唤醒了。
顷刻之间,青金泉水溅起三尺高,陈谨礼周身形成一个丈许宽的漩涡。
无数金红丝线从泉底涌出,飞快地钻入他体内,玉府仙剑顺势飞出,悬浮在他头顶,五色精光呼吸般闪烁起来。
余笙睁开一只眼瞧着这一幕,不禁嘴角微扬。
陈谨礼的修为,停在四境初期圆满很有一阵了。
倒不是他修炼不够勤快,只是他那一身举世无二的特殊功底,实在无法按常理揣度。
眼下若能让仙剑八脉一举进阶,想来修为会有巨大的提升。
原本一切顺利。
可忽然,余笙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陈谨礼周身缠绕的五色流光,忽然变得格外刺眼。
先前还如月光似的,轻柔内敛,忽然之间,五道精光皆是如同正午艳阳,把四周照得透亮。
其他几道气息,余笙尚且分辨不清。
但那一道她留下的凤凰精气,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仙剑八脉进阶的同时,精气也在一同进阶!
不是单单某一道,是五道截然不同的精气,此刻在同时进阶!
“喂!动静大了点吧?没问题么?”
余笙试探着问道。
这五道精气,可没有哪一道寻常。
皇家的龙气,擎天部的麒麟祖血,神秘妖冶的月神精气,还有陈谨礼自身的琳琅剑气,可都是十足的大杀器!
她留给陈谨礼的那一丝凤凰精气,反而是五道精气里最弱的。
可她感受得十分清晰,哪怕是最弱的那道凤凰精气,此刻都正朝着一种极其狂暴的方向进阶。
甚至隐约有追上她身上本源精气的架势!
单拎出一道来,都不是寻常人能驾驭的,五道同时暴走,可就麻烦大了!
奈何是越担心什么,越发生什么。
陈谨礼显然没听见她的声音,任她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要坏事!”
余笙这才猛地意识到,陈谨礼这是陷进入定状态了!
一坐入定,按说是件好事。
但此刻五道精气接连暴走,陈谨礼自己却浑然不知。
要真由着那五道精气肆意流转,怕是仙剑八脉再怎么坚韧,都要被活活撕碎!
眼看不妙,余笙也顾不得打断运功的反噬了,赶忙飞身上前,并指点在陈谨礼的眉心。
不料还没等动手,自己先闷哼了一声。
只一瞬间,赤红的精气便从她身上炸开,好似一袭羽衣,笼罩全身。
这一袭凤凰羽衣,本是她保命的最后底牌。
此刻竟是稍一接触,便被生生逼了出来!
这还不止,她立刻察觉到,凤凰羽衣上凝聚的精气,竟是脱离了她的掌控,只一瞬间,就被抽离了近三成!
但这,也让那五道濒临暴走的精气稍微平复了几分。
余笙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合着是找她要债来了!
“没良心的家伙,哪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声,余笙索性盘坐下来,一手掐起印诀,一手按在陈谨礼心窝。
凤凰精气,全开!
第256章 不是,给我干哪来了!
混沌虚无,漫无边际。
陈谨礼茫然地望着四周,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忧心。
这般状态,应当就是长辈们曾提到过的“通幽入定”。
据说古往今来的修士里,能有幸进入这个状态的少之又少,每个进入通幽入定状态的人,都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好处。
薛姥姥堪当龙武国六境第一人,诚如裕皇太妃所言,三个六境加在一起,未必能动薛姥姥分毫。
那一手神鬼莫测的“折梅剑”,正是薛姥姥当年通幽入定时自创的。
只是此刻,他属实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薛姥姥曾仔细教过,通幽入定的状态,实际上是一次“直面本心”的经历。
入定之后,会窥见自己的本心,只需顺从本心的指引,去听,去看,去感受,便能从中寻得超凡的感悟。
薛姥姥当年入定所见,乃是漫天风雪,一株红梅傲立雪中。
继而自创出折梅剑,更是将梅花山庄剑诀中,暗香浮动,疏影横斜的运剑之法磨炼到了极致。
但此刻,他自己却置身于一片虚无,什么都看不见。
“总不能是我太笨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吧……”
陈谨礼不禁直挠头。
他能想到的法子,都已经尝试过一遍了。
八方无路,四下无声。
任凭他是跑是跳,是飞驰是挪移,都无用。
手头的一切手段,此刻也都形同虚设。
玉府仙剑没动静,月露银霜也没动静。
琳琅剑骨没反应,仙剑八脉也没反应。
全然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破裂声。
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何处摔碎了一个玻璃杯。
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近。
直到那个声音几乎靠近到了耳边,他才恍惚瞧见,周围那无边的混沌,似乎……出现了一片裂痕。
当他尝试伸手触碰时,眼前忽然掉下一块碎片,一缕微光透了进来。
随即眼前的一片幽暗,开始迅速剥落,逐渐透出一片全新的景象来。
只是幽暗之外的景象,属实是让他心头一紧。
那景象,他太熟悉了。
脚下的路面哪块青砖缺了一角,他都一清二楚。
浮现在他眼前的,是北陵城。
准确的说,是当年被玉麟大军团团围住,城外杀声四起的北陵城。
厮杀声几乎要把城墙压垮,放眼望去,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锁,隐约能听见门窗背后,那些绝望的哭喊声。
“有必要玩儿这么大么……”
陈谨礼转头看向城墙外血色的天,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捏紧了双拳。
他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要重新经历这一幕。
他转身便朝城墙飞去。
外头的喊杀声不止,光是听着就能知道,北陵守军正在城头上浴血厮杀。
视线逐渐越过城头,目光所及,与他记忆中无二。
城头上已是血流成河,守军手里的刀剑砍卷了刃,也杀不尽那些扑上城墙的人。
半空中,当年正值巅峰的父亲手握七尺银枪,正在一道五人联手组成的战阵中艰难支撑。
根本没有丝毫的犹豫,陈谨礼抬手凌空一握,玉府仙剑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愤怒,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可当他飞身上前,欲要加入战场时,却一头撞在城墙前,一堵肉眼不可见的屏障上。
只差半步,他就能踏上城墙一战。
可偏偏就这半步,他无从跨越。
玉府仙剑发疯般的砍上去,那无形的屏障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声响彻云霄的轰响,自身后传来。
回身望去,一道金光直冲云霄,正是北陵侯府的方向。
金光涌动间,大道灵蕴萦绕,他猛地意识到,那正是当年自己和余笙同步破境的动静!
没等他仔细分辨,余光就瞥见七八道黑影,朝着北陵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皆是手握刀剑。
城外去不了,本就急坏了他。
再一瞧见有人冲着侯府杀去,哪还有心思多想?当即提剑追了上去。
那几道黑影速度奇快,几个起落之间,便已到了北陵侯府门前。
好在北陵城他熟,虽不及那几道黑影迅速,却也紧紧跟了上去。
不出所料,侯府内外皆有大量高手看着,陆家的,天宝庄的,三大仙门的,甚至是皇室的,其中不少,都是他眼熟的长辈。
那几道黑影摸到侯府门前,瞧见那阵仗,便知摸不进去,当即退回小巷里欲要遁走,将消息带出城去。
“几位急着去哪儿啊?”
小巷尽头,陈谨礼提着剑杀气腾腾地堵了上去。
那几人显然是没料到身后还有人跟着,皆是一愣。
领头的使了个眼色,当即站出来三人围上前来。
“这位道友,眼下城中大乱,我等急着出城避难,无心与你纠缠,还请像=行个方便,省得大家都麻烦。”
“行你姥姥!”
陈谨礼哪跟他讲什么道理?眼看有人围上来堵路,挥剑便砍!
这一剑下去,围上来的三人,当场便倒了两个。
只是剩下的人,显然是早已做好了准备,就这眨眼的功夫,已是掐了灵符,遁身而去。
仅剩下的最后一人,亦是印诀一掐,竟当场自爆!
陈谨礼闪躲不及,本以为免不了要遭到重创了,却不料爆炸的威能,并未伤他分毫。
待尘烟散去,只见巷子里炸的满墙焦黑,却并无任何垮塌。
侯府中立刻有人过来查看,纷纷朝着他站定的地方抱拳一拜。
没等陈谨礼开口回应,整个人便被抽离到了一旁。
刚才所在的地方,站着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不是旁人,正是掐着印诀,将四周屋舍悉数护住的温念卿。
他这才意识到,这些事,都是当年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旁人根本看不见他,他自己也无从干涉这些发生过的事。
只见温念卿吩咐了几句,转身遁入阴影之中,消失无踪。
想来当初,不止是温念卿,不知还有多少各路仙家高手暗藏四周,随时提防着有人对侯府不轨。
思虑片刻,陈谨礼终究转身朝着侯府走去。
稍作尝试,他便确定了这些人当真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伸手去碰,手臂竟是直接从人身上穿了过去。
想帮忙改变些什么,显然是不可能了。
无奈之下,他索性径直穿过侯府大门,朝着侯府深处走去。
既然帮不上什么忙,就只好当做故地重游,去看一看当年被无数人保护着的自己和余笙了。
北陵侯府的每个角落,他都熟悉无比,要说当年余笙能在何处,他立马就能想到家中那间祖辈留下的静室。
刚到静室门前,就瞧见穆叔一脸严肃地等候着,显然是在等着静室里的余笙完成道体觉醒,立刻带她离开。
陈谨礼走上前去,即便此处的穆叔看不见他,也依旧毕恭毕敬地朝着穆叔一拜。
继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静室中去。
第257章 小小的她
静室之内,被一层赤金色的精光笼罩着。
走进静室的第一眼,陈谨礼就瞧见了那座布满整间静室的惊人法阵。
即便是以他如今的眼力和符阵水平,也说不清这符阵究竟什么品级,有多复杂。
唯独能看出,这至少是一道七层嵌套的法阵,哪怕是最表层最简单的那一道,都堪称顶级六境法阵!
法阵的中央,年仅十二岁的余笙盘膝坐定,周身缠绕着赤金色的火焰。
那些火苗如同活物般钻进她的七窍,又顺着毛孔渗出,在皮肤表面凝结成细密的凤凰羽纹。
穹顶垂落的星辉与地脉升起的灵雾交织成茧,将她包裹在直径三丈的光球里。
那张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煎熬,浑身不住地颤抖。
“咔!”
突然的碎裂声让陈谨礼心头一紧。
光茧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透过缝隙,能看到小余笙的脊骨正在发光,一节节脊椎,竟是接连融化,而后又重新凝固!
隐约间,凤凰展翅的虚影,渐渐在她身后浮现出来。
她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清唳,背后“噗”的一声撕裂两道血口,赤金色的翼骨破体而出!
无数赤红精光和凤凰火,朝着那对翼骨汇集而去,凝聚成瑰丽耀眼的凤凰翎羽。
继而那些凤凰翎羽,如同被风吹散的金沙四散开来,点点星辰碎片似的光点飘落下来。
每隔一次呼吸,小余笙身上的气息便高涨一分。
她脸上的痛苦,也跟着增添一分。
周而复始,循环不断。
“原来道体觉醒,要经历这样的痛苦啊……”
陈谨礼看得心头发颤,不自觉地向前迈步,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上前去搭把手,看看能否帮她减轻些痛苦。
却见那对翼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血肉。
新生的羽翼每一次舒展都带起血雨,羽毛根本是蘸着血从毛孔里钻出来的。
光茧内部很快积起寸许深的血洼,小余笙跪坐在血泊中,浑身颤抖得像风中残叶。
陈谨礼实在忍不住伸出手,却不出所料的,根本无法触碰到分毫。
大道刻骨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他再清楚不过了。
他自己所承受的,尚且只是剑仙大道这一脉,足足六年,一点一点的累积,才终于铸成了琳琅剑骨。
此时此刻,小余笙所承受的,是完整的大道灵蕴,要比单纯的剑仙大道刻痕复杂千倍万倍。
他六年所受的全部苦难,在这一刻,正千万倍的笼罩着小余笙。
好似这先天道体,本该天地不容。
大道灵蕴正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将她摧毁,将她抹去,不愿被她降服。
忽然,小余笙睁开了眼,抬头看了一眼静室穹顶。
紧跟着脸上浮现出焦急之色来。
陈谨礼也察觉到了异动,周围弥漫的大道灵蕴气息,出现了十分明显的变化,多出了一道并不属于余笙的气息。
那是当年的自己,剑道道种开始萌芽了。
“没时间了么……”
小余笙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轰!”
突兀之间,一声剧烈的轰响传出,变故陡生。
小余笙突然狠狠咬破舌尖,喷出的血雾,居然在半空凝成凤凰形状。
她双手掐起一道晦涩古老印诀,一道人形的虚影,像是被那凤凰精气带了出来,自她头顶分离。
陈谨礼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法子他认得,曾在穆叔收集的古籍中见到过。
那道人形虚影,是余笙的精魂!
陈谨礼眼睁睁看着小余笙脸色发狠,竟是从精魂上生生撕下了一缕!
她颤颤巍巍地抬手一指,那缕被撕下的精魂碎片,随着她所指的方向,决绝地撞进光柱之中。
命魂分离的刹那,小余笙像被抽掉脊梁般瘫软下去,七窍同时溢出的鲜血,瞬间染红前襟。
无比熟悉的感觉随之而来。
那直通天外的大道灵蕴,那曾经一度让他以为,是自己冒失犯傻惹出祸端的通幽感悟,骤然浮现!
“原来如此……你这是……何苦啊……”
陈谨礼顿觉心头一阵绞痛。
此刻他才明白,那是余笙硬生生撕开精魂,将先天道体的部分本源融入了觉醒异象,交到了他的手里。
难怪当年,当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行大道刻骨之举时,大道灵蕴如此顺从安分。
那是余笙给他留下的希望。
光柱中的精魂碎片开始燃烧。
小余笙蜷缩着身子不断抽搐,每烧掉一分,她指甲就脱落一片,乌黑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当最后一丝魂火融入光柱时,少女已经变成雪发苍颜的模样,蜷在血泊里,像片即将腐朽的枯叶。
陈谨礼从未见过这样的余笙。
记忆里明媚张扬的少女,此刻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为了保持清醒完成仪式,她竟将五指深深刺进了青玉台面,断裂的指甲与玉石碎渣黏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玉屑。
直到精魂碎片彻底燃尽,那悬浮在她头顶的凤凰虚影,方才带起一阵哀鸣,重新回到她体内。
伤势开始复原,白发重新恢复成满头青丝,龟裂的皮肤逐渐恢复应有的光泽。
她将保命的凤凰精气逼出体外的那一刻,就未曾考虑过后果。
待凤凰精气修复了她身上的一切损伤,她脸上的神色也恢复了平静,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唯有衣襟上的血痕,和青玉台面上那些刺眼的血迹,记录着她经历了什么。
“你若能平安回来,往后余生,换我来护着你。”
“你若回不来了……有朝一日,我定亲手为你报仇,踏平玉麟国,接你回家。”
“等着我,要是真到了那一天,大事成了,我就去陪你。”
小余笙望着静室穹顶,平静而决绝地说道。
外头传来穆叔的催促声。
“丫头,该走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好。”
小余笙答应了一声,继而将一切的情绪收起。
一切痛苦,一切煎熬,一切惆怅,一切不舍。
本该有的一切,都被强硬地封存了起来,她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了那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小小少女。
继而变成人们期待的模样。
变成人们需要的,能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带来希望和未来的模样。
从这一刻起,龙武国的未来,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昂首挺胸地朝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走向她荆棘丛生,刀山火海的未来。
她要用那副小小的身躯化作利刃,斩断前路的一切阻碍。
陈谨礼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一时间思绪万千,忍不住一抱拳,躬身一拜。
“我回来了,你要走什么样的路,我都陪你。”
他深吸一口气,隔着时空笑道,“上天入地,出幽入冥,刀山火海,举世皆敌,管他的!”
“无论如何,我陪你!”
第258章 就你是吧?
静室中一片安静。
陈谨礼迟迟没走,盘腿坐在小余笙先前落座的位置,望着穹顶愣神。
亲眼见证了余笙当年撕碎精魂,他多少猜到了,自己通幽入定来到此处,想必和余笙有关。
极有可能是当年余笙留给他的那一缕精魂,将他牵引到了余笙的记忆里。
只是想明白了此事,他依旧有些不知所措。
薛姥姥可没教过这种情况,究竟该如何应对。
“猜你就在这里。”
忽然,余笙的声音有些突兀地从身后传来。
陈谨礼茫然地回过头,果不其然,余笙就站在他身后不远,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他立刻意识到眼前出现的,是余笙的精魂。
虽是如今的模样,但眼前的余笙,脸颊上依旧有着一道十分清晰的裂痕。
那正是当年撕下精魂碎片留下的痕迹。
大概是余笙察觉到他入定,放心不下,便引动精魂找他来了。
陈谨礼起身上前,伸手一试,果然能触碰得到。
于是二话不说,一把把余笙拉进怀里,死死地抱住。
“怎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他有些埋怨地问道。
“还不是怕你放着正事不做,满世界去找修复精魂的玩意儿……”
余笙瓮声瓮气地嘟囔道,“你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
“这下好了,小秘密都让你瞧见了,没脸见人了。”
一边说着,余笙索性把脸埋进他怀里去。
“不用担心我,如你所见,好得很,活蹦乱跳的,动起手来你肯定打不过我。”
陈谨礼却根本不给她岔开话题的机会:“冲关受阻,就是这个原因?”
“没有啊,其实……”
“是不是?”
余笙讷讷地抬起头,刚好对上那双说不上是严肃还是生气的眸子。
终归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让她难免有些心虚。
就这一瞬间的眼神闪躲,陈谨礼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要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
余笙别过脸去,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这不都答应嫁给你了么……”
“什么?”
那动静,小得陈谨礼根本听不清。
“哎呀……你烦死了!”
余笙气鼓鼓地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他,“准备抓你去练采阳补阴的邪功行了吧!”
“要不是怕抽干了你的精魂,早就把你下锅煮着吃掉了!”
“噗……”
这话一出来,陈谨礼当场就绷不住了。
这都不是暗示了,根本就是明摆着找他开一把!
“难怪之前要去办百草阁的事,上赶着催我呢。”
陈谨礼恍然大悟,“直说吧……需要……噗……需要我到什么修为?”
“再笑揍你!”
余笙一把拎起他的耳朵,气得直咬牙,“婚期之前,四境后期小圆满,做不到的话你就等着吧。”
“等什么时候修为够了再跟我说话。”
“等于我如果修为不够,连洞房都进不了?”
陈谨礼一听就不乐意了,“我能受这委屈?门儿都没有!”
话音落下,便是抬手印诀一掐,玉府仙剑浮空而起。
“干嘛?拿剑指着我也没用!这都是……放下!你给我放下!”
话没说完,余笙立刻慌了神。
看那架势就知道,陈谨礼这是要往他自己的精魂上砍!
“不会有事的。”
陈谨礼当即笑道,“你可以不信姥姥教的本事,但要相信一个男人入洞房的决心!”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有道理,但又忍不住想给你一拳……”
余笙算是被这话给噎得无语了。
“真没事?”
“放心,我手稳是出了名的,不信你去打听打听。”
陈谨礼拍着胸脯保证道,“抛开修为和经验,单论手上功夫,老天师来了也得让着我!”
余笙不免有些犹豫。
她当然知道陈谨礼要干什么。
当年她留下那一缕精魂,本就是为了随时知晓陈谨礼的所在,知道他是否平安的。
只是误打误撞,连带着一缕大道灵蕴,一并引渡给了陈谨礼。
而今大道灵蕴已经融入琳琅剑骨,融入星辰剑域,成为了陈谨礼手中的大杀器。
那一缕精魂,反倒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此时此刻,两人皆是精魂化身。
凭陈谨礼那精妙绝伦的操控,把那一缕精魂裁下来,并非什么难事。
只是裁切精魂,后果难料。
当年她就深有体会,若非有一身凤凰宝血,只怕撕下那缕精魂碎片的损伤,十年未必能复原。
她实在不放心让陈谨礼再冒一次险。
“还是别了吧,大不了你就修炼得勤快点嘛,反正……诶!”
仍是没等她把话说完,陈谨礼已是一脸平静地手起剑落。
只是不似她预料中那样,精准无比地将她留下的那缕精魂分离出来。
这家伙直接选了个最简单粗暴的法子。
扫了一眼她精魂上的缺口,然后从自己的精魂上,裁下了完美贴合的一缕。
让余笙颇感意外的是,一缕精魂被裁下,陈谨礼却跟没事人一样,甚至都感受不到他有何痛苦。
不等她开口问,陈谨礼便催着那缕精魂飘来,补上了她脸颊上的那道裂痕。
“你这是……什么诡异的法子?”
“化剑之法。”
陈谨礼咧嘴一笑,“剑域之内,万物化剑臣服,自然也可以包括我自己。”
“剑嘛,缺个口子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回头磨一下就是了。”
说着,他便在脸上裁下精魂的缺口处用力地搓了搓,好似在搓脸上的老泥。
那道缺口,居然真就让他这么给搓平了!
“你揉面啊?!”
“差不多,甚至都没觉得哪儿疼。”
陈谨礼乐呵呵地凑上前去,一把搂着余笙的腰,把余笙拉到跟前,“现在应该不需要修为打底了吧?”
“等你恢复一下,我是不是可以为所欲为了?”
“还不行。”
余笙摇了摇头。
陈谨礼的脑袋顿时耷拉了下来:“还要干嘛?要不一并说了吧,我好有个准备。”
“还要……顺手把这家伙解决了。”
余笙抬手指了指陈谨礼身后。
陈谨礼茫然地转头望去。
这一看不要紧,当即吓得陈谨礼脖子一缩,拉着余笙蹦出去老远。
就在他身后几乎贴脸的位置,悬浮着一团黑漆似的诡异液体。
那玩意儿扭曲成一个十分诡异的人形,生出一张半像不像的“脸”,三个黝黑的窟窿,摆在了双眼和嘴的位置。
此刻那怪东西,正朝他发出一阵低沉刺耳的低吼,隐约间带着一股让人火大的戾气。
“小东西长得挺别致!什么玩意儿?”
“心魔。”
余笙两手一摊,“来都来了,顺手帮我摆平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碰不到它。”
“就是这玩意儿不让我进洞房是吧?”
陈谨礼一副流氓打架的架势,掰着拳头走上前去,玉府仙剑瞬间入手。
“就特么你叫心魔啊?”
“给爷死!”
第259章 裂……裂了?
“呵啊……到底行不行啊?”
余笙打着呵欠一脸无奈地问道。
就在不远处,陈谨礼和心魔的交锋,依旧持续着。
她倒是一点都不担心陈谨礼的安危。
这心魔存在有些年头了,自打当年陈谨礼去了玉麟国,心魔就始终缠着她不放。
只是又和寻常心魔不太一样,她这心魔,从不伤她分毫,也从没有过任何失控的迹象。
唯独每次修炼时,心魔总会跑出来围着她。
也不做什么,就单纯的围着她转悠。
偏偏她自己触碰不到心魔,想了各种办法,都没能将其驱散。
而今陈谨礼能触碰到心魔,倒是个将其驱散的好机会。
起初陈谨礼可谓信心满满,誓要把心魔细细切成臊子,当即上手和心魔扭打在了一起。
只是这个过程,看上去并不怎么暴力。
倒不如说……多少有点好笑。
陈谨礼下手极狠,各种狠招接连往上招呼,怕是换个寻常四境巅峰过来,走不过三招就没命了。
奈何那心魔,跟团浆糊似的,砍又砍不断,扯又扯不开。
还怪粘手。
打着打着,心魔不知怎的缠在了玉府仙剑上。
此刻陈谨礼正想方设法地和心魔抢玉府仙剑,看这架势,已经很抢了一会了。
“我哪知道这玩意儿……跟狗皮膏药似的!撒手啊混蛋!”
陈谨礼气得直咬牙。
说来也是晦气。
有段时间没正经动过手了,难得遇上这么个欠揍玩意儿,本想好好试试自己如今实力的。
哪曾想这东西这么无赖?
玉府仙剑里的五道精气,是变了又变,居然没有任何一道能影响到心魔。
每一道精气,这家伙刚好都能吸收化解,好似天生就是玉府仙剑的克星!
“要不算了?”
余笙苦笑着走上前来,“反正也没觉得它哪里影响到我,唯独就是有些烦人。”
“算不了!今天非得把它砍了!”
陈谨礼额头上一阵青筋暴起,“有种你撒手!”
余笙也是无奈,索性凑上前去,仔细打量着心魔。
忽然,“咔嚓”一声轻响,让陈谨礼和余笙同时一愣。
紧跟着便是一串薄冰被压碎的脆响传来。
“不好!”
余笙凑得更近些,一眼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玉府仙剑上,竟是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她赶忙转头看向陈谨礼,惊呼道:“快把剑收回去!本源法器受损,可是会……嗯?”
话没说完,余笙便傻眼了。
“你怎么好像……一点事都没有?”
陈谨礼自己也是懵的。
听到响声,他也立刻意识到是玉府仙剑出了问题,甚至做好了必要时候舍弃玉府仙剑的准备。
本源法器直连精魂,若是被毁,立刻就会反噬精魂。
别说他小小四境修士了。
就是六境高手,本源法器被毁也得丢了大半条命。
但凡这种情况,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收不回来,就赶在本源法器彻底破碎之前切断连接,将其舍弃。
虽然也对精魂损伤不小,但好歹不至于精魂直接裂开。
可偏偏此刻,玉府仙剑上裂痕遍布,已经有不少碎片脱落下来了,他却一点反噬的感觉都没有。
好似这玉府仙剑,根本与他无关。
不等两人回过神来,玉府仙剑已是彻底破碎,连带着剑柄都一起碎了个干净。
心魔顺势将碎片悉数裹入腹中,五色精气反卷出来,在心魔体内肆虐冲撞,像是想要逃出来。
陈谨礼和余笙不免满心警惕,一同退到三丈开外,摆好了架势提防着。
就生怕心魔吞噬了玉府仙剑和五色精气,变成什么他们对付不了的东西。
很快,玉府仙剑的碎片开始消融,像是被生生炼化了似的,逐渐没了踪影。
五色精气也逐渐显露出疲态,动静越来越小,直至最后,完全消失在了心魔腹中。
“怎么没动静了?”
余笙小心翼翼地看着心魔,“还有招么?符法?或者别的什么?”
“试试。”
陈谨礼亦是摸不着头脑,手里掐起印诀,身后浮起数道星芒,凌空化作星光符箓。
继而抬手一挥,星光符箓齐射而去。
只听接连三声“噗嗤”声。
星光符箓直接没入心魔体内,眨眼功夫,便化作星尘四散。
两人的脸色皆是一沉。
正欲思考还有什么办法,心魔忽然剧烈的颤动起来。
紧跟着便是一股凶悍的气浪四散而开,险些把两人一同掀飞出去!
“轰!”
一声巨响下,心魔身上忽然涌现出刺眼的金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和当年北陵城上空的金光如出一辙!
四周景象开始寸寸崩坏,好似画卷被撕成了碎片。
不出十息,周遭的一切景象尽数消散,重新回到了那副混沌无边的状态。
金光足足持续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总算有了消散的迹象。
二人的神经皆是绷紧到了极致。
这种级别的动静,想也知道,那金光之中,必定有什么极其妖孽的东西出现了。
当年北陵城上,可是剑仙道种萌芽,先天道体觉醒,一同引来的天地异象,往前倒数千年万年都未曾有过。
能媲美那种级别的天地异象,除了妖孽现世,再难去找更合适的词汇了。
眼看着金光即将散尽,二人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对方的手。
陈谨礼手里已是扣住了星尘符箓,但凡情况不对,立马就要开溜。
待最后一丝金光褪去,心魔好似定格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而后,其身上开始浮现出裂痕,迅速爬满全身,碎片接连剥落下来。
二人这才看清,心魔体内多出了个什么东西。
隐约看来,像是个半人高的……盒子?
碎片逐一掉落,迅速化为灰烬,消失在无边的虚无之中。
最终只剩下那个“盒子”,悬浮在二人眼前。
那“盒子”倒是格外精致,四方笔直,材质隐约像是紫光檀那一类的木料。
通体满是雕纹,只怕是一流的雕刻大师,都未必能雕出如此细腻绝美的纹理来。
漫天云霓之间,星辰遍布,孤月高悬,月下麒麟负剑,龙飞凤舞,叫人越看越着迷。
“看着像个……剑匣?”
二人皆是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想要一探究竟。
仿佛是在回应二人的好奇心,那“盒子”传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左右两侧和顶部同时打开。
里头果真是剑,五把形态各异的剑。
左侧两把一青一红,分别刻着龙凤纹理。
右侧两把一蓝一白,刻的是月轮和麒麟。
正当中的那把,通体乌金,锐气凌人,叫人感觉多看一眼都会被划伤似的。
两人越发靠近,仔细端详着那五把剑。
正看得入迷——
“哇!”
剑匣里忽然冒出个栗子大小的脑袋,一声怪叫,惊得两人立刻飞退出去。
却瞧见一个小臂高的身影蹿了出来,躺在剑匣上捧腹大笑。
乐得直打滚。
第260章 没有隔夜仇的,一般当场就报了
“所以……这算什么情况?”
陈谨礼扭头看着余笙,憋笑憋得难受。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信么……”
余笙一手扶着额头,颇觉有些头疼。
重新凑近过去,两人都看清了那个在剑匣上打滚的小玩意儿。
那是个仅有巴掌大的小人,看上去和真人一模一样。
关键是那小玩意儿,不仅穿着和余笙一模一样的衣服,还长着一张和余笙一模一样的脸。
完全就是个等比缩小后,只有巴掌大的余笙手办。
会动的那种。
陈谨礼也是胆子够肥,走上前去,二话不说就用手指去戳“小小余笙”的脸。
而后又转身戳了戳余笙的脸。
还别说。
真就一个手感!
“你要死啊!”
余笙抬手就是一巴掌,没好气地拍在陈谨礼肩头上。
哪成想那小玩意儿,居然连蹦带跳地顺着陈谨礼的手臂爬了上来,凑上去双手揉着陈谨礼的肩头。
边揉还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
余笙看得一愣,一脸怪异地凑上前去,仔细看着那小玩意儿。
小小余笙同样一脸怪异地看着她。
接下来的一幕,可把陈谨礼看傻眼了。
余笙脑袋往左歪,小小余笙也在同一时间往左歪。
余笙又把脑袋摆正,小小余笙也跟着同时摆正。
余笙当时就不服了,毫无征兆地吐了吐舌尖比了个鬼脸。
小小余笙居然真就在同一时间反朝她比了个鬼脸。
一大一小同时脖子一缩,皱着眉头看向陈谨礼,抬手指向对方。
“我看八成是个妖邪,要不还是让姥姥扔进锁妖塔里吧。”
动作一致,表情一致,语气一致。
连说的话都一字不差。
陈谨礼当场破功,狂笑不止。
“笑你个头啊!”
余笙一把拎起他的耳朵,气不打一处来。
小小余笙当即不乐意了,居然手里印诀一掐,剑匣里的五把剑当即腾空而起,直指余笙!
“诶!过分了!”
陈谨礼可不敢再看热闹了,赶忙一把抓住小小余笙,本能地想要把剑收回去。
悬在空中的五把剑,居然还真就顺了他的心意,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剑匣之中。
“谁让她欺负你的!”
小小余笙也不反抗,任由陈谨礼把她抓在手心里。
唯独那个小脑袋,没好气地扭到了一边,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这么护着你?这家伙……难不成是剑灵?”
这可属实是把余笙给整不会了,“心魔还能变成剑灵的?”
小小余笙估摸着是听得不爽,推开陈谨礼的手指钻了出来,重新蹦回陈谨礼肩头上。
而后双臂一抬,一副要把陈谨礼护在身后的架势。
“我警告你!这是我的人!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余笙一时间端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真有人要对陈谨礼不利,她自己八成也是这个反应。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有人拿这话反过来怼她。
关键是一炷香前,这家伙还是她的心魔。
这上哪儿说理去?
“慢着,我想到个有意思的事。”
余笙忽然一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来。
陈谨礼立刻反应了过来,顿觉不妙,扭头要跑。
余笙手里,当即掐起一道御剑术的印诀。
只听剑匣一阵微颤,五把剑不出所料地顺应了她的号令,纷纷飞出剑匣,老老实实地悬在了她身后。
连带着陈谨礼和小小余笙,也都以一种后腰被人拎着的姿势,一同悬在了她身后。
这下轮到余笙一通爆笑了。
“不是……我招谁惹谁了?”
陈谨礼好一阵欲哭无泪。
倒是一旁的小小余笙,那叫一个张牙舞爪,拼命挣扎。
俨然一副要扑上去,用她那还没指甲大的小手挠死余笙的架势。
余笙操控着那五把飞剑绕着自己转了一圈,倍感欣喜。
碍于先天道体太过霸道,时至今日,她依旧没能攻克御剑飞行这个难题。
但凡换把别的剑,不是失控,就是直接被海量的灵气直接碾碎。
陈谨礼倒是受得住。
奈何骑着陈谨礼满天飞,实在不太雅观,这五把,简直不要太趁手。
就是苦了小小余笙。
陈谨礼还能用星辰化阵覆盖剑骨,阻断余笙的操控。
她可没这个本事,飞剑绕着余笙转,她也跟着转。
显然余笙是故意的,接连转了百八十圈。
好悬没把小小余笙给转吐了。
“嗯……挺好,蛮听话的。”
想来是打击报复到位了,余笙这才一脸满意地收起印诀,让五把飞剑回到了剑匣中。
小小余笙也总算是解脱了,晃晃悠悠地飞回陈谨礼的肩头上,就地一趴,眼冒金星。
妮儿眼看着怕是不中嘞。
“所以这到底怎么算?”
陈谨礼一脸哭笑不得地把小家伙接到手心里,无奈问道。
“只是猜测。”
余笙瘪了瘪嘴,掰着指头数道,“琳琅剑气主金,月神精气主水,皇家龙气主木,凤凰精气主火,麒麟祖血主土。”
“你这一路奇遇,阴差阳错凑齐了五行之数,玉府仙剑吸收后,成了绝佳的载体。”
“先天道体五行俱全,我的心魔想必也是如此,之前和你抢夺玉府仙剑,恐怕就是想与之合而为一。”
“加上你我之间还有道韵因果相连,只怕这剑匣,就是你我共有的本源法器了。”
一边说着,余笙立刻做出了尝试。
手中印诀一变,果不其然,剑匣立刻消失无踪,显然是被她收了起来。
印诀再一变,剑匣又重新浮现。
“你也试试。”
陈谨礼点了点头,同样掐起收敛法器的印诀。
果真如余笙所说,他同样能把剑匣收起来。
余笙再试着改变印诀,陈谨礼立刻感觉到剑匣被牵动,自行脱体而出。
余笙收起来由他调动,也是同样的结果。
“看来我没猜错。”
余笙两手一摊,“你收着吧,除开代步,我也没什么用得上的地方,需要的时候找你要就是了。”
“至于这家伙……你打算怎么处理?”
说着,余笙看向了依旧瘫在陈谨礼手心里的小小余笙。
刚才的整个过程里,小小余笙都并未随着剑匣收敛。
毫无疑问,她就是这副剑匣的剑灵。
但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并不受收敛法诀的影响。
器灵纯粹到一定程度,能够完全脱离法器独立行动,这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唯独看着一个完全一模一样的缩小版自己,属实让她觉得有些别扭。
尤其是这家伙,还特别偏向陈谨礼。
鬼知道把她留在陈谨礼手里,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陈谨礼亦是拿不准该怎么办。
好在小家伙灵性非凡,抬起头来幽怨地看了余笙一眼,掐起印诀,化作一道流光。
而后又一分为二,分别落在了两人的手腕上,凝成一道剑型的纹理。
“还算识相。”
余笙这才点了点头,“收功吧,也不知道外头怎么样,可千万别把擎天部的禁地给拆了。”
第261章 万事俱备(上)
待两人小心翼翼地做了一番尝试之后,总算是从通幽入定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刚一睁眼,陈谨礼就瞧见自己不知何时,被余笙掰成了一个极度扭曲的姿态。
身上还缠着捆仙索,贴着镇灵符。
“这么过分的么?”
陈谨礼不免一脸无奈。
“鬼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失控。”
余笙两手一摊,这才凑上来解开捆仙索。
陈谨礼顿时来了报复心。
捆仙索刚滑落下来,立刻一个饿虎扑食扑了上去。
本还想着余笙怎么着都会反抗一下才对,却不料余笙根本一点反应都没有,任由他一把抱住。
“躲都不躲了?”
“早晚的事,有什么好躲的?”
余笙一脸的无所谓,伸手去捏他的脸,“不是跟你说了么?之前躲着你,是怕一不小心伤了你的精魂。”
“眼看着就要成亲了,既然没了后顾之忧,我还躲着你干嘛?”
“啧……没劲……”
陈谨礼瘪了瘪嘴,悻悻地松开手。
“诶?”
余笙难免不解,“躲着你也不成,由着你也不成,什么毛病?”
“你不懂。”
陈谨礼摇了摇头,“就得那种半推半就,欲拒还迎才得劲儿。”
“德行……”
余笙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刚打算转开话题,忽然看着他一愣。
“嗯?你的修为这是……”
余笙这一说,陈谨礼方才回过神来。
稍作感知,顿时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么离谱?”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入定之前,他的修为一直停在四境初期圆满,始终没有更进一步。
依着长辈们的猜测,八成是以为仙剑八脉和琳琅剑骨缺一个进阶的契机,卡住了他的修为。
今次欣然接受擎天部的秘法,本也有这方面的打算,想要验证一下是不是果真如此。
这一试不要紧。
算着时间,大约是过去了一天一夜,此刻是第二天临近正午。
就这么一天一夜的功夫,迟迟没有精进的修为,就这么水灵灵地蹦到了四境巅峰,和余笙完全齐平!
他甚至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四境通往五境的关隘门槛了!
这可把他吓得不轻,赶忙仔细检查了一番。
跳境界可不是什么好事。
仙家传承了这么多年,早已把这里头的门道摸得一清二楚了。
稳扎稳打才是上上之选。
越急于求成,漏洞越多,隐患越多。
那些动不动就跳境界的,不是邪修,就是靠着某种丹药秘法硬催出来的。
天元九境细化到每一个小境界,都是有明确标准的,贸然跨越,必定根基不稳。
连带着余笙也颇有些慌了神,立刻也帮着检查起来。
说来也怪。
两人一通排查之下,反倒没发现任何漏洞隐患。
那四境巅峰的修为,可谓四平八稳,就连寻常小辈练功时,偶尔会有的偷懒痕迹都不见。
俨然像是仙剑八脉和琳琅剑骨,自己没日没夜地专心修炼,根本都不关陈谨礼的事一样。
再回头想起当初,穆叔刚帮他炼制好仙剑八脉时,一跃直达三境巅峰的情景,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倒也是了,你一把剑,修炼个什么劲?”
余笙陡然失笑起来,“谁家好人给仙剑升阶,会让仙剑自己想办法修炼的?”
陈谨礼挠头不止,不免一阵无语。
合着自己费劲修炼,纯属没事找事?
“得了,往后再慢慢研究吧,这趟出来也算是圆满了,还得回去接着造你的飞舟呢。”
陈谨礼点了点头,当即取出传音玉简联络袁松年。
这些额外的收获,只算添头,此行真正办成的大事,还是搞定了那三万六千亩麒麟壤,搞定了材料的问题。
回去之后,大可以找长辈们帮忙,先想办法搞一块足够年份的乌金木实验着,不必担心损耗了。
一想到只需一年以后,三百年级别的乌金木就能随便取用,他就乐得合不拢嘴。
……
傍晚时分,擎天部这边的诸多事宜安排妥善,陈谨礼一行便踏上了归途。
袁诚还需径直返回梅花山庄加紧修炼,索性并未跟上,独自动身离开了。
返程的马车上,陈谨礼的传音玉简一块接着一块。
灵植,药材,乃至一些需要在地下孕养的灵石宝矿,皆是在他的协调下,开始运往擎天部。
直到最后一块玉简,方才接通了老天师那边。
那边一开口,便听得出喜悦来。
“小家伙挺会挑时候啊,什么事赶紧说,说完了有好消息。”
“没什么,就是跟您打听一下动力核心的进度。”
陈谨礼当即心里有数了,“听您这意思,想必进展不小吧?”
“岂止进展不小!你们两个小家伙搞出来的东西,可太逆天了!”
说着,老天师便把动力核心自适应调节的诸多细节都给说了一遍。
饶是陈谨礼和余笙提前就有心理准备,听罢之后,也难免大喜过望。
尤其是陈谨礼。
自适应这三个字的含金量有多高,他可太清楚了。
兼容一切,无需额外调整,就凭这一点,新型的动力核心就堪称天下无双!
起初他还有些担忧,针对不同型号的飞舟,需要造各种各样不同的动力核心,逐一测试,会是个十分庞大的工程。
没想到道韵纹理一上手,直接把动力方面的问题一刀切到底了!
前后就这么点功夫,主体材料,动力核心两大关键节点都有了着落,说是天大的好消息也不为过了。
待陈谨礼再把自己这边的情况说了一遍后,老天师不免连连感慨。
“能有你们两个小怪物,实在是家国之幸!”
“您老言重了,仰仗各位长辈关照,不然哪有我们的事?”
说着,陈谨礼方才话锋一转,“对了,您老那边最近可收到什么风声?”
“先前问了一圈,都没什么动静,您老那边要是也没动静,想来最近是没什么大事了。”
老天师思索了片刻,方才开口:“大动静没有,非要说的话,倒是偶然间听说诸国之间,要搞一场什么鉴宝大会来着。”
“听那意思,好像玉麟国也会参与其中,只是咱们龙武国暂时还没人收到邀请。”
一听这话,陈谨礼立刻猜到了大概。
这想必是玄门影市的人在从中运作,自然是要把龙武国排除在外的。
否则最近新研究的这些东西拿出去,怕是免不了要引起玉麟国的注意了。
“知道了,这事儿您老听晚辈一回,别让咱们的人去掺和,那鉴宝大会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传出些大动静了。”
“行,听你小子的,总归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你小子也抓点紧,别耽搁了。”
陈谨礼一愣:“您老这是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个屁!”
老天师陡然失笑,“你现在还有什么事能比婚事更大的?好好准备着!泊云水阁的礼可都给你备好了!”
第262章 万事俱备(下)
翻过年关,转眼已是二月底,天气逐渐回暖。
不少人也都知道了,再过几天,陈小公爷就要大婚了,盛京城中也是愈发热闹起来。
独院中,陈谨礼照常修改着飞舟主心骨上的雕纹。
这段时间下来,各路长辈负责的部分都已经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先是老天师那边,送来了第一版定型的动力核心,效果比曾经强出三倍有余。
紧跟着是薛姥姥那边,带着梅花山庄各位长老,仔细改进了青鸾号原本的各种法阵。
这一番修改之下,青鸾号的攻击,防御法阵,皆是鸟枪换炮的架势。
而今只剩下他手里的龙骨雕纹,还差最后一点收尾部分,搞定之后,青鸾号就可以重新组装起来了。
正忙着,就听余笙快步走来。
“还真如你所说,那鉴宝大会,出岔子了!”
闻言,陈谨礼放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才瞧见余笙手里,抓着一份邸报。
“多大动静啊?邸报都登上了?”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接过来一看,“嚯!梅姨可真会玩啊!”
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鉴宝大会上,玄霜国的三皇子,居然色胆包天,跑去调戏玉麟国的女官。
这可把玉麟国派去的仙师气坏了,当场就把玄霜国的三皇子狠狠收拾了一顿,险些落下残疾。
那位三皇子也是个臭脾气,丢了面子,就什么都不顾了,直接调用了一支私人武装当场发难。
换了旁人,恐怕还让他三分。
可玉麟国会怕他?
两方人马当场便打了起来。
据说最后,把整个会场都给拆了,主办方存放宝物的库房直接被夷为平地。
各国带来的奇珍异宝,不知损毁了多少。
邸报上写的是尽数损毁,这笔债全都算到了玄霜国的头上。
但陈谨礼立刻猜到了,这神秘的“主办方”,就是玄门影市。
至于那些所谓“尽数”损毁的奇珍异宝,想必此刻,正在玄门影市的库房里打包,准备给他送来呢。
这邸报上的消息,旁人权当看个乐。
他看过了,不免对梅姨一阵敬佩。
能把这些东西运作出来都还是其次。
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梅姨居然真的让各国带着宝贝前来,吃了暗亏还没处说理。
就这一点,足够说明百朝诸国之间,皆有玄门影市的人渗透!
甚至连玉麟国都不例外!
玉麟国的仙师,可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侍女丫鬟,就对他国皇子下毒手。
那位女官,想必地位不低。
玄霜国三皇子风流成性,玉麟国就刚好派了位地位不俗的貌美女官,和一个火爆脾气的仙师去。
总不能是个巧合吧?
“看来你是没猜错,玄门影市那边已经传消息过来了。”
余笙又递过来一枚玉简,“说是你要的东西大抵已经准备好了,你急着要的话,约摸着明后天就能陆续送来。”
“不急,过段时间吧。”
陈谨礼摇了摇头,“梅姨搞这么大动静,总得先等风头过了。”
“别到时候惹得一群人,冲到咱们婚礼上来盘查,太难看了。”
“还算你有良心。”
余笙轻哼了一声,笑道,“不过到时候,你是免不了要应付一下玉麟国的人了。”
“怎么说?”
“大婚那天,会有玉麟国的仙师来送贺礼。”
余笙指了指他手里的邸报,“就是这位,还有那个被调戏的女官。”
“好家伙……合着梅姨这是拿我打窝呢!”
陈谨礼顿觉一阵哭笑不得。
这就不难理解了。
想来之前玉麟太子来参加开国大庆,带回去不少消息,连带着他重获新生的消息一并带了回去。
而今大婚在即,玉麟国自然是会派人过来确认一下的。
玉麟国财大气粗,自然不会空着手来,必定会带些好看的贺礼,彰显国威,也好好震慑一下他们这群土包子。
其中必定有些东西,是要亲手交给余笙这个新娘子的,总不能让个大老爷们跨进洞房里去。
自然得带个上得了台面的女官。
来的路上正好顺道,参加个鉴宝大会,审视一下各国手中有没有稀罕物。
一切都合情合理。
不得不说,梅姨这一手安排,属实绝妙。
“谁让你这么招人稀罕呢。”
余笙笑吟吟地凑了上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位幻仙盟的上使呢?不是也说给你准备贺礼去了?”
“估摸着快回来了吧,有梅姨这一手在前,我好像猜到那个疯婆子想干嘛了……”
“骂谁疯婆子?!”
陈谨礼话没说完,就听一声怒喝,旋即一道人影大步冲了进来,飞起一脚,直奔面门!
得亏陈谨礼反应够快。
否则高低得少两颗门牙!
余笙在旁乐得直拍大腿,显然是早就知道了。
“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合起伙来坑我是吧?”
陈谨礼一脸幽怨地看向余笙。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欠揍!”
闻人羽仙二话不说,上来照着脑袋就是一拳。
好悬没把陈谨礼捶昏过去。
“好好好……辛苦上使四处奔波,小弟不胜惶恐。”
陈谨礼揉着脑袋,没好气地瞪着闻人羽仙,“就不知上使给小弟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啊?小弟望眼欲穿,等不及要一睹为快了!”
“还不到时候,等你大婚那天自会看见的。”
闻人羽仙扭头哼道,“看你也没什么诚意,到时候再谢我不迟。”
“我谢谢您全家。”
陈谨礼一个白眼翻过去,拉着余笙就要走。
闻人羽仙顿时不爽:“干嘛?这么不待见我?”
陈谨礼无奈地摇了摇头:“要去皇城上课,婚礼那天一堆麻烦事,光是见礼的规矩就有厚厚一本,有兴趣一起啊?”
“拉倒吧!”
闻人羽仙摆了摆手,转头看向院子里的飞舟零件,“这就是你最近的成果?”
“差不多吧,快完事了。”
陈谨礼也不藏着掖着,“得赶在大婚之前装好,先送去皇城给陛下和太妃娘娘过目。”
“然后大婚当天,搬出来镇场子?”
闻人羽仙立刻猜到了他的心思。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不错,你要没什么事做,要不再帮我看看,还有哪些地方值得修改?”
“依着目前龙武国的实际情况,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闻人羽仙只扫了一眼就给出了评价,“还想更进一步,许多关键节点都要借助六境以上的手段,用作量产是不可能的。”
“那就是没得改了?”
听到这样的评价,陈谨礼并不欢喜,反而有些失望。
闻人羽仙虽然做事有些冒失,但眼界之高,远不是他能比的。
青鸾号还远远达不到他心目中的标准,但闻人羽仙的评价,几乎已经给青鸾号定下了极限。
“非要说的话,有些地方倒是还有优化的空间。”
闻人羽仙捏着下巴思索道,“你去忙吧,我研究研究,别抱太大希望就是了。”
第263章 怎么还把自己赔进去了呢……
皇城之内,御书房中。
守在门前的侍卫和公公们,此刻皆是提心吊胆。
旁人进了御书房,大抵都是毕恭毕敬,即便是皇帝赐座也不敢失敬,坐都得坐得笔直。
偏偏此刻,陈谨礼和余笙,简直就是把“大不敬”三个字直接写在了脑门上。
余笙在旁陪着裕皇太妃,两人隔着一张小方桌坐在软席上,一人一把瓜子,边嗑边聊。
也不知余笙聊了些什么,总归是把裕皇太妃逗得连太妃威仪都不要了,乐得一阵花枝乱颤。
陈谨礼就更放肆了。
嫌皇帝的龙案太小,摆不下图纸,索性把皇帝拉到了一旁,图纸铺了一地,领着皇帝就地一蹲,指着图纸一通讲解。
皇帝的贴身大公公只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偏又不敢上去阻拦。
唯有不断祈祷,皇帝千万别突然兴起,要治陈谨礼不敬之罪。
不过好在从皇帝的神情和语气来看,应该是没有丝毫怨气的,还能隐约听出欢喜。
想来这就是陈小公爷的本事了。
大公公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丫头准备得怎么样了?只差最后几天,往后可就要便宜这浑小子了。”
裕皇太妃一脸慈祥地看着余笙,全然像是自家闺女要出嫁了。
余笙瘪了瘪嘴:“就便宜他了呗,这会儿反悔,且不说迟不迟了,长辈们估计得追上门来揍我呢。”
“那倒不至于,你在长辈们心里的地位,一样高得没个顶。”
裕皇太妃摆了摆手笑道,“不过你要是真反悔了,哀家肯定是要堵着你要个说法的。”
“您看嘛,这不就是了,您啊,心里还是偏着他的。”
瞧着余笙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裕皇太妃赶忙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哦哟,怎么还委屈上了,心疼你,心疼你行了吧。”
一旁,皇帝和陈谨礼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瞧着二人相处融洽,纷纷会心一笑。
笑罢了,才重新把注意力移回图纸上。
“……大抵就是这个情况了,至于具体组装后的效果,待臣下测试过后,再送来给陛下和娘娘过目。”
“好,好啊!陈爱卿的本事,朕是放一百个心的。”
皇帝一脸欣慰地笑道,“兵部和工部的那几位,前几日还跟朕念叨呢,说等不及想看看你陈小公爷的大手笔了。”
“其实还远远不够的。”
陈谨礼轻叹了一声,“陛下还记得之前臣下提过的那位幻仙盟上使么?”
皇帝点了点头。
“依她所说,青鸾号如今已经临近极限了。”
陈谨礼的语气中,多少带着一丝不甘,“主体材料,动力核心,配套法阵等等,都已经做到了最好。”
“加上之后会送来的那些稀缺材料,青鸾号应当能算得上龙武国如今最优质的飞舟了。”
“但在臣下看来,也仅仅只是勉强碰到了合格的门槛,还远不足以称强。”
“即便日后能成规模,成建制,想要换掉敌军一艘飞舟,恐怕依旧得拼上三到五艘咱们自己的飞舟……”
“陈爱卿切莫自责,国家羸弱,是皇家无能,是朕无能,非你之过。”
皇帝伸手轻拍陈谨礼的肩头。
这话,估计整个龙武国,也只有他陈谨礼能从皇帝口中听到了。
“朕有个想法,陈爱卿不妨听听看,是否可行。”
“请陛下赐教,臣洗耳恭听。”
“早些年,朕受萧太后一党蒙蔽利用,国内许多事务皆有迟滞,可谓百废待兴。”
“而今光靠陈爱卿和诸位仙家前辈撑着,朕心实在难安。”
陈谨礼赶忙摆了摆手:“陛下言重了,为国效力,理所当然,岂敢有什么怨言?”
“陈爱卿误会了,你看啊,就比如重修飞舟一事,从拆解修订,一路到建造装配,都得诸位亲力亲为。”
“但其实这中间有许多流程,大可不必麻烦仙门中人,寻常人力即可胜任。”
“再加上这中间的调配开支,人工运作,许多事都是在给各位仙家前辈徒增麻烦。”
“朕的想法,不妨特招一批人才,将这些琐事交给他们去料理,你和诸位仙家前辈,才好腾出精力不是?”
说到这,皇帝从袖下取出一册文书,递到陈谨礼手中。
“陈爱卿不妨看看吧,这是各部官员举荐的人,朕逐一排查过了,皆是可用之才,绝无奸佞之辈。”
“爱卿若是看得上,这些人任凭爱卿调用。”
陈谨礼接过文书仔细翻看了一阵,不免暗自点头。
不得不说,专人专事,相互协同,放在任何地方,任何背景下,都是最高效的架构。
名册上的这些人,有的精通算学统筹,有的善于运作规划,亦有不少资历丰厚的军中战将,能提供极具实战价值的参考意见。
不夸张地说,名册上罗列出来的人选,可称龙武国最顶尖的一众大才。
“陈爱卿意下如何?”
“自然是极好,不过臣下倒是觉得,既然要用人,何不再把范围扩大些?”
陈谨礼立刻来了兴致。
“哦?爱卿不妨展开说说?”
“臣下没记错的话,今年的春闱也快了吧?”
“不错,三月十五,隔着你的婚期没几天。”
“那臣下就要向陛下请愿了。”
陈谨礼当即一抱拳,“敢请陛下将今年春闱的范围扩大,除了正常科考之外,另设一门‘特招考核’。”
“具体的考核内容,臣会尽快整理出来,最迟今晚送到陛下跟前。”
这法子,其实也就是梅花山庄招新的路数。
当初他自己便是特招进的梅花山庄,不得不说,有资格参加特招的人,绝大多数都堪称妖孽。
仙家有仙家的妖孽,凡俗之间,自然也有凡俗之间的绝世天才。
那些良才美玉,若是被科考拦在门外,报国无门,属实是莫大的损失。
“朕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皇帝稍微一想,便明白过来了,“那不妨就将这个范围,尽可能地扩大吧,只要是有利国利民之才的,今次一并筛选出来!”
“只是免不了要辛苦陈爱卿,好好整理一下筛选的法子了。”
“陛下放心,这点小事,臣下还是搞得定的。”
“那监考官一职,想必陈爱卿也不会拒绝了。”
皇帝当即补充道,“换了旁人来监管此事,朕可放心不下。”
陈谨礼顿时语塞。
这怎么还把自己给坑进去了呢……
初六大婚,十五就要去监考,还得算上筹备的时间……
岂不是连个七天小长假都凑不出来?
奈何大话都甩出去了,实在没有往回收的道理。
他只好一脸求助地看向裕皇太妃和余笙。
哪知二人听罢,根本没人在意他的小长假,光顾着掩面偷笑了。
“啧……草率了……”
陈谨礼不免无奈。
自作孽,不可活啊……
索性只好一本正经地朝皇帝一抱拳。
“陛下放心,臣领旨。”
第264章 你恶不恶心!
二人走出皇城时,已是临近傍晚时分。
余笙一蹦一跳地走在前头,陈谨礼蔫不溜秋的在后面跟着。
“让你逞能,栽了吧?”
余笙边走还不忘回头补刀。
陈谨礼快哭出来了。
选人的事,想来正合皇帝的心意,一聊起来,皇帝便兴致高昂,一直拉着他聊到尽兴。
要不是裕皇太妃提醒了一句,怕是今晚宫门落锁,他都还在御书房里待着呢。
“我哪知道陛下这么来劲……”
陈谨礼摇头苦笑道,“早知道就过些时日再提这事了,我的蜜月假期啊……”
余笙陡然失笑:“得了吧!成天忙得跟拉磨的驴似的,鬼才信你能空出十天半个月,专门陪我出去玩。”
说着,又凑近过去,挽住陈谨礼的手臂。
“不去就不去了嘛,堂堂仙家修士,还在乎那十天半个月的?往后长着呢,你什么时候不忙了,什么时候带我去玩咯。”
“不一样的……”
“哪儿就不一样了?”
余笙耸了耸肩,“大婚过后是陪我,等你不忙了,就要去陪其他小狐狸精了?”
“也得有哇!你不都说了么?谁还敢要我啊?”
“那不就是了。”
余笙双手抱了上去,“反正到你坐化之前也就剩我了,算你练到六境就不练了,也得看上小一千年呢。”
“有得是时间给你看个够,没准等你哪天看腻了,一听到我的名字就冒鸡皮疙瘩,一看到我的脸就得反胃呢。”
“余笙。”
陈谨礼忽然喊她的名字,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嗯?”
“没事,我就试试起不起鸡皮疙瘩,反不反胃。”
陈谨礼失笑起来,反手抱住她,把脑袋埋在她肩头上,耍赖皮似的蹭了蹭。
“看来不会。”
“现在不会,永远不会。”
“娘亲说了,男人的嘴是骗人的鬼。”
余笙轻声哼笑道,“看你能骗多久,被骗多了,我可就不认这一套了。”
“现在还认?”
“先认着呗,免得你没别的招了。”
陈谨礼抬起头来一脸不服,当即就要凑上去吧唧一口。
却不料被余笙抬手一拦,直往一旁使眼色。
“有人……”
陈谨礼余光一瞥,这才瞧见不远处,闻人羽仙正怀抱着双手,靠在墙边等候。
“没事,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就行,好看,爱看。”
闻人羽仙扬了扬下巴揶揄道。
陈谨礼根本都懒得撒手:“什么指教啊?值得你专门跑来打扰我调戏老婆?”
“说了嘛,你继续。”
闻人羽仙怪笑着走上前,从腰间摘下一口乾坤袋扔了过来。
“这是?”
“你用得着的物件。”
陈谨礼往乾坤袋里一扫,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炼器材料,足有上千种之多。
其中至少有六成有,是他只在书上见过的,龙武国压根没有。
“里头不少东西,仅仅只是龙武国没有,百朝之间还是很容易找到的,这是配方表。”
说着,闻人羽仙又递来一块玉简,“按照配方,把找来的材料按比例研磨成粉,用来绘制法阵,效果能再提两到三成。”
“也可以用来涂在飞舟各处关键节点上,能增添不少防御力和耐用性。”
陈谨礼细看了一遍配方,颇觉新奇。
这配方,他敢说百朝之间绝无人懂。
不止是没见过,恐怕连想都不会往这方面想。
别的不提,就这配方上性质相克的材料,就超过三十种。
正常人知道这些材料相克,自不会考虑糅合在一起。
更何况其中每种材料的用量,都是精确到毫厘的。
上千种材料,原产地遍及百朝诸国,光收集就颇为麻烦。
常人即便拿在手里也无从配置,更别说从中找出最优的配比了。
保守估计,没个十几二十年一心扑在上面,绝对写不出这配方来。
“这贺礼不小啊,我喜欢!”
“这才哪到哪?看不起大姐是吧?”
闻人羽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过是看过你那艘飞舟后,觉得这东西你应该用得上罢了。”
“你的贺礼,还在路上呢。”
陈谨礼听得心头一惊。
还真是大家手笔,壕无人性啊!
这配方要是拿出去,只怕百朝诸国头都能抢破了!
在闻人羽仙手里,却仅仅只是个算不上玩意儿的添头。
该说人果然没法想象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
比如那五大绝顶的底蕴。
“诶,对了。”
陈谨礼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婚当天,你去不去?”
闻人羽仙两手一叉腰:“什么意思啊?小弟成亲,我当大姐的礼都随了,喝杯喜酒还得看你脸色?”
“倒不是这个意思……”
陈谨礼顿时有些无语,“我是说到时候会有他国使节,你可是幻仙盟的大小姐,在我婚礼上露面,没问题么?”
“还他国……你直说玉麟国不就得了?”
闻人羽仙再度白了他一眼,鄙夷之色比起刚才犹有过之。
“怎么?还怕他们借题发挥,找你麻烦不成?”
“你还别说,真有那么点!”
陈谨礼也不藏着掖着,当即解释道,“那玉麟国霸道惯了,让他们瞧见我跟幻仙盟的人攀上关系,指不定要怎么作妖呢!”
“他们没胆子惹幻仙盟,但找个‘攀附豪强暗图称霸’的由头对龙武国下手的胆子他们有,而且很大!”
“你既然知道,怎么还打算把改好的飞舟拉去镇场子?”
闻人羽仙不答反问,“按说不是该好好藏起来么?”
“总不能灭自己威风吧?不交出点成果来,我拿什么安百官和百姓们的心?”
“有我在不是更安心?”
闻人羽仙哼笑道,“怎么着?你拜把子的大姐,还不如一艘飞舟有说服力?”
“要不咱看看哪个不服,我把他胳膊卸下来给你当痒痒挠?想要左手还是右手,你挑啊。”
“烧鹅腿我喜欢左腿,那就对称一点,右手吧。”
“还真挑上了!行!你说个名字,这就去给你弄来!”
“够了够了,明白了。”
陈谨礼摆了摆手,继而往后退了半步,算是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朝着闻人羽仙抱拳一拜。
他担心的,是闻人羽仙的存在,会让一些人生出狐假虎威的念头。
毕竟在他的意识里,闻人羽仙是早晚要走的。
她可以是嚷嚷着拜把子的大姐头,可以凭她壕无人性的家底好好关照一番。
但她并未代表幻仙盟表态,一定会站在龙武国身后。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走。
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看闻人羽仙这架势,大抵是和他一个想法了。
他要拿出些成果,来安整个龙武国的心。
闻人羽仙此刻,亦是在用自己的办法,来安他的心。
“大恩不言谢,容我记下,他日必报。”
“哎哟我……磨磨唧唧的,恶不恶心!”
闻人羽仙上来就是一脚,“我现在看你很不顺眼,滚去造你的飞舟,别让我看见你!我反胃!”
第265章 你就有礼了?
三月初五,皇城大殿。
接连的贺喜声中,满朝文武陆续退去,其中还包括着陈谨礼和余笙两家的长辈们。
明日便是大婚,今日,皇帝算是在朝堂上兑现了之前的承诺,将一切事宜都安置妥善了。
除去大婚事宜之外,两家的封位封号等,也一并落实下去。
待满朝文武散去,唯独留下了陈谨礼和余笙二人。
陈谨礼不免好奇:“陛下专程留我二人,可是还有什么交代?”
“不错。”
皇帝点了点头,朝着身旁的大公公使了个眼色。
大公公立刻屏退了左右,带着一干护卫,退到殿外守着。
“朕给你引荐个人,想来你好奇许久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两道人影,从偏殿侧门走来。
二人转头望去,来人一男一女,并非龙武国服饰,反倒是一身玉麟国的御史官服。
走在前面的,是个看上去和他二人年纪差不多的青年,生得一副略显阴柔的模样,五官轮廓很是柔软。
尤其是那双眼睛,单看的话,只怕谁都会将他错认成女子。
其身上的气息毫不遮掩,已达五境巅峰。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银发少女,个头和余笙一般高,说不清年龄,单凭外貌来看,约摸着二十不到。
其身上有着一股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奇特气质,一种浑然天成的魅惑气息。
和早些时候见过的桃夭夭不同,桃夭夭乃是天生媚骨,可归结为某种神通法术。
而那少女身上的气息,却如与生俱来,与任何法术都无关联,纯粹是一种天生的气质。
瞧见来人居然是玉麟国的人,陈谨礼下意识地一抬手,把余笙护在身后。
但转念一想,这个节骨眼上,皇帝给他引荐两个玉麟国的人,总不该是来算计他的。
再一回忆皇帝刚才的话,陈谨礼恍然大悟。
“陛下,这位莫非就是……”
“咳……贵国国公之子,怎会是如此无礼之人?”
那青年带着几分不悦地问道。
但陈谨礼转头望去时,却发现那人脸上并无怒意,反倒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顺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一刻,他的猜测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毫无疑问,眼前这人就是当年北陵大计中,那个被夺舍的玉麟国仙师。
也就是余笙的兄长,余箫!
方才的动作,明显是在提醒他,此时此刻,正有玉麟国的仙师高手,通过类似神照镜的手段看着这一幕。
可不能露出马脚。
“我猜便是玉麟国的使节了,有礼了。”
陈谨礼抱了抱拳,换上一副略带挑衅的姿态,“阁下支开旁人私下见我,似乎也不合礼节吧?彼此彼此。”
见陈谨礼反应过来了,那人不禁嘴角微扬,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有些事不适合摆在明面上说,免得伤了贵国的体面。”
那人拂袖一挥,唤来一簇云雾凝聚在身后,顺势落座下来。
“自我介绍一下,吾名楚昭,玉麟国‘墨玉’府指挥使,墨玉府是做什么的,小公爷应该很清楚才对。”
这话,顿时让陈谨礼心中一阵恍然。
但脸上立刻摆出一副冷笑。
他当然清楚墨玉府是做什么的。
那是玉麟国的一股特殊力量,其职能和锦衣卫类似,只是手里的权力要比锦衣卫大得多。
连带着玉麟国仙家的大小事务,墨玉府也都一并管辖,可以说是玉麟国权力最高的执法机构了。
当年他被带去玉麟国时,就是在墨玉府的天牢中待了六年。
而今想来,那六年里,只怕这位没少暗中关照,定是让他少受了许多苦的。
“如此说来,当年倒是承蒙阁下手底下那些人百般‘关照’了。”
陈谨礼冷笑着走上前,亦是响指一弹,星光飞剑横在身后,也顺势翘着二郎腿坐了上去。
“有何指教不妨直说吧,在下明日大婚,还得做些准备,没心思和你多费口舌。”
“小公爷倒是快人快语。”
楚昭朝身边的少女打了个手势,那少女便从袖下取出一方锦盒,双手捧着来到陈谨礼跟前。
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枚半个巴掌大的印玺。
诸多传承加身,单论眼力,陈谨礼而今也算得上是丹青派宗师级别的高手了,一眼就认出那印玺上,是某种高阶丹青符文。
毫无疑问,六境水准。
稍作分辨,就能认出那符文,是用在大型法器的核心上的。
不单是飞舟的动力核心,一些杀伤力巨大的大型法器,同样需要用上此类核心符文,用以串联起整个法阵的能量运转。
这种东西放在百朝诸国之间,可都是各自的机密,几乎能够串联起一个国家整体的国防力量!
瞧见这东西,陈谨礼立刻猜到了玉麟国的意图。
“怎么?想让我替你们引荐一下那位五大绝顶的上使?”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
“不错。”
楚昭点头笑道,“我必须承认,小公爷确实不简单。经过当年之事,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还能有如此成就。”
“如今更是连五大绝顶的人,都有了关照小公爷的意思,足见小公爷大才。”
“不过五大绝顶的关照,龙武国可未必接得住!”
“哦?愿闻其详。”
“小公爷可知道如今百朝之间,有多少人绞尽脑汁,只为让五大绝顶多看一眼?”
楚昭双眼微虚看向陈谨礼,“又知不知道这些人为了达到各自的目的,能有多丧心病狂?”
陈谨礼依旧冷笑:“算是知道吧,比如搜罗各国天骄,抽炼道种对吧?”
“哈哈……小公爷倒是不避讳!”
楚昭陡然失笑,“也可以这么说吧,当年龙武国没能守住小公爷,如今,恐怕也一样守不住。”
“估计现在有不少人,很想效仿当年那样,‘请’小公爷回去做客呢。”
“小公爷是明白人,总不想看到同样的事,再重演一遍吧?”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和你拿出来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合作的诚意。”
楚昭这才解释道,“这枚印玺,至少能让龙武国节省二十年的研发时间,直接拥有如今百朝之间最尖端的技术。”
“作为交换,还请小公爷再去玉麟国客居一阵,顺便告诉那位上使,我们两国之间有密切合作。”
“噢,懂了!”
陈谨礼摆出一脸恍然之色,“有了五大绝顶的关照,你们能从中得到新的技术,继续称霸。”
“这些个原本的技术,顺手打发给龙武国,今后我龙武国还得念你们的好,替你们鞍前马后是吧?”
“小公爷别说得那么难听,这是合作,互惠互利的合作。”
楚昭摆了摆手,“有玉麟国的技术支持,要不了多久,龙武国便可在百朝之间稳坐三甲。”
“我玉麟国称霸,龙武国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何乐而不为?”
第266章 为了明天
陈谨礼听得拳头都捏紧了。
虽然知道此刻有玉麟国的仙师高手看着,楚昭必须这么说,但也当真是忍不住地想上去给他一拳。
得说不愧是当年精心挑选出来的人。
哪怕知道他是余笙的兄长,是龙武国的埋下的暗桩,依旧叫人恨得牙痒痒。
“贵国的‘好意’,我会认真考虑的。”
陈谨礼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答道,“想来贵国通情达理,也不急于这一时,等我完婚之后再做答复,不过分吧?”
“自然,小公爷能考虑清楚,就最好不过了。”
楚昭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等小公爷完婚以后再谈吧,希望到时候,小公爷不会让我难办。”
“一言为定。”
陈谨礼点头应下,而后仔细看着楚昭的反应。
楚昭原地沉默了片刻,也不知是否是在通过某种秘法传讯。
约摸着一盏茶的功夫,楚昭方才长出了一口气,朝他投来满意的笑容。
“演技不错嘛,没少变着法子哄我家小妹吧?”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表情,也都跟着放松了下来。
余笙早已按捺不住心头思念,快步冲上前去,一头扎进楚昭怀里,话音中满是呜咽声。
“哥……都怪小妹,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陈谨礼也跟了上来,一撩衣摆,便朝楚昭半跪下去。
“见过兄长,诸多大事全系兄长一人,容我代列位长辈谢过了,兄长辛苦!”
“不苦,不苦……瞧着你们都好,就一点都不苦了。”
楚昭一手轻拍着余笙的后背,一手拉起陈谨礼,欣慰地打量了一番。
“看得出来,小妹确实寻得一位好郎君,玉麟国那群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所谓天才,与你相比,不值一哂!”
瞧着几人相认格外融洽,皇帝不免连连点头。
“陈爱卿,先前的许多事,可都多亏了余家公子从中策应,否则你所需的那些物件,不知何时才能办妥呢!”
陈谨礼自然明白这一点。
此刻再回想之前梅姨的那些安排,一切就都合理了。
“哥,这位……莫非是嫂子?”
腻歪够了,余笙便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楚昭身后的少女。
同为少女的直觉,让她一眼分辨那少女的眼神,看向楚昭时,满眼都是欢喜。
显然,那少女和楚昭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绝不是上下级那么简单。
“没错,快来让嫂子抱抱~”
那少女说着便蹦了上来,一把抱住余笙。
“咳……别太过分了。”
楚昭轻咳了一声,“她叫白露,墨玉府的副使,也兼任我的亲卫,早些年从一帮蛮子手里救下的。”
“底子很干净,我的事她都知道,这些年倒是帮我解决了不少麻烦,仅此而已。”
这样的解释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陈谨礼也好,余笙也好,连带着龙椅上的皇帝,都立刻瞧见了楚昭脸上,飞快闪过的一丝微红。
毫无疑问,那是做贼心虚的表情。
少女显然也对这个解释十分不满,当即朝他比了个鬼脸。
楚昭自知解释不清,索性也懒得解释了,任由白露拉着余笙一阵亲昵,自己回身拉着陈谨礼重新落座下来。
“话说回来,今次玉麟国那边的打算,你准备怎么应对?”
楚昭恢复了一脸正色,颇有几分担忧地问道。
此事非同小可。
明面上,玉麟国可谓诚意十足,连堪称国防基石的核心技术都拿出来了。
但实际上,这就是摆明了不给陈谨礼留任何退路。
请不动?
那当年北陵城那般场面,想必是要再来一遭了。
即便这么做会引起五大绝顶的不满,也在所不惜。
五大绝顶不会为了一个可塑之才,就对整个玉麟国发难,撑死了推几个替罪羊出来就能平事。
龙武国可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
“兄长放心,自然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陈谨礼神秘兮兮地笑道,“老实说,放在半年前,这枚印玺还算得上诚意满满,但现在,这玩意儿一文不值!”
“嗯,倒是也从家里长辈那听到些传闻,你俩捣鼓的那些玩意儿,不妨让我开开眼?”
楚昭饶有兴致地看向陈谨礼,“你这保密工作可做得不赖,那么大动静,墨玉府居然查不出任何消息!”
“要不是家里长辈跟我提了一嘴,我还真怕今次过来,要弄得没法收场呢!”
陈谨礼当即点头:“好说的,都聊到这了,正好一同去看看吧,陛下不也好奇明天我打算怎么安排么?”
这下,皇帝也立刻来了兴致。
他倒是知道明天大婚时,陈谨礼会把改良好的青鸾号拉出来亮相,只是具体怎么个亮相法,他也不清楚。
说着,陈谨礼便领着众人出了大殿外,在殿前清出一块空地展示起来。
前后约摸着半个时辰。
待陈谨礼重新收起青鸾号,皇帝也好,楚昭也罢,皆是乐得合不拢嘴。
“好啊!好!有你这一手,明日想必是有好戏可看了!”
楚昭激动得连拍陈谨礼的后背,“我都能想象得出,明天玉麟国的那些老东西会怎么给我传讯了,八成得气个半死!”
陈谨礼摆了摆手笑道:“多亏了诸位长辈鼎力相助,也少不了那位上使从中提供的支持。”
说着,他转头看向余笙,“当然,这一切都多亏了有她,多亏了当年付出过的每个人。”
“你疑似有点炫耀了啊,知道你们要成亲了,别嘚瑟啦!”
楚昭摇头笑叹道。
看过了陈谨礼准备的手段,他可算是放心了。
正如陈谨礼所言,玉麟国拿出的诚意,如今一文不值!
“那位上使怎么说?有明确表态,会支持龙武国么?”
“姑且算是吧。”
陈谨礼耸了耸肩,“看她那架势,支不支持龙武国还两说,但支持我是一定的。”
“兄长明天可得留心,前几天她还问我,要不要把玉麟国使臣的胳膊卸了来着……”
楚昭不免一阵苦笑:“记下了,倒是位女中豪杰,可敬,可敬。”
笑罢了,他方才郑重地把陈谨礼和余笙拉到一起,牵起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捧在手心里。
“咱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见证龙武国复兴,无论能否亲眼看到那一天。”
“今日叫你一声妹夫,望你今后好生待她,我自会尽我所能,为你们争取一切有利的条件。”
“放心去做你们想做的事,只愿他日再会时,龙武兴盛,国泰民安。”
陈谨礼和余笙互相看了一眼,双双收回手,朝着楚昭跪拜下去,重重地一叩首。
新人交拜,二拜高堂。
长兄如父,他自然受得起这一拜。
楚昭也不拦着,待二人拜过了,方才俯身拉起二人。
“好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时候还早,陪我四处转转吧,权当我这个玉麟使节飞扬跋扈,非要你二人作陪了。”
第267章 今天你要嫁给我
三月初六,大吉,宜嫁娶。
旭日东升时,盛京城已是热闹非凡,大红灯笼挂了满街。
皇城宫门前,红毯铺出去很远很远。
两家亲眷,各路长辈,满朝文武,连带着看热闹的百姓,从头到尾,排满了红毯两侧,等候着今天的主角登场。
“吉时到!新人入场!”
锣鼓鞭炮接连响起,裕皇太妃亲自赐下的凤銮金车,在一众皇城禁卫的簇拥下停在红毯尽头处。
陈谨礼先一步跳了下来。
碍于今日还有他国使节来贺喜,得考虑着龙武国的体面,终究还是没能用上当初买下的那套喜服。
此刻的陈谨礼,一身正红云锦广袖袍,头戴玉冠,脚踏金履,步履之间,流光溢彩。
他转头伸手去扶身后的余笙。
就见余笙一袭凤冠霞帔,一手牵着裙摆走下车来,珠帘绚烂,也遮不住她略带一丝红霞的脸。
二人携手踏上红毯向前。
两侧吆喝声就没停过,左一声“百年好合”,右一句“早生贵子”,一路把二人送到宫门前。
两家长辈,已在门前等候。
当中最打眼的,当属余停云。
陈谨礼拉着余笙走上前去,把余笙带到岳父跟前,交到岳父手中。
“岳父在上,小婿今日兑现承诺,请您亲自送她。”
余停云连连点头,两眼已是水汽氤氲。
他像是用上了毕生的力气,让自己站得笔直,挽着余笙迈开步子,朝宫门中走去。
陈煜和沈云眉也走了上来,拍了拍陈谨礼的肩头,领着陈谨礼快步跟上。
各路宗派一众长辈,纷纷在旁起哄。
“浑小子,泊云水阁以天工阁为蓝本新建了一座工坊,配有两万四千道‘天符云篆’,送你了!”
“陈小友,陆氏赠你千亩百年仙药,要现成的药材还是直接帮你炼成丹药,你自己挑!”
“主家,老朽令人培育的灵植宝矿皆已收获,待主家礼成,便送去府上给主家过目!”
“西川周氏赠礼……”
“南郡燕氏赠礼……”
“玉京堂赠礼……”
“玄门影市赠礼……”
接连不断的起哄声,听得陈谨礼多少有些尴尬。
他倒是料到长辈们必定会有大礼相赠了。
只是没想到,长辈们一个个的,皆是大方得没谱。
照单全收,恐怕放眼整个龙武国,单论个人资产,也没几个比他更富的了。
余笙在旁窃笑不止。
“说吧,准备上交多少啊?”
陈谨礼当即附和:“都给你还不行?我倒是想私藏,长辈们不给机会呀,全都给抖搂出来了。”
“算你识相。”
余笙轻声哼笑着,转头笑吟吟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欢喜。
当年她曾亲眼看着陈谨礼走上北陵城头,小小的身躯顶天立地。
又亲眼看着他拼命给自己留下希望,回到龙武国,一步步走到今日,把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尽数争了回来。
今生还长,有他足矣。
穿过宫门没几步,就见薛姥姥和温念卿等在前头。
温念卿的手里,抱着两口精致的木盒,见两人到了,手里便掐起一道印诀,两把绝美的仙剑腾空而起,缓缓落入二人手中。
不等两人开口,两把仙剑已是各自划过二人指尖,采下一滴血珠认主,继而温驯地悬浮在二人跟前。
“这对仙剑送给你们,一名‘挽星’,一名‘揽月’,自然是不及你二人的那副剑匣,可莫要嫌弃。”
温念卿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展开双臂抱了抱余笙,而后转向陈谨礼。
“笙儿今后就交给你了,你若敢欺负她,任凭多少长辈护着你都没用,看我揍不揍你就是了。”
“师姐放心,不会给你机会的。”
陈谨礼咧嘴一笑。
话音刚落,就见温念卿并指点在他额头上,一股极致凝练却又无比温和的暖流,瞬间没入眉心。
“当初你眼馋这一手快剑,也没个机会好生教你,自己慢慢悟去吧,凭你的本事,想来不用我教了。”
“多谢师姐。”
说罢,温念卿歪了歪头,示意二人接着往前。
再朝前走,便是薛姥姥了。
只是没等二人走到薛姥姥跟前,一左一右两道身影,便率先凑了上来。
凑过来的,正是兔爷和狗师兄。
狗师兄本想上前和余笙亲近,却像是担心刮花了喜服,并未太过放肆,只上前蹭了蹭余笙的腿。
兔爷倒是不避讳,上来就是一巴掌拍在陈谨礼后背上,险些把陈谨礼拍得背过气去。
“行啊小子!加把劲,兔爷可等着抱小侄儿呢!用不用给你配点猛药啊?”
“还是免了吧!你敢配,我还不敢喝呢!”
众人皆是哄笑起来。
薛姥姥这才缓步走上前,分别伸出手,轻抚着两人的侧脸。
这一刻,想必薛姥姥心里感慨万千,本是有千言万语要说的。
到头来,却只剩了一句:“要好好的。”
二人皆是朝着薛姥姥躬身一拜,并未多言。
身后一路跟着的大公公,适时地上前催促道:“二位入场吧,陛下和太妃娘娘已在奉天祭台等候了。”
二人这才应了一声,上前几步,回头朝着长辈们一抱拳。
今日大婚,亦是国事,拜堂的流程还得放在后头,此时此刻,还需先去应付好各国使节。
长辈们皆是摆了摆手,催着二人速去,继而纷纷跟随着礼官去往偏殿等候,给后头的事做准备。
在大公公的带领下,二人携手而行,一路来到奉天祭台前。
祭台四方已是坐满了宾客,一如之前开国大庆那般,各国使节依次落座,其中不少都是熟面孔。
唯独这次,代表玉麟国的人,不是敌人。
楚昭和白露并肩坐在席间,面无表情的看着二人。
此时此刻,他们皆是不敢有丝毫的表现。
玉麟国那边,仙师高手们的神照镜,正全程盯着会场的一切,无论是龙武国的人,还是其他各国的使节。
好在之前已经见过一面,该说的话都已说过,此时此刻,倒也不算遗憾了。
皇帝和裕皇太妃,此刻正站在奉天祭台上,目光注视着陈谨礼和余笙,携手走上祭台。
待二人登台站定,皇帝方才走上前来。
“陈爱卿,余爱卿,今日你二人大婚,朕来做这个见证人,二位爱卿不嫌朕碍事吧?”
二人双双抱拳半跪下去:“能有幸得陛下主婚,是我二人的荣幸,陛下万岁,龙武万岁。”
虽然是早已排练过的流程,但当真正说出这话时,两人仍是难免心中悸动。
先前一次又一次的演练,是为了不在各国使节面前丢了体面。
唯独此刻的这一句,才算是真正定下了终生。
“二位爱卿请起。”
皇帝伸手搀扶起二人,带着二人来到祭台中央。
“今日良人喜结连理,朕与诸位一同见证。”
“吉时已到,祭天,祭祖,昭告天下!”
第268章 你有什么可豪横的?
祭祀流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待一系列流程结束,方才到了各国使节上前贺喜的时候。
今次大婚不比先前开国大庆,来的人算不上极多,大多数都只是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过来送份贺礼意思意思。
真正派了专人带来好礼的,还得是那几家和龙武国有密切合作的。
海澜国,苍狼国,玄阴山三家,皆是来了熟面孔。
率先走出来的,是那位玄阴山少主。
“恭喜陈兄,今次玄阴山给陈兄挑选了一整块‘太玄妙玉’,请陈兄上眼。”
说着,玄阴山少主便拍了拍手,随行的下属立刻推来一座假山似的高大玉璧,掀开上头的红布,幽蓝的冷光立刻四散开来。
细看之下,那玉璧之中流动的光泽,仿佛冰下寒泉,澄澈灵动,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一股清冽微凉的冷气。
玄阴山少主当即介绍道:“这太玄妙玉,产自我玄阴山祖地深处,乃是昔年老祖培育的一整条玉脉。”
“此物有静心凝神,安抚三魂七魄之效,我观二位皆是临近五境关口,待二位冲关时,此物大有用处,可助力二位顺利冲关。”
陈谨礼仔细观察了一番,不免暗自点头。
确实是好东西,关键是分量充足。
这块玉璧完全足够雕琢成一间静室,容纳两人在其中盘膝而坐是绰绰有余的。
冲关五境,最怕精魂动荡,有此物相助,起码能多上三成把握。
倒是当真算得上瞌睡来了,立刻有人送枕头。
“多谢了,他日受用,定会好生感谢兄台。”
玄阴山少主点头示意,退回席间。
紧跟着走上来的是海澜国的蓝夫人。
“二位小友喜结连理,妾身一时也不知送些什么才好,思来想去,倒是我海澜国的特产,兴许能讨二位小友喜欢。”
蓝夫人抬手一挥,便是接连十个硕大的木箱排列在了眼前。
打开一看,里头装满了海澜国独有的“人鱼纱”。
那是一种奇特的深海鲛人所产,传闻那种深海鲛人成长到一定程度后,会产出一种极为特殊的丝线,将自己结成茧,和蚕茧类似。
破茧之后留下的茧丝,刀斧难断,水火不侵。
海澜国的一批特殊匠人,会设法潜入数千米乃至上万米的深海将其打捞出来,纺织成纱。
越是产自深海,年头久远的人鱼纱,越是千金难求。
那整整十大箱,一看就知道是有价无市的珍品,做上三五十件成衣都足够了。
关键这东西好就好在似透非透,若有若无。
蓝夫人显然是故意的,一边说着,一边不忘给陈谨礼递了个“你懂的”的眼神。
要不是当着各国使节的面,实在不好表现得太过猥琐,陈谨礼估计早都笑出声来了。
余笙自然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蓝夫人有心了,多谢。”
待蓝夫人也笑吟吟地坐了回去,苍狼国的拓跋烈将军,大步走了上来。
“陈小友,咱家是粗人,苍狼国也没这些花哨的物件,咱就不跟你扯虚的了。”
说着,拓跋烈大手一挥,立刻便有几名苍狼国的军士,捧着一口木盒走了上来。
“今日陈小友大喜,这晦气玩意儿咱家就不打开了,只与小友说一声便是。”
“这里头,是北境六部那帮狗贼首领的脑袋!”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北境六部盘踞雪原多年,不止是龙武国,不少邻国的买卖都被搅黄过。
奈何那北境六部狡猾得很,四处流窜,极难斩草除根。
陈谨礼亦是有些惊讶。
之前和玉京堂,玄门影市的长辈们就聊过此事,北境六部原本就是他接下来计划要收拾的目标。
只是婚期将近,北境六部又难以立刻根除,才暂时搁置了,准备等大婚过后,再另寻时机。
倒是不曾想,苍狼国居然出手帮他解决了这个麻烦。
拓跋烈拍着那木盒大笑道:“咱家知道,陈小友早就看这帮家伙不爽了,正好咱家撞上了,索性给这帮狗东西一锅端了!”
“北境六部的家底都让咱家给抄了,这帮狗东西咱家一个没留!今次来得仓促了些,东西随后就给小友送来!”
陈谨礼赶忙抱拳回礼:“将军可是帮大忙了!多谢将军,想必贵国为此付出了不少伤亡,他日定当前去吊唁!”
“都是自家人,应该的!陈小友,恭喜了!”
说罢,拓跋烈抱拳转身,回到席间。
陈谨礼不免心中暗喜。
其他邻国不提也罢,起码这三家,在经过镀灵经骨一事后,已经彻底和龙武国绑在一起了。
尤其是苍狼国。
谁都知道北境六部是个祸患,但谁都不想去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
一个不留神,捞不到好处不说,还得惹得一身骚。
苍狼国直接出兵剿灭,还将所得直接拱手送上,足见诚意。
多一个值得信任的盟友,可比什么礼数都珍贵。
待各国使节陆陆续续走完一圈,所有的目光,都朝着楚昭汇集了过去。
除开这三家盟友,其余各国不做太大的表示,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玉麟国的人在。
在他们眼里,龙武国可还没到能跟玉麟国掰手腕的程度。
虽有传闻,说是五大绝顶的上使,如今和陈谨礼走得很近,似乎有扶持龙武国的意思。
但传闻终归是传闻,真正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仍是玉麟国的雷霆手段。
过分示好,可是会引火烧身的。
此刻玉麟国的表态,才是他们想看的好戏。
楚昭瘪了瘪嘴,站起身来。
此刻,他可不能表现出丝毫的亲近。
“这一大圈看下来,属实无趣,该说你们这些人啊,都是些没劲的家伙。”
说着,楚昭脚下一点,腾空而起,径直落在了祭台上。
此举,可谓是颇为不敬,却没人感到奇怪。
毕竟,他代表的是玉麟国,是百朝之巅。
“那去看看吧,也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开开眼,那些个小玩意儿,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楚昭随手抛来的,正是那枚符文印章。
不出所料,在场众人瞧见此物,无一例外地瞪大了双眼。
那东西意味着什么,在场无人不知。
“此物既是送你的新婚贺礼,也是我玉麟国向你发出的邀请。”
楚昭当即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抛了出来,“陈谨礼,我正式邀请你到玉麟国做客,你我两国,有很多事可以好好聊聊。”
“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满场皆静。
所有目光纷纷注视着陈谨礼,期待着陈谨礼的答复。
但他们等来的,并非是陈谨礼的回答,而是一声不屑的冷笑。
“我当什么了不起的物件呢,还不是一样丢人现眼!”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祭台之下,闻人羽仙大步走来。
“起开,今天姑奶奶让你也开开眼,什么才叫好东西!”
第269章 土豪,我们做朋友!
瞧见闻人羽仙大步走来,在场的所有人皆是赶忙起身,毕恭毕敬地一拜。
楚昭也不例外。
五大绝顶面前,百朝皆是地上蝼蚁。
玉麟国再强,再怎么冠绝百朝,一家独大,放在五大绝顶面前,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一些的蝼蚁罢了。
闻人羽仙不过五境修为,放在百朝之间不算起眼。
陈谨礼甚至仔细观察过,动起手来,闻人羽仙还真不见得是温念卿的对手。
但这不妨碍她只要站在这里,就足够让百朝称臣。
她走上祭台,皇帝和裕皇太妃也不能例外,皆要对她顶礼膜拜。
“装什么大尾巴狼?见了大姐,打声招呼会死啊?”
闻人羽仙凑上前去,一巴掌抽在陈谨礼肩头上。
陈谨礼属实懒得理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兀自揉肩。
就他个人而言,此举可谓是一点面子不给。
但放在旁人眼里,这面子可就大得没边了。
先前不少人听到的传闻,只说五大绝顶的上使和陈谨礼走得很近,都猜着肯定是陈谨礼百般讨好,又故意传出消息惹人妒忌的。
实际上,恐怕连跟上使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谁料今次一见,才知道传闻不实。
这哪是单单走得近啊?
照这架势看来,哪怕没有过命的交情,也得是手足情深,肝胆相照了!
“什么章程啊?可都等着看你动静呢。”
陈谨礼略微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放心,保准让这些人馋得流口水!”
闻人羽仙朝他竖起大拇指,继而掏出传音玉简招呼道,“传令使何在?速速现身!”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身穿金蓝道袍的人影,万般突兀地出现在祭台上空。
只这一瞬间,在场所有人,便已是看傻了眼。
挪移之法,本是仙家最常见的手段之一,三境小修靠着灵符都能施展。
只是强如薛姥姥,老天师等辈,也无法彻底消除挪移之法的波动,终归是会有些动静。
归根结底,挪移之法的本质,是以人力拨动空间。
类比之下,和潜入水底游动一段,再重新浮出水面类似。
手脚再轻,动作再小,也必定会激起水波涟漪,无可避免。
哪怕寻常走动,都会带起细微的气流,凭修士的感知力,很容易捕捉到。
但此人的出现,没有任何波动,连一丝一毫的气流都没有。
在场众人,没人说得清这是什么境界的手段,唯独能肯定一点。
此人修为远在六境之上,恐怕只凭一己之力,就能轻松抹杀百朝之间任何一个国家。
乃至将百朝诸国尽数抹去!
此时此刻,没人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陈谨礼这个不怕死的,饶有兴致地看着那道人,竟是毫不遮掩地投去感知!
此举,可把皇帝和裕皇太妃吓坏了!
那等高人,岂容冒犯?
惹得对方一个不悦,怕是动动手指的功夫,整个盛京城都得夷为平地!
区区四境小修的感知,又怎会逃得过那等高人的法眼?
那道人目光移向陈谨礼,面带微笑:“这位小友,似乎对贫道的修为很感兴趣?”
众人的心皆是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陈谨礼出言冒犯。
陈谨礼倒是一点不避讳,当即一抱拳:“晚辈还是头一回瞧见如您这般高手,心生向往,还望前辈莫怪。”
那道人也不恼,继续笑问道:“那不知小友看出什么了?”
“道韵合身,圆融一体,感觉前辈不像是施法挪移而来,更像是……这四周的空间,主动将前辈送到了此处。”
旁人皆是听得心头发紧,连一旁的余笙都不例外,不停拽着他的袖口,示意他别再无礼了。
反倒是那道人听罢了,眼神微微一变,嘴角笑意更甚了几分。
“你就是陈谨礼?”
“正是晚辈。”
“确实不赖。”
那道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飘然落向闻人羽仙跟前,躬身抱拳。
“见过小姐,您吩咐的文书和物件都带来了,盟主还额外添了些,是现在拿出来,还是等之后单独交给这位小友?”
“拿出来吧。”
闻人羽仙摆了摆手,将略带几分敌意的眼神投向楚昭,“免得有人暗地里打他的主意。”
“是。”
那道人应了一声,双手合十轻轻一拍。
下一刻,又是四名绝美的侍女,凭空出现在他身后。
方才这位道人现身,众人尚且无从感受到实质的压迫感。
毕竟对于蝼蚁而言,一块巨石和一座大山,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
但这四位侍女现身,就是另一码事了。
六境之上是何光景,在场无人知晓。
但六境高手,还是分得清的。
四名侍女俯首上前,单是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息,就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胆寒。
那是没有一丝掺假的六境气息!
六境初期,放在幻仙盟那种庞然大物中不算什么,但放在百朝之间,绝对可称一流高手!
震惊过后,众人方才看清那四名侍女手中,各自捧着托盘。
托盘上,各有一枚十分漂亮的灵果,形似蟠桃,表皮呈现出暗金色,带着一抹深沉内敛的金属光泽。
那必定是某种对剑仙修士有奇效的宝物。
光是隔着老远多看了两眼,席间不少剑仙修士,便生出一种奇特的明悟来,似乎隐约触及到了某种未知的境界。
为首的道人从袖下取出一卷文书打开,用平静的声音念道:
“经由幻仙盟评定,龙武国修士陈谨礼,所造‘道韵灵纹’,可助仙家万法革新,功在千秋,特行赏赐。”
“今赐剑仙一道六境‘道心果’四枚,以作助力,望卿勤勉,早跃天关。”
“另特派侍从四人追随于卿,为卿扫除纷扰,静心修炼。”
文书念罢,那道人便朝身后四名侍女使了个眼色,四人当即捧着托盘走了上来,朝着陈谨礼半跪下去。
“幻仙盟‘妙音阁’侍从,风花雪月,参见御主。”
饶是以陈谨礼的心理素质,此刻都难免嘴角一阵抽搐!
那四枚道心果是什么宝贝,他尚且不知。
光是四个六境高手,“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的冲击力,就已经足够吓人了!
他讷讷地扭头去看闻人羽仙。
却见闻人羽仙眉头微皱,咂了咂嘴,似乎不是很满意。
“真没眼力见!人家刚成亲,哪有往人屋里塞姑娘的!父亲也真是老不正经!”
兀自抱怨了一声,闻人羽仙方才看向陈谨礼。
“怎么说?不满意趁早告诉我,立马给你换,别勉强啊,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给陈谨礼吓得呀……脖子都快缩进肺叶子里了!
“满意满意!大姐威武,感激不尽!”
“那就好。”
闻人羽仙这才安心,朝着那道人扬了扬下巴,“父亲还有什么吩咐,一并在这说了吧,省得麻烦。”
第270章 这, 就是我的答复!
那道人点了点头,走到陈谨礼跟前。
“陈小友,听闻你用道韵灵纹改造了一艘飞舟,盟主对此颇有兴趣,不知小友能否展示一二?贫道也好回去交差。”
闻言,陈谨礼立刻来了精神,也顿觉心头一暖。
想来这也是闻人羽仙帮他设计的。
说穿了,五大绝顶什么家底?什么飞舟没见过?
又怎会对他一个四境小修的手段感兴趣?
无非是给他找了个足够高大上的由头罢了。
闻人羽仙的到来,还不足以彻底掐灭玉麟国的念头,仅仅只是让玉麟国不敢贸然动武。
改良后的青鸾号,才是真正的亮剑。
坐拥金山,自然不会被几枚铜钱所收买。
今天他就要当着各国使节的面,当着玉麟国仙师的神照镜,把玉麟国那些所谓傲视百朝,天下无双的技术,一脚踩进地里去!
“前辈盛情相请,晚辈却之不恭,那就容晚辈献丑了。”
说着,陈谨礼手里便掐起一道星光灵符。
很快,一道破空声响,便从远空处传来。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就见宫墙之外的半空中,飞舟疾驰而来。
单单只是那飞驰的速度,就让不少人露出惊讶之色。
稍微对飞舟有些了解的人都能看出来,青鸾号只是一艘轻型飞舟,放在军队中,大都用于勘探侦查。
这类飞舟,速度和灵活是最大的优势。
但青鸾号的速度,快得有些离谱了。
各国几乎都见过玉麟国的“流星”飞舟,同为侦查所用,可日行八千里。
但两者相比,速度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照这速度,岂不是要日行数万里?!”
“至少……五万里!”
场下有人惊呼,便也立刻有擅长推算的人,算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值来。
只是当这数值被报出来时,几乎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怀疑是否算错。
担当他们再仔细验算了一遍之后,立刻发觉这个数字,没有任何问题!
陈谨礼心下暗笑。
严格来说,这个数字,可还远远没有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大改后的青鸾号,不止有泊云水阁最新研制的动力核心,整艘飞舟的所有零部件,也都用上了长辈们珍藏的三百年乌金木。
全飞舟上万个零部件,每一个都刻有和琳琅剑骨相似的纹理,再加上闻人羽仙给的神秘涂料加持。
曾经的青鸾号,打着日行三千六百里的名号,实际上时速也就区区七十五公里。
爆改小电驴都不止这个时速!
天上飞的玩意儿,这速度够谁看?
而今大改后的青鸾号,算是勉强够看了。
场下众人惊诧不已的那个数字,其实扔给现代人,不会觉得有多夸张。
时速一千百公里出头,姑且能算亚音速而已。
距离他想要的1.5,乃至2.0马赫的巡航速度,还相差甚远。
谁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前,歼36都已经试飞了呢……
如今算来,青鸾号飞散架了都追不上肥电。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眼看着青鸾号眨眼就要一头扎进奉天祭台,不少人皆是一阵心慌,更是有沉不住气的,护体罡气都放出来了。
却见陈谨礼手头简单变了个印诀,青鸾号立刻开始减速,最终稳稳停在了奉天祭台上空。
陈谨礼也是鸡贼,早早地便掐起灵符撑起屏障,把奉天祭台上的众人纷纷罩住。
气浪扑面而来,倒是不至于把台下吹得人仰马翻。
但终究是免不了吹得众人衣衫翻飞。
打眼一瞧,台下过半的人皆是衣衫不整,满头乱发。
这恶作剧般的手段,并未惹得众人不悦,反倒是一阵心惊。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立刻察觉到了最可怕的一件事。
青鸾号的神速都还是其次。
但凡有个超过五境的高手驾驶飞舟,他们都不会如此惊讶。
陈谨礼不过四境巅峰修为,根本不用接触飞舟就能轻而易举地操控,才是关键所在!
各国之间,五境六境的高手不多,但四境修士有多少?
要是都能如此轻松地操控飞舟,都不必有什么强大的火力了。
就凭这速度和操控性,只要数量够多,撞都能把各国顶尖的飞舟撞得稀碎!
别说各国使节了。
就连那位道人,都不免露出几分惊讶之色来。
先前说幻仙盟感兴趣,不过是一句托词。
此时此刻,他们才算是真正来了兴趣。
“一艘寻常灵宝飞舟,速度居然能勉强追上咱们的‘遁空舟’,小友的手段,果然不凡!”
那道人并未吝啬赞美之言,毫不遮掩地说道,“就不知这飞舟除了速度之外,可还有别的厉害之处?”
“有的,容晚辈一一介绍。”
陈谨礼拉着那道人便腾空而起,朝青鸾号飞去。
楚昭在旁,摆着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旁人看得大呼过瘾。
过去这些年里,谁曾见过玉麟国的人吃这么大的瘪啊?
不出所料的,神照镜那头,玉麟国的仙师高手们早已炸开了锅。
唯独楚昭,暗自憋笑憋得难受。
之前他就见过青鸾号了,当场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当今百朝之间,没有,也不可能有第二艘飞舟,能达到新青鸾号的高度。
别说拿出来实打实地一较高下了。
做纸面数据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射程拓展到三百里外的“复合杀阵”,感知范围同步提升到三百里半径的“窥天镜”,以及那满飞舟的道韵刻痕。
陈谨礼一个个介绍着,那道人的脸色越来越欣赏,楚昭耳中收到的传讯,也越来越恼火。
待陈谨礼介绍完一圈,和那位道人并肩重回奉天祭台时,台下各国使节的眼睛都绿了。
尤其是玄阴山,海澜国和苍狼国这几家盟友,端是一副立刻就想冲上来,问问陈谨礼这大宝贝怎么卖的架势。
眼看着气氛到这儿了,陈谨礼便也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玉麟国的各位仙师,久违了,我知道你们在看,今天大婚,我心情属实不错,索性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谨礼微笑着走上前,手里抛着楚昭给的那枚印玺。
“我猜你们一定很后悔当初放我回来,后悔当初没再仔细地查查,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废了。”
“这些年来,你们造的孽够多了,差不多收手吧,咱们还得好好的算算旧账,再和旁人添新仇,当心应付不过来。”
“噢对了,之前你们还提过合作来着,不是还上赶着问我什么态度,非得让尽早我给个答复么?”
“正好,今天大伙都在,各国使节都在台下看着,你们想要答复,我索性就当着大伙的面,给你们个答复!”
一边说着,陈谨礼一边把那枚印玺随手扔在地上,毫不犹豫地一脚上去,将其踩得粉碎!
“这,就是我的答复!”
第271章 你猜他们想看什么?
神照镜那头,陷入一片漫长的沉默中。
楚昭听得真切,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低声轻叹。
隐约间,能听到有人生生捏碎了茶杯,碎瓷片落了一地。
陈谨礼回绝此事,动用五大绝顶的关系施压,这一点,玉麟国早有预料,也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
纵使龙武国有他陈谨礼,有五大绝顶的支持,多年落后留下的症结,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根除的。
技术,始终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只需联合诸国,对龙武国进行全面的技术、贸易封锁,就足够让龙武国未来至少三十年无法抬头。
百朝诸国,不会拒绝,谁都知道有了五大绝顶的支持意味着什么,他们自会不遗余力地限制龙武国的发展。
只要龙武国一日无法突破技术屏障,就始终难入一流,始终会被踩在脚下。
陈谨礼?
得不到,设法毁掉便是。
这是玉麟国的底气,亦是那些并未急着站队,保持观望的各国心中的共识。
百朝之间就没人相信会有什么人,什么手段,能在一夜之间打破玉麟国手握多年的技术霸权。
哪怕之前传出龙武国破解了道种炼化之法,为落难天骄们找到了重回仙路的法子,依旧没人相信,龙武国能在技术上赢一次。
本该如此的。
偏偏今日,陈谨礼拿出了超出所有人想象的东西。
直到此刻,他们依旧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手段,能让那艘青鸾号如此剧变。
材料,构型,组合方式,法阵修订,任何一项都不足以带来这样的变化。
于是人们不得不猜测,青鸾号上,一定是用了某种他们未知的,全新的,已经构成完整体系的手段。
知道今天之前,这样的手段,有且只有一种。
而就在刚刚,陈谨礼一脚踩碎了那唯一的手段。
此时此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他们眼中无法逾越的技术鸿沟,龙武国已是飞身一跃,径直跨过了!
有人第一次昂首挺胸地站在了玉麟国跟前。
哪怕暂且还有差距,哪怕暂时还无法平起平坐,起码有人做到了,证明了玉麟国,并非无法超越。
神是不能流血的。
一旦流血,神与凡人何异?
良久,楚昭终于收到了新的指示。
话不长:
“找他订一份和平发展的协议,条件可以偏向龙武国,甚至可以给他们提供必要的物资和文献,唯独一点。”
“若有朝一日,矛盾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两国开战时,五大绝顶,不可参战。”
说完这话,玉麟国仙师们如同万念俱灰,中断了传讯,关上了神照镜。
之后的事,不必再看下去了。
龙武国赢了,亦或者说陈谨礼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
有五大绝顶为他站台,针对陈谨礼的一切手段,都必须终止。
他们如今能否找到办法除掉陈谨礼,还要两说。
一旦露出马脚,等待玉麟国的,会是五大绝顶的怒火,是绝无反抗之力的灭顶之灾。
楚昭强压着心中的狂喜,摆着一张臭脸,拂袖要走。
“小公爷好手段,楚某甘拜下风,余下还有些琐事需要与贵国详谈,皇帝陛下挑选人手,择日商议吧。就不打扰小公爷大婚了。”
闻言,台下众人也纷纷猜到了结果。
照此看来,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龙武国的崛起,没人能阻拦了。
楚昭前脚刚走,先前那些保持观望,并无多大表示的各国使节,立刻纷纷涌上前来,将早已准备好的大礼奉上。
傻子都能看得明白,此时此刻,该是向龙武国示好的时候了。
瞧着那些使节争先恐后地往上涌,陈谨礼顿觉有些好笑。
果然这世上最多的,还是墙头草。
谁赢了他们就帮谁。
相比之下,还得是那几家盟友靠谱些。
目光转向下方席间,不出所料,那三家盟友的人,同样对这些墙头草露出鄙夷之色。
唯独陈谨礼看向他们,眼神对上时,方才朝着陈谨礼隔空抱拳,敬意尽在不言中。
“陈小友今日,倒是让贫道看了一出好戏。”
那位传令使道人兀自点了点头,上前轻拍陈谨礼的肩头,“小友他日成就必定无可限量,贫道十分期待。”
“多谢前辈今日赏光,若前辈不嫌弃,还请留下喝杯喜酒。”
“免了,外头事多,贫道还得回去为盟主分忧,就不叨扰了,往后自会有再见的时候,他日再与小友把酒言欢。”
说着,道人转头看向那四名六境侍女。
“从今日起,你四人便不再是妙音阁的侍从,而是陈小友的家仆,尽心效力,莫生异心。”
四人皆是连连点头。
交代妥了,那道人最后才看向闻人羽仙。
“小姐的意思,是依旧不肯回家?”
“那还用说?”
闻人羽仙咧嘴一笑,“这家伙笨手笨脚的,我得看着他点,免得这家伙四处闯祸。”
陈谨礼当即回怼:“谁看着谁啊?!唯独你没资格说这话!”
那道人咯咯直笑,笑罢了,方才朝着陈谨礼抱了抱拳。
“小姐顽劣,往后有劳小友多关照了,贫道去也。”
话音落下,那道人便如一簇云烟,飘然散去,再无踪影。
“还有别的事没有?”
闻人羽仙没好气地白了陈谨礼一眼,“没别的事我就先撤了,喝喜酒的时候叫我一声。”
“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帮你?”
“嗯。”
陈谨礼点了点头,“只是有些好奇。”
“没什么特别的,单纯就是看你顺眼,不得不说,在讨人喜欢这一点上,你确实有一手。”
闻人羽仙上去就给了陈谨礼一杵子,“放心,说了罩你就一定罩你,办正事去吧,哪有人成亲这么多破事儿的。”
说罢,闻人羽仙转身便走,只留下一串朗笑。
陈谨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浑身一阵轻松。
“可算把该应付的都应付完了。”
回过头,皇帝,裕皇太妃,连带着余笙,皆是略带着几分无奈笑看着他。
陈谨礼索性也不管什么礼数体面了,大步朝着余笙走去。
没等余笙反应过来,他便伸手把余笙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余笙不免眉头微皱,低声嗔道:“别闹……底下可都是各国使节,别让人看笑话。”
“那你说他们想看什么?”
“反正不是看你耍无赖,要聊什么抓紧去聊,长辈们可还等着呢,再耽搁太阳都落山了,你还想不想……唔!”
霎时间,奉天祭台下一片沸腾,哄笑声,揶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吵得余笙耳根通红。
偏又推不开眼前这烦人的家伙,挣扎无果,索性拉倒,收敛起一切抗拒的心思,双手环上陈谨礼的脖子,由他撒野。
反正今天,横竖都是他赢。
第272章 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救你的!
夜色入微时,礼堂中仍是人声鼎沸。
抛开修为不谈,众人可算是在酒量上分出了个高下。
皇帝和裕皇太妃还得处理政务,小酌一杯便先走一步。
太师公玄云子不知怎的拉了胯,没等第一圈下来,就仰在椅子上说起了胡话。
陆老爷子紧跟着躺下了,此刻正嚷嚷着要去药房给陈谨礼配些虎狼之药,争取一发入魂。
要不是陆修远和一众陆家小辈们拉着,恐怕药都已经熬好端来了。
陈煜和余停云两个当爹的也不咋地,勉强撑到第二圈,一副相互较劲,看谁先怂的架势。
眼下已经双双跑出去吐了,也不知还回不回得来。
到了第三圈,余家剩下的长辈们全军覆没,看得出来,一家子的酒量都不怎么样。
温念卿和穆叔是先后醉倒的,一个抱着余笙的大腿嚎啕大哭,一个搂着陈谨礼的脖子滔滔不绝。
薛姥姥和老天师又杠上了,嫌众人举杯效率太低,摸出两幅骰子就润去了一边单挑。
此刻看来,似乎是薛姥姥略胜一筹,老天师的脑子已经有些转不动了。
真要说厉害,还得是沈云眉。
毕竟是纵横商界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喝酒跟喝水似的,稍微一出手,就得放倒七八个。
放眼全场,也就只剩闻人羽仙还能与之一较高下了。
只是喝到最后,也难免迷糊,俩人勾肩搭背,相见恨晚。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再见面时,闻人羽仙就会脱口而出,咱俩各论各的。
我管你叫弟,你管我叫姨。
陈谨礼端着他的葡萄小果汁儿,望着满堂横七竖八鸡飞狗跳的长辈们,端是一阵哭笑不得。
“看来是都没空搭理咱们了。”
余笙在旁窃笑不止。
“那就别理他们了,咱们走!”
陈谨礼咧嘴一笑,撂下酒杯,一把便打横抱起余笙。
“德行……”
余笙也不反抗,任由他抱着,火急火燎地朝外走去。
洞房被摆在了别院东厢的主间,门前红花高挂,屋内红烛通明。
陈谨礼脚尖一钩关上房门,抬手便贴上几张灵符,把门外的一切隔绝在外,放下余笙,立刻伸手去摘胸前的大红花。
“有这么着急么!”
余笙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哪知这家伙,顺势扑了上来,一把按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急,可急了!今天可没人拦着我‘造反’,这回看你还往哪儿跑!”
“那我岂不是没救了?”
“对啊!”
陈谨礼反手拉上纱帘,失笑起来。
“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笑声甚贱!
……
府上的喜庆,直到三天后才有了几分消退之相。
各路长辈陆续道别离去,院里逐渐恢复了清净。
只是长辈们临走前瞧着陈谨礼的模样,个个都得打趣几句。
小家伙不行啊?
怎么走路都是飘的呢?
这三天里,春闱的安排,也陆续送到了陈谨礼手中。
皇帝那边倒是不急,还专程说了,让陈谨礼好好休息几天。
言外之意,小家伙新婚燕尔,沉迷几天美色也无可厚非。
而今三日已过,算是养足了精神,饶是陈谨礼自己也知道,得露面做事了。
免得背地里有人嚼舌根,念他个纵欲失职。
一大早,余笙只披着一层薄薄的里衬,站在陈谨礼身后,替他整理衣装配饰。
“姥姥是真偏心啊,小两年才能纺出一匹的‘五色仙锦’,给你做身衣裳就用了三匹。”
余笙打量着陈谨礼身上那套全新的衣装,忍不住揶揄道。
那服制,已经不是梅花山庄弟子层级的了,改为了剑阁执法长老的制式,算是给了他梅花山庄的执法之权。
虽还没有正式通告仙家各宗派,但想来也是迟早的事。
陈谨礼却是坏笑着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余笙:“还是你这一身养眼,海澜国的人鱼纱,名不虚传!”
“能不能有个正形?白瞎这身衣裳了!”
二人本就刚起,那一身人鱼纱制成的里衬,可谓似有若无。
陈谨礼哪是什么老实人啊?
“哦~这腰!这腿!这……”
“这你个大头鬼啊!赶紧滚蛋!”
余笙没好气地拎着陈谨礼,一脚踹出门外,这才得闲,回去好好补上一觉。
“要不晚上再换个别的?”
陈谨礼贱兮兮地隔着门招呼道。
只待一声枕头砸在门上的闷响传来,方才大笑着朝外走去。
……
皇城,御书房中。
“只你我二人,陈爱卿不必客气,坐吧。”
皇帝招呼着陈谨礼落座下来,转头便屏退了左右。
“陈爱卿气色不错嘛,想来这几天,过得十分滋润吧?”
“嗯……过瘾。”
陈谨礼也不端着,一脸回味无穷的表情,惹得皇帝一阵好笑。
“没办法,还有要事辛苦陈爱卿,陈爱卿可别记恨于朕啊。”
“陛下言重了,臣下身为龙武国的子民,理应效力的。”
陈谨礼抱了抱拳,这话,倒是没有半点虚伪。
而今按说,他一介仙门中人,本不该参与春闱这种涉及到官员任免的事的。
奈何之前给皇帝的提案,皇帝十分喜欢,立马就敲定了一系列的章程,直接就宣布了今年春闱的编外考核,由他担任主考官。
大考考官一职,可非同小可。
不夸张的说,一届大考的考官,便是那一届参考之人共同的导师,几乎等同于将一众参考之人尽数收于麾下。
其中脱颖而出的那些,自不会忘了主考官的提携之恩。
给他这个主考官的位置,也就等同于把那些个今后为国效力的大才,悉数交给了他。
可谓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了。
“对了陛下,臣偶然听闻,先前和玉麟国定下的协约中,玉麟国似乎归还了一部分咱们的土地?”
陈谨礼忽然开口问道。
协约的事,他并未参与,楚昭本就是自己人,自然会最大限度地为龙武国争取优势。
只是连他都没想到,协约中居然提到了归还失地的事,玉麟国那边还同意了。
“不错,今次归还的,是天河关外的岩漠郡,虽说只是一郡之地,但终归是我龙武国故土,能收回来,朕心甚慰。”
“陛下放心,祖国故土,迟早都要收回来的。”
陈谨礼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那不知陛下预备让何人去接管此地?”
“大小官员都已定下了,都是严选的忠良之臣,亦有不少百姓自发请愿,前去重建故土。”
说到此处,皇帝脸上不禁浮现出几分自豪之色来,“都是我龙武大好儿郎,朕定不会亏待他们的。”
说着,皇帝转头看向陈谨礼,“陈爱卿有此一问,想来是有什么主意,爱卿不妨直言,朕无有不允。”
“那就容臣下就直说了。”
陈谨礼抱了抱拳,笑道,“还请陛下拟一道中旨,让臣下在岩漠郡那边领个巡抚之职,臣下自有用处。”
第273章 你我倒是心有灵犀
闻言,皇帝沉默思考了片刻,大抵猜到了陈谨礼的用意。
而今青鸾号第一阶段的改良已经有了十足的成效,接下来最要紧的,是把其中的技术推广普及下去。
如此,自然是免不了要进行大量的实验。
从部署工坊,到测试飞舟,都需要一个足够开阔的场地,还得有能够实际检验配备火力的空间。
天河关是个不错的选择。
天河关连带着附属的城池,本就是当年国境被迫后移的妥协之物,方圆百里之内再无其他城镇,有得是地方给陈谨礼捣鼓。
如今岩漠郡收复,许多旧时留下的荒废建筑都要拆除,大片的土地需要重新开垦,说是要把整片地重新翻一遍都不为过。
倒是大可以让陈谨礼用改良过后的飞舟去做这些,还能省下不少人力和时间。
再加上岩漠郡往外,茫茫荒漠一马平川,无险可依,是得有一支军队常年驻扎在天河关,以防外敌来犯。
如此想来,把天河关、岩漠郡两地一同交给陈谨礼,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公,是个极好的试验场地,革新大业有个落脚之地,还能预防外敌侵扰。
于私,陈谨礼的心血放在那里,那些仙家长辈们,哪个不得上赶着关照?
没准被派去帮忙的仙家高手,能比天河关的守军还多!
“朕大概明白爱卿的心思了,巡抚之职好说,倒是依朕想来,光一个巡抚之位,多少还是会有些难办的事,不如这样吧。”
一边说着,皇帝一边伏案提笔,拟定好方案后,又立刻叫来贴身的大公公。
“吩咐吏部,朕要在天河关及岩漠郡两地,增设督察御史一职,全权监管两地一切事宜,享代天巡狩,便宜行事之权。”
“另外叮嘱派往岩漠郡的各级官员,务必全力配合督察御史,如有阳奉阴违者,立斩!”
“吩咐工部,按照朕定下的图案规格,制作御史令牌,今后两地官员见此令牌,如朕亲临。即刻去办吧。”
大公公本还想说点什么,一瞧旁边受封的是陈谨礼,当即便把话咽了回去。
“老奴恭喜小公爷了,陛下稍待,老奴这就去吩咐!”
说着,便领了旨意,转身退下。
“如此便差不多了。”
皇帝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爱卿觉得如何?”
陈谨礼不免暗自苦笑。
皇帝倒是猜得不差,他确实是打算把工坊摆在天河关,研发之余,顺便起个威慑外敌的作用。
而今他风头正盛,五大绝顶的威慑摆在那里,明面上,应当是没人敢来犯境。
但终归是免不了有人暗中摸索,想要一探究竟的。
既然如此,索性就在边关上,给他们好好的秀一下肌肉,谁敢来触这个霉头,正好杀鸡儆猴。
但他原本只打算要个闲职来着,起步阶段不受他人掣肘就够了,事情办成就当个甩手掌柜。
谁料皇帝这一声令下,算是把天河关、岩漠郡两地全权交给他了,管辖不善,怕是还要担责……
属实是随口一提,又把自己坑进去了……
眼看着陈谨礼当场就蔫了,皇帝不由暗自偷笑。
他当然清楚陈谨礼打的什么算盘。
能办事的人不少,但能把事办好,还能让人省心的可不多。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岂能轻易放过?
“陛下,您这样会失去我的!”
陈谨礼颇有些哭笑不得。
“臣下可有言在先,待两地稳定,陛下可得放我自由,天大地大,臣下还想去看看呢!”
换了旁人敢说这话,怕是脑袋不想要了。
但陈谨礼开口,皇帝并未做任何反驳。
皇家事务,仙家避嫌,这是历来都有的规矩,以免仙家武力太甚,凌驾于法度之上。
代天巡狩,便宜行事,几乎是在边关封了个土皇帝,换作旁人,怕是做梦都得笑醒了。
也就陈谨礼这懒散家伙,全然不想其中的油水,只觉麻烦了。
“待爱卿办妥那边的事,朕自会撤去这个职位,只保留监督巡察之人。”
皇帝点头笑道,“爱卿若是有心,就在今次带过去的人里替朕留心一下吧,挑几个能干的,朕另行封赏。”
“陛下放心。”
听着皇帝松口,陈谨礼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转而将话题带向春闱。
“陛下令人送来的名录,臣下仔细看过了,其中提到的人里,倒是有一个,臣下倍感兴趣。”
“那倒是巧了,朕也对其中一人兴趣十足,不如你我各自将其姓名写下来,看看是否相同?”
“陛下请。”
陈谨礼当即应了下来,取来笔墨,写下一人名讳。
待皇帝也写就,二人同时亮出字迹来。
果然,二人所写,都是同一个名字:季云帆。
皇帝不禁点头:“朕一猜便是此人。”
“陛下慧眼如炬。”
陈谨礼附和着笑道。
此人可不简单,可谓货真价实的全才。
送来的名录里,旁人大都是动辄两三页的生平,把能想到的优点都给列举了一遍,巴不得把几岁能说话,几岁不尿床都写进去。
唯独此人递上来的不是生平,而是简短的十六字评语:
孤身破虏,只手补天;
万民同济,世才无冕。
起初看见这评语,陈谨礼并未太当回事,只觉此人标新立异,故弄玄虚。
但差人仔细打听了一番后,才知道这十六字的评语,说得还是委婉了些。
此人的家境颇有些凄惨,和悟流一样,本是战争遗孤,后被一位云游的仙家散人收养,传授仙门道法。
在其二十岁那年,随恩师云游至西界某地,遭遇两国暗战,客居之地被卷入其中,为保黎民,其恩师壮烈牺牲。
此人孤身护送上千老弱退离战场,又孤身折返,于乱军之中连斩两国十余名战将,将恩师遗骨寻回,自己毫发无伤。
安葬恩师后,此人便留在了西界荒芜之地,守护百姓多年。
大约十年前,西界洪灾肆虐,又是此人挺身而出,以命相搏,迫使洪流改道,自此根基损毁,修为散尽。
当地百姓感念其大恩,人人自发供养。
听前去调查的人说,此人修为散尽后,又带着当地百姓垦荒地,筑高堤,兴办学堂,教书育人。
以至于当地百姓每每提及此人,简直像是在谈论下凡普度众生的神明。
如今此人已年近四十,原本没打算参加今次的编外考核,是当地百姓们听闻消息后,联名请愿给他报的名。
有此等作为,很难不让人生出爱才之心。
“爱卿既然也对此人颇感兴趣,不妨趁着这几日空闲见上一见?”
陈谨礼瘪了瘪嘴,老实说,他确实想去见见这位大才,奈何如今身份特殊,得念着避嫌。
“臣下可是今次的主考官,不太好吧?”
“无妨,可堪大用之人,关照一下未尝不可,爱卿自己拿主意便是。”
皇帝摆了摆手笑道,“若有人乱嚼舌根,朕自会处置。”
第274章 我算什么东西?会有人告诉你的
盛京城外二十里,官道旁不远处,小镇名叫垂柳镇。
春闱在即,加上今年还有编外考核,赴考之人数之不尽,盛京城各家客栈,连马棚都被占满了。
各路赴考之人无奈之下,只得四下寻找落脚之处,垂柳镇上亦是人满为患。
镇东的酒馆里,七八张方桌挤满了赴考的举子,跑堂的小二端着酒菜穿梭其间,额头沁着细汗。
柜台后头,掌柜的正拨着算盘对账,不时抬头看一眼堂中情形。
靠窗那桌坐着三名华服青年,正喝得满脸通红。
其中一人拍着桌子高谈阔论:“你们可知道今次大考的主考官是谁?告诉你们,是安国公府的那位陈小公爷!”
“陈小公爷何许人也?玉麟国的印玺,没见过吧?咔就是一脚,把那玉麟使节的脸都气绿了!”
“谁不知陈小公爷乃是我龙武栋梁之材?”
对座蓝衫男子晃着酒盅,“别的不提,就光是小公爷当年舍身护城之举,放眼天下,有几人能做到?”
跑堂的小二端着新烫的酒过来,听见这话,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发什么呆!酒都凉了!”
蓝衫男子突然厉喝。
小二猛地回神,慌忙将酒壶搁在桌上。
“几位可是在聊那位陈小公爷?”
小二俯身笑问道,“在下也对陈小公爷无比神往,不知几位能否赏脸,多说些陈小公爷的事?”
“滚滚滚!陈小公爷也是你配议论的?”
蓝衫男子劈手夺过抹布砸在他脸上,“我等遥敬小公爷,今后是要追随小公爷做大事的!臭跑堂的跟着起什么哄?”
身旁两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一把年纪了,怎的连自知之明都没有?但凡你有点本事,何至于站在这里挨骂?还不快滚!”
柜台后的掌柜赶忙跑来打圆场,好说歹说,才算平了那几人的怒意。
小二默默退到角落,用袖子擦了擦脸。
掌柜的叹着气拉他回柜台,递了块干净帕子:“云帆老弟啊,别跟这些公子哥计较。他们……”
“东家放心,晓得的。东家管我食宿,不会给东家添麻烦的。”
季云帆笑了笑,余光瞟了一眼那桌人,暗自摇头。
话音刚落,门外又来了新客。
“客官里边请。”
掌柜的拔高了几分声调,季云帆立刻回过神来。
抬眼望去,进门的是个雪青长袍的年轻人,看着二十不到,装扮简朴,身上却有一股难言的贵气。
季云帆赶忙迎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年轻人生了双格外好看的眼睛,像是把星子揉碎了嵌在里头。
明明通身贵气,偏又透着股玩世不恭的懒散劲。
“烫一壶梨花白,店里的招牌,看着上个四五样。”
年轻人随便找了一桌落座下来,手指轻叩桌面。
季云帆转身去烫酒,片刻之后,酒菜上齐。
“呀,份量这么大呢,看来点多了……”
年轻人瞧着桌上的菜色面露难色,转头又看向了季云帆。
“我看这位大兄忙了许久,想来也饿了,若不嫌弃,不妨坐下一起?”
季云帆一愣,慌忙摆手:“小人卑贱之躯,怎敢与贵客同席……”
那年轻人却不理他的回绝,转头招呼道:“掌柜的,独饮属实无趣,借你这伙计小酌几杯。”
说着,便从袖下摸了些碎银抛去。
掌柜的赶忙抱了抱拳:“这位爷太客气了,您请自便。”
见掌柜的点头,季云帆方才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下,却只敢挨着半边凳子。
年轻人给他斟了杯酒:“方才我好像瞧见这位大兄与人搭话,被人折辱了一番?”
“无妨,无妨,小人卑贱,不该议论那位陈小公爷的……”
季云帆刚开口,窗边那桌突然传来嗤笑。
锦袍青年晃着酒杯走过来,满脸谄媚地朝年轻人拱手抱拳。
“在下临江吴氏,敢问这位兄台……”
“谁是你兄台?”
年轻人眼皮都没抬,“滚回自己桌去,别在这碍眼!”
满堂霎时一静。
锦袍青年涨红了脸:“阁下未免太……”
“太什么?”
年轻人终于抬眼,嘴角噙着冷笑,“太不给你们脸了?方才这位大兄向你几人示好,怎么不见你给人留点脸?”
“呵……想做出头鸟是吧?”
后头的蓝衣青年顿时来了脾气,“本公子见你气度不凡,方才多看你一眼,你算个什么东西!家父可是……”
话音未落,酒馆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门帘猛地被掀开,数名披甲军士鱼贯而入,腰间制式长刀随着步伐铿锵作响。
堂内举子们顿时噤若寒蝉。
明眼人都能认得出来,那分明是盛京城禁军的装束!
季云帆也被吓了一跳,赶忙俯身要拜。
却是被那年轻人伸手拉住,一把按在凳子上。
“别管,喝酒。”
季云帆端是嘴角一阵抽搐。
下一刻,为首的校尉忽然上前几步,单膝跪地,朝着那年轻人一抱拳。
“禀小公爷,拨发给垂柳镇考生的被褥、粮米等物,现已运抵驿馆,随时可以开始发放。”
霎时间,整个酒馆鸦雀无声。
这声“小公爷”,宛如晴天霹雳!
窗边那桌人面如土色,锦袍青年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是说了让你们自行分发么?跑来打扰我喝酒作甚?”
陈谨礼瘪了瘪嘴,把酒杯塞进那名校尉手中,“去吧,务必送到每一个考生的手里。”
“末将领命!谢小公爷赐酒!”
那校尉应了一声,举杯一饮而尽。
“陈、陈大人饶命!学生有眼不识……”
“可不敢。”
陈谨礼冷声笑道,“我算什么东西?也配收学生?从哪儿来的,趁早回哪儿去吧。”
“大人,我等只是……”
“没听懂?”
陈谨礼转过脸来。
不等他再开口,校尉当即像拎鸡崽似的把三人拖了出去。
季云帆还僵在原地,直到陈谨礼把他的酒杯重新满上。
“季云帆是吧?”
陈谨礼从袖中抽出一卷联名状推过来。
展开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联名手印。
“百姓的心意,不会骗人。”
陈谨礼抿了口酒,“能让这么多人在请愿书上按手印,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季云帆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最后只小心翼翼地举起酒杯,学着那校尉的模样一饮而尽。
“不必紧张,算起来你年长我不少,叫你一声大兄,我是占便宜的。”
陈谨礼起身拍了拍季云帆的肩头,“记得去领被褥粮米,这几日大兄好好休息,若有人找你麻烦,随时招呼一声。”
“往后自会有共事的时候,大兄高义大才,定可大展鸿图,届时还望大兄不吝相助,多多赐教。”
说罢,陈谨礼起身走出酒馆,心满意足。
季云帆望着陈谨礼远去的背影,兀自咽了口唾沫,脸上浮现出几分喜色来。
他看见了一条一展抱负的路。
也看见了一个值得追随的人。
第275章 哟呵!还真捡到宝了!
垂柳镇前,已经搭好了分发物资的棚子,各路考生分成两队列队在此,等候着派发。
参加大考的人里,世家门阀子弟只是少数,终归还是寒门学子居多。
其中不乏有人提早数月动身,一路风餐露宿而来,只为节省些路上的开销。
连季云帆这样的人,也都难免要在酒馆帮工,换取食宿。
此刻送来的东西,可谓解了不少人燃眉之急。
方才酒馆发生的事也传开了,众学子皆是低声议论,对那位大名鼎鼎的陈小公爷,心中更添了几分敬意。
负责此事的禁军们,此刻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哪怕陈谨礼不叮嘱他们也知道,眼前这些人,今后会有不少要为皇家效力,其中佼佼者,更是有可能平步青云。
更不必说,陈谨礼此刻就在不远处看着了。
约摸着百来步外,陈谨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
文人举子那边,他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些人也不归他管。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还是编外考核那边的人。
那里头,可谓是众生万象,应有尽有。
有专精某一项手艺的,也有不善文经书篆,却胸怀良策,能治国安民的。
亦有不少仙家散人修士,各怀绝技,前来一展拳脚的。
要把这些人放在一起,统一考核统一筛选,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先前那种嚣张跋扈的公子哥并不多,绝大多数还是十分有礼的,起码此刻看来,并无相互鄙夷的苗头。
反倒是不少人相互聊得投缘,三五成群,有说有笑。
“月宫姐姐能否看得出这些人里,有哪些是可造之材?”
陈谨礼侧目问向身边那位抱剑而立的美人。
此人正是先前幻仙盟送他的四位侍从之一,风花雪月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月宫打量着那群人,片刻之后,抿着嘴摇了摇头。
“东家,恕我直言,单从修炼一途来看,这些人大都上不了台面,没有一个能有踏足天关的根基。”
“若是心无杂念埋头苦修,勉强摸进五境的门槛,就已是极限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那我并未看错。”
“东家莫非是想助他们一臂之力?”
月宫不免好奇。
对她而言,这些人的天资,太差了,差到根本没眼看。
和陈谨礼有过接触后,她所能想到的办法,大约也只有依靠那镀灵经骨的手段,彻底改造这些人的根基了。
如此,倒是还能让这些人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陈谨礼却摇了摇头:“他们的成就,不在修炼一道上,今次要找的,也并非是修炼的天才。”
“月宫姐姐不妨再看,若是要传授这些人丹青派的镀灵之法,有几个能学有所成?”
月宫再是仔细分辨了一番。
“光是这里排队的,应当就有五个以上。看得出来,这里面有些人十分擅长手上功夫。”
陈谨礼继续追问:“那若是再把镀灵之法,拆解成绘制法阵,阵纹雕刻和组装成型三步,又有多少人能胜任?”
“那就很多了,想来这里过半的人,都能胜任其中一项。”
月宫恍然大悟,“东家这是要让他们各自发挥所长,人人皆有用,皆可为东家效力。”
“不是为我。”
陈谨礼摇头笑道,“是一起为祖国效力。”
月宫默默地点了点头,心有所想。
来之前,幻仙盟的管事们就曾叮嘱过她们几个,跟了东家,就要全心全意为东家分忧。
此时此刻,她好像隐约知道,该怎么为陈谨礼分忧了。
“东家稍待,月宫去去就回。”
说着,月宫便大步朝着前方的队伍走去。
排队的众人转眼瞧见这么一号美人走来,本还好奇打量。
可当有人察觉到月宫那一身六境的恐怖气息时,好奇立刻变成了敬畏,纷纷躬身抱拳,不敢放肆。
月宫也不多言,走上前去,手里印诀一掐,立刻便有一道巨大的法阵出现在众人脚下。
不少人皆是吓了一跳。
前后不过两次呼吸,大阵便已散去。
“各自看清自己手腕上的痕迹,五色代表五行归属,具体的纹理,代表你们的根基最适配的门道。”
月宫随口解释了一句,众人赶忙纷纷看向自己的手腕。
抛开五行归属,众人手腕上,皆是有着不同的纹理,直接凝成醒目的文字。
有人是“图阵”,有人是“雕琢”,有人是“装配”。
众人立刻明白了月宫的意思,赶忙恭敬行礼。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月宫摆了摆手,将众人托起。
“这是东家给各位的见面礼,帮助各位理清最适合自己的门道。之后的大考,还望诸位尽力而为,预祝各位前程似锦。”
说罢,月宫转头回到陈谨礼身边。
“东家,如此安排,可还妥当?”
陈谨礼竖起大拇指:“帮大忙了,能让他们省去不少过场,专精一项就好,之后的考核也会轻松些。”
月宫闻言,不由心中暗喜,当即请愿。
“那请东家之后给考生们设立一个鉴别检测的去处,大考开始之前,自会帮东家区分好这些考生。”
陈谨礼答应得毫不犹豫。
之前他不是没想过这法子,只是这区分鉴别之法,布置起来实在麻烦,龙武国本身也并无这类法门。
倒是不曾想,月宫随手一道法阵,就帮他省了不少事。
片刻过后,陈谨礼方才瞧见季云帆匆匆赶来,想来是酒馆里的事没做完,这会儿才得了空闲。
陈谨礼朝着季云帆扬了扬下巴:“有劳月宫姐姐也帮他瞧瞧,顺道看看他受损的根基,还有无修复的可能。”
月宫领命上前,径直朝着季云帆走去。
季云帆刚到队伍末端,不少人就都认出了他,有了先前酒馆一事,众人皆是对他颇为友好,纷纷抱拳招呼。
眼看着月宫折返回来,众人皆是猜到,是专程为季云帆而来。
季云帆自己也曾是修士,自是能感觉到月宫的强大,赶忙躬身行礼。
“无需多礼,奉东家的指示,替你检查一下受损的根基,放松心神,莫要抵抗。”
月宫也不多言,伸手扣住季云帆的脉门,一道真元探入其中。
闭目沉吟片刻,月宫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惊艳之色。
“咦?竟还有这等机缘?难怪东家如此看重!”
说着,月宫一把抓住季云帆的腕子,拉着他奔向陈谨礼。
季云帆可谓一脸茫然。
心说自己何德何能,今日又是陈谨礼亲自为他出头,又是这六境高手,二话不说当众把他领走?
莫不是早些年倒了太多的霉,如今要转运了?
眼看着月宫拽着季云帆快步走来,陈谨礼亦是好奇。
“这是怎么了?莫非他的根基有何不妥之处?”
“恭喜东家得一良才。”
月宫抱拳解释道,“此人乃是后天修成的‘无尘之躯’,假以时日,必定一飞冲天!”
第276章 龙武魅魔,正是在下
“无尘之躯?”
陈谨礼和季云帆皆是一愣。
仙家修士中,身怀特殊体质的不在少数。
譬如余笙,抛开先天道体,还有余家极难一见的凤凰宝血。
陆修远有医仙一脉难得的玄阴毒脉,唐七七乃是“血士”,袁诚亦有擎天部传承多年的特殊血脉。
这类特殊体质,或源于部族传承,或源于天赐洪福,或源于尚在胎中时的秘法加持,九成九都是生来便有。
绝少有人能在后天修炼中,修出一种特殊体质来。
陈谨礼自己算是个例子,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皆是后天人为,五行俱全亦是后天所得。
只是这所谓的“无尘之躯”,饶是陈谨礼博览群书,受众多长辈的指点,也从未听说过。
“东家不知倒也正常,这无尘之躯,本就是非常之法,即便出了百朝,也鲜有几人能修成。”
月宫当即开口解释道,“所谓无尘之躯,和东家的五行俱全之体相反,完全跳出五行之外,没有任何归属。”
“虽说修炼之初进度迟缓,但只要过了五境门槛,凝成真元,便是一飞冲天之相,且真元旺盛,远胜常人百倍!”
“东家本就符剑双绝,自当明白价值几何。”
听罢月宫的解释,陈谨礼立刻心中有数了。
不受五行桎梏,真元百倍于人,简直是丹青符仙最顶级的苗子!
符仙一脉,最讲究生克循环。
五行缺一门,许多符阵神通便无法施展,真正能在符仙一道闯出名堂的,必定是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掌控五行全数。
他自己也是先有了星辰化阵之法,又阴差阳错得了五行俱全之后,才在符仙一道上有了远超常人的建树。
加上他生来就比常人强出三倍有余的精元,才让能他以四境修为学成诸多五境符法,乃至看懂六境的符阵之法。
这无尘之躯,简直就是为丹青符法量身定做的天资!
不夸张的说,若是季云帆恢复了根基,重新以这无尘之躯开始修炼,只怕要不了多久,符仙一道的成就就能追得上他!
乃至今后,季云帆极有可能在符仙一道上超越他,成就不可限量!
只怕是老天师得知此事,立刻会忍不住找他要人。
这可当真是捡到宝了!
早先他还一度有些担心,用在青鸾号上的那些门道,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交付,自己必须得花大量的心思在上头。
而今季云帆的出现,简直就是把“放着我来”四个大字,直接刻在了脑门上!
“他的根基要如何才能复原?”
陈谨礼立刻追问道。
“东家放心,已经检查过了,他的问题不大,只是当初经脉超载,导致周身经脉皆有破损,功底消散了。”
“他也算是因祸得福,这些年调养得不差,想必也在无意中得了些福缘,少了五行灵气的干扰,精元不退反进,有了这无尘之躯。”
“而今只需设法助他重塑经脉即可,这方面,东家自己不就是最权威的专家么?”
眼看着陈谨礼两眼直放光,季云帆在旁可谓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自己什么情况,自然是心中有数的。
当初经脉崩毁,修为散尽,一度对他打击极大。
好在这些年,还算是有个容身之地,被他救下的百姓们也都待他极好。
原本,他是从未想过重回仙路的。
他已经快四十岁了,这个年纪,即便修复了经脉,再想从头开始修炼,也难如登天。
仙家历来只收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并非是看不起大龄修士,而是无可奈何。
过了二十岁,先天经脉根骨已经彻底定型,再难重塑,若是再没有早早打下的基础,经脉根骨根本经不起天地灵气的洗刷。
别说修炼有成了,一境洗尘,都未必能扛过去。
加上仙家入门所追求的“天人感应”,越是上了年纪,就越是薄弱,到了三四十岁再想入门,几乎已经不可能了。
哪怕他曾经有过修为,亦是难上加难。
可不知怎的,困扰他多年的问题,到了陈谨礼和月宫口中,好像根本就不是问题,一副举手之劳,随随便便就能解决的架势。
“那个……小公爷啊,在下今次来投,只为能用这残躯略尽绵力,实在不敢辛苦小公爷为在下的事劳心,还是……免了吧?”
“怎么?大兄这是看不起我?”
陈谨礼咧嘴一笑,“我是干什么的,大兄总该知道吧?”
季云帆赶忙点头:“自然知道,小公爷是我龙武国技术革新的发起人,龙武国所有的新技术,都源于小公爷之手。”
“那想来你也知道,哪怕是被玉麟国秘法毁掉根基的人,咱们如今也能治愈。”
陈谨礼拍了拍季云帆的肩头,“更何况你这还只是经脉破损,兴许医仙一脉的长辈们就能解决。”
“即便医仙一脉束手无策,咱们还有镀灵经骨可用,就算也不成,也会有人给你炼制一副和我一样的仙剑八脉!”
季云帆吓得两腿一软,险些跪倒下去:“在下何德何能?岂敢蒙受小公爷如此大恩?”
“逼我夸你啊?想得美!”
陈谨礼陡然失笑,“好生记住,你本就是大才,不过是一时落难罢了,总会有重新站起来的那天。”
“你自己力气不够,那就让我助你一臂之力,想堂堂正正的站起来,就抓紧我,用你全部的力气往上爬。”
“我相信你,可别让我错付了,回头再瞧不起你。”
季云帆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微微有些发颤。
他曾孤身一人冲入大军之中,只为寻回师父的遗骨。
也曾以一己之力直面滔天巨浪,燃尽修为保一方太平。
只是这些年过去,自己曾经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如今再见到那些仙门中人,那些年纪轻轻,就成就非凡的小辈们,他只觉自惭形秽,无颜同行。
深陷泥沼,无力自救,大概连他自己都已经放弃了,就这么麻木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今次参考,他所想也不过是最后尝试一次,最后挣扎一次,看看这幅残躯是否还有可用之处。
哪怕能有一丁点用处呢?
说出去,不也是报效祖国么?
陈谨礼的那些事迹,哪怕远在西界荒芜之地,他也依旧有所耳闻,对此憧憬不已。
从那个年轻人的身上,他仿佛看到梦想中的自己。
只是他从未想过,他所憧憬的那个年轻人,亦或者说那个梦想中的自己,此刻会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邀他同行。
像一束蛮不讲理的刺眼阳光,刺破阴霾,撕碎幽暗,誓要把他的世界重新点亮。
光会带来希望,带来温暖,人本就是趋光的。
此时此刻,又岂容他拒绝?
季云帆总算鼓足了勇气,后退半步,郑重一拜。
“承蒙小公爷不弃,在下此生,愿为小公爷肝脑涂地!”
第277章 考核开始
有了月宫提供的分配之法,原定的层层筛选,立刻得以简化。
往后几天里,参加编外考核的一众考生陆续赶赴盛京城,经由法阵筛选,区分成了图阵,匠作,以及炼器装配三科。
唯独可惜,一番筛查之下,并未再找到第二个天赋异禀之人,只有季云帆一人,单论特殊性,就足够出类拔萃。
原本依着陈谨礼的意思,是让季云帆直接免考,尽早去一趟泊云水阁面见老天师,商谈修复经脉,拜师学艺的事宜。
偏偏季云帆死活不肯,说什么都要参加考核,求个心安理得,陈谨礼也不好强求,索性遂了他的愿,把他分在了图阵科。
老天师和陆老爷子听了陈谨礼的描述后,皆是激动不已,纷纷连夜赶来,几句话的功夫,就已敲定了为其修复经脉的事。
老天师更是当场宣布,泊云水阁无条件收下季云帆,论辈分和陈谨礼同辈。
倒是苦了季云帆,让这两位老前辈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转眼功夫,已是三月十五。
盛京城中春闱开考,城外山间,编外考核也正式拉开帷幕。
场地,是各路仙家高手早就布置好的。
为了避免搞出太大的动静,影响到城中学子,诸位仙家长辈索性布置了一座小型洞天,将众人带到洞天之中。
依着薛姥姥的原话,只要这些人搞不出能轰杀六境高手的玩意儿,想怎么造作都行。
洞天之内,左右分出三座高台,每一座都足以容纳千人。
三科赴考之人,已是各自站定,等候陈谨礼宣布考题。
陈谨礼脚踏着一道星光飞剑,悬于半空。
“辛苦诸位远道而来,编外考核马上开始,我先介绍一下今次考核的规矩,诸位有何问题,尽早提出来。”
“第一,今次考核没有武试,诸位尽可放心,不必担心修为有别,便会被武力淘汰。”
“当然,也请诸位手上干净些,若是发现有谁仗着修为干扰他人,直接逐出考场,永不录用!”
说到这,风花雪月四人皆是出现在了陈谨礼的身后。
他们这些个人,大抵都是仙家散人,本就没什么高深手段,眼下还有四名六境高手盯着,算是彻底断了众人耍小聪明的念头。
“第二,今次考核的判定标准,可能会和诸位想象中有所不同,何人留用,何人淘汰,我自会评判。”
“诸位若是不服我的评判,可以随时向旁边的这几位前辈申请复查,几位前辈自会向诸位解释清楚。”
陈谨礼做了个请的动作,众人纷纷看向一旁。
一旁等候的几位前辈,也都是个中高手。
其中身穿官服的那位,是工部尚书兼制造局总管,刘大人。
余下两个,皆是熟人。
一个是军方的代表,苍云府战堂首座,厉天行。
另一个,则是早先主持春溪符会的漱玉夫人。
请这三位前来复查,算是把炼器制造,符阵图纹,以及军方的实际需求都覆盖到了。
对于这些赴考之人而言,足够服众。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今次考核,禁止借助任何外力,一切用于辅助的丹药,符箓,法术法宝,都不可用。”
“哪位若是随身带了,还请趁早交上来,莫要心存侥幸。开考之后若是发现,逐出考场,永不录用。”
闻言,底下不少人皆是老老实实地把随身的物件交了出来。
仔细一看,这里头倒是并无什么称得上作弊的物件,大都是暖魂香,醒神丹之类的小玩意儿。
“多谢诸位配合,诸位请分开站好,前后左右间隔五步以上。”
一声招呼下,众人纷纷散开站定。
陈谨礼手头印诀一掐,三座高台上,皆是升起道道金光,无数金光网格将一众赴考之人分隔开来,化作一个个独间。
“考核开始之后,若非必要,请诸位不要擅自离开自己的房间,房间隔音,也隔绝感知,诸位可以自由发挥。”
“当然了,若有三急,招呼一声便是,大可不必如文考那样蜷在房间里解决,免得熏得慌。”
底下一众赴考之人皆是失笑,紧张的情绪倒是立刻消减了几分。
算着时间差不多,陈谨礼转头给月宫使了个眼色,月宫当即唤来一座巨大的沙漏翻转过来。
“诸位可以开始了,沙漏流尽,考核结束,预祝诸位一帆风顺。”
话音落下的同时,三科考题便一同浮现在了众人面前。
图阵科是一副十分复杂的丹青阵图,要求从中参悟复原出法阵。
匠作科则是一系列军方提出的设计需求,需按照要求进行设计。
炼器装配科,是大量拼接法器的零部件,任凭众人随意组合。
众人瞧见各自的考题,立刻也都心里有数了。
这一场,考的是悟性和天赋。
革新伊始,需要大量的可用之人。
能直接上手投入工作的,自然最好不过。
次一等的,有这方面的天赋,能迅速掌握相应的技能,也可大力培养,早日成材。
想明白了这一点,众人便立刻有了各自的方向。
瞧着众人热火朝天地开始尝试,陈谨礼不免心中期待。
拿出来的考题,都是和一众前辈高手们仔细研究讨论过的。
图阵科的丹青阵图,出自老天师之手,涵盖了全部的一百零八道符文,基础的阵基,共有二十四种。
能从其中找出五种以上,并补全成阵,就可算是天赋异禀了。
匠作科拿到的设计要求,亦是军方仔细研判过的,要求是在飞舟装甲和舰载法器中二选一。
以此来研判这些考生里,是否有人能胜任设计制造之职。
至于炼器配装那边,工部制备的那些法器部件,能组装超过四十种不同的法器,若是全部用上,能组装成六件完整的法器。
就看这些人能摸清其中几分门道了。
很快,就有第一批人脱颖而出。
匠作科那边,大多数人还在思索的时候,一名约摸着年近六旬的老者,已经迅速绘制出一套舰载法器的图纸,开始验算数据。
另有一位不到四十的妇人,装甲图纸也已接近尾声。
炼器配装那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三两下就已经装配出了六件标准法器的第一件,已是开始组装第二件了。
亦有一中年男人,组装出来的虽不是标准法器,但已迅速组装了三件,成色皆是在良品以上。
图阵科这边就更热闹了。
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已有六人合格,精准地复现了五种以上的法阵,看那架势,显然还能继续。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看向季云帆,想要看看他眼下有何进展。
却不料一眼望去,季云帆并未落笔,只捏着下巴盯着阵图,眉头紧皱。
看那模样,似乎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第278章 见万符如观游鱼
季云帆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金色阵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阵图上那些繁复的符文线条,此刻正在他眼中缓缓游动,如同活物般自行重组排列。
这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将晦涩难懂的古籍逐字翻译成白话。
不过片刻功夫,十二道完整的法阵结构,已在他眼前清晰浮现。
这简直就是直接将答案摆在了他面前!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别扭。
早年随师父云游时,他曾见过丹青派修士绘制符阵。
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确实会随真元流动而变化,但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未经催动便自行演化。
他这些年学的东西,虽说多有杂而不精之嫌,但好歹还分得清是非对错。
这显然是有人暗中操控,特意为他铺路。
“小公爷这是何苦……”
季云帆苦笑着摇头。
自从在垂柳镇相遇,陈谨礼对他的赏识,几乎无时无刻都写在脸上。
先是不顾身份为他撑腰,又请动六境高手为他诊断,甚至连老天师那样的前辈都专程赶来。
如今更是在考核中暗中相助,这份知遇之恩,确实令他受宠若惊。
但越是如此,他越觉如芒在背。
“若师父还在,定会骂我优柔寡断吧?”
他仿佛又听见那个总是醉醺醺的老头在耳边笑骂。
师父一生最重风骨,当年带着他云游四方时,宁可露宿荒野,也不肯接受不义之财。
有次在某大户人家除妖后,对方执意多给三倍酬金,让师父帮忙暗算仇家,师父当场把钱砸在对方脸上,拉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言传身教,以身作则,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此时此刻,眼前的十二道法阵,任意抄录五道就能轻松过关。
若是装作不知情照单全收,再加上无尘之躯的特殊性,想必稳坐今次考核的头名不在话下。
从此仙路重开,前途无量。
可当他提笔欲落时,手腕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恍惚间又回到西界荒村,那些被他救下的百姓们将联名状郑重交到他手中时,浑浊的眼中闪烁的希冀。
他们不在乎他能否重获修为,能否出人头地。
只盼着当年的救命恩人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走出阴霾。
“咔嚓!”
笔杆在他掌心断成两截。
季云帆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立刻引来了监考者的注意,月宫化作一道流光落在他面前。
“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月宫的目光扫过他空白的答卷。
整个考场都为之一静。
他们并不知道季云帆那边发生了什么,唯独察觉到监考的六境高手进了考场。
想来是有什么人出状况了。
季云帆能感觉到陈谨礼的视线,正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回应。
“小公爷,对不住了……知遇之恩,在下还是想靠自己的本事报答!”
季云帆在心中暗下决心,继而开口道,“在下这份考卷,似有异常。”
他指向仍在自行变化的阵图,“这些符文未经催动便自行演化,已浮现十二道完整法阵。”
“在下不敢妄断是否为考题本意,特此请示。”
此话一出,月宫顿时眉头微蹙,指尖泛起一丝灵光点在阵图上。
那些原本活跃的符文顿时僵住,继而如退潮般恢复原状。
她转头看向悬浮在半空的陈谨礼,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陈谨礼也是一怔。
他确实交代过要对季云帆多加关照,但也只是在生活所需上。
徇私舞弊这种事,他可干不出来。
正欲开口解释,一阵大笑忽而传来。
“好!好一个光明磊落!”
老天师不知何时出现在考场边缘,看那架势,应当是早有预料。
伴着笑声,老天师飘然落在季云帆面前,伸手拿过那张恢复原状的阵图,当众抖得哗哗作响。
“这道‘百符千机图’是老朽亲手所绘,内含一百零八道基础符文。若要催动其自行演化,至少需要五境巅峰修为。”
老天师声如洪钟,震得考场四壁嗡嗡作响,“你们当中可有人觉得自己能瞒过老朽的眼睛,在考题上做手脚?”
众人噤若寒蝉。
有几个原本也在图阵科的考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们面前的阵图安分得很,连一道完整阵法都没显现出来。
季云帆这才意识到自己闹了多大的误会,耳根顿时烧得通红。
正要请罪,却被老天师一把攥住手腕。
“嗯……虽是无尘之躯,但精元并无特异,修为尽失,却仍能见万符如观游鱼,你这天资,可比那浑小子还要高!”
老天师转头看向陈谨礼,当即开口,“这小子老朽收定了!谁敢跟老朽抢,可休怪老朽躺下讹人了!”
整个考场,顿时一阵哄堂大笑。
连带着陈谨礼也一同失笑起来。
“大兄这可冤枉死我了。”
陈谨礼从半空落下,哭笑不得地走过来拍了拍季云帆的肩膀。
“我就算想帮你作弊,也没这个本事在老天师的阵图上动手脚啊,我不过四境修为,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季云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原本是怕辜负陈谨礼的期望,才决意光明磊落地应考,谁曾想反而闹出这么大乌龙。
正要躬身致歉,却被老天师拽着胳膊往考场外拖。
“走走走!还考什么试?跟老朽回泊云水阁认祖师去!”
老天师力气大得惊人,季云帆被拉得踉踉跄跄,“你那经脉老朽自有办法帮你复原,保证比你原来的还结实!”
陈谨礼赶紧拦住:“前辈且慢!好歹让人把试考完……”
“考个屁!”
老天师准头一瞪眼,“能让百符千机图自行演化十二阵的人,放在泊云水阁都能当教习了!”
“你问问漱玉丫头,她当年第一次见这图时,看出了几阵?”
被点名的漱玉夫人掩唇轻笑:“晚辈愚钝,当初只辨出七阵,还被师父罚抄了半个月的阵图。”
这话,又引起一阵惊叹。
季云帆此刻却清醒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老天师深深一拜。
“前辈厚爱,晚辈铭感五内。但今日既是国考,还请容晚辈走完流程,也好对得起肩上这份责任。”
“好好好!有志气!你这娃娃,颇合老夫胃口!”
老天师连说三个好字,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拍在季云帆手中。
“泊云水阁的真传令牌,考完立马过来报到,少跟着这浑小子撒野!”
陈谨礼忍不住揶揄:“这就开始嫌弃晚辈了?之前您可不是这样的!”
“谁让你不肯入泊云水阁的谱系呢?现在后悔,晚了!”
老天师哈哈一笑,说罢便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只剩那块令牌,在季云帆掌心微微发烫。
第279章 愿诸位,前程似锦
随着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落下,大考第一场落下帷幕。
图阵科再无一人能撼动季云帆那十二阵自成的成绩,但也属实出了不少可造之材。
其中最优者,追上了漱玉夫人当年的成绩,最终定格在七阵。
余下五阵以上者,足有三十余人。
相比之下,匠作科那边就没那么突出了。
最先引起考官们注意的那位老者,毫无疑问地合格了。
其设计的舰载法器,形制不凡,各项数据也都十分优异,厉天行看了赞不绝口。
更难得的是,其设计中仔细考量过龙武国的现状,所用材料皆是十分容易获取。
此人毫无悬念地摘下了匠作科的头名。
紧随其后的那位妇人亦是不俗,所设计的飞舟装甲,虽还有部分改进空间,但也足够称得上佳作了。
除开这二人,余下另有六人合格。
炼器装配科可就热闹了。
先前引起陈谨礼注意的那姑娘,硬是装配出四件标准法器,还用余下的零部件,又额外组装了四件法器。
虽是后头四件有所偏差,但四件标准法器的成绩,足以冠绝这一科了。
紧跟在她身后,另有足足十二人,是装配出了三件标准法器的,余下添头各异,很难分出个高下来。
再往后,还有近五十人组装出了两件标准法器,以及大量各类法器,皆是足以胜任装配一职。
满打满算,三科总计近百人合格,其中至少有三成以上,稍加培训,就能直接投身革新大业之中!
光是这人数,就让陈谨礼欢喜不已。
这还都是捡着最拔尖的那一批说。
剩下的那些,绝大多数也都有可取之处,仅仅只是没能一次合格,只需分配到合适的求学之处,至多三五年,又是一批可用之人。
算着时间,盛京城中的文考,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今日过后,便会有不少人投身这股新浪潮里,发光发热了。
“合格的诸位,恭喜了。稍后三位前辈会安排诸位前往各自报道的地方,今后我等便是同僚,革新大业,就拜托诸位了。”
陈谨礼话音刚落,那些个通过考核的人,皆是纷纷朝他抱拳一拜。
“承蒙小公爷赏识,我等定不负所托,一切为了龙武崛起!”
一旁等候的三位前辈挨个上前,领着通过考核的众人离去。
季云帆这才壮起胆子来到陈谨礼身边。
“先前误会小公爷了,还望小公爷莫怪。”
“大兄哪的话,你有此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谨礼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大兄也莫耽搁了,速去泊云水阁吧,想来接你的飞舟,早已在外面候着了。”
“预祝大兄求学顺利,早日学成归来,我在天河关等着大兄。”
“多谢。”
季云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径直朝外走去,暗下决心,定要早日赶赴天河关。
待众人散去,余下那些没能一次合格的,方才露出几分怅然之色来。
“诸位不必垂头丧气,一次考核而已,断然不能就此敲定诸位今生的成就。”
陈谨礼缓缓落在高台上,印诀一掐,三座高台合而为一。
“眼下,我给诸位两条出路,诸位可自行挑选。”
闻言,众人立刻来了精神,纷纷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其一,我已禀明陛下,革新之事绝非一朝一夕能成,从今往后,编外考核定为一年一度,于春闱大考同步。”
“诸位若想来年再战,尽可折返回去用心钻研,我向诸位保证,只要是可用之人,有心报国,定会有所作为!”
一听这话,不少人皆是一扫心中惋惜,铆足了力气,下定决心来年再战。
“那敢问小公爷,第二条路又是什么说法?”
人群中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第二条路嘛,相对辛苦些。”
陈谨礼嘴角微扬,从袖下取出皇帝给的令牌,“想来诸位也都听说了,岩漠郡如今已然收复,陈某不才,将任天河关及岩漠郡的督察御史。”
“此去,少不了用人之处,诸位若是不怕辛苦,可随我同去,自会有人教诸位如何做事。”
“我能看得出来,诸位今次落选,大都是因为功底,天资,乃至年岁的限制,想要更进一步,并不容易。”
“若诸位有心,不妨从最基础的部分做起,我相信勤能补拙,诸位未必就不能迎头赶上。”
这,是他和皇帝早已敲定的事。
大考合格的,送去学习最核心的技术,争取早日出师,早日投身革新大业之中。
这些没能通过大考的,则交给陈谨礼自行安排,愿去边关做事的,一律应允,边做事边求学,未必就不能出几个技术型的人才。
皇帝那边,也会从春闱大考中选出一批可用之人,随他一起去天河关,助他处理相关事务。
底下众人听罢了,这才恍然大悟。
他们远不如那些顺利过关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眼前这位陈小公爷,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弃他们。
不知是何人起的头,“噗通”一声跪拜下去,当场就是一个重重的响头,磕在高台上。
“小人愿随小公爷同去,效犬马之劳!”
紧跟着,便是接二连三的跪拜声,迅速传遍人群。
“我等愿随小公爷同去,效犬马之劳!望小公爷成全!”
前后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剩下的人几乎都跪拜在了陈谨礼面前。
余下零星几个,并非不拜,只是自信来年定能一展拳脚,纷纷朝着陈谨礼一抱拳。
“小公爷海涵,我等必定勤学苦练,来年定有所成!望小公爷成全!”
“好说的,本也并未强求诸位,自便就好。”
陈谨礼点了点头,他看得出来,那几个人都是有真本事,加把劲就能更进一步的。
自然不会强求。
“好了,诸位今日都辛苦,各自回去休息吧。待陈某去天河关赴任时,自会有人送诸位过去。”
众人这才起身,拜谢过后,陆续离去。
待人群散尽,陈谨礼方才松一口气。
第一批人手,算是有了着落,带过去的人,足够支撑起两地初期的建设整治了。
眼下只剩最后一件事。
“岩漠郡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陈谨礼回头问道。
风花雪月中的大姐风音抱拳答道:“回东家,我已前去仔细调查过了,不出东家所料,玉麟国的人,埋了不少钩子。”
“都是些什么人?”
“两家氏族,一个二流宗派,余下那些零散的,也都听命于这三家。岩漠郡毕竟是荒芜苦寒之地,愿意留下的不多。”
“实力如何?”
“没有六境,最强不过五境巅峰,都还算是仙家正统,并无邪修的痕迹。”
“知道了,看来只是打算恶心我一下。”
陈谨礼点头笑道,“待我回禀陛下一声,去会会他们。”
“非要赖着不走,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280章 你是这个!
皇城,御书房。
“……大抵就是这些人了,这是名册,都是今后共事的人,得闲了,可以走动走动。”
皇帝把名册推到陈谨礼跟前,文考挑出的贤良之辈,愿去边关的尽在其中。
陈谨礼接了名册,却并未翻阅:“陛下慧眼如炬,臣下何须再看?赴任时一并带去便是了。”
“会说话就多说几句,朕怕你去了天河关,往后没人陪朕如此聊天了。”
皇帝不由失笑,笑罢了,方才话锋一转,正色道,“听你意思,是打算先去拔了岩漠郡留下的那些人?”
“也不一定,且看那些人是否有用。”
陈谨礼摇了摇头,“若是能为我所用,未尝不可留下。”
“培养他们做反面间谍?”
皇帝立刻心领神会。
“算是吧,本就是玉麟国恶心人的把戏,能用则用,不堪用,扫了便是。”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道,“但愿这帮人机灵点,能帮我省不少的麻烦。”
“要是不堪用,只管动手,不必担心舆情。”
皇帝在龙案上翻找了片刻,抽出一册文书递了过来。
“朕也令人查过了,那些人是岩漠郡原住民不假,岩漠郡沦陷后,便投了玉麟国求活。”
“可笑如今竟信了玉麟国的鬼话,玉麟国许诺他们,留在岩漠郡阻碍收复,之后论功行赏,准他们迁往玉麟国。”
闻言,陈谨礼顿觉一阵好笑:“狗都不信的话,偏偏有人深信不疑。”
“所以严格来算,他们早已不是我龙武国的子民了,若是动起手来,大可不必留情。”
皇帝这话,算是明示了。
叛国之人,不配得到怜悯。
愿意留下当狗,姑且可以留条狗命,以观后效。
若是不愿,死了也不配埋在龙武国的国土上!
“臣下心中有数,事不宜迟,容臣下告退了,这便回去收拾一番,尽早拔了这几颗痦子。”
说罢,陈谨礼起身走出御书房。
……
别院之中。
余笙清点着随身的物件,眼看着兴致高昂。
虽说也是去公办的,但好歹不是什么一板一眼的无聊事务,沿途总归还算是有的玩。
关键是陈谨礼提了一嘴,好久没动手打架了,这次过去,八成有架可打。
早些时候,她精魂有缺,先天道体又威能太甚,极易失控,她从不敢与人切磋,生怕失手伤人。
加上身边一众长辈们无死角的保护,历来没人能威胁到她的安全,以至于她修炼至今,都没怎么与人交过手。
陈谨礼自己其实也差不多。
自打当初解了盛京城之危,就再没什么与人交手的机会了,大多数时候,刚把名头甩出去对方就服软了,根本不给机会。
而今手里可谓手段颇多,无处施展,属实难熬。
今次去往岩漠郡,面对的是一群不必有所顾忌的对手,用来练练手最合适不过。
“你俩好了没有?该不是我一转头的功夫又腻歪上了吧?”
门外传来一阵催促声,正是闻人羽仙。
而今她也算是铁了心留在龙武国,代表幻仙盟关照一下陈谨礼,此番出行,说什么都要跟去。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就这么会儿功夫,够谁腻歪的?”
陈谨礼推门而出,没好气地回怼道。
打眼一瞧闻人羽仙,陈谨礼顿时眉头微皱。
“你未免太夸张了点吧?对付几个小角色而已,不是去玉麟国的皇都暗杀国王!”
闻人羽仙此刻,可谓是全副武装。
红袖底衫之上,是一整套乌金战甲,鳞甲缝隙里随便一瞥,都能瞧见密密麻麻的镀灵雕纹。
手头一杆长枪寒光烁烁,单单是上头逸散出的杀气,就不免让人觉得闻人羽仙手里,保底得有千八百条人命。
再看其腰间一左一右的乾坤袋,不用猜,里头保准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灵符法器。
估摸着随便摸一件出来,都够炸平大半个盛京城。
那副女武神下凡的姿态,帅是真的帅。
唯独就是用在一帮叛国偷生的鼠辈身上,颇有几分核弹打蚊子的意味。
闻人羽仙两手一摊:“这是我最低调的一套了,穿出去都招人笑,你还要我怎样?找个麻袋套身上?”
“有钱了不起哦?”
陈谨礼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让开房门,“麻溜的换一件去,你这么出门,还没走出盛京城,就得把你当刺客抓起来!”
“屁事儿真多!”
闻人羽仙一边骂着,一边径直走来,朝他一伸手。
“干嘛?”
“拿两套你的衣服给我!姑奶奶从不穿裙子!”
闻人羽仙不耐烦地喝道。
陈谨礼一愣。
还真是。
从他第一次见闻人羽仙算起,直到今天为止,他都没见过闻人羽仙穿过女子的衣物。
即便是他大婚那天,闻人羽仙也是一身玉带华服,一副公子哥的扮相。
“嘶……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开开眼!”
陈谨礼捏着下巴一脸揶揄,“要不试试?”
“滚啊!姑奶奶到死都不穿那漏风玩意儿!”
“不习惯?”
“你管我!”
闻人羽仙懒得解释,一把扯下陈谨礼的乾坤袋,便把陈谨礼踹出去老远,摔门进屋。
只片刻,就听屋内传出一阵嬉戏打闹的动静,还伴着余笙的娇笑声,别提多高兴了。
“不是!你个淫贼,放开我老婆!”
陈谨礼作势要踹门。
刚一抬脚,房门便开了,陈谨礼一脚踹空,险些一个一字马劈在门框上。
接连踉跄了好几步,才算是在屋里站稳了脚跟,抬眼一看,闻人羽仙正坐在余笙的妆台前,一脸别扭地看着铜镜。
余笙站在她身后,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余光一撇,陈谨礼便瞧见余笙手边的矮柜上,搭着一团纱布。
再看余笙,正不停地朝他使眼色,贼兮兮地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两下,朝他递了嘴型。
隐约能分辨出是两个字。
“超大。”
陈谨礼本是一头雾水,想上前一探究竟,脚刚抬起来,就见闻人羽仙抬手一挥,一声锐响迎面而来。
毫无疑问,是动了杀心的!
陈谨礼吓得脖子一缩,“咚”的一声,便有个指甲大的物件擦着鼻尖飞了过去,直直钉在了门框上。
细一看,是他某件衣服的暗扣,大半都嵌进了门框里。
“你这什么破衣服!”
闻人羽仙扭头便骂,竟是一手捂着胸襟,满面红霞。
陈谨礼定睛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表情都变得诡异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那团纱布是干嘛用的。
“我承认是我有眼无珠,一直以来小看你了,你是这个!”
非礼勿视,陈谨礼当即扭过头去,不忘朝着闻人羽仙竖起大拇指。
本以为闻人羽仙单纯就是不自信。
没想到是自信过头了,生怕旁人瞧见了会自卑!
余笙总算是彻底绷不住了。
不等闻人羽仙开口,已是乐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第281章 少废话,打钱!
余笙终究还是拖着闻人羽仙,去见了当初那位裁缝铺的老掌柜,给她赶制了不少“低调”的衣裳。
据说老掌柜一听是这号人物,催着手底下的徒子徒孙,把织机都给踩出火星子来了。
原定的立刻出发,最终被拖到了第二天一早。
青鸾号腾空而起,直出盛京城,朝着天河关的方向飞去。
三人并肩站在船头上,陈谨礼和余笙皆是一言不发,等着闻人羽仙给出评价。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期了。”
闻人羽仙并未吝惜赞许之色,“这艘青鸾号的各个环节都已经达到理论上的极限了,想更进一步,非六境以上的手段不可。”
“除非玉麟国的技术再有一次翻天覆地的飞跃,否则至少三十年内,他们不可能造出更好的飞舟。”
这话,可算是让陈谨礼松了一口气。
以闻人羽仙的性格和眼界,绝不会仅仅为了让他听着舒服,就行信口开河之举。
能让她说出这话,足以说明如今的青鸾号,是真正意义上站在了百朝前列。
“按照你之前提过的构想,这艘青鸾号,应该还只是个开始吧?”
闻人羽仙回头笑问。
陈谨礼点了点头。
确实只是个开始。
这个世界的战争,飞舟,法器等物,终归只是辅助,重点依旧在人。
军队的强盛,高阶修士的勇武,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几乎没人会去考虑仅凭飞舟法器之流,压制对方五境以上的大修士。
自然也不会有人去深入地考虑“体系化”三个字的含金量。
哪怕是今时今日,见过新的青鸾号之后,也没人会往那个方面去想。
无关眼界与见识,纯粹是环境使然。
六境高手一旦无差别地出手,任你飞舟快到突破音障,也逃不过随手一击。
成百上千又如何?一样是排队送死的货色。
但在陈谨礼看来,是另一回事。
各国的六境高手,就像是现代国家手中的核武器,威慑作用远大于实战意义。
放在现代,没人想看到各国核弹对轰,文明因此毁灭重启。
放在这个世界,放在百朝之间也是同样的道理。
六境高手无差别出手,那已经不是战争了,是不顾一切的屠杀,就看谁先亡国灭种。
谁都不想看到那一幕。
强如玉麟国,也断然不敢轻易生出灭国的念头来。
哪怕是弹丸小国,仍有举一国之力,催生出一两位六境高手的本事。
哪怕只是暂时的,发起疯来,也是后果难料。
更何况这个世界的人,也不是傻子。
想灭我家国?行啊!
我六境高手威胁不到你本土,我还打不到邻国么?
反正都要灭国了,是非对错关我屁事?
就朝着邻国打!屠他邻国一城,一郡,乃至一州之地!
然后你们两家慢慢撕去吧!
总要有人下来垫背!
此等念头,百朝诸国人人都有。
龙武国那十二座地脉大阵,就是为此存在的。
但这些,都是最终手段,是走投无路时的绝命一击。
他想要的,是让龙武国拥有六境之下,足以决定胜负的东西。
得有人洞悉一切,随时捕捉对手的动向。
找到破绽,就得有人踹门。
踹开了门,还得有人洗地。
陈谨礼得了一种病,一种生在华夏,人人都有的病。
别人眼中的世界大战,是各国之间互有协同,几个团体之间相互较量。
但在华夏子民眼中,世界大战从来就是举世皆敌,单挑全世界。
既然要打,那就一定要赢!
大多数人管这种病,叫火力不足恐惧症。
青鸾号的诸多成功,给了他十足的信心。
十年,至多十年。
要让百朝诸国一听到“龙武国”这三个字,就抖上三抖!
“你之前提到的那个什么‘体系化’,说实话我听不太懂,但仔细一琢磨,也不无道理。”
闻人羽仙耸了耸肩,笑道,“总归你手里有技术,而今在龙武国,也算是一呼百应,放手去做便是了。”
“大不了,我给你兜底。玉麟国的人定了协议避免幻仙盟直接出手,还算有几分小聪明。”
“但你大可放心,不直接动手,我也有得是法子保你。”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到这个份上么?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陈谨礼眉头一挑:“总不会是因为高高在上惯了,难得遇到个不怕你的,让你觉得有趣吧?”
“也算有一点吧。但不是重点。”
闻人羽仙转过身来,笑看着陈谨礼和余笙。
“重点是我从你们身上,看见了某些我很欣赏,甚至很向往的特质,你们心里装着大事,刚好,我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所以你个混蛋倒是好好珍惜啊!再敢惹我,有你好看!”
陈谨礼和余笙互相看了看对方,相视一笑。
继而双双后退半步,朝着闻人羽仙躬身抱拳。
“小弟倍感荣幸,今后就仰仗大姐头多多关照了,你放心,我脸皮可厚了,能求你的事,绝不另想办法。”
瞧着二人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闻人羽仙不禁摇头失笑。
笑罢了,终归还是收起了玩笑之色,同样朝着二人一抱拳。
“只此一次,往后别再给我整这死出了,膈应得慌。”
“记下了,那要不先把今次出门的花销报一下?”
陈谨礼立刻换上一副贱兮兮的嘴脸,两手一摊,“你知道的,我可缺钱了。”
闻人羽仙一愣,像是也没料到这家伙变脸如此丝滑,愣了好片刻,才再度失笑起来。
“这还差不多!拿去随便花!赏你了!”
说着,便从袖下随手摸出一袋灵石,拍在陈谨礼手心里。
她本以为余笙好歹会说陈谨礼两句的,都准备好要看陈谨礼挨收拾了。
却不料有些草率了。
“不能偏心吧?我也要!”
余笙也紧跟着朝她伸出手,那副小贼似的神情,简直和陈谨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闻人羽仙双手环胸,回过神来:“噢!小两口合起伙来忽悠我是吧!我就随便客气客气,你们是真不要脸啊!”
两人皆是咧嘴一笑,异口同声:“你自己说不让客气的!快点儿,打钱!”
“我特么造了什么孽,能遇上你们两个无赖!”
闻人羽仙没好气地哼笑着,翻身越过船舷,径直跳下飞舟。
陈谨礼也不阻拦,任由闻人羽仙一跃而下,只趴在船舷上,远远地招呼。
“不给就不给嘛!不要了还不行?怎么还跑了?”
闻人羽仙仰面下落,直瞪着陈谨礼,凌空递过来一个中指。
“净说废话!姑奶奶吃饱了撑的随身带那么多灵石?给你们两个无赖换灵石去!”
“那还回来吃饭吗?”
“回来再慢慢收拾你个贱人!”
笑骂声坠入云霓之间,飞快地隐去踪影。
只留二人伏在船舷上一阵傻笑。
第282章 这家伙,会妖法的!
以青鸾号的速度,都无需极速,此去六千五百里,走走停停,也不过是小半天的功夫。
晌午时分,天河关已近在眼前。
关隘高耸的城墙,被午间艳阳镀上一层金鳞,斑驳的砖石间,嵌着无数刀斧刻痕。
那些都是曾经那段卑微的历史留下的伤疤。
关墙之下,仅有一座守军自行搭建起来的城寨,箭楼林立,屋舍错落有致,显然是按照某种军阵排列的。
仔细观察下,能看得出不少暗哨地堡之类,地底下想必是挖掘出了一整片纵横交错的空间的。
关外便是茫茫大漠,黄沙被风卷成连绵的浪涌,目光所及,仅有几丛枯死的胡杨,再无生机。
当年止住侵略之势的最后一战,就发生在这里,哪怕时隔多年,仍能依稀感觉到那股肃杀的氛围。
岩漠郡回归之前,这里便是龙武国的边境,曾经关外三千里,如今唯有遥望。
陈谨礼的指尖擦过船舷,一阵滚烫。
天河关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沙砾能烫熟鸡蛋,入夜后吐气也会成冰。
饶是他如今四境巅峰修为,也难免觉得正午艳阳酷热难挡。
也难怪这里的守军,要修筑大量的地下工事来规避寒暑了。
抬眼望去,关墙上只有零星守军看着,大都躲在阴影里避暑,但其警惕性,可谓丝毫不差。
青鸾号刚一靠近,关墙上便立刻有七八个传令兵奔走起来,前后不过盏茶功夫,上到关墙,下至城寨,皆是已经有了戒备。
紧跟着,一名灰袍玄甲,将军打扮的人,提着一杆偃月大刀,带着几名实力不俗的军士踏空而来,拦在了青鸾号前。
那位领头的将军打眼一瞧,飞舟上只有三个修为不俗的年轻人,看那模样,倒是非富即贵,绝非寻常。
“不知几位贵客是哪家门下?前头是边关驻军之地,闲杂人等非军令不得靠近。”
“几位贵客若是云游到此,还请速速离去,另寻他处赏玩,边关风沙大,没什么好看的。”
“这位将军此言差矣,边关风沙,自有边关风沙的韵味。”
陈谨礼脚尖一点,飞身上前,朝着那将军抱了抱拳,“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守护的地方,在我看来风光无限,美不胜收。”
“这位小友所言倒是中听。”
那领头将军嘴角微扬,微微颔首致意,“眼下小友也算见过边关了,若无别的事,还请尽快离去吧。”
“可走不得。”
陈谨礼摆了摆手,这才亮出皇帝给的令牌,“我若走了,天河关和岩漠郡的事谁来管?”
那位将军定睛一看,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赶忙朝着陈谨礼躬身行礼。
“末将不知小公爷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一同跟来的几位亲兵亦是吓了一跳,赶忙跟着行礼。
陈谨礼上前扶起那位将军,伸手擦去其肩甲上的沙尘:“廖无疾,廖将军,我应该没记错将军名讳吧?”
“承蒙小公爷认得末将,末将正是天河关总兵廖无疾。”
一边说着,廖无疾一边仔细打量了一番陈谨礼,脸色肉眼可见的激动。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是末将冒昧了!”
廖无疾赶忙摆手,“早些时日,末将听闻小公爷领了督察御史一职,统管两地事务,高兴得好几日睡不着!”
“小公爷可是我国之栋梁,能与小公爷共事,末将三生有幸!”
陈谨礼陡然失笑:“将军言重啦!再怎么拍我马屁,该使唤将军的时候,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廖无疾愣了一下,旋即连连点头,脸上已是乐开了花。
先前听闻这位小公爷平易近人,毫无架子,他多少还有些不信。
年少成名,身居高位,仙家皇家两头通吃,受尽追捧,这等人物,岂会没有几分傲气?
平日里皇帝派来视察边关的那些钦差,哪个不是眼高于顶,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他本做足了准备,只要不是什么不可理喻之辈,傲就傲了,无外乎花点心思附和一番,捧着便是了。
不曾想传闻非虚,一时间反倒是让他有些不适应了。
飞舟上,余笙和闻人羽仙并未急着上前,饶有兴致地看着陈谨礼。
“这家伙,怕是私底下没少钻研御人之术吧?”
闻人羽仙忍不住揶揄道,“先凭言语哄人欢心,亮了身份也不摆谱,仍是与人打趣,以免尴尬。”
“对方夸他,嘴上说得不不领情,实则三言两语间,非但拉近了距离,还叫人心甘情愿地听他指挥。”
“这要不是有意为之,那这家伙,属实有些可怕了!”
“谁说不是呢。”
余笙在旁点了点头,只是那语气不像附和,更像是在炫耀。
这家伙确实挺可怕的。
一路走来,无论对方什么辈分,有怎样的身份地位,这家伙总能拿捏得恰到好处,几句话的功夫,就能让对方生出好感。
连长辈们都说,这家伙就像使了什么妖法似的,聊不上几句就被套进去了,关键还是自己心甘情愿入套的。
以至于回过神来的时候,明明这家伙已经占尽了便宜,却还让人觉得哪里亏待了他似的。
毫无疑问,这是个天大的本事,绝非多读几本御人之术就能学会的。
眼看着陈谨礼聊得差不多,二人方才跟了过去。
不出所料,那位廖将军,此刻已经是陈谨礼忠诚的小迷弟了,见二人跟来,立刻抱拳招呼。
“见过上使,见过小夫人,外头风沙恼人,末将这就令人设宴,这边请。”
说着,便美滋滋地转头带路,催着身旁的亲兵去安排接风。
二人纷纷凑近陈谨礼身旁,仔细打量。
“老实交代吧,私底下翻了多少典籍,拿多少人练过手?”
闻人羽仙一脸揶揄地问道。
而回应她的,是一顶早已备好的薄纱斗笠。
和一句:“别晒脱相了,回头幻仙盟找我麻烦,我可担不起。”
在她愣神的片刻,余笙早已接过她的那顶扣在头上,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她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斗笠,不仅遮阳挡风,内沿还留有一圈手绘的丹青符文。
是个清凉避暑,隔绝风沙的小法术。
闻人羽仙不禁心头暗笑。
还真是混得越熟,就越觉得这家伙不简单呢。
陈谨礼顺手收了青鸾号,三人紧跟着廖无疾落下地去,走进将士们亲手搭建的城寨中。
还没走几步,就见关墙方向,一名传令兵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凑近廖无疾耳边低语了几句。
廖无疾听罢,脸色陡然一变,眉头当即皱成一个“川”字。
“出什么事了?”
陈谨礼上前询问。
廖无疾也不隐瞒,回身抱拳道:“关门外聚集了一批流民,正扣关乞食,数量不小,足有……千余人。”
第283章 嘘……安静,听话一点
“来得这么巧?”
陈谨礼双眼微虚,“这种情况之前有没有发生过?”
廖无疾仔细回忆了一番,以确保自己的回答足够准确。
“天河关毕竟是边陲之地,流民逃难途经此处,为了活命讨口吃的,倒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末将赴任以来,陆续见过不少。”
“但这般数量,还是头一回,不知是否与岩漠郡回归有关。”
廖无疾这话一出口,陈谨礼便几乎能够肯定了。
流民逃难是真的,起码其中九成的人都是真的。
那是玉麟国答应归还岩漠郡,并撤走一切资产后留下的难民。
对玉麟国而言,带走这些人只会平添负担,其中想必还有不少老弱,根本经不起挪移之法的折腾。
岩漠郡往外荒漠无边,对这些人而言,进了荒漠,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唯一的希望,就是拼上性命,越过岩漠郡到天河关之间那片姑且称不上死地的戈壁,向龙武国求个活路。
玉麟国就这么随手一扔,少了麻烦不说,还能好好恶心一下天河关的人。
再顺手留几个眼线在其中,什么人接手天河关,手段如何,怎么安排部署,都可一目了然。
要是再遇上个心软的,把这群人全部收下,天河关内,就能埋上几枚暗桩,以备不时之需了。
可谓是百利无害。
廖无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神情颇有几分踌躇。
“小公爷,这事儿您看怎么处置?”
陈谨礼不答反问:“依将军的意思,会如何处理这些人?”
廖无疾略作思索,答道:“依末将愚见,直接武力驱散恐怕不太妥当,索性给他们些食物饮水,打发了便是。”
“当然,其中极有可能藏着他国细作,这些人是肯定不能放进关内的。”
陈谨礼瘪了瘪嘴,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那若是他们过几日去而复返,又该如何?继续给他们食物饮水,由着他们一而再,再而三?”
陈谨礼这一问,属实有些问住了廖无疾。
他当然也知道这绝非长久之计。
奈何眼下,岩漠郡刚收回来,整个郡六成以上的人都选择了留下,满心盼着回归祖国。
这个档口上对这些流民动武,只怕会寒了岩漠郡百姓的心。
若是闹大了激起民变,不止收复岩漠郡会难上加难,还得让百朝诸国看尽了笑话。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国家大事上儿戏。
不知则不妄言,廖无疾思索无果,只好躬身抱拳:“末将愚钝,一时半刻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还请小公爷赐教。”
“事关国体,是有些麻烦。”
陈谨礼捏着下巴沉吟了片刻,“得有人出面做个恶人……罢了,既然撞上了,这个恶人,我来做!”
说着,陈谨礼便凑近余笙耳边低语了几句。
余笙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陈谨礼这才回过头吩咐道:“廖将军,令人准备些麸糠,不必多,按一千二百人的量,每人能分上几口充饥即可。”
一听这话,无论是廖无疾还是一旁的亲兵,皆是一愣。
连带着闻人羽仙,都不免眉头微皱。
“这……小公爷,恐怕不妥吧?”
廖无疾颇有几分不解。
麸糠草料,那都是喂牲口的东西。
难民归难民,好歹也是人啊!
“无妨,按我说的准备,剩下的事交给我。”
陈谨礼也不解释,只伸手拍了拍廖无疾的肩膀,“放心,我有分寸,正好也和岩漠郡那些个钉子户,好好打个招呼。”
即便得了陈谨礼的保证,廖无疾依旧有些放心不下。
只是见陈谨礼如此坚持,身为下官也实在不好撂了陈谨礼的面子,只好点头应下,领着亲兵前去准备。
“会不会过了点?”
闻人羽仙低声问道,“我大概能猜到你要做什么,但你打算怎么收场?”
“大不了出个洋相喽,我脸皮厚,丢点面子不打紧。”
陈谨礼两手一摊,笑道,“总不能让手底下的人难办不是?”
闻人羽仙看了看陈谨礼,又转头看了看余笙,沉默不语。
她知道陈谨礼要怎么做,再看余笙心中有数的模样,也便猜到这两个人打算如何收场了。
“你这家伙啊……罢了罢了,还是我来吧!省得坏了你陈小公爷的好名声!”
“别!千万别!”
陈谨礼赶忙摆了摆手,“我是真的有个完整的计划,信我。”
闻人羽仙将信将疑地盯着陈谨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行,信你。需要帮忙尽早开口,别磨磨叽叽的。”
陈谨礼嘴角一扬:“说不跟你客气,就绝对不跟你客气。”
话说到这份上,闻人羽仙索性也不再多问了,点了点头,权当接受了陈谨礼所谓的“计划”。
片刻功夫,廖无疾和几名亲兵便做好了准备,押着十几车麸糠走了过来。
“小公爷,都在这儿了,末将再去准备些清水。”
“不必。”
陈谨礼当即叫住了廖无疾,“这就够了,别的什么都不需要。”
闻言,廖无疾一时语塞。
陈谨礼依旧不做任何解释,翻身坐上最前头的那辆板车,随手薅了一截麦梗叼在嘴里。
“诸位不必同行,只管在城头上看着,若是再有什么事,听我家夫人的便是了。”
丢下这话,陈谨礼便自顾自地扬鞭赶车,朝前走去。
廖无疾刚想说点什么,就被余笙抬手拦住。
“将军安心,且看便是,待会别吓着将军就好。”
余笙这话,更是把廖无疾给说迷糊了。
心说这陈小公爷,到底什么章程啊?
怎么还有吓着他一说?
关墙脚下,几名卫兵合力打开大门。
刺鼻的恶臭先一步撞进了门缝里,紧跟着才是一阵人潮涌动的声响。
几名卫兵顿时脸色铁青,伸手便要拔刀。
门外那些人早已饿得两眼发绿,这要是一窝蜂地冲进大门,保不齐踩死几个,当场就要被啃着吃了!
“莫慌,退后,待我出去了,立刻锁门。”
陈谨礼仰面躺在板车上,不紧不慢地吩咐了一声。
眼看着大批难民就要冲进门来。
“噌!”
一声利刃出鞘般的锐响,骤然在众人耳中炸响。
霎时间,剑风骤起,血气肆虐!
好似尸山血海从天而降,正正地砸进了人群中央!
不止门外的流民,开门的卫兵们亦是浑身打颤,脊背发凉!
连带着那几匹拉车的马,也纷纷原地踏蹄,不安地张望着四周。
“嘘……都安静点,让个路,有什么话,咱们到外头去说。”
陈谨礼这才坐起身来,一手安抚着马匹,一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人群噤若寒蝉,原本近乎癫狂的饥渴,只在一瞬之间,就被恐惧给压了下去。
继而小心翼翼地左右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第284章 一看就没挨过饿
十几辆马车缓缓开出门外,大门立刻上锁。
上千号人围成一个圈,后头的不停往前涌,前头的却不断往后退。
陈谨礼四下环顾了一圈,心里便大抵有数了。
不出所料,超过九成都是货真价实的难民,仅有零星几个,身上藏着一丝十分隐蔽的真元气息。
为了镇住这些人,他从一开始就将月神精气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维持着那股骇人的血气。
也连带着,给他带来了一种与妖兽相似奇特感知,人类修士的气息,变得格外明显。
若非如此,只怕换了旁人,来个五境修士都未必能察觉到那一缕薄弱的真元。
那几个人,显然是玉麟国的人专程留下充当暗桩的。
再仔细分辨那几人,陈谨礼不免眉头微皱。
玉麟国的手段,还是那么混账。
那几人的经脉骨骼都有明显的修炼痕迹,气海之中亦有玉府曾经存在过的气息,曾经起码都是四境修士。
但如今,几人皆是玉府破碎,气海崩毁,连带着周身经脉,骨骼,到处都是暗伤。
单从外表看不出来,但这几人毫无疑问,都得靠特殊的丹药吊着性命,一旦断了药,不出十日,必死无疑。
想来那丹药,便是玉麟国用来控制他们的筹码了。
马车停住的同时,人群中立刻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喘息声。
那是竭尽所能压制欲望的动静。
板车上的粮包,在他们眼里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有陈谨礼拦着,他们一时间不敢放肆罢了。
陈谨礼也不急着开口,陆续将粮包打开。
不少人够着脖子看过来,却发现粮包里并非他们想象中的粮米,仅仅只是一袋袋麸糠。
这不免让他们有些失望。
“知道你们都快不行了,多余的废话我就直接跳过了。”
陈谨礼回过神来,衣袖一抖,温念卿送他的那把挽星剑便落入手中,挥剑在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线。
“想活命的,站到这条线后,我这里有十二车粮,排成十二队,一个个上来分粮。”
“人人都有,不必争抢。捣乱的,休怪我无情。”
闻言,人群立刻攒动起来,飞快地列成十二队。
没人敢争抢。
他们是奔着活命来的,可不想为了图个快,反被陈谨礼一剑砍了。
陈谨礼手头掐起印诀,分出十二道星光飞剑来。
一人上前,便挑起一捧麸糠递过去,继而赶着人去,退到马车后面。
领到麸糠的人,哪还顾得上这是不是给人吃的?三两口就给咽了下去,总算稍微缓过一口气来。
可就那三两口的量,哪够他们填饱肚子啊……
不少人皆是仔细地舔舐着手掌,哪怕是指缝里残留的一块麦壳,一片枯草皮都不肯放过。
有人强忍着饥饿,把自己手里的那份,分给妻儿,分给父母。
也有那些自知命不久矣的老弱,一边咽着唾沫,一边把麸糠塞进晚辈手里。
陈谨礼余光看着那些个人,心情颇有些沉重。
这是真正的难民,真正的快要饿死的人。
戈壁荒芜,连树皮草根之类的东西都找不到,任何能吃进肚子里的东西,都是救命之物。
此刻他只盼着,这些人能再稍微的坚持一下。
坚持到他拔了那几枚暗桩就好。
有真的,自然也就有假的。
“呸!这是人吃的东西么!你拿我们当牲口不成!”
不出所料,人群中很快便传来了抗议的声音。
陈谨礼转头望去,果不其然就是那几个身上带有真元痕迹的。
其中为首的一个,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子,饶是饿了许久,饿得只剩皮包骨头了,看上去也比旁人壮硕。
那几人接过麸糠,刚往嘴里塞了一口,便给一股脑吐了出来。
于是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就把手里剩下的半捧麸糠给撒了出去。
他们这一撒不要紧,后头那些排队的,简直就像狼群闻到了血腥味似的,扑上去便抢,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不少人一把下去,抓起不少沙土碎石,都给一并囫囵吞了下去。
“都肃静!”
陈谨礼脚下一跺,成片的星光飞剑腾空而起,吓得众人赶忙收敛,退回原位去。
“你们几个,看来意见很大啊?”
陈谨礼双眼微虚,瞪向那几个闹事的。
“你这分明就是在羞辱我们!”
为首那个伸手指着陈谨礼,巴不得所有人都听见他的声音。
“大家伙瞧瞧!这都是些什么?麸糠!草料!喂牲口的东西!”
“他们这些当官的,家里养的马都要吃精饲料,狗都能吃上一口热饭!”
“可咱们呢?咱们是人啊!这些混蛋就拿这种东西糊弄咱们,简直岂有此理!”
“咱们可都是奔着回归祖国来的,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岩漠郡回归,以为祖国能给咱们一条活路,可结果呢?”
“他们根本就没把咱们当人!在他们眼里,咱们是牲口!是畜生!”
“横竖咱是活不起了!阎王不使饿肚子鬼,反了!杀了这狗官!咱们分肉吃!”
一边叫嚣着,那几人便从腰间抽出随身的短刀,扑上来就要砍了陈谨礼!
但让他们倍感意外的是,后头的那些难民,并未被他们撩拨起来,反倒是纷纷朝后退去,生怕被牵连其中。
这一瞬间,那几人便意识到坏事了。
“一看就没有正经挨过饿。”
陈谨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那几人,摇头失笑。
“教你们这套说辞的人,难道没告诉过你们,如果我拿出吃的来,无论是什么,只要吃不死人,这套说辞就不管用么?”
眼前的情形,和他所料如出一辙。
得知大批难民扣关,他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幕。
只是这些人,八成也只是听人安排,捣乱的路数学了个皮毛,并无更多应对之策。
否则也不至于看着他拉来麸糠,看着有人咽了下去,还敢出来挑事。
四下感知一扫,除了这几人之外,仅剩下最后一个身上带有真元气息的,此刻正缩在人群里,老老实实地排队。
“倒还没有蠢到家。”
陈谨礼心下暗自冷笑。
看这架势,眼前这几个出手就没打算求活,剩下的那个,应该就是这群人留下保底的了。
不排除剩下的普通人里还另有眼线,但那些并不要紧,之后自会有好戏等着他们。
只要把眼前的动乱镇住,让剩下的人不敢造次,老实听他的安排,这第一场戏,就算是完美落幕了。
扑上来的几人自知必死,索性一咬牙一发狠,强行调动起残破的经脉,舍命一搏。
却见陈谨礼不紧不慢地扬起挽星剑,缓步走来。
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几人感觉陈谨礼的身影短暂地消失了,眨眼又重新出现在原地。
只听剑鸣声落,入鞘声起。
几人视线一阵翻转。
后知后觉时,已是人头落地。
第285章 你有没有人性啊!
血泊蔓延开来,渗进戈壁的裂缝中去。
有人伸手捂住孩子们的双眼,余下的人群就这么麻木的看着,眼里找不出一丝怜悯。
“继续吧,还有想捣乱的,只管上来试试。”
陈谨礼沉声招呼道。
人群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讷讷地排队上前,拿走一份能暂缓饥饿的口粮,退到马车后头,仓促却又无声地咀嚼。
直到最后一人领走最后一份,再无人敢冒出哪怕半句抱怨。
关墙上,廖无疾自始至终都皱眉看着,一言不发。
见有人如此放肆地跳出来闹事,他便知道陈谨礼的用意了。
手段够狠,也够直接。
唯独让他有些揪心,那些真正被逼的流离失所的难民,是否会因此在敬畏之上,生出对祖国的恐惧。
“差不多该收尾了,廖将军,辛苦你。”
余笙忽然开口道,“刚才我请将军准备的食物饮水,可以送出去了,再招呼军士们多搭些帐篷。”
“小夫人这是要收留他们?”
廖无疾略有几分不解,“食物饮水好说,只是若要给他们个过夜的地方,在关门外支些帐篷就好,放进来……是否过了点?”
余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确实过了点,旁人听闻此事,定会觉得我圣母心泛滥,觉得我不仅心软,还是个不辨是非的个蠢货。”
廖无疾满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抱拳:“小夫人明鉴!末将绝无此意!”
余笙陡然失笑:“喏,我说别吓着将军吧?将军放心,不是说你,是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这么想。”
“玉麟国留下的暗桩也好,岩漠郡那几家混账东西也罢,知道天河关有我这么一号‘蠢货’,估计脸都能笑歪了。”
闻言,廖无疾方才恍然大悟,肃然起敬。
“那……不知小夫人准备如何让他们相信,您在天河关有足够的话语权?”
“好办啊,他不都说了么?他脸皮厚。”
余笙朝着下头的陈谨礼扬了扬下巴。
廖无疾听得一头雾水,全然不知该怎么接话。
“将军听我招呼便是。”
余笙也不解释,丢下这话,便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去。
缩在马车后头的流民们,眼看着一个大活人从关墙顶上跳下来,皆是吓了一跳。
再看余笙脸上神情,那叫一个杀气腾腾。
陈谨礼转头就立刻开演:“你下来作甚?快回去,这是你该待的地方么?”
余笙不答,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来,抡圆了胳膊,照着陈谨礼脸上就是一巴掌!
就听“啪”的一声,陈谨礼顿时被扇得脚下直踉跄,险些跌坐下去。
“你疯啦?!”
陈谨礼捂着脸,声音顿时抬高了十二分,近乎怒吼。
有胆大的偷瞄了一眼,这才瞧见刚才威风凛凛的陈谨礼,竟是嘴角含血,嘴唇都被抽出了裂口!
余笙撩开板车上的布袋扫了一眼,脸上怒色顿时更甚。
当即骂道:“我不过是晚到了片刻,你就敢背着我做这种事,姓陈的,你还是人么?!”
“呵……我不是人?”
陈谨礼不禁冷笑,“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就该对我感恩戴德了!你要不好好看看?鼓动人群造反的,刚被我砍了几个!”
“谁能保证剩下的这些人里还有没有他国的细作?!”
“那你也不能虐待他们啊!”
余笙依旧是一副蛮不讲理的架势,“法不责众!你自己好好看看这有多少妇孺老幼?他们经得起你折腾么?!”
“难怪这些贫苦百姓骂你是狗官!你现在果真是地位高了,人也飘了!都已经不把人命当回事了!”
“我……”
陈谨礼刚要开口争辩,余笙是二话不说,上来又是一巴掌,生生把他要说的话给压了回去!
继而转头朝着关墙上的廖无疾吼道:“还愣着干嘛!开门!先把粮食和水送出来!给大家伙饱餐一顿!”
“然后立刻让人给他们搭建住所!大伙吃饱之前,要是连个帐篷都搭不好,你这守关将军也别做了!滚去养马挑粪吧!”
虽说有言在先,早有心理准备,但廖无疾终归还是被余笙那副“不听话就要你命”的架势吓了一跳。
余笙还不忘补上一句:“怎么?我说话不好使是么?还不快去!”
廖无疾这才赶忙点头,招呼着人手去办。
只片刻功夫,足够这上千难民吃饱喝足的粮食便陆续送了出来,也不知是否是廖无疾刻意讨好,连酒肉都给送出来了不少。
那些个流民看着一车接一车的食物送来,眼都绿了!
刚才陈谨礼给他们的那两三口麸糠,够谁吃啊……
仅仅只是让他们暂时脱离了饿死的风险罢了。
可眼下,亲眼目睹过陈谨礼的手段后,众人皆是不敢放肆,小心翼翼地看着陈谨礼。
“都看他干嘛?他就是个没人性的家伙!不配做主!”
余笙当即高声喝道,“都听我的!这些粮食都是你们的,吃饱喝足,打起精神来!”
“你们都是我龙武国遗留在外的子民,现在回家了,保证你们能吃饱穿暖,不再受流亡之苦!”
“我对你们只有两点要求!第一,食物饮水不得浪费!”
“第二,吃饱喝足以后,留在天河关为我做事,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半年后还你们自由,咱们就算两清了!”
一边说着,余笙一边大步上前,把陈谨礼赶到一边去。
“愿意留下的,现在就可以上前吃喝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狂喜。
他们本就是逃难而来,世上早已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吃上一口饱饭都是奢求。
余笙提出的条件,别说是他们这些难民了,怕是许多人想求都求不来!
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别说半年了,留在这里干一辈子都成啊!
“您定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娘娘!娘娘请受我等一拜!”
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人群立刻齐刷刷地跪拜下去,连连叩首。
待余笙挥手示意他们起身,他们终于不必再忍耐了,纷纷扑向后来的马车,大快朵颐。
上千号人敞开了吃喝,俨然如同风卷残云,送出城外的食物不过盏茶的功夫,便已一扫而空。
廖无疾准备的食物,肯定是足够让他们都吃饱的。
但对这些险些饿死,唯恐吃了这顿再没下顿的人来说,哪有足够一说啊……
到了最后,连热汤热菜鼎盖上的水渍,都被舔了个干净!
不多时,廖无疾那边也准备好了,重登关墙远远招呼道:“禀小夫人,足够千人居住的营帐已经搭建好了。”
“末将还令人准备了热水和干净衣物,您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哼!这还差不多!”
余笙并未给多少好脸色,冷哼了一声,当即叫开大门,招呼着人群进入其中。
第286章 还是您二位会玩!
接连不断的感恩声中,上千流民陆续进门,在士卒们的带领下前去沐浴更衣。
待大门重新关上,陈谨礼和余笙二人,方才双双带着一脸怨气回到众人跟前。
看二人那神情,可当真是闹大了,俨然一副一言不合,当场就要拔剑互砍的架势!
廖无疾小心翼翼地缩在一旁,端是不敢乱开口,生怕把这两个火药桶给点炸了。
尤其是当他瞧见一旁的闻人羽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时,更是心里犯怵。
这可是皇帝亲自赐的婚啊……
真为了天河关这点事,让二人感情上出现间隙,皇帝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小……小公爷,小夫人,您二位要不还是……”
“底下人没人看着了吧?”
陈谨礼忽然冷冰冰地问道。
廖无疾赶忙扭头仔细瞧了瞧,确认流民们都被带下去之后,方才点头。
上一秒,他还眼看着二人互相不搭理,一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神色,满脑子在想要怎么劝劝这二位。
就在他点头的下一秒,下巴便隐约传来了一声脱臼的声音。
余笙回头一个箭步蹿到陈谨礼面前,又是灵符又是水相修士的化伤法,三两下给陈谨礼消了伤口,手上一边揉着,嘴里一边哄。
“下手也忒重了吧!”
陈谨礼也不装了,委屈巴巴地朝余笙肩头上一趴,一副今天哄不好他就不起来了的模样。
廖无疾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虽然知道有点缺德,但他依旧忍不住从这一幕中,看出一种诡异的既视感。
好似余笙此刻哄着的,不是那位叱咤风云的小公爷。
而是一只……委屈巴巴的大狗子。
扭头再看一旁的闻人羽仙,好似早已料到了这一幕似的,一阵摇头,忍不住朝二人翻了个白眼。
“你俩能不能回头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肉麻!不用干正事啦?”
不料二人无比默契地扭头朝她比了个鬼脸,异口同声:“要你管!”
这下好了。
廖无疾也好,身后的亲兵们也罢,皆是忍不住失笑起来。
起初是一两个,当廖无疾自己都笑出了声,周围顿时笑倒了一片。
好片刻,廖无疾才算是笑够了,朝着二人一抱拳。
“二位可还有什么吩咐?末将这就去办。”
笑归笑,二人的这出戏,他还是心服口服的。
恩威并施,陈谨礼立下了“威”,余笙给足了“恩”,那些真正的难民,自会安心留在天河关,好好做事。
至于藏在其中的那些细作,想必也会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出去。
天河新来的管事,那位大名鼎鼎的陈小公爷,是个不着调的主,真正手握话语权的是其夫人。
这位小夫人,纯粹就是个分不清是非对错,只知一味心软的小娘皮,稍加运作,必定成为突破口。
收到这样的消息,想必那些藏在暗处预谋捣乱的家伙们,做梦都得笑醒了。
眼下需要解决的,就只剩下这些流民具体的安排和监管了。
陈谨礼这才抬起头来,恢复了一脸正色。
“先让他们好好休息一天,营帐按十二人一班分,每班都选一个班长出来,负责协助管理,记录每个人的表现。”
“尽快安排人手,教会他们修筑城防,挖掘工事的手艺,安排他们轮班做事,做四休一。”
“等他们都适应了,按聘用民夫的标准开工钱,多劳多得,若有伤病,求医费用全免。”
廖无疾一条条的记着,身在边军多年,他很清楚这是多么优越的条件。
不用想,这样的条件传出去,岩漠郡那边不少人都会心动,自愿前来投奔。
只要协调妥善,改造天河关,乃至后续重建岩漠郡的人力,都不必皇帝再额外调派了。
“末将瞧着这些人里,似乎有不少是农户出身的,还有好些个练家子,这些人是否需要单独安排?”
“挑人的事,将军自己拿主意便是了。”
陈谨礼摆了摆手笑道,“可以给他们安排些趁手的活,能达到入伍条件的,亦可安排他们参加训练。”
“但唯独一点,还请将军牢记,这些人可用,但短时间内切不可委以重任,想晋升,得拿功绩来换。”
“是,末将记下了,此事多劳几位费心,末将惭愧,还请几位稍作休息,末将安排好各项事宜,再为几位接风。”
说罢,廖无疾便立刻带着人手前去处理此事。
三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见面礼已经收下了,接下来,就看那些个背地里藏着的家伙们,究竟想打什么算盘了。
……
岩漠郡,云山月华宗。
宴客大厅歌舞升平,宗主苏执虽年近七十,却依旧精神抖擞,喝得兴起,伸手便拉过一位舞娘,搂在怀里一阵亲热。
同桌两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不由相视一笑。
其中一人举杯笑道:“苏宗主,咱们还是抓紧把正事聊完吧?免得话说长了,扰了苏宗主的雅兴。”
“好!好说的!”
苏执再饮了一杯,一阵哈哈大笑,这才松开那舞娘,聊回正题。
方才开口那人放下酒杯,继续说道:“想来苏宗主也已收到消息了,不出所料,天河关先来的管事,正是那位陈小公爷。”
苏执脸上顿生不屑:“是又如何?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他还能翻了天不成?蒋当家,你说是吧?”
被点名的蒋当家附和着笑道:“不错,我也收到了消息,那陈小公爷也就是个绣花枕头,办事不妥,还是个惧内的货色!”
“真要说起来,还得是何当家心思缜密,送他几个刺儿头,就让他放松了警惕,把剩下的人全给收了。”
何当家摆手笑道:“雕虫小技罢了,本也没想着能成,还是那小子太过无能,徒有虚名罢了。”
“他那个小娘子也是差不多的货色,上千号来路不明的人,就这么给放进去了,还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当真是个蠢货!”
“倒也不奇怪,龙武国这些年都混成什么样了?小皇帝控制不住那些老油子,自然得提拔些新人来做事。”
苏执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露出几分阴笑,“这么大的事,扔给两个小娃娃来办,也属实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两位家主一同问道:“若是依着苏宗主的意思,打算怎么对付这两个小辈?”
“不急这一时半刻,总得先看看咱们陈小公爷和他的小娘子,究竟是不是一根筋的蠢材。”
苏执摆了摆手,笑道,“二位也都帮衬着些,给他们弄点好处,看看能否说得上话。”
“要是那两个娃娃好说话,就留着他们办事,咱们也少些麻烦。”
“反之,那就是要跟咱开战,他们要是非得自寻死路,可就怪不得咱手黑喽。”
第287章 还挺积极!
宴厅里的歌舞继续着,丝竹管弦声悠扬婉转,却盖不住三人言语间的森森寒意。
何当家搓了搓手指,沉吟道:“送好处这事,得讲究个循序渐进。依我看,咱们先来个投石问路。”
“哦?何当家不妨细说。”
苏执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是兴趣十足。
“咱们三家各出一份‘贺礼’,以恭贺陈小公爷赴任的名义送去。”
何当家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礼物不必太重,但得显诚意。我蒋家可出粮米两千石,布匹千匹,再添些本地特产的玉料。”
蒋当家接过话头:“我何家可出药材三百箱,都是岩漠郡特产,再备些上好的皮毛。”
“另外,我手底下有几个手艺不错的工匠,可以‘借调’过去,帮他们安顿流民,修缮屋舍。”
苏执听罢,点了点头:“那老夫便出些金银吧,凑个整数,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想来那些流民还是更喜欢这些。”
“再从我月华宗的库房里取两件法器,品阶不必太高,四境修士合用即可,算是见面礼。”
“如此安排甚好。”
何当家笑道,“礼物分量适中,既显恭敬,又不至让人疑心咱们另有所图。”
“派去的人选也得仔细斟酌,最好是咱们两家的子侄辈,年轻人之间,总归容易搭上话。”
蒋当家补充道:“还得嘱咐他们,去了之后多看少说,尤其要留心观察。”
“那陈小公爷夫妇究竟是真蠢还是装傻,待人接物是何做派,对咱们送上的好处是什么态度,都得一一记下。”
“正是此理。”
苏执饮尽杯中酒,眼中精光闪烁,“若他们欣然收下,往后便好说话了。”
“若是不收,或是收下了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哼,那咱们就得早做打算了。”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譬如该由谁领头,该说哪些客套话,遇到各种情况该如何应对。
直到夜深,宴席方散。
两位家主告辞离去,苏执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厅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
厅外月光清冷,洒在光洁的石板上,映出一片惨白。
“宗主,还有何吩咐?”
阴影里,一道佝偻的身影无声浮现,是个穿着灰袍的老仆。
苏执没有回头,只淡淡问道:“玉麟国那边,最近可有消息?”
老仆躬身答道:“三日前收到密信,询问岩漠郡近况。老奴已按宗主吩咐回复,只说一切如常,龙武国派来的管事尚未有所动作。”
“嗯。”
苏执点了点头,“告诉他们,不必心急。是敌是友,很快便能见分晓。若是友,往后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若是敌……”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瞧瞧,这岩漠郡,究竟是谁说了算!”
……
天河关内,临时搭建的营地区。
经过一日休整,上千流民的精神面貌已大为改观。
洗去污垢,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虽然依旧瘦骨嶙峋,但眼里总算有了些活气。
廖无疾办事效率极高,已按陈谨礼的吩咐,将众人编成十二人一班,每班设正副班长各一人。
又从流民中挑出些识字的、有过管理经验的,协助军士进行日常管理。
清晨,天刚蒙蒙亮,众人便被集结起来。
陈谨礼和余笙并肩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廖无疾与几名军官立在两侧。
“诸位休息得可好?”
陈谨礼朗声问道。
底下传来参差不齐的应答声,大多还带着几分畏惧。
倒也怪不得他们。
之前陈谨礼表现出的手段,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太过惊悚,太过致命了,生怕一不小心触了霉头,就要小命不保。
相比起凶神恶煞的陈谨礼,显然还是余笙这位“菩萨娘娘”更得人心。
“好!既然休息好了,从今日起,便要开始做事了。”
陈谨礼继续说道,“关内会安排工匠教你们手艺,如何夯土筑墙,如何挖掘工事,如何搭建屋舍。”
“学得快的,有赏。偷奸耍滑的,严惩。”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余笙适时上前,温声道:“大家不必紧张,只要肯用心学,肯踏实干,我保证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
“半年之后,是去是留,也全凭自愿。若有家眷失散的,也可以报上来,关内会尽力帮你们打听消息。”
这番话,让不少人心头一暖。
当下便有人壮着胆子开口:“娘娘……不,夫人,咱们真能拿到工钱么?”
余笙笑道:“自然是真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工钱不是白拿的,得看你们干了多少活,干得怎么样。”
又有人问:“那……咱们能写信回家么?我老家还有老母亲,想告诉她我还活着……”
“可以。”
陈谨礼接过话头,“关内会设立邮驿,你们写好信,统一交由军士寄送。”
“不过有一条,信里不得提及关内军务,否则按细作论处。”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记下了。
便在这时,关墙上的哨兵快步跑来,在廖无疾耳边低语了几句。
廖无疾眉头微动,转向陈谨礼,压低声音道:“小公爷,关外来了三辆马车,打着蒋、何两家的旗号。”
“说是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见,恭贺小公爷赴任。”
陈谨礼与余笙对视一眼,嘴角皆是一扬。
“来得倒是挺快。”
陈谨礼轻笑,“请他们到议事厅稍候,我随后便到。”
廖无疾领命而去。
陈谨礼又交代了众人几句,便与余笙一同离开营地。
走出不远,余笙忽然低声笑道:“你猜他们会送些什么?”
“无非是钱粮物资,再加几个‘贴心’的帮手。”
陈谨礼撇了撇嘴,“估摸着还会捎上些好听话,探探咱们的口风。”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照单全收呗。”
陈谨礼理所当然地说道,“人家一番好意,岂能辜负?不仅收,还得高高兴兴地收。”
“最好让他们觉得,咱们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给点甜头就能糊弄过去。”
余笙忍俊不禁:“你这人,坏心眼可真多!”
“彼此彼此。”
陈谨礼挑眉,“待会唱红脸的任务可就交给你了,务必表现得……嗯,既欣喜又天真,最好再带点贪小便宜的市侩气。”
“知道啦。”
余笙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白了他一眼,“保管让他们觉得,我这小娘子好哄得很。”
两人说笑间,已来到议事厅外。
尚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寒暄声。
廖无疾正陪着三名年轻人说话,见陈谨礼到来,赶忙起身相迎。
那三人也立刻站起,整了整衣冠,朝着陈谨礼躬身行礼。
“晚辈蒋文轩,奉家父之命,特来拜见小公爷。”
“晚辈何明远,见过小公爷。”
“晚辈苏晴,代家祖向小公爷问安。”
第288章 陈小公爷土狗一个,没见过世面
陈谨礼打眼一扫,心中便有数了。
蒋文轩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锦缎长衫,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商贾子弟的精明。
何明远年纪稍长,穿着朴素些,气质沉稳,像个读书人。
至于那苏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鹅黄衣裙,容貌俏丽,眼神灵动,应是月华宗宗主的孙女辈。
“三位不必多礼,请坐。”
陈谨礼笑着摆手,自顾自在主位坐下,“初来乍到,本该是我先去拜会诸位长辈,反倒劳你们跑一趟,实在惭愧。”
蒋文轩连忙笑道:“小公爷言重了。家父常说,小公爷是我国栋梁,年少有为,能来天河关主事,是岩漠郡百姓的福分。”
“今日我等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小公爷笑纳。”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
陈谨礼接过,粗略一扫。
三家长辈商量着的物件,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头了。
看罢礼单,陈谨礼不免心中暗自感慨。
这些个老油子,倒还真是极有分寸。
礼物的数量不算大,且大都是实用之物,即便真有人盘查,这些东西也不过是“富绅犒军”的量级。
关键是真有人查的话,这几家联起手来作证,一口咬死这就是犒劳边军,略尽绵力,哪怕皇帝亲自来了,也说不了什么。
反倒是收礼的人,还得记他们仗义执言的好。
“这……太贵重了!”
陈谨礼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三位如此厚礼,陈某受之有愧啊!”
何明远温声道:“小公爷莫要推辞。岩漠郡苦寒,物资匮乏,这些不过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我等别无所求,只盼能助小公爷早日安顿妥当,也好造福一方百姓。”
苏晴也脆生生开口:“是呀是呀,祖父说了,小公爷和夫人远道而来,定然诸多不便。”
“咱们都是本地人,理当尽些地主之谊。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咱们一定尽力办到。”
陈谨礼沉吟片刻,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陈某便厚颜收下了。”
“三位回去之后,还请务必代我向诸位长辈道谢,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见他收下礼物,三人皆是面露喜色。
蒋文轩趁热打铁道:“小公爷公务繁忙,在下本不该多扰。只是家父还有一事相托,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家父听闻关内收留了不少流民,恐小公爷人手不足,特意挑选了六名工匠,想看看能否帮上小公爷。”
“都是跟了何家多年的老师傅,手艺精湛,熟知本地建材特性。若是小公爷不嫌弃,可让他们留下帮忙。”
“工钱待遇,小公爷不必操心,皆由我何家承担。”
陈谨礼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果然来了。
送工匠是假,安插眼线是真。
显然之前仅剩的那一枚暗桩,让他们很没安全感,立刻上赶着送人过来盯着。
让这些人留在关内,往后一举一动,都难逃对方耳目。
他脸上却堆起笑容:“何当家真是考虑周到。不瞒三位,关内确实缺人手,尤其缺熟练工匠。”
“既然是何家一番美意,陈某便却之不恭了。廖将军,待会你安排一下,给几位师傅准备住处,不可怠慢。”
廖无疾抱拳应下。
何明远心中暗喜,连忙道谢。
接下来,几人又闲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譬如岩漠郡的风土人情,近年来的气候收成,等等。
陈谨礼始终表现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官员,时而虚心请教,时而感慨民生多艰,言语间,透出一股急于做出政绩的迫切。
余笙也不多理会,自顾自地拉着苏晴坐在一旁,聊女子之间的家常话。
时而家长里短,时而追问本地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女子常用的胭脂水粉何处有售。
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贪图享乐的官家夫人。
这番表现,让蒋文轩三人愈发笃定了心中的判断。
临别时,蒋文轩又压低声音道:“小公爷,还有一事……在下不知当说不当说。”
陈谨礼摆手:“蒋公子但说无妨,你我年纪相仿,不必如此拘礼。”
“那在下就斗胆了。”
蒋文轩凑近些,声音更轻,“家父让我转告小公爷,岩漠郡情况复杂,有些事……不宜操之过急。”
“尤其是那几家留下的‘老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小公爷初来乍到,不妨先稳一稳,从长计议。”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那些玉麟国留下的钉子,你最好别碰,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陈谨礼露出恍然之色,连连点头:“多谢蒋当家提点,陈某记下了。初来乍到,确实该以稳为主。”
“小公爷明白就好。”
蒋文轩笑道,“那在下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我送送三位。”
陈谨礼起身相送,一直将三人送到关门外。
目送马车远去,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淡漠。
余笙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看出什么了?”
“三个小狐狸,演技还不错。”
陈谨礼嗤笑,“尤其是那个蒋文轩,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还想拿话套住我。可惜,水平还是低了点。”
“那六个工匠,你打算怎么处置?”
“既然送来了,自然要好好用。”
陈谨礼转身往回走,“让他们去教流民手艺,不过……教什么,怎么教,得由咱们说了算。廖将军。”
“末将在。”
“那六个工匠,安排他们分别带队,不许聚在一处。每人配两个‘学徒’,要机灵点的。”
“名义上是帮忙打下手,实则是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每日干了什么,都要详细记录。”
“是。”
廖无疾应下,又问道,“那他们若是传递消息……”
“让他们传。”
陈谨礼嘴角一扬,“不过传什么,也得由咱们决定。从今天起,‘无意间’泄露一些消息给他们。”
“比如我二人因流民安置之事屡有争执,比如我急于修筑工事却苦无良材,比如夫人看中了某处地产想买下来修建别院……”
“总之要让他们觉得,咱们这边漏洞百出,有机可乘。”
余笙掩唇轻笑:“你这是要请君入瓮啊。”
“不然呢?”
陈谨礼挑眉,“人家好心好意给咱们送戏台子,咱们总不能辜负了。”
“这场戏得慢慢唱,唱到他们自己按捺不住,跳上台来为止。”
廖无疾一一记下,心中暗叹这位小公爷处事之老练。
礼物照单全收,却分文不入私囊,全部充公。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不落人口实。
至于那六个工匠,更是将计就计,反过来成了手中的棋子。
可笑那群人,还真就把这二人当成了“绣花枕头”。
想必不用多久就要吃瘪了。
第289章 钓鱼嘛,耐心最重要
“对了,还有一事。”
陈谨礼忽然想起什么,“廖将军,关内军士中,可有擅长伪装侦查的好手?”
“有的。”
廖无疾当即点头,“末将军中有一支斥候队,专司侦查敌情,其中不乏好手。”
“挑两个机灵的,派去岩漠郡。”
陈谨礼吩咐道,“不必深入,只在云山月华宗和蒋、何两家附近活动,暗中观察其人员往来,物资调动。”
“尤其注意,是否有玉麟国的人暗中接触。”
“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廖无疾领命退下。
厅内只剩下陈谨礼和余笙二人。
余笙走到窗边,望着关外茫茫戈壁,轻声道:“你说,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送礼只是第一步,试探咱们的反应。”
陈谨礼走到她身边,“今次咱们表现得很‘上道’,接下来就该谈合作了,比如承包工程,垄断物资之类。”
他顿了顿,冷笑道:“等他们感觉摸清了咱们的底线,就该有所决定了。要是咱们的底线合乎他们的胃口也就罢了。”
“要是底线不够低,想必就要来硬的了。”
“制造事端,煽动民变,经济封锁,甚至武力威胁。总之,绝不会让咱们顺顺利利地接管岩漠郡。”
“打算怎么应对?”
余笙扬了扬下巴。
“我也想看看他们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陈谨礼转身握住她的手,神秘兮兮地笑道,“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把戏做足。从明天起,关内会陆续传出一些‘好消息’。”
“比如咱们菩萨娘娘慈悲心肠,又收留了几批流民;比如我急功近利,不顾实际强行推进工事,导致怨声载道。”
“再比如……咱们因为理念不合,当众大吵了一架。”
余笙歪头看他:“吵架?怎么吵?”
陈谨礼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余笙听罢,陡然失笑,抬手轻捶了他一拳:“你这脑子里成天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啊!”
“这叫策略。”
陈谨礼一本正经,“总之要把咱们内忧外患的局面演得栩栩如生,那些藏在暗处的家伙才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窗外,夕阳西下,将戈壁染成一片血红。
远处沙丘起伏,如蛰伏的巨兽。
陈谨礼望着那片土地,眼神渐深。
岩漠郡的水,比他想象中更深。
但再深的水,也有见底的一天。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垂钓。
总会有那些不甘寂寞的鱼儿,自己上来咬钩。
至于钓上来的是肥美的鲜鱼,还是狰狞的毒蛇……
总有合适的锅,拿去一锅炖了!
……
云山月华宗,后山密室。
苏执听完蒋文轩三人的汇报,抚须沉吟。
“照你们所说,那陈谨礼收了礼物,态度客气,却并未表现得多么热络?”
蒋文轩点头:“是。晚辈观其言行,虽无倨傲之色,但也谈不上亲近。”
“倒是他那位夫人,似乎对金银玉器颇感兴趣,还问了本地胭脂铺的位置。”
何明远补充道:“那陈谨礼急于推进关内建设,对工匠一事很是上心,当场便让廖无疾安排了差事。”
“不过……他似乎对岩漠郡旧事颇为忌惮,晚辈隐晦提点后,他连连称是,表示会以稳为主。”
苏晴也上前补充道:“祖父,孙女觉得那陈小公爷不像传闻中那么厉害,倒像个赶鸭子上架的纨绔,生怕办不好差事,丢了颜面。”
苏执听罢,久久不语。
密室中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
果真如此的话,倒是好事一件。
一个急功近利,一个贪慕虚荣。
越是如此,破绽越大,漏洞越多,也越容易用钱财拿捏。
他们几家最不缺的就是钱,玉麟国的人撤走之前,可是把整个岩漠郡的资产悉数交到了他们手里,还额外添置了不少。
只要能搞臭,乃至搞垮陈谨礼,所需的经费资源,不设上限。
这是玉麟国的原话。
只是此刻,苏执隐约感到有些奇怪。
陈谨礼夫妻二人的表现,有点太过符合他们的预期了。
他们希望这二人是什么模样,这二人果真就是什么模样,就这一点,难免让他心里犯嘀咕。
陈谨礼的传闻他听过不少,但有关余笙的事几乎从未听闻,只知道二人是皇帝赐婚,各国使节都曾前去贺喜。
从玉麟国派去的使节口中,也只听说了陈谨礼手握某种新型的尖端技术,丝毫没有余笙的任何信息。
他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是皇帝为了牢牢绑住陈谨礼才定了这门婚事,把哪家顶尖权贵的大小姐许给了陈谨礼。
奈何余笙这位大小姐,生来就是这般脾性,处处由着性子给陈谨礼施压,才让陈谨礼变成了如今这样。
“罢了,只一次接触,未必能分得清真假,往后多多留心便是。”
苏执朝着几个小辈摆了摆手,吩咐道,“既然他收了咱们的见面礼,后头就多给他们提供些方便。”
“他们收一次好处,下一次就加倍的给他们,给到他们不敢收为止,且探一探这位陈小公爷的底线。”
几个小辈相互看了看,皆是心里有数了。
这些年,他们没少用这样的手段拿捏岩漠郡各路官员,早已是轻车熟路了。
加多少筹码,对方作何反应,探明底线后如何应对,他们皆是清楚得很,不必长辈们多做吩咐。
“记下了,苏宗主放心,一有消息,我等立刻来报。”
蒋文轩,何明远二人抱了抱拳,转身告辞。
待二人走后,苏执的脸色方才招呼孙女上前。
“晴儿,你且仔细说说,陈谨礼此人,在你看来如何?”
苏晴闻言,立刻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说实话,不是孙女喜欢的类型。”
她瘪了瘪嘴,摇头道,“从言谈举止看得出来,应该是从底层上位的,能爬到这种位置,确实本事不小。”
“他已经尽可能地掩饰了,在人前也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但那种自觉卑微,渴求更进一步的心思,始终还是藏不住。”
“终归算不得什么英雄人物。”
这回答,让苏执有些不太满意。
刚想开口,苏晴却率先抢过了话头。
“爷爷不必多说,孙女明白您的意思,我不喜欢,但他确实是个可用之人,若能为我所用,月华宗定可凌驾于那两家之上。”
“我会想办法接触的,能不能成,我就不敢保证了。”
说到这,苏晴心头不免一阵堵得慌。
曾几何时,在苏执眼中,她是用来制衡蒋、何两家的筹码,任由两家公子暗中争夺,为月华宗带来好处。
而今又是同样的路数要用在陈谨礼身上。
好像从来没人在乎过,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见苏晴如此懂事,苏执这才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来。
“我家晴儿国色天香,聪慧过人,不怕他有眼无珠。爷爷自会安排,你只管好好表现就是了。”
第290章 姑奶奶不伺候了!
天河关内,日子一天天过去。
流民们渐渐适应了关内的生活,在工匠的指导下,开始参与修筑工事、搭建营房。
那六名何家送来的工匠,确实手艺精湛,教得也用心。
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学徒”,每日都会将他们的言行举止详细记录,呈报给廖无疾。
有人在工歇时私下交谈,内容涉及关内粮草储备,似在估算存量。
有人‘不慎’摔伤,借故在关内走动,实则在观察各处岗哨分布。
亦有人明里暗里地打听关于陈谨礼和余笙的种种事情。
一条条记录,摆在陈谨礼案头。
他粗略扫过,便丢到一旁:“都是些小动作,无妨。让他们继续。”
余笙坐在他对面,正在清点账目。
自打收下三家的“贺礼”,后续果真又如陈谨礼所料的那样,三家接连以犒军为由,送来了不少物资。
关内的物资,顿时宽裕不少。
粮米布匹直接充入公库,金银玉器则被余笙“借”走,说是要“改善生活”。
实际上,这些财物都被她暗中登记造册,充入了公库中。
“说起来,咱们是不是该吵一架了?”
余笙忽然抬头,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
陈谨礼挑眉:“怎么,等不及了?”
“总得给人家递把梯子嘛。”
余笙合上账本,“我算过了,这三批礼物,折成真金白银,总价值不下五万两。”
“收了那么多东西了,总得遂他们的愿,看到点成效吧?”
“倒也是。”
陈谨礼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就明天吧。正好廖将军报上来,说流民中有人偷盗粮食。”
“明天我以此为由用刑,你只管骂我苛待百姓,不配为官。咱们当众大吵一架,最好闹得人尽皆知。”
“好。”
余笙点头,“不过……吵完之后呢?总不能一直冷战吧?”
“当然不能。”
陈谨礼转身笑道,“吵完架,你得赌气搬出去住,还要好好挥霍一番,以示不满。”
“我会无奈妥协,拨一笔款项给你修别院。正好探一下岩漠郡那边,各类材料商人的底细。”
余笙点了点头,这些事,陈谨礼历来是能考虑周全的,大可不必她再在上头多费心思。
“唯独一点。”
陈谨礼忽然正色道。
余笙凑近了几分,准备听个仔细。
不料这家伙一把抱了上来,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有话好说,别打脸。”
余笙陡然失笑,没好气地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账内只留一阵笑闹声。
……
次日清晨,关内校场。
十二个流民被集合起来,跪成一排。
陈谨礼面色冷峻地站在台上,话音低沉。
“昨夜粮仓失窃,经查,是你等十二人合谋所为。”
陈谨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按军律,偷盗军粮者,杖责二十,逐出关外。念你等初犯,本官网开一面,只杖责,不驱逐。”
“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底下十二人瑟瑟发抖,连连叩首求饶。
陈谨礼却不为所动,挥手道:“行刑!”
军士上前,将十二人按倒在地,水火棍高高举起。
便在这时,余笙匆匆赶来。
“住手!”
她快步冲上台,拦在军士身前,“陈谨礼,你疯了么!他们只是饿极了才擅自拿了些粮食,何至于动用如此重刑!”
陈谨礼顿时皱紧了眉头:“此乃军律,不容儿戏。”
“什么军律不军律!”
余笙怒道,“他们才吃饱几天?你就要打要杀!你这分明是草菅人命!”
“我草菅人命?”
陈谨礼也来了火气,“若不是我收留他们,他们早就饿死在外头了!如今不知感恩,反倒偷盗粮食,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余笙气得脸色发白,“好!既然你如此冷血,那这官,你不配做!从今日起,你管你的军,我管我的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说罢,她转身便走。
陈谨礼在后头吼道:“你去哪儿!”
“不用你管!”
余笙头也不回,“廖将军,给我在关内寻一处清净院子,我要搬出去住!”
廖无疾一脸为难:“小夫人,这……”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
余笙瞪了他一眼,“还是说,你也要学某些人,不把我放在眼里?”
“末将不敢!”
廖无疾赶忙躬身,“末将这便去安排。”
余笙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陈谨礼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好半晌,才咬牙道:“继续行刑!”
杖责声响起,伴随着凄厉的哀嚎。
台下流民们噤若寒蝉,看向陈谨礼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畏惧。
……
消息很快传开。
不到半日,关内上下皆知,陈小公爷夫妇因流民偷盗之事大吵一架,余笙负气搬出主院,另寻别院居住。
那六名工匠得知此事,立刻暗中传递消息。
当日下午,蒋文轩便收到了音讯。
他匆匆赶到何家,与何明远一同面见何当家。
“叔父,天河关内讧了!”
蒋文轩将密信呈上,“陈谨礼杖责偷粮流民,他那小娘子当众与他翻脸,现已搬出主院,扬言要自己管流民。”
何当家接过密信细看,眉头微皱:“此事……未免太巧了些。”
何明远低声道:“父亲是怀疑,他们是在做戏?”
“不好说。”
何当家沉吟道,“陈谨礼此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若真是做戏,那这出戏,未免演得太真了。”
这几日,他们几家可谓动用了一切手段打探陈谨礼的消息。
各路消息都表示,陈谨礼的为人处事,历来就是他们看到的这样,并无差错。
按理说,他们几家该安心了。
可偏偏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陈谨礼不该如此简单才对。
“若他不是做戏呢?”
蒋文轩问道,“咱们安插的人亲眼所见,那十二人确实被打得皮开肉绽,那小娘子也确实搬走了。”
何当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何明远:“你怎么看?”
何明远思索片刻,道:“儿子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即便真是做戏,咱们也可将计就计。”
“哦?你且说说有何想法。”
“那小娘子既然要自己管流民,必然需要人手和物资。咱们不妨主动示好,派人去帮她。”
何明远眼中闪过精光,“一来可以进一步拉拢她,二来,也能在她身边安插更多眼线。”
“若她真是心软天真之辈,咱们便可借她之手,慢慢渗透天河关。”
“若她是装傻……那咱们派去的人,正好可以探明虚实。”
何当家听罢,缓缓点头:“有理。既如此,你便去准备一份厚礼,明日亲自送去。”
“是!”
二人领命退下。
何当家手里盘着铁球,埋头沉思着什么。
他只盼着收到的消息都是真的。
否则这位陈小公爷的能量,就远不是他能想象的了。
“陈谨礼……但愿你真如传闻所言,一介庸才罢了。”
第291章 照单全收,我说的!
天河关内,余笙的新住处。
这是一处闲置的军吏院落,三进三出,虽不奢华,却也干净整洁。
余笙指挥着仆役搬运行李,脸上犹带怒色。
廖无疾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将军有话直说便是。”
余笙瞥了他一眼。
“小夫人,您和小公爷这般闹……会不会太过了些?”
廖无疾低声道,“关内流言四起,都说您二位不和,恐影响大局啊。”
“怕什么?”
余笙一阵冷笑,好似刻意让人听见似的,声音颇高,“他陈谨礼都不怕,我怕什么?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我让你准备的工匠和材料,可备齐了?”
“都已备妥。”
廖无疾答道,“工匠是从流民中挑选的,背景干净。材料都是从公库调拨,账目清晰。”
“不够。”
余笙摇头,继续故作高声,“这些只够修修补补。我要建的,是一座能容纳五百人的流民营,还要有学堂、医馆、工坊。”
“这些开销,公库出不起。你去给我找几家商行,我要采购建材。”
廖无疾一愣:“小夫人,这……恐怕不妥吧?若让外人知道您动用私款修建流民营,怕是会惹来非议。”
“谁说我要动私款了?”
余笙挑眉,“他陈谨礼不是有钱么?那些金银玉器,不都是犒军之物?我拿去换了钱,用来安顿流民,有何不可?”
“这……”
廖无疾一时语塞。
余笙却不再理他,转身走进屋内:“去办吧,越快越好。钱不够了再来找我。”
廖无疾无奈,只得领命退下。
他刚走不久,院外便传来通报声。
“小夫人,蒋家公子、何家公子求见,说是听闻您搬了新居,特来道贺。”
余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来得真快。
“请他们进来。”
她整了整衣衫,换上一副余怒未消的表情。
蒋文轩和何明远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几名仆役,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木箱。
“晚辈见过小夫人。”
二人躬身行礼。
余笙摆了摆手,语气冷淡:“二位不必多礼。我这儿乱糟糟的,没什么好招待的。”
蒋文轩笑道:“小夫人说笑了。晚辈听闻您搬了新居,特备薄礼,恭贺乔迁之喜。”
说着,他示意仆役打开木箱。
箱中尽是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还有几匣子上好的胭脂水粉。
余笙扫了一眼,脸色稍缓:“二位有心了。不过这些东西,我可用不上。”
何明远连忙道:“小夫人莫要推辞。家父听闻您为流民之事忧心,特意嘱咐晚辈,务必助您一臂之力。”
“哦?何当家有何高见?”
余笙挑眉。
“家父说,安顿流民,非一日之功。若小夫人不嫌弃,我何家愿出资出力,助您修建流民营。”
蒋文轩也接话道:“我蒋家也愿尽绵薄之力,再派些人手,听候小夫人差遣。”
余笙闻言,沉默片刻。
她走到箱边,拿起一匹绸缎摸了摸,又拈起一支金簪看了看。
脸上神色变幻,似在挣扎。
好半晌,她才轻叹一声:“二位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些物资,我若收了,怕是又要被人说闲话。”
“小夫人多虑了。”
蒋文轩正色道,“我两家此举,纯粹是为民请命,绝无他意。若有人敢非议,晚辈第一个不答应!”
余笙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终于点头。
“既如此……我便厚颜收下了。不过二位放心,这些物资,我都会用在流民身上,绝不敢私用分毫。”
“小夫人高义!”
二人齐声道。
又寒暄几句,蒋文轩忽然压低声音:“小夫人,还有一事……晚辈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晚辈听闻,小公爷近日在关内推行新政,手段……颇为严苛。不少流民私下抱怨,说日子过得比在玉麟国时还苦。”
蒋文轩小心翼翼道,“长此以往,只怕会生出事端啊。”
余笙脸色一沉:“他的事,我不想听。你们若没什么别的事,就请回吧。”
见她动怒,二人不敢再多言,赶忙告辞离去。
走出院门,蒋文轩与何明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喜色。
看来这位小夫人,对陈谨礼的怨气是真不小。
若能好好利用,说不定真能成事。
……
夜幕降临。
陈谨礼独自坐在书房,听着廖无疾的汇报。
“蒋、何两家今日送来厚礼,小夫人已收下。蒋文轩还暗中挑拨,说您手段严苛,引得流民怨声载道。”
陈谨礼轻笑:“她怎么说?”
“小夫人当场动怒,将他们赶走了。”
廖无疾答道,“不过……她收下的那些物资,已命人登记造册,说是要全部用于流民营建设。”
“看来是不用我瞎操心了。”
陈谨礼点头笑道,“那六名工匠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们已将今日之事传回。据斥候回报,云山月华宗已收到消息,苏执连夜召集蒋、何两家家主密议。”
“可探听到具体内容?”
“尚未。不过斥候发现,月华宗后山有密室,守卫森严,应是议事之所。已设法在附近布下监听法阵,但需时间。”
陈谨礼沉吟片刻:“不急,让他们继续盯着。另外,流民营的建设,你多上心。材料采购一事,按计划进行。”
“从明日开始,陆续从外地调运建材,全部存入秘密仓库。对外就说,是小夫人挥霍无度,胡乱采购。”
“是。”
廖无疾领命,却又忍不住问道,“小公爷,咱们这般演戏,要演到何时?”
“演到他们自己跳出来为止。”
陈谨礼望向窗外,目光深邃,“岩漠郡这块骨头,不好硬啃。得先让他们觉得,咱们是软柿子,他们才敢伸手。”
“等他们把手伸出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再一刀剁了。”
廖无疾埋头窃笑,心说着几家人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惹谁不好?偏偏惹上了这两位。
二人接着聊了片刻此事的细节,正聊得兴起,外头忽然跑来一号传令兵。
“禀小公爷,外头有一姑娘求见,说是叫苏晴。”
陈谨礼不禁窃笑:“苏晴?噢,月华宗的那个啊,这么晚跑来见我,所为何事啊?”
“小的也不知,那姑娘独自一人,只说求见,没说别的。”
“看来这几家是铁了心要两头堵了。”
一旁的廖无疾也失笑起来,“小公爷,而今你和小夫人正赌气呢,天色不早,见是不见?”
“见,为何不见?人家上赶着来安慰我,我又岂能扫人家的兴?”
陈谨礼起身整理了一番,让自己看上去,像极了借酒浇愁,愤懑不止的模样。
“多拿几个空酒坛子过来,把这里摆满,周围的守卫全都撤走,若有人问,就说是我撵走的。”
第292章 可算上钩了
陈谨礼吩咐完,廖无疾立刻会意,招呼着亲兵撤走守卫,又搬来七八个空酒坛,东倒西歪地摆在书房内外。
他自己也退到远处暗处,只留陈谨礼一人坐在案前。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些空酒坛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陈谨礼随手抓过一个酒坛,仰头做饮酒状,实则滴酒未沾,只任由坛口悬在唇边,一副借酒浇愁的落寞模样。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苏晴独自一人走来,抬眼瞧见帐外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空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旋即又舒展,换上一副关切神色。
“小公爷?”
她轻声唤道,声音温软,如春风拂柳。
陈谨礼好似这才听见动静,缓缓放下酒坛,转头望去。
那副妆容,显然是仔细设计过的。
并非浓妆艳抹,穿戴华丽,身上甚至见不到什么坠饰,唯有些许粉黛,衬得面色微红,一袭布衣,好似邻家少女。
他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苏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听闻小公爷与夫人为关内事务起了争执,心中不安,特来探望。”
苏晴缓步走近,在门前停下,并未贸然闯入,“小公爷……可是在借酒浇愁?”
陈谨礼苦笑一声,没有答话,只抬手示意她进来坐。
苏晴这才走进帐内,目光扫过满地空坛,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又很快掩去。
她并未坐在客座,而是走到案边,俯身拾起一个翻倒的酒坛,轻轻放正。
“小公爷何必如此?酒大伤身,若是愁闷难解,不妨与我说说,或许……我能替小公爷分忧一二。”
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过分亲昵,又不显疏远。
陈谨礼不免心头暗叹,这丫头的手段,很不简单。
她太清楚一个男人此时此刻最需要什么了。
陈谨礼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声,揉了揉额角:“让苏姑娘见笑了。家丑不可外扬,只是……唉,不提也罢。”
苏晴在他对面坐下,温声道:“小公爷与夫人之事,关内已有传闻。我虽不知详情,但想来,小公爷定有苦衷。”
“苦衷?”
陈谨礼自嘲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苦衷?不过是她心太软,我看不过眼罢了。”
“流民偷盗军粮,按律当惩,我依法办事,何错之有?”
“可她倒好,当众与我翻脸,骂我冷血无情……呵,我倒成了恶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怨愤与委屈。
苏晴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道:“小公爷依法办事,自然无错。只是……夫人心善,见不得百姓受苦,亦是情理之中。”
“容我斗胆说句不该说的,小公爷与夫人,皆是为国为民,只是方式不同罢了。若能各退一步,或许……”
“退?”
陈谨礼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我还能怎么退?岩漠郡刚收回,百废待兴,若事事都讲人情,讲心软,这差事还怎么办?”
“她倒好,收了蒋、何两家的礼,还要大张旗鼓修建流民营!那些物资是犒军之用,岂能私自调取?传出去,旁人该如何议论?”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手边的空酒坛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晴并未被吓到,反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看来陈谨礼对余笙收礼一事极为不满,这倒是个突破口。
她面上却依旧温婉,柔声劝道:“小公爷息怒。夫人或许……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未必真会挪用犒军物资。”
“况且蒋、何两家也是好意,想为安顿流民尽些心力。若小公爷觉得不妥,我可代为转达,请他们暂缓相助。”
陈谨礼闻言,神色稍缓,看了苏晴一眼,语气也软了下来。
“苏姑娘有心了。只是……此事关乎国体,陈某实在不敢大意。”
“岩漠郡情况复杂,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我若踏错半步,不仅辜负皇恩,更会害了关内将士百姓。”
他说这话时,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将一个肩负重任、如履薄冰的年轻官员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苏晴看在眼里,心中暗忖。
看来陈谨礼并非完全昏聩,至少还知道局势险恶,有所顾忌。
只是他手段生硬,又摊上余笙这么个“拖后腿”的夫人,这才陷入两难。
若能趁此机会拉拢,或许真能将他变为月华宗的助力。
想到此处,她语气愈发温柔:“小公爷的难处,我自然明白。家中常教导我,百姓为重,社稷为先。”
“小公爷严明法度,是为大局;夫人体恤民情,亦是仁心。二者本可相辅相成,只是……缺了个居中调和之人。”
陈谨礼抬眼看向她:“苏姑娘的意思是?”
苏晴微微一笑:“小女子人微言轻,不敢妄言。只是觉得,小公爷与夫人这般僵持,终究不是办法。”
“若小公爷信得过我,我愿代为周旋,劝夫人稍敛锋芒,也请小公爷……对百姓多些宽容。”
“毕竟,岩漠郡初定,民心向背,至关重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陈谨礼沉默片刻,方才缓缓点头:“苏姑娘言之有理。只是……她那脾气,怕是听不进劝。”
“总得试试。”
苏晴轻声笑道,“况且我今日前来,也是受家中长辈所托。长辈们听闻小公爷赴任,一直想亲自拜会,只是年事已高,不便远行。”
“他老人家让我转告小公爷,月华宗虽势微力薄,但若小公爷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宗定当鼎力相助。”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奉上。
“此乃祖父的一点心意,并非贵重之物,只是些安神静气的香料,或许能助小公爷舒缓心神。”
陈谨礼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深紫色的香饼,散发着清雅的香味,隐隐还有一丝灵气波动。
确实是上好的安神香,对修士亦有裨益。
“苏宗主太客气了。”
陈谨礼将锦囊收下,脸上露出几分感激之色,“还请苏姑娘代我向苏宗主致谢,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小公爷言重了。”
苏晴起身,盈盈一礼,“夜色已深,不便多扰,这就告辞了。小公爷……也请早些休息,莫要太过劳神。”
她转身欲走,却又似想起什么,回头轻声补了一句。
“对了,小公爷若有什么烦心事,随时可派人到云山传话。小女子虽愚钝,但倾听一二,还是做得到的。”
说罢,她这才缓步离去,翩翩衣裙在月光下渐行渐远,留下一缕淡淡的馨香。
陈谨礼坐在原处,目送她背影消失,脸上的愁苦之色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淡漠。
“安神香……还真够贴心的。”
他拿起那只锦囊,在手中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可算上钩了。
第293章 看呐!他不行了!
片刻后,廖无疾从暗处走出。
“小公爷,此女心思细腻,言语谨慎,不好对付啊。”
“是不好对付。”
陈谨礼望着窗外月色,“她越是这样,越说明月华宗所图不小。”
“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
陈谨礼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不是想当‘解语花’么?那就让她当。往后她再来,你只管放行,不必阻拦。”
“她送来的东西,照单全收,但一律登记造册,充入公库。她说的每句话,你都记下,一字不漏。”
“是。”
廖无疾应下,又问道,“那夫人那边……”
“照原计划进行。”
陈谨礼摆手,“流民营继续建,材料继续买,账目做得漂亮些,务必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挥霍无度,而我……无可奈何。”
廖无疾会意,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陈谨礼走到案前,拿起苏晴送来的安神香,放在鼻尖轻嗅。
香气清雅,确有宁神之效。
只可惜,送香的人,心思却不那么纯粹。
他将香饼丢回锦囊,随手塞进抽屉深处。
窗外月色愈发明亮,将戈壁照得一片银白。
远处沙丘起伏,如蛰伏的巨兽,静待黎明。
……
云山月华宗。
苏晴回到宗门时,已是子夜。
苏执尚未休息,正在密室中等她。
“如何?”
见孙女回来,苏执立刻问道。
苏晴将今夜所见所闻细细道来,末了补充道:“那二人之间确有间隙,且对岩漠郡局势颇为忧虑。”
“东西他收下了,态度还算客气。”
苏执听罢,抚须沉吟:“依你看,此人可堪拉拢?”
“可以一试。”
苏晴斟酌着用词,“他并非愚钝之辈,知道局势险恶,也有所顾忌。”
“只是他自己手段生硬了些,又摊上那么个不讲理的夫人,这才陷入被动。”
“若能让他觉得,月华宗是他的助力而非威胁,或许真能为我所用。”
苏执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便多费些心思。往后常去走动,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来。”
“孙女明白。”
苏晴应下,却又忍不住问道,“祖父,咱们这般拉拢陈谨礼,蒋、何两家那边……会不会有所察觉?”
“察觉又如何?”
苏执冷笑,“他们不也一样?各凭本事罢了,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今次接管天河关,应该是皇帝老儿彻底对那小子放权之前的一次考验,大概是不会有人帮他的,得让他念咱们的好。”
“玉麟国留下的资产虽多,但终究是死物。若能掌控天河关,才是长久之计。”
苏晴默然。
她知道祖父说得对,岩漠郡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上一口。
月华宗若想凌驾于蒋、何两家之上,就必须抓住陈谨礼这个关键。
只是……
她想起陈谨礼那张带着愁苦与无奈的脸,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那个人,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走下去。
“孙女会尽力的。”
她轻声说道,不知是在对长辈许下承诺,还是在说服自己。
苏执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早些休息。往后还有许多事要你做。”
苏晴不再言语,行礼退下。
密室内,烛火摇曳。
苏执独自坐着,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眼中精光闪烁。
陈谨礼……余笙……
这夫妻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有趣。
只是不知,这出戏究竟是演给谁看的。
若真是做戏,那这二人的心机,可就深得可怕了。
但若并非做戏……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到时岩漠郡,就该换换主人了。
……
接下来的几日,天河关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余笙的流民营正式开工,大量建材从各地运来,堆满了关内仓库。
她每日亲临工地,指挥工匠流民劳作,时而挑剔材料不佳,时而抱怨进度太慢,活脱脱一个娇纵任性的大小姐。
关内将士私下议论,都说这位小夫人不好伺候,花钱如流水,还动不动就发脾气。
相比之下,陈谨礼则显得“低调”许多。
他不再过问流民营的事,只专心处理军务,整日待在营帐里,偶尔出门巡视关防,也是神色冷峻,不苟言笑。
流民们见了他,皆如鼠见猫,远远避开。
那六名工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消息源源不断传回。
蒋、何两家收到密报,愈发笃定陈谨礼夫妇失和,余笙独揽财权,挥霍无度。
两家家主商议后,决定再加一把火。
这日,蒋文轩与何明远再次来到天河关,不过这次,他们没去见余笙,而是直接求见陈谨礼。
营帐内,陈谨礼并未阻拦,设宴接待了二人。
“二位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蒋文轩拱手道:“小公爷,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晚辈听闻,小夫人正在修建流民营,所需建材甚巨。我蒋家名下有几处矿场,产出石料、木材,品质上乘。”
蒋文轩说道,“若小公爷不嫌弃,我蒋家愿以成本价供应,只求能助小夫人一臂之力。”
何明远也接话道:“我何家也有几座窑厂,可烧制砖瓦。同样愿以成本价供应,分文不赚。”
陈谨礼听罢,眉头微皱:“二位好意,陈某心领。只是……此事由内子主持,陈某不便插手。”
“小公爷此言差矣。”
蒋文轩压低声音,“在下说句不该说的,小夫人这般大手大脚,长此以往,只怕……关内库银难以支撑啊。”
“若由我两家供应建材,至少能省下三成开销。省下的银钱,可用于军备,用于民生,岂不两全其美?”
陈谨礼沉默不语,似在权衡。
何明远趁热打铁道:“小公爷,在下知道您有难处。但如今关内流言四起,都说小夫人……唉,在下也不便多言。”
“只盼小公爷能以大局为重,莫要因私废公。”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了余笙的“不是”,又抬高了陈谨礼的“格局”。
陈谨礼脸上露出挣扎之色,好半晌,才长叹一声。
“二位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内子那边……”
“小公爷放心。”
蒋文轩立刻道,“此事由在下去与夫人说,绝不叫小公爷为难。只要小公爷点头,余下的事,在下自会办妥。”
陈谨礼又犹豫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既如此……便有劳二位了。只是切记,莫要声张,免得……再生事端。”
“在下明白!”
二人喜出望外,连忙应下。
又寒暄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走出营帐,蒋文轩与何明远相视一笑。
成了。
陈谨礼果然扛不住压力,松口了。
只要拿下建材供应,就等于掐住了流民营的命脉。
往后余笙再想折腾,也得看他们的脸色。
至于陈谨礼……不过是个被夫人拖累的可怜虫罢了。
第294章 胃口大?大就对了!
天河关外的戈壁滩上,风沙依旧。
自打蒋、何两家得了陈谨礼的默许,两家运送建材的车队便络绎不绝地出现在关门外。
消息传到余笙耳中时,她正在新建的流民营工地上。
初具规模的营房联排而立,虽仍是夯土为墙、茅草覆顶的简陋模样,却已能遮风避雨。
空地上,一些手脚麻利的妇人正合力架起大锅,熬煮着稠粥,热气腾腾的米香混着戈壁干燥的风,飘散开来。
“夫人,蒋家和何家又送了三车石料过来,说是……说是见咱们营房建得辛苦,特意补上的。”
一名廖无疾派来的文书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新到的货单,额头微微见汗。
余笙正蹲在一处新垒的灶台边,亲自试着火道是否通畅,闻言头也不抬,漫不经心。
“收下便是,按老规矩,记清楚数目品质,入库造册。对了,这次押车的是谁?”
“是蒋家的一个老管事,叫蒋福,说是从小看着蒋文轩公子长大的。”
余笙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蒋福?倒是听过,蒋家管矿场的老手了。他有没有说什么?”
“倒没多说什么,只一个劲夸夫人仁善,说这些石料都是矿上最好的青石,坚固耐用,用来打地基最合适不过。”
文书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小人看他眼神,总往工地里那些新搭的架子上瞟,还问了几句咱们每日用料的量。”
“由他看去,问便如实答。”
余笙接过货单,扫了一眼,“极品青石七百方……果然下本钱了。”
“回去告诉廖将军,这批石头别急着用,先堆到三号库去,跟之前那些分开放。”
文书一愣:“三号库?夫人,那库房位置偏,也不大……”
“就要它偏,不大。”
余笙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些东西的品相太好了,得仔细收着,省得有些人惦记。”
“回头你记得去支十两银子,赏给那个蒋福,就说他押送辛苦,是我一点心意。”
“是。”
文书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匆匆去了。
余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远处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民夫呼喝声交织一片,看似喧嚣忙碌,一切都在她和陈谨礼的掌控之中缓慢推进。
蒋、何两家送来的“好意”,正一点一点变成压垮他们自己的千斤重担。
她转身走向工地另一侧,那里正在搭建一座简易的工坊雏形。
几个从流民中挑出来、手脚灵巧的年轻人,正在一位老木匠的指点下学习榫卯结构。
老木匠正是何家送来的六名工匠之一,姓赵,手艺确实没得说,教得也认真。
只是那双略显混浊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周围堆放的材料和来往的人。
余笙走近时,正听到赵工匠在讲解:“……这榫头要留三分虚,冬天木料收缩才不至于崩裂。”
“咱们岩漠郡干冷,跟南边湿润地方做法不一样。”
一个年轻学徒挠头问道:“赵师傅,那要是夏天雨水多,木头胀了咋办?”
赵工匠嘿然一笑:“咱们这儿一年下不了几场雨,操心那个作甚?真到了雨季,房顶不漏水才是正经。”
“你们啊,先把眼下要用的活儿学扎实了……”
余笙驻足听了一会儿,并未上前打扰,只对旁边一个看似监工、实则是廖无疾安排盯梢的军士微微颔首。
那军士会意,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将赵工匠与不远处另一堆正在搬运新到木料的民夫隔开。
那些木料,正是何家今日送来的第二批货。
清一色的顶级老松木,木质紧密,还带着淡淡的松香。
余笙目光扫过,心里盘算着,这批木料该派什么用场才好。
……
云山月华宗,后山密室。
烛火将三道拉长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晃动不定。
蒋当家搓着手,脸上既有一丝兴奋,又带着点肉疼。
“苏宗主,您是没瞧见,那小娘子收东西时那副模样,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可都黏在那青石料上了。”
“我让蒋福留心看了,他们库房里堆的料,少说也够建三四个这样的流民营了,可那小娘子还在不停要,胃口大得很!”
何当家也接口道:“我这边也是,砖瓦木料送过去,她照单全收,工地上用得却不多。”
“我派去的人回来说,好些上好的料子就露天堆着,日晒风吹的,也不怕糟蹋了。”
“这哪是建流民营,分明是是糟践东西!”
苏执坐在主位,手里慢悠悠转着两枚铁胆,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半眯着眼,听完二人的话,才缓缓开口:“她不是要建能容五百人,带学堂医馆的大营么?胃口大些,也正常。”
“可这也太大了!”
蒋当家忍不住提高声音,“这才半个月,我蒋家矿上积攒了小半年的上好石料,都快被她掏空了!”
“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成本价给她,我们一分不赚,还得搭上人工运费……苏宗主,这窟窿,眼见着是填不满啊!”
何当家虽然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也暴露了他的焦虑。
何家的窑厂连日赶工,工匠们轮班倒,烧出来的砖瓦大半都运去了天河关,自家商行的订单都耽搁了不少。
苏执停下转铁胆的手,抬眼看向二人,目光沉静:“怎么,这就沉不住气了?”
两人被他一盯,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蒋当家讪讪道:“也不是沉不住气,就是……感觉不太对劲。”
“那小娘子再不懂事,陈谨礼难道就由着她这般胡闹?关内库银能支撑多久?他不怕事情闹大,没法向朝廷交代?”
“他当然怕。”
苏执淡淡道,“所以他才默许你们供应建材,指望着你们能帮他约束一二,省些开销。至于那小娘子……”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嘲讽,“一个被宠坏了的权贵小姐,眼里只有自己的善名,哪管身后有多大窟窿?”
“她只怕还觉得,花的是陈谨礼的钱,或是朝廷的钱,心疼不着。”
“可咱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何当家忍不住地开口抱怨道。
“有舍才有得,这么简单的道理,二位还用人教?”
苏执将铁胆往桌上一按,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越是挥霍,陈谨礼越是窘迫,你们的机会才越大。”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蝇头小利的时候,得往长远看。”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玉麟国那边又递话了,若能把陈谨礼牢牢地控制住,之前许诺的好处,翻倍。”
“那些黄白之物,不过是个数目,真到了咱们掌控岩漠郡那天,还在乎这点损耗?”
第295章 别停啊,再加把劲!
蒋、何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贪婪与挣扎。
玉麟国开出的价码确实诱人,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可眼下这真金白银的付出,也着实让人心头发紧。
“那……苏宗主,依您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蒋当家试探着问。
“继续送。”
苏执斩钉截铁,“不仅送,还要送得更勤、更多。她不是胃口大么?那就喂饱她!”
“我倒要看看陈谨礼能忍到几时。等他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找你们,求你们想办法。”
“到了那时,就不是现在这点成本价能打发的了。”
苏执眼中寒光一闪,“该要的份子,该占的利,都得清清楚楚算进来。”
“岩漠郡往后的每一条财路,每一份进项,都得有咱们的规矩!”
何当家沉吟道:“苏宗主的意思是……逼陈谨礼让步,让他承认咱们在岩漠郡的地位?”
“不错。”
苏执重新靠回椅背,恢复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只有让他低头,咱们才能名正言顺地接手玉麟国留下的那些产业。”
“否则朝廷一旦缓过劲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
密室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终于,蒋当家一咬牙:“成!听苏宗主的!我回去就让矿上再加把劲,库底那些备用的好料子,也给她送去!”
何当家也点头:“窑厂那边我再催催,大不了高价从外面雇些短工,绝不能断了供应。”
苏执满意颔首:“这就对了。眼光放长远些,现在投进去的,将来都能百倍地拿回来。”
“晴儿那边也有进展,陈谨礼对她送的安神香很是受用,见了她,话都比平时多些。这是个好兆头。”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双管齐下,不怕他陈谨礼不就范。”
……
天河关。
夜已深,关内除了巡逻军士规律的脚步声,便只剩风声呜咽。
陈谨礼并未休息,案头摊开着许多卷宗,有军务文书,有流民安置进度,还有廖无疾每日送来的监视记录。
他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着什么,写写停停,不时对照旁边的几份密报。
“小公爷,还不歇息?”
廖无疾轻手轻脚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面,“厨下给您留的夜宵,趁热用些吧。”
陈谨礼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倦色:“有劳将军。正好,你也来看看这个。”
上头可谓是将那三家这些时日所做的事,分毫不差地记录了下来,足见那三家花了多少功夫和心思。
“小公爷明察秋毫。这几日蒋、何两家送货来得太勤太快,简直像不要钱似的。他们自家生意难道就不做了?”
陈谨礼嗦了一大口面,嘴里含糊道:“他们不是在送货,是在下注。”
“赌我很快会撑不住,赌朝廷顾不过来,赌他们能一口吞下岩漠郡。”
“那……咱们就这么让他们喂着?”
廖无疾有些担忧,“他们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库房都快堆不下了。”
“虽说都是好东西,可这么收着不用,时日长了,也容易引人怀疑。”
“该用的时候,自然会用。”
陈谨礼继续大口嗦面,“不过不是用在流民营上。廖将军,我让你从流民和军中挑选的那批人,训练得如何了?”
廖无疾精神一振:“正要向小公爷禀报!按您的吩咐,从中挑选了三百人,其中五十人有过从军或习武经历,底子不错。”
“其余人虽然生疏,但肯吃苦,学得快。”
“这半个月来,由几个老斥候带着,专练侦查、潜伏、追踪、反追踪,还有基本的格斗和器械使用。”
“眼下这些人虽然比不上正经边军,但盯梢探听、传递消息,应当够用了。”
“很好。”
陈谨礼点点头,“让他们分批混出去,不要从关门走。戈壁这么大,总能找到路。”
“任务只有一个:盯紧蒋、何两家的矿场、窑厂、商队,还有月华宗所有对外联络的渠道。”
“我不需要他们动手,只要把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记下来,传回来。”
廖无疾心头一凛:“小公爷是要……收网了?”
“还不到时候。”
陈谨礼摇了摇头,“要等鱼自己游进来,游到深处,才有收网的价值。现在,鱼才刚试探着碰了碰饵。”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
“让他们接着送,倾其所有地送。”
“等他们家的库房空了,账上的银子见底了,工人的工钱发不出来了,那时候,才是他们最着急、最想捞回本的时候。”
“人一急就会犯错,就会把平日里藏着掖着的底牌,一张一张亮出来。”
廖无疾恍然大悟:“小公爷是要……逼他们亮出和玉麟国勾结的实证?”
陈谨礼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苏执老奸巨猾,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但蒋、何两家就未必了。商人重利,眼见着投入巨大却迟迟不见回报,难免会慌了手脚,会去催问他们背后的主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玉麟国的人,也不可能一直藏着。他们总要来看看,自己养的狗,办事牢不牢靠。”
远处关墙上,火炬的光芒在风中明明灭灭,如同蛰伏在幽暗里的兽群,眨着疲惫的双眼。
“快了。”
陈谨礼轻声自语,“等这场风沙过去,该见分晓了。”
……
接下来的日子,天河关内外仿佛陷入一种诡异的“繁荣”。
蒋、何两家的车队几乎每日不绝,各种建材源源不断运入关内,以至于关门外专门辟出了一片堆场,仍然时常拥堵。
余笙照单全收,来者不拒,只是脸色却一日比一日难看。
送来的材料,免不了被她一阵挑三拣四,时而嫌弃石料色泽不均,时而抱怨木料有虫蛀。
甚至还当着何家管事的面,摔碎了两块“不够光洁”的青砖。
消息传回岩漠郡,蒋当家气得摔了茶杯。
“不识抬举的妇人!我蒋家矿上最好的青石,她敢说色泽不均?那是天然石纹!”
何当家也是脸色铁青:“虫蛀?那批老松木是我亲自挑的,存放了三年,干透了的料子,哪来的虫蛀?她分明是故意刁难!”
唯有苏执,听到这些回报时,反而笑了。
“这就对了。”
他对前来报信的苏晴道,“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没底,只能靠耍脾气撑场面。陈谨礼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苏晴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她闻言,微微垂下眼帘:“陈小公爷……似乎很是苦恼。前日我去时,他案头堆满了账册,眉头一直锁着。”
“话里话外,对他那夫人颇有怨言,说再这么下去,只怕要上书朝廷,自请处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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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合理的条件
“哦?他真这么说?”
苏执眼中精光一闪,“我还道他真是生了一副铜头铁臂,油盐不进水火不侵呢!”
“孙女不敢妄言。”
苏晴轻声道,“他还说,如今关内用度,大半靠蒋、何两家支撑,长此以往,恐受制于人。”
“前天还曾问我,月华宗能否在银钱上,也周转一二。”
苏执抚须不语,心中急速盘算。
陈谨礼这话,半是抱怨,半是试探。
若月华宗此时伸手,无疑会进一步拉近关系,但也意味着要投入更多真金白银。
而蒋、何两家那边,怕是已经快到极限了。
“你怎么回的?”
“孙女只说,此事需禀明长辈,不敢擅自做主。但私下里……孙女自己掏了些银票,悄悄留给了他,说虽不多,暂可应个急。”
苏晴的声音更轻了,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红晕。
苏执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连声道:“好!好!晴儿,你做得对!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这些许银票,可比万两真金白银的情谊还重!”
他起身在密室里踱了几步,停下时,眼中已满是决断:“告诉陈谨礼,月华宗愿出白银十万两,助他渡过难关。”
“不计利息,不设期限,但有一个条件。”
苏晴抬头,静静听着。
“我要他一道手令,准许月华宗弟子,协助维护天河关至云山一线的商路治安。”
苏执缓缓道,“不必他给官职,只要一份盖有关防的文书即可。”
苏晴心头微微一颤。
协助维护商路治安,看似小事,却意味着月华宗的势力,可以名正言顺地渗透到天河关的防卫体系之内。
甚至借此搭建自己的情报网络和武装力量,陈谨礼也不得不点头就范。
这条件,不可谓不苛刻。
“爷爷,这……他恐怕不会答应。”
苏晴迟疑道。
“他会答应的。”
苏执信心十足,“一个被夫人逼到要借钱度日、又怕受制于蒋何两家的人,有什么资格拒绝另一个朋友的好意?”
“何况这好意,还披着帮他分忧的外衣。”
他走到苏晴面前,伸手拍了拍孙女的肩,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晴儿,这次你去和他说。记住,要表现得为他着想,是心疼他的难处,才提了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只要他点头,十万两银子立刻送到,往后月华宗,就是他陈谨礼在岩漠郡最坚实的盟友。”
苏晴望着爷爷眼中那混合着野心与算计的光芒,喉头微微发紧,最终还是低下头。
“是,孙女明白了。”
……
两日后,黄昏时分。
陈谨礼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空白的公文纸,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苏晴上次来时,“不小心”遗落下的。
玉佩质地普通,雕工也寻常,却显然是姑娘家贴身佩戴的物件。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亲兵压低的声音:“小公爷,苏晴姑娘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陈谨礼手指一顿,将玉佩收入袖中,脸上瞬间调整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烦躁。
“请她进来。”
苏晴推门而入时,陈谨礼正以手扶额,对着桌上堆积的账册长吁短叹。
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有些晦暗,眉宇间那道深深的褶皱,在苏晴看来,不似作伪。
“小公爷。”
她轻声唤道,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
陈谨礼像是才发觉她进来,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苏姑娘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这么晚还劳你跑一趟,实在是抱歉了。”
苏晴依言坐下,将木匣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并未立刻打开。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类开支。
红字批注的“超支”“不足”字样成片,触目惊心。
“小公爷可是在为用度之事烦心?”
她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陈谨礼苦笑一声,往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何止是烦心,简直是焦头烂额。你也看见了,内子那边……唉……难啊……”
“如今关内每日消耗,如流水一般,蒋、何两家虽肯供应,终究是杯水车薪,且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看向苏晴,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苏姑娘今日前来,可是苏宗主那边有了答复?”
苏晴迎着他的目光,心中仅剩的那点迟疑,也被压了下去。
她伸手打开紫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
“爷爷听闻小公爷处境,甚是挂怀。”
她将木匣往陈谨礼面前推了推,“这里是我月华宗一点心意,十万两白银,愿助小公爷暂渡难关。”
陈谨礼瞳孔微缩,盯着那匣银票,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苏宗主的盛情,陈某感激不尽。只是如此巨款,不知月华宗有何条件?”
这话问得直接,苏晴早有准备。
她微微垂眸,避开陈谨礼审视的目光,声音放得更柔。
“小公爷言重了。爷爷常说,岩漠郡安定,月华宗方能安稳。助小公爷,便是助我们自己,谈何条件?”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真诚:“若说真有什么盼头,爷爷倒是提过一句。”
陈谨礼点头追问:“还请姑娘直言。”
苏晴抿着嘴唇犹豫了片刻,方才开口:“如今关内流民渐多,往来商旅也繁杂,天河关至云山一线,时有匪患滋扰,商路不畅。”
“月华宗有不少弟子,虽说实力难登大雅,但还算有些小本事,也熟悉本地路径。”
“爷爷想着,若能求得小公爷一份手令,准许他们协助维护这段商路治安,一来可保往来平安,二来也能为关内分忧,免得小公爷再为这些琐事劳神。”
她说得委婉,将“渗透势力”说成“协助治安”,将“索要权柄”说成“为公分忧”。
陈谨礼静静听着,脸上写满了犹豫与挣扎。
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匣上。
“苏宗主……真是思虑周全。”
他声音有些干涩,“维护商路,确是要紧事。关内军士捉襟见肘,若月华宗弟子肯出力,自然是好事。”
苏晴心头一喜,却听陈谨礼话锋一转:“只是这手令,关乎关防,非同小可。若只是寻常协防文书,倒也无妨。”
“可若要加盖关防大印,便需上报兵部备案,程序繁琐,非一朝一夕可成。”
他抬起眼,看向苏晴,眼中满是诚恳的为难。
“苏姑娘,不是陈某推脱,实在是朝廷法度森严。私授关防之权,形同谋逆。”
“这个罪名,陈某担不起,月华宗……恐怕也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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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还是小看他了
苏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陈谨礼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却将她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了回去。
她总不能逼着陈谨礼去犯谋逆大罪。
“那……小公爷的意思是?”
她稳住心神,轻声问道。
“协防之事,可以办。”
陈谨礼语气肯定,“我明日签发一份文书,准许月华宗选派得力弟子设卡巡逻,若遇匪患,可先行驱赶或擒拿,再报关内处置。”
“这份文书,我会加盖我的私印,并附上关内军务处的签章。虽无关防大印,但短时间内也够用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苏宗主所虑的‘名正言顺’,我倒有个折中之法。”
“我可再上一道奏折,言明岩漠郡初定,防务空虚,特请准地方宗派协助维持治安,以安民心。”
“待朝廷批复下来,无论准与不准,月华宗协助之事已成事实,往后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月华宗实际插手的机会,又守住了朝廷法度的底线,还主动提出上奏为其正名。
苏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来时设想了好几种陈谨礼的反应。
或断然拒绝,或犹豫不决,或讨价还价。
却唯独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却又在关键处设下如此合理的限制。
私印加军务处签章,固然有用。
但比起盖有关防大印的正式文书,效力天差地远。
至于上奏朝廷……那更是遥遥无期,且结果难料。
“看来还是小公爷的思虑更周详。”
苏晴勉强笑了笑,将心底那点异样压下去,“如此安排,自是稳妥。只是……爷爷那边,或许更希望能有一份更确切的保障。”
陈谨礼闻言,脸上露出理解又无奈的神色。
他伸手拿过那个紫檀木匣,却没有收起。
“苏姑娘,我明白苏宗主的顾虑。”
他语气诚恳,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恕我直言,月华宗想要的确切保障,眼下我给不了。”
“岩漠郡是什么地方?朝廷、玉麟国、本地豪强,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今日给了月华宗盖有关防的文书,明日弹劾我的奏章就能堆满陛下的御案。”
“苏姑娘,月华宗助我,我铭记于心。可有些事,急不得。”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让关内运转下去,让流民安顿下来,让岩漠郡恢复生气。”
“只要这些事做成了,我在陛下面前就有了底气,在岩漠郡说话就有了分量。”
“到那时,再谈其他,岂不是水到渠成?”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晴:“月华宗今日雪中送炭的情谊,陈某绝不会忘。待我站稳脚跟,岩漠郡的规矩,自然有月华宗一份。”
“这话,我可对天起誓。”
苏晴被他这一番连消带打,说得心绪起伏。
理智告诉她,陈谨礼所言不无道理,甚至可称得上老成谋国。
可直觉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太顺了。
顺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番说辞,就等着她来开口。
可看他眉宇间,确有那化不开的愁绪和急切,案头确有堆积如山的账册。
在他袖口之内,那枚上次“不小心遗落”的玉佩,也正被他随身收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些细节,又不似作伪。
“小公爷言重了。”
苏晴终于开了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柔婉,“爷爷常说,小公爷是能做大事的人,眼光长远,非寻常人可比。”
“今日听小公爷一席话,晴儿才真正明白。”
她站起身,朝着陈谨礼盈盈一礼:“既如此,这银票小公爷便收下。协防文书之事,就有劳小公爷费心。”
“爷爷那边,晴儿自会去说明。”
陈谨礼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他起身郑重接过木匣:“苏姑娘深明大义,陈某拜谢。请转告苏宗主,文书最迟明日午时,必定送到云山。”
苏晴含笑点头,又关切了几句“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之类的话,这才告辞离去。
陈谨礼亲自将她送到门外,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片沉静。
他转身回到营帐中,将那个紫檀木匣随手丢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老狐狸,倒是舍得下本钱。但愿你是真的大方,可别让我失望啊。”
他暗自笑道。
饵已经吞下去了。
接下来,该看看鱼线那头的动静了。
……
云山月华宗。
苏晴回到密室时,苏执仍在等候。
听完孙女的禀报,他久久不语,只是慢慢转着手里那两枚铁胆。
“私印加军务处签章……上奏朝廷……”
他重复着这两个关键点,眼中精光闪烁,“他真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
苏晴肯定道,“孙女反复思量,也觉得他所说,合乎情理,且……诚意十足。”
“合乎情理?”
苏执忽然冷笑一声,“晴儿,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停下转铁胆的手,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女:“他若真被逼到绝境,急着用钱,就该想方设法满足我们的条件。”
“哪怕冒险,也要先拿到这五万两救急。可他呢?一边收下钱,一边用‘朝廷法度’‘谋逆大罪’来搪塞。”
“最后画了个‘日后必有厚报’的大饼,这叫什么?这叫以退为进!”
苏执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根本就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手里还有牌!”
苏晴心头一震:“爷爷的意思是……他之前的窘迫,都是装的?”
“未必全是装,但肯定有所保留。”
苏执站起身,在密室里踱步,“那小娘子挥霍无度,关内吃紧,这些或许不假。”
“但他陈谨礼能走到今天,岂会没有一点后手?朝廷难道真就对他不闻不问,由着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苏晴:“我让你去,一是送钱,二是试探。如今试探的结果出来了,陈谨礼,比我们想象的要难缠。”
“他看似步步退让,实则寸土未失。收了我们的钱,给了我们一个看似有用实则受限的承诺,还反过来让我们觉得他合情合理,诚意满满。”
“高明啊……”
苏执眯起眼睛,语气复杂,“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手段。难怪玉麟国那边,对他如此看重。”
苏晴听着爷爷的分析,后背渐渐渗出冷汗。
她忍不住的回想起陈谨礼当时的神情、话语。
那些看似真诚的无奈和推心置腹,此刻想来,竟处处透着精心算计的痕迹。
这一瞬之间,陈谨礼在她心头的形象,陡然变得有些可怕。
真的有人能做戏做到这份上么?
那么真实,那么自然,那么惹人心疼。
那么让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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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速决,勿拖
“那……我们这十万两,岂不是白送了?”
她声音有些发干。
“白送?那倒也未必。”
苏执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
“钱既然送出去了,就是一根拴在他身上的线。他用了月华宗的钱,就得承月华宗的情。”
“那份协防文书,哪怕没有关防大印,也是他亲笔签发、加盖私印和军务处签章的凭证。”
“有了这份凭证,月华宗弟子在商路上活动,就名正言顺了许多。至于效力如何……事在人为。”
“只要运作得当,未必不能假戏真做,慢慢将那条商路握在手里。”
他看向苏晴,语气缓和下来:“晴儿,你这次做得不错。虽然没拿到最想要的东西,但总算开了个口子。”
“接下来,你继续和他保持往来,甚至……要比之前更亲近些。”
“他不是带着你的玉佩么?这就是个好苗头。多去关心他,听他诉苦,偶尔也‘不经意’地透露一些蒋、何两家的动向。”
苏晴明白了爷爷的意思。
陈谨礼既然难啃,那就慢慢磨。
用温情软化,用利益捆绑,用时间熬煮。
“孙女明白。”
她低声应道。
“蒋、何两家那边,你也不必多做解释。”
苏执补充道,“就告诉他们,陈谨礼收了钱,答应了协防,但碍于朝廷法度,暂时只能给到这个程度。”
“让他们继续供着建材,稳住那小娘子的那条线。”
“我倒要看看,陈谨礼这出戏到底要唱到什么时候。等他真撑不住了,或者等玉麟国那边等不及了,自然会有变化。”
苏晴点头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爷爷,玉麟国那边……最近可有新的指示?”
苏执眼神微沉,摆了摆手:“不该问的别问。你只管做好你的事。”
“记住,在陈谨礼面前,你只是一个毫无心机的体己人,别露破绽。其他的,爷爷自会安排,用不着你费神。”
“是。”
苏晴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密室内重归寂静。
苏执独自坐着,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张小小的纸条,就着烛火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让他眉头紧锁。
“速决,勿拖。”
落款处,是玉麟国密使的标记。
苏执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很快化作一小撮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速决……”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焦躁,“谈何容易啊……”
陈谨礼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看似处处破绽,实则难以着力。
余笙那边挥霍无度,像是个突破口。
可砸进去那么多真金白银,除了让她胃口越来越大,似乎没见到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再这么拖下去,月华宗尚且还能支撑,但蒋、何两家的家底,恐怕真要被掏空了。
可玉麟国的催促,又不能置之不理。
苏执枯瘦的手指用力捏着铁胆,指节泛白。
良久,他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看来……是时候给那小子加点猛料了!”
……
天河关内,流民营工地。
余笙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衣裙,头发简单绾起,正站在一堆新运来的青石料前,对着图纸比划。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夫人,这批石料质地坚硬,纹理均匀,是打地基的上选。”
负责验收的文书在一旁说道,“蒋家这次送来的,比前几批成色还好。”
余笙“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石面,指尖感受着那粗粝坚实的质感。
确实是好料子,蒋家这次算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搬出来了。
“记下,极品青石一千两百方,入库。”
她吩咐道,目光却投向远处关墙方向。
那里,一队车马正缓缓驶入,看旗号,是何家的车队。
“何家今日送的是什么?”
“回夫人,是砖瓦,还有一批上好的石灰。”
文书翻看着手中的货单,“另外……何家那位明远公子亲自押车,说是有事想求见夫人。”
何明远?
余笙眉梢微挑。
自那日她“负气”搬出主院后,蒋文轩和何明远倒是常来“慰问”。
送东西,说好话,偶尔“不经意”地挑拨几句她与陈谨礼的关系。
她都照单全收,该发脾气发脾气,该抱怨抱怨,戏做得很足。
今日何明远亲自来,恐怕不止送东西那么简单。
“让他到那边工棚等我。”
余笙指了指不远处一处临时搭起的凉棚,“我稍后就到。”
“是。”
余笙又交代了几句石料堆放和使用的注意事项,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凉棚走去。
路上,她心里飞快盘算着何明远的来意。
是继续送温暖?还是得了苏执什么新的指示?
凉棚下,何明远已经等候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绸衫,显得稳重许多,见余笙过来,连忙起身行礼。
“何公子不必多礼。”
余笙摆了摆手,在对面坐下,脸上没什么笑容,只淡淡道,“听说何公子今日亲自押车,可是这批砖瓦有什么特别之处?”
何明远笑道:“夫人说笑了,砖瓦都是按夫人要求的规格烧制,不敢有差。”
“在下今日前来,一是送货,二是……确有一事,想与夫人商议。”
“哦?何事?”
余笙端起旁边军士刚送来的凉茶,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何明远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在下听闻,夫人这流民营规划宏大,不仅要有营房住所,还要设学堂、医馆、工坊。”
“如此善举,实在令人钦佩。只是……如此大的工程,所需银钱物料,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余笙放下茶碗,脸色微沉:“何公子是觉得,我花销太大了?”
“不敢不敢!”
何明远连忙摆手,“夫人误会了。在下绝无此意。只是……在下近日听到一些风声,心中不安,觉得有必要提醒夫人。”
“什么风声?”
何明远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在下听说,关内库银……似乎有些吃紧。”
“小公爷那边,为了筹措款项,近日与月华宗往来甚密。苏宗主似乎……借了一笔不小的款项给小公爷。”
余笙眼皮一跳,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和一丝不悦:“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许是小公爷怕夫人担心,未曾提及。”
何明远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道,“月华宗在岩漠郡势力颇大,苏宗主更是老谋深算。”
“他此时借钱给小公爷,恐怕……所图非小。”
“夫人不妨试想,若是小公爷领了月华宗的情,尝到了甜头,是否会再三索取?”
“倘若哪天窟窿太大,大到小公爷填不上的程度,可就不单是受制于月华宗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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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没错,就是来吓你的
余笙盯着碗中的茶水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抬起眼时,目光明显多了几分强装镇定的慌乱。
“何公子这话什么意思?他……怎么会……”
何明远见她这般反应,心中暗喜,脸色变得愈发诚恳,俨然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沉重。
“夫人,在下绝非危言耸听。岩漠郡这潭水,深得很。”
“月华宗扎根此地数十年,树大根深,与与各方势力往来颇多,盘根错节,极其复杂。”
“苏执那老狐狸,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他肯拿出大笔银钱,图谋的恐怕不止是区区一条商路的协防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在下是真心敬重夫人仁善,不愿见夫人被蒙在鼓里,更不愿见小公爷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啊!”
“如今关内情形,夫人比在下更清楚。流民营每日吞金噬银,我们两家虽有心相助,终究是能力有限。”
“小公爷若真被月华宗拿住了银钱上的短处,往后……怕是身不由己。”
说罢了,何明远屏息等待着,心中盘算着这番话能起到几分效果。
他今日前来,确是受了父亲和苏执的暗示。
苏执觉得“火候”还不够,需要再加一把柴,让陈谨礼和余笙之间的裂痕更深,更难以弥合。
最好能逼得余笙做出些不理智的举动,或者……让她因为恐惧而倒向蒋、何两家,成为他们手中一枚更听话的棋子。
终于,余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何公子今日之言,我记下了。多谢你肯告诉我这些。”
她站起身,目光避开何明远探究的视线,望向远处忙碌的工地。
“流民营……不能停。这些百姓无处可去,我既开了头,就得管到底。”
“至于谨礼那边……”
她咬着嘴唇,露出一丝倔强却苦涩的笑意,“他是朝廷命官,自有他的考量。”
“我一个妇道人家,管好眼前这些事,也就够了。”
这话听着像是心灰意冷,又像是赌气,更透着一股对陈谨礼“误入歧途”的无力与担忧。
何明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连忙也站起身,拱手道:“夫人深明大义,体恤百姓,在下敬佩。”
“夫人放心,何家别的不敢说,供应建材一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要夫人需要,何家的库房,永远为夫人敞开。”
他又说了几句宽慰和表忠心的话,这才告辞离去。
走出凉棚很远,何明远回头望了一眼。
余笙仍独自站在那片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像是被什么人给遗弃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勾起一抹计划得逞的满足笑意,快步走向关外等候的车队。
这位小夫人,看来是真被吓着了。
接下来,就该看看陈谨礼如何应对枕边人的疑虑,月华宗那边又会有什么新动作了。
……
余笙在凉棚下站了许久。
直到何明远的车队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才缓缓转身,脸上那副惊惶无措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微笑。
“夫人,何公子他……”
一直候在远处的文书小心翼翼地上前。
“没事。”
余笙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文书低着头:“听见了一些……属下不敢多听。”
“听见了也好。”
余笙淡淡道,“传话给廖将军,就说何家今日除了送砖瓦石灰,还送了些‘闲话’。让他心里有个数。”
“是。”
文书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流民营这边……”
“照常。”
余笙语气斩钉截铁,“该收的料,一粒沙都不能少收。该建的房子,一块砖都不能少砌。”
“不仅不能停,还要更快,更显眼。”
她目光扫过堆场那边堆积如山的各类建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们现在认定了我挥霍无度,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这个档口上,起了疑心可就不好玩了。”
……
当夜,天河关主帐。
烛火将陈谨礼和廖无疾的身影投在帐壁上。
听完廖无疾的转述,陈谨礼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
“何家倒是会挑时候,苏执那边刚送了钱,他这边就来挑事,生怕火烧得不够旺。”
廖无疾皱眉道:“小公爷,他们这是铁了心要离间您和夫人。何明远那些话,可是句句都往要害上捅啊!”
“夫人那边……会不会真受了影响?”
陈谨礼笑了笑,拿起手边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你看这个。”
他将密报推过去,“苏执见了玉麟国的密使,得了‘速决’的指令。他大概是有些急了,觉得眼下动作太慢,想添把猛火。”
“何明远今日之举,多半就是这把火的一部分。想让我内宅不宁,后院起火,他们才好趁乱取利。”
廖无疾快速浏览密报,脸色微变:“玉麟国催得这么紧?看来他们在岩漠郡也拖不起了。”
“正常。”
陈谨礼靠回椅背,笑道,“玉麟国撤走时留了这么多资产和人手,可不是做慈善的。投入就要见回报,而且越快越好。”
“苏执压力不小,蒋、何两家估计也快到极限了。所以他们需要突破口,需要看到进展,哪怕只是看起来有些进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何明远跑去挑拨离间,苏晴在我这里送温暖,倒是分工明确。”
“那咱们下一步如何应对?”
廖无疾看向陈谨礼,等候着吩咐。
“将计就计咯。”
陈谨礼咧嘴一笑,起身走到悬挂的岩漠郡地图前,目光落在云山和天河关之间的那片区域。
“苏执不是要‘速决’么?那咱们就给他点希望,让他觉得速决的好时机已经到了。”
“明日,你把那份协防文书给苏晴送去。记住,私印和军务处的签章,都要清晰醒目。”
“另外,从流民营抽调的那批人,训练得差不多了吧?”
廖无疾精神一振:“回小公爷,三百人已初步成型。尤其是那五十个有底子的,潜行匿踪、盯梢传信,已堪一用。”
“好。”
陈谨礼转过身,“让他们动起来。分成十队,每队三十人,配备简易的传讯符和伪装用具。”
“任务不变,盯死蒋、何两家的产业和月华宗的所有对外通道。但这次,要求更细。”
他走回案前,提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递给廖无疾。
“尤其注意,近期是否有身份不明、行踪诡秘的生面孔,与这三家接触。”
“若有,设法查明其来历、落脚点、接触频率和目的,但要切记,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我要的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打草惊蛇的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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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该给他点颜色了
廖无疾双手接过纸条,郑重道:“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今夜就让他们分批潜出关去。”
陈谨礼点头,又补充道:“关内这边,戏还要继续唱。夫人那边,你暗中加派些可靠人手护卫,明松暗紧。”
“她那边动静越大,咱们这边才能越被动,越窘迫。”
“还有,通知一下,从明日开始,关内军士的伙食降一档,克扣出来的部分全部加在我头上,明面上,算我一人独享。”
“该有的吃喝,寻个咱们自己人才找得到的地方,给大伙补上,别叫人察觉,大家一起‘委屈’几天。”
“流民营那边,再多加些配给。做得醒目些,要让人发现,然后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廖无疾心领神会,这是要继续营造陈谨礼被余笙拖累,关内物资开始捉襟见肘的假象。
“末将这就去办。”
廖无疾领命退下。
帐内重归安静。
陈谨礼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岩漠郡的山川地势,最后定格在代表玉麟国方向的遥远边界。
“速决……”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看来大家的想法都一样,我也觉得,是时候该快一点了。”
……
接下来的几天,天河关内外,似乎一切如常,又似乎暗流涌动的速度,悄然加快了几分。
余笙的流民营工地,变得更加热闹。
她似乎真的被何明远的话刺激到了,或者说是某种破罐子破摔的任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不仅原先的规划不断加紧建造,她甚至又突发奇想,要在流民营旁边,再辟出一块地,修建一座慈幼院,专门收容孤儿。
消息传出,关内将士私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小夫人真是菩萨心肠,想得周全。
但更多的人却在摇头叹息,觉得这位夫人实在太能折腾,完全不顾实际。
修建慈幼院,又要划拨土地,调用工匠,采购额外的建材和日常用度。
而关内库银吃紧、军士伙食下降的消息,也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悄流传开来。
虽然没人敢公开议论,但那种压抑和不满,如同缓慢滋生的苔藓,在暗处近乎无休止地蔓延。
蒋文轩和何明远再来慰问时,余笙对他们的态度,明显复杂了许多。
依旧会收下他们带来的心意,但少了之前那种带着骄纵的理所当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和依赖。
偶尔还会在他们面前,看着堆满工地的材料,怔怔出神,轻声嘀咕一句:“这些东西……也不知能用多久……”
或者说:“谨礼他……已经很久没派人来问过这边的事了。”
那语气里的失落和不安,被蒋、何二人精准地捕捉到,并迅速传回岩漠郡。
云山月华宗。
“好!她终于开始慌了!”
苏执听着蒋、何两家传来的最新消息,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笃定的笑容。
苏晴闻言,轻轻放下茶盏。
“爷爷,陈谨礼那边,协防文书已经送到。他果然只用了私印和军务处签章,未曾提及关防大印。”
“不过文书措辞还算客气,给了月华宗弟子在指定路段‘巡查’、‘驱匪’、‘缉拿’的权力。”
“宗内几位师兄已经带着人,去那几个关键的路口设卡了。”
“嗯,有这份文书,总算能做些事情。”
苏执点了点头,又问,“陈谨礼本人呢?近来情绪如何?”
苏晴回想了一下昨日去见陈谨礼的情形。
他依旧是一副疲惫强撑的模样,案头账册似乎又厚了些。
对她送去的几样自清淡小点心很是感激,话也比往日多了些。
虽然大多还是抱怨流民营开销巨大、夫人任性难劝,但言语间,对她这个知冷知热的倾听者,依赖感明显更强了。
她将这些细节,删去自己心头那点复杂的波澜,如实告诉了苏执。
苏执听罢,抚须而笑:“好,很好。晴儿,你做得非常好。就是要这样,一点一点渗进去,让他习惯你的存在。”
“男人嘛,越是孤立无援的时候,越希望身边有一朵温柔体贴的解语花,很难不动心。”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蒋、何两家那边,火候差不多了。该进行下一步了。”
苏晴心头微紧:“爷爷的意思是?”
“陈谨礼不是愁钱,愁物资么?”
苏执缓缓道,“那就让他更愁一些。光靠那小娘子挥霍,压力还不够直接。”
“得让他自己切身感受到,离了咱们,他寸步难行。”
“蒋、何两家的矿场窑厂,也是时候出点问题了。”
苏晴立刻明白了过来。
人为制造供应困难,让天河关的建材输入骤然紧张,甚至直接中断。
已经铺开这么大摊子的流民营,一旦断了材料供应,立刻就会陷入瘫痪。
到那时,焦头烂额的陈谨礼,要么向蒋、何两家低头,答应更苛刻的条件。
要么,就只能更加依赖刚刚雪中送炭,并且手握协防文书的月华宗。
无论哪种选择,都是他们乐见的结果。
“此事……是否要与蒋伯伯、何伯伯商议?”苏晴问。
“自然要。”
苏执笑道,“不过不是商议,是告知。”
“你一会儿就去找那两家的小辈,把我的意思转达给他们。告诉他们,这是玉麟国那边的意思,也是最快见效的办法。”
“让他们各自回去准备,三日之后,要见结果。不必完全断供,但要让输送的物资锐减,品质不得不下降。”
“再让他们手下那些眼线煽动流民的情绪,抱怨工程停滞,生活无着。把压力彻底推到陈谨礼脸上去。”
苏晴领命,心中却莫名有些发沉。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三日之后,天河关内将会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那个眉宇间总带着疲惫与无奈的男人,又将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困境?
她甩了甩头,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思绪抛开。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谁都没有了。
……
苏晴找到蒋文轩和何明远时,二人正在何家的一处别院里饮酒。
听完苏晴转达的苏执之意,蒋文轩当即抚掌笑道:“苏宗主此计甚好!早该如此了!光是喂那无底洞,喂得我心肝都疼!”
“是该让陈谨礼尝尝断粮的滋味了!”
何明远要谨慎些,沉吟道:“突然断供,会不会太明显?陈谨礼万一察觉是咱们故意为之……”
“察觉又如何?”
蒋文轩不以为然,“他如今内外交困,离了咱们,那流民营立马就得停摆!到时候是他求咱们,不是咱们求他!”
“苏姑娘,请你转告苏宗主,蒋家这边没问题!矿上我都安排好了!”
“家里那几个老矿坑本就有些旧时隐患,只需稍微动点手脚,塌它一大片,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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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欺人太甚了吧!(新)
何明远见蒋文轩如此表态,又想到自家窑厂连日赶工的损耗和积压的订单,也把心一横。
“何家这边也没问题!我回去就安排,保管三日后,出砖瓦的速度和质量,都大不如前!”
苏晴看着二人跃跃欲试的神情,心中那点不安再次泛起,却也只能点头。
“既如此,便有劳二位了。爷爷还说,关内煽动流民之事,也需二位多费心。”
“放心!”
蒋文轩拍着胸脯,“我早就安排好了人,就等这时候呢!保管让那陈谨礼焦头烂额!”
事情商定,苏晴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走出别院,夜风微凉,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缕莫名的烦闷。
她抬头望了望夜空,月明星稀,是个好天气。
可她总是觉得,岩漠郡的上空,仿佛正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缓缓收紧。
却不知道网中的猎物究竟是陈谨礼,还是他们所有人。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流民营工地上,往日里早已响起的号子声和敲打声,今日却稀疏了许多。
几处关键的地基施工现场,工匠和流民们三五成群,对着空荡荡的料场和迟迟未到的车队指指点点,脸上带着茫然和焦虑。
“怎么回事?今日的石料怎么还没送来?”
“听说蒋家矿上出事了,塌了好大一片,伤了人,石料运不出来了!”
“何家窑厂那边好像也出了问题,说是窑炉坏了,正在抢修,今天烧的砖怕是送不来了……”
“这可咋整?地基打到一半,没石头了!房子砌到一半,没砖了!”
议论声渐渐变大,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被安排在此处监工的几名军士,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消息很快传到了余笙那里。
她正在查看慈幼院的选址图纸,闻言,手中的炭笔“啪”地一声掉在图上,染黑了一小片。
“两家都出问题了?”
她猛地站起身,“怎么可能这么巧?两处一起出事?!”
前来报信的文书苦着脸:“夫人,千真万确。蒋家和何家派来的人都在关外等着,说是来告罪的。”
“今日送来的只有往日三成不到的料子,还……还多是些次品。”
余笙胸口起伏,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抓起手边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欺人太甚!”
瓷片四溅,清脆的碎裂声让帐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这是故意的!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这种时候出事!”
余笙气得声音发颤,“去!把廖无疾给我叫来!还有……去请小公爷!我倒要看看,这事他到底管还是不管!”
她这副气急败坏、方寸大乱的模样,立刻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廖无疾匆匆赶到流民营时,只见余笙脸色铁青地站在一堆品相明显次了一等的青石料旁,脚边是碎裂的瓦片。
周围工匠流民远远围着,不敢靠近,气氛压抑得厉害。
“夫人息怒。”
廖无疾上前抱拳,余光扫过那些石头。
色泽灰暗,大小不均,夹杂着不少风化石屑,与先前送来的顶级青石判若云泥。
“息怒?我怎么息怒!”
余笙指着那堆石料,“廖将军你看看!这就是他们送来的东西!打发叫花子吗!”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一块轻轻一掰,那砖竟应声断成两截,断面粗糙,质地疏松。
“这种砖,搭个土窑都得塌!他们就是想看我的笑话,想看这流民营建不起来!”
廖无疾眉头紧锁,接过半截砖块捏了捏,偷工减料简直是明目张胆。
他沉声道:“末将已派人去查验,蒋家矿上的塌方听说伤了七八个矿工,何家窑炉也确有损坏,只是……”
“只是什么?太巧了对不对?”
余笙打断他,眼圈微微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他们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我这儿摊子铺到最大的时候出事!这分明是拿捏我,觉得我离了他们不行!”
她越说越激动,转身对廖无疾道:“廖将军,你老实告诉我,关内库银是不是真的见底了?”
“还有,谨礼他……是不是真的去向月华宗借钱了?”
廖无疾面有难色,支吾道:“夫人,这……军务用度之事,末将不便多言。小公爷他……自有考量。”
这话,等于默认。
余笙踉跄后退半步,扶着旁边堆放的木料才站稳,脸上血色褪去,喃喃道:“他真的去了……何明远没有骗我……”
“夫人,小公爷也是为大局着想……”
廖无疾试图劝解。
“大局?什么大局!”
余笙猛然抬头,眼中含泪,“他就是觉得我胡闹!觉得我拖累了他!所以他宁可去求外人,也不肯来跟我商量!”
“我在他眼里,就是个累赘!”
“夫人,慎言!”
廖无疾压低声音,示意周围耳目众多。
余笙却似豁出去了,声音反而更高:“这流民营是我要建的,这些百姓是我要管的!”
“他陈谨礼要是觉得我错了,觉得我败了他的家业,拖垮了他的关防,那就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躲着不见我,算什么男人!”
她胸膛一阵剧烈起伏,忽然一抹眼睛,决然道:“你去告诉他们,今天这料子我不收!让他们原样拉回去!”
“要么送好的来,要么以后都别送了!我就不信了,我还找不到人帮忙!”
“夫人,这恐怕……不太好办……”
廖无疾一脸为难。
眼下若真拒收,工地立马就得停工,局面将更难收拾。
两人正僵持着,一名亲兵小跑过来,在廖无疾耳边低语几句。
廖无疾脸色微变,看向余笙,低声道:“夫人,小公爷……和苏晴姑娘,往这边来了。”
余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挺直脊背,脸上最后一点脆弱也被冰冷的怒意覆盖。
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掸了掸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巴微扬,重新变回那个骄纵任性的小夫人。
“来得正好。”
她冷冷地说道,脸上隐约透出一丝不可理喻的疯狂。
陈谨礼果真是带着苏晴一起来的。
苏晴一身清新脱俗的打扮,安安静静地跟在陈谨礼身侧半步之后,步履轻盈,姿态娴静。
与周遭杂乱灰扑的工地格格不入。
陈谨礼则是一身常服,眉头锁着,眼底带着清晰可见的疲惫和烦躁。
他远远就看见余笙站在料堆前,廖无疾在一旁似在劝解,周围聚了不少人,指指点点。
他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揉了揉额角,这才继续向前走去。
苏晴将他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婉关切的模样。
“小公爷,夫人看起来气得不轻,您待会儿……”
“我知道。”
陈谨礼开口打断了她,语气颇有些生硬,“劳苏姑娘陪我走这一趟,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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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高低得是个影后(年)
两人几乎是并肩走近,工地上的嘈杂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余笙转过身,目光落在陈谨礼脸上,锐利如刀。
随即又扫过他身边的苏晴,嘴角扬起一抹幽幽冷笑。
“我当是谁呢。”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原来是咱们日理万机的小公爷啊,今儿怎么有闲,带着红颜知己,逛到我这破工地来了?”
这话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连远处敲打的声音都停了。
陈谨礼脸色沉了下来:“注意一下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怎么了?”
余笙跨前一步,仰着脸与他对视,“我说错了吗?廖将军请你几次了?你哪次不是推说军务繁忙?”
“怎么?苏姑娘一来,你就不忙了?就能抽空过来‘体察民情’了?”
苏晴脸上适时地浮现一丝尴尬和不安,微微垂下头,往陈谨礼身后缩了缩。
“夫人误会了,小公爷是听闻料子出了问题,心中焦急,才特意过来查看的。晴儿只是……只是顺路陪同。”
“顺路?”
余笙嗤笑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云山到天河关,小二百里的戈壁滩,苏姑娘这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看来月华宗的关心,真是无微不至啊,连我们夫妻间的事,都要顺路来分忧了!”
“你有完没完!”
陈谨礼额角青筋跳了跳,喝道,“苏姑娘是客,更是月华宗苏宗主的代言人!你说话放尊重些!”
“尊重?你跟我谈尊重?”
余笙眼眶倏地红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愤怒,“你背着我去跟月华宗借钱的时候,想过尊重我吗?”
“你让全关的人看我的笑话的时候,想过尊重我吗?”
她指着地上那些劣质石料和断砖,“现在好了,人家觉得拿住你了,送这种破烂来敷衍我!你不帮我也就算了,你还带着她来!”
“陈谨礼,你是不是就盼着我当众出丑,好显得你当初反对是对的,显得你多么有先见之明!”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陈谨礼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余笙,手指都有些发抖:“你……简直不可理喻!”
“是!都是我的不是!”
余笙眼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浅浅的灰痕。
“我心软,我见不得百姓受苦,我就想让他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热饭吃,有件暖衣穿!”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就不该来这岩漠郡,不该管这些闲事!”
她猛地转身,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流民和工匠,嘶声喊道:“都听见了!我不可理喻!我不顾大局!”
“你要顾大局,随你的便!但这些百姓,我管定了!大不了我把嫁妆卖了,不用你陈小公爷去欠人情债!”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可是彻底撕破脸了!
连一直垂首装鹌鹑的苏晴,眼中都难免闪过一丝讶异。
陈谨礼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股怒火,瞬间被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失望取代。
“一定要这样么?”
他声音暗哑,透着浓浓的无力,“我们之间,非要闹到这一步不可?”
“是我要闹吗?”
余笙擦去眼泪,明明狼狈至极,眼神却滚烫灼人,“是你先选了别人!选了你的大局,选了你的月华宗!”
“好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说完,再不看他,转身便走。
廖无疾愕然,连忙看向陈谨礼。
陈谨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漠然的冰冷。
他也不再去看余笙,只对廖无疾沉声道:“按她说的去办吧。”
他又转向苏晴,声音缓和了些:“苏姑娘,家丑让你见笑了,今日就先让廖将军送你回去吧。”
苏晴心中念头急转。
眼前这场冲突,真实得让她心惊。
她原本计划中“恰到好处”的劝解,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多余。
她只能微微屈膝,柔声道:“小公爷言重了。既如此,晴儿便先告辞了。小公爷……还有夫人,还请各自保重,莫要太过伤神。”
她最后看了一眼僵持的二人,转身离去。
成了。
苏晴心中暗道。
裂痕已深,近乎决裂。
爷爷和玉麟国想要看到的“进展”,就在眼前。
……
夜幕低垂时,闹剧方才收场。
余笙的住处在了流民营工地边缘,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里。
这里原是守关低级佐吏的居所,陈设简单,胜在清静。
此刻院门紧闭,窗内也无灯火,似是余笙仍在气恼,不愿见光。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转出,几个起落便避开了巡逻队。
他并未叩门,只一翻身,便如落叶般飘入院中,落地无声。
屋内没有点灯,但陈谨礼仿佛熟知每一处摆设,径直走向内室。
手指刚触到门帘,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便迎面袭来!
陈谨礼嘴角一勾,不闪不避,只微微偏头,那物件便擦着他耳畔飞过,“笃”一声轻响,钉入身后的门框。
那是一根木制发簪,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谋杀亲夫啊?”
陈谨礼低声笑着,掀帘而入。
屋里比外面更暗,隐约可见榻上坐着一人,面朝里,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陈谨礼走到桌边,点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漾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榻上的人。
“还生气呢?”
陈谨礼踱步到榻边,俯身去看她的脸。
余笙转头盯着他,似乎原本是想发火来着。
却不料刚一瞧见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立刻就绷不住了,“噗嗤”一声失笑起来,伸手去掐陈谨礼腰间的软肉。
陈谨礼显然早有预料,没等余笙得手,就“嗷”的一声怪叫,顺势扑进余笙怀里去。
“少来这套啊!我生气呢!起开!我喊人啦!来人……唔!”
话没说完,这厮抬头就亲了过来,好半晌才心满意足似的退开。
“德行……”
余笙没好气地朝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这才追问,“然后呢?打算怎么办?”
“消息应该已经加急送回去了,他们也该乐得睡不着觉了。”
陈谨礼轻笑一声,“苏执急着‘速决’,现在眼看时机成熟,也是时候把底牌都亮出来了。”
“不是说这个。”
余笙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揶揄。
“苏晴啊?该说她挺可怜的,想方设法地凑上来,偏偏碰上我这么个没良心的家伙。”
“笨死你得了!也不是说这个!”
余笙两手一抬,捏住他的脸,“我是问你耍完了无赖,然后打算怎么办?不再哄哄我?”
陈谨礼这才“噢”了一声,恍然大悟,怪笑着俯下身去。
“怎么哄合适啊?说来听听?”
就见余笙指尖轻挥,扑灭了桌上的油灯,凑近他耳边。
“看你表现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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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笨!我教你,学着点!(快)
云山月华宗,后山密室。
陈谨礼和余笙那场“决裂”大戏,此刻已经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苏执耳中。
“……孙女亲眼所见,那两人几乎是当场决裂。那位小夫人,已经扬言要变卖嫁妆,自寻出路了。”
苏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尽可能的躲避着苏执那审视的目光。
“好!”
片刻后,苏执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看来这对小夫妻,果是真要走到头了!”
“你做得很好,若非你这些时日的悉心陪伴,那小子未必能这么快就心灰意冷!”
苏晴心头微微一颤。
这毫无疑问是在夸奖她。
偏偏此刻听来,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得她心口发闷。
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谨礼最后那副疲惫、失望又强作冷漠的模样,一时间难辨真假。
理智告诉她,这一切本就是他们亲手促成的,有此结果,本就是必然。
“爷爷……我……”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执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脸上笑容微敛,语气转为深沉:“可是心有不忍?”
苏晴沉默着,没有否认。
苏执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不轻不重。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岩漠郡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
“蒋、何两家虎视眈眈,玉麟国暗中窥伺,朝廷的态度也暧昧不明。我月华宗想从中分得最大一杯羹,必须行非常手段!”
他顿了顿,话音愈发低沉,“眼下陈谨礼就是关键。拿下他,天河关便在掌握,岩漠郡的棋局,我们就占尽了先手。”
“如今他夫妻决裂,内宅空虚,心神动荡,正是我们收网的最佳时机!”
收网……
这两个字,让苏晴心头一阵发凉。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筹划多时、环环相扣的最终计划,终究是要启动了。
而她自己,将是这计划中最关键,也最无法回避的一枚棋子。
她想起了蒋文轩,也想起了何明远。
对付陈谨礼的方法,与对付蒋、何两家公子的手段,何其相似。
无非是雪中送炭,知音难求。
那种若即若离,让人心生遐想又不至唐突的亲近,她早已习以为常了。
这一切,自然都是布局。
苏执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扳倒新任官员,三家共享岩漠郡。
打从一开始,蒋、何两家,就被一同视为了盘中餐。
情愫是最好用的绳索。
能捆住一个人的心,也能在必要的时候,把人活活勒死。
“是时候让他们都明白,谁才是岩漠郡未来的主人了。”
不留一丝余地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苏执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的请柬,递给苏晴。
“三日后,月华宗‘祈安宴’上,邀请他一同祈愿岩漠郡风调雨顺。以你的名义,派人送到他手上。”
苏晴接过请柬,入手微沉。
锦缎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愈发感觉指尖发冷。
“那蒋文轩和何明远?”
她低声问。
“自然也要请。”
苏执低声哼笑道,“不仅要请,还要让他们‘偶然’得知,我单独设宴留了陈谨礼仪式。”
“该让棋子们都动一动了。”
苏晴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
“是,爷爷。孙女……明白了。”
她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尽数压回心底。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
转天一早,陈谨礼从余笙那处小院返回主帐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刚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亲兵便捧着一只素雅的锦囊探了进来。
“小公爷,月华宗一早派人送来的,说是苏姑娘亲笔。”
陈谨礼接过锦囊,拆开来,里面是一封请柬,和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
请柬上字迹清隽,是苏晴的笔迹,却是苏执的口吻。
“关内流民营将成,善举可嘉。恰逢小宗祈福,略备薄酒,诚邀小公爷莅临云山,观武助兴,商榷细务,望勿推却。”
落款处不仅盖了苏执的私印,还有月华宗宗主大印,极为郑重。
“这老狐狸,可算是坐不住了。”
陈谨礼陡然失笑,看来之前拿出决裂大戏,演到苏执心坎里去了。
“去,请廖将军过来。”
听了吩咐,亲兵转身便去。
不多时,廖无疾大步而来。
“小公爷有何吩咐?”
陈谨礼将请柬推过去:“看看这个。”
廖无疾快速浏览一遍,眉头渐渐锁紧:“这是要您离开天河关,去他的地盘啊……宴无好宴,只怕不止是请柬上说的那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
陈谨礼往后靠了靠,“之前下了那么大的本钱,又催着蒋何两家卡脖子,眼看咱们这里闹得不可开交,他自然觉得火候到了。”
“这次去,自然是谈条件,定规矩,最好能一把将我拿捏住。”
“那小公爷去还是不去?”
“去,为何不去?”
陈谨礼笑了笑,“这场戏,我好歹也是主角,主角不到场,戏还怎么唱?”
“而且我有预感,玉麟国的人,该露露脸了。”
廖无疾精神一振:“小公爷的意思是要趁此机会,引蛇出洞?”
“苏执想引我去云山,将我一军,我便顺他的意,去看看他到底备了什么厚礼。”
“你在关内稳住局面,流民营那边,一切照旧,甚至……可以再‘艰难’些。夫人那边自会知道怎么做。”
瞧着陈谨礼那副信心满满的模样,廖无疾就放心了。
他不担心月华宗设鸿门宴,甚至不担心玉麟国暗中派人,这些对于陈谨礼而言,根本不是问题。
他唯独只怕真伤了陈谨礼和余笙的感情。
不过眼下看来,是他多虑了。
这哪有决裂的模样啊?
说起余笙,陈谨礼嘴角都快裂到耳根子上了!
一看就是昨晚已经“那啥”泯恩仇了。
廖无疾会意,抱拳道:“末将明白。关内有末将在,必不会出乱子。不知小公爷此行,准备带多少人手?”
“关内的人不动,让他们瞧见,我是独自一人去的。”
陈谨礼摆了摆手,“苏执还不敢对我动手,他要是真的狗胆包天,自会有他好看。”
“末将领命。”
廖无疾应了一声,又迟疑了一下,“那……夫人那边,是否要告知这些细节?”
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揶揄:“自然要火急火燎地告诉她,最好扯着嗓子喊,让整个工地的人都听见。”
廖无疾顿时有些无语:“……末将该喊些什么?还请小公爷明示。”
“啧……还是太单纯了,肯定怎么离谱怎么喊啊!”
陈谨礼陡然失笑,“你就喊,夫人大事不好啦!小公爷被那个狐狸精勾去了月华宗,说是今天晚上不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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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哦?是吗!好可怕!(乐)
余笙确实还在生气。
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
昨天那场决裂戏码一出,关内上下谁都知道,小公爷夫妇已是形同陌路。
小夫人放话要卖嫁妆,一看就不是开玩笑的。
一大早,余笙就从流民中挑了两个手脚伶俐的妇人,帮着清点小院里存放的物件。
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古玩摆件,虽谈不上豪奢,却也价值不菲。
周围自然有眼线看着,消息很快传出。
余笙是真的在盘算变卖嫁妆,以支撑流民营用度。
加上廖无疾这家伙,真照着陈谨礼的吩咐,冲到工地上“嗷”一嗓子,把陈谨礼的原话喊了出来。
余笙手里那个青花瓶子,当场就砸在院门上,碎了一地。
只是蒋、何两家收到这消息时,并没有感到高兴,反倒隐隐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苏执显然有所打算。
可偏偏他们一时半刻,摸不清苏执究竟打算如何,唯有继续拖着余笙索要的材料,静观其变。
……
岩漠郡以北,云山山脉。
云山山势不算险峻,常年云雾缭绕,故而得名。
宗门依山而建,倒是颇有几分避世清修的味道。
陈谨礼的马车抵达云山脚下时,月华宗早有人在山门前迎候。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管事。
“小公爷一路辛劳,宗主已在‘观云台’备好茶点,恭候大驾。”
陈谨礼抬眼望去,石阶蜿蜒向上,没入山中云雾。
他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管事带的路,显然不是最近的一条,沿途不断向介绍着月华宗的历史,滔滔不绝。
此人修为不低,已入五境中期,一路上,感知就没有停过。
好片刻,他才终于确定了陈谨礼确实是孤身一人,这才放心,带着陈谨礼往观云台的方向去。
沿途可见月华宗弟子往来,男女皆有,年纪普遍不大,步履轻捷,气息沉稳,功底倒还算得上像模像样。
不难看出,单论岩漠郡一郡之地,月华宗是无可争辩的顶尖势力,另外两家加起来都比不上。
观云台位于半山一处突起的巨大岩石之上,视野开阔,可俯瞰山前大片戈壁。
台上已有数人等候,主位上一人,须发灰白,面容清瘦,一身月白色宽袍,正是苏执。
他身旁站着盛装打扮的苏晴,水蓝衣裙,身披薄纱,发间簪着明珠,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明丽与正式。
见陈谨礼上来,苏执当即含笑起身相迎:“小公爷大驾光临,月华宗蓬荜生辉,山路崎岖,辛苦了。”
陈谨礼拱手还礼:“苏宗主盛情相邀,沉默岂敢推辞?倒是叨扰贵宗清静了。”
“哪里的话,小公爷能来,是给老夫脸面。”
苏执笑容可掬,引陈谨礼入座。
苏晴上前亲自执壶斟茶,动作可谓行云流水,美如画卷。
她将一盏清茶奉到陈谨礼面前,眼睫微垂,轻声道:“小公爷请用茶,清晨带露采摘的,能解些疲乏。”
陈谨礼接过,道了声谢,却不急着喝,只看向苏执。
“苏宗主信中所提之事不少,不知今日如何安排?”
苏执抚须笑道:“小公爷快人快语,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演武嘛,不过是门下弟子献丑一番,给小公爷助个兴罢了。”
“今次邀请小公爷,主要还是有些心里话,想和小公爷好好坐下聊聊。”
他挥了挥手,苏晴当即带着台上伺候的几名弟子躬身退下。
观云台上,一时只剩茶香袅袅,山风过耳。
“小公爷,此处唯有你我二人,老夫就直说了。”
苏执收起笑容,一声轻叹,“老夫托大,说几句肺腑之言。岩漠郡如今的情形,小公爷身处其中,想来是十分清楚的。”
“内有关防流民之困,外有玉麟国虎视眈眈,蒋、何两家盘踞地方,心思难测。小公爷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是独木难支啊……”
陈谨礼默然听着,不予作答。
苏执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
“此前的协防文书,小公爷慷慨应允,老夫感激不尽。然而商路协防,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岩漠郡的情形,非猛药不能治。”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几分声音,“小公爷可知,蒋何两家的矿场窑厂接连出事,并非偶然?”
陈谨礼双眼微虚:“不知苏宗主的意思是?”
“那两家……是受玉麟国的指使,故意为之!”
苏执语气陡然转厉,“表面上支持小公爷,供应建材,实则替玉麟国埋下钉子,监视小公爷的一举一动!”
“如今见小公爷处境艰难,便迫不及待地收紧绳索,想逼小公爷就范,背着一身骂名无功而返!”
“小公爷何等人物?若是连小公爷都碰得一鼻子灰,这岩漠郡,还有何人有能力接手?”
“往后再来多少人,也都是一样的结果!”
陈谨礼适当地露出惊怒之色:“竟有此事?苏宗主可有凭证?”
“若无凭证,老夫岂敢妄言?”
苏执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推到陈谨礼面前,“此乃玉麟国密使与那两家往来书信的抄件,小公爷一看便知。”
陈谨礼拿起,快速浏览。
信中内容确是玉麟国方面催促那两家加快掌控天河关物资命脉,并许诺事成后的种种好处。
笔迹、印鉴,皆像是真的。
他放下信纸,脸色阴沉:“蒋何两家,竟敢如此!”
“暴利所驱罢了。”
苏执哀声叹道,“老夫也是近日方才查明,心中亦是愤慨。岩漠郡乃我龙武疆土,岂容宵小与外敌勾结,祸乱地方?”
“小公爷,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蒋何两家已成毒瘤,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陈谨礼沉默片刻,缓缓道:“苏宗主所言,陈某亦有所感。只是……剪除地方豪强,绝非易事。”
“蒋何两家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又和玉麟国牵扯不清,若无十足的把握,只怕打草惊蛇,酿成大祸!”
“小公爷所虑极是。”
苏执等的就是这句话,“老夫今日正是为了此事,才请小公爷来此商议。”
“若小公爷信得过老夫,信得过月华宗,此事未必没有稳妥之法。”
“哦?愿闻其详。”
陈谨礼满脸惊喜,眼看着迫不及待。
苏执却不急着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老夫方才说了,需下猛药。这剂猛药,得用上两味‘药引’。”
“其一,是外部助力,以雷霆之势,剪除蒋何这两颗毒瘤。”
“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台下云雾,“便是内部稳固,上下同心。”
“小公爷年轻有为,未来不可限量。只是这家宅不宁,内耗心力,终非长久之计。”
“容老夫说句僭越的话,尊夫人性情乖张,任性妄为,于小公爷的仕途,只怕多有妨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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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老贼你算计我!(万)
陈谨礼握着茶盏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几分。
苏执便也装作并未察觉,继续说道:“老夫这孙女晴儿,小公爷也见过多次了。”
“说来可惜,老夫那犬子命不好,夫妻二人都走得早,晴儿打小就养在老夫身边。”
“虽不敢说才貌双全,倒也知书达理,性情温婉。”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看向陈谨礼的眼神,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层长辈般的关切。
观云台上,山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陈谨礼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剪除蒋何两家是假,或者说,只是顺带。
真正的“药引”,是苏晴,是联姻,是将他陈谨礼和天河关,通过姻亲关系,彻底绑在月华宗的手里。
苏执见他沉默,也不催逼,只缓声道:“小公爷不必立刻答复。此事关乎终身,自当慎重。”
“今日请小公爷来,一是告知蒋何两家不轨之实情,二是表明月华宗愿与小公爷同进同退之心迹。”
“至于其他,老夫只是提供一个可能,一个或许对所有人都更好的选择。”
他重新露出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直白的暗示从未有过。
“演武应当快开始了,小公爷,请移步演武场,看看我门下弟子,能有几分可造之处。”
陈谨礼站起身来,脸上也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些许疲惫和压抑的惨淡笑容。
“苏宗主深谋远虑,陈某……受教了。请。”
两人并肩走下观云台,仿佛方才的一番交谈,只是寻常闲话。
苏晴正在台下不远处等候着。
见二人下来,当即迎上前来,飞快地扫了一眼陈谨礼的脸色。
只见他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
“晴儿,陪小公爷去演武场。”
苏执吩咐着,又对陈谨礼笑道,“且容老夫更衣,稍后便到。”
苏晴柔顺应下,引着陈谨礼往另一侧道路走去。
待两人走远,苏执脸上笑容慢慢收敛。
在他身后,一名隐匿在旁全程旁听的心腹老者低声道:“宗主,他似乎并未动心。”
苏执望着陈谨礼的背影,似笑非笑:“他要是轻易动心,反倒不值一提了。”
“老夫今日这番话,本就不是要他立刻点头。种子埋下去,总要浇水施肥,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发芽。”
“何况蒋何两家那边,消息也该放出去了。”
“等他知道那两家对我这孙女的心思,对他暗生嫉恨,甚至可能铤而走险时,他就会明白,除了依靠月华宗,他别无选择。”
“至于他那个小娘子……”
苏执眼中寒光一闪,脸上浮起一丝不屑,“一个连自己丈夫都可能保不住的小丫头,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继续让人盯着,找机会再给她添把火,让她把那点嫁妆赶紧砸出去。”
“是。”
苏执不再言语,挥手换上一袭威风些的袍装,转身走向演武场方向。
……
演武场设在后山一处开阔的平地上,两侧早已设好观礼席,月华宗一众长老,管事都已落座。
见苏晴引着陈谨礼到来,纷纷起身致意。
陈谨礼目光一扫,便看见蒋文轩与何明远竟也在席间,分坐两侧。
位置不算靠前,却也足够显眼。
两人见他出现,脸上皆是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来。
陈谨礼心下暗笑,这必是苏执故意安排,既要让他看见这两人,也要让这两人看见他。
搞清楚苏执的心思,后面的事就不难猜了。
“小公爷,请上座。”
苏晴将陈谨礼引至主宾位,自己并未入座,安静侍立在陈谨礼身侧稍后,低眉顺目。
苏执来得也快,众人坐定,苏执登台说了几句场面话,演武便算是开始了。
凭良心说,没什么看头。
无非是些集体演练的战阵,而后单人较技。
刀来剑往,拳脚生风,多是三境,偶尔有几个四境刚入门的,在地方宗门里已算不错了。
陈谨礼倒是看得认真,不时微微颔首,与身旁的苏执低声点评一两句。
蒋文轩与何明远不时偷眼看他,又看看苏执,看看苏晴,心中各怀鬼胎。
他们自然也都收到了苏执的暗示。
知道今日这“祈安宴”,光是苏晴盛装出现,就足够让他们心头警铃微作。
那不是苏晴喜欢的装扮,显然,今天还有别的大事。
演武场上,一套枪法演练完毕,场中弟子收势行礼。
苏执抚掌笑道:“小公爷觉得如何?这些孩子,可还入眼?”
陈谨礼点了点头:“招式严谨,功底扎实,苏宗主治宗有方。”
“小公爷过奖了。”
苏执摆手,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足以让全场听清。
“说来惭愧,老夫年事渐高,诸多事务渐感力不从心,也是该考虑找个合适的继承人,接这副担子了。”
此话一出,场中微微一静,许多目光下意识看向侍立一旁的苏晴。
苏执继续高声道:“老夫这孙女晴儿,自幼聪慧,性情沉稳,于宗门事务也日渐熟悉。”
“老夫思前想后,这月华宗的未来,终究是要交到她手上的。”
他转向苏晴,目光慈祥而郑重:“晴儿,上前来。”
苏晴依言上前几步,面向众人,垂首而立。
苏执朗声道:“今日趁此机会,老夫正式宣告,苏晴为我月华宗下一任宗主继承人!”
“待她修为再进一步,阅历再丰,便正式接掌宗主之位!”
场中月华宗众人齐声贺道,声浪阵阵。
蒋文轩与何明远的脸色却同时一变。
苏晴来做这个继承人,合情合理,意料之中,但由苏执在陈谨礼面前如此正式宣布,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这几乎是在同时向他们三人明示,谁娶苏晴为妻,谁就是月华宗未来的半个主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陈谨礼。
陈谨礼面上也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随即化为微笑,拱手道:“恭喜了,月华宗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苏晴脸上泛起淡淡红晕,颔首还礼:“小公爷谬赞,晴儿资历尚浅,还需各位长辈扶持,也……需贵人相助。”
最后一句,声音轻柔,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陈谨礼,又飞快收了回来。
这情态落在蒋、何二人眼中,更是刺眼。
他们费尽心思想要拉拢苏晴,甚至存了联姻的心思,可苏晴对他们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如今看来,苏执和苏晴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陈谨礼!
演武继续,但气氛已悄然改变。
蒋文轩与何明远再无心思观看,心中惊疑嫉妒,各自参半。
苏执摆明了是要把他们两家撇开,甚至可能将他们当成了向陈谨礼示好的见面礼!
果真如此的话,蒋何两家,必定大难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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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想干架?来啊!(事)
接下来的祈福仪式,众人皆是没了兴致。
待一切流程走完,已是日头偏西。
待仪式散场,苏执再次开口:“小公爷,今日观武祈福想必乏了,老夫已备下薄宴,还有些合作细则,想与小公爷单独商议。”
他说着,目光扫过蒋文轩与何明远。
“二位世侄,你们今日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代老夫向家中问好。”
蒋文轩与何明远脸色,在这一刻彻底难看下来。
单独留下陈谨礼商议?
这已是毫不遮掩地要把他们排除在外了!
“苏宗主……”
何明远还想说什么。
苏执已不容置疑地摆手:“今日便到这里吧。晴儿,替我送二位世侄。”
苏晴应声上前,对蒋、何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客气而疏离。
两人满心不甘,却也不好在月华宗内发作,只得强笑着向苏执和陈谨礼告辞,随着苏晴向外走去。
转身之际,二人眼中已是一片阴沉。
……
蒋家密室,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蒋当家一掌拍在桌案上,目眦欲裂:“苏执老匹夫!简直欺人太甚!”
何当家坐在他对面,脸色同样铁青,但尚存一丝理智。
“苏执宣布苏晴为继承人,又单独留下陈谨礼,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这就是想用那丫头为饵,彻底拉拢陈谨礼,把我们两家当成垫脚石,甚至献给陈谨礼的当作功劳!”
蒋当家眼中凶光闪烁:“想借陈谨礼的手除掉我们,独吞岩漠郡,没那么容易!”
二人心里皆是有数,苏执此人,历来是心狠手辣,诡计多端。
以往三家看似同盟,实则是月华宗主导,蒋何两家依附。
如今苏执觉得他们没了利用价值,甚至成了障碍,自然要清理门户。
“眼下怎么办?”
何当家声音隐隐发干,“坐以待毙?还是……赌把大的?”
“呵……我像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么?”
蒋当家冷声笑道,“想借陈谨礼的刀杀我们,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把这把刀,彻底折断!”
何当家的脸色变幻不定。
此举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同样惊人。
成功了,不仅能除掉眼前最大的威胁陈谨礼,还能反噬苏执,甚至有机会掌控岩漠郡!
失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玉麟国那边怎么交代?”
他忽然想起。
“玉麟国?”
蒋当家冷笑,“他们只在乎岩漠郡乱不乱,谁当家都一样!”
“我们杀了陈谨礼,岩漠郡更乱,他们说不定更高兴!事成之后,再向玉麟国表忠心,没准好处更多!”
何当家闭上眼,深吸几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狠绝:“干了!行动要快,就在陈谨礼回关的路上动手!绝不能让他回到天河关!”
“自然!”
蒋当家精神大振,“我这就去召集人手,你也立刻回去准备,务必一击必杀,不留活口!”
两人密议了一番细节,随即各自匆匆离去。
是死是活,就看今晚了!
……
陈谨礼独自一人,策马缓行在返回天河关的戈壁小径上。
夜风裹着砂砾,吹得人脸颊生疼。
天穹如墨,冷月孤悬,照得四周一片惨白,马蹄踩在砂石上的声响散进风里,飘出很远很远。
陈谨礼满心悠然,一副信马由缰的架势。
周围的沙丘背后,怪石丛中,连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枯草,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苏执特意单独留他商议,又恰好让蒋、何两家的人愤然离去,这用意太明显了。
他不是在回关,是在走向一个为他准备好的舞台。
他心中默算着距离。
此处离天河关尚有百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埋伏截杀最理想的位置。
蒋何两家若想动手,想必是这里没错了。
许久未曾与人动手,这送上门的机会,他可不想错过。
果然,就在下一秒,异变陡生!
正前方一块看似天然的巨石毫无征兆地炸开,飞溅的碎石中,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猛地窜出!
来人一身黑衣,脸上覆着狰狞的金属面具,露出一双满含凶光的眼睛,手中提着一柄门板似的血色巨剑,剑风血气扑面而来。
此人他有所耳闻,乃是是蒋家压箱底的那位五境初期武仙,“镇山虎”蒋烈!
“小子,给爷纳命来!”
蒋烈一声暴喝,声如雷霆,震得四周岩柱簌簌落灰。
他根本不给任何对话的机会,现身便是全力出手!
巨剑带着劈山断岳之势,剑刃未至,凛冽的劲风已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初具雏形的剑意,更是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锁定陈谨礼,令他避无可避!
几乎在同一瞬间,左侧的沙地猛然塌陷,炽热的火光冲天而起!
一道身影裹在熊熊烈焰中飞射而出,人未到,三条烈焰巨蟒已亮出獠牙,呈品字形噬咬而来!
只一刹那,陈谨礼所有闪避的方位悉数被封死!
这位他也听说过,何家以火法着称的五境初期法仙,“赤炼叟”何炎!
两名五境高手显然早有预谋,务求一击必杀!
随着他们现身,四周阴影里“嗖嗖”声不绝于耳,足足二十余道身影跃出,迅速占据各个有利位置,将四周团团围住。
这些人修为最低也是三境巅峰,更有七八个四境好手,个个眼神狠戾,手中兵刃法器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他们并未立刻上前,而是结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防止陈谨礼逃脱。
眼看着突如其来的绝杀之局,陈谨礼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
“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试图格挡那气势汹汹的一剑,陈谨礼的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生生向右侧平移了三尺!
那不是身法,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拉扯了过去。
正是这毫厘之差,巨剑贴着他的衣襟劈落,狂暴的剑气将他原本所乘的骏马撕成两半,血雨漫天!
而就在这同时,陈谨礼左手已在身前虚划而过,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指尖过处,五道淡金色的虚幻剑影凭空浮现。
并非攻敌,而是首尾相连,急速旋转,化作一面金色的剑轮,挡在了三条火蟒的必经之路上。
“嗤!”
烈焰巨蟒撞击在剑轮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灼烧声响。
剑轮剧烈震颤,却硬生生将三条火蟒的扑咬之势阻拦了一瞬。
陈谨礼暗下闷哼一声,以四境修为硬接五境法仙的含怒一击,并不那么轻松。
但这片刻的阻滞,足够了!
蒋烈一击落空,正是招式用老之际。
“混账东西!知道边军战马有多贵么?!”
陈谨礼冷喝一声,全无半点退意,顺势迎着蒋烈纵身直上!
霎时间,剑鸣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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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谁还没点绝活啊!(如)
“狂妄小儿!找死!”
蒋烈虽惊不乱,他本就以凶戾悍勇着称,见陈谨礼竟敢主动贴近,心中顿时怒极反笑。
只见他手腕一翻,巨剑由劈变撩,剑锋未至,森寒的剑意已刺得陈谨礼皮肤生疼!
陈谨礼仿佛早有预料,前冲之势不停,却在剑锋及体的前一瞬,以一种非人的精准错身一顿,刃口几乎贴着鼻尖掠过。
同一时间,挽星剑已从袖下探出,直奔蒋烈心窝而去!
温念卿传他的快剑之法,核心要诀就八个字。
只攻不防,向死而生!
蒋烈顿时心神大乱,急忙抽身闪躲,剑势不由一滞。
这一剑足够快,四境之内,无人能躲。
得亏五境真元那绝强的感知力,让蒋烈瞬间意识到了其中那骇人的杀意,不惜收招破势也要立刻闪躲。
剑锋自他肋下扫过,剧痛和劫后余生的惊悚同时传来,惊得蒋烈连退七八步方才站稳!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陈谨礼手头已是掐起了印诀!
“小小,来!”
一声低喝,那和余笙共有的五色仙剑瞬间在他身后展开,宛若孔雀开屏。
被余笙敲定了“小小”之名的剑灵出现在他身后,振臂一挥,五色仙剑立刻破空而去,斩向被拦下的火蟒。
只瞬间的接触,火蟒便已被剑风撕裂,五色仙剑带起一阵龙吟虎啸般的凶声,直逼不远处的何炎而去!
何炎亦是大惊,五色仙剑的速度,几乎超出他的认知,不及眨眼的一瞬间,已在眼前不足三寸之处!
这突兀的杀招,逼得何炎赶忙催动法术遁身,险而又险地避了过去。
五色仙剑并无停滞偏转的迹象,依旧径直飞去。
在他身后,即是余下修士组成的战阵。
刹那间,惊呼声四起。
谁也没想到,陈谨礼在两大五境高手夹击之下,非但没有瞬间毙命,竟然还有余力还手,朝他们发起攻击!
五色仙剑快得超乎想象,五境高手都险些中招,又岂是他们能轻易闪避的?
接连三靠得近的四境修士,还没来得及将兵刃横在身前,便被剑影穿透护体灵气,“噗噗”两声,穿胸而过!
包围圈顿时出现了一丝混乱。
“胆敢戏弄爷爷!速速受死!”
蒋烈不由大怒,暴吼一声,剑上的暗红纹路血光大盛,化作一片血色剑幕,倾盆大雨般朝陈谨礼杀来!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要以压倒性的力量,将陈谨礼彻底碾碎!
另一边的何炎也动了真火。
火蟒被五色仙剑击碎,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让他脸上无光。
他双手掐起印诀,周身火焰猛地一收,随即以更狂暴的姿态喷发出来,在他头顶凝聚,宛如一轮微型的太阳。
十丈之内,满地砂石都开始融化、结晶!
“赤阳焚天!去!”
何炎拂袖挥出,将那颗炽白火球狠狠砸向陈谨礼!
火球未至,恐怖的高温已让陈谨礼感到呼吸一窒。
“剑意化形,本源真火……五境的手段,还真不是一般的麻烦……”
陈谨礼心头暗道。
前有蒋烈如狂风暴雨般的剑幕封锁,上有何炎本源真火的轰击,四周还有随时可能抽冷子的众多三、四境修士。
局面瞬间恶劣到了极点。
远处,一处极高的风蚀岩柱顶端,两道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潜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的战局。
那是苏执派出的两名精锐长老,身负监视之责。
他们看着陷入绝境的陈谨礼,其中一人微微摇头:“看来不用我们出手了,这位小公爷,怕是到此为止了。”
另一人则凝神细看,忽然“咦”了一声:“不对,你看他的眼神!”
战场中心,陈谨礼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隐约生出一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压力?
不存在的!
出来混,谁还没点绝活啊!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无比,仿佛要将周围灼热的空气都吸入肺中。
周身骨骼,在这一刻发出清晰的嗡鸣声,那是琳琅剑骨在兴奋震颤!
面对头顶坠落的炽阳火球,陈谨礼不闪不避,左手指尖星光一闪,化作三张深紫色的灵符。
“启!”
他低喝一声,三张灵符无风自燃,化作三道深蓝色的水幕,层层叠叠护在头顶。
这水幕看似轻薄,每一道却都仿佛承载着一江之水。
炽白火球砸落其上,发出“滋滋”的剧烈声响,第一道水幕顷刻破碎,第二道也迅速变得稀薄。
但火球下坠的速度和威力,也被明显削弱。
与此同时,陈谨礼的右手也动了。
没有去硬接蒋烈的剑幕,而是反手将挽星剑扎进地面,抬起手来,对着蒋烈凌空一握。
不知怎的,蒋烈骤然感觉自己挥出的剑幕,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之中!
原本凶悍的剑势,瞬间变得迟滞、粘稠。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手中那柄血色巨剑,竟发出一阵轻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
仿佛……是在恐惧着什么!
“这是……剑域?!”
蒋烈骇然色变。
他分明感觉到,以陈谨礼为中心,近乎十丈之内,一切与“剑”相关的事物,都受到了某种无形力场压制!
他的剑,他的剑意,甚至他体内的金相真气,都变得滞涩起来!
琳琅剑域所到之处,世间万剑俯首称臣!
趁此机会,陈谨礼身形再变!
金光微尘般的流光笼罩全身,瞬间爆发出的气息,竟是惹得两名五境高手真元微颤!
那绝不是四境修士能有的气息!
没等二人有眨眼的功夫,就见陈谨礼拔起挽星剑,脚下猛地一踏,沙石炸开,先前那非人的速度,再是暴涨数倍有余!
拦在二人之间的剑幕,竟是纷纷退避,根本无从靠近陈谨礼分毫!
蒋烈大惊失色,急忙抬剑抵挡。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陈谨礼那恐怖的速度,还不足以彻底超越他的感知,依旧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足够他察觉到陈谨礼的意图,是想凭这一剑定生死!
同是剑修,正面交锋岂有退让的道理?
蒋烈周身一振,运起全部的剑意,挥剑便砍!
他修的是“破军”剑意,万钧之势,如泰山压顶!
小小四境,岂敢试剑!
可恍惚之间,他似乎瞧见陈谨礼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挽星剑上,忽而凝起一层薄雾似的水汽,好似风一吹就能吹散。
却又让他心头,没由来地生出一股危机感。
好似有人突兀的抓住他的心脏,用力捏了一把。
陈谨礼飞身到了眼前,动作骤然慢了下来。
衣衫猎猎,飞沙扬起。
剑锋逐渐逼近。
一切都好似慢了下来。
可蒋烈偏偏感觉自己跟不上那慢悠悠的一剑,好似身陷泥沼,动弹不得。
剑鸣声愈发靠近。
隐约听闻滴答声响。
如珠落玉盘,雨打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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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这他妈是四境?!(意)
蒋烈仓促间催动起护身法宝,又以最快的速度凝聚起一层护体罡气。
对于剑修而言,这是一种近乎耻辱的应对之法。
剑修历来都是最崇尚进攻的群体,世间万法,皆可一剑破之。
仗剑而生,败剑则死。
放弃攻势,不以剑招迎敌,转而依赖法器和护身法术,即是承认自己在剑修交锋中败了。
余下的一切手段,都不配称之为剑仙之法,只能算作为了苟全性命所做的挣扎。
蒋烈断然无法接受,自己竟被一个四境小辈逼到如此地步,逼到放弃身为剑修的尊严,仓皇求生。
可挽星剑上那宛若实质的杀意,又让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剑,是他拼尽全力也挡不住的。
下一秒,蒋烈口鼻之中传出一阵闷声,护体罡气剧烈波动,随即猛地破裂开来!
紧跟着,是他的护身法宝。
最外层的仙家法袍,仅仅一瞬间就已破碎!
法袍之下的护心镜,随即发出“咔嚓”一声,当场裂成两半!
仅剩的贴身软甲,也立刻传出撕裂的声音!
一切好像都很慢。
慢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剑刃穿过层层防御,最终落在皮肤上,一点一点地撕开血肉。
一切又好像都得很快。
疼痛尚未传来,蒋烈只觉胸口一闷,好一阵气血翻腾,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终究是再也站不稳,整个人倒飞出去。
直到一头撞进后方人群围成的战阵里,砸倒了七八个人,方才感觉那股钳住周身筋骨的重压散去。
密如骤雨的刺痛,此刻方才袭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体内。
像是无数尖锐又锋利的细丝,生生钻进每一寸血肉,每一寸筋骨,肆意游动。
不是辛金剑气那种阴狠毒辣的手段,而是某种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这是……剑意?!”
蒋烈恍然大悟。
那无数细丝,正是某种他闻所未闻的剑意!
源自余笙,第一次全力施展出来的,听雨剑意!
“小子!今日你若不死,爷爷我誓不为人!”
蒋烈发出一阵不受控制的怒吼,眼中血丝弥漫,已是不顾一切地催动起秘法!
此刻他已无心去想为何一个四境小辈,能修成如此诡谲的剑意,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把陈谨礼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然而,陈谨礼显然没打算跟他纠缠,一击即退,毫不停留。
头顶的第三道“玄冥重水符”,在本源真火的灼烧下宣告破碎。
缩水了近半,但依旧威力惊人的火球,终于再无阻碍,朝着他当头砸落!
但陈谨礼早已计算好了一切。
击退蒋烈的同时,他已是借力回身,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防御符法,而是回身猛攻!
十二枚赤红色的灵符从他袖中飞出,凌空排列成一个奇异的阵型。
符纸上的纹路亮起,瞬间勾连成一片。
四阶符阵,流火鸣鸾阵!
“唳!”
鸾鸣响彻夜空,十二张灵符激燃,化作十二只翼展超过一丈的火焰青鸾,拖着长长的尾焰扑向火球。
飞舞,盘绕,撕扯!
每一只青鸾扑击,都会从火球上扯下一大团火焰吞入腹中,自身变得更加凝实明亮!
何炎顿时看傻了眼。
这手段,这妖孽般的控制力,称一声符法宗师,绝不为过!
陈谨礼才多大年纪?!
就是打娘胎里开始修炼,也不见得能练出这等手段!
何炎急忙催动法诀,想要让火球直接爆开。
五境本源真火,无需花哨的技法,但凡五境以下的修士,沾上便死!
此刻他也顾不得周围还有自己人了。
蒋烈正面斗剑,已经败给了陈谨礼。
要是他自己也败下阵来,此时此地,再无一人能拦得住陈谨礼!
可陈谨礼又岂会给他机会?
十二只火鸾牵制火球的同时,他已如鬼魅般朝着何炎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
法仙被剑仙近身,威胁便去了大半!
“拦住他!”
何炎厉声喝道,自己则飞速后退,同时双手连弹,一道道火箭、火蛇不断射出,试图阻挡陈谨礼的攻势。
四周那些三、四境修士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出手。
一时间,飞剑、刀罡、冰锥、土刺、风刃……数之不尽的攻势暴雨般从四面八方袭向陈谨礼!
不求伤敌,只求阻挠他靠近何炎。
陈谨礼身处漫天攻击之中,身形却灵动得不可思议,仿佛能预知每一道攻击的轨迹,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最小的幅度闪避开。
即便避无可避,也能用轻描淡写的一剑化解。
简洁、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竟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看得远处那两名月华宗长老一阵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四境?这般围杀,竟还能不落下风?!”
一人压着声音喃喃道。
“何止不落下风……他好像……游刃有余?”
另一人亦是声音干涩。
这一幕,只怕是任何人看在眼里,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中三境修士,历来等级森严。
别说跨境界交手了,同境界下,初期面对中期,都几乎是外力无法弥补的差距!
四境到五境之间,隔着灵宫真元这道天堑。
即便抛开力量速度,抛开真气强弱,单论感知力,控制力,就理应没有一丝可比性。
只凭真元御物御法,就该是毫无悬念的碾压才对。
蒋何两家,已经给了陈谨礼十足的尊重了,甚至在他们看来,这阵容已经过于夸张了。
试问这天底下,有几个四境修士,敢说能在两个五境高手的围杀下侥幸生还的?
可这家伙呢?
斗剑力压五境武仙不说,扭头又是一手宗师级别的符法,压住了五境法仙!
说他是四境小辈,谁敢轻信?!
眼看着,陈谨礼是要逼上前去,一剑斩了何炎。
却在这时,异变再生!
不知是不是连续高强度的战斗,终于让他出现了疲态,在闪避一道剑光时,陈谨礼的身形猛地一滞。
一直死死盯着他寻找机会的蒋烈,岂会放过这个破绽?
“给我死来!”
蒋烈将方才的羞怒全部灌注于这一剑之中,巨剑上暗红纹路,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不再追求技巧,只将全身的力量,连带着暴戾的杀意,全部凝聚于一剑之上!
剑身发出怒吼般的嗡鸣,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红色剑芒脱刃而出,直斩陈谨礼后心!
这一击,彻底封锁了陈谨礼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毫无疑问,是必杀的一击!
何炎也配合默契,不顾损耗地引爆了那颗被火鸾纠缠的炽阳火球!
“轰!”
火光冲天,狂暴的火浪混合着凌厉无匹的剑芒,瞬间将陈谨礼所在的那片区域彻底吞没!
砂石飞溅,烟尘弥漫,连带着附近几名躲闪不及的三境修士,也都一并被卷入其中,当场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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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意料之中的援手
结束了?
蒋烈拄着巨剑,连声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快意。
何炎也停下了后退的脚步,凝神望向爆炸中心。
所有围攻的修士都停下了动作,紧张地注视着那片逐渐散去的烟尘。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一个直径数丈的焦黑大坑,坑内砂石熔化后又凝结,化作一片琉璃状。
但他们想要看到的结果,却并未出现。
坑洞之内,陈谨礼半跪在地上,显然已经到了极限,无力再战。
但在他跟前,却有两人撑起真气屏障,将这必杀的一击挡了下来。
“二位是?”
陈谨礼装作一脸诧异的表情问道。
其中一人回头笑道:“老夫苏明,这位是老夫的胞弟苏玉,奉宗主之命,特来助你。”
二人名号报出来,周围的人群皆是面色沉重,蒋烈何炎二人也不例外。
这二人,皆是月华宗的执法长老,权位极高,几乎只在苏执这位宗主之下,平日里,很难见到二人同时出动。
此刻瞧见二人现身出手,足以让人肯定,月华宗已经和陈谨礼站在同一阵线上了。
“原来是月华宗的前辈,多谢搭救!”
陈谨礼拱手道,“这二人不分青红皂白,见面便对我下死手,还望二位前辈为我主持公道!”
“自然,小公爷勿虑,有我二人在此,那两家家主亲自来了,也奈何不了你!”
苏明故作高声喝道,好让四周众人都能听得清晰。
凭良心说,他们两个并不想出手,苏执原本的计划,也不过是引陈谨礼和蒋何两家厮杀,月华宗坐收渔利。
但方才陈谨礼的表现,苏执通过神照镜看得一清二楚,可谓是彻底被陈谨礼的实力折服了。
瞧见陈谨礼落入险境,苏执当即命令二人,不惜一切代价,出手搭救。
哪怕与蒋何两家彻底撕破脸也无妨。
这些,陈谨礼自然清楚得很。
包括这二人一直躲在暗处看着,都在他预料之中。
这二人一旦出手,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苏明、苏玉二人现身,局势瞬间逆转。
蒋烈与何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怒与不甘。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月华宗竟会如此果断地站到陈谨礼一边,甚至不惜派出两位执法长老亲自护驾!
“月华宗这是铁了心与我两家开战?”
蒋烈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沉声质问道。
苏明负手而立,脸上带着几分倨傲的笑意:“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们两家,是打算造反不成?”
“你!”
蒋烈气得浑身直发抖。
大家一起被玉麟国留下的负责人呼来喝去的时候,怎么不见苏执敢说这话?!
这会儿倒是想起来,要把自己摘干净了!
何炎相对冷静些,沉声道:“二位,此事乃我两家与陈谨礼的私怨,月华宗何必插手?若肯行个方便,我何家必有厚报!”
“厚报?”
苏玉嗤笑一声,“何炎,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就凭你们两家那点家底,拿什么厚报?”
“不必多言了!现在退走,还能饶你二人一命,执意再战,那就休怪我等不留情面了!”
此言一出,蒋烈与何炎脸色再变。
看来他们猜对了,月华宗果真是选定了陈谨礼,要跟他们翻脸了!
苏明不再理会二人,转身对陈谨礼拱手道:“小公爷,宗主有令,让我二人护送您平安返回天河关。至于这些叛逆之徒……”
他目光扫过蒋烈、何炎以及周围那些面色惶惶的修士:“敢再进一步,格杀勿论!”
“有劳二位前辈。”
陈谨礼适时地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感激,在苏明、苏玉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他看似虚弱,但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只是戏要演足,此刻他必须是个“重伤濒死、全靠月华宗搭救”的可怜形象。
蒋烈眼睁睁看着陈谨礼被月华宗的人护住,心中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但他不傻,苏明、苏玉皆是五境中期的高手,他此刻亦是内息受阻,几乎没有胜算可言。
加上此刻己方士气已堕,再纠缠下去,恐怕真要全军覆没。
“我们走!”
蒋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狠狠瞪了陈谨礼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何炎也知事不可为,咬牙挥手:“撤!”
余下那些三、四境修士如蒙大赦,连忙簇拥着蒋烈何炎二人,迅速退入戈壁深处的黑暗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苏明并未追击,只是目送他们离去。
“小公爷,还能骑马么?”
苏玉关切问道。
陈谨礼摇了摇头,苦笑道:“怕是有些勉强了……方才硬接蒋烈一剑,脏腑受了些震荡。”
“无妨,我们备了车驾。”
苏明拍了拍手,远处立刻有两名月华宗弟子驾着一辆颇为宽敞的马车驶来。
陈谨礼被扶上马车,苏明、苏玉一左一右护在车旁,一行人朝着天河关方向缓缓行去。
车内,陈谨礼闭目调息,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月华宗今日公开出手,等于彻底与蒋何两家撕破了脸。
苏执这一步棋,走得可谓决绝。
但这恰恰说明,苏执已经认定了他陈谨礼,是值得下重注的“奇货”,并且急于在玉麟国真正介入前,快速平定岩漠郡的局面。
“万事俱备,该收网了。”
陈谨礼心中暗笑,手指在腰间那枚不起眼的玉佩上轻轻敲了两下。
车外不远处,潜伏在所有人感知之外的月宫,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消息,这才收起戒备的姿态,朝着天河关的方向退去。
……
马车抵达天河关时,已是清晨时分。
关内将士早已得到消息,廖无疾亲自带人在关外迎接。
见陈谨礼被苏明苏玉搀扶着下车,脸色苍白,气息虚浮,廖无疾顿时大惊失色,快步上前。
“小公爷!您这是?”
“无妨,受了些小伤。”
陈谨礼摆了摆手,“二位前辈一路护送,辛苦了。还请入关稍作歇息,容陈某略尽地主之谊。”
苏明笑道:“小公爷客气了。”
“宗主吩咐,将小公爷平安送回即可,如今既已抵达天河关,我二人便不多叨扰了,还需尽快回宗复命。”
陈谨礼一脸客气:“那怎么好?二位前辈可是陈某的救命恩人!不好生款待一番,岂不是显得陈某不知礼数?”
一旁的苏玉附和着笑道:“就莫要客气了,往后早晚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
“小公爷好好歇息便是了,真有心谢我二人,待伤势好转,再到月华宗一叙便是,不急这一时。”
“既如此,陈某不便强留了。”
陈谨礼转头示意廖无疾,“廖将军,代我送送二位前辈。”
说罢,几人相互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待二人离开,陈谨礼方才露出一丝笑意来。
这话倒没错,不急这一时。
很快,就该有人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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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破釜沉舟
廖无疾将苏明、苏玉送出关外,又奉上早已备好的谢礼,这才折返。
回到主帐,屏退左右,廖无疾脸上的焦急之色瞬间褪去。
“小公爷,一切顺利?”
陈谨礼已然坐直了身子,脸上哪还有半分虚弱?
“自然顺利,这戏码,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那两家此刻恐怕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廖无疾笑道,“接下来,就该他们去求玉麟国了吧?”
“不错。”
陈谨礼点头,“派出去的探子,盯紧两家动向,尤其是他们与玉麟国边境接触的渠道。”
“一旦发现他们派人前往玉麟国,立刻来报,但不要打草惊蛇。”
“末将明白!”
廖无疾应下,又问道,“那月华宗那边?”
“苏执此刻定然得意得很。”
陈谨礼嘴角微扬,“先让他再得意几天,马上就轮到他了。”
廖无疾立刻会意:“末将这就去安排。”
待廖无疾退走,陈谨礼独自坐在帐中,手指轻敲着桌案。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蒋何两家已成瓮中之鳖,月华宗也正一步步踏入他设好的局中。
唯一需要小心应对的,是玉麟国。
那帮混账究竟在岩漠郡留了什么底牌,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
正如陈谨礼所料,蒋何两家,此刻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蒋家密室,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几乎凝成实质。
蒋当家脸色铁青,听着蒋烈讲述截杀失败的经过。
当他得知月华宗苏明、苏玉二人现身护住陈谨礼时,心情已是彻底沉入了谷底。
“月华宗这是铁了心要跟着陈谨礼,把我们两家往死里逼啊!”
蒋当家咬牙切齿。
“当家的,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蒋烈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上满是戾气,“当务之急,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月华宗既然公开站队,下一步肯定就是联合陈谨礼,对我们两家下手!”
“还能怎么办?”
何当家坐在一旁,声音干涩,“如今岩漠郡,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么?陈谨礼不会放过我们,苏执更不会!”
他抬头看向蒋当家,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蒋当家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眼下,他们已是别无选择了。
“玉麟国那边……会接纳我们么?”
蒋当家有些迟疑。
“一定会!”
何当家斩钉截铁道,“月华宗选了陈谨礼,玉麟国想要岩漠郡乱,还得用我们两家!他们没理由拒绝!”
蒋烈也附和道:“当家的,再犹豫下去,等陈谨礼和月华宗打上门来,就什么都晚了!”
蒋当家沉默良久,终于重重一拍桌案:“好!就依你们!立刻派人,不,文轩,你亲自去!”
“带上我的亲笔信和家族印信,去求见那位密使大人!记住,态度要恭敬,条件……无有不允!”
一直候在一旁的蒋文轩连忙躬身:“孩儿明白!这就去准备!”
何当家也道:“让明远随文轩同去,以示我两家同心。”
“如此甚好。”
蒋当家点头,“事不宜迟,你二人立刻动身!两家生死,就尽数托付给你们两个了!”
……
夜色深沉,两匹快马悄悄驶出岩漠郡,朝着荒漠中疾驰而去。
马背上的,正是蒋文轩与何明远。
二人皆是一身黑衣,蒙面遮容,只露出一双写满焦虑的眼睛。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小径,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遇到月华宗或是天河关的巡逻队。
所幸,一路并未出现意外。
穿过满满黄沙,二人总算是顺着地图,找到了一处荒村。
这样的荒村,在大漠里有无数个,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二人一路摸进荒村深处,等在一座废弃的谷仓里。
深夜,谷仓大门被人叩响。
从敲门声判断,正是密使接头的暗号声。
蒋文轩连忙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
“密使大人?”
蒋文轩试探着问道。
黑衣人微微颔首,闪身进门。
何明远连忙点亮油灯,二人这才看清,来者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如鹰。
“蒋公子,何公子,一路辛苦了。”
密使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玉麟国特有的腔调,“二位深夜来此,想必是有什么急事,且说吧。”
蒋文轩不敢怠慢,连忙取出父亲的信件和印信,双手奉上:“密使大人,我蒋何两家,如今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特来向贵国求援!”
密使接过信件,快速浏览一遍,脸上并无太多表情。
“月华宗公开支持陈谨礼,联手打压你们?”
密使放下信件,淡淡道,“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苏执那只老狐狸,态度真有这么坚决?”
“正是!”
何明远急切道,“密使大人,若再无人制衡,岩漠郡恐怕真要落入他们之手了!届时贵国再想插手,只怕难上加难!”
密使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何公子是在教我做事?”
何明远心头一凛,连忙低头:“晚辈不敢!只是……只是陈述利害……”
密使不再理会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们想要我玉麟国如何相助?”
蒋文轩连忙道:“只求贵国能施以援手,助我两家渡过此劫,我蒋何两家愿世代侍奉贵国,任凭差遣!”
密使的眼神依旧波澜不惊。
“倒是可以暗中派些人手给你们。”
密使缓缓道,“但不会有明面上的势力介入其中,以免落人口实。此外,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大人请讲!”
“你们自己想办法,制造些边境摩擦。”
密使声音转冷,“不必太大动静,但要让天河关的守军紧张起来,让陈谨礼无暇全力对付你们。”
“另外,把岩漠郡的详细布防图,尤其是天河关的防御弱点,尽快交给我。”
蒋文轩与何明远对视一眼,皆是一咬牙:“谨遵大人吩咐!”
“很好。”
密使站起身,“三日后,会有人与你们联系。敢耍花样,下场不用我说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蒋文轩与何明远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总算……有希望了。”
何明远喃喃道。
蒋文轩附和着点了点头,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一股不安。
得到玉麟国相助,按说蒋何两家该是脱险了才对。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陈谨礼另有所图,不知挖了多大的一个坑,正等着他们两家往里跳。
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安慰自己,玉麟国的能量,远不是陈谨礼能够应付的。
有了玉麟国的庇护,他们两家定能化险为夷渡过此劫,成为岩漠郡的主人。
若失败了……
结局唯有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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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小公爷心里苦啊!
蒋文轩与何明远秘密接触玉麟国密使的消息,很快就被陈谨礼派出的探子截获。
虽然未能探听到具体谈话内容,这一系列举动,已足够说明问题了。
“果然去了。”
陈谨礼听完廖无疾的汇报,脸上露出预料之中的笑容,“看来蒋何两家,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小公爷,要不要现在就动手?”
廖无疾摩拳擦掌,“趁他们还没和玉麟国勾连太深,一举端掉!”
“不急。”
陈谨礼摇头,“现在动手,只能抓到两条小鱼。我要的是连玉麟国伸过来的那只手,一起剁掉!”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你立刻去一趟月华宗,将蒋何两家勾结玉麟国的‘证据’送给苏执。”
“记住,要做得像是我们‘偶然’截获了情报,急于与他分享。”
廖无疾心领神会:“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
月华宗。
苏执看着廖无疾送来的密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蒋何两家,果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他将密报递给一旁的苏晴,“晴儿,你看看。”
苏晴接过,快速浏览一遍,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她自然知道,这一切都在爷爷的计划之中,甚至很可能,是爷爷暗中推波助澜,才让蒋何两家不得不铤而走险。
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她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爷爷,我们……真的要帮陈谨礼剿灭蒋何两家么?”
苏晴低声问道。
“帮?不,我们是在为自己扫清障碍。”
苏执淡淡道,“蒋何两家勾结外敌,罪证确凿,我们月华宗身为岩漠郡正道魁首,铲除叛逆,义不容辞。”
他说得冠冕堂皇,苏晴却听出了其中的冷酷。
“那之后呢?”
苏晴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之后岩漠郡,会变成什么样?”
苏执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晴儿,你是在担心陈谨礼?”
苏晴没有否认。
这些日子与陈谨礼的接触,让她对这个看似疲惫无奈、实则深藏不露的年轻男子,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复杂情感。
她分不清那是任务所需的伪装,还是真的动了心。
“放心吧。”
苏执拍了拍她的肩,“陈谨礼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等解决了蒋何两家,岩漠郡就是我们月华宗和他陈谨礼的天下。”
“届时,你如何与他相处,皆凭你的心意。”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真能如她所愿么?
她不知道。
唯独知道岩漠郡,马上就要变天了。
三天后,蒋何两家意料之中地开始行动了。
先是蒋家矿场“意外”发生大规模坍塌,死伤数十矿工,蒋家以此为借口,宣布矿场无限期停工,所有石料停止供应。
紧接着,何家窑厂也传出消息,称窑炉损毁严重,短期内无法恢复生产,砖瓦供应锐减。
流民营工地,彻底陷入了停滞。
材料断供,工匠和流民们无所事事,焦虑与不满的情绪迅速蔓延。
余笙再次“勃然大怒”,扬言要亲自去蒋何两家讨个说法。
这一次,陈谨礼没有露面。
关内传出消息,小公爷因上次遇袭伤势未愈,正在闭关休养,一切事务暂由廖无疾代管。
廖无疾则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一边安抚余笙,一边派人去蒋何两家交涉,结果自然是碰了一鼻子灰。
与此同时,边境也开始不太平。
几支小股的马匪频繁骚扰天河关外的商队,甚至与巡防的军士发生了数次小规模冲突。
虽然都被击退,但也让关内守军疲于奔命。
廖无疾不得不增派兵力加强边境巡防,导致关内守备力量被进一步分散。
这一切,都被苏执看在眼里。
“蒋何两家,这是狗急跳墙了。”
苏执听着手下长老的汇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来玉麟国那边,给了他们不少支持。”
“宗主,我们何时动手?”
一名长老问道。
“不急。”
苏执摆了摆手,“这些麻烦,让陈谨礼自己花心思,等他彻底无计可施,只能仰仗我们月华宗时,我们再出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不能让蒋何两家太得意。苏明苏玉,你们带一队精锐弟子,去边境‘剿匪’。”
“记住,做做样子就行,不必真的拼命。”
“是!”
二人领命而去。
苏执又看向苏晴:“晴儿,你再去一趟天河关,探望一下陈谨礼的伤势。”
“告诉他,月华宗随时可以出手,帮他解决眼前的困境。”
苏晴默默点头。
她知道,这是在继续施压,也是在给她创造机会。
看样子,很快一切就都要尘埃落定了。
……
天河关。
陈谨礼虚弱地靠在榻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苏晴坐在榻边,将带来的灵药放在一旁,柔声道:“小公爷,这是爷爷特意让我带来的丹药,对你的伤势颇有益处。”
“多谢了。”
陈谨礼勉强笑了笑,“只是我这伤,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苏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疑虑又泛了起来。
他真的伤得这么重?
那日他在蒋烈、何炎围攻下展现出的实力,分明不像如此脆弱的人。
“小公爷吉人天相,定会很快康复的。”
苏晴压下心中疑惑,温言安慰,“只是眼下关内外的局势……不知小公爷有何打算?”
陈谨礼闻言,只是苦笑摇头,并未立刻回答,目光转向窗外。
苏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关墙,和远处戈壁上卷起的风沙。
“我还能怎么打算?”
陈谨礼收回目光,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奈,“蒋何两家卡着脖子,边境又不安宁,关内流民嗷嗷待哺,我倒是想办,可力不从心啊……”
他顿了顿,看向苏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依赖与期盼,“苏姑娘可有什么良策教我?”
苏晴心头微动。
他这般示弱,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另一种试探?
她想起爷爷的吩咐,压下纷乱的思绪,柔声道:“小公爷何必妄自菲薄?岩漠郡上下,谁不知小公爷的能耐?”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爷爷让我带话给小公爷,月华宗既已表明立场,便不会坐视不理。”
“蒋何两家勾结外敌,证据确凿,已非寻常纠纷,乃是叛逆大罪。我月华宗身为岩漠郡正道表率,铲除叛逆,责无旁贷。”
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迅速黯淡下去,摇头叹道:“苏宗主高义,陈某感激不尽。”
“只是……蒋何两家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又得了玉麟国暗中支持,岂是那么轻易能动得了的?”
第312章 恰当的名义
“小公爷所虑极是。”
苏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爷爷的意思,并非立刻大张旗鼓地讨伐。”
“眼下,他们无非是想让小公爷疲于奔命,无暇他顾,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他们想拖,我们便陪他们拖上一拖。”
“月华宗名下也有几处小矿和窑口,虽产量不及蒋何两家,应急支撑一段时间,总还是够的。”
陈谨礼闻言,猛地坐直了些,“不慎”牵动伤势,轻咳两声,脸上满是急切之色。
“这可如何使得?月华宗已多次相助,岂能再让贵宗破费?”
“小公爷此言差矣。”
苏晴温婉一笑,“既已同舟,自当共济。些许石料砖瓦,算不得什么。只是……”
她话锋微转,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此举虽可解燃眉之急,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蒋何两家见此法不成,定会再生事端。边境那些马匪,神出鬼没,背后恐怕也少不了他们的影子。”
“长久拖延下去,关防疲敝,流民生变,终究不是办法。”
陈谨礼沉默下来,许久,才低声道:“那依苏姑娘之见,该如何是好?”
苏晴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柔,却字字清晰:“爷爷的意思是,蒋何两家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两点。”
“一是多年经营的势力盘根错节,二是玉麟国在背后撑腰。”
“对付前者,需以雷霆手段,斩断其爪牙,瓦解其同盟,月华宗愿为先锋。”
“只要小公爷点头,我们便可暗中布置,搜集更多他们勾结玉麟国、祸乱地方的铁证。”
“届时证据确凿,公告郡内,他们便是众矢之的,再难裹挟其他势力。”
“至于后者……”
苏晴顿了顿,目光与陈谨礼相接,“玉麟国毕竟是他国,公然介入龙武内务,名不正言不顺。”
“他们所能提供的,无非是些暗中的物资、人手,以及制造边境紧张的压力。”
“只要我们内部铁板一块,迅速平定乱局,玉麟国见无隙可乘,自然不敢明着插手。”
“届时,那些暗中支持蒋何两家的力量,也会如潮水般退去。”
陈谨礼听得十分认真,眼中神色变幻,时而恍然,时而凝重。
待苏晴说完,他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苏宗主思虑周详,陈某受教了。”
“只是这‘雷霆手段’,具体该如何施展?蒋烈、何炎皆是五境高手,两家蓄养的死士、门客也不在少数。”
“若不能一击致命,让他们缓过气来,引玉麟国兵马直接介入,那便是滔天大祸了。”
他的担忧合情合理,也正是苏执预料之中会提出的问题。
苏晴心中早有腹稿,从容应道:“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纵容蒋何两家继续为祸,至于如何动手,爷爷已有初步谋划。”
她稍稍凑近,声音压得更低,“蒋何两家看似同盟,实则各怀鬼胎,并非铁板一块。”
“蒋家以矿立身,何家以窑为本,利益虽有交织,却也多有冲突,这些年,两家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苏晴眼中闪过一丝冷静的光芒,“我们大可以设法离间他们,制造矛盾,让他们彼此猜忌,甚至互相攻讦。”
陈谨礼眉头微挑:“此计虽妙,但蒋文轩、何明远刚刚一同去见过玉麟国密使,此刻正是同盟最稳固之时,恐怕不易离间。”
“正因一同去过,才更好做文章。”
苏晴唇角弯起一抹细微的弧度,“人心隔肚皮,他们彼此之间,难道就真的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容易点燃猜疑。具体如何操作,爷爷会安排妥当。”
“小公爷只需在合适的时候,表现出对其中一方稍加笼络,对另一方稍加打压的姿态,剩下的,自会有人推波助澜。”
陈谨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对付两家高手又当如何?那两家总还是有些高手的,只怕……”
苏晴对此似乎早有准备,毫不迟疑地道:“爷爷说了,必要时,他会亲自出手。”
“那两家的人,在爷爷面前不足为虑。只是爷爷身为月华宗主,若无十足把握和恰当名义,不宜轻易直接动手,所以需要一个小公爷您亲自创造的‘恰当名义’。”
“我来创造?”
陈谨礼目光微凝。
“不错。”
苏晴点头,“蒋何两家被逼到绝路,公然集结武力,冲击天河关,您身为朝廷钦差、天河关守将,自然要予以还击。”
“月华宗作为盟友,出手助战义不容辞。届时爷爷便可顺势出手,以平叛之名,将那二人镇压。”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烛火幽幽,映照着陈谨礼陷入沉思的侧脸。
苏晴不再多言,只静静等待着。
她知道,这番话足够清晰了,剩下的,就看陈谨礼如何抉择。
窗外风声渐紧,良久,陈谨礼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下定了某种决心。
“苏宗主真是为我考虑周全,承蒙关照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复杂的感慨,“如此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的谋划,非大智慧、大魄力不能为。”
“陈某何其有幸,能得月华宗如此倾力相助!”
苏晴心头一松,知道事情成了大半,柔声道:“小公爷不必过谦。爷爷常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岩漠郡如今的局面,非雄才大略者不能扭转,爷爷相信唯有小公爷,才能给岩漠郡带来真正的安定繁荣。”
“月华宗此举,既是为国为民,亦是……为宗门长远计。”
最后一句,她说得含蓄,却点明了关键。
月华宗并非无私付出,所求的,自然是事成之后在岩漠郡的超然地位与利益共享。
这反而让这番谋划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陈谨礼也自然听懂了。
他脸上露出诚挚的表情,郑重道:“苏宗主与月华宗的厚意,陈某铭记于心。”
“若真能平定乱局,还岩漠郡一个太平,陈某在此承诺,绝不负今日相助之情!”
这便是明确的承诺与表态了。
苏晴心中一定,起身盈盈一礼:“有小公爷这句话,爷爷便可放心施为了,这便回去将小公爷的意思禀明爷爷。”
“至于后续具体事宜,爷爷会再派人来与小公爷详商。”
“有劳苏姑娘奔波。”
陈谨礼也欲起身相送,却被苏晴轻轻按住。
“小公爷有伤在身,不必客套,安心静养便是。晴儿告辞。”
苏晴说着,又深深看了陈谨礼一眼。
那目光中交织着任务达成的释然,对未来的些许迷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情愫。
随即转身,缓步出了营帐。
第313章 请君入瓮
苏晴回到月华宗,照旧将陈谨礼的反应禀报给了苏执。
苏执听完,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大笑起来。
“好!好!晴儿,此事能成,你当是头功!”
苏晴垂首:“孙女不敢居功,皆是爷爷运筹帷幄。”
“不必过谦。”
苏执心情极好,“没有你用心周旋,让他放下戒心,他也不会如此轻易应允。接下来,便是按计划行事了。”
“苏明,苏玉,离间蒋何两家之事,立刻着手去办。要做得自然,不留痕迹!”
“另外,要让陈谨礼始终感受到压力,让他明白没有我们月华宗源源不断的支持,他寸步难行。”
“我等明白。”
苏明应声道。
“至于边境那些马匪,让他们再闹得凶一些,不妨真和巡防军士见见血,制造几起伤亡,把天河守军的注意力牢牢拴在边境上。”
“但告诉那边我们的人,把握好分寸,别真把廖无疾惹毛了,调集重兵清剿,那就弄巧成拙了。”
“是。”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整个月华宗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苏晴站在一旁,看着爷爷挥斥方遒,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空落落的。
这一切,真的会如计划的那般顺利?
陈谨礼……真的只是一个被动接受摆布的棋子?
她摇了摇头,不敢深想。
只盼着自己的一切忧虑都是多余的,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
接下来的几天,岩漠郡的局势果然按照苏执的推演一步步发展。
月华宗承诺的第一批石料和砖瓦送达天河关,虽然数量不多,却让几乎停摆的流民营工地重新响起了零星的敲打声。
余笙的怒气稍歇,却依旧冷着脸,对送料来的月华宗弟子没什么好脸色,只催促后续材料必须尽快跟上。
关于陈谨礼伤势的传言,最近也变得多了起来。
有人说他当日遇袭,伤了根本,修为大损。
有人说他忧愤交加,旧疾复发,伤势愈发严重了。
更有甚者,开始传出他早已昏睡不醒,生死难料的消息。
廖无疾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关防军务,又要安抚流民,还要与蒋何两家扯皮,脸上愁容日渐深重。
偶尔在将士面前提起小公爷,也是摇头叹息,欲言又止。
这一切,自然都通过不同渠道,传到了蒋何两家耳中。
蒋家密室,气氛并未因此轻松。
“月华宗果然开始给陈谨礼供料了。”
蒋当家面色阴沉,“苏执这老匹夫,果然是打定主意要站在陈谨礼那边,跟咱们一刀两断了!”
“父亲,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蒋文轩焦虑道,“月华宗插手,我们断供的效果大打折扣,边境那边虽然闹得凶,可廖无疾守得紧,一时也难有更大进展。”
“玉麟国那边只让我们继续制造压力,却没有进一步支持的意思,眼下情形……不容乐观。”
蒋当家没有立刻回答,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
何家那边传来的消息也不乐观,同样对玉麟国模棱两可的态度感到不安。
两家原本就因为这次行动的利益分配和风险承担有过争执,如今进展不顺,彼此间的埋怨和猜忌,也正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匆匆入内,附在蒋当家耳边低语了几句,又递上一封密信。
蒋当家拆信一看,脸色骤变,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岂有此理!”
蒋文轩吓了一跳,忙问:“父亲,出了何事?”
蒋当家将信推过去,怒道:“你自己看!我们的人刚截获的消息,何明远那小子,前日偷偷跑去找过一趟玉麟国密使!”
“而且那小子开出了新的条件,居然许诺事成之后,将黑石岭那处富矿的开采权,直接让渡给玉麟国指定的商行!”
“那是我们两家合力开发的宝地!他何家凭什么拿我们的东西去做人情?!”
蒋文轩快速浏览信件,脸色也难看起来。
信中的内容详实,甚至提到了何明远与密使会面的具体时间和部分谈话细节,不似作伪。
黑石岭矿藏丰富,两家合力开发多年,也为此明争暗斗了多年。
如今何家此举,无异于在蒋家心头剜肉!
“果然!利益面前,哪有什么盟友!”
蒋当家冷笑,“姓何的向来精明算计,定是看局势不利,想提前找好退路!好,好得很!”
“父亲,我们如何应对?”
蒋文轩眼中闪过狠色。
蒋当家抬手止住他的话,眼中寒光闪烁:“暂时不要声张。派人盯紧何家,尤其是何明远的动向。”
“另外,给玉麟国密使那边递个话,含蓄一些,告诉他们,何家开得起的条件,我蒋家也开得起!还能更高!”
“记住,语气恭顺些,但要点明,我们知道何家私下接触的事!”
“是!”
蒋文轩当即领命而去。
类似的事情,几乎同时在何家上演。
何当家也“意外”获知,蒋家正在背地里向月华宗传递某种和解的信号。
虽然语焉不详,但似乎暗示在某种条件下,蒋家可以“顾全大局”,甚至配合月华宗和陈谨礼,稳定岩漠郡局势。
何家会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牺牲品。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保障蒋家不受牵连。
何炎当即摔了茶杯,大骂蒋家无耻,临阵倒戈,毫无信义。
本就脆弱的同盟,在这真假难辨的流言与猜忌中,裂痕迅速扩大。
两家虽未公开翻脸,但原本紧密的合作骤然降温,物资调配、信息共享变得滞涩,甚至开始互相提防。
就在这个关口上,一封陈谨礼亲笔所书的邀请函,分别出现在了两家家主的桌案上。
蒋何两家收到陈谨礼的邀请时,正是傍晚时分。
传讯的军士将请柬分别送至两家府邸,态度恭敬,措辞客气。
问起详情,只说小公爷伤势稍愈,岩漠郡近来诸多纷扰,特邀两位家主前往关内一叙,共商“应对之法”。
可这看似寻常的邀请,落在两位当家的眼中,却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蒋家密室里,烛火摇曳。
蒋烈捏着那张请柬,指节捏得发白。
“共商?呵……小畜生好手段!”
他将请柬狠狠摔在桌上。
蒋文轩面色凝重,沉默片刻才道:“父亲,此事定有蹊跷,依我看,咱们去不得!”
“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蒋当家摇头苦笑,“这小子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这个档口上提起此事,八成是苏执那老匹夫,已经把我们卖了!”
“那小子定是知晓了我们和玉麟国合作的消息,才做了这等安排。”
他站起身,在密室里焦躁地踱步。
“去,就是自投罗网,有去无回!不去,他若将我们勾结玉麟国的证据公之于众,叛国大罪,抄家灭族只在旦夕!”
第314章 走投无路的困兽
蒋文轩听得心惊肉跳:“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蒋当家停下脚步,眼中凶光闪烁:“月华宗在暗中虎视眈眈,陈谨礼在明处张网以待,我们已无路可退。”
他猛地转身,盯着蒋文轩,“廖无疾最近有什么动向?”
蒋文轩忙道:“探子回报,边境马匪闹得凶,廖无疾将关内大半兵力调去巡防,天河关内守备空虚,只剩不到五百老弱驻守。”
“果真?”
蒋当家眼中精光一闪。
“千真万确!”
蒋文轩压低声音,“这几日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如今关内所剩的人手,日夜巡防都已经有些不够分配了。”
蒋当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拼死一搏!”
蒋文轩心头一颤:“父亲的意思是……”
“夜袭天河关!”
蒋当家一字一顿,“趁廖无疾大军在外,关内空虚,两家集结全部高手,直取陈谨性命!”
“只要陈谨礼一死,群龙无首,天河关必乱!届时月华宗独木难支,玉麟国再趁机施压,岩漠郡的局势,未必不能翻转!”
蒋文轩倒吸一口凉气:“可……可那是天河关啊!就算守备空虚,毕竟是一道雄关,万一……”
“没有万一!”
蒋烈厉声打断,“这是唯一活路!你立刻去何家!告诉他们,别的事我可以不追究,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半点犹豫!”
“是!”
蒋文轩不敢再多言,匆匆离去。
……
何家密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何当家看着手中的请柬,又听完蒋文轩转达的提议,脸色变幻不定。
“夜袭天河关……你父亲真是这么说的?”
他盯着蒋文轩,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
两家这些时日,相互之间猜忌不少,皆是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对方,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卖了。
此时此刻,突然再提合作,实在叫人难以抉择。
两家当家人,历来都是他更精于算计。
先前传出的那些消息,他能猜到是有人从中使离间计,也能猜到蒋家一定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
可他无从辩解,也不敢轻易敲定真伪。
这种关头上,不能再多一个敌人了。
诸多猜忌之下,蒋家再提出合作,提出共赴生死,端是让他拿不定主意。
直到此刻,他方才察觉蒋何两家,似乎始终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信了苏执的鬼话,大把的资源投了进去,而后又不断给陈谨礼添麻烦,跟天河关作对。
本以为做了这些,玉麟国会念他们忠心,给他们无尽的好处。
可笑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才猛地察觉到自己一直都在被人当枪使。
现在蒋何两家的价值,已经用尽了,成了背下通敌叛国大罪最好的替罪羊。
只要除掉他们,月华宗就彻底洗白了。
蒋文轩显然看出了何当家的忧虑,郑重道:“何叔父,如今局势您也清楚,陈谨礼这道邀请,分明就是杀局!”
“我们两家已经没法回头了,若不奋起一搏,唯有任人宰割!”
何当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坐下,手指摩挲着请柬边缘。
他当然知道现在已是到了绝境,必须奋力一搏。
但这计划,实在太过冒险了,只有生死两个结局。
可正如蒋文轩所说,还有别的选择么?
月华宗已经站到了陈谨礼一边,玉麟国的支持又模棱两可,陈谨礼这道邀请,分明就是最后的通牒。
去是死,不去也是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舍命一搏!
“……好!告诉你父亲,我何家,干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行动细节需从长计议。天河关毕竟是雄关,你我两家需精诚合作,方可成事。”
蒋文轩心头一松,连忙道:“这是自然!父亲说了,今夜子时,请何叔父过府一叙,共商大计!”
“好!今夜子时……我必到!”
何炎重重颔首。
……
子夜时分,蒋家密室。
烛火通明,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的脸。
两位当家相对而坐,中间摊开一张天河关的布防草图。
那是他们多年来暗中搜集拼凑出的情报,虽不完整,却也标出了主要防御工事和兵力分布。
“天河关的关墙布有禁空大阵,三十丈的高墙,只凭腾挪之法断难翻越,寻常手段难以突破。”
蒋当家指着草图上的关墙,“但东北角有一段老墙,年久失修,墙体已有裂缝,守军也最少。我们可以从这里突破。”
何当家凝神细看,点了点头:“即便突破关墙,陈谨礼所在的主帐位于关内中心,沿途还有三道哨卡,需速战速决。”
“这个自然。”
蒋当家眼中凶光闪烁,“你我二人亲自带队,各带家中全部五境、四境高手,共计……该有二十余人。”
“再配上五十名三境死士,撕开一条血路,应当是绰绰有余!”
何当家盘算片刻,沉声道:“我何家能出两名五境,四境七人,三境死士三十。你蒋家呢?”
“我蒋家也是两名五境,四境八人,三境死士二十有余。”
蒋当家深吸一口气,“如此,我们便有四名五境,十五名四境,五十余名三境。”
“这般力量,突袭一个守备空虚的天河关,绰绰有余!”
何当家终于下定决心:“好!那便定在明夜动手!是死是活,就看着一遭了!”
“你我两家高手在关外五里处的‘黑风谷’集结,一同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但有一事需注意,月华宗那边,不得不防。苏执老匹夫诡计多端,万一他暗中报信,或是设下埋伏……”
蒋当家露出几分冷笑:“放心,我早已派人盯死了月华宗的动向。苏执这几日未曾外出,苏明苏玉也在山中,并无异动。”
“只要行动够快,等月华宗反应过来,陈谨礼早已身首异处了!”
二人沉默着对视了片刻,互相点了点头。
率部袭关,两家便再无回头的余地,若论罪责,两家全族都得挫骨扬灰!
成了,还有一线生机,还能拿着陈谨礼的人头,去寻求玉麟国的庇护。
若失败了,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偏偏这个关口上,二人说得信誓旦旦,可打心底,都不敢轻信对方。
嘴上不提,二人却都心里有数。
先前收到的消息,是真是假,尚无定论。
哪怕能猜到那是陈谨礼和月华宗使的离间计,他们也都不敢去赌对方真的无辜。
世间最难预料的,莫过于人心。
即便两家携手过了这一关,往后两家之间,也免不了再有争端,甚至极有可能要分个你死我活!
只是那一切,都要等到此事过后,再做考虑了。
当务之急,两家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
先活下去。
第315章 来了就别走了!
翌日,天河关。
陈谨礼靠坐在主帐的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神色悠然。
廖无疾侍立在一旁,低声道:“小公爷,请柬已送出去一日了,蒋何两家尚无回音。”
“不急。”
陈谨礼将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他们需要时间商议,更需要时间下定决心。”
他抬眼看向廖无疾:“关内布置如何了?”
廖无疾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按小公爷吩咐,一切已安排妥当,军械,人手都已安排下去,就等着他们上门了!”
陈谨礼满意地点点头:“月华宗那边呢?”
“探子回报,苏明苏玉今日午后离山,往南去了,似是要处理宗门事务。”
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南边……看来苏执是打算‘配合’我们了,这是要断了那两家的退路,不留任何后患。”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戈壁上的风又开始呼啸,漫天黄沙,将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吞没。
“今夜,便见分晓。”
陈谨礼轻声自语,眼中却无半分波澜。
“你也去准备吧。记住,那两家的当家人,尽量抓活的,至于其他人……一个不留!”
“末将领命!”
廖无疾抱拳,大步退出帐外。
帐内重归寂静。
陈谨礼重新坐回榻边,目光落在棋盘上。
他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
“这一步落下,岩漠郡的棋局,就该收官了。”
他低声说着,指尖一松。
黑子落下,正正点在白棋大龙的眼位上。
屠龙之势,已成定局。
……
夜色渐深。
戈壁上的风越发狂躁,卷着沙砾拍打在关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
黑风谷内,近百道黑影悄然集结。
两位当家并肩而立,身后是两家全部的精锐高手,先前出动的蒋烈,何炎二人也在其中。
所有人都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凶光的眼睛。
兵刃上涂了墨,法器也用黑布包裹,以免反光。
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蒋当家扫视众人,压低声音:“诸位,今夜一战,关乎两家存亡!成,则岩漠郡易主,荣华富贵共享!”
“败,则身死族灭,万劫不复!”
“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众人眼中凶光更盛,却无人出声,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兵刃。
何当家补充道:“记住,目标只有一个,直冲陈谨礼!不必恋战,不必贪功,突破关墙后直取主帐,取其首级,立刻撤退!”
“得手后以三声鹧鸪啼为号,各自分散撤离,三日后在老地方汇合!”
众人齐齐点头。
蒋当家抬头望天。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之夜。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发!”
近百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山谷,融入茫茫夜色,朝着天河关东北角疾驰而去。
他们的动作极快,脚步轻盈,在沙地上几乎不留痕迹。
不过一刻钟,便已潜行至关墙之下。
仰头望去,高大的关墙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墙头上零星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曳,守军的身影稀疏懒散,有人甚至靠在墙垛上打盹。
两位当家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
一切正如所料!
蒋当家打了个手势,两名以身法见长的四境修士立刻上前,取出飞爪绳索,悄无声息地抛上墙头。
“咔嗒”轻响,飞爪扣住了墙垛。
两人如猿猴般攀援而上,不过几个呼吸便已登上墙头,左右张望,随即向下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两位当家再不犹豫,低喝一声:“上!”
一道道黑影顺着绳索飞速攀上,转眼间便有二十余人登上墙头。
那几名打盹的守军似乎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未看清来人,便已被捂住口鼻,利刃抹过咽喉,软软倒下。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二人心中大定,挥手示意众人跟上。
一行人沿着墙头潜行,很快找到下墙的阶梯,鱼贯而下,潜入关内。
关内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处营帐还亮着灯火,巡夜的军士三两成群,呵欠连天,根本无人注意到这支悄然潜入的人马。
二人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带着众人穿街过巷,避开主要通道,直扑关中心的主帐。
沿途又遇到两拨巡哨,都被无声解决。
眼看着主帐的轮廓已在黑暗中显现,帐内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可见一道人影坐在案前。
二人心跳加速,眼中杀意沸腾。
陈谨礼……就在眼前!
他猛地抬手,身后众人立刻停下脚步,各自散开,占据有利位置。
四名五境高手呈扇形围向主帐,十五名四境在外围策应,五十余名三境死士则分散四周,防备可能的援军。
天罗地网已成!
两位当家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下一刻,蒋烈暴喝一声,身形如炮弹般冲出,手中巨剑带着劈山断岳之势,直劈主帐!
“陈谨礼!纳命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何炎双手掐诀,炽热的火光亮起,三条烈焰巨蟒咆哮而出,从另外三个方向噬向主帐!
四名五境高手全力出手,威势惊天!
主帐瞬间被剑光与火焰吞没,帐布撕裂,木架崩塌,燃起熊熊大火!
得手了?
蒋当家心中一喜,但随即脸色骤变。
帐中无人!
那坐在案前的人影,只是一具披着衣袍的草人!
“不好!中计了!”
蒋当家厉声嘶吼,“撤!快撤!”
可为时已晚。
四周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
关墙上,原本稀疏的灯火瞬间通明,无数身影出现在墙头,弓弦拉满,箭镞寒光闪烁!
廖无疾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高台上,手中令旗一挥。
“放!”
“咻!咻!咻!”
破空声如暴雨倾盆!
密集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覆盖了整片区域!
霎时间,惨叫声接连响起!
那些三境死士首当其冲,在箭雨下成片倒下,撑起的护体灵气,竟挡不住飞来的箭矢!
四境高手们慌忙施展手段抵挡,可箭矢实在太多太密,转眼间便有数人中箭受伤!
两位当家这才察觉,那些守军手里的箭,竟都有着复杂的镀灵纹理,清一色的全是镀灵法器!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动!
四周地面塌陷,露出一个个深坑,坑中布满尖刺,又是数十名躲闪不及的修士跌落其中,当场毙命!
不出所料,深坑中遍布锁灵禁制,那些勾刀利刺,也都有密集的镀灵纹理!
紧接着,两侧营帐轰然倒塌,露出藏在后面的床弩!
镀灵弩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射来,五境高手也不敢硬接!
蒋烈只挥剑劈飞一支弩箭,已是震得虎口发麻,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这哪里是守备空虚?
这分明是早就布好的死亡陷阱!
第316章 放心,你们没机会的
“蒋家,何家,你们两家勾结外敌,夜袭天河关,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廖无疾的喝声如雷霆般炸响。
蒋当家双目赤红,嘶吼道:“冲出去!能走一个是一个!”
他知道,今夜已无幸理,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更多人突围,为两家保留一丝火种。
可陈谨礼又岂会给他们机会?
就在蒋当家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平静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陈谨礼的身影,缓缓从一处阴影中走出,挽星剑斜指地面,剑锋流转着幽冷的光。
蒋烈与何炎瞳孔骤缩,两位五境高手,竟莫名感到一阵恐惧!
两位当家终于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陈谨礼从未重伤,月华宗的站队是假,关内空虚是假,一切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为了今夜,将他们两家高手一网打尽!
陈谨礼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降者不杀。”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围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随即,蒋当家猛地咬牙:“跟他拼了!杀出去!”
他知道,投降也是死路一条,勾结玉麟国、夜袭天河关,哪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死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杀!”
四名五境高手同时出手,威势比之前更盛三分!
他们已无退路,唯有以命相搏!
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冥顽不灵。”
他轻叹一声,挽星剑扬起。
万千星辰拔地而起,瞬间笼罩了整个天河关!
蒋烈的巨剑与剑光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巨剑脱手飞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半堵土墙,口喷鲜血!
下一刻,数十道星光飞剑已是将他贯穿,生生钉在了地上!
何炎的火蟒尚未近身,便被剑光绞碎,余势不减,直劈他面门!
何炎骇然急退,双手连拍,七道火墙层层升起,却如纸糊般被剑光切开!
剑锋眨眼便到,寒意刺骨。
何炎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下一刻,视线倾倒,人头落地!
星光飞剑肆虐而过,仅仅只是第一轮齐射,两家带来的人,便只剩不到十个喘气的!
两位当家只觉一阵茫然。
世上怎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事?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陈谨礼身上气息再盛,也不过是四境巅峰修为。
一击之下,两名五境高手瞬间殒命,他们两个也能明显的感觉到,陈谨礼对他们有所留手,并未追求一击必杀。
不然此刻,他们两个也该一起丧命才对。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或许这就是玉麟国非得除掉陈谨礼的理由。
“我耐心有限,最后一次机会。”
陈谨礼缓步上前,星光飞剑无死角地锁定二人。
“现在归降,饶你们不死。”
两位当家互相看了看,双双发出绝望的狂笑。
再无言语,二人皆是用尽全力,暴起拼杀!
“嗯,还算条汉子。”
陈谨礼嘴角微扬,不再留手,只随手一挥,星光飞剑便将剩下的人尽数斩杀。
两位当家倒在血泊里,再没了动静,关内守军手脚麻利,立刻赶来将其收拾干净。
确认四下再无外人,陈谨礼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散去剑阵的同时,浑身一股白烟蒸腾而起,热浪席卷,引得四周的空气都扭曲了片刻。
“过瘾了没?”
他看向身后某处,咧嘴笑问。
余笙和闻人羽仙并肩走了出来。
“还凑合吧,下次能找个机会正面交手就更好了。”
余笙脸上仍还留着几分兴奋之色。
单凭陈谨礼一人,自然是没那个本事瞬杀五境高手。
先前能和蒋烈何炎二人打得有来有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二人的手段,刚好被他克得死死的。
能在那二人的围攻下占到便宜,已经算是极限了。
今日这足以笼罩整个天河关的星辰大阵,并非他一人之力,乃是借了天河关守关大阵的威势方才成型。
先前守军们所用的镀灵箭矢,包括深坑中的那些镀灵刀刃,都被包含在法阵之中。
再加上余笙全力催动先天道体,将他当做阵眼驱使剑阵,方才有了如此威能。
几人早已商量好了,今晚,让余笙尽情发挥。
若是不成,闻人羽仙自会出手相助。
只是眼下,显然是不必闻人羽仙再费力气了。
陈谨礼上前捏了捏余笙的脸:“过瘾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别让人瞧见了,再惹得月华宗的人生疑。”
“月华宗也快了吧?”
余笙笑问。
“快了,下一个就是他们。”
陈谨礼点了点头,“还差最后一步,这场戏就能落幕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余笙便也不再多问,朝着陈谨礼挥了挥手,和闻人羽仙一同转身退去。
四下里很快便已收拾妥当,好似之前的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
廖无疾紧跟着赶来,朝着陈谨礼抱拳一拜:“小公爷,都打扫干净了,流民营有几个趁乱想逃,都解决了。”
“要是玉麟国还藏了眼线,想必今晚的事,也已经让玉麟国的人知晓了。”
“好,就等月华宗那边的消息了……喏,正说着呢,来了。”
话说到一半,传音玉简便响了起来。
不出所料,正是苏明和苏玉传来的消息。
“小公爷,想必你那边已经完事了吧?这两家奸贼的家底,全让咱们给抄了!”
苏明的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欢喜,“这就让人把房契地契那些玩意儿一并给小公爷送去!”
陈谨礼当即笑道:“若非月华宗出力,那两家残余的势力还真不好一网打尽,所得之物,都是月华宗的,陈某分文不取!”
“这个……”
苏明顿时有些犹豫。
蒋何两家的资产,月华宗自然是盘算许久了,送上门来,自然是件大好事。
但此刻没有苏执的吩咐,他二人可不敢轻易做主,免得处理不当,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
沉吟片刻,苏明方才答道:“小公爷的好意我等心领了,不如这样吧,我二人先回去复命,此事由宗主和小公爷商议为好。”
“在此之前,就有劳小公爷点派些人手,暂时接管那两家的资产了,到时候如何分配,都好商量的。”
陈谨礼心下暗笑,有这话,此事就稳了。
“好说,辛苦二位前辈了,代我向苏宗主问好。”
说罢,苏明苏玉便断了传讯,赶回月华宗复命。
陈谨礼抛着手里的传音玉简,脸上的笑意,终于不再隐藏。
“廖将军,传令。”
他回头看向廖无疾,吩咐道,“潜伏在那两家附近的探子,立刻接管两家资产,全部打上月华宗的旗号。”
“务必要让人瞧见,月华宗不仅帮我铲了两家的基业,还高高兴兴地收了我的好处。”
“有什么要解释的,让他们自己去和玉麟国的人说!”
第317章 乐极生悲
月华宗大殿内灯火通明,映得苏执容光焕发。
苏明苏玉二人快步走进殿中,朝着苏执抱拳一拜。
“宗主,蒋何两家夜袭天河关,已被陈谨礼全歼,两家高手尽数伏诛,无一漏网!”
苏明朗声禀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好!”
苏执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详细说说!”
苏玉上前一步,接口道:“正如宗主所料,蒋何两家收到陈谨礼的请柬后果然狗急跳墙,集结全部精锐夜袭天河关。”
“陈谨礼早有布置,据探子来报,那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四名五境高手悉数斩杀!剩下的人也都死了个干净!”
“经此一战,蒋何两家高手伤亡殆尽,余下人手也都被我等剿灭,岩漠郡再无人能与我们抗衡!”
苏执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那小子可曾受伤?”
“据说此战,他借了天河关守关大阵的威势,损耗不小,战后气息虚浮,已回帐中调养,想来短时间内无力再战了。”
苏明当即答道,“他还特意传话,说所得之物皆归月华宗,他分文不取。”
“哦?”
苏执眉头微挑,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小子倒是会做人情……不过这份礼,咱们可不能白收。”
他负手踱了两步,忽然问道,“那些资产,都是如何处置的?”
“已由廖无疾派兵暂时接管,说是等宗主与小公爷商议后再定归属,不过廖无疾也说了,一切听凭宗主安排。”
苏执闻言,仰头大笑起来。
这下,岩漠郡只留月华宗一家独大,陈谨礼也如他所愿,被掌控在了手中,承认了月华宗的地位。
他所期盼的一切,都已在唾手可得的地方向他招手了!
他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管事匆匆入内,神色慌张:“宗主,有……有客人到访。”
苏执眉头一皱:“这么晚了,什么客人?”
“是……是玉麟国的密使大人,已经到山门外了。”
管事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执心头猛地一沉。
这个时候,玉麟国密使来月华宗作甚?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不安,沉声道:“请密使大人到偏殿稍候,我即刻便到。”
“是。”
苏执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个档口上,玉麟国密使突然造访,绝无好事。
他只愿这位密使大人莫要凭一时兴起,胡乱安排些任务,乱了他满盘的计划才好。
……
偏殿内,一名身着月白长袍的老者端坐主位。
此人乃是玉麟国皇室仙师长老之一,道号“云鹤”。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气息深不可测。
苏执走进偏殿,连忙上前行礼:“不知云鹤长老驾临,有失远迎,还望长老恕罪。”
云鹤长老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起身,只抬手虚扶:“苏宗主不必多礼,坐吧。”
苏执依言在下首坐下,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云鹤长老亲自前来,绝非寻常。
“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
苏执试探着问道。
云鹤长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
“听闻蒋何两家昨夜袭击天河关,已被陈谨礼全歼,此事可是真的?”
苏执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确有此事。蒋何两家之前就有心为大人除了陈谨礼,出手袭击过一次。”
“只是那次没能得手,反倒和陈谨礼撕破了脸,今次夜袭天河关,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之举么……”
云鹤长老似笑非笑,“据老夫所知,月华宗似乎也在暗中出了不少力?”
苏执连忙道:“大人明鉴,我月华宗历来听从大人的安排,大人未曾下令袭击,我等不敢妄动。”
“如今眼看那两家大势已去,我月华宗也只好遂了陈谨礼的愿,清扫了那两家的残余。”
“那两家虽成事不足,但也并未留下多少线索,与贵国有关的一切痕迹,我等都已抹除,大人尽可放心。”
“嗯……做事还算有章法。”
云鹤长老放下茶盏,目光陡然锐利,“如此算来,我还要感谢苏宗主尽心尽力了?”
苏执立刻察觉到云鹤长老脸色不对,俯首笑道:“大人说笑了,月华宗只求能为大人效力,再无二心。”
“是么?”
云鹤长老从袖中取出一叠信件,扔在苏执面前。
“这些是你与陈谨礼往来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们的协议。苏宗主,还要抵赖么?”
苏执颤抖着手捡起信件,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
信上的笔迹、印信,都与他一模一样,内容更是详实得可怕,连他与陈谨礼几次会面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可这些信,他从未写过!
“这……这是伪造的!”
苏执嘶声道,“大人,这绝对是伪造的!苏某从未写过这些信!大人明鉴!”
“伪造?”
云鹤长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笔迹可以伪造,印信可以伪造,可你月华宗接收蒋何两家资产,总不是伪造的吧?”
“你那孙女苏晴,最近与陈谨礼频繁接触,总不是伪造的吧?”
他一步步逼近,威压如山,“苏执,我玉麟国待你不薄,待你月华宗不薄,为何要行背叛之举?”
苏执浑身颤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到那些信的瞬间他就知道了,云鹤长老是来问罪的。
这些“证据”自然是伪造的,但究竟是何人伪造的已经不重要了。
可以是蒋何两家临死前的反扑。
可以是陈谨礼暗中布置,用于今后牵制月华宗的手段。
甚至可以是云鹤长老自己伪造的,好让他“心服口服”的认罪。
是哪件事让玉麟国对自己起了疑心呢……
苏执仔细回想着,这才恍然大悟!
蒋何两家的资产!
“敢问大人,蒋何两家的地盘上,此刻是否已经打起了我月华宗的旗号?”
苏执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云鹤长老冷笑了一声:“苏宗主这是承认了?”
果然。
苏执只觉脚下一空,如坠冰窟。
方才有些得意忘形,竟没能立刻想到,陈谨礼把蒋何两家的资产拱手送上,是为了给月华宗布下最后的杀局!
月华宗接收资产的事实,已经足够定他的罪了!
“长老明鉴!”
苏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月华宗对玉麟国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那些资产……是陈谨礼硬塞给月华宗的,苏某推辞不过,只得暂为保管,日后自会归还……”
“归还?何时归还?如何归还?归还给谁?”
云鹤长老冷笑,“苏宗主,这种话,骗骗三岁小孩也就罢了,在老夫面前,还是坦诚些为好。”
第318章 你的命,能值几个钱?
苏执的脸色一片煞白。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是云鹤长老,亦或者说玉麟国惯用的手段。
说你有罪,你最好就老老实实地承认,不要试图辩解。
他们不关心你是否真的有罪,仅仅只是想找个由头除掉你罢了。
需要有个由头,说明此事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只要有人出来顶罪,就还有大事化小的余地。
显然,此时此刻,云鹤长老需要有人出来顶这个罪。
可以是他苏执一人,也可以是整个月华宗。
云鹤长老俯身盯着苏执的眼睛,冷笑道:“苏宗主,你这些时日做的事,真当我不知道?”
“从你暗中接触陈谨礼,到月华宗出手相助,再到如今接收蒋何两家资产,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
“我给过你机会的,可你呢?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公然与陈谨礼勾结,瓜分岩漠郡利益!”
“苏执,你太让我失望了。”
听到这,苏执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所料不错,玉麟国的计划出现了问题,现在需要有人出来领罪受死。
蒋何两家是棋子,月华宗也是棋子。
现在棋子没用了,就要被清理掉。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陈谨礼此人,实在可怕。
即便到了这个关口上,他也依旧分辨不出这些时日,陈谨礼的表现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更无法相信自己谋划多时,自觉一切尽在掌握,居然会在眨眼之间一败涂地。
“大人……苏某知错了……”
苏执伏在地上,声音颤抖,“求长老给月华宗一条生路,苏某愿以死谢罪,只求放过月华宗上下……”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兴许也是云鹤长老最想看到的结果。
他自以为是这样的。
“以死谢罪?”
云鹤长老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苏宗主,你的命,能值几个钱?”
这话,让苏执顿觉浑身血液结冰。
这是要整个月华宗一起陪葬啊!
云鹤长老重新坐回主位,缓缓道:“念在月华宗往日有功的份上,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苏执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长老请讲!苏某万死不辞!”
“很简单。”
云鹤长老淡淡道,“陈谨礼此子,威胁太大,必须铲除。我要你设局引他入瓮,取其性命。”
“将陈谨礼引到月华宗来,剩下的事,不用我教你了。”
说到这,云鹤长老顿了顿,又补充道,“为了确保你的忠心,需要留个人质。你那孙女,得交给老夫。”
苏执脸色大变:“长老,晴儿她……”
“怎么?不愿意?”
云鹤长老眼神一冷,“苏宗主这是打算不识抬举?”
苏执顿觉心中一片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
“爷爷……”
殿外忽然传来苏晴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已来到偏殿外,此刻正站在门口,眼中含泪。
云鹤长老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苏姑娘来得正好,也省得老夫再去找你了。”
苏执看着孙女,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苏某……遵命。”
他重重磕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鹤长老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么,具体该如何做,苏宗主可有想法?”
苏执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麻木:“全凭长老吩咐。”
“那好。”
云鹤长老缓缓道,“你立刻修书一封,派人送往天河关,就说那两家残余的死士掳走了这丫头,请陈谨礼前来商议。”
“剩下的,就看你的表现了。”
苏执默默点头,不敢多言。
云鹤长老又道:“亲手杀了陈谨礼,月华宗还有活路,办不到的话,你知道后果的。”
苏执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知道,自己已无选择。
“苏某……明白。”
他声音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云鹤长老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起身道:“既如此,老夫便等你的好消息了。”
“你二人道个别吧,小丫头自己来找老夫,别动歪脑筋。”
说罢,云鹤长老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偏殿内,只剩下苏执和苏晴祖孙二人。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苍白的脸。
苏晴走到爷爷身边,轻声问道:“爷爷,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苏执抬起头,看着孙女,眼中满是痛苦与愧疚。
“晴儿,爷爷对不起你……”
他伸手想要抚摸孙女的头发,手却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垂下。
“月华宗上下数百条性命,都在爷爷手里……爷爷没得选……”
苏晴默默点头,眼泪终于滑落。
她本想开口,问一句为何不找陈谨礼联手。
可话到嘴边,又给生生地咽了回去。
走到这一步,足以说明陈谨礼之前表现出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此时此刻,又岂会出手相助?
陈谨礼听闻这个消息,想必会忍不住大笑吧……笑他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想到这,她只觉心中一阵刺痛。
他会来么?
明知是陷阱,他还会为了月华宗,为了她,冒险前来么?
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他不要来。
千万千万,不要来。
……
翌日清晨,一封密信准时送到了天河关。
陈谨礼拆开信,快速浏览一遍,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将信递给一旁的廖无疾,“廖将军,你怎么看?”
廖无疾看完信,不由失笑:“小公爷,这毫无疑问是陷阱。想必是玉麟国发难,苏执走投无路了。”
“所以现在急着要拿我的人头,向玉麟国表忠心。”
陈谨礼接过话头,笑道,“那你说,我该不该去?”
“末将愚见自然是不去为好,玉麟国的人自会收拾了月华宗,省得咱们费力,只是玉麟国那边……”
说到这,廖无疾顿住沉吟了片刻,恍然大悟,“末将懂了,小公爷非去不可!”
“噢?我干嘛非得去送死啊?”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问道。
“小公爷是要将计就计,连带着玉麟国的人一并格杀!”
“对喽!”
陈谨礼点头笑道,“我倒是真想见见,玉麟国在岩漠郡到底藏了什么底牌。”
“不把这帮家伙赶尽杀绝,实在是不过瘾啊!”
廖无疾当即抱拳:“末将随小公爷同去!”
“不必。”
陈谨礼摆手,“就按愿计划行事,我出发后,即刻带兵包围月华宗,之前埋下去的暗桩全都动起来,一个都别放过。”
廖无疾心头一凛,郑重应道:“末将领命!”
陈谨礼这才露出笑容,拍了拍廖无疾的肩膀:“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就凭几个不敢露面的暗桩,还奈何不了我。”
“这场戏,该到落幕的时候了。”
第319章 就凭你们,不太够吧?
临近傍晚时分,月华宗山门外。
陈谨礼一袭青衫,独自一人缓步而来。
山门处早有弟子等候,见他到来,连忙上前行礼:“小公爷,宗主已在殿内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陈谨礼微微颔首,跟着那弟子走进山门。
沿途所见,月华宗弟子个个神色凝重,如临大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陈谨礼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负手而行,神色悠然。
很快,两人来到大殿。
殿内烛火通明,苏执端坐主位,两侧站着苏明苏玉两位长老。
见陈谨礼进来,苏执连忙起身相迎:“小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陈谨礼拱手还礼:“苏宗主客气了,既然事情紧急,咱们还是闲话少说吧,信中所提之事,还请苏宗主仔细说说。”
苏执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引陈谨礼入座,这才叹道:“说来惭愧,晴儿那丫头,太想替小公爷分忧了,这才冒失外出……”
“奈何丫头道行太浅,竟闹出这等笑话来,老夫一时无计可施,只好向小公爷求助了。”
陈谨礼眉头微皱:“可知对方是何来历?实力如何?”
“据逃回的弟子说,为首的是个五境巅峰修为的高手,即便是老夫,也自愧不如。”
苏执摇头苦笑,“加上晴儿在他们手中,老夫实在不敢轻举妄动,思来想去,唯有向小公爷求助了。”
他看向陈谨礼,眼中满是恳切,“老夫恳请小公爷出手相救,月华宗愿倾力相助,库中法器任小公爷挑选,只求能保晴儿平安!”
陈谨礼沉吟片刻,缓缓道:“苏姑娘因我涉险,我自不能坐视。只是对方有五境巅峰高手,我去了,只怕也于事无补啊……”
“小公爷放心!”
苏执连忙道,“我月华宗虽不能明着派人,但库中珍藏颇丰。后山禁地内存放着历代祖师留下的法器,其中不乏杀器。”
“小公爷可随我去禁地挑选,能保晴儿性命便可,只要小公爷看上的,只管拿走!”
他说得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为救孙女不惜一切的祖父。
陈谨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如此……那我便应下了,定当尽力而为!”
“小公爷请随我来。”
苏执起身引路,陈谨礼紧随其后。
二人出了大殿,沿着山道往后山行去。
月华宗的后山禁地,位于云山深处,终年云雾缭绕,阵法重重,寻常弟子不得擅入,只有宗主与少数长老有资格进入。
苏执走在前面,脚步沉稳,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要么用陈谨礼的人头换月华宗一线生机。
要么……整个宗门为他陪葬。
没有第三条路。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
陈谨礼跟在他身后三步,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沿途景致,仿佛此行真是去挑选法器,而非踏入龙潭虎穴。
约莫一刻钟后,二人来到一处山谷入口。
谷口狭窄,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上方云雾翻涌,隐约可见阵法流光闪烁。
苏执停下脚步,转身道:“小公爷,就是这里了。禁地入口就在谷中,请随我来。”
陈谨礼抬眼望向谷内,嘴角微扬:“好一处险地,倒是适合埋伏。”
苏执心头一跳,强笑道:“小公爷说笑了,此处乃我宗禁地,自然要布下重重阵法,以防外人闯入。”
“是么?”
陈谨礼轻笑一声,不再多言,抬步走进山谷。
苏执连忙跟上。
谷内雾气更浓,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看见怪石嶙峋的轮廓。阵法之力弥漫四周,压迫感十足。
二人一路深入,来到谷底一处石台前。
石台上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法器珍藏?
苏执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他脸上的焦急、恳切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然。
“小公爷,戏演到这里,也该收场了。”
陈谨礼环视四周,神色依旧平静:“苏宗主终于不装了?”
“装?”
苏执冷笑,“陈谨礼,从你踏入岩漠郡那一刻起,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他抬手一挥,四周雾气骤然翻涌!
两道身影从雾中走出,一左一右封住退路,正是苏明与苏玉。
三人呈三角之势,将陈谨礼围在中央。
苏执眼中杀意凛然:“后山清净,正好送小公爷上路。”
陈谨礼却恍若未觉,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衣袖。
“就凭你们三个?”
“不够么?”
苏执周身气息猛然爆发,五境后期的威压如山岳般笼罩而下。
“老夫承认你实力惊人,但在我月华宗的地盘上,纵然你有通天的手段,今日也插翅难飞!”
话音未落,苏明苏玉同时释放气息,三道气势交织成网,将陈谨礼牢牢锁定。
陈谨礼却只是摇了摇头,似是惋惜。
“挺好,省得我多费口舌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山谷上空的雾气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清朗夜空。
两道身影自夜空中缓步走下,如履平地。
正是闻人羽仙与余笙。
她们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又是如此自然,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月华宗布在谷外的重重阵法,竟对她们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苏执瞳孔骤缩,失声道:“怎么可能!你们……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闻人羽仙淡淡瞥了他一眼,懒得回答,只是看向陈谨礼:“说好的,这两个归我,剩下那个,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指的是苏明和苏玉。
说罢,她一步踏出,已来到二人面前。
素手轻抬,一道无形气墙便将苏明苏玉与其他人隔开,自成一片战场。
苏明苏玉脸色大变,想要后退,却发现四周空间已被锁定,根本无路可退!
苏执更是心头巨震。
他能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分明和陈谨礼差不多的年纪,修为却深不可测,他根本无法看透!
陈谨礼却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转头对余笙笑道:“来吧?之前那几个没能让你过瘾,五境后期,总该够了吧?”
余笙点点头,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她身上并无强横气息外放,可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让人看不透深浅。
苏执压下心中惊骇,厉声道:“陈谨礼,你以为多了两个帮手就能翻盘?今日便是六境亲至,你也必死无疑!”
他话音未落,已率先出手!
双手结印,月华宗秘法“皓月当空”瞬间施展。
山谷上空,一轮皎洁明月虚影浮现,洒下清冷月辉。
月辉所过之处,岩石崩裂,草木成灰,威力骇人!
与此同时,苏执身形如电,直扑陈谨礼!
他知道,只要拿下陈谨礼,一切还有转机!
陈谨礼与余笙却是不闪不避。
二人相视一笑,同时抬手,掌心相对。
下一刻,整座云山剧烈震动起来!
第320章 星河地脉,皆在我手!
山谷地面龟裂,道道灵光从裂缝中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光网。
光网覆盖了整个山谷,甚至蔓延至整片后山!
苏执的月辉撞在光网上,竟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这是……护山大阵?!”
苏执失声惊呼,“怎么可能!你如何能操控我月华宗的护山大阵?!”
陈谨礼淡淡道:“陈某不才,略通阵法,月华宗的护山大阵也算不上多复杂,顺手改改罢了,雕虫小技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执却是听得心惊肉跳!
月华宗护山大阵虽谈不上多么古老的传承,但好歹也经过了历代宗主不断加固完善,乃是宗门立身之本。
得是什么级别的符法高手,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篡改,还反为己用?!
不等他多想,陈谨礼与余笙已同时动了。
余笙双手虚抱,先天道体全力催动。
整座云山的地脉灵气,如百川归海,疯狂向她汇聚,她周身泛起莹莹青光,仿佛化作天地灵枢,调和着磅礴的灵气。
而这磅礴恢宏的能量,最终涌向了陈谨礼,将陈谨礼身上的气息不断推高,再推高!
陈谨礼则并指如剑,无穷剑意自他指间迸发,霎时间,星光四散,前后不过两次呼吸,已是彻底盖过了护山大阵!
自补全精魂缺口之后,余笙便彻底掌握了调动地脉灵气的手段。
江河湖海,无尽山川,皆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地脉灵气,世间仅有极少数秘法,才能引动一二。
但先天道体是个例外。
只凭她一念之间,那无穷无尽的地脉灵气,便可如臂使指,召之即来!
而在她身旁,正好就有一个能轻松收纳这些地脉灵气的绝佳“容器”。
陈谨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口鼻之中的气流,皆是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雾气。
那正是高度凝结,已经汇集成雾的精纯真气!
地脉灵气经由余笙调和,化作精纯真气注入他体内。
他周身星光大盛,万千星辰虚影在身后浮现,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引动天地之势。
“镇。”
陈谨礼轻吐一字。
漫天星辰骤然压下!
那不是虚幻的影像,而是凝聚了整座云山地脉之力的实质镇压!
苏执只觉周身一沉,仿佛背负了一座山岳,动作瞬间迟缓了数倍!
他怒吼一声,五境后期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想要挣脱束缚。
月华宗秘法催动到极致,在他身后浮现出一道朦胧的月宫虚影,清辉洒落,与星辰之力抗衡。
然而地脉之力源源不绝,星辰镇压绵绵无尽。
任他如何挣扎,也只能勉强支撑,根本无法反击!
陈谨礼自不给他喘息之机,剑指再变。
“落。”
一字落下,星辰虚影中骤然射出千百道剑光,宛若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那些剑光并非纯粹真气凝聚,而是蕴含着云山地脉的厚重之意,每一道都重若千钧。
剑光如雨,笼罩苏执周身所有方位。
苏执瞳孔骤缩,双掌连拍,月辉化作层层光盾护在身前。
剑光撞在光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光盾层层碎裂,又层层新生。
苏执额头青筋暴起,体内真气如洪水般倾泻,才勉强挡住这一轮攻势。
可他心中已是骇然至极。
陈谨礼明明只有四境修为,可借助地脉之力后,每一击的威力,都不输五境!
那只是能触及到五级初期的威能。
但架不住那攻势,无穷无尽!
这还只是开始,若继续耗下去,他必败无疑!
而此刻,暗处观战的云鹤长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以为苏执三人足以对付陈谨礼,却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不仅请来了高手助阵,更是将月华宗大阵都掌控在手!
此子心思之深,布局之远,简直可怕!
更让他感到惊悚的是,在陈谨礼之上,还有余笙这么一号人的存在!
只一瞬间,他便联想到了当年,北陵城上的通天金光,立刻回过神来!
龙武国,真是下了好大的一盘棋!
不容一丝犹豫,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回玉麟国!
云鹤长老想到此处,不再犹豫,翻手取出一枚血色玉简。
这是玉麟国特制的传讯法器,可在万里之内瞬息传讯。
他咬破指尖,将鲜血涂在玉简上,便要催动。
然而下一刻,他脸色剧变。
玉简上的血色纹路明明已经亮起,却无法与远方建立联系。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此处与外界的一切通讯!
他又尝试了几种秘法,结果都一样。
所有传讯手段,全部失效!
云鹤长老猛地抬头,看向山谷上空。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光膜上流转着玄奥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是……空间封锁?!”
能无声无息布下如此强度的空间封锁,至少也是六境大能的手段!
云鹤长老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陈谨礼。
他知道陈谨礼身后有不少六境长辈,也知道在陈谨礼身边,还有四个六境高手暗中保护。
但他始终笃定,六境高手不会轻易出手。
一旦六境高手参战,就意味着双方已经越过了最后的底线,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双方六境高手的无差别屠杀。
他坚信陈谨礼,乃至整个龙武国,都不敢冒这个险。
可那金光屏障,毫无疑问是六境手段,他也立刻意识到了陈谨礼的意思。
陈谨礼想必早就意识到了他的存在,一切传讯手段皆被封锁,今天,他注定是走不掉了。
就在此时,另一边的战斗,已经迅速分出了胜负。
闻人羽仙甚至没有动用真正的杀招,单纯是绝对的实力碾压。
苏明苏玉在她面前,如同孩童般无力,所有攻势都被轻易化解,所有防御都被随手破去。
不过十几个回合,二人便已遍体鳞伤,法器破碎,气息萎靡地倒在地上,再也无力再战。
闻人羽仙并未急着取他们性命,只是封了他们的修为,便不再理会,转身看向陈谨礼这边的战局。
苏执眼见此景,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毫无悬念的一败涂地。
可他不甘心就此作罢!
“陈谨礼!”
苏执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竟是不顾一切地燃烧精血,强行冲破星辰镇压!
他周身毛孔渗出鲜血,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直射陈谨礼!
这一击,汇聚了他毕生修为,乃至燃烧生命的决绝,威力足以击杀任何五境修士!
他要和陈谨礼同归于尽!
陈谨礼眼中,看不出任何悲喜,不闪不避。
他深吸一口气,与余笙对视一眼。
二人心意相通,同时催动地脉灵气。
整座云山轰然震动,地脉灵气如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在空中汇聚成一条巨龙虚影。
龙首高昂,龙爪探出,毫不留情地抓向那道血光!
第321章 他不过是想站着死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血光与龙爪狠狠碰撞!
那一瞬间,整座云山仿佛都为之震颤,两股力量碰撞的中心,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就连笼罩山谷的金色光膜,都在此刻剧烈晃动起来,泛起层层涟漪。
“咳……”
余笙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殷红血迹。
她以先天道体强行调和如此庞大的地脉之力,本就承受着难以想象的负荷。
此刻两股巅峰力量的对撞,产生的反震穿透了她周身的护体罡气,直达五脏六腑。
她只觉得胸腔内气血翻腾,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视。
陈谨礼同样不好受。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眼神却依旧坚定,死死盯着那道疯狂挣扎的血光,双手印诀再变!
“好歹最后,没让我看不起你。”
他嘴角微扬,嘴里低声自语。
那笑容中有赞赏,有惋惜。
以此,敬苏执最后的尊严,宁可以最惨烈的方式战死,也不愿跪着求生。
“给我镇!”
爆喝声起,声如雷霆!
满天星光融入巨龙虚影之中,为其披上一层星光铸就的鳞甲,龙爪应声发力,将苏执残存的一切,彻底碾碎!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烧红铁块落入水中的声音。
血线与星光接触的瞬间,彼此消融、湮灭。
终于,是苏执周身暴动的血线停止挣扎,开始渐渐消退。
而陈谨礼指尖的那缕星光,也暗淡下去,消失无踪。
他闷哼一声,指尖崩开一道细小的伤口,一滴金色的血液渗了出来。
短暂的寂静后,撼天动地的巨响方才袭来。
“轰隆!!!”
这一次的巨响,比之前更加沉闷,更加厚重,仿佛整座大山从内部彻底崩塌。
血光在龙爪中爆开,化作漫天血雾,又被龙爪中蕴含的地脉之力强行镇压、磨灭,最终消散于无形。
苏执的身影从血雾中显现,如断线风筝般坠落,“砰”的一声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丈许宽的深坑。
尘土飞扬中,只见他仰面躺在坑底,胸口塌陷,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唯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天空,瞳孔中最后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死寂。
可他还没死。
五境后期修士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哪怕受了如此重创,哪怕燃烧了精血魂魄,他依旧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就见他不断地颤动着,竟是用折断的手臂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艰难无比地试图爬起来。
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每一次用力,都有碎骨从伤口刺出。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固执地,倔强地想要站起来。
那些扭曲的骨骼,在某种骇人的怪力之下,居然奇迹般地扭转回了原本的位置。
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迈开踉跄的步子,走向陈谨礼。
余笙和闻人羽仙皆是清楚,此刻,陈谨礼已无力再战,双双上前,欲要出手将苏执镇杀。
却见陈谨礼摆了摆手,将她二人一并拦下。
继而握住挽星剑,迎上前去。
苏执的双瞳已经开始涣散,视线模糊之间,隐约瞧见陈谨礼大步走了过来。
他发出一阵绝望却又释然的笑声,血沫不断顺着嘴角滴落下来。
他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好似突然找回了力气,径直奔向陈谨礼,去做最后的了断。
陈谨礼也并未敷衍,挥剑而去。
“噗!”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传来。
苏执终究没能再找到出手的机会,挽星剑穿胸而过,他便也无力地垂下了头,一头撞在陈谨礼的肩头上。
“就剩最后一口气了,有话快说。”
陈谨礼并未急着将他推开,低声说道。
“从一开始……就算到了?”
苏执用细微的气声问道。
“嗯,你们的每一步,都算到了。”
“那你对晴儿?”
他又问。
“可以留她一命,前提是她还愿意活下去。”
“多谢了……陈谨礼,你很好……真的,很好。”
话音落下的同时,苏执仅剩的最后一丝气息,终究也断在了喉咙里。
陈谨礼抽出挽星剑,俯身放平了苏执,自己也跟着脚下一软,险些跌坐下去。
余笙飞快上前扶住他。
“没事?”
“无妨,只是消耗大了些。”
陈谨礼摇摇头,看向苏执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位月华宗主,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转头看向闻人羽仙:“那边如何?”
“都解决了。”
闻人羽仙指了指已成废人的苏明和苏玉,淡淡道,“廖无疾也已得手,月华宗上下,此刻都已控制住了。”
陈谨礼点点头,抬头看向山谷某处。
“不用我请你了吧?”
他笑问。
话音刚落,云鹤长老便自己从阴影里现出了身形。
“四位六境高手全部出动,你也真够看得起老夫的。”
云鹤长老自嘲似的苦笑道。
下一刻,四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四周,正是风花雪月。
她们甚至没有出手,只是同时释放气息,便将云鹤长老死死禁锢住,丝毫动弹不得。
云鹤长老面如死灰,眼中满是绝望。
他知道,玉麟国在岩漠郡的布局,彻底完了。
陈谨礼缓步上前,看着被擒的云鹤长老,淡淡道:“岩漠郡的风光,还没看够吧?不妨留下再多看看?”
云鹤长老死死盯着他,咬牙道:“陈谨礼,你今日所为,玉麟国绝不会善罢甘休!”
“好啊,我等着!”
陈谨礼轻笑,“不过得先委屈一下你了,当年玉麟国怎么‘招待’我的,我自会怎么‘招待’你。”
“具体关你多久,且看我心情吧,没准今后,还有用得着你的时候。”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挥手示意风花雪月将人带下去,唯有月宫多留了一步。
“东家,那个女娃娃就在山谷深处,周围再无他人。”
“晓得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
山谷中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卷起淡淡的血腥味。
“用陪你么?”
余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问道。
陈谨礼咧嘴一笑:“得看你吃不吃醋。”
“那就意思一下喽。”
余笙装模作样地轻哼了一声,摆了摆手,面带揶揄,“快去吧,搞定了赶紧回来哄我。”
陈谨礼不再多说,转身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不怕他一时心软,留了祸患?”
闻人羽仙凑上前来,朝着陈谨礼的背影扬了扬下巴。
余笙却是无比笃定地摇头:“他不会的,临了给个体面罢了。他那点的心思还想瞒我?吹呢!”
闻人羽仙听罢,不禁心头暗笑。
那倒是了。
她认识的陈谨礼,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这家伙根本没长心,谈何心软?
第322章 谁来剪月光
山谷深处,云山雾霭,朦胧婉约,仍是那副美不胜收的模样。
苏晴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崖边眺望着远方,神色说不清悲喜,依稀看着,嘴角微扬。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踏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翻涌的云海,轻声开口:“来了?”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嗯。”
陈谨礼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同样望向云海。
简短的一个字,再无下文。
“爷爷走了?”
苏晴又问。
“嗯,走了。”
陈谨礼答得干脆,“临走前受了不少罪,但好歹……还算是瞑目了。”
苏晴轻轻点头,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那就好。”
她终于转过身来,看向陈谨礼。
“我该谢谢你,至少……没让他跪着死。”
陈谨礼摇头:“不必,是他自己选的。”
“也是。”
苏晴笑了笑,“那……苏明苏玉两位长老呢?”
“废了修为,押下去了。月华宗上下都已控制住,廖无疾在收拾残局。”
陈谨礼顿了顿,补充道,“除了负隅顽抗的,大多能活。”
苏晴再次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着。
陈谨礼任由她看着,神色坦然。
“受伤了?”
她忽然问。
“不碍事。”
陈谨礼随手掐了一枚品级不低的疗伤符,身上肉眼可见的外伤,呼吸间便已消去了大半。
“值得么?”
“职责所在。”
“职责……”
苏晴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出了声,“对我呢?也是职责?”
陈谨礼埋头轻笑:“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是棋局。”
“知道,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
苏晴截断他的话,“你眼里有算计,有谋划,有天下大局,唯独没有我。”
她向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试试。试试看能不能在你心里,挤出一丁点儿位置。”
“我甚至想过……若你愿意,我可以叛出宗门,跟你走。”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涟漪。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苏晴自嘲地摇摇头。
“你很好。”
陈谨礼平静地笑着,“没夸你,真的很好。”
“又如何呢?”
苏晴失笑反问,“再好,也入不了你的眼,对么?”
陈谨礼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点头:“对。”
一个字,斩钉截铁。
苏晴怔了怔,随即失笑:“你还真是……一点念想都不留啊。”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云海,背对着他。
“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轻得好似随风飘来,“如果没有余笙,如果是我先遇见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
此刻终于问出口,心中反而一片空明。
“哪有这么多如果?”
“我知道。”
苏晴说,“可我还是想听你说。”
陈谨礼侧过头,看向她。
“苏晴。”
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叫得这么郑重,“就算没有余笙,我与你,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为何?”
苏晴终于有了一丝不解。
“因为你和我,是一类人。”
陈谨礼耸了耸肩,“你放不下你的责任,我也一样放不下我的。没有余笙,你我之间也只会是算计、权衡、博弈。”
“你接近我,是为了月华宗的利益,我接纳你,也是为了岩漠郡的安稳。从头到尾,我们之间只是一局棋。”
“明白了。”
苏晴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棋下完了,我这颗棋子,也该退场了吧?”
陈谨礼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晴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又整理好衣襟,从容优雅,仿佛要去赴一场重要的宴会。
“给我个痛快吧。”
她说,“尽可能给我留个全尸,最后的请求,可以么?”
陈谨礼沉默着,缓缓拔出挽星剑。
剑锋映着月光,泛起幽冷的寒芒。
“还有话么?”
他问。
苏晴想了想,摇头:“该说的都说完了。非要说的话……替我带句话给余笙姑娘吧。”
“你说。”
“告诉她,输给她,我心服口服。”
苏晴微笑道,“也祝你们……白头偕老。”
陈谨礼点头:“会带到的。”
苏晴缓缓闭上眼:“动手吧。”
她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也没有运转真气,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银纱。
陈谨礼握紧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这一剑,他本该毫不犹豫。
可不知为何,手腕竟有些发沉。
苏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揶揄道:“怎么?下不去手?”
陈谨礼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可怜我?”
“是尊重。”
陈谨礼认真道,“你值得一个干净的退场。”
苏晴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但很快,那抹动容便化为笑意。
“那就别让我等太久。再等下去,我怕我会后悔。”
“好。”
陈谨礼不再犹豫。
剑光一闪。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快、准、稳。
苏晴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觉得胸口一凉,随即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
她低头看去,胸前似有一朵梅花,缓缓绽开。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远去。
最后的意识里,她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陈谨礼的那天。
初见不过尔尔,并无什么撩人之处,在她见过的青年才俊里,想排进前十都费劲。
可为何此刻那么遗憾呢?
一定是这家伙的剑法太差了。
心口真的……好疼啊……
陈谨礼缓缓收回剑,扶着她靠在崖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苏晴的头微微歪向一侧,青丝散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断崖边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云海翻腾。
不知何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崖边。
来的是余笙。
她走到苏晴的遗体旁,蹲下身,静静地看着。
月光下,苏晴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那抹笑意却依旧清晰。
她不做言语,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轻轻盖在苏晴脸上。
“下辈子,找个心里只有你的人,别再招惹我家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了。”
陈谨礼笑看着她:“还是没忍住过来了?”
“怕你下不去手。”
陈谨礼失笑:“我是那种人么?”
“谁知道呢。”
余笙撇了撇嘴,“毕竟人家对你一往情深,临走前还祝我们白头偕老,多感人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挽住陈谨礼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累了?”
“嗯……”
余笙闷声应道,“打也打累了,看也看累了。回去吧。”
“好。”
两人回头,携手而归。
月光转凉,无人再赏。
第323章 新的麻烦
岩漠郡彻底易主的消息,如风般传开,迅速落得人尽皆知。
起初,还有些许暗流试图躁动一番。
等待他们的,是廖无疾麾下的精锐边军。
待三家残余势力中跳得最凶的刺头被一一铲平,悬首关墙示众三日之后,所有的骚动与不甘,终究化作了死寂。
三家残存之人也终于认清了现实,陆续捧着族谱、地契、账册之类,在天河关外排起长队,伏地请降。
陈谨礼并未赶尽杀绝,除却首恶必诛,余者依律处置。
该收编的收编,该遣散的遣散,该罚没的罚没。
岩漠郡这台生锈庞杂的机器,在经历一番刮骨疗毒般的剧痛后,终于开始按照新的轨迹运转起来。
关内那万分儿戏的流民营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新建屋舍,街道虽不宽阔,却已有了十足的人烟与生气。
自各路势力收纳而来的石料、木材源源不断运抵,关墙加固、营房扩建、市集初成……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廖无疾忙得可谓脚不沾地,脸上却少见愁容,反倒时常挂着笑。
只是这笑容在见到陈谨礼时,总会下意识收敛几分,恭敬中带着愈发深刻的敬畏。
这位年轻的小公爷,用一场利落到令人心底发寒的连环局,将盘踞岩漠郡多年的地头蛇们一网打尽。
如今郡内政令军务,皆出天河关,再无掣肘。
……
转眼,六月已过去了一半。
这一日,天色方蒙蒙亮,位于岩漠郡东北角的黑石岭矿区,已是一片喧嚣。
矿工们喊着号子,推着装满矿石的斗车,沿着新修的窄轨“哐当哐当”地往外运。
监工的管事姓卢,是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的汉子,原是何家手下一个账房先生。
因其懂些矿脉辨识,又从无甚劣迹,被留用提拔,如今负责这处新开不过两月的三号深井。
“都麻利点!辰时前这茬必须出完!耽误了时辰,扣工钱可别怨我!”
卢管事扯着嗓子吆喝,手里拎着根细竹竿,却不真往人身上抽,只在车辕上敲打两下,以示催促。
这处矿脉,是清理蒋何两家资产时重新勘定的,储量颇丰,品相也好,出的多是富含灵气的“黑纹铁”。
那是锻造军械、法器的上佳材料。
自打接手此地,陈谨礼便下令加大开采力度,以补之前的损耗及建设所需。
矿工多是招募的流民与三家遣散后愿意留下的劳力,管吃管住,工钱也按时发放。
比起从前在蒋何两家手下朝不保夕的日子,已是天上地下。
皆因如此,众人虽劳累,干劲却足,矿井深处叮叮当当的凿击声连绵不绝。
卢管事背着手,在井口附近踱步,心里盘算着今日的产出能否超额,也好在月底考评时多拿些赏钱。
正想着,脚下地面忽然微微一颤。
他起初并未在意,矿区深处开凿,偶尔有震动也是常事。
可紧接着,那震动非但未停,反而愈发剧烈起来,仿佛地底有头巨兽在翻身!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矿井深处传来,伴随着岩石崩裂的刺耳噪音。
井口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碎石尘土。
“地动了!快出来!”
卢管事脸色大变,嘶声朝井口吼道。
井下的矿工也察觉不对,惊慌失措地往外涌。
可震动来得太快太猛,靠近深处的几条支巷在剧烈的摇晃中轰然塌陷,顷刻间将十几名矿工堵在了里面!
“救人!快救人!”
卢管事急得双眼赤红,一边组织井外的人手清理塌方石块,一边让人速去禀报矿区总管。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塌陷最深处、原本矿脉最为富集的岩壁上,裂开了一道数尺宽、深不见底的缝隙。
一股灰黑色的浓雾,正从缝隙中无声无息地弥漫而出。
那雾气色泽沉黯,仿佛掺杂了无数细微的灰烬,带着一股极其刺鼻的腐朽气息。
像是陈年墓穴打开时涌出的浊气,又混杂着硫磺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
黑雾所过之处,岩壁上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散落在地上的矿石表面,也迅速蒙上一层黯淡的死灰,灵光尽失。
“什么味儿?”
靠近塌陷处清理石块的一名老矿工抽了抽鼻子,随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喉咙发痒,剧烈咳嗽起来。
他抬手想捂住口鼻,却骇然发现手背上接触了雾气的皮肤,竟泛起一片不正常的青灰色,隐隐有腐蚀感。
“这雾有毒!退后!都退后!”
卢管事也闻到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眼见那黑雾蔓延极快,心知不妙,连忙嘶声下令。
可还是晚了一步。
几名离得近,吸入较多雾气的矿工,已是相继瘫软倒地,面色发青,口鼻间渗出黑血,身体不住抽搐!
其余人虽慌忙退避,但或多或少都吸入了些许,只觉胸闷气短,头晕眼花。
卢管事自己也吸入了两口,顿觉五脏六腑像是被冰冷的针扎过,一股阴寒滞涩的感觉顺着经脉蔓延。
好在他还有一身修为打底。
可当他强运真气抵抗,却发现真气运转,也变得晦涩起来!
好似那黑雾,瞬间将他周身的经脉堵塞了大半!
“封锁井口!任何人不得靠近!速去关内报信!”
卢管事咬牙撑着一口气,厉声吩咐。
随即眼前一黑,也软倒在地。
……
消息传到天河关时,已是午后。
陈谨礼正在主帐中,与廖无疾一同核对新一批军械的锻造进度。
余笙则在一旁,翻阅着从月华宗藏书阁整理出的古籍目录,偶尔提笔勾画几处可能涉及郡内灵脉分布的记载。
传讯的军士跌跌撞撞冲进帐内,已是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小公爷!不好了!黑石岭三号井……塌了!冒出毒雾!卢管事和好多弟兄都倒下了!”
陈谨礼霍然起身,脸色骤变:“毒雾?何种模样?仔细说!”
军士喘着粗气,将卢管事昏迷前让人拼死带出的口信复述一遍。
“灰黑色……气味刺鼻腐朽……沾上就浑身无力,矿石灵光也被污了……”
“灰黑腐气……”
余笙放下手中书卷,与陈谨礼对视一眼,两人眉头同时蹙起。
“难不成是阴腐邪气?”
陈谨礼眼神骤冷,“莫非玉麟国贼心不死,还在矿脉中埋了后手?”
他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玉麟国那些阴毒伎俩。
当初盛京城中下,葬龙砂污染地脉,阴腐邪气侵蚀生灵的场景,至今记忆犹新。
“未必。”
余笙沉吟道,“听描述,这腐气似乎……不太像人为炼制的东西。”
“玉麟国那些手段虽也阴毒,但总有人工炼制的痕迹,偏向邪术。”
“而这矿工所说,倒像是……某种积郁了许久的天地秽气自然外泄。”
第324章 莫慌,我来助你!
“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谨礼当机立断,“廖将军,关内事务暂由你统摄,加强巡防,谨防有人趁乱生事,我去去便回。”
“我也去。”
余笙毫不犹豫起身:“若真是阴腐类邪气,我或可克制一二。”
二人不再耽搁,出了主帐便唤来青鸾号,直奔黑石岭方向而去。
百里之距,不过片刻工夫。
待到黑石岭矿区,只见三号井所在的山坳已被大队兵士封锁,所有矿工皆被疏散至远处,人人面有惶恐。
矿区总管是名原月华宗管事,此刻正急得团团转,见陈谨礼与余笙从天而降,如见救星,连忙上前禀报。
“禀小公爷!井口已完全被黑雾笼罩,我等尝试以法术驱散,收效甚微!”
“那雾气沉滞粘稠,派进去查探的两名好手,皆撑不过十息便昏迷被拖出,至今未醒!”
“接触雾气的矿石,也是灵气尽失,已成废石,受伤矿工共三十七人,皆安置在隔离营帐,万幸都无大碍。”
陈谨礼面色沉静,挥手打断:“带路,去井口。”
管事不敢耽搁,赶忙头前带路。
来到近前,隔着数十丈,就已能闻到那股令人极度不适的腐朽气味。
井口已被灰黑色浓雾完全覆盖,雾气翻涌,并不随风飘散,反而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地面上,凡是雾气掠过之处,皆是草木枯死,岩石表面都蒙上灰败之色。
余笙凝神感知片刻,伸出食指,凌空一点,一缕精纯平和的淡青色真气探入雾中。
那灰黑雾气仿佛被激怒了,迅速缠绕上来,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消融,迅速黯淡下去。
“好强的侵蚀性!”
余笙收回手指,指尖竟也微微发麻,“并非单纯毒素,和玉麟国炼制的那种确有不同。”
“这个似乎……更‘纯粹’一些。”
陈谨礼也尝试以星光飞剑逼开一片雾气。
剑芒与雾气接触,发出“嗤嗤”轻响,彼此消磨。
他仔细感应其中气机,眉头越皱越紧。
“确实不像新近布置的。这腐气中有种……十分古老的感觉,怕是在地下埋了不止千年了。”
“莫非是开采过深,触及了地底某种天然秽气的汇聚处?”
余笙不由猜测。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谨礼艺高人胆大,周身星光亮起,凝成一层护罩,“跟在我身后,真气护体,莫要接触雾气。”
余笙点头,先天道体自然运转,周身泛起莹润青光,与陈谨礼并肩步入浓雾之中。
越往深处,腐气越浓,视线完全被阻,全凭感知探路。
沿途所见,原本蕴含灵气的矿石,已尽数化作灰白顽石,触手冰冷,毫无灵性。
一直下到矿井最深处,此处塌方最为严重,大量巨石将原本的矿脉工作面堵死。
在乱石堆的中央,那道数尺宽,不断涌出灰黑雾气的裂缝,如同一道丑陋的大地伤疤,横在岩壁上。
陈谨礼并指成剑,将堵在裂缝前的巨石尽数削开移走。
随着阻碍清除,裂缝的全貌逐渐显现。
那并非天然岩隙,边缘处隐约可见人工开凿打磨的痕迹,只是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裂缝深处,隐约有微光闪烁。
“后面好像……是空的?”
余笙不免有些惊讶。
陈谨礼细察裂缝边缘,忽然目光一凝,伸手拂去岩壁上厚厚的尘灰与腐气附着物。
下方一片斑驳,却依然可辨的纹路显露出来。
那纹路古朴繁复,线条粗犷而充满力量感,绝非当今流行的任何符纹流派风格,更非本朝建制后常见的样式。
纹路中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与弥漫的腐气隐隐对抗。
显然,这本是一道封印,只是如今已破损不堪。
“某种古代封印?”
余笙凑近细看,“看这纹路风格,至少是千年以前,甚至更古老的东西。”
陈谨礼也稍微送了一口气:“看来不是玉麟国的手笔,应该是开采时意外触及的古代遗迹。”
“只是这腐气,属实有些麻烦。”
这腐气侵蚀性极强,若任其扩散,不仅这条矿脉尽毁,恐怕还会污染周边地脉,遗祸无穷。
但另一方面,一座能被如此古老封印封存的遗迹,其内很可能也蕴含着难以估量的机遇。
失传断代的古代功法、秘术,已经绝迹的天材地宝,乃至失落的历史秘辛,一切皆有可能。
“先回去吧,先封锁此地,防止腐气进一步扩散。”
陈谨礼沉声道,“得组织些人手深入遗迹内部查明源头,否则后患无穷。”
余笙点头赞同:“寻常兵士和低阶修士抵御不住这腐气,得找些好手。”
“另外这古封印纹路复杂,修复也好,安全出入也好,都得有精通古阵法图录的人同路。”
“古阵法图录……”
陈谨礼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选,嘴角微扬,“倒是巧了,咱们正好有位专精此道的大才,也该回来了。”
……
当天临近傍晚时分,一艘悬挂着泊云水阁标志的流云飞舟,穿破云层,缓缓降落在天河关外新建的驿场上。
舱门开启,一名身着月白文士长衫、腰悬青玉阵盘的中年人当先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期冀之色。
不是旁人,正是季云帆。
与数月前离开时相比,他身形依旧略显清瘦,但眉宇间那份病弱的苍白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如玉的光泽。
双眸清澈而深邃,顾盼间似有灵纹隐现,周身气息圆融通透,隐隐与天地灵气自然交融。
再观其修为,已是稳稳站在了四境门槛之上!
无尘之体,经泊云水阁秘法淬炼,终显不凡。
他身后跟着两名护法弟子,帮忙搬着几口沉甸甸的玉箱。
季云帆抬眼望去,只见关墙巍峨,气象已与昔日迥异。
远处新建的屋舍连绵,人来人往,虽谈不上繁华,却充满了蓬勃朝气。
他眼中的欣慰与激动不由更甚,深吸一口气,快步向关内走去。
陈谨礼恰好从黑石岭返回不久,闻讯亲自迎出主帐。
“大兄,别来无恙啊!”
陈谨礼笑容爽朗,上前把臂相看,“啧啧……老天师是真偏心啊!这都传你什么不传之秘了?这么快就重登四境了!”
季云帆抱起双拳,深深一拜:“全赖小公爷引荐之恩,老天师厚爱,我方能重塑道基。”
“此番前来,定当竭尽所能,助小公爷安定岩漠!”
“大兄来得正好!”
陈谨礼也不客套,直接引他入帐,将黑石岭矿脉异变,发现古遗迹,及腐气泄漏之事简明道来。
“……那些封印纹路古老晦涩,腐气亦是性质奇特,虽能暂时压制,却几乎无法根除,更谈不上修复和深入探查了。”
“说起来,大兄在图阵一道天赋卓绝,想必能从中看出些门道来!”
第325章 重而浊者,下凝为地
陈谨礼将拓印下的部分封印纹路图谱取出,铺在案上。
季云帆赶忙上前仔细观看了一番。
初看时,只觉晦涩难懂。
但很快,他眼中便泛起专注的神采,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勾勒着纹路走向。
“这似乎是……‘地元伏龙纹’的变体?不对,还要更古老……似乎融合了部分‘九幽锢灵’的架构……”
他喃喃自语,越看越是投入。
陈谨礼与余笙相视一笑,也不打扰。
良久,季云帆才从图谱中抬起头,眼中带着兴奋与凝重。
“小公爷,此纹路是古代封印无疑,年代久远,远超我等想象。”
“其核心在于‘镇压’与‘隔绝’,封禁之物必是极阴、极秽或极凶之辈。”
“如今腐气外泄,说明封印核心已损,且年代太久,自我修复之效已失。”
“以咱们现在的手段,能否修复?”
陈谨礼最关心此事。
“说实话,很难。”
季云帆露出几分凝重之色,“古法与现代阵法理念差异颇大,贸然修补,唯恐弄巧成拙。”
“为今之计,最好能深入遗迹内部,探查核心破损情况,或许能找到替代之法。”
“即便不能,只要弄清腐气源头,设法疏导,或是另设封禁,还是能做到的。”
季云帆的话,让陈谨礼心中稍定。
“有大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拍了拍季云帆的肩膀,“既然如此,明日一早便去一探究竟。这腐气扩散虽不算快,但拖得越久,隐患越大。”
“理当如此。”
季云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拓印的纹路上,“只是……这腐气的性质实在奇特。”
“怎么说?”
“我观此封印纹路,其‘镇’意远大于‘杀’意,更像是在漫长岁月中,缓慢消磨,隔绝某种存在,而非暴力镇压一时之凶。”
“恐怕遗迹之内,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余笙接口道:“不错,那腐气会侵蚀灵力和生机,却并非邪术的那种暴戾,反而像是……‘自然’的腐朽,与生老病死无异。”
“你们所说的‘腐气’,有个更准确的名字,叫‘浊气’。”
正说着,闻人羽仙大步走了进来,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两口,看那模样,应该也是刚从现场回来。
“浊气?”
三人纷纷将目光转向她。
闻人羽仙放下茶壶来到案前,指尖虚点那灰黑色的纹路拓印。
“天地初开时,清而轻者上浮为天,重而浊者下凝为地,自此混沌分判,乾坤始定。”
“那沉淀于地底深处,万古难消的‘重浊’之气并非毒邪,而是构成天地‘阴’‘浊’一面的基础。”
“你们感觉‘古老’,‘自然’,是因这浊气,本就与这片天地同寿,甚至更为古老。”
“那些个邪修所用的阴腐邪气,不过是模仿其皮毛的拙劣造物,暴戾虚浮,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莫非这黑石岭下封印的,是一处‘浊气’的源头?”
“十之八九。”
闻人羽仙点了点头,“古时修士发现此类浊穴,若无法净化或疏导,便会设法封印隔绝,防止其污秽地脉,侵蚀生灵。”
“这纹路风格我见过,一千二百年的,算起来,倒是和如今的丹青派是同一脉。”
陈谨礼立刻会意:“这东西在百朝之外很常见?”
“说不上常见,也算不上稀奇,有幸见过几次,眼下真正麻烦的,是浊气催生出的‘浊妖’。”
“浊妖又是何物?”
几人万分好奇地追问道。
“被浊气彻底侵蚀炼化的生灵,统称为‘浊妖’,我随师尊游历时,曾在几处古遗迹外围见过。”
“只是没想到,在百朝之间,竟也能发现与浊气相关的封印。”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陈谨礼心头不由一阵担忧。
本以为收拾完玉麟国的暗桩,能消停一阵子,没想到地下还藏着这么个‘惊喜’。
“依你之见,这遗迹深处,会不会也有大量浊妖?”
“不好说,这东西,没法用常理判断。”
闻人羽仙瘪了瘪嘴,摇头道,“倒也不必太过担心,去看看就知道了。”
“浊妖不似修士,不会隐藏气息,千丈开外就能感知,要是真有六境修士都没法应付的,幻仙盟自会派人处理。”
有这话,陈谨礼三人才算是稍微放下心来。
他们最怕的,莫过于浊妖无法镇压,连六境高手都束手无策。
当真如此,必定会给龙武国带来一场大难。
有幻仙盟兜底,就好办多了。
陈谨礼站起身来,神色恢复果决:“大兄,今夜就劳你仔细研究这些纹路,明日我们一同下井。”
计议已定,几人当即各自准备起来。
季云帆带着拓印图谱和从泊云水阁带回的古籍,回了临时安排给他的静室,挑灯夜研。
陈谨礼找来廖无疾,交代好关防事宜,便和余笙一同开始调息,将各自的状态调整至最佳。
同时也细细体会之前接触那浊气时的感受,琢磨如何更有效地应对。
闻人羽仙最为从容,只静坐养神,等待天明。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四人便齐聚主帐。
季云帆眼中带着些许血丝,但精神却极为振奋,显然一夜收获不小。
“小公爷,有些眉目了。”
他指着重新绘制、添加了诸多注解的纹路图,“此封印,全称为‘九幽封魔大阵’。”
“核心在于引地脉之力,构筑九重循环锁链,将浊气源头层层束缚、消磨。”
“如今看来,破损处主要在第三、第七重节点,导致循环中断,浊气得以从缺口渗出。”
“我根据古籍记载,琢磨出一个‘小九宫导引阵’的雏形,可将泄漏出的浊气暂时导向地下更深处,为深入探查争取些时间。”
“需要什么材料?关内库房可有?”
陈谨礼立刻问。
季云帆挠了挠头:“大部分都能找齐,唯独用作阵眼核心的‘定脉石’和‘空冥砂’,一时找不到现成的。”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啊!”
陈谨礼双手一拍,摆出一脸为难之色,目光揶揄地看向一旁的闻人羽仙。
“演得挺好,下次别演了。碎的没有,只有整的,自己拿去敲。”
闻人羽仙哪能听得这话?当即一抹乾坤袋,取出两个玉盒扔了过来。
临了不忘白了陈谨礼一眼。
季云帆接过来一看,人都看傻了。
这两样皆是构筑高阶封印法阵的用料,价值不菲,需研磨过后方能入阵。
以泊云水阁的家底,自然也能拿出来,但大抵都是研磨后的粉末,最大的原石,也不过蛋黄大小。
闻人羽仙扔过来的玉盒里,满满登登,全是拳头大的原石。
这阵仗,他是真没见过!
陈谨礼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钱人,慢慢习惯吧,事不宜迟,这就出发了!”
第326章 浊气化妖
黑石岭矿区。
经过一夜,浊气笼罩的范围似乎又向外蔓延了数丈。
隔离区外的兵士与矿工,皆面带忧惧,瞧见青鸾号破空而来时,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四人上前再仔细观察了一番后,季云帆立刻着手布阵。
只见他取出罗盘测定好地脉走向,立刻选定了八个方位埋下符桩,又以特制灵墨在地上勾勒出繁复阵纹。
陈谨礼与余笙从旁协助,按照他所说的位置灌注真气,稳定阵基。
听着季云帆的调度,陈谨礼不禁暗自点头。
无尘之躯,当真是符仙一脉最顶级的天资。
其中的符法门道他能看懂,多花些时间也能推导出来,但至少也得花上十来天。
反观季云帆,凭着那“观符如鱼”的绝伦天资,只一夜功夫便能做到,属实让人羡慕不已。
他自己的符法造诣,源于穆叔的悉心教导,源于周老前辈的临终所托,源于岳母的倾囊相授。
那是长辈们亲身摸索出的路,帮他省去了漫长的苦修,让他年纪轻轻就有了如此境界。
季云帆拜入泊云水阁,方才过去多久?符法造诣,尤其是图阵一道的造诣,已隐隐将他超越。
足见其天资,堪称举世罕有!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道阵纹亮起,九处阵眼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道淡银色的光膜自地面升起,缓缓向内收缩,最终在井口裂缝处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光罩,将大部分外溢的浊气笼罩其中。
光罩内,浊气的翻涌明显变得迟滞,开始沿着光罩内壁特定的银色纹路,缓慢地向地下深处退流而去。
“阵法已成,可维持三日。”
季云帆拭去额角细汗,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消耗不小。
“三日之内,浊气泄漏会大大减缓,外溢的范围应也不会继续扩大了。”
陈谨礼看着那被暂时约束住的浊气,点了点头:“足够了。大兄先调息片刻,我们稍后便进去。”
余笙递过一枚恢复真气的丹药,季云帆服下,盘坐调息了约莫半炷香时间,脸色方才好转。
“可以了。”
他站起身来,目光投向那幽深的裂缝,“裂缝之内情况不明,我需仔细探查一番,要辛苦几位相护了。”
“小事一桩。”
陈谨礼挽星剑已在手,周身星光隐现。
余笙亦将先天道体运转,青光护体。
闻人羽仙则依旧神色平静,只袖中似有微光流转。
四人不再多言,由季云帆打头,陈谨礼与余笙居中,闻人羽仙殿后,依次踏入那被银色光膜笼罩的裂缝之中。
一入裂缝,环境陡然不同。
外界的光线被彻底隔绝,唯有阵法银光与陈谨礼的星光照亮方寸之地。
那灰黑色浊气虽被导引,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朽与沉滞感。
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变得粘稠起来。
裂缝初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岩壁冰冷,触手湿滑,附着着厚厚的浊气凝结物。
前行约十余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空洞。
空洞高不见顶,深处漆黑一片。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布满了碎石与年代久远的腐朽之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前方出现了明显的人工建筑痕迹。
残破的石阶,倾倒的巨柱,以及隐约可见的墙壁轮廓,皆是由一种深灰色的,非金非石的奇异材料筑成。
细看其表面,皆是刻满了与封印同源的古老纹路。
只是这些建筑大多已坍塌损毁,被厚厚的浊气沉积物覆盖,显得破败不堪。
季云帆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和残柱上的纹路,又抬头望向空洞深处。
“此地应是遗迹的外围通道,封印核心还在更深处,这些古纹虽残,但个别仍保有禁制效果,切不可触碰。”
他话音未落,前方黑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喀啦喀啦”的细微声响,像是岩石摩擦,又像是骨骼碰撞。
四人立刻停步,凝神戒备。
毫无疑问,那是浊妖发出的动静,哪怕是重获修为不久的季云帆,都能立刻察觉到其身上传出的能量波动。
陈谨礼指尖星光凝聚,照亮前方。
不远处,几具人形的轮廓,从废墟与浊气沉积物中缓缓站了起来。
它们显然并非活物,通体由一种暗沉如黑铁,却又布满苍白灰烬的岩石构成,关节处可见粗糙的榫卯结构,身形高大,约有丈余。
头颅部位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凹陷的空洞,内里隐隐有极淡的,与浊气同源的灰光闪烁。
它们的动作起初僵硬迟缓,但很快便适应了一般,齐齐转向闯入者的方向,空洞的“双眼”锁定四人。
“石像傀儡?”
闻人羽仙转头扫了一眼,“确实是千余年前的制式,看这模样,应该已经开始向‘浊妖’的方向转变了。”
“约摸着初入四境的水准,留心些,估摸着要攻击咱们了。”
仿佛实在印证她的话,那几具石像傀儡同时动了起来。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沉默而迅猛的扑击。
它们沉重的身躯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速度快得与体型不符,裹挟着浓郁的灰黑浊气,直冲四人而来。
首当其冲的季云帆并未慌乱,双手迅速结印,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瞬间在身前展开。
“砰!”
冲在最前的石像傀儡一拳砸在光幕上,砸得光幕剧烈摇晃,金光与傀儡拳头上附着的灰黑浊气激烈对耗,发出一连串“嗤嗤”声响。
陈谨礼拂袖挥去,剑光倒卷,并非直接斩向傀儡,而是分化数道,精准地刺向它们关节处的灰光闪烁点。
那是浊气汇聚驱动之处。
剑光刺中,发出一阵金铁交鸣声,那些关节处异常坚硬,星光飞剑竟没能一击穿透,只留下浅浅白痕。
浊气翻涌间,痕迹迅速被覆盖。
“还挺结实!”
陈谨礼挑了挑眉毛。
“浊气沉凝,远非寻常材质可比,要不是浊气几乎无法驯化,五大绝顶早就拿去开发各种法器了。”
闻人羽仙一边说着,一步踏出,已至最前端。
她并未动用任何法宝,只伸出食指,凌空一点。
一点纯白的光芒自她指尖绽开,瞬间扩散,扫过冲来的几具傀儡。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破裂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三具傀儡,动作骤然僵住。
这手段,在场几人都认得。
那是五境顶尖高手才能掌握的手段,纯粹的真元压制。
然而,后面两具傀儡似乎不受影响,继续扑来,灰光空洞中骤然射出两道凝实的灰黑色射线,直取闻人羽仙!
闻人羽仙神色不变,袖袍轻拂,一面水波般的透明涟漪迅速挡在身前。
灰黑射线没入涟漪,如泥牛入海,只激起淡淡波纹,便消失无踪。
第327章 深入遗迹
见闻人羽仙出手打样,陈谨礼与余笙立刻心领神会。
寻常法器法术不堪大用,得用些特别之法。
两人默契十足,余笙双手虚按,先天道体全力催动,周遭的地脉灵气被调和成一股青色洪流,涌向陈谨礼。
陈谨礼周身星光大盛,收下这股磅礴助力,挽星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身隐隐染上一层青意。
一剑斩出,光华内敛,剑锋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清晰的青金色轨迹。
凝聚着地脉灵气的剑光,径直斩在傀儡的胸口。
“嗤!”
不再是金铁交鸣,而是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嗤响。
那坚硬异常的躯壳,当即被这一剑劈开一道缝隙。
缝隙边缘,青金色的剑气与灰黑浊气激烈对抗,发出一连串“滋滋”声,浊气不断被逼出,消磨。
那傀儡动作一僵,胸口灰光急速闪烁,最终“噗”的一声彻底黯淡下去。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碎成一地再无生机的石块。
另一具傀儡见状,竟似有灵智一般,不再前冲,反而向后跃去,双臂挥起大股浊气,化作数条灰黑匹练缠向陈谨礼。
余笙冷哼一声,手头印诀骤变。
霎时间,无数青光自陈谨礼身上四散开来,化作千百剑芒,刺入浊气之中。
浊气匹练如遭雷击,剧烈颤抖起来,只一个照面,便已有溃散之相。
陈谨礼抓住时机,挽星剑再出,精准落在那傀儡四肢关节与头颅的光点上。
这一次,剑光势如破竹,接连穿透!
傀儡四肢关节先后爆开灰光,动作彻底僵住,最终头颅处的灰光也被一剑点灭,颓然倒地。
闻人羽仙那边也分了胜负,真元重压之下,三具傀儡被尽数碾成碎块,四散落下,唯有其中浊气,渗入地下,消失无踪。
季云帆撤去光幕,快步走到那些残骸旁,仔细检查起来。
“果然……这些应该是原本的遗迹守卫,被浊气浸染异化后,反而成了遗迹的‘一部分’。”
季云帆仔细查看着那些碎裂的石像残骸,低声沉吟道。
闻人羽仙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制作水准来看,这里的傀儡至多能有五境中期上下,倒是不难应付。”
“继续深入吧。”
陈谨礼当机立断,“大兄,你多留意沿途的封印纹路和机关布置,且看能否找到通往核心区域的路径。”
季云帆点头应下,重新走在最前,手中托起一方青玉阵盘。
阵盘上微光流转,与周围环境中的能量波动隐隐呼应,指引着四人继续向空洞深处行进。
越往里走,人工建筑的痕迹越明显,残垣断壁的规模也越大。
沿途又遭遇了几波浊化傀儡的袭击,数量不多,每次三五具,强度与最初遭遇的相差无几。
有了之前的经验,陈谨礼与余笙配合愈发默契,往往三两招便能解决一具。
闻人羽仙则大多时候袖手旁观,只在傀儡数量稍多,或出现某些变异个体,才会出手化解。
季云帆则全神贯注于探查环境与纹路,时不时停下脚步,在随身玉简上记录着什么。
“这里的布局,似乎是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排列的。”
他指着前方一处相对完好的十字通道口,“这四条通道分别对应四正方位,隐约能分出坎、离、震、兑的卦象。”
陈谨礼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被浊气覆盖大半的地面上,依稀能辨认出一些断续的刻痕。
只是年代久远,又遭侵蚀,难以看清全貌。
“能判断出核心区域的大致方向么?”
他追问。
季云帆闭目感应片刻,手中阵盘上的光芒指向左侧那条通道。
“浊气源头很可能在这个方向。而且……”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条通道的封印纹路,残留的灵光反应也最弱,似乎被强行破坏过。”
“破坏?”
余笙顿时警觉起来,“是当年封印时就有的破损,还是后来人为的?”
“不好说。”
季云帆摇了摇头,“痕迹太旧,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可以确定并非自然损坏,有某种法术轰炸留下的焦痕。”
陈谨礼与闻人羽仙对视一眼。
“看来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进来过了。”
陈谨礼眯起眼睛,“而且……目的很可能不是加固封印,而是破坏。”
“会是玉麟国的人么?”
余笙不禁猜测。
“可能性不大。”
闻人羽仙否定道,“玉麟国有这本事,早就把浊气引出来祸害百朝了,何必等到现在?”
“去看看就知道了,既然有人来过,想必会留下些其他线索,都打起精神,小心埋伏。”
四人皆是打起十二分精神,顺势转入左侧通道。
这条通道比之前走过的都要宽,高逾五丈,可容十马并行。
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凹陷,原本应当是放置着照明或装饰之物,如今只剩空荡荡的龛位,覆满浊垢。
地面上的浊气沉积物也更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带起一股更浓郁的腐朽气味。
前行约百丈,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高约三丈,此刻正半开着,露出里面幽暗的空间。
门扉上雕刻着繁复的图案,依稀可辨是日月星辰,山川河岳,只是如今这些浮雕大半被浊气结晶覆盖,显得模糊而诡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门中央有一个明显的破损大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力从外部强行轰开。
洞口处残留着微弱的能量波动,即便过去了数百年,依然能感受到那一击的狂暴与决绝。
“看来就是这里了。”
季云帆上前仔细检查破损处,“破坏痕迹与通道里发现的同源,应该是同一人所为,而且……”
他伸手虚抚过门扉上那些被浊气覆盖的纹路,“这扇门本身就是一道封印,如今核心被毁,封印已失,浊气才能如此顺畅地外泄。”
陈谨礼透过门上的破洞向内望去。
里面是一个比之前所有空洞都要大的地下殿堂。
殿堂呈圆形,直径超过百丈,穹顶高悬,隐没在浓郁的灰黑色浊气之中,难以窥见全貌。
地面由巨大的方形石砖铺就,砖缝间同样刻满了封印纹路,只是大多已被浊气侵蚀得模糊不清。
殿堂中央,有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石台,石台高出地面三尺,边缘环绕着九根粗大的石柱。
此刻,其中三根石柱已经断裂倒塌,两根歪斜,仅剩四根还算完好。
每根石柱上都缠绕着粗大的金属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石台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而那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灰黑色浊气,正从那黑洞中不断涌出,充斥了整个殿堂,透过石门破损处,向外缓缓流淌。
第328章 行吧,不装了
“那就是……浊气的源头?”
余笙望着那翻涌的黑洞,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沉滞与腐朽,不由屏住了呼吸。
“八九不离十了。”
闻人羽仙难得地露出了认真的神色,“情况比预想的要糟,那九根柱子,对应的是‘九幽封魔大阵’的九个阵眼。”
“如今坏了五处,大阵已破了大半,仅靠残存的四根,根本封不住下面的东西。”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黑洞中忽然传来一阵巨石摩擦的轰鸣。
整个殿堂随之微微震颤,地面上的浊气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
紧接着,四道庞大的黑影,缓缓从黑洞边缘爬了上来。
那是四具与之前遇到的浊化傀儡截然不同的存在。
它们的身躯更加高大,接近两丈,通体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一种泛着金属光泽的材质。
关节处覆盖着厚重的骨甲,背后生有类似昆虫节肢的辅助臂。
头颅部位依然没有五官,但那两个空洞中闪烁的灰光更加凝实,如同两团幽幽燃烧的鬼火。
它们手中各自握着巨大的战斧,长戟,刃口处流淌着粘稠的灰黑色浊气,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皮肤刺痛。
“浊妖战将。”
闻人羽仙轻声道,“看这气势,差不多五境初期到中期的水准。小心点,它们可比那些傀儡难缠多了。”
她话音刚落,那四具浊妖战将同时动了。
它们迈开沉重的步伐,动作却迅捷如风,分成四个方向,朝着闯入者包抄而来。
每一步踏下,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泛着浊气的脚印。
“左边两个。”
陈谨礼招呼了一声,挽星剑光华暴涨,迎向从左侧袭来的两具战将。
余笙默契地紧随其后。
先天道体青光流转,双手结印,地面上的地脉灵气被她强行引动,化作数十道青色锁链,缠向那两具战将的下盘。
闻人羽仙则身影一晃,已出现在右侧,长枪入手,独自面对另外两具。
同样抬起手来,五指虚张,对着冲在最前的那具战将凌空一按。
无形的真元力场骤然压下,那战将前冲之势猛地一滞,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身上骨甲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但它没有像之前的傀儡那样被直接压垮,而是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手中战斧高举,朝着面前的虚空劈落!
斧刃之上灰黑浊气凝聚成实质般的刃芒,与闻人羽仙的真元力场狠狠碰撞。
“轰!”
气浪炸开,将周围浓郁的浊气都逼退数尺。
闻人羽仙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这战将的蛮力,但手上动作不停,五指收拢。
真元力场随之收缩,化作一只半透明的巨手,一把攥住了劈落的战斧。
另一边,陈谨礼已与一具战将交上手。
那战将手持长戟,戟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裹挟着浓郁的浊气。
陈谨礼并不硬接,挽星剑化作点点寒星,专挑战将关节,眼窝等薄弱处攻击。
但战将身上的骨甲异常坚固,剑刺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白痕,浊气翻涌间,伤痕便迅速被覆盖,修复。
“啧……还真是皮糙肉厚。”
陈谨礼侧身避开一记横扫,剑锋顺势划过战将肋下,带起一溜火星,却依旧没能破开防御。
此时,另一具战将已摆脱了余笙的地脉锁链纠缠,挥动战斧从侧面劈来。
余笙双手印诀再变,那些青色锁链骤然崩散,化作无数细密的细针,暴雨般射向那战将的面门。
战将不闪不避,空洞的眼眶中灰光大盛,一层凝实的浊气在面前浮现。
光针打在护盾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未能穿透。
趁此机会,陈谨礼忽然变招。
他不再追求破防,而是剑势一收,身法陡然加快,如同鬼魅般绕到第一具战将身后。
挽星剑上星光内敛,剑尖处一点极凝练的青金色光芒亮起。
“给我破!”
剑尖点向战将后颈骨甲接缝处。
只听“嗤啦”一声。
这一次,剑锋终于突破了浊气与骨甲的防护,深深刺入接缝之中。
战将身躯剧震,反手一戟砸向身后。
陈谨礼早已抽剑退开,那戟风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砸在地面上,轰出一个大坑。
而被刺中的战将,后颈处灰光急速闪烁,动作明显变得迟滞起来,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异响。
“有效!”
陈谨礼精神一振。
余笙闻言,立刻改变策略,不再大范围骚扰,掐起剑诀,催动灵光化剑,专斩薄弱之处。
另一边,闻人羽仙倒是游刃有余。
她似乎有意试探这些浊妖战将的极限,并未动用杀招。
那两具战将虽力大无穷,浊气攻击也诡异难防,但在闻人羽仙面前,却如同被戏耍的孩童,反被她打得东倒西歪。
季云帆并未参与战斗,趁着三人缠住战将的机会,快速在殿堂边缘移动,手中阵盘光芒急闪,似乎在测量记录着什么。
他的目光聚焦在那中央石台和九根柱子上。
“小公爷,这九根柱子是关键!”
季云帆忽然高声喊道,“若能修复,或可暂时重新激活部分封印,压制浊气喷发!”
“这么快就搞清楚了?”
陈谨礼听罢,陡然失笑,转头看向一旁的闻人羽仙,“我这都还没过上瘾,怕是咱们大姐头更没玩够呢!”
“说得我在看戏似的……”
闻人羽仙瘪了瘪嘴,总算是露出了几分认真的表情。
她不再留手,身影一晃,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在一具战将头顶。
素手向下虚按。
“跪下!”
一声历喝,仿佛言出法随。
那具战将周身骤然凝固,“轰”的一声跪倒下去。
闻人羽仙指尖亮起一点纯粹的白光,轻轻点向战将头颅。
战将坚硬的头颅,如同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爆开,灰黑色的浊气与碎裂的骨甲四散飞溅。
无头的躯干晃了晃,轰然倒地。
另一具战将见状,竟似生出惧意,向后疾退。
但闻人羽仙岂容它逃走?眨眼已至其身后,一枪点在后心。
磅礴劲力透体而入,战将坚固的躯干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灰光从裂缝中狂涌而出,随即彻底黯淡。
它踉跄几步,手中战斧脱手坠地,最终跪倒,碎成一地残块。
解决掉两具战将,闻人羽仙并未停歇,闪身来到另一边。
“去帮忙,交给我。”
陈谨礼二人皆是点头,抽身后退,来到季云帆身边。
闻人羽仙不再留手,剩下的两具战将很快便步了同伴后尘。
战斗平息,殿堂中重归寂静。
季云帆本还有些担忧,生怕自己动作慢了,会让陈谨礼三人陷入险境。
此刻看来,倒是当真多虑了。
果真如陈谨礼所言。
对于闻人羽仙的存在,他真得好好习惯习惯……
第329章 这玩意儿生气了!
高台上,陈谨礼凑近前来,二人一同来到一根歪斜的石柱旁,仔细检查柱基与锁链连接处的符阵。
余笙和闻人羽仙分立两旁,警惕着可能从黑洞中爬出的新敌人。
“坤位损毁三成,震位损毁过半,离位完全断裂,锁链上的‘缚灵纹’也有大面积侵蚀,需要‘镇石’‘灵胶’‘还有……”
没等他说完,闻人羽仙已默默扔过来一个乾坤袋。
季云帆只精元一扫,便把没说完的话给咽了回去。
“有几成把握?”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问道。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尽力而为吧。”
季云帆摇了摇头。
倒不是他谦虚,这类古法虽不乏记载,泊云水阁的师父们也仔细教过,但和现代法术的区别,终究还是太大了。
运转思路,符文应用,乃至核心构筑都存在显着的差别,远不是“知道理论”就能驾驭的。
他先尝试着清理柱基处的浊气结晶,然后以特制灵胶混合镇石粉末填补破损的纹路。
之后又以自身真气为引,小心翼翼地将中断的符纹重新连接,激活。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工作,稍有差错,整个法阵都会受到巨大的影响,乃至直接崩溃。
陈谨礼三人不敢打扰,只能静静守候。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季云帆勉强修复了一根歪斜石柱的柱基。
石柱表面残存的纹路微微亮起,虽然光芒黯淡,但连接其上的锁链明显绷紧了些许。
黑洞中涌出的浊气,似乎也在同时减弱了一丝。
“有效!看来方向对了!”
季云帆精神一振,立刻转头奔向下一根。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第二根石柱时,异变陡生!
那中央黑洞之中,浊气翻涌骤然加剧,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下方苏醒上浮。
紧接着,一条完全由浊气凝聚而成,粗如水缸的灰黑色触手,猛地从黑洞中探出,抽向正在修补石柱的季云帆!
那灰黑色的触手来得太快太猛,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眨眼已到季云帆背后!
季云帆正全神贯注于石柱纹路的连接,待察觉劲风袭体,想要闪避已是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接连三道屏障,骤然在他身后竖起。
“砰!砰!砰!”
接连三声巨响,最外面的一层星光屏障和第二层青光,仅仅只艰难地支撑了片刻,便轰然破碎!
万幸最后还有一层闻人羽仙全力凝成的真元屏障,触手狠狠抽在真元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可算是被阻拦下来!
陈谨礼和余笙皆是传出一声闷哼,身形微晃。
这触手的力量远超之前的浊妖战将,若非他们三个皆是反应及时,同时全力出手,季云帆只怕性命难保!
“退!”
他低喝一声,挽星剑已然出鞘,剑光如匹练斩向那触手中段。
触手却异常灵活,一击不中,立刻回缩,险险避开剑锋,没入黑洞边缘翻涌的浊气之中。
季云帆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退到陈谨礼身侧,手中阵盘光芒急闪,警惕地盯着黑洞。
余笙与闻人羽仙也迅速靠拢过来,四人迅速退出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提防着。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余笙秀眉紧蹙,方才那一击的威势,让她都感到心悸。
“不像傀儡,也不像浊妖。”
闻人羽仙目光凝重,“倒像是……浊气本身有了‘意识’,在主动攻击。”
她话音未落,黑洞中浊气再次剧烈翻腾。
这一次,不是一条,而是三条同样粗壮的灰黑色触手同时探出,如同三条巨蟒,从不同角度绞杀向四人!
触手未至,那股沉滞腐朽,仿佛要湮灭一切生机的气息已扑面而来,几人的护体真气都隐隐有被侵蚀的迹象!
“我来!”
闻人羽仙一步踏前,长枪在手,枪尖亮起一点纯粹到极致的白光。
她手腕一抖,枪影分化,三点白光几乎同时点向三条触手的尖端。
“噗噗噗!”
三声轻响,白光没入触手,触手前冲之势骤然一滞,表面灰黑浊气剧烈翻滚,发出“嗤嗤”的消融声。
但这一次,触手并未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扭动起来,硬顶着白光的侵蚀,继续向前缠绕!
闻人羽仙眉头微皱,枪势再变,枪身横扫,带起一片扇形白芒,将三条触手齐齐逼退数尺。
可触手韧性极强,白芒扫过,只削去表面一层浊气,很快又有新的浊气补充上来,恢复如初。
“这东西不对劲!”
闻人羽仙沉声道,“只要浊气源头不断,它就能无限再生!”
陈谨礼心念急转,目光落向黑洞深处:“必须找到源头核心,否则我们耗不过它……”
季云帆急声道:“可这触手封住了去路,根本无法靠近探查!”
正说着,那三条触手再次袭来。
这一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分袭上中下三路。
陈谨礼与余笙同时出手。
星光剑网与青色灵锁交织,勉强挡住两条触手的扑击。
闻人羽仙长枪如龙,将第三条触手死死缠住,枪尖白芒不断灼烧着浊气,发出连绵不绝的“滋滋”声。
可触手实在太多,刚挡住这一波,黑洞中又接连探出两条。
五条粗大触手在殿堂中疯狂舞动,将四人逼得连连后退,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季云帆尝试以阵法干扰,但阵纹刚亮起,就被触手扫过,浊气侵蚀之下,阵纹迅速黯淡失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余笙额头已见细汗,她以先天道体调和地脉灵气支援陈谨礼,自身的消耗亦是极大,此刻已有些气短。
陈谨礼眼神锐利,一边挥剑格挡,一边飞速观察着触手的行动规律。
他忽然发现,这些触手虽然攻击凶猛,但似乎对那九根石柱有所顾忌,从不直接抽打在石柱上。
即便偶尔掠过,也会刻意避开柱身上的古老纹路。
“这些触手在避开石柱纹路!能不能利用这一点?”
季云帆闻言,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明白了陈谨礼的意思。
“我试试!”
他咬牙催动阵盘,将方才修复的那根石柱上的纹路全力激活。
淡银色的光芒从柱身亮起,顺着锁链向黑洞方向蔓延。
果然,当银光触及黑洞边缘时,那几条触手明显躁动起来,攻击频率减缓,甚至有意无意地远离银光照耀的区域。
“有用!”
季云帆精神大振,立刻转向第二根歪斜的石柱,不顾消耗地催动真气,加速修复进程。
陈谨礼三人见状,立刻调整策略,不再与触手硬拼,转而以游斗牵制为主,为季云帆争取时间。
星光剑影与青色灵光在殿堂中交错闪烁,将触手的攻击尽数引开,护住季云帆周身丈许之地。
闻人羽仙更是将长枪舞得泼水不进,枪尖白芒纵横,将试图靠近的触手一次次逼退。
第330章 不似人间应有之物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季云帆脸色愈发苍白,那是精元飞速透支的迹象,但手中动作却丝毫不敢停歇。
灵胶混合镇石粉末,小心翼翼填补破损纹路,真气如丝,细致连接中断的符线。
终于,第二根石柱的柱基处,微光亮起,虽然比第一根更加黯淡,但终究是重新接续上了。
两根石柱银光交相辉映,锁链绷得更紧,黑洞中涌出的浊气明显减弱了两成。
触手的攻击也随之迟缓下来,仿佛后力不济。
“再加把劲!”
陈谨礼瞧见希望,剑势陡然凌厉,挽星剑上星光大盛,主动斩向一条触手。
剑光过处,触手被削断一截,断口处灰黑浊气疯狂涌动,试图再生,但再生的速度却明显慢了许多。
余笙也全力催动先天道体,不再单纯防御,而是将地脉灵气化作无数青色细针,暴雨般射向触手表面,不断消磨其浊气。
闻人羽仙更是不再保留,枪出如龙,白芒炽烈如阳,所过之处,触手纷纷退避。
压力稍减,季云帆强提精神,扑向第三根石柱。
这一根损坏最轻,只是柱身有几道裂纹,纹路大半完好。
他心中稍定,动作更快,不过半盏茶工夫,第三根石柱的纹路也被重新点亮。
三根石柱银光连成一片,化作一道淡银色的光网,笼罩在黑洞上方。
光网之下,浊气翻涌被极大抑制,那几条触手仿佛失去了力量源泉,动作变得绵软无力,最终不甘地缩回黑洞深处,消失不见。
殿堂中重归寂静,只有浊气仍在缓缓流淌,但势头已大不如前。
“暂时……压制住了。”
季云帆长舒一口气,脚下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饶是他身怀无尘之躯,精元百倍于人,修为也才重回四境不久。
接连修补三根石柱,几乎掏空了他的精元储备,此刻已是一阵头晕眼花。
陈谨礼上前扶住他,递过丹药,季云帆赶忙服下,闭目运功。
不能耽搁。
谁都没法保证,这草草修补的三根石柱能压制住浊气多久,后续是否还会有更加凶悍的攻势。
闻人羽仙收枪而立,气息依旧平稳,只是看向黑洞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
“这浊气源头,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她缓缓道,“方才那些触手,绝非自然形成,倒像是……某种存在,在暗中操控浊气。”
陈谨礼点头:“我也感觉到了,攻击很有章法,不像无意识的能量逸散。”
他走到黑洞边缘,低头向下望去。
银光网络之下,浊气依旧浓郁,但已能隐约看到下方似乎并非无底深渊,而是一个相对平坦的空间,有微光闪烁。
“下面还有一层。”
陈谨礼判断道,“真正的源头,恐怕还在更下面。”
余笙来到他身边,同样向下望去,忽然轻“咦”一声:“你们看,那光……好像不太一样。”
陈谨礼凝神细看,果然发现,在灰黑色浊气的包裹中,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浊气灰黑,也不同于石柱银光的幽暗光芒。
那光芒色泽深沉近黑,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
“那是……什么?”
不知为何,陈谨礼忽然感到某种……莫名的悸动。
那道微光之中,似乎有股奇特的吸引力,像是有人在对他低语,不断地呼唤着他。
闻人羽仙也走了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
“‘浊源’么……不对,浊源我见过,只是浑浊厚重,没有这种……‘纯粹’的感觉。”
闻人羽仙沉吟道,“不管是什么,这东西应该就是浊气泄漏的根源。不处理掉它,封印修得再好,也只是扬汤止沸。”
陈谨礼盯着那点幽光,心中念头飞转。
要彻底解决浊气之患,必须深入黑洞,接触那诡异的核心。
可下方浊气浓度远超此处,方才那些触手也证明,黑洞之下必有凶险。
“我下去看看。”
他平静地说道。
“小公爷,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季云帆欲要开口阻拦,话刚出口,却瞧见余笙和闻人羽仙并无阻拦的意思,反倒是各自做起了准备。
“大兄刚来我身边,想来还不太习惯。”
陈谨礼拍了拍季云帆的肩头,“放心,没事的,休息好了,这里的事就拜托大兄了。”
修补法阵,非季云帆的手艺不可。
此处凶险,闻人羽仙也必须留在这里,才能保证余笙的季云帆的安全,同时也能保住退路。
余笙先天道体与剑骨的联系,相当于一根“安全绳”,能最大程度保障他平安脱身。
默契在此,不必多言。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份揪紧的感觉,却丝毫未减。
“要小心。”
余笙上前低声叮嘱,“若有不对,拉你回来时不许反抗!”
“有数。”
陈谨礼笑了笑,转头看向闻人羽仙和季云帆,“我下去之后,外面就交给你们了。若有什么变故,随机应变。”
闻人羽仙点头:“有我在,出不了大乱子。”
季云帆也郑重道:“小公爷千万谨慎,我会时刻关注封印变化,若有异动,立刻示警。”
陈谨礼不再多言,周身星光亮起,凝成一层厚实的光罩,纵身一跃,落入黑洞之中。
星光护罩破开浓稠的浊气,缓缓下沉。
越往下,浊气越重,仿佛置身泥潭,每下沉一尺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灰黑色的浊气不断侵蚀着星光护罩,发出“嗤嗤”声响,护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陈谨礼不得不持续催动真气,维持护罩不散。
有余笙调集的地脉灵气支撑,他的真气恢复极快,这才勉强抵住浊气的侵蚀。
下沉约三十丈后,眼前豁然开朗。
下方果然另有一层空间,比上方的殿堂稍小,呈圆形,直径约五十丈。
地面平整,铺着同样的方形石砖,只是砖缝间的纹路已完全被浊气覆盖,难以辨认。
整个空间都被灰黑色浊气填满,浓郁得化不开,视线不足三尺。
正中央处,另有一个小小的石台,石台上方,悬浮着一物。
正是他们在上方看到的那点幽暗光芒。
此刻近距离观看,陈谨礼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玉”。
通体幽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表面光滑,呈现出一种深邃到极致的黑,却又反射出微弱的幽光。
它静静悬浮在石台上方尺许处,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有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浊气从其中飘散出来,融入周围的空间。
陈谨礼凝视着这块黑玉,心中升起一种极其矛盾的感觉。
它明明黑得纯粹,却又仿佛包含了世间一切色彩,明明散发着最本源的浊气,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洁净。
仿佛它本身就是“浊”的化身,是“沉滞”,是“湮灭”。
是世间万物归于寂灭的那个终点。
第331章 无法描述的“矛盾”
他不敢贸然触碰,以精元细细感应。
江源刚一接触黑玉,便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消融,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空无的寂灭。
那种感觉很难用表述。
非要找个类比的话,就像是当初在在北陵城,余笙分给他的那一缕大道感悟。
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触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
其本身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着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矛盾”。
他尝试着催动星光,小心翼翼抓向黑玉。
星光刚摊入黑玉三尺范围,便骤然僵住,急速黯淡下去,被浊气侵蚀消融。
陈谨礼眉头紧皱。
这黑玉对能量的侵蚀性太强,寻常手段根本无法触碰。
他想了想,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以真气包裹,缓缓送向黑玉。
玉简进入三尺范围,同样迅速失去灵光,表面浮现灰黑色斑纹,最终“咔嚓”一声碎裂,化作粉末飘散。
陈谨礼沉吟片刻,忽然心中一动。
玉简碎裂的方式,十分奇怪。
不像是被用力打碎的,更像是……经不起岁月的侵蚀,变得腐朽,变得衰败,最终归于湮灭。
好似在这短短两次呼吸的间隔里,浊气耗尽了玉简的“寿命”,将其放逐到了岁月之外。
陈谨礼凝视着那块黑玉,心中那股悸动愈发清晰。
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像是突然理解了什么,又完全理不清头绪。
他缓缓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催动星光,也没有运转真气,只是以最纯粹的肉身探向黑玉。
指尖穿过浓稠的浊气,触碰到黑玉三尺范围时,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
那凉意不算刺骨,像是浸入深秋的潭水。
就在指尖触碰到黑玉表面的刹那,黑玉幽光骤然大盛!
那深邃的黑色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流光,顺着陈谨礼的指尖,瞬息没入他体内!
陈谨礼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景象已天旋地转。
……
无垠的浊气之海。
灰黑色的雾气翻涌如潮,充斥视野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永恒的沉滞与死寂。
在这片浊气之海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祭坛。
祭坛顶端,盘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干枯如柴,仿佛被岁月抽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骨架。
他穿着一件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宽大袍服,袍袖垂落,露出枯枝般的手腕。
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只能隐约看见轮廓。
祭坛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枯骨。
那些枯骨皆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一具挨着一具,层层叠叠,数量何止万千。
它们身上还残留着破碎的衣物碎片,样式古老,与陈谨礼所知的任何流派都截然不同。
所有枯骨都面朝祭坛中央那干枯人影,仿佛在进行一场永恒的仪式。
陈谨礼悬浮在这片空间之中,没有实体,只有意识。
他想要移动,却发现自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诡异而震撼的一幕。
祭坛中央干枯如柴的人影,缓缓抬起了头。
笼罩在面容上的薄雾微微散开,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中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然而就在这双黑暗的眼眸深处,陈谨礼却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那是一种历经万古岁月,看尽沧海桑田,最终归于寂灭的平静。
干枯人影的目光,穿透无垠的浊气之海,精准地落在了陈谨礼所在的位置。
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平静而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笑容里感受不到丝毫的恶意,陈谨礼却感到一股寒意,从意识深处猛地炸开!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栗。
仿佛蝼蚁仰望苍穹,蜉蝣窥见银河。
“轰!”
眼前的景象骤然破碎!
陈谨礼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站在地下二层的石台前,那块黑玉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眉心处传来的一阵灼热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周围的浊气,也在此刻发生剧变!
原本缓缓流淌的灰黑色雾气,此刻如同疯了一般,疯狂向他涌来!
不是攻击,不是侵蚀,而是……融入。
那些浊气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便毫无阻碍地渗入皮肤,汇入经脉,最终尽数涌向他体内的琳琅剑骨。
剑骨仿佛化作了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涌来的浊气。
陈谨礼能清晰地感觉到,浊气入体后,并未像之前那样侵蚀他的生机与真气,反而在接触剑骨的刹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被剑骨彻底“消化”了。
“怎么回事?”
上方传来余笙焦急的呼唤,紧跟着便是熟悉的拖拽感传来。
陈谨礼“嗖”的一声飞出黑洞之外,余笙脸色一阵惊慌,赶忙凑上前来。
季云帆和闻人羽仙也围拢过来,三人皆是满脸惊疑。
“小公爷,你没事吧?”季云帆急声问道。
陈谨礼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却发现那些浊气竟然跟着他一起冲了上来!
灰黑色的雾气如同活物,从黑洞中源源不断涌出,却不再四处弥漫,而是全部涌向陈谨礼,继续融入他体内。
“这……”
余笙下意识想要阻拦,却被闻人羽仙抬手制止。
“别动。”
闻人羽仙目光凝重地打量着陈谨礼,“你看他的状态。”
余笙这才注意到,陈谨礼虽然被大量浊气包裹,但面色如常,气息平稳,甚至……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圆满”。
“你感觉如何?”
闻人羽仙试探着问道。
“感觉……没什么感觉。”
陈谨礼茫然地挠了挠头,声音里满是困惑,“浊气入体后,立刻就被剑骨吸收了,没有任何不适。”
他尝试着运转真气,星光自体内亮起,倒是能看出来,要比之前更加凝实璀璨。
那些融入剑骨的浊气,仿佛化作了剑骨的一部分,却又没有改变剑骨的本质,只是让它多了一种……沉凝深邃的感觉。
“这怎么可能?”
季云帆难以置信,“浊气侵蚀万物,怎会被人主动吸收而不伤?”
闻人羽仙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刚才在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说出来,任何细节都别遗漏。”
陈谨礼定了定神,将黑玉入体,幻象所见,尽数道出。
“祭坛、枯骨、仪式……”
闻人羽仙捏着下巴沉吟起来,“如此算来,你看到的人影,很可能是这块黑玉的原主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曾听师尊提过,天地间,有时会出现某种‘概念’或‘规则’的具现。”
“比如时间,生死,这些规则,偶尔会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凝聚成实体。”
“这类存在,通常被称为‘大道碎片’。”
第332章 天下风云,于此生变
“大道碎片?”
陈谨礼心头不由一震。
“大道”二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了。
那是仙家的信仰。
得道成仙,从来都是修士的最高追求。
“只是猜测。”
闻人羽仙补充道,“毕竟我也从未亲眼见过。但你所描述的黑玉特性,已经超出寻常天材地宝的范畴了,我只能这样猜测。”
她看向仍在不断涌入陈谨礼体内的浊气,“现在看来,这黑玉选择你,或许正是因为和你存在某种共鸣。”
“你本就受福于剑仙大道,又有她分你的大道灵蕴傍身,与天地法则有所共鸣,倒也说得通。”
陈谨礼默然。
他感受着体内剑骨的变化,那种沉凝厚重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仿佛剑骨深处,正在孕育着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轰隆隆!”
整个地下殿堂,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浊气翻涌,而是实实在在的地动山摇!
石壁开裂,碎石簌簌落下,那九根刚刚修复的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怎么回事?”
季云帆脸色大变,“封印要崩溃了?”
“不对!”
闻人羽仙猛地转头,看向中央黑洞,“震动源头在下面!”
她话音未落,黑洞底部,忽然亮起一道灰蒙蒙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微弱,但迅速变得炽烈,穿透层层浊气,照亮了整个殿堂。
紧接着,在四人震惊的目光中,一座石碑,缓缓从黑洞底部升起。
石碑高约九尺,宽三尺,厚一尺,通体呈古朴的灰色,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也没有任何字迹。
就是一块无字碑。
可当它完全升起,悬浮在黑洞上方时,一股难以形容的苍茫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那气息古老而厚重,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
紧跟着,一道灰蒙蒙的光柱,自碑顶冲天而起!
光柱无视岩层阻隔,穿透上层殿堂,穿透数十丈厚的地壳,直贯天际!
黑石岭矿区外。
所有兵士和矿工都看到了这震撼的一幕。
一道灰蒙蒙的光柱,自三号井位置破土而出,直上云霄,没入苍穹深处。
光柱并不刺眼,反而透着一种温和的苍茫,仿佛连接了天地。
“那……那是什么?”
有人喃喃自语。
无人能答。
岩漠郡各地,无数人抬头望天,看着那道贯穿天地的灰蒙蒙光柱,脸上尽是茫然与惊骇。
天河关内,廖无疾冲出主帐,望着东北方向的光柱,脸色骤变。
“难不成是小公爷那边出事了?”
他毫不犹豫,厉声下令,“传令!黑石岭方向,全军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
地下殿堂中。
灰蒙蒙光柱冲天而起的刹那,几人的传讯法器,同时疯狂震动起来。
传讯法器中传来的消息,让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所有人收到的消息都是一致的,连闻人羽仙都收到了来自幻仙盟的紧急传讯:
“百朝各地,共计二十八处绝地,古迹,禁地,同时出现异常波动,皆有浊气逸散之相。”
“仔细查证,若发现百朝无法应对之事,立刻传讯。”
四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二十八处,遍布百朝,还同时发生?”
“看来,我们触发的不只是这里的封印。”
闻人羽仙深吸一口气,“那块黑玉,或者说那座无字碑,是一个‘引子’。”
“它被激活的同时,也激活了散布在百朝各地的其他节点。”
陈谨礼盯着那座悬浮的无字碑:“这些节点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不知道。”
闻人羽仙摇头,“但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巧合,兴许千年前留下这些的前辈,布了一个很大的局。”
她走到无字碑前,仔细打量。
碑身灰光流转,看似普通,可当她尝试以真元探查时,却发现真元根本渗透不进去。
余笙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陈谨礼:“你能吸收的那些浊气,会不会也和这石碑有关?”
陈谨礼一怔,随即闭目感应。
剑骨深处,那股沉凝厚重的感觉越发清晰。
而在这种感觉的尽头,他隐约触摸到了一丝联系。
与眼前这座无字碑的联系。
“我好像……成了这座石碑的‘钥匙’。”
陈谨礼缓缓睁开眼,语出惊人。
“什么?”
三人皆是一愣。
“只是一种感觉。”
陈谨礼斟酌着词句,“黑玉入体后,我不仅能吸收浊气,还能隐约感知到这座石碑的状态。”
“它现在很‘饿’,需要海量的能量补充。散布在百朝各地的其他节点,应该也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季云帆瞳孔微缩,“这些节点,都在吸收各自区域的某种能量?”
“然后呢?”
余笙追问,“吸收够了,会发生什么?”
陈谨礼沉默片刻,摇头:“不知道。但我有种预感,所有节点都‘苏醒’时,会有大事发生。”
“大事……”
闻人羽仙喃喃重复,“看来是得跑一趟了,你们四处走动多有不便,我且去看看,百朝之间的异象是否有所不同。”
“至于这石碑……你能控制么?”
“试试。”
陈谨礼走上前去,伸手轻抚石碑表面。
石碑还真回应了他,随着他心念一动,迅速开始缩小,最终缩减到仅有一块玉佩的大小,落入他手心里,再无动静。
“只能做到这一步,没有其他任何反应了。”
“总之先收起来吧,想必你们的那些个长辈立刻会赶过来,好好检查一下,有没有哪里不妥。”
闻人羽仙点了点头,“百朝之间,我去看看便知。我有预感,百朝之间,要有大动静了。”
几人皆是并无异议。
涉及到百朝各地的大事,不是他们几个三言两语就能有个结论的,一切,都要等百朝之间有个定论。
收去石碑,四人立刻沿着来路返回。
重回地面时,外头已是黄昏。
隔离区外的兵士和矿工见四人平安出来,皆是松了口气。
卢管事已经苏醒,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无大碍,此刻正被人搀扶着,见陈谨礼出来,连忙上前行礼。
“小公爷,您没事吧?”
“无碍。”
陈谨礼摆了摆手,“传令下去,三号井暂时封存,任何人不得靠近。受伤的矿工好生安置,所有损失,郡府会一并补偿。”
“是!”
卢管事连忙应下。
陈谨礼不再多言,与余笙三人登上青鸾号,返回天河关。
飞舟之上,四人皆是沉默。
今日所见所闻,信息量太大,需要时间消化。
尤其是陈谨礼。
他内视己身,那块黑玉化作的幽光静静悬浮,与剑骨融为一体。
而乾坤袋中,那座无字石碑也安静躺着。
两者之间,隐隐有种微妙的共鸣。
全然不知这一切,究竟会带来什么。
第333章 百朝会议
说要去查,闻人羽仙便一刻不停地动身去了。
待青鸾号降落在天河关内,陈谨礼三人刚下飞舟,便察觉到了数道强横的气息,毫不掩饰。
“看来长辈们来得比预想的快。”
几人相视一笑,步入主帐,帐内果然已坐满了人。
“回来了?”
薛姥姥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个浑小子,还真是走到哪都能撞上大事。”
陈谨礼挠头笑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有劳诸位长辈专程跑一趟了。”
话音刚落,几位长辈立刻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检查起他的情况。
好半晌,长辈们把能想到的手段都给用了一遍,总算确认了他并无异常,这才纷纷松一口气。
薛姥姥扬了扬下巴:“把那石碑拿出来吧,让我们瞧瞧。”
陈谨礼不敢怠慢,从乾坤袋中取出那座缩小后的无字碑,双手奉上。
石碑离手,立刻恢复原状,九尺高、三尺宽,灰蒙蒙的碑身悬浮在半空,散发着苍茫气息。
几位长辈的目光同时落在石碑上。
太师公玄云子缓缓睁眼,眸中似有星辰流转,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凌空一点。
一道纯白真气自指尖涌出,化作细丝,缠绕向石碑。
真气细丝触及碑身,却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无踪。
玄云子眉头微皱,又连点三指,三道真气分属不同属性,一道炽烈如火,一道温润如水,一道锋锐如金。
三道真气同时触及碑身,结果依旧。
石碑纹丝不动,真气尽数被吞噬。
“怪哉。”
玄云子收回手指,“此物不拒任何属性的真气,却又无法被探查,空空如也。”
老天师跟着走到石碑前。
他并未动用真气,而是双手结印,一道淡金色的符纹自他掌心浮现,缓缓飘向石碑。
符纹触及碑身,同样消失不见,但这一次,石碑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灰光,转瞬即逝。
“有反应!”
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老天师却摇了摇头:“不是反应,是‘记录’。这石碑在记录我符纹的结构,但记录之后再无动静,似乎……只是某种本能。”
陆老爷子也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滴翠绿色的药液。
液体悬浮半空,散发着浓郁生机。
陆老爷子屈指一弹,药液径直飞向石碑。
药液触及碑身,没有消失,而是顺着碑面滑落,最终滴在地上,渗入泥土。
陆老爷子脸色微变:“无法渗透?此物……非金非石,非木非玉,老夫还从未见过这等材质。”
相比之下,薛姥姥的手段直接得多。
就见她拂袖一挥,足以让六境高手抱头鼠窜的凌厉剑气破空而去,直直劈在无字碑上。
无字碑却仅仅只是微颤了一瞬,便再无动静。
“还真是个稀罕物!”
薛姥姥转头看向陈谨礼:“你说那黑玉入体后,你能吸收浊气,且与这石碑产生联系?”
陈谨礼点头:“正是。黑玉如今已与我剑骨融为一体,我能感觉到,它需要能量,很多很多的能量。”
“让老夫再好好看看你的剑骨。”
陆老爷子走到陈谨礼身前,示意他伸出手。
陈谨礼依言伸出右手。
陆老爷子三指搭上他腕脉,一缕温和真气探入。
真气刚入体,陆老爷子脸色便是一变。
先前只顾着检查陈谨礼身上是否有所损伤,并未仔细分辨剑骨之内的情形。
此刻,陆老爷子感受到的,并非寻常经脉中奔腾的真气,而是和那无字碑一样的“空”。
不是空虚,而是仿佛陈谨礼体内,有一个无底深渊,正无休止地吞噬着一切探入其中的能量。
陆老爷子不敢大意,立刻收回真气,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
银针细如牛毛,针尖泛着寒光。
“忍着点。”
陆老爷子说着,银针已刺入陈谨礼指尖。
一滴鲜血渗出,陆老爷子以玉瓶接住。
鲜血落入玉瓶,并未如常凝固,反而在瓶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灰黑色光晕。
陆老爷子将玉瓶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
几位长辈皆是忍不住问道。
“不可思议。”
陆老爷子放下玉瓶,看向众人,“这小子的血,已与寻常修士截然不同。其中蕴含的道韵,乃是老夫平生仅见。”
“更奇怪的是,那黑玉与剑骨融合后,并未改变剑骨本质,反而像是……为剑骨增添了一层‘底色’。”
他看向陈谨礼:“你可有不适?”
陈谨礼摇了摇头。
别说不适了,黑玉入体之后,直到此刻,他连一丝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看来确实是此物选择了你,必是感应到了你身上有某些契合之处。”
陆老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只是此物,并不在我等熟知的仙家体系之内,倒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孤陋寡闻了。”
“那位上使如何说的?可有什么见解?”
陈谨礼再度摇头。
此物,闻人羽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唯独猜测那黑玉,是某种大道碎片之类的物件。
“看来还得等幻仙盟那边的调查结果了。”
几位长辈皆是有些无奈。
此物神秘,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一时间,竟连是福是祸都说不清楚。
唯有等候。
接下来的几天里,长辈们可谓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陈谨礼,无时无刻都在研究着黑玉和无字碑。
奈何长辈们再三盘查之下,也没能得到任何结果,那黑玉和无字碑,俨然像是超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
直到七天以后,闻人羽仙的消息,才重新传了回来。
消息十分简明:
“幻仙盟已下令,择日召开百朝会议,百朝各国,各大宗门,皆需派代表出席。”
众人收到这消息,皆是有些心惊。
看来闻人羽仙这一去,查出了什么十分重要的情报,居然引得幻仙盟亲自下场了!
这种情况,自百朝划定以来还是头一回!
当年百朝大战打得如火如荼,不少末流小国一夜之间灭国,五大绝顶都未曾做出任何干涉。
而今居然亲自下场,号令各国共同商议,可想而知这背后,究竟牵扯到何等大事!
大帐之中,一众长辈议论纷纷。
“要我说,这应当还算是件好事。”
玄云子捋着胡子分析道,“二十八处节点遍布百朝,涉及的利益太大,若不加以约束,怕是立刻就要打起来。”
“而今幻仙盟出面,至少能维持表面秩序。”
“只是这秩序之下,暗流汹涌啊。”
老天师轻叹一声,“只怕此事过后,百朝之间的格局,要重新洗牌了。”
帐内一时沉默。
几位长辈都是历经风雨之人,太清楚这背后的利害了。
稍有不慎,百朝洗牌,不知又会有多少人,多少国家,要被淹没在浪潮之下,尸骨无存。
第334章 上古遗留,百朝沸腾
闻人羽仙回到天河关时,已是深夜时分,众人本已陆续睡下了。
但她带回来的消息,却是瞬间抹去了所有人的困意。
幻仙盟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展开了全面的调查与测算,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果——
二十八处节点,二十八座无字碑,背后很可能关联着一座上古遗迹,直指某位古代大能的传承。
那二十八处节点,连接成了一座覆盖百朝之地的超级大阵,二十八座无字碑,乃是大阵的阵眼所在。
同时,也是某种类似于入场券的东西。
此等规模,此等阵仗,其背后埋藏的传承,必然是百朝诸国无法想象的。
这等机缘,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疯狂!
“会议的时间地点都已定下了。”
闻人羽仙抓着茶壶猛灌了几口,“十天后,天枢城,幻仙盟会派专人主持会议。”
听到“天枢城”三个字,即便是见多了大世面的长辈们,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百朝之间仅有的中立地带,乃是当年五大绝顶划定百朝之地时,专门定下的一片特殊区域。
唯有出现足以撼动百朝根基的大事时,天枢城才会被启用,由五大绝顶之人,亲自安排部署应对之法。
这场百朝会议定要是定在别的地方,都称不上一等一的大事。
但定在天枢城,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足以说明经过五大绝顶的研判,断定此事,会直接影响到百朝格局,若是处理不当,甚至可能直接颠覆百朝现状!
“倒也不必那么严肃。”
瞧着众人皆是神情凝重,闻人羽仙摆了摆手,笑道,“此事虽说是五大绝顶共同研判的,但最终还是扔给了幻仙盟全权负责。”
“如此算来,此事还远没有大到颠覆百朝的程度。”
闻言,众人心头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敢问上使,那所谓的传承,是否有个明确的定数了?”
薛姥姥凑近前去抱拳问道。
事关陈谨礼,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可不敢马虎。
要是那所谓的传承,会对陈谨礼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影响,不要也罢。
闻人羽仙摇摇头,略显无奈:“尚且说不清楚,按说能布置如此庞大的法阵,该有明确的记录才对。”
“可幻仙盟把过往三千年的所有资料都查了一遍,也没能找到相符的记录。”
“而今只能暂下定论,这座遗迹的历史远不止三千年,极有可能是划定百朝之前,就已存在的上古遗迹。”
“不对啊,咱们之前瞧见的那些法阵纹理,不都是千年前的东西?”
陈谨礼上前追问道。
“这个倒是有明确的结论了。”
闻人羽仙当即答道,“从各地反馈的勘探结果来看,许多地方都有不同的封印,年代各异,可以肯定是后世之人留下的。”
“这些阵眼大都出现过浊气外泄的情况,因而留下了不同时代的封印,最早的一个,封印已有两千七百余年了。”
“这算是刚好让我撞上了?”
陈谨礼听得一阵哭笑不得。
“那就不好说了。”
闻人羽仙耸了耸肩,“没准它就是在等你呢?机缘因果这种东西,说不清楚的。”
“百朝共事,这还是头一遭,即便有幻仙盟主持,也难保其中不会有人动歪门心思,总之……多加留心。”
陈谨礼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龙武国虽然踏上了迅速发展崛起的路,又有幻仙盟扶持,但终究根基尚浅。
与那些雄踞百朝之巅的大国相比,仍有巨大的差距。
此等大事,抓住了便是天赐良机,抓不住,只怕会落得万劫不复。
……
与此同时,百朝各地,风起云涌。
玉麟国,皇宫深处。
数道身影围坐,主位上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面容威严,正是玉麟国君,姬玄。
席间坐着三名老者,皆气息深沉,皆是六境高手。
“二十八处异象,二十八座无字碑……”
姬玄手指轻敲扶手,眼中精光闪烁,“国师,你怎么看?”
坐在左手首位的老者缓缓睁眼,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
国师声音沙哑,“幻仙盟已经放出了确切的消息,这些节点关联着上古遗迹,其中必有惊世传承。”
“若我玉麟国能得之,一统百朝,指日可待。”
“据幻仙盟颁布的消息来看,那上古遗迹似乎是为了挑选有缘之人,出入必有限制。”
右手边一名红袍老者紧跟着开口,“依照幻仙盟的测算,这个限制应是在天关之下,大道未定之人,即是……五境之内。”
“这意味着争夺传承的,将会是年轻一辈,龙武国的那个陈谨礼,不得不防。”
“陈谨礼……”
姬玄眼中寒光一闪,“此子屡次坏我大事,确实是个祸患。这次绝不能再让他活着出来!”
“陛下放心。”
最后一名黑袍老者阴恻恻开口,“老臣已安排妥当,只要他敢踏入遗迹之内,那里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姬玄满意点头:“有劳三位了。另外,十日后天枢城会议,国师亲自带人走一趟吧。务必为我玉麟国,争取最大利益。”
“老臣遵旨。”
国师躬身领命。
……
圣凰国,彩凤山巅。
古朴殿宇内,一名宫装美妇凭栏而立,眺望远方。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容貌绝美,气质雍容,凤目中流露出的沧桑,却昭示着她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年轻。
“陛下。”
一名青衣侍女悄然出现,躬身禀报,“幻仙盟传讯,十日后天枢城召开百朝会议,商讨节点之事。”
“知道了。”
美妇微微颔首,“让凰舞那丫头去吧。我圣凰国新生代的第一人,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是。”
侍女应声退下。
美妇依旧望着远方,不知看向何处。
“龙武国……倒是当真出了个了不得的小家伙呢,撞破此等机缘,就不知能否有命接住了。”
她低声呢喃,随风消散。
……
百朝之间,无数势力闻风而动。
数不清的中小国家,独立城邦,隐世宗门,都在暗中联络,寻找盟友。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由二十八处异象引发的风波,将彻底改变百朝格局。
而龙武国,在经历了多年低谷,忽然一跃而起,也理所当然地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三日后,天河关。
大帐内,陈谨礼正在长辈们的指点下调理功法,外头忽然来了传令兵。
“禀小公爷,苍狼国,海澜国,玄阴山三家使节在关外求见,说是已和陛下通报过了。”
“来得还挺快。”
陈谨礼收剑入鞘,面露几分喜色。
自打同盟定下,这三家盟友倒是当真处处帮衬,合作无间,给龙武国带来了不少的好处。
眼下找来,想必是要为之后的百朝会议定个章程了。
“速去招待,待我更衣,马上就到。”
第335章 我等诚意,尽在此处
片刻后,陈谨礼换好衣衫步入宴厅,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爽笑。
“哈哈哈!小公爷,多日不见,咱家可是想念得很啊!”
陈谨礼抬眼看去,正厅左侧首位上,正是苍狼国的拓跋烈将军。
在他身侧,坐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苍狼国传统的狼皮猎装,面容刚毅,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介绍一下,这是咱家未来的王!殿下,这位就是您心心念念的陈小公爷了。”
拓跋烈朝着年轻人示意,那年轻人当即起身,朝着陈谨礼抱了抱拳。
“苍狼国,巴图,久闻兄台大名了。”
“王子殿下幸会。”
陈谨礼抱拳还礼,立刻意识到今次来的人,皆是身份不凡。
右侧首位,海澜国的蓝夫人身旁,同样坐着一名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如冠玉,手持折扇,扇面上绘着百花纹,栩栩如生。
此人气息温润,眼中却暗藏锋芒,其大名他早有耳闻,正是海澜国年轻一代的翘楚,“百花君”祝允之。
客席居中,玄阴山少主玄幽,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神色平静。
他身后坐着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一袭素白襦裙,容颜清丽,尤其那双眸子,清澈得如同山间幽泉。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隐隐流转着一股奇特的空灵之气,想来便是玄幽曾和他提起过的那位小妹玄凝了。
众人落座,侍从奉上香茶。
拓跋烈的性子素来直截了当,当即开口:“小公爷,咱都是老熟人了,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这次来,咱们几家有件大事,需要跟你好好商量一番。”
“诸位无需客气,但说无妨。”
陈谨礼点了点头,仔细听着。
蓝夫人接过话头,声音温婉:“百朝会议在即,如今百朝各国,各大宗门,都已蠢蠢欲动,我等也需尽快做出决策了。”
“幻仙盟虽出面主持,但会议之上如何分配名额,争夺话语权之类的事,必定是少不了一番明争暗斗的。”
陈谨礼点头:“此事我自然知晓。幻仙盟虽能维持表面秩序,但具体利益如何划分,终究要看各国实力与手段。”
“正是此理。”
蓝夫人轻叹一声,“小公爷可知如今百朝之间,势力如何划分?”
“还请夫人赐教。”
蓝夫人放下茶盏,缓缓道:“百朝划定的这些年里,早已形成了两大集团,其一,以玉麟国为首。”
“玉麟国国力强盛,行事霸道,这些年来不断吞并周边小国,威逼利诱,已拉拢了不下二十国,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
“此次遗迹出世,玉麟国必会借此机会进一步扩张势力。”
“其二,以圣凰国为首,圣凰国底蕴深厚,行事风格与玉麟国迥异,多以怀柔手段拉拢盟友,渗透影响。”
“其麾下亦有十余国,虽不如玉麟国那般强势,但根基更为稳固,难以撼动。”
陈谨礼眼神微凝:“两大集团……那余下的国家呢?”
“余下的,便是我等这般,不愿依附任何一方,却又无力单独抗衡的中小势力了。”
拓跋烈声音低沉,“苍狼、海澜、玄阴山,还有龙武国,以及百朝之间数十个中小国邦,独立城邦,隐世宗门,皆是如此。”
“平日里,我等尚能勉强自保,可一旦遇到此等惊天机缘,面临两大集团的挤压,随时可能被吞没。”
“实不相瞒,我们来之前,已与周边七国,十二家宗门通过气。大家的想法都一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想办法把一切能联合的势力都联合起来,形成能与那两大集团抗衡的第三股力量!”
说到这,拓跋烈一脸认真地看向了陈谨礼,“我等一番协商之后,都觉得这第三股力量的话事人,非龙武国莫属。”
陈谨礼心头一震,抬眼看向众人。
蓝夫人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小公爷不必惊讶,龙武国如今的崛起之势有目共睹,我等无一不是心悦诚服。”
“我们三家愿率先表态,拥戴龙武国为第三集团的话事人,后续会联络更多有志于此的势力加入。”
“天枢城会议上,我们将以龙武国马首是瞻,共同进退,为所有不愿屈从于两大集团的中小势力,争一个公平的机会!”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陈谨礼能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期盼,带着决意,也带着沉甸甸的信任。
这不是简单的结盟,而是将各自势力的未来,押注在了龙武国身上。
他这才意识到,传令兵所说的“已和陛下通报过”是什么意思。
想来此事,这三家盟友已经向皇帝明确表过态了,皇帝也已应允了此事,而今找上他,无非是将此事挑明,要他一句回应。
此事,他不是没想过。
要和玉麟国那等霸主争锋,光靠一国之力,是远远不够的。
奈何如今,龙武国虽有崛起之势,但想真正和玉麟国正面较劲,还差得很远。
结成命运共同体,光靠一腔热血可不够,没有足够的底蕴和手段,一切都是空谈。
他万万没想到,几家盟友对龙武国的信任,能到如此程度。
沉默片刻,陈谨礼站起身,朝着几人郑重一礼。
“诸位厚爱,容我先行谢过了。”
他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龙武国愿担此任,并非要成为新的霸主,而是要做一个公平的牵头人,一个可靠的盟友。”
“我在此承诺,凡入此盟者,无论大小强弱,一视同仁,利益均沾,风险同担。我龙武国绝不做牺牲盟友之事!”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字字铿锵。
拓跋烈猛地一拍大腿:“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蓝夫人眼中笑意更深:“小公爷胸怀坦荡,妾身佩服。”
玄幽虽未说话,却也微微颔首。
陈谨礼话锋一转:“不过兹事体大,我龙武国总要展现些诚意才好。不知三位可有什么具体的需求?”
蓝夫人与拓跋烈,玄幽相视一笑,似是早有准备。
“那妾身便直言了。”
蓝夫人柔声道,“我们三家商议后,决定将年轻一代中最杰出的子弟留在龙武国,希望龙武国能为其提供最好的修炼环境。”
她侧身示意身旁的祝允之,“这孩子是我海澜国年轻一辈的翘楚,精擅百花幻术,更通晓古阵符文。”
“望贵国善待于他,以示两国永结同心。”
拓跋烈紧跟着笑道:“咱家王子也不输任何人,小公爷可得上心啊!”
玄幽亦是看向身旁的少女:“小妹玄凝,也拜托陈兄了。”
陈谨礼闻言,一时语塞。
说是需求,实则此举,无异于将这三人当做“人质”交给了他。
这三人,都是各自势力倾力培养的未来支柱。
这份诚意,可谓倾天之重!
第336章 嗯,踏实了
陈谨礼沉默了良久,方才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感慨与敬重的笑容。
身在他国为质是一种什么感觉,在场的人,恐怕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
那种举目无亲,环顾皆敌的孤独与煎熬,绝非常人所能忍受。
不知这三家盟友究竟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公事的权衡,有多少是出于私心的考虑,他不得而知,也无意深究。
单单是其中那近乎无条件的信任,就已足够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下主位,来到巴图三人面前,逐一仔细打量。
“巴图王子。”
他首先看向苍狼国王子,“你身上有苍狼血性,勇猛无畏,是天生的帅才,军武之事,今后请多指教。”
巴图虎目一亮,重重点头:“正合我意!”
陈谨礼转向祝允之:“百花君之名,我亦有耳闻。符阵之妙,请多指教。”
祝允之折扇轻合,躬身道:“陈兄知我,定当竭尽全力。”
最后,陈谨礼看向玄凝,目光温和:“玄凝姑娘灵体特殊,往后我或许会有诸多不解之处,请多指教。”
玄凝抬起清澈的眸子,与陈谨礼对视片刻,轻轻点头:“公子心性光明,所行皆为大义,玄凝愿助公子。”
陈谨礼这才后退一步,朝着几人抱拳一拜。
“诸位,此情此义,铭记于心。三位英才留此,我必视之为手足同袍,绝不会有半分轻慢亏待。”
“联盟既立,自今日起,我等便是一体,福祸同当,荣辱与共!他日谁敢欺我盟友,便是与我龙武为敌!”
字字如金铁掷地,回荡在厅堂之中。
众人皆是欣然相应,廖无疾适时地送来酒水菜肴,几杯酒下肚,气氛愈发融洽起来。
推杯换盏间,豪情激荡。
……
直至深夜,众人方才宾主尽欢,各自起身道别。
陈谨礼安顿好了留下的三人,这才得以走出大帐外,长舒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带来几分冷冽的清醒。
没走几步,就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立在不远处的了望台下。
“谈完了?”
余笙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眼中带着关切。
“嗯,比预想的要顺利。”
陈谨礼走到她身边,也抬头望了一眼深邃的夜空,“三家决心很大,把未来的继承人都留下了。”
“意料之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但凡有点眼光的,都知道不能再单打独斗。”
闻人羽仙侧身靠在围栏上,附和着笑道,“如今龙武国势头正好,他们不押你还能押谁?”
陈谨礼不由苦笑:“话虽如此,这份担子可不轻,光是想想都头疼……”
“头疼也得挺着。”
闻人羽仙瘪了瘪嘴,神情难得的郑重,“幻仙盟既然将会议定在天枢城,就表明了态度,这件事,会在规矩之内解决。”
“就幻仙盟而言,让你代表龙武国参与此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背对着营区的灯火。
“换句话说,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你会得到幻仙盟的支持。”
余笙在旁轻声开口:“所以……幻仙盟会站在龙武国这边?”
“倒也谈不上那么直接。”
闻人羽仙摇了摇头,“幻仙盟不会公然偏袒任何一方,这是五大绝顶必须维持的原则。”
“但有些便利,有些信息,有些默许,是可以给的。”
她掰着手指,一样样数道,“会议的流程和规则,我会提前给你一份详细的说明,包括哪些环节可以争取,哪些问题需要回避,哪些人的立场需要特别注意。”
“知己知彼,总好过两眼一抹黑。”
“其次,玉麟国要是敢在规则之外耍些阴私手段,我们会出面干预,当然,明面上的竞争,还得靠你们自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闻人羽仙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揶揄,“关于那座上古遗迹,幻仙盟已经探明的信息,远比公布出来的要多。”
“有些关键的情报,等到了时候,我会酌情透露给你,前提是你的嘴够严,不会露出破绽。”
陈谨礼心中一震。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幻仙盟决定要选龙武国了?”
他忍不住问道。
“可以。”
闻人羽仙点了点头,不再如之前那样含糊不清,“百朝之间需要活力,需要竞争,但不需要毫无底线的混乱。”
“你的这个第三集团若能成势,长远来看是有益的,幻仙盟自然会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自己得争气。”
陈谨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胸中翻腾的思绪,方才稍微平复了些许。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闻人羽仙这番话,像是拨开了前路的重重迷雾,彻底帮他点亮了今后的路。
“给你这么大好处,不表示一下?”
闻人羽仙揶揄笑问。
“这不是怕你嫌我拿你当外人么?”
陈谨礼咧嘴笑道,“放心,不会让幻仙盟失望的,我保证!”
“是你个做小弟的,别让大姐我失望!”
闻人羽仙上去就是一巴掌,直直拍在陈谨礼后脑勺上,“行了,有什么悄悄话,你们小两口慢慢聊,走了。”
说罢,她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夜色般消失不见。
了望台上,只剩下陈谨礼与余笙二人。
“心里踏实了?”
余笙侧过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陈谨礼当即点头:“嗯,踏实了。”
他反握住余笙的手,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热。
不必想,在他招待几家盟友的时候,余笙定是和闻人羽仙聊了许多事情。
闻人羽仙能做出这样的表态,其中免不了余笙的努力。
只是她从来不说而已。
曾几何时,他所担心的一切,如今都有了一个明确的答复。
有了龙武国的万众一心。
有了长辈们的不遗余力。
有了邻国盟友们的绝对信任。
更有了幻仙盟的那句“力所能及”。
他曾经迫切需要的一切,如今都已尽数收入囊中,共同铸就了他身后坚不可摧的“底气”。
风云剧变,来得正好。
狂风肆虐时,沉睡的巨龙终会睁开双眼,扶摇而起,直上云霄!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百朝之间的牌桌上,多年来只有那两大集团,无休止地收割着一切,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而今终于要有第三个人,堂堂正正地坐上牌桌了。
即便手里的赌注,如今看来并不算多,还不足以撼动那两家面前堆积如山的筹码,但也足够让那两家意识到,这世道,要变天了。
余笙一言不发,在旁默默看着陈谨礼,看着那双眸子里不断跳动着的点点星火。
打从一开始,她就无比坚信。
那些星火终有一日会乘风而起,点亮整个世界。
第337章 百朝齐聚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天枢城坐落于百朝中心地带的“无界原”上。
此地终年笼罩在五大绝顶联手布下的“万法归元阵”中,隔绝一切外来的窥探与侵入。
自百朝划定以来,天枢城总共只开启过三次,每一次,都足以为百朝之地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次,想必也不例外。
龙武国的飞舟穿透法阵光晕,众人方才真正看见这座传说之城的全貌。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仍不免心神微震。
城池并非建于地面,而是悬浮于半空。
九座巨大的白玉基台呈九宫方位排列,托起上方连绵的宫阙楼阁。
基台之间以虹桥相连,桥身透明,流光溢彩,行走其上如踏云端。
城中建筑皆以素白为主,点缀青金二色,风格古朴宏大,不见丝毫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庄严与肃穆。
目之所及,天际各处皆有光华掠来。
或乘飞舟,或驾遁光,或骑异兽。
旗帜鲜明,服色各异,几乎囊括了百朝之地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势力。
玉麟国的金龙旗,圣凰国的火凤徽,在众多旗帜之中格外显眼。
龙武国的飞舟在指引下,缓缓降落在分配给他们的“巽”字基台。
基台边缘已有天枢城的管事在此等候,皆是青袍玉冠,气息沉凝。
“龙武国诸位,请随我来。”
为首一名中年管事拱手一礼,“住处已安排妥当,会议明日辰时于中央‘万象殿’开始,这是通行玉符与会议简章,请收好。”
陈谨礼接过玉符和一枚青色玉简,道了声谢。
玉符触手温润,正面刻“巽七”,背面则是幻仙盟的云纹印记。
玉简中记录了天枢城的基本规矩,以及明日会议的简要流程。
众人被引至基台东侧一片独立的院落群。
院落清幽,灵气充沛,显然用了心思。
安顿下来后,陈谨礼将众人聚到正厅。
“玉简都看了吧?”
陈谨礼环视众人,“天枢城内严禁私斗,违者立刻逐出,其所属势力本次会议资格取消。这是铁律,各位切记留心。”
薛姥姥在旁笑道:“幻仙盟这点威信还是有的,没人敢在这里撒野,关键是会议上的较量。”
陈谨礼当即点头:“根据简章,明日会议分三步。”
“第一步,会由幻仙盟特使公布调查结果,确认二十八处节点的性质与关联。”
“第二步,讨论并确定遗迹探索的准入规则与名额分配。”
“第三步,确立探索期间的临时秩序,签订契约。”
“焦点在第二步。”
季云帆沉吟道,“名额如何分配,直接决定各方能在遗迹中获取多少利益,那两大集团必定会全力争夺主导权。”
“所以我们才要联合。”
祝允之合拢折扇,轻轻敲打掌心,“据我海澜国探知,玉麟国已暗中联络其附庸,意图在名额分配上提出‘按国力贡献分配’的方案。”
“若如此,我们这些中小势力加起来,恐怕也争不过他们一家。”
巴图拳头一握:“他们凭什么!”
“就凭他们拳头大,势力广。”
陈谨礼叹了口气,旋即又目光一厉,“但这次不同,幻仙盟既然主持,就不会允许一家独大。”
“我们的机会,在于‘公平’二字,这也是幻仙盟默许我们结成第三集团的原因。”
“我猜此刻幻仙盟的人应当也到了,自会向各方势力表个态的”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侍从通报:“小公爷,幻仙盟闻人上使到访。”
众人精神一振。
陈谨礼赶忙起身:“快请。”
话音落下,门外走来一人。
闻人羽仙依旧是那副随性模样,青衫素雅,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
她走进厅内,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
“都安顿好了?没缺什么吧?”
她灌了口酒,问道。
“一切都好,有劳费心了。”
陈谨礼笑道。
“少来这套。”
闻人羽仙白了他一眼,“长话短说,给你们透点风。调查结果已经定了,那二十八座无字碑,需要全部都充能才能开启遗迹。”
“充能?”
“对,每座无字碑都需要吸收海量能量才能激活,幻仙盟的初步方案是,根据各节点所在位置,将充能责任分配给实际控制该区域的势力。”
闻人羽仙语速加快,“玉麟国势力范围最广,预计要负责十二座左右;圣凰国九座;剩下的七座,在你们第三集团影响范围内。”
“七座……”
陈谨礼心中快速盘算,“听这意思,是要按无字碑分配名额了?每座碑激活后,能得几个名额?”
“初步意向是每碑三个固定名额,但具体的人选还有争议。”
闻人羽仙解释道,“幻仙盟原本希望将探索者限定为百岁内的年轻天骄,以保公平,也有利于历练新人。”
“但玉麟国等国强烈反对,认为遗迹凶险,应以实力为先,要求不限年龄,只限境界。”
“按照目前的情况,最终很可能妥协为天关之下皆可,也就是五境之内,不限修炼年限。”
闻言,一旁的余笙不禁眉头微皱:“如此算来,那些大国完全可以派出大量五境巅峰,甚至压制了境界的准六境高手进入!”
“对那些小国而言不太公平吧?”
“所以还有第二条路。”
闻人羽仙两手一摊,“幻仙盟会考虑保留少量浮动名额,通过天枢城设置的试炼来分配。”
“理论上所有符合境界要求的人都可以参加,包括散修和小势力。也算是是给天下寒门散修的一个机会。”
陈谨礼与众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亮光。
他们都听懂了这所谓“浮动名额”背后的深意。
这显然是幻仙盟留下的阳谋。
“比如……你自己?”
陈谨礼眉头一挑,揶揄问道。
“不是我,是某个来路不明,跟你一见如故的散人修士。”
闻人羽仙也不避讳,当即咧嘴笑道。
玉麟国想凭自身国力,往里硬塞顶尖高手,旁人自然也会想自己的办法。
天下散修多如繁星,数之不尽,这里头有个把个人,章法路数像极了闻人羽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幻仙盟的易容之法,玉麟国可没那个本事能看破。
如此算来,这所谓的浮动名额里,想必会有不少幻仙盟的人,进入遗迹维持秩序。
有这话,陈谨礼就更是安心了。
“另外还有一事。”
闻人羽仙压低了声音,“玉麟国那边的人,你多留心。今次来的是国师墨衍,还有你的老熟人。”
闻言,陈谨礼立刻意识到了闻人羽仙口中的“熟人”是谁。
“那家伙这些年,想必过得很滋润吧?”
陈谨礼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平日里极难见到的阴冷。
“他的命我早晚收下,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
第338章 同辈绝顶,百朝之巅
瞧见陈谨礼那般神色,众人皆是心中有数。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玉麟国的太子,姬临渊。
当年陈谨礼被玉麟国掳走,道种正是被此人炼化。
不止陈谨礼一人,这些年来各国落难的天骄小辈,无一例外,皆是将此人视作死敌。
传闻中,此人如今修为已达五境后期,即将圆满,放眼百朝,同辈之中找不出任何一人能在修为上与他比肩。
即便是闻人羽仙这位幻仙盟少主人,单论修为高度,都还要逊色几分。
闻人羽仙沉默了片刻,看向陈谨礼:“那家伙对你的杀心也极重,总之多留心,机会不止这一次,不必强求。”
陈谨礼点了点头,他知道闻人羽仙的意思。
待遗迹开启,能在遗迹中将此人斩杀,自然是最好不过。
但必须要做得足够漂亮,足够干净。
否则势必给龙武国招来灭顶之灾。
“没别的事了,好好养足精神,明天有你忙的。”
闻人羽不再多言,起身要走,“记住,规则之内,我罩你,规则之外,多加小心。”
说罢,她摆摆手,转身离去。
商议既定,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以备明日之会。
……
翌日,辰时初刻。
天枢城中央,万象殿。
殿宇恢弘,高逾三十丈,穹顶似有星河流转,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星光,行走其上,如漫步星河。
大殿之中,早已按区域设好席位。
玉麟国集团居左,圣凰国集团居右,中间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留给了尚未明确归属或自成一体的小势力。
龙武国等人的座位,便被安排在此区域的前排。
陈谨礼一行人步入大殿时,立刻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的注视。
好奇,审视,忌惮,不屑……
种种情绪隐含其中,应有尽有。
他面色如常,引着众人坦然入座,位置正好在中间区域的最前方,与左右两大集团的核心席位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刚落座,便觉一道目光如冷箭般射来。
陈谨礼抬眼望去,只见左侧玉麟国席位首位,一名身着暗金色蟒袍的青年正望向他,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人正是姬临渊。
见陈谨礼看来,姬临渊举杯示意,动作优雅,眼神却幽深如潭,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冰冷。
在姬临渊身旁,坐着一名黑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但陈谨礼能感觉到,那老者周身气息透着一股莫名的阴寒,说不清是哪路功底,总归是让人不太舒服。
想必就是国师墨衍了。
右侧圣凰国席位,为首者是一名身着赤金凤纹宫装的女子。
看起来二十许人,容颜绝丽,气质雍容高贵,正是圣凰国圣女凰舞。
她察觉到陈谨礼的目光,微微侧首,报以一个温和的浅笑,颔首致意。
她身旁坐着一位青衫文士,手持书卷,气质儒雅,按照闻人羽仙给的名单来看,应当是圣凰国的护法,青鸾先生。
陈谨礼皆点头回礼,不卑不亢。
辰时正,钟鸣九响,回荡于整座万象殿。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大殿最前方的白玉高台上,空间微微波动,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来人一身简单的青色道袍,鹤氅随风轻扬,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目温润,气质冲和,仿佛山间隐士,不染尘埃。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成为整个大殿的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过去,心生敬畏。
“诸位贵安。”
道人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贫道妙玄,奉盟主之命,特来主持此次百朝会议。”
这名字一报出来,在场众人皆是起身行礼,唯独陈谨礼一行,瞧着那位道人,露出几分惊喜之色。
与此同时,那位妙玄君也同时朝陈谨礼投来了目光,嘴角微扬。
这不就是之前,前去参加他婚礼的那位前辈么!
“闲言少叙。”
妙玄君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此次会议,缘由诸位皆知。二十八处节点异动,浊气外泄,经幻仙盟详查,已得结论。”
他袖袍一挥,一片巨大的光幕在殿中展开。
光幕上显现出百朝疆域图,二十八处光点星罗棋布,彼此之间有纤细的光线连接,最终汇聚成一个复杂的光阵图案。
“如各位所见,这二十八处节点,连接成了一座足以覆盖百朝之地的巨大法阵,其下封存着的,乃是一座至少拥有三千年以上历史的上古遗迹。”
“上古”四字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即便早有猜测,但由妙玄君亲口证实,其冲击力依然无与伦比!
仙家历史中,曾有过数次重大灾祸,直接导致了那些古老的仙家传承出现断代。
三千年前,便是其中一次断代节点。
三千年以上的上古遗迹,意味着其中必定存在某些如今早已失传的古物!
仙家功法体系是不断进化的,很多古代功法,功效其实不及现代功法那么精细。
但其中的原理,思路,以及一些特殊的运转之法,都是无价之宝。
更不用提那些数千年孕育出的天材地宝了,随便一件,都堪称无价!
无数人呼吸粗重,眼中露出狂热之色。
妙玄君待议论声稍歇,继续说道:“诸位手中的无字碑,每一座都需吸收大量的能量充能,方可持续激活节点。”
“测算下来,全部充能完毕,需时约半年。经裁定,充能之责,依节点所在区域划分。”
光幕上图案变化,二十八处光点被标记上不同颜色。
“玉麟国所属势力范围,负责十二处节点充能,圣凰国所属,负责九处。其余七处,由龙武国及其盟国负责。”
这个分配方案一出,玉麟国方向立刻传来一声冷哼。
只见国师墨衍缓缓站起身,朝着妙玄君微微一礼,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特使阁下,老朽有一事不明,还请指教。”
“但说无妨。”
“龙武国新立之盟,根基尚浅,国力有限,如何能担七处节点充能之重任?”
“且机缘现世,百朝皆有感应,按古制,当以各国的历史贡献与现有实力综合考量,重新分配充能之责与后续名额,方显公平。”
墨衍语速缓慢,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头,“老朽提议,当就此重新议定分配方案。”
此言一出,中间区域许多小势力代表脸色顿变。
这历史贡献与现有实力,摆明了是要将中小势力排除在外,由两大集团瓜分利益!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到陈谨礼身上。
陈谨礼面色沉静,在墨衍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然起身。
他先向妙玄君拱手一礼,然后转向墨衍,声音清朗,回荡大殿:“前辈所言,恕晚辈不敢苟同。”
第339章 怎么?你有意见?
“哦?”
墨衍眼皮微抬,浑浊的老眼看向陈谨礼,“不知小友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
陈谨礼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晚辈只想问国师几个问题。其一,二十八处节点异动,是因何而起?”
“可是因我龙武国境内黑石岭节点被激活,无字碑现世所致?”
墨衍眉头微皱。
陈谨礼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其二,无字碑择主而附,可是因我龙武国修士之故?”
“其三,百朝千年,浊气之患偶有发生,玉麟国作为百朝魁首,可曾根治过任何一处?可曾如我龙武国此次一般,深入险地,探查源头,激活古碑,引来此番机缘现世之机?”
连续三问,句句诛心!
墨衍脸色沉了下来。
殿中则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许多小势力代表看向陈谨礼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同与热切。
陈谨礼声音陡然提高:“机缘因我国现世,古碑择主即是天意!”
“若论贡献,我龙武国揭开了这千古之谜,引动了百朝机缘,此等贡献,可能入国师之眼?”
“若论实力,我龙武国能联合诸盟,共担责任,护持一方安宁,此等担当,可够资格坐在这里,与国师论一论这‘公平’二字?”
话音落下,中间区域顿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玉麟国方向,姬临渊把玩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墨衍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反驳。
“够了。”
妙玄君神色温润如初,仿佛刚才激烈的言语交锋未曾发生。
他看向墨衍,缓缓道,“墨衍国师,分配方案乃幻仙盟依据各方实际情况所定,已兼顾实力与因果。此事,无需再议。”
他又看向陈谨礼,微微颔首:“陈小友所言,亦有道理。机缘天定,亦需人为。龙武国此番作为,幻仙盟看在眼中。”
轻轻两句话,一锤定音。
墨衍张了张嘴,最终在妙玄君平静的目光下,缓缓坐了回去,只是那垂下的眼皮中,寒光一闪而逝。
姬临渊忽然轻笑一声,举杯朝着陈谨礼的方向虚敬一下。
跟着用恰好能让附近人听到的声音说道:“陈公子好口才,佩服,但愿你的身手,也能如口才一般犀利才好。”
陈谨礼转头看向他,还以一个没有半分温度的笑容:“太子殿下过奖。殿下的‘噬灵龙体’玄妙无比,当年一见,属实惊艳。”
“但愿他日能有机会,能向殿下好好‘讨教’一番。”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似有火星迸溅。
妙玄君仿佛没有看见这暗流涌动,继续主持议程:“充能之事既定,接下来,议定准入规则与名额分配。”
殿中气氛再次紧绷起来,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博弈,此刻才刚刚开始。
妙玄君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却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看着一群孩童在争论糖果的分配。
他略作停顿,待殿中重归安静,方才缓缓开口。
“想必诸位早有耳闻,上古传承的继承者,需是天关之下,道法未定之辈,即五境之内。”
“幻仙盟的本意,是今次探索,只由百岁以下的年轻一辈前往,但为求公平,最终决定年龄不作硬性限制。”
“同时,幻仙盟将设下‘天枢试炼’,允许各路散人修士参与其中。”
妙玄君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除各节点负责势力所获固定名额外,另设三十六席浮动名额。”
“凡五境之内修士,无论出身,皆可报名参与试炼,依试炼表现,择优取用。”
“三十六席!”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不少中小势力代表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这意味着即便没有固定名额,他们的子弟也有机会凭实力去争!
这无疑是幻仙盟给予所有寒门散修的一线生机!
玉麟国方向,墨衍眉头紧锁,姬临渊把玩酒杯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这三十六席浮动名额,显然会打乱他们原本的部署,让许多计划外的变数得以入场。
妙玄君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反应,继续道:“固定名额分配,依各势力负责充能的节点数量而定。”
“每成功充能并激活一处节点,该节点负责势力可获得三个固定名额。”
光幕上数字跳动,迅速列出分配方案。
玉麟国集团,负责十二节点,得三十六固定名额。
圣凰国集团,负责九节点,得二十七固定名额。
龙武国及其盟国,负责七节点,得二十一固定名额。
如此算来,固定名额总计九十六席,加上三十六浮动名额,此次能进入遗迹者,共计一百三十二人。
“敢问特使。”
圣凰国席位,青鸾先生起身,拱手问道,“这固定名额的人选,是否完全由负责势力自行决定?可有限制?”
“原则上自行决定。”
妙玄君颔首,“幻仙盟的建议是,各方应多予年轻才俊机会,当然,具体的人选,诸位自行决定即可。”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你们最好多派点年轻人去,别光顾着塞老怪物。
当然,听不听随意,幻仙盟不干涉。
青鸾先生了然坐下。
墨衍却又站了起来,沙哑道:“特使,老朽尚有一问。这固定名额,是否允许转让?若某势力名额有余,可否赠予盟友?”
此言一出,许多小势力代表心头一紧。
若允许转让,玉麟国完全可以利用其庞大的附庸体系,将多余名额“赠予”听话的附庸,变相扩大己方在遗迹中的势力!
妙玄君看了墨衍一眼,淡淡道:“名额与节点绑定,负责充能之势力有权决定人选。”
“至于人选是否出自本势力,幻仙盟不做深究。唯独一点,名额不可买卖,此为底线。”
这话说得颇为微妙。
不深究人选出身,意味着玉麟国确实可以“安排”附庸势力的人顶替自家名额入场。
但不允许买卖,算是给这操作蒙上了一层遮羞布,至少明面上,大家还得顾点脸面。
墨衍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再多言,躬身坐下。
陈谨礼心中冷笑。
果然,玉麟国打的是这个主意。
不过幻仙盟既然默许了这种操作,他们这边自然也能效仿。
巴图、祝允之、玄凝三人留在他身边,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视为盟友将名额“寄托”于龙武国的一种表现。
只是他们做得更彻底,直接将人送了过来。
“规则既明,诸位可还有异议?”
妙玄君环视全场。
殿中安静片刻,无人再起身。
“既无异议,那便进入第三项。”
妙玄君语气依旧平和,“为了确保准备期间百朝秩序不乱,幻仙盟在此要求百朝诸国,签订‘天枢契约’。”
第340章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
妙玄君抬手虚按,百余道流光自其袖中飞出,精准地落在每一方势力代表的面前,化作一枚枚晶莹剔透的玉简。
陈谨礼伸手接过落在自己面前的玉简,精元探入,其中条款清晰罗列。
其中条款不少,但核心只有一点:
探索准备期间,百朝诸国必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禁止争斗。
条款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给了各方相当大的自由空间。
只要不闹出人命,不大规模破坏秩序,小规模的争斗,算计都在允许范围内。
这显然也是幻仙盟权衡后的结果,既要维持基本秩序,又不能束缚过甚,毕竟机缘之争,本就伴随着风险与争斗。
“契约内容,诸位可细观。半炷香后,若无异议,便请留下印记。”
妙玄君说完,便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各方都在仔细阅读条款,与身边人商讨。
陈谨礼将玉简传给身旁的长辈们依次过目,几人快速浏览一遍,皆微微点头。
条款对他们这样根基尚浅的势力而言,利大于弊。
至少明面上,玉麟国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动用下作手段。
半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妙玄君睁开眼:“可还有异议?”
无人应答。
“既如此,请诸位代表,以精血神魂,落印于契约。”
他话音落下,所有玉简同时亮起柔和的白光。
陈谨礼不再犹豫,逼出一滴精血,滴在玉简上,同时分出一缕神识融入其中。
精血与神识没入玉简的瞬间,他感到一丝微弱的牵扯感,仿佛与某种宏大的存在建立了联系,随即隐没不见。
玉简白光收敛,恢复原状,但其中已多了他独一无二的印记。
他抬眼望去,只见殿中各方代表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玉麟国那边是墨衍代为落印,圣凰国则是凰舞亲自施为。
片刻之后,所有玉简齐齐飞起,汇聚到妙玄君面前。
妙玄君袖袍一卷,将玉简收起,微微颔首:“契约已成,望诸位谨守约定,莫负今日之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谨礼、姬临渊、凰舞等人,缓缓道:“充能之事,自今日起便可开始。”
“幻仙盟会在各节点派驻监察使,记录进度,协调可能出现的纠纷。天枢试炼会在这期间举行,望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这最后一句,妙玄君的身影缓缓淡去,仿佛融入殿中流转的星光里,消失不见。
主持者离去,殿中的气氛却并未松弛,反而更加凝重。
一道道目光在空中交错,带着算计与警惕。
“陈小公爷。”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却是圣凰国圣女凰舞款步走了过来。
陈谨礼起身,拱手道:“圣女殿下幸会。”
凰舞微微一笑,目光在陈谨礼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他身后的余笙等人,颔首致意。
“今日听小公爷一席话,方知龙武国崛起,绝非侥幸。妾身佩服。”
“殿下过誉了。”
陈谨礼不卑不亢。
“非是过誉。”
凰舞轻轻摇头,声音柔和,“百朝沉寂已久,是需要一些新的声音了。圣凰国愿与龙武国,以及诸位盟友,保持友好。”
“他日到了遗迹之中,若有机会,或许还能合作一番。”
这话说得颇有分寸,既表达了善意,又未做出任何实质承诺,保留了充分的余地。
陈谨礼心领神会,笑道:“殿下美意,在下谨记。探索之事变数颇多,若能相互照应,自是好事。”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凰舞妹妹倒是心急。”
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插了进来。
只见姬临渊不知何时也已离席,缓步走近。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优雅笑容,目光却如毒蛇般在陈谨礼和凰舞之间逡巡。
“这就开始拉拢盟友了?未免太早了些吧。”
凰舞神色不变,侧身看向姬临渊,淡淡道:“太子殿下说笑了,不过是同道之间,打个招呼罢了。”
“万象殿内的事,莫非太子殿下也想僭越多管?”
“妹妹言重啦。”
姬临渊耸耸肩,目光最终落在陈谨礼身上,笑容加深,“陈公子,真是许久不见了。看公子风采更胜往昔,我甚是欣慰。”
“当年那点‘小事’,公子想来早已不放在心上了吧?”
陈谨礼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眼神却冰冷如霜。
“岂敢忘怀?在下一直铭记于心,日夜不敢相忘。总想着,该寻个合适的机会,好好‘报答’殿下才是。”
“哦?那感情好啊!”
姬临渊眉梢一挑,“我很期待。只希望陈公子莫要让我失望才好。遗迹之中,想必不会无聊了。”
“定然不会让殿下无聊。”
两人之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无形的杀意在目光碰撞中激荡。
墨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姬临渊身后半步,枯槁的老眼扫过陈谨礼。
“年轻人,气盛是好事,但需懂得审时度势。有些路,走错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薛姥姥冷哼一声,上前一步:“老身倒觉得,年轻人就该有股锐气。总比某些人年纪一大把,还只会躲在暗处算计小辈来得强。”
墨衍眼皮微抬,看了薛姥姥一眼,并未动怒,只淡淡道:“薛掌门风采依旧,只望贵国这位小公爷,能一直有诸位这般护持才好。”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陈谨礼身后众人皆是面色一沉,气息微凝。
陈谨礼却忽然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国师提醒的是。晚辈年轻识浅,确需长辈护持,让前辈见笑了。”
“不过晚辈也相信,这世上终究是讲道理的地方多。幻仙盟主持公道,契约已定,想来无论何方,都会遵守规矩的。”
他将“规矩”二字咬得略重,目光坦然地看着墨衍。
墨衍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对姬临渊道:“殿下,该回去了。充能之事,还需尽快安排。”
姬临渊也知道今日口舌之争已无意义,最后瞥了陈谨礼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们走着瞧”。
随即转身,带着玉麟国一行人离去。
凰舞见状,也向陈谨礼微微颔首:“小公爷,后会有期。”
待圣凰国众人也离开,中间区域的其他小势力代表才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与陈谨礼寒暄表态。
今日陈谨礼在殿上直面墨衍的锋芒,又得到妙玄君隐晦的肯定,无疑让他在这些中小势力心中的分量大大增加。
许多人都希望能与龙武国加深联系,在这即将到来的大变局中寻得依靠。
陈谨礼从容应对,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未冷淡待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知道,经此一会,第三集团的雏形才算真正被百朝各方所正视。
接下来的半年,将是巩固联盟,积蓄力量的关键时期。
同时,也是冲击五境最后的时限。
第341章 前辈?哪路前辈?
回到“巽”字基台的院落,众人齐聚正厅。
“今日算是开了个好头。”
薛姥姥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几分畅快,“当着百朝各方的面,把那墨衍老儿顶了回去,痛快!”
季云帆却眉头微皱:“痛快是痛快,但梁子也结得更深了,玉麟国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这半年,恐怕不会太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陈谨礼耸了耸肩,平静笑道,“七处节点的充能,是我们立足的根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廖将军。”
廖无疾立刻起身:“末将在。”
“立刻传讯回国,禀明陛下今日会议结果。请陛下协调国内资源。”
“另外联络三方盟友,尽快拿出七处节点的具体充能方案。人手,物资,护卫,都要详细规划。”
“是!”
“巴图王子,祝兄,玄凝姑娘。”
陈谨礼又看向三人,“充能之事,还需三位鼎力相助。贵国境内的节点,情况你们最熟悉,万事拜托了。”
巴图拍着胸脯道:“陈兄放心,我苍狼国的儿郎绝不含糊!”
祝允之折扇轻摇:“我海澜国擅阵法聚灵,充能之事,可出一份力。”
玄凝轻轻点头:“玄阴山亦可调集地脉灵气相助,公子尽可放心。”
陈谨礼拱手:“多谢。国内及盟国高手的调度协防,就请太师公和老天师出面主持吧,冲击五境之事,还得多劳您老费心。”
“浑小子真是长大了,开始跟老身见外了是吧?”
薛姥姥没好气地赏了陈谨礼一巴掌,欣然笑道,“早给你们准备好了,待你安排妥当空闲下来,有你好受的!”
众人纷纷附和失笑,气氛格外融洽。
安排妥当,陈谨礼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悬浮的宫阙虹桥。
天枢城依旧宁静祥和,仿佛世外仙城,但他知道,这宁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接下来的数日,天枢城内依旧热闹。
各方势力并未立刻离去,频繁互相拜访。
连带着不少收到消息的散人修士,也在这几日陆续赶到天枢城,为之后的浮动名额选拔做准备。
这中间,自然是少不了与各方势力接触的。
陈谨礼的院落也变得门庭若市,每日都有各方代表前来拜会,表达合作意向。
陈谨礼倒是来者不拒,但交谈之中始终把握着分寸,既不过早承诺,也不将人拒之门外。
他深知,联盟并非越大越好,核心必须稳固。
龙武国,苍狼国,海澜国,玄阴山四家,毫无疑问是第三集团的核心。
加上之后陆续登门,坚定表态的周边七国十二宗,共同构成了第三集团最初的核心圈层。
其他有意靠拢者,则需慢慢观察,磨合。
这一日,陈谨礼正在厅中与几位盟国代表商议充能节点的防护布置,侍从忽然来报。
说是有一位自称“云游子”的散修前辈求见,有要事相商。
“散修前辈?”
陈谨礼心中微动,“请进来吧。”
这些时日,登门拜访的人不少,但其中却并无几个散人修士。
究其原因,终归还是如今的第三集团,尚且不具备和另外两大集团正面抗衡的家底。
这些散人修士心里都有数,探索开始之前,一定是要在三大集团中选择一个依附的。
第三集团有幻仙盟的扶持不假。
但任谁都能想到,第三集团所得的那些资源扶持,不可能有多少富余,能用在他们这些散人身上。
相比之下,自然还是玉麟国,圣凰国两大集团能给他们带来更多及时的好处。
选择陈谨礼的第三集团,可就是在拿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押注豪赌了。
如此情形下,会找上门来的散人修士,陈谨礼只能想到两个可能。
要么是另外两家看不上,跑来这边碰碰运气。
要么,就只能是幻仙盟那边安排的人手了。
不多时,一名青衫布鞋,须发皆白的老者踱步而入。
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游方老人,身上气息也平平无奇,约莫只在四境后期。
看得出来,此人定是在另外两家碰了一鼻子灰,身上依稀可见推搡留下的痕迹,想来之前是被人打撵出来的。
陈谨礼倒也并未怠慢。
“前辈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有何指教?”
那自称云游子的老者嘿嘿一笑,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打量了陈谨礼几眼。
“不错不错,根基扎实,心性沉稳,倒是比那两家的人有礼。”
陈谨礼也同时打量着此人。
修为看不出特异之处,不像是乔装隐藏,怎么看都像是遭人嫌弃,跑来这边碰运气的。
“前辈谬赞了。不知前辈此来所为何事?”
“两件事。”
云游子伸出两根手指,“一来,老夫对那上古遗迹有些兴趣,想争一个浮动名额,奈何年纪大了,打打杀杀,怕是争不过那些年轻人。”
“听闻小公爷仁义,麾下聚拢了不少同道,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老夫挂个名,跟着混个见世面的机会?”
陈谨礼闻言,和身旁的余笙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的神色皆是有些怪异。
这要求听起来实在好笑。
一个四境后期的散修,自知争夺浮动名额无望,还想靠关系混进遗迹?
第三集团总共也就二十一个名额,为求公平对待每一位盟友,龙武国自己都只占三个席位。
哪有多余的席位分给外人?
哪怕是玉麟国,圣凰国,能给这些散人修士提供的,也仅仅只是一些修炼资源上的支持,让他们自己去争浮动名额。
手上现有的固定名额,自家人都不够分配,怎么可能拿出来便宜外人?
“前辈说笑了。”
陈谨礼笑道,“天枢试炼凭实力说话,晚辈可没那个本事左右结果,前辈若有心,倒是可以让前辈参与我盟内部的选拔集训。”
“至于能否通过选拔,又能否争上一个浮动名额,晚辈可就不敢保证了,还需看前辈自身本事。”
这话,算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一切凭本事说话。
云游子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嘿嘿笑道:“小公爷果然大方,另外两家一听这话,可都是直接让人赶老夫出门的。”
“看来老夫的眼光没错,小公爷这般品性,配得上老夫所知的那些‘秘闻’。”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老夫云游四方,也算知道不少新鲜事,这第二件事,便是与小公爷分享些见闻。”
“老夫观小公爷修为已在四境巅峰,冲击五境指日可待,有关这破境之法,老夫所知的那些事,想必对小公爷大有益处。”
“若是小公爷不嫌老夫聒噪,还请赏杯清茶,容老夫细细道来。”
第342章 来骗!来偷袭!
闻言,陈谨礼不免来了几分兴趣。
身在龙武国三大仙门,受薛姥姥亲传,仙家正统的五境破境之法,他早已烂熟于心了。
四境晋升五境,并非修为足够就能破境,需要通过特殊的手段淬炼精元,从而开辟一片识海空间。
这片识海空间,即是五境对应的“灵宫”。
仙家修炼体系传承至今,如何开辟灵宫,早已有了明确的,系统化的手段。
不同的宗派世家,所用的法门皆有不同。
有的讲求外力雕琢,有的讲求灵光一闪,有的讲求红尘开悟。
绝大多数的宗族世家,内部传承都是长辈亲传晚辈,崇尚以外力不断打磨精元,讲求破而后立。
此法会在很大程度上挫伤修士的精元魂魄,过程十分煎熬,但胜在简单高效。
小辈修士只需在不断的打磨和修复中壮大精元,即可在某一个临界点上求得突破,一举迈入五境。
相较之下,仙家宗派则更倾向于观想法,以神通法术布下幻境,让自家小辈在幻境中不断观想参悟,寻得突破。
此法虽然没有磨砺法那么直接,但胜在上限更高。
天资卓绝者,能在观想中参悟出一丝大道感悟,对于今后的修炼大有益处。
除开这两种自成体系的法子,余下修士大都会选择红尘开悟,即投身红尘,游历各方,行万里路,寻求通达开悟。
此法本质上,算是观想法的分支,属于散修和小宗派受限于自身实力,无法布下幻境观想的权宜之策。
三路法门各有优劣,乃是仙家传承至今,理念与实践相结合后的集大成之法。
不止百朝之间,放眼整个天下,都难说再有第四种破境之法。
就不知这云游子说得那么玄乎,其口中所谓的“秘闻”,究竟是何种手段了。
“给前辈上茶。”
陈谨礼招呼了一声,侍从立刻奉茶过来。
云游子接了茶杯牛饮一大口,露出一脸畅快。
“小公爷可知五境破境之法,自古以来,便有内外之别,正奇之分?”
陈谨礼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那都是皮毛!”
云游子一摆手,声音陡然压低,“老夫云游四方,曾在一处上古残碑上,见过一种截然不同的法门,名曰‘心合自然,道法自生’。”
陈谨礼眉头微挑,静待下文。
“此法讲究的,乃是‘不观不破,不游不悟’。”
云游子捋着胡须,慢悠悠说道,“只需寻一处天地灵气汇聚之地,静坐七日,心合自然。”
“届时,天地灵气自会灌顶而入,助你开辟识海,水到渠成!”
厅中一时安静。
余笙在旁听着,忍不住以袖掩口,强忍着笑意。
薛姥姥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懒得再听。
陈谨礼脸上的表情也颇为精彩。
他原以为这云游子能说出些什么新奇见解,没想到竟是这等荒唐言论。
不观不破,不游不悟?
那岂不是说千百年来,仙家传承总结出的破境之法,全是错的?
“前辈……此法可有凭据?”
陈谨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凭据?”
云游子眼睛一瞪,“老夫亲眼所见,还能有假?那残碑上清清楚楚写着,此法乃是上古大能所创,专为天资卓绝者准备!”
“上古大能?”
陈谨礼追问道,“不知是哪位大能?碑上可有名号?”
“这个……”
云游子顿时语塞,支吾了片刻,“年代久远,名号早已模糊不清,但老夫可以保证,此法绝对有效!”
“老夫当年便是凭此法,一举突破五境!奈何遭逢变故,伤了根基,方才跌境至此,但当年破境时的畅快,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得信誓旦旦,仿佛真有那么回事。
陈谨礼与余笙对视一眼,皆是哭笑不得。
此人修为一眼就能看透,绝非五境退回,身上根本就没有曾经凝聚过灵宫真元的痕迹。
云游子却是说得越发起劲,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那所谓的“心合自然”的具体细节。
什么要选在月圆之夜,什么要面朝东方,什么要在静坐前焚香沐浴,斋戒三日……
听起来煞有介事,实则全是些故弄玄虚的江湖话术。
陈谨礼耐着性子听完,心中已是了然。
这云游子多半是个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子,靠着这些似是而非的“秘闻”招摇撞骗,混口饭吃。
“前辈所言,确实新奇。”
陈谨礼等云游子说完,方才开口,“只是晚辈修炼的乃是正统仙家法门,恐怕难与前辈所说的上古之法契合。”
“而今破境在即,临时改换法门风险太大,晚辈实在不敢顶着天大的风险轻易尝试。”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我根本就不信你这套。
云游子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却又很快掩饰过去,干笑两声。
“小公爷谨慎,也是应当。毕竟此法太过玄妙,寻常人难以理解。”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便强求。只是那挂名之事……”
陈谨礼看着云游子那副落魄模样,心中暗叹。
这家伙虽然满口胡言,但眼神也不过是透着几分市井小民的狡黠与无奈,并无恶意。
想来也是在这天枢城中碰壁多次,走投无路,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上门来。
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在玉麟国为质时的情景。
那种磕破了脑袋,都找不到任何出路的感觉,他太清楚了。
这云游子是个江湖骗子,但终究没有害人之心。
无非是想混个机缘罢了。
“前辈若真想参与,倒也并非全无机会。”
陈谨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盟内部确实设有选拔集训,凡有意争夺浮动名额者,皆可报名参与。”
“前辈若有兴趣,可先去报名处登记,通过初步筛选后,便可参加集训。”
“至于最终能否争得名额,全看前辈自身本事,晚辈无法保证。”
云游子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当真。”
陈谨礼点头,“不过有言在先,集训之中,一视同仁,绝不会因前辈年长便有特殊照顾。”
“若前辈实力不济,被淘汰出局,可莫要怨我。”
“不会不会!”
云游子连连摆手,脸上堆满笑容,“小公爷能给这个机会,老夫已是感激不尽!至于成败,全看天意,老夫绝无怨言!”
他说着,朝陈谨礼深深一揖,“小公爷仁义,老夫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陈谨礼摆了摆手:“前辈言重了,来个人带前辈去报名处登记吧。”
侍从应声上前,引着云游子退下。
无人瞧见,云游子走出大门前,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陈谨礼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有敬重,亦有感激。
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欣慰与释然。
第343章 破境在即
待云游子走远,厅中众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老骗子,倒是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薛姥姥笑骂道,“还‘心合自然,道法自生’,他怎么不说坐化飞升呢?”
余笙也是抿嘴轻笑:“不过看他那模样,倒也可怜。想来是在玉麟国和圣凰国那边吃了闭门羹,走投无路了。”
“江湖散修无依无靠,想争个机缘,难如登天。”
陈谨礼叹了口气,“既然来了我这碰运气,给他点盼头倒也无妨,无非是多个人参加集训罢了。”
“你倒是心善。”
薛姥姥摇头笑道,“这种江湖骗子,换做别人早就打出去了!”
陈谨礼耸了耸肩:“选拔凭实力说话,他若真有本事,给他个机会又何妨?若没本事,自然会被淘汰,谈不上什么损失。”
“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当年我在玉麟国,也曾体会过那种走投无路的滋味。都是仙家同道,能帮一把,便帮一把吧。”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
陈谨礼当年的经历,他们再清楚不过了,自然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
“罢了,随你吧。”
薛姥姥摆了摆手,“反正集训之事由你负责,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谨礼点头,不再多言。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
天枢城中,虹桥之上依旧人来人往,各方势力穿梭其间,或结交盟友,或打探消息,一片繁忙景象。
而在这繁华背后,不知还有多少像云游子这样的散修,在为了一个渺茫的机会四处奔波,受尽冷眼。
江湖之大,众生皆苦。
他能做的,也仅仅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这些人一个相对公平的机会罢了。
至于能否抓住,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
接下来的几日,陈谨礼将主要精力放在了七处节点的充能筹备上。
龙武国及其盟国负责的七处节点,分布在不同地域,情况各异,充能之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为繁琐。
首先要确保节点所在区域的安全,防止有人破坏。
其次要调集大量灵石、灵脉等资源,持续为无字碑供能。
最后还要安排高手坐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好在三方盟友极为配合,很快便拿出了详细的方案。
苍狼国负责的那处节点在雪原深处,调集了最精锐的龙驹铁骑驻守,同时从国内调来大量灵石布置聚灵阵,加速充能。
海澜国的那处沿海节点周围,布下了“九曲汇灵大阵”,能最大效率地汇聚天地灵气,减少灵石消耗。
玄阴山的那处节点位于地脉交汇之处,玄凝调动山门秘法,引动地脉灵气灌注,速度反而最快。
龙武国分到了两处节点,一处位于黑石岭,本就是陈谨礼激活的地方,由七名皇室仙师坐镇。
另一处则在东部边境附近,与另一方盟友国接壤之处,两国联手充能,由老天师带人看守。
余下各处,便是后续加盟的各方势力共同出力了。
安排妥当后,充能工作陆续开始。
陈谨礼每日都要听取各方汇报,协调资源调配,忙得不可开交。
与此同时,天枢城内的气氛也日渐紧张。
玉麟国和圣凰国两大集团的充能工作同样展开,双方明里暗里的较劲不断。
偶尔会有小规模的冲突发生,但都在幻仙盟监察使的干预下迅速平息,没有酿成大乱。
天枢试炼的筹备,也迅速被各方势力提上了日程。
幻仙盟在天枢城中央广场设下了报名处,每日都有大量散修前来报名,队伍排成长龙。
这些散修来自百朝各地,修为参差不齐,高的有五境巅峰,低的甚至只有三境。
但所有人都怀揣着同一个念头,争得那三十六个浮动名额,进入上古遗迹,搏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陈谨礼抽空去报名处看过一次。
那里人声鼎沸,喧嚣无比。
有人踌躇满志,有人忐忑不安,还有人像云游子那样,明显是来碰运气的。
他在人群中也看到了云游子的身影。
那老者挤在队伍里,正跟身旁一个年轻散修吹嘘着自己的“光辉历史”,说得唾沫横飞。
年轻散修听得一愣一愣的,眼中满是崇拜。
陈谨礼摇头失笑,没有上前打扰,悄然离开。
十日后,充能工作初步步入正轨。
陈谨礼终于得以抽出时间,开始准备自己的破境之事。
他步入四境巅峰的时间不算长,但各路长辈接连检查过后,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以他如今的功底,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完善的地方了,寻常四境修士身上会有的那些错漏之处,他一样都不沾。
加上之前黑玉入体,都无需进一步强化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承载五境修为,已是绰绰有余了。
余笙那边就更不必说了,早已是四境圆满,早些时候不过是精魂有损,心结未消,迟迟没有尝试破境。
加上之前一阵事务繁杂,无暇静心修炼,才一直压制至今。
如今诸事安排妥当,正是破境的最佳时机。
这日午后,陈谨礼将手中所有事情都给安排了下去,总算是有了一阵空闲,可以专心冲关了。
待他收拾妥当,薛姥姥也已布置好了返回梅花山庄的大阵,找上门来。
“丫头已经先一步回去准备了,手上那些琐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薛姥姥进到屋内,开门见山地问道。
陈谨礼点头:“都安排好了,之前选上的人都已陆续到了天河关,那边的事暂时不用我操心。”
“你小子可算是老身一众门徒里最能野的一个了!”
薛姥姥忍不住笑骂道,“你自己算算,已经有多久没回过梅花山庄了?”
陈谨礼挠了挠头,尴尬赔笑。
可不是么……
自己上次从梅花山庄出发,还是去给太师公贺寿来着……
“考虑好了没?破境之法,准备选哪一门?”
薛姥姥扬了扬下巴追问道。
陈谨礼答得毫不犹豫:“就用咱们梅花山庄的观想法吧,我也想试试,能否在观想中找出更多的大道感悟。”
“这还差不多。”
薛姥姥满意点头。
她最担心的,莫过于陈谨礼放不开诸多事务,一心求快选了磨砺法。
虽说一众长辈都坚信,以他的天资,无论选了什么门道,都不会被困在五境之内,但终究还是观想法的上限更高。
更何况他本就曾受大道赐福,本就曾是龙武天骄,寻得大道感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毫无疑问,仙家观想法,才是他最该走的路。
“冲击五境,全凭自身感悟,今次你和丫头各自突破,就看你们俩谁更胜一筹了。”
薛姥姥伸手拍了拍陈谨礼的脑袋,“丫头去了太师公留下的‘幻心洞’,至于你,老身自有安排。”
“要争口气,可别让苍云府和乾元宗的那些小家伙比下去了!”
第345章 花开花落,方寸之间
陈谨礼静静看着眼前景象,颇觉新奇。
法阵之内一切皆静,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眼前所见,却又好似时间在不断地加速,那棵古老的梅树上,梅花错落盛开,片刻之后便凋零落尽。
紧跟着又重新开始抽芽,开花,凋零,落尽。
没有时间作为参考,每一次花开花落,前后不过十息。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洞窟边缘的阴影里,薛姥姥盘膝坐在一方青石上,双目微阖。
她虽看不见陈谨礼眼中的幻象,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陈谨礼呼吸渐沉,心神渐定,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起初,那气息只是比平日更沉静些,如同古井无波。
但渐渐地,一丝极淡的灵气涟漪,以他为中心悄然荡开。
那不是主动吸纳天地灵气引起的波动,更像是他自身精元与这片幻阵洞天产生了某种共鸣。
薛姥姥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点。
与此同时,身在各处的一众仙家长辈们面前,皆是凝着一面清晰的神照镜,仔细观察着陈谨礼的情况。
余笙那头,玄云子和余家一众长辈都在幻心洞内护法,所用之法特殊,容不得打扰。
长辈们终归是按捺不住忧心,索性全都凑了过来,盯着陈谨礼看。
“开始了。”
薛姥姥的声音透过传讯之法,清晰地响在众人耳畔。
“气息已稳,心神入定,与梅林阵韵初步相合。这第一步走得扎实,没有半分焦躁。”
水镜中,陈谨礼的身影仿佛和梅林共同定格成了一幅画卷,连衣衫都不再拂动分毫。
唯有他周身那圈淡淡的灵气涟漪,证明着他正处在某种深沉的观想状态。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薛姥姥忽然“咦”了一声。
神照镜那头的众人皆是精神一振。
只见水镜里,陈谨礼身上那圈原本极淡的灵气涟漪,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不再是平缓的波动,而是开始有规律地旋转,收束,仿佛他周身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
他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嘴角牵起一丝平静的笑意。
“呵……这小子还真利落啊!”
薛姥姥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笑意,向众人解释道,“看这气息收束之象,他此刻所见,应当是梅林最表层的‘花开花落’之景。”
老天师不禁发问:“这十里梅林的幻境,老朽亦曾听闻,其玄妙在于层层递进。这第一层,便是永无止境的花开花落?”
“不错。”
薛姥姥颔首笑道,“十里梅林之内,依各人资质心性,衍化不同层次的感悟之景。”
“最基础的,便是这无穷无尽的花开又花落。大多数人会被这周而复始的景象所困,心神流于表象,难以深入。”
她顿了顿,看向水镜中气息越发凝实的陈谨礼,“若能不为这表象所惑,便可更进一步,踏破‘看花是花’的门槛。”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水镜中的陈谨礼,周身那旋转收束的灵气漩涡,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却变得更加厚重凝实。
原本只是牵引些许光雾,此刻却仿佛在他身外形成了一层流动的莹白光晕,光晕不断向内渗透,开始与他自身的精元气息交融。
而他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更加专注,透出一种“审视”的意味。
给人一种他正睁大双眼,仔细端详着眼前每一片花瓣,每一缕花蕊的感觉。
“气息凝而不散,神光内蕴……这是精元开始主动凝聚,尝试洞察细微了。”
薛姥姥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赞许,“好小子,这么快就跨过了沉溺表象的阶段,小瞧他了。”
水镜那头的一众长辈们,亦是纷纷露出欣慰之色来。
他们自不会怀疑陈谨礼的资质,更进一步,意料之中。
时间继续流逝。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水镜中陈谨礼身外的莹白光晕,已然浓郁得如同实质的蛋壳,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光晕表面,开始浮现出不断生灭的纹路,那纹路变幻不定,时而如花瓣脉络,时而如水波涟漪,玄妙难言。
而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也彻底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沉静内敛,开始隐隐透出一股清晰的“掌控”感,仿佛这十里梅林的一切细微变化,都已在他心中映照,再无遗漏。
“好!”
薛姥姥眼中精光闪动,“精元凝练至此,已是到了‘看花是花’的极致!”
“寻常弟子走到这一步,往往需要数日,乃至月余苦功!他竟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裕皇太妃那边也忍不住追问:“这‘看花是花’的极致,便是灵宫自成?他似乎……尚未有开辟识海空间的征兆啊?”
“还早得很呢!”
薛姥姥当即笑道,“看花是花,终究只是‘看’,只是将外物看得清楚明白,开辟灵宫倒也足够,但这浑小子,远不止于此!”
话刚说完,水镜中的景象陡然生变。
只见那包裹陈谨礼的莹白光茧,猛地向内一缩,仿佛被他周身毛孔尽数吸纳进去。
紧接着,一股清晰可辨的“圆满”,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并非修为暴涨,而是一种身心与所观之景彻底融合,再无隔阂的圆满通透。
与此同时,陈谨礼一直平稳的呼吸,出现了第一次明显的顿挫。
他胸膛微微起伏,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心神震动的事物,但随即又迅速平复下去。
只是眉宇之间,悄然染上了一丝“超脱”与“了然”。
“这就对了!”
薛姥姥抚掌轻喝,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十里梅林,已被他看尽了!凝练圆满,外景尽收于心!”
“这‘看花是花’的层次,他已走到头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问道’之始!”
一众长辈皆是兴致高涨,愈发专注。
哪怕隔着一层神照镜,他们都能清晰地察觉到,陈谨礼身上的气息,已经内敛到了一个临界点。
对寻常修士而言,此时此刻,就已足够开辟识海空间,凝成灵宫踏入五境了。
放眼如今,百朝之间的五境修士,无论用的是什么破境之法,大抵都是走到这一步。
但显然,陈谨礼不止于此,他们的期望也不止于此。
精元越是压缩内敛,所能开辟出的识海空间就越是广阔,仙家观想法的带来的上限就在此处。
毫无疑问,陈谨礼此刻已经跨过了寻常修士的上限,开始迈向更极致的方向了。
而今就看他究竟能走出去多远,能否在破境伊始,就抓住那一缕玄之又玄的道韵了。
倘若一举功成,他曾失去的天骄之名,即刻便能收回!
需要百般呵护的幼苗,才算真正长成了参天大树!
第346章 草木枯荣,天理循环
随着周身光晕渐渐收敛,一种奇异的“圆满平静”,逐渐占据了陈谨礼的心头。
但很快,那种洞察一切,掌控一切的清晰感开始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朦胧的,仿佛与周遭天地渐渐相融的恍惚。
他脸上那抹了然渐渐淡去,仿佛陷入了某种困惑,又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他身下的寒玉石板开始微微震颤,不是被外力撼动,而是与他气息共鸣般,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梅树,枝头花瓣飘落的速度陡然加快。
但那些花瓣并未落地,在半空中便化作点点流光,如同漫天的萤火,围绕着他缓缓旋转。
“这是何意?”
水镜那头,陈煜和沈云眉皆是一脸茫然,开口追问。
“不出所料,这浑小子轻而易举就踏进了‘看花不是花’的第二境界!”
薛姥姥望着陈谨礼周身环绕的流光花瓣,喜色渐浓。
“此刻在他眼中,那十里梅林的每一朵梅花,都已变了。”
“花非花,雾非雾。梅林不再是梅林,而是化为了他心中所向之道,所慕之法的‘象’!”
“剑修见梅化剑,可观剑意锋芒;法修见梅化雷火风霜,可悟法术本源;丹修见梅或许便成草木菁华,可感药性灵机……”
“各人缘法不同,所见亦不同。从这天地规律所化的‘象’中汲取感悟,方可凝聚属于自身的‘道韵’。”
一众长辈皆是恍然,能走到他们那样的高度,这是必经的一步。
老天师年轻时,曾在观想中窥见符道本真,一跃成为泊云水阁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代天师。
陈煜曾于观想中寻得武道真谛,以至当年北陵一战,同为六境,以一敌五不落下风。
这当中走得最远的,莫过于薛姥姥。
精深感悟,加上通幽入定所得之法,让她毫无悬念地成为了龙武国第一高手,即便是太师公玄云子,都要逊色一筹。
此时此刻,陈谨礼也踏上了这条路。
只是这一次,他走得没那么快,足足六个时辰过去,眉头方才舒展开,嘴角再次牵起一丝笑意。
与先前洞察细微时的了然不同,那笑意里,满是“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环绕他飞舞的那些流光花瓣,形态开始发生改变。
它们不再仅仅是花瓣所化的光点,其中一部分,开始拉长,凝聚,要化作一道道剑形流光。
剑形流光生灭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不再杂乱飞舞,而是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流转。
他身上的气息,也彻底脱离了四境的范畴,朝着更高的方向稳步迈进。
所有长辈的目光,都牢牢地锁在水镜上。
能走到这一步,已是不负天骄之名,就此冲关,也足够在五境之内站稳脚跟了。
但显然,他们都还盼着陈谨礼能再进一步。
这一次,不再是一两个时辰的间隔,“见梅化剑”的感悟,整整持续了十二天未曾停歇。
直到这天夜色低垂,一众长辈仍是揪心不已,生怕陈谨礼观想过头,陷入幻境之中无法自拔。
直到明月高悬时,异变陡生!
陈谨礼周身那无数虚幻的剑形流光,忽然猛地一滞!
紧接着,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抹过,所有剑形流光,竟在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是崩溃涣散,而是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归于虚无。
连带着他周身不断攀升的道韵气息,也骤然停滞。
紧跟着,竟开始猛然回落!
“怎么回事?!”
一众长辈皆是慌了神。
难不成真在这个关口上出了岔子?
“不,不对!他身上的气息……不是回落!”
薛姥姥忽然惊呼。
就在片刻之前,陈谨礼身上的气息已如利剑出鞘,气贯长虹。
此刻,那股锋利感却迅速淡去,像是在显露锋芒过后,又被收回了剑鞘之中。
惊人的气势并未消减,仅仅只是被收敛了起来。
与此同时,陈谨礼脸上的神情,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抹明悟笑意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平静,一种仿佛放下了所有执着与迷惘的淡然。
他依旧闭着眼,但给人的感觉,却仿佛睁开了另一双“眼”,正在平静地注视着一切。
包括他自己,包括那十里梅林,包括这片空间中的一切。
他身下寒玉石板的嗡鸣停止了,周围飞舞的流光也彻底消失。
甚至连不断涌向他的天地灵气,都在此刻放缓了速度,变得柔和自然。
不再是“涌入”,更像是“流淌而过”,与他和谐共存。
一切都变得平息下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入定时的沉静,隐约间,流露出一种由内而外,与周遭天地浑然一体的自然。
薛姥姥的神色,自一开始的错愕茫然,再到回过神后的惊讶,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炫耀的狂喜上。
“这么多年,总算有个人,能与老身坐而论道了!”
薛姥姥忍不住一阵大笑,还不忘挤兑老天师,“当初还想跟老身争这浑小子,真要去了你泊云水阁,他又岂能走到这一步!”
老天师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话音之中满是不服。
“那是他天资卓绝!关你何事!若是在我泊云水阁,他只会更优秀!”
神照镜外的其余长辈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片刻,薛姥姥高兴够了,这才解释道:“返璞归真,气息与天地韵律彻底交融,再无半分强行感悟的痕迹……”
“‘看花仍是花’,这小子连过两重境界,已是走到十里梅林的尽头了!”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那是极致的兴奋。
看花仍是花,勘破一切“表象”的执着,不再需要将梅花看作刀剑,看作雷火,看作任何具象化的“道”。
而是直接看到梅花“本身”。
看到它作为自然本真的一部分,看到它绽放与凋零背后,那无言的天地运转,草木枯荣!
至此,人与天地自然再无隔阂,灵宫所成,不再是“凝聚”,而是“自然衍化”,如水到渠成,云散月明!
水镜中,一直静止如雕塑的陈谨礼,忽然轻微动了一下手指。
紧接着,以他为中心,十里梅林,无论是近处的古梅,还是远处茫茫的梅海,所有枝头的梅花,在同一瞬间,齐齐停止了摇曳。
无论是含苞待放的,还是绚烂盛开的,纷纷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颜色,变得灰白,继而化作飞灰!
并非凋落,而是直接湮灭成最细微的尘埃!
十里梅林,转眼间尽成灰烬!
余烬纷纷扬扬,如同下起了一场灰色的雪。
端坐于灰烬中央的陈谨礼,依旧闭目盘坐,神情安然。
他周身没有丝毫波动,却有一股磅礴而原始的“生机”与“道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孕育成形!
第347章 一条大河
“梅林化灭,境界圆满,浑小子果然没让老身失望!”
眼前景象,薛姥姥是越看越欢喜。
梅林幻象褪去一切表象后,灰烬之中,新生出一朵独一无二的梅花。
那梅花无色透明,乃是修士最纯粹本心与道韵的结晶,乃是“本心显化”之相。
对于任何踏入五境的修士而言,那便是无可限量的未来。
先天天骄,生来便受大道赐福,身怀道种伴生。
道种会孕育出独属于自己的道韵。
那是通往六境天关的“钥匙”,亦是越过天关,证道登仙的关窍所在。
天骄之所以是天骄,就因先天道种伴生,登临天关畅通无阻,生来便有通往六境之上的资格。
而这“本心显化”所成之物,即是“后天道种”的雏形,是常人追上天骄脚步的证明!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水镜,盯着那茫茫灰烬的中心,等待着那朵象征“本心显化”的无色梅花破烬而出。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灰烬依旧静静飘落,堆积。
陈谨礼身前,空空如也。
“难道……失败了?”
神照镜那头,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人相信陈谨礼走到这一步,还会有失败一说。
可那本心显化的无色梅花,始终没有半点凝聚之相,灰烬飘洒,仿佛永无止境。
一众长辈诧异的时候,陈谨礼自己所“看”到的幻境,还在继续变化。
那片茫茫灰烬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浓重,渐渐遮蔽了一切。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笼罩下来,无垠的虚无中,仅有一点微弱的火光,自他心口悄然亮起,照亮了方寸之地。
陈谨礼低头,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支用枯枝点起的简陋火把。
火焰舔舐着黑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脚下似乎有路,前方一片漆黑,唯有风声呜咽。
兴许是又一次侥幸,在观想之余触碰到了通幽入定?
他这样想着,带着满心好奇迈步向前。
第一步踏出,周遭黑暗如潮水般褪去。
脚下是坚硬的石板路,火光映照处,左右两旁,是无数沉默矗立的石碑。
陈谨礼怔住了。
他赶忙举着火把凑近,火光摇曳间,石碑上的字迹逐渐清晰,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伸手触碰,石质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甚至能摸到刻痕深处积存的细微尘土。
这里是……陵园。
他前世守了半生的那座烈士陵园!
火光投向更深的黑暗。
一座座坟茔在火光边缘显现,又沉入身后的阴影。
道路尽头处,立着一座格外高大,尚未完工的纪念碑。
碑身已经凿出了大致的轮廓,但表面还是粗糙的毛石,等待最后的打磨与铭刻。
碑前散落着他无比熟悉的工具。
陈谨礼走过去,放下火把,拾起那些“老伙计”,在碑上选了一处空白,将凿子尖端抵在石面上,举起铁锤。
“铛!”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陵园里骤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仿佛能轻而易举的凿穿时光。
一锤,又一锤。
石屑簌簌落下,没有预先描画字样,他的动作却流畅而精准。
他很快想起了这座纪念碑上,本该有的那四个字。
永垂不朽。
那是他前生没能完成的工作,是本该为这座陵园留下的最后一笔。
凿字,描红。
待最后一笔落下,幽暗之中,传来一声短促嘶哑的呼喊,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炸响在灵魂深处。
“全体上刺刀,准备进攻!!!”
如有惊雷劈开混沌,四周无尽的黑暗,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撕开!
灼热的硝烟,混着血腥和焦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谨礼这才察觉,自己正站在一条狭窄泥泞的战壕里。
脚下是没过脚踝的冰冷泥水,被炮火熏得焦黑,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沾满泥污的老旧军装。
战壕里挤满了人,都是同样装束的战士。
有的年轻,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如淬火的钢。
有的年长,面容被风霜和硝烟刻满沟壑,沉默如山。
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背靠着战壕,身体前倾,刺刀朝上,蓄势待发。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炮火的间隙中清晰可闻。
陈谨礼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流的声音,瞬间盖过了外界的喧嚣。
下一刻,冲锋号声撕裂了战场上空凝重的空气,瞬间点燃了战壕里所有沉默的火山!
“同志们,跟我上!!!”
“为了新中国,前进!!!”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无死角地传来,人群争先跃出战壕!
泥土被炮火反复耕耘,翻起黑色的浪潮,子弹如同飞蝗,尖啸着掠过。
身边不断有人中弹倒下,鲜血在泥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但更多的人,如同决堤的洪流,毫无畏惧地向前冲锋!
陈谨礼紧紧跟在人群中,一步也不敢落下。
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偏偏带起一股灼烧般的刺痛。
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怕吗?
怕,很怕。
恐惧无时无刻都在翻涌。
却有另一种更强大的情绪,一种无法言喻的“共鸣”,在胸中不断激荡回响。
身后即是大好河山,即是万家灯火。
出于本能的恐惧,在此刻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区区生死,何足道哉!
“杀!!!”
陈谨礼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嘶吼,手上的刺刀仿佛有了生命,刀尖所指,便是心之所向!
队伍怒涛般撞上了敌阵,怒吼与惨叫交织,混作一团。
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他没有时间思考,战斗的本能支配着身体辗转腾挪。
忽然,在某个感官被血腥与暴力完全充斥的瞬间,周围的一切声音,纷纷消失了。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一切都归于绝对的寂静。
陈谨礼依旧保持着突刺后的姿势,刺刀还留在前方一个模糊的敌影身上。
他茫然四顾,发现周围所有厮杀的身影,无论是敌是友,都完全静止了下来。
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变得模糊,继而消散,化作尘埃。
尘烟散去,只留下一点一点的微光扶摇而起,星星点点汇聚成流,如同倒悬的星河,流淌盘旋。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星河,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归于安稳,沉于宁静。
另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一道清澈如山间清泉,温柔似春日暖阳的歌声。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陈谨礼浑身一震,猛然回首。
身后,战场的景象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阳光。
碧空如洗,白云悠悠。
阳光之下,是无边无际,一直蔓延到天地交汇处的金色麦田。
第348章 本心显化,我自盛开
他站在一条无形的分界线上。
身后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在微风中起伏,形成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洋。
麦浪翻滚,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大地舒缓的呼吸。
带着阳光温度的麦香,盖过硝烟扑面而来,沁入心脾。
身前,充斥着死亡与牺牲的战场,随着那条流动的星河,渐渐归于虚无。
当战场景象彻底消失,最后一点星火微光,也融入了阳光之中。
眼前,只剩下这片无边无际的麦田。
麦秆轻轻拂过他的衣襟,麦穗扫过他的手臂,痒痒的,带着生命与希望特有的质感。
阳光洒在肩头,微风拂面,歌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地间只剩下麦浪的沙沙声,和让人无比心安的宁静。
他漫步其中,没有刻意思考,没有谈不上什么感悟。
只觉心安。
前世今生,所有复杂的情感与经历,此刻都如同百川归海,自然而然地融汇在一起,凝聚成清晰而坚定的“本心”。
那是一种“扎根”的意志,一种“孕育”的温柔,一种“守护”的坚韧,一种“延续”的渴望。
恰似这无边的麦穗。
吸收一切风雨阳光,铭记一切牺牲奉献,最终将这一切,化为沉甸甸的,充满生机的果实。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麦田的中心。
这里仿佛就是整个世界的原点。
他停下脚步,闭上双眼,张开双臂,拥抱这片无垠的金色。
就在他的心神与这片麦田完全合一的那个临界点上,整片麦田动了起来。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向着陈谨礼所在的位置,缓缓收缩汇聚。
麦浪不再涌向天边,而是倒卷回来,无数金色流光,化作层层叠叠的浪潮向他涌来。
周遭的一切开始消退,回到最初,十里梅林散去后,那空旷虚无的景象。
只是这次,四周不再坠入幽暗,只留下纯净的白。
陈谨礼怀中,多了一捧颗粒饱满的稻穗。
稻穗不过尺余长,温暖的光泽下,渗出一种混合着阳光与泥土芬芳的清新气息。
它安静地躺在陈谨礼臂弯里,如同一个沉睡的婴儿,一颗刚刚孕育出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种子。
这不是被梅花山庄奉为至高无上的无色梅花。
也不是任何刀剑法宝的虚影。
那是他独一无二的“本心显化”。
陈谨礼低头,凝视着怀中的金黄稻穗,嘴角缓缓扬起,露出平静而圆满的微笑。
与此同时,外界的洞窟之中。
薛姥姥和所有通过神照镜观察的长辈们,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十里梅林化作的灰烬终于彻底落定,堆积在陈谨礼周围,如同一个灰色的茧。
灰烬之中,没有任何无色梅花凝聚的迹象。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以为出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变故时,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嗡鸣,自那灰色“茧”中传出。
不是精元波动,不是灵气震荡,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深埋地下的种子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即将破土而出。
紧接着,所有灰烬无风自动,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盘旋上升,在陈谨礼头顶三尺之处,汇聚,收缩。
没有绚烂的光华,没有惊人的异象。
那些灰烬就这么平静地凝聚,塑形,最终,化作了一株不过尺余高的稻穗虚影。
死寂的灰色开始寸寸剥落,灰烬之下,温和内敛的金色逐渐绽开,带来无尽的生机。
“这……这是何物?!”
神照镜那头,惊呼声此起彼伏。
老天师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小子究竟看见了什么?!仅仅只是本心显化,居然已经隐约触碰到了一丝造化生机?!”
薛姥姥亦是死死盯着那株稻穗虚影,最初的震惊过后,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于灰烬中孕育生机,返璞归真,直指本源……”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小子!好小子!你看到的‘道’,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广阔得多!”
金色稻穗摇曳片刻,便化作点点流光,悄然没入陈谨礼的眉心。
异象平复,洞窟内重归寂静。
他依旧维持着盘坐的姿态,神情安然,仿佛只是小憩了片刻。
长辈们却看得分明,此刻的陈谨礼,心神已彻底圆满,通往五境最后的关隘,已然在他面前轰然洞开。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脆响。
下一刻,陈谨礼周身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四境精元,只在瞬息之间就已越过门槛,凝成五境真元!
下一刻,星辰剑域四散而开,不再局限于方寸之地,开始急速扩展。
星辉流动,剑鸣清越,前后不过两次呼吸,剑域已扩张至百丈方圆!
与此同时,琳琅剑骨与仙剑八脉,双双浮现出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金色,磅礴生机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这股气息径直穿透了百丈剑域,穿透了后山禁地的阵法隔阻,瞬间席卷了整个梅花山庄!
山庄各处,无论是小辈弟子还是一众长老管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息所惊动,纷纷停下手中事,惊愕地望向后山。
“快看!梅花!”
有弟子指着窗外,失声惊呼。
只在片刻之间,从山庄最外围的迎客梅林,一路到后山禁地那些历经风霜的古树,目之所及,尽数盛放!
清冷馥郁的梅香如同决堤洪流,淹没了山庄的每一个角落,花海随山势起伏,与流云雾气相接,红霞漫天!
后山洞窟内,星辰剑域悄然收敛,一切气息,尽数收回陈谨礼体内,好似沉入深海,再无踪迹。
薛姥姥惊讶地发现,陈谨礼身上的气息,她竟无法感知了!
凭她龙武第一六境高手的实力,竟无法看透一个刚刚踏足五境的小辈,这要是传出去,只怕没人会信。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此刻再看向陈谨礼,只觉他和周遭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若非肉眼尚能看清他坐在那里,只怕换了任何人来,只凭感知,都无法分辨眼前还有个大活人!
“呼……”
沉寂许久,陈谨礼终于有了动静。
口鼻之中长出一口气,他总算睁开了眼。
无论是薛姥姥,还是神照镜那头的一众长辈,皆是立刻发现了不同之处。
他眼中仍是那般清澈,好似一汪平静的湖,却又隐隐多出了一丝玄妙的波澜。
仿佛平静湖面之下,藏着无人能懂的大道灵韵,藏着看不见摸不着,无法用常理解读的天理循环。
毫无疑问,他自观想中触及到了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道韵,踏上了长辈们所期望的境界。
只是此刻,没人说得清楚他究竟走了多远,究竟登上了怎样的高度。
唯独可以肯定的是,此刻的他,要比当年初入五境的薛姥姥走得更远。
远到古往今来,能有资格与他比肩的人,屈指可数!
第349章 你哪都不许去
“这就是五境真元下的世界么……”
陈谨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那种感觉,和当年第一次睁眼看见这个世界,看见天地间流动的灵气时一模一样。
目光所及,或者说真元所及之处,满眼皆是新奇。
真元覆盖的范围里,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仿佛有某位全知全能的神明,早就给世间的一切都设计好了精妙绝伦的脉络。
一草一木之间,细如发丝的金线循环往复,比他所知的一切法阵纹理都要复杂百倍千倍。
他忽然明白了顶尖高手们开辟洞天,创造一片独立的小天地是什么原理了。
世间万物皆有脉络,若能将那些复杂精巧的脉络复刻出来,即可复刻这世间的一切!
想到此处,他忽然心神一动,灵宫真元飞快地运转起来。
薛姥姥也好,神照镜那头的长辈们也好,脸上纷纷露出一丝笑意。
不怪他好奇心起,每个初入五境的人,都免不了这一遭。
那种举手投足间,仿佛能掌控整片天地,行造物主之权的冲动与兴奋,历来没人能抗拒。
星辰剑域再度浮现,只是这次并未延伸出百丈开外,只在陈谨礼周身三丈范围之内流转。
大量的星光飞剑收缩成金针般的细丝,快速地组合在一起,编织起层层脉络,最终渐渐勾勒出一朵金色的梅花。
薛姥姥手里已是掐住了印诀,暗自窃笑。
金色梅花成型,落向陈谨礼的掌心。
方才一接触,陈谨礼整个身子便猛地一歪,赶忙双手捧住,额头上顿时青筋暴起!
那不过寻常大小的金色梅花,看似轻若无物,真正落入手心时方才察觉何其沉重!
五境修士的气力,不说随手就能移山填海,起码担起一座百尺小山,已是轻而易举。
可这不到半个巴掌大的金色梅花,却让他感觉气力瞬间已到极限,再重半分就要将他压垮!
“让你逞能,丢人了不是?”
薛姥姥陡然失笑起来,手头印诀一叩,拂袖将那金色梅花挥散。
一众长辈们也是纷纷失笑。
陈谨礼顿觉一阵后怕。
他这幅身躯,可是接连进化后的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在支撑,周身还有星辰剑域护着。
为求保险,他还刻意保留了几分,并未尝试完美复刻,起码省略了三成的脉络纹理。
即便如此,那小小的金色梅花仍是险些将他压垮,要是没有这些底蕴,怕是此时此刻,双手都得被压成肉泥!
“世间万物,自有造化之妙,即便踏上天关,也只敢说窥见一丝皮毛,你的路还长着呢。”
薛姥姥缓步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陈谨礼的脑袋,“亲手试过了,就要好生记着,如今这还不是你能驾驭的手段。”
陈谨礼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
凭空造物,乃至创造一片独立的小天地,本就是六境以上才能涉猎的手段,这一点他倒是清楚。
只是没曾想过差距会这么大。
“对了姥姥,笙儿那边可还顺利?”
陈谨礼忽然抬头问道。
“嗯……还算有良心。”
薛姥姥揶揄了一声,便侧身让开,“早你两天出关,鬼知道上哪撒野了,只知道没出山门,自己找去吧。”
陈谨礼应了一声,翻起身来便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冲出洞外。
“小兔崽子……”
薛姥姥瞧着那迫不及待的身影,不禁摇头笑骂。
笑罢了,方才重新开口:“诸位也都看够了,关心一下别的小家伙去吧,别让小家伙们背地里说咱们偏心。”
“他们可不敢说这话。”
裕皇太妃轻声笑道,“跟他同期的小家伙们,大都还在补齐修为呢,距离五境最近的一个,也得个把月以后喽。”
“余下各家的小家伙们倒是不急,稳扎稳打的来便是了。”
老天师附和着揶揄道,“谁让这浑小子诸事缠身,忙得脚不沾地呢。”
“你们就是羡慕,直说呗,不丢人。”
薛姥姥轻哼一声,表情肉眼可见的嘚瑟。
“得,该你端着,你就偷着乐去吧,看谁搭理你!”
老天师当即回怼,惹得一众长辈连连发笑。
待众人笑罢了,方才陆续道别,中断了传讯。
长辈们的两大心头肉,如今都已顺利破境,该是时候为后头的事筹备起来了。
……
陈谨礼一路飞驰出了后山禁地,高悬半空,真元扫视之下,整座梅花山庄尽收眼底。
却唯独找不到余笙。
“躲起来了?”
陈谨礼双手环在胸前,好一阵哭笑不得。
入了五境,他自己能靠真元和八脉、剑骨协同,彻底抹去身上的气息,连薛姥姥等人都难第一时间察觉。
想来余笙那先天道体,定是有比他更精妙的手段。
倒也难怪薛姥姥都说不清她藏哪去了。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翻开衣袖,并指按在手腕上,闭幕凝神。
一缕金丝浮现出来,心中立马有了感应。
“逮到你了!”
他咧嘴一笑,顺着感应的方位,径直朝着山顶露台飞去。
云雾之上,山顶露台格外清净。
唯有门中宣布大事时,才会将众弟子召集到此,平日里,这里几乎不会有人。
露台边沿,向下能俯瞰整个山庄。
余笙独自坐在边沿处,晃着双脚,抬手过顶,好似在触摸头顶的暖阳,双眼看着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金丝。
“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没劲……”
她瘪了瘪嘴,不免有些无奈。
那是在盛京城时,裕皇太妃的赠礼。
裕皇太妃当初只说,待两人到了五境,各取一滴对方的精血滴血,哪怕相隔万里,也能感应彼此。
哪曾想还没滴血呢,就让这家伙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她。
再一转头,陈谨礼已是带着一脸揶揄之色踏空而来。
“抓到你有没有点奖励啊?这位小贼?”
“没有。”
余笙别过脸去,轻声哼笑道,“你这算耍赖。”
“那就是没得商量咯?”
陈谨礼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凑近前来,把她拉进怀里,“我自己编排点好处,不过分吧?”
“德行……”
余笙也不反抗,在他怀里转了个身,由他抱着,指尖一抬,逼出一缕本源精血,点在他的手腕上。
“可惜了,看来往后没机会背着你偷偷溜出去玩了。”
她摇摇头,委屈巴巴地说着,却又抬起手腕,递到陈谨礼眼前晃了晃。
陈谨礼也是同样的动作,当即取了一缕精血递过去。
一阵空灵声起,似龙凤呈祥,似琴瑟和鸣,似日月交逢,似星河相汇。
五境真元勾勒出的天地脉络间,多出了一道源自灵魂深处的感应,一道哪怕相隔万里,也能一眼寻见的感应。
“要不要试试,这感应究竟能延伸到多远?”
余笙饶有兴致地回过头问道。
却见陈谨礼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不试。”
“万里太远,就在我随时能够到的地方待着,哪都不许去。”
第350章 诶!我有一计!
破境后的第三天,陈谨礼和余笙便回了天河关。
倒也不是修为已经完善到无需打磨了。
只是集团成立之初,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陈谨礼身为牵头人,同时也是龙武国的代言人,实在不好撒手不管。
刚巧无字碑就在岩漠郡,索性薛姥姥也一同跟了过来,和皇室仙师们换换岗,也好在闲暇之余,指点二人往后的修炼。
这日清晨,余笙刚起,走进大帐就瞧见陈谨礼正奋笔疾书。
“一大早写什么呢?”
她好奇上前问到。
陈谨礼拉着她坐下,笑道:“而今咱们这个联盟还十分松散,我想找个法子,把大伙拧成一股绳。你来看。”
他指了指桌上各路盟友送来的文书。
“大伙都在提,咱们联盟之间,消息传递太慢,资源调配也很难有个统一的章程,长此以往,难成气候。”
“我琢磨着,是该有个中枢了。”
“打算怎么做?”
余笙扬了扬下巴。
她太清楚陈谨礼的性子了,能说这话,必定是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
“明面上,得是个合情合理,能让各方都接受的由头。”
陈谨礼嘴角一扬,“以‘便利盟国商贸往来,护卫物资人员流通’为由,新建一家跨国镖局如何?”
余笙眼中一亮:“这法子好!镖局在各国之间行走,合情合理,不仅方便协调资源,这些纸面文书也方便流动。”
“只是……要让这么多盟国都把自家最精锐的人手和资源交给一家镖局统辖,怕是没那么容易。”
“条件嘛,都是谈出来的。”
陈谨礼笑了笑,“此事成了,大家都方便,互惠互利的事,想来他们也都乐意坐下谈谈。”
余笙不由窃笑:“听你这意思,请柬已经送去了吧?”
“几家老朋友做完就到了,余下的,最迟不过明日。”
陈谨礼点头笑道,“先跟几位老朋友通个气,剩下的事,无非就是怎么分钱了。”
“你去聊吧,光听我都觉得头疼。”
余笙摆了摆手,把陈谨礼推离桌边,“咱们自家的事,这几日我来盯着就是了。”
陈谨礼站起身来,并未多言,贼兮兮地在余笙脸上捏了一把,转身就跑。
跟外人打交道不是余笙的强项,但处理自家事务,余笙可是一把好手。
而今天河关内外的民生政务之类,七成以上都是余笙在打理,一切井井有条,连廖无疾都自愧不如。
倒是他得了清闲,有大把的时间去做别的事了。
……
议事大堂上,巴图,祝允之,玄凝三人已各自落座。
“三位久等了。”
陈谨礼快步而来,走到主位坐下。
巴图放下茶碗,抹了把嘴:“陈兄客气,我三人已和长辈们通上了神照镜,有什么要紧事,直说便是了。”
说着,巴图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另外两人亦是同样的动作。
“有劳各位前辈,那就容我长话短说了。”
陈谨礼也不绕弯子,左右抱了抱拳,便将成立镖局的构想细细说了一遍。
“我意,此事有利于联盟长远协作,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书房内静了片刻,显然是三家的话事人正与三人沟通。
片刻后,祝允之率先开口:“陈兄此法甚妙,我海澜国没有异议,愿鼎力支持。”
玄凝紧跟着收回目光,轻轻颔首:“玄阴山门下有大批善于勘探鉴别之人,可负责沿途路线的勘定与资源鉴别。”
“哈哈!这法子有意思!”
巴图一拍大腿,笑道,“我苍狼国最不缺能打敢拼的儿郎!护卫之事,包在我们身上!”
见三人表态干脆,陈谨礼心中一定。
“有三位支持,此事便成了一半。不过,光咱们商量不够,后续加盟的七国十二宗,得让他们都参与进来。”
“这是自然。”
祝允之开口附和道,“利益均沾,方能同心协力。依我看,不妨将这镖局的份子分成三六九等,按出力多寡分润。”
“镖局盈利,按股分红,若有损耗,也按股分摊,如此公平行事,想来各方都能接受。”
“祝兄考虑得周到。”
陈谨礼当即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待余下盟友抵达天河关,还要仰仗三位帮衬。”
“陈兄宽心,谁敢唱反调,我非得找他好好‘理论’一番!”
巴图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商议既定,四人又细敲了些章程条款,直至日头偏西方才散场。
陈谨礼把三人送回住处,再回到大帐时,余笙已重新沏了热茶,见他进来,递上一杯。
“谈得还顺利?”
“比预想的还顺利些。”
陈谨礼接过茶杯,在窗边坐下,“巴图豪爽,祝允之精细,玄凝务实,有他们三人支持,这事就有了根基。”
“接下来就看那些后续加盟的势力买不买账了。”
余笙在他对面坐下,瘪嘴轻叹:“我倒是有些担心……玉麟国那边,绝不会坐视咱们把联盟做实。”
“这镖局一旦成立,他们必会想方设法破坏。”
“自然是躲不过去的。”
陈谨礼吹开茶汤上的浮沫,“明面上他们不敢乱来,毕竟幻仙盟盯着。但暗地里使绊子是免不了的。”
“所以这镖局的人手,必须精干,还得有能镇得住场的高手坐镇。”
“你有人选?”
陈谨礼沉吟片刻:“总把头的位子还待商榷,几位副把头倒是已有人选了。”
“咱们这边,请廖将军兼任,他统兵多年,调度指挥不在话下,也不必出天河关,统管麾下人手就好。”
“苍狼国的高手中选一位,负责外勤护卫,海澜国选一位,负责内务调度,玄阴山再选一位,负责勘探鉴别。”
“余下各路分号的主事,由各路盟友自行举荐,相互之间交叉任职,咱们审核即可,谁的人出了问题,谁全权负责。”
余笙点点头:“各家送来参加选拔集训的人呢?如何安置?”
陈谨礼放下茶杯,继续说道:“镖局成立后,选拔集训就设在天河关总舵。”
“一来,这些人可充作镖局第一批骨干,二来,也能防止有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安插眼线。”
“集训的章程我拟了个大概,索性就用梅花山庄的选拔路数好了。”
余笙听得仔细,末了轻笑道:“你这是打算搞个小仙门出来啊?不怕姥姥收拾你?”
“这不是显得姥姥手段高明么?”
陈谨礼也咧嘴一笑,“事急从权,眼下最要紧的,就是那三十六个浮动名额,只剩不到半年,来不及新订规矩了。”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余笙附和着点了点头,再无异议。
而今百朝诸国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三十六个浮动名额,就看谁能争取到更多。
联盟初立,底蕴远不及那两大集团,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将全部的力量汇集一处,奋力追赶了。
第351章 圣凰国的邀请
翌日,余下的七国十二宗陆续抵达天河关。
之后的商议,倒是进行得十分顺畅。
这些个后来的盟友们,或与海澜国有密切的贸易往来,或与苍狼国有深度的战略合作,十二宗内更有大半都与玄阴山世代交好。
而今龙武国的一系列优势也都被摆上了台面,虽不足以直接撼动两大集团,但明眼人都能从中看到未来。
以至于关于镖局的构想刚一提出来,那七国十二宗的盟友便纷纷欣然应下,一切都按拟定好的章程来办。
剩下的,无非就是筛选用人,在各地新建分号了,待一切办妥,即可开始运转。
过程虽易,但终究还是花了不少时间,待将此事的诸多细节敲定下来,已是隔日傍晚时分了。
送走最后一家盟友后,陈谨礼可算得闲,折回了大帐中。
刚到大帐门前,就听里头有谈话声,似是余笙在接待某位客人。
听来是个女子,并非闻人羽仙或是温念卿等人,声音颇有些陌生,倒是听得出年纪不大。
“聊什么呢?打扰了。”
陈谨礼撩开门帘步入其中,这才看清来人。
十八九岁的模样,面容生得灵秀,修为只在四境中期,算不得什么高手。
倒是那一身锦衣,来头不小。
那是圣凰国宫廷禁卫的服饰,先前倒是在凰舞身边见过类似装扮的护卫。
“小公爷辛苦。”
那少女转头抱拳,盈盈一笑,“既然小公爷忙完了,我就长话短说了。”
“圣女殿下有意邀请小公爷赴宴,特令我来问问,小公爷可有空闲,赏光一叙?”
陈谨礼并未立刻作答,抬眼看向余笙。
就见余笙略微点头,想来已经仔细询问过宴会细节,确定有必要去一趟了。
“好说的,圣女殿下盛情相邀,我又岂能让殿下扫兴?劳请回报一声,自会按时到场的。”
闻言,那少女脸上的喜色丝毫也不隐藏,当即从袖下抽出请柬递了过来。
“那就恭候小公爷大驾光临了,小公爷想带何人尽可自便,给小公爷留出百八十号人的席位还是不在话下的。”
说罢,那少女便朝二人躬身一拜,转身退去。
陈谨礼这才走到桌边坐下。
“看这架势,阵仗不小啊?”
他扬了扬手里的请柬笑问道。
余笙点了点头:“是不小,说是什么‘霓凰庆’,是那位圣女殿下的私人庆典来着,圣凰国有份量的盟友都会去。”
“那我是该算盟友呢,还是该算有份量?”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道。
余笙两手一摊:“试试不就知道了,不然还能请你干嘛?摆明了就是来试探你的,安没安好心,就不好说了。”
“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谨礼嘴角微扬,“起码目前看来没什么恶意,我也确实想见识一下圣凰国的手段。”
“听说这些年,圣凰国大都以‘怀柔’的方式拉拢旁人,手段还算温和,若能与之交好,倒也算好事一件。”
“别是看上你了吧?”
余笙手肘杵了杵陈谨礼,一脸揶揄。
“那你可得陪我去一趟,好好把把关。”
陈谨礼索性顺着余笙的话往下说,“免得一不留神,带回来个娇蛮任性的,惹得家宅不宁。”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心里有数。
圣凰国想试试他们这股新兴势力,刚巧,他们也想见识一下圣凰国的路数。
圣凰国的总体实力,其实不如玉麟国。
但以圣凰国为首的第二集团,和玉麟国为首的第一集团争锋多年,始终没能分出个胜负来。
这其中少不了圣凰国的筹谋运作,其手段自不会弱。
而今大家都有玉麟国这个共同的敌人,短时间内,起码在利益上是一致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想必圣凰国那边,也是同样的想法。
究竟是敌是友,走一趟就知道了。
……
碍于路途遥远,宴会最终定在了圣凰国在天枢城的行宫,栖凰苑。
赴宴这日,陈谨礼明面上只带了余笙一人。
但任谁都知道,陈谨礼身边,不仅有幻仙盟派遣的四位六境高手,暗地里,还不知有多少长辈高手护着。
云车穿过天枢城中心,越往西行,周遭越是清静。
建筑渐疏,林木渐密,灵气也愈发浓郁纯净,显然这一带被精心布置过聚灵阵法。
天枢城不属于百朝任何一国,原则上是不允许各国私自改建的。
但此处显然是经过一系列的改造,圣凰国显然是从幻仙盟那里拿到了许可。
光凭这一点,就足见圣凰国手段不俗。
最终,云车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园林入口停下。
入口并无高大门楼,只有一道爬满青藤的月洞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栖凰”二字。
笔法圆融内敛,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
圣凰国的侍从早已在此等候。
见陈谨礼下车,一名青衣侍女上前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可是龙武国的陈小公爷?圣女殿下已等候多时,请随奴婢来。”
陈谨礼颔首致意,与余笙对视一眼,便随着侍女步入月洞门。
门内景象,与门外判若两界。
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而是一片极为开阔雅致的园林。
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草一木的布置,都暗合自然韵律,行走其间,心神不由自主地便会宁静下来。
“好高明的阵法……”
余笙以传音轻声说道,“浑然天成,不露痕迹,却又将方圆数里的灵气尽数汇聚于此,布阵之人,不下六境!”
陈谨礼微微点头,心中亦是一凛。
这等举重若轻的手段,比直白的炫富炫耀武力,更显底蕴深厚。
引路的侍女步履轻盈,带着他们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方临水的广阔平台,已设下数十席案几,此刻已有不少宾客落座,彼此低声交谈,气氛颇为融洽。
陈谨礼目光扫过,认出了其中不少面孔。
有圣凰国核心盟国的王公贵族,也有依附其下的宗门长老,以及来自各国的仙师高手,目光所及,光是六境高手就不下十人。
唯独不见身为宴会主人的凰舞。
这些人无论身份高低,此刻皆神色放松,面带笑意,颇为享受。
他们的目光偶尔会投向平台一侧的临水轩榭,那里隐约有琴箫合鸣之声传来,清越悠扬,为宴会平添几分风雅。
侍女将陈谨礼四人引至前排偏左的一处席位:“小公爷,余姑娘,请在此稍坐,殿下稍后便到。”
案几上已摆好了灵果仙酿,果香与酒香混合着园中花草清气,令人食指大动。
陈谨礼与余笙刚坐下不久,便觉一道目光投来。
转头望去,只见斜对面席位上,一位身着玄色劲装,背负长剑的中年男子正望向他。
此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气息凝练如铁,赫然是一位六境剑修!
第352章 确是一番肺腑之言
略作分辨,陈谨礼便认出了此人身份。
此人是北地“北寒剑宗”的宗主韩绝,乃是圣凰国麾下,一家以武着称的附庸宗门。
此人素来以剑法狠辣、性子孤傲闻名,此刻目光接触时,却是微微颔首致意,幅度很小,但确确实实是主动打招呼。
陈谨礼心中微动,亦礼貌地回以颔首。
韩绝随即转开目光,恢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一细微举动,立刻让陈谨礼对圣凰国的掌控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连韩绝这样的人物,在此都如此守礼,那位凰舞殿下的手段果然不一般。”
余笙暗下传音,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怀柔手段用到极致,便是如此。”
陈谨礼回应,“让人心甘情愿地遵从某种秩序,要比用武力强迫高明得多,也牢固得多。”
陆续又有宾客到来,平台上的席位渐渐坐满。
陈谨礼注意到,后来者中,有几位气息格外深沉晦涩的老者。
他们衣着朴素,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但周围其他宾客,包括几位六境高手,都会在不经意间向他们投去敬畏的一瞥。
这几人,恐怕就是圣凰国隐藏在暗处的真正底蕴了。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平台上的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临水轩榭中的乐声也悄然停歇。
一阵清雅的香风拂过,伴随着环佩叮咚的细微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平台连接内苑的廊道入口。
一道倩影,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正是圣凰国圣女,凰舞。
她今日未着宫装盛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满头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绾起,颇有几分出水芙蓉般的清丽。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清澈柔和,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宾客。
凡是被她目光触及的人,无论身份高低,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仿佛能被这目光注视,本身就是一种荣幸。
陈谨礼静静看着。
这位圣女殿下的气场很特别,没有盛气凌人的威压,也没有故作姿态的疏离。
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但偏偏在这种亲和力之下,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恭敬。
这种将“势”融入无形的手段,可比许多咄咄逼人的高手更令人心惊。
凰舞走到中央主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面向众人,微微欠身,声音温柔悦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感谢诸位能在百忙之中前来参加我这小小的霓凰庆,栖凰苑简陋,唯有清茶淡酒,园中景致,聊表心意。”
“望诸位今日能暂抛烦忧,尽兴而归。”
席间立刻响起一片应和恭维之声,气氛顿时更加热络。
凰舞含笑颔首,这才优雅落座。
她目光流转,很快便落在了陈谨礼这一席,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真切了几分,遥遥举杯示意。
陈谨礼与余笙亦举杯回敬。
宴会正式开始。
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各色珍馐美馔,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俨然一副宾主尽欢的和乐景象。
凰舞并未一直高坐主位,是不是便起身离席,走到某些席位前,与宾客低声交谈几句,每每引得对方受宠若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凰舞终于端着酒杯,走到了陈谨礼和余笙的席前。
“陈小公爷,余姑娘,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她笑意盈盈,目光仅在陈谨礼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转向余笙,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欣赏。
“早就听闻余姑娘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陈小公爷好福气。”
余笙微笑还礼:“殿下过誉了。蒲柳之姿,岂敢与殿下相提并论?”
“不过是些虚名罢了。”
凰舞轻轻摇头,这才看回陈谨礼,说回正事,“小公爷,你与玉麟国那位的过节,如今也算是人尽皆知了,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圣凰国虽力薄,但朋友有难,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她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朋友间的关切问候。
陈谨礼心中警醒,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多谢殿下挂怀,力所能及之事,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那就好。”
凰舞似是松了口气,“玉麟国行事向来强势,小公爷初掌联盟,锐意进取是好事,但也要多加小心。”
“他们对于不受掌控的新兴势力,向来是缺乏耐心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姐姐我痴长几岁,有些话或许不中听,但确是一番肺腑之言。”
“在这百朝之地,单打独斗,终究难成气候。尤其是面对玉麟国这样的庞然大物,寻个可靠的盟友,方能走得更远。”
陈谨礼点头,神色恭敬:“殿下金玉良言,在下铭记于心。只是联盟新立,诸事繁杂,眼下只求能站稳脚跟,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说得是。”
凰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稳扎稳打,方是正道。不过有些便利,若能早些互通,对彼此都有好处。”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亲切,“若小公爷不嫌弃,日后联盟有何疑难,大可遣人来询,圣凰国自会尽力提供方便。”
“承蒙殿下抬爱了。”
陈谨礼抱拳一礼,心中明镜似的。
情报与资源,是一个势力最重要的命脉。
圣凰国主动提出共享“便利”,看似慷慨,实则就是想拉他上船,利益绑定。
一旦答应,日后许多动向便难逃圣凰国耳目,许多关键资源也可能受制于人。
“殿下美意,容我先行谢过。”
陈谨礼举杯,郑重道,“待我等内部议定章程,必当正式遣使,与贵国详谈协作细则。”
他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只是将时间往后推。
凰舞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深邃,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同样举杯,与陈谨礼轻轻一碰:“理应如此。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再是寒暄几句,她才翩然离去,转向其他席位。
“感觉如何?”
待凰舞走远,余笙方才传音问道。
“比预想的更……”
陈谨礼斟酌了一下用词,“更‘舒服’,让人觉得不接受她的好意,都有些不好意思。”
“确实厉害。”
余笙附和着点头,“玉麟国是把刀明晃晃地架在你脖子上,告诉你要么臣服,要么死,她不一样。”
“她亲手把路铺在你脚下,把伞撑在你头顶,让人觉得跟着她走,就是最好的选择。”
“等习惯了这条路,这把伞,再想离开就难了。”
“她给足了面子,也留足了余地。”
陈谨礼指尖轻叩桌面,“这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留拒绝的余地,想必后头,还有更多的‘好处’等着咱们呢。”
第353章 二位留步,私下聊聊?
之后的宴会期间,凰舞没有再对陈谨礼二人多说什么,只是偶尔隔着人群举杯示意,笑容依旧温和得体。
她将大部分时间用在与其他重要宾客的交谈上,时而倾听,时而浅笑低语,将宴会的气氛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热度。
直到月华初上,宴会方才散场,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
陈谨礼和余笙也随着人流,转身准备离去。
两人刚刚出了栖凰苑主平台,即将走出月洞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小公爷,余姑娘,请留步。”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恭敬。
陈谨礼和余笙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正是之前引他们入园的那位青衣侍女。
她来到近前,先是对着二人盈盈一礼,随后压低了声音。
“小公爷,余姑娘,今日宾客众多,圣女殿下颇觉有些怠慢了二位,特令我邀二位至栖凰苑里间一叙。”
侍女虽然是悄悄过来的,说话时也并未声张,刻意回避了周围尚未完全散尽的宾客视线。
但这个举动,还是被不少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陈谨礼立刻意识到了凰舞的小心思。
这邀请的时间点选得极为巧妙。
宴会刚散,众人皆在离去途中,此刻折返,动作再轻也难逃众人之眼。
别人盛情相邀,若不去,便是当众拂了圣凰国圣女的面子。
哪怕凰舞自己不做追究,今日在场这些第二集团的盟友,只怕今后也不会给他这新兴的第三集团好脸色看。
圣女私下邀请,摆明了示好,却如此不识抬举,得罪的可就不是凰舞一人,而是整个第二集团了。
可要是去了,无论之后聊什么,是否真的达成合作,旁人都会默认他已经和凰舞达成了某些共识。
至少是关系亲近,有深入谈话的资格。
都无需达成什么共识,只要去了,凰舞拉他上船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
进退之间,皆是算计。
陈谨礼不得不佩服凰舞这小把戏玩得纯熟,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承蒙殿下厚爱,在下却之不恭,还请姑娘带路。”
侍女脸上流露出几分像是做给旁人看的欢喜,赶忙侧身引路。
“二位请随我来。”
陈谨礼与余笙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了然。
两人便跟着侍女,再次绕过竹林,却不是回方才饮宴的平台,而是沿着另一条更为幽深的小径,向栖凰苑的更深处走去。
小径蜿蜒,穿过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其中灵花异草在月色下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幽香阵阵。
尽头处,是一座独立的水榭,风格与外部园林一致,朴素雅致。
四面轩窗敞开,垂着竹帘,内里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
“殿下,陈小公爷和余姑娘到了。”
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
“快请进来。”
凰舞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比宴会上多了几分随意与亲近。
侍女打起竹帘,陈谨礼与余笙迈步而入。
精舍内陈设简单,不过一副桌椅,一架古书,一张古琴。
凰舞已换下了宴会的流仙裙,换上了一身寻常衣物,正坐在桌边亲手烹茶。
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冲淡了先前宴席间的酒肉气息,显得格外清净。
见到二人进来,凰舞放下手中的茶具,起身相迎。
“冒昧请二位折返,实在是不好意思。快请坐。”
“殿下客气了。”
陈谨礼和余笙行礼后,在凰舞对面坐下。
凰舞重新落座,执壶为二人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宴席之上人多口杂,许多话不便明说。如今是私下会见,没有外人,很多话便可以敞开说了,也自在些。”
她将两杯清茶推到陈谨礼和余笙面前,抬眼看向陈谨礼,目光清亮,不再掩饰其中的诸多好奇。
“我得恭喜小公爷,短短时日,第三集团已是有了架构,各路盟友同心同德,属实厉害。”
“殿下过奖,不过是诸位盟友给面子,齐心协力罢了。”
陈谨礼谦逊道。
“小公爷不必过谦。”
凰舞摇了摇头,语气转为认真,“请二位过来,就是不想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她顿了顿,直视着陈谨礼的眼睛,“关于小公爷和那姬临渊之间的纠葛,而今也非什么秘密了。”
“这些年来,玉麟国以势压人的事并不少,但能重新站起来的,唯有小公爷一人。”
“此事乃我生平大憾,亦是玉麟国恃强凌弱之明证。”
陈谨礼神色不变,淡然回应。
“是啊,恃强凌弱。”
凰舞轻叹一声,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感慨,“先天道种被夺,经脉尽毁,道途断绝,别说百朝之间了,纵是古往今来,能从中恢复者,也寥寥无几。”
她话锋一转,目光中的好奇更浓了几分,“说实话,我很好奇小公爷是如何恢复的。”
“先前在天枢城开会议事时,小公爷尚还在四境巅峰,如今已入五境了吧?”
“究竟是何等大神通,不仅让小公爷重回仙路,还这么快就迎头赶上,追平了一流天骄的进度?”
陈谨礼心下暗笑,果然如他所料,叫他们回来,就是想从他们嘴里套出些有用的情报来。
他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说来惭愧,能重回仙途,多亏龙武国长辈们呕心沥血,研发出的‘镀灵经骨’之法。”
“此法想来殿下有所耳闻,可重塑根基,弥补缺损,只是此乃龙武机密,虽在第三集团内部有所流动,但具体炼制之法与核心要义,恕我不便详述。”
凰舞闻言,并未露出失望或不满,反而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镀灵经骨……我自然是有所耳闻,龙武秘术,果然不凡。”
她自然能听出这话中的敷衍。
那镀灵经骨之法确实玄妙,但显然不足以让一个根基尽毁的人达到如此惊人的高度。
放眼当今天下,同辈之中能入五境的,都要比陈谨礼二人年长。
乍一听还不算什么,大多数人也只当他陈谨礼天资惊人,在各路天骄中都能名列前茅。
但越是了解陈谨礼的过往,就越觉得此事,简直惊为天人!
即便是她自己,六岁开始修行,身怀当世一流的天资,坐拥圣凰国和第二集团海量的资源,也是二十一岁才入五境。
那是实打实的十五年苦修。
可陈谨礼呢?
归国时已年近十八,道种沦丧,经脉尽毁,这还不算。
龙武国是什么情况,谁都清楚,能拿得出多少资源供他修炼?
可这才过去多久?陈谨礼便是稳稳踏上了五境!
要说这中间没点通天秘法,神通异术,谁信?
瞧见陈谨礼踏入五境,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接收到一个明确的信息。
陈谨礼手里,必定有某种超出世人理解的神通,能催生出近似天骄,乃至超越天骄的妖孽来!
哪怕适配者万里挑一又如何?
手握此法,就等于手握未来!
第354章 哪来的十万个为什么!
“殿下不必试探于我,确是镀灵经骨之法让我重塑了修为。”
陈谨礼立马看透了凰舞眼中狂热的好奇,摆了摆手笑道,“硬要说的话,大概是我一路奇遇颇多,运气使然吧。”
“别说殿下了,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有生之年竟还能追得上各位天骄同辈,只能说天赐之福,好自珍重吧。”
听到此处,凰舞算是明白,此事,没必要往下追问了。
陈谨礼定然有特别之处,只是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其中缘由,还不能向她坦白。
她也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将话题转移开。
“既然小公爷不愿多谈此事,那我们聊聊别的。”
“比如,小公爷的第三集团,打算如何在这百朝之地,尤其是玉麟国虎视眈眈之下,真正立足?”
不等陈谨礼回答,她放下茶杯,自顾自地分析起来。
“眼下局势,明眼人都看得清楚。玉麟国底蕴深厚,第一集团聚集了最多最顶尖的势力,地位依旧无法撼动。”
“说实话,只要玉麟国一天不垮,这第一集团,就始终是所有后来者头顶最大的威胁。”
“我圣凰国所聚合的第二集团,这些年来也算集聚了不少尖端人才,在诸多领域与玉麟国争锋。但可惜啊……”
凰舞看向陈谨礼,目光坦诚,“至今为止,我们始终未能真正突破玉麟国在一些关键的技术封锁。”
“有些壁垒,并非人多势众就能打破,或许……我们需要走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据我所知,小公爷却似乎在很短时间内,找到了某种突破封锁的方法。”
“别的不说,单是那镀灵经骨,能绕开传统资质限制,快速培养中坚力量,这就已经触及了玉麟国垄断的根基之一。”
“我很好奇,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我要是再说运气使然,殿下不会拿茶泼我吧?”
陈谨礼嘿嘿一笑。
他自己的事都不敢对外人暴露,更不必说此事,直接涉及到余笙的先天道体了。
他那一身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当真铁了心仔细调查,多多少少还是能查到线索的。
但事关余笙,可就是龙武国绝不容外泄的核心机密了,即便是第三集团的盟友,也不可能知道详情。
“这茶是我最喜欢的,可舍不得拿来泼你。”
凰舞瘪了瘪嘴,已经料到了他的说辞,“还是等我喝完了,直接扔茶杯砸你吧。”
“核心机密关乎生死存亡,恕我必须保密。”
陈谨礼拱手笑道,“殿下若是有兴趣……还是算了吧,殿下怎可能屈尊入我麾下呢?”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凰舞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既没有逼问,也没有不悦,反而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理解和赞许。
“理应如此。若轻易便能说出来,反倒显得轻浮了。”
她并未纠缠,语气一转,提出了自己蓄谋已久,或者说本次私下会见真正的诉求。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凰舞的神色总算变得严肃起来,“圣凰国以及整个第二集团可以在此承诺,从即刻起,给你的第三集团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持。”
“资源上的,情报上的,乃至政治立场上的,只要你需要,我们都可以尽力提供。”
“作为交换,我希望小公爷,能帮我们,帮整个第二集团,打破玉麟国的技术封锁。”
“不一定是具体的秘法传承,一种破局的思路,一个值得深挖的研究方向,或者一个可行的方案,都可以。”
“具体用什么办法,由小公爷自己考虑,我相信以小公爷展现出的不同,能帮我们找到破局之法。”
这个提议,不可谓不大。
等于是圣凰国和整个第二集团,以庞大的资源和人脉,来换取陈谨礼一个“破局”的希望。
凰舞似乎是怕分量还不够,又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筹码。
“我不敢妄言小公爷志向何在,但想来对漫漫仙路还是颇有兴趣的,若小公爷愿意,我可以再给小公爷一个承诺。”
“待到上古遗迹正式开启时,圣凰国和第二集团的所有力量,会全力帮助你,夺取其中最重要的传承!”
陈谨礼和余笙皆是听得一愣。
凰舞先前所言,还算在情理之中,突破玉麟国的技术封锁,对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势力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
自然也值得圣凰国和第二集团开出天价。
但那上古遗迹中的传承,可是另一码事。
百朝诸国为此忙前忙后,就为了能从其中分到些好处。
凰舞这么一句话,可是把整个第二集团的利益,都给押上了牌桌!
“容我冒昧,此事当真是殿下一人就能决定的事?”
陈谨礼带着一丝诧异地问道,“那上古遗迹中的传承,未必不能给殿下提供破局之法,殿下何必如此呢?”
“为了‘安稳’。”
凰舞笑了笑,直直看着陈谨礼,“那传承固然是无价之宝,但在我看来,国家和联盟真正强大独立,远比个人的未来重要。”
“传承能否落入我手,又能否为我破局,一切都是未知,相比之下,还是小公爷你,更能让我安心。”
“希望小公爷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想必小公爷会是那个懂我的人。”
陈谨礼没有立刻回应。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汤,似乎在认真权衡利弊。
水榭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茶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后,陈谨礼总算抬起头,迎上凰舞期待的目光。
“殿下所言甚是有理,玉麟国确是我们共同之敌,携手合作,亦是情理之中。”
“殿下今日坦诚相待,在下铭记于心。待我回去后,必定将殿下美意告知诸位盟友,尽快商议出一个明确的答复来。”
凰舞听罢,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反倒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她微微颔首笑道:“是我心急了,小公爷尽管回去商议,无论结果如何,我圣凰国的大门,始终向小公爷和第三集团敞开。”
“今日之谈,出得我口,入得你耳,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句,小公爷大可放心。”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给足了面子,也留足了余地,让人感到如沐春风,生不出恶感。
“多谢殿下体谅。”
之后,三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趣闻,约莫着半个时辰后,陈谨礼见时机差不多了,方才起身告辞。
待陈谨礼和余笙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水榭的竹帘再次落下。
凰舞脸上的温和笑容,也渐渐归于平静。
“而今百朝间这一潭死水,实在叫人不痛快,可别让我等太久啊……”
第355章 都不是什么好人来着
陈谨礼和余笙出了栖凰苑,登上等候的云车。
先前就该离开的宾客里,依稀留下了几人,暗中算着他们二人折返回去待了多久。
不必知道谈话的内容,只需算算时间,看看他们出来时的面貌,就可大抵猜到交谈的内容了。
二人倒也配合,一路说笑着走出来,直到上车之前,都是一副兴奋欢喜的模样。
也好让那些等着看结果的人瞧见,他们不是第二集团的敌人,和凰舞聊得很愉快,今后大抵会是一条船上的人。
不出所料,藏在暗处观察的人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立刻心满意足地退去。
想来这消息,很快就要传遍第二集团了。
车厢门关上,总算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陈谨礼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靠在车厢壁上,若有所思。
余笙伸手握住他的手:“感觉如何?”
“是个厉害角色,比之前遇到过的人高明太多了。”
陈谨礼直言不讳,“不仅没吃什么亏,还得了不少唾手可得的好处,按说应该是咱们赚了才对,可总觉得让她占了个大便宜。”
“她真能舍得那么大的本钱?”
余笙不禁问道。
“总归不会吝啬就是了。”
陈谨礼分析道,“扶持我们是真,想借我们的法子打破技术封锁也是真,但真在她扶持下壮大,到时只怕就身不由己了。”
“今日折返,已在第二集团各路势力心中留下印象,咱们不可能倒向玉麟国,若要彻底独立,这些印象会变成对我们的排斥。”
“如此看来,她是在压缩我们保持中立的空间。”
余笙点头附和,“你说她是单纯想突破玉麟国的压制,还是更想……取而代之?”
“我猜是后者占多。”
陈谨礼摇头笑叹道,“论实力,圣凰国并不逊色玉麟国太多,论家底,第二集团也能和第一集团抗衡。”
“要说优劣,无非是玉麟国手中的那些技术,依旧是稳坐百朝之巅,依旧能压制,乃至锁死余下各国的发展。”
“当真破了此局,玉麟国将再无优势,甚至被群起而攻之。”
“也算是好事一件吧?”
“算,但也不那么好。”
陈谨礼依旧摇头,“玉麟国势大,手段狠辣非常,有此做比,才显得圣凰国的怀柔手段亲切。”
“要是没了玉麟国,只怕她立刻就会是另一副嘴脸,我能感觉到她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余笙笑吟吟地看着他问道。
陈谨礼沉默了片刻:“联盟立足之初,自然是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落后就要挨打,壮大自身比什么都重要。”
“我意,这个忙可以帮,她想要的技术也可以给,但得好好留一手,留下足够的手段反制。”
“相比起让百朝之间换个霸主,我更希望百朝之间,从此没有这个霸主。”
余笙听罢,一脸憋笑的表情:“他日圣凰国取代玉麟国称霸,手头的大杀器全都听你号令?”
“也不是不行。”
陈谨礼嘴角微扬,“起码到她忍不住露出獠牙的时候,我得有那个本事,拔了她的牙。”
“人家给你那么大好处,你就这么编排人家?真没良心!”
余笙终究忍不住失笑起来,“是个坏东西,我喜欢!”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再往下说。
凰舞有句话倒是没说错,他确实很懂凰舞的那点心思。
一切温和亲近,都只是她精致的表象,是她收拢人心,招揽助力的手段。
她把自己装扮成一只温驯的猫,让人情不自禁地与之亲近,甘愿为她提供方便。
但归根结底,她是猎手,有她的利爪和獠牙。
养猫还得时不时剪个指甲,免得抓坏了家具,抓伤了主人。
类似的权力和手段,他可没打算放手。
“回去之后做好准备吧,今天的事,想来玉麟国那边也会收到消息。”
陈谨礼转头看向车窗外,兀自笑道,“会有人手脚不干净,也会有人‘刚好’能提供助力。”
“也该轮到玉麟国的人睡不着了。”
……
玉麟国都城,东宫深处。
姬临渊斜倚在宝座上,长发未冠,披散在肩头,那张阴郁柔美的脸,被衬得格外妖冶。
下方,正有近侍详细汇报着栖凰苑今日之事。
姬临渊听罢,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凰舞还是那套把戏,她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吃她那一套?”
“一贯如此。”
近侍依旧平静作答,“她对陈谨礼评价颇高,有意与之深交,只是陈谨礼的态度并不明朗。”
“评价颇高么……”
姬临渊再度发笑,“本以为抽了他的道种,断了他的仙路,便该是永世不得翻身的烂泥。”
“没想到这烂泥里,也能爬出只不安分的虫子。”
“可惜啊,虫子终究是虫子。当年能碾死他一次,如今,照样能碾死他第二次。”
说到这,姬临渊缓缓站起身来。
“算起来,他那第三集团,如今正是招募人手的时候吧?”
“正是。陈谨礼已放出风声,第三集团的内部选拔集训将设于天河关,集训章程,据说参照了梅花山庄的选拔路数。”
“那就给他添把火,加些柴。”
“殿下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搞选拔集训,广纳英才么?那就让他纳个够。”
姬临渊拂袖转身,吩咐道,“去挑一批人,要机灵的,背景干净的,给他送去。”
近侍立刻了然:“殿下是想派人混入他们的集训?”
“会不会说话?怎么能是混入呢?”
姬临渊纠正道,“是投奔。是那些走投无路又渴望机缘,对玉麟国恨之入骨的散修,去求他陈小公爷开恩。”
“要让他们在选拔中脱颖而出,顺利进入集训,争取成为核心。必要的时候,给咱们陈小公爷制造些‘小麻烦’就是了。”
他一边说着,重新靠回宝座,“我特别想知道,他这只从烂泥里爬出来的虫子,聚拢起这群乌合之众,究竟能经得起几分风雨。”
“属下即刻去办。”
近侍当即叩首,“明日天明时分便可筛选出来,交于殿下过目。”
“去吧。”
姬临渊挥了挥手,目光再次投向殿外,“做得干净些,别露了破绽。要是连选拔都过不了……也就不必回来了。”
“是!”
近侍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殿中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姬临渊独自坐在空旷的宝座上,思绪似乎飘远了些。
当年那家伙被按在祭坛上,眼中充满了恐惧,不甘与绝望。
他亲手剥离了那道种,感受着其中精纯磅礴的生机与道韵,何等的快意。
“陈谨礼……”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某种复杂难言的味道。
“好好享受你重新得来的这一切吧。”
“我很期待你再次失去一切,跌回泥泞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第356章 喂点耗子药得了
自栖凰苑归来后,陈谨礼并未立刻对凰舞的提议做出回应,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镖局的筹建事宜中。
这日清晨,天河关议事堂内,陈谨礼正与巴图,祝允之,玄凝三人核对各处分号的选址名录。
“北境七处分号,苍狼国已派人实地勘验过,位置皆在要地,往来商队必经之路上。”
巴图指着舆图上的标记,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我苍狼国的儿郎们办事利落,半月之内,便能将分号建起,护卫人手会同步入驻。”
祝允之接过话头,指尖在海澜国沿海一带划过:“沿海十二处分号选址也已敲定,皆在港口市集,水路陆路皆便。”
“海澜国的船队可提供定期护航,沿途补给点也已联络妥当。”
玄凝则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按在桌上,投射出密密麻麻的灵纹图谱。
“这是玄阴山弟子初步勘测出的主商路灵脉分布,沿途可能存在的一切风险都已标注。”
“说来此事,还多亏了贵国那两大商号从中协助,光靠玄阴山,还真没法能做得这么详细。”
陈谨礼仔细看过,点头赞道:“三位办事周全,辛苦了。各处分号的主事人选如何?三位可有定夺了?”
巴图拍了拍胸脯:“陈兄放心,我苍狼国举荐的皆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将,有任何问题,我巴图提头来见!”
“海澜国举荐的皆是各大兴国之家的直系传人,实力或许不及苍狼国的将军们,但经营调度,人情往来皆是熟手。”
祝允之补充道。
玄凝轻轻颔首:“玄阴山派的几位长老都出自核心层,有数道天道誓言约束,还请小公爷放心。”
陈谨礼听着三人的描述,心中大定。
加上龙武国这边选出来的管事,核心圈层至少三分之二的人,都无需担心了。
余下七国十二宗各自举荐的那些人手,留些时日观察便是。
勠力同心最好不过,想生事,也绕不开核心层,掀不起大风大浪来。
再加上交替任职,主家担责的规矩,想搞事情,更是难上加难。
这些人,便是未来镖局各处分号的骨架。
“多劳三位费心,此事想来是不用我胡乱插手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正好,选拔集训的章程也已拟好,之后便可公布,具体的章程……”
话说到一半,门外忽然有亲卫来报。
“禀小公爷,关外来了两批人,说是来投奔您的。”
“投奔我?”
陈谨礼眉毛一扬,“多少人?什么来路?”
“两批人分开来的,一批约莫二十余人,自称是被玉麟国迫害的散修,听闻小公爷有重塑根基之法,特来投奔。”
亲卫顿了顿,“另一批只有七八人,说是奉圣凰国圣女之命,前来交流技术的。”
陈谨礼嘴角微扬:“倒是来得巧。让他们到偏厅等候,我稍后便到。”
亲卫领命退下。
“这帮家伙,还真是闻着味儿就来了!”
巴图率先失笑起来,“那些散修,怕是姬临渊那混账送来的,想骗几套镀灵经骨回去呢!”
“可不是么?那两家的人,也真够不要脸的!”
祝允之亦是发出一声冷哼,“圣凰国的人八成也是这个主意,想来揣着什么宝贝,要拿出来交换呢!”
玄凝倒是一言不发,只默默看着陈谨礼。
“意料之中的事。”
陈谨礼神色平静,“之前和凰舞见了一面,总归是有消息传出去的,他们不使点手段,我心里还真不踏实。”
“陈兄预备怎么应付?”
巴图当即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要我说,直接打出去拉倒!你不好下手,我来!”
“巴图殿下真没眼力见!”
一旁的玄凝忽然笑了起来,“来了客人,自然得好好‘招待’一番,岂能失了咱们联盟的气度?是吧小公爷?”
陈谨礼故作惊讶地看着玄凝:“哦?那你说说,如何‘招待’他们才好?”
“我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玄凝吐了吐舌尖,嬉笑道,“要我说的话,在招待他们的吃喝里放点耗子药得了!”
几人听罢,皆是失笑。
话是玩笑话,但几人心里皆是有数。
那份“耗子药”,自始至终都在陈谨礼手里,早就替这帮人准备好了。
“罢了,此事交给我便是,盟内的其他事情,就仰仗诸位能者多劳了。”
陈谨礼起身抱了抱拳,三人也立刻心领神会,道别一声,转头离去。
说到底,那镀灵经骨,是龙武国的手段,是属于他陈谨礼的。
有他应付,便也足够了。
……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陈谨礼与余笙一同来到偏厅。
偏厅内已分作两拨人,泾渭分明。
左边一拨约二十余人,衣衫褴褛者有之,面色苍白者有之,甚至有人需靠旁人搀扶才能站立。
目光所及,个个气息萎靡,经脉间皆有损毁的痕迹。
稍加感知就能发现,这其中甚至有人的经脉已经损毁多年,仓促修补之下,早已偏离了正轨。
右边一拨只有七人,皆着圣凰国制式的月白长袍,胸前绣着凰纹,相较之下,可谓贵气逼人。
见陈谨礼进来,两拨人皆起身行礼。
左边那拨人中,一名看起来年约三十,左臂衣袖空荡的男子上前一步,扑通跪倒在地。
“小人王焕,携众兄弟拜见小公爷!”
他这一跪,身后二十余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王焕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与恨意:“小人们皆是受玉麟国迫害的散修,或被夺了家传功法,或被毁了修行根基,更有兄弟惨死在玉麟国爪牙手中!”
“听闻小公爷亦曾遭玉麟国毒手,却能东山再起,研出重塑根基的秘法,小人们斗胆前来投奔。”
“我等愿为小公爷肝脑涂地,只求小公爷赐我等一线生机,让我等有机会报仇雪恨!”
他说得声泪俱下,身后众人亦是悲愤交加,有几人甚至哽咽出声。
陈谨礼上前两步,伸手将王焕扶起,温声道:“诸位受苦了,承蒙诸位信得过我前投奔,场面话我就不说了。”
“重塑根基之法耗费甚巨,且需适配者体质特殊,稍后我会为诸位查验体质,方可决定能否施术。”
王焕一行人闻言,眼中皆是闪过狂喜,连忙再拜。
“全凭小公爷做主!”
安抚完这边,陈谨礼方才转向圣凰国的那群人。
七人中,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子上前半步,拱手抱拳。
“圣凰国使团,奉圣女殿下之命,前来与贵国交流。小女子赤鸢,暂领使团主事,见过小公爷、余姑娘。”
“此乃圣女殿下亲笔书信,请小公爷过目。”
陈谨礼接过书信展开,上面是凰舞清秀的字迹。
内容无非是“促进合作交流”之类的客套话,言外之意,就是来催他赶紧考虑清楚,给个明确答复的。
第357章 大白天的,急什么?
“几位客气了。”
陈谨礼将书信收起,笑道,“既然是技术交流,自当坦诚相待,不知几位想从何处着手?”
赤鸢微笑道:“来时殿下特意交代,龙武国的镀灵经骨之法玄妙非常,希望能求见真容。”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作为交换,我等今次带来了二十余种独门技术,想必小公爷会感兴趣的。”
陈谨礼暗自点了点头。
这筹码,果然分量十足。
多年来,百朝之间虽无人真正打破玉麟国的技术封锁,但这过程中,仍是诞生了许多独道的技术。
其中的每一项,都是诸国无数的资源心血堆砌而成。
放在平日里,任何一项技术都是各国的心头肉,而今凰舞为了得到镀灵经骨的核心技术,一口气抛出二十余项,属实惊人。
即便是些相对边缘的技术,也足见诚意了。
陈谨礼面上露出欣喜之色:“圣女殿下果然大方,既如此,陈某也不好吝啬,容我安置好各位投报之人,再做详谈如何?”
赤鸢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欠身道:“多谢小公爷成全。”
一旁的王焕等人亦是心头大喜,连声道谢。
赤鸢等人先走一步,又将王焕等人安顿好后,陈谨礼方才回到大帐。
“坏主意都安排好了?”
余笙早已等候在此,当即上前笑问。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猜猜?”
“嗯……玉麟国那边,你是真打算给他们用镀灵经骨。”
余笙挑眉笑道,“不过不是完整的镀灵经骨,而是特制的简化版,简化的用料,简化的构型,简化的道韵灵纹。”
“除了最基本的重塑脉络之效,只保留‘受你我掌控’的特性,严格来说,应该算一种很新奇的起爆符。”
陈谨礼并未否认任何一点,只点头笑道:“然后呢?圣凰国那边又怎么应付?”
“镀灵经骨给他们看便是,还得选最高级的那种。”
余笙两手一摊,笑容更甚,“不过真正的核心技术,他们应该是看不到了。”
“选一副契合剑仙根基的镀灵经骨,炼化一批仙剑融入其中,抹掉道韵灵纹,改由你的剑域操控。”
“到时就说,你亲自在旁陪同指点,方便交流心得,他们研究时看到的,必然是‘完美运行’的镀灵经骨。”
“但要是离了你,那副镀灵经骨会不会散架就不好说喽。”
“嘶……你这是偷偷搜我魂了?”
陈谨礼一脸怪笑地看着余笙。
“你那套把戏,还能瞒得过我?”
余笙哼笑着靠近他怀里,“玉麟国的探子你会留着不管?圣凰国二十多项独门技术你能不要?这不都是明摆着的事么?”
“彼此算计罢了。”
陈谨礼耸了耸肩,“此事还得看你的,道韵灵纹的核心终究在你,得伪装得……像模像样的。”
“好麻烦的!”
余笙贼兮兮地抬头侧目望着他,手心一摊,“你的诚意呢?”
“大白天的,急什么?”
陈谨礼嘿嘿一笑,“晚上再说吧。”
话音刚落,紧跟着便是一声怪叫。
该说不愧是新晋的五境高手。
咬人真疼!
……
三日后,天河关炼器工坊。
先前大婚时,老天师送的那座高仿版天工阁,如今就位于关内西侧,依山而立,天符云箓四下流转,寻常人根本无从靠近。
一大早,陈谨礼就带着余笙来到了工坊最深处的密室。
密室中央的石台上,平放着一副通体暗金,流光内敛的骨架。
正是泊云水阁连夜特质的那副镀灵经骨。
余笙走到石台旁,伸出右手,掌心贴在镀灵经骨的额骨处。
先天道体的气息缓缓释放,镀灵经骨表面的纹理瞬间如同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重组。
道韵灵纹的核心部分,在余笙的操控下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看似相同,实则空洞的伪装。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待余笙收手时,镀灵经骨的外观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散发出的气息更比之前磅礴纯粹。
但陈谨礼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副镀灵经骨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基底,完全失去了作用。
唯独被炼化融入其中的仙剑气息尚能感应,还能听凭星辰剑域的驱使。
“约摸着人也该到了,接下来看你的,我去盯着集训那边。”
余笙算着时间,转身欲走,临了不忘打趣,“不把圣凰国那二十几项技术全都骗到手,就当你通敌!”
陈谨礼答应得毫不犹豫。
别说那二十几项算不上核心的技术了。
不把凰舞手里压箱底的宝贝骗出来,这事儿都不算完!
这些把戏骗不到闻人羽仙的宝贝,骗骗凰舞还是不在话下的。
前脚送走余笙,转头便见赤鸢带着两名圣凰国的炼器师准时到来。
那两名炼器师皆是老者,一胖一瘦,身上皆是带着炼器高手特有的那种凝练气息。
“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赵大师,这位是孙大师,皆是圣凰国宫廷御用的炼器宗师。”
赤鸢上前一步介绍道,“二位大师对贵国的镀灵经骨慕名已久,今日特来请教。”
陈谨礼拱手行礼:“二位大师光临,蓬荜生辉。请随我来。”
他引着三人来到密室,指向石台上的镀灵经骨:“此物即是镀灵经骨,请三位过目。”
赵、孙二位大师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二人围着石台仔细打量,时而伸手轻触骨骼表面,时而闭目感知灵纹波动,脸上逐渐露出惊叹之色。
“妙!妙啊!”
赵大师抚掌赞叹,“此物的炼制手法精妙绝伦,灵纹布置更是暗合天地韵律,可谓将人体经络与炼器理念完美融合!”
孙大师则更关注细节,当即取出一枚水晶透镜,凑近观察灵纹的细微处。
“这灵纹结构竟能如此玄妙,近似于天然道韵!老夫钻研灵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精致的纹理!”
“小公爷,不知其中细节,可否先让二位大师仔细研究一番?”
赤鸢适时开口,“小公爷大可放心,我等绝不会损坏此物,只是记录灵纹结构,分析炼制原理即可。”
陈谨礼大方点头:“自然可以,不过镀灵经骨入体之前,需以特殊之法催动,此为核心机密,需由我代为运转,几位没意见吧?”
“自当如此,有劳小公爷了。”
赤鸢连忙应下。
两位大师当即取出各种工具,开始对镀灵经骨进行全面的检测记录,手段层出不穷,显然是有备而来。
陈谨礼静静站在一旁,暗中催动剑域,维持着镀灵经骨表面伪装灵纹的运转。
每当两位大师触及到被抹去的道韵灵纹区域时,剑域便模拟出相应的波动,完美掩盖了缺失。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位大师记录下数百幅灵纹图谱,检测数据更是不计其数,脸上皆露出满足之色。
第358章 那不行,得加钱!
“今日当真是大开眼界!”
赵大师收起工具,由衷感慨,“这镀灵经骨的炼制思路,与现有的一切法器都不同,成效简直惊为天人!”
孙大师也点头附和:“若能参透其中奥妙,我圣凰国的法器炼制术,必将更上一层楼!”
有两位大师这话,赤鸢便也放心了。
于是看向陈谨礼,眼中带着期待:“小公爷,不知共享这镀灵经骨的炼制之法,需要圣凰国拿出多少诚意?”
陈谨礼早有准备,当即取出一枚玉简:“炼制要诀皆在其中,至于诚意嘛……不知凰舞殿下是如何考虑的?”
“圣凰国承诺的二十余项独门技术,三日内必定完整送达,绝不食言。只是……”
赤鸢略微顿了顿,“不瞒小公爷,临行前圣女殿下曾特别叮嘱,这镀灵经骨究竟价值几何,终究要看此法能带来多少裨益。”
“今日我与二位大师在此观摩记录,虽觉玄妙,但终归是未能亲眼得见此物真正的妙用。”
赤鸢抬眼看向陈谨礼,眼神明亮而坦率,“小公爷能将此法视为破局的钥匙,想必也对此物最终的效果有绝对的信心吧?”
陈谨礼心中了然。
这才是今日谈判真正的开始。
他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轻叹一声。
“赤鸢姑娘所言极是,再好的物件,若不能为人所用,亦只是死物。只是这镀灵经骨……唉……”
他走到石台旁,指尖轻抚过那暗金骨骼的表面,语气中满是无奈。
“实不相瞒,此法虽好,但龙武国如今……却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赤鸢立刻关切问道:“小公爷何出此言?可是在应用推广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难处确实有,而且是关乎根本的难处。”
陈谨礼转过身,看向赤鸢和两位大师,眉头微蹙,“二位大师方才也仔细探查过了,应当能感知到此物灵纹之精微,对承载材质的要求是何等苛刻。”
赵大师立刻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如此精细复杂的结构,若载体本身不够坚韧,能否成型都还两说。”
孙大师也补充道:“而且这般复杂的灵纹体系,能量在其中流转的路径极长,损耗必然不小。”
“若没有相应的法门或符文辅助,提高运转效率,许多精妙设计恐怕难以发挥出应有的威能。”
“两位大师慧眼如炬,正是如此。”
陈谨礼接过话头,脸上愁色更浓,“龙武国现有的炼器手法,至多只能将材料的强度发挥出七成。”
“不瞒几位,我曾亲眼见过一副炼制精良的经骨,在试验中因载体强度不足而碎裂,伤及试验者。”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再者,正如孙大师所说,没有高效的运转疏导之法,即便植入成功,给宿主带来的提升也相当有限。”
他看向赤鸢,目光诚恳,“贵国带来的技术固然珍贵,但多是侧重于具体的应用之法。”
“而我们眼下急需的,是能提升上的‘道’,是能强化灵材法器强度的炼器法,或是能提高灵纹体系运转效率的符文秘术……”
“就不知贵国在此类领域,能否提供些帮助了。”
赤鸢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明白,陈谨礼这是在明确地抬价,也是在精准地索求。
不仅要那二十余项技术,更想从圣凰国这里,得到能解决龙武国瓶颈的核心法门。
赤鸢心里不禁一阵踌躇。
按说聊到这,这场谈判就该结束了。
论谁都知道,那些手段乃是各国技术体系的基石,是绝不容泄露的绝密。
不夸张的说,一个国家若能攻克这些瓶颈,其技术水平必定稳坐百朝一流。
她当然知道龙武国缺这些手段。
百朝之间,三甲之外就没有哪个国家和势力不缺这些。
曾几何时,第二集团某些想法极端的盟友,曾经提出过让渡三分之一的国土,以换取完整的技术体系。
如此天价,依然遭到了拒绝。
陈谨礼的要价,显然有些痴心妄想了。
但她也无法否认两位大师对镀灵经骨基础评价。
这副骨架本身蕴含的炼器思路与灵纹构型,的确有着颠覆性的潜力。
若能解决陈谨礼所说的两大难题,其价值或许真能如他所愿,从中延伸出一套全新的技术体系,成为破局的钥匙。
她很清楚陈谨礼在逼她下注作赌,就看她敢不敢上这牌桌。
沉吟片刻,赤鸢缓缓开口,语气更加慎重:“小公爷所言,的确是关键所在。”
“我圣凰国多年钻研,在炼器强化与符文增效领域,确有些独到心得。只是……”
她抬眼直视陈谨礼,“口说无凭,我带来的二十余项技术,同样是我国多年心血结晶,价值不菲。”
“若要我国拿出更核心的秘法进行交换,我等至少需要确认,这镀灵经骨,真能达到您口中的‘上限’。”
“就不知小公爷可否让我们亲眼见识一下,一位真正的成功案例?”
陈谨礼似乎早有所料。
“成功的案例自然是有的,几位理应想到了才对呀。”
他笑了笑,伸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赤鸢和两位大师皆是一怔,旋即恍然大悟。
是啊,最完美的案例,不就一直摆在眼前么!
当年的陈谨礼,可是道种被夺,经脉尽毁,若无此法重塑根基,断无可能重踏仙路,更遑论追平同辈!
“小公爷真肯屈尊,让我等查验一番?”
赤鸢尽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而今百朝诸国,谁不知道他陈谨礼啊?
还有什么能比直接研究一下陈谨礼来得更有用的?
“赤鸢姑娘若是信得过我,我亲自运转秘法,让几位感知一番便是了。”
陈谨礼耸了耸肩,笑道,“不过赤鸢姑娘可要想好,自我身上见过此法,咱们便是生死与共的同道了。”
“若姑娘心怀不轨,即便要与贵国撕破脸,我也不容许让三位活着离开天河关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凌厉的杀气,顿时在他身上炸开。
赤鸢也好,两位大师也罢,都不是精于战斗之人。
杀气扑面而来,险些压得三人喘不过气!
三人互相看了看,又互相点了点头。
别的尚且不谈,光是这瞬间爆发出来的惊人气息,就足够有说服力了。
赤鸢当即抬手立誓:“我三人在此立下天道誓言,今日所见、所闻、所得,仅用于我们两国之间的交流互助,绝不向第三方透露。”
“如有违背,甘受天罚,身死魂销,三界永除!”
说罢,她又重新看向陈谨礼,话音坚定。
“听闻贵国有一奇术,名叫‘观棋印’,小公爷若是还放心不下,我三人,甘愿领教此法!”
第359章 不就是我咯?
瞧着三人这般做派,陈谨礼不禁心下暗笑。
天道誓言都搬出来,看来这三人,是彻底上钩了。
那可不是什么玩笑话。
但凡入了仙道,哪怕只是一境小修,都与天地灵韵有所关联,一句天道誓言,便是引天地灵韵直接烙印在魂魄上。
违背誓言,面临的可不是谁的责备追究,而是天地灵韵的无情绞杀!
身死魂销,三界永除,绝非夸张的说辞,而是陈述事实。
“三位言重了,天道誓言在此,何须多言?”
陈谨礼摆了摆手,“况且那观棋印,本就是个不入流的阴毒之法,三位就莫要打趣我了。”
“小公爷信得过我等就好。”
赤鸢点了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那就请小公爷稍作展示吧。”
陈谨礼不再多言,缓步走回密室中央,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在赤鸢和两位大师的感知中,陈谨礼的气息在瞬息之间,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而磅礴的生机,开始从他体内升腾而起!
密室中原本平静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变得异常活跃,自发地向他汇聚,在他周身三尺外温顺地流转。
赵大师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记录玉简的手微微颤抖。
“这……对天地灵气的掌控,竟能如此从容高效!”
孙大师更是连声音都变了调:“气息运转毫无滞涩,损耗……几乎感知不到损耗!”
“所有的能量都在最恰当的路径上流转,这简直……与天地灵气自然流转相当了!”
赤鸢虽然不如两位大师精通技术细节,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令人咋舌的气息。
他们三人虽不善争斗,但身为炼器宗师,对能量流转皆是极度敏感。
哪怕是万千灵纹中,最细小的一缕出现异常,他们都能瞬间察觉,立刻找出位置。
偏偏此刻,陈谨礼就那么坐在他们面前,毫不遮掩地运功,他们却近乎察觉不到一丝异常的波动!
若要用最精炼,最直观的两个字来概括,就是“自然”。
超越他们认知的,足以令人感到惊悚的“自然”。
自然得好似与天地融为一体,好似眼前坐着的根本就不是个大活人,而是天地灵气本身!
那是一种打破常规认知、超越现有体系的“可能”!
陈谨礼并未施展任何攻击法术或惊人神通,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让那所谓的“完美状态”持续展现。
他的呼吸仿佛暗合某种天地韵律,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呈现出一种圆融无暇的状态。
好片刻,三人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赶忙凑上前去。
“小公爷,多有得罪了。”
赤鸢抱拳说道,三人紧跟着伸手按在陈谨礼身上,细细感受陈谨礼体内,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随着感知深入,三人脸上的神情,皆是变得异常精彩。
和之间观察镀灵经骨时一样。
精妙的结构,玄妙复杂的灵纹,核心处那奇异的特殊纹理,都在陈谨礼的催动下流于表面,让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任凭他们怎么搜寻,都找不出任何不同之处。
硬要说哪里不一样,也就唯有陈谨礼体内的那副经骨,要更加坚韧,更加厚重一些。
这样的演示,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陈谨礼缓缓收功,周身异象渐次平复。
当他睁开眼时,脸上立刻浮现出消耗过后的疲惫,起身时脚步也略显虚浮。
“让三位见笑了。”
他拱手道,连声音都是疲惫的,“此法全力运转时消耗甚巨,恕我实在无力继续维持下去了。”
“想必三位也发现了,我身上这副经骨,要比样品坚韧许多。”
“不错,其中缘由,还望小公爷明示!”
赤鸢此刻已是抑制不住心中激动,当即追问。
“毕竟我曾经,也还是天骄之资嘛。”
陈谨礼嘴角微扬,拂袖唤来星辰剑域,“虽是失了道种,但一些个生来便有的小把戏,还是有幸保留了下来。”
“所用之法,无非是靠着这剑域,不断炼化仙剑入体,方才有今日所成。”
“实不相瞒,光是供我修炼到五境,就已耗尽了梅花山庄数百年积攒下来的仙剑。”
“若无更好的法子取代,只怕我这一生,都无法突破六境了。”
闻言,赤鸢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总算是有了答案。
在仙家谱系之中,若是不对年龄设限,修成五境其实算不上难如登天。
资源,时间,破境之法,能有这些,突破五境只是早晚的事。
但若想培养出一位天骄,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想要挑战时间,海量的资源投入,数不尽的机遇福泽,长辈高人的倾力培养,缺一不可。
即便强如圣凰国,想扶持小辈在二十五岁前踏入五境,也是极为不易,放眼全国,能凑出二三十个,已是极限了。
真正称得上当世一流的,更是只有凰舞一人。
凭龙武国那点国力,各家顶尖宗派倾尽所有,撑死也就能培养出三五个来。
在他们的认知里,余笙该是其中一个,各家宗派的宝贝真传加起来,就该是龙武国全部的底蕴了。
唯独陈谨礼,是个让人无法理解的例外。
如今,可算知道这家伙的“真相”了!
赤鸢连忙上前,此刻她看向陈谨礼的眼神,已然带上了一种近乎敬畏的郑重。
“小公爷今日所示,实在令我等叹为观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震撼,“容我在此向您致歉,这镀灵经骨的价值,远超我等先前预估!”
“言重了,若非我龙武国能力有限,此法本该造福更多人的。”
陈谨礼恰到好处地苦笑起来。
以此来缓解那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琳琅剑骨,仙剑八脉,连带着余笙留给他的大道灵蕴,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展示给外人看?
就是龙武国自家境内,都没几个人亲眼见过!
方才三人所见,不过是他催动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在体内模拟出的效果。
入了五境之后,本就多了真元笼罩全身,加上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化剑藏锋”的隐藏之法,旁人就不可能看出任何端倪。
再有先前浊气入体,被琳琅剑骨尽数吞噬,更是让琳琅剑骨多了一丝难以看透的厚重。
别说眼前这三位了。
便是之前在十里梅林,薛姥姥就在眼前,都无法分辨他的气息!
打从一开始他就料到了,这几人绝不会满足于一副样品,必定会要求亲眼看看成功的案例。
这个案例自然是他,也只能是他。
唯有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能完美模拟出样品的所有细节。
也唯有他亲自现身说法,才能让这三人相信,眼前的镀灵经骨,就是龙武国破局的“钥匙”!
第360章 敢问殿下,心情如何?
赤鸢站在原地,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她需要时间消化方才所见的一切,也需要时间重新评估这桩交易的分量。
两位大师更是如此,他们凑在一起,低声快速交流着方才记录下的每一个细节,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
“赤鸢姑娘。”
陈谨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三位既已亲眼得见,想必心中已有定论。不知贵国……意下如何?”
赤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向陈谨礼,目光复杂:“小公爷,此事已非我能做主,我需要立刻向圣女殿下禀报,由殿下亲自定夺。”
“无妨,赤鸢姑娘自便就好。”
陈谨礼点了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还需再提醒一遍,三位所见,关乎龙武国根本,也关乎我全部的身家性命。”
“无论贵国最终是否决定合作,我都希望能以天道誓言为契,确保今日所见的一切,绝不外泄。”
“这是自然。”
赤鸢郑重应下,“请小公爷稍候,我这就联络殿下。”
说罢,她便转身退至一旁,划下一道隔音的禁制,继而展开神照镜,向凰舞传讯。
镜面映出凰舞的面容,她似乎正在处理公务,见镜面亮起,方才抬起头来。
“赤鸢?可是有了结果?”
“殿下。”
赤鸢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陈小公爷的手段,属下已亲眼见识了。”
镜中的凰舞顿时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赤鸢立刻将今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她讲得十分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尤其是陈谨礼所展示的那种“完美状态”。
凰舞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
唯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待赤鸢说完,她才缓缓开口:“所以他的要价,是圣凰国的炼器强化之法,和能让符文增效的秘术?”
“是。”
赤鸢点了点头,“而且……他似乎并不满足于此。属下愚见,他真正想要的,恐怕是能彻底解决龙武国技术瓶颈的完整体系。”
凰舞听罢,陷入沉默,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她才重新看向镜中的赤鸢:“依你所见,这镀灵经骨值不值这个价?”
赤鸢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说出了真实想法。
“单论技术本身或许不值,但陈小公爷所展示的那种状态,以及其中可能延伸出的新兴技术,是属下无法想象的。”
“属下以为,此物的价值,不在于它现在是什么,而在于未来的某一天,它会变成什么。”
“若能解决他所说的两大难题,此法或许真能从中衍生出一套全新的体系,不说一举打破玉麟国的技术封锁,最起码……能给玉麟国造成不小的威胁!”
凰舞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又问:“陈谨礼此人,你怎么看?”
赤鸢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属下能感觉到,他手中定然还藏着别的底牌,只是不肯轻易示人。”
“但他对玉麟国的恨意绝不掺假,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与我们的目标一致。”
凰舞听完,忽然轻笑起来。
“去,把神照镜交给陈小公爷,我亲自和他聊聊。”
赤鸢闻言,立刻明白了凰舞的用意。
这是要将谈判的层级,直接提升到最高。
她不敢怠慢,立刻散去禁制,将神照镜双手捧到陈谨礼面前。
陈谨礼也是一愣,旋即才回过神来。
“小公爷,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凰舞朝他挥了挥手,笑容仍是那般和煦。
“赤鸢已将所见所闻尽数禀报于我,不得不说,小公爷今日展示之物,确实令我大开眼界。”
陈谨礼抱拳笑道:“殿下谬赞,取巧之法,让殿下见笑了。”
“取巧之法若能破局,便是通天大道。”
凰舞摇了摇头,神色转为认真,“小公爷,我们就不必再说那些客套话了,你的要求我已知晓了。”
“算起来,小公爷想要的,不就是我在栖凰苑承诺过的那些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小公爷接受了我的邀请?”
“我没记错的话,殿下当时只说了要扶持于我,要在遗迹中助我争夺传承。”
陈谨礼当即打断,面露揶揄之色,“具体怎么扶持,能给我多少帮助,殿下可并未明说。”
“噢!懂了!嫌我说空话是吧?”
凰舞闻言并无不悦,反倒学着他的口气打趣道,“所以这就是你再三敷衍我的理由?”
“姑且算是吧。”
陈谨礼咧嘴一笑,“毕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家里穷啊!不见着点真金白银,实在是不敢松口,还望殿下理解。”
凰舞不禁失笑:“好啊!好你个陈谨礼!在我见过的人里,你也算是脸皮最厚的一个了!”
“承蒙殿下夸奖,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陈谨礼直直看着水镜中的凰舞,等候答复。
“直说吧,圣凰国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你想要的炼器强化之法和符文增效秘术,我可以给你。”
“这下小公爷该满意了吧?”
凰舞说罢,自信这买卖该谈成了。
却不料陈谨礼咂了咂嘴,仍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殿下都说我脸皮厚了,要不……我再提点别的要求?”
“你这家伙真是……”
凰舞顿觉一阵哭笑不得。
即便是姬临渊,真到了和圣凰国做买卖的时候,也得稍作收敛。
她背后不止是圣凰国,还有一整个第二集团。
单论一国之力,圣凰国不如玉麟国。
但若是上升到集团之间,百朝资源分作十成,玉麟国和第一集团占据四成,圣凰国和第二集团,同样也能占据四成。
她有足够的实力和家底,去和百朝之间的任何人谈生意。
过程平等与否,是反复施压还是慷慨让利,说到底也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放眼百朝之间,敢这么跟她谈生意的,当真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罢了,看在你还算有趣的份上,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吧,答不答应,看我心情。”
“那我可就直说了。”
陈谨礼当即换上一副奸商的模样,掰着指头说道,“其实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是向殿下求个保障。”
“我给殿下提供镀灵经骨的技术,其余部分,殿下可自行制造改良,但其核心部分,必须由龙武国独家制造。”
“我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价钱,相对的,希望殿下能保证,无论是圣凰国,还是今后的一切盟友,不得拆解仿制其核心。”
“殿下若能答应此事,还请务必将这一条写进天道誓言,我相信殿下的为人,但我不敢去赌人心。”
陈谨礼说罢,朝着凰舞投去一脸玩味的笑容。
“我的要求说完了,敢问殿下此刻,心情如何?”
第361章 好吧,你赢了
凰舞听罢,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以炼器之法仿造经脉骨骼,圣凰国不是没有做过尝试,成品的质量甚至可以做得更好。
但那只能当做一件寻常法器,用来制造法器傀儡尚可,想要移植到人体上,绝无可能。
不是人人都像陈谨礼那样,能随意炼化仙剑入体。
法器植入肉体,都不必考虑如何运转,如何取代原有的经脉骨骼了,单是肉体的排斥,就近乎无解。
这些年来,圣凰国构思过无数种办法,这仅仅只是诸多构想中的一种。
比之更复杂,更高深,更超乎常理的办法,都在这些年里陆续实验过,却都以失败告终。
无一例外。
直到此刻,她依旧想不通,龙武国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制造出的镀灵经骨非但不受肉体排斥,还能发挥出如此惊人的功效。
一切的根源,都在于镀灵经骨中的那副灵纹核心。
无权拆解,无法仿制,意味着圣凰国无法绕过龙武国,无法自行研究其中的核心技术,更遑论有所突破了。
即便真的靠龙武国提供的技术实现了某些突破,终究也会落入被动,受制于人,不得不生出依赖。
这显然不是她想要的。
但此事说来,也有好处。
明面上,龙武国必须承担起“生产方”的全部责任。
一旦出现问题,圣凰国完全可以借此发难,甚至可以人为的制造一些问题出来。
单论这一点,这桩买卖就不算亏本,只要交易顺利开始,里头就大有文章可作。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好处是隐形的。
有这层关系在,龙武国和圣凰国之间的关系会空前的密切,甚至超越第二集团的绝大多数盟友。
而今百朝之间,绝大多数人都已达成了一个共识。
整个龙武国,乃至整个第三集团,其实并无多大的威胁,短时间内还上不了台面。
真正值得投资的,是陈谨礼这个人,他才是一切问题的关键。
自最初的苍狼国,海澜国,玄阴山,到后来的七国十二宗,都是冲着他陈谨礼下的本钱。
连贵为五大绝顶之一的幻仙盟,都在做同样的事。
这足以证明,陈谨礼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也正因如此,她不介意做些让步,尽量去满足陈谨礼的胃口。
押宝陈谨礼的未来,从长远来看,这会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利弊皆有,就看如何权衡。
陈谨礼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他知道,凰舞需要时间考虑。
这不仅仅是一场技术交换,更是一场关乎未来格局的博弈。
今日设下的局,不仅仅是为了骗圣凰国上钩。
圣凰国需要技术上的突破,而他和他的第三集团,亦是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强大的助力。
幻仙盟的存在,仅仅只能是在背后为他撑腰,替他兜底的程度,不会,也不可能提供太多实质性的帮助。
贸然越过底线,就不单单是百朝诸国不答应了,怕是五大绝顶的另外四家,同样不会答应。
但凡那四家跟着入场,只怕百朝之间彻底洗牌,都已是最温和的结局了。
要选助力,终归还得在百朝之间,圣凰国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早已做足了准备。
踏入五境的第一时间,他就已和余笙联手,对道韵灵纹做了一次大升级。
有了灵宫真元的加持,许多之前无法实现的构想,如今都已顺利落地,长辈们也早已开始了新一轮的实验。
上古遗迹开启之前,龙武国内部与道韵灵纹有关的一切,都会向前迈进一大步。
到了那时,淘汰下来的初代道韵灵纹,大可以拿出来向各国倾销,乃至直接把技术共享给各路盟友。
服役一代,研制一代,预研一代,前世的祖国军工,早已把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了。
至于那些换下来的……
过于落后,可以展示。
钱给够,打包带走,也是可以商量的。
只要今日凰舞上钩,答应了他的条件,整个第二集团就算被他套住了。
如此泼天的富贵,怎么可能赚一笔就收手?
当然是要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了!
良久,凰舞终于缓缓点头。
“心情……还凑合吧,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说来也怪,明明你一脸的讨打相,我却偏偏提不出脾气来。”
她弯了弯嘴角,笑得平静,“你赢了,我答应你的条件,此事自会写入天道誓言,你尽可放心。”
陈谨礼心中一定,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殿下爽快。”
“不过……”
凰舞话锋一转,神情也变得严肃了些,“既然核心制造权归你,日后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就唯你是问了。”
“跟我做买卖,盈亏其实都还次要,我更在乎诚意。”
“这是自然。”
陈谨礼点头,“既然接了这单生意,自当全力以赴,绝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天之内,第一批技术资料和物资会送达天河关,包括我圣凰国秘传的《百炼锻灵》和《灵枢通玄》。”
“此外,圣凰国与龙武国之间的正式盟约,也会尽快拟定,送到你手里。”
凰舞的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从今日起,你我便是真正的盟友了,在上古遗迹之事上,自会全力支持你。”
“可别拿我的好意打了水漂。”
陈谨礼当即拱手致谢:“多谢殿下,多说无用,日久方见人心,殿下且看便是。”
“我相信小公爷。”
凰舞微微颔首,“小公爷也尽快准备天道誓词吧,物资送达,你我立誓,此事便算尘埃落定。”
“好。我在天河关恭候殿下佳音。”
话毕,神照镜的光晕缓缓消散。
陈谨礼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总算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赤鸢三人在旁,始终一言不发,此刻再看向陈谨礼的目光中,不由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小公爷,恭喜了。”
赤鸢上前抱拳,轻声说道。
“承蒙殿下抬爱。”
陈谨礼笑了笑,“也多谢赤鸢姑娘从中协调,若无姑娘仗义执言,只怕此事还没这么顺利。”
赤鸢摇了摇头:“小公爷的手段高明,小女子不敢居功。”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接下来的三天,天河关内异常忙碌。
圣凰国承诺的第一批物资,果然在第三日清晨准时送达。
整整三十枚玉简,记录着二十余项独门技术的完整传承,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百炼锻灵》和《灵枢通玄》两大秘术。
此外,还有大量的珍稀灵材,成品法器,以及一批专门用于技术交流的典籍。
陈谨礼亲自清点验收,确认无误后,才将早已准备好的镀灵经骨炼制要诀交给了赤鸢。
双方立下天道誓言,让诸多事宜都有了一个明确的定论。
至此,陈谨礼,龙武国,第三集团,才算真正坐上了百朝的牌桌,真正有了一席之地。
第362章 来人,喂新朋友吃饼
直至傍晚时分,陈谨礼方才送走了赤鸢和两位大师,回到大帐之中。
三十枚玉简一一摆在桌上,颇为壮观。
余笙凑过来,随手拿起一枚,真元探入其中,只片刻,便发出一阵感慨。
“圣凰国这次当真是下血本了!”
她放下玉简,咋舌道,“就这两门秘术,放在任何一国都得是镇国之宝级别的东西,她居然真舍得给你!”
倒也不怪余笙大惊小怪。
和圣凰国结盟建交的消息,这几日已经传遍了第三集团。
但各路盟友收到的消息,也只是陈谨礼用镀灵经骨的构型塑造之法,从圣凰国手中换取了不少独门技术。
有关这两门秘术,唯有龙武国内部的人方才知道。
几位负责尖端研究的长辈们,第一时间就来看过了,得出的结论,出奇的一致——
凰舞那妮子,不是失心疯了,就是看上你小子了。
后半句是对陈谨礼说的。
毫不夸张的说,单凭这两门秘术,就足以将龙武国炼器、制符的技术,推上一个全新的高度。
老天师的符法何等造诣?
瞧见那套《灵枢通玄》的全本时,都难免两眼放光。
“她在赌,很多人都在赌。”
陈谨礼耸了耸肩,“赌我真有他们需要的本事,赌我真能有朝一日,掀了玉麟国的桌子。”
“那你打算怎么用这些东西?”
余笙饶有兴致地问道。
陈谨礼当即笑道:“两门秘法,让咱们的人加紧研究,毕竟答应过圣凰国不向外透露,总不能违约。”
“等咱们学会了,吃透了,换成咱们自己的思路分享给各路盟友就是了。”
“余下的那些,直接拿出来分享就好,说好了有福同享,就一定不会落下他们。”
余笙点头赞同:“也好。那玉麟国那边送来的‘耗子’呢?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就这两天吧。”
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不然姬临渊该着急了。”
正说着,帐外传来亲卫的通报声。
“禀小公爷,王焕等人在外求见,说是想来问问,何时能开始治疗。”
陈谨礼与余笙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这几日看下来,这些人如何?”
余笙略作回忆,答道:“伤势又新又旧,下手很有分寸,寻常之法治不好,但用咱们的法子,每个都有得治。”
“想来是精心挑选过的人,就盼着从咱们手里多骗走几套镀灵经骨呢。”
陈谨礼听罢,不禁感慨:“都能适配么……还真肯花心思啊!”
有过亲身遭遇,不难想象这些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可叹这些人遭此迫害,竟还死心塌地为玉麟国做事,真不知该说他们忠诚还是愚昧。
“走吧,去会会这群‘耗子’。”
……
王焕等二十余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大帐之外,隔着一段并不冒昧的距离。
见陈谨礼二人出来,众人连忙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期盼。
“参见小公爷!”
王焕上前一步,声音有些颤抖,“我等听闻小公爷得闲,实在心痒难耐,冒昧前来,还望小公爷莫怪……”
“诸位的心情,我自然能理解。”
陈谨礼扫了一眼众人,温和笑道,“让诸位久等了。答应诸位的事,今日便可开始。”
“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为诸位查验体质,以确定能否适配镀灵经骨。”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连声道谢。
说着,陈谨礼便将众人引至空旷处,让众人依次盘膝坐下。
他走到王焕面前,伸手搭在其腕脉上,真元缓缓探入。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上露出几分显眼的遗憾。
“经脉损毁的时间太久,且当年修补时手法粗糙,许多经脉已错位生长,情况不容乐观啊……”
“镀灵经骨虽能让你重塑根基,但……恐怕不太可能让你完全恢复当年的修为了。”
王焕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
“无妨!只要能重修,哪怕从头再来,小人也心甘情愿!”
陈谨礼点了点头,又转向下一人。
他一个一个地查验过去,每查验一人,便“如实”告知对方的情况。
有的人体质契合,但伤势过于复杂,需要漫长的调理。
有的人经脉问题不大,但根基受损严重,修复机会渺茫。
而更多的,是完全没有修复的可能,神仙来了也得摇头。
二十余人查验下来,最终只有八人被判定为可以接受治疗,有望重回仙路。
其中就包括王焕。
其余人,陈谨礼只能表示遗憾,唯有暂且记下,待日后技术突破再行尝试。
被选中的人自是欢天喜地,未被选中的,则是满脸失望,却也不敢多言,只能默默退到一旁。
这八个人,是余笙精心挑选过的。
根基损毁的程度近似,体魄也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伤得再轻些,体现不出镀灵经骨的玄妙。
伤得再重些,简化版的镀灵经骨就不够用了。
用来做给玉麟国看,刚刚好。
陈谨礼将选中的八人带到一间早已准备好的密室,逐一取出那批特制的镀灵经骨。
哪怕是见过真货的各路盟友,也只能依稀看出其表面光泽略显暗淡,除此之外,再无差别。
“诸位,这便是为你们准备的镀灵经骨。”
陈谨礼解释道,“诸位经脉损伤程度不同,我特意调整了炼制方案,以求最大限度的稳妥。”
“丑话说在前头,修改过的方案,必定会有一些瑕疵,但胜在绝对安全,断不会让诸位有性命之忧。”
“就不知诸位是否介意了。”
王焕等人哪会在意这些?
“全凭小公爷做主!”
几人齐声应道,倒是做足了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姿态。
见几人皆无异议,陈谨礼便也不再多言,开始为八人逐一植入镀灵经骨。
整个过程,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最后一人植入完成,缓缓睁开眼时,已是月色高悬,早已过了三更天。
“小公爷再造之恩,我等没齿难忘!愿为小公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八人陆续感受着体内重新流动的灵气,皆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只是这欢喜之中,难说有几分是真情实意,又有几分是因完成了姬临渊给他们的任务,得以保全性命。
被选上的只有他们八个,剩下的人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若能设法留下充当眼线,兴许还有活路。
若是被赶出天河关,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陈谨礼上前将众人扶起:“诸位言重了。入了我门下,今后好生修炼,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他顿了顿,又道,“镀灵经骨初成,尚需时间稳固,诸位往后恐怕要在我身边逗留很长时间了。”
“若想向家眷报声平安,还望速去速回,以免耽搁太久,延误了后续的调理。”
第363章 诸位要不回家看看?
闻听此言,王焕等人皆是心头一紧。
这话,毫无疑问是在试探他们。
一天拿不到姬临渊想要的结果,他们的生死始终都悬而未决。
他们当然巴不得赶紧找个机会离开天河关,尽快去向姬临渊汇报情况。
可眼下镀灵经骨已植入他们体内,谁也不知这诡异之物,是否暗藏追踪之法。
倘若贸然离开天河关,暴露行踪坏了计划,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只一瞬间,几人便纷纷意识到了此事不对,立刻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承蒙小公爷体恤……只是,小人这副残躯,哪还有家啊……”
王焕脸上满是苦涩,“当年家乡遭玉麟国侵占,上千口人,唯有小人一个侥幸逃出……如今,早已是无家可归了。”
他这话一出,立刻有人接上。
“小人亦是如此,家中老小当年被逼得投了井,小人虽苟活至今,却哪还有脸回乡?”
“小人是孤儿,自小被人贩子辗转卖到玉麟国做苦力……”
“小人家中早已无人,回去也不过是对着几座荒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凄惨身世,说到动情处,甚至有人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开口的无一例外,皆是同一句话:
走投无路,无家可归。
陈谨礼静静听着,脸上温和的笑意始终未变。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始终沉默的灰衣青年身上。
那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普通,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沉静。
见陈谨礼看来,他并未躲闪,而是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公爷,小人……或许还能回家看看。”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王焕等人心中同时一沉,暗骂此人糊涂。
这种时候冒头,岂不是自寻死路?
陈谨礼立刻来了兴趣:“哦?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回小公爷,小人李墨。”
灰衣青年恭敬答道,“不瞒小公爷,小人还算幸运,尚有些亲眷流落在外。”
陈谨礼笑了笑:“不知家中亲眷如今在何处?若离得不远,我派人护送兄弟回去一趟也无妨。”
李墨垂着眼,声音平淡无波:“不敢劳烦小公爷。小人出身玉麟国北境李家,家父曾是玉麟国三品织造,掌管北境七州绸缎贡赋。”
这话,让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玉麟国北境李家,他确实有所耳闻。
那是个传承数百年的织造世家,最鼎盛时,家族产业遍布北境,连玉麟国皇室的贡品,都有三成以上出自这李家之手。
只是早些时候,李家卷入一场贪墨案被判了抄家,偌大一个世家,就此烟消云散。
“当年事发突然,但好在家父早有所料。”
李墨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静,“当年家父暗中将半数家产转移,又命族中老幼分批逃离,算是保住了家族根基。”
“小人并无什么大才,难堪大用,当初家父提了一嘴,小人索性留了下来,顶了全部的罪。”
他埋下头去,似乎是想藏住眼里的苦涩。
“小人被投入牢狱受尽酷刑,得亏家父暗中打点,小人才得以侥幸脱身,几经辗转,总算得以归家,如今还能前来见小公爷一面。”
陈谨礼静静听着,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这故事,属实讲得不赖。
事情基本都是真的,此事发生在北陵城被围之前,虽是玉麟国内部的事,但终归动静不小,瞒不过各国布下的眼线。
唯独李墨口中的转移家产,分批逃离,一时很难分辨真伪。
以玉麟国的手段,还不至于察觉不到此事。
除非此事,根本就是刻意为之。
陈谨礼不由听得兴起,这故事,就好似专门为他准备的一样。
献身担责,受尽苦难,一朝有幸重见天日,不由得对玉麟国恨之入骨,只盼能抓住机会,报仇雪恨。
可不就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么?
能把这样的人找出来,送到他身边行刺探之举,倒也真是煞费苦心了。
想到此处,陈谨礼脸上仍是同情满满,心头却是森寒一片。
他很确定在场的这八个人,无一例外,都是玉麟国派来的探子。
正因如此,才格外恶心。
“李墨兄弟受苦了,你我的遭遇,倒是颇有相似之处。”
陈谨礼叹了口气,“不知你的亲眷,如今是否能寻?”
“能寻的。”
李墨点了点头,“当年撤离时,家父定下了三个隐蔽的汇合点,左右周旋,皆在玉麟国境外。”
“小人知道确切的位置,能找到他们。”
他顿了顿,忽然单膝跪地,“小公爷,小人斗胆,若小公爷准允小人回家探亲,小人必竭力说服亲族,举家来投!”
“李家虽已败落,但家族世代秘传的织造技艺,以及当年转移出的资产,皆可作为投诚之礼!”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连王焕等人都听得心头微动。
若李墨所言非虚,那这笔投诚礼的分量,可就重了。
资产还是其次,仙门世家独门秘传的织造技艺,才是真正的难得之物。
不单是仙家法袍,护身法宝之类的贴身物件,仙家织造技艺最大的用途,在于制作“仙缎灵绸”。
那是足以承载五境高阶,乃至六境法术法阵的绝佳载体,亦是部署大型法阵的必备之物。
当今龙武国内有能力编织仙缎灵绸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其中最强者,当属裕皇太妃。
陈谨礼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李墨,目光深邃得像是要穿透这副皮囊,直窥内里魂魄。
李墨坦然与之对视,眼神清澈,没有半分闪躲。
良久,陈谨礼忽然笑了起来。
“李墨兄弟言重了,我并不贪图这些。”
他起身走到李墨面前,伸手将其扶起,“既然李墨兄弟尚有亲眷可寻,我又岂能不成全?”
“多谢小公爷!”
李墨眼中闪过激动之色,又要下拜,却被陈谨礼按住。
“不必多礼。”
陈谨礼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吧,待天亮以后,我派两名亲卫护送兄弟一程,以确保兄弟平安的去,平安的回。”
李墨连连道谢:“小公爷恩德,小人必定铭记于心!”
“好了,诸位也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陈谨礼转身看向众人,笑容和煦,“没能回家的诸位也不必灰心,既入了我门下,天河关便是你们的家。”
“好生休养,待伤势稳固,自有你们大展拳脚的时候。”
众人齐声应诺,行礼告退。
王焕等人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转入一条僻静巷道,确认四下无人,王焕方才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盯着李墨。
“你疯了不成?!”
他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怒意,“这种时候,乱抖什么机灵?万一暴露,咱们都得跟着完蛋!”
第364章 会好好笑话你的
随着王焕的质问声,其余人也围了上来,个个面色不善。
李墨却平静如常。
他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王大哥以为,我不出头,陈谨礼就不会起疑?”
“你什么意思?”
李墨冷笑:“他今日提出探亲,本就是在试探。若我们全都推脱,反而更显得可疑!”
王焕一怔,旋即皱眉:“即便如此,你也不该……”
“不该什么?”
李墨打断了他,“不该主动请愿,为殿下创造机会?”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王大哥可知道,殿下为何选我来?”
王焕沉默。
他怎会不知?
李墨口中的故事都是真的,包括“李墨”这个人所经历过的一切,也都是真的。
唯独是确定选他做暗桩时,故事中的所有人,就都已被抹除,继而替换成绝对忠诚的棋子了。
“殿下早料到陈谨礼会有这一手了。”
李墨缓缓解释道,“那些‘族人’,如今都是殿下的人,要怎么做,不是很清楚么?”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的意思是?”
王焕瞳孔微缩。
“自然是我回家探亲,去见殿下安排的人。”
李墨低声道,“届时,殿下会派专人对镀灵经骨进行研究,同时以李家亲族的名义,再送一批人进入天河关。”
“李家的织造之法并入天河关,自可摸清他们现在的仙家织造水平,这都是殿下感兴趣的事。”
他环视众人,神情愈发冷冽,“殿下吩咐我等多听多看,及时上报,诸位莫不是忘了?”
巷中顿时一片死寂。
王焕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殿下想得周全……”
他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倒是我们多虑了。”
“王大哥谨慎是应该的。”
李墨语气缓和了些,“陈谨礼此人狡猾多端,我们步步皆需小心。只是今日之事,必须有人破局。”
“我站出来,总好过大家抱团死守,惹他更生怀疑。”
众人纷纷点头,看向李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明日天亮,陈谨礼派的亲卫会来接我。这一去,快则七八日,慢则半月。”
李墨伸手拍了拍王焕的肩头,“我不在期间,一切就拜托王大哥你了,诸位务必低调行事,绝不可漏出半点破绽。”
“放心。”
王焕郑重道,“我们知道轻重。”
李墨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细节,众人这才各自散去,回到临时安置的营房。
……
夜色渐深。
天河关内灯火通明,巡夜的士兵脚步声整齐划一,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犬吠。
陈谨礼站在大帐外的了望台上,俯瞰着关内星星点点的灯火。
余笙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
“都安排妥当了?”
她轻声问。
“嗯。”
陈谨礼没有回头,“李墨明日出发,我请了阿七和阿九两位师兄护送,出不了差错。”
薛姥姥早年间收养了不少孤儿,自幼养在身边,在梅花山庄的构架之内,将其单独整编为“月隐堂”。
月隐堂虽不在仙家谱系之中,但梅花山庄核心圈层的弟子们大都知晓,平日见了其中的人,也都尊称一声师兄。
这二人最擅追踪与反追踪,有他们二人护送,李墨沿途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监视。
“你觉得他说的有几分真?”
余笙走到他身旁,并肩望向夜色。
“李家覆灭是真,李墨此人……恐怕也是真的李家子弟。”
陈谨礼缓缓道,“不过他口中的亲族,如今大概都姓姬了。”
“那你还放他走?”
“为什么不放?”
陈谨礼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想传递消息,我想布置圈套,各取所需,不是挺好?”
“你呀……”
余笙摇头失笑,“满脑子都是坏主意,当心憋坏了!”
“礼尚往来嘛,个个都自诩足智多谋,我又何必扫兴?”
陈谨礼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大帐走去,“就不知道我的这份‘大礼’,姬临渊喜不喜欢了。”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墨收拾妥当,一身粗布灰衣,背上挎了个简单的行囊,站在营房外等候。
不多时,两名黑衣亲卫快步走来。
两人皆二十七八岁年纪,一高一矮,高的那个面容冷峻,身形挺拔如松,矮的那个则笑眯眯的,一双眼睛弯成月牙,显得十分和气。
“李墨兄弟,久等了。”
矮个亲卫拱手笑道,“我叫阿九,这是兄长阿七。小公爷吩咐我们护送兄弟一程。”
李墨连忙还礼:“有劳二位了。”
“客气。”
阿九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符递给李墨,“这是小公爷给的通行令,凭此令可畅通无阻进出天河关。”
“另外还备了些盘缠和丹药,兄弟路上或许用得上。”
李墨接过,入手温润,玉符正面刻着龙武国徽记,背面则是一个并不十分起眼的“陈”字。
他心中微凛。
这玉符的分量可谓不轻,凭借此符,不仅是在龙武国之内,在整个第三集团的势力范围里走动,都会无比方便。
稍作感知便能知道,这玉符上并无任何法术痕迹。
看这架势,陈谨礼应当是相信他,亦或者说相信这两名亲卫绝不会出错了。
“多谢小公爷厚爱。”
他不动声色地将玉符收起,又接过阿九递来的储物袋,郑重其事地挂在腰间。
“兄弟打算往哪个方向去?”
阿七开口问道。
“往北。”
李墨立刻答道,“家中亲眷当初撤离时,定下的其中一个汇合点在苍狼国与玉麟国边境的‘黑石镇’。”
“我之前已经打听好了消息,家中大部分亲眷如今都聚集在那里,到了地方,我自有办法联络。”
“黑石镇啊……”
阿九摸了摸下巴,“那地方我倒是去过,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兄弟独自前去,确实不太安全。”
“所以才有劳二位了。”
李墨诚恳道。
“分内之事。”
阿七简短应了一声,便转身朝关外走去,“出发吧,早些动身,天黑前能赶到第一处驿站。”
三人离开天河关时,朝阳恰好跃出远山。
李墨回头望了一眼这座雄关,心中波澜微起。
他并未瞧见,关墙之上,陈谨礼正负手俯瞰着他,眼中尽是玩味之色。
“其实我一个人去就足够了,你和笙儿那么多事要忙,何必亲自跑一趟?”
清冷的声音自陈谨礼身后传来,温念卿一身灰白劲装,头戴斗笠,缓步走上前来。
“凑近些才好看热闹不是?”
陈谨礼嘴角微扬,“今次路上,要仰仗师姐多多关照了。”
“五境的人了,身边随时跟着四个六境高手,用得着我关照?”
温念卿不置可否地笑笑,“放心,你要是跑去丢人现眼,我会好好笑话你的。”
第365章 您二位信了没?
三天后,黑石镇的轮廓在薄雾中逐渐清晰。
这座位于苍狼国与玉麟国交界处的小镇,因两国商队往来而兴盛,也因地处边缘,聚集了大量三教九流之辈。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酒旗招展,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摆弄货物,颇为热闹。
李墨带着阿七阿九,最终停在一家挂着“李记织坊”旧匾额的铺子前。
铺子门面不大,门板泛着深褐色的油光,显然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里?”
阿九问道,脸上仍挂着那副和气的笑容。
李墨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家中祖产,虽已败落,但好歹留了个落脚处。”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木门应声而开,一股陈年布料与樟脑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铺内光线昏暗,几张织机整齐排列在墙角,上面盖着防尘的粗布。
正对门的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翻阅账本,听见动静,缓缓抬起眼皮。
“墨……墨儿?”
老者手中的账本“啪”地掉在柜台上,颤抖着站起身,浑浊的眼中顿时涌出泪光。
李墨快步上前,双膝跪地:“三叔公,墨儿回来了。”
“好!好孩子,快起来!”
被称作三叔公的老人颤巍巍地扶起李墨,老泪纵横,“这一路上辛苦你你了……”
阿七与阿九相视一眼,默默退到门边,将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亲人。
三叔公拉着李墨的手,上下打量许久,才注意到门边还站着两人:“这两位莫非就是……”
“是小公爷派来护送我的亲卫。”
李墨解释道,“小公爷体恤,特准我回家探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三叔公连忙朝阿七阿九躬身,“二位一路辛苦,快请进来坐,老朽这就去沏茶。”
说着,三叔公便执意将二人请进铺子后堂。
后堂比前厅宽敞许多,摆着几张八仙桌,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山水画,角落里的炭炉烧得正旺,水壶里冒着热气。
待众人落座,三叔公一边沏茶,一边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的境况。
李家败落后,族人四散逃亡,最终辗转来到黑石镇,靠着祖传的织造手艺勉强维生。
如今镇上有十几户李家族人,大多做些小本买卖,虽不复当年风光,总算还能糊口。
三叔公将茶盏推到阿七阿九面前:“二位恩公,请用茶。”
阿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老人家客气了。李墨兄弟如今在小公爷手下办事,前途无量,你们李家复兴有望啊。”
“托小公爷的福,托小公爷的福……”
三叔公连连点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李墨。
李墨会意,开口道:“三叔公,其实这次回来,除了探望亲人,还有一事想与族中长辈商议。”
“哦?何事?”
“我想劝族中长辈,举家投奔小公爷。”
李墨正色道,“小公爷待人宽厚,我李家的技艺想必能在小公爷那里传承下去,甚至……发扬光大!”
三叔公闻言,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此事关系全族命运,非我一人能做主。这样吧,我将族中几位主事的请来,咱们好好商议。”
“有劳三叔公。”
三叔公起身朝阿七阿九拱手:“二位恩公稍坐,老朽去去就回。”
待三叔公离开后堂,阿九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水面上的浮叶:“李墨兄弟,你这三叔公,倒是个明事理的人。”
李墨垂眼道:“三叔公年轻时便是族中账房,最是精于算计。如今家族凋零,他能明白其中利害。”
约莫一炷香功夫,后堂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三叔公领着七八人鱼贯而入,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四五十岁上下,穿着虽朴素,但气质皆是不俗。
为首的是个身材矮胖、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进门便朝李墨拱手:“侄儿,一路辛苦了。”
“二伯。”
李墨起身还礼,又向众人一一见礼。
这矮胖男子名为李淳,是如今李家族长。
众人寒暄过后各自落座,三叔公将李墨的提议复述一遍,堂内顿时陷入沉默。
李淳捻着胡须,沉吟许久才开口:“墨侄儿,倒不是是二伯不信你,只是李家历经大难,好不容易在黑石镇站稳脚跟,若再举族迁徙,风险实在太大了。”
“二伯所言极是。”
一位中年妇人接话道,“况且那陈小公爷……终究是外人。我李家秘传技艺,岂能轻易示人?”
李墨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那枚通行玉符,轻轻放在桌上:“诸位长辈请看,这是小公爷亲赐的通行令。”
“凭此令,不仅可在龙武国畅通无阻,在整个第三集团势力范围内,都能得到照拂。”
众人目光集中在玉符上,眼中皆有惊色。
李墨继续道:“小公爷的为人,墨儿亲眼所见。更重要的是小公爷手中有破局之策,未来百朝格局,必将因他而变!”
“此时投靠,正是雪中送炭时,若待他日小公爷势成,再去投奔,便只是锦上添花了。”
李淳与众人交换眼神,沉吟道:“墨侄儿,你方才说小公爷有重塑根基的秘法……”
“正是。”
李墨解开衣襟,露出胸口。
只见他心口处皮肤下,隐约可见暗金色纹路流转,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李墨面前,伸手轻触那些暗金纹路。
真元探入,老者脸色骤变:“这……这纹路竟能与经脉完美契合!能量流转毫无滞涩,简直如同天生!”
“叔公好眼力。”
李墨重新系好衣襟,“镀灵经骨之法玄妙非常,小公爷愿以此法为根基,广纳贤才。”
“我李家若能将织造技艺献上,必能成为小公爷倚重之人。届时族中弟子皆可得此法重塑根基,李家复兴,指日可待!”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堂内众人皆是动容。
李淳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既如此……墨侄儿,可否让族中几位长老,为你详细查验一番?”
”并非信不过,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我等需亲眼确认,方好说服全族。”
说着,李淳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阿七和阿九。
二人倒是并无异议:“诸位自便就是了,小公爷吩咐过,能让诸位安心就好,我二人就不多掺和了。”
“多谢二位。”
李淳起身抱了抱拳,“那就请二位在此稍坐,余下的诸位,随我来吧。”
众人离开后堂,穿过一条狭窄巷道,来到铺子最深处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以青石砌成,墙上嵌着几盏长明灯,正中摆着一张石台,台上铺着洁净的白布。
李墨在石台上躺下,李淳朝那位白发老者点头,“七叔公,有劳了。”
第366章 这是他的荣幸
七叔公走到石台旁,从怀中取出一套银针。
针身细如牛毛,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他捻起一枚银针,轻轻刺入李墨胸口的暗金纹路边缘。
银针入体三寸,针尾微微颤动。
七叔公闭目感知片刻,眉头渐皱:“奇怪……这纹路看似精妙,可核心处似乎……有所缺失?”
李淳连忙上前:“七叔何意?”
“说不清。”
七叔公摇头,“纹路本身无懈可击,但驱动它的核心灵纹,似乎被某种力量掩盖了。”
“老夫只能感知到外围结构,核心部分……却如雾里看花,不得其解。”
众人闻言,皆是面色凝重。
便在这时,密室一角忽然亮起柔和的光晕。
光晕中浮现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正是姬临渊那张阴郁柔美的脸。
“参见殿下!”
密室中所有人齐齐跪倒。
姬临渊透过水镜扫了一眼石台上的李墨:“情况如何?”
李淳恭声禀报:“回殿下,李墨体内确已植入镀灵经骨,表面纹路精妙绝伦。只是七叔查验后认为,核心灵纹似乎有所缺失。”
“哦?”
姬临渊目光转向七叔公,“仔细说说。”
七叔公将方才的发现详细复述,末了补充道:“殿下,老朽以为,陈谨礼定是在镀灵经骨中动了手脚。”
“表面纹路是真,核心灵纹却可能是假的,或是存在某些残缺。”
姬临渊听罢,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那点心思倒也不难猜,李墨,你做得不错。”
“把镀灵经骨的灵纹完整拓印下来,记住,是完整的灵纹,包括那层伪装。”
李墨心头一凛,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属下遵命。”
七叔公闻言,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盘。
玉盘通体洁白,表面刻满细密符文。
他将玉盘贴在李墨胸口,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玉盘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投射出淡金色的光幕,将李墨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幕中,无数灵纹如同活物般流动,延展,逐渐勾勒出镀灵经骨完整的结构图谱。
密室中鸦雀无声,只有七叔公低沉的诵咒声在回荡。
李淳等人屏息凝神,盯着光幕上那些越来越复杂的纹路,眼中尽是惊叹之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光幕上的灵纹图谱已趋于完整,那副暗金骨架的每一处细节,都在玉盘的解析下无所遁形。
唯独心口处核心区域,灵纹始终模糊不清,如同蒙着一层薄纱。
七叔公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诵咒声愈发急促。
玉盘光芒大盛,投射出的光幕骤然收缩,全部力量集中向核心区域。
“噗!”
李墨忽然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溅在光幕上,瞬间被蒸发成缕缕红雾。
他胸前皮肤下的暗金纹路剧烈闪烁,仿佛随时可能崩溃。
“停手。”
姬临渊的声音透过水镜传来。
七叔公连忙撤去玉盘,光幕随之消散。
李墨躺在石台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
“殿下,核心灵纹的防护实在太强了!”
七叔公喘息道,“老朽倾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触及表层,若要强行突破,只怕会毁掉整副镀灵经骨!”
姬临渊沉默地看着李墨,眼神幽深如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陈谨礼倒是舍得下本钱。李墨,你体内的镀灵经骨,除了修复经脉,可还有其他异样?”
李墨艰难摇头:“回殿下……除了经脉恢复,并无其他感觉。”
“很好。”
姬临渊嘴角笑意更浓,“那就说明,这镀灵经骨是真能用的。至于核心灵纹,倒是有个法子。”
众人一听这话,皆是心头有数了。
李淳当即取出一枚丹药,丹药通体赤红,表面有九道金纹,散发着浓郁的生机气息。
“这是九纹锁魂丹。”
姬临渊淡淡道,“服下后,可吊住性命三日。这三日内,便是开膛破肚,也不会死。”
李墨瞳孔收缩,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
姬临渊要活剖了他,取出镀灵经骨核心,直接研究灵纹!
“殿下……”
李淳颤声开口,“这……这未免……”
“未免什么?”
姬临渊瞥了他一眼,“能为大业献身,是他的荣幸。”
他重新看向李墨,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李墨,你可愿意?”
李墨躺在石台上,看着水镜中那张妖冶的脸,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从小被挑选入宫,经受残酷训练,被灌输忠诚,被许诺未来。
那些同伴一个个死去,有的死在任务中,有的死在训练场,有的只因一丝犹豫,就被当场处决。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属下……愿意。”
姬临渊笑了:“很好。李淳,带人在外守着,莫要让那两个亲卫起疑,动手吧。”
“是。”
七叔公从怀中取出一柄玉刀。
刀身薄如蝉翼,刃口泛着幽蓝寒光。
他走到石台旁,看着李墨:“孩子,忍着点。”
李墨没说话,只是张开嘴。
七叔公将丹药放入他口中,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一股诡异的麻痹感迅速席卷全身,他感觉不到疼痛了。
七叔公握紧玉刀,刀尖对准李墨的心口。
刀锋划破皮肤,没有鲜血涌出,刀锋继续深入,切开肌肉,分开肋骨,露出下方那副暗金色的骨架。
密室内寂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七叔公小心翼翼地将镀灵经骨的核心部分剥离出来。
那是一个龙眼大小的暗金球体,表面布满细密灵纹,正随着某种韵律缓缓搏动,如同活着的心脏。
“快!记录灵纹!”
姬临渊的声音里,带起一丝罕见的急切。
七叔公连忙取出七八枚空白玉简,同时贴在暗金球体表面。
玉简亮起刺目光芒,海量的灵纹数据如洪流般涌入其中。
两位李家族老也上前帮忙,各自施展秘法,从不同角度解析灵纹结构。
玉简一枚接一枚被填满,又换上空白的继续记录。
暗金球体上的灵纹在众人眼中逐渐清晰,那些精妙绝伦的结构,那些闻所未闻的构型,让在场的每一位炼器师都激动得浑身颤抖。
“妙……太妙了!”
一位族老喃喃道,“这灵纹体系完全跳出了现有框架,且有极强的拓展性!凭咱们的技术,定能衍生出大量新式法器来!”
所有人都明白其中含义。
姬临渊透过水镜看着这一切,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记录得如何了?”
他问。
“回殿下,已完成九成。”
七叔公抹了把汗,“最多再需一炷香,就能完成全部灵纹的拓印。”
“加快速度。”
姬临渊吩咐,“李淳,让你的人准备好。等灵纹记录完毕,立刻安排第二批人,以李家族亲身份进入天河关。”
“这样的镀灵经骨,有多少,就让他们给我搞多少回来!”
第367章 炸……炸了?
黑石镇上某处客栈中。
四下门窗贴满了灵符,将外界的一切感知悉数隔绝。
温念卿靠坐在茶桌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陈谨礼和余笙双双盘坐在地,陈谨礼在前,余笙在后,一手按在他的背上,两人皆是闭幕凝神,操控着什么。
给李墨等人用的镀灵经骨,经由老天师的悉心布置,加上二人联手布下的灵纹,功效已是彻底改变。
从二人此刻的神情来看,想必陈谨礼的那份大礼,很快就要送到姬临渊手上了。
“外层的禁制还能维持很长时间,继续跟他们耗着?”
余笙忽然开口问道。
陈谨礼嘴角微扬,摇了摇头:“不必了,再耗下去,恐怕他们会察觉有人暗中操控。”
“费了那么大力气,想来他们也该信了。”
余笙闻言点了点头,手头印诀一变,不再刻意维持禁制不破。
用在灵纹核心外层的那层“伪装”,早已被改成了由两人联手操控的隔绝禁制。
有余笙的先天道体维系,加上陈谨礼精细的操控,那禁制足以模拟出一种近乎六境封印的强度。
之前就曾测试过,即便是老天师亲自出手,也得用上全力,花上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才能破解。
这还是老天师清楚其中的一切核心技术,清楚每一处关窍的位置,方才能做到。
换做此刻,玉麟国的那些个炼器师们不得其要领,唯有尝试用类似穷举的法子暴力破解。
但凡两人有那个兴致,陪他们耗上个七天七夜,也不在话下。
只是如此一来,就难免让玉麟国的人生出怀疑了。
毕竟在他们眼里,龙武国哪怕得了幻仙盟的扶持,也依旧是三流弱国,技术储备不可能有那么强。
这灵纹核心再怎么珍贵,也不可能用上太过复杂的禁止。
否则光是为了防盗,成本就会突破天际,龙武国根本不可能负担得起。
照目前这个进度,差不多了。
随着禁制松开,二人也双双收起了印诀,重新起身。
“准备好了?”
温念卿扬了扬下巴笑问道。
“这就够了,就等着看好戏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待会好好闹出点动静来,才好让姬临渊那家伙相信,自己真的捡到宝贝了。”
这话一出口,余笙和温念卿皆是失笑起来。
一想到待会这家伙要干什么,就叫人一阵暗爽。
……
密室内,记录工作进入最后阶段。
七叔公全神贯注,玉简在他手中飞速更替。
暗金球体上的灵纹已完全显形,那些复杂精妙的结构,在长明灯的照耀下流转着淡金色光华。
没有人注意到,石台上,李墨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密室顶部青石的纹路,眼神空洞。
丹药的药力在消退,麻木感正逐渐被剧痛取代。
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如同沙漏中的沙。
但他不在乎了。
从很多年前,他就不在乎了。
记忆深处,有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他真正的三叔公,在他很小的时候,会把他抱在膝头,教他认织机上的丝线。
三叔公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抚摸他头顶时,总是很温柔。
后来呢?
后来一群黑袍人闯进家门,带走了所有族中男丁。
他被送到一个冰冷的地方,每天训练,洗脑,学习如何杀人。
他们告诉他,李家所有人都死了,是玉麟国的敌人害死的,他要报仇。
他信了。
很多年来,他一直都坚信着。
直到某天,他在执行任务时,无意间在黑市见到一副画像。
画上是李家的全家福,三叔公站在中间,怀里抱着个孩子。
那孩子笑得灿烂,眼睛里还有光。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同伴催促,久到摊主不耐烦。
最后他买下了那幅画,藏在贴身衣物里。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拿出来看,看画上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脸,看那个早已死去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完成了!”
七叔公激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最后一枚玉简光芒收敛,暗金球体上的灵纹记录,已全部完成。
姬临渊透过水镜看着那堆玉简,嘴角扬起满意的弧度。
“很好,将玉简封存,立刻送回都城,李淳,安排人护送,不得有失。”
“属下遵命!”
七叔公小心翼翼地将玉简收入特制的储物袋,正要递给李淳,异变陡生!
石台上,李墨体内那枚暗金球体突然剧烈震颤起来,表面流转的淡金光芒瞬间转为刺目的赤红。
一股狂暴的能量波动,以球体为中心轰然扩散,震得整间密室青石墙壁颤动不止!
“怎么回事?!”
李淳骇然变色,七叔公手一抖,储物袋险些脱手。
水镜中,姬临渊瞳孔骤缩:“稳住!应该是某种防盗禁制!”
话音未落,暗金球体表面的灵纹诡异地扭曲起来。
原本精妙有序的结构开始疯狂自我拆解,重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挣脱而出。
赤红光芒越来越盛,将密室映照得如同炼狱。
“快压制住它!”
七叔公率先反应过来,双手结印拍向球体。
另外两位族老也急忙上前,三道浑厚真元如锁链般缠绕上去,试图强行镇压暴走的灵纹。
然而那球体竟似有生命般,硬生生抗住了三位炼器高手的联手压制,震颤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剧烈!
细密的裂纹开始从球体表面蔓延开来,每一道裂纹中都溢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不好!它要自毁!”
一位族老失声惊呼。
姬临渊透过水镜死死盯着那枚球体,脸色变得颇有些难看。
“放弃压制,尽全力保下玉简!灵纹毁了还能再想办法,拓印的记录绝不能丢!”
“属下明白!”
七叔公咬牙收势,转而将全部真元灌注到储物袋上。
一层层防护禁制瞬间亮起,将袋中玉简包裹得严严实实。
另外两位族老也急忙效仿,三人呈三角之势将储物袋护在中央。
“轰!!!”
下一刻,暗金球体彻底炸裂!
狂暴的能量洪流如同脱缰野马,朝着四面八方奔涌肆虐。
密室四壁的灵符禁制在冲击下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首当其冲的七叔公三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却依然死死护着怀中储物袋,半步不退。
爆炸的余波在狭小空间内反复冲撞。
两位站得稍近的李家族老来不及躲闪,被赤红能量正面吞没,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化作两团血雾。
碎骨肉糜溅在青石墙上,又迅速被高温蒸干,留下触目惊心的焦黑痕迹。
李淳被气浪掀飞,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挣扎着爬起身,朝石台看去。
台上已空无一物。
李墨,连同他体内那副镀灵经骨,都在爆炸中灰飞烟灭,连半点残渣都没剩下!
第368章 在?来看戏啦!
密室中一片死寂。
长明灯的光芒在烟尘中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和斑驳血污。
幸存的几人个个带伤,脸色惨白如纸。
水镜那端,姬临渊沉默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
“能设下如此霸道的自毁禁制,这灵纹的价值,恐怕比我们预估的还要高。”
“殿下……”
李淳擦去嘴角血迹,颤声道,“我们损失了两位族老,李墨也……”
“死得值。”
姬临渊打断他,目光落在七叔公怀中的储物袋上,“灵纹拓印可还完好?”
七叔公连忙检查,片刻后重重点头:“回殿下,玉简无损!”
“那就好。”
姬临渊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按原计划执行。李淳,你亲自带队,以李家族亲身份前往天河关。”
“余下人,带玉简立刻动身回国,全力解析。”
“记住,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抹寒光,已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
“属下明白!”
众人齐声应诺,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深深的恐惧取代。
姬临渊最后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密室,水镜光芒缓缓消散。
……
密室外,前堂。
阿七和阿九坐在八仙桌旁,看似悠闲地品着茶,实则已将整间铺子的风吹草动尽收耳中。
方才那声沉闷的爆炸,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烈能量波动,自然没能逃过二人的感知。
阿七微微颔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后院张望。
巷道深处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声。
“来了。”
阿七退回桌边,重新坐下,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片刻后,李淳带着四五名李家人匆匆走入前堂。
几人皆换了身干净衣裳,但脸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惊惶,行走间步伐也略显虚浮,显然内伤不轻。
“二位恩公,久等了。”
李淳强撑起笑容上前拱手,“方才后堂出了些意外,有族人操作织机时不慎引动了旧伤,闹出不小动静,让二位见笑了。”
阿九笑眯眯地摆摆手:“无妨无妨,人没事就好。李墨兄弟呢?怎么不见他出来?”
李淳神色一黯,长叹一声:“怪我等无知,一时操作不当,似是牵动了他身上的旧伤,此刻已服了药歇下了。”
“二位放心,他并无大碍,只是……恐怕一时半刻不能随二位回天河关了。”
“哦?”
阿七抬眼看向他,目光如刀:“伤势可严重?需不需要我们请关内的医师来看看?”
“不必不必!”
李淳连忙摇头,“族中自有丹药调理,只是需要些时日静养。倒是老朽有一事,想与二位恩公商量。”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恳切之色:“墨侄儿前番与族中长辈商议,我李家上下皆感念小公爷恩德,愿举族投效。”
“只是族中产业人员众多,一时难以尽数搬迁,老朽便想,可否先让族中几位年轻子侄随二位前往天河关?”
“一来,代墨侄儿向小公爷复命,二来也是让族中子弟先熟悉环境,待日后全族迁移,也好有个照应。”
说着,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三名二十出头的青年快步上前,朝阿七阿九躬身行礼。
三人皆穿着朴素,面容与李墨有五六分相似,气质也一般无二,都是那种经受过苦难,眼底藏着不甘的落魄子弟模样。
阿九笑容不变,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李淳脸上。
“李家主这是……信不过我们小公爷?”
“岂敢岂敢!”
李淳连忙摆手,“实在是族中老幼妇孺众多,仓促搬迁恐生变故,还望二位恩公体谅。”
阿七和阿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冷意。
“此事,我们二人做不得主。”
阿七缓缓开口,语气平淡,“需得请示小公爷定夺。”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李淳连连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函,“此乃我李家全族联名的投诚信,以及一份薄礼清单,还请二位转呈小公爷。”
阿九接过信函,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心中已然有数。
信纸用的是玉麟国宫廷特供的“雪云笺”,墨中掺了南海鲛人油,看似朴素,实则奢靡至极。
这份“薄礼清单”上罗列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寻常之物。
“李家主有心了。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多叨扰了。”
阿九将信函收好,起身拱手,“李墨兄弟既需静养,就让他好生休养,待伤势好转,再回天河关不迟。”
“多谢二位体恤!”
李淳躬身相送,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阿七阿九不再多言,转身走出铺子。
门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黑石镇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暗红。
二人步履如常,穿过熙攘街市,很快便消失在巷口拐角。
确认无人跟踪后,阿七才低声道:“如何?”
“信函和清单上都留了追踪印记,手法很隐蔽,若不是提前有防备,恐怕真要着了道。”
阿九冷笑,“李家主这份‘诚意’,分量可不轻。”
“意料之中。”
阿七抬头望向天河关方向,“接下来,就该看小公爷的安排了。”
……
客栈中。
陈谨礼三人面前悬浮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正是李记织坊前堂的景象。
陈谨礼看罢了,起身伸了个懒腰:“师姐,神照镜准备好了么?”
温念卿点点头,拂袖一挥,水镜升腾而起。
镜面漾起涟漪,凰舞的面容逐渐浮现。
“这会儿找我,是你说的‘好戏’准备好了?”
“自然。”
陈谨礼点头笑道,“我派去护送李墨的亲卫在黑石镇遇袭了,殿下觉得这算不算一出好戏?”
凰舞神色一凝:“遇袭?这个节骨眼上,何人敢动你龙武国的人?”
“袭击者身份尚未查明,我怀疑是玉麟国暗中下的手,还算合理吧?”
陈谨礼并未遮掩语气中的揶揄,“李墨临行前曾言,要说服族中亲眷举家投效我龙武国。”
“此事若被玉麟国知晓,以姬临渊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凰舞听罢,沉默片刻,缓缓道:“小公爷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殿下做什么,只需殿下亲眼看着就好。”
陈谨礼将银镜转向余笙,“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会通过神照镜同步传至殿下手中。是非曲直,殿下自有判断。”
凰舞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好,我拭目以待。”
镜面光芒微敛,转为纯粹的观测模式。
陈谨礼转头看向温念卿:“师姐,该你出场了。”
温念卿戴上斗笠,灰白劲装在暮色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放心,保证闹得轰轰烈烈。”
她转身推门而出,踏出第二步时,便如鬼魅般消失不见。
第369章 请诸位赴死
黑石镇,李记织坊。
送走阿七阿九后,李淳并未放松警惕,反而加派了人手在铺子周围巡逻。
后院密室的残局尚未收拾,血腥气犹在空气中弥漫。
一名李家子弟匆匆跑来,压低声音道:“家主,那两位亲卫出镇后往东去了,看样子是要直接回天河关。”
“东边?”
李淳眉头一皱,“那是通往苍狼国的方向,他们绕路了?”
“恐怕是防着有人跟踪。”
另一名族老沉声道,“家主,接下来我们如何行事?真要派那三个小子去天河关?”
“去,当然要去。”
李淳冷笑,“不仅要送他们去,还要大张旗鼓地送。得让陈谨礼相信,我李家是真心实意要投靠他。”
“至于那三位‘子侄’,进了天河关后该怎么做,殿下早有安排。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可。”
话音未落,铺子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敌袭!!!”
凄厉的示警声划破暮色,李淳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出前堂。
铺子外的青石板街上,五名负责巡逻的李家子弟已倒在血泊中。
每人皆是咽喉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已毙命。
暮色深处,一道灰白身影静静立在街心。
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那人手中握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狭长,剑尖斜指地面,一滴鲜血正顺着剑锋缓缓滑落。
在其身后,摆着两口棺材,格外渗人。
“什么人?!”
李淳厉声喝问,周身真元鼓荡,五境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在他身后,七叔公等幸存族老也纷纷冲出,各自祭出法器,将灰白身影团团围住。
温念卿缓缓抬起头。
斗笠下,那张清冷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寒。
“龙武国,梅花山庄弟子,温念卿。”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家师弟让我来接李墨。”
李淳心头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原来是温姑娘!误会,都是误会!墨侄儿正在后堂静养,方才已有两位亲卫前来……”
“那两个是假的。”
温念卿打断他,剑尖抬起,遥指李淳咽喉,“半刻钟前收到密报,我梅花山庄的两位师兄,在镇外遇袭被害。”
“凶手易容伪装,如今正顶着他们的脸,往天河关去呢。”
一边说着,她一边掀开身后的棺材,里面赫然躺着阿七和阿九。
两人皆是脸色苍白,气息全无,身上肉眼可见的有不少伤痕,显然是经历了恶战,遭人围杀!
李淳的脸色陡然一变,周围的李家众人更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
七叔公咬牙上前一步:“温姑娘,此事定有误会!那两位亲卫方才还在此处与我等交谈,怎会是假冒的?”
“况且墨侄儿重伤昏迷也是实情,老夫可对天发誓……”
“不必发誓了。”
温念卿手腕一抖,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让李墨出来一见,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李淳额头渗出冷汗。
李墨早就尸骨无存了,怎么出来?
他心念电转,瞬间明白过来。
中计了!
从一开始,陈谨礼就设好了这个局,等着他们往里钻!
什么护送亲卫,什么投诚信,全都是幌子!
对方早就知道李墨是暗桩,早就知道他们会活剖取骨,甚至早就料到了他们会用设计暗害阿七阿九二人!
此时此刻,他们根本就还没动手,人就已经找上门来了。
摆明了就是来灭口的!
“温姑娘。”
李淳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悲愤之色,“老朽不知你从何处听来这些谣言,但我李家对龙武国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墨侄儿重伤昏迷是真,两位亲卫离去也是真!”
“你若执意要见墨侄儿,还请稍等片刻,待老朽去后堂……”
“速去把他找来。”
温念卿忽然打断他,长剑平举,剑锋在暮色中泛起一层寒光。
“两位师兄与我情同手足,而今人已不在,是非对错我无心分辨,他若再不现身,我只好请诸位赴死了。”
李淳的话音戛然而止,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温念卿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他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终了。
围住温念卿的李家众人,个个面色紧绷,法器光芒吞吐不定,却无一人敢率先动手。
梅花山庄,温念卿。
这个名字,在百朝年轻一辈中,分量绝不亚于姬临渊,凰舞等辈。
她并非年轻一辈中声名显赫的那一批。
但真正知晓内情的人都清楚,论剑术,百朝年轻一辈,能和她一较高下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至于为何声名不显……
能从她剑下侥幸活下来的人,一样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李淳自问五境中期的修为不算弱,但在温念卿面前,他自觉没有任何机会可言。
“温姑娘……”
李淳喉头滚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此事定有误会,可否容老朽……”
“半刻钟。”
温念卿再次打断,剑锋纹丝未动,“半刻钟后若见不到李墨,我便当诸位是杀害同门的凶手,依着规矩,格杀勿论。”
她甚至没有开始计数,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让在场所有人呼吸凝滞。
七叔公脸色惨白,凑到李淳耳边,声音发颤:“家主,怎么办?李墨他……”
李淳抬手制止他说下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当然知道李墨早已化为飞灰,别说半个钟,给他多少时间,也变不出一个大活人来。
温念卿此举,摆明了就是要逼他们动手!
不能坐以待毙!
李淳几乎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向后跃开,同时厉声喝道:“结阵!此女定是他国派来挑拨离间的奸细,欲亡我李家!全力拿下,生死勿论!”
围住温念卿的七名李家高手闻声而动,七件法器同时爆发出刺目光芒,结成一座七星杀阵。
阵势一成,七道真元锁链自虚空浮现,如毒蛇般缠向温念卿周身要害。
这七人皆是李家残存族老中的精锐,修为最低也有五境初期,联手结阵之下,便是寻常五境巅峰也要暂避锋芒。
温念卿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她只是手腕微转,那柄狭长长剑便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
剑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就在剑光掠过的瞬间,那七道足以绞杀巨岩的真元锁链,如同被无形利刃切过的丝线,齐刷刷断裂!
七名族老同时闷哼一声,脸色潮红,显然阵法反噬之下已受了内伤!
温念卿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一剑破阵后,她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已出现在左侧一名族老面前。
那族老瞳孔骤缩,手中铜锤法器本能地扫出,带起呼啸风声。
只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
不拼上全力,必死无疑!
第370章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而来?
劲风劈面而来,温念卿确实不闪不避,长剑斜挑。
“叮!”
一声轻响,铜锤竟被剑尖点中侧面,沛然巨力如泥牛入海。
族老只觉手臂一麻,铜锤脱手飞出,而他咽喉处已多了一点冰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鲜血自颈间喷涌而出,他捂着脖子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最终轰然倒地。
温念卿看都没看尸体一眼,身形再动。
剑光再起。
这一次,是三道。
三道剑光几乎同时亮起,分别指向三名族老。
那三人甚至没看清剑光来路,便觉眉心,胸口,丹田三处要害同时一凉,护体真元如纸糊般被洞穿。
三人僵在原地,脸上惊愕的表情凝固,随即软软瘫倒,气息全无。
从温念卿出剑到连杀四人,不过短短三息。
剩余三名族老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围攻,转身便欲逃窜。
“现在想走,晚了。”
温念卿的声音如跗骨之蛆,在三人耳畔响起。
剑光再闪。
这一次,剑光化作一片朦胧的灰白雾气,将三人笼罩其中。
雾气中传出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归于沉寂。
雾气散去,地上又多了三具尸体。
七名族老,在温念卿剑下如土鸡瓦狗,连十息都没撑过。
李淳和七叔公看得目眦欲裂,却也心惊胆寒。
他们知道温念卿很强,却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
“轮到你们了。”
温念卿甩去剑尖血珠,目光转向李淳和七叔公。
李淳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符箓,猛地捏碎。
符箓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血色莲花。
这是李家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也是向黑石镇中其他玉麟国暗桩发出的警报。
“镇中所有李家子弟听令!”
李淳嘶声怒吼,“此女欲灭我李氏全族!凡我李氏血脉,皆需死战!杀敌者,赏灵石万枚,赐家族秘传!”
吼声在真元加持下传遍全镇。
霎时间,李记织坊周围的街巷中,涌出数十道身影。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修为参差不齐,从二境到五境皆有。
他们手中握着各式法器,眼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李家在黑石镇经营多年,明面上的族人有百余,暗地里培养的死士、眼线更是不计其数。
此刻在李淳号令下,这些人全都红了眼,如潮水般向温念卿涌来。
温念卿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眉头微蹙。
她不怕这些人,但蚁多咬死象,若被缠住,难免节外生枝。
而且李淳方才发出的信号,恐怕很快就会引来玉麟国其他暗桩,甚至可能有埋伏在附近的玉麟国高手。
必须速战速决。
她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缓缓举起。
剑身之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开始流转。
下一刻,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骤然变得灰白。
不是光线变暗,而是“色彩”在消退。
青石板路的色泽,两侧房屋的轮廓,甚至空气中飘荡的尘埃,都在这一刻失去了颜色,化作单调的灰白。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李家子弟,脚步猛地顿住。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皮肤正在失去血色,变得苍白,干枯。
体内的真元运转变得迟滞,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冻结。
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就像深秋的树叶,正在急速凋零。
“这……这是什么妖法?!”
有人尖叫着想后退,却发现自己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头发变得灰白,皮肤生出皱纹。
不过两三息时间,便从青壮年化作垂垂老朽,最终瘫倒在地,化作一具具干尸。
后面的李家子弟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上前,纷纷止步,惊恐地望着那片灰白领域。
李淳和七叔公也倒吸一口凉气。
“剑意化域……她怎么有这等手段?!”
七叔公颤声道。
剑意化域,本该是剑仙修士踏入六境后方才能掌控的手段。
陈谨礼那一道剑域为何令人羡慕?
可不就是因为那生来便有的剑域,已经无限接近,乃至能够追平六境剑仙的剑意化域么?
百朝之间确有传闻,剑仙一脉中天资绝顶之人,有望在五境便提前领悟此等手段的。
却未曾想过,那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绝顶天才,此时此刻,就在眼前!
“不能让她继续施展了!”
李淳厉喝一声,双手结印,一件古朴的铜镜自他怀中飞出。
铜镜迎风便涨,化作丈许大小,镜面朝下,投射出一道炽烈金光,照向温念卿的剑域。
金光所过之处,满目灰白被驱散了少许,那些被剑域影响的李家子弟,也感觉生命力流逝的速度减缓了一些。
这是李家祖传的“烈阳宝镜”,李淳不惜损耗本源催动,试图压制温念卿的剑域。
七叔公也咬牙祭出一面青色幡旗。
幡旗摇动,卷起道道罡风,罡风中隐有雷光闪烁,轰向剑域核心的温念卿。
两人皆是五境修为,全力施为之下,威势惊人。
金光与罡风雷光交织,总算是暂时抵住了剑域的扩张。
温念卿兀自摇了摇头,不言不语。
而后手腕一转,长剑轻颤,灰白剑域骤然收缩,从十丈范围缩至三丈。
那金光和罡风雷光一入这三丈范围,便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
李淳和七叔公同时喷出一口鲜血,法宝反噬之下,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到此为止了。”
温念卿一步踏出,化作一道灰白流光,直取李淳咽喉。
这一剑,快得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李淳只觉眼前一花,死亡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他拼命催动烈阳宝镜挡在身前,同时身形暴退。
“铛!”
长剑刺在镜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镜面应声碎裂,化作无数碎片迸射。
李淳如遭重锤,胸口凹陷下去,整个人倒飞而出,撞穿身后墙壁,跌进铺子后院。
温念卿看都不看,剑光一转,已指向七叔公。
七叔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可他刚迈出两步,便觉后心一凉。
低头看去,一截剑尖已从胸口透出。
“你……”
七叔公张了张嘴,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扑倒在地。
温念卿抽回长剑,甩去血珠,目光扫向那些吓破胆的李家子弟。
那些人见她望来,哪还敢造次?顷刻间跑得干干净净。
温念卿也懒得去追,转头迈步走进后院。
后院中,李淳正挣扎着从废墟里爬起来。
他胸前血肉模糊,肋骨断了不知多少根,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见温念卿走来,他眼中闪过绝望,却仍咬牙道:“温念卿……你今日屠我李氏满门,玉麟国……绝不会放过你的!”
“承认了?”
温念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何而来?”
第371章 放心,信得过你
李淳闻言,不禁露出一阵惨笑。
果然啊……他们这些人,果然是暴露了。
温念卿抬剑,剑尖抵在他眉心:“李墨在哪?”
李淳愈发放肆地失笑起来:“早就死了!你又能如何?!”
“我知道,我问的是他的尸体在哪?”
温念卿语气平淡,“或者更直白一点,他身上的镀灵经骨在哪?”
李淳瞳孔一缩。
“不说话?”
剑尖微微用力,刺破皮肤,鲜血顺着李淳鼻梁流下。
李淳闭上眼,认命般道:“密室……后院的密室……炸没了,什么都没剩下……”
温念卿收剑,转身走向后院深处。
密室暗门已被先前的爆炸震得变形,但禁制尚存。
温念卿一剑劈开禁制,推门而入。
密室内景象惨不忍睹。
虽是已经经过一轮清洗,但青石墙壁上布满焦黑痕迹,以及那些溅射状的血污,依旧洗不干净。
正中央的石台已碎裂,上面空无一物。
石台下方找到了一小块残存的暗金色骨片,那是镀灵经骨的残骸。
这就足够了。
温念卿收起残片走出密室,李淳还瘫坐在后院废墟中,见她出来,便也闭上双眼,等待死亡降临。
但意料之中的剑锋并未落下。
温念卿忽然转头,看向后院东侧的围墙:“还需要别的证据么?”
围墙阴影处,传来一声轻笑。
两道身影缓缓走出。
正是陈谨礼和余笙。
陈谨礼拍着手:“师姐威武。”
温念卿收剑归鞘,白了二人一眼:“少说风凉话,东西找到了,既然你到了,剩下的事,你来处理吧。”
陈谨礼走到李淳面前,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李大家主,久仰久仰。”
李淳睁开眼,看到陈谨礼,眼中顿时爆发出浓烈的恨意。
“陈谨礼……果然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礼尚往来嘛。”
陈谨礼耸耸肩,“你们玉麟国给我找了一堆麻烦事,我回赠一份大礼,很公平。”
李淳嘶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不……你猜猜?”
陈谨礼笑容不变,“凰舞殿下,看清楚了没?”
他指尖一扫,神照镜重新在跟前浮现出来,镜面漾起涟漪,凰舞的面容浮现其中。
凰舞静静看着满院血腥,以及瘫在地上,胸口凹陷的李淳,脸色十分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寒意缓缓凝结。
“李淳。”
凰舞开口,声音清冷,“你可有话说?”
李淳看到凰舞,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圣凰国圣女……哈哈……原来如此!”
“我只想听实话。”
凰舞淡淡道,“此事从头到尾,都是姬临渊在暗中操控指示,是也不是?”
李淳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是又如何?成王败寇,今日我李家栽了,我认!”
“但凰舞殿下,你以为陈谨礼就是什么好人?他今日能设计坑杀我李家,来日就能用同样手段对付你圣凰国!”
“你就等着被他一并收拾了吧!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温念卿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李淳瞪大眼睛,喉头咯咯作响,最终头一歪,气绝身亡。
陈谨礼瘪了瘪嘴,看向温念卿:“师姐下手还是这么快。”
温念卿也不多说,收剑入鞘:“跑掉的那些还追不追?”
余笙指了指前堂方向:“已经抓回来了。三十七名李家核心子弟,一个没落,还在铺子里搜出了不少好东西。”
她递过来几枚玉简和几件信物。
玉简中是李家与玉麟国往来的密信记录,信物则是玉麟国皇室颁发的令牌,印信等物。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陈谨礼接过,粗略一扫,满意地点点头:“够了。有这些,足够让姬临渊喝一壶了。”
他转身看向银镜:“殿下,证据也都看到了,我是不是可以认定,玉麟国的手,伸得太长了?”
凰舞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会将今日所见如实告知第二集团的所有盟国,至于幻仙盟那边,想来不必我去说了。”
“有殿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陈谨礼抱了抱拳,“今日之事,多谢殿下见证。”
“不必谢我。”
凰舞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小公爷,你好自为之。”
“殿下不再多问点别的?”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
凰舞当即摆了摆手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放心,信得过你,真想暗害我,你会让我知道这事?”
“有道理,下次一定背着殿下。”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话毕,神照镜悄然散去。
陈谨礼这才稍微松一口气。
凰舞能说出这话,他今次的另一个目的也就算达到了。
处理玉麟国埋下的暗桩,把错误的技术送给姬临渊只是其一。
把这件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也是他的目的。
得让人知道,玉麟国想在幻仙盟定下的规矩之外做手脚,知道圣凰国和第二集团如今站在他陈谨礼这边。
同时也让人知道,他手里有技术,足够让姬临渊都眼馋的技术。
这话由他自己去说,难免会有吹嘘夸大之嫌,得借凰舞之口说出去。
加上如今事实就摆在眼前,玉麟国确实按耐不住出手了,旁人自不会再质疑此事是否真实。
镀灵经骨可是好东西。
可以是帮助落难之人重回仙路,帮助底层小国加速崛起的良药。
也可以是限制对手的致命剧毒。
传播不开,就太可惜了。
院门外,阿七阿九两位师兄已是处理好了李家残余之人,这才走进院门。
“辛苦两位师兄了。”
陈谨礼赶忙迎上前去。
两人皆是颇为亲切,一左一右围上来,搂着陈谨礼的脖子就给拉到了一旁。
“小师弟,今次我们光装死了,可没能过上瘾,下次再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可得想着我们!”
陈谨礼赶忙点头赔笑:“一定,今后可还要仰仗各位师兄相助呢。”
“接下来怎么办?”
阿七跟着问道,“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押回天河关,分开审讯,二位师兄尽可自便,就看他们的嘴有多硬了。”
月隐堂类似于梅花山庄的暗探班底和情报机关,调查审讯本就是其专长之一。
二人闻言,皆是兴趣十足,当场答应了下来。
“至于天河关剩下的那群人,估计也要坐不住了。”
说到此处,陈谨礼不免一阵好笑。
李墨被姬临渊下令活剖,镀灵经骨离体自爆,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也不知那些个暗桩得知此事,得知自己身上埋着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杀鸡儆猴的“鸡”已经连渣都不剩了。
剩下的“猴”们,想必也该躁动起来了。
是继续自欺欺人,设法隐藏下去,还是跳出来卖主求生,都是好戏。
第372章 我……想活着
王焕回到营房时,天色已近破晓。
他推开房门,屋内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这些日子,他们八人被安排在相邻的几间营房,美其名曰方便照应,实则谁都明白,这是为了方便监视。
“王大哥,怎么样?”
一名瘦高个青年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他叫赵四,是八人中年纪最轻的,也是心思最活络的。
王焕没有立刻回答,反手关上房门,又布下一道隔音禁制,这才走到桌边坐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劲。
“李墨……死了。”
王焕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什么?!”
赵四失声惊呼,另外六人也齐齐变色。
“怎么死的?不是说只是重伤休养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急声问道,他叫熊猛,性子最是急躁。
王焕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殿下下令,活剖取骨,镀灵经骨离体自爆……尸骨无存。”
这话,如同惊雷在众人脑中炸开。
熊猛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活剖?!殿下他……他怎么能……”
“闭嘴!”
王焕厉声喝道,眼中闪过凶光,“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吗?”
熊猛这才意识到失态,连忙噤声,但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显然心中惊涛骇浪未平。
赵四脸色惨白,声音发颤:“王大哥,那……那我们身上的镀灵经骨……”
“也是一样的。”
王焕一字一顿道,“李墨的那副自爆了,我们这些,恐怕也是同样的路数。”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不约而同地伸手按住胸口。
那里的皮肤下,暗金色的纹路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曾经觉得这是希望,是重回仙路的曙光,现在却只觉得那纹路冰凉刺骨,像是毒蛇盘踞在心口,随时可能反噬。
“不……不可能……”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喃喃道,他叫钱贵,本是玉麟国某商会的账房,因得罪权贵被废了修为,这才被选来做暗桩。
“小公爷……小公爷不是说这镀灵经骨绝对安全吗?”
“他的话你也信?”
王焕冷笑,“陈谨礼是什么人?眼下看来,他早已识破了咱们的身份,之所以还留着我们,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赵四忽然想到什么,急声道:“那李墨身上的镀灵经骨自爆,会不会是陈谨礼暗中操控的?他是不是能随时引爆我们身上的……”
“住口!”
王焕厉声打断,但眼中闪过的惊惶,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其实这个问题,在场所有人都想到了,只是没人敢说出口。
有些事,不说破,还能自欺欺人。
一旦说破,那层脆弱的心理防线就会彻底崩塌。
“我们现在怎么办?”
赵四带着一脸惊恐之色颤声问道。
王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既然用了李墨,就说明对镀灵经骨的研究已经有了眉目。”
“只要我们撑到殿下破解这项技术,自然有办法解除我们身上的隐患。”
“可万一……破解不了呢?”
熊猛忍不住反问,“万一陈谨礼在这东西里埋了后手,就像李墨那样……”
“那也得等!”
王焕咬牙道,“除了等,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向陈谨礼投诚?你们觉得他会信?!”
“就算信了,以他的性子,会放过我们?”
众人默然。
是啊,陈谨礼是什么人啊?
就算暂时不杀他们,也绝不会真正信任他们。
到时候沦为弃子,生死依旧不由己。
“可是……”
钱贵欲言又止,眼神闪烁,“可是李墨死了啊……活生生的人,说剖就剖了……殿下他……真的会在乎我们的死活吗?”
这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每个人心里。
王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姬临渊在乎他们的死活吗?
或许在乎,但这份在乎,绝对比不上镀灵经骨技术的价值。
为了那份技术,李墨可以死,他们……当然也可以死。
他和李墨,都是自幼就被姬临渊养在身边的死士,他们可以不怕死。
但剩下的几人,却并非如此。
“王大哥。”
赵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我……想活着。”
“我还有爹娘在老家等着我,当初被选来做暗桩,说好事成之后许我荣华富贵,保我全家平安的!”
“可现在……李墨死了,死得连渣都不剩!我不想也落得那样的下场。”
“你想背叛殿下?”
王焕眼神一冷。
赵四深深地埋下头去:“我们现在性命捏在陈谨礼手里,我想不出别的活路了。”
“你疯了?!”
熊猛怒道,“向陈谨礼投诚?你就不怕他卸磨杀驴?”
“那也比被活剖强!”
赵四猛地提高音量,眼圈泛红,“至少陈谨礼还愿意演戏,还愿意给我们一条看似光明的路!”
“可殿下呢?殿下连演戏都不愿意!”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是啊,姬临渊太冷酷了。
冷酷到让人心寒。
钱贵长叹一声:“赵四说得……不无道理。我们这些人,对殿下来说不过是棋子。棋子坏了,丢了就是,谁会心疼?”
“连你也……”
王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钱贵苦笑道:“大家不都心里有数么?我们这些人的命,不值钱的。”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陈谨礼或许也不是什么善类,但至少……他还会做表面功夫。”
“他现在手里捏着我们的命,是立刻死,还是赌一把求活,我倒觉得很好选。”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王焕能感觉到,人心已经散了。
在李墨的死讯传来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而现在,这道裂痕正在迅速扩大。
“王大哥,我想听听你一句实话。”
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青年开口了,他叫周平,平时最是沉默。
“你觉得,殿下真能破解镀灵经骨的技术吗?”
王焕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如果姬临渊能破解,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如果破解不了呢?
如果陈谨礼在镀灵经骨里埋下的后手,连姬临渊都解不开呢?
那他们就是一群随时会爆炸的人肉炸弹,而且遥控器还握在敌人手里。
“既然不知道,那为什么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周平轻声道,“我们可以表面上继续潜伏,暗中向陈谨礼示好。这样无论哪边赢了,我们都能活。”
“墙头草死得更快。”
王焕冷冷道。
“可总比现在就死强。”
周平迎上他的目光,“王大哥,你是我们的头儿,我们都听你的。但这件事,关乎所有人的性命,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第373章 路给你了,自己选咯
王焕看着屋内的七张脸,面色愈发阴沉。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恐惧,写着对生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已经压不住这些人了。
李墨的死,像是一把重锤,砸碎了所有人对姬临渊的忠诚和幻想。
现在他们想的不是任务,不是玉麟国的大业,而是怎么活下去。
“……容我再想想。”
王焕最终只能这样说,“在我想清楚之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说这话时,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众人见状,心中都是一凛,只得点头应下。
但王焕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裂痕已经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
彻底崩溃,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
隔天,陈谨礼一行便带着李家的残党返回了天河关。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个李家的残余,被分开押入监牢,挨个审讯,想必很快就会有个结果。
偏偏陈谨礼似乎完全忘了王焕这群人的存在,只将他们安排在天河关内一处偏僻的院落里。
美其名曰“静养调理”,实则与软禁无异。
院外有守卫,院内也有侍从,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这种日子,对王焕等人来说简直是煎熬。
他试过用秘法向玉麟国传递消息,可所有传讯手段都石沉大海。
显然,陈谨礼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将这座院落与外界彻底隔绝。
身边几人的状态,也愈发微妙起来。
他们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私下交谈,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疏离和戒备。
王焕知道,这些人已经在暗中谋划什么了。
这样的日子,过去三天。
在第三天傍晚时分,变故终于来了。
一名亲卫来到院落,传达陈谨礼的命令:“小公爷请诸位前往大帐,有要事相商。”
王焕心头一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大帐内,陈谨礼坐在主位,余笙站在他身侧,温念卿则抱剑倚在帐门边,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所有退路。
王焕八人走进大帐,行礼之后垂手而立,心中皆是忐忑不安。
陈谨礼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帐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茶盏与杯盖轻碰的细微声响。
良久,陈谨礼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众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几日休养得如何?镀灵经骨可还适应?”
“托小公爷的福,一切安好。”
王焕硬着头皮答道。
“那就好。”
陈谨礼点点头,话锋忽然一转,“李墨的事,诸位听说了吧?”
帐内气氛骤然凝固。
王焕等人皆是心头剧震,强作镇定道:“听……听说了些传闻,不知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
陈谨礼直接打断,“李墨回黑石镇探亲,被玉麟国的人活剖取骨,镀灵经骨离体自爆,尸骨无存。”
他每说一个字,王焕等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他说完,八人已是面无人色。
“为……为何会如此?”
赵四颤声问道。
“为什么?”
陈谨礼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因为姬临渊想知道镀灵经骨的核心灵纹啊。”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八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的脸。
“李墨死得很惨,你们身上也有同样的镀灵经骨,下场又会是什么样呢?”
陈谨礼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效忠姬临渊,步李墨后尘,至于是死在姬临渊手里,还是死在我手里,就不好说了。”
“第二,交代你们知道的一切,我保你们性命无忧,甚至……可以帮你们解除镀灵经骨的后患。”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若无人来投,我便默认你们选了第一条路。”
“届时是死是活,且看你们的运气吧。”
说完,陈谨礼不再看他们,转身坐回主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押回去。”
亲卫上前,将失魂落魄的八人带出大帐。
直到走出很远,王焕才回过神来,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其他人也是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恢复过来。
“……回去再说。”
王焕咬牙道,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回到院落,关上房门,布下隔音禁制,八人相对无言。
许久,赵四才喃喃道:“他都知道了……他知道我们是暗桩……他一直都知道……”
“废话!”
熊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然他怎么会说那些话?怎么会给我们三天时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钱贵的声音带着哭腔,“选第一条路是死,选第二条路……万一他卸磨杀驴呢?”
“可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周平低声道,“而且他说了,可以帮我们解除镀灵经骨的后患……”
“你信?”
王焕冷笑,“陈谨礼的话能信几分?”
“那也比姬临渊强!”
赵四忽然激动起来,“姬临渊可是实打实地杀了李墨!活剖!你们想想那画面!李墨当时还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剖开!那得多疼!多绝望!”
这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是啊,活剖。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王大哥。”
钱贵缓缓开口,声音无比疲惫,“我……不想死得那么惨。陈谨礼的话或许不可信,但至少……他给了我们选择。”
王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钱贵说的对。
姬临渊连选择都没给李墨。
那他们呢?他们会有选择吗?
“再等等。”
王焕最终只能这样说,“还有三天时间,我们再想想。也许……也许殿下会派人来救我们……”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姬临渊会为了他们八个暗桩,冒险派人来天河关救人?
怎么可能。
但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呢?
这一夜,无人入眠。
每个人都在挣扎,在权衡,在恐惧和希望之间反复摇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大帐内,陈谨礼正透过一面水镜,静静看着院落里的一切。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余笙轻声问。
“一半一半吧。”
陈谨礼淡淡道,“看他们怕死到什么程度了。”
“需要提前做点什么?”
“不用。”
陈谨礼摇头,“让他们自己内讧便是了,有些事我想实际验证一下,也想看看姬临渊会不会有什么后手。”
闻言,余笙不禁失笑,不再多言。
送给姬临渊的“大礼”还没完,就看这几人,究竟会落个什么下场了。
接下来的两天,院落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王焕试图维持表面的团结,但裂痕已经无法掩盖。
赵四、周平等人开始明目张胆地聚在一起商议,完全把王焕排除在外。
熊猛几次想发作,都被王焕劝住,王焕对此,也只能沉默。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对这些人的掌控了。
第374章 意难顺心,身不由己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赵四就悄悄离开了院落。
王焕站在窗前,看着赵四消失在晨雾中,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最终却只能无力地松开。
上午,周平也走了。
接着是钱贵和另一个年轻人。
到中午时分,院落里只剩下王焕,熊猛,以及另外两个一直摇摆不定的中年人。
“王大哥,我们……”
熊猛看向王焕,眼中满是血丝。
王焕沉默良久,缓缓道:“再等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是在等一个奇迹。
也许只是在等死。
傍晚时分,亲卫再次来到院落。
“小公爷有请。”
这一次,亲卫的语气冷了许多,眼神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王焕心头一沉。
终究是到了算账的时候了。
大帐内,陈谨礼依旧坐在主位,余笙和温念卿分立两侧。
在陈谨礼身后,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他们没见过闻人羽仙,不知道她是何人,在天河关担任怎样的职位。
唯独知道此人地位不凡,站在陈谨礼身后,甚至要比陈谨礼更像这件大帐的主人。
帐下跪着赵四等人,看那架势,想来已经投降了。
王焕几人走进大帐时,赵四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庆幸,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悲哀。
“有人已经做出选择了。”
陈谨礼的目光落在王焕身上,语气平淡,“王焕,你呢?”
王焕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小公爷,小人不知您在说什么。小人等蒙小公爷再造之恩,唯有忠心以报,绝无二心。”
“忠心?”
陈谨礼笑了,“对谁的忠心?对我,还是对姬临渊?”
王焕依旧强作镇定道:“自然是对小公爷。”
“是吗?”
陈谨礼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随手抛在地上。
“好好看看这个吧。”
玉简亮起,投射出一幅画面。
正是黑石镇密室中,李墨被活剖取骨的场景!
王焕几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们虽然听说了李墨的死讯,但听说和亲眼看见,完全是两回事!
那血淋淋的画面,那残忍的手段,那绝望的眼神,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他们心里!
“看完了?”
陈谨礼的声音冰冷如刀,“对你们的主子,可有什么想法?”
王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自己完了。
熊猛忽然怒吼一声,拔出腰间长刀,朝着陈谨礼扑去!
“狗贼!我跟你拼了!”
眼看着熊猛拔刀而来,陈谨礼却丝毫没有出手的打算,连带着一旁的余笙等人,皆是一脸冷漠地看着。
“到你们表忠心的时候了。”
陈谨礼淡淡笑道。
话音刚落,赵四等人已是纷纷暴起,抽出兵刃拦在了熊猛跟前。
熊猛双眼赤红,手中长刀裹挟着狂暴真元,直劈赵四面门。
这一刀含怒而发,毫无保留,刀风激得帐内烛火摇曳。
赵四脸色微白,却半步不退,反手抽出腰间短剑格挡。
他修为本不如熊猛,但此刻短剑上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剑势竟凭空快了三分,精准无比地架住刀锋。
“铛!”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
熊猛只觉刀身传来一股诡异力道,刀势不由自主地滑向一旁。
他心中不禁骇然,这绝不是赵四应有的实力!
便在此时,周平钱贵等人已从两侧包抄而上。
四人配合默契,刀剑齐出,封死熊猛所有退路。
几人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僵硬感。
招式衔接间偶有迟滞,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精准无比,却毫无生机。
“你们……被控制了?!”
熊猛嘶声吼道。
赵四咬牙不答,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他肋下空门。
这一剑角度刁钻,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绝非赵四平日水准。
熊猛仓促回刀格挡,却已慢了半拍。
剑锋划破衣衫,在他肋下留下一道血口。
剧痛让熊猛清醒了几分。
他猛地后撤,环视四周,只见王焕和另外两名同伴呆立原地,竟无一人上前助他。
“王大哥!你们还等什么?!”
熊猛厉声喝道。
王焕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缓缓闭上眼睛。
他看出来了。
赵四等人确实被操控了。
不是意识被夺,而是身体动作被某种力量暗中引导。
那些镀灵经骨,此刻正像提线木偶的丝线,让他们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得可怕。
陈谨礼根本无需亲自动手。
他只需坐在那里,像摆弄棋子一样,摆弄这些身怀镀灵经骨的人。
“放弃吧。”
王焕哑声道,“没用的。”
熊猛闻言,眼中闪过绝望,继而化作疯狂。
“那就一起死!”
他狂吼一声,不再防守,长刀化作一片雪亮刀光,不顾一切地扑向陈谨礼!
刀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凄厉尖啸。
陈谨礼依旧坐着,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刀光即将触及他面门的刹那,赵四,周平,钱贵三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诡异,同时踏前一步,同时举剑,同时刺出。
三柄剑,分取熊猛咽喉,胸口,丹田。
那是温念卿的剑术。
虽不及温念卿那般神速,却精准无比,封死了熊猛所有闪避角度。
三柄剑同时刺入身体。
熊猛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陈谨礼,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汩汩涌出。
话未出口,长刀脱手,哐当落地。
熊猛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眼中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化作一片死灰。
帐内一片死寂。
赵四等人抽回剑,看着熊猛的尸体,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能感觉到,刚才那一剑,并非出自本意。
在出剑的瞬间,体内的镀灵经骨传来一股强悍而清晰的牵引力,让他们使出了从未见过的剑术。
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比死亡更令人恐惧。
陈谨礼终于站起身,缓步走到熊猛尸体旁,低头看了看,转而抬头看向王焕。
“现在轮到你们选了。”
王焕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赵四等人,又落在熊猛尸体上,最后看向陈谨礼。
“小公爷好手段。”
他声音沙哑,“以镀灵经骨为线,操控我等生死。想必殿下拿到的那份灵纹拓印,也是这般布置吧?”
“聪明。”
陈谨礼赞许地点点头。
王焕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陈谨礼的全盘算计了。
先以镀灵经骨为饵,诱使玉麟国窃取技术,再在其中埋下暗纹,让所有仿制品都成为可控的傀儡。
最后借李墨之死敲山震虎,逼他们这些暗桩内讧。
一石三鸟。
不,是一石四鸟。
还要算上此刻,正在旁观的闻人羽仙。
王焕转头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女子。
闻人羽仙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只是指尖一枚不起眼的玉戒,正泛着微不可查的流光。
她在记录。
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实时传回幻仙盟。
第375章 你又知道了?
想明白了这一切,王焕不由惨笑起来。
上到姬临渊,下到他们这些个人,终究还是把陈谨礼想得过于简单了些。
“所以你的选择是?”
陈谨礼平静地问道。
平静得让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恶寒。
王焕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我不会投降的。”
赵四急声道:“王大哥!你何必……”
“但我也不会反抗。”
王焕打断他,目光落在陈谨礼脸上,“小公爷,还能给个痛快么?”
陈谨礼挑眉:“不求活?”
“求活?”
王焕笑得凄凉,“我自幼被殿下收养,训练成死士。这条命本就是殿下的,任务失败,理应偿命。”
“小公爷若肯留我全尸,我就感激不尽了。”
帐内一片寂静。
赵四等人皆是面露愧色,低头不敢看王焕。
陈谨礼静静看着他,许久,才轻轻点头:“好说。”
王焕如释重负,躬身一礼:“多谢小公爷。”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是整了整衣襟,缓缓跪倒在地,闭上双眼。
陈谨礼看向赵四:“你们动手吧。”
赵四浑身一颤,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可他此刻,已无法抗拒陈谨礼,无法抗拒镀灵经骨对他的控制。
剑光一闪。
王焕身体微微一震,随即软软倒地,颈间一道细密血线蔓延开来,气息迅速消散。
至死,他都没有睁眼。
陈谨礼看着王焕的尸体,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抬下去埋了吧,如他所愿,留个全尸。”
亲卫上前,将王焕和熊猛的尸体抬出大帐。
闻人羽仙指尖玉戒流光闪烁,将所有的景象实时记录,同步传回幻仙盟。
“现在该你们了。”
陈谨礼转头看向赵四等人,“除去灵纹核心,镀灵经骨便和寻常金铁无异,对你们而言,仙路就算永远断绝了。”
“走出天河关,我猜你们活不过半天功夫,唯有留在天河关才有活命一说。”
“我最后确认一次,可都想好了?”
“我等想好了,甘愿留在天河关做一小卒,为小公爷效死!”
几人皆是深深一拜。
委实说来,他们没得选。
计划失败,姬临渊自不会饶恕他们。
且不论陈谨礼是否会放他们离去,就算放了,就如陈谨礼所说,走出天河关,休想活到第二天。
镀灵经骨的灵纹核心但凡还留在身上,他们都难逃一死。
想活命,唯有放弃一切,安心做个普通人,留在天河关做事。
好歹还能求个寿终正寝。
陈谨礼点点头:“既如此,你们先下去吧。我会安排医师为你们检查,着手拆解灵纹核心。”
“在此期间,你们就住在原先的院落,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外出。”
“是!”
六人躬身退下,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背叛旧主的愧疚,更有对未来命运的迷茫。
待他们离开,大帐内只剩下四人。
陈谨礼看向闻人羽仙:“都记下了?”
闻人羽仙颔首:“一字不落,马上就会有人过来,想好怎么说了?”
“自然。”
陈谨礼点了点头,“办这件事之前就想好了,无论谁来,我自会给个合情合理的交代。”
闻人羽仙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研究这种法子,该不会是想复刻透魂丝吧?”
“算是吧。”
陈谨礼并未遮掩什么,耸了耸肩笑道,“透魂丝确实是个好东西,我也确实喜欢,能复刻其功效自然是好事一件。”
“对付非常的敌人,我需要些非常手段,手里没有剑,和有剑不用是两码事,我始终坚信,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闻人羽仙听罢,脸上不由闪过一丝惊艳之色:“尊严只在剑锋之上……嗯,说得好!”
陈谨礼不禁颔首窃笑。
这话可是艾公亲口所说,能不好么?
“幻仙盟的人应该快到了,你自己交涉吧,别乱说话。”
闻人羽仙一边叮嘱着,一边转头拉上余笙,准备暂时回避。
此事已经触及到了幻仙盟定下的规矩,必须有个交代。
“有分寸的,放心。”
陈谨礼点了点头,目送二人离开。
二人前脚刚走,只片刻功夫,大帐之内便传来一阵细微的空间波动。
陈谨礼当即坐正,理好衣衫恭候。
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在大帐之内,不是旁人,仍是那位已经十分面熟的妙玄君。
“看来老夫来得不巧,错过一场好戏。”
陈谨礼起身行礼,神色如常:“劳烦前辈亲自走这一趟,晚辈惭愧。”
“惭愧倒是不必。”
妙玄君摆了摆手,随意在一旁的客椅坐下。
“丫头传回去的影像,老夫看过了,不得不说,你这一手玩得相当漂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谨礼脸上,双眼微虚,“不过那镀灵经骨里暗藏的操控灵纹,你作何解释?”
陈谨礼早有准备,坦然道:“前辈明鉴,晚辈研制镀灵经骨的初衷,确是为了救治经脉受损之人。”
“至于其中暗藏的操控灵纹,实属无奈之举。”
“哦?怎么个无奈法?”
“玉麟国觊觎此术已久,晚辈若不在其中埋下后手,只怕技术外泄之日,便是百朝生乱之时。”
陈谨礼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晚辈承认,这镀灵经骨今后一定会走向武器化,也一定成为晚辈手中的秘密武器之一。”
“但晚辈始终认为武器无罪,有罪的,该是挥动武器的人。”
说到这,陈谨礼缓步走到妙玄君跟前,抱拳俯身,郑重一拜。
“晚辈自诩还算明辨是非之人,自会加以管制,不走任何邪魔歪道,若前辈需要,晚辈可立天道誓言。”
“另外,晚辈愿将镀灵经骨的完整样本及破解之法悉数上交幻仙盟,由盟中监管,确保此术不偏离正道。”
妙玄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你小子倒是爽快。不过……你以为交出样本,就能将此事揭过?”
“晚辈不敢。”
陈谨礼垂首道,“幻仙盟的实力远超玉麟国,技术放在幻仙盟,自会衍变成晚辈无法想象的模样。”
“到了那时,无论是晚辈手里的,还是百朝诸国手里的,都不及幻仙盟手中的技术,即便出了祸端,幻仙盟也可随手镇压。”
“如此算来,对天下修士而言,是好事一件。”
“话是没错。”
妙玄君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但你的所作所为,终究触犯了幻仙盟定下的规矩。”
“若要严格清算,足够将你押回盟中受审了。”
陈谨礼闻言,却是失笑起来:“前辈都这么说了,想必不是来抓我问罪的。”
“哦?你又知道了?”
“前辈何等修为?拿我一个五境小辈,还需提前安抚我的情绪?直接绑了便是。”
陈谨礼嘿嘿一笑,“晚辈斗胆猜测,前辈是觉得镀灵经骨确有巨大价值,与其毁去,不如加以引导,使其为天下所用。”
第376章 您这不明摆着护犊子来的?
妙玄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接着说。”
陈谨礼多会看人脸色啊?心里立刻有了底。
“晚辈应当是不必再多说什么了,承蒙前辈爱护,幻仙盟多有扶持,晚辈把技术交出来,前辈还能亏待不成?”
“你倒是算得精。”
妙玄君陡然失笑,“辛苦研制的技术,几句话的功夫便成了幻仙盟的囊中之物,你能甘心?”
“甘心与否,不重要。”
陈谨礼摇头笑道,“重要的是结果。镀灵经骨若能造福更多修士,晚辈求之不得。至于名利,说实话,晚辈并不在乎。”
“你这小家伙,说话倒是中听得很,罢了,与你直说吧。”
妙玄君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当即解释道,“关于你的事,幻仙盟已有明确的定夺了,如你所言,技术上交。”
“当然,幻仙盟自不会亏待了你,交上去的技术,盟内自会拆解分析,进一步优化改良。”
“改良后的技术,会有专人进行研判,而后反馈给你,如此安排,可还合乎你的心意?”
“晚辈岂敢奢求更多?多谢前辈!”
陈谨礼立刻回过神来,赶忙躬身拜谢。
这哪是来问罪的?
分明就是幻仙盟护犊子来了!
之前幻仙盟承诺要扶持于他,但始终碍于不便亲自下场,能给到的帮助并不算多。
而今可算是找到一个合理的由头了。
这感觉怎么说呢……
就好似小孩子拿着滋水枪打来打去,大人们想上去帮忙,又不好亲自上手欺负小孩。
索性站出来说,我家小孩的滋水枪有问题,我没收了。
转头就给开了辆消防车过来。
“别忙着谢,这事还没完呢。”
妙玄君摆了摆手,“样本的事暂且揭过,但你和姬临渊闹出的动静,总得有个了结。”
“如今百朝诸国皆在观望,你们两个,必须有个交代。”
陈谨礼立刻点头:“晚辈明白。此事源于玉麟国窃取我国机密,晚辈只是被动防范,至于所用的手段,晚辈愿承担一切后果。”
“后果自然要承担。”
妙玄君淡淡道,“但幻仙盟不能公开偏袒任何一方。所以,玉麟国和龙武国必须进行一场正式谈判,当面对峙。”
他顿了顿,看向陈谨礼,“届时老夫会以调停者的身份出席,但不会为你说话。能否在谈判桌上压过姬临渊,全看你自己。”
“足够了。”
陈谨礼点头,“晚辈只有一个请求,谈判结束后,还望幻仙盟勒令玉麟国,将窃取的技术悉数退回,并支付相应的赔偿。”
妙玄君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陈谨礼的心思。
玉麟国窃取的技术本就是错的,让他们退回,他们只会更加坚信那是真的。
如此一来,他们便会集中全力,赶在谈判落幕之前仿制错误版本,并加以应用。
至于赔偿,既能挽回龙武国的颜面,也能向百朝诸国展示,玉麟国并非不可战胜。
可谓一举多得。
妙玄君听罢,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姬临渊栽在你手里,不冤。”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谨礼的肩膀,“三日后,谈判地点就在天枢城,届时百朝代表皆会到场,你好自为之。”
“晚辈谨记。”
陈谨礼再次躬身。
妙玄君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烟雾般消散在帐中。
……
玉麟国,皇城东宫。
密室中灯火通明,三位炼器宗师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青玉案前,案上铺满了拓印玉简,每一枚玉简都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
姬临渊坐在主位,目光扫过那些玉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何?”
他开口问道。
其中一人抬起头,眼中满是兴奋之色:“殿下,这灵纹核心的精妙程度,远超我等想象!”
他拿起一枚玉简,真元注入,玉简立刻投射出一幅立体灵纹图谱。
“您看这里,这处结构,老臣从未见过,它似乎能根据外界灵气的波动,自行调整灵纹的运转频率。”
“也就是说,这灵纹核心具有极强的自适应能力!”
另一位白发苍苍的炼器宗师接过话头,声音激动得发颤,“若能将其解析透彻,可应用于一切法器,阵法乃至战傀!”
“甚至……有可能制造出能自我演化,无限接近‘器灵’的超级核心!”
听到这,就连姬临渊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他虽料到这镀灵经骨不简单,却没想到竟有如此潜力。
“陈谨礼啊陈谨礼……”
姬临渊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如此宝物,你竟只想着拿去给废人续接经脉,真是暴殄天物!”
在他看来,陈谨礼的格局太小了。
这等能改变一国军备格局的技术,就该用在刀刃上,用在开拓疆土,震慑诸国上!
拿去治病救人?
简直是笑话!
“殿下。”
白发宗师小心翼翼地问道,“这灵纹核心的自毁禁制虽然霸道,但老臣仔细检查过,核心结构并未受损。”
“我等只要小心避开那几处关键节点,仿制应该不成问题。”
“需要多久?”
姬临渊直截了当。
三位炼器宗师对视一眼,最后仍是白发宗师开口:“若集中全国之力,最快……三个月。”
“三个月……”
姬临渊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太慢了。”
他站起身,走到青玉案前,伸手拂过那些玉简:“陈谨礼既然敢露这破绽,就说明他早有准备。”
“三个月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那殿下的意思是……”
“加快进度。”
姬临渊转身,目光如刀,“不惜一切代价,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成品。”
“殿下,这……这恐怕……”
“没有恐怕。”
姬临渊打断他,“资源、人手,要多少给多少。国库里的天材地宝,随你们取用,若是还不够,就去各大家族征调。”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明白!”
三位炼器宗师齐声应道,眼中皆是燃起熊熊斗志。
若能亲手打造出这等惊世之作,他们的名字必将载入史册!
就在这时,密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黑衣近卫快步走进,单膝跪地:“殿下,幻仙盟急令。”
他双手奉上一枚金色玉简。
姬临渊眉头微皱,接过玉简,神念探入。
片刻后,他脸色沉了下来。
“幻仙盟要调停。”
姬临渊收起玉简,冷笑一声,“三天后,在天枢城谈判,百朝代表皆会到场。”
密室中顿时一片哗然。
“肯定是陈谨礼搞的鬼!”
一位炼器宗师怒道,“他定是知道自己技术外泄,想借幻仙盟之手逼我们交还!”
“恐怕不止如此。”
另一人沉声道,“他还会借机发难,逼我玉麟国当众服软!若百朝诸国见状,必生异心!”
第377章 你可认罪?
“都闭嘴。”
姬临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轻叩着扶手,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陈谨礼这一手,倒是玩得漂亮。”
“殿下,我们该如何应对?若真在谈判桌上低头,我玉麟国颜面何存?”
“颜面?”
姬临渊嗤笑一声,“颜面值几个钱?”
“殿下的意思是……”
“谈判桌上说几句服软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姬临渊淡淡道,“至于那些个墙头草,给他们点‘好看’的就是了,想造反的后果,他们可承受不起!”
几位炼器宗师闻言,皆是心中有数了。
“那殿下,眼下这技术,当真要退回去?”
姬临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三天时间,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都必须把其中的技术完整保留下来一份。”
“事关重大,我不想听到任何意外,都明白?”
“我等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那就好。”
姬临渊点了点头,很是满意。
连幻仙盟都下场了,说明陈谨礼是真的急了。
镀灵经骨,还就还了,圣母心泛滥搞出来的零碎,不要也罢。
技术到手了就行。
“至于之后的谈判,呵……幻仙盟的人亲自出面,给他们个面子便是了。”
说着,姬临渊缓缓站起身来,转头便走。
“做事,别的不用你们操心。”
“有我在,他陈谨礼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
三日后,天枢城。
百朝代表齐聚一堂,将城中最大的“天枢殿”挤得水泄不通。
殿内呈环形布局,正中是一座白玉高台,台上设着三张席位,分别是幻仙盟调停者,龙武国代表和玉麟国代表的位置。
高台之下,百朝代表分列两侧,泾渭分明。
左侧以圣凰国为首,第二集团诸国紧随其后。
右侧则是玉麟国的盟国,以及一些保持中立的王朝。
陈谨礼和姬临渊尚未到场,殿内已是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玉麟国窃取了龙武国的镀灵经骨技术,还活剖了投诚者!”
“何止!我听说那镀灵经骨里暗藏杀招,离体即爆,当场就有几人尸骨无存!”
“姬临渊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未必吧?玉麟国势大,龙武国只怕占不到便宜。”
“你忘了?陈谨礼背后有圣凰国和第二集团,幻仙盟都站在他那边呢!”
“肃静!”
一声清喝响起,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妙玄君缓步走上高台,在正中席位坐下。
“今日之会,乃为调停玉麟、龙武两国争端。”
妙玄君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夫受幻仙盟所托,主持此次谈判。望双方以和为贵,莫要伤了百朝和气。”
话音落下,殿门再次打开。
陈谨礼和姬临渊,一左一右,同时步入大殿。
两人皆是一身正装,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陈谨礼身后跟着余笙和温念卿,姬临渊身后则是两位玉麟国重臣。
四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各自移开,走向高台。
“坐吧。”
妙玄君指了指左右两侧的席位。
陈谨礼和姬临渊同时躬身行礼,而后落座。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妙玄君看向陈谨礼,“陈小友,今次你是吃亏的一方,便由你先说吧。”
陈谨礼起身,朝四周拱手一礼,而后朗声道:“今日诸君在此,晚辈便开门见山了。”
他手腕一翻,取出一枚神照镜:“此镜中记录的,是玉麟国在黑石镇活剖我龙武国投诚者李墨的全过程。”
真元注入,镜面光芒大放。
黑石镇密室中的景象,清晰地投射在半空中,每一幕都血淋淋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虽知仙路残酷,但如此残忍的手段,还是让许多人心中泛起恶寒。
影像播完,陈谨礼收起神照镜,目光转向姬临渊:“敢问玉麟太子,对此作何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姬临渊身上。
姬临渊缓缓起身,脸上竟露出一丝歉然之色:“此事,确是我国下属行事过激,驭下不严是我之过,在此向陈小公爷致歉。”
他朝陈谨礼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这一举动,让许多人都愣住了。
姬临渊何等骄傲之人,竟会当众道歉?
陈谨礼眼睛微眯,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姬临渊话锋一转:“但李墨自愿献身,所为亦是两国技术交流。镀灵经骨若能造福百朝,岂非善事?”
他看向台下诸国代表,语气诚恳,“诸位试想,此等能助经脉受损者重踏仙路的神技,若只因一国私心而垄断,致使百朝无数修士抱憾终身,岂非可惜?”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立刻引起了不少代表的共鸣。
尤其是那些曾有人经脉受损、仙路断绝的国家,更是眼中放光。
“太子殿下说得有理啊……”
“是啊,这等技术,本该共享才是。”
“龙武国未免太小气了……”
议论声渐起。
陈谨礼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子殿下倒是会偷换概念。窃取便是窃取,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窃取?”
姬临渊摇头,“小公爷此言差矣。李墨既已投效龙武国,他身上的镀灵经骨,自然也该归龙武国所有,我国下属擅自取之,确有不妥。”
他顿了顿,话锋又是一转,“但小公爷扪心自问,你将如此技术藏私,是否也有违幻仙盟‘共享共进’之宗旨?”
“幻仙盟确有‘共享共进’一说。”
陈谨礼坦然道,“但此规的前提,是各国自愿平等的交流。而贵国这般暗中窃取,怕是称不上‘自愿平等’吧?”
“况且……”
他看向妙玄君,拱手道,“晚辈早已将镀灵经骨技术上交幻仙盟,由盟中监管优化。”
“太子殿下若真有心造福百朝,大可向幻仙盟申请,何须行此卑劣手段?”
妙玄君适时点头:“确有此事。”
姬临渊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陈谨礼动作这么快,竟已把技术上交给幻仙盟!
如此一来,他“为百朝大义”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
“原来如此。”
姬临渊很快恢复镇定,笑道,“那倒是我多虑了,既然技术已由幻仙盟监管,自当按盟中规矩行事。”
妙玄君适时地看向姬临渊,淡淡道:“玉麟国代表,你窃取他国技术,杀害投诚者,证据确凿。此事,你认不认?”
姬临渊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认。”
“既如此,幻仙盟裁定如下。”
妙玄君声音肃穆,“玉麟国即刻将窃取的技术归还龙武国,并赔偿龙武国灵石千万,天材地宝百件,以弥补损失。”
“玉麟国需公开致歉,承诺不再行此等卑劣之事,如此判决,你可有意见?”
第378章 我认,但我不服!
三条裁定,条条打在玉麟国脸上。
台下玉麟国的盟国代表们,个个脸色难看。
姬临渊却是面不改色,躬身道:“玉麟国谨遵裁定。”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陈谨礼心中不安。
果然,姬临渊接着道:“技术拓印,即刻命人送回。赔偿之物,三日内必当备齐。公开致歉……本太子这就向小公爷赔罪。”
他朝陈谨礼深深一揖,“此事确是我国之过,望小公爷海涵。”
姿态放得极低,低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陈谨礼知道,这不过是表象。
姬临渊越是这样,说明他背后的谋划越大。
“太子殿下客气了。”
陈谨礼拱手还礼,“既然殿下如此诚意,我也不好再做深究,只望殿下日后莫要再行此等事了。”
“小公爷放心。”
姬临渊直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经此一事,本太子也深刻反省了。技术交流本该光明正大,暗中窃取,确实不妥。”
他顿了顿,话锋又是一转,“所以本太子今日,为小公爷和在座的各位准备了一份‘见面礼’,还望诸位喜欢。”
话音落下的同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变得紧张起来。
姬临渊此人,那是出了名的不按章法办事,所谓的“见面礼”,鬼知道会是什么东西!
就见姬临渊不紧不慢地取出一枚传音玉简,缓缓递到嘴边。
“放。”
下一秒,一声炸雷般的巨响,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片刻之后,整座天枢城都隐隐颤动了两下!
巨响传来的瞬间,殿内众人皆是神色骤变。
妙玄君猛地起身,身形一闪便出现在殿门外,举目望向东方。
殿外天空依旧晴朗,但东方的天际线处,却升起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起初只是一个点,随即迅速扩大,化作一团翻滚的白色火球,火球下方,滚滚烟尘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
即便相隔数百里,也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持续震颤,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
“怎么回事?!”
“是东边!东边出事了!”
“好可怕的动静……莫非有六境大能交手?”
百朝代表们纷纷涌出大殿,望着东方的异象,脸上满是惊疑与惶恐。
姬临渊缓步走出殿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衣袂随风轻扬。
他望着那团仍在膨胀的白色火球,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位不必惊慌。”
姬临渊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平和,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方才那动静,是我玉麟国的一点‘小玩意’,在距离天枢城大约三百里的无人区试了试威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此物名为‘诛天符阵’,想来诸位多少有所耳闻。”
“说来惭愧,威力虽还可堪一用,但与真正的六境修士手段相比,还是差了些火候。”
诛天符阵!
这个名字,在场许多人并不陌生。
百朝之间早有传闻,玉麟国手中有一种威力惊天的符阵,据说只需一道,便能将一座百万人口的城池轻松抹去!
但传闻终究是传闻,从未有人亲眼见过。
而今日,姬临渊竟将它搬到了天枢城三百里外,当着百朝代表的面引爆!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简单,直白。
妙玄君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姬临渊,你这是什么意思?”
“前辈息怒,晚辈绝无冒犯天枢城与幻仙盟之意。”
姬临渊拱手一礼,姿态依旧恭敬,语气却从容不迫。
“选择三百里外的无人区,正是为了避免伤及无辜,惊扰圣城,还望前辈明鉴。”
他抬头,迎上妙玄君锐利的目光,坦然道,“方才晚辈也说了,经黑石镇一事,晚辈深感技术交流本该光明正大。”
“我玉麟国对陈小公爷的镀灵经骨技术颇为欣赏,既是公开交流,自然也该拿出些诚意。”
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暗金的玉符。
玉符静静躺在他手中,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便是诛天符阵的核心符印。”
姬临渊将玉符托起,让所有人看得更清楚些。
“我已禀明父皇,玉麟国愿将此阵的核心符印拓本,与镀灵经骨技术进行‘等价交换’。”
“就不知小公爷以为如何?”
殿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谨礼身上。
姬临渊这一手,可谓是阳谋中的阳谋。
诛天符阵的威力,众人刚刚亲眼见识了。
虽然距离遥远,感受不深,但那毁天灭地的白光,那让三百里外天枢城都为之震颤的威势,已足够说明一切。
这等国之重器,玉麟国竟然愿意拿出来交换?
可细细一想,这哪里是交换?
分明是将一个烫手山芋,塞到了陈谨礼手里!
一旦陈谨礼接受,就等于龙武国手中,同时握有镀灵经骨和诛天符阵两大核心技术。
怀璧其罪,届时龙武国将成为百朝诸国眼中真正的肥肉,暗中的觊觎,算计,乃至明抢,必将接踵而至。
同时,诛天符阵的炼制技术可谓复杂到极点,放眼当今百朝之间,没有任何一国能够仿制。
即便是圣凰国,也只是传闻有着类似的技术,从未有人见过实物。
毫无疑问,那是龙武国穷尽国力,也未必能造出来的东西。
硬着头皮造,极有可能掏空举国之力,落得血本无归。
横竖都是血亏。
而这,也是姬临渊对幻仙盟裁定的另一种回应。
你裁定我归还,赔偿,道歉,我照做。
但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玉麟国的实力底蕴,远非一次裁定所能动摇。
那些刚刚因裁定而对玉麟国生出异心的盟国,中立国,最好仔细掂量一下。
自己有没有那么长的命,来承受玉麟国的怒火!
压力,再一次回到了陈谨礼这边。
接受,危机四伏。
拒绝,诛天符阵的阴影将永远笼罩在龙武国头顶,逼着龙武国投入无穷资源去追赶,直至被拖垮。
妙玄君眉头紧锁,他自然看出了姬临渊的用心,但此刻却不好再多言。
幻仙盟的裁定已经下达,玉麟国并未抗拒,现在拿出诚意进行技术交流,他若强行阻止,反倒显得偏袒。
余笙和温念卿悄然靠近陈谨礼身侧,温念卿的手已按在了剑柄上,余笙指尖灵气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圣凰国席位中,凰舞静静站着,面纱下的双眼注视着陈谨礼,看不出情绪。
第二集团诸国的代表们则面露忧色,窃窃私语。
玉麟国那边,代表们脸上的晦气,倒是都被这一记诛天符阵给彻底驱散了。
陈谨礼站在原地,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消散的白光烟柱,看了许久。
忽然,他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低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前仰后合。
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第379章 你也算我半个知音了
这笑声来得实在突然,在寂静的殿前广场上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愣住了,愕然地看着他。
姬临渊脸上的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他设想过陈谨礼的各种反应。
愤怒,讥讽,权衡,屈从,亦或者强行拒绝。
却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大笑。
“小公爷因何发笑?”
姬临渊语气依旧平稳,话里却忽然少了几分底气。
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看不透陈谨礼了。
陈谨礼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抬手擦了擦眼角。
“该怎么说呢?突然想起些高兴的事情,一时情难自禁。”
他迈步上前,走到与姬临渊身旁,凑近姬临渊面前。
“上一次凑这么近说话,好像还是在玉麟国吧?那时殿下对我说什么来着……哦!对了!”
陈谨礼抚掌轻拍,笑道,“殿下对我说,陈谨礼,你就老老实实的认命,不必想着报仇,你不会有机会的。”
“敢问殿下,我记的可对?”
姬临渊眉头微皱,沉默地看着他。
“看来是对了。”
陈谨礼兀自点了点头,继续笑道,“当时我就在想,殿下真是不懂我,我这个人啊,可记仇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向你报仇,你我之间,没有和解一说。”
“但今天我突然发现,好像是我错了。”
这话引得众人再是一愣,连姬临渊自己都听愣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姬临渊冷声质问道,“想靠装疯卖傻蒙混过关不成?”
“别急嘛,好歹听我把话说完。”
陈谨礼咧嘴一笑,毫无半点收敛的意思,“我错在哪儿呢?错在我想错了殿下,殿下其实还是很懂我的。”
“起码在某些事情上,殿下的想法和我一模一样,也算得上半个知音了吧?”
姬临渊越听越迷糊,索性不耐烦地打断道:“有话直说!听你这意思,是准备答应了?”
陈谨礼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失望:“所以说殿下只能算我半个知音呢,不好意思,猜错了。”
“呵……那你想如何?”
姬临渊扬了扬下巴,脸上的挑衅之色不再收敛。
“看看不就知道了?”
陈谨礼耸了耸肩,学着姬临渊之前的姿态,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传音玉简,不紧不慢地递到嘴边。
众人见状,皆是猛吸一口凉气!
“放。”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再是一声轰响远远传来,同样的震耳欲聋,同样的脚下微颤。
南边的天际处,同样的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四下一片寂静。
静到隐约间,似乎能听到谁人下巴脱臼的声音。
“诛天符阵是吧?殿下不妨看看我这符阵,该起个什么名字才好?”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看着姬临渊。
揶揄声像是一道锐利的刺,生生刺破了四周的死寂。
别说余下诸国的代表了,就连凰舞此刻,都已顾不上仪态,凤目圆睁,朱唇微启,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陈谨礼大婚时,诸国都去了使节,自是瞧见了他的青鸾号,瞧见了他一脚踏碎玉麟国送去的印章。
自那一刻起,不少人就都心中有数,龙武国必定是实现了某种重大的技术突破,甚至在某些领域追上了玉麟国的脚步。
再加上之后,幻仙盟,圣凰国,以及整个第二集团的资源投入,龙武国能研发出新的尖端技术,并不奇怪。
但这也仅限于少数领域,少数层面。
真要说龙武国已经在技术上全面超越了玉麟国,没人会信。
可此刻摆在眼前的事实,却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
玉麟国的诛天符阵背后是什么?
是冠绝百朝的国力,是经年累月的积累,是第一集团所有尖端人才数不尽的心血堆叠。
且不说超越,光是想要追赶,都难如登天!
怎么可能会有人如此轻易就实现了?!
姬临渊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像是被冻住的面具。
先前那种运筹帷幄,俯瞰众生的从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盯着南方天际那团尚未完全散去的白光看了良久。
再回头看向陈谨礼时,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广场上依旧一片死寂,但气氛已然截然不同。
“这不可能!”
玉麟国代表团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失声叫道,“诛天符阵乃我玉麟国倾尽百年之力所成!龙武国怎可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谨礼正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分明十分和煦。
却让他读出一种,“再多嘴就杀了你”的味道。
“这位大人说得对。”
陈谨礼接口笑道,“诛天符阵确实精妙深奥,我龙武国国小力微,哪里能像玉麟国这般,不惜代价地打造如此重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姬临渊,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所以啊,我们只好想点……别的办法。”
姬临渊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念头飞转。
是幻仙盟?
不,幻仙盟虽有技术底蕴,但按照规矩,绝不会将这等可倾覆一国的大杀器直接赠予某个王朝。
那是圣凰国?
圣凰国确实传闻有类似技术,但传闻终归只是传闻,没人能确定那是不是圣凰国故布疑云。
他更倾向于圣凰国真的有,但他不信凰舞会把这种东西拿出来共享。
两国关系虽近,但绝对还没到能共享此等国器的地步。
剩下的第二集团诸国,更无可能。
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
“你从何处得来的符阵核心?”
姬临渊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这个结论,比幻仙盟或圣凰国的援助更让他难以接受。
仿制诛天符阵,意味着龙武国不仅在符阵一道上有了飞跃,更意味着他们掌握了某种超越常规的炼制方法。
这种方法甚至可能……比玉麟国的原版更高效,更可怕!
陈谨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下巴,一脸思索状。
“说仿制吧,不太准确,玉麟国的符阵核心我都没见过,能怎么仿?要说创造吧……好像又有点抬高自己了。”
他摊了摊手,“其实就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殿下您也知道,我这人,胆子很小的。”
“自打知道玉麟国有这么个厉害玩意儿,我是吃不下睡不着,总担心哪天醒来,头顶上就悬着这么一道光。”
“没办法,只好拉着家里那点人手瞎琢磨,看看能不能弄出个效果差不多的东西,给自己壮壮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自嘲。
可听在众人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被逼无奈?
瞎琢磨?
效果差不多?
这每一个词,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抽在玉麟国众人脸上。
也抽在所有认为技术鸿沟不可逾越的人脸上。
痛彻心扉。
第380章 要不……试试?
“效果……差不多?”
姬临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指着南方的天空,声音陡然拔高,“诛天符阵一击之下,足以将方圆百里夷为平地!你以为弄出点相似的动静就能唬住人?”
他必须扳回一城,必须戳破陈谨礼的“虚张声势”。
玉麟国的威严,不能毁在这里!
“对啊,夷为平地嘛!”
陈谨礼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所以我才说效果差不多啊,殿下要是不信……”
他忽然转身,面向广场上乌泱泱的人群。
“今日难得百朝代表齐聚,玉麟国太子殿下又如此‘慷慨’,我龙武国虽是小国,也不能太失礼。”
他抬手,掌心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形制略有不同,通体泛着银白色流光的玉符。
“方才那道,算是给殿下和诸位打个招呼。这一道嘛……”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脸色已然铁青的姬临渊身上,笑容灿烂。
“殿下既然怀疑威力,那我们不妨稍稍靠近一点试试?也免得大家觉得,我是拿烟花糊弄人。”
“陈谨礼!你敢!”
姬临渊身后的那名老臣厉声喝道,同时上前一步,周身真元激荡,显然是玉麟国暗中护卫的高手。
“天枢城乃百朝圣城,方圆千里严禁私斗!你想公然违逆幻仙盟规矩不成?!”
“哎,大人息怒。”
陈谨礼连忙摆手,一脸无辜,“我可没说要在这里放,既然殿下对威力存疑,自然要选个更合适的地方。”
“比如……据此八百里外,好像有座殿下荒废的行宫吧?当初从玉麟国归国的路上,我还见过的。”
“反正都荒废许久了,不如我帮殿下省些人工,直接拆了吧?也好看看那方圆百里,会不会被‘夷为平地’!”
闻言,不少人眼角都是一跳。
陈谨礼这不是在商量,是在用同样残酷而精准的阳谋,将姬临渊的军!
你玉麟国能用诛天符阵威慑百朝,我龙武国也能用“差不多”的东西,邀你当众切磋验证。
你若不敢,便是心虚,你所谓的技术领先,绝对威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若敢,且不说放任陈谨礼炸毁一座行宫,对玉麟国的脸面有多大损伤了。
单是这验证本身,就已经默认了双方平起平坐!默认龙武国有了足够的资格,挑战玉麟国多年来维系的霸权!
姬临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袖中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陈谨礼手中那枚玉符,试图从中看出些破绽,看出些虚张声势的痕迹。
但陈谨礼的表情,太过坦然了。
坦然得让人感到可恨!
难不成龙武国真的掌握了某种批量制造“类诛天符阵”的手段?
这想法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殿下不说话,我就当殿下默认了?”
陈谨礼等了几息,见姬临渊只是阴沉着脸不说话,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再次举起那枚传音玉简。
“准备……”
“够了。”
出声打断的,是妙玄君。
“陈小友,今日既是调停之会,便到此为止吧。至于技术交流,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姬临渊闻言,暗暗松了口气,但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屈辱。
玉麟国居然需要靠幻仙盟的规矩来保全颜面?
简直是奇耻大辱!
陈谨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耸了耸肩,收起玉符和传音玉简,朝着妙玄君恭敬地一抱拳。
“前辈教训的是,是晚辈考虑不周,唐突了。既然前辈发话,晚辈自当遵从。”
那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和刚才那步步紧逼的姿态,简直判若两人,看得众人又是一阵无语。
妙玄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扫视全场。
“今日之事,幻仙盟已有公断,裁定已下,须严格执行。至于两国后续技术交流,当遵循自愿平等原则,不可再行胁迫之举。”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另外,今日天枢城外两处符阵试验,虽在无人区,未伤及生灵,但动静过大,已扰圣城清静。”
“老夫代表幻仙盟,对玉麟国、龙武国各予以警告一次。若再有不经报备,于圣城千里范围内动武者,定严惩不贷!”
“谨遵前辈教诲。”
陈谨礼和姬临渊几乎同时躬身应道。
只是前者语气轻松,后者却满是压抑。
“散了吧。”
妙玄君挥了挥手,身形一晃,便从原地消失不见,留下一众神色各异的百朝代表。
姬临渊直起身,没有再去看陈谨礼,甚至没有理会自己身后那些脸色灰败的臣属。
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走。”
说罢,转身便朝着玉麟国代表团的飞舟停泊处走去,脚步又快又急,仿佛多留一刻都是煎熬。
陈谨礼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他知道,今日只是暂时压了姬临渊一头,远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以姬临渊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恐怕是更隐秘、更激烈的较量。
“我们也回去吧。”
他转头对着余笙和温念卿轻声道。
余笙点了点头,温念卿则瞥了一眼玉麟国众人离开的方向,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小公爷留步。”
一个清冷悦耳的声音响起。
陈谨礼回头,只见凰舞在两名圣凰国女官的随侍下,缓步走了过来。
面纱之上,那双凤目清澈明亮,正带着几分探究和欣赏。
“殿下。”
陈谨礼拱手为礼。
“今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凰舞走到近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原以为小公爷能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讨回公道已是不易,万没想到……竟还有如此惊喜。”
陈谨礼笑了笑:“侥幸而已,雕虫小技,让殿下见笑了。”
“雕虫小技?”
凰舞摇了摇头,“若这都是雕虫小技,那我圣凰国那些钻研符阵多年的老供奉们,恐怕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了些,“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小公爷要是不嫌弃的话,我送三位回龙武国如何?”
三人互相看了看,待余笙和温念卿都点了点头,陈谨礼方才开口应下。
“殿下客气了,那就有劳殿下捎带我三人一程了。”
这话,他故意说得格外清晰。
好让周围尚未完全散去,时不时偷偷打量这边的各国代表,都听得清楚明白。
凰舞怎会不知道他的那点小心思?
这法子,不就是她之前邀请陈谨礼和余笙折返赴宴的路数么?
于是她也故作高声道:“小公爷赏脸就好,这边请吧,我想咱们是时候好好聊聊今后的事了。”
第381章 谁还不是个疯子啊?
飞舟平稳地飞行着,窗外云海翻腾。
会客室内,凰舞与陈谨礼三人对坐,简单寒暄几句后,凰舞直接切入主题。
“今日小公爷那一手,着实令人惊叹。”
凰舞语气坦然,目光清澈地看着陈谨礼,“不知小公爷可否为我解惑,龙武国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掌握如此复杂的技术的?”
凰舞问得直白,陈谨礼答得也干脆。
“不瞒殿下,龙武国其实并未真正掌握诛天符阵那般精妙的技术。”
陈谨礼端起手边的灵茶抿了一口,神色平静,“今日能造出那般声势,全靠取巧。”
“取巧?”
凰舞凤目微凝,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正是。殿下想来知道,在下是符剑双修吧?”
凰舞点了点头:“陈小公爷符剑双绝,有所耳闻。”
陈谨礼放下茶盏,平静笑道:“我虽没见过诛天符阵的核心,但依照符仙的门道,能推算出其核心要义,在于‘聚’与‘爆’。”
“说得通俗些,就是以灵纹结构,将海量的天地灵气在极短时间内压缩,引爆,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威能。”
“这等技术,需要深厚的符阵底蕴,海量的资源堆积,以及足够的时间去试错。”
他顿了顿,看向凰舞,“敢问殿下,圣凰国若有类似研究,走到今日玉麟国这一步,需要多少年?”
凰舞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不计代价,倾举国之力,至少……也需甲子之功。”
“是啊,甲子之功。”
陈谨礼点头,脸上闪过一丝落寞,“龙武国近百年来,哪能拿得出这般底蕴啊……”
“所以小公爷用了别的法子?”
“算是被逼出来的。”
陈谨礼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自打知道玉麟国有这么个东西悬在头顶,我便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硬追是追不上的,只能另辟蹊径。”
他坐直身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一缕真元涌出,勾勒出几道简单的灵纹。
“既然无法像玉麟国那样,将灵气压缩到极致再引爆,那不如换个思路,不追求单次爆炸的极致威力,转而追求‘连锁’。”
“连锁?”
凰舞若有所思。
“对,连锁反应。”
陈谨礼指尖的灵纹开始变化,一道引燃另一道,层层递进。
“最终想出的法子是,以一枚足够高阶的灵符作为‘火种’,在其周围布设大量结构相对简单,但彼此关联的次级符阵。”
“当‘火种’被引爆时,产生的能量会瞬间激发所有次级符阵,这些次级符阵被激发后,又会相互影响,进一步释放能量……”
“如此一环扣一环,像雪崩一样,在极短时间内将爆炸的规模放大数千百倍,乃至上万倍。”
“今日殿下看到的那团白光,其实并非一道符阵的威力,而是总计一千二百余道符阵被连锁引爆后,叠加在一起的效果。”
凰舞听完,眼中闪过恍然,随即又浮现出更深的惊讶。
“这法子听起来简单,实则对符阵的排布,灵纹的衔接,时机的掌控要求极高。”
“稍有差池,要么连锁失败,威力大减,要么能量失控,未伤敌先伤己!”
“殿下明鉴。”
陈谨礼点头,脸上的无奈之色格外真切。
“这三天时间里,我可是聚集了上百名符道好手,不眠不休,才勉强在谈判开始前布置完成。”
“相比玉麟国那随时可用的诛天符阵,我这充其量算是个……一次性的摆设。”
这话,倒是一点都不掺假。
针对诛天符阵的研究,老天师等人很早就已经在做了。
即便他和余笙踏入五境,对道韵灵纹进行了一次大改,依旧很难快速追上玉麟国。
这个连锁激发的法子,委实说来,参考了许多他前世的记忆。
出于男人对军械的热爱,他曾看过不少相关的书,有关核裂变和链式反应的内容,多少了解过一点。
但那终归只是兴趣使然下,粗略了解过的皮毛,其中涉及到的专业知识,他可谓一窍不通。
得亏老天师等人手段高明,听完他这个想法后,很快便设计出了一套可行的方案。
加上闻人羽仙大方送他的高阶灵符,才算是让这唬人的“炮仗”有了个雏形。
“小公爷这话,未免太过自谦了。”
凰舞听罢这话,沉默良久,忽然轻笑出声。
“一次性的摆设,也能将姬临渊逼到那般地步,若真让龙武国掌握了成熟可用的技术,玉麟国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小公爷今日威胁要炸姬临渊行宫时,手中那枚玉符,莫非也是同样的‘摆设’?”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到了关键。
陈谨礼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戏谑。
“殿下觉得呢?”
他不答反问。
凰舞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中忽然有了答案。
“你……没有第二套?”
她试探着问。
“自然没有。”
陈谨礼坦然承认,“那种赶工出来的东西,能凑齐一套已是侥幸,哪来的第二套?”
“就算有,时间上也来不及布置,我手里那枚玉符,不过就是枚普通的传讯符,做得唬人了些。”
饶是凰舞早有猜测,亲耳听到他承认,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竟敢……”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姬临渊若真咬死了要验证,你当如何收场?”
“他不会的。”
陈谨礼语气笃定,“我承认他是个厉害角色,就是因为他太厉害了,厉害惯了,所以他不敢赌。”
“玉麟太子的颜面,玉麟国在技术上的绝对权威,这些远比‘我的真假’重要得多,他输不起的。”
“这种时候,只要妙玄前辈给他个台阶,他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接下。”
“说起来,前辈对我还是十分偏袒爱护的,改日得好生谢过才是。”
凰舞听得怔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陈谨礼。
此人不仅胆大,心细,对人心,尤其是对姬临渊这种对手心理的把握,更是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
“你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凰舞摇了摇头,组织了半晌语言,最终还是直白地叹道。
“多谢殿下夸奖。”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笑,“对付姬临渊那种疯子,有时候确实得比他更疯才行。”
凰舞默然。
她不得不承认,陈谨礼说得对。
今日若非陈谨礼以这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反击,玉麟国凭借诛天符阵的威慑,足以将百朝诸国刚刚生出的一点异心,彻底压回去。
到那时,龙武国即便讨回了技术,得到了赔偿,在天下人眼中,依旧是个被玉麟国随手拿捏的弱者。
而现在,局面彻底不同了。
第382章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飞舟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凰舞似乎在权衡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坚定地看向陈谨礼。
“小公爷,你方才说的那种‘连锁符阵’,虽是一次性的取巧之法,但其中蕴含的思路,却大有可为。”
陈谨礼挑眉笑问:“殿下的意思是?”
“圣凰国愿倾力支持小公爷,将这项技术完善深化。”
凰舞一字一顿道,“资源,人手,乃至一些……不便明说的隐秘技术,只要小公爷需要,皆可开放。”
陈谨礼闻言,并未立刻露出喜色,反而微微眯起眼睛。
“条件呢?”
凰舞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坦然道:“很简单,研究成果,两国共享。”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主导权仍在龙武国手中,圣凰国只提供辅助,不干涉具体研究。”
“至于最终的技术如何使用,也由小公爷决定。圣凰国要的只是一个‘拥有者’的身份。”
陈谨礼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余笙和温念卿也看向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良久,陈谨礼忽然笑了起来。
“好。”
他干脆利落地点头,“我答应。”
这次轮到凰舞诧异了。
她本以为陈谨礼至少会讨价还价一番的,却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
“小公爷……不再考虑考虑?”
凰舞忍不住问。
“考虑怎么从殿下手里多骗点好处?”
陈谨礼笑道,“殿下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了,我若再扭捏作态,岂不是惹了殿下讨厌?”
他站起身,朝着凰舞郑重一礼。
“从今日起,在这项技术上,龙武国与圣凰国便是最坚实的盟友。殿下今日雪中送炭之情,我陈谨礼铭记于心。”
凰舞连忙起身还礼,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陈谨礼。
低估了他的格局,也低估了他对“分寸”的把控。
与这样的人结盟,或许比想象中更值得。
“小公爷快请起。”
凰舞伸手虚扶,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能得小公爷这样的盟友,是我圣凰国之幸。”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既然已是盟友,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凰舞正色道,“小公爷那‘连锁符阵’的思路,虽然精妙,但依我之见,仍有几处可以改进的地方。”
“哦?愿闻其详。”
“其一是‘火种’。”
凰舞道,“小公爷以高阶灵符为引,固然可行,但高阶灵符炼制不易,成本高昂,难以大规模应用。”
“我圣凰国有一种‘地火精粹’,乃地脉深处万年凝聚的火焰精华,能量充沛,却十分稳定,只需微量,便可引发剧烈的爆炸。”
“若以此物替代高阶灵符,不仅成本大降,威力或许还能更强!”
陈谨礼眼睛一亮:“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记载,却始终不知何处可寻。若殿下能提供此物,那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其二才是关键。”
凰舞继续道,“在我看来,此物如今最欠缺的,当是控制。”
陈谨礼神色一肃:“还请殿下直言。”
“小公爷的连锁符阵,一旦启动,便无法中止,只能任其一路爆发到底。”
凰舞缓缓道,“这在威慑时固然显得决绝,但实际应用中,却少了几分灵活。”
“若能在连锁过程中,加入足够多可控的节点,那这项技术在未来的战略价值,将会无法估量。”
陈谨礼听完,陷入了沉思。
凰舞这话,正中要害。
这是他目前这套“赶工作品”最大的缺陷。
威力虽大,却是一次性的,不可控的野蛮宣泄。
就好似仙剑八脉铸成之前,剑骨全开时的状态。
不可控,就是最大的隐患。
若能实现可控,那这套符阵便不再是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而是可以灵活运用于各种场景的真正杀器!
“殿下所言,字字珠玑。”
陈谨礼长出一口气,由衷道,“能得殿下相助,这项技术或许真能走到我等未曾想象的高度!”
凰舞微笑道:“既是盟友,自当竭诚以待。所需之物和人手我会尽快安排送去,具体如何使用,就看小公爷的本事了。”
“求之不得。”
陈谨礼点头了点,随即想起什么,问道,“殿下方才说‘今后的事’,不止这一件吧?”
“跟小公爷聊天,果真是轻松愉快。”
凰舞也不藏着掖着,坦然笑道,“今日之后,玉麟国对龙武国的忌惮将达到顶峰,明面上的打压或许会稍缓,但暗地里的手段,只会更多,更狠。”
“圣凰国虽与龙武国结盟,但毕竟相隔遥远,有些事,终归是鞭长莫及。”
陈谨礼点头称是:“殿下是担心,姬临渊会狗急跳墙,直接对龙武国动手?”
“未必是直接动手,但经济,商贸,技术上的针对,想必是免不了的,龙武国底子薄,若被长期围困,恐怕难以支撑。”
“那殿下的意思是?”
“龙武国需要尽快‘造血’。”
凰舞一字一顿道,“其实你已经在做这件事了,完整的体系有多重要,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陈谨礼听罢,心中不由暗叹。
凰舞所想,正是他一直以来最深层的忧虑。
归根结底,如今的龙武国还是太弱了。
即便有了几项尖端技术,也像是一个孩童挥舞着神兵利器,根本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
没有强大的国力作为后盾,再好的技术,也只是无根浮萍。
“殿下可有良策指教?”
陈谨礼试探着问道。
“圣凰国可以帮龙武国,建立三条完整的生产线。”
凰舞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是镀灵法器的生产线,当然,不是小公爷手里的那些尖端技术,而是一切标准化的,成体系的法器。”
“其二是飞舟的生产线,小公爷自己的那艘青鸾号,可谓惊艳绝伦,若能设法量产,想必会有绝强的战力。”
“其三,丹药与寻常法器的生产线。这是修炼之基,也是一国战力的重要保障。”
“圣凰国可提供丹方,器谱,并派遣丹师,炼器师前去相助,帮助龙武国尽快培养出足够多的丹器人才。”
陈谨礼听得心头大喜。
这三条生产线,每一条都直指龙武国最薄弱的环节。
若真能建成,龙武国的国力,将在短时间内发生质的飞跃。
但陈谨礼知道,这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也绝不会小。
“不知殿下想要什么?”
他直接问道。
“要你这个人怕是困难,要点别的,小公爷莫要见怪。”
凰舞打趣了一句,继而正色道,“前十年产出的一半归圣凰国,十年后,圣凰国只收取三成,直至二十年期满。”
“此外,龙武国需承诺,今后一切涉及百朝的重大事务,务必与圣凰国共进退。”
第383章 真就说什么来什么?
陈谨礼仔细听着,立刻明白了凰舞的意图。
平心而论,这个条件谈不上苛刻。
前一半,后三成,草草算来,倒是足够圣凰国在回本之余,小小的赚上一笔。
相比起这三条完整生产线的价值,凰舞的要价可谓十分良心。
至于后一条,甚至都不算是什么条件。
陈谨礼很清楚,凰舞给他留了十足的余地。
没有要技术独占权,没有要政治控制权,甚至没有要求龙武国成为圣凰国的附庸。
凰舞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是一个可靠的盟友。
“好。”
他站起身,再次向凰舞郑重一礼,“那便……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凰舞也起身还礼。
些许细节聊罢,眼看着距离龙武国也不远了。
“天河关据此不足百里,就恕我不再远送了。”
凰舞并未打算把飞舟开进天河关,寻了个差不多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再往前,就要进入陈谨礼划定的边关禁区了,虽有百般好奇,她仍是决定就此停下。
经此一事后,她算是彻底有数了,跟陈谨礼这家伙,是绝对的吃软不吃硬。
那些藏在天河关深处的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都无妨,只要这层盟友关系还在,早晚会摆在她面前。
陈谨礼自然也明白凰舞的意思,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照不宣。
“多谢殿下相送,这便告辞了,殿下一路好走。”
三人起身抱了抱拳,便是出了客舱,腾空而起,目送凰舞的飞舟离开后,方才朝着天河光的方向飞去。
“凰舞也算是咱们的老熟人了,师姐倒是头一回,感觉此人如何?”
陈谨礼御剑载着余笙飞在前头,忽然回过头来问道。
“说不上来。”
温念卿耸了耸肩,“说不上感觉有多好,倒也不觉得有多差,算是个值得一交的……普通朋友吧。”
“那就好,师姐的‘普通朋友’,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陈谨礼兀自笑道,身后的余笙亦是暗自窃笑。
温念卿哪都好,唯独就是交际圈子太窄了些。
哪怕是梅花山庄的同门,也鲜有几个能称得上她的“普通朋友”,更多的只是见面会打个招呼的关系。
除开梅花山庄的人,能被她如此评价的,上一个是闻人羽仙。
今次诸多事宜,全程都让温念卿陪同,本身也是薛姥姥的意思。
而今百朝之间风向有变,来往远比曾经要多得多,温念卿作为薛姥姥钦定的未来接班人,自然也得多多接触。
“她和那位闻人姑娘,都是你命里的贵人,贵人相助是好事。”
温念卿瘪了瘪嘴,“用不着我来说教你,好好珍惜就是了。”
“我这一路遇到的贵人,已经数不过来了。”
陈谨礼再度回头,笑看着温念卿,“师姐也是。”
温念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懒得把这矫情的话继续接下去。
索性话锋一转:“统一集训的筛选,应该快要结束了吧?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人?”
“说实话,没有。”
陈谨礼两手一摊,脸色不免有些无奈,“也是没办法的事,散人修士本就不比仙门中人,可用的资源太少,能成气候的没几个。”
“真正厉害的,也都去投玉麟国和圣凰国了,那两家挑剩下的人里,能上台面的属实不多。”
“一个都没有?”
温念卿亦是听得无奈。
之后的天枢试炼,那三十六个浮动名额,自然是多多益善。
第三集团要是真连一个像样的人选都没有,可就免不了要让人看笑话了。
“非要说的话,倒是有一个。”
陈谨礼回忆了一番道,“先前当面找我的那位云游子前辈,倒是表现不错。”
“听集训营那边的人说,前辈放在四境之内,算得上一流高手了,还是有希望在遗迹开启之前冲击五境的。”
“要不考虑一下镀灵经骨?”
温念卿扬了扬下巴。
说到此处,陈谨礼的脸色不由凝重了几分。
这确实是个简单直接的办法。
先前在赵四周平等人的身上,已经得出了明确的结论,只需将灵魂核心稍作修改,他便能轻易操控。
只是这法子,多少有些不人道,也难免会让旁人对镀灵经骨之法心生畏惧。
正是风向大变时,可经不起这样的舆论。
“实在没辙再考虑吧,要是真的……嗯?”
话没说完,乾坤袋里的传音玉简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讯息。
那是廖无疾的传音玉简。
陈谨礼眉头一皱,赶忙接通。
“廖将军,何事这么着急?”
玉简那头,传来一阵骚动,听上去天河关出了不小的动静。
“小公爷,末将也不知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位云游子前辈,不知怎的,突然入定冲关,准备突破五境了。”
“噢?说什么来什么?突破当然是好事啊,怎么还说不清了?”
陈谨礼颇有几分不解。
不就突破五境么?
天河关如今有得是各仙门抽调过来的管事长老,稍加引导便是了。
散人修士的根基到底不如仙门中人,突破五境,也大是在红尘游历中,精元逐渐圆满。
真要算起来,突破所需的资源,是远远不及正统仙门修士的。
怎会还有坏事一说?
廖无疾的话音,明显有些哭笑不得:“那位前辈不知修的是什么路数,动静极大,各位管事长老看过之后,都束手无策。”
“按各位长老的话说,修为和功底应该没什么毛病,突破五境只是时间问题,但这动静实在是……哎哟!”
一声痛叫传来,听着像是天河关内狂风肆虐,吹来了什么重物,生生砸在了廖无疾的脑袋上。
“……总之您快回来看看吧,关内虽有各位长老布置的法阵护着,但这动静,也不是个事儿啊!”
陈谨礼三人互相看了看,表情皆是说不出的怪异。
仙家修炼体系传承至今,早已细致到了极点。
譬如陆修远的玄阴毒脉体质,在古时一度被视作禁忌之物,到了如今也有明确的修炼之法。
要说当今天下修士里最奇葩的,该是他陈谨礼才对。
一身琳琅剑骨,仙剑八脉,练的还是从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天元本经》原本,放眼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可即便是他,各宗各派的长辈师父们也都能指点一二,传授他些修炼心得。
必要的时候,亦是可以为他提供修炼上的助力。
天河关聚集的管事长老们,可不单单是三大仙门的,整个第三集团的各大宗派,都派遣了人手前来相助。
得是什么样的奇葩,才能让如此豪华的团队都束手无策?
想到这,陈谨礼愈发来了兴趣。
“知道了,没多远,片刻就到,让各位长老暂且不要干扰,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奇葩还是我奇葩!”
第384章 你这又是什么武功?!
不过片刻功夫,三人已到了天河关外。
尚未入关,陈谨礼便察觉到了异常。
关内上空,天地灵气正以一种极其紊乱的方式搅动着,形成肉眼可见的巨大漩涡。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即便有防护法阵的光晕在关墙上闪烁,依旧能听到营房内传来闷雷般的轰响。
“这动静……确实不像寻常破境。”
温念卿御剑悬停,眉头微蹙,“倒像是体内真气失控暴走,引动了小范围的天象。”
余笙也凝神感知片刻,摇了摇头:“不完全是失控。灵气漩涡虽然狂暴,但中心点很稳,没有扩散崩溃的迹象。”
“这更像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在强行聚拢压缩,方式过于霸道了。”
陈谨礼没有说话,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灵气漩涡中一丝极其隐晦的“杂质”吸引了。
那是一种沉滞,阴冷,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混在狂暴的灵气乱流中。
可在他眼里,却如同清水里滴入的一滴墨,正在缓缓晕开。
浊气。
极致精纯的浊气。
与他之前在黑石岭矿洞深处接触到的浊气不同,这一丝更加内敛,仿佛被刻意淬炼过一样。
他心头一动,立刻想起了云游子当初在他面前吹嘘的那些“上古秘闻”。
当时只当是江湖骗子的夸大其词,一笑置之。
可眼下这丝特殊浊气的出现,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难道这老油子,真在某处上古遗迹里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不自知?
“走,进去看看。”
陈谨礼压下心中疑虑,率先按下剑光,落入关内。
关内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各宗派抽调来的管事长老正围在那处营房外,个个面色凝重,不断打出法诀,试图稳定周围暴走的灵气。
但任凭他们怎么压制,都收效甚微。
营房本身已被一层淡金色的禁锢法阵笼罩,防止内部能量外泄造成破坏,但法阵光幕也在不断波动,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
廖无疾顶着狂风迎上来,头盔都有些歪了。
“小公爷,您可算回来了!您看这……”
陈谨礼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诸位长老:“各位前辈,情况如何?”
一位来自海澜国的长老上前大道:“陈小友,里面那位云游子道友周身的气机,却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浊之意。”
“我等尝试以清心、宁神、聚灵等法门引导,一经接触,便如泥牛入海,全屋作用。”
又一位苍狼国萨满祭司打扮的老者沉声道:“像是某种极偏门,甚至可能早已失传的古法。”
“我以秘术感知,那沉浊之气虽显阴滞,却并无邪祟恶意,反而有种古老的威严感。”
“但具体是何法门,老夫见识浅薄,实在辨认不出。”
众人七嘴八舌,结论却是一致的。
云游子破境无碍,但方式古怪,他们帮不上忙,只能任其自然,同时设法控制住动静,别把营地拆了。
陈谨礼听罢,心中更加确定。
旁人感知模糊,只觉“沉浊”,但他身怀黑玉,对浊气感知极其敏锐,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浊气。
一种被高度炼化的浊气。
他走到禁锢法阵边缘,凝神向内望去。
只见营房中央,云游子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以他为中心,狂暴的灵气与那一丝精纯的浊气交织缠绕,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能量场。
云游子面色时而红润,时而苍白,额角青筋隐现,显然破境过程并不轻松。
陈谨礼仔细观察着那丝浊气的流动轨迹。
它并非无序扩散,隐隐与云游子自身的真气循环相合,仿佛本就是其功法的一部分。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震。
难不成这云游子修炼的功法,本就与浊气有关?
他所谓的“上古秘法”,并非全是吹嘘,而是真的接触过某些涉及浊气的古老传承?
“看来我与这位前辈,当真是有缘。”
陈谨礼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当今天下是否还有别人能自如地吸收浊气,他不知道。
但此时此刻,在这天河关内,能助其一臂之力的,只有他一人。
他转身,对诸位长老和廖无疾道:“各位前辈,廖将军,我或许有法子试试。”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泊云水阁的长老迟疑道:“小公爷,你那一身琳琅剑骨固然神妙,可这……路数迥异,强行干预,恐有不妥啊!”
“前辈放心,我不是要强行引导或干扰前辈破境。”
陈谨礼解释道,“具体的法子,我三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总归诸位前辈尽可放心,我自不会冒险的。”
众人虽仍有疑虑,但见他说得笃定,便也纷纷点头。
毕竟他是陈谨礼。
“小公爷既有把握,那便小心尝试。”
丹青派长老叮嘱道,“我等在外护法,若有任何不对,立刻出声。”
“有劳诸位。”
陈谨礼抱拳一礼,又看向余笙和温念卿,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余笙微微点头,指尖已有灵光隐现,随时准备出手。
温念卿则按剑而立,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那层淡金色的禁锢法阵。
一进入内部,那股混杂着精纯浊气的狂暴能量场便扑面而来,压力陡增。
他运起真元,周身泛起星辉,琳琅剑骨微微鸣响,将压迫而来的混乱能量抵御在外。
他缓步走到云游子身前丈许处,盘膝坐下。
这个距离,既能清晰感知到那丝浊气的流动,又不会过于靠近而干扰云游子自身的气机。
闭目凝神,陈谨礼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真元感知之下,云游子周身那混乱的能量场,渐渐变得清晰。
不出所料,一丝凝实如缕的沉浊之气,正沿着云游子的经脉缓缓运转。
每运转一个周天,便似乎从云游子四肢百骸深处抽取出更多的同类气息,使其存在感越来越强,与灵气的冲突也愈发激烈。
“就是它了。”
陈谨礼心念一动,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真气,缓缓靠近那丝精纯的浊气。
意料之中的排斥并未出现,那丝浊气在接触到真气的瞬间,微微一顿,竟流露出一种近乎“好奇”的波动。
随即,开始缓缓朝着他探出的真气靠拢过来!
他控制着那缕真气,如同引导溪流般,缓慢而轻柔地将那丝浊气从云游子的能量循环中“剥离”出来,引向自身。
第一缕精纯浊气被他成功引入体内,瞬间被黑玉吸收转化,化作一股冰凉却精纯的能量融入剑骨。
有戏!
陈谨礼心中一喜,但不敢有丝毫大意。
那丝被引动的浊气,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引得云游子周身混乱的能量场猛地一滞。
紧接着,一股诡异的拉扯力,骤然从云游子的身上袭来!
第385章 恩公啊!给您跪了!
霎时间,陈谨礼只觉心神猛地一沉。
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突然伸向他,把他拖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探出的那缕真气,瞬间成了连接的桥梁。
与其说是他再引导浊气,此刻更像是云游子,或者说云游子体内那股古老的力量,在通过这缕真气,将他拉向某个地方!
外界,众人只见陈谨礼身体微微一震,随即也如同云游子一般,彻底陷入了静止,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察。
各路长老皆是面色一变,正要上前,却被余笙抬手拦住。
“诸位别急,他没事。”
余笙亮了亮手腕上,那道金镯变化的金线,“他若有危险,我自会第一时间察觉,诸位尽可放心。”
听到余笙这么说,众人方才松一口气。
唯有温念卿凑近余笙身旁,拉住她的手,暗下传音:“当真没事?可莫要为了安大家的心,说违心的话。”
“……我也不知道。”
余笙传音答道,“我能感觉到他没有危险,可……我也说不清他陷入了一种怎样的状态。”
“不像通幽入定,更像是……不小心踏进了这位前辈正在经历的幻境里。”
温念卿闻言,不免眉头微皱。
突破五境,乃是“正视本心,显化凝形”的过程。
仙家之所以要开发观想法,就是为了让门下弟子经历一个尽可能简单纯粹的幻境,从中窥见本心。
幻境越是复杂,越是容易迷失其中。
即便陈谨礼已入五境,仍有迷失的可能。
一旦出了岔子,轻则损伤真元,重,怕是灵宫都会出现破损!
“用不用我去帮他一把?”
温念卿的语气明显变得焦急了几分。
她是最正统的剑仙,最纯粹的快剑修士,本心如剑,锐不可当,世间绝大多数的幻境,都不可能困得住她。
余笙却是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急,我有种很奇怪的预感,他不会有事的。”
“若真有差池,我和师姐一同出手,保他无恙足够了。”
这前半句话,端是让温念卿有些摸不着头脑。
索性只好不再多言,继续观察。
而此刻的陈谨礼,意识已然脱离现实,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奇异空间。
此处像极了他第一次通幽入定时所见的景象。
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具体的景物,只有无穷无尽,缓缓流淌的灰色雾气。
雾气之中,偶尔闪过一些模糊光影,像是某种扭曲变形的符文。
“心合自然……道法自生……”
苍老而缥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这片灰色空间中回荡。
语调里,依稀还能分辨出云游子那故作高深的江湖腔。
陈谨礼试图循声望去,却只看到灰色雾气翻涌,凝聚成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子,远远地“站”在那里,看不清面目。
“云游子前辈?”
陈谨礼尝试呼唤。
那光影似乎看了他一眼:“勿思勿想,顺应感知,且看这混沌之中,汝身能容几何……”
话音落下,周围的灰色雾气忽然开始涌动,朝着陈谨礼汇聚而来。
这些雾气接触到他意识体的瞬间,并未带来任何不适,唯有一种熟悉的虚无感。
陈谨礼瞬间明白过来。
雾气靠近的同时,他体内那枚奇特的黑玉也跟着律动起来,将那些沉滞雾气一丝丝地吸纳。
这个过程缓慢而持续。
陈谨礼感觉自己像一块海绵,被投入了成分复杂的水中,本能地吸收着其中自己能“消化”的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那模糊的光影似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紧跟着便开始缓缓消散。
“缘法已证……心合自然者,可承其重……”
最后一句缥缈的话语落下,整个灰色空间迅速褪色,继而崩塌,消散。
陈谨礼只觉得意识猛地向上一提,瞬间回归本体。
营房内,狂暴的能量漩涡正在迅速平息。
那丝精纯的浊气已然消失不见,不知是被他完全吸收,还是重新隐入了云游子体内。
天地灵气虽然依旧浓郁,却已恢复了有序的流转,不再有那种冲突感。
盘坐在地的云游子,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平和,周身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独属于五境修士的气息缓缓扩散开来,又迅速被其收敛入体,圆融自如。
突破了。
陈谨礼睁开眼,表情颇有几分怪异。
他能意识到,应该是体内的那枚黑玉,吸收了云游子身上那道来路不明的浊气。
低头内视时,黑玉上的幽光似乎也更加凝实了一丝,显然他的感觉没错。
可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感觉,就和之前浊气融入琳琅剑骨一样,再无任何动静。
这时,云游子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江湖油滑的眼睛,此刻精光内蕴,清澈而深邃,显然破境成功,修为大进。
他第一时间看向陈谨礼。
“小公爷!恩公!救命之恩!再造之恩啊!”
云游子几乎是连滚爬地扑过来,一把抓住陈谨礼的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若非恩公洞察玄机,出手相助,老夫今日必被那早年误染的‘阴秽邪气’反噬,身死道消矣!”
“恩公不仅救了老夫性命,更助老夫一举破境!此恩此德,老夫没齿难忘!愿为恩公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都快下来了。
陈谨礼被他这浮夸的表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心中那点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倒也如他所料,云游子自己确实不清楚那浊气的来历和意义,只当是修炼路上沾的“脏东西”。
这样也好,省去了解释的麻烦。
他扶起云游子,笑道:“前辈言重了,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罢了。恭喜前辈成功破境,踏入五境,大道可期。”
此时,外围的禁锢法阵也被撤去,诸位长老纷纷围了上来。
感受到云游子身上稳定浑厚的五境气息,再看到陈谨礼安然无恙,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云游子道友,恭喜了!”
泊云水阁长老拱手道贺,“此番破境,虽有些波折,但结果圆满,修为扎实,可喜可贺!”
“还要多谢诸位道友方才护法之情!”
云游子赶忙向四周团团作揖,礼数周到,又恢复了那副油嘴滑舌的模样,惹得众人一阵好笑。
欢笑声中,众人心头也是总算有了几分底气。
散修之中有人突破五境,对于整个第三集团而言,都是件大好事。
这些个散人修士本就修为迟滞,真正能冲破五境的并不算多。
即便是玉麟国和圣凰国,不用非常之法,想助力散人修士破关也并不容易。
踏入五境,便有了争夺名额的资本。
就不知此番际遇,是否能让云游子在天枢试炼中大展拳脚,一战成名了。
第386章 真元共鸣
陈谨礼回到静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营地里关于云游子成功破境的议论尚未平息,但他已无暇多听。
盘膝坐下的第一时间,他便将心神沉入体内。
剑骨深处,一缕新生细弱游丝的暗金色能量,正缓慢而平静地游动着。
“果然……”
陈谨礼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
这缕自云游子处“引”来的浊气,不知为何,他竟能主动操控。
先前沉入琳琅剑骨中的浊气始终存在,但皆是无法控制,就和曾经的玉府仙剑类似。
但这新生的一缕却是不同。
更重要的是,它对灵气的压制特性,与他正在构思的某个关键难题,不谋而合。
他起身走到静室一侧的书案前。
案上铺着厚厚一叠符纸,上面勾勒着无数复杂交错的灵纹,正是他与老天师等人反复推演的新型符阵雏形。
此阵旨在构建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灵气调控网络,其核心难点之一,便是如何设置足够稳定且高效的“节点”。
节点需要精确控制阵中灵气的流速与强度,避免连锁反应失控,亦或出现过量的能量淤积。
先前的诸多研究,都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构筑方式。
更换材质,改良灵纹,乃至直接动用新的道韵灵纹,都没能将这个问题完美解决。
这缕特殊浊气的出现,给他指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若能将此气特性融入灵纹,又会如何……”
陈谨礼指尖无意识地在符纸上划过,脑中思绪飞转,“施加一种温和可控的‘压力’,使其流转更趋平稳,然后……”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但旋即,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这缕浊气虽可控,但毕竟源自他人,且特性未明,直接用于符阵风险太大。
还需要更深入的理解,需要将其彻底“解析”成可用的灵纹才行。
就在这时,余笙也忙完了手上的事找了过来。
“来得正好!”
陈谨礼顿时两眼放光,飞扑上去拉住余笙,生怕她跑了似的。
余笙双手被他抓着,索性一弯腰,一脑袋顶在陈谨礼胸口上,以示反击。
“说吧,又要让我帮你做什么?”
“方才助云游子前辈时,我意外收获了个好东西!”
陈谨礼也不隐瞒,将发现那缕特殊浊气以及自己的猜想和盘托出。
余笙听罢,秀眉微蹙,伸手搭上陈谨礼腕脉,一缕真元探入。
“好奇特的气息……比之前见过的浊气更纯粹,也更复杂,怎么说呢……似乎更接近某种……奇特的本源能量。”
“能解析么?”
陈谨礼一脸期待地追问道。
“应该……能吧?”
余笙沉吟片刻,“但能不能靠真元共鸣把解析结果分享给你,我就没法保证了,总得试试嘛。”
陈谨礼闻言,心里已是有数了。
真元共鸣,乃是五境修士之间,一种极高深的交流法门。
并非简单的真元传递,而是将自身的某种深刻感悟,直接映照入对方的灵宫之中。
此法对双方修为,心性,乃至彼此之间的信任,都有着近乎变态的要求。
两人在踏足五境之后立刻尝试过此法,早已确定能够完成真元共鸣,但受限于修为,能够分享的感悟,终究十分有限。
这一缕浊气之中,复杂程度远超想象。
能否成功,还要两说。
但两人皆是不服输的性子,哪会动放弃的心思?
说着,两人立刻在静室中央相对盘坐。
余笙示意陈谨礼将那一缕可控浊气引导至掌心。
陈谨礼依言而行,小心翼翼地将那缕灰暗气息从剑骨中剥离出一丝,凝聚于右手食指指尖。
余笙伸出左手食指,与陈谨礼指尖轻轻相触。
刹那间,两人周身气机同时一凝。
余笙闭上双眼,先天道体自发运转,周身泛起朦胧清光,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
她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缕浊气之中,仔细拆解着其中所蕴含的一切。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
静室中唯有两人悠长的呼吸声,以及那缕浊气在两人指尖微微明灭的灰暗光泽。
余笙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汗珠,显然这番解析并不轻松。
那浊气虽只一缕,但其内在的“规则”却异常艰深晦涩,与她所熟知的一切能量都不同。
解析的过程,完全像是在翻看一本无字天书。
不知过了多久,余笙身体微微一震,睁开的双眸中,竟有点点星芒流转。
她指尖清光大盛,一股玄奥莫名的“感悟”,如同涓涓细流,顺着真元链接,轰然涌入陈谨礼的心神!
陈谨礼闷哼一声,只觉无数信息在意识中炸开。
海量的信息袭来,饶是以陈谨礼那般强悍到令人咋舌的灵宫真元,都难免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昏厥!
“撑得住么?”
余笙颇为担忧地问道。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陈谨礼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的冲击,灵宫都出现了明显的震颤。
陈谨礼用力地摇了摇头,咬牙道:“……继续!”
余笙的脸色不免凝重了些,尽可能地控制着共鸣的频率,以此来削弱几分陈谨礼受到的冲击。
然而此举,也是徒劳。
仅仅几次呼吸过后,陈谨礼便是脸色一白,鼻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衣襟。
余笙赶忙收手中断了共鸣,上前一把抱住陈谨礼。
但凡慢上片刻,陈谨礼便要仰面倒下,昏死过去了!
“一共传递了……多少?”
陈谨礼强打着精神,用一种无比挣扎的声音问道。
“……不到三成。”
余笙的回答,给他浇了一大盆冷水。
方才他能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灵宫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强撑到灵宫出现破损的极限边缘,大约还能再维持一炷香的时间,再长,灵宫必定受损。
本还想着若是能有个七成以上,咬咬牙还能坚持到传递结束。
可三成……差得太多了。
不能一次性完整地接受感悟,必定缺失某些细节。
他可是要把这些感悟绘制成灵纹复刻出来的。
灵纹绘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哪能有半点偏差?
在余笙怀里靠了好半晌,陈谨礼才总算是缓过一口气来。
当即忍不住苦笑:“看来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看来此法,远不是如今能实现的。”
余笙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他才好,只好轻拍着他的后背,以作安慰。
“不准欺负他!”
忽然,一声清喝响起,没等余笙回过神来,剑灵“小小”竟是从他们两人中间钻了出来,悬在陈谨礼的头顶,张开双臂。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他了?”
余笙白了小小一眼,并不打算与之争论,指尖一瞥,打算用御剑术把她挪开。
却见小小纹丝不动,反倒是双手叉腰,一脸得意地看着她。
“哼!没辙了吧!”
“等会儿!”
余笙忽然瞪大了双眼,“你身上这灵纹……哪来的?!”
第387章 还有这本事呢?!
余笙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小身上,此刻正有一层灵纹隐隐浮现。
那灵纹十分奇特,堪称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她自己谈不上什么高深的符法造诣。
但凭着先天道体逆天的解析能力,以及和陈谨礼的长期相处,当世符法,她也能一眼认出八到九成。
即便是那些各门各派,甚至是某一位符仙大能独创的特殊符法灵纹,她都能凭借其基础的脉络看出个大概来。
可小小身上的浮现出的灵纹,她根本看不懂。
每一个符文她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完全看不懂。
陈谨礼闻言,也抬头看向小小。
小小依旧那般向着他,见他看过来,便立刻飞到他眼前,刻意展示似的,在他眼前展开双臂,好让他看清。
稍作分辨,陈谨礼立刻明白了余笙那种“看不懂”的感觉。
小小身上的灵纹,依旧是那一百零八道符文组成,没有任何例外,但凡是入了门的符仙都能认得。
真正奇特的,是这些符文排列组合的方式。
符法历经无数代人的改良优化,到了如今,许多组合已成定式,是无数符仙前辈反复实验总结出的“最优解”。
高水平的符仙,一眼就能从这些定式中,看透一道符法的本质。
穆叔为他打下的坚实基础,周老临终之际托付的毕生所学,岳母传他的天后宫历代传承,再加老天师近乎溺爱的倾囊相授,一同组成了他对符仙一道的认知。
单论眼界和符法造诣,放在整个龙武国,乃至整个百朝,他的水平都足够跻身一流。
但哪怕如此,他也同样“看不懂”小小身上的那些灵纹。
其排列组合的方式,不同于当世任何一种定式,甚至其中不少组合,在当代的符文定式中,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举个现代人容易理解的例子就是,谁都知道吃了头孢类的药绝对不能喝酒。
此刻小小身上的灵纹,至少得有七成,都是那种近似于“头孢配酒”的组合。
都不必符仙高手来看了。
哪怕刚入门不久的学徒,看了这样的组合方式,都得怪叫起来!
可偏偏就是这种堪称离谱到家的组合方式,竟真的发挥出了某种超出他认知,甚至超出当代符法体系的效果。
小小栖身的剑匣,是他和余笙共同有用的本源法器。
作为其中的器灵,按说无论是他还是余笙,都对小小有着绝对的掌控。
再加上先天道体的霸道,理论上,小小就不可能有任何手段,能抗拒余笙对她的控制。
陈谨礼自己也能靠星辰大阵遮蔽琳琅剑骨,从而避免余笙催动御剑术时影响到他。
但那得建立在他自己得完整地遮蔽琳琅剑骨,不能有一丝遗漏,余笙也不去刻意影响他的前提下。
若是余笙执意要影响他,突破星辰大阵的遮蔽,算不上什么难事。
小小身上的灵纹不同,那是实实在在地阻断了余笙的操控。
换言之,那灵纹甚至压制住了先天道体的驱使!
当今存世的灵纹里,怕是找不出第二种,能有如此功效了!
一番查看之下,陈谨礼端是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唯独发现一点特别之处。
“这灵纹怎么都是……我的笔迹?”
他捏着下巴仔细端详道。
五境往上的符仙,有了灵宫真元的加持,自可在标准符文中加入自己的感悟,形成独树一帜的风格。
那是符仙高手的“名片”。
自他入了五境,穆叔就不再限制他必须使用标准符文了,所谓的“风格”已初具成型。
老天师曾评价过他如今的风格。
八个字:遒劲飘逸,如龙腾云。
此刻小小身上的那些灵纹,无一例外,皆是出自他那独一无二的风格。
简直就像是他亲手绘制的一样。
想到此处,陈谨礼忽然回过神来,当即取出一块青金石素胚。
吩咐道:“小小,在这块素胚上刻一道‘天罗地网阵’。”
小小点了点头,一双小手飞快地一挥,凌厉的剑芒便落在素胚上。
只听“咔”的一声,完整的天罗地网阵,便已在素胚上落定!
果不其然,每一道符文,都完美地贴合他的绘制风格,细节之处,无一偏差!
陈谨礼再次摸出一块素胚:“再刻一道‘聚合灵纹’。”
这一次的难度,可要大上许多。
天罗地网阵,只是金丝符叠加成阵,不过是符文数量多些。
聚合灵纹就不一样了,那是他和余笙踏入五境后,修改过的道韵灵纹的一部分。
其中不仅有他的符法功底和绝对的准确度,更有余笙提供的道韵根基。
按说这聚合灵纹,得他和余笙联手才能布置,即便老天师亲自出手,也只能仿制其形,不得其神。
小小还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瞬间成型。
陈谨礼满心激动地接过来一瞧,脸色顿时狂喜!
那瞬间成型的聚合灵纹,毫无疑问,是完美的成品!
有他绝对的准确和独特的风格。
更有余笙才懂的,旁人根本无法理解的道韵!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
作为他和余笙共同拥有的本源器灵,小小完美继承了他们两个全部的手艺!
那些需要他们两个联手才能布置的道韵灵纹,小小独自出手,就能瞬间完成!
小小身上那些神秘灵纹的真身,此刻也已是呼之欲出!
陈谨礼强压着心中的狂喜,试着将真元融入体内那枚黑玉,去感知小小身上的灵纹。
果不其然,那些灵纹之中,透出一股与黑玉同源的气息。
深邃沉凝,厚重如山!
那是余笙解析浊气之后的全部感悟,和他一身符仙功底完美结合后的产物!
小小用他的手艺和余笙的感悟,将那一缕精纯的浊气,用灵纹的方式完美复刻了出来!
这一次,陈谨礼取出了一整块足有丈许高的青金石板。
“小小,把你覆盖在身上的灵纹,完整的刻录下来。”
他仔细吩咐道,“按照石板的大小等比放大,把这块石板刻满,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小小点头“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只见小小手心一握,一道纯粹的素白剑意,在她手中凝聚成一把小小的剑,继而飞身上前,在石板上刻画起来。
刻满整块石碑,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当小小落下最后一剑,整块青金石板,瞬间散发出一阵古老而庄严的气息,光是看着,都让人肃然起敬!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气息影响,明显地迟滞了几分!
陈谨礼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凑上前去,伸手按住石板。
真元涌入其中,仔细感受着石板中蕴含的一切。
片刻后,当他睁开眼时,脸上的狂喜,再也按耐不住。
“成了!”
第388章 符法的“本质”
近乎疯狂的欢呼,牵连着余笙也激动起来。
“我看看!”
余笙也凑上前去,学着陈谨礼的模样,将真元摊入石板。
狂喜之色,立刻也出现在余笙的脸上。
她从哪一缕浊气中解析出的感悟,实在是过于复杂了。
以至于真元共鸣下,方才分享了不到三成的内容,陈谨礼的灵宫都险些受损!
如此庞大复杂的感悟,按说她根本无法分享给任何人。
即便老天师亲自给她灌顶,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她,她也做不到陈谨礼那样的绝对精准,记录必定有所偏差。
此事本该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的。
却不曾想,小小还有这等超乎常理的手段!
陈谨礼的符法造诣和绝对精准,加上她的解析和感悟,简直就是最完美的记录者!
陈谨礼和余笙当即对视一眼,皆是失笑起来。
瞧着两人失心疯了似的,吓得小小赶忙藏到陈谨礼的脖子后头,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情况。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陈谨礼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小的脸。
“因为说不清楚嘛……”
小小委屈巴巴地哼道,小手指了指余笙,“我也不知道这些感悟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能让她欺负不了我……”
两人闻言,皆是一阵哭笑不得。
倒也是了。
小小毕竟只是一道器灵,而非真正意义上的“人”,虽是灵智颇高,但终归无法像人一样思考。
这些感悟在她眼中,没有复杂的“意义”,只有简单纯粹的“功效”。
这法子能让余笙使唤不动她,就是她对这道灵纹全部的理解了。
“这么算来,岂不是很多之前没法考虑的东西,如今都能实现了?”
余笙难得对某件事有如此高的兴致,俨然两眼放光!
入了五境,她便有了借助先天道体,解析世间万物的手段。
奈何解析出来的感悟极度抽象,根本没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
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用丹青符文刻录。
当今天下,唯有陈谨礼能和她实现完美的真元共鸣,也唯有他那一身琳琅剑骨,能做到绝对的零误差。
可问题就和刚才一样。
两人毕竟还只是初入五境的修为。
哪怕陈谨礼的真元再怎么旺盛,灵宫再怎么凝实,终究无法承受道韵洪流的冲击。
许多过于复杂的感悟,根本无法完成共享。
此刻小小露的这一手,可谓将这问题完美的解决了!
“来小小,咱们试试别的东西。”
余笙伸手一拍陈谨礼的乾坤袋,摸出一块素胚来,跟着又随手取出一小块干粮放在手心里。
一缕清光绕着干粮转了一圈,一闪而没。
“试试把这道新的感悟刻下来?”
小小闻言,露出一脸极其怪异的表情。
困惑,茫然,挠着脑袋不知所措。
好片刻,她才在素胚上刻下了痕迹。
符文勾勒完成的瞬间,陈谨礼便乐了。
那不什么厉害的仙家灵符,但不少散人修士,尤其是三境以下的散人修士,应该都认得这纹理。
那是俗家小符“辟谷灵符”的基本雏形!
辟谷灵符,最早出现在一个早已消亡的小宗派。
某个大荒灾年,举国颗粒无收,饿殍遍地。
那个小宗派的某位符仙意外开发出了此符,便将此符分发给门人抵御饥饿,继而将门中所有口粮全部拿出来救济灾民。
可惜那个小宗派也没能撑过灾年,最终消亡,但这辟谷灵符却流传了下来。
后世的符仙高人仔细分析过此符,发现其原理类似于仙家的化伤灵符。
化伤灵符的功效是化除伤痛,其核心是“化除”。
辟谷灵符的核心同样是化除,只不过化除的是“饥饿”。
这便是当代丹青灵符的核心要义之一。
即,以怎样的方式,实现怎样的效果。
前后两个“怎样”,直接决定了符文的具体排布方式。
余笙提供的感悟,让小小意识到了,这块干粮的本质,是“吃下它能消除饥饿”。
具体表现在符文上,便是:
以“模拟吃下这块干粮”的方式,实现“消除饥饿感”的效果。
陈谨礼立刻取出符纸,用素胚沾上灵墨,盖出一道灵符。
随手一掐,符纸当即化为灰烬,果然传来一丝微妙的饱腹感。
像是真把那一小块干粮吃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解析构筑了。
而是直接用丹青符法,触及到了事物的本质!
两人皆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的一整晚,小小“被迫”学会了数不清的东西。
小到一块石头,一片树叶。
大到完整的星辰剑域,道韵纹理。
只要余笙完整地解析一遍,小小立刻就能用陈谨礼的手艺,将其完整地复刻出来!
唯一的问题,是小小自身的消耗。
大概是随了陈谨礼的性子,小小竟也和陈谨礼一样,哪怕咬牙死磕,硬撑到自己濒临崩溃,也绝不轻言放弃。
以至于小小第一次力竭时,灵体险些出现破损,可把两人吓得不轻!
最终的结果,以完全体道韵灵纹的体量来算,连续且完整地复刻五次,是小小在安全范围内的极限。
超过这个极限,便有灵体崩溃的风险。
这个结果足够惊人。
哪怕是两人联手,不顾一切风险,竭尽全力之下,也只能勉强追平。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夜功夫过去,要论龙武国谁是最擅长制作道韵灵纹的符仙,陈谨礼只能排第二了。
“先到这吧……再继续下去,咱们仨都得交代!”
陈谨礼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终是疲惫地瘫坐了下去。
身边的一大一小也皆是累得够呛,眼看着已经蔫了。
小小一听完事,晃晃悠悠地朝陈谨礼挥了挥手,转头便消散而去。
余笙亦是顺势一躺,靠在陈谨礼腿上,懒得再动。
“你说老天师他们要是知道此事,会激动成什么样?”
陈谨礼一边给她揉着脑袋一边问道,话音疲惫不堪,却难掩其中那极致的喜悦。
“我赌五块灵石,你把这话说出去,十息之内,长辈们得掐着大挪移法过来,抓着你研究三天三夜。”
说到此处,余笙已是呵欠连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陈谨礼当即摇头失笑起来:“没那么慢,其他几位长辈十息还算合理,老天师的话,五息,不能再长了。”
“所以算我求你了,好歹让我先……睡会儿……”
余笙摆了摆手,话音渐弱,待最后一个字出口,便再无动静,已是脑袋一歪,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谨礼索性也随便找了个地方一靠,再不想动弹一下。
“姬临渊,没想到吧?小爷用来吓唬你的手段,要不了多久就能成真了!”
“等着吧你!小爷早晚……要把你踩进地里去!”
第389章 真正的自适应
半个月后,天河关。
老天师从青鸾号的舱门里钻出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胡子都跟着一阵微颤。
他手里托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盘,玉盘中央,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晶核,明暗交替地闪烁着柔和的银光,仿佛在呼吸一般。
“成了!”
他几步走到陈谨礼面前,把玉盘往前一递,“小子,你自己看!”
陈谨礼接过玉盘,入手温润。
他凝神感知,玉盘中的晶核结构复杂得令人目眩,无数细密的灵纹层层叠叠,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
最奇妙的是,当他刻意将一缕暴躁的剑气注入其中时,晶核内部立刻分出一股柔和的灵流。
显然,这玉盘将注入其中的能量,中和调节成了最温和平稳的状态,重新反馈给他!
“老天师,这……”
陈谨礼抬起头,眼中难掩震撼。
此物,他虽参与了前期的思路探讨和基础符文设计,但后期的具体构建,早已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全都是老天师主导的。
尤其是将小小刻录下来的浊气灵纹,与圣凰国提供的《灵枢通玄》秘术融合这一步。
那都是老天师领着泊云水阁的精英,加上圣凰国派来的三位炼器宗师,没日没夜泡在工坊里完成的。
“别这副表情,老头子我可不敢居功。”
老天师摆摆手,指了指身后陆续从飞舟上下来的十几个人。
那其中,有泊云水阁的长老,也有圣凰国那位姓赵的大师,个个眼圈发黑,但精神却亢奋得很。
“这是集两家之长,再加上你那解析刻录的法子打底,才硬啃下来的硬骨头。”
他捋着胡子,开始简单概述这半个月的过程。
起初,联合研究组直接照搬浊气灵纹,却发现其“平稳压力”的特性虽好,却难以与飞舟动力核心的狂暴能量兼容。
先后数次试验,都差点引发小型爆炸。
后来是圣凰国的赵大师提出思路,将核心设计成内外三层嵌套的结构。
外层负责缓冲和分流外部冲击与能量波动。
中层以浊气灵纹的变体构筑“压力场”,调节内部能量流转的平稳度。
最内层,才是真正的动力转化与输出单元。
思路有了,但具体每一层灵纹的衔接,能量转换节点的设计又卡住了。
纹路太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靠人力推算和试验,进度慢得令人发指。
最后还是陈谨礼带着余笙和小小过去,由余笙解析那些初步成型的结构模块的本质,小小复刻,陈谨礼再以零误差的符法记录下来。
有此为基础,供研究组反复调整,优化,反复了不下百次,才最终确定了这枚“自适应核心”的完整灵纹架构。
“现在这枚,是第七版,也是最终定型版。”
老天师指着玉盘,“今天极限测试的最后一项也已经完成了,如你所见,毫发无伤!”
“不仅飞舟本体没有任何过载损伤,连核心本身的能量损耗,都比旧式核心降低了四成!”
“更要紧的是,它真的能做到‘自适应’!有了它,你小子的那些奇思妙想,指日可待了!”
陈谨礼听得心潮澎湃。
这可不仅仅是青鸾号这小小一艘飞舟有了重大突破!
这意味着龙武国拥有了可以应用于一切核心法阵、法器的“心脏”!
“辛苦诸位前辈了!”
陈谨礼郑重地向研究组的众人行礼,“此物一成,我龙武国与诸位盟友,才算真正有了立足的根基!”
赵大师代表圣凰国方面还礼,笑道:“小公爷客气了。此等技术突破,我圣凰国亦是受益匪浅。”
“殿下有言,为感谢贵国在其中做出的重大贡献,自适应核心的制造工艺,圣凰国只保留后续基于此核心开发应用法阵的权利。”
“换言之,这是贵国独有的技术,希望今后,此类合作能长久持续。”
陈谨礼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这便是最坚实的盟友表态了。
双方又就核心的批量生产,材料供应等具体事宜商议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圣凰国的人才告辞离去,准备将成果传回国内。
老天师却没走,拉着陈谨礼走到一边,低声道:“核心成了,接下来就是全面换装。”
“陛下已经下令,工部和泊云水阁全力配合,优先改造军队的飞舟和关键城防法阵。但这事,光靠我们不行。”
陈谨礼会意:“您是想说镖局的事?”
“对。”
老天师点头,“自适应核心的不少辅助材料,国内产量有限,需要从盟国采购。”
“还有各地节点充能需要的灵石,布阵材料,运输量极大,路途遥远,必须有个可靠高效的渠道。你那跨国镖局,该动起来了。”
陈谨礼沉吟片刻:“镖局的架子是搭起来了,各处分号的位置也定了,但一直没进行过大规模运输测试。”
“说来也巧,我这儿刚好有一批特殊的‘货物’,正打算拿来试试水呢。”
“哦?什么货物?”
老天师不免好奇。
越是和陈谨礼相处,越是觉得这家伙太有趣了。
身为泊云水阁老天师,百朝之间,很少会有连他都觉得稀奇的东西了。
但陈谨礼手里,总是能拿得出来。
“一种新培育的灵植,叫‘净尘铃兰’。”
陈谨礼也不卖关子,当即笑道,“此物能净化水土中微量的浊气和毒素,对改善灵田,稳定低阶修士的修炼环境很有好处。”
“培育它的人您也听过的,名叫悟流,您可还有印象?”
老天师回忆了一下:“噢!想起来了!是净业寺的那个小家伙吧?他师父是叫……止罪?”
“正是。”
陈谨礼点头,“我打算把第一批成熟的净尘铃兰,作为镖局首次走镖的货物,分送给苍狼、海澜、玄阴山等盟友。”
“一来测试线路,二来,也算给盟友一点实用的见面礼。”
说到这,陈谨礼稍微顿了顿,似是犹豫了片刻。
“顺便,我想邀请止罪大师和悟流,正式加入镖局体系。”
“止罪大师经验丰富,熟悉地形和情报,可以负责一条重要线路的调度与安全。”
“悟流兄弟嘛,就专门负责灵植药材类货物的鉴定养护,还能在镖局里设个药圃,继续他的研究。”
老天师听罢,抚掌而笑:“这个安排妥当!止罪此人,我是有所耳闻的,前军中管事,办事稳当。”
“悟流那孩子心性单纯,天资不浅,人也实在,他培育的灵植若能推广开来,对民生是大好事。”
老天师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拍了拍陈谨礼的肩头,“看来你这镖局,今后不光是运货,还要成为汇集各路人才的平台啊!”
“既然已成联盟,自然是要同利,也要聚才。”
陈谨礼点头笑道,“我这就去寻他们师徒谈谈,想来他们也会颇有兴趣的。”
第390章 镖旗起!出发!
天河关内,一处清静的院落中。
悟流蹲在药田边,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嫩苗移栽到特制的灵土里。
他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仿佛对待的不是一株植物,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止罪大师则在屋檐下擦拭着一套陈旧的测绘工具,见陈谨礼来,连忙起身相迎。
“小公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快请坐。”
“大师不必客气。”
陈谨礼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看药田里长势喜人的各种灵植。
形似兰花,叶片呈淡蓝色,隐隐有流光闪动。
“这就是净尘铃兰?”
悟流听到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这一批已经可以分株了,我试过把它种在浊气稍微重些的土壤边,不出十天能把浊气散去大半,种普通的稻谷都没问题!”
他的兴奋溢于言表,显然对自己的成果极为自豪。
陈谨礼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点头赞道:“果然是好东西。悟流兄弟,你这本事,可真是大了去了!”
这话,不掺一丝恭维,绝对发自真心。
这净尘铃兰,是他请悟流研究的。
那二十八座无字碑现世,在不少地方诱发了浊气外泄。
虽还不至于造成什么重大的影响,但被浊气侵蚀过的地方,大都是寸草不生,化作一片死地。
这里头可有不少地方曾是良田。
小小将浊气灵纹刻下之后,他便第一时间找到了悟流,请他尝试利用其中的特性,培育一种能改善浊气侵蚀的灵植。
这才不过半月时间,就已有了此等成果,那些一流的灵植培育宗师听了都惊讶无比。
就这几日,登门拜访悟流的宗师高人,可把这小院的门槛都踏平了!
悟流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喜欢摆弄这些花花草草……能派上用场就好。”
陈谨礼顺势道:“何止是派上用场!我那跨国镖局,第一批测试的货物,就想用你这净尘铃兰!”
“而今各方盟友手底下皆有浊气侵蚀之地,毁了不少宝地,这样的好东西,最好能让大家都能用上。”
悟流眼睛一亮:“真的?那……那我可以帮忙打包!我知道怎么保存它们活性最好!”
“不止是打包。”
陈谨礼笑道,看向也走过来的止罪大师,“我此来,是想正式邀请二位加入镖局。”
止罪大师闻言一怔:“小公爷的意思是?”
陈谨礼正色道:“大师您熟悉地形,精通侦察情报,也有管事经验,镖局初建,需要大量可靠的人手。”
“我想请您出任北线的总调度兼监察使,负责从龙武国经苍狼国到雪原节点的这条重要线路。”
他又看向悟流:“悟流兄弟的灵植天赋独一无二,镖局日后运输的物资里,少不了各种灵植药材。”
“我希望你能负责所有此类货物的鉴定养护,同时,在镖局总号设一处药圃,由你主持,继续培育研究新的灵植。”
“所需的一切资源,镖局全力支持,大可不必担心。”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份差事,更是极大的信任和肯定。
止罪大师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承蒙小公爷看得起!老夫这把老骨头,愿为镖局效犬马之劳!定当竭尽全力,护好北线畅通!”
悟流也连忙学着师父的样子行礼:“我……我也愿意!我一定看好那些花花草草,不让它们在路上死了!”
“我还能试着培育更多有用的……”
陈谨礼伸手将二人扶起,笑道:“有二位加入,我心甚安。具体事宜,稍后我会让镖局目前的负责人来与你们详谈。”
“悟流兄弟,辛苦你尽快准备一批品相最好的净尘铃兰,我们五日后出发,进行首次走镖测试!”
“是!我这就去准备!”
悟流用力点头,转身就钻进药田里忙活去了。
止罪大师看着徒弟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
继而转头对陈谨礼道:“小公爷恩德,我师徒铭记于心。此番走镖,老夫可否随行?”
“一来熟悉线路,二来……也有些旧识在苍狼国,或可为镖局引荐一二,行些方便。”
“求之不得。”
陈谨礼笑道,“那就有劳大师了。”
……
五日后,天河关外新建的镖局货场。
十二辆特制的货运马车整齐排列。
拉车的并非寻常马匹,而是驯化过的低阶妖兽“驮山兽”,体型健硕,耐力惊人,适合长途跋涉。
悟流和几个帮手小心翼翼地将一盆盆净尘铃兰搬上中间的五辆车,每盆都用特制的透气布袋罩着,固定在防震的支架上。
止罪大师则与镖局此次带队的一位姓洪的镖头核对安排。
陈谨礼和余笙站在一旁看着。
余笙手里把玩着一片净尘铃兰的叶子,感受着其中那股温和的净化之力。
“这东西确实不错,虽不能直接提升战力,但对底层修士和百姓来说,可能比一件厉害法器更实在。你这礼物送得贴心。”
“联盟总不能光靠利益和威胁绑着。”
陈谨礼笑看着忙碌的人群,“得让大家都觉得,在一起比分开过得好。”
“大家都能过得好,人心自然就稳当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让小小解析了几盆净尘铃兰,把它的培育要点和净化原理,都用符法刻录下来了。”
“回头整理成册,交给盟国擅长灵植的人参考,技术共享嘛,实用才是最重要的。”
余笙好一阵哭笑不得:“你呀,成天就算计去吧!”
她立刻明白了陈谨礼的意思。
见面礼这种东西,理应是相互的。
各位十分恼火的浊气侵蚀,我解决了。
回礼要点各位“刚好”十分富余,龙武国又“刚好”稀缺的东西,不过分吧?
“哪有算计?我可大方了!”
陈谨礼当即一阵失笑。
这时,洪镖头也完成了清点走了过来,抱拳道:“小公爷,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陈谨礼点头:“好。洪镖头,此行重在测试,安全第一。遇到任何情况,及时通过传讯符联系。”
“止罪大师熟悉北地,遇事多与他商议,悟流兄弟是我联盟无比重要的人才,还请洪镖头多多关照。”
“属下明白!”
陈谨礼又走到车队前,对集结起来的五十名镖师朗声道:“诸位,这是跨国镖局第一次正式走镖!”
“你们运载的,不仅是给盟友的礼物,更是我第三集团的信誉!预祝诸位,一路平安!”
“谢小公爷赏识!”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洪镖头翻身上了头车的驾车位,高喝一声:“镖旗起!出发!”
十二辆马车缓缓启动,在驮山兽沉稳的脚步声和车轮声中,向着北方苍狼国的方向驶去。
朝霞流光四合,旗帜猎猎作响。
正是启程的好时候。
第391章 莫听,莫看
车队驶离天河关的第三天,官道便逐渐变得崎岖起来。
两侧山林茂密,已然进入了龙武国北境与苍狼国接壤的缓冲地带。
此地人烟稀少,官道年久失修,多处被山洪冲出的沟壑仅用碎石和木板草草填补,驮山兽沉重的蹄踏上去,引得车厢一阵摇晃。
洪镖头坐在头车驾车位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道路与两侧山林。
他早年是边军斥候出身,后来伤了腿脚才退役,被陈谨礼招揽来负责镖局武备,此次亲自带队,足见对首次走镖的重视。
止罪大师与他同乘头车,手里摊开一张皮质地图,正用炭笔标注着沿途几处需要注意的隘口和水源。
他指着前方一处山坳道:“洪镖头,前头就是‘黑石口’,两边山势陡峭,是这段路上最易设伏的地方。”
“按往常的经验,附近有些零散匪寇活动,不过多是小股,不敢劫掠有护卫的队伍。但今日咱们车马显眼,还是小心为上。”
洪镖头点了点头,抬手做了个手势。
跟在头车旁的副手立刻传令下去,队伍行进速度略微放缓,前后车辆靠得更紧了些。
随行的镖师们也各自按住了腰间兵刃,目光警惕地投向两侧山林。
悟流坐在中间靠后的一辆马车里。
这辆车经过特别加固,专用于运送他最宝贝的灵植。
他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掀开罩在净尘铃兰上的透气布袋一角,检查着盆中灵土。
淡蓝色的叶片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微弱的灵光,流露出旺盛的生命力。
他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偶尔拂过叶片,渡过去一丝极细微的草木生气。
这是他独有的养护法门,能极大延长灵植在运输过程中的活性。
车厢的摇晃让他有些不适应,脸色微微发白。
他自幼长在寺庙,后来潜心培育灵植,甚少出门,更别说经历这般长途跋涉。
听着外面山林间传来的鸟兽鸣叫,他心头没来由地有些发慌,连忙默念了几句静心咒,这才稍稍安定。
约莫又前行了半个时辰,车队缓缓驶入了黑石口。
此处果然如止罪大师所言,两侧山崖高耸,怪石嶙峋,官道在谷底蜿蜒,最窄处光线昏暗,头顶只余一线天光。
驮山兽似乎也察觉到此地气氛不同,喷着粗重的鼻息,步伐更加沉稳。
就在车队完全进入峡谷最狭窄路段时,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响箭,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山坡的乱石后射出,尖锐的啸音在峡谷中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敌袭!结圆阵!”
洪镖头的暴喝声几乎与响箭同时响起,长久军旅生涯练就的反应此刻展露无遗。
头车与尾车的镖师迅速动作,数面厚重的包铁木盾被“嘭”地顿在地上,瞬间在车队首尾形成了简易的屏障。
中间车辆的镖师则迅速聚拢,兵刃出鞘,将运送净尘铃兰的几辆车护在中间。
几乎在盾阵立起的瞬间,数十支羽箭便从两侧山坡上如飞蝗般攒射下来!
大部分叮叮当当地击打在盾牌和加固的车厢板上。
亦有箭矢穿过缝隙,惹来几声闷哼和怒骂,显然是有人中了箭,但仗着铠甲精良,伤势似乎不重。
“藏头露尾的鼠辈!够胆的滚出来亮亮相!”
洪镖头已跳下车辕,手持一柄厚背环首刀,目光如电扫向箭矢来处,声音在峡谷中隆隆回响,试图激对方现身。
回应他的,是更多凌乱的箭矢,以及一阵怪叫和呼哨。
约莫二三十个穿着杂乱皮袄、手持各色兵刃的汉子从两侧乱石和灌木后跃出,怪叫着朝车队扑来。
这些人面容粗野,眼神凶狠,动作间颇有章法,不像寻常山匪,倒更像是一群失了管束的溃兵或者佣兵。
“护住货物!随我杀!”
洪镖头见对方现身,不再多言,厉喝一声,当先迎向从正面扑来的七八个匪徒。
他刀势沉猛,大开大阖,又兼之经验老道,一人便拦下了半数敌人,刀光过处,鲜血迸溅,顿时有数人惨叫着倒地。
其余镖师也各寻对手,捉对厮杀起来。
顿时,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在峡谷中响成一片。
止罪大师并未立刻加入战团,他手持一根乌沉沉的熟铜棍,护在装着净尘铃兰的马车旁,目光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这些匪徒目标明确,分出十余人缠住洪镖头和镖师主力,另有七八人则悄悄绕向侧翼,试图接近中间那几辆马车。
“哼,果然是为货而来。”
止罪大师心中冷笑,手中铜棍一摆,便要迎上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悟流所在的那辆马车。
车厢帘子被猛地掀开,悟流脸色煞白地探出头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挥刀砍倒一名挡路的镖师,溅起的鲜血几乎糊到了车窗上。
“啊!”
悟流何曾见过如此血腥场面?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缩回车厢。
然而,那匪徒也注意到了这辆被特别保护的马车,眼中凶光一闪,舍弃了原本的目标,狞笑着朝悟流所在的马车扑来。
其手中的鬼头刀高举,刀刃上还滴着血。
“小娃娃,滚开!车里的东西归爷爷了!”
匪徒速度极快,眨眼便到了车前,刀势如风,直劈而下,竟是要连人带车一并砍了!
悟流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都冻僵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出远门,面对的就是这种东西。
巨大的恐惧钳住了他,手脚冰凉,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雪亮的刀锋在眼前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乌光后发先至!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车厢。
止罪大师的熟铜棍宛如一条怒龙,精准无比地架住了下劈的鬼头刀。
巨大的力量震得那匪徒虎口崩裂,鬼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棍上蕴含的刚猛力道带得踉跄后退。
“滚!”
止罪大师吐气开声,铜棍顺势一抡,带着呜咽的风声横扫而出。
那匪徒勉强举臂格挡,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臂骨应声而断,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扫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哼都没哼一声便滑落在地,眼看是不活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悟流犹自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止罪大师如山岳般的背影,以及地上那匪徒扭曲的尸体。
鼻腔里充满血腥味,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止罪大师轻叹了一声,不免有些心疼。
“待在车里,莫听,莫看。”
他的话音一如平日里那般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未落,他已舞动铜棍,杀入那几名试图靠近马车的匪徒之中,如虎入羊群。
第392章 说!谁指使的!
有了止罪大师这尊杀神护住要害马车,洪镖头那边压力大减。
镖师们见总调度如此神勇,士气大振,很快将剩余的匪徒分割包围,逐一剿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战斗便接近尾声。
除了三五个机灵的见势不妙钻进山林逃窜外,来袭的二十多名匪徒大半伏诛,剩下的也都带伤被擒。
“打扫战场,检查伤亡,速速救治伤员!”
洪镖头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厉声下令。
他快速清点了一下,车队这边倒是并无什么伤亡可言,仅有两人一时大意,受了些并不致命的伤势,余下人皆是无碍。
有陈谨礼给的大量灵符丹药,这点伤势,隔日便能痊愈。
悟流在车厢里,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喊杀声和同伴们处理伤员的动静,身体仍在微微发抖。
他鼓起勇气,再次掀开车帘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和血迹,以及正在被同伴包扎伤口的镖师那咬牙忍痛的脸。
浓烈的血腥味让他几欲作呕,慌忙放下车帘,蜷缩在车厢角落,抱住双膝,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外传来洪镖头的声音:“悟流兄弟,没事了,出来透透气吧。”
悟流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他定了定神,咬牙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脚下有些发软,用力扶住车辕才站稳。
目光所及,那些被擒住的匪徒个个带伤,神情萎顿,眼中却仍残留着凶光。
止罪大师正蹲在一名重伤被擒的匪首身旁,声音冰冷:“说,谁指使你们的?为何专挑我们的车队,还直扑那几辆马车?”
那匪首咳着血,狞笑道:“老秃驴,爷爷行走江湖,看上了便是看上了!哪来的指使!”
止罪大师目光一寒,指尖在其伤口附近某处穴位轻轻一按。
那匪首顿时如遭电击,浑身剧颤,发出杀猪般的惨嚎,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显然痛苦至极。
“我再问一遍,谁指使的?目标是什么?”
止罪大师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冷意。
匪首熬刑不过,终是断断续续交代:“是……是个穿黑袍的修士!”
“那人给了我们一大笔灵石,说……说只要毁了你们车里那种蓝色的花,剩下的货物随我们拿!”
“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啊……饶命……饶命!!!”
黑袍修士?
止罪大师与走过来的洪镖头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此事显然不是简单的劫财,而是有针对性的破坏!
“处理干净,尸体掩埋,俘虏带上,回去细细审问。”
洪镖头下令道。
随即又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悟流,语气缓和了些,“悟流兄弟,受惊了。江湖走镖,便是刀头舔血,这等事难免。”
“你且看看货物有无损坏?”
悟流闻言,连忙强打精神,爬回马车仔细检查。
所幸车厢加固得好,匪徒未能真正接近,净尘铃兰一盆未损。
他稍稍松了口气,重新用布袋罩好,这才下了车。
洪镖头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方才吓坏了吧?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怕死,是怕见血,对么?”
悟流身体一颤,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对不起……”
他本想说些什么,到了嘴边却又说不下去了,眼圈又红了起来。
“其实我听小公爷提起过你的事。”
洪镖头轻叹一声,语气格外耐心,“悟流兄弟莫怪,一道走镖,便是要一道直面生死,我得知道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是什么模样。”
悟流摇了摇头,并无怨言。
他儿时的遭遇,并未对几个人说过,陈谨礼算是让他印象最深的一个。
他自不会怪陈谨礼对旁人说起,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好生没用。
“悟流兄弟,我痴长你些年岁,有些话,你姑且听听。”
洪镖头指了指车上那些被妥善保护的净尘铃兰:“你培育的这些灵植,未来不知能救活多少田地,让多少修士免受浊气侵扰之苦。”
“这是天大的功德,是活人济世的慈悲心肠,我可佩服得很。”
话锋一转,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些匪徒,“但你看这些人,为了一点钱财,便要毁掉这些能救人的好东西,还要杀死保护这些东西的我们。”
“若连自己和身边这些护着你,护着这些灵植的同伴都守不住,你那份慈悲心肠,又该安放何处?”
悟流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洪镖头。
洪镖头一字一句道:“悟流兄弟,我不求你能上阵杀敌,但今后,切记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我猜小公爷今次让你亲身跟来,便是这个用意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悟流的心上。
师父昔日也曾是军人,厮杀半生后,才心灰意冷,遁入空门。
陈谨礼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为了家国同胞,也甘愿行险,与强敌周旋。
他们手上,又曾沾染过多少鲜血?
可他们依旧在救人,在济世。
自己……是不是太过执着于幼年的阴影,而忘记了眼前更重要的责任?
悟流眼神中的迷茫和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挣扎所取代。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我……我明白了些。”
他看向洪镖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多了几分坚定,“谢谢洪镖头点拨。我……我会试着……学些防身的本事。”
洪镖头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不急,慢慢来。先顾好你的灵植,这一路,还长着呢。”
车队在黑石口稍事休整,掩埋了同伴,带上俘虏,继续北行。
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队伍的气氛凝重了许多,但也多了几分经事后的沉稳。
悟流不再一直蜷缩在车里,偶尔也会下车走走,帮忙照看一下驮山兽。
尽管看到那些血迹和兵器时,眼神仍会有些闪烁,但至少不再完全回避。
这条路既然选择了,就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能救人的净尘铃兰,也为了那些信任他,与他同行的伙伴。
而关于那个指使匪徒,目标明确要毁掉净尘铃兰的“黑袍修士”,则如同一个不祥的阴影,悄然笼罩在了这次首航之上。
毫无疑问,此人的身份和目的都不简单,是个莫大的威胁。
止罪大师已将此事传回了天河关,也同步传递给了苍狼国那边负责接应的人。
奈何得到的答复,都是暂时查不出明确的消息。
天色渐晚,车队在前方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篝火燃起,驱散着北地夜晚的寒意。
远处山林深处,不知名的鸟虫发出悠长的啼鸣。
仿佛在预示着这趟行程,注定不会十分太平。
第393章 佛有慈悲心,亦有金刚力
夜色渐浓,营盘内半数的人已经卸下。
驮山兽被卸下鞍鞯,拴在避风的岩壁下,正低头嚼着草料,发出满足的哼哧声。
经历了白天的厮杀,众人更是警惕了些,索性两班轮换,仔细提防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洪镖头蹲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面的浮土上划拉着。
“黑石口这一遭,算是给咱们提了个醒。”
他用树枝点了点白日遇伏的位置,“对方不是寻常劫道的,目标明确,就是要毁了净尘铃兰。而且……”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止罪大师,“那黑袍修士,怕是在咱们出天河关之前,就盯上了。”
止罪大师手里捻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闻言点了点头,珠串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不错。那黑袍人能准确雇到黑石口附近的匪徒,且知晓净尘铃兰的关键,其对情报的掌握,非同一般。”
他略作停顿,看向悟流所在的那辆马车。
车厢帘子垂着,隐约透出里面一点微弱的灵光,那是悟流在温养灵植。
“对方忌惮的,恐怕正是此物‘净化浊气’的功效。”
洪镖头眉头紧锁:“浊气……又是浊气。这些鬼东西,到底牵扯了多少事!”
“大师,依您看,接下来路上,对方还会不会动手?”
止罪大师沉吟道:“黑石口失手,对方必定知晓我们已有防备。再想组织这般规模的伏击,不易。”
“但暗箭难防,小股骚扰还是极有可能的,至于会用什么手段,就说不上来了……”
此刻,止罪大师心里也是颇有几分担忧。
镖队的人都是好手,寻常袭击很容易应付,即便是真有五境高手出马,他和洪镖头联手,也能将其杀退。
但暗中设伏的人,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动净尘铃兰。
灵植脆弱,可经不起什么冲击,若真有人不顾一切扑杀上去,后果属实难料。
将净尘铃兰好生保住,才是重中之重。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明日的具体行止和应急方案,直到锅里的粥煮得咕嘟冒泡,香气弥漫开来。
“悟流兄弟还没出来吃点?”
洪镖头盛了一碗粥,看向马车。
止罪大师轻叹一声:“让他静静也好。那孩子今日见了血光,怕是心里不好受。待会儿老衲给他送些进去。”
正说着,马车的帘子却被掀开了。
悟流扶着车门,慢慢挪了下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睛似乎也有些红肿,但神情却比之前稍稳了些。
他走到篝火旁,挨着止罪大师坐下,接过洪镖头递来的热粥,低声道了句谢。
热粥下肚,暖和了肠胃,似乎也驱散了些许寒意。
悟流捧着碗,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跳跃的火苗。
“还在想白天的事?”
洪镖头语气温和。
悟流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我在想洪镖头您说的话。还有……那些花。”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营地中央被重点看护的那几辆马车。
“它们还没能真正救活一块田,没让一个人因为土地恢复而吃饱饭,就差点被毁掉。”
“如果我……如果我没用,守不住它们,甚至还需要别人拼命来守着我……”
他的声音渐低,带着浓重的自责。
“痴儿。”
止罪大师伸手,轻轻按在悟流的头顶,一如在净业寺中那样。
“佛有慈悲心,亦有金刚力。护己,护人,护善念善行,本是一体。你今日畏血,非是心无善念,恰是心有不忍。”
“这不忍是好的。但若因这不忍,而令善行夭折,令护你之人受损,这‘不忍’,便成了执障。”
悟流身体微微一震,转头看向师父。
止罪大师的目光在火光中显得深邃而平和:“你自幼的心结,为师知晓。然世间路,并非只有‘杀生’与‘见血’两条。”
“你培育灵植,活田救人是路,洪镖头他们持刃护卫,亦是路。路不同,道却可同。”
“你要走的,是前者,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要对后者闭目塞听,乃至成为其拖累。”
“试着去看,去明白。明白为何有时不得不有兵戈之事,明白你手中的灵植为何值得别人以兵戈护卫。”
“看明白了,你的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这番话如潺潺溪流,润入悟流纷乱的心田。
他似懂非懂,但心中那份沉重的茫然和恐惧,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亮光。
“我……我会试着去看的。”
他认真地说道,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洪镖头咧嘴笑了笑:“好好睡一觉吧,一路上还得靠你照看那些宝贝疙瘩呢。”
悟流用力点了点头,将碗里剩余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悟流躺在马车里铺着的厚毯上,却没什么睡意。
白天那血腥的画面依旧会在眼前闪回,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带来几乎窒息的恐惧,而带来变成一种复杂沉重的思考。
他侧过头,看向车厢角落里那些在微弱灵光中静默的净尘铃兰。
淡蓝色的叶片随着车辆的微微余颤而轻轻晃动,仿佛在无声地回应他的注视。
“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他在心里默念,“一定……要救活很多很多的田,让很多很多的人吃饱……”
忽然——
“所有人警戒!”
一声历喝,刺破了沉寂的夜色,惊得悟流赶忙翻身而起。
洪镖头那声厉喝刚落,营地内顿时动了起来。
训练有素的镖师们几乎在瞬间就抄起了兵刃,熄灭篝火,依托车辆和岩石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白天黑石口的遭遇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反应远比平时更快。
悟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慌乱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营地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气死风还亮着。
他什么异常都没看到,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却真实地笼罩着整个营地。
“西南方向,林子里有动静!”
一名守夜的镖师压低声音喊道,手中弩箭指向黑暗深处。
洪镖头和止罪大师并肩而立,两人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那片漆黑的树林。
起初,只有风声和虫鸣。
但渐渐的,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声音极轻,却绵密不绝,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枯草败叶上爬行。
“不对……”
止罪大师眉头紧皱,手中的熟铜棍微微抬起,“这声音……太整齐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西南角的阴影中,猛然探出一颗硕大的头颅!
那头颅呈三角形,大如水缸,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一双竖瞳幽绿如鬼火,死死盯着营地中央,那几辆装载净尘铃兰的马车。
第394章 拼命的模样
很快,林子里的黑影纷纷窜了出来。
数不清的巨大蛇头从营地周围的黑暗中缓缓抬起,粗壮的身躯在夜影中若隐若现,每一段都粗如木桶,长度难以估量!
“铁鳞寒蟒!”
洪镖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娘的,这畜生不是只在更北的冻土荒原活动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铁鳞寒蟒,北地特有的妖兽,群居,成年体长可达十丈以上。
其鳞甲坚硬逾铁,口中能喷吐冰寒毒雾,喜潜伏突袭。
更诡异的是,这些铁鳞寒蟒出现得毫无征兆,且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整个营地困在中间。
它们的动作协调得可怕,绝不是野兽自发狩猎的模样。
“有人暗中驱使!”
止罪大师咬牙低喝,“手段相当高明,找不到具体的方位!”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些铁鳞寒蟒几乎同时昂首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寒意。
紧接着,七八道淡白色的冰雾从蛇口中喷吐而出,交织成一片寒潮,朝着营地席卷而来!
“起阵!御寒!”
洪镖头怒吼一声,早已有所准备的镖师们迅速打出数道灵符。
淡金色的防护光幕升腾而起,勉强抵住了第一波冰雾侵袭。
但刺骨的寒意依旧透过光幕渗入,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几名靠外的镖师眉毛头发上已是白霜一片。
“不能被动防守!这些东西喷吐冰雾不需间歇,光幕撑不了多久!”
止罪大师喝道,“必须冲出去,打散它们的阵型!”
“跟我上!”
洪镖头当先跃出,手中厚背环首刀裹挟着炽烈的真元,化作一道赤红刀芒,直劈最近的一头铁鳞寒蟒。
那巨蟒不闪不避,巨大的头颅猛地一甩,竟是以坚硬的额鳞硬撼刀锋!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洪镖头只觉手臂发麻,刀锋在鳞片上擦出一溜火星,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畜生的防御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与此同时,其余铁鳞寒蟒也动了。
它们不再喷吐冰雾,而是以庞大的身躯直接碾压而来,粗壮的尾巴横扫,所过之处岩石崩碎,树木断折。
镖师们结成的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不得不各自为战。
悟流缩在马车里,死死抓着车辕,指节捏得发白。
一时间,血腥味,焦糊味,冰寒刺骨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冲入他的鼻腔。
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吐出来。
洪镖头白天的话,师父刚才的教诲,反复在耳边回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车厢角落里那些净尘铃兰。
淡蓝色的叶片在震荡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祈求保护。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贴近了马车。
悟流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源自本能的强烈危机感让他猛地扭头看向车帘外。
一条体型较其他同伴稍小,但更加纤细灵活的墨绿色铁鳞寒蟒,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游到了他的马车侧面!
这条蛇显然极具灵智,精准地找到了灵植气息最浓郁的这一辆马车!
此刻,它距离车窗已不足三尺,幽绿的竖瞳锁定了车厢内那个脸色煞白的人类。
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带着毫不遮掩的杀意!
悟流的大脑一片空白。
幽绿蛇瞳中,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惊恐,无助,脆弱。
要完了?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猛然炸响。
不对,不能这样结束!
这些净尘铃兰,还没有救过一块田,没有让一个人吃饱!
师父、洪镖头、还有外面那些正在拼命的镖师……他们是为了保护这些东西,保护这个没用的自己!
如果只能靠别人来救,他还有什么资格说要去救更多的人?!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悟流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拼尽全力的、充满怒意的战吼!
几乎在嘶吼的同时,他的身体动了起来,不是退缩,而是前扑!
那条墨绿寒蟒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类竟敢反抗,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滞,给了悟流一线生机!
他扑向的不是车门,而是车厢内侧壁挂着的一柄朴刀。
那是洪镖头特意留下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还玩笑般教过他几个最基本的劈砍动作。
刀很沉,比他平时摆弄的小药锄重了不知多少倍。
悟流双手握着刀柄,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他没有任何章法,只是凭着本能,将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恐惧,都灌注进这一记毫无花哨的、由上至下的全力劈砍!
“给我滚开!!!”
朴刀带着破风声,狠狠砍向那颗探近的蛇头!
这一刀,歪了。
悟流毕竟从未真正与人厮杀过,更别说面对如此恐怖的妖兽。
刀锋没能砍中蛇头最脆弱的眼睛或咽喉,而是重重劈在了蛇颈侧面的鳞片上!
“锵!”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刀刃与鳞片疯狂摩擦,迸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让悟流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整条手臂都麻木了,朴刀几乎脱手。
但这一刀,也并非全无效果。
虽然没有破开鳞甲,但那沉重无比的力道,依旧通过鳞片传递了进去,砸得那条墨绿寒蟒头颅猛地一歪,发出一声痛楚的嘶鸣。
它被彻底激怒了,幽绿的竖瞳中凶光暴涨,粗壮的脖颈猛地一缩,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弹射而出,血盆大口张开,直噬悟流面门!
腥风扑面,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
悟流甚至能看清蛇喉深处蠕动的肌肉和森白的骨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来不及恐惧,来不及思考,身体几乎是自动做出了反应。
拼命向后仰倒,同时将手中沉重的朴刀横在身前!
“咔嚓!”
蛇口狠狠咬下,却正正咬在了横架的刀身上!
精钢打造的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被咬得向内弯曲,蛇牙与金属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悟流被这股巨力压得整个人倒在车厢地板上,后背重重撞击,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但他死死咬着牙,双手握着刀柄两端,用尽全身力气向上顶住,不让蛇口完全合拢!
手臂的肌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骨头在哀鸣,虎口的伤口崩裂得更大,血占满刀柄,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剧痛从双臂传遍全身,但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异常明亮。
他看到了蛇瞳倒映中,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原来拼命的时候,人是这个样子的。
第395章 草木生机(上)
要死了吗?
悟流脑子里短暂地出现一片空白。
都说将死之人,眼前会闪过一生中所有难忘的画面,人们称之为走马灯。
可为何自己眼前,只有一片空白呢?
像是初到净业寺那年,隆冬时节的雪,把整个世界都染得雪白。
雪地之下隐约有什么动静传来。
是什么动静呢……
孱弱,渺小,微不可闻。
偏偏他听得清晰,记得真切。
那是个倔强的声音,鼓足了勇气,铆足了力气,想要从雪地里钻出来。
师父说,路不同,道可同。
是不是雪地深处那个渺小又倔强的声音,也是某种“道”呢?
悟流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到了这种关头,自己还有闲心去想这些。
只是不然觉得……身上好像不那么疼了?
好像……身上莫名地多出了一股力气,手上传来的压力正在慢慢减弱?
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到,在他腹下丹田气海深处,正有一股奇特的气息缓缓苏醒。
那是长期培育灵植,沟通草木而蕴养出的,平日里温顺平和的草木生气。
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有燎原烈火烧过,将其瞬间点燃!
它没有变得狂暴,反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轰然涌向他的四肢百骸!
澎湃,坚韧。
势不可挡!
“给我……开!”
悟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早已濒临崩溃的双臂,竟是生生将压下来的蛇头,又向上顶起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的空隙!
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松开一手,原本双手握刀变成单手死死撑住刀身,另一只手则不顾一切地抓向蛇头下方。
那里,在鳞片覆盖的脖颈处,因为刚才的撕咬角力,有一片鳞甲微微翘起了一丝缝隙!
手指扣入缝隙的瞬间,冰冷的鳞片边缘割开了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到了这只手上,五指如钩,指甲崩裂,死死扣住那片鳞甲!
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响起!
那片足有巴掌大小的铁鳞,竟被他以蛮力生生撕扯了下来!
鳞片下方,是淡粉色的、失去保护的蛇肉,以及一根微微搏动的粗大血管!
墨绿寒蟒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嘶,剧痛让它疯狂扭动起来,蛇口不由自主地松开,庞大的身躯痉挛着向后缩去。
悟流也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前扑倒,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借着前扑之势,另一只手中的朴刀终于挣脱了束缚,刀锋顺势向前一送!
“噗!”
没有鳞甲阻挡,弯曲的刀锋毫无滞涩地刺入了那片暴露的嫩肉之中,深深没入,直至没柄!
滚烫的蛇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劈头盖脸浇了悟流一身。
黏腻而刺鼻的腥气无死角地袭来,但他恍若未觉。
那墨绿寒蟒的惨嘶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躯僵硬了一瞬,随即疯狂地翻滚,将马车车厢撞得砰砰作响,木屑纷飞。
但它的生机,正飞速流逝。
悟流被垂死挣扎的蛇躯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几尺外的地上,又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蛇血,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结束了?
这个认知缓慢地钻进他几乎停转的大脑,带来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没有想象中剧烈的反胃和恐惧,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
以及一种……仿佛什么东西被打破后,又有什么新东西悄然生长的奇异平静。
“悟流!”
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
洪镖头,止罪大师和几名镖师终于突破了外围巨蟒的纠缠,浑身浴血地冲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眼前景象时,全都愣住了。
破损的马车旁,一条墨绿寒蟒倒在血泊中,身躯还在微微抽搐,致命伤是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而悟流,那个他们需要被时刻保护的年轻人,正浑身是血地躺在不远处,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柄染血的朴刀。
他脸上,身上糊满了暗红的蛇血,眼睛却睁得很大,直直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
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那空洞深处沉淀下来。
止罪大师第一个冲上前,小心地将悟流扶起,迅速检查他的伤势。
万幸,没有危及生命的重伤,那些血,大半是蛇血。
“师父……”
悟流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止罪大师,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我杀了它……”
“为师看到了。”
止罪大师的声音有些发颤,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错愕。
他轻轻擦去悟流脸上的血污,立刻发现悟流的眼神虽仍残留着惊悸,却不再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沉重的清醒。
洪镖头也蹲了下来,看了看那条死蛇,又看了看悟流手中变形的刀,抬手重重拍了拍悟流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悟流咳了两声。
但洪镖头的眼中却满是激赏和如释重负:“好小子!干得漂亮!真他娘的漂亮!”
周围的镖师们看向悟流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之前他们或许只是把这个侍弄花草的年轻人,当作需要保护的“技术人才”。
但此刻,悟流赢得了他们发自内心的尊重。
江湖人尊重的是胆气,和实实在在的战绩。
毫无疑问,悟流做到了。
此时,营地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其余几条铁鳞寒蟒在失去那条最具灵性,负责偷袭的墨绿同类后,似乎受到了某种影响,攻势不再那么协调有序。
镖师们趁机反击,在洪镖头和止罪大师的指挥下,付出数人受伤的代价后,终于将剩下的巨蟒或击杀或驱离。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只余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片狼藉。
众人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洪镖头和止罪大师则蹲在那条墨绿寒蟒的尸体旁,仔细检查。
“大师,您看这里。”
洪镖头用刀尖挑起蛇头上方一块不起眼的鳞片。
那块鳞片下方,隐约可见一个极其细微的、已经淡化的暗红色符印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控魂印……而且是极为古老偏门的那种。”
止罪大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施术者修为极高,且精于此道。不仅能远距离操控,还能赋予妖兽一定灵智,执行复杂指令。”
“目标还是净尘铃兰。”
洪镖头看向那几辆虽然受损但灵植完好的马车,咬牙道,“而且这次手段更毒,直接驱使北地妖兽,想连人带货一锅端了!”
“这背后的人,对我们,对这东西,是恨之入骨啊!”
止罪大师缓缓站起身,望向北方苍狼国的方向:“此地不宜久留。对方能驱使一次,就能驱使第二次。”
“铁鳞寒蟒出现在此本就异常,说明对方势力已经渗透到北地深处,甚至可能……与苍狼国内某些势力有所勾结!”
第396章 草木生机(下)
这话一出口,洪镖头的脸色也变得格外凝重。
这是跨国镖局的第一趟镖,意义重大,能否成功,会影响到许多事情。
第三集团的绝大多数人都盼着此次成功,彻底打通各盟国之间的交流渠道。
但暗地里,总会有人手脚不干净。
“若是如此……那苍狼国的人,是否还可信?”
洪镖头颇有些担忧地问道。
“洪镖头勿虑,依老衲想来,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离间计罢了。”
止罪大师摆了摆手,“别的不提,他们的巴图殿下,可还在小公爷那里,还不至于为了咱们这一队人马,冒如此风险。”
“而今出了此事,还需速速赶到苍狼国,才好让苍狼国那边的人协助调查。”
洪镖头重重点头:“我想也是,那黑袍人两次出手不成,下次再来,恐怕就是雷霆万钧了!”
说着,洪镖头立刻转身,厉声下令,“轻伤者自行包扎,重伤者集中到一辆车上!放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一炷香后,立刻出发!”
命令下达,整个营地如同精密的机器般再次运转起来,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肃杀。
悟流在止罪大师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止罪大师取出随身携带的清水和伤药,准备为他处理伤口。
“师父,我自己来……”
悟流声音嘶哑,想要接过水囊,手却抖得厉害,刚解开染血的绷带,便牵动了虎口撕裂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莫要逞强。”
止罪大师按住他的手,动作熟练而轻缓地为他清洗伤口上混合的血污。
清水带走了黏腻的蛇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看着就疼。
大师仔细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皮肉伤不碍事,但你这手得仔细养着,往后一段时日,怕是握不得重物,也侍弄不了细巧的灵植了。”
悟流低头看着被裹得严实的手掌,低声道:“不碍事,只要那些花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只是我又让大家担心了。”
止罪大师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仔细将他手臂上其他几处擦伤也处理妥当。
做完这一切,大师才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两指并拢,轻轻搭在悟流的手腕脉门上。
悟流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没有抽回手。
他能感觉到一股中正平和的真元从大师指尖透入,顺着他的经络缓缓游走,探查着他体内的情况。
过了好一会儿,止罪大师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眼神里透出几分困惑。
他收回手,捻动着念珠,目光落在悟流脸上,似乎在斟酌词句。
“师父?”悟流被他看得有些不安。
“怪事……”
止罪大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思索,“你体内经脉确实畅通了些,气血也比之前旺盛。”
“但那绝非寻常修士炼化天地灵气,凝聚真气真元的路子。”
他顿了顿,看向悟流缠着绷带的手,“可你方才与那妖蛇搏命时,最后爆发的那股力气,绝非仅凭血气之勇所能达到。”
“为师看得分明,那时你周身隐隐有一层十分温和的生气萦绕,像是……草木逢春时勃发的生机。”
“草木生机?”
悟流怔住,下意识地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摊开在眼前。
掌心沾着尚未洗净的暗红血渍,还有刚才抠挖蛇鳞时留下的细微划痕。
他试着静心去感受,什么真元流转,气海翻腾是半点没有。
但好像确实有种细微的温热感在皮肤下游走,让他疲惫不堪的身体感到一丝丝奇异的舒缓。
更让他惊愕的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脚边一丛枯黄野草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突兀地闯入了他的感知。
一种……模糊的,微弱的“波动”。
仿佛那几根野草并非死物,而是有着属于自己的“气息”,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悟流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不远处那几辆马车。
虽然隔着罩布和车厢,但他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些净尘铃兰的存在。
它们的气息要清晰温暖得多,像点点淡蓝色的宁静火苗,散发着让他无比安心的柔和波动。
他甚至能依稀分辨出哪一盆状态最好,哪一盆似乎因为颠簸而有些萎靡。
“这……这是……”
悟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他猛地抓住止罪大师的衣袖。
“师父!我……我好像能‘看’到……不,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那些草,那些花!它们……它们好像有‘气’在动!”
止罪大师目光一凝,顺着悟流的视线看去,那里除了几丛野草和马车,别无他物。
以他的修为,自然能感知到天地灵气的流动。
五境修士本就能“看”到天地万物的脉络,但那需要主动运功探查。
像悟流这样,似乎自然而然就“看”到,绝非寻常。
“静心,仔细说说,你感觉到了什么?”
止罪大师沉声问,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慎重。
悟流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闭上眼,又睁开,尝试着去描述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很乱,很弱……就像隔着很厚的雾气,听远处好多人小声说话,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知道那里有人。”
“而且……好像还能大概知道他们是高兴还是难过,是想要水喝还是想要晒太阳?”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比喻蹩脚极了,急得额头冒汗,“我也说不清楚……但那些净尘铃兰就不一样,它们很‘清楚’,很‘温和’。”
“我能‘感觉’到它们需要什么,好像我伸手摸摸它们,它们就会‘高兴’一点?”
他说得语无伦次,止罪大师却听得分外认真。
大师再次抓住悟流的手腕,这一次,他将自己的感知催发到极致,仔细体悟着悟流体内那股奇异的“生气”。
“不要抵抗,试着将你感觉到的那股‘暖意’,往为师探查的真元上靠一靠。”
悟流依言照做,努力回想着刚才搏命时那股热气从肚子里涌出来的感觉,笨拙地尝试着调动。
起初毫无头绪。
但当他想着那些净尘铃兰,想着要护住它们时,丹田深处那空空荡荡的地方,似乎真的微微一热。
一缕极其细微,温润如春日雨丝的暖流,缓缓渗出,顺着经络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止罪大师探入的真元。
刹那间,止罪大师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自己的真元,在触碰到那股暖流的瞬间,竟仿佛枯木逢春,得到了一丝微不可察,却真实不虚的滋养!
更让他惊异的是,通过这短暂的接触,他似乎也隐约“听”到了周围草木极其微弱的共鸣!
虽然远不如悟流描述的那般清晰,但那种与天地间生机隐隐契合的感觉,绝无虚假!
第397章 属于你的路
止罪大师收回手,久久不语.
他虽不敢说行走天下见多识广,但这些年静下心来博览群书,也算是见识过各种奇功异法。
修士修炼,吸纳的是天地间的灵气,绝少有人能依靠天地灵气之外的能量获得修为。
之前陈谨礼获得了一丝牵动浊气的能力,直到今日,龙武国的一众大贤学者依旧没有查明原因。
唯一能够猜测的是,陈谨礼本人的特殊性。
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本就是当世绝无仅有的特殊存在,加上他一路奇遇不断,很有可能已经跳脱出了仙家现有的体系。
同时他又在不经意间,触及到了某些古代大能的特殊遗留,诸多巧合叠加在一起,才造就了此等特殊。
可悟流并无任何特异之处。
寻常的出身,寻常的根底,甚至在早年间诸多心病缠身,根本无法与天地灵气产生共鸣,一度无法修炼。
眼下的情形,根本不是止罪大师能解释的。
他只能凭着五境修为,大概的感知到,悟流身上的能量,近似于草木植被本身的“生机”。
悟流不知为何于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甚至能将其纳为己用,反哺自身。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完全超出当下修行体系的特例。
“师父?”
悟流见他神色变幻,心中更加忐忑,“我……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他们说的走火入魔了?”
他想起寺里典籍中记载的种种修行凶险,脸色又白了几分。
“莫要胡乱猜想。”
止罪大师压下心头波澜,语气尽量平稳,“依为师看,你这并非走火入魔,倒像是……因缘际会。”
“你和陈小公爷一样,踏入了一条前所未见的修行之路,是福是祸,为师也无法分辨。”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你自幼避世,心思纯净,又常年与灵植草木为伴,许是心神早已在不知不觉剑,与草木生灵相通。”
“没准是你以自身精诚,引动了草木灵性,久而久之,这份灵性便也悄然汇入你身。”
“此番遭遇生死危机,将这积蕴已久的‘草木生气’激发了出来,贯通了你的身躯。”
“至于你能感知草木气息……”
止罪大师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按常理,能清晰感知天地万物脉络,非五境以上,真元强大的修士不可为。”
“你情况这绝非真元感知,更像是一种天生的,与草木同源的‘共情’。”
悟流听得一脸茫然。
可身上发生的那些变化,又丝毫做不了假。
“您是说我也能……像小公爷一样?”
话刚出口,悟流便立刻慌了神,连连摆手,赶忙又找补道,“我是说……像小公爷那样,变成有用的人……”
“啊不对!我不是说谁没用……我是说……”
“为师知道你的意思。”
止罪大师轻笑着抱住悟流,轻拍着他的后背,“小公爷当年拼尽一切,为自己拼出了一条血淋淋的路,如今你也一样。”
“你们都有自己的路,不必顾虑,认真的走下去就是了。”
悟流听得懵懵懂懂,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我以后该怎么办?还能像以前一样照顾花吗?会不会……变得奇怪?”
止罪大师依旧轻声道:“莫怕。路是人走出来的,既然出现了,便是你的缘分。”
“莫要迷失本心,便不会走入歧途。”
“至于其他……”
止罪大师望向北方沉沉夜色,“此刻多想无益。你且顺其自然,细心体悟。”
“待此间事了,返回天河关,有得是人可以让你请教。”
悟流点了点头,心头稍安。
师父的话,总是能让他找到主心骨。
他再次看向那些马车,心中默默道:不管变成什么样,能更好照顾你们,保护你们,总是好的。
止罪大师见他情绪稳定下来,便道:“你且在此稍歇,莫要多想。为师去与洪镖头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说罢,起身走向正在指挥善后的洪镖头。
悟流独自回到马车上,闭上眼,尝试着再次去感知周围。
那些杂乱微弱的草木“波动”依旧存在,像夜空中极其黯淡的星辰。
而丹田处,那空空荡荡的感觉里,似乎真的多了一小团懒洋洋的“气”。
它不活泼,也不受控制,只是静静待着,缓慢地散发着一丝让他身体感到舒适的热意。
“草木生气……”
悟流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感觉既陌生,又奇异地……有点熟悉。
就像一直相伴,却从未留意过的呼吸。
……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明显比之前更加紧绷。
放弃了大部分辎重,车队轻装简从,在洪镖头和止罪大师的带领下,昼夜兼程,速度提到了极限。
沿途所见景象也越来越荒凉,大地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偶尔可见大片彻底荒芜,连枯草都不生的土地。
稍作休息后,悟流便不再缩在马车里,坚持跟在运送净尘铃兰的马车旁步行。
一方面是为了随时照看灵植,另一方面,也是想借着行走,默默体会身体里那股新生的奇特气流。
他发现每当自己靠近那些被浊气侵蚀过的荒地时,丹田处那团温润的“生气”会微微瑟缩,传递出一种本能的排斥。
而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到车里的净尘铃兰上,默想着它们净化浊气的特性时,那股“生气”又会变得安稳。
甚至隐隐流转,与他照顾灵植的产生微妙的配合。
这发现让他既惊奇又困惑,但他记住了师父的话,不多想,只是细心感受,默默做着该做的事。
如此紧赶慢赶,又过了两日,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大片连绵的青灰色山体,伴着苍狼国风格的建筑一同出现在视线尽头。
群山环抱一片广阔平原,中央矗立着那座由苍狼国负责的无字碑,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一丝晦暗的压迫感。
“无字碑……到了。”
止罪大师勒住坐骑,望着远方那醒目的黑色石碑,沉声说道。
洪镖头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却不见多少轻松:“总算是到了。兄弟们,再加把劲,前面就是苍狼国的边境军寨了!”
众人精神一振,到了此处,这第一程就算是走稳当了。
悟流也抬头望去,那座巨大的黑色石碑给他一种极其压抑的感觉。
仿佛那不是石头,而是一团沉重的阴影,死死压在心头。
他下意识地将那点微弱的感知朝石碑投去。
瞬间,一股冰冷混乱,充满侵蚀意味的波动,如同针尖般袭来,吓得他赶紧收了回来,心有余悸。
“那就是……浊气的源头?”
他怔怔地看着无字碑,“净尘铃兰,真的能净化如此可怕的东西么……”
第398章 北地风光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过去。
就在车队朝着军寨方向行进时,前方忽然尘土飞扬,一队约三十人的精锐骑兵风驰电掣般迎了过来。
来者皆是甲胄鲜明,苍狼国的狼头旗猎猎作响,坐下的雪域龙驹极为威风。
为首的将领,正是老熟人拓跋烈。
双方迅速接近。
拓跋烈老远便朗声大笑,声如洪钟:“小公爷麾下镖局的兄弟?某家拓跋烈,在此恭候多时了!”
洪镖头与止罪大师催马上前,抱拳见礼。
洪镖头扬声道:“拓跋将军,久违了!在下洪铁山,奉小公爷命,押送货物至此!”
拓跋烈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来,目光锐利地扫过车队和众人身上明显的战斗痕迹,顿时眉头一皱。
“洪镖头,止罪大师,路上辛苦了!看这情形,似乎不太平?”
止罪大师合十还礼:“阿弥陀佛,确是遇到了些麻烦,所幸货物无损,人员也无大碍。详情容后再禀。”
拓跋烈点头,目光随即热切地投向车队中间那几辆特制的马车。
“那便是……小公爷信中所提的净尘铃兰?”
“正是。”
洪镖头侧身引手,“将军请看。”
早有镖师上前,小心揭开罩布。
下午的阳光不算强烈,但照在那一片片淡蓝色的叶片上,脉络中隐隐有流光转动,映出一层温润的灵光。
一股清新柔和,带着勃勃生机的气息悄然散开,与周遭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沉滞压抑感格格不入。
拓跋烈顿时两眼放光,上前几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仿佛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这些灵植。
他仔细端详着,甚至俯下身,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瞬间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好!好!果然是救命的仙草!这股清净之气,果真和小公爷所言分毫不差!”
他猛地转身,对着洪镖头和止罪大师,以及后方所有镖师,郑重地抱拳,深深一躬。
“诸位兄弟跋山涉水,历经艰险,将此等宝物送至我苍狼国,请容我代王上,代我北地受浊气之苦的百姓,拜谢诸位大恩!”
他身后三十名骑兵亦齐刷刷下马,右手抚胸,躬身行礼。
洪镖头与止罪大师连忙上前将拓跋烈扶起。
洪镖头道:“将军言重了!联盟互助,分内之事。能早日将净尘铃兰送到,解百姓之苦,我等奔波也算值得。”
拓跋烈直起身,用力拍了拍洪镖头的肩膀,又朝止罪大师合十一礼后,才将目光移到了悟流身上。
“这位小兄弟是?”
“这是小徒悟流,净尘铃兰便是出自他手。”
止罪大师介绍道,“此番也一路随行,精心照料这些灵植。”
拓跋烈闻言,眼中讶色一闪,立刻对着悟流也抱了抱拳。
“原来是小宗师!失敬!此物对我苍狼国至关重要,小宗师培育之功,我等铭记于心!”
悟流哪受过将军这般礼遇,顿时慌了手脚,连忙学着师父的样子合十还礼。
“将、将军客气了……我就是会种点花,能帮上忙就好……”
拓跋烈见他腼腆实在,不由哈哈大笑,更添几分好感。
“小宗师过谦了!走走走,此处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在前面军寨略备酒菜,为诸位接风洗尘!也让兄弟们好好歇歇脚!”
几人边是谈笑着,车队已是到了军寨门前。
军寨规模不小,此刻寨门大开,许多军士正好奇地张望着。
场地上已燃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烤架上整只的肥羊烤得金黄流油,香气扑鼻。
大桶的奶酒摆在一边,粗糙却实在的面饼肉汤热气腾腾。
拓跋烈跳下马,朗声对汇聚过来的军民道:“弟兄们!龙武国的盟友到了!带来了能治咱们土地病的宝贝灵植!”
“今晚,咱们就用最烈的酒,最香的肉,款待最尊贵的朋友!也让咱们北地的寒风知道,什么叫做情义!”
“吼!”
校场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气氛瞬间被点燃,热烈无比。
专门给止罪大师师徒二人准备的素斋也送了过来,奔波数日,也总算是能吃顿热乎饭了。
夜色渐深,军寨校场上的篝火却愈发明亮。
烤肉的香气与奶酒的醇厚弥漫在空气中,北地汉子的豪爽笑声与祝酒歌交织,气氛热烈。
拓跋烈特意在主帐旁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席位,与洪镖头,止罪大师,悟流三人围坐。
“诸位一路辛苦,拓跋先敬一碗!”
拓跋烈端起盛满奶酒的大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淡肉粗,比不上贵国那般精致,几位多包涵了!”
洪镖头举碗相陪,止罪大师和悟流以茶代酒,也小口喝了。
“将军盛情,我等感激。”
洪镖头放下碗,脸色严肃了几分,“实不相瞒,此行虽幸不辱命,将净尘铃兰安全送达,但路上……颇不太平。”
拓跋烈笑容微敛,目光锐利起来:“洪镖头请讲。某家接到的传讯只说行程不太顺利,详情并未细述。可是遇到了麻烦?”
止罪大师捻动念珠,缓声道:“阿弥陀佛。我等出天河关后第三日,便在黑石口遭匪徒伏击。”
“对方二十余人,并非寻常劫道,目标明确,直指运送净尘铃兰的马车。”
“哦?”
拓跋烈眉头一拧,“黑石口那地段,确实偶有溃兵流匪,但敢袭击有护卫的车队,还专挑货物……不合常理。可擒住活口?”
“擒得几人。”
洪镖头接口,声音压低,“审问之下,匪首交代,是一个‘黑袍修士’出钱指使,只要毁了车中蓝色灵花,其余货物任取。”
“至于那黑袍人身份,他们也不知。”
“专门针对净尘铃兰?看来有人不愿见此物发挥效用,其心可诛!”
洪镖头与止罪大师交换了一个眼神,洪镖头继续道:“若只是匪徒,倒也罢了。前夜扎营时,我们还遭遇了‘铁鳞寒蟒’的袭击。”
“铁鳞寒蟒?”
这一次,拓跋烈的表情彻底变了,“那畜生只在极北冻土荒原出没,怎会南侵至此?还袭击营地?”
“并非自发。”
止罪大师语气沉重,“蟒群行动协调有序,且其中一条颇具灵智,专寻灵植马车偷袭。”
“老衲与洪镖头事后查验,于蛇首鳞下发现了控魂印留下的痕迹。”
“控魂印……确实是源自北地的古法,能令铁鳞寒蟒南下,此人对我北地的地形和妖兽习性也极为了解。”
“甚至可能……在苍狼国内有接应或眼线!”
他猛地抬头看向三人,“此事非同小可!某家必彻查到底!”
洪镖头拱手道:“将军明鉴。那谋划者两次出手不成,恐不会善罢甘休,之后还得仰仗将军费心。”
拓跋烈重重点头:“某家岂能容他!这边将消息呈送王都,请王上下令暗卫排查!”
第399章 大地的疮疤
气氛稍缓,众人开始用餐。
拓跋烈热情介绍着北地风物,言语间尽是对盟友的感激,与对联盟未来的憧憬,豪迈坦荡,毫无芥蒂。
洪镖头与止罪大师亦稍稍放松,谈及沿途见闻与天河关近况。
唯独悟流,大概是因为无字碑的缘故,心中始终平静不下来。
先前在天河关时,他也曾近距离地观察过无字碑,按说两者并无分别。
偏偏那时他并无什么异常的感受,反倒是此刻,感觉格外清晰明显。
一时间,他竟有些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感受,还是属于净尘铃兰,属于周遭草木植被的感受。
……
一夜修整过后,众人总算是恢复了精神。
军寨中也是一大早就热闹了起来,不少人早早地等在了无字碑所在之处,期盼着传闻中的“宝物”,救活他们的土地。
无字碑所在的荒原上,灰黑色的土地裸露着,像一块巨大的疮疤,显得格外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滞感,连风声都仿佛被这死寂的土地吸走了活力,呜咽着低低盘旋。
悟流站在一片特意划出的试验田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且带着细微颗粒感的空气钻入肺叶,让他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心跳稍稍平复。
这片土地侵蚀严重,是他自己选的。
止罪大师和洪镖头本想让他在稍边缘些的地方开始,但他坚持要从最棘手的地方入手。
“只有最难的地方见效了,大家才会真的相信净尘铃兰有用。”
他原话便是这么说的。
此刻,他面前整齐摆放着二十盆品相最好的净尘铃兰。
淡蓝色的叶片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下,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微光。
拓跋烈调来的一队苍狼国精锐军士在百步外肃立,结成警戒圈。
洪镖头带着几名老练镖师在更近处巡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荒原的每一个角落。
止罪大师则手持熟铜棍,立在悟流身侧三步之外。
“开始吧。”
止罪大师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按你心中所想去做便是,有为师在。”
悟流用力点了点头,蹲下身,伸出双手。
他的手掌上还缠着干净的布条,虎口的伤并未完全愈合,动作间仍有些微的滞涩和疼痛。
但他眼神专注,动作轻柔地捧起第一盆净尘铃兰,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
他没有立刻将灵植栽下,而是闭上眼睛,尝试着调动体内那股新生的“草木生气”。
几日来,他一直在默默感受。
这股气很奇怪,不像书上记载的真元那样可以随心运转,催发威力,更像是身体里多出来的一股温热的“水”。
它们安静地流淌在四肢百骸,当他靠近草木,会变得活跃一些。
此刻,当他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手中的净尘铃兰上时,那股温热的气流果然悄然汇聚向他的双手。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让这股微弱却纯净的“生气”透过指尖,轻轻渡入净尘铃兰的根系。
“嗡……”
仿佛一声极其轻微,只有灵魂才能捕捉到的弦音。
掌中的净尘铃兰叶片无风自动,蓝色的灵光骤然明亮了一丝,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可见。
悟流心中一定。
他感觉到,自己与这株灵植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模糊却真实的联系。
就是现在。
他选定了试验田中心一块颜色最深,龟裂最严重的土地,挖开一个浅坑。
土壤入手冰凉,质地松散却毫无黏性,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捧灰黑的沙砾。
悟流小心翼翼地将净尘铃兰连同根部的灵土一起放入坑中,覆上土,轻轻压实。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停手,而是将双手轻轻按在刚栽下的灵植两侧的土壤上,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尝试着将这股气,连同自己那份想要“净化复苏”的强烈意愿,一起注入这片死寂的土地。
很吃力。
就像试图用一根细弱的丝线,去拉动沉重的磨盘。
他能清晰感知到地底深处盘踞的冰冷而混乱的“东西”。
那应该就是浊气了。
像是无数细密顽固的根须,深深扎在土地的脉络里,不断吮吸着原本应有的生机。
净尘铃兰散发出的净化之力正在与这些根须接触,对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进展缓慢。
浊气根须太密,太深,净尘铃兰的力量如同孤军深入,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悟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粗重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围观的众人屏息凝神。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看!”
一名眼尖的苍狼国军士忍不住低呼出声。
只见以那株净尘铃兰为中心,大约尺许见方的灰黑色土壤,颜色竟然真的开始起了变化!
那令人不安的灰黑色,仿佛被抹去了一丝,逐渐显露出底下土壤原本应有的棕褐色!
虽然这棕褐色还很暗淡,像久病初愈者的脸色,但确确实实是改变了!
更令人惊奇的是,在那恢复颜色的土壤边缘,极其缓慢地,冒出了一两点纤细如发丝的草芽!
虽然孱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断,但它们确确实实地钻出了地面,在微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着。
“活了……土地真的活了!”
另一个军士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拓跋烈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那一点新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喝彩。
悟流对周围的反应恍若未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片方寸之地。
当第一点绿意破土而出的瞬间,他通过“草木生气”的链接,感受到了一种微弱到极致,却无比清晰的“喜悦”。
那不是来自净尘铃兰,也不是来自他自己,而是来自脚下这片土地本身!
仿佛一个濒死之人,终于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这感觉让他精神一振,疲惫感似乎都消退了不少。
他缓缓收回按在泥土上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有……有效!”
他转过头,朝众人露出一个近乎虚脱的笑容,“虽然很慢,但真的有效!浊气在被逼退,这片土地……好像活过来一点了!”
“好!太好了!”
拓跋烈终于忍不住,大步上前,却又在距离悟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生怕惊扰。
“小宗师,辛苦了!你是我苍狼国万千百姓的恩人!”
悟流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看向剩下的净尘铃兰:“还差得远,一株能净化的范围太小,需要种下更多。”
“先调息片刻。”
止罪大师沉声道,递过一个水囊和一小块干粮,“不可急躁,稳扎稳打。”
悟流接过,喝了口水,又啃了几口干粮,默默感受着体内的草木生气。
消耗确实不小,那股温热感黯淡了许多,像快要燃尽的炭火。
但他还能撑得住!
第400章 十息之内,滚出来!
休息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悟流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便再次动手。
这一次,他有了经验。
他不再一株株单独栽种,而是规划了一个简单的“阵型”。
以第一株为中心,在其周围等距挖开数个浅坑,将净尘铃兰一一种下。
每栽种一株,他都如法炮制,用草木生气进行引导和链接,形成一个小小的“净化场”。
过程依旧缓慢而耗费心力。
随着一株株净尘铃兰落地生根,淡蓝色的灵光彼此呼应,连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被净化的土地面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尺许见方,扩展到桌面大小,再到接近丈许方圆。
棕褐色的健康土壤越来越多,边缘冒出的嫩绿草芽也渐渐连成了稀疏却顽强的一片。
围观的人群中,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已经压抑不住。
拓跋烈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洪镖头则更加警惕,手势连变,让镖师们将警戒圈收得更紧,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止罪大师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修为最高,感知也最敏锐。
他隐约感觉到,随着净化范围的扩大,地底深处那些浊气“根须”似乎被激怒了,隐隐传来一种不安的躁动。
空气中那股沉滞压抑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某个不易察觉的层面上,变得更加……粘稠?
悟流也察觉到了异常。
当他种下第十株净尘铃兰,试图将其与之前的“净化场”链接时,一股比之前强烈得多的抵抗感,猛地从地底反冲上来!
不再是缓慢的侵蚀对抗,更像是一条被踩到尾巴的毒蛇,骤然露出了獠牙!
“呃!”
悟流闷哼一声,按在泥土上的双手猛地一颤,指尖传来针刺般的寒意,几乎要冻僵他的草木生气。
那株新栽下的净尘铃兰叶片上的蓝光也剧烈闪烁了一下,似乎承受了不小的冲击。
“悟流!”
止罪大师瞬间跨前一步。
“没……没事。”
悟流咬牙撑住,额头青筋隐现,将更多的“草木生气”汇聚过去。
那股冰冷的抵抗持续了数息,才慢慢退去,但依旧在附近徘徊游弋,充满恶意。
他喘着气,看向脚下。
新净化的区域边缘,土壤颜色恢复得不如之前顺畅,那几株刚冒头的草芽也显得蔫蔫的。
“越往中心,浊气越顽固,反抗也越强。”
悟流抹了把汗,对师父和拓跋烈说道,“而且……我感觉地下的浊气,好像……不是完全死物。它们被惊动了。”
此言一出,拓跋烈和洪镖头脸色更加凝重。
“小宗师万万不可勉强。”
拓跋烈沉声道,声音带着决绝,“我等已经看到了希望,心满意足了,小宗师切莫以身犯险!”
“将军安心,我没事的。”
悟流摆了摆手,看向剩下的十盆净尘铃兰,又看了看那片已经初显生机的丈许净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休息的时间更短,便再次开始栽种。
第十一株,第十二株……
净化圈继续艰难而顽强地向外扩张。
但阻力明显越来越大,悟流每次链接引导所需要耗费的草木生气和精力成倍增加,脸色越来越苍白。
止罪大师数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悟流,只是将自身真元暗暗提聚,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当第十八株净尘铃兰成功种下,试验田中心区域,大约两三丈方圆的地方,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健康的深棕色土壤取代了死亡灰黑,虽然还不算肥沃,但已经能看见更多的野草嫩芽和苔藓,顽强地覆盖上来。
甚至有一两株不知名的野花,颤巍巍地打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
连空气里那股沉滞感,都在此处消退了大半!
然而,就在悟流强忍着几乎要裂开的头痛,伸手去捧第十九盆净尘铃兰时,异变陡生!
“呜!”
一声凄厉尖锐的笛音,毫无征兆地从远方传来。
洪镖头和拓跋烈互相看了看,皆是看懂了对方的眼神。
“警戒!”
所有镖师和苍狼国军士瞬间刀剑出鞘,盾牌并举,结成了最严密的防御阵型,将悟流和那片刚刚复苏的试验田死死护在中心。
拓跋烈循声望去,厉声喝道:“何方宵小胆敢在此作祟!滚出来!”
笛音未停,反而越发急促高亢,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狂躁。
荒原四周,那些原本在晨光中还算安静的山林,石缝,沟壑之中,猛地传来了无数妖兽的咆哮、嘶吼和骚动之声!
分辨不清种类的妖兽嚎叫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狂暴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那是无数沉重蹄爪同时奔踏的征兆!
“兽潮!是兽潮!”
有经验丰富的苍狼国老兵失声惊呼,声音带着恐惧。
目光所及的荒野尽头,烟尘滚滚而起,如同掀起了灰色的浪潮!
无数双目赤红,涎水横流,完全陷入疯狂状态的北境妖兽,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各个方向涌现!
目标明确无比,正是无字碑下,这片刚刚显露出一线生机的土地!
兽群种类杂乱,一眼望去,便不下三千之众,远处烟尘中还有更多影子在涌动!
“保护悟流!结阵!死守!”
洪镖当即下令,镖师和军士们背靠背围成数圈,将最内层留给止罪大师和悟流。
拓跋烈眼睛通红,他知道如此规模的兽潮,绝非寻常,定然与那笛音,与之前两次袭击的黑袍人脱不了干系!
他一边指挥军士布防,一边对着身旁亲兵咆哮:“快!发最高警报!请国都六境供奉速来!”
亲兵当即取出法器传讯。
前后不过几次呼吸,兽潮的先锋,数十头最为健壮的雪狼,几头皮糙肉厚的冰原巨熊,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腥风扑面,獠牙利爪闪着寒光,赤红的眼瞳里只有疯狂!
拓跋烈挥刀怒吼:“诸位当心!撑住第一轮攻势即可!我国供奉已在路上,片刻就到!”
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兽潮的第一波冲击,如同黑色的巨浪,轰然拍打而来!
就在最前排的妖兽即将冲入人群的瞬间——
“定。”
一个清晰的声音,突兀地传入众人耳中。
在场之人听见这个声音,皆是感到无比熟悉。
仿佛是什么言出法随般的圣谕,随着这一声“定”,狂乱的兽群,竟是真的定格在了原地!
好似有什么无形的力量,瞬间将整片兽群压住,让其连挣扎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没等众人回过神,带着十足怒意的话音,便从头顶传来。
“俗话说事不过三,阁下再三暗下毒手,为免过分了吧?”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半空中,竟是陈谨礼负手而立,看向远方,厉声爆喝。
“十息之内,给我滚出来答话!”
第401章 求饶?晚了。
陈谨礼的突兀出现,让在场之人皆是一阵错愕。
兽潮出现的第一时间,为了避免某些过于危险的凶兽出现,拓跋烈第一时间令人传讯了王都,请六境供奉高手出面。
按说要到,也该是苍狼国的六境供奉先到才对。
哪曾想,甚至都没见止罪大师等人第一时间向陈谨礼传递消息,反而是陈谨礼比六境高手还快,先一步到了现场!
那毫无疑问,至少得是大挪移法级别的手段。
而且刚才,在场就没有任何人,感受到哪怕一丝空间波动,好似陈谨礼根本就一直在那里,从未走开过。
即便是货真价实的六境高手,只怕也做不到这一步!
截至目前,他所知道的,使用过这等高深挪移法的人,只有一个,便是那位妙玄君。
当初陈谨礼大婚时,那位妙玄君便是如此出现在奉天祭台上,引得众人一阵惊诧。
难不成还能是陈谨礼自己,亦或是龙武国的某位高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到了那等境界?
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拓跋将军,有些日子不见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陈谨礼回头笑道,“将军不必诧异,不过是在实验一点新鲜玩意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手段。”
拓跋烈赶忙抱了抱拳:“小公爷威武,某家招待不周,还劳烦小公爷亲自跑一趟,见笑了。”
“不碍事,本身也预备来一趟的,来都来了,先办正事吧。”
陈谨礼摆了摆手,重新转回头去,看向远处,声音转冷,“十息已过,还不出来,是要我请你么?”
话音落下的同时,小小已是出现在了陈谨礼的肩头上,手里掐着一道印诀。
刹那之间,数以千计的星光飞剑,浮现在陈谨礼身后,蓄势待发。
这一瞬间流露出的威势,竟是压得洪镖头,止罪大师,拓跋烈等一众老牌的五境高手浑身发沉!
那可不是对他们用的手段,他们感受到的,仅仅只是余威而已!
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北地妖兽,本就不知被什么手段所压制,此刻星光飞剑一出,更是被压得动弹不得。
其中不少,脚下已是站立不住,纷纷匍匐下去,好似在参拜某位至高无上的君王!
“最后一次警告,现在出来,还有得聊。”
陈谨礼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拨弄着指甲,轻轻捻去指尖的灰尘。
他所面朝的方向,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也挺好,省得多费口舌。”
他冷笑了一声,侧目看向拓跋烈,“拓跋将军,这些个妖兽里,可有贵国珍奇,需要放过的?”
拓跋烈咽了一口唾沫,讷讷地摇了摇头:“小公爷尽请自便。”
“去。”
陈谨礼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轻念道。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数以千计的星光飞剑,已是呼啸而去,带起一连串惹人心惊的破空声。
脚下兽群,根本无力反抗。
星光飞剑所过之处,连惨叫声都听不到,每一剑都精准无比地自眉心没入,瞬间抹杀,伤口甚至不曾流出多少血来!
抹去兽群,不过是顺手而为。
星光飞剑真正的目标,是他始终注视着的那个空处。
大概是那个暗中潜伏之人,也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星光飞剑何其恐怖,不敢再做隐藏,赶忙现身,准头便逃。
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个一身灰黑斗篷的人,腰间别着一支骨笛,想来便是此人用某种手段引来了兽潮。
可那人影,又哪能快得过星光飞剑?
不过眨眼的功夫,星光飞剑已是将其无死角地包围起来!
“等一下!我投……”
“晚了。”
陈谨礼并未理会,抬起手来凌空一握。
星光飞剑组成的包围圈瞬间向内绞杀,只听一连串血肉被刺破的闷响,半空中便只剩下了一簇血烟,连个人形都不再有了。
其中一道星光飞剑上,挑着一缕发灰的真元,飞回陈谨礼面前。
底下的众人皆是一阵后背发凉。
他们所有人印象里的陈谨礼,都是个十分温和的人,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一时间,众人竟莫名有种奇特的感觉。
还好他们是和陈谨礼同一边的。
若是站在对立面,只怕他们这些人加在一起,三个五境联手,也不是陈谨礼一合之敌!
陈谨礼指尖轻点了一下那道星光飞剑带回来的真元残片,不禁眉头微皱。
“又是死士这一套,晦气!”
暗骂了一声,陈谨礼索性将那残存的真元驱散,这才飘然落下,来到众人跟前。
待他落地时,脸上神色已是恢复了众人印象里的模样。
温和,平静。
“此番路上,让几位受苦了。”
他凑上前去,朝着止罪大师等人抱了抱拳。
止罪大师几人皆是连连摇头。
正说着,一阵空间波动从众人头顶传来,一位和薛姥姥同龄的灰发老妪一步踏出,杀气腾腾。
“哪路小贼胆敢犯我国境?速速滚出来受死!老身……嗯?!”
那老妪话没说完,便见一地妖兽尸骸,底下的人群围着一个格外年轻的小辈,恭敬不已。
“安婆婆,您老来迟了。”
拓跋烈朝着那老妪招呼道,话音里不免带着几分揶揄。
被叫做安婆婆的老妪一怔,落下身来,颇有些茫然地看着拓跋烈。
“小子,这什么意思?不是说情况紧急么?拿老身开涮不成?”
“敢问可是苍狼国右护国,慈海仙姑安前辈?”
陈谨礼一眼认出了那老妪,上前抱拳笑问道。
慈海仙姑转头看过来,也是一眼就认出了陈谨礼。
“噢!老身想起来了,你是龙武国的那个……陈小公爷!我道是谁这么大本事呢,是你就不奇怪了。”
一边说着,慈海仙姑一边走进前来,伸手拍了拍陈谨礼的肩头,好生打量了一番。
“嗯……甚好甚好。无愧为我等联盟之中最出彩的小辈,先前那姓温的丫头,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该被你比下去了。”
这话,陈谨礼倒是并未反驳,只在心头暗笑。
最出彩的自然不是他,也不是温念卿,该是余笙才对。
只是余笙的存在,哪怕是各路同盟也不曾知晓,万千风光,倒是便宜他了。
“前辈谬赞了,晚辈可受不起。”
陈谨礼抱拳还礼,转而正色道,“想来前辈也事务繁多,就容晚辈长话短说了。”
“想来这几日,贵国也查到了些有关那‘黑袍修士’的消息,背后牵扯甚多,晚辈此来,便是与贵国协商此事。”
慈海仙姑闻言,当即点了点头:“不错,此事进展,也正要向小公爷传讯呢,小公爷倒是来得正巧。”
“既然如此,小公爷不妨随老身一道回去面见王上?”
陈谨礼略微摇头,笑道:“还有些自家的私事要办,前辈请先行,容晚辈办完了事,即刻边去叨扰。”
第402章 他好像一棵树啊!
慈海仙姑闻言,倒也并未强求,朝着陈谨礼微微颔首,又转身向拓跋烈叮嘱了几句后,便挪移离去。
人前脚刚走,拓跋烈转身便带着一众军士,朝着陈谨礼半跪下去,一手按在胸前,俯首致歉。
“拓跋烈办事不利,让贵国友人平白涉险,实在罪该万死!请小公爷责罚!”
“请小公爷责罚!”
一众军士也跟着齐声高呼道。
“将军这是作甚?”
陈谨礼上前扶起拓跋烈,笑道,“你我之间还来这一套,为免生分了吧?”
拓跋烈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赶忙赔笑:“小公爷宽宥,某家感激不尽。不知此事,小公爷可是有什么头绪了?”
“算是有了,只是此事不便多说,将军若是有兴趣,之后一道去见贵国王上,将军自会知晓。”
拓跋烈不过是看着粗犷,其实心思十分细腻。
闻言,便也心中有数了。
此事必然涉及到苍狼国内部的某些势力,甚至有可能涉及到王室中人。
若非如此,陈谨礼贵为第三集团的话事人,怎会亲自跑一趟?
“那不知小公爷所说的私事?”
拓跋烈试探着追问道。
陈谨礼抱了抱拳:“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拓跋烈当即心领神会,立刻回头招呼军士:“所有人退回原岗,没有命令不得擅离。”
众军士应声而去,纷纷退走,拓跋烈也朝着陈谨礼一抱拳:“某家先走一步,小公爷完事之后,请到军寨营帐中一叙。”
“多谢。”
陈谨礼点了点头,目送拓跋烈带着军士们离开,方才浅浅地松了一口气。
继而转身,走向悟流。
他并未多言,只伸手拍了拍悟流的肩膀:“好样的。”
“小僧惭愧……”
悟流有些难为情地埋下头去。
委实说来,这一路上他没能帮上什么大忙,要不是有师父和洪镖头时刻护着,怕是走出天河关没几步,就要命丧黄泉了。
止罪大师和洪镖头也一道凑了过来。
“小公爷所说的私事,莫非是小徒身上的异变?”
止罪大师不禁好奇。
“正是,先前听闻大师传讯,便去请教了各位长辈,不曾想,各位长辈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陈谨礼有些无奈地苦笑道,“悟流兄弟身上的那草木生气,即便古籍之中也鲜有记载,只好跑上一趟取个样了。”
“取样?”
几人闻言,皆是一脸茫然。
陈谨礼也不解释,只转头对着空出笑道:“这就得请家妻献丑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余笙也如他刚才那样,没有一丝波动地凭空出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才丑!你哪都丑!”
余笙朝他比了个鬼脸,没好气地在他腰上捏了一把。
止罪大师几人,皆是看得目瞪口呆。
要说先前,陈谨礼独自一人这般出现,还能猜测是幻仙盟的高手,传授了陈谨礼某种高深的挪移之法。
毕竟不仅是闻人羽仙这一层关系,幻仙盟的大人物们,明摆着对陈谨礼关照有加,破格传他些手段,倒也不奇怪。
但余笙也用同样的手段出现,可就是另一码事了。
这几乎可以让人确定,在龙武国,起码在陈谨礼所在的那个核心研究团队里,已经研究出了某种超越寻常大挪移法的手段!
精通挪移之法的人五境高手,能轻松将数万,乃至十万级别的大军瞬间带到战场。
皆因如此,挪移之法带来的空间波动,在任何地方都是最高级别的戒备信号。
这种完全无声无息的远程挪移之法,甚至要比诛天符阵那一类的大杀器还要恐怖!
只是个把个人就已经足够惊人了。
若是能扩大规模,都不必什么十万大军了,哪怕就是一股千人级别的小部队,都足以成为扭转战局的致胜点!
“都是自家人,我也就直说了,如各位所见,此法目前还在实验。”
陈谨礼两手一摊,解释道,“可惜暂时只能抹去一人挪移的波动,要有大用,还需深入研究很长时间。”
几人闻言,皆是暗自点头。
他们是知道了,可苍狼国的人不知道,会传出流言的那些军士们不知道。
五境修士悄无声息地挪移而来,甚至比本国六境供奉到得更快,这话但凡传出去,就是实打实的威慑力!
“先不聊这些,之后还要赶去王都,先办正事。”
陈谨礼叫停了这个话题,朝着悟流招了招手,“悟流兄弟,你来,盘腿坐下,试着调动你身上的那股草木生气。”
物流闻言,赶忙点头,走到陈谨礼跟前,老老实实地盘腿坐下,尝试运起体内的那股暖流。
“小师傅,得罪了。”
余笙第一时间上前,在他身后盘坐下来,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背上。
悟流不禁微微一颤。
除了娘亲,这还是第一次有姑娘离他这么近,这还是陈谨礼的发妻。
一时间,他端是浑身绷紧,把自己绷得像一尊石像,生怕自己的哪个举动显得轻薄无礼。
“小师傅莫怕,放松心神,不必抗拒。”
余笙轻声宽慰道,一边说着,真元已是缓缓没入悟流的经脉之中。
一番感知下,余笙不由心中称奇。
悟流周身的经脉,和寻常修士截然不同。
寻常修士的经脉,无外乎十二正经,加上奇经八脉,仙家修炼体系自古也都是如此。
可悟流身上的经脉,显得极为特别。
陈谨礼体内经脉特殊,是因当年道种被毁,先天经脉崩塌,导致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尽数破损消融,而后重铸。
感知陈谨礼体内的经脉,只能找到仙剑八脉,完全没有十二正经的痕迹。
悟流的情况截然相反。
十二正经完整通达,甚至要比不少修士的十二正经还要坚韧宽阔,但他体内,找不到奇经八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能量流。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能量,孱弱,渺小,却又生机勃勃,就像是……被埋在雪地之下的一叶青草。
这种奇特的能量,在悟流体内取代了奇经八脉的位置,缓慢地生长着。
许是之前净化浊气消耗不小,这股能量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不断地滋养着悟流周身骨血脏腑。
也难怪悟流的情况,寻常人根本说不清楚了。
依着余笙此刻的感知,若让她来描述,不看着悟流这个人,她甚至都感觉自己在解析一个草木修炼成精的异类。
不止是她,与她感知互通的小小,此刻也是一脸的茫然,甚至要比之前,余笙然她解析干粮时更茫然。
小小指了指浑身紧绷,一动也不敢动的悟流,疑惑地问道:“他好像一棵树啊,是刚刚修炼成精么?”
闻言,陈谨礼亦是来了兴趣,也一同上前坐下,伸手按在悟流后背上。
“悟流兄弟,之后可能会有些不适,辛苦你,稍微忍耐一下了。”
第403章 倔强生长的草木
悟流点了点头,将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陈谨礼的真元虽也带着一股中正平和之意,但终究与草木生气不同源,探入经络时,不免引起那股气流本能的警惕排斥。
“咦?”
陈谨礼立刻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排斥,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他并未强求,转而将更多心神投向余笙,通过两人间独有的心神联系,共享着余笙探查到的景象。
那是与常规内视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余笙先天道体那近乎本源层次的感知下,悟流体内的情况纤毫毕现。
十二正经宽阔通达,气血运行旺盛,但这并非重点。
真正令人惊异的,是原本奇经八脉所在的位置。
一缕缕淡青色的“气”,自丹田气海最深处萌发,如同具有生命的藤蔓根系,缓慢而坚韧地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它们并非规整地循着任督冲带等固定脉络,反而更似草木根须在土壤中自然蔓延,填补着那些先天缺失的“通道”。
这些淡青色的“气”本身并不强大,甚至显得有些孱弱。
但其内蕴的生机却纯粹而勃发,带着雨后青草破土时特有的清新气息。
它们悄无声息地滋养着悟流的脏腑、骨骼、血肉。
每一次微不可察的流转,都仿佛一次细小的呼吸,与外界天地间草木植被的微弱生机,产生着极淡的共鸣。
这景象,让陈谨礼心头一震。
他想起了自己的仙剑八脉。
那也是后天塑造,硬生生开辟铸就的能量通路。
霸道,锋锐,自成体系。
那是仙剑八脉所独有的气息。
而眼前悟流体内的“草木八脉”,却是截然不同的路数。
非是开辟,而是生长;非是铸就,而是萌发。
像是将自身化作了一颗种子,从内而外,自然而然地“长”出了契合某种本源大道的脉络。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先天不足’。”
陈谨礼喃喃低语,眼中恍然。
悟流无法感应天地灵气,并非根骨差劣,而是他的身体,或许从一开始就更亲近另一种本源。
草木生机。
寻常的灵气修炼体系与他频道不合,而这自行生长的草木生气,才是真正属于他的“道”。
余笙的感知更为细腻,她甚至能隐约“听”到那些淡青色气流延伸,与悟流血肉骨髓摩擦时,宛如草木拔节般的“沙沙”声。
她的先天道体与这股生气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天然的亲和。
以至于她的真元探入时,那些原本对陈谨礼真元有些排斥的草木生气,竟隐隐表现出接纳甚至一丝微不可察的欢喜。
仿佛在好奇地辨认这位气息纯净的“同类”。
这微妙的变化,自然逃不过陈谨礼的感知。
他心中一动,对余笙传音道:“试试看能否在不惊扰他的前提下,捕捉一缕草木生气的运行轨迹与内在纹路。”
“我试试。”
余笙闭目凝神,将先天道体的感知催发到极致。
不再试图引导或干涉,而是彻底放开,化作一片澄澈的“镜湖”,倒映着悟流体内那独特生态的每一丝细微波动。
同时,她通过心神联系,将这些无比复杂精微的“影像”,实时传递给肩头上的小小。
小小此刻已是全神贯注,小小的手掌在空中虚划,指尖萦绕着淡金色的符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
营地里一片安静,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军寨方向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
洪镖头和止罪大师静静守在一旁,警惕着四周,同时心中也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悟流起初十分紧张,但随着余笙那温和纯净的真元与自身草木生气的缓慢交融,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逐渐蔓延开来。
仿佛干涸的泥土得到了春雨的滋润,枝叶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
他体内那些因先前净化浊气而萎靡的草木生气,在这股更高级的生机滋养下,竟缓缓恢复了活力,甚至隐隐壮大了一丝。
他不知不觉放松了心神,任由体内那奇特的生态自然运转,任由背后两人的感知仔细探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余笙缓缓睁开双眼收回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草木的清润之气。
“好了。”
几乎同时,小小也停下了动作,小手一握,那枚承载了无数细微符文的玉简便落入她掌心。
陈谨礼也收回了手,看向悟流,温声道:“可以了,悟流兄弟,感觉如何?”
悟流恍然回神,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好、好像那股气……比之前更有力了!身上也暖洋洋的!多谢小公爷!多谢夫人!”
他连忙起身,朝着陈谨礼和余笙躬身行礼。
陈谨礼扶住他,笑道:“不必多礼,倒是我们该谢谢你,提供了如此宝贵的研究样本。”
“我们会尽快送回龙武国,请长辈们共同参详,想必很快就会有个结果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悟流,神色认真了些。
“悟流兄弟,关于你能否修炼之事,我现在虽无法给你确切的功法,但观你体内气象,这条路虽是前所未有,却并非绝路。”
“相反,它很可能是一条直指大道的坦途,只是需要时间摸索。”
“我向你保证,回去之后,一定帮你找到一个合适的法子。”
悟流闻言,眼圈微微一红,再次深深一揖:“小公爷大恩,悟流没齿难忘!”
他话语恳切,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与坚定。
先前那种因自身“异常”而产生的茫然与自卑,此刻已被一种“自己的路或许也很了不起”的认知所取代。
这种心态的转变,至关重要。
“如此甚好,小公爷果然是劣徒命中的贵人。”
止罪大师合十微笑,看向弟子的目光满是欣慰。
洪镖头也哈哈一笑,拍了拍悟流的肩膀:“小子,以后说不定老洪我还得靠你照应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陈谨礼转头对余笙道:“笙儿,符文既已录好,辛苦你先带回去交给长辈们,这边的事交给我。”
“多留心。”
余笙点头,又看了一眼悟流,柔声道,“小师傅也请多保重,安心等候消息便是。”
“有劳夫人。”
悟流连忙还礼。
余笙不再多言,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待余笙离开,众人方才折返军寨之中,找上了拓跋烈。
“小公爷可是准备好了?”
拓跋烈迎上前来,开口便问,“挪移法阵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小公爷且看还需要准备些什么?”
陈谨礼笑了笑,当即抱拳:“将军准备妥善,无需其他,接下来要辛苦将军引路了,我们需尽快赶赴王都,面见贵国王上。”
第404章 狼庭
拓跋烈神色一肃:“职责所在,义不容辞。小公爷准备何时出发?”
“即刻。”
陈谨礼言简意赅,“此间事了,拖延无益。兽潮虽退,那幕后之人想来不会就此罢手。”
“早一刻与贵国王上交换情报,便能早一刻理清形势,后头的事才好安排。”
“好!”
拓跋烈也是雷厉风行之人,当即道,“小公爷清点人手便是,即刻就能动身!”
陈谨礼准头看向止罪大师一行:“大师,洪镖头,悟流兄弟,劳你们随行,余下的弟兄们,暂且安置在此休整。”
止罪大师与洪镖头对视一眼,皆无异议。
事情敲定,几人便是立刻踏上早已准备好的挪移法阵,朝着苍狼国王都的方向而去。
……
北境边陲距离苍狼国王都,终归还是有些距离。
接连穿过三道挪移法阵后,王都终于现出了一片巍峨的轮廓。
那是一座雄城。
依山而建,城墙高耸,以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在落日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墙上旌旗林立,依稀可见苍狼国的狼头标志。
城墙后方,是连绵起伏的宫殿屋宇,层层叠叠,沿着山势向上延伸。
最高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如同巨狼蹲踞,俯瞰着整片平原。
此处便是苍狼国的王都,狼庭。
几人改换车马,越是靠近王都,沿途的气氛却越是显得微妙。
官道上行人车马渐多,但大多行色匆匆,见到拓跋烈这支明显带有军伍气息的车队,更是纷纷避让。
几乎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慎。
城门外,戍守的军士铠甲鲜明,检查格外严格。
即便拓跋烈亮出了身份令牌,守门的将领依旧仔细核对了文书才挥手放行,态度恭敬,却透着一种莫名的疏离。
进入城内,街道宽阔,商铺林立,王都繁华肉眼可见。
但空气里弥漫的那种沉肃气氛,却挥之不去。
行人交谈声压得很低,巡逻的甲士队形紧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头巷尾。
一些深宅大院门前,甚至增加了护卫,门扉紧闭。
“不对劲。”
洪镖头透过车窗缝隙观察着,低声道,“这王都的气氛,怎么比边境军寨还要紧张?”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也来得……不太是时候。”
陈谨礼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拓跋烈坐在他对面,脸色有些难看,瓮声道:“小公爷见谅,王都近来……确实不太平。”
“有些宵小之辈上蹿下跳,惹得王上心烦,连带下面也跟着紧张。”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事,但陈谨礼结合先前种种,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车队并未驶向招待外宾的驿馆,而是径直穿过数条戒备森严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座风格粗犷厚重的府邸前。
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写着“勇烈府”三个苍劲大字。
“这是某家的府邸,条件简陋,比不得贵国精致,但胜在清净安全。”
拓跋烈跳下马车,解释道,“王上已知小公爷抵达,但今日天色已晚,且王宫中……有些杂事需处理。”
“王上口谕,请小公爷先在敝府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宫中会派人来迎。”
陈谨礼点头:“客随主便,有劳将军安排。”
他明白,这既是苍狼王室的礼节,恐怕也是某种保护。
直接住进驿馆,眼线太多,反而不便。
勇烈府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军旅之家的硬朗。
仆从不多,但行动利落,沉默寡言。
拓跋烈亲自将陈谨礼几人引到相邻的几处独立院落安顿下来。
“小公爷,大师,洪镖头,还有小宗师,你们先歇着。晚膳会送到各位房中。”
“某家还需去军中点个卯,晚些再来陪各位说话。”
拓跋烈抱拳道。
“将军自去忙。”
陈谨礼回礼。
待拓跋烈离开,几人聚在陈谨礼暂居的客厅中。
止罪大师捻动念珠,缓声道:“阿弥陀佛。看来这苍狼国王都,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那黑袍人三次出手,恐怕不止是针对净尘铃兰和联盟,更可能是想搅乱苍狼国内部。”
洪镖头冷哼一声:“管他水深水浅,既然敢把爪子伸到咱们头上,剁了便是!”
“只是不知,苍狼国王室对此究竟知晓多少,又是什么态度。”
“拓跋将军是可信之人。”
陈谨礼沉吟道,“他既然将我们安置在此,说明王室至少有一部分力量,是倾向于查明真相,维护联盟的。”
“但显然,另一部分力量……或者说某些藏在暗处的势力,并不这么想。王都这气氛,便是两股力量角力的结果。”
他看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悟流,“悟流兄弟,这一路奔波,又经历了方才的探查,感觉如何?体内那股气可还平稳?”
悟流连忙坐直身体,仔细感受了一下,点头道:“回小公爷,很平稳,甚至……好像比之前更‘听话’了一点。”
“那就好。”
陈谨礼笑了笑,“你这种情况前所未有,每一步都需谨慎。回头得了长辈们的分析,我们再细说。”
悟流用力点头,眼中充满感激与期待。
晚膳是标准的北地风格,大块的烤肉,浓稠的肉汤,分量实在。
众人简单用过,便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以应对明日可能面对的局面。
陈谨礼并未立刻入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苍狼国王都的夜色。
这里没有龙武国皇都的万家灯火与喧嚣,更多的是沉重与寂静。
远处王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隐隐有庄严的钟声传来,更添几分肃穆。
小小蜷在他肩头,似乎已经睡着了。
但陈谨礼知道,她始终保持着一丝灵觉,警戒着四周。
“你觉得,这次能揪出多少老鼠?”
陈谨礼忽然低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小没睁眼,含糊地嘟囔道:“管他多少,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快点睡啦,明天还要见那个什么王上呢……”
陈谨礼失笑,轻轻拍了拍她,却依然没有睡意。
他指尖微动,一点极淡的星辉在掌心浮现,缓缓旋转,映照着他若有所思的眼眸。
黑袍人,控魂印,铁鳞寒蟒,驱使兽潮的骨笛……
这些手段阴狠诡谲,且对北地了如指掌。
能调动这些资源,在苍狼国内部必然有根基,甚至可能身居高位。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
破坏净尘铃兰的运送,阻挠苍狼国净化浊气,进而破坏第三集团的威信,离间联盟。
这不仅仅是针对苍狼国,更是针对整个正在走向正轨的第三集团。
“想掀我的桌子?”
陈谨礼眼中寒光一闪,掌心的星辉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湮灭。
“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第405章 此獠不除,我心不安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勇烈府外便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
一队约五十人的王宫禁卫,甲胄鲜明,气息精悍,在一名内侍官的带领下,来到了府门前。
那内侍官面白无须,神情恭谨中,透着王室特有的矜持。
“陈小公爷,王上有请。”
内侍官声音尖细,却清晰地传入院落。
陈谨礼早已准备妥当,与止罪大师几人一同走出。
拓跋烈也换上了正式的朝服,等候在门口。
众人翻身上马,在禁卫的簇拥下,朝着王宫方向行去。
越是靠近王宫,那股肃杀的气氛便越是明显。
穿过数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广场的尽头,便是苍狼国王宫的主殿,苍狼殿。
大殿以黑石为基,巨木为梁,风格粗犷雄浑,屋檐如狼牙交错,带着北地特有的野性。
殿前矗立着两尊巨大的青狼石雕,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来。
此刻殿门大开,隐约可见人影幢幢,气氛沉凝。
陈谨礼几人下马,在禁卫的注视下,跟随内侍官,一步步踏上通往大殿的漫长石阶。
石阶两侧,矗立着两排苍狼国文武官员。
他们都穿着正式的朝服,目光齐刷刷投来,带着审视与警惕,零星几个眼里,还能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悟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觉得头皮发麻,手心冒汗,只能低着头,紧紧跟在师父身后。
止罪大师与洪镖头倒是面色不变,步履沉稳。
陈谨礼走在最前,神情更是平静。
皇家的阵仗,他早就见惯了。
不提当初在玉麟国的那几年,自盛京城抗疫大成之后,皇家的地盘,他可混得比自家后花园还熟。
论阵仗,苍狼国多少还是差些。
两侧那些复杂的视线,更是如同不存在,反倒是他回看过去时,每个投来目光的人,都忍不住躲闪。
好似这里,根本就是他的主场。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大殿门前。
内侍官高唱:“龙武国贵客,安国公府陈谨礼到!”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抬步跨入了苍狼殿。
大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开阔。
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光线从高处狭窄的窗户透入,显得格外幽深。
两侧站满了苍狼国的文武重臣,皆屏息凝神。
大殿尽头,九级台阶之上,设着一尊以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王座。
王座上铺着雪白的熊皮,一位高大魁梧,身穿着暗金色王袍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其上。
那双眼睛倒是深邃,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味道。
只是其眉宇之间,一眼便能看出疲惫与阴郁。
这便是苍狼国当代国王,巴晖。
在巴晖王座侧下方,稍矮一些的位置上,坐着一位灰白布衣,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闭着双眼,仿佛在养神。
但并不妨碍陈谨礼立刻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厚重如山的真元,用一种礼貌含蓄的力度,轻飘飘地扫过自己。
毫无疑问,此人是货真价实的六境修士,而且绝非初入六境!
这应该就是苍狼国的底蕴之一,那位左护国了。
陈谨礼神色不变,上前几步,在殿中站定,依照两国邦交的礼节,拱手行礼。
“龙武国陈谨礼,见过苍狼国王上。”
止罪大师合十,洪镖头抱拳,悟流也慌忙跟着师父行礼。
“小公爷不必多礼。”
巴晖的声音洪亮,回荡在大殿中,“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赐座。”
有侍从搬来椅子,放在王座下首左侧首位。
陈谨礼谢过坐下,止罪大师等人则站在他身后。
“小公爷此番亲自前来,恰逢我苍狼国多事之秋,本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巴晖开门见山,语气十分直接。
“王上言重了。”
陈谨礼微笑回应,“联盟互助本是分内之事,净尘铃兰能安全送达,并初步验证有效,龙武国上下皆是欢喜一片的。”
“至于些许波折,正说明你我双方更需紧密合作,揪出那些意图破坏联盟的歹人。”
话一出口,殿中不少大臣的脸色皆是微化。
陈谨礼把话说得含蓄,但他们都不傻,都能听懂其中的意思。
显然,陈谨礼已经掌握了某些信息,确认了这一路上对镖队暗下毒手的人,就在苍狼国内部。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苍狼国,海澜国,玄阴山三家,是最早与龙武国公开建交的,在如今的第三集团中,也是地位平起平坐,仅次于龙武国。
第三集团如今还没决定哪家来坐二把手的位子,眼下正是三家展现综合实力,以求脱颖而出的时候。
配合龙武国检查跨国镖局的线路,并借助净尘铃兰解除浊气隐患,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次考验。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陈谨礼的大事,这二把手的位子,苍狼国注定是没戏了。
一位身穿文官袍服,面白微胖的大臣出列,拱手道:“见过陈小公爷,下官是礼司主事赫连。”
“小公爷所言在理,联盟确需协力,但小公爷口中的歹人,不知可有确凿证据,指向我苍狼国臣民?”
“毕竟北地广袤,流匪,溃兵,乃至某些隐居的老怪,都可能觊觎宝物,未必与我国内政有关。”
“若轻易断言,唯恐被有心之人利用,伤了两国和气,岂不可惜?”
陈谨礼看了他一眼,记得拓跋烈路上简单提过。
朝中有以宰相兀术台为首的“旧贵”一派,较为保守,对与龙武国等盟国的深入合作抱有疑虑。
这赫连,似乎就是兀术台的门生。
“赫连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陈谨礼点了点头,话却并不客气,“黑石口匪徒,受‘黑袍修士’指使,目标明确,要毁掉净尘铃兰。此为一。”
“铁鳞寒蟒,北地极北荒原特有妖兽,被人以‘控魂印’驱使南下,精准袭击我押运车队,所用为北地古法。此为二。”
“昨日无字碑前,有人以骨笛引动兽潮,我已仔细查过此人残余的真元,实为北地之人。此为三。”
他每说一句,目光便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三次袭击,一次比一次狠辣,且皆与北地相关。若说这背后之人与苍狼国毫无瓜葛,赫连大人,您信吗?”
赫连脸色一僵,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陈谨礼不再看他,转向王座上的巴晖,拱手道:“王上,陈某此来,并非兴师问罪。”
“联盟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苍狼国之忧便是联盟之忧,有人在贵国境内兴风作浪,制造裂痕,此獠不除,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陈某相信,王上与朝中绝大多数忠臣良将,皆心向联盟,愿还北地百姓一片净土。”
“我龙武国,亦愿倾力相助,今日前来,便是想与王上,与诸位大人共享情报,厘清线索,合力将这隐藏的毒瘤,彻底挖出!”
第406章 别瞪我,不吃这套
巴晖听罢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脸色稍缓。
他自然听得出陈谨礼话中的诚意与分量。
也自然看得出,陈谨礼有说这话的资格。
“小公爷所言,句句在理。”
巴晖沉声道,“此事,本王亦深感震怒,竟有人胆敢在本王眼皮底下行此伎俩,袭击盟友,其心可诛!”
“此事,苍狼国必会给小公爷,给联盟一个交代!”
“王上稍安。”
话音刚落,另一位文官躬身出列。
此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眼神精明。
正是当朝宰相兀术台。
他声音平缓,却自带一股威势,“彻查自然要彻查,但需讲求方略。敌暗我明,贸然大动干戈,唯恐打草惊蛇。”
“依小公爷所言之线索,此獠所用皆不是寻常手段,能掌握这些的绝非泛泛之辈。需得仔细甄别,从长计议才是。”
兀术台的话听起来老成持重,但细品之下,却有种“慢慢查,别着急”的味道。
说是谨慎,其实更像是拖延。
陈谨礼心中不禁冷笑。
这位宰相大人,倒是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和稀泥的好手。
“宰相大人所言极是。”
陈谨礼接口道,“正因其非寻常,才更需你我双方精诚合作,双方信息互补,方能最快锁定嫌疑。”
“实不相瞒,我已查到一些相关的线索,正要呈给王上过目,也正要向贵国讨要些相关之物用以佐证。”
“不知宰相大人,能否容我把话说完?”
兀术台目光微闪,缓缓道:“小公爷有心了。只是……若涉及国内机要之物,恐多有不便之处,不知小公爷是如何打算的?”
“证物自然由贵国保管查验。”
陈谨礼立刻道,“我方只提供手中现有的线索,贵国的一切物件,只经我一人之手,做分析和建议,绝不过界。”
“今次一切行动,以贵国为主,联盟协作贵在分寸,陈某自诩是个有分寸的人,不知王上以为如何?”
他将皮球踢回给巴晖。
巴晖深深看了陈谨礼一眼,又瞥了下方的兀术台,心中权衡。
第三集团说到底,还是以龙武国为首的。
说得更直白一些,第三集团的所有人,乃至圣凰国领导的第二集团,能够聚集在一起共事,归根到底,都是因为陈谨礼这个人。
他是毫无悬念的话事人,也是整个第三集团无可争议的主心骨。
此刻,陈谨礼的姿态已经放足够低了,一腔热诚,近乎肉眼可见,若再出言拒绝,只怕会寒了他的心。
“准了!”
巴晖拍板定案,“便依小公爷所言。拓跋烈!”
“末将在!”
“着你抽调精干人手,会同王都巡防司,暗卫,全力侦办此案!一应线索、证物,皆需记录在案!”
“龙武国友人所提之技术协助,你尽可全权负责对接,务求尽快破案!”
“末将领命!”
兀术台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见巴晖决心已下,且安排上并未完全脱离掌控,终究没有再多言,垂目退回了班列。
“此外!”
巴晖继续道,“净尘铃兰净化试验,初步成功,此乃天大喜讯!着令农司,工司全力配合小宗师,尽快拟定推广方案!”
“所需一应人力,物力,全部优先调配!如有迁延怠慢者,严惩不贷!”
“遵旨!”
相关官员出列领命。
悟流听到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连忙躬身。
巴晖看向悟流,脸色缓和了许多:“小宗师救治我国土地,便是我苍狼国的大恩人!你且安心施为,有任何需求,尽管开口。”
“你之安全,自有专人时刻护卫,绝不容再有闪失!”
“多、多谢王上!”
悟流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至于两位高人,也请随小宗师同行吧。”
巴晖转头看向止罪大师和洪镖头,“二位皆是个中高手,小宗师初来乍到,身边总得有个伴。”
二人都能听懂,这是要留下陈谨礼单独商议,皆是没有多言,只朝着陈谨礼递了个眼神。
待陈谨礼点头,二人方才朝着巴晖抱拳还礼。
“王上思虑周全,我二人没有异议,全凭王上安排。”
“好,拓跋烈,带几位贵客下去休息吧,往后时日好生招待,若有疏漏,唯你是问!”
“末将遵旨!”
说罢,拓跋烈便是带着几人先一步退去,独留下陈谨礼一人。
“各级官员,也都回岗做事去吧,本王和陈小公爷聊些私事,若有必要,自会传召你们的。”
巴晖大手一挥,底下的文武官员们皆是抚胸行礼,恭敬退去。
整个苍狼殿上,只留下了兀术台和那位左护国。
“眼下再无旁人,小公爷也不必拘着了,自在些便是。”
巴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坐在王位上,笑问道,“不知犬子在小公爷那里,一切可都还好?”
“多谢王上。”
陈谨礼也不客气,同样收起姿态,放松下来,“王上尽可放心,巴图殿下一切安好,突破五境亦是指日可待。”
闻言,巴晖的脸色也愈发缓和:“那就好,犬子若能为小公爷助力一二,便是我苍狼国的荣幸。”
“话说回来,小公爷既然查到了线索,还请直言便是,这二位皆是本王心腹,小公爷尽可信任。”
说到这,巴晖略作停顿,终究还是补上了一句,“若此事与他二人有关,小公爷也可直言。”
“本王自不会放任手下行此悖逆之事,无论何人,只要小公爷有确凿的证据,本王一律问斩,绝无包庇!”
这话出口,兀术台立刻投来目光,那位左护国亦是睁开双眼看了过来。
左护国眼神松散而自信,兀术台眼中虽有几分复杂的审度,却也并无任何心虚的意思。
陈谨礼见状,心头仍是暗笑。
北地之人大都豪放,连兀术台这样的文官权臣亦是如此,倒是十分好懂。
“二位前辈不必这么看着我,若真与二位前辈有直接关系,我也不会独自一人留下。”
陈谨礼毫不遮掩地笑道,“晚辈一身微末修为,不过是初入五境,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孤身一人大闹狼庭。”
二人闻言,皆是暗自收回目光。
这话,算是让二人洗净了一切嫌疑。
但听在二人耳中,威胁的意味,可一点都不少。
当了如今,谁不知道他陈谨礼身边,时刻暗藏着四位六境高手?
这话等于是在说,您二位没什么问题,这最好不过。
但凡您二位心里有鬼,此刻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我陈谨礼一个人了,自会有人让您二位无法还手,就地伏诛!
显然,此事绝无敷衍翻篇的可能。
查不出幕后真凶,他是真的能把整个狼庭掘地三尺!
“北地儿郎的性子大都如此,小公爷不必放在心上。”
巴晖赶忙开口圆场,“不知小公爷口中的线索何在?本王倒是十分好奇,还请小公爷赐教。”
第407章 烛心幽幽
巴晖的追问,将左护国与兀术台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陈谨礼身上。
陈谨礼并未立刻回答,先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质地坚韧的兽皮纸。
他将在兽皮纸轻轻一点,兽皮纸便凌空飞入巴晖手中。
“王上,诸位请看。”
陈谨礼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这是在第二次袭击现场,那条颇具灵智的铁鳞寒蟒的逆鳞之下发现的拓印。”
“其上的纹路,与我龙武国典籍库中一份残破的古籍记载,有八成相似。”
巴晖展开兽皮纸,左护国与兀术台也凑近观看。
只见纸上用特殊药墨,拓印着一道复杂的符纹。
纹路扭曲盘旋,中心仿佛是一簇跳动的火焰,却又被层层阴刻的纹路所束缚,透着一股古老而邪异的气息。
“这是……”
巴晖的眉头深深皱起。
他虽不精于符法,但身为王者,也称得上见识广博,能感觉到这符纹绝非善类。
“一道符印。”
陈谨礼沉声道,“一道源自北地,年代……恐怕比苍狼国建国更加久远的古老符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继续说道,“根据古籍的记载,以及我后续查阅的多方史料,相互印证下,得出一个结论。”
“这道符印,并非单一法术的承载,它更像是一个……‘源头’。”
“源头?”
左护国终于开口,声音苍老深沉,“小公爷的意思是,以此符印为基,可衍生多种法术?”
“正是。”
陈谨礼点头,“古籍中语焉不详,只提及此印与‘操弄魂灵’,‘污秽生机’之术相关。”
“晚辈乃是符剑双修,符法一道还算有些建树,验看过控魂印的残留痕迹后,发现其核心波动,与这道古符印同源。”
“由此可以推断,控魂印这类手段,是以此符印为基准,演化而来的分支之一。”
“它几乎可以说,是北地诸多邪异法术的‘母本’。”
兀术台不由眉头微皱:“如此说来,袭击者背后,是某个掌握了此符印的势力?”
“宰相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呢?”
陈谨礼看向他,摇头轻叹,“晚辈所指,乃是……烛心教。”
这三个字一出,巴晖的脸色骤然一变。
左护国和兀术的脸上,也纷纷掠过凝重之色。
“有关烛心教……小公爷知道多少?”
巴晖沉声问道。
“不算多,大都源于史料记载。”
陈谨礼并未有所隐瞒,“据我所知,烛心教兴起于数百年前,自称继承了某个上古神秘教派的传承。”
“其鼎盛时期,甚至早于苍狼国建国。”
“后来因其教义与行事手段过于邪异,被定性为邪教,遭到诸多势力联合清剿,最终支离破碎。”
“不错。”
巴晖点了点头,接过话来,“苍狼国建国后,对其残余势力进行过多次清剿,奈何其根基始终难断。”
巴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烛心教这个名字,在苍狼国王室的秘密档案中,绝非陌生。
历代先王都有严令,对此教余孽,务须斩草除根。
可历代先王都没能完成的事,岂会那么容易?
他是万万没想到,在他这一代,这帮混账居然搞出了如此大的风波!
“看来我是猜对了。”
陈谨礼有些无奈地叹气道,“而今苍狼国内作祟的,想必也是烛心教残党吧?”
“小公爷推断无误。”
巴晖的声音带着极尽压抑的怒火,“近年在我苍狼国境内,确有诡异事件发生,与史料中记载的烛心教手段颇有相似之处。”
“本王曾多次下令暗卫详查,奈何这些贼子踪迹难寻,只知其潜藏在北境雪原深处。”
“那茫茫雪原环境极端,大军难以深入清剿,这帮孽障历来都是驱使死士出来作乱,一旦事败,线索立断,几乎抓不到现行!”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与无奈,“更令人头痛的是,本王怀疑,在这狼庭王都之内,便有烛心教的眼线!”
陈谨礼随时心中早有猜测,但听闻巴晖亲自说出口,仍是免不了心中微震。
巴晖继续道:“本王曾数次部署,意图针对可能藏身雪原的烛心教残党进行围剿。”
“可每次行动前夕,对方仿佛未卜先知,要么踪迹全无,要么设下陷阱反咬一口,消息定然是泄露了!为此,本王用尽了办法。”
“筛查接触过行动计划的所有官员,将领,乃至传令兵,连让他们立下天道誓言的法子都用上了!”
“然而……毫无所获!”
陈谨礼安静地听着,直到巴晖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这位国王心中的苦闷。
“王上的困境,陈某能够体会。”
陈谨礼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倒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今次来,也正是为了与王上分享此事。”
巴晖立刻追问:“何种可能?”
陈谨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向左护国拱了拱手:“晚辈有一事请教,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左护国微微颔首:“小公爷请讲。”
“前辈已是六境修为,护体真元圆融凝练,敢问旁人是否有可能穿透您的护体真元,直接窥探您的意识?”
这个问题颇为突兀,左护国虽有些意外,但仍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继而断然摇头。
“除非天关之上的强者,否则绝无可能。”
他笃定道,“别说同为六境了,即便是六境修士对下三境的小修,也难说直接窥见其意识。”
“想要达到类似的效果,非搜魂之法不可。”
“前辈所言极是,此乃常理。”
陈谨礼点了点头,脸上却露出一丝奇特的神色,“那若是晚辈能做到呢?”
“小公爷,这可不是玩笑话。”
左护国白眉一挑,眼中露出明显的怀疑。
“口说无凭。”
陈谨礼再次向左护国拱手,“晚辈斗胆,请前辈自取一滴精血交予晚辈。”
左护国看向巴晖,巴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他也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左护国不再犹豫,伸出右手食指,一滴殷红中带着金色光晕的血珠缓缓渗出,凝而不落。
血珠剔透晶莹,散发着强大的生命气息与精纯的能量波动,乃是六境修士踏足天关,通达圆满的象征。
他指尖轻弹,血珠平稳地飞向陈谨礼。
陈谨礼早已准备好一个洁净的玉盏,将血珠接入。
盏中垫着一块灰色的玉片,血珠在玉片上滚动,依旧凝实。
整个过程,陈谨礼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也未使用任何法器符箓。
他端着玉盏,闭上眼睛,似乎在仔细感知。
片刻之后,陈谨礼看向左护国道:“前辈此刻心中所想,是近百年前,于冰原深处遭遇的那场‘玄冰罡煞’。”
第408章 不似常理之法
左护国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
“你……你怎会……”
陈谨礼并未急着解释,继续说道:“您当时为护住一位故人之后,硬撼罡煞核心,左肋曾被极寒煞气侵蚀。”
“虽然后来治愈,但每逢阴雨雪天,仍会牵连旧伤,致使真气运转受阻。”
“而您的那位故人之后,如今应是在王都‘寒铁坊’担任大匠,晚辈说得可对?”
“你……!”
左护国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忍不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当年的遭遇,是他一段极少与人提及的隐秘。
至于那位故人之后的去向,更是只有他自己和国王巴晖知晓,陈谨礼绝无可能从任何渠道得知!
巴晖和兀术台也惊呆了。
他们太了解左护国了,看他这反应,陈谨礼所说,竟然分毫不差!
“这……这怎么可能?!”
兀术台失声低呼。
巴晖猛地看向陈谨礼手中那普普通通的玉盏,又看看左护国那滴毫无异常的精血,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陈谨礼对左护国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放下玉盏,再次开口:“前辈不必惊慌。方才所感,是否还包含了一闪而过的念头?”
“‘此子莫非已触及到了真元的本质’,以及一丝对那位故人之后近况的欣慰?”
左护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坐了回去。
当他再看向陈谨礼时,目光已然完全不同,充满了震撼。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分毫不差。”
得到确认,巴晖和兀术台心中的震惊更甚。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们绝不敢相信,一个五境修士,竟能凭一滴精血,窥破六境高手的心神!
陈谨礼这才解释道:“非是晚辈自己的手段,也非左护国前辈的精血特殊,而是借助了一件东西。”
说着,他这才从玉盏中,取出了那枚关键的灰色玉片。
玉片不大,约莫半个掌心大小,毫不起眼。
但细看之下,依稀能看出其上,有着十分复杂的纹理。
“此物,便是我查到的第二件关键证物。”
陈谨礼将灰色玉片托在掌心,“此物所用的纹理,正是烛心教的那种古老符印,再辅以一些极为特殊的灵纹便可制成。”
他指向玉盏中左护国的精血:“而它发挥作用的关键媒介,便是这样一滴由本人自愿提供,自行提炼,未经外力沾染的精血。”
巴晖三人紧紧盯着那枚看似平凡的灰色玉片,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迟滞了几分。
“此物的功效,诸位方才已经见识过了。”
陈谨礼继续道,“只要满足条件,提供精血者自愿提炼,不知此物存在,不对此物刻意设防即可。”
“有此玉片在手,便可通过这滴精血为桥梁,在一定范围内,窥探提供精血者心中的念头,以及某些记忆片段。”
“我已多次试验此物,距离越近,感知越清晰。方才晚辈与左护国前辈近在咫尺,故而能感知得较为具体。”
“这世间……真有此等神物存在?!”
巴晖等人皆是难以置信。
看着他们的神色,陈谨礼一点都不意外。
最初确定此物的存在时,他自己也一样惊诧。
这是余笙向他提出的猜测,根源是裕皇太妃当初送给他们的那对镯子。
太妃给的新婚贺礼,自然没有任何问题,更不可能有半点害人之心。
但其中那种通过彼此的精血互相感应的手段,一度让他们俩颇感兴趣。
当有了余笙提供解析感悟,他提供符法储备,小小负责转化刻录的手段后,自然也曾解析过那对镯子。
所得出的灵纹早已收录下来,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用途。
今次事发过后,他便第一时间查阅了大量相关的资料,找到烛心教的古符印后,也用各种灵纹与之搭配做过实验。
这灰色玉片,便是最关键的产物。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地补充道:“欲要催动此物,还有一个最隐秘的先决条件,也是它为何能与烛心教扯上关系的关键。”
众人皆是看向他,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驱动此物生效的能量,并非寻常天地灵气,而是……浊气。”
“浊气?!”
巴晖三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不错,浊气。”
陈谨礼肯定道,“唯有浊气催动,玉片内的特殊灵纹才会被激活,才能建立起那种诡异的链接。”
大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唯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了起来!
烛心教的古老符印,需要浊气催动的窥探玉片,狼庭内部屡次泄露的机密消息,对净尘铃兰的疯狂袭击。
巴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陈谨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你的意思是……我狼庭某位高层,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用某种理由诓骗,自愿提供了精血。”
“这精血被烛心教的人制成了这种玉片,所以他们才能屡次提前获知机密,让我们一次次扑空!”
“他们如此疯狂地袭击净尘铃兰,是因为净尘铃兰能净化浊气,威胁到他们依赖浊气的秘法根基!”
陈谨礼重重地点头:“王上圣明,一点即透!这正是陈某的推断!而且……”
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根据这玉片的炼制原理反推,烛心教的那道古老符印,其真正的可怕之处远不仅于此。”
“虽然尚未有明确的成品,但我可以肯定,它能催生出某种奇特的法门,从而……驾驭浊气!”
“烛心教当年之所以能迅速崛起,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这种手段,并且传承至今。”
“如今净尘铃兰的出现,对寻常人是救世的良药,对他们而言,却是断其传承的天敌克星!岂能不疯狂反扑?”
一切疑云,豁然开朗!
巴晖一拳砸在王座扶手上,坚硬的扶手上竟被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好一群阴魂不散的邪魔外道!”
他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沸腾,“坏我国事,乱我联盟!不将其一网打尽,本王还有何颜面坐在这王座之上!”
左护国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冰寒刺骨,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兀术台则陷入了沉思,手指飞快地捻动着胡须,显然在急速思考着应对之策。
陈谨礼静静站立,等待着他们消化这石破天惊的结论。
此事影响之深,不亚于当初盛京城大疫,傀儡萧太后作乱。
而今正是百朝各自收敛,铆足力气为那上古遗迹做准备的时候。
有关浊气之事,各国都在设法治理,却始终未见成效。
对烛心教而言,这便是天大的喜事,是再度崛起的希望。
必须尽快解决此事!
稍有不慎,必定引来亡国灭种之灾!
第409章 会是他么?
良久,巴晖方才缓过神来。
“小公爷,你既已查明此物原理,可能反向追查?可能找出,究竟是哪些人的精血,被制成了这该死的玉片?!”
陈谨礼迎上巴晖的目光,缓缓点头,神色却并不轻松。
“回王上,原理既明,反向追索便有了方向。但此事,需极为谨慎,步步为营。”
“此玉片生效的条件苛刻,要确保目标始终处于‘不设防’的状态,因此无论要查何人,都需谨慎安排。”
“另外便是……究竟何人满足这些条件,又能知晓贵国的诸多大事了。”
巴晖听得极为专注,略作沉吟后答道:“自愿提供,不知情,时常接触国内大事……”
“能满足这些条件的,范围便小了很多。绝非寻常士卒或底层官吏所能及。”
“不错。”
陈谨礼肯定道,“此人,或者说这些人,必定身处能够接触核心机密的位置,并且提供精血的行为,也必定合情合理。”
“就不知王上心中,是否有对应之人了。”
兀术台也从沉思中抬起头,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若论‘正当理由’,军中大将沙金瑞,似乎符合。”
巴晖王与左护国闻言,目光都是一凝。
陈谨礼看向兀术台,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兀术台继续道:“沙金瑞是我苍狼国大将,勇猛善战,忠心耿耿,同时也是国内法器研究部门的军方顾问。”
“近年来,为配合研制以精血为引激活的高阶法器,他曾多次自愿提供自身精血,供研究部门使用。”
“此事在军方高层并非秘密,因其配合研究,对提升我军法器威力确有贡献,无人觉得不妥。”
“法器研究……”
陈谨礼若有所思,“确实是个极好的理由,合情合理,且研究部门抽取精血自有其规程,沙将军身为顾问,自会积极配合……”
巴晖王脸色阴沉:“沙金瑞确有可能,不仅对军方调动了如指掌,对一些涉及资源调配,边境布防相关的事务也有所接触。”
“若他的精血被制成了玉片……”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内几人都明白后果。
沙金瑞知晓的机密,足以让烛心教对苍狼国的军事行动形成近乎透明的预判。
“还有一人。”
左护国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叹息,“农司总管,米拉罕。”
“米拉罕?”
巴晖王微微一愣,随即想起了什么,脸色更加难看。
“是了……米拉罕的发妻,多年前得了一种怪病,生机不断流失,常年卧床,药石罔效。”
左护国缓缓道,“米拉罕与其妻感情极深,四处求医问药。”
“后来听闻是得了一道偏方,需以至亲挚爱之人的精血为引,配以珍贵药材,方可勉强吊住其妻性命,延缓生机流逝。”
“米拉罕从此定期抽取自身精血,为其妻入药续命。此事……朝中不少老臣都知晓,也曾感念其情深,多有体恤。”
陈谨礼心中一动。
这个理由,比沙金瑞的更加“无懈可击”。
为了救治挚爱之人,自愿奉献自身精血,这是人性中最难以被质疑和防范的动机。
米拉罕身为农司总管,掌管全国农业调度,粮草储备,消息渠道复杂,更容易接触到各类信息。
“自愿为妻子续命而抽取精血……”
陈谨礼低语,“这个理由,恐怕连米拉罕自己,都从未想过其中会藏有如此险恶的陷阱。”
“提供精血时,他心中唯有担忧与爱意,这反而使得精血中的‘神’更加纯粹稳定,更容易被利用。”
巴晖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垒尽数排出。
“沙金瑞,米拉罕……此二人,确实嫌疑最大。”
他沉声道,“这二人无论哪一个出了问题,都足以对我苍狼国造成重创,若是两人都有问题……”
他不敢再往下想,转头看向陈谨礼,“小公爷,既然锁定了方向,接下来该如何?直接拿人审讯,还是暗中监控?”
陈谨礼略作沉吟,摇了摇头:“直接拿人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目前也只是可能性最大的推测,并无实证。”
“小公爷的意思是?”左护国问。
“分头查探,暗中验证。”
陈谨礼思路清晰,“沙金瑞将军那边,有劳诸位仔细排查一番,贵国军务,我一介旁人实在不好插手。”
“至于米拉罕大人那边……”
陈谨礼看向巴晖王,“其情可悯,其行可敬。骤然调查,恐寒了忠臣之心,我倒有一计。”
“小公爷请讲。”
巴晖身体微微前倾。
“我此番前来,明面上的理由之一,便是探望押运途中受伤的我国镖局人员,以及与苍狼国协商后续净尘铃兰推广事宜。”
陈谨礼缓缓道,“米拉罕大人身为农司总管,正是推广事宜的主要对接官员之一,我去拜访一番,倒也合理。”
“我身边恰好带着悟流小师傅,或可借为其妻诊断的由头稍作观察,有无问题,一查便知。”
巴晖听罢,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小公爷考虑周全,只是此去,是否需安排些人手暗中护卫?”
“米拉罕若真有问题,其府上恐怕并不安全。”
陈谨礼淡然一笑:“倒是不必了,人多了反而容易引起对方警觉。至于安全,王上大可不必多费心。”
巴晖闻言,自然也明白了陈谨礼的底气所在,不再多言,果断下令。
“好!便依小公爷之计!沙金瑞那边,由左护国亲自负责,调阅所有与其精血使用相关的记录,彻查法器研究部门!”
“此事务必办得隐秘些,不得走漏风声!”
“老臣领命。”
左护国肃然应道。
“米拉罕这边,就劳烦小公爷多费心了。”
巴晖王看向陈谨礼,郑重抱拳,“无论结果如何,本王先行谢过。若米拉罕无辜,还望小公爷能不吝出手相助。”
“若他当真被利用……还望小公爷高抬贵手,让本王亲自处置他。”
陈谨礼当即还礼:“王上放心。”
计议已定,殿内凝重的气氛稍稍缓解,但一股更加紧张而有序的力量,已经开始暗中涌动。
巴晖王揉了揉眉心,挥去些许疲惫,对陈谨礼道:“小公爷一路劳顿,又费心分析,先回勇烈府好生休息。”
“明日,本王便安排人,陪同小公爷拜访农司总管府。”
“好说的,先行告退了。”
陈谨礼说罢,将那枚灰色玉片小心收起,又将盛有左护国精血的玉盏递还。
左护国接过玉盏,指尖真元一引,那滴精血便没入他指尖消失不见。
他看向陈谨礼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低叹。
“后生可畏……老夫切身领教了。北地之事,多劳小公爷费心。”
陈谨礼并未回头。
“前辈言重了,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第410章 救妻心切,情有可原
回到勇烈府,止罪大师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陈谨礼归来,神色虽平静,但眉宇间带着苦心思索的痕迹,便知他与苍狼国王的密谈已有结果。
“小公爷,情况如何?”
洪镖头性子急,率先问道。
陈谨礼示意几人坐下,将大殿中分析出的线索,锁定的两名嫌疑人以及后续的行动计划,简略地告知了他们。
听完陈谨礼的叙述,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沙金瑞将军……米拉罕大人……”
悟流喃喃道,他虽不谙朝政,但也听得出这两人身份的重要,更对米拉罕为妻续命之事心生同情。
“若他们真是被利用的,那烛心教的手段,实在太卑鄙了!”
止罪大师捻动念珠,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攻心为上,利用人性之善与职责之公行此恶事,确实阴毒无比。”
“小公爷明日要去查探米拉罕总管,可需老衲与洪镖头同行?”
陈谨礼摇头:“二位在此留守就好,毕竟是他国领土,莫要让人觉得咱们行事无度,贸然对其官员施压。”
“悟流兄弟明日随我去便是了,免得让人家国王难办。”
悟流连忙点头:“小僧明白,定当尽力。”
洪镖头和止罪大师虽有些担心,但也知陈谨礼自有考量,且其身边隐藏的力量非同小可,便也不再多言。
“那小公爷务必小心,那帮黑袍崽子诡计多端,谁知道会不会在官员府邸里也埋了陷阱。”
“放心。”
陈谨礼笑了笑,眼中却无多少笑意。
夜色渐深,勇烈府内安静下来。
陈谨礼独自坐在房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灰色玉片。
冰凉的触感传来,玉片内那些复杂而邪异的纹路仿佛在黑暗中微微流动。
他回想起左护国那滴精血中感知到的片段,那种毫无防备状态下,神魂与记忆的清晰展露,确实令人心悸。
这玉片,就像一把无形无质,却能直抵心灵深处的钥匙。
烛心教掌握了它,便等于在对手最核心的堡垒中,安装了一扇单向透明的窗户。
“米拉罕……”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一个为了妻子甘愿常年损耗自身本源的男人,若发现自己的一片赤诚,竟成了敌人戕害家国的工具,该是何等的痛苦与愤怒?
希望事情,还不至于发展到最坏的地步。
……
天色微亮,陈谨礼与悟流便已准备妥当。
拓跋烈早早就到了,还带了两个眼生的护卫,皆是寻常百姓打扮,气息也刻意收敛得近乎于无。
“小公爷,这两位是暗卫里的好手,擅长隐匿与追踪,让他们远远跟着,万一有变,也好有个接应。”
拓跋烈解释道,“某家知道小公爷本事大,但这是在王都,多少给某家几分薄面,也让王上安心。”
陈谨礼看了那两人一眼,皆是四境修为,气息绵长扎实,显然都是精锐。
他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那便有劳二位了。”
两人面无表情地抱拳,身形一晃,便如两缕青烟般融入府邸外初醒的街巷,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吧,米拉罕的府邸在城东,走过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拓跋烈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谨礼没有选择搭乘车架。
一来显得随意,二来也方便观察沿途景象。
悟流紧随其后,心中又是紧张又是好奇,不住地打量着这座风格迥异的异国王都。
晨光中的狼庭褪去了夜色的沉重,多了几分烟火气。
街道两旁陆续有店铺开门,炉火升起,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北地清晨特有的清寒气息飘散开来。
行人渐渐多了,虽然神色间依旧带着谨慎,谋生的忙碌,终究冲淡了些许压抑。
城东多是官员与富户聚居之地,建筑明显比城西那边规整精致些,但风格依旧硬朗,少见浮夸雕饰。
米拉罕的府邸不算特别显眼,青石围墙,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农司府”的匾额,字体朴拙厚重。
拓跋烈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
见到拓跋烈,那老仆不由一惊,待看清他身后的陈谨礼与悟流,更是疑惑。
“烦请通禀米拉罕大人,就说龙武国陈谨礼,前来拜访。”
陈谨礼上前一步,温和开口。
老仆一愣,“龙武国陈谨礼”这六个字,如今在狼庭可谓如雷贯耳。
他不敢怠慢,连忙道:“贵客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老爷!”
门扉重新合上。
没过多久,里面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再次打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半旧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却显示出他长期的心力交瘁。
此人正是农司总管,米拉罕。
他见到陈谨礼,脸上立刻堆起恭敬而热情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深处,依旧难掩疲惫:“不知陈小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将陈谨礼三人往里让。
“大人客气了,是陈某冒昧打扰才对。”
陈谨礼拱手还礼,笑容和煦,“此番前来,一则是代表我国镖局,感谢贵国沿途护卫,二来也是为净尘铃兰后续推广事宜,需与大人详谈。”
“只是陈某听闻大人府上……似是有些不便,便顺道前来探望,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他说话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米拉罕周身。
气息虚浮,根基确实因长期损耗精血而有亏,但真元运转还算平稳,并无明显的浊气或邪术侵蚀痕迹。
眼神清明,虽有忧色,却无奸邪闪烁。
照此看来,倒是不像什么大奸大恶之辈。
米拉罕闻言,眼睛微微一亮,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掩盖。
继而苦笑道:“小公爷仁厚,下官感激不尽。只是内子之疾……唉,多年沉疴,恐非人力可及。”
“不过小公爷与这位小师傅能来,便是天大的情分,快里面请,寒舍简陋,还望莫要嫌弃。”
他将三人引入正厅。
落座后,米拉罕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悟流身上,带着探寻:“这位小师傅是?”
“这是悟流小师傅。”
陈谨礼介绍道,“他身具一种罕见的草木生气,于滋养生机,调和五行颇有奇效。”
“路上听闻尊夫人病情,便想着或许能帮上一点忙,这才冒昧带他前来。”
悟流连忙起身,合十行礼:“小僧悟流,见过大人。”
“草木生气?”
米拉罕重复了一遍,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不瞒小公爷,这些年来,各种偏方奇药下官不知试过多少,名医高人也请了无数,却都收效甚微。”
“请恕下官……实在不敢抱多大期望。”
第411章 诡异的“链接”
米拉罕说到此处,脸上悲怆已是难以隐藏。
他叹了口气,仿佛不愿再多谈妻子的病情,转而道:“小公爷方才所言净尘铃兰推广之事,下官已接到王命,定当全力配合。”
“不知小公爷有何具体章程?”
陈谨礼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道:“章程不急一时,推广之事,关键在于因地制宜。”
“苍狼国地广人稀,浊气分布,土壤特性,气候变迁皆与龙武国不同,需先做详细勘查,方能制定万全之策。”
“此事,还需米大人这位农司行家多多费心。”
他顿了顿,看向米拉罕,语气更加恳切,“倒是尊夫人的病情,陈某既然来了,又带了悟流小师傅,总该看一看。”
“即便不能立时见效,或许也能提供些不同的思路。大人情深义重,令人感佩,也让我等略尽心意,如何?”
米拉罕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心中那一点渺茫的希望,以及陈谨礼身份带来的无形压力。
于是缓缓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小公爷和悟流小师傅了。只是内子久病体弱,受不得惊扰,还望……”
“米大人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陈谨礼温言道。
米拉罕这才起身,引着陈谨礼和悟流穿过正厅,走向后宅。
拓跋烈识趣地留在前厅等候。
后宅比前厅更加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药味与熏香的奇特气息。
几人来到一间朝阳的卧房外,米拉罕轻轻推开门。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窗户开了半扇通风,阳光洒在床榻前的地板上。
床上躺着一位妇人,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庞。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而绵长,仿佛随时会断掉一般。
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腕,瘦得几乎皮包骨头,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床边守着一名中年仆妇,见米拉罕带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夫人今日如何?”
米拉罕走到床边,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眼中满是疼惜。
“回老爷,夫人卯时服了药,一直昏睡着,比昨日似又沉了些。”
仆妇低声回道。
米拉罕眼眶微红,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手,那手冰凉。
他转过身,对陈谨礼和悟流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有些哽咽。
“小公爷,小师傅,这便是内子阿依慕。”
陈谨礼走上前,并未立刻去探脉,先仔细看了看妇人的面色呼吸,又观察了一下房间的布置。
他的目光在床边小几上一个空了的药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悟流,微微点头。
悟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在陈谨礼的眼神示意下,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搭在阿依慕的腕脉上。
刚一接触,悟流便是心头一凛。
阿依慕的经脉异常枯涩,气血运行迟滞缓慢,更有一股阴寒衰败的气息盘踞在五脏六腑深处,不断吞噬着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
这种感觉,与他之前净化土地浊气时有些类似,但更加精微,更加深入骨髓。
仿佛这衰败之气,已与她的生命本源纠缠在了一起。
他闭上眼睛,尝试催动体内的草木生气,缓缓输送过去。
淡青色的生气如同温柔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渗入阿依慕干涸的经脉。
起初,那盘踞的阴寒衰败之气毫无反应。
但当草木生气试图靠近心脉要害时,那股衰败之气猛地“活”了过来,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毒蛇,凶狠地反扑!
“嗯……”
昏睡中的阿依慕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呻吟,眉头紧紧蹙起。
悟流吓了一跳,连忙稳住心神,不敢再贸然深入,只是将草木生气维持在体表经络,温和地滋养着。
陈谨礼一直静静观察。
他清晰地感受到,当悟流的草木生气与阿依慕体内那股阴寒之气接触时,阿依慕眉心似乎有一缕灰色纹路,一闪而逝。
那纹路与灰色玉片上的符印有几分形似,但更加隐晦复杂。
片刻之后,悟流收回手,额角已见细汗。
他看向陈谨礼,眼中带着震惊与困惑,低声道:“小公爷,夫人体内……有一股极阴寒的衰败之气,盘踞极深,与生机纠缠。”
“小僧的草木生气稍一靠近,便会引其反噬,这……不像是寻常病症。”
米拉罕一直紧张地看着,见状连忙问道:“小师傅,如何?”
悟流看了看陈谨礼,得到示意后,斟酌着词语道:“夫人之疾,确实古怪。”
“生机流逝的根源,似乎并非自身五脏衰败,更像是被外物侵吞,小僧修为浅薄,只能稍作缓解体表,难以触及根本。”
米拉罕闻言,脸上血色褪尽,踉跄一步,扶住床柱才站稳。
“果然……果然又是这样……所有大夫都说,药石之力,难敌这莫名的消磨……”
陈谨礼适时上前,扶住米拉罕,温声道:“大人莫急,悟流修为尚浅,难以根治,但至少证明他的草木生气对尊夫人有益无害。”
“此疾诡谲,非一日之寒,也非寻常手段可解,或许,我们该从根源查起。”
他目光转向那个空药碗:“方才听仆妇说,夫人刚服过药。不知米大人可否将平日所用之药方,以及药材来源,告知一二?”
米拉罕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听得陈谨礼似乎有抽丝剥茧之意,哪里还会隐瞒,连忙作答。
“药方……药方是数年前一位游方神医所留,说是专治此等生机流逝之症。”
“药材也多是他指点,有几味主药甚是罕见,须得从特定渠道购得,药方和剩下的药材,都在书房,下官这就去取来!”
“有劳大人。”
陈谨礼点头,又对悟流道,“你先留在此处,继续以草木生气为夫人温养体表经脉。”
“小公爷安心。”
悟流应下,重新凝神,开始缓缓渡入生气。
米拉罕匆匆去了书房。
陈谨礼走到窗边,看似在欣赏院中几株耐寒的灌木,实则心神已沉入袖中。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着那枚灰色玉片。
同时,另一只手在袖中悄无声息地捏了个法诀。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真元波动,以他为中心极谨慎地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在尝试感应。
感应这房间内,是否有与灰色玉片同源的气息波动。
尤其是……与米拉罕可能相关的精血链接。
起初并无异样。
但当他将感应重点放在床榻上的阿依慕身上,袖中的灰色玉片,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悸动!
这悸动并非来自玉片本身,而是仿佛通过玉片,触碰到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端点”。
端点传来混乱而微弱的回应,充满了病痛带来的痛苦呻吟,对药物的依赖渴望,以及深深的愧疚与绝望。
那似乎,是阿依慕无意识中散逸的念头碎片!
第412章 好毒的手段!
陈谨礼不禁眉头微皱。
进一步感应,紧接着便是米拉罕的气息。
那气息通过一种极其隐晦,仿佛血脉共鸣般的微弱联系传递过来。
链接确实存在!
但状态……很不稳定。
陈谨礼“看”到的,并非米拉罕清晰的思维,而是一片刻意被模糊过的记忆区域。
那区域似乎被某种力量保护或干扰着,难以窥探具体内容,只能感觉到一种“理所当然”与“心甘情愿”。
这印证了他的一个猜测。
米拉罕本人对此链接毫不知情,但他潜意识里,可能因为自己这个“外人”的到访,产生了一丝本能的警惕与隔阂。
如果烛心教也在通过玉片感知,那此刻感知到的米拉罕这边,恐怕是一片充满噪声的不清晰信号。
这时,米拉罕捧着一个木匣子匆匆回来了。
陈谨礼立刻收敛所有感应与真元波动,神色如常地转过身。
“小公爷,药方和剩下的药材都在这里。”
米拉罕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纸张,上面用略显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份药方,旁边是几个油纸包,里面包着一些药材。
陈谨礼先拿起药方细看。
药方上的药材配伍乍看之下并无太大问题,多是温补气血、固本培元之物。
只是其中有几味药用量颇大,且标注了需要“心血为引,子时煎服”。
这“心血为引”,显然指的就是米拉罕的精血。
他放下药方,又逐一打开油纸包检查药材。
都是常见的补药,品相也不错,但检查到最后两包气味格外浓烈的药材时,陈谨礼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以指尖捻起一点碎末,放在鼻尖轻轻一嗅,又用一丝真元极其小心地探入。
果然!
在这些药材的深处,混杂着极其细微的,几乎与药材本身气味完全融合的浊气残留!
不仅如此,其中还能依稀分辨出一些特殊符灰的痕迹!
得亏是穆叔早早教过他这些,否则这东西,不在符仙一道浸淫个几十上百年,根本无从辨别!
这些浊气和符灰被巧妙地掺在药材中,借着米拉罕精血的“药引”作用,悄无声息地送入阿依慕体内。
一方面,它们不断侵蚀吞噬阿依慕的生机,制造出“病情无法根治”的假象。
另一方面,也为那灰色玉片的窥探,提供了绝佳而隐蔽的通道!
好一个环环相扣的毒计!
以情为锁,以病为笼,将这位农司总管牢牢控在掌中!
不仅源源不断地获取机密情报,更让米拉罕因救治妻子的希望而被牢牢绑定,心甘情愿地持续提供精血,无法自拔!
陈谨礼心中寒意大盛,脸上却不动声色。
“原来如此……这药方配伍确实有独到之处,以精血为引,激发药力直灌本源。只是……”
他看向米拉罕,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这几味主药,尤其是这两味,气味浓郁,质地特异,不知是从何处购得?”
“这药效虽猛,但若来源或炮制稍有差池,恐有损益。”
米拉罕不疑有他,老实答道:“不瞒小公爷,这几味药,还有这药方,都是那位游方神医所指点的。”
“他说此病罕见,需用罕见之药。药材是由他介绍的一家老字号药铺‘雪参堂’定期送来。”
“他们在北境雪原有自己的采药队,能采到年份药性都上佳的正品,价格虽昂贵,但为了内子,下官也……”
雪参堂。
陈谨礼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米大人爱妻之心,天地可鉴。”
陈谨礼叹道,将药材包好放回木匣,“不过是药三分毒,这药方用药如此刚猛,尊夫人虚不受补,未必能有大用。”
“大人常年抽取精血为引,更是损及自身根本,长此以往,只怕……”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很明显。
米拉罕脸色灰败,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别无他法。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温和些的法子。”
陈谨礼话锋一转,看向还在床边小心翼翼渡入生气的悟流,“悟流的草木生气,虽不能根治,但滋养缓和却无问题。”
“我也还算略通药理,可先开一道温养调理的方子,配合悟流每日渡气,暂时替代这虎狼之药,稳住尊夫人病情。”
“如此,大人也好缓上一缓,恢复些元气,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米拉罕先是一怔,嘴唇微微颤抖,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小公爷此话当真?真的……可以不用再服那药?”
这些年来,妻子的病情如同一座无形大山压在他心头。
而那“雪参堂”送来的药,与其说是救命的稻草,不如说是越缠越紧的枷锁。
每一次看着妻子服下那气味刺鼻的药汁,他心中都像被钝刀子割过,偏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的精血融入其中。
他隐隐感觉不对,却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如今陈谨礼提出新的可能,哪怕只是暂时替代,也足以让他枯死的心湖,重新泛起波澜。
陈谨礼点了点头:“自然当真。只是我需要提醒大人,此乃权宜之计,目的是稳住夫人病情,同时让大人得以喘息。”
“至于根治之法,尚需从长计议,查明病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木匣中的药方上,“不过,在更换药方之前,我需先确认一事。”
“这‘雪参堂’的药材,大人最近一次取用是何时?府上可还有存货?”
米拉罕连忙道:“前日刚送来一批,按例是十日的量,除了今日用掉的,其余都收在库房。小公爷可是要查看?”
“有劳大人引路。”
米拉罕此刻已是将全部希望寄托在陈谨礼身上,自然是无有不应,当即带着陈谨礼前往府中库房。
库房位于后宅偏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米拉罕打开其中一口标注着“药材”的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八九个油纸包,与方才所见一般无二。
陈谨礼上前,并未全部打开,而是随机抽取了两包,同样以极细微的真元探入感知。
结果与之前无异,这些药材深处,皆隐含着那特殊的浊气与符灰残留,只是分量略有差异。
这显然是根据“疗程”精心配比过的。
“看来问题确实出在这些药材上。”
陈谨礼心中暗道,表面却不动声色,只对米拉罕道,“药材我已看过,其中几味药性过于燥烈,从今日起,便暂且停用吧。”
说着,他走到库房内设的一张简易书案旁,铺开纸张,提笔蘸墨,略一思索,写下一张药方。
“按此方抓药,先服三日。这三日间,每日午后,我会让悟流前来为夫人渡气半个时辰,助药力化开,滋养经脉。”
米拉罕双手接过药方,如同捧着救命符箓,仔细看了一遍,连连点头。
“好,好!下官记下了!多谢小公爷!多谢悟流小师傅!”
第413章 雪参堂
见米拉罕是这样的反应,陈谨礼心中已是大抵有了结论。
略作沉吟,又补充道:“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今日之事,还请大人暂且保密。”
“雪参堂若再来人问询或送药,大人照常应付便是。”
哪怕米拉罕此刻心神不定,也能听得出来这其中的意思。
这雪参堂,必定是有问题的。
米拉罕能在农司总管的位置上坐稳,自然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陈谨礼的用意。
这是要麻痹对方,争取时间!
“小公爷思虑周全,下官明白!一切但凭小公爷安排!”
事情初步安排妥当,陈谨礼也不再多留,又宽慰了米拉罕几句,便带着悟流告辞离开。
回勇烈府的路上,晨光已然大盛,街市愈发喧嚣,但陈谨礼的心思却全不在外界的嘈杂上。
“小公爷,那位夫人体内的阴寒之气,究竟是何物?”
悟流跟在身侧,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小僧的草木生气触及之时,感觉那东西仿佛有生命一般,还会反击!”
陈谨礼脚步未停,传音回道:“那不是寻常病气,而是被人以邪术特意种下的。”
“具体何用……大概如我们猜测的一样。”
悟流倒吸一口凉气:“竟真是如此歹毒的手段!”
“所以咱们得快点了,尽早揪出更深层的黑手。”
陈谨礼的话音里,难得的带着几分焦虑。
他隐隐有种感觉,此事不会那么简单。
两人回到勇烈府时,拓跋烈派出的那两名暗卫早已先一步返回,正与拓跋烈低声汇报着什么。
见陈谨礼回来,拓跋烈立刻迎上。
“小公爷,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米拉罕大人很是配合。”
陈谨礼简单带过,转而问道,“将军这边,左护国前辈那边,可有进展?”
拓跋烈将陈谨礼引入内室,屏退左右,这才压低声音道:“左护国那边动作很快,正在盘查沙金瑞将军精血的使用记录和流向。”
“目前初步发现,沙将军提供的精血,有大约三成的份额记录含糊,经手人可疑,最终去向成谜,极有可能被暗中截留了。”
陈谨礼眼神一凝:“三成……足够制作不少那种玉片了。经手人是谁?可控制住了?”
“是一个名叫呼延平的五等研习官,负责精血入库初筛与分类。”
拓跋烈脸色阴沉,“左护国派人去拿他时,此人已在自家宅中暴毙,死因初步判断,是触发体内预设的禁制,神魂俱灭。”
陈谨礼闻言,不禁眉头微皱。
又是死士露馅,当即灭口!
“沙金瑞将军本人知晓此事了吗?”
“尚未告知。”
拓跋烈摇头,“左护国的意思是,在未彻底查清之前,不宜惊动将军,以免横生枝节。”
“毕竟沙将军手握兵权,若他本人也牵涉其中,问题就大了。”
陈谨礼理解左护国的顾虑。
沙金瑞若真是被利用还好。
万一他本人也有问题,贸然接触极易引发不可控的变故。
他点了点头:“左护国前辈考虑得是,后头的事辛苦诸位,务必多加留心。”
“末将明白,左护国也是这个意思。”
拓跋烈应下,随即又道,“对了,王上那边传来口谕,说午后想请小公爷入宫一趟,有些新的情况要与小公爷商议。”
“哦?”
陈谨礼眉梢微挑,“可知是何事?”
拓跋烈摇头:“王上未明说,只道事关紧要,需与小公爷面谈。”
“知道了。”
陈谨礼点头,“午后我自会前去。”
拓跋烈告退后,陈谨礼回到自己暂居的院落。
止罪大师与洪镖头闻讯而来,陈谨礼便将目前的进展简要告知了二人。
洪镖头听罢,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这帮藏头露尾的鼠辈!尽使些下作手段!有本事真刀真枪出来干一场!”
止罪大师诵了声佛号,沉声道:“烛心教余孽蛰伏多年,行事阴诡乃其本性。”
“如今他们利用浊气之法被小公爷洞悉,又接连破坏未成,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大师所言极是。”
陈谨礼附和道,“不过他们越是急躁,露出的破绽可能就越多,雪参堂和那‘游方神医’,而今是两条明线。”
“我午后入宫见王上,或许便是与此有关。”
他看向悟流:“悟流兄弟,下午还要再辛苦你跑一趟米拉罕府上,为夫人渡气。”
“记住,只做温和滋养,万不可试图驱散那股阴寒之气,一切以稳为主。”
悟流连忙点头:“小僧记住了。”
陈谨礼又对止罪大师和洪镖头道:“二位也请做好准备,王都局势微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需要我们动一动了。”
二人闻言,皆是点头,神色肃然。
此行的麻烦,远超他们的想象,毫无疑问,后头还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他们。
……
午时刚过,王宫便派来了车驾。
陈谨礼依旧是只身前往,在昨日那名内侍官的引领下,再次来到苍狼殿。
不过这次并非在正殿,而是被引到了殿后一间相对较小的暖阁之中。
暖阁内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宁神香。
巴晖已然在座,左护国与兀术台分坐两侧,三人神色皆是凝重,见陈谨礼进来,巴晖示意他免礼落座。
“小公爷,上午去米拉罕府上,情况如何?”
巴晖开门见山地问道。
陈谨礼将所见所感,以及自己的判断和安排,详细说了一遍,尤其重点提到了雪参堂和药材中隐藏的浊气符灰。
巴晖听罢,脸色铁青,握着座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竟将毒手下到本王臣子的内眷身上!简直罪该万死!”
左护国缓缓道:“米拉罕为官勤勉,于农事一道颇有建树,对妻子情深义重,朝野皆知。”
“利用此等弱点,确是一招毒棋,小公爷能及时察觉并稳住局面,实乃大幸。”
兀术台捻须沉吟:“雪参堂是王都老字号,东家似乎姓慕容,平日低调,生意做得却不小,与宫中御药房也有些往来。”
“若他们真是烛心教暗中控制的产业,那这渗透之深,实在……令人心惊!”
“慕容?”
陈谨礼心中一动,“可是与王都那个以药材和皮毛生意起家的慕容家有关?”
“正是。”
兀术台点头,“慕容家算是王都数得上的富商,虽未入朝为官,但财力雄厚,人脉颇广。”
“雪参堂便是其祖产之一,如今由慕容家这一代的长子慕容攸掌管。”
巴晖沉声道:“本王已下令暗卫,暗中监控慕容家以及雪参堂所有人员出入,货物往来,尤其是与雪原方向的联系。”
“但慕容家生意盘根错节,贸然清查,恐会惊动其背后之人。”
陈谨礼点头称是:“王上顾虑得是,不妨找个合适的理由,正面接触一下这个雪参堂,或者慕容家?”
第414章 恐怕……还不止!
“小公爷的意思是?”
巴晖看向他。
陈谨礼微微一笑:“净尘铃兰的推广,涉及大量药材的鉴别,培育,配伍试验,需要本地经验丰富的药商协助。”
“慕容家既然是药材大户,雪参堂又是老字号,以合作洽谈的名义接触,王山觉得这个由头如何?”
兀术台眼睛一亮:“小公爷此计甚妙!只是……派何人前去较为合适?小公爷身份贵重,亲自前往,怕是有些突兀。”
陈谨礼早有打算:“自然不能是我去。我身边那位悟流小师傅能胜任此事。”
“还请王上拟一道手书,让他以‘查验合作药商资质,了解北地药材特性’为由,由农司官员陪同,去雪参堂看一看。”
“悟流年纪轻,又是出家人,不易引起对方过度防备。他对那些掺杂了浊气的药材也有极强的感应,定不会遗漏的。”
巴晖与左护国,兀术台对视一眼,皆觉此计可行。
悟流身份特殊,既是陈谨礼带来的人,又有本事在身,还是培育出净尘铃兰的灵植宗师,由他出面,再合适不过。
“好!便依小公爷之计!”
巴晖当即拍板,“本王会让农司安排妥当,派两名可靠官员陪同,既做引导,也做护卫。”
“另外,暗卫也会在雪参堂周围布控,确保万无一失。”
陈谨礼拱手:“有劳王上安排。”
商议既定,巴晖又提及一事,神色略显复杂:“还有一事,需告知小公爷。今日上午,狼庭之中,发生了一件怪事。”
“哦?何事?”
“看守王室宗庙的一名老执事,清晨被人发现昏倒在宗庙偏殿之外。”
巴晖皱眉沉吟道,“此人年事已高,但身体一向硬朗,被发现时气息微弱,昏迷不醒。”
“经御医诊治,发现其神魂受损,似遭强行搜魂之象,但手法极其高明,几乎未留下外伤和明显的真元痕迹。”
“更奇怪的是,宗庙内外禁制完好,并无被强行闯入的迹象。”
陈谨礼眉头微皱:“王室宗庙?那里可有什么特别之物?或者……近期可有什么与浊气相关的祭祀或活动?”
巴晖笃定地摇头道:“宗庙供奉的,是历代先王灵位与一些重要祭器,并无特别,近年来也无特殊祭祀。”
“要说关联的话……按照旧例,每逢朔望,需以王室血脉之人的一滴精血,混入祭香,告慰先祖。”
“此传统已延续数代,意在祈求先祖庇佑国祚。”
王室血脉的精血?
陈谨礼心中猛地划过一道亮光!
灰色玉片生效的关键条件之一,便是自愿提供,未经外力沾染的精血!
若那老执事负责的,正是收取或处理这朔望之祭所用的王室精血……
“王上,那位老执事,平日可能接触到用于朔望之祭的王室精血?”
陈谨礼立刻问道。
巴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剧变!
他显然也想到了某种可能,霍然起身。
“此事需立刻详查!”
巴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左护国,你亲自去!查清那老执事近日行踪,接触过何人!”
“宗庙内所有可能与精血接触的环节,全部给本王彻查一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老臣遵旨!”
左护国肃然领命,身影一晃,便已消失在暖阁之中。
巴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座位,看向陈谨礼,面露苦笑。
“让小公爷见笑了。本王治下不严,竟让贼子将手伸到了宗庙之地!”
“若连祭祀先祖的精血都能被其利用,那这狼庭之中,还有何处是安全的?”
陈谨礼能理解巴晖的愤怒与后怕。
王室宗庙,乃是一国精神象征之重地,若此地都被渗透,那烛心教对苍狼国的掌控,恐怕比想象的还要深。
“王上不必过于自责,敌暗我明,又是如此诡谲手段,防不胜防。”
陈谨礼宽慰道,“如今我们既已窥破其关键,又有玉片实物在手,反向追查便有了明确方向。”
“当务之急,是借着老执事这事,顺藤摸瓜,同时稳住雪参堂和慕容家这两条线,争取尽快撕开缺口。”
巴晖重重颔首:“不错!多亏小公爷识破其伎俩,否则我等还被蒙在鼓里,不知要被动到何时!”
他看向陈谨礼的目光,已然充满了感激与信任。
这位年轻的龙武国小公爷,不仅带来了净化浊气的希望,更是几乎以一己之力,撬开了笼罩在苍狼国头顶的重重迷雾!
此等大恩,已非寻常盟友之情可论。
陈谨礼又与巴晖,兀术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日头偏西,方才告辞离开王宫。
……
天色渐暗,勇烈府内灯火初上。
陈谨礼将悟流叫到跟前,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明日去雪参堂的诸般细节。
“记住,你此行的明面理由,是考察药材品质,为净尘铃兰后续推广做准备。农司官员会陪同,也会替你应付场面上的话。”
陈谨礼的声音平稳,“你的任务是用草木生气仔细感应雪参堂内的药材,尤其是库房深处那些不易见光的货品。”
“若有异常,切莫打草惊蛇,记下位置和特征即可,暗处自会有人接应。”
悟流用力点头,手心却微微有些出汗:“小僧明白。只是……小僧不善与人周旋,万一说错话……”
“无妨。”
陈谨礼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你只管表现出对药材的好奇便可,其余自有旁人应对。”
止罪大师在一旁合十道:“悟流,此去亦是修行。红尘纷扰,诸相皆空,你心守草木生气之纯净,外魔自难侵扰。”
悟流深吸一口气,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朝师父和陈谨礼郑重行礼:“小僧定当尽力。”
洪镖头灌了口茶,咂咂嘴道:“要我说,直接让暗卫趁夜摸进去,搜他个底朝天,岂不痛快?何须这般弯弯绕绕。”
陈谨礼摇头:“慕容家经营多年,盘根错节,若没有确凿证据便贸然动手,免不了反咬一口,说我们仗势欺人,破坏商约。”
“终归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不比在自己那么随性。”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况且,我们真正要揪出的,是藏在慕容家背后的烛心教。”
“一个慕容家,即便铲除了,烛心教还能扶起新的势力来,找到他们的老巢,才好永绝后患。”
洪镖头虽觉憋屈,但也知道陈谨礼说得在理,闷哼一声不再多言。
其实不止是他,陈谨礼自己,也是又憋屈,又庆幸。
憋屈的是如此办事,效率实在太低。
庆幸的是,如今这样的事情,大抵是不会发生在龙武国了。
而今只愿此事,不要闹得太大,不要波及到苍狼国的根基。
第415章 越陷越深的麻烦
夜色渐深,狼庭四下已是逐渐安静下来。
左护国却并未歇下,亲自赶赴王室宗庙,连夜彻查老执事遇袭一案。
宗庙内外已被完全封锁,禁卫森严,连一只飞鸟也难以随意出入。
老执事已被移至静室,由御医与两位擅长安魂养神的供奉共同诊治。
但其神魂受损太重,至今昏迷不醒,搜魂者手法老辣,几乎未留下可供追溯的源头气息。
左护国面色沉凝,亲自检查了宗庙内每一处禁制节点,确认完好无损。
他又仔细询问了近日所有值守人员,翻看了出入记录,并无任何异常。
最后,他来到了供奉历代先王灵位的主殿旁,一间专门用于准备朔望祭礼的净室。
净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黑檀木长案,几个存放香烛、祭器的柜子,墙角还有一个用于化烧祭文的铜盆。
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香火气。
左护国苍老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每一寸角落,最终落在了长案上一个不起眼的紫铜小鼎上。
这小鼎只有巴掌大小,三足圆腹,鼎身刻有苍狼图腾,是专门用于盛放朔望之祭时,王室成员所献那滴精血的容器。
按照规矩,祭祀前,由当值的王室成员将精血滴入此鼎,再由执事添加特制的香料粉末,混合后点燃,以其烟气告慰先祖。
左护国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小鼎冰凉的边缘。
他的真元如同最细腻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渗入鼎身内外,仔细探查。
起初并无异样。
但当他重点集中在鼎内壁,那些常年被精血与香料混合液体浸润的部位时,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波动,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波动……与陈谨礼所展示的灰色玉片上的纹路,有某种隐晦的同源感!
只是这波动已近乎消散,若非他修为精深,又特意针对此物探查,绝难发现。
“果然……”
左护国眼中寒光一闪。
他唤来今日当值的另一名中年执事,此人吓得脸色发白,战战兢兢。
“近日可有人动过这祭鼎?或者,老执事可曾有过什么异常举动?”
左护国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中年执事努力回想,哆嗦着道:“回、回护国大人,祭鼎乃宗庙重器,平日除祭祀时,绝无人敢动。”
“至于哈斯执事……他前几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小的曾见他对着祭鼎发呆,还小声嘀咕过什么‘色泽似乎淡了些’……”
色泽淡了?
左护国心头猛地一跳。
精血离体,即便有特殊容器保存,其灵性也会随时间缓慢流失,色泽变淡本是常理。
但若有人在此过程中做了手脚,加速了灵性流失,或者……以偷梁换柱之法,窃取了部分精血呢?
那老执事或许是察觉到了细微的异常,才招致杀身之祸!
他立刻下令,将净室内所有物品,尤其是那个紫铜小鼎,全部封存,带回详细检验。
同时,调阅最近半年所有参与朔望之祭的王室成员名单,以及每一次祭祀的记录。
……
王宫深处,巴晖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巴晖并未休息,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眉头紧锁。
烛心教的阴影,王室宗庙的异动,朝堂之上暗藏的激流……诸多事务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更让他心烦的是,朝中并非铁板一块。
以宰相兀术台为首的“旧贵”势力,虽然对联盟的深入合作抱有些许担忧,但总体仍在王权掌控之下,所求无非是利益与地位。
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甚至有些隐隐不安的,是近些年悄然兴起,至今未曾正式站到台前的改革派。
这批人多是年轻官员,或在军中担任中层职务,或在各司担任实务官职。
他们不满于北地故步自封的现状,锐意进取,渴望变革。
与旧贵们保守求稳不同,改革派对引入龙武国的技术和制度抱有极大热情,但他们也最为警惕沦为附庸。
他们想要的是平等的合作,是借助外力强大自身,而非失去主导权。
此次净尘铃兰被针对,在改革派看来,未必不是苍狼国内部某些势力,甚至可能是那些旧贵族,为阻挠变革而行的龌龊手段。
而陈谨礼强势介入调查,在改革派眼中,也可能被解读为龙武国意图借机加强对苍狼国的控制。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又十分危险的平衡。
既要依靠陈谨礼的力量揪出烛心教,稳定国内,又要安抚改革派,避免他们引发内部动荡,与陈谨礼产生冲突。
“多事之秋啊……”
巴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随着调查的深入,这股潜流随时可能爆发。
他必须在那之前,掌握足够的证据和主动权。
……
翌日,清晨。
悟流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袍,看起来愈发清秀单薄。
两名农司官员已至勇烈府外等候,一人姓赵,主事衔,面相圆滑;另一人姓周,司务衔,显得更沉稳些。
拓跋烈亦安排了四名便装好手远远跟随,混在街市人群之中,若非刻意关注,绝难察觉。
“小师傅,今日便有劳你了。”
赵主事笑容可掬,“那雪参堂是王都老字号,东家慕容攸也算是个雅人,喜好收藏古籍珍玩。”
“待会儿见了,小师傅不必拘谨,就当寻常买卖人家走动便是。”
悟流合十还礼:“有劳二位大人引路。”
一行人离开勇烈府,朝着城西的药材集市方向行去。
雪参堂并不在喧闹的主街,而是在一条相对清净的辅街尽头。
门面不算阔气,但黑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锃亮,透着股百年老店的沉稳底蕴。
此刻时辰尚早,店门刚开,伙计正在洒扫柜台。
见有客至,尤其是两位穿着农司官服的,伙计不敢怠慢,连忙进内通禀。
不多时,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身着锦蓝长衫的男子迎了出来。
此人身形颀长,面容清隽,三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神温和中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
正是雪参堂东家,慕容攸。
“赵大人,周大人,今日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快请里面坐。”
慕容攸拱手笑道,目光随即落在悟流身上,微微一顿,“这位小师傅是?”
赵主事笑着介绍:“慕容东家,这位是悟流师傅,随龙武国陈小公爷一同前来我国的贵客,更是培育出净尘铃兰的灵植宗师!”
“净尘铃兰”四字一出,慕容攸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但旋即被更热情的笑容掩盖。
“哎呀!原来是悟流宗师!失敬失敬!”
慕容攸连忙郑重行礼,“宗师培育神草,惠及苍生,慕容攸久仰大名!快,里面请上座,看茶!”
第416章 果然没那么干净
话语之间,慕容攸将三人引入店内堂的雅间,吩咐伙计沏上好的云雾茶。
雅间布置清雅,博古架上摆着些瓷瓶玉件,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确实透出主人几分雅趣。
落座寒暄几句后,赵主事说明了来意:“慕容东家,净尘铃兰推广乃国之大事,涉及药材配伍、土壤改良诸多方面。”
“小公爷与悟流宗师欲寻可靠的本地药商合作,雪参堂是老字号,信誉卓着,故特来拜会,也想看看贵号的药材品质,尤其是北地特有的品类。”
慕容攸面露恍然,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此乃利国利民之盛举,敝号若能略尽绵薄,自是荣幸之至。”
他顿了顿,笑容可掬地看向悟流:“不知悟流宗师想查看哪些药材?”
“敝号虽不敢说囊括北地所有品类,但北地说得上名号的药材,倒是都多少有些存货。”
悟流按照陈谨礼事先的叮嘱,双手合十,语气尽量自然。
“阿弥陀佛,小僧对药材所知粗浅,只是随师父学了些辨识草木生气之法。”
“听闻北地药材因环境酷烈,药性往往刚猛独特,心生好奇,故而想开开眼界。”
“尤其……是一些生于极寒阴僻之地的药材,其性或许与净尘铃兰的净化调和之力,有可参详之处。”
慕容攸眼中神色不变,笑道:“宗师果然慧眼。北地药材,尤其雪原所产,确有其独到之处。”
“既如此,几位请随我来库房一观如何?那里品类更全,也方便宗师感应。”
这正是悟流所求,他连忙点头:“有劳慕容施主。”
慕容攸起身引路,赵、周二人一道陪同。
雪参堂的库房在后院,独立的一排青石房屋,门窗紧闭,锁具齐全,还有两名护院模样的人守在门口。
慕容攸亲自打开库门,一股混杂着各种药材气味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内干燥阴凉,光线透过高处的气窗照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微粉尘。
药材分门别类,存放在不同的木架、木箱或陶缸之中,贴有标签。
慕容攸一边引着众人向内走,一边介绍:“这边是常见药材,那边是北地特产,这边几个箱子里的,是来自雪原更深处。”
“要说采集不易的,比如这‘阴凝花’,还有‘地骨霜’等物,药性偏寒,用量需慎。”
他的介绍条理清晰,态度坦然,倒是叫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悟流却是暗自提起了全部精神。
他悄然运转体内那缕淡青色的草木生气,使其如同最细微的触角,缓缓向周围扩散感知。
起初,感应到的都是各种药材本身或醇厚,或清凉,或辛辣的生气,虽然庞杂,却并无异样。
但当他随着慕容攸走到库房最深处,靠近那几个标注着“阴凝花”、“地骨霜”的木箱时,草木生气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抵触!
那并非单纯的药材阴寒之气。
而是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令人本能感到不适的“污浊”与“死寂”。
与他昨日在阿依慕体内感应到的那股阴寒衰败之气,同出一源!
只是此刻感知到的气息,更加微弱分散,像是被刻意稀释后,混杂在大量药材之中。
悟流心跳微微加速,他强自镇定,装作好奇地凑近那几个木箱,深吸一口气,随即轻轻“咦”了一声。
慕容攸立刻看来:“宗师,可有什么不妥?”
悟流皱了皱秀气的眉头,指着那几个箱子:“此处的药材……生气似乎有些滞涩驳杂,与小僧之前感应到的其他药材略有不同。”
“小僧才疏学浅,不知是否是因生长环境太过阴寒所致?还请施主指点一二。”
他故意将原因引向生长环境,避免直接点破。
慕容攸面色如常,叹了口气:“宗师明鉴。这几味药本就生于雪原极阴寒的背阳山谷或冰隙之中,沾染些地脉阴气也是难免。”
“不过药效主体无损,仍是上品。”
赵主事在一旁帮腔:“确实,这等稀有药材,能保持这般品相已属难得,慕容东家经营有方啊。”
慕容攸谦逊几句,又引着悟流看了些其他药材。
悟流一边应和着,一边暗自将那股异常气息的方位牢牢记住。
他能感觉到,库房深处,似乎还有更隐晦的通道或隔间,但慕容攸并未引他们前往。
约莫半个时辰后,众人从库房退出,重回雅间用茶。
悟流按照陈谨礼的吩咐,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只与慕容攸讨论了些北地药材特性,与净尘铃兰可能配伍的方向。
慕容攸自然也应对得体,直到众人尽兴离开,也未曾露出什么破绽。
待离开雪参堂,走出一段距离后,悟流方才悄悄对赵主事说道:“赵大人,库房深处那几个箱子里的药材……确有不妥。”
“但更深处的气息,小僧未能探查。”
赵主事眼神微动,面色不变,轻轻颔首:“小师傅辛苦了,此事我等会如实上报。”
不远处街角,一名看似闲逛的汉子,将悟流一行人离开雪参堂的情形尽收眼底,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汇入人流。
雪参堂内,慕容攸送走客人后,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回到雅间,独自静坐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良久,他起身走到博古架前,转动一个不起眼的瓷瓶。
书架侧面悄然滑开一道暗门。
慕容攸闪身而入,暗门随即合拢,严丝合缝。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通往幽深的地下。
地下的空间远比上面的店铺库房宽敞,被分隔成数间石室。
其中一间石室内,摆放着数个造型奇特的黑色药炉,炉火幽蓝,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正在熬炼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混杂了浊气与药味的古怪气味。
另一间石室更像一个工坊,桌上散落着刻刀和玉料,以及一些半成品的灰色玉片。
玉片上的纹路,与陈谨礼手中那块如出一辙。
一个裹在灰色斗篷里的身影,正背对着入口,低头雕琢着手中的玉片。
听到脚步声,斗篷人并未回头。
“如何?”
慕容攸走到他身后三步外站定,恭敬垂首:“来过了,确为探查药材而来。”
“陈谨礼呢?”
斗篷人继续问,手中刻刀稳定而精准。
“未曾现身,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慕容攸语两手一摊。
“无妨。”
斗篷人声音平淡,仿佛早有预料,“哈斯察觉鼎中精血被采补痕迹,自寻死路。”
“左护国即便查出痕迹,也追不到我们头上。朔望之祭,接触精血者非止一人,王室内部……也未必干净。”
他放下手中刻刀,拿起那块近乎完成的灰色玉片,对着幽暗的灯光仔细端详。
“咱们的机会,就快了。”
第417章 人心又该如何呢?
慕容攸垂首听着斗篷人的话,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他深知左护国是何等人物。
那位老人执掌苍狼国暗卫与宗庙监察多年,手段之老辣,嗅觉之敏锐,绝非易于相与之辈。
哈斯执事之事看似干净利落,但终究留下了痕迹。
左护国一旦盯上,如同雪原上的头狼盯上了猎物,不撕下一块肉来绝不会罢休。
“大人,陈谨礼那边……”
慕容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其手段诡谲,仅凭身边一个小和尚,便能感应到库房药材中那极细微的‘种子’……”
“属下担心,他已然窥破其中关窍。”
斗篷人转过身,兜帽下的阴影遮蔽了面容,只有两点幽深的光在阴影中微微闪烁。
“窥破又如何?木已成舟,那些‘种子’早已随药材流入各处,生根发芽。只要浊气不灭,只要人心尚有贪婪、恐惧、执着,它们便有滋生的土壤。”
“净尘铃兰?呵呵……净化得了土地,净化得了人心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讽。
“陈谨礼是个聪明人,能识破玉片,能察觉药材有异,但他终究是外人,是龙武国的小公爷。”
“苍狼国内部,旧贵与新锐,王权与臣属,王室与各部……盘根错节,利益纠缠。”
“他越是想快刀斩乱麻,越是容易激起反弹。巴晖想借他的力肃清内患,稳固王权,可底下的人,未必都这么想。”
慕容攸心头一凛,明白了斗篷人的意思。
烛心教此次行动,固然是为了破坏净尘铃兰推广,打击可能威胁其根基的净化之力。
但同时,也未尝不是在利用苍狼国内部的矛盾,制造更大的混乱,以便火中取栗。
“那我们接下来……”
“按计划行事。”
斗篷人打断他,“‘冥香’的炼制不能停,玉片的储备也要加快。巴晖和陈谨礼查得越紧,某些人就会越不安。”
“不安,就会有所动作。我们只需要静静等待,适时……再添一把柴。”
他走到旁边一张石桌前,桌上摊开着一张狼庭王都的简略地图,上面用不同的符号标注着一些地点和名字。
“雪参堂已然暴露在明处,不宜再有大的动作。通知下去,所有明面上的‘种子’输送暂停,转入地下渠道。”
“你近日也需少露面,一切交易交给下面信得过的人去办,你自己……专心把‘那件事’办好。”
慕容攸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那件事’已有眉目,只是所需之物,还需些时日才能备齐。”
“抓紧。”
斗篷人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再多言,重新拿起刻刀,专注于手中的玉片。
慕容攸悄然退出了地下工坊,回到上面的雅间。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与地下那阴冷幽暗的环境截然不同,但他心中却无半分暖意。
慕容家百年基业都系于他一身,也系于这虚无缥缈的“大业”上。
成,挣脱桎梏,获得难以想象的力量与地位。
败,则万事皆休,尸骨无存。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复杂。
这些人中,有多少已不知不觉间成了“种子”的承载者?
又有多少人的精血,以各种看似合理的方式,流入了那一个个灰色的玉片之中?
“净尘铃兰……”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或许,你出现的正是时候。”
……
悟流回到勇烈府时,陈谨礼已从王宫返回,正与止罪大师、洪镖头在厅中叙话。
见悟流进来,陈谨礼示意他坐下,问道:“如何?”
悟流将雪参堂所见,尤其是库房深处那几个木箱药材的异常感应,以及自己隐约察觉到的更深处的隐晦气息,详细说了一遍。
“小僧可以肯定,那股诡异的气,与米拉罕夫人体内的阴寒衰败同源,只是更加分散微弱,极难察觉。”
悟流最后总结道,“慕容攸此人应对自如,滴水不漏,但小僧总觉得……他太坦然了,反而有些不对劲。”
洪镖头哼道:“做贼心虚,他要是慌里慌张,那才叫有鬼!越是这种面不改色的,肚子里坏水越多!”
止罪大师捻动念珠:“阿弥陀佛,此人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便是城府极深,惯于作伪。依老衲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陈谨礼沉吟片刻,道:“悟流的感应不会错,雪参堂的药材有问题,这是一定的。”
“慕容攸即便不是核心,也必定是重要的一环。左护国那边,宗庙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他将巴晖告知的宗庙老执事遇袭、祭鼎异常之事说了。
洪镖头听得直瞪眼:“好家伙!连祭祀先祖的精血都敢动手脚?这帮人真是丧心病狂!”
“王室宗庙,防卫森严,禁制重重,外人难以悄无声息潜入。”
陈谨礼缓缓道,“左护国初步判断,问题很可能出在内部。”
“要么是那老执事本人被收买或控制,要么是还有其他内应,在某个环节做了手脚。”
“如今老执事昏迷不醒,线索几乎断绝,但这也印证了我们之前的推断。”
“烛心教获取精血的渠道,绝不止沙金瑞将军的‘法器研究’和米拉罕大人的‘为妻续命’这两条。”
“他们编织了一张网,针对不同身份,不同需求的人,设计了看似合理的‘理由’,诱使其自愿提供精血。”
止罪大师叹道:“以欲引之,以情困之,以利诱之……人心有隙,则为邪魔所乘。此等手段,防不胜防。”
“所以我们不能只盯着雪参堂和慕容家。”
陈谨礼指尖轻敲桌面,“巴晖已经下令,彻查近年来所有可能涉及精血提取使用的官方及半官方记录,范围很广,需要时间。”
洪镖头皱眉:“那得查到猴年马月去?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自然不会干等。”
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明面上的调查,由苍狼国自己去办,这是他们的内务,我们过多插手反而不美。”
“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路子。”
他看向悟流:“悟流兄弟,这几日要辛苦你,每日定时去米拉罕府上为其夫人渡气。”
“一来履行承诺,二来,也借此观察,是否有人对米拉罕夫人病情的变化产生异常关注。”
悟流点头:“小僧明白。”
陈谨礼又对止罪大师和洪镖头道:“大师,洪叔,我需要你们帮我留意王都内的其他动向。”
“烛心教经营多年,麾下的人手,绝不仅限于雪参堂一处,王都之内,必有其他据点或联络点。”
洪镖头拍胸脯道:“这个包在我身上!别的不敢说,三教九流打探消息,咱还是有些门道的!”
止罪大师也颔首:“老衲也有些法子可用,小公爷尽可放心。”
第418章 愈发浑浊而已
安排妥当,陈谨礼独自回到房中,再次取出那枚灰色玉片。
玉片在掌心中泛着冰冷的光泽,内里的纹路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他闭上眼睛,将一丝心神沉入玉片之中。
与之前感应左护国精血和米拉罕夫妇链接时不同,这次他并非要窥探什么具体念头,而是试图通过玉片本身,去捕捉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与其他同类玉片之间的微弱共鸣。
烛心教制作了不止一枚玉片,这是肯定的。
这些玉片以相同的古符印为核心,以浊气为驱动,又以不同的精血为指向标。
它们之间,是否会因为同源同法,而存在某种极其隐晦的联系?
就像夜空中同一星座的星辰,虽然彼此相隔遥远,但在懂得观星的人眼中,它们是一个整体。
他自己,就是那个懂得观星的人。
陈谨礼的真元如同最细腻的蛛丝,小心翼翼地在玉片内部那复杂邪异的纹路中穿行。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起初,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与寂静。
玉片冰凉,纹路晦涩,仿佛只是一块死物。
但陈谨礼不急不躁,耐心地以自身真元模拟出极其微弱的浊气波动。
这是他这些天反复研究试验掌握的技巧。
虽不能真正驱动玉片进行窥探,却能一定程度上激活玉片内部的某些反应。
渐渐地,在那种模拟的浊气波动持续浸润下,玉片内部似乎有某种东西“苏醒”了。
不是清晰的意识,而更像是一种沉睡的本能,一种基于相同“烙印”而产生的,极其微弱且无序的回应
无尽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几个极其黯淡的光点。
光点分布似乎毫无规律,距离或近或远,光芒也强弱不一。
有些相对稳定,有些则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最亮,最稳定的那个光点,就在他身边。
毫无疑问,对应着此刻他手中的这枚玉片。
而稍远一些,有另一个光点,光芒晦暗,波动紊乱,带着一种病态的衰弱感。
那很可能对应着米拉罕夫人体内被种下的“种子”与玉片的链接。
除此之外,在更远处,似乎还有几个模糊的光点,但距离太远,感应太过微弱,无法确定具体方位和状态。
“果然……同源之物,自有感应。”
陈谨礼心中一定,缓缓睁开了眼睛,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种感应极其耗费心神,不能持久,否则容易被玉片本身的邪异气息反噬。
但已经足够了。
这证实了他的猜想,也提供了一条新的追踪思路。
或许,可以通过手中这枚玉片,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到其他同类玉片的大致方位!
虽然感应模糊,距离受限,且显然那些玉片在不被主动激发时,这种共鸣极其微弱,难以捕捉。
但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他小心地将玉片收起,调息片刻,平复有些翻腾的气血。
这种以自身模拟浊气去刺激邪物的做法,终究是有风险的,如同在悬崖边走钢丝。
“看来,得想办法弄到更精确的‘引子’……”
陈谨礼若有所思。
他手中这枚玉片是无主的,或者说,其原本对应的精血来源未知,因此感应是泛化的。
如果能得到一枚明确对应某个特定人物精血的玉片,以其为“信标”,去追踪感应,效果是否会好得多?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凛。
这意味着,可能需要夺取一枚烛心教正在使用中的玉片。
风险极大,打草惊蛇的可能性更高。
就在他权衡利弊之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小公爷,左护国前辈遣人送来密信。”
门外是止罪大师的声音。
陈谨礼起身开门,接过止罪大师递过来的一个密封的小竹筒。
竹筒上有左护国独特的真元封印印记。
他挥手布下一个隔音结界,然后才打开竹筒,取出里面卷着的薄绢。
薄绢上字迹仓促,是左护国亲笔:“祭鼎已详验,内壁有极微古符印残留,与玉片纹路同源,确认精血曾被秘法截取。”
“另,严查近半年朔望祭记录,发现三次祭祀所用精血,灵性流失速度异常,快于常例数倍。”
“经手者除哈斯执事外,尚有内廷司香女官两人,皆已失踪。王大怒,下令彻查内廷。”
“沙金瑞处,呼延平之死线索指向军械司一名主簿,此人已于三日前告假归乡,踪迹难寻。”
“米拉罕府周遭,已加派暗哨。事急,恐对方狗急跳墙,小公爷万望小心,如需助力,随时可凭此印调动‘灰隼’。”
落款处是一个简笔的狼头印记,散发着左护国特有的真元气息。
陈谨礼看完,将薄绢在掌心一震,化为齑粉。
情况果然在恶化。
烛心教的渗透比想象的更深,连内廷都有他们的人。
沙金瑞那边的线索又断了,对方显然有一套严密的反侦察和灭口机制。
“内廷司香女官……也难怪第一时间没能查到了。”
陈谨礼目光微沉。
负责祭祀时香料的准备和辅助,确实有机会接触祭鼎和精血。
加上其身份在苍狼国的谱系中,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特殊性,自然不会第一时间引起怀疑。
就好似家中失窃,不会有人去怀疑自家门上贴着的门神画像。
也得亏是左护国足够发狠,查到这个份上,想必是承受了不小的压力,惹了不少人怀恨在心的。
好在结果不差,当真查出了东西。
两人同时失踪,要么是被灭口,要么就是早已被安排撤离。
巴晖此刻定然震怒异常,内廷彻查,必然引发不小的动荡。
这并非什么好事,起码对于巴晖这个国王而言,绝不是好事。
那些旧贵族们,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攻讦王权,质疑巴晖掌控力的机会。
改革派也会更加警惕,认为这是内部腐朽势力反扑的迹象。
这两方一旦闹起来,事情会变得更加难办,更加错综复杂。
甚至极有可能……直接冲击到苍狼国的王权,带出数不清的麻烦来。
狼庭的水,当真越来越浑了。
恰好暗处的烛心教,正希望水越浑越好。
陈谨礼走到窗边,看向王宫的方向。
夜色渐浓,王宫灯火星星点点,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必须加快步伐了。
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前,找到更确凿的证据,锁定更核心的目标。
“灰隼……”
他低声念着左护国留下的暗号。
这是苍狼国暗卫中一支独立且精锐的小队,直接听命于左护国,专门处理最棘手最隐秘的任务。
左护国将此调动权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压力。
他不能轻易动用这张牌,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以确保这张牌,能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来。
第419章 暖阳玉魄膏
第二天一早,悟流依旧准时前往米拉罕府上。
米拉罕夫人的气色比起昨日似乎略微好了一点点,至少昏睡的时间减少了片刻,醒来时眼神也清明了些许。
悟流持续以温和的草木生气滋养其体表经络,那股盘踞深处的阴寒衰败之气依旧顽固。
但至少在生气包裹下,暂时停止了继续侵蚀。
米拉罕在一旁看着,眼中既有希望,又有忐忑。
他按照陈谨礼给的方子抓了药,亲自煎煮,看着妻子服下。
雪参堂送来的药,他已然悄悄收起,锁进了库房深处,心中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生怕那边来人问询。
奇怪的是,一连两日,雪参堂那边毫无动静,既无人来送新药,也无人来询问夫人病情。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米拉罕更加不安。
陈谨礼得知后,只是让他稍安勿躁,照常行事即可。
另一方面,洪镖头与止罪大师也带回了一些零碎的消息。
王都内关于“净尘铃兰”和“龙武国小公爷”的议论多了起来。
有说神草能净化浊气,拯救北地于水火的。
也有暗中传言,说龙武国借此插手苍狼国内政,意图控制药材命脉的。
更有甚者,将近日王宫暗流、官员失踪等事隐隐与陈谨礼的到来联系起来,暗示其带来不祥。
药材市场上,几种用于治疗阴寒虚症、滋养生机的药材价格悄然上涨,货源似乎变得紧俏。
同时,有几家规模较小的药铺,近期陆续从“不明渠道”进购了一批品相特殊、价格低廉的雪原特产药材,正在悄然售出。
止罪大师则以佛法感应。
隐约捕捉到王都西北角,靠近贫民区与旧货市场混杂的区域,偶尔会逸散出极其淡薄,与浊气相似的不祥气息。
但那气息飘忽不定,难以准确定位。
陈谨礼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在心中拼凑着图景。
第三日傍晚,悟流从米拉罕府返回时,带回来一个有些意外的消息。
“小公爷,今日米拉罕大人说,午后有一位自称是‘故友远亲’的人来访。”
悟流仔细地描述道,“据说此人,是听闻夫人病重,特来探望,还带了一盒来自极北雪原深处的‘暖阳玉魄膏’,声称对滋养生机有奇效。”
“米拉罕大人本欲拒绝,但那人言辞恳切,又是打着故友的旗号,不便强行驱赶,只好让其见了夫人一面。只在房中待了片刻,留下玉膏便走了。”
陈谨礼眉头一皱:“那人形貌如何?可曾留下姓名?那玉膏呢?”
“米拉罕大人说,那人裹着厚厚的斗篷,看不清面容,声音也有些沙哑含糊,自称姓‘贺连’,并未留下全名。至于玉膏……”
悟流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米拉罕大人不放心,让我带回来请小公爷过目。”
陈谨礼接过玉盒。
盒子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触手温润,盒盖上浮雕着简单的云纹,看起来并无特异。
他小心地打开盒盖,一股馥郁奇异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香气中带着冰雪的清冽和某种阳光般的暖意。
仅仅闻一下,便觉精神一振,气血似乎都活跃了几分。
“好香的膏药!”
洪镖头凑过来嗅了嗅,“光闻这味儿,就知道不是凡品!”
止罪大师却眉头微蹙:“香气虽正,但似乎……过于‘完美’了,少了几分草木天然的生发流转之意。”
陈谨礼小心地挑起一点膏体。
膏体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质地细腻柔滑,在真元探查下,内部蕴含着精纯温和的灵气,确实是上好的滋养之物。
然而,当他的真元渗透到膏体最核心处时,一丝极其隐晦,几乎与那精纯灵气完全融为一体的阴冷波动,被他捕捉到了!
这波动,与他之前感应到的灰色玉片、药材中的浊气残留,以及阿依慕体内的阴寒衰败之气,如出一辙!
只是它被包裹在大量精纯温和的灵气之中,伪装得极其巧妙,若非陈谨礼早有警惕,且对这股气息异常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手段还真是愈发高明了!”
陈谨礼眼神一冷,“以珍稀灵药为表,内藏阴毒‘种子’为里。”
“若米拉罕夫人用了此膏,表面病情或会因滋养有所好转,但内里……只会愈发衰败,直至生机耗尽!”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烛心教为了稳住米拉罕这条线,倒真是舍得下本钱。”
悟流脸上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他们这是还不肯放过那位夫人?小僧这就回去告诉米大人,千万不能再用此物!”
“不急。”
陈谨礼抬手制止,“对方既然敢来,便是料定我们已有所察觉。”
“此行与其说是‘赠药’,不如说是一次试探,看看我们的反应,也看看米拉罕是否‘听话’。”
洪镖头挠了挠头:“试探?那咱们怎么办?装作不知道,让米拉罕继续用这玩意儿?那可不成!”
止罪大师捻动念珠,沉声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对方投石问路,我等亦可借此布下迷阵。”
陈谨礼点头:“大师所言正是。米拉罕那边,我自会传讯交代。至于这盒玉膏……”
他目光落在玉盒上,眼底闪过一丝锐芒。
“既是试探,也未必不是机会。”
“这玉膏炼制手法特殊,其中几味主材,尤其是外层那精纯的‘暖阳’灵气,绝非寻常雪原药材可成。”
“炼制之地,必然需要特殊的火脉或环境,才能调和这‘阳表阴里’的冲突药性。”
他看向悟流,“悟流兄弟,你天生对草木生气感应敏锐,可能分辨出这外层灵气的具体药材构成?哪怕只有几种关键的也好。”
悟流连忙接过玉盒,闭目凝神,将全部感知集中于那馥郁的香气和膏体散发的灵气波动上。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悟流才缓缓睁开眼睛,脸色略显苍白,显然耗费了不少心神。
“小僧尽力了……这灵气构成极其复杂,混合了至少数十种药材的生气,且彼此交融,难分彼此。”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不过,其中有三种药材的生气最为突出,根基也最醇厚,应当是主材。”
“其一,是至少三百年份以上的‘烈阳参’,性极热,生气刚猛霸道,是提供‘暖阳’之力的核心。”
“其二,是‘冰髓玉液’,生于万载寒冰深处,性极寒,生气清冽纯粹,用以调和烈阳参的燥烈,并赋予膏体凝润如玉的质地。”
“其三……是一种小僧从未感应过的奇特生气,似木非木,似石非石,带着一种沉厚绵长的‘土’性,又隐隐有‘金’的锋锐。”
“正是这股生气,将前两种属性截然相反的药材完美融合在一起,并牢牢锁住了内里那股阴寒气息,使其不露分毫。”
第420章 或许……将计就计?
陈谨礼认真听着,脑中飞快闪过长辈们曾指点过的珍奇物产。
“烈阳参……冰髓玉液……都是罕见之物,但以烛心教的底蕴,搜集到并不算太难。”
他沉吟道,“倒是这第三种……似木非木,似石非石,兼具土金之性……”
忽然,他想起曾在某本古籍中见过的一种记载。
“难道是‘地脉金精藤’?”
悟流闻言,眼睛一亮:“小僧好像听师父提过此物,说是生于大地灵脉与金矿交汇之处的异种灵藤,百年生根,千年成藤。”
“烈阳参五行属火,冰髓玉液属水,地脉金精藤金土并存……以火生土,以金生水……”
“是了是了!此物正是极品辅材!”
“若真是此物,那炼制这玉膏的地点,必然靠近一处灵脉与金矿交汇的特殊地脉节点。”
陈谨礼眼中光芒闪动,“这样的地方,在整个北境雪原也屈指可数,而且大多被各方势力把持或严密监控。”
洪镖头一拍大腿:“那咱们顺着这条线查!看看苍狼国境内,哪儿有这种鬼地方!”
陈谨礼却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烛心教行事缜密,即便真在此等要地炼制,也必有重重遮掩,不会轻易暴露的。”
“而且这玉膏,未必是在苍狼国境内炼制的。”
他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北境广大,除了苍狼国,还有大小部落数十,更有一些三不管的险绝之地。烛心教蛰伏百年,根基未必全在苍狼国一处。”
止罪大师叹道:“如此说来,线索又断了?”
“未必。”
陈谨礼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盒边缘,“这玉膏本身,就是线索。对方既然送了礼,我们总得回礼才是。”
他心中已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既然烛心教想试探,想看米拉罕的反应,那不妨就给他们一个满意的反应。
但这反应之下,要藏着真正的杀招。
“洪镖头。”
陈谨礼看向洪镖头,“麻烦你明日一早,去王都市面上,寻几种药材。”
他报出几个药材名字,都是些温补调理的寻常之物,但其中有两味,性偏寒凉。
洪镖头虽不解其意,但知陈谨礼必有安排,点头记下。
“大师,悟流。”
陈谨礼又看向止罪大师和悟流,“明日悟流去米拉罕府上时,大师可暗中随行,不必靠近府邸,只在周边街巷留意,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监视。”
“若有发现,记下形貌特征即可,切勿打草惊蛇。”
“老衲明白。”止罪大师颔首。
“小僧遵命。”悟流也点头。
陈谨礼又取出一张特制的传讯符,以真元书写几句,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瞬息消失于虚空。
这是传给米拉罕的讯息,告知他玉膏之事,并嘱咐他如何应对。
做完这一切,陈谨礼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这只是应对之策,要想破局,必须找到更主动的出击点。
左护国那边在加紧排查内廷和官方渠道,但烛心教显然已经警觉,开始收缩明面上的活动,转向更隐蔽的地下渠道。
时间拖得越久,对方准备就越充分,隐藏得也越深。
“真得上点非常手段不成?”
陈谨礼心中暗忖,但旋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风花雪月四人不宜轻动,以免落入“武力干涉他国内政”的窘境之中。
而“灰隼”是左护国给他的底牌,用在此事上有些大材小用了。
他更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灰隼”发挥最大作用的契机。
比如……抓到一条足够分量的“大鱼”。
夜色渐深,勇烈府内重归寂静。
陈谨礼独坐房中,再次取出那枚灰色玉片,但没有立刻注入真元感应。
他在思考如何做一个局。
一个引蛇出洞的局。
烛心教对米拉罕这条线显然尚未放弃,否则不会冒险派人上门赠药。
这说明,米拉罕对他们而言,仍有价值。
这价值,或许不仅仅在于通过他获取农司机密,更在于他本身“为妻续命”这个持续提供精血的理由仍然成立。
只要阿依慕的病情还在,米拉罕就难以摆脱他们的控制。
即便暂时用陈谨礼提供的药方和悟流的生气稳住了病情,但只要那阴寒衰败的“种子”未除,烛心教就仍有拿捏他的筹码。
所以他们才会送来新的玉膏,试图重新建立或巩固这种控制。
如果……让米拉罕“用”了这玉膏呢?
陈谨礼的目光落在玉盒上。
玉膏外层是真正的灵药,用了对身体有益无害,内里暗藏的“种子”才是关键。
如果能在不惊动内里“种子”的前提下,将外层有益的膏体提取出来,给阿依慕使用,而将内里暗藏“种子”的部分替换掉……
想到这,陈谨礼心头不免有些踌躇。
这个想法很大胆,操作起来也极难,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打草惊蛇。
陈谨礼沉思良久。
风险很大,但收益也可能很大。
至少,比现在被动的等待和排查,多了一分主动。
“值得一试。”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起身走出房间,悄然离开了勇烈府。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融入夜色,如同鬼魅般在王都的屋顶巷陌间穿行。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米拉罕府邸的后墙外。
府邸周围,他能隐约感觉到几道隐藏得很好的气息,应该是左护国派来的暗哨。
他没有惊动他们,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身形微晃,便已轻如落叶般飘入院内,无声无息地落在米拉罕书房外的阴影中。
书房内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米拉罕来回踱步的焦躁身影。
陈谨礼屈指轻弹,一缕细微的真元波动送入房内。
正心神不宁的米拉罕猛然一惊,随即听到了陈谨礼的传音:“米大人,是我,陈谨礼。方便入内一叙么?”
米拉罕连忙走到窗边,小心推开一条缝隙。
看到阴影中的陈谨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紧张的神色,连忙点头,无声地打开房门。
陈谨礼闪身而入,房门随即关上。
“小公爷,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那玉膏……”
米拉罕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玉膏确实有问题。”
陈谨礼直截了当,“内藏阴毒,与尊夫人体内那股阴寒之气同源。”
米拉罕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眼中充满了愤怒与后怕。
“他们……竟然还不肯罢手!下官差点就……”
“大人不必自责,对方手段高明,伪装巧妙,防不胜防。”
陈谨礼温言宽慰,“我将玉膏带走,便是为了避免意外。此次前来,是想与大人商议下一步对策。”
米拉罕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拱手道:“小公爷但请吩咐,只要能救内子,揪出这帮恶徒,下官万死不辞!”
第421章 黑鼠巷
陈谨礼看着米拉罕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心中稍定。
“我想将计就计,制造出大人已为尊夫人使用玉膏,且病情有所好转的假象,引他们进一步行动。”
米拉罕一愣:“假象?这……如何能做到?”
陈谨礼将自己的计划简要说了一遍。
米拉罕听得心惊肉跳,但听到有机会彻底揪出幕后黑手,解救妻子,眼神再次变得坚定。
“下官明白了!小公爷需要下官怎么做,下官一定配合!只是……内子那边,气息变化,会不会被察觉?”
“悟流小师傅会负责模拟玉膏滋养的效果,只要对方不是亲自诊脉探查,仅靠玉片远程感应,应该能瞒过去。”
陈谨礼解释道,“不过,此举风险不小,一旦被识破,对方可能会狗急跳墙。”
“今日冒昧前来,只是与大人阐明利害,若是大人心有顾虑,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米拉罕惨然一笑:“下官与内子早已在鬼门关前走了无数遭,又何惧再多这一次风险?小公爷,您放手施为吧!”
得到米拉罕的明确支持,陈谨礼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除了。
他又详细交代了一些细节,尤其是如何应对可能上门的“探问”,以及日常言行中需要注意的地方。
米拉罕逐一牢记。
商议完毕,陈谨礼不再多留,悄然离去,返回勇烈府。
接下来两日,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
悟流每日去米拉罕府上渡气,时间比平日略长,归来时脸色也更显疲惫,对外只说是米拉罕夫人病情反复,需多加调理。
米拉罕府上一切如常,只是负责采买的仆人,按照陈谨礼的吩咐,去市面购买了一些药材。
其中便包括了洪镖头寻来的那几味偏寒凉的药材。
这些药材被送入府中,外人只当是尝试新方,并未引起特别注意。
陈谨礼则闭门不出,在房中专心处理那盒暖阳玉魄膏。
分离“阳表”与“阴里”是极精细的活计,对真元控制的要求苛刻到极致。
那“阴里”的种子,并非简单地包裹在膏体中心,而是如同植物的根系,与整个膏体的灵气网络纠缠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强行剥离必然惊动。
陈谨礼耐着性子,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才终于摸清了这“种子”的分布规律和与外部灵气的连接节点。
继而以真元化为最锋利的“手术刀”,在那些关键的连接节点处,进行极其微小的切割。
如同解开一团乱麻,不能用力拉扯,只能一根根地耐心抽离。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真元消耗也极大。
陈谨礼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又被真元蒸干,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但他眼神专注,双手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终于,在第二日傍晚,最后一丝连接被小心地切断。
玉膏表面依旧光华流转,香气馥郁。
但内里那阴寒的“种子”部分,已被陈谨礼以真元包裹,悄然移植到了一块气息相仿的暖玉之中封存。
剩下纯净的“阳表”部分,被他小心收集起来,虽然体积少了约莫三成,但药性更加精纯温和。
陈谨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虚脱,头痛欲裂。
但他看着手中那团散发着温暖灵光的膏体,以及旁边那块内蕴一丝阴寒的暖玉,嘴角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一步,成功了。
他取出灰色玉片,将暖玉靠近。
果然,灰色玉片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毫无疑问,暖玉中的“种子”依旧能被玉片感应到,且状态稳定。
陈谨礼将暖玉贴身收起。
这是一个“饵”,或许在关键时刻,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放松下来,盘膝调息,恢复耗损过度的真元和心神。
窗外,夜色再次降临。
王都的灯火次第亮起,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暗流依旧在涌动。
但至少此刻,总算是扳回了一城,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落下了一颗属于自己的棋子。
接下来,就看对手如何应对了。
夜深人静时,陈谨礼仍在房中调息。
窗外传来极细微的窸窣声,若非他此刻灵台清明,几乎难以察觉。
他缓缓睁眼,望向窗外。
一道灰影如烟似雾,悄无声息地落于院中,月光下,那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陈谨礼心中一动,起身推门。
院中站着的,是个全身裹在灰色劲装中的男子,脸上蒙着半截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那人见陈谨礼出来,右手在胸前虚按,做了个特殊的手势。
来的正是左护国留下的“灰隼”之一。
“何事?”
陈谨礼低声问道。
灰隼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双手呈上,声音平板无波:“左护国大人急信。”
陈谨礼接过密函,指尖触及信封的瞬间,便感应到左护国留下的真元印记,确为真物。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字迹潦草,显然写得仓促。
“王都西北,旧货市集深处,近日有数起人口失踪案,皆发生在深夜,失踪者多为独居工匠或小贩。”
“现场残留极淡浊气,与玉片同源。另,失踪者中,有两人曾于半月前在雪参堂购买过特价药材。”
“线索指向‘黑鼠巷’,事涉平民,不宜大张旗鼓,望小公爷酌情处置。”
陈谨礼看完,掌心真元吞吐,信纸化为粉末。
他看向灰隼:“左护国可还有交代?”
灰隼摇头:“大人只命属下传信,听凭小公爷调遣。”
陈谨礼沉吟片刻:“你且回去复命,此事我自有安排。”
灰隼躬身一礼,身形微晃,便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陈谨礼站在院中,望着西北方向。
旧货市集他有些印象,先前拓跋烈曾对他提起过。
那是王都最鱼龙混杂的区域之一,三教九流汇聚,房屋低矮破败,巷道错综复杂。
黑鼠巷更是其中出名的脏乱之地,连巡城的卫兵都不愿轻易深入。
“竟将触手伸向了平民……”
陈谨礼眼中寒芒一闪。
烛心教此举,目的恐怕不止是获取精血那么简单。
平民的精血品质远不如修行者或身居高位者,数量再多也难有大用。
除非……他们需要的是“量”,而非“质”。
或者,这些失踪者本身,另有他用。
陈谨礼回到房中,取出王都简图,借着灯光仔细查看。
旧货市集位于城西北角,占地颇广,其中巷道如蛛网般密布,黑鼠巷位于市集最深处,紧邻一段废弃的旧城墙。
那里原本是前朝军营所在,地下多有废弃的地窖和暗道。
后来城墙改建,此处便渐渐荒废,成了流民和黑户的聚集地。
第422章 藏污纳垢之所
“倒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陈谨礼指尖轻点图上黑鼠巷的位置。
若烛心教真在那里设有据点,必然极其隐蔽,且必有严密的警戒。
贸然前往,不仅难以找到确切位置,还可能打草惊蛇。
他需要个由头。
一个能自然进入黑鼠巷,又不引起怀疑的由头。
陈谨礼思索良久,心中渐渐有了打算。
次日清晨,悟流照例前往米拉罕府上。
陈谨礼将洪镖头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洪镖头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小公爷放心,这事包在咱身上!保管办得妥妥当当!”
说罢,他换了身粗布衣裳,又在脸上抹了些灰土,扮作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模样,背起个旧货箱,晃晃悠悠出了勇烈府。
止罪大师见状,合十问道:“小公爷可是有了新线索?”
陈谨礼点头,将左护国来信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止罪大师眉头微蹙:“阿弥陀佛,竟连平民也不放过……此等行径,已与邪道无异。”
“所以必须尽快揪出他们。”
陈谨礼沉声道,“大师,今日还需劳烦您暗中护持悟流,我担心对方可能会有所动作。”
“老衲明白。”
止罪大师应下,也悄然离开府邸。
陈谨礼独自留在院中,从怀中取出那枚灰色玉片和封存着“种子”的暖玉。
他先以真元包裹暖玉,模拟出微弱但持续的生机波动。
这正是阿依慕体内“种子”被玉膏滋养后应有的反应。
接着,他握住灰色玉片,将一丝心神沉入其中。
这一次,他没有去感应远处的光点,而是集中精神,试图捕捉玉片对暖玉中“种子”波动的具体反馈。
如同水波荡漾,玉片内部传来细微的共鸣。
陈谨礼仔细分辨着这种共鸣的强度、频率和变化规律。
他发现,当“种子”的生机波动稳定时,玉片的共鸣也相对平稳;而当波动增强或减弱,共鸣也会相应变化。
“果然能监测状态……”
陈谨礼心中了然。
这玉片不仅能通过精血链接窥探思维,还能实时感知“种子”载体的身体状况。
如此一来,米拉罕夫人那边,就必须将戏做足,不能有丝毫破绽。
他收起玉片和暖玉,起身走向书房,提笔写下一张新的药方。
这张方子与之前给米拉罕的那张大同小异,只是其中几味药的用量做了微调,更偏向温补,以配合玉膏滋养的假象。
写完后,他以传讯符送至米拉罕府上。
做完这些,陈谨礼走出书房,来到院中那株净尘铃兰前。
铃兰在晨光中舒展着叶片,淡金色的光芒在叶脉间流淌,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陈谨礼伸手轻抚叶片,低声道:“放心,我会让这片土地,重新干净起来的。”
铃兰无风自动,叶片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语。
……
旧货市集。
洪镖头背着货箱,在拥挤嘈杂的街巷中穿行。
他操着一口地道的北地土话,与沿途的小贩讨价还价,不时从货箱中取出些针头线脑,廉价首饰叫卖。
活脱脱一个混迹市井多年的老油子。
洪镖头一边叫卖,一边暗中观察着四周。
旧货市集确实混乱,到处是摆地摊的商贩,收购旧物的店铺,还有蹲在墙角等活的苦力。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
陈旧家具的霉味,生锈金属的腥气,廉价食物的油腻,以及底层百姓身上特有的汗酸味。
洪镖头顺着主街慢慢往里走,越往里,街道越窄,房屋越破败。
等走到黑鼠巷附近时,周围已经鲜有像样的店铺,多是些用破木板和烂油布搭成的窝棚。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看到洪镖头过来,一哄而散,躲在远处好奇地张望。
洪镖头假装累了,在巷口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墩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馍馍,慢慢啃着。
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黑鼠巷。
巷子很深,两侧是歪歪斜斜的土坯房,有些已经半塌,门窗用破草席堵着。
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污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偶尔有人从巷子里进出,多是些面黄肌瘦的贫民,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与人对视。
洪镖头啃完馍馍,拍拍手站起来,背起货箱,晃晃悠悠地走进黑鼠巷。
巷子里的气氛明显比外面压抑。
那些破败的房屋里,偶尔会有一两道警惕的目光从缝隙中透出,扫过洪镖头,又迅速收回。
洪镖头浑不在意,一边走一边吆喝:“收旧货嘞,破铜烂铁,旧衣旧被,都给好价钱……”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走了约莫百来步,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洪镖头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
左边巷道稍宽,尽头能看到几个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孩。
右边巷道更窄,且深处隐隐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
那味道很淡,混杂在污水和霉味中,极难察觉。
但洪镖头早年走南闯北,嗅觉受过特殊训练,立刻分辨出那是一种药材焚烧后残留的气息,且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他心中一动,转向右边巷道。
巷道越走越窄,两侧的房屋也越发破败,有些已经彻底倒塌,只剩残垣断壁。
那股异味时隐时现,飘忽不定。
洪镖头放慢脚步,真元悄然运转,感知提升到极致。
又走了几十步,前方出现一个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堵斑驳的土墙,墙根堆着些破烂杂物,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洪镖头却眯起了眼睛。
他注意到,墙根那堆杂物中,有几块碎砖的摆放位置有些刻意,不像自然堆积。
而且,那淡淡的异味,正是从墙后传来。
洪镖头没有靠近,而是转身往回走,口中继续吆喝着收旧货,仿佛只是误入此地的寻常货郎。
走出黑鼠巷,他并未停留,径直穿过旧货市集,返回勇烈府。
……
米拉罕府上。
悟流正在为阿依慕渡气。
按照陈谨礼的吩咐,他将草木生气的渡入,控制在“温和滋养”与“略显振奋”之间,模拟出服用滋补药物后应有的反应。
阿依慕依旧昏迷,但脸色确实比前几日红润了些许,呼吸也平稳有力。
米拉罕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双手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妻子体内的阴毒并未清除,只是被暂时压制。
但这种“好转”的假象,却让他心中既苦涩,又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也许……陈谨礼真能创造奇迹?
悟流收功调息,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连续数日以精细控制渡气,对他的消耗也不小。
“夫人今日气色确实好些了。”
悟流对米拉罕道,“不过这只是表象,大人切勿放松警惕。”
米拉罕重重点头:“我明白,有劳小师傅了。”
悟流起身,正要告辞,忽然神色微动,转头看向窗外。
第423章 老鼠的“家门”
“有人接近,气息隐晦,修为不弱。”
几乎同时,止罪大师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悟流心中凛然,对米拉罕使了个眼色。
米拉罕会意,连忙走到床边,握住妻子的手,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口中喃喃道:“太好了……终于有好转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
“米大人可在?”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米拉罕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扬声道:“何人?”
“在下贺连,前日曾来探望尊夫人。”
门外那人道,“今日路过,特来问问,那玉膏可还合用?”
米拉罕看了悟流一眼,悟流微微点头,悄然退到屏风后。
“原来是贺连先生。”
米拉罕走到门边,并未开门,隔着门板道,“那玉膏内子用了两日,气色确实好了些,还未谢过先生赠药之恩。”
门外沉默片刻,才道:“有效便好。此膏炼制不易,需连用七日,方能固本培元。大人切记按时为夫人敷用。”
“这是自然。”
米拉罕道,“只是不知先生今日前来,可还有他事?”
“并无他事,只是顺路提醒。”
门外那人道,“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了,告辞。”
脚步声渐行渐远。
米拉罕又等了片刻,才小心拉开门缝往外看。
院中空空如也,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屏风后,悟流转出来,神色凝重:“此人修为不低,小僧方才几乎感应不到他的气息。”
米拉罕脸色发白:“他这是……来确认玉膏是否起效?”
“正是。”
悟流点头,“小公爷料得没错,他们果然会来试探。”
米拉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方才……我没露馅吧?”
“大人应对得很好。”
悟流宽慰道,“不过此人谨慎,未必全信。接下来几日,还需继续演戏。”
米拉罕苦笑道:“这演戏……比真刀真枪干一仗还累人。”
悟流合十道:“为了揪出真凶,救回夫人,还请大人坚持。”
“我明白。”
米拉罕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坚定。
……
勇烈府上。
洪镖头回来时,陈谨礼正在院中与止罪大师说话。
见洪镖头进门,陈谨礼问道:“如何?”
洪镖头将自己所见详细说了一遍,尤其提到黑鼠巷深处那堵可疑的土墙和淡淡的异味。
陈谨礼听罢,沉吟道:“药材焚烧的腥气……莫非是在炼制什么东西?”
止罪大师捻动念珠:“老衲方才感应到有人接近米拉罕府上,修为约在五境中期,气息阴晦,与那日赠药之人应是同一伙。”
“果然去了。”
陈谨礼并不意外,“他们必须确认玉膏是否起效,才能决定下一步动作。”
洪镖头挠头道:“小公爷,那黑鼠巷的事,咱们管不管?”
“管,但不能明着管。”
陈谨礼道,“左护国说得对,事涉平民,不宜大张旗鼓,否则容易引发恐慌,也给了对方销毁证据的机会。”
他看向洪镖头,“今日再去一趟,不必进黑鼠巷,就在旧货市集外围,打听打听最近失踪的那些人的情况。”
“重点是他们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得嘞!”
洪镖头应下,转身又要出门。
“等等。”
陈谨礼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袋专程换来的陈旧碎银,“打听消息,总要有些花费。”
洪镖头咧嘴一笑,也不推辞,接过钱袋揣进怀里:“小公爷放心,咱懂规矩。”
洪镖头走后,陈谨礼对止罪大师道:“大师,今晚我想去黑鼠巷探一探。”
止罪大师眉头微皱:“小公爷亲自去?太危险了。”
“无妨,只是在外围探查,不深入。”
陈谨礼道,“况且,有些东西,必须亲眼看过才能确定。”
止罪大师知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只道:“老衲随小公爷同去便是。”
“有劳大师。”
……
夜幕降临,王都渐次陷入沉睡。
旧货市集在夜晚显得更加破败阴森,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摇曳,那是些尚未收摊的小贩或无处可去的流浪汉。
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屋顶,悄无声息地落在黑鼠巷附近的一处高墙上。
正是陈谨礼与止罪大师。
两人皆换了深色便装,收敛气息,融入夜色。
陈谨礼放眼望去,黑鼠巷在月光下像一条扭曲的伤疤,匍匐在破败的房屋之间。
巷道深处漆黑一片,偶尔有老鼠窸窣跑过的声音,更添几分阴森。
“大师可能感应到什么?”
陈谨礼传音问道。
止罪大师闭目凝神,片刻后睁开眼,缓缓摇头:“气息太过混杂,浊气、怨气、死气交织,难以分辨具体来源。”
“不过巷子深处,确实有极淡的修为波动,不止一人。”
陈谨礼点头,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飘下高墙,贴着墙根阴影,向黑鼠巷深处潜去。
止罪大师紧随其后。
两人修为皆是不凡,行动起来无声无息,加之夜色掩护,即便有人从附近经过,也难察觉。
很快,他们来到洪镖头所说的那个死胡同附近。
陈谨礼藏身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凝神感知。
果然,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极淡的异味,正是药材焚烧后的腥气,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浊气。
他的目光落在胡同尽头那堵土墙上。
月光下,土墙斑驳老旧,墙根堆放的杂物也毫无异样。
但陈谨礼却注意到,墙根处的泥土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似乎被翻动过,而且翻动的时间不会太久。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在距离土墙还有三丈时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符。
这玉符是他平日练习符箓时所作,并无大用,却能感应到细微的真元波动。
陈谨礼将一丝真元注入玉符,轻轻弹向土墙。
玉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悄无声息地贴在墙面上。
片刻后,玉符表面泛起极淡的微光,一闪而逝。
陈谨礼伸手虚招,玉符飞回掌心。
他仔细感应玉符中残留的波动,脸色渐渐凝重。
“墙后有禁制,虽然粗糙,但很隐蔽。”
陈谨礼传音给止罪大师,“禁制中掺杂了一丝浊气,一旦触发,不仅会报警,还可能引发浊气反噬。”
止罪大师面色一沉:“果然是烛心教的手笔。”
陈谨礼收起玉符,没有贸然破解禁制。
对方既然在此设下据点,必然有周全的准备,强行闯入只会打草惊蛇。
他退后几步,仔细打量周围环境。
这死胡同位置偏僻,两侧房屋皆已废弃,平时应该少有人来。
土墙后面,应该就是旧城墙遗址的范围,那里地势更低,且多有废弃的地窖暗道,确实适合隐藏。
“先回去。”
陈谨礼传音道。
两人真要转身,土墙上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
显然是有什么人,正从土墙背后催动禁止出来。
第424章 简陋作坊
陈谨礼与止罪大师身形瞬间定住。
那波动极其微弱,若非两人皆是修为精深且全神贯注,绝难察觉。
它并非源自墙后的禁制,而是禁制内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正要出来。
波动愈发清晰,夹杂着一丝活物的气息,以及一丝与灰色玉片同源的浊气。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双双将身形潜伏下来。
“咔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若非这死胡同太过寂静,几乎被忽略。
只见那土墙墙根处,几块看似随意堆放的碎砖,竟悄无声息地向下沉降了三寸,露出一个约莫三尺见方的黑黢黢洞口。
紧接着,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从洞口钻了出来。
此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上包着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头巾,脸上蒙着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浑浊而谨慎,不住地左右张望。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底层劳力特有的僵硬和疲惫,修为很弱,大约只在三境初期的样子,气息驳杂不纯,显然未得高明传承。
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裹,包裹不大,但似乎颇有分量,压得他脊背微弯。
出来之后,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蹲下身,仔细将那几块沉下的碎砖恢复原位,又拨弄了些墙根的浮土和杂物掩盖。
直到乍一看与周围无异,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
陈谨礼心中了然。
这应该就是那个负责内外传递消息的低阶办事人。
看他这身打扮和小心翼翼的模样,在黑鼠巷这种地方毫不起眼。
其修为低微,想来在烛心教中地位不高,干的就是跑腿传信的活计。
他背上那个包裹,很可能就是要送出去的东西。
那人确认周围无人后,这才猫着腰,脚步放得极轻,快步朝着胡同外走去,方向正是旧货市集更深处、更杂乱的那片区域。
机会!
几乎在对方转身迈步的瞬间,陈谨礼便传音给止罪大师。
“大师,劳你跟上去,看清他去何处,与何人接头。尽量别动手,摸清路线和目的即可。”
“小公爷放心。”
止罪大师的传音简短而沉稳。
话音未落,那道如烟似雾的身影已从阴影中飘出,隔着十余丈的距离,远远缀在了那灰衣人的身后。
以止罪大师的修为和隐匿功夫,跟踪这样一个低阶修士,可谓万无一失。
目送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陈谨礼立刻从藏身处掠出,再次来到那堵土墙前。
墙根处已恢复了原状,他伸手虚按在刚才碎砖沉降的位置,真元如丝如缕,缓缓渗透进去。
果然,下方并非实土,而是一层掺杂了金属碎屑的夯土层。
再往下,则传来微弱而有规律的禁制波动。
这禁制布置得颇为巧妙。
外层利用了废弃城墙遗址本身的杂乱气息和地脉扰动作为掩护,核心处则嵌入了一缕浊气,作为触发和反击的手段。
寻常修士即使发现异常,若不通晓浊气特性或禁制原理,要么难以撼动,要么就会在强行破开时触发警报,甚至遭到浊气侵蚀。
但陈谨礼不同。
方才亲眼目睹了开启洞口的过程,尽管未看清具体手法,但禁制开启时那一刹那的禁制波动,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静,仔细回忆着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波动细节。
同时,从怀中取出那枚灰色玉片,将其轻轻贴近墙面。
玉片入手冰凉,内里的纹路似乎感应到同源的气息,微微发热。
“嗡……”
一声低得几乎不存在的轻响,自墙内传来。
那几块碎砖再次向下沉降,露出了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边缘,一层如同水波般荡漾的暗色光膜微微闪烁了一下,旋即稳定下来,并未触发任何警报或反击。
成了!
陈谨礼心中一定,但警惕不减。
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先侧耳倾听片刻,又用真元仔细探查洞口内部。
确认没有埋伏或额外的警戒陷阱后,这才身形一缩,轻巧地钻了进去。
洞口内部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仅容一人通过,坡度颇陡。
石阶两侧的墙壁潮湿冰冷,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尘土味以及更浓烈的药材焚烧腥气的味道。
越往下,那股腥气就越明显,其中掺杂的浊气也越发清晰。
陈谨礼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顺着石阶悄然下行。
石阶并不长,大约下了二十余级便到了底。
底部连接着一条横向的通道,通道同样狭窄低矮,需微微弯腰才能通过。
通道两侧没有门,只在尽头处隐约透出一点昏暗的光芒,以及类似金属摩擦和液体滴落的声响。
陈谨礼贴着通道一侧的墙壁,缓缓向光亮处移动。
通道不长,十余步便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个拐角,光亮和声响正是从拐角另一侧传来。
他小心地探出半边脸,朝拐角内望去。
里面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石室,约莫两丈见方。
石室顶部嵌着几颗散发着惨淡白光的萤石,勉强照亮了室内景象。
石室中央,立着三个造型简陋的黑色陶炉,炉下燃烧着幽蓝色的,没有丝毫热力,反而散发着阴寒气息的火焰。
炉子上架着陶罐,罐内正熬煮着某种颜色暗红的液体,不断冒着气泡,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那正是他在外面闻到的气味来源。
一个同样穿着粗布短打,身形干瘦的中年人,正背对着通道口,蹲在一个陶炉前,用一根铁棒小心翼翼地搅动着罐内的液体。
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同样微弱驳杂,和刚才出去那人相差无几,气息中带着明显的衰败感,似乎常年被阴寒之气侵蚀。
石室左侧靠墙,堆放着一些麻袋和木箱,麻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形态各异的草药。
悟流在雪参堂感应到的那些沾染了浊气的药材赫然在列。
右侧墙边,则摆放着几个半人高的木架,架上凌乱地放着一些简陋工具,还有一个敞开的木盒。
里面装着十几枚已经刻画好纹路,光泽暗淡的灰色玉片半成品。
这里……像是一个简易的加工点。
陈谨礼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石室,除了这个正在熬药的中年人,再无他人。
那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让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咳咳……”
那中年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放下铁棒,佝偻着背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上似乎沾染了一点暗色。
他叹了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沙哑。
“这鬼差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比那些‘材料’先走一步……”
第425章 血引子
材料?
陈谨礼眼神一凝。
稍作感知,陈谨礼立刻发现此地应该不止这一间石室。
左护国情报中提到的“人口失踪案”,那些失踪的平民,很有可能也被关押在此地。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通道,目光在通道两侧的墙壁上仔细搜寻。
很快,他发现在通道中段,靠近他来时方向的一侧墙壁上,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缝隙。
缝隙呈不规则的竖线状,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陈谨礼伸手,轻轻按在缝隙旁的墙壁上,真元缓缓透入。
墙壁后传来空洞的回响,后面果然另有空间!
墙壁后似乎有微弱杂乱的生命气息,不止一个,都非常虚弱。
他尝试推动墙壁,墙壁纹丝不动。
显然,这里也设有机关或禁制。
为了避免惊动石室里那个熬药人,他也不好当场暴力拆解,只好先记下这个位置,继续向通道另一端探查。
通道在他进来的石室前方还有延伸,尽头似乎是一堵石墙。
他走到石墙前,发现这石墙是后来砌起来的,砖石之间的灰浆还很新。
石墙上同样没有任何明显的门户痕迹。
但他将耳朵贴近石壁,凝神细听,隐约能听到石壁另一侧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像是人被堵住了嘴巴发出的呻吟,又像是痛苦的喘息。
声音的来源似乎更远,隔着石墙和后面的空间传来。
这堵石墙后面,很可能是一个更大的区域,用来关押“材料”,或者进行其他更隐秘的勾当。
正当他打算深入研究时,止罪大师的传讯,忽然传来。
也几乎在这同时,石阶上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
有人要下来了!
他来不及细想,身形如电,在脚步声抵达洞口前的刹那,闪身躲进了通道中段,那条缝隙旁的凹陷阴影里。
这里空间狭窄,仅能勉强容身,但恰好处于视觉死角,从石阶方向看过来,很难发现。
他刚刚藏好,洞口的光线便是一暗,一道身影沿着石阶快速走了下来。
正是之前出去的那个灰衣人!
他背上的麻布包裹已经不见了,手里却多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散发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像是烧饼一类的东西。
看来刚才止罪大师传来的消息,就是要告诉他此人已经折返了。
只是没想到回来得这么快。
得亏此人修为不济,还远远不足以感知到他的存在。
灰衣人下了石阶,径直朝着石室方向走去,口中还低声抱怨着。
“妈的,大半夜的还要跑腿,饿死老子了……老鬼,你的饼。”
石室里传来那熬药人沙哑的回应:“放那儿吧……咳咳……外面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这鬼地方,除了老鼠,谁愿意来?”
灰衣人将油纸包随手放在木架上,走到陶炉边看了看,“这批‘血引子’熬得怎么样了?上头可催得紧。”
“急什么……火候不到,送了也是废品。”
熬药人慢吞吞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玩意儿娇贵得很,火大一点就烧干了灵性,火小一点又凝不住浊气……咳咳……”
“行了行了,你快点就是。”
灰衣人似乎对熬药人颇不耐烦,转身走到木架旁,拿起一个粗陶碗,从水罐里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陈谨礼耳中。
“血引子?”
陈谨礼心中念头急转。
那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不像是某种精血,精血更纯粹,灵性更强。
这“血引子”更像是某种用血液混合了浊气和特定药材炼制而成的媒介。
灰衣人喝完水,似乎不打算久留,对熬药人道:“我上去眯一会儿,你盯着点,火别灭了。天亮前我下来取货。”
“知道了。”
熬药人头也不回。
灰衣人便转身,朝着石阶方向走来,从他藏身的凹陷前不到三尺的地方走过,并没有注意到近在咫尺的阴影里藏着一个人。
看着灰衣人的身影消失在石阶上方,陈谨礼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动,这才如一道轻烟般从藏身处掠出,沿着石阶飞速而上。
来到洞口下方,他侧耳倾听,上方没有任何动静。
他再次模拟出开启禁制的波动,那层暗色光膜微微荡漾,洞口打开。
夜色依旧深沉,死胡同里寂静如初。
陈谨礼身形连闪,迅速离开了黑鼠巷范围,朝着与止罪大师事先约定的汇合地点而去。
预定的地点,是旧货市集边缘,一座废弃的钟楼。
当他悄无声息地翻过钟楼残缺的围墙,落在杂草丛生的院内时,止罪大师已经等在那里了。
“险些露了破绽,多亏大师提醒。”
“小公爷安然归来便好。”
止罪大师见他无事,松了口气,“老衲追踪那人至城西一处荒废的土地祠,见他与一名黑衣蒙面人交接了包裹。”
“两人交谈了几句,便各自离开。老衲记下了土地祠的位置和那黑衣人的大致身形特征,未敢打草惊蛇。”
“只是没想到此人手头会有品质不低的挪移符,还未来得及告知小公爷,此人便已到了。”
“是我大意了,大师切莫自责。”
陈谨礼摆了摆手,“辛苦大师了,我这边也有发现。”
他将地下石室所见,以及听到的信息快速说了一遍。
止罪大师听罢,眉头深锁:“以平民之血为引,炼制邪物……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小公爷,我们是否立刻通知左护国,调集人手,在天亮前拦截那批‘血引子’,端掉这个据点?”
陈谨礼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妥。为了一两个小喽啰,惊动真正的核心人物,实在不值当。”
“况且那地下深处可能关押着失踪的平民,强行突袭,对方难免狗急跳墙,伤害人质。”
“那小公爷的意思是?”
“等。”
陈谨礼眼中闪过冷静的光芒,“等他们把这批‘血引子’送出去。”
“大师,还得再辛苦你一趟,天亮前,我们提前埋伏在那土地祠附近。”
“若那灰衣人将货送到那里,我们便暗中跟踪接货人,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下一级据点,或者……更核心的人物。”
“若他们更换了交接地点呢?”
“那灰衣人离开时,神态疲惫,言语间对流程颇为熟悉,不像是临时变更的样子。”
“这种底层传递,为了安全和效率,通常会有固定的路线和地点。我们赌一把。”
陈谨礼顿了顿,“即便赌错了,我们至少掌握了黑鼠巷这个据点的情况,以及‘血引子’炼制之事。”
“届时再通知左护国,查封此处,救出可能关押的平民便是了。”
止罪大师思忖片刻,双手合十道:“就依小公爷之计。”
第426章 果然是耗子变的
夜色如墨,残月隐在厚重的云层之后,只透出些许朦胧的微光。
废弃的土地祠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小片乱石岗上,四周散落着残破的瓦砾和半人高的荒草。
夜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孤魂野鬼的低泣。
祠庙本身的木门早已朽坏,半挂在门框上,黑洞洞的庙堂内,隐约可见歪倒的神像和满地尘埃。
陈谨礼与止罪大师早已在此潜伏了将近一个时辰。
止罪大师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手中一串古旧的念珠缓缓捻动,气息与周围荒败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陈谨礼则半蹲在断墙后,大部分心神都系于怀中的那枚灰色玉片与封存“种子”的暖玉之上。
远处王都的方向,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
就在这时,止罪大师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传音入密:“来了。”
陈谨礼精神一振,凝目望去。
只见乱石岗边缘,一道模糊的黑影正小心翼翼地朝着土地祠靠近。
那人身形与昨夜在黑鼠巷所见灰衣人相仿,脚步略显虚浮,背上果然又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裹,看起来比昨夜那个更大一些。
灰衣人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能避开地上的碎石坑洼,迅速接近土地祠。
他在距离祠庙约十丈处停下,警惕地左右张望了片刻。
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加快脚步,一闪身钻入了那黑洞洞的庙门之中。
庙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另一道身影,自完全相反的方向悄然浮现。
此人一身黑衣,连头脸都用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他行动间轻盈迅捷,落地无声,修为明显比那灰衣人高出不止一筹,至少也在四境中后期。
黑衣人同样警惕性极高,并未直接进入土地祠,而是绕着小庙快速游走了一圈,似乎在检查是否有埋伏。
最终,他停在了庙门侧面的一处阴影里,屈指轻轻弹了一下。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庙内立刻有了回应,是那灰衣人压低的声音:“是……是豹爷吗?”
“货呢?”
被称作“豹爷”的黑衣人声音嘶哑低沉,直接问道。
“在里头,刚熬好,按老规矩,三罐。”
灰衣人连忙道,语气带着明显的敬畏和讨好。
黑衣人豹爷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进了庙门。
断墙后,陈谨礼与止罪大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豹爷显然比灰衣人高一个层级,很可能就是负责接收“血引子”并送往下一个环节的关键人物。
跟踪此人,或许能找到更有价值的线索。
两人屏息等待着。
庙内的交谈声极低,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能勉强捕捉到“按时”、“下次”、“小心”等零星词汇。
很快,豹爷便重新出现在庙门口,灰衣人也跟了出来,搓着手,似乎想说什么。
豹爷却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冷淡:“行了,回去吧。告诉老鬼,下批的火候再稳些,上次的成色,上头不太满意。”
“是,是,一定带到。”灰衣人连连躬身。
豹爷不再理会他,背好革囊,身形一纵,便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速度极快,显然想尽快离开。
“大师,我们跟上去。您远缀,我近跟,交替掩护。”
陈谨礼立刻传音。
“好,小公爷务必小心,此人警觉性极高,当心留有暗手。”
止罪大师叮嘱道。
两人当即行动。
陈谨礼如同暗夜中的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滑下断墙,借着地形和阴影的掩护,远远吊在豹爷身后。
止罪大师则拉开更远的距离,凭借着高深的修为和特殊法门,遥遥锁定着豹爷的气机,防止跟丢。
豹爷对身后的追踪毫无所觉,出了乱石岗后,他并未返回王都城区,反而折向西北,沿着一条荒废已久的官道旧迹前行。
这条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两侧是连绵的土坡和稀稀拉拉的灌木,越来越偏僻。
陈谨礼心中越发警惕。
跟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规模不小的乱葬岗。
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磷火偶尔闪烁,平添几分阴森。
豹爷到了此处,速度略微放缓,似乎在辨认方向。
他并未进入乱葬岗深处,而是沿着边缘绕了半圈,来到一处背风的土坡下。
那里有一个被茂密藤蔓遮掩了大半的洞口,像是野兽的巢穴,又像是废弃的矿洞入口。
豹爷在洞口停下,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伸手拨开藤蔓,矮身钻了进去。
陈谨礼伏在数十丈外的一处土沟里,微微皱眉。
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重要的据点,倒更像是一个临时的中转站或储藏点。
或者……矿洞?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耐心等待着,同时传音给后方的止罪大师,告知情况。
约莫过了一刻钟,豹爷从洞中出来了,背上的革囊已经不见。
他空着双手,神情似乎轻松了一些,随意选了另一个方向,朝着王都东南方而去。
看方向,似乎是通往某个市井混杂的区域。
“看来是这里没错了。”
陈谨礼当即判断,“洞里必定有人接应,大师,您继续跟踪此人,看他最终去哪里,与何人接触。我进去探查这个矿洞。”
“小公爷,洞内情况不明,是否有些冒险了?”
止罪大师传音中带着担忧。
“无妨,若事不可为,我会立刻退出。”
陈谨礼宽慰道,“此人去向同样重要,或许能牵出他们在城内的窝点,就拜托大师了。”
止罪大师知他决断已下,便不再坚持:“那小公爷万事小心,若有异动,立刻示警,老衲尽快赶来。”
“明白。”
商议既定,止罪大师的身影悄然没入夜色,遥遥跟上了远去的豹爷。
陈谨礼又等了片刻。
直到豹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周围重归死寂,才收敛起所有气息,鬼魅般飘向那处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靠近洞口,那股熟悉的的味道更加明显。
洞口处的藤蔓有近期被频繁拨动的痕迹,地上的泥土也留有新鲜的脚印。
陈谨礼没有直接进入,先是从怀中取出那枚感应玉符,轻轻投入洞内。
玉符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洞口内不远的地面上,静静感应。
片刻后,玉符传回的波动显示,洞口附近并无禁制或陷阱。
但深处有微弱的生命气息,和更浓郁厚重的浊气,正不断传来。
“这么爱打洞,果真是一群耗子来的。”
陈谨礼心下冷笑了一阵,收起玉符收住气息,沿着感应传来的方向而去。
他隐隐有种预感。
这地底下,定有某些烛心教极为重要的东西。
第427章 想活命,信我
洞口初入时极为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前行数丈后,豁然开朗,进入到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之中。
石窟约有四五丈见方,顶部垂下些许钟乳石,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那股特殊的腥气。
石窟深处,堆放着七八个与豹爷所背一模一样的黑色革囊,还有几个敞开的木箱,里面塞满了干草,隐约可见灰色玉片的轮廓。
而在石窟的一角,赫然蜷缩着四五个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衣衫褴褛,面色蜡黄,双眼无神,手脚都被粗糙的绳索捆着,嘴里塞着破布。
他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从他们驳杂不纯的气息判断,都是没有修为,亦或修为极低,方才摸到一境门槛的平民。
这些人皆是精气神亏损严重,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
陈谨礼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恐怕就是左护国情报中提到的部分失踪者!
他们被囚禁在此,显然不是最终目的,而是作为“材料”被临时集中关押,等待转运到下一个地方。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那几个人惊恐地抬起头,看向陈谨礼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向后缩。
陈谨礼连忙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稍微释放出一丝温和而纯正的真元气息,以示自己并无恶意。
那几人感受到这股中正平和之气,眼中的恐惧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他们不敢再发出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陈谨礼。
陈谨礼快速扫视石窟,除了这些被囚者和物资,并未发现其他看守。
他快步走到那几人身边,压低声音道:“你们是从王都被抓来的?”
几人闻言,顿时激动起来,连连点头,眼中涌出泪水。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脸上有伤痕的男子,用力挣扎着,用眼神示意陈谨礼取下他口中的破布。
陈谨礼小心地扯掉他口中的布团,那男子立刻大口喘息了几下。
“恩公……救救我们!我们都是王都里的手艺人,被他们半夜掳来的……”
“他们是谁?抓你们做什么?除了这里,还有其他被抓的人?”
陈谨礼一边问,一边切断捆缚他们的绳索。
男子手脚得了自由,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脸上露出痛苦和后怕的神色。
“不知道他们是谁……都蒙着脸……把我们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每天都要抽我们的血……”
他旁边的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子,也扯掉了口中的布,带着哭腔补充。
“不止我们,还有好些人被关在更深的地方!我们是被挪到这儿来的,听那些看守嘀咕,好像是要把我们一起运走……”
陈谨礼眉头微皱。
看来这矿洞远不止这个石窟这么简单。
黑鼠巷地下据点炼制“血引子”,而这里,似乎是集中关押“血源”并准备批量转运的中转站。
“这洞里可还有别的路?”
陈谨礼问道。
那男子指向石窟的深处,那里看起来是坚固的岩壁。
“我们是被从那边押送过来的,那里有个岔路口,一边通向这边,另一边往下很深,看守不让看。”
“但我们被带过来时,听到下面……有很多人的哭声和惨叫……”
陈谨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凝神感知。
果然,在那看似岩壁的地方,有极其细微的空气流动,而且岩壁的纹理似乎有些许不自然的接缝。
那里应该有一道伪装过的石门或者洞口,通往矿洞的更深处。
陈谨礼心念一转,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看向那几名获救的平民,快速说道:“听着,我现在不能立刻带你们走,以免打草惊蛇。”
几人闻言,脸上刚刚升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露出绝望之色。
“但是相信我,我会救你们,救所有人。”
陈谨礼语气坚定,压低声音,“我会在你们身上留下印记,最多半天,一定有人来救你们出去,能坚持住吗?”
那年纪稍大的男子看着陈谨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只有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恩公,我们信你!我们能坚持!”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能逃出生天的希望虽然被推迟,但毕竟有了明确的指望。
“好。”
陈谨礼迅速从怀中取出几张特制的符箓,分别贴在几人衣襟内侧。
“记住,保持安静,像之前一样。如果再有其他人来,不要露出破绽,我会尽快带人回来。”
陈谨礼再次叮嘱。
几人用力点头,主动将割断的绳索虚虚绕回手脚,靠在岩壁上,恢复了之前被捆绑萎靡的样子,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期盼。
安置好这几人,陈谨礼不再耽搁,立刻闪身来到石窟深处那面可疑的岩壁前。
他伸出手,真元如流水般覆盖上去,仔细探查。
很快,他找到了机关所在。
一阵低沉的机括声响从岩壁内部传来,紧接着,看似完整的岩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向下倾斜的通道。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驳杂的浊气,混合着阴冷的风,从通道深处扑面而来。
陈谨礼眼神一凝,没有丝毫犹豫,身形没入通道之中。
岩壁在他身后悄然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通道陡峭向下,开凿得颇为粗糙,似乎原本是矿道的一部分。
两侧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颗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萤石,光线惨淡,勉强照亮前路。
越往下,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就越发浓烈。
哭泣声,呻吟声,铁链拖动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间或夹杂着粗暴的呵斥和鞭打声。
陈谨礼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缓缓向前移动。
转过一个弯,前方骤然开阔,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似乎是旧矿坑的主矿脉所在,被人工拓宽改造过,方圆足有数十丈,高也有四五丈。
空间被粗糙的木栅栏分隔成好几个区域。
靠近陈谨礼这边的几个栅栏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惊恐,身上大多带着伤痕,被粗大的铁链锁住脚踝,连成一串。
他们如同牲畜一般被关押着,另一侧靠近岩壁的地方,则搭建着几个简易的棚子。
棚子外摆放着一些桌椅,几个人正在喝酒吃肉,大声谈笑着,对栅栏里的惨状视若无睹。
在空间最深处,岩壁被开凿出了几个洞室,洞室门口有更强的气息守护。
其中两个洞室的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奇怪的仪器,似乎在进行着什么提炼或试验。
另外几个洞室紧闭着,门缝中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和强烈的能量波动。
第428章 我叫“彪爷”你记住
在那些黑衣人的监督下,几个格外强壮凶狠的监工,正从栅栏里拖出几个虚弱不堪的人,朝着那些洞室走去。
被拖走的人发出凄厉的哀嚎和求饶,却换来更凶狠的殴打。
陈谨礼控制着怒火,让自己冷静下来。
此地守卫人数不少,粗略一看就有二三十人,其中至少有三四道气息达到了五境。
那个坐在主位喝酒的疤脸大汉,气息更是晦涩深沉,至少是五境中期往上的高手。
不难看出,这些人都是靠某种特殊手段催生出的五境修为,不及仙家修士那般稳固。
但好歹是货真价实的五境,数量太多,想一网打尽,得找个更稳妥的办法。
那疤脸大汉,又灌了一大口酒,粗声道:“手脚都麻利点,误了上头的时辰,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忙赔笑道:“彪爷放心,都盯着呢,出不了岔子。”
“只是这一批‘血源’精气耗得有点狠,再抽下去,怕是熬不到祭典,路上就得死不少。您看是不是……”
“死?”
彪爷白他一眼,冷笑,“死了就扔去化血池,骨头渣子都别剩下。要的是那股子临死前的怨愤血气,死了刚合适!”
“上头催得紧,管他们的死活作甚?能赶在咽气前把血抽干,就是他们的造化!”
尖嘴汉子连连称是,不敢再多言。
陈谨礼听着,心头愈发恼火。
强攻不行,动静太大,难以保证人质安全。
念头转动间,一个计划轮廓逐渐清晰。
时间一点点流逝。陈谨礼耐心等待着。
直到彪爷起身,似乎是酒喝多了,骂骂咧咧地朝着矿洞另一侧一条较小的岔道走去,看样子是去方便。
两个手下想跟上,被他挥手喝退。
“滚远点!老子撒泡尿还要人看着?”
机会来了。
陈谨礼身形如鬼魅般贴着岩壁阴影移动,悄无声息地缀在彪爷身后十余丈外。
岔道曲折,光线更暗,尽头处是一个废弃的小矿窝,堆着些烂木碎石,气味难闻。
彪爷解开裤带,嘴里犹自嘟囔着晦气。
就在他心神最松懈的一刹那,陈谨礼动了。
没有一丝风声,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外泄。
仿佛只是阴影的一次自然延展,瞬间便贴到了彪爷身后。
剑指精准无比地点在彪爷后颈大椎穴上,一股精纯的劲力透入,瞬间封死了其全身气血与真元流转,连声音都发不出半点。
彪爷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意识便被拖入黑暗。
陈谨礼扶住他软倒的身体,迅速拖到矿窝最深的角落,置于一堆烂木之后。
紧接着,他双手虚按在彪爷头顶,搜魂术无声发动。
大量的记忆碎片涌来。
烛心教的暗号,此处据点的布防细节,人员数目与修为,血引子的炼制流程与转运路线,与上层联系的方式。
还有彪爷本人修炼的功法路数和行为习惯。
信息驳杂,不少记忆被刻意模糊或施加了禁制,但核心的部分已足够。
陈谨礼快速筛选了一番。
此人在烛心教的级别不够高,烛心教具体目的为何,尚且所知不详,但“制造混乱”是确凿的。
搜魂完毕,陈谨礼指尖一缕剑气掠过,彻底断绝了彪爷的生机。
随即,周身骨骼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喀喀”声,呼吸之间,已变得与彪爷一般无二。
再加上对浊气的微妙控制,立刻便模拟出了彪爷身上那股因长期接触浊气特有的的气息。
陈谨礼此刻,已是另一个“彪爷”了。
稍作整理,他便大摇大摆地走出岔道,回到主矿坑。
“彪爷!”
尖嘴汉子见他回来,连忙迎上。
陈谨礼学着彪爷的腔调,粗声粗气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全场。
“都他妈没吃饭?磨磨蹭蹭的!那几罐‘血引子’封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三罐,正在凝固定型。”
尖嘴汉子忙道。
“定个屁型!”
陈谨礼一脚踢翻旁边一个空木桶,显得烦躁异常,“老子刚才去那边,明显感觉到浊气不稳!”
“这破矿洞年头久了,别他妈到时候出岔子,把大家都埋里头!把所有人都给老子叫过来,一个都不许少!老子有话要说!”
尖嘴汉子一愣:“所有人?彪爷,那抽血的活儿……”
“停一会儿死不了人!”
陈谨礼瞪眼,“快去!耽误了老子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见“彪爷”发怒,尖嘴汉子不敢再多问,连忙吆喝着,让手下的监工和守卫们停止手头工作,往矿坑中央的空地聚集。
那些正在抽血的洞室也被叫停,看守骂骂咧咧地拖着半昏厥的“血源”回到栅栏边锁好,然后自己也走向集合点。
陈谨礼站在空地前方一块稍高的石台上,背着手,阴沉着脸看着手下人陆陆续续聚拢过来。
他默默清点着人数,与搜魂得到的记忆对照。
三十一个守卫,四个五境的头目,此刻都在这里了。
那些被囚的平民被隔离在栅栏后,惊恐地望着这边。
人齐了。
陈谨礼咳嗽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模仿着彪爷的语气,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焦躁:“刚接到上头密令,情况有变!”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眼巴巴望着他。
“咱们这儿的浊气脉眼,最近波动得厉害,上头担心祭典前出事,命令我们立刻做一次全面检查加固。”
陈谨礼一边说,一边暗中将自身控制的浊气,极其细微地释放出来。
矿洞原本就存在的浊气,立刻浮现出一种隐隐躁动的感觉。
几个对浊气感应稍敏的守卫脸上露出些许不安,互相看了看。
“检查个屁,这破地方……”
一个五境头目低声嘟囔。
“你说什么?”
陈谨礼目光如刀般剜过去,那头目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都听好了!”
陈谨礼提高音量,“现在所有人,按照我说的方位站好!我要借你们的气血,暂时稳住这里的浊气地脉,方便检查!”
借气血稳地脉?
这说法有些古怪,但彪爷积威已久,众人虽心下疑惑,却也不敢公然违抗。
在陈谨礼的喝令下,三十一名守卫被指挥着站成了一个略显古怪的阵型。
彼此间距离不远不近,恰好都在他有把握一击必杀的范围之内。
“闭目凝神,听我号令!”
陈谨礼站在阵型中央,沉声喝道。
守卫们依言照做,一个个闭眼凝神,调动起自身驳杂的真元气血。
陈谨礼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心神微动。
“怎么回事?”
“浊气暴动了?!”
守卫们骇然睁眼,四周黑灰色的浊气如活物般扭曲涌动,视野迅速变得模糊!
更让他们惊恐的是,体内原本勉强还能控制的浊气,此刻竟也受到了牵连,开始失去控制,逆冲经脉!
第429章 砍的就是自己人!
“彪爷!彪爷!这是怎么了?!”
察觉到不对的瞬间,人群中立刻传出一阵骚乱。
阵型中央,陈谨礼的身影在翻滚的浊气中若隐若现,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呃啊!控制不住了!”
紧接着,狂暴的身影从浊气中心扑出,直取最近的一个五境头目!
那头目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架起双臂格挡。
只听“咔嚓”一声,那人已是臂骨碎裂,整个人被狂暴的力量击飞,撞在岩壁上,鲜血狂喷,眼见不活了。
“彪爷疯了!他被浊气反噬了!”
有人惊恐尖叫。
“杀了他!不然我们都得死!”
另一个五境头目反应够快,当即厉声喝道,同时挥刀向“彪爷”砍去。
场面瞬间大乱。
浊气翻腾,视野不清,体内浊气躁动,头领发狂杀人……
种种因素叠加,让这些本就纪律不算严明的邪教徒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
有人想往外跑,却发现来时的通道不知何时已被更加浓稠的浊气封锁。
有人想结阵对抗,却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陈谨礼可没有丝毫留守的打算。
先前搜魂时,便已摸清楚的这位“彪爷”惯用的那些手段。
并非剑仙的路数,更像是散修拳掌,拙劣粗陋,都不像五境修士该有的手段。
以他那足以让各路高手切磋必定藏拙,生怕他当场偷师的复刻能力,搜魂看一遍,足够学得十成十的像。
虎狼般的身影,不断在人群中穿梭起落,每一次出手都狠辣无情,直取要害。
在浊气的掩护和近乎绝对的实力碾压下,四个五境修士,几乎没能组织起像样的反击,便相继毙命。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三十一名守卫已全部倒下,无一生还。
矿坑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每一具尸体上都带着浊气侵蚀的痕迹,以及彪爷那些招数造成的创伤。
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场因浊气意外爆发导致的内讧死斗。
陈谨礼停下动作,四周浊气在他的控制下不再剧烈翻腾,渐渐归于平静。
确认没有漏网之鱼,也没有留下任何不属于此地的物件,做完这些,他才将目光投向栅栏后方。
那些被囚的平民早已吓得瘫软在地,不少人捂住嘴巴,惊恐万状地看着这边,连哭泣都不敢大声。
陈谨礼散去拟态,恢复成本来面目,走到栅栏前。
“诸位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亲和。
栅栏后的平民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泣和激动的低语。
哭闹声让他心头颇有几分不适。
天知道北境之地,还有多少人正处在相同,乃至更糟糕的处境之下,生死难料。
修士之争殃及平民,在仙家修士眼中是大忌。
但显然这些邪教中人从没在乎过。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们出去,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
他指挥着还能行动的几个人帮忙,搀扶那些过于虚弱的,将这一百多名被囚者全部转移到了上层那个堆放物资的石窟中。
安置好他们,又仔细检查了石窟入口的隐蔽性,留下了几道预警的小禁制。
“保持安静,在这里等待。最多两个时辰,必定有人来带你们离开。”
陈谨礼再次叮嘱,“这些清水和干粮,你们先分着用些,恢复体力。”
众人千恩万谢,眼中重新燃起了生机。
陈谨礼不再耽搁,他需要清理战场,布置得更加完美。
回到主矿坑,他仔细处理了所有战斗痕迹,调整了浊气的分布,让整个“内讧现场”看起来更加自然。
尤其重点处理了彪爷最终“力竭身亡”的位置。
他选择了一处浊气较为活跃的裂隙,将一套彪爷的破烂衣物和部分碎裂的骨骼布置好,模拟出彪爷在疯狂杀戮后,最终被暴动的浊气彻底吞噬,尸骨无存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来到最深处,那座隐藏的石门前。
根据搜魂所得,门后是烛心教一处更机密的仓库,存放着一些重要的物资和情报。
石门禁制颇强,陈谨礼观察片刻,取出那枚灰色玉片,尝试贴近石门上的某个纹路。
玉片微热,石门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响,缓缓向一侧滑开。
门后整齐摆放着十几个密封的金属箱子,还有几个书架,上面堆着些卷宗和地图。
陈谨礼迅速翻阅。
卷宗里记录着此据点的人员名单,物资往来,血引子产出与输送记录,以及部分与王都内其他暗线的联络方式。
地图详细标注了王都内几处浊气节点,以及朔望祭典当日预定的行动路线和分工。
快速将情报拓印下来,仔细一算,距离他潜入矿洞,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算算时间,止罪大师那边若顺利,应该也快有结果了。
再次确认主矿坑的现场已布置得天衣无缝,陈谨礼方是身形一闪,沿着原路离开矿洞。
拨开洞口藤蔓,外面天色已然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清凉的晨风拂面,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浊气与血腥味。
只片刻过后,止罪大师那边,便传来了确切的消息。
“果然在主城里也有联络点……”
陈谨礼扫了一眼止罪大师传来的讯息,不免发出一声轻叹。
烛心教的手,伸得太长了,绝非之前预料中那样,只在荒原野地里扎根。
如今狼庭王都内部,烛心教的眼线都不在少数。
稍作安排,联系好拓跋烈的人手前来接应后,陈谨礼便马不停蹄地朝着止罪大师选定的碰头地点而去。
烛心教的野心绝不止于此。
得抓点紧了。
……
狼庭王城之内。
城西边,历来都是王都最繁华的区域,几乎所有富商大户的产业都聚集于此。
其中最显眼的,便是苍狼国首屈一指的商号,十方阁。
距离十方阁卖场仅一街之隔,是间算不上多大的酒楼,三层高,生意并不火爆,只是进出其中的人,看着大都不凡。
陈谨礼进了酒楼大门,并无跑堂的相迎。
掌柜的仅仅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乎是来找人的,根本不多问一句,由着他自行上楼。
一路上到三楼隔间内,止罪大师早已在此等候。
“大师,情况如何?”
陈谨礼随手撂下一道隔音禁止,上前问道。
止罪大师侧靠在窗边,目光直直看向街对面,注视着十方阁的后台入口。
“那人一路进了十方阁后台,并未受阻,似乎还有专人出来接头。”
止罪大师一边说着,转身坐回桌边,给陈谨礼倒上茶水,“老衲猜测这十方阁背后的东家,极有可能与烛心教有关。”
“十方阁……倒是略有耳闻。”
陈谨礼捏着下巴沉吟了片刻,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笑意。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刚好,我有门路。”
第430章 花间蝶
十方阁门前,人群排成一条长龙。
今日,十方阁正有一场拍卖,闻讯而来的人数不胜数。
锦袍华服的富商,气度雍容的官眷,乃至一些刻意收敛了气息却难掩精悍的武人,都在门前静静等候。
队伍井然有序,无人喧哗,只有压低的交谈声嗡嗡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偶尔都会瞥向队伍一侧那条铺着红毯的贵宾通道。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两名身材高大,气息沉凝的黑衣护卫守着,与这边摩肩接踵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队伍前端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锦鹤氅,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家仆的簇拥下,径直走向那猩红毡毯。
老者面容清瘦,眼神中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步伐不急不缓。
“是呼延家的拓老!”
有人低声惊呼。
“难怪……今日这拍卖会,听说有几件了不得的宝物,连呼延家的族老都亲自来了!”
“何止,我听说呼延家对其中一件志在必得,怕是早有安排!”
敬畏的目光交织在呼延拓身上。
这位呼延家族的实权族老,不仅富可敌国,在朝野间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是狼庭王都真正顶尖的权贵人物之一。
门前侍立的白衣侍者早已疾步上前,深深躬身,言语间极尽恭敬。
“难得拓老光临,但愿今日十方阁的准备,能让拓老满意。”
呼延拓捋了捋雪白的长须,微微一笑。
“无妨,老夫也是随意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说罢,目光温和地扫过排队的人群,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论身份高低,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或回以笑容,或点头致意。
能与呼延拓同处一地,甚至得到他一个眼神,对许多人来说已是一种谈资。
就在呼延拓与近前几位相识寒暄,谈笑风生之际,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子,穿着身料子不错,但款式寻常的靛蓝长衫,腰间悬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玉佩。
面容只能算是清秀,属于扔进人堆里便不太好找出来的那种。
他既无家仆跟随,也无甚慑人气势,就这么背着手,大摇大摆,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朝着贵宾通道走去。
排队的人群瞬间安静了许多,无数道视线聚焦在这个生面孔上。
王都顶尖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资格走十方阁贵宾通道的人物,大家心里多少都有数。
可眼前这位,没人认识。
呼延拓也停下了交谈,饶有兴致地看向年轻人。
守在贵宾通道前的两名黑衣护卫身形未动,眼神却骤然锐利如鹰隼,锁定了来者。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手臂微抬,动作看似客气,实则封住了去路。
“这位公子,请出示您的信物或名帖。”
年轻人脚步不停,直到距离护卫仅三步之遥,才随手从袖中掏出一物,轻轻一抛。
那物件划过一道弧线,落向护卫。
护卫下意识接住,入手温润,是一枚玉佩。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玉佩质地莹白,触手生温,乃是顶尖的羊脂玉。
这并不足以让见惯珍宝的十方阁护卫失色。
让他,乃至稍远处一直留意这边的白衣侍者瞬间面色大变的,是玉佩上雕刻的图案。
一双展翅欲飞的花间彩蝶,雕工精巧绝伦,蝶翼上的纹路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抖落一身花香。
蝶翅边缘,镶嵌着细若发丝的金线,勾勒出十方阁独有的暗纹。
“花间蝶令!”
侍者头领失声低呼,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冰投入滚油,虽未大声,却让附近听得真切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看向那年轻人的目光彻底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
花间蝶令,十方阁最高规格的贵宾标识。
传闻这是十方阁主亲手赠出的信物,持有者不过寥寥。
无一例外,每一位持有者,都是能搅动一方风云的巨擘,或是与十方阁背后东家有极深渊源的隐秘人物。
这种级别的贵客莅临,按惯例,十方阁至少会提前半个月收到风声,不仅阁主会亲自出迎,阁内最顶尖的陪侍,最周全的仪仗都会启动。
那将会是一场不亚于迎接王公贵胄的盛事。
可眼前这位,来得毫无征兆,形单影只,就这么随手扔出了花间蝶令?
护卫的手稳如磐石,但额角已渗出细微的汗珠。
他双手捧着玉佩,深深弯腰,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比刚才更加恭谨。
“贵客恕罪!小人眼拙,未能远迎!不知贵客驾临,未曾准备,万望海涵!”
旁边的护卫与疾步赶来的侍者头领亦是同样的大礼,周围瞬间落针可闻,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年轻人似乎对这场面司空见惯,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时兴起,过来看看,不必弄那些虚头巴脑的阵仗。”
他顿了顿,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叫‘怜月’的姑娘,生得国色天香,今日就让她来作陪吧。”
侍者头领闻言,更是心头巨震。
怜月可是十方阁首席陪侍,更是阁主的心腹,平日里根本不露面,甚至不少人连其名讳都未曾听过。
眼前这位爷,不仅持有花间蝶令,还开口就指名怜月,其身份必定深不可测。
“是是是!贵客稍候,小的立刻去安排!”
侍者头领连声应下,双手接过护卫小心翼翼递回的蝶令,亲自捧着,转身入内通报。
呼延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的好奇之色更浓。
他挥退身边欲言又止的家仆,整了整衣袍,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主动朝那年轻人走了几步,抱拳拱手。
“老夫呼延拓,冒昧叨扰了。公子看着很是面生,不知在何处发财?”
年轻人转过身,面对呼延拓,神态依旧平淡,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颔首。
“呼延老先生,久仰。在下不过一闲散之人,四处游历,恰逢其会罢了。萍水相逢,名讳不足挂齿。”
呼延拓何等人物,自然听得出对方不愿深谈,面上笑容分毫不减。
“公子说得是,相逢即是有缘。看公子气度不凡,今日这拍卖会,想必能有入眼之物。”
“若有闲暇,拍卖会后,老夫在府中设一薄宴,还请公子赏光,也好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老先生盛情,心领了。”
年轻人依旧不置可否,语气轻淡,“今日且随意看看,他日有缘再说吧。”
正说话间,一阵极其清雅的香风自十方阁内飘出。
这香味不浓不艳,似初雪寒梅,瞬间冲淡了门前混杂的气息。
众人不由自主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绡纱长裙的女子,在两名俏丽婢女的随侍下,款款而来。
第431章 特别的东西
在场的不少人,皆是看得两眼发直。
要说那姑娘的样貌,几乎和艳媚沾不上边。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未施多少粉黛,通身上下也无过多饰物,满头青丝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可就是这样简素的打扮,却让她有一种仿佛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韵致,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透着难以言喻的雅致与从容。
此人正是十方阁首席陪侍,怜月。
她径直走到那年轻人面前,盈盈一礼,动作如行云流水,优美自然。
“贵客临门,怜月有失远迎,万望恕罪。阁主正处理要务,特命怜月前来作陪,贵客请随我来。”
年轻人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只是对一旁的呼延拓再次颔首示意,便随着怜月踏上了猩红毯,消失在贵宾通道的深处。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不见,门前凝滞的气氛才轰然松动,各种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水沸般响起。
“我的天,花间蝶令……多少年没听说过了?”
“那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呼延老亲自搭话都不给面子?”
“能让怜月姑娘亲自作陪的,此人看中的东西,谁还敢争?”
呼延拓站在原地,捻着长须,望着那空荡荡的贵宾通道入口,眼中精光闪烁,低声自语。
“萍水相逢?呵……王都的水,看来比老夫想的还要深些。花间蝶令,有意思。”
他转身,对着家仆淡淡吩咐,“进去吧。今日多看,少说。”
……
十方阁内部别有洞天,与门外的喧闹截然不同。
穿过几重曲折回廊,绕过假山流水,怜月引着年轻人来到一处独立的楼阁前。
此楼位于十方阁建筑群的最高处,飞檐斗拱,门前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揽月”二字,笔力遒劲,隐有风雷之意。
踏入楼中,陈设极尽清雅奢靡之能事,却又不见丝毫俗气。
怜月挥退了随侍的婢女,亲自掩上房门。
厚重的雕花木门合拢的瞬间,门上、墙上、窗棂上隐隐有微光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禁制,将内外彻底隔绝。
方才在人前那份清雅从容,在门关上的刹那,便如冰雪消融般褪去。
怜月迅速转身,面对那靛衫年轻人,没有丝毫犹豫,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躬身大礼。
“怜月参见小公爷!”
“不必多礼。”
年轻人摆了摆手,正是易容改扮后的陈谨礼。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赞许道:“梅姨麾下的‘幽蝶’是真厉害啊,不知这位姐姐,是幽蝶中的哪一号?”
“小公爷谬赞了。”
怜月直起身,神色恭敬而干练,“怜月只是主事手下办事的小卒,不敢妄言幽蝶之名。”
陈谨礼心头不禁一阵感慨。
自打梅姨向他透露了“幽蝶”的存在,他便时常在想,玄门影市的这些个商业间谍,究竟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最夸张的传闻,是在某些小国,幽蝶甚至能直接买卖国土。
只是他一直也没机会接触一下这方面的事,今日得见,算是心里有数了。
先前止罪大师说起这十方阁,他便找梅姨提了一嘴。
梅姨甚至都没问他要做什么,只让他稍等片刻。
约摸着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人送来了那枚花间蝶令牌,还安排好了怜月作为接应。
显然,这十方阁内部,早就被玄门影市的幽蝶们摸透了。
“此处可算安全?”
陈谨礼追问道。
“回小公爷,绝对安全。‘揽月阁’是十方阁最顶级的密谈之所,除非六境阵法大师不惜代价强攻,否则无人可窥探。”
陈谨礼走到那巨大的琉璃窗前,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与下方微缩的城池,点了点头。
“辛苦了。”
“分内之事。”
怜月垂首,“小公爷冒险亲临,可是为了烛心教之事?”
“是,也不全是。”
陈谨礼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怜月,“顺藤摸瓜追踪到一个叫‘豹爷’的接头人,发现他最后进了十方阁的后门。”
怜月脸色微微一凝:“豹爷?小公爷说的,可是一个脸上有道疤,惯用左手,修为在五境初期上下,气息阴冷驳杂之人?”
“正是,认识?”
“算不上认识,但知道此人。”
怜月当即答道,“此人约莫半年前开始在十方阁出现,主要是与阁内负责药材、玉石采购的大管事接触。”
“他背后似乎有一个神秘的金主,通过他向十方阁注入了巨额资金,也指定采购一些偏门、甚至违禁的物资。”
“这些交易数额巨大,且金主预付了大量定金,上峰对此很是重视。豹爷因此得了些脸面,寻常人不敢得罪。”
“神秘金主?”
陈谨礼顿时来了兴趣,“可查得到跟脚?”
怜月摇头,面带愧色:“属下暗中查探过,但对方的保密做得极好,资金流转颇为复杂,属下暂时没能查清。”
陈谨礼若有所思,沉吟道:“搞得这么复杂,图谋必然不小。采购清单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怜月略一思索:“若说特别……三个月前,豹爷曾提出要收购一种名为‘幽冥血珀’的东西。”
“按照描述,是某种内含浊气结晶的远古琥珀,属性极寒,此物异常罕见,阁内当时并无存货。”
“但就在半月前,豹爷突然告知,货已找到,并要求将‘幽冥血珀’加入今日的拍卖清单,作为今次拍卖的大轴。”
“听那意思,似乎是想通过十方阁的拍卖会走个过场。”
“幽冥血珀……”
陈谨礼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让他立刻联想到了矿洞中那些暗红色的“血引子”。
“今日拍卖,除了这血珀,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清单给我看看。”
“是。”
怜月立刻取出一卷用金线捆扎的雪浪笺,双手呈给陈谨礼。
陈谨礼展开清单,目光快速扫过。
前面多是些珍稀药材,古董玉器,名家法宝残片之类,虽价值不菲,但并无太多特殊。
他的视线直接落到最后几项上。
“北海万年寒玉髓,前朝剑仙‘凌霜子’佩剑,丹方‘渡厄金丹’残卷,还有最后的‘幽冥血珀’……”
陈谨礼的目光在“幽冥血珀”及其高昂的起拍价上停留片刻,又往上看了看那“渡厄金丹”残卷。
“这丹方残卷,是怎么回事?”
怜月答道:“此物是数年前一次边境贸易中偶然所得,只是实在残缺得厉害。”
“其中所留只有关于几味辅药的记载和部分炼丹手诀,核心主药与君臣配伍全无。”
“鉴定师判断,即便补齐,所需材料也必定是绝世奇珍,炼丹条件更是苛刻无比,实际价值有限,更多是收藏和研究意义。”
“但因其名头响亮,传说有助人渡过心魔劫难,稳固神魂的奇效,所以一直作为镇场之物,偶尔拿出来拍卖。”
第432章 八方齐聚
陈谨礼点了点头,将清单卷起,递还给怜月。
“姐姐在十方阁时日不短,对那位大管事,了解多少?”
怜月略一沉吟,声音平稳清晰:“回小公爷,十方阁内设三位大管事,分管不同事务。”
“与豹爷对接的,是负责药材玉石及部分‘特殊物资’采买的卢管事,全名卢定方。”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修为在五境中期,为人圆滑,手段老辣,在阁内经营近二十年,根基颇深。”
“他与豹爷的合作,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若说寻常,大额交易有固定渠道本是常理。”
怜月蹙起秀眉,仔细回忆,“但不寻常之处在于,豹爷背后的金主,似乎对交易过程干涉极深。”
“不仅指定物品,连供货的商队、交接的时间地点,有时都会提出要求。”
“卢管事对此几乎言听计从,甚至为此推掉过其他几位老客户的单子,惹来些非议,不久便被调离了要害职位。”
“看来这位卢管事,早已不是简单的生意人了。”
陈谨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拍卖会何时开始?”
“申时正刻开始,眼下还有约一个时辰。”
怜月抬头看了一眼室内角落的滴漏,“小公爷可要先看看今日参与竞拍者的名录?”
“拿来吧。”
怜月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素笺,双手奉上。
笺纸上的字迹娟秀而不失筋骨,显然是用心整理过的。
陈谨礼目光扫过,除了已知的呼延拓,还有几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赵莽……他也对幽冥血珀有兴趣?”
“赵指挥使是武者出身,修炼的‘血煞罡气’需以阴寒煞物辅助,传闻曾多方寻找类似之物。”
“珍宝斋的胡掌柜,此人是做古董玉石生意的大家,任何稀奇古怪的玉石类宝物,他都有可能插一手。”
“还有这个,‘北地客商袁先生’……来历不明?”
陈谨礼指尖点在这个称呼上。
怜月面色微凝:“此人约莫月前出现在王都,落脚在东市的客栈,深居简出,但数次出入十方阁,每次都由卢管事亲自接待。”
“阁内对其来历猜测颇多,有说是北荒部族的使者,有说是境外大商行的代表,但均无实证。”
“此人修为不明,身边跟着两名随从,气息沉凝,绝非庸手。”
“北荒……”
陈谨礼将这名字记下。
烛心教能在狼庭境内活动如此猖獗,若说没有外部势力暗中支持,实在难以想象。
这突然出现的北地客商,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
外部那些并未臣服于苍狼国的北地部落参与其中,算是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要说谁最想取代苍狼国成为北地新主,该是非他们莫属。
他放下名录,走到窗边,俯瞰下方十方阁主体建筑那恢宏的拍卖大厅。
此刻已有仆役穿梭其中,布置席位,调试映照宝物的光华法阵。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百年老店的气度与从容。
“怜月姐姐。”
“属下在。”
“拍卖之时,你便以十方阁陪侍的身份正常伴我左右,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小公爷但请吩咐。”
陈谨礼转过身,目光沉静:“第一,留意所有对幽冥血珀和渡厄金丹残卷出价之人。”
“第二,若有机会,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探听卢管事与那‘北地客商’今日是否有接触,接触时谈了些什么。”
“第三……”
他顿了顿,“若我需与场外之人传递消息,你可能办到?”
怜月没有丝毫犹豫:“揽月阁内有直通阁内机密传讯室的暗格,但动用需格外谨慎,容易留下痕迹。”
“要说最稳妥的法子,是属下借口更衣离开片刻,通过‘幽蝶’的渠道传递。十方阁内,并非只有怜月一人。”
陈谨礼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届时视情况而定便是。”
有这话,他便也安心了。
“跟我说说十方阁拍卖的规矩。”
“是。十方阁拍卖,明面席位举牌叫价,贵宾包厢则通常由陪同的侍者或管事代为传话出价。”
“花间蝶令的持有者,享有最高优先权,若最终报价相同,通常由蝶令持有者得标。”
“另外,拍卖结束后,交割亦可在包厢内完成,由阁内专人将拍品送至包厢查验,银货两讫。”
“包厢位置可能变动?”
“按惯例,揽月阁为最高,位置固定。其下‘听涛’、‘观雪’、‘闻香’三阁次之。”
“今日呼延拓便在‘听涛阁’,其余包厢则依贵宾身份及到来先后安排。”
陈谨礼了然。
这安排正合他意。
居高临下,纵览全局,正是观察的绝佳位置。
正好看看聚集于此的各方势力,究竟是个什么成色,什么目的。
保不齐这场拍卖上,真有能让他感兴趣的人或东西出现。
片刻后,申时将近,十方阁外的喧嚣愈发鼎沸,阁内也逐渐人声渐起。
下方大厅已是座无虚席,华服锦衣,珠光宝气,映照着穹顶垂下的柔和明光,显出一派繁华盛景。
怜月悄然退至一旁精致的铜盆前,清水净手,又对镜整理了一番。
方才那副精干的模样被她收敛起来,重新换上了十方阁首席陪侍的姿态,恢复成那副让人过目难忘的柔美模样。
“小公爷,时辰将至,该移步拍卖厅了。”
她的声音也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柔和。
陈谨礼也已将那份锐利审视的目光收起,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当先向门外走去。
门外长廊中,恭敬侍立的两名青衣小婢立刻躬身行礼。
“贵客,怜月姐姐,拍卖厅已准备妥当,请随奴婢来。”
穿过几道回廊,一行人来到“甲字一号”厅前。
门前侍立的已不是普通仆役,而是两位身着锦袍,气息沉凝的中年管事。
见到陈谨礼,两人同时拱手:“一切均已准备妥当,贵客请进,如有不满之处,贵宾尽管开口。”
大门无声滑开,内里景象与方才的静室又自不同。
空间更为开阔,装饰却愈发雅致内敛。
地面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寂然无声。
正对拍卖大厅的方向,是一整面巨大的单向琉璃窗,从此处望去,下方的环形大厅尽收眼底。
名单上有提到的几人,几乎都在第一时间找到了。
呼延拓所在的“听涛阁”就在斜下方,窗口亦是一片朦胧,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大厅前排右侧,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大马金刀地坐着,身边跟着两个精悍随从。
想必就是那位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赵莽的心腹。
左前方,一位富态老者眯着眼睛,不时与身边人低声交谈,应是珍宝斋的胡掌柜。
唯独那位“北地客商袁先生”,第一时间未见其人。
陈谨礼落座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
想来之后,有好戏可看。
第433章 拍卖开始
没有过多的寒暄与渲染,拍卖师直入主题。
拍卖有条不紊地进行,气氛逐渐升温。
前头那些热场的小玩意儿,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各方贵宾席中也并无人参与竞价。
显然,今次贵宾席间的人,都是奔着最后几样压轴之物来的。
数十件拍品走得很快,最终由一口“古釉面三花云纹瓶”作为结束。
当此物成交,会场中的灯火骤然变暗,目光所及,会场四周陆续出现了大量头戴兜帽,铜面遮脸的守卫。
会场中也陆续开始有人起身离开,绝大多数凑热闹的人,皆是识趣地起身退去,不再参与接下来的竞价。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个护卫,真元一扫,竟是随便一个,都有四境后期左右的实力。
其中为首的,更是足足三名仙家正统的五境高手。
一旁的怜月解释道:“十方阁的拍卖历来如此,进入到压轴阶段后,寻常小门小户便不会参与了。”
“接下来,才是这场拍卖的重头戏。”
陈谨礼点了点头,再次确认了一下拍品目录。
接下来出场的,该是那块北海万年寒玉髓。
那确实不是寻常小门小户能考虑的东西了,基本都是五境往上,功底相符的修士才用得上。
随着下方凑热闹的人群渐渐稀少,最终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那几人显然是一起的。
三名随侍模样的年轻人,围着一位约摸着五十出头的男人,虽是并未踏足贵宾席间,但细看之下,几人皆是气度不凡。
十之八九,此人便是那位“袁先生”了。
那袁先生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坎肩,面容倒是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唯独那双眼睛格外沉静,偶尔扫过全场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陈谨礼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此人确有可疑,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拍卖师轻轻敲了一下面前的小玉磬,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下来的大厅中回荡。
“诸位贵客,接下来,便是今日拍卖的压轴环节。”
拍卖师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郑重,“第一件,北海万年寒玉髓一块。”
“此物,重三斤七两,出自北海万丈冰渊之下,历经地脉寒潮冲刷万年而成,性极阴寒纯净,可淬炼真元,镇压心火,辅助修炼。”
两名力士抬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上台,托盘上盖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
拍卖师揭开绒布,一块约莫两个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氤氲寒雾流转的乳白色玉石呈现在众人眼前。
玉石出现的瞬间,整个大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靠近前排的几名客人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陈谨礼望着那玉髓,忽然窃笑起来。
“小公爷这是怎么了?”
怜月不解。
“想起些不太美妙的回忆罢了。”
陈谨礼摆了摆手,也不解释。
早些时候,每天还需去五味阁找兔爷练功的时候,这玩意儿他可没少往肚里咽。
只是兔爷所用的,远远达不到这等年份。
此物但凡有千年以上的历史,就不可再轻易服食了,即便是五境修士体内的真火都无法将其炼化。
眼前这块,足有万年沉淀,便是六境修士也不敢往下吞。
“此物起拍价,八万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千上品灵石,诸位贵客,可以开始了。”
拍卖师话音落下,大厅中沉默了片刻。
此类拍卖,只有两种报价方式。
明面上的价钱,只收上品灵石。
中品下品的灵石,品质参差,大都是下三境的小修日常修炼所用。
而再往上的极品灵石,过于珍贵难得,几乎都用在各国科研和高端法器丹药的炼制之中。
上品灵石,是唯一通用的计数单位。
当然,这类拍卖,历来也不会拒绝以物换物。
八万上品灵石,这个起拍价不是个小数目,但对于在场众人而言,倒也算不了什么。
寒玉髓的功效确实诱人,尤其对那些修炼遇到瓶颈,或功法属性相合的人来说。
“八万五千。”
大厅后排,一个声音响起,出自一位散修模样的老者。
“九万。”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跟上,来自一位戴着面纱的女修,声音清冷。
价格开始缓慢攀升,主要竞争集中在那位清冷女修和另一名坐在赵莽附近,看起来像是某世家供奉的中年修士之间。
两人交替加价,很快将价格抬到了十二万灵石。
赵莽一直没有出声,他抱臂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似乎对眼前的竞价漠不关心。
但陈谨礼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当价格攀升到十三万灵石,那名世家供奉犹豫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放弃了。
清冷女修似乎松了口气。
拍卖师环视一周:“十三万灵石,第一次。”
“十三万灵石,第二次。”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的刹那,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透过揽月阁的琉璃窗,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拍卖大厅。
“十八万。”
这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
全场瞬间一静。
所有目光,包括那位一直闭目的赵莽,都微微睁开眼,齐刷刷地投向高处的揽月阁。
琉璃窗后的人影模糊,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直接从十三万跳到十八万?
数量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这加价的方式,属实有些肆意妄为。
清冷女修霍然抬头,面纱后的目光锐利如剑,直射揽月阁。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横插一手搅得心绪难平。
拍卖师也愣了一下,但旋即恢复职业性的微笑,朗声道:“甲字一号贵宾出价十八万上品灵石!还有哪位贵客出价?”
无人应声。
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众人心中理想的数字了。
更关键的是,揽月阁里那位主儿的态度,让人琢磨不透。
为了一块寒玉髓,去得罪一个手持花间蝶令,行事莫测的人物,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沉寂持续了数息。
拍卖师不再等待:“十八万上品灵石,第三次!成交!”
玉磬敲响,第一件压轴之物,以远超预料的价格,落入了揽月阁。
大厅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嗡嗡议论声。
许多人看向揽月阁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这就不争了?没劲……”
陈谨礼咂了咂嘴,颇有几分失望。
本以为能摸一摸在场这些个人的底呢。
怜月安静地侍立一旁,暗自窃笑。
这位陈小公爷,倒是真如上峰所言,实在有趣。
想来今次那些“贵客”,要被好好地刺激一下了。
第434章 哪来的败家玩意儿!
会场中的惊疑持续了小片刻,方才重回平静。
“接下来,是第二件压轴之物。”
拍卖师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台上,“前朝剑仙‘凌霜子’之佩剑,剑名‘霜华’。”
又两名力士上台,这次捧上来的,是一个狭长的乌木剑匣。
剑匣打开,一柄连鞘长剑静静躺在深红色的绒布上。
剑鞘呈暗银色,纹路古朴,靠近剑格处镶嵌着一颗冰蓝色的宝石,只是剑鞘中部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剑未出鞘,却自有一股清冷孤高的意味隐隐透出,靠近些,甚至能感到皮肤微微刺痛,仿佛被无形的寒气掠过。
“此剑乃凌霜子前辈早年所用,随其征战四方,剑中残留其一丝‘凌霜剑意’,对剑修参悟剑道颇有助益。”
“然而,此剑剑身曾于一场大战中遭受重创,留有暗伤,需长期温养,方可逐步恢复。”
拍卖师介绍得很实在,优缺点分明,“起拍价,五万上品灵石。”
这一次,竞价更为激烈一些。
剑仙遗兵,即便有损,对剑修的吸引力也是巨大的。
大厅中有数名剑修参与了竞价,珍宝斋的胡掌柜也加入了战团,他显然更多是看中了其收藏与未来修复后的价值。
价格从五万开始,迅速被抬到了十万以上。
胡掌柜老神在在,每次加价都稳扎稳打,显露出志在必得的架势。
当价格达到十五万灵石时,几名散修剑客终于财力不济,无奈退出,只剩下胡掌柜与另一名包厢中的贵宾在角逐。
“十四万。”
胡掌柜报价,声音平稳。
对面包厢沉默了一下,报出:“十六万五千。”
胡掌柜捋了捋胡须,正要再次开口,揽月阁那个慵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剑看着是破了点,不过剑穗上那颗冰玉珠子,成色倒还过得去。”
“二十万吧。”
大厅中再次一静。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揽月阁,这一次,目光中的意味更加复杂。
关键是众人一番审视之下,似乎也并未看出这揽月阁的主,是哪路厉害的剑仙修士。
为了剑穗上的一颗配珠,花二十万灵石买一把残剑?
这理由,属实有些荒诞。
胡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愕然抬头看向揽月阁的方向,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旁边的一名管事模样的人低声急道:“东家,这……这还跟吗?”
胡掌柜脸色变幻,最终颓然摆了摆手,苦笑一声:“罢了……指不定是哪家名门大户的公子哥,闲来无事跑来消遣,犯不着。”
跟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纨绔公子赌气,可不是生意人的做派。
十六万五千,是他能接受的最高价格,买下这柄残剑,就算修复后转手,撑死了也就能卖二十万出头。
实在犯不上为了这点利润斗气。
另一包厢的贵宾也沉默了,显然同样被这诡异的理由和加价方式弄得没了脾气。
拍卖师已经有些麻木了,迅速履行程序:“……二十万第三次!成交!”
四周议论声更大了些。
不少人交头接耳,猜测着揽月阁里那位年轻公子哥的来历。
呼延拓听着身后心腹汇总来的离谱猜测,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深知越是表现得荒诞不经的人,背后往往越是有其深意。
这位花间蝶令的持有者,绝对不简单。
赵莽重新闭上了眼,那位北地客商袁先生,依旧面无表情地坐着,仿佛对这两场略显滑稽的竞价毫无兴趣。
只有在他身边随从极其细微的一个摇头动作后,他微微颔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揽月阁,旋即又垂下,盯着自己的指尖。
“第三件拍品。”
拍卖师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再次拉回,“丹方‘渡厄金丹’之残卷。”
这一次,上来的只是一名侍者,捧着一个朴实无华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颜色暗黄,边缘有些破损的古老皮纸,被小心地展开一部分。
其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和些复杂玄奥的图案符纹,只是中间有大片的缺失和污损,看起来残破不堪。
“此残卷来历已不可考,经本阁多位丹师鉴定,其中内容确实涉及传说中的‘渡厄金丹’。”
“然残缺严重,核心主药,君臣配伍及关键炼制火候手法尽皆缺失,仅余部分辅药记载及些许炼丹手诀。”
拍卖师的介绍相当直白,带着劝退的意思,“此物更多在于其研究与收藏价值,或有缘之人能从中窥得一丝上古丹道奥妙。”
“起拍价,五万上品灵石。”
这一次,场面果然冷清了许多。
渡厄金丹的名头固然响亮,但这残破程度也实在令人望而却步。
炼丹一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没有完整丹方,这残卷与废纸区别不大。
零零星星有几声叫价,将价格缓慢推到了七万灵石,然后便停滞不前。
出价者似乎也带着几分侥幸和收藏的心态,并不坚决。
拍卖师等待了片刻,正要开始倒数。
“十万。”
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出自大厅中,那位一直沉默的袁先生。
众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袁先生依旧垂着眼,仿佛刚才报价的不是他。
“十一万。”
先前出价的一名丹师模样的老者犹豫了一下,加了一次价。
“十二万。”
袁先生立刻跟上,语气平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丹师老者摇了摇头,放弃了。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他对这卷废纸的心理价位。
拍卖师看向袁先生:“十二万上品灵石,第一次。”
“第二次。”
就在玉槌即将落下的瞬间,那个众人已经有些熟悉的声音,又从揽月阁飘了下来。
“听着名字挺唬人,渡厄金丹……虽是张破纸,好歹是个古物。”
众人一听这话,便也猜到这位公子哥又要乱来了。
不出所料,一个数字,悠悠地传来:“也出二十万意思意思吧。”
“噗……”
大厅中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巴。
要说先前那柄残剑,修好了还算是能值小二十万灵石。
这一卷废纸,可不值这个价。
这下,连那些原本对揽月阁主人身份还有所猜测,心怀忌惮的人,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这已经不是纨绔败家能形容了。
八成是脑子有点问题。
袁先生也终于抬起了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高处的揽月阁。
他的眼神深沉,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了几息,便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重新垂下目光,不再出声。
他身边的随从似乎有些不解,嘴唇微动,似要传音询问,被袁先生一个眼神制止。
唯独低声道:“不打紧,由他去。”
“之后有得是机会,不必心急。”
第435章 幽冥血珀
“揽月阁贵宾,出价二十万上品灵石,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
拍卖师这次语速快了不少,似乎生怕这位爷又突然冒出什么惊人之语。
第三件压轴品,再次以令人无语的方式,归属揽月阁。
连续三件压轴品被同一个人以近乎荒谬的理由拍下,整个拍卖大厅的气氛已经变得极其微妙。
陈谨礼仿佛对下方投来的各种视线毫无所觉,接过怜月适时递上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琉璃窗,落在那位袁先生身上。
“终于肯抬头看一眼了么……”
他心中暗道。
方才那荒诞的竞价,固然是为了维持“败家公子”的形象,但更多的,还是想看看在场这些人的反应。
此刻看来,这些个人的心思,果然也都还是放在最后的大轴上。
方才袁先生那一眼,虽然平静,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审视与权衡。
对方放弃了,或许是觉得不值,或许是另有考量,但至少证明这残卷并非他必须之物。
这就够了。
拍卖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
“诸位,接下来,便是今日拍卖的大轴,幽冥血珀!”
整个大厅的灯光似乎又暗了几分,所有的光华都集中到了拍卖台上。
四名气息沉凝的护卫,护送着一个用黑曜石打造的盒子,郑重地放置在台中央。
拍卖师戴上特制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盒盖打开。
一股阴寒晦涩,带着远古洪荒气息的波动,瞬间弥漫开来。
即便隔着禁制和距离,在场修为稍弱的客人也感到一阵心悸,体内气血似乎都微微一滞。
盒子中,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暗红近黑的琥珀。
它并不透明,内部仿佛有粘稠的暗红色物质在缓缓流动,形成一个微小而诡异的漩涡。
仔细看去,那暗红之中,又夹杂着无数比发丝还细的灰黑色丝线,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
最奇特的是,其上散发着阴寒之气,凝视久了,竟让人从心底升起一股烦躁与暴戾的冲动。
“此物便是幽冥血珀。”
拍卖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据传乃上古时期,天地浊气与某种异兽精血结合,沉埋于九幽之地深处,历经无数岁月演变而成。”
“其内蕴精纯的阴寒浊气与古老血煞,极其特殊,对于某些特殊功法和古老秘术,或有难以估量的助益。”
“然,此物极为凶戾,浊气深重,非修为深厚或功法特殊者,切勿轻易尝试引动炼化,以免遭其反噬。”
“起拍价,二十万上品灵石!”
短暂的沉寂后,一个嘶哑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寂静。
“二十五万。”
报价的,正是那位袁先生。
他第一次显露出强势,气势与先前截然不同。
赵莽猛地睁开眼,沉声喝道:“二十八万!”
他修炼血煞罡气,这幽冥血珀对他而言,诱惑力太大了。
之前隐忍不发,就是为了等待此刻。
另一间包厢中,也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三十万。”
呼延拓。
这位一直作壁上观的呼延家族族老,也出手了。
价格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短短几次叫价,便突破了四十万大关。
袁先生,赵莽以及呼延拓三方接连报价,各不相让,反倒是其他人,纷纷保持沉默。
陈谨礼静静地看着下方的竞价,不言不语。
怜月侍立一旁,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与之前表现出来的轻佻判若两人。
价格一路突破六十万灵石,赵莽的额头已经见汗。
他虽是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油水丰厚,但个人积蓄终究有限。
这个价格,已经接近他的极限。
“六十二万!”
赵莽几乎是吼出了这个价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袁先生面无表情:“六十五万。”
呼延拓所在的听涛阁沉默了一下,传出声音:“七十万。袁先生,此物于老夫有大用,不知先生可否割爱?”
袁先生微微侧头,对着听涛阁的方向,声音依旧平淡:“抱歉,此物对在下至关重要,七十二万。”
呼延拓叹了口气,不再出声。
这个价格,超出了他对此物价值的判断。
赵莽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发白,死死盯着台上那块暗红色的血珀,胸膛剧烈起伏。
但最终,还是颓然松开了拳头,重重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满脸不甘。
拍卖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袁先生出价七十二万!还有哪位贵客出价?”
全场寂静,目光在袁先生和揽月阁之间游移。
就在这时,揽月阁那扇一直沉默的琉璃窗后,终于再次传出了声音。
这一次,声音里少了些慵懒,多了几分刚刚被吵醒般的不耐烦。
“一个个的怎么这么磨叽?”
陈谨礼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大厅,“本公子都睡了一觉了,还没破百万么?你们这些人,实在是无趣得很。”
“一百二十万,加价少于十万的,少自讨没趣!”
这一次,连袁先生的眉头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缓缓抬头,再次看向揽月阁,目光比之前那一次,深沉了许多。
在场众人也皆是心头一跳。
一百二十万上品灵石,在座的几位巨富都能拿得出来。
但区别在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掏出这一百二十万上品灵石,私人储蓄就该见底了。
这并非一场面相各方势力,以宗派氏族为单位的拍卖。
有人不愿动用背后的关系网络,也有人不能牵扯出背后的势力。
如此夸张的加价,几乎向众人挑明了一件事。
这位揽月阁的公子哥,背后的势力能量惊人,以至于数以百万计的上品灵石,能让他随意挥霍,不计后果。
毫无疑问,这最起码也是一流顶尖势力的底蕴。
陈谨礼垂眼扫过在场众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的反应。
要说早些时候,别说百万上品灵石了,就是一万上品灵石,他也不敢随意挪动。
但到了如今,别说百来万上品灵石了,千万级别的上品灵石,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眼下就看这群人里,到底有哪些会不计代价地跟他一较高下了。
拍卖师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高声道:“揽月阁贵宾,出价一百二十万上品灵石!可还有人加价?”
袁先生沉默了片刻,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位公子好生豪气,既然如此,一百三十万。”
“一百五。”
陈谨礼立刻跟上,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报出一个数字。
袁先生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沉凝。
他身边那名随从忍不住微微前倾,嘴唇微动,却被袁先生一个极轻的手势制止。
他缓缓吸了口气,嘶哑的嗓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速慢了些许。
“一百……六十万。”
第436章 你话有点多了
报出价码,袁先生不再看那血珀,而是抬头,目光如实质般投向陈谨礼所在之处。
仿佛要穿透那层琉璃,看清里面究竟是何方神圣。
“才加十万?”
只听陈谨礼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这位……袁先生是吧?本公子还当你能陪我再玩几手呢。”
袁先生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身旁的随从已是怒目圆睁,周身气息隐隐浮动,却被袁先生抬手按住肩膀,强行压下了随从的躁动。
“公子说笑了。”
袁先生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更冷了几分,“买卖而已,价高者得,公子若有意相争,继续加价便是。”
“嗯……说得有理。”
陈谨礼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太温吞了,实在没意思,两百万,该你。”
这个数字报出来,许多人的脑子甚至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呼延拓,此刻也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心中飞快盘算着。
北境有哪家势力,能任由一个年轻子弟这般挥霍?
赵莽更是彻底死了心,面色灰败,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
此刻,人群下意识地看向袁先生所在的方向,等待着他的反应。
整个拍卖大厅,落针可闻。
袁先生僵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石雕。
他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已然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两百万上品灵石,这已经十分接近他此行所能调动的极限了。
他不是输不起灵石,而是无法承受任务失败的后果。
这枚幽冥血珀,是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关系到后续数项关键布置。
若失之交臂,再想寻到替代之物,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与周折。
揽月阁里那个神秘的年轻人,就像一座横亘在前路的冰山,看似随意散漫,却带着碾碎一切常规的冷酷力量。
理智与任务的压力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半晌,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嘶哑干涩。
“两百……零五万。”
陈谨礼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便轻笑出声。
那笑声透过法阵传来,听在袁先生耳中,却冰冷刺骨。
“袁先生,你这可就没意思了。”
陈谨礼摇头叹息,仿佛真心在为对方感到遗憾,“本公子都说了,加价少于十万,是自讨没趣,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看来,你是真的……到顶了?”
最后那句话,语气陡然转轻,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袁先生最紧绷的神经。
袁先生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
对方不仅仅是在挥霍灵石,更像是在戏耍他,精准地拿捏住了他的极限!
陈谨礼却不再给他任何喘息和思量的机会,径直开口,语气重新变得慵懒。
“两百四十万。”
轻飘飘的话音,如同巨浪袭来,彻底拍碎了袁先生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你……”
袁先生喉头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他身边的随从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周身气息勃发,竟也有五境初期的威势。
“阁下究竟何人?如此抬价,莫非是故意与我等为难?!”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拍卖会上价高者得,虽然陈谨礼的加价方式堪称疯狂,但终究未违反明面规则。
这随从的质问,已近乎撕破脸皮,带着威胁的意味。
守在会场四周的那些兜帽铜面护卫,气息瞬间锁定了这名随从。
为首三名五境高手更是微微前踏一步,无形威压弥漫开来,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十方阁的规矩,不容任何人在此地撒野。
陈谨礼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一声:“为难?这话从何说起?”
“本公子不过是觉得这石头颜色特别,许你们买,就不许我买?十方阁的拍卖,何时有这规矩了?”
“你这小厮可知道……”
“你的话,有点多了。”
没等那护卫把话说完,陈谨礼便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也毫不遮掩地将自己身上的气息散开,沉眠于琳琅剑骨深处的那一缕浊气,也被催动起来。
只短短一瞬,一股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压力,便无声地蔓延过整个会场,惹得众人心中一沉。
尤其是方才开口的那名随从。
四周十方阁的高手,本就用气机锁定了他施压。
此刻陈谨礼身上的压迫感再袭来,当即让他脚下一个不稳,跪倒下去!
直到此刻,众人方才惊觉,揽月阁中的那位,并非是他们料想之中那种世家纨绔。
那一丝宛若实质的压迫感,毫无疑问是五境高手的气息,那种幽邃沉凝的质感,绝非寻常人能有!
即便是那几位十方阁的护卫头领,此刻都被那股气息所压制,气息颇显收敛!
而近在眼前的怜月,更是对这气息颇感意外。
在场之人,恐怕只有她一人清楚陈谨礼的来历。
上峰安排她接待陈谨礼时,早已将陈谨礼的诸多事迹告知于她,她也早就心中有数,深知陈谨礼的厉害。
可那些言语描述,终归还是不够确切。
此时此刻她方才真实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年纪比她小上不少,笑吟吟地管她叫“姐姐”的年轻人,究竟有多恐怖!
年纪轻轻的五境修士,百朝之间并不少有。
但能只凭一缕气息,就压得同境界修士几乎抬不起头的,怕是放眼百朝之间,也不过一掌之数!
眼下那随从脸色涨红,铆足了力气想要反抗,却是根本动弹不得!
直到袁先生伸手扶了他一把,方才算是挣脱开来,再站起身时,双腿已是微微发颤。
袁先生缓缓起身,尽管心中怒焰滔天,面上却强行维持着平静。
“公子息怒,是在下御下无方,让公子见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向拍卖师,嘶声道,“既然这位公子如此豪阔,在下便不夺人所爱了。”
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言罢,不再看台上血珀一眼,转身便走,几名随从连忙跟上。
他们的背影,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带着几分仓促与狼狈,迅速消失在大厅侧面的通道入口。
主角退场,竞逐落幕。
拍卖师如梦初醒,连忙高声道:“揽月阁贵宾,出价两百四十万上品灵石!可还有人加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延拓都只是深深望了揽月阁一眼,缓缓靠回椅背,再无动静。
赵莽早已心如死灰。
其他众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玉槌重重敲下,发出一声悠长的脆响,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
“成交!恭喜揽月阁贵宾,拍得今日大轴,幽冥血珀!”
尘埃落定。
众人再次看向陈谨礼,目光变得格外复杂。
敬畏有之,好奇有之。
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忌惮与后怕。
第437章 最适合杀人越货了
众多惊叹声中,陈谨礼对下方的反应恍若未觉。
“劳烦姐姐替我交割,东西拿来我瞧瞧。”
他随意地说着,随手递过去一方玉牌。
那是梅姨和玉京堂的秦老爷子一同给他准备的,足够让他在百朝之间任何商号刷脸挂账的信物。
怜月见了那玉牌,却是眉头微微一皱,话中带着几分嗔怪。
“小公爷这是……不打算给怜月个立功的机会么?”
“都是些公事上的花销,就不劳梅姨破费了。”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笑。
他明白怜月的意思,这笔买卖,玄门影市很乐意替他买单。
但此行终归是为了苍狼国的国事,他只说了会帮忙,可没说不收钱。
眼下不过是把账挂在两家特殊的账面上隐去踪迹,省得有心之人拿这流水做文章罢了。
“知道了……”
怜月委屈巴巴地噘了噘嘴,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包厢,亲自去办理交割事宜。
包厢内只剩下陈谨礼一人。
他望着袁先生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北地客商,气息阴晦,功法路数中带着一股浊气的味道,看来没错了。”
陈谨礼捏着下巴沉吟道,“此物对烛心教必然至关重要,想来之后不会善罢甘休……”
想到这,他不由心下暗笑。
这种时候,最适合半道设伏,杀人越货。
那袁先生匆匆而去,想来已经开始谋划此事了。
“但愿别让我失望才好。”
片刻之后,怜月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的锦袍管事。
其中一人双手捧着一个打开的黑曜石盒子,正是那块幽冥血珀。
另一人则捧着一个紫檀托盘,上面放着一口精致的乾坤袋和一份契约。
“小公爷,幽冥血珀在此,请您查验。”
怜月轻声道,侧身让开。
陈谨礼目光落在盒中血珀之上。
近距离观看,这块奇石更显诡谲。
暗红近黑的色泽,仿佛能吸走周围的光线,内部那些灰黑色丝线的蠕动也清晰了不少,散发着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寒与躁动。
那股特殊的腥气中,混杂着古老血煞与精纯浊气的味道也越发明显。
仔细分辨下,这气息倒是当真和矿洞中那些“血引子”有相似之处,只是更加古老精纯,也更具危险性。
他并未用手直接触碰,只是以真元细细扫过,确认与台上所见无误,方才点了点头:“没错,是它。”
另一名管事上前半步,躬身道:“贵客,这是交割契约和特制的乾坤袋,血珀可收入其中,能一定程度上隔绝其气息波动。”
陈谨礼随手拿起那口乾坤袋,内部空间颇大,确实有稳定的封印阵法流转。
他将黑曜石盒子盖上,连盒一起收入其中,又在契约上留下了自己的真元印记。
契约化作流光消散,代表交易正式完成。
“有劳了。”
“不敢,为您服务是十方阁的荣幸。”
两名管事深深一礼,恭敬退下。
包厢内再次只剩下陈谨礼与怜月。
“小公爷,接下来有何打算?”
怜月轻声问道,“那袁先生离去时,虽未再说什么,但恐不会罢休。是否需要属下安排人手,留意其动向,做些防范?”
陈谨礼摆了摆手,笑道:“不必麻烦,人多他们不好动手,真要放弃了这幽冥血珀,我可就亏大了!”
闻言,怜月立刻心领神会。
陈谨礼这是要用这幽冥血珀作饵,钓一钓背后的大鱼。
“属下明白了,之后会请上峰安排专人暗中跟随小公爷,清扫痕迹,他们是专业的。”
“有劳了。”
陈谨礼当即点头应下。
怜月正要转身,又想起一事:“对了,呼延拓方才派人递来话,说若您得闲,他在听涛阁略备薄茶,期待与您一叙。”
陈谨礼眉梢微挑。
这呼延拓,倒是个嗅觉灵敏的老狐狸。
方才拍卖过程中,他虽也参与了幽冥血珀的竞价,但适可而止,显得极为理智。
此刻拍卖结束,立刻递来橄榄枝,显然是对他这位“神秘豪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要结交,至少是探探口风。
“还有别的事要办,告诉他今日乏了,改日再叙。”
陈谨礼略一思索,便回绝了。
现在还不是与这些地头蛇深入接触的时候,保持神秘与距离,反而更有余地。
眼下最要紧的,是去会会那位袁先生。
“是,请容属下放肆。”
怜月起身搀着陈谨礼,小鸟依人般贴在他身边,“此刻从正门出去,想来所有人都会留意到小公爷的行踪。”
陈谨礼闻言,嘴角微扬,并未拒绝。
怜月足够聪明,立刻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如此引人注目,自然最好不过。
先前进入十方阁,包括呼延拓在内的不少人,都是亲眼瞧见怜月出门迎他的。
此刻怜月亲自送他出门,那些未见他真容的人便也会知道,他就是高坐揽月阁的那位“纨绔”。
省得卖了破绽留了坑,没人来踩。
不出所料,怜月一路将他送出十方阁,刚走出正门,周围便投来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凭他如今的境界,真元一扫,便立刻察觉到街角隐蔽处,有几道人影迅速隐遁起来,已然盯上了他。
“还请小公爷多加留心。”
怜月凑近他身旁,朝他手心里塞了一枚短哨,“如需咱们的人现身,小公爷吹响这短哨便是。”
“多谢,代我向梅姨问生好。”
陈谨礼点了点头,收起短哨,便径直动身,朝着出城的方向而去。
止罪大师已然收到了传讯,早已正在城门处等候。
见陈谨礼快步而来,止罪大师立刻迎上前去。
“小公爷,老衲已将此事告知拓跋将军,将军托老衲问一嘴,是否需要安排禁军接应?”
“看看再说。”
陈谨礼摆了摆手,“总不能让禁军白跑一趟,若此去真有斩获,让禁军过来收尾就是了。”
“看来小公爷并未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止罪大师闻言,不禁低头失笑。
“大师不也没当回事?”
陈谨礼附和着笑道。
倒也不是他翘尾巴。
烛心教就是有滔天的胆量,也断然不敢轻易出动六境高手,否则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各国六境大能的无差别屠杀。
别的不说,光是时刻在暗中保护的风花雪月,就能把北地翻个底朝天。
抛开六境不谈,止罪大师可谓五境之内一流高手。
再加上他自己这个五境之内最大的奇葩,几个靠邪功催出来的五境,确实没资格让他当回事。
“路上还得辛苦大师陪我装装样子,免得他们心有顾虑,缩在暗处不敢动手。”
止罪大师点头应下,心中已有定数。
诚如此言,就怕那些人不敢动手。
一旦露出狐狸尾巴,抓住了现行,后头的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第438章 你真信啊!
出了城,天色已过正午时分。
陈谨礼与止罪大师并未选择御空飞行,也并未沿着官道前行,反倒是收敛起气息,顺着小路一路疾驰。
任谁来看,都能从两人面上看出十足的仓促。
只片刻功夫,眼前景象渐行渐荒,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峡口。
两侧山崖陡立,怪石嶙峋,山风吹过带起林叶簌簌声响,更添几分幽寂。
就在两人即将进入峡口的刹那,陈谨礼忽然停住脚眉头微皱,目光扫过左侧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有动静。”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的峡口四周,陡然亮起数十道暗红色的符文!
符文自地面和岩壁浮现出来,彼此勾连,瞬息间构成一座笼罩方圆百丈的巨大阵法。
阵法一成,浓稠如墨的黑灰色浊气自符文脉络中汹涌而出,眨眼间便将峡口内外淹没!
天色仿佛瞬间暗了下来,四周景物模糊扭曲,森然寒意夹杂着令人烦躁的腥气扑面而来!
“九幽锁灵阵,叠加了‘阴煞蚀魂’的变种。”
陈谨礼扫了一眼四周翻腾的浊气,语气平淡地评价道,“手法还算工整,可惜节点设置过于依赖地势,少了几分灵动。”
“催动得也急了点,不够圆融,怎么说呢……学艺不精都算夸奖了。”
他这番点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浊气与阵法屏障,传了出去。
浊气深处,传来一声冷哼,正是袁先生那嘶哑的声音。
“死到临头还敢卖弄口舌!今日便叫你二人葬身于此,那幽冥血珀,合该物归原主!”
随着他的话语,四周浊气翻涌,六道身影缓缓自雾气中浮现,呈合围之势,将陈谨礼与止罪大师困在核心。
除了袁先生本人,还有五名手下。
其中两人气息与袁先生相近,浊气深沉,显然也是五境中期。
另外三人修为略逊,约在五境初期,但周身煞气凝练,眼神凶悍,显然是擅于搏杀之辈。
六人站位隐隐契合阵法变化,气机相连,将这片空间封锁得严严实实。
袁先生此刻已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脸上再无拍卖场中的故作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志在必得。
“小子,你若识相,现在交出幽冥血珀,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陈谨礼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威胁,转头看向止罪大师,脸上居然露出些许轻松的笑意。
“大师,挑几个?”
止罪大师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扫过围拢的六人。
“阿弥陀佛,那三位施主煞气缠身,浊根深种,便交由老衲‘劝化’一番吧。”
他指向那三个五境初期,眼中闪过一丝平日里不常有的揶揄。
陈谨礼故作抱怨:“大师,您怎么还学着挑肥拣瘦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实为量力而行。”
“行吧……”
陈谨礼瘪了瘪嘴。
很明显,止罪大师是在好奇他如今的手段。
初见时,他修为尚在四境,许多手段在止罪大师面前,都还显得有些小儿科。
如今他已入五境,止罪大师心有好奇,倒也合情合理。
两人这番对话,全然没将眼前杀气腾腾的六人放在眼里。
袁先生脸色瞬间铁青,怒极反笑:“好!好得很!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给我杀!先宰了这秃驴!”
那三名被止罪大师点名的敌人,早已按捺不住。
其中一个使峨眉刺的汉子暴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窜出,双刺带起凄厉的破空声,直取止罪大师双目,招式阴毒狠辣。
另外两名五境初期,一人祭出一面鬼气森森的白骨幡,摇动间鬼哭狼嚎,道道黑气如箭射向止罪大师。
另一人则双手结印,周身浊气沸腾,化作数条漆黑巨蟒,噬咬而去。
面对三方夹击,止罪大师神色不变,只低叹一声:“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几位施主还是静静心吧。”
话音未落,他周身陡然绽放出一阵金色佛光。
佛光如潮水般扩散,所过之处,那凄厉鬼嚎如冰雪消融,漆黑巨蟒触之即散。
就连那迅疾如电的峨眉刺,刺入佛光范围后也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
止罪大师不慌不忙,一步踏出,已切入三人攻势的间隙。
便见止罪大师大袖一拂,一股浑厚的劲力倾泻而出,那使峨眉刺的当即倒飞出去老远!
劲力紧跟着拍在那面白骨幡上,幡面剧震,鬼气溃散,操控者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至于那浊气所化巨蟒,早被佛光净化得七七八八。
以一敌三,甫一交手,止罪大师便已稳占上风,将那三人牢牢牵制住,金光黑气交织,战作一团。
另一边,袁先生见手下三人竟被止罪大师一人挡住,心中虽惊,但杀意更盛。
他死死盯住陈谨礼,狞声道:“看来你最大的依仗就是这老秃驴!现在看谁还能救你!上!”
最后一声令下,他与身旁两名五境中期的手下同时发动。
使刀者身形疾扑,刀光如匹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拦腰横斩,势大力沉。
空手者则擅长贴身短打,脚踏奇异步法,绕向陈谨礼侧后,双掌赤红,隐含腥风,显然掌带剧毒。
而袁先生本人,并未立刻近身,而是立于原地,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其周身浊气疯狂涌动,在其头顶凝聚成一只足有丈许大小的漆黑鬼爪,遥遥锁定陈谨礼,蓄势待发。
战术十分明确。
两名近战纠缠,袁先生以威力强大的浊气秘法远程轰杀!
凭陈谨礼一眼看穿此间法阵,袁先生笃定陈谨礼是符仙的功底。
符仙最怕的,便是武仙近身缠斗。
眼看着合围之势已成,陈谨礼却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
“就这点本事?也敢学人拦路劫道?”
说着,他右手一翻,月露银霜落入掌心,笔尖银芒流转。
刀光已至腰间,掌风已袭后背。
陈谨礼手腕轻抖,月露银霜凌空虚点,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定。”
银芒一闪,一张无形的“千钧镇岳符”瞬间成型,印在那使刀汉子冲来的路径上。
那汉子只觉得周身空气骤然凝固,一股磅礴巨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瞬间背负山岳,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乱。”
第二笔点向侧后,一道“乱神符”无声无息没入虚空。
那擅长短打的武仙眼前骤然幻象丛生,仿佛置身无边血海,无数冤魂索命!
原本拍向陈谨礼后心的双掌瞬间失了准头,朝着空气疯狂乱打,状若疯魔。
前后不过呼吸之间,两名五境中期的武仙攻势尽破,一人如陷泥潭动弹艰难,一人陷入幻境敌我不分。
袁先生瞳孔骤缩。
他这才意识到,陈谨礼的符法造诣极高!
高到轻而易举,就超出了他的想象!
第439章 说实话,挺丢人的
“这是哪家门下的符法……怎会看不出门庭?!”
袁先生心头大骇。
他自诩也算是符仙一道的高手,此刻却连陈谨礼用的是什么符都认不出来,更遑论破解了!
惊骇之余,他并未察觉到陈谨礼脸上,那一丝微妙的神色。
“啧……看来得寻一枚更好的灵核了。”
陈谨礼瞧着那两道灵符的功效,心中暗自失望。
随着琳琅剑骨愈发精进,星辰剑域愈发完整,已经很少有战斗需要他祭出月露银霜了。
此刻若非想顺着对方的猜测,以纯粹的符仙功底示人,就凭这几号货色,根本不配月露银霜显威。
许久不用,倒是忘了月露银霜上镶嵌的灵核,还是当初那头初入四境的玄甲鳞蛟产出的。
其中虽有一丝微弱的龙气,但放在如今,已是有些不堪大用了。
两道灵符,没能直接杀伤那两个五境,仅仅只是将其困住。
委实说来,有失水准。
对头的袁先生并未察觉到此事,心中一阵发狠。
“去!”
随着厉喝一声,头顶那巨大的漆黑鬼爪终于凝聚完成,带着凄厉的呜咽之声,遮天蔽日般朝着陈谨礼当头抓下!
鬼爪未至,那森然蚀骨的阴寒与腥臭已让人头晕目眩,下方地面岩石都发出“滋滋”被腐蚀的声响。
这一击,直接耗去了他小半的真元,威力足以灭杀同阶!
他要一击必杀,不给这诡异的家伙任何喘息机会!
陈谨礼抬头,望着那抓落的鬼爪,脸上依旧没什么紧张神色。
反而嘀咕了一句:“浊气凝形,借煞增威?想法不错,可惜太糙了。”
月露银霜再次抬起,这一次,笔尖银芒大盛,在空中飞快划过。
没有绘制复杂的符箓,只是简简单单的三笔。
一笔自上而下,如开天辟地。
一笔自左而右,如春风化雨。
最后一笔轻轻一点,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画龙点睛。
三笔过后,一道由纯粹银白光芒构成,繁复而玄奥的符文虚影,在他身前凝聚。
“净。”
陈谨礼轻轻吐出一个字。
那银白符文微微一颤,随即迸发道道清辉。
那清辉并不刺眼,漆黑鬼爪与清辉一触,犹如滚汤泼雪,发出“嗤嗤”巨响,冒出浓郁的黑烟。
鬼爪上那凝实的阴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崩解。
不过一两个呼吸,那威势惊人的鬼爪,便在清辉中彻底消融,化为乌有,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噗!”
法术被强行破去,气机反噬之下,袁先生如遭重锤,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气息顿时萎靡了三分!
“这……这是什么符法?!”
陈谨礼没理会他的震惊,笔尖再动。
“缚。”
数道金光符链凭空而生,缠向那使刀汉子,将其捆成粽子。
“镇。”
一枚古朴的“山”字虚印落下,压在那陷入幻境的短打武者头顶,将其直接镇趴在地,动弹不得。
顷刻之间,袁先生一方六人去其三,剩下他与止罪大师缠斗的三人,也明显处于下风。
袁先生心中冰凉,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他想象中那般可以轻易拿捏。
“你以为这就赢了?!”
袁先生嘶声怒吼,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双手之上,双手手印再变,飞身扑向陈谨礼。
“今日即便跟你换命,也绝不容你安然离去!万浊归源,爆!”
他已然下定了决心,要引爆自身苦修的浊气本源,牵连阵法同归于尽!
幽冥血珀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即便今日死在这,也得留下幽冥血珀,让后来人取走!
然而就在他手印即将完成,即将来到陈谨礼跟前的刹那,他忽然瞧见陈谨礼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
“符仙修成你这样,够丢人的。”
话音未落,袁先生只觉得眼前一花,旋即一缕微风拂面。
下一瞬,一点冰寒刺骨的锐意,已然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袁先生双手结印的动作僵在半空,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缓缓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咽喉。
一点凝聚到极致,清亮如秋水的剑锋虚影,带来一阵死寂般的冰凉。
“怎么……可能……”
袁先生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每一个字都艰涩无比。
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符修,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精准的一指,这根本不是符修的手段!
“要不是留你真元还有点用,杀你用不着这么麻烦。”
陈谨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直到此刻,袁先生才猛然醒悟,对方从一开始就在伪装!
他意识到了陈谨礼要做什么,疯狂地催动最后的力量想要自爆,起码不能给陈谨礼留下任何的信息。
但咽喉前那一点剑意,已然侵入了他的经脉,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精准,切断了他对身体的一切操控。
此时此刻,他连呼吸都做不到。
陈谨礼不再看他,左手剑指微不可察地向前轻轻一送。
“嗤。”
一声轻响,袁先生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精纯凌厉的剑气钻入体内,瞬息间游遍四肢百骸,将他周身,乃至灵宫深处的自毁禁制尽数绞碎!
陈谨礼左手收回,负于身后。
袁先生的身躯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少许尘土,生机已绝。
直到此时,那边被止罪大师压着打的三人才惊觉首领已死,顿时面无人色。
那使峨眉刺的汉子心神剧震,招式一乱,被止罪大师一掌印在胸口,佛力透体,哼都没哼一声便瘫软下去。
另外两人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再战,转身就想逃。
止罪大师叹息一声:“既入此间,何必再走。”
袖袍一卷,佛光如网,将那两人罩住,几声闷响过后,便再无声息。
陈谨礼这边,早已解决了剩下的麻烦。
那符法镇压的两人,被他随手补上一指剑气,彻底了账。
前后也不过是盏茶功夫罢了。
浊气失去了主人操控,又被止罪大师佛光涤荡,加上陈谨礼随手几道“清风化煞符”,很快便消散在暮色山风之中。
陈谨礼也不耽搁,吹响怜月给的短哨,立刻便有七八名黑衣蒙面之人现身,三下五除二,将此处痕迹打扫得干干净净。
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大师,劳烦拦着一下咱们的‘新朋友。’”
待几人完事退去,陈谨礼方才回头看了一眼。
他早已察觉到,除了袁先生的这些个人,身后还有另外一群人跟着。
只是此刻,手里还有更让他感兴趣的东西,暂时没工夫搭理。
止罪大师并未多言,点头应了一声,回身将他护在身后。
陈谨礼兀自盘坐下来,手心一握。
袁先生残存的真元,顷刻便被炼化成一缕青光,被他收入灵宫之中。
第440章 逮到你了!
陈谨礼盘坐于地,双目微阖,掌心处一团氤氲青光缓缓流转。
之前设计贴身擒杀袁先生,为的就是尽可能不伤那一缕真元。
直接拆解真元,要比寻常搜魂之法好用,但难就难在如何捕获真元。
修士身死道销,总是真元最先崩溃,不少操办隐秘之事的人,甚至会在真元上布下禁制。
一旦败露,真元当即自毁,绝不给旁人留下一丝线索。
方才所用的法子,也是第一次拿出来实践。
以剑域完美的御剑之法,操控自身真元化剑,直接切断对方真元和肉身之间的一切联系。
所幸这法子是成了。
光影流转,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片段涌入识海。
他看到了昏黄灯光下的密室,卢定方那张圆滑中透着谄媚的脸正对着袁先生点头哈腰。
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张标注着复杂路线的皮卷,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对话。
“……北荒的使者已经过了黑水河……血珀是关键……必须赶在月晦之前……十方阁的渠道要确保干净……”
画面跳转,是清幽茶室的一角,窗外依稀可见“清韵”二字的匾额。
某个地窖般的阴暗空间,堆积着不少贴着十方阁封条的箱笼。
一些箱盖半开,露出里面形制古怪、散发着淡淡浊气的矿石或药材残渣。
卢定方正低声对一名心腹吩咐。
“……这批‘黑货’今晚从西门码头走,接头的船挂着青鱼旗……手脚干净点,出了岔子,你我都得掉脑袋!”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枚奇特的骨制令牌上,令牌边缘镶嵌着暗红色的纹路。
中央刻着一个由阴影构成的符号,那是烛心教的标记。
令牌旁,还有半张残破的皮质地图,上面用朱砂勾勒出狼庭王都的部分区域。
其中几个点被特意圈出,旁边标注着蝇头小字,依稀可见“祭坛”、“节点”、“血引”等字样……
陈谨礼心中了然。
这袁先生果然是烛心教在北境的重要人物,甚至可能是直接与北荒部落联络的使者。
而卢定方,不仅仅是十方阁的内鬼,更是烛心教在王都物资转运、情报传递的关键枢纽。
“清韵茶庄”是其固定且隐秘的接头地点。
那些通过十方阁渠道采购的“特殊物资”,最终都流向了烛心教在王都乃至北境的秘密据点,用于他们那不可告人的阴谋。
幽冥血珀,正是其中至为关键的一环。
就在他整理头绪时,一阵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者并未刻意隐藏行迹,但步履沉稳,显然训练有素,峡口另一端的林间小道上,一行人正不疾不徐地行来。
为首两人,正是呼延拓和赵莽,两人身后尚有七八名精干护卫,俱是气息凝练之辈,但都自觉落后十余步,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眼看一行人已至十丈外,止罪大师向前踏出一步,单掌立胸,周身隐隐有淡金色佛光流转。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请留步。小公爷方才处理完些许俗务,尚在调息,不便打扰。”
呼延拓与赵莽闻声立刻停下脚步。
他们目光快速扫过战场。
地面虽有新痕,却无血迹尸首,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能量波动,近乎微不可查。
那位在拍卖会上挥金如土,神秘莫测的蓝衫公子,正盘坐于地,刚刚收起掌中一抹青光,气息沉静。
眼前这位老僧宝相庄严,气度更是深不可测。
这一切,无不印证了他们心中的某些猜测,也让他们对陈谨礼的评价再次拔高。
呼延拓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拱手上前。
“大师有礼。老夫与赵指挥使正在左近巡视庄园产业,方才觉察此处气机扰动,似有争斗,放心不下,特来查看。”
“不想竟是公子与大师在此,真是巧了。”
赵莽也跟着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某家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今日拍卖会上,公子手段,赵某服气!”
“此番前来,一是听闻此地有异动,怕是宵小作祟,二来……确有一事心中难安,冒昧想向公子请教一二!”
刚巧此时,陈谨礼缓缓睁开了眼,长身而起,随手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原来是呼延老先生和赵指挥使,有劳二位挂心了。方才确实遇到几只不开眼的野狗拦路,顺手打发了,二位不必见怪。”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野狗拦路”、“顺手打发”几个字,配合方才那短暂的剧烈波动,听在呼延拓和赵莽耳中,重若千钧。
能将数名五境修士的截杀称为“野狗拦路”,这位公子哥的实力与背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公子说哪里话,是我等冒昧前来,扰了公子清净才是。”
呼延拓笑容不变,应对滴水不漏,他顺势上前半步,语气更加恳切,“今日十方阁内,公子风采着实令人心折。”
“老夫虚长几岁,在这王都也算有些薄面,公子初来乍到,若有什么需要老夫效劳之处,尽管开口。”
“老夫在城西有处别院,景致尚可,不知公子可否赏光,容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他再次发出邀请。
赵莽也紧接着道:“公子,赵某就直说了,那幽冥血珀,对赵某修炼的‘血煞罡气’至关重要,奈何财力不济,实乃憾事!”
“赵某不敢奢求宝物,只盼公子若是知晓何处还能寻得类似阴寒煞物,能提点一二!”
“赵某及西城兵马司,必铭记公子恩情,日后但有差遣,只要不违国法军纪,定当尽力!”
二人皆是说得坦荡,陈谨礼静静地听着,脸上淡笑未曾增减。
待二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二位盛情,在下心领了。”
他先是看向呼延拓道,“只是在下此行仓促,琐事缠身,怕是难以赴宴。不过……”
“拓老既然耳目灵通,人脉宽广,在下倒真有一桩小事,或许需拓老行个方便。”
呼延拓精神一振。
不怕对方提要求,就怕对方油盐不进。
他立刻应道:“公子请讲!只要老夫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听闻十方阁有位卢定方卢管事,在王都经营多年,门路颇广,尤其对某些……偏门物事的渠道,了如指掌。”
陈谨礼语气平淡,“在下有些私人收藏方面的疑问,想向他请教一二,却不愿经十方阁公账,惹人注目。”
“不知拓老可否代为牵线,约卢管事私下见个面?时间嘛……就定在明晚酉时,在城西‘清韵茶庄’天字雅间即可。”
“在下喜静,希望会面时只有卢管事一人,奈何也没这个门道,约不上贵人,实在遗憾。”
“就不知……拓老能否代劳?”
第441章 笑我没文化是吧?
呼延拓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约见十方阁的一个大管事,还是私下会面,地点时间如此具体,看似简单,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卢定方他自然是知道的,十方阁三位大管事之一,本事和人脉皆是不容小觑。
这位公子哥刚拍下幽冥血珀,转头就要私下约见负责特殊物资采购的卢管事,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另有所图?
但无论哪种,对他呼延拓而言,不过是递句话的事,能借此与这位神秘公子搭上线,这买卖划算。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抚须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如此。卢管事与老夫也算相识,此事易尔!”
“公子放心,最迟明日晌午前,老夫必请卢管事准时赴约,绝不会有多余闲人打扰。”
“有劳拓老。”
陈谨礼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赵莽。
赵莽早已等得心焦,见陈谨礼看过来,连忙挺直了腰板。
“赵指挥使所求,在下也算是略知一二。”
陈谨礼缓声道,“说来也巧,在下手中恰好有一份前人研究此类阴寒煞物的笔记心得,其中提到过几种效果稍逊,但更易获取的替代之物线索,以及一些压制煞气反噬的粗浅法门。”
赵莽闻言,虎目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急道:“公子此言当真?赵某愿以重金求购此法!”
“法不轻传,亦不轻售。”
陈谨礼轻轻摇头,“不过,若赵指挥使肯帮个小忙,清韵茶庄一会之后,在下可将相关部分抄录一份,赠与指挥使参考。”
“什么忙?公子但说无妨!”
赵莽拍着胸脯,“只要赵某能做到,绝不皱一下眉头!”
“此事倒也简单。”
陈谨礼道,“明晚在下与卢管事有些私事要谈,不想被打扰。”
“听闻西城兵马司负责王都西区治安巡防,届时还请赵指挥使行个方便,派些可靠人手,确保无闲杂人等靠近。”
“若是在此基础上,能记录下酉时之后,所有从茶庄离开之人的去向,特别是卢管事的去向,在下可将笔记奉上,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今日你我相见之事,以及明日布防之事,希望仅止于指挥使与拓老知晓。”
呼延拓和赵莽都是人精,立刻听出了其中的警告。
此事牵扯不小,他们可以参与,但必须守口如瓶,并且按照他的要求行事。
赵莽略一思忖,当即抱拳,郑重道:“公子放心!赵某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必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好,那就多谢二位了。”
陈谨礼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那便如此说定。今日天色已晚,就不多留二位了,请回吧。”
呼延拓与赵莽知道这是送客之意,虽然心中还有诸多好奇与猜测,但也不敢再多问,连忙躬身行礼。
“公子早些休息,老夫这就回去安排。”
“末将告退,明日定不负所托!”
两人又对止罪大师行了一礼,这才带着手下,转身沿着来路离去,步履虽稳,心中却都是波澜起伏。
待呼延拓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山林之中,陈谨礼脸上那抹淡笑才渐渐收敛。
他转身看向止罪大师,眼中笑意难掩。
“鱼可算是上钩了,就看今次能有多大收获。”
止罪大师合十笑道:“小公爷算无遗策,老衲佩服。”
“只是这二人皆是精明之辈,此番虽被小公爷所慑,但难免心中存疑,事后恐会暗中探究。”
“无妨。”
陈谨礼负手望向王都方向,“他们探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各取所需罢了。”
“卢定方这条线必须掐断,得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东西。”
“是否需要老衲同行?或让怜月姑娘安排接应?”
“大师需在茶庄外策应,以防万一。茶庄之内,我一人足矣。”
陈谨礼自信道,“至于怜月姐姐那边……确实需要她做些准备。”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那枚花间蝶令,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抹,向其中投入一缕编织成特殊符号的真元。
这是梅姨告知他的,与幽蝶紧急联络的方式之一。
做完这些,他收起蝶令,对止罪大师道:“我们先回城。怜月姐姐收到讯息自会安排。”
“明晚之前,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以及确保清韵茶庄的会面,完全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如同融入暮色中的两道轻烟,朝着王都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勇烈府上,陈谨礼刚踏入卧房,一道月白色的倩影已如幽兰般静立在窗前,正是怜月。
“小公爷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怜月转身盈盈一礼,走近前来,将早已准备好的物件递向陈谨礼。
打开一瞧,里头东西可谓不少,衣装配饰,随身物件,连带着不少看上去颇有念头的令牌信物之类,应有尽有。
其中那枚正面刻着一个“许”字,背面纹理精致的玉佩尤为显眼,一看就像是哪家名门望族的家徽。
“北境许氏三公子,许谦墨……小公爷这化名实在文雅。”
怜月也瞧着那块玉佩,脸上那抹“求表扬”的神情,丝毫不加掩盖。
“那就是取笑我不似文人还要硬装了?”
陈谨礼揶揄笑道,惹得怜月赶忙连连摇头。
这化名许久不用了,今次倒也算借了梅姨的手段,做成了一个切实存在的“真人”。
百朝诸国都不乏隐世宗族,但凡是有些底蕴的人,都深知这一点。
玄门影市为了给幽蝶们提供庇护,时常会在各地收拢这些隐世宗族。
或威逼利诱,或出资扶持,亦或者直接安排人手,凭空捏造一个宗族出来。
凭玄门影市的家底,并不算什么难事。
今次这“北境许氏”,便是凭空捏造而来,那些看上去至少得有数百年历史的信物,皆是新造。
“怜月有一事不解,还望小公爷指点。”
怜月一脸好奇地看向陈谨礼,“按说今次之事,小公爷挑明身份十分好办,何必要用假身示人?”
陈谨礼也不隐瞒:“想顺道看看这帮人背后,还有多少藏起来的墙头草。”
怜月闻言,立刻回过神来。
龙武国的陈小公爷大摇大摆地来,会把那些暗中观察审度的墙头草按下去。
谁也说不好这其中,会有多少原本看上去安分守己,乃至恪尽职守大公无私的货色。
得是个“新来的”人,一股“新来的”势力,才好把那些人统统钓出来。
北境的隐世宗族,是极好的招揽对象,不怕他们不动心思。
要挖除脓疮,就得一挖到底,挖得干干净净。
显然,陈谨礼此刻正要去做此事。
刀已备好。
就看这一刀要挖多深,看这一刀下去,会挖出多少污秽了。
第442章 劝你别白费力气
夜色渐沉,王都城西的清韵茶庄却依旧灯火通明。
这处茶庄临水而建,回廊曲折,假山错落,素来是达官贵人私下会晤的雅地。
戌时将尽,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停在茶庄侧门。
车帘掀起,卢定方那张圆滑富态的脸探了出来,左右张望片刻,这才整了整身上的锦缎长袍,迈步下车。
他心中颇有些疑惑。
呼延拓亲自传话,说有位“北境许氏”的三公子想私下请教收藏之事,点名要在清韵茶庄天字雅间会面。
这地点选得让他有些疑心。
清韵茶庄本就是他与某些“特殊客人”惯常接头之处,十方阁内知道的人都不多。
可这“许谦墨”的名号,他却从未听说过。
北境隐世宗族虽多,但能劳动呼延拓亲自牵线、又对清韵茶庄如此熟悉的,实在蹊跷。
“许是哪个新崛起的家族,想走我的门路弄些‘黑货’吧。”
卢定方心中盘算,脸上已堆起惯常的笑容。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那些自恃身份又想要些见不得光物件的世家子弟,总爱这般神神秘秘。
茶庄管事早已候在门前,躬身引路:“卢爷,贵客已在雅间等候多时了。”
“有劳。”
卢定方跟着管事穿过两道回廊,来到茶庄深处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前。
这小楼四面环水,只有一道九曲木桥相通,位置极为僻静。
楼下守着四名劲装护卫,气息沉凝,皆是四境巅峰的好手。
卢定方心中微微一凛。
这排场,可不像是普通世家子弟。
管事送到桥头便止步:“贵客吩咐,只请卢爷一人上楼。”
卢定方点头,独自踏上木桥。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桥下流水潺潺,倒映着楼中透出的暖黄灯火。
他走到楼前,尚未叩门,那扇雕花木门便无声滑开。
雅间内陈设极雅,紫檀案几上已备好香茗,烟气袅袅。
窗前背身立着一人,身着月白锦袍,腰悬玉佩,正望着窗外夜色。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正是陈谨礼。
只是此刻他面上戴了张极薄的玉色面具,遮去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卢管事,久仰。”
陈谨礼的声音经过伪装,带着几分北地口音的沙哑。
卢定方连忙拱手:“许公子折煞卢某了。不知公子唤卢某前来,所为何事?”
陈谨礼抬手示意入座,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下,不疾不徐地斟了两杯茶。
“听闻卢管事执掌十方阁特殊物资采买二十年,门路通天,尤其对某些偏门之物,了如指掌。”
卢定方心中一定,果然是为此而来。
他在陈谨礼对面坐下,笑容更盛:“公子过誉。卢某确实结识了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不知公子想寻何物?”
陈谨礼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却不饮:“前些日子,卢管事经手了一批北海寒玉髓,可还记得?”
卢定方笑容微滞,旋即恢复自然:“记得,那是上个月从北境商队收来的,成色极好,已在本月拍卖会上拍出了。”
“公子若是想要,下次再有货来,卢某可提前知会。”
“我要的不是寒玉髓。”
陈谨礼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卢定方脸上,“我要的是那批货里,夹带的一样东西。”
“公子这话……卢某怎么听不懂呢?”
卢定方心头一跳,面上仍故作茫然,“十方阁收货向来规矩,每样物品都会登记造册,岂会有夹带之说?”
“是么?”
陈谨礼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几上。
那是一小块暗红色的矿石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细孔,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芒。
卢定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碎片他认得,正是那批“黑货”中夹带的“浊心石”残渣!
“卢管事眼熟吧?”
陈谨礼的声音依旧平淡,“此物唤作‘浊心石’,产自北荒深处的‘蚀骨渊’,百年方能凝聚一块。”
“寻常商队根本不可能采到,更不可能‘无意间’夹带在寒玉髓中。”
“除非……那支商队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北境商队,而是专门为某些人运送‘特殊物资’的。”
卢定方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强笑道:“公子说笑了,这……这或许是……”
“或许是什么?”
陈谨礼打断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素笺,缓缓展开,“这是那支商队入境时的通关文牒副本。”
“上面记载,商队共十二人,押运货物三十箱。但十方阁的入库记录显示,收货时清点的是三十二箱。”
“多出的两箱,卢管事作何解释?”
卢定方霍然起身,脸色煞白:“你……你究竟是谁?!为何查我十方阁账目?!”
陈谨礼不答,反而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卢定方:“我不但查了账目,还找到了这个。”
他抬手,指尖真元流转,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由阴影构成的诡谲符号。
那正是烛心教的标记!
卢定方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
他死死盯着陈谨礼的背影,声音发颤:“你……你是王廷的人?!”
“王廷?”
陈谨礼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讥诮,“卢管事觉得,若是王廷要拿你,会这般与你私下喝茶么?”
卢定方脑中飞速转动。
不是王廷,却能查到如此隐秘的账目,连烛心教的标记都一清二楚……
难道是教中其他派系来清查?
或是北荒那边新派来的使者?
可袁先生昨日才传讯说一切顺利,今晚本该在城外接应一批新货,怎会……
想到袁先生,卢定方心头猛地一沉。
袁先生昨日离开拍卖场后便再无声息,约定的接应信号也未见发出。
难道?!
“看来卢管事想明白了。”
陈谨礼缓步走回案几前,重新坐下,“袁先生不会来了。”
“不仅他不会来,你安排在城外黑水渡接应的那支船队,此刻应该也被西城兵马司‘请’去喝茶了。”
“你!”
卢定方目眦欲裂,周身真元勃发,五境中期的威势瞬间充斥雅间,案几上的茶盏噼啪碎裂!
但就在他真元爆发的同一瞬,雅间四角悄然亮起四道银芒,瞬息间结成一座无形牢笼,将他周身躁动的真元死死压回体内!
卢定方惊骇地发现,自己仿佛陷入泥沼,连抬起手指都困难万分!
“别白费力气了。”
陈谨礼端起尚未打翻的那杯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你现在坐的位置,是这座‘四象锁元阵’的阵眼。”
“莫说你这五境中期的修为,便是五境巅峰来了,一时半刻,也休想挣脱。”
卢定方浑身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谨礼放下茶盏,目光陡然锐利如刀:“自然是有关烛心教的一切情报。”
第443章 烛心教的计划
“你休想!”
卢定方嘶声道,“我就算死,也不会……”
“死?”
陈谨礼轻笑,“卢管事,你在十方阁近二十年,捞的油水够你全家十辈子挥霍了吧?”
“在城东置办的三处宅院,养在外宅的那对双胞胎姐妹,还有你那个在‘青岚书院’读书的私生子……哦,他好像不姓卢,随母姓柳,今年该有十六岁了?”
卢定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狠话。
陈谨礼继续道:“你以为替烛心教做事,他们真会保你周全?”
“你经手的那批‘黑货’里,有三成被做了手脚,掺了慢性蚀心散。每次清点验收时,浊气便悄无声息地侵入你的经脉。”
“一年之内,你必会心脉枯竭而亡,这是烛心教控制外围人员的一贯手段,你不会不知道吧?”
卢定方瘫坐在地,浑身冷汗浸透锦袍。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可当他发现时,早已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原想着趁还能动弹,多捞些好处,将来带着钱财远走高飞,寻个名医解毒,可如今看来,一切早在别人算计之中!
“……我说了,你能保我性命?”
卢定方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的希冀。
陈谨礼淡淡看着他:“那要看你说出的东西,值不值你这条命。”
卢定方闭目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好……我说。”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声音嘶哑地开口:“烛心教在王都共有七处据点,明面上都是正经生意。”
“城西‘福顺粮行’,掌柜姓吴,是教中执事,专司物资囤积转运;城南‘百草堂’,主事的是个女医师,唤作薛三娘,负责炼制丹药,也暗中为教众疗伤……”
他一一报出据点位置,主事者姓名,修为境界,甚至连带平日联络的暗号,换岗时间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陈谨礼静静听着,心中默记,这些信息与从袁先生真元中获取的碎片相互印证,逐渐拼凑出烛心教在王都的完整脉络。
“……最重要的据点,在城北‘慈恩寺’。”
卢定方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慈恩寺的主持慧明大师,是烛心教在王都的最高负责人,修为……至少五境巅峰,甚至可能摸到了六境门槛。”
“寺中有一处地宫,入口在藏经阁第三排书架之后,那里……是祭坛的核心节点所在。”
陈谨礼眸光一凝:“祭坛?什么祭坛?”
卢定方咽了口唾沫,眼中浮现恐惧之色:“那是……‘九幽唤灵大阵’的祭坛。”
“烛心教与北荒黑石部勾结,意图在月晦之夜,以王都为中心布下这座大阵。”
“届时需以九十九名生辰特殊的童男童女为血引,辅以幽冥血珀为核心阵眼,唤醒九幽深处的某种存在降临。”
“具体是何物?”
“我也不知具体名讳,只听袁先生提过只言片语,似乎是叫……浊煞之源。”
“传闻若能引其一丝分神降临,便能污秽一方天地灵脉,使北境千里之地尽数笼罩浊气。”
“到那时,修炼浊气功法的烛心教众和黑石部战士将如鱼得水,而寻常修士则会修为大损……”
陈谨礼心中凛然。
他早知烛心教所图非小,却未料到竟是这般歹毒疯狂的谋划!
污秽天地灵脉,这是要断绝一方修行根基,堪比灭族之祸!
“祭坛节点共有几处?都在何处?”
“共九处,对应九宫方位。”
卢定方道,“慈恩寺地宫是中央主节点,其余八处分列王都八方,我知道的只有三处。”
“城东望江楼地下密室,城南老君观炼丹房暗阁,以及……十方阁地下仓库的第三号密库。”
陈谨礼眼中寒光一闪:“十方阁也有节点?”
“是。”
卢定方苦笑,“十方阁百年基业,地下建筑错综复杂,有些密室连阁主都未必清楚。”
“第三号密库是二十年前扩建时暗中修建的,只有我和两名心腹知道入口。里面……存放着部分祭坛所需的血引子。”
“血引子?”
“就是那些孩子。”
卢定方垂下头,不敢看陈谨礼的眼睛,“他们被喂服了特制丹药,陷入沉睡,封在血玉棺中,维持着生机。”
“等到月晦之夜,便会被送往各节点,作为活祭……”
陈谨礼袖中的手猛然握紧,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那些孩子现在何处?”
“大部分分散藏在各据点,慈恩寺地宫里有十二个,十方阁密库有九个……”
“其他的,我真不知道具体位置,袁先生亲自负责此事,从不让我多问。”
陈谨礼沉默片刻,又问:“北荒黑石部参与此事,所求为何?”
“他们……”
卢定方犹豫了一下,“他们想取代苍狼国,成为北境新主。”
“烛心教许诺,事成之后将助黑石部统一北荒各部,并传授更高阶的浊气修炼法门。”
“作为交换,黑石部需出兵牵制狼庭边军,并在月晦之夜派一支精锐潜入王都,协助守护祭坛。”
“精锐何时潜入?”
“按原计划,就在这三日内。”
卢定方道,“袁先生昨日拍下幽冥血珀,本就是要作为核心阵眼提前送入慈恩寺温养。”
“如今血珀落入你手,计划恐有变动,但黑石部的人应该已经潜入王都了,他们自有联络方式,我……并不清楚。”
雅间内陷入沉寂,只有卢定方粗重的喘息声。
陈谨礼起身踱步,脑中飞速梳理着刚得到的情报。
烛心教,黑石部,九幽唤灵大阵,血引童稚……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一场足以动摇狼庭国本的巨大阴谋。
他停下脚步,看向瘫软在地的卢定方:“你方才所说,可能立下心魔誓言为证?”
卢定方惨然道:“我已身中蚀心散,命不久矣,还有何惧?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陈谨礼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凌空一点,一道精纯真元打入卢定方眉心。
卢定方浑身一颤,只觉一股清凉之气游走四肢百骸,那一直隐隐作痛的心脉竟舒缓了许多。
“这……”
他愕然抬头。
“蚀心散之毒,我能解。”
陈谨礼淡淡道,“但并非现在,接下来我要你办几件事,若办得好,事后自会替你解毒,并安排你隐姓埋名远离北境。”
“若办不好,敢跟我耍花样……”
他没有说下去,但卢定方已明白其中意味。
能轻易压制五境中期修士,能随手解除烛心教秘毒,这许公子的手段和背景,已远超他的想象。
如今把柄全在对方手中,除了乖乖配合,他别无选择。
“公子请吩咐。”
第444章 祈福法会
陈谨礼重新坐下。
“第一,今夜回去后,一切如常,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此番会面。”
“第二,明日卯时,以查验货物为名,带我的人进入十方阁第三号密库,救出那些孩子。”
“第三,三日后,慈恩寺有一场祈福法会,届时慧明和尚会召集各据点主事商议月晦之夜的部署。”
“我要你拿到具体行动计划,以及黑石部潜入人员的藏身地点。”
卢定方听得心惊肉跳。
这三件事,无论哪一件暴露,他都必死无疑!
尤其是这第三件,连他都并不清楚。
显然,眼前这位许公子,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看着陈谨礼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卢某,遵命。”
“很好。”
陈谨礼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赤红丹药,“此为锁心丹,服下后七日之内若不得解药,必心脉爆裂而亡。”
“以示诚意,没意见吧?”
卢定方颤抖着手接过丹药,迟疑片刻,终究一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灼热气流缠上心脉,他能清晰感觉到那股禁锢之力。
陈谨礼这才撤去四象锁元阵,卢定方顿觉周身一轻,险些瘫倒在地。
他勉强稳住身形,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卢某可否问一句,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谨礼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却沉静的脸。
他并未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色中,一道月白倩影如蝶般轻盈落在廊下,正是怜月。
“带卢管事从密道离开,确保无人察觉。”
陈谨礼吩咐道。
怜月盈盈一礼,转向卢定方时,脸上已换上十方阁首席陪侍的温婉笑容:“卢管事,请随我来。”
卢定方看着怜月,再看向陈谨礼,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他长叹一声,跟着怜月悄然离去。
待二人身影消失,陈谨礼重新戴上玉色面具。
此间的麻烦,比他预料中的还要严重。
自打查到有关烛心教的消息开始,他自觉已经做了足够坏的打算,但眼下看来,仍是小觑了这帮恶贼。
“看来是等不了了……”
陈谨礼自言自语道。
苍狼国此刻的处境,和当时萧太后一党崩盘时极为相似。
内部麻烦不断,外部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就等王廷一垮,分而食之。
三天后的祈福法会,必须拿到足够多的情报,尽一切可能,将王都内部的隐患彻底扫除!
沉吟片刻,陈谨礼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风花雪月何在?”
话音一落,风花雪月四人尽数现身。
为首的风音俯首道:“我等已知晓主家的担忧,需要我等如何做,请主家吩咐。”
“三天后的祈福法会,我会确定一批名单,不露痕迹,一个不留,有什么难办的地方么?”
陈谨礼沉声问道。
“敢问主家,是否会涉及到苍狼国官家的人?”
“大概率……会。”
“那就需要雪见去办了。”
风音当即答道。
一旁的雪见立刻接过话头:“禀主家,雪见所学,九成都于刺探暗杀之类相关,主家想做到什么程度,还请明示。”
“官家之外,任凭你处置,官家之内……”
陈谨礼再度沉思了片刻,权衡着利弊。
动用六境修士,本就有着不小的风险,等同于率先打破了规矩。
更何况,这终归是在他国领土上。
一旦处理不当,牵扯出的麻烦,甚至不亚于烛心教本身。
沉默良久,陈谨礼方才郑重开口:“官家之内,做成意外,尽可能完美的意外。”
闻言,雪见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主家往后大可以多让雪见替您办事,不必忧心。”
她朝前挪了半步,朝着陈谨礼抱拳半跪下去。
“雪见不才,只要主家需要,苍狼国之内的任何人,雪见都能让其消失得毫无破绽。”
“哪怕同为六境,悉心设防,亦能完成主家的吩咐。”
陈谨礼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没有丝毫的怀疑。
当初幻仙盟把这四人指派给他时,长辈们就迫不及待地测试过她们四个的能力。
考校雪见的,正是薛姥姥本人。
薛姥姥当时给出的评价,是六境之内,稳居一流。
若以暗杀论,非六境顶尖高手,必死无疑。
他甚至风花雪月四人,每一个都是一等一的厉害,却从不敢轻易动用。
贸然打破规矩,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切记,注意分寸。”
陈谨礼低声叮嘱道,“只做该做的事,切莫越界,更别让咱们的盟友难堪。”
“雪见明白。”
雪见说罢,退回原处。
风音紧跟着追问道:“主家可还有别的吩咐?我等听来,那烛心教绝非善类,是否需要我等彻底清扫一番?”
“不急,还不是时候。”
陈谨礼摇了摇头,“斩草除根,除恶务尽,他们的‘根’还没抓住,再给我点时间。”
“谨遵主家吩咐。”
几人不再多言,陈谨礼也再无吩咐,扬了扬手背,几人便无声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烛心教……”
陈谨礼嘴里砸吧着对手的名字,眼神愈发锐利。
“不把尾巴藏好,是要付出代价的,敢来,就别走了!”
……
慈恩寺。
地宫幽深,长明灯的火光在甬道两侧跳跃,将墙壁上那些扭曲怪异的浮雕映照得如同活物。
慧明大师身披一袭玄色袈裟,闭目盘坐于主位石台之上。
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
七道身影鱼贯而入,在石台前分列两侧。
福顺粮行的吴掌柜,逢春堂的薛三娘等人,纷纷在列。
其中有两人,身材异常魁梧,单是往那一站,就好似两尊巨像,压迫感扑面而来。
二人皆是一身北地牧民皮袍,站姿笔挺如枪,周身煞气凝而不散,腰间佩着弯刀,一看便是善战之人。
哪怕隔着一层刀鞘,也能清晰感受到其中浓厚的血气。
那至少得是万人斩才会有的凶戾。
而那仅仅只是两人随身的佩饰,甚至都算不上真正的兵刃。
此间二人,正是黑石部潜入王都的将领,乌木尔与巴特尔。
“都到了。”
慧明缓缓睁眼,声音平和,却在地宫石壁间激起细微回响。
“袁先生昨日失去联络,城外接应点亦无消息传回。幽冥血珀,落入他人之手了。”
话音落下,地宫内气氛陡然一凝。
“大师,此事……可属实?”
吴掌柜迟疑问道。
“十方阁的眼线亲眼所见,揽月阁那位神秘公子以两百四十万天价拍走血珀。”
“袁先生带人出城截杀,至今未归,传讯符石亦无回应。”
慧明语气依旧平静。
乌木尔沉声道:“没有血珀,大阵如何启动?黑石部的勇士已在边境集结,若不能如期唤醒浊煞之源,我部无法向大汗交代!”
第445章 “妥善”的安排
“稍安勿躁。”
慧明抬了抬手,“血珀虽失,但计划不变。月晦之夜,必须成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现做如下调整。”
“第一,核心阵眼,改用备用方案。”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黑玉匣。
匣盖开启,三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玉块浮现。
玉块表面布满细密血丝般的纹路,散发出与幽冥血珀相似,但微弱数倍的阴寒波动。
“此乃‘蚀心黑玉’,是以七十二名上等血奴心脉精血浇灌,辅以地脉浊气浸润而成的替代之物。”
“虽效力不到血珀的五成,但三枚叠加,足以支撑大阵运转。”
薛三娘上前一步,仔细感应后点头:“浊气精纯,血煞稍弱,若辅以‘燃血秘药’,或可再增一成威能。”
“此事交由你办。”
慧明将黑玉匣推至薛三娘面前,“两日内,完成秘药炼制。”
“是。”
薛三娘郑重接过。
“第二,血引子的转运事宜,务必留心。”
慧明看向吴掌柜,“各据点所藏童稚,明夜子时前,必须全部秘密转移至地宫。”
“此事由你统筹,走地下暗河通道,绝不能惊动王都巡卫。”
吴掌柜躬身:“属下已安排妥当,暗河船只,迷香,护卫等皆已就位。”
“乌木尔将军。”
慧明转向黑石部将领,“地宫守卫,需增派人手。血引子入宫后,由你部精锐协同看守,直至月晦之夜。”
乌木尔与巴特尔对视一眼,抱拳道:“我部三百勇士已化整为零潜入城中,地宫需多少人手,大师吩咐便是。”
“抽调五十人,皆要四境以上,擅结战阵者。”
“明白。”
“还有……”
慧明的目光落在其余几名主事身上,“八方节点,除原有守卫外,各增派两名黑石部死士,持‘浊煞符’驻守。”
“一旦遇袭,可引爆符咒污秽灵脉,与敌同尽。”
一名工匠打扮的主事犹豫道:“大师,引爆浊煞符,节点所在灵脉必遭永久污染,日后恐无法再用……”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慧明打断他,语气转冷,“若节点失守,大阵崩毁,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区区灵脉,何足挂齿?”
那主事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言。
“最后一事,有关法会掩护。”
慧明重新闭目,手中捻动着一串漆黑的骨珠,“三日后,慈恩寺祈福法会照常举行。”
“届时我将登坛主法,借祈福之名,完成祭坛最后一道‘引灵铭文’,尔等于法会期间潜伏寺中各处,以防变故。”
他顿了顿,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当日身居揽月阁的那神秘公子,底细可曾查清?”
吴掌柜连忙道:“十方阁卢定方传来密报,称那公子是北境隐世宗族‘许氏’的三公子许谦墨,纨绔败家,不足为虑。”
“卢定方已暗中与其接触,试图套取情报。”
“卢定方……”
慧明沉吟片刻,“此人贪婪惜命,可用,但不可尽信。”
“传讯给他,法会期间,设法探明那许谦墨是否与会,若来,盯紧其一举一动。”
“是。”
“都去准备吧。”
慧明挥了挥手,“记住,月晦之夜,乃我教百年大计成败之关键。功成,则北境天地易主;败,则万事皆休!”
众人齐声应诺,躬身退出地宫。
脚步声渐远。
慧明独坐石台,指尖摩挲着骨珠,低声自语:“能随手拿出两百四十万上品灵石,能轻而易举截杀五境修士……”
“当真会是个……无关紧要的世家纨绔?”
他忽然停下动作,看向地宫深处阴影。
“影奴。”
一道模糊黑影自石壁渗出,伏地跪拜。
“去查。查那许谦墨入王都后一切行踪,接触过何人,住何处,哪怕一丝异常,皆需回报。”
“是。”
黑影消散。
慧明重新闭目,骨珠捻动渐急。
地宫中,只余灯花爆裂的细响。
……
转头已是三天后,祈福法会如期举办。
晨钟荡开王都上空的薄雾。
慈恩寺朱门洞开,香客如织。
达官显贵的车轿络绎不绝,寺前广场早已被各色华盖旌旗占满。
沙弥引路,知客唱名,一派盛世佛门气象。
大雄宝殿前的法坛高逾三丈,以青玉为基,檀木为栏,上铺锦绣蒲团。
慧明大师身披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立于坛上,宝相庄严。
两侧十八位高僧合十诵经,梵音如潮。
陈谨礼此刻仍是“许谦墨”的模样,一袭月白锦袍,腰悬玉佩,在知客僧引导下踏入寺门。
他身边只跟着老仆打扮的止罪大师,低眉顺目,毫不起眼。
“许公子,您的座位在左侧前排。”
知客僧恭敬道。
陈谨礼颔首,目光似随意扫过全场。
香客之中,有富商模样的吴掌柜正与旁人寒暄,手中折扇轻摇。
薛三娘挎着药箱,站在一群女眷外围,低声说着什么。
更远处,几个工匠打扮的汉子分散在人群边缘,看似等待法会开始,实则眼神锐利,不断巡视。
黑石部的两名将领乌木尔与巴特尔,则扮作北地商贾,坐在右侧偏后位置,虽作恭敬状,但腰背挺直,异于常人。
陈谨礼收回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他依言入座,止罪大师静立身后。
辰时正,慧明敲响玉磬。
“法会开始!”
梵唱声陡然高昂,钟鼓齐鸣。
檀香烟气缭绕升腾,将整座法坛笼罩在一片朦胧祥和之中。
慧明缓步登坛,每走一步,脚下便浮现一朵金色莲影。
他行至坛心,盘膝坐下,锡杖横置膝前,双手结印,朗声诵念《祈福宝忏》。
声如洪钟,字字清晰,带着某种安抚心神的奇异力量。
在场香客皆觉心头宁静,纷纷合十礼拜。
陈谨礼却微微眯眼。
在他的感知中,那庄严梵音之下,隐藏着另一重极细微的,如虫蚁啃噬般的低语。
那是浊气咒文,正随着诵经声,悄无声息地渗入法坛基石,与地宫中早已布置好的阵法脉络勾连。
坛下地面,常人不可见的暗红色纹路正缓缓亮起,如同血管搏动。
“果然在铭刻引灵文……”
陈谨礼心中冷笑。
以他的符法造诣和对浊气的熟悉,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开来卢定方并未虚言,今日法会,对烛心教众而言,十分要紧。
时间点滴流逝。
慧明声音渐转空灵,手中印诀变幻。
坛下暗红纹路已蔓延至边缘,只差最后数笔,便能与八方节点彻底贯通。
就在此时——
“咚!”
一声闷响,并非钟鼓,而是来自地底深处!
法坛微微一震。
慧明诵经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坛下暗红纹路竟有数处骤然黯淡,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截断!
几乎同时,寺内多处响起轻微骚动。
藏经阁方向传来倒塌声,后院禅房区域隐约有短促呼喝,就连大雄宝殿侧殿,都有香客惊慌地张望。
第446章 嘘,安静点
“怎么回事?”
“地动了?”
坛下香客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吴掌柜、薛三娘等人却脸色骤变。
那些动静传来的位置,正是八方节点所在!
慧明强作镇定,高宣佛号:“诸位勿慌,许是寺中工役失手……”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声音自人群中响起。
“失手的恐怕不是工役,而是慧明大师你吧?”
全场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许谦墨”施施然起身,拂了拂衣袍,缓步走向法坛。
止罪大师依旧垂首跟随,但每一步踏出,脚下青石地面便泛起淡淡金色涟漪,将试图靠近的几名武僧悄然震退。
“这位施主,何出此言?”
慧明目光森冷。
陈谨礼行至坛前三丈处站定,仰头笑道:“大师借祈福之名,行污秽灵脉之实,与烛心教勾结,以童稚为祭,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烛心教?那个邪教?”
“童稚为祭?什么意思?”
“这年轻人胡说什么……”
慧明脸色一沉:“施主慎言!佛门清净地,岂容你污蔑诽谤?”
“污蔑么?”
陈谨礼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扬手掷于坛前:“福顺粮行的暗账副本,记录近三年向北荒输送‘特殊物资’的明细。”
“其中血引祭材者,共计一百零三批次,吴掌柜,你可认得?”
吴掌柜面如土色,猛地后退一步。
陈谨礼又取出一枚暗红色矿石碎片:“北荒蚀骨渊浊心石,薛三娘,你药箱夹层里,此刻应该还有三块吧?”
薛三娘下意识按住药箱,指尖发白。
“还有这两位。”
陈谨礼转向乌木尔与巴特尔,“黑石部先锋大将,半月前率精锐潜入王都藏身,想来藏得有些憋屈吧?”
乌木尔与巴特尔霍然起身,周身煞气勃发!
坛上慧明已知事败,眼中戾气暴涨,再无半分高僧模样:“好!好得很!原来是你!”
他猛地将锡杖往地上一顿!
“轰!”
法坛基石炸裂,暗红纹路疯狂亮起,原本祥和的檀香烟气陡然化作漆黑浊雾,朝着陈谨礼汹涌扑去!
同时坛下地面裂开数道缝隙,数十名黑石部死士悍然跃出,刀光凛冽!
陈谨礼却纹丝不动,只淡淡道:“大师,你茶喝多了,真元滞涩,还能有几分力气?”
慧明正欲催动秘法,忽觉心口一窒,经脉中真元竟如泥浆般凝滞难行!
他猛然想起今晨薛三娘奉上的那盏凝神茶!
“你……何时下的毒?!”
“礼尚往来而已。”
陈谨礼话音落时,止罪大师已一步踏前,双掌合十。
“阿弥陀佛——”
佛光如日,轰然绽放!
金色光潮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所过之处,漆黑浊雾如雪消融,扑杀而来的黑石部死士被佛光一照,动作骤缓,如陷泥潭。
几乎同一时间,寺外传来整齐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
赵莽一身戎装,率西城兵马司兵卒冲入寺中,按剑大喝:“奉令擒拿烛心教妖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身后兵卒如狼似虎,直奔吴掌柜、薛三娘等人而去。
乌木尔怒喝:“速速突围!”
他与巴特尔各率死士,分向两侧冲杀。
然而寺墙外箭矢如雨射入,呼延拓的私兵与狼庭禁军早已合围,弩机森然,刀枪映日。
“放下兵刃!降者不杀!”
呼延拓苍老却雄浑的声音自寺门外传来。
慧明眼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疯狂之色。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竟不顾经脉滞涩,强行催动残余真元,双手结出最后一个邪印!
“九幽诸煞……听吾号令……爆!”
他要引爆地宫祭坛,污秽地脉,玉石俱焚!
陈谨礼眼神一厉,再不保留。
并指如剑,虚空一点。
无声无息间,星光剑域四散展开。
并非璀璨剑光,亦非磅礴剑气,只是一片绝对的“静”。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空气,尘埃,光线,声音,一切皆在此刻凝固。
隐约间,似有一缕稻禾暗香,徐徐而来。
慧明结印的双手僵在半空,那即将完成的邪印如同琥珀中的虫豸,纹丝不动。
翻涌的浊气,四散的佛光,惊惶的人群,厮杀的兵卒,在这十丈方圆之内,全部静止。
唯有陈谨礼能动。
自打之前见过温念卿那一手剑意化域,他便好一阵死缠烂打,可算是从温念卿口中求得了修炼之法。
琳琅剑域,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神通,无外乎是曾经的先天道种破碎消散,无法再离体化形。
有了星光剑域作为弥补,又有了五境之后,本心显化凝聚而成的后天道种雏形,那本该属于他的手段,终于有了复苏之相。
他踏前一步,指尖轻触慧明眉心。
细微的破裂声自慧明体内传出。
不是骨骼,不是血肉,而是那枚深植灵宫,与地宫祭坛核心相连的浊煞魂种。
魂种一碎,慧明眼中神采瞬间黯淡,七窍渗出黑血,仰面倒下。
剑域随即收敛起来,一切恢复流动。
黑石部死士仍在冲杀,兵马司兵卒仍在抓捕,香客仍在逃窜。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静止从未发生。
只有坛上,慧明大师气息已绝。
乌木尔见慧明身死,心知再无幸理,狂吼一声:“黑石部的勇士!死战不降!”
他与巴特尔率残部做困兽之斗,但终究寡不敌众。
不过半炷香功夫,便被禁军合围剿灭,尸横遍地。
赵莽亲手将吴掌柜、薛三娘等人锁拿,押至陈谨礼面前。
“公子,七处据点主事皆已擒获,据其交代,八方节点守卫亦被清除。地宫中十二名童稚已救出。”
“至于十方阁密库内的九名孩童,也已由怜月姑娘接手安置。”
陈谨礼点头:“有劳二位了。”
呼延拓上前,深深一揖:“老夫惭愧,坐视妖人潜伏多年竟无所觉,若非公子明察,王都大祸临头矣!”
此时,一队王廷使者匆匆赶至,为首内侍高宣:“王上有旨,慈恩寺即刻查封,涉案人等押送廷尉府彻查!”
“一应善后,由呼延大人、赵指挥使协同处置!”
尘埃落定。
浊气散尽,佛光重显。
只是那坛上慧明的尸身,与满地黑石部死士的鲜血,为这场“祈福”法会,添上了难以抹去的暗色。
陈谨礼望着渐渐恢复秩序的寺院,心中却无多少轻松。
慧明虽死,但烛心教根植北境百年,绝不止王都这一处巢穴。
黑石部兵陈边境,真正的威胁,尚未到来。
他转身,对止罪大师低声道:“走吧大师,今次收获不小,该是时候和王上聊聊,向北荒用兵的事了。”
止罪大师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二人转头离寺,消失在长街尽头。
只留赵莽呼延拓二人忙着善后,一众香客在劫后余生中,朝二人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
第447章 犁庭扫穴,一个不留!
王宫深处,御书房内。
檀香袅袅,灯烛煌煌。
巴晖端坐于紫檀龙纹案后,翻看着陈谨礼整理好的卷宗,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书房内除了他,尚有五人。
国师兀术台垂手立于左侧,左右护国分列两旁,拓跋烈立在右侧,皆是沉默不语。
陈谨礼坐在客位上,捧着一盏清茶,轻轻吹着浮叶。
“……事情便是如此。”
陈谨礼放下茶盏,将先前发生的所有事,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良久,巴晖合上卷宗,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
“好,好一个百年谋划!好一个里应外合!若非陈小公爷明察秋毫,洞悉奸谋,我苍狼国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
他看向陈谨礼,眼中既有感激,也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小公爷此番援手,恩同再造。我苍狼国上下,铭记于心。”
陈谨礼微微欠身:“王上言重了。烛心教为祸北境,你我即是盟友,唇齿相依,岂能坐视?恰逢其会罢了。”
“小公爷过谦了。”
右护国抚掌叹道,“若非小公爷心思缜密,换做旁人,即便撞破些许端倪,怕也难以深挖至此,更遑论将王都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了。”
左护国亦点头:“不错。慈恩寺一案牵连甚广,大都是王都盘根错节多年的势力。小公爷能在短短数日间将其一网打尽,此等手段,着实令人叹服。”
国师兀术台此时缓缓开口。
“小公爷方才所言,那‘九幽唤灵大阵’虽被破坏,核心阵眼幽冥血珀亦落入我手,但烛心教根基仍在北荒,黑石部大军陈兵边境,不知小公爷对此,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陈谨礼身上。
这才是今日会议的核心。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高见不敢当。只是根据目前所得情报,有些浅见,供王上与诸位参详。”
“烛心教此番在王都的谋划,目的在于内部瓦解王都防御,制造混乱,并试图污秽王都灵脉,为北荒主力南下创造有利条件。”
“此计虽破,但其主力未损,野心未熄,黑石部与烛心教勾结,所图非小。”
“从袁先生、卢定方等人的情报看来,烛心教在北荒的总坛经营日久,已成气候。其与黑石部的关系,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紧密。”
“黑石部大汗,或许不仅仅是合作者,更可能是……信奉者和参与者。”
大将军拓跋烈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射:“小公爷是说,黑石部大汗,也可能修炼了烛心教的浊气功法?”
“极有可能。”
陈谨礼点头。
书房内气氛更显凝重。
若真如此,那黑石部就不再是寻常的边患,而是一个被邪教教义武装起来的,有着统一信仰和疯狂目标的战争机器!
巴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所以,小公爷的意思是……”
“除恶务尽,犁庭扫穴。”
陈谨礼声音依旧平静,“王都之乱,仅是枝叶。根在北荒,一日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今日他们能谋划王都,明日就能谋划其他重镇,烛心教的教义与浊气功法,会如同瘟疫扩散开来,遗祸无穷。”
拓跋烈霍然起身,抱拳道:“王上!末将愿提一旅劲卒,远征北荒,直捣烛心教巢穴,擒杀黑石部大汗,永绝后患!”
右护国也沉声道:“王上,拓跋将军所言极是。如今王都内患已除,证据确凿,烛心教与黑石部勾结之事天下皆知。”
“我苍狼国兴正义之师,讨伐邪逆,名正言顺!此时出兵,正当其时!”
左护国则略显谨慎:“出兵自是应当。然北荒地域广袤,环境恶劣,贸然深入,恐有风险。”
“需得有详尽方略,确保一击必中。”
国师兀术台微微颔首:“左护国所虑甚是。北荒不同于他处,浊气弥漫,妖兽横行,更有诸多险地绝境。不过……”
他看向陈谨礼,“小公爷既能从袁先生、慧明等人真元中提取情报,不知对于烛心教总坛之所在,黑石部主力之集结地,可有所得?”
陈谨礼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以真元催动。
玉简上光影浮动,迅速勾勒出一幅北荒大致的地形图。
其中几个区域被特意标亮。
“这是从慧明魂种残片中整理出的信息,结合袁先生、卢定方的记忆碎片,相互印证所得。”
陈谨礼指向地图偏北一处被暗红色标记的山脉区域。
“烛心教总坛,大概率位于北荒‘葬龙山脉’深处,此地浊气浓度远超外界,易守难攻,且设有大量阵法禁制。”
他又指向葬龙山脉东南方向一片广袤的戈壁草原。
“黑石部主力骑兵,目前主要集结在‘黑水河’以北的‘秃鹫原’,与烛心教总坛遥相呼应。”
“至于联络方式,他们有一套基于浊气感应的特殊符石传讯系统,以及通过驯化的‘腐翼鹫’进行远程信息传递。”
“不过,慧明魂种破碎前,似乎发出了某种预警,北荒那边可能已经有所警觉。”
看着那清晰的地图标记,拓跋烈眼中战意更盛。
“既有明确目标,便好办了!王上,请给末将十万精兵,一月粮草,末将定能踏平葬龙山,扫荡秃鹫原!”
巴晖没有立刻表态,他凝视着地图,片刻后又看向陈谨礼:“小公爷以为,此战关键何在?”
陈谨礼道:“一来,此战务必速胜,在北荒各方势力反应过来,尤其是烛心教可能转移或启动其他备用阴谋之前,直插要害。”
“二来,是尖端战力。烛心教总坛必有高手坐镇,黑石部大汗身边也定然护卫森严,得有能一锤定音的强者。”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建议,兵分两路,虚实结合。”
“明面上,由拓跋将军率领狼庭主力大军,开赴北荒作犁庭扫穴之势,吸引黑石部主力以及烛心教绝大部分注意力。”
“暗地里,组织一支精干小队,秘密潜入葬龙山脉,直扑烛心教总坛,摧毁总坛核心,斩杀烛心教最高层,为大军创造战机。”
“同时,王都这边,需防备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狗急跳墙,或北荒其他势力趁火打劫。”
巴晖与兀术台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出对方眼中的赞同。
“小公爷思虑周全。”
巴晖赞道,旋即猛地一拍案几,“好!就依小公爷之策!拓跋烈!”
“末将在!”
“本王命你为征北大元帅,调集禁军三万,边军七万,合计十万精锐,备足粮草军械,三日后誓师出征,兵发北荒秃鹫原!”
“本王要你打出苍狼国的威风,将黑石部的主力,给朕死死钉在那里,一举歼灭!”
第448章 狼庭红霞
“末将领命!必不负王上所托!”
拓跋烈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国师!”
“臣在。”
“王都内外,一应防务政务,悉数交由你统管,不得有误!”
“臣遵旨!”
“左右护国!”
“臣等在!”
“令你二人亲率精锐,潜入葬龙山,直捣黄龙!”
“臣等遵旨!”
巴晖迅速安排好了几人,最后才看向陈谨礼:“小公爷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谨礼当然明白巴晖的意思。
此战,事关苍狼国的国威,巴晖自然是不愿过多借助外力的。
陈谨礼起身还礼:“王上的安排并无不妥之处,贵国军政大事,在下也不便插手,全凭王上安排。”
大事既定,众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讨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散去。
唯独陈谨礼,依旧留在巴晖跟前。
待众人皆散,巴晖方才松了一口气,看向陈谨礼问道:“小公爷定是还有什么指教,此刻只剩你我二人,不妨直说吧。”
陈谨礼笑了笑:“果然瞒不过王上,在下此刻在想,此事,会不会有些太过顺利了。”
巴晖闻言,立刻明白了陈谨礼的意思。
“那依照小公爷的意思,此事该做哪些调整?”
“调整不必,就按这般安排就好,烛心教和黑石部,务必除尽。”
陈谨礼摇了摇头,凑上前去,在巴晖耳边低语了几句。
“……大抵就是如此,王上若是信得过在下,此事只管交给在下。”
巴晖听罢,沉默了片刻。
“……好!全凭小公爷安排!小公爷是我苍狼国的福星,本王无有不允!”
“多谢王上信任。”
陈谨礼抱了抱拳,起身要走,“王上安心指挥出征便是,余下的,在下自会竭尽所能。”
说罢,陈谨礼转身离去。
巴晖独自坐在王案前,沉沉地长叹了一声。
终局将近。
这一战,不容有失!
……
接下来两日,王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拓跋烈的将军府彻夜灯火通明,调兵遣将,筹备粮草军械的命令一道道发出。
城外大营,兵马调动,烟尘喧嚣,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普通百姓只知王廷要北伐惩戒屡次犯边的黑石部,个个欢欣鼓舞,议论纷纷,茶楼酒肆里,充满了对大军凯旋的期盼。
唯有极少数知情人,才明白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凶险与博弈。
陈谨礼则相对低调许多。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勇烈府,偶尔与止罪大师推演此去可能遇到的情况,或是研究国师兀术台给的那些资料。
怜月来过两次,带来了玄门影市能在此事上提供的支援清单。
呼延拓也亲自登门,不仅带来了他手中掌握的情报,还推荐了两名常年在北荒行商,经验极其丰富的向导。
赵莽则忙着按照陈谨礼之前的吩咐,配合国师府和左右护国,对王都进行新一轮的筛查,确保大军出征后,王都不会从内部起火。
第三日,清晨。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
王都城北,巨大的校场上,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十万苍狼国精锐列成方阵,刀枪如林,杀气盈野。
最前方,拓跋烈一身玄黑重甲,猩红披风,手持长槊,胯下是一匹神骏异常的龙血马,威风凛凛。
点将台上,国王巴晖亲临,率领文武百官,举行誓师大典。
鼓角齐鸣,声震云霄。
巴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拔出腰间佩剑,斜指北方,声如雷霆。
“北伐!讨逆!扬我国威!”
“北伐!讨逆!扬我国威!”
十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滚滚,冲破云层,仿佛连天地都为之震颤。
拓跋烈槊指长空:“出发!”
大军开拔,如同一条钢铁洪流,缓缓向北移动。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轰鸣,久久回荡。
城墙上,无数百姓自发聚集,挥舞着手中一切能挥舞的东西,为出征的将士送行。
欢呼声,祝福声,交织一片。
陈谨礼与止罪大师站在内城一处高楼的飞檐上,遥望着渐行渐远的大军。
“拓跋将军此去,必有一场恶战。”
止罪大师合十道。
“这是阳谋。”陈谨礼淡淡道,“十万大军动向,根本瞒不住。烛心教和黑石部必然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他们会将绝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这支大军上,认为这是狼庭的全力一击,而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北方那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轮廓。
“我们也该准备了。”
……
大军出征的第三日,似乎与往常并无二致,隐约间还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安详。
毕竟,那令人谈之色变的烛心教妖人已被连根拔起,十万大军又已北上讨伐宿敌,王都上下,无不觉得头顶阴霾尽散,太平可期。
国师兀术台独自站在摘星楼的最高处,遥望北方,眉头微蹙。
按照推算,拓跋烈的大军此刻应当已深入北荒境内,与黑石部的游骑开始接触了。
“太顺利了……”
他喃喃自语道。
从揭露烛心教的阴谋到如今,整个过程虽也凶险,但推进之快,斩获之全,简直像是对方主动将脖颈送到了刀下。
以烛心教谋划百年,行事诡谲的风格,当真会如此不堪一击?
那耗费无数心血布置的“九幽唤灵大阵”,核心阵眼幽冥血珀被夺,主祭慧明身亡,八方节点被破,难道就真的再无后手?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无谓的忧虑。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那位龙武国来的小公爷确有过人手段,烛心教在王都的力量也确已覆灭。
眼下要紧的,是确保王宫灵脉稳固,应对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变数。
就在他强迫着自己松一口气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王都边缘,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传来一阵低沉至极,仿佛源自大地脏腑深处的嗡鸣!
那声音初时微弱,但转瞬间便如同万千闷雷在地底滚动汇聚,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兀术台脸色骤变,猛地转身,目中精光暴涨,望向王都之外。
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在王都城墙轮廓之外大约里许的范围内,骤然变得昏暗!
并非乌云汇聚,而是一种粘稠污浊,仿佛掺杂了无数灰烬与血丝的暗红之气,从地底、从虚空、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汹涌而出!
瞬息间,那诡异的气流联结成一片,化作一个倒扣的碗状巨幕,将整座王都连同其周边区域,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内!
阳光被隔绝,天地间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昏红。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气味,吸入口鼻,令人阵阵作呕,心浮气躁。
“这是……何人布置的结界?!”
第449章 等你们很久了
兀术台失声惊呼,心中瞬间冰凉。
这绝非临时布置所能达到的效果!
那令人真元迟滞,生机萎靡的诡异效果,与之前在慈恩寺地宫发现的九幽唤灵阵残留的波动同源。
但却庞大了何止百倍!精纯了何止十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兀术台瞬间明白了所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慈恩寺的祭坛是幌子,暴露的行踪是诱饵!
连慧明那些人的牺牲,都可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在王都内部制造混乱或污秽局部灵脉。
他们是要用这座经营了不知多久,隐藏得如此之深的真正大阵,将整个王都一网打尽!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那昏红的天幕结界之外,无数身影随着大挪移法的波动,踏空而来。
他们穿着打扮各异,有北荒牧民装束的精悍骑士,有黑袍罩体,气息阴森的烛心教徒。
更有许多商旅流民,此刻撕去伪装,露出狰狞面目的伏兵。
人数之多,犹如蝗虫过境,黑压压地围拢上来,不下三万之众!
其中气息强横者不在少数,单单是五境高手,粗略一扫便不下百人!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这些身影最前方,凌空悬浮着三道身影。
居中一人,身披暗红祭袍,面容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其手中有一柄白骨为柄,顶端镶嵌着硕大暗红宝石的长杖,气息幽深如渊,赫然是六境层次的威压!
左侧是一名身高近丈,上身绘满靛青色图腾的光头巨汉,肩扛一柄门板似的巨大战刀,浑身肌肉虬结,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右侧,则是一个干瘦如同骷髅的老者,眼窝深陷,手中把玩着两枚不断旋转的漆黑骨珠,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灰气。
这二人,亦是货真价实的六境高手!
“烛心教教主‘蚀骨尊者’摩罗,黑石部大汗‘巨灵将’哈尔巴拉,‘瘟叟’乌恩……”
兀术台认得出这三人的身份,心头沉重无比。
这绝对是烛心教压箱底的力量,连同黑石部最顶尖的战力,倾巢而出!
“苍狼国的气数,到此为止了。”
居中持杖的摩罗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结界,清晰地回荡在王都上空每一个角落。
他法杖轻轻一顿,结界上的暗红光芒骤然加剧。
一股骇人的压力袭来,城内无数百姓顿时感觉精神更加萎顿,有些体弱者甚至直接瘫软在地。
“兀术台,你若识相,打开王宫禁制,献出国玺,或可留你一具全尸,魂灵免受永世灼烧之苦。”
城墙之上,守军早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虽然面色苍白,眼中惊惧未消。
在各级将领的怒吼催促下,依旧迅速各就各位,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法阵光芒在城墙上陆续亮起。
只是,那笼罩全城的结界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不仅压制众人实力,更隔绝了内外传讯,让人看不到丝毫希望。
恐慌如同瘟疫,在士兵与百姓中飞速蔓延。
兀术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惊怒。
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
他纵身飞掠至王宫最高处,声如洪钟,传遍全城:“众将士!王都子民!休要听信妖人蛊惑!”
“此阵虽凶,但我王都底蕴犹在!王上早有明见,留有后手!我等只需坚守阵地,护佑百姓,静待援军破阵!”
“苍狼国祚,岂容邪佞颠覆?随本国师,誓死守卫家园!”
他的声音灌注了精纯真元,如同定心鼓槌,敲在众人心头,暂时压下了恐慌的浪潮。
守军齐声怒吼,声浪虽不及城外敌军浩大,却带着一股悲壮的决绝。
摩罗见状,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冥顽不灵。传令,围而不攻,维持大阵运转,今夜子时一到,万事可定。”
黑压压的敌军缓缓向前压迫,在结界外数百步处停下,结成严密的包围圈。
各种攻城器械被推出,对准了城墙,却并未立即发动攻击,只是形成巨大的威慑。
那种引而不发的态势,如同缓缓收紧的绞索,更让人窒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结界内的昏红光线似乎越来越浓,那股吸噬生机的力量也缓缓增强。
城中开始出现骚动,哭喊声,祈祷声,混乱的奔跑声交织在一起。
守军士兵咬着牙,紧握手中的兵器,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死死盯着城外铜墙铁壁般的敌军,和那令人绝望的结界。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兀术台不断尝试沟通王都地下灵脉,调动护城大阵的力量,试图冲击或削弱这血祭大阵,但效果微乎其微。
布置此阵的人,显然对王都的灵脉流向和阵法节点了如指掌,如同附骨之疽,紧密缠绕,难以撼动。
他的额头渗出汗珠,心中的焦虑与无力感越来越重。
终究,他认清了现状,此阵绝非他能撼动。
只是他脸上露出的神色,并非是放弃后的绝望,而是一种介于尴尬与无奈之间的苦涩笑容。
“小公爷,老臣尽力了,此法非我可破,恭请小公爷出手,护我国祚!”
“嗤啦!”
话音刚落,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裂帛声,突兀地自王都内城某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紧接着,在东城门内侧,靠近城墙根的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院落上空,那笼罩全城的粘稠光幕,忽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清晰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点清亮如水的银白光芒突兀地闪现,旋即迅速扩大。
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以那银光为墨,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充满玄奥道韵的符文虚影。
那符文甫一成形,便迸发出柔的清辉。
清辉所及之处,令人窒息的昏红浊气竟如同遇到克星般,发出“嗤嗤”的轻响,迅速淡化消融!
结界光幕上,以那符文为中心,出现了一个方圆数丈,相对清澈的区域。
虽然未能彻底破开结界,却明显削弱了其威能,连那股吸噬生机的力量,在这一小片区域内部减轻了许多。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城内城外,敌我双方,所有人都是猛地一愣。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向那清辉亮起之处。
只见那民居院落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一袭月白长衫,在昏红天幕与清辉交织下,显得格外醒目。
不是旁人,正是手握月露银霜的陈谨礼!
“调虎离山谋划得不错,可惜执行得糙了点,破绽太多。”
他转头对兀术台微微颔首,目光随后落在了结界之外,凌空而立的摩罗三人身上。
“等你们很久了,今日既然敢来,索性就别走了,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把命留下。”
第450章 那就碰一碰喽!
陈谨礼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不高亢,不激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的出现,他的话语,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冰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守军将士,无数百姓,皆是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待确认那身影,确实是那位近日在王都搅动风云,手段通天的龙武国小公爷时,顿时心生狂喜!
城外,烛心教与黑石部联军则是一片哗然。
尤其是为首的摩罗,兜帽阴影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城墙上的陈谨礼。
他身侧的巨灵将哈尔巴拉发出一声低吼,似乎有些躁动,瘟叟乌恩手中的骨珠也停止了转动。
“是你……原来是你。”
摩罗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意外与凝重。
“龙武国,陈谨礼,本座麾下诸多人手,皆折于你手,倒是小觑了你,原以为你已随大军北上,没想到还留在城中。”
“我若走了,谁来看你们这场自以为得计的收官大戏?”
陈谨礼嘴角微扬,“你们抛出的饵,我吃了。你们调走的虎,我也放了。”
“现在,该轮到我来收网,看看你们这条自以为成了气候的毒蛇,究竟有多少斤两了。”
他话音落下,并拢的剑指轻轻向下一划。
空中那道银白符文清辉大盛,瞬间分化出数十道稍小一些的符光,如同流星般射向王都各处。
这些符光没入目标位置,并未引发剧烈的波动,只如精准的银针,刺入了大阵与王都地脉连接的某些“穴位”。
顿时,整个笼罩王都的大阵剧烈地波动起来,那昏红的光幕明暗不定,出现了明显的紊乱!
“你……竟然!”
摩罗终于无法保持完全的平静,声音中带上了惊怒。
对方不仅看破了他们的计划,留守城中,竟然还对这座他们耗费百年心血布置的大阵,了解得如此之深!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说实话,不算难。”
陈谨礼两手一摊,语气依旧平静,“你们的阵法造诣,比起真正的符道大家,实在是粗糙得很。”
他目光扫过城外黑压压的敌军,声音陡然转冷,清晰传遍战场。
“王都守军听令!”
城墙上,所有将士精神一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就连那些百姓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各司其位,加固城防,安抚百姓,无需惊慌。”
“此阵威能已被我暂时抑制,守好都城,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城外的这些,交给我们。”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无形却磅礴浩大的气势,以陈谨礼为中心,缓缓升腾而起。
摩罗等人皆是心中微颤。
陈谨礼的修为显而易见,五境初期,并无异样。
非要说哪里特别,只有陈谨礼身上,有着一缕让他感到十分熟悉的气息。
那是浊气的味道,极致精纯,仿佛可以淬炼过千百万次。
但只凭这点,还不足以带起如此惊人的威势来。
这股威势,源于陈谨礼口中的“我们”。
随着那股惊人的威势扩散,陈谨礼身旁,陆续出现了一批人影。
余笙第一个出现在陈谨礼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身上的气息,在瞬息之间构筑起完美的链接,当即将二人身上的气息,一路推高到临近五境后期的层面!
紧跟着,止罪大师和洪镖头先后现身,在陈谨礼身旁站定。
再往后,便是数量惊人的高阶修士气息涌现出来——
以温念卿为首,三十六名剑阁五境剑仙,踏空而来!
苍云府战堂二十四座五境武仙,随厉天行现身,战甲铿锵,刀兵锐气直冲云霄!
乾元宗同是二十四位五境高手,跟在姬云麓身后飘然而至,各色符箓法器,已是蓄势待发!
只一瞬间,双方五境战力便已持平。
摩罗等人不由眉头紧皱。
无需动手,单凭到场之人身上的气息,他们就能立刻分辨出来,此时此刻,单论五境战力,他们已落入下风。
都不必去看陈谨礼,看那些个领头的,在场随便一个五境拎出来,都是仙家正统,底蕴深厚。
相比之下,他们这边那百来号五境里,至少得有小一半,都是靠特殊功法催生出来的。
战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但此刻,他依旧还有自信。
苍狼国远没有那么多六境高手可以随时调动,左右护国已经出动,王都之内再无六境高手。
加之一切联络外界的手段都已被阻绝,一时半刻,无人能驰援王都!
他们三个六境,血洗狼庭不在话下!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出手时,陈谨礼忽然冷笑着朝他看了过来。
“你想清楚,六境高手参战,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呵,黄口小儿,今日即便你家六境长辈亲至,也留不住你的命!”
摩罗冷喝一声,手中长杖一扫,便是径直朝着陈谨礼发起攻击!
六境高手的手段,远非寻常人能想象,仅仅只是这随手一挥,便是在场所有五境无力抵抗的一击!
猩红的浊气匹练倾泻而下,好似天倾!
陈谨礼却是不以为然,连带着身边众人,皆是不以为然。
反倒纷纷露出几分窃笑的神色来。
“都看见了,是他先动手的。”
陈谨礼耸了耸肩,“那就别怪我欺负人了,风花雪月何在?”
话音落下,风花雪月四人瞬间出现在陈谨礼身旁。
为首的风音同样拂袖一挥,一道温婉的青光,迎着那猩红匹练而去。
没有爆炸,没有震颤,甚至没有带起多少声音。
众人只觉那青光一闪,便将那足以轻松灭杀五境巅峰修士的猩红匹练驱散了去。
好似风音只是在拂袖扫去些许尘埃。
这一下,摩罗三人彻底慌了。
他们三个六境联手,是今次计划的保障,哪怕是左右护国并未出走,他们都有自信靠人数优势取胜。
可眼前凭空出现的这四名六境,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信心!
论五境战力,双方已是悬殊。
而今六境战力也落下风,胜算已是微乎其微!
一旁的哈尔巴拉和乌恩二人,此刻已是脸色难看。
“摩罗教主,这和你说的可不一样!”
哈尔乌拉沉声质问道。
同为六境高手,只需要一眼就能分辨出彼此的强弱。
陈谨礼身边那四位六境高手,毫无疑问,都是六境之内一流战力,光是无意间逸散出的气息,就足以说明这一点!
他很清楚,没有胜算可言!
“慌什么!”
摩罗的声音陡然抬高,近乎怒吼,“大阵威能尚在!有何可惧!传令全军,动手!”
怒喝落下,喊杀声瞬间在城外响彻!
“那就是想碰一碰喽?”
陈谨礼冷笑一声,亦是抬手一挥。
“有劳诸位,今日现身围城者,一个不留!”
第451章 翅膀硬了呢
“杀!”
城外黑压压的敌军,在摩罗一声令下后,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如黑色潮水般向着王都城墙涌来!
城墙上,守军将士双目赤红,嘶吼着还击。
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城墙被撞击的闷响,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交响。
然而真正决定战局走向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普通士卒的拼杀。
高空之上,风花雪月四人,与摩罗,哈尔巴拉,乌恩三人对峙,无形的威压碰撞,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三位,主家有令,六境之争,莫扰凡尘,换个地方一战如何?”
风音的声音依旧温婉,水袖轻挥,划开一道虚空裂隙。
这是六境高手之间的共识。
六境之间的交锋,威势太甚,波及太广,早已不是寻常人能够承受的,哪怕一丝逸散出的波动,都会造成海量的伤亡。
捉对厮杀,将对方六境高手尽数斩杀,才是他们该做的事。
对方六境高手死绝之前,底下的战场,与他们无关。
摩罗眼中血光闪烁。
“好!既然你们急着找死,本座便成全你们!”
风音率先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投入裂隙之中。
花铃,雪见二人紧随其后,月宫则站在原地未动,只是将目光投向陈谨礼,微微点头示意。
她的任务是贴身保护,而非参与六境混战。
摩罗见状,冷哼一声,对哈尔巴拉,乌恩道:“进去!先斩了这三个碍事的女人,再出来屠城!”
说罢,他身化一道暗红血光,飞身踏入裂隙。
哈尔巴拉与乌恩对视一眼,也各自紧随而入。
六人进入后,那虚空裂隙微微荡漾,随即迅速弥合,消失不见,只在原地留下些许尚未平息的空间涟漪。
六境战场,就此被完全隔离。
月宫身形一晃,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陈谨礼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气息含而不露,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战场各处阴影。
城下喊杀震天,城头却因六境高手的骤然离去,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谨礼身上。
这位年轻的龙武国小公爷,此刻成了全场的绝对核心。
陈谨礼面色如常,目光快速扫过城外敌军的部署,又看了看身边汇聚的众多五境高手,心中已有定计。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晰而沉稳:“诸位,现在轮到我们清扫这些污秽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厉天行身上。
厉天行一身黑甲,拳甲狰狞,战意早已沸腾,见陈谨礼看来,咧嘴一笑,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厉兄,”
陈谨礼指向西面,“西门外,是黑石部最精锐的‘苍狼骑’,冲锋起来如山崩海啸。”
“战堂弟兄们这般刚猛无俶的正面战力,最适合将其阵型彻底撞碎,挫其锐气,西门交给你,可否?”
厉天行闻言,拳甲重重一撞,发出“铛”一声巨响,豪迈大笑。
“求之不得!看我把他们的狼牙都给敲下来,穿成串给你盘着玩儿!战堂所属,随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率先冲向西门方向。
身后二十四名战堂武仙齐声暴喝,战意冲霄,紧跟着厉天行呼啸而去,如同二十四尊移动的战堡,杀气腾腾。
陈谨礼微微颔首,转向姬云麓。
“姬师姐。”
陈谨礼指向南面,“南门外,是烛心教的咒法团和大量傀儡阵,乾元宗的符阵之道正是其克星,南门拜托师姐了。”
姬云麓优雅颔首,清冷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放心。我会让他们明白,何为符阵正宗,何为天地正法。”
“乾元宗弟子,结‘乾元一气阵’,随我南下!”
“是!”
二十四名乾元宗高手齐声应和,迅速变换站位,气息勾连,瞬间结成一座浑然一体的玄奥阵势。
姬云麓居于阵眼,素手轻挥,众人便化作一片祥云般的流光,飘向南城门,速度看似不快,却眨眼间已至城头,道韵盎然。
最后,陈谨礼看向温念卿。
她抱着手臂,玉手随意搭在腰间剑柄上,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玩味。
陈谨礼轻咳一声,指向北面。
“师姐,北门外聚集了大批经由浊气功法改造催生的修士和妖兽,数量最为庞大,但体系混乱,多为乌合之众……”
“哦?是么?”
温念卿忽然开口,柳眉微挑,“当真是翅膀硬了,看不起师姐了是吧?”
她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在这肃杀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专挑一群最没用的‘乌合之众’塞给我对付,看来师姐在你这儿,不好使了呢。”
陈谨礼赶忙赔笑,连连摆手:“师姐息怒,那里头保不齐藏着些难啃的硬骨头,正需要师姐的雷霆手段,方能速战速决!”
他脸上那“求放过”的表情,端是把旁边几位看得嘴角微抽,憋笑憋得难受。
温念卿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算你会说话。”
她轻哼一声,玉手按上剑柄,转身面向身后三十六名剑阁同门。
“剑阁所属,听令!”
“在!”
三十六人齐声应喝,声如剑鸣。
“随我北行。”
温念卿剑指北方,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炷香内,我要北门之外浊气尽消,剑痕为界,再无半点杂音!”
“谨遵师姐号令!”
三十六道璀璨剑光冲天而起,结成一道凌厉的剑虹,温念卿一马当先,剑虹如龙,撕裂昏红的天空,直奔北城门而去。
那剑意之盛,即便隔着老远,都让人皮肤感到微微的刺痛。
三位顶尖天骄领命而去,各自带着强大的助力镇守三门,王都守军的压力顿时大减,士气也为之一振。
陈谨礼这才看向身边最后几人。
止罪大师双手合十,洪镖头抱着他那口门板似的厚背大刀,余笙静静立在他身侧,气息已与他完美交融。
“东门外,是敌军主力,核心高手汇聚,攻势最猛。”
陈谨礼沉声道,“大师,洪镖头,烦请二位协助王都守军,稳固东门城防,防止敌军攀墙破阵。”
止罪大师颔首:“老衲领命。”
洪镖头只是重重一点头,扛起大刀便走向城墙垛口,开始大声指挥附近的守军调整防御位置,加固阵法节点。
“剩下的事,咱们来就够了。”
陈谨礼最后方才看向余笙,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余笙浅浅一笑,轻轻“嗯”了一声。
她向前踏出半步,与陈谨礼并肩而立,望向城外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主力。
部署已毕,杀机已临。
东门外,敌军主力显然也察觉到了城头上的变化,那几道强横气息不再掩饰,猛然加速,脱离大军,朝着城墙疾驰而来!
第452章 行不行啊细狗?
陈谨礼双眼微虚,打量着来人。
为首者,是一名身穿祭袍的老者,正是烛心教仅次于摩罗的大祭司,五境巅峰高手“血咒”。
其左侧,是一名身高九尺,手持一柄夸张狼牙巨棒的黑石部先锋大将“铁骨”,同是五境后期的高手。
右侧则是一个身形飘忽,仿佛融入阴影中的瘦高男子,烛心教影杀长老,五境后期。
在这三人稍后,还有两人。
一个披着兽皮萨满袍,脸上涂着油彩的老妪,手中摇动着串满细小骨节的法铃。
此为黑石部的萨满“唤灵婆婆”,五境中期。
另一个,一身狼庭边军旧制铠甲,乃是叛投黑石部的一名原边军统领,五境中期,对王都防务和战法极为熟悉。
五名五境核心,带着滔天浊气与杀意,转瞬即至城墙外百丈空中,与城头上的陈谨礼、余笙遥遥相对。
瞧着这一幕,陈谨礼心头不免一阵激昂。
当年北陵城一战,他未曾亲身体会,此时此刻,方才感受到那种战场特有的氛围。
相比当初,父亲立足北陵城上时看见的,也是同样的光景。
那时的他,尚且无力抵抗,为由献身止战。
今时今日,该是另一种结局了!
“黄口小儿,仗着有几分背景,便敢阻我圣教大业?今日便拿你的心肝,祭我圣旗!”
血咒大祭司声音尖利,手中骷髅法杖一挥。
霎时间,漫天凄厉的鬼啸声响起,无数半透明的血色怨魂虚影自法杖中涌出,张牙舞爪地扑向城头!
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冰寒刺骨,带着侵蚀心神的怨毒之力。
“好恶心的手段……”
余笙瘪了瘪嘴,脸上的嫌弃毫不遮掩。
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对着扑来的血色怨魂虚影,轻轻一握。
一阵清晰的嗡鸣响起,整个王都东面的地底深处,都传来低沉浑厚的共鸣。
磅礴浩瀚,纯净无比的地脉灵气,如同苏醒的巨龙,自大地深处奔涌而上!
没有绚丽的光影,没有复杂的符纹。
只是最纯粹、最厚重的“力”。
那漫天扑来的血色怨魂,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壁,发出无声的嘶嚎。
在距离城墙尚有三十丈时,便被那磅礴的地脉灵气冲刷消融,化作缕缕青烟消散,连一丝波澜都未能触及城墙。
血咒大祭司脸色微变。
他能感觉到,对方调动的灵气精纯浩瀚得超乎想象,而且仿佛无穷无尽,这绝非常规手段!
“装神弄鬼!看你能挡几次!铁骨将军,破了她的势!”
铁骨大将闻言,狞笑一声,全身肌肉虬结膨胀,那狼牙巨棒上泛起厚重的土黄色光芒。
他暴喝一声,双臂抡圆,巨棒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最蛮横的姿态,朝着余笙所在的城墙位置,隔空猛砸而下!
一道凝练如实质,直径超过一丈的土黄色冲击波轰然爆发,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
这是纯粹力量的极致体现,足以轻易平山断江!
余笙依旧未动,只是左手掐了一个简单的印诀,朝着地面轻轻一按。
城墙前方的地面,陡然升起九面厚重如实质的淡金色土墙,层层叠叠,每一面土墙都流淌着浓郁的大地之力。
土黄色冲击波接连撞碎前面六面土墙,势不可挡。
但每撞碎一面,其威力便被削弱一分,颜色也黯淡一丝。
当撞到第七面土墙时,冲击波已然后继乏力,与土墙同时溃散,激起漫天烟尘。
第八,第九面土墙,完好无损。
铁骨大将这足以让五境巅峰武仙都避之不及的一击,顷刻间便被完全化解!
“怎么可能?!”
铁骨大将瞪圆了眼睛。
余笙身上的修为气息再明显不过,仅仅只是五境初期,还是刚刚突破五境不久的五境初期。
再怎么底蕴深厚,也不该有如此手段才对!
“她的气息与地脉完全相连……她在借用整个王都的地脉之力!”
影杀长老声音嘶哑,目光锐利如毒蛇,死死盯住余笙,“必须先打断她与地脉的联系!我去!”
话音未落,他身影骤然模糊,仿佛化作了数十道真假难辨的虚影,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如同鬼魅般袭向余笙!
每一道虚影都带着致命的阴寒刺击,直攻要害。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几乎在影杀长老身影模糊的同一刹那,陈谨礼动了。
他没有去追击那些真假难辨的虚影,甚至没有去看影杀长老本体可能藏匿的方向。
他只是简单直接地并指如剑,朝着那数十道虚影最中央,气息最隐晦难察的一点,凌空一点。
“定。”
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闪过。
影杀长老那数十道高速移动、变幻不定的虚影,却在这一瞬间,齐齐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就像高速旋转的陀螺,被一根无形的细针,精准地点在了某个平衡点上。
虽然凝滞只有微不足道的一刹那,但对于高手而言,已然足够。
从始至终,余笙甚至没有分心去看一眼影杀长老,仅仅只是心念一转。
影杀长老真身所在位置的下方地面,毫无征兆地刺出上百道纯粹由地脉灵气凝聚而成的剑光!
剑光出现的角度刁钻无比,瞬间封死了他因那一刹那凝滞而暴露出的破绽!
“嗤!”
影杀长老惊骇之下,强行扭转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避开。
他的反应足够快。
却也仍旧难免被数道剑光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带起一溜血光,护体真元如同纸糊般被撕裂。
他闷哼一声,身影急退,脸色难看至极。
两人之间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那陈谨礼看似随意的一点,竟能精准干扰他融于影子的身法节奏,而余笙的追击更是狠辣老练,仿佛早已算准了他的反应!
“小心!这两人有古怪!”
影杀长老退至血咒大祭司身旁,低吼道,肋下的伤口传来阵阵麻痹感,地脉灵气正在侵蚀他的经脉。
血咒大祭司和铁骨大将面色凝重,他们也看出来了。
眼前这一男一女,虽然修为只是五境初期,但战力绝对不能以常理度之!
余笙对地脉灵气的掌控,简直如同地脉化身,而陈谨礼的洞察力和时机把握,也毒辣得可怕。
“一起上!萨满,召唤兽群扰敌!”
血咒大祭司迅速下令,他意识到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给这对男女完全发挥的机会。
“遵命!”
萨满老妪摇晃骨铃,口中念起晦涩咒文。
下方敌军中顿时响起阵阵兽吼,数十头被浊气侵蚀,双眼赤红的妖兽人立而起,奋力一跃,径直冲入战圈,直奔二人而来!
余下几人也纷纷亮出手段,欲要以雷霆一击将二人彻底击溃!
第453章 急着送死呗
霎时间,五人攻势骤然而起,浊气滔天,杀意凛然!
萨满老妪手中骨铃摇得越发急促,那铃声仿佛能直接穿透耳膜,钻进脑海深处,搅得人心烦意乱。
下方数十头被浊气侵蚀的妖兽已然跃至半空。
最小的也有丈余长短,最大的几头形似巨熊,浑身覆盖着漆黑如铁的鳞甲,双眼赤红如血。
这些妖兽本就被浊气激发了凶性,又在萨满的秘法催动下彻底陷入疯狂,不顾一切地扑向城墙,目标直指余笙!
与此同时,血咒大祭司手中骷髅法杖顶端那颗暗红宝石骤然亮起刺目光芒。
他口中念念有词,法杖凌空划出一道诡异的血色符文。
那符文甫一成形,便轰然炸开,化作一片粘稠如血浆的猩红雾气,朝着陈谨礼与余笙当头罩下!
这“蚀血毒瘴”乃是他压箱底的咒法之一,专蚀修士精血真元。
即便是五境高手沾染分毫,也会修为大损,若被完全笼罩,不出一时三刻便要化作一滩脓血!
铁骨大将更是狂吼一声,周身肌肉再度鼓胀,皮肤表面泛起金属般的光泽,将那一手“金石魔躯”催动到了极致!
他双手紧握那柄狼牙巨棒,身形如炮弹般朝着城墙猛冲而来,竟是打算凭借蛮力强行破城,近身搏杀!
影杀长老虽肋下受伤,但动作依旧迅捷如鬼魅。
只见其身影一晃,再度化作数十道虚实难辨的影子。
这一次这些影子不再直扑余笙,而是如同游鱼般散开,从四面八方袭向陈谨礼。
每一道影子手中都凝聚出一道阴寒刺骨的漆黑匕首虚影,专攻陈谨礼周身要害,显然是想先解决掉这个麻烦的“眼睛”。
那名叛将也动了,他并未冲上前来,而是抽出一面血色令旗,用力挥舞。
下方黑压压的敌军中顿时响起整齐的号角声。
数以千计身着黑石部皮甲,手持弯刀重盾的精锐步兵结成密集战阵,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踏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城墙逼近。
更有数十架临时组装的简易投石机被推上前线,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石块被装填,嘎吱作响的绞盘开始转动!
五名五境核心各施手段,辅以大军压境,誓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击溃东门防线,诛杀陈谨礼与余笙这对心腹大患!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城墙上不少守军面色发白,握紧兵器的手心满是汗水。
洪镖头怒目圆睁,厚背大刀已然出鞘,刀身嗡鸣不止。
止罪大师双手合十,口中默诵佛号,周身隐有淡金佛光流转,准备随时出手相助。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陈谨礼与余笙,神色却依旧平静。
余笙微微偏头看向陈谨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们好像很着急呢。”
陈谨礼闻言也笑了。
“急着送死呗。”
说话间,两人气息再度交融,那股浑然一体的感觉愈发明显。
最先扑至的是那数十头疯狂妖兽,腥风与浊气距离城墙已不足二十丈!
余笙甚至没有多看它们一眼,只是轻轻抬脚,在地面上看似随意地一踏。
“咚!”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震响自她脚下传出,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瞬间传遍整个东门区域的地面。
下一刻,以城墙为基线,前方三十丈范围内的地面骤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坚硬的土地仿佛化作了柔软的沼泽,又像是拥有了生命,开始剧烈地起伏蠕动!
一条条粗壮如巨蟒,由精纯土石灵气凝聚而成的“地龙”,接连破土而出!
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如巨藤缠绕,时而如尖刺突起,精准地迎向每一头扑来的妖兽!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率先扑杀上来的妖兽,瞬间被绞成一团扭曲的肉泥!
仅仅几个呼吸的工夫,数十头凶悍的浊化妖兽便在地龙狂舞中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那些地龙完成任务后,并未立刻消散,依旧盘踞在城墙前方,缓缓游弋,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的敌军。
萨满老妪脸色一变,手中骨铃摇得更急,试图召唤更多妖兽。
然而她立刻发现,下方兽群似乎被那股磅礴纯净的地脉灵气所慑,竟有些畏缩不前!
而此刻,血咒大祭司的“蚀血毒瘴”也已笼罩而下。
猩红雾气带着刺鼻的血腥与腐蚀气息,眼看就要将陈谨礼与余笙吞噬。
余笙终于抬眼,望向那漫天红雾,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一片猩红,却无半分波澜。
她松开一直轻按地面的右手,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玄奥的印诀,樱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净。”
话音未落,以她为中心,一圈柔和的淡青色光晕荡漾开来。
那光晕看似缓慢,实则瞬间便扩散至十丈方圆,恰好将她和陈谨礼笼罩在内。
淡青光晕与猩红毒瘴接触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阵细微的“嗤嗤”声,如同烧红的烙铁放入冷水。
猩红毒瘴一触及淡青光晕,便如同春雪遇阳,迅速消融淡化。
其中翻腾的怨毒血煞之气,竟被那看似柔和的青光轻易净化驱散!
不过眨眼功夫,足以让五境巅峰修士都退避三舍的蚀血毒瘴,便在淡青光晕的照耀下烟消云散,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血咒大祭司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这是什么法术?!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已经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余笙没有理会他的惊骇,这手段,自然不是一届邪修所能理解的。
那是属于先天道体的身为,是她仔细解析过净尘铃兰后,由陈谨礼和小小一同精炼成符文,又由长辈们反复完善后的秘法。
当今天下,仅她一人能施展。
净化毒瘴对她而言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她的目光已然转向正咆哮着猛冲而来的铁骨大将。
铁骨此刻距离城墙已不足十丈,狼牙巨棒高举过头,气势已积蓄到顶点。
这一棒若是砸实,便是真正的山岳也要崩裂!
“蛮力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
余笙轻声点评,同时双手印诀一变。
城墙前方,仅剩两面的淡金色土墙并未消散,此刻随着她印诀变化,竟如同活物般迅速融合变形!
转瞬间,两堵土墙化作一尊高达五丈,完全由精纯土石灵气凝聚而成的巨大石人!
石人身披简陋铠甲,面目模糊,但身躯凝实无比,散发着沉重如山的压迫感。
刚一成形,石人便踏前一步,挡在了铁骨冲锋的必经之路上,巨大的石拳毫无花哨地迎着砸落的狼牙巨棒挥出!
“砰!”
石拳与狼牙巨棒结结实实地碰撞在一起!
巨响之下,气浪席卷开来,离得稍近的黑石部士兵纷纷猝不及防,被气浪掀飞出去,筋断骨折!
第454章 下辈子呗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铁骨大将便察觉到了不妙。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狼牙棒上传来,厚重磅礴,连绵不绝。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尊石人,而是一座真正的大地山岳!
他狂吼着,将金石魔躯的力量催动到极致,双臂肌肉贲张如龙,想要压垮石人。
然而石人脚下的大地微微一亮,源源不断的地脉灵气涌入其身躯,它那石质拳头岿然不动,反而缓缓向前推进!
铁骨大将额头青筋暴起,脚下虚空被踩得阵阵涟漪,却仍止不住后退的趋势!
他心中骇然,这石人的力量简直无穷无尽,与大地相连,除非一击将其彻底粉碎,否则根本难以撼动!
就在他与石人僵持的瞬间,一直静立未动的陈谨礼,终于动了。
他的目标,并非是正与石人角力的铁骨,也不是远处念咒的血咒,更不是那些游走的影杀分身。
剑锋所指,是那名正在挥舞令旗,指挥大军推进的叛将!
叛将十分谨慎,一直处于大军后方,距离城墙足有数百丈,身边还有数十名亲卫拱卫。
他自以为安全,注意力全都放在前方战局和指挥军队上。
然而陈谨礼的目光,早已透过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了他。
“内贼比外敌,更该杀。”
陈谨礼低声自语,挽星剑落入手中,朝着叛将所在的方向,遥遥一点。
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惊人的气势,甚至没有多少真元波动。
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自挽星剑上悄然飞出,没入空中,消失不见。
下一瞬,叛将正挥舞令旗的手臂陡然一僵!
他感觉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钢针,毫无征兆地刺入了他的眉心深处,直抵灵宫!
一股尖锐至极,带着凛冽星辉之意的剑意,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呃啊!”
叛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七窍之中瞬间渗出鲜血,手中令旗脱手掉落。
他双手抱头,面容扭曲,只觉神魂如同被千万根细针同时穿刺,剧痛难当,意识几乎涣散!
这正是陈谨礼将自身凝练到极致的“星辰剑意”,与自身强大真元相结合施展出的独门绝技,星殒神针!
专攻神魂,防不胜防!
叛将身旁的亲卫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试图输入真元稳住其伤势。
然而脱胎于琳琅剑域的星辰剑意,又岂是寻常人能化解的?
星陨神针一如灵宫,便如附骨之疽,不断撕裂神魂,寻常手段根本难以驱除。
陈谨礼一击得手,看也不看结果,目光已然转向那些围拢而来的影杀分身。
数十道虚实难辨的影子,从各个角度袭来,漆黑匕首虚影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死意,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陈谨礼却依旧站在原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影杀长老真身藏匿于众多分身之中,见状心中冷笑。
“托大!竟敢在我面前闭眼,找死!”
他心念一动,所有分身速度再增三分,匕首虚影直刺陈谨礼周身大穴!
就在最前方的几道匕首虚影即将触及陈谨礼衣衫的刹那,陈谨礼的双眼猛然睁开!
那一瞬间,他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万千星辰流转,璀璨而深邃!
万千星辉以他为中心,骤然展开!
星辰剑域,全开!
霎时间,剑域之内的一切,都仿佛被放慢了千百倍,清晰无比地映射在他的感知之中。
那数十道真假难辨的影子,也瞬间现出了本质!
一切,都无所遁形!
陈谨礼嘴角微扬,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起,屈指,朝着左前方那道气息最弱的影子,轻轻一弹。
“叮——”
如玉石交击的轻响,传遍整座剑域。
一道星光剑芒,精准无比地弹在了那道影子手中,漆黑匕首虚影的尖端。
那正是这具分身真元流转的核心节点之一!
脆响声中,那道影子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溃散。
下一刻,随着这道影子的溃散,周围另外七八道影子竟也同时剧烈波动起来,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变形。
影杀长老真身藏于另一道影子中,见状心神剧震。
“他看穿了‘千影同源’的破绽?!这怎么可能?!”
千影同源是他压箱底的刺杀秘术,所有分身皆由本体分化而出,气机相连,攻防一体,极难分辨。
唯一的破绽在于,为了维持如此多分身的同步与协调,所有分身的真元核心节点,都遵循着某种固定的韵律循环。
一旦其中一个节点的韵律被强行打断,便会引起小范围的连锁紊乱。
这破绽隐藏极深,且节点位置时刻变化,即便是同阶高手,也绝难在瞬息万变的交手中精准捕捉到!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仅仅闭眼睁眼之间,便如同亲眼目睹了他功法运转的全部奥秘,随手一击便直指要害!
就在影杀长老心神震动,分身出现紊乱的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看似只专注于操控全局的余笙,忽然转过了头。
那双清澈眸子,精准地看向了影杀长老真身藏匿的那道影子!
她一直与陈谨礼气息相连,心神相通。
陈谨礼感知到的一切,她同样感知得一清二楚!
没有任何交流,余笙左手依旧维持着操控石人压制铁骨的印诀,右手却并指如剑,朝着影杀长老真身所在,隔空轻轻一划。
“剑起。”
随着她清冷的声音,影杀长老真身所处,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数十道淡金色的剑芒,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阵!
剑阵出现的时机妙到毫巅,正是影杀长老因分身韵律被打乱而出现刹那凝滞,心神微分之时!
他再想施展身法遁走,却骇然发现,四周空间仿佛被剑阵散发的力场凝固,身法竟比平时迟滞了数倍!
“不好!”
影杀长老心中警铃大作,再也顾不得隐藏,真身猛地从影子中窜出,试图硬抗这突如其来的束缚。
然而余笙手中的剑阵,岂是那么容易抵挡的?
数十道剑芒瞬间合拢,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而上!
影杀长老催动起周身气力,黑烟滚滚,却仅仅阻挡了一息不到,便被剑阵蕴含的磅礴地脉灵气硬生生磨灭洞穿!
沉重的压力传来,影杀长老只觉仿佛被无数座大山压住,真元运转瞬间滞涩,身形被死死定在半空,动弹不得!
他拼命挣扎,短刃疯狂切割剑芒,却只溅起点点火星,难以损其分毫!
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不知何时,陈谨礼的身影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面前,两人之间距离不足三尺!
影杀长老眼中终于涌上绝望之色,他想要嘶吼,想要自爆,却连调动真元都困难万分!
一切好似都被凝固了,挽星剑带起的寒光,裹着令人窒息的杀意不断逼近!
陈谨礼冰冷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
“下辈子,记得做个好人。”
第455章 不是……就这?
剑光一闪而逝,如流星划破夜幕。
影杀长老瞪大了双眼,眸子里最后残存的光彩,是映照出的那一点璀璨星芒。
星芒深处,是自己那张惊骇与不甘的脸。
挽星剑的剑尖,已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他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唯有极致的“静”。
星陨剑意在陈谨礼的操控下,凝练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如同一缕晨曦,温柔却又无可阻挡地渗透进去。
先是眉心皮肤出现一点细微的银白裂纹,那裂纹迅速蔓延,并非向外扩张,而是向内深入。
沿着颅骨,经脉,直至灵宫最深处。
影杀长老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枯,最终“噗”的一声,化作一蓬细腻的灰烬,被战场上的狂风吹散,了无痕迹。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城墙上,目睹此景的洪镖头狠狠挥了下拳头,低吼一声:“漂亮!”
守军将士亦是精神大振,原本因敌军势大而有些低落的士气,陡然拔高了一截。
敌方剩余四人,心头猛地一沉。
太快了!
那种默契,那种精准,那种仿佛能洞察一切破绽的战斗方式,让他们瞬间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二人绝非等闲,只怕放在五境之中,足以称得上顶尖战力!
常规手段,根本赢不了!
血咒大祭司眼中血光疯狂闪烁,再没有丝毫犹豫,嘶声咆哮。
“诸位!献祭圣源!与他们决一死战!”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精血与魂力的心头精血狂喷而出,尽数浇灌在手中的骷髅法杖之上!
法杖顶端的暗红宝石骤然迸发出刺目的血光,带起一阵尖锐的嗡鸣,仿佛一头饥渴的凶兽被彻底唤醒!
杖身缠绕的骷髅头纷纷张开下颌,发出无声却令人心悸的尖啸!
铁骨大将没有任何犹豫,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双手十指成爪,狠狠插向自己胸口!
皮肉撕裂的声响令人牙酸,他竟硬生生将自己胸口抓出十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滚烫的心头热血混着某种本源精粹狂喷而出,却并未洒落,反而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个个扭曲蠕动的血色符文!
萨满老妪面容扭曲到了极致,眼中只剩下疯狂。
她猛地将手中那串珍若性命的骨铃塞入口中,腮帮鼓起,喉头滚动,“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清晰可闻!
她将祭炼多年的本命法器咬碎,混合着鲜血一同强行咽下!
一股狂暴污秽到极点的气息从她干瘪的身躯中轰然爆发,皮肤表面瞬间爬满紫黑色的诡异纹路!
就连那神魂受创,七窍仍在渗血的叛将,此刻也挣扎着爬起,眼中满是怨毒与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嘶吼着拔出腰间短刀,毫不犹豫地反向刺入自己心窝,刀尖穿透心脏,猛地一绞!
大股蕴含着生命本源与怨魂执念的污血喷溅而出!
“以吾之血,唤尔之名……”
“九幽深处的伟大存在,聆听您最卑微奴仆的召唤……”
“降临此世,涤净一切违逆圣源光辉之敌!”
四人同时念诵起诡异而疯狂的祷文,声音重叠交织,嘶哑扭曲,仿佛来自九幽深渊最底层的呓语。
笼罩王都的昏红结界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骤然沸腾翻滚!
粘稠如实质的暗红气流,如同九幽血海倒悬,化作四道粗壮无比的污秽光柱,自结界顶端轰然垂落!
凄厉到无法形容,仿佛魂魄被寸寸撕裂的惨叫声从四人口中爆发!
献祭,开始了!
暗红气流疯狂涌入他们的身躯,四人开始发生骇人的畸变。
血咒大祭司身躯剧烈颤抖,背后衣袍“刺啦”一声彻底撕裂,六条由浊气凝聚而成的暗红触手破体而出,疯狂舞动!
他周身气息也随之疯狂暴涨,从五境巅峰一路飙升,节节攀升,竟隐隐触及到了六境的门槛!
铁骨大将身躯眨眼间便超过三丈,皮肤彻底化为闪烁着金属幽光的岩石,关节处“咔咔”作响,生出尺余长的狰狞骨刺!
其气息同样暴涨至五境的极限,每一步虚空踏步,都踩得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萨满老妪身形反而更加干瘪萎缩,如同披着人皮的骷髅,眉心处皮肉向两侧裂开,一枚散发出污秽精神波动的“浊眼”赫然显现!
叛将的状况最为诡异骇人,半边身体已化为半透明的浊气状态,另外半边身体则布满血红色的扭曲纹路。
二人气息亦是暴涨至五境巅峰,但极不稳定,疯狂而混乱,仿佛随时可能彻底崩溃,化作一团浊气风暴。
四人的气息,通过那污秽的光柱与头顶结界紧密相连,彼此共鸣。
领域之内,空气粘稠如泥沼,光线昏暗扭曲,甚至连天地灵气都被排斥污染,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衰败腐朽之意。
城墙上守军只是遥遥感受那领域边缘的气息,便觉真元运转迟滞,气血翻腾逆流。
修为稍弱者更是头晕目眩,胸闷欲呕,几乎握不住手中兵器!
“圣源……伟大的力量……降临了……”
血咒大祭司此刻意识已被浊煞占据大半,口中发出非人非鬼的声音,六条触手狂乱舞动,搅得周遭空间阵阵波动。
“杀……杀光所有……阻碍圣辉者!”
月宫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陈谨礼身侧不远处,传音问道:“主家,需我出手压制么?那血咒的气息已隐隐触及六境边缘了。”
六境门槛,即便只是触及,也远非五境可比,那是质的变化。
陈谨礼却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缕失望之色。
“不必。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余笙闻言,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陈谨礼迎着她的目光,轻声道:“看来这所谓的‘浊煞之源’,只是一头古老‘浊妖’,被他们奉为神明,顶礼膜拜罢了。”
“论及浊气的精纯度与古老程度,甚至远不如我体内这一缕。”
此言一出,月宫便心里有数了。
余笙亦是会心一笑,眉眼弯弯。
她一直相信陈谨礼的判断,从未怀疑。
“速战速决?”
她笑问。
陈谨礼点了点头,已是蓄势待发。
无需言语,二人心意已然相通。
“小小,来!”
陈谨礼轻喝一声。
话音落下的刹那,小小带着二人的本源剑匣凭空出现。
剑匣开启的刹那,五道璀璨夺目的剑流光自匣中冲天而起!
五道精气凝聚而成的五色仙剑,并非飞去杀敌,反倒重新化作五色精气,融入陈谨礼体内。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仿佛吸尽了周遭十丈内的所有气流。
体内,传来清晰连绵,如同玉磬交鸣般的清脆剑音!
“剑骨全开……”
“十倍速!”
第456章 沐雨藏锋
“轰!!!”
一股仿佛洪荒巨兽苏醒般的磅礴气息,从陈谨礼身上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原本在余笙地脉灵气共享加持下,已达五境后期的气息,开始如同火山喷发般疯狂攀升!
气息澎湃汹涌,几乎要追平那已隐隐触及六境门槛的血咒大祭司!
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光线经过他身边,甚至都发生了诡异的偏折!
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哪怕只是呼吸,都带起一阵令人心惊的波动!
这一刻,不止是敌方四人,连城墙上所有观战者,包括月宫这位真正的六境高手在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爆发惊呆了!
“这……这是什么手段?!”
洪镖头和止罪大师皆是看傻了眼,赵莽等守军将领更是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征战多年,见过高手,见过秘法,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蛮横地在瞬间将战力拔高到如此地步!
而处于污秽领域核心的血咒等四人,感受最为直接深刻。
那股扑面而来的,仿佛能刺穿他们灵魂的锋锐气息,让刚刚获得“圣源”加持,信心爆棚的他们,心头骤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装神弄鬼!”
血咒嘶吼着,六条触手狂舞,试图驱散心中那丝不安,“圣源无敌!杀了他!”
然而,陈谨礼和余笙的爆发,才刚刚开始。
余笙没有去看陈谨礼惊人的变化,双手轻轻按在了剑匣两侧。
“小小,助我。”
她轻声呢喃,剑匣传来欢欣的回应,小小的灵体瞬间光芒大盛。
“地脉听令……”
“剑起!”
霎时间剑匣之内,景象大变!
不再是飞出实体剑器,而是天女散花般无穷无尽的淡金色剑芒!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地脉灵气,混合着余笙独一无二的听雨剑意凝聚而成!
每一道剑芒都纤细如春雨,不过发丝粗细,尺余长短,却锋锐无匹,闪烁着淡金与微蓝交织的流光。
好似九天银河,倒悬倾泻!
“沐雨剑域,开!”
百丈方圆,尽成剑雨世界!
剑雨并不密集到让人无法喘息,雨声即是剑鸣,清脆密集,连绵不绝。
每一滴“雨”,都是致命的杀机,都蕴含着大地厚重与剑意锋锐的双重力量。
城墙上,众人只觉那笼罩心头的阴郁压抑之感为之一轻,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血咒四人面色再变。
“不好!不能让她维持剑域!先杀那女的!”
血咒狂吼,六条触手如同巨蟒出洞,撕裂雨幕,带着腐蚀一切的污秽血光,率先冲向余笙!
余下几人亦是不敢耽搁,当即飞身而上!
四人的目标明确无比,先避开气息同样恐怖的陈谨礼,集中一切力量,以最快速度斩杀作为剑域核心的余笙!
只要余笙一死,剑域自破,陈谨礼失去地脉加持,便不足为惧!
余笙却是不闪不避,拂袖轻挥,雨幕铺天盖地倾泻而去!
血咒的六条触手狂舞,将袭来的剑雨大片扫开。
铁骨以坚不可摧的岩石身躯硬抗,剑雨在他身上溅起无数火星,留下道道白痕,却难以真正破防。
萨满的浊眼和精神涟漪干扰着部分剑雨轨迹,使其偏离目标。
叛将的浊气风暴更是具有极强的侵蚀性,将靠近的剑雨不断吞没污染。
四人虽然被这无穷无尽的剑雨打得身形迟滞,前进速度大减,但并未受到致命的威胁。
他们顶着剑雨,距离余笙已越来越近!
四人眼中露出狰狞与狂喜!
城墙上,洪镖头、止罪大师等人皆是心头一紧,体内真元疯狂运转,做好了随时冲上去援手的准备。
月宫亦是眸光微凝,玉手悄然抬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月华已在指尖流转。
主家虽说不必出手,但若真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她绝不会坐视。
然而,身处剑雨中心的余笙,却依旧平静如初。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四张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只是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什么。
听雨剑意,听的不只是雨声。
还有这潇潇雨幕中,一切的声音。
四人的攻势,眼看在下一瞬同时爆发,一击必杀!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杀机临身的刹那,一直静立原地的余笙,忽然抬起眼帘。
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映出四张狰狞扭曲的面孔。
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六条暗红触手末端如枪尖般拧成一股,污血光芒凝聚至极致,直刺余笙心口!
铁骨巨棒抡圆,携山岳倾倒之势砸向她头颅!
萨满的浊眼骤然裂开,一道无形的精神尖刺无声射出,直钻灵宫!
叛将已化作半人半雾的怪物,污血混合浊气凝成一道旋转的钻头,绞向她腰腹!
四道足以让寻常五境巅峰瞬间毙命的杀招,封死了余笙所有闪避的空间。
然而,就在这绝杀的一瞬,四人却齐齐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陈谨礼,不见了!
那个前一瞬还散发出恐怖气息,如标枪般立在余笙身旁的年轻人,竟凭空消失了!
没有留下丝毫气息波动,仿佛从未存在过!
几乎同时,余笙动了。
只见她左手并指如剑,对着身前轻轻一划。
随着她指尖划过的轨迹,那无穷无尽的淡金色剑雨骤然汇聚,在她身前咫尺之地,化作一道薄如蝉翼剑幕。
四道杀招不分先后轰在这道剑幕之上!
预想中的激烈碰撞并未发生。
触手刺入,巨棒砸落,精神尖刺穿透,浊气钻头绞入,所有攻击在触及水幕的刹那,都如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泥沼中。
四人的联手必杀一击,竟被一道薄薄的剑幕轻描淡写地尽数接下!
这怎么可能?!
四人皆是惊骇至极。
这绝不是一个刚刚突破五境的人能做到的!
即便是她掌控了整个王都的地脉之力,也不可能将力量运用得如此精妙入微!
这需要对力量有登峰造极的掌控,需要对时机有妙到毫巅的把握,更需要……一个完美的支点!
“退!”
血咒毕竟是仅次于摩罗的大祭司,经验最为老辣,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狂吼,六条触手便要回缩。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吼声出口的同一刹那,那看似平静无波的淡金水幕内部,一点璀璨的银芒,毫无征兆地亮起,从水幕内部刺出!
如同潜伏在水中的毒蛇,终于等到了猎物最松懈的时刻,露出了致命獠牙!
目标直指萨满!
她刚刚全力催动浊眼发动精神攻击,此刻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心神最为摇曳之时。
银芒一闪而没。
萨满甚至连惊愕的表情都未能完全展露,眉心处那枚污秽的“浊眼”中央,便已多了一个细小的孔洞。
没有鲜血,没有伤口。
只有一缕精纯凛冽,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星辉剑意,自那孔洞灌入,瞬间席卷她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第457章 我即锋芒,无处不在!
萨满干瘪的身躯猛地一僵。
随即如同风化一般,从眉心那一点开始,迅速崩解成最细微的尘埃。
连同她所有的气息,所有的存在痕迹,一起消散在潇潇剑雨之中。
直到此刻,血咒,铁骨,叛将三人才刚刚从那力量被引导交错的微小紊乱中调整过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萨满在眼前化为乌有,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全身。
那银芒剑光……是谁?!
答案,在下一瞬揭晓。
就在萨满身躯崩散的尘埃后方,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剑雨之中,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由虚化实,清晰显现。
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挽星剑斜指地面,剑尖之上,一点银芒正在缓缓消散。
正是陈谨礼!
他竟不知何时,藏身于余笙的沐雨剑域之内,化作了无穷剑雨中的一道,与万千剑芒融为一体!
沐雨藏锋,人剑合一。
这才是沐雨剑域真正的杀招所在!
不仅是攻防一体的领域,更是陈谨礼隐匿与突袭的舞台。
只要身处剑域之内,他便能借助剑域之势,与任何一道剑芒瞬间互换位置,实现近乎无间隔,无轨迹的“无限瞬移”!
血咒三人终于明白了之前的寒意来自何处,也明白了这对男女真正的可怕之处。
他们根本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战斗,连带着那道灵性非凡的剑灵,三者已然组成了一个浑然一体,配合无间的整体!
“分开!不能让他们再配合了!”
铁骨狂吼,声如闷雷。
他虽惊不慌,岩石身躯猛地一震,体表泛起厚重的土黄光芒,竟暂时将周遭的剑雨逼开数尺,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同时巨棒横扫,不再追求击杀余笙,而是卷起狂暴的气流,试图扰乱整个剑雨领域的稳定,逼迫陈谨礼现身。
叛将也发出非人的嘶吼,半雾化的身躯骤然膨胀,化作一团直径数丈的污浊风暴,疯狂旋转,向内收缩。
他要将自己化作一个充满腐蚀与混乱的“浊气炸弹”,不分敌我地爆开,以最惨烈的方式破坏战场。
唯有血咒,六条触手狂舞,却没有急于进攻或防御,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谨礼。
“如此精纯古老的浊气……你身上果然有秘密!比圣源……更本源的味道!”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仿佛发现了无上珍宝,“抓住你……献给圣源……伟大的存在必定会降下无上恩赐!”
话音未落,他六条触手不再攻向余笙,而是骤然调转方向,直扑刚刚现身的陈谨礼!
触手未至,一股专门针对神魂,充满怨毒污秽波动已然笼罩过去,试图干扰陈谨礼的行动。
面对三人截然不同的反应与攻势,陈谨礼面色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有去看扑来的血咒触手,目光扫过试图扰乱剑域的铁骨,以及即将自爆的叛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想法不错,可惜……”
他身影再次模糊,并非消失,而是瞬间化作十数道真假难辨的残影,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密集的剑雨中闪烁穿梭。
血咒的六条触手穿透数道残影,却只击散了虚幻的光影。
那专门针对神魂的诅咒波动,更是在触及陈谨礼残影的瞬间,被他体内那缕更加古老精纯的浊气本能地排斥消融。
而陈谨礼的真身,已借助剑雨瞬移,出现在铁骨身后。
铁骨正全力挥舞巨棒,搅动气流,忽觉背后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岩石身躯猛地向前一躬,同时巨棒反手向后横扫!
势大力沉,足以将一座小山丘拦腰扫断!
然而陈谨礼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在他躬身横扫的瞬间,身形再次消失。
铁骨的巨棒扫过一片空荡荡的剑雨,磅礴的力量无处着落,反而让他的身形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迟滞。
就在这迟滞产生的刹那,陈谨礼的真身,出现在他因躬身而略微暴露出的后颈上方!
挽星剑无声刺落,剑尖之上凝聚的并非璀璨星芒,而是一点极致内敛,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黑点。
那是浓缩到极致的星辉剑意。
“叮!”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挽星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铁骨后颈一处微微凹陷的岩石纹路上。
那里,正是他“金石魔躯”功法运转时相对薄弱的节点,也是融合“圣源”后,新旧力量未能完全交融的一处微小瑕疵。
这一点,在陈谨礼的感知下,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凝练到极点的星辉剑意,顺着那一点瑕疵刺入,势如破竹!
铁骨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横扫的巨棒僵在半空。
他感觉一阵冰冷死寂般的寒意,自后颈那一点疯狂涌入,沿着经脉骨骼急速蔓延!
所过之处,他那坚逾精金的岩石肌体,接连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开始从最细微处瓦解崩碎!
“不……可……能……”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岩石般的脸上满是惊骇与不甘。
献祭圣源后,他的防御力本该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即便是寻常六境高手,也得用些手段才能破防!
可偏偏,对方不仅找到了那几乎不存在的弱点,用最凝练的力量,完成了这不可思议的贯穿!
陈谨礼手腕微震,挽星剑轻轻一绞。
“嘭!”
一声闷响,铁骨三丈高的岩石身躯,自后颈那一点开始,迅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中透出银黑交织的剑光,下一刻,整个身躯轰然炸裂,化作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如雨般砸落。
那些碎石在坠落过程中,又被无处不在的沐雨剑芒再次绞过,彻底化为齑粉,被剑雨冲刷得无影无踪。
又一人,当场毙命!
铁骨身躯炸裂的同时,叛将那膨胀到极致的浊气风暴,才堪堪收缩到临界点,即将爆开。
那污浊风暴内部能量极度不稳定,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一旦炸开,恐怕小半个城墙都要受到波及,不知多少守军要遭殃。
余笙一直静静立原地,操控着沐雨剑域,仿佛对周遭激烈的厮杀视若无睹。
她的气息与剑域完全融为一体,感知着每一滴“雨”的落点,每一缕气机的变化。
就在叛将所化浊气风暴收缩到极致,即将爆开的千钧一发之际,她一直虚按在身前的右手,五指轻轻向内一收。
“镇。”
随着她清冷的声音,叛将周围百丈范围内的剑雨,骤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无序的倾泻,也不再是柔韧的防御。
那无数淡金色的剑芒,瞬间改变了轨迹,如同受到无形磁力吸引的铁屑,从四面八方汇聚,穿插,编织!
眨眼之间,一座完全由淡金色剑芒构而成的立体牢笼,将那颗不稳定的“浊气炸弹”严严实实地封锁在了内部!
第458章 剑雨长河
牢笼并非静止,剑芒在其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高速流动,切割,消磨。
每一道剑芒划过,都会带走一缕污秽的浊气,将其净化于无形。
牢笼内部的空间,被磅礴纯净的地脉灵气与听雨剑意彻底填满镇压,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内压环境。
叛将只觉得自己的“自爆”过程,被强行中断延缓了。
那股毁灭性的力量非但无法释放出去,反而被牢笼内部那无处不在的净化之力反向压制消解!
更可怕的是,剑芒流动切割带来的痛苦,如同千刀万剐,作用于他半雾化的身躯与神魂之上!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牢笼中传出,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他想挣扎,想引爆,却发现自己对那融合了“圣源”的力量失去了控制,仿佛那力量正在被牢笼一点点剥离净化!
陈谨礼斩杀铁骨后,身影没有丝毫停留,再次于剑雨中消失。
目标直指最后一人,血咒大祭司。
此刻的血咒,已全然不复之前的癫狂与贪婪。
萨满被一剑穿魂,铁骨被破甲碎体,叛将被镇压消磨,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有效的应对。
他看着气息交融的陈谨礼与余笙,看着那笼罩天地,生生不息的沐雨剑域,看着那座困住叛将,正将其一点点磨灭的剑芒牢笼,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终于彻底攥住了他的心脏。
逃!
必须立刻逃!
什么圣源恩赐,什么教中大业,在死亡的恐惧面前,都不值一提!
只有活着,才有未来!
血咒再无丝毫战意,六条触手猛地收回,周身血光爆闪,竟是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远离剑域核心的方向疯狂遁去!
他甚至不惜再次喷出一口心头精血,施展出血遁秘法,速度陡然激增,化作一道模糊的血线。
眼看就要冲出沐雨剑域的覆盖范围!
“现在想走,晚了点吧?”
陈谨礼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血咒耳中。
血咒骇然回头,只见陈谨礼的身影并未追来,只是手中的挽星剑,剑尖遥指自己遁逃的方向。
而在陈谨礼抬剑的同时,余笙也动了。
她左手依旧维持着镇压叛将牢笼的印诀,与挽星剑成对的揽月剑也落入她手中,同样遥指而来。
两人气息,在这一刻攀升至巅峰,完美交融,再无分彼此。
陈谨礼体内,剑骨嗡鸣之声大作,十倍速状态催动到极致。
余笙周身,地脉灵气奔涌如潮,听雨剑意澄澈如镜。
“沐雨。”
“星河。”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仿佛一人。
随着话音,那笼罩百丈的沐雨剑域,骤然收缩!
原本分散覆盖的力量,尽数向着血咒遁逃的方向收束凝聚!
漫天剑雨不再笼罩四方,而是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洪流,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的长河,朝着血咒的背影奔涌而去!
剑雨长河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发出尖锐的呼啸!
血咒感受到身后那恐怖的气息,吓得魂飞魄散,血遁秘法催动到极致,甚至开始燃烧本源精血,只求能再快一分!
然而,剑雨长河的速度更快!
它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在沐雨剑域收束的范围内,如同瞬移般拉近着距离。
更让血咒绝望的是,在那剑雨长河的最前方,一点银芒再次亮起,迅速拉长,化作一道熟悉的笔直剑光。
陈谨礼的剑意,竟已附着于剑雨长河的最前端,如同为这奔涌的洪流,装上了最锋利的箭头!
人虽未动,剑意已至!
剑域所及,皆为我刃!
血咒只觉得背后传来的压力越来越恐怖,剑雨长河奔腾呼啸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每一滴“雨水”砸在他护体血光上发出的“嗤嗤”声都清晰可辨,每一次轻微的撞击都在迅速削弱他周身污浊的血煞之气。
他无法理解,为何两个五境初期的年轻人,能将力量运用到如此境地。
那剑雨长河仿佛拥有生命,带着大地的厚重与包容,又带着流水的灵动与穿透。
更可怕的是,最前方那一缕剑意,锋锐得让他神魂都感到刺痛!
“我是圣教大祭司!我身负圣源之力!我不能死在这里!”
血咒心中疯狂呐喊,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咬牙,竟将那六条由“圣源”之力催生出的暗红触手齐根震断!
“爆!”
六条断离的触手猛地膨胀,化作六团直径数丈的暗红能量球,层层叠叠地拦在了剑雨长河的必经之路上。
同时,他借着触手自爆产生的反冲力,遁速再增,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拉开距离。
接连六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六团暗红能量接连炸开,狂暴的污秽血光瞬间席卷了那片空域,将奔涌的剑雨长河前端吞没。
一时间,那片区域浊气翻滚,血光弥漫,连空间都仿佛被污染得扭曲不堪,视线与感知都受到严重干扰。
成了!
血咒心头微松,他这保命禁术,威力足以重创甚至灭杀寻常五境巅峰!
即便不能完全挡住那诡异的剑雨长河,也能争取到宝贵的逃遁时间。
然而,他这念头才刚刚升起,甚至还没来得及将速度提到极致,异变陡生!
那翻滚的血光浊气之中,一点银芒非但没有被淹没,反而如同破晓的晨星,穿透重重阻隔,骤然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点银芒,如同星火燎原,在暗红之中接连闪现!
凝聚到极致的星辉剑意,在最关键的时刻由一化万,如同庖丁解牛般,精准地刺入并引爆了六团污秽能量最最薄弱的节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二次爆炸,只有一连串细微却密集的“噗噗”声。
那看似威力无穷的六团血煞能量,竟在星辉剑意的渗透下,如同被戳破的脓包,从内部开始迅速溃散湮灭!
污秽血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失,那片扭曲的力场也随之平复。
而剑雨长河,仅仅只是前端被稍稍阻滞了片刻,此刻已破开所有阻隔,变得更加凝练,更加迅疾!
长河前端,那由陈谨礼剑意凝聚而成的“箭头”,吸收了部分被净化驱散的污秽能量后,反而变得更加璀璨夺目!
“这到底是什么剑意?!竟能洞察并瓦解圣源之力的结构?!”
血咒已是彻底陷入了绝望之中。
对方身上那缕更加古老精纯的浊气,不仅仅是气息压制那么简单,那根本就是位格上的绝对碾压!
对方对“浊”之一道的理解,远在依靠“圣源”赐予力量的他们之上!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刹那,剑雨长河,追上了。
没有给他任何施展手段的机会,淡金色的洪流如同天罚,瞬间将他吞没!
第459章 缴械不杀!
凄厉绝望到极点的惨叫只持续了半声,便戛然而止。
血咒周身的护体血光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感觉自己像是落入了无边无际的弱水之中,每一滴水都重若千钧,压得他骨骼嘎吱作响。
他体内源自“圣源”的污秽浊气,也一丝丝剥离湮灭。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那片无边无际,潇潇而落的淡金色雨幕。
雨幕深处,仿佛有双平静如古井,却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肮脏与虚妄的清澈眼眸。
“浊即是净……原来……这才是……净……”
带着这个破碎的念头,血咒大祭司的身形彻底消散,化作一缕微不足道的青烟,汇入剑雨长河之中,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东门外,战场上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无论是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军,还是城外黑压压却因首领接连陨落而陷入巨大恐慌的敌军,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半空中。
那里,淡金色的剑雨长河在吞噬血咒后,并未继续奔涌肆虐,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如萤火般纷纷扬扬地洒落,融入王都的大地与空气中,带来一股清新湿润的气息。
笼罩东门区域的沐雨剑域也随之徐徐散去,那令人心神压抑的污秽领域,早已随着血咒的消亡而崩溃。
昏红的天空结界,在东门这一片区域,颜色明显黯淡了许多,那股吸噬生机的力量也减弱了大半。
陈谨礼与余笙的身影,清晰显现在城楼前方。
陈谨礼的气息已从刚才那骇人的状态缓缓回落,周身缭绕着未曾散尽的剑意与星辉,月白长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余笙则已收剑入鞘,揽月剑被收入袖中。
她微微闭目,似在平复着剧烈消耗后的气息。
小小操控的剑匣早已收回,灵体也显得有些疲惫,光芒黯淡了许多,静静悬浮在余笙身侧。
直到此时,城墙上才猛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赢了!小公爷赢了!”
“余仙子神威!”
“苍狼国万岁!王都守住了!”
洪镖头狠狠一巴掌拍在城墙垛口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好!杀得好!真他娘的痛快!”
止罪大师双手合十,长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邪不胜正,善哉善哉。”
他望向陈谨礼二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慨与钦佩。
如此年纪,如此修为,却有着这般通天的手段与配合,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兀术台更是老泪纵横,此刻,他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激动得浑身发抖,对着陈谨礼的方向,深深一躬到底。
赵莽等守军将领,以及无数士卒,皆是高举兵器,发出震天的怒吼,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原本因敌军势大和结界压制带来的恐惧与阴霾,此刻被这场干净利落的胜利一扫而空!
与城内的欢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外敌军的死寂与混乱。
亲眼目睹己方五名核心高手,包括实力最强,隐隐触及六境门槛的血咒大祭司在内,在短短时间内被对方两人逐一斩杀,这种视觉与心理上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尤其是那些被浊气侵蚀心智较深的烛心教狂热信徒,在血咒等人死亡的瞬间,便感觉到与“圣源”之间,那种模糊的联系骤然中断,体内力量开始失控,心神陷入巨大的惶恐与空白。
而黑石部的士兵,则更多是被铁骨大将的惨死,和叛将那持续不断,却越来越微弱的凄厉惨叫所震慑。
他们勇猛彪悍,但并非毫无理智。
眼前的敌人展现出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够理解的范畴。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惊恐的叫喊,原本严密的包围圈开始出现松动,前排的士兵下意识地向后退缩,阵型开始紊乱。
“肃静!不许退!后退者斩!”
敌军中仍有部分中低层将领在竭力维持秩序,试图弹压恐慌,但他们自己的声音也带着颤抖,底气明显不足。
城楼上,陈谨礼长出一口气,体内奔腾的剑骨逐渐平息。
他看了一眼身旁气息已平稳许多的余笙,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
余笙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只是消耗颇大,需要时间恢复。
陈谨礼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此刻,镇压叛将的剑芒牢笼内,那凄厉的惨叫声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牢笼的光芒也暗淡了许多,内部的污浊气息被净化了八九成,只剩下一团不断缩小的人形轮廓在做着最后的徒劳挣扎。
他心念一动,并未继续维持牢笼的消耗。
只见那淡金色的剑芒牢笼微微一颤,随即化作流光消散。
内部那团残存的污浊人形“噗通”一声从半空跌落,砸在城外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几乎看不出人形,更像是一团裹着破碎衣甲,不断渗出污血黑气的烂肉,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连动弹一下都显得无比艰难。
只有偶尔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陈谨礼没有再看那叛将一眼,叛将神魂早已被剑意与净化之力折磨得崩溃,肉身本源也近乎枯竭,即便不管,也活不过一时三刻。
这,便是叛国者的下场。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整个东门战场。
“首恶已诛,余者,缴械不杀!”
短短几个字,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敌军士卒的心头。
城墙上,兀术台立刻会意,深吸一口气,运足真元,声如洪钟。
“王都守军听令!弓弩戒备,刀剑出鞘,阵法师稳固结界缺口!城外敌军听着!”
“尔等首领已然伏诛,顽抗唯有死路一条!放下兵器,跪地投降,可饶性命!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守军齐声怒吼:“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声浪如潮,配合着陈谨礼与余笙刚刚建立的赫赫威势,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压迫。
城外敌军本就士气濒临崩溃,最后的抵抗意志终于瓦解。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弯刀,紧接着,如同骨牌般,兵器坠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前排的士兵纷纷跪下,双手抱头,后面的士兵见状,也再无战意,要么跟着跪下,要么惊慌失措地向后溃逃。
那些试图弹压的将领,见大势已去,有的长叹一声,丢下兵器。
东门外的敌军,至此彻底崩溃。
兀术台反应极快,立刻下令:“打开侧门!派出受降队,收缴兵器,羁押俘虏!”
“赵莽,带人负责警戒,防止有人诈降或趁机作乱!”
“洪镖头,止罪大师,有劳二位压阵!”
“得令!”
众人纷纷应声,迅速行动起来。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一队队全副武装,士气高昂的王都守军鱼贯而出,开始有条不紊地接收俘虏,控制局面。
第460章 别嫉妒,会有的
陈谨礼见此间大局已定,便对月宫道:“月宫,你在此处照应一下,若有突发状况,可酌情处置。”
月宫微微躬身:“是,主家。”
也就在这时,几道急促的破风声由远及近。
“报——!”
数名探子模样的修士,从王都其他方向疾驰而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径直落在东门城楼。
“国师!小公爷!西门捷报!厉天行大人率战堂高手,已击溃黑石部苍狼骑主力,阵斩敌酋,西门之围已解!”
“南门捷报!姬仙子以乾元一气阵破尽邪法,烛心教咒法团全军覆没,南门敌军已溃散!”
“北门捷报!温仙子率剑阁所属,剑荡群魔,北门外所有浊气妖兽及改造修士已被肃清,剑气为界,无一活口逃遁!”
接连三声捷报,如同三把重锤,将胜利的砝码彻底压在了苍狼国一方。
兀术台听得心花怒放,连道:“好!好!好啊!”
陈谨礼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以厉天行,姬云麓,温念卿三人的实力,加上带去的人手,扫平各自负责的城门,并非难事。
几乎就在三门捷报传来的同时,东门上方的虚空,忽然一阵轻微的扭曲荡漾,如同水波般散开。
紧接着,数道身影从中迈步而出。
为首三人,正是风音,花铃,雪见。
花铃手中提着一颗被冰霜封印,面目狰狞的光头头颅,正是黑石部大汗“巨灵将”哈尔巴拉。
雪见手中则是一颗干瘪如同风干橘皮,眼窝深陷的头颅,属于“瘟叟”乌恩。
两人气息平稳,显然战斗并未给她们带来太大压力。
而在她们身后,由风音以一道青色绸绫束缚着,如同拖死狗般拽出来的,正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摩罗。
与之前那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阴森气势判若两人,此刻的摩罗,兜帽早已不知去向,露出苍白枯槁、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涣散。
他的修为显然已被废去,连凌空站立都做不到,全靠风音的绸绫提着。
风音随手将摩罗掷于城楼地面,那具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躯体,此刻只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激起一片尘埃。
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袖,温婉的目光扫过城下正在受降的场面,飞身落在陈谨礼跟前。
“风花雪月,幸不辱命。”
她声音柔和,仿佛方才经历的不是一场六境之战,而只是出门散了趟步,“这三位,比预想中还要不济些。”
花铃将哈尔巴拉的头颅随手抛给迎上来的守军将领,拍了拍手,撇嘴道:“空有蛮力,脑子却不好使。”
“那乌恩更是可笑,自以为毒功了得,在我‘寒狱’之中,连三成都施展不出。”
她指尖一缕冰晶悄然消融,语气里带着几分未尽兴的遗憾。
雪见则安静得多,只是对陈谨礼微微颔首,便退至风音身侧,目光投向高空那依旧昏红的结界,若有所思。
“辛苦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瘫软如泥的摩罗身上。
此人气息微弱混乱,经脉尽毁,灵宫破碎,已是废人一个,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刻骨的怨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癫狂。
“为何……圣源……没有回应……”
摩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如同破旧风箱,“吾主……伟力无边……为何……”
风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怜悯,更多的却是冷澈。
“你所谓的‘圣源’,不过是一头苟延残喘、蛰伏于九幽缝隙的古老浊妖。”
“它赐予你们力量,无非是将你们化作它延伸至此界的触须与血食。如今触须被斩,它自身难保,又如何回应你?”
摩罗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嘶声道:“不可能!圣源乃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超越此界法则的……”
“超越?”
花铃嗤笑一声,打断了他,“连本体都不敢轻易踏足此界,只敢躲在阴沟里玩弄这些鬼蜮伎俩,也配称超越?”
“不过是头懂得隐匿和蛊惑的畜生罢了!”
摩罗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最后一点侥幸与支撑彻底崩塌,整个人瘫软下去,眼神空洞,口中只反复呢喃着“不可能”。
陈谨礼不再看他,转身对兀术台道:“国师,这些个人就交给贵国处置了。”
兀术台肃然应下:“小公爷放心,老朽知晓轻重。”
他立刻安排心腹高手,将摩罗严密看押起来,又命人将两颗头颅以秘法封存,以作震慑及后续查验之用。
这时,几道迅捷流光自西、南、北三面接连射至城楼,光芒敛去,现出厉天行,姬云麓,温念卿三人的身影。
厉天行他大步走来,声若洪钟:“陈老弟,西门那些狼崽子不经打啊!什么苍狼骑,被老子带人一个冲锋就凿穿了!”
“领头那个的叫什么‘苍狼王’的,接我一拳就被轰爆了脑袋,剩下的跪了一地,没劲!”
姬云麓微微颔首:“南门咒法团与傀儡阵已破,为首三名邪咒师伏诛,余者或死或擒。”
“其咒法颇有诡异之处,我已命人收集残余符器碎片,或可一窥其根源。”
温念卿则是最后一个落下,耸了耸肩:“北门清净了,一剑的事。”
她身后三十六名剑阁弟子无声落下,个个气息凝练,剑意含而不露,显然进行了一番高效而彻底的清洗。
陈谨礼对三人拱手:“辛苦厉兄,姬师姐,温师姐。三位雷霆扫穴,此战功不可没。”
温念卿走近两步,目光在陈谨礼和余笙身上转了转,尤其多看了余笙略显苍白的脸色一眼,柳眉微挑。
“你们这边动静也不小。那血咒的气息,隔老远都让人不舒服。解决了?”
“解决了。”
陈谨礼点头,简单将东门战况说了一遍。
厉天行听得双目放光,狠狠一拍陈谨礼肩膀:“好小子!二对五,还宰得这么干净利落!回头定要跟你好好切磋切磋!”
他手劲奇大,拍得陈谨礼身形都晃了晃。
姬云麓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余笙,轻声道:“余姑娘的掌控越发精微了,先前那净化秽气的青光,可是源自净尘铃兰?”
余笙浅浅一笑,并不隐瞒:“是,结合了些许自身感悟,往后不解之处,还请姬师姐指点迷津。”
温念卿可没打算给这二人留面子:“两位不必自卑,再努努力,不至于后继无人。”
这二位,都是温念卿身边极为少有,称得上“知心好友”的人,说起话来,大可不必留情。
二人皆是没好气地白了温念卿一眼,偏又无力反驳。
千年难遇的先天道体,配上一个与之完美共鸣,手段多如天上星的超级奇葩,其他仙家宗派,拿什么来比……
第461章 嫌弃咱们了,别理他
众人叙话间,城外受降事宜在兀术台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开始。
然而,所有人的心头,仍是没能立刻放松下来。
笼罩整个王都上空,依旧昏红如血的结界,此刻依旧没有散去。
陈谨礼抬头望天,眉头微皱。
虽然东门区域因血咒等人败亡,污秽领域崩溃,使得结界颜色黯淡了些,但整体结构并未消散。
那股吸噬生机,扭曲心志的诡异力量仍在缓慢而持续地影响着下方。
风音也正仰首观察,沉吟道:“主家,这结界的源头似乎不在王都,反倒是相隔甚远。”
“若是没猜错的话,破解源头,得仰仗出征大军那边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
此处首恶已除,城中也早已大肆排查过,大阵此刻依旧不散,唯一的可能,就是其阵眼核心另有他处,尚未被打破。
如此算来,几乎可以肯定,那残留下来的阵眼,就在大军所指的北荒深处,烛心教的老巢了。
“对了,烛心教背后那头浊妖,可有什么线索?九幽缝隙……究竟是何处?”
他忽然转头问道。
方才就听花铃提起,那浊妖似乎隐藏在九幽缝隙之间,并未现身。
别的他都能理解,唯独这九幽缝隙,他从未听闻过。
“倒也不怪主家未曾听闻,此事放在百朝之间,的确没几个人说得清楚。”
风音宽慰似的解释道,“所谓‘九幽’,只是世人对本界虚空空间的统称。”
“虚空空间方圆几何,至今也无人说得清,一些古老的妖邪,亦或决心避世的宗派氏族,会长期藏匿在虚空之内。”
“他日主家过了天关,去了外面的世界,自会有机会踏足虚空,瞧见那里别样的风光。”
陈谨礼听罢,便也心中有数了。
难怪百朝之间从未听闻过虚空之事。
单单只是开辟虚空裂隙,就已是六境高手才能掌握的手段了。
想要真正探索虚空之内,只怕六境修为远远不够,得真正踏足天元九境的上三境,才有资格进入其中。
风音继续补充道:“至于那头浊妖,主家不必担心,我等已将消息传回幻仙盟,自会有专人前往虚空之内搜寻处置。”
“此妖很是狡猾,并未留下太多的线索,仅有一道十分模糊的气息,查找起来十分麻烦。”
“不过此妖如此畏首畏尾,不敢现身,想必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有盟内高手出马,主家尽可安心。”
有了肯定的答复,陈谨礼方才算是心里有了底。
“那眼下剩下的事,就只有扫清残余了。”
一边说着,陈谨礼一边取出传音玉简,径直联通出征在外的拓跋烈。
只片刻,玉简那头便传回了拓跋烈的声音。
听陈谨礼简单描述了一番王都这边的战况后,不止是拓跋烈自己,玉简那头簇拥着的一众军士将领,皆是欢呼起来。
“小公爷如此大恩,咱家这辈子,怕是都还不完啊!”
拓跋烈朗声大笑道,“咱这边也顺利得很,并无任何阻碍。至于阵眼……倒是有一事,想来小公爷有兴趣。”
“就在大概两个时辰以前,我等找到了烛心教的一座核心祭坛,两位护国判断,祭坛深处藏有一道十分强悍的能量源。”
“那能量源很是奇特,并无什么杀伤性,却被某种奇特的脉络连接,将能量输出到很远的地方。”
“此刻想来,兴许就是那大阵的阵眼所在了。”
陈谨礼立刻追问:“两位护国能否将其打破?”
“有些麻烦。”
拓跋烈也不藏着掖着,“两位护国此刻正在尝试,祭坛之外似乎是用了某种浊气驱动的秘术封锁,一时间难以破解。”
“两位护国唯恐强行突破引发异变,暂时没有轻举妄动,正在尝试破解封锁。”
“浊气秘法的封锁……”
陈谨礼捏着下巴沉吟了片刻,“先请两位护国停手,在祭坛周围百里方圆,布置一道抵抗冲击的结界。”
“有劳将军把确切的位置给我,明天一早我就到。”
一听陈谨礼要亲自过去处理此事,拓跋烈立刻来了兴致。
如今第三集团之间,谁都知道他陈谨礼是应付浊气的专家,听他的准没错。
“好说,那就辛苦小公爷了,末将这就安排。”
说罢,拓跋烈便中断了传音玉简,赶去安排具体事宜。
陈谨礼也松了一口气,这才转身看向今次前来相助的众人。
“今次多亏诸位相助了,事情还没办完,恕我还不能与诸位把酒言欢,待此间事了,回了龙武国,再与诸位畅饮。”
厉天行和姬云麓皆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们今次前来相助,可不是陈谨礼请他们来的,反倒是两家的长辈,上赶着跟陈谨礼提的此事。
长辈们的意思很明确。
而今龙武国起势,梅花山庄和泊云水阁,可是出尽了风头。
梅花山庄有余笙,有温念卿,有他陈谨礼,泊云水阁有老天师那一脉的顶尖丹青符法,旁人羡慕不来。
同为龙武国三大仙门,苍云府和乾元宗可不能落后于人。
要不是今次的事不在龙武国国境之内,不宜动用太多人手,怕是两家的六境长辈,得忍不住亲自过来压阵!
“陈老弟,都是自家人,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招呼着。”
厉天行上前拍了拍陈谨礼的肩头,朗笑道,“我家那个小师弟莫惊澜,今后可还仰仗老弟多多提点呢!”
姬云麓亦是点头附和:“乾元宗不敢说有多大本事,唯独敢说随叫随到。夭夭那丫头,可还惦记着替小公爷分忧呢。”
“承蒙记挂,恕不远送了。”
陈谨礼抱了抱拳,二人还礼罢了,便是带着麾下人手转身离去。
“用陪你走一趟么?”
温念卿扬了扬下巴,“老实说,你安排得不咋地,难得出趟远门,一点都不过瘾。”
“师姐要是不忙,一同去就是了。”
“噢!拿话堵我是吧?”
温念卿陡然失笑,“行,不搅和你的风头,我回去忙好我自己的事,不给咱陈小公爷添麻烦!”
说着,温念卿便抬手一挥,“小公爷嫌咱们碍眼了,剑阁所属,随我回门,少搭理这没良心的家伙!”
一众剑阁的师兄师姐闻言,也纷纷失笑起来。
他们当然知道陈谨礼不是这个意思。
而今第三集团逐渐兴起,各大宗派,氏族,包括皇室在内,皆是忙得不可开交。
薛姥姥和门中长老们,如今忙着参与各项尖端研究,温念卿作为钦定的继承人,梅花山庄的诸多事宜,皆是压在她一人身上。
今次能来,也算是忙里偷闲了。
待众人笑罢了,便纷纷朝着陈谨礼一抱拳,转身跟着温念卿一同离去,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
“诶,我……这……”
陈谨礼话还没说出口,人群已然散去。
只留余笙在他身旁,乐得花枝乱颤。
第462章 浊气祭坛
临近傍晚时分,王都各处,皆是已经安稳了下来。
风花雪月四人早已布置好了结界,让那悬在王都顶上的大阵无从干扰任何人。
将士们也陆续扯下来换防休息,处理伤势,悟流紧跟着忙了起来。
大战之下,王都之内难免受了些浊气侵扰,亦有不少人被浊气沾染,伤势不轻。
好在悟流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炼,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而今处理起这些事来,已然得心应手。
洪镖头和止罪大师便也就在他身后跟着,乐乐呵呵地给他打下手。
城头上,陈谨礼和余笙并肩而立,眺望着远方。
兀术台忙完了一茬,在两名贴身护卫的带领下找了过来。
刚一进前,兀术台便带着两名护卫,一同朝着陈谨礼跪拜下去。
陈谨礼被惹得一愣,赶忙上前去搀:“国师这是何意?快快请起!”
兀术台却并无起身的打算:“小公爷务必受老夫一拜!这一拜,谨代表王室,谢小公爷护我苍狼国祚!”
说着,兀术台便一脑袋磕在地面上。
“这一拜,代狼庭将士们,敬小公爷克敌之功!”
“这一拜,代王都百姓们,谢小公爷救命之恩!”
接连三拜,皆是重重点地,兀术台再抬起头时,额上已见血痕。
“国师言重了,同盟之间,分内之事,切莫见外。”
陈谨礼这才总算把兀术台给搀了起来,“之后还要仰仗国师善后,王都内务,我等就不便掺和了。”
“小公爷放心,征战杀伐老夫不在行,但政治内务,老夫还是有些心得的。”
兀术台脸上的笑意,此刻早已抑制不住,“北荒深处传回的军报,老夫已整理妥善,特来交予小公爷过目。”
说罢,兀术台便将拓跋烈送回的军报一并呈上。
陈谨礼接过来仔细翻阅了一遍,不由暗自点头。
不得不说,这支大军的收获,一点不比王都这边小。
仅仅三日时间,北荒便已全数平定,黑石部等部落的残党悉数肃清,连带着烛心教留下的暗桩,窝点,皆是扫了个干净。
这还不止,左护国之前留给他的“灰隼”,也在第一时间就动了起来,将王都千里方圆之内一切可疑之人,悉数拿下。
不夸张地说,就这三天时间,苍狼国从内到外,一切可能存在的隐患,都被彻底清洗了一遍。
而今剩下的,就只有那座烛心教留下的祭坛了。
“看来今次过后,苍狼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什么大麻烦了。”
陈谨礼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那边也已布置妥善,我等便准备动身了。”
“我那悟流小兄弟,有劳国师多多关照,办完了事我就回来接他。”
“小公爷放心。”
兀术台一手按在胸前,以苍狼国最高的礼节俯身应道,“小宗师但凡有损,老夫以命相赔!”
正说着,风花雪月四人也纷纷撤了回来。
“主家,结界已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遗漏,可保王都百日不受任何侵扰,可以放心动身了。”
“好,出发。”
陈谨礼也不多言,唤来飞剑载着余笙腾空而起,带着风花雪月四人,朝着北荒的方向径直飞去。
……
翌日清晨,北荒深处。
左护国与右护国并肩立于一座灰黑色的巨大祭坛之前,面色皆是凝重。
祭坛高约十丈,通体由某种非金非石的材质构筑而成,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雕刻,倒像是无数细小的浊气凝结固化后留下的痕迹,散发着令人心神压抑的沉滞气息。
祭坛周围方圆百丈,被一层肉眼可见的暗沉气流所笼罩。
那气流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流转,将祭坛内外彻底隔绝。
这便是他们所说的浊气封锁。
寻常感知探入其中,如泥牛入海,不仅无法深入,反而会被那股污秽沉沦之意反向侵蚀,令人灵台昏沉。
两位护国皆是六境修为,放眼百朝也是顶尖高手,此刻却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还是不行。”
左护国收回按在封锁壁障上的手掌,掌心处一丝极淡的黑气缭绕不散,被他运起浑厚真元缓缓逼出震散。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与挫败,“这东西邪门的紧,不像是单纯的防御,更像是一种……活着的的‘膜’。”
右护国慈海仙姑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不错。老身自诩见多识广,可这东西……当真是有些无从下手。”
两人正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拓跋烈那高大的身影如同狂风般卷了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二位护国!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左护国看向他:“拓跋将军,何事如此欣喜?”
拓跋烈咧着嘴,声音洪亮:“小公爷到了!刚刚收到传讯,他已经进了北荒地界,正朝这边赶来!”
“当真?!”
两位护国闻言,精神猛地一振,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喜与期待。
陈谨礼在浊气一道上的能耐,他们早有耳闻,王都一战更是传得神乎其神。
若说当今还有谁能破解这诡异的浊气封锁,非他莫属。
“快,准备迎接!”
右护国当即说道,便要起身去往前沿大营的方向。
左护国亦是点头,两人甚至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
还未等他们迈步,远天之上,便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之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天际尽头,两道剑光并排而来,转眼间便已至近前。
剑光敛去,现出陈谨礼与余笙的身影。
在二人身后稍远些,正是风花雪月四人。
“小公爷!余仙子!”
拓跋烈率先抱拳行礼,声若洪钟,“二位可算来了!咱老哥几个,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啊!”
两位护国也连忙上前,左护国拱手道:“小公爷,余仙子,一路辛苦。老夫二人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陈谨礼与余笙按下剑光,落于地面,拱手还礼。
“拓跋将军,二位护国,不必多礼。情况拓跋将军已在传讯中大致说明,先看看这祭坛吧。”
寒暄客套被他直接略过,切入正题。
两位护国见他如此干脆,心中更添好感,连忙侧身引路:“小公爷,余仙子,请。便是此处了。”
众人行至那浊气封锁前数丈处停下。
近距离观看,更能感受到这封锁的诡异。
陈谨礼目光扫过封锁,又看向其后那巨大的灰黑祭坛,眼神微凝。
余笙亦是静静观察着,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那蠕动的暗流,若有所思。
那暗沉气流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内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阴影穿梭流动,隐隐传来如同无数人梦呓般的杂音。
听不真切,却让人没来由地心烦意乱。
第463章 仿若岁月之外
“小公爷,这便是那浊气封锁了。”
左护国指着前方,沉声介绍道,“我二人已尝试十二次,用尽手段,皆是没能破解。”
“此物不仅防御惊人,更能侵蚀同化任何试图突破的力量,我们甚至连其核心区域的边都摸不到。”
右护国补充道:“而且,随着试探次数增多,我等隐隐感觉,这封锁似乎……在‘学习’我们的手段,适应性极强。”
“老身怀疑,若是强行以超越其承受极限的巨力轰击,或许能破,但祭坛内部情况未知,故而未敢妄动。”
陈谨礼点了点头,上前几步,更靠近那封锁一些。
他并未立刻出手试探,只是静静看着。
体内那块神秘黑玉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感,在他的感知中,似乎呈现出一些模糊的,脉络般的结构。
这并非视觉所见,而是黑玉赋予他的一种对浊气特有的“直觉”。
片刻后,他开口道:“两位护国所言不虚。这并非简单的浊气堆积,而是经过精密构筑的‘浊气法阵’。”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浊气高度有序化后形成的领域,有循环自生之效,强行破解,绝非上策。”
两位护国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陈谨礼寥寥数语,便点出了他们尝试多次后才隐隐察觉的特性。
果然专业之事,还需专业之人。
“那小公爷,可有破解之法?”
拓跋烈忍不住问道。
陈谨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余笙,两人视线交汇,无需言语,已然明了彼此心意。
余笙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与陈谨礼并肩而立。
“看你的了。”
陈谨礼轻声道。
余笙颔首,随即闭上双眼,双手自然垂于身侧。
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气息自她身上悄然散开。
先天道体,全力运转。
解析的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待她重新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有无数细密的符文光影一闪而逝。
“小小。”
她轻声唤道,抛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空白石板。
无需多言,小小立刻开始铭刻解析的结果。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一幅巨大而复杂,完全由淡金色丹青符文构成的图谱,便以落成。
一旁的左右护国,皆是看得目瞪口呆。
要说丹青符法,二人都算不上宗师高手,但身为六境大修士,终归还是涉猎不少。
如此复杂的图谱,一眼就能分辨,显然已经达到了六境阵图的层面!
两个五境初期的小修,竟能如此轻易地将其构筑出来!
“二位护国不必惊讶,都是自家人,没打算避着你们。”
陈谨礼转头笑道,“此法便是如今我龙武国之内,绘制核心法阵的手段之一,今后自会有诸多技术共享,几位暂且保密就好。”
几人听罢,皆是连连点头,愈发感觉陈谨礼亲近。
不夸张地说,这可是龙武国如今崛起的根本!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展示给他们看,当真也是十足的信任了。
陈谨礼不在多言,目光落在空中那巨大的符文图谱上,眼中星辉微闪。
他本就是符法大家,造诣精深,又有黑玉赋予的对浊气的独特理解,此刻结合这清晰无比的构造图,整个浊气封锁在他眼中再无秘密可言。
他迅速扫过图谱,目光锁定了几处关键。
那并非能量最浓郁之处,也非结构最复杂之地,而是几处连接不同结构层,控制能量流转方向的“枢纽”。
这些节点深藏在封锁内部,被重重浊气保护,且自身结构精巧,稍有差池便会引起连锁反应,导致封锁自紧或能量暴走。
“找到了。”
陈谨礼低语一声,向前迈出一步。
他心念一动,星辰剑域并未大张旗鼓地展开,而是以极其内敛的方式笼罩周身丈许,确保自身绝对掌控。
同时,他体内那一道精纯无比的本源浊气被悄然引动。
这缕浊气在他精准的操控下,汇集到指尖处,化作一点深邃如墨,内蕴星光的黑芒。
陈谨礼抬起右手,食指对着前方那浊气封锁,凌空虚点。
指尖那点黑芒骤然拉伸,化作一道细如发丝,长度不过寸许的“细剑”。
这“剑”完全由那精纯本源浊气构成,形态凝练到极致,若非仔细感知,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下一刻,这道浊气细剑动了。
如同游鱼归水,以一种极其柔和的姿态,轻轻触碰在封锁外层某一点。
那一点,正是符文图谱上标注的一处能量流转的“隙缝”所在。
细剑触及的瞬间,封锁壁障微微荡漾了一下,却并未激发强烈的防御反应。
细剑缓缓“渗入”封锁内部,按照符文图谱揭示的路径,浊气细剑蜿蜒前行,逐渐深入。
每遇到一个结构节点,陈谨礼便操控细剑,以自身精纯浊气为引,轻轻拨动节点内部那些维持其稳定与连接的“关窍”。
第一个关窍被解开,封锁内部某一片区域的能量流转悄然改变了方向,原本严丝合缝的结构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紧跟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陈谨礼如同一位技艺超凡的锁匠,手持万能钥匙,耐心而精准地开启一道道复杂的锁芯。
随着关窍逐一解开,浊气封锁的整体结构开始从内部发生缓慢而持续的变化。
外层蠕动的速度明显减缓,那种沉滞压抑的气息也在一点点减弱。
两位护国和拓跋烈看得目不转睛,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们尝试了十二次都无可奈何的坚固壁垒,在陈谨礼手中,竟如同庖丁解牛般被层层剖析瓦解。
那举重若轻,精准入微的操作,那份对浊气深刻至极的理解与掌控,已然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陈谨礼操控的浊气细剑,终于触及了最深处的,也是最为关键的几个核心节点。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不可察地连续震颤了数下。
“咔…咔…咔…”
一连串极其轻微、仿佛琉璃碎裂般的声响,自浊气封锁内部隐约传出。
下一刻,那笼罩祭坛百丈方圆的粘稠暗沉气流,猛地剧烈波动起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水面!
但这次波动并非防御或反击,而是结构崩解的前兆。
暗沉气流开始迅速变得稀薄透明,其中穿梭的阴影与梦呓般的杂音也迅速减弱消散。
仅仅十余次呼吸的工夫,那令两位六境护国束手无策的浊气封锁,便如同阳光下的晨雾,彻底烟消云散,再无半点痕迹残留。
祭坛,完整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没有了封锁的阻隔,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妖冶古老的气息,顿时从祭坛之中弥漫开来。
那气息并不强大,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苍凉。
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而来,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森森寒意。
第464章 无意义的“空”
祭坛的全貌也清晰可见。
它呈八角形,每一角都矗立着一根粗大的,刻满扭曲符文的灰黑色石柱。
坛体表面,那些浊气凝结的纹路更加清晰,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向内凹陷的、直径约莫丈许的圆形池状结构,此刻池中空空如也,却残留着最为浓郁的古老气息。
陈谨礼收回手指,那道浊气细剑悄然缩回体内。
他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更加专注地看向祭坛。
“封锁已破,小心探查。”
众人收敛心神,压下那股古老气息带来的不适,小心翼翼地朝祭坛靠近。
两位护国和拓跋烈更是将真元提至极限,护在陈谨礼与余笙身侧,警惕任何可能的突发危险。
踏上祭坛的台阶,那妖冶古老的气息更浓了几分,但除此之外,并未触发任何攻击性的禁制。
众人顺利来到祭坛顶端,站在那中央的圆形池边。
池底并非平整,而是刻满了更加细密繁复的纹路。
这些纹路以池心一点为中心,向外辐射,连接着八角石柱以及祭坛表面的巨大图案。
此刻,这些纹路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这整座祭坛……似乎是一个庞大无比的‘聚能’与‘输送’装置。”
左护国蹲下身,仔细查看池底的纹路,“它从某种源头汲取能量,然后通过这些纹路和图案,将能量转化放大,输送出去。”
“之前笼罩王都的大阵,恐怕其能量源头便是此处。”
右护国指向池心那光芒明灭的中心点:“能量源头的核心,应该就在这下面。”
“只是……这气息好生怪异。”
陈谨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池心。
他体内那块神秘黑玉,从靠近祭坛开始,就一直散发着持续而温和的温热感。
此刻面对池心,那股温热感似乎隐隐有所指向。
“挖开看看。”
拓跋烈是个行动派,说着便要动手。
“且慢。”
陈谨礼抬手制止,“能量源头性质不明,贸然破坏外部结构恐有不妥,我来。”
他示意众人退开几步,自己走到池心位置。
再次引动体内那缕精纯浊气,这次并非化为细剑,而是化作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千百倍的“探丝”,如同植物的根须般,探入池底那些纹路的缝隙之中,向下渗透感知。
浊气探丝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其复杂。
池底之下并非实心,而是一个中空的,大约三尺见方的密闭空间。
空间内,充斥着一股精纯却异常“寂静”的能量。
当探丝触及那能量时,陈谨礼心头微微一动。
那并非他预想中的狂暴浊气,也不是某种天材地宝,而是一种……类似精魂的东西。
在他的浊气感知中,那团能量呈现出一种模糊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魂体”形态。
但其结构之奇特,气息之古老,与他所知的任何生灵精魂都不匹配。
那精魂静静地悬浮在密闭空间的中央,仿佛亘古以来便沉睡在此处,无思无念,无波无澜。
陈谨礼的浊气探丝小心翼翼地环绕着它,感知着它的每一分细节。
它没有形态,或者说,它的形态在不断微不可察地变幻。
时而如一团氤氲的雾气,时而又收缩凝聚成一颗浑圆的光点,光点内部流淌着暗沉如夜空,却又点缀着星屑般微光的色泽。
它散发着极其古老的气息,这种古老,超越了陈谨礼对“时间”的认知,仿佛并非此界岁月所能衡量。
最奇特的,是它的“寂静”。
寻常精魂,无论是人是妖,是强是弱,总会有意识波动,或清晰或混乱,或强烈或微弱。
那是生命存在的印记。
即便是死亡后残留的残魂执念,也充满了不甘,怨恨或留恋等强烈的情绪信息。
但眼前的这道精魂,什么都没有。
它就像一块剔除了所有杂质的,最纯净的“魂质”结晶,不携带任何记忆情绪,甚至连本能反应的波动都没有。
陈谨礼的感知触碰到它,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空无的“寂静”,一种绝对的“无”。
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拥有精魂的能量特征与结构,却缺失了精魂最核心的“灵”。
“如何?”
余笙见他闭目感知良久,轻声问道。
陈谨礼收回探丝,睁开眼,眉头微蹙,将自己的感知详细描述了一遍。
“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当今已知的任何一种妖兽……”
左护国沉吟道,“更不可能是那头九幽浊妖的分魂,气息截然不同。老夫活了数百年,也从未听说过这等奇事。”
“纯粹的‘寂静’之魂?”
右护国慈海仙姑眼中也满是困惑,“无思无念,无善无恶,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能量源?”
拓跋烈挠了挠头:“管它是个啥,既然是那劳什子大阵的能量源头,把它弄出来毁掉,事儿不就结了?”
风花雪月四人虽未言语,但目光也聚焦在陈谨礼身上,显然也认为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破除封锁后,祭坛本身已无防护,取出这核心精魂应当不难。
陈谨礼却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黑玉传来的温热感,在感知到这道精魂后,似乎变得更加明显了些。
那并非警示,反而更像是一种……微妙的吸引?
“先尝试解析一下,或许能知道它的来历和特性,再处置不迟。”
陈谨礼说道,目光看向余笙。
对付这种性质不明,又涉及灵魂层面的奇异存在,余笙的先天道体及其独有的解析能力,无疑是最佳选择。
余笙会意,再次上前一步,来到池心边缘。
她并未像陈谨礼那样用力量渗透,而是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虚按在那池心上方三寸之处。
她闭上双眼,周身气息变得空灵而浩瀚。
时间一点点过去,余笙的眉头微微颦起,神色也变得越发怪异起来。
这在她以往的解析经历中极为罕见,足见这精魂的诡异。
足足过了一盏茶有余的功夫,余笙才缓缓收回手,睁开双眸。
那双总是清澈明净的眼眸里,此刻残留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怎么样?”
陈谨礼扶住她微微有些摇晃的身子。
余笙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灵觉剧烈消耗带来的眩晕感,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不确定:“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看不到?”
“不是视觉上的‘看不到’。”
余笙努力组织着语言,“我的真元触碰它,就像……就像伸手指向一片绝对的黑暗。”
“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信息的东西反馈回来,解析的结果,就是纯粹的‘空’,我没法定义它。”
一边说着,余笙一边看向小小。
小小同样茫然地摇了摇头。
显然,也是什么感知,都没能获得。
第465章 钻……钻进去了?
众人皆是有些茫然。
这个描述比陈谨礼感知到的“寂静”更加抽象,也更加令人费解。
一个实际存在的能量体,如何能体现出绝对的“无”?
就在众人倍感困惑时,异变陡生!
陈谨礼体内,那块从靠近祭坛就持续散发着温热感的神秘黑玉,忽然毫无征兆地一震。
并非强烈的震动,更像是沉睡中被某种同频的呼唤轻轻拨动了一下,突兀地睁开了眼。
紧接着,不等陈谨礼有任何反应,那沉寂在池底不知多少岁月的奇特精魂,仿佛受到了不可抗拒的牵引,猛地一颤!
祭坛上,那些原本只是微弱明灭的暗红纹路,骤然间光华大放!
光芒顺着纹路疯狂流窜,瞬间点亮了整个祭坛的图案,八角石柱上的符文也次第亮起,发出低沉的共鸣。
“小心!”
两位护国和拓跋烈瞬间真元鼓荡,将陈谨礼和余笙护在身后,风花雪月四人也立刻摆出戒备姿态。
然而,预料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那团寂静的精魂,在池底暗红光芒的映衬下,缓缓“浮”了起来。
它穿过坚硬的祭坛材质,如同穿过水面般轻易,径直朝着陈谨礼的方向飘来。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轨迹。
“主家当心!”
风花雪月四人皆是飞身上前,纷纷准备出手阻拦。
陈谨礼却是抬手制止了四人,紧紧盯着那飘来的精魂。
体内的黑玉正发出前所未有的共鸣,并非警告,反倒是传来一种……近乎“期待”和“兴奋”的情绪。
黑玉竟会传递情绪?
陈谨礼心头不免好奇。
黑玉对此物有反应,且大概率并非恶意。
精魂飘至他身前尺许处,微微一顿,仿佛在确认什么。
下一瞬,便如归巢的倦鸟,化作一道暗沉的星光虚影,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陈谨礼的胸口,融入黑玉之中。
整个过程,安静得让人感到诡异。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异物侵入的触感,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力量外泄。
精魂触及黑玉的瞬间,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再无半分痕迹。
陈谨礼只觉胸口黑玉所在的位置微微一暖,那暖意转瞬即逝,随即一切感觉都恢复了正常。
他连忙内视己身,气血真元运转无碍,经脉骨骼毫无异状,灵台神魂清明依旧。
而那块黑玉,在吸收了精魂之后,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凉平静,静静地悬浮在玉府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若非亲眼目睹,他甚至要怀疑那精魂是否真的存在过。
待到众人回过神来,整个过程已经结束了。
“小公爷!没事吧?”
拓跋烈和两位护国几乎是扑了上来,满脸惊骇与担忧,上下打量着陈谨礼。
风花雪月四人也将他团团围住,气机锁定,仔细探查他周身每一寸。
余笙更是第一时间握住了他的手腕,细致入微地检查他的状况。
“我没事。”
陈谨礼摇摇头,任由他们检查,自己也反复确认,“真的没事,倒不如说……一点反应都没有。”
众人检查再三,确实如陈谨礼所言,他毫发无损,气息平稳,状态甚至比刚才破解封锁时还要好上一些。
那精魂融入黑玉之后,便彻底没了声息,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而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王都那边的传讯,已经到了。
传音玉简那头,是兀术台如释重负的声音。
“小公爷,就在刚刚,笼罩王都的昏红结界,毫无征兆地……自行消散了。浊气彻底消退,一切……归于平静。”
不难听出,兀术台的话音里,亦是带着几分茫然。
话音落下,祭坛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陈谨礼。
毫无疑问,那奇特的精魂,正是驱动王都大阵的能量核心。
此刻被陈谨礼收敛,大阵失去了能量源,便也自然而然地消散了去。
只是这更加让众人疑惑了。
王都大阵,那可是烛心教百年谋划所成之物,哪怕是外行都能想明白,要驱动如此规模的大阵,需要何其庞大的能量。
如此海量的能量,六境修士都未必能全盘吸收,绝不可能是一个五境修士能够承载的。
可事实就在眼前。
“看来……我们猜得没错。”
左护国长长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这精魂,就是维持那笼罩王都大阵的核心能量源头。”
右护国点了点头,看向陈谨礼的目光更加复杂:“只是老身实在想不通,那精魂为何会主动投向小公爷?”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陈谨礼自己也是满腹疑窦。
黑玉的来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它与那座上古遗迹有关,与某些古老的浊气传承有关。
今日之事,再次证明了它的不凡,但也增添了更多的谜团。
那精魂到底是什么?为何与黑玉产生感应?
黑玉吸收它,是福是祸?
一个个问题盘旋在心头,没有答案。
他只能摇了摇头,苦笑道:“诸位,此事我也毫无头绪,唯独眼下看来,似乎并无坏处。”
“既然王都之危已解,此事,索性就容后再议吧。”
左护国与右护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此事蹊跷至极,背后恐怕牵扯极大,但眼下确实如陈谨礼所说,结果是有利的。
继续追问,既无礼,也无益。
左护国于是开口道:“小公爷所言甚是。既然危机已解,小公爷又无恙,此事便暂告一段落。”
“只望小公爷日后多加留意,若有需要我等相助之处,尽管开口,我等绝无二话。”
右护国也温言道:“不错。今次全赖小公爷率部力挽狂澜,后续扫尾事宜,便交由我等便是。”
“小公爷若无要紧事,还请多在苍狼国做客一阵,也好让我等尽些迟来的地主之谊。”
“二位前辈客气了,还需尽快回去向长辈们回话,做客之事,他日有得是机会。”
陈谨礼摆了摆手,“且看看此处是否当真无事了吧,此间事了,我等就先走一步了。”
话毕,众人又仔细探查了一遍已无能量源头的祭坛。
除了那些失去光华后显得格外死寂的纹路和石柱,再无其他发现。
这座祭坛,仿佛在精魂离开的那一刻,就彻底死去了,变成了一堆毫无灵性,造型奇特的石头。
确认再无风险后,陈谨礼、余笙以及风花雪月四人,便告辞离开,驾起剑光,朝着王都方向折返。
身后的祭坛山谷,在拓跋烈指挥下,被彻底夷为平地,以绝后患。
苍狼国的天空,乌云散尽,总算迎来了安宁。
只是连陈谨礼自己都不知道,这莫名其妙收纳的奇特精魂,究竟会带来什么。
索性只好不予深究,静观其变。
第466章 月见紫铜
王都的天空,已彻底恢复了澄澈湛蓝。
连续数日的阴霾与血色尽数褪去,阳光洒落狼庭,投下一整片安宁祥和的金辉。
街头巷尾,劫后余生的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期盼。
军队在有条不紊地巡逻,清理战场,安置俘虏,秩序井然。
空气中那股令人心神压抑的污秽气息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初晴般的清新。
陈谨礼一行回到王都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勇烈府上,悟流正指挥着几名王都派来的医官和仆役,分门别类地整理着大量的药材与医疗器具。
见到陈谨礼一行归来,悟流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杵,小跑过来。
“小公爷,你回来啦!王都内受浊气侵扰的伤员,大部分情况已经稳定了。”
“余下的主要是调养和清除余毒,按我留下的方子,王都的医官们足以应付。药材我也清点补充好了,够用一阵子。”
陈谨礼打量了他一番,悟流眼底颇有些许疲惫,但精神头很足,气质比离开龙武国时更加沉稳干练。
显然,此番历练,收获不小。
他点了点头,赞许道:“辛苦了,看来这一趟,你收获颇丰。”
悟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分内之事,也多亏了洪前辈和师父忙前忙后。”
洪镖头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咱老洪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小宗师指哪打哪!”
止罪大师则双手合十,微笑道:“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乃功德,何谈辛苦。”
正说着,驿馆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的轻响。
一名身着苍狼国王宫禁卫服饰的将领在门外肃立,恭敬扬声。
“奉国王陛下之命,恭请小公爷、余仙子及诸位贵客,入王宫一叙。”
陈谨礼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众人道:“走吧,去把最后的事宜了结。”
王宫,正殿。
今日的王宫正殿经过了简单的布置,虽不奢华,却庄重肃穆。
两侧侍立的宫廷侍卫与文官皆屏息凝神,目光崇敬地看向殿门方向。
陈谨礼、余笙并肩步入大殿,风花雪月四人稍后半步跟随,悟流、洪镖头、止罪大师亦在其后。
众人衣袍虽略有风尘之色,但气度从容,自有一股历经大战洗礼后的沉凝气韵。
大殿尽头,王座之上,国王巴晖端坐其中。
“龙武国陈谨礼,参见王上。”
陈谨礼与余笙上前,依照同盟礼节,微微躬身。
“免礼!快免礼!”
巴晖直接站起身来,快步从王座上走下,亲自上前虚扶。
兀术台也紧随其后。
“小公爷,余仙子,诸位恩人!”
巴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他目光扫过陈谨礼等人,最终定格在陈谨礼脸上。
“此次狼庭能免于倾覆之祸,王都百万生灵能得保全,全赖小公爷与诸位鼎力相助!”
“此恩此德,我巴晖,我苍狼国王室,我狼庭子民,永世不忘!”
说着,这位以勇武刚毅着称的苍狼国王,竟是后退一步,右手抚胸,向着陈谨礼等人,深深弯下腰去。
兀术台亦紧随国王,行以苍狼国最高规格的鞠躬大礼。
殿中所有文武官员、侍卫,见状齐刷刷躬身,动作整齐划一。
陈谨礼连忙拱手还礼:“王上言重了,如此大礼,晚辈实不敢当!”
“当得!如何当不得!”
巴晖直起身,虎目隐含泪光,“若非小公爷神机妙算,力挽狂澜于既倒,此刻这狼庭王都,只怕已成人间炼狱!”
“此非私恩,实乃国恩!”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重归王座,抬手示意,“请诸位贵客入座。”
待众人落座,兀术台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庄重。
“经此一役,我苍狼国上下,深知同盟之谊,贵国之诚。”
“为表感激,巩固两国千秋之好,陛下特备薄礼,聊表心意,万望小公爷代为转呈贵国陛下。”
他双手捧起一卷以某种银色兽皮鞣制,边缘镶嵌着细小紫金色矿石颗粒的卷轴。
卷轴散发着淡淡的,清凉的灵气波动,显然并非凡物。
“此乃我苍狼国王室,与贵国之间的‘紫金盟契’。”
兀术台展开卷轴,朗声宣读。
“为酬谢龙武国解我国危难之大恩,自即日起,本国独有之珍稀矿产‘月见紫铜’,开采及贸易权分出一半,永久赠与龙武国!”
“此契以国运为证,天地共鉴!”
“月见紫铜?”
陈谨礼眼神微凝。
兀术台见陈谨礼面露好奇,当即解释道:“小公爷,月见紫铜非寻常铜矿,产于北荒极深处,有着超乎寻常的承载力。”
“以此为主材,辅以相应秘法炼制的核心构件,足可用来构筑超大型的永久阵法!”
陈谨礼心中震动。
他瞬间明白了这份礼物的分量!
超大型永久法阵,放在一众国之重器里,也得排在最前列!
百朝诸国,更喜欢叫它“护国大阵”。
当今百朝之间,有能力完全自主布置护国大阵的,只有玉麟国和圣凰国。
法阵的复杂程度还是其次,困扰各国最大的难题,是核心材料。
护国大阵所需的核心,可不是寻常法阵核心那般,最多不过人头大小。
护国大阵的核心,需要深埋地下百里,串联起一国之地的所有地脉,一枚核心,就至少得有百丈长宽,铭刻数以千万计的符文。
寻常材料,根本不可能承载那么多符文,更不可能串联起地脉灵气。
这还只是单独的一枚核心。
以龙武国的国土面积来算,想要布置一道完整的护国大阵,至少需要十二枚以上的百丈核心。
若无超凡的核心素材,即便有技术,也无处施展。
玉麟国和圣凰国,皆有特殊的材料,但那毫无疑问,是两国绝不会公开的不传之秘。
哪怕如今有凰舞这层关系,那等珍宝,也几乎不可能送到龙武国手中。
涉及国家战略级尖端技术发展的关键瓶颈材料,岂能轻易拱手送人?
龙武国如今正处高速发展期,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此事始终搁置着。
这月见紫铜,正是龙武国最需要的东西!
“王上,国师,此礼……太过贵重了!”
陈谨礼起身肃然道。
这不是简单的答谢,而是足以影响两国国运走向的重礼!
巴晖国王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小公爷不必推辞!若无龙武国援手,我国将不国,纵有金山银山,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
“将此矿与贵国共享,一是报恩,二是深知此物对我两国今后的发展至关重要,此乃两国共生共荣之盟约!”
“望小公爷务必转达我国诚意!”
第467章 功德圆满,后会有期
话已至此,陈谨礼不再犹豫。
他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紫金盟契,郑重道:“陈谨礼,谨代表龙武国,谢过王上厚礼!”
“好!好!如此,本王也好安心了!”
巴晖开怀大笑,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殿中气氛也随之轻松热烈起来。
又叙谈了片刻,眼看正事已毕,陈谨礼便提出告辞。
巴晖和兀术台自然应允,又是一番殷切相送,约定他日再聚。
出了王宫,陈谨礼一行人便径直前往米拉罕的府邸。
悟流并未跟去王宫,此刻正在米拉罕府上,这是他临走之前,最后要完成的事。
尚未到府门,便见府邸中门大开,米拉罕早已立在门外等候。
在他身旁,一位气色红润,眉目温婉的妇人正含笑而立,正是米拉罕的夫人阿依慕。
她虽仍有些大病初愈后的清瘦,但双目有神,行动自如,与之前被浊气折磨得形销骨立,昏迷不醒的模样判若两人。
见到陈谨礼等人到来,米拉罕夫妇连忙迎上前。
米拉罕更是大步流星,走到陈谨礼面前,不由分说,便是抱拳深深一躬:“小公爷!余仙子!诸位恩公!米拉罕恭候多时了!”
“若非小公爷与余仙子在国难之时伸出援手,力挽狂澜,我苍狼国早已陷入万劫不复!”
“若非悟流小兄弟妙手回春,不辞辛劳,内子她……”
他转头看了一眼妻子,双目微微泛红,“此等恩情,于我米拉罕,恩同再造!请受我夫妻一拜!”
说着,便要拉夫人一同行大礼。
陈谨礼连忙伸手托住米拉罕的手臂,余笙也上前扶住米拉罕夫人。
“大人言重,快快请起。”
陈谨礼笑道,“苍狼国自有大道恩泽,尊夫人吉人天相,如今康复,乃是大喜之事。悟流能尽绵薄之力,也是他的机缘。”
悟流在一旁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大人,夫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米拉罕夫人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却清晰:“贱妾之命,全赖小神医尽心救治,此恩深似海,没齿难忘。”
一番寒暄下,众人被热情地迎入府中。
府内早已备好丰盛却不奢靡的家宴,显然是用心准备。
席间,众人谈笑风生,每每提及讲述着王都保卫战中的一些细节,米拉罕都难免热血沸腾,连连追问。
米拉罕夫人则温言细语,不时为众人布菜,气氛温馨融洽,如同挚友亲朋团聚。
宴毕,众人移步花厅用茶。
米拉罕示意左右退下,只留心腹侍从在远处等候。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以整块寒冰玉雕琢而成的盒子。
玉盒通体剔透,散发着幽幽的寒气,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却更显其内所盛之物不凡。
“小公爷,大恩不言谢,但若无表示,我心中实在难安。”
米拉罕将玉盒双手奉上,神色严肃,“此物是我多年前一次机缘所得,今日赠予小公爷,或许能有些用处。”
陈谨礼接过玉盒,入手冰凉,寒气瞬间顺着手臂蔓延,却并不刺骨,反而有种清心凝神之感。
他轻轻打开盒盖。
霎时间,一股精纯凛冽的寒意,伴随着柔和的冰蓝色光晕弥漫开来,花厅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只见玉盒之中,铺着一层同样散发寒气的雪绒,绒垫之上,静静躺着一枚通体浑圆,深蓝近乎墨色的结晶。
晶体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的冰雪世界,有点点冰晶般的星光缓缓流转沉浮,美轮美奂。
更有一股磅礴却不躁动,精纯至极的冰寒波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缓缓散发。
“这是……五境灵核?”
陈谨礼一眼认出了此物。
他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庞大本源力量,纯净清澈,森寒入骨,毫无疑问是一枚品质绝佳的水相灵核。
单从气息就能分辨,这绝非普通五境妖兽所能孕育,至少也是取自五境巅峰,乃至接近六境门槛的强大妖兽!
“小公爷好眼力。”
米拉罕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此乃‘玄晶蝎王’的灵核,早年间,我曾误入一处万载玄冰窟,遭遇了这头畜生。”
“那畜生在冰窟中如鱼得水,凶悍无比,幸亏右护国大人及时搭救,亲手宰了那畜生。”
“这灵核与我所修功法相符,右护国大人便将其赐给了我,辅助修行,奈何我并无修行之资,今日,此物可算等到它的主人了。”
他看向陈谨礼,诚恳道,“我观小公爷手里,似乎一件法宝,需用水相灵核滋养,想来十分适宜。”
“此物留在米拉罕手中,不过是件珍藏,赠予小公爷,方算物尽其用,也算我夫妇聊表心意于万一。”
陈谨礼闻言,不由一阵心动。
米拉罕此举,心思极为细腻。
他确实有月露银霜,这枚五境巅峰的水相灵核,也正是最适合月露银霜的物件。
“大人盛情,却之不恭,容我愧领了。”
陈谨礼并未虚伪推辞,当即合上玉盒,郑重收起,“此物对我确有大用,多谢大人与夫人。”
见陈谨礼收下,米拉罕可算是安心了:“小公爷肯收下,才是给我米拉罕面子!”
“祝小公爷早登天关,扬名四海!”
又闲谈片刻,陈谨礼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米拉罕夫妇直送到府门外很远,直到陈谨礼等人身影消失在街角,犹自驻足遥望。
没有惊动太多人,陈谨礼一行悄然出了王都,巴晖只带了少数亲随,一路将众人送至官道口。
飞舟早已备好,众人陆续入内,唯留陈谨礼站在舱门前,回身朝着送行的人群挥手示意。
“王上留步,我等就先告辞了,他日得闲再叙。”
“小公爷一路好走。”
巴晖带着亲随们躬身致礼,话毕,便目送飞舟腾空而起,径直消失在云霓之间。
飞舟甲板上,陈谨礼侧靠着船舷,垂眼看着脚下的狼庭王都渐渐消失。
“可算完事了。”
他轻声笑叹道。
起初只是为了测试镖路,送来净尘铃兰,却不想这一遭,竟牵连出那么多大事来。
好在此行功德圆满,除了烛心教,还赢回了足以推动龙武国更进一步的珍宝,一切辛苦,也都值当了。
余笙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掀开他的手臂,径直钻进他怀里。
“回去之后好好配合检查,不许乱跑!”
“配合就配合嘛,凶巴巴的,吓唬谁?”
陈谨礼伸手去捏她的脸,“我这一路走过来,捡到的怪东西多了去了,不打紧。”
“说得也是,你啊……不对!”
余笙忽然回过神来,“骂谁怪东西呢!”
陈谨礼顿时一阵爆笑,不料乐极生悲,紧跟着便是一声怪叫。
先天道体,果然是名不虚传。
咬人好痛!
第468章 天下好手,此人可算其一
苍狼国之事尘埃落定,陈谨礼一行返回龙武国,转眼已是三个月过去。
苍狼国承诺的第一批月见紫铜原矿,在众人回国不久就立刻送了过来,老天师等人可谓眼都看直了,立刻忙碌起来。
这种产自北荒极深处的特殊矿物,好用程度远超众人的预期。
三个月下来,第一批试验性质的小型核心构件,已经试制成功,测试结果令人振奋。
以月见紫铜为主材炼制的核心,在模拟地脉串联的试验中,承载的符文数量,达到了同体积现有最佳材料的二十余倍,长期运转的稳定性亦是提高了十倍不止。
困扰龙武国许久的护国大阵核心材料瓶颈,终于出现了突破的曙光。
虽然距离真正炼制出可供使用的,百丈级核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好在方向已然明确,未来可期。
至于陈谨礼此行又捡到的“怪东西”,连长辈们也说不清楚。
唯独是一番检查下来,发现陈谨礼并未受到任何影响,总也不能时刻把他拘着,便也只好按下不表。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百朝瞩目的上古遗迹探索名单,也顺利敲定了下来。
这日约莫正午时分,陈谨礼和余笙仍是窝在屋里,反复钻研符阵关窍。
陈谨礼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枚传讯玉简,玉简微微泛着光,显示着刚刚接收到的信息。
“幻仙盟的传讯。”
陈谨礼放下玉简,抬眼看向余笙。
余笙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看过来:“名单确定了?”
“嗯,基本确定了。”
陈谨礼点头。
第三集团手里的二十一个固定名额,经过内部各国各宗派的协商,分配方案早已经定下了。
作为第三集团如今明面上的话事人,他自己和余笙,自然是各占一个。
苍狼国的巴图王子,海澜国的祝允之,玄阴山的玄凝,这三人也各占一个。
剩下的十六个名额,则由第三集团其他成员国和宗派,通过一场内部选拔来确定最终人选。
这是各盟国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向龙武国示好。
起初各盟国还要更大方些,原本是打算负责无字碑的势力,留一个固定名额,剩下的名额全部交给龙武国的。
最终还是陈谨礼好说歹说,才把直接相赠,改为了内部选拔。
选拔结果,倒是丝毫没有意外。
温念卿,厉天行,姬云麓这三位,本就是龙武国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自然顺利入选。
苍云府和乾元宗,额外选上了莫惊澜,桃夭夭二人。
余下的名额,不是没人可去,实在是连长辈们都觉得,龙武国再多塞人进去过于霸道了,索性把剩下的名额留给了盟国。
剩下的十一个名额,最终分配给第三集团其他各国和宗派。
而今日确定下了的,是天枢试炼选拔出的三十六个浮动名额。
“结果如何?”
余笙扬了扬下巴追问道。
“没具体说,不过咱大姐想必快到了,问她呗。”
陈谨礼耸了耸肩,话音刚落,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喏,这不来了?”
说着,二人循声望去,就见闻人羽仙推门而入,毫不避讳。
“不是,你就不怕我们正亲热着呢?敲个门会怎样啊!”
陈谨礼无奈笑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来看这个的?”
闻人羽仙捏着下巴,端是一脸淫贼的神色,“天枢试炼结果出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消息。”
陈谨礼倒上茶水递过去。
“坏消息是,今次第三集团参加天枢试炼的散修,几乎全军覆没。”
闻人羽仙也不藏着掖着,瘪了瘪嘴道,“也是没办法的事,大部分都是第一第二两大集团挑剩下的,难登台面。”
“不过他们倒是对你颇为感恩,想来今后是会忠心追随你的。”
陈谨礼点了点头,这倒是在他预料之中。
诚如闻人羽仙所言,这些被挑剩下的散人修士,他从一开始就没报太大希望。
组织集训,给予资源,其实更多的还是为了收拢可用之人。
而今选拔失利,这些散人修士愿意留下忠心追随,之前的投入便也不算打了水漂。
“几乎全军覆没的意思,是有人选上了?”
陈谨礼追问道。
“自然,你同门的那个医仙,修玄阴毒脉的那个,走世家修士的路子参加选拔,选上了。”
“还有玄门影市的那个,叫……噢对,梅若若,那个丫头也选上了。”
闻人羽仙说罢,陈谨礼不免心下暗笑。
其实他身边不少人都有这个打算来着,只是真正动身去了的,只有陆修远和梅若若。
归根到底,还是长辈们拦着。
比如袁诚,擎天部血脉尚未大成,终归是不好过早露面,引人觊觎的。
又比如周清芷,西川周氏的《河洛衍数》,如今可是龙武国符阵开发极为重要的一环,身为本家继承人,自然不好随意冒险。
诸如此类,在他身边可谓数不胜数。
陆修远战力不俗,医仙手段还能帮上大忙,此去自然合适。
至于梅若若……八成是闲得无聊。
“云游子前辈呢?可曾入选?”
陈谨礼继续问道。
散修人群里,他最关注的,还得是云游子。
先前助云游子重回五境时他就察觉到了,云游子此人,还真不是旁人认为的那样,仅仅是个江湖骗子。
单是那一缕精纯的浊气缠身,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这就是要告诉你的好消息了。”
闻人羽仙嘴角微扬,脸上生出几分赞许之色来,“他的表现堪称惊艳,是今次天枢试炼的榜首,连我都要逊色一筹。”
闻言,陈谨礼端是一愣。
闻人羽仙是何等人物?
虽然今次参加天枢试炼,她是易容化名,改换身份去的,实力上也必定有所保留,但的“有所保留”,也绝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陈谨礼早有猜测,依着闻人羽仙的性子,想必会毫无悬念地在天枢试炼上夺魁,剩下的人,只配在她底下争第二名。
他是当真没想到,那位云游子前辈竟能压闻人羽仙一头!
而且看闻人羽仙这架势,颇有几分心服口服,倍感欣赏的味道,全然不像是遭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换言之,云游子是真凭实力得到了闻人羽仙的认可。
放眼百朝所有五境修士,能做到这一点的,可少之又少!
“没什么好奇怪的,天下修士无穷无尽,总会有你我想象不到的好手,此人,可算其一。”
闻人羽仙并未掩饰赞许之意,当即解释道,“此人在试炼中,无论是实战对抗、破解禁制、还是心性考验,都表现得游刃有余。”
“其手段古朴凌厉,隐隐有上古遗风,对那一缕缠身浊气,也已经有了一定的理解和运用,让许多评审都感到惊讶。”
第469章 居然藏得这么深?!
一听这话,陈谨礼更是来了兴趣。
他自己能对浊气有所掌控,还得归功于之前意外所得的那枚神秘黑玉。
云游子可没有这些,能凭自己的本事摸索出浊气的运用之法,单凭这一点,就足够惊人了。
“展开说说?”
陈谨礼很是好奇地拉着椅子凑近过去。
闻人羽仙回忆道:“试炼的第一关,是实战对抗,在‘千机幻境’中进行。”
“幻境会模拟各种复杂地形与敌人,此人从始至终都未动用任何法宝,只凭一双肉掌,便将所有袭来的幻象逐一击溃。”
“他的身法看似简单,实则玄奥莫测,那种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的姿态,绝对堪称名家宗师。”
“第二关是破解禁制。幻仙盟布置了三十六道不同流派,不同时代的古禁制,要求试炼者在规定时间内破解。”
“此人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连破十八道,而后便停手了。”
“评审问他为何不继续,他说‘剩下的过于粗浅,破之无趣’,后来有评审私下查验,发现他破解的那十八道禁制,恰好是三十六道中最复杂最精妙的十八道。”
闻人羽仙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就这么说吧,若是不留余力,我应该能比他快个十息左右。”
陈谨礼和余笙静静地听着,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他们知道云游子不凡,却没想到不凡到这种程度。
闻人羽仙的不留余力是什么水平,他们可太清楚了。
陈谨礼的符法造诣,算是年轻一代里数一数二的了,但这仅限于百朝之间。
真要把外面广大世界中,闻人羽仙这样的妖孽给算进去,别说前五前十了,想进前百,都得削减了脑袋,挤破了头皮。
能被闻人羽仙如此评价,云游子的符阵造诣,最起码不会比他陈谨礼差,甚至极有可能还在他之上!
“第三关是心性考验。”
闻人羽仙继续道,“‘问心镜’前照本心,幻象丛生,直指内心最深的渴望与恐惧。”
“许多人在这一关心神失守,丑态百出。此人在镜前站了足足半个时辰,镜中幻象变幻万千,他却始终面色平静,眼神清明如初。”
“最后,他对着问心镜笑了笑,说了一句‘镜花水月,何必执着’,便转身离去。”
“问心镜在他转身的瞬间,镜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问心镜乃是幻仙盟的一件异宝,专为考验心性而设,等闲难以损伤。
陈谨礼不止是听闻过,甚至还在闻人羽仙的邀请下,亲身体会过问心镜营造出的幻象。
对于正统仙家修士而言,算不上极其困难,毕竟正统仙家谱系之下,突破五境,窥见本心,早已有过类似的经历了。
但对于散修而言,这可是大杀器。
能过问心镜这一关,便足以说明此人已散修之资,追上了仙家正统传承,甚至犹有过之!
更令人咋舌的是,问心镜,居然出现了裂痕。
这足以坐实云游子的灵宫真元,极有可能已经触及到了天关门槛!
此人重回五境,才过去多长时间?
“更让我在意的是……”
闻人羽仙压低了些声音,“试炼结束后,有盟内长老私下探查此人的修为根底,却发现……看不透。”
“他的气息浑然一体,似真似幻,几位长老商议后,一致认为此人,是今次当之无愧的榜首。”
陈谨礼瞳孔微缩。
看来此人身上,秘密果真不小。
“幻仙盟那边……对此是什么态度?”
陈谨礼沉吟片刻,问道。
“态度很明确。”
闻人羽仙道,“此人虽来历神秘,实力超群,但只要他不做危害百朝之事,盟内便不会深究,更不会为难。”
“相反,盟内几位主事的长老,对他还颇为欣赏,认为此人在你身旁助力,你的安全性会提高不少。”
她看向陈谨礼,语气认真,“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得提醒你,此人,务必留心。”
“我们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陈谨礼明白闻人羽仙的意思。
云游子实力越强,在探索中能发挥的作用就越大,但未知也意味着风险。
“有数。”
陈谨礼郑重道,“我会找机会再与他深谈一次,至于遗迹探索……既然名额已定,接下来就该着手准备了。”
闻人羽仙点头:“探索将在两个月后开始,届时幻仙盟会统一安排飞舟接送。”
“这期间多做些准备,丹药、符箓、护身法宝之类,多多益善。上古遗迹之中,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
她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
送走闻人羽仙,陈谨礼回到书房,与余笙相对而坐。
“云游子前辈……”
余笙轻声开口,眼中带着思索,“你说前辈会不会本就身怀某些古老的传承,机缘巧合之下,和你有了些共鸣?”
陈谨礼点头:“很有可能,毕竟我和前辈,都挺奇葩的。”
余笙这话,他倒是颇觉在理。
一个是大道刻骨铸成的后天根骨脉络,配上仙家第一老古董《天元本经》。
一个是未知的神秘古法,配上真伪难辨的秘闻奇术。
奇葩之间相互吸引,倒也说得过去。
“至少他对我们没有恶意。”
余笙肯定道。
这不是出于直觉或是识人术的判断,而是出于先天道体那毫不讲理的解析能力。
哪怕是亲如温念卿,她都能感知到源自“恶意”的部分。
那是出于自身要强,对陈谨礼表现出的“嫉妒”,是出于关心,对她表现出的“控制欲”。
即便这部分情绪,温念卿从不表现出来,甚至在温念卿的意识里从未有过,也依旧能被她感知,解析。
那是源自人心深处,无法抹去的本能,再怎么精妙的手段都无法伪装。
而在她的感知中,云游子身上,找不到哪怕一丝“恶意”。
“你的判断,我从不怀疑。”
陈谨礼笑了笑,“不过多一分留意总是好的,等过两日,我亲自去拜访他一次,有些话,总该问清楚。”
余笙“嗯”了一声:“既然名单已经公布了,我这就抄录一份通知大家,想来大伙都得抓紧调整一番。”
“有什么要处理的事,尽快处理去吧。”
陈谨礼点点头:“两个月后,希望能有所收获。”
“会的。”
余笙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无论遇到什么,有我呢。”
陈谨礼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暮色渐合,栖霞山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宁静。
但两人都知道,这份宁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间隙。
两个月后,那场关乎古老传承,牵扯各方势力的探索,即将拉开序幕。
而他们,已然身在局中。
第470章 不瞒恩公,还是有私心的
名单自幻仙盟公布,便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虽未至举国沸腾的地步,却也足以令相关各方心弦微动。
入选的众人并未因此而松懈,反倒愈发沉凝。
两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是查漏补缺的黄金时段。
厉天行回了苍云府战堂,据说日夜与陪练傀儡较劲,拳意磨砺得更显霸道刚猛。
姬云麓则在乾元宗阵阁深处,借宗门收藏的几卷上古阵图残篇,推演可能遇到的禁制变化。
温念卿虽嘴上说“没什么好准备的”,却也少见地放下手中事务,去了后山禁地闭关。
盟国那边的巴图、祝允之、玄凝等人,各自归国,接受长辈最后的指点与馈赠。
以散修身份入选的陆修远与梅若若,一个埋头整理医道典籍与各类解毒避瘴的丹丸,一个则不知从哪弄来一堆奇门材料,叮叮当当地改造着她那些精巧又危险的暗器机括。
整个第三集团的入选者,仿佛上紧了发条的精密器械,各自运转,为即将到来的远行积蓄着力量。
这日,陈谨礼将手头几样琐碎事务处理妥当,便径直去了云游子的住处。
如今,云游子也许做些调整和准备,索性被薛姥姥接来了梅花山庄,就暂居在待客的偏院里。
是日午后,阳光正好。
陈谨礼抬手轻叩门环,“笃笃”两声过后,里面传来回应。
“门未闩,贵客请进。”
陈谨礼推门而入。
云游子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手里还握着一只小小的酒葫芦。
见陈谨礼进来,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连忙放下书卷酒壶,起身相迎。
“哎哟!恩公!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云游子一边热情招呼,一边用袖子拂了拂旁边另一张石凳。
陈谨礼笑着拱手:“前辈不必客气,冒昧来访,打扰前辈清静了。”
“哪里的话!恩公驾临,小老儿高兴还来不及呢!”
云游子连连摆手,又麻利地从屋里取出另一只干净的茶杯,给陈谨礼斟上一杯清茶。
陈谨礼落座,接过茶杯,目光在石桌那卷古籍上扫过,封面字迹已模糊难辨,只觉古意盎然。
“听闻前辈在天枢试炼中大放异彩,一举夺魁,特来道贺。前辈真乃深藏不露,晚辈佩服。”
“侥幸,侥幸而已!”
云游子闻言,连连摆手,“若无恩公当日慷慨相助,助老夫重回五境,稳固根基,老夫哪有资格去那试炼场上走一遭?”
“这份荣耀,说到底还是托了恩公的福!”
“前辈言重了,是您自身底蕴深厚,方能厚积薄发。”
陈谨礼抿了口茶,转而问道,“试炼之中,想必精彩纷呈,前辈可有些趣闻能与晚辈分享?”
云游子哈哈一笑,捋了捋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
“趣闻嘛……倒也有几桩。”
“那千机幻境着实奇妙,模拟的妖兽邪祟几可乱真,可惜大多空具其形,少了些灵性,对付起来不算太难。”
“倒是后来破解禁制那关,幻仙盟倒是舍得下本钱,弄了些颇有年头的古禁残篇出来,让老夫过了把瘾。”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试炼中的激烈竞争与凶险一笔带过,重点却落在“过瘾”二字上。
陈谨礼顺势问道:“前辈破解禁制的手法我可是有所耳闻,古朴玄奥,颇有上古遗风。”
“不知前辈师承何处,竟有如此精深的符阵造诣?晚辈见识浅薄,竟瞧不出跟脚,心中实在好奇。”
云游子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端起自己的酒葫芦灌了一口。
“师承?哎,老夫一个江湖散人,四海为家,哪里有什么正经师承?”
“不过是年轻时运气好,误入过几处先人遗泽,捡了些零碎传承,东拼西凑,加上自己瞎琢磨,才有了这点微末本事。”
避开了具体的师承名号,将一切归咎于“运气”和“瞎琢磨”,言语间颇为含糊,显然不愿深谈。
陈谨礼也不紧逼,笑了笑道:“前辈过谦了。能于天枢试炼中独占鳌头,岂是运气与瞎琢磨能成就的?”
云游子脸上笑容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言辞,然后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也罢,不瞒恩公,此事……说来也有些蹊跷。”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件隐秘,“许多年前,老夫曾因缘际会,得到一门……极其古老的修行法门残篇。”
“那法门并无名讳,玄之又玄,言语晦涩,与当今流传的诸般道法皆不相同。”
“其中便涉及如何引动炼化,乃至运用天地间某些‘非常之气’,浊气便是其中之一。”
陈谨礼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静静聆听。
“只是那法门残缺得太厉害,许多关键之处语焉不详,甚至前后矛盾。”
云游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老夫照着修炼,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时而有得,时而又觉窒碍难行,许多关窍至今仍是云里雾里。”
“说句实话,连老夫自己,都不敢肯定这些年练的到底是对是错,这条路……究竟能否走得通。”
他看向陈谨礼,目光坦诚,“此番参加天枢试炼,一是感念恩公再造之恩,想借此机会寻些机缘,看能否报答一二,二来,也是存了几分私心,想验证一下自身所学。”
“至于那上古遗迹……”
云游子声音更沉,带着某种隐隐的期待,“据老夫从各方收集的零星传闻推断,那遗迹的年代极其久远,很可能与老夫所得那古法残篇源自同一时代。”
“其中极有可能……埋藏着与之相关的线索,能验证那古法是否真的可行。”
此言一出,陈谨礼心中恍然。
“原来前辈有此深意。”
陈谨礼颔首,表示理解,“上古之法玄奥莫测,能得一鳞半爪已是机缘,前辈能坚持摸索至今,这份毅力便非常人可及。”
云游子摆摆手,脸上的油滑之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肃然。
“毅力谈不上,不过是心有不甘,想看看这条路尽头是何光景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陈谨礼,郑重道,“恩公,老夫今日既将此话说开,便也不作隐瞒。”
“那古法虽残缺,但老夫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大道至理非同小可,必是超凡之物。”
“此番探索,若能在遗迹中有所发现,验证了此法的可行性,老夫必当第一时间毫无保留,尽数分享于恩公!”
“此言天地可鉴,若有半句虚妄,叫老夫道途崩毁,神魂俱灭!”
第471章 怎么?不欢迎我?
陈谨礼能清晰感受到这话里的诚恳与决意。
那并非一时的激动之言,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承诺。
看着云游子眼中毫无作伪的坦荡,再联想到余笙之前那“没有一丝恶意”的断言,陈谨礼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起身,对着云游子拱手一礼:“前辈言重了。晚辈当日相助,不过是顺应本心,前辈能有今日成就,全赖自身积累与悟性。”
“至于那古法,前辈若有心得,闲暇时探讨一二,晚辈自是求之不得,若无所得,亦无需挂怀。”
“前辈的承诺,晚辈心领了,万莫再提‘报答’二字,折煞晚辈了。”
云游子见状,连忙起身还礼:“恩公高义,老夫惭愧。”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比之前更加融洽了几分。
陈谨礼不再追问古法细节,云游子也恢复了那副江湖老油子的松弛模样,言语之间丝毫不遮掩自己见识广博,让陈谨礼颇觉投缘。
闲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茶已淡,日稍西斜。
陈谨礼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
“前辈好生休息,遗迹开启前,想必还有诸多琐事。若有需要晚辈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云游子一路将陈谨礼送至院门外,连连拱手:“恩公慢走。探索之事,老夫定当全力以赴,必不负所托!”
走出院门外,陈谨礼不由得心情大好。
且不论今次遗迹探索中,云游子究竟能发挥多大的作用,能做到多少事,单是这么一号人绝无二心的追随,就已是莫大的收获了。
待他回到后山别院,前脚刚进门,就立刻察觉到后山别院似乎有客人。
宴客厅中,是余笙和温念卿的气息,另有一个十分熟悉的气息存在。
稍作感知,陈谨礼不由心下暗笑。
那气息,正是凰舞。
想来遗迹开启在即,凰舞也正做着各项准备。
今次过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谈了。
推门而入,就见三人围在茶桌边,谈笑甚欢。
“殿下好雅兴,今日怎么得闲来我这小院做客了?”
陈谨礼迎上前去笑问道。
凰舞扬了扬手里的茶杯:“我最喜欢的茶最近收了新芽,带来和朋友们分享一番,就不用向小公爷报备了吧?”
“不像。”
陈谨礼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一杯抿了一口,“像是安排好了探索事宜,过来吩咐一声,让我们别自作主张的。”
“你这人啊……该说你有趣还是无趣呢?”
凰舞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也罢,家长里短也聊得差不多了,你想谈正事,那就谈正事吧。”
说着,凰舞便朝余笙和温念卿微微欠身颔首,二人也是心里有数,当即起身还礼,朝着陈谨礼使了个眼色,转身退去。
“先要恭喜小公爷了。”
凰舞再度举起茶杯,“苍狼国一行,小公爷的神威可是引得不少人叹为观止,有此势力,今次想必要大放异彩了。”
“再加上那位云游子前辈,手段属实惊为天人,怕是进了遗迹之中,还得仰仗小公爷关照了。”
“殿下今日是专程来拿我寻开心的?”
陈谨礼瘪了瘪嘴,“云游子前辈倒是确实惊艳,我那点小事,还不够让殿下惊讶吧?换做殿下去办,用得着三天么?”
“我可以用不着,你也可以。”
凰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无非是你选的法子,多花了点时间罢了。”
“殿下有何指教,还是直说吧。”
陈谨礼同样摇头失笑,“殿下这一通恭维下来,我怕待会儿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我像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凰舞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难得的露出几分女儿态,“看你也不识好歹,罢了,直说吧。”
“之前说好的,今次进了遗迹,第二集团会不遗余力的支持你,助你争夺遗迹传承,但有件事,得找你商量一下。”
“月见紫铜?”
陈谨礼立刻明白了凰舞的意图。
果不其然,凰舞并未有所遮掩,当即点头。
“不错,我圣凰国对此物很感兴趣,作为交换,我们手里的‘结云玄晶’,一比一交换,如何?”
陈谨礼并未急着回答,低头沉默了片刻。
这话的分量,可不轻。
和月见紫铜一样,圣凰国手里的结云玄晶,亦是制作超大型永久法阵的核心材料。
二者的实际效果相仿,但性质截然不同,经过圣凰国多年的研究,结云玄晶早已是研究透彻,核心部件也可定型量产了。
相比之下,月见紫铜还在研究中,尚需不少时日进行实验。
凰舞这话的意思,几乎算是挑明了。
圣凰国可以把结云玄晶和配套的技术拿出来共享,以换取一种全新的核心材料,一种全新的设计思路。
如此一来,龙武国能快速掌握部署护国大阵的技术,圣凰国也能获得更多的可能性。
他甚至不怀疑今后,圣凰国要是在月见紫铜的研究应用上有所成就,仍会拿出来与他分享。
但这其中,有个问题。
“殿下,我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有些尖锐。”
陈谨礼重新看向凰舞,双眼微虚,“殿下拿出来分享的技术,不知能否让我拆解自研,自行修改?”
闻言,凰舞递到嘴边的茶杯微微一顿,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一针见血,你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凰舞撂下茶杯,笑道,“看出来了,你对成为圣凰国的庸属,一点兴趣都没有。”
“殿下知我。”
陈谨礼答得毫不犹豫。
凰舞提出这事,他立刻懂了。
用了圣凰国的技术,护国大阵的根,可就握在圣凰国手里了。
而今有了余笙和小小的帮助,任何技术,任何手段,只要到了手里,就能将其完整拆解,迅速找出关窍。
凰舞要是肯点头,结云玄晶相关的技术,立刻就能变成龙武国自己的东西,不受任何人掣肘。
凰舞尚且不知此事,此刻就看凰舞诚意几何了。
“若是我答应了,小公爷能否保证修改后的技术,暂时作为龙武国的独门秘法,不予公开?”
闻言,陈谨礼暗自窃笑。
此事,八成是有着落了。
“殿下希望我保密到何时?”
“直到圣凰国以月见紫铜为基础,开发出新的技术体系。”
凰舞直截了当地说道,“坦白说,我相信你,也相信龙武国的诸位,但恕我实在没法相信你身边的所有人。”
“龙武国可以用结云玄晶和你修改过的技术构筑大阵,但至少得等到我这边新技术落地,此法才能和你的那些盟国分享。”
“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望你能理解。另外……”
她身子朝前靠了靠,愈发认真地看着陈谨礼,“月见紫铜的开发,我希望你能全程参与进来。”
第472章 干架?来啊!
说罢,凰舞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陈谨礼,等待答复。
她的态度,其实也是如今百朝诸国之间,各家高层都在考虑的事。
事到如今,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他陈谨礼的可怕之处。
能将其争取到手,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事。
圣凰国因此决定不遗余力地支持陈谨礼。
足以让百朝垂涎的上古遗迹传承,可以全力相助,可以分文不取。
龙武国缺少的生产力,圣凰国来补。
龙武国没有的技术,资源,圣凰国来出。
乃至结云玄晶这种国之重器,都可以拿出来分享,任由陈谨礼自行修改技术,收为己用。
龙武国崛起之后的报恩还是其次,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陈谨礼这个人。
陈谨礼自然能听明白凰舞的意思,也很清楚,这是真正诚挚的邀请,而非逼迫威胁。
想到这,陈谨礼不禁心中暗笑。
当年不懂钱老爷子的含金量,觉得钱老爷子一个人能顶别人五个师,可太厉害了。
后来才意识到,到底哪五个师这么厉害,能顶得上钱老爷子?
不曾想到了如今,自己居然也站在了这样的位置上,成了那个能顶别人五个师的存在。
这大概……就是偶像的力量吧。
“何必这么麻烦呢?”
陈谨礼换上一脸揶揄之色,打趣道,“殿下想拉我去圣凰国,直接嫁给我不是更简单?”
凰舞闻言也不恼,只没好气地白了陈谨礼一眼:“我倒是敢嫁,你也得敢娶啊,说得跟你真敢似的。”
“那确实不敢。”
陈谨礼咧嘴一笑,“我家那位,咬人可疼了!”
“罢了罢了,不逼你。”
凰舞摆了摆手,心里已是有数了。
陈谨礼是她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带不走的,怀柔无望,便是彻底没了希望。
曾经玉麟国还能用强,还能设法囚禁他,毁掉他的一切。
到了如今,谁要是再敢对他用强,最好的结果,也只能得到一具破碎的尸体,和龙武国满地的灰烬。
“不跟我回去可以,实验进度随时跟上,有任何进展,随时保持交流,这总没问题吧?”
凰舞索性再退一步,“你要还嫌不方便,我出资,给你建一座私人实验场,和我那边的实验场随时保持联络,如何?”
“加全套设备和材料供应,再派个靠谱的协作团队过来。”
“可以。”
“妥了!”
陈谨礼当即拍板应下,看那架势,生怕答应得慢了,凰舞会反悔似的。
端是惹得凰舞一阵哭笑不得。
和陈谨礼相处得多了,她也算是搞明白这家伙的路数了。
不吃软,也不吃硬。
太软了架不住这家伙脸皮厚,太硬了这家伙直接扭头就走。
得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分寸。
硬要总结一个标准的话,大概三个字就能概括。
得加钱。
“正事说完了,聊点别的吧。”
凰舞也是立刻话锋一转,省得再被敲竹竿,“今次来还得给你提个醒,姬临渊那家伙,又有突破。”
“五境巅峰,更进一步?”
陈谨礼眉头一挑,“岂不是说那家伙,半只脚已经踏进六境了?”
“可以这么说。”
凰舞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单论百朝之间,同辈中几乎没人能和他平起平坐。”
“非要说一个出来的话,曾经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现在连我都觉得,应该是你才对。”
“我不知道的手段,你还有不少吧?”
“殿下这话的意思,是想切磋切磋?”
陈谨礼扬了扬下巴。
凰舞也是直接:“不然我来梅花山庄找你干嘛?想约你见面议事,哪儿不能见?”
陈谨礼当即了然:“懂了,闭门切磋,免得有损颜面是吧?”
“谁颜面有损还不好说呢,别急着翘尾巴。”
凰舞笑看着他,兴致显然不浅,“你跟人交手的情形,我听说过不少,我跟人动起手来是什么模样,你可还没见过呢。”
“那就见识一下!”
一边说着,陈谨礼已是站起身来,跃跃欲试。
委实说,凰舞究竟实力几何,他可太感兴趣了。
诚如凰舞所言,曾几何时,同辈之中唯一有资格和姬临渊作比的,只有凰舞一人。
很少会有需要她亲自动手与人交锋的时候,自然也很少有人亲眼见识过她的实力。
今日能得一见,知己知彼,最好不过!
“单看气息,殿下在剑仙一道上,走得够远的。”
“能一眼看透,你也不赖。”
凰舞并未否认这一点。
她是剑仙。
如薛姥姥那样,曾在通幽入定中窥见本真,寻见大道,开创出独属于自己剑道的超一流剑仙。
“对你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有些问题困扰我很久了,思来想去,为由薛前辈能为我解惑。”
凰舞十分认真地看着陈谨礼说道,“待会儿切磋无论胜败,结束之后替我引荐一下你那位薛姥姥。”
“会的。”
陈谨礼当即点头,“不过也有可能不必姥姥点拨,我就能替殿下解惑。”
“但愿如此。”
两人一边说着,已是一边出了宴客厅,径直腾空而起。
而今陈谨礼,挂的早已是剑阁执法长老的名头了,门中诸多设施根本无需报备,皆是能随意启动。
二人径直来到演武堂,简单报备一声,管事长老便立刻为二人开启了门中最高规格的演舞台。
二人踏足阵基之上,只觉眼前一花,已是身处一片云海之间。
凰舞四下张望了一阵,立刻便发现,此间云海,乃是一片独立的小天地。
“好地方,看来是不必留手了。”
“此为门中‘玉露仙台’,专供五境以上的门人切磋。”
陈谨礼一边解释着,已是一边活动起筋骨,“不限时,不设规则,撑不住了自己求饶,没问题吧?”
“我确实很想看看,你求饶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
话语之间,二人已是十分默契地拉开一段距离。
间隔不远,约摸着百丈左右,对于五境修士而言,瞬息之间即可跨越。
二人皆是抽剑出鞘。
陈谨礼手中,仍是从不离身的挽星剑。
凰舞袖下,则是一缕剑芒流出,凝成一把通体金红色,质地通透如水晶的三尺长剑。
细看那剑身之上,似乎有着密密麻麻的裂痕,好似无数晶石碎片,被某种能量紧紧地粘合在一起。
哪怕隔着百丈远,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惊人的锐气,剑鸣微启,好似昆山玉碎,凤凰长鸣。
毫无疑问,那是凰舞的本源法器,亦是承载着她那独一无二剑道的神兵。
“本源法器都不拿出来?看不起我?”
凰舞扬了扬下巴问道。
“待会儿再说吧。”
陈谨礼横剑身前,嘴角带笑,“哪有一上来就用底牌的,我剑术学得可杂了,总得都拿出来晒晒。”
第473章 火凤燎原
云海之间,二人遥遥相望,皆是没有急于展开攻势。
剑修交手,洞观为先。
此刻二人皆是全身心地调动起真元,不断观察着对方。
余笙和温念卿皆是闻讯而来,此刻已在旁观看。
二人早已知晓凰舞的来意,并未感到奇怪。
“小看她了,比我想象中厉害得多。”
同为剑仙,温念卿此刻亦是以洞观之法观察着凰舞,忍不住啧啧感慨。
“和师姐相比如何?”
余笙好奇问道。
她有先天道体的强大解析能力,凰舞的实力在她眼中十分明了。
但那只是修为层面,与剑道境界无关。
“不好说。”
温念卿摇了摇头,“修炼方向不一样,单论快剑杀伐,她不如我,但要论剑道感悟的深度,我远不及她。”
“她所领悟的剑道,是能和姥姥相提并论的,只此一点,同辈剑仙之中,就少有人能和她交锋。”
余笙瘪了瘪嘴,没在继续追问。
温念卿的性子,她太清楚了。
能让温念卿说出这样的话来,足以说明凰舞的实力。
“不过她也不会轻松就是了。”
温念卿话刚说完,转而又失笑起来,“站在她面前的,可是百朝第一奇葩,那家伙的‘道’,可是连姥姥都看不懂的。”
二人谈话间,凰舞已是眉头微皱。
洞观之法,乃是剑仙最基本的基本功,她自诩花了足够多的心思,已将洞观之法练到了十分纯熟的境界。
按说哪怕跟前是个六境剑仙,她也多少能看出点什么来,找到一个能够出手的契机。
可就和每一个曾对陈谨礼用过洞观之法的人一样,她得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结论。
没有漏洞,没有破绽,甚至没有一丝生机。
她感受不到陈谨礼的“道”,感受不到任何可能成为破绽的差池,甚至感受不到任何人类该有的起伏波动。
好似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牢不可破,没有丝毫缝隙的石头。
无从下手。
反倒是陈谨礼,越是洞观,越是兴趣十足。
和他自己截然相反,凰舞的“道”,堪称耀眼。
他自己是纯粹的“静”,而凰舞,则是骄阳烈火一般,毫不遮掩的“动”。
周身气机圆融,流转迅猛,一触即发,看似不经意地动作里,时刻都蕴含着毁灭性的爆发力。
他丝毫不怀疑,但凡让凰舞捕捉到一丝破绽,迎接他的,会是狂风骤雨一般避无可避的猛攻。
尤其惹人注意的,是凰舞手里的那把剑。
其中暗藏着一股玄妙的韵律,虽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毫无疑问,已是达到了“道韵”的层面。
“你还真是个怪物。”
好片刻,凰舞终究是忍不住开了口,“家师踏足六境后期已有五十余载了,我依旧能找到一丝零星的破绽。”
“倒是你,一点破绽都没有,让我怎么下手啊?”
“这不是怕露了破绽,招架不住殿下的高招么?”
陈谨礼咧嘴一笑,“要不……我先来?”
“你随意。”
凰舞顺势做了个请的动作,静观其变。
委实说,洞观的结果,多少让她有些不自信了,一时半刻,竟想不出能用什么法子,破开陈谨礼的守势。
不自信,乃是剑仙大忌。
贸然出手,必败无疑。
此刻,她正仔细盘算着陈谨礼何时会出手。
世上一切剑术,出手必有破绽。
哪怕是六境天关修士,也无法避免。
就在下一刻,陈谨礼的身影,突兀地消失在了她的感知之中,端是吓了她一跳。
并非是靠速度,而是在某一瞬间,陈谨礼的存在,似乎和这个世界“脱节”了。
仿佛从天地间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但她终归不是寻常人,错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刻,她手中的剑已是动了起来。
“叮!”
一声清脆声响下,凰舞手中的剑,以一种极度诡异的角度,挡在了左侧肋下。
不偏不倚,剑刃刚好卡在挽星剑的剑格上,让陈谨礼无从继续发力。
这一次,换做陈谨礼心头一惊了。
方才一击,可是他如今集大成的手段之一。
先以浊气消除一些痕迹,彻底“消失”在对手的感知里。
而后以御剑术催动琳琅剑骨,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极速,再配合上温念卿传他的快剑之法,一击速杀。
抛开压箱底的手段不谈,就凭这一击,五境之内,就没几个人能接得住。
他甚至刻意避开了凰舞身上的破绽,只为出其不意。
却不料,凰舞竟能如此精准地拦下这一击。
以至于此刻,反倒成了他门户洞开,满身破绽!
“逮到你了。”
凰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下一刻,预料之中的猛攻,已是扑面而来!
金红长剑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如同熔岩从地心喷薄而出!
只一瞬间,她便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气势。
此刻的她,仿佛化身为一尊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战争神只,每一剑,都裹挟着焚尽八荒的炽烈。
剑影如瀑,又似燎原之火,瞬间淹没了陈谨礼周遭所有闪避的空间。
那并非简单的快,而是一种“势”的绝对碾压。
剑气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连四周的空气被切割烧灼,发出“嗤嗤”的哀鸣。
云海翻腾,被剑意逼迫着向四周滚滚退散。
“好快的反应!”
场边,余笙忍不住低呼一声。
一旁,温念卿面色凝重,双眸之中剑意微闪。
听到余笙的感慨,她缓缓开口:“不是单纯快。她的洞观,已经超出寻常剑仙‘观敌’的范畴了。”
余笙侧目看向她。
温念卿继续解释道:“寻常剑仙的洞观,重在观察对手的气息流转,真元波动,肌肉骨骼的细微变化,从中寻觅破绽与先机。”
“但她的洞观,已经到了更高境界。”
她顿了顿,话音变得沉重了几分,“她不再仅仅拘泥于观察对手,她的感知,更像是以自身为中心,化入周围整个环境。”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她洞观的一部分,构成了一个无比精密的感知网络。”
“这家伙的剑再快也无用,只要他还存在于此方天地,就必然会有现身的一刻,哪怕只有一瞬。”
余笙恍然,看向凰舞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钦佩。
这种将自身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洞察,几乎已经能和她的解析能力相比较了,远非单纯的技术。
此刻,处于剑光风暴中心的陈谨礼,感受最为深刻。
他仿佛置身于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口,四面八方皆是灼热锋锐的剑气,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挽星剑在他手中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影,凭借着琳琅剑骨赋予的绝对精准和超乎常人的反应速度,构筑起一层剑幕。
密集的金铁交击声连绵不绝,每一次碰撞,陈谨礼都感觉手臂一阵发麻,近乎就要承受不住!
第474章 剑仙的资格
“这就是……她的剑道么?”
陈谨礼心中震动。
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狂暴如火的剑术背后,是一种一往无前,焚尽一切阻碍的极致意志。
它不像温念卿的快剑那般,追求极致的速度,也不像薛姥姥的剑道那般,蕴含岁月沉淀出的深邃。
它就像一团纯粹的烈火,不容置疑,无法阻拦。
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制下,陈谨礼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喘息的空隙。
凰舞的攻势如同海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衔接得浑然天成,让他只能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这被动防御之中。
“这可不成……”
陈谨礼心念急转。
琳琅剑骨赋予的精准,让他能跟上对方的速度。
众多剑仙前辈倾囊相授的剑术,让他能勉强招架。
但这终究是拾人牙慧,是在用别人的“形”,去对抗已然成型的“神”。
久守必失,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既然暂时无法以力破巧,也无法以巧破力,何不尝试去理解这“力”与“巧”本身?
一念及此,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格挡和卸力,在确保防御不失的前提下,开始分出一缕心神。
模仿凰舞出剑的角度。
模仿她玉府真气在特定经脉中爆发的节奏。
甚至开始尝试模仿那种烈火燎原般的“势”。
最初只能形似而神远非,挽星剑上偶尔腾起一丝微弱的热意,旋即又被更狂暴的敌方剑气压灭。
这细微的变化,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的凰舞?
她立刻就察觉到了陈谨礼剑招中那一点不自然的,生涩的模仿痕迹。
最初,她以为是对方在重压之下的剑法变形或错漏。
但很快,她就发现并非如此。
“他……在学我?”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凰舞心中炸响,让她那凌厉如火的剑势,都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凝滞。
在如此凶险的对攻之中,分心去做这种事,得要何其强大的心神掌控力?需要何等恐怖的战斗天赋和自信?
可陈谨礼偏偏做了。
做得小心翼翼,偏又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大胆。
以至于很快,他便开始隐约触碰那独特的剑势!
凰舞心中的震惊,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赞叹,有警惕,更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她的剑势非但没有因此减弱,反而更加凝聚,更加凌厉,仿佛要用更炽烈的火焰,来检验这块“海绵”的极限。
每一次失败的模仿,每一次险象环生的招架,都化为了宝贵的经验,被他那远超常人的悟性迅速吸收消化。
渐渐地,那生涩感开始褪去。
陈谨礼的剑招依旧是以防御为主,但其中属于凰舞剑道的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自然。
终于,他手中的一剑,竟与凰舞的剑路有七八分神似,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凰舞的攻势节奏。
也终于为自己赢得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的喘息之机。
然而就在他感觉自己似乎能稍微跟上凰舞的节奏,压力骤减的时候,一股更深层的不安与困惑,却悄然涌上他的心头。
他能跟上,是因为琳琅剑骨,让他可以精准地复制动作。
他能理解部分发力关窍,是因为众多剑仙前辈倾囊相授,给了他坚实的基础。
可这一切的核心是什么?
是凰舞的剑道。
他就像一面光滑的镜子,能够清晰地映照出对手的一切,甚至能将映照出的影像稍加改动,反射回去。
可镜子本身呢?
镜子自己的光彩在哪里?
身边的每一位剑仙,但凡称得上名号的,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源自本心的剑道。
那自己的呢?
自己如今的剑仙实力,看似不俗,实则驳杂混乱。
自己的根基何在?
是琳琅剑骨的绝对精准?
那是工具,是天赋,但非“道”。
是诸位剑仙前辈倾囊相授的剑术?
那是知识,是积累,是别人“道”的延伸。
将这些工具,天赋,知识,积累运用得出神入化,甚至能临阵模仿对手的剑道,他自诩是个完美的模仿者。
可那终归不是属于他的“道”。
“我自己的剑道……该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神。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是像薛姥姥那样?像温念卿那样?还是像此刻面对的凰舞那样?
似乎这一切,他都可以模仿其形,却都无法触及那种源自本心的神韵。
他缺少那种独一无二的,只属于“陈谨礼”的神韵。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在凰舞的剑压下,感受到了一种比剑锋更冷的寒意。
那是对自身道路的迷茫,是对“模仿者”身份的隐约不甘,更是对真正“剑仙”境界的渴望。
手中的挽星剑依旧在舞动,防御依旧稳固,却又隐约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涩变化。
变得犹豫不决,变得瞻前顾后。
想要挣脱他人的影子,却又好似能想到的一切改变,都有他人的影子。
他这才近乎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一路走来,走到今时今日,沾沾自喜时,似乎已经离真正的“道”越来越远了。
“不好,这家伙的心神有些动荡。”
温念卿立刻察觉到了此事,不由眉头微皱,“越是博学多知,越觉得自己无知,这家伙,终究还是撞上这道难关了……”
无需太多解释,余笙自然明白温念卿的意思。
陈谨礼的情况,她太清楚了。
自打重回仙路,他这一路,走得太急了。
并非是他有意为之,只是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逼着他不得不一路狂奔,无暇驻足回望片刻。
长辈们的百般爱护,加上一路奇遇不断,让他被动地接受了太多,学会了太多,多到他已经来不及消化了。
这一切,终究在此刻困住了他,把他拖进了无止境的迷茫之中。
他的情况很不妙,说是半只脚已经落在悬崖之外也不为过。
能过这关,则道心通达。
过不去,只怕是道心受阻,不知何时才能更进一步了。
凰舞的感知何其敏锐?
隔着老远的两人都察觉到了陈谨礼的状态不对,她又岂会察觉不到?
瞧着陈谨礼那一脸茫然之色,她便知道自己今次来对了。
这一关,陈谨礼迟早要过。
与其等到他日,需要与人分胜负定生死时才惊醒,倒不如现在,就狠狠敲碎他的美梦。
她的剑势微微一缓,放任陈谨礼抽身退去,脸上浮起一层刺眼的失望之色。
“这种关头上,要让我看不起你么?”
她沉声质问道,“你的实力要是仅此而已,劝你还是趁早打消和姬临渊作对的念头。”
“这副模样的你,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第475章 这,才是我的剑!
一旁,余笙闻言,脸色顿时不悦。
欲要上前,却被温念卿一把拉住。
“这一次,谁都帮不了他。”
在余笙困惑的目光中,温念卿格外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心不稳,万事难求,过不了这一关,他的仙途就到此为止了。”
“真为他好,就莫要护着他,我相信他绝不止于此。”
余笙犹豫了好片刻,终究还是咬紧了牙,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下。
“凰舞殿下,失礼了,请继续吧。”
她朝着凰舞抱了抱拳,退回温念卿身后去,再看向陈谨礼时,难免一脸愁容。
退出剑围的陈谨礼,此刻正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有绝对精准的琳琅剑骨,有霸道非常的仙剑八脉。
有足可让万剑臣服的星辰剑域,有浩瀚如星河流转的星辉剑意。
可偏偏这一切,此刻都变得无比陌生,好似忽然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自从铸成琳琅剑骨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自己身上,察觉到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怕了。”
凰舞依旧不依不饶,纵身上前,抬剑指在他眼前,“身为剑仙,你不够格。”
剑尖带起的锐气,和那股汹涌的灼烧感,几乎就在眼皮上贴着。
怕么?
好像也算不上。
只是不知为何,那股战无不胜的自信不见了。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他默默地思考着。
自己这一身剑仙功底,毫不夸张地说,精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各路剑仙前辈传授的技艺,在他手里从来都是只强不弱。
琳琅剑骨能靠绝对的精准,抹去一切招数里的破绽,甚至足以让那些本不入流的章法,迈入一流之列。
可为何会是如今这样呢?
明明一切都已经做到了最好,为何偏偏……如此不堪呢?
对面的凰舞,此刻心中同样焦急。
身为同样的天才,乃至更高层面的天才,她太清楚这样的自我怀疑,究竟有多可怕了。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
水满则溢,月满则缺。
天地运转的规律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
陈谨礼,他太“满”了。
满到再也无法增添分毫,满到纷纷乱相,遮住了他的本心。
是该做减法的时候了。
可这道理说来简单,真正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
谁会请愿放弃自己辛苦得来的一切?
谁又会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素来愚昧不堪?
她帮不了陈谨礼,谁都帮不了。
只能凭他自己去想。
忽然——
“天风阁郑老前辈的剑,华丽精巧,却有诸多章法累赘多余,不适合我……”
“什么?”
凰舞没能听清陈谨礼的话,皱眉追问。
陈谨礼却并不搭理她,依旧自顾自地嘟囔着。
凰舞猛地收住追问的势头,双眸微微眯起,紧盯着陈谨礼。
陈谨礼依旧垂着头,声音不高,近乎梦中呓语。
“……北川雪剑门的‘冷香七绽’,叠劲霸道,却多有迟滞,也不合适……”
他一边低语,一边无意识地调整着握剑的姿势。
挽星剑的剑尖随着他手腕的细微动作,在虚空中划出几道不成形的轨迹。
“不对……”
陈谨礼眉头紧锁,手腕一抖,剑光再变。
但刚缠了半圈,便又显出滞涩,仿佛被无形的蛛网困住,进退失据。
“还是不对……”
他就这么一次次的尝试着。
一旁的温念卿和余笙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一丝逐渐燃起的希望。
包括凰舞在内,她们都意识到了陈谨礼此刻在做什么。
在陈谨礼那看似混乱无序的低语和剑势变化中,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的“剥离”正在发生。
那些曾经被他完美复刻,精熟运用的各路剑诀,此刻正被他从自身的剑道认知中,一点点地“拆卸”下来。
不是遗忘,而是清醒地认识到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或许可以成为“自己的”。
凰舞眼中那刻意装出来的失望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果然,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她心下暗笑,缓缓后退了两步,为陈谨礼腾出更宽敞的空间。
各路剑势,在陈谨礼手中不断翻腾。
直到某一刻,只见他手腕猛地一震,挽星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上流转的星辉骤然变得明亮而纯粹。
这一震,仿佛也震散了他眉宇间积压的迷茫。
他的眼神逐渐凝聚,虽然依旧盯着剑,目光却不再涣散,而是变得锐利。
“我自己……究竟有什么呢?”
他忽然问了自己一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一翻,挽星剑毫无征兆地疾刺而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模仿任何人,快得只剩下一道金色的细线,直指百丈外一片翻涌的云团。
嗤!
云团被轻易洞穿,剑气余势不衰,在更远处的云海中犁开一道笔直的沟壑。
快。
纯粹的快。
“这是我的。”
陈谨礼低声说着,语气肯定。
紧接着,他剑势不收,借着前刺的余力,手腕以肉眼难辨的幅度高频震颤了九次!
九道细微却凝练如实质的剑气波纹,几乎不分先后地叠加在最初那一道剑气沟壑之上。
原本已被洞穿犁开的云海,在这九叠剑气的震荡下,轰然炸开!
“这也是我的。”
他语气更稳。
他紧跟着左手并指,指尖悄然缭绕上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灰黑色气息,迅速在挽星剑剑身上一抹。
剑身星辉依旧,但在星辉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流转。
他再次挥剑,这一次剑光不再笔直,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轨迹飘忽,仿佛在现实与某种虚幻的间隙中穿梭。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低沉怪异的呜咽,光线微微扭曲,连带着他自身的气息都变得模糊不定起来。
变化,基于对“浊气”独特理解,与星辉剑意虚实相生的特性。
“这……也可以是我的。”
陈谨礼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明悟的笑意。
他不再自言自语,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到了手中的剑,和心中那逐渐清晰的“轮廓”之中。
挽星剑彻底“活”了过来。
属于别人的影子,开始变得越来越少。
琳琅剑骨带来的绝对精准,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决绝地切除一切冗余。
他手中的剑光,开始变得简洁而凌厉。
不再有固定的套路,只剩下“此刻最有效”的原则,自然而然地流动变化。
时而如流星掠空,直来直往。
时而如浊流暗涌,迂回难测。
渐渐地,一种独特的“韵律”开始在他剑势中生成。
那是一种基于“实用”的韵律,不求精巧华丽,不求气势如虹。
精准,高效,招招致命。
那才是他向往的剑道。
剑出之势,一往无前,劈开一切荆棘,扫清一切阻碍。
举头开天,俯首辟地!
第476章 不愧是你
“成了。”
瞧着陈谨礼那副恍然之色,温念卿总算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余笙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看着云海中那道逐渐挥洒自如的身影,眼中满是喜悦和骄傲。
凰舞静静地看着,暗自点头。
“果然没看错你。”
她自己走得是专精的路子,将自己的剑道千锤百炼,琢磨到极致。
但陈谨礼此刻展现的,是另一种可能性。
一种海纳百川,却又唯我独尊的“融创”之路。
终于,云海中的剑光缓缓收敛。
陈谨礼持剑而立,挽星剑斜指身侧,剑身星辉内蕴,再无丝毫杂乱气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百丈云海,直直落在凰舞身上。
那双眼睛里,先前的迷茫、不安、自我怀疑,已然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的自信,是明悟本心后的坦然,以及……蓬勃的战意!
“多谢殿下临阵点拨,感激不尽。”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云海,带着笑意。
“刚才就当是我一时失神,敷衍殿下了。”
他手腕一振,挽星剑发出一声愉悦的清鸣。
“不知殿下可否给个机会,再战一番?”
凰舞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求之不得!”
话音未落,她手中金红长剑轰然爆响,仿佛沉眠的火山彻底苏醒!
比之前更加炽烈狂暴的剑意冲天而起,将她周身百丈云海映照得一片金红!
“我倒真想好好看看,你究竟找到了什么!”
赤红的剑光,如同挣脱枷锁的火凤,带着焚尽八荒的决绝,向着陈谨礼扑杀而去!
这一次,她再无任何保留,一出手便是自身剑道的极致演绎!
陈谨礼眼中精光爆闪,不避不让,踏步迎上!
一道简洁到极致,也凌厉到极致的金丝,精准无比地切入那片金红火海之中!
“叮!”
金铁交击声骤起,但这一次的交锋,与之前截然不同。
陈谨礼不再是被动防御,他的剑,有了“魂”。
只一瞬间,凰舞就察觉到了变化。
陈谨礼的剑路,变得格外难以捉摸,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再没有了那种“拼接”的滞涩感。
所有的技巧,都完美地统合在那“实用至上”的核心之下,运转圆融,浑然天成。
他依然无法在正面硬撼中占得上风,凰舞的每一剑依旧沉重如山,炽热如火,逼得他必须全力以赴。
但他不再狼狈,不再迷茫。
道道金丝穿梭于火海之间,两人都在竭尽所能,验证着自己的道路。
不知交手了多少回合,云海都被两人的剑气余波清空了一大片。
又一次激烈的对拼后,两人借着反震之力双双后退,相隔百丈,凌空而立。
陈谨礼胸膛微微起伏,额角见汗,持剑的手臂有些酸麻,但眼神却亮得惊人,脸上满是畅快之色。
凰舞呼吸亦不如最初平稳,眼神却是愈发热切。
“这才像样!陈谨礼,现在你有资格站在任何同辈面前了,包括姬临渊!”
凰舞朗声笑道,毫不吝啬赞誉,“到此为止吧。再打下去,只怕你我中间,非得有一个交代在这儿不可。”
她飘身上前,落在陈谨礼面前不远处的云气上,“你既已过了这一关,找到了自己的路,今日我就不算白来一趟。”
“殿下此恩,永世不忘。”
陈谨礼当即郑重抱拳道。
今天这一课,至关重要。
这几乎是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硬生生把他拽回了正路上。
“那至于之前拜托你的事?”
“殿下放心,稍后我便引殿下去见姥姥。”
陈谨礼接口道,“不过,以殿下如今的剑道境界,或许困扰殿下的问题,并非剑术疑难,而是……前路何方?”
凰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苦笑:“看出来了?倒也是,毕竟是你陈谨礼。”
“方才不是还要替我解惑么?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陈谨礼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踏上这一步,他方才真正意识到问题所在。
而今自己只不过走上了正确的路,前路尚远,凰舞心中的疑惑,不知还在多远的未来等着他。
说要解惑,实在是太过托大了。
“是我自视甚高,冒昧了。”
陈谨礼也不避讳,坦然笑道,“此事我的确无法给出答案,还是请殿下问过姥姥之后,自行定夺吧。”
凰舞点了点头,她今次来访的所有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一旁的二人也飞身过来。
温念卿上下打量着陈谨礼,啧啧称奇:“你小子行啊,虽然路子野了点,但确实是你的风格。”
余笙则直接走到陈谨礼身边,握住他的手,一丝温和的先天之气渡入,仔细探查他有无暗伤,确认无碍后,才瞪了他一眼。
“回去再跟你算账!吓死人了!”
陈谨礼嘿嘿一笑,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眼瞧着二人腻歪上了,凰舞和温念卿皆是掩面窃笑。
“咱们还是别打扰这二位了,温姑娘若是得空,代他引荐一番吧,看他这架势,一时半会是走不开了。”
“好说的。”
温念卿答应得爽快,凑过去一把摘了陈谨礼的腰牌,领着凰舞转头便走。
凰舞与温念卿离去后,云海上只剩了陈谨礼与余笙二人。
余笙紧绷的神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刚才我真怕你走不出来了。”
余笙低声说道,语气中犹带着一丝后怕,“道心之惑,最是凶险,本以为你不会这么早撞上的。”
“是我太贪心了。”
陈谨礼摇了摇头,“幸好,还不算太晚。”
今日一战,胜过十年苦修。
这是他此刻最明显的感受。
见识过凰舞的强大,他也深深地意识到了,姬临渊,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不仅仅是半只脚已经踏入六境的修为。
更大的威胁,是姬临渊那凌驾于各国天骄之上,冠绝百朝的“道”。
那其中,甚至还有曾经属于他的一部分。
想要迎头赶上,绝非易事。
“往后一阵,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在门中闭关,哪儿都不许去!”
余笙双手捧着他的脸,“恶狠狠”地威胁道,“留给你时间可不多了,不把一切梳理好,今次遗迹之行,你想都别想!”
陈谨礼并未多言,只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隐隐有种预感,此番遗迹之行后,百朝之间将会迎来一场百年未有的巨大变局。
会有人乘风而起,亦会有人被浪潮吞没,彻底被时代抛弃。
所有人都铆足了力气,誓要做那个乘风而起,扶摇九天的人,在新的时代争一席之地。
自己又岂能落后于人?
不就是姬临渊么?不就是玉麟国么?
持剑在手,有何可惧!
第477章 动身在即
酣战过后,凰舞究竟向薛姥姥请教了什么,再无第二个人知道。
唯独有人瞧见,凰舞从薛姥姥的居所出来时,毕恭毕敬地行了一通大礼,而后便带着一脸明悟之色,踏空而去。
想来此番讨教,受益匪浅。
自这以后,百朝之间,难得的出现了一阵安宁。
最后两个月的时间,所有获得资格参与以及探索的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有人堵上一切,拼尽全力追求更高的境界。
亦有人稳扎稳打,梳理着自己现有的一切。
只为踏入那座上古遗迹时,能多一分把握。
凰舞承诺的一切,纷纷迅速送了过来,几位圣凰国的顶级匠人,前后花了不到三天时间,便已建好了那座独属于陈谨礼的实验场。
只是眼下,陈谨礼亦是没有时间去操持,倒是老天师带着几位泊云水阁的长老,一头扎了进去。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两个月已是匆匆而去。
这日临近傍晚时分,陈谨礼,余笙,温念卿三人,正在一众长辈的簇拥下,做着最后的准备。
“……目前就想到这些,都在仔细想想,还有什么能给他们带上的。”
薛姥姥清点着眼前的三口乾坤袋,朝着底下忙前忙后的一众长老们吩咐道。
长老们也都忙得不亦乐乎,几乎是把能想到的一切物件,都给三人准备了十足的分量。
常用的丹药灵符,都是成堆成堆的往里塞。
法器灵宝,更是一件接着一件,常用的,备用的,还有给备用品备用的。
三人被围在当中,又是梳理脉络,又是检查身体,还不忘掏出一套有一套仙衣法袍,换了又换,俨然三个换装娃娃。
就在刚才,几位长老差点就准备把陈谨礼按住,顺手帮他把脚指甲剪了。
三人皆是被折腾得够呛。
“姥姥,差不多得了……”
终究,还是陈谨礼没能忍住,哭笑不得地求饶道,“明天一早就是开场仪式了,晚上我还想睡会儿呢!”
“有备无患,小孩子懂什么?”
薛姥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看看她们俩,怎么没见抱怨?你小子还是……”
话说到一半,薛姥姥忽然说不下去了。
扭头望去时,余笙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耷拉着脑袋两眼放空,意识早已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至于温念卿……
该说不愧是她,七八位长老围着她一通摆弄,她就跟没感觉似的,闭着双眼,呼吸平顺。
看样子已经睡了有一会儿了。
陈谨礼憋笑憋得属实难受。
“你们这些个小家伙……”
薛姥姥不禁苦笑摇头,“罢了罢了,都回去休息吧,东西明天一早送到你们手上,给你们列张清单就是了。”
余笙和温念卿,醒得那叫一个快。
一听完事,二人皆是朝着薛姥姥一躬身,道了一句“弟子告退”,扭头就跑。
陈谨礼反倒是那个跑得最慢的。
“您老……噗……还有什么交代?”
陈谨礼终归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姥姥摇了摇头,一脸无奈:“没别的了,看好你的心肝宝贝儿,今次,可没那么多长辈护着你们。”
“您老放心。”
陈谨礼点头应道,“怎么去的,怎么回来。但凡有任何闪失,弟子提头来见。”
“你那脑袋瓜子,还是自己留着吧。”
薛姥姥没好气地哼笑道,“省得挂在老身床头,怪渗人的。”
“聊着呢?”
正说着,大殿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来人一副将门之女的扮相,束发披甲,很是威风。
随时样貌已做了修改,气息却十分好认,正是易容过后的闻人羽仙。
“上使怎的不曾招呼一声?快请落座。”
薛姥姥赶忙上前相邀。
“没什么要紧事,顺道过来看看,明天好蹭你们的飞舟。”
闻人羽仙摆了摆手,走上前来,仔细打量了陈谨礼一番。
“还行,有些日子没见,看来是有长进。”
“总不能去丢人现眼吧?”
陈谨礼两手一摊。
即便强如闻人羽仙,之前也没闲着,独自回了一趟幻仙盟,想来也花了些时间闭关。
时隔两月再见,他能明显地感觉到闻人羽仙的气息,比之前旺盛了不少。
“探索的章程拿到了?”
闻人羽仙扬了扬下巴,“给你送信的人,没遗漏什么吧?”
“都清楚了,辛苦幻仙盟的前辈们费心。”
说到这,陈谨礼脸上不免流露出几分遗憾来,“唯独可惜,今次恐怕没什么机会除掉姬临渊了。”
为了避免今次遗迹探索中有人恶意伏杀,幻仙盟给所有参与探索的人,都配了一枚品级极高的保命符。
估计是为了让他打消歪心思,闻人羽仙专门差人多送了一枚样品过来。
收到样品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做过尝试了。
即便是六境的手段,也没法越过这道保命符伤人性命。
换言之,今次探索,无论如何都没法对姬临渊下手。
哪怕胜了,将其逼入绝境,让其无力还手,束手待毙,最终的致命一击,也会被保命符化解,将其送出遗迹之外。
“没什么好可惜的,还远不是时候。”
闻人羽仙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幻仙盟是何用心,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陈谨礼点了点头,并未反驳。
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其实更多的是在保护他,保护龙武国。
伏杀姬临渊,固然能解心头之恨。
可然后呢?
龙武国也好,第三集团也好,还没有那个能力,去迎接玉麟国疯狂的报复。
转过头来,姬临渊有何尝不想除掉他?
诚如闻人羽仙所言,还不是时候。
今次探索的重中之重,终究还是那上古遗迹中,可能存在的古老传承。
“得了,别去想这些没用的。”
闻人羽仙也不客气,上来就是一肘杵在陈谨礼胸口上,“今次可有不少人看着你,拿不到遗迹里的传承,你就等着丢人吧!”
陈谨礼被她杵得生疼,兴致却是极高。
是了,今次探索,站在他这边的人可不少。
不止是自家的一众高手,还有凰舞和她背后的第二集团。
今次探索的主角,所有人心里都有数,最终争得传承的,必定是姬临渊和他陈谨礼之间的一人。
是姬临渊依旧无人可挡,继续凌驾于百朝天骄之上,还是他陈谨礼后来居上,打破姬临渊的不败神话,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结果。
这不单单是他们二人之间的胜负,更是直接关系到此行过后,百朝之间无数势力的动向。
这世上的墙头草,历来都是如此。
谁赢了,他们就帮谁。
百朝之间无数双眼睛看着,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有决不能败的理由。
玉麟国雄霸百朝的日子足够久了。
百朝之间,也是时候变变天了。
第478章 遗迹开启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放亮,各方势力的飞舟,便已齐聚在了约定的地点。
狂风肆虐,沙洲漫漫,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暗红色,好似整片沙漠,都被鲜血浸染过一遍。
此地,名叫赤岭,乃是百朝之间有名的荒芜无主之地。
平日里,此地除了肆虐的风沙再无他物,此刻却成了百朝瞩目的焦点。
无数飞舟悬停于昏黄的天空下,依照各自所属的阵营,泾渭分明地排列着,黑压压的一片。
风带着沙粒,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空气干燥得仿佛能擦出火星。
几乎所有参与上古遗迹探索的年轻修士都已到场,或立于飞舟甲板,或三两成群悬浮半空,目光交织,低声议论。
更多的目光,则是不约而同地投向几个特定的方向。
玉麟国的飞舟最为醒目,并非因其多么奢华,而是因为立于舟首的那道身影。
姬临渊一袭玄色暗金纹的长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面容平静无波,目光里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脚下众生皆如蝼蚁。
他身边站着两名面容古拙,气息沉凝的老者,皆是五境巅峰的修为,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岳拱卫左右。
偶尔,姬临渊会侧首与身旁老者低语两句,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龙武国飞舟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谨礼心有所感,抬眼望去。
两人的视线遥遥对上,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但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无形的锐意在两人目光交错的点碰撞激荡,连周围喧嚣的风声,似乎都微弱了下去。
“蝼蚁聚众,声势倒是不小。可惜,蝼蚁终究是蝼蚁,遗迹之中若是碍眼,随手扫开便是。”
姬临渊语气平淡,周围玉麟国随行之人闻言,也皆是面露轻笑,看向龙武国方向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轻蔑。
龙武国飞舟上,陈谨礼身侧,余笙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温念卿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却被陈谨礼一个眼神制止。
陈谨礼面上并无怒色,反倒是嘴角带笑。
仇人见面,按说理应分外眼红。
昔日种种,无需多言。
今次,自会有个分晓。
另一侧,圣凰国的飞舟上,凰舞一身利落的金红色劲装,抱臂立于船舷。
她的目光在姬临渊和陈谨礼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显然乐见这场好戏。
她身后,圣凰国此次参与探索的精英们亦是气息沉稳,静候开场。
只片刻,天际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一艘样式古朴,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飞舟无声无息地穿透云层,出现在赤岭正上方。
飞舟不大,却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甫一出现,便让全场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舱门开启,一道身影踏空而出。
正是妙玄君。
依旧是那身青袍,依旧是那副看似普通的模样。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当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时,无论是桀骜如姬临渊,还是深沉如陈谨礼,都感到心神微微一凛,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外放的气息。
“时辰已到,诸位久等了。”
妙玄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多余的话不必再说,规矩早已告知诸位。现在,请执掌无字碑的三方代表上前。”
话音落下,姬临渊、凰舞、陈谨礼三人几乎同时动身,化作三道流光,飞至妙玄君前方不远处,呈三角之势凌空而立。
无需多言,三人各自抬手,虚空一招。
霎时间,奇异的嗡鸣声响起。
二十八座无字碑,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排列开来,将妙玄君拱卫在中央。
妙玄君神色肃穆,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古老的法印,口中诵念起晦涩的音节。
二十八座无字碑同时震动,碑身之上,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骤然亮起,化作无数金色符文脱离碑体,在空中飞舞盘旋。
符文越聚越多,渐渐汇成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笔直地射向赤岭深处。
“轰!”
顷刻间,无数符文在地面交织蔓延,眨眼间便构成了一座覆盖方圆近十里的巨大法阵。
上古遗迹的入口,于此开启!
“此遗迹,经盟内研判,乃是一处独立的小天地,规模远超以往所见。”
妙玄君收印而立,望向下方光华流转的巨大法阵,沉声道,“其中天地规则可能与外界迥异,诸位务必慎之又慎。”
说罢,他袖袍一挥,另一座相对小巧,银光闪闪的传送法阵在入口大阵旁凝聚成形。
“分与你们的保命符箓,皆与此阵相连。一旦催动,符箓会将你们即刻传送回此阵之中。”
“但记住,一旦被传送回来,便视作失去继续探索的资格,望各位行事小心,莫要自误了机缘。”
交代完毕,妙玄君退开一步,让出通往入口法阵的道路。
“机缘在前,各凭本事。诸位,请吧。”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率先动身,化作一道流光投向下方那云雾翻涌的巨大法阵。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争先恐后地没入那象征着未知与机遇的光门之中。
姬临渊回头看了一眼陈谨礼所在的方向,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更深了些。
随即不再停留,带着玉麟国一行人,化为一道凌厉的玄光,投入法阵。
凰舞朝陈谨礼微微颔首,也率众而入。
陈谨礼与余笙、温念卿对视一眼,又看向身后龙武国及第三集团的同伴们。
“走。”
陈谨礼只吐出一个字,便与余笙携手,率先纵身跃下。
温念卿紧随其后,其余众人亦无犹豫,各色遁光亮起,纷纷投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璀璨光阵。
一阵强烈的空间拉扯感和轻微的眩晕袭来,眼前的光影急速扭曲变幻,似乎跨越了无尽遥远的距离。
脚下一实,陈谨礼已重新落地。
周围的喧嚣、飞舟、人影,尽数消失。
那股空间传送的波动迅速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寂静。
他迅速稳住身形,抬眼打量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古老到难以想象的林地。
参天巨木拔地而起,树皮皲裂如龙鳞,布满厚厚的青苔与藤蔓。
随眼一扫,这些古树至少就得有三千年以上的高龄。
浓郁到化不开的乙木灵气,混杂着一种陈腐却又生机勃勃的奇特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
仅仅目光所及之处,陈谨礼便看到了好几株在外界早已绝迹,只在古籍图谱中见过的灵植。
“果真遍地是宝……”
陈谨礼心中暗叹。
上古时代留存下来的遗迹,名不虚传。
第479章 奇妙的规则
确认四下并无危险,陈谨礼第一时间便闭上双眼,真元感知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不出长辈们所料,进入以及之后,所有人都被无序地分开了,当务之急,是尽快集合起来。
尤其是余笙。
别的什么都可以不管,余笙一定得第一时间找到。
以他如今修为,真元感知轻松便能覆盖方圆百里。
感知范围内,依旧是类似的古老林地地貌,山峦起伏,古木参天,灵气充沛得惊人,却并未发现其他人的踪迹,也没有明显的危险气息。
他心念一动,将感知凝聚成束,朝着一个方向全力延伸。
五百里,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林海与山川,完全探不到这片小天地的边界。
“好大的手笔……”
陈谨礼睁开眼,眉头微蹙。
这片独立天地的规模,确实远超预料。
他立刻换了个方法,抬起左手腕。
凝神感知那对法器镯子传来的微弱波动,陈谨礼心中不由一惊。
余笙的方位清晰可辨,但两人之间的距离,竟有千里之遥!
这片遗迹小天地,简直大得骇人听闻!
哪怕是薛姥姥,老天师那样的高手,所能开辟出的小天地,也不过是百里方圆。
即便是十余位六境高手联手,各司其职,不遗余力地配合,恐怕也无力开辟出如此广袤的空间来。
创造这片小天地的前辈,毫无疑问,必是踏破天关,登临六境之上的超级强者。
具体修为几何,就远不是他一个五境小辈能分辨的了。
陈谨礼毫不迟疑,身形一晃便欲腾空而起,施展遁术赶路。
然而,他刚刚离地数丈,脸色便是骤然一变!
不对劲!
以他如今的修为,踏空飞行所消耗的玉府真气微乎其微,甚至不如他自身真气自然恢复的速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就在刚才这短短腾空,尚未开始加速飞行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玉府之中消耗的那一丝真气,竟然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
陈谨礼心头一沉,立刻压下遁光落回地面。
他刻意运转功法,试图吸纳周围浓郁得化不开的天地灵气来补充。
然而他立刻发现,那些灵气虽然可以被吸入体内,却无法被玉府炼化吸收,转化为属于他自身的真气。
即便是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都无法收纳那些灵气。
一边想着,他屈指一弹,施了一个最基础的“微光术”。
一点柔和的光晕在他指尖亮起,消耗了极其细微的一缕真气。
光晕持续了三息,熄灭。
陈谨礼屏息凝神,内视玉府。
果然,那消耗掉的一缕真气,依旧没有恢复。
玉府真气总量,实实在在地减少了那么一丝。
“此地的规则……莫非能压制真气自然恢复?”
陈谨礼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想到此处,他索性催动起一道剑芒,实实在在地耗去一部分玉府真气,继而取出一枚长辈们事先准备好的丹药服下。
不出所料,耗去的那部分真气,在丹药的作用下恢复了过来。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发现。
这意味着在这片小天地中,玉府真气成了有限的消耗品,用一点,少一点!
除非有丹药灵石等外物补充,否则无法自行恢复!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彻底改变了探索的基调。
几乎是同时,他左手腕上的手镯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波动。
余笙显然也以极快的速度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原本迅速靠近的动向,明显放缓了下来。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再次抬头,目光扫过这片古老、富饶却又暗藏凶险规则的密林,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
“有意思了……”
这般规则,想必所有人都会迅速察觉。
哪怕家底再厚,随身所能携带的恢复之物也是有限的。
遗迹中能够辅助恢复真气的资源,将会是重中之重。
而放在战斗中,这个限制更是明显。
交锋之时,可没那个空隙慢慢服用丹药,抽炼灵石。
换言之,真动起手来,玉府真气的多寡,会直接决定每个人的上限。
毫无疑问,此地,正是他的主场!
琳琅剑骨所能容纳的玉府真气可不是盖的,三个五境巅峰加在一起,未必有他一人真气充沛!
光是想到这,陈谨礼已是兴致高昂。
看来今次,老天都站在他这边!
“姬临渊……半只脚踏进六境了是吧?”
他兀自笑着,眼神愈发锐利,“那就比比看好了,看咱们谁先败下阵来!”
有此信心,陈谨礼不由精神大振,索性不去损耗玉府真气,纯凭轻身腾挪执法,朝着余笙所在之处赶去。
……
遗迹某处。
绝壁之上,一株灵植生在一处不起眼的岩石缝隙中。
植株不过尺余高,顶端结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朱红果实。
两名散人修士,正遥向对立,僵持不下。
“道友,你我二人还要继续僵持下去么?”
身穿褐色短打的中年男修眼中难掩炽热,死死盯着那株灵植,手中一柄弧度诡异的弯刀,吞吐着暗沉的光泽。
在他对面不远处,是一名身着水蓝色劲装青年女修。
“见者有份,兄台难不成还想独吞?”
中年男修眉头微皱,沉声道:“此物不过是年份久远,外界少见罢了,还远称不上绝品。”
“恰好此物对我大有用处,道友若愿退让一步,我愿以一件五境法宝‘玄龟盾’作为交换,如何?”
蓝衣女修嘴角一撇,丝毫不为所动:“兄台大有用处,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抱歉,没得商量。”
两人皆是散修中的佼佼者,能从天枢试炼中脱颖而出,心性与实力都不缺。
他们都很清楚,在这真气无法自行恢复的遗迹里,任何一点不必要的消耗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因此,尽管心中对那灵植都是势在必得,却谁也没有率先动手,只是各自鼓荡真气,逼对方让步。
就在此时,一声冷笑,从二人身后传来。
“何必那么麻烦?”
这声音并不大,却瞬间让两人紧绷的神经为之一颤!
两人霍然转身,循声望去。
姬临渊不知何时,站在了二人身后不远处。
“不必争了,都滚吧。”
姬临渊淡淡开口道。
二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当然认得姬临渊,深知他的厉害。
但此刻,在这遗迹之内,规则限制了所有人的真气恢复,姬临渊再强,他的真气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两人联手,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这念头几乎同时在两人心中闪过。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与狠色。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立刻极有默契地同时暴起!
然而,姬临渊只是不屑地摇了摇头。
他随意地抬起手,并指轻轻一划。
好似在抹去眼前的一缕尘埃。
第480章 配不配,试试就知道了
飞身上前的两人,并未察觉到任何的不对。
“嗤!”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那是利刃切断护身法器的声音。
二人皆是突兀地感受到一股骇人的冲击,双双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身上的护身法宝,护体真气,竟是纷纷破碎!
好不容易落下地来,二人皆是连退十余步才勉强站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看向姬临渊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仅仅是一道随手划出的气劲便有如此威力,这得是什么实力?!
同是五境修士,即便姬临渊真的半只脚踏入了六境,也仍在五境范畴之内,不该如此悬殊才对!
恐惧瞬间取代了先前的贪婪与不甘,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两人的心脏。
逃!
必须立刻逃!
什么灵植仙果,什么遗迹机缘,此刻都不容考虑!
再停留片刻,姬临渊下一击,恐怕随身的保命符,都只能保他们最后一口气不断!
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眼神交流都省了,同时强提一口真气,也顾不得真气消耗和体内伤势,转身就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疾掠而去!
姬临渊看着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眼神依旧淡漠,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驱赶了两只烦人的苍蝇。
“既然动手了,便留下吧。”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正在亡命奔逃的两人耳中。
他再次抬起了手,指尖玄金光芒微闪,显然不打算放过两人。
对于胆敢向他出手,浪费他时间的蝼蚁,他向来没有任何耐心。
凌厉的杀机瞬间锁定了逃得稍慢,伤势更重的中年男修后背。
中年男修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死亡气息迅速逼近,心中一片绝望,只能疯狂催动保命符箓,准备在攻击临体的最后一刻激活。
就在姬临渊指尖剑气近在咫尺,中年男修的保命符箓光芒已开始微微亮起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灰扑扑的奇特剑芒,如同撕裂天幕的流星,毫无征兆地从侧方的密林深处疾射而来!
这剑芒速度极快,后发先至,并非直接攻击姬临渊,而是精准无比地拦下了姬临渊挥出的攻势。
“轰!”
一声沉闷的爆鸣。
剑芒与姬临渊发出的玄金剑气轰然碰撞,竟是将玄金剑气硬生生地驱散了去!
姬临渊见状,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侧目望向林间。
“哦哟哟,殿下好大的火气,何必呢?”
林间传来一个油滑戏谑的声音,缓步走出来的人,属实是让姬临渊有些没想到。
“我当是陈谨礼那家伙呢,结果只是他手下的狗。”
姬临渊冷声笑道。
来人,是云游子。
这个老油子,老早之前就找过他,想参加玉麟国那边的选拔集训,被他打撵走了。
倒是不曾想,这老东西居然能在天枢试炼里占个头名。
更没想到此刻,居然还敢拦在他面前。
都是天枢试炼出来的,那两名散修,自然认得云游子,赶忙凑了过来,以求庇护。
“殿下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口业积得太多,有报应的。”
云游子朗笑着走上前来,“小老儿曾拜会过殿下的,殿下看不上,小老儿只好去求小公爷收留。”
“小公爷大义,不仅收了小老儿,还助小老儿冲关破境,自然要竭力相报。”
“就凭你,也配跟我交手?”
姬临渊一脸不屑地扫了云游子一眼。
“可不敢,殿下神威,小老儿唯有仰望。”
云游子嘴上说着认怂的话,手里,却是一道灰色剑芒,迅速凝聚成型。
“但把这二位接走,顺便替小公爷探探殿下的深浅,小老儿还是有自信的。”
这话,属实是把姬临渊给逗乐了。
“有种,但愿你们三个蝼蚁出了遗迹,还能救得活。”
“不劳殿下费心。”
话音落下,二人的身影,便是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剑鸣声起,震耳欲聋!
……
大约三百里外的另一边。
陈谨礼顺着感应到此,停下脚来,四处张望。
余笙的位置很近了,就在附近。
“偷袭!”
刚站住脚,身后便是一道黑影窜了出来,纵身一跃跳到他背上。
陈谨礼也不避着,稳稳将其接住,顺手在其腿上捏了捏。
“手感不对啊?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妖精冒充我家娘子?”
说着,陈谨礼便要继续伸手往上摸索。
吓得余笙赶忙抽身跳了下来,捂着裙摆退至一旁。
陈谨礼陡然失笑,这才上前,拈去余笙发梢上的叶片。
“没遇上其他人?”
余笙摇了摇头:“地界太广,大家想必也都在走动,我姑且算了算,这方小天地方圆不下五千里,我们如今只在最外层而已。”
“跟我算得差不多。”
陈谨礼点头附和道,“依着这方小天地的脉络来看,估计是个三层套环的结构,最核心处,才是真正的遗迹所在。”
这是他此刻最担心的事。
如此结构,想要快速集合,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眼下倒是并未遇到什么麻烦,想来着小天地的最外面一层,应当是没什么危险可言的。
但朝核心放心深入,可就不好说了。
他和余笙都能靠自身强大的感知察觉到此事,旁人却未必能第一时间发现。
若是有人冒失闯入了中层乃至核心层,指不定会遇上什么麻烦。
最麻烦的是,各种传讯手段,在此处都无法施展,小到传音灵符,传音玉简,大到神照镜之类的神通法术,皆是无用。
一切搜索,只能靠有限的真元感知范围。
若非裕皇太妃送的这对镯子,要找到余笙,不知要花多少功夫呢。
“总之先四处转转吧,能找到一个算一个。”
陈谨礼瘪了瘪嘴,颇有些无奈,“好歹咱们人多,除开第一集团的,剩下都是自己人。”
“真要遇上姬临渊的那群人,索性当场收拾了!”
余笙当即点头应下。
此刻他们两个汇合了,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单打独斗,还得忌惮一下那些压着修为入场的老辈高手,还得提防着直接撞上姬临渊。
但两人联手,就是另一码事了。
二人说着,便是打算立刻动身,前去寻找其他人。
刚要走,便听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听上去似乎是有三个人。
紧跟着,一阵哀嚎便传了过来。
“哎哟……是小公爷么?小老儿怕是不行了,小公爷救命啊……”
二人一听这声音,皆是一愣。
这不是云游子的声音么?
转头望去,就见一男一女两名散修,正一左一右搀扶着云游子,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走过来。
看那架势,似乎是和什么人动过手了,身上倒是没见什么十分严重的伤势,只是气息颇为虚弱,几乎已是耗尽了玉府真气。
第481章 哪个畜生干的?
看见云游子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陈谨礼和余笙皆是心头一紧,赶忙快步迎了上去。
陈谨礼伸手扶住云游子另一侧胳膊,一股精纯温和的真气立刻渡了过去,助其稳住翻腾的气血。
继而口中问道:“前辈这是遇上谁了?怎会消耗至此?”
云游子就着陈谨礼的手臂喘了两口气,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油滑神色倒是没变。
“还能有谁?姬临渊那小子呗!小老儿带着这二位逃命,差点把棺材本都搭进去!”
一旁搀扶云游子的褐衣中年男修连忙接口,语气里仍带着后怕。
“多亏云游子前辈及时出手相救,否则我二人此刻怕是已被姬临渊送出遗迹了!”
蓝衣女修亦是心有余悸地点头:“姬临渊随手一击便破了我二人护身手段……若非前辈阻拦,我二人绝无生机。”
陈谨礼眉头微皱,一边继续向云游子渡送真气助其调息,一边沉声问道:“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云游子缓过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简明扼要地将方才遭遇姬临渊,出手救人,继而短暂交手的经过说了一遍。
末了咂了咂嘴:“那小子……比传闻中还难缠。小老儿那手保命的‘灰烬剑遁’都快抡冒烟了,也才勉强带着人脱身。”
“真要正面硬拼,只怕撑不过二十招。”
他抬眼看了看陈谨礼,难得正经了几分,“小公爷,老夫说句实话,论单打独斗,这次进来的人里,恐怕没一个是他的对手。”
“只怕唯有您和小夫人联手,才有机会与之一战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并未因这话而产生什么波动。
姬临渊的实力他早有预估,云游子的判断不过印证了他的想法。
他转而看向那两名散修:“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若是愿意,可暂时与我们同行。”
两名散修对视一眼,脸上皆是露出感激之色,却同时摇了摇头。
褐衣男修抱拳道:“多谢小公爷好意。但我二人实力不济,方才一战又几乎耗尽真气,跟着各位,只怕反成拖累。”
蓝衣女修亦道:“是这话了,小公爷的好意,我等心领,不必管我们,稍作回复后,我二人四处转转便是,也算不虚此行了。”
说罢,二人再次向云游子郑重一礼,感谢救命之恩,又各自取出一件随身携带的物件作为谢礼。
云游子倒是没推辞,笑嘻嘻地收了,嘱咐二人多加小心。
待两名散修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古木林间,陈谨礼才收回目光,看向气息已然平复不少的云游子。
“前辈装得还挺像。”
云游子嘿嘿一笑,挺直了腰板,那股虚弱萎靡的气息瞬间消散大半。
“总得试试小公爷关不关心我这把老骨头嘛!不过真气耗了七八成倒是真的,那灰烬剑遁好是好,就是太费劲……”
余笙在一旁抿嘴轻笑,递过两枚恢复真气的丹药:“前辈先服下调息。方才您说靠感知寻到我们,可是察觉到此地规则,对您那古法有所助益?”
云游子接过丹药服下,眼睛顿时一亮:“嘿!小夫人慧眼!”
“不瞒二位,这一进来,小老儿就感觉真元格外清明,感知范围比在外界暴涨了数倍!”
“隐隐约约,有种和这方天地古老规则共鸣的感觉,循着这感应,这才摸到二位这儿来。”
陈谨礼闻言,心中一动:“前辈既能扩大感知,可能寻到其他人的位置?”
“我试试。”
云游子也不含糊,当即闭目凝神,周身泛起一层极其淡薄,近乎无形的灰色光晕。
那光晕与周遭浓郁的乙木灵气接触,竟未产生丝毫排斥,反而如同水乳交融般微微荡漾开来。
片刻之后,云游子睁开眼,脸色却不太好看:“找到了一个……是温仙子。她在东南方向,约摸着六百里处。”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但她的气息……十分凌乱,似乎在激烈交手,而且对手不止一个。”
陈谨礼和余笙脸色同时一变。
温念卿的实力他们很清楚,快剑之下同境罕有敌手,即便遇上两三名五境巅峰联手,也绝对能从容脱身。
此刻气息凌乱,陷入缠斗,必是遇到了极为难缠的对手。
“走!”
陈谨礼毫不犹豫,当即唤来飞剑,载着余笙和云游子,朝着云所指方向赶去。
……
此刻,温念卿的情况确实不太妙。
她一踏入这片石林与古木交界地带,便迎面撞上了两名修士。
这两人皆是一身暗青色劲装,袖口绣着细小的鳞片纹饰,正是玉麟国供奉高手的标志服饰。
二人一高一矮,面容普通,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气机相连,彼此呼应,显然修炼了某种彼此相连的秘法。
双方照面,根本没有废话。
那两名供奉显然认得温念卿,眼中凶光一闪,便一左一右夹攻上来。
他们的招式并不如何华丽,却狠辣刁钻,专攻要害,且配合默契无比,一人主攻,另一人便封死闪避路线,逼得温念卿颇有些恼火。
温念卿初时并未全力出手,只想凭借速度优势摆脱二人。
然而这二人却好似铁了心,身法虽不及温念卿迅捷,却如附骨之疽般死死黏住。
交手数十回合,温念卿心头渐沉。
她已试过数次强攻,试图以快打慢,先重创一人。
但这二人防御也极为扎实,数次蓄势的杀招皆是无功而返。
更麻烦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玉府真气在持续消耗。
虽然消耗速度不快,但此消彼长,对方二人轮流承担压力,消耗相对平均,若一直僵持下去,最先撑不住的恐怕是她自己。
且战且退之下,前方已是一片巨大的开阔地带,缺乏掩体,无处周旋。
眼看是甩不开这两块狗皮膏药,温念卿索性停下脚来,打算就地收拾了这两个家伙。
得速战速决。
她心头暗自想着。
四周情况未明,也不知这二人身后,是否还有增援。
要出手,就得用全力,将这二人迅速击溃!
眼看温念卿不跑了,二人也双双停了下来。
“怎么?温仙子不跑了?”
矮个供奉冷笑道。
“懒得跟你们纠缠而已,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温念卿眼神凛然,横剑身前,便要动手。
忽然——
“哪个畜生敢动我师姐?!”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自石林方向炸响!
声音未落,一道璀璨的金色剑芒已如流星破空而来。
陈谨礼手持挽星剑,剑身星辉流转,眼神冷冽,扫过那两名玉麟国供奉,森然道:“玉麟国的走狗,挺会挑时候。”
“我家师姐脾气好,不跟尔等计较罢了,真当我梅花山庄怕了你们不成?!”
第482章 呵,跑得挺快!
这话,吓没吓到那两位供奉不好说。
温念卿是属实听愣了,愣了好片刻,方才哭笑不得地拍了拍陈谨礼的肩头。
“悠着点,别闹太凶,免得还有别的增援。”
“师姐放心。”
陈谨礼转头竖了个大拇指,“敢来,就别想走了!”
温念卿瘪了瘪嘴,也懒得多做阻拦了。
不得不说,小家伙确实翅膀硬了。
话语间,余笙已悄然移步,与陈谨礼、云游子呈三角之势将温念卿护在中心。
云游子则摸出个小酒壶灌了一口,咂咂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啧啧,两个打一个还这么费劲,玉麟国所谓的高手,就这水平?”
那两名供奉见状,皆是脸色铁青。
高个供奉打量了一番陈谨礼三人,冷哼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龙武国的小公爷,倒是来得正好!”
矮个供奉低声道:“大哥,他们人多,怕是不好对付,不如……”
“不如什么?”
高个供奉打断他,眼中凶光闪烁,“殿下有令,遇上龙武国核心人物,不惜代价!”
矮个供奉不好再说,只得“嗯”了一声,蓄势待发。
“废话完了?”
陈谨礼挽星剑一振,星辉如潮水般弥漫开来,“说完了,就给我受死!”
话音落,他已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直扑那高个供奉!
并非施展什么精妙剑招,只是简简单单一记直刺,剑速之快,剑势之凝,竟让那高个供奉生出避无可避之感!
高个供奉心头大骇,来不及多想,双掌一合,乌黑气劲在身前凝成一面龟甲状盾牌,同时身形急退。
“铛!”
剑尖刺中乌黑盾牌,发出金铁巨响。
盾牌剧烈震颤,表面浮现无数裂纹,却并未立刻破碎。
高个供奉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传来,震得他气血翻腾,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看向陈谨礼的眼神已充满惊骇。
这是什么怪力?!
同为五境,他修炼的功法亦以力道沉雄见长,更有合气术加持,竟在正面硬撼中落入下风?!
陈谨礼却眉头微挑,似乎对这一剑的效果不甚满意。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乌黑气劲确实有些门道,不仅防御不俗,还带着一股阴寒的侵蚀之力,试图沿着剑身蔓延而上。
只是挽星剑上的星辉,轻易便将其驱散了去,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矮个供奉见同伴吃亏,厉喝一声,手中短刺化作两道乌光,从侧后方袭向陈谨礼背心,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然而陈谨礼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撩出,剑光如扇面展开,精准无比地磕在两道乌光之上。
“叮!叮!”
两声脆响,乌光倒飞而回。
矮个供奉闷哼一声,接住短刺,只觉手臂酸麻,心中更是骇然。
这陈谨礼的反应速度和对力量的掌控,简直匪夷所思!
陈谨礼试了两剑,心中已有底。
这两名供奉单论个体实力,大抵在五境中期到后期之间,算不得顶尖。
但那合击之术确实精妙,能让他们发挥出接近五境巅峰的战力。
若是之前的他,或许还要费些手脚,但如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琳琅剑骨微微发烫,海量真气在仙剑八脉中奔腾流转。
刹那之间,挽星剑化作一道连真元感知都难以捕捉的金色细线,径直点向高个供奉咽喉!
金色细线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锐啸声直奔高个供奉咽喉!
这一剑太快,太锐,太突然!
高个供奉瞳孔骤缩,生死关头,他强行压下心中的骇然,将全身真气尽数灌注于身前那面已布满裂纹的乌黑盾牌之中。
“玄龟镇岳!”
他暴喝一声,乌黑盾牌陡然膨胀数倍,表面浮现出古朴的龟甲纹理,厚重如山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是他压箱底的防御绝技,曾在五境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下护得他周全。
然而——
“嗤!”
那金色细线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刺入豆腐般轻易穿透了厚重的龟甲气盾。
裂纹如蛛网般在盾牌上迅速蔓延,随即“砰”的一声,整面气盾炸裂开来,化作漫天黑色碎片!
高个供奉面色惨白,喉头一甜,鲜血自嘴角溢出。
但他终究是身经百战的高手,借着气盾炸裂的反震之力,身形急退,同时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
“玄鳞替身!”
他周身乌光一闪,一道与他身形相似的虚影自体内分离而出,挡在身前。
那虚影栩栩如生,气息竟与本体一般无二。
这本是他保命的绝招,以秘法凝聚的替身能承受一次致命攻击,而本体则能借机遁走。
然而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花里胡哨。”
他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抖,金色细线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竟是绕过那道替身虚影,以更刁钻的角度刺向高个供奉后心!
这一变招行云流水,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所有应对。
高个供奉心中大骇,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如此高速的出剑中还能随意变向!
仓促间,他只能勉强侧身,试图避开要害。
“噗嗤!”
剑尖入肉三寸,虽未刺中心脏,却精准地洞穿了他肩胛骨下方的肺腑要穴!
鲜血飙射!
高个供奉如遭雷击,身形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血脚印。
陈谨礼哪会给他喘息之机?不足一眨眼的功夫,已是追至身前,挽星剑径直落下!
高个供奉心中已是瞬间落入绝望。
这一剑,不是他能抵挡得住的。
保命符瞬间在他胸前浮现,银光大盛,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空间波动剧烈荡漾,一道银色光柱自他脚下冲天而起,贯穿天地!
光柱中,高个供奉的身影迅速变得模糊透明,他最后怨毒地瞪了陈谨礼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看口型,分明是“你等着”。
下一刻,银色光柱收缩,连同高个供奉的身影一同消失不见。
只余下地面一滩刺目的鲜血,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
“大哥!”
矮个供奉见状,眼神已充满恐惧。
一个照面,大哥就被逼得激活保命符出局!
逃!
只能逃!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急速结印。
精血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浓郁的血雾将他包裹。
血雾翻涌间,他的身形迅速变得虚幻,仿佛要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想走?”
陈谨礼冷哼一声,挽星剑再次化作金色细线刺出。
然而剑光穿过血雾,却只刺中了一道残影。
血雾炸开,矮个供奉的身影已出现在百丈之外,头也不回地朝着密林深处疾掠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直接血遁逃生?该说你窝囊废,还是真舍得本钱呢?”
陈谨礼望着那血雾冷笑着,朗声开口,“滚回去告诉姬临渊,你们的人,来一个我宰一个!”
“有本事,让他亲自过来领死!”
第483章 殿下!您怎么了殿下!
千里之外。
矮个供奉施展血遁术后,只觉体内气血翻腾,玉府更是传来阵阵针扎似的剧痛。
这保命遁术虽能在瞬间远遁千里,却也伤及本源,此刻他真气十不存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必须尽快找到殿下!”
他心中焦急,强忍着经脉的灼痛,只能凭借肉身气力在古木林间穿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过去。
就在他感觉玉府即将枯竭,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一处雾气稍淡的山谷边缘,一道沉稳内敛的气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气息他颇为熟悉,正是墨玉府统领,楚昭。
他心头一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踉跄着扑上前去。
只见楚昭正独自立于一块爬满青苔的巨型青岩之上,似乎在观察地形,感应着什么。
“楚统领!”
他声音嘶哑地喊道,几乎是滚到青岩下方,“属下……属下有要事禀报殿下!”
楚昭闻声转身,看到那狼狈不堪,气息虚浮的模样,身影一闪便到了跟前。
“乌桓供奉?”
楚昭眉头微皱,沉声问道,“这是遇上何事了?怎的如此狼狈?你兄长乌磐呢?”
乌桓喘了两口粗气,脸上悲愤与恐惧交织,快速将遭遇说了一遍。
“……那陈谨礼,实力远超预估!绝非寻常五境可比!统领,此事必须立刻禀报殿下!”
乌桓急切道,话没说完,又咳出两口瘀血。
楚昭听罢,面色沉凝,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陈谨礼……果然是个棘手的变数。不瞒你说,殿下之前也遇上了些麻烦。”
乌桓闻言一愣:“殿下?谁能伤到殿下?!”
楚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寂静的古林。
“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先随我去见殿下。你伤势不轻,需尽快处理。”
说罢,他不再多言,扶住乌桓胳膊,身形展开,腾挪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二人来到一处位于小型地脉节点附近的隐蔽山谷。
谷中灵气相较于他处稍显活跃,但也仅止于活跃,依旧无法被直接吸收炼化。
姬临渊正盘坐在谷底一块被清理出来的平整青石上,闭目调息,周身隐隐有淡金色的玄光流转,气息沉凝如渊。
乌桓被楚昭搀扶着踏入山谷,第一眼便落在了姬临渊缠绕着纱布的右手上。
纱布缠绕得整齐,但在掌心位置,却隐隐透出一抹暗红色的血痕,格外刺眼。
乌桓心中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殿下……受伤了?
放眼今次参加探索的人,有几个敢说能伤殿下分毫的?!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晃了一晃。
他不敢多问,强撑着一口气,上前几步,单膝跪地。
“属下乌桓……叩见殿下!属下无能,未能完成殿下嘱托,兄长他……已被陈谨礼逼出遗迹,属下拼死逃回,特来请罪!”
姬临渊缓缓睁开双眼,语气平淡无波:“楚昭,你来说,怎么回事?”
楚昭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殿下,属下依照殿下吩咐,于东北方向探查路径,途中察觉异常能量波动,循迹赶去,恰遇重伤遁逃的乌桓供奉。”
“据供奉所述,他与其兄乌磐供奉,在约一千二百里外,遭遇龙武国陈谨礼、温念卿、余笙,以及那散修云游子四人。”
他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对方四人配合默契,乌磐供奉竭力抵挡,护身法器尽毁,身受重创,不得已激活保命符出局。”
“乌桓供奉欲援救兄长,亦遭围攻,见势不妙,施展血遁秘术,方得以脱身。”
姬临渊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大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熟悉他的人,尤其是楚昭,立刻察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
待楚昭说完,姬临渊才将目光移回依旧跪伏于地的乌桓身上,自然也注意到了乌桓视线落在他手上时,那难以掩饰的惊骇。
“没什么大不了的。”
姬临渊抬起右手,置于眼前,“就在你与你兄长遭遇陈谨礼之前不久,遇到了点‘小麻烦’。”
乌桓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殿下……莫非是那陈谨礼偷袭得手?可据属下所见,他那时应当还在与我等交手……”
“不是他。”
姬临渊打断他的话,冷哼一声,“是那个叫云游子的老东西。”
“云游子?!”
乌桓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那个被殿下当初撵走的无根散修?他……他竟能伤到殿下?!”
这消息,可比陈谨礼击败他兄长更让他震撼。
陈谨礼好歹是龙武国声名鹊起的天骄,身负奇遇,又有众多高人倾力栽培,实力强悍尚在理解范畴。
可云游子……那不过是个靠着些古旧传承,在底层厮混的老油子,凭运气在天枢试炼拿了头名而已。
怎可能伤到半只脚踏入六境的殿下?
姬临渊眼中闪过一丝愠色,显然提及此事也让他颇为不快。
“那老东西,在此地规则之下,他那套古里古怪的法门,似乎格外如鱼得水。”
“一时不察,竟被他用一道蕴含奇异的灰色剑芒擦过手掌,虽只是皮肉之伤,侵入的真气也已被化解,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被这等货色所伤,实乃本太子生平之耻!”
楚昭适时接口:“殿下息怒。此地规则特殊,对某些偏门古法格外有益,换谁来,也想不到那厮还有这一手。”
“那云游子,显然对此有所准备,甚至可能其传承本就与此地有某种渊源。如今看来,龙武国一方已占得不少先机。我方也需尽快调整策略,应对此变。”
姬临渊不置可否,目光再次落到乌桓身上。
乌桓此刻气息奄奄,血遁术消耗了大量本源精血,实力百不存一,已经彻底成了一个累赘。
“乌桓。”
姬临渊冷漠开口,不带丝毫感情,“你动用血遁,本源受损,玉府几近枯竭,在此地已无用处。”
“将你身上所有丹药、灵石、以及沿途采集的灵植材料尽数留下,激活你的保命符,退出遗迹。”
乌桓身体剧烈一颤,脸上血色褪尽。
他深知自己此刻状态,留下也确是无用,甚至可能成为负担,但听到如此直白的抛弃命令,心中依旧涌起一阵的不甘。
可他更清楚,违逆姬临渊的意志会是什么下场。
他深深低下头,喉咙干涩地应道:“是……属下遵命。”
姬临渊继续道,语气意味深长:“出去之后,立刻将此处情况告知大营,告诉他们,按‘第二预案’着手准备。”
第484章 去往中层的路
第二预案四字,姬临渊说得轻描淡写。
但乌桓听在耳中,却是心头凛然。
他作为玉麟国核心供奉,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多问,郑重应诺:“属下明白!”
乌桓不敢怠慢,忍着虚弱,将自己乾坤袋恭敬放在姬临渊面前的青石上。
做完此事,他再次向姬临渊行了一礼,又对楚昭点了点头,随即催动了怀中的保命符箓。
银白色的光芒自他胸口亮起,迅速蔓延全身,强烈的空间波动荡漾开来。
待银光散去,临时营地里,只剩下姬临渊与楚昭二人。
姬临渊的目光转向楚昭:“我们的人,集合情况如何了?”
楚昭早有准备,汇报得清晰而详细:“回殿下,进入遗迹时,空间传送颇为随机,我方人员分散较广。”
“但属下进入后,已第一时间通过我墨玉府特制的‘子母同心符’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紧急集合信号。”
“副统领白露,此刻正依照感应,全力收拢散布在各处的供奉与精锐子弟。”
他略微感知了一下怀中作为“母符”的玉佩传来的微弱反馈。
“目前已有超过半数人员确认了自身方位,并正在向属下之前发出的几个预设集合点靠拢。”
“白露效率颇高,两个时辰内,应能在此处集合点汇聚起七成以上的人手。”
“剩余三成,或因距离过远,或因陷入某些特殊地形,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姬临渊对楚昭的办事效率似乎还算满意,微微颔首:“传讯白露,再加快速度,时间不等人。”
“集合完毕后,不必在此外层区域过多纠缠。这些遍地都是,却无法利用的灵植,年份再久,也不过是些无用的摆设。”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投向遗迹更深处。
那里,古木渐稀,地势开始抬升,更远处雾气缭绕,隐约可见巍峨山影轮廓,空气中弥漫的古老阵法波动也愈发明显强烈。
“当前的目标,是中层那些古代宗派遗址。”
姬临渊的声音斩钉截铁,“情报显示,那个年代的宗派,必有一处‘聚灵核心’,那才是关键!”
“只需抢占一处,便在此地有了持久作战,恢复修炼的根基,进可攻,退可守。”
“必须赶在陈谨礼他们之前,至少拿下一处核心区域,站稳脚跟。”
楚昭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催促白露,容属下先行告退,去探查一番通往中层的路径。”
“去吧。”
姬临渊挥了挥手,示意楚昭自便。
待楚昭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谷口,身影消失在古木之后,姬临渊才重新坐回青石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那灰色剑芒擦过时,那股奇异湮灭之力带来的阴冷刺痛感。
他缓缓握紧拳头,纱布下的肌肉微微绷紧,眼中阴鸷之色弥漫。
“陈谨礼……云游子……好的很。”
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且先由你们得意片刻,那上古的传承,那只可能属于本太子!”
……
山谷之外,楚昭并未立刻远离。
他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背靠一株数人合抱的古树,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作为“母符”的温润玉佩。
同心符传来的感应斑驳而模糊,但他能大致分辨出白露以及部分核心人员的方位与移动趋势。
他心念微动,以一套极其隐秘的,只有他与白露才知晓的波动密码,向代表着白露的那个感应点,传递去一道简短的信息:
“姬已负伤,云游子所致。陈等集结迅速,乌桓败退。催集合,缓三成,探路详报。”
信息发出后,感应点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那是白露确认接收并理解的回应。
楚昭睁开眼,眼底深处一片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确定周围并无异样,这才身形一动,如同融入林间的阴影,朝着姬临渊所说的中层方向悄然掠去。
他的步伐看似不急不缓,却总能巧妙地避开盘根错节的古木根茎与地上厚厚的腐殖层,行动间几乎不带起一丝风声。
作为龙武国安插在玉麟国最高级别的暗桩,今次,他同样也是陈谨礼等人的最后一道保险。
“遗迹中层……聚灵核心……”
楚昭心中默念,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前方逐渐变化的地形与空气中越发清晰的古老禁制波动。
必须抢先找到一条安全快捷的路径。
但也不能太快,得给陈谨礼他们留出足够的时间集合,并让他们知道,玉麟国的目标是中层核心。
他一边细致探查,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
姬临渊实力超群,身边很快会聚集起大批玉麟国精锐,硬碰硬绝非上策。
必须充分利用此地的特殊规则,以及云游子那出人意料的古法优势。
或许……可以在路径信息上做些文章?
楚昭的思绪飞快运转,一个初步的计划雏形渐渐在脑中形成。
他需要更详细的地形与禁制信息,也需要等待白露那边传来更具体的集合情况。
姬临渊说得没错。
时间,可不等人。
……
楚昭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在古木林间穿行。
越是朝着东北方向前进,周遭的环境便越是显出几分异样。
参天巨木的密度开始降低,地面不再是松软厚实的腐殖层,而是渐渐被一种暗紫色,略带湿滑的苔藓所覆盖。
空气中那股浓郁却无法利用的乙木灵气里,掺入了一丝丝甜腥与腐败混合的奇特气味,闻久了,竟让人有种轻微眩晕之感。
“毒瘴……”
楚昭立刻屏住呼吸,体内墨玉府功法运转,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鳞纹自皮肤下隐现,将那逐渐浓密的淡紫色毒雾隔绝在外。
这外层毒雾的毒性尚不算猛烈,对他这等修为而言,稍作防范便可无视,但这是个明确的信号。
前方区域,恐怕远非寻常林地可比。
他放慢了速度,行动愈发谨慎,不仅留意脚下与四周,更将一部分心神沉入对天地能量细微变化的感知中。
遗迹外层那“灵气不可吸收炼化”的铁律依旧,但此处的能量流转,似乎多了一种……惰性?
或者说,是某种更深沉晦暗的力量扎根于此,与那无法利用的灵气,以及逐渐浓郁的毒瘴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场”。
又向前推进了约百里,一片更为开阔的地带出现在眼前。
古木在这里变得稀疏低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形态怪异,颜色暗沉的低矮灌木丛,枝叶间隐约可见色泽妖艳的菌类和小花。
地面几乎完全被那种暗紫色苔藓覆盖,湿滑泥泞,间或有大小不一的水洼,水色浑浊,泛着诡异的油光。
第485章 你早说嘛!
楚昭停下脚步,藏身于一株树皮呈紫黑色的怪树之后,凝神向前方望去。
只见二三里外,地势陡然下沉,形成一个巨大的盆地轮廓。
暗紫色的雾霭从盆地中心翻涌上来,即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里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寒与侵蚀之意。
“看来是这里了……”
楚昭心中暗道。
根据他之前接收到的来自龙武国高层的有限情报,前方那毒瘴翻涌的盆地,极有可能就是外层通往中层区域的数条潜在路径之一,也是最危险,最可能被忽视的一条——腐骨毒池。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靠近查探,侧前方约百丈外,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不同于自然毒雾流动的能量波动。
那波动带着一种独特的阴寒与侵蚀特性。
虽然掩饰得极好,几乎与周遭毒瘴环境融为一体,但楚昭身为墨玉府统领,对此类气息远比寻常修士敏锐。
有人!
而且,是精通毒功,正在借助此地环境隐匿身形的人!
楚昭瞳孔微缩,瞬间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彻底融入了身后古树的阴影之中,目光锁定了那波动传来的方向。
姬临渊手下似乎没有以毒功着称的顶尖供奉,必定其他势力。
是圣凰国的人?还是陈谨礼那边的人?
他心念电转,手中已悄然扣住了一枚墨玉府特制的“破罡锥”,做好了随时暴起发难的准备。
那隐匿之人似乎也极为谨慎,并未立刻有所动作。
双方在这毒雾弥漫的寂静地带,陷入了短暂而微妙的僵持。
约莫过了十息,那灌木丛后的波动再次出现。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隐匿,而是带着明显的探查意味。
数缕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气机如同触手般,朝着楚昭藏身的大致方向蔓延过来。
速度不快,却异常刁钻,试图锁定他的具体位置。
被发现了?
还是对方也在试探?
楚昭不再犹豫。
既然对方已经主动探查,继续僵持反而可能暴露更多。
他身形未动,却将一丝精纯的真气悄然灌注于手中的破罡锥,锥尖对准那波动核心,蓄势待发。
同时,他喉咙微动,以墨玉府内部传音的秘法,将一道凝练的声线,精准地送向那片灌木丛。
“何方道友在此?玉麟国墨玉府楚昭,奉命探路,还请现身一见。”
他刻意报出名号与所属,既是试探,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在这遗迹之内,玉麟国的名头,足以让绝大多数人退避三舍。
灌木丛后的波动骤然一滞。
紧接着,一个略显低哑的男声传了过来。
“玉麟国?墨玉府?啧啧,真是冤家路窄啊!”
“楚统领好大的威风,探路就探路,鬼鬼祟祟藏在那儿作甚?莫不是想暗算你陆爷爷?”
陆?
楚昭心中一动。
姓陆,精通毒功……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陆修远!
陈谨礼那位出身医仙世家,却身负玄阴毒脉的同门好友!
看来陈谨礼那边动作也够快的,居然也有人摸到了这条路径附近。
楚昭心念转喜,面上却不露分毫。
“藏头露尾,口出狂言,看来是活腻了,出来受死!”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枚破罡锥已然化作一道乌光,无声无息地射向那片灌木丛!
这一击并非全力,更多是逼迫对方现身。
“哟呵!脾气不小!”
陆修远的声音带着戏谑,却不见慌乱。
只见那片灌木丛中,猛地腾起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
黑雾迅速扩散,不仅将那枚激射而至的破罡锥吞噬进去,更如同有生命般,朝着楚昭藏身的古树方向蔓延而来!
黑雾过处,地上的暗紫色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空气中甜腥腐败的气味陡然加剧,夹杂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
玄阴毒雾!果然是陆修远!
楚昭不敢怠慢,对方这毒雾显然非同小可,在此地毒瘴环境下威力恐有加成。
他身形一晃,已从古树后闪出,同时周身黑色鳞纹大盛,形成一层坚实的护体罡气,将蔓延而至的墨色毒雾暂时阻隔在外。
毒雾与罡气接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竟有缓慢侵蚀的迹象。
“墨玉玄鳞功?有点意思,看你能撑多久!”
陆修远的声音从翻滚的黑雾中传出,飘忽不定。
紧接着,三道细若牛毛,几乎透明的碧绿毒针,成品字形自黑雾不同方位射出,直取楚昭双目与咽喉。
角度刁钻狠辣,速度奇快无比!
楚昭冷哼一声,并未拔刀,只是并指如刀,凌空连划三下。
三道凝练的黑色气劲精准地撞上毒针,将其击碎。
毒针碎裂的瞬间,爆开三小团绿幽幽的毒烟,迅速融入周遭的玄阴毒雾之中,令其侵蚀护体罡气的速度似乎又快了半分。
“陆修远,我知道是你。”
楚昭一边抵挡毒雾侵蚀,一边冷声道,“陈谨礼让你来的?就凭你这点毒功,也想拦我探路?”
“拦你?楚大统领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黑雾略一翻涌,陆修远的身影并未完全显现,但声音里的戏谑之意更浓。
“陆某不过是路过此地,见不得玉麟国的狗在眼前晃悠,顺手清理一下罢了。至于陈兄,他可没空管你这小角色!”
“找死!”
楚昭佯怒,作势便要强攻黑雾核心。
但他攻势刚起,却又忽然一顿,传音道:“等等……此地就你一人?”
黑雾的翻滚微微凝滞了一下。
楚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继续传音,语气放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太子殿下正集结大军,不日便将横扫遗迹!你若孤身一人,我劝你速速离去,否则待我大军一到,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呸!吹什么大气!”
陆修远啐了一口,但黑雾却没有再主动进攻,反而向内收缩了几分。
“把你一道的臭鱼烂虾一起叫出来吧!省得爷爷我还得一个个追!”
有门!
楚昭闻言,心中一定。
陆修远这话,显然是听明白他的意思了,也在询问他身边是否还有旁人。
“没别人,就我一个。”
楚昭陡然失笑,“你呢?又带了多少好汉?”
黑雾瞬间停止了翻涌,缓缓向中心收拢,逐渐显露出陆修远的身形。
“早说嘛!巧了,我也就一个。”
二人相视一笑。
陆家本就是当年大计的核心参与者,陆修远自然知道楚昭是何人。
方才出手,也不过是担心楚昭身边另有旁人,亦或玉麟国的高手正以某种秘法监视,贸然攀谈,暴露了楚昭罢了。
二人碰头,简单寒暄几句后,便已说明了双方的情况。
两边都在集结人手,陈谨礼那边有云游子带路,进展很快。
姬临渊那边,在白露的刻意拖延下,想要集合所有人,反而会慢上不少。
此刻陆修远出来探路,也是为了找到去往中层的方向。
第486章 腐渊蟾王
“你也摸到这儿了?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陆修远走上前,伸手与楚昭相握。
对于这位当年大计中最神秘的“无名英雄”,他可是颇为向往的。
今日能得一见,也算是了却一桩夙愿了。
楚昭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毒雾翻涌的盆地轮廓。
“外层通往中层的路径不止一条,但以现在的位置来算,这腐骨毒池,毫无疑问是最近的。”
“姬临渊急于抢占先机,未必有耐心细细筛选所有路径,若有一条捷径摆在面前,他多半会选。”
“所以你的意思是……”
陆修远眼睛一亮。
“给他造一条捷径。”
楚昭嘴角微扬,“此地毒瘴浓郁,深处必有剧毒生灵盘踞,若能加以利用,足可让玉麟国的人在此消耗大量真气与物资。”
“即便不能重创,拖延其脚步,削弱其状态,对你们来说亦是好事一件。”
陆修远抚掌笑道:“若是再发觉里面藏着什么‘宝贝’,稍微动点手脚,保准有他们好受的!”
两人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种想出鬼点子的揶揄之色。
“看来咱们挺有默契的,事不宜迟,先去探探那毒池的底细。”
“好说,跟我来。”
陆修远也不废话,周身再次泛起一层薄薄的墨色光晕。
这光晕与周遭淡紫色的毒瘴接触,不仅没有排斥,反而隐隐将其吸纳调和,使得他走过之处,毒瘴都变得温顺稀薄了些许。
楚昭紧随其后,有陆修远的玄阴毒脉开路,两人在这寻常修士需步步惊心的毒瘴区域,反倒是如履平地,行进速度极快。
越靠近盆地中心,环境越是恶劣。
周围的植物几乎绝迹,只剩下一些颜色妖艳却形态扭曲的毒蕈和苔藓。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那甜腥腐败的气息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不断试图侵蚀护体罡气。
楚昭将墨玉玄鳞功运转到极致,体表黑色鳞纹清晰浮现,将毒气牢牢隔绝。
他暗暗心惊,此地环境之毒,若无特殊法门或强力辟毒宝物,五境修士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
若无陆修远同行,他想深入此地探查,也需费一番周折,消耗不少真气。
不多时,二人已来到盆地边缘。
向下望去,只见一个方圆数里的巨大池沼。
池水并非寻常颜色,而是呈现一种暗红与墨绿交织而成的浑浊色泽。
其表面不断翻滚着粘稠的气泡,升腾起的毒雾颜色更深,几近紫黑。
池边散落着一些巨大的,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兽骨,无声诉说着此地的凶险。
“好一处绝地。”
陆修远舔了舔嘴唇,眼中非但无惧,反而满是兴奋,“这毒池年深日久,沉淀的毒素驳杂剧烈,底下肯定有大家伙。”
“可惜,此处灵气无法吸纳入体,否则定要好好在此修炼一番!”
楚昭凝神感知,片刻后沉声道:“池水深不可测,真元探入其中阻力极大,会被毒素快速侵蚀消磨。”
“不过能感觉到,池底深处的确有一道庞大的生命气息潜伏,凝而不发,其实力不容小觑。”
“把它引出来瞧瞧?”
陆修远提议,跃跃欲试。
“正合我意。”
楚昭点头,“小心些,看你的本事了。”
陆修远嘿嘿一笑,示意楚昭稍退。
他独自上前几步,来到毒池边缘,深吸一口气。
只见他双手虚按向池面,掌心处墨绿色的光芒大盛。
一股精纯而霸道的本源毒雾,如同活物般钻出,悄无声息地没入那暗红墨绿的池水之中。
玄阴毒雾的性质极其阴寒,与池中驳杂剧毒接触,非但没有被稀释同化,反而如同君王降临,开始霸道地吞噬周围的毒素,径直向池底深处蔓延。
粘滞的毒池表面,开始泛起不同寻常的涟漪。
池水翻滚的幅度加剧,中心区域更是如同烧开般剧烈涌动起来。
“有反应了!”
陆修远低喝一声,收回部分毒雾,身形向后飘退,与楚昭并肩而立,全神戒备。
“咕噜……咕噜噜……”
池水沸腾般的声响越来越响,伴随着一种沉闷的低吼,整个毒池开始剧烈震荡,池边泥浆飞溅。
“轰隆!”
一声巨响,池水中央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一道庞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带起漫天腥臭粘稠的毒液!
那黑影跃至半空,身形完全展开,竟是一头体长超过三丈的狰狞巨兽!
其形如巨蟾,但远比寻常蟾类狰狞可怖。
通体覆盖着凹凸不平的紫黑色厚皮,上面布满大大小小流着脓液的毒囊,随着它的动作微微颤动。
头颅硕大,几乎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一双铜铃般的琥珀色眼睛浑浊而充满暴戾。
嘴巴奇大,张开时露出森白交错的利齿,和一条布满倒刺和腐蚀性涎液的长舌。
最奇特的是其背部,生有三对不对称的巨大眼瞳,闪烁着诡异的幽光,死死锁定池边的两个入侵者。
“腐渊蟾王……”
陆修远吹了声口哨,“看样子在这儿称王称霸有些年头了,这卖相,够劲儿!”
蟾王显然被陆修远的玄阴毒雾激怒了。
它那三对背瞳幽光一闪,庞大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地在半空一扭,粗壮的后肢猛地一蹬,如同小山般朝着二人当头压下!
尚未及身,那股混合了剧毒腥臭与沉重威压的狂风已扑面而来!
同时,它体表数个最大的毒囊猛地喷射出数十道紫黑色的毒液箭矢,呈网状笼罩而下,封锁了二人大片的闪避空间。
“来得好!”
楚昭低喝一声,不见他如何动作,腰间那柄墨色长刀已铿然出鞘半尺。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刀罡冲天而起,并非斩向蟾王本体,而是横扫向那一片毒液箭矢。
刀罡过处,空气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紫黑色的毒液箭矢与之碰撞,发出“嗤嗤”的剧烈腐蚀声响。
与此同时,陆修远也动了。
他并未硬接蟾王的扑击,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方滑开,同时双手连弹,数十点碧幽幽的火星射向蟾王相对柔软的腹部和眼部。
这些“碧磷毒火”是他玄阴毒脉炼化的神通,沾之即燃,专蚀真气与血肉,阴毒无比。
蟾王似乎也察觉到这碧火的危险,扑击之势强行在半空一滞,庞大身躯以一种不符合其体型的灵巧扭动起来。
同时体表毒囊再次鼓动,喷出大量粘稠的毒雾,将自己包裹起来。
碧磷毒火射入毒雾,顿时引发一连串沉闷的爆炸,毒雾翻腾四散,却也将毒火的威力抵消了大半。
“砰!”
蟾王终究还是落了下来,砸在池边泥地上,地面剧烈震颤,泥浆溅起数丈高。
它晃了晃脑袋,背上的六只眼瞳凶光更盛,死死盯住了陆修远,显然记恨上了这个用毒挑衅它的家伙。
第487章 都是我的!
“实力大概在五境巅峰门槛徘徊,不算极强。”
楚昭迅速评估道,“但这身剧毒和皮糙肉厚的防御,加上此地环境加持,非常麻烦。”
“寻常五境修士,若无强力辟毒手段或特殊神通,三五人围攻它,恐怕也得付出不小代价才能拿下。”
陆修远一边闪避着蟾王再次喷吐出的毒液洪流,一边笑道:“正合我意!”
“姬临渊亲自出手,拿下它自然不难,但总要费些手脚,消耗些真气吧?他手下那些人,可没他那么轻松!”
两人心意相通,简单试探了几轮,便已摸清了这腐渊蟾王的底细。
它仗着毒池地利和一身剧毒,战力足以威胁大部分五境修士,足以对玉麟国大队人马造成有效的阻滞和消耗。
但又并非强到无法对付,不至于让姬临渊望而却步。
“差不多了。”
楚昭挥刀逼退一道扫来的毒舌,传音道。
陆修远会意,猛地催动玄阴毒脉,周身爆开一团浓郁的墨绿色毒雾,暂时遮蔽了蟾王的感知视线,同时抽身疾退。
两人配合默契,几个起落便脱离了毒池核心区域,将那暴怒的蟾王重新引回池中。
那大家伙似乎也不愿远离毒池过远,追出一段距离后,便不甘地咆哮几声,缓缓沉入翻涌的毒液之下,只留下池面剧烈波动的涟漪。
退回相对安全的毒瘴外围,二人停下脚步。
“计划可行。”
楚昭目光灼灼,“将此毒池路径推荐给姬临渊,再编造一个‘毒池之下可能藏有秘宝’的假消息,他选此路的可能性极大。”
陆修远补充道:“我这边立刻去找陈兄他们汇合,只要姬临渊带人过来,与蟾王斗上,我们就有机会坐收渔利!”
“即便没有太好的出手时机,等他们清理完道路,我们也能凭借我的玄阴毒脉,安全快速地通过这条近路,抢先进入中层!”
“不错。”
楚昭点头,“双管齐下,进退皆宜。即便姬临渊出于谨慎未选此路,有你在,谨礼他们也能借此捷径领先一步。”
计划敲定,二人不再耽搁。
“我这就折返,向姬临渊报信。”
楚昭道,“你速去与谨礼汇合,沿途小心。”
“放心,这毒瘴林子,我比谁都熟。”
陆修远自信一笑,朝楚昭摆了摆手,身形化作一道融入毒雾的墨绿光影,迅速远去。
楚昭目送他消失,随即也转身,朝着与玉麟国临时集合点大致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脸上那属于墨玉府统领的沉稳冷峻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与陆修远的密谋从未发生。
……
约莫一个时辰后,楚昭回到了那处隐蔽山谷。
谷中人数比之前多了不少,已有十余名玉麟国供奉和精锐子弟集结于此,各自盘坐调息,或低声交谈。
姬临渊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闭目养神,右手上的纱布已经换过,血迹不再明显。
楚昭径直走到姬临渊面前,躬身行礼:“殿下,属下回来了。”
姬临渊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楚昭身上:“探查得如何?可有发现通往中层的路径?”
“回殿下,确有发现。”
楚昭语气平稳道,“属下向东北方向探查约四百里,发现一处被浓郁毒瘴笼罩的巨大盆地。”
“那盆地中心乃是一方‘腐骨毒池’,毒性剧烈,环境险恶,但……”
他略微停顿,见姬临渊眼神示意他继续,才压低声音往下说。
“属下冒险靠近探查,隐隐感知到,那毒池深处,似乎盘踞着一头五境巅峰的毒妖,更有一股极其隐晦的阵法波动。”
“那波动似乎与毒池毒性交织,镇压着什么东西,属下曾在本国秘藏古籍中见过些上古秘宝,与之有几分相似。”
“哦?”
姬临渊眉梢微挑,来了兴趣,“上古秘宝?你确定?”
“属下不敢妄断,但那波动古老而特殊,绝非自然形成,亦非那毒妖所能散发。”
楚昭回答得谨慎而笃定,“据属下观察,那毒池虽险,却似乎是一条直通中层区域的近路。”
“毒池之后,毒瘴渐稀,地势抬升,隐隐有建筑遗迹轮廓显露,只是被那毒妖和池中毒障所阻,寻常难以通过。”
姬临渊手指在青石上轻轻敲击,陷入沉思。
毒池,毒妖,险路,听上去有些麻烦。
但可能是近路,且疑似藏有上古秘宝。
可谓是风险与机遇并存。
片刻,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险路方藏真机。陈谨礼那帮人,此刻想必还在外层像没头苍蝇般乱转,慢慢集合吧?”
“既然有此近路,又有秘宝线索,岂能放过?”
他霍然起身,目光扫过谷中集结的部属,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开始准备,稍后随本太子出发。”
命令一下,谷中众人立刻肃然起身,迅速整队,无人质疑。
姬临渊的威信,在此刻展现无遗。
话音刚落,谷口光影一闪,一只通体雪白,毛皮光华如缎的灵狐轻盈地跃入谷中。
落地瞬间,白光一闪,化为一名气质清冷的女子,正是副统领白露。
她身后还跟着七八名气息不弱的供奉。
“属下携部分同僚前来汇合,途中因感知受限稍有延迟,请殿下责罚。”
白露单膝跪地,向姬临渊请罪,语气恭敬而坦然。
姬临渊瞥了白露一眼,并未深究。
他深知此地规则诡异,对妖族压制尤为明显,白露能这么快带回这些人已属不易。
“起来吧,归队。正好出发。”
“谢殿下。”
白露起身,自然而然地走到楚昭身侧稍后的位置站定。
姬临渊不再多言,挥袖当先走出山谷。
楚昭立刻跟上,在前引路。
队伍在楚昭的引领下,很快便进入了毒瘴渐浓的区域。
不少玉麟国修士不得不运功抵挡,或取出辟毒丹药含服,行进速度不免受到些许影响。
姬临渊一马当先,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玄光,毒瘴靠近便自行消弭,丝毫不能近身。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偶尔回头看向队伍,见众人虽略显吃力,但还能跟上,便不再理会。
途中,姬临渊忽然开口:“楚昭,依你之见,那毒池之下的‘东西’,会是何种秘宝?与此次遗迹的核心传承,有无关联?”
楚昭早有准备,沉吟道:“殿下,属下对上古之事所知有限,但据那波动性质判断,非金非玉,或许与毒蛊之物有关。”
“属下猜测,此物即便不是遗迹的核心传承,也定然价值不菲,值得一探。”
姬临渊听罢,未置可否。
无论是什么,只要是上古遗宝,他都要拿到手。
这不仅仅是为了增强实力,更是一种象征。
他姬临渊,才是天命所归,合该继承这遗迹内一切珍宝传承之人!
第488章 比想象中简单
顺着楚昭的指引,人群很快便进入到了毒瘴深处。
“殿下,前方不远便是毒池边缘了。”
楚昭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属下建议先上前试探,将那毒妖引至池边开阔地带,以免在池中交战受地利所限。”
姬临渊略一颔首,目光扫过身后队伍,随意点出两人:“你二人,去将那畜生引出来。若毒性太烈,不必硬扛,退回即可。”
被点中的是两名五境中期的供奉,一人使双钩,一人持铜盾,皆是墨玉府中以缠斗见长的好手。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应命:“遵命!”
说罢,二人身形展开,化作两道流光掠向前方毒雾更浓处。
其余玉麟国众人则在姬临渊示意下原地停下,各自戒备,真气暗暗运转。
楚昭站在姬临渊身侧稍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白露悄然移至他身旁,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统领,那毒妖……”
“不必担心。”
楚昭传音回道,“按计划行事。”
白露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将感知提升到极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毒雾深处骤然传来剧烈的能量波动,伴随着一声沉闷如雷的兽吼。
紧接着,两道身影狼狈地从浓雾中倒射而回,正是先前去引敌的两名供奉。
两人落地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脸色都有些发白,护体罡气上沾染着紫黑色的毒液,正不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使双钩的供奉迅速抹去嘴角一丝血迹,上前躬身禀报:“殿下,那毒妖已引出,实力约在五境巅峰门槛,不算极强。”
“但其一身剧毒极为难缠,尤其能引动池中毒瘴共鸣,属实棘手,属下二人与它周旋片刻,护身法器已被侵蚀近半。”
“若是结阵强攻,虽能斩杀,但恐需消耗大量解毒丹药与净化符箓,实在得不偿失。”
姬临渊听完,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依靠地利毒障的畜生罢了,你们退下。”
两名供奉如蒙大赦,立刻退至队伍后方,取出丹药服下调息。
此时,前方毒雾剧烈翻涌,一道庞大的黑影逐渐显现。
三丈有余的腐渊蟾王破开毒瘴,六只背瞳幽光狂闪,死死锁定玉麟国众人。
它显然被刚才的挑衅彻底激怒,体表毒囊鼓动,紫黑色的毒液顺着厚皮流淌,所过之处,地面苔藓迅速枯萎焦黑。
“蝼蚁聚众……”
蟾王竟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如破锣,充满暴戾,“扰本王清修……死!”
话音未落,它巨口怒张,一道浓缩了池中毒菁的紫黑色毒液洪流,如同高压水炮般轰然喷射而出,直取人群最前方的姬临渊!
毒液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连弥漫的毒雾都被冲开一道真空通道。
姬临渊眼神淡漠,面对这足以让寻常五境修士退避三舍的毒液洪流,半步未退。
他甚至没有取出随身刀兵,只是右手虚空一握。
磅礴真气汹涌而出,瞬间固化凝聚,空气中金色光点汇聚,化作一柄近丈长的暗金色战戟。
戟身铭刻玄奥纹路,戟刃寒光流转,散发着撕裂一切的锋锐之气。
他很少在人前使用法器。
早年间吞噬百朝天骄道种,让他得以精通数之不尽的“道”。
单单只是武仙一道,十八般兵刃,就没有哪样是他不擅长的。
眨眼间,毒液洪流已至面前三尺!
姬临渊单手持戟,向前轻轻一递。
戟尖处空间微微扭曲,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戟芒激射而出,如同热刀切黄油,将毒液洪流从中劈开,分流两侧。
毒液溅落地面,腐蚀出两个深坑,“嗤嗤”冒烟,却丝毫无法近姬临渊之身。
一击被破,蟾王暴怒咆哮,庞大身躯猛地前扑,粗壮后肢蹬地,地面轰然塌陷。
它如山岳压顶般朝姬临渊扑来,同时体表数十个毒囊同时喷射,漫天毒液箭矢如雨罩下,封锁了姬临渊所有闪避空间。
姬临渊嘴角冷笑更盛。
他身形微晃,化作一道金色残影,竟是迎着漫天毒雨逆冲而上!
速度之快,在众人眼中留下数道清晰残影,毒液箭矢穿过残影,悉数落空。
下一瞬,姬临渊已出现在蟾王侧上方三丈处。
他双手握戟,简简单单一记竖劈,戟刃划破空气,千钧之势与破灭真意凝聚于一点,朝着蟾王最坚硬的颅骨悍然斩落!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周围毒雾都为之一荡。
蟾王被巨力砸得头颅猛沉,发出一声痛嚎,颅骨上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紫黑色毒血如泉涌出。
它背上六只眼瞳同时充血,幽光转为赤红,显然这一击让它受了不轻的创伤。
姬临渊攻势如潮,根本不给蟾王喘息之机。
戟影翻飞,每一击都精准命中蟾王要害。
蟾王引以为傲的厚皮和毒雾防御,在戟芒面前如同纸糊,很快便伤痕累累,气息萎靡。
玉麟国众人在后方看得心神激荡。
这就是他们未来的王!
楚昭静静看着这场碾压般的战斗,眼神深处平静无波。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四周,感知悄然蔓延,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变数。
按计划,陆修远和陈谨礼他们应该已抵达附近,正暗中观察。
但此刻并非是出手的好时机。
这蟾王并未给姬临渊带来多少麻烦,想来以陈谨礼的心思,应该能很清楚地判断这一点。
但愿他们不要冲动才好。
战场中心,蟾王已彻底落入下风。
它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断淌出毒血,动作明显迟缓,六只背瞳中的凶光也被惊恐取代。
它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类根本不是它能抗衡的。
“吼!”
濒死的绝望激发了凶性。蟾王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嘶鸣,背上六只赤红眼瞳同时爆射出刺目光芒。
它体内妖丹与周身毒囊疯狂鼓动,整个毒池的剧毒能量被引动,开始剧烈沸腾。
池水翻涌如沸,紫黑色毒雾倒卷而回,朝着蟾王体内汇聚。
“想自爆?”
姬临渊眼神一冷,手中战戟金光大盛,便要施展绝杀一击,在蟾王完成自爆前将其彻底斩杀。
然而就在此时,蟾王那六只赤红眼瞳中,有三只骤然转向,死死盯住了姬临渊身后某处。
紧接着,它巨口怒张,却不是喷吐毒液,而是从喉间射出一道幽黑如墨,细若发丝的毒箭!
这道毒箭速度之快,远超之前所有攻击,几乎在出现的瞬间便已跨越数十丈距离。
这显然是蟾王蓄谋已久的绝命反扑!
姬临渊脸色微变。
他虽感知到毒箭袭来,但此刻身形犹在半空,战戟去势已老,仓促间难以回防。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横插而入!
定睛一看,正是楚昭!
第489章 管好你自己
即便楚昭已经尽力避开了要害,毒箭却依旧穿透护体罡气与墨玉玄鳞,深深钉入体内。
楚昭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浮现一层黑气,身体踉跄倒退,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
即便不想承认,即便并不需要,这一挡,也确实为姬临渊赢得了完美的反应时间。
姬临渊眼中寒光爆射,头也不回,反手一戟向后横扫。
戟芒如金色弯月,后发先至,精准地掠过蟾王颈部。
“嗤!”
硕大的蟾王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身轰然倒地,正在酝酿的自爆戛然而止。
毒池翻涌的池水缓缓平静,那股令人心悸的波动也迅速消散而去。
玉麟国众人怔怔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反应过来。
几名供奉快步上前,将摇摇欲坠的楚昭扶住。
白露已抢先一步赶到楚昭身侧,素手连点他胸前数处大穴,暂时封住毒素蔓延。
姬临渊收戟落地,转身看向半跪于地,正运功抵抗毒气的楚昭,眉头微皱,语气冷硬。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楚昭强忍剧痛,低头道:“护卫殿下,乃墨玉府职责所在。属下鲁莽,请殿下责罚。”
姬临渊沉默一瞬,冷哼道:“愚蠢。”
话音落下的同时,却又翻手取出一个精致玉瓶,扔给一旁的白露。
身为墨玉府副统领,白露何等眼尖,一眼便认出,那可不是什么寻常药物,乃是玉麟国皇室秘药!
白露连忙接住玉瓶,躬身道:“谢殿下赐药。”
姬临渊又看向楚昭,冷声道:“再有下次,管好你自己,你的命不是这么用的。”
楚昭低头应道:“属下……铭记。”
姬临渊不再多言,转身望向毒池方向。
蟾王伏诛,池中毒障明显稀薄了许多,隐约可见对岸地势抬升,远处有建筑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条近路,果然没错。
白露小心扶楚昭坐下,从玉瓶中倒出一些晶莹如玉的粉末。
那粉末触手温润,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几乎瞬间逼退了四周残存的毒瘴。
她掀开楚昭被毒箭撕裂的衣衫,准备清理伤口。
衣衫掀开,露出楚昭精悍却布满伤痕的上身。
新旧伤痕纵横交错,刀伤、剑痕、爪印、灼伤……触目惊心。
右胸上方新添的毒箭创口还在渗出黑血,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早已愈合却留下深刻印记的旧伤。
药粉撒在伤口上,触及皮肉,立刻化作一层晶莹薄膜,封住创口,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楚昭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不远处的姬临渊背对着众人,似在审视毒池后的路径。
但他强大的感知力始终笼罩着楚昭这边,每一道伤痕的位置,都清晰映在他心中。
那些伤痕,他大多记得。
左肋那道刀疤,是三年前北境平乱时,一名伪装成降卒的死士暴起突袭,楚昭以身相挡。
后背那些爪痕,是两年前探索某处古墓,遭遇守墓妖兽,楚昭为护他撤退,以背硬扛妖兽利爪。
肩胛处的灼伤,更是不久前围剿南疆邪修时,对方引爆本命毒火,楚昭推开他,自己却被火焰吞噬……
一次次以命相护,换来了他几乎无条件的信任。
在他眼中,楚昭是其最锋利,最可靠的盾,也是极少数他能完全放心将后背交予的人。
姬临渊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但很快被冰冷覆盖。
他是王者,无需纠结于这些。
楚昭的忠心,他记着,自会用对等的权力和资源回报。
这便是他们的相处模式。
“殿下,楚统领的毒素已基本拔除,伤口也处理妥当,静养半日便可无碍。”
白露处理好伤口,为楚昭重新披上衣袍,起身向姬临渊禀报。
姬临渊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既如此,整顿队伍,一炷香后出发。”
“遵命。”
白露躬身退下,开始指挥众人整理行装,检查损耗。
方才与蟾王交战时间虽短,但毒雾侵蚀之下,不少人的护身法器,辟毒丹药都有消耗,需要重新分配补给。
楚昭在两名供奉搀扶下站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
他推开搀扶,独自走到姬临渊身后三步处站定,如同往常一样沉默护卫。
姬临渊余光扫过他,没有说什么。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出发。”
姬临渊一声令下,率先迈步走向毒池。
池中毒障因蟾王陨落而大减,但仍残留着剧毒,寻常修士踏入其中,不出一时三刻便会化作脓血。
但姬临渊周身淡金色玄光流转,所过之处,毒水退避,毒雾消散,硬生生在池中开辟出一条通道。
玉麟国众人紧随其后,各自施展手段抵御余毒,快速通过。
楚昭跟在队伍中段,白露与他并肩而行,不时以真气助他调理内息。
经过池心时,楚昭目光扫过蟾王巨大的无头尸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
这毒妖终究还是差了点火候。
即便占尽地利,仍是难以对姬临渊造成有效的威胁,消耗些法器丹药,已是极限了。
也好在陈谨礼一行足够沉得住气,并未着急现身。
否则动起手来,最好的结果,也只会是两败俱伤。
毒池不大,众人很快抵达对岸。
上岸之后,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毒瘴在此处已稀薄如纱,前方是一片缓坡向上的石质丘陵地带。
地面不再是松软泥沼,而是坚硬的暗青色岩石,表面布满风蚀痕迹。
远处,隐约可见断壁残垣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散发着古老沧桑的气息。
“这才算有点意思。”
姬临渊眼中精光一闪,“那些建筑遗迹,至少是三千年前的风格。”
楚昭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前方有微弱的阵法波动,似是某种防护禁制。”
“另外……东北方向约百里,有数道气息在快速移动,其中一道气息……像是凰舞。”
“呵,动作倒是不慢。”
姬临渊冷笑,“你带着有伤的留下,接应后续可能抵达的人。”
“白露,这里交给你来看守,其余人跟上。既然撞上了,岂能让他们如愿?”
“遵命,殿下放心。”
说罢,姬临渊的身形化作一道玄光,朝着楚昭所指方向疾掠而去。
楚昭和白露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待最后一道身影消失,楚昭才缓缓转身,朝着白露使了个眼色。
白露心领神会。
“三位,随我来吧。”
三人皆是有伤在身,闻言点头应是。
白露在前开路,看似随意地以足尖踢动几块碎石,又以掌风拂过几处岩缝。
这些动作细微自然,落在三人眼中,只是在探查地形,清理落脚处。
无人察觉白踢动的碎石,组成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标记。
这标记,后头自会有人看懂。
好戏这才开始呢。
第490章 轻点,怕疼……
布置好营地,楚昭盘坐在岩壁阴影下,闭目调息。
体内玉髓净毒散的药力仍在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他心神沉静,感知悄然向着姬临渊离去的方向延伸。
他所感知到的那股气息,毫无疑问属于凰舞,但发散出气息的人,却必定不会是凰舞。
圣凰国和龙武国之间的合作,可是研发出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其中一件,便是专为今次探索准备的,名叫“九幻法袍”。
此物基于道韵核心,可用作伪装,模拟出同境界中,几乎任何人的气息。
即便是凰舞那样的顶尖气息,也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即便姬临渊亲眼确认,也只会感慨此物稀奇。
此刻先行探入中层区域的,十之八九,是派出去探路的镀灵傀儡。
那也是两国联合制造之物,搭配上九幻法袍,足够骗到姬临渊。
算起来,陈谨礼等人此刻,差不多该到了。
想到这,楚昭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临时营地中,几人各自闭目养神,几乎没有任何警惕的动作。
远处林间,隐隐传来一声好似夜莺的低鸣声。
楚昭和白露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诸位当心,有人。”
白露忽然开口道,一把暗金色的短刀已从袖口滑出。
几名负伤的供奉赶忙起身,摆好防御的阵仗。
白露的感知力,可不是寻常人类修士能比的,隔着十里开外,单凭气息就能分辨敌我。
显然,此刻靠近的,绝非自己人。
“小心!”
白露陡然惊呼起来。
下一刻,上百道星光飞剑,已从林间齐射而来!
在场几人皆是有些猝不及防。
即便白露提前给出了预警,那星光飞剑还是来得太快了,不足眨眼的瞬间,已到了三尺之内!
三名供奉皆是有伤,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展开防御。
楚昭和白露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立刻掐起印诀抵挡。
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拍,撑起的屏障遗漏了一角,放过了七八道星光飞剑。
就见那名倒霉催的供奉,身上骤然银光大作,甚至都没来得及做更进一步的反应,保命符便已被催动,将他送出了遗迹之外。
“不好!诸位速退!”
楚昭顿时眉头紧皱,“这是陈谨礼的招数!那家伙定是想趁火打劫!此刻不宜交战!”
剩下的两名供奉亦是一阵心慌。
要说都是全盛状态,他们并不怕陈谨礼,即便人数相同,他们也有足够的自信正面交锋。
但此刻,他们皆是状态不佳,敌暗我明,不容耽搁。
“两位先走,我来断后,白露,护着二位去寻殿下!”
楚昭当即起身拦在两人身前,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那两名供奉对视一眼,脸色皆是有些难看。
几乎没有犹豫,二人一左一右上前,按着楚昭的肩膀便把他往回拉,一把推到白露跟前。
“楚统领莫要逞强,殿下还需要你和副统领的手段,此处交给我二人!”
另一位供奉亦是附和:“不错,我二人恢复起来太慢,留下也是累赘,楚统领不必忧心,死不了!”
“在这儿丢的场子,之后自会找他陈谨礼讨回来!”
瞧着二人视死如归的模样,楚昭不禁心下暗笑。
“……二位放心,无论二位受了什么委屈,出去之后,定会百倍千倍地替二位讨回来!”
“有楚统领这话就足够!二位速去!”
两名供奉闻言,皆是打了鸡血似的精神大振,待楚昭二人转身离去,当即联手结阵,准备抵挡追击。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
任凭陈谨礼有多大本事,想瞬间击溃他们,也得靠偷袭。
一旦让他们摆开阵仗,哪怕是三五个同境界的上来围攻,也得花点力气。
他们可不在乎能否脱身,换一个不亏,换两个血赚!
然而当他们摆好阵仗,却发现始终没有后续的攻势袭来,四周一片寂静。
“怎么回事?那小子怂了?”
其中一名供奉皱眉问道。
“莫非是不想在咱们身上浪费时间?不好!楚统领!”
另一人陡然惊呼,两人赶忙朝着楚昭退去的方向投去感知。
他们两个出局不要紧,楚昭和白露,可千万不能就此离场!
“二位,别分心呀。”
就在两人感知松动的刹那,一声戏谑的窃笑,突兀传入耳中。
近在咫尺,仿佛就贴在耳边!
两人顿时一阵发毛,后背几乎瞬间被冷汗浸透。
可当他们回过神时,早已来不及了。
陈谨礼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足三尺的地方,没等他们回头,指尖星芒已是划过二人颈间。
放在外头,他二人该是人头落地了。
保命符银光四散,两道人影眨眼间已消失不见。
解决了剩下的两个人,陈谨礼便是转头看向不远处。
楚昭二人并未走远,拍着手折了回来。
“有些日子没见,你这手段愈发刁钻了。”
“讨巧而已,全凭兄长安排得好。”
陈谨礼抱了抱拳,“兄长伤势可还好?此毒陆兄试过了,立刻能解。”
“不必,省得姬临渊生疑。”
楚昭摆了摆手,拉着白露走到陈谨礼跟前,从腰间乾坤袋里,摸出几枚品级极高的灵符,塞到陈谨礼手中。
“嚯!姬临渊这家伙,真肯下本钱!”
瞧着那灵符,陈谨礼不禁感慨。
那是货真价实的乾坤挪移符,上次见这玩意儿,还是出自闻人羽仙之手。
光看符文就能分辨,这是正经六境符仙亲手绘制的,每一枚都堪称珍品。
“来,用点你独门的手段,给我二人留些伤势。”
楚昭指了指自己,笑道,“免得乾坤挪移符少了几枚,不好跟姬临渊解释。”
一旁的白露亦是朝前挪了挪身子,别过脸去:“来吧……你轻点,怕疼……”
陈谨礼见状,陡然失笑起来。
“有更好的办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二人指尖上轻轻一点。
一簇细如发丝的星辉剑意,瞬间钻入二人体内,在经脉深处隐藏起来。
“这气息,姬临渊可熟悉得很,他会发现的。”
作罢此事,陈谨礼便收回手来。
楚昭立刻明白了陈谨礼的意思。
这一缕剑意,带着琳琅剑域的气息。
姬临渊曾吞噬过陈谨礼的先天道种,对这气息自然格外熟悉,很容易就能察觉。
“姬临渊能消除这气息?”
他扬了扬下巴追问道。
“可以,但没那么容易。”
陈谨礼当即作答,“集合人手还需要大约半天功夫,即便他第一时间察觉,也能赶得上。”
闻言,楚昭便是心里有数了。
“此次机会极好,即便不能一举将他赶出遗迹,想必也能逼出他不少底牌!”
“辛苦二位,万事小心。”
“你们也是。”
一边说着,楚昭便招呼白露准备动身。
二人当即作仓皇奔逃状,踏空而去。
第491章 主力到齐,干他!
毒池东岸的古木林间,一片相对开阔平整的林地已被清理出来,临时充作营地。
营地中央,篝火里点着些祛毒的药材,静静燃烧,驱散着林间残留的稀薄毒瘴。
有云游子的方位感知,聚集人手方便了许多,第三集团这边的好手,此刻基本已经到齐。
不多时,林间传来一连串脚步声,众人转头望去,便见凰舞带着十来号人,也找了过来。
凰舞上前,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陈谨礼身侧不远处空着的位置,毫不客气地走了过去,坦然落座。
她带来的精锐们无声散开,默契地在外围形成一道警戒圈。
“人都齐了?”
凰舞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一路赶来并不轻松。
“主力基本都到了,余下的散人修士一时半刻赶不过来,留人接应就好。倒是殿下,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几波不开眼的散修,顺手打发了。”
凰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样子你们的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
陈谨礼当即答道:“姬临渊已中计,方位明朗,随时可以追上去。”
“手段不错。”
凰舞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商议一下具体的围剿计划吧。”
“咱们两家精粹尽数在此,姬临渊身边此刻能集结的人手,预计在十五到十八人之间。”
“人数上我们占优,但姬临渊本人,是最大的变数。”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坐在她侧后方阴影中的一名黑袍人。
那人身形瘦削,脸上罩着半张精致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其十指格外修长,此刻正微微动作着,指尖有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延伸向虚空,仿佛在操控着什么。
“偃师,把情况跟大家说一下。”
凰舞吩咐道。
被称为“偃师”的黑袍人微微颔首,声音干涩平板,如同机械。
“遵命,殿下。”
他手指动作不停,低声说道,“进入遗迹后,属下已放出三百七十四具‘探风’傀儡,对外层区域完成初步网格化探查,覆盖约九成面积。”
“约三个时辰前,探风傀儡开始尝试渗透中层区域边界,截至目前,成功进入并传回有效信息的傀儡共五十九具,对中层区域已完成约五成左右的初步测绘。”
“根据传回信息分析,中层区域地貌以古代宗派遗址为核心,分散布局。”
“已确认的遗址共十二处,分别位于不同属性的地脉节点之上,每处遗址核心,均探测到强烈且有规律的灵气汇聚波动。”
“依属下愚见,此波动与古籍记载之‘聚灵核心’特征高度吻合,想必不会有错。”
听到十二处聚灵核心,在场众人皆是心头微微一紧。
外层灵气无法直接利用,想必到了中层也是一样。
那些个聚灵核心,显然就是为了应付这一情况专门布置的。
谁能抢先控制一处聚灵核心,谁就拥有了持久作战,恢复修炼的根基,等于在后续争夺中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
偃师继续说道:“十二处遗址环境各异,各有特点,禁制残留程度不一。”
“目前综合评估,十二处聚灵核心,皆具价值。但以我方当前实力与位置,若分兵抢占,必被逐个击破,集中力量攻其一处,方为上策。”
偃师说完,便重新沉默下去,专注于指尖傀儡丝线的操控。
营地内一时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所有人都消化着这宝贵的信息。
陈谨礼率先打破沉默,看向凰舞:“殿下以为,目标选在何处?”
“傀儡既然把姬临渊引向了一处,我意,立刻追上去围剿。”
凰舞果断道,“偃师所言不错,分头占领聚灵核心,难免守备薄弱,倒不如直接跟他亮招子!”
“若能一举将那家伙赶出遗迹,剩下的部分,咱们自可随心探索。”
“有理,既如此,那便不再耽搁了。”
陈谨礼当即站起身来,“偃师阁下,烦请傀儡引路,标注沿途安全路径与可能存在的禁制陷阱,顺道给后来人留个标记。”
偃师默然点头,指尖丝线一颤。
片刻后,林间阴影中,数只拳头大小、形如飞鸟的青铜傀儡无声飞出,在前方低空盘旋引路。
“出发!”
陈谨礼一声令下,营地众人立刻起身,迅速汇成一股洪流,跟着引路傀儡,朝着姬临渊的方向,疾驰而去。
……
同一时间,遗迹中层某处。
姬临渊的脸色很是阴沉。
他脚下是一堆破碎的青铜与木质残骸,依稀还能看出人形轮廓,但内部精密的符文结构已被彻底摧毁,灵气尽失。
残骸上,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凰舞的气息,虚假而讽刺。
“傀儡……无聊的把戏。”
姬临渊一脚将最大的一块残骸踢得粉碎,眼中怒火升腾。
他追踪了许久,眼看“凰舞”近在咫尺,却最终只击毁了一具精巧的替身傀儡!
这种被戏耍的感觉,让他格外不爽。
他能认得出来,这傀儡的根基,是陈谨礼那边的手艺,就是源于镀灵经骨的产物。
倒是不曾想,这东西在陈谨礼和凰舞的手里,能玩出这种花样来。
然而,怒火并未完全冲昏他的头脑。
他迅速冷静下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处小型盆地,三面环着赤红色的峭壁,地面是灼热的暗红色砂石,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火灵气的味道。
此间温度,远比外界高出许多。
盆地中央,隐约可见一座半坍塌的古代殿宇轮廓,殿宇上空,灵气呈现出不自然的涡旋状,缓缓汇聚。
“聚灵核心……”
姬临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引我来此,是想让我在此落脚,然后再行围剿?倒是打得好算盘!”
他冷笑一声,并未因可能存在的陷阱而退缩,反而升起了更强的征服欲。
“既然来了,此地便归我了!传令,立刻探索前方殿宇,清理残余禁制,建立防线!”
随行的十余名玉麟国精锐轰然应诺,迅速散开,各司其职。
就在这时,盆地入口方向传来破空声。
两道略显仓皇的身影疾掠而入,正是“侥幸脱身”的楚昭与白露。
两人落地,脚步都有些虚浮,衣衫沾染尘土与些许焦痕,气息紊乱。
尤其是楚昭,脸色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紫,体内气机明显不畅。
“殿下!”
楚昭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语气急促中带着愤懑,“属下无能!陈谨礼率领龙武国与圣凰国主力,在外层设伏偷袭!”
“乌氏兄弟等三位供奉已被淘汰!属下与白露拼死抵抗,不得已动用殿下赐下的乾坤挪移符,方得以脱身,特来禀报!”
“他们……恐怕已奔着此地来了!”
第492章 让他们有来无回!
姬临渊听着楚昭的禀报,眼神顿时冰冷如刀。
他上前一步,伸手虚扶楚昭:“起来。详细说,他们具体有多少人?现在何处?”
楚昭顺势起身,快速将“遭遇”说了一遍,人数往多了说,战力往强了吹,俨然一副大军压境的态势。
姬临渊一边听,一边目光如电,在楚昭和白露身上扫过。
当他的感知掠过楚昭体内时,眉头陡然一拧。
不出所料,他立刻在楚昭经脉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令他刻骨铭心的锐利气息。
陈谨琳留下的气息!
那气息极弱,被某种方法极力掩盖,却无法瞒过他的感知。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也察觉到了白露体内,同样隐藏着一缕类似的剑气印记!
“果然……”
姬临渊心中雪亮,怒极反笑,“陈谨礼,凰舞……你们当真以为凭此等手段,就能奈何得了本太子?!”
他猛地转身,高声道,“所有人听令!强敌将至,欲围剿我等于此!岂能让他们如愿?!”
“立刻依托此地地形与遗迹残垣,布置最强防御!阵法、符箓、禁制,有什么用什么!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们想决战,本太子便成全他们!”
姬临渊的怒吼声中带着无匹的自信与杀意,瞬间点燃了所有玉麟国修士的血性与战意。
众人齐声怒吼:“谨遵太子令!”
旋即,所有人皆是以更高的效率行动起来,搬运巨石,刻画阵纹,埋设符箓,激活残存的古代禁制……
整座盆地,迅速被改造成一座临时的要塞,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
两个时辰后,五十里开外。
“停。”
在前方引路的偃师和云游子二人,几乎同时抬手叫停了众人。
二人互相看了看,偃师率先做了个请的动作。
云游子也不客气,回身抱拳道:“小公爷,姬临渊的气息就在前方不足五十里处,但小老儿发觉,此地多出了许多法阵禁止的气息。”
“想必那姬临渊已经做好了布置,其中感应范围最大的一道法阵,离我们很近了,最多再往前三五里,就要进入法阵范围。”
一旁的偃师这才补充道:“不错,属下派去探路的傀儡也传回消息,姬临渊一行已做了诸多布置,似乎打算决一死战。”
“具体分布如何?可有确切的情报?”
凰舞扬了扬下巴追问道。
“初步估计,姬临渊动用了大量城防级的符箓构筑法阵,强攻恐怕不妥。”
偃师的话音里,多出了几分担忧的情绪,“想必经过初步探索,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聚灵核心的作用。”
“眼下他们十有八九,还依托聚灵核心进行了其他布置,属下建议先行调查清楚,以免猝不及防。”
闻言,几乎所有人都把注意力转向了陈谨礼和云游子。
这两个,一个是百朝公认的,丹青派最年轻的宗师,一个是天枢试炼期间力拔头筹的好手。
如何应付符阵之法,没人比他们两个更懂了。
陈谨礼捏着下巴沉吟了片刻,抬眼看向云游子:“前辈能否摸清具体的方位和部署?”
“可以。小公爷这是想……暗访一番?”
云游子当即心领神会。
人群之中,数他和陈谨礼最为特殊。
不单单是符法造诣上,更重要的是,在场只有他们两个有能力催动浊气。
在这遗迹之中,淡薄的浊气几乎无处不在,对他们两个而言,是绝好的藏身手段。
只需催动一缕浊气覆盖在身上,即可阻断旁人的感知,足以轻易靠近姬临渊等人的所在之处。
“有这个打算。”
陈谨礼也不遮掩,当即点头。
应付符阵之法最好的手段,就是亲自接触一番,尝试将其破解。
符阵一定有其薄弱环节,也一定有符文运转的关窍所在,只要能找到那个关窍就能破解,甚至将其改为己用。
姬临渊布下的要塞杀阵,未尝不可变成一座将他困死的牢笼!
想到此处,陈谨礼转头看向凰舞:“殿下,劳你带人在附近搞些动静出来,越大越好,让姬临渊觉得咱们在做总攻的准备。”
“我和前辈摸过去探探虚实,即便没法拨动法阵,好歹也算知己知彼。”
凰舞亦是点头:“放心,你的这些人,我一定保护好。”
“多谢。”
陈谨礼应了一声,回身朝余笙等人打了声招呼,当即便催动起浊气,将自己的气息彻底隐去。
云游子也是同样的动作,作罢此事,二人明明站在众人眼前,气息却是完全消失不见。
“走。”
陈谨礼招呼了一声,二人当即便顺着云游子的感知,朝姬临渊所在的方向飞身而去。
……
五十里外,盆地要塞。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硫磺气息的火灵躁动便越是明显。
地面从坚实的黑土逐渐过渡到暗红色的砂砾,踩上去隐隐发烫。
四周的植被早已绝迹,只有裸露的赤色岩石与风化的断壁残垣,勾勒出一片荒芜而压抑的景致。
远处,盆地那如同巨碗倒扣的轮廓已清晰可见,赤红色的岩壁在稀薄天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
“果然选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地形。”
云游子以秘法传音,“三面环壁,只有一处狭窄入口,确是构建防线的好地方。”
陈谨礼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前方。
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向盆地边缘延伸,避开可能存在的警戒陷阱。
很快,他便找到了那层笼罩在盆地外围,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的无形屏障。
“感应大阵。”
陈谨礼同样传音,“范围不小,外围覆盖了五十里所有区域,内里还有大约五里的警戒区,手段很老道,城防级别的天罗感气阵。”
“不止一层。”
云游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您看屏障之内。”
陈谨礼凝神细察。
果然,在那层感应屏障之后约百丈处,另一重更加危险狂暴的气息隐隐透出。
无数细密的银紫色符文如同活物般在半空中若隐若现,彼此勾连成一张覆盖了整个盆地中央区域的巨大网络。
网络节点处,有雷光如小蛇般流窜跳跃,发出低沉的“噼啪”声,引动着天地间游离的火雷灵气,不断汇聚压缩。
“雷属性……五境巅峰的杀阵。”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看这符文构型,应该是五境巅峰的‘神霄’大阵了。”
“而且是依托聚灵核心构筑的。”
云游子补充道,“您瞧那阵法的根基,深深扎入了盆地中央那座半坍塌殿宇的地下,与地脉中那股规律的灵气波动紧密相连。”
“只要聚灵核心不毁,阵法威能便可长时间维持巅峰,甚至超负荷爆发。”
“关键最里头……还有第三层!”
第493章 仓促了点,有搞头!
二人的目光越过神霄雷狱阵闪烁的银紫光华,投向盆地最核心处。
那里,一座由暗金色符文构成的半圆形光罩,如同倒扣的巨碗,稳稳地罩住了殿宇及其周边数十丈区域。
光罩凝实厚重,符文流转间带着不动如山的沉稳意境,隐隐与大地脉动相合。
光罩表面,不时有土黄色的光芒与金属光泽闪过,显露出其兼具土金双属性的强悍防御特质。
“五境巅峰,‘不动金山’大阵。”
陈谨礼语气肯定,“同样是城防级别,同样依托聚灵核心。攻有‘神霄’,守有‘金山’,外有‘天罗’。”
“姬临渊这是打定主意,要在此地凭借地利与阵法之利,与我们打一场消耗战,甚至反击战。”
“硬闯……代价难以估量。”
两人仔细地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都是硬骨头啊。”
云游子轻叹一声,“最麻烦的是那聚灵核心,想靠消耗拖垮,几乎不可能。”
陈谨礼指尖无意识地在砂石上划动,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前辈能否看清这几轮法阵的破绽?”
“哦?小公爷看出什么了?”
云游子不答反问。
陈谨礼指着那暗金色的“不动金山阵”光罩:“此阵终究布置得仓促,与聚灵核心的连接主要通过七处‘地脉锚点’。”
“这七处锚点的符文回路不算复杂,同时扰乱三处以上,就足以让整个‘不动金山阵’的稳定性大打折扣,甚至……为我所用!”
云游子顺着陈谨礼所指仔细观察,果然看出些端倪。
“不错……那七处锚点确实粗糙了些。不过都在阵法保护之内,想动手脚,难。”
“那要看是谁去。”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光破防御阵还不够。神霄雷狱阵也挺麻烦……”
“说到这个,小老儿倒是也瞧出那‘神霄阵’的一处关窍。”
云游子抬手一指,“小公爷你瞧,阵法上空那些银紫色符文汇聚的中央区域,并非完全均匀。”
陈谨礼凝目望去,果然发现,在那片跳跃着危险雷光的符文网络中央,隐隐有一个相对平静,符文也略显不同的区域。
那里仿佛是整个狂暴雷海的“风眼”,虽然也有雷光流转,但节奏和强度与周围迥异,更像是一个调控中枢。
“那是……‘雷枢’?”
陈谨礼有些不确定地问。
要说丹青符法里他最不擅长的,当属雷法。
雷法属天地浩然正气,世上九成的雷法,都是仙家谱系中的不传之秘,属于各门各派的绝活,极少示人。
穆叔没法教他这些,周老前辈不擅雷法,天后宫对雷法的研究也少之又少,真要说了解,也只有老天师教过他一些。
“不错,那位置正是‘雷枢灵纹’所在!”
云游子肯定道,“神霄阵这类顶尖雷法大阵,核心便在于这‘雷枢’。”
“它如同阵法的心脏和大脑,通常会被重重保护,深藏阵中。”
“但姬临渊布阵仓促,又要兼顾覆盖范围和与不动金山阵的联动,这雷枢的位置便不得不设得相对靠外。”
陈谨礼闻言,精神顿时一振:“前辈有把握?”
云游子嘿嘿一笑,:“小老儿对这些古早的符文阵法,还算有些心得,自会尽力而为的。”
“那就太好了!”
陈谨礼心头大喜,“前辈负责神霄阵的雷枢,不动金山阵的地脉锚点,我来搞定!”
“好!”
云游子也是干脆,“小公爷贵为符道宗师,小老儿这点微末道行能帮上忙,实在荣幸得很!”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默契已然达成。
陈谨礼当即身形微动,融入地面的阴影,朝着不动金山阵光罩边缘,一处位于巨岩阴影下的地脉锚点悄然潜去。
云游子选择了另一条路线,同时朝着神霄雷狱阵的“风眼”区域缓缓靠近。
盆地之内,玉麟国的修士们各司其职,警惕地注视着唯一的入口方向。
他们并未察觉,两道无形的“涟漪”,已经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他们倚仗的三重铁壁之中。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潜伏中缓缓流逝。
大约两个时辰后,远处的天际,隐约传来法术轰鸣与能量对撞的余波。
盆地核心,那座半坍塌殿宇前的空地上,一直盘坐于一块平整赤岩上闭目调息的姬临渊,猛地睁开了双眼。
通过心神与最外层“天罗感气阵”,他清晰地感知到距离盆地五十里外的某个方向,有大量强横的气息正在快速集结移动。
显然,客人准备登门拜访了。
“来了……”
姬临渊缓缓站起身来。
“所有人,准备迎敌!”
话音落下的同时,盆地内的气氛陡然肃杀到极点。
所有修士立刻进入战斗位置,兵器出鞘,符箓在手,真气鼓荡。
楚昭与白露也迅速归位,守在姬临渊侧翼稍后的位置,面色凝重地望向盆地入口方向。
姬临渊抬头,看了一眼空中那蓄势待发的“神霄雷狱阵”,又瞥了一眼笼罩殿宇的“不动金山阵”,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冷笑。
有这三层大阵在,有聚灵核心的近乎无穷能源支持,他倒要看看,陈谨礼和凰舞能有什么本事攻破他的铁壁!
“保持阵法运转,听我号令。”
姬临渊负手而立,目光如炬,仿佛已经看到了敌军在雷霆与金铁交鸣中溃败的场景。
约莫一刻钟后,盆地那唯一的狭窄入口处,身影闪现。
陈谨礼一马当先,周身星辉流转,剑气隐隐。
凰舞紧随其后,红衣如焰,威风凛凛。
他们身后,龙武国与圣凰国的精锐高手如潮水般涌现,各色灵光闪耀,强大的气息连成一片,如同沉重的战云,压向盆地。
双方人马隔着数百丈的距离,遥遥对峙。
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浓烈得几乎要点燃。
姬临渊看着出现在视线中的陈谨礼与凰舞,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剩下的只有沸腾的战意与冰冷的杀机。
“二位,此恭候多时了。”
姬临渊朗声开口,声音在盆地中回荡,“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动手,偏偏你们非得找不自在,那便……成全你们!”
他猛地抬起右手,戟指前方敌军,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
“神霄雷狱阵,启!”
命令既下,早就蓄势待发的玉麟国阵法操纵修士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法诀打入阵法核心。
刹那间,空中那覆盖了整个盆地中央区域的银紫色符文网络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震耳欲聋的雷鸣,瞬间充斥天地!
无数道雷光从符文中迸射而出,疯狂地朝着阵法中央的“雷枢”区域汇聚而去!
眨眼之间,数条完全由雷霆凝聚而成,鳞爪清晰的庞大雷龙,便在阵法上空成型!
第494章 不愧是你,够狠!
前后不过两三次呼吸的功夫,长达十数丈的雷龙,已是将陈谨礼等人的来路拦住。
每条雷龙身上,都跳跃着恐怖的银紫色电蛇,散发着足以让五境巅峰修士都头皮发麻的气息!
雷龙狰狞的头颅对准了下方的陈谨礼等人,只需姬临渊一声令下,便会咆哮着俯冲而下,将一切化为齑粉!
玉麟国众人脸上露出了兴奋与残忍交织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敌军在雷龙轰击下血肉横飞,阵型崩溃的景象。
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几条刚刚凝聚成型,本该按照操纵者心意咆哮出击的庞大雷龙,忽然齐齐发出了一声沉闷而痛苦的嘶鸣!
它们庞大的雷霆身躯在阵法上空剧烈地挣扎起来,体内的能量流转,突然出现了致命的阻塞!
原本顺畅无比的银紫色符文网络,光芒开始急速明灭闪烁,变得紊乱不堪!
阵法核心处,那作为心脏和大脑的雷枢区域,更是光芒狂闪,传出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滋啦”爆鸣声!
几条连接雷枢与聚灵核心的主灵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澎湃的雷霆能量非但无法顺利输送出去,反而在灵脉中疯狂冲撞!
“怎么回事?!”
“阵法出问题了?!”
玉麟国阵营中,惊呼声四起。
负责操控阵法的几名供奉更是脸色煞白,拼命掐动法诀,试图重新稳定阵法,引导雷龙。
但一切尝试,却都如同泥牛入海,阵法对他们的操控响应变得极其迟钝和混乱。
那几条狰狞的雷龙,非但没有冲向敌人,反而因为能量淤积和失控,在阵法内部的空间里左冲右突。
庞大的雷霆身躯不时撞击在阵法自身的符文结构上,引发阵阵剧烈的爆炸和能量乱流!
整个神霄雷狱阵光芒乱闪,嗡鸣不断,非但没能成为杀敌的利器,反而瞬间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从内部引爆的巨型炸弹!
姬临渊脸上的胜券在握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向阵法核心的雷枢区域。
以他的眼力,瞬间就看出,阵法并非自然失效或操作失误,而是核心的灵脉流转被人做了手脚!
能量淤塞的节点,正是那几条关键的主灵脉!
谁?
什么时候?
能在他眼皮底下,对这处于重重保护中的阵法核心动手脚,是用了什么手段?!
就在他心神剧震,试图找出问题根源的同时,作为最后底牌的不动金山阵,也出了问题!
脚下的大地,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剧烈震动!
并非神霄阵雷龙失控所引发的能量余波,而是源于更深层处,那本应不动如山,与地脉紧密相连的“不动金山阵”!
他霍然低头,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般渗入脚下赤红砂石之下。
只见那七处作为“不动金山阵”根基,勾连聚灵核心与地脉之力的锚点,此刻竟也是符文震荡,灵光乱窜!
暗金色的光罩表面,那些象征着坚固与沉稳的符文开始明灭不定,光罩本身也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杀阵失控,守阵自溃!
这绝不是巧合!
姬临渊瞬间明白过来。
是陈谨礼!还有那个一直跟在陈谨礼身边,精通古阵的云游子!
他们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阵中,同时对他的两道王牌大阵做了手脚!
“好!好手段!”
姬临渊怒极反笑。
“殿下!神霄阵能量逆冲,雷龙随时可能彻底暴走!不动金山阵根基动摇,防御正在急速衰减!请殿下速速定夺!”
负责阵法的供奉脸色惨白,声音都带着颤抖,急声禀报。
姬临渊眼中戾气暴涨。
“慌什么!”
他一声断喝,如同惊雷,震得身边有些慌乱的众人心神一凛。
“既然守不住,那便不要了!”
话音未落,姬临渊周身淡金色的玄光骤然冲天而起!
他双手虚抬,掌心向下,对着剧烈震动的大地猛地一按!
“断!”
“轰!”
一声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以姬临渊为中心,七道暗金色光柱,如同地刺般从他脚下的大地撕裂而出,精准无比地轰入那七处剧烈震荡的地脉锚点!
不是修复,不是镇压,而是最彻底,最暴力的摧毁!
“噗!”
几乎同时,那几名心神与阵法相连的玉麟国阵法供奉齐齐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显然受了不轻的反噬。
而笼罩殿宇的不动金山阵光罩,在失去能量源泉的瞬间,发出一声哀鸣般的碎裂声,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空气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失去了下方不动金山阵的牵制与部分能量疏导,上空本就失控的神霄雷狱阵也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那几条狂暴挣扎的雷龙,身躯猛然膨胀,刺目的银紫色雷光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散!”
姬临渊看也不看上空,另一只手向天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掌印冲天而起,直指雷枢!
与其让这失控的阵法在头顶爆炸,波及己身,不如主动将其驱散!
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声响彻天际!
数条雷龙连同整个神霄雷狱阵的符文结构,在姬临渊那霸道一掌的催动下,被提前引爆,彻底炸散!
狂暴的雷霆能量失去束缚,化作无数道失控的电蛇向四面八方疯狂窜射,将盆地入口附近的岩壁轰击得千疮百孔,碎石如雨落下。
烟尘混合着尚未散尽的雷光与破碎的阵法灵屑,弥漫在整个盆地上空,一片狼藉。
玉麟国众人撑起护体罡气,抵挡着能量乱流与落石,一个个灰头土脸。
尘埃缓缓落定。
盆地入口处,陈谨礼挥手拂开飘至面前的烟尘,望着对面一片狼藉中傲然而立的姬临渊,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凝重。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他真的很佩服姬临渊。
果断,狠辣。
对敌人狠,对自己人狠,对自己更狠!
这份魄力,确实非常人所能及。
姬临渊站在废墟与烟尘之中,重新投来目光。
“陈谨礼,你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森寒,和一丝近乎欣赏的残忍。
陈谨礼踏前一步,星辉在周身流转不息,抵御着前方姬临渊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强的压迫感。
他身后的众人也齐齐上前,气势连成一片,与玉麟国残存的十余人隔空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比之前阵法失控时更加凝重的杀机,一触即发。
陈谨礼直视姬临渊,缓缓开口。
“姬临渊,阵法已破,地利已失,就凭这些个人,保不住你。自己退出遗迹去,还能体面些。”
“等你十息,速速决定。”
第495章 古代兵器
“哈哈……哈哈哈……”
面对陈谨礼这近乎最后通牒的话语,姬临渊非但没有暴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陡然失笑起来。
不止是他,连带着玉麟国的一众人,皆是失笑起来。
陈谨礼眉头微皱,凰舞等人也面露警惕。
姬临渊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止住,他摇了摇头,看向陈谨礼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体面?陈谨礼啊陈谨礼,你以为破了两个本太子随手布下的阵法,再带着这群乌合之众围上来,就赢定了?”
“虚张声势的把戏还是免了吧。”
陈谨礼面露冷笑,“有手段就使出来看看,没招了,就老实点。”
“虚张声势?”
姬临渊嗤笑一声,“倒也是,毕竟这遗迹,你我都不是那么了解,只是刚好,我比你早来一步。”
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感知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狂热与兴奋的奇异表情。
“我也正想看看,这地底下,到底埋着什么呢!”
话音未落,姬临渊忽然动了!
他双手律动起来,十指带起道道残影,结出一道充满蛮荒气息的奇异印诀。
那印诀的符文并非如今仙家常见的任何一种,饶是以陈谨礼的见识,也没能一眼认出来。
印诀成型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波动从姬临渊双手间扩散开来!
“醒来!”
姬临渊低喝一声,双手狠狠拍下!
印诀入地,无声无息。
但下一刻……
“咚……”
一声低沉厚重,好似心跳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盆地都随着这一声闷响,微微震颤了一下。
“咚……咚……”
闷响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
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地底深处缓缓苏醒,舒展着沉睡万古的身躯。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发生了!
盆地之中,乃至盆地周围数十里范围内,天地间那些无法被直接吸纳的灵气,开始疯狂地躁动奔涌!
不再是温和的汇聚流转,而是如同滚烫的热油,开始沸腾起来!
赤红色的砂石地面,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暗红色的灼热地气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污浊的气息,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天空仿佛都黯淡了几分,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威压,如同涨潮般从地底深处弥漫开来,笼罩了方圆数十里!
这威压,并非针对某个人,而是无差别地笼罩了所有人。
双方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感到心神剧震,气血翻腾,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感悄然爬满脊背!
“怎么回事?!”
“地底下……有什么东西?!”
惊呼声四起,无论是陈谨礼一方还是玉麟国一方,所有人都脸色大变,惊恐地看向脚下剧烈震颤,不断开裂的大地。
陈谨礼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姬临渊:“你干了什么?!”
姬临渊缓缓收回手,沐浴在从地缝中喷涌出的暗红气柱与那古老威压之中,衣袍猎猎作响,脸上笑容愈发张扬诡谲。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他摊开手,仿佛在拥抱这剧变的世界,“但这结果,是我想看到的没错。”
“这遗迹之下埋藏的有趣东西,可比什么聚灵核心……有意思多了!”
“轰隆隆!!!”
话音落下的瞬间,盆地中央,那座半坍塌的殿宇废墟之下,地面猛然向上拱起,如同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巨大的岩石被生生顶起崩碎,更加浓郁的暗红浊气与那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整个遗迹中层区域,风云变色!
盆地中央,那片殿宇废墟连同其下的大片土地,如同被无形巨手从内部生生撕裂!
无数暗红色的岩石和泥土冲天而起,混杂着浓郁到化作实质的紫黑色浊气,形成一道连接天地的恐怖气柱!
气柱之中,一道庞大到遮蔽天日的暗沉身影,缓缓站起!
高达二十丈的身躯,通体流淌着非金非石的暗沉光泽,表面布满扭曲蠕动的浊气符文。
它的头颅形似异化的古神,没有口鼻,只在面部镶嵌着三枚巨大的暗红色晶石,此刻正冰冷地“注视”着下方渺小如蚁的人群。
胸口处,一个巨大的能量涡旋正在疯狂旋转,中心沉浮着两枚聚灵核心碎片,为其提供着近乎无穷的能量。
众人皆是神色剧变!
此物,他们几乎都在古籍上见到过。
这是曾经的上古宗派,为对抗浊气治乱中滋生出的浊妖而创造的战争兵器!
古籍也说不清此物确切的名称,只能含糊地称之为“守护者”。
进入遗迹之前,不少这方面的专家就曾断言,这遗迹源于古时的一场浊气治乱,其中必定会有守护者,或者类似的东西存在。
只是不曾想,居然这么快就遇上了!
眼前这尊守护者,一眼就能看出其体内控制核心早已损坏,彻底陷入了紊乱。
苏醒的瞬间,那三枚暗红晶石便锁定了能量波动最强的区域,姬临渊,以及他身后的玉麟国众人。
“吼!”
一阵混合了无数嘶吼,充满暴戾与毁灭欲望的咆哮传来,这精神冲击如同实质的浪潮,让不少玉麟国修士脸色一白,神魂刺痛!
“殿下!这东西……”
一名供奉惊骇喊道。
他们确实先来一步,也确实从遗迹残骸中找到了相关的记录,确定了此处地下有所埋藏。
只是此刻瞧见这彻底紊乱失控的守护者,仍是免不了一阵心悸。
这东西,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应付的!
姬临渊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毫无意外,只有计划得逞的兴奋。
他要的,就是这份彻底失控的混乱!
“退后!散开!”
姬临渊厉声喝道,自己却并未后退,反而迎着守护者那庞大的威压,向前踏出一步。
守护者被这“挑衅”彻底激怒,胸口的能量涡旋转速暴增!
“咻!咻!咻!”
其肩部,背部数十个孔洞同时张开,无数道由高度凝聚的浊气与灵气混合而成的暗红色能量箭矢,如同暴雨倾盆!
“结阵!”
玉麟国众人虽惊不乱,毕竟皆是精锐,在姬临渊的命令下迅速撑起防御。
姬临渊周身淡金色玄光流转,将射向自己的箭矢轻易弹开。
他扫过战场,瞬间锁定了远处正严阵以待的陈谨礼等人,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金色闪电,朝着陈谨礼等人的方向疾掠而去!
同时,他反手向守护者所在的方向,挥出一道凝练的金色戟芒!
果然,守护者的三枚暗红晶石瞬间锁定了那道金色戟芒,以及疾驰而去的姬临渊。
它庞大的身躯转向,粗壮如天柱的巨足抬起,轰然踏落,震得地动山摇!
旋即迈开步伐,朝着姬临渊追去!
第496章 这份大礼,接好了!
“姬临渊冲我们来了!”
陈谨礼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姬临渊的意图,“他想把守护者引过来制造混乱,自己趁机脱身!”
“准备迎敌!不能让他轻易得逞!”
凰舞清叱一声,人群瞬间结阵。
电光石火之间,姬临渊已携带着守护者那恐怖的压迫感冲至近前。
他根本不理睬陈谨礼一方摆出的防御阵势,目标明确,直取阵型中央的陈谨礼与余笙!
“陈谨礼!这份大礼,接好了!”
姬临渊长笑一声,人在半空,双手已然合十,磅礴真气汹涌而出,化作一方金光璀璨,道韵流转的巨印。
巨印带着足以镇压山河的威势,朝着陈谨礼与余笙当头轰落!
这一击,姬临渊毫无保留。
陈谨礼和余笙反应极快。
陈谨礼剑指一划,身前星光汇聚,化作层层叠叠的剑幕迎上。
余笙素手轻扬,为那无数的星光飞剑,染上一层道韵气息。
“轰!”
巨印与剑幕猛烈碰撞,陈谨礼和余笙皆是身形剧震,向后连退数步,才勉强化解掉那股磅礴巨力,体内气血一阵翻腾。
而就在他们被这一击牵制的刹那,姬临渊真正的杀招来了。
不是攻向他们,而是攻向他们身后略显薄弱的防线,以及紧随而至的守护者!
姬临渊身形诡异一折,如同游鱼般从陈谨礼与余笙的侧面滑过,同时袖袍一甩。
数道金光符箓,射向龙武国与圣凰国阵营中几个关键节点。
这些符箓并非强攻,只是爆开成大片扰乱感知的金色迷雾!
“保护殿下!”
“小心偷袭!”
阵型因这突袭和迷雾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就在这时,守护者到了!
“吼!!”
守护者胸口的能量涡旋光芒大盛,一道散发着毁灭波动的暗红色湮灭光束,开始急速凝聚,对准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姬临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趁着守护者蓄力,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千钧一发之际,其身形已如鬼魅般脱离战圈核心。
“玉麟所属,撤!”
早已得到暗中指令的玉麟国众人,几乎在姬临渊话音落下的同时,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与陈谨礼一方外围人员的纠缠,身上齐齐亮起预激发的遁光和符箓光芒。
姬临渊一把捏碎了掌中一枚刻画着复杂空间纹路的古朴玉符。
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遁符之一。
“陈谨礼,好好享受吧!要是还有机会,咱们换个地方再见!”
狂笑声中,刺目的银白色空间光芒将姬临渊及所有玉麟国修士笼罩。
下一刻,光芒骤敛,原地已空无一人,只留下尚未完全散去的空间涟漪。
“混蛋!”
凰舞气得脸色发白,却已追之不及。
而此刻,最大的危机才真正降临。
守护者的湮灭光束,已然蓄力完毕!
那暗红色的毁灭光柱,带着令人绝望的威压,朝着陈谨礼等人所在的区域,轰然喷射而出!
光束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发出被灼穿的恐怖嘶鸣,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焦黑沟壑!
“联手抵挡!”
陈谨礼厉声大喝,此刻已顾不上追击姬临渊。
在场的所有人,瞬间将真气催动到极致!
各家绝学凝成五颜六色的防御光华在众人前方层层叠叠亮起,构筑成一道前所未有的坚固防线。
“轰!”
湮灭光束狠狠撞在联合防御之上!
难以想象的巨响震撼四野,狂暴的能量风暴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
防御光幕剧烈震颤,明灭不定,最外层的几道屏障瞬间破碎!
后方众人无不感到一股巨力袭来,修为稍弱者喉头一甜,几乎吐血。
集众人之力,总算勉强扛下了这毁灭性的一击。
但光幕也黯淡了大半,众人真气消耗剧烈。
而守护者,一击不成,似乎被激起了更大的凶性。
它庞大的身躯迈动,直接闯入阵中,巨拳挥舞,带起猛烈的罡风,砸向人群!
肩背处的能量发射孔再次亮起,新一轮的能量箭矢开始无差别扫射!
守护者如同一台失去一切准则与底线的杀戮机器,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它防御极高,众人的攻击落在其暗沉的身躯上,只能留下浅浅白痕!
而它的每一次攻击,都需要数名五境高手联手才能勉强抵挡或避开!
更要命的是,它能量似乎无穷无尽,连接着聚灵核心,不知疲倦!
短短片刻,多人已被余波震伤,虽依靠保命符未被淘汰,但难免状态大跌。
“这样下去不行!”
陈谨礼一剑荡开几道射向余笙的能量箭矢,脸色凝重无比,“这东西根本打不死!耗下去我们必败!”
“必须想办法控制它,或者让它停下来!”
余笙自然明白他的心思,早在缠斗开始的同时,她已开始尝试解析眼前的守护者。
“那些浊气符文实在麻烦,这么解析效率太低了……”
余笙皱眉沉声道,“得靠近些,最好……能直接接触到它的核心!”
陈谨礼闻言,心神飞速一转,当即目光扫过众人,快速开口。
“凰舞殿下,烦请带领诸位全力牵制守护者,吸引其注意,将其活动范围尽量限制在开阔处!”
“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拜托各位了!”
凰舞毫不犹豫:“交给我们!你们多加小心!”
说罢,凰舞立刻再次带领圣凰国精锐结阵而上,主动向守护者发起攻击,将其仇恨拉向另一边。
云游子,温念卿二人也立刻接过指挥之责,招呼着龙武国修士们配合,为陈谨礼和余笙创造机会。
“走!”
陈谨礼低喝一声,掐起印诀唤醒体内的那一缕浊气,将二人身形罩住,隐去踪迹。
两人随即展开身法,化作两道虚影,飞身上前。
凑近跟前,二人方才清晰地感受到这战争兵器的恐怖之处。
其身上遍布的浊气符文,复杂程度远超想象,即便是当今百朝最顶尖的符仙团队,恐怕也得花上很长的时间,才能将其逐一破译。
两人身形稳稳落在守护者的肩头上,只接触的一瞬间,海量的浊气便反卷而来,几乎要将二人吞没!
“剑域……开!”
陈谨礼当即全力催动起剑域展开。
余笙也立刻上前牵起他的手,将从净尘铃兰中提炼而来的净化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剑域之中,总算拦下了袭来的浊气。
好在陈谨礼自身有着一缕浊气缠身,有此做掩护,并无更多的攻势朝他们袭来。
“小小,速来!”
余笙招呼了一声,从乾坤袋中取出数块空白石板,俯身按在守护者的外壳上,全力开始解析。
小小亦是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接过石板,开始刻画余笙解析的结果。
此刻已没工夫让她慢慢消化理解过后,再刻下最准确的符文了,多耽搁一秒,整个团队都有天大的风险!
当务之急,越快越好!
第497章 不合常理的构筑
战斗一时间陷入焦灼。
凰舞率领的圣凰国精锐结成一座流转不息的赤焰大阵,道道凰火锁链缠绕上守护者的巨臂与躯干。
虽无法真正束缚其行动,却极大限制了它的攻击范围与速度,灼热的高温也让其外壳上的浊气符文微微扭曲。
云游子与温念卿则指挥龙武国众修士,以远程术法与飞剑法宝不断轰击守护者的腿部关节与能量发射孔。
不求造成实质性破坏,只求干扰其行动,为陈谨礼二人争取时间。
时间在激烈的攻防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接着!”
余笙忽然开口,陈谨礼转过头去,就见小小已经将余笙解析的结果,刻满了整整三块石碑,送到他面前。
可他并未直接催动。
这三块石碑上的符文,他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并非是余笙解析的结果有误,也不是小小刻录得有问题。
单纯是这三块石碑上的符文排布,极度的不合理。
哪怕是个刚刚入门的丹青派小修,只要认真学习过丹青符法的组合规则,就能一眼看出怪异之处。
丹青符文的排布规则,说到底,是用符文描绘世间万物。
如果要描绘一场雪,最基本的表述,应该是洁白的,冰冷的,缓慢飘落的。
更进一步,想要增添细节,可以是细微的小雪,可以是鹅毛大雪,可以是狂风暴雪。
但绝对不会是漆黑而温热,自地面飘向天空的雪。
这样的描述,违背了事物的本质,按理说不可能出现,具象为符文,也不可能成立才对。
可这三块石板上,几乎通篇都是这样“不合理”的符文排布。
陈谨礼尝试着催动石板,不出所料,石板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这不免让他心头一阵疑惑。
余笙在这方面不可能出错。
先天道体解析万物,绝非是简单的所见即所得,乃是依托大道灵蕴本身,拆解世间万物运转的规则。
万物只要存在于世间,就一定有对应的规则与逻辑。
换言之,余笙解析出的结果,即是事物本身,之所以存在于世间的“逻辑”。
小小也没道理会出错。
身为剑灵,而非真正意义上的“人”,余笙传递给小小的感悟,是最真实,最直接的,小小不会擅自修改,更不会出现任何偏差。
一切有关符法的知识也是如此。
丹青符文本身,是一种近似于现代数学的特殊语言,严丝合缝,绝无虚假。
按说结合了他和余笙全部感悟的小小,没有任何出错的可能。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可能性了。
铸造守护者的工艺,本身就是如此,充满矛盾,充满未知,充满不合理。
以至于丹青符文这一门自古传承下来的体系,都无法精准正确的描述其本质!
想到此处,陈谨礼不免一阵犯难。
自打和余笙一同研究出这套法子,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哪怕是之前制作浊气灵纹,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就在他反复思索应对之法时,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奇特波动,突兀地从体内深处传来。
那波动并非声音,也非能量,更像是一种……带着几分“邀请”意味的奇特共鸣。
他立刻意识到了这股共鸣的源头,正是体内那枚神秘黑玉!
紧接着,陈谨礼感觉到潜藏在自己体内的那缕浊气,竟在这波动的牵引下,开始自行缓缓流动,顺着他的指尖,探向那三块石碑。
“这是……”
陈谨礼一惊,下意识想控制,却发现浊气的流动异常温和顺从,并非失控,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呼应。
他瞬间做出了决定,不做任何阻拦,任凭浊气流动。
果然,随着浊气融入,石碑上的刻痕立刻骤发出深邃的乌光!
乌光并不刺眼,带着一种沉凝厚重的质感,瞬间将陈谨礼原本注入的真气“染”成了同样的色泽。
三块石碑构成的三角区域,空气微微扭曲,一个由乌光构成的符文阵图虚影浮现出来,缓缓旋转。
阵图的纹路,与下方守护者体表某些关键部位的浊气符文,立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嗡……”
守护者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三枚暗红晶石的光芒,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其胸口疯狂旋转的能量涡旋,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一分。
它挥向凰舞的巨拳在空中僵滞了半拍,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种流畅无碍的杀戮节奏,明显被打断了!
“有效!”
陈谨礼精神大振,立刻主动引导体内那缕浊气,加大向石碑的输送。
同时,他也将自身真气融入其中,立刻发现经过浊气“染色”的真气,竟能毫无滞碍地与石碑阵法结合,成为驱动的一部分。
乌光阵图越来越清晰,旋转加速,与守护者核心区域的共鸣也越发强烈。
守护者的动作开始出现明显的迟滞和僵硬。
它转向不再流畅,能量箭矢的发射频率大幅下降,胸口的湮灭光束更是停止了凝聚。
三枚暗红晶石的光芒急促闪烁,似乎内部的指令系统正在遭受某种外来的干扰和覆盖。
“停下来了!”
下方有人惊呼。
只见守护者高高举起的巨臂,最终没能再次砸落,而是缓缓垂落身侧。
它站在原地,庞大的身躯微微低俯。
三枚晶石的光芒变得规律而暗淡,胸口能量涡旋虽未停止,却已趋于平缓,不再散发出攻击性的波动。
那弥漫周身的暴戾与毁灭气息,如同潮水般褪去。
“……成功了?”
凰舞挥手散去周身烈焰,美眸紧紧盯着静止不动的守护者,又抬头看向肩头上的陈谨礼。
“应该是……成功了。”
陈谨礼缓缓收回按在石碑上的手,三块石碑上的乌光渐渐内敛,但那种无形的连接似乎并未完全断绝。
“控制并不稳固,而且……它的核心好像有问题。”
众人闻言,小心翼翼地围拢上来,但仍保持着警惕,不敢靠守护者太近。
人群当中,在炼器一道上道行最深的,当属梅若若。
梅若若率先上前仔细查看,绕着守护者巨大的足部观察,又冒险飞身查看其关节连接处和部分破损的外壳裂缝,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
陈谨礼追问。
梅若若落回地面,神色凝重:“不妙,控制核心并非自然磨损,而是遭到了某种……极其暴力的破坏。”
“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
她指着几处裂缝内部隐约可见的复杂结构,“核心部件断裂熔化,符文基板也大都彻底烧毁。”
“它之所以还能动,纯粹是因为被埋在地脉节点上,依靠此处源源不断的地脉灵气,强行‘粘合’了那些破损的部件。”
“它用这种办法,模拟出核心的部分功能,这才驱动了这具躯壳,肆意发狂。”
第498章 星次之序,目标,实沉
梅若若顿了顿,伸手指向守护者胸前,那两枚明灭不定的聚灵核心碎片。
“那两枚碎片,就是地脉灵气汇聚的锚点,也是它一切活动的能量来源。”
“如今通过石碑,咱们暂时覆盖了它原本混乱的驱动指令,让它‘停下’。这一停……”
她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
果然,仿佛是为了印证梅若若的判断,守护者静止了约莫十几息后,异变再生。
那两枚沉浮在能量涡旋中的聚灵核心碎片,光芒开始迅速黯淡。
与之相连的,从地底深处汲取灵气的无形脉络,似乎因为失去了“活动”这个持续性的消耗指令,开始自动收缩褪去。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从守护者体内各处传来。
它那高达二十丈的暗沉身躯,开始微微颤抖。
外壳上那些原本缓缓蠕动的浊气符文,光芒急速熄灭,如同死去的藤蔓。
胸口的能量涡旋旋转得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滞,消散于无形。
失去了地脉灵气的强行连接,那些本就支离破碎,全靠能量维系的部件,再也无法维持整体。
紧随其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崩裂声。
庞大的守护者如同沙砌的堡垒,轰然崩塌!
巨大的头颅最先滚落,暗红晶石彻底熄灭,紧接着是躯干分裂,四肢解体,无数或大或小的暗沉零件。
破碎的符文刻板,焦黑的内构残骸,如同山洪倾泻般垮塌下来,在盆地中堆起一座冒着淡淡青烟的金属废墟。
尘埃弥漫,片刻后方才落定。
众人望着眼前这堆再无丝毫生命气息的残骸,一时默然。
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面对这上古造物最终结局的怅惘。
“都各自看看吧,看看是否还有可用之物。”
陈谨礼瘪了瘪嘴,率先走向废墟。
此等古物,就这么毁了,实在可惜。
众人纷纷跟上,开始仔细检查这些残骸。
比起之前隔着外壳和能量场观察,此刻亲手触摸这些冰冷的金属与奇异的材料,感受更加直观。
“这些金属材料的炼制手法……从未见过。”
梅若若拾起一块巴掌大,布满蜂窝状细微孔洞的暗金色金属片,指尖凝聚真火灼烧,金属片只是微微泛红,毫无软化迹象。
“强度,韧性,能量传导性,都远超现今百朝最顶尖的炼器材料,还有这种自我修复涂层的残留痕迹……不可思议。”
云游子则对一块相对完整的符文基板感兴趣。
“符文构型虽然古老,但思路极其精妙。”
“尤其是将浊气这种暴烈能量,与相对温和的天地灵气融合驱动,并形成稳定回路的构想,简直是天才!”
“小老儿也算是对符法一道颇有了解,此等技术,毫无疑问已经彻底失传了。”
几位来自圣凰国的供奉也纷纷点头,面露遗憾。
凰舞走到陈谨礼身边,沉声道:“看来之前的推测没错。”
“这处上古遗迹,尤其这些宗派遗址,很可能保存着那个时代对抗浊气,炼制战争兵器的核心技术。”
“若能寻得,对你我两国而言,可谓无价之宝!”
陈谨礼颔首,目光扫过已成废墟的盆地和那堆残骸:“此处遗址已被姬临渊和刚才的战斗破坏殆尽,实在是可惜。”
他顿了顿,看向姬临渊遁走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旋即又化作深思。
“经此一事,我们恐怕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一味急迫地追赶逼迫姬临渊了。”
凰舞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接口道:“你是担心剩下的遗址?”
“不错。”
陈谨礼点头,“姬临渊能毁掉一处遗址脱身,想来也不会在乎再毁一座。”
“把他逼急了,他很可能沿途不断故技重施,非但抓不住他,还可能白白损失掉寻找上古传承的机会,得不偿失。”
云游子捻着胡须,叹道:“小公爷所虑极是。姬临渊此人行事狠辣果决,为达目的,可谓不择手段!”
“不如暂时放开他,优先确保那些上古传承。”
众人纷纷点头。
在这遗迹之中,姬临渊个人的威胁固然大,但那些可能蕴含巨大价值的上古遗泽,才是更值得全力以赴的目标。
为了追击姬临渊,冒着损失这些传承,绝非明智之举。
“当务之急,是尽快探明中层区域的其他遗址情况,选择最有价值的目标进行探索。”
陈谨礼总结道,看向凰舞,“殿下,之前派出的傀儡,可有更详细的消息?”
凰舞闻言,转向一直沉默站在外围阴影中的黑袍偃师:“偃师,你来说。”
偃师上前一步,金属面具下的声音依旧干涩。
“回禀殿下,陈公子。目前已基本确认,中层区域类似规模的古代宗派遗址,尚有十一座。”
他微微抬手,指尖透明丝线颤动,一副由光影构成,标注着诸多符号的详细地图在众人面前展开。
十二个光点,在中层区域围成一个完整的圆圈。
“这是十二座遗址的具体分布情况。”
偃师指着那些光点,“此排布规则,看样子是依照十二星次之序,首尾相连。我们此刻所处,乃是‘娵訾’之位。”
“十二星次……”
陈谨礼凝视地图,脑中飞快回忆着相关古籍记载。
十二星次各有所司,对应不同属性与职责。
他目光逐一扫过地图上的光点,最后定格在标注为“实沉”的那一处上。
“有没有可能,此地遗址是依据星次特性进行布局的?”
陈谨礼兀自猜测道,“若是如此的话,‘实沉’属金,主沉稳、创造与精细工艺。”
“其所对应的遗址,极有可能对应炼丹炼器之法,亦或符阵之法……没准那里,会有咱们想要的东西!”
众人闻言,皆是眼前一亮。
凰舞当即:“偃师,立刻规划前往‘实沉’遗址路线!”
“遵命。”
偃师领命,指尖丝线快速拨动,光影地图上,一条曲折但相对清晰的路线被标亮出来。
“据此路线全速前行,约需六个时辰可抵达‘实沉’遗址外围。”
“途中需经过三处灵气紊乱区,两处疑似古禁制残留带,均已标注。”
偃师迅速汇报。
“好!”
凰舞看向陈谨礼,“小公爷,你看如何?”
“事不宜迟,立刻动身。”
陈谨礼毫不犹豫地回应道,“此事我们能察觉,想来姬临渊也能察觉,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再抢先一步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起身,准备即刻开拔。
见识过守护者的神威,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仅仅只是这一门失传的炼制之法,就足以为龙武国和圣凰国带来剧变!
这样的古法,遗迹中不知还有多少。
决不能让姬临渊有机会,再毁掉任何一处!
第499章 轮不到你担责
遗迹中层某处。
伴着一阵剧烈的空间波动,姬临渊一行,骤然出现在此。
强制挪移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但所有人在落地的刹那,已本能地摆出警戒姿态,武器在手,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
姬临渊立于众人之前,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浪费哪怕一息时间去懊恼咒骂,目光迅速掠过四周,确认没有立即的危险后,当即下令。
“楚昭,白露,你二人立刻就地盘坐调息,我来祛除体内暗藏的印记。”
“阵师何在?即可布‘四象匿影阵’,范围不必太大,一炷香内完成!”
“其余人,三人一组扇形散开,探查方圆十里,发现异常不得擅动,立刻回报!”
玉麟国此番随行的皆是精锐中的精锐,闻令立刻动了起来,各司其职,动作迅捷有序。
姬临渊这才转过身,看向楚昭和白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前的地面。
“坐下。”
楚昭依言盘膝坐下,白露也紧挨着坐了下来。
姬临渊上前一步,同样盘膝坐在二人对面,伸出双手,掌心分别虚悬于二人头顶百会穴上三寸之处。
他没有立刻运功,而是先闭目凝神,将自身感知如同最精密的丝线般缓缓探入二人体内。
很快,他就在楚昭和白露的经脉深处,捕捉到了那两缕被刻意掩盖,却依旧散发着锐利星辉与琳琅剑域特有气息的“异物”。
那正是陈谨礼留下的剑气印记。
楚昭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清晰的愧疚与自责,声音低沉。
“殿下,此次……是属下失职。未能及早识破陈谨礼与凰舞的诡计,更未能护住乌氏兄弟等三位供奉,还让殿下被迫放弃有利地形,动用保命遁符撤离……”
“一切过错,皆在属下调度不力,护卫不周,请殿下重罚!”
一旁的白露嘴唇动了动,似乎也想说些什么。
然而,她的话还未出口,就被姬临渊直接打断。
“闭嘴。”
姬临渊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睁开眼,目光直刺楚昭眼底深处,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太子低估了他的符阵造诣,也小觑了那云游子在古阵上的本事,更没料到他们与圣凰国的傀儡之术能配合到如此地步。”
姬临渊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有力,砸在寂静的林间。
“决策是我下的,行动是我主导的,错判形势的是我,与你二人何干?”
“本太子的过错,用不着底下的人代为担责。一次失利而已,记下便是。”
“今次输掉的,下次自会加倍赢回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悬于二人头顶的双掌骤然压下。
淡金色的真气,如同两道霸道无比的决堤洪流,自楚昭与白露天灵灌入。
偏偏如此霸道的真气,被姬临渊驯服得极为精巧,精准地绕过二人自身的经脉循环,径直扑向那两缕隐藏极深的星辉剑意。
分寸之精准,以至于楚昭和白露几乎感受不到拔除的过程。
就在姬临渊为二人拔除剑气印记的同时,一众随行的供奉高手也没闲着。
一位精通星象风水的老供奉,手持一面古朴的青铜星盘,指尖在其上快速拨动,口中念念有词。
星盘上的星辰投影与四周隐约的地脉灵气产生着微妙的共鸣,指针颤动着,指向特定的方位。
另一位则取出一只形似穿山甲,完全由玉质符文构成的傀儡兽,将其放在地上。
玉傀落地即活,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快速钻入地下,其感知通过特殊的符文连接,反馈到供奉手中一块镜面般的法器上,映照出地下灵脉的大致走向与交汇节点。
还有一位擅长望气之术的供奉,双目微闭,再睁开时,眼瞳已化为淡淡的金色,视线穿透茂密的林冠与厚重的地层,捕捉着天地间灵气流动的轨迹。
不过盏茶功夫,几人对视一眼,迅速将初步结论汇总。
那名手持星盘的老供奉上前几步,在姬临渊侧后方约一丈处停下,躬身低声禀报。
“殿下,初步探明,此片中层区域,地脉走势奇特,以十二处强大的灵气汇聚点为枢纽,呈环形均匀分布,首尾衔接,构成一个庞大而完整的循环体系。”
“结合地气属性,星力残留以及古籍碎片记载推断,这十二处枢纽,极有可能对应十二星次之序列。”
“十二星次?”
姬临渊运功未停,只是微微侧耳,表示自己在听。
“正是。”
老供奉肯定道,“我等目前所处,大约位于‘玄枵’与‘星纪’两区之间的缓冲地带。”
另一位供奉补充道:“殿下,据属下以地听玉傀探测,那十二处枢纽点,地下皆有极其复杂且庞大的古代建筑结构残留。”
“灵气波动规律而强烈,远超寻常地脉节点,确与之前那‘守护者’所在的地脉特征相似,应同为古代宗派遗址,且各有侧重。”
“娵訾位主肃杀、变革、破旧立新,与之前那暴戾守护者的气息隐隐相合。”
“按星次属性推算,‘实沉’位属金,性沉稳,主创造,那里若存在遗址,很可能与冶炼之法有关。”
听到这,姬临渊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陈谨礼和凰舞都不是傻子,见识了“娵訾”位守护者,必然对遗迹中可能存在的传承垂涎三尺。
实沉位,无疑是看起来最有可能存放这类“硬货”的地方。
他们下一步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实沉。
但姬临渊的思绪并未停留在追踪上。
他的目光落向星盘虚影上标注的另一个星次方位。
“星纪为十二星次之始,万物纲纪,根基所在……”
姬临渊心中默念,一个念头迅速清晰起来。
陈谨礼等人急着去“实沉”找具体的传承技术,这很正常。
但他此刻却有不同的想法。
在这座充满未知的上古遗迹中,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执着于硬碰硬,绝非上策。
这遗迹的秘密,恐怕远不止几件兵器,几门技术那么简单。
十二星次大阵的背后,或许隐藏着更本质,更关键的东西。
“实沉”或许有“术”,但“星纪”,作为十二星次的根基与开端,那里会不会藏着最关键的“法”?
片刻后,姬临渊收功起身,当即下令:“不必再去‘实沉’凑热闹了,目标改为‘星纪’方向。”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但无人提出异议。
“谨遵太子令!”
姬临渊负手而立,望向古林深处,仿佛穿透重重阻碍,看到了那属于“星纪”的未知之地。
眼神中,隐隐多出了一丝平日里少有的期待。
第500章 三千年前的记录
遗迹另一边。
依照偃师规划的路线,陈谨礼一行人经过近六个时辰的谨慎跋涉,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实沉”区域。
眼前的景象,与之前“娵訾”盆地的灼热荒芜截然不同。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极为宽阔深邃的峡谷。
峡谷两侧的岩壁并非天然岩石,更像是某种规则切割后的金属与石材混合,刻意铸造而成的结构。
虽历经岁月侵蚀,布满了斑驳的锈迹和风化的痕迹,但依旧能看出其昔日的规整与宏伟。
峡谷底部和两侧斜坡上,散落着数不清的金属残骸。
巨大的锈蚀齿轮,断裂的轴承,扭曲的管道,刻满模糊符文的金属板,以及许多造型奇特,用途不明的构件碎片。
它们层层叠叠,铺满了地面,在透过峡谷上方狭窄天空照射下来的微光中,反射着冰冷而黯淡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冰冷的金属气息,几乎没有草木生机。
仿佛一座沉睡的古代机械坟墓。
这倒是并未让众人感到奇怪。
机械制造之法,虽算不上仙家大道,却也是仙家重点研究的一部分,自古便被统合在“机关术”一脉中。
只是随着仙家修炼体系的迭代,越来越多的人得以踏上仙途,许多古老的机关术,便也渐渐失传了。
峡谷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完整的建筑轮廓,风格冷峻,线条硬朗,与周围散落的残骸一脉相承。
“果然……”
陈谨礼深吸了一口带着金属味道的空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峡谷中的景象。
“看这些残骸的规制和加工痕迹,还有尽头建筑的格局,这里绝不只是一处简单的修炼洞府或者祭祀场所。”
“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工坊,或者说……研究所。”
在反复确认峡谷入口附近没有危险后,众人打起十二分精神,踏入了这片金属废墟。
脚下的碎片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在寂静的峡谷中传出老远。
越是深入,那些残骸的精密程度就越高,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相对完整,嵌在岩壁上的巨大符文回路。
虽然光芒早已熄灭,但纹路依旧清晰可辨。
终于,他们抵达了峡谷尽头。
雾气在这里稀薄了许多,一座几乎山体融为一体的巨大建筑群完全展现在眼前。
建筑多以深灰近黑的石材与某种暗色金属构建,高达数十丈,连绵成片。
正门早已坍塌,露出后面深邃黑暗的通道入口,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
“保持警戒,分组探索。”
陈谨礼沉声道,“若若,麻烦你带领精通炼器的同僚,重点探查那些看起来像是锻造区的地方。”
梅若若眼睛发亮,用力点头:“交给我!”
“前辈,师姐,劳你二人带队检查一下残留的防护阵法和能量回路,看看有无尚能使用的部分。”
云游子和温念卿领命。
“殿下就请自便吧。”
陈谨礼看向凰舞。
“好。”
凰舞干脆利落,立刻分配圣凰国修士的任务。
说罢了,陈谨礼方才转头看向余笙:“走吧,咱们也四处转转去。”
余笙并未多言,点头跟上。
众人迅速分散开来,按照指示开始探索。
陈谨礼和余笙小心避开门户洞开的主通道,绕行到建筑侧面,很快找到一条通往那座方形石殿的阶梯。
阶梯陡峭,部分已然断裂,但对二人而言并非难事。
石殿的大门是一整块布满螺旋纹路的暗色金属,紧紧闭合,门扇上雕刻的符文虽然复杂,但明显处于完全沉寂状态。
陈谨礼仔细观察,又让余笙感知片刻,确认门上并无残存的攻击性禁制,只有一道早已因能量枯竭而失效的复杂封印锁。
“看来是古代机械和符文结合的锁,年代太久,维系符文的灵晶早已耗尽。”
陈谨礼判断道,上前双手按在门缝处,淡金色的真气缓缓涌入,小心地检查着内部结构。
门锁内部的结构倒是并不复杂。
“咔嚓……咔嚓……咔嚓……”
三声轻响,从门内传来。
紧接着,整扇金属大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门扇上那些螺旋纹路竟逐一亮起微弱的光芒。
并非重新激活,更像是残存的最后一丝能量被引动,回光返照般闪烁了几下。
随后,沉重的门扇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缝隙,灰尘簌簌落下。
陈谨礼和余笙对视一眼,双双催动护体真气,推开大门。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都怔了一瞬。
石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高逾十丈的穹顶上镶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虽然光芒已十分黯淡,但仍勉强照亮了殿内。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内整齐排列的十二座石台。
每座石台高约三尺,通体由某种温润的玉石雕琢而成,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石台呈环形分布,圆心处的地面上,是一个直径丈许的复杂法阵图案,线条纵横交错。
即便蒙尘千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严谨与精妙。
然而此刻,十二座石台中有九座已经崩塌,玉石碎裂,符文黯淡。
仅存的三座石台也布满了裂痕,似乎随时可能步其后尘。
殿内四壁则是嵌入墙体的巨大金属柜格,柜格分上下数层,每一层都整齐摆放着大小不一的金属板、玉简、卷轴等物。
部分柜格因岁月侵蚀而变形破损,其中的文献散落一地。
陈谨礼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些文献上。
他快步走到最近的墙边,小心地拾起一块掉落在地的金属板。
金属板呈暗金色,巴掌大小,入手微沉。
表面用极其精细的刻痕记录着文字与图案,文字并非当今百朝通用的任何一种,而是更为古老的上古篆文。
“《浊气本源性质初探·第三卷》……这是研究记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这里……似乎是个资料库!”
光是说到这,两人便已是目光灼灼!
这可是三千多年前,古代先贤们对浊气的尖端研究啊!
都不说研究成果了,光是这些记录文献,就是无价之宝!
二人当即开始整理。
约莫一个时辰后,二人在最内侧的一个柜格底层,发现了一只以整块黑玉雕成的盒子。
盒子长约两尺,宽一尺,通体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盒盖中央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红色晶石。
陈谨礼伸手触碰盒盖的瞬间,那枚暗红晶石骤然亮起微光。
一股冰冷而晦涩的波动从盒中透出,与他体内的那缕浊气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
陈谨礼神色一凛,指尖点向暗红晶石,引导着浊气探入其中。
接触的一刹那,盒盖上的符文骤然亮起,整个黑玉盒子轻微地震颤起来,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响。
约莫三息之后,光芒敛去。
一声轻响,盒盖自动弹开一道缝隙。
第501章 浊渊计划
陈谨礼与余笙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将盒盖完全掀开。
盒内铺着一层深紫色的柔软绒布,绒布上整齐摆放着三样东西。
最左侧是一卷以银丝捆扎的暗金色帛书,帛书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显然材质非凡。
中间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的深蓝色晶石,晶石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团缓缓旋转的星云,美轮美奂。
最右侧则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令牌非金非木,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篆文——“枢”。
陈谨礼首先拿起那卷帛书。
帛书上依旧是上古篆文,但比之前金属板上的要清晰工整许多,显然是精心誊录的正本。
他凝神阅读开篇——
“‘浊渊计划’第三阶段总结报告。”
“经十二年零七个月之持续研究,吾等联合十二宗派之力,于‘十二星次封灵大阵’基础上,初步完成对‘浊气外泄源头’之解析、封禁与转化应用体系构建。”
“现就主要成果总结如下……”
陈谨礼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猜的没错,这座遗迹,果真是先贤大能们研究浊气应对之法所留!
帛书正文分门别类,详细记录了当年研究的各个方向。
外层灵植的培育与改良,聚灵核心的设计原理与迭代过程,守护者等战争兵器的炼制思路与实战数据,浊气转化为可利用能源的多种途径……
每一部分都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即便跨越三千六百年岁月,依旧能感受到那份严谨与恢弘。
然而当陈谨礼读到帛书最后三分之一时,他的眉头渐渐皱紧。
“研究进入第四阶段后,吾等开始尝试从‘浊气源头’中提炼更高层级之物质,并对其性质进行探究。”
“历时三年,终有所获。吾等从源头深处,提炼出一种晶核,性质奇特,非灵非浊,似蕴含某种超越现有认知之规则。”
“更令人震惊者,乃是从晶核内部,解析出一套完整之古老修炼法门。”
“此法门之体系、思路、行功路径,皆与当今仙道迥异,其核心竟为‘纳浊淬体,逆炼先天’……”
读到此处,陈谨礼猛然抬头看向余笙:“云游子前辈寻找的功法……源头似乎就在这里!”
余笙接过帛书,快速阅读相关段落,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这功法……简直匪夷所思!”
余笙翻到下一页,继续念道,“此法门虽理论上可行,但实操风险极高。初步测试之一千二百名志愿者,仅三人存活……”
“研究团队内部因此产生严重分歧,部分成员认为此乃禁忌之术,当立即封存销毁;部分成员则认为此乃突破现有修炼体系瓶颈之关键,值得继续深入……”
帛书的最后几页,笔迹变得潦草急促,显然,记录者当时的心情极其动荡,倍感煎熬。
“‘枢尊者’突然下令,终止‘浊渊计划’全部研究,销毁一切相关记录,永久封存此方小世界。”
“尊者未曾解释缘由,只言‘此道现世,必招天噬。为苍生计,永封之。’”
“吾等虽不甘,然尊者之令不可违。只得将核心文献封存于此,设下禁制,望后世若有缘者得之,能慎之又慎……”
记录至此戛然而止。
陈谨礼放下帛书,久久沉默。
他终于明白,为何当年如此庞大的研究会突然终止,为何这方小世界会被彻底封存。
那套“纳浊淬体”的功法,确实可能是一条前所未有的修行之路,但其代价与风险,也高到令人窒息。
更让人在意的是那位“枢尊者”最后的警告。
此道现世,必招天噬。
天噬……究竟是什么?
某种天地反噬?
还是更具体的灾劫?
陈谨礼甩开纷乱的思绪,将目光投向盒中另外两件东西。
他先拿起那枚深蓝色晶石,也就是帛书中提到的“晶核”。
晶石入手温凉,内部那团星云般的物质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奇异而深邃的波动。
陈谨礼尝试着将一丝感知探入,立刻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自己的意识要被吸入那无尽的旋转之中。
他连忙收回感知,心有余悸。
“这东西……很危险。”
陈谨礼沉声道,“即便隔着晶石外壳,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近乎‘规则’层面的力量。”
最后,他拿起了那块黑色令牌。
令牌入手沉重,正面那个“枢”字古朴苍劲,隐隐透着一股威严。
翻到背面,则刻着一幅微缩的星图,十二星次环绕,中央是一枚复杂的符文印记。
“这应该是当年那位‘枢尊者’的令牌。”
余笙推测道,“或许也是某种权限凭证。”
陈谨礼把玩着令牌,忽然心念一动,将一缕真气注入其中。
令牌毫无反应。
他又尝试注入浊气。
这一次,令牌微微震动,背面的星图竟亮起微光,十二星次逐一闪烁,最后中央那枚符文印记也浮现出淡淡的光晕。
但也仅此而已,并未出现更多变化。
“看来这令牌确实与浊气有关。”
陈谨礼若有所思,“但应该是需要更特定的条件才能激活全部的功能。”
他将三样东西重新放回盒中,只留下帛书在外面。
“这些文献的价值……无法估量。”
陈谨礼语气郑重,“招呼一下大伙吧,是否要深入研究,具体怎么研究,还得商量着来。”
余笙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石殿。
陈谨礼独自留在殿内,继续翻阅其他文献。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细节被拼凑出来。
当年研究团队的人员名单、各宗派分工图、实验区域分布图,甚至还有部分守护者的设计原稿。
每一份文献,都在揭示着那个时代的人们,为了对抗浊气灾劫所付出的巨大努力与智慧。
约莫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石殿中。
梅若若一进来就扑向了那些散落的金属板,如获至宝。
云游子则对中央的法阵和石台布局啧啧称奇。
温念卿带着几名龙武国修士,开始系统地整理柜格中的文献。
陈谨礼将黑玉盒中的发现,以及帛书上的内容,简明扼要地告知众人。
听完后,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触碰到的,是一个可能颠覆现有认知的古代秘辛。
“所以……当年那些人,真的研究出了一套用浊气修炼的法门?虽然风险极高,但理论上……可行?”
众人忍不住好奇。
“从文献记载看,是的。”
陈谨礼点头,“但成功案例极少,代价极大。”
云游子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老朽得到的功法残卷,应该就是这套法门的一部分。难怪修炼起来如此凶险……”
他顿了顿,看向陈谨礼,“小公爷,你说姬临渊会不会也找到了类似的东西?”
第502章 天噬……何意?
陈谨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当年如此庞大的计划,不可能只由一方宗派记录存档,毫无疑问,此处十二座遗址中,都有类似的东西。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重要了。”
陈谨礼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这些文献整理保存好,这对咱们两国而言,都是无价之宝。”
“至于那套‘纳浊淬体’的功法……”
他顿了顿,看向那卷帛书,“我意,在完全弄清楚其风险和所谓‘天噬’的含义之前,绝对不要轻易尝试。”
众人都点头赞同。
此刻在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疑惑。
若此物当真是天地所不能容之物,何必还要将其精心保存下来,而非直接销毁?
记录中看得真切,当年那位“枢尊者”的指示,是“封存”,而非“销毁”。
即是封存之物,自会有重见天日的时候,这话的意思,像极了专程要将此物,留给后世之人研究破解。
兴许当年无法定义的“天噬”,后世之中自有定论。
就好比古人眼中的天狗食月,现代人能轻易说出是星体运转导致的月食。
接下来的时间里,石殿变成了临时的研究中心。
梅若若带着两国擅长炼器之法的高手们,专门研究那些关于守护者和聚灵核心的文献。
云游子和温念卿负责解读符文阵法部分,陈谨礼和余笙则继续梳理整个研究计划的脉络。
凰舞安排圣凰国修士在殿外警戒,已然挑选好了一位先前负伤的圣凰国供奉,准备在整理结束后直接退出遗迹,将这些资料带出去。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遗迹内虽无明显的日月更替,但透过峡谷上方狭窄的天空,仍能感受到外界光线的变化。
陈谨礼坐在一张石台旁,面前摊开着十几份文献。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身旁的余笙:“你觉得当年那位‘枢尊者’,究竟是什么人?”
余笙放下手中的玉简,思索片刻:“从文献中看,此人能统合十二宗派,令所有研究者信服,其修为,威望,眼界都必定是当时最顶尖的。”
“他最后那句‘为苍生计’,也不似作伪。”
“是啊……”
陈谨礼轻叹一声,“这样一位人物,为何会如此决绝地封存一切?仅仅因为那套功法风险太高?”
“还是说……他看到了我们都看不到的东西?”
余笙不由沉默。
这个问题,恐怕到了如今,已经没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圣凰国修士快步走进,单膝跪地:“禀殿下、小公爷!外围警戒发现异常!”
凰舞霍然起身:“说清楚!”
“约莫一炷香前,东侧三里外的峡谷岔口,忽然涌出大量浊气,浓度远超平常。”
“浊气中隐约有活物移动的痕迹,但我们的感知无法穿透浊气探查具体情况!”
陈谨礼和余笙同时站起。
“浊气突然爆发?”
陈谨礼眉头紧锁,“难道是之前战斗的余波?或者……姬临渊又搞了什么鬼?”
“去看看。”
凰舞当机立断。
陈谨礼点头,对殿内众人吩咐:“所有人继续手头工作,提高警惕。若若,前辈,师姐,这里交给你们。”
说罢,他与余笙凰舞,以及数名精锐供奉迅速离开石殿,朝东侧峡谷岔口赶去。
外头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峡谷中回荡着风声,卷起地上的金属碎片,发出“叮当”的轻响。
越靠近岔口,空气中的浊气浓度就越高。
起初还只是稀薄的灰雾,到后来已是浓得化不开的深灰色,肉眼可见度不足十丈。
陈谨礼催动星辉剑意,在周身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浊气隔绝在外。
余笙牵着他的手,先天道体的净化之力流转,进一步中和着侵蚀。
凰舞身上燃起淡淡的赤色凰火,将靠近的浊气灼烧干净。
一行人很快抵达岔口。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岔口处的浊气已经浓郁到近乎液体,在地面上缓缓流淌。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翻滚的浊气中,隐约可见数十道扭曲的身影!
那些身影大小不一,大的堪比巨象,小的形似秋蝉,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浊妖!”
几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浊妖暴动,威胁可远比寻常兽潮大得多!
好在几人感知一扫,便能察觉此地暴动的浊妖,大都不算强。
其中气息最为旺盛的,也不过刚刚摸到五境门槛,尚未踏入五境之内。
“好在不是什么大麻烦……”
凰舞稍微松了一口气,“不过这些浊妖怎么突然暴动?姬临渊干的?”
“不像。”
陈谨礼摇了摇头,“虽然很模糊,但能感知到,这些浊妖没有人为控制的痕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的。”
“难不成是?!”
说到这,陈谨礼忽然回过神来。
“你们稳住阵型,别让浊妖打扰里头的诸位,我试试便知。”
余笙和凰舞也纷纷回过神来,当即点头,带着一众高手布置好防线。
陈谨礼腾空而起,重新取出那枚神秘的“晶核”。
天色暗下去之后,晶核内部流转的星云愈发耀眼,几乎瞬间照亮了周围三丈方圆。
陈谨礼把晶核高举过顶,催动着体内那缕浊气融入其中。
霎时间,星云流转,夺目的星云光辉扩散开来。
不出所料,汹涌袭来的浊妖们,立刻被吸引住,纷纷望向那枚晶核,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低吼。
“果然……”
见状,陈谨礼已是心中有数。
晶核内部的星云,极有可能是浊气高度凝结后的形态。
即便这些浊妖根本无法理解其本质,也依旧对其气息有着近乎癫狂的渴望。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天噬’?”
陈谨礼兀自沉吟。
若是此物会无休止地引来浊妖作乱,确实是个大麻烦。
难不成从这晶核中提炼出的功法,也会催生或者引来浊妖?
可从云游子身上,并未发现这样的特质。
苦思无果,陈谨礼索性不再多想,转头招呼道:“我来吸引这些浊妖,动手的时候留神,当心暗处还藏着别的。”
余笙和凰舞皆是应声,立刻领着一众高手出手肃清。
一出手,浊妖们的表现就让众人一阵疑惑。
那晶核不知有什么魔力,浊妖们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晶核,发出充满威胁的吼叫,却没有任何动作。
以至于众人出手时,浊妖根本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直到湮灭消散,都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它们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伫立原地,保持着最具攻击性的模样,理所当然地迎接消亡。
那般安然赴死的姿态,像是恐惧,像是臣服。
像是某种……残忍的献祭。
第503章 国宝级文献
很快,浊妖陆续倒下,身躯化作黑气消散。
它们体内溢出的那股浊气并未彻底散入天地,反倒如同受到无形牵引,丝丝缕缕地汇向陈谨礼手中那枚深蓝晶核。
晶核内部,星云般的光晕仿佛活了过来,缓慢旋转着,将那些浊气尽数吞没,光辉随之更盛几分。
陈谨礼一直凝神观察着这一幕。
“果然在吸收……”
他低声自语,眼中疑色更浓。
待最后一只浊妖彻底湮灭,四周重归寂静,只余晶核在掌心散发着幽邃微光。
陈谨礼沉吟片刻,忽然抬手,将一缕自身凝练的浊气缓缓渡向晶核。
之前没敢过多的尝试,但此刻,有个很重要的问题,必须实践出结果来。
这缕浊气早已与他自己的真气交融,染上了他独有的气息。
当这缕浊气触及晶核表面的刹那,晶核轻轻一震,表面星云光晕骤然紊乱了一瞬,不出他所料,立刻传出一股清晰无比的排斥之意!
陈谨礼的浊气非但未能渗入,反而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推开,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空气中。
“咦?”
旁侧掠阵的余笙轻咦一声,凑近些许:“它只收无主的浊气?”
陈谨礼缓缓点头:“看来我没猜错。自然存在的浊气,和后天淬炼过的浊气,有本质上的区别。”
“这些浊妖死后散出的浊气无主无识,它便照单全收。而我体内这缕已被炼化,便不入其眼。”
“像是……某种筛选机制。”
凰舞也走了过来,“能感觉到具体的区别么?”
陈谨礼摇了摇头。
哪怕到了此时此刻,他对体内那一缕浊气的掌控,也仅仅停留在简单的催动,尚且没法进一步利用。
更别说什么具体的感受了。
陈谨礼摩挲着晶核温凉的表面,心头疑云更重。
此物与浊气关系密切,却又对“已炼化浊气”如此挑剔……当年那些研究者,究竟想用它做什么?
单纯作为浊气储存容器?
亦或是……某种转化仪器的核心部件?
正思忖间,石殿方向传来动静。
梅若若当先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云游子、温念卿及数名两国修士,人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公爷!殿下!”
梅若若尚未走近,声音已先传来:“文献基本整理妥当了!收获……远超预期!”
陈谨礼将晶核收回怀中藏好,转身迎上:“慢慢说。”
梅若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调平稳些:“这处‘实沉’遗址,确如先前推测,是当年‘浊渊计划’中负责‘造物’与‘工艺’的核心工坊之一。”
“文献中详细记载了至少十七种已失传的古代炼器手法,八种聚灵核心的改良方案,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光彩熠熠,“还有三套完整的‘守护者’炼制图谱!”
“虽然只是基础型号,但结构原理、材料配比、符文刻画、能量回路设计……一应俱全!”
“只要材料足够,我们完全有可能将其复原!”
陈谨礼闻言,心头亦是一震。
守护者的威力,他们是亲身领教过的。
若真能复原,哪怕只是基础型号,对两国战力都是质的飞跃。
云游子接着道:“不止是炼制图谱。文献中还提到了许多配套的‘操控法诀’与‘协同阵法’。”
“当年那些守护者并非单独作战,而是成建制编组,配以专门的指挥体系与合击阵法,若能将这一套都吃透,价值无可估量。”
温念卿补充道:“此外,关于外层灵植的培育改良记录,中层聚灵核心的布局原理图,以及部分浊气转化实验数据……也都找到了。”
“虽不完整,但脉络清晰,足以让我们对这座遗迹的布局和当年计划的全貌,有更深入的了解。”
陈谨礼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辛苦诸位。这些文献,务必妥善封存,一件都不能遗漏。”
“这是自然。”
凰舞肃然应道,随即看向陈谨礼,“只是……接下来该如何行动?继续在此处深挖,还是转向其他遗址?”
陈谨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望向峡谷上方那片被浊气与夜色笼罩的天空。
姬临渊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此人狠辣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之前在“娵訾”遗址他敢唤醒守护者制造混乱脱身,在别处……未必不敢做得更绝。
若是逼得太紧,他一怒之下将沿途遗址尽数毁去,那损失便太大了。
“姬临渊那边,暂时不必穷追不舍。”
陈谨礼收回目光,语气沉稳,“他此刻多半也在某处遗址中搜寻,短时间内应无暇再来寻衅。”
“当务之急,是趁他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多地掌握其他遗址中的信息与遗物。”
“小公爷的意思是……分头行动?”
云游子捻须问道。
“不,不能分头。”
陈谨礼摇头,“姬临渊虽暂退,但其麾下精锐未损,此人又诡计多端,分兵只怕会被各个击破。”
他转头看向凰舞,“殿下,依你之见,剩余遗址中,哪些可能藏有更高价值的传承?”
凰舞略作沉吟,道:“方才整理文献时,我留意到几处提及其他宗派分工的片段。”
“‘娵訾’主杀伐变革,故有守护者驻守,‘实沉’主创造工艺,故为工坊与研究所。”
“依此推论,‘鹑火’位属火,主礼法祭祀,或许存有与仪式、封印相关的传承。”
“‘析木’属木,主生机滋养,或许与外层灵植培育的核心技术有关。至于‘星纪’……”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凝重,“星纪为十二星次之首,万物纲纪,根基所在,文献中多次提及,‘枢尊者’常驻星纪,总揽全局。”
“那里……很可能存放着整个‘浊渊计划’最核心的机密,甚至可能与那部‘纳浊淬体’的完整功法有关。”
陈谨礼眼神一凝。
完整功法……
云游子手中的残卷已凶险万分,若有完整版本,其价值与风险,恐怕都难以想象。
“星纪……”
他低声重复,随即果断摇头,“此地不宜立刻前往。”
“为何?”
“两点。”
陈谨礼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星纪既为中枢,必有重兵把守或极强禁制,贸然前往,风险太大;其二……”
他看向远方,话音微沉,“姬临渊不是蠢人,极有可能已朝星纪所在的方向去了。”
“我们现在赶去,大概率会与他再次撞上,那家伙的手段,大家都清楚的。”
凰舞回过神来:“所以你是打算先取其他遗址,积累足够情报与底牌,最后再图星纪?”
“正是。”
陈谨礼点头,“鹑火、析木两处,或许能补全我们对遗迹的认知,且重要性相对次之,姬临渊即便察觉,也未必会优先争夺。”
“先取此二处,再观形势。”
第504章 草木生机之所
凰舞闻言,思索片刻,颔首认同:“稳妥之策。既如此,接下来先去何处?”
陈谨礼略一权衡:“先去‘析木’。外层灵植体系是改造浊气环境的基础,若能掌握核心培育法,对两国日后应对浊气侵蚀之地,大有裨益。”
“且此地属木,主生机,或许也相对温和些,适合快速探查。”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立刻着手准备撤离。
石殿内的文献被分门别类,以特制玉匣封印,交由一位伤势未愈,真气消耗较大的供奉,将这批无价之宝送回两国,同时将遗迹内的最新情报传递出去。
其余人则轻装简从,只携带必要补给与战斗物资。
临行前,陈谨礼再次望向那座方形石殿,目光落在那十二座石台与中央法阵上。
“这法阵……或许不仅是储藏室那么简单。”
他走上前,仔细端详地面那幅复杂阵图,又抬头看向穹顶那些黯淡的夜明珠。
余笙随他身侧,先天道体的感知悄然蔓延,触及法阵的瞬间,她微微蹙眉。
“阵图深处有极微弱的空间波动残留,很古老,几乎消散殆尽,但确实存在过。”
“空间波动?”陈
谨礼心头一动,“传送阵?还是……某种通讯连结?”
云游子也凑了过来,蹲下身,指尖轻触阵图线条,闭目感应片刻。
“结构太复杂,损坏严重,老朽一时也辨不分明。但绝非寻常聚灵或防护阵法。”
“其中嵌套的符文构型,颇有几分……‘锚定’与‘接引’的意味。”
“锚定接引……”
陈谨礼若有所思,“或许当年各宗派遗址之间,有快速通道相连?又或者……这法阵直通某个更核心的区域?”
众人面面相觑,却都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三千六百年的时光,足以掩埋太多细节。
“罢了,先记下此处特征。日后若有机会,再来探究。”
陈谨礼不再深究,转身走向殿外。
峡谷中,夜风渐疾,吹动满地金属残骸叮当作响。
偃师已根据新获文献中的零星地图片段,结合自身傀儡探查,规划出一条前往“析木”遗址的相对安全路径。
“由此谷西侧岔路出,沿地下暗河逆行约二十里,可抵一处古河道遗址。”
“文献记载,当年‘析木’宗派擅长培育水生灵植,其驻地常邻水而建。循此线索,或可找到入口。”
偃师干涩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指尖丝线轻颤,一幅简略光影地图浮现。
陈谨礼仔细看过,点头道:“有劳。出发吧。”
一行人悄然离开“实沉”峡谷,没入外侧更浓郁的夜色与浊气之中。
路途比预想中更为崎岖。
地下暗河早已干涸,只余下蜿蜒曲折的河道与光滑的岩壁。
河道两侧时而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时而豁然开朗,露出巨大空洞。
洞顶垂落无数钟乳石,在众人护体灵光照耀下,折射出幽暗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浊气浓度虽不及峡谷岔口,却也足以让寻常修士感到不适。
如此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河道骤然收窄,岩壁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
粗糙的石阶向上延伸,尽头是一扇半掩的、布满青苔的厚重石门。
石门右侧岩壁上,刻着一幅早已斑驳的浮雕。
一株巨树扎根浊气翻滚的大地,树冠舒展,垂下万千气根,每一根气根末端都绽放着柔和的灵光,将周遭浊气一点点逼退。
“就是此处了。”
陈谨礼仰头看着浮雕,轻声道,“‘析木’之象,生生不息。”
他上前几步,伸手按在石门表面。
触手冰凉湿滑,青苔之下,石门材质似木非木,似石非石,隐隐有极淡的生机波动传出。
“门后确有空间,规模不小。”
余笙感知片刻,肯定道,“但……有活物的气息。很微弱,数量不少,并非浊妖那种暴戾之感,反倒像是……某种虫类?”
陈谨礼眉头微挑:“护山灵虫?还是因浊气异变的产物?”
“推开门便知。”
凰舞走上前,双手按在石门另一侧,“一起用力。”
陈谨礼点头,两人同时发力。
沉重的石门发出“嘎吱”一声闷响,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清气,混合着某种甜腻花香,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黑暗洞窟,而是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微光世界。
无数散发着微光的藤蔓、苔藓、蕨类植物,爬满了目光所及的每一寸角落。
它们交织成一片生机盎然的荧光丛林,将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映照得如梦似幻。
而在那些植物之间,窸窸窣窣地蠕动着无数指节大小,通体晶莹如玉的白色小虫。
它们啃食着植物叶片上凝结的露珠,背后薄翼偶尔振动,洒落点点磷光。
“这是……‘净尘萤虫’?”
一旁的陆修远顿时瞪大眼睛,语气中满是惊讶,“古籍记载,此虫以浊气为食,排泄物却是最纯净的草木精华,是培育灵植的至宝!”
“此物早在两千年前就已在外界绝迹了,这里居然还有活体!”
他说着,忍不住上前几步,伸手想去触碰一只近处的萤虫。
“小心!”
云游子忽然爆喝一声,拂袖一挥,将陆修远向后轻扯半步。
几乎同时,那只被靠近的萤虫背后薄翼急振,口中喷出一缕极细的白色丝线,擦着陆修远指尖掠过,射在后方岩壁上。
“嗤……”
岩壁上顿时冒起一缕青烟,被丝线触及的苔藓瞬间枯萎焦黑!
陆修远脸色一白,连忙收手。
“它们虽以浊气为食,但并非无害。”
云游子沉声道,“看这规模……此处萤虫不下百万之数,硬闯的话,麻烦不小。”
众人凝神望去,果然发现那些萤虫看似温顺,实则每一只口器都隐有寒芒,周身荧光也带着警告意味。
“前辈可是知道些什么?”
陈谨礼不由好奇。
“倒也不算,只是早年四处云游时,曾有幸见过些‘虫师’一脉的手段。”
云游子捋着胡须,目光在荧光丛林中扫视,“既是护山灵虫,当有控制之法。”
“当年‘析木’宗派既能在此培育灵植、饲养萤虫,必有通行手段。找找看,附近有无特殊标记或器物。”
陈谨礼闻言,展开感知,细细探查门内空间。
数息后,他目光落在门口左侧一丛形似兰草、却开着银白小花的植物上。
那丛植物长得颇有规律,呈九宫格状排列,中央那株格外高大,花蕊中隐约嵌着一物。
他小心避开萤虫,缓步靠近,指尖凝出一缕星辉,轻触那株中央花草。
花草微微一颤,花蕊中那物露出全貌。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形如叶片的翠绿玉符。
第505章 就……这么个玩意儿?
凑近细看,玉符表面刻着细密的木相符文,此刻正随着陈谨礼的触碰,泛起柔和绿光。
绿光扩散开来,笼罩陈谨礼周身。
周围那些原本虎视眈眈的净尘萤虫,触及绿光,立刻安静下来,纷纷振翅飞离,让出一条通道。
“通行符令。”
陈谨礼松了口气,将玉符取下,握在手中,“看来当年弟子出入,皆凭此物。”
他转身,将玉符递给余笙。
余笙接过,绿光随之笼罩她全身,萤虫亦退避。
如此,众人轮流执符,依次踏入这片荧光丛林。
脚下是厚实柔软的苔藓,四周是攀爬缠绕的发光藤蔓,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
若非深知身在遗迹险地,几乎让人以为误入了某处世外桃源。
循着丛林小径深入约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地下湖泊出现在眼前,湖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碧绿光泽。
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建着数间精巧的木制楼阁,虽已残破,但骨架犹存,依稀能见当年雅致。
湖畔四周,开垦着一畦畦整齐的灵田,田中泥土乌黑油亮,即便荒废千年,仍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灵田中,竟还生长着不少植物!
虽然大多萎靡枯黄,但仍有几株顽强地挺立着,枝叶间挂着零星的果实或花朵,散发着诱人的灵光。
“那是……‘玉叶清心莲’?‘五彩涤尘果’?还有‘凝露仙草’?!”
陆修远如数家珍,声音格外激动,“都是外界早已绝迹的宝贝啊!光是这几株活株,足够养活一个医仙世家了!”
他几乎要扑过去,被再次被云游子一把拉住。
陆修远倒也是个长记性的,立马连连点头,冷静下来。
陈谨礼亦是心头震动。
这些灵植的价值,丝毫不亚于先前那些文献。
若能将它们成功移植培育,对两国而言,同样意义非凡。
他压下心中激荡,凝神观察湖心小岛。
岛上楼阁虽破败,但似乎仍有禁制残留,隐约有符文流光在木柱梁枋间游走。
“去岛上看看。”
陈谨礼当先迈步,踏着湖面漂浮的几块青石板,朝小岛掠去。
余笙凰舞紧随其后,其余人则在湖畔警戒,同时开始小心探查那些灵田中的残存植株。
踏上小岛,脚下木板发出“吱呀”轻响。
楼阁共三进,前厅、中堂、后室,虽积尘甚厚,蛛网密布,但布局依旧清晰。
前厅摆着几张木案,案上散落着些玉简、竹简,内容多与灵植栽培、虫豸驯养相关。
中堂则立着一排排木架,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种子、根茎、孢子囊,皆以玉盒封存。
其中大半已因岁月流逝而失效,但仍有一些玉盒灵光未泯,显然内中种子尚存生机。
后室最为隐秘,门扇紧闭,门上刻着一幅繁复的阵图。
阵图核心处镶嵌着五枚颜色各异的晶石,组成一朵梅花状。
陈谨礼尝试推门,门扉纹丝不动。
“需以特定属性的灵气,依次点亮五枚晶石,方能开启。”
余笙感知片刻,道,“应是按五行顺序排列的。但点亮顺序……恐怕只有当年驻守此处的修士才知晓。”
陈谨礼凝视阵图,脑中飞速推演。
五行相生相克,顺序千变万化,若试错,极可能触发禁制反击。
正当他沉吟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云游子的声音:“小公爷,您瞧这个,可还有用?”
陈谨礼回头,见云游子从中堂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拾起一枚半掩在尘灰中的铜牌。
铜牌不大,约莫手掌心尺寸,入手沉甸甸的,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表面覆盖着一层墨绿色的铜锈。
他运起一丝真气,轻轻拂去锈迹,铜牌的真容显露出来。
正面雕刻的并非复杂符文,而是一幅简练的图案。
一株竹子,竹节挺拔,竹叶寥寥数笔,却透着盎然生意。
竹子根部环绕着几道波浪般的纹路,似是象征水或某种滋养之物。
图案下方,刻着两个古篆小字:青钥。
“钥匙?”
陈谨礼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后室门上的五行晶石阵图。
他将铜牌翻转,背面果然刻着几行更小的字迹,同样是上古篆文,记载着一段简短的口诀,以及五枚晶石点亮的顺序。
“五行相生,循环往复,生机不绝……”
余笙轻声念出,眸光微亮,“起始点……似乎是‘金’位?”
“我来试试。”
陈谨礼说着,走到门前,指尖凝聚一缕精纯的淡金色真气,轻轻点向那枚白色晶石。
“嗡……”
白色晶石微微一颤,亮起柔和而清冷的光芒,如同金属冷光。
众人皆是警惕起来。
约摸着盏茶功夫,并无任何异变发生,众人方才松一口气。
“看来是没错了。”
陈谨礼点了点头。
五行相生的次序简单,只要确定了起始位置就好办。
紧接着,余笙上前。
她虽非专修水属功法,但先天道体亲近万法,模拟一股精纯水灵之气并不困难。
素手轻扬,一道湛蓝如泉的灵气注入黑色晶石。
黑色晶石随即亮起,光华流转,似有潮声隐隐。
接下来,陆修远,凰舞,云游子三人依次上前。
五枚晶石尽数亮起,光漩转动三周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沉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一股比外界更加清新,也更加古老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竹叶清香,扑面而来。
后室空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中央地面上,铺设着一圈不知名的青色石砖,围成一个约莫丈许见方的区域。
石砖圈内,泥土呈现一种罕见的深紫色,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
而在这圈灵壤的正中央,生长着一株竹子。
看到这竹子的第一眼,陈谨礼和余笙都愣了一下。
并非因为这竹子多么神异非凡,霞光万道。
恰恰相反,它看起来……太普通了。
高约七尺,碗口粗细,竹身是再常见不过的翠绿色,竹节分明,疏密有致。
竹叶青碧,片片舒展,形态与外界山野中任意一丛毛竹相比,似乎并无特异之处。
若非它生长在这被重重禁制保护的后室核心,生长在这明显不凡的深紫色灵壤之上,任何人都会以为,这只是随意栽种的一竿凡竹。
“这……就是‘析木’遗址最核心的守护之物?”
凰舞有些难以置信。
陈谨礼没有答话,缓缓走近,越是靠近,眉头皱得越紧。
这株竹子的确没有外放惊人的灵气威压,但是,它周围的“场”非常奇特。
空气异常洁净,仿佛所有的尘埃,都被一种无形之力净化了,呼吸间,一股清凉纯澈的气息直透肺腑,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更关键的是,当他体内的那缕浊气微微浮动时,眼前这株看似普通的灵竹,竟产生了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共鸣!
毫无疑问,二者密切相关!
第506章 先贤的智慧
余笙蹲下身去,轻抚那深紫色的灵壤,又小心翼翼地触碰竹身。
“不对……”
余笙喃喃道,“这土壤并非单纯土行灵气浓郁,里面融入了极其复杂的草木生机,还有对浊气的‘净化’与‘转化’基质。”
“可这竹子……确只是一株最普通不过的‘青灵竹’。”
“青灵竹?”
众人皆是一脸疑惑。
那不过是一种低阶灵植,生长较快,质地坚韧,常用来制作低阶符纸或低级法器胚体,并无特殊药用或修炼价值。
“没错。”
余笙肯定地点头,“没有变异,没有嫁接,它就是一棵纯粹的青灵竹。但问题在于……”
余笙抬起头,看向陈谨礼,语气带着不可思议,“就是这样一株普通的青灵竹,偏偏能高效净化浊气,效率……高得离谱!”
“和净尘铃兰相比如何?”
陈谨礼追问道。
当今世上,有且只有净尘铃兰这这一种能净化浊气的灵植。
若非如此,悟流也不至于只是培育出了净尘铃兰,就被尊为灵植宗师,被各国高层以上宾大礼相待。
“至少是我们培育出的净尘铃兰的百倍以上!而且更加稳定,几乎不会对周围环境产生冲击。”
“多少?!”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陈谨礼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得自“实沉”遗址黑玉盒中的深蓝色晶核。
晶核刚一取出,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无波的灵竹,骤然间无风自动!
竹叶沙沙作响,并非被气流吹动,而像是本身在兴奋地颤抖。
竹身之上,那层淡青色的光晕前所未有的明亮起来,光晕之中,隐隐浮现出细密繁复到极点的淡金色纹路虚影!
这些纹路与晶核内部那缓缓旋转的星云气团中的某些脉络,竟有七八分相似!
与此同时,陈谨礼手中的晶核也起了反应。
内部星云旋转加速,散发出柔和却强烈的吸引力,目标直指灵竹,尤其是灵竹根系所在的深紫色灵壤。
灵竹根系仿佛也受到了召唤,在泥土中微微蠕动,与晶核遥相呼应。
两者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桥梁,共鸣之强烈,远超之前晶核与任何事物的反应。
“果然!”
陈谨礼两眼一亮,“这灵竹不是天生异种,是基于对这枚‘晶核’,或者说对‘浊气源头规则’的深入研究,人为培育出来的!”
“他们用普通青灵竹作为载体,将解析出的净化规则写入了它的生命底层!”
这个发现,比找到一株天生神异的灵植更让人震撼。
它代表了一条清晰的,可复制的技术路径!
古代先贤并非依赖天材地宝,而是凭借无上智慧与精湛技艺,化平凡为神奇!
“快看灵壤!”
云游子忽然指着紫色土壤。
只见在灵竹与晶核的强烈共鸣下,灵壤表面浮现出更多细微的,银白色的纹路。
它们交织成网,深入土壤深处,最终似乎连接向这片遗址地下的某个庞大能量脉络。
“整个‘析木’遗址的灵植培育体系,包括外面那些净尘萤虫,恐怕都是以这株‘母竹’为核心构建起来的生态循环。”
陈谨礼缓缓说道,心中的拼图又完整了一块。
“外层灵植改良环境,提供灵气和虫食;萤虫处理浊气,反馈精华;最核心的净化与规则写入,就在这里进行!”
他小心翼翼地将晶核靠近灵竹,但并不让两者直接接触。
共鸣持续着,晶核内部的星云似乎更加活跃,而灵竹的净化气息也愈发明显。
陈谨礼能感觉到,周遭空气中本就稀薄的浊气,正被迅速抽取净化,转化为一种极为精纯平和的木灵之气,汇入灵竹,又通过根系反馈给灵壤和地下脉络。
毫无疑问,这是一套完整高效的净化体系!
众人皆是明白其价值,这可不比先前寻得的炼器古法来得差!
无需多言,众人当即各司其职,开始记录此处的一切。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一直负责外围警戒的偃师,其傀儡传来了急促的预警。
“殿下,陈公子,遗址入口附近浊气浓度急剧攀升,有大量生命反应正在快速汇聚!”
“又是浊妖暴动?”
凰舞神色一凛。
“不对,这次的感觉……和之前‘实沉’外围那次很像。”
陈谨礼握紧晶核,感受着其中传来的细微波动,“似乎……是这晶核主动引来了它们!”
那种感觉很是奇特。
他似乎能从晶核中,隐约地感受到一种“渴望”的情绪。
就和早先那二十八座无字碑一样,它很“饿”,需要某些特殊的能量来填补空缺。
此刻想来,应当就是那些浊妖身上的无主浊气了。
“若若,陆兄,你们留在此处,保护好这株灵竹。”
陈谨礼当机立断,“余下诸位,随我出去瞧瞧。”
众人领命,陈谨礼带着一众高手迅速退出后室,穿过中堂前厅,来到荧光丛林边缘。
透过藤蔓缝隙,可以看到入口石门附近,已然被浓郁的灰黑色浊气笼罩,数十道大小不一、形态扭曲的浊影在其中躁动。
与之前“实沉”外围遭遇的浊妖群类似,这些浊妖普遍不算太强,最强的一只气息约在四境巅峰,并未达到五境。
但数量更多,那种被强烈吸引,近乎癫狂的状态更加明显。
陈谨礼手握晶核,主动催动一丝浊气注入,同时保持与灵竹的共鸣。
晶核光芒更盛,星云流转,那股奇特的波动愈发清晰。
果然,外围的浊妖群瞬间躁动到了极点。
它们疯狂地朝着陈谨礼的方向嘶吼,但似乎又被某种无形的界限所阻,在入口处逡巡不前,形成对峙。
“和上次一样……”
陈谨礼观察着,“它们被吸引,但并不主动攻击遗址内的生态,是在畏惧净尘萤虫?还是这遗址本身的规则?”
他看了一眼手中晶核,又看了看远处虎视眈眈却不敢越雷池的浊妖,一个念头闪过。
“和之前一样,但这次……杀得慢些。”
陈谨礼沉声道,“这些浊妖因它而来,我想看看这晶核,是否会有进一步的变化。”
众人皆是点头,这点场面,凭他们这群人的实力,控制起来并不难。
计议已定,陈谨礼率先向石门走去。
他手持晶核,故意将共鸣波动释放得更强。
不出所料,石门外的浊妖群彻底陷入疯狂,最前面的几只不顾一切地冲过那道无形的界限,扑杀进来!
迎接它们的,是余笙和凰舞精准而致命的攻势。
陈谨礼手握晶核,全神贯注地感知着。
当第一只浊妖被斩杀,身躯化为一股浓黑浊气散开时,他立刻催动晶核。
浊气仿佛被无形巨手猛地一扯,瞬间疾射而来,没入其中。
晶核内部,那团星云气团微微一震,旋转似乎加快了一丝,颜色也仿佛深邃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第507章 那家伙又搞什么鬼?!
有了先前的经验,哪怕这一次浊妖的数量更多,也仅仅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涌入的浊妖被一一清除,当最后一只浊妖在剑风烈火中湮灭,其浊气被晶核吸纳后,陈谨礼明显感觉到,手中的晶核变得不同了。
它不再温凉,而是带上了一丝奇特的“重量感”。
并非物理上的沉重,更像是某种能量层面的充盈饱满。
内部那团星云气团,旋转的速度稳定在一个新的频率,原本深邃的星云中,赫然出现了一缕极其显眼,凝实如墨的黑色气丝。
这缕黑色气丝,与星云中原本存在的其他淡薄气雾截然不同,清晰而稳定,占据了星云总体积的约莫十分之一。
陈谨礼将晶核托在掌心,三人围拢观察。
那缕黑色气丝缓缓在星云中游弋,与周围蓝色星云并不排斥,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感,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这是浊气高度凝聚后的形态?”
凰舞试问道,“和你身上那一缕相比如何?”
“不一样。”
陈谨礼摇了摇头,“更像是‘实沉’文献中提到的‘非灵非浊’,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的形态。”
他联想到之前的战斗,补充道,“而且,它只吸收这种浊妖溃散后的无主浊气,对我体内已炼化的浊气,它非常排斥。”
“这更像是一种……针对浊气的‘回收’机制。”
余笙眼中闪过明悟:“难不成前辈们留下的‘考验’,是要让咱们用这晶核,回收遗迹中所有浊气?”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阵沉默。
前后两处遗址,斩杀的浊妖数量保守估算,已近三千。
这还仅仅只让这枚晶核有了十分之一左右的变化。
真要把这遗迹中的浊妖赶尽杀绝,怕是得费不少功夫。
浊妖强弱且都不提了,这遗迹中的浊气,可不止浊妖身上有,还有不少,早已融入这片小天地的各处了。
想全部回收,以现有的手段几乎不可能。
“且走且看吧,果真如此的话,想来前辈们也会留下些破局之法,没准下一处遗址就有呢。”
陈谨礼索性也不多想,宽慰似的笑道。
他虽不知这些个先贤前辈们,究竟在作何打算,但老话说得好,世间奇毒,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若这座遗迹真是先贤留下的“考验”,必定会有能够助力他们通过考验的手段存在。
兴许,就藏在这些古籍之中。
几人闻言,也皆是点了点头。
遗迹中真正的“核心”传承,如今尚且不见踪影,但哪怕只是目前到手的这些东西,都已是无价之宝了。
多听多看,多加探索,总归是没错的。
就在几人准备折返时,一直沉默伫立在阴影中的偃师,忽然猛地转向“星纪”遗址所在的大致方向,神色剧变!
“殿下,陈公子!‘星纪’遗址方向,有大动静!”
“轰!”
偃师话音刚落,一声剧烈的轰响,便从远处传来。
众人举目望向“星纪”遗址所在的方位,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剧烈的爆炸轰鸣声之下,一道血红光柱直冲云霄,在顶部绽开一朵好似血烟的蘑菇云!
紧跟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肆虐的狂风姗姗来迟,足足隔了近二十息,方才扑面而来!
连带着吹来的,是一阵刺鼻的血气,和浓重的焦糊味!
“玉麟国的诛天符阵也不是这动静啊……姬临渊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陈谨礼的脸色颇有几分凝重。
这动静,可不是寻常五境手段能搞出来的!
哪怕强如姬临渊,单凭修为也很难搞出这么大动静来!
余笙沉吟片刻,低声道:“那是……有人失控爆体的动静!”
这话一出口,众人皆是瞪大了眼。
今次进入遗迹的人,每一个都带着幻仙盟符仙高人亲手炼制的保命灵符,寻常手段绝无可能危及性命。
得是什么东西,才能让人好端端的,突然失控爆体?
“难不成那家伙触动到了什么古代禁止?”
凰舞不禁疑惑。
“不好说……‘星纪’那边,可是十二星次大阵的中枢,这么大动静,想必不是善茬!”
陈谨礼愈发担忧起来。
先后两处遗址,都收获了堪称国宝的古代遗留,毫无疑问,这十二座遗址,都是无价之宝。
先前就已被姬临渊毁去一座用于脱身,此刻看这动静,怕是“星纪”那边,也要保不住了!
“留下几人看护此地,其他人,速速随我过去!”
陈谨礼当即招呼道。
众人亦是心中有数,简单分配之下,只留下两国四位供奉高手,其余人皆是立刻动身,直奔“星纪”而去。
……
星纪遗址深处。
爆炸的余波,裹挟着碎石,浊气与血肉碎末,在早已面目全非的古代殿堂废墟上翻滚扩散,最终缓缓沉寂下来。
烟尘弥漫,遮蔽了视线,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焦糊味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还有一股狂暴失控后残余的,令人心悸的浊气波动。
在这片废墟中央,一道由众多真气凝聚而成的网状屏障刚刚消散。
屏障之下,姬临渊立于众人之前,脸色是近乎病态的苍白,嘴角隐有一丝干涸的血迹,被他不动声色地拭去。
他身上的锦袍破损数处,沾染着灰尘与暗红的污渍,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冷厉如刀,扫视着眼前这片炼狱般的景象。
在他身后,数名随行的玉麟国供奉高手气息紊乱,衣衫褴褛,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与难以掩饰的疲惫。
方才为了抵挡那突如其来的狂暴爆炸,所有人皆毫无保留地倾注真气,联手构筑起这最后一道防线,消耗之大,近乎透支。
他们面前,原本属于“星纪”遗址核心殿堂的位置,此刻已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坑洞边缘的土壤与建筑残骸,呈现出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状,丝丝缕缕暗红色的浊气如同毒蛇般从中袅袅升起,与尚未散尽的烟尘混在一起。
整座“星纪”遗址,已被彻底夷为平地。
残垣断壁向外辐射倒塌,无数珍贵的古籍玉简,法器残片,符文刻板,连同这座古老殿堂本身的辉煌,一同化为了这巨大坑洞边缘的齑粉与瓦砾。
一片死寂中,只有风声呜咽,卷起尘埃。
忽然,一名站在姬临渊侧后方的中年供奉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手中紧握着一块温热的玉佩。
那玉佩中心,一道细微却触目惊心的裂痕正无声蔓延,最终“咔”一声轻响,彻底碎裂成几瓣,光华尽失。
供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了几下,才用干涩嘶哑的声音,近乎艰难地挤出话语。
“殿……殿下……曾老的魂玉……碎了。”
第508章 此间凶险,不为人道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姬临渊一直维持着冷漠平静的脸庞,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搭在身侧的手,指节猛然收紧,攥得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骤然冻结,又轰然碎裂,化作一丝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戾气。
曾老,玉麟国三朝元老,供奉院中资历最深者之一,精研古籍丹术,学识渊博。
他是看着姬临渊长大的。
在姬临渊尚未被立为太子,如履薄冰的年岁里,是这位性情温和的老者,以教授古文秘史为名,给了他难得的庇护与指引。
两人私下里,常以师生相称,关系亦师亦友,远超寻常君臣。
可此刻,那位始终把他当成孩子照顾的老人不在了。
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一次点头。
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他们还一同站在这座刚刚被发现的“星纪”主殿之中。
一番探索之下,诸多文献重见天日,引得随行的众位学者大喜过望。
而在主殿的最深处,一方以整块“星纹暖玉”雕成的祭坛上,他们发现了一部被精心供奉在玉匣中的古老功法。
那并非玉简或帛书,而是一种奇特的暗红色皮质鞣制而成,透出一股古老蛮荒的气息。
功法封面无字,扉页上以古老苍劲的篆文写着“纳浊淬体·枢本”。
结合先前诸多探索,“枢本”二字,立刻让所有人心头剧震。
在这座遗迹之中,“枢”的含义只有一个,即是当年那位统合十二宗派的“枢尊者”。
这极有可能是当年的“枢尊者”亲笔所留,乃是经过其最终审定,得到认可的版本!
换言之,这极有可能就是这部功法最完善的记录!
其价值,不可估量!
狂喜之后,是极致的谨慎。
功法虽近在眼前,但“纳浊淬体”的凶名与之前文献中提及的恐怖风险,让众人不敢妄动。
姬临渊下令布下三重防护阵法,又让随行符师准备了数种压制能量暴走与紧急脱离的符箓。
然而,理论推演与亲眼目睹功法原本带来的诱惑,是截然不同的。
尤其是对曾老这样毕生钻研古籍丹道的学者而言。
“殿下,老臣钻研古法一生,寿元将尽,若能以此残躯,为殿下一试此法真伪,探明前路,死亦无憾!”
这是曾老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姬临渊当时沉默了许久。
理智告诉他,此举的风险,无限大。
但内心深处对力量的渴求,对掌握这等禁忌之法的野望,以及对曾老那份执着与忠心的复杂情绪,最终让他点下了头。
起初,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曾老周身浮现出淡灰色的稳定气旋,浊气丝丝缕缕的从遗迹环境中抽离,纳入经脉,按照功法描述的特定路径缓缓运转。
那种,状态与当世任何功法都不同,俨然像是开启了一扇出幽入冥,通天彻地的门扉,踏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以至于曾老原本有些衰败的气息,竟隐隐有了一丝提振的迹象。
然而,变故发生在功法运转到第三周天,开始尝试进行第一次“淬体”转化的刹那。
那部暗红皮册,毫无征兆地自动翻页,页面上的古老文字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仿佛活了过来!
一股阴冷暴虐,充满毁灭气息的意志,顺着曾老与之连接的神识,猛然冲入他的体内!
曾老的双眼瞬间被浑浊的灰白色充斥,皮肤下浮现出无数扭曲蠕动的黑色脉络,整个人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
原本平稳纳入的浊气彻底失控,化作狂暴的洪流,疯狂地从他周身毛孔乃至七窍倒灌而入!
幻仙盟给的保命灵符,竟变得黯淡无光,毫无反应!
仿佛有一种更高级别的规则力量,直接屏蔽了它的效用!
曾老连挣扎都做不到,意识便已彻底湮灭。
不过短短三息时间,他膨胀到极限的躯体,骤然迸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目血光。
狂暴的浊气,失控的真元,血肉碎末,混合着那股阴冷暴虐的意志,化作毁灭一切的爆炸!
曾老落得尸骨无存,形神俱灭。
姬临渊与一众供奉的反应已是极快,在爆炸发生的瞬间便联手撑起防御。
万幸,再无人丧生。
回忆的碎片在姬临渊脑中飞快闪过,带来的是冰冷刺骨的痛楚与滔天的怒火。
他强行将这一切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宣泄情绪的时候。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惊魂未定,悲愤交加的脸。
“楚昭。”
姬临渊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功法拓印好了吗?”
被点名的楚昭,脸上还带着对曾老惨死的震惊与悲痛,闻言猛地一激灵,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散发着微温的玉简,双手奉上。
“回禀殿下,已完成全部内容的拓印,应……应无遗漏。”
姬临渊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快速扫过。
玉简内记录的文字,图谱,行气路线,与那部引发爆炸的暗红皮册一般无二。
甚至连最后那引发反噬的血色符文变化,也被完整记录了下来。
确认无误后,姬临渊眼中寒光一闪。
他翻手取出先前存放功法的玉匣,合拢,扣上机括。
封印符文逐一亮起,将玉匣重新封住。
做完这一切,姬临渊迈步走向那个仍在散发着余热与不祥气息的巨大爆炸坑洞边缘。
他低头俯瞰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手臂一挥,将其扔了下去。
“殿下,这……”
一名供奉不解。
“诱饵。”
姬临渊言简意赅,转身看向众人,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果决。
“陈谨礼和凰舞必定会被刚才的爆炸惊动,很快就会赶到。我等此刻状态,无力再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疲惫而带伤的面孔,“此地已无价值,立刻撤离。功法拓本已得,原本就留给后来者‘享用’吧。”
“不用吝啬补给,所有人,半炷香内撤离至‘鹑火’遗址外围区域隐匿调息,消除一切痕迹!”
“遵命!”
玉麟国众人虽经大难,士气受挫,但令行禁止的纪律仍在。
闻令后,无人质疑,纷纷取出丹药服下,略显萎靡的气息顿时强盛了几分,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多了一丝强行提神的狠劲。
姬临渊最后看了一眼那埋葬了曾老,也埋葬了“星纪”遗址核心的巨坑,眼中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冰冷。
他不再留恋,身形一闪,朝着“鹑火”遗址方位疾掠而去。
风卷过废墟,扬起一地灰烬。
远处,隐约已有破空声与气息波动,正朝着这个方向急速逼近。
第509章 不对……不对!
陈谨礼一行赶到时,星纪遗址只剩下了残垣断壁和爆炸留下的巨大坑洞。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与血腥,混杂着未曾散尽的狂暴浊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灼烧肺叶。
目光所及,曾经宏伟的殿堂建筑已化为齑粉,大量散落其间的古籍玉简,法器残骸在爆炸中彻底毁去.
偶有残留的碎片也灵光尽失,成了真正的废物。
“果然……”
陈谨礼面色凝重,环视这片狼藉。
凰舞指挥圣凰国修士迅速散开警戒,余笙则闭目感知,先天道体的敏锐让她捕捉到了更多细节。
“至少有十五名以上的五境修士联手抵挡过爆炸冲击。”
余笙睁开眼,指向坑洞边缘几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真气残留,“痕迹很新,他们刚走不久。”
“有一人的气息……虚弱但很霸道,应该是姬临渊。”
“看来他们确实到了这里,还触发了要命的东西。”
云游子捻着胡须,脸上带着惋惜与后怕,“可惜了这星纪遗址,中枢之地啊……”
愤怒之余,陈谨礼并未被情绪淹没。
他凝神感知,立刻察觉到巨大坑洞的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其隐晦,却异常稳定的特殊气息。
那气息与周围狂暴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风暴眼中一点诡异的宁静。
“下面有东西。”
陈谨礼沉声道。
余笙立刻接话:“我陪你下去。”
凰舞本想劝阻,但看到陈谨礼眼神中的坚决,便将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小心,我等在上方策应。若有异动,立刻撤回。”
陈谨礼点头,与余笙对视一眼,两人周身真气流转,化作护体光罩,谨慎地朝着坑洞深处降下。
坑洞极深,内壁被高温熔炼出琉璃质感,在残余的微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光泽。
越往下,那股狂暴的浊气反噬残留越浓,甚至隐隐能听到能量乱流引发的尖锐嘶鸣。
余笙催动先天道体,淡淡的净化光晕扩散开来,中和着侵蚀,为两人开辟出相对稳定的空间。
下降约三十余丈后,坑洞底部呈现眼前。
这里堆积着大量崩落的岩块与熔融物质,中心处却有一小片区域相对“干净”。
一块约莫丈许见方的黑色石板嵌在底部,石板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此刻虽已黯淡,却依旧保持着完整,显然材质非凡。
石板中央,静静躺着一只玉匣,打开来,正是那特殊气息的源头,那册暗红书卷。
“枢本……那位‘枢尊者’留下的东西?”
陈谨礼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心头震动。
余笙也看到了,秀眉微蹙:“这就是引发爆体的功法,上头还残留着些……活人的气息。”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气息。
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变得支离破碎,血肉横飞,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绝望。
陈谨礼伸出手,指尖凝聚一缕星辉真气,谨慎地探向皮册。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一个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
“小公爷且慢!”
陈谨礼手一顿,回头望去,只见云游子不知何时也跟了下来,脸上带着罕见的严肃与急切。
“前辈?”
云游子快步走近,目光紧紧锁在那部暗红皮册上,呼吸略显急促:“此物凶险异常,请……让小老儿先观。”
“前辈何出此言?”
陈谨礼收回手,问道。
云游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缓缓开口。
“不瞒小公爷,小老儿当年所得之残篇,源头恐怕正是此部‘枢本’。”
“残篇之中,有许多艰深晦涩,前后矛盾之处,穷尽心血亦只能解读十之三四,且修炼时险象环生,如履薄冰。”
“此刻见到这完整‘枢本’,小老儿心中既有印证之渴望,更有惧意。”
他顿了顿,看向陈谨礼,眼神诚恳,“方才那爆体之威,小公爷也见到了。”
“此功法邪门,小老儿亲身修炼过残篇,先行翻阅,或能提前察觉不妥之处,总好过小公爷与小夫人涉险。”
“前辈,您听我说……”
“小公爷,您就成全了小老儿吧!”
云游子也不等陈谨礼说完,便是俯身一拜,“小老儿再无他求,唯此一事,求小公爷成全!”
“……好吧。”
陈谨礼终是不好拒绝,郑重地点了点头,“前辈务必小心,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
“老朽明白。”
云游子郑重一揖,随即走到石板前,并未立刻拿起皮册,而是先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数息之后,他方才睁开眼,神色已是一片澄明。
他伸出双手,并非直接触碰,而是虚悬于皮册之上,一缕精纯而温和的真气缓缓探出,如同丝线,缠绕向那暗红色的封面。
真气触及封面的刹那,皮册微微一震,扉页上的“枢本”二字,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暗芒。
云游子身体也随之一颤,但立刻稳住,神色更加专注。
他操控着那缕真气,极其缓慢地将扉页掀开。
陈谨礼和余笙在一旁凝神观看,大气不敢出。
云游子的阅读速度不快,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那些古老的篆文,和旁边绘制的行气图谱、穴窍方位图。
时间一点点过去,坑洞底部一片寂静,只有上方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碎石滑落的细响。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云游子已经翻阅了约莫三分之一的内容。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显然,这种高强度的推演与辨识消耗极大。
终于,在翻到接近中间某页时,云游子的动作猛然顿住!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书页上的几行文字和一幅极其复杂的循环图谱,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紧接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快速向后又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对……这不对!”
云游子猛地抬起头,看向陈谨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
“小公爷,这功法……是假的!”
“假的?”
陈谨礼和余笙同时一愣。
“准确地说……是被精心篡改过的‘毒本’!”
云游子语气急促,指着书页上那幅复杂的循环图谱,“其中很多地方,本该简明扼要才对,却偏偏多出了大量复杂的关窍!”
“这……这根本就是在误导修炼此法的人,引人自寻死路!”
陈谨礼和余笙皆是眉头紧皱。
“前辈确定?”
“确定!这些添加的细节极其高明,若非老朽亲身修炼过残篇,对运转轨迹有些了解,根本难以察觉!”
云游子的情绪愈发激动,“就像是在一条本就崎岖危险的悬崖小径上,又人为设置了无数隐蔽的绊索和陷阱!稍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爆体的那位,恐怕就是这般着了道!”
第510章 你尽管折腾!
陈谨礼接过皮册,凝神看向云游子所指之处。
他虽然未修过此功,却也算是精通推演之法,对浊气有些了解。
加上云游子的指引,果然发现那些看似精妙的附加循环,与整体的行气逻辑,存在极其细微,却又无比致命的冲突!
就像一件精密的仪器,被人悄悄拧松了几颗关键螺丝,接错了一两条线路。
平时或许无恙,一旦全功率运转,瞬间就会崩坏!
“能看出是谁改的吗?目的何在?”
陈谨礼沉声问道。
云游子摇摇头,努力平复心绪:“手法太高明了,几乎与原本浑然一体,若非深谙此道,且存心找茬,根本看不出来!”
“老朽猜测……这恐怕是当年‘浊渊计划’被那位枢尊者下令终止封存时,他亲自修改。”
“至于目的……或许就是为了防止有后来者侥幸得到此功法,不明就里之下修炼,酿成大祸,让这‘禁忌之道’流传出去。”
然而,陈谨礼听了这个解释,脸色却是愈发阴沉。
“不对……这个理由说不通。”
陈谨礼望着那皮册,若有所思,“若真不想让此物流传,直接毁掉便是。”
“以枢尊者能统合十二宗派的威望与实力,毁掉一部功法原本,难道比精心篡改它更难?何必多此一举?”
“况且,以姬临渊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失败一次,他只会更加执着,想尽一切办法去破解其中的奥秘。”
“留下这样一部‘毒本’,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挑战,这种修改对于姬临渊这类人,只会适得其反。”
“这更像个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那……小公爷以为,这是为何?”
云游子有些迷茫了。
陈谨礼没有立刻回答,他摩挲着暗红皮册冰凉的封面,感受着那股奇异的气息,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也说不清楚。或许这修改本身,就是‘秘密’的一部分?”
“或许……我们需要看的,不是它被改成了什么样,而是它‘原本应该是什么样’?”
这个想法,让余笙和云游子双双愣住。
“你是想……尝试还原它?
”余笙轻声问道。
“没错。”
陈谨礼抬起头,目光扫过坑洞上方隐约透下的天光,又看了看手中的皮册。
“姬临渊想必拿走了拓本,一定会继续研究,我们不能落后,这功法里隐藏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
他看向云游子和余笙,“我想看看这功法原本的面目,究竟是什么模样。”
云游子倒吸一口凉气:“小公爷,这太冒险了!此地刚经历爆体,能量混乱,这功法又诡异莫测……”
“前辈,我不是姬临渊。”
陈谨礼笑了笑,语气坚决,“带出去研究,风险并不会减少,我可没有拿别人的命去反复试错的习惯。”
“既然决定要做,这个风险,我来承担。”
“慢着!”
这时,凰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显然听到了下方的对话。
陈谨礼抬头,便见凰舞纵身一跃,落在他身旁。
“陈谨礼,你疯了?何必急于一时?带回国内,集两国之力,徐徐图之,岂不稳妥万全?”
“殿下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
陈谨礼耸了耸肩,“我本就是个疯子,殿下亲口说的。”
凰舞还想再劝,却见余笙轻轻握住了陈谨礼的手,朝她微微摇头,眼神平静而坚定。
云游子沉默片刻,最终长叹一声:“罢了,老朽这条命也是小公爷救的,既然小公爷执意如此,老朽便舍命陪君子!”
温念卿等人此刻也聚集到了坑洞边缘。
抬眼望去,虽面露忧色,却无人出声反对。
凰舞一时有些恍惚,又看了看陈谨礼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你们这帮人,都是疯子!”
她摇头笑叹着,脸上闪过一丝决然。
只见她咬破自己左手食指,将一滴晶莹剔透的精血逼出指尖。
“殿下!”
一众圣凰国修士陡然惊呼起来。
凰舞不答,指尖凌空勾画。
那滴精血随着她的动作,化作一道道繁复玄奥的赤金色符文,迅速没入陈谨礼三人周围的岩壁与地面。
“今次说了是来助你的,你要折腾,只管折腾就是了。”
凰舞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此乃我圣凰国皇室秘传的‘炽凰锁天阵’,人在阵在,我命不绝,此阵不破。”
“足够你随心所欲地折腾了。”
随着她的话语,赤金色符文光芒大盛,交织成一道半球形的光幕,将坑洞底部方圆十丈的空间彻底笼罩。
光幕之上,隐约有凤凰虚影盘旋长鸣,散发出令人心安的稳固与炽热气息。
“殿下,你……”
陈谨礼心头一震。
虽是第一次见识此阵,但凭他的符阵造诣,很容易就能分辨,施展此法,代价极大。
仙家符阵之法,极少用到修士的本源精血。
精血入阵,即是将命魂作为媒介,直接与法阵阵眼相连,以此来确保法阵不间断地运转。
此举,等同于以自己的性命,为法阵注入灵魂,赋予生命,将自己化作法阵的一部分。
就如凰舞所言,人在阵在,阵破人亡!
“少废话!你不是姬临渊,我也不是!”
凰舞打断他,脸色虽然苍白了几分,眼神却亮得惊人,“你就安心在里面折腾!外头的事,交给我和诸位同僚。”
“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打扰不了你们!”
陈谨礼喉头微哽,一事不知作何言语才好。
温念卿说得没错,凰舞此人,注定是他命里的一大贵人。
世间莫大的好运,便是得贵人相助,万事顺遂。
想到此处,陈谨礼不再多言,只对着凰舞,对着所有同伴,郑重地抱拳一礼。
“多谢殿下,多谢诸位。”
余笙和云游子也一同行礼。
凰舞摆了摆手,不再看他们,转身开始指挥着众人在外围布下更多警戒与防护,将这片区域守得铁桶一般。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凰舞顺手阻隔了外界的一切感知,连带着她自己的感知,也都一并阻隔在外。
这几乎是在无声地告诉陈谨礼,有什么手段,你尽管使出来。
阵内,陈谨礼,余笙,云游子三人呈三角之势盘膝坐下,将那部暗红色皮册置于中央。
“开始吧,前辈,有劳在旁指点。”
陈谨礼沉声道。
余笙点头,先天道体全开,周身散发出纯净柔和的清光,将三人的气息隐隐连结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定而通透的整体。
云游子再次深吸口气,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缓缓道:“小老儿先以残篇经验,勾勒出我认为的‘正统’框架。”
“余下的事,就要辛苦小公爷和小夫人了。”
第511章 截然相反的门道
赤金色的“炽凰锁天阵”光幕静静流转,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云游子左右思索了好片刻,终究还是厚着脸皮松开了衣襟。
“恕小老儿失礼,这样能看得清楚些。”
一边说着,云游子一边褪去上衣。
袒露出的上身皮肤,略微带着老人特有的松弛,说不上健硕,倒也算不上瘦削。
云游子定了定神,缓缓闭上双眼,结出一个古朴的印诀,置于丹田之前。
随着他呼吸渐深渐长,一股有别于寻常仙道真气,略显晦涩却异常坚韧的气息,自他周身毛孔徐徐散出。
这气息并不强横,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与周围环境中的某种底层规则隐隐呼应。
它颜色淡灰,如烟似雾,缓缓升腾,最终在云游子身上,勾勒出清晰的功法运行轨迹来。
首先浮现的,是八条清晰的主干。
陈谨礼一眼便能认清,那显然是奇经八脉。
“这便是老朽所得残篇,所载的根本周天走向。”
云游子闭目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空灵的专注,“请小公爷、小夫人细观。”
陈谨礼凑上前去仔细看着。
这确实是他第一次“看清”云游子功法的全貌。
那种感觉,属实有些熟悉。
只以奇经八脉为基,摒弃了所有十二正经的旁支末节,甚至连许多功法中用于强储存转化的关键窍穴,也只是一带而过。
这种纯粹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运转之法,和他自己修炼的《天元本经》极为相似。
这倒是不奇怪。
《天元本经》诞生的年代,几乎等同于仙家的历史,几乎可说是当世最古老的功法,亦是当世几乎所有功法的基石。
他本是这么想的。
可越是细看,越是察觉不对。
《天元本经》同样以奇经八脉为核心循环,旨在将纳入的天地灵气层层炼化提纯,最终归于丹田气海,化为修士自身的真元法力。
那是上古时代,先贤大能们耗尽心血,总结出的“炼化”与“积累”的大智慧。
而云游子这功法的投影,却透着一股“流通”与“借用”的意味。
它像是一条精心设计的水渠,目的不是蓄水成湖,而是引水过境,借水势而行舟。
那淡灰色的气息在八脉间流转,轨迹清晰稳定,没有丝毫冗余的颤动或灵光的迸发,朴素得近乎原始。
但就是这“原始”的框架,却能让云游子驾驭天地灵气,乃至险之又险地操控浊气。
陈谨礼能感觉到,当那淡灰色气息流过某些特定脉络节点时,会引起外界游离能量的轻微共鸣。
这不是功法的力量,而是功法作为“钥匙”和“通道”,撬动了外界力量本身。
“果然精妙,这简直……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大道至简’!”
陈谨礼心中暗忖。
《天元本经》的简陋,是“精炼”后的返璞归真,内里藏着无尽变化。
而云游子功法的简陋,更像是一种“原始设计”,从根源上就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他转头看向余笙,无需多言,余笙已然会意。
她清澈的眼眸中,仿佛有淡淡的清光流转,先天道体那超越常理的解析能力悄然发动。
无形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云游子身上那淡灰色的脉络投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余笙的秀眉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她看得极慢,极细,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神魂深处。
云游子维持着投影,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对他的消耗显然不小,但他纹丝不动,全力配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余笙眼中的清光缓缓敛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陈谨礼,点了点头。
“确认了。”
余笙的声音十分肯定,“前辈的功法,其运行逻辑,乃至底层规则,都与当今仙道体系不同。”
“它不炼化外气为己用,而是构建了一个‘共振框架’,让修炼者自身成为能与外界能量产生共鸣,并加以引导。”
“这确实是一套……从根源上就不同的修炼体系。”
这个结论,与陈谨礼的观察和猜想完全吻合。
当今仙家所认定的主流修炼法,重在“炼己”。
云游子所用之法,却似乎更讲求“御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功法区别了,完全就是修炼体系底层逻辑上的差别。
“有劳前辈。”
陈谨礼沉声道,目光转向中央那册暗红皮册,“‘正统’的框架有了,那这‘毒本’又是如何?”
云游子闻言,缓缓收功,头顶的淡灰色脉络投影如烟散去。
余笙并未多言,再次凝神,这次的目标换成了“枢本”。
感知渗透进去的瞬间,余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皮册之中,蕴含的信息庞大而混乱,颇有些超出她的想象。
她定了定神,纯净的先天道体清光如潮水般冲刷而过,感知开始像梳子一样,梳理皮册内记录的杂乱内容。
首先被筛选出来的,正是云游子指出的那些“恶意添加”的细节。
在余笙强大的感知下,这些细节如同画卷上添改过的笔触,即便手法再怎么高明,仍会有明显的不和谐。
这个过程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终于,余笙长睫颤动,收回感知,覆盖皮册的清光也随之敛去。
她睁开眼,眼中带着浓浓的困惑与一丝惊异。
“怎么样?”
陈谨礼和云游子几乎同时问道。
余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尖清光再次凝聚,这次她没有去碰皮册,而是凌空勾画起来。
清光在空中留下一道道凝而不散的轨迹,迅速构建出另一幅立体的脉络运行图。
陈谨礼和云游子立刻凝神看去。
初看之下,这幅由清光构成的脉络图,与之前云游子展示的淡灰色投影一模一样。
不是简单的相似而已,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模一样”,找不出任何一丝差别来。
“删除掉那些‘恶意添加’的细节后,得到的基本框架……和前辈展现的残卷框架完全相同。”
余笙缓缓说道。
但紧接着,她的指尖清光在已成型的脉络图中,开始标注出行气的方向。
这一标,差异顿现!
“这二者的运转方向……完全相反。”
余笙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也就是说,这是一部和云游子前辈所用功法,在相同路径上,进行完全相反运转的功法。”
这意味着什么?
陈谨礼脑中飞速推演。
“框架完全相同,运转却截然相反……”
余笙若有所思,提出了一个猜想,“这两种功法,会不会是互为表里,阴阳相合?”
这个猜想听起来颇有道理。
许多高深功法都讲究阴阳平衡,内外兼修。
若这“纳浊淬体”之法当真有那么逆天,或许正需要这种极致的对立统一才能驾驭!
第512章 少废话!发誓!
余笙和云游子皆是看向陈谨礼。
然而,陈谨礼在仔细审视了两幅完全对称,方向相反的脉络运行图后,却缓缓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对,这绝不是表里结合之法,丹青符仙的破法印都直到吧?”
陈谨礼在掌心随意编制出一道简易的灵符,继而又编织起另一道完全相反的。
“就那丹青灵符举例,要是两道灵符如此,一切功效会相互完美抵消,从而导致调用的能量凭空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说着,两道灵符严丝合缝地扣合在一起,没有一丝波动,没有一丝声响,两道灵符,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去。
“这就是结果。一种……绝对的‘无’。”
“绝对的……无?”
云游子喃喃重复,脸上满是震撼。
“对,无。”
陈谨礼点了点头,“这其实就是破法印最根本的原理。”
“所谓破法印,其实并非什么特定的灵符,而是看清对手布置的符文结构后,布置一道结构尽可能相似,但能量流转完全相反的灵符,去冲击对手的符法。”
“符仙之间修为境界不同,描绘符文的手法习惯不同,总会有细微差别,几乎不可能做到完全一致。”
“基于这些‘差异’,破法印实际变现出的效果,并非‘完美抵消’,而是‘破坏对手符法的关键节点’,使其崩溃失效。”
陈谨礼这么一说,二人便是心里有数了。
“所以眼前这两种功法……很怪。”
陈谨礼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暗红皮册和云游子身上。
“如果前辈的残篇是‘正本’,这皮册删去毒害后是‘反本’,那它们之间,理论上是能达到‘完美抵消’的。”
“只是那些先贤们,为何要……”
说到这里,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绝对的‘无’……湮灭一切能量痕迹的‘无’!”
他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这不就是处理浊气最理想,最彻底的办法吗?!”
二人闻言,皆是浑身一震,霎时间明白了陈谨礼的意思。
浊气为何棘手?
因为它与灵气性质相冲,难以被常规手段净化。
强行对抗,会引发剧烈反应,无从调和。
尝试转化,效率低下,且最终产物几乎不可控。
即便是净尘铃兰,是这里的净尘萤虫,改良灵竹,其净化过程也并非毫无痕迹。
归根结底,都只是将浊气转化为相对无害的形式,本质上仍是“改变”,而非“消除”。
但如果,有一种方法,能将浊气导向一个完美的“抵消回路”中呢?
让两股浊气在精心设计的脉络同道中迎头相撞,瞬间中和,归于虚无,让其彻底不留痕迹地消失!
没有对抗的余波,没有转化的残留,从而将其……凭空抹去!
“先贤智慧,果真是通天彻地啊!”
陈谨礼忍不住感慨道。
此刻,他甚至不关心这正反之法,究竟是先贤们从晶核中解析出来的,还是人为开创的了。
无论出自哪一种,这成果,都堪称举世无双!
“前辈,还请速速传我‘正篇’功法!”
陈谨礼骤然起身,朝着云游子百般郑重地一抱拳。
若此法当真可行,那他这阴差阳错铸成的琳琅剑骨和仙剑八脉,就是最完美的“抵消回路”!
寻常人尚且需要担忧,两套构架相同,运转相反的功法,要如何在体内兼容,要如何同时运转。
他可不需要!
有琳琅剑域近乎逆天的掌控力,想让两种功法同时运转,不比同时操控两把飞剑复杂多少。
四境出头,他已能轻松驾驭上百飞剑了。
而今有五境真元加持,更可谓易如反掌!
但云游子却好似预料到了这一幕,当即一脸正色地回绝道:“小公爷,万万不可!”
“此法是否可行尚无定论,小公爷可是身系重任,岂能涉险?”
一边说着,云游子已是飞快地抢过皮册,“小公爷若是非要试个结果,务必让小老儿来试!”
“小老儿本就身怀‘正篇’,要试容易,全盘逆转便是!”
“若是此法当真无恙,小老儿自会依照诺言,将所获之法尽数告知,绝无半点藏私!”
这话,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前辈如此,可是实实在在的以身试险!”
陈谨礼听得无奈,只好苦笑,“我有切实的把握,即便不成,也断不会损伤内里,具体缘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前辈只管放心,此事还是交给我来……”
“小公爷这话,就是要逼小老儿立刻尝试一番了?”
云游子毫不留情地打断道,“既然如此,小老儿这便一试!”
说着,就见云游子要逆转功法。
“好了前辈!不试了!快停!”
陈谨礼赶忙阻拦。
见陈谨礼松口,云游子的脸色方才缓和下来。
“小公爷,兹事体大,急不得。小老儿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家恩人犯险?”
一边说着,云游子一边起身,准备把皮册暂且保管起来。
“之后若有类似的事,小公爷只管使唤小老儿,不是说了么?小老儿这条命都是小公爷的!有什么不能……哎哟!”
话没说完,云游子忽然一声痛叫,脚下一个不稳,跌坐下去。
低头一看,就瞧见身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捆仙索,上头的气息,源自余笙。
余笙俯身上前,伸手揉了揉云游子摔得生疼的脑袋。
“前辈,多有得罪了。”
话音落下,属于先天道体的清光便是攀上了她的掌心。
“小夫人!不可!”
云游子立刻明白了余笙要做什么,然而此刻,他根本无从反抗。
清光好似潺潺清流,漫过他的灵宫识海,前后不过盏茶功夫,余笙便松开了手。
“小小。”
她轻唤了一声,小小当即现身,将她所有的感悟一一记录下来。
无论正反。
“小夫人糊涂啊!这岂不是要置小老儿于不义?!”
云游子挣扎着身子想要起身,却发现捆仙索没留一丝破绽。
“对不住了前辈,您还不够了解他,这家伙不会罢休的。”
余笙双手合十,朝着云游子作揖赔礼道,“您放心,若有不妙,我自会保前辈周全,委屈前辈忍耐一下。”
说罢,小小那边也已完成了记录,将刻好的石板交到了余笙手中。
“还得是自家媳妇儿会疼人!”
陈谨礼顿时乐了,搓着手凑上前来。
却见余笙一收手,把石板藏到了身后。
“陈谨礼,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一脸严肃,“绝不任性,绝不逞强,有任何危险,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危险,都立刻放弃。”
“放心,我有分寸……”
“就你最没分寸!你发誓!”
余笙没好气地打断道,“如有违背,天诛地灭的那种!”
“有这个必要么……”
“发誓!”
“好好,我发誓!”
陈谨礼竖起手指,哭笑不得。
“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第513章 完美抵消
盯着陈谨礼立下誓言,余笙的脸色方才回转。
继而把石板摆在陈谨礼跟前,按着他席地坐下,一把扯下他的上衣。
不等陈谨礼开口,就见余笙咬开指尖,就着指尖的血珠,在他背上勾画起来。
好片刻,陈谨礼只觉后背一阵温热,似有一股奇特的能量,透过皮肤,流遍四肢百骸。
“好了,这应该够管住你了。”
余笙拍了拍手,总算心满意足。
陈谨礼够着脑袋往后看,颇觉别扭。
有一说一,余笙后来显然是仔细研究过丹青符法的,绘制符文的手法和精确度,不说一代宗师的水准,起码评个大师绰绰有余。
毫无疑问,那是某种小型的法阵。
有阵眼,有阵盘,有两仪四象。
余笙画的每个符文他都认识,偏偏组合在一起,完全看不懂。
不是那种符文组合,运行规律上的不懂,是纯粹的意义不明。
怎么说呢?
一个结构清晰,框架完整,却毫无作用的“图案”?
“别看了,我随手画的。”
余笙陡然失笑起来,“不是什么神通秘法,非要说用处的话,算是给你收收心!”
陈谨礼恍然大悟。
精血入阵,命魂相连!
就和凰舞布下的炽凰锁天阵一样,这是把大半条命,直接押在他手里了!
“凰舞殿下,前辈,还有我。”
余笙掰着指头数着,话里明显带着几分威胁,“三条人命攥在你手里,看你还敢不敢放肆!”
陈谨礼赶忙连连摇头,好似拨浪鼓。
“那就好。自己折腾去吧,我躲远点,免得崩到我。”
余笙摆了摆手,拂袖托起云游子,退至一旁。
云游子亦是有些叫唤不动了,只得苦笑:“小公爷,万事小心,切莫涉险!”
陈谨礼亦是一阵苦笑。
这阵仗,可真不能出半点岔子了。
深吸一口气,刻录这正反篇章的石板,双双亮起微光。
每一个教过他的师父,无论是功法身法,还是符箓法阵,都难免对他又爱又恨。
爱的是他勤勉好学,严谨认真。
恨的是这家伙学东西实在太快了,快得令人发指,快得丧心病狂。
寻常人花数月,乃至数年都无法学成的东西,放在他手里,快则十息,慢,也不过三五天。
眼前这正反两篇功法,显然算是“简单”的那一类。
无需多少心思,前后不过盏茶,几乎一切细枝末节,都已印在了陈谨礼脑海中。
这就足够了。
星光流转,剑域四散,凝聚在他周身三尺范围之内。
仙剑八脉那属于“剑”的特质,瞬间臣服,任凭驱使。
原本的脉络通道,被精准无比地分出一半,留给《天元本经》运转。
海量的真气被尽数收入琳琅剑骨之中,琳琅剑气立刻将原本的气息尽数隔开。
单是在旁看着,余笙和云游子都能立刻感受到,陈谨礼身上的修为气息,好似在一瞬间散尽,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这……小公爷这是什么手段?!”
云游子看得一阵目瞪口呆。
“前辈有所不知,这家伙已经用这种法子测试过上千种功法了,前辈能想到的奇门异术,他大都试过。”
余笙嘴角微扬,那笑意里,半是心疼,半是自豪。
“这又是为何?”
云游子不解,“小公爷那一身功底可谓殷实稳固,何故要尝试别的功法?”
“为了……替所有和他一样的人,找到合适的出路。”
余笙有些无奈地轻叹道。
镀灵经骨一法,在有了圣凰国和幻仙盟的加入后,迅速迎来了质的飞跃。
但如何让那些种植了镀灵经骨的人爬得更高,走得更远,仍是尚未解决的问题。
《天元本经》固然底子不差,但那终归是过于古老的法门,放在如今,显得格格不入。
几乎所有人都说,陈谨礼能走到如今这一步,不是《天元本经》优秀,而是他陈谨礼太优秀了。
换做旁人,一样的经历,一样的资源,一样的时间,能否有他一半的实力,尤未可知。
那些镀灵经骨的受用者,就更不用提了。
他所做的事,无非是不断地尝试各种功法,不断给镀灵经骨提供改进意见。
这法子,他早已是轻车熟路了。
云游子听得心头一阵微颤。
若是此刻,他面前的人是姬临渊,亦或者任何一个足以被称做雄主的人,怕是他的下场,也会是爆体而亡。
可偏偏他面前,是陈谨礼。
“小公爷……高义啊!小老儿平生没做过几个正确的决定,追随小公爷,当属其一!”
“前辈安心看着便是。”
余笙宽慰似的笑道。
云游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差不多了小公爷……就快差不多了。”
他暗自在心中呢喃,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
时间并未过去多久,约摸着也就三炷香不到。
四周空气里,残存着的稀薄浊气,忽然开始有了动静,朝着陈谨礼所在的方向收拢了些许。
“开始了。”
余笙和云游子几乎同时察觉到了此事。
那种微妙的波动,正是功法开始进入周天运转的标志。
很快,四周残存的浊气,开始主动分开左右,在陈谨礼身侧,凝聚成两个巴掌大的气旋。
左右气旋大小完全一致,没有丝毫偏差,唯一的区别,是运转截然相反。
陈谨礼把交汇点,定在了督脉灵台穴。
督脉幽长,连贯脊柱,自风府到阳关,那是琳琅剑骨最为坚韧的一段。
牵动的浊气,仅仅只是微妙的一丝。
细微到哪怕两道浊气在体内相撞,直接引爆开来,都不足以挫伤仙剑八脉。
细如发丝的浊气,开始沿着截然相反的脉络游走,分头流向最终交汇之处。
陈谨礼屏住呼吸,心神沉入前所未有的专注。
琳琅剑域的力量被催动到极致,将两道细若游丝的浊气,牢牢束缚在各自划定的经脉通道中。
终于,两道浊气迎头相遇。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冲突,就在接触的刹那,两道浊气如同烈日下的残雪,以一种近乎“湮灭”的姿态,开始迅速消融。
整个过程无比静默,连最细微的声响,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
那两缕气丝从尖端开始,寸寸化为虚无,最终在灵台穴中央彻底消散。
“成功了?”
陈谨礼心头刚升起一丝成功的念头,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攫住了他。
不对。
两道浊气确实完美抵消,没有激烈的反应,没有任何残留,一切都符合“完美湮灭”的理论推演。
可就在那湮灭完成的瞬间,他感觉到经脉之中,多出了一丝“东西”。
无法被“看”见,无法被常规的感知捕捉,不像物质,不像灵气,也不像浊气,不像任何一种能够用来类比的“存在”。
那感觉,好生熟悉……
第514章 这可一点都不小!
陈谨礼仔细回忆着那种熟悉的感觉。
绝对的“寂静”,绝对的“空”……
对了!
他猛地想起之前,在苍狼国那座祭坛地下,被黑玉吸收的那团奇特能量。
二者何其相似!
就在陈谨礼心神剧震,试图更深入感知这缕“空”的痕迹时,异变再生。
黑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悸动”。
下一瞬,那缕刚刚诞生的“空寂”能量瞬间脱离原位,没入黑玉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黑玉本身依旧冰凉沉寂,没有任何反馈,没有任何可感知的变化,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陈谨礼脸上顿时写满了困惑。
浊气确实被彻底“消除”了,验证了古代先贤“正反抵消”思路的可行性,这无疑是巨大的成功。
可这多出来的,被黑玉吸收的“空寂”能量,又是什么东西?
是抵消过程中必然产生的某种“产物”,还是这抵消本身,根本就是为了产生这种……“空”?
“再来一次!”
陈谨礼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这次,他增加了浊气的量,几乎增加到了可控范围的极限。
湮灭再次发生,规模大了不少,但过程依旧静默完美。
就在湮灭完成的瞬间,那股“空寂”感果然再次出现!
比之前更加清晰,虽然依旧无法形容,无法捕捉。
陈谨礼很确定,那就是同一种“东西”!
紧接着,体内黑玉传来同样的悸动,那缕“空寂”能量毫无悬念地被吸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结果一模一样。
浊气消失,“空”能量出现,黑玉吸收。
陈谨礼彻底懵了。
黑玉的来历本就成谜,这“空寂”能量更是奇葩到了极致,连余笙的先天道体都没法清晰感知。
本以为是解惑,却不料,疑问愈发深沉了。
他结束内视,缓缓睁开眼。
“如何?”
余笙第一时间上前,握住他的手,仔细检查了一番。
云游子也凑了过来,捆仙索已被余笙解开:“小公爷,情况怎样?那抵消之法,可行否?”
陈谨礼看了看余笙,又看了看云游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将刚才两次实验的过程和结果,原原本本地道出。
听完他的叙述,余笙和云游子也陷入了沉默。
余笙尝试着以先天道体感知陈谨礼体内,却只能感受到一片平静。
之前的“空寂”痕迹早已消失,黑玉也沉寂如常。
三人都给不出任何答案。
就在三人相对无言时——
“小公爷,你们在里面干什么了?”
陈谨礼闻言,暂时压下心中疑惑,扬声回答:“做了个小实验,怎么了?”
凰舞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无奈:“你这实验可不小,咱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陈谨礼三人对视一眼,立刻意识到不妙。
“出去看看!”
陈谨礼当机立断,招呼着凰舞解开法阵。
三人迅速起身,朝着坑洞上方掠去。
刚一离开坑洞,三人放眼向四周望去,脸色瞬间骤变!
只见“星纪”遗址所在的这片巨大废墟区域外围,目光所及之处,天地已然变色!
不再是遗迹中常见的昏暗与沉寂,而是被一片翻涌沸腾的灰黑色浊气所淹没!
那浊气浓稠得如同实质的墨汁,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处山峦背面,每一条地缝深处,每一片残破建筑的阴影里汹涌而出,汇聚成铺天盖地的浪潮!
无尽的浊气浪潮中,是无数的浊妖!
形态各异,大小不一,小的如犬豹,大的宛若小山丘,更有一些悬浮在半空,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暴戾气息!
所有的浊妖,无论强弱,此刻都面朝“星纪”遗址的方向,无数双猩红浑浊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渴望与暴怒!
黑色的浊妖浪潮,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姿态,向着他们所在之处合围而来!
先前爆炸留下的巨坑,此刻仿佛成了浊气海洋中,一个即将被淹没的孤岛!
两国高手已经全员戒备,依托废墟和凰舞布下的外围警戒阵法,组成了防御阵线。
温念卿指挥着龙武修士们结阵,陆修远等人则紧张地检查着法器和符箓。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如此规模的浊妖潮,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遭遇!
“这……这是怎么回事?”
云游子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浊妖?!简直像……整个遗迹的浊妖都被惊动了!”
凰舞身影一闪,来到陈谨礼身边。
“大约半柱香前,外围警戒的傀儡和岗哨就发现浊气异常流动,所有方向的浊气,都在向这里汇聚!”
“紧接着这些浊妖就出现了,越聚越多,根本看不到尽头!”
“好在留有通讯手段,‘析木’遗址那边,已安排人手将资料送出遗迹,余下几位都已动了挪移符过来了。”
陈谨礼举目一扫,便见陆修远,梅若若等人已集结在此。
稍微松一口气至于,他瞬间联想到了自己刚才的实验。
引来这些浊妖的,是正反抵消产生的“空寂”能量?
还是说抵消过程本身,就散发着某种特殊的波动?
无论是哪一种,显然,这种“完美湮灭”浊气的行为,对遗迹中这些依赖浊气存在的浊妖而言,是某种无法忍受的刺激。
“估计是我的实验引来的……”
陈谨礼沉声道,并未推诿,“我们找到的法子,似乎……触动了某种禁忌。”
“倒也不是要讨论是谁的责任。”
凰舞两手一摊,“主要是打算怎么办?守在这,还是杀出去?”
陈谨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守在这显然不可能。
炽凰锁天阵一旦负载过大,必定危及凰舞的性命。
真要硬抗如此规模的浊妖浪潮,怕是再给凰舞十条命也不够!
可这般规模,强行突围,必定也是代价沉重。
即便有保命灵符护着,怕是也得折损过半!
“诸位,信我一回,先容我一试。”
陈谨礼高声招呼道,话音落下的同时,先前到手的晶核已在手中,脚下踏着星光飞剑腾空而起。
只一瞬间,黑潮似乎放缓了些许,数不清的浊妖纷纷将目光移了过来,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晶核。
“看来有戏。”
陈谨礼心中暗喜,旋即招呼道,“诸位立刻催动挪移符离开此处,去哪都行!看好笙儿,我能找到你们!”
众人闻言,皆是意识到了陈谨礼要做什么。
可众人刚要开口阻拦,却见余笙一挥手:“准备好挪移符,快!”
众人皆是难以置信地看向余笙。
余笙却并未做任何解释,只看向陈谨礼。
“记住你跟我发的誓!”
“放心,忘不了!”
陈谨礼朝她挥了挥手,“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话音落下,星光飞剑破空远走。
浩瀚如海的浊妖潮,便也紧跟着他,汹涌而去!
第515章 这该死的安全感
遗迹中层某处。
七道人影,正围在一处山坳中,有条不紊地布置着法阵。
其中六个年龄各异,年轻的约摸着三十出头,年长的已是须发皆白,晃眼一看,皆是散人修士。
但若仔细分辨,这几人身上的气息,隐隐有着些许相似之处,追根溯源,应是出自同一派。
除开这几人,最惹眼的,还得是正当中的那一位。
红衣如火,手握长枪,正是易容过后的闻人羽仙。
今次探索,幻仙盟明面上没有派人参与,眼下几人,皆是由她带领,进入遗迹维持秩序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今次带人来的目的,仅仅只是在陈谨礼遇上麻烦的时候帮一把。
进入遗迹之前,她早已和陈谨礼通过气了。
没什么大事,她索性就不在人前露面,真遇到麻烦了,再找她不迟。
就在刚才,她留给陈谨礼的特殊传讯符收到了消息。
总算是有事可做了。
“小姐,法阵已经布置妥善,您看看是否合适。”
人群中为首的那位白发老者回过神来,朝着闻人羽仙抱拳问道。
闻人羽仙四下瞧了瞧,点头道:“足够了。都做好准备,那家伙应该快到了,我去接他。”
“是!”
几人纷纷应声,各自进入法阵之中,站定方位。
闻人羽仙腾空而起,举目远眺。
东南方向,目光所能及之处,滚滚阴云正逐渐靠近,凶戾浑浊的气息,近乎扑面而来。
“真能闹腾……”
她摇头笑了笑,纵身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飞去。
……
约摸着五十里外。
陈谨礼保持着不快也不慢的速度,勾着浊妖们稳稳飞行。
摸清了这些浊妖的目标,他原本是打算引着浊妖去找姬临渊的。
楚昭同样给他留了联络的手段,他自是知道此刻,姬临渊等人正在“鹑火”遗址的方位休息。
但转念一想,如此规模的浊妖追去,“鹑火”遗址必定毁于一旦,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去找闻人羽仙。
草草估算下来,此刻追在身后的浊妖,应该就是整座遗迹中所有的浊妖了。
至少也是外层和中层区域全部的浊妖。
能将其一次性解决掉,也是好事一件,后面的探索会轻松许多。
说不定还能顺道将那枚晶核注满,完成先贤们留下的“考验”。
约摸着盏茶功夫,陈谨礼抬头一瞧,距离约定的地点已经不远。
远空处,闻人羽仙迎面飞来。
“嚯!搞这么大阵仗,想累死我?”
闻人羽仙凑近前来,望着那黑色海啸般的浊妖群,忍不住揶揄道。
陈谨礼也不客气:“这不是怕你无聊么?这点数量,对你来说该算小场面吧?”
“不算小,倒也没多大。”
闻人羽仙耸了耸肩,“姑且算是……马马虎虎吧。”
这话,陈谨礼倒是丝毫不怀疑。
百朝之外的那片广袤天地,人族与妖族之间的纷争,不知已经持续了多少年。
那种级别的战场上,哪怕只是一场小小的冲突,放在百朝,都足以威胁到一国安危。
闻人羽仙早已见惯了那种场面,此刻情景对她而言,属实算不上什么大场面。
“走吧,前头已经布置好法阵了,想怎么试,你自己看着办。”
说着,二人便并肩朝着前方山坳飞去。
进了山坳,陈谨礼立刻察觉到了一股惊人的法阵波动。
并非那种声势浩大,压迫感十足的波动,反倒给人一种润物无声的感觉。
目光所及,肉眼可见的,是一层肥皂泡似的微光薄膜,仿佛轻轻一戳就能戳破。
但那薄膜上传出的气息,却是稳如泰山,只一眼,他就有了确切的结论——
光是这层薄膜,他和余笙联手,拼尽全力,用尽一切手段,恐怕都没法伤及分毫!
凰舞所用的炽凰锁天阵,在五境法阵里,绝对称得上一等一的防御法阵了。
但和这一层薄膜相比,仍是显得脆弱不堪。
察觉到陈谨礼的好奇,闻人羽仙当即指着那薄膜介绍道:“六境的手段,拆成十二道五境巅峰符阵,叠加在一起就是这个效果。”
“同等级的法阵,里里外外总共给你布置了七层,你就是牵上十几头六境妖兽过来,也够保你三天三夜了。”
闻人羽仙说得云淡风轻,陈谨礼听得脸皮抽搐。
噢!这该死的安全感!
话语间,二人已是穿过了法阵。
“打算怎么试?”
闻人羽仙扬了扬下巴,“外头那些浊妖我看过了,没有特别强的个体,只是数量大,前三层法阵就足够用了。”
“什么时候开杀,怎么杀,杀多少,你说了算。”
“没什么特别的要求。”
陈谨礼两手一摊,“我是来开眼界的,全凭你高兴”
“你说的啊。”
闻人羽仙听罢,可算是来了兴趣。
不得不说,陈谨礼来找她之前,这一路上实在太无聊了。
家中长辈再三叮嘱她,不得干涉百朝中人竞争,也不能主动去抢别人手里的东西。
除非陈谨礼开口求援,否则不要出手。
以至于从进入遗迹开始,直到此刻,除了四下转悠,她就没干别的。
好难得等来了陈谨礼求助,这句“全凭你高兴”,属实说到她心坎上了。
“法阵随时准备,我先出去活动活动。”
丢下这话,就见闻人羽仙提枪飞起,径直飞出山坳之外。
浊妖浪潮,距离山坳口仅剩千丈间隔,凶戾狂暴的气息已近在咫尺。
闻人羽仙凌空而立,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点寒星。
很快,浊妖群的先锋已在眼前。
闻人羽仙并无二话,挑枪而去。
没有华丽的起手式,没有真气迸发的轰鸣,甚至没有带起多少破风声。
她就像一道融入风中的影子,瞬息间掠过最后的百丈距离,撞进了浊妖潮的最前沿!
第一头扑上来的浊妖形似巨狼,身长近两丈,浑身覆盖着角质般的黑色甲壳,猩红的眼瞳中满是狂暴。
它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口,一股腥臭的浊气喷涌而出,足以腐蚀寻常五境修士的护体真气。
闻人羽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枪尖轻描淡写地向前一递。
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随后拨开挡路的杂草。
可就在枪尖触及浊气喷吐范围的刹那,那原本凶戾狂暴的浊气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竟自行向两侧分流,没有一丝沾染到闻人羽仙身上。
枪尖点在巨狼浊妖的眉心,前冲的势头猛然僵住,那双猩红的眼瞳中,狂暴之色瞬间凝固,继而迅速黯淡涣散。
下一刻,便已化作一股浓黑的浊气逸散开来。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陈谨礼在山坳法阵内凝神观看,不禁啧啧感慨。
“果然……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
第516章 又什么名堂?
闻人羽仙的动作简单极了。
简单到任何一个稍微有点武学基础的人,看上两三遍,就能学得八分相似。
陈谨礼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当初第一次见到闻人羽仙时,自己不过四境出头,初看闻人羽仙的手段,只觉路数新奇,并无特别。
当时还曾冒失上前,和闻人羽仙简单的交过手。
如今想来,自己当初也真是命大。
以如今修为再看闻人羽仙的手段,方才看得出差距何在。
那是超越了“技巧”层面,已经触及到“规则”运用的手段。
百朝修士无论修为几何,只要尚未冲入六境,踏足天关,一切手段,就都还只是“技巧”而已。
再精湛的技巧,终归也只是技巧,无论如何都达不到“规则”的高度。
任凭他自己剑术再怎么精湛,也不过是速度更快,力道更沉,角度更刁钻。
闻人羽仙手里的路数,根本和这些无关。
那枪法中,已然有了“道”的加持,每一次出手,都近乎一种“因果”。
她出手即是“因”,杀敌即是“果”。
每一次出手,都是一次因果循环。
都不必再有其他任何手段,单凭这一手枪法,百朝之间,六境之下,就没几个人有资格做她的对手!
惊叹归惊叹,陈谨礼一边观战,一边也没闲着。
他取出那枚深蓝色晶核,握在掌心,开始吸收浊妖死后留下的浊气。
随着越来越多的浊气被吸收,晶核的变化愈发明显。
星云的颜色从深蓝逐渐转向暗蓝,中心墨黑气丝所占的比例缓慢增加,从原本的十分之一,逐渐向五分之一迈进。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常。
大约每吸收三百道普通浊气,就会遇到一道特殊的浊气。
颜色暗红,质地凝实如胶,散发出的波动也与普通浊气迥异。
晶核对这类浊气表现出明显的排斥,吸力触及便会自动绕开,任其飘散。
“被炼化过的浊气……”
陈谨礼心念一动,尝试运转刚刚掌握不久的抵消之法。
不出所料,那些晶核无法吸收的浊气,抵消之法照单全收。
结果和之前一模一样,浊气分化出正反,相互抵消,留下“空寂”能量,瞬间被黑玉吸收。
陈谨礼手上动作不停,渐渐地,他摸清了规律。
浊妖群中,大约每三百头里,就会有一头身怀炼化浊气。
这类浊妖实力明显更强,往往是小群体中的头目。
它们死后留下的暗红浊气,晶核一律排斥,只能靠抵消之法消除。
时间在厮杀与吸收中流逝。
闻人羽仙显然玩得兴起,枪法愈发舒展。
阵中的六位护法也没闲着,眼看这闻人羽仙应是尽兴了,便也开始催动起法阵,加速清理浊妖。
浊妖群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晶核中的星云已经变色近半,从最初的深蓝色,转变为一种深邃的暗蓝色。
中心墨黑气丝占据了星云总体积的三分之一左右,缓缓游弋,与周围星云和谐共存。
而陈谨礼也用抵消之法,消除了上千道炼化浊气。
原本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偏偏就在这时,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了体内黑玉的变化。
之前黑玉吸收“空寂”能量,始终沉寂无声,除了偶尔传来的“悸动”,再无其他反馈。
但此刻,当第一千缕“空寂”能量被吸收后,黑玉内部,终于产生了实质性的改变。
内视之下,黑玉那原本混沌一片的内部空间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气旋。
光是看着,就足够让陈谨礼心头冒出无数疑问来。
那气旋与修士初入一境时,丹田中凝聚的灵气气旋几乎一模一样!
中心微微凹陷,边缘气流缓慢旋转,形成一个稳定的涡流结构。
组成这气旋的,正是那种特殊的“空寂”能量。
气旋缓缓转动,无声无息,却自有一股玄奥的韵律。
“这是……”
陈谨礼属实摸不着头脑。
黑玉内部,居然自行凝聚出了一个能量气旋?
这感觉,就像是黑玉本身也在“修炼”,以“空寂”能量为食,凝聚气旋,踏上某种独特的“修行之路”。
更让陈谨礼惊讶的是,随着这个气旋的出现,他发现自己对“空寂”能量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之前,“空寂”能量只能在抵消完成的瞬间被隐约感知,随即就被黑玉吸走,难以捉摸。
可现在,他仿佛与黑玉内部那个气旋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能够模糊地“感应”到气旋的存在。
甚至……隐约能引动气旋中的能量!
他心念微动,试探着将一缕神识投向黑玉,尝试与那气旋沟通。
没有遭到排斥。
气旋依旧缓缓旋转,但旋转的节奏似乎随着他的触及,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更大胆地尝试。
他试图直接引动一丝“空寂”能量,将其导出黑玉,引入自身经脉。
起初毫无反应,寻常之法,无从将其引动分毫。
但当他催动起化剑之法,尝试着将一缕“空寂”能量化剑时,异变发生了。
黑玉轻微一震,紧接着,一缕纯黑色的能量,当真顺着他的牵引,自黑玉中流淌而出,进入经脉!
那能量无比纤细,比发丝还细,颜色是那种毫无杂质的纯黑,不反光,不透明,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没有温度,没有波动,甚至没有寻常能量该有的“存在感”。
若非此刻,陈谨礼的真元牢牢将其锁定,几乎会以为那是幻觉。
就在这一缕细若游丝的纯黑能量出现的刹那——
“吼!!!”
山坳之外,原本疯狂扑击法阵,前赴后继的浊妖群,骤然爆发出震天嘶吼!
只是这嘶吼声中,不再仅仅是狂暴与渴望,更掺杂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
距离法阵最近的一批浊妖,像是受到了某种极致的惊吓,竟硬生生止住前冲的势头,四肢刨地,向后退缩。
它们的猩红眼瞳死死盯着山坳,准确说是盯着陈谨礼所在的方位,眼中满是惊疑与骇然。
就连几头正在与闻人羽仙缠斗的五境浊妖,动作也出现了明显的迟滞,攻势为之一缓,本能地想要远离。
闻人羽仙挑飞一头浊妖,敏锐地察觉到了浊妖群的异常。
她抽身后退少许,回头望向山坳法阵内的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你又搞什么名堂了?”
她扬声问道。
陈谨礼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指尖那一缕纯黑能量,又看了看外头突然畏缩不前的浊妖群,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尝试着将指尖的纯黑能量稍微外放一丝气息。
虽然这能量本身几乎没有任何波动逸散,但当他主动将其“显化”时,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似乎增强了些许。
第517章 还能……修炼?
霎时间,浊妖群的骚动更剧。
最前排的浊妖甚至开始互相推挤踩踏,拼命想要往后缩。
仿佛陈谨礼指尖那不是一缕微不可查的能量,而是什么灭世灾劫!
闻人羽仙看得分明,脸上惊讶更甚,随即化作浓浓的兴趣。
陈谨礼心中念头飞转。
这纯黑能量源自“空寂”,是浊气完美抵消后的产物,黑玉吸收后凝成气旋,如今自己能引动一丝。
而浊妖……似乎对此有着源自本能的恐惧?
他想起之前实验时,抵消过程似乎引动了整个遗迹的浊妖暴动。
当时以为是抵消过程散发的波动刺激了它们,现在看来,或许它们恐惧的,正是这种“空寂”能量本身?
“有意思……”
陈谨礼眼中精光一闪。
他抬头看向闻人羽仙,高声道:“容我试试这新玩意儿。”
闻人羽仙自是乐得看热闹,爽快点头:“行啊,你随意。需要我把它们放进来点儿不?”
“不必,我自己出去。”
陈谨礼说着,抬脚便朝法阵外走去。
浊妖群就围在百丈开外,黑压压一片,猩红的眼瞳在昏暗中如同无数鬼火。
但此刻,这些鬼火全都聚焦在陈谨礼身上,尤其是他指尖那一缕纯黑能量,充满了忌惮与畏惧。
陈谨礼向前迈出一步。
“沙沙……”
前排浊妖齐刷刷向后退了数步,动作整齐得有些滑稽。
他又向前一步。
浊妖再退。
他加快脚步,浊妖群便如潮水般向后涌去,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陈谨礼停下,浊妖群也停下,依旧死死盯着他,却无一头敢上前。
这场面,着实有些诡异。
成千上万的凶戾浊妖,竟被一缕细若游丝的能量吓得不敢越雷池半步。
“看来是真怕了。”
陈谨礼心中有了底。
他不再前进,站在原地,开始尝试操控这缕纯黑能量。
能量太细,直接用来攻击显然威力不足。
他想了想,决定模仿最简单的法术结构。
真元微动,纯黑能量在掌心上方汇聚,缓缓变形,最终凝聚成一个仅有鸡蛋大小的纯黑色“火球”。
那不过是一境修士都能驾驭的小把戏,甚至不足以用来伤人,仅仅只够照明所用。
这“火球”毫无温度,甚至没有寻常火焰该有的跃动感,就那么静静地悬浮着,吞噬着周围本就暗淡的光线。
陈谨礼托着这枚黑色火球,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浊妖群。
被他目光扫过的浊妖,顿时一阵骚动,低吼连连。
“去。”
陈谨礼手腕轻轻一抖,黑色火球脱手飞出,速度并不快,轻飘飘的,划出一道平直的轨迹,慢悠悠地飞向浊妖群。
浊妖群顿时炸开了锅!
火球飞向的区域,浊妖疯狂向两侧逃窜,挤作一团,仿佛那不是一颗鸡蛋大的小火球,而是坠落的陨石!
火球慢悠悠地飞进了妖群之中。
接下来的一幕,不止是陈谨礼,连带着闻人羽仙和几位护法,皆是看得瞳孔骤缩!
黑色火球触及第一头浊妖。
没有撞击声,没有爆炸,没有能量溃散的光芒。
那头形似野猪,体长丈许的浊妖,在火球接触的瞬间,就像是被凭空抹去了似的,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溃散,不是分解,是真正的“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火球继续向前。
第二头、第三头……
所过之处,浊妖接连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声响,没有波动,只有一片绝对的死寂。
更诡异的是,这黑色火球似乎对普通的无主浊气毫无兴趣。
周围空气中飘荡的浊气,它视而不见,唯独某些浊妖体内经过炼化的浊气,被它瞬间吞噬。
每当火球湮灭一头身怀炼化浊气的浊妖,它的体积就会微微膨胀一丝。
起初还不明显,但当它接连“吃掉”十几头炼化浊妖后,体积已经从鸡蛋大小,增长到了拳头大小,颜色也愈发深邃纯粹。
浊妖群彻底陷入了恐慌。
它们不再保持合围,开始四散奔逃,只求远离那索命的黑色火球。
但火球仿佛有灵性一般,专挑浊气浓郁的个体追击,速度也越来越快。
从最初的缓缓飘移,变得迅如疾电,在妖群中左冲右突,每一次闪烁,都有一两头浊妖无声湮灭。
陈谨礼站在原地,闭目凝神。
他通过那一缕与黑玉气旋相连的真元,能够模糊感知到黑色火球的状态。
火球每吸收一丝炼化浊气,就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反馈能量传回,汇入黑玉气旋之中。
气旋的旋转会随之加快些许,体积也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大约一炷香时间,黑色火球已经在浊妖群中穿梭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体积膨胀到了西瓜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光滑,仿佛一颗缩小版的黑色星辰。
所过之处,浊妖纷纷避退,敢挡路的尽数湮灭,其中不乏实力强横的五境浊妖。
终于,当火球将视线范围内最后一头身怀炼化浊气的六足巨蜥浊妖湮灭吸收后,终于缓缓调转方向,朝着陈谨礼飞了回来。
速度不快,依旧是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但沿途浊妖无不惊惶逃窜,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火球飞至陈谨礼面前,悬停片刻,随即化作一道纯黑流光,没入他的掌心。
陈谨礼立刻内视。
只见那黑色火球所化的能量回归黑玉,汇入气旋之中。
气旋肉眼可见地壮大了一圈,旋转速度明显加快,并且开始向外延伸出细密的脉络虚影!
那些脉络虚影起初模糊不清,但很快便清晰起来,最终凝聚成八条主干脉络的雏形,正是奇经八脉的投影!
“空寂”能量开始沿着这八脉雏形缓缓流转。
虽然还很微弱,轨迹也略显生涩,但确确实实是在黑玉内部,构建起了一个类似于人体经脉的能量循环系统!
“这……”
陈谨礼心头剧震。
这感觉,太熟悉了。
简直就像修士突破境界时,体内经脉拓展,真气循环升华的过程!
黑玉仿佛真的在“修炼”,以“空寂”能量为基础,模拟出了修炼体系,并且完成了一次小境界的突破!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黑玉,究竟是什么?!
“如何?这是又学会什么怪招了?”
闻人羽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谨礼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
原本铺天盖地的浊妖群,已是乱作一团。
前头的想逃,后头的却又想继续扑上来,一时间,浊妖群中混乱无比。
“感觉是个好招。”
陈谨礼转头笑道,“来打个赌?”
闻人羽仙饶有兴致地点点头:“好啊,想赌什么?”
陈谨礼伸手指向浊妖群:“下一招,至少把剩下的浊妖抹去三成!”
“赌了。”
闻人羽仙答得爽快,“能成请你喝酒,成不了,你就蹲在一边看着我喝。”
第518章 妖怪,哪里跑!
闻人羽仙话音落下,便见陈谨礼再度闭目凝神。
方才那黑色火球带来的震撼犹在眼前,但她更想看看,这家伙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山坳外,浊妖群混乱未止。
虽然对那“空寂”能量恐惧至极,但出于某种本能的牵引,它们依旧不肯退去。
前排浊妖拼命后缩,中后排却仍在往前涌动,黑压压的妖潮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在原地翻滚嘶吼。
陈谨礼内视之下,黑玉内部那新生的气旋已然稳定。
八条脉络虚影虽显模糊,却已初具雏形。
气旋缓缓转动,每一次旋转都会从虚无中抽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空寂”能量,汇入循环之中。
这感觉……就像黑玉在自行吐纳修炼。
但此刻陈谨礼没时间深究。
他心念微动,尝试以神识沟通气旋。
有了刚才引动能量的经验,这次顺利得多。
黑玉轻颤,一缕较之前旺盛数倍的纯黑能量顺经脉流出,在掌心凝聚。
化剑之法催动之下,“空寂”能量果然顺着他的心意,塑形成一柄三尺长的纯黑飞剑!
飞剑成型刹那,一股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弥漫开来。
山坳外,浊妖群的嘶吼声骤然拔高,其中惊恐之意更浓!
就连几头潜伏在妖潮深处,气息已达五境巅峰的巨妖,都忍不住向后退缩了些许!
闻人羽仙眉毛一挑,她能感觉到,这柄黑色飞剑散发出的威胁,远比刚才那火球强烈。
“去。”
陈谨礼轻念一声,御剑术催动。
并非什么高阶的剑诀,仅仅只是最纯粹的御剑术。
纯黑飞剑无声无息地射出,速度之快,几乎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黑色的残影。
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微微扭曲,光线被吞噬,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虚无轨迹。
飞剑率先撞入妖群前排。
所过之处,浊妖和先前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飞剑在妖群中穿梭,每一次转折,都会抹去数不清的浊妖。
更诡异的是,飞剑似乎能主动识别目标。
对那些体内只有普通浊气的浊妖,它往往一穿即过,并不纠缠。
可一旦感知到炼化浊气的气息,飞剑便会骤然加速,直刺而去!
被飞剑刺中的炼化浊妖,连挣扎都来不及,瞬间湮灭。
而它们体内的炼化浊气,则会在湮灭的刹那,被飞剑中蕴含的“空寂”能量同化吸收!
每吸收一道炼化浊气,飞剑的颜色便深邃一分,剑身隐约膨胀些许。
黑玉内部的气旋,也随之同步壮大。
八条脉络虚影愈发清晰,甚至开始衍生出更细微的分支。
气旋旋转间,隐隐有低沉的嗡鸣在陈谨礼识海中回荡,那声音苍凉古老,仿佛来自无尽岁月之前。
“果然在借这‘空寂’能量成长!”
陈谨礼心中明悟,手上动作更快。
御剑术被他催动到极致,纯黑飞剑在妖群中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所过之处,浊妖成片消失。
妖潮终于彻底崩溃了。
恐惧压倒了本能,残存的浊妖开始不顾一切地四散逃窜。
黑色飞剑却如影随形,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每一次闪烁,必有成片的浊妖湮灭。
短短半柱香时间,妖潮规模已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三分之一!
闻人羽仙在山坳口看得啧啧称奇。
她本以为陈谨礼说要“抹去三成”是夸大之词。
毕竟浊妖数量实在太多,就算站那儿不动任凭陈谨礼杀,也得费不少功夫。
可这黑色飞剑的效率,简直高得离谱!
妖潮深处,三股极其强悍的气息终于隐藏不住了,骇人的威压轰然爆发!
那是三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巨妖。
一头背生骨翼,头生独角的黑鳞巨蟒,一头浑身覆盖岩石甲壳,形似穿山甲的庞然大物,还有一头通体透明,状如水晶的诡异妖物。
这三头浊妖的气息,皆已触及五境巅峰的界限。
它们周身缠绕的炼化浊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在其体表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
显然,它们是这妖潮中真正的“王”。
刚才一直潜伏不出,是畏惧“空寂”能量的克制。
可此刻眼见妖潮几乎要被屠戮殆尽,终于按捺不住了。
三头巨妖齐声嘶吼,声浪震得山坳外围法阵泛起涟漪。
它们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同时张开巨口,喷吐出三道暗红色的浊气洪流!
那浊气洪流与寻常炼化浊气截然不同,其中竟夹杂着点点金色星芒,散发出的威压令周遭空间都微微扭曲!
“这是……接近‘浊源’层次的炼化浊气!”
闻人羽仙脸色微变,长枪一横,便要出手。
陈谨礼却抬手制止:“没事,能应付。”
话音未落,纯黑飞剑已调转方向,迎着三道浊气洪流直刺而去!
剑尖与第一道洪流接触的刹那,预料中的湮灭并未发生。
暗红色浊气中那些金色星芒骤然亮起,竟在洪流表面凝聚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硬生生抵住了飞剑的侵蚀!
飞剑去势一顿,剑身上纯黑能量与金色光膜激烈对耗,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陈谨礼眉头微皱。
他能感觉到,那金色星芒中蕴含着一股极其古老的意志,虽然微弱,却顽强无比,竟能与“空寂”能量短暂抗衡!
陈谨礼眼中寒光一闪,体内真元毫无保留地灌入飞剑。
纯黑飞剑骤然震颤,剑身暴涨至丈许长,剑锋处甚至开始吞噬周围的光线,形成一圈诡异的黑暗轮廓。
与此同时,星辉剑意也在剑身上染出一片璀璨的星芒,将那纯黑飞剑,装点得好似一缕银河的剪影。
下一刻,飞剑猛地向前一刺!
“噗!”
金色光膜应声而破!
飞剑长驱直入,顺着浊气洪流逆流而上,眨眼间便刺入黑鳞巨蟒张开的巨口之中!
巨蟒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猩红的眼瞳,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它的身体从头部开始,迅速化为虚无。
飞剑穿透巨蟒残躯,毫不停留,折身射向岩石巨妖。
那巨妖显然灵智更高,见势不妙,竟四肢一缩,将全身蜷成一颗巨大的岩球,试图硬抗。
可这毫无用处。
纯黑飞剑刺中岩球的刹那,岩球表面那层坚逾精金的甲壳,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迅速消融。
飞剑毫无阻碍地没入其中,岩球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哀嚎,随即彻底沉寂。
第三头水晶妖物见两个同伴瞬息毙命,终于彻底恐惧。
它透明身躯一晃,竟化作无数细碎晶片,朝着四面八方飞射逃窜!
每一片晶片都是一道分身,只要逃出一片,它便能重生。
陈谨礼冷笑一声:“跑得掉么?”
飞剑悬停半空,剑身微颤,骤然分化出无数黑色剑影!
剑影如雨,笼罩了方圆百丈的每一寸空间。
那些飞散的晶片被剑影追上,无声湮灭。
不过三息时间,漫天的晶片尽数消散,无一逃脱。
三头巨妖,全灭!
第519章 核心,开启!
纯黑飞剑在完成这一击后,体积已膨胀至原先的三倍有余,通体漆黑深邃,剑身周围甚至形成了细微的空间扭曲。
它缓缓飞回,没入陈谨礼掌心。
海量的“空寂”能量反馈而来,黑玉顿时剧震!
黑玉内部的气旋已壮大到拳头大小,八条脉络虚影完全凝实,甚至开始与陈谨礼自身的仙剑八脉产生微弱的共鸣!
每一次共鸣,都有一缕精纯至极的“空寂”能量反哺给陈谨礼,让他损耗的真气迅速恢复,甚至隐隐有所精进!
更让陈谨礼震惊的是,当黑玉气旋壮大到某个临界点时,气旋中心,竟然开始凝聚出一枚米粒大小,纯黑色的固体雏形!
那雏形浑圆光滑,质地致密,散发着绝对的“空”与“寂”。
“这是……内丹?”
陈谨礼愣住了。
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人类修士凝聚玉府,开辟灵宫,衍化万千神通,自古如此。
只有妖修才会凝聚内丹,以丹为本,淬炼肉身,走另一条路。
黑玉此刻的变化,分明更接近妖修凝聚内丹的状态!
难道这黑玉……其实是某种“妖物”?
陈谨礼嘴角微扬,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抬头看向山坳外。
此刻,浊妖群已溃不成军。
三头巨妖的陨落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残存的浊妖彻底失去战意,朝着遗迹各个方向仓皇逃窜。
“算你赢了。”
闻人羽仙招呼了一声,甩手扔来一个酒葫芦。
“侥幸而已。”
“德行……”
闻人羽仙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再多说,转而问道,“还有什么花样?要是没了,准备收尾?”
“差不多了。辛苦几位护法前辈,清场吧。”
陈谨礼摇了摇头。
经过之前的尝试,他大抵算是摸清路数了。
眼下还需清场,放跑了这些浊妖,之后再要找寻实在麻烦。
闻人羽仙点了点头,立刻招呼着六位护法全力出手。
早已准备好的各路法阵,此刻皆是全力运转起来。
陈谨礼也再度发出纯黑飞剑。
余下的浊妖,早已是强弩之末,再难抵抗分毫,很快便被尽数消灭。
当浊妖被尽数抹除,黑玉吸收了全部的“空寂”能量后,最终凝聚出了一枚完整的“内丹”。
那内丹约莫鸽卵大小,通体纯黑,光滑如墨玉,表面没有丝毫纹路,却隐隐流转着一种“虚无”的质感。
它静静悬浮在黑玉内部的气旋中心,随着气旋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散发出令陈谨礼心悸的寂灭气息。
陈谨礼内视着这枚奇异的内丹,心中念头飞转。
这黑玉的本质,至今仍是谜团。
尤其是这“空寂”能量,究竟是何物,没人说得清楚。
“想什么呢?”
闻人羽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谨礼睁开眼,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遗迹里的秘密,比我们想的还要多。”
“那是自然。”
闻人羽仙收起长枪,走到他身边,“十二星次遗迹,牵扯到上古‘浊渊计划’,能简单才怪。”
她说着,目光落在陈谨礼手中的深蓝色晶核上。
“这东西,应该快满了吧?”
陈谨礼低头看去。
晶核内的星云已彻底转化为暗蓝色,缓缓旋转间,散发出一种圆满的气息。
也在这同时,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晶核与黑玉之间,似乎隐隐有了一丝奇特的“关联”。
像是二者之间,多出了一条不可见的细丝,将二者串联起来,它们正“渴望”着彼此。
陈谨礼试着顺应那一丝“渴望”,牵引着黑玉中的“空寂”能量接触晶核。
二者接触的刹那,晶核内部传出低沉的嗡鸣。
一缕墨黑气丝汇入晶核之内,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迅速将暗蓝色的星云,彻底染成墨色。
当整个星云完全被墨色覆盖时,旋转骤然停止。
紧接着,所有墨黑气丝开始向内收缩,凝聚,最终在星云中心,凝结成一枚芝麻大小的纯黑斑点。
那斑点虽小,却散发出与黑玉内丹相似的“空寂”气息,只是更加内敛,更加深沉。
晶核表面的古老星纹逐一亮起,十二道细微的光流从星纹中溢出,在晶核周围交织成一幅微缩的星次阵列图。
“这应该就算是……完成了。”
陈谨礼长舒一口气,将晶核托在掌心,仔细端详。
“这就是‘通过考验’的凭证?”
闻人羽仙凑过来看了看。
“怎么感觉没什么动静?莫不是还差点什么?”
话音刚落——
整座遗迹,突兀地剧震起来!
那像不是普通的地震,更像地底深处,某种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古老存在,正在缓缓苏醒,准备破土而出!
陈谨礼和闻人羽仙同时色变,六位护法也立刻警戒,法阵全开,护住山坳。
震动越来越剧烈。
地面开裂,山石滚落,远处的废墟建筑成片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紧接着,十二道璀璨的光柱,从遗迹的十二个方向冲天而起!
那光柱颜色各异:暗红、苍青、炽金、幽蓝……对应着十二星次。
每一道光柱都粗达百丈,贯通天地,散发出浩瀚恢宏的古老气息。
陈谨礼抬眼望去,心中了然。
那十二道光柱升起的位置,正是十二座遗址的所在。
包括之前被毁掉的“星纪”和“娵訾”,即便遗址已毁,光柱依旧从废墟中升起,只是色泽略显暗淡。
“十二星次大阵……被激活了!”
闻人羽仙喃喃道,眼中满是震撼。
她虽然来自百朝之外,见识广博,但如此规模的古老阵法,依旧让她心惊。
十二道光柱在天穹顶端交汇,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遗迹的巨大光网。
光网缓缓旋转,无数古老的符文在光流中浮现、流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当光网旋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时,所有光柱同时调转方向,朝着遗迹中心处汇集而去!
十二道璀璨光流如同天河倒灌,从四面八方涌向遗迹中央。
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遗迹中心区域的地面轰然裂开!
大地裂痕横跨百里,土石翻飞,尘烟四散。
漫天尘烟之中,一座巍峨的神庙,破土而出,直冲天际!
那神庙通体由暗金色巨石砌成,高达百丈,形制古朴恢宏,表面刻满了星象图案与古老符文。
神庙一路升起,最终悬浮在离地千丈的空中,散发出沧桑浩瀚的气息,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自亘古而来。
神庙门户处,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光幕上流转着十二星次的虚影,似是在等待“钥匙”开启。
“那就是……遗迹的核心!”
陈谨礼望着那座悬空神庙,心头震动。
他能感觉到,神庙中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任何一座遗址都要古老深邃。
那里,才是这座遗迹真正的秘密所在!
第520章 不然呢?留你吃个饭?
几乎就在神庙现世的同时,陈谨礼怀中的传讯符微微发烫。
他取出符箓,神识探入,楚昭急切的声音立刻传来:
“姬临渊察觉到了核心层的动静,已经下令停止修整,停止一切额外探索,全员立刻赶往中心区域!”
陈谨礼眼神一凝。
他立刻回讯:“多加小心,随时保持联络,我们即刻就到。”
收起传讯符,陈谨礼看向闻人羽仙:“姬临渊动了,我们必须立刻赶过去。”
闻人羽仙点头:“理当如此。不过……”
她话未说完,远处天边,数道遁光正朝山坳方向疾驰而来。
陈谨礼凝神望去,嘴角微扬。
是余笙他们。
之前他引走浊妖时,让余笙带着众人用挪移符离开,想来是没有离开太远。
此刻感应到核心层开启的动静,立刻便顺着感应找来了。
遁光落地,众人皆在。
余笙第一时间上前,握住陈谨礼的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确认无恙后,才松了口气。
陈谨礼笑了笑,看向众人,“都到齐了?”
“余姑娘说你这边完事,就都跟过来了。”
凰舞接口道,“刚才那动静,是核心层开启了?”
“应该是了。”
陈谨礼指向远处悬空的神庙,“十二星次大阵的阵眼所在,应当是着遗迹的核心没错。”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皆是面露震撼。
如此恢宏的古庙,悬空而立,散发出的气息让人心悸。
“姬临渊那边呢?”
温念卿沉声问道。
“已经动了,正全速赶过去。”
陈谨礼将楚昭的传讯简单说了一遍,“立刻出发吧,不能让他捷足先登。”
“可那神庙外的光幕,似乎需要特殊方法才能开启。”
云游子眯着眼,仔细观察着神庙门户处的淡金光幕,“老朽能感觉到,那光幕中蕴含着极强的禁制,硬闯恐怕不行。”
“钥匙在这里。”
陈谨礼取出那枚已变化的晶核,“晶核饱和后,和我身上的黑玉产生了共鸣,激活了十二星次大阵。”
“钥匙应该就是二者其一,或者……二者都要。”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凰舞当机立断,“至此,想必是要跟姬临渊正面分个高低了!”
众人皆是点头,战意旺盛。
陈谨礼看向闻人羽仙:“你呢?一起?”
“既然是来看热闹的,自然要看到底。”
闻人羽仙微微一笑,“走吧,陪你们走一趟。不过事先说好,除非姬临渊那边有超出界限的力量介入,否则我不会出手干预。”
“足够了。”
陈谨礼抱拳一礼,“多谢。”
“少来这套。”
闻人羽仙摆摆手,转身招呼六位护法,“走了,去核心层瞧瞧。”
一行人不再耽搁,各自施展手段,朝着遗迹中心区域全速赶去。
途中,陈谨礼将晶核和黑玉的变化,以及之前实验的发现,简单告知了余笙和云游子。
“黑玉凝聚内丹,晶核饱和共鸣……”
余笙听完,秀眉微蹙,“这两样东西,似乎都与‘空寂’能量有关。而那‘空寂’能量,又是浊气正反抵消的产物……”
她看向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难道上古先贤设计这‘抵消之法’,根本目的就是为了产生‘空寂’能量?这能量……才是‘浊渊计划’真正的关键?”
“很有可能。”
陈谨礼点头,“晶核是考验,黑玉是意外,但两者都指向同一个东西。”
“我总觉得,这‘空寂’能量,或许与浊气的本质,甚至与这个世界的某些底层规则有关。”
“若真如此,那这遗迹核心层里藏着的,恐怕不只是‘浊渊计划’的成果那么简单……”
他喃喃道。
谈话间,众人已接近核心区域。
悬空神庙散发出的古老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波冲刷而来。
神庙门户处的淡金光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禁制波动。
陈谨礼飞在人群最前端,目光定格在神庙上。
他能感觉到,手中的晶核正微微发烫,黑玉内丹的旋转也在加快,二者对神庙的牵引越来越清晰。
淡金色的光幕就在眼前,光幕上十二星次的虚影缓缓流转,散发出玄奥的波动。
陈谨礼取出晶核,尝试着将其靠近光幕。
晶核触碰到光幕的瞬间,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光幕上的星次虚影仿佛活了过来,迅速与晶核表面的星纹对应连接。
一道道流光在晶核与光幕间穿梭,发出悦耳的嗡鸣。
但光幕并未开启,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便恢复了原状。
“果然不够。”
陈谨礼收回晶核,又催动起黑玉。
黑玉出现的刹那,光幕的波动明显剧烈了几分。
尤其是黑玉内部那枚纯黑内丹,仿佛与光幕产生了某种共鸣。
二者散发出的“空寂”气息相互吸引,让光幕上的星次虚影旋转速度加快。
这一次,光幕的反应更加剧烈。
淡金色的光幕开始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入口,入口边缘,十二星次的虚影环绕旋转,仿佛在等待什么。
陈谨礼心中明了,将那晶核抛向入口。
“嗡!”
霎时间,低沉的轰鸣响彻!
晶核表面的星纹与黑玉内丹的“空寂”波动完美交融,化作一道奇特的能量流,注入光幕之中。
光幕上的星次虚影骤然亮起,十二道流光从虚影中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扇门的形状。
下一刻,光幕从门形轮廓处开始消散,如同冰雪消融,露出后方神庙的真实门户。
那是一座高达十丈的巨石大门,门扉紧闭,表面刻着日月星辰的图案,中央是一个凹槽,形状正好与晶核吻合。
晶核好似有自主意识一般,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石门微颤,缓缓开启。
古老苍凉的气息,瞬间伴着尘埃扑面而来!
“开了!”
凰舞眼睛一亮。
陈谨礼却没有立刻上前。
他回头看向远处天边,那里,数道遁光正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凌厉气息。
“姬临渊也到了。”
他低声说道,眼神锐利如剑。
余笙等人也感应到了那股气息,纷纷转身,望向遁光来的方向。
闻人羽仙带着六位护法,悄然上前几步,站在陈谨礼身侧不远。
仅仅几次呼吸过后,姬临渊已是带人抵达,冷冷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
“陈谨礼,运气不错嘛。”
他朝着陈谨礼扬了扬下巴,“看这架势,是没打算让我走进神庙了?”
“不然呢?好处跟你平分,再留你吃个饭,小酌几杯?”
陈谨礼同样冷笑着看向姬临渊,“机会难得,来都来了,不好好揍你一顿不合适吧?”
“想来也是。”
姬临渊点了点头,“直接开打?还是想单独练练?”
“小公爷莫急,小老儿之前败在他手,还没雪耻呢!”
陈谨礼刚要开口,云游子忽然站了出来,抬手一指姬临渊。
“娃娃,可敢再与小老儿一战?!”
第521章 不过如此,承让了
云游子话音落处,身形已飘然掠出数丈,枯瘦的身躯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精光灼灼,直直钉在姬临渊脸上。
姬临渊眉梢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尚未开口,他身后便有一道魁梧身影闪出。
那人身着玉麟国供奉独有的暗金色长袍,面容刚毅,须发皆张,一身五境巅峰的浑厚气息毫不掩饰地铺展开来。
“老东西,凭你也配向殿下挑战?上次让你侥幸留了条命,今日便由本供奉送你归西!”
说罢,也不等姬临渊示下,那供奉已然踏前一步。
双掌虚握间,两团凝若实质的暗金色罡气凭空生出,周遭空气随之嗡嗡震颤,竟隐隐有龙虎之形在罡气中翻腾。
云游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瞥了那供奉一眼,枯瘦的手掌自袖中缓缓探出,掌心向上,五指微曲,做了个“请”的姿势。
“废话少说,要打便打。”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
那玉麟国供奉显然被这态度激怒,低吼一声:“找死!”
身形骤然暴起,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挟着风雷之势直扑云游子!
双掌齐出,那两团罡气瞬间膨胀,化作两只磨盘大小的巨爪,一左一右,撕裂空气,朝着云游子当头抓下!
爪风未至,凌厉的气劲已在地面犁出数道深深的沟壑。
云游子却是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挪动脚步。
只在那双巨爪即将临身的刹那,方才微微侧身,右手并指如剑,迎着左侧抓来的罡气巨爪轻轻一点。
指尖触及罡气的瞬间,那狂暴无匹的暗金色罡气巨爪,竟如同戳破的气泡般,“啵”一声轻响,骤然溃散!
玉麟国供奉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对方破招如此轻描淡写。
但他攻势已出,右爪去势不减,改抓为拍,直击云游子侧肋!
这一击含怒而发,威势更盛,掌缘甚至带起了细微的空间扭曲!
云游子点破左爪的指尖顺势回旋,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弧,不偏不倚,正按在对方拍来的右掌掌心。
“嗡……”
一声沉闷如古钟震响的声音荡开。
玉麟国供奉只觉一股诡异至极的劲力,顺着手掌经脉逆冲而上。
那劲力并不刚猛,却异常坚韧刁钻,如同无形的蔓藤,瞬间缠绕住他整条手臂的经脉窍穴,竟让他浑身罡气为之一滞。
他心中骇然,急忙催动真元想要震开这股异力,同时左掌化拳,裹挟着剩余罡气轰向云游子面门,试图逼退对方。
云游子似乎早已料到,按在对方掌心的手指轻轻一颤。
那股缠劲陡然一变,由缠化引,借着对方右掌的力道,云游子整个人如同毫无重量的柳絮,顺着这股力道向后飘退半尺,刚好避开。
拳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几缕花白的发丝。
旁观众人皆是屏息凝神。
看得出,那玉麟国供奉的修为扎实,攻势凶猛,绝非庸手。
但云游子这般举重若轻的应对,显然并不如何费力。
姬临渊负手立于原地,神色平静地看着场中交锋,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他比旁人看得更清楚,云游子所用的手段,与当今仙道主流功法迥异。
偏偏隐隐与他从陈谨礼那里吞噬来的,属于琳琅剑域的那种掌控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之处。
陈谨礼同样全神贯注。
身为琳琅剑域的正主,那种奇特的相似感,更要明显几分。
场中,一击落空的玉麟国供奉脸上有些挂不住,厉喝一声,身形再动。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双掌翻飞间,暗金色罡气层层叠叠涌出,化作漫天掌影,如狂风暴雨般罩向云游子。
每一道掌影都凝实无比,封锁了云游子所有闪避的空间,显然是要以力压人,逼其硬撼。
云游子身处掌影风暴中心,衣衫猎猎作响。
他依旧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双脚微微错开,摆出了一个古怪的站姿,双手在身前虚抱,缓缓划动。
随着他双手的划动,那笼罩而来的漫天暗金色掌影,竟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之力的干扰,轨迹出现了微妙的偏转。
像是流水遇到了礁石,自然而然地分流绕行。
云游子身周丈许之地,仿佛成了一个独立的“域”。
所有袭来的狂暴罡气掌影,一旦进入这个范围便会自行偏转,最终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这是什么鬼门道?!”
玉麟国供奉越打越是心惊。
他感觉自己浑厚的罡气如同泥牛入海,十成力道有七八成都被对方那古怪的“域”给莫名化去。
剩下两三成,也难以击中实处。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憋屈至极。
他咬紧牙关,眼中狠色一闪,猛地并指如刀,一记手刀虚斩而出!
这一次,暗金色罡气极度压缩,凝成一道薄如蝉翼,却锋锐无匹的刀芒,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斩云游子脖颈!
这已是杀招,云游子双眼终于微微眯起,虚抱的双手骤然一合,十指交错,结出一个古老晦涩的印诀。
印诀成型的刹那,他周身那若有若无的淡灰色气息猛然一盛,仿佛与周围天地间的某种规则,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那道锋锐无匹的暗金刀芒斩入云游子身前三尺,速度陡然一滞,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刀芒本身开始剧烈震颤,其内部稳定运转的罡气结构,竟被那无处不在的“共鸣”之力引动,出现了紊乱的征兆。
云游子印诀不变,口中低喝一声:“散!”
暗金刀芒应声而碎,自行崩解,重新化为散乱的罡气,随即被云游子身周那股奇异力场稀释,消弭于无形。
玉麟国供奉这倾尽全力的一击,竟被如此轻巧地化解,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气息一阵紊乱,脚下踉跄着连退三步。
“够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姬临渊,忽然淡淡开口。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股冰冷霸道的威压,毫无征兆地自他体内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百丈的空间!
并非针对某一人,而是无差别地降临在除他之外的所有人身上。
云游子首当其冲,只觉得周身一沉,仿佛有万钧山岳压顶而来。
众人皆是察觉不对,纷纷运起真气。
显然,姬临渊耐不住性子,要出手了。
然而就在姬临渊威压爆发的下一刹那,异变再生!
“轰!!!”
一股远比姬临渊的威压凶悍百倍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从众人身后,那座刚刚开启的悬空神庙深处爆发出来!
这股气息之强,仿佛沉睡了万古的洪荒巨兽骤然苏醒,带着碾碎一切的绝对威严,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席卷而出!
只一瞬间,便冲垮了姬临渊散发出的威压,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第522章 吾乃,枢尊者
“噗!”“噗!”
两声轻微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场中原本对峙的云游子和那玉麟国供奉身上,同时爆发出璀璨的银光!
在这恐怖威压的冲击下,两人身上的保命符箓,竟被直接激发!
银光一闪,两人的身影便在光茧中迅速散去,被送出了遗迹之外,甚至没能来得及留下半句话!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神庙威压爆发,到两人被保命符送走,不过瞬息之间。
而余下的众人,此刻才真正感受到了这股威压的可怕!
闷哼与痛呼声接连响起。
饶是温念卿,此刻都是一阵面色惨白,浑身骨骼被压得咯吱作响,豆大的汗珠瞬间浸透衣背!
陆修远,梅若若等人,更是几乎要被压得跪伏下去!
他们拼命运转真元抵抗,却如同螳臂当车,在那浩瀚威压下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就连凰舞都忍不住闷哼一声,周身赤金色凰火被压得猛然一暗,脚下一软,右膝竟不由自主地弯曲,重重砸在地面上!
她猛地抬头,眸中满是震惊与不屈,死死咬着牙,想要重新站起,却感觉身上仿佛背负着整座山岳,难以动弹。
闻人羽仙周身清光流转,将那恐怖威压隔绝在身周丈许,一道手替陈谨礼护住了余笙。
绝非她多事,此刻就连几位幻仙盟的护法,都抵抗得极为吃力,在场依旧保持着站立姿态的,只有两人。
陈谨礼和姬临渊。
只是此刻,两人的状态也截然不同。
姬临渊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透明场域,虽是眉头微皱,额上青筋暴起,身姿却依旧挺拔。
反倒是陈谨礼,显得狼狈了不少。
细看便能发现,他周身皮肤之下,隐隐有玉质光泽流转,那是琳琅剑骨被催发到极致的表现。
脚下地面已然碎裂成蛛网状,双腿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异常沉重。
但他没有跪,更没有倒。
他咬着牙,挺着脊梁,死死盯着神庙洞开的大门深处。
毫无疑问,那不止是六境高手的威压。
在场但凡还能保持一丝清醒的人,心中都升起了这个明确的认知。
紧跟着,一个苍老平和,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仿佛自亘古岁月之前传来——
“哪来的小娃娃如此不懂事,敢在本尊的道场撒野?”
众人心头剧震,立刻意识到,这声音的主人,极有可能就是当年主持“浊渊计划”的那位上古大能,“枢尊者”!
陈谨礼强忍着周身剧痛,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朝着神庙方向恭谨地抱拳行礼。
“晚辈等人……无意冒犯前辈道场,只因探寻遗迹,激活阵法,惊扰前辈清静,实在罪过。敢问前辈……可是枢尊者?”
神庙深处沉默了片刻。
那股笼罩天地,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恐怖威压,忽然如同潮水般退去,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压力骤然消失,众人皆是一松,不少人都踉跄了一下,大口喘息起来,脸上犹自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
凰舞也得以重新站起,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默默运转功法调理气息。
“嗯……小家伙还算知礼。”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许多,似乎对陈谨礼的态度还算满意。
“不错,正是老夫。当年留下这方道统,设下考验,本欲静待有缘,没想到这一等,便是悠悠数千载。”
枢尊者的声音带着些许感慨,随即话锋一转,落在了陈谨礼身上。
“你,不错。能破解老夫当年留下的谜题,重新激活大阵,开启神庙门户,这份悟性与机缘,倒也配得上老夫的传承。”
陈谨礼连忙道:“前辈过誉,晚辈只是侥幸,恰逢其会罢了。”
“运气,亦是实力的一部分。”
枢尊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更何况,你身上……似乎还有些有趣的东西。”
此言一出,陈谨礼心头猛地一跳,暗道莫非黑玉之事,已被这位上古大能察觉?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恭敬地垂首而立。
枢尊者似乎也并不深究,转而道:“既然你们能到此,也算与老夫有缘。这座遗迹的来历,你们可知晓一二?”
陈谨礼恭敬回答:“晚辈等人只知此地与上古‘浊渊计划’有关,更深层的秘密,便不得而知了,恳请前辈解惑。”
“浊渊计划……呵,还是当年,老夫太过贪心了……”
枢尊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也罢,老夫便与你们分说分说,免得你们不明就里,以至酿成大祸,白白送命。”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就连闻人羽仙都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这等连古籍中都找不到任何记录的上古秘辛,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上的。
枢尊者的声音缓缓流淌在众人心间,仿佛带着众人穿越了时光长河。
“此方小世界,连同这座神庙,始建于三千六百年前。那时,老夫游历天下,偶然发现了一枚奇特的‘茧’。”
“那‘茧’质地奇特,老夫穷尽手段亦无法损伤其分毫,只知其内封存着某种极端古老的妖兽气息,却又与当世所知的一切妖族血脉迥异。”
“好奇之下,老夫便对此‘茧’展开了研究。”
“起初,老夫只是想探究其来历与本质,或许能从中窥得一丝超越此界的奥秘。”
“然而,研究持续了数十年,进展缓慢。直到某一日,老夫似乎以某种特殊的方式,触碰到了那‘茧’的‘核心’……”
枢尊者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愿回想的情景。
“本以为,那会是开启‘茧’,洞悉其内奥秘的契机。”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触碰的瞬间,无穷无尽的浊气肆虐而出,险些要了老夫的命!”
那苍老的声音在众人心间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悔。
“情势危急,老夫顾不得探究根源,只得拼尽全力,以秘法将那枚惹祸的‘茧’暂时封印在一处早已废弃的深渊绝地之内。”
“然而,浊气蔓延之势难以遏制,单凭老夫一人之力,已是杯水车薪。”
“无奈之下,老夫只得传讯四方,召集人手将其牢牢锁死在深渊之底,继而开辟了这一方独立的小世界。”
“此后,我十二宗近万人便常驻于此,着手研究如何净化,乃至掌控这些诡异的浊气。”
“这一封,便是三百余年。”
听到此处,众人不免肃然起敬。
对于在场之人而言,哪怕是那些个须发皆白的老辈供奉高手,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十年的人生。
小辈们更是普遍不到而立之年。
三百余年,漫长得难以想象。
而这些上古先贤,为了一个可能危及天下的隐患,竟甘愿在此枯守如此之久。
属实令人敬佩至极。
第523章 两个合格者
“三百年的岁月,足够发生很多事。”
枢尊者的声音逐渐平静,“有人因寿元耗尽而坐化,有人在研究浊气时不幸被侵蚀,道消身陨……”
“最终能坚持到研究有所突破的,已不足半数。”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三百余年的钻研,我们总算摸到了一些门路。”
“我们从‘茧’的表层,成功剥离并提取出了一枚‘晶核’,此物颇为神异,对未经炼化的浊气,有着极强的收纳之能。”
“依靠它,我们得以逐步回收清理从深渊中缓慢逸散的浊气,大大缓解了环境压力。”
陈谨礼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已化作墨色星云的晶核。
倒是不曾想,自己所做所想之事,竟与先贤们不谋而合。
“然而,更大的难题在于那些浊妖。”
“浊气催生出浊妖,浊妖又吸纳浊气壮大自身,并在其体内进行某种未知的炼化。”
“这种‘精炼浊气’更为凝实暴戾,晶核对其效果甚微。若不能解决,浊妖的问题便无法根除。”
“为此,我们尝试了无数方法,最终,得以创出了‘正反抵消’之法。”
听到这里,陈谨礼和余笙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明悟。
原来他们在“星纪”遗址中找到的那正反两篇功法,正是这“抵消之法”的根基所在。
“正反抵消之法得到验证后,我们终于看到了彻底控制住浊气逸散的希望,可以说,我们真正意义上地‘控制’住了浊气。”
讲述至此,枢尊者的声音略作停顿,似乎在给众人消化这些惊人信息的时间。
陈谨礼等人心中皆是心潮澎湃。
原来这遗迹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宏大而悲壮的历史。
无数上古人杰,为苍生镇守隐患三百载,呕心沥血,死伤过半,方才取得如此成果。
这份胸襟与担当,足以令后世任何修士感佩。
姬临渊虽依旧面色冷峻,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无论立场如何,对于这等先贤,必要的敬意总是有的。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对先贤的无限敬佩之中时,枢尊者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但然而……”
枢尊者的声音陡然转冷,“当年本尊之所以最终叫停了所有研究,将这座小世界彻底封印,并非因为功法未成,或是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难题。”
众人心头一凛,屏息凝听。
“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我们逐渐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甚至可以说是恐惧的现象。”
“无论是普通浊气还是精炼浊气,被正反抵消之法彻底湮灭之后,并非真的归于绝对的‘无’。”
“在湮灭完成的那个瞬间,会产生一种极其微量、却真实存在的……‘残留物’。”
陈谨礼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
空寂能量!
枢尊者的声音继续,印证了他的猜想。
“那是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操控,甚至无法以当时任何手段进行解析的奇特能量。”
“它没有颜色,没有重量,没有寻常能量该有的波动,仿佛只是‘存在’本身的一个空洞。”
“我们姑且将其观测到的‘寂静’与‘虚无’特性记录下来,但对其本质一无所知。”
陈谨礼立刻意识到,枢尊者所描述的,正是他在实验中和借助黑玉所感知到的那种“空寂”能量!
原来古代先贤早已发现了它的存在!
枢尊者语气沉凝地解释道:“这种能量性质极其奇特。它本身似乎不具备直接的破坏性,但却极易引发浊妖的疯狂暴动。”
“更矛盾的是,它对浊妖有着无与伦比的杀伤力,浊妖却会像飞蛾扑火一样,不顾一切地追逐这种能量,原因至今不明。”
“并且,这种能量如果长期放置不管,会自然而然地引发许多无法解释的异变。”
“任何已知的物质,无论是金石,灵材,甚至是真元,灵气,只要被这种能量长时间笼罩,都会出现被侵蚀消磨的迹象。”
“仿佛其本身所经历的时间,被无形中加速了千百倍,迅速走向衰败与终结。”
“随着我们研究不断进行,实验不断开展,这种奇特的能量堆积得越来越多,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它开始侵蚀这方小世界的空间壁垒,甚至隐隐动摇封印深渊的根基。”
“老夫意识到,若再继续下去,恐怕会酿成比浊气爆发更可怕的灾难,不得已,叫停了所有研究。”
“这种未知而危险的能量,老夫姑且将其命名为——‘天噬’。”
听到这,众人恍然大悟。
天噬,意为连“天”都能吞噬消磨之物!
这个名字,足以体现当年枢尊者等人对这种能量的忌惮与恐惧。
陈谨礼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空寂能量”,即是那些上古文献中的“天噬”。
枢尊者的讲述还在继续:
“为了消除日益增长的‘天噬’,避免其彻底毁掉这方小世界,老夫不得不将目光,重新放回到那枚‘茧’上。”
“三百余年的岁月间,或许是因为我们持续的研究与抽取,那枚‘茧’内部封存的庞大浊气已经消耗殆尽。”
“而当浊气散尽之后,一枚奇特的‘黑色宝玉’,从‘茧’的内部核心分离了出来。”
“‘黑色宝玉’对‘天噬’能量有着惊人的亲和力与吸收能力,虽然不知其原理,但这无疑是解决‘天噬’危机的一线曙光。”
“于是,老夫使用这枚‘黑色宝玉’,将这三百余年所有的‘天噬’能量,全部吸收殆尽。”
“在确认‘天噬’的威胁暂时解除后,我们最终放弃了一切尚未完成的研究,将一切封存于此。”
枢尊者的语气,在此刻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期待,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老夫相信,时光流转,道法自然也在演进。”
“后世之人,或许会拥有更先进的技术,更开阔的视野,更强大的力量,来破解这些我们未能解开的谜题。”
“为此,老夫留下了这处传承之地,设下考验,静待有缘之人。也就是此刻的你们。”
说到这里,枢尊者的语气变得温和而欣慰,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千年的岁月阻碍,落在了陈谨礼与姬临渊的身上。
“今日,老夫倍感欣慰。眼前就有两个人,初步展现出了继承老夫道统的潜力。”
此言一出,陈谨礼和姬临渊几乎同时心神一震。
陈谨礼立刻回过神来。
体内的黑玉,就是枢尊者所说的“黑色宝玉”。
所谓的“天噬”,也被化剑之法成功引动。
自己是其中一个。
但这一切,他能做到,曾经吞噬他先天道种的姬临渊,同样能做到!
枢尊者口中的“另一个人”,无疑就是姬临渊!
第524章 就……这么简单?
不出所料,枢尊者话音落下的同时,姬临渊也朝他投来了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他见过,就在当年,就在玉麟国,姬临渊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贪婪而戏谑,好似在欣赏盘中餐,杯中酒。
好片刻,姬临渊方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神庙大门。
“前辈,闲话够多了,说说您的‘规矩’吧。”
“小娃娃何必如此心急?”
枢尊者的声音里,多少带着几分意外,只是最终也并未发作,只平静地笑了笑。
“不瞒你们这些小家伙,老夫不过一缕残魂在此,虽说没法亲自考校你们,但你们在此地的所作所为,老夫还是清楚的。”
“你这小家伙的手段霸道了些,可不怎么讨老夫喜欢。”
姬临渊不屑冷笑:“成王败寇,弱肉强食,前辈莫非要我束手待毙?”
“呵呵……老夫并非要教训你,仙路无情,你自觉问心无愧就好。”
枢尊者依旧平静地笑着,“只是望你记着,过刚易折,物极必反,莫要有朝一日误了自己。”
“您跑题了。”
姬临渊冷哼一声,“话既然说到这,您这最终的‘考验’,总该不是讨您欢心。”
“是何规矩,还请直言。”
“也罢,那老夫直言便是。”
随着枢尊者一声轻叹,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周遭景象瞬间剧变。
待所有人脚下重新站稳,四周已是一片幽暗。
视线所及不过数丈,空气中弥漫着尘封已久的古旧气息,混杂着难以用言语表达的“空寂”之感。
抬头不见天日,只有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穹顶,脚下是平整而冰凉的石板,镌刻着模糊的纹路,蜿蜒伸向黑暗深处。
“小娃娃们,此处,乃是老夫神庙内殿之‘迷踪回廊’,内中道路万千,幻象丛生,亦封存着老夫毕生所学之部分心得与遗物。”
“你们的最终考验很简单,寻得老夫者,即为传承之主。”
“既入此地,便各凭机缘本事。提醒一句,回廊禁制虽年代久远,但莫要妄动蛮力,以免自陷绝地。”
“清楚了,就各自动身吧。”
话音落下,那股笼罩心神的威压感彻底消失,仿佛枢尊者真的就此隐匿,静待有缘人寻觅。
规则简单至极。
禁止破坏,找到他。
就这么两条。
“呵,倒真是直接。”
姬临渊冷冽的声音从另一侧的黑暗中传来。
距离不远,但在这特殊的幽暗环境影响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只能看到轮廓。
“陈谨礼,看来前辈不想见你我立刻动手呢。”
他远远地招呼道,“也罢,之后有得是机会,咱们待会儿见。”
“好啊,但愿还能待会儿见。”
陈谨礼应了一声,目露冷光,“可莫要走到一半,把自己折在这儿了,你的命,得我来收。”
姬临渊并未再多言,转身便带着手下人选定了一个方向,没入幽暗的廊道之中。
脚步声很快被诡异的寂静吞噬,连气息都迅速淡去,仿佛被这“迷踪回廊”本身所吸收。
“我们也走。”
陈谨礼收回目光,沉声道。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枢尊者,绝不能让传承落入姬临渊之手。
众人没有异议,当即朝着与姬临渊所选不同的另一条岔路行去。
回廊曲折,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是看不出材质的暗色石壁,壁上偶尔可见残缺的壁画与古老的符文,内容晦涩难明。
空气中那股“空寂”能量的残留始终存在,极其微弱,却如同背景噪音般挥之不去。
陈谨礼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黑玉的轻微脉动,与外界那稀薄的残留能量产生着极其隐晦的共鸣。
这共鸣并未带来不适,反而让他对周围环境的能量流动多了一丝模糊的感知。
仿佛在绝对的寂静中,捕捉到一丝丝极其细微的弦音。
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岔路口越来越多,道路的走向也开始变得不合常理。
有时明明感觉在向上走,周围的参照物却显示在向下。
有时沿着一条直路前行良久,一回头,却发现来路已不知何时变成了坚硬的石壁。
幻象开始出现,光影扭曲,耳畔时而响起若有若无的叹息低语,甚至兵刃交击,法术轰鸣的幻听,搅动心神。
前方又是一个拐角。
转过拐角,视野忽然开阔了些许,不再是狭窄的廊道,而是一个类似小厅堂的空间。
厅堂不大,正中却赫然矗立着一扇古老的石门。
石门朴素无华,与周围石壁几乎融为一体,若非走到近前,几乎难以察觉。
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青铜门环,安静地悬挂在那里。
“咦?这里怎会单独有一扇门?”
凰舞疑惑道,赤金色的凰火在掌心微微跳跃,映照着石门,并未感受到明显的禁制波动。
陈谨礼心中一动,上前几步,伸出手,轻轻按在石门冰冷的表面。
触感粗糙而坚实,并无异常。他尝试着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试试输入真元?”
温念卿建议道。
陈谨礼依言,将一缕温和的真元渡入门中。
真元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他又试着催动了一下黑玉内丹,引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空寂”能量气息,贴近石门。
这一次,石门微微一颤。
虽然极其轻微,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门上那斑驳的锈迹似乎流转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暗光。
“有反应!”
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陈谨礼双手按住石门,缓缓加力前推。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比回廊中更加浓郁,更加纯净的古老气息,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寂”感,从门缝中流淌而出。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手上用力,将石门彻底推开。
门后并非想象中更加广阔的大殿或藏宝密室,而是一个更加幽静,仿佛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石室。
石室呈圆形,方圆不过十丈,顶部镶嵌着几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不知名宝石,光线勉强照亮室内。
陈谨礼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石室中央。
那里,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站立着一道苍老的人影。
人影身着朴素的灰色布袍,身形瘦削,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与周围石室,乃至整个回廊都格格不入的奇异感觉。
仿佛他本就应该在这里,又仿佛他独立于这片时空之外。
听到石门洞开的声响,那苍老的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霎时间,所有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云……云游子前辈?”
陈谨礼不由惊声。
此刻站在眼前的,正是之前被枢尊者恐怖的威压激发保命符箓,传送出遗迹的云游子!
第525章 老辈子,你演我是吧!
此情此景,端是让众人疑惑不止。
那气息不会有错,就是云游子那股独特的气息,寻常人根本无从模仿。
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更加内敛,更加深沉,隐隐与这石室,与周围那淡淡的“空寂”能量残留,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和谐。
云游子转过身,面对着众人,脸上并无被识破行藏的尴尬或惊讶,就那么笑看着陈谨礼。
“小公爷,是不是有些意外?”
他开口,声音沙哑苍老,正是云游子平日说话的语调,笑呵呵的,像个混迹江湖的老油子。
偏偏那声音,却又是之前枢尊者的声音。
石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数息之后,陈谨礼方才缓缓开口:“前辈……您究竟是云游子前辈,还是……枢尊者?”
“都是。”
他笑道,“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小老儿云枢,道号云游子,曾几何时,也确实有些小辈管小老儿叫‘枢尊者’。”
“不过嘛,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陈谨礼眼神微动,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云游子似乎很满意陈谨礼的沉稳,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许多事情也该与你们,尤其是小公爷你分说清楚了。”
“时间不多,姬临渊那小子天资卓绝,更兼心狠果决,这破损的迷踪回廊,困不住他太久。”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石室的壁垒,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前辈之前所说的那些,莫非有假?”
陈谨礼好奇追问道。
“自是不假,只是话未说尽。”
云游子摇头笑道,“老夫所属的那一脉,渊源极古,比这‘浊渊计划’更古。具体来历牵涉太深,老夫不敢妄言,唯此一点,还望小公爷莫要深究。”
“不可说么……”
陈谨礼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错,不可说。”
云游子点头附和,“吾辈一脉,自古传承之使命,便是观察探究,乃至掌控这天地间滋生蔓延的‘浊气’。”
“此气非比寻常,看似污秽暴戾,其根源却可能触及此方天地某些最根本的奥秘。”
“为此,先辈呕心沥血,创出了一套迥异于当世主流仙道,亦不同于妖修,魔功的独特法门,其名,《万象归真》。”
陈谨礼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古籍或传闻中听说过。
“此法不执着于吸纳炼化天地间清灵之气以为己用,其核心要义,乃在于‘炼化万气,归于本真’。”
“天地之间,清浊并存,阴阳互生,光暗交替,五行轮转……凡一切‘非常之气’,只要其存在本身是‘真实’的,便可为《万象归真》所用。”
这番话,简直颠覆了众人对修炼之道的常识认知。
云游子似乎看出了众人的震惊与不解,解释道:“此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崩毁,神魂俱灭的下场。”
“也因如此,此道传承极其艰难,到老夫这一代……唉,或许可称为‘末代’了吧。”
“自远古某次惊天变节之后,吾脉历史便被抹去,连老夫自身,亦只从师尊处承袭了《万象归真》,对于吾脉真正的来历与使命,亦如雾里看花,不甚了了。”
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遗憾与无奈,那是对历史断层,传承凋零的悲凉。
“老夫云游四方,一是为寻找可能存在的同脉线索,二也是想寻觅有缘之人,将此法传承下去,不至于断绝在我手中。”
“可惜,茫茫人海,合适者万中无一,终无所获。”
“后来的事,便是方才所言了,老夫发现了那枚‘茧’,有所得,也闯了祸,万幸最终得以补救。”
说到这,陈谨礼忽然想到了什么,沉声问道:“前辈当初……可曾尝试过以‘天噬’修炼?”
云游子闻言,不出所料的露出几分后怕来。
“老夫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好奇。”
他看向陈谨礼,眼神复杂,“《万象归真》的根本,在于炼化‘非常之气’。”
“而这‘天噬’能量,其‘空寂’、‘虚无’、近乎‘道灭’的特质,无疑是老夫生平仅见最‘非常’之气。”
“于是在一次精心准备后,老夫尝试以《万象归真》牵引,意图将其炼化入体,探究其妙用。”
云游子闭上了眼睛,仿佛再次经历了那恐怖的瞬间,声音微微发颤。
“仅仅是一缕……老夫苦修千年,以《万象归真》淬炼的法身,便在瞬息之间瓦解崩散!”
“非是外力摧毁,而是其存在本身被‘否定’,被‘归寂’!若非老夫见机得快,早已魂飞魄散,点滴不存!”
石室内一片死寂。
众人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来自上古的绝望与恐惧。
云游子缓缓睁眼,眼中残留着惊悸:“那一刻,老夫方才真正明白,‘天噬’绝非善类,更非人力所能轻易掌控炼化之物。”
“它更像是一种……从规则层面的‘消抹’事物的力量。”
“我们创造抵消之法来对付浊气,却意外释放出了可能比浊气更危险‘怪物’,继续研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老夫力排众议,强行叫停了所有研究,期待后世出现真正有能力,有缘法之人,以更稳妥的方式,重新面对这些谜题。”
说到这里,云游子看向陈谨礼的目光。
“直到不久之前,老夫感应到有人揭开了第一座无字碑的封印,正是小公爷触动的那一座。”
“更令老夫惊讶的是,触动封印者,体质特异,竟阴差阳错与那枚被一同封印的‘黑色宝玉’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融合!”
“宝玉入体,不分彼此,正是这份融合,彻底激活了无字碑群的连锁反应,将这尘封的遗迹重新唤醒。”
陈谨礼迎着这目光,心中诸般念头翻腾。
无数看似巧合的节点,总算在此刻串联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所以,自无字碑现世以来,所有一切,皆是早有安排?包括……您以云游子身份接近我们?”
“不错。”
云游子坦然承认,“奈何此事动静不小,实在没法瞒过天下之人,老夫也只好变个法子,到小公爷身边一探究竟了。”
他顿了顿,看向陈谨礼,眼神中带着探究,“你与黑玉融合,可曾感到不适?或有何异样感知?”
陈谨礼略一沉吟,将黑玉入体后,尤其是近期凝成“内丹”,引动“空寂能量”化为己用等情形,拣紧要处简述了一遍。
“果然如此……黑玉择主,并非偶然。它需要的,正是一个能承受‘空寂’,甚至驾驭‘空寂’的载体。”
说到这,云游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
“它没有选错,老夫,也没有选错。”
第526章 现在,它是你的了
陈谨礼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脱口问道:“前辈先前突破五境时的动静,也是刻意为之?”
云游子微微一笑,颔首道:“那也是对你的一次测试,或者说,是一次‘展示’。”
他背起双手,在石室内缓缓踱了两步。
“《万象归真》不同于寻常仙道法门,那异象,三分是真,七分是刻意为之。”
“老夫要你看的,是《万象归真》那种海纳百川,化万气为一的‘意’与‘势’,更要看看你面对这等超出常理手段时,究竟适合反应。”
“你很好,好到远远超出老夫的预料,就连老夫用以稳固化身的那一缕浊气,都一并被你收了去。”
“自那时起,老夫便已确定,你陈谨礼,便是能完美继承《万象归真》之人!”
“之后的一切,便如你所知。”
云游子语气归于平淡,“先前与那玉麟国供奉交手,不过是找个脱身的契机,做些必要的布置,等你到来。”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
原来从云游子“被传送走”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脱离了众人的队伍,提前进入了神庙内部。
这迷踪回廊中的种种诡异,恐怕也有他暗中引导的功劳,才能让陈谨礼一行如此“顺利”地找到这间隐藏的石室。
“前辈苦心谋划,晚辈……受之有愧。”
陈谨礼沉默片刻,郑重抱拳。
云游子摆摆手,脸上又浮现出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油滑的笑容。
只是此刻这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与疲惫。
“莫说什么愧不愧的。老夫所为,说穿了,也是存了私心。”
“不愿传承断绝,不愿毕生心血付诸东流,更不愿‘天噬’之谜永沉黑暗。”
“你既是那个‘有缘人’,那这一切,便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责任。”
话语之间,他的身形似乎比刚才更淡薄了一些。
周围那淡淡的“空寂”能量残留,与他身上的气息交融得更加紧密,仿佛他本身也在逐渐化为这片寂静的一部分。
陈谨礼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心头一紧:“前辈,您……”
“察觉到了?”
云游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笑了笑,语气平静无波。
“不错,老夫早已非生人。当年本体坐化,绝大部分力量便一并封入了神庙核心,维系此地。”
“这一缕残魂意念,经数千年消磨,本就脆弱不堪,如今将前因后果道明,执念已了,这缕残魂,也到了该消散的时候了。”
“传承结束之后,老夫这最后一点意识,便会彻底融入这神庙的‘空寂’背景之中,再无声息。”
云游子说得轻描淡写,“今后小公爷如何自处,老夫无法再提供任何帮助,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
他看向陈谨礼,目光严肃起来,“接受《万象归真》的传承,并非瞬息可成,而这迷踪回廊……”
云游子环顾四周,摇了摇头,“历经数千年,当年布下的禁制早已破损不堪,威力十不存一。”
“那姬临渊身负诡异吞噬之能,只怕拖延不了太久。他此刻必在全力寻找破绽,一旦被他找到这里,后果难料。”
“传承一旦开始,便容不得打扰,护卫之事,就交给你们诸位了。”
众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凰舞踏前一步,赤金色的眸子里战意升腾:“前辈放心,有我等在,绝不会让姬临渊打扰传承!”
云游子见状,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向众人微微颔首:“如此,便有劳诸位了。”
随即,他目光转向陈谨礼,语气转为急促,“时间无多,小公爷,你且上前来,盘坐于这石室中央。”
陈谨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知道此刻不是犹豫感慨之时。
他依言走到石室中央,那里地面光滑如镜,隐约可见一个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圆形图案。
他盘膝坐下,抬头看向云游子。
云游子悬浮而起,飘至陈谨礼正前方,与他面对面。
残魂所化的身躯,此刻散发出柔和而玄奥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寻常的金白之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蒙,内里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光点生灭流转。
“闭目凝神,放松身心,勿要抵抗。”
云游子的声音直接在陈谨礼识海中响起,庄严而肃穆,“过程或有冲击,坚守本心即可。”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琳琅剑骨自然流转,将身心调整至空明状态。
黑玉内丹在丹田处微微旋转,与周围环境中的“空寂”残留隐隐共鸣。
云游子不再多言,双手抬起,结出一个极其古老复杂的印诀。
刹那间,整个石室微微一震,墙壁、地面、穹顶上那些模糊的纹路似乎活了过来,流淌出微弱的光晕,向着中央汇聚。
云游子残魂所化的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凝实的灰蒙蒙光柱,将陈谨礼笼罩其中。
光柱之内,无数细若微尘的古老符文浮现,如同有生命的精灵,绕着陈谨礼旋转,然后一点点没入他的眉心。
陈谨礼身体微微一颤,只觉得海量庞杂,却又条理分明的信息洪流,正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烙印进他的记忆深处。
那不仅仅是文字口诀,更包含着图像,意境、乃至对“非常之气”的种种微妙感知。
宏大的经义如同晨钟暮鼓,在陈谨礼心间回荡。
石室之外,众人早已各就各位,散布在石室入口附近,警惕地注视着幽暗回廊的各个方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回廊中死寂一片,只有众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石室内光柱流转的微弱嗡鸣。
但这种平静,并未让人放松,反而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压得人心头微沉。
忽然,闻人羽仙眉头一动,抬眼看向回廊左侧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岔道。
几乎同时,凰舞也似有所感,周身赤金色凰火无声升腾。
“来了。”
闻人羽仙轻声说道。
下一刻,带着毫不掩饰杀意的声音,自那黑暗岔道深处传来,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
“躲在这里么……倒是让本太子一番好找。”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自黑暗中踏出。
暗金色的蟒袍纤尘不染,面容俊美却冰冷如霜,正是姬临渊。
他身后,数道身影接连闪现,正是他麾下剩余的玉麟国供奉与好手,人人气息凛冽,眼神锐利如刀,锁定了石室前的众人。
姬临渊的目光穿过石门,落在陈谨礼身上。
“这家伙,历来会捡便宜。”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有诡异的漆黑漩涡隐隐浮现,吞噬着周围本就稀薄的光线。
“本太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在我眼皮底下,拿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第527章 来啊!赌命啊!
“想动手?”
凰舞冷笑一声,率先大步上前,剑指姬临渊,“我承认你实力超凡,单打独斗,我不是你的对手。”
“但眼下,你怕是没这个机会吧?”
随着凰舞的威胁,身后众人,亦是纷纷上前列阵。
姬临渊扫了一眼人群,心中好一阵窝火。
凰舞此言不虚。
单打独斗,在场就没有哪一个是他的对手。
但此刻人多势众,圣凰国的,龙武国的,还有陈谨礼搞出来的第三集团的,个个都是五境之内一流高手。
还有一旁,那几位一看就不简单的“散人修士”。
他虽没能认出领头的是闻人羽仙,但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这几名散修,实力高深莫测,五境之内,绝对能排在顶尖位置。
如此多好手,即便他已半步踏入六境,也难说有何胜算。
但走到这一步,他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漆黑旋涡,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半步六境不够?
那,六境如何呢!
“退出神庙,结阵。”
姬临渊忽然开口,身旁的一众供奉皆是心领神会,迅速催动起挪移符,瞬间消失在神庙中。
“……跑了?”
凰舞见状,不禁眉头微皱。
姬临渊可不是那种会临阵脱逃的人,可此举,又是为何?
忽然,她猛地想到一个可能!
几乎也在同时,一旁的余笙也意识到了不对!
“他想吞噬这方小天地,冲击六境!”
二人几乎同时惊呼起来。
余下众人,亦是猛地回过了神!
方才姬临渊并非是在审视他们的实力,而是在确认自己能否吞噬这片小天地的能量!
显然,他已经得到了明确的结论!
要说百朝之间,年轻一辈中谁会最先突破六境,无人怀疑,必定是姬临渊。
哪怕强如凰舞,强如陈谨礼,也几乎不可能追上他的进度。
理由无他,就因姬临渊那逆天的吞噬之法!
世间万物皆有脉络,复刻其脉络,就能开辟一方小天地,此法,但凡入了五境便能知晓原理。
姬临渊连先天道种那等大道灵蕴编织而成的神物,都能当做养料吞噬炼化,拆解一方小世界的脉络,将其吞噬炼化,有何不可?
“你们速去阻拦,放心,此处有我和几位护法。”
闻人羽仙当即开口道,“原则上我不能出手干涉你们之间的较量,但若是实在无法应付,我自会出手。”
一边说着,她一边转头看向余笙,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佩交到余笙手中。
“若是那家伙用了什么非常之法,就摔了这玉佩,我即刻就到。”
余笙郑重地点了点头,将玉佩贴身收好。
“谨礼这边,就拜托了。”
她说罢,众人便是纷纷动身,朝着神庙之外飞驰而去。
……
众人冲出神庙之外,立刻察觉到了姬临渊搞出来的动静。
大约百里之外,一股骇人的吞噬之力正在爆发,不仅吞噬这方小天地间的能量,甚至在直接吞噬这方小天地的脉络!
很显然,凰舞和余笙猜对了,姬临渊这是要尝试冲入六境!
“快!”
凰舞低喝一声,赤金色遁光骤然加速,朝着那股吞噬之力的源头疾驰而去。
众人紧随其后,面色皆是凝重无比。
百里距离,对于五境修士而言不过转瞬即至。
越是接近,那股吞噬之力便越是惊人。
周遭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光线黯淡,灵气稀薄,连脚下坚实的大地都仿佛在微微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远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漩涡状暗影,漩涡中心,正是姬临渊所在之处!
待到近前,众人皆是心头一沉。
只见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原之上,九道暗金色的巨大符柱拔地而起,每道符柱皆有十丈之高,表面密密麻麻镌刻着繁复古老的符文。
九柱之间,暗红色的光幕相连,构成一个覆盖方圆数百丈的庞大符阵。
光幕厚重凝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六境威压,正是货真价实的六境防御符阵!
阵内,一众玉麟国供奉分守要害位置,人人面色肃穆,苍白却决绝。
他们手中法诀不断变幻,将自身精血源源不断地逼出,融入符柱之中。
那精血并非随意泼洒,而是沿着符柱上特定的纹路蜿蜒而上。
每融入一滴,符柱的血色便浓郁一分,整个大阵的光幕也随之凝实厚重一分。
“他们在以精血饲阵!”
温念卿眼神锐利,一眼看穿关键。
众人凝神感知,果然发现那些个供奉周身气息虽强,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衰败感,显然已是将自身本源都押了上去!
这等做法,无异于自绝后路,一旦大阵被破,哪怕有保命灵符在手,他们必是精血枯竭而亡的下场!
符阵中央,姬临渊盘膝悬坐半空。
他双目紧闭,面色平静,双手虚抱于身前。
一个足有丈许直径的漆黑漩涡正在他胸前缓缓旋转,漩涡深处仿佛连接着无尽的虚无,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吞噬之力。
周遭空间肉眼可见地扭曲塌陷,一道道无形的脉络。
那是构成这方小天地根基的规则显化,此刻如同被无形的手拉扯,挣扎着,哀鸣着,最终崩碎成最本源的能量流光,被那漆黑漩涡无情吞没。
每吞噬一缕脉络,姬临渊身上的气息便暴涨一分,那股半步六境的威压越发凝实,甚至开始隐隐触及某个玄之又玄的门槛!
“他在拆解天地脉络,强行冲击六境壁垒!”
梅若若倒吸一口凉气,“如此疯狂……他就不怕引动天地反噬,身死道消么?”
“这家伙历来如此,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凰舞声音冰冷。
没错,这就是那个她无比熟悉的姬临渊。
疯狂,狠绝,为达目的,不顾一切阻碍,不惜一切代价!
这家伙本就是脚踏着尸山血海,一步步走到了今时今日。
连他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拿来做赌注,又岂会吝啬区区几条人命?
就在这时,符阵边缘,一名须发皆张的玉麟国老供奉猛地睁眼,目光如电扫向众人。
“殿下冲关在即,擅闯者,死!”
话音未落,他并指朝外一点!
“嗡……”
大阵其中一根符柱血光大盛,一道暗红色的光束骤然射出,快如闪电,直取冲在最前的凰舞!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隐隐有鬼哭狼嚎之音相伴,摄人心魄!
凰舞丝毫不惧,周身赤金色凰火轰然爆发,凌空一掌拍去。
“轰!”
光束与掌印悍然相撞,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四散开来,将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
凰舞身形微微一晃,顿觉掌心隐隐刺痛。
然而,这只是开始。
其余六名供奉也同时动手,各自主控一道符柱,血色光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交织成一张血色网罗,朝着众人笼罩而来!
第528章 赌就赌!怕你不成!
“散开!莫要硬接!”
凰舞大喝一声,身形飘忽闪动,险之又险地避过两道交叉而来的光束。
众人各展神通,场面一时混乱。
这符阵本就威力惊人,此刻又得大批供奉以精血加持,每一道攻击,皆是杀招!
更麻烦的是,符阵攻防一体,那些血色光幕坚不可摧,众人尝试的攻击落在上面,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激起。
“余笙姑娘!”
凰舞一边挥洒凰火抵挡光束,一边疾呼,“这符阵不破便无机会可言!可有破阵之法?”
余笙早已在观察符阵运转。
她眸中清光流转,感知催动到极致,穿透那层层血色光幕,落在符柱的符文脉络与能量流转节点之上。
数息之后,她急促道:“强行攻破几乎不可能,唯有寻得薄弱之处,才有破阵的希望!”
“按你心中最稳妥的法子,需要多久能破阵?”
凰舞追问。
余笙快速心算,脸色有些难看。
若真要不顾一切,找到破绽撕碎这符阵,要不了多长时间。
但她断不能如此草率。
无论是她还是凰舞,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楚昭和白露,被姬临渊摆在了符阵两仪阵眼的位置上。
换言之,这座符阵的根基,是楚昭和白露的性命!
凰舞之所以这么问,亦是在尽一切可能,不伤二人性命。
“此阵复杂,即便我全力解析,也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凰舞咬牙,陷入沉思。
她很清楚楚昭和白露的重要性,那是龙武国无数人的牺牲,换来的一枚暗桩,断不能轻易折损。
余笙所说的时限,想来是能保全那二人的。
只是如此一来,免不了要赌上一遭了!
片刻过后,她眼中终究闪过一抹决然。
“诸位,且听我安排!”
她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有劳诸位全力出手,为我与余笙开辟一条通路,送我们到大阵边缘!”
“抵达之后,由我以炽凰锁天阵护住余笙,让她安心破阵!你们分作两路!”
“战力最强的几位随我固守,抵挡符阵攻击,另一路在外围游走,切莫强攻,骚扰符阵其他方位即可!”
“姬临渊这厮想跟咱们赌命,诸位,可愿随我一搏?”
凰舞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斩钉截铁。
短暂的沉默后,是无需任何事先沟通的整齐回答。
“愿随殿下一战!”
“好!”
凰舞眼中赤金光芒大盛,“那便……动手!”
“轰!”
赤金色的凰火如同火山喷发,从凰舞身上冲天而起,化作一头展翼数十丈的火焰神凰虚影,发出清越的长鸣!
神凰虚影双翼一振,灼热的气浪排空而出,将迎面射来的数道血色光束直接冲散!
“跟上!”
凰舞一马当先,裹挟着滔天凰火,如同陨星般朝着符阵东南角猛冲而去!
余笙被她以一道柔和的凰火气劲包裹,紧随其后。
“掩护!”
温念卿大喝,袖袍鼓荡间,剑锋入手,剑意化域顷刻间全开,护住凰舞侧翼。
其余众人亦是各显神通,法术、剑罡、符箓、法宝……五光十色的攻击洪流汇聚成一股,硬生生在符阵密集的火力网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拦住他们!”
那名老供奉见状,厉声嘶吼,操控符柱的攻击更加疯狂。
血色光束如同疾风暴雨,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众人撑起的防御光罩剧烈颤动,不断出现裂痕。
一名龙武国的高手稍慢一步,被一道光束擦中肩头,顿时血花迸溅,整条手臂几乎被撕裂,惨叫着倒飞出去。
“别停!冲!”
凰舞看都不看,眼中只有前方那越来越近的符阵光幕。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符阵的血色光幕已近在咫尺,甚至能清晰看到光幕上流淌的诡异符文和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就是现在!”
凰舞猛然止步,双手结印,口中吐出古老晦涩的音节。
“炽凰锁天阵,起!”
“唳!”
她身后的火焰神凰虚影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鸣,无数赤金色的火焰翎羽飘飞而出,瞬间构筑成一座方圆十丈的火焰牢笼!
炽凰锁天阵成型刹那,便将凰舞和余笙牢牢护在中央。
几乎同时,符阵感应到此处能量异常,超过十道血色光束调转方向,如同毒蛇般噬咬而来!
密集的撞击声如同擂鼓,血色光束狠狠轰击在炽凰锁天阵的火焰栅栏上,爆开一团团刺目的能量火花!
阵内,凰舞脸色微微一白,维持此阵抵挡如此猛烈的攻击,对她消耗极大。
但她咬紧牙关,双手印诀稳如磐石,源源不断的凰火真元注入阵法之中。
“余笙,抓紧时间!”
凰舞低喝道。
余笙早已盘膝坐下,全力解析。
阵外,温念卿等人见凰舞和余笙已就位,立刻按照计划分头行动。
温念卿,厉天行,姬云麓,以及另外三名实力最强的圣凰国供奉留在炽凰锁天阵附近,撑起层层叠叠的防御。
余下众人,也立刻各行手段,当即腾身而去,对符阵展开攻势!
剑罡纵横,法术轰鸣,法宝的光华不断撞击在血色光幕上!
“混账!一群蝼蚁也敢猖狂!”
一名中年供奉怒喝,操控符柱射出一道格外粗壮的血色光矛,直取外围一名正在猛攻的龙武国修士。
那修士躲闪不及,只得祭出一面法器盾牌硬抗。
“咔嚓!”
盾牌应声而碎,光矛余势不减,几乎要洞穿他的胸膛!
那修士闷哼一声,当即被保命符送出遗迹之外。
但立刻便有另一人补上他的位置,攻击丝毫不停。
战斗陷入了惨烈而焦灼的消耗。
符阵之内,姬临渊对周遭的厮杀恍若未闻。
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漆黑的吞噬漩涡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方小天地的脉络正在被他一点点剥离,吞噬,炼化。
那种掌控一切,力量飞速攀升的感觉,令人沉醉。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在心中默念。
冲击六境,本不该放在如此草率的场合,强行冲关,和做足准备再冲关,所收获的结果截然不同。
六境天关,几乎可说是百朝修士的终极追求,一旦踏足,便是站在了百朝修士的顶峰。
稍有一丝偏差,所得的成果,都有可能大打折扣,就此止步不前。
但他此刻,全然不在乎这些。
修为漏洞,往后有得是机会修补,他有吞噬之法,有玉麟国冠绝百朝的技术底蕴,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修炼资源!
自会有办法填补一切缺憾!
此时此刻,不容退缩,他要的,唯有一场毫无悬念的完胜!
踏足六境时,眼前的这些蝼蚁,翻手可灭!
陈谨礼的传承,也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第529章 天神不纳,地神不收
神庙之内。
闻人羽仙四下检查了一圈,确定几位护法不下的法阵没有任何问题,方才稍微放松了些。
姬临渊搞出来的动静太大了,哪怕相隔百里,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单凭那动静就能分辨,只要时间足够,姬临渊冲入六境,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单是吞噬这方小世界的脉络,就足够支撑他踏足六境了,那吞噬之法,确实堪称逆天。
奈何此刻,她不能出手干预。
幻仙盟指派人手介入百朝事务,已经触碰到了原则的边缘,“仅维持秩序”这个由头,她必须坚守。
再进一步,五大绝顶的余下四家断然不会坐视不理,真到了那个地步,可就不是百朝之间的纠纷了。
眼下只盼着,陈谨礼能赶在姬临渊破境之前结束传承。
出了遗迹,哪怕他姬临渊一跃冲入六境巅峰,也于事无补。
一边想着,她一边转头看向陈谨礼。
灰白光柱之间,玄奥的符文不断流转闪烁,朝他汇集而去。
也不知此刻,他究竟如何。
……
一片朦胧之间,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就和第一次触碰到黑玉时一样,陈谨礼所见的景象,仍是一片永恒的沉滞与死寂,仍是那座古老的祭坛。
遍地枯骨仍在,祭坛上那个古老神秘的人影仍在。
只是这一次,他仿佛真正来到了这片空间之中,而非仅仅一缕意识,匆匆到此看上一眼。
祭坛中央的人影,似乎和上次一样,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笑。
“吾之大道,幸不绝也。”
那人影缓缓开口,声音无法分辨性别年龄,只叫人觉得空灵缥缈,好似天外之音,遥不可及。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陈谨礼试着问道。
那人影似乎听不见他说话,依旧自顾自地说着:“心合自然,可承其重,身随道统,可证其果。”
“吾之大道,乃逆天而行之法,天神不纳,地神不收,踏足此道者,可出天地循环之变,可免岁月蹉跎之苦。”
“汝,可愿受之?”
陈谨礼听得一阵心惊。
逆天而行,天神不纳,地神不收,这话放在当今仙家体系之内,可属实有些“大不敬”的意味。
仙家修道,修的便是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道”。
那是维系天地循环的“规则”,是构筑起这个世界的“基石”。
仙家之法从古至今,皆是在这一套“规则”之内运转,再怎么玄妙精深的奇门异术也不例外。
说到底,仙家的一切修炼,皆是“顺天而为”。
姬临渊那吞噬之法被冠以“逆天”之名,便是那法门特异,以至于大道灵韵,都能被其寸寸磨灭,吞噬炼化。
他实在想象不出,究竟还有什么样的法门,能超脱出天地循环的规则之外。
“晚辈不解,能否请前辈明示?”
他接着追问,想要一个答案。
那人影却依旧不予理睬,只重复了一遍:“汝,可愿受之?”
陈谨礼依旧不死心:“云游子前辈所受之法,可是前辈门道?”
这一次,那人影总算是有了些许变化,沉默片刻,变了口风。
“……陌路之辈,为吾道再寻延续,倒也可算功德圆满。”
“可惜天资不及,难求本真,若无后继之人,吾道终矣。”
“而今世上,唯汝一人可为延续,汝,可愿受之?”
那人影问罢了第三遍,便再无声响,就那么静静地看过来。
陈谨礼一时间有些踌躇。
踏入这片奇异空间之间,云游子所有的传承,都已尽数被他收下,也连带着云游子穷尽一生,都没能领悟的那些疑惑。
何为“天噬”?何为“大道”?何为“本真”?
显然,就如那人影所言,云游子终归是天资不及,未能触及到此道精深之处。
所谓传承,也不过是将多年来研究此道的经验传授给他,也将无数的疑惑留给了他。
能为他解惑的,仅有眼前那道人影。
踏足此道,继承这“逆天之法”会是什么后果,无人说得清。
正当他踌躇时,心头忽然用上一股异样的感知。
他立刻察觉到了这股异样的源头,正是来自他和余笙共同佩戴的那副镯子。
那般波动,是余笙气息震颤,生机受损的动静!
显然,余笙在外头遇上大麻烦了!
几乎只在一瞬间,他便意识到了外头的情况。
有那么多高手同行,五境之内,不可能有人威胁得到余笙。
只有一种可能,姬临渊在冲击六境!
“敢问前辈,承袭此道,能否解晚辈眼前之急?”
他顷刻间压下了一切犹豫,只盼着对方点头。
那人影似是有些错愕,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方才点头。
“可。”
闻言,陈谨礼二话不说走上前去,俯身叩首,重重一拜。
“请前辈赐教!”
“后生,汝……很是有趣。”
那人影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枯枝般的手臂缓缓抬起,伸出一指,轻点在陈谨礼的头顶。
“吾无需汝辈行师徒本分,但汝需牢记,若有来日,汝自觉天命将至,须早寻传人,将吾之大道传承下去,切莫断绝。”
“晚辈谨记!”
见陈谨礼答得果断,那人影便也不再多说,指尖光晕流转,凝结成一枚幽邃灰暗的光点,没入陈谨礼体内。
顷刻之间,陈谨礼只觉一股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浩瀚洪流袭来,瞬间将他淹没。
好似九天银河,倒灌而来!
……
神庙之外,时间在厮杀与吞噬中缓缓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炽凰锁天阵内,余笙的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额上青筋暴起,口鼻之中,正不断渗出血沫!
她双眸中的清光几乎凝成实质,指尖划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空中那些淡青色光痕交织成复杂无比的图案,又不断破碎重组。
阵外,已有不少人在周旋之中触发了保命符,被送出遗迹之外。
温念卿等人的防御圈,也在不断缩小,尤其凰舞,最是狼狈。
炽凰锁天阵拦下了半数扑向余笙的攻势,几乎每一道,都是五境巅峰全力一击的水准。
此刻的她,掐住印诀的双手已是开始发颤。
与此同时,阵内的人也不好受。
已有四名玉麟国供奉耗尽精血,身形肉眼可见的干枯下去。
保命符并未被催动,这种损耗生机,燃烧寿元的手段,并未在保命符监管的范围之内。
那二人眼看已是弥留之际,却依旧不退半分。
所有人都清楚,此刻谁后退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众人皆是紧张到了极点。
百里方圆之内,天地间几乎一切可感的能量都已被尽数掏空,连带着脚下的大地,都好似被抽走了生机,变得荒芜死寂!
姬临渊身上的气息已是愈发旺盛,距离踏破五境桎梏,只差临门一脚!
第530章 尔等,退下
神庙之外,百里荒原。
战斗已惨烈到无以复加。
炽凰锁天阵的光芒比最初黯淡了近半,火焰翎羽构筑起的防御遍布裂痕,每一次血色光束的轰击,都让这些裂痕蔓延几分。
阵内,余笙七窍皆已渗出血丝,脸色惨白如纸,但她掐诀的手指依旧稳定。
阵外,温念卿的剑域已缩至周身三丈,剑锋之上沾染着不知是她自己还是敌人的血迹。
厉天行浑身浴血,战刀崩了数个缺口,却依旧硬生生地以伤换命,拼掉了两名试图干扰余笙的玉麟国高手。
而他自身,也被一道血色光矛贯穿肩胛,若非有那千锤百炼而成的武仙之躯,怕是当场就要有性命之忧!
姬云麓教科书般的法术,此刻也捉襟见肘,真气近乎枯竭,只能依靠精妙的符箓组合与身法周旋。
而玉麟国一方,代价同样沉重。
又有两名供奉在持续不断逼出精血的过程中油尽灯枯,形容枯槁地倒在符柱之下,气息全无。
剩余的几人也是面色灰败,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决绝,将最后的生命能量毫无保留地注入符阵。
姬临渊悬浮于符阵中央,身前的漆黑漩涡已膨胀到三丈方圆,旋转间发出低沉恐怖的嗡鸣,仿佛巨兽的咽喉。
他周身蒸腾起诡异的血雾,那并非受伤所致,而是突破六境的最后关口,炼血锻魂!
血雾缭绕,映得他阴柔的面容显出几分妖异狰狞,气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狂暴而不稳定。
“不好!那小子开始炼血锻魂了!”
一名圣凰国供奉嘶声喊道。
一旦姬临渊完成这一步,便是真正踏上了六境天关,届时,在场所有人将再无抗衡之力!
也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关键时刻,余笙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眸中清光暴涨,指尖最后一道轨迹划落!
“破!”
她厉叱一声,声音因过度消耗而沙哑不堪。
霎时间,九根符柱同时剧烈震颤,表面血色符文疯狂明灭。
连接符柱的厚重血色光幕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尤其是守护楚昭和白露的两处阵眼光幕,更是被余笙重点关照,率先崩开一道缺口!
凰舞强提真元,炽凰锁天阵残余的力量轰然爆发,化作一道赤金火环向外扩张,将攒射而来的血色光束短暂荡开。
“拦住姬临渊!”
温念卿、厉天行等人毫不迟疑,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两处阵眼缺口!
玉麟国剩余的供奉们见此情景,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被疯狂取代。
阵破在即,殿下突破已到最后关头,绝不容打扰!
“诸位,干了!”
为首那名老供奉嘶吼着,竟不再维持符阵攻击,而是将所有残余精血连同毕生修为,疯狂灌入身下的符柱!
其他供奉亦是如此效仿,脸上带着狰狞而虔诚的狂热。
“轰隆!!!”
九根符柱,连同其上镌刻的古老符文,在同一时刻爆发出太阳般刺目的血光!
那是自毁式的反扑!
所有能量被压缩到极致,然后毫无保留地朝着四面八方,尤其是温念卿等人救人的方向,倾泻而出!
这不是法术,而是最纯粹的能量爆炸!
楚昭和白露二人,本就因作为阵眼而元气大伤,在这毁灭性的能量冲击下,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上保命符箓自动激发,化作光茧,瞬间被传送出了遗迹。
紧接着,梅若若等并非以正面战斗见长的技术人员,皆是一阵闪躲不及,护身法宝在狂暴能量中如同纸糊般碎裂,同样被保命符的光茧笼罩,消失在原地。
“快退!”
凰舞厉喝,炽凰锁天阵残力护住她和余笙向后急掠。
其余众人亦是赶忙各行手段,护住己身。
但爆炸来得太快太猛,这汇集了多名玉麟国供奉毕生修为的玉石俱焚一击下,所有防御,都显得苍白无力。
光芒散尽,荒原上出现一个巨大的焦黑坑洞。
坑洞边缘瞬间变得空旷下来。
圣凰国一方,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凰舞,近乎昏迷的余笙,以及剑拄于地,喘息不已的温念卿。
厉天行和姬云麓两位仙门领队,方才硬顶着爆炸余波,各自强行出手击溃一名玉麟国供奉,又回头掩护,此刻亦是彻底力竭。
二人甚至已无力多说半句,双双倒地不起,被保命符送出遗迹。
余下三人强打着精神,朝着姬临渊所在之处望去。
符阵虽破,供奉尽殁,但中央的姬临渊,周身的血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郁凝实!
温念卿强行站直身体,回头看向凰舞和余笙。
凰舞承受了太多攻击,余笙也在于符阵的对抗中耗尽了真元,此刻,二人皆是到了力竭的边缘。
她自己,是眼下仅存的战力。
姬临渊缓缓抬起眼帘,血雾之中,他的双瞳竟也染上了一层暗金血色,目光扫过仅存的凰舞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愉悦的弧度。
蝼蚁虽众,终被扫清,只剩这几只稍大的,弹指可灭。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体内的蜕变上,炼血锻魂已至最后时刻,最多再有十息。
温念卿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发白。
她感受到了姬临渊那即将完成的,令人绝望的突破气息。
不能再等了!
她眼神一凛,手中的本源仙剑开始剧烈震动,一股决绝的剑意,自她身上升腾而起。
哪怕拼着本源仙剑破碎,修为跌落的风险,也必须打断姬临渊的突破进程!
“师姐,莫急。”
就在温念卿即将引动本源,挥出那玉石俱焚一剑的刹那,一个平静温和,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她耳中的声音响起。
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一道身影如同从虚无中迈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几人跟前。
正是陈谨礼。
几人目光瞬间聚焦于他,心头皆是一震。
此刻的陈谨礼,身上并无丝毫修为提升的迹象。
恰恰相反,之前还能隐约感知到的气息,此刻已尽数消失,完全无法察觉。
真元扫过,空空如也,看上去与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无异。
若非他此刻踏空而立,怕是没人会相信他是个修士高手。
姬临渊的突破进程,亦因这意外出现的人而略微一滞,血雾翻腾间,他冰冷的视线落在陈谨礼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种完全无法感知的状态,实在诡异。
而在姬临渊身后不远处,尚有最后三名玉麟国的仙师。
他们并未参与方才符柱的自爆,似乎是被特意留下护法。
此刻见陈谨礼突兀出现,几人虽惊不乱,眼中杀机毕露,毫无犹豫地便从三个方向扑杀而上!
陈谨礼却连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是对着扑来的三人轻轻一挥衣袖。
动作随意得,仿佛挥去衣袖上的尘埃。
口中淡然吐出两个字:“退下。”
第531章 另一套功底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噗!”“噗!”
三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三名气势汹汹扑杀上来的玉麟国仙师,身上骤然爆发出耀眼的保命符箓光芒!
光芒之急促,之强烈,远超正常触发!
三人的身影在光茧中瞬间消散!
整个过程中,众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一丝能量波动,完全不知道陈谨礼用了什么手段。
仿佛他只是说了一句话,规则便随之改变。
荒原上,死寂一片。
风卷过焦土,带起呜咽之声。
现在,姬临渊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手下拼光,护法尽殁,眼前的陈谨礼,更是透着无法理解的诡异。
姬临渊心知,最后的突破,已是无望了。
陈谨礼出现的同一时间,已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力量,终止了他吞噬这方天地脉络的进程。
他不知道那是否是陈谨礼的手段,但此刻,支撑他冲关的能量源已然中断,强行破关,十死无生。
血雾缓缓向内收敛,那令人心悸的突破气息也随之散去。
姬临渊睁开双眼,瞳孔转化为一种深邃的暗红。
他周身的气息虽然未能跨过那最后门槛,彻底踏入六境,却也因此无限接近六境。
仅仅是目光扫过,便让精疲力竭的几人感到呼吸困难,灵宫刺痛!
她们皆是清楚,此刻的姬临渊,已彻底不是她们所能抗衡的了。
姬临渊也并未多去在意几人,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陈谨礼身上。
两人于焦土荒原之上,遥遥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无形的压力让方圆百丈的地面都微微下沉。
“到头来,还是只剩你我。”
姬临渊缓缓站起身来,拍去身上尘土,“接了传承,涨了多少修为啊?莫不是先我一步,入了六境?”
“哪有这么夸张,还是五境初期,修为就没涨分毫。”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过收拾你,应该是足够了。”
“你有自信就好。”
姬临渊亦是陡然失笑,“有自信,才好多死撑一阵,免得本太子无从尽兴!”
话音落下的同时,二人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饶是温念卿精通快剑,最擅速杀,那般速度下,也仅仅只能在一开始,捕捉到一丝模糊的影子。
一股无形无色的奇特能量将她们三人托起,稳稳送到百丈开外,化作一道水波般的透明屏障护住她们。
这是她最后看清的,陈谨礼手头的动作。
再往后,便只剩两道残影,不断飞驰!
姬临渊此刻气势正旺,哪怕是出于试探的随手一击,都足以让寻常五境后期,乃至五境巅峰修士避之不及!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姬临渊的攻势每每逼近陈谨礼,都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紧接着,真气如同冰雪遇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淡化,消弭无形。
姬临渊瞳孔微缩。
他的感知全开,死死锁定着陈谨礼。
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发出的真气,似乎被某种更加奇特的能量调和化解了。
真气中狂暴的毁灭属性仿佛被瞬间抽离中和,剩余最纯粹的能量,则被陈谨礼轻易吸收。
整个过程,全然没有一丝能量外泄。
“有点意思。”
姬临渊眼神冷了下来,身形再动!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双手连环点出,刹那间,数十上百道暗金真气如同暴雨梨花,从四面八方罩向陈谨礼!
每一道真气角度刁钻,威力更胜先前,交织成一张毫无死角的网罗!
陈谨礼依旧没有大幅度的动作。
他脚步微错,身形在原地留下几道淡淡的虚影,双手或拂或引,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
那些凌厉绝伦的真气攻击,无论来自哪个方向,无论威力多大,一旦进入他身周三尺范围,便如同泥牛入海,速度骤减。
继而消弭无形。
两人交手快如电光石火,转瞬已过数十招。
偏偏如此对决,竟没有传出丝毫能量逸散出来。
姬临渊发出的所有真气,好似真的凭空消失了一般,被陈谨礼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全数“吃掉”了。
荒原之上,只有两人衣袂破风之声和脚下细微的沙石滚动声,气氛诡异得令人心头发毛。
陈谨礼一边从容应对着姬临渊疾风暴雨般的攻势,一边分神内视,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传承结束,意识回归的刹那,他便察觉到体内的黑玉,化作了无数比尘埃更细微的墨色粉末,均匀而彻底地融入了琳琅剑骨之中。
每一块剑骨内部,此刻都流淌着一层宛若星云的墨色光泽,与剑骨本身温润如玉的质地完美交融,不分彼此。
而更让他心神震撼的,是体内运转的全新周天。
仙剑八脉之中,真元依旧按照《天元本经》的路径奔流不息,那是他原本的功底。
而在琳琅剑骨内部,此刻正有另一套完全独立,互不干扰的周天循环,正在自主运转。
这套循环并非依托于经脉,而是以剑骨为基,以融入剑骨的黑玉粉末为引,勾连成一种玄奥莫测的能量网络。
此刻,他心念所动,催动的正是这琳琅剑骨内的第二套修为。
奇妙的是,这套修为的境界,似乎与他仙剑八脉中的修为完全同步,也是五境初期。
但二者性质,却是截然不同。
这套修为运转时,周围天地间的一切能量,似乎都变得清晰无比。
无论是天地灵气,还是遗迹中残留的稀薄浊气,甚至脚下焦土中残存的草木生机,地脉中流转的地脉灵气,一切“非常之气”,都随着周天运转被吸引而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他的体内。
这些性质各异的能量,一旦进入剑骨周天,便会被瞬间调和归一,最终转化为纯粹的空寂能量。
就连方才姬临渊攻来的那些真气,也被纳入了这个循环,被迅速中和吸收,转化为空寂能量的一部分。
“万象归真……原来如此!”
陈谨礼心中明悟更深。
云游子穷尽一生未能真正练成的法门,在他身上,因黑玉彻底融入剑骨,阴差阳错地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此刻的他,已握住了这逆天之法的入门钥匙。
以身为炉,万象归寂!
姬临渊的攻势愈发凌厉,却也愈发焦躁。
数十回合下来,他连陈谨礼的衣角都未曾碰到,所有攻击都如石沉大海。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让他心头邪火蹭蹭往上冒。
“得了上古传承,就学了个乌龟壳子?”
姬临渊终于忍不住出声讥讽,“那就看看你这乌龟壳子,究竟能有多硬!”
讥讽最终化作一声低吼,霎时间,姬临渊周身血雾轰然沸腾起来!
呼吸之间,一方足有丈许长宽的血色大印,在姬临渊头顶凝聚起来。
陈谨礼认得那东西。
那是姬临渊的本源法器,名曰,吞天印!
第532章 哟?怕了?
赤红大印悬于姬临渊头顶,迎风暴涨,不过呼吸之间,已如一座小山一般!
剧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只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起来,沉重得令人窒息!
和寻常修士四境,乃至五境才拥有本源法器不同,这吞天印,传闻姬临渊生来便有。
至少在陈谨礼的记忆中,当年被玉麟国掳走,落入姬临渊之手时,姬临渊就已经能将其运用得炉火纯青了。
那与其说是法器,不如说时姬临渊生来便有的“根基”更为合适。
姬临渊并无言语,只冷冷看着陈谨礼,随手一挥。
赤红小山般的吞天印,立刻以一种不快,却然人毛骨悚然的速度徐徐而来。
吞天印不需要极致的速度,也不需要多少花哨的手段,现身之时,便已锁定了对手的气机。
此击不中,誓不回还。
这一击,避无可避。
吞天印距离陈谨礼尚有数十丈的间隔,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撕裂的声响已是想起。
笼罩在陈谨礼周身那无形的“调和场域”首次被撼动,出现了一丝紊乱。
虽然绝大部分威势依旧被迅速转化吸收,但仍有一小股余威穿透了防御,狠狠压向陈谨礼。
陈谨礼身形一晃,顿时被重压压向地面,双脚刚一触地,地面立刻散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痕!
“看来你那传承,也不过如此。”
姬临渊语带嘲讽,“只能耍些化解消弭的小把戏,碰上硬茬子就原形毕露了。”
“陈谨礼,你还真是……让人失望啊。”
陈谨礼抬眼看向姬临渊,脸上毫无惧色,反倒有些跃跃欲试。
“急什么?总得给我点时间热热身吧?”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入姬临渊耳中,“倒是你,这么急着掏出吞天印,就这么怕我?”
话音落下,陈谨礼已是掐起印诀,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之前那种空空荡荡,仿佛凡人的感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静”与“寂”。
并非死寂,而是一种包容万物,却又超脱其外的空旷寂寥。
“剑起。”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
刹那间,以陈谨礼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间微微一颤。
空气中残留的稀薄灵气,浊气,乃至方才战斗逸散的些许能量余烬,全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动,向着陈谨礼汇聚而去!
这些性质各异的能量,在汇聚过程中褪去了一切颜色与性质,化作透明无色,肉眼近乎不可见的空寂能量。
海量的空寂能量在陈谨礼身前奔腾流转,发出低沉如同深海暗流般的嗡鸣。
紧接着,空寂能量迅速凝结塑形!
一柄、十柄、百柄、千柄……
无数完全由空寂能量凝聚而成的透明飞剑,接连出现在陈谨礼身旁,泛起令人心悸的虚无光泽。
它们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剑尖齐刷刷指向姬临渊,虽无声无息,却散发出一种比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更加可怕的威胁感。
饶是姬临渊,都顿觉胸中发闷。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存在,被某种特殊的规则“否定”了。
而那些近乎透明的飞剑,便是将他的存在彻底“抹去”的工具!
这是他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感受来。
陈谨礼此刻催动的,毫无疑问是琳琅剑域,那气息他太熟悉了。
偏偏那些透明飞剑,让他感到不适,感到威胁,乃至让他感到……一丝恐惧。
陈谨礼手印一变,向前轻轻一指。
霎时间,万千透明飞剑如同被惊醒的蜂群,化作一片虚无洪流,朝着吞天印暴射而去!
速度之快,几乎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想靠剑阵分胜负?陈谨礼,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姬临渊强压着心头的不适,嗤笑出声,手头掐起一道一模一样的印诀。
“琳琅剑域,起!”
一声厉喝,姬临渊周身陡然迸发出璀璨的玉色光华!
光华迅速扩散,化作一座笼罩他周身十丈范围的朦胧剑域。
剑域之中,剑气森然,无数细小的玉色剑影凭空生成,按照玄奥的轨迹流转飞舞,形成一个完美的防御循环。
这正是他吞噬炼化陈谨礼先天道种后,自行领悟衍化的琳琅剑域。
比起陈谨礼那残存在琳琅剑骨之中,靠着星辰化阵之法强行补全的剑域,这才是最接近大道本真的“原版”!
短暂的错愕后,姬临渊已是回过神来。
陈谨礼这声势浩大的飞剑攻击,不过是换了一种能量形式的剑阵罢了。
剑域之内,万剑称臣。
只要是“剑”,在琳琅剑域面前,唯有低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漫天透明飞剑撞入剑域后,纷纷崩解消散,被玉色剑影搅碎吞噬的景象。
然而,下一瞬间,姬临渊脸上的冷笑骤然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第一批空寂能量飞剑,毫无阻碍地冲进了琳琅剑域。
预想中的激烈碰撞并未发生。
那些玉色剑影,在接触到透明飞剑的刹那,仿佛遇到了根本不存在的幻影,直接穿透了过去!
剑影本身的存在,仿佛被短暂地“忽略”了,任由透明飞剑通行无阻!
而透明飞剑进入剑域后,并未攻击那些玉色剑影,也未被剑域的力量影响分毫,依旧径直飞向吞天印。
“怎么可能?!”
姬临渊心头一紧惊呼。
他疯狂催动剑域,试图以更强大的剑道法则,去拦截,去定义,去破坏这些飞剑。
却又骇然发现,他的一切尝试,都仿佛被一种更高层次,更根本的规则所“无视”!
这些飞剑,仿佛根本就不在大道法则约束之内!
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几乎就在一瞬之间,姬临渊做出了最果断的决定——收回吞天印。
他无法预料,那些透明飞剑命中吞天印会是什么结果。
唯独有种预感,吞天印会被损伤,甚至会被破坏!
气机锁定中断的同时,压在陈谨礼身上的巨力也立刻消散而去。
陈谨礼顿觉浑身一松,忍不住失笑起来:“我就说你怕了吧?斩不掉你的吞天印,斩你也一样!”
边是说着,陈谨礼手头印诀已是一变,透明飞剑只一瞬间,便已转向姬临渊。
不过眨眼,数柄飞剑已然临身!
姬临渊终究是有实力作保,虽惊不乱,护体真元瞬间催发到极致,同时身形急闪,双手泛起暗金光泽,拍向射来的飞剑。
“铛!”
一掌拍中一柄透明飞剑,发出的却非金铁交击之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击中实心橡胶的怪异声响。
飞剑应声偏转,但姬临渊手掌上凝聚的暗金真元,在与飞剑接触的瞬间,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了一块!
不仅如此,一股冰冷彻骨,直透灵魂的空寂感,顺着接触点蔓延而上,让他整条手臂都微微一麻,真气运转都出现了刹那的滞涩!
第533章 本源法相,血玉麒麟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姬临渊又惊又怒,终于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
陈谨礼这新获得的力量,其诡异与难缠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这绝不仅仅是能量性质的变化,更像是触及了某种……规则层面的不同!
而此刻,更多的空寂飞剑正源源不断地射来,如同附骨之疽,持续消耗着他的真元,带来那股令人极度不适的空寂侵蚀!
姬临渊眼神彻底阴沉下来。
这诡异的剑阵,虽然单体威力似乎不算极端恐怖,但其无视常规防御,持续消耗侵蚀的特性,久守必失!
“看来不动真格的,是真拿不下你了。”
姬临渊深吸一口气,眼中暗红光芒大盛,一股比之前更加凶戾霸道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上缓缓苏醒。
他周身的暗金色真元剧烈沸腾起来,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威压,开始寸寸龟裂下沉。
“陈谨礼,同辈之中,你是第一个亲眼见到这招的,足以自傲了。”
姬临渊一字一顿地说道,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毁灭波动,开始在那方寸之间酝酿。
那沸腾的暗金色真元并未向外扩张,反而急速向内坍缩,如同被无形的黑洞疯狂吸入他体内。
他原本就因炼血锻魂而略显苍白的肌肤下,浮现出无数暗红脉络,这些脉络飞快蔓延,转瞬便爬满了他的脖颈与脸颊。
“吼!!!”
一声充满蛮荒暴戾的吼声传来,并非从姬临渊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响彻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即便是远处被屏障保护的凰舞三人,也感到心神剧震,气血翻腾!
姬临渊的身躯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的双手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指节变得粗大,指尖延伸出锐利如钩的暗红爪尖!
手背小臂之上,一片片宛如血色玉石雕琢而成的鳞片刺破皮肤,迅速覆盖蔓延!
每一片鳞甲,都流淌着暗沉的血光,内里仿佛封存着无尽生灵的精魂与怨念,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凶煞之气!
他的面部轮廓也变得更加棱角分明,眉心处,一道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竖形血痕裂开,显出一枚玄奥的血色符文。
那原本暗金色的真气,化为近乎实质的血色气息,如同喷发的火山熔岩般自他周身喷薄而出,在他身后三尺之地疯狂凝聚。
不过眨眼之间,一道高达近丈,凝实如琉璃血玉般的麒麟虚影赫然成型!
麒麟本是祥瑞,可眼前这尊血色麒麟,却充满了极致的霸道与凶戾。
它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周围的光线都仿佛被其吞噬,空间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法相么……”
陈谨礼双眼微虚,仔细打量着那妖冶的麒麟虚影。
放在仙家体系之中,法相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神通法术,五境往上,能窥见万物脉络,即可修炼。
寻常修士的本源法相,无论是龙是凤,是山是海,皆在天地五行,阴阳清浊的框架之内,受大道法则约束与加持。
但姬临渊此刻法相一显,他就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法相和空寂能量一样,不在阴阳五行之内,不在大道法则之中。
二者一样,都是某种底层“规则”的具现。
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空寂能量代表的,是“否定”是“抹除”,是从“存在”的层面将事物化归虚无。
眼前这血色麒麟,则代表着“吞噬”,“占有”,“融合”,将外物的一切存在掠夺过来,壮大自身。
二者道路迥异,却皆在此方天地的大道法则之外,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规则”。
姬临渊缓缓抬起覆盖着血色鳞片的右手,指尖暗红爪尖闪烁着寒光。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向着陈谨礼汹涌压去!
这一次,那威压之中蕴含的“吞噬”规则,开始与陈谨礼周身的空寂场域产生正面碰撞!
“滋啦……滋啦……”
令人牙酸的声响传来,细微,却又清晰无比,仿佛空间正被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研磨。
在两人之间,隐约可见透明的涟漪与暗红色的血光不断闪烁,湮灭,再生。
那是两种特殊规则在无形层面的激烈交锋!
直到此刻,陈谨礼才切实地感受到了压力。
之前姬临渊的攻势,无论是真气还是吞天印,虽然威力浩大,但本质上仍属于常规能量范畴,他都能从容应对。
此刻这血玉麒麟本相散发出的“血气”,才是真正能和空寂能量抗衡的东西!
陈谨礼能清晰地感觉到,剑骨周天内的周天运转,此刻都变得迟滞了几分。
显然,棋逢对手!
“终于……有点意思了!”
陈谨礼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更炽烈的战意!
就在这时,姬临渊动了。
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迈出一步,一圈暗红色的气浪轰然炸开!
下一刻,姬临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陈谨礼仿佛未卜先知,右手并指如剑,向着身前三尺处的虚空疾点!
“叮!”
一声清脆得如同玉石交击的声响炸开!
陈谨礼的指尖,准确地点在了覆盖着血色鳞片的拳头上。
拳指相交之处,诡异的景象发生了。
陈谨礼指尖凝聚的空寂能量,与姬临渊拳头上缠绕的血气,开始疯狂的互相侵蚀。
空寂能量试图将血气化归虚无,而血气则如同有生命般,分化出无数细丝,反过来缠绕啃噬空寂能量,试图将其吞噬同化。
两股力量僵持了片刻,随即轰然爆开!
一阵冲击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地面无声无息地湮灭出一个光滑的半球形坑洞,边缘处呈现出诡异的结晶化。
陈谨礼借力向后飘退数丈,指尖传来微微的麻痹感。
他低头看去,只见指尖接触的部位,皮肤竟然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仿佛被什么侵蚀了一般。
好在剑骨内空寂能量迅速流转而过,将那丝暗红净化驱散。
姬临渊则站在原地,覆盖鳞片的拳头上,也出现了一个仿佛被灼烧过的白点,很快被翻涌的血气修复。
他甩了甩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陈谨礼能截住他这本该必杀的一击。
他也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了这遗迹传承的惊人之处。
即便是六境高手,想在大道法则之内完整掌控一种“规则”,都堪称难如登天。
更遑论大道法则之外的“规则”了。
他自诩百朝之间无敌手,有此本源法相在,只要修为足够,同境界之内,就不可能有人配做他的对手。
但此刻,有人拥有了和他同样的底气。
源自“规则”层面,本不该出现在六境之内的底气!
第534章 万籁归寂
“反应不慢。”
姬临渊声音嘶哑,“但你能挡几下?”
话音未落,姬临渊身形再动!
他的身影在陈谨礼周围瞬间化出七八道残像,每一道都栩栩如生,散发着强烈的“血气”波动,难辨真假。
更麻烦的是,那血玉麒麟虚影并未紧随姬临渊移动,而是依旧矗立原处,但那双燃烧的兽瞳光芒大盛,张口便是一声无声的咆哮!
“嗡!”
无形的灵魂冲击混合着霸道的“吞噬”规则,如同水银泻地般笼罩向陈谨礼。
这攻击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击神魂。
陈谨礼只觉脑中一阵刺痛,眼前景象微晃,周围那七八道姬临渊残像的移动轨迹变得更加飘忽诡谲。
与此同时,七八道残像同时发动攻击!
或拳或爪或掌,从四面八方袭向陈谨礼周身要害,每一击都裹挟着凝练的血气,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因灵魂冲击而略微紊乱的心神。
此刻单纯的闪躲或格挡已难以应对这虚实结合,规则侵扰的连环杀招。
他索性闭上了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琳琅剑骨,全力催动“万象归真”周天。
视觉在此刻已成累赘,周身悬浮的万千透明飞剑齐齐一震,自动飞旋起来。
“变阵……万籁归寂。”
陈谨礼心中默念,剑骨周天运转骤然加速。
以他身体为圆心,一股更加深邃纯粹的空寂场域扩张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
这片区域内的光线进一步黯淡,声音彻底消失,连空间都仿佛变得粘稠凝固。
那无形的灵魂冲击没入这片空寂场域,顿时如同泥牛入海,迅速被淡化分解,最终归于寂静。
而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在进入这片空寂场域的瞬间,也纷纷受到了巨大的阻碍。
速度骤减,其上附着的血气与场域内的空寂能量激烈冲突,发出密集的“嗤嗤”声,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
“破。”
陈谨礼闭目轻喝,并指如剑,凌空划出一个圆。
球形剑阵轰然爆发!
无数透明飞剑不再固守,而是如同爆炸的星环,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激射而出!
每一柄飞剑都锁定了最近的一道攻击或残像,精准撞去。
密集的碰撞爆炸声连成一片,绚烂而致命。
大部分残像在飞剑冲击下瞬间溃散,唯有姬临渊的本体,在飞剑临身的刹那,周身血气化作一面雕刻着麒麟浮雕的血玉盾牌。
“铛!铛!铛!”
雨打芭蕉般的撞击声响起,血玉盾牌剧烈颤动,表面出现细密裂纹,但终究挡住了这波飞剑齐射。
姬临渊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后滑退十余丈,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放下手臂,血玉盾牌化作血气收回体内。
暗金色竖瞳死死盯着依旧闭目而立的陈谨礼,姬临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凝重之色。
这“空寂”规则不仅防御诡异,更能主动侵蚀化解他的“吞噬”血气,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干扰了他通过血气对战场环境的掌控。
更麻烦的是,陈谨礼似乎越来越适应这种规则层面的对抗,应对起来愈发从容。
这本不该是五境修士能快速掌握的手段才对。
“不能给他适应的时间……”
姬临渊心念急转,眼中狠色一闪而逝。
他猛地一跺脚,身后那一直未动的血玉麒麟虚影,骤然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这一次,是实质的音波与规则之力的混合冲击!
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声浪如同海啸般向前推进,所过之处,地面被层层掀起,粉碎,空间剧烈扭曲,连这片小天地的根基都在颤抖!
与此同时,姬临渊本体与血玉麒麟虚影之间,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
他身上的血色鳞片光芒大放,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从鳞片下浮现,与虚影身上的能量脉络完全同步。
他双臂张开,做出一个环抱虚空的姿势,而身后的血玉麒麟虚影,则同步张开了血盆大口。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自那麒麟巨口中爆发出来!
陈谨礼身周那稳固的空寂场域,在这股恐怖吸力下,竟然开始微微向内坍缩!
边缘处的空寂能量变得稀薄,仿佛要被强行扯离陈谨礼的掌控,吞入那麒麟巨口之中!
甚至连陈谨礼本身,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巨力在拉扯他的身体,真元,剑骨周天内的空寂能量,乃至……他自身的“存在感”!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将他从这片天地中剥离出去,吞入永恒的黑暗!
陈谨礼终于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沉静的虚无。
“果然,你这家伙,从来都是最麻烦的那一个……”
陈谨礼喃喃自语,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结出一个古朴简单,却又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的印诀。
随着印诀成型,剑骨中的周天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几乎在瞬息之间运转到了极限。
“万象归真,空寂无相,剑骨全开……十倍速!”
印诀完成的刹那,陈谨礼的身影,连同他身周十丈的“空寂”场域,骤然变得模糊起来。
并非视觉上的模糊,而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淡化”。
仿佛他们正在从现实世界中褪色,要融入那片永恒的“空寂”之中。
血玉麒麟巨口传来的恐怖吸力,瞬间失去了明确的目标。
它仍在疯狂吞噬,但吸扯到的,却不再是凝实的陈谨礼与其场域,而是一片不断消散,不断归于虚无的模糊概念。
就像用力去抓一把流沙,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姬临渊暗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自己无往不利的吞噬之力,此刻竟然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对方并非以更强的力量硬抗,而是以一种近乎耍赖的方式,将自己的存在暂时模糊化,背景化。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手段?!”
姬临渊心中又惊又怒。
他能感觉到陈谨礼依旧在那里,但存在感稀薄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必须在他彻底“无相”之前,以最强一击,将其彻底吞噬!
姬临渊不再犹豫,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泛着暗金光泽的本命精血喷出,化作无数细密的血符,没入身后血玉麒麟虚影之中。
“血祭本相,吞天噬地!”
血玉麒麟虚影吸收了本命精血,体型瞬间再度膨胀一圈,凝实得如同真正的血玉巨兽降临!
它那双燃烧的兽瞳中,暗金火焰冲天而起,巨口张开的幅度达到了极限。
喉咙深处,一点极致的黑暗浮现,那是吞噬规则凝聚到极致的体现,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的微型黑洞!
吸力陡然增强了十倍不止,强行作用在陈谨礼那“模糊”的存在之上,要将他从那种“空寂无相”的状态中硬生生扯出来!
第535章 剪下一缕银河
陈谨礼模糊的身影剧烈晃动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天地之间的联系,正在被那股恐怖的吸力一点点撬动。
陈谨礼心中一片清明,并无慌乱。
常规手段已难分胜负,最终比拼的,将是双方对自身规则的领悟深度,以及……谁更豁得出去!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剑骨十倍速运转下,不止是剑骨之内的独立周天,连带着仙剑八脉中原本的周天运转,也开始奔流涌动。
两种截然不同的功底,此刻依托着那种包罗世间万象的“归属”感,迅速合而为一。
海量的空寂能量瞬间汇聚,陈谨礼的身躯变得近乎透明,内有无数的星光生灭流转。
原本透明无色的空寂飞剑,此刻也纷纷染上墨色,星光流转,好似无数星河剪影。
琳琅剑域,星辰化阵,《天元本经》,《万象归真》,他所学所知的一切,皆在此刻融合成一个整体。
不分彼此,毫无间隙,仿佛一切本该如此,从未有过分隔。
无数飞剑迅速排列起来,构筑成一座玄妙的剑阵!
月露银霜落入手中,凌空挥斥,落墨如星子,为此剑阵再添万千星辰!
“小小!”
陈谨礼一声招呼,小小当即现身在他跟前,同样小手一掐印诀,剑匣中的五色仙剑,当即汇入剑阵之中。
五色仙剑定住阵盘,重归五色精气的形态,化作五道虚影。
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麒麟坐镇中宫。
周天星斗,定盘落位!
剑阵成型的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皆是心中一沉。
天地何其大,自己何其渺小!
眼前的剑阵,不过百尺方圆,却叫人有种蜉蝣抬头,仰望银河的错觉!
“这就是……他如今的全力么?”
一旁的余笙三人,皆是看得心惊。
三人皆是对陈谨礼无比熟悉,凰舞和温念卿本就是剑仙高手,余笙更是有着足以解析万物的先天道体。
但此刻,陈谨礼却让她们感到极度的陌生。
他好似从这方天地之间“抽离”了出去,手握日月星辰,脚踏法则至理,万物生灭,只在他一念之间。
尤其是凰舞和温念卿,此刻感觉最是明显。
同为剑仙,那好似银河星盘一般的剑阵,她二人的感知最是清晰。
剑阵剑阵,说到底,无外乎御剑成阵,以“剑”的运转,模拟某种周天脉络,化为具象化的“阵”。
可眼前这片银河似的剑阵,却好似超脱出了“模拟”的范畴,像是以某种通天伟力,硬生生地将银河撕下了一段,落入人间!
陈谨礼那一手符剑双绝,当今百朝人尽皆知,但真正与他相熟的人都知道,这二者,本是各论各的,并无多少关联。
唯一能串联起二者的手段,也仅有星辰化阵那一脉的阵道之法,为他弥补了琳琅剑域无法离体的缺憾。
直到此刻之前,皆是如此。
但很显然,今次所获的传承,为他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他的“剑”,他的“符”,他的“阵”,他的“道”,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在此刻融合到了一起,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整体。
他悬立在星盘之中,剑阵银河围绕着他运转,此时此刻,他即是这片银河的中心,此间万物的原点。
“只此一招,足够分个胜负了。”
陈谨礼平静地看着姬临渊,声音里透出一种仿佛远在天外的空灵。
姬临渊的神色,也在此刻沉重到了极点。
他能感觉到,此时此刻,陈谨礼终究是站在了和他对等的高度。
无关修为高低,无关手段强弱,那是一种纯粹的,“层面”上的平起平坐。
凰舞很强,温念卿很强,他并未听过多少传闻的余笙也很强。
不止她们,今次有资格进入这方遗迹的人,每一个都很强。
但他们,只停留在修为和手段的层面上。
触碰不到“规则”,驾驭不了“规则”,在他面前,就绝不可能有还手的余地,一切终将被他吞噬。
他曾见过数不清的六境高手,其中不乏薛姥姥那样百朝绝顶的剑仙。
哪怕是那等高手,也不足以在“规则”的层面上给他带来压力。
他们不过是修为足够强悍,感悟足够深远罢了,有朝一日,等他到了同样的境界,自会将其踩在脚下。
但此刻的陈谨礼,截然不同。
其修为相差甚远,那种靠着秘法,靠着某些特殊手段强行催生出来的修为气息十分明显。
但那并不妨碍陈谨礼在“规则”的层面上,站在了和他同等的高度。
睥睨天下,俯瞰众生,世间万物,不过脚下尘埃。
“看来我必须承认,当年放走了你,是我今生最大的错误。”
姬临渊冷冷笑着,眼中的最后一丝不屑也在此刻彻底消散,“陈谨礼,你很好,本太子认可你了。”
“当今百朝之间,唯你一人,有资格做本太子的对手!”
“可惜今次只能分个胜负,如若不然,我必杀你永绝后患!”
陈谨礼闻言,同是不置可否地笑笑:“承蒙太子殿下看得起,你我之间,废话可免。”
“不是要分个胜负么?来便是了!”
话音落下,二人几乎同时掐动印诀。
“血玉麒麟,去!”
“星河化影,五圣归元!”
半空中,五圣归元剑阵所化的那片璀璨星河与血玉麒麟法相悍然相撞!
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疯狂地互相侵蚀消磨,两种力量交界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细密如蛛网般的黑色裂痕凭空出现,迅速蔓延交织,如同破碎的镜面。
裂痕边缘,隐约可见狂暴的虚空乱流闪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这片本就历经数千年岁月消磨,早已脆弱不堪的小天地,此刻在两种超脱常规的规则之力对冲下,终于开始走向崩溃!
大地剧烈震颤,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纵横蔓延,远处的山峦无声无息地崩塌、湮灭,化为齑粉!
天空仿佛一块被揉皱的布帛,呈现出扭曲怪异的景象,光线明灭不定,时而刺眼如白昼,时而昏暗如黄昏!
陈谨礼悬立于星河剑阵中央,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显露出他此刻承受的巨大压力。
与姬临渊硬拼消耗,依旧让他感到一阵阵发自骨髓的虚弱感。
对面,姬临渊的状况同样不轻松。
他暗金色的竖瞳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流露出一种混合了暴怒与不甘的眼神。
覆盖着血色鳞片的双臂微微颤抖,身后那尊血玉麒麟虚影虽然依旧凝实凶戾,但其边缘处已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更让他心头窝火的是,这场对决的走向,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期。
曾几何时,陈谨礼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只苟延残喘的蝼蚁,不曾想今时今日,蝼蚁竟要翻天了!
平分秋色,对他而言便是奇耻大辱!
第536章 苍天助贼!
万千星光飞剑化作一道道虚无的流光,从四面八方绞杀向血玉麒麟。
每一剑落下,都带走一丝血气,在那暗红色的法相上留下一道短暂透明的“伤痕”。
姬临渊闷哼一声,只觉得体内气血翻腾,吞噬规则与空寂规则的每一次碰撞,都像是有无形的锤子敲击在他的神魂深处。
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
这小天地崩溃在即,必须速战速决,或者……另寻一个破局之法!
心念电转间,姬临渊眼中厉色一闪。
他猛地咬破舌尖,又是一口本命精血喷出,化作漫天血符融入血玉麒麟之中。
“吼!”
血玉麒麟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体型再度膨胀,凶威更盛!
它四蹄踏空,竟是不顾星光飞剑的绞杀,悍然朝着星河剑阵中心的陈谨礼撞去!
这是搏命般的打法,以法相硬撼剑阵核心,逼迫陈谨礼要么硬接,要么退让!
陈谨礼瞳孔微缩。
他看出了姬临渊的意图,是想以更狂暴的攻击打破僵局。
不能退!
一旦剑阵核心被撼动,运转出现滞涩,立刻便会给姬临渊可乘之机!
“凝!”
陈谨礼低喝一声,双手印诀一变。
星河剑阵骤然收缩,迅速向中心汇聚,层层叠叠,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无比的星光剑盾!
“咚!!!”
血玉麒麟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剑盾之上。
难以形容的巨响爆发,恐怖的冲击波呈球形扩散,所过之处,空间如同玻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后面幽暗混乱的虚空!
陈谨礼身形剧震,如同被太古神山正面撞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又被他强行咽下。
身前的墨色剑盾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无数飞剑虚影崩散,化为最本源的星光能量,又被迅速吸纳重组。
但他终究是挡住了!
而姬临渊同样不好受。
血玉麒麟这一撞,固然威势无匹,但也承受了剑阵反击的全部力量。
法相之上裂痕蔓延,暗红色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再来!”
姬临渊状若疯魔,不顾法相受损,催动血玉麒麟再次抬起前蹄,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踏下!
“轰!轰!轰!”
一次次碰撞,一次次轰鸣。
两人皆是将自身规则催动到极限,在这片濒临破碎的小天地中,上演着最惨烈,最原始的力量对拼。
空间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黑色蛛网般爬满了天际。
大地持续崩裂,巨大的石块被无形的力量卷起,抛入空中,又迅速被空间裂痕吞噬。
远处,那座巍峨的神庙所在的山峰,也开始剧烈摇晃,山体表面出现道道裂痕。
在这一次次硬撼中,陈谨礼逐渐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姬临渊的攻势虽然依旧狂暴凶猛,但似乎……少了一分之前的狠绝与必杀之意,反而隐隐有种且战且退的意味。
起初,陈谨礼以为这是对方久攻不下,心生焦躁所致。
但很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姬临渊看似在与自己缠斗,实则正在不着痕迹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而那个方向,正是神庙所在!
陈谨礼心头猛地一紧。
不好!
姬临渊的目标,根本不是在这里与自己分出生死!
他从一开始,或者说从发现难以速胜之后,就另有所图!
他的目标,是神庙里的“茧”!
“姬临渊!你休想!”
陈谨礼厉喝出声,再也顾不得消耗,剑骨周天疯狂运转,空寂能量如同决堤洪流般倾泻而出!
然而,姬临渊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姬临渊眼中精光爆射,一直隐而不发的后手骤然发动!
只见那尊血玉麒麟法相猛地张开巨口,却不是吞噬,而是喷吐!
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手臂粗细的暗红血箭,以超越神识捕捉的速度,自麒麟口中激射而出!
目标并非陈谨礼,而是他身侧某处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
“噗!”
血箭没入虚空,并未引发任何波澜。
但陈谨礼却脸色骤变!
他感觉到,自己剑阵运转的某个关键节点,被那一道蕴含特殊吞噬规则的血箭“污染”了!
虽然空寂能量迅速反应,开始消弭那丝异种规则,但就是这刹那的阻滞,让剑阵的运转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空隙!
姬临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整个人连同身后的血玉麒麟虚影,骤然化作一道暗淡的血色流光。
不再纠缠,速度暴涨,以一种近乎燃烧本源的方式,朝着不远处的神庙方向疾射而去!
“拦住他!”
陈谨礼又惊又怒,催动剑阵急追,无数星光飞剑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罩向那道血色流光。
但姬临渊去意已决,根本不理会身后的攻击。
血玉麒麟虚影猛地回身,朝着追来的剑网发出一声震天咆哮,暗红色的音波混合着吞噬规则扩散开来!
虽然未能完全阻止剑网,却也将其阻了一阻。
就这么一阻的功夫,姬临渊所化的血色流光,已然跨越了最后的距离,冲到了那片山峰之前!
两人之前战斗的余波不断冲击,加上小天地本身崩塌加剧,神庙所在山峰早已承受不住。
山体彻底崩裂,无数巨石滚落,烟尘冲天而起。
掩埋在山腹深处的神庙主体结构暴露出来,在剧烈的震动中开始坍塌。
砖石倾颓,梁柱断裂,古老的符文在最后闪烁了几下后,便彻底熄灭。
就在神庙废墟的核心处,一点柔和而内敛的灰蒙蒙光芒,透过崩塌的乱石缝隙,隐隐透射出来。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给人一种沉重古老,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与浩瀚能量的感觉。
那正是这方小天地真正的核心,云游子研究了一辈子的“茧”!
姬临渊眼中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喜与贪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茧”中蕴含的能量,其精纯,其浩瀚,远超他之前吞噬的这方小天地脉络!
那是真正源于的“规则”本质的力量!
只要吞噬了它,莫说区区六境,便是更高层次,也未必不能窥探!
“是我的了!”
姬临渊厉啸一声,根本不去管身后紧追不舍,杀意滔天的陈谨礼,血色流光速度再快一分,径直冲向那点灰蒙蒙的光芒所在!
陈谨礼疯狂催动剑阵,五圣归元剑阵被催发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轰向姬临渊的后背!
这一击,他已倾尽全力,务求将姬临渊拦下!
然而,就在星光剑河即将触及姬临渊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茧”所在的废墟核心处,灰蒙蒙的光芒微微一闪。
一道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结界,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将“茧”周围数丈范围笼罩其中。
陈谨礼那甚至足以威胁到六境高手的全力一击,在触及这层结界的瞬间,竟然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瓦解!
第537章 曲终,人散
剑阵与陈谨礼心神相连,他顿时闷哼一声,遭到反噬,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前冲的身形也为之一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攻势并非被抵挡,仿佛是被某种更高层次,更根本的规则“否定”了,直接从“有”化为了“无”!
而姬临渊,则是狂喜过望!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硬扛陈谨礼一击,拼着受伤也要夺取“茧”的准备,却没想到这“茧”自身居然带有如此神奇的防护!
“哈哈……陈谨礼,看到了吗?连老天都在帮我!此物合该为我所得!”
姬临渊狂笑着,血色流光没有丝毫停顿,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那层结界,瞬息之间,已至“茧”前。
那是一个约莫人头大小,非石非玉,表面流转着混沌灰蒙光泽的奇异之物。
仔细看去,其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光点生灭,如同缩小的宇宙星河,蕴含着仿若天地初开的古老道韵。
姬临渊毫不犹豫,覆盖着血色鳞片的右手,直接按在了“茧”的表面。
就在他手掌与“茧”接触的刹那——
“嗡!”
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波动,自“茧”中轰然爆发!
灰蒙蒙的光柱冲天而起,直接击穿了本就支离破碎的天空,没入无尽的虚空深处!
姬临渊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浩瀚如星海、精纯如大道本源的磅礴能量,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这股能量之强大、之高级,远超他的想象!比他之前吞噬的小天地脉络,强了何止百倍千倍!
他周身的血气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身后的血玉麒麟虚影发出欢愉而又痛苦的咆哮,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其身上的裂纹迅速修复,暗红色的光芒变得如同血色太阳般耀眼!
而他本人的气息,更是在这股能量的灌注下,如同坐火箭般疯狂飙升!
六境残存的壁垒,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如薄纸,一触即溃!
真正的六境气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苏醒,自姬临渊身上轰然爆发,席卷四方!
“轰!”
刹那间,天地剧变!
本就濒临崩溃的小天地,在这股骤然降临的冲击之下,终于开始了不可逆的全面崩塌!
天空如同摔碎的镜子,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后面狂暴混乱的虚空乱流。
大地彻底解体,化为无数碎片,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吞噬。
空间结构彻底紊乱,时间感也变得模糊扭曲。
整片遗迹,正在走向终结!
“六境……哈哈!这就是六境的力量!”
姬临渊感受着体内奔腾咆哮,仿佛无穷无尽的恐怖力量,忍不住仰天长笑,声音中充满了狂傲与满足。
他成功踏过了那道天堑!
虽然这只是依靠外力强行突破,根基或许不如按部就班修炼上来那般稳固,但此刻,力量带来的充实感与强大感,足以压倒一切!
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因结界阻挡和天地剧变而暂时未能靠近的陈谨礼,眼中充满了睥睨与残忍。
“陈谨礼,现在,你我还需再战吗?”
姬临渊的声音如同雷霆,在这崩灭的世界中回荡。
六境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朝着陈谨礼压迫而去。
若是之前的陈谨礼,在这股威压下恐怕连站立都困难。
但此刻,他身周空寂场域自然流转,将那恐怖的威压悄然化解大半,身形依旧挺立如松,只是脸色越发凝重。
他死死盯着姬临渊,又看了看他跟前,那光芒已然黯淡了至少七成,体积也缩小了一圈的“茧”,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姬临渊已经踏足六境,虽然气息略显虚浮,但境界的差距是实实在在的。
更重要的是,这片小天地马上就要彻底毁灭了!
虚空乱流已经开始从巨大的空间裂缝中涌入,如同无形的死亡触手,所过之处,一切物质都被绞得粉碎。
呆在这里,每多一瞬,危险就增加一分!
姬临渊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贪婪地看了一眼剩余的“茧”。
虽然被他吞噬了大半能量,但剩下的部分依旧是不可多得的宝物,蕴含着他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上古道韵与规则碎片。
但他没有时间继续吞噬了。
再不走,一旦被卷入彻底爆发的虚空乱流中心,即便他已入了六境,也绝无生还可能。
“陈谨礼,今日,姑且算你赢了本太子一次。”
姬临渊一边说着,已是掐起了保命灵符。
“待本太子回去稳固了修为,彻底炼化此番所得……他日再见,必取你性命,夺你传承,以雪今日之耻!”
“好好活着,可别轻易死了。你的命,你的机缘,迟早都是我的!”
话音未落,姬临渊不再犹豫,耀眼的白光将他周身包裹,空间波动剧烈荡开,下一刻,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姬!临!渊!”
陈谨礼咬牙切齿,几乎要将这三个字嚼碎。
眼看着姬临渊扬长而去,这种憋屈和愤怒,几乎让他胸膛炸开。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被情绪左右的时候。
天地崩坏在加剧,虚空乱流越来越汹涌。
远处,被屏障保护着的余笙三人,也开始受到冲击,屏障剧烈晃动。
必须立刻离开!
陈谨礼强压下心头怒火,迅速靠近残存的“茧”。
好在这一次,“茧”似乎不再抗拒他了,轻易地放他靠近,任由他摆布。
他索性将其收了起来,继而身形一闪,来到余笙三人身边。
空寂场域扩展,将她们一并笼罩其中,暂时隔绝了外部越来越狂暴的能量冲击。
“……还好么?”
余笙脸色苍白,气息虚弱,但眼中满是关切。
她太清楚陈谨礼了,那表情,她一眼就能分辨。
“让那混账跑了,还顺道……入了六境。”
陈谨礼苦笑着摇了摇头,“是我大意了,这么简单的轨迹,居然没能立刻识破……”
一旁,凰舞开口宽慰道:“六境便六境吧,入了六境,他便不得不受诸多掣肘,再想亲身作乱,也得掂量掂量了。”
“况且以你之资,追上他,不过是早晚的事。”
说着,凰舞转头看向远处,发出一声轻叹,“可惜了这方小天地,先贤们数百年的心血,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闻言,几人皆是面露遗憾之色。
今次探索落得如此结局,实在难说圆满。
好在从各种意义上,都算是收获颇多,也足够两国之间研究许久了。
“准备走吧。”
陈谨礼招呼了一声,转身朝向神庙残骸的方向,双手抱拳,毕恭毕敬地俯身一拜。
“谨礼拜谢前辈大恩,望前辈好生安息。前辈所承之道,晚辈定当发扬光大,不负前辈所托!”
话音落下,几人纷纷取出保命符催动起来。
银光闪烁,人影退去。
只余这片残破的天地,在寂静无声之中崩解消散。
第538章 还得看你脸色不成?
银光散去,脚踏实地,眼前景象已是遗迹之外。
那股因小天地崩塌而带来的空间滞涩与混乱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外界熟悉而平稳的天地灵气。
陈谨礼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这一看,心下便是一沉。
遗迹入口外的空地上,气氛比他预想的要凝重得多。
各国飞舟悬停在半空,旌旗招展,而地面上,则泾渭分明地站着一群人。
龙武国、圣凰国一方自不必说,先一步被保命符传送出来的人,此刻虽大多带伤,气息虚弱,但都已聚集在一处,正由随行的医官和同伴照料。
玉麟国的飞舟最为庞大显眼。
船首处,三名身着古朴华服,面容或苍老或威严的老者负手而立。
他们的目光平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深邃,仅仅是站在那里,周遭的灵气流动都仿佛变得迟缓而恭顺。
此刻,这三名六境尊老正呈三角之势,将姬临渊护在中央。
与遗迹中那狂暴凶戾,气息不稳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姬临渊气息已沉凝了许多。
虽然依旧能感觉到那份新晋六境的虚浮,但那属于六境修士独有的,仿佛与天地隐隐共鸣的威压,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暗金色锦袍,面色依旧带着一丝失血过多的苍白,但嘴角却噙着一抹居高临下的笑意。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刚刚现身的陈谨礼身上。
而在龙武国与圣凰国一方的前方,也皆是有六境高手亲自坐镇。
其中几位面目陌生,倒是那一身宫装好认,想来是圣凰国那边的高手。
余下到场的,便是薛姥姥和老天师了。
空气几乎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姬临渊身上。
姬临渊在遗迹中所为,虽未亲眼得见,但出来的各家小辈多有传讯,任谁都猜得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呵,好大的阵仗。”
姬临渊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怎么,诸位是专程在此,迎接本太子破境而出么?”
“姬临渊!”
厉天行脾气最爆,哪怕身上带伤,此刻也是怒目圆睁。
“你在遗迹中行径卑劣,戕害同道,强夺机缘,更险些害得所有人葬身其中!今日你若不给出个交代,休想轻易离开!”
“交代?”
姬临渊嘴角的讥讽更浓,“遗迹探索,本就是各凭本事,生死有命。本太子凭本事破境,凭本事夺宝,何须向尔等交代?”
“倒是你们,一群人联手也奈何不得本太子一人,还有脸在此聒噪?”
“你!”
厉天行气血上涌,就要上前,却被身旁的温念卿一把按住。
玉麟国为首的那名白发尊老此时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缓。
“厉小友,年轻人火气大可以理解,但有些话,还是想清楚了再说。”
薛姥姥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哪能容得对方嚣张?
“怎么?小家伙说句话还得看你的脸色?你算哪根葱?!”
话音落下的同时,威压已是径直而去!
那白发尊老脚下顿时踉跄了一小步,心中火大,却不好发作。
论实力,薛姥姥在他之上。
论人数,各国六境高手加起来,也成倍的超过他们。
此刻实不宜起冲突。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插了进来。
“诸位,既然已经出来了,就索性到此为止吧。”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妙玄君缓缓飘飞而来。
“机缘争夺,历来难免摩擦。如今诸位小友安然归来,便是最大的幸事。”
“姬小友福缘深厚,一举踏破天关,可喜可贺。但老夫有一言,小友还需放在心上。”
姬临渊挑了挑眉,看向妙玄君。
对于这位幻仙盟代表,他也不敢太过怠慢:“前辈请讲。”
妙玄君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小友既已踏入六境,便不再是寻常五境修士可比。”
“百朝之间,早有‘六境不得参战’之不成文规矩,此规矩,五大绝顶共认,百朝默守。”
“望殿下此后行事,能谨守此规,以自身修为护道求真,而非恃强凌弱,搅动风云。”
“否则……幻仙盟虽不轻易介入百朝事务,但维系基本秩序,亦是职责所在。”
姬临渊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自然知道这个规矩,踏入六境,固然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和更高的地位,但也意味着受到了更多的约束。
至少在明面上,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亲自参与百朝间的争斗了。
“妙玄君多虑了。”
姬临渊淡淡答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太子既入此境,自当遵从百朝共守之规。”
“只要……旁人不来寻衅,本太子也懒得理会那些琐事。”
妙玄君呵呵一笑,也不深究,只要对方当众表了这个态,他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小友深明大义,老夫甚是欣慰。”
姬临渊不再理会妙玄君,目光再次转向陈谨礼。
两人隔着数十丈距离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陈谨礼。”
姬临渊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今日算你运气好,遗迹传承,暂且寄存在你那里,好好修炼,好好活着。”
“你我之间,早晚还有一场真正的较量,届时,希望你还能有今日这般‘惊喜’给我。”
他特意加重了“惊喜”二字,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陈谨礼面沉如水,迎着姬临渊的目光,毫不退让。
“随时恭候。”
姬临渊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对身旁的几位尊老微微颔首。
“走吧。”
玉麟国众人当即簇拥着姬临渊,登上那艘庞大的飞舟。
飞舟缓缓升空,符文亮起,转眼间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直到玉麟国飞舟彻底不见踪影,场中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骤然一松。
不少人,尤其是那些修为较低或伤势较重的年轻修士,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陈谨礼的视线却并未立刻收回,他眉头微蹙,看向玉麟国飞舟消失的方向,心中那口郁气仍未消散。
“不必过于介怀。”
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陈谨礼转头,见薛姥姥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近前。
老人家的目光依旧平和,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想:“他的路已经走偏了,强行破境,隐患无穷。”
“你道基稳固,脚踏实地走下去,超越他只是时间问题。眼下,先处理好眼前事。”
陈谨礼闻言,心绪稍定,点了点头:“多谢姥姥提点。”
薛姥姥摆了摆手,不再多说。
这时,几道身影从不同方向走来,正是各路盟友派来的代表。
想来,都是来此接自家小辈回家的。
第539章 女帝:给我个面子
当先的三位,仍是老面孔,拓跋烈,蓝夫人和玄幽。
拓跋烈率先上前一抱拳:“小公爷辛苦,咱家王子承蒙小公爷关照了。”
蓝夫人和玄幽也纷纷上前拱手抱拳,带着后头一种后进联盟的盟友们,齐声道了一句“辛苦”。
陈谨礼不敢怠慢,连忙与余笙一同还礼:“诸位言重了。遗迹之中险象环生,若非各家盟友同心协力,我等也难以安然脱身。”
“今次诸君皆是出力良多,陈某在此谢过。”
三位老熟人倒是并未多说什么,倒是那些个后来的盟友,纷纷上来一阵关心,礼物礼数是一样不少。
而今已不再需要什么东西来证明了,陈谨礼这个人往这里一站,就是第三集团最好的金字招牌。
各路盟友皆是态度明确,言语恳切,显然对此次合作颇为满意,已然开始展望未来了。
陈谨礼一一客气回应,又寒暄了几句后,各路盟友方才各自带着自家小辈告辞离去,登上各自的飞舟返回。
送走这几家盟友,场中便只剩龙武国,圣凰国,以及幻仙盟的人了。
闻人羽仙此时也走了过来。
“遗迹之事已了,我得回去一趟了。”
一边说着,闻人羽仙一边摘下腰间的乾坤袋,扔到陈谨礼手中。
“都是为今次探索准备的东西,不少都没用上,便宜你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省着点花。”
陈谨礼掂了掂乾坤袋,揶揄笑道:“你自己不让多礼的啊,我就美美收下了。”
“收呗,谁让你脸皮厚呢?”
闻人羽仙亦是失笑,“之前你提供的那些技术,盟内研究已有了些许进展,下次回来带些成果给你看。走了。”
说罢,闻人羽仙便摆了摆手,转身而去。
妙玄君回头笑看着他:“小友珍重,后会有期。”
“前辈慢行。”
陈谨礼当即抱拳恭送。
各方势力陆续退场,紧张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下来。
圣凰国和龙武国的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整顿,救治伤员,清点人数。
凰舞此刻走了过来,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远未恢复巅峰,但那双凤眸中的神采已然回归。
她先是对着自家那位长老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转向陈谨礼和余笙,露出一丝浅笑。
“劳请二位跟我走一趟,家母有些事想与二位一叙。”
陈谨礼与余笙对视一眼,心中皆有所料。
凰舞的母亲,正是那位叱咤风云的圣凰女帝。
以圣凰女帝之尊,亲自前来接应,又特意等候,所谈之事,恐怕非同小可。
两人点了点头,应道:“有劳殿下引路。”
凰舞不再多说,转身朝着半空中那艘最为华美,通体笼罩在淡淡赤金光辉中的圣凰国皇室飞舟飞去。
陈谨礼和余笙紧随其后。
三人踏上光梯,光影流转间,已是置身于飞舟甲板之上。
甲板宽阔整洁,刻印着精美的凤凰纹路,几名身着宫装的侍女静立两旁,躬身行礼。
凰舞引着二人穿过甲板,进入飞舟内部。
内部空间远比外面看上去更加宽敞明亮,装饰奢华而不失典雅,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
最终,他们来到一间布置得极为精致的会客室门前。
凰舞在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轻轻叩门。
“进。”
一个温润平和,却自带威严的女声从室内传出。
凰舞推门而入,陈谨礼和余笙也跟着走了进去。
会客室内,光线柔和,焚着淡淡的宁神香。
一位身着明黄色凤纹宫装长裙的妇人正坐在主位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玉简,似在阅读。
她看上去约莫三十许人,容貌与凰舞有六七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经岁月沉淀的雍容华贵与沉稳气度。
见三人进来,女帝放下手中玉简,抬眼望来。
她的目光先在凰舞身上停留一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然后便落在了陈谨礼和余笙身上。
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母亲,这便是陈小公爷和余笙姑娘了。”
凰舞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陈谨礼和余笙也连忙行礼:“龙武国陈谨礼、余笙,见过女帝陛下。”
“不必多礼,都坐吧。”
女帝的声音很平和,抬手示意。
一旁早有侍女搬来锦凳。
陈谨礼和余笙道谢后,依言坐下,凰舞则坐在了女帝下首的位置。
侍女奉上灵茶后悄然退下,并带上了房门。
会客室内只剩下四人。
女帝端起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盏中浮叶,并未立刻饮用,而是看向陈谨礼,开门见山。
“遗迹之中发生的一切,舞儿方才已向朕大致禀报过了,你能在姬临渊的步步紧逼下最终获得传承,保全众人,朕恭喜你。”
“更难得的是,你与余笙姑娘在危急关头,对舞儿和我圣凰国众人多有回护,此情,朕记下了。”
陈谨礼欠身道:“陛下言重了,本是分内之事。若非殿下多次挺身而出,我等皆是处境堪忧,晚辈不敢居功。”
女帝微微一笑,对陈谨礼这份不居功不自傲的态度颇为满意。
“功过是非,朕心中自有衡量。小友不必过谦。”
她顿了顿,神色略微郑重了几分,“今日请二位前来,一是当面致谢,二来,也是想与二位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后续之事。”
“陛下请讲,陈某洗耳恭听。”
陈谨礼坐直了身体。
“首先,是关于遗迹所得。”
女帝语气清晰而肯定,“你我两国先前便有约定,你所得之传承,乃是你个人机缘,我圣凰国绝不会觊觎。”
陈谨礼心中稍安。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女帝如此明确的保证,还是感觉踏实了许多。
“多谢陛下。”
女帝继续道:“至于遗迹中发掘出的那些古代技术与器物,按照先前约定,将由我圣凰国与龙武国共同研究开发。”
“相关事宜,后续会由专人对接商议,小友尽可放心。”
这也在意料之中,陈谨礼点头表示认可。
“以上两点,是既定之事。”
女帝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为深邃,“接下来朕要说的,是朕个人,代表圣凰国皇室,向小友你提出的额外承诺。”
陈谨礼神色一凛。
这话一听就不简单。
女帝个人,代表皇室提出的承诺,说得再通俗些,叫“给我个面子”。
两国之间已有不少合作,若要再添合作,都用不着女帝亲自出面,派人传个话协商一下细节,双方就能愉快敲定。
需要女帝亲自出面讨个面子,想必此事不小。
“陛下请明示。”
女帝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
“自今日起,直至你踏足六境,其间所需的一切资源,我圣凰国将无条件提供给你。”
“无论何等珍稀,何等难求,只要我圣凰国库中存有,或力所能及可寻得,皆可无条件供你取用。”
第540章 这忙,二位能帮么?
此言一出,会客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饶是陈谨礼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这承诺的分量,可属实不轻。
培养出一个六境修士,和培养出一个身怀大道的六境天骄,本质上可不是一回事。
虽是先天道种被毁,但此时此刻,他毫无疑问已重回天骄序列,且是百朝之间唯一一个能和姬临渊绝对平等的超一流天骄。
越是往后修炼,所需资源便越是海量,越是珍贵罕见。
寻常修士为求一味能辅助破境的灵药,往往需要耗费数年乃至十数载光阴奔波寻觅,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而冲击六境这等关乎大道根本的关口,所需更是难以估量。
即便以陈谨礼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尽数凑齐这些东西也绝非易事,必定要耗费无数心力与时间。
女帝这一承诺,几乎是为他铺平了通往六境的大半道路,省去的何止是十年苦功!
这份礼,太重了。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抬眼看向女帝,眼中并无狂喜,反而带着审慎的探究。
“陛下厚爱,晚辈惶恐。”
他斟酌着词句,“如此厚赐,不知陛下……需要晚辈做些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圣凰女帝何等人物,绝不会无的放矢。
女帝闻言,却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
她没有直接回答陈谨礼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下首安静坐着的凰舞。
“舞儿,你先退下,在外面稍候片刻。”
凰舞微微一愣,显然有些意外。
她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陈谨礼和余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长久以来的教养让她并未多问,只是顺从地站起身来,躬身一礼:“是,母亲。”
说罢,她便转身退出了会客室,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女帝,陈谨礼与余笙三人。
气氛似乎随着凰舞的离去,变得更为沉凝了几分。
女帝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方才重新看向陈谨礼。
方才那属于帝王的雍容威仪稍稍敛去些许,眼底深处,流露出一丝属于母亲的,不易察觉的忧虑。
“既然话已到此,朕便与二位开诚布公了。”
女帝缓缓开口,“朕方才所言,提供资源助你冲击六境,并非交易,亦非条件。”
“那是我圣凰国,是朕个人,因你此次对舞儿,对我国中人的回护之情,以及对你将来潜力的看重,而做出的投资与赠礼。”
“你无需为此背负任何心理负担,更不必觉得欠了朕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谨礼和余笙脸上停留,观察着二人的反应。
“但是……”
女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低沉,“朕确有一事,想恳请二位相助。”
陈谨礼与余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
“陛下但说无妨。”
陈谨礼沉声道,“只要力所能及,晚辈定当尽力。”
余笙也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女帝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她放下茶盏,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不愿触及的往事。
片刻沉默后,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此事,关乎舞儿。”
女帝抬眼,看向陈谨礼,“舞儿天资,你应当有所了解。”
陈谨礼点了点头。
凰舞的实力与天赋,绝对可堪当世一流。
“但这其实……并非是舞儿的完全之姿。”
女帝的眉头微微蹙起,那一丝忧虑终于清晰地浮现在眉宇间。
“舞儿在刚出生不久,尚在襁褓之中时……曾遭人暗中算计。”
陈谨礼与余笙闻言,心头皆是一紧。
对尚在婴儿时期的皇室嫡女下手,这是何等阴毒!
女帝继续开口,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所幸当时宫中防护严密,贼人未能得逞,便被当场擒杀。其所用手段也被及时中断,未曾造成致命损伤。”
“然而舞儿的先天精元,终究还是受到了一丝细微的损伤。”
“这损伤当时看来微不足道,甚至随着她成长,修为精进,一度被蓬勃的血脉之力所掩盖,未曾显现任何异常。”
“直到她修行至五境,开始隐约触及大道法则,这潜藏了二十余年的隐患,才终于开始显现。”
女帝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她的修为进境开始变得滞涩,原本畅通无阻的周天运转,时常会出现莫名的阻滞。”
“更麻烦的是,在尝试沟通更深层天地脉络时,她总会感到根基不稳,难以承载更庞大的道韵。”
“这便是先天精元受损带来的恶果。”
女帝说到此处,语气已是明显变得沉重,“看似微小的一丝瑕疵,放在冲击六境的关键时刻,便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
“若不能修补这缺失的先天精元,她此生……恐怕难以踏入六境,强行冲击,只怕会有道基崩毁之危!”
陈谨礼眉头紧锁。
先天精元一旦受损,极难弥补。
寻常的灵丹妙药,天材地宝,最多只能滋养壮大后天修炼而来的真元与体魄,对于先天之物的修补,效果微乎其微。
难怪强如圣凰国,拥有无数资源,女帝本人更是修为通天,却也对此束手无策。
“陛下,此事……不知姥姥可曾有过见解?”
他记得之前凰舞曾亲赴梅花山庄拜访薛姥姥,想来便是为此事而去。
女帝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的。舞儿察觉自身瓶颈后,朕便让她亲自去了梅花山庄,求见薛前辈。”
“当今天下,若论对道基的理解,薛前辈若称第二,想来无人敢称第一了。”
“薛前辈仔细探查了舞儿的情况后,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复。”
女帝深吸了一口气,一脸认真地看向陈谨礼,“她说,此事唯有小友和余姑娘,能为舞儿助力。”
陈谨礼与余笙俱是一怔。
薛姥姥竟然早就点明了他们?
“然而……”
女帝苦笑道,“薛前辈只说你们二人能办,却未曾明言具体该如何做。只道‘时机到了,他们自然知晓’。”
“朕原本还有些疑虑,但经过此番遗迹之事,亲眼见到你二人所展现出的能力与心性,便明白薛前辈所言非虚。”
她重新看向陈谨礼,眼神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陈小友,余笙姑娘。朕今日以母亲的身份,恳请二位,助舞儿修补先天精元,渡过此劫。”
“朕不需要你们立刻答应,只想听二位一句痛快话,此事……二位是否有能力相助?”
话语落下,会客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陈谨礼没有立刻回答。
薛姥姥说他和余笙能办……
余笙……
他忽然心头一动,猛地回过神来。
凤凰血!
第541章 不愧是你啊老辈子!
直至今日,身为最核心的盟友之一,圣凰国,自然也已知晓余笙的重要性,知道了先天道体的存在。
或者换句话说,强如圣凰国,可以押宝他陈谨礼,但只凭他陈谨礼,还不够资格让圣凰国如此无条件的提供支持。
毫不夸张地说,余笙的存在,给圣凰国的全盘押注增添了十足的底气。
先前在遗迹之中,凰舞那般护着余笙,便是这个缘由。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在先天道体之外,余笙还有这一身世间难寻的凤凰血。
其本源精血中所蕴含的生机,在先天道体的道韵加持之下,已经无限接近天地最初的造化了。
一滴本源凤凰血,加之他精妙的控制编织能力,完全足以修补凰舞受损的先天精元。
理论上,此法绝对可行。
但这,不免让陈谨礼陷入踌躇。
他历来不是什么吝啬之人,对于凰舞,对于圣凰国,也颇有感恩之心。
但此事,事关余笙的性命根本。
寻常法器滴血认主,所用不过指尖血,舌尖血,说到底,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挤出的血珠。
但本源精血,得是货真价实的心头血。
他至今仍有清晰地记忆,当初为压制他身上随时可能暴走的月神精气,余笙曾取过一次心头血。
那一次,可是有陆氏一族世代守护的凤凰髓,加上陆老爷子当世顶尖的卓越医术,以及陆家大量灵丹妙药辅助。
即便做到那个程度,余笙也难免虚弱了许久,往后更是花了近一年时间悉心调养,方才将后遗症全部消除。
若无这些,只怕取一滴本源精血,得要了余笙半条命!
他实在想不明白,以薛姥姥对余笙的关爱,怎会做出这等安排。
起码“稳固联盟”这种理由,绝不可能从薛姥姥嘴里说出来。
那就一定有其他的理由。
一个足以让薛姥姥点头,也足以说服他的理由。
“陛下。”
陈谨礼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此事,不知姥姥可还有别的提示?亦或是陛下另有别的指点?还请明示。”
“薛前辈那边,朕并不知晓更多情况。”
女帝摇了摇头,“陈小友这话,莫非是想让朕给个交代?”
“陛下言重了,晚辈并无此意。”
陈谨礼亦是摇头,“只是晚辈猜想,姥姥如此安排,想来不会是无的放矢,其中定有深意。”
“只是姥姥并未对晚辈透露任何信息,晚辈只好猜测,陛下应当知道些什么。”
这话,他说得平稳,并未带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话,没有商量的余地。
若是没有明确的说法由头,今天谁来都不好使。
“小友博览古今,可曾听过一段名叫‘天妖窃世’的秘辛?”
女帝不答反问。
“怎么还跟天妖窃世有关?”
陈谨礼一愣。
那段历史,他倒是有印象,薛姥姥之前曾对他提起过。
那是在初次得知闻人羽仙的身份,知道百朝之外天地无边,五大绝顶统领人族和妖族之间战争的时候。
之后他也曾向长辈们讨教过不少,知道了不少事。
他忽然回过神来。
“莫非凰舞殿下……乃是‘人相妖血’?”
女帝并未有所隐瞒,当即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
陈谨礼恍然大悟。
所谓人相妖血,并非是什么人族和妖族结合的产物,而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先天体质。
自当年天妖窃世之后,人族和妖族之间的恩怨,至今都未曾停歇。
这其中自是免不了无数大妖陨落。
在这些大妖陨落之后,残留下的尸骸骨血,皆是对此方天地有着巨大的影响。
那些东西,就好似核废料一般,有着极强的感染力。
比如袁家的那篇麒麟壤,便是上古麒麟血浇筑而成。
而更进一步的,若是这些尸骸骨血,以某种形式影响到了未出生的胎儿,便会带来某些不可预料的异变。
此类异变,十之八九,不是胎死腹中,就是生儿早夭,绝少有能活过两三岁的。
但万事皆有例外。
这当中就有一类,先天本就体质特异,与这些异变相互影响下,非但先天没有缺憾,反而因此获得了奇特的“异能”。
这些异能,大都源于妖兽血脉中传承的先天神通,能够驾驭这些先天神通,且不损伤自身者,便是人相妖血之姿。
凰舞之前,他便有所接触,正是受天狐拜月之相影响,从而有了狐妖天生媚骨之姿的桃夭夭。
倒是没曾想过,凰舞竟也是人相妖血。
难怪先前凰舞施展出的许多手段,都带着一股好似本该属于凤凰妖族的气息。
那气息,和余笙的凤凰血并不同源。
余笙的凤凰血乃是雅称,由大道灵蕴滋养而成,取凤凰浴火涅盘,不死不灭之意,而非真正的凤凰妖族血脉。
非要说起来,只能算是凤凰妖族后天孕育了同样的灵蕴生机,同样的不灭气息,二者极尽相似。
虽不同源,二者的气息,却可完美相融!
陆家时代守护的凤凰髓便是如此。
想到这,陈谨礼可算是明白了薛姥姥的意思。
并非是要让余笙冒险,反倒是薛姥姥私心满满,看上凰舞身上那纯净的凤凰气息了!
那等源自凤凰妖族的本源气息,对余笙而言可是十足的大补之物,完全足以弥补一滴本源精血的消耗。
乃至此外,还能给余笙带来不少的好处!
只是那本源精气,薛姥姥自是拉不下脸来索要。
等价交换,互惠互利,显然是更好的结果。
凰舞能补全先天精元,铺平前路,余笙亦可从中获得十足的好处,这毫无疑问是完美的双赢。
但薛姥姥的心机还不止于此。
不明说这话,反倒是把他也一并编排进来,为的就是借他之口,让圣凰国意识到这是多大的恩情。
他越犹豫,越不舍,圣凰国就越能知道此事重大,不容儿戏。
这不,圣凰女帝上赶着求他,全然一副要什么给什么,无有不允的架势,就差没说事成之后,把凰舞送给他了!
陈谨礼暗自一阵窃笑,心说老辈子不愧是老辈子。
心眼儿真多!
余笙一直在旁安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波澜。
但陈谨礼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以他对余笙的了解,那表情可不是毫无波澜,分明是已经很努力地在憋笑了。
毫无疑问,余笙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甚至极有可能,薛姥姥早就跟她透过底了!
“如何陈小友?还需要朕继续说下去么?”
女帝见他沉默不语,试探着追问道。
陈谨礼和余笙对视了一眼,已是心中有数。
这就差明摆着告诉他,尽管狮子大开口,怎么刁钻怎么来,把圣凰女帝薅到哭出声来为止了!
个人素质这种东西,大可以先放一边。
于是当即一声长叹:
“唉……陛下,此事恐怕……难办啊!”
第542章 不是!您给多少?!
女帝凤眸微凝,并未立刻接话。
陈谨礼这声长叹里的意味,她自是听得明白。
这不是推脱,而是坐地起价的前奏。
她心中并无不悦,反倒暗松了口气。
肯谈条件,便意味着此事确有可为之处。
会客室内檀香袅袅,窗外偶尔传来飞舟法阵运转的轻微嗡鸣。
余笙端坐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平静得近乎乖巧,唯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尖不易察觉地蜷了蜷。
“小友有何难处,不妨直言。”
女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属于帝王的沉稳底气。
“朕方才说了,只要圣凰国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陈谨礼面露难色,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像是在反复斟酌权衡。
“陛下,修补先天精元,此事非同小可,关乎凰舞殿下道途根本,亦关乎家妻安危,晚辈不敢有丝毫轻忽。”
他抬眼看向女帝,目光诚恳:“实不相瞒,晚辈确有一法,或可一试。”
“但此法需以家妻的本源精血为引,辅以晚辈的一些特殊手段,方能触及先天层面,修补那细微缺憾。”
“果然需要用到余姑娘的本源精血么……”
女帝低声重复,眉宇间忧色更浓,“余笙姑娘她……”
余笙适时抬眼,微微一笑,声音清越:“陛下不必过于忧心。晚辈体质特殊,有谨礼从旁护持,虽会伤些元气,却非无法弥补。”
“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陈谨礼。
陈谨礼接过话头,叹道:“只是事后调养,所需之物,件件皆是罕见珍品。”
“寻常滋养灵药,于修补本源精血损耗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以我龙武国的国力,实在难以全数找齐……”
一听这话,女帝便知道陈谨礼要开始了。
“无妨,小友且说。”
“那就容晚辈不客气了。”
陈谨礼掰着手指,一样样数来,“首先,需‘九窍通灵玉髓’至少三滴,用以稳固心脉,护持神魂,避免精血离体时本源震荡。”
“此物乃地脉灵眼孕育千年方可得一滴,可遇不可求。”
第一句出口,女帝递到嘴边的茶杯便是一顿。
还真是不客气啊……
一开口,就是稀世珍宝!
“其次,需‘先天乙木青华’一缕。”
“此乃先天木相精气所化,蕴含无尽生机,最能滋养亏损的先天本源。据晚辈所知,百朝之内,近百年来仅有两次现世记载。”
“此外,辅药如‘万年血参王’、‘七彩凤凰莲’、‘地心火玉芝’等,皆需顶尖品质,用量亦是不菲。”
“更遑论过程中为保万全,还需布下数座珍稀大阵,耗费灵石灵材无数……”
陈谨礼每说一样,女帝面色便凝重一分。
待到他说完,女帝沉默良久。
这些天材地宝,无一不是足以作为镇国之宝的奇珍。
尤其是“先天乙木青华”,其珍稀程度,连圣凰国库中恐怕都未必有存货。
但她没有犹豫。
“所需一切,朕来想办法。”
女帝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便一时不足,举国之力,亦可尽快凑齐,这一点请小友放心。”
她看向余笙,眼神郑重,“余笙姑娘甘冒奇险,此情朕铭记于心。无论此事成与不成,圣凰国欠姑娘一个天大的人情。”
“日后姑娘但有所需,只要不违背道义,不损及国本,圣凰国必倾力相助。”
余笙欠身:“陛下言重了。凰舞殿下与我等本是盟友,守望相助是分内之事。”
女帝摇摇头:“一码归一码。此事风险,朕心中有数。”
她又看向陈谨礼,“小友方才所言,仅是调养所需。那么,施展秘术本身,可还有别的需求?”
“比如……需要何等境界的修士护法?或是需要特殊环境?”
陈谨礼心中一赞,女帝果然思虑周全。
他略一沉吟,道:“环境倒是不需特殊,只需一处绝对安静、灵气充沛、且能隔绝内外感应的密室即可。”
“护法之人……最好有精通医道、且修为至少在六境以上的前辈坐镇,以防万一。另外……”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此事过后,晚辈恐怕也需一段不短的时日静养恢复。”
“届时,或许会影响一些……原本计划的合作事务进程。”
这话说得委婉,但女帝岂能不懂?
这是变相在说:帮了你们这个大忙,我自己的修炼和正事可能要耽搁。
你们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女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愈发严肃:“这是自然。小友为舞儿之事耗费心神,甚至可能影响自身修行,朕岂能无动于衷?”
她坐直了身体,气势微微展露,“朕方才承诺,助小友冲击六境的一切资源,圣凰国无条件提供,此言既出,绝无更改。”
“而今,朕再添几条。”
“第一,自今日起,圣凰国境内所有皇室掌控的秘境、洞天福地,小友可凭此令自由出入,优先取用。”
女帝翻手取出一枚赤金凤纹令牌,置于桌上,推向陈谨礼。
令牌光华内敛,却隐隐有皇道气息流转,显然非同凡物。
“第二,圣凰国库藏中,所有典籍、玉简、石刻拓本,小友可随时调阅抄录,朕会命人全力配合。”
“第三,圣凰国皇室供奉的炼器宗师、炼丹大家、阵法大师,小友若有需要,可随时征调,所需材料,由皇室承担。”
“如此,小友与龙武国合作开展的各项事务,也都算是能有个着落了。”
陈谨礼听得心头一跳。
心说这位女帝陛下,下起本钱来,当真是豪迈无比!
女帝并未停歇,继续道:“另外,关于姬临渊,朕也给你个承诺。”
“此子已入六境,虽受规矩约束,明面上不便亲自出手,但以其心性,暗中使绊子,派遣麾下寻衅滋事,恐难避免。”
“朕在此承诺,圣凰国会密切关注玉麟国动向,若姬临渊或其麾下有任何针对小友的不轨之举,圣凰国必不会坐视。”
“必要之时,朕可亲自出面干预!”
前几条听罢,陈谨礼还坐得住,但这句,属实是把他都给震了一下!
这等同于直接向全天下宣布,圣凰国从即日起正式与龙武国联合,与玉麟国为敌!
女帝说完,静静看着陈谨礼,等待他的回应。
薅羊毛归薅羊毛,他陈谨礼最擅长的,就是见好就收。
他站起身,对着女帝郑重一揖:“陛下如此厚待,晚辈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修补凰舞殿下先天精元之事,晚辈与家妻必竭尽全力,力求圆满!”
余笙也起身,敛衽一礼。
女帝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展的笑容,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也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她也站起身来:“好!有小友此言,朕,便可放心了!”
第543章 谁这么大狗胆?!
女帝豪迈,并未谈论多久,敲定了一干细节,陈谨礼二人便是起身告辞。
门外,凰舞并未远离,正凭栏远眺,似在出神。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陈谨礼对她笑了笑,轻轻点头。
凰舞眼中瞬间亮起光彩,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弛下来。
“殿下跟我们走吧,已向陛下报备过了,之后一段时间,还请殿下暂居梅花山庄。”
陈谨礼抱拳笑道,“事关重大,还需各位熟悉内情的长辈们协助,以免不测。待此事办成,自会送殿下回国的。”
凰舞闻言,陡然失笑。
“怎么?听你这意思,此事不成,就打算把我扣在梅花山庄,不让我走了?”
“没错。”
陈谨礼索性顺着凰舞的话往下说,“若是不成,就把殿下关在梅花山庄,抽殿下的精血精气修炼。”
“嗯,好主意。”
凰舞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可惜学得不够像,姬临渊的话,没你这么多。”
“受教了,下次会注意的。”
“多谢。”
凰舞没有再多说客套话,只是将感激深深藏在心底。
她心头不免庆幸,庆幸自己打从一开始,就看中这二人的本事,一开始,就选择了和他们站在同一边。
此刻看来,当初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
谈笑间,几人便已从圣凰国的飞舟上退了回来,目送飞舟离开后,方才回到龙武国的飞舟上。
薛姥姥早已等候在此,见三人回来,便立刻招呼着动身折返。
“丫头既然跟来,便是决定要用老身的法子了,承蒙贵国信得过老身。”
薛姥姥上前拍了拍凰舞的肩头,慈祥笑道,“老身门下的徒儿们,今后仰仗贵国多多关照了。”
凰舞笑答:“前辈安心,即便没有此事,我们也是朋友。”
薛姥姥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只朝陈谨礼使了个眼色。
陈谨礼当即心领神会。
“殿下且先休息,我还需整理一下今次遗迹所得,暂且失陪了。”
说着,便留了余笙在会客室陪凰舞闲聊,陈谨礼转头跟着薛姥姥去了里间说话。
进到里间,薛姥姥挥手留了一道隔音禁止,也不说话,只朝陈谨礼扬了扬下巴。
陈谨礼竖了个大拇指,贼兮兮地笑着,把女帝给的承诺尽数说了一遍。
“还得是你小子机灵。”
薛姥姥听罢颇为满意,笑得欣慰,“此番助那丫头恢复先天精元,免不了花些功夫,完事之后,你小子可该收收心了。”
陈谨礼挠了挠头,不免有些尴尬。
无字碑现世,百朝为今次遗迹探索忙得热火朝天,之前应承下的许多事情,难免有所耽搁。
不用薛姥姥提醒他也知道,先前答应长辈们的研究项目,答应皇帝的各路计划,而今他都是一副甩手掌柜的架势。
此行落幕,合该上心了。
“另有一事,你得跑一趟。”
薛姥姥忽然话锋一转,“那丫头此番损耗不小,尚还要些时日调理,趁此空隙,去趟皇城,小皇帝有事找你。”
“陛下找我?”
陈谨礼顿时眉头微皱,“莫不是皇城那边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小皇帝只说找你一叙,并未明说是什么事。”
薛姥姥摇了摇头,“不过听那语气,倒也不像是十万火急的大事,飞舟已经给你备好了,带上你的宝贝疙瘩,且去便是。”
“那就辛苦姥姥照拂凰舞殿下了,弟子去去就回。”
说罢,陈谨礼折返回会客室去,简单解释了几句,便带着余笙换乘青鸾号,直奔盛京城而去。
……
青鸾号上。
二人稍作商议,最终还是决定先找人问问情况。
按说如今各路盟友同心,加上圣凰国不遗余力的相助,皇都那边该是一片欣欣向荣才是。
可听薛姥姥那意思,皇帝找他,似乎不是什么喜事。
思来想去,还是问问心里踏实些。
二人守在神照镜前,等候着对面的回应。
小片刻,影像传来,是裕皇太妃的身影。
“小家伙们忙完了?”
裕皇太妃笑问,其脸色肉眼可见的疲惫,显然已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了。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陈谨礼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种疲惫感,在六境高手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但凡修为过了四境,便可不眠不休,运功调息片刻,就可抵一夜睡眠。
越是修为高深,对于休眠的需求就越小。
入了六境,周天运转已和天地循环相连,即便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个把月,闭目养神片刻就能恢复精神。
他实在难以想象,得是多为难的事,才能让裕皇太妃显得如此疲惫。
裕皇太妃并未直接开口,反而追问:“身边还有其他人么?”
陈谨礼摇摇头:“只有晚辈二人。”
“那就好……你二人快些来吧,陛下他……不太好。”
裕皇太妃有些无力地说道。
陈谨礼和余笙对视一眼,神色皆是有些错愕。
当初盛京城大疫,萧太后倒台时,他们就知道皇帝身体有所亏空,龙气濒临崩溃。
可那时裕皇太妃分明已经解决了此事,龙气也被好生滋养着,皇帝的身体日渐好转。
到了后来再见皇帝时,已是龙马精神了。
这才过去多久?怎会如此……
“陛下出什么事了?怎会……”
陈谨礼不免有些心急。
龙武国重获安定可还没多久呢,而今正是稳步上升的时候。
皇帝贤明,群臣归心,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出了岔子,后果难料!
“莫急,陛下如今已无大碍,只是此事……性质十分恶劣。”
裕皇太妃眼中,闪过一丝恼火,“不知是哪个混账,串通了一干人等,在陛下饮用之物中下了慢毒。”
“好在发现及时,哀家已稳住了毒性,最多再有三五日就可彻底拔除。”
“奈何此事,如今已收押了近百人,却无人说得清幕后指使,为保皇家体面,哀家属实不宜更进一步严查了。”
“你二人如今皆是国公之后,又有陛下亲赐的代天巡狩之权,此事唯有托你二人去办,哀家才能安心。”
闻言,陈谨礼已是眉头紧锁。
皇帝继位时本就年幼,而今正值春秋鼎盛,龙武国直到今日,都尚未册立储君。
结合裕皇太妃的说辞,他能想到的可能只有一个——
有人急了,想让皇帝生出危机感,逼着皇帝早做决断,尽快敲定太子之位。
果真如此的话,只怕此事与几位皇子及其幕僚门客脱不了干系。
否则裕皇太妃不会说出“为保皇家体面”这种话来。
如此看来,当真是有人见不得龙武国好了!
无论是谁,无论有多大的背景,多大的能量,在他这里,只会有一种下场。
杀无赦!
“臣下有数了,娘娘放心,陛下天恩,臣下铭感五内,断不会忘。此事,臣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第544章 别问,问就是立嫡立长
青鸾号速度极快,不过大半日光景,盛京城巍峨的轮廓已在天边浮现。
陈谨礼站在船首,望着那座熟悉的雄城,心中却是沉甸甸的。
飞舟缓缓降落在皇城东侧的专用泊台,早有宫中内侍在此等候。
见二人下船,连忙上前行礼:“小公爷,小夫人,太妃娘娘命奴婢在此迎候,请二位随奴婢入宫。”
陈谨礼点了点头,与余笙跟着那内侍,穿过重重宫门,径直往后宫深处去。
一路上所见宫女太监皆步履匆匆,神色谨慎,宫中气氛明显比往日肃穆许多。
裕皇太妃已在寝殿外的小厅中等候。
她今日未着正式宫装,只穿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发髻简单绾起,面上倦色难掩,眼中却仍保持着清明冷静。
见二人进来,她抬手屏退了左右。
“不必多礼了,坐吧。”
裕皇太妃指了指一旁的座椅,待二人坐下,方才缓缓开口,“陛下刚服过药,此刻精神尚可,正等着你们。”
“有些话……哀家不便说得太明,你二人皆是聪明人,见了陛下,心中自有分寸。”
她顿了顿,看向陈谨礼,“但有一点你需牢记,无论查到何人,证据务必确凿,切勿打草惊蛇,亦不可贸然行动。”
“一切,还需听陛下旨意行事。”
陈谨礼肃然应道:“娘娘放心,臣下明白。”
裕皇太妃微微颔首,起身道:“随哀家来吧。”
二人跟着裕皇太妃穿过几重帷幔,走进内殿。
殿内药气未散光线略显昏暗,皇帝半靠在龙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见到陈谨礼和余笙进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臣等参见陛下。”
“免了,起来吧。”
皇帝声音有些沙哑,抬手虚扶,“赐座。”
一旁内侍搬来绣墩,陈谨礼和余笙谢恩坐下。
皇帝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缓缓道:“遗迹之事,朕已听闻,众爱卿不愧是我龙武天骄之辈!”
陈谨礼欠身道:“陛下过誉了。”
皇帝轻轻咳嗽两声,裕皇太妃上前替他抚了抚背,被他摆手止住。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提起了些精神,看向陈谨礼:“朕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太妃应当已同你说了。”
陈谨礼点头:“是,娘娘已告知臣下大致情形。”
皇帝“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方才道:“那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殿内安静,只有角落铜漏滴水声细微可闻。
陈谨礼略作思索,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非寻常投毒,其意在逼迫,而非弑君。”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仔细说。”
“陛下春秋鼎盛,龙体一向康健,即便偶有小恙,亦无大碍。”
“此番所下之毒,据娘娘所言乃是‘慢毒’,需长期服用方可见效,且毒性发作缓慢,不难拔除。”
陈谨礼条理清晰,缓缓道来,“若真想谋害陛下,大可用烈性剧毒,或寻更隐秘之法。”
“选此慢毒,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施压。”
他抬眼看向皇帝:“陛下至今未立储君,朝中难免有人心浮动。臣斗胆猜测,怕是有人等不及了。”
皇帝听罢,良久不语,手指轻轻敲着锦被上的龙纹,半晌方叹道:“你所言,与朕所想,不谋而合。”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那你觉得,会是谁?”
这话问得直接,却重若千钧。
陈谨礼心头一紧,面上却仍保持平静:“臣不敢妄断。储君之位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实据,臣不敢指认任何人。”
皇帝盯着他,忽然笑了笑:“你倒是谨慎。那朕换个问法,若朕有立储之心,你以为,哪位皇子最为合适?”
陈谨礼垂首道:“此乃陛下家事,亦是国事,臣不敢僭越。”
“朕准你说。”
皇帝声音平静,“今日殿中对话,出你之口,入朕之耳,绝不会外传。朕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索性抬起头,迎向皇帝的目光:“既如此,臣冒昧一问,陛下心中,可已有备选之人?”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好,朕便与你说说。”
他微微调整了坐姿,缓缓道:“朕膝下皇子,成年可堪一用的,不过三人。”
“老二尚武,自幼在军中摸爬滚打,与将领们同吃同住,也曾亲上战阵,立过军功。他性情豪爽,重义气,在军中威望甚高。”
“老三崇文,诗书棋画无一不精,文采风流,在士林中名声极响,门客众多。只是性子散漫了些,对朝政军事,兴致缺缺。”
“老六,你是熟识的。资质虽不如老二老三出众,但胜在踏实肯学,多行多知,且为人忠厚孝悌,在朕看来,亦是合格人选。”
皇帝说完,目光落在陈谨礼脸上,“余下诸子,或年幼懵懂,或体弱多病,或才具平庸,皆不在朕考虑之列。”
“若让你在这三人中选一人,你会选谁?”
陈谨礼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字:“立嫡立长。”
皇帝眉头一挑:“哦?你怎的也和那些腐儒一般见解?”
陈谨礼摇头:“臣非腐儒,只是纵观古今,储位之争,往往源于贤名之惑。”
“若陛下弃长立贤,无异于昭告天下,皇位,有能者居之。”
“此例一开,年长皇子心中岂能无怨?其余皇子又岂能不生觊觎之心?朝中党派,更会借此各自押注,纷争不休。”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立嫡立长虽是古礼,看似迂腐,却最大程度杜绝了旁人非分之想。”
“嫡长之名分既定,余者便难有借口兴风作浪,于国于朝,此乃最稳之法。”
皇帝听罢,久久不语,殿中再次陷入沉寂。
半晌,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倦色似乎更深了些,眼中却掠过一丝释然。
“你之所言,与朕这些日子所思,大抵相同。”
皇帝缓缓道,“朕这些儿子,各有长短。老二勇武,却失之躁进;老三聪慧,却乏担当;老六敦厚,却少魄力。”
“选谁,朕都难以全然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立储之事尚可暂缓,当务之急,是揪出这下毒之人。”
“朕要你全力追查,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陈谨礼起身,肃然一礼:“臣领旨。”
皇帝点了点头:“你办事,朕放心,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太妃会从旁协助,宫中内外,皆可配合。”
“谢陛下。”
陈谨礼应道,“臣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皇帝摆了摆手,显是有些乏了:“去吧。有了进展,随时来报。”
陈谨礼和余笙再拜告辞,退出内殿。
裕皇太妃送他们到殿外,低声嘱咐了几句,便转身回去照顾皇帝起居。
第545章 专业的事,找专业的人
二人沿着宫道往外走,直到出了后宫范围,余笙方才轻声开口。
“你方才说立嫡立长,是真这么想,还是应付陛下?”
陈谨礼笑了笑:“半真半假吧。立嫡立长确是最稳之法,但陛下心中……只怕早有倾向。”
“问我,并非真想听我选谁,是在试探我是否懂得其中利害,是否会卷入皇子之争。”
余笙若有所思:“那陛下属意谁?”
“不好说。”
陈谨礼摇头,“陛下对三位皇子的评价,看似公允,实则留有余地。”
“二殿下军功显赫,却未必适合治国;三殿下文名远播,却无心政事;六殿下……陛下说他‘忠厚孝悌’,听着是夸,实则在点他并非雄主之才。”
他顿了顿,低声道,“储君之位关乎国运,陛下在等,等一个真正能让他放心托付江山的人。”
“在那之前,谁跳得最凶,谁就可能最先出局。”
余笙轻轻点头:“那眼下,我们从何查起?”
陈谨礼停下脚步,望向宫墙外辽阔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下毒之事,宫中经手之人众多,但能长期在陛下饮食中做手脚的,必是近侍或御膳房相关之人。”
“这些人已被娘娘控制,严刑拷问之下仍无结果,说明要么是死士,要么幕后之人手脚极其干净。”
他转头看向余笙,“宫中线索既断,我们就从宫外查。下毒所需药物,绝非寻常可得,必有来源。”
“若真是某位皇子或其幕僚所为,宫外定有接应谋划之人。”
“你是想……用玄门影市的关系?”
余笙立刻明白他的意图。
“没错。”
陈谨礼点头笑道,“这些人把事情放在暗处去办,自然要从暗处找痕迹。”
“暗处的东西,我就不信能瞒得过玄门影市!”
二人说着,便是径直出了皇城,直奔玄门影市总部而去。
玄门影市总部,位于盛京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庄园内,外观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别院无异,内里却别有洞天。
梅姨早已下令,陈谨礼进出玄门影市任何门户,无需查验,无需过问,守卫一见是陈谨礼来了,立刻恭敬引他们入内。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清幽的竹林小筑前。
侍女通报后不久,竹帘掀起,梅若若款步走出。
“我刚到家就来做客,小公爷这么急着见我?”
梅若若揶揄笑道,仗着体态娇小,上前钻进二人中间,一左一右挽着二人的手臂,把二人拉进了里屋。
陈谨礼也不绕弯子,坐下便将皇帝被下毒一事简要说了一遍。
末了道:“……大抵就是如此了,眼下宫中线索已断,我想查查近来有无异常的药物流通,尤其是那些能配制慢毒的材料。”
“另外,几位皇子及其近臣门客,近日动向如何,与哪些可疑之人有过接触,也得留意一番。”
梅若若听罢,眉头微蹙:“对陛下下此毒手……好大的胆子!药物来源好说,至于皇子们的动向……”
她顿了顿,看向陈谨礼,“你确定要插手这件事?储君之争,历来凶险,卷进去,想脱身可就难了。”
陈谨礼神色平静:“我已应下陛下,此事必查到底。况且,有人将手伸向陛下,动摇国本,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
梅若若凝视他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好说。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情报我可以给你,但如何运用,查到什么程度,你得自己把握。玄门影市立场中立,不参与朝堂争斗,这是铁律。”
“有数。”
陈谨礼点头,“情报到位就好,其余的事,我自会处理。”
梅若若不在多言,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身旁侍立的侍女。
“拿去给影卫司,按最高优先级调阅卷宗,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侍女领命而去。
梅若若重新坐下,看向陈谨礼:“需要点时间,你们不妨在此稍候,正好我也有些事想找你聊聊。”
“何事?”
陈谨礼端起茶盏。
“玉麟国那边,近来有些异动。”
陈谨礼眼神一凝:“什么异动?”
“姬临渊回国后,闭关不出,据说是在稳固境界。但几位掌权的老臣却频繁走动,与周边几个附庸小国往来十分密切。”
梅若若缓缓道,“此外,安插在玉麟国的眼线回报,近来有不少陌生面孔进入玉麟国都,行踪诡秘,似是修士,但功法路数不似百朝常见流派。”
陈谨礼眉头皱起:“外来修士?”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梅若若道,“姬临渊在遗迹中吃了亏,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面上他受规矩所限不能动手,但暗中培植势力,拉拢外援,却是防不胜防。”
她顿了顿,看向陈谨礼,“你如今风头太盛,又与他结下死仇,最好早做防备。”
陈谨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三人又闲聊了一阵遗迹中的见闻,只半个时辰后,先前离去的侍女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
“少主,简报已整理完毕。”
侍女将文书呈上。
梅若若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抽出其中几页递给陈谨礼。
“这是你要的东西。近三个月内,盛京城黑市共有十七批异常药材交易记录,其中六批涉及可配制慢毒的原料。”
“购买者身份皆经伪装,但追踪到最后,都指向城西几处宅院。”
“这些宅院的主人,表面上是普通富商,实则与朝中几位官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又抽出另外几页,“至于三位皇子的动向……”
“二皇子这三个月大多时间在军中,回京次数寥寥,接触之人也多是武将,未见异常。”
“三皇子每日流连诗会酒宴,门客虽众,但多是文人墨客,偶有几位江湖奇人,也查不出什么问题。至于六皇子……”
她顿了顿,看向陈谨礼,“六皇子近来倒是颇为活跃,多次出入几位朝中老臣府邸,也暗中接见过几位地方官员。”
“不过这些往来,皆在情理之中,并无越矩之处。”
陈谨礼仔细看着手中文书,目光在其中几行字上停留良久,忽然问道:“这些与可疑药材交易有关的宅院,背后牵扯的朝中官员,可有名单?”
“有。”
梅若若又递过一页纸,“共五人,其中三人是户部、礼部的闲职官员,品级不高,但位置关键。”
“另外两人……一个是御膳房采办管事的内亲,另一个,是宫中侍卫副统领的远房表亲。”
陈谨礼眼中寒光一闪:“宫中侍卫副统领?”
“是。”
梅若若点头,“此人姓游名广,在宫中任职已逾十年,据说办事稳妥,颇得上峰赏识。”
第546章 找熟人,好办事
听到此处,陈谨礼不免眉头微皱。
这些个人,每一个听上去都有嫌疑。
三位闲职官员渴望的莫更进一步,于是把主意打到未来的储君身上,虽有些冒险,但也说得过去。
御膳房的管事和宫中侍卫统领,机会更多,嫌疑就更大了。
但这偏偏让他觉得不对劲。
果真是这些人在背后搞鬼,此事为免太过简单了。
能有胆识和谋略去给皇帝下毒的人,怎么意识不到玄门影市的厉害?
龙武国的黑市,任凭藏得有多深,都断不可能逃过玄门影市的耳目,留下痕迹是必然的。
加之这些个人身份特殊,一旦有人去查,立刻就会露出马脚。
这些人不像主谋,反而更像是主谋扔出来的挡箭牌。
有人查,就把这些挡箭牌摆出来,拿人,收监,审讯,判决,一通流程下来,怎么着也得十天半个月。
足够真正的主谋之人做很多事了。
尤其梅若若还提到了玉麟国那边,近来有不少外来修士入境,更是让他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当年玉麟国的人就有法子扶持一个傀儡萧太后出来,谁又敢保证几位皇储中,无人受其蛊惑,无人与之牵连?
此事,麻烦得不是一点半点。
“看着架势,还真不能打草惊蛇……”
陈谨礼捏着下巴沉吟了片刻,“也罢,我且先去见见六殿下,高低也算旧相识,总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梅若若给的情报尽数收了起来,从中单独整理出了有关六皇子的那一部分。
说是旧识,其实也算不上多么熟络,不过是当初去办临江王府一事时,六皇子曾担任裕皇太妃的代言人,有过几次接触。
眼下谁都没法确保干净,唯独六皇子,好歹算是裕皇太妃身边的人,论嫌疑,该是最小的一个。
梅若若并未多言,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片刻,才像是犹豫过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这里头牵扯的事情必定不少,有需要的话,随时来找我。”
“若是此事不好应付……听我句劝,趁早罢手。”
“放心,我有分寸。”
陈谨礼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说罢,便和余笙转头离去。
待二人走远,送行的侍女前来回禀,梅若若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吩咐下去,盛京城内所有的‘眼睛’和‘耳朵’,分三班倒,务必盯紧一切可疑之人,任何有关的线索都不可放过。”
“若是有人胆敢阻拦……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
出了玄门影市,外头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余晖将盛京城的屋檐瓦楞染上一层暖金色。
陈谨礼与余笙并未耽搁,径直往六皇子府邸方向而去。
六皇子府邸位于皇城东侧的清平坊。
这一带多是宗室子弟与朝中重臣宅邸,街道宽阔整洁,高墙深院林立,门庭大多气派,却又因皇室规制所限,不至于过分奢华张扬。
六皇子府便是其中一座,朱红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门楣上悬着御赐匾额,题着“静思”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皇帝亲笔所书。
门前当值的侍卫远远便瞧见了二人走来,领头的侍卫队长显然是认得陈谨礼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前来,抱拳行礼。
“卑职参见小公爷,小夫人。二位可是来寻殿下的?”
陈谨礼点头:“正是,殿下可在府中?”
那侍卫队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赔笑道:“在是在的,只是……殿下此刻正在见客,恐怕一时半会儿不得空闲。”
“要不……请二位先到偏厅稍候片刻?卑职这就去通禀。”
陈谨礼闻言,眉头微挑。
按照常理,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六皇子府上的侍卫断不敢如此怠慢,即便真有客在,也当立刻入内通传,请殿下定夺是否接见。
这般直接请去偏厅等候,倒像是得了什么明确的吩咐。
他心中念头转了几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无妨,那就偏厅等候吧。”
“多谢小公爷体谅。”
侍卫队长松了口气,连忙侧身引路,“二位请随卑职来。”
府门缓缓打开,二人随着侍卫步入府内。
六皇子府邸的格局颇为雅致,入门便是影壁,绕过影壁,青石铺就的甬道直通前院正厅,两侧栽种着松竹,虽已入秋,依旧苍翠。
庭院收拾得干净整齐,不见多余装饰,看得出,六皇子平日里绝非是个邋遢的人。
正欲往左侧偏厅去时,几人刚走到正厅外的回廊下,便听见正厅里头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是六皇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全然不似平日那个温文尔雅,待人谦和的六殿下。
紧接着,“啪嚓”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下官……下官也是一片忠心,为殿下着想啊!”
另一个声音慌忙告饶,满是惶恐。
“为我着想?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点死!”
六皇子的怒喝更甚,“滚!立刻滚出去!再多说一个字,现在就叫人把你拖出去打!”
外头引路的侍卫队长脸色一白,脚步顿时僵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小公爷,您看这……”
陈谨礼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自己则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余笙也静立一旁,目光平静,似乎对里头的动静并不意外。
正厅里的争吵并未立刻停歇,又传来几声压抑的争辩和六皇子压抑着怒火的斥责。
片刻之后,正厅那扇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名身着四品文官朝服的中年官员踉跄着退了出来,官帽歪斜,脸色涨红中带着惶恐,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一边狼狈地整理着衣冠,一边朝着厅内连连躬身作揖,口中不住道:“殿下息怒,下官告退,下官这就告退……”
一转身,正巧瞧见了站在回廊下的陈谨礼和余笙。
那官员先是一愣,旋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
“下官见过小公爷,小夫人。小公爷也是来见殿下的?呃……殿下此刻……心情不大好,二位不如改日再来?”
陈谨礼认得此人,是礼部的一位郎中,姓周,似乎还与宫中某位嫔妃有些远亲关系。
他淡淡点了点头:“周大人慢行,恕陈某不送了。”
周郎中见陈谨礼态度平淡,也不敢多言,赔着笑拱了拱手:“那下官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先行告退。”
说罢,便逃也似的转身离去,背影颇有些仓皇。
第547章 要不……臣先滚为敬?
侍卫队长见客人已走,这才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小心翼翼地对陈谨礼道:“小公爷,您看……卑职这就进去通禀?”
“不必。”
陈谨礼抬步便往正厅走去,“直接进去吧。”
“这……”
侍卫队长还想再劝,见陈谨礼神色平静却自有威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正厅的门还开着,里头光线有些暗,但依旧能看清满地狼藉。
一张黄花梨木的茶桌被掀翻在地,桌上原本摆放的茶壶、茶杯、果碟摔得粉碎,茶叶和点心溅得到处都是。
水渍洇湿了地上铺着的锦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点心甜腻的气味。
几把椅子也东倒西歪,一片混乱。
六皇子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窗前,身影因愤怒显得有些紧绷。
听到门口又有动静,他头也不回,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烦躁。
“不是让你滚了吗?!还敢回来?!拖出去!”
引路的侍卫队长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殿下息怒!是……是小公爷和陈夫人来了……”
六皇子身形猛地一顿,倏然转过身来。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真是陈谨礼二人时,脸上怒色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愕然,惊喜,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尴尬。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六皇子快步迎了上来,方才那股子属于皇子的凌厉气势顷刻间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陈谨礼熟悉的六殿下。
陈谨礼不由笑了笑,拱手打趣道:“看来殿下还在气头上,那要不……臣下和内子先滚为敬?”
六皇子顿时急了:“哎哟!我的好陈兄!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快坐快坐!”
说着,六皇子连忙上前,一把拽住陈谨礼,生怕让他跑了。
转头又立刻对着还跪在地上的侍卫队长挥了挥手。
“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叫人进来收拾一下,重新布置茶点。今日之事,管好你的嘴。”
“卑职明白!卑职告退!”
侍卫队长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三人,以及满地的碎片。
六皇子看着这狼藉景象,脸上尴尬之色更浓,搓了搓手,苦笑道:“见笑了……稍等片刻,茶水马上送来。”
他亲自扶起两把倒地的椅子,摆正了,拉着陈谨礼和余笙落座,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却有些坐立不安。
很快,便有手脚麻利的侍女低着头快步进来,无声而迅速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又搬来新的茶桌,奉上热茶点心,躬身退下。
待到厅内重新恢复整洁,新沏的茶香袅袅升起,气氛才稍稍缓和。
六皇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似乎在平复心绪。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看向陈谨礼,叹了口气:“你们是刚回京吧?遗迹之事,我都听说了,还没来得及去道贺。”
“此番你们力挽狂澜,又得了先贤传承,实乃我龙武之大幸。”
陈谨礼摇了摇头:“殿下过誉了,分内之事罢了。倒是殿下……”
他目光扫过刚刚收拾干净的地面,“不知何事惹得殿下如此动怒?方才那位周郎中,可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六皇子闻言,脸上刚刚压下去的怒意又有些翻涌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何止是不该说……简直大逆不道!”
“你们不是外人,我就不瞒你们了。父皇被小人下毒暗害之事,你们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陈谨礼神色一肃,点了点头:“是,回京后已面见过陛下与太妃娘娘,略知一二。”
“那我便不多说了,直接说事吧。”
六皇子又是一声长叹,“父皇洪福齐天,有太妃亲自出手,龙体已无大碍,静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可这件事……到底还是在朝中传开了。”
“如今百官之中,已是暗流汹涌。表面上自然是同仇敌忾,要求严查凶手,可私下里……人心浮动啊。”
陈谨礼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六皇子继续道:“父皇正值春秋鼎盛,此前虽因早年损耗龙气有亏,但经太妃娘娘调理,早已恢复,从未流露出立储之意。”
“如今突然出了这档子事,难免有人会多想……会觉得,是不是父皇的身体其实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好?是不是该早做打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讽刺,“这几日,我这府邸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来的官员,林林总总,话里话外,无外乎分成三种。”
“第一种,是来替二哥说好话的。”
六皇子伸出第一根手指,“说二哥军功卓着,在军中威望极高,果敢刚毅,有太祖遗风,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让我这个做弟弟的,要懂得审时度势,早些表明态度,支持二哥。”
“第二种,是来替三哥说项的。”
第二根手指伸出,“说三哥学识渊博,在士林中声誉极佳,若能即位,必能广开言路,施行仁政,缔造文治盛世。劝我不要只顾着兄弟情分,要以国事为重,支持贤能。”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荒谬与愤怒的神情,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
“而这第三种……”
他咬了咬牙,声音低沉下去,“便是像刚才那个周郎中一样,跑来撩拨我,劝我自己去争一争那太子之位的!”
“说什么二哥虽勇,但失之鲁莽,三哥虽智,但性情疏懒,而我年岁适中,又得太妃娘娘关护,常伴圣驾左右,了解政务,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那意思,是让我早作打算,暗中积蓄力量,联络朝臣,以备不时之需!”
六皇子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简直是一派胡言!混账至极!”
他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父皇如今还在病中,这些混账东西不想着如何为君分忧,彻查凶手,反倒开始盘算起这些来了!还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就刚才,那个该砍脑袋的家伙,说的那些混账话,我听着就火大!直接把他骂了出去!”
陈谨礼看着六皇子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以及那毫不作伪的愤慨,心中微微一松。
这位六殿下的反应,倒是与他预想的相差无几。
若是六皇子此刻表现出半分对储位的热衷或暧昧,他反倒要重新审视了。
“殿下息怒。”
陈谨礼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趋炎附势,投机钻营之人,自古有之。陛下骤然抱恙,有人心生妄念,也不足为奇。”
“殿下能坚守本心,不为所动,已是难得。”
六皇子摇了摇头,苦笑道:“陈兄不必宽慰,我不是傻子,道理自然都懂。”
“我只是觉得此事……实在让人心寒,又可笑。”
第548章 想归想,做归做
“容臣下冒昧。”
陈谨礼平静地看着六皇子,问道,“若要让殿下评价一下自己,殿下会如何措辞?”
六皇子同样抬眼看向陈谨礼,眼神清澈而坦荡。
“我自幼便知自己资质寻常,文不如三哥,武不如二哥。唯一的长处,大概就是还算肯学,还算踏实。”
“父皇和太妃娘娘怜我勤勉,许我参详些政务,跟随学习,我已深感隆恩,从无半分非分之想。”
“储君之位,关乎国本,父皇自有圣裁。无论是二哥还是三哥,抑或是其他兄弟,只要父皇选定,我必竭诚辅佐,绝无二话。”
“如今父皇尚在病中,这些跳梁小丑便迫不及待地蹦出来,还想把我推出去当枪使,我岂能容忍?!”
“他们这是将父皇置于何地?又将我看成什么人了?!”
余笙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轻声开口:“殿下孝心可嘉,赤诚可见。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殿下虽无争位之心,但既身处漩涡之中,难免会被人惦记,甚至……设计构陷。”
六皇子闻言,神色一凛,看向余笙:“余姑娘的意思是……”
陈谨礼接过话头,沉声道:“殿下,此次陛下中毒绝非偶然,下毒之人目的未明,但搅乱朝局,引发猜忌,恐怕正是其所乐见。”
“若再有人暗中推波助澜,甚至伪造证据,将嫌疑引向某位皇子……届时,恐怕殿下即便不想卷入,也由不得自己了。”
六皇子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并非愚钝之人,方才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此刻经陈谨礼一点拨,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你是说……这些上门撺掇的人里,有人想借此机会把矛头引到我身上,让我……来背这个锅?”
“不无可能。”
陈谨礼点头,“甚至可能一石数鸟,把诸位殿下都牵扯进去。”
“殿下需知,您常伴太妃娘娘与陛下左右,在有些人眼中,这本身就是一种优势,也是一种原罪。”
六皇子沉默了。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厅中升腾的茶雾,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多谢陈兄提醒。”
他声音有些低沉,“只是……我自诩行得端坐得正,也从未与任何官员有过密的往来,更不曾对储位流露过半点心思。”
“他们即便有心,又能……如何构陷于我?”
陈谨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不知殿下可还记得,臣下的人缘相当不错?”
六皇子点头:“那是自然。陈兄的为人,世人有目共睹,不少人可都以与陈兄相识为荣呢!”
“那想必殿下也知道,臣下与玄门影市中人,关系也算十分不错了。不瞒殿下,臣下来之前,刚去过一趟。”
玄门影市四个字一出口,六皇子的脸色顿时凝固了些许,隐隐透出一丝尴尬。
他立刻听懂了陈谨礼的言外之意。
陈谨礼摆了摆手,脸上倒是并无什么责备之意。
“殿下,臣下今日来,便是来助殿下脱困的。还望殿下能多信任臣下一些,有何话,尽可直言。”
“唉……也是,对你,又有什么好隐瞒的?”
六皇子兀自轻叹道,“若是连你都不可信了,这天底下,又还有谁能和我说上几句真心话呢……”
“殿下且说便是,臣下洗耳恭听。”
“陈兄稍待。”
六皇子点了点头,并未急着开口,起身进了里间,折回来时,手中多出了一本账簿。
“陈兄看看吧。”
陈谨礼饶有兴致地接过来,稍作翻阅,脸色立刻阴沉了下去。
“殿下,这些账目,可都实际查证过?”
“自然,陈兄知我,我绝非弄虚作假之人。”
六皇子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和顾虑,“依我想来,若是真有人想拿我开刀,这会是他们的目的之一。”
陈谨礼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那账簿上记录的,是自萧太后一党倒台,皇帝还政至今,朝中大小官员的贪墨明细。
那些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子,倒是深知细水长流的道理,每一笔账都不算大,也都经得起推敲。
但加在一起,数量可就不小了。
“想来陈兄是听闻我私下会见过不少官员了。”
六皇子也不藏着掖着,坦白说道,“不瞒陈兄,生在皇家,有些事确实身不由己,虽不想如此,但这些年来,朝中还是有那么些人,称得上是我亲信的。”
“理解,想来这账簿,便是他们帮助殿下清算核对的了。”
陈谨礼合上账簿,重新退回六皇子跟前,“但恕臣下斗胆,若殿下真相置身事外,这账簿,还是尽早烧了微妙。”
“我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啊……”
六皇子苦笑着叹息道,“他们如此做,无非是向我表忠心,想让我在父皇和太妃面前立下些功劳。”
“亦或者,让我用此物去拉拢更多的人站在我这边,为所谓的‘今后大计’做准备。”
“可我……从来不想要这些。”
陈谨礼并未急着评价。
此事说来,也确有无奈。
皇家子嗣,但凡有一丝继承大统的可能,就必定会活在无穷无尽的算计之中。
自会有人想方设法地掐灭这一丝可能,亦会有人精心呵护着,期盼这一丝可能开花结果。
他本人想与不想,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眼下,这些人也确实在这么做。
好片刻,陈谨礼方才重新开口:“殿下,臣……想听一句真心话。”
“真心话么……”
六皇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坦然道,“身为皇家子嗣,继承大统,登临九五这种事,我自然……不止一次地幻想过。”
“但想归想,做归做,我不是那块料,国祚入得我手,只会让百姓受苦,让祖宗蒙羞。”
“他日新君能容我,我便竭尽所能为其分忧,容不得我,索性向陈兄讨个面子,引我做个山野小道便是了。”
他平静地说着,说得轻松,说得自在,说得毫无负担。
陈谨礼听罢,略微侧目看向余笙。
余笙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暗下传音:“和云游子前辈一样。”
听到这个结果,陈谨礼总算是安心了。
能在先天道体的感知中,显得没有一丝杂念,不掺一丝恶意,足以为六皇子洗清一切嫌疑。
毫无疑问,这就是发自内心的念头,他可以无条件的信任。
如此,事情就好办多了。
“多谢殿下坦诚相待,殿下且宽心,无论此事如何进展,殿下的清白,臣自会不遗余力地守住。”
陈谨礼抱拳道,“之后行事,想必还有麻烦殿下的地方,臣下相信殿下的为人,但总得查出个结果,堵住悠悠众口。”
“还望殿下莫要嫌臣下烦人。”
第549章 喏,这不就来了?
陈谨礼与余笙出了六皇子府邸时,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盛京城华灯初上,街道两侧酒楼茶馆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暖黄。
二人并未乘坐车驾,就这么并肩缓步走着,看似悠闲,实则心中正盘算着。
“接下来去哪儿?”
余笙轻声问道。
陈谨礼笑了笑,目光扫过前方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生意兴隆的三层酒楼。
招牌上“望江楼”三个鎏金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就那儿吧。”
余笙顺着他目光看去,会意地点了点头。
望江楼是盛京城中有名的酒楼,临着穿城而过的玉带河,景致甚佳,菜品亦是一绝。
故而每日宾客盈门,尤其入夜后,更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汇聚之所。
陈谨礼很清楚,自己回京并面圣的消息,此刻恐怕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该知道的人的耳朵。
他大摇大摆地带着余笙来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钓鱼。
他料定,很快就会有人“恰巧”也在这里,然后“顺理成章”地凑上来。
二人进了望江楼,跑堂的伙计眼尖,虽未必认得陈谨礼,但观其气度衣着便知非富即贵,连忙堆着笑脸迎上来。
“二位贵客,楼上雅间请?”
“不必,大堂即可,寻个靠窗清静些的位置。”
陈谨礼摆了摆手。
伙计应了一声,引着二人上了二楼,在临窗一处用屏风略微隔开的位子落了座。
此处既能看见楼下大堂部分景象,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玉带河,夜景颇佳。
点了几个招牌菜并一壶清茶,陈谨礼便倚着窗棂,状似随意地打量着楼内的客人。
余笙安静地坐在对面,素手斟茶,动作优雅从容。
菜刚上齐,二人还没吃上两口,楼梯口便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上来的是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身着便服,但行走间虎虎生风,顾盼自雄,显然是行伍出身。
他目光在二楼一扫,很快便锁定了陈谨礼这一桌,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陈小公爷么?真是巧了!末将方才在楼下瞧着就像,没想到真是您!”
那汉子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引得附近几桌客人都侧目望来。
陈谨礼抬眼看去,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认出此人是京都卫中的一位副将,姓王。
当初来盛京城抗疫时,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
他当即起身,笑着还礼:“原来是王将军,幸会。没想到在此巧遇,将军也是来用饭?”
“正是正是!”
王副将连连点头,显得十分热络,“小公爷何时回京的?当初大疫之后一别,末将时常盼着再见小公爷一面呢!”
“就这几日刚回,承蒙将军记挂。”
陈谨礼摆了摆手,“将军若是不嫌弃,不如一同坐下喝杯茶?”
“那敢情好!叨扰了!”
王副将也不客气,直接在空位上坐下,又朝余笙拱了拱手,“见过小夫人。”
余笙微微颔首回礼。
“对了王江军,不知赵将军如今可好?一别之后,也是许久未见了。”
陈谨礼率先开口问道。
京都卫中,他最熟悉的人莫过于赵恒,浮墨山一行有过旧相识,当初抗疫也曾携手,最是说得上话。
但王副将的话,却给他破了一盆冷水。
“将军很好,只是如今不在京都卫任职了。陛下赏识,封了‘定远将军’之号,轮值各路海关大营,不日便可封为海防大将了!”
“原来如此。”
陈谨礼点了点头,并未继续追问下去。
王副将坐下后,寒暄了几句遗迹见闻,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恳切之色。
“说起来,末将今日能在此巧遇小公爷,也是缘分。正好有件事,想厚着脸皮请小公爷帮个忙,不知小公爷可否赏光?”
“哦?将军但说无妨。”
陈谨礼端起茶盏,不动声色。
“是这样,”王副将搓了搓手,“小公爷主导研制的那批新式法器,前些日子已经陆续列装到我京都卫各部了。”
“将士们试用之后,皆是赞不绝口,无论是攻防威力还是操控便利,都比旧式强了不止一筹!”
他眼中闪着光,语气越发兴奋,“只是这新法器毕竟刚到手,大伙儿用起来还有些生疏,一些精妙变化也难以完全发挥。”
“军中几位同僚商议着,若是能请小公爷这位‘祖师爷’亲自去营里看看,指点一二,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不知小公爷近日,可得空闲?”
陈谨礼听罢,心中了然。
这邀请来得正是时候,理由也冠冕堂皇,让人难以拒绝。
显然,这是早就安排好的事。
他略作沉吟,与余笙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笑道:“将军言重了,什么祖师爷,不过是尽些本分。”
“既然将军盛情相邀,陈某岂有推辞之理?正好这几日尚无其他紧要安排,若将军方便,现在便可同往。”
王副将闻言大喜:“方便!太方便了!小公爷肯拨冗前去,那是给末将天大的面子!”
“那……咱们这就走?营里弟兄们若是知道小公爷亲至,怕是要乐疯了!”
“将军稍待,容我用完这口饭。”
陈谨礼笑着指了指桌上还未动几筷的菜肴。
“是是是,您先用,末将候着。”
王副连忙道。
陈谨礼与余笙不紧不慢地用完了饭,结账起身。
王副将抢先一步付了账,陈谨礼推辞不过,只好作罢。
三人出了望江楼,门外早有军中安排的马车等候。
马车不算奢华,却结实宽敞,拉车的也是膘肥体壮的骏马。
上车后,马车便朝着城西方向的京都卫大营驶去。
车厢内,王副将又热情地介绍了一番京都卫的近况,言语间对陈谨礼推崇备至,却绝口不提皇帝中毒之事,也不涉皇子之争,只谈军务与法器。
陈谨礼含笑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气氛倒也融洽。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驶出了繁华的城区,周遭渐渐变得开阔,远处可见连绵的灯火和隐隐传来的操练呼喝声。
京都卫大营,到了。
作为守卫京畿、直辖于皇帝的最精锐力量,其大营占地极广。
营墙高耸,以厚重的青石混合钢铁浇筑而成,墙上符文隐现,显然是布有防护阵法。
营门前矗立着两座高达三丈的青铜狻猊雕像,栩栩如生,威严毕露。
持戟甲士分列两侧,眼神锐利如鹰,周身隐隐有煞气萦绕,显然都是见过血的老兵。
马车在营门前停下,王副将率先跳下车亮出腰牌。
守门军官验过,立刻肃然行礼,挥手放行。
第550章 京都卫
进入营区,景象又与外面不同。
道路宽阔平整,以夯土混合碎石压实,可容数辆战车并行。
两侧营房排列整齐,皆为石木结构,坚固实用。
即便是夜晚,营中依旧灯火通明,不少地方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和兵器碰撞声,显然仍有部队在夜间操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水、钢铁、皮革和淡淡土腥气的独特味道,这是军营特有的气息,厚重而充满力量感。
说起来,陈谨礼还是第一次真正踏入龙武国的军营。
他掀开车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外面的一切。
龙武国军队,乃至整个百朝之地的主流军队,其人员构成大抵分为两类。
一类是毫无修为的普通军士,百朝之间数量庞大,倒是算不上特别。
另一类,则是身怀修为者,在军中有个统一的称谓:仙武卫。
仙武卫的修为普遍在下三境,他们是军队中的尖刀,类似于陈谨礼前世概念中的特种部队。
而在军中职级上,自“校尉”一级开始,便几乎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人了,职级越高,通常修为也越高。
军中修士,与外界那些正统的仙家传人,宗门子弟颇有不同。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走的并非是追求长生逍遥,参悟天地大道的正统仙路,而是专精于“炼体”与“杀伐”的纯武仙路线。
虽不及正统仙家修士那般手段繁多,术法精湛,但放在战场上,无疑每一个都是万人敌。
马车最终在一片格外宽敞的校场边停下。
校场四周立着数十座高大的铜灯,将场内照得亮如白昼。
此刻,校场上正整齐列着三个方阵的军士,鸦雀无声,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王副将引着陈谨礼二人下车,早有一群将官迎了上来。
为首之人年约四旬,面容方正,肤色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威严。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但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气息沉凝厚重,赫然是一位修为已达第五境层次的高手!
“陈小公爷大驾光临,冯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那将领拱手笑道,声如洪钟。
“冯将军太客气了,陈某叨扰。”
陈谨礼连忙还礼。
来的路上,王将军便已介绍过,此人便是如今的京都卫的中郎将,冯定山。
寒暄过后,冯定山便道:“冯某擅作主张,点了三个百人队在此,为小公爷演示一番,还请小公爷不吝指点。”
“冯将军安排周详,陈某正好开开眼界。”
陈谨礼笑道。
众人移步至校场旁临时搭建的观演台落座。
冯定山一声令下,演武开始。
首先上场的是一个百人普通军士方阵。
他们手持的是一种改良后的制式长弩,弩身以复合灵木与金属构成,刻有简单的聚灵与稳固符文。
军士们动作整齐划一。
上弦、瞄准、击发,只听“嘣”的一声闷响,百支特制的破甲弩箭离弦而出,划过夜空,精准地命中三百步外的包铁木靶。
弩箭劲道极足,大半直接穿透寸许厚的铁皮,深深钉入后面的硬木之中,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好弩!”
陈谨礼赞道。
这弩的威力,射程和精度,都比旧式提升了许多,上弦省力,连发速度也有所加快,对于普通军士的战力提升是实实在在的。
紧接着是仙武卫的演示。
两个百人队,一队主攻,一队主防。
主攻的仙武卫使用的是一种名为“爆炎铳”的单兵法器。
外形似短铳,以灵石驱动,激发时可射出一团高度压缩的爆炎弹,射程足有百丈,轰在铁甲上更是能直接炸开。
只见百名仙武卫分成三排,轮番射击,爆炎弹如同流星火雨般覆盖靶场,轰鸣声不绝于耳,火光熊熊,场面极为震撼。
主防的仙武卫则装备了新式的“灵光盾”。
那是一种臂盾大小的法器,平时佩于左臂,战时激发可形成一面直径三尺,凝实无比的灵光护盾,不仅抵挡刀劈剑砍、弓弩射击,对法术能量攻击也有不俗的防御效果。
除此之外,还有小队配合演示,使用了通讯玉符、侦查飞梭、破阵锥等辅助类新法器,将诸多战术环节衔接得丝丝入扣。
陈谨礼看得心潮澎湃。
这些法器的设计理念和核心技术,大多源自他提供的思路和部分关键图纸,以及最关键的集中核心灵纹。
如今看到它们真真切切地装备部队,形成战斗力,这种成就感是难以言喻的。
他毫不吝啬地给出赞扬,同时也提出了一些细微的调整建议,听得冯定山和周围将官频频点头,目露钦佩。
演武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军士们井然有序地退场,偌大的校场很快恢复了安静。
“小公爷觉得如何?”
冯定山笑着问道。
“叹为观止!”
陈谨礼由衷道,“将士们操练精熟,法器运用得当,战力提升显而易见,冯将军治军有方,佩服。”
“哈哈,小公爷过奖了,此乃将士们精心操练,加上小公爷提供的利器之功,冯某有何功劳可言?”
冯定山大笑,伸手一引,“演武粗陋,让小公爷见笑了。此处风大,还请移步中军帐,饮杯粗茶,稍作歇息。”
“将军请。”
中军大帐位于营区中央,比寻常营房高大宽敞许多,以坚固的木料和皮革搭建,内部陈设简洁而实用。
正中悬挂着龙武国军旗与京都卫的旌旗,两侧兵器架上摆放着刀枪剑戟等各式兵器,擦拭得锃亮。
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一角,上面精细地模拟着盛京城及周边地形。
帐内点着儿臂粗的牛油烛,光线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墨汁味道。
分宾主落座,亲兵奉上热茶。
茶是军中常备的粗茶,味道浓烈,却别有一番提神醒脑的劲道。
没有酒,即便是招待陈谨礼这样的贵客,在军营重地,冯定山也严格遵守军纪,以茶代酒。
“军中简陋,只有粗茶,小公爷、小夫人莫要嫌弃。”
冯定山端起粗瓷茶碗示意。
“冯将军客气了,这茶挺好。”
陈谨礼尝了一口,果然茶味厚重,略带苦涩,回味却甘。
几句闲谈后,帐内的气氛似乎沉凝了些许。
冯定山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陈谨礼脸上,缓缓开口:“小公爷此番回京,想必已经知晓宫中之事了。”
终于切入正题了。
陈谨礼神色不变,点了点头:“是,面圣时已知晓。陛下洪福齐天,有太妃娘娘亲自出手,想必已无大碍。”
“陛下龙体安康,自是万民之福。”
冯定山沉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
“只是……此事发生在我京都卫眼皮子底下,冯某身为京都卫中郎将,竟让宵小钻了空子,实在……惭愧至极,罪该万死!”
第551章 咱是粗人,言尽于此
“将军言重了。”
陈谨礼放下茶碗,语气平稳,“歹人处心积虑,防不胜防,好在陛下有太妃娘娘护持,已无大碍。”
“话虽如此……”
冯定山叹了口气,身子略微前倾,“小公爷既已面圣,不知陛下对此事,可有明示?”
“我京都卫上下,皆盼着能戴罪立功,将那胆大包天之徒揪出来,千刀万剐!”
帐内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着火苗晃动。
陈谨礼迎上冯定山的目光,缓缓道:“陛下只命我暗中查访,并无具体旨意下达各营。想来,是不愿打草惊蛇。”
冯定山点了点头,手指在膝上敲了敲:“陛下思虑周全。只是……此事一出,营中弟兄们难免有些议论。”
“哦?”
陈谨礼眉梢微挑,“将士们议论什么?”
冯定山略作沉吟,似在斟酌词句:“唉……还能说些什么?咱都是些粗人,有弟兄说,陛下春秋正盛,此前龙体也一向康健,此番突然……怕是有人等不及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谨礼的反应。
见对方面色如常,才继续道:“还有人说,储位空悬日久,是该早些定下名分,好让某些人死了那条不该有的心。”
陈谨礼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帐内一时安静,只听得帐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脚步声。
“这话,我权当没听见。”
陈谨礼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立储之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非臣子所能妄议。将军谨言慎行。”
冯定山连忙抱拳:“小公爷教训得是!冯某定当严加管束!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几分试探,“弟兄们也是担忧国事。如今朝中……不知小公爷觉得,哪位殿下,更能安将士们的心?”
陈谨礼抬眼看他,烛光在那双眼睛里映出两点微光:“陈某只知效忠陛下。至于哪位殿下……陛下自有圣裁,岂是臣子能置喙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冯定山讪笑两声,搓了搓手,“冯某是个粗人,说话不会拐弯。小公爷莫怪。”
“实在是……营中不少弟兄,与二殿下颇有旧谊。二殿下昔年在军中历练时,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冲锋在前,撤退在后,这份情义,大伙儿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弟兄们私下都说,若他日……二殿下能承继大统,必是咱龙武之福,军中上下,定当鼎力拥戴。”
陈谨礼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冯定山见他没反应,又补充道:“当然,这话也就咱们关起门来说说。”
“三殿下文采风流,在士林中声望极高,也是极好的人选。”
“只是……三殿下门下那些文人清客,到底与咱们这些武夫不是一路人。”
“远的不说,就说三殿下府上那位最近颇受器重的门客……”
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陈谨礼却抓住了话头:“三殿下门客众多,将军说的是哪一位?”
冯定山放下茶碗,犹豫片刻,才道:“是个医仙,听说名气不小,叫什么……‘回春手’柳不言。”
“此人医术据说很是了得,尤其擅长调理内息、修补元气。三殿下前阵子伤了元气,听说此人一副药就治好了。”
“要说他一个医仙,好好治病救人便是。可此人偏生爱掺和些杂事,常与三殿下议论朝政,言谈间……嘿,不说也罢。”
陈谨礼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人各有志。三殿下既赏识他,自有道理。”
“是这个理,不聊,不聊。”
冯定山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拉起家常。
陈谨礼心头有数,这话,分明是在点他。
两人又就军务聊了一盏茶的功夫,见时候不早,陈谨礼便起身告辞。
冯定山亲自送到帐外,执意要送至营门。
月色清冷,洒在青石路上。
快到营门时,冯定山忽然停下脚步,抱拳沉声道:“小公爷,冯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今日之言,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只是……军中弟兄们的心思,冯某不得不代为传达。”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二殿下待将士们如手足,将士们便愿为他效死力。这话,冯某敢放在这里。”
“至于其他……但凭陛下圣裁,我京都卫,只遵皇命!”
陈谨礼还了一礼:“将军忠心,陈某明白。”
冯定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挥手令守门军士打开营门。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陈谨礼与余笙上了车,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驶离军营。
车厢内,余笙轻声道:“这位冯将军,倒是直白。”
陈谨礼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武人大多如此。他今日这番话,半是表态,半是试探。”
“你信他?”
“信他确是二皇子一系,也信他确有袍泽之情。”
陈谨礼睁开眼,眸中清明,“二皇子在军中的根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那个‘回春手’柳不言呢,你怎么看?”
陈谨礼略作思索:“冯将军特意提起,绝非无意。擅长调理内息、修补元气……这与陛下所中之毒,似乎有些关联。”
“既然话都递到这个份上了,我们去会会这位柳先生便是。”
“直接登门?”
陈谨礼摇头:“探探虚实再说,今晚还是不去打扰了,明天吧。”
话语间,马车驶入城东别院之中。
这院子二人久未居住,平日却仍有几位老仆看守。
回到别院,陈谨礼立刻取出玄门影市提供的关于柳不言的详细卷宗,与余笙一同仔细翻阅。
卷宗记载,柳不言大约是三年前来到盛京城的,最初在城南开了一间小医馆,因治愈了几例疑难杂症,渐渐有了名气。
约一年前,一次诗会上,三皇子突发急症,恰逢柳不言在场,施针用药,立见奇效。
自此,三皇子便将他奉为上宾,时常请入府中。
柳不言医术确实高明,尤其在内息调理、元气滋补方面,有独到之处,朝中不少官员都曾找他看过病,口碑颇佳。
卷宗里还附了几份他开过的药方副本,陈谨礼粗略看了看,用药精当,君臣佐使搭配严谨,确非庸手。
“从这些记载看,似乎就是个医术高明的医修。”
余笙道。
陈谨礼却指着其中一行字:“你看这里。三年前,柳不言初到盛京时,曾在城西‘济仁堂’坐诊三个月。而济仁堂的东家,姓游。”
余笙立刻想起:“游广?那个宫中侍卫副统领?”
“对。”
陈谨礼手指点在那个“游”字上,“虽然卷宗里没写具体关系,但这未免太巧了些。”
第552章 “贵人甲”
他继续往后翻,又发现一处。
“还有,柳不言每月十五,必会闭门谢客一日,说是要静修研习医术。”
“但据影市的眼线观察,这一日,常有陌生面孔从后门出入他的宅院。”
“每月十五……”
余笙眉头微皱,“听太妃娘娘所言,陛下中的毒,毒性阴沉诡异,似乎需要遵循天时配置。”
“莫非此人每月十五,就是在办此事?”
“不好说,疑罪从无,得查。”
陈谨礼合上卷宗,靠进椅背里,“看来,这位柳先生,我们非得好好会一会不可了。”
“明天一早,看看便知。”
余笙附和着点了点头,二人索性安顿下来,各自歇息。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二人方才换了寻常服饰,低调出门。
根据昨夜从玄门影市情报中梳理出的线索,柳不言并不常住三皇子府邸,而是在城西“杏林巷”有一处自己的宅院。
杏林巷地处盛京城西偏隅,闹中取静。
巷子不长,两侧多是医馆、药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柳不言的宅院在巷子深处,青砖黑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刻着“柳氏医庐”四个字,笔法飘逸。
时辰尚早,医庐大门紧闭。
陈谨礼与余笙没有上前叩门,而是在对面一间早点铺子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清医庐大门及部分院墙。
“生意不错。”
余笙轻声道。
确实,虽是一大早,已陆陆续续有百姓来到医庐门前等候,有的挎着药篮,有的搀扶着病患,安静地排在门外。
辰时三刻,医庐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名药童模样的少年探出身来,朝外头等候的人群说了几句,人群便有序地开始进入。
透过敞开的门扇,能瞥见院内一角。
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靠墙处立着好几排药架,上面晾晒着各种药材。
正中一间堂屋门楣上挂着“济世堂”的匾额。
“进去看看?”
余笙问。
陈谨礼摇头:“再等等。”
两人慢条斯理地吃着早点,目光始终留意着医庐的动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辆青幔马车停在医庐门前。
车帘掀起,下来一名身着锦袍、管家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径直走进医庐。
不多时,那人空手出来,上车离去。
“是送诊金的。”
陈谨礼低声道,“看那马车规制,至少是五品以上官员府上的。走,去后巷看看。”
说着便结了账,两人绕到杏林巷后方。
医庐后墙比前门更高些,墙头爬着些枯藤。
陈谨礼目光扫过墙根一处,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有几片新鲜的碎瓦,像是从墙上脱落下来的。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看了看,又抬头望向墙头。
墙头一处,几片瓦确实有松动痕迹,但痕迹很新,不像是年久失修自然脱落。
余笙也注意到了:“有人翻墙进去过,时间不会太久。”
陈谨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有意思。堂堂医仙修士的宅子,居然有人夜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这医庐,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
陈谨礼也不多言,手里掐起一道印诀,当即以秘法收敛了气息,二人翻身而入,如同两道轻烟。
医庐后院墙下,陈谨礼侧耳听了片刻,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藤的沙沙声。
后院比前院更为宽敞,并排着好几间屋子,似是书房、药房、丹房之类。
天色尚未大亮,正中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伏案书写着什么。
陈谨礼与余笙对视一眼,屏息凝神,靠近那间屋子。
透过窗纸缝隙,能看见屋内陈设。
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堆满了书籍卷轴。
正中一张大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摊开的医书。
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坐在案后,正执笔在一本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此人约莫四旬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正是柳不言。
他写得十分专注,时而停笔思索,时而翻阅旁边的典籍。
陈谨礼的目光落在柳不言正在书写的那本册子上。
册子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似乎是一些病例记录,但其中几个字,却让陈谨礼眼神一凝。
其中一行记录里,隐约可见“气虚……滞涩……当以温补疏导……”等字样。
陈谨礼对医术虽不精通,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这种描述,与陛下所中慢毒引发的症状,有相似之处。
就在这时,柳不言忽然停下笔,抬起头,侧耳听了听。
陈谨礼立刻示意余笙退后,两人身形一闪,隐入屋檐下的阴影中。
柳不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外看了看。
天色清冷,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药架的细微声响。
他站了片刻,似是没发现什么异常,重新关好窗户,回到书案前。
但他没有再继续书写,而是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
打开玉盒,里面是几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的丹药。
柳不言取出一颗,放在鼻尖嗅了嗅,又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将丹药放回玉盒,小心收好。
做完这些,他才吹熄了灯,起身离开了书房。
陈谨礼与余笙在阴影中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柳不言已经离去,这才悄然潜入书房。
陈谨礼迅速翻看起书案上的那本册子,果然是一本病例记录,但记录的对象,并非寻常百姓。
其中多次出现“贵人”、“府上”、“内眷”等称呼,所用药物也多是名贵珍稀之物。
陈谨礼快速翻到最近几个月的记录。
很快,他找到了几条格外引人注意的描述:
“癸亥年九月初七,贵人甲,气虚体弱,寒邪内侵。拟方:人参三钱,黄芪五钱,当归……另辅以‘温阳散’徐徐图之。”
“十月初五,贵人甲复诊,脉象略有好转,但根基仍虚。加重温补,添鹿茸、紫河车……”
“十月廿三,贵人甲症候反复,疑有余毒未清。调整方剂,增解毒之品……”
记录中的“贵人甲”,虽未写明身份,但所用药物之珍贵,症候描述之特殊,让陈谨礼几乎可以肯定,指的就是皇帝!
尤其“余毒未清”四字,更是直指要害。
陈谨礼强压心中震动,将册子放回原处,分毫不差。
两人又在书房内仔细搜查了一番。
在书架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余笙发现了几封书信。
信上的字迹与柳不言不同,多是询问药物的配制进展,其中一封的末尾,盖着一个模糊的私印,依稀可辨是个“游”字。
信中所写,似是食谱。
皇帝的食谱。
第553章 殿下,你不对劲
陈谨礼捏着那封末尾盖着“游”字私印的信件,指尖微微发凉。
信纸是上好的云纹笺,墨迹已有些时日,透着一股淡淡的药气。
信中所写,确实是皇帝的日常食谱,从早膳到晚膳,以及每日固定的几样滋补茶饮,无一遗漏。
旁边还有朱笔小字批注,写着食材的性味、相生相克之理,以及“贵人”近期的脉象变化、饮食宜忌。
“游广……”
陈谨礼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梅若若的情报里提到过,宫中侍卫副统领游广,其远房表亲与可疑药材交易有关。
如今看来,这层关系恐怕远非“远房表亲”那么简单。
余笙凑近细看信上的批注,秀眉紧蹙:“这些批注……不止在研究饮食宜忌,更像是……在推演某种‘药食同源’的毒性叠加。”
陈谨礼点头,将信件小心折好。
这些是铁证,证明了柳不言与游广之间存在超越寻常的勾结。
但这不足以定罪。
柳不言作为医者,研究皇帝饮食可以是为了更好地开方调理。
而游广作为侍卫统领,接触宫廷信息虽有不妥,却也能用关心陛下龙体为由遮掩过去。
“光有这些还不够。”
陈谨礼环顾书房,目光锐利如刀,“这两人之间,还有没有更深的关系呢……对了!”
他想起梅若若资料中提及的另一条信息。
游广在升任宫廷侍卫统领之前,曾担任三皇子府上的护卫,因其勇猛忠诚,才被选入宫廷侍卫序列。
而柳不言,本身就是三皇子颇为器重的门客。
这两条线,都汇聚到了三皇子身上。
“去三皇子府。”
陈谨礼当机立断。
余笙亦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二人当即将书房恢复原状,抹去一切来过的痕迹,如同两道影子般悄然离开医庐。
……
回到城东别院,陈谨礼换了一身正式的装扮,余笙也略作梳妆,二人乘上马车,径直前往三皇子府邸。
三皇子府邸占地颇广,虽不及皇宫巍峨,却也朱门高墙,气象不凡。
此刻已近巳时,府门却依旧紧闭,门前只有两名侍卫值守,显得有几分冷清。
陈谨礼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二人并肩走向侍卫。
“劳烦通禀,安国公府陈谨礼,求见三殿下。”
陈谨礼递上名帖,语气平和。
那侍卫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原来是陈小公爷,您稍候,卑职这就进去通传。”
说罢,一名侍卫转身快步进了府门,另一名侍卫则客气地请二人到门房稍坐。
陈谨礼摆了摆手:“不必,我在此等候即可。”
他负手立于门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座府邸。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文雅,府内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悠扬婉转,似在排演乐曲。
这一等,便是将近两刻钟。
进去通传的侍卫迟迟未归,门前值守的侍卫脸上也渐渐露出些许尴尬。
陈谨礼心中了然。
这般怠慢,若非三皇子有意为之,便是府中管事得了吩咐,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终于,府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是通传的侍卫,而是一个身着深蓝色锦袍,年约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的男人。
他快步走到陈谨礼面前,拱手作揖,笑容可掬,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客气。
“奴才朱辞墨,殿下府中管事,见过陈小公爷。不知小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陈谨礼还了一礼:“朱管事客气了。陈某冒昧来访,不知三殿下可在府中?”
朱辞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实在不巧,殿下昨夜与几位文友举办诗会,多饮了几杯,至今宿醉未醒,恐难见客。”
“让小公爷久候,奴才代殿下赔罪了。”
说着,又是深深一揖。
陈谨礼目光微动。
诗会大醉,至今未醒?
如今皇帝中毒之事虽未明诏天下,但该知道的人早已知道。
这种时候,身为皇子还有心思举办诗会,畅饮达旦?
要么是心大到了极点,要么就是刻意做出来的姿态。
“原来如此。”
陈谨礼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温和,“既然殿下未醒,陈某改日再来拜访便是。”
“小公爷且慢。”
朱辞墨连忙道,“殿下虽未醒,但小公爷贵客临门,岂能让您白跑一趟?”
“若小公爷不嫌弃,不妨先到府中花厅稍坐,饮杯清茶,待奴才再去看看殿下是否醒了,如何?”
陈谨礼略作沉吟,点了点头:“也好,那便叨扰了。”
“小公爷请。”
朱辞墨侧身引路,姿态恭敬,分寸拿捏得极好。
府内景致果然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移步换景,颇具匠心。
沿途所见仆役侍女,皆低眉顺目,步履轻悄,规矩森严。
朱辞墨引着陈谨礼来到一处临水的花厅。
厅内陈设清雅,博古架上摆放着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熏香袅袅,沁人心脾。
侍女奉上香茗,茶汤清亮,香气馥郁,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小公爷请用茶,奴才这就去禀报殿下。”
朱辞墨躬身道。
“有劳朱管事。”
陈谨礼抬眼,目光落在朱辞墨腰间悬挂的一块腰牌上。
那腰牌约莫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呈深褐色,质地似木非木,似石非石,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中间似乎是一个古篆字,被衣襟遮挡,看不真切。
但以陈谨礼的眼力,一眼便看出这腰牌做工极其精致,纹路独特,隐隐有灵光内蕴,绝非寻常装饰品。
“朱管事这腰牌颇为别致,不知是何材质?陈某倒是从未见过。”
朱辞墨低头看了一眼腰牌,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极快地掠过一丝警惕。
“让小公爷见笑了,是殿下赏赐的小玩意儿,据说是以南疆一种异木所制,质地坚硬,可辟邪祟,戴着图个吉利罢了。”
“南疆异木?”
陈谨礼点了点头,“倒确是罕见之物,看来殿下对朱管事甚是倚重啊。”
“殿下厚爱,奴才愧不敢当。”
朱辞墨谦逊道,话锋一转,“小公爷稍坐,奴才去去便回。”
说罢,躬身退出了花厅。
陈谨礼慢慢品着茶,心中念头飞转。
朱辞墨此人,谈吐得体,应对周全,倒是滴水不漏。
至于那块腰牌,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其上的纹路和隐约的灵光,分明是某种符纹禁制。
那怎么看都不像三皇子府上的某种配饰,与皇家配饰风格不符。
他忽然想起柳不言医庐中那些隐秘的记录和信件。
柳不言与游广之间的联系,需要一个中间人吗?
朱辞墨作为三皇子府上的核心管事,会不会就是这个中间人?
如果是,那这腰牌,想来会是某种信物。
第554章 我,自己人
约莫又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低声的呵斥。
“混账东西!陈小公爷来了,为何不早些叫醒我?!”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月白色常服,头发略显凌乱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正是三皇子。
“哎哟!陈兄久等,久等了!”
三皇子一进花厅,便朝着陈谨礼连连拱手,脸上满是懊恼和歉意。
“昨夜与几个酸丁多喝了几杯,竟睡到此时,让陈兄久等,实在该死!”
“朱辞墨这厮也是,竟敢让陈兄在此干等,回头定要好好罚他!”
陈谨礼起身还礼,微笑道:“殿下言重了,是陈某冒昧来访,扰了殿下清梦。听闻殿下昨夜诗会尽兴,想必又有佳作问世?”
三皇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随即又化为尴尬:“佳作谈不上,不过是附庸风雅,胡乱涂鸦罢了。”
“倒是陈兄,遗迹归来,风采更胜往昔,实在令人钦佩!快请坐,请坐。”
二人重新落座,侍女重新换了热茶。
三皇子揉了揉太阳穴,似乎还有些头疼。
“陈兄见笑了,实在是近日心中烦闷,这才借诗酒稍作排遣,不想竟如此失态。”
“哦?”
陈谨礼关切道,“不知何事让殿下烦心?若有用得着陈某之处,殿下尽管开口。”
三皇子看了陈谨礼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还能有何事?自然是父皇……龙体欠安,我等为人子者,心中忧虑,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
“太医署那边说并无大碍,静养即可,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陈兄,你刚从宫中出来,可否跟小弟透个底,父皇他……究竟如何了?”
陈谨礼心中冷笑。
“殿下孝心可嘉。陛下已无大碍,有太妃娘娘亲自调理,静养些时日便可康复。殿下不必忧心,保重自身要紧。”
“那就好,那就好。”
三皇子似是松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愤慨之色。
“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贼子,竟敢对父皇下此毒手!若是让我知道,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陈谨礼看着他表演,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微沉:“陛下龙体欠安,朝野担忧,殿下身为皇子,更应为臣民表率。”
“此时举办诗会,纵情酒乐,若是传扬出去,恐怕……于殿下声名有损啊。”
三皇子脸色顿时一变,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茶水险些溅出。
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惶恐之色,连忙道:“陈兄教训的是!是我孟浪了!”
“实在是因为心中烦闷,又无人可诉,才……才出此下策。陈兄放心,我定当深刻反省,绝不再犯!”
他站起身,朝着陈谨礼深深一揖:“多谢陈兄直言相告,小弟感激不尽!”
陈谨礼虚扶一下:“殿下言重了,陈某也是为殿下着想。如今朝局微妙,殿下更需谨言慎行,以免授人以柄。”
“是,是,陈兄金玉良言,小弟铭记于心。”
三皇子连连点头,态度诚恳。
又闲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陈谨礼便起身告辞。
三皇子执意要送到府门,一路上又说了许多感激和保证的话。
直到马车驶离三皇子府,余笙才轻声问道:“如何?”
陈谨礼靠坐在车厢里,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方才的一幕幕。
“要么是真不知情,被手下的人蒙在鼓里,要么,就是演技高超,心思缜密,甚至……算准了咱们会此时来访。”
“还有那个朱辞墨。”
陈谨礼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此人绝不简单。他那块腰牌,我怀疑是柳不言与他联络的凭证。”
余笙若有所思:“所以,三皇子可能只是被推在前面的幌子,真正策划一切的,是朱辞墨?”
“不排除这种可能。”
陈谨礼点头,“但无论如何,朱辞墨是个关键。他腰间的牌子,是我们下一步的突破口。”
“你想仿制那块腰牌?”
“对。”
陈谨礼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柳不言现在必然警惕,面对‘自己人’,更容易露出破绽。”
一边说着,陈谨礼已是一边取出纸笔,快速的将其纹理绘制了出来。
“纹理不算复杂,但料子难得,看来还得找玄门影市的工匠帮帮忙了。”
……
回到别院,陈谨礼立刻联系了梅若若。
不到半个时辰,一位擅长仿制各类法器信物的老工匠便被秘密请到了别院。
那老工匠看罢了图纸,沉吟片刻,点头道:“小公爷,您描述的这物件,老朽有些印象。”
“此物材质并非简单的木料,乃是‘铁心木’的木芯,混合了‘墨玉粉’和‘星陨砂’,以特殊手法压制炼制而成。”
“其质地坚逾精铁,且能承载小型符阵,您说的纹路和灵光,应该是一种‘双鱼衔珠’的暗纹符阵。”
“能仿制吗?”
陈谨礼问。
老工匠捋了捋胡须,眼中露出自信的光芒:“给老朽一夜时间,所需的材料影市库房里都有现成的。”
“仿制外形纹路不难,难的是模拟出特定的符阵灵光波动。这需要知道原物符阵的波动规律。”
“小公爷可还记得那灵光波动给人的具体感觉?”
陈谨礼闭目回忆,缓缓道:“沉凝、内敛,如深潭之水,波动频率极低,但每一次波动都很有力,带着一种……阴寒的气息。”
老工匠眼睛一亮:“阴寒?那就对了!‘双鱼衔珠’阵若以阴寒属性的灵力驱动,其波动确是如此。”
“老朽可以尝试用‘寒玉髓’粉末调和进墨玉粉中,再调整符纹的几处笔触,应当能模拟出九分相似。”
“若非原主亲自以特定手法激发查验,短时间内应可瞒过。”
“足够了。”
陈谨礼点点头,“有劳先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老工匠也不客气,当即列了一张单子。
此处别院,之前本就是陈谨礼改造青鸾号时所用,有专门的工坊,其中各种工具材料一应齐全。
老工匠二话不说,带着助手一头扎了进去。
叮叮当当的声音,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清晨时分。
直到旭日初升,老工匠方才拿着成品走出工坊。
陈谨礼接过手来,颇为满意。
九分相似,实属谦虚之言。
那腰牌拿在手里,与他之前所见几乎没有差别,只怕是朱辞墨本人,也得花上些功夫,才能分辨真伪。
递上早已准备好的酬金,送了老工匠出门,陈谨礼当即换上一身宽大黑袍,取来面具遮面,将腰牌藏于袖下。
紧跟着印诀一掐,催动琳琅剑骨,身段样貌尽数改变。
第555章 打草惊蛇
夜色渐浓,盛京城西杏林巷深处,柳氏医庐的书房里依旧亮着一豆灯火。
柳不言正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前,眉头微蹙,手中执笔,在一张泛黄的纸笺上缓缓书写。
纸上是几味药材的名目与剂量,笔尖悬停良久,墨迹将干未干,显出几分迟疑。
窗外秋风瑟瑟,卷过巷中枯叶,发出沙沙轻响。
打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亥时三刻。
柳不言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案头那几封密信上。
信纸边缘已有些卷曲,显是反复翻看过多次。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封,指尖摩挲着末尾那个模糊的“游”字私印,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正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先生,是我。”
药童的声音,带着些许急促。
柳不言神色一凛,迅速将桌上信件收拢,塞进书案暗格,这才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药童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不安:“先生,外头有人求见,说是……说是朱大人派来的。”
“朱大人?”
柳不言瞳孔微缩,袖中的手指下意识蜷起,“这个时辰?”
“是,那人就在前院候着,手里拿着信物。”
药童压低声音,“我看得真切,确是朱大人那块牌子。”
柳不言心头一沉。
朱辞墨派人在这种时候上门?
宫里头那档子事尚未了结,三皇子府上近来又风声鹤唳,这个节骨眼上,朱辞墨派人来做什么?
莫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来意为何,此时慌乱不得。
他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最上层取下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玉盒,打开检视一番,见盒中几枚丹丸完好,才重新合上,收入怀中。
又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冠,抚平袖口褶皱,确认身上并无半点不妥,这才对药童道:“把人请到药房去,我稍后便到。”
“是。”
药童应声退下。
柳不言又在书房中静立片刻,将这几日发生之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皇帝中毒一事,虽未明诏,但太医院几位院判已被秘密召入宫中数次,裕皇太妃更是亲自出手,这些风声他多少有所耳闻。
自己与游广那些往来,虽做得隐秘,可若真有人铁了心要查……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迈步出了书房。
药房位于医庐东侧,比书房宽敞许多,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签。
中央一张长桌,摆着药碾、铜杵、戥子等物。
桌旁油灯已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个房间。
柳不言踏入药房时,便见一人背对着门,负手而立,正仰头打量着墙上一幅百草图。
那人身形颀长,裹着一袭宽大的玄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斗篷阴影下,一双眸子平静无波,朝柳不言看来。
柳不言心头莫名一紧。
此人气息内敛沉凝,竟让他这第四境中期的修为也捉摸不透深浅。
更让他警觉的是,此人周身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仿佛深潭寒水,不带半分烟火气。
“阁下便是柳先生?”
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
柳不言定了定神,拱手道:“正是在下。不知尊驾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那人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抬起右手,从斗篷下取出一物,平摊在掌心。
正是一块深褐色腰牌,巴掌大小,边缘云纹繁复,中间隐约可见“双鱼衔珠”的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幽光。
柳不言凝神细看,心头疑虑稍减。
这腰牌他见过不止一次,确是朱辞墨贴身之物。
其材质特殊,纹路独特,尤其那“双鱼衔珠”阵的灵力波动,旁人绝难仿制。
但谨慎起见,他还是问道:“不知尊驾如何称呼?朱管事派阁下前来,可有口信?”
“我姓墨,单名一个尘字。”
那人自然便是改换了形貌的陈谨礼。
他缓缓收起腰牌,声音依旧平淡:“口信没有,朱管事只让我带一句话,三皇子府内有变。”
柳不言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府内……有何变故?”
陈谨礼向前走了两步,药房内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殿下对之前‘贵人甲’之事的进度,颇为不满。”
“贵人甲”三字入耳,柳不言袖中的手指骤然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墨先生这话,柳某听不明白。‘贵人甲’……不知指的是哪一位贵人?”
陈谨礼轻笑一声:“柳先生,事到如今,何必再装糊涂?陛下龙体欠安,柳先生知道的。”
柳不言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强笑道:“陛下龙体抱恙,柳某自然有所耳闻,可这……与柳某何干?”
“柳某一介草医,怎会与宫中之事扯上关联?”
“有没有关联,柳先生心里清楚。”
陈谨礼目光如刀,直视柳不言双眼,“宫中已有察觉,陛下派了陈谨礼暗中调查此事。”
“那陈谨礼是什么人,柳先生想必也听说过。他与玄门影市关系匪浅,想查什么线索,比柳先生想的要简单得多。”
柳不言呼吸一窒。
陈谨礼,这个名字他岂会不知?
若真是此人接手调查……
陈谨礼见他神色动摇,继续道:“朱管事命我来,是让你速去三皇子府上,府中自有安排,保你平安离开盛京。”
“迟了,只怕没人保得住你。”
柳不言脑中念头飞转。
去三皇子府?此时此刻?
他下意识觉得不妥。
三皇子府上已有变故,殿下对他不满,那此刻去府上,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墨先生,柳某确实曾为‘贵人甲’配过几剂调理方子,可那都是寻常温补之药,绝无半分不妥。”
“即便那陈谨礼查到我头上,应当也无大碍,柳某行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何必仓惶出逃,反倒显得心虚?”
“问心无愧么?”
陈谨礼嗤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长桌上,“柳先生不妨看看这个。”
柳不言低头看去,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一张药材采买清单的副本,上面罗列的十余味药材,赫然便是他每月配药所用!
清单末尾,赫然有着他亲笔签下的化名“柳青”!
“这……这是伪造!”
柳不言脱口而出,声音却已带了几分颤抖。
“既是伪造,先生何必惊慌?”
陈谨礼摇头冷笑,“奉劝先生一句,莫要心存侥幸。陈谨礼的手段,不是你我能揣度的。”
“朱管事让我来扫尾,已是念在往日情分了。你若执意不走,等那陈谨礼找上门时,先生可莫休怪府上无情。”
第556章 赶紧跑,别回头
药房内一片死寂,只听得油灯灯芯噼啪轻响。
柳不言胸膛起伏,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去三皇子府?万一这是个圈套……
不去?若这墨尘所言非虚,陈谨礼真已查到线索,自己留在医庐,岂不是坐以待毙?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朝陈谨礼拱手道:“墨先生稍候,容我收拾些细软,这便随去府上。”
陈谨礼微微颔首:“先生自便,另外府上交代,先生手中那份采买药材的完整清单,交给我处理,以免留下后患。”
柳不言眼神闪烁,沉吟片刻,走到书案旁,从暗格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撕下,递了过去。
“这是近三个月的采买记录,原件在此。”
陈谨礼接过,扫了一眼,收入袖中,淡淡道:“柳先生速去准备吧,我还需善后,就不送了。”
柳不言点头,转身出了药房。
回到书房,他反手关上房门,背靠在门上,心脏怦怦直跳。
不对劲……
这“墨尘”来得太蹊跷,所言虽合情合理,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朱辞墨若真要保他,为何不亲自派人,反而让一个从未见过的“墨尘”前来?
三皇子府上真有变故,朱辞墨自身难保,哪有余力管他?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
前院中,那“墨尘”四下转了转,倒是并未刻意留下盯着他,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转身便已离去。
柳不言收回目光,眼中厉色一闪。
不能去三皇子府!
无论此人是谁,无论其隶属于何人,此刻去了三皇子府,便是自投罗网!
逃!必须逃出盛京!
他迅速走到书架后,从墙后暗格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以及几瓶紧要的丹药。
又将案头几本要紧的医书、笔记塞进包袱,最后从怀中取出那个青玉盒,摩挲片刻,一咬牙,也放了进去。
收拾停当,他换了身深灰色不起眼的布衣,将包袱斜挎在肩上,吹熄书房灯火,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翻身跃出。
柳不言一口气奔出杏林巷,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街,这才敢回头张望。
巷口空荡荡的,并无人追来。
他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停留,埋头朝城西方向疾行。
夜色下的盛京城,街道空旷,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
柳不言专拣小巷穿行,避开巡夜的兵丁,约莫两刻钟后,终于看到了巍峨的西门城楼。
城门早已关闭,两扇包铁的巨大门扇紧紧合拢,门缝中透出墙内值守房的一点灯光。
城楼上下有军士持戈巡逻,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出甲胄的冷光。
柳不言隐在街角阴影中,观望片刻,咬了咬牙,整了整衣襟,做出一副焦急模样,快步朝城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
还未靠近,城楼下一名值守军士便厉声喝道,手中长戈一横,拦住去路。
柳不言连忙停下,拱手作揖,脸上堆起恳切之色:“军爷恕罪,小人是城西杏林巷的郎中,姓柳。”
“方才接到急报,城外十里庄有户人家突发急症,人命关天,需小人立刻出城救治,还望军爷行个方便。”
那军士上下打量他几眼,冷着脸道:“宵禁时分,不得出入城门,这是规矩。有什么急症,等天亮再说!”
“军爷,等不得啊!”
柳不言急声道,从袖中摸出一锭约莫十两的银子,悄悄塞进军士手中,“那病人已是危在旦夕,若耽搁了,便是一条人命!”
“小人心急如焚,还请军爷通融通融……”
军士掂了掂手中银子,脸色稍缓,却仍摇头:“上头有严令,这几日城门守备加倍,没有令牌手令,谁也不能放行。”
“你这点银子,还不够我掉脑袋的!”
柳不言心中焦躁,又摸出一锭更大的银子,约莫二十两,一并塞过去。
“军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人出城救治,最多两个时辰便回,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连累军爷。”
“这点心意,给军爷和弟兄们买酒喝……”
那军士看着手中白花花的银子,犹豫片刻,终于一咬牙,将银子揣进怀里,低声道:“你等着,我去问问队正。”
说罢转身朝值守房走去。
柳不言心中一喜,连忙点头哈腰:“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不多时,那军士陪着一名身着皮甲、腰间佩刀的小军官走了出来。
那队正约莫三十来岁,面庞黝黑,目光锐利,走到柳不言面前,沉声道:“便是你要出城?”
柳不言连忙躬身:“正是小人。城外有急症,人命关天,不得已才……”
队正打断他:“郎中?可有凭证?”
柳不言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双手奉上:“这是小人的行医牌,官府核发的,请军爷过目。”
队正接过,就着火光看了看,又打量柳不言几眼。
“既是有急症,便破例一次。但丑话说在前头,出城可以,需在卯时城门开启前回来。”
“若逾期不归,莫怪军法无情!”
柳不言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小人明白!多谢军爷!”
队正挥了挥手,对那军士道:“开条门缝,让他出去。”
“是!”
军士应声,朝城楼上打了个手势。
夜风从城外灌入,带着野地里的草木气息。
柳不言朝队正和军士又拱了拱手,侧身挤出城门。
双脚刚踏出城门,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头也不回,朝着官道旁的荒野发足狂奔!
待柳不言走远,城门重新闭合,先前那个收了银子,一脸市侩相的军士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贪婪的神色一扫而空,变得肃穆而干练。
他快步走到城墙根下一处不起眼的阴影旁,那里,一道身影不知已静立了多久。
“小公爷,人已经放出去了。”
军士抱拳低声道,同时从怀中掏出那两锭银子,双手奉上,“这是方才他给的‘买路钱’,共计三十两。”
陈谨礼从阴影中走出,脸上并无太多表情。
“弟兄们值守辛苦,夜里风寒,留着打点酒喝,暖暖身子吧。”
那军士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这……小公爷,这不合规矩。属下等奉命行事,乃是本分,岂能……”
“收着吧。”
陈谨礼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今夜之事,你们做得很好。记住,此人从未从此门出城,你们也从未见过我。”
“是!卑职明白!”军士肃然应道,这才将银子小心收好,再次抱拳,“小公爷放心,今夜西门一切如常。”
陈谨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掠上城墙。
值守的军士只觉一阵微风拂过,抬眼望去,城垛之上空空如也,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第557章 说还是死,选一个吧
城外,荒野寂寥。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枯草与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官道在黯淡的星光下蜿蜒向前,消失在黑暗深处。
柳不言出了城门,起初还沿着官道疾走,但很快便偏离了大路,一头扎进路旁的荒草丛中。
他不敢动用修为赶路,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中跋涉,荆棘划破衣袍,冷风灌进脖颈,实在难受。
约莫奔出七八里地,他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土坡,还算隐蔽。
柳不言踉跄着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坑底的干土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不累,但心慌难耐,汗水早已湿透了内衫,此刻被冷风一激,更是透骨冰凉。
他连忙翻出火石和一小撮干燥的火绒,捡来些枯草和细小的干树枝,堆在面前,然后拿起火石,用力敲击。
“咔、咔、咔……”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火星溅落在火绒上,却只是闪了闪,便熄灭了。
一次,两次,三次……火绒似乎受了潮,任凭他怎么用力,就是点不着。
“他娘的!什么破玩意儿!”
柳不言终于忍不住,将火石狠狠摔在地上,低声怒骂起来,“连你也跟老子作对!”
“这鬼地方!这鬼天气!朱辞墨!陈谨礼!都是你们逼的!把老子逼到这步田地!等老子逃出去……呃!”
骂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就在他面前那堆怎么都点不着的枯草干枝上,“噗”地一声,毫无征兆地窜起了一簇火苗。
那火苗起初只有豆大,随即迅速蔓延开来,舔舐着干燥的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转眼间便形成了一堆旺盛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但柳不言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反而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火光不仅照亮了枯草和土坑,也照亮了坑边不知何时多出的一道身影。
那人就坐在篝火的另一侧,离他不过一丈远。
一身玄色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被火光映亮的半边脸庞,平静无波。
柳不言瞳孔骤然收缩。
“啊!”
极度的惊恐让柳不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脊背重重撞在土壁上,震落簌簌土灰。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瞪着眼前的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谨礼静静地坐在火堆旁,甚至顺手拿起一根较长的树枝,拨弄了一下篝火,让火焰燃烧得更充分些。
“柳先生,幸会。”
陈谨礼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荒野中却字字清晰,“跑得挺快。这荒郊野岭夜里风寒,生堆火,挺好。”
柳不言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颤抖得厉害:“你……你到底是谁?为何追着我不放?我……我已按你们说的,离开盛京了!”
“我是谁,柳先生此刻心里应该清楚了。”
陈谨礼放下树枝,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至于为何追来……先生心里,不更应该清楚么?”
“我……我不明白!”
柳不言强撑着叫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只是个行医的!就算……就算与朱管事有些往来,也不过是寻常人情!”
“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官!我要……”
“见官?”
陈谨礼轻轻打断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无半分笑意。
“我乃陛下亲封的督察御史,行代天巡狩之权,估计你很难见到比我更大的官了。”
“有什么话就说,我在听。”
柳不言最后的侥幸被这句话彻底击碎。
陈谨礼!他亲口承认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柳不言。
他知道,落在陈谨礼手里,比落在任何官府衙门都要可怕百倍。
“陈……陈小公爷……”
柳不言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着哭腔,“饶命……小公爷饶命啊!我……我都是被逼的!是朱辞墨!是他逼我的!”
“哦?”
陈谨礼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说说看,他怎么逼你?你又做了什么,需要他逼你?”
柳不言语塞,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连忙改口。
“不是……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听信了他的谗言,帮他打听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我罪不至死啊小公爷!”
陈谨礼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表演,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厌倦了这种无意义的纠缠。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柳不言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向后缩去,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仿佛这样就能挡住什么。
陈谨礼并未靠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
“可有观棋印?”
柳不言讷讷地摇头。
“那你还有得选。是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地说出来,还是要我亲自动手搜魂?选一个吧。”
“搜魂”二字,如同两把冰锥,狠狠刺入柳不言的耳中,让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不……你不能!”
柳不言尖声叫道,脸上充满了绝望的恐惧,“我是三皇子府上的门客!你无权对我用私刑!我要见三殿下!我要……”
“三皇子?”
陈谨礼嗤笑一声,“你猜现在,三殿下敢不敢见你?又能不能保得住你?”
柳不言呆住了。
是啊……那可是陈谨礼啊……
皇帝指派他来查此事,意思已经足够明确了。
“想明白了?”
陈谨礼的声音将他从绝望的思绪中拉回,“我耐心有限,想说什么,抓点紧。”
柳不言瘫坐在土坑里,篝火的光映着他惨无人色的脸。
冷汗早已浸透全身,比方才的夜风更冷。
他嘴唇翕动着,眼神涣散,心理防线正在土崩瓦解。
但他终究不甘心。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最后的疯狂:“陈谨礼!你别逼我!我……我手里有证据!”
“我有朱辞墨和游广往来的密信!有他们计划的细节!你放我走,我把证据给你!否则……我便毁了它们,你什么都得不到!”
“证据么?”
陈谨礼似乎并不意外,“你医庐书房暗格里的那些?还有你怀里那个青玉盒?”
柳不言瞬间僵住,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难以置信地瞪着陈谨礼。
“你……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为何能精准地找到你的医庐?为何能假扮朱辞墨的人让你深信不疑?又为何能在这荒郊野岭截住你?”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语气转冷:“你以为的倚仗,在我眼里,毫无价值,至于‘毁了它们’……”
他向前迈了一步,虽未释放任何威压,但那股无形的气势。却让柳不言感到一阵窒息。
“你大可以试试,是你毁掉东西快,还是我制住你快。”
第558章 诡异的计划
最后一丝侥幸被碾碎,柳不言彻底崩溃了。
他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涕泪横流,再无半分方才的狠厉。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他呜咽着,声音含糊不清,“求小公爷……给我一个痛快……”
陈谨礼重新坐回篝火边,静静地看着他:“说吧。从头开始,不要遗漏。”
柳不言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是……是朱辞墨……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大概……大概两年多前,我因缘际会治好了三殿下一次急症,得以进入府中,成为门客。”
“朱辞墨深得殿下信任,对我也颇为关照,一年多前,他私下找到我,问我……想不想名留青史。”
柳不言脸上露出苦涩和后悔:“我当时鬼迷心窍,一心想着搏个前程,便答应了。”
“他告诉我,陛下早年龙气有亏,加之近年来勤于政务,损耗颇大,只能靠太医院开的温补方子维持。”
“太医院的方子固然稳妥,但过于保守,见效慢。他说,若我能献上一剂更好的‘家传秘方’,助陛下调理龙体,必是大功一件。”
“我自负在温补调理方面有些独到见解,便精心拟了一个方子出来,比太医院的方子更温和,更易见效。”
“此方呈于陛下试用后,陛下果然觉得精神健旺,疲惫大减,便下旨让太医院酌情采纳我的方子,与旧方交替使用。”
说到这里,柳不言抬头看了一眼陈谨礼,见对方神色平静,并无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解释。
“这之后,朱辞墨让我借着为陛下调整方剂的机会,摸清陛下日常服用的所有药物,包括太医院开的其他辅助汤剂药膳。”
“他说是为了更好地为陛下调理,我信了,便利用太医署的一些关系,以及朱辞墨提供的渠道,摸清了陛下的诸多习惯。”
“后来,朱辞墨又引荐我认识了游广,一来二去便熟了,游广有时会透露一些宫中的琐事,我也都记了下来,告诉了朱辞墨。”
“大约半年前,朱辞墨突然给了我一个新的任务……”
柳不言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让我在给陛下调整的方子里,悄悄加入两味药。”
“那两味药本身也是滋补之物,单看并无问题,甚至能增强药方补气益血的功效。”
“但若与陛下平日膳后常饮的一种参茶同服,陛下会因精力好转而加重剂量,药性相交,会逐渐导致气血过于亢盛,在体内淤堵。”
“我当时吓坏了!这是在谋害陛下啊!我严词拒绝!可朱辞墨他……”
柳不言眼中满是惊恐,“他拿出了我与他往来的所有信件,还有我通过他收受一些官员‘谢礼’的证据……”
“他说,若我不从,便将这些公之于众,我不仅身败名裂,更要掉脑袋!”
“若是从了,此事天衣无缝,陛下只会以为是温补过度,稍加调理即可,绝不会深究。”
“待事成之后,他说会给我一大笔钱,送我远离京城,保我后半生富贵。”
“我被他拿了把柄,又贪图那富贵……就……答应了。”
柳不言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按照他的要求,在后来呈给太医院的方剂调整建议中,加入了那两味药的配伍思路。”
“太医院审核时,见方子确实精妙,且那两味药并无毒性,便采纳了。”
“陛下服用新方后,果然精力更佳,有时批阅奏折至深夜也不觉疲倦,便……便偶尔会自行加重剂量。”
“至于游广那边,则按照朱辞墨的指示,在陛下日常的参茶中,加入了一些特定的‘佐料’,加剧了淤堵……”
“久而久之,陛下龙体便出现了内火旺盛,五内淤滞之象,表面看似红光满面,精力充沛,实则内里虚耗,根基动摇。”
“太医院一开始也并未怀疑到药石之上,只当是陛下勤政所致,开的仍是清热去火,疏导淤滞的方子……”
“可这根本是治标不治本,反而因为用药,与体内残留的复杂药性产生新的变化……最终变成了某种……毒。”
柳不言说到这里,已是面如死灰,“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陈谨礼听完柳不言的叙述,脸色已是阴沉如水。
“目的呢?只是为了让陛下感觉身体有恙,考虑早立储君?”
柳不言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颤抖着回答:“是……朱辞墨是这么说的。”
“他说三殿下虽然得士林之心,但在朝中根基尚浅,尤其在军中毫无影响力,加之并非嫡长,必然会落下风。”
“所以要让陛下‘自然’地感到身体大不如前,尽快确立继承人。届时,支持三殿下的文臣们再一力推动,三殿下的胜算会很大,而我……也算从龙之功……”
陈谨礼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根枯草。
这个计划,乍听之下似乎有些道理,可细细想来,却处处透着古怪和荒谬。
风险太大,漏洞太多,效果极难控制。
在皇帝身上动手脚,即便是以“温补过度”这样看似温和的方式,也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一旦被察觉,参与其中的人必定死无葬身之地,连三皇子也必然受到牵连,别说储位,能留条命就不错了。
朱辞墨身为三皇子府上的核心管事,深受信任,怎会为了一个仅仅只是“可能”的储位,就押上一切,行此险招?
太医院也不是摆设。
那么多太医国手,时间一长,皇帝龙体出现明确症状,必然会详查所有用药,柳不言这剂“秘方”迟早会被盯上。
到那时,顺着柳不言这根线,很容易就能摸到朱辞墨,甚至三皇子。
况且药石之效,因人而异,皇帝有龙气护体,对药性的反应本就可能与常人不同。
想要精确控制在“陛下感觉身体有恙,但又不至于真的垮掉”的程度,无异于刀尖上跳舞。
柳不言医术再高明,也不过四境修为,断不敢做此保证。
万一玩脱了,皇帝真的因此重病,甚至……那就不是争储,而是弑君谋逆,天下共诛之。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动机。
三皇子目前虽然只是“有望”被立为储君,但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是实打实的,在朝中也有一批支持者。
皇帝春秋正盛,只要三皇子自己不出大错,稳住阵脚,徐徐图之,未来并非没有机会。
有必要如此急不可耐,行此极端险诈之事吗?
三皇子也好,朱辞墨也罢,不该如此不智才对。
除非……这个所谓的“计划”,根本就不是为了帮三皇子争储。
又或者,这中间的人皆是棋子,背后另有其人,目的也并非争储那么简单。
第559章 急转直下
陈谨礼心念电转,梳理着心中疑虑。
柳不言见陈谨礼久久不语,心中愈发惶恐,忍不住叩头道:“小公爷,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隐瞒!求小公爷明鉴啊!”
陈谨礼抬眼看他,目光深邃。
柳不言交代的足够清晰,可越是清晰,他心中的违和感就越强。
真正的关键,还在朱辞墨身上。
必须尽快控制住朱辞墨!
陈谨礼站起身,心中已有计较。
柳不言之罪,自有国法裁断,但此刻还不能将柳不言直接交给任何人。
最好的办法,是先将柳不言秘密控制起来,立刻赶回盛京,设法拿下朱辞墨。
只要撬开朱辞墨的嘴,很多谜团或许就能解开。
至于三皇子是否知情,又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也需要在控制朱辞墨之后,才能进一步判断。
就在陈谨礼打算动身赶回盛京城时,怀中的传音玉简,突然震动起来。
是余笙。
陈谨礼心中一动,赶忙接起来。
“城内出事了,快些回来。朱辞墨不知何时潜入了天牢中,灭了游广和十几号人的口!”
“人当场就被抓了,现已被直接押入宫中,面见陛下了。”
陈谨礼瞳孔骤然收缩!
朱辞墨突然跑去杀人灭口?还偏偏搞出这么大动静?
这怎么可能!
这个档口,为免也太巧了!
这不是灭口,这更像是……丢车保帅!
游广身死,柳不言不知所踪,十几号涉事之人被灭口,这条线上的关键人证当场就断了大半。
朱辞墨自己再咬紧牙关胡乱攀咬,这潭水就会被搅得更浑了!
陈谨礼猛然意识到,朱辞墨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激烈而明显的方式暴露自己,或许……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走!”
陈谨礼不再犹豫,伸手凌空一抓,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瘫软在地的柳不言提了起来。
“小公爷……饶命……我……”
柳不言吓得魂飞魄散。
“闭嘴!”
陈谨礼冷喝一声,捆了柳不言,径直便朝皇宫方向飞去。
……
陈谨礼赶回宫中时,夜色已深,宫墙内灯火通明,映得天际微红,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
他没有丝毫耽搁,直接赶往御书房所在方向。
果然,远远便看见余笙正和皇帝身边那位大公公立在御书房前的廊檐下,两人面色皆是不安,频频朝宫道尽头张望。
见陈谨礼身影出现,二人几乎是同时疾步迎了上来。
“小公爷,您可算回来了!”
大公公嗓音发紧,额角渗出细汗,“陛下和太妃娘娘都在里头,正……正问话呢。”
余笙亦快步走到陈谨礼身侧,低语迅速将情况简述一遍。
“朱辞墨手段狠辣,天牢守卫换班间隙极短,他却能精准潜入,连杀十余人,皆是关键证人。”
“被抓后反抗激烈,屡次试图自尽,方才在御前,竟不知用了何种秘术,自毁精魂,当场……便没了气息。”
陈谨礼听罢,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朝余笙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知晓,随即看向御书房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门内灯火透出窗纸,人影幢幢,却听不见多少声响,死寂中透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进去看看。”
陈谨礼沉声道,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上前。
大公公连忙侧身推开沉重的房门,一股混合着血腥气与沉水香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陈谨礼一步踏入,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御书房内,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沉郁如铁,目光锐利如刀。
此刻的皇帝,虽极力维持着天威仪态,但眉宇间那抹压抑的怒意与疲惫却清晰可见。
裕皇太妃坐在御案旁侧的紫檀木椅上,一袭素色宫装,神色平静,唯有那双凤目之中,寒光流转,正冷冷扫视着下方。
御案之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块深色的毡毯,此刻毡毯之上,仰面躺着一人,正是朱辞墨的尸首。
尸身周围,还残留着几缕未散尽的,阴寒而紊乱的灵力波动,正是自毁精魂后的痕迹。
而朱辞墨尸身旁不远处,跪着两人。
左边是三皇子,他早已失了平日里的从容风雅,发髻微乱,脸色惨白,显然还未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右边是二皇子,他虽强作镇定,但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额角冷汗涔涔,眼中满是惊惶与不解。
偌大的御书房再无其他侍从,连平日贴身伺候的大太监也不见踪影,显然已被屏退。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陈谨礼快速扫过全场,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上前几步,于御案前躬身行礼:“臣陈谨礼,参见陛下,太妃娘娘。”
皇帝的目光从下方挪到陈谨礼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来了?”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手,指向地上朱辞墨的尸身,“你看看,这便是那胆大包天的狂徒!”
陈谨礼依言上前,仔细查看朱辞墨的尸身。
致命伤确实是精魂溃散所致,且其手法颇为诡异狠厉,几乎是在瞬间燃尽了所有神魂本源,断绝了一切被探查记忆的可能。
尸身脖颈,手腕等处有新鲜的束缚伤痕,应是抓捕时激烈反抗所致。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明显外伤。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跪在下方的两位皇子。
“你们两个,都给朕说清楚!这朱辞墨,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皇子浑身一颤,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父皇明鉴!儿臣……儿臣实不知情啊!”
“朱辞墨虽在儿臣府中管事,可他所作所为,儿臣一概不知!他对父皇有不轨之心,儿臣更是万万没有料到!”
“儿臣对储君之位从无觊觎,只想安安分分做个闲散王爷,孝敬父皇,绝无二心啊父皇!”
他言辞恳切,涕泪交流,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二皇子此时也反应过来,连忙叩首,急声道:“父皇!儿臣也冤枉!”
“这朱辞墨……当初确是儿臣引荐入京,也是儿臣看他有些才干,想着三弟府中正缺得力人手,这才举荐给三弟的!”
“可儿臣与他并无深交,举荐之后便再未过多往来!他在三弟府中做了什么,与何人勾结,儿臣全然不知!”
“儿臣怎会参与……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请父皇明察!”
他虽极力保持镇定,但声音中的惊慌却掩饰不住,眼神不时瞟向朱辞墨的尸身,又飞快躲开,额上汗水滚滚而下。
两位皇子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极力剖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罪责全数推到已死的朱辞墨身上。
皇帝面色阴沉地听着,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他并非昏聩之君,两位皇子此刻的辩白,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假意,他心中自有考量。
第560章 臣……并无异议
裕皇太妃始终冷眼旁观,此刻缓缓开口,声音清冷:“陛下,朱辞墨已死,线索中断。两位皇子所言,是真是假,尚需详查。”
“但此獠能在守卫森严的天牢中来去自如,精准灭口,事后又果断自绝,绝非一人之力可为。”
“其背后,必有同党接应,甚或……宫中亦有暗桩。”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皇帝眼神更利,扫过下方跪着的两个儿子,又看向陈谨礼。
“你方才在外探查,可有什么发现?对此事,你有何看法?”
陈谨礼心念电转,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太妃娘娘,如今此贼死无对证,仅凭片面之词,难以分辨二位殿下是否涉事。”
“臣以为,还是先请二位殿下暂回府邸,切莫因惊惧伤身。”
这话,是某种试探。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同时抬头看向陈谨礼,眼神复杂。
皇帝听罢,眼中怒意稍敛,露出深思之色。
他虽在盛怒之中,但并未失去理智。
“好!来人!”
御书房门外候着的大公公立刻躬身入内。
“传朕口谕!”
皇帝一字一句,威严无比,“二皇子、三皇子行为失检,牵涉要案,各归府邸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着禁卫军加派得力人手,严加看管,府中一应人等,非经核查,不得随意出入!若有违逆,严惩不贷!”
“遵旨!”
大公公凛然应声。
二皇子与三皇子闻言,皆是浑身一震,面色更加苍白。
闭门思过,严加看管,这几乎等同于软禁。
但他们此刻哪敢多言,连忙叩首谢恩:“儿臣……遵旨!谢父皇隆恩!”
皇帝挥了挥手,满脸疲惫与厌烦:“带下去!”
大公公上前,恭敬却不容置疑地请二位皇子起身。
二皇子与三皇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都带着惊疑惶恐,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二人终究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跟着大公公退出了御书房。
沉重的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
皇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那股强撑着的帝王威仪稍稍松懈,露出深深的倦意。
他看向陈谨礼,语气缓了些:“你方才提议将他们送回府,可是另有考量?”
陈谨礼肃容道:“陛下明鉴。朱辞墨之事疑点甚多,难保不是有人故意为之,甚至……祸水东引。”
皇帝眼神一凝:“你是说,有人故意将老二也拖下水?”
“臣不敢妄断。”
陈谨礼谨慎道。
方才开口试探的对象,并非两位皇子,而是皇帝。
虽然很不想接受,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与他所料,如出一辙。
皇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如今朝中,文臣清流,十之七八心向老三,说他仁德宽厚,有古君子之风。”
“武将勋贵,则多与老二亲近,赞他刚毅果敢,忠勇无双。”
“经此一事,两边怕是都要消停一阵子了。也好,清静。”
陈谨礼垂手而立,没有接话。
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并非附和,或许只是一个倾听者。
果然,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立储之事,悬而未决,终究是国本动摇之隐患。”
“如今老二老三皆涉此等大逆之事,纵然朕信他们或不知情,或为奸人所惑,然天下人如何看?史笔如何书?”
“他们……已无资格了。”
陈谨礼心头微震,隐约猜到了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
皇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谨礼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你昔日曾言,立嫡立长,以固国本。如今……你仍执着于此吗?”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连裕皇太妃也微微侧目,看向陈谨礼。
陈谨礼迎着皇帝的目光,心中念头百转。
皇帝此言,看似询问,实则已是定论。
嫡长之序,在眼前这血淋淋的宫廷暗算与权力倾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老二、老三的“资格”已被皇帝亲手抹去,剩下的选择唯有六皇子。
皇帝此刻问他,与其说是征询意见,不如说,仅仅只是要他一个态度。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深深一躬:“陛下圣明烛照,思虑周全。立储之事,关乎国运,自当以社稷安稳为重。”
“六殿下仁孝聪慧,有裕皇太妃娘娘悉心教导,假以时日,必成明君。臣……并无异议。”
这番话,说得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皇帝似乎听出了他话中未尽之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既如此,朕意已决!拟旨!”
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
“即日起,六皇子册封为皇太子,入主东宫!着礼部、钦天监择吉日,行册立大典!”
“安国公世子陈谨礼,忠勤体国,才智卓绝,于查察奸逆、安定朝局有功。加封太子太师,辅佐太子读书明理,导其以正!”
“望尔尽心竭力,不负朕望!”
“逆医柳不言,以药石之术行悖逆之事,罪不容诛!着有司即刻将其缉拿归案,验明正身,夷其三族,本人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一连三道旨意,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尘埃,似乎就此落定。
陈谨礼撩袍跪地,叩首谢恩:“臣,陈谨礼,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恩之后,他便起身,再次向皇帝和裕皇太妃行礼:“陛下,太妃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皇帝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今日……你也辛苦了。”
陈谨礼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御书房门口。
厚重的朱门再次打开,门外清冷的夜风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沉闷的血腥与沉香气。
他一步踏出,身影融入廊下昏暗的灯火中。
余笙一直候在门外不远处,见他出来,立刻迎上,眼中带着询问。
陈谨礼只是微微摇头,示意她噤声,然后便拉起她的手,转身便走。
二人沿着宫道疾行,脚步匆匆,对沿途遇见的宫人内侍视若无睹,更无半分停留寒暄之意。
宫门处的守卫见是刚刚面圣出来的陈小公爷,虽觉其神色有异,却也不敢阻拦,连忙打开侧门。
出了宫门,陈谨礼甚至没有去牵停在附近的马车,直接拉着余笙腾空而起,径直朝着盛京城外方向而去。
夜风呼啸在耳畔,城中万家灯火在脚下飞速倒退。
余笙能感觉到陈谨礼握着自己的手很紧,掌心甚至有些微汗,这是他极少显露的情绪。
她心中疑惑,却默契地没有发问,只是紧紧跟随。
第561章 陛下所图,仅此而已
直到高大的城墙被远远抛在身后,官道两旁只剩下旷野与稀疏的林木,陈谨礼的速度才稍稍放缓。
二人落在一处僻静的路边,远处,盛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现在可以说了吧?”
余笙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谨礼这近乎逃离的举动,极不寻常。
陈谨礼松开她的手,望着远处黑暗中城池的轮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懂了,但……心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皇家之争,从来不看谁更有道理,谁更无辜,看的,只是结果。”
“朱辞墨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陛下看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陈谨礼的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讽刺的弧度。
“武将觉得文臣迂腐误国,文臣认为武将跋扈难驯,他们都把宝押在了自己支持的皇子身上,盼着从龙之功,盼着将来更进一步,掌控朝局。”
“这种对立,这种私心,陛下岂会不知?岂能不虑?”
陈谨礼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所以陛下需要一把快刀,把这两边伸得太长的手,都狠狠地砍回去!”
余笙听得心惊:“你是说……陛下是故意的?”
陈谨礼摇头:“我甚至怀疑朱辞墨此人,根本就是陛下早就埋下的一枚棋子。”
他回想起御书房中皇帝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陛下问我是否还执着于立嫡立长,是在告诉我,老二老三都已经‘出局’了,是他亲手将他们划掉的。”
“召我回来查办此事,陛下要的,可能只是一个表态。”
“而今大局已定,陛下封我太子太师,无非是把我,或者说来自仙家的支持,跟未来的储君死死地绑在一起。”
“而这一切,是我‘心甘情愿’领旨谢恩的,是出于‘辅佐明君、安定社稷’的公心。陛下这一手……何其高明!”
余笙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我们都被算计了?”
“谈不上算计。”
陈谨礼面露苦笑,“抛开仙家身份,陛下是君,我们是臣。君有君的谋划,臣有臣的本分。”
“陛下召我查案,是我的本分。陛下借此整顿朝局,确立储君,绑定仙家,亦是本分。各取所需罢了。”
他望向京城的方向,眼神深邃:“只是这趟浑水,实在太深了。今日是朱辞墨,明日又可能是谁呢……”
“皇家之事,牵扯太多利益,此事已了,太子太师也不过是个虚衔,我挂个名便是。”
“今后这盛京城,这皇家的争斗,我们还是少掺和为妙。”
余笙点了点头,不在多言。
二人正准备继续赶路,忽然,前方官道旁的树林阴影中,传来一个平和却清晰的声音。
“小公爷,请留步。”
陈谨礼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将余笙稍稍护在身后。
只见从那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人。
“剑三前辈?”
陈谨礼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行礼,“前辈怎会在此?”
剑三走到近前,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刻板的笑容:“奉陛下之命,在此等候小公爷。”
“陛下还有何吩咐?”
陈谨礼不由眉头微皱。
剑三俯身笑道:“陛下见小公爷离京甚急,未曾款待,心中甚感愧疚。特命我在此迎候,请二位移驾城西行宫暂歇一晚。”
陈谨礼与余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宴请是假,皇帝有话要传,或者有东西要交给他,才是真。
而且,此事恐怕不便在宫中,甚至不便在京城内进行。
剑三前辈亲自来请,也表明了皇帝的态度。
这不是命令,但希望你能去。
陈谨礼略一沉吟,便点头道:“陛下隆恩,臣感佩于心。既然如此,便有劳前辈引路了。”
他并未拒绝。
他也想看看,皇帝这葫芦里,到底还卖着什么药。
“小公爷客气,请随老朽来。”
剑三也不多言,转身便朝着官道旁的一条岔路走去。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傍水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飞檐斗拱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灯火稀疏,显得格外幽静,正是翠微行宫。
行宫守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到剑三引领陈谨礼二人前来,无声行礼后便悄然放行,并无任何盘查。
剑三直接将二人引至行宫深处一处临水的精舍。
精舍不大,却极为雅致,推开窗便可看到一泓清池倒映着月色星光,池边有亭翼然。
舍内已备好一桌精致的席面,虽非山珍海味,但食材新鲜,烹调得法,香气扑鼻。
此外,再无他人伺候。
“二位请自便。陛下吩咐,此间一应物事,皆可随意取用,无需拘礼。”
一边说着,剑三一边将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盒推到陈谨礼面前。
木盒样式古朴,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陛下有言,此物,交由小公爷亲启。阅后即焚,不留痕迹。”
陈谨礼的目光落在紫檀木盒上。
盒子没有上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扣。
他伸手,轻轻打开铜扣,掀开了盒盖。
盒内并无他物,只有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陈旧纸笺,纸色微黄,边缘有些许磨损。
陈谨礼拿起纸笺,借着烛光,上面的字迹清晰映入眼帘。
这是一份档案,记录着一个人的生平。
字迹工整严谨,是典型的宫廷档案笔录风格。
开头的名字,让陈谨礼瞳孔骤然收缩。
“朱浩,禹州平凉府朱家村人氏,禹州大旱,继遭北漠游骑劫掠,朱家村覆灭,其父母双亡,时年九岁,流落荒野……”
档案详细记录了“朱浩”成为孤儿后的流浪经历。
如何被官府收容,又如何因“根骨尚可,心性坚忍”被选入一个秘密的训导机构。
档案中隐去了机构的具体名称和地点,只用“内廷密训所”代称。
这个“朱浩”,在密训所中表现极为出色。
“密训所考核,朱浩列甲上等。是年冬,蒙陛下亲阅,赐名‘辞墨’,调入皇城司听用,专司机密事宜。”
看到此处,陈谨礼松开纸笺,无心再往下看了。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违和感,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是啊……死士。
他猜到了朱辞墨是个死士,只是尚未来得及探明,究竟是隶属于谁的死士。
无论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乃至六皇子,此事都有诸多说不通的细节。
唯独隶属于皇帝,能解释一切。
“这果然……是陛下设计的一场戏么?”
陈谨礼轻声笑着,抬眼看向剑三,“前辈,陛下何故要将此事告知于我?就不怕……我另有所想?”
“小公爷不会的。”
剑三依旧平静地笑着,“陛下深知小公爷的为人与智慧,而今坦诚相告,所图之事,不过是不伤君臣情分而已。”
第562章 未来的路
“君臣情分么……”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说不清自己和皇帝之间,究竟有没有所谓的“情分”可言。
皇帝好不容易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君权,有很多事想做,刚好其中的绝大部分,他能帮得上忙,也乐意帮忙。
诚如皇帝所言,君臣之间共事的关系而已,更深的情分,似乎也说不上了。
亲身经历此次的事情过后,他愈发觉得皇帝变得有些陌生。
是了,那终归是一国之君,君心不可测。
就这样,就挺好的。
“有劳前辈向陛下带声好,就说……臣下并未多想。”
陈谨礼随手将那档案毁去,权当什么都没见过,“此番归来,还有许多修炼上的问题需要梳理,天河关那边也耽搁了许久,臣下恐怕分不出精力参与宫中其他事务了。”
“还请前辈如实告知陛下。”
剑三听着这话,心里已是有数了。
来之前,皇帝就曾明确告诉过他,以陈谨礼的性格,经此一事,心中难免会有芥蒂,之后也势必会尽可能地远离朝堂。
皇帝给的吩咐是,不过问,不劝阻,不强求。
一切由他便是。
剑三当即回应:“记下了,小公爷可还有别的话要带给陛下?”
“应该……没有了吧。”
陈谨礼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多带一句吧。望陛下……保重龙体。”
“晓得了。小公爷,小夫人,二位好生歇息,想在此处住多久都行,若要动身,尽请自便。老朽先告辞了。”
说罢,剑三便转身离去,出了门外便掐了印诀,挪移而去。
直到彻底感受不到剑三的气息,陈谨礼方才像是泄了气似的,靠在了椅背上。
“吃,吃饱了睡。”
他有些疲惫地说着,“睡饱了,回家。”
余笙并未多说此事,只抓起酒壶给他倒上酒。
她倒一杯,陈谨礼就喝一杯。
直到陈谨礼脸色微醺,神色渐缓,她便搀着陈谨礼回屋休息。
该歇一歇了。
……
梅花山庄。
后山深处,梅林之间,两道人影正席地而坐,推杯换盏。
“那浑小子知道此事,想必气坏了吧?”
薛姥姥叼着酒杯靠在梅树下,略带着几分揶揄地笑问道。
“陛下也是无可奈何。”
对面的裕皇太妃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之色。
“如今陛下身体康健,还能给小家伙们提供些方便,但若是陛下有什么不测,难保新君不会对他们动歪门心思。”
“老六毕竟是哀家一手带大的,虽谈不上多么出众,但好歹对仙门中人足够亲近,也足够尊重。”
“若真到了那等境况,唯有老六能不惜一切代价,以举国之力保他们周全。”
“难为小皇帝了。”
薛姥姥轻声叹道,“有你这句话,老身也就放心了,且让小皇帝安心,那浑小子,值得他这么做。”
“您老不说,我们也明白的。”
裕皇太妃附和着笑道,“跟您老聊聊,心里舒服多了,小家伙们估摸着也该回来了,先走一步。”
说着,裕皇太妃起身要走。
走出几步,有驻足回头,“对了,之前您提到的几样东西,已令人收集妥当,最多两三天就能送到。”
“但愿那位圣凰国的圣女如您所言,会记着我龙武国的好。”
“她会的,老身的眼光历来不差。”
薛姥姥很是自信地点了点头,“那妮子若是忘恩负义之辈,上次来见老身时,她便是哭着回去的。”
裕皇太妃不再多言,朝着薛姥姥抱了抱拳,身影化作一缕青烟飘散而去。
薛姥姥独自坐在梅树之下,并未打算起身,依旧自斟自饮。
“能给你们铺的路,而今也算是铺得差不多了,浑小子,往后就要看你的本事喽。”
“可千万别让我们这些个老不死的失望啊……”
……
翌日,临近晌午时分,青鸾号载着陈谨礼二人回到了梅花山庄。
二人前脚刚一落地,便已收到了薛姥姥的传讯,招呼二人去往后山。
待二人赶到后山时,薛姥姥和凰舞已等在了梅林入口处。
“走吧,今日,老身亲自给你们护法。”
说着,薛姥姥便带着三人径直走向梅林深处。
这片梅林,平日里极少有人会来,最深处更是被薛姥姥划为禁地,即便是门中长老们,也无权踏足。
梅林最深处,是一片算不上多大的湖面,一条青石道直通湖心小岛。
岛上唯有一座凉亭,一座十丈长宽的青石平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建筑。
这是薛姥姥平日里饮酒赏月,舞剑抚琴的地方。
青石平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平台中央已用某种暗金色的粉末勾勒出一个繁复的法阵,蜿蜒交错,隐约透出沉稳而浩瀚的波动。
薛姥姥走到法阵边缘,仔细检查了一遍阵纹,方才转身看向身后三人。
“此处有老身布下的‘周天归元阵’,你们各自需做的,心中可有数了?”
陈谨礼和余笙皆是点头。
薛姥姥的目光最后落在凰舞身上。
今日的她,少了平日的华贵雍容,多了几分清冷与肃穆。
她迎上薛姥姥的视线,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有劳前辈费心,晚辈……准备好了。”
“好。”
薛姥姥不再多言,抬手示意,“入阵吧,不必担心,老身就在阵外。”
三人依言步入阵中,余笙和凰舞各自坐在两仪阵眼上,相隔约摸着三丈有余。
陈谨礼行至二人中间,亦缓缓坐下,闭目凝神,印诀一掐,星辰剑阵瞬间扩散开来,将二人笼罩其中。
薛姥姥绕着法阵缓步而行,每走三步,便向阵中投入一件灵物。
足足九件珍贵无比的天材地宝落入阵纹节点,整个周天归元阵顿时被激活,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阵纹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将平台中央笼罩其中。
光晕之内,灵气浓度陡然提升,甚至凝成了淡淡的灵雾,呼吸之间都觉神清气爽。
“可以开始了。”
无需多言,陈谨礼指尖一引,一缕凝练如实质的玉色剑气自指尖透出,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细的游丝,轻柔地飘向余笙。
余笙心念一动,不再压制体内那身特殊的血脉。
刹那间,一股温暖而磅礴的气息自她身上升腾而起,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尊贵与生机,仿佛春日暖阳,润物无声。
她的肌肤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尤其心口位置,光芒最为凝聚。
余笙右手并指如剑,接过那缕剑气,轻轻点在自己心口之上。
指尖触及的瞬间,她周身那淡金色的微光骤然向内收敛,全部凝聚于指尖一点。
一滴约莫黄豆大小,色泽金红剔透,内部仿佛有无数细碎光点在缓缓流转的血液,被她从心口缓缓逼出。
正是她的本源凤凰血。
第563章 他一直都这样?
血滴离体的刹那,余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一分,气息也出现了瞬间的波动。
但她立刻稳住心神,将那滴悬浮的金红血珠,缓缓推向陈谨礼的方向。
陈谨礼当即催动起化剑之法,将那血珠炼化入手。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陈谨礼终于轻喝一声:“凝!”
那滴金红血珠已然大变模样,体积缩小了约三成,颜色变成了更为深邃纯粹的金色,隐隐泛着星芒,已然融入星辰剑阵之中。
“第一步成了。”
阵外的薛姥姥微微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她屈指一弹,一点碧绿色的灵光飞入阵中,精准地落在余笙身上。
余笙身躯微微一震,只觉一股清凉温和的灵气迅速涌入体内,抚平了取心头血带来的空虚与阵痛,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殿下,放松心神。”
陈谨礼转头看向凰舞,催动着血珠飘了过去。
凰舞早已做好准备。
她闭上双眼,彻底放开了对自身的防护。
随着她心念放开,一股与余笙的凤凰血截然不同的气息,自她身上弥漫开来。
那气息更加妖冶,更加桀骜,带着源自血脉深处的蛮荒与尊贵,正是她身为人相妖血所继承的,属于上古凤凰妖族的本源气息。
这股气息呈现淡淡的赤金色,隐约形成一只模糊的凤凰虚影,在她身后轻轻摇曳。
陈谨礼操控着那团金色光晕,慢慢靠近凰舞的心口。
当两者气息接触的瞬间,异变突生!
凰舞身上那赤金色的凤凰虚影仿佛受到了吸引,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主动扑向那团金色光晕。
而金色光晕也微微颤动,散发出欢欣雀跃的波动。
两者并未排斥,反而如同久别重逢的故友,气息开始迅速交融。
赤金与纯金两色光芒交织在一起,绚烂夺目。
陈谨礼抓住这气息完美相融的契机,真元全力运转。
那团经过炼化的纯粹生机能量,轻柔而坚定地顺着凰舞放开的心神通道渗入她的体内,直指布有细微裂痕的先天精元。
修补的过程开始了。
那些金色丝线在他的精准操控下,一丝一缕地缠绕上凰舞先天精元上的裂痕。
生机造化之力缓缓渗透,滋养着那些受损的本源,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浸润干涸的土地。
裂痕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被金色的生机一点点填补弥合。
与此同时,或许是受到余笙那精纯凤凰生机之力的刺激与吸引,凰舞体内属于凤凰妖族的血脉本源也开始活跃起来。
一缕缕更为精粹,更为霸道的赤金色本源精气,自她血脉深处被牵引而出,在她心口处缓缓汇聚。
“接着。”
凰舞招呼了一声,当即从心口那汇聚的赤金本源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发丝粗细的一缕。
这一缕赤金精气离体,她周身气息也微微一荡。
陈谨礼分心二用,一边维持修补,一边再次催动化剑之法,将凰舞分出的那一缕赤金凤凰本源包裹。
渐渐地,赤金色褪去了张扬,多了几分内敛的华贵,形态也从一缕精气,被炼化成了一滴米粒大小,晶莹如红宝石般的液体。
陈谨礼反手一指,那滴红宝石般的液体,当即飞向余笙。
余笙早已调息完毕,任由其没入眉心之中。
“轰!”
仿佛一滴滚油入水,那滴被炼化后的凤凰本源一入体,立刻化为一股炽热而精纯的洪流,迅速扩散至余笙的四肢百骸。
余笙早有准备,立刻运转功法引导。
她身具先天道体,对天地灵韵的吸纳与转化本就远超常人,此刻在这股同源而又精纯无比的先天灵韵刺激下,她的身体仿佛化作了无底洞,疯狂地吞噬吸收着这股力量。
阵中汇聚的浓郁灵气也仿佛找到了突破口,形成一个个小小的灵气旋涡,朝着余笙涌去。
她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身上上再次泛起淡金色光芒,这一次的光芒更加凝实,隐隐有玄妙的道纹在光芒中一闪而逝。
她亏损的心头血瞬间被补全,整个人的气血,真元,乃至对天地道韵的感悟,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这好处,远超预期!
阵中的另一边,陈谨礼对凰舞先天精元的修补也已进入尾声。
随着最后一丝裂痕被金色生机填补完整,凰舞的先天精元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赤金二色交织,如同涅盘的火焰,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无穷的潜力。
困扰她多年的先天缺憾,至此,彻底修补完毕,前路再无阻碍!
就在凰舞先天精元修补完成的刹那,异象再生。
余笙身上,愈发精纯磅礴的淡金色凤凰生机气息澎湃而出,凰舞身上,补全圆满的赤金色凤凰本源气息也浩荡升起。
两股气息在阵中中央,陈谨礼所在的位置上空相遇。
仿佛水乳交融,阴阳相合,两色气息纠缠旋转,最终竟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直径尺许的赤金双色气旋。
气旋之中,隐隐有凤凰和鸣的虚影浮现,散发出一股古老尊贵,和谐强大的气息!
这股融合后的气息,仿佛成了连接余笙与凰舞的无形桥梁,让二人的生命气息都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她们同时睁开眼,看向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与了然。
而身处这股融合气息正下方的陈谨礼,首当其冲,被这金赤双色气旋笼罩。
“这家伙从来都是这么占你便宜的?”
凰舞朝着余笙扬了扬下巴,揶揄道。
“唉……习惯了。”
余笙装着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笑叹,“我自己嫁的人,能怎么办呢?受着呗。”
凤凰血和凤凰本源气息,将她们二人连接了起来,构筑起了一层临时的共同感知。
透过这感知,她们皆是清楚地感受到了,那近乎先天造化的浩瀚生机,此刻正作用在陈谨礼身上,让他受益匪浅。
“你这家伙,还真是从来不吃亏啊!”
凰舞眼看着眼前情形,不禁失笑起来。
“也罢,你既然解了我多年困扰,便宜你一番,又有何妨?”
说着,凰舞好似下定了决心似的,双手掐起印诀,毫无保留地催动起凤凰本源气息。
余笙亦是心领神会,同样掐起印诀,先天道体全力运转起来。
那股融合气息,既有余笙先天道体加持下的无尽生机与道韵,又有凰舞源自上古妖族的纯粹本源与真意。
两者结合,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蜕变。
气息渗入陈谨礼的每一寸筋骨血肉,生与死,枯与荣,毁灭与创造,种种对立而又统一的道韵,纷纷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之前遗迹中的所得,此刻也尽数运转起来,与之融为一体。
一阵奇特的明悟袭来。
好似一双无形的手,为他拨开云雾,见青天。
第564章 大道化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
那股融合后的赤金气息,起初只是温润地笼罩着陈谨礼,如同春日暖阳,缓缓浸润他的周身百骸。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才开始有了些新的变化。
陈谨礼端坐于法阵中央,双目紧闭,身上开始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状波动。
那波动并非真元激荡,亦非气血奔涌,而是一种更近似于“道韵”的震颤,无声,却让目睹之人神魂俱为之轻颤。
最先显现异状的,是他的肌肤。
原本温润的肤色,竟隐隐透出一种玉石般的莹润光泽,内里仿佛蕴藏着一片星河流转的宇宙。
紧接着,是他周身的气息。
一路走来所修成的种种,或新或老的感悟与力量,竟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缓缓交融。
他像是一座精心搭建,却始终差着最后一块核心构件的精密机关,终于迎来了那枚严丝合缝的“钥匙”。
种种力量不再各行其是,它们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最终交融在一起,浑成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随着这种内在的交融与蜕变,外显的异象也愈发惊人。
陈谨礼头顶上方那缓缓旋转的赤金双色气旋,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旋转速度陡然加快。
气旋越转越疾,色泽也越来越凝实,从最初缥缈的气息,逐渐变得如同融化的琉璃,流转之间,带起一片瑰丽华彩。
气旋的中心,一缕缕愈发凝练的赤金色光丝,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自气旋中垂落。
先是丝丝缕缕,继而绵密如雨,开始沿着陈谨礼的躯体蜿蜒游走。
光丝所过之处,陈谨礼身上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越来越多的光丝从气旋中涌出,开始纵横交织,彼此勾连,围绕陈谨礼的身躯,构建起一个复杂而玄妙的立体网络。
不过盏茶功夫,那赤金色的光丝网络已经密不透风,将陈谨礼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其中,形成了一个约莫一人高的“茧”。
光茧静静矗立在法阵中央,表面流光溢彩,隐约可见内部有更浓郁的光华在缓缓脉动,如同一个正在孕育着什么。
余笙眼见光茧成形,将陈谨礼完全包裹,隔绝了内外感知,心中没来由地一紧。
“丫头,莫急。”
薛姥姥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姥姥,他这是……怎么了?”
余笙回转心神,快步走到薛姥姥身侧,声音里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目光紧紧锁在光茧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凰舞此时也已调理完毕,缓步走了过来。
她先天精元补全,周身气息圆融饱满,比之先前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韵味。
她同样望着那奇异的光茧,眸子里充满了好奇。
薛姥姥嘴角微扬,轻声笑道:“丫头们,你们今日,见证了一桩了不得的机缘。”
“此乃……‘大道化茧’。”
“大道……化茧?”
“不错。”
薛姥姥点了点头。
“寻常修士修行,无论天赋如何卓绝,际遇如何神奇,总免不了受后天沾染的诸般‘杂质’所限。”
“功法冲突、心境瑕疵、肉身暗伤、因果纠缠……这些细微之处,平时或许不显,但越是往高处攀登,便越是成为阻碍。”
“美玉微瑕,终究难称完美,他这一路所得太多,太杂,正是这个道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光茧,眼中惊叹之色更浓,“也不知这浑小子哪来的福气,居然引动了大道法则垂青!”
“此刻,乃是大道法则主动为他涤荡身心,扫除一切后天累积的瑕疵与不谐,把他变得……完美无瑕!”
“仙家古老传承中有零星记载,将拥有此等机缘,经大道法则亲手‘雕琢’后的体质,称为‘后天无暇之体’。”
“后天……无暇之体?”
余笙喃喃重复,眼中的担忧渐渐被震撼所取代。
她身具先天道体,最是清楚一种趋近完美的先天体质,对修行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是奠定了通往至高境界的康庄大道。
凰舞亦是瞳孔微缩,饶是她博古通今,也未听闻过如此确切的说法。
但她能感受到薛姥姥言语中的分量,更能感知到那光茧内正在发生的,宏大而精微的法则波动。
“前辈,这家伙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凰舞试探着问道。
“放心,不会。”
薛姥姥摇头笑道,“大道法则亲自梳理重塑,乃是赐福,而非劫难。过程或许会有些动静,但于他本身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这一入定,想来是得花上些时日了。”
余笙二人听罢,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份‘回礼’,送得还算及时。陈谨礼,咱俩是不是可以算扯平了?”
她这话虽是调侃,却并无嫉妒之意。
她不是姬临渊,自不会看不得别人好、
况且如今,两国交好,两人也是过命战友般的情谊,陈谨礼能有此等福缘,她亦是为陈谨礼高兴。
修补了先天精元的缺失,她已是不再逊色于姬临渊任何一点。
再加上这家伙相助,何愁姬临渊一家独大?
薛姥姥见二人神色缓和,便也安心了。
“这浑小子历来好运,倒是你们两个,此番交换本源,互补有无,获益应当不小吧?”
二人皆是连连点头。
“好,极好!各得其所,相辅相成,这才是应有的结果。你二人此番收获,务必潜心梳理,不可急躁。”
薛姥姥思索片刻,提议道,“凰舞丫头要是不嫌弃,在梅花山庄多住一阵如何?你二人也好多交流交流。”
凰舞几乎没有考虑,当即便点了点头:“姥姥盛情相邀,晚辈便却之不恭了。多有叨扰,还望姥姥勿怪。”
薛姥姥哈哈一笑,摆手道:“丫头客气了。正好咱们合作的许多研究,梅花山庄都有第一手资料,有得是东西给你打发时间。”
凰舞眼睛微亮,这无疑又添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理由。
“如此,便多谢姥姥了。”
事情就此议定。
薛姥姥挥手撤去了周天归元阵的大部分光华,只保留了维持湖心岛灵气与隔绝外界探查的基础部分,以免干扰光茧。
她亲自在光茧周围布下了一层更隐晦的防护禁制,确保无人能惊扰其中蜕变。
安排妥当后,薛姥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光茧。
“也好,这浑小子成天在外面撒野,很久没有好好梳理一番了,今次索性,就让他好好歇一阵吧。”
余笙二人皆是点头,不再多言,径直跟着薛姥姥离开了湖心岛。
她们皆是清楚,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属于陈谨礼,也属于她们的沉淀期。
静待来日便是。
湖心小岛重归宁静。
微风拂过梅枝,湖水轻拍岸石,光茧内部隐隐传出与之呼应的共鸣。
好似整片天地都在呼吸。
第565章 不计代价,不设底线
时间一晃,已是一年匆匆而过。
玉麟国,墨玉府。
时值初春,府邸深处那座专属于最高统领的书房内,却依旧透着几分料峭寒意。
并非炭火不足,而是此处主人身上常年萦绕着刻意维持的疏离气息,仿佛能将暖意也隔绝几分。
楚昭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翻阅着一卷墨玉府暗探自边境传回的密报,目光沉静地扫过其上蝇头小字。
忽然,书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不是白露。
白露的步子他太熟悉了,轻灵无声,这脚步声略显沉重,刻意放轻,却仍掩不住骨子里的某种倨傲。
楚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放下手中密报,抬眼看向门口。
“笃笃。”
叩门声响起。
“进。”
楚昭的声音不高,平稳无波。
门被推开,一位身着玉麟国仙师绯红官袍,面皮白净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正是玉麟国朝中另一位颇有实权的仙师,蒋宁。
“楚统领,忙着呢?”
蒋宁拱了拱手,未等楚昭回应,便兀自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姿态熟稔,仿佛常客。
楚昭心中冷笑。
这蒋宁与他分属不同派系,平素井水不犯河水,偶有公务往来也是公事公办。
今日这般主动上门,且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定然没憋好屁。
他面上却是不显,只微微颔首:“蒋仙师,稀客。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蒋宁捻着胡须,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今日来访,是特意给楚统领道喜来了!”
“喜从何来?”
楚昭端起茶盏,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墨玉府干的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血雨腥风是常态,“喜”字从何谈起?
多半又是些旁人避之不及的“功劳”。
蒋宁似乎早料到楚昭会是这般反应,也不在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自然是立大功的喜事!上头有新差事交给墨玉府,办成了,大大有赏!”
楚昭心中微动。
新差事?
能让蒋宁这般人物亲自跑来“报喜”,且用上“立大功”三个字,绝非寻常的刺探或暗杀。
他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落在蒋宁脸上:“哦?愿闻其详。”
“天骄现世,楚统领,这功劳,够分量吧?”
楚昭眼神微微一凝。
天骄现世……这话题可太敏感了。
自陈谨礼起事以来,这个话题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了。
而今有圣凰国和龙武国牵头,那些原本中立的小国纷纷有了依靠,再想如当年那样随意掳掠他国天骄,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楚昭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莫非又有哪国传出天骄现世的风声了?”
蒋宁抚掌一笑:“不错,而且这次目标明确,对楚统领来说,应是手到擒来!”
楚昭心头一沉,面上不动声色:“不知是哪一国?消息可确切?”
“南边,一个叫‘南漓’的小国。”
蒋宁凑近了些,“国土不过我玉麟国一两个州府大小,人口稀薄,资源匮乏,连个像样的宗门世家都没有。”
“消息是从安插在他们都城‘漓京’的探子传回的,基本可以确定,其当代王孙,道韵缠身之相已显,不日便见端倪。”
南漓……
楚昭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关于这个国家的信息。
确实是个弹丸小国,夹在几个中等国家之间苟延残喘,靠左右逢源和进贡勉强维持独立。
这样的国家,若真诞生了天骄,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上头的意思呢?”
楚昭直接问最关键的部分,“是招揽,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此等璞玉,落在南漓那等蛮荒之地实属暴殄天物,合该为我玉麟所用。”
“陛下的意思,让墨玉府的人去一趟,确认天骄是否真的降世。一旦确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惜代价,将人带回玉麟。若遇阻碍,可动用一切手段清除。”
楚昭抬起眼,直视蒋宁:“一切手段?蒋仙师可知,自从陈谨礼那件事后,百朝诸国,可不吃武力威胁那一套了。”
“南漓再小也是一国,奔着鱼死网破去,墨玉府很难办啊。”
“楚统领的顾虑,上头自然知晓。”
蒋宁摆摆手,打断了楚昭的话,脸上重新浮起那种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陛下说了,这次行动的底线……是没有底线。”
楚昭顿时瞳孔微缩。
蒋宁身体靠回椅背:“楚统领若能暗中得手,悄然将人带回,自然最好不过,赏赐少不了的。”
“若是暗中行事不顺,或者那南漓王室不识抬举,就要辛苦楚统领罗织些罪状出来,好让此事‘名正言顺’了。”
蒋宁说完,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楚昭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寒。
这样的事,终究无法避免,哪怕陈谨礼高举义旗,也终会有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玉麟国一日不灭,这样的事,就不会停歇。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
蒋宁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楚昭:“楚统领可是有何为难之处?”
楚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任何迟疑都可能引起怀疑。
“既是上命,墨玉府自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顿了顿,继续道,“蒋仙师之意,楚某明白了。”
“好!好!好!”
蒋宁连道三声好,脸上堆满笑容,站起身,拱手道,“那便预祝楚统领马到功成,再立奇功了!”
“具体事宜,陛下手谕和相关的南漓情报卷宗,稍后会有人送至府上,蒋某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蒋仙师慢走。”
楚昭起身,礼节性地送到书房门口。
望着蒋宁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楚昭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收敛殆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
南漓……天骄……灭国……
这个消息,必须立刻传回龙武国去。
此事绝非他一人之力能够阻止的,倒不如借此机会,好好搓一搓玉麟国的锐气!
“白露,都听见了吧?”
他轻声招呼道。
“听得很清楚。”
一个轻柔如落雪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白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好似从他背后的影子里走了出来。
“要把此事告诉陈小公爷和凰舞殿下么?”
白露低声问道,多年跟随,她很懂楚昭的心思。
楚昭当即点了点头:“消息务必送到,速去速回。”
“是,属下告退。”
白露起身,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动作轻悄无声。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楚昭一人。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似乎更沉了些。
“好妹夫,要快啊……就看你的了。”
第566章 动身南漓
七日光阴,弹指即过。
玉麟国都,城西禁苑。
此处专供国中仙师与特殊府衙调用,平日鲜有凡人靠近。
苑中广场以整块的黑铁岩铺就,坚硬冰冷,此刻正停泊着三艘通体黝黑,线条锐利的飞舟。
舟身约十丈长短,并无过多装饰,只在侧舷以暗金纹路勾勒出玉麟国徽,一只踏云吞月的麒麟,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墨玉府此次抽调的人手,约五十余人,此刻已列队肃立于飞舟之前。
队伍中人人皆着墨色劲装,外罩同色软甲,面覆半甲,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楚昭站在队列最前方,一袭玄墨统领袍服,外罩一件乌金鳞甲软氅,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狭长直刀。
他面容平静,目光扫过身前众人,如同审视着一排即将出鞘的利刃。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站着一人。
此人正是曾经的御史崔文。
只是他他今日未着仙师绯袍,换上了一身与墨玉府众人样式相仿的墨色劲装,显得并不起眼。
他双手背负,挺胸而立,努力想维持住往日的威严,但不时扫向楚昭背影的眼神,难免夹杂着几分怨毒与不甘。
当初出使龙武国,在陈谨礼手中吃了个大亏后,回国便因办事不力被褫夺了御史身份,贬谪下放。
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师御史,如今却要屈尊在墨玉府这阴私衙门当一个临时副手。
不仅如此,还要听命于一个资历出身都远不及他清贵的楚昭,这份憋屈与耻辱,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此番他主动请缨,唯一的目的,便是雪耻!
高层早有预料,今次对南漓国下手,龙武国和圣凰国必然会有所动作。
换言之,今次极有可能有机会和陈谨礼正面交锋。
他要亲手抓住那个让他跌落尘埃的陈谨礼,将其碎尸万段!
楚昭对身后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恍若未觉。
“登舟。”
命令简洁,无人应答。
墨玉府众人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经过精密校准的机关,沉默而迅捷地分成三队,登上三艘飞舟。
崔文见状,也赶忙迈步,欲跟随楚昭登上为首那艘飞舟。
“楚统领,怎么不见白露副统领?”
崔文四下看了看,无意的问道。
楚昭缓缓转过身,正对着崔文。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却让崔文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白露自有她的任务,崔仙师不必多问。”
楚昭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唉,可惜了……”
崔文有些遗憾地叹息道,“听闻白露副统领追随楚统领多年,办事从无错漏,还想向副统领取取经呢。”
“我墨玉府行事,自有章程。该你知道的,自然会告知。不该你知道的,少问。”
楚昭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崔仙师既为临时副手,当好副手之责即可。”
崔文脸色瞬间涨红,胸中一股恶气直冲顶门。
他不过稍作示好,换来的却是这般冷脸,属实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此刻,他是万万不敢有任何表现的。
上头能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已经是给足了宽恕,若是出了岔子,不会有人饶他。
楚昭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番冰冷的警告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崔文咬了咬牙,快步跟上。
三艘黑色飞舟船身同时亮起幽蓝色的符文,低沉的嗡鸣声响起,船体微微震动,旋即脱离地面,缓缓升空。
……
玉麟国的飞舟,乃集炼器与符文之大成,速度极快,不过是隔日的功夫,已然飞越千山万水。
临近傍晚时分,飞舟速度渐缓。
透过舷窗望去,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与玉麟国风貌迥异的景象。
山势变得低缓柔和,水网开始密集,空气中也带上了一股潮湿的水汽。
远处,依稀可见零星的,带有明显南方特色的竹木村落。
南漓国,到了。
飞舟并未直接闯入南漓国境,而是在边境一处荒僻的山谷中缓缓降落。
此处地势隐蔽,谷中林木茂密,正是预先约定的接头地点。
飞舟停稳,舱门打开。楚昭当先步出,目光一扫,便看到谷地中央,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静静伫立,正是白露。
她依旧是那身贴身的墨色夜行衣,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仿佛已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墨玉府众人鱼贯下船,迅速在楚昭身后列队,无声无息,唯有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响。
崔文也下了船,看到白露,心中那点因为楚昭之前解释而产生的疑虑算是消去了一些。
楚昭走向白露,开口问道:“情况如何?”
白露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冷如常:“回统领,属下已初步摸清南漓国都漓京及周边情势。”
“讲。”
白露便娓娓道来:“南漓国国力孱弱,国内并无统一强力的政权,王室衰微,权柄极度分散。”
“目前势力最大的,是一支号称‘漓川军’的武装,其首领名叫阮雄,原为南漓边军将领,后趁王室内乱拥兵自立,如今已控制南漓近半国土,漓京周边要地,尽在其掌握之中。”
“漓川军与南漓王室关系微妙,名义上仍尊王室,实则已架空大半王权。”
“现任南漓国王年逾古稀,缠绵病榻,时日无多。其膝下共有四子,皆有王储之名,然争斗激烈,已呈水火之势。”
“其中,大王子势力最盛,与阮雄的漓川军往来密切,已达成同盟。二王子、三王子各有部族支持,但实力远不及大王子。”
“至于实力最弱的四王子,正是那位身具天骄之相的王孙的生父。已于三个月前一场意外中身亡。”
“那位王孙现今下落明确,已被大王子软禁,对外宣称是保护侄儿安全,实则是将其作为奇货,待价而沽。”
楚昭静静听着,问道:“你可曾接触过那王孙?”
白露摇头:“未曾。大王子府邸守备森严,且有漓川军高手暗中护卫。”
“属下判断那王孙既被视为筹码,其所在必是龙潭虎穴,贸然接触,恐打草惊蛇,于后续行动不利。”
“南漓地形复杂,若让他们转移阵脚,唯恐踪迹难寻,耽搁时间。故属下选择潜伏观察,待统领率众抵达,再行定夺。”
崔文在旁听着,心中最后一丝疑惑也被消除了。
唯独感慨,这看上去软软萌萌的小丫头片子,办起事来,是真利索!
“做得不错。”
楚昭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命令道,“既如此,不必耽搁,你带路,直接去大王子府邸。”
“给他传话,让他,还有那个阮雄,一并来见。”
第567章 呸……什么东西!
“等等!”
崔文忽然插话,皱着眉看向楚昭,“楚统领,是否……过于急切了?”
“属下愚见,是否应更周密部署一番?那阮雄手握重兵,大王子亦非易与之辈,我等贸然上门,万一……”
“没有万一。”
楚昭打断他,“我玉麟国要的人,他们给,便有赏;不给,便自己取。至于阮雄的漓川军,土鸡瓦狗罢了,照我说的做便是。”
崔文被噎得哑口无言。
是啊,是他太敏感了。
当初被陈谨礼一通算计,已然成了他的心病。
但这次不一样,南漓,弹丸之地罢了,根本不配被放在眼里。
想到这,他就好似找回了几分自信似的,腰杆都挺得直了些。
白露不再停留,身影如轻烟般掠出山谷,朝着漓京方向而去。
楚昭一挥手,墨玉府众人立刻跟上,动作迅捷无声,如同夜幕下流淌的墨色溪流。
……
漓京,大王子府邸。
与南漓国整体的贫弱不同,这座府邸堪称奢华。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引活水为池,遍植奇花异草。
时值傍晚,府中处处张灯结彩,丝竹悦耳,酒肉香气弥漫。
府邸深处,一座临水而建的暖阁内,灯火通明。
两个男子正踞坐于铺着厚厚绒毯的矮榻上,面前摆满了珍馐美酒。
上首一人,约莫四十许岁,面皮白胖,眼袋浮肿,头戴金冠,身着绣有南漓王室纹章的锦袍,正是南漓大王子。
只是那锦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配上他纵情酒色所致的虚浮气质,少了几分王族贵气,多了几分庸俗与贪婪。
下首一人,则是精悍模样。
年约五十,皮肤黝黑粗糙,身材不高却极为结实,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顾盼间自带一股剽悍杀气。
他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武人服,未着甲胄,但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正是漓川军首领,阮雄。
二人推杯换盏,身边各有数名衣着暴露、姿容艳丽的侍女伺候,暖阁内充斥着淫靡享乐的气息。
“哈哈哈,阮将军,再来一杯!今日这‘醉仙酿’,可是父王珍藏多年的好东西,平日里连本王都难得喝上一口!”
大王子举着琉璃杯,满面红光,已有七八分醉意。
阮雄端起杯,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
“殿下厚爱,末将愧领。只是……近日风声似乎有些紧,我们扣着那小崽子,终究是个烫手山芋。”
大王子闻言,醉眼眯了眯,挥挥手让侍女退远些,压低声音。
“将军多虑了!南漓弹丸之地,消息闭塞,等那两国反应过来,我们早已找好买家,把人送出去了!”
“届时钱财宝物到手,再有买家庇护,谁能奈我何?”
阮雄慢饮了一口酒,沉吟道:“买家自然要找,但须得稳妥。玉麟国势大,但近年来被龙武、圣凰牵制,霸道早已不如从前。”
“我们或可……待价而沽?”
大王子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让几家争一争?”
阮雄点头:“正是。谁开的价高,谁能给我们更多保障,我们便卖给谁。”
“甚至……可以暗中放出风声,引他们竞逐,如此方能将这小崽子的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
“妙!妙啊!”
大王子抚掌大笑,“还是将军深谋远虑!就按将军说的办!来,再饮……”
就在二人得意盘算之际,暖阁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王府管事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礼仪,颤声禀报。
“殿、殿下!不好了!府外……府外来了一群人,自称是玉麟国墨玉府的,要见您和阮将军!”
“为首之人气势极凶,门房拦都不敢拦,他们……他们已经往这边来了!”
“什么?!”
大王子手中的琉璃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醉意和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慌乱。
“玉麟国墨玉府?怎么来得这么快?!”
阮雄也是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手已按在了腰间弯刀刀柄上,眼中精光爆射,方才的悠闲算计荡然无存。
他心中暗惊:玉麟国的鹰犬,果然名不虚传!竟然如此精准迅速地找上门来!
暖阁内霎时间一片死寂,只剩下来自玉麟国的无形压力,伴随着冰冷而规律的脚步声渐近,如同踩在二人的心尖上。
丝竹声、欢笑声早已停下,方才的奢靡温暖,瞬间被凛冬般的寒意取代。
暖阁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墙上光影乱舞。
没有通报,没有请示,一行数人就这么径直走了进来。
为首者正是楚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地扫过暖阁内的一切。
珍馐、美酒、惊慌的侍女、以及矮榻上那两个面无人色的男人。
在他身后,是几名墨玉府精锐,更远处,暖阁门外,影影绰绰还有更多墨玉府的人影。
他们并未全部进来,却彻底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大王子和阮雄甚至没看清这些人是如何动作的。
他们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便从两侧袭来,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们的肩膀和手臂。
那力量如此之大,瞬间瓦解了他们身体本能的抵抗。
“噗通!噗通!”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大王子头上那顶象征身份的金冠歪斜着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阮雄的反应比大王子快得多,在力量及体的刹那,他腰间的弯刀甚至出鞘了半寸,刀身上反射出森寒的光。
然而也就仅此而已了。
按住他的墨玉府精锐手指如同钢浇铁铸,轻轻一按,一股尖锐的气劲瞬间破开他仓促凝聚的真气防御,半截出鞘的弯刀“当啷”一声又落了回去。
紧接着,他整个人便被毫不留情地掼倒在地,膝盖同样狠狠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比大王子更沉闷的响声。
楚昭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两人,目光在矮榻上扫过,随手拿起矮榻上唯一还算完整的一个酒壶,兀自倒了一杯。
“呸……什么东西?”
楚昭只抿了一口,便给吐了出来,脸上写满了嫌弃。
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
好一会儿,大王子似乎才从极度的惊吓中找回一点点理智。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颤抖着,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和谄媚,试探着开口。
“这……这位大人,小王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恕罪……”
“废话少说。”
楚昭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强,笼罩了整个暖阁,“南漓王孙身具异象,天骄之姿初显,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二人皆是瞳孔骤缩,最坏的情况果然发生了!
玉麟国不仅知道,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霸道!
显然没打算给他们留下任何余地!
第568章 南漓王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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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那就是没得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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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剑意……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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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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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殿下,相信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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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请陛下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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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碍眼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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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一句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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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绝命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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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成长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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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我就不能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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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要不一起听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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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妖星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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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抽丝剥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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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得管你叫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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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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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你狗鼻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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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千帆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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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海澜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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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噬灵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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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全军听令!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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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清浊分野,两仪归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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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鸠占鹊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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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七煞圣教?听着不像好玩意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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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海底溶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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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真正的蓝无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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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未知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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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心魔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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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巧了,我还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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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天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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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多谢,辛苦了
刹那间,心魔那一直压抑着的疯狂与暴戾,彻底爆发!
它那看似虚弱不堪的猩红灵体,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残破的血痂疯狂蠕动,无数狰狞的倒刺从中弹出!
“去死吧!坏我好事的小子!还有你!蓝无锋!”
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啸,心魔终于不再伪装。
十一年来积蓄的所有负面能量,连同灵体本源,毫无保留地凝聚于一点,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速度快到超越思维的血色尖锥!
并非射向陈谨礼,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绕过陈谨礼身侧,直刺后方不远处的蓝无锋眉心!
这一击,志在必得!
它算准了陈谨礼会防备它的攻击,但未必能料到声东击西这一手,它的目标,直指蓝无锋!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然的爆发,如此凝聚的全力一击,蓝无锋本就虚弱,绝无可能避开或挡住!
而只要蓝无锋精魂溃散……
然而,它的尖啸声还未落下,异变陡生!
根本无需陈谨礼有任何动作,他脚下那片随风起伏的金色稻田,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与意志。
就在心魔爆起发难的同一刹那,稻田之中,那无数低垂的饱满稻穗,以及漂浮在空中的淡金色光点,同时光芒大盛!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并非来自任何器物,而是这片“道域”自身的韵律。
无数道细如发丝,凝练到宛如实质液态黄金般的金色光线,从稻浪之中激射而出!
这些金色光线并非杂乱无章,在出现的瞬间,便以一种玄奥无比的轨迹交织汇聚!
就在那血色尖锥刚刚脱离心魔躯体,尚未完全射出之际,这些凭空涌现的无数金色光线,已然在陈谨礼身侧编织成了一张金色光网!
光网轻轻一兜,便将那道凌厉绝伦的血色尖锥牢牢网住。
紧接着,更多的金色光线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卷来!
刹那间,打量金色飞剑凭空凝聚而成,心魔全力发出的血色尖锥,已然被彻底封死在这金色飞剑的内部核心!
如同琥珀中的虫豸,丝毫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心魔那志在必得的一击,甚至没能飞出半尺,便已连带着它爆发出的那股狂暴能量,一同被这突然显现的金色飞剑禁锢封印!
心魔的灵体僵在了原地,猩红的眼瞳瞪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难以置信!
它那残破的身躯开始出现道道裂痕,黑烟狂涌。
但它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苦,只是死死盯着陈谨礼身侧静静流转的金光飞剑。
“这……这是什么东西?!”
心魔的发出崩溃般的尖叫。
陈谨礼直到此时,才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金色飞剑如同温顺的宠物,轻轻飘落,悬停在他的掌心之上。
他低头看了看几乎快要彻底碎裂的心魔灵体,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清晰的笑意。
“果然好用。”
陈谨礼轻声自语,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件新得到的玩具。
“丰稷”所衍生的金气,和玄浊之气近乎两个极端。
在这心魔战场之中,对付这种由负面情绪与残缺规则所化的灵体,克制之效竟比玄浊之气更为显着。
“你……你拿我……试招?!”
心魔残留的意识捕捉到了陈谨礼话语中的含义,一种比失败更加浓烈的屈辱与荒谬感,瞬间涌上心头。
陈谨礼没有再看它,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多谢,辛苦了。”
话音落下,金色飞剑轻轻一震。
心魔的最后一点本源灵光,连一声最后的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彻底湮灭,化为乌有。
随着心魔本源的彻底消散,外部那残破的猩红灵体,如同风化的沙雕,瞬间崩解成无数暗红色的光点,继而在这金色稻田的光芒中,迅速淡化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十一年来纠缠不休,给蓝无锋带来无尽痛苦的心魔,就此烟消云散。
几乎在心魔彻底湮灭的同时,这片由月神陨玉能量和双方精神意志共同维持了十一年的心魔战场,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暗红色的天穹出现无数巨大的裂纹,如同破碎的镜面,焦黑破碎的大地板块开始分离塌陷,整个世界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失去了心魔这个重要的“支柱”,这片精神空间已然无法维持稳定,开始了崩塌。
陈谨礼早有预料。
他心念一动,头顶的“丰稷”道种投影光芒收敛,缓缓没入他真元化身的眉心。
脚下那片广袤的金色稻田也随之迅速淡化消失,重新显露出外界那真实的心魔战场景象。
他转身看向蓝无锋。
蓝将军此刻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由真元凝聚的长枪不知何时已消散。
他望着心魔消失的地方,又望了望周围崩塌的空间,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解脱,有恍惚,有不敢置信,更有如释重负后涌上的无尽疲惫与沧桑。
十一年了……
真的……结束了?
“蓝将军,此地即将不复存在,请莫要抵抗,随我出去。”
陈谨礼的声音将蓝无锋从恍惚中惊醒。
说罢,陈谨礼伸出手。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受到,那缕一直连接着外界“茧”与月神陨玉的温润金丝,传来一股柔和而坚定的牵引力。
这股力量并非针对这片濒临崩溃的空间,而是精准地指向蓝无锋那略显虚幻的青蓝色精魂之体。
蓝无锋看着陈谨礼伸出的手,又感受到那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牵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陈谨礼的手腕。
就在两人接触的刹那,那缕金丝光芒大盛,温和的金光将两人一同包裹。
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传来。
周围崩塌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飞速褪去。
……
地下岩洞,黑水湖畔。
众人紧张地守候在那块巨大的月神陨玉旁。
蓝夫人紧紧攥着拳,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晶石内部那两团依旧纠缠的光影。
只是此刻,那团猩红的光影已然黯淡到几乎看不见,而淡青色的光影则相对明亮稳定了许多。
突然,那块巨大的月神陨玉猛地一震!
“要出来了!”
闻人羽仙低喝一声,眼神锐利。
蓝夫人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连接着陈谨礼胸口与月神陨玉的那缕金丝,此刻光芒变得格外明亮温润。
金丝微微颤动,如同引路的绳索。
下一刻,金丝连接月神陨玉的那一端,一道略显虚幻的人形光影,被缓缓“牵引”而出,脱离了紫金色的晶石!
正是蓝无锋的精魂!
几乎在蓝无锋精魂被牵引出来的同时,承载了他十一年之久的巨大月神陨玉,轰然破碎。
第599章 容魂之法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整块高达一丈有余的巨型月神陨玉,便彻底崩解成一地碎屑。
蓝无锋的精魂之体悬浮在半空,依旧有些朦胧,但五官轮廓已能清晰辨认。
蓝夫人怔怔的看着他,记忆中弟弟的模样要更年轻些,如今看来,眉宇间多了些岁月煎熬留下的疲惫。
他闭着双眼,精魂似乎还沉浸在脱离樊笼的恍惚与虚弱之中,周身青蓝色的光芒明灭不定,显得有些不太稳定。
“无锋!”
蓝夫人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哽咽。
似乎是听到了至亲的呼唤,蓝无锋的精魂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中青年将军的锐利明亮,看到蓝夫人那熟悉又带着岁月痕迹的面容时,激动与愧疚,几乎同时浮现出来。
“姐……让你受委屈了……”
精魂发出了微弱却清晰的精神波动,直接传入蓝夫人脑海。
蓝夫人此刻已是泪如雨下,连连摇头,半晌没能说出一句整话来。
陈谨礼在旁静静地观察了片刻。
蓝无锋的精魂虽已脱离月神陨玉,但气息依旧虚弱飘忽,似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溃散。
扭头一瞧,果然余笙也察觉到了此事,当即朝他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伸出素手,隔空虚按在蓝无锋精魂周遭。
“蓝将军精魂被困太久,与月神陨玉的联系虽已切断,但魂体本身已极其虚弱,需有器物暂时温养,否则恐难长久维持。”
余笙的声音清澈平静,将蓝夫人从激动的情绪中拉回现实。
蓝夫人闻言脸色一变,急忙看向余笙:“余姑娘可有办法?”
余笙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月神陨玉碎裂后留下的紫金色晶石碎屑。
她蹲下身,从中拣选了几块光泽相对温润,内蕴能量尚未完全逸散的碎片,约莫巴掌大小。
“月神陨玉本身便有温养神魂之效,虽已破碎,但残存的能量尚可一用。”
余笙说着,将几块碎片托于掌心,闭上双眼,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清辉。
那是先天道体独有的气息,纯净自然,与天地万物的亲和力达到极致。
随着她心念运转,掌中清辉缓缓渗入那些月神陨玉碎片之中。
碎片开始微微颤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片刻之后,几块碎片在清辉的包裹下逐渐软化融合,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紫金色光团。
余笙十指翻飞,一道道蕴含着先天道韵的印诀被打入光团之中。
光团缓缓变形拉长,最终凝结成一枚约莫三寸长短,通体紫金的梭形玉坠。
玉坠内部,隐约可见星云流转般的细微光点,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能量波动。
“这应该就行了。”
余笙睁开眼,将玉坠递给蓝夫人,“佩戴此玉,可温养蓝将军精魂,使其不再溃散。”
蓝夫人双手颤抖地接过暖魂玉,只觉入手温润,一股安宁祥和的气息顺着手掌沁入心脾。
“无锋,且先入此玉中温养。”
蓝无锋的精魂微微颔首,青蓝色的光影缓缓收敛,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暖魂玉中。
玉坠内部,顿时多了一点青蓝色的光晕,如同星辰般静静悬浮,与玉身自带的紫金色星云光点交相辉映,气息也彻底稳定下来。
蓝夫人将暖魂玉小心地系在颈间,贴身佩戴。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玉中传来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波动,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她看向余笙,深深一礼:“余姑娘大恩,蓝家没齿难忘!”
余笙侧身避过半礼,摇头道:“夫人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将军精魂入玉暂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说着,他转头看回陈谨礼那边,“终归还是得想个法子,给蓝将军置办一个更好的容身之所。”
陈谨礼捏着下巴沉吟道:“千机灵傀,能否……容纳精魂暂居?”
闻人羽仙闻言,立刻转过身来,挑了挑眉:“怎么?想用千机灵傀的技术,给蓝将军炼制一副灵傀身躯?”
陈谨礼点头:“蓝将军精魂虽已稳定,但终究需有躯壳方能自如行动,我能想到的法子里,就属千机灵傀最合适了。”
“千机灵傀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
闻人羽仙抱臂而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
“不瞒你说,五大绝顶其实很早以前就掌握了将修士精魂与灵傀结合的技术,甚至能炼制出近乎与肉身无异的‘身外化身’。”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但是这项技术,严禁向百朝中人传授。规矩如此,具体怎么做,我没法告诉你。”
陈谨礼眉头微蹙,却没有出言强求。
他明白五大绝顶与百朝之间那些不成文的约定,许多涉及根本的秘术,确实不会轻易外流。
尤其是像这样的手段。
放在百朝之外,五大绝顶号令天下,对这类法门管控极为严格,即便偶尔会有不轨之人逾矩,也会立刻被察觉,难成气候。
但流入百朝之间,可就不好说了。
一个不小心,惹出什么大麻烦来,只怕百朝之间又是一场大乱。
蓝夫人却听得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上前一步,朝着闻人羽仙郑重行礼。
“上使,规矩我们懂,绝不让上使为难。只求上使能代为向幻仙盟说明情况,请幻仙盟出手,为舍弟炼制一副灵傀之身。”
“所需的一切资源、代价,海澜国愿一力承担,绝无二话!”
暖魂玉中,蓝无锋的精魂也传来一道清晰的精神波动:“蓝某亦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求重塑身躯,重归人世,重新为家国尽绵薄之力,以赎前愆!”
闻人羽仙看着姐弟二人殷切而坚定的目光,又瞥了一眼陈谨礼,忽然展颜一笑,爽快地点了点头。
“成!既然你们这么说,这事儿我应下了。回头我就传讯回幻仙盟,材料清单我会尽快列出来,你们按单准备便是。”
她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没有借此提什么额外条件。
蓝夫人姐弟闻言,皆是心中大定,连声道谢。
蓝夫人更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湛蓝色的令牌,双手奉上:“此乃我海澜国‘沧海令’,持此令可在海澜国境内调动一切资源。”
“此物便先交予上使,以表诚意。后续所需,但凭上使吩咐。”
闻人羽仙也不矫情,接过令牌掂了掂,随手收入袖中:“行,我收下了。你们姐弟久别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先回去安顿吧。”
“炼制灵傀非一日之功,等我消息便是。”
蓝夫人再次道谢,又与几人郑重辞别,这才转身离开了地下岩洞,去安排起后续事宜。
第600章 幻仙盟:他聪明怪我咯?
“答应得这么爽快?”
陈谨礼朝着闻人羽仙扬了扬下巴,揶揄道,“五大绝顶的‘规矩’,未免也太松散了点吧?”
“还是得分人的,换了别人,这事不可能有商量的余地”
闻人羽仙也不藏着掖着,转头冲他咧嘴一笑,“但谁让你这家伙讨长辈喜欢呢?”
说着,闻人羽仙便从袖下取出一枚玉简,随手抛了过来。
“依着长辈们的意思,原本该等你尝试冲击六境时再给你的。不过长辈们也说了,你要是有需要,提前给你也成。”
“自己看看吧,看完就明白了。”
陈谨礼接过玉简,真元一扫,大致了解过其中的法子后,立刻心领神会。
底子还是千机灵傀的底子,但用以驱动灵傀的核心,是另一门技术。
原本的千机灵傀,用的是道韵核心,而这法子用的,是某种类似于暖魂玉的物件充当核心。
炼制的方法并不算难,就和刚才余笙借月神陨玉给蓝无锋制造栖身之所差不多。
真正复杂的关键技术,是这枚核心上需要刻录的法阵和符文。
凭他的符法底蕴,要理解那些符文排布都颇有些困难,只能十分隐晦地察觉到,那似乎是在模拟人体的某种运转方式。
“所以幻仙盟让你找月神陨玉,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陈谨礼掂了掂手里的玉简,恍然大悟。
“不错,说到底,你提供的技术,让很多之前的构想有了落地的可能性,从这上头发散出来的新技术,自然也该有你一份。”
闻人羽仙朝着蓝夫人离开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喏,出钱的人都帮你找好了,剩下打算怎么做,全凭你高兴。”
陈谨礼并未多言,只兀自点头笑着。
当初把道韵核心和镀灵经骨两大技术上交时,他便有所预料了,幻仙盟必定会成倍地将好处返还给他。
只是他属实没想到幻仙盟这么大方。
发散出来的新技术,都有他一份,这话闻人羽仙说得轻巧,真要算起来,分量可谓惊人。
千机灵傀是发散出来的新技术,有关千机灵傀的一切也都是。
这里头的门道,那可就多了去了。
没人规定造灵傀不能用稀奇古怪的材料,不能刻奇形怪状的符文,不能用奇门异术。
说到底,千机灵傀只是个幌子,是幻仙盟给五大绝顶的一个“交代”。
等于是在说,喏,都看见了啊。
这小子上交了两项十分亮眼的技术,作为回报,幻仙盟承诺用他的技术为基底生产的灵傀,各个型号都送他一副。
那他陈谨礼天资聪颖,举一反三,在研究过程里领悟了某些不属于百朝之间的学识技术,总不能怪他聪明吧?
五大绝顶没话说,百朝诸国更不敢有话说。
“想明白了你就偷着乐吧!五大绝顶,可从没对哪个百朝之间的小辈如此上心过,你这也算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见陈谨礼领会到了幻仙盟的用意,闻人羽仙忍不住打趣道。
一边说着,闻人羽仙恢复了之前那副闲散好奇的模样,蹲在湖边,托着下巴打量着湖底那些紫金色的晶石。
“好了,正事聊完,该说说这些宝贝了。你怀里的‘茧’不是对这些月神陨玉有反应吗?打算怎么用?”
余笙也走到陈谨礼身旁,目光落在他胸前。
她能感觉到陈谨礼怀中的“茧”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那种微弱的生命波动愈发清晰,甚至隐隐传来一种……渴望的情绪?
陈谨礼伸手入怀,将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茧”取了出来。
“茧”的表面布满了细密而玄奥的天然纹路,此刻这些纹路正微微发光,一明一暗,如同呼吸。
茧身也在他掌心传来清晰而有节奏的脉动,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缓缓苏醒。
“我也很想知道。”
陈谨礼低头看着掌中的茧,眼中充满探究,“这里的月神陨玉数量不少,只是不知道够不够它吸收的。”
说着,陈谨礼便双手一托,将“茧”捧在手里。
下一刻,数十道细如发丝,璀璨如液态黄金般的金丝,从茧的表面延伸而出。
这些金丝比之前连接月神陨玉牵引蓝无锋精魂的那一缕更加纤细,却更加灵动,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意识。
它们在空中蜿蜒游走,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迅速朝着黑水湖底那些散落的月神陨玉蔓延而去!
咻!咻!咻!
金丝破空,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触及湖面。
令人惊异的是,那能够吞噬灵气的噬灵黑水,竟对金丝毫无反应,任凭其穿透水面,径直没入湖底。
一根根金丝,精准地连接上一块块月神陨玉。
无论大小,无论位置,只要还残存着些许紫金色光泽的晶石,无一遗漏。
当所有金丝都成功连接上月神陨玉的瞬间,整个地下岩洞,都被一股柔和而浩瀚的金色光芒照亮。
只见湖底那些月神陨玉,同时亮起了璀璨的紫金色光华。
光华顺着连接的金丝,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朝着陈谨礼掌心的茧汇聚而来!
茧表面的淡金色纹路如同被点燃,光芒大盛!
它开始缓缓旋转起来,悬浮在陈谨礼掌心之上三寸处,如同一个微型的金色星璇。
紫金色的能量流顺着金丝注入茧中,茧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凝实。
那种生命的脉动感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传出轻微的“咔嚓”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轻轻敲击着外壳。
湖底那些月神陨玉,小的只有拳头大,大的堪比磨盘,粗略数来不下三四十块。
然而此刻,在茧那近乎掠夺式的吸收下,月神陨玉的光芒正以惊人的速度黯淡下去!
先是那些体积较小的晶石,紫金色光泽迅速褪去,内部流转的星辰光影彻底沉寂,最终化作灰白色的粉末,溶解在漆黑的湖水中。
紧接着是那些中等大小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湖底近半的月神陨玉已然化为乌有!
而茧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吸收能量的势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凶猛!
剩余的那些月神陨玉,无论大小,都在剧烈颤抖,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被彻底抽干。
陈谨礼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中传来的脉动越来越有力,茧内部那个意识也越来越活跃,甚至开始传递出一种欢欣雀跃的“情绪”。
终于,当最后一块体积最大,光芒最盛的月神陨玉也彻底黯淡,化作齑粉时,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岩洞中格外清晰。
只见那淡金色的茧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很快就布满了整个茧身!
第601章 破茧
渐渐的,茧停止了旋转,静静悬浮。
表面的金色光芒逐渐内敛,仿佛所有的能量都收敛到了内部。
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茧。
然而预想中的破壳而出并未发生。
茧身的裂纹不再增加,也没有进一步碎裂的迹象,它依旧保持着将破未破的状态,静静悬在那里。
只是透过那些裂纹,可以隐约看到内部有更加浓郁的金色光华在流转,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的生命气息,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
“这……”
闻人羽仙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能量不够?这么多月神陨玉都被吸干了,还不够它彻底破壳?”
余笙伸手虚按,感受了片刻,缓缓摇头:“不是不够,茧内生机已成,意识也已苏醒,但似乎……还欠缺最后一点‘契机’。”
陈谨礼心中亦是无奈。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茧内部那个小生命已经“活”过来了,意识清晰,甚至能隐约传递出一些简单的情绪波动。
好奇,依赖,还有一丝未能破壳而出的淡淡焦躁。
它就像是蜷缩在蛋壳里的雏鸟,已经发育完全,却卡在了最后破壳的那一步。
正当他思索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时,掌心的茧忽然又轻轻一震。
紧接着,一道比之前任何金丝都要凝练璀璨的金丝,从茧身一道裂纹中缓缓探出。
这根金丝并未伸向别处,而是悬停在陈谨礼面前,微微摇曳,如同一条有灵性的小蛇,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下一刻,一股清晰无比的意念,顺着金丝传递到陈谨礼的心神之中。
那并非语言,而是一种混合着渴望,恳求与试探的情绪波动。
同时,陈谨礼通过自身与茧之间那玄之又玄的联系,瞬间明白了这意念的含义。
它在询问。
它似乎……想要他的一滴精血。
陈谨礼察觉到茧传递过来的那股清晰意念,先是一怔,随即心头了然。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布满裂纹,内蕴金芒的茧,能清晰感受到其中那个小生命传来的、混合着渴望与忐忑的“注视”。
它就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孩,本能地寻求着血脉相连的温存与庇佑。
“你想要我一滴精血?”
陈谨礼并未开口,只在心中默念,尝试与茧中意识沟通。
茧轻轻一颤,那根悬在他指尖的金丝立刻上下摆动,如同点头,传递出无比肯定的欣喜情绪。
果然如此。
陈谨礼抬头看向身旁二人。
余笙与闻人羽仙虽未直接接收到茧的意念,但见他神色变化,又见那金丝举动,心中也猜到了七八分。
“它……要你的精血?”
余笙轻声问道,眼中带着几分关切,“可有把握?这东西如此奇特,别对你有什么影响吧?”
陈谨礼却摇了摇头,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笑意。
“无妨,我能感觉到,它并无恶意。”
他顿了顿,仔细斟酌道,“我也说不清究竟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就像是它需要一份……‘凭证’,来证明它存在于这个世上。”
余笙与闻人羽仙对视一眼,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只是各自凝神戒备,以防万一。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一滴赤金色的精血,自他指尖缓缓沁出,悬浮于空中。
就在精血出现的刹那,掌心的茧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芒!
那根连接陈谨礼指尖的金丝如同嗅到至宝,卷住那滴赤金色精血缩回茧内!
“嗡……”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星空的嗡鸣,自茧的内部震荡而出,瞬间席卷整个地下岩洞!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达灵魂的共鸣!
陈谨礼浑身剧震!
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星辰剑域竟自行苏醒,瞬间扩张开来!
剑域出现的瞬间,岩洞内的空间仿佛被强行剥离替换。
黑水湖、钟乳石、岩壁……一切实体景物并未消失,却仿佛退到了遥远的背景之中,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唯有这片星空,成为了绝对的主宰。
余笙与闻人羽仙身处剑域边缘,并未感到被排斥,反而像被邀请进入了这一片星空庭院,能清晰感受到每一颗“星辰”的存在。
星辰剑域一展开,其中流转的无数星辉,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纷纷脱离原本的轨迹,化作一道道柔和却凝实的流光,朝着陈谨礼掌心那枚光芒炽盛到极致的茧汇聚而去。
它们如同归巢的乳燕,毫无阻碍地穿透茧壳上的裂纹,融入其中。
茧的光芒,由纯粹的金色,迅速转变为一种深邃的,仿佛容纳了整片星空的暗金色。
其表面那些天然纹路,此刻竟与涌入的星辉完美交融、重构,演化出更加复杂玄奥的图案。
细看之下,竟与星辰剑域中某些星辰运转的轨迹隐隐对应!
“咔……咔嚓嚓……”
清脆而密集的碎裂声,如同春冰解冻,自茧身内部不断传来,茧身的裂纹急速扩大,暗金色的光芒从每一条裂缝中喷射而出!
陈谨礼能清晰地感觉到,茧内那个意识此刻充满了兴奋激动,以及一丝面对全新世界的本能的紧张。
下一刻,一股无形却磅礴的生命气机,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终于喷发,自即将彻底碎裂的茧中冲天而起!
在这股气机的冲击下,环绕茧身的暗金色光芒猛地向内一缩,继而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向着四面八方辐射开来!
光芒所过之处,星辰剑域中的“星辰”竟齐齐明暗闪烁,仿佛在欢呼,在共鸣!
紧跟着,那布满裂纹的茧壳,就像是被无数无形却极度锋锐的剑气从内部同时劈开!
碎片四散飞溅,却又如同拥有灵性,在崩碎的瞬间便悬停于空中,仿佛一个由碎片构成的中空球形。
而在球形中央,一团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光团,静静悬浮。
它大约尺许方圆,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将整条银河凝缩其中的“星团”形态。
并非静止,其内部有无数微小的光点在缓缓旋转流动,构成了复杂而和谐的动态星云图案。
这些光点色泽各异,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显杂乱,反而透出一种至高无上的秩序与神秘美感。
而光团整体的气息,竟与陈谨礼展开的星辰剑域完美呼应,仿佛本就是这剑域孕育出的核心,是这片星空的心脏!
“这……这是……”
余笙双眸睁大,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团星云光团。
即便以她先天道体的敏锐感知,也无法完全解析其中蕴含的奥秘,只觉得那是一种远超她认知的,复杂而完美结合体。
闻人羽仙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难得的流露出诧异之色。
余笙也好,闻人羽仙也好,都对陈谨礼足够熟悉,星辰剑域也早就见过无数次了。
但此刻发生的一切,显然远远超出了她们的认知之外!
第602章 喵喵喵???
陈谨礼作为星辰剑域的主宰者,此刻的感受最为直接深刻。
那星云光团出现的瞬间,他便感觉自己与剑域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浑然一体。
剑域不再是“他施展的神通”,而更像是“他身体与意志的延伸”。
而这团星云,便是这延伸部分最精华,最本源的凝聚!
星云光团缓缓旋转着,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异常柔和。
随着旋转,其表面的光芒如同潮汐般起伏明灭,内部流转的星点也逐渐放缓了速度。
仿佛一场盛大演出的序幕即将结束,正剧就要开场。
光芒开始由内而外地收敛,沉淀。
外围那些绚烂的星云光晕如同退潮的海水,一丝丝地向着中心处收拢,光团的体积也随之缓缓缩小,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凝实。
终于,当最后一缕游离的星辉没入核心,那令人目眩神迷的星云景象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活生生的躯体,暴露在三人的视线之中。
三人全都死死盯着那悬浮空中的小小身影,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那是混合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荒谬的……呆滞。
眼前出现的是……一只猫。
一只通体漆黑如夜空的猫。
体型不大,约莫只有陈谨礼的小臂长短,身形线条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天生的灵动与矫健。
它静静地蜷缩在那里,四肢收拢,长尾绕身,仿佛还在沉睡。
浑身上下,唯有眉心处,生着一道宛如新月的银白色印记,那印记微微闪着淡而纯净的银光,成为它全身上下唯一的一抹异色。
这黑猫看上去……太普通了。
不是那种“返璞归真”的普通,而是真正意义上,丢进市井街巷,都绝不会引人多看一眼的普通家猫模样。
它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属于妖兽的凶戾气息,也没有丝毫修为波动的痕迹,更没有高阶灵兽那种天生的威压或道韵流转。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它从茧中诞生,任谁都会认为,这不过是一只偶然闯入此地的,再寻常不过的黑猫。
“搞……搞什么鬼?”
闻人羽仙第一个从呆滞中回过神,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两步,几乎把脸贴到那黑猫面前,上下左右仔细打量。
“月神陨玉啊!那么多!还有你的精血!就孵出来个这?!”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幻灭,仿佛期待已久的旷世神兵出炉,结果发现是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余笙也是秀眉微蹙,眼眸中清辉流转,动用了先天道体的洞察之力,细细感知。
然而,即便以她的能力,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依旧简单得令人发指。
血肉之躯,生命体征平稳,无异常能量波动,无道韵痕迹,神魂波动微弱且平和……
一切指标,都指向一只普通猫咪。
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大概是这黑猫特别的……健康。
“确实……感知不到任何特殊之处。”
余笙的声音也带着难得的困惑。
陈谨礼心中的错愕不比任何人少。
他与这黑猫之间,本应有最紧密的联系。
可此刻,除了最初破壳时那股血脉相连的悸动还在,他同样无法从这黑猫身上感知到任何超凡的特质。
它就那样安静地蜷缩着,仿佛周遭一切的震惊讨论都与它无关。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瞬间打破了这诡异的“普通”假象。
似乎是周遭的议论声惊扰了它的沉眠,又或许是终于适应了外界的环境,那黑猫纤细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它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并非猫科动物常见的竖瞳,而是宛如两枚微缩的完美星辰!
底色是深邃无垠的墨黑,但在那墨黑之中,却有点点璀璨的银芒在缓缓旋转生灭,仿佛将整片星空都收纳进了这方寸眼眸之内。
当它目光流转时,竟给人一种在与无尽星河对视的错觉!
深邃,神秘,亘古,漠然……却又在最深处,透出一丝初生生命的纯净好奇。
这双眼睛,与它那“普通”到极点的躯体,形成了近乎矛盾的对比。
黑猫睁开眼睛后,似乎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然后抬起头,目光第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在了陈谨礼的脸上。
那星辰般的眼眸中,漠然与深邃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温暖的,近乎依赖的亲近神色。
它轻轻动了动,舒展了一下蜷缩已久的身子,动作优雅而从容。
然后,它那四只小巧的爪子,竟无需任何借力,便凭空踏在了空气之中,如同踩在无形的台阶上。
它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陈谨礼走来。
每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便微微漾开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淡银色涟漪,那涟漪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间稳固感。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岩洞中央,那片沉寂了片刻的噬灵黑水湖泊,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
不是之前被威压惊动的那种翻涌,而是……恐慌性的沸腾!
“嗤!嗤!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蠕动声,从黑水深处爆发出来!
只见湖面之上,无数肉眼难辨的噬灵虫,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天敌降临,彻底失去了之前的凶悍,如同潮水般向着远离黑猫的方向疯狂退散!
它们彼此挤压碰撞,甚至不惜相互吞噬,只为能更快地逃离那片区域!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以黑猫行走的路径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湖面,噬灵虫逃得一干二净,再无一虫敢停留!
那些逃得慢些的噬灵虫,竟在黑猫目光无意扫过的瞬间,直接僵直湮灭,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而这一切,似乎根本没有引起黑猫哪怕一瞬间的兴趣,它的全部注意力,只集中在陈谨礼一人身上。
它踏空而行,几步之间,便已来到陈谨礼面前,悬浮在与陈谨礼视线平齐的高度。
陈谨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这双近在咫尺的星辰眼眸。
黑猫偏了偏头,似乎是在打量陈谨礼,而后方才它轻轻向前一凑,柔软微凉的鼻尖,碰了碰陈谨礼的脸颊。
紧接着,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在陈谨礼脸上轻轻舔了一下。
陈谨礼只觉脸颊传来一阵温润清凉的触感,仿佛有最纯净的星辉渗入皮肤。
不等陈谨礼做出任何反应,那黑猫做完这个亲昵举动后,周身忽然泛起一层如同月华般的银辉。
下一刻,它整个身躯化作一道凝练的暗色流光,在众人尚未看清的刹那,便已径直没入了陈谨礼的眉心之中。
陈谨礼只觉得眉心一凉,仿佛有什么冰凉而柔和的东西烙印了上去。
第603章 靠!别摸了!
陈谨礼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及眉心皮肤,能感觉到那里微微发热,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印记。
但那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迅速消退隐没,无论他如何触摸探查,眉心处都光滑如初,再无任何异样。
下一刻,黑猫没入他眉心之后,其存在感,竟然彻底消失了。
不是隐藏,不是收敛,而是如同水滴汇入大海,雪花落入暖池,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从他的感知中“不见”了!
任他如何内视玉府灵宫,甚至调动星辰剑域的力量细致扫描自身每一寸血肉魂魄,都再也找不到那黑猫的丝毫痕迹。
连之前那种血脉相连的微弱悸动,此刻也沉寂了下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陈谨礼尚未完全回过神来,便见余笙与闻人羽仙二人同时瞪大了眼,目光死死落在他头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头上……”
余笙伸手指着他,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闻人羽仙更是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口中啧啧有声。
“你要不……摸摸你的脑袋?”
陈谨礼被两人这反应弄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抬手往头顶探去。
指尖触及发丝的瞬间,他整个人便僵住了。
触感不对。
毛茸茸的,带着体温的,某种柔软中透着韧性的……绒毛?
陈谨礼的手停在半空,动作有些僵硬地缓缓上移,终于摸到了那对“异物”的真实轮廓。
一对温热柔软,尖端还带着一点点微凉触感的……耳朵。
一对……猫耳朵。
“这……”
陈谨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怎么回事?!”
余笙与闻人羽仙此刻已彻底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和憋不住的笑意。
闻人羽仙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
余笙也是眉眼弯弯,眼中盈满了笑意,却还是强作镇定,上前一步:“你别动,让我仔细看看。”
说着,她便伸手轻轻拨开陈谨礼额前的碎发,仔细端详起那对凭空冒出来的猫耳朵来。
那是一对与方才那只黑猫耳朵形状几乎一模一样的耳朵,只是尺寸放大了不少,恰好与陈谨礼的头颅比例相称。
耳朵通体覆盖着短而密实的黑色绒毛,在岩洞内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耳尖微微向前倾斜,内侧是淡淡的粉白色,隐约能看见细密的血管脉络。
最奇特的是,这耳朵并非死物,而是活生生地长在陈谨礼头顶,与他的血肉相连,好似生来就有。
余笙甚至能感觉到,随着她的靠近,那对耳朵还敏感地抖动了一下,向两侧稍稍撇开,似乎有些戒备。
“这要是让人瞧见,谁能忍住不摸一把,也算是个人物!”
闻人羽仙终于憋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陈谨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羞又恼,偏生还不敢乱动,生怕这对耳朵是什么邪门玩意儿,一动就出问题。
他只能咬着牙,任由余笙仔细检查。
余笙指尖亮起淡淡的清辉,那是先天道体的探查之力,温和地扫过陈谨礼全身,尤其是头顶那对猫耳朵附近。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神色放松了许多。
“放心,没有任何异常,这耳朵……似乎就是单纯长出来了,与你本身完全融合,没有排斥,也没有任何负面影响。”
闻人羽仙闻言,更是笑得肆无忌惮,直接凑上前,伸手就去摸那对猫耳朵:“来来来,让我也摸摸!一看手感就不错!”
陈谨礼慌忙侧头躲开,羞愤交加:“别闹!”
可他这一躲,那对猫耳朵竟也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警觉地竖了起来,尖端还微微抖动,看得闻人羽仙眼睛更亮了。
“还躲!快让我摸摸!”
闻人羽仙不依不饶,追着要去抓那耳朵。
余笙在一旁看着两人闹腾,终于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却没有阻拦,只是眉眼弯弯地看着。
陈谨礼被闻人羽仙追得无处可躲,又不敢真跟她动手,只能狼狈地在岩洞内绕圈。
那对猫耳朵随着他的跑动一颠一颠,更添几分滑稽。
要说陈谨礼终究不是闻人羽仙的对手,到底还是被逮住了。
那家伙,一顿爽摸!
“差不多得了!”
陈谨礼终于恼了,低吼一声。
闻人羽仙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却还是笑得直不起腰。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过说真的,你这模样……还挺别致的。”
陈谨礼黑着脸,伸手又摸了摸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触感真实得让他心头一阵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黑猫……怎么会让我长出这种东西?”
闻人羽仙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这才正色道:“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没错,那黑猫,的确是月神族妖兽。”
“即便不是纯血,也必定血脉极其浓厚。”
“月神族妖兽还有把人头变成猫头的癖好?”
陈谨礼听得两眼发黑。
“倒不是这个说法。”
闻人羽仙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月神族妖兽血脉之强悍,足以对任何形式的生命产生影响,受到影响的生命,会出现一种被称为‘眷族化’的现象。”
“眷族化?”
陈谨礼摸了摸头顶的耳朵,脸色更难看了。
“简单来说,就是你的生命形态,会受到月神族血脉的侵染同化,逐渐显现出部分属于月神族的特征。”
“比如你这对猫耳朵,就是典型的眷族化特质之一。”
余笙闻言,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这么说来,那黑猫真是月神族妖兽?可它看上去……”
“看上去平平无奇对吧?”
闻人羽仙接过话头,耸了耸肩,“但越是如此,越有可能。月神族妖兽向来神秘,形态千变万化,有些甚至能完全伪装成普通生灵,唯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显露真身。”
“方才它破壳时引发的异象,还有那双眼睛……绝对错不了。”
陈谨礼沉默了片刻,又问道:“这眷族化,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任谁头上突然多出一对猫耳朵,心里都会发怵。
闻人羽仙却摇了摇头:“从五大绝顶现有的资料来看,眷族化并不存在任何副作用。”
她话锋一转,却又补充道:“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五大绝顶关于月神族妖兽的研究和相关资料也十分稀缺。”
“而且历史上,从未见过人类被眷族化的案例。眷族化妖兽的记载不少,但人类……你应该是头一个。”
第604章 瀚海集
陈谨礼听罢,不由心头一沉。
“所以连五大绝顶的前辈们也不能给个肯定的答复?”
“很遗憾,不能。”
闻人羽仙两手一摊,“我只能告诉你,从已知资料推断,这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反而会给你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提升。”
“但具体会不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忧,得靠你自己去体会了。”
陈谨礼眉头皱得更紧,又追问:“那五大绝顶内部,有没有这方面的专家?或者,有没有月神族的妖修,能为我解惑?”
闻人羽仙闻言,脸上露出无奈之色:“月神族历来神秘而强大,行踪飘忽不定,几乎不与外界往来。”
“即便是五大绝顶,也没法轻易洞悉它们的动向,百朝之间,我可以肯定,绝对没有月神族的妖修常驻。”
“至于专家……幻仙盟倒是有几位长老对上古妖兽血脉颇有研究,但他们所知的,未必比我刚才说的多多少。”
她看着陈谨礼郁闷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太担心,我会帮你留意的,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谨礼叹了口气,知道事已至此,纠结也无用,只能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别摸了!”
陈谨礼咬了咬牙,心念急转,索性强行运起化剑之法。
真元如溪流般涌向头顶,那对猫耳朵立刻敏感地抖动起来,传来阵阵酥麻。
陈谨礼屏息凝神,全力催动功法,试图以化剑之法强行改变筋骨结构,将其“收”回去。
起初,那耳朵似有抗拒,绒毛微微炸起。
但随着真元不断冲刷,陈谨礼明显感觉到,耳根处的血肉筋骨开始缓缓蠕动收缩。
片刻之后,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朵,竟真的逐渐变小,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陈谨礼长长舒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确定耳朵没了,这才放下心来。
“啧……可惜了!”
闻人羽仙在旁揶揄道,“你就照这模样回去多好!不知道多少姑娘要忍不住上来跟你亲近呢!”
“谁稀罕!”
陈谨礼咬牙瞪了过来,“况且也只能暂时压制,我能感觉到,那对耳朵还在,只是被我以真元强行折叠收缩到了血肉深处。”
“若是松懈,怕是还会冒出来。”
余笙在旁亦是憋笑憋得难受:“能控制就好。日后多加练习,说不定……能收放自如呢。”
话音刚落,两人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双双捧腹大笑起来,乐得陈谨礼一点脾气都没有。
索性也只好点点头,不再多言。
只待二人笑够了,三人方才最后检查了一遍岩洞,确认再无遗漏,便循着来路,离开了这片地下空间。
……
回到海澜国王城,已是数日之后。
蓝夫人早已将蓝无锋精魂归来的消息禀报上去,海澜国王大喜过望,亲自在王宫设宴,款待陈谨礼一行。
宴席间,海澜国王丝毫不在乎什么君臣礼节,端着酒杯便和陈谨礼同席而坐。
“小公爷此番援手,救回无锋精魂,于我海澜国实乃再造之恩。本王谨代表海澜国上下,敬小公爷一杯!”
陈谨礼连忙举杯:“陛下言重了,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两人对饮一杯,气氛融洽。
席间,海澜国王又详细询问了地下岩洞中的经过,听闻那“茧”竟孵化出一只疑似月神族妖兽的黑猫,也是啧啧称奇。
“月神族妖兽……那可是传说中的存在啊。”
海澜国王感慨道,“小公爷福缘深厚,竟能得此奇遇。只是那眷族化之事,还需多加小心。”
陈谨礼点头称是。
酒过三巡,海澜国王忽然话锋一转,笑道:“小公爷此番远道而来,又助我海澜国解决一桩心病,本王感激不尽。”
“若是小公爷不急着回国,不妨在海澜国多住些时日?”
陈谨礼闻言,心中一动,问道:“陛下可是有事?”
海澜国王哈哈一笑:“瞒不过小公爷。再过不久,海上将有一场盛会,名为‘瀚海集’。”
“本王想邀请小公爷,代表龙武国参与其中。”
“瀚海集?”
陈谨礼露出疑惑之色。
余笙与闻人羽仙也看了过来,显然对此颇感兴趣。
海澜国王放下酒杯,娓娓道来。
“这瀚海集,原本只是我们这些沿海国家私下举办的一场集会,初衷是为了交易各国特产,互通有无,起初规模并不大,只在几国之间轮流举办。”
“后来随着参与的国家越来越多,交易的物品种类也越来越丰富,瀚海集的名声便逐渐传开了。”
“如今,它已不再是沿海国家的专属,百朝之间许多内陆国家也会慕名而来,带来了各地的奇珍异宝,功法秘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自豪,“发展到今日,瀚海集已是五年一度的盛事,规模浩大,每次举办都会吸引来各方势力。”
“玉麟国和圣凰国,可都是瀚海集的常客了。”
陈谨礼瞳孔微缩。
玉麟国与圣凰国都参与其中,足见这瀚海集的分量。
“小公爷莫怪小王以往不提。”
海澜国王继续道,“早先的龙武国,本也在邀请名单之中,奈何……唉……”
“陛下言重了。”
陈谨礼摇了摇头,倒是并未放在心上。
早先的龙武国,内忧外患不断,哪还有心思参与这种集会?
海澜国王叹息罢了,方才重振精神:“如今龙武国与海澜国已是盟友,本王自然要为盟友着想。”
“此番瀚海集,本王早已联络过贵国陛下,双方都已同意,由小公爷作为龙武国的代表,正式将龙武国引入瀚海集。”
“如此一来,龙武国便能通过瀚海集与更多国家建立联系,交易所需物资,拓宽贸易渠道,对于龙武国的发展,大有裨益。”
陈谨礼听罢,心中明了。
这确实是好事。
龙武国正逐渐恢复元气,也站稳了第三集团话事人的位子,但终究这些年的亏空下来,底子还是太薄。
眼下最需要多对外交流合作,加速发展。
瀚海集这样的平台,正是龙武国所需要的。
他略一思索,便爽快点头:“承蒙陛下关照,如此盛事,陈某自然愿意代表龙武国参与。”
“只是不知这瀚海集具体何时举办?地点又在何处?”
海澜国王见他答应,脸上笑意更浓:“就在半个月后了,地点在我海澜国东部的‘千屿群岛’。”
“那陈某便在海澜国叨扰一段时日,静候盛会开幕了。”
“好!小王求之不得!”
海澜国王抚掌大笑,“有小公爷代表龙武国出席,此番瀚海集,必定更加精彩!”
宴席气氛愈发热烈。
陈谨礼一边与海澜国王交谈,一边心中盘算。
瀚海集不仅是贸易盛会,亦是情报交汇之所。
或许那里,能打听到一些他感兴趣的消息。
第605章 这位兄台,脾气不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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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不是,你说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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