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第一章 人祸 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还镶着几颗稀落的残星。 昨夜歇在野地里的流民们陆陆续续醒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还夹杂着几句低低的催促之声。 不多时,残星隐入云层中,流民们简单的用过朝食后,继续开始向北行进。流民队伍长得像一条巨龙,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 李蕴歌坠在尾端,嘴里嚼着几粒盐豆子,默默地跟随队伍挪动。她面上瞧着平静无波,内心却如一团乱麻,焦躁又沉重。 半个月前她还是医学院的大一新生,只因不幸遭遇车祸身亡,醒来便成了跟随流民们逃难的孤女。她用了半个月时间来消化自己穿越的事实,安慰自己能够活着就好。 可是,两世生活的巨大落差还是让她痛苦不已,要知道,她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名为大祁的王朝末年,战乱、灾荒不断,百姓流离失所,生存成了最大的问题。 原身的父母弟妹在逃难途中没了,她虽侥幸活着,却也只多活了两天,李蕴歌穿来时原身已经死透了,她这才有机会再世为人。 好巧不巧,原身叫李蕴娘,她叫李蕴歌,只有一字之差。 原身死前胸前的布袋子里还剩了一小把盐豆子,李蕴歌靠着这点盐豆子充饥,虽没有饱腹感,但也能骗骗五脏六腑,让身体机能持续运转着。 李蕴歌瞧了瞧自己这像竹竿一样的身体,毫不怀疑来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布袋子里的盐豆子只能再吃两顿,两顿后她就断粮了。 原先相熟的人也走的走、散的散,十几天下来,一个熟悉的人影也见不着了,前后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这个粮食大于天的时候,求他们救济是不可能的。 只能自己想办法找吃的。 李蕴歌放慢脚步,慢慢地落到队伍最后面,然后趁人不注意钻进了旁边的树林。说是树林,其实也就是几十颗松树长成一片,稀稀疏疏的,勉强能称为树林。 树林附近的植物能吃的几乎被流民们摘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土里的草根也没了,到处是松散的泥土。 李蕴歌弯着腰,一寸寸的搜寻,得益于她那身为中医的老爸时常科普,她还能找到一些漏网之鱼,这时候也不嫌不干净了,用衣角擦了放进嘴里囫囵嚼几下便吞下肚。 待肚子里多少有些存货后,她将搜集来草根、树叶等东西统统装进布袋子里,然后塞进胸前藏起来。好在她如今瘦如排骨,胸前没有几两肉,所以布袋子塞进去也瞧不出来。 找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她站直身子朝流民队伍望去,已经看不到人影了。李蕴歌不敢彻底掉队,连忙加快脚步,想要追上队伍。 只是她太心急,没注意脚下泥土松散,脚一滑摔下了林子边缘的斜坡,像石头一样咕噜一下滚了老远。 斜坡下面是条干涸的河沟,因为干旱,只有少数坑洼里有水,两旁的河床都干了,正好给李蕴歌的身体做了缓冲。 这一摔让她头晕脑胀,浑身发软,缓了好一阵才爬起来。幸好脚没有受伤,不然真的赶不上队伍了,她可不敢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有个虫蛇猛兽的,岂不是小命不保。 李蕴歌沿着斜坡往上爬,爬到一半,忽然听到一阵喧闹声,她仔细听了听,发现声音好像往这边过来了。 心中疑惑,难不成是流民队伍往回折返了? 正准备爬上去看个究竟,谁知这时候有人钻进了了树林里,正慌慌张张地往斜坡这边跑。瞧见李蕴歌后,扔下一句“别往前去,晋州叛军杀来了。”后跑了。 李蕴歌听后心里咯噔一下,抬眼望去,越来越多的人钻进了树林。李蕴歌不敢往前了,只好顺着斜坡滑下去,沿着干涸的河沟往隐蔽处跑。 跑着跑着就有人追上了她,甚至嫌她跑得慢挡路,一把推开她,差点让她滚道河沟里去。李蕴歌气极,爬起来对着那人骂了几句。 那人就跟没听见似的,疯了一般往前跑,后面跟来的人越来越多,李蕴歌不敢停留,只能随大流的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李蕴歌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抬不起来,胃里像有火在烧,烧得五脏六腑不停地紧缩,前胸感觉快要贴到脊梁骨上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跑了,再跑下去,她没被叛军抓到,也会因为身体虚弱力竭而死。 为了不被踩踏,她艰难的挪动身体到了河沟对面,背对着人掏出几粒盐豆子塞进嘴里,嚼碎后吞了进去,虽然不顶饿,好歹让胃里的火灭了。 但喉咙里的火又燃了起来,身上水囊里有些从河沟里灌的水,但十分浑浊又没有煮沸,她不敢下口。只好掏出一片叶子塞到嘴里嚼着,微苦的汁液流过喉咙,喉咙稍微好受了一点。 心里盘算着不能跟流民再往回跑了,一路走来,路边树叶、草跟都被薅光了,虽然避开了叛军,却有饿死的风险。 倒不如继续往前,流民四处逃散,叛军不可能留在原地等人去送人头。 考虑清楚后,李蕴歌便起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要加快速度,趁着大家都在逃命,她去前面搜集点能吃的东西,免得盐豆子吃光后只能靠树叶和草根充饥。 李蕴歌没有选择走树林外的大路,而是沿着河沟走全是碎石的小路,就在草鞋鞋底都快磨穿时,四周没有任何人影了,安静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她实在走不动了,就近捡了一些枯树枝堆在一起,解开背后的小包袱,将水囊里的水倒进她唯一的豁口粗陶碗中,打算烧水和煮树叶。 准备好一切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生活,身上也没有火种之类的东西,李蕴歌只好不停回想野外求生节目里那些人是如何生火的。 先试一下钻木取火吧。 忙活小半天,总算找齐了要用的东西,尝试了几遍都不得要领,李蕴歌都想放弃了,想着不如将就着喝河沟里的水算了,端起碗后却始终下不了嘴。 没办法,她又继续尝试,把引火的杂草和枯松针团城鸟窝的模样,中间添了一些干苔藓。 重新找了根质地坚硬的树枝,在石头上磨尖以后,将树枝插入到臂粗的木头的小孔中,下面垫上火引子,接下来就是不停用双手从上到下来回搓动手上的树枝。 渐渐地小孔周围出现了一些细粉末,粉末越来越多,随着她摩擦的动作加快,粉末被摩擦带来的热量点燃,冒出些许白烟。 李蕴歌心里一喜,继续继续搓动树枝,当白烟越来越多的时候,将树枝取下,小心翼翼地把火引子拿起来,轻轻地往里边吹气。 她不敢太用力,怕把火星吹灭的,好在这次她运气很好,顺利的点燃了火苗。 第二章 贼偷 有了火,李蕴歌赶紧将火引子转移到堆好的简易石头灶下,添了些松针和树枝,将粗瓷碗架在上面烧水。 趁着烧水的功夫,李蕴歌将四周认识的野菜和嫩叶全部摘了,水开后放了一小捧进去煮。说实话,没油没盐的野菜很难吃,不仅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河水的腥味。 李蕴歌硬着头皮吃了下去,然后将剩下的菜汤倒进水囊里,趁着火堆没熄,又去河沟里装了一水,煮沸冷却后倒进水囊,直到水囊被灌满。 胀鼓鼓的水囊让李蕴歌心里多了一丝底气,歇够了后,熄了火堆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渐渐地能看到人影了,想来是走在队伍前面,遇到叛军后侥幸逃出生天的流民。李蕴歌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些人,只见他们三三两两的围坐在在一起,脸上均是麻木绝望的神情。 李蕴歌收回视线,不敢继续再看。对于生活在现代和平时代的她来说,仅仅半个月便让她的世界观彻底崩塌。 她深刻的体会到封建社会底层百姓们的艰难生存状态,尤其是在战乱年代,无论兴亡,百姓皆苦。 她有时会怨老天,既然给了自己重新为人的机会,为何不让她活在王朝的盛世年间,她是真不想过这种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逃难日子啊。 可抱怨哪里有用,她又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无论日子多艰难,都要苟活着。 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多,不甚宽敞的河谷里,四处都是流民。天快要黑时,李蕴歌不再走了,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喝了几口树叶汤,生吃了一小水煮树叶,就算解决一顿晚食了。 眼下正值十月初,天凉了露气渐重,李蕴歌穿得单薄,害怕着凉,又开始生火。有了头回的经验,这一次很容易就生着火了。 她坐在火堆旁,火光明明灭灭,她的思绪却飞回了现代世界。 她是家中长女,年纪轻轻就遭遇车祸身亡,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她不孝。唯一庆幸的是,她下面还有一对龙凤胎弟妹,自己没了,父母仍有儿女承欢膝下,只盼父母早日走出伤痛。 还有比较可惜的一点是,她身亡时,只是医学院的新生,除了老爸教的那点儿基础药理,其余的都是懵懵懂懂。如今穿越到这个类似唐朝末年的朝代,连个傍身的技术也没有。 生存堪忧,前途堪忧啊! 李蕴歌微微叹了叹气,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树枝。 “小哥,借个火行吗?” 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她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破破烂烂、顶着鸡窝头的瘦弱姑娘站在火堆旁,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 李蕴歌警惕地盯着那姑娘,没有回话。她犹豫了片刻,向前几步在李蕴歌身边坐下,趁旁人不注意,塞了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麸饼给她。 低声说:“小哥,行行好,我同家人走散,天又太冷,不求别的,就借你的火取个暖。” 李蕴歌握着那小块麸饼,干硬的像河床上的泥块,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她留在火堆前。 到了睡觉时,李蕴歌抱着自个儿的包袱半睡半醒,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不敢睡太死。睡到半夜,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微微睁开眼,瞧见有人在动借火那姑娘的包袱。 她仔细瞧了瞧,发现贼偷是个五十左右的矮瘦老头。 包袱的主人睡的挺香,包袱都快被人拿走了也没醒过来。李蕴歌本不想管闲事,但想起她给自己的小半块麸饼,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准贼老头扔过去,狠狠道:“你作甚?” 贼老头见状停下手中动作,贼老头阴沉地瞪着她,“小兔崽子,老子...哎哟...” 狠话尚未放完,就被李蕴歌一石头砸在手上,疼得他直叫唤。这叫声吵醒了不少人,包括包袱的主人。 那小娘子见有人要偷自己的包袱,飞快地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树枝朝那贼偷打去,火光飞溅,有几点火星落在贼老头衣裳上,吓得贼老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这声响吵醒了更多的人,好多人都朝这边看过来。贼老头爬起来要去打那小娘子,李蕴歌比他动作更快,爬起来挡在小娘子身前,“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李蕴歌比贼老头高了一大截,贼老头又被她砸过手臂,对她还是有几分忌惮,只得恨恨地撂下一句狠话:“小兔崽子,小贱人,咱们走着瞧。” 危及解除,周围看戏的人继续睡觉,李蕴歌和借火小娘子却没了睡意,小娘子见李蕴歌帮了自己,犹豫了片刻又递过来半块麸饼。 李蕴歌没有接,朝四周望了望,见没人盯着这边,压低声音警告:“财不外露你不知道么?” 小娘子被她吓了一跳,忙缩回手。李蕴歌又说:“那贼老头想必看到了你给我麸饼,所以才趁夜深人静来偷包袱。” 李蕴歌一边说话,一边借着火光打量眼前的女子,仔细瞧过后,才发现她虽然身材瘦小、穿得破烂,脸颊上却还有些肉,与面黄肌瘦的流民还是有区别的。 并且包袱里还有麸饼,并且舍得分给旁人,可见她还有些家底。不像自己,除了喝水,就只能用野草和树叶果腹。 小娘子见李蕴歌一直盯着自己,不由得有些脸热,往旁边挪了挪。 “你叫什么?多大了?”李蕴歌轻声问。 小娘子看了她一眼,好一会才说:“我姓周,家里人都唤我元娘,今年十三岁,小哥你呢?” 李蕴歌忙自我介绍:“我叫李蕴,今年十九…哦,不,今年十五。”糊涂了,差点报出自己真正的年龄。 周元娘听后眼睛亮了亮,“小哥竟与我阿兄同岁,他是腊月生的。” 李蕴歌也觉得巧,“那我比他年长,我是六月的。” “我能叫你蕴阿兄吗?”周元娘一脸期盼, 李蕴歌无所谓道:“随便你怎么称呼。” “蕴阿兄。”周元娘欢欢喜喜的靠了过去,“多亏你方才帮了我,不然...” 李蕴歌暼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刚来时也是对周围没有防备,吃了好几次亏才学乖。后来更是为了自身安全,狠心将一头长发绞短,配上一米六五的身高,扮作男子的模样,一路上才没人来骚扰。 同周元娘聊了几句后,李蕴歌算是摸清了她的性格,天真直率,对人防备心低。不过也不是完全不知事,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聊着聊着,李蕴歌困意上来了,招呼周元娘与自己背靠背坐着,紧紧抱着包袱睡了过去。 第三章 抢夺 自从李蕴歌帮了周元娘,两人又互通姓名后,周元娘便不走了,觉得跟着李蕴歌比自己一个人走安全的多。 托周元娘的福,李蕴歌总算吃上了碳水,哪怕只是巴掌大的一块麸饼,也比野草树叶强。况且周元娘给的麸饼里还加了猪油,多多少少给身体补充了一些油脂。 接连吃了两顿麸饼后,李蕴歌觉得力气都大了一些。但周元娘身上的麸饼数量有限,不能顿顿都吃,有时还得去寻野菜野草和摘树叶凑合。 她们跟着队伍走了一天,天快黑的时候,队伍慢慢停了下来,不少人开始找地方歇息和吃晚食。 李蕴歌也占了一处地方,正准备生火,周元娘却拉着她支支吾吾地说自己想要出恭。 李蕴歌只好陪她去,找了一处有石头遮挡的地方让周元娘解决生理问题,李蕴歌背对着她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守着。 过了好一阵,都不见周元娘回来,李蕴歌朝她所在的方向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李蕴歌心里一紧,赶紧朝那边跑去,刚跑近就听见地上有两道拖拽的痕迹。 她急忙顺着痕迹继续往前追,不多时就看见周元娘了,她被一个矮瘦的身影捂着嘴拖着往偏僻的地方去。 那人好巧不巧还是老熟人——昨夜偷周元娘包袱的贼老头。 “站住!”李蕴歌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大喝一声,“给我放开她。” 贼老头和周元娘也发现她了,周元娘呜呜呜地叫着,贼老头面露狰狞,“小兔崽子,你休想坏老子好事。” 话音落下,他手上竟然多了一把柴刀,一脸狠戾,“把你们身上吃的都交出来,不然老子一刀砍了她。” 李蕴歌怕他伤害周元娘,解下背后的包袱,“吃的都在这里,只要你放开她,我就把包袱扔过来。” 周元娘见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掰开贼老头的手,大喊:“蕴阿兄,不能把包袱给他,没有吃的我们会饿死的。” 周元娘这一嗓子证实了吃的都在李蕴歌手里,贼老头用柴刀压着她的肩膀,急切催促李蕴歌道:“快把包袱扔过来。” 李蕴歌不肯,“我数一二三,你放人我扔包袱。” 这下换贼老头不肯了,非要李蕴歌先扔包袱过去。 李蕴歌道:“那我们就这样耗着,看看谁有耐心。” 贼老头目光阴冷,“当真不要这丫头的命了?” “如果你敢伤她性命,你不仅得不到吃食,接下来的日子也不会太平。”李蕴歌脸上闪过厉色,“如果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把所有吃食都给你。” 听了这话,贼老头有所松动。就在这时周元娘突然一口咬在扼着她脖颈上的手上,趁贼老头吃痛的瞬间,挣脱他的束缚朝李蕴歌跑过来。 “小贱人,敢咬老子。”贼老头反应过来,举着柴刀追了上来,“老子砍死你。” 周元娘吓得腿脚发软,速度也慢了下来。李蕴歌跑上去拉着她手,飞快地往前跑。贼老头很快超过了她们,并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对上他骇人的目光,周元娘紧紧地拽着李蕴歌的胳膊,身体不住的颤抖。李蕴歌心里发毛,面上还佯装镇定。 “敢耍老子。”贼老头脸色铁青,眼里凶光毕露。 李蕴歌凑到周元娘耳边低语了几句,周元娘摇头,李蕴歌干脆一把将她推到一边,正面直刚贼老头。 贼老头举着柴刀朝她猛劈过来,李蕴歌趔身躲过,出现在贼老头身后,趁此机会用石头狠狠砸向他的后脑勺。 被砸中后脑勺,贼老头竟然没事,恼羞成怒地回转身体,再次举刀劈来。李蕴歌踉跄着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柴刀在月色的映衬下,发出森然寒光,李蕴歌忍不住心中哀嚎,看来自己小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柴刀即将砍重李蕴歌身体时,贼老头突然停止了动作,随后哐当一声手中柴刀落地,身体也朝一旁倒了下去。 李蕴歌这才松了口气,小命保住了。周元娘连忙跑了过来,“蕴哥,你没事吧?” 李蕴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贼老头面前蹲下。 “蕴哥,他…他这是…死…死了么?”周元娘害怕地问。 李蕴歌将他翻过来,他后脑勺肿了个大包。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说明没被她砸死。 周元娘见状,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蕴阿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蕴歌想了想,从贼老头身上撕下一些布条捆住他的手脚,又在他身上搜刮了一番,找出来两个拳头大的粗面馍馍和几块碎银子并十来枚铜板。 她把黑面馍馍留给了贼老头,碎银子和铜板揣进了自己兜里,柴刀藏进了包袱里。 末了还用脚踢了踢贼老头,“老贼,银子和柴刀我拿走了,就当是你赔我的精神损失费。” 说完见周元娘盯着自己,冲她笑了笑,“等安全了,咱俩平分。” 周元娘忙摆手,“你自个儿留着吧。” 李蕴歌便没再提此事,她招呼周元娘一起,将贼老头拖到大石头后面藏着,完事后两人装作若无其事回到落脚处。 她们选定的那处地方被人占了,四周到处都是火堆。李蕴歌只犹豫了片刻,便决定不生火了,趁着月色明亮继续赶路。 她担心贼老头半夜醒来挣脱束缚找两人报仇,与其在那里提心吊胆,不如趁早离开。周元娘连连点头,她被贼老头的凶狠吓怕了,只想赶紧远离这个事非之地。 于是两人步履匆匆地离开,夜行了五六里路才停下,找了个地方生火,囫囵地歇了三个时辰。 翌日天刚亮,两人分食了一块麸饼和一碗野草树叶羹后,继续跟随队伍前进。 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赶路时,有人发现了被捆住手脚的贼老头。人倒是活着,似乎脑子出了问题,说话颠三倒四,行为也变得疯疯癫癫。 那人见状,欲拿走贼老头身上的两块黑面馍馍。贼老头不肯给,被其一把掀翻,摔下去时头磕到了大石头上流血不止,最终因失血过多死了。 第四章 草芥 一连赶了好几天的路,终于把贼老头甩在了几十里路外了,李蕴歌和周元娘悬在半空的心踏实了大半。 歇息时,李蕴歌拿出贼老头那把柴刀,找了块石头开磨,她打算砍根细竹做火折子。省得每次生火都要搓树枝,又累又麻烦。 她以前在看野外求生节目时,看过挑战者做火折子的教程:采用红薯藤、棉花、硫磺等易燃物质制成,密封于竹筒中。 教程当中所需物品她大多没有,但可以找到替代品。 红薯藤没有,那就用其他藤蔓代替,硫磺没有那就去松树上找一些松香代替,粗糙的土纸没有,就用粗麻布代替… 努力了几天,装野菜的粗麻布口袋被消耗殆尽,不间断地削竹筒、捶藤蔓,手差点得腱鞘炎。 见复刻火折子无望,李蕴歌终于放弃折腾。恰好头发长了,见柴刀磨得十分锋利,开始给自己修剪头发。 周元娘到这时才知道,她喊了近一个月哥哥的人竟然同她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姑娘。李蕴歌修剪完头发,见她还愣着,随口问道:“元娘,你要不要剪头发?” 周元娘看向她,李蕴歌道:“咱们逃难,一路上难有机会洗头,虱子都快在头上做窝了。再有,把头发绞短充作男子,行事也方便。”还能避免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 周元娘听后摇了摇头,虽然她这头长发已经变得枯黄毛糙,但她没有勇气剪成李蕴歌那般。李蕴歌见她不愿,也不勉强,收好拆到准备睡觉。 两人一起搭伴后,晚上都会轮流守夜,因周元娘年纪小,大多都是李蕴歌守下半夜,她守上半夜。 这样一来,旁的人见她们如此警惕,也不会轻易来招惹她们。 就在李蕴歌睡着后,周元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许久,还是有些想不通,眼前这个直爽豪迈的人怎么会是女儿身呢? 周元娘有心事,下半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李蕴歌虽然下半夜没睡,翌日起来时反倒是精神抖擞。 两人就着火堆烧了一罐水,拿了块麸饼掰碎扔进里面,又煮了一些野菜和树叶,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朝食。 吃完后熄灭火堆,收拾齐整后继续随着队伍前行。 昨夜她们听见流民里有人说,他们歇息的地方离定州城还有二十里路,脚程快的话,晌午前就能走到定州城。 定州城是他们这次逃难的目的地。 周元娘是与家人在路上失散的,逃难前家里的长辈许是料到了这样的事情,再三叮嘱过她,如果不慎与家人走散,先想法子活下来,最后在定州城汇合。 李蕴歌独身一人,也没个去处,便打算先帮周元娘找到家人,自己再想办法在定州城找个生计安顿下来。 至少要先吃顿像样的饭食,然后再痛痛快快的洗个澡,她穿来的这么些天,为了自身安全,连脸都没洗干净,更别洗澡了,身上臭哄哄的,跟叫花子似的。 周元娘则急切盼望与家人团聚,与家人走散的这些日子,虽然有李蕴歌作伴,但终究比不上与家人在一块安心。 两人念着各自的目标加快了脚步,终于赶在晌午前到达了定州城外。 定州城外流民聚集,城门紧闭,高达巍峨的城墙将流民与城内相隔开来,守城的兵士站在城楼上,神情肃穆。 有流民乞求打开城门放大家进去,兵士们充耳不闻,任由流民呼喊哭求。有流民受不住,振臂叫嚣着要撞开城门,闯进城内。 很快便有人响应,一大群流民蜂拥而至城门处,用自己身体不停地撞击城门。流民撞门后,城楼上的兵士终于有所动作。 他们在上官的命令下,架起弓,箭头对准城下的流民们,顷刻间,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流星般射进流民群内,不断有人中箭而亡,飞溅的血污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流民们吓得四处逃散,李蕴歌和周元娘也被这阵势吓得脸色发白,跟着流民队伍不停往回撤。 那些撞门的流民却没有被箭矢波及到,他们还在拼命的撞门。而就在这时,城楼上的兵士们突然提了好几个大木桶,直直地将木桶里的东西从城墙上泼下去。 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有人闻出来这是什么东西,惊惶呼喊:“是火油,大家快跑啊。” 听到“火油”二字,李蕴歌瞪大了眼睛。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火油”是一种由石油制成的燃料,里面添加了加松脂、石灰、硫磺等物质。若是人体被溅出的火油缠上,除非用干灰扑灭,否则就会被灼烧致死。 就在她失神的片刻,城墙上的兵士扔了好写个燃烧的火把下来,那些被泼了火油的流民瞬间被点燃,眨眼间成了火人。凄厉的哭嚎声不断传来,还夹杂着浓郁的着皮肉的焦糊味,现场变得惨烈无比。 周元娘吓得浑身发抖,哭得泣不成声。李蕴歌也没好到哪里去,心脏狂跳不止,呼吸急促不稳,像是被恐惧的手扼住了咽喉。 自从穿来这里,她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目睹如此残酷惨烈的情景,先前流民队伍遭遇叛军屠杀,她因掉队躲过一劫。 后来听人提起,也想象不出具体的情景,不过唏嘘感叹了几句。如今亲眼见到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瞬间体会到了“乱世人命如草芥”七个字的杀伤力。 他们这些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流民,与路边的野草枯枝有何区别? 她不敢想,如果当时她们两个距离城门再近一些,怕是已经被箭矢射死或者被火油烧死了。 定州城的父母官究竟是如何想的,既然不想流民进城,将其驱赶走便是,为何要用如此残酷的手段对待他们? 李蕴歌想不通,周元娘想不通,在场的流民们也想不通。经此一吓,流民们不敢再靠近城墙,四周都是哭声,或低泣或嚎哭,无不是在控诉这非人的惨况。 在这压抑痛苦的环境里,李蕴歌逐渐体会,在这战乱年间,和平是最奢侈的东西。一向乐观的她,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悲观的情绪。 无依无靠、单薄瘦弱的她能够在这个时代好好生存吗? 第五章 进城 定州城门前的那场杀戮,让原本明媚的阳光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纱,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沉郁的氛围中。 风吹过城墙下的地界,带起了地上漂浮着的灰尘和血迹,火油燃烧过后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头晕脑胀。 流民们见进城无望,开始三三两两的往其他州去,李蕴歌和周元娘也在犹豫着要不要跟上。 日昳时分,城楼上来了一位武将上官,对着还未离开的流民喊话,放言允许一部分流民进城,但有严苛的条件。 第一,有定州城户籍的百姓,出示户籍和每人十文钱门资,经核验无误后,便可进城。 第二,其他州县的百姓,出示原州县的户籍和路引,每人上交一贯钱的门资,方可进城。 第三,无户籍无路引的百姓,若是有定州户籍之人作保,每人上交五贯钱的门资,亦可进城。 此令一出,流民们一片哗然,如此苛刻的条件,顿时让那些穷困潦倒、背井离乡的流氓了无希望。 他们一路奔波流离,离家时带出来的吃食早就吃光了,身上虽有些银钱,却只够一、两人的门资。 更别提那些身上无户籍、路引之人了,抛开门资不说,又去哪里找保人作保呢? 就拿李蕴歌来说,原身在逃难路上失去了爹娘弟妹,只有她一人活了下来,她身上倒是有户籍,可实在拿不出两贯钱的门资。 周元娘与家人失散,身上没有户籍和路引能证明自己是良家子,这也是个不好解决的难题。李蕴歌算是看出来了,定州城的上官颁布这项法令,为的就是让流民们知难而退。 至于那些有能力有资格进城的人,既然有户籍和路引,还能拿出足够的门资,说明多少还是有些家底,进城后不至于惹出乱子。 有人对这项法令不满,可畏于晌午城墙门前的那场杀戮,敢怒不敢言,只得拖家带口绕道往其他州县去了。 “元娘,如今这情况,你有何打算?”李蕴歌也有离开的念头,但还是要问问周元娘的意思。 周元娘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后将李蕴歌拉到一旁,见四周没人注意她们,压低声音道:“蕴娘阿姐,我...我身上有些银钱,足够我们两人的门资,但我没有户籍和路引,亦没有保人...” 听了这话,李蕴歌很是诧异,她没想到周元娘身上竟然深藏巨款,小姑娘倒沉得住气。她有户籍,但没有门资,周元娘有门资,没有户籍。 难办哦!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主意,从包袱里拿出户籍,对周元娘道:“我爷娘和弟妹都没了,但户籍还在,不若你充作我弟弟,我二人结伴进城?” 周元娘闻言迟疑,“要绞短头发吗?” 李蕴歌知道她不舍自己的头发,提议:“不用绞短,梳一个男子的发髻便成。”她看了看两人身上乞丐一般的打扮,还得弄一套像样的衣裳才行。 李蕴歌脑子还算活泛,想到原身的亲人已经没了,户籍上空出来的三个名额留着也没用,倒不如物尽其用,用来换些傍身的银钱。 同周元娘商量了一番,两人游走在流民群中,寻找可以合作的目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州城城门打开了,两队排列整齐的兵士从里面出来,一队受持长矛,一队挎着大刀,威严肃穆的守在城门口。 接着几个皂衣小吏搬了桌椅板凳出来,铺上笔墨纸砚,敲响铜锣,令需要进城的百姓排成两列,一列核验身份和登记,凡是核验无误后,去另一列上交门资。 交了门资后,给予一枚临时身份竹牌,可凭此竹牌进城。 李蕴歌看了一下,排队进城的不在少数。她拉着周元娘朝既没排队也没离开的那些流民走去,观察了许久,最终将选定了目标:一对带着四五岁大女童的夫妻。 夫妻俩看着二十来岁,丈夫身材高瘦,气度沉稳;妻子样貌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着有些体弱;两人的女儿也是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看得出父母将她护得很好。 三人虽然也作了落魄的打扮,但与面黄肌瘦、穿着破烂的流民还是有些区别的,这也是李蕴歌选中他们的原因。 在心里打好腹稿后,李蕴歌方才走近那一家三口。 “这位郎君,我...” 李蕴歌刚一张口,那对夫妻里的丈夫警惕地将妻儿护在身后。李蕴歌讪笑了一下,蹲在他们面前,压低声音问:“郎君是不是想进城?” 对方闻言更警惕了,李蕴歌又说:“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同你做一桩交易罢了。”看了看四周,她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们滞留在此应该是无身份证明吧,正好我这有法子可带你们一家三口入城。” 那丈夫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将转身叮嘱妻子照看好女儿,请李蕴歌同他去一旁细说。 李蕴歌点头,让周元娘也留下。 来到人少僻静的地方,李蕴歌先是问了如何称呼对方,对方只说自己姓云,李蕴歌顺势称他为云郎君。 云郎君问:“你方才说有法子带我们入城,可是真的?” 李蕴歌颔首,打开户籍册,指着记录原身爷娘和妹妹身份的那三栏信息道:“我爷娘和妹妹在路上没了,家里就只剩下我们姐弟俩,空出来的三个名额我可以卖给你。” 说完补了一句:“入城的门资需要你们自个儿出。” 云郎君听后打量了李蕴歌几眼,摇头,“还是算了吧,瞧你这模样,你爷娘的年岁怕是不小了,我们夫妻可生不出你这般大的儿子,定然经不住查验的。” “敢问郎君贵庚?” “二十有八。” “我可不是儿郎,是个女儿家。”李蕴歌笑了笑,“不瞒大哥,我阿爷只长郎君四岁而已。”她可没说谎,原身的爷娘成婚早,生孩子也早。 见对方还在犹豫,提醒:“云郎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把握机会啊。你家女儿那么小,眼下有机会入城,难不成还要让她跟你们露宿城外吗?” 果然孩子就是父母的软肋,云郎君舍不得女儿受苦,犹豫片刻后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李蕴歌道:“明码标价,一个名额一贯钱,孩子可减半。” 云郎君看着李蕴歌,“能再优惠一些吗?” 李蕴歌摇头,“不能再少了,你当我为何要卖名额,还不是我们姐弟俩凑不够门资。”她道:“我看云郎君家底应该不差,两贯半还是能够拿得出的。” 云郎君闻言不再讨价还价,同意了这桩交易。 第六章 黑心 两人谈妥后,又互通了姓名,才知云郎君名蔚然,一家三口在逃难途中与家仆失散,因户籍册在家仆身上,所以才不得不滞留在了城外。 李蕴歌将原身爷娘与妹妹的相关信息告诉了他们,谨防露馅,几人抓紧时间统一说辞,待稳妥后才去排队登记。 重新组合的一家五口,在队列中是个显眼的存在,因为五个人要拿出十贯钱的门资,这算是一笔巨款了,鲜少有人家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银钱来。 到了登记处,负责核验登记的小吏从云蔚然手中接过户籍册,让五人排成一排,拿着户籍册挨个核验。 “你当真是女子,为何以短发示人?”他的视线落在一头短发的李蕴歌身上,眼神充满了怀疑。 李蕴歌点点头,她知道小吏为何会有此一问,一旁的云蔚然开口解释,“官爷容禀,小女的头发在路上不慎烧坏,只得绞了。” 小吏:“一般女子可没这么高。” 这次不待云蔚然开口,李蕴歌道:“官爷,女儿肖父,我这是像我阿爷,您瞧,我阿爷就挺高的。” 小吏的视线的这对假父女身上来回了好几遍,最后没再说什么,挥手让他们去另一个队伍排队交门资。 这算是通过核验了,几人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交完门资,每人得了一块竹牌,他们凭借竹牌成功进了定州城。 进城后,几人又同行了一段路才分道扬镳。云蔚然和刘氏带着女儿去投奔亲戚,李蕴歌则与周元娘找了家客栈,准备沐浴修整一番后,再去打听周家人的消息。 周元娘还是作男子打扮,与李蕴歌两个人只要了一间房,其实李蕴歌还是挺想单独住的,无奈囊中羞涩,只好将就。 两人找店家要了热水,痛痛快快地把自己从头到尾洗了一遍,洗澡水脏得简直没眼看,一连洗了三遍水才变清。 在等头发干的时候,又在客栈点了两碗羊肉汤饼,热气腾腾的饸络荞面汤饼,饼条细筋韧、色泽黄亮,配上雪白的羊肉汤底,加以翠绿的葱花点缀,看得人食欲大开。 李蕴歌同周元娘相视一眼,心想,来古代这么久,总算能吃顿像样的饭菜了。 这家客栈还算实在,给的羊肉都是大块的,块头还不小,羊肉不腥不膻,咬下去满是醇香。说实话,比李蕴歌在现代吃的羊肉好吃多了。 尝过羊肉,夹起一筷子筋道的汤饼,就着汤汁送进嘴里,汤饼清香利口,再配上一口软烂的羊肉,顿时舌下生津,滋味十足。 两人太久没吃这么好吃的饭菜了,狼吞虎咽一碗下肚,均觉得满足极了。 可没高兴太久,半夜时两人闹起了肚子。李蕴歌暗道是她太过大意,明知两人的肠胃饿了太久,还一股脑吃这么多不好克化的饮食。 于是第二天,被闹肚子折磨的浑身无力的两人,不敢再吃油腻的东西,只点了白粥与咸菜对付。好在她们年轻,身体恢复的快,第三天又是生龙活虎的状态。 在客栈住了几日,两人身上的银钱所剩无几,商议后打算先搬出客栈赁屋,等安定下来再去打听周家人的消息。 李蕴歌觉得,待周元娘找到家人后,她要想办法赚银钱维持生计,有个落脚处才能安心留在定州城。 客栈掌柜得知她们要赁屋,热心的介绍了一位赵姓牙人。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矮胖,听闻李蕴歌两人要赁屋,身上又没多少银钱时,稍稍思索后,将她们带到梨花巷巷尾的一处宅子面前。 “好了,就是这里,我带你们进去瞧瞧。”话音落下,赵牙人从腰间掏出钥匙开门。 “赵牙人,等一等!”李蕴歌怕被坑,连忙阻止,“我俩可赁不起这么大一宅子,你还是带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周元娘也点头附和,“是呀,我们只赁一间屋就够了。” 赵牙人听后笑道:“二位放心,认识我的人都晓得我赵德全是个实诚的,绝不会哄骗客人。” 说着用钥匙打开宅子大门,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这宅子是我家一个亲戚的,托我帮他照看,我想着你俩年纪小,与其去住那人多杂乱的棚屋,倒不如添二十个大钱赁这宅子,住得得也舒坦些。” 听了这话,李蕴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随赵牙人进了宅子。进去后发现,虽说宅子从外面瞧着有些年头,里面却有九成新,赵牙人定的那个赁屋价格,属实有些便宜过头了。 她狐疑的看向他,“赵牙人,你莫不是觉得我们年纪小,又是外乡人,故意哄骗我俩吧?”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赵牙人的神情,见他脸上多了一丝不自在,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宅子该不会是凶宅吧?”李蕴歌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凶宅”二字一出,周元娘吓得赶紧靠拢李蕴歌。 赵牙人不曾想她会猜中,那张带笑的脸立即变得阴沉起来,“我不过见你们可怜,想着多行善事,低价赁给你们,你们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污蔑我这宅子是凶宅,真是可恨!” 此话一出,一切都明了了,李蕴歌忍不住反驳,“明明是你黑心肝,如今却倒打一耙,可恨的是你!” 她话音刚落,周元娘立即接言:“枉我们如此信任你,你却做出如此丧良心的事,也不怕遭报应。” “小兔崽子,你说谁丧良心呢?”这话惹恼了赵牙人,他抬手要打周元娘,李蕴歌眼疾手快,拉着周元娘飞快的往外跑去。 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家伙都来看呐,泰顺牙行的赵牙人黑心肝,死了人的凶宅也往外赁,被拆穿了还要打人。” 周元娘是个机灵的,也跟着一起喊。 赵牙人气得咬牙切齿,可又追不上她们,只能在后面放狠话威胁。当两人跑到梨花巷巷头时,赵牙人还已经跑不动了,弯着腰气不停地喘息。 这番动静惊动了巷子里的一些人家,纷纷探头查看。周元娘眼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阿爷,救命啊。” 李蕴歌还以为周元娘遇到亲人了,连忙看过去,呵,那不是与他们搭伴进城的云蔚然么。她瞬间有了主意,拉着周元娘跑向他。 云蔚然看了李蕴歌和周元娘一眼,视线落在面露凶光的赵牙人身上,上前两步挡在她俩前面。 赵牙人没想到她们在这梨花巷还有认识的人,“这俩臭小子是你家的?” 云蔚然盯着他:“你只说她们如何惹着你了。” 赵牙人闻言脑子转得飞快,指着李蕴歌两个道:“这两人胡言乱语坏我声誉,要知道,我们做牙侩的最重要的就是名声,名声坏了可就做不成生意了。” 说完心里有些得意,有人护着,他是不能拿他们怎样,不过正好借此索要赔偿。 第七章 安顿 怕云蔚然真的信了他的话,李蕴歌忙把她们与赵牙人起冲突的原因说了出来,“云阿兄,这人是个黑心的,强迫我们赁他那死过人的凶宅,我们不肯,与他争辩了几句,他就要报复我们。” 云蔚然听后沉了脸,“如此便是你不讲理欺负两个孩子,还有什么可分辨的。”他长得高挑,衬得赵牙人像个秤砣。 赵牙人气势上便矮了许多。 李蕴歌狠狠瞪了赵牙人一眼,本来错就不在她们,只要有云蔚然相护,赵牙人动不了她们。至于索要赔偿更是没门,李蕴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嚷着要去报官,让衙门来评理。 她不知道,古代报官可跟现代报警不同,在这儿报官,不管你有理无理,先挨几板子再说,一般人是不敢闹到衙门里去的。 赵牙人没料到她是个硬茬,不去衙门也不要赔偿,放下几句狠话后灰溜溜的走了。他走后,一个看热闹的大娘凑近问道:“小兄弟说的凶宅可是巷尾那处?” “正是。”李蕴歌冲大娘笑了笑:“您可是知道些什么?” 那大娘听后啧啧了两声:“哎,那宅子不吉利,凡住进去的人,都会生一场重病,只要搬走,病自个儿就痊愈了。找了人来看,说是风水不好,幸好你兄弟俩跑得快。” 李蕴歌面上很认同,心里却没那么在乎。她是现代人,对风水那套无感,在这之前,她还以为那里发生了凶杀案,所以才不肯被赵牙人哄骗。 周元娘对此反应很大,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幸好咱们没上当。” 李蕴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云蔚然请她们进自己家里坐坐,反正两人暂时无处可去,便欣然应下。 进了他家,她们见到了云蔚然的妻子刘氏和女儿真真,高兴的寒暄了一番。随后夫妻俩问起两人接下来要如何,李蕴歌道:“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帮元娘寻她的家人。” 刘氏又问:“你呢?” 李蕴歌摊了摊手,“我反正去哪儿都是孤身一人,不如留在这定州城,也少一些奔波。” “蕴娘阿姐,待我找到我阿舅与阿兄,你就随我们一起走吧。”这些日子两人相依为命,李蕴歌在周元娘心里成了亲姐姐一般的存在。 李蕴歌没有答应。 虽然周元娘是个好的,却不知道她的家人是何秉性,何必要凑上去寄人篱下呢。 听她这么说,云蔚然与刘氏相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到旁边,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两人像是商量妥了,重新坐了回来。刘氏看向她们,“我家眼下还有两间屋子空着,可以让你们住进来。” 李蕴歌和周元娘不敢置信好事会落在她们身上,正欲答谢,又听云蔚然道:“我打算在此开一间医馆,需要人手帮忙。” 周元娘连忙举手,“我们愿意留下来做事。” 李蕴歌想得更多一些,云蔚然一家三口进城前连户籍都没有,这才几日,竟能在这里开医馆了,难不成户籍问题已解决? 一问才知,云蔚然在定州城的亲戚在衙门里有些关系,在亲戚的牵线搭桥下,他舍了些银钱在定州城顺利落户,又在亲戚的帮助下,在梨花巷的置产,俨然有长久留下的意思。 李蕴歌听后觉得自己眼光挺毒辣的,当初在流民群里一眼选中云蔚然交易,幸好她是个有底线的人,交易时没有狮子大开口,这才结下了一份善缘。 在她们被赵牙人追赶时,云蔚然本可以置身事外的,他不但选择帮她们,还给了她们住处和谋生的活计,可见她们是遇到好人了。 思及此,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就此落了地,现在只差帮周元娘找到家人了。随后刘氏带着她们去归置,周元娘重新换回了女子的装束,李蕴歌则依旧以男装示人。 下午,刘氏又带着两人去成衣铺子里买了两身换洗的衣裳,虽然都是粗布缝制,但比起逃难时穿得那些破烂,不知好了多少。 从成衣铺子里回来,云蔚然已经拟好了雇佣契约。李蕴歌看着全是繁体字的契约,很是吃力的看了一遍,契约中写到,她受雇期限是一年,工作是留在医馆打杂,每月工钱为五百文,包吃包住,一季两套衣裳,一双鞋。 这待遇瞧着还行,李蕴歌很干脆的在落款处签了自己名字并按下手印。 周元娘好些字认不得,李蕴歌只好一句一句地读给她听,两人待遇大差不差,只是分工不同,她要留在后院帮刘氏干杂活。 李蕴歌担心她心里会不舒坦,谁知周元娘却无所谓,不就是洗衣做饭嘛,逃难前她同舅父表兄相依为命,家事都是她料理的。 于是两人就这么留了下来。 云蔚然的医馆还未开张,在这之前,云蔚然会花半日功夫教李蕴歌认药材,并且要求她记下药材的功效与禁忌,这对经历过应试教育的李蕴歌来说不算难。 另外半天时间,允许她和周元娘出去打探周家人的消息。但接连出去了几日,都没有任何收获,还让周元娘的心情受到了影响。 九月二十六这天,云蔚然的医馆云氏医馆开张了,李蕴歌开始跟着云蔚然在医馆打杂,除了吃饭睡觉,鲜少回后院去。 许是见云氏医馆是外乡人所开,除了开张那日稀稀拉拉来几人看诊,后面基本没人光顾。 李蕴歌这个打工的都有些急了,云蔚然却沉得住气,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压根不担心生意。 日子一晃到十月中旬了,医馆的生意还是不见起色。李蕴歌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眼下在云氏医馆打工,若是医馆因生意不好倒闭了,那她就没办法挣钱了。 她找到正在看医书的云蔚然,开门见山道:“云阿兄,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这么佛系了,我们应该想办法招揽病人来我们医馆看诊。” 云蔚然搁下手中医书,面带疑惑,“佛系是何意,跟佛门有关吗?” 李蕴歌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个现代词汇,“你不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就跟寺庙了和尚一样吗,不管有没有生意,你都是一副云淡风轻、无欲无求的模样。” 她叹气道:“可咱们开门做生意,若是一直没人光顾,早晚会...”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她知道云蔚然听得懂。 第八章 经营 谁知她在这里担心医馆没人光顾,身为东家的云蔚然却对她时不时冒出一两个奇怪的词汇感兴趣。当云蔚然问她这些奇怪的词汇是不是她家乡的俚语时,李蕴歌只能扶额叹气。 算了不管了,她只是个打工的,经营医馆还是留给老板操心吧。 然而没过几日,云蔚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主动询问她有没有法子让医馆多些人气。李蕴歌正奇怪呢,转头就从周元娘那里听到,原来听到是刘氏跟云蔚然抱怨,这些日子没有医馆没有进项,家里快没钱买米买菜了。 李蕴歌也急了,事关生计,她只得绞尽脑汁的回忆现代社会的营销手段,熬夜将自己觉得可行的法子全部记了下来。 翌日拿给云蔚然看时,云蔚然只看了两行,关注点就跑偏了,他指着李蕴歌熬了一晚上写出来的生意经道:“蕴歌啊,你这字实在是...” 李蕴歌冲他摇了摇头,“云阿兄,字不重要,先看内容。” 云蔚然只好继续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又将其搁下,一脸愁容,“也不知何人教你这样书写的,好些字都缺胳膊少腿不说,连句子的排列也是错的。” 李蕴歌一时语塞,她太过心急,用的是现代的书写方法和格式。不自在的笑了笑,拿起生意经道:“还是我来念给云阿兄听吧。” 语毕,一条一条的读给云蔚然听,他若有疑问,便掰碎了给他解释。待她念完,云蔚然选了两条符合医馆现状的法子:一是在义诊,二是制作一些美容养颜膏售卖。 李蕴歌提议去人多热闹的地方去义诊,被云蔚然否决了。因为本朝有规定,除了上门诊病外,行医者必须要在官府登记过的地方行医问诊,否则便是非法行医,是要被治罪的。 所以云蔚然若要摆摊义诊,只能在自家医馆内。 至于制作美容养颜的药膏,云蔚然虽然不擅此道,但他的妻子刘氏娘家便是开胭脂铺的,对这方面有所涉猎,所以也不算难事。 但制作美容养颜膏需要时间和精力,眼下先注重义诊,只有把云蔚然这个大夫的名声打出去了,才会有人来医馆看病抓药。 李蕴歌提议将每个月二十那日定为义诊日,义诊当天为定州城百姓看诊开方,不收诊金,若需用药,可在云氏医馆抓要,亦可去其他汤药铺。 云蔚然觉得十分可行。 对此,刘氏却有不同的意见,她担心人们只想占便宜,免费诊病后都不在医馆抓药,反倒耽搁了医馆的生意。 李蕴歌明白她的心思,安慰道:“阿嫂莫要忧心,义诊的目的不是卖药,而是为了向人证明云阿兄的医术。只要有人被云阿兄开的方子治好了,不管他们在何处抓药,怎么都离不开云阿兄的功劳。” 刘氏听后觉得甚有道理,便不再反对。 十一月二十日,云氏医馆开始初次义诊。 医馆开门后,李蕴歌搬了一张桌子放在门口,又把看诊所需物品全部摆好,待云蔚然坐下后,她拿起铜锣走到门外大声吆喝起来。 “快来瞧,快来看,云氏医馆云的大夫义诊啦,义诊不收诊金,免费问诊开方。” “云大夫师从药王孙思邈高徒孟洗一脉,乃药王十三世徒孙,医术精湛,医德高尚。” “义诊有人数限制,上午和下午各十五人,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 铜锣的声响和李蕴歌的清脆的吆喝声,引得街上行人驻足观看。 有人上前询问:“小哥,这义诊看病当真不收诊金?” “比珍珠都真。”李蕴歌笑着解释,“我们云大夫免费为病人看诊开方,看诊结束后,病人可在我们医馆抓药,也可拿着方子去别家汤药铺。” 听了这话,那人似是不信,“那要是万一不在你们医馆抓药,大夫不给好好诊治呢?” “绝无可能!”李蕴歌暂定截铁道。 “我们云大夫可是药王的十三世徒孙,岂敢弄虚作假坏了师祖名声。”说着抬高了声音,“若真那样做了,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那人被她这番言论唬住了,说自己家里有一卧病在床的老母亲,这就回去背她来看诊。临走前,李蕴歌给了他一块竹牌作为凭证。 有一就有二,第一块竹牌凭证给出去后,又有人来询问了,李蕴歌很有耐心的逐一答复,但始终没人做第一个看诊的人。 云蔚然有些坐不住,李蕴歌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哎哟,我肚子疼,快给我瞧瞧。”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云蔚然耳边响起,循声望去,只见穿着破破烂烂、作男子打扮的周元娘竟然混迹在人群中,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时有人嫌弃的呵斥,“去去去,小叫花来凑什么热闹,就算人云大夫不收诊金,你有钱抓药吗?” 周元娘不甘心道:“你们这些人忒狠心,光凑热闹又不瞧病,凭什么拦着我?” 那人刚要反驳,就听李蕴歌道:“烦请各位给那腹痛的小兄弟让一让路。我们云大夫设立义诊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些拿不出诊金的人也能得到诊治。” 她话音落下,周元娘作势往里挤,先前呵斥她那人反而快他几步进入医馆,一屁股坐在矮凳上,“谁说我不瞧病了?”说罢伸手道:“云大夫,我这两日身子有些不爽利,你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云蔚然伸手替他诊脉,此人脉象端直而长,脉气紧张,是为弦脉。又观他面红目赤,舌质发红,舌苔薄而少津,典型的肝阳上亢之症。 向对方询问道:“你近来是否经常头晕、心烦易怒及失眠多梦?” 对方闻言一脸惊讶,随即道:“不错,这些症状我都有,那你给我开个对症的方子吧。”作为大夫,问闻问切乃是行医的基本,开方用药才是考验医术的重中之重。 既然他有此要求,云蔚然便提笔开方,仅片刻功夫,一张治疗肝阳上亢之症的方子便开好了。 那人拿了药方,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有,径直朝外走去,嘴里还说着:“待我拿着方子找相熟的大夫瞧一瞧,若是诓我骗我,定然要你好看!” 第九章 义诊 听病患如此说,云蔚然突然有种将药方抢回来的冲动。 李蕴歌也有些气,面上却依旧保持笑容,“您尽管去,若此方能让您身体好转,烦请您多多宣扬宣扬我们云氏医馆。” 那人哼了一声,扭头走了。周元娘见状趁机进入医馆,抱着肚子面露乞求道:“云大夫,我肚子疼,您行行好,替我诊治诊治吧!” 云蔚然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伸手!” 周元娘照做,把完脉后,又问她这两日的饮食。 周元娘道:“昨日城南郑员外家办喜事,我运气好得了包喜果子,一时嘴馋没忍住,把一包果子全吃了,半夜觉得肚子胀,今早更是觉得疼痛难耐。” 实际上是刘氏做了的糯米丸子,她一时贪嘴吃多了。 “你这是饮食不节、饥饱失常导致的食积停滞。”云蔚然吩咐:“蕴歌,给她取两枚枳实导滞丸。” 李蕴歌正要去,周元娘却扬声道:“先说好,我可没有银钱付药费。” “小叫花,今日是你运气好遇着了我们云大夫,知道你身无长物,这治积食的药丸免费赠予你的。”李蕴歌道。 周元娘听后扑通一声跪在了云蔚然面前,“多谢云大夫,多谢云大夫,云大夫当真是菩萨心肠。” 云蔚然满脸不自在,“哎,快起来,别跪了。”心里怪起李蕴歌来,一个义诊怎地弄出这么多花样。 可周元娘不按常理出牌,在李蕴歌枳实导滞丸给了她后,伸手在自己腰间摸了摸,摸出两枚铜板来。 “云大夫还要养家糊口,小叫花可不敢白拿你的药,喏,这两枚铜板就当是我的药费吧。”说完便把铜板扔在了桌案上。 随后向李蕴歌讨了一碗水,当众将两枚枳实导滞丸吞服了。不多会儿,她突然抱着肚子大冲出医馆,“哎呀,快让开,我好像闹肚子了。” 李蕴歌有些傻眼,怨怪周元娘是不按她们商量的来,原先可没闹肚子这一环节,若是因表演太过而弄巧成拙就不美了。 不妙的是,已经有看客在议论了,李蕴歌闻言面上虽然保持着镇定,手心却是一片濡湿。 就在这时,周元娘的声音再度响起,“哎呀,云大夫可真厉害,两枚药丸子就让我肚子舒坦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元娘轻松、欢快地折返回来。她再次朝云蔚然致谢,出来时对医馆外的众人道:“云大夫不仅医术好,还为人慈善,诸位莫要再观望了,要看病的赶紧进去吧。” 说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乐呵呵地离开了。 他一走,围观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第三位病患继那阳亢男子和周元娘之后踏进了医馆。 云蔚然认真把脉问诊,然后开方,当问及是否要在医馆抓药时,第三位病患直接应下。 李蕴歌听后连忙拿着方子去药柜抓药,为免出错还特地检查了两遍,患者取药时,还逐一介绍药材的名字、剂量,以及熬煮方法,那叫一个事无巨细。 第三位病患带着笑容满意离去。 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许多病患,医馆顿时热闹起来,李蕴歌将事先准备好的竹牌发给排队的前二十名病患,让他们进入医馆等待。 没有拿到竹牌的,劝他们下午再来。有人心生不满,“既然是做善事,何必要限制人数,我看你们就是故弄玄虚,逗人玩呢!” 这话一出,有人立即附和,惹得其他人议论纷纷。 李蕴歌微微皱眉,明白这是挑事的来了。她暼了那人一眼,扬声道:“望街坊四邻们悉知,我们云氏医馆目前只有云大夫一人坐诊,云大夫是人不是神,也是要吃喝拉撒的,总不能连人用饭和休息的时间都不给吧?” 有她说得在理的,纷纷点头赞同,李蕴歌微微一笑,“所以,没拿到上午看诊名额的街坊们,下午早些来排队即可。” 听了这话,围观人群陆续散去,李蕴歌转身回医馆帮忙去了。 时间转瞬即逝,当云蔚然送走上午的最后一位病患时,已经是午时过半。换回女子衣裳的周元娘来给两人送饭,见到他们,笑嘻嘻地问:“阿姐,云阿兄,我扮小叫花扮得还不错吧?” 李蕴歌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让你按我们商量的来演就成,你瞧瞧你,还擅自给自己加戏,难道不明白有句话叫过犹不及吗?” 周元娘撇嘴,“我还不是为了更逼真一些,好衬托云阿兄医术高超嘛。” “你不觉得自己演得有些过了吗?云阿兄是人不是神仙,再厉害也不能立刻让人病愈啊,你这样夸大其词,万一被人拆穿岂不是害了他。” “我又没诓人,那枳实导滞丸我吃了是真的有效。”周元娘有些委屈,“阿姐不觉得自己说话很过分吗,什么叫我会害了云阿兄,我可都是按着你的吩咐在行事。” 姐妹俩个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起争执,云蔚然立即从中调停。 “我知晓你俩都是为了医馆好,但我们开的是医馆,当以治病救人为准则,以后还是别使那些旁门左道的手段。” 李蕴歌和周元娘不约而同地看向他,见他一脸不赞同。李蕴歌心道:若不是我们这旁门左道的手段,医馆今日能有这么多人光顾?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罢了,谁让人才是东家呢,她不过是个打杂的,还是听东家的吧。 周元娘也没了争辩的心思,催促两人赶紧用饭。 饭后,两人歇了一会儿。未时二刻,医馆继续营业,有人早早地来排队领竹牌。李蕴歌按照排队顺序发放,没多时便发放完毕,没领到的只能等下个月的义诊。 下午看诊的二十位病患,比上午那批人和气许多,问诊结束,有一半人选择在医馆抓药。至于另外一半,大多去了一街之隔的保和堂。 保和堂内,抓药的伙计瞧着接二连三的药方,发现均出自同一人之手,连忙将这一现象禀告给了馆内坐诊的大夫。 保和堂有一位姓齐的老大夫,拿了药方仔细端详,抚须道:“此方虽用药大胆,但药性配伍得宜,剂量把控精准,称得上良方。” ? ?血府逐瘀汤是清代王清任《医林改错》中的经典方剂。 第十章 乞儿 听到齐大夫的对云氏医馆大夫的评价,身为徒弟的吴漾忙凑上来,只一眼便看出那是一张治疗肝郁血瘀的方剂。 该方由当归、生地、桃仁、红花、枳壳、赤芍、牛膝、川芎、柴胡、桔梗和甘草等十一种种药材入药,达到活血化瘀、疏肝理气、养血的目的。 “瞧着着中规中矩,没甚稀奇,还不如师父随便一张药方来得高明。”吴漾,他是齐大夫的关门弟子,对师父最为推崇。 齐大夫之子小齐大夫深以为然,“师弟说得不错,那云家子不过读了几本医书便自命不凡,弄了个劳什子义诊不说,还妄称药王徒孙。” 他越说越气,脸色沉了下来,“我看就是哗众取宠,博人眼球,既如此还做什么大夫,倒不如搭台子唱戏去。” 齐大夫闻言敛了笑意,眉目一片肃然,“自满者遭其损,谦虚者受其益。越是轻视他人,越是暴露自己的狭隘和无知。” 吴漾和小齐大夫被训,自然不服。 “作为医者,不收诊金为百姓义诊,此为善;问诊开方后,任由病患自行购药,此为仁。心存仁爱,手施妙法,堪为良医。”齐大夫见两人不以为然,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二人若是做不到他这般,便没有资格评判他…” 齐大夫在这边训斥儿子和徒弟,另一头,云氏医馆的义诊也接近了尾声。 李蕴歌数了数收回来的竹牌,发现还差了一张。 云蔚然在一旁道:“最先拿走竹牌的那人并未来看诊。” 这下李蕴歌有印象了,她依稀记得那人的自家老母亲卧病在床,得了竹牌后,他说要背她来看病。 她看了看天色,问:“那咱们还等吗?” 云蔚然颔首,“当然要等。”他说:“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再等他半个时辰,若到时还没来,咱们就结束义诊。” 李蕴歌没有意见。 于是,两人一边整理药材,一边等最后一位病患上门。直到酉时过半,黄昏的余晖消失,天色渐渐暗下来,也没能等到那人。 “不等了。”云蔚然合上医书道:“是他失约,如此便怪不得咱们。”说完招呼李蕴歌关门回后院。 李蕴歌应下,正要关门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道焦急的声音,“哎,等等,先别关门!” 李蕴歌探出头,只见一个约莫十岁大,身形瘦得像根细柴都小乞儿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扑通一下跪在医馆门前,哐哐磕头:“听闻云大夫菩萨心肠,特来求他老人家救救我阿兄。” 李蕴歌望向屋里,只见云蔚然在里面忙活,没注意外面的动静,压低声音问:“你兄长哪里不好?” “他的头被人打破了,流了好多都血,要是得不到医治…就会…就会死的。”小乞儿含泪光道。 “你等着,我去帮你叫人。”李蕴歌心生同情,进屋将小乞儿的情况说给云蔚然听。 云蔚然闻言放下手中事务来到门口,小乞儿只看了他一眼,便砰砰砰地磕头,“求云大夫救命。”瞧着甚是可怜。 云蔚然却并未露出任何怜悯的神情,而是问那小乞儿,“你兄长多大了,如何受伤的,伤在何处?” 小乞儿连忙回答:“他今年十五岁,同人抢吃的时候不慎摔破了头。” 听了这话,李蕴歌立即质疑:“你方才不是说他受伤是被人打的吗?” “是我记岔了,他就是自个儿摔伤的。”小乞丐道:“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云大夫,您行行好,随我走一趟吧!” 云蔚然摇头,“你撒谎。”他轻笑了一声,“我认得你,你根本没有兄长。” 小乞儿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抬头看向他。 云蔚然道:“那日我同杜牙人看宅子时,瞧见你同别人打架,杜牙人认得你,随口同我说你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只是父母双亡后,家产被恶人夺了去,才会沦落到乞讨度日。” 听了这话,小乞儿噌的一下爬起来,双眼猩红,脸上多了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戾气,好似下一刻便要冲云蔚然挥拳相向。 云蔚然跟没瞧见似的,吩咐李蕴歌取了一包金疮药给他,“这东西你拿去,随你给谁用,日后莫要上门了。”说完进了医馆,让李蕴歌关门。 回到后院,李蕴歌问出自己的疑惑,“云阿兄,他既骗了你,你为何还要给他金疮药?”要知道,一包金疮药可不便宜呢。 云蔚然道:“他是个可怜人,如今求到我面前来,我能做的只有赠他一包金疮药。” 李蕴歌还欲再问,云蔚然的女儿真真跑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云蔚然将李蕴歌甩在身后,乐呵呵地抱着真真往饭堂走去。 饭后,几人坐在一起盘算今日的进项,除去成本开销,一天义诊下来收入共计一两三钱银。李蕴歌和周元娘本觉得收入还挺好的,却听刘氏叹气道:“这世道乱了,夫君就算本事再好,也不如以往了。” 两人齐齐望向她,刘氏对上她俩的视线,“在樊城的时候,你们云阿兄出入的都是乡绅富商府邸,那诊金自然也是十分丰厚的。”说罢苦笑了一声,“如今这进项,委实有些不够看。” 云蔚然闻言拉着她手安慰:“娘子不必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嗯,我相信夫君的能力。”刘氏脸上的愁容消失了,轻轻靠在云蔚然的肩头。 李蕴歌和周元娘很有眼力见的出去了,不再打扰人家夫妻俩温存。 …………… 秋日夜晚,长空如墨,弯月如钩。 云氏医馆后院偏房的小轩窗里还散落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在火光摇晃中,李蕴歌披着外衣坐在窗边写日志,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顺便练习自己那如狗爬一般的毛笔字。 写着写着,门外响起敲门声。 “谁呀?”她起身去开门,顺便活动一下酸胀的脖颈。 门外没人出声,开门一瞧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探头瞧了瞧隔壁周元娘的屋子,漆黑一片,显然已经熄灯歇着了。 李蕴歌关上门,一边往窗边走去,一边嘟囔,“真奇怪,屋外没人,门怎么会响呢?” ? ?自满者遭其损,谦虚者受其益。——[唐]《尚书正义》 第十一章 挟持 就在这时,一缕冷风拂过,窗边的烛火突然熄灭,四周顿时陷入黑暗之中。李蕴歌心里有些发怵,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些令人恐惧的画面。 她吞了吞口水,快步往床边跑去,谁知还没挨到床沿,就察觉背后传来一道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下一刻,有什么东西搭在了她的左肩上,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她身体僵硬无比,嘴巴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 “啊...呜呜...” 尖叫声刚一发出便被扼断源头,嘴巴被一双带着凉意的手捂住。下一刻,那双手的主人开口了,“别出声。”来人是个公鸭嗓,下一刻语带警告:“要是引来旁人,我会杀了你。” 李蕴歌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在她背后的是人不是鬼啊,那如芒刺在背的恐惧感这才逐渐褪去。可恶,这人突然出现在她的屋里,差点没吓死她。 她轻轻拍了他的手,表示自己不会出声。 那人迟疑了一下才松开她的嘴巴,李蕴歌仗着自己对屋内地形熟悉,瞅准时机往门口跑去。可她高估了自己速度,也低估了那人的本事。 手还未碰到门就被他一把揪住了领子,他似乎很恼李蕴歌不听话,将她抓回来后,用匕首抵着她的后腰,恶狠狠道:“老实些,若是再敢耍花招,老子不介意手上再多条人命。” 这人也不知是不是声带受损,放起狠话来更像鸭子叫了,李蕴歌是又害怕又觉得好笑。好在她还记得自己眼下正被人挟持着,“好汉你先冷静,咱们有事好商量。” 身后之人没有出声,李蕴歌正要再度开口时,那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你随我走一趟。” 李蕴歌下意识询问:“去哪儿啊?” 那人不说话,扯着李蕴歌往外走,李蕴歌有些急了,“好汉,你总得说说理由吧。万一你是人贩子,把我抓去割腰子怎么办?” “割腰子?”那人停下脚步,似乎有些不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 李蕴歌才发觉自己又把现代流行语说了出来,她道:“好汉直说吧,你要带我去哪里,去做什么,我保证不出声也不跑。” 心里却在使劲琢磨,这人到底是谁,要带她去哪儿?她来到定州后,只得罪了一个人,那就是黑心肠的赵牙人。难不成是赵牙人怀恨在心,故意找人来绑了自己? 于是试探着问:“大哥是赵德全派来的?” 没想到那人却反问赵德全是谁?李蕴歌闻言解释:“赵德全就是顺泰牙行的赵牙人。” 那人哼了一声,“不认识。”李蕴歌还欲再问,他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话也忒多了,再问说话就把你舌头割了。” 李蕴歌只好闭上嘴。 那人带着她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发现他们似乎走到了医馆后门。那人在门锁上捣鼓了几下,只听啪嗒一声,医馆的后门被打开了。 他先将李蕴歌推了进去,随后才进屋关上门。 李蕴歌不明白他将自己带到医馆来作甚,难不成是要偷药材?本想出声询问,但一想到他的警告,便一声不吭的站在那里。 那人拿出火折子,点燃了医馆的灯烛,医馆霎时变得亮堂起来。李蕴歌这才看清挟持自己的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面容俊俏,身材高挑挺拔,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帅气爱豆既视感。 与穷凶极恶的劫匪根本对不上号。 同时,那少年也借着烛光看清了李蕴歌的模样,眯眼问她:“你是谁?” 这一问倒把李蕴歌问糊涂了,“这位小郎君,是你把我绑来的,眼下倒问我是谁。” 她瞥了他一眼,“难不成你是进错了屋,绑错了人?” 少年闻言冷哼一声,“小爷才没走错。”他要找的就是云氏医馆的人。 这小子住在云氏医馆后院,半夜三更还在抄写医书,定是个会医术的。 他盯着李蕴歌看了两眼,突然快步走到她面前,用匕首抵着她的脖子问道:“会配药吗?” 李蕴歌见那匕首尖端离自己脖子极近,害怕他手不稳刺伤了自己,连连点头。 少年闻言松了口气。 接下来,他要李蕴歌按照他的意思,准备金疮药、内服汤药以及包扎伤口的棉布和缝合针等物品。 迫于生命威胁,李蕴歌只好照做。她一边准备药材,一边在心里琢磨:这小子肯定是来找云蔚然的,结果粗心大意的绑错了人。她虽然也通一些医理,但终究不是大夫,如果吃了她配的药吃出问题来,她可不负责。 当然,这些话她也只敢在心里说说。 准备好少年需要的物品后,李蕴歌以为他会放自己回去。谁知,他却要求她同自己走一趟,不答应便对着她亮刀子。 如果可以骂人,李蕴歌真想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但她不敢,对方虽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但这架势和手段,跟个亡命之徒无甚区别,她还是闭嘴保命吧。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这时,街上传来打更声,医馆内的人才惊觉竟然已是二更天。 “我们得走了。”待更夫走远,少年带着打包好的东西和李蕴歌离开了医馆。 定州城有宵禁,怕遇到巡查兵士,少年不敢走大路,带着李蕴歌在偏僻的小巷里穿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一处宅子前停下。李蕴歌跟着他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喘气歇息呢,就见少年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是三场三短。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道飘忽的人声,“阿兄?” “是我。”少年低着嗓子应了一声,随后门被打开,少年环顾四周后扯着李蕴歌进去了。 刚一进去,李蕴歌就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白色长袍的瘦弱人影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个白纸糊的灯笼,灯笼的光透过白纸射出来,瞧着极为渗人。 她啊了一声,飞快地躲到少年背后。少年瞥了她一眼,像是在鄙视她胆小如鼠,随后又向提着灯笼的人问道:“阿朝,我阿爷如何了?” 阿朝回答:“还在昏睡。”视线落在李蕴歌身上,“阿兄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此事稍后再说。”少年让阿朝在前面领路,随后又对李蕴歌道:“跟着我走。” 四周静悄悄的,借着白灯笼那惨白的光,李蕴歌大概知晓了自己身在何处——定州城的一处废宅。她实在是害怕,寸步不离地跟着少年,待到了少年父亲的住处后,见屋内燃着昏黄却温暖的灯光时,心里的恐惧才逐渐消失。 当她看清撩起头发的阿朝的样貌时,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气得不行。 第十二章 算账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定州城城北一处废弃的宅院里还亮着烛光,若是此时有人凑近大门细听,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 李蕴歌替床上的中年男子处理好伤口后,趁少年去外面熬药,她才得空向扮作白衣阿飘的少年阿朝算账。 她气势汹汹地走到阿朝面前,伸手推了他一把,“亏我昨日觉得你可怜,还帮你在云大夫面前说好话,没想到你竟然跟绑我的匪徒是一伙的。” “谁让昨日那姓云的不识趣。”阿朝梗着脖子辩驳,“我阿兄是为了救阿叔,迫不得已才绑了你,他可不是什么坏人。” 李蕴歌见他颠倒黑白,不由得越来越生气,“都把刀架我脖子上了,这还不算坏人,难不成等他杀了人才算吗?” 她冷笑,“你们眼下这般躲躲藏藏,连医馆也不敢去,怕不是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坏事吧?” 这时,少年从屋外走进来,视线落在李蕴歌身上:“放心,没人会害你性命,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天明时就送你回去。” 听到少年会放了自己,李蕴歌连忙放缓了语气,“反正你阿爷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要不你现在就送我回去吧。” 见少年不吭声,她抬高声音道:“先前我抓药的时候,可是偷偷留了痕迹的,若明早云大夫发现我不在,肯定会报官的。” 少年闻言脸色骤变,伸手揪住李蕴歌的衣襟,“你竟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李蕴歌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与他对视,“怎么,只允许你挟持人,却不允许我自救吗?” “你...”少年脸色铁青,目光如刀锋般冰冷。 李蕴歌心中十分忐忑,生怕他一怒之下杀了自己灭口。 好在这时阿朝说了句人话,“阿兄,现在就送她走吧,万一那姓云的真的报官,咱们的藏身之处就会暴露。”说着还往床边看了一眼,提醒他:“阿叔还伤着呢,不好轻易挪动。” 少年听后放开了李蕴歌,只眼神依旧阴沉,过了好一阵,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走”字。 李蕴歌一听能走,自然是欣喜万分,若不是不晓得回去的路,压根不想少年送。离开废宅前,少年无视李蕴歌脸上的急切,将阿朝拉到一旁仔细的叮嘱了一番。 阿朝听后点头,“阿兄放心去吧,我会看好阿叔的。” 少年这才绷着脸看向李蕴歌,“想回去就跟我走。” 语罢,转身朝门口走去,李蕴歌连忙小跑着跟上。 同来时一样,返程时少年依旧带她走那些人迹罕至的偏僻小道,有时碰到巡查兵士,他会迅速捂住她的嘴,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怀疑这人是在伺机报复。 好在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一路上虽然没给李蕴歌好脸色,却还是完好无损地将她送到了医馆外。 临走时,像是想起了什么,恶狠狠地警告她:“管好你的嘴,若是让我知道你走漏风声,就把你...” 后面几个字他没说,而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蕴歌背后闪过一丝寒意,连连保证,“放心放心,我今夜哪里都没去,一直在自个儿屋里睡觉呢。” 少年闻言,这才肯放她进去。 片刻后,进了医馆的李蕴歌突然打开门,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少年,“我觉得有些帐咱们还是要算清楚。”她解释:“云大夫这个人最是细心,医馆里的东西他都有数,少了什么他定会有所察觉。我觉得,保险起见,你得付些诊费才行。” 少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在瞧见对面那人朝自己伸手后,差点被逗乐了。不知这人是胆子大还是虎到家了,竟敢向“绑匪”要钱。 “多少?” “你说什么?” “药钱!”少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李蕴歌恍然大悟,连忙说:“四副内服汤剂两贯钱、细棉布一卷两百钱,两包金疮药一贯钱,共计三贯又两百钱。” 见少年不吭声,她又说:“这已经是最实惠的价格,出诊和治疗费我还给你免了呢。” 少年轻呵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扔给她,而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李蕴歌接了荷包,打开一瞧,里面有六十七枚铜钱并一对镶嵌着红色玛瑙的银耳坠。 虽没有达到她的报价,好在能填补补一些缺口。 翌日一早,周元娘煮好朝食后,正要去喊李蕴歌起床用饭,刚走道门口,就见李蕴歌打着呵欠从医馆的方向走过来。 “阿姐何时去的医馆?”明明她起来时,隔壁屋子房门还紧闭着。 李蕴歌冲她笑了笑,“清晨听到有人拍门,便去瞧了瞧,原是有人拿着药方抓药,我就顺手帮了一下忙。” 这个说辞是她临时编的,周元娘倒没怀疑,在饭桌上还把这事邀功一般告诉了云蔚然夫妇。云蔚然闻言惊讶地向李蕴歌,李蕴歌连忙把荷包递给他。 云蔚然没说什么,倒是刘氏夸了她两句。 用完朝食,李蕴歌同云蔚然去了医馆。许是昨日义诊让云氏医馆打出了一些名声,开馆没多会儿,就陆续有病患上门瞧病。 云蔚然这边看诊忙,李蕴歌抓药也没停着。送走上一位病患后,李蕴歌趁空歇了片刻,就在下一位病患拿着药方过来时,一队身着铠甲的兵士突然闯了进来。 这一变故吓得医馆内众人惊惶不已,唯二还稳得住的是云蔚然和李蕴歌。当然了,云蔚然是真的镇定,李蕴歌则是在走神,心里不住的猜测是不是阿朝他们暴露了,连带着牵连了自己和医馆。 “各位军爷屈尊降贵来小人医馆,可是来问诊的?”云蔚然笑着迎上去询问。 为首的兵士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他的视线扫过馆内众人,最后落在云蔚然身上,“你就是这间医馆的大夫?” 云蔚然连忙应是。 络腮胡大喊粗声粗气问:“这两日可有受刀伤的人来你这里诊治?” “没有。” “当真没有?” “回军爷,小人这医馆乃新开馆,平素病患少,因此他们每一个人患有何病症,小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其中当真没有身受外伤的病患。” 语罢,让李蕴歌将这两日的病案拿来给他瞧,只绝口不提昨日小乞儿上门求诊一事。 第十三章 麻烦 络腮胡大汉仔细查看过病案后,发现这云氏医馆的确没有收治过外伤病患,又见云蔚然一副恭敬的模样,语气也缓和了一些,“若有受了刀伤的人来寻你医治,你必须立即上报官府。” “那人可是个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前日夜里欲刺杀我们府尊的兄弟,被护卫砍伤,如今尚在潜逃中。”说到此处,络腮胡眯眼看向云蔚然,“胆敢知情不报,一律当做共犯处置。” “军爷放心,小的绝不敢有任何欺瞒。” 有了云蔚然的保证,络腮胡大汉才满意离开。只是原本人气有所好转的医馆,被定州的府兵们一搅合,又重新变得冷清起来。 李蕴歌忍不住抱怨,“这哪是例行询问,是扰民和恐吓。”说完一转头,发现云蔚然正盯着自己。 她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云阿兄,你看我作甚,难不成我脸上有脏东西?” 云蔚然突然提起她早上收的那笔诊金,觉得十分不对劲。李蕴歌佯装镇定地说:“元娘不是说了嘛,那钱是我早起帮人抓药挣的。” “你那些说辞,诓骗年纪小的元娘也就罢了,在我这里根本站不住脚。”云蔚然冷笑,“今日若不如实交待,便不能留你在医馆了。” 李蕴歌愣了愣,没料到待人和善的云大夫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见实在瞒不下去,深吸了一口气道:“云阿兄,那银钱的确是我帮人抓药治伤挣的,但不是今天早上,而是昨天夜里。” 她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蔚然。 “糊涂!”云蔚然听后出声训斥,“你没听刺史府的府兵说那人是个穷凶极恶的人吗,你竟还敢同他要钱,真是胆大包天。” 他沉着脸问:“为何不第一时间知会我?” 李蕴歌有些为难的看着他,“云阿兄,真的不是我故意隐瞒,是那人威胁我,说我若泄露了他的行踪,会把我们全都杀了。他既然能悄无声息潜入家中,想来所言非虚,所以我才...” 云蔚然听后神情缓和了一些,“那你现在不怕了?” 李蕴歌道:“先前怕得很,现在倒不怎么怕了。”她笑了笑,“刺史府府兵正全城缉拿凶犯,他现在是自身难保,应该顾不上我。” 云蔚然见她如此心大,叹气的摇了摇头。 若是换做从前,这等能随时惹来麻烦的人,他是绝对不会理会的。若不是手里无人可用,恰巧李蕴娘也曾帮过自己,又有些医术底子在,他才会允许她留在医馆做学徒。 他警告她:“这回就算了,若有下回,我会直接赶你走!” “云阿兄放心,绝不会有下回的。”李蕴歌连连保证。 云蔚然嗯了一声,补充道:“这事就烂在心里,回去后别跟你阿嫂和元娘提。” “我知晓了。” .................................................................. .................................................................. 小乞儿装扮的阿朝本来在街上晃悠,见府兵进了云氏医馆,连忙找了个角落躲着观察情况。 等府兵一走,他便马不停蹄地跑回城北废宅,一五一十将自己见到的情景描述给昨夜掳走李蕴歌的少年听。 少年听后眉头紧皱,既恨那些追兵就跟甩不掉的臭虫一样恶心,又悔自己学艺不精,不仅没能杀了那淫贼,还连累阿爷受了重伤。 思及此,他恨不得重新杀回刺史府,可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看向阿朝,“你继续去街上盯着,若有不对劲的地方,就按照我教的方法向我报信,我看到了立即带着我阿爷撤离。” 阿朝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外跑,还没跑到门口又折了回来,“阿兄,事后我要去哪里寻你们呢?” 少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带着无奈道:“阿朝,以后不要跟着我们了,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阿朝闻言红了眼眶,“阿兄,你们不要我了吗?” “不是的。”少年连忙解释:“阿朝,我这是为了你好。眼下我和阿爷被全城通缉,就如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跟着我们并不安全。” “阿兄,别赶我走,我不怕死。”阿朝哭着摇头,“我一个没有爷娘的孤儿,若不是你们找到我,我早就被人打死了。阿兄,我很有用的,我可以出去打探阿姐的消息,也可以去引开追兵的搜查,你别赶我走。” 见阿朝哭得如此伤心,少年心里闷闷的,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哭了。” 阿朝抬起头,“阿兄同意我留下了?” “嗯。”少年无奈道,“同意了。” 阿朝这才止住哭声。 他抹了抹脸,对少年道:“阿兄,我去打探消息去了,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待少年再次作出保证后,阿朝才放心的离开。 少年回到屋内继续熬药,脑子飞快转动,琢磨着该如何从这定州城全身而退。越想越没有头绪,如今外面乱的很,多的是人想进入定州城,他们若反其道而行之,很容易被抓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夜去刺史府行刺时,他和阿爷分头行动,让追兵误以为行刺者只有一人。或许他们并不需要出城,只要找处安全的地方躲着就成。 就在少年走神之际,药罐里的药汁溢了出来,发出“噗嗤”的声响,将少年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赶紧揭开盖子,清苦的药箱扑面而来,少年脑海里突然闪现一张清瘦的面庞。 “啊,我怎么把他忘了。”少年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云氏医馆那小子可是见过他们三人样貌的,若他向官府告密,他们便躲不过去了。 思及此,少年决定另寻藏身之所。 “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传入他耳内,少年连忙起身去了里间。 刚一进去,就见自家阿爷吃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少年连忙上前扶着他,“阿爷,你起来作甚?” 中年男子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手,“阿玉莫急,阿爷没事。” 他道:“你与阿朝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外面都是追兵,指不定那日就搜到这里。不若你先带阿朝离开,阿爷留在这里养伤,也许在他们找到这里前,阿爷的伤就好了,届时再来与你们汇合。” 少年哪里会同意这样的提议呢。 “阿爷别在说这种话了,还是好好养伤吧,外面的事不用你管。”说完扶着他躺下,赌气似的出去了。 望着儿子倔强的背影,中年男人不住地叹息。 另一边,阿朝从废宅出来后,便一直蹲在云氏医馆不远处的墙角。 他打算一直在这里盯着,谨防医馆的人向府衙告密。医馆的生意不大好,好半天也不见人上门,蹲在墙角,冷风吹的他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再往医馆的方向看去时,就见昨夜那小子提着两包药出门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上。 第十四章 抓丁 离开医馆的李蕴歌,正优哉游哉地走街上,压根不知道自己身后多了条小尾巴。 她要去隔了两条街的如意客栈送药,那位郎君在府兵闯入医馆时丢下药方跑了,临走时让医馆把药送到裕民大街的如意客栈。若不是他提前付了诊金和药钱,云蔚然也不会让李蕴歌走这么一趟。 街道两旁,茶楼、酒馆及各式各样的作坊旗帜晃动、敞开大门迎客;路边那些小商贩在卖力地兜售自家摊位上物件;街上的行人不断,赶路的,运货物的,还有闲逛的,好不热闹。 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李蕴歌都快忘记自己身处乱世。她提着药包,没有耽搁的来到了如意客栈,那位病患应是提前交待了掌柜,李蕴歌进店后还未开口,掌柜便让她把药给他就成。 李蕴歌只好将药放在柜台上,交待了用药禁忌,托掌柜转述。 正要离开,却被客栈掌柜喊住,“小郎君,你可得看好自己的钱袋子。” 李蕴歌听得满头雾水。 掌柜见她不明白,又说:“先前我瞧见有个小叫花子一直跟着你后面,怕是盯上了你。” 听了这话,李蕴歌下意识地往外看去,果然看见街对面有个穿着破烂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朝客栈这边张望着。 “多谢掌柜的提醒。”李蕴歌敛了笑意,快步冲到街对面。 小乞儿拔腿就跑,李蕴歌在后面紧追不舍,不多时就将其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 小乞儿无路可退,只得转过身来, “又是你。”当看清他的面容后,李蕴歌松了口气,蹙眉问他:“你跟着我作甚?” 阿朝没料到会被她抓了个现行,嘴硬道:“谁跟着你了,难不成这定州城的大街小巷就只能你通行?。” 李蕴歌嗤笑,她就知道这小子不会老实交代,凑近道:“你不说,我也清楚。你是怕我偷偷去报官。” 阿朝闻言往后退了一步,“我才不怕!” “当真?” “你先前瞒着不报,若这会再去,他们定会将你视作共犯。” “小小年纪就知道唬人!”李蕴歌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说:“你也知道,府兵近来在全城搜查,哪怕我不去告密,他们也会搜到那处废宅的,与其天天防着我,还不如去废宅附近守着,也好及时给你阿兄报信。” 见阿朝愣在那里,她又说:“不许再跟着我了,若是再瞧见你,小心挨揍!” “回去给你阿兄带个话,别想着来找我的麻烦,若我不乐意了,大家都讨不着好。” 说完也不管阿朝神色如何,转身走出了巷子。 许是来时已经欣赏过街上的热闹,回去时她只专心走路。当她快要走到医馆所在的庆丰街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哭喊声,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起,震得大地都在颤动。 李蕴歌下意识地回头,见一队穿着铠甲的骑兵冲开了密集的人群,以不可阻挡之势疾驰而来,扬起的尘土如滚滚浓烟。 “刺史大人有令,现对定州招兵一万,各家凡年满二十者男丁立即去府营集结,拒则斩。” “刺史大人有令,现对定州招兵一万,各家凡年满二十者男丁立即去府营集结,拒则斩。” “刺史大人有令,现对定州招兵一万,各家凡年满二十者男丁立即去府营集结,拒则斩。” 为首的一位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摇着旌旗,一路竭力大喊,他身后兵士则见成年男丁就抓。 李蕴歌见状抬脚飞奔向医馆。 “云阿兄,府兵正在四处抓人充军,你快去躲一躲。” 跑进医馆后,她顾不得喘气,忙将府兵抓丁都消息喊了出来。 此时,医馆里有几个正在候诊的病患,听到她带回来的消息,顿时吓得面色大变。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迈着颤颤巍巍步子往外跑,“我家大儿还在家里,我得回去让他赶紧躲起来。 其余人也都焦急的往自家赶,生怕晚了来不及。 “云阿兄,你快回去躲着,这儿交给我来应对。”见人都走光了,李蕴歌着急的催促云蔚然。 云蔚然点了点头,叮嘱了她几句,疾步往后院走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医馆大门便被粗暴的踢开,李蕴歌在心里直呼好险。闯进来的兵士见着李蕴歌,唰的一声拔出大刀,凶声恶气地问:“小子,这里的大夫去哪了?” 李蕴歌忙回答:“军爷,云大夫上门给病患诊病了,还...还没回来。” 那兵士听后脸色很难看,随即视线落在她身上,“既然你家大夫不在,那便由你顶上。”说罢就要来抓她。 李蕴歌往后退了一步,“军爷容禀,小的年方十五,且是女儿身,只平素作男子打扮。”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臂和耳洞漏了出来。 那兵士见她手臂纤细洁白,两边耳垂各有一个耳洞,果然是个小娘子。随后,他用不怀好意的眼神,将李蕴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李蕴歌只觉得脊背发凉。 “妈的,还敢跑,看老子...”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兵士听后收回视线,立即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了,“你家大夫回来后,让他立即去府营应征,若敢不去,军法处置!” 李蕴歌连忙点头。 那兵士走后,李蕴歌心中大石落地,急忙关了医馆前门,回后院去了。 而此时的后院,周元娘和刘氏慌作一团,云真真才哭过,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见她回来,两人急忙围了上来,刘氏眼眶通红,“这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啊,怎么又乱了?” 周元娘亦是惊惶不已也,她就是在逃难路上遭遇叛军抓丁才与阿舅他们失散的。 李蕴歌反倒是三人中最镇定的,可也只是表面镇定。 她问刘氏:“云阿兄藏好了吗?” 刘氏点头:“在地窖里呢。”想着地窖里什么都没有,便将云真真托给李蕴歌和周元娘照看,打算收拾被褥、蜡烛等用具送下去。 她走后,李蕴歌才想起问周元娘家里的粮食还剩多少。 周元娘去了灶房一趟,回来道:“还有十斤糙米,五斤粳米,六斤黄豆,十斤白面。” “荤油半罐,素油半罐,盐一小罐,红糖半斤。”说着记起梁上挂着半条腊货,“腊肉两条,腊鸡一只,咸鱼三条。” “对了,还有半筐新鲜的白萝卜,是前街的金贵叔早上送来抵诊金和药费的。” 李蕴歌听她报完数,心想,这些东西省着吃,还是够吃一阵子。 刘氏从地窖出来,见两人在盘点吃食,道:“夫君说眼下局势不明朗,交待我和元娘去粮铺买些些粮食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说着又看向李蕴歌,“蕴娘去医馆里整理一些得用的药材,随后送到地窖去。” 第十五章 躲避 刘氏要同周元娘要去粮铺买粮,顾不上云真真,便让她跟着李蕴歌去医馆。 李蕴歌带着云真真来到医馆,从药柜抽屉中抓了小把红枣干给她,云真真见有吃的也不哭不闹,安静地坐在凳子上吃红枣干。 趁此机会,李蕴歌赶紧去规整药材,她按照功效将药材分为五大类。 止血的三七、白及;清热解毒的金银花、连翘;活血化瘀的川穹、红花;解表的麻黄和柴胡;最后是祛湿的藿香喝茯苓。这些药材的存货都不是很多,李蕴歌干脆将它们全部打包。 除此之外,医馆里现有的粉剂、丸药以及棉布也要带上,对了,还有云蔚然的药箱,里面可是有一套祖传的银针和刮刀。 一通搜罗下来,柜台上多了两个硕大的布包。李蕴歌一边肩膀挎一个,招呼云真真随自己回去,瞥见她手上的红枣干,于是回头把红枣干也装上了。 回到后院,刘氏和周元娘还未回来。李蕴歌让云真真自个儿在院子里玩,她则挽起袖子,打算将那六斤黄豆做成炒盐豆子,到时一人分一些贴身带着,哪怕走到绝路,靠着盐豆子也能多撑几日。 从柜子里取出黄豆,点燃灶火,只等锅热了倒豆子。 “呜呜…”一道孩童哭声突然响了起来,是云真真在哭。李蕴歌将黄豆袋子搁在灶台上,疾步往外走去。 “真真,怎么...”话才说了一半,就见云真真摔坐在地上,院子里站着两个穿着铠甲的兵士,也不知何时闯进来的。 那俩人看到李蕴歌,提刀走了过来,“小子,随我们走一趟。” 李蕴歌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军爷,我不是男子,我是女子。” 那两名兵士自是不信,其中一人喝问:“既是女子为何做男子打扮?” 李蕴歌忙解释:“小的前些日子烧火不慎烧着了头发,又因在医馆里当学徒,为了方便才穿上男装的。” “军爷们瞧,我这耳垂上还有耳洞呢。”她露出耳朵自证性别,却不敢再给他们看手臂了。 两名兵士确认了她的身份后,不再向先前那般凶神恶煞。他们的目光在小院里转了一圈,先前喝问李蕴歌的兵士蹲下身,问云真真,“小娘子,你家大人呢?” 李蕴歌闻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云真真说漏了嘴。 还好云真真只是哭,问什么都摇头。那兵士见问不出来,脸色黑如锅底,李蕴歌怕他吓到孩子,忙说:“她阿爷是云氏医馆的云大夫,一早去城东替人看病去了,眼下还未回来。她阿娘娘外出买米,也没回来,家里如今就我们两个在。” 那两名兵士仍是不信她的说辞,分别将每个屋子都搜了一遍,连床底、衣箱都没放过,屋里弄的一片狼藉。 没找到人,他们的脸色很不好看,那名先前问话的兵士走到李蕴歌面前,语气凌厉:“若这家男主人回来,便让他去府营集结,若有违令,定斩不饶!” “是是是,小的一定将话带到。”李蕴歌连忙保证。 见她识相,两名兵士脸色有所好转,又转头去巷子里其他人家抓人,不一会儿隔壁便传来一阵哭嚎声。 李蕴歌关门时,从门缝里瞧见隔壁沈木匠和他儿子被兵士抓走,沈木匠的妻子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嚎啕大哭。 她心生不忍,却又无可奈何。她将云真真抱起来,替她擦干净小脸后,带着她去了灶房,继续炒盐豆子。 云真真乖乖地坐在灶洞前,“蕴娘姑姑,那些坏蛋为什么要抓人?” 李蕴歌炒豆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该怎么跟孩子解释呢? 府兵本应该保护百姓,如今却在大街上胡乱抓人,弄得人心惶惶不说,还让许多人家妻离子散。这背后的原因若要深究,怕是为了对付那些盘踞在定州城外的叛军。 若叛军不敌守城军,那些人还有活命的机会,若守城军不敌叛军,那些人就会被当做肉墙推出去抵挡叛军的大刀长矛,以换取城里权贵富商逃命的机会。 原身所在的婺城便是这样失守的,当初原身的爷娘果断舍弃全部身家,才带着她与一双弟妹在城破前逃了出来。 原身的阿爷在临死前还痛呼乱世人如丧家犬,如今定州城还不知守不守得住,若守不住,她怕是又要当一回丧家之犬了。 想到这里,李蕴歌手中的锅铲挥舞的更快了。 约摸半个时辰后,刘氏和周元娘终于回来了,两人在粮铺跟人挤了大半天,才抢到一斗糙米,一斗粗面。刘氏见李蕴歌炒了盐豆子,便打算送一些去地窖。 等灶房里只剩李蕴歌和周元娘两个了,李蕴歌犹豫片刻后问周元娘,“元娘,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周元娘愣了愣,不明白她问这个作甚。 李蕴歌只好同她直说:“我估摸着这定州城待不得了,咱们要做好脱身的准备。” 周元娘听后急了,“我还没找到阿舅和阿兄呢,要是就这么走了,万一...” 李蕴歌让她不要急,同她分析道:“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你阿舅和阿兄因故没能进城,所以我们才会打探不到他们的消息。”若真是这样,继续留在这里也没用。 周元娘不吭声了,李蕴歌也不催她,只等她自己想明白。 不多时,刘氏回来了,让李蕴歌去趟地窖,说她家夫君有事交待。 李蕴歌顺着绳梯爬到地窖内,里面只有一盏油灯,光线很暗,云蔚然裹着被褥靠坐在墙边假寐,见她来了,连忙打听外面的情况。 李蕴歌将自己知晓的全部告知,云蔚然在听到巷子里多户人家家里壮年男丁被抓走后,一时陷入了沉默。 许久后,他说:“咱们得早做准备了,这定州城守不住了。” 李蕴歌正想提这事儿,不妨被他先提了,于是说:“云阿兄,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若你允许,我仍愿与你们一道走。” 说完补了一句,“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只要我能做的就一定做到。” 云蔚然听她如此说,面露欣慰。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枚玉佩,“你将这两样东西送到定州长史府,务必要交到长史夫人手中,然后等她安排。” 李蕴歌没想到云蔚然竟认得长史夫人,也不知他们是什么关系。哎,眼下不是好奇的时候,她得赶快将信和玉佩送到。 从地窖出来,李蕴歌同刘氏和周元娘知会了一声,便马不停蹄地往长史府赶去,幸亏她先前与周元娘走街串巷寻亲,知道长史府在哪个方位,这才没有耽搁时间。 第十六章 出城 到了长史府外,李蕴歌上前敲门,门房见她一副小厮打扮,当即就要轰人,她赶紧拿出信和玉佩,“我们东家是云氏医馆的云大夫,他让我务必将这两样东西交给长史夫人。” 想到自家夫人也姓云,门房不敢怠慢,让李蕴歌在门前等着,忙不迭地通报去了。 约摸过了半刻钟,那门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美貌婢女。婢女是长史夫人云氏身边的贴身侍婢文鸢,奉长史妇人云氏之命带李蕴歌去正院。 去正院的路上,文鸢一口一个舅爷称呼云蔚然,李蕴歌才知,长史夫人竟然与云蔚然是兄妹。怪不得云蔚然能够轻而易举在定州落户,原来是身后有人啊。 长史府,正院。 云氏正忙着指挥婢女仆妇们收拾行李,趁着喝水的间隙,打开了云蔚然送过来的信件,看完后顺手搁在桌边。 文鸢将玉佩递了过来,她接过后,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我这个嫡兄,以往心高气傲的很,如今经历了一些事儿,总算懂得求人时要低头了。” 短暂停顿后,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来,“罢了,走得如此匆忙,路上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有个大夫跟着也好。” 说罢让文鸢将玉佩收到妆匣中。 过了片刻,她又问起送信的人,文鸢说:“正在外面候着呢,夫人见还是不见?” “不见。”云氏摆了摆手,对文鸢吩咐道:“你让车马房腾出一辆马车,再拨个护卫过去。嗯...让那送信的小子回去告诉云蔚然,若想搭着长史府的便宜顺利出城,动作就要迅速些,非常时机,过时不候。” 文鸢应声后,径直出了屋子。 此时,李蕴歌正在偏院等待云氏的召见,见文鸢过来,以为是云氏终于要见她了,谁知文鸢只是来传递消息的。李蕴歌听到云氏愿意带他们出城,一时喜不自胜。 连忙朝文鸢道谢,“文鸢姐姐放心,我一定将夫人的话原封不动的告知东家。” 文鸢笑了笑,对她说:“时间紧,你赶紧回去吧,车马和护卫都在角门处等着,有人带你过去。” 告别文鸢后,李蕴歌跟着一个小丫头去了长史府角门,果然见到了马车和护卫,见她来了,那护卫催促她快些上车。 这还是李蕴歌穿来后头一回坐车,马儿跑起来时,马车稍微有些颠簸,就跟现代的汽车行驶在乡间土路上一样。马车内的装潢很简单,后壁和两边都有一条长凳,中间空着的地方多显得车厢很宽阔。 赶车的护卫很着急,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医馆后院。许是临时被云氏派了过来,一脸冷冰冰的,见到云蔚然时,虽然在恭敬地问安,却依旧能感到一丝郁气。 云蔚然跟没瞧见似的,打开院门让护卫把马车停到院子里。这时,从灶房处飘来一阵烙饼的香味,护卫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云蔚然解释道:“这是内子在准备干粮,于护卫随某进屋吃茶!” 两人一走,李蕴歌连忙进了灶房,灶房里热气腾腾,刘氏和周元娘不仅烙了饼,还蒸了两锅粗面馒头。 见还剩了些面粉,李蕴歌提议把它们做成油茶面,吃腻了馒头和烙饼,可以用来换换口味。 刘氏和周元娘从未听说过这种吃食,自然也不会做。李蕴歌的姥姥是北方人,每年冬天都会做油茶面,李蕴歌见得多了,也学会了这门手艺。 由于眼下材料不多,她只做了简易版的油茶面,炒好后用竹筒分装起来,想吃的时候用沸水冲泡,一碗既营养又便捷的餐食就做好了,尤其适合没长成的孩童和消化不好的人群。 由于云氏那边戌时初就要出发,留给李蕴歌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干粮准备妥当后,又各自回屋收拾自己的行李,李蕴歌和周元娘原本东西就不多,一通收拾下来,也是一人一个稍大一点的包袱。 自己这边事了,两人又去帮刘氏,云蔚然和刘氏的衣物由刘氏自个儿来,她们两个主要是去规整云真真的物品。 别看云真真人不大,可东西着实不少。云蔚然和刘氏成婚几年就这么一个独女,又因她跟夫妻俩在逃难路上受了罪,安定下来后,两人不停地买东西补偿女儿。 李蕴歌见云真真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欲把她那一箱子小玩意儿全部带上,连忙劝阻道:“真真,咱们这是去逃难,带一些必需品就行,多了马车可装不下。” 云真真闻言瘪嘴,极为不情愿。 李蕴歌提议:“你从这些小玩意儿中挑一个最喜爱的,其余的都留在家里,好不好?” 云真真还是不肯,周元娘也跟着劝说:“真真,你想啊,要是把这些都带上,万一在路上磕了碰了或是丢了,那多不划算啊。”她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它们安安稳稳的待在家里吧,日后回来了还有得玩。” “那好吧。”云真真才松口了,小小的人儿站在一箱子小玩意儿前,挑了许久才挑中了一个兔子布偶。 刘氏从屋里出来,见女儿脸色怏怏的,问了缘由后抱着她安慰:“真真乖,等咱们安定下来,阿娘定会给你买更多好玩儿的东西。” 李蕴歌也保证,“日后阿姐也给你买。” 听了这话,云真真的脸上终于雨过天晴了。 随后,刘氏又招呼李蕴歌两人将行李搬到马车上,没一会功夫,马车车厢便被大大小小的包袱挤满了,好在两边的长凳空了部分出来,勉强能坐人。 酉时一刻,梨花巷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于护卫架着满当当的马车,载着云蔚然一行人从梨花巷离开。 当马车行驶到裕民大街时,李蕴歌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店铺、作坊全都是铁将军把门,大街上随处可见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人,均步履匆匆地往城门赶去。 有的人推着装满杂物的独轮车,有的人背着年迈的父母,还有一些没有时间准备,只来得及抓几件随身衣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茫然与恐惧。 李蕴歌坐在马车里,时不时能听到车窗外的哀哭声,心里不住的叹息,若不是为了保命,谁又舍得抛家舍业呢? 见街道上人越来越多,她更是忐忑不安,心里祈祷着能尽快与长史府的车队汇合,顺顺利利的出城去。 第十七章 遇上 由于街道上人多拥挤,马车紧赶慢赶,总算在戌时初赶到了约定地点。文鸢从云氏车上下来同云蔚然夫妇见礼,临走时还同李蕴歌悄声道:“我家大人等得不耐烦,若不是夫人求情,恐怕早就走了。” 李蕴歌连忙说了一些恭维云氏的好话,文鸢给了她一个识趣眼神,随后回到了云氏的车上。 排队出城时,各家的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龙,从蔚然口中得知,为首出城的是刺史家的马车,随后是刺史以下的各位属官及他们的亲眷,至于那些老百姓,只能等着最后出城。 李蕴歌坐在车里沉默不语,刺史都跑了,这定州城还能守得住吗?原先被府兵们抓走的人怎么办?可她她只是个平头百姓,一无权二无势,再担心也无用,只能靠着那点儿微薄的庇护活命。 出城的队伍冗长而缓慢,李蕴歌他们的马车紧紧跟在长史府车队后,用了差不多四个时辰才顺利出城。 到了城外,车队的速度快了不少,见高大巍峨的城墙离他们越来越远,周元娘忍不住叹气,“当初为了进城,咱们可是每人花了两贯钱呢,如今跟打了水漂似的。” 李蕴歌深有同感,当初为了进城想尽办法,如今为了出城,又费了不少精力。看来乱世不结束,他们这些老百姓就没有一天安稳日子过。 这些日子,她从云蔚然那里打听到不少有用的信息,她穿来的这个朝代,类似历史上的唐朝。 只不过这里女皇并未把皇位还给李氏皇族,而是另立了娘家侄儿为太子。女皇八十岁时,将皇位禅让给了太子,太子即位后改唐为祁,传承六世。 只是到了第六世,外戚专权,宦官乱政,各地起义造反不断,王朝已经走向末路。 李蕴歌没有细究自己为何会穿越到这个民不聊生的动乱时代,上一世临终前,她曾向上天祈求能够重活一回,上天应了,她便在心中发誓,无论如何也会好好活下去。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心声,才把她的灵魂安放到了这个陌生的朝代。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痛苦死亡。 马车晃晃悠悠,晃着晃着李蕴歌慢慢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天光破晓。 走在前面的长史府车马队伍停下了,府上的仆从婢女从马车上搬下锅碗瓢盆,开始生火造饭。李蕴歌见状,主动拉着周元娘下车准备朝食。 她们用小炉子烧了一壶沸水,拿出四只大碗,将先前炒好的油茶面粉倒进碗里,浇上滚烫的沸水,用筷子搅拌均匀后,一碗喷香扑鼻的油茶面便做好了。 出门在外怎么方便怎么来,吃油茶面时,几人都舍弃了汤匙,将嘴巴直接凑近碗边,沿碗沿“呲溜”吸食。油茶面的口感咸香软糯,芝麻与花生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冲散了半夜赶路的疲惫。 云真真原本还在刘氏怀里酣睡,油茶面的香味勾得她清醒过来,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刘氏的碗,嚷道:“我也要吃。” 刘氏拿出云真真的小碗,从自己碗里分了一半给她,云真真拿着汤匙大口大口的吃着,一边吃还一边说:“真好吃。” 吃着吃着,又指着自己的嘴巴道:“我的嘴巴好像被浆糊粘住了。” 童声稚语引人发笑,让逃难之路少了些紧张。 用完朝食,李蕴歌正要去长史府营地旁打探消息,就见文鸢端着一个托盘朝他们这边过来了。见着李蕴歌,她加快了脚步,“我家夫人命我来给舅爷一家送朝食。” 李蕴歌连忙接过她手上的托盘,“辛苦文鸢姐姐跑这一趟。” “小嘴真甜。”文鸢笑了,“来张嘴!” 李蕴歌下意识照做,下一刻,文鸢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颗松子糖,塞到了她嘴里。被突然投喂的李蕴歌懵了,文鸢却笑着去见云蔚然与刘氏了。 得了云氏的朝食,刘氏拿了三罐油茶面当做回礼,又让李蕴歌送文鸢回去。回去的路上,李蕴歌向文鸢打听大部队要去哪里,文鸢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道:“若无意外,应当是去并州。” 并州?李蕴歌有些不解,并州刺史拥兵自重,早就反了朝廷,如今去那里不是送人头吗?文鸢像是明白她心中所想,凑到她耳边说了一些她不知道的内情。 李蕴歌这才明白,定州刺史与并州刺史是儿女亲家,如今定州守不住了,定州刺史便带着自己麾下的兵马去投奔亲家。 这时,她忽然看到前面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瞧,正是小叫花阿朝与他阿兄。 “文鸢姐姐,那两个也是长史府的仆从吗?”李蕴歌连忙向文鸢打探消息。 文鸢随着她的视线瞧过去,“他们啊,是我们二娘子昨夜在路上捡来的,夫人本不愿留下他们,可二娘子骄纵惯了,夫人哪里管得住她。” 李蕴歌闻言夸赞道:“贵府二娘子还真是菩萨心肠。” “呵!”文鸢撇了撇嘴,“什么菩萨心肠,不过是贪图人的好样貌而已。”说罢忍不住埋怨,“她那般不自重,倒惹得大人责怪我家夫人管教不力。可他也不想想,我家夫人不过是继母,若管得狠了,定会被人说是不慈...” 李蕴歌这才知道云氏竟然是继室,她点头附和道:“都说继母不好当,真是难为姑太太了。” 文鸢像是找到了知音,对着李蕴歌大吐苦水。 李蕴歌听了一会儿便听不下去了,找借口溜了回去。她将从文鸢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告知了云蔚然,云蔚然听后皱眉:“从定州到并州这一路,好几个州郡都被叛军占据了。” 李蕴歌闻言一惊,偌大的队伍朝并州行进,不可能瞒得过叛军的耳目,若是遇上叛军,他们这种手无寸铁的人是最容易被放弃的。 “云阿兄,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跟着他们了。” 云蔚然正有此意,刘氏却道:“不跟着他们还能去哪,到处都是叛军,要是不小心遇上了...”虽然没把话说完,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李蕴歌提议,“可以去岭南或者蜀地,据我所知,这两个地方天高路远,少有被战乱波及的时候。” 云蔚然点点头,“这倒是条出路。” 刘氏扯了扯他的袖子,满脸的不赞同,“有叛军又如何,刺史府的兵马还在呢,有他们护着能有什么危险。” “若就我们几个去蜀地或者岭南,没有护卫或者其他人随行,能不能平安抵达都是未知数。”她搂着女儿说:“真真还这么小,我不想冒险。” 云蔚然也心疼女儿,不再提去岭南和蜀地的话题。 李蕴歌只好看向周元娘,周元娘立即表态:“阿姐去哪我就去哪。” 第十八章 重逢 李蕴歌与周元娘不肯随大部队去并州,云蔚然与刘氏也不愿去岭南或者蜀地,最后只有分道扬镳。 待大部队在下一处营地休整时时,刘氏带着云真真去了云氏那里一趟,不一会儿便带了两个仆从过来,说是要把马车上吃食与用品搬到长史府那边去。 云蔚然拦住他们,亲自去马车上将东西分了一部分出来,那是给李蕴歌与周元娘的,剩下的由长史府的仆从搬走。 “既然你们不去并州,咱们便在此处分开吧。”云蔚然道:“前面不远处,往左的那条路是通往蜀地的,趁着天色还早,赶紧出发吧。” 他郑重叮嘱两人:“世道乱了,你们两个务必要谨慎小心,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多谢云阿兄提醒,我们会好好保重的。”李蕴歌深吸了一口气,“来日方长,还望我们有缘再见!” 周元娘不舍地抱了抱云真真,看向云蔚然夫妻,“云阿兄,阿嫂,保重!” 刘氏点了点头,“保重!” 告别云蔚然一家三口后,李蕴歌与周元娘各自背着一个包袱,趁人不注意,悄悄脱离了去往并州的队伍。 没了马车代步,两人只能迈着双腿赶路,饿了也没像先前那般生火烧水冲泡油茶面,而是拿了个已经冷硬的油饼子边走边啃。她们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处能歇脚的村子,不然就要露宿野外。 好在两人脚程够快,太阳还未落山,她们便遇到了一个村子。 李蕴歌与周元娘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村子,却发现村子里的人家都是关门闭户,连狗吠声都没有,安静的可怕。 周元娘挽着李蕴歌的手臂,害怕道:“阿兄,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安全起见,两人在离开大部队前都换上了男装,并扮做兄弟。 李蕴歌拍了拍她,“别怕,我去叫门。”说完走到离她们最近的一户人家前,拍了拍那家的房门,“请问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答,李蕴歌再抬手拍门时,那门却自己开了,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明显,周元娘吓了一跳,连忙躲到李蕴歌身后。 李蕴歌站定了片刻,随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周元娘胆小便留在门口守着。 这家人的房子不大,一正两偏三间屋子。李蕴歌先进的正房,推开门,一股没有通风透气的难闻味道扑鼻而来,光线暗沉,她在屋里的桌子上摸了一把,指腹上全是灰尘,两间偏屋亦是如此。 看来,这里很久没住人了。 离开婺城后,一路上,她看到了太多的颠沛流离:荒芜的田野里,到处是饿死的白骨;残破的村庄里,十室九空;逃难路上,百姓们易子而食。 这都是乱世的残酷写照。 她轻手轻脚地从这户人家家里退出来,又与周元娘去村中其他人家探了探,均是没人的空宅。有些宅门没有上锁,有些则是铁将军把门。 “看来村子里的人都逃难去了。”周元娘说了一句。 李蕴歌点了点头,“今夜我们就在这里歇一晚,天一亮就立即走。”村子里的人走的如此干净,她怕附近有叛军。 周元娘没有意见。 两人回到最先进去的那户人家家里,稍稍的打扫了一下,生火烧水烤油饼,解决了晚食后,准备歇息。 为保证安全,她们决定还是按照先前逃难那般,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李蕴歌体谅周元娘年龄小,让她守上半夜。 走了大半天的路,又要时刻提防叛军,她不仅身累心更累,闭着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没过多久,她被周元娘摇醒,借着火光,李蕴歌迷迷糊糊看到了周元娘脸上的惊慌。 “阿兄,门外...有...有动静。” 李蕴歌瞬间睡意全无,她爬了起来,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门上的门栓还在,给了她一丝底气。她扒着门透过门缝朝外面看去,只见小院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安静极了。 她回到火堆前,“莫要自己吓自己。”拍了拍周元娘的手,“你去眯一会儿,我来守夜。” 周元娘抱着包袱忐忑地闭上眼睛,李蕴歌坐在火堆前,望着明明灭灭的火焰,思考她们去了蜀地如何谋生。 前世她很小就跟父母去了蜀地,整个童年加青春期都在蜀地度过,蜀地算是她的第二故乡。但她熟悉的是千年之后的蜀地,而不是如今的蜀地,也不知能不能适应。 就在她想得出神之际,门外传来动静,是石子儿砸到门上的声音。周元娘嗖的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睛瞪得浑圆。 李蕴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她示意周元娘跟着自己站到门边。下一刻,两人便听到了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李蕴歌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只见院子里突然多了几道模糊的人影。 她赶紧拉着周元娘躲到了偏屋的床底下。 刚躲好,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门被踹的砰砰作响。两人躲在漆黑潮湿的床底,能够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很快,门被踹开了。 “火还燃着,人不知去哪了。”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传入李蕴歌耳内,她暗道不好,自己太蠢,火堆还燃着,就算她们躲在床底不出声,外面的人也知道她们还在屋内。 就在她懊悔不已时,周元娘却突然往外爬,李蕴歌连忙拉着她,咬牙道:“你作甚?” 周元娘很激动,“蕴娘姐姐,是我阿舅的声音,外面那人是我阿舅。” 李蕴歌没放手,凑到她耳边,“再等等,万一不是呢。” 周元娘停了下来,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倒是便宜了我们,不用生火了。” 李蕴歌觉得这声音耳熟,正努力回想时,又听那清脆嗓音的主人说:“阿叔,阿兄,坐下来歇会儿吧。” 是那个小乞儿阿朝,李蕴歌眼睛一亮,松开周元娘的手迅速往外爬,“我们出去吧,这几人我也认得。” 周元娘连忙跟上。 两人从偏屋出来,正好与正屋三人面对面遇上,那三人正是阿朝,阿朝的阿兄,以及当初受伤昏迷的中年男人。 “是你们...”李蕴歌刚一开口,就被周元娘带着惊喜的声音打断,“阿舅,阿兄。” 随即,耳边掠过一道凉风,眨眼间周元娘竟扑进了那中年男人的怀里。 第十九章 旧账 这是什么情况? 李蕴歌看着这一幕愣在原地,阿朝见状走到她旁边,“我阿姐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李蕴歌扭头,“阿姐?”她面露疑惑,“你说元娘是你阿姐?”开什么玩笑,他的身世她多少知晓一些,况且元娘从未说自己有个弟弟。 阿朝点了点头。 李蕴歌没理他,继续看向抱头痛哭的三人。过了一会儿,三人总算冷静下来,擦干眼泪的元娘拉着李蕴歌来到自家阿舅裴东柳面前,“阿舅,这是蕴娘阿姐,同你们失散后,儿一直同她在一起。” 裴东柳闻言朝李蕴歌拱手:“多谢小娘子照顾我家元娘。”裴东柳是长辈,李蕴歌不好受他的礼,连忙摆手,“幸得有元娘与我作伴,这一路我们是互帮互助。” 他旁边的少年像是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你竟是女子?” 裴东柳瞪了他一眼,对李蕴歌道:“小儿无状,还望李小娘子见谅。” 李蕴歌摇摇头,“无碍无碍。”她道:“为了安全,我一直是男装示人,令郎认错也没什么。” 语罢看向还处于震惊之中的少年,“早就听元娘提起她有个很厉害的表兄,没想到我们早就见过面了。” 周元娘不明所以,“蕴娘阿姐何时认识我阿兄的?” 李蕴歌瞥了他一眼,对周元娘道:“你可记得有天清晨,我从医馆出来,对你说有人拍门抓药一事?” 周元娘当然记得,“那人还给了...”她话未说完,视线在少年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李蕴歌,“姐姐的意思是,找你抓药的人的是我阿兄?” 李蕴歌道:“我那时怕吓着你,谎称是有人抓药,其实是大半夜被你阿兄给带到了一处荒废的宅院,替你阿舅治伤去了。”她没有说挟持,但意思很明显。 听了这话,周元娘急忙看向裴东柳,“阿舅,您受伤了?” 裴东柳摇摇头,“别担心,已经好了。” 语罢,对李蕴歌再次拱手,“原来我这伤是李小娘子治好的,小儿莽撞冲动,我这就让他向你道歉。”说罢看向少年,“阿玉,赶紧向李小娘子道歉。” 阿玉也就是裴玉,在他爹的严厉目光下,对李蕴歌道了歉,李蕴歌看在周元娘的面子上,大度的原谅了他。 她又想起一事来,带着狐疑看向阿朝与裴玉,“你们俩不是跟着长史府的二娘子走了么?”怎么会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 裴玉不吭声,阿朝道:“长史府的人要去并州,我们找到阿姐后要去青州,便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听了这话,周元娘很是庆幸,“幸好你们没跟着去,不然我要猴年马月才能找到你们。”说完看向自家阿舅,“阿舅,他不是定州城的小叫花么,怎么也跟着你们?” 周元娘也见过阿朝,很不理解,他为什么跟着自家阿舅。 裴东柳道:“阿朝的父亲与我有过命的交情,我本打算带着你们去定州投奔他,谁知他们一家早在两年前便被人所害,只留下了阿朝一根独苗苗。” 说罢叹气,“本想替挚友报仇,没想到却伤了自身,是裴某无用。” 李蕴歌心想,裴东柳父子会刺杀刺史的亲弟,看来阿朝父母被害,定然是他做的。 周元娘十分开心,“这一趟离家,我不仅多了一个姐姐,还多了一个弟弟,真好!” 裴东柳这才想起问李蕴歌的身世。李蕴歌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家原在婺州,在叛军攻城前逃了出来,家里爷娘和弟妹死在了逃难路上,如今只剩我一人。” “可还有其他亲眷?” “没了。”李蕴歌摇头。 原身的爷娘都是孤儿,成婚后,阿爷靠着精明和大胆赚下了不菲的家业,若是没有叛军攻城,原身一家还在婺州过着安稳富足的日子呢。 裴东柳闻言唏嘘感叹了一番,他向来有习武之人的侠义心肠,当即便道:“李小娘子若是不嫌弃,可同阿朝一样叫我一声阿叔,日后我便拿你当自家子侄看待。” 李蕴歌顺势改口叫了声阿叔,又说:“阿叔可以叫我蕴娘。”不然一口一个李小娘子,总觉得客气生疏。 裴东柳应了。 ................. 有裴家父子在,李蕴歌难得的睡了个安稳觉。只是心里存着事儿,天边刚露出一丝亮色,她就醒来了。 其他人还在睡,裴玉坐在火边守夜,李蕴歌同他打了个招呼,便开始收拾行李。 他瞧见她的举动,问:“你这是要不辞而别?” 李蕴歌没有吭声。 裴玉的视线落在还在熟睡的周元娘身上,“你若不声不响的走了,元娘醒了定会伤心。李娘子应当不会如此狠心罢?” 李蕴歌有些为难,她害怕离别的场景,就是不愿看到周元娘的眼泪,所以才打算悄悄离开。犹豫了片刻,她坐回火堆前,罢了,还是同元娘好好告个别吧。 许是昨夜受了惊吓又太过疲累,周元娘睡到天光大亮才醒。用过朝食后,李蕴歌向她道别,周元娘听后愣了,“阿姐不同我们一起吗?” 李蕴歌摇头,“我要去蜀地,你们要去青州,一个在西南,一个在西北,路不同怎能同行?” 周元娘红了眼眶,“阿姐不能与我们一道去青州吗?” “阿姐在蜀地也没熟识的人,不若跟我们一同去青州,人多也好有个照应。”她拉着李蕴歌的手,“阿姐孤身一人,我实在是不放心。” “元娘...”李蕴歌一脸为难。 裴东柳插话道:“此地离蜀地还有一千里路,路途长远不说,途中常有山匪与虎狼出没,蕴娘你若仅靠双足走到蜀地,怕是有些艰难。” “再说了,蜀地多蛮族,蛮人最是排外,你在蜀地举目无亲,去了若无人帮衬,又如何立足呢?” “这...”李蕴歌还未想过这些问题,她下意识的将蜀地当做一千多年后的蜀地,听了裴东柳的话后,她才惊觉自己疏忽大意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裴玉开口了,“你先同我们去青州,等过段时日,我护送你去蜀地。” 听他这么一说,李蕴歌竟忍不住动摇了。 加上周元娘的苦苦相劝,她同意了裴玉的提议,毕竟眼下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对此,周元娘开心坏了。 青州比蜀地还要远,一路上所需物品只多不少,裴东柳让李蕴歌、周元娘和阿朝三个留在村子里,他带着裴玉出去了一趟,不仅找了一些吃食和用品,还弄回来了一辆驴车。 周元娘眼睛都亮了,忙与阿朝凑上去问:“阿舅,这驴车哪来的?” 裴东柳道:“这驴车的主人摔下陡坡丧命,我和阿玉将他葬了,毛驴无主,便将它带了回来。” 说完让裴玉将毛驴栓好,吩咐阿朝在附近找些草料来喂它,自己则在村里寻了一些木板修补驴车。 ? ?周末啦,祝大家周末开心呀!今日第二更奉上,下午还有两更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二十章 赔罪 李蕴歌和周元娘正在弄吃食,见裴东柳敲敲打打,没多会儿功夫便将驴车修好了。 李蕴歌忍不住问:“你阿舅当真是武师,不是木匠?” 周元娘道:“我阿舅真是武师,他素来喜欢做木工活,家里用的桌椅板凳大多都是他自个儿琢磨着做出来的。” 李蕴歌刚想夸裴东柳厉害,又听周元娘道:“我阿舅会的都是些粗活,我阿兄更厉害,做的木雕活灵活现,连老木匠都夸他有灵气呢。” 李蕴歌没当真,顺口道:“没想到你阿兄年纪轻轻不仅身手了得,还有一门厉害手艺。” 周元娘闻言与有荣焉,“我阿兄不仅能文能武,人也长得俊俏,在家乡时,时常有小娘子来武馆偷瞧他。” 李蕴歌刚要调侃两句,见裴玉往这边走来,将还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周元娘朝他道:“阿兄,我正与阿姐说你会木雕手艺呢,反正现下无事,不如露一手给我们瞧瞧?” 裴玉闻言眉头微蹙,瞬间又展开,惜字如金地说了个“好”字。随后见他从裴东柳那边要来一截木头,掏出随身携带的刻刀,坐到屋檐下开始雕刻起来。 只见他手上动作飞快,不多时,一只长着长耳朵的小兔子便初具雏形。 李蕴歌面露惊讶,她以为是周元娘夸大其词,没想到这凶巴巴的小子还真有这么一手功夫,真是人不可貌相! 有了驴车,赶路的时候方便许多,除了拉一些用具和吃食,还可以拉人。翌日出发时,裴东柳便让李蕴歌和周元娘两个小娘子坐在车上,其余人则走路。 李蕴歌两世为人,年龄加起来得有三十来岁,哪好意思自己坐车而让一个十岁大的孩子走路,好说歹说换了阿朝上去。 周元娘是个贴心的,隔一会便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喝水。裴东柳打趣道:“亏得李小娘子不是儿郎。” 这话除了阿朝,其余人都明白。周元娘面上一红,撅着嘴气呼呼道:“阿舅怎能如此笑儿!” 裴东柳见状只好赔罪,“是阿舅的不是,元娘莫要气恼。” 周元娘更气了,扭过头赌气不看他。 裴东柳笑着摇了摇头,看向李蕴歌:“让你见笑了,家里就元娘一个女郎,平日里宠爱太过,爱使小性子的紧。” 李蕴歌忙表示没什么,女孩子嘛,有些小脾气很正常。 正午时分,大家的肚子都有些饿了,便找地方停下来生火造饭。几人各自领了任务,掌厨的依旧是厨艺最好的周元娘,阿朝给她打下手。其余三人,裴东柳打水,李蕴歌拾柴火,裴玉喂驴。 李蕴歌见路旁有一处林子,跟大伙儿招呼了一声,便朝着林子走去。她前脚刚走,裴玉也起身跟了上去。 周元娘问他去哪儿,他扔下一句“给驴子找些鲜草”便钻进了林子里。 林子里,李蕴歌手脚麻利的捡了一些干枯的树枝,用藤蔓捆成小捆,背着往回走时,见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松针,便用树枝刨成小堆,脱下外面的衣裳包着,拿回去当引火的。 走了几步,见前面出现一道身影,抬眼一看是裴玉。 他见她将一大包松针扛在肩上,手上还提着一捆干柴,上前道:“我来拿。” 有人愿意当苦力,李蕴歌哪有不同意的,将松针和柴火一股脑全给了他。裴玉力气大,一只手轻轻松松的提起所有的东西。 另一只手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木雕的小兔子递给李蕴歌。李蕴歌没有接,用眼神询问他这是作甚? 裴玉将小兔子硬塞进她手心,语气有些硬邦邦的,“先前冒犯了你,这是赔罪的。” 李蕴歌这才明白他是在为上回挟持自己道歉。 她笑了,“我早就原谅你了。”说罢,扬了扬手中那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既然你诚心道歉,这个我就收下了。嗯...手艺不错,元娘果然没夸大。” 裴玉看了她一眼,“藏好了,不许让旁人看到。” 说完转身往林子外走去。 李蕴歌只觉得无语,要送礼就大大方方的送啊,送了又让她藏起来,真是别扭的很。但一想到他的年龄,唔,可能是青春期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回来,阿朝看到裴玉手上提着柴火,忍不住问:“阿兄不是去割草了么?” 裴玉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走在后面的李蕴歌笑道:“阿玉见我拿的有些吃力,便帮着我把柴火送了回来。” 周元娘听了心里犯嘀咕,她阿兄可不是什么热心肠,以前在家乡时,有小娘子在他面前摔倒,他都不带正眼瞧的,更别提帮忙扶人起来。 正想着,听李蕴歌喊她,“元娘,快来瞧,这松针引火很便宜。” 周元娘思绪回笼,见火已经很旺盛了,连忙架上淘锅掺水煮沸,将一大捧粟米放入锅中,待米粒开花后,又把早就准备好的腊肉丁、油饼碎倒进锅里。快出锅时,又切了一把白蒿进去点缀。 李蕴歌咽了咽口水,自从逃离定州后,她好几日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这一锅稀饭糊糊看着卖相不怎样,但粟米的清香混合着腊肉的咸香,让人食欲大振。 周元娘给每人盛了一大碗,大家趁热吃了起来。裴东柳一边吃一边同裴玉道:“此地离青州还远,若是离了肉食荤腥,哪有力气赶路。待用过午食,咱们去四周转转,看看能不能打一些野货改善伙食。” 裴玉应了。 用完午食,裴东柳带着裴玉转山去了。越往西北走,地上的草木植被就越少,天气也越严寒,李蕴歌与周元娘洗完碗后,在四周摘了一些白蒿以及认识的野菜,准备晒干了带在路上吃。 阿朝特别喜欢那头毛驴,有事没事都待在毛驴旁边,还给毛驴起了个名字叫黑骑。在两个姐姐摘野菜时,干劲十足地给黑骑割了一大捆鲜草。 约莫一个时辰后,裴家父子回来了,带回了四只山鸡、两只野兔。趁着此处用水便宜,裴东柳将野鸡和兔子处理了,抹了一层粗盐腌制。 随后又继续西行,一路上裴家父子只要得空就会去林间山头猎一些野味,李蕴歌和周元娘则趁他们打猎的功夫,铆足了劲的采摘能吃的野菜。 渐渐地,驴车上的物资越来越丰盛。开心之余,李蕴歌不免有些郁闷,从匆匆逃离定州城到现在,十来天风餐露宿,头上身上已经脏得没眼看了。 好想痛痛快快洗个澡啊! ? ?便宜(bian yi)解释:方便合适;便利:~行事。 第二十一章 买衣 初冬的天,空气中多了一丝清冷,有风吹过,没了绿叶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纹丝不动。 为了避免冷风灌进去衣裳内,李蕴歌紧了紧衣领,征询裴东柳的意见,“阿叔,越往西走,天气越冷,不如找一处城镇给大家添一些御寒的衣物吧。” 裴东柳停下脚步,视线在几个小辈身上来回了一遍,颔首:“蕴娘说的在理。”说罢拿出地图仔细看了看,道:“再走几里路便是磨石镇,咱们去就在那里添些补给。” 他话音落下,其余人无不赞同,遂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赶在天黑前进入了磨石镇。 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走在大街上十分引人注目,几人赶紧找了个客栈住下,又痛痛快快的洗去身上脏污,换过干净衣物后,打算去街上吃些饮食果腹。 磨石镇是个不足千人的小镇,因处在关内关外交界地带,城内百姓胡汉杂居,民风也与中原腹地有所不同。 就拿饮食来说,这里的百姓大多以面食、肉类和酸菜为主。其中羊肉是他们最常食用的肉类,奶制品则包括酸奶、奶酪等。 反倒是中原腹地和江南地带百姓常食的豕肉鲜有,鸡鸭鹅等禽类也不多见。在主食方面,有蒸饼、胡饼、毕罗等烹饪手法不同的面食,甚少有人家食用稻米。 除了裴东柳,几个小辈鲜少又出远门的机会,自然没有尝过与平日不同的饮食。裴东柳带着他们在一间生意热闹的食肆坐下,点了五碗羊肉蒸饼、五张芝麻胡饼、一壶马奶酒并一盘炙羊肉,大家吃了顿像样的饭食。 用饭时,几人忽然问道一股霸道的酸辣味道,一问才知那是磨石镇特有的腌酸菜。 其是用芥菜和菘菜,装在陶坛里,洒上盐,埋土里发酵成酸菜。要吃时,切碎了用牛油爆煎,洒些胡椒粉与茱萸粉调味儿,是这里特有的吃食。 李蕴歌一听来了兴趣,蜀地有泡酸菜,最为开胃,也不知这酸菜与蜀地的酸菜有什么区别,于是便让店家上了一碟尝鲜。 酸菜上来后,她先夹了一点尝味儿,酸辣的味道在嘴里爆开,就是这个味儿。她将酸菜加到汤饼碗里,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现代面馆里享用酸菜羊肉面,差点红了眼眶。 “阿姐,这腌酸菜就这般美味?”周元娘见她闷头不语,也学着她那样,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尝了尝果真好吃,酸酸辣辣的,全身都暖了。 于是招呼其余人也这样吃,几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很快便分完了。 用完饭,裴东柳去结账,好家伙,他们这一顿竟然用了一贯钱。李蕴歌想到在定州时,一贯钱可以供五口之家半月的嚼用。 她猜测最贵的是那壶马奶酒,马奶酒是用蒸馏酒和马奶混合的酒水,蒸馏酒本就比一般是酒水贵一些,又加了马奶,售价不就高了么。 接下来要买补给,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虽说裴东柳拿自家人看待,李蕴歌也不能理所当然的全让他出钱。 于是在采购药材的时候,用的是自己身上的银钱付账,这还是与云蔚然一家分开前,云蔚然私下给她的。 付了药材钱,李蕴歌又变得一穷二白,兜里无钱心就慌。想着他们在磨石镇还要待几日,打算在磨石镇找个临时的挣钱活计。 当她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周元娘时,周元娘却让她不要折腾了,还说她阿舅带出来的银钱够包圆他们几个到青州的花费。还说就算真无钱可使,她阿舅阿兄会想办法的,用不着她们来费心。 “阿姐若是无事,下午咱们就去买买衣裳吧。”她指着客栈下面路过的胡服女郎道:“快看,那女郎身上的衣裳真好看。”自从与家人重逢,周元娘又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娘子。 李蕴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一个身穿朱红小袖袍的女郎沿街而过,显得干练而利落。 “我还没穿过胡服呢,真想买一身来穿穿。”周元娘道:“这样下厨时不需要襻膊束袖,十分便宜。” 李蕴歌深感赞同,时下汉人袍服多都是宽衣博带,做起事来很是不便。 周元娘是个急性子,自看到那位穿着小袖袍的女郎路过后,忙拉着李蕴歌去胡服铺子里买衣裳,出门遇到裴玉与阿朝,邀他们一同前去。 磨石镇最大的成衣铺里,周元娘铺子里看了一圈,选了一件与过路女郎相似的葱绿色圆领对襟小袖袍,只是她身量不高,那胡袍有些长了。 她不慎在意,只说回去用针线锁边,待她长高有些再放下来,届时还是能穿,说罢催促李蕴歌几人选衣裳。 李蕴歌一直作男装打扮,下意识的给自己选了一件绛红色男款圆领袍。周元娘瞧见后,“阿姐这时候还选男装作甚!”说罢将那男款胡袍塞到裴玉手里,“我看这件袍子适合我阿兄,我们另选一件女款的。” 李蕴歌拗不过她,只好在她的建议下,选了一件与与她差不离的小袖袍,只不过颜色是竹绿色。李蕴歌生的白,一路的风餐露宿也没让她的肤色变黑,松绿色的小袖袍穿在她身上,将她衬托得像一丛挺拔的绿竹。 成衣铺的掌柜瞧见后,忍不住夸赞:“娘子本就生的好,穿上我家的衣裳更俊俏了。” 周元娘连忙附和,扭头问裴玉和阿朝,“你们说是不是?” 阿朝点了点头。 至于裴玉,周元娘也没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谁知他却蹙眉,“一件衣裳而已,付钱走人便是,磨磨蹭蹭的真麻烦。” 这话一出,周元娘张口便要反驳,李蕴歌示意她不要同他吵。青春期的小男生,脾气冲很正常。 周元娘哼了一声,又同李蕴歌选起其他的衣物来。青州苦寒,光是胡袍可御不了寒,里面还得穿夹袄或者皮毛裘衣才行。再有,他们现在穿的鞋子也有些单薄,她在磨石镇看到有百姓穿着羊皮或者鹿皮做的皮靴,内里用羊毛填充,甚是暖和。 一问售价可不得了,丝绵填充的夹袄需要四百钱一件,皮毛制作的皮衣更贵,鼠皮的要八百钱一件,兔毛皮的一贯钱一件,貂皮或狐皮皮的更是有价无市,那是贵人才能穿的。 足履店的成丁皮靴一双五百钱,女皮靴与童靴一双也要三百钱。这样的物价饶是裴东柳身上还有些积蓄,也不能全花在这上头了。 ? ?豕肉:猪肉 第二十二章 扫货 为了好好休整,迎接接下来的风餐露宿,李蕴歌一行人要在磨石镇多待几日。成衣铺的夹袄售价太贵,买现成的不划算,几人商议一番后,都同意买了布料和丝绵自己加工。 先前在路上猎得的兔皮存了十来张,可以做两件身量稍小的皮衣,给周元娘和阿朝正好。余下皮衣和皮靴的皮料则由裴东柳和裴玉来想办法,父子俩都有一手出色的打猎功夫,只需进山几日便能解决。 于是,在他们进山狩猎的时候,李蕴歌和周元娘开始加急缝制夹袄。李蕴歌打死也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手拿绣花针,做起裁剪缝缀之事来。幸好原身在家时学过针线,只是不怎么精通,行针走线还不如小几岁的周元娘。 考虑到时间紧、任务重,仅靠她二人缝制五个人的过冬衣物,难度颇大,李蕴歌提议去外面雇个针线好的来帮忙。 周元娘当然赞同,于是两人唤来客栈堂倌,请他介绍一个针线好的妇人。 那堂倌年纪不大,闻言立即询问:“不知客人有何要求?” “要经常缝制衣物,手脚麻利些的。”李蕴歌道:“偷懒耍滑的不要!” 堂倌记下条件后,遂即有了人选:“小的阿娘平素也接一些帮人缝补的活计,不若让她来试一试?”说完怕她们不信,还扯着自己衣裳让两人瞧。 李蕴歌仔细瞧了瞧,发现堂倌的衣裳走线工整,针脚密实,看得出缝衣之人有一定的针线功底。她与周元娘商议了一番,打算让堂倌阿娘来试一下。 堂倌见状一脸欣喜,忙向掌柜告了一会假,回家叫他阿娘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带着他阿娘来了。那是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瘦弱妇人,许是儿子跟她说了有人雇她做针线,面对李蕴歌两人的询问,虽然面上带着笑,却还是能看出她的局促。 堂倌阿娘姓秦,平素人称秦娘子,李蕴歌将量好的尺寸交给她,让她试着裁衣。秦娘子就像找到主心骨了一样,只看了几眼,便拿起剪刀咔嚓咔嚓一顿剪裁,不一会儿就将夹袄所需的布料裁好了。 接着她又开始在裁好的布料上铺丝绵,动作麻利地让李蕴歌和周元娘很是惊讶,两人相视一眼,决定就雇她了。 价钱就按一件夹袄十文钱来算,五件夹袄就是五十文。秦娘子没有异议,这可比她平常帮人缝补赚的多。 周元娘又问她会不会缝制皮衣,秦娘子手上动作不停,“那是我们磨石镇的女人都会的手艺,不怕两位小娘子笑话,咱们这里穷人多,自家能做的,绝不会让外人赚这个钱。” 养家糊口不易,李蕴歌能够理解,上一世家里日子好过了,她外婆还保持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鲜少去外面消费。 有秦娘子帮着缝制夹袄,李蕴歌留了阿朝在客栈守着,她和周元娘结伴去买路上所需的吃食。她们先去粮铺买面粉、粟米和黄豆,去杂货铺称了糖、盐等调料并一些芝麻和胡桃仁,最后去药铺买了花椒与胡椒。 周元娘见了这堆东西,问:“阿姐又要做油茶面吗?” 李蕴歌点头,做油茶面还需荤油,拉着周元娘去了肉铺。磨石镇的肉铺不卖豕肉,自然买不到肥肉炼油。好在她们去的巧,肉铺里还剩一块羊油,本着有总比没有好的想法,李蕴歌花了三十文将那块羊油买下。 回去后,给了客栈掌柜十个大钱,借用客栈锅灶炒油茶面,这回的材料要比上回丰盛很多,炒出来的香味也更浓郁,想着吃的人多,足足炒了一陶坛。 炒完油茶面又炒盐豆子,买来的黄豆只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准备在路上发豆芽,豆芽虽小,在冬日也算是一盘新鲜蔬菜。除了这些,她们还买了些能够久放的馕饼以及一筐白萝卜,时人称之为莱菔。 主食和蔬菜都有了,至于肉类就需要靠裴家父子带回来,在肉铺买肉实在不划算。 好在裴东柳与裴玉出去一趟,猎来的野物数量颇丰,让人更想不到的,竟然还有一头野狼。据说这是一头落单的公狼,被父子俩遇上,与野狼缠斗时,裴玉还伤了胳膊。 周元娘与阿朝听说他受伤,担忧极了,连忙请李蕴歌给他看一看。回来前,裴东柳简单地替他处理了一番,待李蕴歌解开包扎的布条,手臂上赫然有四道又长又深的抓伤,虽没有血水渗出,看着十分骇人。 李蕴歌让阿朝去酒肆打了一角烈酒来,打算重新挑开伤肉,用烈酒清洗伤口。 治伤之前,她好意提醒裴玉,“清洗伤口的时候会很疼。” 裴玉却道:“我不怕疼。”说完点了点下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李蕴歌用消过毒的小刀拨开伤肉,然后倒入烈酒清洗。烈酒浸入伤口的瞬间,剧烈的刺痛蔓延开来,裴玉忍不住冷汗直流。 “还能坚持吗?”李蕴歌有些不忍心下手了。 裴玉紧紧咬住下唇,竭力保持冷静,呼吸因疼痛变得急促,“继...继续!” 看他这副模样,李蕴歌不由得心生佩服,好小子,还真能忍。可惜自己手上没有麻沸散,不然他也不会如此受罪。 清洗完伤口,李蕴歌给伤口重新上药,正要包扎时,突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狼和犬在生物学上属于同一物种,被犬抓伤咬伤都需要打狂犬疫苗来预防。 可这是在古代,根本没有狂犬疫苗一说。 那该怎么办呢? 对了,用狼脑髓。想了许久,她终于记起自己曾看过一则古代医学趣闻,说的是东晋一位叫葛洪的医学家,以毒攻毒的治疗狂犬病的故事。 葛洪认为人之所以会被感染一定是因为犬嘴里有病毒,病毒通过伤口从而传播进人体内,《肘后备急方》中葛洪对以毒攻毒的治疗有这样的描写:“乃杀所咬之犬,取脑敷之,后不复发。” 反正狼和犬都是同一物种,这种方法应该也适用被狼抓伤,她用葛洪的法子,将野狼脑浆干燥后敷于裴玉伤口处,再每日仔细观察他的身体有无异常。 于是,裴玉发现,自从给他治伤以后,李蕴歌像是黏上他似的,时不时地对他嘘寒问暖不说,还故意端着水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 第二十三章 借宿 裴玉伤势恢复的不错,一连七日都没有畏冷、畏风、畏光和畏水的情况出现,众人不由得暂时松了口气。 葛洪曾说“凡猘犬咬人,七日一发,三七日(二十一天)不发,则脱也。要过百日乃为大免尔。”也就是说,得“过了百天才万事大吉”。 李蕴歌每日晨起会替裴玉检查伤口,并询问他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这本来是作为医者的例行询问,裴玉却觉得她对自己过于关心。 怀疑她对自己心存恋慕。 对此,李蕴歌一概不知。因裴玉受伤,他们一行人在磨石镇滞留了十日,眼看天气越来越冷,他们必须要尽快上路,不然等降雪后,行路会越来越艰难。 裴玉年轻身强力壮,加上有李蕴歌这个半吊子大夫在,那点伤好的差不多了。裴东柳决定,翌日一早便继续前往青州。 于是第二日一早,一行人顶着凛冽的寒风出发了。行了一天路程后,天色突然暗沉下来,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天上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驴车上,周元娘紧挨着李蕴歌和阿朝,三人在油布撑起的简易车篷下躲雨。驴车下,裴东柳父子带着戴着斗笠并排走着,雨水顺着斗笠边沿落在肩膀上。 李蕴歌见状从驴车上跳下来,对裴玉道:“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能淋雨,快去车上避一避。” 见她关心自己,裴玉心里有些得意,面上却丝毫不显露:“不去,我堂堂男儿,何惧风雨!” 真是犟种!李蕴歌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疾言厉色道:“伤口感染可不是小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厉害的很?” 裴玉抬了抬下巴。 裴东柳在一旁道:“蕴娘不必管他,他带着斗笠,身上又穿着皮衣,这雨淋不坏他。”说罢眺望远处道:“前面就是云来寺了,咱们去那里避避,待雨停了再走。” 李蕴歌带着恼意地回到驴车上,周元娘忙凑过来:“姐姐,我阿兄向来就是这副脾性,若跟他计较,气得可是自己。” 李蕴歌一时无话可说。 又走了半刻钟,裴东柳说的那处庙宇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笑着说:“我年轻时曾来云来寺借宿过,与主持释真大师成了忘年交,一晃十来年过去,人不再年轻,也不知他还认不认得我?”说罢上前拍门。 可等了许久都没有人来开门,裴东柳蹙眉,加大了拍门的力道,“寺内可有人在?” 他话音落下,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疾奔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打开了,一个五短身材,有脸长着大痦子的僧人出现在门后。 “何事敲门?”那僧人有些不客气的问,声音粗犷。 裴东柳脸上赔笑,“大师,我们是过路的百姓,下雨天行路难,想进寺避避雨。” 听闻他们欲进寺,僧人的眼神蓦地变得锐利起来,视线逐一扫过门外的几人,最后道:“此事贫僧做不得主,待我去向监寺禀报。” 裴东柳连连称是。 而后,那僧人砰的一声关上门,像是去寻监寺了。 “出家人还这么暴躁,怕不是念的火药经。”周元娘偷偷同李蕴歌抱怨。 裴东柳听后严肃道:“元娘,不可在佛门前无礼。”周元娘撇了撇嘴,一脸不高兴。 李蕴歌深表赞同,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僧人带有一丝匪气,并不像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就在这时,寺门再次被打开,门后还是先前那个僧人,他粗声粗气道:“监寺同意你们借宿,随我来。” 裴东柳闻言连忙让几个小辈跟上。 待进了寺内,僧人停下脚步,指着毛驴黑骑道:“这畜生不能留在禅院,需安置到马厩去。” “省得省得,还望师父告知我们马厩在何处?”裴东柳问道。 僧人喊了个名为不平的小沙弥过来,让他带人去安置,等卸完东西牵驴子去马厩。 裴东柳又问其释真大师来,不通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才说:“主持云游去了,归期未定。” 裴东柳闻言遗憾不已。 不通还要处理其他事务,留下不平后便匆匆离开了。 他走后,不平带着大家去了离正殿不远的三间禅房,李蕴歌和周元娘一间,裴东柳一间,剩下那间则是阿朝与裴玉同住。 不平见他们分配好了,道:“各位檀越请自便,小僧这就带毛驴去马厩。” “不平小师父且慢。”李蕴歌将他喊住,与他商量:“可否借寺内的锅灶一用,路上淋了雨,想熬一些姜汤祛寒。” 不平一脸为难,“施主稍等,待我去问问不通师兄。”说完扔掉黑骑的缰绳,一溜烟跑了。 阿朝捡起缰绳,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这里的僧人怎么都这么奇怪呢?” 不光是他,其余人也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周元娘问裴东柳,“阿舅,你上回来这时,他们也是这样对待借宿的人吗?” 裴东柳摇头,“上回来此,僧人们待人十分客气,并不曾这般恶声恶气。” “那都是十多年的事了,跟眼下没有可比性。”裴玉说了一句。 裴东柳想想也是,不再计较僧人的态度,招呼大家搬东西。待搬完东西,李蕴歌提着药箱推门进了阿朝和裴玉的屋子。 “阿玉,让我瞧瞧你的伤。” 此时,裴玉见她进来,眉心拧成了结,“男女有别,你怎能随便进出男人的屋子?” 李蕴歌听后轻笑,心道你连毛都没长齐,也算男人? 她将药箱搁在桌上,看向裴玉“我比你大,又是大夫,不必在乎这些。快脱了衣裳,让我瞧瞧你的伤口。” 裴玉面上虽不乐意,手上的动作却很利落,很快便脱的只剩里衣。李蕴歌拿起一旁的夹袄披在他身上,“注意点,别着凉了。” 裴玉下意识想要反驳,却见她正认真的瞧着自己手臂上的伤,许是离得太近,他闻到了自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药香。丝丝缕缕,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看完了吗?” 李蕴歌将纱布重新包好,“嗯,看完了,伤口恢复的很好。”趁他穿衣的间隙,她又问:“身上有没有不舒坦的地方?” 裴玉不明所以,她道:“比如说畏光、畏水或者是心里很狂躁,忍不住想要咬人?” 第二十四章 怪寺 “咬人”二字一出,裴玉脸色沉了下来,又恼又怒:“你将我比作犬兽!”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蕴歌一听便知他误会了。 “在我的家乡,若是被野兽或者疯犬抓伤咬伤的人,极容易得一种叫狂犬病的病症。此病发病时,病患会畏光、畏冷、畏风和畏水,还会控制不住发狂咬人,发病后很难救回来。”李蕴歌耐心地向裴玉解释,证明自己并没有影射他的意思。 听了这话,裴玉明白自己错怪了她,一时又拉不下面子,只哼声说:“谁让你不说清楚。” 相处了这些日子,李蕴歌也清楚这小子是个顺毛捋的,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嗯,都是我的错。” 裴玉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语气也软了下来:“我没有畏冷、畏风、畏光和畏水的情况,也不想发疯咬人。总之,我好得很!” 听他说自己没有狂犬病的病症,李蕴歌便放心了,随即收起药箱往外走。 见她说走就走,不知为何,裴玉心里又生出不满,他说自己没事,她就信了?作为一个医者,难道不会把脉确认一下吗? 李蕴歌可不知他心中所想,从裴玉屋里出来,正好遇到小沙弥不平气喘吁吁跑来。 不平道:“女檀越,不通师兄说你们可以借用厨下锅灶。” “有劳小师父跑一趟。”李蕴歌朝他道谢,想了想,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他,“这里有些芝麻糖,给小师父甜甜嘴。” 不平连忙摆手,“使不得,小僧不能收女檀越的东西。” 李蕴哥干脆将荷包塞到他手上,“拿着吧,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不平脸红了红,“谢过女檀越。”他抬眼看向这个语气温和还给他糖吃的娘子,犹豫了一下说:“女檀越借用灶房时,莫要用水缸里的水,那水有些...脏。若要用水,可去后院的井里打水。” “还有,晚上关紧门窗,若听到屋外有动静,千万别出来,待雨停了,尽还是尽早上路吧。” “省得了,多谢小师父提醒。”李蕴歌向他道谢。 不平还欲再说,一道粗狂的声音响起,“不平,还不滚过来。” 不平吓得脸色一白,扔下一句“女檀越保重,不通师兄唤我了。”跑了,李蕴歌循声望去,是先前那个开门的大痦子僧人,原来他就是不通。 “蕴娘姐姐,咱们去熬姜汤吧。”这时,周元娘从屋里出来,一手抱着糖罐子,一手拿着生姜。 李蕴歌点头,将药箱放回屋内,同她一起去了寺内的灶房。就在周元娘要从用水缸里舀水时,她忽然记起不平的提醒,连忙制止道:“不平说那水不干净,咱们还是去后院水井打水吧。” 周元娘看着水瓢里的水,一脸狐疑,“不脏啊,挺清澈的。” 李蕴歌觉得不平不会无缘无故提醒,直接拉着周元娘去后院打水。回来后,两人趁着煮姜汤的功夫,顺便把晚食也做了。 佛门中不可杀生,不可食荤腥,他们的晚食只有粟米饭和萝卜炖豆腐,想到几人饭量都不小,怕不够又掰了两张馕饼丢进菜盆里。 午食后不久天便黑了,雨却没停,冬雨凄凄,不似春雨绵密,不比夏雨滂沱,却更添冰凉肃杀之意。 禅房的床上铺盖被褥都是齐全的,夜里没有消遣,天气又冷,李蕴歌和周元娘早早地上床歇了。 姐妹俩说了会儿话,周元娘便撑不住进入了黑甜乡。李蕴歌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枕着窗外的滴答雨声迷糊睡去。 但睡着了也不踏实,总觉得似醒非醒,似梦非梦。隐约间,还听到有嘈杂喧哗声,仿佛许多人聚在一起说话。 她翻了个身,猜测许是寺内的其他僧人在做什么。这般想着,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地沉睡过去。 她却不知,就在他们一行人歇息时,寺内悄无声息的多了十来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上下的刀疤脸,他头戴羊皮帽、身披狼皮大氅,身形清瘦,原本还算英俊的脸被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撕成两半,看着甚是骇人。 他有两个心腹手下,一个身型高壮,那辨不清什么形状的脸上长满黑毛,几乎将鼻子和嘴巴掩住,一双白仁占了三分之二的眼睛里闪露着凶光。 另一个则长了一双吊梢三角眼,眉毛稀疏,颧骨高凸,鼻似弯钩,鼻与唇中间蓄着两绺小胡须,符合奸诈小人的长相。 三人进了后院,不通赶紧迎了上来,“头儿。” 刀疤脸嗯了一声,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一口喝下。随后看向不通,“马厩多了一头毛驴,可是寺里来了外人?” 不通点头,“一只老鸟的领着四只雏鸟借宿避雨,说是要去青州,家当里最值钱的也就那头毛驴。”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刀疤脸,带着一丝小心道:“那老鸟说认得云来寺的老秃驴,想同他叙旧,被我找借口给搪塞过去了。” “他就没起疑?”问这话的是三角眼。 不通道:“应当没有,他们住进来后很老实,用过晚食早早就歇了,没有四处乱走。” 听了这话,刀疤脸道:“颍州送嫁队伍就要到了,明天就让他们走。” 大胡子却对此有异议,“头儿,不能放他们走。老鸟见过释真那老秃驴,谨防万一,还是将他们都…”说着,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这是要解决李蕴歌一行人的意思。 “不妥!”三角眼摸了摸鼻下的两撇小胡须,道:“都这个节骨眼了,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为好。” 他向刀疤脸提议:“云来寺既然是佛寺,当然得有信徒与香客,留下那几人,比杀了他们还更能掩人耳目。” “哐当!”他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闷响一声闷响。 屋内几人齐刷刷的看向窗边,不通追了出去,在窗外逮住了正要逃跑的不平,随后揪着他的衣领进了屋。 刀疤脸三个见偷听之人是不平,都松了口气。大胡子气的狠狠扇了不平一巴掌,“小畜生,竟敢偷听我们谈话,是不是活腻了?” 不平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横流,“大王饶命,小的是听见大王们回来,特赶来伺候的,什么都没听到啊!” ? ?三更了哦! 第二十五章 千金 翌日清晨,下了一夜的冬雨还不肯停,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一张密密的网,笼罩着灰蒙蒙的天空。 李蕴歌穿好衣裳从屋里出来,只见屋檐下滴落的水珠连成串,敲打着地面,寒风裹挟着雨点,凉意更甚昨日。 隔壁屋子的门被打开,裴玉高瘦的身影出现在屋檐下。“早啊!”她朝他笑着打招呼。 裴玉绷着脸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李蕴歌又询问他的身体情况,他道:“很好,没有任何不适。” 李蕴歌又放心了一些,进屋拿了米粮往灶房走去,走了几步后,想起昨日打的水所剩不多,她又折了回去。 裴玉还在檐下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李蕴歌开口:“那个,既然你身子无碍,不如去后院水井打两桶水?” “好。”裴玉应了,同她一起去了灶房。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此时灶房里竟有人在,一个穿着麻黄色僧衣的高瘦僧人背对着门口在案板前忙碌,小沙弥不平蹲在灶洞前烧火。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重着几个大蒸笼,白色蒸汽沿着蒸笼边缘散开,带出一股令人垂涎的香味儿。旁边另一口锅里,熬着粟米粥,米粒在浓稠的汤水里翻滚,给寒凉的早晨增添了一丝热气。 “呀,好香!”李蕴歌抬脚走进去,声音吸引了不平和那个僧人。 不平从灶洞前走出来,“两位檀越怎么来了?” 李蕴歌道:“想借用贵寺的灶房做些朝食。” “女檀越何必跑这一趟,今日寺中吃素馅笼饼和粟米粥,待煮好后,贫僧吩咐不平给各位送去便好。”高瘦僧人闻言如是道。 李蕴歌这才看清他的脸上有一道横亘全脸的长疤。 “不用了。”她压下心里的惊疑,婉拒道:“如今世道混乱、粮食紧缺,我们借宿贵寺本就多有打扰,又怎能分走师父们的口粮呢!” 说罢将怀里抱着的米袋往前送了送,“我们自己备了粮,还是同昨日一般,借贵寺锅灶一用便好。” 刀疤脸僧人没有勉强,这时蒸笼里的笼饼也好了,他将热气腾腾的笼饼用篮子装了,又将粟米粥舀进木桶中,唤不平同他一起提到饭堂去。 经过李蕴歌与裴玉身边时,那刀疤脸僧人脚下突然趔趄了一下,盛满满粥水的木桶失手掉落,好在裴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桶上的提梁,这才保住了一桶粥水。 “多谢檀越出手相助。”刀疤脸僧人心有余悸地朝裴玉道谢,说完又夸赞:“檀越小小年纪便身手敏捷,想来也是习武之人?” 裴玉正要回答,李蕴歌抢先道:“他可没学过武艺,之所以能平稳接住粥水桶,可能是自小便跟着他阿爷上山打猎的缘故。” 刀疤脸僧人听完露出可惜的神情,似乎信了她的说辞,再次谢过裴玉后提着粥桶走了。 待灶房里只剩他们两人时,裴玉忍不住问:“你为何要骗他?” “你没看出他是故意试探你的么?”李蕴歌道:“不知怎地,至从昨日进了这云来寺后,我这心里就总觉得不得劲,像是被石头压着透不过气。” 昨日见到大痦子僧人不通时就有这种感觉,本以为是赶路太累产生的错觉,可方才与刀疤脸僧人相处,那种压迫感更甚,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的瞬间,恍惚间觉得自己好似被毒蛇缠住了。 裴玉听了她的话后上前一步,“你病了?”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李蕴歌也没注意,摇头,“我好得很。”她看着他,“方才我说的那些,是靠女人天生的直觉感应出来的。” “别胡思乱想了,待雨停了我们就走,这期间谨慎一些便是。”裴玉劝道。 李蕴歌点了点头,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一行人用过朝食后,都站在檐下等雨停。可这场冬雨就跟没完没了似的,一连两个时辰过去,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又到正午了。”周元娘唉声叹气,“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啊!” 她话音刚落,禅院内突然闯进一队身着墨黑铠甲、佩戴军刀的兵士,整齐有序地分成两列站立,迎进一辆紫篷金顶的六驾马车。 车架全部采用紫檀木制成,车身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双轮涂了朱漆,窗牖和厢门皆由紫色貂皮围绕,将内里遮掩的密不透风。 马车停稳后,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淡青色窄袖短襦的婢女从车上下来,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视线扫过檐下几人,“我家娘子今日要在云来寺借宿,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一开口便如此盛气凌人,周元娘忍不住呛声,“凭什么,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那婢女冷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就凭我家娘子是颍州王之女,岂能与尔等庶民同住一院,识趣的赶紧走人!” 说罢抬高了声音,“知客僧何在?” 她话音刚落,一个长着吊梢眉三角眼、留着两撇小胡须的干瘦僧人匆匆跑进来,“来了,来了。” 婢女瞥了他一眼,指着檐下几人道:“将他们赶出去!” 知客僧连连点头。 他转身走到檐下,高声道:“诸位檀越还是赶紧收拾行李走人,莫要耽搁了贵人下榻。”与对待双丫髻婢女的态度完全不同。 裴东柳换上客气的笑容,“大师,我等本是为了避雨才在此借宿,可眼下雨还未停,实在是上不得路,可否通融通融?” 知客僧闻言沉下脸,厉声道:“容你等在此借宿已是我佛慈悲,若再赖着不走,莫怪贫僧不留情面。” 看来是非要赶他们走不可了,裴东柳脸上笑意淡去,扭头对几个小辈道:“收拾行李,一刻钟后出发。” 裴玉年轻气盛,正欲上前同他理论,李蕴歌忙扯住他的袖子,低声道:“民不与官斗,他们人多势众,咱们何苦上赶着吃亏?” 裴玉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恼怒进屋去了。 李蕴歌这才拉着同样气鼓鼓的周元娘进屋收拾行李,好在她们随身的东西不多,很快便收拾妥当。 从屋里出来时,那架豪华马车的主人正好踩着一名侍从的背下车,李蕴歌头一回见到以人为凳的场面,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第二十六章 滞留 颍州王女是一个头戴帷帽的高挑佳人,内穿绣着莲花宝相花纹的碧山色夹缬襦裙,外罩一袭纯白无杂色的狐皮斗篷,一看便是人间富贵花,可惜脸被帷帽挡了,看不清她的真实容颜。 许是因其婢女嚣张跋扈,她对这位高门贵女没有一丝好感。见她下了马车,李蕴歌便拉着周元娘站在原地,打算等她走了再过去。 这时,一阵风过,颍州王女帷帽上的细纱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包的十分严密的脸,和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李蕴歌着实不解,戴了帷帽还蒙着脸,也不嫌闷。 待她从身边走过,李蕴歌与周元娘快步往院外走去。 “两位且慢。”一道清冷的女声传入两人耳内,回头发现颍州王之女转身向她们走来。 不知她要作甚,两人只好在原地等着 “雨天路滑,二位何不留下,待天晴了再走?” 这话让周元娘气不打一处来,“娘子好生不讲道理,先前让人强轰我们走,如今又让我们留下,有这样戏耍人的吗?” “娘子为何要留我们?”李蕴歌挑了挑眉,“难不成是良心发现?” “放肆!”此话一出,先前那嚣张跋扈的婢女怒斥道:“我家娘子要做什么,岂是尔等庶民能够置喙的!” “弥叶,退下!”清冷女声再次响起,颍州王之女似乎有些恼怒婢女擅自出声。她看向李蕴歌二人,歉意道:“婢女无状,望二位见谅。” 见她这般,李蕴歌忍不住拉着周元娘往后退了两步。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颍州王之女的举动实在是让人费解,李蕴歌觉得,还是不要同她沾边的好。 就在这时,早去了外院等待的裴玉突然折返回来,说阿朝不知为何突然腹痛难耐,让李蕴歌赶紧去瞧瞧。 李蕴歌和周元娘连忙跟着他去了外院,等他们赶到时,阿朝靠坐在墙根下,捂着肚子像是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李蕴歌赶紧替他查体,只见他脸色煞白,嘴唇干燥,脉象也不怎么好。 李蕴歌立即打开药箱,用银针扎了几处要紧的穴位,阿朝歪头吐出一大滩秽物来。 吐过后,他明显看起来好了许多,就在李蕴歌要问他话时,他突然捂着肚子大叫,“我要如厕。” 还好裴玉反应及时,一把将他捞起夹在腋下,往茅厕奔去。 一看这情形,再结合他腹痛、头晕呕吐,李蕴歌一下便明白阿朝是食物中毒了。她告诉裴东柳:“阿朝是吃错饮食导致腹胃失和。”俗称食物中毒。 裴东柳闻言舒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大病。 周元娘很是疑惑:“按理说不应该啊,这些日子我们吃的都是想同的饮食,他怎会...” 李蕴歌:“待他回来问个清楚便是。” 约莫一盏茶功夫,阿朝由裴玉搀扶着走了回来,他脸色依旧发白,但比先前好很多,双腿使不上力气,半个身子都靠在裴玉身上。 他一回来,周元娘拧眉看向他:“阿姐说你这样是吃错了饮食,老实交代,你背着我们吃什么了?” “没...没吃什么。”阿朝偏过头,不敢看她。 周元娘瞪了他一眼,“臭小子,还不老实呢。” 裴东柳对着周元娘摇了摇头,走到阿朝面前,“好孩子,如果你不说实话,你蕴娘阿姐就无法对症下药。” 阿朝听后迟疑了好一阵,才吐露出自己吃了一只刀疤脸僧人给的笼饼。 听了这话,其余几人纷纷变了变了脸色,周元娘更是气得打了他的手臂一下,“你怎么就这么嘴馋呢?” 阿朝垂下头,不敢看大家的眼睛。 “好了,这会儿再怪他也无济于事。”裴东柳道,“那笼饼寺内的僧人也吃,许不是笼饼的缘故。” “正是此理。”李蕴歌去驴车上将装着药材的包裹找出来。食物中毒,饮“甘草汁”是比较常用的方法之一,好在她在磨石镇买了不少甘草,只需用水煎了给阿朝服下便好。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就暂时不能走了,也不知那颍州王之女先前说的话还作数不。 李蕴歌折返回去说明了情况,那颍州王之女听闻她同行之人病了,还大方的问需不需要大夫诊治,自然被李蕴歌婉拒。 她道:“多谢娘子好意,我阿弟身体无碍,只是需要借寺内炉灶熬药,今日怕是要留宿此地了。” 颍州王之女柔声道:“无妨,你们先前的屋子还空着,待你阿弟身子好了再走也不迟。” 李蕴歌又向她道谢,觉得先前不该质疑人家。 得了颍州王之女的准话,裴家父子与阿朝重新住回了原来的禅房,李蕴歌与周元娘两个则受邀搬到了颍州王之女的隔壁。 安顿好,李蕴歌找不平借了一个小泥炉给阿朝熬甘草汁,阿朝服用后,吐了两回又泄了一回,折腾的全身无力后才睡了过去。 下午,颍州王之女派了一个名叫兰因的婢女来请李蕴歌与周元娘前去说话。 两人都是第一回同高门贵女打交道,去之前还担心颍州王之女不好相处,去之后才发现她身上并没有一点贵女的架子,反倒是温和可亲。 周元娘瞬间就对她有所改观。 颍州王之女姓李名莲华,其父乃是李唐皇室之后,祖上因拥护武皇才避免被清算,后来又得罪武皇被扔到了封地颍州,历代承爵的王爷都被称为颍州王。 李莲华是现任颍州王嫡长女,因自幼便有佛缘,所以身边伺候的婢女取名皆从佛经,比如嚣张跋扈的弥叶,亦如温和可亲的兰因。 如今尊父命去旬阳与旬阳刺史之子联姻,凡路遇佛寺,无论其大小,都会下车拜佛祈愿。从颍州出发行至云来寺,她已拜过八座寺庙的菩萨。 李蕴歌作为来自现代的无神论者,她实在不了解古人对求神拜佛的坚持。周元娘却不同,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人,见李莲华对佛祖如此虔诚,像是找到了知音,李莲华也很喜欢同她聊天。 李蕴歌很少插话,大多时候都是一个安静的听众。 “娘子为何在屋内还要以纱覆面?”忍了许久,周元娘问出了自己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李莲华看了兰因一眼,兰因立即会意。 她道:“这是旬阳那边的规矩,娘子脸上的面纱要拜堂后由夫君亲自摘下。若在此前摘下,便会引来噩兆。” 听了这番解释,周元娘嘟囔:“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 第二十七章 陷阱 李莲华入住云来寺当晚,一直下个不停的雨终于停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喝了甘草至后,阿朝身体里毒性得到排解,只是经历了腹泻呕吐,人还有些虚弱。若要出发,还得等上一天。 李莲华的送嫁队伍庞大,寺庙禅房都被塞得满满的,除了守在寺内的两队黑甲兵,剩下的人都在寺外扎营。 人多了,寺里行走的僧人也多了。用周元娘的话来说,他们住进来时,云来寺就跟荒寺一般,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三个僧人在眼前晃。 李莲华一来,僧人们就跟夏日的香娘子一样,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只是,这里面依旧没有裴东柳熟识的主持释真大师,裴东柳打探了好几回,那位法号能和的知客僧只说主持云游去了,不知何时才归。 裴东柳只好弃了与主持叙旧的念头。 申时末,该用晚食了。李莲华命人送了一桌丰盛的吃食过来,连虚弱的阿朝都考虑到了,给他准备的是素馅蒸饼和鸡丝粥。 对于李莲华的好意,他们并未盲目接受,谨慎起见,李蕴歌用银针在每道菜里挨个探了探,见银针没有变黑,这才放心享用。 不过阿朝受了一遭罪,听到素馅蒸饼四个字便心有余悸,连鸡丝粥也不肯用。无法,只能让他泡油茶面吃。 不得不说,权贵之家的饮食就是比平民百姓吃的色香味美,李蕴歌来到这个朝代已有半年之久,还是第一回吃到如此种类丰盛的吃食,哪怕一桌子没有一盘肉菜。 穿越前,她曾跟着信佛的奶奶去参加过报国寺的法会,那里的斋饭是出了名的好吃,但跟李莲华赠的一桌子斋饭比起来,还是输了一筹。 吃饱喝足后,李蕴歌望着桌上的残羹剩菜,与周元娘相视一笑,随后便听她道:“真舒坦,若是日日都能如此便好了。” 裴东柳脸上笑着说:“只要到了青州,就能过上比这更好的日子。” 这话一出,就连日常冷着脸的裴玉,眉眼也柔和了不少,青州真的是一个让人向往的地方。 许是吃得太饱,才刚到戌时,李蕴歌就觉得有些犯困,扭头看向周元娘,她正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 此时,兰因过来敲门,说她家娘子白日行路乏了,要早些歇息,晚上便不请她二人过去叙话了。 李蕴歌巴不得如此,她实在是不擅长跟古代贵女来往,与其同她相处一室,还不如蒙着被子睡大觉呢。 这般想着,困意越来越甚,正要喊周元娘一起去打水洗漱,转眼一瞧,那妮子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隐约还能听见她的鼾声。 她笑了笑,决定邋遢一晚,待睡醒后再清洗。 .......... 夜半时分,天上的浓云已经散去,一轮冷月高挂空中,散发这清冷的光辉。地面,寒风呼啸,将树梢上枯黄的树叶吹的漫天飞舞。 阿朝半夜被尿憋醒,轻手轻脚出了屋子,正要往茅厕去,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躲到了廊柱后。 只见十来个手握大刀的僧人朝刺史千金所住的禅房疾步而去,领头的正是那刀疤脸能言与知客僧能和,月光落在他们手中的大刀上,就跟镜子反光一般,晃得人眼花。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猫着身跑回屋里,凑到裴玉耳边,“阿兄,快醒醒,出事了。” 裴玉睡得很沉,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阿朝使劲摇晃他的身体,“阿兄,阿兄,别睡了,真的出事了。” 裴玉还是没有反应。 阿朝急了,跑去桌前倒了一杯冷茶,一股脑泼到他脸上。被冷茶一激,裴玉终于醒了过来,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脸色黑如锅底。 阿朝赶在他开口前道:“阿朝,那些僧人个个拿着大刀,气势汹汹地往北院那边去了,瞧着忒吓人。” 裴玉一听,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没有看错?” 阿朝摇头,“我看得一清二楚,好些个熟脸,瞧着都是寺里的僧人。”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得跺脚,“遭了,阿姐她们就住在李娘子隔壁。” 裴玉立即穿好衣裳,嘱咐阿朝找地方躲起来,去隔壁叫醒了裴东柳。裴东柳得知缘由,脸上露出焦急来,“得赶紧去瞧瞧。” 于是,父子俩拿起各自的武器,飞快地往北院赶去,路过柴房时,裴玉进去放了一把火。 此刻的北院禅房,刀疤脸能言与三角眼能和站在李莲华下榻的禅房外,原本守在门外的黑甲兵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须臾,能和上前,一脚踢开紧闭的禅房门,能言带了几个人进去。 禅房内,李莲华与婢女弥叶相拥着坐在床上,弥叶因恐惧脸色发白、身体不住的抖动。与她相比,李莲华虽也害怕,面上却镇定的多。 “尔等是要求财还是害命?”见人进来,李莲华高声问道。 只见白日还是卑躬谄媚模样的知客僧,此时换了一副阴险凶狠的面孔,他摸了摸鼻下的两撇八字胡,“财要,命也得留下!” 弥叶脸色更白了,哆嗦着身体挡在李莲华身前,“我家娘子…乃颍州王最宠爱的女儿,若她…在此地出事,王爷定会…定会踏平这云来寺!” 这话一出,能言与能和相视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能言勾了勾嘴角,“就算他李昌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将手伸到我旬阳的地界来!”李昌便是李莲华之父。 李莲华瞳孔骤然一缩,“你们是邓通派来的?” “不错!”能言爽快的承认。 听了这话,李莲华摇了摇头,十分笃定道:“你们并不是邓通的人。” 能言挑了挑眉,“娘子何以觉得?” 李莲华轻笑一声,“我说了你们会放我离开么?” “有人不愿见到李唐皇室与旬阳联姻,所以娘子必须得死!”能言道。 李莲华脸上露出嘲讽,“你们主子到底是有多见不得人,连杀个人都要打着别人的旗号。” “死到临头了还牙尖嘴利,老子这就送你上路!”杵在能言身后的黑脸大胡子突然挤到前面来,唰的一下拔出大刀朝李莲华砍去,却被能言拦下了。 ? ?香娘子:蟑螂 第二十八章 逃走 “头儿,还等什么?”黑脸大胡子脸上带着急切,“杀了这娘们,咱们好回去复命!” 能言警告地瞥了他一眼,视线再次落到李莲华身上,“娘子是否有遗言,若有,贫僧定会亲自带给令尊。” 李莲华垂下眼,“还望大师告知,究竟是谁要害我,到了下面,才不至于做个糊涂鬼。” 能言沉默不语。 屋里的气氛变得僵持起来,片刻后,李莲华突然道:“既然免不了一死,能否让我体面一些上路?” 能言看了她一眼,轻轻颔首,随即带着人退了出去,还颇为贴心的关上了房门。 李莲华高声道:“弥叶,替我梳妆。” 弥叶呆呆的望着她,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李莲华见状叹气,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弥叶这才回过神。主仆两个合力将床上铺的被褥掀开,露出下面的床板来。 李莲华趴在床板上听了听,随后开始在床上四处摩挲,不多时,还真被她摸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方,只见她伸手按了按,“啪嗒”一声响后,床板一份为二,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入口。 下一刻,李蕴歌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弥叶吓得捂住嘴。 李莲华见到她,眼睛亮的吓人,“方才是你在下面弄出动静?” 李蕴歌点点头,示意她们跟着自己下来。弥叶正要相劝,李莲华却已经往那洞口钻了,她忙不迭的跟上。 顺利钻进去后,李莲华发现下面的空间要宽阔许多,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瞧清了洞内还有两个人在,一个是周元娘,另一个是个穿着僧袍的清瘦光头。 弥叶被上面的那群假僧人吓破了胆,此时再看到他,好险才没尖叫出声。 李莲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李蕴歌连忙解释:“别怕,这是云来寺真正的能和师父,为了躲避外面那些恶匪,在这密道里藏了好几日了。” 李莲华闻言脸色凝重道:“我借着梳妆为由,将那些恶匪暂时遣了出去。若他们发现我与弥叶不在屋里,很快便会找到这里。”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出去找地方躲起来。”李蕴歌见识过那群人的凶恶,觉得还是尽早离开这里为好。 所有人的齐刷刷看向能和,能和会意道:“这里有四条密道,其中一条通往寺内的柴房,贫僧每日往返于此,从未被人发现。” 于是几人便决定从柴房的出口出去。 走着走着,李莲华好奇地问:“蕴娘,你们是怎么进入这里的?” 李蕴歌同她说起原委:半夜,她与周元娘睡得正想,忽然被一阵兵刃交接声吵醒,透过门缝一瞧,发现是寺里那群僧人正在与李莲华屋外的黑甲卫缠斗。 那些黑甲卫白日里瞧着威风凛凛,到了此时却个个如同软脚虾一般,不到几个回合,便被僧人们结束了性命。 李蕴歌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云来寺是个劫财害命的黑寺,他们现在正在对付李莲华,等空出手来,她与周元娘两个也跑不了。 于是她退回床边,悄悄唤醒周元娘。两人在屋里寻找能够藏身的地方,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两人只好躲到床底,想着能躲一阵是一阵。 谁知在床底,周元娘不小心摸到了什么,身下夯实的地板突然一分为二,两人毫无准备的掉入黑漆漆的密道里。 好在密道里有真正的能和在,她俩才没两眼一抓瞎。因两间屋子挨着,密道也入口也是相连的。李蕴歌站在下面听来了会儿,听到那些假僧人要杀李莲华,她赶紧按开床板开关,在被褥下提醒李莲华。 幸亏李莲华是个聪明人,找借口将那些人遣了出去。 “蕴娘,多谢你!”李莲华握着她手,由衷道谢。 李蕴歌指了指头顶,示意这里并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几人继续往前走,一直安静的密道上方忽然传来打斗的声音,地道里的几人心下一紧,周元娘急道:“会不会是阿舅与阿兄与他们打起来了?” 不是没这个可能。 李蕴歌心里也十分忧心,安慰她道:“放心,他们那么厉害,绝对不会有事的。” “咳咳...咳咳...走水了...咳咳...” 能和的声音从前方穿过来,还夹杂着一阵呛咳声。 他提着灯急匆匆折返回来,“咳咳...柴房走水了...咳咳...这里出不去。” 其余几人闻言脸色大变,李蕴歌脑筋转得飞快,提议:“回我们住的那间屋子。” 她道:“我们屋里密道的机关在床下,我与元娘掉下去后,地板又自动合上了,单从外面瞧应当瞧不出异样。并且,那些恶匪发现李娘子不见了,只会怀疑她沿着密道逃走了,定不会想到我们会回去。” 这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赞同,毕竟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几人赶紧变换方向,在浓烟弥漫在密道之前钻了出来。她们运气不错,出来时没有遇到守株待兔,只是屋里的东西乱作一团,像是被人洗劫过一般。 李蕴歌松了口气,告诉大家,“这里已经被搜寻过,我们暂时安全了。” 周元娘脸上依旧带着浓浓的担忧,李蕴歌明白她心里所想,此时说什么都是苍白的,只好握着她的手传达自己的关切。 弥叶趴在门上,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冲着屋内几人道:“我们有救了,驻扎在寺外的黑甲卫攻进来了。” 大家皆一脸欣喜。 于此同时,那些恶匪正被裴家父子与寺外的黑甲卫们前后夹击,他们的人已经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刀疤脸带着几个手下负隅顽抗。 李蕴歌几个在屋里耐心的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传来刀疤脸被黑甲卫生擒的消息,他们这才放心开门出去。 这时,天光微亮,“属下来迟,让娘子受惊了!”黑甲卫首领见到完好无损的李莲华,松了口气后急忙请罪。 李莲华摆了摆手,视线落在被五花大绑的刀疤脸一干人身上,冷声道:“带下去问清楚!” 黑甲卫首领领命而去。 另外一边,李蕴歌与周元娘也找到了裴东柳他们,父子两个身上都有些伤,好在没有危及性命。 “阿朝呢?”亲眼见到舅、兄无事后,周元娘这才发现少了一人。 裴玉道:“我出去前让他躲在屋里...” 第二十九章 生死 几人又忙不迭的在寺内到处搜寻阿朝的下落,甚至连死人堆都去找过,却没有阿朝的任何踪迹。 这么大个孩子,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李蕴歌几人急的就差去找李莲华帮忙派人去附近搜寻,阿朝却自个儿冒了出来。 “臭小子,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大家多担心你?”周元娘气得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阿朝疼的龇牙咧嘴,焦急道:“哎呀,这事说来话长,你们快随我去一个地方。” 几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除了受伤的裴家父子,李蕴歌与周元娘都随他去了。 阿朝将他们带到后院茅厕旁边,还未走近便问道一股难闻的气味儿。 “阿朝,你带我们来...”周元娘捂着口鼻,话还没说完,却见小僧人不平突然从里面出来,招呼众人进去。 这贼小儿怎在此处?李蕴歌上前两步挡在阿朝和周元娘身前,“你要作甚?”她脸色冰冷,语气也冰冷。 不平脸上露出一丝怯色来,阿朝道:“蕴娘阿姐,不平不是坏人,他还救了我呢。” 李蕴歌看向他,阿朝又道:“那些恶匪威胁他,说他若不听话,就把他师父与师兄们全杀了。他也是迫不得已...” 听了这话,李蕴歌脸色缓和了一些,问不平:“既然如此,你师父他们在哪?” 不平连忙指了指茅厕蹲位旁的一块青石板,“在这下面。” “你说他们在茅坑里?”周元娘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不平急的连连摇头,李蕴歌盯着那石板看了片刻,对周元娘说了几句话,周元娘点头出去了。不一会儿,她带着两个黑甲卫回来了。 在两名黑甲卫的出力下,那块青石板被撬开了,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不平趴在地上,朝着里面大喊:“师父?师兄?”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不平急的想要跳进去,被李蕴歌拉住,她让阿朝找了火把过来,借着火把的光亮,隐约瞧见下面有好几个人影。 “咳咳...是不平吗?”洞底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李蕴歌将火把往里送了送,看清下面站着一个麻黄僧衣的年轻僧人。 “不通师兄!”不平扒着洞口往下喊:“你们还好吗?师祖呢?” 回答他的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好在那咳嗽声很快便停了,能言道:“我们都还活着...咳咳...你快找人救我们出去,师祖...咳咳咳...他老人家很不好。” 听了这话不平乞求地望向李蕴歌,李蕴歌颔首,起身对那两名黑甲卫道:“还请两位大哥帮着将人救出来,作为回报,我会在李娘子面前多说二位的好话。” 两名黑甲卫同意了,还去另找了两个关系好的兄弟过来相助。 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云来寺众僧人救出来。被关在下面缺水少食受冻,僧人们个个都不太好,其中以主持释真大师情况最为糟糕。 李莲华听闻后,自觉云来寺有此劫难都因自己而起,便命随行的大夫与李蕴歌一起为云来寺众僧诊治。 随行大夫到底不像李蕴歌这种半吊子,释真大师经他手诊治后,总算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他年岁大,又遭了一回罪,已是寿数不多。 得知释真大师没几日好活,饶是硬汉裴东柳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释真大师却看得很开,反倒笑着安慰他:“东柳小友,老衲侍奉佛祖多年,已然看透生死,世间的生和死都是一种相,是虚幻的存在,望小友莫要执着于生死的表象。” 裴东柳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最后带着失落的心情离开。 不久后,李莲华也来探望释真大师。 释真大师只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造恶造善,皆是着相,着相造恶枉受轮回,着相造善枉受劳苦。”后便客气地送客。 弥叶见状气道:“你这老僧,我家娘子屈尊降贵来见你,你却说些...” 她话还没说完,李莲华便狠狠瞪了她一眼,“弥叶,不得对大师无礼!” 弥叶只得闭嘴。 李莲华朝释真大师福身告辞。 出得门来,弥叶想要说什么,瞥见她冷冰冰的眼神,吓得不敢张嘴。李莲华瞥了她一眼,不由得心烦气躁。 真是受够弥叶这蠢婢了,若是兰因在,定不会这么没有眼色,可惜兰因死在了那些恶匪手中。 .................... 由于恶匪作乱,裴东柳父子受伤,李蕴歌一行人的行程再次被耽搁,一同滞留在此的还有李莲华与她的送嫁队伍。 黑甲卫抓到了恶匪匪首,用尽手段都未查出有用的信息,李莲华烦躁不已,几乎生出返程的念头。可一想到这场联姻背后的意义,只得忍了下来。 没了兰因,弥叶正想争当李莲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见状便向李莲华出了个主意。 “娘子,此去旬阳,前路艰险,咱们何不找个人替您挡灾呢?” 李莲华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弥叶这蠢婢竟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她不动声色的看着她,“那你说说,挡灾的人选从何处寻?” 弥叶想了想道:“那李娘子与娘子身形相似,是个很好的人选。” “放肆。”李莲华沉了脸,“蕴娘不顾危险救了你我,我若是听了你的,不就成为忘恩负义之人了么?” 弥叶却道:“娘子,为了王爷的大业,牺牲一个庶民算什么。” 李莲华不说话了。 离家前,母妃说:为了你父王的大业,为了重振李唐皇室的荣光,只能牺牲吾儿的婚姻。 如今,为了让她顺利嫁到旬阳,又要将另一个无辜的女子卷进来。怪不得释真大师会对自己说那番话,怕是早就看出来了吧。 李莲华烦躁的摆了摆手,让弥叶下去,她要一个人冷静一会儿。 而被她们提及的李蕴歌,根本不知有祸事即将找上自己,她正在给裴玉的伤口换药。 在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的时候,视线落在了他右半边脸上,那里有一道一指长的刀伤,伤口有点深,就算愈合了也会留疤。 心里不免得觉得可惜:本来是张完美的爱豆脸,眼下添了这么一道伤,算是破相了。啧啧啧,若是被那些喜欢他的小娘子们看到,该多伤心呐。 裴玉被她盯得很不自在,“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李蕴歌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替他上药。 第三十章 人呢 释真大师自觉大限将至,选在十一月初五那日举行授业仪式,选定嫡传弟子能言也就是不平与不通的师父传授衣钵。 借宿在云来寺的李蕴歌一行人与李莲华的送嫁队伍,皆是此场授业仪式的见证者。当晚,释真大师圆寂,裴东柳为了送释真大师最后一程,决定再多留两日。 而李莲华婚期将近,自是耽搁不得,只得告别一行人,踏上了去往旬阳的路程。 ............. 裴玉从停放释真大师灵柩的法堂出来,打算回禅房歇一歇。云来寺的僧人大多被恶匪们折腾坏了,连操办老主持的丧仪都有心无力。这几日他与阿朝跟着裴东柳,帮着云来寺的僧人们忙前忙后,饶是年轻力壮,也累得不行。 裴东柳便让他和阿朝回房歇息。 回到房间后,阿朝一沾枕头就睡得不省人事,裴玉也打算歇息时,房门被周元娘猛地推开。 裴玉赶紧将衣裳穿好,面色不虞地瞪了她一眼,“谁教你乱闯男子房间的?男女有别懂不懂?” 若是往日,周元娘定会跟他呛声,可眼下她却有一桩十分要紧的事情同他说。 “阿兄,阿姐说她去蜀地了,还说有缘再见。”她手里捏着一封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玉一把夺过那封信,信上的确是李蕴歌的笔迹,之间信中写道:“阿叔、元娘、阿玉还有阿朝,感谢你们一路的包容与照顾,蜀地是我此生必去的地方,先前因孤身一人且山高路远,只能望而却步。 幸得李娘子仗义出手,出借马车与护卫,护送我去蜀地。我最怕离别,见不得元娘哭成泪人,便选择不告而别,愿诸位见谅。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愿诸位保重!” 裴玉读完信后,急忙跑到李蕴歌先前住的禅房,见她的药箱和行礼都不见了,屋里剩下的都是周元娘的东西。 他的脸色瞬间涨红,一拳砸在门框上,“骗子,骗子。” 周元娘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蹲在地上呜呜哭泣。她的阿姐不要她了,她只拿那个李莲华当闺中密友,阿兄说得对,她就是个骗子。 裴玉被他的哭声弄得心烦意乱,“一个外人而已,也值得你掉眼泪?” “她才不是外人。”周元娘抬头反驳。 裴玉气得扔下一句“没出息!”后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继续睡觉,可一闭眼,脑海里便会浮现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他翻身坐起,狠狠地锤了锤被子。阿朝被他弄出的动静吵醒,猛地坐了起来,一脸惊慌:“阿兄,是恶匪又来了么?” 裴玉摇头。 阿朝松了口气,继续问:“那阿兄为何如此生气?” 裴玉咬牙道:“自然是气有的人,言而无信不说,更可恨的是不告而别,害得你元娘阿姐哭成了泪人。” 阿朝一脸诧异,“你是说蕴娘阿姐么?” 裴玉将李蕴歌那封信拿给他看。 看完后,阿朝疑惑道:“这才几日,蕴娘姐姐的字竟写得这般工整了,难不成她趁我们忙着,偷偷练字了?” 裴玉闻言将信拿了回去,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这封信里的字字迹十分工整,与李蕴哥先前那笔忽大忽小的排列相差甚大。 越看越有问题,他记得,她在写有的字时,总是缺胳膊少腿,还美名其曰自己写的是简笔字。而这封信里的字,没有一个是缺少笔画的。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后,裴玉拿着信冲出了房间。 而此时,被人冤枉不告而别的李蕴歌,正被绳子捆了双手双脚,待在一辆铺着厚厚毛垫、燃着炭火的的马车上,与李莲华的婢女兰因大眼瞪小眼。 对了,这个兰因可不是先前那个被恶匪杀害的兰因,而是李莲华从送嫁队伍里提留出来的小哑巴,重新改名为兰因的。 “好兰因,你把我的身上的绳子解开,我保证不跑。”李蕴歌低声下气地恳求,眼神里带着期盼。 兰因摇了摇头。 见她不答应,李蕴歌气急败坏道:“我可不是她李莲华的奴隶,凭什么捆着我?你们这是囚禁!囚禁!” 兰因不说话,只安静地盯着她,像是在看戏。 李蕴歌喊累了,瘫倒在垫子上,“我渴了,要喝水。” 兰因立刻倒了水递到她嘴边。 她咕咚咕咚一口喝光了,然后又说:“饿了,要吃点心。” 兰因又拿来点心喂她。 于是李蕴歌一会儿喝水,一会儿吃点心,故意折腾兰因。没想到这个兰因也是个好脾性的,不管她如何折腾,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气愤。 倒是李蕴歌,喝了太多的水,导致她有些内急。 “我要下车如厕。”她想兰因提要求。 兰因掀开厚重的车帘,探头同窗外的护卫说了句什么,随后一只精致小巧的朱红恭桶被送上了马车。李蕴歌盯着它,不敢置信道:“你让我在马车上解决?” 兰因点头。 李蕴歌气呼呼的别开脸,表示自己打死也不在车上如厕。兰因见状就要收起恭桶,李蕴歌实在忍不住了,只好败下阵来,“别收,我用就是。” 兰因又重新将恭桶摆好。 李蕴歌又想到一个尴尬的问题,她的双手双脚被捆着,如何用恭桶呢。她将这个问题抛给兰因,兰因想也没想直接伸手帮她撩起裙子,然后扶着她在恭桶上坐下。 等如厕完,李蕴歌尴尬的脸都红了,然而让她更尴尬的是,随后兰因竟然将恭桶递了出去,也就是说,凡是经手的人都能看到恭桶里的东西。 或许她应该感到庆幸,毕竟她只是尿急,而不是... 跟她的不自在比起来,兰因倒是神色如常,好似这些伺候人的事情都是她做惯了的。 李蕴歌在心里暗骂,万恶的李莲华,忘恩负义的李莲华,本姑娘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让本姑娘当你的替身,早知道那日就该让那恶匪了结了你。 骂着骂着,她又想到了他们青州行小队,也不知他们发现她被人绑走了没。若是发现了,会不会赶来救她? 第三十一章 自救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已经是李蕴歌被绑走的第二日。 漫天的雪粒子自上飘洒下来,不像深冬的雪那般凛冽,而是带着几分慵懒,纷纷扬扬的洒在草木泥地上。 兰因坐在马车厢门处,见下雪了,掀开车帘伸手去接雪,嘴角微微勾着,脸上的表情也生动起来。李蕴歌见状道:“把帘子掀开一些,让我也瞧瞧雪。” 兰因闻言立即拉上帘子,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李蕴歌恼怒地瞪了她两眼,见她垂头做针线,不跟自己眼神对视,顿感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十分不得劲。 她的手和脚依旧被束缚着,吃喝拉撒都由兰因伺候。心态由最开始的不自在,变成了现在的无所谓。她在心里劝自己,就当是提前进入不能生活自理的晚年生活吧。 上辈子,她自小长在蜀地,还未见过大雪呢。忽然见到下雪的场景,向往自由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本是自由人,凭什么要被当做替身去替李莲华抵挡危险?越想越恼,看向兰因的眼神带了一丝愤恨,“兰因,我要喝水。” 兰因立即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替她倒了一杯水,就在她将水递到她嘴边时,李蕴歌突然用身体撞了她一下,兰因不防她有此举动,手一松,茶杯砰的一声砸在车壁上后滚在垫子上,丝毫无损。 听到车厢内的动静,一护卫赶紧出声询问,兰因掀开帘子咿咿呀呀跟他比划了几下,那护卫便不再问了。 放下帘子,兰因弯腰将茶杯捡起来,看也没看李蕴歌,坐回去继续做针线。 李蕴歌的视线落在茶杯上,遗憾没有将茶杯摔碎。 “我要如厕。”她再次使唤兰因。 兰因看了她一眼,掀开帘子找护卫要恭桶。马车停了下来,李蕴歌只听那护卫抱怨了几句,趁着兰因去拿恭桶的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一个茶杯握在手里。幸好富贵人家用的茶杯都是精致小巧的类型,若是换了大一点的她根本藏不住。 兰因拿了恭桶进了,并未发现矮几上少了一只茶杯,李蕴歌在她的伺候下解决了生理需求,而后也不在折腾她,靠在车壁上闭眼假寐。 雪越下越大,四周白茫茫一片,眼见天色暗下来,护卫队决定找一处地方安营扎寨,休息一夜再赶路。 他们运气不好,周围没有人家,只找到了一处破败的山神庙落脚。护卫队与仆从们在山神庙大殿里安顿,李蕴歌与兰因依旧住在马车上。 李蕴歌找借口将兰因支了出去,借护卫队烧火造饭搞出来响动遮掩,一鼓作气将茶杯狠狠地砸在矮几上,只听一声脆响,茶杯碎成了几块。 李蕴歌连忙捡了一块稍大的藏在袖子里,多亏李莲华让人给她换上了宽大的袍子,若她依旧穿着自己那身窄袖胡袍,可就没这么好藏东西了。 她又把其余的用脚扒拉到长凳下,裙摆散下来,刚好做了遮掩。刚做完这一切,兰因便钻了进来。 李蕴歌心道好险。 兰因自然没发现她做了什么,见李蕴歌安静的靠在车壁上,将车帘掀开一角,借着大殿内微弱的火光,继续做她的针线活。 “你眼睛不累吗?”说实话,车里光线很不好,李蕴歌见她这个时候还不忘做女红,忍不住问了一句。 兰因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垂下头,细长的绣针在她手中的布料上上下翻飞。 得了,又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李蕴歌作势伸了个懒腰,“我困了,想睡一会儿,你把毯子给我披上。” 兰因指了指烧的正旺的碳炉,朝她比划,意思是车里很暖和,不用披毯子。李蕴歌剜了她一眼,“让你做就做,叽叽歪歪作甚!” 兰因木着脸的拿来毯子披在她身上后,坐回去时背对着她,似乎不想再理会她。 瞧着像是生气了。 李蕴歌求之不得,她借着毯子的遮掩,小心地将那块碎瓷片从袖子里拿出来,用碎瓷片的边缘一点一点的磨割手腕上的绳索。 碎瓷片不是很锋利,她一边割着,一边偷瞄着兰因,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心急,慢慢来,总会割断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有仆从将饭菜做好送了过来,李蕴歌停止了割绳子的动作,重新将碎瓷片藏进袖子里。 兰因将饭菜放在矮几上,李蕴歌探头看了看,普通的粟米饭和一大碗羊肉莱菔烩菜,看起来卖相不怎么好,味道倒是挺香的。 兰因碗里夹了一些羊肉和莱菔在粟米饭里,端着碗一筷子一筷子的喂李蕴歌。李蕴歌实在不喜这样,遂提议说:“这也太耽搁事儿了,不若你帮我把手上的绳子解开,我自个儿吃。” 这话兰因不知听了多少回了,依旧装作跟没听见似的,李蕴歌只好作罢。待她吃完,兰因才就着她吃剩的残羹冷炙对付。 李蕴歌见那羊肉汤上的油都冷凝了,剩下的粟米饭更是沾了她不少口水,兰因却丝毫不嫌弃的吃的很香,不免感叹她为人奴仆的不易。 但一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那点怜悯立即消散了。她靠回车壁上,依旧让兰因给自己披上毯子,趁兰因正吃饭,毯子下的双手小心谨慎的动作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察觉手腕上的绳索被割的只剩下细细的一小股,顿时喜不自胜。为了不引起兰因的注意,只得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兰因吃完饭菜后,端着托盘出了马车。李蕴歌赶紧加快割绳的动作,不消片刻,手腕上的绳子被割断了,接着又以最快的速度解开了脚踝处的绳子。 手腕和脚踝因连续两日的捆绑,各有两处红痕,她刚想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脚,就见帘子晃动,是兰因回来了。 李蕴歌连忙将毯子原样披在身上,兰因回到马车上后,瞧着神情有些不对,没有继续折腾她的针线,而是坐在小杌子上发呆。 李蕴歌视线紧紧盯着她,心里盘算着怎么解决兰因这个人形监视器。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在兰因针线笸箩里针包上,那里插着几根绣花针,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第三十二章 刺杀 夜半时分,山神庙的大殿里响起几道鼾声,李蕴歌睁着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从针包上拔了几根绣针攥在手心。 兰因裹着毯子睡在门口,李蕴歌蹑手蹑脚地来到她身旁,掀开她的毯子。兰因一下子醒了,随即想要下车喊人,李蕴歌一个飞扑将她压在身下,捏着针飞快的扎向她的肩井穴和环跳穴。 身下的人就跟死了一样,不再挣扎扭动。李蕴歌又压了片刻才起身,对上兰因的眼睛,只见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了不敢置信与惊惧。 李蕴歌拍了拍她的头,压低声音:“放心,只是用针封了你的两处穴道,让你暂时四肢麻痹而已,死不了的,最多一刻钟便能自行恢复。” 随后用东西塞着她的嘴,谨防她发出声音。 顶着她愤恨的目光,李蕴歌找来一块布做包袱皮,将那张毛皮毯子叠好放进包袱里,又将矮几上的点心装了。 打开车厢靠墙一侧的窗牖,艰难的从狭小的窗户中钻了出去,落地时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碎瓦片,响声在夜里格外的明显。 “谁在那?”守夜的护卫大喝一声,握着刀走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吓得李蕴歌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她绷紧了身体,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碎瓷片,作出防备的姿势。 就在这时,紧闭的山神庙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一伙黑衣蒙面的人闯了进来,守卫连忙唤醒其他同伴,转身迎敌去了。 意外来得如此突然,李蕴歌瞪大了眼睛,这些人该不会又是来行刺李莲华的吧? 想到这里心更慌了,她现在是李莲华的替身,身上穿着李莲华的衣裳,在那些刺客眼里,她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若护卫们不敌,她将性命难保。 李蕴歌脑子飞快的转动起来,飞快的打量这座废弃的山神庙。大殿里护卫队与黑衣刺客们缠斗在一起,显然不能从那里出去。 马车停靠的位置在神像左侧,她借着马车的掩饰,小心翼翼地绕过供桌,挪到了神像后面躲了起来。蹲在神像后面,她全身都在发抖。 抖着抖着,她突然想起被自己封了穴道的兰因,人还在车上躺在呢。 还是希望护卫队能打赢,不然兰因也性命难保。 外面兵刃相交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李蕴歌心里跟猫爪似的难受,因为她不知道到底哪一方赢了。 “老大,马车里躺着一个婢女。”一道粗粝的男声响起,李蕴歌心顿时沉了下去,看来护卫队打输了。 然后她听到兰因被拖拽下了马车,有人在问她:“你家主子呢?” 兰因是哑巴,自然不能回答。 李蕴歌又听到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先前那道粗粝的男声再次响起:“臭婊子,别用这种眼神看着老子,再不说老子一刀结果了你。” 随后李蕴歌听到了兰因咿咿呀呀的声音。 “原来是个哑巴,真他娘的晦气!”粗粝男声骂了一句。 “早知该留个活口的。”刺客中有人说道。 “这地儿就这么大,门口又一直被我们的人守着,没看到有人进出,那李家女定是躲起来了。兄弟们,分头去找,谁先找到人,就给谁记头功。” “是。” “是。” 李蕴歌听到他们在大殿里四处搜寻,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感觉到身体在发冷,呼吸急促而不稳定,好像下一刻就要因喘不过来气而晕过去。 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将裙摆铺在地上,捧了几捧泥灰上去,然后站直身体,用裙摆兜着泥灰等着刺客们搜到神像后面。 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没过多久,便有刺客搜了过来,瞧见她的一瞬间,刺客兴奋大喊:“我找到了,我是头功,哈哈哈...”李蕴歌趁机将一兜子泥灰抛洒出去,刺客捂住眼睛,“哎哟...臭娘们,你敢算计老子,找死!” 其余人听到刺客的声音,纷纷朝神像后面跑去,李蕴歌趁此机会跑到大殿上,捡了块碎瓦片,朝大门砸去。 砸完后,她一骨碌钻到了供桌下面。 砸门的声音吸引了众刺客,几人又匆匆追出来,见四处无人,刺客们又将刀尖对准兰因,“方才是不是有人跑出去了?” 兰因眼神躲闪,那被李蕴歌扬了一头泥灰的刺客气得踢了她一脚,兰因这才连连点头。 “追!”刺客首领下达命令。 刺客们立刻撇下山神庙追了出去。李蕴歌从供桌下面钻出来,常年无人打扫的山神庙供桌下全是灰尘蛛网,她才进去躲了一会儿,就弄得灰头土脸。 她飞快的套好马,然后扶起兰因,将她塞进马车。幸得她没将自己供出来,作为回报,她得带她一起走。 趁刺客们还没返回,李蕴歌驾着马车驶出了山神庙。刚出大门,就跟刺客们撞了个正着。 “兄弟们,那李家女在此,活捉记头功。”刺客首领一声令下,刺客们提刀冲了过来。 李蕴歌心一横,摸出一根绣针,狠狠地扎了马屁股一下。马儿吃痛,拉着马车向前狂奔,撞飞了两名刺客。 李蕴歌死死拽着缰绳,怕自己被甩下去。 身后响起阵阵马蹄声,她探头往后看了一眼,是那些刺客追上来了。好在马儿还没从受惊中缓下来,速度飞快地在雪地里奔驰。 可她还没庆幸多久,前方竟然出现了悬崖,马儿还在往前冲,眼看就要将她们带进死路,她做了个决定:跳车! 她朝车厢吼了一句:“兰因,身体恢复了没有,恢复了就赶紧出来。” 兰因钻出车厢,李蕴歌松开缰绳,用手护住头,找准时机跳下马车。兰因学着她的样子,跟着跳了下来。 幸好地上被积雪覆盖,她们又穿得厚,才没摔伤。两人搀扶着躲到一旁的山石后面,马儿还在往前跑,直到跑到山崖前在堪堪停住,只是那马车车厢因惯性被甩到山崖下,连累了马儿被一同带累滚了下去。 李蕴歌心道好可惜。 第三十三章 惊险 不远处火光亮起,是那群刺客追了上来。李蕴歌与兰因紧紧捂着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刺客们翻身下马,看到雪地上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记,其中一名刺客道:“真是可惜,竟没能活捉那李家女。” 刺客首领道:“李家女坠崖身亡,颍州与旬阳无法联姻,咱们此行已是完成了任务,回去后我定禀报将军,给大家论功行赏的。” “多谢头儿!” 刺客们均大笑回应,随后,他们便骑着马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李蕴歌与兰因才从山石后面出来,李蕴歌抚了抚胸口,“今晚真是有惊无...” “险”字还未从她口中说出,一把带着银光的大刀毫无征兆地横在了她的肩上,她抬眼望去,只见先前已经离开的刺客一行人,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 她满脸惊疑。 刺客首领盯着她,“娘子倒是聪慧,若不是兄弟们眼尖,瞧见车辙印旁还有一串脚印,恐怕也被你糊弄过去了。” 李蕴歌这才知道自己大意了。 她还想替自己争取活命的机会,“诸位劫错人了,我可不是颍州王的女儿,我只是一个被他们强行掳来的平民百姓。” 刺客首领发出一声嗤笑,“娘子为了活命,连自己的出身都不认了吗?” 李蕴歌急了,“我可没诓人,我真不是李莲华,我只是被她掳来当替身的,不信你问她!”说罢伸手指向一旁的兰因。 刺客首领的目光落在兰因身上,脸上嘲讽更甚,“若你不是李家女,为何出逃时还要带上这个哑巴婢女?” 李蕴歌真想骂娘了,也就是说她一时的善心,倒成了此刻不能辩驳的理由。 “爱信不信。”她也懒得再辩解,“奉劝诸位一句,若因认错了人导致你们任务失败,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她话音落下,刺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在判断她这话的真伪。其中那声音粗粝的刺客道:“头儿,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刺客首领望向他,那刺客继续说:“都说李家女乃李唐皇室之后,生得是花容月貌、风姿绰约,出行仪仗堪比公主郡主。”说着瞥了李蕴歌一眼,“眼前这个,出行就几个护卫一个哑婢,也忒寒酸了些。” 李蕴歌点点头,“大哥好眼力,我本就是个被强行掳来的替身,他们自然不会派太多护卫来保护我。”遂又向刺客首领提议:“你们还是赶紧去追那真正的李娘子吧,说不定快马加鞭还能追得上。”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兰因忽然冲着她咿咿呀呀的叫起来,脸上带着愤恨。李蕴歌连忙说:“你们看她恼了,这是在维护她真正的主子呢。” 刺客首领盯着兰因瞧了几眼,压在李蕴歌肩上的长刀往她颈部挪了挪,“宁可错杀一百,也不可放过一个。” 李蕴歌傻眼了,本以为澄清身份,这些人就会放过她。当脖颈的皮肤触碰到冰冷的刀刃,她不由得心生绝望,终究还是她太过天真,跟这些杀人如麻的刺客浪费口舌作甚。 “李莲华,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真是恨死那她了,如果不是她,自己已经跟元娘他们往青州去了。 她冷冷地瞪着那些刺客们,咒骂:“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乱杀无辜之人,死后就等着下地狱吧。” 这话一出,刺客们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均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过后,刺客首领举起长刀砍向她的脖颈,“受死吧!” 李蕴歌绝望又惊惧的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忽然,一道劲风从她头顶掠过,“砰!”的一声重重的闷响传来,是箭矢没入皮肉的声音。李蕴歌睁开眼,只见那刺客首领胸口插着一支箭,举着长刀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滚圆。 片刻后,从马上栽了下去。 李蕴歌反应极快,往旁边躲了躲,远离了刺客首领的长刀。 其余人也反应过来了,他们大惊失色的将刺客首领围在中间,握着刀警惕的望向四周。就在此时,又一支利箭划破夜空,径直射中了一名刺客的脑袋,那刺客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去见了阎王。 这百发百中的气势将刺客们的心理防线震崩塌了,他们惊慌失措的用眼睛四处搜寻着那射箭之人。粗粝声音刺客更是愤然大吼:“谁在装神弄鬼,有种的出来跟你爷爷打一场!” 他话音刚落,泛着银光的箭矢瞬间没入他的胸口,在场仅剩两个还完好无损的刺客。那两名刺客相视一眼后,其中一个偏身飞快的捞起李蕴歌,双腿夹紧马腹策马狂奔。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李蕴歌被打横放在马背上,剧烈的颠簸让她难受至极,马儿速度极快,她随时都有坠马的风险。 那刺客威胁:“老实些,再乱吼乱叫,老子一刀结果了你。” 反正都是死,李蕴歌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摸出仅剩的一根绣针,狠狠地扎在那刺客的膝盖处。 刺客不防她有这么一招,吃痛之下用膝盖攻击李蕴歌,李蕴歌的鼻子被他膝盖击中,剧痛之后有两股热流从鼻孔中流出。 “砰!”头顶再次传来箭矢没入皮肉的声响,李蕴歌刚抬头,就见劫持了她的刺客摇摇晃晃的骑在马背上,后背插着一支箭。 “去死吧你!”她恶向胆边生,支起上半身,一手抓着马鞍,另一只手则猛地朝他推去,将那刺客推下了马。 另一名刺客见同伴落马,提刀向她砍来,李蕴歌一个翻滚躲过,咬牙跳下了马背,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刺客也从马背一跃而下,再次提刀砍向她,李蕴歌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堪堪躲过。这时,空旷的大地传来一阵马蹄声,李蕴歌眯着眼,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持弓坐在马背上,飞快地朝她所在的地方奔来。 那刺客见状,毫不迟疑的放弃击杀李蕴歌,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终于有救了!她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随即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十四章 养伤 长风客栈。 裴玉端着药上了二楼,在楼梯与过道相连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见他上来,伸手就要接过他手上的药碗。 裴玉将托盘往旁边移了一下,绷着脸的从她身侧经过,推开了第二间客房的房门。 屋内,昏睡的人还未苏醒。 裴玉将药碗搁在床头的矮柜上,上前将她扶起来,在背后塞了一个靠垫,然后端起药碗,用汤匙舀了放在嘴边吹凉后,才小心的捏开她的嘴将药汁一点点的喂进去。 他喂药时,既耐心又熟练,没一会儿功夫,碗里的汤药便见了底。喂完药后,他还不忘体贴地用布巾擦了擦她的嘴角。 李蕴歌就是在这时候醒来的。 她与裴玉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嘴里那股苦涩的中药味儿直冲天灵盖,“好苦...唔...”。她蹙眉嘟囔。 目光落在裴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听见他说:“哪有大夫嫌药苦的。”说话间,嘴里被塞进一颗梅子,酸甜的味道顿时驱散了大半苦味。 李蕴歌小声吐槽,“谁说大夫就不怕苦了,大夫也是普通人啊。” 见她有力气反驳自己,裴玉舒了口气,他真是怕惨了她没有生机的模样。 昨夜那惊险的一幕时刻在他脑中徘徊,若他晚去一刻,她就会成为那伙黑衣人的刀下亡魂。幸好他带着弓箭,箭术也不错,才将那些黑衣人射杀了。 可等他找到她时,她满脸是血的躺在雪地里,就像从枝头凋落的红梅一样,刺得人双目生疼。 察觉裴玉一直盯着她,李蕴歌忽然想起自己被刺客用膝盖击中了鼻子,连忙让他给自己找镜子来。当时又是剧痛又是流鼻血的,该不会是被撞断鼻梁骨了吧。 裴玉很快找了镜子来,她凑近镜子仔细瞧了瞧,鼻梁骨还好好的,就是鼻子、眼眶周围全是淤青,看着很是滑稽。 “太丑了。”李蕴歌连连摇头,将镜子推开了。 “大夫说,这淤青过几日便能消散。”裴玉干巴巴的安慰了一句。 李蕴歌这才放心了。 “多谢你啊,阿玉。”她认真朝他道谢,“当时若不是你来救我,我可能早就去见阎王了。” 说到这里,她更气愤了,“那李莲华太不是东西了,在云来寺时,我好意救了她,没想到她竟恩将仇报,偷偷将我掳走,还伪造了一封离别的书信。还好你们没相信,不然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听了这话,裴玉有些心虚的别开眼。他不敢告诉他,自己在看到那封信的第一时间便信了,还骂她是骗子。 李蕴歌没发现他的不自在,问他,“你赶来救我了,阿叔和元娘他们呢?” 裴玉道:“阿爹带着元娘和阿朝继续往青州去,我来寻你,待你好一些,我们再赶去与他们汇合。” “好阿弟,难为你孤身一人来救阿姐,真是义胆双全。”李蕴歌拍了拍他的手臂,夸赞了一句。 裴玉抱着双臂往后挪了一步,脱口而出:“我跟你可没有血缘关系,还是莫要乱攀亲戚。” 这话让李蕴歌有些下不来台,本以为他孤身一人来救自己,是把她看作家人,她感动之余才唤他一声阿弟的。 没想到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迅速平复好失落的情绪,向他问起另一件事,“你昨天找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一个长得瘦瘦弱弱、不会说话的女子?” 裴玉伸手指了指门外。 李蕴歌朝门口看去,见门边隐约站着一个人,她喊道:“兰因,进来!” 话音刚落,兰因从外面走进来,见裴玉沉着脸立在床边,踌躇着不敢过来。 李蕴歌朝她招手,“你快过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兰因这才慢吞吞挪过来。 李蕴歌问她:“我的药箱在哪?”待在马车上时,她也问过这个问题,兰因都是充耳不闻,她虽气恼却也没办法。 如今她已经自由了,况且身边还有裴玉在,不怕问不出来。 兰因不是个蠢笨的,对着两人一通比划,李蕴歌才猜出来那些东西被李莲华丢给了随行大夫。 李蕴歌气得不行,那药箱里虽没贵重药材,但有一整套外科手术道具,那些都是她花了全身家当、还向裴东柳借了二十两银子打制的。 她指着兰因道:“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若有机会,我定会上门向她讨债。” 兰因连连摇头,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怎么,你不回去找自个主子,难不成还要跟着我们?”李蕴歌瞥了她一眼。 兰因点了点头。 “你也是身不由己,所以我不会跟你计较。”李蕴歌斩钉截铁道:“但要我们带上你,绝无可能!” 裴玉也是这个意思。 兰因红了眼眶,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李蕴歌撇过脸,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心软。兰因见她不理会自己,站了一会儿后只得失望离开了。 她走后,裴玉开口道:“我以为你要留下她。” 李蕴歌哼了一声,“我留她作甚,她又不是我的婢女。”她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她主子将我掳了去,我哪会差点连命都丢了。” 裴玉没有出声,李蕴歌请他帮忙,“劳烦阿玉替我买一身胡袍来,身上这衣裳我实在穿不惯。”说罢从怀里摸出一支金钗,“这个就当做衣资。” “你自个儿留着吧,我身上有钱。”裴玉没拿金钗,转身出了屋。 李蕴歌将金钗收了回来,这还是她昨日准备跑路时,从头上摘下来的,拿去当铺当了,应当还值些钱。 届时再还给他。 没过一会儿,裴玉回来了,带回一个大包袱,里面有里衣,胡袍、夹袄和束发带,还有一双内嵌羊毛的羊皮小靴。 李蕴歌飞快的估算花了多少钱,想着尽快去把金钗当了,好将置办衣物的钱还给他。 午后,天放晴了,李蕴歌花了几个大钱,让堂倌抬了热汤上楼,泡在浴桶里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然后换从里到外换上新装,别提有多舒爽了。 收拾妥当后,她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当铺,死当了金钗。回到客栈,按照估算的价格把钱还给裴玉。。 裴玉却不肯要,李蕴歌道:“我们既不是家人,又不是亲戚,岂能白得你的东西。” 裴玉见她还在计较自己先前的无心之语,颇有些无奈,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说。 李蕴歌见他沉默,将银钱塞到他手里,丢下一句:“天色晚了,早些歇着吧。”便关上了房门。 第三十五章 反劫 在客栈住了两日,李蕴歌脸上的淤青好了很多,虽然瞧着挺吓唬人,但已经不疼了。她与裴玉商量,决定花一天置办物资,隔天一早就出发。 不得不说,当下钱真不经花,没买多少东西,死当金钗得来的银钱几乎花了个精光。就在她打算将从马车里顺走的那块皮毛毯子也当掉时,裴玉拿出一个褐色的钱袋,里面零零散散加起来有近二十两银。 “阿叔不会吧所有家当都交给你了吧?”李蕴歌不敢置信。 裴玉摇头,“这是从那几个黑衣人身上找到的。” 李蕴歌瞪大了眼睛,他怎么能拿死人钱财呢,转念一想,都什么时候了,拿了就拿了吧,总比穷困潦倒好。况且那几人差点杀了她,这些就当是赔偿她的精神损失费。 见李蕴歌没有怪他扒拉死人的钱袋,裴玉又说,客栈后院还拴着两匹马,本来有三匹的,被兰因骑走了一匹,所以只剩了两匹。 “留一匹吧。”李蕴歌与他商量,“卖一匹,再买一辆马车,找到阿叔他们后,大家都不必受冻了。” 裴玉没有意见。 于是两人卖了一匹马,卖得的银钱,去车马行买了一辆轿厢马车。买车剩下的银钱,又去药铺买了一些常用的药材。 为了在大冷天吃口热食,李蕴歌还买了一个小炉子并一些木炭。离开客栈时,马车车厢内装了许多物资,无疑给了赶路人很足的底气。 马车驶离了镇子,路上的积雪不厚,马车行驶的还算平稳。寒风一阵阵吹,凉意逮着一丝缝隙便使劲往人身上钻。 裴玉驾着马车坐在车厢外,李蕴歌在小炉子上熬了一罐姜汤,隔半个时辰就给他喝一碗。 马车摇摇晃晃,让人昏昏欲睡,李蕴歌将姜汤递给裴玉,待他喝完收了碗,“你驾车注意安全啊,我眯一会儿。” 裴玉嗯了一声。 李蕴歌靠在车壁上,裹着毯子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睡得正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马儿扬起前蹄嘶鸣,她猛地被惊醒,连忙问裴玉发生了何事。 裴玉掀开车帘,拿出那把从黑衣人那里扒拉来的长刀,跳下了马车。 李蕴歌探出头,这才看到前方道上并排站着五六个壮汉,为首的一个黑脸络腮胡冲他们大喊:“把你们身上的银钱都交出来,否则别怪爷爷们心狠手辣。” 看来他们是遇到劫道的了。 “就算小爷愿意给,你们有命享用吗?”裴玉拔出长刀,腰背直挺,一脸不屑。 黑脸络腮胡气极,招呼兄弟们向前冲,李蕴歌连忙叮嘱裴玉:“小心一些,打不过咱们就跑。” 裴玉丢下一句,“放心,几个宵小之辈而已。”握着刀上前迎敌。 李蕴歌眼也不眨地关注着战况,看了一会儿,那些人确实如他说的那般,看着身强体壮,却只会用蛮力。 裴玉灵活的穿梭在几人之间,长刀在他们身上一划一挑,几人的裤子就松松垮垮的滑到了脚踝处,露出几双颜色深浅不一的大腿。 壮汉们见自己裤子滑落,都慌忙地去提裤子。 李蕴歌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裴玉扭头对她喊:“别看这些腌臜的东西,回车厢里去。” 李蕴歌连忙退回车厢,掀开帘子继续看热闹。 只见裴玉趁他们提裤子的时候,用刀背狠狠地将每人敲了几下,那几人光着腿跪倒在雪地里。 “识相的把你们身上的银钱交出来,否则别怪小爷我心狠手辣。”并把他们威胁他的话改了两个字还了回去。 那几人身上又冷又疼,早知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如此难缠,就不打他的主意了。迫于裴玉手中的长刀威胁,他们挨个将自己身上的钱袋上交。 裴玉掂了掂分量,随手扔给李蕴歌,“你来保管!” 李蕴歌不由得咋舌,这小子行事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让人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裴玉在收了他们的钱袋后,并未直接放他们离开,而是威胁那几人将裤子脱了下来,用刀划的稀烂。 几人只能光着屁股而逃。 收拾完这伙劫道的,两人继续赶路。李蕴歌盘着腿将几个钱袋子里的银钱数了数,共有五块碎银并两百个铜钱。 她喜滋滋的想,劫道果然挣钱,这不,轻轻松松便挣了这么些钱。 她将钱袋收起来,奖励般的给裴玉盛了一碗姜汤,督促他喝下去。裴玉实在不喜生姜的辣味,只得木着脸一饮而尽。 经历劫道这一插曲,李蕴歌也没了睡意,她干脆裹着毯子坐在裴玉身边,同他说起话来。 “阿玉,你和阿叔是不是隐瞒了自家的出身?” 裴玉扭头看向她,好似在问她为何有此一问。 李蕴哥扳着手指头道:“你不仅武艺好,擅骑射,会使长刀,还长得好看、读书习字也不在话下,简直是文武全才了,半点也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 裴玉蓦然红了耳根,撇过脸,不让她看到自己微微勾起的嘴角,显然是很满意这番夸赞。嘴上却道:“让你失望了,我阿爷就是个开武馆的,我自幼长在武馆,于武道一途有些天赋而已。” 李蕴歌闻言,心道她有什么好失望的,你家是开武馆的也好,是权贵人家也罢,跟她没多大关系,她只是好奇多问了一句。 “你家呢?”裴玉的声音响起。 “啊?” “你家从前是做什么的?” 李蕴歌循着原身的记忆回忆了一遍,“我家原来在婺州,我阿爷孤儿出身,做生意很有天赋,靠着我阿娘微薄的嫁妆,不出几年就发家了。有了我们姐弟三人后,他的生意更是越做越大,在婺州失守前,连婺州刺史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后来婺州失守,阿爷散尽家财,才得以带着我们一家成功逃出婺州。可他早年应酬伤了身体,在逃难路上旧疾复发丢了性命。我阿娘一个女子,带着三个孩子,身子本来就弱,找来的吃食又都给了三个孩子,最后也... 我阿弟和阿妹,流民里有饿得狠了、心又毒的人,趁我去找吃的,将我阿妹抢走,我阿弟阻止时,被他活活打死。我阿妹受了惊,高热不退,没过几日便去了。” 第三十六章 安慰 一想起弟弟妹妹惨死的画面,李蕴泪流满面,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她知道这情绪里有原主潜留的悲痛,也有她这个后来者的不忍与愤慨。 听到身旁传来抽泣的声音,裴玉驶停了马车,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李蕴歌。有些后悔多嘴,本想对她多些了解,没想到却触及了她的伤心事。 李蕴歌接过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看向裴玉,“你知道那人最后怎么死的吗?” 裴玉静静地盯着她。 李蕴歌深吸了一口气,“趁着夜里他睡了,我用镰刀砍断了他的脖颈,他到死都在求饶,可我没有放过他,就像他不放过我阿弟阿妹一样。” 这些事当然都是原主做的,报完仇,原主也没能活下去,再醒来时,躯壳里的灵魂已经变成了她。李蕴歌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刚睁眼,就被那尸首分离的场景吓得差点再次升天,缓了好一阵才回过神。 后来,她壮着胆子从仇人的尸体上搜出了小半袋盐豆子和一块豆饼,嚼吧嚼吧咽了,才得以活下去。又怕那人还有同伙,便一直坠在流民队伍后面。 一路心惊胆颤、忍饥挨饿,让她对生活没有一丝憧憬,直到遇到周元娘与云蔚然一家,日子才渐渐地有了些盼头。 可生在乱世,想要过安稳日子何其艰难。 就像他们的青州之行,一路小心又谨慎,可还是遇到了不少磨难。李蕴歌怔怔地盯着前方,只希望上天护佑,让接下来的路好走一些。 见她情绪好了一些,裴玉便让她进车厢待着,她不肯,依旧与他并坐在一起。马车再次出发,载着他们继续往青州的方向行进。 走着走着,天上又开始下雪了,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她鼻头,化成雪水淌下来流到唇边,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冰凉无味。 雪越下越大,她干脆取下手套,伸手去接满天飞扬的雪花,裴玉撇头看了她一眼,“不冷么?” “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呢。”李蕴歌笑看向他:“你知道吗,我们那里的孩子,平生最大的两个愿望便是玩雪和看海!” 她说:“玩雪触手可及,就差看海了,待日后有机会,我定要去南越走一走,学着当地渔民那样,赶海捡海货,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听了这话,裴玉道:“南越正逢战乱,若是要去,得等战乱平息。” 李蕴歌叹气:“是啊,我想去的地方太多了,可到处都不太平,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实现呢。” 裴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李蕴歌也不说话了,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这时,马车拐进一条岔道,裴玉瞧见前面隐隐约约有许多房舍,像是一个村落。 他提议道:“天色不早了,我们今夜就在此地借宿,明日一早再走?” “可以。”李蕴歌搓了搓冻得麻木的脸。 两人驾着马车进了村子,许是因风雪太大,村里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两人挨门挨户的敲门请求借宿。 那些人家都很警惕,不肯让他们进去,两人只好一直接着往下敲门,终于被村尾的一户人家接纳。 户主是个姓齐的大娘,大儿子被抓丁去了战场生死不明,儿媳病逝,只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孙儿艰难度日。祖孙三个穿得还算厚实,只是衣裳上补丁摞补丁,房子挺大,间数也多,但家里器具摆设很少,显得家里空荡荡的。 进去时,他们正在用晚食,李蕴歌瞥了几眼,见他们的晚食是一碗半干半稀的粟米粥以及半块黑黢黢的糙饼。 齐大娘的两个孙儿约莫五岁大,是一对生的一模一样的双生子,捧着比自个脸还大的碗,嚼着又硬又难吃的糙饼,咽下时脖子都伸直了。 李蕴歌瞧着心里有些不忍,拿出油茶面来,烧了一壶水,滚烫的开水倒入装有油茶面的碗里,油茶面特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内,齐大娘的那对双生孙儿忍不住吞咽口水,眼睛像是粘在了碗上一般。 李蕴歌将冲泡好的第一碗油茶面端到齐大娘面前,笑着说:“大娘,尝尝我家乡的吃食。” 齐大娘盯着那碗黄澄澄的糊糊,只觉得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想来是用足了好料。她强忍口水推辞,“多谢小娘子,老婆子与孙儿们已经用过晚食了。” “大娘,端着吃吧。您好心与我们留宿,一碗油茶面又算得了什么呢。”李蕴歌又将碗往前送了送。 这时,裴玉又冲好了另外两碗,端给了那对双生子。 齐大娘见孙儿们不停地咽着口水,终是接过了李蕴歌手里的油茶面,她道:“老婆子仨吃这一碗就够了。”说罢招呼两个孙儿过来。 李蕴歌道:“还有呢,这碗您老人家就自个吃吧。” 裴玉见状,也让双生子趁热吃。 齐大娘眼眶红了红,“如此便多谢小娘子与小郎君了。” 李蕴歌摆了摆手,没说什么,与裴玉去一旁冲油茶面去了。 这回的油茶面比先前在磨石镇做的那些用料更足,除了面粉、牛油、盐、胡桃、芝麻等食材外,多了榛子、扁桃两样坚果,炒制时加了花椒粉和少量的糖,所以这回的油茶面味道更丰富一些。 齐大娘祖孙三个吃得很香,尤其是两个孩子,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吃完还齐齐地打了个饱嗝。 “大母,这油茶面真好吃。”双生子里的哥哥抱着碗说。他话音刚落,双生子里的弟弟也附和:“大母,明日咱家也做这个吧,坛儿不想吃粥水了。” 齐大娘听后,瞪了兄弟俩一眼。 而后又不自在地看向李蕴歌与裴玉,“让两位见笑了,老婆子家里穷,两个孙儿从未吃过这般好的吃食,才说了这惹人发笑的话来。” 李蕴歌表示理解,齐大娘祖孙三老的老小的小,每日能有清粥果腹就不错了,哪能奢望其他呢。 她笑着招手让双生子过来,双生子吃了她的东西,对她多了几分亲近感,连忙跑了过去。 “你们俩叫什么?”她望着两人一模一样的脸问道,“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双生子里个子稍稍高一点的男童立即说:“我叫罐儿,我是哥哥。”说完又指着旁边的男童道:“他叫坛儿,是弟弟。” 第三十七章 夜客 李蕴歌将他们的名字念了两遍,这名儿还挺有趣,好记又好念,比什么狗剩、栓子什么的好听的多。 她笑着问俩孩子:“姐姐这里有饴糖,你们吃不吃?” 罐儿和坛儿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李蕴歌拿了两块饴糖给他们,齐大娘见状要来拦,李蕴歌道:“一点子饴糖,给孩子们甜甜嘴。” “这这...”齐大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任由孙儿们接过饴糖。哎,都怪自家穷,孩子们长这么大没吃过啥好东西,这才馋得没了规矩。 李蕴歌不知齐大娘心中所想,在她看来,小孩嘴馋是最正常不过。况且坛儿和罐儿被他们大母教得很好,虽家贫却不怯懦自卑,她很喜欢他们。 几人围着炉子烤火取暖,说些闲话家常,许是有火有人气,屋里竟暖和的很,与屋外的严寒天差地别。 夜渐渐深了,最先熬不住的是坛儿与罐儿,齐大娘领着他们去睡了。 李蕴歌也招呼裴玉去歇息,齐大娘让他们住在自家的西屋,那是一个套间样式的屋子,里间外间都有床,就是没有被褥,李蕴歌和裴玉只能将马车上的被褥搬下来对付。 好在手上有些银钱,买的被褥很厚实,裹着睡在光秃秃的床板上也不觉得冷。 半夜,大雪还在下,不知是不是认床的老毛病又犯了,李蕴歌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迷迷糊糊睡着后,她梦到自己回到了现代,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着中医药学的专业课,不知怎么回事,教授在讲台上讲的唾沫横飞,她却不停地打瞌睡,而后更是一不注意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面前突然出现一具没有头颅的躯体,手拿镰刀朝她走来,她转身就跑,脚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镰刀锋利的刀刃看在她的脖颈上。 “啊...”李蕴歌猛地从梦里惊醒,额头被冷汗浸湿,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 这时,里间的帘子被掀开,裴玉端着油灯走了进来。 “怎么了?”他一脸关切地问她。 看到他,李蕴歌心里的恐惧消散了一些,“没事,就做了个噩梦。” 白天她给裴玉讲了原身替弟妹报仇的事情,晚上就梦到那个被砍了头颅的男人找她索命,这不就是俗话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裴玉道:“莫要怕,梦都是假的。” 李蕴歌点点头,见裴玉穿戴整齐,不由道:“你一直没睡?” “不能两个都睡,总得留一个守夜。”这是裴玉一路逃难养成的习惯,也正是由于这份小心谨慎,他们才能完好无损的活到现在。 李蕴歌闻言连忙起身,“那你去歇着,剩下的时辰我来守。” 裴玉却说不用,他看向她:“你继续睡吧,我就在门口守着。”说罢端着油灯出去了,搬了长凳大马金刀的坐在门口,油灯的光照出他的身影,显得十分高大。 李蕴歌感叹,这小子竟又长高了,从背影看,与成年男人无甚区别。不过,有他守在门口,她真的安心了许多。 渐渐地,眼皮又变得沉重起来... “蕴娘,快醒醒!” 李蕴歌觉得自己才刚合上眼,就被一股大力晃醒,四周一片漆黑,裴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怎么了?”她睡眼惺忪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裴玉伸出食指按在她唇上,凑到她耳边道:“有人来了。” 李蕴歌顿时睡意全无,忙侧着耳朵听,屋外传来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那是人的脚踩在雪里弄出来的动静。 她赶紧翻身下床穿好衣裳,两人轻手轻脚的走到门边。这时,院子里的人已经进了屋,他们听到齐大娘那间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不一会儿,那屋里又传来说话声。 “二郎,你这时候回来作甚?”是齐大娘的声音。 那被齐大娘称为二郎的,是个声音沙哑的男子,“阿娘,俺们家里来人了?” 齐大娘压低声音说:“是两个过路的来借宿,给了借宿费,明天一早就走。”那二郎没说话,齐大娘又说:“他们都是好人,你可别对他们下手。” 听到这里,李蕴歌心里犯起了嘀咕,这齐大娘的儿子不是上了战场么,怎么又钻出一个儿子来,听他们的谈话,这个儿子可不像什么好人。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裴玉,“接下来怎么办?” 裴玉道:“先静观其变,看他还有没有同伙。” 于是两人继续听齐大娘与二郎交谈,齐大娘又问他为什么这时候回家来了,那儿郎重重地哼了一声,“常年打雁反倒被雁啄了眼,大当家的带着俺们几个去劫道,反被人给劫了。” 齐大娘一听急了,“没受伤吧?” 二郎道:“没受伤,就是俺们几个身上的银钱都被人给搜刮的一干二净,他娘的,要是被俺逮到,定要剥了那两个王八羔子的皮。” 齐大娘松了口气,“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念叨完,她劝儿子,“老二啊,听阿娘的,还是别跟着那些山匪混了,回家来吧。你不在家,阿娘心里总惦记的慌,怕你被当官的给逮了...” “阿娘,你别说这些丧气话了。”二郎说:“这几年俺若不是跟着大当家混,早就像阿兄那样被抓去打仗了,你可就没儿子送终了。” 齐大娘叹了叹气,没再说什么。 这边屋里,李蕴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再次抬手碰了碰裴玉,“不会这么巧吧?”结合齐大娘二儿子的话,她想起了那几个被裴玉反劫的壮汉来。 裴玉拧眉,他已经确定,齐大娘的二儿子就是那几个壮汉中的一个,与李蕴歌说了后,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这运气也太背了,前脚刚打劫了土匪,后脚就掉进了土匪的老巢。 这时,齐大娘屋里的谈话声停了,接着响起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出了屋后,径直往柴房那边去了。 李蕴歌与裴玉齐齐皱眉,不好,他们的马和马车都在柴房里,齐大娘的二儿子瞧见定会认出来的。 裴玉当即道:“你待在这里别出声,我去瞧瞧。” 第三十八章 撞见 屋外寒风凛冽,裴玉轻手轻脚地跟在齐二郎身后,见他真往柴房去了,眉头越拧越紧。就在齐二郎推门的刹那,他抓了一把雪团城雪球,瞄准后砸了过去。 “哎哟!”雪球正好砸在齐二郎头上,散开后纷纷钻进他的衣襟里,冷得他不停地哆嗦。 齐大娘显然也听到了儿子的叫声,急忙端着油灯从屋内跑出来,见儿子蹲在柴房门口,“二郎,咋了?” 齐二郎一边清理衣襟里的雪粒子,一边骂道:“深更半夜的,也不知哪个王八羔子用雪球砸俺。”话音落下,他狐疑地看向自家阿娘,“阿娘,该不会是你砸俺吧?” 齐大娘气得打了他一下,“混小子,胡说啥呢。” 齐二郎摸了摸脑袋,“奇了怪了,总不能是坛儿或者罐儿两个吧?” “哪里是他们,他们睡得沉呢。”齐大娘说。 齐二郎闻言目光瞥向西屋,“不是阿娘也不是坛儿与罐儿,定是那两个借宿的。” 齐大娘刚要说话,齐二郎起身大步朝朝西屋走去,齐大娘小跑追上他,“儿呀,你莫去打扰人家,要是动静太大招来村里人咋办?” 齐二郎就跟没听见似的,一脚踢开西屋外间的门,见外间无人,径直往内间闯,他又高又壮,齐大娘哪能拦得住。 李蕴歌与裴玉就站在屋中间,油灯昏暗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齐二郎只觉得他们有些眼熟,不由得端着油灯往前走了两步。 “是你们!”他认出来了,“好哇,两个小王八羔子竟然跑到俺家来了,看俺怎么收拾你们!” 说完将油灯往齐大娘手上一塞,拔出腰间的柴刀朝两人冲过去,裴玉将李蕴歌往身后一扯,旋即一个飞踢将他手上的柴刀踢落,然后趁他没有反应过来,几下将他打到在地,一脚踩在他的背上。 齐大娘见儿子被打,吓得惊慌失色,扑通跪下:“小郎君莫要再打了,饶他一命吧。” 那齐二郎趴在地上,大声嚷嚷:“阿娘,就是他们抢了俺的银钱。” 齐大娘抬头看了李蕴歌与裴玉一眼,打心眼里不信,这两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和小娘子能够打赢儿子那一帮五大三粗的同伙?但裴玉干脆利落的身手又说服了她。 她重重地在齐二郎脑袋上拍了一下,“这怨不着旁人,谁让你先起坏心思的。” 齐二郎还想反驳,被齐大娘狠狠地瞪了两眼。 齐大娘看向裴玉,“小郎君饶了我儿吧,他不是坏人,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去当了山匪,其实从未害过人性命。” 裴玉不为所动,盯着齐二郎问:“你们这回来了几个人?” 齐二郎刚要说话,齐大娘就抢了先,“没有旁人,只他一个回来了。” 齐二郎见自家亲娘把自己老底给全抖掉了,气得将头撇向另一边。齐大娘又说:“他就是放心不下老婆子与两个侄儿,这才冒着大雪回来瞧瞧。” 李蕴歌走了过来,“既然担心老娘与侄儿,何不在家照看,反倒要落草为寇,害得老娘时时担心?” 听了这话,齐大娘无奈地叹了口气,“还不是这世道害的。我家老大前年被强征上了战场,生死不知。今年又要征二郎入伍,我便让二郎躲到山里,哪晓得还是被他们找到了,幸好被褚大当家的救了,这才没被抓去打仗。”褚大当家的就是劫道的络腮胡山匪。 说到这里,不由得抹了把泪,“这两年,二郎一直跟着褚大当家住在山上,每次回来看我们都是半夜下山,天不亮就走,村里人只当他上了战场,不知他当了山匪。” 裴玉松开脚,齐二郎从地上爬起来,埋怨地看着自家老娘,“阿娘,你跟他们说这些作甚!” 说完又瞪了裴玉一眼,“看在俺阿娘的份上,俺就不同你计较了,明儿一早,立刻离开俺家!” 齐大娘气得又要打他,被李蕴歌拦住了,“大娘,我们本来也是准备明早出发的。” 齐大娘叹了口气,扯着齐二郎出去了。经过这么一遭,也不用再睡了,李蕴歌与裴玉等到天亮后,将东西收拾好装上马车。 同齐大娘告别时,发现齐大娘竟然将齐二郎捆了起来。 齐大娘解释:“老婆子怕他去向褚大当家的告密,打算等你们走远了再解开。” 李蕴歌笑了笑,“大娘,不必如此。”她指了指裴玉,“我这个阿弟可是厉害得很,就算来十个八个他也能将人打得落花流水。” 齐大娘听后一脸羡慕:“若我大儿能有这般本事,也不会生死不明了。”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李蕴歌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匆匆同她告辞。临走时,将钱袋子还给了齐二郎。 出发后没多久雪便停了,太阳也出来了,李蕴歌依旧陪着裴玉坐在车厢外,两人眼睛上都系着一条能够透视的黑纱带,这是为了防止在长时间待在户外产生雪盲。 赶路实在是太无聊,李蕴歌为了打发时间,同裴玉聊天。她问裴玉:“你和阿叔去青州后还打算开武馆吗?” 裴玉道:“不开了。” 李蕴歌刚想问缘由,裴玉又说:“我阿爷有个挚友,如今为青州节度使亲卫营营长,阿爷打算将我送到他麾下历练。” 这是要从军啊!李蕴歌很是惊讶,怪不得裴家父子一门心思地往青州去,原来青州还有个大靠山在。话又说回来,裴玉要是真去了那节度使亲卫军营长麾下,不就成了别人的私人保镖了么。 裴玉不知李蕴歌心中所想,他认为,眼下战乱四起,王朝已经走向末年,青州节度使坐拥青州、栗城、汶州三座边防州城,兵力雄厚,是个不错的好去处。 每个少年心里都有一个出人头地的梦想,他苦练武艺十几年,为的就是将来能靠武艺为自己挣得一份好前途。 “你呢,到青州后要继续行医吗?”他问起李蕴歌的打算。 “我可没有行医的资格。”李蕴歌道:“到了青州,先找个医馆或者药铺打杂,待有了落脚处后顺便看看能不能拜个师父,总不能用半吊子医术来糊弄人吧。” ? ?今日第三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求推荐票,求月票! 第三十九章 青州 李蕴歌这番话让裴玉心里很是失落。在这之前,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她会同他们住在一起,可听她的意思,到了青州后,她还是要同大家分道扬镳的。 挽留的话在心里早就打好了腹稿,到了嘴边却没有勇气说出口,只得化成无言的烦闷。 也许是察觉到气氛变了,接下来,两人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恰好此时车厢内泥炉上的姜汤熬好了,李蕴歌端了两碗姜汤出来,裴玉见状驶停马车,接过姜汤喝了起来。 李蕴歌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待姜汤下肚,她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热气腾腾的姜汤带着刺鼻的辛辣,瞬间没入身体的各个毛孔,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这天也忒冷了些,不光人冻得厉害,马儿也受不了。”李蕴歌喝完姜汤后,又捧着碗去喂马,见马儿大口大口的喝姜汤,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裴玉闻言道:“再有一天就能同阿爷他们汇合,届时让它好好歇。” 没办法,天气越来越冷,路上积雪也越来越厚,若是在年关前赶不到青州,怕是要找一个地方过冬才行。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收整好继续出发,李蕴歌跟裴玉学习赶车,刚开始觉得很难,在裴玉耐心的教导下,慢慢掌握了诀窍。 她让裴玉紧去车厢避避寒风,裴玉不放心她单独驾车,否定了她的提议。李蕴歌也没勉强,说实话,她虽然会赶车了,还是担心会不小心把车赶到沟里去。 有裴玉在一旁看着,她觉得手都要稳一些。 就这样,两人轮流交换着赶车,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雪地里,四周白茫茫一片,除了他们,没有任何活物的踪影,有一种天地间唯剩他们的既视感。 天黑后,他们在一个名为鲁家村的村子借宿了一晚,第二日一早继续往青州的方向行进。就这么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三日的早晨与裴东柳三人汇合了。 见到李蕴歌完好无损的回来,裴东柳、周元娘与阿朝都十分欣喜,周元娘红了眼眶,扑到她怀里,“阿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李蕴歌鼻尖发酸,摸了摸她的头,“嗯,多亏了阿玉,若没有他及时相救,我怕是不能站在这里同你说话了。” 周元娘连忙问发生了何事。 李蕴歌将自己被掳后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大家听,周元娘听到她差点死在刺客刀下时,愤愤道:“都怪那李莲华,如果不是她,阿姐怎么会如此遭罪。” 阿朝也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裴东柳道:“好了,都别气了。”他看了李蕴歌一眼,“好在蕴娘没事,大家先原地修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咱们继续出发。” 说完又将裴玉叫到一旁,想必是要问他一路上的情况。 李蕴歌、阿朝与周元娘三人将马车里一部分物资腾到驴车上,车厢瞬间空了许多,能够坐下四到五人,方便一行人在路上避寒取暖。 驴车上的物资还是用油布盖好,这些都是他们青州之行的所有家当。 整理完物资,三人又搭手煮了午食,一行人快速用过午食后,又赶着驴车与马车出发了。有裴东柳和裴玉父子两个驾车,李蕴歌、周元娘与阿朝都躲在马车车厢里。 越往青州去,天气就越恶劣,好在有裴东柳在,他带着几个小辈不停地抄近路,一路上没怎么歇,终于在腊月二十那日赶到了青州城。 时逢乱世,到处都在死人,青州百姓却依旧能安居乐业,原来的苦寒之地倒变成了世外桃源。 青州是一座边境城池,地处大祁与陀耶国交界处,城门厚重结实,城墙高大巍峨,历经岁月侵蚀仍旧坚如磐石。 青州城的建筑风格古朴而粗犷,城池分外城与内城,外城是普通百姓胡汉杂居,内城则是汉族官员、将领以及富商豪绅所住之处。 裴东柳一行人在严厉的排查后进入城内,以他们目前的身份,只能在外城找一处居所。 几人先在客栈安顿下来,裴东柳带着儿子裴玉出去奔波了两日,赁了城北的一处宅院,共有五间房,刚好够他们一行人住。 李蕴歌原不打算继续麻烦裴家,但考虑自己在青州举目无亲,又恰逢年关,独身一人实在不好另寻住所,便决定年后再出去自力更生。 对此,裴玉与周元娘并不知道,见她跟着忙上忙下,便认为她不会离开。 在青州暂时安定下来后,裴东柳带着裴玉去拜见青州节度使亲卫长,李蕴歌与周元娘上街采买年货,阿朝则留在家里看家。 青州地处边陲,城内百姓胡汉杂居多年,大多数胡人已被汉化,将年节看得与本民族节日同等重要。同样的,汉民也被胡人穿着同化,市集上到处都是着胡服的汉民百姓。 凛冬寒风掠过,刮得人脸颊生疼,李蕴歌与周元娘逛逛停停地走在市集上。一路目之所及,皆跟战乱前的婺城一样热闹安稳。 有身着皮袍头戴毡帽的力夫们牵着驮满货物的骆驼,在人群里穿梭;有采买年货的百姓们拎着沉甸甸的货物,笑容灿烂;还有卖糖人的小贩刚吆喝了一声,几个半大孩子便立即围了上来。 再往前走,来到一处酒肆前,几个高大强壮的胡人大汉正抬着两坛新酿的米酒,粗粝的嗓门混着浓郁的酒香,与小贩们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无一不体现青州年关的热闹。 李蕴歌不由得感叹,时逢乱世,青州还保持着平静与安稳,真人难得啊! 感叹完便与周元娘一头扎进热闹的市集里,她们先去了肉铺,肉铺主卖羊肉,两人挑了半扇肥嫩的羊肉,付了定金,让老板送到新赁的宅子里。 接着又去粮铺称了两斗黄米,一斗麦面细粉,也是付了定金,让老板遣人送去家里。 从粮铺出来,又在酒肆打了一壶马奶酒。瞧见卖糕点的铺子时,周元娘眼睛一亮,“咱们买一些回去,留着待客佐茶。” 李蕴歌没意见,“再备一些炒货,吃零嘴或者下酒都便宜。”于是两人又是一通好买,结果就是银钱如指缝里的细沙飞快的减少。 带出来的银钱所剩无几,李蕴歌觉得不能破费了,再买了一些必需品后收手。 可当她路过卖春联的摊位时,被春联上那龙凤凤舞的文字吸引,忍不住掏钱欲买,被周元娘按住了手,“好姐姐,何必浪费那个钱,咱们买红纸回去裁了让我阿兄写便是。” 李蕴歌想想也是,两人快步去了杂货铺,要了刀红纸,又选了串鞭炮,好歹是过年,也要有个动静才行。 ? ?今日第一更来了,昨天收到了白袍侠客的打赏,让我感到意外又振奋,平时没两个评论,总感觉在单机模式,哈哈哈哈,现在看来还是有人在看文。太开心啦,谢谢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章 客人 待采买完,李蕴歌与周元娘在市集上雇了一个力气颇大的脚夫,将除去米面肉以外的东西搬了回去。 此时,裴东柳父子还未回来,只阿朝一人守着门户,她们不放心让陌生人进家里,便让脚夫将年货放在门口。 阿朝见她们买了许多东西回来,眼睛都亮了,“都是咱家买的?” 李蕴歌点了点头。 阿朝只开心了一瞬,脸上便换了一副肉痛的神情,“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小孩家家的,管这些作甚!”李蕴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好容易能过个安稳年,钱花了再挣就是。” “阿姐说的对。”周元娘出声附和,“咱们这几个月几乎吃住在路上,如今安定下来了,又恰逢年节,该买的还得买。” 她叮嘱阿朝,“一会儿肉铺和粮铺还要送货过来,你听着点动静。” 听她们这样说,阿朝不吭声了,帮着两人将年货抬进屋里。 待收拾整理完那一堆年货,已经错过了午食,三人腹中饥饿难耐,李蕴歌摸了二十个大钱,让阿朝去巷头买些吃食回来。 阿朝很乐意跑腿,不一会儿就买来三张油饼并一盆飘着绿油油葱花儿的羊杂汤。 周元娘用筷子捞了捞,发现里面不光是羊心、羊肚等内脏,还有几片薄薄的羊肉以及一大块羊血。 一问价钱,油饼四文一张,三张十二文钱,羊杂汤十六文钱一盆,这顿午食总共花了二十八文。李蕴歌只给了阿朝二十文钱,剩下八文都是他贴补的。 李蕴歌摸了十文钱递给他,阿朝自然不肯收。李蕴歌也没强求,想着下回使他跑腿时,多给一些银钱便是。 三人就着油饼配羊杂汤吃了个肚饱,阿朝说要把汤盆拿去还了。李蕴歌与周元娘歇了一会儿后,又开始收拾屋子。 明日就是小年了,小年要除尘,做糖瓜。 腊月底的暖阳斜斜照进小院,李蕴歌与周元娘换上旧衣,戴上笠帽,用布巾蒙住口鼻,搬梯子、扫房梁,两人要在这两日之前把屋里屋外拾掇干净。 许是先前这屋子空置着,屋梁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蛛网,李蕴歌个子高手臂长,举着绑了长杆的扫帚,踮脚一扫,灰絮便簌簌往下落,幸好有布巾掩住口鼻,才不至于被呛的咳嗽。 周元娘则拿抹布擦着桌椅门框边角,擦完后,又同李蕴歌一起,将窗棂上的旧窗纸撕下来,换上裁好的新纸,屋内顿时亮堂了不少。 两人一刻也不停歇,阿朝还了汤盆后,也赶紧挽起袖子来帮忙。 清理灶房时,灶台边的油污被灰覆盖,最难清理。李蕴歌用草木灰混着热水,拿丝瓜瓤子沾了水一遍遍擦,直擦得青砖灶台露出原有的青灰色才作罢。 另一边,周元娘与阿朝将水缸抬到院子里刷洗得干干净净,只等装水使用了。 忙活到日头偏西,原本灰蒙蒙的屋子窗明几净,连墙角的旮旯都不见半点尘垢。李蕴歌与周元娘累的不想动弹,阿朝便自告奋勇的揽了倒灰的活计。 他拎着扫出来的尘土往巷口倒,嘴里还哼着“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的童谣,心情很不错。 当天夜里,裴东柳与裴玉没有回来,只遣了人回来报信,说是他们拜访的那位大人留他们过夜,让李蕴歌三人紧闭门户早些睡。 腊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小院的烟囱就陆续冒出了炊烟,李蕴歌还在睡梦里,听到灶房那边传来动静,赶紧起身穿衣。 周元娘早早地起了灶,铁锅里熬着黄澄澄的麦芽糖,白色的水雾飘散在灶房里,烟火气十足。 李蕴歌坐到灶洞前烧火,问周元娘,“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周元娘道:“今天是小年,要做糖瓜呢!这是祭灶王爷的,得先敬了灶神,保咱来年灶火兴旺,日子平安顺遂。” 说着,她将熬得黏黏糊糊的糖浆倒在案板上晾凉,再揪出一小块揉成长条,切成圆滚滚的糖瓜。 李蕴歌知道这个习俗,但也仅仅是知道而已。古人对年俗的重视,是现代社会没有的一种节日情怀。 做完糖瓜,周元娘就着灶火煮了一锅粟米粥,摊了几张粗面饼,配上从杂货铺买来的小咸菜,一顿简简单单却顶饱的朝食便做好了。 用过朝食,三人翻出铁锹,打算把院子里的积雪清理了。 正要干活时,裴家父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胡人少年。 那胡人少年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深目高鼻,眼瞳是透亮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桀骜。 他头上缠着靛蓝色的头巾,额前垂着几缕卷曲的黑发,身上穿着窄袖的圆领胡袍,腰间系着嵌了银饰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柄小巧的弯刀,走起路来,弯刀与腰间的铜铃相击,叮当作响。 李蕴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心里赞叹:好俊的小郎君!不光她,周元娘与阿朝也盯着胡人少年目不转睛地瞧,都被胡人少年的样貌所吸引。 “咳咳!”裴东柳假意咳嗽了一声,院子里三人才回过神。 他对三人介绍:“这是勒赫尔,与阿玉一见如故,遂邀他来家里做客。” 说完又对勒赫尔介绍李蕴歌三个,“元娘是我的外甥女,蕴娘与阿朝皆为故交子女。” 听他如此介绍自己的身份,李蕴歌有些诧异,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三人上前与勒赫尔见礼,随后裴东柳邀请勒赫尔去正堂喝茶,让裴玉留下来帮着清理积雪。 勒赫尔却道:“在屋里坐着喝茶忒无趣,我也来帮忙铲雪,待收拾干净了,正好同阿玉切磋一番。” 原来这勒赫尔与裴玉根本不是一见如故,而是从养父杜文池(青州节度使亲卫长)那里听闻裴玉年纪轻轻便有一身出众的武艺,颇为不服气,想与之比试,这才跟着来做客。 杜文池时任青州节度使亲卫长,与夫人成婚十几载未曾生养。他没有纳妾传宗接代,而是收养了几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为养子,勒赫尔是其中最大的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胡儿。 如今他在节度使亲卫营里任右翼校尉,手底下管着二十几号个人。 ? ?今日第二更 第四十一章 待客 见他要帮着清理积雪,裴东柳下意识地推辞,谁知裴玉已经拿了铁楸塞到勒赫尔手里,“干完活,我跟你比。” 勒赫尔勾唇一笑,立即挥舞着铁锹铲起雪来。 裴玉回头看向李蕴歌三个,“有人帮着干活,这里用不着你们了,回屋待着吧。” 裴东柳闻言瞪了他一眼,对李蕴歌道:“勒赫尔毕竟是来做客的,你们姐妹将午食做的丰盛些,不可怠慢了客人。” 李蕴歌道:“阿叔放心,我与元娘定不会坠了阿叔的颜面。” 裴东柳这才满意点了点头,随后加入铲雪队伍中去了。 趁着男人们清理积雪,李蕴歌与周元娘抓紧时间去市集上买了一些食材回来,两人在灶房里合计了一番,决定做几个与青州不同风味的菜肴来待客。 忙碌了大半日,正午时,热气腾腾的饭菜便摆上了桌。 主菜一是一只葫芦鸡,选用嫩母鸡为主料,辅以桂皮、八角、花椒等香料,经过清煮、笼蒸、油炸鸡形完整如葫芦、皮酥肉嫩。 主菜二是一盆芦菔炖羊肉,芦菔块炖得透亮,羊肉酥烂不膻,汤汁雪白,撒了翠绿的葱花提味,汤鲜肉美。 主菜三是一盘咸肉煎豆腐,将豆腐切成指腹厚的片状,用咸肉煸炒出来的油脂煎成金黄色,咸香的油脂渗进豆腐里,再加几根蒜苗进去翻炒,别有一番风味。 光有肉不够,周元娘又做了一道烩菘菜,加上从集市上买来的腌黄瓜,凑齐了五个菜。主食则是黄澄澄的粟米饭和胡饼,另温了一壶马奶酒,不能喝酒的则煮了姜枣茶。 青州民风彪悍,不甚讲究男女大防,一群人围桌而坐。裴东柳给勒赫尔斟了一杯马奶酒,笑道:“天寒地冻的,就吃些暖身子的家常味,别客气。” 勒赫尔的目光落在满桌的菜肴上,青州冬日鲜少有新鲜菜蔬,裴家这顿饭特地用了芦菔与菘菜,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他又看向那道葫芦鸡,开口道:“这可是烧鸡?” 他话音落下,作为主厨的周元娘立即道:“这可不是烧鸡,而是曾风靡长安的葫芦鸡。” “葫芦鸡?” 周元娘解释:“葫芦鸡的做法是在烹制前用细绳把鸡捆扎起来,然后先煮,后蒸,再油炸。这样烹制出来的鸡,不但香醇酥嫩,而且鸡身完整似葫芦,是以被称之为葫芦鸡。” 勒赫尔听完点头示意:“原是如此,某受教了。” 裴东柳面露得意道:“我这外甥女,自幼擅长庖厨之道,凡尝过的菜肴,几乎都能复刻出来,且味道不输原来,这葫芦鸡还是原先带她去长安吃过一回,没想到竟真的做了出来。”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阿姐也使了大力的。”被自家舅舅如此夸赞,周元娘脸上多了一丝羞赧的红晕。 坐在她身旁的李蕴歌心感惭愧,别看今日她也在灶上忙活,可她能做的大多都是烧火、洗菜、切菜等零碎活计,掌勺还得周元娘来。 裴东柳说的不错,周元娘于厨艺一道天赋极高,同样的食材、同样的佐料与烹饪方式,经她手的就是要比旁人做的色香味美。 是以,这顿饭食是李蕴歌动嘴皮子提意见,周元娘采纳后融会贯通整治出来的。 许是菜肴十分合乎勒赫尔的胃口,他吃的十分尽兴,马奶酒也喝了不少。酒足饭饱后他便嚷嚷着要与裴玉切磋武艺。 李蕴歌虽然是半吊子功夫的大夫,却也知晓饭后大动不利肠胃,劝道:“好歹消消食吧,不然受罪的还是自个儿。” 勒赫尔刚要反驳,裴玉看了他一眼,“此话言之有理,半个时辰后再比。” 勒赫尔只好应下。 半个时辰后,李蕴歌与周元娘刚收拾好灶房,阿朝便跑了进来,“两位阿姐,快随我去前院吧,阿兄要与勒赫尔比武了。” 听了这话,李蕴歌与周元娘赶紧去了前院。 到了前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勒赫尔裸露的上半身,李蕴歌与周元娘愣了愣,她们没想到勒赫尔会在这么冷的天脱了衣裳。周元娘满脸通红的背过身,李蕴歌毕竟是见多识广的现代人,就算看见了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见勒赫尔长着一张精致美丽的天使面孔,身躯却十分精壮强悍,这种反差让她感到十分震撼。她没有回避,而是大大方方盯着他的身体看,面露欣赏。 她们一出现,裴玉与勒赫尔便发现了,他得意地抬了抬胳膊,对两个少女勾唇微笑。与他相比,裴玉的脸色非常难看,尤其看到李蕴歌一直盯着勒赫尔,眼神比寒冰还要冷。 扔下一句“不比了。”后,转身朝屋内走去。 勒赫尔连忙追上他,“你不能这样,我们可是说好了的。” “我从不与衣衫不整之人比试。”裴玉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勒赫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实在对不住,我忘了你们汉家的规矩,这就去穿上衣裳。”说罢赶紧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见裴玉还沉着脸,他又走到李蕴歌与周元娘面前,俯首作揖,“勒赫尔无意冒犯了两位,还望见谅。” 李蕴歌并未觉得有什么,冲他笑了笑。 一旁的周元娘脸红如滴血,声如蚊蚋,“无...无妨。” 勒赫尔见她们并未怪罪自己,忙走到裴玉面前,“可以与我比试了么?” 裴玉颔首。 前院早就被拾掇出来,宽阔没有物体阻挡。两个俊美高挑的少年面对面站立,裴玉的武器是一把横刀,勒赫尔的武器是一对黄铜锏。 一阵寒风略过,勒赫尔率先朝裴玉发难,手握黄铜锏直劈他的左肩。裴玉脚步灵活变幻,轻松地避开他的攻击,横刀顺势出鞘,刀光如雪,反削勒赫尔握锏的手腕。 勒赫尔见状手腕急翻,黄铜锏沉腕下压,堪堪避开刀尖。他随即旋身,黄铜锏横扫过去,欲逼裴玉后退。 裴玉不退反进,足尖点地一跃而起,横刀自上而下直劈勒赫尔面门。勒赫尔偏头躲闪开,而后怒喝一声,铜锏舞出数道残影,与裴玉的横刀正面对上。一时间,兵器交击的脆响密集如雨,震得人耳膜生疼。 ? ?今日第三更,大家猜猜谁赢谁输呢? 第四十二章 对手 裴玉与勒赫尔两人你来我往,对战不过十余个回合,均是大汗淋漓。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裴玉的呼吸渐渐粗重,他没想到勒赫尔如此强悍,想要获胜的欲望愈发强烈,再出手时,一招一式尽是初生牛犊的锐气与狠劲。 勒赫尔应对的也不轻松,养父说的没错,裴家裴玉果真是个厉害的对手。他的武艺乃养父亲授,在军中年轻一辈中尚五无敌手,就连主君也说过,假以时日他定能赶超养父。 这时,醉酒的裴东柳终于被院中比试的动静惊醒了,他披着外袍走了出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正激烈缠斗的两道身影。 李蕴歌几个见状围了上去,周元娘低声问他:“阿舅,您说他们谁能赢?” 裴东柳指着勒赫尔道:“单论武艺,阿玉不及他。” “为何?”阿朝着急的问,作为裴家的一份子,他肯定希望阿兄赢。 李蕴歌与周元娘也同样好奇。裴东柳道:“此子武道天赋极高,又有文池兄悉心教导,再者他比阿玉年长了三岁,阿玉不是他的对手。”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几人循声望去,原来是裴玉的横刀被打落了,武器离手,这场比试胜负已分。 赢了比试的勒赫尔面露兴奋,朝他拱了拱手,“阿玉,承让了。” 裴玉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木木地站在原地,直到勒赫尔那句“阿玉,承让了”出口,才拉回他的思绪。 虽然感到挫败,却也道愿赌服输的道理,看向着勒赫尔,“我不及你。”语罢,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横刀,默默地回了屋。 这一幕被李蕴歌看在眼里,趁裴东柳与勒赫尔说话的间隙,拉着周元娘去了裴玉那里送安慰去了。 这次比试,裴玉受了不小的打击,李蕴歌与周元娘进屋时,就见他整个人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颓唐地坐在那里。 “阿玉,你还好吧?”李蕴歌试探地问了一句。 裴玉没有作声。 周元娘喊他:“阿兄,你别难受了,阿舅说你之所以会输给勒赫尔,皆因年纪小,缺乏历练...” “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辩驳的。”裴玉道。 “不是的,是勒...”周元娘还想说什么,被李蕴歌制止了,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胜负欲最强的时候,如今输了比试,还是不要在他面前反复提及输赢了。 于是换了个话题,“阿玉,听元娘说,后日便是你的生辰?” 裴玉抬眼嗯了一声。 周元娘想哄阿兄开心,忙说:“阿兄,你有特别想吃的菜肴吗?只要我会的,都给你做。” 李蕴歌也道:“是啊,想要什么生辰礼也可对我们说。” 这话让裴玉的心情好了不少,“有心便成,不必为我大费周章。” 话虽如此,李蕴歌与周元娘还是决定替他好好庆贺一番。 裴玉的生辰是腊月二十六,家里除尘早就做完了,年货也备齐了,除了料理一日三餐和一些琐碎事外,李蕴歌与周元娘鲜少出门。 李蕴歌想要给裴玉送生辰礼,可她囊中羞涩,买不起好的,廉价的又拿不出手。思来想去,决定给他做一对护腕,毕竟护腕也算习武之人的消耗品。 她买了一块羊皮,将自己关在屋里涂涂画画了大半日,终于画出了一款实用与美观兼具的护腕,只是她女红不好,裁剪皮料时,请了周元娘在一旁帮衬。 她讲皮料和布料衬里按照图画样式裁剪好后,在周元娘的指导下将布料衬里与皮质材料缝合在一起。 “阿姐,边缘要弄得平整些,缝线也要牢固,做出来的东西才舒适耐用。” 李蕴歌听进去了,但是平日里还算灵巧的双手,在这时候就变得非常笨拙,走线也是歪歪扭扭,别提有多难看了,真是白瞎了她的设计。 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周元娘在一旁瞧着,忍不住上手帮她,却被她拒绝了。送礼物还是要诚心,如果让元娘帮她缝了,依照裴玉的脾性,说不定又要阴阳怪气一番。 忙活了一天多,手指被戳了无数次不说,还头晕眼花脖子酸疼,好歹将护腕完工了。周元娘见状长呼了一口气,“阿姐,教你比我自个儿做都累。” “我们元娘真是受累了。”李蕴歌揉了揉她的脸,笑着说,“走,阿姐教你做长寿糕去。” 听了这话,周元娘顿时来了精神,与李蕴歌一起去了灶房。 李蕴歌说的长寿糕其实就是古代版的生日蛋糕,周元娘想给裴玉做一道新奇的菜肴,觉得她点子多,便向她征求意见。 李蕴歌想着青州牛乳羊乳都很常见,鸡蛋也能买到,周元娘厨艺天赋高,一点就通,说不定还真能复刻出蛋糕来。 于是两人从市集上买了些牛乳和鸡蛋,家里有核桃、花生等炒货,还有一些蜜饯,凡是能用的都拿了一些出来。 由于条件简陋,好多工具都没有,李蕴歌将简化后的方子教给周元娘,没有玉米油,便用胡麻油代替,没有烤箱,便用锅做蒸蛋糕。 起初因为没有掌握好食材配比,导致失败了好几回,蒸出来的蛋糕胚子不是太软就是太硬,还是周元娘自己琢磨了一阵,才蒸出来一块细嫩柔软的蛋糕胚。 对此,李蕴歌不得不服气。 接下来便是制作奶油了,搬出先前在马车上使用的泥炉,架上陶锅,将牛乳倒进陶锅里,小火加热。 然后拿出一个空碗放入饴糖,将碗置于热水里,待饴糖完全溶解后,再将牛乳倒进碗里搅拌。最后在碗上倒扣着一个盘子,再用毯子裹了放到雪地里冷藏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牛奶已经凝固成了奶油。李蕴歌将奶油倒进大盆里,没有打蛋器,李蕴歌便将两双筷子头绑在一起,扶着盆沿不停地搅打。 这是个力气活,需要持续不间断的搅拌,就在李蕴歌觉得自己手臂快要断掉时,终于成功地失败了。 后来又接连尝试了好几次,都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好吧,她真的没有什么下厨的天赋。 于是,李蕴歌不得不放弃奶油这个选项,与周元娘商议后,决定用乳酪(古代版酸奶)代替。 ? ?乳酪口感酸甜,类似现在的老酸奶。 第四十三章 生辰 乳酪口感酸甜,与现代的老酸奶很相似,且这东西在青州挺常见的,能够现卖现用。 裴玉生辰那日,李蕴歌一早去了西市的一家胡人食肆,买了当天最新鲜的乳酪。 她回去时,周元娘已经将长寿糕蒸好了,正按照她的叮嘱,用刀将其削成圆形。 李蕴歌连忙净手帮忙,她把乳酪均匀地抹在糕坯面上和周围,虽然不像奶油那般光滑平整,瞧着也有那么几分意思了。 周元娘还特别有巧思,用红色的蜜饯在长寿糕表面摆了“生辰吉乐”四个字,四周洒了些坚果碎,看起来喜庆又好吃。 除了长寿糕,周元娘还做了一桌裴玉爱吃的饭菜,长寿糕被她藏起来了,打算等饭后再拿出来。 李蕴歌发现,古人还是挺注重生辰的。裴玉生辰,家里的每个人都准备了生辰贺礼。 裴东柳送儿子的是一张水牛角与坚木合制的角弓,弓梢还镌着一枚小小的“勇”字。另配了箭三十支,弓袋一个。 裴东柳将角弓递到儿子手中,沉声道:“此弓名为凌云,阿爷望你持弓当怀凌云志,莫负少年时,做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裴玉双手接过凌云,入手沉甸甸的,似有千斤力道,载着父亲满腔的期许。 他躬身向裴东柳行道谢礼:“谢阿爷赐弓!儿定不负所望!”语罢,他抬手挽弓,带得弓弦轻颤,嗡嗡之声清脆,是张难得的好弓! 一旁的李蕴歌在心中感叹,这张角弓,不光是生辰贺礼,更是一位父亲的拳拳爱子之心。 与裴东柳的礼物相比,阿朝送的礼物要寻常一些:一块四四方方的磨刀石。这还是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钱,从杂货铺买来的。 他认为,裴玉有把横刀,正需要磨刀石来磨刀,所以才买来作为生辰礼。裴玉收下后,郑重地朝他道谢,见他是真不嫌弃,这才松了口气。 轮到李蕴歌送礼物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她犹豫了一阵,还是将包的严严实实的护腕递给裴玉。裴玉当即就要打开,被她制止了。 “饭菜都要凉了,等用完饭再看吧。”她那点手艺,还是不要当众献丑了。裴玉点点头,将礼物拿回屋里放好。 酒足饭饱后,周元娘将乳酪长寿糕端了出来,顿时吸引力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是何物?”作为唯一的长辈,裴东柳率先问出声。 周元娘眨了眨眼:“这是我和阿姐亲手为阿兄做的长寿糕,整个大祈独此一份儿哦。” “闻着好香!”阿朝馋得咽了咽口水,忽又惊呼道:“上面还有字,是生辰…喜乐。” “那是我特意用蜜饯摆的。”周元娘介绍,“白色的是乳酪,上面还撒了些胡桃和花生碎。” 说着看了李蕴歌一眼,“乳酪可是阿姐早起去胡人食肆买的,最新鲜不过了。” 裴玉三人的目光顺势看了过去。 “我只是跑跑腿、出出主意罢了,还是元娘厉害,今儿的一桌菜和这长寿糕都是她捣鼓出来。”李蕴歌不想抢了周元娘这个主厨的风头,随即道:“元娘,快把长寿糕分了,让阿叔和阿玉他们尝尝味。” 周元娘点了点头,拿来菜刀将长寿糕分成五份,每份用盘子装了递到大家手里。 因今日是裴玉过生辰,几人默认让他第一个品尝。他用调羹挖了一块乳酪放进嘴里,酪浆浓滑,乳香缠绵间透着一丝清酸,又轻咬了一口糕坯,入口如云絮般松软,散发着蛋乳温润之气。 两种滋味儿交融,恰似春雪融于暖泉,是他以往从未尝过的味道。 “知晓阿兄不喜甜,我同阿姐减少了饴糖的用量,味道如何?”周元娘一脸期待地问。 “甜而不腻,很好吃!”裴玉很想多夸赞几句,可他一向话不多,只看向其他人,“都尝尝吧。” 李蕴歌在制作时,吃了不少边角料,这会儿没什么胃口。 裴东柳对甜点不感兴趣,吃完了自己那份后便不再吃了。只有阿朝与周元娘特别喜欢,两人一勺一口停不下来,李蕴歌将剩下的大半个长寿糕一分为二,全给了他们。 裴玉吃完长寿糕后,唇上沾了些乳酪,偏他自己没察觉。李蕴歌唤了他一声,又点了点自己的唇,提醒他唇上有东西。 裴玉顺着她的指尖看向她殷红的唇瓣,耳尖蓦地一下红了,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见他没有动作,李蕴歌抽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嘴角沾了乳酪,擦擦吧。”怕他嫌弃还补了一句:“这是我新做的,还没用过。” “不是,我没…”裴玉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两人之间的举动被另外三人看在眼里,周元娘与阿朝觉得平常,裴东柳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什么都没说。 午后,杜文池遣仆从来,请裴东柳去杜府叙事。裴玉欲随父亲同去,仆从却道他家主人只让裴东柳一人前往。 裴东柳拍了拍儿子的肩,“今日乃你的生辰,在家好好歇着吧,为父去去就回。” 说罢与杜府仆从一道离开了。 长辈不在家,几个小辈闲来无事,不知谁提了一句“咱们来打雪仗吧!”,另外三人都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在小院里玩了起来。 起初,他们四人分了两组,李蕴歌与周元娘一组,阿朝与裴玉一组。可裴玉实力太强,无需阿朝出手,只他一人便让李蕴歌与周元娘毫无还击之力。 周元娘嚷着要重新分组。 裴玉干脆道:“你们三个对我一人,这样总行了吧。” 另外三人当然赞同。 周元娘率先团了一个雪球,猛地朝裴玉砸过去,裴玉灵活地躲开了。不妨被另一个突如其来的雪球擦着耳廓砸中肩膀,是李蕴歌与阿朝扔来的。 “哈哈,砸中了。”周元娘高兴的大叫,李蕴歌与阿朝得意的击掌,却没发现裴玉已经捏了个雪团,而后精准地扔向背对他的李蕴歌。 周元娘想要提醒,可已经来不及了,雪团松软,雪粒淅淅沥沥全散落在李蕴歌的头上肩上,凉意瞬间穿透脖颈。 “好哇,敢偷袭,看姐姐怎么收拾你。”李蕴歌转身飞快地抓了一把雪,朝裴玉奔去。距离他还有几步距离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朝前栽去。 “当心!”裴玉眼疾手快地伸扶住她的腰,这才让她避免摔倒在地。 李蕴歌仰头看向他,脸上惊魂未定,眼睫上沾了点雪沫,鼻头脸颊泛红,就像受惊的小鹿,瞧着温和无害。 裴玉喉结滚了滚,不自在地将脸撇到一边。 李蕴歌见状露出一抹坏笑,飞快地往他领间塞了一把雪,而后迅速跑开,与周元娘、阿朝一起欣赏裴玉的窘相。 裴玉这才明白被他们戏耍了,当即就要报复回去,一时间,小院里雪团纷飞,笑语喧嚣。 ? ?今日第二更了。 ? 做长寿糕这个梗,源于我自己在家捣鼓奶油蛋糕,食材和工具都很齐全,但我在厨艺上实在没天分,做出来的成品实在是一言难尽。 第四十四章 安排 申时过半,天上又下起了雪。没过多久,小院里又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李蕴歌欲拉着周元娘出去堆雪人,“阿姐,饶过我吧,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她打雪仗时玩得太尽兴,已经累得不想动弹。 李蕴歌又看向阿朝,阿朝连忙摆手,“不去了不去了,我刚回屋换上的干爽鞋袜,不能再打湿了。” 接连被拒绝,李蕴歌有些失望,本想问裴玉去不去,可当她看到裴玉皱着眉头的模样,立即打消了念头。 罢了罢了,还是她自个儿去吧。 李蕴歌出了屋,迎面而来的寒风向刀一样割在脸上,她用赶紧用面巾裹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雪下得没有先前大了,她选了小院东北角的一处空地,将那处的残雪扫干净后,再弄来干净的雪块垒在一起。 这活她干得十分专注,连裴玉出现在自己身后也不知。转身两人四目相对,李蕴歌惊了一下,“你何时出来的,怎么不吭声呢?” 裴玉一言不发,从她手上抢走铁楸,学着她之前那样铲运雪块。 李蕴歌又问:“难不成你也想玩堆雪人?” 裴玉这才停下手中动作,看向她:“为何不问我?” “啊?”李蕴歌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懵了。裴玉又重复了一遍,“方才在屋里,你问了元娘与阿朝,就是没问我。” 李蕴歌恍然大悟,她讪笑道:“先前玩雪时惹恼了你,以为你还在气头上,便没有叫你。” 裴玉停下铲雪的动作,“我没有生气。” “是吗?”李蕴歌并不信他,这小子脾气怪得很,而且经常口是心非。 听出了李蕴歌怀疑的语气,裴玉这下是真的不高兴了,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后,加快了铲雪的速度。 李蕴歌见状,离他远了一些。 裴玉人壮力气大,不一会儿便铲够了堆雪人需要的雪。李蕴歌小跑上前,捧起一大捧雪,双手用力一攥,雪团就成了形。 她把雪团放在地上,弓着腰,推着它慢慢往前滚。地上的雪粒沾在雪团上,越滚越多,越滚越圆,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半人高的大雪球,这是雪人的身子。 她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雪球当脑袋,滚好后,把它抱起来,稳稳地搁在大雪球的顶端,然后开始细细雕琢雪人的眉眼,指尖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 雕琢好雪人的五官后,李蕴歌嫌它的脸太素,便取了胭脂与石黛来,替它描眉涂抹胭脂后,雪人霎时添了几分憨态。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裴玉站在一旁静静观看。他的视线落在雪人光秃秃的脑袋上,便摘了自己的羊毛毡帽给它戴上。 李蕴歌见状又想出一个点子,她跑进屋里,拿了一些碎布头出来充当雪人的头发,再戴上羊毛毡帽,瞧着更生动了。 她特别满意这个作品,连忙喊周元娘与阿朝出来看。那两人见了雪人十分喜欢,围着雪人评头论足。 裴玉忽觉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抬头望天,原来又开始下雪了。 这时李蕴歌走到他身旁,将那顶羊毛毡帽递给他,“阿玉,你将帽子拿回去,我得空时再给雪人重新缝一顶。”羊毛毡帽不便宜,给雪人戴也太破费。 裴玉点头,视线落在她被冻得通红的手上,“落雪了,还是先回屋去,免得受凉。” 说罢招呼周元娘与阿朝进屋。 在屋里烤了一会儿火,又到了用晚食的时候,裴东柳还未回来。四人将午食的剩菜热了热,从外面买了几张胡饼,对付了一餐。 许是白日玩得太累,李蕴歌、周元娘与阿朝三个精力不济,用过晚食后,早早地上床歇息了。只留裴玉一人,守在炭盆前等待父亲归家。 裴东柳回来时已是半夜,身上带着浓郁的酒气。见儿子还在等自己,迫不及待地将带回来的好消息告知他。 “哈哈哈,我此番儿前途明了。”他拍了拍裴玉的肩:“你杜叔父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将你安排进了节度使亲卫营,年后便要进营。” 裴玉闻言十分激动,“多谢阿爷为儿奔走。” 裴东柳笑了笑,“你我父子之间,何用客气。阿爷做这些,不光是为你,更是为了重振咱们裴家。”说完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争取早日建功立业!” 裴玉正色道:“儿定不负阿爷所望。” 见时辰不早了,父子俩说完事情便分头歇下,并未吵醒其他人。 李蕴歌一夜好眠,早上醒来便听到院子里传来兵器打斗的声响,她连忙披着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原来是裴东柳与裴玉父子俩正在练功,她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惊小怪,青州治安好着呢,哪有宵小大清早的入户作案。 穿好衣裳出屋,周元娘也起来了,两人结伴去了灶房,一掀锅盖才发现锅里温着一大盆羊肉汤,旁边还垒着一摞胡饼。 这时,裴玉走了进来,“朝食是阿爷早起买来的。” 李蕴歌与周元娘相视一笑,得了,有现成的,也不必她们费功夫了。 于是三人将羊肉汤与胡饼端到厅房,许是闻到了羊肉汤的香味,阿朝揉着眼睛从里屋走了出来,正好赶上饭点。 用完饭,裴东柳将几个小辈召集到一块,说了自己的安排。 “蕴娘与元娘也都大了,日后还要说人家,不好成日在灶前忙碌。我打算去外面雇两个婆子,一个负责家里的伙食,一个负责浆洗衣物,你们也可腾出手来做其他的事情。” 听了这话,李蕴歌与周元娘哪有不同意的。只是两人担心家里银钱不趁手,裴东柳却让她们不必为此烦忧。 “阿朝年岁小,应当继续学业,学堂我已经找好了,就在东大街的陆家学塾,年后便去上学吧。” 阿朝听后眼睛亮了,“阿叔当真要送我去上学?” 裴东柳道:“你虽不是我的孩儿,我却拿你当亲子一般对待,放心去吧。”他收起笑容,“只一点,进了学堂便要认真读书,绝不可荒废学业。” 阿朝连连忙保证自己会认真学习的。 说完他们三人的安排,裴东柳又道:“至于阿玉,他也有了好去处。你们杜阿叔将他安排进了节度使亲卫营弓箭卫,担任弓箭卫副卫长,年后进营。” “这真是一个极好的消息。”李蕴歌笑着对裴玉道:“恭喜阿玉。” 裴玉回了她一个淡笑。 周元娘适时出声,“阿舅,你把我们都安排好了,那你呢?” 裴东柳道:“你阿舅我也是有正经差事的。”他说:“节度使听闻阿舅原先在家乡开武馆,便请阿舅去府上教授三公子武艺。” 第四十五章 过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六章 儿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七章 元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八章 波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九章 入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章 生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一章 摆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二章 辩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三章 争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四章 红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五章 心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六章 借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七章 买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八章 惊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九章 赔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章 狡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一章 帮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二章 问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三章 准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四章 甜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五章 开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六章 雇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七章 认出 李蕴歌做梦都没想到,会在青州的杜家马场里与云蔚然重逢。 她记忆里的云蔚然是一个身材高瘦、气度沉稳的青年人,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驼着背、瘸了腿的马医。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胡须浓密又杂乱,几乎看不出以前的模样。 若不是她偶然瞧见他虎口的红色胎记,是绝不会将眼前落魄马医与那个妙手回春的云大夫联系起来。 就在她唤了一声云阿兄后,那马医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留下一句“李娘子认错人了。”后,拖着瘸腿匆忙离开。 李蕴歌追追了上去,仔细盯着他的脸分辨,当她确认自己并未认错人后,整个人如遭雷击。 “云阿兄,你不是去并州了吗,为何会出现在青州?你的头发怎么白了,腿是受伤了吗?”她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云蔚然却一言不发。 没一会儿,周元娘也过来了,与李蕴歌一样,不敢相信眼前的马夫就是云蔚然。李蕴歌话音刚落,她立即追问:“真真和阿嫂呢?她们也在青州吗?” 先前李蕴歌问话时,云蔚然如木头桩子一般不言不语,没有任何触动。可当周元娘提到云真真和刘氏时,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双膝一软重重砸在草地上。 李蕴歌与周元娘来不及多想,连忙上前相扶。云蔚然却猛地一挣,甩脱两人的搀扶,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声带着极致的痛楚呜咽从他喉咙溢出。 “死了...死了...她们都死了。”他失控地抬手,一下又一下,重重捶打在冰冷的地面,“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呜呜...为什么我还活着...” 草屑与泥土溅起,每一拳都像是在发泄的意味,哭声混着粗重的喘息,传到李蕴歌和周元娘的耳里,她们顿时脸色煞白。 “怎么...会?”姐妹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脚下一软,几乎要跌坐在地。 李蕴歌先一步回过神,声音发颤:“云阿兄,你说清楚……到底是谁……谁没了?” 可云蔚然已然被痛苦裹挟的失了神智,只一遍遍重复着那几句绝望的话,手指关节因用力捶打地面而渗出血丝,血色混着泥土的棕色,看得人触目惊心。 李蕴歌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周元娘突然扯着李蕴歌的衣袖大哭起来,“阿姐,真真和阿嫂怎么会...”后面的话她实在是说不出来。 李蕴歌也不敢相信,真真可爱的脸蛋和刘氏温柔的神情仿佛还在眼前,两条鲜活的生命,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她还记得,当初离开定州时,为了轻装出行,自己曾答应云真真,待局势安稳了,会给她买新的小玩意儿。可现在云真真不在了,她再也不能兑现曾经的承诺。 眼泪顺着脸旁无声落下,李蕴歌的心像是被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满腔悲恸堵在胸口,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云蔚然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直直栽倒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秦纱见状惊呼出声,“蕴娘,他怎么不动了?” 李蕴歌瞳孔骤缩,只见云蔚然伏地不起,面色灰败、断绝生机的模样让她心头大骇,慌忙扑跪过去,指尖颤抖着伸向他的脖颈。 在摸到跳动的脉搏后,她神色稍缓,“云阿兄他是伤心过度,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了。”显然是悲恸到了极致,才会骤然昏死过去。 发生了这样的事,自然是不能跑马了。秦纱唤来两个马奴将云蔚然抬回去,清洗了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待一切收拾妥当,李蕴歌坐下来替他诊脉。只是这脉象却极是不稳,浮散无根,细若游丝;时而疾速如急雨敲窗,时而凝滞似断弦绝响,中间竟夹杂着数息近乎停歇的空脉。 “是……悲恸攻心,心脉受损。”李蕴歌的眉头都快拧成结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若不施治,他、他只怕撑不到天亮了。” 周元娘吓得手脚冰凉:“阿姐,你快给他治啊。” “我来施针,先稳住他的心脉再说。”说罢,李蕴歌解下腰间的革袋,拿出了日常携带的银针。 这施针技能她曾跟云蔚然学过几日,还从未在真人身上下过针。 此时却已顾不得许多,按照云蔚然教的,牢牢捏住银针,屏息凝神,将针尖依次送入膻中、内关、神门三穴。 周元娘在一旁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就怕影响李蕴歌施针。 以针通脉,强提心气,几针落下,云蔚然原本微弱的胸口起伏稍稍重了些,脉象也在慢慢好转。 施针耗费心神,李蕴歌额上已渗满汗珠,“云阿兄悲恸太过,心血耗空,单靠施针治不好,还得配合用药。” 话音未落,她已一连串报出药名:“人参三钱,麦冬五钱,五味子一钱,当归二钱,丹参三钱,炙甘草一钱。”语毕,抬眼看向周元娘,神色肃然,“元娘,你即刻回青州城,去药铺照方抓药,越快越好。” 周元娘毫不犹豫地应下。 正要往外走,秦纱拦住她,“你留下,我替你们跑一趟。” 这样也好,秦纱有马,比她脚程快。 秦纱走后,李蕴歌仍守在一旁,云蔚然眼下的身体状况,半分懈怠不得。 “云阿兄,你千万撑住……”她低声喃喃,“若你就这么去了,真真和阿嫂的仇谁去报呢?”她们连仇人是谁都不知。 许是云蔚然命不该绝,不到一个时辰,秦纱就顺利的带回了药材,李蕴歌连忙煎煮了,将药汤喂给他。 服用了汤药后,又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功夫才见效,彼时云蔚然那散乱浮弱的脉象,逐渐恢复沉稳,一切都在好转。 李蕴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救过来了。 在确定云蔚然暂时没事后,李蕴歌拜托秦纱将马场的管事找来,她要问清楚,云蔚然为何会被卖进马场。 这对秦纱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她爽快的应下。 见了马场管事后,李蕴歌问出了心中疑惑,那管事回忆了一阵,道:“他是去年年底进府的,因会写浅显的兽医术,便将他调到了马场当差。” 第六十八章 打探 马场管事对于云蔚然为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也是一问三不知,李蕴歌只好换了个方向,询问他是经由何人买进杜府的。 马场管事依旧不知,秦纱听后道:“马场的管事只负责马场的事宜,你所想打探更多信息,还是随我回府去问府中管事吧。” 李蕴歌看了昏睡着的云蔚然一眼,转向周元娘,“元娘,我暂时不能离开,你能替我去一趟杜府吗?” “就算阿姐不提,我也会跟着去的。”云蔚然也是周元娘的恩人,有机会报恩,周元娘哪有不愿意的。 她没有耽搁,当即便同秦纱出了屋子。目送两人离开后,李蕴歌颓然地坐回云蔚然床前,双手无力的垂在膝头,整个人像漂泊在茫茫大海里的孤舟,被浪头冲击的失了控,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来青州后,她心底一直藏着一个隐秘的念头,那就是待时局稍稍稳定一些,去并州寻云蔚然拜师,待医术学成后,去蜀地开一家医馆。 是以她明明厨艺不行,却依旧买铺子买人开食肆,为的是多筹集些银钱,以供路上花销和作为开医馆的备用资金。 如今在马场见到了失去妻儿、废了半条命的云蔚然,拜师一事好像行不通,去蜀地也不大可能,因为蓟州平叛军与颍州王军队打起来了。 除了青州还算是一方净土外,外面其他州县都处于战乱之中,平头百姓想要穿过战乱地区到达蜀地,怕是难于上青天。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若是当初直接去蜀地就好了。想着想着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若她当初去了蜀地,说不定就不会有与云蔚然重逢的一天。 云蔚然是个好人,当初在定州,若不是他收留自己和元娘,又带她们离开定州城,也不会有如今这般安稳的日子。 另一边,周元娘跟着秦纱回了杜府,拜见过杜夫人后,将云蔚然的遭遇说了一遍。杜夫人听后深感同情,便让秦纱带着周元娘去寻府中大管事。 大管事又将当初负责买人的管事找来,让他一五一十的将云蔚然进府前与进府后的事情说出来。 那管事回想了好一阵,又有周元娘描述样貌特征,他才记得有云蔚然这么一个人。 “小人记得他是被锣鼓巷的钟牙人推荐进府的,说是经历了战乱,死了妻女,自个儿也瘸了条腿。若不是他会医马,恰巧东郊马场又缺一个马医,就他那副病歪歪的模样,小人是绝不会让他进府的。” 听了这话,周元娘气愤道:“我云阿兄可是医术精湛、善良仁义的大夫,你怎么能让他去做马医呢?” 那管事道:“这个怪不着小人,他又没说自个儿是医人的大夫。” 周元娘更气了。 秦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示意那管事先退下。 她道:“这下打探清楚了,你云阿兄在入马场前就经历了变故。趁着时辰还早,咱们再去一趟锣鼓巷,寻那钟牙人问问。” 周元娘点点头。 随后两人又去了外城锣鼓巷,她们去的不巧,钟牙人那会儿并不在家。秦纱问了钟牙人家的婢女,那婢女对云蔚然还有些印象。 “那刘三是被我家主人从连山坡下的沟渠里捡回来的,当时他身上有很多伤,腿也断了,我家主人花了好几贯钱才将他救活。” “他在我们家待了两个月,主人是生意人,不是活菩萨,总不能白白养着他。是他自个儿说愿意自卖自身,让主人给他找个好去处。恰逢杜府需要添置人手,主人便将他推荐给了杜府的管事。” 后面这两句倒与杜府买办管事的话对上了。 周元娘心里难受极了,觉得老天瞎了眼,他那么仁善的人不该遭受这种折磨。 秦纱却比她想的更多,连山坡地处颍州与蓟州交界处,既不属于颍州也不属于蓟州,那里盘踞着一伙凶残的山匪,为了保命,凡事经过连山坡的人都会绕行。 钟牙人常年游走在各大州郡,绕经连山坡时捡到了濒死的云蔚然,难不成云蔚然是被连山坡山匪扔进沟渠的? 这个问题还是得问云蔚然本人。 两人从钟牙人家出来,周元娘还想跟着秦纱去马场。秦纱指了指天,“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各回各家,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去马场。” 周元娘本想拒绝,但想到自家阿舅近来对自己十分严厉,若她回去晚了或者是夜不归宿,下一回想要出门就没那么容易了。 天色渐晚,身在马场的李蕴歌见周元娘迟迟未来,便知今天是等不到她了。晚食前,她又给云蔚然喂了一回药。 他的情况好转了不少,药汁也是一滴没洒的进了喉咙,李蕴歌估摸着明日他应该会苏醒。 马场的居住条件很差,尤其是云蔚然的屋子,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马场管事知道李蕴歌是家中女郎的闺阁好友,把自家女儿的屋子腾了出来,让李蕴歌歇息。 折腾了一天,李蕴歌也有些乏了,歇息前,让管事安排了一个小奴留在云蔚然屋里照看。 第二日一早,李蕴歌起身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云蔚然,脉息和呼吸都很平稳,应该是不会有事了。 她松了口气,用过朝食后,骑着红霞在马场里跑了两圈,急速的奔驰让她心中的郁气散去不少。怪不得在现代时,那么多人喜欢飙车,原来肾上腺素升高会刺激脑子,让人暂时忘掉烦恼。 跑完马没多久,周元娘和秦纱来了马场。 周元娘将昨日打探到的信息告诉了李蕴歌,李蕴歌闻言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当初她们与云蔚然一家分开时,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为什么云蔚然伤痕累累的出现在连山坡呢? 秦纱怀疑云蔚然是被连山坡的山匪所害,可李蕴歌并不这样认为。 要知道他们来青州时,可是经过连山坡的,还在连山坡山匪齐二郎的家里借宿过。齐二郎虽然看着悍然,却不像秦纱说的那般凶残。 她觉得,云蔚然有此遭遇,应该与连山坡山匪无关。不过其中详情,还是得等云蔚然醒来后才能得知。 第六十九章 前尘 云蔚然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简陋的屋舍顶棚,他怔楞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是自己在马场的居所。 刚动了动手指,就牵扯到手指关节的伤口,疼痛感传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云阿兄,你总算醒了。”守在床边的李蕴歌一脸欣喜,周元娘也凑了上来,“云阿兄,幸好你没事,不然我和阿姐可要伤心死了。” 云蔚然在她二人脸上来回扫视了几眼,突然别过头,眼泪无声落下。 李蕴歌见状拉着周元娘去了旁边,待云蔚然冷静下来后,两人又才回到床前。 “云阿兄,这一身伤到底是怎么来的?你不是去并州了吗,为何又出现连山坡?”李蕴歌终于忍不住追问。 云蔚然盯着她看了几眼,朝她伸手,李蕴歌连忙上前扶着他坐靠在床头。 “我当初若知晓去并州会害了玉娘与真真性命,无论如何也不会与那姓顾的一家人同行。”提及妻女,云蔚然猛地攥紧被褥,眸中恨意翻涌。 李蕴歌心头一紧,云蔚然的妹夫顾长史便史姓顾,难不成真真和阿嫂的死与顾长史有关? “可是顾长...那姓顾的做了什么?”她试探地问道。 “都怪我,都怪我。”云蔚然面露痛苦,“若不是我想依靠长史府的庇护,你阿嫂也不会被那么一头恶狼盯上。” 云蔚然深吸了一口气,讲述了与李蕴歌姐妹俩分开后的所有遭遇。 原来,在他们分开后,云蔚然与妻女打算跟着庶妹一家去并州。这一日,队伍停在一个百姓死光了的村子修整。云真真在马车上憋久了,一下车就在村子里疯跑。 刘氏担心女儿摔倒或磕碰,一路跟在她身后照看。云蔚然本来也要去的,可庶妹云氏派人传信,说妹夫顾长史头疾发作,让他去给顾长史医治。 云蔚然去给顾长史治头疾去了,刘氏一个照看云真真,云真真正是调皮的年纪,见阿娘追着自己跑,便要同她玩捉迷藏。 母女俩在追逐的过程中,误入了一处站满了守卫的小院,那些人瞧着凶神恶煞,差点吓哭云真真。虽然刘氏第一时间就将女儿抱了出来,可还是被住在小院里的人瞧见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定州刺史的亲弟弟,一个贪花好色的下流种子,平素最喜欢朝生过孩子的少妇下手。 他见刘氏样貌清秀,身段玲珑,当即便把持不住,将人强行带进小院糟蹋了。刘氏受辱后,本想一死了之,又舍弃不下女儿和丈夫,才没有自我了断。 她将这事儿瞒了下来,并叮嘱女儿不许告诉云蔚然。可就在有一天,那天杀的色坯病了,随行的大夫治不好,顾长史便将云蔚然举荐过去。 云蔚然给那色胚瞧病时,色胚知晓他就是刘氏的夫君时,竟开口让云蔚然将妻子送给他。云蔚然恼怒不已,当即便给了色胚一拳。 色胚被打,云蔚然也被刺史府的守卫捆了。顾长史来救人,色胚却要顾长史将刘氏找来,不然绝不放人。 顾长史还真照做了,刘氏来了以后,才知丈夫打了色胚,顾长史要用她来换丈夫。她同意了,然后在色胚再次侵犯她的时候,用发簪刺进了色胚的脖颈。 色胚死了,刘氏逃回云蔚然身边,夫妻俩带着女儿连夜逃离了队伍。 可定州刺史的兄弟被人杀了,定州刺史又怎会放过凶手呢。云蔚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带着妻女没跑多远就被刺史府的人给抓住了。 云蔚然得罪了刺史府,他的庶妹云氏立即与他撇清了关系。刘氏被刺史一剑刺杀,云真真则被吓得发起高热,最后没有挺过来。 母女俩的尸身被扔进了山里喂野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至于云蔚然,则被丢到了连山坡的旁边的矿洞中,成了一名没有身份低贱矿奴,在矿洞里受尽了折磨,他那条腿便是在矿洞里瘸的。 若不是为妻女报仇的心支撑着他,他绝活不到今天。 “是我无用,我枉为人夫,枉为人父,是我没有护住她们。”回忆起惨痛的往事,云蔚然再次失声痛哭。 李蕴歌此时浑身都在发颤,愤怒像火一样灼烧着她,一是心疼云蔚然一家三口的遭遇,二是恨不得立即将那些畜生都杀了。 周元娘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她不敢想象云阿兄是怎么挺过来的。怪不得他还不到三十,便头发花白,形如老叟。 见姐妹俩如此伤心,云蔚然反倒渐渐平静下来,“我这身伤,是逃命时留下的;苟活至今,只为一件事...”说着顿了顿,吐出四个带着彻骨寒意的字:“报仇雪恨。” 李蕴歌看着他,“云阿兄,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周元娘也跟着附和。 云蔚然点点头,朝她们道谢。 了解了云蔚然的遭遇后,李蕴歌与周元娘商议后,决定各出一半银钱,为云蔚然赎身,然后将他带回青州城内休养。 就在她们向杜夫人提出这个请求时,杜夫人却直接命人将云蔚然的身契交给她们,姐妹俩自然对杜夫人感恩戴德。 她们哪里知道,杜夫人从养女秦纱这里得知,云蔚然医术了得,便起了惜才的心思。想着若他身体养好了,再替丈夫将其招揽过来。 去衙门销了云蔚然的奴籍后,李蕴歌与周元娘将人直接带去了裴家,安置在裴玉的屋里。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裴家本就人多,如今多了一个云蔚然,这赁来的宅子越发显得局促。其实李蕴歌在与裴东柳有过争吵后,便有了搬出去的打算。 如今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她决定在青州另寻一处居所,最好离食肆近一些,这也方便她去食肆查账。 李蕴歌是个行事果决的人,既然决定搬出去了,便寻朱牙人替自己找一处合适的宅子,不用太大,能够住四至五人便可。 食肆后院的耳房逼仄,王厨人一家三口同住不太便宜,不如只留一间守夜的屋子,另外一间拿来做仓库。至于王厨人他们,可以跟她去新赁的宅子住。 ? ?周末快乐!第一更来了。 第七十章 赁宅 自上回参加了顺和食肆的开张宴后,朱牙人对李蕴歌的事情就颇为上心。听说李蕴歌要赁宅子,马不停蹄地替她寻摸了好几处。 李蕴歌跟着他一一看过,发现他选的宅子都有一个相同的点,那就是宽敞。李蕴歌再次跟他言明,自己只需要一个能住五至六人的小宅子,面积大的一概不考虑。 朱牙人只好再去寻摸。 这一日,朱牙人来寻她看宅子。恰逢李蕴歌去了食肆,是周元娘招待他的。几句寒暄下来,她从他这里得知自家阿姐有搬出去的打算,顿时愣住了。 朱牙人见状,搁下茶盏起身告辞。 等人一走,周元娘瞬间红了眼眶,觉得阿姐有些过分,搬出去这种事情,连朱牙人一个外人都知道了,却没有给自己透露一丁点消息。 心里又委屈又气愤,本想去食肆找她问个清楚,想想又算了,钻进屋子一个人生起闷气来。 裴玉回来时,麻娘子正在她房间外劝她出来用午食。 “何人惹她了?”裴玉问了一句。 麻娘子犹豫了一下,道:“娘子听说蕴娘子要搬出去住,正心生不快。” 裴玉听后沉了脸,“谁说她要搬出去的?” 麻娘子便将先前朱牙人来寻李蕴歌看宅子的事情说了出来,裴玉脸色更难看了,连自个儿房间都没回,转身往食肆去了。 正是午市,食肆里座无虚席,食客的交谈声,堂倌传菜吆喝声,以及后厨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组成了一副热闹喧嚣的画面。 黑雀儿正在招呼客人,瞧见裴玉后,忙上前问安。 裴玉目光扫过满座客人,落在黑雀儿身上,“你们东家呢?” 黑雀儿擦了擦手,指着后院说:“东家她在后头熬鸡汤。” 裴玉点了点头,抬脚往后院走去。 食肆后院,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院子,照在青石板上。与前面的热闹不同,这里多了几分静谧与安宁。 院角的竹篮里晾着刚洗好的青菜,一旁的土灶上,陶锅正咕嘟咕嘟地熬着鸡汤,浓郁的鲜香飘得满院都是。 李蕴歌站在灶前,衣袖用襻膊固定着,手里握着长柄汤勺,正神情专注地撇去鸡汤表面浮起的油沫,连裴玉走进院子都未曾察觉。 “蕴娘。”裴玉轻唤了一声。 李蕴歌闻声回头,见裴玉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放下汤勺,问:“你怎么来了?用过午食了吗?” 裴玉摇头,上前两步道:“我有事要问你。” 李蕴歌看了他一眼,“先用午食吧,有什么话留着一会儿再说。” 说完去后厨拿了碗筷过来,“你今日有口福了,这是我炖了好几个时辰的鸡汤,里面加了当归、川穹和茯苓,最是滋补不过了。” 她给裴玉盛了一碗鸡肉,想着半大小子食量大,又去前面端了一叠胡饼和一盘小炒羊肉,一盘酱炒菘条。 饭菜的香气让裴玉暂且压下心中的疑问,专心与李蕴歌一起用起午食来。 吃完饭后,裴玉同她一起收了碗筷,正要开口问她为何要搬出去时,就见李蕴歌用陶罐装了一罐鸡汤,又从食肆打包了几样清淡小菜,以为她是带回去给元娘吃的。 两人一同离开食肆,往家走去。 行至半路,裴玉总算找到机会询问李蕴歌搬家一事,李蕴歌有些惊讶,“你是如何得知的?” “你只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裴玉追问。 李蕴歌点点头,“是真的。”她道:“我一个外人,不好一直住在你家。如今开了食肆,身边多了王厨人一家三口,另寻一处住宅才是正道。” “谁说你是外人了?”裴玉着急分辨,“我从来没有拿你当外人。” 见他激动起来,李蕴歌连忙安抚,“我知道你没拿我当外人,可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赖在你家吧。”她有她的路要走,与其寄人篱下束手束脚,倒不如自己搬出来自立门户。 裴玉却皱起了眉:“是出了什么事?还是……有人让你为难了?”自家阿爷近来对她颇有微词,他还以为是阿爷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她才要搬走的。 李蕴歌摇头,“我就是想着换个地方住,离食肆近些,也方便。” 竟是这个缘由,裴玉心里轻快了许多。 不多时,两人回到了裴家。李蕴歌提着食盒往裴玉住的屋子走去,裴玉提醒她,“你走错路了。” 李蕴歌挑眉,“没走错啊。” 见他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便知他误会了。 “忘记跟你说了,你不在的时候,你的屋子给我和元娘的一位朋友住了。我手里提着的吃食,就是给他准备的。” 裴玉神情冷了下来,快步走到自己屋前,推门进去后,发现自己的床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你走这么快作甚?”这时,李蕴歌跟了上来,见两人都在打量彼此,连忙向云蔚然介绍:“云阿兄,这是元娘的表兄裴玉,眼下你住的这间屋子原是他的。” 云蔚然冲他点了点头,“裴郎君,云某失礼了,还请见谅。” 李蕴歌又向裴玉介绍云蔚然,“云阿兄便是云氏医馆的云大夫,当初我与元娘流落定州,是他收留了我们。” 听了这话,裴玉的神情缓和了不少,冲云蔚然抱拳,“多谢云大夫善待蕴娘姐妹。” 云蔚然笑了笑,没说什么。 李蕴歌将食盒里的鸡汤和小菜摆好,云蔚然拖着瘸腿下了床,她正要过去搀扶,却被裴玉抢了先。 “云阿兄,这是我特意为你熬的滋补鸡汤,尝尝看。”李蕴歌一边给云蔚然盛汤,一边说。 这话落在裴玉耳朵里,意思就变了。 原来那锅鸡汤是她特意为眼前这个男人熬的,他不过是顺带的那个。苦涩的滋味自心底散开,此时再看那碗带着药香的鸡汤,竟觉得十分碍眼。 “云大夫请慢用,我就不作陪了。”说罢,转身离开了。 云蔚然喝了一口鸡汤,抬头看向李蕴歌,“不向他解释吗?” 李蕴歌愣了,“解释什么?” 云蔚然摇了摇头,“那裴郎君因为一碗鸡汤不开心了,说明他很在意你。” 被他堂而皇之的挑明,李蕴歌脸颊瞬间染上一片红霞,嘴硬道:“那是他的事儿,与我无关。” 云蔚然不接话了,屋里变得安静起来。 ? ?阿玉吃醋了 第七十一章 主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二章 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三章 关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四章 崩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五章 女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六章 济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七章 问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八章 风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九章 婚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章 反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一章 考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二章 熟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三章 分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四章 是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五章 文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六章 没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章 人祸 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还镶着几颗稀落的残星。 昨夜歇在野地里的流民们陆陆续续醒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还夹杂着几句低低的催促之声。 不多时,残星隐入云层中,流民们简单的用过朝食后,继续开始向北行进。流民队伍长得像一条巨龙,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 李蕴歌坠在尾端,嘴里嚼着几粒盐豆子,默默地跟随队伍挪动。她面上瞧着平静无波,内心却如一团乱麻,焦躁又沉重。 半个月前她还是医学院的大一新生,只因不幸遭遇车祸身亡,醒来便成了跟随流民们逃难的孤女。她用了半个月时间来消化自己穿越的事实,安慰自己能够活着就好。 可是,两世生活的巨大落差还是让她痛苦不已,要知道,她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名为大祁的王朝末年,战乱、灾荒不断,百姓流离失所,生存成了最大的问题。 原身的父母弟妹在逃难途中没了,她虽侥幸活着,却也只多活了两天,李蕴歌穿来时原身已经死透了,她这才有机会再世为人。 好巧不巧,原身叫李蕴娘,她叫李蕴歌,只有一字之差。 原身死前胸前的布袋子里还剩了一小把盐豆子,李蕴歌靠着这点盐豆子充饥,虽没有饱腹感,但也能骗骗五脏六腑,让身体机能持续运转着。 李蕴歌瞧了瞧自己这像竹竿一样的身体,毫不怀疑来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布袋子里的盐豆子只能再吃两顿,两顿后她就断粮了。 原先相熟的人也走的走、散的散,十几天下来,一个熟悉的人影也见不着了,前后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这个粮食大于天的时候,求他们救济是不可能的。 只能自己想办法找吃的。 李蕴歌放慢脚步,慢慢地落到队伍最后面,然后趁人不注意钻进了旁边的树林。说是树林,其实也就是几十颗松树长成一片,稀稀疏疏的,勉强能称为树林。 树林附近的植物能吃的几乎被流民们摘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土里的草根也没了,到处是松散的泥土。 李蕴歌弯着腰,一寸寸的搜寻,得益于她那身为中医的老爸时常科普,她还能找到一些漏网之鱼,这时候也不嫌不干净了,用衣角擦了放进嘴里囫囵嚼几下便吞下肚。 待肚子里多少有些存货后,她将搜集来草根、树叶等东西统统装进布袋子里,然后塞进胸前藏起来。好在她如今瘦如排骨,胸前没有几两肉,所以布袋子塞进去也瞧不出来。 找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她站直身子朝流民队伍望去,已经看不到人影了。李蕴歌不敢彻底掉队,连忙加快脚步,想要追上队伍。 只是她太心急,没注意脚下泥土松散,脚一滑摔下了林子边缘的斜坡,像石头一样咕噜一下滚了老远。 斜坡下面是条干涸的河沟,因为干旱,只有少数坑洼里有水,两旁的河床都干了,正好给李蕴歌的身体做了缓冲。 这一摔让她头晕脑胀,浑身发软,缓了好一阵才爬起来。幸好脚没有受伤,不然真的赶不上队伍了,她可不敢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有个虫蛇猛兽的,岂不是小命不保。 李蕴歌沿着斜坡往上爬,爬到一半,忽然听到一阵喧闹声,她仔细听了听,发现声音好像往这边过来了。 心中疑惑,难不成是流民队伍往回折返了? 正准备爬上去看个究竟,谁知这时候有人钻进了了树林里,正慌慌张张地往斜坡这边跑。瞧见李蕴歌后,扔下一句“别往前去,晋州叛军杀来了。”后跑了。 李蕴歌听后心里咯噔一下,抬眼望去,越来越多的人钻进了树林。李蕴歌不敢往前了,只好顺着斜坡滑下去,沿着干涸的河沟往隐蔽处跑。 跑着跑着就有人追上了她,甚至嫌她跑得慢挡路,一把推开她,差点让她滚道河沟里去。李蕴歌气极,爬起来对着那人骂了几句。 那人就跟没听见似的,疯了一般往前跑,后面跟来的人越来越多,李蕴歌不敢停留,只能随大流的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李蕴歌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抬不起来,胃里像有火在烧,烧得五脏六腑不停地紧缩,前胸感觉快要贴到脊梁骨上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跑了,再跑下去,她没被叛军抓到,也会因为身体虚弱力竭而死。 为了不被踩踏,她艰难的挪动身体到了河沟对面,背对着人掏出几粒盐豆子塞进嘴里,嚼碎后吞了进去,虽然不顶饿,好歹让胃里的火灭了。 但喉咙里的火又燃了起来,身上水囊里有些从河沟里灌的水,但十分浑浊又没有煮沸,她不敢下口。只好掏出一片叶子塞到嘴里嚼着,微苦的汁液流过喉咙,喉咙稍微好受了一点。 心里盘算着不能跟流民再往回跑了,一路走来,路边树叶、草跟都被薅光了,虽然避开了叛军,却有饿死的风险。 倒不如继续往前,流民四处逃散,叛军不可能留在原地等人去送人头。 考虑清楚后,李蕴歌便起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要加快速度,趁着大家都在逃命,她去前面搜集点能吃的东西,免得盐豆子吃光后只能靠树叶和草根充饥。 李蕴歌没有选择走树林外的大路,而是沿着河沟走全是碎石的小路,就在草鞋鞋底都快磨穿时,四周没有任何人影了,安静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她实在走不动了,就近捡了一些枯树枝堆在一起,解开背后的小包袱,将水囊里的水倒进她唯一的豁口粗陶碗中,打算烧水和煮树叶。 准备好一切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生活,身上也没有火种之类的东西,李蕴歌只好不停回想野外求生节目里那些人是如何生火的。 先试一下钻木取火吧。 忙活小半天,总算找齐了要用的东西,尝试了几遍都不得要领,李蕴歌都想放弃了,想着不如将就着喝河沟里的水算了,端起碗后却始终下不了嘴。 没办法,她又继续尝试,把引火的杂草和枯松针团城鸟窝的模样,中间添了一些干苔藓。 重新找了根质地坚硬的树枝,在石头上磨尖以后,将树枝插入到臂粗的木头的小孔中,下面垫上火引子,接下来就是不停用双手从上到下来回搓动手上的树枝。 渐渐地小孔周围出现了一些细粉末,粉末越来越多,随着她摩擦的动作加快,粉末被摩擦带来的热量点燃,冒出些许白烟。 李蕴歌心里一喜,继续继续搓动树枝,当白烟越来越多的时候,将树枝取下,小心翼翼地把火引子拿起来,轻轻地往里边吹气。 她不敢太用力,怕把火星吹灭的,好在这次她运气很好,顺利的点燃了火苗。 第二章 贼偷 有了火,李蕴歌赶紧将火引子转移到堆好的简易石头灶下,添了些松针和树枝,将粗瓷碗架在上面烧水。 趁着烧水的功夫,李蕴歌将四周认识的野菜和嫩叶全部摘了,水开后放了一小捧进去煮。说实话,没油没盐的野菜很难吃,不仅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河水的腥味。 李蕴歌硬着头皮吃了下去,然后将剩下的菜汤倒进水囊里,趁着火堆没熄,又去河沟里装了一水,煮沸冷却后倒进水囊,直到水囊被灌满。 胀鼓鼓的水囊让李蕴歌心里多了一丝底气,歇够了后,熄了火堆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渐渐地能看到人影了,想来是走在队伍前面,遇到叛军后侥幸逃出生天的流民。李蕴歌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些人,只见他们三三两两的围坐在在一起,脸上均是麻木绝望的神情。 李蕴歌收回视线,不敢继续再看。对于生活在现代和平时代的她来说,仅仅半个月便让她的世界观彻底崩塌。 她深刻的体会到封建社会底层百姓们的艰难生存状态,尤其是在战乱年代,无论兴亡,百姓皆苦。 她有时会怨老天,既然给了自己重新为人的机会,为何不让她活在王朝的盛世年间,她是真不想过这种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逃难日子啊。 可抱怨哪里有用,她又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无论日子多艰难,都要苟活着。 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多,不甚宽敞的河谷里,四处都是流民。天快要黑时,李蕴歌不再走了,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喝了几口树叶汤,生吃了一小水煮树叶,就算解决一顿晚食了。 眼下正值十月初,天凉了露气渐重,李蕴歌穿得单薄,害怕着凉,又开始生火。有了头回的经验,这一次很容易就生着火了。 她坐在火堆旁,火光明明灭灭,她的思绪却飞回了现代世界。 她是家中长女,年纪轻轻就遭遇车祸身亡,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她不孝。唯一庆幸的是,她下面还有一对龙凤胎弟妹,自己没了,父母仍有儿女承欢膝下,只盼父母早日走出伤痛。 还有比较可惜的一点是,她身亡时,只是医学院的新生,除了老爸教的那点儿基础药理,其余的都是懵懵懂懂。如今穿越到这个类似唐朝末年的朝代,连个傍身的技术也没有。 生存堪忧,前途堪忧啊! 李蕴歌微微叹了叹气,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树枝。 “小哥,借个火行吗?” 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她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破破烂烂、顶着鸡窝头的瘦弱姑娘站在火堆旁,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 李蕴歌警惕地盯着那姑娘,没有回话。她犹豫了片刻,向前几步在李蕴歌身边坐下,趁旁人不注意,塞了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麸饼给她。 低声说:“小哥,行行好,我同家人走散,天又太冷,不求别的,就借你的火取个暖。” 李蕴歌握着那小块麸饼,干硬的像河床上的泥块,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她留在火堆前。 到了睡觉时,李蕴歌抱着自个儿的包袱半睡半醒,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不敢睡太死。睡到半夜,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微微睁开眼,瞧见有人在动借火那姑娘的包袱。 她仔细瞧了瞧,发现贼偷是个五十左右的矮瘦老头。 包袱的主人睡的挺香,包袱都快被人拿走了也没醒过来。李蕴歌本不想管闲事,但想起她给自己的小半块麸饼,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准贼老头扔过去,狠狠道:“你作甚?” 贼老头见状停下手中动作,贼老头阴沉地瞪着她,“小兔崽子,老子...哎哟...” 狠话尚未放完,就被李蕴歌一石头砸在手上,疼得他直叫唤。这叫声吵醒了不少人,包括包袱的主人。 那小娘子见有人要偷自己的包袱,飞快地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树枝朝那贼偷打去,火光飞溅,有几点火星落在贼老头衣裳上,吓得贼老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这声响吵醒了更多的人,好多人都朝这边看过来。贼老头爬起来要去打那小娘子,李蕴歌比他动作更快,爬起来挡在小娘子身前,“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李蕴歌比贼老头高了一大截,贼老头又被她砸过手臂,对她还是有几分忌惮,只得恨恨地撂下一句狠话:“小兔崽子,小贱人,咱们走着瞧。” 危及解除,周围看戏的人继续睡觉,李蕴歌和借火小娘子却没了睡意,小娘子见李蕴歌帮了自己,犹豫了片刻又递过来半块麸饼。 李蕴歌没有接,朝四周望了望,见没人盯着这边,压低声音警告:“财不外露你不知道么?” 小娘子被她吓了一跳,忙缩回手。李蕴歌又说:“那贼老头想必看到了你给我麸饼,所以才趁夜深人静来偷包袱。” 李蕴歌一边说话,一边借着火光打量眼前的女子,仔细瞧过后,才发现她虽然身材瘦小、穿得破烂,脸颊上却还有些肉,与面黄肌瘦的流民还是有区别的。 并且包袱里还有麸饼,并且舍得分给旁人,可见她还有些家底。不像自己,除了喝水,就只能用野草和树叶果腹。 小娘子见李蕴歌一直盯着自己,不由得有些脸热,往旁边挪了挪。 “你叫什么?多大了?”李蕴歌轻声问。 小娘子看了她一眼,好一会才说:“我姓周,家里人都唤我元娘,今年十三岁,小哥你呢?” 李蕴歌忙自我介绍:“我叫李蕴,今年十九…哦,不,今年十五。”糊涂了,差点报出自己真正的年龄。 周元娘听后眼睛亮了亮,“小哥竟与我阿兄同岁,他是腊月生的。” 李蕴歌也觉得巧,“那我比他年长,我是六月的。” “我能叫你蕴阿兄吗?”周元娘一脸期盼, 李蕴歌无所谓道:“随便你怎么称呼。” “蕴阿兄。”周元娘欢欢喜喜的靠了过去,“多亏你方才帮了我,不然...” 李蕴歌暼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刚来时也是对周围没有防备,吃了好几次亏才学乖。后来更是为了自身安全,狠心将一头长发绞短,配上一米六五的身高,扮作男子的模样,一路上才没人来骚扰。 同周元娘聊了几句后,李蕴歌算是摸清了她的性格,天真直率,对人防备心低。不过也不是完全不知事,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聊着聊着,李蕴歌困意上来了,招呼周元娘与自己背靠背坐着,紧紧抱着包袱睡了过去。 第三章 抢夺 自从李蕴歌帮了周元娘,两人又互通姓名后,周元娘便不走了,觉得跟着李蕴歌比自己一个人走安全的多。 托周元娘的福,李蕴歌总算吃上了碳水,哪怕只是巴掌大的一块麸饼,也比野草树叶强。况且周元娘给的麸饼里还加了猪油,多多少少给身体补充了一些油脂。 接连吃了两顿麸饼后,李蕴歌觉得力气都大了一些。但周元娘身上的麸饼数量有限,不能顿顿都吃,有时还得去寻野菜野草和摘树叶凑合。 她们跟着队伍走了一天,天快黑的时候,队伍慢慢停了下来,不少人开始找地方歇息和吃晚食。 李蕴歌也占了一处地方,正准备生火,周元娘却拉着她支支吾吾地说自己想要出恭。 李蕴歌只好陪她去,找了一处有石头遮挡的地方让周元娘解决生理问题,李蕴歌背对着她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守着。 过了好一阵,都不见周元娘回来,李蕴歌朝她所在的方向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李蕴歌心里一紧,赶紧朝那边跑去,刚跑近就听见地上有两道拖拽的痕迹。 她急忙顺着痕迹继续往前追,不多时就看见周元娘了,她被一个矮瘦的身影捂着嘴拖着往偏僻的地方去。 那人好巧不巧还是老熟人——昨夜偷周元娘包袱的贼老头。 “站住!”李蕴歌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大喝一声,“给我放开她。” 贼老头和周元娘也发现她了,周元娘呜呜呜地叫着,贼老头面露狰狞,“小兔崽子,你休想坏老子好事。” 话音落下,他手上竟然多了一把柴刀,一脸狠戾,“把你们身上吃的都交出来,不然老子一刀砍了她。” 李蕴歌怕他伤害周元娘,解下背后的包袱,“吃的都在这里,只要你放开她,我就把包袱扔过来。” 周元娘见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掰开贼老头的手,大喊:“蕴阿兄,不能把包袱给他,没有吃的我们会饿死的。” 周元娘这一嗓子证实了吃的都在李蕴歌手里,贼老头用柴刀压着她的肩膀,急切催促李蕴歌道:“快把包袱扔过来。” 李蕴歌不肯,“我数一二三,你放人我扔包袱。” 这下换贼老头不肯了,非要李蕴歌先扔包袱过去。 李蕴歌道:“那我们就这样耗着,看看谁有耐心。” 贼老头目光阴冷,“当真不要这丫头的命了?” “如果你敢伤她性命,你不仅得不到吃食,接下来的日子也不会太平。”李蕴歌脸上闪过厉色,“如果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把所有吃食都给你。” 听了这话,贼老头有所松动。就在这时周元娘突然一口咬在扼着她脖颈上的手上,趁贼老头吃痛的瞬间,挣脱他的束缚朝李蕴歌跑过来。 “小贱人,敢咬老子。”贼老头反应过来,举着柴刀追了上来,“老子砍死你。” 周元娘吓得腿脚发软,速度也慢了下来。李蕴歌跑上去拉着她手,飞快地往前跑。贼老头很快超过了她们,并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对上他骇人的目光,周元娘紧紧地拽着李蕴歌的胳膊,身体不住的颤抖。李蕴歌心里发毛,面上还佯装镇定。 “敢耍老子。”贼老头脸色铁青,眼里凶光毕露。 李蕴歌凑到周元娘耳边低语了几句,周元娘摇头,李蕴歌干脆一把将她推到一边,正面直刚贼老头。 贼老头举着柴刀朝她猛劈过来,李蕴歌趔身躲过,出现在贼老头身后,趁此机会用石头狠狠砸向他的后脑勺。 被砸中后脑勺,贼老头竟然没事,恼羞成怒地回转身体,再次举刀劈来。李蕴歌踉跄着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柴刀在月色的映衬下,发出森然寒光,李蕴歌忍不住心中哀嚎,看来自己小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柴刀即将砍重李蕴歌身体时,贼老头突然停止了动作,随后哐当一声手中柴刀落地,身体也朝一旁倒了下去。 李蕴歌这才松了口气,小命保住了。周元娘连忙跑了过来,“蕴哥,你没事吧?” 李蕴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贼老头面前蹲下。 “蕴哥,他…他这是…死…死了么?”周元娘害怕地问。 李蕴歌将他翻过来,他后脑勺肿了个大包。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说明没被她砸死。 周元娘见状,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蕴阿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蕴歌想了想,从贼老头身上撕下一些布条捆住他的手脚,又在他身上搜刮了一番,找出来两个拳头大的粗面馍馍和几块碎银子并十来枚铜板。 她把黑面馍馍留给了贼老头,碎银子和铜板揣进了自己兜里,柴刀藏进了包袱里。 末了还用脚踢了踢贼老头,“老贼,银子和柴刀我拿走了,就当是你赔我的精神损失费。” 说完见周元娘盯着自己,冲她笑了笑,“等安全了,咱俩平分。” 周元娘忙摆手,“你自个儿留着吧。” 李蕴歌便没再提此事,她招呼周元娘一起,将贼老头拖到大石头后面藏着,完事后两人装作若无其事回到落脚处。 她们选定的那处地方被人占了,四周到处都是火堆。李蕴歌只犹豫了片刻,便决定不生火了,趁着月色明亮继续赶路。 她担心贼老头半夜醒来挣脱束缚找两人报仇,与其在那里提心吊胆,不如趁早离开。周元娘连连点头,她被贼老头的凶狠吓怕了,只想赶紧远离这个事非之地。 于是两人步履匆匆地离开,夜行了五六里路才停下,找了个地方生火,囫囵地歇了三个时辰。 翌日天刚亮,两人分食了一块麸饼和一碗野草树叶羹后,继续跟随队伍前进。 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赶路时,有人发现了被捆住手脚的贼老头。人倒是活着,似乎脑子出了问题,说话颠三倒四,行为也变得疯疯癫癫。 那人见状,欲拿走贼老头身上的两块黑面馍馍。贼老头不肯给,被其一把掀翻,摔下去时头磕到了大石头上流血不止,最终因失血过多死了。 第四章 草芥 一连赶了好几天的路,终于把贼老头甩在了几十里路外了,李蕴歌和周元娘悬在半空的心踏实了大半。 歇息时,李蕴歌拿出贼老头那把柴刀,找了块石头开磨,她打算砍根细竹做火折子。省得每次生火都要搓树枝,又累又麻烦。 她以前在看野外求生节目时,看过挑战者做火折子的教程:采用红薯藤、棉花、硫磺等易燃物质制成,密封于竹筒中。 教程当中所需物品她大多没有,但可以找到替代品。 红薯藤没有,那就用其他藤蔓代替,硫磺没有那就去松树上找一些松香代替,粗糙的土纸没有,就用粗麻布代替… 努力了几天,装野菜的粗麻布口袋被消耗殆尽,不间断地削竹筒、捶藤蔓,手差点得腱鞘炎。 见复刻火折子无望,李蕴歌终于放弃折腾。恰好头发长了,见柴刀磨得十分锋利,开始给自己修剪头发。 周元娘到这时才知道,她喊了近一个月哥哥的人竟然同她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姑娘。李蕴歌修剪完头发,见她还愣着,随口问道:“元娘,你要不要剪头发?” 周元娘看向她,李蕴歌道:“咱们逃难,一路上难有机会洗头,虱子都快在头上做窝了。再有,把头发绞短充作男子,行事也方便。”还能避免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 周元娘听后摇了摇头,虽然她这头长发已经变得枯黄毛糙,但她没有勇气剪成李蕴歌那般。李蕴歌见她不愿,也不勉强,收好拆到准备睡觉。 两人一起搭伴后,晚上都会轮流守夜,因周元娘年纪小,大多都是李蕴歌守下半夜,她守上半夜。 这样一来,旁的人见她们如此警惕,也不会轻易来招惹她们。 就在李蕴歌睡着后,周元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许久,还是有些想不通,眼前这个直爽豪迈的人怎么会是女儿身呢? 周元娘有心事,下半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李蕴歌虽然下半夜没睡,翌日起来时反倒是精神抖擞。 两人就着火堆烧了一罐水,拿了块麸饼掰碎扔进里面,又煮了一些野菜和树叶,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朝食。 吃完后熄灭火堆,收拾齐整后继续随着队伍前行。 昨夜她们听见流民里有人说,他们歇息的地方离定州城还有二十里路,脚程快的话,晌午前就能走到定州城。 定州城是他们这次逃难的目的地。 周元娘是与家人在路上失散的,逃难前家里的长辈许是料到了这样的事情,再三叮嘱过她,如果不慎与家人走散,先想法子活下来,最后在定州城汇合。 李蕴歌独身一人,也没个去处,便打算先帮周元娘找到家人,自己再想办法在定州城找个生计安顿下来。 至少要先吃顿像样的饭食,然后再痛痛快快的洗个澡,她穿来的这么些天,为了自身安全,连脸都没洗干净,更别洗澡了,身上臭哄哄的,跟叫花子似的。 周元娘则急切盼望与家人团聚,与家人走散的这些日子,虽然有李蕴歌作伴,但终究比不上与家人在一块安心。 两人念着各自的目标加快了脚步,终于赶在晌午前到达了定州城外。 定州城外流民聚集,城门紧闭,高达巍峨的城墙将流民与城内相隔开来,守城的兵士站在城楼上,神情肃穆。 有流民乞求打开城门放大家进去,兵士们充耳不闻,任由流民呼喊哭求。有流民受不住,振臂叫嚣着要撞开城门,闯进城内。 很快便有人响应,一大群流民蜂拥而至城门处,用自己身体不停地撞击城门。流民撞门后,城楼上的兵士终于有所动作。 他们在上官的命令下,架起弓,箭头对准城下的流民们,顷刻间,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流星般射进流民群内,不断有人中箭而亡,飞溅的血污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流民们吓得四处逃散,李蕴歌和周元娘也被这阵势吓得脸色发白,跟着流民队伍不停往回撤。 那些撞门的流民却没有被箭矢波及到,他们还在拼命的撞门。而就在这时,城楼上的兵士们突然提了好几个大木桶,直直地将木桶里的东西从城墙上泼下去。 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有人闻出来这是什么东西,惊惶呼喊:“是火油,大家快跑啊。” 听到“火油”二字,李蕴歌瞪大了眼睛。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火油”是一种由石油制成的燃料,里面添加了加松脂、石灰、硫磺等物质。若是人体被溅出的火油缠上,除非用干灰扑灭,否则就会被灼烧致死。 就在她失神的片刻,城墙上的兵士扔了好写个燃烧的火把下来,那些被泼了火油的流民瞬间被点燃,眨眼间成了火人。凄厉的哭嚎声不断传来,还夹杂着浓郁的着皮肉的焦糊味,现场变得惨烈无比。 周元娘吓得浑身发抖,哭得泣不成声。李蕴歌也没好到哪里去,心脏狂跳不止,呼吸急促不稳,像是被恐惧的手扼住了咽喉。 自从穿来这里,她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目睹如此残酷惨烈的情景,先前流民队伍遭遇叛军屠杀,她因掉队躲过一劫。 后来听人提起,也想象不出具体的情景,不过唏嘘感叹了几句。如今亲眼见到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瞬间体会到了“乱世人命如草芥”七个字的杀伤力。 他们这些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流民,与路边的野草枯枝有何区别? 她不敢想,如果当时她们两个距离城门再近一些,怕是已经被箭矢射死或者被火油烧死了。 定州城的父母官究竟是如何想的,既然不想流民进城,将其驱赶走便是,为何要用如此残酷的手段对待他们? 李蕴歌想不通,周元娘想不通,在场的流民们也想不通。经此一吓,流民们不敢再靠近城墙,四周都是哭声,或低泣或嚎哭,无不是在控诉这非人的惨况。 在这压抑痛苦的环境里,李蕴歌逐渐体会,在这战乱年间,和平是最奢侈的东西。一向乐观的她,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悲观的情绪。 无依无靠、单薄瘦弱的她能够在这个时代好好生存吗? 第五章 进城 定州城门前的那场杀戮,让原本明媚的阳光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纱,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沉郁的氛围中。 风吹过城墙下的地界,带起了地上漂浮着的灰尘和血迹,火油燃烧过后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头晕脑胀。 流民们见进城无望,开始三三两两的往其他州去,李蕴歌和周元娘也在犹豫着要不要跟上。 日昳时分,城楼上来了一位武将上官,对着还未离开的流民喊话,放言允许一部分流民进城,但有严苛的条件。 第一,有定州城户籍的百姓,出示户籍和每人十文钱门资,经核验无误后,便可进城。 第二,其他州县的百姓,出示原州县的户籍和路引,每人上交一贯钱的门资,方可进城。 第三,无户籍无路引的百姓,若是有定州户籍之人作保,每人上交五贯钱的门资,亦可进城。 此令一出,流民们一片哗然,如此苛刻的条件,顿时让那些穷困潦倒、背井离乡的流氓了无希望。 他们一路奔波流离,离家时带出来的吃食早就吃光了,身上虽有些银钱,却只够一、两人的门资。 更别提那些身上无户籍、路引之人了,抛开门资不说,又去哪里找保人作保呢? 就拿李蕴歌来说,原身在逃难路上失去了爹娘弟妹,只有她一人活了下来,她身上倒是有户籍,可实在拿不出两贯钱的门资。 周元娘与家人失散,身上没有户籍和路引能证明自己是良家子,这也是个不好解决的难题。李蕴歌算是看出来了,定州城的上官颁布这项法令,为的就是让流民们知难而退。 至于那些有能力有资格进城的人,既然有户籍和路引,还能拿出足够的门资,说明多少还是有些家底,进城后不至于惹出乱子。 有人对这项法令不满,可畏于晌午城墙门前的那场杀戮,敢怒不敢言,只得拖家带口绕道往其他州县去了。 “元娘,如今这情况,你有何打算?”李蕴歌也有离开的念头,但还是要问问周元娘的意思。 周元娘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后将李蕴歌拉到一旁,见四周没人注意她们,压低声音道:“蕴娘阿姐,我...我身上有些银钱,足够我们两人的门资,但我没有户籍和路引,亦没有保人...” 听了这话,李蕴歌很是诧异,她没想到周元娘身上竟然深藏巨款,小姑娘倒沉得住气。她有户籍,但没有门资,周元娘有门资,没有户籍。 难办哦!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主意,从包袱里拿出户籍,对周元娘道:“我爷娘和弟妹都没了,但户籍还在,不若你充作我弟弟,我二人结伴进城?” 周元娘闻言迟疑,“要绞短头发吗?” 李蕴歌知道她不舍自己的头发,提议:“不用绞短,梳一个男子的发髻便成。”她看了看两人身上乞丐一般的打扮,还得弄一套像样的衣裳才行。 李蕴歌脑子还算活泛,想到原身的亲人已经没了,户籍上空出来的三个名额留着也没用,倒不如物尽其用,用来换些傍身的银钱。 同周元娘商量了一番,两人游走在流民群中,寻找可以合作的目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州城城门打开了,两队排列整齐的兵士从里面出来,一队受持长矛,一队挎着大刀,威严肃穆的守在城门口。 接着几个皂衣小吏搬了桌椅板凳出来,铺上笔墨纸砚,敲响铜锣,令需要进城的百姓排成两列,一列核验身份和登记,凡是核验无误后,去另一列上交门资。 交了门资后,给予一枚临时身份竹牌,可凭此竹牌进城。 李蕴歌看了一下,排队进城的不在少数。她拉着周元娘朝既没排队也没离开的那些流民走去,观察了许久,最终将选定了目标:一对带着四五岁大女童的夫妻。 夫妻俩看着二十来岁,丈夫身材高瘦,气度沉稳;妻子样貌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着有些体弱;两人的女儿也是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看得出父母将她护得很好。 三人虽然也作了落魄的打扮,但与面黄肌瘦、穿着破烂的流民还是有些区别的,这也是李蕴歌选中他们的原因。 在心里打好腹稿后,李蕴歌方才走近那一家三口。 “这位郎君,我...” 李蕴歌刚一张口,那对夫妻里的丈夫警惕地将妻儿护在身后。李蕴歌讪笑了一下,蹲在他们面前,压低声音问:“郎君是不是想进城?” 对方闻言更警惕了,李蕴歌又说:“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同你做一桩交易罢了。”看了看四周,她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们滞留在此应该是无身份证明吧,正好我这有法子可带你们一家三口入城。” 那丈夫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将转身叮嘱妻子照看好女儿,请李蕴歌同他去一旁细说。 李蕴歌点头,让周元娘也留下。 来到人少僻静的地方,李蕴歌先是问了如何称呼对方,对方只说自己姓云,李蕴歌顺势称他为云郎君。 云郎君问:“你方才说有法子带我们入城,可是真的?” 李蕴歌颔首,打开户籍册,指着记录原身爷娘和妹妹身份的那三栏信息道:“我爷娘和妹妹在路上没了,家里就只剩下我们姐弟俩,空出来的三个名额我可以卖给你。” 说完补了一句:“入城的门资需要你们自个儿出。” 云郎君听后打量了李蕴歌几眼,摇头,“还是算了吧,瞧你这模样,你爷娘的年岁怕是不小了,我们夫妻可生不出你这般大的儿子,定然经不住查验的。” “敢问郎君贵庚?” “二十有八。” “我可不是儿郎,是个女儿家。”李蕴歌笑了笑,“不瞒大哥,我阿爷只长郎君四岁而已。”她可没说谎,原身的爷娘成婚早,生孩子也早。 见对方还在犹豫,提醒:“云郎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把握机会啊。你家女儿那么小,眼下有机会入城,难不成还要让她跟你们露宿城外吗?” 果然孩子就是父母的软肋,云郎君舍不得女儿受苦,犹豫片刻后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李蕴歌道:“明码标价,一个名额一贯钱,孩子可减半。” 云郎君看着李蕴歌,“能再优惠一些吗?” 李蕴歌摇头,“不能再少了,你当我为何要卖名额,还不是我们姐弟俩凑不够门资。”她道:“我看云郎君家底应该不差,两贯半还是能够拿得出的。” 云郎君闻言不再讨价还价,同意了这桩交易。 第六章 黑心 两人谈妥后,又互通了姓名,才知云郎君名蔚然,一家三口在逃难途中与家仆失散,因户籍册在家仆身上,所以才不得不滞留在了城外。 李蕴歌将原身爷娘与妹妹的相关信息告诉了他们,谨防露馅,几人抓紧时间统一说辞,待稳妥后才去排队登记。 重新组合的一家五口,在队列中是个显眼的存在,因为五个人要拿出十贯钱的门资,这算是一笔巨款了,鲜少有人家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银钱来。 到了登记处,负责核验登记的小吏从云蔚然手中接过户籍册,让五人排成一排,拿着户籍册挨个核验。 “你当真是女子,为何以短发示人?”他的视线落在一头短发的李蕴歌身上,眼神充满了怀疑。 李蕴歌点点头,她知道小吏为何会有此一问,一旁的云蔚然开口解释,“官爷容禀,小女的头发在路上不慎烧坏,只得绞了。” 小吏:“一般女子可没这么高。” 这次不待云蔚然开口,李蕴歌道:“官爷,女儿肖父,我这是像我阿爷,您瞧,我阿爷就挺高的。” 小吏的视线的这对假父女身上来回了好几遍,最后没再说什么,挥手让他们去另一个队伍排队交门资。 这算是通过核验了,几人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交完门资,每人得了一块竹牌,他们凭借竹牌成功进了定州城。 进城后,几人又同行了一段路才分道扬镳。云蔚然和刘氏带着女儿去投奔亲戚,李蕴歌则与周元娘找了家客栈,准备沐浴修整一番后,再去打听周家人的消息。 周元娘还是作男子打扮,与李蕴歌两个人只要了一间房,其实李蕴歌还是挺想单独住的,无奈囊中羞涩,只好将就。 两人找店家要了热水,痛痛快快地把自己从头到尾洗了一遍,洗澡水脏得简直没眼看,一连洗了三遍水才变清。 在等头发干的时候,又在客栈点了两碗羊肉汤饼,热气腾腾的饸络荞面汤饼,饼条细筋韧、色泽黄亮,配上雪白的羊肉汤底,加以翠绿的葱花点缀,看得人食欲大开。 李蕴歌同周元娘相视一眼,心想,来古代这么久,总算能吃顿像样的饭菜了。 这家客栈还算实在,给的羊肉都是大块的,块头还不小,羊肉不腥不膻,咬下去满是醇香。说实话,比李蕴歌在现代吃的羊肉好吃多了。 尝过羊肉,夹起一筷子筋道的汤饼,就着汤汁送进嘴里,汤饼清香利口,再配上一口软烂的羊肉,顿时舌下生津,滋味十足。 两人太久没吃这么好吃的饭菜了,狼吞虎咽一碗下肚,均觉得满足极了。 可没高兴太久,半夜时两人闹起了肚子。李蕴歌暗道是她太过大意,明知两人的肠胃饿了太久,还一股脑吃这么多不好克化的饮食。 于是第二天,被闹肚子折磨的浑身无力的两人,不敢再吃油腻的东西,只点了白粥与咸菜对付。好在她们年轻,身体恢复的快,第三天又是生龙活虎的状态。 在客栈住了几日,两人身上的银钱所剩无几,商议后打算先搬出客栈赁屋,等安定下来再去打听周家人的消息。 李蕴歌觉得,待周元娘找到家人后,她要想办法赚银钱维持生计,有个落脚处才能安心留在定州城。 客栈掌柜得知她们要赁屋,热心的介绍了一位赵姓牙人。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矮胖,听闻李蕴歌两人要赁屋,身上又没多少银钱时,稍稍思索后,将她们带到梨花巷巷尾的一处宅子面前。 “好了,就是这里,我带你们进去瞧瞧。”话音落下,赵牙人从腰间掏出钥匙开门。 “赵牙人,等一等!”李蕴歌怕被坑,连忙阻止,“我俩可赁不起这么大一宅子,你还是带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周元娘也点头附和,“是呀,我们只赁一间屋就够了。” 赵牙人听后笑道:“二位放心,认识我的人都晓得我赵德全是个实诚的,绝不会哄骗客人。” 说着用钥匙打开宅子大门,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这宅子是我家一个亲戚的,托我帮他照看,我想着你俩年纪小,与其去住那人多杂乱的棚屋,倒不如添二十个大钱赁这宅子,住得得也舒坦些。” 听了这话,李蕴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随赵牙人进了宅子。进去后发现,虽说宅子从外面瞧着有些年头,里面却有九成新,赵牙人定的那个赁屋价格,属实有些便宜过头了。 她狐疑的看向他,“赵牙人,你莫不是觉得我们年纪小,又是外乡人,故意哄骗我俩吧?”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赵牙人的神情,见他脸上多了一丝不自在,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宅子该不会是凶宅吧?”李蕴歌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凶宅”二字一出,周元娘吓得赶紧靠拢李蕴歌。 赵牙人不曾想她会猜中,那张带笑的脸立即变得阴沉起来,“我不过见你们可怜,想着多行善事,低价赁给你们,你们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污蔑我这宅子是凶宅,真是可恨!” 此话一出,一切都明了了,李蕴歌忍不住反驳,“明明是你黑心肝,如今却倒打一耙,可恨的是你!” 她话音刚落,周元娘立即接言:“枉我们如此信任你,你却做出如此丧良心的事,也不怕遭报应。” “小兔崽子,你说谁丧良心呢?”这话惹恼了赵牙人,他抬手要打周元娘,李蕴歌眼疾手快,拉着周元娘飞快的往外跑去。 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家伙都来看呐,泰顺牙行的赵牙人黑心肝,死了人的凶宅也往外赁,被拆穿了还要打人。” 周元娘是个机灵的,也跟着一起喊。 赵牙人气得咬牙切齿,可又追不上她们,只能在后面放狠话威胁。当两人跑到梨花巷巷头时,赵牙人还已经跑不动了,弯着腰气不停地喘息。 这番动静惊动了巷子里的一些人家,纷纷探头查看。周元娘眼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阿爷,救命啊。” 李蕴歌还以为周元娘遇到亲人了,连忙看过去,呵,那不是与他们搭伴进城的云蔚然么。她瞬间有了主意,拉着周元娘跑向他。 云蔚然看了李蕴歌和周元娘一眼,视线落在面露凶光的赵牙人身上,上前两步挡在她俩前面。 赵牙人没想到她们在这梨花巷还有认识的人,“这俩臭小子是你家的?” 云蔚然盯着他:“你只说她们如何惹着你了。” 赵牙人闻言脑子转得飞快,指着李蕴歌两个道:“这两人胡言乱语坏我声誉,要知道,我们做牙侩的最重要的就是名声,名声坏了可就做不成生意了。” 说完心里有些得意,有人护着,他是不能拿他们怎样,不过正好借此索要赔偿。 第七章 安顿 怕云蔚然真的信了他的话,李蕴歌忙把她们与赵牙人起冲突的原因说了出来,“云阿兄,这人是个黑心的,强迫我们赁他那死过人的凶宅,我们不肯,与他争辩了几句,他就要报复我们。” 云蔚然听后沉了脸,“如此便是你不讲理欺负两个孩子,还有什么可分辨的。”他长得高挑,衬得赵牙人像个秤砣。 赵牙人气势上便矮了许多。 李蕴歌狠狠瞪了赵牙人一眼,本来错就不在她们,只要有云蔚然相护,赵牙人动不了她们。至于索要赔偿更是没门,李蕴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嚷着要去报官,让衙门来评理。 她不知道,古代报官可跟现代报警不同,在这儿报官,不管你有理无理,先挨几板子再说,一般人是不敢闹到衙门里去的。 赵牙人没料到她是个硬茬,不去衙门也不要赔偿,放下几句狠话后灰溜溜的走了。他走后,一个看热闹的大娘凑近问道:“小兄弟说的凶宅可是巷尾那处?” “正是。”李蕴歌冲大娘笑了笑:“您可是知道些什么?” 那大娘听后啧啧了两声:“哎,那宅子不吉利,凡住进去的人,都会生一场重病,只要搬走,病自个儿就痊愈了。找了人来看,说是风水不好,幸好你兄弟俩跑得快。” 李蕴歌面上很认同,心里却没那么在乎。她是现代人,对风水那套无感,在这之前,她还以为那里发生了凶杀案,所以才不肯被赵牙人哄骗。 周元娘对此反应很大,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幸好咱们没上当。” 李蕴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云蔚然请她们进自己家里坐坐,反正两人暂时无处可去,便欣然应下。 进了他家,她们见到了云蔚然的妻子刘氏和女儿真真,高兴的寒暄了一番。随后夫妻俩问起两人接下来要如何,李蕴歌道:“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帮元娘寻她的家人。” 刘氏又问:“你呢?” 李蕴歌摊了摊手,“我反正去哪儿都是孤身一人,不如留在这定州城,也少一些奔波。” “蕴娘阿姐,待我找到我阿舅与阿兄,你就随我们一起走吧。”这些日子两人相依为命,李蕴歌在周元娘心里成了亲姐姐一般的存在。 李蕴歌没有答应。 虽然周元娘是个好的,却不知道她的家人是何秉性,何必要凑上去寄人篱下呢。 听她这么说,云蔚然与刘氏相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到旁边,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两人像是商量妥了,重新坐了回来。刘氏看向她们,“我家眼下还有两间屋子空着,可以让你们住进来。” 李蕴歌和周元娘不敢置信好事会落在她们身上,正欲答谢,又听云蔚然道:“我打算在此开一间医馆,需要人手帮忙。” 周元娘连忙举手,“我们愿意留下来做事。” 李蕴歌想得更多一些,云蔚然一家三口进城前连户籍都没有,这才几日,竟能在这里开医馆了,难不成户籍问题已解决? 一问才知,云蔚然在定州城的亲戚在衙门里有些关系,在亲戚的牵线搭桥下,他舍了些银钱在定州城顺利落户,又在亲戚的帮助下,在梨花巷的置产,俨然有长久留下的意思。 李蕴歌听后觉得自己眼光挺毒辣的,当初在流民群里一眼选中云蔚然交易,幸好她是个有底线的人,交易时没有狮子大开口,这才结下了一份善缘。 在她们被赵牙人追赶时,云蔚然本可以置身事外的,他不但选择帮她们,还给了她们住处和谋生的活计,可见她们是遇到好人了。 思及此,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就此落了地,现在只差帮周元娘找到家人了。随后刘氏带着她们去归置,周元娘重新换回了女子的装束,李蕴歌则依旧以男装示人。 下午,刘氏又带着两人去成衣铺子里买了两身换洗的衣裳,虽然都是粗布缝制,但比起逃难时穿得那些破烂,不知好了多少。 从成衣铺子里回来,云蔚然已经拟好了雇佣契约。李蕴歌看着全是繁体字的契约,很是吃力的看了一遍,契约中写到,她受雇期限是一年,工作是留在医馆打杂,每月工钱为五百文,包吃包住,一季两套衣裳,一双鞋。 这待遇瞧着还行,李蕴歌很干脆的在落款处签了自己名字并按下手印。 周元娘好些字认不得,李蕴歌只好一句一句地读给她听,两人待遇大差不差,只是分工不同,她要留在后院帮刘氏干杂活。 李蕴歌担心她心里会不舒坦,谁知周元娘却无所谓,不就是洗衣做饭嘛,逃难前她同舅父表兄相依为命,家事都是她料理的。 于是两人就这么留了下来。 云蔚然的医馆还未开张,在这之前,云蔚然会花半日功夫教李蕴歌认药材,并且要求她记下药材的功效与禁忌,这对经历过应试教育的李蕴歌来说不算难。 另外半天时间,允许她和周元娘出去打探周家人的消息。但接连出去了几日,都没有任何收获,还让周元娘的心情受到了影响。 九月二十六这天,云蔚然的医馆云氏医馆开张了,李蕴歌开始跟着云蔚然在医馆打杂,除了吃饭睡觉,鲜少回后院去。 许是见云氏医馆是外乡人所开,除了开张那日稀稀拉拉来几人看诊,后面基本没人光顾。 李蕴歌这个打工的都有些急了,云蔚然却沉得住气,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压根不担心生意。 日子一晃到十月中旬了,医馆的生意还是不见起色。李蕴歌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眼下在云氏医馆打工,若是医馆因生意不好倒闭了,那她就没办法挣钱了。 她找到正在看医书的云蔚然,开门见山道:“云阿兄,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这么佛系了,我们应该想办法招揽病人来我们医馆看诊。” 云蔚然搁下手中医书,面带疑惑,“佛系是何意,跟佛门有关吗?” 李蕴歌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个现代词汇,“你不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就跟寺庙了和尚一样吗,不管有没有生意,你都是一副云淡风轻、无欲无求的模样。” 她叹气道:“可咱们开门做生意,若是一直没人光顾,早晚会...”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她知道云蔚然听得懂。 第八章 经营 谁知她在这里担心医馆没人光顾,身为东家的云蔚然却对她时不时冒出一两个奇怪的词汇感兴趣。当云蔚然问她这些奇怪的词汇是不是她家乡的俚语时,李蕴歌只能扶额叹气。 算了不管了,她只是个打工的,经营医馆还是留给老板操心吧。 然而没过几日,云蔚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主动询问她有没有法子让医馆多些人气。李蕴歌正奇怪呢,转头就从周元娘那里听到,原来听到是刘氏跟云蔚然抱怨,这些日子没有医馆没有进项,家里快没钱买米买菜了。 李蕴歌也急了,事关生计,她只得绞尽脑汁的回忆现代社会的营销手段,熬夜将自己觉得可行的法子全部记了下来。 翌日拿给云蔚然看时,云蔚然只看了两行,关注点就跑偏了,他指着李蕴歌熬了一晚上写出来的生意经道:“蕴歌啊,你这字实在是...” 李蕴歌冲他摇了摇头,“云阿兄,字不重要,先看内容。” 云蔚然只好继续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又将其搁下,一脸愁容,“也不知何人教你这样书写的,好些字都缺胳膊少腿不说,连句子的排列也是错的。” 李蕴歌一时语塞,她太过心急,用的是现代的书写方法和格式。不自在的笑了笑,拿起生意经道:“还是我来念给云阿兄听吧。” 语毕,一条一条的读给云蔚然听,他若有疑问,便掰碎了给他解释。待她念完,云蔚然选了两条符合医馆现状的法子:一是在义诊,二是制作一些美容养颜膏售卖。 李蕴歌提议去人多热闹的地方去义诊,被云蔚然否决了。因为本朝有规定,除了上门诊病外,行医者必须要在官府登记过的地方行医问诊,否则便是非法行医,是要被治罪的。 所以云蔚然若要摆摊义诊,只能在自家医馆内。 至于制作美容养颜的药膏,云蔚然虽然不擅此道,但他的妻子刘氏娘家便是开胭脂铺的,对这方面有所涉猎,所以也不算难事。 但制作美容养颜膏需要时间和精力,眼下先注重义诊,只有把云蔚然这个大夫的名声打出去了,才会有人来医馆看病抓药。 李蕴歌提议将每个月二十那日定为义诊日,义诊当天为定州城百姓看诊开方,不收诊金,若需用药,可在云氏医馆抓要,亦可去其他汤药铺。 云蔚然觉得十分可行。 对此,刘氏却有不同的意见,她担心人们只想占便宜,免费诊病后都不在医馆抓药,反倒耽搁了医馆的生意。 李蕴歌明白她的心思,安慰道:“阿嫂莫要忧心,义诊的目的不是卖药,而是为了向人证明云阿兄的医术。只要有人被云阿兄开的方子治好了,不管他们在何处抓药,怎么都离不开云阿兄的功劳。” 刘氏听后觉得甚有道理,便不再反对。 十一月二十日,云氏医馆开始初次义诊。 医馆开门后,李蕴歌搬了一张桌子放在门口,又把看诊所需物品全部摆好,待云蔚然坐下后,她拿起铜锣走到门外大声吆喝起来。 “快来瞧,快来看,云氏医馆云的大夫义诊啦,义诊不收诊金,免费问诊开方。” “云大夫师从药王孙思邈高徒孟洗一脉,乃药王十三世徒孙,医术精湛,医德高尚。” “义诊有人数限制,上午和下午各十五人,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 铜锣的声响和李蕴歌的清脆的吆喝声,引得街上行人驻足观看。 有人上前询问:“小哥,这义诊看病当真不收诊金?” “比珍珠都真。”李蕴歌笑着解释,“我们云大夫免费为病人看诊开方,看诊结束后,病人可在我们医馆抓药,也可拿着方子去别家汤药铺。” 听了这话,那人似是不信,“那要是万一不在你们医馆抓药,大夫不给好好诊治呢?” “绝无可能!”李蕴歌暂定截铁道。 “我们云大夫可是药王的十三世徒孙,岂敢弄虚作假坏了师祖名声。”说着抬高了声音,“若真那样做了,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那人被她这番言论唬住了,说自己家里有一卧病在床的老母亲,这就回去背她来看诊。临走前,李蕴歌给了他一块竹牌作为凭证。 有一就有二,第一块竹牌凭证给出去后,又有人来询问了,李蕴歌很有耐心的逐一答复,但始终没人做第一个看诊的人。 云蔚然有些坐不住,李蕴歌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哎哟,我肚子疼,快给我瞧瞧。”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云蔚然耳边响起,循声望去,只见穿着破破烂烂、作男子打扮的周元娘竟然混迹在人群中,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时有人嫌弃的呵斥,“去去去,小叫花来凑什么热闹,就算人云大夫不收诊金,你有钱抓药吗?” 周元娘不甘心道:“你们这些人忒狠心,光凑热闹又不瞧病,凭什么拦着我?” 那人刚要反驳,就听李蕴歌道:“烦请各位给那腹痛的小兄弟让一让路。我们云大夫设立义诊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些拿不出诊金的人也能得到诊治。” 她话音落下,周元娘作势往里挤,先前呵斥她那人反而快他几步进入医馆,一屁股坐在矮凳上,“谁说我不瞧病了?”说罢伸手道:“云大夫,我这两日身子有些不爽利,你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云蔚然伸手替他诊脉,此人脉象端直而长,脉气紧张,是为弦脉。又观他面红目赤,舌质发红,舌苔薄而少津,典型的肝阳上亢之症。 向对方询问道:“你近来是否经常头晕、心烦易怒及失眠多梦?” 对方闻言一脸惊讶,随即道:“不错,这些症状我都有,那你给我开个对症的方子吧。”作为大夫,问闻问切乃是行医的基本,开方用药才是考验医术的重中之重。 既然他有此要求,云蔚然便提笔开方,仅片刻功夫,一张治疗肝阳上亢之症的方子便开好了。 那人拿了药方,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有,径直朝外走去,嘴里还说着:“待我拿着方子找相熟的大夫瞧一瞧,若是诓我骗我,定然要你好看!” 第九章 义诊 听病患如此说,云蔚然突然有种将药方抢回来的冲动。 李蕴歌也有些气,面上却依旧保持笑容,“您尽管去,若此方能让您身体好转,烦请您多多宣扬宣扬我们云氏医馆。” 那人哼了一声,扭头走了。周元娘见状趁机进入医馆,抱着肚子面露乞求道:“云大夫,我肚子疼,您行行好,替我诊治诊治吧!” 云蔚然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伸手!” 周元娘照做,把完脉后,又问她这两日的饮食。 周元娘道:“昨日城南郑员外家办喜事,我运气好得了包喜果子,一时嘴馋没忍住,把一包果子全吃了,半夜觉得肚子胀,今早更是觉得疼痛难耐。” 实际上是刘氏做了的糯米丸子,她一时贪嘴吃多了。 “你这是饮食不节、饥饱失常导致的食积停滞。”云蔚然吩咐:“蕴歌,给她取两枚枳实导滞丸。” 李蕴歌正要去,周元娘却扬声道:“先说好,我可没有银钱付药费。” “小叫花,今日是你运气好遇着了我们云大夫,知道你身无长物,这治积食的药丸免费赠予你的。”李蕴歌道。 周元娘听后扑通一声跪在了云蔚然面前,“多谢云大夫,多谢云大夫,云大夫当真是菩萨心肠。” 云蔚然满脸不自在,“哎,快起来,别跪了。”心里怪起李蕴歌来,一个义诊怎地弄出这么多花样。 可周元娘不按常理出牌,在李蕴歌枳实导滞丸给了她后,伸手在自己腰间摸了摸,摸出两枚铜板来。 “云大夫还要养家糊口,小叫花可不敢白拿你的药,喏,这两枚铜板就当是我的药费吧。”说完便把铜板扔在了桌案上。 随后向李蕴歌讨了一碗水,当众将两枚枳实导滞丸吞服了。不多会儿,她突然抱着肚子大冲出医馆,“哎呀,快让开,我好像闹肚子了。” 李蕴歌有些傻眼,怨怪周元娘是不按她们商量的来,原先可没闹肚子这一环节,若是因表演太过而弄巧成拙就不美了。 不妙的是,已经有看客在议论了,李蕴歌闻言面上虽然保持着镇定,手心却是一片濡湿。 就在这时,周元娘的声音再度响起,“哎呀,云大夫可真厉害,两枚药丸子就让我肚子舒坦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元娘轻松、欢快地折返回来。她再次朝云蔚然致谢,出来时对医馆外的众人道:“云大夫不仅医术好,还为人慈善,诸位莫要再观望了,要看病的赶紧进去吧。” 说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乐呵呵地离开了。 他一走,围观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第三位病患继那阳亢男子和周元娘之后踏进了医馆。 云蔚然认真把脉问诊,然后开方,当问及是否要在医馆抓药时,第三位病患直接应下。 李蕴歌听后连忙拿着方子去药柜抓药,为免出错还特地检查了两遍,患者取药时,还逐一介绍药材的名字、剂量,以及熬煮方法,那叫一个事无巨细。 第三位病患带着笑容满意离去。 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许多病患,医馆顿时热闹起来,李蕴歌将事先准备好的竹牌发给排队的前二十名病患,让他们进入医馆等待。 没有拿到竹牌的,劝他们下午再来。有人心生不满,“既然是做善事,何必要限制人数,我看你们就是故弄玄虚,逗人玩呢!” 这话一出,有人立即附和,惹得其他人议论纷纷。 李蕴歌微微皱眉,明白这是挑事的来了。她暼了那人一眼,扬声道:“望街坊四邻们悉知,我们云氏医馆目前只有云大夫一人坐诊,云大夫是人不是神,也是要吃喝拉撒的,总不能连人用饭和休息的时间都不给吧?” 有她说得在理的,纷纷点头赞同,李蕴歌微微一笑,“所以,没拿到上午看诊名额的街坊们,下午早些来排队即可。” 听了这话,围观人群陆续散去,李蕴歌转身回医馆帮忙去了。 时间转瞬即逝,当云蔚然送走上午的最后一位病患时,已经是午时过半。换回女子衣裳的周元娘来给两人送饭,见到他们,笑嘻嘻地问:“阿姐,云阿兄,我扮小叫花扮得还不错吧?” 李蕴歌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让你按我们商量的来演就成,你瞧瞧你,还擅自给自己加戏,难道不明白有句话叫过犹不及吗?” 周元娘撇嘴,“我还不是为了更逼真一些,好衬托云阿兄医术高超嘛。” “你不觉得自己演得有些过了吗?云阿兄是人不是神仙,再厉害也不能立刻让人病愈啊,你这样夸大其词,万一被人拆穿岂不是害了他。” “我又没诓人,那枳实导滞丸我吃了是真的有效。”周元娘有些委屈,“阿姐不觉得自己说话很过分吗,什么叫我会害了云阿兄,我可都是按着你的吩咐在行事。” 姐妹俩个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起争执,云蔚然立即从中调停。 “我知晓你俩都是为了医馆好,但我们开的是医馆,当以治病救人为准则,以后还是别使那些旁门左道的手段。” 李蕴歌和周元娘不约而同地看向他,见他一脸不赞同。李蕴歌心道:若不是我们这旁门左道的手段,医馆今日能有这么多人光顾?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罢了,谁让人才是东家呢,她不过是个打杂的,还是听东家的吧。 周元娘也没了争辩的心思,催促两人赶紧用饭。 饭后,两人歇了一会儿。未时二刻,医馆继续营业,有人早早地来排队领竹牌。李蕴歌按照排队顺序发放,没多时便发放完毕,没领到的只能等下个月的义诊。 下午看诊的二十位病患,比上午那批人和气许多,问诊结束,有一半人选择在医馆抓药。至于另外一半,大多去了一街之隔的保和堂。 保和堂内,抓药的伙计瞧着接二连三的药方,发现均出自同一人之手,连忙将这一现象禀告给了馆内坐诊的大夫。 保和堂有一位姓齐的老大夫,拿了药方仔细端详,抚须道:“此方虽用药大胆,但药性配伍得宜,剂量把控精准,称得上良方。” ? ?血府逐瘀汤是清代王清任《医林改错》中的经典方剂。 第十章 乞儿 听到齐大夫的对云氏医馆大夫的评价,身为徒弟的吴漾忙凑上来,只一眼便看出那是一张治疗肝郁血瘀的方剂。 该方由当归、生地、桃仁、红花、枳壳、赤芍、牛膝、川芎、柴胡、桔梗和甘草等十一种种药材入药,达到活血化瘀、疏肝理气、养血的目的。 “瞧着着中规中矩,没甚稀奇,还不如师父随便一张药方来得高明。”吴漾,他是齐大夫的关门弟子,对师父最为推崇。 齐大夫之子小齐大夫深以为然,“师弟说得不错,那云家子不过读了几本医书便自命不凡,弄了个劳什子义诊不说,还妄称药王徒孙。” 他越说越气,脸色沉了下来,“我看就是哗众取宠,博人眼球,既如此还做什么大夫,倒不如搭台子唱戏去。” 齐大夫闻言敛了笑意,眉目一片肃然,“自满者遭其损,谦虚者受其益。越是轻视他人,越是暴露自己的狭隘和无知。” 吴漾和小齐大夫被训,自然不服。 “作为医者,不收诊金为百姓义诊,此为善;问诊开方后,任由病患自行购药,此为仁。心存仁爱,手施妙法,堪为良医。”齐大夫见两人不以为然,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二人若是做不到他这般,便没有资格评判他…” 齐大夫在这边训斥儿子和徒弟,另一头,云氏医馆的义诊也接近了尾声。 李蕴歌数了数收回来的竹牌,发现还差了一张。 云蔚然在一旁道:“最先拿走竹牌的那人并未来看诊。” 这下李蕴歌有印象了,她依稀记得那人的自家老母亲卧病在床,得了竹牌后,他说要背她来看病。 她看了看天色,问:“那咱们还等吗?” 云蔚然颔首,“当然要等。”他说:“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再等他半个时辰,若到时还没来,咱们就结束义诊。” 李蕴歌没有意见。 于是,两人一边整理药材,一边等最后一位病患上门。直到酉时过半,黄昏的余晖消失,天色渐渐暗下来,也没能等到那人。 “不等了。”云蔚然合上医书道:“是他失约,如此便怪不得咱们。”说完招呼李蕴歌关门回后院。 李蕴歌应下,正要关门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道焦急的声音,“哎,等等,先别关门!” 李蕴歌探出头,只见一个约莫十岁大,身形瘦得像根细柴都小乞儿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扑通一下跪在医馆门前,哐哐磕头:“听闻云大夫菩萨心肠,特来求他老人家救救我阿兄。” 李蕴歌望向屋里,只见云蔚然在里面忙活,没注意外面的动静,压低声音问:“你兄长哪里不好?” “他的头被人打破了,流了好多都血,要是得不到医治…就会…就会死的。”小乞儿含泪光道。 “你等着,我去帮你叫人。”李蕴歌心生同情,进屋将小乞儿的情况说给云蔚然听。 云蔚然闻言放下手中事务来到门口,小乞儿只看了他一眼,便砰砰砰地磕头,“求云大夫救命。”瞧着甚是可怜。 云蔚然却并未露出任何怜悯的神情,而是问那小乞儿,“你兄长多大了,如何受伤的,伤在何处?” 小乞儿连忙回答:“他今年十五岁,同人抢吃的时候不慎摔破了头。” 听了这话,李蕴歌立即质疑:“你方才不是说他受伤是被人打的吗?” “是我记岔了,他就是自个儿摔伤的。”小乞丐道:“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云大夫,您行行好,随我走一趟吧!” 云蔚然摇头,“你撒谎。”他轻笑了一声,“我认得你,你根本没有兄长。” 小乞儿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抬头看向他。 云蔚然道:“那日我同杜牙人看宅子时,瞧见你同别人打架,杜牙人认得你,随口同我说你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只是父母双亡后,家产被恶人夺了去,才会沦落到乞讨度日。” 听了这话,小乞儿噌的一下爬起来,双眼猩红,脸上多了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戾气,好似下一刻便要冲云蔚然挥拳相向。 云蔚然跟没瞧见似的,吩咐李蕴歌取了一包金疮药给他,“这东西你拿去,随你给谁用,日后莫要上门了。”说完进了医馆,让李蕴歌关门。 回到后院,李蕴歌问出自己的疑惑,“云阿兄,他既骗了你,你为何还要给他金疮药?”要知道,一包金疮药可不便宜呢。 云蔚然道:“他是个可怜人,如今求到我面前来,我能做的只有赠他一包金疮药。” 李蕴歌还欲再问,云蔚然的女儿真真跑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云蔚然将李蕴歌甩在身后,乐呵呵地抱着真真往饭堂走去。 饭后,几人坐在一起盘算今日的进项,除去成本开销,一天义诊下来收入共计一两三钱银。李蕴歌和周元娘本觉得收入还挺好的,却听刘氏叹气道:“这世道乱了,夫君就算本事再好,也不如以往了。” 两人齐齐望向她,刘氏对上她俩的视线,“在樊城的时候,你们云阿兄出入的都是乡绅富商府邸,那诊金自然也是十分丰厚的。”说罢苦笑了一声,“如今这进项,委实有些不够看。” 云蔚然闻言拉着她手安慰:“娘子不必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嗯,我相信夫君的能力。”刘氏脸上的愁容消失了,轻轻靠在云蔚然的肩头。 李蕴歌和周元娘很有眼力见的出去了,不再打扰人家夫妻俩温存。 …………… 秋日夜晚,长空如墨,弯月如钩。 云氏医馆后院偏房的小轩窗里还散落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在火光摇晃中,李蕴歌披着外衣坐在窗边写日志,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顺便练习自己那如狗爬一般的毛笔字。 写着写着,门外响起敲门声。 “谁呀?”她起身去开门,顺便活动一下酸胀的脖颈。 门外没人出声,开门一瞧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探头瞧了瞧隔壁周元娘的屋子,漆黑一片,显然已经熄灯歇着了。 李蕴歌关上门,一边往窗边走去,一边嘟囔,“真奇怪,屋外没人,门怎么会响呢?” ? ?自满者遭其损,谦虚者受其益。——[唐]《尚书正义》 第十一章 挟持 就在这时,一缕冷风拂过,窗边的烛火突然熄灭,四周顿时陷入黑暗之中。李蕴歌心里有些发怵,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些令人恐惧的画面。 她吞了吞口水,快步往床边跑去,谁知还没挨到床沿,就察觉背后传来一道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下一刻,有什么东西搭在了她的左肩上,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她身体僵硬无比,嘴巴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 “啊...呜呜...” 尖叫声刚一发出便被扼断源头,嘴巴被一双带着凉意的手捂住。下一刻,那双手的主人开口了,“别出声。”来人是个公鸭嗓,下一刻语带警告:“要是引来旁人,我会杀了你。” 李蕴歌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在她背后的是人不是鬼啊,那如芒刺在背的恐惧感这才逐渐褪去。可恶,这人突然出现在她的屋里,差点没吓死她。 她轻轻拍了他的手,表示自己不会出声。 那人迟疑了一下才松开她的嘴巴,李蕴歌仗着自己对屋内地形熟悉,瞅准时机往门口跑去。可她高估了自己速度,也低估了那人的本事。 手还未碰到门就被他一把揪住了领子,他似乎很恼李蕴歌不听话,将她抓回来后,用匕首抵着她的后腰,恶狠狠道:“老实些,若是再敢耍花招,老子不介意手上再多条人命。” 这人也不知是不是声带受损,放起狠话来更像鸭子叫了,李蕴歌是又害怕又觉得好笑。好在她还记得自己眼下正被人挟持着,“好汉你先冷静,咱们有事好商量。” 身后之人没有出声,李蕴歌正要再度开口时,那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你随我走一趟。” 李蕴歌下意识询问:“去哪儿啊?” 那人不说话,扯着李蕴歌往外走,李蕴歌有些急了,“好汉,你总得说说理由吧。万一你是人贩子,把我抓去割腰子怎么办?” “割腰子?”那人停下脚步,似乎有些不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 李蕴歌才发觉自己又把现代流行语说了出来,她道:“好汉直说吧,你要带我去哪里,去做什么,我保证不出声也不跑。” 心里却在使劲琢磨,这人到底是谁,要带她去哪儿?她来到定州后,只得罪了一个人,那就是黑心肠的赵牙人。难不成是赵牙人怀恨在心,故意找人来绑了自己? 于是试探着问:“大哥是赵德全派来的?” 没想到那人却反问赵德全是谁?李蕴歌闻言解释:“赵德全就是顺泰牙行的赵牙人。” 那人哼了一声,“不认识。”李蕴歌还欲再问,他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话也忒多了,再问说话就把你舌头割了。” 李蕴歌只好闭上嘴。 那人带着她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发现他们似乎走到了医馆后门。那人在门锁上捣鼓了几下,只听啪嗒一声,医馆的后门被打开了。 他先将李蕴歌推了进去,随后才进屋关上门。 李蕴歌不明白他将自己带到医馆来作甚,难不成是要偷药材?本想出声询问,但一想到他的警告,便一声不吭的站在那里。 那人拿出火折子,点燃了医馆的灯烛,医馆霎时变得亮堂起来。李蕴歌这才看清挟持自己的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面容俊俏,身材高挑挺拔,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帅气爱豆既视感。 与穷凶极恶的劫匪根本对不上号。 同时,那少年也借着烛光看清了李蕴歌的模样,眯眼问她:“你是谁?” 这一问倒把李蕴歌问糊涂了,“这位小郎君,是你把我绑来的,眼下倒问我是谁。” 她瞥了他一眼,“难不成你是进错了屋,绑错了人?” 少年闻言冷哼一声,“小爷才没走错。”他要找的就是云氏医馆的人。 这小子住在云氏医馆后院,半夜三更还在抄写医书,定是个会医术的。 他盯着李蕴歌看了两眼,突然快步走到她面前,用匕首抵着她的脖子问道:“会配药吗?” 李蕴歌见那匕首尖端离自己脖子极近,害怕他手不稳刺伤了自己,连连点头。 少年闻言松了口气。 接下来,他要李蕴歌按照他的意思,准备金疮药、内服汤药以及包扎伤口的棉布和缝合针等物品。 迫于生命威胁,李蕴歌只好照做。她一边准备药材,一边在心里琢磨:这小子肯定是来找云蔚然的,结果粗心大意的绑错了人。她虽然也通一些医理,但终究不是大夫,如果吃了她配的药吃出问题来,她可不负责。 当然,这些话她也只敢在心里说说。 准备好少年需要的物品后,李蕴歌以为他会放自己回去。谁知,他却要求她同自己走一趟,不答应便对着她亮刀子。 如果可以骂人,李蕴歌真想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但她不敢,对方虽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但这架势和手段,跟个亡命之徒无甚区别,她还是闭嘴保命吧。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这时,街上传来打更声,医馆内的人才惊觉竟然已是二更天。 “我们得走了。”待更夫走远,少年带着打包好的东西和李蕴歌离开了医馆。 定州城有宵禁,怕遇到巡查兵士,少年不敢走大路,带着李蕴歌在偏僻的小巷里穿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一处宅子前停下。李蕴歌跟着他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喘气歇息呢,就见少年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是三场三短。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道飘忽的人声,“阿兄?” “是我。”少年低着嗓子应了一声,随后门被打开,少年环顾四周后扯着李蕴歌进去了。 刚一进去,李蕴歌就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白色长袍的瘦弱人影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个白纸糊的灯笼,灯笼的光透过白纸射出来,瞧着极为渗人。 她啊了一声,飞快地躲到少年背后。少年瞥了她一眼,像是在鄙视她胆小如鼠,随后又向提着灯笼的人问道:“阿朝,我阿爷如何了?” 阿朝回答:“还在昏睡。”视线落在李蕴歌身上,“阿兄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此事稍后再说。”少年让阿朝在前面领路,随后又对李蕴歌道:“跟着我走。” 四周静悄悄的,借着白灯笼那惨白的光,李蕴歌大概知晓了自己身在何处——定州城的一处废宅。她实在是害怕,寸步不离地跟着少年,待到了少年父亲的住处后,见屋内燃着昏黄却温暖的灯光时,心里的恐惧才逐渐消失。 当她看清撩起头发的阿朝的样貌时,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气得不行。 第十二章 算账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定州城城北一处废弃的宅院里还亮着烛光,若是此时有人凑近大门细听,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 李蕴歌替床上的中年男子处理好伤口后,趁少年去外面熬药,她才得空向扮作白衣阿飘的少年阿朝算账。 她气势汹汹地走到阿朝面前,伸手推了他一把,“亏我昨日觉得你可怜,还帮你在云大夫面前说好话,没想到你竟然跟绑我的匪徒是一伙的。” “谁让昨日那姓云的不识趣。”阿朝梗着脖子辩驳,“我阿兄是为了救阿叔,迫不得已才绑了你,他可不是什么坏人。” 李蕴歌见他颠倒黑白,不由得越来越生气,“都把刀架我脖子上了,这还不算坏人,难不成等他杀了人才算吗?” 她冷笑,“你们眼下这般躲躲藏藏,连医馆也不敢去,怕不是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坏事吧?” 这时,少年从屋外走进来,视线落在李蕴歌身上:“放心,没人会害你性命,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天明时就送你回去。” 听到少年会放了自己,李蕴歌连忙放缓了语气,“反正你阿爷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要不你现在就送我回去吧。” 见少年不吭声,她抬高声音道:“先前我抓药的时候,可是偷偷留了痕迹的,若明早云大夫发现我不在,肯定会报官的。” 少年闻言脸色骤变,伸手揪住李蕴歌的衣襟,“你竟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李蕴歌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与他对视,“怎么,只允许你挟持人,却不允许我自救吗?” “你...”少年脸色铁青,目光如刀锋般冰冷。 李蕴歌心中十分忐忑,生怕他一怒之下杀了自己灭口。 好在这时阿朝说了句人话,“阿兄,现在就送她走吧,万一那姓云的真的报官,咱们的藏身之处就会暴露。”说着还往床边看了一眼,提醒他:“阿叔还伤着呢,不好轻易挪动。” 少年听后放开了李蕴歌,只眼神依旧阴沉,过了好一阵,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走”字。 李蕴歌一听能走,自然是欣喜万分,若不是不晓得回去的路,压根不想少年送。离开废宅前,少年无视李蕴歌脸上的急切,将阿朝拉到一旁仔细的叮嘱了一番。 阿朝听后点头,“阿兄放心去吧,我会看好阿叔的。” 少年这才绷着脸看向李蕴歌,“想回去就跟我走。” 语罢,转身朝门口走去,李蕴歌连忙小跑着跟上。 同来时一样,返程时少年依旧带她走那些人迹罕至的偏僻小道,有时碰到巡查兵士,他会迅速捂住她的嘴,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怀疑这人是在伺机报复。 好在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一路上虽然没给李蕴歌好脸色,却还是完好无损地将她送到了医馆外。 临走时,像是想起了什么,恶狠狠地警告她:“管好你的嘴,若是让我知道你走漏风声,就把你...” 后面几个字他没说,而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蕴歌背后闪过一丝寒意,连连保证,“放心放心,我今夜哪里都没去,一直在自个儿屋里睡觉呢。” 少年闻言,这才肯放她进去。 片刻后,进了医馆的李蕴歌突然打开门,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少年,“我觉得有些帐咱们还是要算清楚。”她解释:“云大夫这个人最是细心,医馆里的东西他都有数,少了什么他定会有所察觉。我觉得,保险起见,你得付些诊费才行。” 少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在瞧见对面那人朝自己伸手后,差点被逗乐了。不知这人是胆子大还是虎到家了,竟敢向“绑匪”要钱。 “多少?” “你说什么?” “药钱!”少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李蕴歌恍然大悟,连忙说:“四副内服汤剂两贯钱、细棉布一卷两百钱,两包金疮药一贯钱,共计三贯又两百钱。” 见少年不吭声,她又说:“这已经是最实惠的价格,出诊和治疗费我还给你免了呢。” 少年轻呵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扔给她,而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李蕴歌接了荷包,打开一瞧,里面有六十七枚铜钱并一对镶嵌着红色玛瑙的银耳坠。 虽没有达到她的报价,好在能填补补一些缺口。 翌日一早,周元娘煮好朝食后,正要去喊李蕴歌起床用饭,刚走道门口,就见李蕴歌打着呵欠从医馆的方向走过来。 “阿姐何时去的医馆?”明明她起来时,隔壁屋子房门还紧闭着。 李蕴歌冲她笑了笑,“清晨听到有人拍门,便去瞧了瞧,原是有人拿着药方抓药,我就顺手帮了一下忙。” 这个说辞是她临时编的,周元娘倒没怀疑,在饭桌上还把这事邀功一般告诉了云蔚然夫妇。云蔚然闻言惊讶地向李蕴歌,李蕴歌连忙把荷包递给他。 云蔚然没说什么,倒是刘氏夸了她两句。 用完朝食,李蕴歌同云蔚然去了医馆。许是昨日义诊让云氏医馆打出了一些名声,开馆没多会儿,就陆续有病患上门瞧病。 云蔚然这边看诊忙,李蕴歌抓药也没停着。送走上一位病患后,李蕴歌趁空歇了片刻,就在下一位病患拿着药方过来时,一队身着铠甲的兵士突然闯了进来。 这一变故吓得医馆内众人惊惶不已,唯二还稳得住的是云蔚然和李蕴歌。当然了,云蔚然是真的镇定,李蕴歌则是在走神,心里不住的猜测是不是阿朝他们暴露了,连带着牵连了自己和医馆。 “各位军爷屈尊降贵来小人医馆,可是来问诊的?”云蔚然笑着迎上去询问。 为首的兵士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他的视线扫过馆内众人,最后落在云蔚然身上,“你就是这间医馆的大夫?” 云蔚然连忙应是。 络腮胡大喊粗声粗气问:“这两日可有受刀伤的人来你这里诊治?” “没有。” “当真没有?” “回军爷,小人这医馆乃新开馆,平素病患少,因此他们每一个人患有何病症,小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其中当真没有身受外伤的病患。” 语罢,让李蕴歌将这两日的病案拿来给他瞧,只绝口不提昨日小乞儿上门求诊一事。 第十三章 麻烦 络腮胡大汉仔细查看过病案后,发现这云氏医馆的确没有收治过外伤病患,又见云蔚然一副恭敬的模样,语气也缓和了一些,“若有受了刀伤的人来寻你医治,你必须立即上报官府。” “那人可是个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前日夜里欲刺杀我们府尊的兄弟,被护卫砍伤,如今尚在潜逃中。”说到此处,络腮胡眯眼看向云蔚然,“胆敢知情不报,一律当做共犯处置。” “军爷放心,小的绝不敢有任何欺瞒。” 有了云蔚然的保证,络腮胡大汉才满意离开。只是原本人气有所好转的医馆,被定州的府兵们一搅合,又重新变得冷清起来。 李蕴歌忍不住抱怨,“这哪是例行询问,是扰民和恐吓。”说完一转头,发现云蔚然正盯着自己。 她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云阿兄,你看我作甚,难不成我脸上有脏东西?” 云蔚然突然提起她早上收的那笔诊金,觉得十分不对劲。李蕴歌佯装镇定地说:“元娘不是说了嘛,那钱是我早起帮人抓药挣的。” “你那些说辞,诓骗年纪小的元娘也就罢了,在我这里根本站不住脚。”云蔚然冷笑,“今日若不如实交待,便不能留你在医馆了。” 李蕴歌愣了愣,没料到待人和善的云大夫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见实在瞒不下去,深吸了一口气道:“云阿兄,那银钱的确是我帮人抓药治伤挣的,但不是今天早上,而是昨天夜里。” 她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蔚然。 “糊涂!”云蔚然听后出声训斥,“你没听刺史府的府兵说那人是个穷凶极恶的人吗,你竟还敢同他要钱,真是胆大包天。” 他沉着脸问:“为何不第一时间知会我?” 李蕴歌有些为难的看着他,“云阿兄,真的不是我故意隐瞒,是那人威胁我,说我若泄露了他的行踪,会把我们全都杀了。他既然能悄无声息潜入家中,想来所言非虚,所以我才...” 云蔚然听后神情缓和了一些,“那你现在不怕了?” 李蕴歌道:“先前怕得很,现在倒不怎么怕了。”她笑了笑,“刺史府府兵正全城缉拿凶犯,他现在是自身难保,应该顾不上我。” 云蔚然见她如此心大,叹气的摇了摇头。 若是换做从前,这等能随时惹来麻烦的人,他是绝对不会理会的。若不是手里无人可用,恰巧李蕴娘也曾帮过自己,又有些医术底子在,他才会允许她留在医馆做学徒。 他警告她:“这回就算了,若有下回,我会直接赶你走!” “云阿兄放心,绝不会有下回的。”李蕴歌连连保证。 云蔚然嗯了一声,补充道:“这事就烂在心里,回去后别跟你阿嫂和元娘提。” “我知晓了。” .................................................................. .................................................................. 小乞儿装扮的阿朝本来在街上晃悠,见府兵进了云氏医馆,连忙找了个角落躲着观察情况。 等府兵一走,他便马不停蹄地跑回城北废宅,一五一十将自己见到的情景描述给昨夜掳走李蕴歌的少年听。 少年听后眉头紧皱,既恨那些追兵就跟甩不掉的臭虫一样恶心,又悔自己学艺不精,不仅没能杀了那淫贼,还连累阿爷受了重伤。 思及此,他恨不得重新杀回刺史府,可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看向阿朝,“你继续去街上盯着,若有不对劲的地方,就按照我教的方法向我报信,我看到了立即带着我阿爷撤离。” 阿朝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外跑,还没跑到门口又折了回来,“阿兄,事后我要去哪里寻你们呢?” 少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带着无奈道:“阿朝,以后不要跟着我们了,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阿朝闻言红了眼眶,“阿兄,你们不要我了吗?” “不是的。”少年连忙解释:“阿朝,我这是为了你好。眼下我和阿爷被全城通缉,就如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跟着我们并不安全。” “阿兄,别赶我走,我不怕死。”阿朝哭着摇头,“我一个没有爷娘的孤儿,若不是你们找到我,我早就被人打死了。阿兄,我很有用的,我可以出去打探阿姐的消息,也可以去引开追兵的搜查,你别赶我走。” 见阿朝哭得如此伤心,少年心里闷闷的,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哭了。” 阿朝抬起头,“阿兄同意我留下了?” “嗯。”少年无奈道,“同意了。” 阿朝这才止住哭声。 他抹了抹脸,对少年道:“阿兄,我去打探消息去了,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待少年再次作出保证后,阿朝才放心的离开。 少年回到屋内继续熬药,脑子飞快转动,琢磨着该如何从这定州城全身而退。越想越没有头绪,如今外面乱的很,多的是人想进入定州城,他们若反其道而行之,很容易被抓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夜去刺史府行刺时,他和阿爷分头行动,让追兵误以为行刺者只有一人。或许他们并不需要出城,只要找处安全的地方躲着就成。 就在少年走神之际,药罐里的药汁溢了出来,发出“噗嗤”的声响,将少年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赶紧揭开盖子,清苦的药箱扑面而来,少年脑海里突然闪现一张清瘦的面庞。 “啊,我怎么把他忘了。”少年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云氏医馆那小子可是见过他们三人样貌的,若他向官府告密,他们便躲不过去了。 思及此,少年决定另寻藏身之所。 “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传入他耳内,少年连忙起身去了里间。 刚一进去,就见自家阿爷吃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少年连忙上前扶着他,“阿爷,你起来作甚?” 中年男子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手,“阿玉莫急,阿爷没事。” 他道:“你与阿朝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外面都是追兵,指不定那日就搜到这里。不若你先带阿朝离开,阿爷留在这里养伤,也许在他们找到这里前,阿爷的伤就好了,届时再来与你们汇合。” 少年哪里会同意这样的提议呢。 “阿爷别在说这种话了,还是好好养伤吧,外面的事不用你管。”说完扶着他躺下,赌气似的出去了。 望着儿子倔强的背影,中年男人不住地叹息。 另一边,阿朝从废宅出来后,便一直蹲在云氏医馆不远处的墙角。 他打算一直在这里盯着,谨防医馆的人向府衙告密。医馆的生意不大好,好半天也不见人上门,蹲在墙角,冷风吹的他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再往医馆的方向看去时,就见昨夜那小子提着两包药出门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上。 第十四章 抓丁 离开医馆的李蕴歌,正优哉游哉地走街上,压根不知道自己身后多了条小尾巴。 她要去隔了两条街的如意客栈送药,那位郎君在府兵闯入医馆时丢下药方跑了,临走时让医馆把药送到裕民大街的如意客栈。若不是他提前付了诊金和药钱,云蔚然也不会让李蕴歌走这么一趟。 街道两旁,茶楼、酒馆及各式各样的作坊旗帜晃动、敞开大门迎客;路边那些小商贩在卖力地兜售自家摊位上物件;街上的行人不断,赶路的,运货物的,还有闲逛的,好不热闹。 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李蕴歌都快忘记自己身处乱世。她提着药包,没有耽搁的来到了如意客栈,那位病患应是提前交待了掌柜,李蕴歌进店后还未开口,掌柜便让她把药给他就成。 李蕴歌只好将药放在柜台上,交待了用药禁忌,托掌柜转述。 正要离开,却被客栈掌柜喊住,“小郎君,你可得看好自己的钱袋子。” 李蕴歌听得满头雾水。 掌柜见她不明白,又说:“先前我瞧见有个小叫花子一直跟着你后面,怕是盯上了你。” 听了这话,李蕴歌下意识地往外看去,果然看见街对面有个穿着破烂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朝客栈这边张望着。 “多谢掌柜的提醒。”李蕴歌敛了笑意,快步冲到街对面。 小乞儿拔腿就跑,李蕴歌在后面紧追不舍,不多时就将其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 小乞儿无路可退,只得转过身来, “又是你。”当看清他的面容后,李蕴歌松了口气,蹙眉问他:“你跟着我作甚?” 阿朝没料到会被她抓了个现行,嘴硬道:“谁跟着你了,难不成这定州城的大街小巷就只能你通行?。” 李蕴歌嗤笑,她就知道这小子不会老实交代,凑近道:“你不说,我也清楚。你是怕我偷偷去报官。” 阿朝闻言往后退了一步,“我才不怕!” “当真?” “你先前瞒着不报,若这会再去,他们定会将你视作共犯。” “小小年纪就知道唬人!”李蕴歌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说:“你也知道,府兵近来在全城搜查,哪怕我不去告密,他们也会搜到那处废宅的,与其天天防着我,还不如去废宅附近守着,也好及时给你阿兄报信。” 见阿朝愣在那里,她又说:“不许再跟着我了,若是再瞧见你,小心挨揍!” “回去给你阿兄带个话,别想着来找我的麻烦,若我不乐意了,大家都讨不着好。” 说完也不管阿朝神色如何,转身走出了巷子。 许是来时已经欣赏过街上的热闹,回去时她只专心走路。当她快要走到医馆所在的庆丰街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哭喊声,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起,震得大地都在颤动。 李蕴歌下意识地回头,见一队穿着铠甲的骑兵冲开了密集的人群,以不可阻挡之势疾驰而来,扬起的尘土如滚滚浓烟。 “刺史大人有令,现对定州招兵一万,各家凡年满二十者男丁立即去府营集结,拒则斩。” “刺史大人有令,现对定州招兵一万,各家凡年满二十者男丁立即去府营集结,拒则斩。” “刺史大人有令,现对定州招兵一万,各家凡年满二十者男丁立即去府营集结,拒则斩。” 为首的一位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摇着旌旗,一路竭力大喊,他身后兵士则见成年男丁就抓。 李蕴歌见状抬脚飞奔向医馆。 “云阿兄,府兵正在四处抓人充军,你快去躲一躲。” 跑进医馆后,她顾不得喘气,忙将府兵抓丁都消息喊了出来。 此时,医馆里有几个正在候诊的病患,听到她带回来的消息,顿时吓得面色大变。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迈着颤颤巍巍步子往外跑,“我家大儿还在家里,我得回去让他赶紧躲起来。 其余人也都焦急的往自家赶,生怕晚了来不及。 “云阿兄,你快回去躲着,这儿交给我来应对。”见人都走光了,李蕴歌着急的催促云蔚然。 云蔚然点了点头,叮嘱了她几句,疾步往后院走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医馆大门便被粗暴的踢开,李蕴歌在心里直呼好险。闯进来的兵士见着李蕴歌,唰的一声拔出大刀,凶声恶气地问:“小子,这里的大夫去哪了?” 李蕴歌忙回答:“军爷,云大夫上门给病患诊病了,还...还没回来。” 那兵士听后脸色很难看,随即视线落在她身上,“既然你家大夫不在,那便由你顶上。”说罢就要来抓她。 李蕴歌往后退了一步,“军爷容禀,小的年方十五,且是女儿身,只平素作男子打扮。”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臂和耳洞漏了出来。 那兵士见她手臂纤细洁白,两边耳垂各有一个耳洞,果然是个小娘子。随后,他用不怀好意的眼神,将李蕴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李蕴歌只觉得脊背发凉。 “妈的,还敢跑,看老子...”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兵士听后收回视线,立即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了,“你家大夫回来后,让他立即去府营应征,若敢不去,军法处置!” 李蕴歌连忙点头。 那兵士走后,李蕴歌心中大石落地,急忙关了医馆前门,回后院去了。 而此时的后院,周元娘和刘氏慌作一团,云真真才哭过,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见她回来,两人急忙围了上来,刘氏眼眶通红,“这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啊,怎么又乱了?” 周元娘亦是惊惶不已也,她就是在逃难路上遭遇叛军抓丁才与阿舅他们失散的。 李蕴歌反倒是三人中最镇定的,可也只是表面镇定。 她问刘氏:“云阿兄藏好了吗?” 刘氏点头:“在地窖里呢。”想着地窖里什么都没有,便将云真真托给李蕴歌和周元娘照看,打算收拾被褥、蜡烛等用具送下去。 她走后,李蕴歌才想起问周元娘家里的粮食还剩多少。 周元娘去了灶房一趟,回来道:“还有十斤糙米,五斤粳米,六斤黄豆,十斤白面。” “荤油半罐,素油半罐,盐一小罐,红糖半斤。”说着记起梁上挂着半条腊货,“腊肉两条,腊鸡一只,咸鱼三条。” “对了,还有半筐新鲜的白萝卜,是前街的金贵叔早上送来抵诊金和药费的。” 李蕴歌听她报完数,心想,这些东西省着吃,还是够吃一阵子。 刘氏从地窖出来,见两人在盘点吃食,道:“夫君说眼下局势不明朗,交待我和元娘去粮铺买些些粮食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说着又看向李蕴歌,“蕴娘去医馆里整理一些得用的药材,随后送到地窖去。” 第十五章 躲避 刘氏要同周元娘要去粮铺买粮,顾不上云真真,便让她跟着李蕴歌去医馆。 李蕴歌带着云真真来到医馆,从药柜抽屉中抓了小把红枣干给她,云真真见有吃的也不哭不闹,安静地坐在凳子上吃红枣干。 趁此机会,李蕴歌赶紧去规整药材,她按照功效将药材分为五大类。 止血的三七、白及;清热解毒的金银花、连翘;活血化瘀的川穹、红花;解表的麻黄和柴胡;最后是祛湿的藿香喝茯苓。这些药材的存货都不是很多,李蕴歌干脆将它们全部打包。 除此之外,医馆里现有的粉剂、丸药以及棉布也要带上,对了,还有云蔚然的药箱,里面可是有一套祖传的银针和刮刀。 一通搜罗下来,柜台上多了两个硕大的布包。李蕴歌一边肩膀挎一个,招呼云真真随自己回去,瞥见她手上的红枣干,于是回头把红枣干也装上了。 回到后院,刘氏和周元娘还未回来。李蕴歌让云真真自个儿在院子里玩,她则挽起袖子,打算将那六斤黄豆做成炒盐豆子,到时一人分一些贴身带着,哪怕走到绝路,靠着盐豆子也能多撑几日。 从柜子里取出黄豆,点燃灶火,只等锅热了倒豆子。 “呜呜…”一道孩童哭声突然响了起来,是云真真在哭。李蕴歌将黄豆袋子搁在灶台上,疾步往外走去。 “真真,怎么...”话才说了一半,就见云真真摔坐在地上,院子里站着两个穿着铠甲的兵士,也不知何时闯进来的。 那俩人看到李蕴歌,提刀走了过来,“小子,随我们走一趟。” 李蕴歌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军爷,我不是男子,我是女子。” 那两名兵士自是不信,其中一人喝问:“既是女子为何做男子打扮?” 李蕴歌忙解释:“小的前些日子烧火不慎烧着了头发,又因在医馆里当学徒,为了方便才穿上男装的。” “军爷们瞧,我这耳垂上还有耳洞呢。”她露出耳朵自证性别,却不敢再给他们看手臂了。 两名兵士确认了她的身份后,不再向先前那般凶神恶煞。他们的目光在小院里转了一圈,先前喝问李蕴歌的兵士蹲下身,问云真真,“小娘子,你家大人呢?” 李蕴歌闻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云真真说漏了嘴。 还好云真真只是哭,问什么都摇头。那兵士见问不出来,脸色黑如锅底,李蕴歌怕他吓到孩子,忙说:“她阿爷是云氏医馆的云大夫,一早去城东替人看病去了,眼下还未回来。她阿娘娘外出买米,也没回来,家里如今就我们两个在。” 那两名兵士仍是不信她的说辞,分别将每个屋子都搜了一遍,连床底、衣箱都没放过,屋里弄的一片狼藉。 没找到人,他们的脸色很不好看,那名先前问话的兵士走到李蕴歌面前,语气凌厉:“若这家男主人回来,便让他去府营集结,若有违令,定斩不饶!” “是是是,小的一定将话带到。”李蕴歌连忙保证。 见她识相,两名兵士脸色有所好转,又转头去巷子里其他人家抓人,不一会儿隔壁便传来一阵哭嚎声。 李蕴歌关门时,从门缝里瞧见隔壁沈木匠和他儿子被兵士抓走,沈木匠的妻子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嚎啕大哭。 她心生不忍,却又无可奈何。她将云真真抱起来,替她擦干净小脸后,带着她去了灶房,继续炒盐豆子。 云真真乖乖地坐在灶洞前,“蕴娘姑姑,那些坏蛋为什么要抓人?” 李蕴歌炒豆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该怎么跟孩子解释呢? 府兵本应该保护百姓,如今却在大街上胡乱抓人,弄得人心惶惶不说,还让许多人家妻离子散。这背后的原因若要深究,怕是为了对付那些盘踞在定州城外的叛军。 若叛军不敌守城军,那些人还有活命的机会,若守城军不敌叛军,那些人就会被当做肉墙推出去抵挡叛军的大刀长矛,以换取城里权贵富商逃命的机会。 原身所在的婺城便是这样失守的,当初原身的爷娘果断舍弃全部身家,才带着她与一双弟妹在城破前逃了出来。 原身的阿爷在临死前还痛呼乱世人如丧家犬,如今定州城还不知守不守得住,若守不住,她怕是又要当一回丧家之犬了。 想到这里,李蕴歌手中的锅铲挥舞的更快了。 约摸半个时辰后,刘氏和周元娘终于回来了,两人在粮铺跟人挤了大半天,才抢到一斗糙米,一斗粗面。刘氏见李蕴歌炒了盐豆子,便打算送一些去地窖。 等灶房里只剩李蕴歌和周元娘两个了,李蕴歌犹豫片刻后问周元娘,“元娘,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周元娘愣了愣,不明白她问这个作甚。 李蕴歌只好同她直说:“我估摸着这定州城待不得了,咱们要做好脱身的准备。” 周元娘听后急了,“我还没找到阿舅和阿兄呢,要是就这么走了,万一...” 李蕴歌让她不要急,同她分析道:“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你阿舅和阿兄因故没能进城,所以我们才会打探不到他们的消息。”若真是这样,继续留在这里也没用。 周元娘不吭声了,李蕴歌也不催她,只等她自己想明白。 不多时,刘氏回来了,让李蕴歌去趟地窖,说她家夫君有事交待。 李蕴歌顺着绳梯爬到地窖内,里面只有一盏油灯,光线很暗,云蔚然裹着被褥靠坐在墙边假寐,见她来了,连忙打听外面的情况。 李蕴歌将自己知晓的全部告知,云蔚然在听到巷子里多户人家家里壮年男丁被抓走后,一时陷入了沉默。 许久后,他说:“咱们得早做准备了,这定州城守不住了。” 李蕴歌正想提这事儿,不妨被他先提了,于是说:“云阿兄,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若你允许,我仍愿与你们一道走。” 说完补了一句,“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只要我能做的就一定做到。” 云蔚然听她如此说,面露欣慰。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枚玉佩,“你将这两样东西送到定州长史府,务必要交到长史夫人手中,然后等她安排。” 李蕴歌没想到云蔚然竟认得长史夫人,也不知他们是什么关系。哎,眼下不是好奇的时候,她得赶快将信和玉佩送到。 从地窖出来,李蕴歌同刘氏和周元娘知会了一声,便马不停蹄地往长史府赶去,幸亏她先前与周元娘走街串巷寻亲,知道长史府在哪个方位,这才没有耽搁时间。 第十六章 出城 到了长史府外,李蕴歌上前敲门,门房见她一副小厮打扮,当即就要轰人,她赶紧拿出信和玉佩,“我们东家是云氏医馆的云大夫,他让我务必将这两样东西交给长史夫人。” 想到自家夫人也姓云,门房不敢怠慢,让李蕴歌在门前等着,忙不迭地通报去了。 约摸过了半刻钟,那门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美貌婢女。婢女是长史夫人云氏身边的贴身侍婢文鸢,奉长史妇人云氏之命带李蕴歌去正院。 去正院的路上,文鸢一口一个舅爷称呼云蔚然,李蕴歌才知,长史夫人竟然与云蔚然是兄妹。怪不得云蔚然能够轻而易举在定州落户,原来是身后有人啊。 长史府,正院。 云氏正忙着指挥婢女仆妇们收拾行李,趁着喝水的间隙,打开了云蔚然送过来的信件,看完后顺手搁在桌边。 文鸢将玉佩递了过来,她接过后,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我这个嫡兄,以往心高气傲的很,如今经历了一些事儿,总算懂得求人时要低头了。” 短暂停顿后,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来,“罢了,走得如此匆忙,路上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有个大夫跟着也好。” 说罢让文鸢将玉佩收到妆匣中。 过了片刻,她又问起送信的人,文鸢说:“正在外面候着呢,夫人见还是不见?” “不见。”云氏摆了摆手,对文鸢吩咐道:“你让车马房腾出一辆马车,再拨个护卫过去。嗯...让那送信的小子回去告诉云蔚然,若想搭着长史府的便宜顺利出城,动作就要迅速些,非常时机,过时不候。” 文鸢应声后,径直出了屋子。 此时,李蕴歌正在偏院等待云氏的召见,见文鸢过来,以为是云氏终于要见她了,谁知文鸢只是来传递消息的。李蕴歌听到云氏愿意带他们出城,一时喜不自胜。 连忙朝文鸢道谢,“文鸢姐姐放心,我一定将夫人的话原封不动的告知东家。” 文鸢笑了笑,对她说:“时间紧,你赶紧回去吧,车马和护卫都在角门处等着,有人带你过去。” 告别文鸢后,李蕴歌跟着一个小丫头去了长史府角门,果然见到了马车和护卫,见她来了,那护卫催促她快些上车。 这还是李蕴歌穿来后头一回坐车,马儿跑起来时,马车稍微有些颠簸,就跟现代的汽车行驶在乡间土路上一样。马车内的装潢很简单,后壁和两边都有一条长凳,中间空着的地方多显得车厢很宽阔。 赶车的护卫很着急,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医馆后院。许是临时被云氏派了过来,一脸冷冰冰的,见到云蔚然时,虽然在恭敬地问安,却依旧能感到一丝郁气。 云蔚然跟没瞧见似的,打开院门让护卫把马车停到院子里。这时,从灶房处飘来一阵烙饼的香味,护卫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云蔚然解释道:“这是内子在准备干粮,于护卫随某进屋吃茶!” 两人一走,李蕴歌连忙进了灶房,灶房里热气腾腾,刘氏和周元娘不仅烙了饼,还蒸了两锅粗面馒头。 见还剩了些面粉,李蕴歌提议把它们做成油茶面,吃腻了馒头和烙饼,可以用来换换口味。 刘氏和周元娘从未听说过这种吃食,自然也不会做。李蕴歌的姥姥是北方人,每年冬天都会做油茶面,李蕴歌见得多了,也学会了这门手艺。 由于眼下材料不多,她只做了简易版的油茶面,炒好后用竹筒分装起来,想吃的时候用沸水冲泡,一碗既营养又便捷的餐食就做好了,尤其适合没长成的孩童和消化不好的人群。 由于云氏那边戌时初就要出发,留给李蕴歌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干粮准备妥当后,又各自回屋收拾自己的行李,李蕴歌和周元娘原本东西就不多,一通收拾下来,也是一人一个稍大一点的包袱。 自己这边事了,两人又去帮刘氏,云蔚然和刘氏的衣物由刘氏自个儿来,她们两个主要是去规整云真真的物品。 别看云真真人不大,可东西着实不少。云蔚然和刘氏成婚几年就这么一个独女,又因她跟夫妻俩在逃难路上受了罪,安定下来后,两人不停地买东西补偿女儿。 李蕴歌见云真真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欲把她那一箱子小玩意儿全部带上,连忙劝阻道:“真真,咱们这是去逃难,带一些必需品就行,多了马车可装不下。” 云真真闻言瘪嘴,极为不情愿。 李蕴歌提议:“你从这些小玩意儿中挑一个最喜爱的,其余的都留在家里,好不好?” 云真真还是不肯,周元娘也跟着劝说:“真真,你想啊,要是把这些都带上,万一在路上磕了碰了或是丢了,那多不划算啊。”她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它们安安稳稳的待在家里吧,日后回来了还有得玩。” “那好吧。”云真真才松口了,小小的人儿站在一箱子小玩意儿前,挑了许久才挑中了一个兔子布偶。 刘氏从屋里出来,见女儿脸色怏怏的,问了缘由后抱着她安慰:“真真乖,等咱们安定下来,阿娘定会给你买更多好玩儿的东西。” 李蕴歌也保证,“日后阿姐也给你买。” 听了这话,云真真的脸上终于雨过天晴了。 随后,刘氏又招呼李蕴歌两人将行李搬到马车上,没一会功夫,马车车厢便被大大小小的包袱挤满了,好在两边的长凳空了部分出来,勉强能坐人。 酉时一刻,梨花巷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于护卫架着满当当的马车,载着云蔚然一行人从梨花巷离开。 当马车行驶到裕民大街时,李蕴歌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店铺、作坊全都是铁将军把门,大街上随处可见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人,均步履匆匆地往城门赶去。 有的人推着装满杂物的独轮车,有的人背着年迈的父母,还有一些没有时间准备,只来得及抓几件随身衣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茫然与恐惧。 李蕴歌坐在马车里,时不时能听到车窗外的哀哭声,心里不住的叹息,若不是为了保命,谁又舍得抛家舍业呢? 见街道上人越来越多,她更是忐忑不安,心里祈祷着能尽快与长史府的车队汇合,顺顺利利的出城去。 第十七章 遇上 由于街道上人多拥挤,马车紧赶慢赶,总算在戌时初赶到了约定地点。文鸢从云氏车上下来同云蔚然夫妇见礼,临走时还同李蕴歌悄声道:“我家大人等得不耐烦,若不是夫人求情,恐怕早就走了。” 李蕴歌连忙说了一些恭维云氏的好话,文鸢给了她一个识趣眼神,随后回到了云氏的车上。 排队出城时,各家的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龙,从蔚然口中得知,为首出城的是刺史家的马车,随后是刺史以下的各位属官及他们的亲眷,至于那些老百姓,只能等着最后出城。 李蕴歌坐在车里沉默不语,刺史都跑了,这定州城还能守得住吗?原先被府兵们抓走的人怎么办?可她她只是个平头百姓,一无权二无势,再担心也无用,只能靠着那点儿微薄的庇护活命。 出城的队伍冗长而缓慢,李蕴歌他们的马车紧紧跟在长史府车队后,用了差不多四个时辰才顺利出城。 到了城外,车队的速度快了不少,见高大巍峨的城墙离他们越来越远,周元娘忍不住叹气,“当初为了进城,咱们可是每人花了两贯钱呢,如今跟打了水漂似的。” 李蕴歌深有同感,当初为了进城想尽办法,如今为了出城,又费了不少精力。看来乱世不结束,他们这些老百姓就没有一天安稳日子过。 这些日子,她从云蔚然那里打听到不少有用的信息,她穿来的这个朝代,类似历史上的唐朝。 只不过这里女皇并未把皇位还给李氏皇族,而是另立了娘家侄儿为太子。女皇八十岁时,将皇位禅让给了太子,太子即位后改唐为祁,传承六世。 只是到了第六世,外戚专权,宦官乱政,各地起义造反不断,王朝已经走向末路。 李蕴歌没有细究自己为何会穿越到这个民不聊生的动乱时代,上一世临终前,她曾向上天祈求能够重活一回,上天应了,她便在心中发誓,无论如何也会好好活下去。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心声,才把她的灵魂安放到了这个陌生的朝代。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痛苦死亡。 马车晃晃悠悠,晃着晃着李蕴歌慢慢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天光破晓。 走在前面的长史府车马队伍停下了,府上的仆从婢女从马车上搬下锅碗瓢盆,开始生火造饭。李蕴歌见状,主动拉着周元娘下车准备朝食。 她们用小炉子烧了一壶沸水,拿出四只大碗,将先前炒好的油茶面粉倒进碗里,浇上滚烫的沸水,用筷子搅拌均匀后,一碗喷香扑鼻的油茶面便做好了。 出门在外怎么方便怎么来,吃油茶面时,几人都舍弃了汤匙,将嘴巴直接凑近碗边,沿碗沿“呲溜”吸食。油茶面的口感咸香软糯,芝麻与花生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冲散了半夜赶路的疲惫。 云真真原本还在刘氏怀里酣睡,油茶面的香味勾得她清醒过来,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刘氏的碗,嚷道:“我也要吃。” 刘氏拿出云真真的小碗,从自己碗里分了一半给她,云真真拿着汤匙大口大口的吃着,一边吃还一边说:“真好吃。” 吃着吃着,又指着自己的嘴巴道:“我的嘴巴好像被浆糊粘住了。” 童声稚语引人发笑,让逃难之路少了些紧张。 用完朝食,李蕴歌正要去长史府营地旁打探消息,就见文鸢端着一个托盘朝他们这边过来了。见着李蕴歌,她加快了脚步,“我家夫人命我来给舅爷一家送朝食。” 李蕴歌连忙接过她手上的托盘,“辛苦文鸢姐姐跑这一趟。” “小嘴真甜。”文鸢笑了,“来张嘴!” 李蕴歌下意识照做,下一刻,文鸢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颗松子糖,塞到了她嘴里。被突然投喂的李蕴歌懵了,文鸢却笑着去见云蔚然与刘氏了。 得了云氏的朝食,刘氏拿了三罐油茶面当做回礼,又让李蕴歌送文鸢回去。回去的路上,李蕴歌向文鸢打听大部队要去哪里,文鸢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道:“若无意外,应当是去并州。” 并州?李蕴歌有些不解,并州刺史拥兵自重,早就反了朝廷,如今去那里不是送人头吗?文鸢像是明白她心中所想,凑到她耳边说了一些她不知道的内情。 李蕴歌这才明白,定州刺史与并州刺史是儿女亲家,如今定州守不住了,定州刺史便带着自己麾下的兵马去投奔亲家。 这时,她忽然看到前面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瞧,正是小叫花阿朝与他阿兄。 “文鸢姐姐,那两个也是长史府的仆从吗?”李蕴歌连忙向文鸢打探消息。 文鸢随着她的视线瞧过去,“他们啊,是我们二娘子昨夜在路上捡来的,夫人本不愿留下他们,可二娘子骄纵惯了,夫人哪里管得住她。” 李蕴歌闻言夸赞道:“贵府二娘子还真是菩萨心肠。” “呵!”文鸢撇了撇嘴,“什么菩萨心肠,不过是贪图人的好样貌而已。”说罢忍不住埋怨,“她那般不自重,倒惹得大人责怪我家夫人管教不力。可他也不想想,我家夫人不过是继母,若管得狠了,定会被人说是不慈...” 李蕴歌这才知道云氏竟然是继室,她点头附和道:“都说继母不好当,真是难为姑太太了。” 文鸢像是找到了知音,对着李蕴歌大吐苦水。 李蕴歌听了一会儿便听不下去了,找借口溜了回去。她将从文鸢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告知了云蔚然,云蔚然听后皱眉:“从定州到并州这一路,好几个州郡都被叛军占据了。” 李蕴歌闻言一惊,偌大的队伍朝并州行进,不可能瞒得过叛军的耳目,若是遇上叛军,他们这种手无寸铁的人是最容易被放弃的。 “云阿兄,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跟着他们了。” 云蔚然正有此意,刘氏却道:“不跟着他们还能去哪,到处都是叛军,要是不小心遇上了...”虽然没把话说完,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李蕴歌提议,“可以去岭南或者蜀地,据我所知,这两个地方天高路远,少有被战乱波及的时候。” 云蔚然点点头,“这倒是条出路。” 刘氏扯了扯他的袖子,满脸的不赞同,“有叛军又如何,刺史府的兵马还在呢,有他们护着能有什么危险。” “若就我们几个去蜀地或者岭南,没有护卫或者其他人随行,能不能平安抵达都是未知数。”她搂着女儿说:“真真还这么小,我不想冒险。” 云蔚然也心疼女儿,不再提去岭南和蜀地的话题。 李蕴歌只好看向周元娘,周元娘立即表态:“阿姐去哪我就去哪。” 第十八章 重逢 李蕴歌与周元娘不肯随大部队去并州,云蔚然与刘氏也不愿去岭南或者蜀地,最后只有分道扬镳。 待大部队在下一处营地休整时时,刘氏带着云真真去了云氏那里一趟,不一会儿便带了两个仆从过来,说是要把马车上吃食与用品搬到长史府那边去。 云蔚然拦住他们,亲自去马车上将东西分了一部分出来,那是给李蕴歌与周元娘的,剩下的由长史府的仆从搬走。 “既然你们不去并州,咱们便在此处分开吧。”云蔚然道:“前面不远处,往左的那条路是通往蜀地的,趁着天色还早,赶紧出发吧。” 他郑重叮嘱两人:“世道乱了,你们两个务必要谨慎小心,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多谢云阿兄提醒,我们会好好保重的。”李蕴歌深吸了一口气,“来日方长,还望我们有缘再见!” 周元娘不舍地抱了抱云真真,看向云蔚然夫妻,“云阿兄,阿嫂,保重!” 刘氏点了点头,“保重!” 告别云蔚然一家三口后,李蕴歌与周元娘各自背着一个包袱,趁人不注意,悄悄脱离了去往并州的队伍。 没了马车代步,两人只能迈着双腿赶路,饿了也没像先前那般生火烧水冲泡油茶面,而是拿了个已经冷硬的油饼子边走边啃。她们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处能歇脚的村子,不然就要露宿野外。 好在两人脚程够快,太阳还未落山,她们便遇到了一个村子。 李蕴歌与周元娘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村子,却发现村子里的人家都是关门闭户,连狗吠声都没有,安静的可怕。 周元娘挽着李蕴歌的手臂,害怕道:“阿兄,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安全起见,两人在离开大部队前都换上了男装,并扮做兄弟。 李蕴歌拍了拍她,“别怕,我去叫门。”说完走到离她们最近的一户人家前,拍了拍那家的房门,“请问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答,李蕴歌再抬手拍门时,那门却自己开了,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明显,周元娘吓了一跳,连忙躲到李蕴歌身后。 李蕴歌站定了片刻,随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周元娘胆小便留在门口守着。 这家人的房子不大,一正两偏三间屋子。李蕴歌先进的正房,推开门,一股没有通风透气的难闻味道扑鼻而来,光线暗沉,她在屋里的桌子上摸了一把,指腹上全是灰尘,两间偏屋亦是如此。 看来,这里很久没住人了。 离开婺城后,一路上,她看到了太多的颠沛流离:荒芜的田野里,到处是饿死的白骨;残破的村庄里,十室九空;逃难路上,百姓们易子而食。 这都是乱世的残酷写照。 她轻手轻脚地从这户人家家里退出来,又与周元娘去村中其他人家探了探,均是没人的空宅。有些宅门没有上锁,有些则是铁将军把门。 “看来村子里的人都逃难去了。”周元娘说了一句。 李蕴歌点了点头,“今夜我们就在这里歇一晚,天一亮就立即走。”村子里的人走的如此干净,她怕附近有叛军。 周元娘没有意见。 两人回到最先进去的那户人家家里,稍稍的打扫了一下,生火烧水烤油饼,解决了晚食后,准备歇息。 为保证安全,她们决定还是按照先前逃难那般,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李蕴歌体谅周元娘年龄小,让她守上半夜。 走了大半天的路,又要时刻提防叛军,她不仅身累心更累,闭着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没过多久,她被周元娘摇醒,借着火光,李蕴歌迷迷糊糊看到了周元娘脸上的惊慌。 “阿兄,门外...有...有动静。” 李蕴歌瞬间睡意全无,她爬了起来,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门上的门栓还在,给了她一丝底气。她扒着门透过门缝朝外面看去,只见小院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安静极了。 她回到火堆前,“莫要自己吓自己。”拍了拍周元娘的手,“你去眯一会儿,我来守夜。” 周元娘抱着包袱忐忑地闭上眼睛,李蕴歌坐在火堆前,望着明明灭灭的火焰,思考她们去了蜀地如何谋生。 前世她很小就跟父母去了蜀地,整个童年加青春期都在蜀地度过,蜀地算是她的第二故乡。但她熟悉的是千年之后的蜀地,而不是如今的蜀地,也不知能不能适应。 就在她想得出神之际,门外传来动静,是石子儿砸到门上的声音。周元娘嗖的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睛瞪得浑圆。 李蕴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她示意周元娘跟着自己站到门边。下一刻,两人便听到了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李蕴歌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只见院子里突然多了几道模糊的人影。 她赶紧拉着周元娘躲到了偏屋的床底下。 刚躲好,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门被踹的砰砰作响。两人躲在漆黑潮湿的床底,能够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很快,门被踹开了。 “火还燃着,人不知去哪了。”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传入李蕴歌耳内,她暗道不好,自己太蠢,火堆还燃着,就算她们躲在床底不出声,外面的人也知道她们还在屋内。 就在她懊悔不已时,周元娘却突然往外爬,李蕴歌连忙拉着她,咬牙道:“你作甚?” 周元娘很激动,“蕴娘姐姐,是我阿舅的声音,外面那人是我阿舅。” 李蕴歌没放手,凑到她耳边,“再等等,万一不是呢。” 周元娘停了下来,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倒是便宜了我们,不用生火了。” 李蕴歌觉得这声音耳熟,正努力回想时,又听那清脆嗓音的主人说:“阿叔,阿兄,坐下来歇会儿吧。” 是那个小乞儿阿朝,李蕴歌眼睛一亮,松开周元娘的手迅速往外爬,“我们出去吧,这几人我也认得。” 周元娘连忙跟上。 两人从偏屋出来,正好与正屋三人面对面遇上,那三人正是阿朝,阿朝的阿兄,以及当初受伤昏迷的中年男人。 “是你们...”李蕴歌刚一开口,就被周元娘带着惊喜的声音打断,“阿舅,阿兄。” 随即,耳边掠过一道凉风,眨眼间周元娘竟扑进了那中年男人的怀里。 第十九章 旧账 这是什么情况? 李蕴歌看着这一幕愣在原地,阿朝见状走到她旁边,“我阿姐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李蕴歌扭头,“阿姐?”她面露疑惑,“你说元娘是你阿姐?”开什么玩笑,他的身世她多少知晓一些,况且元娘从未说自己有个弟弟。 阿朝点了点头。 李蕴歌没理他,继续看向抱头痛哭的三人。过了一会儿,三人总算冷静下来,擦干眼泪的元娘拉着李蕴歌来到自家阿舅裴东柳面前,“阿舅,这是蕴娘阿姐,同你们失散后,儿一直同她在一起。” 裴东柳闻言朝李蕴歌拱手:“多谢小娘子照顾我家元娘。”裴东柳是长辈,李蕴歌不好受他的礼,连忙摆手,“幸得有元娘与我作伴,这一路我们是互帮互助。” 他旁边的少年像是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你竟是女子?” 裴东柳瞪了他一眼,对李蕴歌道:“小儿无状,还望李小娘子见谅。” 李蕴歌摇摇头,“无碍无碍。”她道:“为了安全,我一直是男装示人,令郎认错也没什么。” 语罢看向还处于震惊之中的少年,“早就听元娘提起她有个很厉害的表兄,没想到我们早就见过面了。” 周元娘不明所以,“蕴娘阿姐何时认识我阿兄的?” 李蕴歌瞥了他一眼,对周元娘道:“你可记得有天清晨,我从医馆出来,对你说有人拍门抓药一事?” 周元娘当然记得,“那人还给了...”她话未说完,视线在少年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李蕴歌,“姐姐的意思是,找你抓药的人的是我阿兄?” 李蕴歌道:“我那时怕吓着你,谎称是有人抓药,其实是大半夜被你阿兄给带到了一处荒废的宅院,替你阿舅治伤去了。”她没有说挟持,但意思很明显。 听了这话,周元娘急忙看向裴东柳,“阿舅,您受伤了?” 裴东柳摇摇头,“别担心,已经好了。” 语罢,对李蕴歌再次拱手,“原来我这伤是李小娘子治好的,小儿莽撞冲动,我这就让他向你道歉。”说罢看向少年,“阿玉,赶紧向李小娘子道歉。” 阿玉也就是裴玉,在他爹的严厉目光下,对李蕴歌道了歉,李蕴歌看在周元娘的面子上,大度的原谅了他。 她又想起一事来,带着狐疑看向阿朝与裴玉,“你们俩不是跟着长史府的二娘子走了么?”怎么会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 裴玉不吭声,阿朝道:“长史府的人要去并州,我们找到阿姐后要去青州,便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听了这话,周元娘很是庆幸,“幸好你们没跟着去,不然我要猴年马月才能找到你们。”说完看向自家阿舅,“阿舅,他不是定州城的小叫花么,怎么也跟着你们?” 周元娘也见过阿朝,很不理解,他为什么跟着自家阿舅。 裴东柳道:“阿朝的父亲与我有过命的交情,我本打算带着你们去定州投奔他,谁知他们一家早在两年前便被人所害,只留下了阿朝一根独苗苗。” 说罢叹气,“本想替挚友报仇,没想到却伤了自身,是裴某无用。” 李蕴歌心想,裴东柳父子会刺杀刺史的亲弟,看来阿朝父母被害,定然是他做的。 周元娘十分开心,“这一趟离家,我不仅多了一个姐姐,还多了一个弟弟,真好!” 裴东柳这才想起问李蕴歌的身世。李蕴歌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家原在婺州,在叛军攻城前逃了出来,家里爷娘和弟妹死在了逃难路上,如今只剩我一人。” “可还有其他亲眷?” “没了。”李蕴歌摇头。 原身的爷娘都是孤儿,成婚后,阿爷靠着精明和大胆赚下了不菲的家业,若是没有叛军攻城,原身一家还在婺州过着安稳富足的日子呢。 裴东柳闻言唏嘘感叹了一番,他向来有习武之人的侠义心肠,当即便道:“李小娘子若是不嫌弃,可同阿朝一样叫我一声阿叔,日后我便拿你当自家子侄看待。” 李蕴歌顺势改口叫了声阿叔,又说:“阿叔可以叫我蕴娘。”不然一口一个李小娘子,总觉得客气生疏。 裴东柳应了。 ................. 有裴家父子在,李蕴歌难得的睡了个安稳觉。只是心里存着事儿,天边刚露出一丝亮色,她就醒来了。 其他人还在睡,裴玉坐在火边守夜,李蕴歌同他打了个招呼,便开始收拾行李。 他瞧见她的举动,问:“你这是要不辞而别?” 李蕴歌没有吭声。 裴玉的视线落在还在熟睡的周元娘身上,“你若不声不响的走了,元娘醒了定会伤心。李娘子应当不会如此狠心罢?” 李蕴歌有些为难,她害怕离别的场景,就是不愿看到周元娘的眼泪,所以才打算悄悄离开。犹豫了片刻,她坐回火堆前,罢了,还是同元娘好好告个别吧。 许是昨夜受了惊吓又太过疲累,周元娘睡到天光大亮才醒。用过朝食后,李蕴歌向她道别,周元娘听后愣了,“阿姐不同我们一起吗?” 李蕴歌摇头,“我要去蜀地,你们要去青州,一个在西南,一个在西北,路不同怎能同行?” 周元娘红了眼眶,“阿姐不能与我们一道去青州吗?” “阿姐在蜀地也没熟识的人,不若跟我们一同去青州,人多也好有个照应。”她拉着李蕴歌的手,“阿姐孤身一人,我实在是不放心。” “元娘...”李蕴歌一脸为难。 裴东柳插话道:“此地离蜀地还有一千里路,路途长远不说,途中常有山匪与虎狼出没,蕴娘你若仅靠双足走到蜀地,怕是有些艰难。” “再说了,蜀地多蛮族,蛮人最是排外,你在蜀地举目无亲,去了若无人帮衬,又如何立足呢?” “这...”李蕴歌还未想过这些问题,她下意识的将蜀地当做一千多年后的蜀地,听了裴东柳的话后,她才惊觉自己疏忽大意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裴玉开口了,“你先同我们去青州,等过段时日,我护送你去蜀地。” 听他这么一说,李蕴歌竟忍不住动摇了。 加上周元娘的苦苦相劝,她同意了裴玉的提议,毕竟眼下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对此,周元娘开心坏了。 青州比蜀地还要远,一路上所需物品只多不少,裴东柳让李蕴歌、周元娘和阿朝三个留在村子里,他带着裴玉出去了一趟,不仅找了一些吃食和用品,还弄回来了一辆驴车。 周元娘眼睛都亮了,忙与阿朝凑上去问:“阿舅,这驴车哪来的?” 裴东柳道:“这驴车的主人摔下陡坡丧命,我和阿玉将他葬了,毛驴无主,便将它带了回来。” 说完让裴玉将毛驴栓好,吩咐阿朝在附近找些草料来喂它,自己则在村里寻了一些木板修补驴车。 ? ?周末啦,祝大家周末开心呀!今日第二更奉上,下午还有两更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二十章 赔罪 李蕴歌和周元娘正在弄吃食,见裴东柳敲敲打打,没多会儿功夫便将驴车修好了。 李蕴歌忍不住问:“你阿舅当真是武师,不是木匠?” 周元娘道:“我阿舅真是武师,他素来喜欢做木工活,家里用的桌椅板凳大多都是他自个儿琢磨着做出来的。” 李蕴歌刚想夸裴东柳厉害,又听周元娘道:“我阿舅会的都是些粗活,我阿兄更厉害,做的木雕活灵活现,连老木匠都夸他有灵气呢。” 李蕴歌没当真,顺口道:“没想到你阿兄年纪轻轻不仅身手了得,还有一门厉害手艺。” 周元娘闻言与有荣焉,“我阿兄不仅能文能武,人也长得俊俏,在家乡时,时常有小娘子来武馆偷瞧他。” 李蕴歌刚要调侃两句,见裴玉往这边走来,将还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周元娘朝他道:“阿兄,我正与阿姐说你会木雕手艺呢,反正现下无事,不如露一手给我们瞧瞧?” 裴玉闻言眉头微蹙,瞬间又展开,惜字如金地说了个“好”字。随后见他从裴东柳那边要来一截木头,掏出随身携带的刻刀,坐到屋檐下开始雕刻起来。 只见他手上动作飞快,不多时,一只长着长耳朵的小兔子便初具雏形。 李蕴歌面露惊讶,她以为是周元娘夸大其词,没想到这凶巴巴的小子还真有这么一手功夫,真是人不可貌相! 有了驴车,赶路的时候方便许多,除了拉一些用具和吃食,还可以拉人。翌日出发时,裴东柳便让李蕴歌和周元娘两个小娘子坐在车上,其余人则走路。 李蕴歌两世为人,年龄加起来得有三十来岁,哪好意思自己坐车而让一个十岁大的孩子走路,好说歹说换了阿朝上去。 周元娘是个贴心的,隔一会便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喝水。裴东柳打趣道:“亏得李小娘子不是儿郎。” 这话除了阿朝,其余人都明白。周元娘面上一红,撅着嘴气呼呼道:“阿舅怎能如此笑儿!” 裴东柳见状只好赔罪,“是阿舅的不是,元娘莫要气恼。” 周元娘更气了,扭过头赌气不看他。 裴东柳笑着摇了摇头,看向李蕴歌:“让你见笑了,家里就元娘一个女郎,平日里宠爱太过,爱使小性子的紧。” 李蕴歌忙表示没什么,女孩子嘛,有些小脾气很正常。 正午时分,大家的肚子都有些饿了,便找地方停下来生火造饭。几人各自领了任务,掌厨的依旧是厨艺最好的周元娘,阿朝给她打下手。其余三人,裴东柳打水,李蕴歌拾柴火,裴玉喂驴。 李蕴歌见路旁有一处林子,跟大伙儿招呼了一声,便朝着林子走去。她前脚刚走,裴玉也起身跟了上去。 周元娘问他去哪儿,他扔下一句“给驴子找些鲜草”便钻进了林子里。 林子里,李蕴歌手脚麻利的捡了一些干枯的树枝,用藤蔓捆成小捆,背着往回走时,见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松针,便用树枝刨成小堆,脱下外面的衣裳包着,拿回去当引火的。 走了几步,见前面出现一道身影,抬眼一看是裴玉。 他见她将一大包松针扛在肩上,手上还提着一捆干柴,上前道:“我来拿。” 有人愿意当苦力,李蕴歌哪有不同意的,将松针和柴火一股脑全给了他。裴玉力气大,一只手轻轻松松的提起所有的东西。 另一只手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木雕的小兔子递给李蕴歌。李蕴歌没有接,用眼神询问他这是作甚? 裴玉将小兔子硬塞进她手心,语气有些硬邦邦的,“先前冒犯了你,这是赔罪的。” 李蕴歌这才明白他是在为上回挟持自己道歉。 她笑了,“我早就原谅你了。”说罢,扬了扬手中那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既然你诚心道歉,这个我就收下了。嗯...手艺不错,元娘果然没夸大。” 裴玉看了她一眼,“藏好了,不许让旁人看到。” 说完转身往林子外走去。 李蕴歌只觉得无语,要送礼就大大方方的送啊,送了又让她藏起来,真是别扭的很。但一想到他的年龄,唔,可能是青春期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回来,阿朝看到裴玉手上提着柴火,忍不住问:“阿兄不是去割草了么?” 裴玉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走在后面的李蕴歌笑道:“阿玉见我拿的有些吃力,便帮着我把柴火送了回来。” 周元娘听了心里犯嘀咕,她阿兄可不是什么热心肠,以前在家乡时,有小娘子在他面前摔倒,他都不带正眼瞧的,更别提帮忙扶人起来。 正想着,听李蕴歌喊她,“元娘,快来瞧,这松针引火很便宜。” 周元娘思绪回笼,见火已经很旺盛了,连忙架上淘锅掺水煮沸,将一大捧粟米放入锅中,待米粒开花后,又把早就准备好的腊肉丁、油饼碎倒进锅里。快出锅时,又切了一把白蒿进去点缀。 李蕴歌咽了咽口水,自从逃离定州后,她好几日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这一锅稀饭糊糊看着卖相不怎样,但粟米的清香混合着腊肉的咸香,让人食欲大振。 周元娘给每人盛了一大碗,大家趁热吃了起来。裴东柳一边吃一边同裴玉道:“此地离青州还远,若是离了肉食荤腥,哪有力气赶路。待用过午食,咱们去四周转转,看看能不能打一些野货改善伙食。” 裴玉应了。 用完午食,裴东柳带着裴玉转山去了。越往西北走,地上的草木植被就越少,天气也越严寒,李蕴歌与周元娘洗完碗后,在四周摘了一些白蒿以及认识的野菜,准备晒干了带在路上吃。 阿朝特别喜欢那头毛驴,有事没事都待在毛驴旁边,还给毛驴起了个名字叫黑骑。在两个姐姐摘野菜时,干劲十足地给黑骑割了一大捆鲜草。 约莫一个时辰后,裴家父子回来了,带回了四只山鸡、两只野兔。趁着此处用水便宜,裴东柳将野鸡和兔子处理了,抹了一层粗盐腌制。 随后又继续西行,一路上裴家父子只要得空就会去林间山头猎一些野味,李蕴歌和周元娘则趁他们打猎的功夫,铆足了劲的采摘能吃的野菜。 渐渐地,驴车上的物资越来越丰盛。开心之余,李蕴歌不免有些郁闷,从匆匆逃离定州城到现在,十来天风餐露宿,头上身上已经脏得没眼看了。 好想痛痛快快洗个澡啊! ? ?便宜(bian yi)解释:方便合适;便利:~行事。 第二十一章 买衣 初冬的天,空气中多了一丝清冷,有风吹过,没了绿叶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纹丝不动。 为了避免冷风灌进去衣裳内,李蕴歌紧了紧衣领,征询裴东柳的意见,“阿叔,越往西走,天气越冷,不如找一处城镇给大家添一些御寒的衣物吧。” 裴东柳停下脚步,视线在几个小辈身上来回了一遍,颔首:“蕴娘说的在理。”说罢拿出地图仔细看了看,道:“再走几里路便是磨石镇,咱们去就在那里添些补给。” 他话音落下,其余人无不赞同,遂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赶在天黑前进入了磨石镇。 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走在大街上十分引人注目,几人赶紧找了个客栈住下,又痛痛快快的洗去身上脏污,换过干净衣物后,打算去街上吃些饮食果腹。 磨石镇是个不足千人的小镇,因处在关内关外交界地带,城内百姓胡汉杂居,民风也与中原腹地有所不同。 就拿饮食来说,这里的百姓大多以面食、肉类和酸菜为主。其中羊肉是他们最常食用的肉类,奶制品则包括酸奶、奶酪等。 反倒是中原腹地和江南地带百姓常食的豕肉鲜有,鸡鸭鹅等禽类也不多见。在主食方面,有蒸饼、胡饼、毕罗等烹饪手法不同的面食,甚少有人家食用稻米。 除了裴东柳,几个小辈鲜少又出远门的机会,自然没有尝过与平日不同的饮食。裴东柳带着他们在一间生意热闹的食肆坐下,点了五碗羊肉蒸饼、五张芝麻胡饼、一壶马奶酒并一盘炙羊肉,大家吃了顿像样的饭食。 用饭时,几人忽然问道一股霸道的酸辣味道,一问才知那是磨石镇特有的腌酸菜。 其是用芥菜和菘菜,装在陶坛里,洒上盐,埋土里发酵成酸菜。要吃时,切碎了用牛油爆煎,洒些胡椒粉与茱萸粉调味儿,是这里特有的吃食。 李蕴歌一听来了兴趣,蜀地有泡酸菜,最为开胃,也不知这酸菜与蜀地的酸菜有什么区别,于是便让店家上了一碟尝鲜。 酸菜上来后,她先夹了一点尝味儿,酸辣的味道在嘴里爆开,就是这个味儿。她将酸菜加到汤饼碗里,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现代面馆里享用酸菜羊肉面,差点红了眼眶。 “阿姐,这腌酸菜就这般美味?”周元娘见她闷头不语,也学着她那样,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尝了尝果真好吃,酸酸辣辣的,全身都暖了。 于是招呼其余人也这样吃,几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很快便分完了。 用完饭,裴东柳去结账,好家伙,他们这一顿竟然用了一贯钱。李蕴歌想到在定州时,一贯钱可以供五口之家半月的嚼用。 她猜测最贵的是那壶马奶酒,马奶酒是用蒸馏酒和马奶混合的酒水,蒸馏酒本就比一般是酒水贵一些,又加了马奶,售价不就高了么。 接下来要买补给,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虽说裴东柳拿自家人看待,李蕴歌也不能理所当然的全让他出钱。 于是在采购药材的时候,用的是自己身上的银钱付账,这还是与云蔚然一家分开前,云蔚然私下给她的。 付了药材钱,李蕴歌又变得一穷二白,兜里无钱心就慌。想着他们在磨石镇还要待几日,打算在磨石镇找个临时的挣钱活计。 当她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周元娘时,周元娘却让她不要折腾了,还说她阿舅带出来的银钱够包圆他们几个到青州的花费。还说就算真无钱可使,她阿舅阿兄会想办法的,用不着她们来费心。 “阿姐若是无事,下午咱们就去买买衣裳吧。”她指着客栈下面路过的胡服女郎道:“快看,那女郎身上的衣裳真好看。”自从与家人重逢,周元娘又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娘子。 李蕴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一个身穿朱红小袖袍的女郎沿街而过,显得干练而利落。 “我还没穿过胡服呢,真想买一身来穿穿。”周元娘道:“这样下厨时不需要襻膊束袖,十分便宜。” 李蕴歌深感赞同,时下汉人袍服多都是宽衣博带,做起事来很是不便。 周元娘是个急性子,自看到那位穿着小袖袍的女郎路过后,忙拉着李蕴歌去胡服铺子里买衣裳,出门遇到裴玉与阿朝,邀他们一同前去。 磨石镇最大的成衣铺里,周元娘铺子里看了一圈,选了一件与过路女郎相似的葱绿色圆领对襟小袖袍,只是她身量不高,那胡袍有些长了。 她不慎在意,只说回去用针线锁边,待她长高有些再放下来,届时还是能穿,说罢催促李蕴歌几人选衣裳。 李蕴歌一直作男装打扮,下意识的给自己选了一件绛红色男款圆领袍。周元娘瞧见后,“阿姐这时候还选男装作甚!”说罢将那男款胡袍塞到裴玉手里,“我看这件袍子适合我阿兄,我们另选一件女款的。” 李蕴歌拗不过她,只好在她的建议下,选了一件与与她差不离的小袖袍,只不过颜色是竹绿色。李蕴歌生的白,一路的风餐露宿也没让她的肤色变黑,松绿色的小袖袍穿在她身上,将她衬托得像一丛挺拔的绿竹。 成衣铺的掌柜瞧见后,忍不住夸赞:“娘子本就生的好,穿上我家的衣裳更俊俏了。” 周元娘连忙附和,扭头问裴玉和阿朝,“你们说是不是?” 阿朝点了点头。 至于裴玉,周元娘也没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谁知他却蹙眉,“一件衣裳而已,付钱走人便是,磨磨蹭蹭的真麻烦。” 这话一出,周元娘张口便要反驳,李蕴歌示意她不要同他吵。青春期的小男生,脾气冲很正常。 周元娘哼了一声,又同李蕴歌选起其他的衣物来。青州苦寒,光是胡袍可御不了寒,里面还得穿夹袄或者皮毛裘衣才行。再有,他们现在穿的鞋子也有些单薄,她在磨石镇看到有百姓穿着羊皮或者鹿皮做的皮靴,内里用羊毛填充,甚是暖和。 一问售价可不得了,丝绵填充的夹袄需要四百钱一件,皮毛制作的皮衣更贵,鼠皮的要八百钱一件,兔毛皮的一贯钱一件,貂皮或狐皮皮的更是有价无市,那是贵人才能穿的。 足履店的成丁皮靴一双五百钱,女皮靴与童靴一双也要三百钱。这样的物价饶是裴东柳身上还有些积蓄,也不能全花在这上头了。 ? ?豕肉:猪肉 第二十二章 扫货 为了好好休整,迎接接下来的风餐露宿,李蕴歌一行人要在磨石镇多待几日。成衣铺的夹袄售价太贵,买现成的不划算,几人商议一番后,都同意买了布料和丝绵自己加工。 先前在路上猎得的兔皮存了十来张,可以做两件身量稍小的皮衣,给周元娘和阿朝正好。余下皮衣和皮靴的皮料则由裴东柳和裴玉来想办法,父子俩都有一手出色的打猎功夫,只需进山几日便能解决。 于是,在他们进山狩猎的时候,李蕴歌和周元娘开始加急缝制夹袄。李蕴歌打死也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手拿绣花针,做起裁剪缝缀之事来。幸好原身在家时学过针线,只是不怎么精通,行针走线还不如小几岁的周元娘。 考虑到时间紧、任务重,仅靠她二人缝制五个人的过冬衣物,难度颇大,李蕴歌提议去外面雇个针线好的来帮忙。 周元娘当然赞同,于是两人唤来客栈堂倌,请他介绍一个针线好的妇人。 那堂倌年纪不大,闻言立即询问:“不知客人有何要求?” “要经常缝制衣物,手脚麻利些的。”李蕴歌道:“偷懒耍滑的不要!” 堂倌记下条件后,遂即有了人选:“小的阿娘平素也接一些帮人缝补的活计,不若让她来试一试?”说完怕她们不信,还扯着自己衣裳让两人瞧。 李蕴歌仔细瞧了瞧,发现堂倌的衣裳走线工整,针脚密实,看得出缝衣之人有一定的针线功底。她与周元娘商议了一番,打算让堂倌阿娘来试一下。 堂倌见状一脸欣喜,忙向掌柜告了一会假,回家叫他阿娘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带着他阿娘来了。那是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瘦弱妇人,许是儿子跟她说了有人雇她做针线,面对李蕴歌两人的询问,虽然面上带着笑,却还是能看出她的局促。 堂倌阿娘姓秦,平素人称秦娘子,李蕴歌将量好的尺寸交给她,让她试着裁衣。秦娘子就像找到主心骨了一样,只看了几眼,便拿起剪刀咔嚓咔嚓一顿剪裁,不一会儿就将夹袄所需的布料裁好了。 接着她又开始在裁好的布料上铺丝绵,动作麻利地让李蕴歌和周元娘很是惊讶,两人相视一眼,决定就雇她了。 价钱就按一件夹袄十文钱来算,五件夹袄就是五十文。秦娘子没有异议,这可比她平常帮人缝补赚的多。 周元娘又问她会不会缝制皮衣,秦娘子手上动作不停,“那是我们磨石镇的女人都会的手艺,不怕两位小娘子笑话,咱们这里穷人多,自家能做的,绝不会让外人赚这个钱。” 养家糊口不易,李蕴歌能够理解,上一世家里日子好过了,她外婆还保持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鲜少去外面消费。 有秦娘子帮着缝制夹袄,李蕴歌留了阿朝在客栈守着,她和周元娘结伴去买路上所需的吃食。她们先去粮铺买面粉、粟米和黄豆,去杂货铺称了糖、盐等调料并一些芝麻和胡桃仁,最后去药铺买了花椒与胡椒。 周元娘见了这堆东西,问:“阿姐又要做油茶面吗?” 李蕴歌点头,做油茶面还需荤油,拉着周元娘去了肉铺。磨石镇的肉铺不卖豕肉,自然买不到肥肉炼油。好在她们去的巧,肉铺里还剩一块羊油,本着有总比没有好的想法,李蕴歌花了三十文将那块羊油买下。 回去后,给了客栈掌柜十个大钱,借用客栈锅灶炒油茶面,这回的材料要比上回丰盛很多,炒出来的香味也更浓郁,想着吃的人多,足足炒了一陶坛。 炒完油茶面又炒盐豆子,买来的黄豆只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准备在路上发豆芽,豆芽虽小,在冬日也算是一盘新鲜蔬菜。除了这些,她们还买了些能够久放的馕饼以及一筐白萝卜,时人称之为莱菔。 主食和蔬菜都有了,至于肉类就需要靠裴家父子带回来,在肉铺买肉实在不划算。 好在裴东柳与裴玉出去一趟,猎来的野物数量颇丰,让人更想不到的,竟然还有一头野狼。据说这是一头落单的公狼,被父子俩遇上,与野狼缠斗时,裴玉还伤了胳膊。 周元娘与阿朝听说他受伤,担忧极了,连忙请李蕴歌给他看一看。回来前,裴东柳简单地替他处理了一番,待李蕴歌解开包扎的布条,手臂上赫然有四道又长又深的抓伤,虽没有血水渗出,看着十分骇人。 李蕴歌让阿朝去酒肆打了一角烈酒来,打算重新挑开伤肉,用烈酒清洗伤口。 治伤之前,她好意提醒裴玉,“清洗伤口的时候会很疼。” 裴玉却道:“我不怕疼。”说完点了点下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李蕴歌用消过毒的小刀拨开伤肉,然后倒入烈酒清洗。烈酒浸入伤口的瞬间,剧烈的刺痛蔓延开来,裴玉忍不住冷汗直流。 “还能坚持吗?”李蕴歌有些不忍心下手了。 裴玉紧紧咬住下唇,竭力保持冷静,呼吸因疼痛变得急促,“继...继续!” 看他这副模样,李蕴歌不由得心生佩服,好小子,还真能忍。可惜自己手上没有麻沸散,不然他也不会如此受罪。 清洗完伤口,李蕴歌给伤口重新上药,正要包扎时,突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狼和犬在生物学上属于同一物种,被犬抓伤咬伤都需要打狂犬疫苗来预防。 可这是在古代,根本没有狂犬疫苗一说。 那该怎么办呢? 对了,用狼脑髓。想了许久,她终于记起自己曾看过一则古代医学趣闻,说的是东晋一位叫葛洪的医学家,以毒攻毒的治疗狂犬病的故事。 葛洪认为人之所以会被感染一定是因为犬嘴里有病毒,病毒通过伤口从而传播进人体内,《肘后备急方》中葛洪对以毒攻毒的治疗有这样的描写:“乃杀所咬之犬,取脑敷之,后不复发。” 反正狼和犬都是同一物种,这种方法应该也适用被狼抓伤,她用葛洪的法子,将野狼脑浆干燥后敷于裴玉伤口处,再每日仔细观察他的身体有无异常。 于是,裴玉发现,自从给他治伤以后,李蕴歌像是黏上他似的,时不时地对他嘘寒问暖不说,还故意端着水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 第二十三章 借宿 裴玉伤势恢复的不错,一连七日都没有畏冷、畏风、畏光和畏水的情况出现,众人不由得暂时松了口气。 葛洪曾说“凡猘犬咬人,七日一发,三七日(二十一天)不发,则脱也。要过百日乃为大免尔。”也就是说,得“过了百天才万事大吉”。 李蕴歌每日晨起会替裴玉检查伤口,并询问他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这本来是作为医者的例行询问,裴玉却觉得她对自己过于关心。 怀疑她对自己心存恋慕。 对此,李蕴歌一概不知。因裴玉受伤,他们一行人在磨石镇滞留了十日,眼看天气越来越冷,他们必须要尽快上路,不然等降雪后,行路会越来越艰难。 裴玉年轻身强力壮,加上有李蕴歌这个半吊子大夫在,那点伤好的差不多了。裴东柳决定,翌日一早便继续前往青州。 于是第二日一早,一行人顶着凛冽的寒风出发了。行了一天路程后,天色突然暗沉下来,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天上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驴车上,周元娘紧挨着李蕴歌和阿朝,三人在油布撑起的简易车篷下躲雨。驴车下,裴东柳父子带着戴着斗笠并排走着,雨水顺着斗笠边沿落在肩膀上。 李蕴歌见状从驴车上跳下来,对裴玉道:“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能淋雨,快去车上避一避。” 见她关心自己,裴玉心里有些得意,面上却丝毫不显露:“不去,我堂堂男儿,何惧风雨!” 真是犟种!李蕴歌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疾言厉色道:“伤口感染可不是小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厉害的很?” 裴玉抬了抬下巴。 裴东柳在一旁道:“蕴娘不必管他,他带着斗笠,身上又穿着皮衣,这雨淋不坏他。”说罢眺望远处道:“前面就是云来寺了,咱们去那里避避,待雨停了再走。” 李蕴歌带着恼意地回到驴车上,周元娘忙凑过来:“姐姐,我阿兄向来就是这副脾性,若跟他计较,气得可是自己。” 李蕴歌一时无话可说。 又走了半刻钟,裴东柳说的那处庙宇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笑着说:“我年轻时曾来云来寺借宿过,与主持释真大师成了忘年交,一晃十来年过去,人不再年轻,也不知他还认不认得我?”说罢上前拍门。 可等了许久都没有人来开门,裴东柳蹙眉,加大了拍门的力道,“寺内可有人在?” 他话音落下,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疾奔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打开了,一个五短身材,有脸长着大痦子的僧人出现在门后。 “何事敲门?”那僧人有些不客气的问,声音粗犷。 裴东柳脸上赔笑,“大师,我们是过路的百姓,下雨天行路难,想进寺避避雨。” 听闻他们欲进寺,僧人的眼神蓦地变得锐利起来,视线逐一扫过门外的几人,最后道:“此事贫僧做不得主,待我去向监寺禀报。” 裴东柳连连称是。 而后,那僧人砰的一声关上门,像是去寻监寺了。 “出家人还这么暴躁,怕不是念的火药经。”周元娘偷偷同李蕴歌抱怨。 裴东柳听后严肃道:“元娘,不可在佛门前无礼。”周元娘撇了撇嘴,一脸不高兴。 李蕴歌深表赞同,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僧人带有一丝匪气,并不像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就在这时,寺门再次被打开,门后还是先前那个僧人,他粗声粗气道:“监寺同意你们借宿,随我来。” 裴东柳闻言连忙让几个小辈跟上。 待进了寺内,僧人停下脚步,指着毛驴黑骑道:“这畜生不能留在禅院,需安置到马厩去。” “省得省得,还望师父告知我们马厩在何处?”裴东柳问道。 僧人喊了个名为不平的小沙弥过来,让他带人去安置,等卸完东西牵驴子去马厩。 裴东柳又问其释真大师来,不通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才说:“主持云游去了,归期未定。” 裴东柳闻言遗憾不已。 不通还要处理其他事务,留下不平后便匆匆离开了。 他走后,不平带着大家去了离正殿不远的三间禅房,李蕴歌和周元娘一间,裴东柳一间,剩下那间则是阿朝与裴玉同住。 不平见他们分配好了,道:“各位檀越请自便,小僧这就带毛驴去马厩。” “不平小师父且慢。”李蕴歌将他喊住,与他商量:“可否借寺内的锅灶一用,路上淋了雨,想熬一些姜汤祛寒。” 不平一脸为难,“施主稍等,待我去问问不通师兄。”说完扔掉黑骑的缰绳,一溜烟跑了。 阿朝捡起缰绳,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这里的僧人怎么都这么奇怪呢?” 不光是他,其余人也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周元娘问裴东柳,“阿舅,你上回来这时,他们也是这样对待借宿的人吗?” 裴东柳摇头,“上回来此,僧人们待人十分客气,并不曾这般恶声恶气。” “那都是十多年的事了,跟眼下没有可比性。”裴玉说了一句。 裴东柳想想也是,不再计较僧人的态度,招呼大家搬东西。待搬完东西,李蕴歌提着药箱推门进了阿朝和裴玉的屋子。 “阿玉,让我瞧瞧你的伤。” 此时,裴玉见她进来,眉心拧成了结,“男女有别,你怎能随便进出男人的屋子?” 李蕴歌听后轻笑,心道你连毛都没长齐,也算男人? 她将药箱搁在桌上,看向裴玉“我比你大,又是大夫,不必在乎这些。快脱了衣裳,让我瞧瞧你的伤口。” 裴玉面上虽不乐意,手上的动作却很利落,很快便脱的只剩里衣。李蕴歌拿起一旁的夹袄披在他身上,“注意点,别着凉了。” 裴玉下意识想要反驳,却见她正认真的瞧着自己手臂上的伤,许是离得太近,他闻到了自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药香。丝丝缕缕,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看完了吗?” 李蕴歌将纱布重新包好,“嗯,看完了,伤口恢复的很好。”趁他穿衣的间隙,她又问:“身上有没有不舒坦的地方?” 裴玉不明所以,她道:“比如说畏光、畏水或者是心里很狂躁,忍不住想要咬人?” 第二十四章 怪寺 “咬人”二字一出,裴玉脸色沉了下来,又恼又怒:“你将我比作犬兽!”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蕴歌一听便知他误会了。 “在我的家乡,若是被野兽或者疯犬抓伤咬伤的人,极容易得一种叫狂犬病的病症。此病发病时,病患会畏光、畏冷、畏风和畏水,还会控制不住发狂咬人,发病后很难救回来。”李蕴歌耐心地向裴玉解释,证明自己并没有影射他的意思。 听了这话,裴玉明白自己错怪了她,一时又拉不下面子,只哼声说:“谁让你不说清楚。” 相处了这些日子,李蕴歌也清楚这小子是个顺毛捋的,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嗯,都是我的错。” 裴玉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语气也软了下来:“我没有畏冷、畏风、畏光和畏水的情况,也不想发疯咬人。总之,我好得很!” 听他说自己没有狂犬病的病症,李蕴歌便放心了,随即收起药箱往外走。 见她说走就走,不知为何,裴玉心里又生出不满,他说自己没事,她就信了?作为一个医者,难道不会把脉确认一下吗? 李蕴歌可不知他心中所想,从裴玉屋里出来,正好遇到小沙弥不平气喘吁吁跑来。 不平道:“女檀越,不通师兄说你们可以借用厨下锅灶。” “有劳小师父跑一趟。”李蕴歌朝他道谢,想了想,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他,“这里有些芝麻糖,给小师父甜甜嘴。” 不平连忙摆手,“使不得,小僧不能收女檀越的东西。” 李蕴哥干脆将荷包塞到他手上,“拿着吧,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不平脸红了红,“谢过女檀越。”他抬眼看向这个语气温和还给他糖吃的娘子,犹豫了一下说:“女檀越借用灶房时,莫要用水缸里的水,那水有些...脏。若要用水,可去后院的井里打水。” “还有,晚上关紧门窗,若听到屋外有动静,千万别出来,待雨停了,尽还是尽早上路吧。” “省得了,多谢小师父提醒。”李蕴歌向他道谢。 不平还欲再说,一道粗狂的声音响起,“不平,还不滚过来。” 不平吓得脸色一白,扔下一句“女檀越保重,不通师兄唤我了。”跑了,李蕴歌循声望去,是先前那个开门的大痦子僧人,原来他就是不通。 “蕴娘姐姐,咱们去熬姜汤吧。”这时,周元娘从屋里出来,一手抱着糖罐子,一手拿着生姜。 李蕴歌点头,将药箱放回屋内,同她一起去了寺内的灶房。就在周元娘要从用水缸里舀水时,她忽然记起不平的提醒,连忙制止道:“不平说那水不干净,咱们还是去后院水井打水吧。” 周元娘看着水瓢里的水,一脸狐疑,“不脏啊,挺清澈的。” 李蕴歌觉得不平不会无缘无故提醒,直接拉着周元娘去后院打水。回来后,两人趁着煮姜汤的功夫,顺便把晚食也做了。 佛门中不可杀生,不可食荤腥,他们的晚食只有粟米饭和萝卜炖豆腐,想到几人饭量都不小,怕不够又掰了两张馕饼丢进菜盆里。 午食后不久天便黑了,雨却没停,冬雨凄凄,不似春雨绵密,不比夏雨滂沱,却更添冰凉肃杀之意。 禅房的床上铺盖被褥都是齐全的,夜里没有消遣,天气又冷,李蕴歌和周元娘早早地上床歇了。 姐妹俩说了会儿话,周元娘便撑不住进入了黑甜乡。李蕴歌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枕着窗外的滴答雨声迷糊睡去。 但睡着了也不踏实,总觉得似醒非醒,似梦非梦。隐约间,还听到有嘈杂喧哗声,仿佛许多人聚在一起说话。 她翻了个身,猜测许是寺内的其他僧人在做什么。这般想着,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地沉睡过去。 她却不知,就在他们一行人歇息时,寺内悄无声息的多了十来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上下的刀疤脸,他头戴羊皮帽、身披狼皮大氅,身形清瘦,原本还算英俊的脸被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撕成两半,看着甚是骇人。 他有两个心腹手下,一个身型高壮,那辨不清什么形状的脸上长满黑毛,几乎将鼻子和嘴巴掩住,一双白仁占了三分之二的眼睛里闪露着凶光。 另一个则长了一双吊梢三角眼,眉毛稀疏,颧骨高凸,鼻似弯钩,鼻与唇中间蓄着两绺小胡须,符合奸诈小人的长相。 三人进了后院,不通赶紧迎了上来,“头儿。” 刀疤脸嗯了一声,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一口喝下。随后看向不通,“马厩多了一头毛驴,可是寺里来了外人?” 不通点头,“一只老鸟的领着四只雏鸟借宿避雨,说是要去青州,家当里最值钱的也就那头毛驴。”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刀疤脸,带着一丝小心道:“那老鸟说认得云来寺的老秃驴,想同他叙旧,被我找借口给搪塞过去了。” “他就没起疑?”问这话的是三角眼。 不通道:“应当没有,他们住进来后很老实,用过晚食早早就歇了,没有四处乱走。” 听了这话,刀疤脸道:“颍州送嫁队伍就要到了,明天就让他们走。” 大胡子却对此有异议,“头儿,不能放他们走。老鸟见过释真那老秃驴,谨防万一,还是将他们都…”说着,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这是要解决李蕴歌一行人的意思。 “不妥!”三角眼摸了摸鼻下的两撇小胡须,道:“都这个节骨眼了,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为好。” 他向刀疤脸提议:“云来寺既然是佛寺,当然得有信徒与香客,留下那几人,比杀了他们还更能掩人耳目。” “哐当!”他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闷响一声闷响。 屋内几人齐刷刷的看向窗边,不通追了出去,在窗外逮住了正要逃跑的不平,随后揪着他的衣领进了屋。 刀疤脸三个见偷听之人是不平,都松了口气。大胡子气的狠狠扇了不平一巴掌,“小畜生,竟敢偷听我们谈话,是不是活腻了?” 不平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横流,“大王饶命,小的是听见大王们回来,特赶来伺候的,什么都没听到啊!” ? ?三更了哦! 第二十五章 千金 翌日清晨,下了一夜的冬雨还不肯停,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一张密密的网,笼罩着灰蒙蒙的天空。 李蕴歌穿好衣裳从屋里出来,只见屋檐下滴落的水珠连成串,敲打着地面,寒风裹挟着雨点,凉意更甚昨日。 隔壁屋子的门被打开,裴玉高瘦的身影出现在屋檐下。“早啊!”她朝他笑着打招呼。 裴玉绷着脸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李蕴歌又询问他的身体情况,他道:“很好,没有任何不适。” 李蕴歌又放心了一些,进屋拿了米粮往灶房走去,走了几步后,想起昨日打的水所剩不多,她又折了回去。 裴玉还在檐下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李蕴歌开口:“那个,既然你身子无碍,不如去后院水井打两桶水?” “好。”裴玉应了,同她一起去了灶房。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此时灶房里竟有人在,一个穿着麻黄色僧衣的高瘦僧人背对着门口在案板前忙碌,小沙弥不平蹲在灶洞前烧火。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重着几个大蒸笼,白色蒸汽沿着蒸笼边缘散开,带出一股令人垂涎的香味儿。旁边另一口锅里,熬着粟米粥,米粒在浓稠的汤水里翻滚,给寒凉的早晨增添了一丝热气。 “呀,好香!”李蕴歌抬脚走进去,声音吸引了不平和那个僧人。 不平从灶洞前走出来,“两位檀越怎么来了?” 李蕴歌道:“想借用贵寺的灶房做些朝食。” “女檀越何必跑这一趟,今日寺中吃素馅笼饼和粟米粥,待煮好后,贫僧吩咐不平给各位送去便好。”高瘦僧人闻言如是道。 李蕴歌这才看清他的脸上有一道横亘全脸的长疤。 “不用了。”她压下心里的惊疑,婉拒道:“如今世道混乱、粮食紧缺,我们借宿贵寺本就多有打扰,又怎能分走师父们的口粮呢!” 说罢将怀里抱着的米袋往前送了送,“我们自己备了粮,还是同昨日一般,借贵寺锅灶一用便好。” 刀疤脸僧人没有勉强,这时蒸笼里的笼饼也好了,他将热气腾腾的笼饼用篮子装了,又将粟米粥舀进木桶中,唤不平同他一起提到饭堂去。 经过李蕴歌与裴玉身边时,那刀疤脸僧人脚下突然趔趄了一下,盛满满粥水的木桶失手掉落,好在裴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桶上的提梁,这才保住了一桶粥水。 “多谢檀越出手相助。”刀疤脸僧人心有余悸地朝裴玉道谢,说完又夸赞:“檀越小小年纪便身手敏捷,想来也是习武之人?” 裴玉正要回答,李蕴歌抢先道:“他可没学过武艺,之所以能平稳接住粥水桶,可能是自小便跟着他阿爷上山打猎的缘故。” 刀疤脸僧人听完露出可惜的神情,似乎信了她的说辞,再次谢过裴玉后提着粥桶走了。 待灶房里只剩他们两人时,裴玉忍不住问:“你为何要骗他?” “你没看出他是故意试探你的么?”李蕴歌道:“不知怎地,至从昨日进了这云来寺后,我这心里就总觉得不得劲,像是被石头压着透不过气。” 昨日见到大痦子僧人不通时就有这种感觉,本以为是赶路太累产生的错觉,可方才与刀疤脸僧人相处,那种压迫感更甚,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的瞬间,恍惚间觉得自己好似被毒蛇缠住了。 裴玉听了她的话后上前一步,“你病了?”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李蕴歌也没注意,摇头,“我好得很。”她看着他,“方才我说的那些,是靠女人天生的直觉感应出来的。” “别胡思乱想了,待雨停了我们就走,这期间谨慎一些便是。”裴玉劝道。 李蕴歌点了点头,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一行人用过朝食后,都站在檐下等雨停。可这场冬雨就跟没完没了似的,一连两个时辰过去,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又到正午了。”周元娘唉声叹气,“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啊!” 她话音刚落,禅院内突然闯进一队身着墨黑铠甲、佩戴军刀的兵士,整齐有序地分成两列站立,迎进一辆紫篷金顶的六驾马车。 车架全部采用紫檀木制成,车身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双轮涂了朱漆,窗牖和厢门皆由紫色貂皮围绕,将内里遮掩的密不透风。 马车停稳后,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淡青色窄袖短襦的婢女从车上下来,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视线扫过檐下几人,“我家娘子今日要在云来寺借宿,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一开口便如此盛气凌人,周元娘忍不住呛声,“凭什么,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那婢女冷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就凭我家娘子是颍州王之女,岂能与尔等庶民同住一院,识趣的赶紧走人!” 说罢抬高了声音,“知客僧何在?” 她话音刚落,一个长着吊梢眉三角眼、留着两撇小胡须的干瘦僧人匆匆跑进来,“来了,来了。” 婢女瞥了他一眼,指着檐下几人道:“将他们赶出去!” 知客僧连连点头。 他转身走到檐下,高声道:“诸位檀越还是赶紧收拾行李走人,莫要耽搁了贵人下榻。”与对待双丫髻婢女的态度完全不同。 裴东柳换上客气的笑容,“大师,我等本是为了避雨才在此借宿,可眼下雨还未停,实在是上不得路,可否通融通融?” 知客僧闻言沉下脸,厉声道:“容你等在此借宿已是我佛慈悲,若再赖着不走,莫怪贫僧不留情面。” 看来是非要赶他们走不可了,裴东柳脸上笑意淡去,扭头对几个小辈道:“收拾行李,一刻钟后出发。” 裴玉年轻气盛,正欲上前同他理论,李蕴歌忙扯住他的袖子,低声道:“民不与官斗,他们人多势众,咱们何苦上赶着吃亏?” 裴玉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恼怒进屋去了。 李蕴歌这才拉着同样气鼓鼓的周元娘进屋收拾行李,好在她们随身的东西不多,很快便收拾妥当。 从屋里出来时,那架豪华马车的主人正好踩着一名侍从的背下车,李蕴歌头一回见到以人为凳的场面,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第二十六章 滞留 颍州王女是一个头戴帷帽的高挑佳人,内穿绣着莲花宝相花纹的碧山色夹缬襦裙,外罩一袭纯白无杂色的狐皮斗篷,一看便是人间富贵花,可惜脸被帷帽挡了,看不清她的真实容颜。 许是因其婢女嚣张跋扈,她对这位高门贵女没有一丝好感。见她下了马车,李蕴歌便拉着周元娘站在原地,打算等她走了再过去。 这时,一阵风过,颍州王女帷帽上的细纱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包的十分严密的脸,和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李蕴歌着实不解,戴了帷帽还蒙着脸,也不嫌闷。 待她从身边走过,李蕴歌与周元娘快步往院外走去。 “两位且慢。”一道清冷的女声传入两人耳内,回头发现颍州王之女转身向她们走来。 不知她要作甚,两人只好在原地等着 “雨天路滑,二位何不留下,待天晴了再走?” 这话让周元娘气不打一处来,“娘子好生不讲道理,先前让人强轰我们走,如今又让我们留下,有这样戏耍人的吗?” “娘子为何要留我们?”李蕴歌挑了挑眉,“难不成是良心发现?” “放肆!”此话一出,先前那嚣张跋扈的婢女怒斥道:“我家娘子要做什么,岂是尔等庶民能够置喙的!” “弥叶,退下!”清冷女声再次响起,颍州王之女似乎有些恼怒婢女擅自出声。她看向李蕴歌二人,歉意道:“婢女无状,望二位见谅。” 见她这般,李蕴歌忍不住拉着周元娘往后退了两步。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颍州王之女的举动实在是让人费解,李蕴歌觉得,还是不要同她沾边的好。 就在这时,早去了外院等待的裴玉突然折返回来,说阿朝不知为何突然腹痛难耐,让李蕴歌赶紧去瞧瞧。 李蕴歌和周元娘连忙跟着他去了外院,等他们赶到时,阿朝靠坐在墙根下,捂着肚子像是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李蕴歌赶紧替他查体,只见他脸色煞白,嘴唇干燥,脉象也不怎么好。 李蕴歌立即打开药箱,用银针扎了几处要紧的穴位,阿朝歪头吐出一大滩秽物来。 吐过后,他明显看起来好了许多,就在李蕴歌要问他话时,他突然捂着肚子大叫,“我要如厕。” 还好裴玉反应及时,一把将他捞起夹在腋下,往茅厕奔去。 一看这情形,再结合他腹痛、头晕呕吐,李蕴歌一下便明白阿朝是食物中毒了。她告诉裴东柳:“阿朝是吃错饮食导致腹胃失和。”俗称食物中毒。 裴东柳闻言舒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大病。 周元娘很是疑惑:“按理说不应该啊,这些日子我们吃的都是想同的饮食,他怎会...” 李蕴歌:“待他回来问个清楚便是。” 约莫一盏茶功夫,阿朝由裴玉搀扶着走了回来,他脸色依旧发白,但比先前好很多,双腿使不上力气,半个身子都靠在裴玉身上。 他一回来,周元娘拧眉看向他:“阿姐说你这样是吃错了饮食,老实交代,你背着我们吃什么了?” “没...没吃什么。”阿朝偏过头,不敢看她。 周元娘瞪了他一眼,“臭小子,还不老实呢。” 裴东柳对着周元娘摇了摇头,走到阿朝面前,“好孩子,如果你不说实话,你蕴娘阿姐就无法对症下药。” 阿朝听后迟疑了好一阵,才吐露出自己吃了一只刀疤脸僧人给的笼饼。 听了这话,其余几人纷纷变了变了脸色,周元娘更是气得打了他的手臂一下,“你怎么就这么嘴馋呢?” 阿朝垂下头,不敢看大家的眼睛。 “好了,这会儿再怪他也无济于事。”裴东柳道,“那笼饼寺内的僧人也吃,许不是笼饼的缘故。” “正是此理。”李蕴歌去驴车上将装着药材的包裹找出来。食物中毒,饮“甘草汁”是比较常用的方法之一,好在她在磨石镇买了不少甘草,只需用水煎了给阿朝服下便好。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就暂时不能走了,也不知那颍州王之女先前说的话还作数不。 李蕴歌折返回去说明了情况,那颍州王之女听闻她同行之人病了,还大方的问需不需要大夫诊治,自然被李蕴歌婉拒。 她道:“多谢娘子好意,我阿弟身体无碍,只是需要借寺内炉灶熬药,今日怕是要留宿此地了。” 颍州王之女柔声道:“无妨,你们先前的屋子还空着,待你阿弟身子好了再走也不迟。” 李蕴歌又向她道谢,觉得先前不该质疑人家。 得了颍州王之女的准话,裴家父子与阿朝重新住回了原来的禅房,李蕴歌与周元娘两个则受邀搬到了颍州王之女的隔壁。 安顿好,李蕴歌找不平借了一个小泥炉给阿朝熬甘草汁,阿朝服用后,吐了两回又泄了一回,折腾的全身无力后才睡了过去。 下午,颍州王之女派了一个名叫兰因的婢女来请李蕴歌与周元娘前去说话。 两人都是第一回同高门贵女打交道,去之前还担心颍州王之女不好相处,去之后才发现她身上并没有一点贵女的架子,反倒是温和可亲。 周元娘瞬间就对她有所改观。 颍州王之女姓李名莲华,其父乃是李唐皇室之后,祖上因拥护武皇才避免被清算,后来又得罪武皇被扔到了封地颍州,历代承爵的王爷都被称为颍州王。 李莲华是现任颍州王嫡长女,因自幼便有佛缘,所以身边伺候的婢女取名皆从佛经,比如嚣张跋扈的弥叶,亦如温和可亲的兰因。 如今尊父命去旬阳与旬阳刺史之子联姻,凡路遇佛寺,无论其大小,都会下车拜佛祈愿。从颍州出发行至云来寺,她已拜过八座寺庙的菩萨。 李蕴歌作为来自现代的无神论者,她实在不了解古人对求神拜佛的坚持。周元娘却不同,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人,见李莲华对佛祖如此虔诚,像是找到了知音,李莲华也很喜欢同她聊天。 李蕴歌很少插话,大多时候都是一个安静的听众。 “娘子为何在屋内还要以纱覆面?”忍了许久,周元娘问出了自己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李莲华看了兰因一眼,兰因立即会意。 她道:“这是旬阳那边的规矩,娘子脸上的面纱要拜堂后由夫君亲自摘下。若在此前摘下,便会引来噩兆。” 听了这番解释,周元娘嘟囔:“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 第二十七章 陷阱 李莲华入住云来寺当晚,一直下个不停的雨终于停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喝了甘草至后,阿朝身体里毒性得到排解,只是经历了腹泻呕吐,人还有些虚弱。若要出发,还得等上一天。 李莲华的送嫁队伍庞大,寺庙禅房都被塞得满满的,除了守在寺内的两队黑甲兵,剩下的人都在寺外扎营。 人多了,寺里行走的僧人也多了。用周元娘的话来说,他们住进来时,云来寺就跟荒寺一般,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三个僧人在眼前晃。 李莲华一来,僧人们就跟夏日的香娘子一样,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只是,这里面依旧没有裴东柳熟识的主持释真大师,裴东柳打探了好几回,那位法号能和的知客僧只说主持云游去了,不知何时才归。 裴东柳只好弃了与主持叙旧的念头。 申时末,该用晚食了。李莲华命人送了一桌丰盛的吃食过来,连虚弱的阿朝都考虑到了,给他准备的是素馅蒸饼和鸡丝粥。 对于李莲华的好意,他们并未盲目接受,谨慎起见,李蕴歌用银针在每道菜里挨个探了探,见银针没有变黑,这才放心享用。 不过阿朝受了一遭罪,听到素馅蒸饼四个字便心有余悸,连鸡丝粥也不肯用。无法,只能让他泡油茶面吃。 不得不说,权贵之家的饮食就是比平民百姓吃的色香味美,李蕴歌来到这个朝代已有半年之久,还是第一回吃到如此种类丰盛的吃食,哪怕一桌子没有一盘肉菜。 穿越前,她曾跟着信佛的奶奶去参加过报国寺的法会,那里的斋饭是出了名的好吃,但跟李莲华赠的一桌子斋饭比起来,还是输了一筹。 吃饱喝足后,李蕴歌望着桌上的残羹剩菜,与周元娘相视一笑,随后便听她道:“真舒坦,若是日日都能如此便好了。” 裴东柳脸上笑着说:“只要到了青州,就能过上比这更好的日子。” 这话一出,就连日常冷着脸的裴玉,眉眼也柔和了不少,青州真的是一个让人向往的地方。 许是吃得太饱,才刚到戌时,李蕴歌就觉得有些犯困,扭头看向周元娘,她正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 此时,兰因过来敲门,说她家娘子白日行路乏了,要早些歇息,晚上便不请她二人过去叙话了。 李蕴歌巴不得如此,她实在是不擅长跟古代贵女来往,与其同她相处一室,还不如蒙着被子睡大觉呢。 这般想着,困意越来越甚,正要喊周元娘一起去打水洗漱,转眼一瞧,那妮子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隐约还能听见她的鼾声。 她笑了笑,决定邋遢一晚,待睡醒后再清洗。 .......... 夜半时分,天上的浓云已经散去,一轮冷月高挂空中,散发这清冷的光辉。地面,寒风呼啸,将树梢上枯黄的树叶吹的漫天飞舞。 阿朝半夜被尿憋醒,轻手轻脚出了屋子,正要往茅厕去,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躲到了廊柱后。 只见十来个手握大刀的僧人朝刺史千金所住的禅房疾步而去,领头的正是那刀疤脸能言与知客僧能和,月光落在他们手中的大刀上,就跟镜子反光一般,晃得人眼花。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猫着身跑回屋里,凑到裴玉耳边,“阿兄,快醒醒,出事了。” 裴玉睡得很沉,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阿朝使劲摇晃他的身体,“阿兄,阿兄,别睡了,真的出事了。” 裴玉还是没有反应。 阿朝急了,跑去桌前倒了一杯冷茶,一股脑泼到他脸上。被冷茶一激,裴玉终于醒了过来,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脸色黑如锅底。 阿朝赶在他开口前道:“阿朝,那些僧人个个拿着大刀,气势汹汹地往北院那边去了,瞧着忒吓人。” 裴玉一听,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没有看错?” 阿朝摇头,“我看得一清二楚,好些个熟脸,瞧着都是寺里的僧人。”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得跺脚,“遭了,阿姐她们就住在李娘子隔壁。” 裴玉立即穿好衣裳,嘱咐阿朝找地方躲起来,去隔壁叫醒了裴东柳。裴东柳得知缘由,脸上露出焦急来,“得赶紧去瞧瞧。” 于是,父子俩拿起各自的武器,飞快地往北院赶去,路过柴房时,裴玉进去放了一把火。 此刻的北院禅房,刀疤脸能言与三角眼能和站在李莲华下榻的禅房外,原本守在门外的黑甲兵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须臾,能和上前,一脚踢开紧闭的禅房门,能言带了几个人进去。 禅房内,李莲华与婢女弥叶相拥着坐在床上,弥叶因恐惧脸色发白、身体不住的抖动。与她相比,李莲华虽也害怕,面上却镇定的多。 “尔等是要求财还是害命?”见人进来,李莲华高声问道。 只见白日还是卑躬谄媚模样的知客僧,此时换了一副阴险凶狠的面孔,他摸了摸鼻下的两撇八字胡,“财要,命也得留下!” 弥叶脸色更白了,哆嗦着身体挡在李莲华身前,“我家娘子…乃颍州王最宠爱的女儿,若她…在此地出事,王爷定会…定会踏平这云来寺!” 这话一出,能言与能和相视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能言勾了勾嘴角,“就算他李昌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将手伸到我旬阳的地界来!”李昌便是李莲华之父。 李莲华瞳孔骤然一缩,“你们是邓通派来的?” “不错!”能言爽快的承认。 听了这话,李莲华摇了摇头,十分笃定道:“你们并不是邓通的人。” 能言挑了挑眉,“娘子何以觉得?” 李莲华轻笑一声,“我说了你们会放我离开么?” “有人不愿见到李唐皇室与旬阳联姻,所以娘子必须得死!”能言道。 李莲华脸上露出嘲讽,“你们主子到底是有多见不得人,连杀个人都要打着别人的旗号。” “死到临头了还牙尖嘴利,老子这就送你上路!”杵在能言身后的黑脸大胡子突然挤到前面来,唰的一下拔出大刀朝李莲华砍去,却被能言拦下了。 ? ?香娘子:蟑螂 第二十八章 逃走 “头儿,还等什么?”黑脸大胡子脸上带着急切,“杀了这娘们,咱们好回去复命!” 能言警告地瞥了他一眼,视线再次落到李莲华身上,“娘子是否有遗言,若有,贫僧定会亲自带给令尊。” 李莲华垂下眼,“还望大师告知,究竟是谁要害我,到了下面,才不至于做个糊涂鬼。” 能言沉默不语。 屋里的气氛变得僵持起来,片刻后,李莲华突然道:“既然免不了一死,能否让我体面一些上路?” 能言看了她一眼,轻轻颔首,随即带着人退了出去,还颇为贴心的关上了房门。 李莲华高声道:“弥叶,替我梳妆。” 弥叶呆呆的望着她,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李莲华见状叹气,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弥叶这才回过神。主仆两个合力将床上铺的被褥掀开,露出下面的床板来。 李莲华趴在床板上听了听,随后开始在床上四处摩挲,不多时,还真被她摸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方,只见她伸手按了按,“啪嗒”一声响后,床板一份为二,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入口。 下一刻,李蕴歌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弥叶吓得捂住嘴。 李莲华见到她,眼睛亮的吓人,“方才是你在下面弄出动静?” 李蕴歌点点头,示意她们跟着自己下来。弥叶正要相劝,李莲华却已经往那洞口钻了,她忙不迭的跟上。 顺利钻进去后,李莲华发现下面的空间要宽阔许多,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瞧清了洞内还有两个人在,一个是周元娘,另一个是个穿着僧袍的清瘦光头。 弥叶被上面的那群假僧人吓破了胆,此时再看到他,好险才没尖叫出声。 李莲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李蕴歌连忙解释:“别怕,这是云来寺真正的能和师父,为了躲避外面那些恶匪,在这密道里藏了好几日了。” 李莲华闻言脸色凝重道:“我借着梳妆为由,将那些恶匪暂时遣了出去。若他们发现我与弥叶不在屋里,很快便会找到这里。”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出去找地方躲起来。”李蕴歌见识过那群人的凶恶,觉得还是尽早离开这里为好。 所有人的齐刷刷看向能和,能和会意道:“这里有四条密道,其中一条通往寺内的柴房,贫僧每日往返于此,从未被人发现。” 于是几人便决定从柴房的出口出去。 走着走着,李莲华好奇地问:“蕴娘,你们是怎么进入这里的?” 李蕴歌同她说起原委:半夜,她与周元娘睡得正想,忽然被一阵兵刃交接声吵醒,透过门缝一瞧,发现是寺里那群僧人正在与李莲华屋外的黑甲卫缠斗。 那些黑甲卫白日里瞧着威风凛凛,到了此时却个个如同软脚虾一般,不到几个回合,便被僧人们结束了性命。 李蕴歌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云来寺是个劫财害命的黑寺,他们现在正在对付李莲华,等空出手来,她与周元娘两个也跑不了。 于是她退回床边,悄悄唤醒周元娘。两人在屋里寻找能够藏身的地方,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两人只好躲到床底,想着能躲一阵是一阵。 谁知在床底,周元娘不小心摸到了什么,身下夯实的地板突然一分为二,两人毫无准备的掉入黑漆漆的密道里。 好在密道里有真正的能和在,她俩才没两眼一抓瞎。因两间屋子挨着,密道也入口也是相连的。李蕴歌站在下面听来了会儿,听到那些假僧人要杀李莲华,她赶紧按开床板开关,在被褥下提醒李莲华。 幸亏李莲华是个聪明人,找借口将那些人遣了出去。 “蕴娘,多谢你!”李莲华握着她手,由衷道谢。 李蕴歌指了指头顶,示意这里并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几人继续往前走,一直安静的密道上方忽然传来打斗的声音,地道里的几人心下一紧,周元娘急道:“会不会是阿舅与阿兄与他们打起来了?” 不是没这个可能。 李蕴歌心里也十分忧心,安慰她道:“放心,他们那么厉害,绝对不会有事的。” “咳咳...咳咳...走水了...咳咳...” 能和的声音从前方穿过来,还夹杂着一阵呛咳声。 他提着灯急匆匆折返回来,“咳咳...柴房走水了...咳咳...这里出不去。” 其余几人闻言脸色大变,李蕴歌脑筋转得飞快,提议:“回我们住的那间屋子。” 她道:“我们屋里密道的机关在床下,我与元娘掉下去后,地板又自动合上了,单从外面瞧应当瞧不出异样。并且,那些恶匪发现李娘子不见了,只会怀疑她沿着密道逃走了,定不会想到我们会回去。” 这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赞同,毕竟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几人赶紧变换方向,在浓烟弥漫在密道之前钻了出来。她们运气不错,出来时没有遇到守株待兔,只是屋里的东西乱作一团,像是被人洗劫过一般。 李蕴歌松了口气,告诉大家,“这里已经被搜寻过,我们暂时安全了。” 周元娘脸上依旧带着浓浓的担忧,李蕴歌明白她心里所想,此时说什么都是苍白的,只好握着她的手传达自己的关切。 弥叶趴在门上,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冲着屋内几人道:“我们有救了,驻扎在寺外的黑甲卫攻进来了。” 大家皆一脸欣喜。 于此同时,那些恶匪正被裴家父子与寺外的黑甲卫们前后夹击,他们的人已经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刀疤脸带着几个手下负隅顽抗。 李蕴歌几个在屋里耐心的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传来刀疤脸被黑甲卫生擒的消息,他们这才放心开门出去。 这时,天光微亮,“属下来迟,让娘子受惊了!”黑甲卫首领见到完好无损的李莲华,松了口气后急忙请罪。 李莲华摆了摆手,视线落在被五花大绑的刀疤脸一干人身上,冷声道:“带下去问清楚!” 黑甲卫首领领命而去。 另外一边,李蕴歌与周元娘也找到了裴东柳他们,父子两个身上都有些伤,好在没有危及性命。 “阿朝呢?”亲眼见到舅、兄无事后,周元娘这才发现少了一人。 裴玉道:“我出去前让他躲在屋里...” 第二十九章 生死 几人又忙不迭的在寺内到处搜寻阿朝的下落,甚至连死人堆都去找过,却没有阿朝的任何踪迹。 这么大个孩子,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李蕴歌几人急的就差去找李莲华帮忙派人去附近搜寻,阿朝却自个儿冒了出来。 “臭小子,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大家多担心你?”周元娘气得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阿朝疼的龇牙咧嘴,焦急道:“哎呀,这事说来话长,你们快随我去一个地方。” 几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除了受伤的裴家父子,李蕴歌与周元娘都随他去了。 阿朝将他们带到后院茅厕旁边,还未走近便问道一股难闻的气味儿。 “阿朝,你带我们来...”周元娘捂着口鼻,话还没说完,却见小僧人不平突然从里面出来,招呼众人进去。 这贼小儿怎在此处?李蕴歌上前两步挡在阿朝和周元娘身前,“你要作甚?”她脸色冰冷,语气也冰冷。 不平脸上露出一丝怯色来,阿朝道:“蕴娘阿姐,不平不是坏人,他还救了我呢。” 李蕴歌看向他,阿朝又道:“那些恶匪威胁他,说他若不听话,就把他师父与师兄们全杀了。他也是迫不得已...” 听了这话,李蕴歌脸色缓和了一些,问不平:“既然如此,你师父他们在哪?” 不平连忙指了指茅厕蹲位旁的一块青石板,“在这下面。” “你说他们在茅坑里?”周元娘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不平急的连连摇头,李蕴歌盯着那石板看了片刻,对周元娘说了几句话,周元娘点头出去了。不一会儿,她带着两个黑甲卫回来了。 在两名黑甲卫的出力下,那块青石板被撬开了,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不平趴在地上,朝着里面大喊:“师父?师兄?”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不平急的想要跳进去,被李蕴歌拉住,她让阿朝找了火把过来,借着火把的光亮,隐约瞧见下面有好几个人影。 “咳咳...是不平吗?”洞底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李蕴歌将火把往里送了送,看清下面站着一个麻黄僧衣的年轻僧人。 “不通师兄!”不平扒着洞口往下喊:“你们还好吗?师祖呢?” 回答他的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好在那咳嗽声很快便停了,能言道:“我们都还活着...咳咳...你快找人救我们出去,师祖...咳咳咳...他老人家很不好。” 听了这话不平乞求地望向李蕴歌,李蕴歌颔首,起身对那两名黑甲卫道:“还请两位大哥帮着将人救出来,作为回报,我会在李娘子面前多说二位的好话。” 两名黑甲卫同意了,还去另找了两个关系好的兄弟过来相助。 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云来寺众僧人救出来。被关在下面缺水少食受冻,僧人们个个都不太好,其中以主持释真大师情况最为糟糕。 李莲华听闻后,自觉云来寺有此劫难都因自己而起,便命随行的大夫与李蕴歌一起为云来寺众僧诊治。 随行大夫到底不像李蕴歌这种半吊子,释真大师经他手诊治后,总算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他年岁大,又遭了一回罪,已是寿数不多。 得知释真大师没几日好活,饶是硬汉裴东柳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释真大师却看得很开,反倒笑着安慰他:“东柳小友,老衲侍奉佛祖多年,已然看透生死,世间的生和死都是一种相,是虚幻的存在,望小友莫要执着于生死的表象。” 裴东柳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最后带着失落的心情离开。 不久后,李莲华也来探望释真大师。 释真大师只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造恶造善,皆是着相,着相造恶枉受轮回,着相造善枉受劳苦。”后便客气地送客。 弥叶见状气道:“你这老僧,我家娘子屈尊降贵来见你,你却说些...” 她话还没说完,李莲华便狠狠瞪了她一眼,“弥叶,不得对大师无礼!” 弥叶只得闭嘴。 李莲华朝释真大师福身告辞。 出得门来,弥叶想要说什么,瞥见她冷冰冰的眼神,吓得不敢张嘴。李莲华瞥了她一眼,不由得心烦气躁。 真是受够弥叶这蠢婢了,若是兰因在,定不会这么没有眼色,可惜兰因死在了那些恶匪手中。 .................... 由于恶匪作乱,裴东柳父子受伤,李蕴歌一行人的行程再次被耽搁,一同滞留在此的还有李莲华与她的送嫁队伍。 黑甲卫抓到了恶匪匪首,用尽手段都未查出有用的信息,李莲华烦躁不已,几乎生出返程的念头。可一想到这场联姻背后的意义,只得忍了下来。 没了兰因,弥叶正想争当李莲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见状便向李莲华出了个主意。 “娘子,此去旬阳,前路艰险,咱们何不找个人替您挡灾呢?” 李莲华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弥叶这蠢婢竟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她不动声色的看着她,“那你说说,挡灾的人选从何处寻?” 弥叶想了想道:“那李娘子与娘子身形相似,是个很好的人选。” “放肆。”李莲华沉了脸,“蕴娘不顾危险救了你我,我若是听了你的,不就成为忘恩负义之人了么?” 弥叶却道:“娘子,为了王爷的大业,牺牲一个庶民算什么。” 李莲华不说话了。 离家前,母妃说:为了你父王的大业,为了重振李唐皇室的荣光,只能牺牲吾儿的婚姻。 如今,为了让她顺利嫁到旬阳,又要将另一个无辜的女子卷进来。怪不得释真大师会对自己说那番话,怕是早就看出来了吧。 李莲华烦躁的摆了摆手,让弥叶下去,她要一个人冷静一会儿。 而被她们提及的李蕴歌,根本不知有祸事即将找上自己,她正在给裴玉的伤口换药。 在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的时候,视线落在了他右半边脸上,那里有一道一指长的刀伤,伤口有点深,就算愈合了也会留疤。 心里不免得觉得可惜:本来是张完美的爱豆脸,眼下添了这么一道伤,算是破相了。啧啧啧,若是被那些喜欢他的小娘子们看到,该多伤心呐。 裴玉被她盯得很不自在,“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李蕴歌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替他上药。 第三十章 人呢 释真大师自觉大限将至,选在十一月初五那日举行授业仪式,选定嫡传弟子能言也就是不平与不通的师父传授衣钵。 借宿在云来寺的李蕴歌一行人与李莲华的送嫁队伍,皆是此场授业仪式的见证者。当晚,释真大师圆寂,裴东柳为了送释真大师最后一程,决定再多留两日。 而李莲华婚期将近,自是耽搁不得,只得告别一行人,踏上了去往旬阳的路程。 ............. 裴玉从停放释真大师灵柩的法堂出来,打算回禅房歇一歇。云来寺的僧人大多被恶匪们折腾坏了,连操办老主持的丧仪都有心无力。这几日他与阿朝跟着裴东柳,帮着云来寺的僧人们忙前忙后,饶是年轻力壮,也累得不行。 裴东柳便让他和阿朝回房歇息。 回到房间后,阿朝一沾枕头就睡得不省人事,裴玉也打算歇息时,房门被周元娘猛地推开。 裴玉赶紧将衣裳穿好,面色不虞地瞪了她一眼,“谁教你乱闯男子房间的?男女有别懂不懂?” 若是往日,周元娘定会跟他呛声,可眼下她却有一桩十分要紧的事情同他说。 “阿兄,阿姐说她去蜀地了,还说有缘再见。”她手里捏着一封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玉一把夺过那封信,信上的确是李蕴歌的笔迹,之间信中写道:“阿叔、元娘、阿玉还有阿朝,感谢你们一路的包容与照顾,蜀地是我此生必去的地方,先前因孤身一人且山高路远,只能望而却步。 幸得李娘子仗义出手,出借马车与护卫,护送我去蜀地。我最怕离别,见不得元娘哭成泪人,便选择不告而别,愿诸位见谅。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愿诸位保重!” 裴玉读完信后,急忙跑到李蕴歌先前住的禅房,见她的药箱和行礼都不见了,屋里剩下的都是周元娘的东西。 他的脸色瞬间涨红,一拳砸在门框上,“骗子,骗子。” 周元娘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蹲在地上呜呜哭泣。她的阿姐不要她了,她只拿那个李莲华当闺中密友,阿兄说得对,她就是个骗子。 裴玉被他的哭声弄得心烦意乱,“一个外人而已,也值得你掉眼泪?” “她才不是外人。”周元娘抬头反驳。 裴玉气得扔下一句“没出息!”后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继续睡觉,可一闭眼,脑海里便会浮现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他翻身坐起,狠狠地锤了锤被子。阿朝被他弄出的动静吵醒,猛地坐了起来,一脸惊慌:“阿兄,是恶匪又来了么?” 裴玉摇头。 阿朝松了口气,继续问:“那阿兄为何如此生气?” 裴玉咬牙道:“自然是气有的人,言而无信不说,更可恨的是不告而别,害得你元娘阿姐哭成了泪人。” 阿朝一脸诧异,“你是说蕴娘阿姐么?” 裴玉将李蕴歌那封信拿给他看。 看完后,阿朝疑惑道:“这才几日,蕴娘姐姐的字竟写得这般工整了,难不成她趁我们忙着,偷偷练字了?” 裴玉闻言将信拿了回去,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这封信里的字字迹十分工整,与李蕴哥先前那笔忽大忽小的排列相差甚大。 越看越有问题,他记得,她在写有的字时,总是缺胳膊少腿,还美名其曰自己写的是简笔字。而这封信里的字,没有一个是缺少笔画的。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后,裴玉拿着信冲出了房间。 而此时,被人冤枉不告而别的李蕴歌,正被绳子捆了双手双脚,待在一辆铺着厚厚毛垫、燃着炭火的的马车上,与李莲华的婢女兰因大眼瞪小眼。 对了,这个兰因可不是先前那个被恶匪杀害的兰因,而是李莲华从送嫁队伍里提留出来的小哑巴,重新改名为兰因的。 “好兰因,你把我的身上的绳子解开,我保证不跑。”李蕴歌低声下气地恳求,眼神里带着期盼。 兰因摇了摇头。 见她不答应,李蕴歌气急败坏道:“我可不是她李莲华的奴隶,凭什么捆着我?你们这是囚禁!囚禁!” 兰因不说话,只安静地盯着她,像是在看戏。 李蕴歌喊累了,瘫倒在垫子上,“我渴了,要喝水。” 兰因立刻倒了水递到她嘴边。 她咕咚咕咚一口喝光了,然后又说:“饿了,要吃点心。” 兰因又拿来点心喂她。 于是李蕴歌一会儿喝水,一会儿吃点心,故意折腾兰因。没想到这个兰因也是个好脾性的,不管她如何折腾,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气愤。 倒是李蕴歌,喝了太多的水,导致她有些内急。 “我要下车如厕。”她想兰因提要求。 兰因掀开厚重的车帘,探头同窗外的护卫说了句什么,随后一只精致小巧的朱红恭桶被送上了马车。李蕴歌盯着它,不敢置信道:“你让我在马车上解决?” 兰因点头。 李蕴歌气呼呼的别开脸,表示自己打死也不在车上如厕。兰因见状就要收起恭桶,李蕴歌实在忍不住了,只好败下阵来,“别收,我用就是。” 兰因又重新将恭桶摆好。 李蕴歌又想到一个尴尬的问题,她的双手双脚被捆着,如何用恭桶呢。她将这个问题抛给兰因,兰因想也没想直接伸手帮她撩起裙子,然后扶着她在恭桶上坐下。 等如厕完,李蕴歌尴尬的脸都红了,然而让她更尴尬的是,随后兰因竟然将恭桶递了出去,也就是说,凡是经手的人都能看到恭桶里的东西。 或许她应该感到庆幸,毕竟她只是尿急,而不是... 跟她的不自在比起来,兰因倒是神色如常,好似这些伺候人的事情都是她做惯了的。 李蕴歌在心里暗骂,万恶的李莲华,忘恩负义的李莲华,本姑娘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让本姑娘当你的替身,早知道那日就该让那恶匪了结了你。 骂着骂着,她又想到了他们青州行小队,也不知他们发现她被人绑走了没。若是发现了,会不会赶来救她? 第三十一章 自救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已经是李蕴歌被绑走的第二日。 漫天的雪粒子自上飘洒下来,不像深冬的雪那般凛冽,而是带着几分慵懒,纷纷扬扬的洒在草木泥地上。 兰因坐在马车厢门处,见下雪了,掀开车帘伸手去接雪,嘴角微微勾着,脸上的表情也生动起来。李蕴歌见状道:“把帘子掀开一些,让我也瞧瞧雪。” 兰因闻言立即拉上帘子,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李蕴歌恼怒地瞪了她两眼,见她垂头做针线,不跟自己眼神对视,顿感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十分不得劲。 她的手和脚依旧被束缚着,吃喝拉撒都由兰因伺候。心态由最开始的不自在,变成了现在的无所谓。她在心里劝自己,就当是提前进入不能生活自理的晚年生活吧。 上辈子,她自小长在蜀地,还未见过大雪呢。忽然见到下雪的场景,向往自由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本是自由人,凭什么要被当做替身去替李莲华抵挡危险?越想越恼,看向兰因的眼神带了一丝愤恨,“兰因,我要喝水。” 兰因立即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替她倒了一杯水,就在她将水递到她嘴边时,李蕴歌突然用身体撞了她一下,兰因不防她有此举动,手一松,茶杯砰的一声砸在车壁上后滚在垫子上,丝毫无损。 听到车厢内的动静,一护卫赶紧出声询问,兰因掀开帘子咿咿呀呀跟他比划了几下,那护卫便不再问了。 放下帘子,兰因弯腰将茶杯捡起来,看也没看李蕴歌,坐回去继续做针线。 李蕴歌的视线落在茶杯上,遗憾没有将茶杯摔碎。 “我要如厕。”她再次使唤兰因。 兰因看了她一眼,掀开帘子找护卫要恭桶。马车停了下来,李蕴歌只听那护卫抱怨了几句,趁着兰因去拿恭桶的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一个茶杯握在手里。幸好富贵人家用的茶杯都是精致小巧的类型,若是换了大一点的她根本藏不住。 兰因拿了恭桶进了,并未发现矮几上少了一只茶杯,李蕴歌在她的伺候下解决了生理需求,而后也不在折腾她,靠在车壁上闭眼假寐。 雪越下越大,四周白茫茫一片,眼见天色暗下来,护卫队决定找一处地方安营扎寨,休息一夜再赶路。 他们运气不好,周围没有人家,只找到了一处破败的山神庙落脚。护卫队与仆从们在山神庙大殿里安顿,李蕴歌与兰因依旧住在马车上。 李蕴歌找借口将兰因支了出去,借护卫队烧火造饭搞出来响动遮掩,一鼓作气将茶杯狠狠地砸在矮几上,只听一声脆响,茶杯碎成了几块。 李蕴歌连忙捡了一块稍大的藏在袖子里,多亏李莲华让人给她换上了宽大的袍子,若她依旧穿着自己那身窄袖胡袍,可就没这么好藏东西了。 她又把其余的用脚扒拉到长凳下,裙摆散下来,刚好做了遮掩。刚做完这一切,兰因便钻了进来。 李蕴歌心道好险。 兰因自然没发现她做了什么,见李蕴歌安静的靠在车壁上,将车帘掀开一角,借着大殿内微弱的火光,继续做她的针线活。 “你眼睛不累吗?”说实话,车里光线很不好,李蕴歌见她这个时候还不忘做女红,忍不住问了一句。 兰因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垂下头,细长的绣针在她手中的布料上上下翻飞。 得了,又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李蕴歌作势伸了个懒腰,“我困了,想睡一会儿,你把毯子给我披上。” 兰因指了指烧的正旺的碳炉,朝她比划,意思是车里很暖和,不用披毯子。李蕴歌剜了她一眼,“让你做就做,叽叽歪歪作甚!” 兰因木着脸的拿来毯子披在她身上后,坐回去时背对着她,似乎不想再理会她。 瞧着像是生气了。 李蕴歌求之不得,她借着毯子的遮掩,小心地将那块碎瓷片从袖子里拿出来,用碎瓷片的边缘一点一点的磨割手腕上的绳索。 碎瓷片不是很锋利,她一边割着,一边偷瞄着兰因,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心急,慢慢来,总会割断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有仆从将饭菜做好送了过来,李蕴歌停止了割绳子的动作,重新将碎瓷片藏进袖子里。 兰因将饭菜放在矮几上,李蕴歌探头看了看,普通的粟米饭和一大碗羊肉莱菔烩菜,看起来卖相不怎么好,味道倒是挺香的。 兰因碗里夹了一些羊肉和莱菔在粟米饭里,端着碗一筷子一筷子的喂李蕴歌。李蕴歌实在不喜这样,遂提议说:“这也太耽搁事儿了,不若你帮我把手上的绳子解开,我自个儿吃。” 这话兰因不知听了多少回了,依旧装作跟没听见似的,李蕴歌只好作罢。待她吃完,兰因才就着她吃剩的残羹冷炙对付。 李蕴歌见那羊肉汤上的油都冷凝了,剩下的粟米饭更是沾了她不少口水,兰因却丝毫不嫌弃的吃的很香,不免感叹她为人奴仆的不易。 但一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那点怜悯立即消散了。她靠回车壁上,依旧让兰因给自己披上毯子,趁兰因正吃饭,毯子下的双手小心谨慎的动作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察觉手腕上的绳索被割的只剩下细细的一小股,顿时喜不自胜。为了不引起兰因的注意,只得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兰因吃完饭菜后,端着托盘出了马车。李蕴歌赶紧加快割绳的动作,不消片刻,手腕上的绳子被割断了,接着又以最快的速度解开了脚踝处的绳子。 手腕和脚踝因连续两日的捆绑,各有两处红痕,她刚想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脚,就见帘子晃动,是兰因回来了。 李蕴歌连忙将毯子原样披在身上,兰因回到马车上后,瞧着神情有些不对,没有继续折腾她的针线,而是坐在小杌子上发呆。 李蕴歌视线紧紧盯着她,心里盘算着怎么解决兰因这个人形监视器。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在兰因针线笸箩里针包上,那里插着几根绣花针,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第三十二章 刺杀 夜半时分,山神庙的大殿里响起几道鼾声,李蕴歌睁着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从针包上拔了几根绣针攥在手心。 兰因裹着毯子睡在门口,李蕴歌蹑手蹑脚地来到她身旁,掀开她的毯子。兰因一下子醒了,随即想要下车喊人,李蕴歌一个飞扑将她压在身下,捏着针飞快的扎向她的肩井穴和环跳穴。 身下的人就跟死了一样,不再挣扎扭动。李蕴歌又压了片刻才起身,对上兰因的眼睛,只见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了不敢置信与惊惧。 李蕴歌拍了拍她的头,压低声音:“放心,只是用针封了你的两处穴道,让你暂时四肢麻痹而已,死不了的,最多一刻钟便能自行恢复。” 随后用东西塞着她的嘴,谨防她发出声音。 顶着她愤恨的目光,李蕴歌找来一块布做包袱皮,将那张毛皮毯子叠好放进包袱里,又将矮几上的点心装了。 打开车厢靠墙一侧的窗牖,艰难的从狭小的窗户中钻了出去,落地时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碎瓦片,响声在夜里格外的明显。 “谁在那?”守夜的护卫大喝一声,握着刀走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吓得李蕴歌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她绷紧了身体,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碎瓷片,作出防备的姿势。 就在这时,紧闭的山神庙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一伙黑衣蒙面的人闯了进来,守卫连忙唤醒其他同伴,转身迎敌去了。 意外来得如此突然,李蕴歌瞪大了眼睛,这些人该不会又是来行刺李莲华的吧? 想到这里心更慌了,她现在是李莲华的替身,身上穿着李莲华的衣裳,在那些刺客眼里,她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若护卫们不敌,她将性命难保。 李蕴歌脑子飞快的转动起来,飞快的打量这座废弃的山神庙。大殿里护卫队与黑衣刺客们缠斗在一起,显然不能从那里出去。 马车停靠的位置在神像左侧,她借着马车的掩饰,小心翼翼地绕过供桌,挪到了神像后面躲了起来。蹲在神像后面,她全身都在发抖。 抖着抖着,她突然想起被自己封了穴道的兰因,人还在车上躺在呢。 还是希望护卫队能打赢,不然兰因也性命难保。 外面兵刃相交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李蕴歌心里跟猫爪似的难受,因为她不知道到底哪一方赢了。 “老大,马车里躺着一个婢女。”一道粗粝的男声响起,李蕴歌心顿时沉了下去,看来护卫队打输了。 然后她听到兰因被拖拽下了马车,有人在问她:“你家主子呢?” 兰因是哑巴,自然不能回答。 李蕴歌又听到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先前那道粗粝的男声再次响起:“臭婊子,别用这种眼神看着老子,再不说老子一刀结果了你。” 随后李蕴歌听到了兰因咿咿呀呀的声音。 “原来是个哑巴,真他娘的晦气!”粗粝男声骂了一句。 “早知该留个活口的。”刺客中有人说道。 “这地儿就这么大,门口又一直被我们的人守着,没看到有人进出,那李家女定是躲起来了。兄弟们,分头去找,谁先找到人,就给谁记头功。” “是。” “是。” 李蕴歌听到他们在大殿里四处搜寻,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感觉到身体在发冷,呼吸急促而不稳定,好像下一刻就要因喘不过来气而晕过去。 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将裙摆铺在地上,捧了几捧泥灰上去,然后站直身体,用裙摆兜着泥灰等着刺客们搜到神像后面。 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没过多久,便有刺客搜了过来,瞧见她的一瞬间,刺客兴奋大喊:“我找到了,我是头功,哈哈哈...”李蕴歌趁机将一兜子泥灰抛洒出去,刺客捂住眼睛,“哎哟...臭娘们,你敢算计老子,找死!” 其余人听到刺客的声音,纷纷朝神像后面跑去,李蕴歌趁此机会跑到大殿上,捡了块碎瓦片,朝大门砸去。 砸完后,她一骨碌钻到了供桌下面。 砸门的声音吸引了众刺客,几人又匆匆追出来,见四处无人,刺客们又将刀尖对准兰因,“方才是不是有人跑出去了?” 兰因眼神躲闪,那被李蕴歌扬了一头泥灰的刺客气得踢了她一脚,兰因这才连连点头。 “追!”刺客首领下达命令。 刺客们立刻撇下山神庙追了出去。李蕴歌从供桌下面钻出来,常年无人打扫的山神庙供桌下全是灰尘蛛网,她才进去躲了一会儿,就弄得灰头土脸。 她飞快的套好马,然后扶起兰因,将她塞进马车。幸得她没将自己供出来,作为回报,她得带她一起走。 趁刺客们还没返回,李蕴歌驾着马车驶出了山神庙。刚出大门,就跟刺客们撞了个正着。 “兄弟们,那李家女在此,活捉记头功。”刺客首领一声令下,刺客们提刀冲了过来。 李蕴歌心一横,摸出一根绣针,狠狠地扎了马屁股一下。马儿吃痛,拉着马车向前狂奔,撞飞了两名刺客。 李蕴歌死死拽着缰绳,怕自己被甩下去。 身后响起阵阵马蹄声,她探头往后看了一眼,是那些刺客追上来了。好在马儿还没从受惊中缓下来,速度飞快地在雪地里奔驰。 可她还没庆幸多久,前方竟然出现了悬崖,马儿还在往前冲,眼看就要将她们带进死路,她做了个决定:跳车! 她朝车厢吼了一句:“兰因,身体恢复了没有,恢复了就赶紧出来。” 兰因钻出车厢,李蕴歌松开缰绳,用手护住头,找准时机跳下马车。兰因学着她的样子,跟着跳了下来。 幸好地上被积雪覆盖,她们又穿得厚,才没摔伤。两人搀扶着躲到一旁的山石后面,马儿还在往前跑,直到跑到山崖前在堪堪停住,只是那马车车厢因惯性被甩到山崖下,连累了马儿被一同带累滚了下去。 李蕴歌心道好可惜。 第三十三章 惊险 不远处火光亮起,是那群刺客追了上来。李蕴歌与兰因紧紧捂着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刺客们翻身下马,看到雪地上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记,其中一名刺客道:“真是可惜,竟没能活捉那李家女。” 刺客首领道:“李家女坠崖身亡,颍州与旬阳无法联姻,咱们此行已是完成了任务,回去后我定禀报将军,给大家论功行赏的。” “多谢头儿!” 刺客们均大笑回应,随后,他们便骑着马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李蕴歌与兰因才从山石后面出来,李蕴歌抚了抚胸口,“今晚真是有惊无...” “险”字还未从她口中说出,一把带着银光的大刀毫无征兆地横在了她的肩上,她抬眼望去,只见先前已经离开的刺客一行人,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 她满脸惊疑。 刺客首领盯着她,“娘子倒是聪慧,若不是兄弟们眼尖,瞧见车辙印旁还有一串脚印,恐怕也被你糊弄过去了。” 李蕴歌这才知道自己大意了。 她还想替自己争取活命的机会,“诸位劫错人了,我可不是颍州王的女儿,我只是一个被他们强行掳来的平民百姓。” 刺客首领发出一声嗤笑,“娘子为了活命,连自己的出身都不认了吗?” 李蕴歌急了,“我可没诓人,我真不是李莲华,我只是被她掳来当替身的,不信你问她!”说罢伸手指向一旁的兰因。 刺客首领的目光落在兰因身上,脸上嘲讽更甚,“若你不是李家女,为何出逃时还要带上这个哑巴婢女?” 李蕴歌真想骂娘了,也就是说她一时的善心,倒成了此刻不能辩驳的理由。 “爱信不信。”她也懒得再辩解,“奉劝诸位一句,若因认错了人导致你们任务失败,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她话音落下,刺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在判断她这话的真伪。其中那声音粗粝的刺客道:“头儿,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刺客首领望向他,那刺客继续说:“都说李家女乃李唐皇室之后,生得是花容月貌、风姿绰约,出行仪仗堪比公主郡主。”说着瞥了李蕴歌一眼,“眼前这个,出行就几个护卫一个哑婢,也忒寒酸了些。” 李蕴歌点点头,“大哥好眼力,我本就是个被强行掳来的替身,他们自然不会派太多护卫来保护我。”遂又向刺客首领提议:“你们还是赶紧去追那真正的李娘子吧,说不定快马加鞭还能追得上。”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兰因忽然冲着她咿咿呀呀的叫起来,脸上带着愤恨。李蕴歌连忙说:“你们看她恼了,这是在维护她真正的主子呢。” 刺客首领盯着兰因瞧了几眼,压在李蕴歌肩上的长刀往她颈部挪了挪,“宁可错杀一百,也不可放过一个。” 李蕴歌傻眼了,本以为澄清身份,这些人就会放过她。当脖颈的皮肤触碰到冰冷的刀刃,她不由得心生绝望,终究还是她太过天真,跟这些杀人如麻的刺客浪费口舌作甚。 “李莲华,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真是恨死那她了,如果不是她,自己已经跟元娘他们往青州去了。 她冷冷地瞪着那些刺客们,咒骂:“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乱杀无辜之人,死后就等着下地狱吧。” 这话一出,刺客们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均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过后,刺客首领举起长刀砍向她的脖颈,“受死吧!” 李蕴歌绝望又惊惧的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忽然,一道劲风从她头顶掠过,“砰!”的一声重重的闷响传来,是箭矢没入皮肉的声音。李蕴歌睁开眼,只见那刺客首领胸口插着一支箭,举着长刀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滚圆。 片刻后,从马上栽了下去。 李蕴歌反应极快,往旁边躲了躲,远离了刺客首领的长刀。 其余人也反应过来了,他们大惊失色的将刺客首领围在中间,握着刀警惕的望向四周。就在此时,又一支利箭划破夜空,径直射中了一名刺客的脑袋,那刺客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去见了阎王。 这百发百中的气势将刺客们的心理防线震崩塌了,他们惊慌失措的用眼睛四处搜寻着那射箭之人。粗粝声音刺客更是愤然大吼:“谁在装神弄鬼,有种的出来跟你爷爷打一场!” 他话音刚落,泛着银光的箭矢瞬间没入他的胸口,在场仅剩两个还完好无损的刺客。那两名刺客相视一眼后,其中一个偏身飞快的捞起李蕴歌,双腿夹紧马腹策马狂奔。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李蕴歌被打横放在马背上,剧烈的颠簸让她难受至极,马儿速度极快,她随时都有坠马的风险。 那刺客威胁:“老实些,再乱吼乱叫,老子一刀结果了你。” 反正都是死,李蕴歌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摸出仅剩的一根绣针,狠狠地扎在那刺客的膝盖处。 刺客不防她有这么一招,吃痛之下用膝盖攻击李蕴歌,李蕴歌的鼻子被他膝盖击中,剧痛之后有两股热流从鼻孔中流出。 “砰!”头顶再次传来箭矢没入皮肉的声响,李蕴歌刚抬头,就见劫持了她的刺客摇摇晃晃的骑在马背上,后背插着一支箭。 “去死吧你!”她恶向胆边生,支起上半身,一手抓着马鞍,另一只手则猛地朝他推去,将那刺客推下了马。 另一名刺客见同伴落马,提刀向她砍来,李蕴歌一个翻滚躲过,咬牙跳下了马背,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刺客也从马背一跃而下,再次提刀砍向她,李蕴歌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堪堪躲过。这时,空旷的大地传来一阵马蹄声,李蕴歌眯着眼,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持弓坐在马背上,飞快地朝她所在的地方奔来。 那刺客见状,毫不迟疑的放弃击杀李蕴歌,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终于有救了!她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随即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十四章 养伤 长风客栈。 裴玉端着药上了二楼,在楼梯与过道相连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见他上来,伸手就要接过他手上的药碗。 裴玉将托盘往旁边移了一下,绷着脸的从她身侧经过,推开了第二间客房的房门。 屋内,昏睡的人还未苏醒。 裴玉将药碗搁在床头的矮柜上,上前将她扶起来,在背后塞了一个靠垫,然后端起药碗,用汤匙舀了放在嘴边吹凉后,才小心的捏开她的嘴将药汁一点点的喂进去。 他喂药时,既耐心又熟练,没一会儿功夫,碗里的汤药便见了底。喂完药后,他还不忘体贴地用布巾擦了擦她的嘴角。 李蕴歌就是在这时候醒来的。 她与裴玉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嘴里那股苦涩的中药味儿直冲天灵盖,“好苦...唔...”。她蹙眉嘟囔。 目光落在裴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听见他说:“哪有大夫嫌药苦的。”说话间,嘴里被塞进一颗梅子,酸甜的味道顿时驱散了大半苦味。 李蕴歌小声吐槽,“谁说大夫就不怕苦了,大夫也是普通人啊。” 见她有力气反驳自己,裴玉舒了口气,他真是怕惨了她没有生机的模样。 昨夜那惊险的一幕时刻在他脑中徘徊,若他晚去一刻,她就会成为那伙黑衣人的刀下亡魂。幸好他带着弓箭,箭术也不错,才将那些黑衣人射杀了。 可等他找到她时,她满脸是血的躺在雪地里,就像从枝头凋落的红梅一样,刺得人双目生疼。 察觉裴玉一直盯着她,李蕴歌忽然想起自己被刺客用膝盖击中了鼻子,连忙让他给自己找镜子来。当时又是剧痛又是流鼻血的,该不会是被撞断鼻梁骨了吧。 裴玉很快找了镜子来,她凑近镜子仔细瞧了瞧,鼻梁骨还好好的,就是鼻子、眼眶周围全是淤青,看着很是滑稽。 “太丑了。”李蕴歌连连摇头,将镜子推开了。 “大夫说,这淤青过几日便能消散。”裴玉干巴巴的安慰了一句。 李蕴歌这才放心了。 “多谢你啊,阿玉。”她认真朝他道谢,“当时若不是你来救我,我可能早就去见阎王了。” 说到这里,她更气愤了,“那李莲华太不是东西了,在云来寺时,我好意救了她,没想到她竟恩将仇报,偷偷将我掳走,还伪造了一封离别的书信。还好你们没相信,不然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听了这话,裴玉有些心虚的别开眼。他不敢告诉他,自己在看到那封信的第一时间便信了,还骂她是骗子。 李蕴歌没发现他的不自在,问他,“你赶来救我了,阿叔和元娘他们呢?” 裴玉道:“阿爹带着元娘和阿朝继续往青州去,我来寻你,待你好一些,我们再赶去与他们汇合。” “好阿弟,难为你孤身一人来救阿姐,真是义胆双全。”李蕴歌拍了拍他的手臂,夸赞了一句。 裴玉抱着双臂往后挪了一步,脱口而出:“我跟你可没有血缘关系,还是莫要乱攀亲戚。” 这话让李蕴歌有些下不来台,本以为他孤身一人来救自己,是把她看作家人,她感动之余才唤他一声阿弟的。 没想到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迅速平复好失落的情绪,向他问起另一件事,“你昨天找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一个长得瘦瘦弱弱、不会说话的女子?” 裴玉伸手指了指门外。 李蕴歌朝门口看去,见门边隐约站着一个人,她喊道:“兰因,进来!” 话音刚落,兰因从外面走进来,见裴玉沉着脸立在床边,踌躇着不敢过来。 李蕴歌朝她招手,“你快过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兰因这才慢吞吞挪过来。 李蕴歌问她:“我的药箱在哪?”待在马车上时,她也问过这个问题,兰因都是充耳不闻,她虽气恼却也没办法。 如今她已经自由了,况且身边还有裴玉在,不怕问不出来。 兰因不是个蠢笨的,对着两人一通比划,李蕴歌才猜出来那些东西被李莲华丢给了随行大夫。 李蕴歌气得不行,那药箱里虽没贵重药材,但有一整套外科手术道具,那些都是她花了全身家当、还向裴东柳借了二十两银子打制的。 她指着兰因道:“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若有机会,我定会上门向她讨债。” 兰因连连摇头,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怎么,你不回去找自个主子,难不成还要跟着我们?”李蕴歌瞥了她一眼。 兰因点了点头。 “你也是身不由己,所以我不会跟你计较。”李蕴歌斩钉截铁道:“但要我们带上你,绝无可能!” 裴玉也是这个意思。 兰因红了眼眶,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李蕴歌撇过脸,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心软。兰因见她不理会自己,站了一会儿后只得失望离开了。 她走后,裴玉开口道:“我以为你要留下她。” 李蕴歌哼了一声,“我留她作甚,她又不是我的婢女。”她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她主子将我掳了去,我哪会差点连命都丢了。” 裴玉没有出声,李蕴歌请他帮忙,“劳烦阿玉替我买一身胡袍来,身上这衣裳我实在穿不惯。”说罢从怀里摸出一支金钗,“这个就当做衣资。” “你自个儿留着吧,我身上有钱。”裴玉没拿金钗,转身出了屋。 李蕴歌将金钗收了回来,这还是她昨日准备跑路时,从头上摘下来的,拿去当铺当了,应当还值些钱。 届时再还给他。 没过一会儿,裴玉回来了,带回一个大包袱,里面有里衣,胡袍、夹袄和束发带,还有一双内嵌羊毛的羊皮小靴。 李蕴歌飞快的估算花了多少钱,想着尽快去把金钗当了,好将置办衣物的钱还给他。 午后,天放晴了,李蕴歌花了几个大钱,让堂倌抬了热汤上楼,泡在浴桶里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然后换从里到外换上新装,别提有多舒爽了。 收拾妥当后,她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当铺,死当了金钗。回到客栈,按照估算的价格把钱还给裴玉。。 裴玉却不肯要,李蕴歌道:“我们既不是家人,又不是亲戚,岂能白得你的东西。” 裴玉见她还在计较自己先前的无心之语,颇有些无奈,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说。 李蕴歌见他沉默,将银钱塞到他手里,丢下一句:“天色晚了,早些歇着吧。”便关上了房门。 第三十五章 反劫 在客栈住了两日,李蕴歌脸上的淤青好了很多,虽然瞧着挺吓唬人,但已经不疼了。她与裴玉商量,决定花一天置办物资,隔天一早就出发。 不得不说,当下钱真不经花,没买多少东西,死当金钗得来的银钱几乎花了个精光。就在她打算将从马车里顺走的那块皮毛毯子也当掉时,裴玉拿出一个褐色的钱袋,里面零零散散加起来有近二十两银。 “阿叔不会吧所有家当都交给你了吧?”李蕴歌不敢置信。 裴玉摇头,“这是从那几个黑衣人身上找到的。” 李蕴歌瞪大了眼睛,他怎么能拿死人钱财呢,转念一想,都什么时候了,拿了就拿了吧,总比穷困潦倒好。况且那几人差点杀了她,这些就当是赔偿她的精神损失费。 见李蕴歌没有怪他扒拉死人的钱袋,裴玉又说,客栈后院还拴着两匹马,本来有三匹的,被兰因骑走了一匹,所以只剩了两匹。 “留一匹吧。”李蕴歌与他商量,“卖一匹,再买一辆马车,找到阿叔他们后,大家都不必受冻了。” 裴玉没有意见。 于是两人卖了一匹马,卖得的银钱,去车马行买了一辆轿厢马车。买车剩下的银钱,又去药铺买了一些常用的药材。 为了在大冷天吃口热食,李蕴歌还买了一个小炉子并一些木炭。离开客栈时,马车车厢内装了许多物资,无疑给了赶路人很足的底气。 马车驶离了镇子,路上的积雪不厚,马车行驶的还算平稳。寒风一阵阵吹,凉意逮着一丝缝隙便使劲往人身上钻。 裴玉驾着马车坐在车厢外,李蕴歌在小炉子上熬了一罐姜汤,隔半个时辰就给他喝一碗。 马车摇摇晃晃,让人昏昏欲睡,李蕴歌将姜汤递给裴玉,待他喝完收了碗,“你驾车注意安全啊,我眯一会儿。” 裴玉嗯了一声。 李蕴歌靠在车壁上,裹着毯子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睡得正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马儿扬起前蹄嘶鸣,她猛地被惊醒,连忙问裴玉发生了何事。 裴玉掀开车帘,拿出那把从黑衣人那里扒拉来的长刀,跳下了马车。 李蕴歌探出头,这才看到前方道上并排站着五六个壮汉,为首的一个黑脸络腮胡冲他们大喊:“把你们身上的银钱都交出来,否则别怪爷爷们心狠手辣。” 看来他们是遇到劫道的了。 “就算小爷愿意给,你们有命享用吗?”裴玉拔出长刀,腰背直挺,一脸不屑。 黑脸络腮胡气极,招呼兄弟们向前冲,李蕴歌连忙叮嘱裴玉:“小心一些,打不过咱们就跑。” 裴玉丢下一句,“放心,几个宵小之辈而已。”握着刀上前迎敌。 李蕴歌眼也不眨地关注着战况,看了一会儿,那些人确实如他说的那般,看着身强体壮,却只会用蛮力。 裴玉灵活的穿梭在几人之间,长刀在他们身上一划一挑,几人的裤子就松松垮垮的滑到了脚踝处,露出几双颜色深浅不一的大腿。 壮汉们见自己裤子滑落,都慌忙地去提裤子。 李蕴歌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裴玉扭头对她喊:“别看这些腌臜的东西,回车厢里去。” 李蕴歌连忙退回车厢,掀开帘子继续看热闹。 只见裴玉趁他们提裤子的时候,用刀背狠狠地将每人敲了几下,那几人光着腿跪倒在雪地里。 “识相的把你们身上的银钱交出来,否则别怪小爷我心狠手辣。”并把他们威胁他的话改了两个字还了回去。 那几人身上又冷又疼,早知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如此难缠,就不打他的主意了。迫于裴玉手中的长刀威胁,他们挨个将自己身上的钱袋上交。 裴玉掂了掂分量,随手扔给李蕴歌,“你来保管!” 李蕴歌不由得咋舌,这小子行事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让人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裴玉在收了他们的钱袋后,并未直接放他们离开,而是威胁那几人将裤子脱了下来,用刀划的稀烂。 几人只能光着屁股而逃。 收拾完这伙劫道的,两人继续赶路。李蕴歌盘着腿将几个钱袋子里的银钱数了数,共有五块碎银并两百个铜钱。 她喜滋滋的想,劫道果然挣钱,这不,轻轻松松便挣了这么些钱。 她将钱袋收起来,奖励般的给裴玉盛了一碗姜汤,督促他喝下去。裴玉实在不喜生姜的辣味,只得木着脸一饮而尽。 经历劫道这一插曲,李蕴歌也没了睡意,她干脆裹着毯子坐在裴玉身边,同他说起话来。 “阿玉,你和阿叔是不是隐瞒了自家的出身?” 裴玉扭头看向她,好似在问她为何有此一问。 李蕴哥扳着手指头道:“你不仅武艺好,擅骑射,会使长刀,还长得好看、读书习字也不在话下,简直是文武全才了,半点也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 裴玉蓦然红了耳根,撇过脸,不让她看到自己微微勾起的嘴角,显然是很满意这番夸赞。嘴上却道:“让你失望了,我阿爷就是个开武馆的,我自幼长在武馆,于武道一途有些天赋而已。” 李蕴歌闻言,心道她有什么好失望的,你家是开武馆的也好,是权贵人家也罢,跟她没多大关系,她只是好奇多问了一句。 “你家呢?”裴玉的声音响起。 “啊?” “你家从前是做什么的?” 李蕴歌循着原身的记忆回忆了一遍,“我家原来在婺州,我阿爷孤儿出身,做生意很有天赋,靠着我阿娘微薄的嫁妆,不出几年就发家了。有了我们姐弟三人后,他的生意更是越做越大,在婺州失守前,连婺州刺史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后来婺州失守,阿爷散尽家财,才得以带着我们一家成功逃出婺州。可他早年应酬伤了身体,在逃难路上旧疾复发丢了性命。我阿娘一个女子,带着三个孩子,身子本来就弱,找来的吃食又都给了三个孩子,最后也... 我阿弟和阿妹,流民里有饿得狠了、心又毒的人,趁我去找吃的,将我阿妹抢走,我阿弟阻止时,被他活活打死。我阿妹受了惊,高热不退,没过几日便去了。” 第三十六章 安慰 一想起弟弟妹妹惨死的画面,李蕴泪流满面,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她知道这情绪里有原主潜留的悲痛,也有她这个后来者的不忍与愤慨。 听到身旁传来抽泣的声音,裴玉驶停了马车,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李蕴歌。有些后悔多嘴,本想对她多些了解,没想到却触及了她的伤心事。 李蕴歌接过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看向裴玉,“你知道那人最后怎么死的吗?” 裴玉静静地盯着她。 李蕴歌深吸了一口气,“趁着夜里他睡了,我用镰刀砍断了他的脖颈,他到死都在求饶,可我没有放过他,就像他不放过我阿弟阿妹一样。” 这些事当然都是原主做的,报完仇,原主也没能活下去,再醒来时,躯壳里的灵魂已经变成了她。李蕴歌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刚睁眼,就被那尸首分离的场景吓得差点再次升天,缓了好一阵才回过神。 后来,她壮着胆子从仇人的尸体上搜出了小半袋盐豆子和一块豆饼,嚼吧嚼吧咽了,才得以活下去。又怕那人还有同伙,便一直坠在流民队伍后面。 一路心惊胆颤、忍饥挨饿,让她对生活没有一丝憧憬,直到遇到周元娘与云蔚然一家,日子才渐渐地有了些盼头。 可生在乱世,想要过安稳日子何其艰难。 就像他们的青州之行,一路小心又谨慎,可还是遇到了不少磨难。李蕴歌怔怔地盯着前方,只希望上天护佑,让接下来的路好走一些。 见她情绪好了一些,裴玉便让她进车厢待着,她不肯,依旧与他并坐在一起。马车再次出发,载着他们继续往青州的方向行进。 走着走着,天上又开始下雪了,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她鼻头,化成雪水淌下来流到唇边,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冰凉无味。 雪越下越大,她干脆取下手套,伸手去接满天飞扬的雪花,裴玉撇头看了她一眼,“不冷么?” “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呢。”李蕴歌笑看向他:“你知道吗,我们那里的孩子,平生最大的两个愿望便是玩雪和看海!” 她说:“玩雪触手可及,就差看海了,待日后有机会,我定要去南越走一走,学着当地渔民那样,赶海捡海货,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听了这话,裴玉道:“南越正逢战乱,若是要去,得等战乱平息。” 李蕴歌叹气:“是啊,我想去的地方太多了,可到处都不太平,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实现呢。” 裴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李蕴歌也不说话了,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这时,马车拐进一条岔道,裴玉瞧见前面隐隐约约有许多房舍,像是一个村落。 他提议道:“天色不早了,我们今夜就在此地借宿,明日一早再走?” “可以。”李蕴歌搓了搓冻得麻木的脸。 两人驾着马车进了村子,许是因风雪太大,村里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两人挨门挨户的敲门请求借宿。 那些人家都很警惕,不肯让他们进去,两人只好一直接着往下敲门,终于被村尾的一户人家接纳。 户主是个姓齐的大娘,大儿子被抓丁去了战场生死不明,儿媳病逝,只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孙儿艰难度日。祖孙三个穿得还算厚实,只是衣裳上补丁摞补丁,房子挺大,间数也多,但家里器具摆设很少,显得家里空荡荡的。 进去时,他们正在用晚食,李蕴歌瞥了几眼,见他们的晚食是一碗半干半稀的粟米粥以及半块黑黢黢的糙饼。 齐大娘的两个孙儿约莫五岁大,是一对生的一模一样的双生子,捧着比自个脸还大的碗,嚼着又硬又难吃的糙饼,咽下时脖子都伸直了。 李蕴歌瞧着心里有些不忍,拿出油茶面来,烧了一壶水,滚烫的开水倒入装有油茶面的碗里,油茶面特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内,齐大娘的那对双生孙儿忍不住吞咽口水,眼睛像是粘在了碗上一般。 李蕴歌将冲泡好的第一碗油茶面端到齐大娘面前,笑着说:“大娘,尝尝我家乡的吃食。” 齐大娘盯着那碗黄澄澄的糊糊,只觉得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想来是用足了好料。她强忍口水推辞,“多谢小娘子,老婆子与孙儿们已经用过晚食了。” “大娘,端着吃吧。您好心与我们留宿,一碗油茶面又算得了什么呢。”李蕴歌又将碗往前送了送。 这时,裴玉又冲好了另外两碗,端给了那对双生子。 齐大娘见孙儿们不停地咽着口水,终是接过了李蕴歌手里的油茶面,她道:“老婆子仨吃这一碗就够了。”说罢招呼两个孙儿过来。 李蕴歌道:“还有呢,这碗您老人家就自个吃吧。” 裴玉见状,也让双生子趁热吃。 齐大娘眼眶红了红,“如此便多谢小娘子与小郎君了。” 李蕴歌摆了摆手,没说什么,与裴玉去一旁冲油茶面去了。 这回的油茶面比先前在磨石镇做的那些用料更足,除了面粉、牛油、盐、胡桃、芝麻等食材外,多了榛子、扁桃两样坚果,炒制时加了花椒粉和少量的糖,所以这回的油茶面味道更丰富一些。 齐大娘祖孙三个吃得很香,尤其是两个孩子,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吃完还齐齐地打了个饱嗝。 “大母,这油茶面真好吃。”双生子里的哥哥抱着碗说。他话音刚落,双生子里的弟弟也附和:“大母,明日咱家也做这个吧,坛儿不想吃粥水了。” 齐大娘听后,瞪了兄弟俩一眼。 而后又不自在地看向李蕴歌与裴玉,“让两位见笑了,老婆子家里穷,两个孙儿从未吃过这般好的吃食,才说了这惹人发笑的话来。” 李蕴歌表示理解,齐大娘祖孙三老的老小的小,每日能有清粥果腹就不错了,哪能奢望其他呢。 她笑着招手让双生子过来,双生子吃了她的东西,对她多了几分亲近感,连忙跑了过去。 “你们俩叫什么?”她望着两人一模一样的脸问道,“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双生子里个子稍稍高一点的男童立即说:“我叫罐儿,我是哥哥。”说完又指着旁边的男童道:“他叫坛儿,是弟弟。” 第三十七章 夜客 李蕴歌将他们的名字念了两遍,这名儿还挺有趣,好记又好念,比什么狗剩、栓子什么的好听的多。 她笑着问俩孩子:“姐姐这里有饴糖,你们吃不吃?” 罐儿和坛儿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李蕴歌拿了两块饴糖给他们,齐大娘见状要来拦,李蕴歌道:“一点子饴糖,给孩子们甜甜嘴。” “这这...”齐大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任由孙儿们接过饴糖。哎,都怪自家穷,孩子们长这么大没吃过啥好东西,这才馋得没了规矩。 李蕴歌不知齐大娘心中所想,在她看来,小孩嘴馋是最正常不过。况且坛儿和罐儿被他们大母教得很好,虽家贫却不怯懦自卑,她很喜欢他们。 几人围着炉子烤火取暖,说些闲话家常,许是有火有人气,屋里竟暖和的很,与屋外的严寒天差地别。 夜渐渐深了,最先熬不住的是坛儿与罐儿,齐大娘领着他们去睡了。 李蕴歌也招呼裴玉去歇息,齐大娘让他们住在自家的西屋,那是一个套间样式的屋子,里间外间都有床,就是没有被褥,李蕴歌和裴玉只能将马车上的被褥搬下来对付。 好在手上有些银钱,买的被褥很厚实,裹着睡在光秃秃的床板上也不觉得冷。 半夜,大雪还在下,不知是不是认床的老毛病又犯了,李蕴歌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迷迷糊糊睡着后,她梦到自己回到了现代,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着中医药学的专业课,不知怎么回事,教授在讲台上讲的唾沫横飞,她却不停地打瞌睡,而后更是一不注意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面前突然出现一具没有头颅的躯体,手拿镰刀朝她走来,她转身就跑,脚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镰刀锋利的刀刃看在她的脖颈上。 “啊...”李蕴歌猛地从梦里惊醒,额头被冷汗浸湿,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 这时,里间的帘子被掀开,裴玉端着油灯走了进来。 “怎么了?”他一脸关切地问她。 看到他,李蕴歌心里的恐惧消散了一些,“没事,就做了个噩梦。” 白天她给裴玉讲了原身替弟妹报仇的事情,晚上就梦到那个被砍了头颅的男人找她索命,这不就是俗话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裴玉道:“莫要怕,梦都是假的。” 李蕴歌点点头,见裴玉穿戴整齐,不由道:“你一直没睡?” “不能两个都睡,总得留一个守夜。”这是裴玉一路逃难养成的习惯,也正是由于这份小心谨慎,他们才能完好无损的活到现在。 李蕴歌闻言连忙起身,“那你去歇着,剩下的时辰我来守。” 裴玉却说不用,他看向她:“你继续睡吧,我就在门口守着。”说罢端着油灯出去了,搬了长凳大马金刀的坐在门口,油灯的光照出他的身影,显得十分高大。 李蕴歌感叹,这小子竟又长高了,从背影看,与成年男人无甚区别。不过,有他守在门口,她真的安心了许多。 渐渐地,眼皮又变得沉重起来... “蕴娘,快醒醒!” 李蕴歌觉得自己才刚合上眼,就被一股大力晃醒,四周一片漆黑,裴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怎么了?”她睡眼惺忪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裴玉伸出食指按在她唇上,凑到她耳边道:“有人来了。” 李蕴歌顿时睡意全无,忙侧着耳朵听,屋外传来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那是人的脚踩在雪里弄出来的动静。 她赶紧翻身下床穿好衣裳,两人轻手轻脚的走到门边。这时,院子里的人已经进了屋,他们听到齐大娘那间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不一会儿,那屋里又传来说话声。 “二郎,你这时候回来作甚?”是齐大娘的声音。 那被齐大娘称为二郎的,是个声音沙哑的男子,“阿娘,俺们家里来人了?” 齐大娘压低声音说:“是两个过路的来借宿,给了借宿费,明天一早就走。”那二郎没说话,齐大娘又说:“他们都是好人,你可别对他们下手。” 听到这里,李蕴歌心里犯起了嘀咕,这齐大娘的儿子不是上了战场么,怎么又钻出一个儿子来,听他们的谈话,这个儿子可不像什么好人。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裴玉,“接下来怎么办?” 裴玉道:“先静观其变,看他还有没有同伙。” 于是两人继续听齐大娘与二郎交谈,齐大娘又问他为什么这时候回家来了,那儿郎重重地哼了一声,“常年打雁反倒被雁啄了眼,大当家的带着俺们几个去劫道,反被人给劫了。” 齐大娘一听急了,“没受伤吧?” 二郎道:“没受伤,就是俺们几个身上的银钱都被人给搜刮的一干二净,他娘的,要是被俺逮到,定要剥了那两个王八羔子的皮。” 齐大娘松了口气,“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念叨完,她劝儿子,“老二啊,听阿娘的,还是别跟着那些山匪混了,回家来吧。你不在家,阿娘心里总惦记的慌,怕你被当官的给逮了...” “阿娘,你别说这些丧气话了。”二郎说:“这几年俺若不是跟着大当家混,早就像阿兄那样被抓去打仗了,你可就没儿子送终了。” 齐大娘叹了叹气,没再说什么。 这边屋里,李蕴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再次抬手碰了碰裴玉,“不会这么巧吧?”结合齐大娘二儿子的话,她想起了那几个被裴玉反劫的壮汉来。 裴玉拧眉,他已经确定,齐大娘的二儿子就是那几个壮汉中的一个,与李蕴歌说了后,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这运气也太背了,前脚刚打劫了土匪,后脚就掉进了土匪的老巢。 这时,齐大娘屋里的谈话声停了,接着响起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出了屋后,径直往柴房那边去了。 李蕴歌与裴玉齐齐皱眉,不好,他们的马和马车都在柴房里,齐大娘的二儿子瞧见定会认出来的。 裴玉当即道:“你待在这里别出声,我去瞧瞧。” 第三十八章 撞见 屋外寒风凛冽,裴玉轻手轻脚地跟在齐二郎身后,见他真往柴房去了,眉头越拧越紧。就在齐二郎推门的刹那,他抓了一把雪团城雪球,瞄准后砸了过去。 “哎哟!”雪球正好砸在齐二郎头上,散开后纷纷钻进他的衣襟里,冷得他不停地哆嗦。 齐大娘显然也听到了儿子的叫声,急忙端着油灯从屋内跑出来,见儿子蹲在柴房门口,“二郎,咋了?” 齐二郎一边清理衣襟里的雪粒子,一边骂道:“深更半夜的,也不知哪个王八羔子用雪球砸俺。”话音落下,他狐疑地看向自家阿娘,“阿娘,该不会是你砸俺吧?” 齐大娘气得打了他一下,“混小子,胡说啥呢。” 齐二郎摸了摸脑袋,“奇了怪了,总不能是坛儿或者罐儿两个吧?” “哪里是他们,他们睡得沉呢。”齐大娘说。 齐二郎闻言目光瞥向西屋,“不是阿娘也不是坛儿与罐儿,定是那两个借宿的。” 齐大娘刚要说话,齐二郎起身大步朝朝西屋走去,齐大娘小跑追上他,“儿呀,你莫去打扰人家,要是动静太大招来村里人咋办?” 齐二郎就跟没听见似的,一脚踢开西屋外间的门,见外间无人,径直往内间闯,他又高又壮,齐大娘哪能拦得住。 李蕴歌与裴玉就站在屋中间,油灯昏暗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齐二郎只觉得他们有些眼熟,不由得端着油灯往前走了两步。 “是你们!”他认出来了,“好哇,两个小王八羔子竟然跑到俺家来了,看俺怎么收拾你们!” 说完将油灯往齐大娘手上一塞,拔出腰间的柴刀朝两人冲过去,裴玉将李蕴歌往身后一扯,旋即一个飞踢将他手上的柴刀踢落,然后趁他没有反应过来,几下将他打到在地,一脚踩在他的背上。 齐大娘见儿子被打,吓得惊慌失色,扑通跪下:“小郎君莫要再打了,饶他一命吧。” 那齐二郎趴在地上,大声嚷嚷:“阿娘,就是他们抢了俺的银钱。” 齐大娘抬头看了李蕴歌与裴玉一眼,打心眼里不信,这两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和小娘子能够打赢儿子那一帮五大三粗的同伙?但裴玉干脆利落的身手又说服了她。 她重重地在齐二郎脑袋上拍了一下,“这怨不着旁人,谁让你先起坏心思的。” 齐二郎还想反驳,被齐大娘狠狠地瞪了两眼。 齐大娘看向裴玉,“小郎君饶了我儿吧,他不是坏人,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去当了山匪,其实从未害过人性命。” 裴玉不为所动,盯着齐二郎问:“你们这回来了几个人?” 齐二郎刚要说话,齐大娘就抢了先,“没有旁人,只他一个回来了。” 齐二郎见自家亲娘把自己老底给全抖掉了,气得将头撇向另一边。齐大娘又说:“他就是放心不下老婆子与两个侄儿,这才冒着大雪回来瞧瞧。” 李蕴歌走了过来,“既然担心老娘与侄儿,何不在家照看,反倒要落草为寇,害得老娘时时担心?” 听了这话,齐大娘无奈地叹了口气,“还不是这世道害的。我家老大前年被强征上了战场,生死不知。今年又要征二郎入伍,我便让二郎躲到山里,哪晓得还是被他们找到了,幸好被褚大当家的救了,这才没被抓去打仗。”褚大当家的就是劫道的络腮胡山匪。 说到这里,不由得抹了把泪,“这两年,二郎一直跟着褚大当家住在山上,每次回来看我们都是半夜下山,天不亮就走,村里人只当他上了战场,不知他当了山匪。” 裴玉松开脚,齐二郎从地上爬起来,埋怨地看着自家老娘,“阿娘,你跟他们说这些作甚!” 说完又瞪了裴玉一眼,“看在俺阿娘的份上,俺就不同你计较了,明儿一早,立刻离开俺家!” 齐大娘气得又要打他,被李蕴歌拦住了,“大娘,我们本来也是准备明早出发的。” 齐大娘叹了口气,扯着齐二郎出去了。经过这么一遭,也不用再睡了,李蕴歌与裴玉等到天亮后,将东西收拾好装上马车。 同齐大娘告别时,发现齐大娘竟然将齐二郎捆了起来。 齐大娘解释:“老婆子怕他去向褚大当家的告密,打算等你们走远了再解开。” 李蕴歌笑了笑,“大娘,不必如此。”她指了指裴玉,“我这个阿弟可是厉害得很,就算来十个八个他也能将人打得落花流水。” 齐大娘听后一脸羡慕:“若我大儿能有这般本事,也不会生死不明了。”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李蕴歌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匆匆同她告辞。临走时,将钱袋子还给了齐二郎。 出发后没多久雪便停了,太阳也出来了,李蕴歌依旧陪着裴玉坐在车厢外,两人眼睛上都系着一条能够透视的黑纱带,这是为了防止在长时间待在户外产生雪盲。 赶路实在是太无聊,李蕴歌为了打发时间,同裴玉聊天。她问裴玉:“你和阿叔去青州后还打算开武馆吗?” 裴玉道:“不开了。” 李蕴歌刚想问缘由,裴玉又说:“我阿爷有个挚友,如今为青州节度使亲卫营营长,阿爷打算将我送到他麾下历练。” 这是要从军啊!李蕴歌很是惊讶,怪不得裴家父子一门心思地往青州去,原来青州还有个大靠山在。话又说回来,裴玉要是真去了那节度使亲卫军营长麾下,不就成了别人的私人保镖了么。 裴玉不知李蕴歌心中所想,他认为,眼下战乱四起,王朝已经走向末年,青州节度使坐拥青州、栗城、汶州三座边防州城,兵力雄厚,是个不错的好去处。 每个少年心里都有一个出人头地的梦想,他苦练武艺十几年,为的就是将来能靠武艺为自己挣得一份好前途。 “你呢,到青州后要继续行医吗?”他问起李蕴歌的打算。 “我可没有行医的资格。”李蕴歌道:“到了青州,先找个医馆或者药铺打杂,待有了落脚处后顺便看看能不能拜个师父,总不能用半吊子医术来糊弄人吧。” ? ?今日第三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求推荐票,求月票! 第三十九章 青州 李蕴歌这番话让裴玉心里很是失落。在这之前,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她会同他们住在一起,可听她的意思,到了青州后,她还是要同大家分道扬镳的。 挽留的话在心里早就打好了腹稿,到了嘴边却没有勇气说出口,只得化成无言的烦闷。 也许是察觉到气氛变了,接下来,两人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恰好此时车厢内泥炉上的姜汤熬好了,李蕴歌端了两碗姜汤出来,裴玉见状驶停马车,接过姜汤喝了起来。 李蕴歌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待姜汤下肚,她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热气腾腾的姜汤带着刺鼻的辛辣,瞬间没入身体的各个毛孔,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这天也忒冷了些,不光人冻得厉害,马儿也受不了。”李蕴歌喝完姜汤后,又捧着碗去喂马,见马儿大口大口的喝姜汤,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裴玉闻言道:“再有一天就能同阿爷他们汇合,届时让它好好歇。” 没办法,天气越来越冷,路上积雪也越来越厚,若是在年关前赶不到青州,怕是要找一个地方过冬才行。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收整好继续出发,李蕴歌跟裴玉学习赶车,刚开始觉得很难,在裴玉耐心的教导下,慢慢掌握了诀窍。 她让裴玉紧去车厢避避寒风,裴玉不放心她单独驾车,否定了她的提议。李蕴歌也没勉强,说实话,她虽然会赶车了,还是担心会不小心把车赶到沟里去。 有裴玉在一旁看着,她觉得手都要稳一些。 就这样,两人轮流交换着赶车,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雪地里,四周白茫茫一片,除了他们,没有任何活物的踪影,有一种天地间唯剩他们的既视感。 天黑后,他们在一个名为鲁家村的村子借宿了一晚,第二日一早继续往青州的方向行进。就这么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三日的早晨与裴东柳三人汇合了。 见到李蕴歌完好无损的回来,裴东柳、周元娘与阿朝都十分欣喜,周元娘红了眼眶,扑到她怀里,“阿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李蕴歌鼻尖发酸,摸了摸她的头,“嗯,多亏了阿玉,若没有他及时相救,我怕是不能站在这里同你说话了。” 周元娘连忙问发生了何事。 李蕴歌将自己被掳后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大家听,周元娘听到她差点死在刺客刀下时,愤愤道:“都怪那李莲华,如果不是她,阿姐怎么会如此遭罪。” 阿朝也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裴东柳道:“好了,都别气了。”他看了李蕴歌一眼,“好在蕴娘没事,大家先原地修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咱们继续出发。” 说完又将裴玉叫到一旁,想必是要问他一路上的情况。 李蕴歌、阿朝与周元娘三人将马车里一部分物资腾到驴车上,车厢瞬间空了许多,能够坐下四到五人,方便一行人在路上避寒取暖。 驴车上的物资还是用油布盖好,这些都是他们青州之行的所有家当。 整理完物资,三人又搭手煮了午食,一行人快速用过午食后,又赶着驴车与马车出发了。有裴东柳和裴玉父子两个驾车,李蕴歌、周元娘与阿朝都躲在马车车厢里。 越往青州去,天气就越恶劣,好在有裴东柳在,他带着几个小辈不停地抄近路,一路上没怎么歇,终于在腊月二十那日赶到了青州城。 时逢乱世,到处都在死人,青州百姓却依旧能安居乐业,原来的苦寒之地倒变成了世外桃源。 青州是一座边境城池,地处大祁与陀耶国交界处,城门厚重结实,城墙高大巍峨,历经岁月侵蚀仍旧坚如磐石。 青州城的建筑风格古朴而粗犷,城池分外城与内城,外城是普通百姓胡汉杂居,内城则是汉族官员、将领以及富商豪绅所住之处。 裴东柳一行人在严厉的排查后进入城内,以他们目前的身份,只能在外城找一处居所。 几人先在客栈安顿下来,裴东柳带着儿子裴玉出去奔波了两日,赁了城北的一处宅院,共有五间房,刚好够他们一行人住。 李蕴歌原不打算继续麻烦裴家,但考虑自己在青州举目无亲,又恰逢年关,独身一人实在不好另寻住所,便决定年后再出去自力更生。 对此,裴玉与周元娘并不知道,见她跟着忙上忙下,便认为她不会离开。 在青州暂时安定下来后,裴东柳带着裴玉去拜见青州节度使亲卫长,李蕴歌与周元娘上街采买年货,阿朝则留在家里看家。 青州地处边陲,城内百姓胡汉杂居多年,大多数胡人已被汉化,将年节看得与本民族节日同等重要。同样的,汉民也被胡人穿着同化,市集上到处都是着胡服的汉民百姓。 凛冬寒风掠过,刮得人脸颊生疼,李蕴歌与周元娘逛逛停停地走在市集上。一路目之所及,皆跟战乱前的婺城一样热闹安稳。 有身着皮袍头戴毡帽的力夫们牵着驮满货物的骆驼,在人群里穿梭;有采买年货的百姓们拎着沉甸甸的货物,笑容灿烂;还有卖糖人的小贩刚吆喝了一声,几个半大孩子便立即围了上来。 再往前走,来到一处酒肆前,几个高大强壮的胡人大汉正抬着两坛新酿的米酒,粗粝的嗓门混着浓郁的酒香,与小贩们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无一不体现青州年关的热闹。 李蕴歌不由得感叹,时逢乱世,青州还保持着平静与安稳,真人难得啊! 感叹完便与周元娘一头扎进热闹的市集里,她们先去了肉铺,肉铺主卖羊肉,两人挑了半扇肥嫩的羊肉,付了定金,让老板送到新赁的宅子里。 接着又去粮铺称了两斗黄米,一斗麦面细粉,也是付了定金,让老板遣人送去家里。 从粮铺出来,又在酒肆打了一壶马奶酒。瞧见卖糕点的铺子时,周元娘眼睛一亮,“咱们买一些回去,留着待客佐茶。” 李蕴歌没意见,“再备一些炒货,吃零嘴或者下酒都便宜。”于是两人又是一通好买,结果就是银钱如指缝里的细沙飞快的减少。 带出来的银钱所剩无几,李蕴歌觉得不能破费了,再买了一些必需品后收手。 可当她路过卖春联的摊位时,被春联上那龙凤凤舞的文字吸引,忍不住掏钱欲买,被周元娘按住了手,“好姐姐,何必浪费那个钱,咱们买红纸回去裁了让我阿兄写便是。” 李蕴歌想想也是,两人快步去了杂货铺,要了刀红纸,又选了串鞭炮,好歹是过年,也要有个动静才行。 ? ?今日第一更来了,昨天收到了白袍侠客的打赏,让我感到意外又振奋,平时没两个评论,总感觉在单机模式,哈哈哈哈,现在看来还是有人在看文。太开心啦,谢谢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章 客人 待采买完,李蕴歌与周元娘在市集上雇了一个力气颇大的脚夫,将除去米面肉以外的东西搬了回去。 此时,裴东柳父子还未回来,只阿朝一人守着门户,她们不放心让陌生人进家里,便让脚夫将年货放在门口。 阿朝见她们买了许多东西回来,眼睛都亮了,“都是咱家买的?” 李蕴歌点了点头。 阿朝只开心了一瞬,脸上便换了一副肉痛的神情,“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小孩家家的,管这些作甚!”李蕴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好容易能过个安稳年,钱花了再挣就是。” “阿姐说的对。”周元娘出声附和,“咱们这几个月几乎吃住在路上,如今安定下来了,又恰逢年节,该买的还得买。” 她叮嘱阿朝,“一会儿肉铺和粮铺还要送货过来,你听着点动静。” 听她们这样说,阿朝不吭声了,帮着两人将年货抬进屋里。 待收拾整理完那一堆年货,已经错过了午食,三人腹中饥饿难耐,李蕴歌摸了二十个大钱,让阿朝去巷头买些吃食回来。 阿朝很乐意跑腿,不一会儿就买来三张油饼并一盆飘着绿油油葱花儿的羊杂汤。 周元娘用筷子捞了捞,发现里面不光是羊心、羊肚等内脏,还有几片薄薄的羊肉以及一大块羊血。 一问价钱,油饼四文一张,三张十二文钱,羊杂汤十六文钱一盆,这顿午食总共花了二十八文。李蕴歌只给了阿朝二十文钱,剩下八文都是他贴补的。 李蕴歌摸了十文钱递给他,阿朝自然不肯收。李蕴歌也没强求,想着下回使他跑腿时,多给一些银钱便是。 三人就着油饼配羊杂汤吃了个肚饱,阿朝说要把汤盆拿去还了。李蕴歌与周元娘歇了一会儿后,又开始收拾屋子。 明日就是小年了,小年要除尘,做糖瓜。 腊月底的暖阳斜斜照进小院,李蕴歌与周元娘换上旧衣,戴上笠帽,用布巾蒙住口鼻,搬梯子、扫房梁,两人要在这两日之前把屋里屋外拾掇干净。 许是先前这屋子空置着,屋梁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蛛网,李蕴歌个子高手臂长,举着绑了长杆的扫帚,踮脚一扫,灰絮便簌簌往下落,幸好有布巾掩住口鼻,才不至于被呛的咳嗽。 周元娘则拿抹布擦着桌椅门框边角,擦完后,又同李蕴歌一起,将窗棂上的旧窗纸撕下来,换上裁好的新纸,屋内顿时亮堂了不少。 两人一刻也不停歇,阿朝还了汤盆后,也赶紧挽起袖子来帮忙。 清理灶房时,灶台边的油污被灰覆盖,最难清理。李蕴歌用草木灰混着热水,拿丝瓜瓤子沾了水一遍遍擦,直擦得青砖灶台露出原有的青灰色才作罢。 另一边,周元娘与阿朝将水缸抬到院子里刷洗得干干净净,只等装水使用了。 忙活到日头偏西,原本灰蒙蒙的屋子窗明几净,连墙角的旮旯都不见半点尘垢。李蕴歌与周元娘累的不想动弹,阿朝便自告奋勇的揽了倒灰的活计。 他拎着扫出来的尘土往巷口倒,嘴里还哼着“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的童谣,心情很不错。 当天夜里,裴东柳与裴玉没有回来,只遣了人回来报信,说是他们拜访的那位大人留他们过夜,让李蕴歌三人紧闭门户早些睡。 腊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小院的烟囱就陆续冒出了炊烟,李蕴歌还在睡梦里,听到灶房那边传来动静,赶紧起身穿衣。 周元娘早早地起了灶,铁锅里熬着黄澄澄的麦芽糖,白色的水雾飘散在灶房里,烟火气十足。 李蕴歌坐到灶洞前烧火,问周元娘,“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周元娘道:“今天是小年,要做糖瓜呢!这是祭灶王爷的,得先敬了灶神,保咱来年灶火兴旺,日子平安顺遂。” 说着,她将熬得黏黏糊糊的糖浆倒在案板上晾凉,再揪出一小块揉成长条,切成圆滚滚的糖瓜。 李蕴歌知道这个习俗,但也仅仅是知道而已。古人对年俗的重视,是现代社会没有的一种节日情怀。 做完糖瓜,周元娘就着灶火煮了一锅粟米粥,摊了几张粗面饼,配上从杂货铺买来的小咸菜,一顿简简单单却顶饱的朝食便做好了。 用过朝食,三人翻出铁锹,打算把院子里的积雪清理了。 正要干活时,裴家父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胡人少年。 那胡人少年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深目高鼻,眼瞳是透亮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桀骜。 他头上缠着靛蓝色的头巾,额前垂着几缕卷曲的黑发,身上穿着窄袖的圆领胡袍,腰间系着嵌了银饰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柄小巧的弯刀,走起路来,弯刀与腰间的铜铃相击,叮当作响。 李蕴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心里赞叹:好俊的小郎君!不光她,周元娘与阿朝也盯着胡人少年目不转睛地瞧,都被胡人少年的样貌所吸引。 “咳咳!”裴东柳假意咳嗽了一声,院子里三人才回过神。 他对三人介绍:“这是勒赫尔,与阿玉一见如故,遂邀他来家里做客。” 说完又对勒赫尔介绍李蕴歌三个,“元娘是我的外甥女,蕴娘与阿朝皆为故交子女。” 听他如此介绍自己的身份,李蕴歌有些诧异,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三人上前与勒赫尔见礼,随后裴东柳邀请勒赫尔去正堂喝茶,让裴玉留下来帮着清理积雪。 勒赫尔却道:“在屋里坐着喝茶忒无趣,我也来帮忙铲雪,待收拾干净了,正好同阿玉切磋一番。” 原来这勒赫尔与裴玉根本不是一见如故,而是从养父杜文池(青州节度使亲卫长)那里听闻裴玉年纪轻轻便有一身出众的武艺,颇为不服气,想与之比试,这才跟着来做客。 杜文池时任青州节度使亲卫长,与夫人成婚十几载未曾生养。他没有纳妾传宗接代,而是收养了几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为养子,勒赫尔是其中最大的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胡儿。 如今他在节度使亲卫营里任右翼校尉,手底下管着二十几号个人。 ? ?今日第二更 第四十一章 待客 见他要帮着清理积雪,裴东柳下意识地推辞,谁知裴玉已经拿了铁楸塞到勒赫尔手里,“干完活,我跟你比。” 勒赫尔勾唇一笑,立即挥舞着铁锹铲起雪来。 裴玉回头看向李蕴歌三个,“有人帮着干活,这里用不着你们了,回屋待着吧。” 裴东柳闻言瞪了他一眼,对李蕴歌道:“勒赫尔毕竟是来做客的,你们姐妹将午食做的丰盛些,不可怠慢了客人。” 李蕴歌道:“阿叔放心,我与元娘定不会坠了阿叔的颜面。” 裴东柳这才满意点了点头,随后加入铲雪队伍中去了。 趁着男人们清理积雪,李蕴歌与周元娘抓紧时间去市集上买了一些食材回来,两人在灶房里合计了一番,决定做几个与青州不同风味的菜肴来待客。 忙碌了大半日,正午时,热气腾腾的饭菜便摆上了桌。 主菜一是一只葫芦鸡,选用嫩母鸡为主料,辅以桂皮、八角、花椒等香料,经过清煮、笼蒸、油炸鸡形完整如葫芦、皮酥肉嫩。 主菜二是一盆芦菔炖羊肉,芦菔块炖得透亮,羊肉酥烂不膻,汤汁雪白,撒了翠绿的葱花提味,汤鲜肉美。 主菜三是一盘咸肉煎豆腐,将豆腐切成指腹厚的片状,用咸肉煸炒出来的油脂煎成金黄色,咸香的油脂渗进豆腐里,再加几根蒜苗进去翻炒,别有一番风味。 光有肉不够,周元娘又做了一道烩菘菜,加上从集市上买来的腌黄瓜,凑齐了五个菜。主食则是黄澄澄的粟米饭和胡饼,另温了一壶马奶酒,不能喝酒的则煮了姜枣茶。 青州民风彪悍,不甚讲究男女大防,一群人围桌而坐。裴东柳给勒赫尔斟了一杯马奶酒,笑道:“天寒地冻的,就吃些暖身子的家常味,别客气。” 勒赫尔的目光落在满桌的菜肴上,青州冬日鲜少有新鲜菜蔬,裴家这顿饭特地用了芦菔与菘菜,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他又看向那道葫芦鸡,开口道:“这可是烧鸡?” 他话音落下,作为主厨的周元娘立即道:“这可不是烧鸡,而是曾风靡长安的葫芦鸡。” “葫芦鸡?” 周元娘解释:“葫芦鸡的做法是在烹制前用细绳把鸡捆扎起来,然后先煮,后蒸,再油炸。这样烹制出来的鸡,不但香醇酥嫩,而且鸡身完整似葫芦,是以被称之为葫芦鸡。” 勒赫尔听完点头示意:“原是如此,某受教了。” 裴东柳面露得意道:“我这外甥女,自幼擅长庖厨之道,凡尝过的菜肴,几乎都能复刻出来,且味道不输原来,这葫芦鸡还是原先带她去长安吃过一回,没想到竟真的做了出来。”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阿姐也使了大力的。”被自家舅舅如此夸赞,周元娘脸上多了一丝羞赧的红晕。 坐在她身旁的李蕴歌心感惭愧,别看今日她也在灶上忙活,可她能做的大多都是烧火、洗菜、切菜等零碎活计,掌勺还得周元娘来。 裴东柳说的不错,周元娘于厨艺一道天赋极高,同样的食材、同样的佐料与烹饪方式,经她手的就是要比旁人做的色香味美。 是以,这顿饭食是李蕴歌动嘴皮子提意见,周元娘采纳后融会贯通整治出来的。 许是菜肴十分合乎勒赫尔的胃口,他吃的十分尽兴,马奶酒也喝了不少。酒足饭饱后他便嚷嚷着要与裴玉切磋武艺。 李蕴歌虽然是半吊子功夫的大夫,却也知晓饭后大动不利肠胃,劝道:“好歹消消食吧,不然受罪的还是自个儿。” 勒赫尔刚要反驳,裴玉看了他一眼,“此话言之有理,半个时辰后再比。” 勒赫尔只好应下。 半个时辰后,李蕴歌与周元娘刚收拾好灶房,阿朝便跑了进来,“两位阿姐,快随我去前院吧,阿兄要与勒赫尔比武了。” 听了这话,李蕴歌与周元娘赶紧去了前院。 到了前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勒赫尔裸露的上半身,李蕴歌与周元娘愣了愣,她们没想到勒赫尔会在这么冷的天脱了衣裳。周元娘满脸通红的背过身,李蕴歌毕竟是见多识广的现代人,就算看见了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见勒赫尔长着一张精致美丽的天使面孔,身躯却十分精壮强悍,这种反差让她感到十分震撼。她没有回避,而是大大方方盯着他的身体看,面露欣赏。 她们一出现,裴玉与勒赫尔便发现了,他得意地抬了抬胳膊,对两个少女勾唇微笑。与他相比,裴玉的脸色非常难看,尤其看到李蕴歌一直盯着勒赫尔,眼神比寒冰还要冷。 扔下一句“不比了。”后,转身朝屋内走去。 勒赫尔连忙追上他,“你不能这样,我们可是说好了的。” “我从不与衣衫不整之人比试。”裴玉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勒赫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实在对不住,我忘了你们汉家的规矩,这就去穿上衣裳。”说罢赶紧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见裴玉还沉着脸,他又走到李蕴歌与周元娘面前,俯首作揖,“勒赫尔无意冒犯了两位,还望见谅。” 李蕴歌并未觉得有什么,冲他笑了笑。 一旁的周元娘脸红如滴血,声如蚊蚋,“无...无妨。” 勒赫尔见她们并未怪罪自己,忙走到裴玉面前,“可以与我比试了么?” 裴玉颔首。 前院早就被拾掇出来,宽阔没有物体阻挡。两个俊美高挑的少年面对面站立,裴玉的武器是一把横刀,勒赫尔的武器是一对黄铜锏。 一阵寒风略过,勒赫尔率先朝裴玉发难,手握黄铜锏直劈他的左肩。裴玉脚步灵活变幻,轻松地避开他的攻击,横刀顺势出鞘,刀光如雪,反削勒赫尔握锏的手腕。 勒赫尔见状手腕急翻,黄铜锏沉腕下压,堪堪避开刀尖。他随即旋身,黄铜锏横扫过去,欲逼裴玉后退。 裴玉不退反进,足尖点地一跃而起,横刀自上而下直劈勒赫尔面门。勒赫尔偏头躲闪开,而后怒喝一声,铜锏舞出数道残影,与裴玉的横刀正面对上。一时间,兵器交击的脆响密集如雨,震得人耳膜生疼。 ? ?今日第三更,大家猜猜谁赢谁输呢? 第四十二章 对手 裴玉与勒赫尔两人你来我往,对战不过十余个回合,均是大汗淋漓。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裴玉的呼吸渐渐粗重,他没想到勒赫尔如此强悍,想要获胜的欲望愈发强烈,再出手时,一招一式尽是初生牛犊的锐气与狠劲。 勒赫尔应对的也不轻松,养父说的没错,裴家裴玉果真是个厉害的对手。他的武艺乃养父亲授,在军中年轻一辈中尚五无敌手,就连主君也说过,假以时日他定能赶超养父。 这时,醉酒的裴东柳终于被院中比试的动静惊醒了,他披着外袍走了出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正激烈缠斗的两道身影。 李蕴歌几个见状围了上去,周元娘低声问他:“阿舅,您说他们谁能赢?” 裴东柳指着勒赫尔道:“单论武艺,阿玉不及他。” “为何?”阿朝着急的问,作为裴家的一份子,他肯定希望阿兄赢。 李蕴歌与周元娘也同样好奇。裴东柳道:“此子武道天赋极高,又有文池兄悉心教导,再者他比阿玉年长了三岁,阿玉不是他的对手。”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几人循声望去,原来是裴玉的横刀被打落了,武器离手,这场比试胜负已分。 赢了比试的勒赫尔面露兴奋,朝他拱了拱手,“阿玉,承让了。” 裴玉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木木地站在原地,直到勒赫尔那句“阿玉,承让了”出口,才拉回他的思绪。 虽然感到挫败,却也道愿赌服输的道理,看向着勒赫尔,“我不及你。”语罢,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横刀,默默地回了屋。 这一幕被李蕴歌看在眼里,趁裴东柳与勒赫尔说话的间隙,拉着周元娘去了裴玉那里送安慰去了。 这次比试,裴玉受了不小的打击,李蕴歌与周元娘进屋时,就见他整个人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颓唐地坐在那里。 “阿玉,你还好吧?”李蕴歌试探地问了一句。 裴玉没有作声。 周元娘喊他:“阿兄,你别难受了,阿舅说你之所以会输给勒赫尔,皆因年纪小,缺乏历练...” “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辩驳的。”裴玉道。 “不是的,是勒...”周元娘还想说什么,被李蕴歌制止了,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胜负欲最强的时候,如今输了比试,还是不要在他面前反复提及输赢了。 于是换了个话题,“阿玉,听元娘说,后日便是你的生辰?” 裴玉抬眼嗯了一声。 周元娘想哄阿兄开心,忙说:“阿兄,你有特别想吃的菜肴吗?只要我会的,都给你做。” 李蕴歌也道:“是啊,想要什么生辰礼也可对我们说。” 这话让裴玉的心情好了不少,“有心便成,不必为我大费周章。” 话虽如此,李蕴歌与周元娘还是决定替他好好庆贺一番。 裴玉的生辰是腊月二十六,家里除尘早就做完了,年货也备齐了,除了料理一日三餐和一些琐碎事外,李蕴歌与周元娘鲜少出门。 李蕴歌想要给裴玉送生辰礼,可她囊中羞涩,买不起好的,廉价的又拿不出手。思来想去,决定给他做一对护腕,毕竟护腕也算习武之人的消耗品。 她买了一块羊皮,将自己关在屋里涂涂画画了大半日,终于画出了一款实用与美观兼具的护腕,只是她女红不好,裁剪皮料时,请了周元娘在一旁帮衬。 她讲皮料和布料衬里按照图画样式裁剪好后,在周元娘的指导下将布料衬里与皮质材料缝合在一起。 “阿姐,边缘要弄得平整些,缝线也要牢固,做出来的东西才舒适耐用。” 李蕴歌听进去了,但是平日里还算灵巧的双手,在这时候就变得非常笨拙,走线也是歪歪扭扭,别提有多难看了,真是白瞎了她的设计。 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周元娘在一旁瞧着,忍不住上手帮她,却被她拒绝了。送礼物还是要诚心,如果让元娘帮她缝了,依照裴玉的脾性,说不定又要阴阳怪气一番。 忙活了一天多,手指被戳了无数次不说,还头晕眼花脖子酸疼,好歹将护腕完工了。周元娘见状长呼了一口气,“阿姐,教你比我自个儿做都累。” “我们元娘真是受累了。”李蕴歌揉了揉她的脸,笑着说,“走,阿姐教你做长寿糕去。” 听了这话,周元娘顿时来了精神,与李蕴歌一起去了灶房。 李蕴歌说的长寿糕其实就是古代版的生日蛋糕,周元娘想给裴玉做一道新奇的菜肴,觉得她点子多,便向她征求意见。 李蕴歌想着青州牛乳羊乳都很常见,鸡蛋也能买到,周元娘厨艺天赋高,一点就通,说不定还真能复刻出蛋糕来。 于是两人从市集上买了些牛乳和鸡蛋,家里有核桃、花生等炒货,还有一些蜜饯,凡是能用的都拿了一些出来。 由于条件简陋,好多工具都没有,李蕴歌将简化后的方子教给周元娘,没有玉米油,便用胡麻油代替,没有烤箱,便用锅做蒸蛋糕。 起初因为没有掌握好食材配比,导致失败了好几回,蒸出来的蛋糕胚子不是太软就是太硬,还是周元娘自己琢磨了一阵,才蒸出来一块细嫩柔软的蛋糕胚。 对此,李蕴歌不得不服气。 接下来便是制作奶油了,搬出先前在马车上使用的泥炉,架上陶锅,将牛乳倒进陶锅里,小火加热。 然后拿出一个空碗放入饴糖,将碗置于热水里,待饴糖完全溶解后,再将牛乳倒进碗里搅拌。最后在碗上倒扣着一个盘子,再用毯子裹了放到雪地里冷藏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牛奶已经凝固成了奶油。李蕴歌将奶油倒进大盆里,没有打蛋器,李蕴歌便将两双筷子头绑在一起,扶着盆沿不停地搅打。 这是个力气活,需要持续不间断的搅拌,就在李蕴歌觉得自己手臂快要断掉时,终于成功地失败了。 后来又接连尝试了好几次,都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好吧,她真的没有什么下厨的天赋。 于是,李蕴歌不得不放弃奶油这个选项,与周元娘商议后,决定用乳酪(古代版酸奶)代替。 ? ?乳酪口感酸甜,类似现在的老酸奶。 第四十三章 生辰 乳酪口感酸甜,与现代的老酸奶很相似,且这东西在青州挺常见的,能够现卖现用。 裴玉生辰那日,李蕴歌一早去了西市的一家胡人食肆,买了当天最新鲜的乳酪。 她回去时,周元娘已经将长寿糕蒸好了,正按照她的叮嘱,用刀将其削成圆形。 李蕴歌连忙净手帮忙,她把乳酪均匀地抹在糕坯面上和周围,虽然不像奶油那般光滑平整,瞧着也有那么几分意思了。 周元娘还特别有巧思,用红色的蜜饯在长寿糕表面摆了“生辰吉乐”四个字,四周洒了些坚果碎,看起来喜庆又好吃。 除了长寿糕,周元娘还做了一桌裴玉爱吃的饭菜,长寿糕被她藏起来了,打算等饭后再拿出来。 李蕴歌发现,古人还是挺注重生辰的。裴玉生辰,家里的每个人都准备了生辰贺礼。 裴东柳送儿子的是一张水牛角与坚木合制的角弓,弓梢还镌着一枚小小的“勇”字。另配了箭三十支,弓袋一个。 裴东柳将角弓递到儿子手中,沉声道:“此弓名为凌云,阿爷望你持弓当怀凌云志,莫负少年时,做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裴玉双手接过凌云,入手沉甸甸的,似有千斤力道,载着父亲满腔的期许。 他躬身向裴东柳行道谢礼:“谢阿爷赐弓!儿定不负所望!”语罢,他抬手挽弓,带得弓弦轻颤,嗡嗡之声清脆,是张难得的好弓! 一旁的李蕴歌在心中感叹,这张角弓,不光是生辰贺礼,更是一位父亲的拳拳爱子之心。 与裴东柳的礼物相比,阿朝送的礼物要寻常一些:一块四四方方的磨刀石。这还是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钱,从杂货铺买来的。 他认为,裴玉有把横刀,正需要磨刀石来磨刀,所以才买来作为生辰礼。裴玉收下后,郑重地朝他道谢,见他是真不嫌弃,这才松了口气。 轮到李蕴歌送礼物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她犹豫了一阵,还是将包的严严实实的护腕递给裴玉。裴玉当即就要打开,被她制止了。 “饭菜都要凉了,等用完饭再看吧。”她那点手艺,还是不要当众献丑了。裴玉点点头,将礼物拿回屋里放好。 酒足饭饱后,周元娘将乳酪长寿糕端了出来,顿时吸引力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是何物?”作为唯一的长辈,裴东柳率先问出声。 周元娘眨了眨眼:“这是我和阿姐亲手为阿兄做的长寿糕,整个大祈独此一份儿哦。” “闻着好香!”阿朝馋得咽了咽口水,忽又惊呼道:“上面还有字,是生辰…喜乐。” “那是我特意用蜜饯摆的。”周元娘介绍,“白色的是乳酪,上面还撒了些胡桃和花生碎。” 说着看了李蕴歌一眼,“乳酪可是阿姐早起去胡人食肆买的,最新鲜不过了。” 裴玉三人的目光顺势看了过去。 “我只是跑跑腿、出出主意罢了,还是元娘厉害,今儿的一桌菜和这长寿糕都是她捣鼓出来。”李蕴歌不想抢了周元娘这个主厨的风头,随即道:“元娘,快把长寿糕分了,让阿叔和阿玉他们尝尝味。” 周元娘点了点头,拿来菜刀将长寿糕分成五份,每份用盘子装了递到大家手里。 因今日是裴玉过生辰,几人默认让他第一个品尝。他用调羹挖了一块乳酪放进嘴里,酪浆浓滑,乳香缠绵间透着一丝清酸,又轻咬了一口糕坯,入口如云絮般松软,散发着蛋乳温润之气。 两种滋味儿交融,恰似春雪融于暖泉,是他以往从未尝过的味道。 “知晓阿兄不喜甜,我同阿姐减少了饴糖的用量,味道如何?”周元娘一脸期待地问。 “甜而不腻,很好吃!”裴玉很想多夸赞几句,可他一向话不多,只看向其他人,“都尝尝吧。” 李蕴歌在制作时,吃了不少边角料,这会儿没什么胃口。 裴东柳对甜点不感兴趣,吃完了自己那份后便不再吃了。只有阿朝与周元娘特别喜欢,两人一勺一口停不下来,李蕴歌将剩下的大半个长寿糕一分为二,全给了他们。 裴玉吃完长寿糕后,唇上沾了些乳酪,偏他自己没察觉。李蕴歌唤了他一声,又点了点自己的唇,提醒他唇上有东西。 裴玉顺着她的指尖看向她殷红的唇瓣,耳尖蓦地一下红了,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见他没有动作,李蕴歌抽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嘴角沾了乳酪,擦擦吧。”怕他嫌弃还补了一句:“这是我新做的,还没用过。” “不是,我没…”裴玉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两人之间的举动被另外三人看在眼里,周元娘与阿朝觉得平常,裴东柳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什么都没说。 午后,杜文池遣仆从来,请裴东柳去杜府叙事。裴玉欲随父亲同去,仆从却道他家主人只让裴东柳一人前往。 裴东柳拍了拍儿子的肩,“今日乃你的生辰,在家好好歇着吧,为父去去就回。” 说罢与杜府仆从一道离开了。 长辈不在家,几个小辈闲来无事,不知谁提了一句“咱们来打雪仗吧!”,另外三人都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在小院里玩了起来。 起初,他们四人分了两组,李蕴歌与周元娘一组,阿朝与裴玉一组。可裴玉实力太强,无需阿朝出手,只他一人便让李蕴歌与周元娘毫无还击之力。 周元娘嚷着要重新分组。 裴玉干脆道:“你们三个对我一人,这样总行了吧。” 另外三人当然赞同。 周元娘率先团了一个雪球,猛地朝裴玉砸过去,裴玉灵活地躲开了。不妨被另一个突如其来的雪球擦着耳廓砸中肩膀,是李蕴歌与阿朝扔来的。 “哈哈,砸中了。”周元娘高兴的大叫,李蕴歌与阿朝得意的击掌,却没发现裴玉已经捏了个雪团,而后精准地扔向背对他的李蕴歌。 周元娘想要提醒,可已经来不及了,雪团松软,雪粒淅淅沥沥全散落在李蕴歌的头上肩上,凉意瞬间穿透脖颈。 “好哇,敢偷袭,看姐姐怎么收拾你。”李蕴歌转身飞快地抓了一把雪,朝裴玉奔去。距离他还有几步距离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朝前栽去。 “当心!”裴玉眼疾手快地伸扶住她的腰,这才让她避免摔倒在地。 李蕴歌仰头看向他,脸上惊魂未定,眼睫上沾了点雪沫,鼻头脸颊泛红,就像受惊的小鹿,瞧着温和无害。 裴玉喉结滚了滚,不自在地将脸撇到一边。 李蕴歌见状露出一抹坏笑,飞快地往他领间塞了一把雪,而后迅速跑开,与周元娘、阿朝一起欣赏裴玉的窘相。 裴玉这才明白被他们戏耍了,当即就要报复回去,一时间,小院里雪团纷飞,笑语喧嚣。 ? ?今日第二更了。 ? 做长寿糕这个梗,源于我自己在家捣鼓奶油蛋糕,食材和工具都很齐全,但我在厨艺上实在没天分,做出来的成品实在是一言难尽。 第四十四章 安排 申时过半,天上又下起了雪。没过多久,小院里又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李蕴歌欲拉着周元娘出去堆雪人,“阿姐,饶过我吧,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她打雪仗时玩得太尽兴,已经累得不想动弹。 李蕴歌又看向阿朝,阿朝连忙摆手,“不去了不去了,我刚回屋换上的干爽鞋袜,不能再打湿了。” 接连被拒绝,李蕴歌有些失望,本想问裴玉去不去,可当她看到裴玉皱着眉头的模样,立即打消了念头。 罢了罢了,还是她自个儿去吧。 李蕴歌出了屋,迎面而来的寒风向刀一样割在脸上,她用赶紧用面巾裹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雪下得没有先前大了,她选了小院东北角的一处空地,将那处的残雪扫干净后,再弄来干净的雪块垒在一起。 这活她干得十分专注,连裴玉出现在自己身后也不知。转身两人四目相对,李蕴歌惊了一下,“你何时出来的,怎么不吭声呢?” 裴玉一言不发,从她手上抢走铁楸,学着她之前那样铲运雪块。 李蕴歌又问:“难不成你也想玩堆雪人?” 裴玉这才停下手中动作,看向她:“为何不问我?” “啊?”李蕴歌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懵了。裴玉又重复了一遍,“方才在屋里,你问了元娘与阿朝,就是没问我。” 李蕴歌恍然大悟,她讪笑道:“先前玩雪时惹恼了你,以为你还在气头上,便没有叫你。” 裴玉停下铲雪的动作,“我没有生气。” “是吗?”李蕴歌并不信他,这小子脾气怪得很,而且经常口是心非。 听出了李蕴歌怀疑的语气,裴玉这下是真的不高兴了,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后,加快了铲雪的速度。 李蕴歌见状,离他远了一些。 裴玉人壮力气大,不一会儿便铲够了堆雪人需要的雪。李蕴歌小跑上前,捧起一大捧雪,双手用力一攥,雪团就成了形。 她把雪团放在地上,弓着腰,推着它慢慢往前滚。地上的雪粒沾在雪团上,越滚越多,越滚越圆,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半人高的大雪球,这是雪人的身子。 她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雪球当脑袋,滚好后,把它抱起来,稳稳地搁在大雪球的顶端,然后开始细细雕琢雪人的眉眼,指尖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 雕琢好雪人的五官后,李蕴歌嫌它的脸太素,便取了胭脂与石黛来,替它描眉涂抹胭脂后,雪人霎时添了几分憨态。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裴玉站在一旁静静观看。他的视线落在雪人光秃秃的脑袋上,便摘了自己的羊毛毡帽给它戴上。 李蕴歌见状又想出一个点子,她跑进屋里,拿了一些碎布头出来充当雪人的头发,再戴上羊毛毡帽,瞧着更生动了。 她特别满意这个作品,连忙喊周元娘与阿朝出来看。那两人见了雪人十分喜欢,围着雪人评头论足。 裴玉忽觉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抬头望天,原来又开始下雪了。 这时李蕴歌走到他身旁,将那顶羊毛毡帽递给他,“阿玉,你将帽子拿回去,我得空时再给雪人重新缝一顶。”羊毛毡帽不便宜,给雪人戴也太破费。 裴玉点头,视线落在她被冻得通红的手上,“落雪了,还是先回屋去,免得受凉。” 说罢招呼周元娘与阿朝进屋。 在屋里烤了一会儿火,又到了用晚食的时候,裴东柳还未回来。四人将午食的剩菜热了热,从外面买了几张胡饼,对付了一餐。 许是白日玩得太累,李蕴歌、周元娘与阿朝三个精力不济,用过晚食后,早早地上床歇息了。只留裴玉一人,守在炭盆前等待父亲归家。 裴东柳回来时已是半夜,身上带着浓郁的酒气。见儿子还在等自己,迫不及待地将带回来的好消息告知他。 “哈哈哈,我此番儿前途明了。”他拍了拍裴玉的肩:“你杜叔父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将你安排进了节度使亲卫营,年后便要进营。” 裴玉闻言十分激动,“多谢阿爷为儿奔走。” 裴东柳笑了笑,“你我父子之间,何用客气。阿爷做这些,不光是为你,更是为了重振咱们裴家。”说完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争取早日建功立业!” 裴玉正色道:“儿定不负阿爷所望。” 见时辰不早了,父子俩说完事情便分头歇下,并未吵醒其他人。 李蕴歌一夜好眠,早上醒来便听到院子里传来兵器打斗的声响,她连忙披着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原来是裴东柳与裴玉父子俩正在练功,她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惊小怪,青州治安好着呢,哪有宵小大清早的入户作案。 穿好衣裳出屋,周元娘也起来了,两人结伴去了灶房,一掀锅盖才发现锅里温着一大盆羊肉汤,旁边还垒着一摞胡饼。 这时,裴玉走了进来,“朝食是阿爷早起买来的。” 李蕴歌与周元娘相视一笑,得了,有现成的,也不必她们费功夫了。 于是三人将羊肉汤与胡饼端到厅房,许是闻到了羊肉汤的香味,阿朝揉着眼睛从里屋走了出来,正好赶上饭点。 用完饭,裴东柳将几个小辈召集到一块,说了自己的安排。 “蕴娘与元娘也都大了,日后还要说人家,不好成日在灶前忙碌。我打算去外面雇两个婆子,一个负责家里的伙食,一个负责浆洗衣物,你们也可腾出手来做其他的事情。” 听了这话,李蕴歌与周元娘哪有不同意的。只是两人担心家里银钱不趁手,裴东柳却让她们不必为此烦忧。 “阿朝年岁小,应当继续学业,学堂我已经找好了,就在东大街的陆家学塾,年后便去上学吧。” 阿朝听后眼睛亮了,“阿叔当真要送我去上学?” 裴东柳道:“你虽不是我的孩儿,我却拿你当亲子一般对待,放心去吧。”他收起笑容,“只一点,进了学堂便要认真读书,绝不可荒废学业。” 阿朝连连忙保证自己会认真学习的。 说完他们三人的安排,裴东柳又道:“至于阿玉,他也有了好去处。你们杜阿叔将他安排进了节度使亲卫营弓箭卫,担任弓箭卫副卫长,年后进营。” “这真是一个极好的消息。”李蕴歌笑着对裴玉道:“恭喜阿玉。” 裴玉回了她一个淡笑。 周元娘适时出声,“阿舅,你把我们都安排好了,那你呢?” 裴东柳道:“你阿舅我也是有正经差事的。”他说:“节度使听闻阿舅原先在家乡开武馆,便请阿舅去府上教授三公子武艺。” 第四十五章 过年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鸡啼声便唤醒了大年初一的清晨。不多时,裴家的烟囱便冒起了白烟。 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大年初一可不兴睡懒觉,李蕴歌与周元娘早早就起来准备朝食了。 青州大年初一的早上有吃汤中牢丸的风俗,是用面皮捏成半月形裹着馅,煮熟后带汤食用,类似于现在的饺子,食用时佐以醋和蒜。 牢丸是除夕晚上守岁时包好的,早上起来烧水直接下锅便是。牢丸有咸甜两种,咸的是羊肉菘菜馅,甜的则是花生豆沙馅。 李蕴歌、周元娘与阿朝喜欢甜牢丸,裴家父子则喜欢羊肉菘菜馅的。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各自吃着碗里的牢丸。 用完朝食,裴东柳让阿朝将院门敞开,不多时,便有孩童的身影在院门外徘徊。裴东柳招手让他们进来,又让李蕴歌与周元娘给孩子们拿点心和蜜饯吃。 这也是青州风俗的一种,叫孩儿闹,说的是如果大年初一那天,来家里讨糖吃的孩子越多,那一年家里都会顺风顺水。 孩子们见裴家给的都是成块的点心和蜜饯,还有一些其他的干货,皆喜不自胜,纷纷朝裴东柳拱手作揖,“祝您和家人新年大吉!” 裴东柳呵呵笑道,“也祝你们新年大吉!” 孩子们带着吃的散去了,周元娘将装着吃食的簸箩端回厅房,招呼阿朝和李蕴歌过去吃一些。 李蕴歌刚拿了一块杏脯往嘴里送,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孩童说话声,接着裴东柳的声音也传了进来,“蕴娘,元娘,快出来!” 几人赶紧端着簸箩出去,院子里来了不少孩子,李蕴歌他们出来后,他们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簸箩,脸上全是热切的渴望。 簸箩里的小零嘴还算多,但架不住来的孩子多,一会儿功夫便分了个精光。还有来晚了没分到的,瘪嘴快哭了,裴东柳给了他几个大钱才将人打发走。 周元娘埋怨:“这孩儿闹的习俗也忒不像话了,咱们买来待客的东西全没了。” 裴东柳闻言,“没了再买就是,一年也就这么一回,难得让孩子们高兴高兴。” 周元娘想反驳,李蕴歌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说了,再说她阿舅就要黑脸了。 给附近的孩童们分发完零嘴后,裴东柳便带着几个晚辈往杜府拜年去了。 杜府在内城,内城入口有兵士把守,裴东柳身上有杜文池给的令牌,兵士见过令牌后随即放行。 不同裴东柳与裴玉父子俩来过内城,李蕴歌、周元娘与阿朝三个还是头一回进内城。 只见内城街巷方正平直,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光洁平整,少有积雪。街道两旁也有商铺茶楼,红色幌子在迎风招展,店里有三五客人围桌而坐,不同外城店铺的喧嚣吵闹。街上行人很少,与外城的人群拥挤杂乱天差地别。 住在内城的多是青州有头有脸的人家,尤其是长街深处的几条巷子,那里是青州权贵聚集的地界。杜文池的府邸就在裕隆长街深处的一条名为福源巷的巷子里,宅子宽广,占了大半条巷子。 杜府门口矗立着威猛的石狮子,两扇朱漆大门上方左右各悬挂着一盏大红灯笼,大门两边上贴着一副烫金春联。 杜府的门房是认得裴东柳的,加之又有主人的叮嘱,裴东柳一行人来了后,直接放行。 杜府分外宅和内院,裴东柳带着裴玉阿朝去见杜文池,李蕴歌与周元娘则跟着杜府的婢女去拜见杜夫人。 李蕴歌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四周,见这宅子建得宽阔大气,一路走来有假山、水池、花木等,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延伸至垂花门,路上一丝积雪也无。 进垂花门入中院,是标准的四合院,东西厢房皆是“半边盖”的厦子房,檐下木雕上刻着兰草。 婢女将她们引入檐下,由守门婢女进去通报后,二人才得以进入正房。 正房高大敞亮,地上铺着厚实毛毡,正中摆着榆木大桌,桌上摆着干果与点心。 屋内烧着炭火,十分暖和。 李蕴歌抬眼便见一位穿着枣红蜀锦织锦夹褙的中年妇人斜倚在胡床上,鬓边簪着一支赤金小簪,眉眼温和,观之可亲。 这妇人正是杜夫人赵氏。她旁边还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女郎。女郎没穿寻常闺阁女子的襦裙,反倒着一身银红色圆领窄袖胡袍,腰间束着一条皮质蹀躞带,头发利落地挽成一个双髻,插着支牛角簪,眉眼充满英气。 姐妹俩进屋时,她正用布巾认真擦拭着一柄短剑,见有人进来,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望过来,目光清亮。 “李蕴娘/周元娘,给夫人拜年,愿夫人福寿安康,新年大吉。”姐妹俩忙敛衽行礼。 “快起来!”赵氏笑着招手,让婢女给两人看坐。李蕴歌和周元娘谢了座,挨着暖炉坐下。 坐下后,李蕴歌将手里捧着的木盒递上去:“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我们姐妹俩做的枣泥糕,请夫人尝尝。” “我素来最爱枣泥糕,你们姐妹有心了。”赵氏让婢女接了,掀开油纸看了看,眉眼里的笑意更浓:“这颜色不错。” 说着,便让婢女取了碟子筷子来,夹了一块递给身旁的少女,“纱儿,你也尝尝。” 少女接过咬了一口,夸赞:“甜而不腻,比府里的点心合胃口。” 吃完点心,她攀着赵氏的手臂,“阿娘,您还没向两位客人介绍女儿呢。” 赵氏呵呵笑了笑,“人老喽,记性差。”她看向姐妹俩,“这是我的义女,名叫秦纱,你们唤她…” 赵氏迟疑了一瞬,后面的话不曾说全,李蕴歌已经反应过来,忙道:“我乾元十年生人,生辰在五月,元娘刚满十三。” 秦纱闻言对着姐妹俩道:“我亦是乾元十年生人,生辰在二月。”她笑着说:“我这是多了两位妹妹了。” 李蕴歌与周元娘齐齐唤了她一声阿姐。 ?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第一更来了哦! 第四十六章 儿女 屋内气氛渐好,说了一会儿话,赵氏又吩咐婢女端来热茶给姐妹俩。一口茶汤下肚,李蕴歌觉得顿时舒坦不少。 赵氏问起她们在路上的见闻,李蕴歌与周元娘拣了一些能说的答了,姐妹俩一个说,一个补充,让赵氏听的很过瘾。 说着说着,赵氏许是累了,说话声越发低沉。秦纱便主动接过话头,同李蕴歌两人聊起来。 周元娘性子活泼,目光忍不住落在秦纱腰间的短剑上,好奇道:“阿姐,你这短剑真好看。” 秦纱闻言,抬手拍了拍剑柄,“这是我阿爷送我的及笄礼物,玄铁锻造而成,开了刃的,锋利得很,我曾用它独自斩杀过一头野猪。” “阿姐可真厉害!”周元娘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李蕴歌也很震惊,野猪多凶猛啊,一不小心便能要人命,这个秦纱竟能独自斩杀野猪,算得上强中王者了。 秦纱解释:“我完全是运气好,这才没那畜牲被伤着。” 赵氏适时道:“纱儿这孩子虽是家里唯一的女郎,却自小不爱红妆爱习武,跟着他阿爷练了一身好武艺,她那些兄弟们,除了勒赫尔,其余的都不是她的对手。” “她打小就心善仁义,斩杀野猪也是为了救山中猎户的女儿。”赵氏夸赞。 听了这话,秦纱在李蕴歌心里的形象变得高大起来,在这个权贵将普通人当做草芥的封建王朝,秦纱竟能冒着生命危险救一个猎户女,实在是太稀奇了。 秦纱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阿娘又拿我打趣。” 她虽是女子,却自小被阿爷当成男儿养,不耐烦女红厨艺之事,见李蕴歌与周元娘还能相处,便向她们讲述习武的趣闻。 听得周元娘心驰神往,忍不住问:“阿姐,你会骑马吗?” “当然会。”秦纱扬眉,“化雪后我带你们去城郊的马场,教你们骑马如何?” “真的吗?”周元娘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李蕴歌闻言嘴角也忍不住弯起。她转头看向赵氏,见赵氏正含笑望着秦纱,眼神里满是疼爱,便轻声道:“秦娘子这般,真是鲜活有趣。” 赵氏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我家里孩子虽多,纱儿是最体贴疼人的。有她陪我,日子啊,也没那么难熬了。”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婢女进来禀报:“夫人,郎主遣人来说,小娘子若是觉得闷了,可带裴家两位小娘子去花园赏梅。” 赵氏点头应了,转头对秦纱道:“纱儿,你带两位妹妹去花园走走吧,今年的红梅开得正好。” “好。”秦纱应下,对李蕴歌姐妹俩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妹妹,随我来。” 三人走出暖阁,寒风迎面吹来,夹带着一股梅花的清冽香气。花园里的红梅开得如火如荼,映着白雪,如雪中烈焰,煞是好看。 秦纱走在前面,路过一株低垂着枝桠的梅树前,伸手折下两支枝梅花,递给李蕴歌与周元娘:“这花开得最好,两位妹妹拿着闻香。” 李蕴歌与周元娘接过道谢。 李蕴歌看着步履轻快地穿梭在梅树下的秦纱,忽然觉得,原来女子的美,从来都不止一种。 周元娘追着秦纱问东问西,从骑马问到射箭,秦纱都耐心解答,偶尔还比划几个招式,惹得周元娘连连惊叹。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三位小娘子齐齐回头,原是勒赫尔带着裴玉、阿朝,还有五六个半大的少年郎踏雪而来。少年们虽年龄不一,身高不一,但个个眉眼间都充满了少年人的年轻气盛,尤其是里面还有两个长相俊朗的,一同出现甚是养眼。 “阿妹,李娘子,周娘子。”勒赫尔率先笑笑着同她们打招呼。 李蕴歌与周元娘忙与他见礼。 秦纱唤了一声“大兄”,看向勒赫尔身旁的裴玉与阿朝,“这二位瞧着面生得很。” 李蕴歌忙介绍了两人的身份,秦纱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也是裴家人。 勒赫尔又向李蕴歌两个依次介绍起身后的弟弟们,少年们齐齐向两人问好,李蕴歌斗微笑回礼。周元娘面皮薄,红着脸轻声与他们问好。 不过,她的拘谨很快便被少年人的活泼打破。 一位叫周恕的少年眼尖,瞧见枝头挂着一截食指粗长的冰棱,抬手便折了根梅枝去挑,冰棱掉了下来,正好落在秦纱肩头。 秦纱瞪眼,“周五郎,你找死!”随手抓起一把雪朝他掷去,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这时,有人提议打雪仗。 话音未落,就有人率先团起雪球发起攻击,精准砸在勒赫尔身上。勒赫尔佯装发怒,弯腰团起更大的雪球无差别反击,梅园里顿时欢腾起来。 裴玉被雪球砸中了衣袖,索性也加入战局,李蕴歌起初还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却被周元娘拽着,团了个小雪球轻轻掷向裴玉。裴玉与她四目相对,当即捏了个雪球追过来,李蕴歌连忙往梅树后躲藏。 一时间,园子里热闹的紧,梅树上的雪被少年少女的笑闹声震得簌簌下落,沾在他们的发间、肩头。 秦纱与勒赫尔遥遥相对,“大兄,接着!”她大力掷出一个雪球,擦着勒赫尔的肩头飞过。 勒赫尔闪身躲过,“没打中!”说罢团了个雪球,“该我了!” 雪球笔直的飞过去,精准砸中秦纱右臂。秦纱气急,拉了除周恕外的三个弟弟进自己的阵营,围堵勒赫尔。周恕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勒赫尔一方,于是梅园里出现了两人对战四人的场景。 剩下几个裴家人则停下来观战,周元娘喜欢秦纱,一个劲地为她加油鼓劲,希望她赢。 勒赫尔见状冲她道:“元娘妹妹,明明是我先与你相识的,你怎么只给我阿妹打气呢?” 周元娘没想到他会这般称呼自己,瞪了他一眼,反而叫秦纱名字时更大声了。 勒赫尔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却加快了攻势,不出一刻钟,便让秦纱几个落败。几人跑得气喘吁吁,齐齐停在梅树下歇脚,一个个鼻尖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 年轻就是好,李蕴歌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时,赵氏身边的婢女过来传话,说宴席已经准备好了,请他们移步去宴客厅。 第四十七章 元宵 许是因杜家乃武将之家,对男女大防没那么在意,宴客厅一共两桌宴席,没有设立屏风相隔。 主桌由杜文池与勒赫尔父子俩招待裴东柳、裴玉、阿朝,周恕和一个行四的义子作陪。李蕴歌与周元娘所在的一桌则由赵氏招待,陪客的是秦纱与她另外两个年纪稍小的弟弟。 待宴席散去,裴家人又在杜府待了大半日,是时候归家了。 临走前,李蕴歌与周元娘去后院向赵氏辞行,赵氏让婢女包了一些点心和蜜饯,又取了两匹好料子给她们,“带回去做件新衣裳,也算过年添件新物事。” 姐妹俩本想婉拒,却被赵氏以“长者赐不可辞”为由,硬塞给了她们。 两人只好拜谢。 赵氏受了拜谢礼,让秦纱代自己送她们到门口。 到了门口,裴东柳几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秦纱不舍地握着俩人的手道:“下回记得来找我,我带你们去跑马。” “我一定会来的。”周元娘忙点头答应。 李蕴歌跟着应声。 得了她们的保证,秦纱才放开两人离开。 爬上马车,裴东柳见她们心情不错,笑着说:“赵夫人和秦小娘子都是很好的人,往后你们可常来杜府走动。” 周元娘想也没想便应下。李蕴歌没说什么,心里却并不认同裴东柳的话。他们这等平明百姓若无人相邀,连轻易进内城来都不能,更别提同杜府主母千金频繁来往。 她回头望了一眼杜府那两扇高大的朱红大门,门里门外是两个不同的阶级。 ……………………………… ……………………………… 日子一晃来到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外面虽然不太平,青州节度使肖元狩却依旧拍板同意青州举办上元灯会。 这样难得的日子,尽管天气寒冷,青州的百姓们得空了还是会去上街凑热闹,裴家人也不例外。 裴东柳另有安排,不去街上逛灯会,便给了裴玉一些银钱,嘱咐裴玉与李蕴歌两个照看好两个小的。 天快黑时,几人锁好门从家里出来,走到巷口,便瞧见秦纱领着几个弟弟往裴家来了。 “还好还好。”秦纱拍了拍胸口,视线落在李蕴歌与周元娘身上,“要是晚来片刻,咱们可就遇不着了。” 周元娘上前拉起秦纱的手道:“阿姐是来找我和蕴娘阿姐的吗?我们打算去逛灯会呢,阿姐要一起吗?” 秦纱点点头,“我就是特意来找你们同逛灯会的。” 几人寒暄了几句,就在周恕等几个小的催促下去了最热闹的长街。街上人群摩肩接踵,孩童的嬉闹声、小贩的叫卖声、丝竹的婉转声交织成一片,暖意融融。 身边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李蕴歌身处其间,不免被他们的笑容感染。裴玉默默地站在她身旁。 “舞龙队来了,大家伙快去祈福。”不知谁喊了一声,人潮瞬间变得汹涌起来,李蕴歌被拥挤的人群裹挟着向前走,裴玉见状奋力挤到她身边,拉着她往人群外走。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两人才从人潮里脱身,待他们站稳脚跟,这才发现与其他人走散了。 李蕴歌看向裴玉,抚了抚胸口,庆幸道:“还好有你在。”若剩她一人,在没有手机电话的朝代,她只能抓瞎了。 “莫慌,有我在。”裴玉安慰道。 李蕴歌又担心起周元娘与阿朝,裴玉道:“有秦娘子姐弟几个在在,他们不会有事的。” 李蕴歌还想说什么,裴玉指了指目光所及最高的一座建筑物道:“那就是文昌塔,我们去那边等他们。” 听到文昌塔三个字,李蕴歌点点头,先前同秦纱几个商量好的,若走散了就在文昌塔汇合。 两人朝文昌塔走去,没了担忧,李蕴歌这才有兴致欣赏着四周的景色,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纯古代夜景,而不是现代那种商业氛围浓厚的古街。 离文昌塔还有一段距离时,她的目光倏然被街角的一处摊位吸引。 那摊位前挂了不少灯,盏盏精美漂亮的花灯里,一盏白玉兔子灯尤为惹眼。 它的灯身用薄如蝉翼的羊脂绡糊成,长耳朵上各坠着一枚银铃,四肢处缀着嫣红的流苏,内里烛火摇曳,映得兔子通体莹白。风一吹,银铃轻响,流苏轻晃,兔子像要踏着月色跃下灯架,生动可爱极了。 “好漂亮的兔子灯。”李蕴歌轻声赞叹,眸光亮得惊人。 摊主闻声笑道:“小娘子好眼光!这兔子灯可是我这摊位上压轴的宝贝,旁人想买都买不得,得凭本事赢!” 说着抬手指了指灯架旁的木靶,李蕴歌与裴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木靶中心悬着许多红色布条,布条约摸一指宽,被细绳系着,随风轻晃。 摊主说:“瞧见没?每张布条都有一道谜题。猜谜之人要站在三丈开外挽弓射箭,十箭之内箭射中任意一张布条,再猜出谜底,灯就归射中之人。” “丑话说在前头,这靶位偏,布条又轻,十个人里未必有一个能射中。”摊主看向他们,“不管射中与否,都得付五十文资费。” 他话音落下,便有围观的人道:“五十文也太贵了,新买一盏兔子灯才二十文。” 摊主挑眉:“那你去买二十文的灯吧,我这灯只等有缘人。” 还有人当即付钱尝试挽弓射布条,箭矢破空而去,却因布条晃得厉害,屡屡擦着边缘飞过,惹得众人一阵惋惜。 李蕴歌见游戏难度大,正准备拉着裴玉离开,裴玉却已迈步上前。 他付了五十文资费,接过摊主递来的牛角弓,目光落在三丈外的木靶上。这时,风更急了,那些布条被吹得猎猎作响,飘忽不定。 周遭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玉身上。只见他抬起左手稳稳托住弓身,另一只手则按住箭,紧紧盯住其中一张晃得最厉害的布条后,瞄准一箭射出。 “嗡”的一声轻响,箭矢脱弦而出朝着此行的目标奔去,李蕴歌见状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木靶。 第四十八章 波澜 风越来越大,布条被吹得直打旋儿,李蕴歌听见围观人群中有人说:“这下八成悬了。” 她还未看到说话之人是谁,却见裴玉射出的箭矢跟长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正中了一根布条的系绳。 系绳绳断了,布条落到地上,摊主连忙拾起,脸上带着一丝勉强的笑,“小郎君好箭术!” 裴玉闻言扬了扬下巴,见布条被他攥在手心,没有主动递过来的意思,便朝他伸手讨要。 摊主笑得更勉强了,攥着布条的手不由得往后缩。 “拿来吧你。”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摊主手里的布条,展开后高声念道:“听好了,谜面是: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此谜面一出,围观的众人皆是蹙眉思索。李蕴歌倒是一下猜出来了,正要说谜底时,一道清脆的女声传入众人耳内:“谜底是风。” 李蕴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披白狐毛镶粉锦边大氅,梳着双环髻、簪金珠步摇的俏丽女郎拨开人群走到摊位前。 她盯着李蕴歌与裴玉看了一眼,道:“你们虽射中了谜面布条,却没能及时猜出谜底,这盏灯不能归你们。” 李蕴歌愣了一下,“规定的作答时间还未结束,我们…”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那女郎兀自打断,“啰嗦作甚,我说你们超时便是超时。” 见这女郎一副无理的模样,李蕴歌恼了,正要同她辩驳,却见那摊主竟然欲将兔子灯递给了那女郎。 裴玉脸色十分难看,一把截住了摊主的手臂。 “哎哎哎,你作甚,快放开我。”摊主连连大叫。 那女郎见状大声道:“快放开他,这灯乃是我的私有物,只暂时寄存在他的摊位上,并不是彩头,怎能给你们这些贱…百姓。” 这话一出,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又听摊主大喊:“小娘子说的是实话,这灯是她暂放在我这的,不是我的东西。” 李蕴歌打量了面前女郎几眼,看她的穿戴与那盏兔子灯十分相宜,便知她所言非虚。 “算了吧。”她不想惹麻烦,便劝裴玉松手。裴玉愿意听她的话,松开手后,摊主连忙将兔子灯递给那女郎。 那女郎手持兔子灯,看了裴玉好几眼,“你给我等着,我去叫人来。”说完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李蕴歌闻言,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拉着裴玉就走。裴玉身形未动,看向摊主,“资费还来!” 摊主哪里肯还,裴玉作势扬了扬手,摊主连忙将他那五十文还了来,裴玉这才肯跟李蕴歌走。 好好的兴致被人打搅,从那处摊位离开后,李蕴歌心里一直不大得劲,也没心思去其他摊位逛了,径直拉着裴玉去了文昌塔。 文昌塔四周只有零星几个摊位,很是冷清,两人站在塔边等周元娘、秦纱他们找过来。 裴玉见李蕴歌脸上郁色未散,想了想对她道:“在这等我!” 李蕴歌刚想问他要去做甚,还没张嘴就见他走远了。“腿长就是走得快。”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时有个卖香囊、扇套与珠串等小玩意儿的摊主招揽生意,瞧见她后招手让她过去。 李蕴歌独身一人自然不肯过去,便冲笑着她摇了摇头。 不多时,裴玉回来了,手上还提了一盏兔子灯,这灯与先前射箭摊位上的兔子灯有些相似,但做工没那么精美。 他将兔子灯递给李蕴歌,李蕴歌接过去问了一句,“特意买给我的?” 裴玉点点头,盯着着她道:“不要让不相干的人影响你的心情。” 李蕴歌心里涌出一股暖意,“还是你对我好。”说完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好阿弟,谢谢你!” 带着凉意的手指让他顿时愣了神,可在听到她唤自己阿弟时,蓦地沉下脸,“别乱攀亲。”颇有些咬牙切齿。 李蕴歌这才记起他不喜欢自己叫他阿弟,看在兔子灯的份上,向他道歉,“莫气莫气,我不叫就是,好阿玉?” 裴玉脸色依旧臭臭的。 李蕴歌想了个主意,小跑去香囊摊位上买了一个香囊回来,递给裴玉,“喏,这个给你,不许生气了。” 果然,裴玉在见到香囊后脸色缓和了许多。李蕴歌暼了他一眼,差点怀疑这小子是因为自己没有礼尚往来才臭脸的。 裴玉将香囊系在腰肩,虽遗憾这个香囊不是李蕴歌亲手缝制,得她亲手所赠也勉强符合自己心意。 李蕴歌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脸色好转,便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说起话来。她问什么,他都一一回答,虽依然惜字如金,好歹没让话头掉在地上。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秦纱、周元娘一行人终于找了过来。李蕴歌拉过周元娘与阿朝,见他们完好无损,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三个少女说起各自在灯会上的见闻,周元娘抬了抬手上的莲花灯,兴奋道:“这灯可是我投壶赢来的。” “我家元娘很厉害。”李蕴歌很给面子的夸赞了一句。 周元娘说完自己的,又说起秦纱来,“阿姐,你不知道,阿姐不仅武艺出众,口才也很厉害,与一众书生辨论,说得他们哑口无言。” 听了这话,秦纱不自在的笑了笑,“我可没跟他们辩论,那是跟他们吵架。” 李蕴歌道:“不管黑猫白猫,抓到了耗子就是好猫。”管她是辩论还是吵架,赢了就行。 “好妹妹,我果然没看错你们。”秦纱闻言露出一副十分赞同的神色。 一旁的周恕撇嘴,“我阿姐本就泼辣不讲理,你们还如此拥趸她,她怕是越发不知收敛为何物了。” 话音刚落,就被秦纱踹了一脚,“臭小子,磨嘴皮子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同我打一场啊。” 周恕不服气,立即摆好架势,杜家另外几个义子赶紧过来劝说,才止住了一场姐弟大战。 李蕴歌也来劝秦纱,“阿姐,时辰不早了,还是先家去吧。” 秦纱点点头,对周恕哼了一声,“这次就饶过你。” 周恕冲她翻了个白眼。 秦纱怒火又起,想着今夜人多口杂,不如日后再找机会收拾他,定要将他收拾得心服口服。 第四十九章 入营 上元佳节结束后,裴玉要去节度使亲卫营了。 出发那日一早,李蕴歌正坐在屋内伸展手脚,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裴东柳洪亮的声音:“蕴娘,元娘,快出来!” 她和周元娘对视一眼,连忙穿好衣裳出去。只见裴东柳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少年正是裴玉,他今日穿了一身赭色的圆领缺胯绯袍,腰上束着一根黑革鞶带,头裹同色幞头,脚踩乌皮靴,腰间斜挎着一把横刀。这样的穿着让他眉眼间褪去了青涩,添了几分英挺之气。 “阿叔,阿兄这身衣裳是公家给的?”阿朝眼尖,一眼就瞧见裴玉衣襟上绣着的亲卫营标识。 “自然!”裴东柳笑得见牙不见眼,“怎么样,你阿兄穿这身精神吧?” 阿朝点头,围着裴玉转了几圈,十分艳羡,“我也想去亲卫营。” 周元娘惊得捂住嘴,“亲卫营可不是寻常人能去的,你细胳膊细腿的,又不会武艺,去那地方挨打么?” 阿朝挠了挠头,脸上微红,“我就是说说而已,阿姐何必较真。” 裴东柳拍了拍阿朝的肩膀,“小子莫急,待你阿兄入营后,阿叔给你找一处学塾上学去。” “真的?”阿朝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周元娘见他那副傻样,道:“当然是真的,我阿舅可从来不会诓人。” 阿朝又看向裴玉和李蕴歌,前者颔首,后者道:“阿叔说的我也听到了,做不得假的。” 阿朝眼眶红了,扑通一声跪在裴东柳面前,“阿叔,我以后会孝顺你的。” “这是作甚?”裴东柳连忙将他扶了起来,他道:“你阿爷与我有过命的交情,你家出事时我没能帮上忙,如今只是供你读书而已,算不得什么恩情。” “正是。”裴玉也道:“你眼下最重要的是沉心读书,勤学不辍,待他日功成名就再谈报恩也不迟。” 阿朝连连点头,将这番话牢牢地记在了心中。 日头越来越高,见时辰不早了,裴东柳要送裴玉去亲卫营报到,而后转头去节度使府上教授三公子武艺。李蕴歌三人送他们到巷口,等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姐弟三个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里,周元娘拉着李蕴歌的手担忧地问:“我听秦纱阿姐说亲卫营的人有些排外,阿兄不会被他们欺负吧?” “不会的。”李蕴歌拍了拍她的手,“你阿兄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她们却不知,裴玉入营后当真被人为难了。因名不经传,又无出众家世,见甲字队队长勒赫尔与其称兄道弟,营中众人皆认为他是靠溜须拍马得来的入营资格,自然看不起他。 被人轻慢了几日,裴玉选择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爆发。恰逢那日勒赫尔不在,副队杨烈带队员操练。裴玉站在队伍最后头,一个名叫乌鹏的队员在操练时三番五次故意肘击他,裴玉忍了几次便决定不再忍了。 他在乌鹏故意凑上来时,侧身闪躲,脚下发力,狠狠踢在他的后膝窝处。在乌鹏吃痛往后躲时,一把钳住他的右臂,做出搀扶的模样。 随后举手示意:“杨队长,乌鹏兄身体不适,无法继续操练。” 杨烈闻言皱眉,乌鹏挣扎道:“队长,我没有身体不适,是这小子故意…啊…”后面的话被惨叫代替。 杨烈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了不耽搁操练,挥手让他将乌鹏带走。 操练结束后,杨烈在队员的起哄下演示了一遍新练的刀法。刀风霍霍,收势时刀鞘磕地铿然,引得周遭观看亲卫们齐声喝彩。 平日与乌鹏同穿一条裤子的王义徳瞥见裴玉立在角落,袖手旁观,想着为好兄弟出气,便扬声道:“裴兄弟既入亲卫营,何不露一手?也好教兄弟们开开眼。” 其余人闻言跟着起哄,目光里的鄙夷毫不遮掩。 裴玉面色未改,上前一步:“既蒙王兄相邀,那便讨教一二。若我输了,自请离去,若我赢了,王兄又当如何?” 王义徳不料他竟敢应战,挑眉冷笑,“你赢了,我便给你磕头道歉。” 裴玉笑了笑,看向杨烈,杨烈不言不语,算是默认了这场比试。 裴玉随后走到演武场中间,王义徳紧跟着走了过去。 待比试开始的信号发出,王义徳率先抽刀出鞘,提刀直劈裴玉面门。 他是亲卫营里出了名的悍勇,刀法刚猛沉烈,明明只是点到为止的比试,他却招招狠辣,对其欲下死手。观战的亲卫们皆屏气凝神,纷纷为那白面皮的小子捏了把汗。 谁知裴玉不慌不忙,左脚轻碾地面侧身旋步,灵活避过刀锋,腰间横刀顺势出鞘,与王义徳的刀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刀法与王义徳的一味刚猛截然不同,他攻势猛烈又兼具灵活,王义徳横扫回劈时,他不会正面抵挡,而是沉腕压刀,借力旋身,绕至其侧,刀尖精准刺向其防守薄弱之处,逼得王义徳连连收势。 十数招过后,王义徳被迫转攻为守,额头汗珠淋漓,瞧着有些不敌。裴玉抓紧时机,手腕翻转,终身一跃至王义徳身后,横刀翻转,刀背精准轻抵他的颈侧。 这一战,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你输了。”几息后,裴玉垂刀而立,看向观战的亲卫们。 “在场的还有谁要同我比试?”他挑眉,“刀枪剑戟或是骑射,玉奉都陪到底。” 演武场瞬间鸦雀无声,众人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如此张狂。 “我来讨教!”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副队长杨烈起身往演武场中心走去。 亲卫营顿时炸开了锅,要知道,杨烈身为甲字队副队长,武艺在整个亲卫营能排前三。他要上场跟一个新来的亲卫兵切磋,惊动了其他队的亲卫们,大家纷纷挤到演武场,观看这一场难得的比试。 杨烈没有用武器,既然如此,裴玉也丢开横刀,选择赤手空拳应战。 一声令下,两人缠斗起来。杨烈拳风沉猛,招招直击裴玉要害,打算以快止战,这他是从无数厮杀中得来的经验。 第五十章 生计 裴玉在面对杨烈猛烈的攻势时,身形灵动如燕,应对的游刃有余。他没有正面与他相争,而是避其锋芒,选在他拳势将尽未尽时,以巧劲卸力,反手扣住杨烈的手腕,借力带偏他的重心。 才交手几个回合,杨烈便发现自己似乎轻敌了,裴玉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缠。不由得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比试,谁知却在此时被裴玉寻得破绽。 他侧身避过杨烈的重拳,掌根轻抵其肩,稍一发力,杨烈稳不住身形,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这一次,裴玉又赢了。 杨烈怔立片刻,才抱拳叹道:“裴兄弟身手矫捷,杨烈心服口服!” 谁都没想到杨烈会输,还有人不服,要挑战裴玉的骑射功夫,结果依旧落败。 众亲卫瞠目结舌,先前的戏谑与轻视尽数化作惊愕,再看裴玉时,眼底已多了敬畏。 演武场发生的事情很快传到了秦纱耳中,她迫不及待地去了裴家,与李蕴歌姐妹二人分享这则消息。 周元娘起初听得十分忧心,在得知阿兄赢了众人后,才舒了口气。 李蕴歌好奇裴玉最后有没有让那叫王义徳的亲卫磕头道歉。 秦纱摇头:“自然是没有的。”她道:“没想到裴玉心境挺开阔的,竟然不记仇,若是换了我,早就…” 说着话锋一转,问姐妹俩,“你们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 李蕴歌与周元娘齐齐看着她,秦纱起身,挺直脊背,压低声线道:“玉入营只为尽亲卫之责,出身不足道,唯以技立身、以心守营。往后,还望与诸位同僚同心共济,报效主君。” 姐妹俩听得一愣一愣的,李蕴歌在心里给裴玉比了个大拇指。这小子才出去了几日,成长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秦纱又说起乌鹏与王义徳来,这俩人平时除了勒赫尔与杨烈,对谁都不服气。被裴玉收拾了一顿后,一改往日的轻慢态度,对裴玉很是亲热恭敬。 据勒赫尔说,现在两人以裴玉马首是瞻,三人经常同进同出,关系好的很。 李蕴歌听后为裴玉融入集体感到高兴。 眼下裴家男人各有各的前途,只剩她跟周元娘两个成日待在家中,再不找些事情来做,人怕是要废了。 待秦纱走后,李蕴歌问周元娘,“元娘,你厨艺那么好,有没有想过做些吃食来卖?” 周元娘摇头,“若是做的东西没人买,岂不是白费力气?” 李蕴歌不赞成道:“你没尝试过又怎么知道卖不出去,就拿巷口的羊肉汤摊位来说,他家的羊肉汤还没你炖的味道好,架不住有那图方便的,买了羊肉汤胡饼对付。” “咱们只要选一些量大实惠的吃食来做,味道卖相跟上了,总会有人来买的。” 听了这话,周元娘动摇了,“阿姐,摆摊卖吃食需要准备什么?” 李蕴歌拍了拍她的手,“你呢,这几日就在家里思考要做什么吃食,其余的我来搞定。” 周元娘点点头。 李蕴歌与周元娘几番商量,便定下了摆摊卖吃食的主意,二人当即分工,各展所长。 为了便宜行事,李蕴歌又换回了男装,只是这回没有将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剪短,而是挽成了男子一样的发髻。 她的身高没有再长了,固定在五尺五寸左右,也就是现代的168厘米。原先在逃难路上,她的身高堪比一个成年男人,但到了青州,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比中原腹地的百姓要高许多,她这点身高就不怎么够看了。 还好她胸前发育的慢,长相属于清冷挂,举手投足毫不扭捏,穿着男装走出去,只会被人误以为长得矮一些。 有她在外面跑上忙下,周元娘则一头扎进吃食的专研里,日日守在灶间,反复试做、调整菜品,哪怕口感上有一丝达不到自己的要求也要重来,可谓是精益求精。 这天,李蕴歌从外面回来,周元娘端出两碗热乎的汤饼,都是用羊骨熬的汤底,一碗配葱花、腌菜和少量的羊肉臊子,一碗没有羊肉臊子,两碗汤饼的调味都只用了盐、豉和姜丝。 李蕴歌各自尝了,有肉臊子那碗,汤里卧着几片羊肉,肉质软嫩不柴,混着焯熟的青菘菜,荤素得宜。揪得薄匀的面片筋道滑嫩,嚼时还裹着淡淡的肉鲜,不粘牙也不软烂。没有肉臊子那碗,少了一层味道,其他倒大差不差。 “怎么样,能拿出去摆摊卖吗?”周元娘一脸期待地盯着李蕴歌。 李蕴歌先是夸赞她厨艺又进步了,拿出去卖自然会有人捧场。又指着那碗素面提出自己的见解,“可以加一些豆腐碎,这样口感更丰富,颜色也更好看。” 周元娘采纳了,去灶间折腾了半天,端出新改良的汤饼。恰好阿朝下学归家,周元娘让他来一起品尝。 阿朝囫囵吞枣的吃完了两碗汤饼,说不出什么评鉴的话,只一个劲的夸赞汤饼美味。周元娘白了他一眼,将希望放在李蕴歌身上。 “阿姐,我听你的加了豆腐碎,快尝尝!” 李蕴歌低头,果然瞧见碗里多了一些切成丁的、颜色焦黄的豆腐碎,豆腐碎吸饱了汤汁,吃起来吃肉还香。 “不错,这就够了。”李蕴歌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我们元娘太聪慧了,知道先把豆腐用油煎一下,阿姐不如你。” 周元娘被夸得心花怒放,面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李蕴歌拍板,“咱们明日就去市集摆摊。” 阿朝瞪大了眼睛,“明日你们要去作甚?” 周元娘扬了扬下巴,“阿姐们明日要去市集摆摊卖汤饼,待挣了钱,给你买点心吃。” 阿朝惊讶的合不拢嘴,愣了好一会儿才问:“这事儿阿叔与阿兄知晓吗?” 周元娘不说话了,李蕴歌道:“还没告诉他们。” 依照裴东柳的脾性,定然是不同意她们两个出去摆摊的。所以两人合计后,决定来个先斩后奏。 “可本朝商人乃贱籍,会影响…”阿朝支支吾吾道,“若是旁人见你们两个小娘子摆摊,上门找茬怎么办?” 李蕴歌轻笑出声,“咱们摆个吃食摊糊口罢了,算哪门子从商。”她特地去市集上打听过,她们这种小食摊,不需要商籍,只需每月缴纳地铺钱,便能得到一处固定位置摆摊。 市集上有市卒巡查维护秩序,若有人闹事,会被市卒带走惩处。也就是说,只要你本本分分做生意,没人来找茬。 第五十一章 摆摊 天快黑时,木匠行送来了李蕴歌定制的推车和四套可以折叠的木桌木凳。 趁着阿朝在家,三人一起将早已备好的粗瓷碗碟、竹制筷筒以及调味所需的食盒搬上推车。做完这些,李蕴歌将逃难时用过的那块油布改成车篷,就算下雨下雪也不会打湿里面的食材。 翌日一早,李蕴歌与周元娘早早地起床,将将一应东西搬上推车,吃力地推着推车朝市集去了。 时辰尚早,她们旁边的摊位还未出摊,姐妹俩先将桌凳卸下来摆好,再每桌放上一只竹制筷笼。 巡查的市卒李升经过他们摊位,见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在忙活,便停下来询问了几句。 李蕴歌认得他,忙邀请他入座,“李公人巡查辛苦了,还未用朝食吧,今儿小摊初营业,第一碗汤饼理应奉与您。” 说罢看向周元娘,“元娘,来一碗肉臊汤饼。” 周元娘立即开炉煮汤饼,她动作麻利,不一会儿,一碗料足味美的汤饼便端上了桌。 李升视线落面前汤饼的上,热雾袅袅裹着浓郁的肉香,勾得他腹中馋虫都出来了。尝了一口,羊肉软嫩不柴,汤饼吸饱了汤汁,入口带着油香,连汤带面咽下去,从舌尖暖到胃里,浑身舒坦! 李升吃得心满意足,心想这一处汤饼摊,日后可以常来。临走时道:“若是有不长眼的尽管来找爷。” 李蕴歌连连道是,趁人不注意塞给他一个荷包。李升不动声色的掂量了一下,满意的离去了。 这时,汤饼摊左右的摊位也出摊了,左边是一家卖胡饼羊肉汤的,右边是一家卖蒸饼和牢丸的。 两家摊贩见中间多了一个汤饼摊同自家抢生意,脸色自然不大好看,但听见李升放话后,只敢偷偷在心里咒骂。 天热越来越亮,市集上的人多了起来,李蕴歌她们的汤饼摊上的食客也多了起来。大多都是来尝鲜的,在尝过味道后,都赞不绝口。 因第一日摆摊,准备的食材不是很多,不到半日便卖空了,有食客没吃上埋怨不已。对此,李蕴歌也很无奈。 姐妹俩收拾推车回家,回去后数了数今日所得,共挣了九百文,除去食材成本,净赚七百五十三文。 周元娘激动得不行,若每天都挣七百多文,一个月就是二十四贯,一年就是近三百贯。岂不是要发财了? 她还没高兴多久,李蕴歌就给她泼了一瓢冷水,“小摊并不大挣钱,刨去食材成本,还有人工成本,再考虑天气因素,有时说不定连七百文都挣不了。” 周元娘瞬间跟霜打的茄子一般,李蕴歌又道:“要挣钱还是得开店才行,咱们本钱不够,汤饼摊只是过渡,待攒够了本钱,再仔细图谋也不迟。” “阿姐说的是。”听了这话,周元娘又觉得自己能行了。 第二日,她们准备比昨日多一倍的食材出摊,经过昨日吃过食客的宣传,未时末便卖光了食材,不过也给两人累得够呛。 后来几天,她们都按照第二天的人数准备食材,慢慢地食客人数稳定下来了,小摊的生意也稳定下来了。 生意步入正轨,李蕴歌心底却始终惦着拜师学医的念头。 她心里清楚,汤饼摊完全靠周元娘的手艺撑着,有她无她都没多大的区别。她也想找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 李蕴歌便寻了巷子里一位手脚勤快、性子爽利的街坊王娘子来帮忙,每月工钱五百文,管两餐饭。 李蕴歌在汤饼摊上盯了几日,见王娘子做事利落,不偷懒耍滑,便放心地去做自己的事了。 临走前还跟周元娘交待,她不在的时候,若是王娘子干活懈怠,不要说什么,只等回家告诉自己。 周元娘当然想阿姐与自己一起经营汤饼摊,但也知晓她志不在此,所以让她放心去。 从汤饼摊离开,李蕴歌先回家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去寻城中的医馆。问了好几家,有的表明医馆有不收外徒的规矩,让她另寻他处。有的鼻子长头顶上,压根不搭理她。她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打算放弃。 天色渐晚,她踏进了外城最后一家医馆,医馆内只剩一个老大夫在整理器具。她当即表明自身来意,老大夫头也不抬道:“要想在我荣源堂当学徒,得先签上十年身契才行。” “这…”李蕴歌觉得条件有些苛刻,但好不容易遇上一家同意的,正犹豫着要不要同他讨价还价一番,那老大夫又说:“我荣源堂不收女学徒。” 这话一出,可把李蕴歌的路堵死了。她非常惊讶,那老大夫都不曾正眼瞧过自己,又如何知晓她是女儿身? “您老看出我是女扮男装了?”她试探地问。 老大夫这才看向她,“老夫只是老了,不是瞎了。”语气十分不耐,“你虽穿了一身男装,但眉眼神态、身形与骨相皆是女儿家模样,怕是只有眼盲心盲之人才认不出来。” 老大夫话虽不好听,李蕴歌却佩服得紧,觉得他是有真才实学的。刚要张口,又听老大夫冷哼,“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生子、操持家事的,像学医治病这般劳心费力的营生,本就不是你们该沾的,倒不如好好学习女红与灶上事,再找个好人家嫁了。” 李蕴歌好歹也是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人,哪能认同他的话,“我觉得您老错了,而且错的离谱!”她要收回先前的佩服,因为这老头不配。 “女子也是人,为何就不能追求自己的理想?”她嘲讽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从来都把女子当成男子的附属品,觉得女子就该听男子的话。可人身有疾不分男女,医者仁心亦无性别之分,我愿学医,一是为了有一技之长养家糊口,二是为了救死扶伤护人,何来该不该之说?” 老大夫闻言沉了脸,“简直荒谬!自古医者多是男子,女子抛头露面行医,成何体统?再者,女子心思浅,眼界窄,根本撑不起行医济世的担子,反倒误人误己!” ? ?这里钱币兑换参考晚唐时期,由于经济因素,实际交易中可能出现“短陌”现象,一贯钱不足1000文,唐代晚期一度以850文为一贯。 第五十二章 辩论 见老大夫越说越不像话,李蕴歌拧眉冷笑,“眼界与胸襟从不由性别定夺。” “昔日二仙医娘蔡李二人,出身显贵却弃后宅从医道,救死扶伤受民敬仰,可见女子自有择路之权!小女不才,愿追随二仙医娘,不求扬名立万,但求医术济人。” “真是巧舌如簧,把歪理说得头头是道。罢了罢了,老夫这医馆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不速速离去!”老大夫脸色十分难看,不欲再同她争执,便虎着脸赶人。 李蕴歌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医馆。走在路上,回想老大夫的偏见之语,心里不痛快极了,恨不得转回去骂他一声“老顽固!” 李蕴歌长呼了一口气,不由得怀念起云蔚然来,人家不仅医术精湛,还从不会看不起女子学医,也不知他们一家三口如今在何处安顿? 今日所受的冷语与排揎,不免让她心灰意冷,暂时打消了去医馆当学徒的念头,琢磨着用自己在现代学到的超前知识来找挣钱的门路。 琢磨着琢磨着便有了主意。 回家时,她特意绕路去了前街生意最好的胭脂铺,还未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厚馥郁的脂粉香味。此时铺内没有人,用螺钿盒、白瓷瓶装着的各色胭脂水粉摆满了柜台。 “小郎君要买什么?”眉眼带着胡人特色的美貌掌柜迎了上来。 李蕴歌望着柜台上琳琅满目的商品,轻声问:“掌柜的,劳烦您仔细给我介绍下这些胭脂,我想挑一盒合适的送人。” 掌柜忙笑着应下,殷勤地将各色胭脂摆到她面前:“小郎君好眼光,奴家铺子里的皆是上等货色。这盒海棠红的胭脂是用苏木、茜草熬制,上脸显气色,小娘子最喜欢;这杏子粉偏柔和,加了珍珠粉,上妆更细腻服帖,可以日常使用;还有这新到的茉莉膏,从江南运过来的,里面调了花蜜,香而不腻,不仅可以擦脸,还可以润唇哩。” 掌柜一边说,一边取来玉簪挑出少许胭脂,在锦帛上试色,又细细讲了用法。 李蕴歌目光落在锦帛上,鼻尖处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不由得思忖,若自己掌握了配方,能不能调配出上好的品质? “小郎君,还需要奴家为你介绍其他的品类么?”掌柜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李蕴歌回过神,摇了摇头,指着离自己最近的胭脂道:“这两种各来一盒。” “好咧。”掌柜笑着应声,将她指定的两盒胭脂包起来递给她,“承蒙惠顾,两盒胭脂共计一百二十文。” 听到报价,李蕴歌神情凝滞了一瞬,后悔没同掌柜还价,只得咬牙付了一百二十文。 从胭脂铺出来,天色越发暗沉,她揣着两盒胭脂往家赶。 刚到家就看到了这样的景象:汤饼摊推车的车轮卡在一处石头缝里,导致推车只能歪斜地停在院子里;用来盛羊肉汤的大陶锅,锅沿豁了一道口子,歪扣在炉子上,汤水撒的到处都是;台面上还剩了一坨面团,上面沾了好些泥土污水,显然是不能吃了。 她心头一沉,顾不得思索原因,拔腿往屋里跑去。 刚进客堂,就见周元娘红着眼眶立在门边,衣裳上、手上、脸上到处都沾着面粉。见李蕴歌回来,她抬眼看了看她,随后又垂下了头。 裴东柳背手而立,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总算把你等回来了。” 李蕴歌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何事了?就他阴沉着脸,呵斥道:“你们胆子不小,竟敢瞒着长辈擅作主张去市集摆摊,今日我若不是临时起意归家一趟,怕是要被一直瞒在鼓里。” “阿叔是在怪我们没有请示您吗?”李蕴歌总算听明白了。 她赶紧解释:“擅作主张的确是我们的不对,可我们也是想为家里尽一份力,挣些银钱补贴家用。” “补贴家用?”裴东柳很生气,“家里不缺你们挣的那三瓜两枣。蕴娘,你也是好人家出来的小娘子,如此抛头露面去市井叫卖,不觉得颜面不好看吗?” “不觉得。”李蕴歌实话实说,“我阿爷生前就是商人,如果没有他挣来的万贯家财,我们一家根本逃不出婺州。所以,我并不觉得行商有何不妥。” 裴东柳闻言差点气了个仰倒,先前他训斥周元娘时,还认为摆摊这事儿是两个小娘子共同谋划,现下倒觉得外甥女是受人撺掇。 “那些都是低贱营生,会影响你们日后的婚嫁。从今日起,谁都不许再去市集摆摊,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李蕴歌觉得可笑,抬眸直视他:“阿叔此言差矣,蕴娘觉得摆摊不是什么低贱营生,在我看来,我们摆摊,与您和阿玉一样,都是凭本事挣钱。” 听了她这话,裴东柳心中怒火更盛,指着她厉声怒斥:“胡说八道!你这歪理一套一套的,往日倒是我错看你了。” 说完看向周元娘,“元娘,李娘子毕竟是外人,阿舅管不着便罢了。你呢,你愿不愿听阿舅的话,以后就老实待在家中,不再做抛头露面的事情?” 见他把矛头对准周元娘,李蕴歌也恼了,“阿叔何必如此,元娘又不是提线木偶,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李娘子未免管得太宽了。”裴东柳不客气道:“你与我家元娘并不是亲姐妹,插手…” “阿舅,阿姐,你们别吵了。”周元娘见两人越吵越凶,顾不得伤心了,连忙上前劝和。 她拉着裴东柳的袖子道:“阿舅,您别气了,不怪阿姐,摆摊是我提出来的,您要骂就骂我吧。” 裴东柳见她维护李蕴歌,气得语塞,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周元娘鼻头一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李蕴歌叹了叹气,上前掏出帕子替她擦泪,“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要肿了。” 周元娘哽咽,“阿姐,我阿舅不许我们去市集摆摊了,可怎生是好?” 李蕴歌蹙眉,这的确是个问题。 想到自己白日求学受挫,回家又遇到这么一档子事儿,真是霉透了。不过,她这人向来心宽,秉承凡事发生皆利于我的想法,不内耗自己。 不管裴东柳如何反对,她还是会坚持自己的想法。 ? ?蔡寻真&李腾空(庐山道医)典型医案 ? 江州百姓多患山间疮疡,红肿化脓、疼痛难忍,寻常药膏收效甚微。蔡寻真与李腾空入山采药,取蒲公英、紫花地丁、连翘等鲜草,加山中炼制的清油、黄丹熬制成膏,又配内服清热解毒汤剂。有樵夫腿生大疮,溃烂见骨,二人先以草药煎汤清创,敷上药膏,嘱其忌荤腥、忌涉水。不过十日,樵夫疮口结痂,月余痊愈。二人还教百姓辨识草药、自制药膏,当地疮疡之疾渐少,百姓为二人立祠,称“二仙医娘”。 第五十三章 争吵 最后,针对汤饼摊去留的问题,李蕴歌向周元娘道:“以后你就别去市集了。”她提议:“生意还得继续做,不如咱们分工,你在家准备食材,我去摆摊。” “阿姐,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周元娘不放心。 李蕴歌道:“我打算继续雇王娘子干活,待赚到买铺子的钱后,就不去市集上摆摊了,届时开一家食店,做个名符其实的生意人。” 说着说着就笑了,“真到了那日,阿姐送你一些股份,你什么也不用管,只等分红便成。” 周元娘闻言鼻尖骤然一酸,不受控制的掉了两滴泪,落在手背上,化作滚烫的暖意。她忍不住扑进李蕴歌怀里,“阿姐,你对我真好。” 李蕴歌轻轻拍了拍她的被,笑着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不对你好,那要对谁好?” 周元娘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阿姐对我好,我也要对阿姐好。”她决定了,汤饼摊的分成她不要了,全给阿姐当嫁妆。 李蕴歌不知她心中所想,她现在所有心思都放在汤饼摊上。 翌日,李蕴歌起了个大早,去市集上新买了一口新陶锅。回来时路过王娘子家,进去跟她说了声:“婶子,这几日我们不去市集出摊,等什么时候出摊了,您再来上工。” 王娘子听到她还愿意雇自己,很是开心。 她小心翼翼地问,“家里还好吧?昨日,你阿叔气鼓鼓地冲进市集,将元娘连人带车一并带走了…” “无事了。”李蕴歌不想听说这些,便打断她的话,“婶子先忙,我回去了。” 王娘子哎了一声,送她到门口。 回去后,裴东柳见她扛了口锅回来,下意识不喜。周元娘见状连忙说:“阿舅,那是阿姐自个的事儿,您可别再插手了。” 裴东柳嗯了一声,脸色还是不大好看,随后背手走出家门。快到正午时,他领了三个人回来,分别是一对母子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那妇人瞧着三十来岁,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襦裙,外罩一件薄旧短褐,神色局促地站在那里。她身旁的男童约摸七、八岁,穿得与她一样单薄,脸色蜡黄不说,左右脸颊各有一个乌红色冻疮。 与这对母子相比,少女穿着要好不少。她穿了一身旧青布短袄,袖口处打着补丁,下着酱色粗麻夹裤,脚蹬一双洗的发白的布鞋。袖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冻得指尖通红。 看到这三人,周元娘用眼神询问自家阿舅这是要作甚? 裴东柳看了她一眼,语气冷硬,“这些人都是买来供你们使唤的。”说罢也不管周元娘神情如何,目光扫过三人,开始分派差事。 他先指着那妇人道:“麻娘子往后负责家里浆洗衣物与灶上炊饮。” 说完又看向穿旧青袄的少女,“桃叶专司洒扫与日常跑腿传话。” 最后,他看了缩在妇人身侧的孩童一眼,“至于麻娘子的儿子石头,就去给阿朝做书童,伺候笔墨和端茶倒水。” 裴东柳三言两语便将新买的三人安排好了,周元娘与李蕴歌相视一眼,并未提出任何异意。 李蕴歌从昨日的争执中得出结论,裴东柳并不如她看到的那般开明。她不过是陈说己见,他就忍不住黑脸,还将人凭双手挣钱的方式贬低为低贱营生,她那时才明白,他的开明是建立在小辈对他的顺从上,顺他者,便开明相对,逆他者,就是胆大妄为。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已经有了搬出去的打算。裴东柳这时买人回来也好,待她搬走,元娘与阿朝便有人照应了。 安排好家里,当日下午,裴东柳便回节度使府当差去了。 阿朝从学塾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三个人,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被周元娘拧着耳朵拉到屋里训斥去了,不一会儿,屋里就传出惨叫声。 麻娘子听了过来问李蕴歌,“蕴娘子,不用管他们吗?” 李蕴歌摇头,“不用管,元娘在惩罚告密的人呢,好歹让她解解气。” 麻娘子这才放心去做事。 不一会儿,阿朝与周元娘从屋里出来,阿朝两个耳朵又红又肿,脸上神情怨惧参半,看着有些滑稽。 周元娘气愤道:“阿姐,这小子忒不厚道,竟然瞒着咱们向阿舅告密,更是怕阿舅迁怒他,昨夜竟躲去了同窗家。” 李蕴歌倒没她那般生气,阿朝对她来说没元娘那般重要。他一开始便不赞同她们两个去市集摆摊,忍了这么久才向裴东柳告密,倒也是为难他了。 她拉着周元娘进屋,拿出新买的两盒胭脂,“这是我昨日买的,你挑一盒吧。” 周元娘的视线被整齐摆放的两个个小盒子吸引,第一盒是一个素面锡盒,盒面光洁莹亮,盒盖与盒身连接处刻着一朵小巧的海棠花;另一个盒子是巴掌大的螺钿小盒,盒面有几朵贝片裁成都流云纹,拿在手里既轻巧又雅致。 周元娘将两个盒子依次打开,素面锡盒里面装着桃红色膏体,散发着一股淡雅的茉莉香味。螺钿小盒里的人是飞霞色膏体,里面加了丁香调和,清香气中混杂着一丝浅淡药味。 那螺钿小盒里的胭脂明显阿姐相配,所以周元娘选了素面锡盒。 “阿姐,你对我真好。”她再次感叹,“亲阿姐也不过如此了。” 李蕴歌笑了笑,“一盒胭脂而已。”她将螺钿小盒拿在手上把玩,“这胭脂你先用着,待我腾出手来,就去药铺买药材自己学做胭脂。” 听了这话,周元娘立即道:“阿姐向来厉害,一定会做成的。” 李蕴歌:“若成了,咱们就不用去脂粉铺里买了,还能把多余的卖出去。” 周元娘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期待。她想着阿姐素来聪慧能干,说要做就没有不成的,只恨不得她早些腾出手来,好早些做成合心意的胭脂。届时再开一家脂粉铺,她去脂粉铺当掌柜,让全青州的大娘子小娘子都来铺子里买胭脂。 第五十四章 红火 天麻麻亮,晨雾正浓,李蕴歌早起与王娘子推着汤饼推车去市集上出摊。 推车沉甸甸的,装着醒好的面团、羊杂汤、瓷碗与调料。两人合力推着,在朦胧晨雾里慢行。 到了市集上,李蕴歌快速摆好矮桌与粗瓷碗,王娘子点燃灶火,掀开汤罐盖子,羊杂汤醇厚的香味瞬间散开,很快便有食客光临。 王娘子也是做汤饼的一把好手,自然而然接替周元娘的活计。雾气缭绕中,她将做好的汤饼下锅,汤饼遇沸水舒展,片刻便浮起变得半透明。 她左手端碗,右手持长筷,精准捞起足量汤饼入碗,浇上熬得浓白的羊杂汤,撒上翠绿芫荽与姜末,瞬间香气四溢。 客人正眼巴巴地望着,李蕴歌连忙将热气腾腾的汤饼端了过去,还额外赠送了他一小碟腌菜。 有一就有二,越来越多的食客涌入小摊,大多都要带肉的羊杂汤汤饼,也有那些囊中羞涩又想沾点荤腥的,吃不起羊肉和羊杂,添一勺油煎豆腐丁也是可以的。 小摊十分忙碌,衬得左右的胡饼与蒸饼摊生意冷清。李蕴歌这边陶锅咕嘟作响,肉香裹着面香漫开,王娘子捞面盛汤手脚不停,额头沁出细汗也顾不上擦。 左边胡饼摊的张老汉蹲在炉边,手里翻着饼却没几个主顾,眼瞅着这边红火,脸拉得老长,扯着嗓子嘟囔:“哼,不过是多放了两勺羊杂碎,竟引得人扎堆,哪有胡饼实在。” 右边蒸饼摊的胖娘子更是眼红不已,心想,有些人就是爱凑热闹,一碗汤饼贵不说,填肚子还慢,哪像我这肉蒸饼,五文钱拳头大一个,不仅软和还顶饱,偏有人放着实惠不选,倒去捧那劳什子汤饼,真是不懂好歹! 两人眼神时不时往汤饼摊上飘,羡慕与嫉妒挡都挡不住。李蕴歌却像看不见一般,只顾着给客人递碗,接过铜钱放进布袋,王娘子忙不过来时,她也会站到锅边煮汤饼。 她心里清楚,生意好坏全凭手艺和实在,自家汤饼用的羊杂汤底熬足了时辰,汤饼擀得筋道,用料不抠门,自然招人来。 旁人眼红算不得什么,与其置气,不如多做几碗汤饼,让客人们吃得舒心,才是正经事。 炉火火越烧越旺,白雾缭绕中,她手上动作愈发麻利,半点没被旁的声音扰了心神。 早市过去,早上带来的面团和汤底已经卖光,李蕴歌正准备回家取午市的面团和汤底。谁知还没动身,周元娘竟带着麻娘子和桃叶把她需要的东西送来了。 三人提着沉甸甸的竹篮快步走来,竹篮里一方粗布盖着和好的面团,还有两瓮熬得浓白的羊杂汤,瓮口封得严实,隐约飘出醇厚香气。 周元娘先把篮子放到推车旁,笑着道:“我料定阿姐要回去取食材,早早地就备好了送过来,果然是送对了。” 说完让麻娘子帮着把汤瓮里的羊杂汤倒进陶锅,一旁的桃叶则细心理好面团,怕沾了灰。 李蕴歌心头一暖,连日来的忙碌疲惫都散了大半,“我们元娘真是料事如神,有你在,阿姐轻松许多。” 王娘子也笑着招呼三人歇口气,灶上余温尚在,正好烧碗热水暖暖手。 周元娘三个喝了水,李蕴歌便她们赶紧回去,免得裴东柳知晓元娘来市集又会发怒。周元娘却说她有人陪着,又没在摊子上忙碌,她阿舅如何能怪她。 知道李蕴歌与王娘子忙碌了一早上还未用朝食,便去隔壁胡饼摊买了胡饼来。 她将冒着热气的胡饼塞到李蕴歌手里,又递一块给王娘子,笑着道:“阿姐、王大娘快垫垫肚子,这胡饼刚出炉还热乎,就着浆水吃顶好。” 李蕴歌看着手里金黄喷香的胡饼,心里暖意翻涌,又劝她早些回。 周元娘应了,麻娘子与桃叶也在旁帮腔,说会陪着她安稳回去,让李蕴歌放心忙活午市的生意。 周元娘一走,王娘子便凑到李蕴歌面前问:“你阿叔对元娘可真好,不仅不让她抛头露面,还该买了人伺候。你怎么不留个人在这里帮忙?” 李蕴歌擦着瓷碗淡淡道:“小小的汤饼摊,两个人忙活就够了,我若真留个仆从在这儿,哪里还能再雇婶子。” 王娘子闻言一怔,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局促地搓着手,连声道歉:“是我嘴笨,没往这上头想,竟说浑话了。多亏你照拂,我才能有这份活计贴补家用。” 说着便攥紧了手里的抹布,又忙补道:“午市我多干点,除了擀汤饼、煮汤饼外,收拾碗碟的活也归我,你着搭把手就成。” 李蕴歌见状笑着摆手,示意无妨,王娘子心里却仍记着这事,只盼着午市客流能旺些,自己多忙活几分才安心。 得益于最近半个月打出来的好名声,午市的生意依旧很好,刚过巳时,摊位前便又围满了食客,有回头的老主顾,也有闻着名气来的生客,吆喝声、碗碟碰撞声络绎不绝。 王娘子劲头十足,擀汤饼、下锅、盛汤手脚麻利,半点不偷懒。李蕴歌则忙着收钱递碗、添炭火,两人配合得愈发默契。 陶锅里的汤水咕嘟冒泡,香气远飘,连隔壁胡饼、蒸饼摊的摊主都忍不住侧目,再也没了早间的酸话,反倒悄悄打量着她们的汤底用料。 竹篮里的面团眼见着见了底,灶上的汤水也只剩半瓮,两人额头沁着汗,脸上却带着实打实的笑意。 到了申时初,日头西斜,街上行人渐稀,估摸着没人来吃汤饼了。 李蕴歌摸了摸腰间鼓囊囊的钱袋子,沉甸甸的触感透着实在,眉眼弯起,转头对王娘子道:“婶子,今日生意好,料也空了,咱们收摊回去吧。” 王娘子闻言应声,两人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先熄了炉火,把陶锅锅擦净收进推车,剩下的零星杂物、空瓮子一一归置妥当。两人合力推着车,踏着大步往回走。 刚走到巷口,便见前方站了个熟悉的身影,见她们出现,立即上前帮忙推车。王娘子笑着同他打招呼,“裴小郎君是来接你阿姐的?” 裴玉没有作声。 李蕴歌看向王娘子,“婶子,这里不用你了,先家去吧。” 王娘子哎了一声,连忙卸下推车的绳索,留下一句:“我明日早些来上工。”就走了。 第五十五章 心悦 一路匆匆归家,进门卸了推车,李蕴歌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裴玉拉着去了一旁的杂物房。 他看着她沾着油污的衣裳和略显疲惫的脸,沉着脸问:“你很缺钱吗?” 李蕴歌愣了一下,随后笑了,“是啊,很缺钱。” 裴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胀鼓鼓的褐色荷包递给她,“拿着。” “这是?”李蕴歌没有接,不过在那一瞬间,她好似猜到了什么。 裴玉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将荷包塞到她手里,硌手的触感让李蕴歌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我不要。”她把荷包还给他,“我虽然缺钱,却也不能拿你的东西,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见裴玉欲分辨,她又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以后不要随随便便给人银钱,尤其是与自己无亲无故的女子,平白惹人误会。” 听了这话,裴玉的神色僵了僵,沉默了好一阵才目光沉沉地看向她,“你难道真的不懂吗?” 李蕴歌很想问她应该懂什么?可在与他四目相对时,心里又有了另外一个猜测:裴玉这小子不会喜欢自己吧? 她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神情,见他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的局促,往日清冷的眉眼也柔和了许多。 李蕴歌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问:“你…你该不会心悦我吧?” 裴玉闻言浑身一僵,被说中心事的羞赧瞬间翻涌成恼意,语气又急又乱:“是又如何?明明是你先对我不一样的!是你先心悦我,我才勉为其难的给你回应的。” “你…你…”李蕴歌震惊的无以复加,只觉得跟见鬼了似的,她什么时候心悦他了? 裴玉看着她眼底的茫然,心下先慌了,“难不成是我意会错了,你从来就没有…”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 李蕴歌撇开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会给他这样的错觉。 少年的脸色多了一丝苍白,他走到李蕴歌面前,急切道:“那时我被野狼所伤,你比任何人都要紧张和担忧,衣不解带守了我一天一夜,换药时怕我疼还轻声哄着,这些难道都是假的?都是我自作多情看错了?” 李蕴歌闻言往后退了半步,“我的医术虽不怎样,但好歹也算半个大夫,那时你受了伤,半条胳膊血淋淋的,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她发誓,虽然有时会被他的样貌迷惑,但对他真没有什么不轨之心。换药时哄着他,是因为没有麻沸散,是怕她忍不住暴起给自己一拳;衣不解带的守着他,是因为这个时代没有消炎药,怕他一个不慎没了。 她真的只是救人啊,没想到会让他误解自己喜欢他。 “阿玉,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心悦。”李蕴歌试图劝他回头,“在逃难路上,我是你接触最多的外来女子,一路相扶相伴,你便错认了心意,可这份错觉,只会误了你。” 裴玉猛地攥住她手腕,“我才不小!”他声音有些发颤:“你只比我年长几个月而已,凭什么说我小。在我们临川,十五岁成婚生子的也不是没有,更有甚者,还有十五岁就做阿爷的。” “别再说我不懂!心悦是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是见你受半点苦都心疼,是这辈子认定了你,再也装不下别人!”最后一段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伴随着胸口的强烈起伏,像是要把心里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李蕴歌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热烈的告白,没有感动是不可能的。可她的心理年龄并不止十五岁,看裴玉就跟看一个未成年的弟弟,就算这个弟弟长得高大帅气,她也下不去手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挣脱束缚,“你这份心悦,于我而言太过沉重,我承受不起,也不愿承受。” 说着语气变得冷硬起来,“当初随你们来青州也是迫不得已,待日后时局安稳了,我还是要去蜀地的。你不要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了,我给不了你任何回应。”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他疾步上前拦在门口,先前那个被她拒绝的荷包又被塞到了她手里。 “你不是缺钱吗,这些先拿去应急。”他不看她,自顾自道:“别担心我会因为这些身外之物赖上你,就当是我给你汤饼摊投的钱,待你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我便是。” 说完也不等李蕴歌反应,径直迈步离开了。李蕴歌手捧着沉甸甸的荷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杂物房出来,她瞧见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廊下拐角处探头探脑地张望。 “出来吧。”她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喊了一声。下一刻,周元娘和阿朝便现身了。 不等她开口,周元娘便上前挽着她的胳膊,“阿姐,咱们回屋说话去。” 阿朝听了道:“我也要去。” 周元娘瞪了他一眼,“我们小娘子说话,你个男儿郎跟着作甚?还不赶紧去写你的大字,小心完不成,明儿先生罚你。” 说罢,拉着李蕴歌去了自己屋里,留下阿朝一人气鼓鼓的站在原地。 回屋后,周元娘关好门窗,防止有人偷听。 “阿姐,你真看不上我阿兄吗?”一坐下,她就开门见山地询问,显然是听到了他们全部的对话。 李蕴歌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看不上,是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待,你说,我能对亲弟弟产生非分之想吗?” 周元娘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你们又不是亲姐弟,况且年纪合适、相貌般配,相处了这么久,也算知根知底,多好的一段姻缘呀!” “傻孩子。”李蕴歌又叹了口气,“婚姻讲求两厢情愿,我对你阿兄并无男女情意,如何能与他成婚?” 她道:“我已经与他说清楚了,他是个聪明人,定会想明白的,日后就不要再提此事了。” 周元娘还想替自己阿兄说几句好话,见李蕴歌态度坚决,只好闭了嘴。 第五十六章 借贷 那日裴玉告白被拒后,当天就回了亲卫营。李蕴歌的生活倒没受任何影响,只是如何处理裴玉留下的那包银钱让她犯了难。 本想等他回来再还给他,可裴玉一连几个月都在亲卫营,连休沐都不曾回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市卒李升找到她,说市集南区有一家铺子要卖,如今只在市集署挂了牌,还未公开出售,若她有意愿买下,自己可作为中人,让她与卖铺子的老板私下见一面。 李蕴歌闻言倒是很心动,可大祁律明确有言:公人不得用职权为自己谋取私利。想到这一层,她又犹豫了。 李升似乎知晓她在想什么,道:“看在咱们相熟的份上,我与你交个底。那卖铺子的是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是做酒水生意的,几年下来,倒也置办了一份家产。只是如今家里供着两个读书人,手上银钱拮据,便想着卖一间铺子应急。” “那铺子位置好,周边有胡商香料行、玉泉酒肆与驼队歇脚的邸店,来往客人多,格外热闹。”李升道:“你若去那处开一家食肆,生意绝对兴隆。” 李蕴歌越听越心动,不过她不是冲动的性子,只说:“烦请李公人带我去实地瞧一瞧。” 李升也没想凭自己几句话就把铺子卖出去,很是热情的带她去了自家远亲的铺子。 那间铺子在市集南区的十字街角,临主街近雍留渠,当真如李升所说,铺面西侧紧挨着胡商香料行,南边青州十分出名的玉泉酒肆,北边是一间规模不小的邸店。 那铺面布局工整,面阔十八尺、进深二十七尺,前店方正,后院宽阔,还附带一间小耳房。此外,门前有处空地,可停车堆货。 位置是挺不错!李蕴歌心里虽满意,却也明白,这样好的铺子怕是卖价不菲。 “不知这铺子要价几何?”她问李升。 李升凑近道:“若是旁人买,需得一百二十贯。” “至于你嘛,咱们来来回回也打了几个月交道了,知晓李娘子是个爽快厚道的人。”李升直言卖价:“一口价,一百一十贯。” 李蕴歌在心里打了个突,笑问:“还能再少一些吗?” “这样的卖价在市集上已是实惠,你看周边铺子,同等规模与位置的最少贵二十贯,且这铺子无纠纷,过户手续亦齐全,届时去市集署走一趟,不到半日功夫就能更名过户。” “还是太贵了。”李蕴歌眼下手里只有二十贯钱,加上裴玉那二十贯,满打满算也才四十贯,离一百一十贯还远着呢。 她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李升虽道可惜,可也不好指责什么,只好另去寻买家。 回到汤饼摊,李蕴歌心里还一直记挂着这事儿。可惜她身上银钱不够,不然就不用在这露天摆摊了。 收摊回家后,她把自己身上的所有银钱都扒拉出来数了一遍,数目与自己估算的大差不离。 她又把先前去杜府拜年,赵氏给的那匹锦缎找了出来,这样品质的锦缎应当值个两贯钱。还有去年冬天被李莲华劫走,出逃时带出来的那张虎皮毯子和一身衣裳以及几件头饰,全部去质库当掉约摸能有三十贯。 这样算下来,她能拿出七十二贯,缺口倒不像之前那般大了,可剩下三十八贯又去哪里找呢? 很快,这桩让她发愁的事情就迎来了转机。 缘由是李升在市集转了近一个月,铺子依旧没有卖出去,有意愿的都嫌价贵。倒是玉泉酒肆的东家愿买,但铺主不愿卖。李蕴歌听李升抱怨了两句,好像是玉泉酒肆的东家曾与铺主发生过龃龉,所以铺主宁愿空着损失银钱,都不愿卖给他。 她道:“我如今手里只有七十二贯,若李公人的远亲愿意把十贯钱的零头抹了,我便想法子凑够钱买了他那间铺子。” 李升闻言迟疑了片刻,随后道:“行,我去同他说一声,若他愿意,我再来找你。” 说罢,急匆匆地离开了。一直到了李蕴歌快要收摊时,他才再次出现。 喝了一碗羊杂汤后,才道:“我好说歹说,他才愿意少两贯钱。若不是不愿让公家挣那十贯钱的挂牌费,他还不肯少哩。” 李蕴歌想了想,能少两贯钱也好。 “李公人,若我要借贷,该找何人呢?”这是她想到来钱最快的法子。 李升道:“你若要借贷,要么去质库押值钱的物件,要么拿田宅作保找柜坊借,月息不会太高,毕竟都是是官府管着的,不敢胡来。若没有可抵押的,也能私下找专门放贷的商人借,但必须找有家底的保人作保才行。” 听了这话,李蕴歌又犯了难,她在青州认识的有家底的就秦纱与勒赫尔兄弟几个,若是突然上门请他们作保,那多冒昧啊。 再有,高利贷碰不得,不然一时还不上,倾家荡产不说,连命都能玩脱。 李蕴歌因缺钱愁得食不下咽,短短几日就瘦了许多。周元娘还以为她病了,急着让桃叶去请郎中。 她摇了摇头,看着周元娘关切的眼神,将她拉到自己屋里,“元娘,阿姐能求你一件事儿吗?” 周元娘被吓了一跳,她还是第一次见她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阿姐,你有事尽管说,只是别再用‘’求一个字儿了。” 李蕴歌点点头,握着周元娘双手道:“市集南区有间铺子要卖,我去瞧了,位置、大小都不错,就是售价要一百零八贯。我身上所有的银钱加起来也不过七十二贯,所以,我想向你借一些。” 不待周元娘开口,她又说:“你放心,我借你的,也跟外边借贷给的利息一样。” 周元娘身上是有些钱的,她爷娘离世后,阿舅把她接到身边养育,阿娘的嫁妆、阿爷的家产全都由阿舅打理。 在逃难前,阿舅把那些带不走的全部卖了,换成了金银带着。路上哪怕穷得没钱花了,也没有动用那笔银钱。 到了青州,阿舅便将其存入柜坊,存钱凭证还在她手里捏着呢。 “阿姐,莫要忧心了,明日我去柜坊取一些出来与你应急。” 李蕴歌听后舒了口气,没办法,她确实需要钱。 ? ?第二更了,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拜谢! 第五十七章 买铺 第二日,李蕴歌特意空出一天时间来,与周元娘一同去了柜坊。 周元娘将存钱时柜坊给的契帖,与刻着柜坊特殊印花的桃木小戳递到柜上。 掌柜接过先对了契帖上的手签与底账,又把小戳与柜中留样合榫。咔嗒一声响后,小戳与留样严丝合缝,身份确认无误,当即吩咐伙计支银。 不多时,伙计捧着四个十两重的银铤出来,码在柜面,掌柜点数确认后便道:“足额,娘子收好。” 现下乱世银贵钱贱,一两银铤能兑一千四百文,这四十两银子就是近五十贯铜钱。周元娘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钱袋装好,拿了更改过数目的契帖和小戳,招呼李蕴歌一同离开。 出了柜坊大门后,两人越发谨慎,只选人多的大路走,好在一路无惊无险的来到了市集。 未免夜长梦多,李蕴歌直接找到李升,表明自己已经借到了钱,要买他那远亲的铺子。 李升听后夸到:“李郎君当真厉害,没几日功夫便凑齐了银钱。”说罢他随手找来一个脚夫,让他跑一趟去自家亲戚哪里传话。 趁着这会子功夫,李蕴歌要求李升再带她去铺子里看一看,李升爽快的应了。 到了南区,周遭的热闹让周元娘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她低声问李蕴歌:“阿姐以后要把汤饼铺开在这里吗?” 李蕴歌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李升还走在前面呢,周元娘这才没继续问下去。 看完铺子,周元娘也觉得这地儿不错。恰好李升的远亲也来了,来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留着短须,待人很是谦和,刚进门便对着李蕴歌作了一揖:“在下张怀,人称张老实,这铺子便是我的产业。” 李蕴歌也朝他拱手还礼。张怀很着急卖铺子,亲自带着李蕴歌两个看了一遍铺子,“不是张老实吹嘘,我这铺子前店敞亮,后坊宽敞,有口现成的水井不说,还附两间耳房,临着主街客源不断,周边都是旺铺,做什么生意都稳妥。” 对此,李蕴歌也很赞同,否则就不会耗尽全部家当、借了外债也要买下这间铺子了。 张怀听李升说李蕴歌也是厚道人,家里还有兄弟进了节度使亲卫营当差,便想着卖他一个好,“原本我这铺子里的桌椅案几都要算钱的,如今全赠予你。若无异议,趁着时辰还早,咱们赶紧去市集署更名过户。” 买铺子对李蕴歌来说是大事,一百多贯更是巨财,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任何细节都要考虑到位才行。 她笑了笑,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张掌柜家里有几个孩子,如今多大了?” “我与我妻膝下唯有二子,长子今年十二,次子十岁。”张怀不知道她为何要问这个,还是如实答了。 “他们在哪里读书呢?” “通贵坊的顾氏学塾,长子读书尚可,如今在甲字班。次子虽顽劣,读书不比他兄长差。” 听闻此话,李蕴歌笑道:“怪不得您要卖铺子供他二人读书,果然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张怀点点头,“李娘子此话算是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这时,一旁的周元娘适时开口,“阿姐,顾氏学塾是不是咱家阿朝就读的那间学塾?” 李蕴歌还未回答,张怀忙问:“李娘子家里还有读书的兄弟?” “是啊,我那阿弟与令二郎同岁,想必在学塾也互相认得。” 听了这话,张怀正色道:“若家里有读书人,开店一事便不能由娘子担名了。” 李蕴歌正想问他此事,又听他道:“李娘子可寻牙人买个奴仆,担名一事由奴仆来,便不用改商籍了。” “多谢张掌柜告知。”李蕴歌朝他拱手致谢。 张怀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我也是为了结个善缘。” 随后,李蕴歌姐妹与张怀由李升带着去了市集署,因铺子手续齐全,李蕴歌银钱也带足了,在市集署小吏的见证下,很快就办妥了更名过户等一系列手续。 房契拿到手,李蕴歌这才露出几分笑意,握着那纸盖了官印的凭证,她也算是在这个朝代有产业的人了。 走出市集署,为了表达对李升的谢意,她拿出两贯钱当做其辛苦费,李升推脱几句还是收了。李蕴歌给得一点都不心疼,毕竟后面开店还需麻烦他。 揣好房契,李蕴歌与周元娘一同回了家。回家后,数了数自个剩下的银钱,有零有整,共计二十贯四百零五文。 “这银钱是真不经花!”她感叹了一句。 随后去阿朝那要了纸和笔,写了份分红契书。整个铺子售价一百零八贯,裴玉出资二十贯,周元娘出资四十八贯,剩下的皆由她出。 契书上一一列明三人出资数额,又写清营收按出资占比分红、盈亏共担,每月月中对账,契书字句不差,一式三份,只待三人签字画押各执一份。 在筹备开店期间,李蕴歌道汤饼摊还在继续出摊,只不过她要忙其他的事,便向周元娘借了麻娘子去汤饼摊帮忙。 当然,这都提前跟裴东柳请示过。 裴东柳得知李蕴歌在市集南区买下一间铺面,不由得对她另眼相看。对于儿子与外甥女借钱给她,倒没什么异议,毕竟人白纸黑字写了分红契书,算不得占便宜。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李蕴歌全身心投入食肆的筹备中。 她在心中规划好了店里菜品品类,李周记汤饼摊已经在市集打出了名声,汤饼是必须保留的,不管是羊肉汤饼还是素蔬汤饼,皆能快速出餐,适配往来匆忙的食客,这样才能稳住基本客流。 这个时代炒菜还不普及,她决定将炒菜列为主推菜肴,因此特意去铁匠铺定制了两口铁锅。 她要求铁匠铺按照现代铁锅的样式打造,区别于市面上用来摊饼的铁板。这样在翻炒时,既能聚火快炒、锁住食材本身的味道,又不易粘锅,方便打理。 铁器不便宜,两口铁炒锅花了她近两贯钱。 考虑到常吃炒菜上火,她又添加了炖菜品类。与平常的大锅炖菜不一样,她去窑厂定制了一批一人份的陶砂锅,可炖单人份的菌菇炖豆腐、莱菔炖排骨等。 还特意嘱咐窑匠,要把砂锅内壁打磨光滑,底部加厚,这样才能确保慢煨时受热均匀,也不容易烧裂。如此炖煮出来的食物,不仅汤鲜味美,还能减少砂锅的损耗。 ? ?今天要出去玩,很早就起来了,先送上第一更。 第五十八章 惊险 敲定器具后,李蕴歌又在心里盘算起来,既然打算开店,便不能像汤饼摊那般小打小闹,得请个专门做汤饼的人来管这一块。 臊子和汤底有周元娘来掌控,不用另费心。王娘子已经熟悉了汤饼从揉面到出锅的流程,若她愿意继续干,汤饼区可交由她来负责。 砂锅炖菜可提前备好食材慢炖,只除了调味要费心。最麻烦的还是铁锅炒菜,她虽然会炒菜方法,可厨艺欠佳,还得寻一个庖厨来现教。 正当李蕴歌烦心的时候,秦纱请她和周元娘去郊外马场骑马。她也想出去走走,说不定能拓展一下思绪。 天朗气清,晨光正好,秦纱早已带着仆从等候在马场,一身大红利落劲装衬得身姿飒爽,见她们到来,笑着扬了扬手中马鞭:“等你们多时了。” 两人上前与秦纱见礼。 秦纱与她们寒暄了两句,问李蕴歌:“听元娘说,你最近在筹备开食肆?怪不得上回请你们来马场跑马,却没见着人?” 李蕴歌点了点头,“我那是胡闹着玩的,也不知能不能成。” 秦纱笑了笑,“我觉得能成。”她拍了拍李蕴歌的肩膀,“元娘对你特别信服,她曾对我说过,只要你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儿,就没有办不成的。” 听了这话,李蕴歌看向周元娘,两人四目相对时,周元娘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来。 她也忍不住弯了弯了唇,“那就借阿姐吉言了,若我那食肆开起来了,阿姐若去用饭一律免单。” 秦纱鼓掌,“那感情好,等食肆开业那日,我定会亲自到场祝贺。” 李蕴歌闻言哪有不欢迎的,秦纱毕竟是节度使亲卫长的义女,她能来,不仅给她长脸,还能镇场子。 说完食肆相关的话题后,秦纱又将话头引到了跑马上,对李蕴歌道:“瞧你近日都熬得面色憔悴,今日便抛开俗事,只管纵马尽兴!” 李蕴歌是会骑马的,这还是当初被裴玉救下后,特意跟他学的。只是好几个月不曾骑了,也不知骑术退步了没有。 她接过仆从递来的缰绳,指尖抚过温热的马鬃,柔声与马儿道:“乖马儿,待会可要温柔一些哦。” 那枣红色骏马似通人性,甩了甩长尾,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手背,一副温驯的样子。 仆从在旁提醒:“娘子放心,红霞性子软,稳得很。” 李蕴歌放下心来,指尖轻轻拍了拍马颈,翻身利落落于马鞍之上,刚坐稳,就听见一声清脆的鞭响,一道红影自她面前一闪而过,定眼一瞧,原来是秦纱。 紧接着,周元娘也追了上来,她骑着一匹身形相对矮小的母马,一身鹅黄骑装衬得身姿灵动飘逸。 李蕴歌轻扯缰绳,双腿夹着马腹,掌心微用力带过方向,红霞便知其意,扬蹄奔了起来。 跑着跑着,红霞的速度越来越快,风拂过她耳畔,似乎吹散了心头的烦闷。 三人围着马场肆意奔跑,哒哒哒的马蹄声铿锵有力,踏得地上草屑飞溅,尘土弥漫。 秦纱驾着名为踏雪的白马在前方领跑,红色锦袍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催促:“你们俩快跟上,莫掉队!” 李蕴歌轻笑一声,加快了速度,双腿轻叩马腹加重力道,缰绳微松任红霞驰骋,红霞也十分争气,很快就追赶到踏雪尾后。 周元娘见状不甘落后,也夹了夹马腹,她骑的那匹母马叫流云,虽矮小却矫健,紧随其后,不一会儿,与两个姐姐的差距越来越小。 马蹄声叠在一起,发出轻快的声响,马场周遭的林木都似被这朝气惊动,枝叶轻晃,伴着三人清脆的笑语,鲜明又生动。 勒赫尔与裴玉就是在三人骑的正尽兴时过来的。今日他们休沐不用去亲卫营当值,得知裴玉不回家,勒赫尔便拉着他来了自家马场。 谁料想,他义妹秦纱竟也约了裴家两位小娘子来此,他们兄妹俩跟裴家人还真是缘分不浅呐。 二人立在马场围栏外,勒赫尔将手搭围栏上,望着场内三道追逐嬉闹的身影,笑道:“倒是巧,你那两位姐妹竟与我义妹凑到一处了。” 裴玉没有吭声,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李蕴歌身上。那日表白被拒后,他借口亲卫营差事繁忙,一直没有回去,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三个月未见了。 此刻见她策马驰骋,鬓发被风拂乱,笑容张扬而肆意,与平时的冷静自持大相径庭,一时舍不得挪开眼。 勒赫尔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勾了勾唇,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随后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儿,飞快地朝着红霞的掷去。石子儿精准击中马腿,惊得它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 裴玉见他这番举动,怒喝:“你要作甚?”随后一个翻身垮过围栏,朝着马场奔去。 此时,马背上的李蕴歌因红霞突然受惊慌了神,身子猛地一晃,双手下意识攥紧缰绳,整个人贴在马背上。 她吓得脸色发白,害怕自己的小命交代在这里。 裴玉一边奔向马厩,一边冲李蕴歌大喊:“蕴娘莫怕,抓紧缰绳,我马上来救你。” 裴玉的声音让李蕴歌一时愣了神,不明白他为何也来了马场。她还来不及多想,红霞便驮着她在马场里胡乱转圈,速度快的惊人。 秦纱见状赶紧护着周元娘避到一旁,扯着嗓子大喊马奴救人。 她话音刚落,一匹褐色大马从马厩冲了出来,待看清策马之人时,连忙喊:“裴玉,蕴娘骑的那匹马失控了,你快去救她。” 裴玉此刻哪里听得进去旁人的话,一心驾着马朝正打圈狂奔的红霞跑去,转瞬便到红霞身侧。 “松开脚蹬,把手给我。”他朝趴在红霞背上的李蕴歌大喊。 李蕴歌偏头,见裴玉一脸焦急,不假思索地照做。 裴玉脚下死死踩住马镫,腰腹发力,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一把攥住李蕴歌递过来的手,用力一扯,将其成功从红霞的背上带了过来。 那一瞬间的腾空感让李蕴歌吓得快晕过去了,闭着眼紧紧的扒在裴玉身上,生怕从马上摔下去。 第五十九章 赔罪 裴玉护着她远离了发狂的红霞,心里大石才落定,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 李蕴歌依旧不敢睁眼,裴玉又说:“大家都在担心你呢。” 李蕴歌这才抬起头来,发现果真安全了。她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被裴玉搀扶着下了马。 周元娘和秦纱也急忙赶过来,两人齐齐询问:“蕴娘/阿姐,你没事吧?” 李蕴歌摇了摇头,“我没事,多亏阿玉救了我。”她想起还未向裴玉道谢,正要找他时,发现他已经朝着不远处的勒赫尔走了过去,只好作罢。 见人没事,秦纱也松了口气,随后心里涌出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 命人将红霞控制住,传唤马医替红霞诊治,势必要找出红霞发狂的原因,给李蕴歌一个交代。 不一会儿,马医来了。他仔细地给红霞检查了一遍,最后视线停留在红霞左后腿处,那里有一道鲜红的伤口。 “禀娘子,这马是被人所伤导致的失控发狂,并不是生病或是吃错了东西。” 听了这话,秦纱下意识不信:“不可能!”当时整个跑马场只有她们三人,若照这马医所说,她与元娘都有嫌疑。 自己不曾做过,元娘更不可能伤害自家姐妹。她眯了眯眼,一脸怀疑地看着面前这个瞎了一只眼的马医,“你确定你没看错?” 马医道:“小人敢用项上人头担保,确定没有看错。” 秦纱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蕴娘,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会查…”她面露歉意的看向李蕴歌,发现她正盯着那马医看。 她也看了过去,那马医的形象只比城中的乞丐好那么一些。他弓着腰,头发花白杂乱,脸上还蓄着浓密的胡须,看不清真实面容。 此外,他还是个跛子,左腿比右腿短一截,站在那里,身子总往一侧偏斜。 她走近李蕴歌身边,低声询问:“可是这马医有问题?” “不是的。”李蕴歌闻言急忙摇头,“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不知为什么,在看到这个马医的第一眼,李蕴歌便觉得他给自己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可她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人。 秦纱让马医先退下,随后又找来马奴,问起原来的马医去哪了? 马奴说:“原来那个马医吃酒误了事,被勒赫尔郎君赶走了,方才那个瞎眼跛腿的,是半个月前刚来的。” 听了这话,秦纱让马奴退下了。 这时,裴玉与勒赫尔并肩走了过来。勒赫尔嘴角破了皮,正在往外渗着淡红的血丝,颧骨也有些青肿。与他比起来,裴玉要好很多,只有衣襟被扯破,额角红了一块。 “你们这是打架了吗,怎会弄得如此狼狈?”秦纱忍不住询问。 李蕴歌与周元娘也看向他们,李蕴歌记得,先前裴玉来救自己的时候,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伤痕。 勒赫尔自然不可能说出自己为了助兄弟英雄救美,最后反而被兄弟揍了一顿的糗事。只道:“方才见阿玉救人时身手敏捷,便忍不住同他较量了一番。” 说完看了裴玉一眼,竟警告他不要乱说。 裴玉没有吭声,但脸色沉沉,明显是怒火未散的模样。秦纱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像是想到了什么,狠狠瞪了自家义兄一眼。 勒赫尔呵呵笑了笑,对李蕴歌道:“今日李娘子在我杜家马场受了惊,便由我们兄妹作东,请你、阿玉与元娘三个一起去白仙楼用饭,就当作赔罪,如何?” 李蕴歌无所谓,周元娘比她激动,“是‘仙楼临市井,玉酒泛金瓯’的那个白仙楼吗?” “不错。”勒赫尔看向她,“元娘可曾去过?” 周元娘摇头,“青州的还不曾去过。”她道:“幼时随阿舅去长安,在长安的白仙楼用过饭,去年你来我家吃的那道葫芦鸡,便是白仙楼的名菜。” 勒赫尔挑眉,“那你今日得好好尝一尝我们青州白仙楼的菜肴,瞧瞧与长安的白仙楼相比哪个更胜一筹。” 这话说得周元娘跃跃欲试。于是,一行五个人出马场往青州城去了。 青州内城,白仙楼 李蕴歌从马车上下来,一眼便看见青州的地标建筑物白仙楼,其坐落在内城最繁华的庆宁坊。 酒楼共有三层,第一层最惹人注目的是它的门楼,两丈高的朱漆大门对外敞开,门前有四根一人环抱的圆柱,檐下挂着两盏八角宫灯。再往上,门头梁上悬挂着一张宽三尺、高两尺的鎏金镶边的大匾额,上书“白仙楼”三个大字。 从正门进去,一层为没有隔断的散座,接待寻常食客;二层设雅间,专供朋友宴请、谈生意以及私密会见等;三层嘛,最为神秘,听说只有唯二的两间房,除了东家外,只有身份高贵者才有资格入内。 几人进去时刚到饭点,此时一楼几乎是满座。接待他们的堂倌显然是认得勒赫尔,见他带了人来,热情地引着一行人往二楼去。 坐下后,勒赫尔熟稔接过堂倌递过来的竹制菜单,迅速浏览了一遍,指了指其中两道菜,对堂倌道:“除了这两样,其余的都给我们上。” 堂倌飞速记在心中,又听勒赫尔继续说:“再温一壶酒来,外加两碟脆腌菘菜。” 堂倌躬身应诺,疾步下楼传菜。 约摸一刻钟后,菜品陆陆续续的端了上来。李蕴歌一道道看了过去,只见冷碟三道,分别为金齑玉脍、五生盘与脆腌菘菜;热荤三道,分别为胡辣羊蹄、驼峰炙与炙烤子鹅;汤羹一道,为羊乳笋尖汤。此外,主食配了羊肉馅蒸饼与芝麻胡饼。 一桌子菜肴,集齐了炙、蒸、炖、腌四种烹饪手法。食材更是集齐了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她估摸着,这顿饭得花不少钱。 勒赫尔招呼大家开吃,李蕴歌避开了金齑玉脍与五生盘,因她从来不食生肉之类的菜肴。与她不同,桌上的另外四人倒是吃得挺欢。 她尝了尝其他几道菜,味道很不错,但对于她这个吃过无数现代美食的人来说,还是略微有些不足。 ? ?今天还要出去玩,又只有早起更新了! 第六十章 狡诈 李蕴歌后来得知,他们几个在白仙楼吃的那顿饭,竟花了足足十贯钱。这个数额让她惊掉了下巴。 要知道,她那汤饼摊,一碗羊肉臊子的荤汤饼也才十文钱。十贯钱,够她辛辛苦苦卖两个月汤饼了。 难怪裴家阿叔不让元娘去卖汤饼,这般起早贪黑、风吹日晒,挣的都是血汗小钱,去一回白仙楼就没了。 这也侧面证实,杜府的家底要比她想象的还要丰厚。 她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女,若不是结识了裴家人,哪能与勒赫尔、秦纱这样的权贵子弟在同一张桌子上用饭。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繁杂的念头抛之脑后。心想自己得赶紧把食肆开起来才行,铺子空置的每一天都是在浪费银钱啊。 汤饼摊有人照看,她只需每日收账便成。去市集上转了一圈,李蕴歌在李升的介绍下,结实了一位朱姓牙人。 听说她要买人,朱牙人很是热情,“敢问李娘子有什么要求。” 李蕴歌早有成算,她那食肆缺一个掌勺的大厨,一个口齿伶俐的伙计。 听了她的要求,朱牙人乐得拍了拍大腿,“巧了吗不是,我那还真有您要的人。” 李蕴歌很是意外,又听他说:“不过,那是一家三口,丈夫曾经在一大户人家做庖厨,擅长炙烤与汤羹。因大户犯了事,家里的奴仆皆被官府发卖,庖厨与妻儿也在发卖之内。”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那庖厨不肯被单卖,非要一家子在一块儿。” 李蕴歌听了,觉得庖厨挺有情义的。 朱牙人观察她的神情,见她脸上没有厌恶,趁机道:“不如李娘子将他们一家人都买了去,也算是功德一件。” “那不成。”李蕴歌虽然同情庖厨的遭遇,但她的银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多买一个人,就要多一份花销。对于目前的她来说,还是有些承受不住。 于是,她拜托朱牙人替自己另寻他人。 朱牙人见他年纪轻轻缺不好糊弄,心中暗道可惜,面上却说一定帮他寻到他想要的人。 与朱牙人分开后,李蕴歌回家取了屋契,找了李升一同去柜坊,由他作见证,在柜坊抵押了铺子,贷了五十贯钱。 李升笑他胆子大,屋契还没捂热就把铺子抵押出去了。却不知他也是被逼的没了法子。买了铺子后,身上只剩十来贯钱,后续还要买人,买食材,置办桌椅板凳和锅碗瓢盆等物价,每一样都要花钱。 过了几日,朱牙人找了过来,说寻摸到了李蕴歌要的人,李蕴歌放下手头事务,跟他去见了见。 朱牙人一共寻来了四个人,都有庖厨手艺在身。 第一个庖厨,年近四旬,中等个子,一身青布短打浆洗得发白,见了人垂首而立,面容沉稳。 朱牙人在一旁道:“王厨人原是大户人家后厨掌灶,最擅长炙烤类的菜肴,炖羹、蒸菜也很拿手,若不是主家犯事,他也不会流落至此。” 李蕴歌听后,总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不过,这人若真如朱牙人说的那样厉害,她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第二个庖厨是二十四、五的年轻男子,见李蕴歌两人朝他走来,立即抬头冲他们笑了笑。 朱牙人介绍道:“陈厨人是市井出身,最擅做汤饼。但他眼下还是自由身,卖身也只愿签三年活契。” 对此,李蕴歌立即否定了,她那食肆又不止开三年,三年期限一到,她还要另找人。实在麻烦! 第三个庖厨竟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身着荆钗布裙,眉眼温和。朱牙人介绍:“红姑与王厨人一样,都是大户人家的庖厨,为人细致,擅长做冷碟、蒸饼与汤羹。” 朱牙人话音落下,红姑便朝着他们福了福身。 李蕴歌回了她一个微笑,继续随朱牙人看下一个庖厨。 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红姑与王厨人正相互对视,见她回头,两人脸上皆露出了不自在的神色。 李蕴歌蹙眉,果然跟她猜测的一样。她收回视线,不动声色的听朱牙人介绍最后一位庖厨。 那人是个有胡人血统的胡汉混血,高鼻深目,个子强壮,身上有一股很浓郁的香料味。 她听朱牙人介绍:“安厨人是身上有一半胡人血脉,自幼学厨,最擅胡味面点,驼峰炙、酥饼也做得地道,此外,还会调西域美酒,买了他可谓是一个顶俩,稳赚不赔。” 听了这话,李蕴歌那还有不明白的,这个安厨人与第二顺位的陈厨人都是朱牙人拉来充数的,最终目的还是想把上回说的那一家三口卖出去。 她将朱牙人喊到一旁,开门见山的问:“朱牙人,你老实说,那位王厨人与红姑是不是一家人?” 朱牙人脸上的笑容停滞了片刻,随后干笑,“娘子倒是眼尖。” 李蕴歌哼了一声。 朱牙人苦着脸说:“您有所不知,我也是没有法子了。这几日按着您提的要求寻摸,挑来挑去,也只找到了两个勉强合适的。”他说这话,就差没把李蕴歌要求高挂在嘴上了。 李蕴歌感叹朱牙人着实狡诈,找两个不怎么样的,倒把滞留在手上的两口人衬了出来。她对王厨人与红姑印象是不错,可也不能因此被朱牙人牵着鼻子走。 “我们先前说得好好的,你竟如此糊弄我,是不是欺我年少不更事?” 这话让朱牙人叫苦不迭,“哎哟,李娘子您这是冤枉我了,我哪能糊弄您呐,不过是为了给王厨人一家找个好去处,才动了些心思罢了。” 说到这里,朱牙人像是下定了决心,“若您肯买了他一家三口,我便只收你五成的中人费。” 五成那可是对半折,李蕴歌问起三人的卖价,朱牙人报了个价格,她觉得还是有些偏贵,当即就要走人。 朱牙人连忙拦住她,“哎哟,我今日就大出血一回,不要中人费了,李郎君只付他们的身价银子就成。” 李蕴歌听后摇头,“不成,你若再少一些,我就遂了你的意。” 朱牙人追问她预期的价格,李蕴歌说了个数,朱牙人听后连连摇头,“这也相差的太多了,李郎君再加一些?” 第六十一章 帮手 “那就每人再加两百文。”李蕴歌想了想,“不能再多了。”说完盯着朱牙人,等他回复。 朱牙人脸上的神情不停地变来变去,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咬牙拍板:“看在李公人介绍的份上,这桩亏本生意我认了。”说罢,就要同李蕴歌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李蕴歌还没见过王厨人两口子的本事呢,道:“先别急,我还没瞧过他们的手艺呢。若真如朱牙人说得那般好,我便…”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朱牙人哪有不懂的。自信道:“尽管瞧,保准让您满意。” 随后,他把王厨人与红姑叫到一旁,吩咐了几句,两人便去灶房房准备了。 李蕴歌也跟着去了灶房,进去时,正好瞧见一个十二三岁的黑瘦小子蹲在灶洞前烧火。 她回头看向朱牙人,朱牙人立即道:“这小子就是王厨人家的儿子,因生的黑,大家都叫他黑雀儿。” 说着招手让黑雀儿过来见礼,黑雀儿连忙搁下烧火棍,小跑着过来了。 “黑雀儿见过娘子,娘子万安!” 李蕴歌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长得又黑又瘦,但精神头很好,眼神清亮又懂规矩,瞧着还不错。 李蕴歌点了点头,朱牙人这才放他回去。 王厨人与红姑已经忙活起来,李蕴歌与朱牙人就站在一旁看。 夫妻俩都是取灶上现有的食材动手。 王厨做的是胡麻粥配蒸榆荚,将糙米淘洗三遍后,冷水下锅大火煮沸转小火慢熬。趁着熬粥的间隙,跑到院子里摘了一些新鲜榆荚,倒入粟米面和盐,搅拌均匀后平铺在竹屉上蒸熟。 做完这些,又不停地用勺子搅动粥锅,防止糊底。米汤逐渐粘稠,王厨人立即撒入炒过的胡麻碎粉,放了一小勺盐调味。 一炷香后,榆荚也蒸熟了,取出装盘再淋上几滴香油,一碟香软清甜的蒸榆荚就做好了。 与王厨人这边热气腾腾相比,红姑则做了一道槐叶冷淘。 这俩人不愧是夫妻,都选择就地取材。红姑让黑雀儿跑腿采了两把嫩槐叶,焯水去掉涩味再捣成汁,用来和面,面团变成鲜亮的嫩绿色。 面团揉好后,将其擀薄切成细条,沸水煮熟后捞入冷水中浸凉,最后沥干盛盘,浇上醋、蒜泥、少许豆豉汁,搅拌均匀后,一碗闻着清香爽口、解暑开胃的槐叶冷淘便做好了。 两道菜皆是平民百姓常做的吃食,李蕴歌各尝了一口。 王厨人的胡麻粥口感绵密,带着一股胡麻特有的香气。蒸榆荚香软清甜,正好佐粥吃。红姑的槐叶冷淘也不错,颜色看好,味道爽口,夏日吃再合适不过。 李蕴歌虽厨艺平平,但看人的眼光向来不错,当即决定与朱牙人签买卖契书。签好契书后,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多了,只需去市司报备立券,便能将人领回去了。 从市司处出来,李蕴歌的家当少了三十匹绢外加六百钱,换算成铜钱便是十四贯七百钱,这是王厨人一家三口的身价。 朱牙人做成了一桩生意,虽然没赚多少,好歹不用一直寻摸买家了。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对李蕴歌道:“李娘子,人就交给你了,我在这提前祝您生意兴隆。” 说罢,又看向王厨人一家三口,警告道:“你们跟了新主子,定要谨守本分,切莫做出背主的事情来。” 三人连忙向李蕴歌保证:“定当尽心为主分忧。” 朱牙人这才满意的离开。 而后,李蕴歌带着王厨人一家去了铺子里,她如今借住在裴家,不好将他们带回去,便将他们安排在铺子后院的耳房里。 三人带来的东西不多,李蕴歌又花钱替他们各添置了两身衣裳,还有床上用的枕头、被褥等。 王厨人一家自然是感恩戴德。 木匠行来送桌椅板凳时,王厨人与黑雀儿父子俩帮着搭手,很快就摆放齐整。红姑则打了水来擦洗灰尘。 一家三口都是眼里有活儿的人,有他们在,自己倒不必动手了,李蕴歌再次感叹十四贯钱花得值。 安置好王厨人一家,李蕴歌又去了汤饼摊一趟。她去时,王娘子与麻娘子正好闲着。 见到她,王娘子立即迎上来,“今日生意好,汤底都快卖光了,你看还用不用回去拿?” 李蕴歌看了看天光,见时辰不早了,便摇了摇头。 她把剩下的汤底都给了王娘子,趁着麻娘子收拾摊子的间隙,将自己的打算说给她听。 王娘子一听李蕴歌买了铺子打算开食肆,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的个娘咧,这李家娘子才做了几天生意啊,竟能买得起铺子了。 李蕴歌一瞧她的神情,便知道她想岔了。她也没解释,而且耐心等着王娘子的回话。 王娘子道:“这我做不得主,还得回家跟我当家的商量。” 李蕴歌同意了,让她明天一早给她答复。 傍晚,王娘子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把李蕴歌买铺子开食肆的事情很自个儿丈夫说了,王娘子的丈夫也是一脸震惊。 他道:“月娘,既然那李小娘子要去开食肆了,汤饼摊便顾不上了,不如咱们把它盘过来,自个儿做生意。” 王娘子听了撇嘴,“我看不能成,不然也不会让我去食肆上工了。” 她道:“别忘了,她家还有个麻娘子呢,人又不傻,谁会把来钱的生意交给外人。” 也正如她所想的那样,李蕴歌回到家后,与周元娘说了买人的事,周元娘听后担忧道:“阿姐怎么不带我去,万一又被牙人坑骗了怎么办?” “你呀,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李蕴歌安慰道:“又不是所有牙人都与那赵牙侩一般黑心,况且,朱牙人与市集的李公人相熟,虽然有些狡猾,但品性还算不错。” 至少没有为了赚钱,将王厨人一家三口分开卖,让这世间少了一桩骨肉分离的惨事。 听了这话,周元娘才放下心来。她在市集与李公人也打了一段时间交道,李公人为人厚道,他介绍的应当不是坏人。 李蕴歌又跟她说起汤饼摊的去留,“汤饼摊的生意,是我们两个一起张罗的,如今我要开食肆,就不能兼顾汤饼摊。你若是想留,就继续让麻娘子上工,若不想留,明日我就去市集署报备一声,下个月就不再续地铺钱。” 第六十二章 问卜 对于汤饼摊的去留,周元娘并不是很在意,让李蕴歌做主便是。 李蕴歌只好把麻娘子叫来,问她是否愿意继续去汤饼摊上工?麻娘子其实很不愿意去市集,她不习惯与外头的人打交道,更喜欢待在家里洗洗刷刷。但为人奴仆,不好违抗主家的安排。 李蕴歌看出了她的勉强,道:“你若不愿意去,我也不强求。” 麻娘子连忙跪下告罪,李蕴歌摆了摆手,“起来吧,我说过,在我面前不用跪来跪去。”她道:“我也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既然如此,那汤饼摊便撤了吧。” 麻娘子心里松了口气,借着还要做活告退了。 李蕴歌有些怅然,她见麻娘子做事细致,手脚麻利,才有意让她留在摊子上。谁曾想,人家压根就不想在外面抛头露面。 罢了罢了,她明日就去市集署报备。 许是在外面跑了一天,身体很是疲累,她正打算熄灯休息,桃叶的声音传了进来。 “蕴娘子,您歇了吗?” 李蕴歌只好披着外衣去开门,放桃叶进来后,李蕴歌还未来得及开口,她便径直跪了下去。 李蕴歌往后退了两步,“不许跪,有话直说便是。” 桃叶抬头看向她,李蕴歌又提醒了一遍。 桃叶这才站起来。 “蕴娘子,奴听麻婶子说您要撤了那汤饼摊?”她犹豫了一下才问出口。 李蕴歌点头,不理解她为何有此一问。 桃叶深吸了口气,期期艾艾的开口:“娘子,能不能把汤饼摊留下?奴愿意去汤饼摊上工。” 桃叶的话让李蕴歌十分惊讶,忍不住问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桃叶道:“奴很清楚,奴想要去汤饼摊上工。” “你是裴家的人,我做不了你的主。”李蕴歌很佩服她的勇气,但不能越过周元娘这个真正的主家来安排她。 桃叶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蕴娘子,奴这就去找元娘子求恩典。” 李蕴歌没拦着,桃叶又去了周元娘屋里。 被桃叶这么一打岔,李蕴歌倒是没了睡意,靠在床头假寐。她耳朵也没闲着,留意着屋外的动静。 不多时,桃叶推门进入,见她闭着眼,踌躇了一小会儿才轻声唤了一声“蕴娘子。” 李蕴歌睁眼看向她,“元娘应了吗?” 桃叶道:“元娘子说一切听您的安排。” 李蕴歌轻笑,元娘向来怕麻烦,这倒是她的作风。她盯着桃叶看了几眼,问道:“可能告诉我,你为何想去汤饼摊上工吗?” 桃叶不防她有如此一问,沉默一阵后道:“奴原是良籍,幼时被拐子拐走,后成了奴籍。自那以后,奴在心里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为自己赎身,然后回家乡寻爷娘亲人。” 听了这话,李蕴歌倒是越发佩服桃叶的坚定,她好奇道:“你如今还记得自己是何方人士,爷娘姓名吗?” 桃叶摇头,“奴本姓瞿,拐子当年是从蜀地将奴带到青州,依稀记得爷娘都是农户,其他便不记得了。” “蜀地”二字让李蕴歌恍惚了一下,回过神后,她道:“我日后是要去蜀地的,得空便替你打探一二。” 桃叶瞪大了眼睛,随即要下跪道谢,忽想到李蕴歌不喜人朝她下跪,改为福身:“多谢蕴娘子。” 李蕴歌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如此,随后又说起桃叶去汤饼摊的事情。 “我许你去汤饼摊上工,工钱与你麻婶子一般。”李蕴歌道:“你也知,我当初雇了咱们巷里的王婶子帮工,虽是邻里,但她如果问起汤底秘方一事,你只说不知便是。” 桃叶点点头,元娘子在家熬制汤底时,她一直跟在身后打下手,汤底秘方她也是知道的。身为裴家奴婢,就算蕴娘子不提这事,她也会守口如瓶的。 汤饼摊去留解决后,李蕴歌总算重新有了睡意,安稳地睡了一个好觉后,翌日起床后整个人神清气爽。 用过朝食后,她邀周元娘一同出门走走,周元娘欣然同意。 两人从裴家小院离开后,李蕴歌带着周元娘去了位于青州城东郊的玄清观,今日她要请玄清观的知常道人为自己的食肆开业择选吉日。 这还是姐妹俩来青州后头一次去道观,李蕴歌进入道观后直奔知常道人而去,周元娘则在道观里转悠起来。 知常道人是玄清观专门为人问卜测吉凶的道士,李蕴歌轻叩其静室木门,里头传来一声清越的“请进”。 李蕴歌推门而入,见静室内案上摆着青瓷香炉,燃着淡淡的柏子香,烟气袅袅上升,显得静室清幽静谧。知常道人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须发半白,眉目清隽,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 “贫道知常,见过蕴娘子。” 李蕴歌敛衽回礼,落座后开门见山:“小女欲开一家食肆,今日特来求道长择一开业吉日。” 知常道人颔首,取过案上的龟甲与三枚铜钱递过去,道:“娘子静心默念所求之事,心诚则灵。” 李蕴歌依言接过龟甲,掌心覆住铜钱,闭目默念所求,随后轻摇龟甲,三枚铜钱落在案上。知常道人俯身细看后,又令她继续摇掷,如此连掷六次后,完整卦象显现。 知常道人脸上有了笑意,他捻须颔首:“此卦大吉,水火相济,万事和谐,主财源稳步,客似云来。依卦象看,四月初十巳时三刻开张最佳。” 李蕴歌闻言心中一喜,道谢后又奉上丰厚的香油钱,随后出静室去寻周元娘。 此时,周元娘正蹲在道观的放生池边,观看几尾红鲤在莲叶间悠游。正看得出神之际,忽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头见是一位手持拂尘的白眉道人。 周元娘连忙起身见礼,白眉道人未语,视线落在她脸上,片刻后方才开口:“小娘子眉峰隐带断纹,夫宫冲煞,初婚必逢丧门,青年守寡。” 这是在给自己相面?周元娘何曾听过如此刺耳的话,气愤与惶恐齐齐涌上心头,指着道人怒斥:“你胡说八道!” 她年方十四,还未定亲嫁人,如今便有人贸然上前说她要守寡,岂不是在诅咒自己! “一派胡言!”一声厉喝骤然从小径传来,只见李蕴歌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愠怒。 她方才从知常道人静室出来,还未走近便听见白眉道人的诛心之言,气得她恨不得撕烂他的嘴。 她将周元娘护在身后,抬眼看向白眉道人,语气冷硬:“家妹年少,道长身为方外之人,不思积德祈福,反倒在此妄言他人命格、恐吓他人,这是何理?” 道人被质问依旧心平气和:“贫道只是观面相直言,并无恶意。” 第六十三章 准备 “无恶意?”李蕴歌冷笑,“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道长却在此妄断凶厄、口出恶言,岂是修道之人该做的事?” 白眉道人闻言甩了甩拂尘,“贫道只是据实而言。” 李蕴歌呸了一声,“好一个据实而言,我妹妹还未及笄,你却拿如此恶毒的话来吓唬一个未婚小娘子,与那些胡乱嚼舌的长舌妇有何区别?” 说着就要拉着其去找观主评理,周元娘躲在她身后,见她如此维护自己,心里的恐惧散去不少。 白眉道人这才发现李蕴歌难缠,只得退步道歉:“贫道失言,惊扰小娘子了。” 说罢,生怕李蕴歌阻拦,快步离开了放生池边。 白眉道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李蕴歌心里还气着,沉着脸一言不发。 周元娘眼眶红红的,“阿姐,我真的是克夫的命格吗?” 李蕴歌瞪了她一眼,气道:“你也学会胡言乱语了?” 周元娘鲜少见她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连忙解释:“我...我就是害怕。” 李蕴歌听后叹了口气,脸色倒缓和了一些,她拉着周元娘的手安抚道:“面相命格本是虚无缥缈之事,刚刚那道士说的是胡话,作不得数的。咱们若是信了,才是猪油蒙了心,成了蠢笨无知之人。” 说到这里,李蕴歌又叮嘱她:“先前那恶道说的话,咱们就当耳旁风,莫往心里去,也莫要让旁人知晓。记住了吗?” “记住了。”周元娘点点头,她不信那狗屁道士的,只信阿姐的。 从玄清观出来,李蕴歌先将周元娘送回裴家,然后去了食肆一趟。 她去时,食肆木门敞着,李蕴歌缓步走入,目光扫过店内,见格局分了东西两区,东区摆着方桌长凳,西区设了矮几蒲团,中间预留了一条过路的通道。 随后她又去了后厨,王厨人一家三口正在忙,她也不打扰。目光扫过后厨,见案台擦得十分干净,陶碗瓷盘都分类收纳,各色调料罐子也整齐摆放着,不大的地儿收拾的井井有条。 王厨人最先发现她,唤了声“东家。”,又忙擦了擦手迎上来,“您瞧,后厨前厅所需之物都置备齐了,就等您定了吉日开张!” 李蕴歌颔首道:“你们将食肆打理得很好,辛苦了。” 王厨人忙说:“这都是奴该做的。” 王厨人的儿子黑雀儿替她搬过一把椅子,李蕴歌坐下后,直入正题:“开张吉日已经确定,就在本月初十。今日已是四月初一,离开张只有九日,今日来,主要是与你们商议食肆的主推菜品。” 王厨人听闻开张吉日已定,脸上多了一丝笑容,上前一步道:“东家说得是。我这几日也琢磨着,青州乃胡汉杂居之地,咱们食肆可以将汉菜与胡食都备上,让客人有挑选的余地。” “思路不错。”李蕴歌闻言指尖轻叩桌面。虽然她是食肆的东家,可灶上的那些活懂得不是很多,便听王厨人与红姑的意见。 夫妻俩为了在新主面前表现,可谓是下足了功夫,你来我往的提了许多菜品,有些菜品李蕴歌都不曾听过。 最后,碍于食肆规模不是很大,李蕴歌只敲定了十种品类,分别是:葱爆羊柳,家常豆腐,小炒孜然羊肉,酱炒菘条,羊肉臊子汤饼,清炖鸡汤汤饼,素臊子汤饼,羊肉焖汤饼,酪浆粥、肉馅胡饼等。 另外,还添了几样小食,如桂花糕、油馓子及豆馅糕等小食。 定下菜品品类后,李蕴歌当即让王厨人与红姑买菜准备,九日后,也就是四月初十,她要邀请裴家人以及秦纱、勒赫尔等前来品菜。 王厨人与红姑连连保证,定会用最好的状态去准备。 李蕴歌十分满意,从食肆出来后,径直去了书画铺子,买了一些红笺回去,给受邀之人写请帖。 碍于自己不擅长毛笔字,李蕴歌便用自制的炭笔书写,这是她第一回给人写请帖,在腹中打好腹稿后,又琢磨了好一阵才下笔。 这请帖她写的极为认真,半晌后,十来张字迹工整的如机器打印一样的请帖便完成了。 第一张请帖自然是给周元娘的,周元娘拿到帖子后,眼睛顿时一亮,只见上面写着:初十午时,略备浊酒小菜,望君至顺和炒菜铺,共品佳肴,李氏蕴娘拜上。 “阿姐放心,别人如何我不管,反正我是一定会去的。”周元娘将请帖合上,一脸认真道。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阿姐的请帖,自然要郑重对待。 李蕴歌笑了笑,“阿姐知道你最贴心。”说罢揉了揉她的头,后又出门去给秦纱等人送请帖去了。 第二日,秦纱命婢女将回帖送到裴家,回帖上写着她会准时赴约,至于其兄勒赫尔几个,初十那日正好是他们休沐之日,若无事也会前往。 收到回帖后,李蕴歌又去了一趟食肆,王厨人与红姑正忙着,黑雀儿见她来了,忙端茶倒水伺候。 李蕴歌坐下不久,黑雀儿便道:“东家,奴有事要禀报。” 李蕴歌看向他,示意他直说。 黑雀儿道:“咱们食肆的菜品和酒水都定下了,可还缺了浆水和饮子。” 李蕴歌闻言点头,这点的确是她疏忽了,遂即问黑雀儿:“你突然提起这事,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黑雀儿犹豫片刻后道:“奴的新认识了一个朋友,她家就是专门卖浆水和饮子的,奴尝过,味道很好,价格也实惠,咱们可以每日让她家送一些来食肆寄卖。” 黑雀儿刚说完,王厨人走过来瞪了黑雀儿一眼,转头对李蕴歌说:“东家,这小子胡扯哩,您别理会。” “阿爷,我没胡扯。”黑雀儿争辩道:“小萝家的浆水和饮子真的很好,若不是她阿娘病了,急需银钱看病,她也不会出来当街兜售。” 见儿子顶嘴,王厨人作势要去敲打他的头,被李蕴歌拦了下来。 食客来食肆用餐,并不是人人都能饮酒的,若渴了,饮一盏甜浆或是饮子也是不错的选择。服务行业嘛,就是要为客人着想,尽量做到尽善尽美。 她让黑雀儿带路,要亲自去尝一尝他口里味美价廉的甜浆和饮子。 第六十四章 甜浆 黑雀儿忙不迭的带她去了,他那个叫小萝的朋友住在离西市不远的庆和坊。出了西市,拐了两条巷子便到了。 刚进小萝家,一股清甜之气瞬间涌入李蕴歌鼻尖,她朝院子里望去,只见不大的院子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架,每一排竹架上都晾着紫苏、薄荷与干花等。 竹架对面的空地上,放着一个约莫近两尺的泥炉,上面嵌着一口大锅,锅里正煮着饮子,香气便是从锅里传来的。 小萝正坐在小凳上滤浆,见有人来,忙起身擦了擦手,小跑着迎上前,“黑雀儿哥哥,你怎么来了?” 黑雀儿侧身让过身后人,笑道:“小萝,这位我们食肆的东家,特意为你家甜浆和引子来的。” 小萝闻言连忙向李蕴歌行礼,“小萝见过东家。” 李蕴歌打量她,小萝约莫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额角贴着几缕被汗湿了的碎发。脸蛋圆圆的,肤色是蜜蜡色,一双杏眼十分清亮。 她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结实的手腕,一看便是常年帮衬家里、手脚勤快的模样,不由得对她心生好感。 李蕴歌冲她笑了笑,“小萝妹妹,打扰了。” 小萝连连摆手,“不打扰,不打扰。”随后又将李蕴歌两人引到屋内坐下:“东家稍坐一会儿,我家新滤了甜浆,还有温好的紫苏饮子,我给您端一些来。” 李蕴歌颔首。 小萝手脚十分麻利,不多时,她取了干净的陶碗,舀了甜浆和紫苏引子端进来。李蕴歌接过陶碗,只觉碗壁微凉,一股清甜混着淡淡药香扑面而来。 先浅啜一口甜浆,米香醇厚,甜而不腻,滑入喉间清润舒坦。再尝那紫苏饮子,入口微辛,随即回甘,若是在夏日暑气重的时候饮上一盏,最是祛暑解乏。 李蕴歌慢慢放下陶碗,抬眼看向小萝,“你家这甜浆与饮子,滋味清爽,用料实在,只是不知能否长期供货?若是能,我便与你签契。” 小萝听后眼睛一亮,语气又惊又喜:“东家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李蕴歌微微笑道:“我那食肆开张后,每日都需新鲜甜浆与饮子,既然你家味道不错,又有黑雀儿引荐,我也就不去另寻他人了。” 她问小萝,“你家大人呢?有些事还需仔细合计一番才行。” 小萝连忙道:“我阿娘病了,正在屋里躺着休养,东家与我谈也是一样。” “你能全权做主?”李蕴歌问。她并不是小瞧她,只是怕事后她家大人找茬。 小萝道:“能的,能的。” 李蕴歌看向黑雀儿,黑雀儿道:“东家,小萝阿娘病得下不来床,这一年多都是小萝独自操持。” 听了这话,李蕴歌惊讶之余,对小萝的好感又加深了一层。 她对小萝道:“我那食肆前期客流不稳定,所需量不会太多,只能随买随付,若后期客流稳定了,我再与你长期供应签契。” “东家只管放心,便是前期只订少许,我也必定日日按时送来,味道分量不打折扣。” “能保证新鲜和干净吗?”毕竟她做的是吃食生意,卫生条件得达标。 “自然能。”小萝道:“我家的浆水和饮子都是每日现煮现滤,绝不用隔夜陈水。只要东家定好时辰与数量,我一早便送去,保管新鲜爽口,不耽误误售卖。” 李蕴歌见她如此爽快,也不纠结了,细细与她商定了每日分量、送货时辰与价钱。 小萝做成了一单生意,笑的十分开心,李蕴歌与黑雀儿离开时,还送了他们一些甜浆和饮子。李蕴歌带回裴家后,分给裴家众人品尝,所有人都夸赞其味道上乘。 时间一晃来的四月初十,正是顺和食肆开业的大日子,李蕴歌作为东家早早地去了食肆。 她到时,王厨人一家三口早已在灶前忙活开了。案板敲击声、锅碗碰撞声混着烟火气,显得十分热闹。 李蕴歌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微扬着嘴角走了进去。 王厨人正挥着锅铲翻炒酱料,见她进来,连忙停下手中活计,同她打招呼:“东家来了。” 李蕴歌示意他继续忙,不用管自己。她走到红姑面前,见红姑在揉面,雪白面团在她的揉搓下变得紧实光滑,她只瞧了一眼,便知做出来的汤饼定是爽滑劲道。 红姑一边揉面,一边说:“东家,食材都已备齐,灶火也生旺了,就等吉时开张了。” 李蕴歌点点头,视线又落在黑雀儿身上,他正擦拭桌椅板凳,身上穿着崭新的堂倌服饰,精神极了。 李蕴歌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整洁一新的店堂、码放整齐的碗碟,心中的紧张缓和了不少。 “辛苦大家了。”她抬高了声音,“今日新店开张,勿要慌张,一切按咱们先前商议的来就成。” 王厨人一家三口应了声是。 李蕴歌见状打定主意,待食肆走上正轨,她便先把黑雀儿的奴籍销了,给王厨人夫妻一些希望,让他们安心地替自己经营食肆。 正出神之际,前厅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同时还伴着一道清脆的嗓音:“李东家,我把今日的甜浆与紫苏饮子送来了!” 声音的主人正是小萝。 李蕴歌起身去了前厅,见小萝正提着两只用粗布封口的木桶走进店里,许是木桶太重,她走路时步伐有些不稳。 李蕴歌上前帮忙,将装有浆水的饮子和浆水提到后厨,又招呼小萝坐下来歇一歇。 小萝擦了擦汗,不停地打量这间即将开张的食肆,眼里闪过羡慕。 她听黑雀儿说过,这间食肆是他们东家凭一己之力盘下来的,还买了他们一家三口做工,要知道,她满打满算也才十六岁啊。 想到这里,小萝由衷的夸赞道:“李东家真厉害!” 李蕴歌摸了摸她的头,“你也很厉害。” 听了这句话,小萝心里突然有了拼搏的方向,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拥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铺子,专门售卖自家的饮子和浆水。 第六十五章 开业 李蕴歌不知小萝心中所想,见她歇够了,便同她一起揭了木桶上的粗布盖头,装着浆水和饮子的陶瓮稳稳当当的待在木桶里,一点也没有洒出来。 小萝眉眼弯弯道:“东家放心,这些都是今早新滤新煮的,最是新鲜不过。” 李蕴歌用小勺各舀了半碗,与王厨人一家三口尝了尝,红姑称赞道:“这饮子和浆水的香气闻着十分清爽,颜色也很清亮,很是不错。” 李蕴歌点了点头,当即付了小萝的浆水钱,并与小萝约定好,若要续订明日的浆水和饮子,下午会让黑雀儿过来与她说。 小萝这才放心的离开。 小萝离开后不久,周元娘与阿朝过来了,身后跟着麻娘子和一个推着木板车的花贩子。 “阿姐,我特地买了几盆紫斑牡丹,朝贺你新铺开张。”她一边同李蕴歌说话,一边让麻娘子与花贩子将板车上的紫斑牡丹搬进食肆。多了紫斑牡丹的映衬,食肆里立刻添了一分雅致。 李蕴歌调侃:“知情的晓得我开的是食肆,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开的是花铺呢。” 周元娘道:“就知道阿姐要如此说,等你看过阿朝的贺礼,便不会这般认为了。” 李蕴歌看向阿朝,阿朝拿出一张布幡来,展开后,上面赫然写着字体端正的四个大字——顺和食肆。 “蕴娘阿姐,这张望子是我特意求了老师赐字,又找了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望顺和食肆开张大吉,客似云来。” 听了这话,李蕴歌心里十分感动,笑着拍了拍的他的肩,“好小子,有心了,待食肆挣了钱,阿姐给你买上好的笔墨纸砚。” 阿朝红着脸应了。 周元娘撇嘴,“阿姐偏心,只疼阿朝不疼我。” 李蕴歌觉得好笑,“我怎么不疼你了,别忘了,这食肆还有你一成股份呢。”周元娘愣了愣,随后开心地朝阿朝扬了扬下巴,表示自己在李蕴歌这里更重要。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秦纱和勒赫尔兄妹到了,他们送的贺礼是四匹绢并一套精致的酒器。李蕴歌让黑雀儿接了贺礼,迎他们去前厅就坐。 半刻钟后,李公人和朱牙人相携而来,贺礼均是一串用红绳串起来的铜钱,此为利市钱,寓意极好,李蕴歌笑着收下,招呼他们落座。 人一多,食肆里便热闹起来,李蕴歌的视线扫过店内众人,随后又望向门口。 秦纱瞥见她的举动后,与周元娘轻声低语,“你阿兄怎么没来?” 周元娘道:“我阿兄一早就出门了,我也不知他的去向。” 她话音刚落,裴玉的身影便出现在食肆门口。见他来了,李蕴歌笑着迎上去,“怎地现在才来?” 裴玉道:“早起去寻我阿爷,他让我给你带了贺礼。”说罢拿出一串利市钱,比李公人与朱牙人送的利市钱要丰厚一些。 “阿爷太忙不能前来,特让我将这利市钱交予你,并祝你生意得利,日进斗金。”裴玉将利市钱交给李蕴歌,李蕴歌当即收下。 送完裴东柳的,裴玉又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她,“这是我的贺礼。” 李蕴歌接过荷包,入手便是沉甸甸的,打开一瞧,竟是一块银铤,估摸着得有十两重。她将荷包塞回裴玉手上,“这东西,我不要。” 她记得,市面上流通的都是些碎银子,银铤多是官用,也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竟然当着其他人的面就拿了出来。 裴玉不肯拿回去,他看向周元娘等人,面露委屈,“别人的贺礼你都收了,为何不收我的?” 李蕴歌心道:别人也没你这么大手笔呀。 这是,勒赫尔走了过来,“李娘子快收下吧,这可是裴兄的一片心意。” 当着勒赫尔的面,李蕴歌不好再拒绝,只得将荷包收下。 巳时三刻,开张的吉时到了,李蕴歌又细细的将前厅后厨都检查了一遍,一切都井然有序,可以准备开张了。 炮竹噼里啪啦连声炸响,一时间顺和食肆店前红纸纷飞,烟气弥漫,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身着崭新堂倌服的黑雀儿敲响锣鼓,大声吆喝: “今日小店新开,薄酒小菜已备好,欢迎入内品尝。” “今日小店新开,薄酒小菜已备好,欢迎入内品尝。” “今日小店新开,薄酒小菜已备好,欢迎入内品尝。” 待黑雀儿一连说了三遍后,李蕴歌又补充了一句,“凡进店用餐者,酒菜一律九折优惠,另奉浆水或饮子一盏,请诸位多多捧场!”又言先前在市集上出摊的李周汤饼摊与自家食肆是一家。 这时,恰好有去汤饼摊的用过汤饼老年食客经过,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既是如此,那老朽得入内品尝一番了。”说罢径直走进店里。 李蕴哥见状,让黑雀儿进去奉茶看座。她则转身快步去了后厨,吩咐王厨人与红姑赶紧将备好的酒菜悉数端出。 在那老者之后,后续又有客人进店,大多是冲着羊肉汤饼来的。李蕴歌竭力推荐自家的炒菜,还名其曰是从长安那边传来的,食客听后,基本都会点一道炒菜尝尝鲜。 没一会儿功夫,食肆里的位置便坐满了。后厨忙得热火朝天,李蕴歌这个东家也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收钱外,还会暂时充当跑堂的。 秦纱、勒赫尔兄妹几个在用完饭后告辞回府,裴玉、周元娘和阿朝则留下来帮忙。有他们在,李蕴歌只用负责收钱,其他的不用她管。 趁着歇息的空荡,她在心里盘算,后厨有王厨人与红姑,暂时能够忙得过来,前头只有黑雀儿一个,人手确实不够。 便想着再雇两个人,一个跑堂,一个收钱,这样一来,她也不用日日耗在店里。 送走午市的客人后,经过短暂的修整,晚市开始了,顺和食肆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好在青州有宵禁,晚市来的食客大多都是住在附近的百姓,用完晚食很快就能回家。住的远的,不会选择堂食,而是打包带回去食用。 在暮鼓敲响之前,李蕴歌让黑雀儿在门口挂上休市的牌子,交待了明日营业所需事项后,与裴玉、周元娘几个一起回了裴家。 第六十六章 雇人 回到裴家,李蕴歌将今日所挣的银钱全部倒在桌上,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屋内响起。阿朝瞪大眼睛,“这也太多了吧!” 他看向李蕴歌,“开张第一日就这么挣钱,蕴娘阿姐要发财了。” 李蕴歌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那阿姐就借你吉言了。” 周元娘瞥了阿朝一眼,“笨,要看一家店生意好不好,不能只看刚开始那几日,还得看长远一些。” 李蕴歌闻言赞赏的看了周元娘一眼,小姑娘说得不错。今日是顺和食肆新开张,多数人冲着长安传来的炒菜进店消费,看似人多热闹,其实并不能代表食肆生意红火。 等新鲜期一过,食肆的生意便会冷清许多。 不过那时顺和食肆的名声也打出去了,只要有慕名来的新客和之前的老客回头,生意应该不会太差。 随后,她又将自己打算雇人的想法说了出来,几人自然是支持的。第二日去食肆时,也将此事告诉了王厨人一家三口。 得知她的打算,王厨人一家三口脸上明显多了一丝慌乱,以为是他们做的不好,李蕴歌才会另外雇人。 黑雀儿更是扑通一声跪在李蕴歌面前,“请东家再给奴和阿爷阿娘一次机会,不要发卖我们。” 李蕴歌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伸手扶起黑雀儿,“我何时说要发卖你们了?我既买了你们,只要你们不背叛我,我绝不会轻易舍弃你们。” “再说了,你们昨日做的很好,大大的出乎了我的意料。”她道:“我对厨艺不精通,并不适合经管食肆,所以便想着雇一个掌柜来帮忙经管。” “另外,跑堂就黑雀儿一个,忙起来时脚不沾地,累了没人替换,多个堂倌,黑雀儿也轻快一些。” 在李蕴歌看来,黑雀儿年龄摆在那里,就算长得再高再壮,也还是个童工,如果就着他一人压榨,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在听了她这番话后,王厨人一家三口都愣住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新主子竟然如此为他们着想,这让他们如何不感动? 王厨人率先表忠心,“东家放心,奴一定会用心做菜,让食客吃得满意。” 红姑也跟着附和。 李蕴歌满意的笑了笑,又抛出一个让他们夫妻激动的话题来,“这三年你们好好做事,三年后,若达到了我的预期,我便销了黑雀儿的奴籍。” 王厨人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东家此话当真?” “自然!” 王厨人与红姑对视一眼,瞬间红了眼眶。因为他们生而为奴,黑雀儿才没得选,如今一条截然相反的出路摆在眼前,为人父母的,就算是拼了老命也得给儿子挣来。 王厨人拉着妻儿给李蕴歌跪下,李蕴歌连忙让他们起来,“不必谢我,我只是觉得黑雀儿这孩子不错,当个小奴埋没了。” 尽管她一再阻拦他们下跪,王厨人一家三口还是固执的向她下跪道谢,李蕴歌只好受了。 今日是食铺营业的第二日,食客在开市后,陆陆续续走进店里。虽然不比昨日人多,但店内的位置也是坐满了的。 忙过午市后,李蕴歌便去寻了朱牙人。 将自己要雇人的打算同他说了,朱牙人听后竟劝她:“李娘子,看在昨日你赠送的那盏酒水的份上,某还是要提醒你,一时的并宾客满座并不算真正的生意好,还是莫要再添不必要的开销了。” 李蕴歌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昨日不过随手赠了他一盏酒,他竟连生意也不做了,反倒劝她莫要冲动。 她摇头,“朱牙人听我说,我并不是一时兴起。”她解释:“我并是做生意的料,若由我折腾,三、五年后,顺和食肆怕是要关门大吉。” “我也不耐烦算账,是以才想托你替我寻一个善于经营并会算账的掌柜。”她道:“跑堂的要求不高,只要五官周正,机灵一些便成。” 朱牙人见劝不动她,又想起昨日来朝贺的那些贵人,便知此女不是普通女子,也乐意卖个好,介绍了一位经验老道、人品不错的掌柜给她。 至于堂倌嘛,他手里也有一个现成的,他那远房侄儿原就是个跑堂的,因躲避战携母来青州投奔自己,正在找活儿干。 朱牙人将远房侄儿的情况说了,李蕴歌闻言让她将人带去食肆,她要亲自己见过再做打算。 等她在食肆见到朱牙人的远房侄儿后,才发现对方竟然是个老熟人——当初他们在磨石镇住店时的堂倌小顺,她曾经还雇过他娘秦娘子为自己一行人制作冬衣呢。 她记得朱牙人说小顺时因为躲避战乱才来青州的,忍不住问:“磨石镇也被叛军占领了吗?” 小顺摇头,“并不是叛军,是颍州王的军队与蕲州平叛军打起来了,蕲州平叛军占了磨石镇,他们到处征人从军,小的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投靠表叔的。” 蕲州平叛军?这又是谁的军队,怎地之前没听说过?李蕴歌叹了口气,这时局是越来越乱了。她又想到了李莲华,也许她现在已经顺利嫁进旬阳刺史府了。 不过李蕴歌自觉自己只是升斗小民,外面的战乱还没波及到青州,她便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情。小顺和朱牙人介绍的刘掌柜都被她雇了,她也不再每日都往食肆去。 时间来到五月初,秦纱又邀请她与周元娘去东郊马场跑马,两人闲来无事应邀前往。 想到上回突然发疯的马儿红霞,李蕴歌还心有余悸。选马时,当她看到红霞温顺地站在马厩里,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自己时,她忍不住再次选了它。 见她选了红霞,秦纱道:“放心吧,我可以保证,今日红霞绝不会发狂的。”她不好说,上次红霞发狂是自家义兄故意为之。 周元娘也还记得上回惊险的一幕,提议:“要不还是唤马医检查后再骑吧。” 秦纱听后立即命人将马医叫过来,来的还是上回那个花白头发、瘸了一条腿的马医。他将红霞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发现没有任何问题。 就在他要告退时,李蕴歌却突然叫住了他。 第六十七章 认出 李蕴歌做梦都没想到,会在青州的杜家马场里与云蔚然重逢。 她记忆里的云蔚然是一个身材高瘦、气度沉稳的青年人,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驼着背、瘸了腿的马医。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胡须浓密又杂乱,几乎看不出以前的模样。 若不是她偶然瞧见他虎口的红色胎记,是绝不会将眼前落魄马医与那个妙手回春的云大夫联系起来。 就在她唤了一声云阿兄后,那马医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留下一句“李娘子认错人了。”后,拖着瘸腿匆忙离开。 李蕴歌追追了上去,仔细盯着他的脸分辨,当她确认自己并未认错人后,整个人如遭雷击。 “云阿兄,你不是去并州了吗,为何会出现在青州?你的头发怎么白了,腿是受伤了吗?”她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云蔚然却一言不发。 没一会儿,周元娘也过来了,与李蕴歌一样,不敢相信眼前的马夫就是云蔚然。李蕴歌话音刚落,她立即追问:“真真和阿嫂呢?她们也在青州吗?” 先前李蕴歌问话时,云蔚然如木头桩子一般不言不语,没有任何触动。可当周元娘提到云真真和刘氏时,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双膝一软重重砸在草地上。 李蕴歌与周元娘来不及多想,连忙上前相扶。云蔚然却猛地一挣,甩脱两人的搀扶,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声带着极致的痛楚呜咽从他喉咙溢出。 “死了...死了...她们都死了。”他失控地抬手,一下又一下,重重捶打在冰冷的地面,“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呜呜...为什么我还活着...” 草屑与泥土溅起,每一拳都像是在发泄的意味,哭声混着粗重的喘息,传到李蕴歌和周元娘的耳里,她们顿时脸色煞白。 “怎么...会?”姐妹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脚下一软,几乎要跌坐在地。 李蕴歌先一步回过神,声音发颤:“云阿兄,你说清楚……到底是谁……谁没了?” 可云蔚然已然被痛苦裹挟的失了神智,只一遍遍重复着那几句绝望的话,手指关节因用力捶打地面而渗出血丝,血色混着泥土的棕色,看得人触目惊心。 李蕴歌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周元娘突然扯着李蕴歌的衣袖大哭起来,“阿姐,真真和阿嫂怎么会...”后面的话她实在是说不出来。 李蕴歌也不敢相信,真真可爱的脸蛋和刘氏温柔的神情仿佛还在眼前,两条鲜活的生命,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她还记得,当初离开定州时,为了轻装出行,自己曾答应云真真,待局势安稳了,会给她买新的小玩意儿。可现在云真真不在了,她再也不能兑现曾经的承诺。 眼泪顺着脸旁无声落下,李蕴歌的心像是被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满腔悲恸堵在胸口,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云蔚然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直直栽倒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秦纱见状惊呼出声,“蕴娘,他怎么不动了?” 李蕴歌瞳孔骤缩,只见云蔚然伏地不起,面色灰败、断绝生机的模样让她心头大骇,慌忙扑跪过去,指尖颤抖着伸向他的脖颈。 在摸到跳动的脉搏后,她神色稍缓,“云阿兄他是伤心过度,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了。”显然是悲恸到了极致,才会骤然昏死过去。 发生了这样的事,自然是不能跑马了。秦纱唤来两个马奴将云蔚然抬回去,清洗了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待一切收拾妥当,李蕴歌坐下来替他诊脉。只是这脉象却极是不稳,浮散无根,细若游丝;时而疾速如急雨敲窗,时而凝滞似断弦绝响,中间竟夹杂着数息近乎停歇的空脉。 “是……悲恸攻心,心脉受损。”李蕴歌的眉头都快拧成结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若不施治,他、他只怕撑不到天亮了。” 周元娘吓得手脚冰凉:“阿姐,你快给他治啊。” “我来施针,先稳住他的心脉再说。”说罢,李蕴歌解下腰间的革袋,拿出了日常携带的银针。 这施针技能她曾跟云蔚然学过几日,还从未在真人身上下过针。 此时却已顾不得许多,按照云蔚然教的,牢牢捏住银针,屏息凝神,将针尖依次送入膻中、内关、神门三穴。 周元娘在一旁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就怕影响李蕴歌施针。 以针通脉,强提心气,几针落下,云蔚然原本微弱的胸口起伏稍稍重了些,脉象也在慢慢好转。 施针耗费心神,李蕴歌额上已渗满汗珠,“云阿兄悲恸太过,心血耗空,单靠施针治不好,还得配合用药。” 话音未落,她已一连串报出药名:“人参三钱,麦冬五钱,五味子一钱,当归二钱,丹参三钱,炙甘草一钱。”语毕,抬眼看向周元娘,神色肃然,“元娘,你即刻回青州城,去药铺照方抓药,越快越好。” 周元娘毫不犹豫地应下。 正要往外走,秦纱拦住她,“你留下,我替你们跑一趟。” 这样也好,秦纱有马,比她脚程快。 秦纱走后,李蕴歌仍守在一旁,云蔚然眼下的身体状况,半分懈怠不得。 “云阿兄,你千万撑住……”她低声喃喃,“若你就这么去了,真真和阿嫂的仇谁去报呢?”她们连仇人是谁都不知。 许是云蔚然命不该绝,不到一个时辰,秦纱就顺利的带回了药材,李蕴歌连忙煎煮了,将药汤喂给他。 服用了汤药后,又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功夫才见效,彼时云蔚然那散乱浮弱的脉象,逐渐恢复沉稳,一切都在好转。 李蕴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救过来了。 在确定云蔚然暂时没事后,李蕴歌拜托秦纱将马场的管事找来,她要问清楚,云蔚然为何会被卖进马场。 这对秦纱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她爽快的应下。 见了马场管事后,李蕴歌问出了心中疑惑,那管事回忆了一阵,道:“他是去年年底进府的,因会写浅显的兽医术,便将他调到了马场当差。” 第六十八章 打探 马场管事对于云蔚然为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也是一问三不知,李蕴歌只好换了个方向,询问他是经由何人买进杜府的。 马场管事依旧不知,秦纱听后道:“马场的管事只负责马场的事宜,你所想打探更多信息,还是随我回府去问府中管事吧。” 李蕴歌看了昏睡着的云蔚然一眼,转向周元娘,“元娘,我暂时不能离开,你能替我去一趟杜府吗?” “就算阿姐不提,我也会跟着去的。”云蔚然也是周元娘的恩人,有机会报恩,周元娘哪有不愿意的。 她没有耽搁,当即便同秦纱出了屋子。目送两人离开后,李蕴歌颓然地坐回云蔚然床前,双手无力的垂在膝头,整个人像漂泊在茫茫大海里的孤舟,被浪头冲击的失了控,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来青州后,她心底一直藏着一个隐秘的念头,那就是待时局稍稍稳定一些,去并州寻云蔚然拜师,待医术学成后,去蜀地开一家医馆。 是以她明明厨艺不行,却依旧买铺子买人开食肆,为的是多筹集些银钱,以供路上花销和作为开医馆的备用资金。 如今在马场见到了失去妻儿、废了半条命的云蔚然,拜师一事好像行不通,去蜀地也不大可能,因为蓟州平叛军与颍州王军队打起来了。 除了青州还算是一方净土外,外面其他州县都处于战乱之中,平头百姓想要穿过战乱地区到达蜀地,怕是难于上青天。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若是当初直接去蜀地就好了。想着想着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若她当初去了蜀地,说不定就不会有与云蔚然重逢的一天。 云蔚然是个好人,当初在定州,若不是他收留自己和元娘,又带她们离开定州城,也不会有如今这般安稳的日子。 另一边,周元娘跟着秦纱回了杜府,拜见过杜夫人后,将云蔚然的遭遇说了一遍。杜夫人听后深感同情,便让秦纱带着周元娘去寻府中大管事。 大管事又将当初负责买人的管事找来,让他一五一十的将云蔚然进府前与进府后的事情说出来。 那管事回想了好一阵,又有周元娘描述样貌特征,他才记得有云蔚然这么一个人。 “小人记得他是被锣鼓巷的钟牙人推荐进府的,说是经历了战乱,死了妻女,自个儿也瘸了条腿。若不是他会医马,恰巧东郊马场又缺一个马医,就他那副病歪歪的模样,小人是绝不会让他进府的。” 听了这话,周元娘气愤道:“我云阿兄可是医术精湛、善良仁义的大夫,你怎么能让他去做马医呢?” 那管事道:“这个怪不着小人,他又没说自个儿是医人的大夫。” 周元娘更气了。 秦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示意那管事先退下。 她道:“这下打探清楚了,你云阿兄在入马场前就经历了变故。趁着时辰还早,咱们再去一趟锣鼓巷,寻那钟牙人问问。” 周元娘点点头。 随后两人又去了外城锣鼓巷,她们去的不巧,钟牙人那会儿并不在家。秦纱问了钟牙人家的婢女,那婢女对云蔚然还有些印象。 “那刘三是被我家主人从连山坡下的沟渠里捡回来的,当时他身上有很多伤,腿也断了,我家主人花了好几贯钱才将他救活。” “他在我们家待了两个月,主人是生意人,不是活菩萨,总不能白白养着他。是他自个儿说愿意自卖自身,让主人给他找个好去处。恰逢杜府需要添置人手,主人便将他推荐给了杜府的管事。” 后面这两句倒与杜府买办管事的话对上了。 周元娘心里难受极了,觉得老天瞎了眼,他那么仁善的人不该遭受这种折磨。 秦纱却比她想的更多,连山坡地处颍州与蓟州交界处,既不属于颍州也不属于蓟州,那里盘踞着一伙凶残的山匪,为了保命,凡事经过连山坡的人都会绕行。 钟牙人常年游走在各大州郡,绕经连山坡时捡到了濒死的云蔚然,难不成云蔚然是被连山坡山匪扔进沟渠的? 这个问题还是得问云蔚然本人。 两人从钟牙人家出来,周元娘还想跟着秦纱去马场。秦纱指了指天,“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各回各家,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去马场。” 周元娘本想拒绝,但想到自家阿舅近来对自己十分严厉,若她回去晚了或者是夜不归宿,下一回想要出门就没那么容易了。 天色渐晚,身在马场的李蕴歌见周元娘迟迟未来,便知今天是等不到她了。晚食前,她又给云蔚然喂了一回药。 他的情况好转了不少,药汁也是一滴没洒的进了喉咙,李蕴歌估摸着明日他应该会苏醒。 马场的居住条件很差,尤其是云蔚然的屋子,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马场管事知道李蕴歌是家中女郎的闺阁好友,把自家女儿的屋子腾了出来,让李蕴歌歇息。 折腾了一天,李蕴歌也有些乏了,歇息前,让管事安排了一个小奴留在云蔚然屋里照看。 第二日一早,李蕴歌起身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云蔚然,脉息和呼吸都很平稳,应该是不会有事了。 她松了口气,用过朝食后,骑着红霞在马场里跑了两圈,急速的奔驰让她心中的郁气散去不少。怪不得在现代时,那么多人喜欢飙车,原来肾上腺素升高会刺激脑子,让人暂时忘掉烦恼。 跑完马没多久,周元娘和秦纱来了马场。 周元娘将昨日打探到的信息告诉了李蕴歌,李蕴歌闻言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当初她们与云蔚然一家分开时,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为什么云蔚然伤痕累累的出现在连山坡呢? 秦纱怀疑云蔚然是被连山坡的山匪所害,可李蕴歌并不这样认为。 要知道他们来青州时,可是经过连山坡的,还在连山坡山匪齐二郎的家里借宿过。齐二郎虽然看着悍然,却不像秦纱说的那般凶残。 她觉得,云蔚然有此遭遇,应该与连山坡山匪无关。不过其中详情,还是得等云蔚然醒来后才能得知。 第六十九章 前尘 云蔚然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简陋的屋舍顶棚,他怔楞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是自己在马场的居所。 刚动了动手指,就牵扯到手指关节的伤口,疼痛感传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云阿兄,你总算醒了。”守在床边的李蕴歌一脸欣喜,周元娘也凑了上来,“云阿兄,幸好你没事,不然我和阿姐可要伤心死了。” 云蔚然在她二人脸上来回扫视了几眼,突然别过头,眼泪无声落下。 李蕴歌见状拉着周元娘去了旁边,待云蔚然冷静下来后,两人又才回到床前。 “云阿兄,这一身伤到底是怎么来的?你不是去并州了吗,为何又出现连山坡?”李蕴歌终于忍不住追问。 云蔚然盯着她看了几眼,朝她伸手,李蕴歌连忙上前扶着他坐靠在床头。 “我当初若知晓去并州会害了玉娘与真真性命,无论如何也不会与那姓顾的一家人同行。”提及妻女,云蔚然猛地攥紧被褥,眸中恨意翻涌。 李蕴歌心头一紧,云蔚然的妹夫顾长史便史姓顾,难不成真真和阿嫂的死与顾长史有关? “可是顾长...那姓顾的做了什么?”她试探地问道。 “都怪我,都怪我。”云蔚然面露痛苦,“若不是我想依靠长史府的庇护,你阿嫂也不会被那么一头恶狼盯上。” 云蔚然深吸了一口气,讲述了与李蕴歌姐妹俩分开后的所有遭遇。 原来,在他们分开后,云蔚然与妻女打算跟着庶妹一家去并州。这一日,队伍停在一个百姓死光了的村子修整。云真真在马车上憋久了,一下车就在村子里疯跑。 刘氏担心女儿摔倒或磕碰,一路跟在她身后照看。云蔚然本来也要去的,可庶妹云氏派人传信,说妹夫顾长史头疾发作,让他去给顾长史医治。 云蔚然去给顾长史治头疾去了,刘氏一个照看云真真,云真真正是调皮的年纪,见阿娘追着自己跑,便要同她玩捉迷藏。 母女俩在追逐的过程中,误入了一处站满了守卫的小院,那些人瞧着凶神恶煞,差点吓哭云真真。虽然刘氏第一时间就将女儿抱了出来,可还是被住在小院里的人瞧见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定州刺史的亲弟弟,一个贪花好色的下流种子,平素最喜欢朝生过孩子的少妇下手。 他见刘氏样貌清秀,身段玲珑,当即便把持不住,将人强行带进小院糟蹋了。刘氏受辱后,本想一死了之,又舍弃不下女儿和丈夫,才没有自我了断。 她将这事儿瞒了下来,并叮嘱女儿不许告诉云蔚然。可就在有一天,那天杀的色坯病了,随行的大夫治不好,顾长史便将云蔚然举荐过去。 云蔚然给那色胚瞧病时,色胚知晓他就是刘氏的夫君时,竟开口让云蔚然将妻子送给他。云蔚然恼怒不已,当即便给了色胚一拳。 色胚被打,云蔚然也被刺史府的守卫捆了。顾长史来救人,色胚却要顾长史将刘氏找来,不然绝不放人。 顾长史还真照做了,刘氏来了以后,才知丈夫打了色胚,顾长史要用她来换丈夫。她同意了,然后在色胚再次侵犯她的时候,用发簪刺进了色胚的脖颈。 色胚死了,刘氏逃回云蔚然身边,夫妻俩带着女儿连夜逃离了队伍。 可定州刺史的兄弟被人杀了,定州刺史又怎会放过凶手呢。云蔚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带着妻女没跑多远就被刺史府的人给抓住了。 云蔚然得罪了刺史府,他的庶妹云氏立即与他撇清了关系。刘氏被刺史一剑刺杀,云真真则被吓得发起高热,最后没有挺过来。 母女俩的尸身被扔进了山里喂野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至于云蔚然,则被丢到了连山坡的旁边的矿洞中,成了一名没有身份低贱矿奴,在矿洞里受尽了折磨,他那条腿便是在矿洞里瘸的。 若不是为妻女报仇的心支撑着他,他绝活不到今天。 “是我无用,我枉为人夫,枉为人父,是我没有护住她们。”回忆起惨痛的往事,云蔚然再次失声痛哭。 李蕴歌此时浑身都在发颤,愤怒像火一样灼烧着她,一是心疼云蔚然一家三口的遭遇,二是恨不得立即将那些畜生都杀了。 周元娘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她不敢想象云阿兄是怎么挺过来的。怪不得他还不到三十,便头发花白,形如老叟。 见姐妹俩如此伤心,云蔚然反倒渐渐平静下来,“我这身伤,是逃命时留下的;苟活至今,只为一件事...”说着顿了顿,吐出四个带着彻骨寒意的字:“报仇雪恨。” 李蕴歌看着他,“云阿兄,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周元娘也跟着附和。 云蔚然点点头,朝她们道谢。 了解了云蔚然的遭遇后,李蕴歌与周元娘商议后,决定各出一半银钱,为云蔚然赎身,然后将他带回青州城内休养。 就在她们向杜夫人提出这个请求时,杜夫人却直接命人将云蔚然的身契交给她们,姐妹俩自然对杜夫人感恩戴德。 她们哪里知道,杜夫人从养女秦纱这里得知,云蔚然医术了得,便起了惜才的心思。想着若他身体养好了,再替丈夫将其招揽过来。 去衙门销了云蔚然的奴籍后,李蕴歌与周元娘将人直接带去了裴家,安置在裴玉的屋里。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裴家本就人多,如今多了一个云蔚然,这赁来的宅子越发显得局促。其实李蕴歌在与裴东柳有过争吵后,便有了搬出去的打算。 如今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她决定在青州另寻一处居所,最好离食肆近一些,这也方便她去食肆查账。 李蕴歌是个行事果决的人,既然决定搬出去了,便寻朱牙人替自己找一处合适的宅子,不用太大,能够住四至五人便可。 食肆后院的耳房逼仄,王厨人一家三口同住不太便宜,不如只留一间守夜的屋子,另外一间拿来做仓库。至于王厨人他们,可以跟她去新赁的宅子住。 ? ?周末快乐!第一更来了。 第七十章 赁宅 自上回参加了顺和食肆的开张宴后,朱牙人对李蕴歌的事情就颇为上心。听说李蕴歌要赁宅子,马不停蹄地替她寻摸了好几处。 李蕴歌跟着他一一看过,发现他选的宅子都有一个相同的点,那就是宽敞。李蕴歌再次跟他言明,自己只需要一个能住五至六人的小宅子,面积大的一概不考虑。 朱牙人只好再去寻摸。 这一日,朱牙人来寻她看宅子。恰逢李蕴歌去了食肆,是周元娘招待他的。几句寒暄下来,她从他这里得知自家阿姐有搬出去的打算,顿时愣住了。 朱牙人见状,搁下茶盏起身告辞。 等人一走,周元娘瞬间红了眼眶,觉得阿姐有些过分,搬出去这种事情,连朱牙人一个外人都知道了,却没有给自己透露一丁点消息。 心里又委屈又气愤,本想去食肆找她问个清楚,想想又算了,钻进屋子一个人生起闷气来。 裴玉回来时,麻娘子正在她房间外劝她出来用午食。 “何人惹她了?”裴玉问了一句。 麻娘子犹豫了一下,道:“娘子听说蕴娘子要搬出去住,正心生不快。” 裴玉听后沉了脸,“谁说她要搬出去的?” 麻娘子便将先前朱牙人来寻李蕴歌看宅子的事情说了出来,裴玉脸色更难看了,连自个儿房间都没回,转身往食肆去了。 正是午市,食肆里座无虚席,食客的交谈声,堂倌传菜吆喝声,以及后厨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组成了一副热闹喧嚣的画面。 黑雀儿正在招呼客人,瞧见裴玉后,忙上前问安。 裴玉目光扫过满座客人,落在黑雀儿身上,“你们东家呢?” 黑雀儿擦了擦手,指着后院说:“东家她在后头熬鸡汤。” 裴玉点了点头,抬脚往后院走去。 食肆后院,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院子,照在青石板上。与前面的热闹不同,这里多了几分静谧与安宁。 院角的竹篮里晾着刚洗好的青菜,一旁的土灶上,陶锅正咕嘟咕嘟地熬着鸡汤,浓郁的鲜香飘得满院都是。 李蕴歌站在灶前,衣袖用襻膊固定着,手里握着长柄汤勺,正神情专注地撇去鸡汤表面浮起的油沫,连裴玉走进院子都未曾察觉。 “蕴娘。”裴玉轻唤了一声。 李蕴歌闻声回头,见裴玉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放下汤勺,问:“你怎么来了?用过午食了吗?” 裴玉摇头,上前两步道:“我有事要问你。” 李蕴歌看了他一眼,“先用午食吧,有什么话留着一会儿再说。” 说完去后厨拿了碗筷过来,“你今日有口福了,这是我炖了好几个时辰的鸡汤,里面加了当归、川穹和茯苓,最是滋补不过了。” 她给裴玉盛了一碗鸡肉,想着半大小子食量大,又去前面端了一叠胡饼和一盘小炒羊肉,一盘酱炒菘条。 饭菜的香气让裴玉暂且压下心中的疑问,专心与李蕴歌一起用起午食来。 吃完饭后,裴玉同她一起收了碗筷,正要开口问她为何要搬出去时,就见李蕴歌用陶罐装了一罐鸡汤,又从食肆打包了几样清淡小菜,以为她是带回去给元娘吃的。 两人一同离开食肆,往家走去。 行至半路,裴玉总算找到机会询问李蕴歌搬家一事,李蕴歌有些惊讶,“你是如何得知的?” “你只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裴玉追问。 李蕴歌点点头,“是真的。”她道:“我一个外人,不好一直住在你家。如今开了食肆,身边多了王厨人一家三口,另寻一处住宅才是正道。” “谁说你是外人了?”裴玉着急分辨,“我从来没有拿你当外人。” 见他激动起来,李蕴歌连忙安抚,“我知道你没拿我当外人,可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赖在你家吧。”她有她的路要走,与其寄人篱下束手束脚,倒不如自己搬出来自立门户。 裴玉却皱起了眉:“是出了什么事?还是……有人让你为难了?”自家阿爷近来对她颇有微词,他还以为是阿爷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她才要搬走的。 李蕴歌摇头,“我就是想着换个地方住,离食肆近些,也方便。” 竟是这个缘由,裴玉心里轻快了许多。 不多时,两人回到了裴家。李蕴歌提着食盒往裴玉住的屋子走去,裴玉提醒她,“你走错路了。” 李蕴歌挑眉,“没走错啊。” 见他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便知他误会了。 “忘记跟你说了,你不在的时候,你的屋子给我和元娘的一位朋友住了。我手里提着的吃食,就是给他准备的。” 裴玉神情冷了下来,快步走到自己屋前,推门进去后,发现自己的床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你走这么快作甚?”这时,李蕴歌跟了上来,见两人都在打量彼此,连忙向云蔚然介绍:“云阿兄,这是元娘的表兄裴玉,眼下你住的这间屋子原是他的。” 云蔚然冲他点了点头,“裴郎君,云某失礼了,还请见谅。” 李蕴歌又向裴玉介绍云蔚然,“云阿兄便是云氏医馆的云大夫,当初我与元娘流落定州,是他收留了我们。” 听了这话,裴玉的神情缓和了不少,冲云蔚然抱拳,“多谢云大夫善待蕴娘姐妹。” 云蔚然笑了笑,没说什么。 李蕴歌将食盒里的鸡汤和小菜摆好,云蔚然拖着瘸腿下了床,她正要过去搀扶,却被裴玉抢了先。 “云阿兄,这是我特意为你熬的滋补鸡汤,尝尝看。”李蕴歌一边给云蔚然盛汤,一边说。 这话落在裴玉耳朵里,意思就变了。 原来那锅鸡汤是她特意为眼前这个男人熬的,他不过是顺带的那个。苦涩的滋味自心底散开,此时再看那碗带着药香的鸡汤,竟觉得十分碍眼。 “云大夫请慢用,我就不作陪了。”说罢,转身离开了。 云蔚然喝了一口鸡汤,抬头看向李蕴歌,“不向他解释吗?” 李蕴歌愣了,“解释什么?” 云蔚然摇了摇头,“那裴郎君因为一碗鸡汤不开心了,说明他很在意你。” 被他堂而皇之的挑明,李蕴歌脸颊瞬间染上一片红霞,嘴硬道:“那是他的事儿,与我无关。” 云蔚然不接话了,屋里变得安静起来。 ? ?阿玉吃醋了 第七十一章 主意 裴玉带着醋意从自己屋里出来后,转头向周元娘打听云蔚然。听到云蔚然的遭遇后,心里的醋意消散了不少,对他不免多了几分同情。 原本他要在家住一晚的,可他不愿瞧见李蕴歌对别的男人嘘寒问暖,赌气回了亲卫营。乌鹏与王义德见他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大为好奇。 “你说谁惹他了?”王义德碰了碰乌鹏的胳膊。 乌鹏耸肩,“谁知啊,问问去?” 王义德正有此意,两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将裴玉围住。 “我说兄弟,你上午出营时还心情大好,回来后怎么板着脸呢?谁让你不痛快了?”乌鹏问。 王义德将手搭在裴玉肩头,“是啊,告诉哥哥们,哥哥们替你出气去!” 裴玉掰开王义德的手,一言不发的往演武场走去,几步后又折了回来。 他扯着两人回了营房,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水。 “我有事情想要请教两位哥哥。” 他的举动把王义德和乌鹏吓了一跳,乌鹏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一脸狐疑:“何事?” 裴玉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是一位男子对一位女子有恩,男子突遭重大变故后与那女子重逢,女子每日精心照顾男子,时间长了,他们之间会生出情愫吗?” 听了这话,乌鹏与王义德均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讶,虽然里面的那对男女他们不认识,但从中嗅出了不寻常来。 乌鹏轻笑了一声:“你算是问对人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指了指王义德,“你两位哥哥都是有家有室的人,男女之间那点事儿,难不住我们。” “你说的那种情况肯定会有的,不过要看那俩人的年龄差距,若是相差太多,比如一个是如花少女,一个是耄耋老者,那肯定不会生出情愫来的。” 裴玉想起云蔚然的样貌,虽然头发花白,但那张脸并不老态,他与蕴娘的年龄差应该在十三岁之内。 “若是男子年长女子十三岁呢?” “这样的话,还是有一半的几率。”王义德分析,“时下有些小娘子就喜欢比自个年长的,坊间不是有俗语嘛,年长的会疼人,说不定你说的那女子也有...” 裴玉脸色瞬间难看极了,乌鹏注意到这点后,连忙打断了王义德的侃侃而谈。 “我觉得义德兄说的不全然对。俗语还说,小娘子爱俏男。裴弟说的那男子与女子相差十三岁,已经不年轻了,女子精心照顾他,应当是为了报答恩情。” 听了这话,裴玉的脸上缓和了不少,乌鹏见状继续说:“若有个俊俏的年轻郎君时常在那女子面前晃悠,那女子定会被勾住心神,自然也就不会恋慕那年长的男子了。” “可若她没有被勾住呢?”裴玉神色复杂的问道。 王义德拍了拍桌子,“那好办啊,都说烈女怕缠郎,若年轻郎君肯放下身段,以书信传情,以美礼相赠,如此这般,定能抱得美人归。” 听他说完这番话,乌鹏突然道:“好哇,我就说那冷香阁的海棠娘子为何先前还对你冷眼相待,不过短短两月,便要从良跟你回府了。原是你对她死缠烂打啊。” 王义德听了冲乌鹏递了个得意的眼神,对裴玉道:“裴弟你就照着为兄的话去做,保准能让你心想事成。” 裴玉心里所想被他揭穿,耳根像是着了火一样,丢下一句“跟我无关”后落荒而逃。 片刻后,营房内传出王义德和乌鹏的粗犷笑声。 裴玉走在营地里,微风一吹,脸上的燥热褪去不少。虽然王义德与乌鹏出的都是昏招,但他还是想要试上一试。 于是当天夜里,李蕴歌便收到了裴玉通过阿朝转交的信封,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枚红点骰子。李蕴歌拿着骰子看了半晌,都没想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顺手将骰子扔进妆匣里,等裴玉下一回休沐,再当面问他。 裴玉还不知道李蕴歌并未理解他的用意,一心等着她的回信。这一等,十日过去,又该他休沐了,也没能等到回信。 从营地出来,他便迫不及待往家赶。而此时的李蕴歌在做什么呢,她特意闭店一日搬新家呢。 朱牙人替她找的新宅就在安庆坊,离市集就隔了一条巷子,走路到食肆用时差不多半刻钟,而且赁房的价格也公道。 裴玉寻过来时,李蕴歌正安排黑雀儿把云蔚然的东西搬进去,见裴玉来了,笑着说:“王厨人和红姑正在准备暖房宴,你先进去歇一歇,开宴时我让黑雀儿来喊你。” 裴玉站着没动,李蕴歌又补了一句,“若你觉得无聊,可以去寻云阿兄说话。” “他怎么也搬过来了?”裴玉皱眉问。 李蕴歌瞥了他一眼,“云阿兄现在是我的师父,只不过还没行拜师礼。”她道:“他在青州无亲无故,不跟着我这个徒弟,还能跟着谁?” 裴玉道:“话虽如此,可毕竟男女有别...”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李蕴歌打断,“又不是我同他孤男寡女同住一屋檐下,家里还有王厨人一家三口在呢。” 见裴玉依旧皱着眉,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在你家借住时,你怎么不说男女有别?” 裴玉神情一滞,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卸完所有物品后,李蕴歌将院门关好,带着裴玉进了内堂。这宅子要比裴家赁的宅子小一些,只有一进,不过屋子多,够李蕴歌几个住了。 李蕴歌本打算去灶房瞧一瞧暖房宴准备得如何了,裴玉却将她拉到一旁,询问她为何不给自己回信。 李蕴歌一脸狐疑地望着他,“你几时给我写信了?” 裴玉忙道:“十日前,我用信封装了一枚骰子,特意请阿朝转交与你的。” 李蕴歌恍然大悟后无奈的笑了,“那枚骰子就是你给我写的信?”收到信的那天晚上,她拿着骰子翻来覆去地瞧了好久,压根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听了这话,裴玉哪有不明白的,他在亲卫营一门心思地等人回信,结果人家根本不明白他的用意。 李蕴歌凑上去问:“阿玉,你告诉我,你为何要送一枚骰子给我?”难不成是让她同他玩掷骰子? ? ?大家有明白裴玉送骰子的用意吗? 第七十二章 心思 幸亏裴玉不知李蕴歌心中所想,不然会被气得吐血。他一脸认真地看着她,问:“你可读过温飞卿的诗?” 温飞卿是谁?李蕴歌被问得一头雾水。 “温飞卿是本朝大和年间的着名诗人温岐,我赠你的骰子便与他的诗有关。”裴玉长呼了一口气,轻声念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入骨相思知不知?” 念完这句诗后,裴玉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李蕴歌这才想起,温岐不就是温庭筠么,天呐,她竟不知裴玉赠她骰子竟然是为了表白,意识到这一点后,李蕴歌不由得扶额叹息。 她在现代虽然考上了大学,可她是纯纯的理科生啊,本来就对古诗词不感兴趣,自然不知这枚骰子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老实交代,这招从哪里学来的?”以她对他的了解,这小子喜欢直来直去,根本不会拐弯抹角。 裴玉上前两步,“你别管我同谁学的,你只说接不接受我的心意便是。” 少年高大结实的身躯紧挨着李蕴歌,她还能闻到他身上独属于皂荚的清香。李蕴歌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往后退了退,“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相思不相思的。” 说完就要走,却被裴玉扯了回来,“我可不是小孩子了。”他不由分说地将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李蕴歌被迫与他对视,望着对方灼灼的目光,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进节度使亲卫营不过半载,他已经变得比半年前成熟了、也更有力量了,她好像不能再将他当做小孩子看待。 况且古人早熟,她这具身体的爷娘就是十五岁成婚,十六岁便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其实她也说不明白对裴玉是什么感受,说喜欢吧,是有一些,若说要让自己因这一点喜欢与他组建家庭,那是万万不能的。 “你提出的问题,我会考虑。”她用手点了点他的胸膛:“在我给你回复之前,不许再来打扰我,否则我会直接拒绝。” 说完,趁着裴玉愣神之际,推开他往灶房去了。 裴玉在原地站了许久,细细揣摩她说过的每一个字,直到周元娘得一声“阿兄”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阿兄,你怎么不等我们,反倒一个人先来了。”周元娘埋怨道。 裴玉没有出声,阿朝扯了扯周元娘的衣袖,“别问了,你没瞧见阿兄脸色不对么。” 周元娘这才仔细打量了裴玉几眼,发现他眉头紧锁,抿着唇若有所思。 周元娘告诉自己,算了算了,既然阿兄心情不好,她还是不与他计较了。这般想着,拉着阿朝远离了裴玉。 李蕴歌为新家的暖房宴准备了十来道菜肴:凉菜三盘,小炒肉类三盘,烤羊半只,菌菇炖鸡一盆,肉馅胡饼、素馅胡饼各一筐,还有槐叶冷淘、冰酪等消暑的吃食。 酒水来于食肆,甜浆是黑雀儿一早去小萝家买来的。 她让王厨人一家也上桌,可王厨人与红姑谨守为人奴仆的本份,另外支了一张小桌,与裴家的麻娘子、石头和桃叶一起用饭。 如此,李蕴歌也没有再勉强。 暖房宴后,李蕴歌想到自己最近一直忙着食肆和云蔚然的事情,都好久没出去走走了,便约了周元娘一起去逛街。 周元娘哪有不同意的,这些日子天气渐热,她在家里都快闷坏了,难得今日天气凉爽,总算可以出门玩耍。姐妹俩邀请阿朝与裴玉同去,阿朝记挂着老师布置的课业,说不去了,裴玉倒是没有拒绝, 将阿朝送回去后,两人先去布庄挑选裁夏衣的布料。许是日子安稳了,吃喝也不愁,李蕴歌的身体终于开始发育,胸前再也不是一马平川,原先的衣裳穿着便有些紧,所以得做新衣。 周元娘也差不多,她长高了许多,原先的衣裳穿着不合身。不光她,阿朝也是如此,个头长了,身上多了些肉,都需要做的新的。 再有,云蔚然现在穿的衣裳都是当初随意买来应急的,李蕴歌要拜师,得做两身新衣裳当做拜师礼。 裴玉在一旁瞧她用心的给别的男人挑选布料,不由得醋意横生。他对李蕴歌道:“我的衣裳也不合身了,你替我也挑一些适合我的布料。” 周元娘连忙凑上来,“阿兄,阿姐正忙着呢,还是我来替你挑吧。” 裴玉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一边去,周元娘见他不识好人心,不再理会他。李蕴歌见着兄妹俩闹得不愉快,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走到裴玉面前,问他想要什么颜色和花纹的布料,裴玉只想把她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挑选布料也是随口一说而已。 他盯着李蕴歌,“由你做主便是。” 李蕴歌明白了,感情这人的心思压根没在挑选布料上,既然让她做主,那就按照自己喜好来选择。 裴玉身材高挑,身材挺拔,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加之年纪也不大,穿些鲜亮的颜色应当是好看的。李蕴歌在一堆布料里挑了许久,终于选定竹青和宝蓝两种颜色的布料,花纹都是带有祥云图案的暗纹。 裴玉见她给自己挑的布料颜色比给云蔚然挑的鲜亮,心里的醋意散了大半。他趁机道:“不若连新衣也并替我做了吧。” 李蕴歌闻言当即拒绝,“不行,我连自个儿的都要请人做,你的还是另寻他人吧。” 听了这话,裴玉又问:“那云大夫的呢?” 李蕴歌道:“当然也是请针线娘子做啊。”她虽有心亲自缝制拜师礼,可那蹩脚的针线活确实拿不出手。 “好。”裴玉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周元娘瞧见自家阿兄的神情变化,视线在两人脸上来来回回了好几遍,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她暗自琢磨了一阵,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她阿兄和阿姐,该不会已经挑破了窗户纸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忍不住观察裴玉的一举一动。她发现,无论阿姐做什么,阿兄的目光都紧跟着她,联想阿兄最近反常的行为,周元娘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她不由得欣喜万分,若阿姐嫁给阿兄,她们便是真正的一家人,她又可以同阿姐住在一起了。 ? ?哈哈哈,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第七十三章 关系 是以刚回到家,周元娘就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分享给了阿朝。阿朝听后惊讶不已,“会不会是你看错了,蕴娘阿姐与阿兄平素话都不怎么说的。” 周元娘一脸肯定,“绝不会错的。” 阿朝听她如此说,一下子想到阿叔交给他的任务,他让他多加注意阿兄与蕴娘阿姐的来往,若有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告诉他。 若阿兄与蕴娘阿姐生了情愫,应当算不对劲吧,他要不要告诉阿叔呢? 周元娘还沉浸在喜悦里,没有注意阿朝脸上的犹豫。阿朝见她如此开心,打算先不告诉阿叔,等自己亲自确认后,再找个时机说明。 裴玉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一双弟妹发现,休沐结束后,他带着愉悦又忐忑的心情回亲卫营当差。 李蕴歌给他的答复日期是下一次休沐,也就是说再等十日他便能知道她的选择。另一边,被他惦记的李蕴歌可没像他满脑子情情爱爱,而是满心欢喜的准备拜师礼。 云蔚然遭逢变故后已心存死志,只待报仇雪恨后就下地府与妻女团聚。他不愿满身本事被埋没,便主动提出教授李蕴歌医术,李蕴歌当然求之不得。 她参照阿朝入学塾的拜师礼,准备了六礼束修,分别是分别是:芹菜一把、莲子一斤、红豆一斤、夏衫两套、桂圆一斤以及干瘦肉条十条。 云蔚然也有回赠之物——他祖传的那套银针。李蕴歌不肯收,云蔚然便沉着脸说:“若不收便是忤逆师门。” 话说到这份上,李蕴歌只好收下。 为了能无旁骛地学医,李蕴歌便将食肆交由王厨人与周掌柜共同打理,还仿照现代公司的监察机制,让他们互相监督,她只需每月月底查看账本就行。 拜师礼成后,云蔚然立即进入了严师的角色,对待李蕴歌不再像之前在医馆那般纵容。 授课第一日便定了规矩:“既入我门下,便要守我门规。学医先学静,再学苦,最后才学术。从前在医馆,你不过是个学徒,虽胡闹我还能容你几分。如今你我已是师徒,若再像从前那般擅自行事,可别怪我逐你出师门。” 李蕴歌一脸认真道:“弟子明白。” 云蔚然颔首,“从今日起,卯时起来晨读医典,午间小憩后识药辨性,用过晚食抄方练字,夜里睡前静坐省身。若做不到,便罚抄《素问》十遍。” “谨遵师父之命。” 这样的课程安排,或许在旁人看来十分辛苦,李蕴歌却丝毫不觉,只有即将学到真本事的激动与兴奋。 云蔚然说到做到,在教学的时候果真非常严厉,识药时但凡有一点没记全,就要她返工重认;抄方时即便只是有一笔不顺眼,又得逼着她整张重写。 有一回她午间没有小憩,下午辩药时打瞌睡被云蔚然撞见,他没有惩罚她,只淡淡道:“医者手里握着的是人命。要是你自己精神萎靡,治病时出了差错,那可是天大的忌讳。既然拜我为师,我就得对你负责,也得对你以后要治的那些人负责。” 李蕴歌知道,自家师父是真心实意栽培自己,不敢有分毫怨言。 .................................................. .................................................. 十日后,裴玉休沐,一大早便来了李宅。见他如此心急火燎,李蕴歌难免暗叹:他要的答案,自己还没考虑好呢。 裴玉自然听不见她心里的叹息,只一门心思地想着,今日定要讨个准信儿才好。 面对少年充满期待的眼神,李蕴歌说不出拒绝的话,只道:“在我答复你之前,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身上可有婚约?” “当然没有。”裴玉下意识的回答。 李蕴歌笑了笑,“我可以接受你的心意,但我目前没有成婚的打算,若你不能认同,那就不必再谈。” 听了这话,裴玉急了,“这是何意?” 李蕴歌同他解释:“我们以恋人的身份私下来往,但不涉及成婚,只要有一方不愿继续,可以立即解除这段关系。” “为何不愿同我成婚?”裴玉不明白,“不成婚私下来往是私相授受,我不同意这样。” “不同意那就没必要再谈了。”李蕴歌敛了笑容,“我从不强迫任何人。” “不行。”见她改了主意,裴玉着急忙慌的拦住她,“你总得跟我说清楚,为何不愿同我成婚吧?” 李蕴歌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只是不愿嫁给你,而是不愿嫁给这个时代的任何男人。”她看着她他的眼睛,用一种近乎绝情的语气道:“我对未来的规划里,目前暂时没有嫁人这一项。” 裴玉失望地垂下双臂,控诉道:“你这样是在玩弄我的感情!” 李蕴歌闻言哑然失笑,“如果是你情我愿呢?” 裴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见他不出声,李蕴歌笑着摇了摇头,抬脚往外走,却被裴玉一把拽住手腕,“我同意,我同意总行了吧。” 少年眼睛有些发红,语气里夹杂着委屈,“你就是吃定我心悦你,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 李蕴歌拍了拍他的背,“好了,未来的事情谁又说的准呢,若是日后我想嫁人了,你又一直没变心,说不定我会考虑你的。” 说完这些,李蕴歌突然觉得自己有做渣女的潜质。 哎,没办法,谁让这里是封建王朝呢,一个男人拥有三妻四妾合法的年代。她是绝对不能任由自己与其他女人共用一个男人,更不愿将自己的一生寄托在男人虚无缥缈的誓言上。 裴玉不明白她的担忧,却因她后面的那番话里嗅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十六岁的少年,此刻在心里暗自发誓,有朝一日定要让心上人心甘情愿的嫁给自己。 确定关系后,裴玉成了李蕴歌寸步不离的小跟班。 从前他还晓得收敛几分,如今却是半点遮掩也无,她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温顺又执拗,像条甩不开的影子。 她坐在窗下看医书,他搬了张矮凳坐在旁边陪着;见她揉手腕,便递上温水,见她蹙眉,便轻声问是不是哪里不顺心。 李蕴歌被他跟得无奈,“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裴玉道:“我十日才休沐一回,下次见你又要等十日,我...我就想多看看你。” 李蕴歌闻言耳尖微微发烫,刚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她身体一僵,循声望去,只见云蔚然立在廊下。 第七十四章 崩漏 李蕴歌有些不大自在,裴玉起身将李蕴歌挡在身后,拱手行礼:“云大夫。” 云蔚然目光淡淡扫过两人,“药典抄完三卷,便来前堂识药。” 待他走远,李蕴歌嗔怪地瞪了裴玉一眼:“你不觉得难为情吗?”他们这可是在长辈的眼皮子底下有了私情。 裴玉一脸无所谓,“云大夫是过来人,不会多管闲事的。”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来到六月中旬。 六月二十三是秦纱十八岁生辰,她早早地给李蕴歌和周元娘姐妹俩下了帖子,邀请她们参加自己的生辰宴。 六月天气炎热,杜夫人疼爱养女,特意将自己的避暑庄子碧泉庄让了出来,让秦纱在庄子里宴请闺阁好友。 避暑庄子临近杜家的马场,是以李蕴歌与周元娘婉拒了秦纱派人接送的好意,雇了一辆马车去赴宴。 她们到的时候,碧泉庄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碧泉庄依山傍水,林木葱郁,与被暑气笼罩的青州城想比,简直是神仙福地。 两人感叹了几句,被一个穿着粉色纱裙的女郎听见,随即带着婢女走到她们面前,“两位妹妹瞧着眼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李蕴歌觉得她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正当她努力回想时,周元娘已经跟粉裙女郎搭上话了,“小女是游击将军裴东柳外的甥女,姓周,平素家人都唤我元娘。” 说完又指了指李蕴歌,“这是我家阿姐蕴娘。” “原是裴家的人。”粉裙女郎闻言眼睛一亮,上前握住周元娘的双手,“你阿兄可是节度使亲卫营的弓箭校尉裴玉?” 周元娘连连点头。 粉裙女郎瞥了李蕴歌一眼,疑惑道:“裴郎没说家里还有一位姐妹啊。” 周元娘听她唤自家阿兄为裴郎,下意识地看向李蕴歌,见她面色无异,随即解释,“阿姐虽不姓裴,我们都拿她当自家人。” 粉裙女郎笑了笑,“原是如此。”她主动向姐妹俩介绍自己,“我叫王岚,在家排行十二,我阿爷是青州的司仓参军王品,我姑父是节度使亲卫长杜文池,我堂兄王义德与你阿兄是同僚。你们可以叫我十二娘。” 听到王岚是杜夫人的侄女,且她堂兄王义德与裴玉又是同僚,周元娘直呼好巧,开开心心的称呼王岚为十二娘姐姐。 轮到李蕴歌,她淡淡地笑了笑,唤了一声十二娘。 王岚似乎很喜欢周元娘,十分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要带她去寻秦纱,有意无意的将李蕴歌排斥在外。 李蕴歌在她称呼裴玉为裴郎时,便知此女八成对裴玉有意。也不在乎她的态度,安安静静地跟在她们身后。 秦纱是生辰宴的主角,忙着招呼客人。见王岚带着李蕴歌与周元娘过来,短暂的寒暄了几句,拜托王岚替自己好生照看姐妹俩。 王岚笑着说:“阿姐忙去吧,元娘她们就交由我来招待。” 秦纱走后,王岚故意冷落李蕴歌,只跟周元娘说话,周元娘好几次要跟李蕴歌搭话,都被她用其他话题截走了。 李蕴歌十分确定,此女对裴玉有意,并且对自己有敌意。 到后面,聚集到她们这边的人越来越多,王岚认得的人多,将周元娘介绍给她们认识。介绍李蕴歌时,夸她十分厉害,虽然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却凭一己之力开了一家食肆。 众人一听,李蕴歌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并且还抛头露面做着商贾之事,再看她时目光带着鄙夷与疏离。 在这些自幼养在深闺、视经商为贱业的贵女眼中,她这般身份,连与她们同席都不配。 明晃晃的冷落,像一层无形的墙,将她隔在热闹之外。李蕴歌却浑不在意。她本就不喜应酬,没人同自己交流,倒是省了张嘴的力气。 周元娘几次想过来陪她,都被众人缠住,只得遥遥投来歉意的目光。李蕴歌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管自己。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闷,便从宴客厅里出来了。 碧泉庄之所以叫碧泉庄,全因有条一丈宽的小溪被圈进了山庄内,溪边绿草繁茂、树木成荫,远远瞧着像是一条绿色的丝带,碧泉庄也因此得名。 李蕴歌走在溪边凉亭坐下,吹着山谷里的幽幽凉风,远离人群喧嚣,比面对一堆古代贵女自在多了。 可惜这份自在没有维持多久,杜府的婢女来叫她,说是宴席要开始了,请她回去入席。李蕴歌跟着婢女回到宴客厅,大多人都已落座。 她瞧见周元娘正挨着王岚坐着,王岚跟她说话,她听得并不专心,一双杏眼四处搜寻着什么。突然,两人视线相交,周元娘立刻站起来朝她挥手,“阿姐,我在这里。” 李蕴歌走了过去,见周元娘旁边还空了个位置,正要落座时,却听王岚说:“今日的宴席都是按家世排位的,蕴娘可不能坐这儿。” 周元娘忙说:“阿姐跟我一起来的,自然要同我坐一起。” 王岚脸上没了笑意,李蕴歌见状拍了拍周元娘的肩,“没事,我去其他席位也是一样的。” 她话音刚落,王岚已经唤来婢女,让她带李蕴歌去落座。婢女应声后领着李蕴歌往门口走去,在最尾端的一个空位前停了下来。 李蕴歌淡定落座,不去理会周遭的窃窃私语。 片刻后,宴席开始,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陆续被端上桌,李蕴歌尝了尝,味道很不错,她有口福了。 就在她认真品尝佳肴时,宴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她连忙搁下筷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与她隔了四个席位的地方,一着婢女服饰的女子捂着小腹蜷缩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裙下有一滩暗红。 发出尖叫声的是她的主子,李蕴歌依稀记得她姓祝。 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是婢女,那祝娘子反倒被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满座女客皆是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般场面,纷纷后退避让,惊声四起。 作为主家的秦纱还算镇定,连忙派人去请随行大夫。 这时,周元娘突然出声,“我阿姐会医术,不妨让她来瞧瞧。” 她的话让众人的目光全部汇集到了李蕴歌身上,秦纱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蕴娘的师父是药王徒孙,医术十分精湛,蕴娘是他的嫡传弟子,想来医术也不会差的。” 李蕴歌闻言很是无奈,她师父医术精湛不假,她才跟着学了几日,若是没把人救过来,岂不是坏了师门名声。 但身为医者,不能见死不救。 第七十五章 女医 李蕴歌蹲下为祝娘子的婢女诊脉,触手一片冰凉,脉搏细的都快没了。 “是气虚血脱、冲任不固导致的崩漏之症。快将她抬到床上平卧,垫高下肢。”她扭头看向秦纱,示意她赶紧安排。 秦纱连忙命人将婢女抬去了宴客厅隔壁的屋子,李蕴歌也起身往隔壁走,其他人见状都跟了上去。 隔壁屋里,杜府的婢女正在往祝娘子婢女退下垫软枕。李蕴歌不经意地看向祝娘子,自己的贴身婢女出事,她却站得远远的,仿佛怕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一般。 祝娘子发现李蕴歌在看她,突然出声:“这些年,我家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 作为医者,李蕴歌只能实话实说,“平日劳累太过、饮食不足以及缺少休养,气血被掏空了,这才骤然崩下。” 祝娘子闻言愣了愣,随后竟松了口气。天知道她在瞧见翡翠裙下流血不止时,内心有多慌乱,就怕她…就怕她是小产血崩。幸好只是病了,否则她与祝家的声誉… 她走到李蕴歌面前,“李娘子,依你之见,翡翠这病该如何医治呢?” 李蕴歌道:“先益气固脱、收敛止血。取补气止血之药,急火煎服,把血势稳住后,再用暖宫之物温敷小腹,切忌受凉、受惊和起身时太过用力。” 一边说着,一边找来笔墨纸砚,开了一张治疗的药方。 一旁的秦纱接过药方瞧了瞧,见上面都是些普通药材,碧泉庄有常备的,不必回青州抓药了。 接下来便是秦纱带人去药材室抓药、熬药。待药汤熬好,李蕴歌用手掰开翡翠的嘴巴,用小勺慢慢地将药汤灌进口中。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翡翠缓缓转醒,睁开眼睛时还很茫然,片刻后,想起自己流血不止,又惊又怕,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李蕴歌立刻按住她,“不要命了吗?” 翡翠被吓得一愣,喃喃道:“我...我还要伺候我家娘子。” 这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祝娘子身上,祝娘子脸色瞬间涨红,瞪了翡翠一眼:“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怎么伺候我?难不成我在你心里就如此恶毒刻薄吗?” 翡翠连连摇头,虚弱受惊的模样实在可怜。 李蕴歌见状拍了拍她的手,“眼下血势已止住,你的性命暂且保住了。但这几日你必须卧床静养,不能碰凉水,不能劳累。若不注意,崩漏便会转为经年漏下,往后每月醒经都会淋漓不尽,导致身子彻底垮掉,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翡翠听得心惊,下意识看向自家娘子,祝娘子不耐烦道:“你看我作甚,李娘子是大夫,你就听李娘子的,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别让外人以为我祝家苛待了你。” 说罢又对李蕴歌道:“烦请李娘子给她开张养身体的方子,就算要用到人参、灵芝也无妨。” 李蕴歌从善如流的开了一张养身方,还同翡翠细细的交待了用药的禁忌,翡翠对着她是千恩万谢。 事情告一段落,翡翠就在留此地静养。秦纱便带着所有女客返回宴客厅。因李蕴歌成功救治了翡翠,那些眼高于顶的闺阁千金们虽对她不热络,却也没有先前那般轻视。 王岚不喜李蕴歌,不好明目张胆的刺她,只拿翡翠说事,“阿姐好好的生辰宴却被一个婢女搅乱了,真是晦气。” 祝娘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秦纱瞪了王岚一眼,“早上出门前,义母是怎么交待的?” 王岚脸色僵了一下,终于记起姑母临出门时,让她与阿姐好好照顾祝娘子,因为姑父正在笼络祝大人。 与王岚的埋怨不满相比,秦纱反倒觉得庆幸,若那那翡翠真的死在了碧泉庄,搅了她的生辰宴倒没什么,毁了庄子的风水才是大忌。 想到这里,她握着李蕴歌的手,由衷的向她道谢。 “蕴娘,今日多亏了你。” 李蕴歌没有邀功,只说自己做了医者该做的事情。随后又说天色不早了,她还要回去照顾师父,遂向秦纱告辞。 秦纱几番挽留无果,只好命人送她离开。她要走,周元娘自然也不会留下。 临走前,王岚不舍地拉着周元娘的手,“元娘妹妹,我回青州后就来找你玩儿。” 周元娘点了点头,表示非常欢迎。 回去的路上,周元娘只要一想到翡翠当时面如金纸、失血昏迷的模样,还心有余悸。 她十分不解的问李蕴歌:“阿姐,祝娘子家里真的舍得给翡翠用灵芝、人参之类的贵重药材吗?” “你说呢?”李蕴歌不答反问。 周元娘摇头,“我觉得不会。”她分析道:“翡翠昏迷后,祝娘子第一时间躲得远远的,压根不在乎贴身婢女的死活。翡翠苏醒后一心惦记伺候她,她除了训斥并无一句关心。” “可见翡翠虽然是祝娘子的贴身婢女,但在祝家过得并不好,所以她才年纪轻轻落下这么个病症。” 李蕴歌觉得她分析的很对,不由得在心里叹气,真是时也命也,希望经此一事,翡翠能得到善待吧。 从碧泉庄回来后,李蕴歌将宴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云蔚然,并且决定日后要以妇人科为重。这个时代的男大夫多的是,大多都擅长医治伤寒杂病、外伤以及小儿病症,却对妇人科极为不重视。 今日翡翠得了崩漏之症,在她为翡翠诊治后,杜府的大夫也来过。听说是此等女子病症,竟连翡翠躺的屋子都不愿进,还说自己学术不精,不会看妇人病症。 李蕴歌只觉得荒唐。 她问了云蔚然的意见,云蔚然并未反对,反倒觉得他这个徒弟有女子这个天然的身份加持,或许未来会在妇人科这个领域走得更远。 “既然你想以妇人科为重,那为师能教你的不多。你若想学到真本事,除了把《千金方》里的妇人方吃透,还得多有足够数量的病患供你积攒经验。” “青州官府会在年底开办一场良医考试,特设了女医妇人科,你去报名参考。” “可我还没出师呢,万一考不过岂不是给您丢人?”李蕴歌听后有些担忧。 云蔚然道:“这种考试不会太难,官府会给每一位参考者提供报考科相关病症的病患,只要你在规定时间内,将那位病患的病症治好,就视为通过。” 通过后也不会立即让你们行医,而是要去官府开设的医署学见习三个月,见习完成才会授予你们良医凭证。” ? ?良医考试、见习等都是作者杜撰的,请读者朋友们勿要当真。 第七十六章 济良 为了提高自己的医术水平,也为了能够在医署进修,李蕴歌听从了云蔚然的建议,打算参加年底由官府主持的良医考试。 自做了这决定以后,她便一心投入到苦学中,势必要把妇人科专研透彻。 学医当然不能纸上谈兵,必须要有丰富的实操经验。可她毕竟没有行医证,平日里小打小闹,给身边认识的人治治小毛病倒还可以,却不能大张旗鼓地为其他病患诊脉开方。 思忖良久后,她把目光放到了收容鳏寡孤独与无家可归者的救济院:那里有许多因患病或是其他原因被家人遗弃的女子,若她免费为她们医治,也不知能否行得通。 她想到了杜夫人,自己在青州只认得杜夫人一个贵夫人,若她肯出面帮自己转圜,自己不仅能替那些可怜女子治病,还能积攒医学经验。 于是,她特意托秦纱去向杜夫人陈情。 过了几日,秦纱派人来请,说杜夫人要见她。李蕴歌怀着忐忑的心情去了杜府,见到杜夫人后,杜夫人开门见山地问她为何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个问题李蕴歌早有答案,“世上大夫虽多,却无法切身体会女子身有隐疾的难言之苦。无论在我的家乡还是青州,我身边的女子在有患有妇人隐疾时,几乎没有人肯找大夫医治。就算是有,也不会对大夫吐露全部实情,常致小病延深。” 远的暂且不提,就拿与她交集颇多的王娘子来说,有一回她在上工时走路姿势十分怪异,李蕴歌问了几句,王娘子只说摔了一跤。 后来李蕴歌才从麻娘子那里得知,王娘子是因为私密部位长了个阴疮,走路姿势怪异则是因为疼痛造成的。 她不敢去医馆就医,又舍不得每日的工钱,便一直忍痛上工,硬生生地受了大半个月折磨。 李蕴歌认为,若她在妇人科上医术进步,再有类似王娘子那种病症的病人,她能直接为她们诊脉开方,她得到名和利,她们恢复健康。 这等两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杜夫人很是欣赏她的坦诚,但不肯能因此就答应她去济良堂,而是让心腹孔嬷嬷在杜府找几个有妇人病的婢女仆妇,让李蕴歌替她们诊脉开方。 然后又让府里的大夫来检验李蕴歌整理的脉案和药方,确实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后,才同意她去济良堂行医。 李蕴歌也实在这个时候才得知,青州的救济院,分为济良堂和育婴堂。 济良堂收留无依女、失婚女、寡妇和贫病女等,教她们女红、厨艺,并帮助她们再嫁良人。 育婴堂则是专门收样被遗弃的小儿与孤女,供衣食医药,教他们谋生技能,长大后女子择婚配嫁,男儿入军营为国效力。 节度使夫人是青州救济院的院主,救济院是由她牵头,青州大小官夫人合力才建起来的。建成后,每位夫人都领了一份差事,杜夫人恰好是济良堂的堂主。 救济院里有专门的大夫,但只给小儿治病,负责女子病症的则是由民间招来的医婆,平日里治病,只能医治简单病症,遇到疑难杂症根本治不了。 所以,杜夫人向节度使夫人请愿,希望给济良堂招一位擅长妇人科的大夫,节度使夫人同意了。但女医不好找,在节度使夫人耳旁风的作用下,节度使下令在年底的良医考试中,增设了妇人科这一科目。 虽还没到考试的时候,有李蕴歌的主动请缨,杜夫人也可以暂时不用为此操心了。而李蕴歌呢,在得到杜夫人的应允后,便立刻回家收拾了一些吃穿用具,直接住进了济良堂。 救济院位于青州外城的成槽坊榆钱巷巷尾,是将一座大宅子一分为二,中间用垒了一道墙,墙中间再开一道门,左边是安置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的济良堂,右边是用来收留弃婴孩童的育婴堂。 李蕴歌是为那些可怜女子治病而来,理所当然的住在了左边济良堂。济良堂的女子们听说来了一位女医,都放下手中事务跑来看她。 见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低声同旁人道:“这小娘子如此年轻,不像会治病救人的。” “我觉得也不像,别又跟焦医婆似的不中用。” “我觉得她比焦医婆厉害,你们瞧,她还背着医药箱呢。” “嘘,别说了,她好像听见了。” “....” 那些人声音不算小,李蕴歌都听见了,但她并未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初来乍到,没有露出真功夫前,被人质疑是很正常的事。 随后她跟着管事杜嬷嬷来到了自己在济良堂的住处——一间不大,却干净整洁屋子。管事嬷嬷见她打量屋子,赔笑道:“此处简陋,还望李娘子多担待一些。” “能住人就成。”李蕴歌笑着说。 在她看来,这间屋子虽然小,但内里陈设样样齐全,住起来虽然不如家里舒适,却也没多差。 要知道,她以前逃难,露宿野外是常有的事,那时候哪管条件好不好,只要有个能躺的地儿就行。 总不能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就开始嫌这嫌那的。 杜嬷嬷见她是真不挑,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原先她还担心,这李娘子是自家夫人推荐来的,就怕一个没伺候好,夫人知晓后会怪罪。 李蕴歌不知心中所想,在安顿好后,请杜嬷嬷把济良堂的所有女子都召集过来,她要给她们进行一个初步的身体检查。 杜嬷嬷应下,不多时,她将济良堂里的二十余位女子都召集到了前院。 李蕴歌站在廊下,目光缓缓扫过她们的脸。这些女子年龄不一,衣着朴素,脸上带着或茫然、或戒备、或期待的神色。 李蕴歌着,这些女子都是可怜人,尽量用最语气温和道:“诸位,我乃专司妇人科的女医,受济良堂堂主杜夫人推荐,从今日起暂住济良堂。今日请大家来,是想为各位诊平安脉,还请大家莫要紧张。” 她话音落下,杜嬷嬷便高声道:“都听好了,你们两人为一排,排成两列,我喊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 济良堂的女子们立即按照杜嬷嬷的吩咐,排成整齐的两列队伍。 趁着她们列队的空隙,李蕴歌整理好医药箱,然后将记录病患脉案的空白册子、笔墨以及砚台准备好。 一切准备就绪,李蕴歌朝杜嬷嬷点点头,“可以开始了。” “吴阿吉,你第一个去。”杜嬷嬷念了排在左侧那列为首的一个中年妇人的名字。 第七十七章 问诊 吴阿吉连忙走到案几前坐下,挽起袖子露出手腕。李蕴歌没有一上来就诊脉,而是问了她的姓名、年龄以及是否有过生育等基础信息。 吴阿吉一一回答了。 随后李蕴歌让吴阿吉坐直,以便于她仔细观察她的气色,并让她张嘴查看她舌苔以及舌下脉络。看完后,她又让她伸出手,一边诊脉,一边问她与她闲聊。 一套望闻问切的诊断流程,花了近两刻钟。 李蕴歌将所有信息汇总,又参考了现代病例描述,形成了一份完整的脉案: 姓名:吴阿吉 性别:女 年龄:二十二岁 体格:瘦弱 精神:略带萎靡 是否生育:生育过两个孩子(均夭折)。 其自述近日常感心悸气短,夜间难以安枕。观她面色苍白、舌苔厚白、舌下青筋紫黑怒张,且脉象虚浮紊乱。 结合四诊合参,此证属气虚血瘀,心脉痹阻,兼有痰湿。病患既有心气亏虚、心神失养又有瘀血内阻、脉络不通,且舌苔厚白提示中焦运化不利,痰湿内生。 医治重点:益气活血,化瘀通络,佐以安神化湿。 李蕴歌提笔蘸墨,在脉案上写下药方:“黄芪一两,当归三钱,赤芍二钱,川芎二钱,桃仁二钱,红花二钱,丹参四钱,酸枣仁四钱,远志二钱,茯苓三钱,石菖蒲二钱,炙甘草一钱”。 她对吴阿吉道:“你心脉受损,气血两亏,瘀滞于内,需要补元安神。先按照我开的方子抓三剂药,用文火慢煎,早晚服用便成。” 吴阿吉却慌张地站起来,“李娘子,我不治了。” 李蕴歌皱着眉说:“你要是不治,病情会一步步加重,先是伤气,再伤血;,而后会从心开始,慢慢影响到其他脏器。等到了心阳暴脱那一步,就会没命的。” 吴阿吉埋着头,一言不发。 杜嬷嬷见状让吴阿吉退下,低声对李蕴歌说:“她原本是孤女,嫁人后接连没了两个孩子,丈夫又在去岁摔死了,婆家嫌她晦气,就把她赶了出来。” “如今就在这济良堂里安身,平日里做点针线,卖来的银钱就那么三瓜两枣,哪里看得起病吃得起药呢?” 说完叹气道:“李娘子有所不知,对穷苦人家来说,吃药看病都是费钱的花销,病了痛了熬一熬就过去了,日日吃药养身,怕是一家子都要跟着喝西北风。” 原是如此,李蕴歌神情缓和了许多,她对杜嬷嬷道:“我来时,杜夫人曾应承过,济良堂里的女子药钱都走公中,公中若不够,她会贴补差额。” 杜嬷嬷听后,脸上多了一丝喜意,朝着杜府的方向连连作揖,“夫人大恩,夫人大恩啊!” 杜嬷嬷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告知了济良堂的女子们,听到药钱从公中出,大家都喜不自胜。吴阿吉红了眼眶,“我不用死了吗?” 杜嬷嬷瞪了她一眼,“什么死不死的,忒不吉利。” 吴阿吉破涕为笑,连连点头。 李蕴歌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笑了。 不过在她看到后面还排着二十来个病患时,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看诊。与先前给吴阿吉诊治一样,她对每名病患都观察得十分仔细,问诊也细致入微。 好在大多数人只是长期劳损导致气血亏虚,开些温补的方子,叮嘱注意饮食和作息即可。 也有像吴阿吉一样严重的,需要另开药方医治。 事后,她向杜嬷嬷打听了一下,那些病情轻的,都是在济良堂待了两三年之久,吴阿吉和另一位病情严重的是去年年底收容进来的。 听了这些,李蕴歌觉得,青州的贵夫人们的确在认真做慈善。 如今天下大乱,苦命的女子只会越来越多,虽然济良堂能够收容的人数不多,但能帮一个是一个,总比眼睁睁看着她们在外面冷死、饿死以及受尽磋磨而死强的多。 幸好这些女子生活在青州,青州虽比不得中原各州郡富庶,可在战乱四起、民不聊生的乱世,至少庇护了州内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李蕴歌听裴玉讲过,青州节度使管辖下的三个州郡,目前百姓还能安居乐业。而外面其他的州郡,早就陷入了战乱的泥潭,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怎是一个乱字了得。 处于战乱州郡管辖下的老百姓,别说安居乐业了,连活着都是个难题。 就拿他们逃难时经过的那些地界来说,一路所见到处都是荒废的田地,有些村镇被兵匪轮番过境抢劫,屋舍十室九空。 哪怕是有些村民运气好逃了出去,可在路上遇到叛军兵匪后,被强征入伍,稍加抵抗便会血溅当场。 不反抗的,会被即刻套上不合身的甲胄,推上战场,成为战报上轻轻带过的一笔“损耗”。 她有时会很疑惑,为什么大家都在打仗争地盘,青州节度使这种一人辖三州的大军阀却稳坐钓鱼台,丝毫不担心外面的底盘被人瓜分完了。 当然,这些军政大事不是她一个小娘子该关心的。她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给济良堂的女子调理身体,累积经验后,通过年底的良医考试。 在李蕴歌住进济良堂的第六日,裴玉休沐了,回家梳洗一番后,特意换了身常服,袖中还藏着一支新买的梅花簪,忙不迭去见心上人。 到了李宅,只有云蔚然一人在家,一问才知她于六日前搬去救济院所属的济良堂,专为那些无家可归、贫病无依的女子治病去了。 一腔欢喜骤然落了空,怨李蕴歌不提前告知自己,不郑重对待他们的感情,赌气之下回了家。 周元娘早上见自家阿兄兴冲冲地出了门,不到半个时辰又回来了,而且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阿兄,你这是怎么了?” 裴玉看向周元娘,“你可知你阿姐最近在做什么?” “知道呀。”周元娘点点头,“阿姐为了通过年底的良医考试,搬去救济院去给济良堂的可怜女子治病去了,她说这是在攒经验呢。” 听了这话,裴玉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元娘不想被他的冷气波及,连忙找了借口开溜。 裴玉气不过,心想她不在意自己,自己又何必巴巴的跑去见她。哼,回去睡觉去。 一闭眼,他的脑海里全是李蕴歌一颦一笑的模样,气得他使劲捶打枕头,势必要把她从自己脑海里赶出去。 可是根本没用! 他越是这样,思念就越如野草般疯长,压也压不住。最后实在受不了,索性起身穿衣,策马直奔济良堂。 ? ?因作者不是医学专业,脉案和药方也是参考了网上的信息,请不要当真。如果身体真的不舒服,还是要去医院看医生。 第七十八章 风景 裴玉在济良堂门口站了许久,才上前扣门。不多时门开了,一个面容苍老的老妪前来开门,见门外站着一个十分俊俏的冷面小郎君,忙问:“请问您有何事?” 裴玉朝她施礼道:“老人家,请问这里是否有一位名叫李蕴娘的女医?” “小郎君原是来寻李娘子的,请稍等,老婆子进去通报一声。”说罢,重新关上门。 少顷,济良堂的大门再次被老妪打开,她的身后是身着一身素色衣裙,以布巾包头的李蕴歌。两人视线相交,裴玉的目光像是黏在了她脸上似的,一刻也不肯挪开。 老妪假意咳嗽了一声,裴玉这才不得不收回视线。 李蕴歌对他说:“你在此等我一会儿,我换件衣裳就来。” 裴玉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李蕴歌收拾齐整出门来。 裴玉瞧见她的装扮后,目光倏地一顿。 只见她头上梳着一对双螺髻,左右发髻上各插一支粉色石珠小钗,耳垂上坠着与发钗相同款式的耳坠,素颜不施粉黛,唇色自然而朱。 上身着红绸绫夹绵窄袖袄子,下配束到腋下的松绿色高腰长裙,外罩一件与袄子同色系的对襟夹半臂。这样的穿着,既保暖又显得她身姿修长。 这是裴玉与她相识以来,第一次见她打扮的如此亮丽。明明先前还是一副素净至极的模样,不过短短一刻钟,就变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李蕴歌被裴玉盯得有些不自在了,走到他面前,“怎么样,好看吗?” 裴玉“嗯”了一声,眼里有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为了见你,我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李蕴歌忍不住嘟囔:“这些衣裳好看是好看,可就是穿起来太繁琐了,不如胡服来得便宜。” 裴玉压根没有听清后面的话,他只听到了李蕴歌为了见自己,特意打扮了一番。心里涌上一股喜意,这是不是代表,期待这次见面的并不只有他一人? 李蕴歌不知自己随口一句话,给裴玉心里带来了震动。她从来不是个含蓄的人,有什么就会直接表达出来。 已是初冬,天色淡青,日光薄亮,青州城的风里带了几分寒意。 从济良堂出来,街市上很热闹。路过茶汤摊子,裴玉停下脚步,要了两碗姜枣茶汤。两人坐在茶汤摊子上,小口小口的饮着,甜辣暖意一路落到心口,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裴玉与她相对而坐,看她鼻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眼底充满了温柔的笑意。 喝完茶汤,裴玉问她想去哪里走走,李蕴歌想了想,“我还从未在马场外跑过马,要不你带我去城外溜达一圈?” 裴玉哪有不同意的,两人随即结账往城外去了。 出城门时,城门守卫得知裴玉是亲卫营的人,好意叮嘱了一句:“郎君若要跑马,就绕着咱们青州城跑吧,莫要离乌兰河太近,那里经常有陀耶人出没。” 裴玉朝他到了谢,与李蕴歌一起出了城门。 李蕴歌有些担心的问:“陀耶不是一向与大周交好吗,为何方才那守卫会让你小心陀耶人?” 裴玉道:“前些日子陀耶王死了,继位的是他的二儿子图耐尔,年轻气盛,自然不愿对濒临亡国的大周俯首称臣。” “那他们会对青州下手吗?” “放心吧,陀耶国内还有好些反对图耐尔的继位,图耐尔还要腾出手来收拾那些反对派,暂时对青州构不成威胁。”裴玉解释:“守卫所说出没在乌兰河的那些陀耶人,不过是几个胡匪而已。” 听了这话,李蕴歌才放下心来。 城外路边草已枯黄,风掠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雄峻的山峰连绵起伏,淡金色的日光洒在山巅,如同披上了一层熔金的霞衣。 “边镇冬天的景色,与关内州郡相比,别有一番风味。”李蕴歌感叹:“虽然有些萧索,却并不凄凉,倒另有一番疏朗开阔。” 裴玉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风:“等再冷些落了雪,那才叫好看!” 去年刚来青州时,他曾随父亲出城,当时正下着雪,城外白皑皑,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等下雪了,你再陪我来一回?”李蕴歌侧头看向他。 “好。”裴玉与她对视,认真道:“以后不管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李蕴歌笑了笑,并未把这句话当做承诺,“我想骑马了。” 裴玉立即翻身上马,坐稳后朝她伸手,李蕴歌将手覆了上去,裴玉轻轻使劲,便将她带上了马背。 比起共骑,李蕴歌更想独骑,可惜她没有养马,再加上裴玉不放心她一个人,所以只好将就一回。 好在马鞍宽大,足够两人相贴而坐。 裴玉长臂环过李蕴歌身侧,握住缰绳,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气息轻拂在她发顶。李蕴歌还不习惯与异性近距离接触,身体不免有些僵硬。 “坐稳了?”他低声问。 “嗯。” 下一刻,裴玉催使马儿缓慢跑了起来。 风从前方吹来,带着一丝清冽,两人心里的烦闷,都被这旷野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跑了一段路后,冷意持续攀升,李蕴歌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了裴玉的胸膛上。 “冷吗?”裴玉忽然问。 不等她回答,他换成单手握缰绳,另一只胳膊打横将她揽住,两人贴得更紧了。 “这样好点了吗。”他问 “好多了。” 裴玉放慢了马速,当马儿行至一处避风的土坡旁,裴玉轻轻勒缰,马儿停了下来。就着这共乘的姿势,与她一同望着远处日照金山的绝色风光。 “好美!”李蕴歌望着眼前的景色,喃喃自语。 裴玉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此时此刻,美景在眼前,美人在怀中,闻言也跟道:“的确很美!” 李蕴歌望着远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幼时曾许愿,希望有生之年,把大祈所有的好山好水都走个遍。 去北方赏雪,看天地都变成干干净净的白色;去南越赶海,看太阳像化了的金子一样铺在海面上。 春日看百花齐放争艳,夏日在荷塘边乘凉,秋日赏漫山红叶红透,冬日与三五好友围炉煮茶。 把天地四季的美都装进眼睛里,把书上写的那些好看的地方,都变成我真正到过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遥远的怅惘,“那时候总以为只要长大,只要想去,便总能去得。可如今才懂,原来人不是长大了就能得自由的。” ? ?感谢大家的支持,你们的支持是我继续更下去的动力!今日第二更来了! 第七十九章 婚约 裴玉听出了她心底的怅惘与迷茫,搂着她的手臂轻轻收紧,将她完完全全圈在自己身前。他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安慰,只是将脸埋进她的脖颈间,用温热的呼吸,带走她鬓边的凉意。 总有一天,他会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她实现幼时的心愿。 两人在青州城外待到午时过半,才调转马头回到城内。从城外的孤寂空旷中挣脱出来,立即融入了城内喧嚣热闹之中,李蕴歌心底的惆怅顷刻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与裴玉牵着马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感叹自己还是适合生活在有烟火气的地方,才会减少抑郁的几率。 “阿玉,我们去顺和食肆吃午食吧,我做东!”她冲他笑了笑,“就当谢你陪我去吹了一上午的冷风。” 裴玉点头。 两人一马径直去了顺和食肆,他们去的时候正值午市,食肆里宾客满座。黑雀儿见到李蕴歌,连忙迎了上来,“东家,您好些日子没来了。” 李蕴歌笑了笑,“最近忙着准备良医考试,不得空过来。”她没问生意如何,只要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王厨人与钟掌柜把食肆经营的很好。 她让黑雀儿先去招呼客人,自己与裴玉先进了后院。 过了半刻钟,王厨人来了后院,问李蕴歌想要吃些什么。李蕴歌询问裴玉,裴玉却说她吃什么,自己就吃什么。 于是李蕴歌让王厨人拣几个现成的快手菜端上来,想着裴玉食量大,又嘱咐他煮了一大碗羊肉汤饼。 吃完午食,两人没有在食肆久待,良医考试在即,李蕴歌要回去继续温习医书了。裴玉虽有不舍,却不敢阻拦她实现梦想。 两人从西市一路走回了济良堂,权当散步消食了。 还未走到济良堂,他们便在巷口碰见了一脸焦急地麻娘子。 “麻婶子,你怎么来了?”李蕴歌出声叫住了她。 麻娘子闻言抬起头,视线从李蕴歌那转到裴玉身上,小跑两步上前,“玉郎君,大人回来了,命我寻你回去呢。” 裴玉闻言看向李蕴歌,李蕴歌点头,“既然是阿叔寻你,你快回去吧。” 裴玉不舍地与她告别,目送她进入济良堂后,才牵着马与麻娘子离开。 而此时此刻的裴家,裴东柳坐在堂前主位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周元娘坐在他右侧下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等到裴玉进来,她才如释重负般站起身,对裴东柳道:“阿舅,阿兄回来了,你们有话好好说,我就不在这里掺和了。” 说完逃也是的溜走了。 她走后,屋里只剩裴家父子二人,裴玉与父亲见礼,“阿爷何时归家的?” 裴东柳盯着他,不答反问:“你去哪了?” 裴玉道:“心里烦闷,去城外跑马去了。”他没说跟李蕴歌在一起,毕竟自己答应了她要保密的。 裴东柳冷哼了一声,“与你一起去城外跑马的,是蕴娘吧?” 说完不待裴玉回答,又扔出了一个重磅消息,“今日,王参军与我在你杜叔父府中遇上,他欲将自家女儿许配与你。” “阿爷,您没应下吧?”裴玉焦急地问道,就怕裴东柳自作主张应了婚事。 裴东柳摇了摇头,“为父当然没有应下,只说你已定亲,请他另寻东床佳婿。” 裴玉松了口气,可很快又发现不对劲来,“阿爷,儿何时定亲了?” 裴东柳把他的焦急都看在眼里,却依旧不紧不慢道:“你身上的确有一门亲事在。”接着便讲述了亲事的来源,“十七年前,为父有一个至交好友,他妻与你阿娘同年有孕,并与你阿娘前后脚生下各自的孩儿。” “他家的是个女儿,取了个小名叫阿俏。你阿娘见那孩子长得玉雪可爱,便要聘那女孩儿做儿媳,于是当场与阿俏父母交换了信物,只待你二人长大后成婚。” “后来,为父那挚友惹上麻烦,为保一家老小性命,举家迁往渝州。一开始,我们两家还偶有通信,到后来,渐渐地失去了联系。” “为父曾去过渝州好几回,都没打探到任何消息,只能作罢。再后来,你阿娘病逝前,曾在床前叮嘱我,一定要找到阿俏,亲眼看着你与她完婚。” 听到这里,裴玉心里像被一把无名火炙烤着,忍不住高声质问自家阿爷,“为何您从前不与我说?” 眼下说出来,除了添乱能做什么。他与蕴娘才定情不久,若蕴娘知道他身上有婚约,怕是会抽刀断水立即结束两人的感情。 裴东柳当然知道儿子如此焦急烦闷是为何故,“你阿娘去时,你还小,阿爷更是伤心不已,自然没心情提及此事。” 他道:“没过几年,你阿姑又没了,留下元娘无依无靠,阿爷要养育你和元娘,又要经营家业,就把这遭给忘了。” 作为裴东柳的儿子,裴玉自然不信这话,气愤道:“您连十几年前,释真大师随口说过的话都记得,又怎会忘记自己亲儿子的婚约,我看您是为了阻止我与蕴娘来往,才故意诓骗我的。” “放肆!”裴东柳狠狠地拍桌呵斥,听得裴玉心里发颤。 裴玉仍旧不退缩地与他辩驳,裴东柳气得将手旁的茶杯扔了出去,茶杯“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瞬间碎成了几片。 “你原先是多么听话的一个孩子,如今竟为了一个女人跟阿爷顶嘴。”裴东柳冷哼一声,“我看你就是被那个李蕴娘带坏了。” 裴玉正要反驳,又听裴东柳道:“也不知她给你们兄妹灌了什么迷魂汤,个个都听她的。先前,元娘不在家里好好待着,反倒跟她去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若不是我及时阻止,裴家的脸面都被丢了个干净。” “阿爷,您训斥我一人就成,何故要把蕴娘扯进来?”裴玉双拳紧握,抬高了音量,“她从未带坏我,是我先动心、死皮赖脸要她同我在一起的。” 他话音刚落,周元娘也跑了进来,“阿舅,是我自个决定与阿姐一起出摊的,您不能不肥青红皂白地冤枉她。” ? ?这几天早出晚归,所以很早就更新了。 第八十章 反目 裴东柳看着眼前的儿子和外甥女,均为了一个外人来顶撞他这个长辈,气得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他不明白,像李蕴娘那般视规矩礼教为无物,恣意大胆妄为的小娘子,如何能得自己这一双孩子的青眼? 裴玉与周元娘也同样想不明白,为何他们的阿爷/阿舅前后反差那么大?相识之初,明明对李蕴歌很是看重,认为她虽为女子,却有不输男儿的气度与见识。 来青州不过短短一年,怎么一切都变了呢? “元娘,阿舅现在正与你阿兄说他的婚事。”裴东柳不满周元娘插话,对她道:“你先出去。” 周元娘不肯,上前几步与裴玉站在一起,“阿舅,蕴娘阿姐与阿兄两情相悦,您就不要再做恶人了,成全他们不行吗?” 别人怎么想她不知道,反正她是特别赞成李蕴歌做自己阿嫂的。 “阿爷说的婚约,我并不知情,所以绝不会履行。”有了周元娘的支持,裴玉坚持己见:“我裴玉,这辈子非李蕴娘不取。” 这话让裴东柳气得须发皆张,他猛地拍桌起身,指着裴玉厉声喝道:“我劝你趁早断了念想,只要你阿爷我活着一天,她李蕴娘就别想进我裴家门。” 裴玉闻言脸色一白,“阿爷,您为何就非要...” “够了!”裴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东柳粗暴地打断,“我裴氏儿郎从未有迎娶商籍出生的女子先例,你若当真非她不可,待与阿俏完婚后,给她一个妾室的身份吧。” 这话一出,换裴玉又急又怒,“阿爷,就算您再不喜蕴娘,也不能如此侮辱她。”裴玉十分庆幸李蕴歌不在现场,若她在,依照她的脾性,自己这辈子都与她无缘了。 “阿舅,阿姐名下虽然有间食肆,却并不是商籍。”周元娘也听不得自家阿舅如此贬低李蕴歌,“阿舅总说不让阿姐进裴家门,也不去问问,阿姐愿不愿嫁给阿兄呢。” 裴东柳有些糊涂了,“元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问阿兄啊。”周元娘撇嘴,“自阿姐搬走后,可是一次也没回来过,倒是阿兄常去找她。”明眼人一瞧,便知谁用情至深。 裴东柳眉峰紧皱,似不敢相信,他看向裴玉,希望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裴玉什么都没说,径直回屋去了。 济良堂里,李蕴歌还不知裴家父子因自己起了争执,她正在给吴阿吉诊脉。经过一段时日的调理,吴阿吉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吴阿吉眼角的细纹舒展开,难得有了点真切的笑意:“多亏了娘子开的方子。服药后,近来心口不闹腾了,睡眠也比往日沉了许多。” 李蕴歌根据她的脉象改了新的药方,“既然如此,就继续按照我的法子去调理,要不了半年,你的身体就会痊愈。” 吴阿吉连忙应承下来。 看完吴阿吉,又接着给其他人看,这些女子身上的毛病大多都有改善,也有服了药没效果的。李蕴歌若是实在理不清头绪,就会回李宅去请教师父云蔚然。 这一日,李蕴歌带着一位叫豆娘的女子的脉案回李宅找云蔚然,师徒俩正商讨着豆娘的病情。照顾云蔚然的仆从南星进来禀报,说门外有一位自称裴家下人的,送了一张帖子上门。 李蕴歌接过帖子,瞧过后很是惊讶,下帖之人竟是裴东柳,邀她明日巳时末去白仙楼赴宴。 自李蕴歌搬出裴家,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裴东柳。前两日,她才刚同裴玉相会过,今日裴东柳便设宴邀请她,若说这其中没有干系,她是万万不信的。 翌日,李蕴歌去白仙楼赴约时,因济良堂的事情耽搁,比帖子上的时间晚了一刻钟。 她到时,裴东柳正在饮茶。 “你来迟了。”见她进来,裴东柳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几相叩,发出清晰的一声“嗒”。 “劳阿叔就等,是我的不是。”李蕴歌向他赔罪。 裴东柳瞥了她一眼,问:“食肆生意可好?” 李蕴歌微微一愣,旋即便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了,定是以为自己忙于经营食铺,所以才耽搁了赴宴。 她笑了笑,“阿叔有所不知,我平日忙着跟师父学医,食肆那边自有忠仆和掌柜打理。” 裴东柳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道:“学医辛苦,倒不如找户好人家嫁了,生儿育女,过安稳的生活。” 李蕴歌没有急着反驳,她倒要听听,裴东柳到底还能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 裴东柳果然没她失望。 “蕴娘,你无父无母无兄弟,且年岁也不小了,若拿阿叔当长辈,阿叔便为你寻一门稳妥的亲事。” 若不是碍于他是长辈,早在他这番话出口的瞬间,李蕴歌就要甩脸走人了。 “阿叔,您是专程来替阿玉提亲的吗?”她故意搬出裴玉来,看他怎么回答。 提到裴玉,裴东柳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一点也不复先前自称长辈时的和蔼可亲。 “我儿自幼便定了亲,未婚妻家中与我裴氏门当户对,不是你这等商户女能及的。”裴东柳冷冷地盯着李蕴歌,“劝你趁早打消嫁入裴家的念头,我断不会允许他娶你这样无规无矩、不尊长辈的女子为妻。” 裴东柳说了一大堆话,李蕴歌从中挑出了最重要的信息,“你说裴玉早有婚约?” “当然!” 怕她不信,裴东柳还特意提及当年定亲的细节。 李蕴歌眉心紧蹙,一言不发地听着。待裴东柳说完,她只问了一句话,“裴玉是何时知晓自己身上有婚约的?” “幼时便知晓了。”裴东柳回答。 听了这话,李蕴歌脸色因愠怒变得绯红,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了。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裴东柳,发现他在自己恼怒不已时,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得意的神情,便什么都明白了。 裴东柳在回答自己问题时说了谎!裴玉或许知道自己身上有婚约,但那个时间点并不是幼时,也不是在他对自己告白之时。 她起身看向裴东柳,“烦请阿叔给裴玉带句话,就说我与他彻底结束了。”说完,不待裴东柳回应,径直离开了厢房。 就在裴东柳感叹麻烦被轻易解决时,李蕴歌又去而复返。 第八十一章 考核 大祈景泰三年,腊月初一,巳初,青州府衙传来“镗”的一声锣响,昭示着青州首届良医考核正式开始。 赶来参考的考生云集于此,几乎清一色的都是男医。站在考棚外凑热闹的青州百姓,在所有考生进入考棚后,有人眼尖地发现,最后进去参考的,竟是两名女子。 一是李蕴歌,一身素衣布裙,头上圆髻除了一根木簪外,没有佩戴任何发饰。肩上挎着自己平日用惯了的小药箱,一脸从容地排在队伍末端。 还有一个叫付二娘的女子,瞧着二十五、六的年纪,相貌中等,个子娇小,头上包着一张布巾,手里提着一个带盖的竹筐,看着不像去参加良医考试,倒像是去西市采买似的。 这一场良医考试,全场数百考生,唯有她二人是女子,且只考一科——妇人科。 “女子也敢来考良医?真是笑话。” “妇人科不过是调经生子,也配与我等并列?” 站在两人前面的几位男医者,频出轻蔑之语,更有甚者特意提高了音量,唯恐二人听不见。 付二娘是个急性子,听得火起,欲上前理论,却被站在前面的李蕴歌拦住了。 “这位阿姐,还请忍一忍。”她轻声道:“此次考试,乃节度使大人设立,府尊亲自监考,咱们没必要为了几个跳梁小丑而错失了自己的机会。” 付二娘听后冷静下来,是啊,她为了这场考试准备了半年之久,怎么能因为一些小人的言语而动怒呢。 她朝李蕴歌道谢,谢她一语点醒了自己。那几个男医见她们不理会他们,顿时觉得无趣。 不多时,府尊亲至,一青衣皂袍的小吏在请示府尊后,高声宣讲考场规矩。 “文试统一入考棚参考,座位上有姓名籍贯,诸位请按名号入座。文试期间,不得喧哗,不得张望,不得闲聊,不得舞弊,若有违者,当即逐出考场,且十年不得参与良医考核。” 考场规矩严苛,所有考生噤声入场,安静地寻找自己的座位。由于是同男医一同考文试,李蕴歌与付二娘被安排到了最末的角落里。 所有考生入座完毕后,府尊命人将文试试题发下去。李蕴歌看了妇人科的试题,便能猜到与男医们的试题应该有区别。 妇人科的试题第一题是:《素问》与《妇人大全良方》选段默写。 李蕴歌读了题目后,心中暗喜,这些都是她熟记于心的知识点,于是,没有丝毫迟疑地下笔默写。 默写完,检查了一遍,见没有错字或少笔画的简笔字,才继续去看第二题。 第二题的题目是:经、带、胎、产四方论治。 试题要求:针对妇人科四大症候——调经、崩漏、胎前产后,各出一方。须明列方名、主治、脉证、组方、方义。所出之方,必为经典成方,理法方药俱全。 这道题不能图快,须得认真思考后才能下笔,李蕴歌闭眼回顾自己医治过的类似案列,过了好一阵才开始答题。 调经、崩漏等病例她均有所涉猎,唯独胎前产后的缺乏实践,只能根据云蔚然给她的考前突击来应对。 她赶在文试还有半刻钟结束时交了卷,回头看向付二娘,她还在奋笔疾书。就在文试结束锣声响起时,付二娘才堪堪写完最后一笔。 文试结束后,便到了诊脉开方的实战环节。男医皆去前院诊脉,唯有李蕴歌与付二娘,被引至西跨院独院。 院中早已设下帘幕,病患皆是妇人,或坐或卧。 主考官是节度使夫人身边惯用的以为孟姓女医,年方四十,神情严肃,身旁立着两名年轻的女医。 李蕴歌听秦纱说过,这位曾是宫中太医院的女医官,因落难被节度使夫人所救,后为报恩,一直留在了节度使夫人身边。 她正走神之际,忽听孟医官开口: “妇人之疾,隐微难言,不便当众诊治。你二人既考妇人科,便在此单独考。” 李蕴歌与付二娘应声答“是。” 孟医官道:“隔帘诊脉,不许问话,只凭脉象断证后开方。诊错、方错,即刻黜落。” 她话音落下,帘后第一位病患伸出手来,孟医官问两人谁先来。 付二娘抢先一步上前为其诊脉,片刻后心中有了决断,将自己的诊断告知孟医官,最后提笔开方。 李蕴歌也是一样的流程。一连诊治了数人,二人皆稳稳通过。 一直到最后一为病患上场,此人是被抬出来的,她腹已微隆,分明是有孕在身,却面色萎黄,呕恶不止,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孟医官淡淡道:“此乃节度使亲卫营一营卫之妾,孕三月,呕血不止,前医皆用安胎止呕之药,越治越重。今日便是你们的终场题。诊脉、断证、开方,一炷香为限。” 付二娘上前诊脉,眉头越皱越紧,“孕脉滑而有力,本该是顺脉,怎会又躁又急?”迟疑半晌,开了个安胎和胃的方子。 接下来便是李蕴歌诊脉,其脉滑而数,躁疾不安,胎脉虽在,却有肝火犯胃、气逆伤络之象。之前看过的大夫只知安胎,不知清降,导致胃气上逆,故而呕血。 她提笔,写下一方:“桑叶、菊花、黄芩、竹茹、白芍、砂仁……清肝和胃,降逆止呕,佐以安胎。” 孟医官一看,脸色微变:“孕妇用药,最忌寒凉。你竟敢用黄芩、竹茹清泻,不怕伤了胎?” 付二娘也急道:“是啊,胎前最怕寒药,还是慎重为好。” 李蕴歌闻言抬眸,声音平静却坚定:“孟医官,病有虚实,药有温清。此妇不是胎弱,是胎火太盛。火不清,则胃不降;胃不降,则呕不止;呕不止,则胎不宁。清其火,即是安其胎。” 孟医官盯着她,良久,忽然对两名女医中的其中一个道:“速按此方抓药煎煮。” 待药熬好,女医立即给那妇人灌下,不过半盏茶功夫,妇人呕恶渐止,长舒一口气后,脸色缓和了许多。 一道虚弱的声音在众人耳旁响起:“呼~~胸口松快多了。” ? ?本章病例、脉案以及药方均参考了网上医学资料,为情节需要,请勿当真,请勿当真,请勿当真。 第八十二章 熟人 李蕴歌自那妇人灌下汤药后,整颗心便悬在半空,紧绷的神经一刻也不敢松,唯恐稍一动作,那妇人与她腹中胎儿就会有所闪失。直到见那妇人服药后有所好转,才如释重负。 “这位大夫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就在这时,那妇人突然看向李蕴歌,指着她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李蕴歌身上,尤其是孟医官与付二娘,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 “娘子当真认得我?”李蕴歌一脸狐疑地问道。 这可开不得玩笑,如今考试尚未结束,若孟医官信了她与妇人有旧,认定她徇私舞弊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一脸严肃地看向妇人,“还请娘子说说,你那位故人姓甚名谁,如今在何处?” 妇人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摇头,“虽说你们有几分相似,可你不是他,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郎。”说这话时,她的脸上多了一丝怀恋。 性别是最好辨认的,李蕴歌不动声色地瞥向孟医官,见她看自己的眼神没有了先前的探究,终于放心下来。 随后妇人被人抬走了,李蕴歌与付二娘站成一排,听孟医官宣布考试成绩。 李蕴歌当仁不让地通过了考试。 许是这回参加妇人科考试的女医实在太少,哪怕付二娘在最后一案上有些瑕疵,孟医官还是判了她通过。 张榜那日,众人见妇人科两位考生均榜上有名,一时喧哗四起,议论之声不停,比春闱放榜还要热闹。 周元娘带着麻娘子挤在人群里,一眼就瞧见了李蕴歌的名字,忙不迭地挤了出来,向李蕴歌报喜,“阿姐,你通过考试了。”那激动兴奋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参加良医考试的是她呢。 这结果在李蕴歌的意料之中,毕竟妇人科就两名考生,考试结束时,孟医官还隐晦地提醒她与付二娘,出去后莫要张扬。 付二娘与家人也在此看榜,正好遇到李蕴歌几个,付二娘见状笑着上前同她们打招呼。两人寒暄了两句,付二娘说起考试那日,阴阳怪气嘲讽她们的那三人。 “哼,有些人仗着自己是男子,便不把我们女子放在眼里,如今名落孙山,倒也算是他们的报应。” 李蕴歌从不相信有报应,那三人落榜,只能说明他们学艺不精,落败于其他人。但付二娘是个火爆性子,她不好同她争,只附和地点了点头。 看望榜,李蕴歌与周元娘回到李宅,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云蔚然。云蔚然听后并未夸赞,而是给她破了一盆冷水,“妇人科只有你与那付二娘两人参考,属实是矮子里面拔高个,能上榜也不足为奇。” 李蕴歌一腔热情瞬间冷却下去,师父说得很对,她这点水平确实不怎么够看。如果遇到真正有本事的,今日榜上无名的就是她了。 从云蔚然那里离开,周元娘拉着李蕴歌小声嘀咕,“阿姐,你有没有觉得,云阿兄现在变得好凶,明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正所谓严师出高徒,他现在是我的师父,不严厉一些,怎么压得住我这个弟子?”李蕴歌笑着回答。 周元娘撇了撇嘴,并不这么觉得。 其实她们都明白,云蔚然之所以性情大变,还是跟妻女亡故有关。但这个话题太沉重了,只要稍稍想起,心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喘不过来气。 良医试放榜后第三日,李蕴歌背起药箱,带上户籍与那张墨迹犹新的入学凭证,前往青州医药署,开始为期三个月的医学见习。 这让她想起自己刚进大学时的情景,不过那时她还是个仅有一些家学传承的大一新生。如今,她拜得良师,又入官家医药署见习,前途一片光明。 进了医药署后,医药署给新到的医学生派发了统一的公服,男女公服仅在颜色上作为区分,男医是月白色,女医是竹青色。 妇人科是今年新设立的,孟医官为妇人科的医学博士,她手底下有两名医官,一为助教,二为典学。但妇人科的学生并不只有李蕴歌与付二娘,还有几个从节度使府出来的医女。 她们原来都是节度使府的婢女,自幼被孟医官带在身边教导,医术水平不输李蕴歌与付二娘。 节度使府的医女颇为高傲,与李、付二人说话时,言语之中有着明显的看轻。 付二娘亦看不起婢女出身的医女们,她私下对李蕴歌道:“她们若不是走了狗屎运被孟医官看中,这会儿还在节度使府端茶滴水伺候人呢。”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李蕴歌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与人争长短上,她费尽心思考进来,是为了系统的学习妇科医学知识的。 所以她劝付二娘不要跟医女们置气。好在,付二娘听进去了。 开课第一日,孟医官并未急着讲课,而是让典学宣读了医药署的法规章程。 “尔等既入州医学,当知为医之道,仁心与医术并重。一、须精研《素问》、《本草》、《明堂》等官定医典。二、须谨守官署法度。三、须视百姓伤痛如己身.......二十、若有索取钱物、牟取私利,或胆敢私传禁方者,依学规除名,永不录用。” 二十条法规章程,听得付二娘头晕脑胀,她低声嘟囔,“这规矩也太多了吧。” 李蕴歌觉得还好,现代的学生日常行为规范,条条框框更多,只要遵循不触犯,那些东西就影响不到自身。 散学后,孟医官让她们将这套法规章程誊抄一遍,第二日上交。 这可苦了李蕴歌,练了一年毛笔字,还是不及这个时代的人。当她把誊抄好的法规章程交上去后,被孟医官评价“笔迹拙陋如鸦行!”责令她每日散学后临摹字帖。 李蕴歌受到了打击,她的字虽然不如其他人,但也没孟医官说的那么难看。但为了在孟医官那里有个好印象,只得沉下心来认真练字。 云蔚然见状,摇头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是在说她以前为了躲麻烦,用炭笔书写脉案的事。 李蕴歌只觉得心塞。 第八十三章 分红 临近年关,医药署在腊月廿二这日封印休假,一直到正月十六正式复课。 每天不用起早去医药署了,李蕴歌的日子一下子闲了下来。放假第一日,她先去济良堂探望吴阿吉等人,快到用午食的时候,转道去了顺和食肆。 食肆开张半年多,生意已经稳定下来。有王厨人和钟掌柜在,她不必在经营上多费心,但每月还是会不定时的来食肆几次,抽查账目以及品尝菜品的质量和味道。 这半年来,食肆生意红火,已经把抵押铺子的钱赚了回来。她当即决定,趁着今日得闲,直接去柜坊还钱。 于是,她带着黑雀儿去了一趟钱庄,取了足额的银钱,将柜坊的贷款连本带利还清,顺利拿回了自己的铺子的屋契。 屋契到手,李蕴歌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不再担心哪日因还不上债而丢了铺子。要知道,铺子可是她在这个时代的全部身家啊。 还清欠债后,李蕴歌打算去一趟裴家,给周元娘与裴玉送分红,依旧让黑雀儿同行。 两人来到裴宅,周元娘正指挥桃叶和麻娘子和石头擦灰除尘。当她见到李蕴歌后,开心地迎了上来,“阿姐怎么来了?” 李蕴歌笑着打趣,“当然是想我家元娘了啊。” 周元娘嘟着嘴道:“既然如此,阿姐不如搬回来,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又是这句,李蕴歌只好转移话题,“来看看阿姐给你带什么来了。”说罢,让黑雀儿把包袱拿过来。 黑雀儿把包袱放在桌上,发出“哐当”的声响,李蕴歌当着周元娘的面打开包袱,里面竟全是成串的铜钱。 “阿姐,这些是?”周元娘惊讶地看向李蕴歌。 李蕴歌拿出当初的分红文书,对她说:“这里一共有六十贯,是食肆予你与阿玉半年的分红,虽然不多,但也算是有所回报。” 周元娘听说这是给她和裴玉的分红,连忙说:“已经很多了。”又问:“阿姐把钱都给我们了,食肆还周转得过来吗?” 见她这会儿还在关心自己,李蕴歌道:“放心吧,食肆里我留了足够的银钱周转。” 周元娘这才放心。 她又说起桃叶年后便不去汤饼摊出摊了。裴东柳为此事发了一通脾气,他买桃叶是贴身伺候周元娘的,还说如果桃叶不想待在裴家,就把她卖了重新买人。 桃叶被吓破了胆,自然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好舍了汤饼摊的生意。桃叶不去出摊,王娘子便有心将摊子接手,周元娘同意了。 “汤饼用的肉臊,是我们食肆的独门秘方,自然不能给了外人。”周元娘道:“我让王婶子每日去食肆现买,这样也算是给了他们一条出路。” “你做的很对。”李蕴歌很认同周元娘的法子,汤饼摊的特色就是羊肉臊子,如果没有周元娘的臊子配方,王婶子把摊子接过去,生意肯定比不得从前。若因此生出事端,倒不好了。 她看了一眼正说个不停的周元娘,心道:小姑娘成长的太快了,从以前的万事不管,到现在的独当一面,也只用了几个月。 姐妹俩许久未见,说起话来就忘了时间。还是黑雀儿进来提醒,李蕴歌才发现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她对周元娘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家去了。” 周元娘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阿姐,今天留下好不好,我还有好多话都没跟你说呢。” “不行呢。”李蕴歌摸了摸她的头,“阿姐回去还要练字,这是孟医官给我布置的任务,一日都不能停。” 周元娘扬起头,“练字什么的,都是阿姐的托词。我看你是怕见到阿兄,所以才急着回去。” 李蕴歌失笑:“我为何不敢见他,他又不是吃人的怪物。况且,今日又不是他休沐的日子,这会儿应当在亲卫营当值吧。” 她却不知,就在她入医药署见习之时,裴玉和勒赫尔等人已从节度使亲卫营,调入青州州军大营,原本属于地方军防势力,如今已经成了青州节度使肖元狩的私兵。 当周元娘将这个消息告诉她时,李蕴歌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他们这位节度使大人终于坐不住了。 之前她还在怀疑,坐拥三个州郡的肖元狩,竟然毫无野心,别人都在争地盘,他却安安稳稳待在青州,对外面的局势不闻不问。 看来,他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思及此,她不免想到了裴玉,他现在是肖元狩麾下的兵士,若想建功立业,日后肯定是要跟随肖元狩上战场的。 可自古以来,战场就是个填不满的“万人坑”,埋葬了不知多少武艺高强、兵法娴熟的良兵良将,裴玉只是个没有作战经验的新兵,若一着不慎丧了性命怎么办? 下一瞬,她又觉得自己是在杞人忧天,裴玉有杜文池做靠山,怎会像那些普通士兵在最前头冲锋陷阵,再加上他武艺高强,哪里就轻易出事呢。 周元娘见她眉头反复蹙紧又松开,忙问她:“阿姐,你怎么了?” 李蕴歌收回思绪,“没事,只是走神了。” “腊月廿六是阿兄的生辰,阿姐会来吗?”周元娘小心翼翼地问。 李蕴歌听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那日我要去济良堂复诊,便不来了。” 周元娘很失望,咬唇道:“可是阿兄盼你来,他...” 李蕴歌打断她,“我和他已是陌路,不见才是最好。”说罢起身往外走,“这裴宅,我日后不会再踏足,你若想见我,便去我家吧。” 周元娘听后,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难受极了。 匆忙追了上去,“阿姐,我可以作证,阿兄之前并不知自己身上有婚约,所以他没有骗你。” “我知道。”李蕴歌道:“可他身有婚约的事实改变不了,我眼下没有精力跟他掰扯这些,所以什么都必说了。” 说完这句话,她带着黑雀儿离开了裴家。 她前脚刚走,裴玉后脚就回来了。当他得知李蕴歌来过,连衣裳都没换就追了出去。 ? ?请大家多多支持一下,有推荐票月票啥的,都砸过来吧! 第八十四章 是你 裴玉一路疾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追上她,必须解释清楚。什么劳什子的婚约,他根本一无所知,也绝不会认。 上次时间仓促,他没来得及同她好好解释,这次一定要说清楚。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像是在印证他心中的交集。 终于,他在长街尽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李蕴歌并未乘车,只是带着黑雀儿,缓慢地走着。 “蕴娘!”裴玉几步冲到她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李蕴歌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黑雀儿警惕地上前半步,挡在李蕴歌侧前方。 “蕴娘,你听我说,那婚约…”裴玉急急开口。 “阿玉。”李蕴歌打断了他,“我说过,我们已经结束了,你若再纠缠,只会让我厌了你。” 这话让裴玉如坠冰窖,“不…不是这样的。”他试图去抓她的手腕,却被李蕴歌躲开。 “蕴娘,我对阿爷说的那桩婚约根本不知情,我一定会退掉的,你信我!” “我信你事先不知,也信你会去处理。可那又如何呢?”李蕴歌抬眼,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你就当我怕麻烦,所以才不愿意继续。” 她没说裴东柳对自己不喜,原本也没打算跟裴玉走到成婚那一步,所以趁还没陷下去,及时抽身才不会受伤。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惨白的脸色,侧身绕过他,径直向前走去。黑雀儿紧随其后,临走前,还对裴玉道:“裴郎君,请回吧。” 裴玉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动弹不得。 李蕴歌回到家里,红姑做好了晚食,她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进屋练字去了。 红姑见状问儿子:“你今日跟着娘子,可知她怎么了?” 黑雀儿把红姑拉到一边,“阿娘,近来你们不要在娘子面前提裴郎君,娘子会心情不好。” 红姑明白了。 在她看来,那裴郎君并不是自家娘子的良配,门不当户不对,就算成了,也不会长久的。 她心中所想,李蕴歌并不知晓,她正认真的练字。开年后,这些“作业”可都要全部交给孟医官检查的。 第二日,她本想睡个懒觉,谁知天刚亮,云蔚然就在外面敲门,“晨气最清,心神易凝,此时不学,更待何时?切勿浪费了大好时光。”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只见窗外晨光熹微,薄雾还未散尽。好吧,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她还是别睡了。 早课结束后,李蕴歌打算用过朝食就去济良堂瞧瞧。前两日,济良堂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妇人,听说病得很重。 李蕴歌心里记着事儿,朝食也没用几口便背上药箱去了榆钱巷。 她去时,济良堂的杜嬷嬷见她来了,“李娘子,老妪正打算去寻你呢。” “可是有人病了?”李蕴歌问。 杜嬷嬷点头,“还不是前日收留的那个妇人,眼下高热不退,嘴里说着胡话,瞧着不大好。” 李蕴歌闻言立即让杜嬷嬷将她带去妇人的屋子。 刚走到门口,一股腥腐恶臭迎面扑来。杜嬷嬷连忙用手掩住鼻子,“她才落了胎,下面还在流黑血。” 李蕴歌走到床边,见那妇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得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而急促。 她身上盖着的薄被,早已被黑褐色的血污浸透,李蕴歌并未嫌其污秽,伸手掀开被角,只见那妇人下身血迹斑斑,黑红血块断断续续渗出。 妇人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听不清字句。 李蕴歌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高热灼手。再一搭脉,脉象虚浮散乱,显然是小产之后瘀血排不干净,又受了寒邪,才拖成这般凶险的模样。 她沉声道:“是她是小产之后,胞宫受损,淤血不尽,又感染了风寒,高热与崩漏并行,若再拖下去,怕是性命不保。” 杜嬷嬷在一旁急了,“那要怎么办?” 李蕴歌道:“取干净的布巾、温水,再烧一锅艾叶水来。” 杜嬷嬷连忙吩咐人照做。 李蕴歌配了一副止血逐瘀的药方,让杜嬷嬷遣人去药铺抓药。随后又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对准妇人眉心、人中与腕间几处大穴刺了进去。 不过片刻,妇人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 这时干净的布巾和温水等也取来了,吴阿吉和济良堂里的一位叫月娘的帮着妇人擦洗干净。那些被淤血浸透了的被褥也不要了,全换了干净的。 这一通折腾,妇人身上出了些汗,高热慢慢退了下去,人也清醒了不少。 没过多久,止血逐瘀的药汤煎好了,吴阿吉端着药汤进来,李蕴歌扶着妇人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头,吴阿吉一点一点的将药汤喂给她。 汤药需要时间见效,李蕴歌趁此机会,回屋换了一套衣裳。 约莫半个时辰后,吴阿吉跑了过来,“李娘子,阿鸢高热退了,她想见你。” 阿鸢就是那妇人的名字。 李蕴歌放下医书,与吴阿吉一起去了阿鸢的屋子。 许是止了血,阿鸢脸色没有先前那么苍白了,李蕴歌上前替她诊脉,脉象虽然依旧虚浮,却比先前沉稳了些许。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李蕴歌软声安慰:“别担心,你的身子会好起来的。” 阿鸢点了点头,虚弱地开口:“我认得你。” 李蕴歌露出狐疑的神情,“可我在这之前从未见过你。” 阿鸢摇了摇头,“见过的。”她吐出了四个字:“良医考试。” 李蕴歌听后,开始回想考试当天诊治的那些病患,想了许久,也没有能对上号的。她仔细打量阿鸢,看着看着,顿时瞪大了眼睛,“你是那日呕吐不止的孕妇?” “是。”阿鸢笑了。 李蕴歌却笑不出来,她不知道,阿鸢回家后遭遇了什么,为何才过了月余,她不仅失去了孩子,还成了无家可归的弃妇。 当初为她诊治时,她虽然气色算不得好,看着身上还有些肉。如今变得瘦骨嶙峋不说,还差点因小产没了性命。 李蕴歌没有打听病患隐私的习惯,耐着性子安慰了几句。 ? ?今日第二更 第八十五章 文鸢 就在李蕴歌打道回府之际,阿鸢却突然叫住了她。 “李娘子,你可还记得...云氏医馆?” “云氏医馆”四个字让李蕴歌停下脚步,她折返到阿鸢床前,“你去过定州?” 阿鸢又笑了,“我是柘城人。” 柘城?李蕴歌脑中突然浮现云蔚然的面孔,她记得师父同她说过,他的祖籍就在柘城。李蕴歌把云氏医馆、柘城和阿鸢三个名字翻来覆去的念了好几遍,呼吸猛地一窒。 她不敢置信地望向躺在床上的妇人,“你是文鸢?” 文鸢这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你...终于认出我来了。”她道:“那日良医考试时,我便觉得你有些像当初的小蕴哥,出言试探,却发现你好像不认得我。 “再加上,当时你又是作女子打扮,我还以为认错了人。没想到今日会在济良堂再见你,我也是迟疑了许久,才敢与你相认。” 文鸢说完这一大段话,已是气喘吁吁。 李蕴歌连忙上前替她顺气。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沧桑的虚弱妇人,不敢将她和当初那个高挑纤细的美貌女子相对应,更不敢想这一年多来,她遭遇了什么。 她解释道:“我本就是女子,当初是为了便宜行事,才作男儿打扮。”说着向文鸢道歉:“没告知你实情,是我的不是。” 文鸢摆了摆手,“你这样做是对的。”她苦笑:“乱世人命如草芥,女人和孩子更是连草芥都不如。” 听了这话,李蕴歌忍不住问:“文鸢,你当初不是随云夫人去了并州么,为何又到了青州?” 文鸢嘴角笑意冻结,她抬眼看向李蕴歌,“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就在你们离开随行队伍后,舅爷一家便出事了。” 文鸢讲了云蔚然一家的遭遇,和云蔚然自述的大差不差,只不过,文鸢并不知云蔚然还活着。 “李娘子,你信天理循环么?”文鸢眼眶发红,“我从前是信的。可如今看来,这天道怕是个瞎子,它把刀子递给恶人去捅好人,好人家破人亡,恶人却得不到相应的报应。” 李蕴歌见她很是激动,连忙出言安抚:“文鸢,你先冷静一下,那些坏人之所以没有得到报应,应该是时候未到。” “是么?”阿鸢呆呆地望着她。 “你相信我。”李蕴歌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云蔚然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了阿鸢,阿鸢听后,原本黯淡的眸光陡然亮了起来,随即泪水夺眶而出。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拉着李蕴歌的手,“你是对的,天理昭昭,老天终究是没让好人绝望。” 说完这句话后,她挣扎着要起身,“你带我去见舅爷吧,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他。” 可刚一动弹,身体传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李蕴歌忙伸手扶住她,又急又气道:“你现在有病在身,哪里都不能去。若真有十万火急的重要消息,你可以告诉我,我向你转达。” 阿鸢张了张口,一个字也没说。 李蕴歌见她如此谨慎,道:“你家舅爷如今是我的师父,就住在我赁的宅子里,等过几日你能下床了,我便带你去见他。” 文鸢沉默了好半晌,最后才点了点头。安顿好文鸢,李蕴歌背着药箱回了李宅。 她进家门时,云蔚然正在教小厮南星认字,见她回来,伸手道:“今日的脉案呢?” 李蕴歌将文鸢的脉案拿了出来,云蔚然仔细看过后,点头道:“脉案记录的很细致,用药也是合适的。” 得到了云蔚然的肯定,李蕴歌只高兴了一瞬,下一刻又被沉重所替代。她在纠结,要不要现在就把文鸢在济良堂的事情告诉师父。 云蔚然见她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问:“在外面遇到麻烦了?” “没有。”李蕴歌连连摇头,决定先不讲了,还是等文鸢身子好一些,再带她来见师父吧。 接下来的几天,李蕴歌都会去济良堂一趟,文鸢的身体在她的照料下,恢复的越来越好。 腊月廿十六那日,李蕴歌一早去了玄清观,给原身和原身的父母、弟妹设立灵位,希望他们能够早日往生。 这事儿她去年就想做了,可那时囊中羞涩,实在是有心无力。今年开食肆赚了些银钱,李蕴歌觉得应该将立牌位一事早些做了,免得心里总惦记着。 替原身父母等人立了灵位后,李蕴歌记起今日是裴玉的生辰,加上年后他要随军出征,又花了一笔钱,给他立了一个长生禄位,祈求神明保佑他平安顺遂。 做完这些,她还不想回家,打算去大殿听知常道人讲经。 正要进殿时,与一个手持拂尘的白眉道人擦身而过,李蕴歌停下脚步,几息后,转身追了过去。 “道长,请留步!” 她的声音传入白眉道人耳内,他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疑惑,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面色一沉,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李蕴歌知道他是认出自己来了,也加快了脚步,最后她在放生池边拦住了白眉道人。 “道长,你跑这么快作甚?”李蕴歌气喘吁吁地盯着白眉道人,见他脸色不虞,忙道:“放心,这回我不会再骂你了。” 白眉道人甩了甩拂尘,“这位居士,拦着贫道去路所为何事?” 李蕴歌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上回替我妹妹相面,所说之言是否是真的?” 听她提起上回的事情,白眉道人神色更难看了,“自然是真的,贫道乃出家人,从不妄断她人命数。” 若不是当初见那女居士命格奇特,他才不会给人相面,平白招来一顿骂。 听了这话,李蕴歌又问:“你说她初婚必逢丧门,青年守寡,可能卜出与她初次成婚之人是谁?” “不能。” “那算那人身在何方呢?” “亦不能。” 李蕴歌皱眉,“这也不能,那也不能,我看你八成是卜算功夫没有学到家。” “你...”白眉道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却又碍于出家人的清规,不好发作,开口道:“贫道能算出与她初次成婚之人的属相,再多便不能了。” 李蕴歌连忙问:“他属什么?” 白眉道人只说了一个字,李蕴歌听后眉头拧的更紧了。 ? ?大家可以猜猜,周元娘初婚之人是谁? 第八十六章 没死 大年三十这天上午,青州下起了鹅毛大雪。 李蕴歌推开房门,一股冻人的寒气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激灵,赶紧回屋披上了新做的皮毛斗篷。 走到廊下,见黑雀儿穿了件单衣在院子里铲雪,李蕴歌瞧见后,皱眉:“你怎么不穿厚些,冻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黑雀儿闻言,回头嘿嘿一笑,“娘子,奴自小便怕热不怕冷,冻不着。” 李蕴歌见状不再多劝。 不知是不是这大半年在食肆伙食吃得好,黑雀儿肉眼可见的长高了好大一截。 经李蕴歌目测,这小子如今少说也有一米八五,浑身上下全是实打实的腱子肉。往那儿一站,肩宽背阔,简直像座铁塔。 李蕴歌去了一趟灶房,王厨人和红姑正在准备团年饭,灶房里热气朝天,与外的严寒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从灶房出来,李蕴歌将黑雀儿喊了过来,“别铲雪了,跟我去一趟济良堂。” 黑雀儿立刻穿好衣裳去套车,不多时,李蕴歌便坐着马车出门了。 济良堂里,文鸢正翘首以盼着,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李蕴歌的声音,她赶紧开门迎了上去。 李蕴歌见状皱眉,“文鸢,你身子受不得寒,跑出来作甚?” 文鸢连忙退回屋内。 李蕴歌神情缓和了一些,“东西收拾好了吗?” 文鸢看向自己的床铺,上面放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李蕴歌上前提起包袱,拉着文鸢往外走。 马车就停在济良堂的宅子外,黑雀儿坐在车头,见李蕴歌带了个身形瘦弱的妇人出来,立即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文鸢的视线落在黑雀儿身上,顿时跟受了惊吓的鸟儿一样,后退了好几步。 李蕴歌连忙与她介绍,“文鸢莫怕,这是我家的家奴黑雀儿,不是坏人。”说罢,又对黑雀儿道:“她比你年长,你唤一声阿姐便成。” “文鸢阿姐。”黑雀儿笑着喊了一声。 他笑起来时有些憨厚,瞧着没先前那般可怕了,文鸢微微松了口气,与李蕴歌一同上了马车。 两刻钟后,马车迎着风雪驶回了李宅。 即将下车时,文鸢一改出门时的迫切,突然变得畏缩不前,“也不知舅老爷还能不能认得出我?” 李蕴歌掀车帘的手一顿,想的却是,她师父云蔚然如今也模样大变,也不知文鸢能不能认得出来。 最终,文鸢还是下车了,李蕴歌领着她进了家门。 由于云蔚然受了伤的那条腿一受寒就会疼痛不止,所以这种下雪天他都是待在屋里不出门。 李蕴歌让文鸢站在门口等着,自己先进了屋。 屋里燃着炭火,十分暖和。 云蔚然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南星说你一大早就出门了,去哪了?” “去了一趟济良堂。”李蕴歌道:“给师父带了个故人回来。” 云蔚然闻言搁下书,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李蕴歌掀开厚重的门帘,侧身让文鸢进来。当文鸢看头发花白、面容沧桑的云蔚然时,脚步骤然一顿。她无措地看向李蕴歌,“他他...”后面的话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蕴歌冲她点了点头,文鸢朝着云蔚然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反观云蔚然,在看见文鸢的第一眼便认了出来,他没想到,李蕴歌嘴里的故人竟是她。 “舅爷,婢子可算见着您了。”文鸢扑通一声跪在床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抬起头来时,已是满面泪痕。 “文鸢,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云蔚然表情漠然地看着她,并未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与欣喜。 文鸢往前挪了两步,开始讲述自己这一年来的遭遇。 李蕴歌见状退了出去,命白及在门口候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白及慌慌张张地跑来找她,说云蔚然突然晕倒了。 李蕴歌急忙背着药箱跑过去,只见云蔚然仰躺在床上,嘴角、衣襟和被褥上都有血渍,明显是吐过血的。 李蕴歌立即替他诊脉,脉象显示他的吐血乃气急攻心所致。李蕴歌拿出银针,对着他内关、膻中二穴刺下,云蔚然心里堵着那口气得到疏通,有转醒的趋势。 李蕴歌看向文鸢,“文鸢,你究竟同我师父说了什么,他为何会如此激动?” 文鸢面色苍白如纸,还在地上跪着,听到李蕴歌问她,眼泪簌簌而下。 “我...我同舅爷说,小娘子还活着,舅爷一听就...” 李蕴歌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忙追问:“你说谁还活着?” “是舅爷家的真娘子。”文鸢哽咽道。 “她不是因高热不治身亡了吗?” “小娘子当初连着几日高热不退,后来没了气息,长史大人便让人将小娘子就丢下车,我家夫人不忍心,想着挖个坑将她埋了,以免她暴尸荒野。” 说到这里,文鸢擦了擦泪,“令人惊奇的时,坑还没挖好,小娘子突然活了,只是不知是不是高热伤了脑子,醒来后呆呆傻傻的,不哭也不闹。夫人见她可怜,便一直带在身边。” “后来呢?”李蕴歌听得很着急。 文鸢继续说:“后来,在去并州的路上,我们遇到了叛军,定州军死伤无数,连长史大人也死在了他们手上。” 顾长史一死,长史府便没了主心骨。顾长史的女儿顾二娘子通过长兄攀上了刺史的侄儿,自荐枕席做了妾室。 刺史的侄儿就是被刘氏刺死的色胚的儿子。 顾二娘子跟云氏这个继母一向不对付,攀上刺史府后,在刺史侄儿面前吹枕头风,说云氏收养了他杀父仇人的女儿,根本没把刺史府看在眼里。 在顾二娘子的撺掇下,云氏与云真真姑侄以及云氏手底下伺候的,全部被卖给了一个来自旬阳的商人。 那商人见云氏年轻貌美,将她纳为妾室,至于文鸢等一众伺候的婢女,纷纷被转卖了出去。文鸢跟着牙人一路辗转,最后流落到了青州,被青州节度使亲卫营的一个营卫买了回去。 第八十九章 遭遇 那营卫名为张虎,其妻姓周,人称周娘子。周娘子娘家在青州外城开了家杂货铺子,算不上大户,却也小有资财。她当年嫁过来时,带了丰厚的嫁妆,只是接连生下三个女儿,自觉对不起夫家。 丈夫张虎年过四十,膝下无子,这桩心事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与周娘子商议后,决定买个妾回来生子。 文鸢就这样进了张家。 张虎纳妾办了一桌纳妾宴,请了营中几个相好的兄弟吃席。席间有人起哄,说嫂子贤惠,张虎合该敬她一杯。张虎便举杯敬周氏,周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得比哭还难看,自此便恨上了文鸢。 文鸢进门的第二个月有了身孕,张虎喜不自胜。周氏面上笑着,心里比黄连还要苦。 她开始变着法子使唤文鸢,今日让她浆洗衣裳,明日让她推磨碾米,后日又嫌她扫院子不够干净。文鸢有孕在身,反应又重,吐得昏天黑地,差点撑不住。 张虎心疼文鸢肚里的孩子,私底下塞给文鸢几个铜板,让她买些吃食补补身子。周氏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丈夫私底下给文鸢钱财,她冲到文鸢房中,劈头盖脸一顿斥骂,骂她狐媚,骂她下贱。 文鸢当初跟着云夫人时,虽名义上是奴婢,却过得比周娘子这个正头娘子还体面。被她如此辱骂,终于忍不住辩解了一句。 周氏愈发恼怒,抬手便打,文鸢躲闪不及,踉跄着摔倒在地,只觉得胸中一股气猛地顶上来,喉头发甜,竟咳出一口血来。 周氏见血,这才慌了神。她不怕文鸢受苦,只怕文鸢腹中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若真是男胎,那就是张家的命根子,她担待不起。连忙去请了大夫来诊脉。 大夫说文鸢是动了胎气,开了方子,叮嘱她要静养,再不能动气受惊。 周娘子恨文鸢娇气,挨了两下便吐血,分明是做戏。她耐着性子给文鸢煎了几日的药,可文鸢吃了全不见效,氏愈发烦躁,不肯继续抓药了。 恰逢此时,青州府衙张贴了告示,青州新设良医考核,招募疑难病患前往诊治,不收诊费,药材也由府库支应。 周氏看了告示,心里寻思着,文鸢这病吃了许多药都不见好,不如送到府衙去。治好了自然好,治不好,那也是那些良医的本事不济,怪不得她。 她打定主意,将文鸢送去了府衙。 文鸢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她在府衙遇到了参加良医考试的李蕴歌,她对症下药治好了自己的病症,也暂时保住了腹中胎儿。 为什么说暂时呢?因为文鸢被张虎接回去养胎,仅仅过了月余,周娘子又看她不顺眼了。 那日午后,张虎又去了守卫营。文鸢坐在屋内给腹中孩子做小衣,周娘子见状,心里头的火便腾腾地往上蹿,一把夺过小衣,扔到了院子里。 文鸢去院子捡,被周娘子伸手推了一把。她一时重心不稳,顺着台阶滚了下去,肚子磕在了院子里一块被雪半埋的石头的尖角上。 文鸢当时只觉得腹部剧痛,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过来,腹中孩子已经没了。周娘子吓坏了,带着三个女儿回了娘家,将小产的文鸢扔在了冰天雪地里。 后来是隔壁的孙婆婆听见动静,翻墙过来救了她。 事情在半个月后迎来了结果,周娘子托人捎信回来,说自己诊出了身孕,周虎火急火燎地将人接了回来。周娘子仗着腹中的孩子,要把文鸢卖了,人牙子见文鸢半死不活根本不收。 周娘子便将文鸢赶出了家门,文鸢无处可去,受了隔壁孙婆婆指引,撑着病歪歪的身子去了济良堂。 她运气好,被济良堂的杜嬷嬷捡了回去,又遇到李蕴歌来济良堂复诊,这才保住了性命。 文鸢回想起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仿佛过了大半辈子。与其给人做妾,倒不如回来服侍旧主。 她毫不迟疑地朝李蕴歌跪了下去,“蕴娘子,求您将婢子留下伺候舅爷吧,奴婢实在不愿再回张家了。” 李蕴歌连忙将她扶了起来,“这事我做不得主,等我师父醒来后再说。” 文鸢望着昏睡中的云蔚然,心里空空落落的没个着落。她家夫人与这位舅爷虽是嫡亲兄妹,自幼却不甚亲近,平日里也不过逢年过节才见一面。如今夫人不在这里,她一个被转卖了几回的婢女,舅爷肯不肯留下她,实在难说。 就在文鸢忐忑不安时,云蔚然醒来了。一醒来便猛地撑起身子,“我要去旬阳…我要去旬阳寻真真!” 李蕴歌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头,急声道:“师父,您这身子骨还要不要了?方才昏过去大半日,如今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去旬阳?” 云蔚然不听,挣扎着要下床,两条腿刚沾地便是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李蕴歌慌忙抱住他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架回床上,眼眶已经红了:“师父,您听弟子一句劝,旬阳离青州路途遥远,您这样走出去,只怕连青州的城门都出不了,就得被人抬回来!” 云蔚然被按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蕴娘,我以为…我的真真儿…随她阿娘去了,如今知道她还活着…你让我怎么躺得住?” 李蕴歌跪在床前,双手握住他枯瘦的手,“师父,真真还活着的事,文鸢已经跟我说了。您要找女儿,我不拦您,可您总得先把身子养好吧,不然怎么经得住路上的奔波? 再有,去旬阳的路上要准备盘缠、口粮和车马。如今天下不太平,还得雇人护送,这些都要花时间,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师父,您传授我医术时,常说要‘急病缓治’。如今您自己病了,怎么就忘了这个理呢?” 云蔚然听后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说:“半个月,最多半个月我就要启程去旬阳。” 李蕴歌稍稍松了一口气,“师父,真真有云夫人照看,应当不会有事的。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其余的交由我来准备,最迟不超过三月初,您就能启程去旬阳了。” 第九十章 出诊 云蔚然最终还是同意了李蕴歌的提议,为了能尽快见到女儿,他再也不讳疾忌医,开始主动给自己调理身体。 过了年,气温逐渐回暖。二月底,正是冰雪消融之际,青州节度使肖元狩带着大军出发,打着“护天子,剿叛军”的旗号,浩浩荡荡向东挺进。 这支军队全是肖元狩挑出来的精锐,共有三万人马。临行前,他在校场上誓师,声如洪钟:“天子蒙尘,叛臣称兵,我肖元狩受国厚恩,当以死报之!此去,不破叛军,誓不还师!” 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肖元狩的目标很明确——斩下盘踞在中原的叛军首领蒋诚的头颅。蒋诚自称“平天大元帅”,已攻陷长安接壤的三州之地,正欲挥师进长安。朝廷号令不出百里,天子困守孤城,正是各路节度使“勤王”立功的好时机! 肖元狩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裴玉随着大军离开青州那日,李蕴歌没有去送行,而是在前一日,托周元娘将她从玄清观请的平安符交给裴玉,希望他此去能够平安顺遂。 大军离开后,青州城似乎一夜之间变得萧条起来。黑雀儿下工回来,提及食肆的食客少了许多,生意大不如前。而且,自大军东行后,青州的宵禁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晚市的生意做不得了。 好在李蕴歌已经在医药署见习完毕,自此成了一名能够行医开方的女医。 哪怕食肆生意不行,她出去诊病治病也能挣钱,倒不用担心家里没了收入来源。 青州大户人家不少,不少女眷得了妇人病,却因男女有别而得不到有效医治。坊间虽有医婆,却于内症方脉上所知有限。李蕴歌出身医药署,又有杜夫人与孟医官的举荐,消息传开后,便有不少人家慕名来请。 这日,内城城南周员外家派了轿子来接。周家是青州数一数二的富户,开着三家粮行、两处当铺,家中良田千亩。此番请李蕴歌,是为周家大儿媳柳芳娘治病。 李蕴歌被引进内宅,穿过几重垂花门,才到了柳芳娘的起居之处。房中熏着沉香,帘幕低垂,几个婢女垂手侍立,神色间带着几分焦虑。 柳芳娘年约二十四五,生得高挑丰腴,只是面色萎黄,眼下青黑,显是久病之相。见了李蕴歌,先是有些不好意思,挥手让婢女们退到门外,才红着脸低声说起自己身上的病症。 原来柳芳娘嫁入周家已有三年,与丈夫行房时便时常疼痛,近半年来愈发严重,行房后往往出血,淋漓数日方止。 她羞于启齿,不敢请大夫看,只偷偷让贴身婢女从医婆处买些止血的药粉敷用,却总不见好。近来出血愈发频繁,连日常行走都觉得小腹坠胀,这才不得已告知了婆婆,辗转请到了李蕴歌。 李蕴歌听后面色平静,仔细问清了柳芳娘的经期、带下、饮食与二便等情况后,为她诊脉。只见她脉象弦涩,尺脉沉细,再看舌象,舌质偏暗红、舌苔薄黄,心里已然有了判断。 最后与她确认疼痛的位置与感觉,得知是行房时内里深处刺痛,并非外面浅表的疼痛。 “柳娘子不必忧心,”李蕴歌收起脉枕,语气平和,“此症并非不治。您素日可有腰酸膝软、头晕耳鸣之症?” 柳芳娘连连点头:“有有有,尤其每月行经前后,腰酸得像是要断了似的。” 李蕴歌微微颔首:“这就对了。您是肝肾阴虚、虚火太旺,体内血海不安稳,再加上行房时气血一动,虚火一逼,就容易疼、容易出血。另外您脉象发涩,说明体内还有瘀血堵着,旧瘀没清、新火又起,身子才一直反反复复好不透。 她稍加思索后提笔开了方子,取知柏地黄丸并失笑散,两个方子合在一起用,再根据病情加减几味药,意在滋阴降火、凉血止血,兼以化瘀定痛。 另又拟了一张外用洗剂方,从药铺抓来苦参、黄柏、蛇床子等几味药材,煎汤候温,熏洗坐浴。 “内服外洗,七日为一疗程,”李蕴歌叮嘱道,“这七日切忌房事,饮食清淡,忌辛辣燥热之物。七日后我再来复诊。” 柳芳娘一一记下。 七日后,李蕴歌再去周家。柳芳娘气色已然好了不少,脸上不仅添了血色,连眼眸也清亮了许多。她握着李蕴歌的手,眼眶微微泛红,说这七日里再没出过血,疼痛也轻了大半,昨日行事一次,只略有些不适,并未见血。 “李大夫,您真是救了我,”柳芳娘哽咽道,“这病折磨了我三年,我很怕跟夫君同房,阿姑嫌我不能生养,欲给夫君纳妾,我…我真不知该怎么谢您。” 李蕴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柳娘子客气了。这病还需再巩固一个疗程,待肝肾阴血充足,虚火自降,便不会反复了。届时,您再备孕也不迟!”她重新诊脉,调整了药方,又教给她了一些日常调养的法子。 半月一过,柳芳娘的病症彻底痊愈。周员外之妻大喜,亲自备了一份厚礼送到李蕴歌住处。谢礼为十两重银挺一对,上等绸缎四匹,外加云禧斋糕点两盒。 李蕴歌收下了谢礼,后半个月又连续出诊了几回,去的几乎都是大户人家,诊金也给得丰厚。她在心里头盘算着,这一个多月收的诊金,加上之前攒下的银钱,足够支撑他们师徒去旬阳寻人的花费了。 时间一晃来到三月初,云蔚然自觉自己的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催促李蕴歌准备启程去旬阳。 李蕴歌也觉得时机成熟,把食肆的一切事宜安顿好后,去镖局雇人。谁知接连跑了几家镖局,人家一听他们要去旬阳,哪怕加钱都不接单。 无奈之下,李蕴歌也只得暂且放下雇人的念头。正一筹莫展时,黑雀儿忽然站了出来,朗声说要跟着他们一道去旬阳。 李蕴歌微怔,只听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我总不能一辈子在铺子里端茶送水、当个跑堂的。跟着东家娘子走一趟,兴许能学些本事,长长见识,总好过困在这一方小店里。” 第九十一章 作乱 裴东柳与裴玉随大军出行前,将周元娘托付给了杜夫人,周元娘带着丫鬟仆妇住进了杜家那日,李蕴歌与云蔚然正忙着打点行装,预备启程去旬阳。 谁也未曾料到,就在这紧要关头,沉寂了一整个寒冬的陀耶人,忽然出动骑兵袭击青州城。 他们世居乌兰河对岸,逐水草而居,平日里与青州虽偶有摩擦,却从未大动干戈。这一次,陀耶人显然是蓄谋已久,妄图趁肖元狩率大军东征,一举占领青州。 青州城防坚固不假,可精锐几乎跟随肖元狩离开,留守的守军不过三千,陀耶人正是抓住了这个时机。 夜半时分,第一支鸣镝划破天际。 随着信号发出,陀耶人的骑兵像潮水一样从乌兰河对岸涌来。青州正城门高大坚固,易守难攻。陀耶的数百骑便绕过正面城门,试图从青州东南角的水门处攀墙而入。 尚在沉睡中的青州城,瞬间被战鼓与马蹄声撕裂。 李蕴歌是被窗外的喧哗惊醒的。她匆匆披衣起身,推门一望,城中多处冒起黑烟,整座青州城已然陷入了疯狂的混乱之中。 李宅外狭窄的街巷里,满是惊慌失措的百姓,他们推搡着、拥挤着,甚至顾不上捡拾散落的行李,拼了命地向城外逃去。 人群中,一道嘶哑的声音穿透混乱的人潮,落在李蕴歌耳朵里:“陀耶人打进来了!大家快逃命啊!” 李蕴歌虽然被吓了一跳,却不打算跟着街坊四邻往外跑。青州是肖元狩的后方阵地,明知道城外有陀耶人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不可能只留下三千军士守城。 她心里有个猜测,肖元狩怕是要趁此机会,把青州城里的陀耶奸细全部铲除,再把陀耶人打服,让他们近些年不敢再跨过乌兰河岸。 她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云蔚然,云蔚然很赞同她的看法。他对李蕴歌道:“外面乱起来了,就怕有人趁机浑水摸鱼,你得注意一下。” 李蕴歌点点头,转身出了屋。 其弟曾想,就她和云蔚然说话这会儿功夫,院子里已是一片兵荒马乱。王厨人和红姑从厨房里冲出来,一个举着菜刀,一个拿着擀面杖,均是满脸惊惶。文鸢抱着几件衣裳从后院跑向前厅,差点跟脸色发白的南星撞个满怀。 只有黑雀儿满脸严肃地握着铁锹站在廊下,瞧着还算镇静。 “都别慌!”李蕴歌一声低喝,“听我说!” 众人齐齐看向她。 “所有人,到正厅来。”她说完,转身先进了屋。 片刻后,七个人围站在正厅里,李蕴歌、云蔚然、黑雀儿、红姑、王厨人、南星以及文鸢,家里拢共这么些人。 李蕴歌环顾一圈,声音沉了下来:“越是危险的时候,就越不能自乱阵脚。你们瞧瞧,你们先前像什么话,别陀耶人没打进来,自己先把自己给吓死了。” 没有人反驳。 她心里的恼意消了许多,开始给每个人分派任务:“黑雀儿与王厨人去前院,把大门加固,把能找到的木头、石墩、门闩,全堆上去。” 父子俩应声后大步走向前院。 李蕴歌吩咐南星:“你与师父待在厅里,时刻注意外面动静。”说罢看向红姑与文鸢,“你们随我来。” 李蕴歌转身走进灶房,红姑与文鸢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只见李蕴歌拉开碗柜,将里面的一摞摞碗碟抱出来,往地上狠狠一摔,哗啦一声,瓷片四溅。 “娘子,您这是?”红姑吓了一跳。 “摔!全摔了!”李蕴歌蹲下身,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拣起来,拿到院墙边。尖锐锋利的那一面朝上,整齐地插在墙根下的泥土里,“若有人趁乱翻墙进来,先让他们尝尝这个的厉害。” 红姑与闻言愣了一瞬,也抱起一摞碗碟狠狠摔在地上,然后捡了磁片跟着一起插。三个女人一声不吭地干着,瓷片划破了手指也顾不上,血珠混着泥土,被她们一片一片地按进墙根。 做完这些,她们回到正厅,云蔚然从自己屋里提来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他平日配制的药粉,本是他准备在去旬阳的路上用来防身的。这药粉遇水即化,沾肤即痒,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痛痒难忍、暂时丧失战力。 “蕴娘,你把这些拿去分给大家。”云蔚然把布包交给弟子。 李蕴歌接过来,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七份。 “每人一份,贴身收好。”她把药粉分到各人手中,“有人闯进来,就往他们脸上招呼。记住了,撒完就跑,别恋战。” 分完药粉,她又扫了一眼各人手中能防身的武器的:黑雀儿握着铁锹,身高体壮,看着挺唬人;王厨人可能觉得一把菜刀不保险,干脆把剔骨刀也别在了腰间。 红姑呢,把擀面杖给了力气小的文鸢,自己则另拿了一把沉甸甸长柄铜勺,一勺砸下去,脑袋可能要开花;南星不知何时也拿了炒菜的锅铲,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宝剑,只是手抖得厉害。 李蕴歌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和云蔚然空空的两手,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云蔚然低声问她:“你不拿点什么?” 李蕴歌摇了摇头,目光穿过院墙,望向外面浓烟滚滚的天空:“拿不拿都一样。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锅铲和铁锹,也挡不住刀枪。” 况且,她觉得陀耶人肯定攻不到他们这里,之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像是要验证她的猜想一样。这时,墙根下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听得厅中众人均是心中忐忑不已。 “定是有人翻墙!”黑雀儿低吼一声,抄起铁锹就朝后院冲去。 李蕴歌紧跟而至,目光扫过院墙的墙根处,一人正抱着脚在地上翻滚哀叫。 墙头上刚探出半颗脑袋,瞥见同伴的狼狈模样,脸色骤变,慌忙往回一缩,没来得及稳住身形,便听“扑通”一声闷响,整个人已从墙头跌落下去。 黑雀儿一脚踩住地上院中那人的胸口,铁锹横在他脖子上,厉声道:“别动!再动拍碎你的脑袋!” 那人疼得满脸是汗,双手乱挥,嘴里含混地喊着:“别、别杀我……” 李蕴歌提着灯走近,看清了那张脸,来人是个长着三角眼、塌鼻梁,尖嘴猴腮的年轻男人。 黑雀儿也看清了男人的样貌,不由得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第九十二章 后手 黑雀儿认得这人,他常在食肆附近的巷口晃荡,跟几个游手好闲的泼皮混在一起,偶尔还来食肆门口讨水喝,他阿娘心善给过几次,他们便得寸进尺,妄图进店吃霸王餐,后来被他赶走了。 黑雀儿声音冷了下来,“赵麻子,竟敢趁乱翻墙入室,你活得不耐烦了?” 那人认出黑雀儿,脸色更白了,顾不得脚上的疼,连连求饶:“黑雀儿小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就是看城里乱了,想……想顺点东西,没想伤人,真的没想伤人……” 黑雀儿啐了一口:“顺点东西?翻墙入室,这叫偷!陀耶人还没打进来,你们自己人先祸害自己人,要不要脸?” 说着脚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赵马子疼得说不好出话来。 李蕴歌制止了黑雀儿的动作,蹙眉看向赵麻子,“你有几个同伙?” “外面还、还有两个……”赵麻子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墙外,“他们见我翻进来被逮,肯定跑了……” 黑雀儿闻言问李蕴歌:“娘子,怎么处置他?” “把他捆起来。”李蕴歌站起身,“等天亮了,交给官府处置。” 黑雀儿揪着赵麻子的后领把人拖到前院,用麻绳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怕有心之人再从后院下手,黑雀儿将赵麻子扔在前院后,自告奋勇去后院守着,李蕴歌几个都守在相对安全的前院。 好在后半夜,没有毛贼宵小再来翻墙。一夜过去,外面闹哄哄的场面逐渐变得平静了,李蕴歌从门缝里瞧见,先前从家里跑出来的街坊四邻,大多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去了。 也有像他们一样,紧闭门户没有跟着出逃的,等天色完全亮了以后,有人家开门出来。李蕴歌见状,让王厨人父子把堵门的东西都搬走,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刚迈出门槛,正巧对面“吱呀”一声,对门开绸缎庄的吴家大门洞开,走出一位身着宝蓝团花直裰的中年男子,正是绸缎庄的东家吴明德。 “吴东家。”李蕴歌加快几步,在距离他三两步处站定,压低声音问道,“您可是要出门?不知这城里……如今可还太平?” 吴东家一脸凝重,“我家仆人出去打探未回,还不知情况如何。” 不多时,三三两两的邻居都聚拢过来,个个面色凝重,窃窃私语间尽是对眼下时局的惶恐不安。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吴家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仆从疾步奔回,众人连忙围拢上去。 那仆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道:“老爷,好消息!潜入青州城的陀耶人和城内接应的内鬼,昨夜已被守军一网打尽了!”话音未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 吴明德脸上有了笑意,道:“咱青州城算是平安度过一劫了。” 他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了附和之声。 李蕴歌回了家,红姑已经煮好了朝食,她简单用了几口,让黑雀儿提了赵麻子,跟自己去青州府衙走一趟。 出门时,街坊四邻已经散了,有过路的瞧见被五花大绑的赵麻子,问了一句缘由。李蕴歌便将赵麻子趁乱翻墙入室一事说了出来,路人听后朝着赵麻子吐了一口唾沫。 “这些狗东西,不思抵御外敌,反倒窝里斗,欺凌自家人,如今被送去见官,真是罪有应得!” 黑雀儿也跟着骂了几句,赵麻子吓得瑟瑟发抖。 到了青州府衙,青州知府正在府衙坐镇。让李蕴歌意想不到的是,她还在府衙见到了本该跟随肖元狩大军出行的勒赫尔。 李蕴歌抬眸望向那道熟悉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勒赫尔见到她,也很惊讶。得知李蕴歌昨夜家里进了贼,不免关心了几句。又请知府严加处置赵麻子等团伙,务必要将那些趁乱作案的败类全部揪出来。 处理完赵麻子的事情后,李蕴歌问:“勒赫尔,你不是随大军出行了么,怎么会在此处?裴玉呢?他也回来了吗?” 勒赫尔听到李蕴歌一连串问题,先选了最重要的回答。 “实不相瞒,自出征之日起,我便未曾真正离开过青州。主君料定陀耶人狡诈,在得知大军离开青州后,定会派遣精锐绕道偷袭。青州乃主君的大后方,不容有失。故而,我明随大军出行,实则早已率五千精兵,改道潜回青州,隐于暗处伺机而动。” 说到此处,勒赫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果不其然,那批陀耶贼寇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不知早已落入陷阱中。昨夜一战,青州军已将他们全数歼灭。” 李蕴歌闻言,旋即对肖元狩的深谋远虑生出几分敬佩,原来这是早有筹谋的瓮中捉鳖。 她问勒赫尔,“那你接下来是留守青州,还是要去与大军汇合?” 勒赫尔道:“自然是留守青州,待主君拿下荔平城后,裴玉会回来与我换防。” 原是这样,李蕴歌心里安定了一些。青州有勒赫尔麾下的五千精兵,再加上原来的三千守军,加起来有八千名守卫,有他们在,陀耶不敢轻易再进犯了。 李蕴歌略一沉吟,想起师父云蔚然迫切要去旬阳寻女,便顺势问道:“不知近来城中可有商队准备出行?我欲寻一支队伍结伴同行,前往旬阳。” 勒赫尔闻言蹙眉,“你去旬阳作甚?那一带近来并不太平。” 李蕴歌不便详说其中关窍,只含糊道:“有些私事需亲自走一趟。” 勒赫尔不再多问,思忖片刻后说道:“巧了,确有一支商队明日一早便要从西城门出发。不过……”他顿了顿,又道,“他们并非前往旬阳,而是去往蜀地贩药材。但蜀地距旬阳还有一段路程,若蕴娘子不介意,我便与商队头领说一声。” 李蕴歌心中一喜,忙道:“不介意,不介意。” 想到自己即将远行,食肆没有黑雀儿镇着,终究不大放心,又跟勒赫尔提了一嘴。 勒赫尔听后拍了拍胸脯,“不必见外,食肆我帮你盯着便是。”说着顿了顿,“等你回来,可要在元娘面前替我说些好话。” 第九十三章 商队 次日,天还未亮透,李蕴歌、云蔚然与黑雀儿三人便出了门。食肆交给王厨人与红姑照管,文鸢与南星则留在家里看门户。 他们的出行工具是一辆马车,车厢内除了预留的两个空位外,全部堆着用粗布包裹的日用物资。由于李蕴歌与云蔚然,一个是女子,一个身体孱弱,赶车的活计自然交给了身强力壮的黑雀儿。 从西城门处与前往蜀地的商队汇合后,李蕴歌将勒赫尔的亲笔信交给了商队的首领。首领是个姓赵的中年汉子,见她与勒赫尔关系不菲,态度立刻热络了几分。 更难得的是,赵头领念及勒赫尔的面子,特意将李蕴歌的马车安排在队伍正中央,前后皆有精壮护卫照应。这般优厚的待遇,实在是李蕴歌临行前未曾奢望过的。 她心中暗叹:果然还是有关系好办事。这回算是欠了勒赫尔一个天大的人情,只得暂且记下,待从旬阳归来,再做答谢。 天慢慢亮了,李蕴歌三人跟着商队出了青州城。 路上,黑雀儿手握缰绳,学着商队车把式的样子吆喝了两声,马儿却只是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惹得旁边并行的少年低声发笑。 黑雀儿也不恼,憨厚地挠了挠头,朝那少年咧嘴一笑。 那少年见状,觉得这人也太傻了些,明明被取笑了还乐呵呵的,这种没心没肺的劲儿,倒让人很舒服。 少年不知黑雀儿表面看着憨厚,心思却灵活着呢。他与少年攀谈了几句,就把少年的来历摸清楚了。 少年名叫赵愈,是商队首领赵老大的儿子,今年刚满十五。此番赵老大带儿子出来,是想让他历练一番,日后好继承家业。 他腰间别着短刀,身形利落,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商队停下来修整时,黑雀儿便凑过去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一来二去,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混熟了。 趁赵愈被其父亲喊道前面去时,李蕴歌掀开帘子,压低声音对黑雀儿道:“我看那赵愈虽然年纪不大,但身手利落、性子也直爽。你不妨借着这机会多跟他学几招,待日后咱们与商队分道扬镳时,有防身的功夫在,于安全上多几分保障。” 黑雀儿把话牢牢记在心里。待赵愈回来后,黑雀儿眼珠一转,半是诚恳半是试探地笑道:“赵小郎君,我黑雀儿从小力气是大,身上有的是蛮劲,可真要说功夫招式,那是一点没正经学过,全是我自己瞎琢磨的野路子。” 说着挠了挠头,“先前见你与护卫们对练,那几下干净利落,实在让人眼馋,能不能请您教我一两招?” 赵愈想都没想便点头道:“这有什么难为情的。等下一回修整时,我教你两招实用的防身术,保证让你在与人对阵的时候吃不了亏。” 听了这话,黑雀儿喜不自胜。 待到了下一处修整之地时,赵愈果真教了黑雀儿几招防身术。李蕴歌还凑拢去观看了一会儿,看到精彩之处还大力鼓了鼓掌。 赵愈被突然入耳的女声吸引,循声回头,只见发声之人是一袭湖绿色窄袖圆领胡服的女子。她身形高挑挺拔,模样清丽,站在商队一众粗犷的男子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不免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眼,黑雀儿凑过去介绍道:“那是我们东家娘子。” 赵愈有一些疑惑,黑雀儿的东家不是男子吗,怎么又变成女子了? 他却不知,李蕴歌为了方便赶路,一开始的确是穿着男装,奈何这两年身子抽条长开,胸前起伏明显,在车上坐久了紧绷不适,这才换上了胡服。 从那日起,赵愈与黑雀儿攀谈时,视线时不时地往马车车厢瞥。趁着休息的间隙,赵愈终是忍不住凑近黑雀儿,压低声音打探道:“我说黑雀儿老弟,你们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头,瞧着不似普通女子...” 黑雀儿本闻言立刻挺直腰杆,“赵小郎君可知西市的顺和食肆?” 赵愈点头,他曾跟着自家阿爷去顺和食肆吃过炒菜,味道很不错。 黑雀儿道:“那便是我们东家的产业。” 赵愈回想了一阵,确定自己没在食肆看到过她。 黑雀儿又说:“我们东家自从食肆走上正轨后,就将食肆交给我阿爷和钟掌柜打理。她呢,就一头扎进了医书里,拜了药王十三世徒孙为师,去年年底通过了良医考试,如今是青州有名的女医。” 得知李蕴歌还有一层女医的身份,赵愈不由得想到了自家阿娘。阿娘自前年小产后,便一直缠绵病榻,不知请了多少大夫诊治,病情都时好时坏。 待走商回来,不如请黑雀儿东家给她瞧瞧? 李蕴歌还不知,黑雀儿无意间替她拉了一桩生意。听着车帘外黑雀儿那近乎吹嘘的赞美,心头一阵发虚,只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暗道这孩子平日看着是个实诚的,怎的此刻说起大话来毫不脸红。 就在这时,原本行进的商队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戛然而止。骑马走在最前方的赵老大沉声喝道:“都打起精神来,前面有情况!”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前方路口枯草晃动,几十号人影从中窜出。 这些人虽衣衫褴褛,看着像流民,但他们却手持各式兵器,有砍刀、铁棍,甚至还有几杆长矛,显然不是寻常流民,而是一伙拦道抢劫的匪徒。 赵老大常年走南闯北,见惯了风浪,当即指挥护卫们结成阵型,将马车和货物护在中间。 黑雀儿初临战阵,却也被这气氛激起了血性,他站在车头,双目圆瞪,死死盯着逼近的流民。 然而他毕竟经验不足,一心求功,被对面一个看似落单的匪徒虚晃一招,引诱着冲出了护卫圈。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回撤时,却发现已被引到了十几步开外。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另一侧一个眼尖的匪徒瞅准了空档,怪叫一声,挥舞着一根生锈的铁棍便朝着马车猛扑过来,眼看就要掀开车帘! 车厢内的李蕴歌一直透过帘缝观察外界,见状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手腕一翻,袖中暗藏的袖箭瞬间弹出。 ? ?今天要参加亲子运动会,早早地更新了。 第九十四章 遇袭 “嗖”的一声破空响,那袭击马车的匪徒被袖箭射中了手臂,惨叫一声后铁棍脱手,捂着手臂踉跄后退,不敢再上前。 李蕴歌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方才那铁棍若是真的砸下来,以对方的力道,自己恐怕真要脑浆迸裂、当场殒命了。 万幸昨日勒赫尔坚持塞给她的这套袖箭,不想此刻却救了自己一命。得了,这回又欠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车外,黑雀儿摆脱了匪徒的纠缠跑回来。袭击李蕴歌的土匪见状急忙捡起铁棍,照着黑雀儿就是一棍。黑雀儿手臂一横,铁棍狠狠地砸在他的手臂上。 见此情景,李蕴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就怕黑雀儿被那一棍子废了手臂。谁知黑雀儿跟没事人一样,顺势夺过匪徒手里的铁棍,猛地朝他砸去。 匪徒被砸中了脑袋,鲜红的血液从头顶流下,瞬间没了性命。 黑雀儿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盯着手中的铁棍,他杀人了?他看向李蕴歌,脸上惨白一片。 “黑雀儿,小心身后!” 李蕴歌本想安慰黑雀儿一番,还没来得及下车,就看见一匪徒举着砍刀朝黑雀儿袭来。黑雀儿还沉浸在第一次杀人的怔楞中,她在情急之下,又放了一支袖箭。 只是准头不好,那袖箭没入了匪徒的肩膀,那人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仍旧朝黑雀儿下手。 好在黑雀儿已经回过神来,旋即一脚飞踢,将匪徒踢倒在地。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砍刀,想也没想,手起刀落砍掉了对方的脑袋。 那脑袋跟皮球一样,咕噜噜地滚到了马车前,目睹这一切的李蕴歌怔在原地,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黑雀儿这前后的反差实在太大了。明明不久前,他还因误杀匪徒而吓得面无人色,这会儿竟已能做到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削掉了那匪徒的脑袋,动作狠辣得让人心惊。 与她想的不同,身旁的云蔚然反倒松了口气,低声道:“黑雀儿不错。在这拼命的关头,若还像先前那样犹豫畏缩,此刻丧命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李蕴歌并非觉得黑雀儿做得不对,生死关头,此举无可厚非,她只是担心他从此见惯了这样的杀戮,会将鲜血与生死视作寻常。 云蔚然摇了摇头,失笑道:“你呀,就是想多了。他能为了活命杀一次人,往后就能杀第二次、第三次。这不是变坏,这是长本事。” 话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眼神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喃喃道:“若我当初有他这般果决,也就不用……” 后半句话被他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可李蕴歌又怎会不懂?那未尽的话语里,藏着的尽是悔恨与痛楚。 拦路抢劫的匪徒被商队的护卫全数解决,有几个护卫受了伤。云蔚然主动提出要替护卫们治伤,李蕴歌在一旁打下手。 她听见赵愈与黑雀儿凑在一堆,说自己杀了三个匪徒,被他阿爷赵老大夸了一番。黑雀儿也说自己杀了两个,赵愈拍了怕黑雀儿的肩膀,“干脆你别跟着你东家了,来我们商队做护卫吧。” “赵小郎君,当着我的面撬人,这就有失厚道了?”李蕴歌忍不住出声。 赵愈对上她调侃的视线,脸一红,“李娘子莫怪,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李蕴歌笑了笑,没再提挖墙脚的事。她见赵愈左边脸颊有一块擦伤,应当是与匪徒对战时摔倒所致,便提出给他清理伤口。 赵愈刚想摆手说“不用”,就听她悠悠开口道:“擦伤虽是小伤,若不好好处置,日后免不了要留疤结斑。像你这般俊俏的小郎君,脸上若是添了几块黑斑,那得多可惜呀。” 赵愈闻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他长这么大,成日里与商队里的管事、护卫以及货物打交道,何曾受过如此直白的夸赞? 更何况夸赞他的还是一位姿容清丽的女郎,饶是他性子直爽,此刻也禁不住有些手足无措。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李蕴歌,道:“那劳烦李娘子了。” 说罢,竟真像个听话的孩子一般,乖乖坐在了李蕴歌身旁的矮凳上,任由她取过清水与药膏,小心翼翼地替自己清理脸上的擦伤。 李蕴歌动作轻柔地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清水,一点点拭去伤口周围的尘土。 “疼么?”她一边清理,一边问。 “不、不疼!”赵愈答得飞快,声音却有些发虚。 一旁的黑雀儿看得目瞪口呆,先前跟自己讨论杀了多少匪徒的赵小郎君,此刻竟像个腼腆的大姑娘似的,任由自家东家摆布。他在云蔚然面前小声嘀咕:“云先生,这赵小郎君……是不是换了个人?” 云蔚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处理好伤口,李蕴歌这才收起药箱,交待道:“这几日莫要沾水。” 赵愈这才如蒙大赦,结结巴巴地道了声谢,几乎是逃也似地跑了。 由于匪徒的南路抢劫,耽搁了商队半日行程,队伍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下山前,赶到了一处名为云台镇的小镇上落脚。 云台镇不大,全镇加起来不过百来户人,镇上只有一家客栈,正逢战乱,几乎没客入住。赵家商队一来,将整个客栈的客房都包圆了,喜得客栈老板脸都笑开了花。 客栈房间有限,因商队里没有女子,李蕴歌能够独住一间房,其余人包括赵老大都得跟人合住。 赵愈与黑雀儿颇投缘,也不计较他是别家奴仆,主动提出要与黑雀儿住一间。赵老大遂了他的意,与云蔚然挤一间房。 夜深人静,赵愈躺在硬板床上却辗转难眠。只要一合眼,眼前便会浮现全李蕴歌带着笑意的面容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睡意随着翻身消失了。 “黑雀儿,醒醒!”他一把推醒身旁睡得正沉的少年。 黑雀儿迷迷糊糊地嘟囔:“大半夜的……做啥哩……” “别睡了!”赵愈精神抖擞地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压低声音道,“快起来,我睡不着,正好教你练武去!” 第九十五章 征用 黑雀儿被赵愈拉着陪练了一整晚,导致第二日赶车时呵欠连天。李蕴歌见他状态疲惫,担心他把车赶到沟里去,便让他进车厢里补眠,自己临时充当车把式。 她坐在车头,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马鞭,马儿在她的驱使下,平稳地向前走着。李蕴歌心想,幸好自己之前跟裴玉学了赶车,这不就派上用途了嘛。 光赶车还是有些无趣,李蕴歌的视线落在了赵愈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闲聊起来。 谁知赵愈今日见了赶车的换成李蕴歌,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害臊,竟拘谨得厉害,全然没了昨日同黑雀儿攀谈时的大方自然。 往往李蕴歌说上半晌,他才憋出个“嗯”字,或是硬邦邦回个“是”字,真是惜字如金到了极点。 李蕴歌心中暗自好笑:这赵家小郎君平日里看着爽朗活泼,怎么到了自己跟前就跟个闷葫芦似的?就连当初那高冷得能冻死人的裴玉,也没见得这么不会聊天呐。 商队行至一处宽阔谷地,与一支装备齐整、行色匆匆的队伍正面相遇。 为首将领纵马而出,在距离商队四、五米远的位置停下,大声问道:“前方可是商队?我乃麟州军前锋校尉,奉命驰援长安勤王。眼下军备物资有所欠缺,特征用尔等车中所有货物!” 赵老大心头一沉,这哪里是征用,分明是明抢。 可面对眼前这一队杀气腾腾的精兵,他连讨价还价的勇气都被慑住了,只得勉强挤出一笑来,“将军息怒,小的一行人欲去蜀地贩药材,眼下车上只有些布匹、香料及杯盏器皿。小的愿献上所有布匹,只求将军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 那校尉不耐烦地一挥手:“少废话!动作快点,莫耽误我军行程!” 赵老大连连点头,翻身下马走到装载布匹的板车前旁,让人将盖在最外头的油布解开。 那校尉立即下令收下兵士搬东西。 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士兵蜂拥而上,三下五除二便将货物卸下,重新装车运走。整个过很是熟练,显然没少做这样的勾当。 麟州军在征用了商队的布匹后,浩浩荡荡离去,马蹄踏过留下滚滚烟尘。赵老大立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空了大半的车架,脸色有些灰败。 一旁的管事更是捶胸顿足,“完了……这一趟要折本了!” 赵老大回过神来,脸色缓和了一些。他拍了拍管事的肩膀,“莫急,这也算好事,眼下我们只是丢了几车布匹而已。若是在从蜀地贩药材回来的路上撞上这帮煞神,咱们丢的可就不止是几车布了,只怕连命都得搭进去!” 那管事愣了一下,想起药材乃战时最需要的物资,若是被任何一支军队盯上,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当即打了个寒颤,“东家说得是……是小的想岔了。” 何况那几大车价值不菲的香料和其他货物都安然无恙,管事焦急的心忽然静了下来,心中庆幸:好在那些莽汉只识布匹,不识香料。 未免被麟州军杀个回马枪,商队不敢耽搁,连忙催动骡马赶路。谁知才行了不到十里路,身后突然漫天尘土飞扬,一支十人骑兵小队疾驰而来,转眼便将商队团团围住。 赵老大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煞白,暗道果然还是躲不过,莫不是那校尉嫌弃布匹不够,又要来刮一层油水? 他强撑着上前,还未开口,就见领头军官翻身下马,神色焦灼地抱拳道:“这位掌柜,且莫惊慌!我们将军中了流矢,随军医官坠马摔断了腿,尚在昏迷之中,眼下急需懂医的人施救。特来征用贵商队中的郎中!” 赵老大愣在原地,结结巴巴地问:“征、征用郎中?” 他摇了摇头,“可我们商队也没有郎中啊!” 那领头小将一听急了,猛地提高声调吼道:“当真没有?”说罢,他立即指向人群中那个手臂缠着白布条的护卫,厉声质问道:“那他的伤是谁包扎的?” 他话音刚落,所有兵士齐刷刷拔出长刀,眼神凶狠地盯着他。 赵老大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李蕴歌师徒是郎中时,李蕴歌主动站了出来,“这位军爷,我是大夫,我可以跟你们前去救人。” 领头小将一听这话,原本焦灼的脸色顿时一亮。 李蕴歌直视着他,不疾不徐地问道:“军爷可否答应我,替你们将军治伤后,你们要立即放我离开。” 事急从权,领头小将一口答应。 李蕴歌这才回车厢拿了药箱,云蔚然要跟她一起去,被她拦住,“师父就留在商队,我带黑雀儿骑马跟他们走一趟,给那将军治好了伤,即刻便回。” 云蔚然不会骑马,闻言只好让她多加小心。 李蕴歌向商队借了两匹马,又托赵愈照看云蔚然后,带着黑雀儿与骑兵小队走了。赵愈几次想跟上去,都被赵老大制止。 另一边,李蕴歌与黑雀儿跟着骑兵小队进了麟州军的营地,见到伤员后,发现他就是先前那位目中无人的前锋校尉。 此人胸口中箭,血染红了战袍,呼吸急促却神志尚清。见自己的手下带了名女子过来,不由得大声呵斥:“军营重地,带女子入营,你是想挨军棍了?” 领头小将连忙告知李蕴歌的身份。 前锋校尉的脸色好了许多,但对李蕴歌的本事仍旧存了几分怀疑。 李蕴歌不予理会,上前查看他的伤势。手指轻按箭孔周围,判断出箭头未入心肺,伤势虽重却不致命。 李蕴歌打开自己的药箱,视线在麻沸散上停留了一瞬。只要用上麻沸散,拔箭时能减轻眼前之人的痛苦,但她并不打算给他用。 她取过干净布巾压住伤口四周,对黑雀儿道:“按住他。” 校尉抬眼望她,似有不解,还未等他开口。李蕴歌握紧箭尾,忽然发力,箭杆连血带肉拔出,校尉闷哼一声,全身绷紧,险些从床上暴起。 黑雀儿将他死死地按在床上,力道之大,差点把他的肩膀按碎了。 拔出箭头后,李蕴歌立即用止血的药粉封住创口,再缠上几圈绷带,前锋校尉的箭伤算是治完了。 “我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后续换药与开方的事,可由你们得军医来做。”她看向那名领头小将,“军爷,我们可以走了吧?” 第九十六章 分道 那领头小将见李蕴歌气度沉稳,治伤时手段干脆利落,再加上他们的军医受了伤,便起了挽留的心思,“我麟州军正缺医者,还请李大夫暂且留在营中一些时日。” 李蕴歌当即婉拒了。 领头小将见她不愿,并未强留。可那他的顶头上司却不像他这般客气。 他见黑雀儿长得高大威猛、身手矫健,一路随李蕴歌出入营地也毫无惧色,欲将其招揽至自己麾下。。 他对黑雀儿扬声道:“你身手不错,留在军中做个亲卫或是探马,比跟着个女医者四处奔波强得多。” 李蕴歌心生恼意,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当着自己的面挖墙脚? 她正要开口拒绝,黑雀儿已摇头,“多谢校尉厚爱,我从未想过要另投他处。” 前锋校尉眯起眼,语气里多了一丝警告:“你可知拒绝麟州军校尉的下场?” 黑雀儿直视他,“难不成您要因这个原因杀了我?” 前锋校尉闻言沉了脸,营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起来。 李蕴歌在心里给黑雀儿竖了个大拇指,自己眼光还不错,果真没看错人。 她抬手轻轻按住黑雀儿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即看向校尉道:“我是他的主子,他全家的性命都在我手里,我不同意,他哪里也去不得。” 领头小将忽然凑到校尉耳旁说了几句话,那校尉听后盯着主仆俩看了几眼,嗤笑一声后转开目光,下令放李蕴歌两人出营。 李蕴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与黑雀儿迫不及待地驶离了是非之地。怕那校尉反悔,两人骑行的速度非常快,不到一个时辰便追上了商队。 见两人完好无损地回来,赵老大心里的大石落地,人是勒赫尔将军亲自举荐的,要是有个万一,他要如何向勒赫尔将军交待呢? 他长舒一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云蔚然得知徒弟回来,更是快步上前,将李蕴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无事后,才重重拍了拍她的肩,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后怕。 李蕴歌这一趟本是陪着他这个做师父的去旬阳寻女,若她因他的事遭了殃,就算找到了女儿,他也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一旁的赵愈适时开口,“先前那伙人凶神恶煞,我还担心李娘子受委屈。”他说着,目光在李蕴歌脸上停留片刻,见她神色安然,才真正放下心来。 “我家娘子厉害着呢。”黑雀儿将李蕴歌沉着冷静地为那校尉治伤、校尉欲招揽自己进麟州军等事情说了出来,说完还感叹了一句,“那校尉的目光忒渗人,我都有些怕了,我家娘子竟然还敢与他对视。” 听了这话,李蕴歌觉得些好笑。 其实她并非无所畏惧,只是当时心底藏着更深的顾虑:她怕的是黑雀儿真被校尉招揽了去。一旦与商队分开,仅凭她与云蔚然二人,要躲过兵荒马乱中去往旬阳,实在是难以保证自身安全。 黑雀儿若真想奔前程,她不会拦着,但必须得护着他们从旬阳回来后再说。届时,她可以销了他的身契,将他引荐给勒赫尔。 黑雀儿不知主子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去处,还在给赵愈讲述军营里的所见所闻。赵愈听后,越发后悔没有跟上去长见识。 这一趟军营之行,让黑雀儿对练武的执念更深了。只可惜他不是从小习武,没有童子功打底,能学的多是些粗浅招式。 好在他天生神力,虽然长得高壮但身手还算灵活。跟着赵愈学了十几天,倒也能把几套基础拳脚使得虎虎生风。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与商队分道扬镳的日子。 马车停在分岔路口,李蕴歌下车向赵老大致谢。晨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语气诚恳道:“赵阿叔,这些日子承蒙您和商队照顾。待回青州后,我请您去白仙楼喝酒用饭。” 赵老大连连摆手,“李娘子客气了。这一路商队没帮上你们什么忙,反倒劳累你们师徒为商队成员治伤。老张那腿伤,要不是云先生出手,怕是要落下病根。” “不过是顺手而为,当不得‘劳累’二字。”李蕴歌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赵老大,“就这么说定了,赵阿叔,咱们青州再聚。” 赵老大点了点头,说了个“好”字。 李蕴歌后退一步,向商队众人抱拳施礼,声音清亮:“诸位。就此别过了,望你们去往蜀地的路上平安顺遂!” 商队众人纷纷还礼。有的抱拳,有的点头致意,还有人高声回了一句“后会有期”。 “趁天还没黑,赶紧出发吧。”赵老大冲她挥了挥手,翻身上马,领着商队缓缓拐上了西去蜀地的岔路。 与赵老大的商队告辞后,李蕴歌三人驾着马车沿着官道向旬阳行去。 “娘子,赵老大他们人真好。”黑雀儿回头望了一眼,商队离他们越来越远。 李蕴歌正要说话,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哒哒”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冲着他们来的。 “吁!”黑雀儿叫停了马儿,操起放在车头的砍刀,跳下马车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黑雀儿也看清了马背上的人,不是赵愈是谁。 “赵小郎君,你怎么来了?”他收起警惕,好奇地询问。 赵愈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马车旁,隔着车帘对李蕴歌说:“听闻李娘子深谙妇人科,我家阿娘深受妇人病症困扰,不知回到青州后,可否劳烦你上门为我阿娘诊治?” 原来是为了自家阿娘而来,真是孝心可表。李蕴歌掀开帘子,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我暂时归期未定,怕是要令堂久等了。” 赵愈脱口而出:“不妨事,说再久也等得。”他说完才察觉出不妥,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李蕴歌当作没看见,向他提议,“若我久久未归,你就去奇安坊榴花巷找付姓女医,她与我同期通过良医考试,又同在医药署练习了三个月,在医治妇人病症方面非常有经验。” 听了这话,赵愈十分感激,“多谢李娘子指点,若我阿娘病好了,我定会亲自上门答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李蕴歌望着他,轻声道,“赶紧去追你阿爷他们吧,若是掉队了,反倒麻烦。” 第九十七章 旬阳 与商队分道后的第五日,李蕴歌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旬阳城。 这一路还算平静,没有遇到军队也没有遇到匪徒。但没有商队的庇护,避免不了精神的高度紧张,直到旬阳城的城楼出现在三人眼前,紧绷的心弦才松弛了一些。 旬阳城外聚集了小部分流民,见到李蕴歌他们的马车,纷纷围了上了,找他们讨要食物。 李蕴歌让黑雀儿不要理会,加快车速冲到了城门处。那些流民见城门处有守城兵士把守,不敢再追上来,只怨恨地瞪着马车。 旬阳城不许流民入城,但对李蕴歌他们这种一看就不是流民的人还算客气,仔细盘问了一番,登记造册后便放他们入了城。 三人进入旬阳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客栈,在路上风餐露宿了近一个月,不好好洗洗,那味道怕是熏死蚊子。 他们随意找了家客栈,安顿好后,又去旁边食肆吃了一顿像样的饭菜。 吃饱喝足,还未歇息,云蔚然便出声催促,“吃好了吗,赶紧随我去打探真真的消息。”脸上的焦急显而易见。 李蕴歌知道师父急切地想要找到女儿,可旬阳城这么大,他们初来乍到,连东西南北都没摸清,不做准备就去寻人,无异于大海里捞针。 若真如文鸢所说,买走云氏的扈姓商人是旬阳人,那么云氏和云真真很有可能就在这城中。寻人是要紧,但不能毫无头绪的随便找人问。 李蕴歌想到了李莲华,当初自己好意救了她,却被她坑了一回,如今正好向她连本带利讨债。 向食肆掌柜打探到旬阳刺史府的方位后,李蕴歌三人一路问一路寻,总算找到了刺史府外。 刺史府前有重兵把守,连过路行人都屏息绕行。他们在离刺史府正门不远处蹲守了大半日,刺史府上依旧大门紧闭,没有一人出入。 李蕴歌捶了捶蹲麻的双腿,低声对云蔚然与黑雀儿道:“再等下去天就要黑了,旬阳城有宵禁,若是天黑之前没回客栈,那就麻烦了。” “师父,你与黑雀儿在此等着,我上去叫门,若有不对劲的地方,就赶紧回客栈。” 云蔚然抓住她的手臂,“太冒险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客栈想其他法子吧。” 李蕴歌摇头,“来都来了,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她掰开云蔚然的手,看向黑雀儿,“照顾好我师父,不对劲立马就跑。” 黑雀儿点头应下。 李蕴歌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刺史府正门走去,还未走近,刺史府前守卫手中的长矛便挥了过来,擦着她面门掠过,“站住!此乃刺史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李蕴歌被吓得踉跄后退,背上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朝守卫拱了拱手,“这位大哥,我可不是闲杂人等,我是来找人的。” 守卫眼神如刀地盯着她,李蕴歌连忙说:“我要找的是贵府的二娘子,也就是前年从颍州嫁过来的颍州王女李氏莲华。” “放肆,刺史府二娘子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那守卫闻言不仅没放行,还更凶了。直言要是李蕴歌还要在此逗留,休怪他的矛戈无情。 李蕴歌见状,便知今日是见不到李莲华了。 她回到先前蹲守的地方,与云蔚然说了明日再来的打算。云蔚然先前也见到了守卫对李蕴歌挥长矛的一幕,不愿她再去冒险,道:“明日先去找城中的人牙子打探,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也不是不行,李蕴歌同意了。三人回到客栈,好好的休息了一夜,养足精神后,第二日分头去找旬阳城里的人牙子打探扈姓商人。 李蕴歌去的是城北的方位,接连找了三四个人牙子,都说自己出入的府邸中,没有姓扈的主家。消息没打探到,反而搭上了好些酒水钱。 云蔚然那边与李蕴歌一样,也没什么进展。唯有黑雀儿,在西边的坊市走了一通,打探到坊市里有位姓令狐的商人,一年前从外面买了个貌美的小妾回来,还给她生了个大胖儿子。 “是了,是了。”云蔚然激动道:“定是文鸢把那商人的姓氏听错了。” 李蕴歌道:“师父,您先冷静,那令狐商人家的小妾是不是云娘子还不一定呢。”不能凭人口头上的几句形容,就认定小妾就是云氏。 云蔚然却听不进去,问黑雀儿,“可打探出令狐商人家住何处?” 黑雀儿自然问清了的,云蔚然迫不及待地就要去人府上。李蕴歌连忙拦住他,“师父,就算要去人家家里,也得准备准备吧?”总不能冒然前去。 李蕴歌让黑雀儿再去西市走了一趟,问了跟令狐商人有来往的商户,听说他家老娘近来要过六十大寿,令狐商人是个孝子,要给母亲举办寿宴,邀请了西市里大部分商户。 李蕴歌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令狐商人母亲六十大寿那日,特意请了旬阳城内最出名的厨司班子廖家班上门治席,听闻水陆珍馐都备上了。 李蕴歌与黑雀儿花了些银钱,费了一番力气才混进廖家班。她的身份是临时雇佣的脍工,专司鱼脍、肉脍的切制。这多亏了之前摆摊的经历,她厨艺不行,但刀功还算精湛。 黑雀儿是烧火工,他幼时就跟随父母学伺候炉火,与柴炭打了十几年的交道,能凭风箱与拨火的巧劲让火焰听话。 两人跟随廖家班进了令狐商人府上,李蕴歌干完手中的活计后,借口要去如厕,偷偷溜进了令狐商人家的后院。 她想的是,今日是令狐商人母亲的六十大寿,作为给令狐商人生了儿子的女人,那小妾极有可能出席宴会的。 就在她准备去令狐老太太的院子走一遭时,迎面来了两个女婢。李蕴歌怕被发现,连忙躲到一旁的花丛后面。 两个婢女只顾着说话,并未发现花丛后还藏着一个人。 “哎,四娘子真可怜,哪怕生了儿子,待遇也只比我们这些奴婢好一些。” “谁说不是呢。这大喜的日子,就连没有生养的二娘子、三娘子都能出来见客,她却要被关在后院。” “谁让她是个哑巴呢,主君是怕她出来丢人。” “真可怜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李蕴歌心里犯起了嘀咕,令狐商人的四娘子,就是他们今日要找的那名小妾。 可听婢女的意思,那四娘子竟是个哑巴,难不成她并不是云氏? ? ?大家猜一猜这个四娘子到底是不是云氏呢? 第九十八章 故人 等那两个婢女走远,李蕴歌才从花丛后出来。她调转方向,不去令狐老太太的院子了,改去婢女口中四娘子的住处。 她不认得路,在令狐商人的宅子里转了大半天,才终于找到了四娘子的住处。幸好今日令狐府忙着准备寿宴,没人注意乱逛的她。 与其他地方的热闹人多比起来,四娘子住的地方极为冷清破败。李蕴歌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人出入,才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面看着还算干净整洁,李蕴歌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院子里,四周静悄悄的,一点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她跨步走上台阶,正对着台阶的房门敞开着,走进去后,看见窗边坐着一个面容秀美的年轻妇人,正埋着头做针线。 她很专注,连屋里进了人也不知道。 李蕴歌轻轻扣了扣门,年轻妇人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李蕴歌顿时呆若木鸡。她怎么也没想到,令狐商人新买的小妾,竟然是李莲华当初安排到自己身边的兰因。 兰因也没想到会在此地与李蕴歌相遇,她愣了好一阵,突然扔下针线篓子,朝着李蕴歌奔来。 “兰因,你怎么在这里?” 兰因张开嘴,发出一阵急切的咿咿呀呀声。 李蕴歌连忙拍了拍她的手,“你别急,比划着说。” 兰因点头。 她一边比划,李蕴歌一边猜,大致弄清了她为何成了令狐商人的小妾。 原来,她当初被李蕴歌赶走后,就打算来旬阳寻李莲华。谁知在路上被令狐商人哄骗,稀里糊涂成了他的妾室。 跟着令狐商人回到旬阳后,她本想去刺史府,哪知突然有了身孕。十月怀胎后,生了个儿子。因为舍不得孩子,她便放弃了去刺史府寻找旧主。 “糊涂!”李蕴歌听闻兰因的遭遇,既心疼又愧疚,当初她气李莲华背刺自己,才一怒之下赶走了兰因。 若是留下兰因,她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兰因却不怪她。 她自小失去双亲,生下令狐商人的孩子后,才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丝牵绊。可惜的是,令狐商人因她是个哑巴,不肯让她抚养孩子。 李蕴歌实在是不愿兰因留在这里,提议道:“你家娘子就在刺史府,你跟我出府吧,我带你去见她。” 兰因听后连连摆手。 李蕴歌见状不好勉强,只得放弃。她现在名义上时廖家班的人,不能在兰因这里久待,正打算离开。兰因拦住她,递给她一块莲花玉佩。 这块玉佩李蕴歌见李莲华佩戴过,不明白它为何会在兰因手里。 兰因对着她比划了一阵,李蕴歌连蒙带猜明白了她的用意:这块玉佩是当初李莲华让李蕴歌假扮瀛洲王女的时候,留给兰因的。兰因一直藏在身上,没让任何人知晓。 眼下,她托自己把这块玉佩交给李莲华。 李蕴歌答应了。 她将莲花玉佩收好,对兰因说了句“保重!”后,偷偷回到了灶房。有黑雀儿在,没人发现她擅离职守。 “娘子,见到人了吗?”黑雀儿压低声音问。 李蕴歌先点头,又摇头,见有人往他们这边瞧,道:“说来话长,回去后再说。” 两人熬到宴席结束,从领厨那里结了今日的工钱,着急忙慌地回了客栈。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云蔚然显然等得不耐烦了,一见他们回来,立即上前询问。 李蕴歌摇头,“不是云娘子。” 云蔚然听后深受打击,“怎么会呢?”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徒弟,“黑雀儿打探来的消息,都与我那庶妹对得上号,莫不是你们找错了人?” “师父,令狐商人家的四娘子真的不是云娘子。”李蕴歌解释:“她是我从前认识的一位故人,与刺史府的二娘子有些渊源。” 说着从怀中掏出那块莲花玉佩,“这是她托我转交给刺史府的二娘子的,有了这块玉佩,说不定明日咱们就能进刺史府了。” 云蔚然这才压下急切的心情。 翌日上午,三人再次来到刺史府门前。这次李蕴歌在守卫轰人之前,拿出了那块莲花玉佩。 “这枚莲花玉佩,是贵府二娘子曾经的婢女托我转交的,还请守卫大哥向二娘子通禀一声,就说云来寺的故人寻她来了。” 那守卫接过玉佩,见玉佩玉佩由上好的和田籽料雕成,质地温润细腻,握于掌心如抚凝脂。翻过来后,背面篆刻着“莲华”二字。 身为刺史府的守卫,自然是知道刺史府二郎剑之妻乃李唐皇室王女,“莲华”二字正是她的名。 “等着。”守卫拿着玉佩去见李莲华了。 刺史府西苑,李莲华正与婢女弥叶下棋,突闻有故人持一枚莲花玉佩找上门来,执棋子的手顿了顿,“她当真提到了云来寺?” 守卫道:“那位娘子还说,二娘子欠了她的债,她是特意上门讨债的。” 李莲华听后笑了,让弥叶亲自去门口将人领进来。 时隔近两年,李蕴歌再次见到李莲华,她还如初见那般雍容华贵。听说如今旬阳刺史最看重的便是她的夫君,李莲华的地位是妻凭夫贵。 “李娘子,好久不见,这两年一切可好?”李莲华率先同她寒暄。 李蕴歌想起她曾经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气不打一处来,“托二娘子的福,若不是有阿玉相救,我怕是早就死在二娘子仇人的手里了。” 这事的确是自己做的不地道,李莲华无可辩驳。 婢女弥叶见李蕴歌对李莲华这般态度,出声呵斥:“放肆,竟敢对二娘子...” “弥叶,闭嘴!”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莲华喝止。 李蕴歌听到“弥叶”二字,极度无语。温柔的兰因死于云来寺之乱,李莲华后来提溜了一个小哑巴重新充当兰因,新兰因又阴差阳错成了别人的小妾。 弥叶这般蛮横的人却活到了现在,并且一直留在李莲华的身边享福,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二娘子可还记得兰因?” 李莲华握着那块莲花玉佩,“自然是记得的。那丫头虽然不会说话,却是最忠心不过。我将这块玉佩交予她保管,若没有意外,是绝不会交给旁人的。”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息,“玉佩在李娘子手上,想必兰因已经...不在了吧?” 第九十九章 寻人 见李莲华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李蕴歌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二娘子,你别叹气了,兰因还活得好好的呢。” 听了这话,李莲华扭头看向她。 李蕴歌把兰因离开自己后,被令狐商人哄骗做了妾室,又给他生了儿子的遭遇,如实叙述了一遍。 “兰因舍不得孩子,所以自愿留在令狐家,这块玉佩便是她托我转交的。” 李莲华闻言没说什么,倒是弥叶有些恼怒,“真是不知好赖的东西,给人做妾哪有伺候娘子来得舒坦。” 李莲华瞥了弥叶一眼,弥叶垂下头,“婢子只是替娘子不值。” “自己下去领罚。”李莲华冷声道。 弥叶连忙退下了。 等屋里只剩二人时,李莲华出声问道:“听闻李娘子是来向我讨债的,不知这债要如何讨?” “简单得很。”李蕴歌盯着她的眼睛,“我需要二娘子帮我在城内寻两个人,只要找到了她们,我们之前的账就一笔勾销。” 李莲华笑了笑,“倒也不算难事。” 见她答应了,李蕴歌找出炭笔,当场画了两幅肖像图,一幅是云氏的,另一幅则是云真真的。然后又把文鸢描述的扈姓商人的样貌与特征写在纸上,交给李莲华。 李莲华当着李蕴歌的面吩咐人按照肖像画和特征去寻人,让李蕴歌安心回客栈等着,若有消息,便会遣人来客栈告知。 李蕴歌点了点头,临走前特意叮嘱李莲华一定要上心。 在李莲华派人调查期间,李蕴歌三人并未在客栈干等,而是早出晚归的四处打探。 不得不说,李莲华这回没有诓骗她。不出两日,便查到了云氏与云真真姑侄的消息。她遣人来客栈告知的时候,李蕴歌三个还没回客栈。 等他们回来,客栈掌柜将刺史府来人的消息告知他们。李蕴歌和黑雀儿激动得不行,唯有云蔚然一改常态,竟然十分平静。 李蕴歌同云蔚然商议,“师父,趁着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我去一趟刺史府吧。” 云蔚然道:“明日再去吧,刺史府又没长腿,跑不了的。” 李蕴歌惊奇地盯着自家师父,从青州到旬阳这一路,最着急之人莫过于他。如今有了确切的消息,他竟然不急了。 真是怪哉。 到了第二日,她才知道云蔚然为何不急着去刺史府了。 起床后,云蔚然先用了朝食,然后找了染发匠人上门,将花白的头发与胡须染成黑色,又换上了自己最得体的衣裳。 折腾了一通,整个人显得年轻了五、六岁。 云蔚然在原地转了一圈,问李蕴歌:,“如此装扮,真真儿应当能认得我了吧?”说这话时,他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自信的神情。 李蕴歌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安慰道:“放心吧师父,真真一定还记得您。” 云蔚然这才笑了。 三人来到刺史府,李莲华见了他们,将查到的消息告知他们。 原来,真是文鸢听错了,带走云氏的商人根本不姓扈,而是姓胡,名角。胡角是旬阳最大的布商,在旬阳城有好几个布庄和染坊。 当初从并州买走云氏后,带着云氏与云真真回到旬阳。云氏因年轻貌美,颇得胡角宠爱,如今已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 刺史府的管家带着李蕴歌他们找到胡家的时候,云氏正为了胡角老娘胡老太太克扣侄女的份例与胡角闹呢。听到娘家兄长寻来,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骗子,让胡角将人赶出去。 刺史府的管事亮明身份,胡角连忙向管事了解前因后果,管事与他说了。胡角不敢怠慢,连忙让人将会客厅收拾出来,好茶好水地招待李蕴歌三人。 在胡家会客厅等待的时候,云蔚然满心焦灼,根本坐不住,双手交握厅里来回踱步。李蕴歌的眼睛都快被他晃花了,正要劝两句时,会客厅的门口突然出现两大一小三道身影。 “是阿兄吗?”三人中的美貌孕妇最先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 云蔚然猛地回过头,视线落在了被她牵着的小姑娘身上,眼眶骤然泛红。 “是我的真真儿。”云蔚然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几步。就在要近小姑娘身时,却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整理了一下衣裳,又才转过身来。 他在云真真面前蹲下,“真真儿,我是阿爷,你还记得阿爷吗?” 云真真怯怯地盯着他,就在他要触碰自己时,身子往云氏身后缩了缩,慌乱的喊了声“姑姑。”云氏连忙道:“阿兄,真真她大病一场后,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泼在云蔚然身上。他悬在半空中的手顿时僵住,满心的期盼与重逢的喜悦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过来好半晌,他才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对着云真真道:“无妨,无妨。”他收回手,“忘了便忘了,没关系的,只要真真儿平平安安的活着就够了。” 一旁的李蕴歌见了这一幕,心头不禁涌起几分酸涩。 胡角见自家爱妾垂泪,心有不忍。忙对云蔚然道:“舅兄、月娘,有什么话坐下再说吧。”说罢,抬手示意一旁伺候的下人,为在座的各位添茶。 几人在各自的座位坐下,云蔚然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女儿。直到云氏说起一路的经历,云蔚然这才勉强收回对云真真的关注。 “月娘,多谢你救了真真儿。”他真心实意地朝庶妹道谢,“如果不是你,真真儿怕是早就随着她阿娘一道去了。” 云氏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哽咽道:“阿兄言重了……是真真自个儿命不该绝,我不过是尽了做姑母的本分,何谈谢字。” 云蔚然摇头,他与云氏虽为兄妹,却并不亲近。当初云真真没了气息后,云氏本可以袖手旁观,任由长史府的人将她丢弃。 但她起了恻隐之心,不忍侄女的尸骨被野兽啃食,所以才命人挖坑埋了。谁知云真真只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泥土压在她的胸口,那口气一下子顺了出来,这才获救。 只是被那口气憋久了,憋坏了脑子。 云氏迟疑了好一阵,才对云蔚然说了实情,“阿兄,真真因昏厥太久,迷了心窍,如今只有三岁孩童的心智。” 第一百章 销籍 云真真失智的情况云蔚然听文鸢说过,早已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可亲眼见着女儿眼神呆滞,连自己阿爷都认不出,他心里仍旧跟针扎一样疼。 云蔚然缓缓垂下眼眸,怕自己控制不住失态,不敢再去看云真真。 与云氏说了一会儿话,云氏将胡角介绍给自家兄长。云蔚然认真打量了胡角一番,他长得又黑又胖,眼睛也小,身高更是比云氏矮了半个头。站在肤白貌美的云氏身边,就跟一个倭瓜似的。 云蔚然突然觉得眼睛有些疼,下意识道:“月娘,你也随为兄一起回青州吧。” 云氏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被胡角抢了先,“舅兄,月娘如今可是我胡家的人。”他还特意在“胡家”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云氏笑着摇头,“阿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胡郎对我很好。”她轻轻抚了抚肚子,“况且我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不想再折腾了。” 云蔚然皱眉,“你曾经可是长史夫人,就算再嫁,也不能为人妾室。” “舅兄容禀,我的发妻已过世,如今后院就只有月娘一人,除了表面的名分,实际她就是我胡家的女主人。”胡角见大舅兄嫌弃自己,连忙表忠心。 云蔚然冷笑,“我家月娘可不是什么贱籍女子,不过是被奸人拐卖,阴差阳错成了你的妾室。如今我来旬阳,便是要带她们姑侄回家的。” 说罢扭头看了李蕴歌一眼,李蕴歌立即会意,“师父,还是由我去刺史府同二娘子说一声吧,恢复月娘姑姑的良籍,然后再随我们一同回青州。” 胡角连忙说:“使不得呀,使不得呀。” 李蕴歌嗤笑了一声,“胡员外这是何意?难道你不愿让我月娘姑姑恢复良籍?” “不是,不是。”胡角急得额头冒汗,“这位娘子,老话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你和舅兄非要逼着我与月娘分开,岂不是...” “你是说我们师徒缺德?”李蕴歌替他说完后面两个字。 胡角连说不敢。 李蕴歌盯着她,“如果月娘姑姑恢复良籍,你可愿意娶她为妻?” “当然愿意。”胡角说的是真话。若不是大祈律法有规定:妾不能为妻,他早就将月娘扶正了。 李蕴歌看着她道:“月娘姑姑,你且在胡家等几日,我去刺史府寻二娘子说情,定为你销了奴籍。” 云氏闻言鼻头发酸,有些不敢相信。 云蔚然上前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放心吧,阿兄这徒弟与刺史府二娘子有旧,定能成事的。” 云氏点了点头。 云蔚然欲将云真真带走,云真真却不愿离开云氏,只要云蔚然碰她,就又哭又闹。 实在是没办法了,胡角便让人给云蔚然三人收拾了客房,让他们从客栈搬过来。云蔚然为了跟女儿多相处,同意了胡角的安排。 第二日,李蕴歌去刺史府见了李莲华,此去就两件事。一是为了道谢,二则是为了云氏恢复良籍。 李莲华听后笑着问:“你不是为讨债而来吗,为何还要与我道谢。” “以前我确实很气愤,可气大伤身,我懒得计较了。”李蕴歌道:“这回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说过,只要找到了人,以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李莲华但笑不语。 李蕴歌迟疑了片刻,起身对李莲华拱手,“如今我这里还有一桩难事,需二娘子相助。” “何事?” 李蕴歌把云氏的遭遇讲述了一遍,李莲华听后道:“小事一桩,这个忙我帮了。” “真的吗?” “一会儿你拿着我的名帖去府衙走一趟,自会有人给你办的。” 那真是太好了!李蕴歌喜不自胜,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李莲华的准话。 从刺史府出来,她拿着李莲华的名帖直奔府衙,府衙掌管户籍的小吏见她手持李莲华的名帖,二话不说就替她办了。 云氏恢复了良籍,胡角打算办一场婚宴,将人以正妻的名义迎进门。云蔚然和李蕴歌师徒俩,作为娘家人送云氏出嫁。 婚礼当天,李莲华还特意送了贺礼来。胡家老太太本来对胡角娶妾室为妻颇有微词,见刺史府送了贺礼,顿时觉得儿子娶云氏好像也不错。 云氏终于又成了当家主母。 在胡家住了一个月后,李蕴歌他们要启程回青州了。云真真如今与云蔚然很熟了,偶尔也会由云蔚然领着她出门。 云真真跟随云蔚然离开,最不舍的是云氏,这两年她与侄女相依为命,早把她当成了亲女。在他们离开前,为云真真准备了许多吃的、穿的以及用的,把李蕴歌他们的马车塞得满满当当。 没办法,李蕴歌只好把原先的车厢卖了,重新置办了一辆宽敞的车厢,才腾出人坐的地方。 离开旬阳那日,李莲华派了管事来送行,管事递给李蕴歌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李蕴歌上车后才打开,发现里面除了一些精致的糕点外,还有十个十两重的银铤。 银铤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收下这些,我们之间才算真正的一笔勾销。” 李蕴歌忍不住笑了,没想到李莲华这人还挺有趣。 收好银铤,她将糕点拿出来给云真真吃。云真真正在同云蔚然闹脾气,嚷着要回胡家找姑姑。尝了一块糕点后,立即将云氏抛到了九霄云外。 云蔚然在一旁给盯着女儿,见她吃噎着了,赶紧给她倒了杯水。云真真喝了水后,拿起一块糕点喂给云蔚然。 李蕴歌坐在父女俩对面,见他们温馨的互动,顿时觉得这一趟远门出得真值。 马车摇摇晃晃,李蕴歌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昨夜她是跟着云真真睡的,云真真半夜踢被子,她给她盖被子醒了好几次。这会儿有些坚持不住,靠在车壁上渐渐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四周都是荒地,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 李蕴歌让黑雀儿继续往前走,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找到了一间破败的土地庙。 “师父,今夜我们就在此地过夜吧!”李蕴歌同云蔚然商议。 云蔚然没有异议,赶了一天路,就算人不累,马儿也累了,养足精神才能走得更远! 第一百零一章 可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二章 姐妹 这一次入住客栈,少了商队的人,客栈的房间足够他们一行人分配。云真真还是跟着李蕴歌睡,黑雀儿与云蔚然各自住一间,桂花和槐花两人住一间。 入住后第一件事,就是打整桂花和槐花的个人卫生。姐妹俩一直混迹在流民队伍里,脸上、身上的脏污就不说了,最让她受不了的是,她们两人头上还有虱子,以及虱子卵。 密密麻麻的白点儿,看得李蕴歌浑身起鸡皮疙瘩。她当初逃难时,为了头上不长虱子,硬是把满头长发绞短了,一路上避免跟流民混在一起,这才没被虱子祸害。 她让客栈老板烧了两大桶热水,请了老板娘子给姐妹俩浑身上下搓得干干净净。然后又配了杀虱子的药粉,洒在姐妹俩的头发里,用布巾包裹了一夜。 第二日,一揭开裹头的布巾,就掉出了许多虱子的尸体。但那些白色的虱子卵还在,李蕴歌让桂花和槐花互相给对方清理。 两人之前穿得衣裳破破烂烂,一碰水就烂成了布条儿。李蕴歌干脆去扯了一些布,给两人各做了一套衣裳。好在眼下才入秋,穿得单薄一些也不冷。 经过一番打整,姐妹俩身上头上都干净了,李蕴歌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 槐花知道自己是专门陪云真真玩的,不用人吩咐,一天到晚,几乎形影不离云真真身边。桂花呢,别看她生得瘦小,力气却不小,每到一处修整的地方,她都与黑雀儿抢着搬炉灶等器具。 黑雀儿跟李蕴歌抱怨:“娘子,桂花也太勤快了,把我的活计都给抢了。” 李蕴歌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她要做就让她做吧。”桂花现在还没有安全感,怕他们随时将她们姐妹抛弃,所以才拼命表现自己。 回程的时间过得特别快,从旬阳到青州这段路程,他们才花了二十来天,比去的时候少了整整五天。 运气也出奇的好,相比去时的不太平,回程时一点波折都没有。 每个人的精神状态也不一样,尤其是云蔚然,自从找到了女儿,他的精神头越来越好,整个人看着再也没了以前沉闷。 当马车驶进青州城,闻到城内空气中弥漫的熟悉的羊肉与胡饼的香味,李蕴歌的心才终于落回胸腔。 离家半载,总算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回到李宅,黑雀儿刚要拍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文鸢的脸出现在门后,黑雀儿笑着道:“文鸢姐姐,我们回来了。” 文鸢没有看他,视线略过他的肩头,看向停在巷子里的马车。 马车车帘被人掀开,她看见李蕴歌先从车上跳了下来,接着是两个瘦骨伶仃的女童。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那两个女童都不是云真真。 正要询问,车帘再次被掀开,云蔚然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她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云蔚然下车后,从车厢里抱出一个睡着了的女娃娃,定睛一看,不是云真真是谁。 文鸢激动的小跑上前,“舅爷,您真的将小娘子找回来了!”语气里满是兴奋与激动。 云蔚然冲她笑了笑,“真真儿累得睡着了,我先带她去歇息。” 文鸢赶紧道:“去我那屋吧,我来照顾小娘子。” “好!” 他们三个走后,黑雀儿将大门敞开,赶着马车进了院子里。车里还有许多东西需要搬,大家又忙活了一通,才得空坐下来喝水歇息。 等歇够了,云蔚然安排道:“明日你去把桂花与槐花的身契办了,让她们早些安心。” 李蕴歌点头。 “还有个事,师父要同你商议。”云蔚然看着自家徒弟,“先前我消沉了许久,家里全靠你支撑着。如今寻回了真真儿,又多了文鸢与槐花,家里的开销增多,我打算出去坐馆,挣些银钱补贴家用。” 听了这话,李蕴歌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您愿意出去坐馆,是对生活有了盼头,我是真心为您感到欣喜。” 云蔚然长叹一声,“是啊,若没有真真儿,我可能真的会一直消沉下去。好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都过去了,真真儿如今这样,我总得替她多打算一些。” 晚上,王厨人两口子与南星从食肆下工回来,见他们平安到家,都喜不自胜。红姑见儿子跟着主人出去一趟,黑了瘦了,却更结实了,忍不住红了眼眶。 黑雀儿免不得安慰了自家阿娘好一阵。 家里一下子多了好几个人,房间便有些不够住。李蕴歌琢磨了一下,做出安排:她睡一间,王厨人与红姑住一间,文鸢带着云真真睡一间,南星睡在云蔚然屋里的小榻上,桂花和槐花姐妹睡一间。 安排到最后,就剩下黑雀儿没有地方住。红姑道:“不若让黑雀儿在我们屋里打地铺?” 李蕴歌没同意,黑雀儿都这么大了,不合适再与父母同住。黑雀儿眼珠子一转,突然出声,“你娘子,我不挑的,柴房不是空了一大半嘛,就在里面给我支块板子,我凑合着睡就行了。” 他话音刚落,桂花怯生生地开口,“娘子,还是我们姐妹去睡柴房吧,黑雀儿哥哥还睡原来的屋子。”她觉得,都是因为多了她和妹妹,才让大家如此为难。 “那怎么能行。”李蕴歌还没发话,黑雀儿抢先道:“我皮糙肉厚,又不怕冷,睡地上都成,你们两个小姑娘,哪能跟我比。” 王厨人也道:“娘子,就让黑雀儿睡柴房吧。” 既然如此,李蕴歌点头同意了,她拍了拍黑雀儿的肩,“委屈你了,等换了大宅子,我亲自给你挑一间好屋子。” “多谢娘子。”黑雀儿闻言笑嘻嘻道。 安排好各人的住处后,李蕴歌总算能好好休息了。 一夜无梦,好眠到天亮。 第二日一早,用过朝食后,李蕴歌带着桂花与槐花去了府衙,给她们立了身契。考虑到两人原来是良籍,她与姐妹俩签的是活契,时间为十年。 这十年,她护着她们长大。到时桂花二十,槐花也有十八,无论如何,都能靠自身寻一条活路了。 给桂花和槐花办完身契后,李蕴歌又想到去旬阳之前,答应王厨人两口子,要销了黑雀儿的奴籍。趁着人还在府衙,干脆将此事一并办了,懒得再跑一趟。 第一百零三章 孝子 从府衙回来,李蕴歌气都没喘匀,门外忽然传来拍门声。 桂花跑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黑衣、长得高高瘦瘦的俊秀少年,她疑惑地问:“你找谁?” 少年连忙开口:“李娘子在家吗?” 桂花砰的一声将门关上,跑去跟李蕴歌道:“娘子,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李蕴歌狐疑地跟着桂花来的门口,当她看清拍门之人时,不由得笑着同对方打招呼:“赵小郎君,你们已经从蜀地贩药材回来了?” “是啊,回来好些日子了。”赵愈问:“李娘子是这两日才到家的吗?” 李蕴歌点了点头,“昨日刚到。” 听了这话,赵愈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我上门是特意请李娘子给我阿娘瞧病的,但你昨日才回来,肯定还没休息好……” “不妨事。”李蕴歌看了他一眼,“虽然一路舟车劳顿,但胜在年轻,睡几觉就能恢复精神。” 她问:“你们可请了付娘子上门看诊?” “请了。”赵愈的声音低落下去,“付娘子说,我阿娘的身体亏空得厉害,就算每日用好药养着,也...也...” 后面的话他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李蕴歌闻言心里一紧,深吸一口气后,让桂花把自己的药箱拿来,她打算跟着赵愈去赵家走一趟。 到了赵家,李蕴歌见到赵母的第一眼,就怔住了。她面色苍白萎黄,眼窝凹陷,嘴唇又干又白,一副久病难支的虚弱模样。 看到儿子领了大夫进来,本要起身,却因太虚弱只能抬了抬手。 赵愈小跑到赵母床前,向赵母介绍李蕴歌,“阿娘,这位就是与付娘子同科考进医药署的李娘子。” 赵母闻言朝李蕴歌笑了笑,“李娘子,我听...阿愈...说,你在路...上对他多有...照顾,真是麻烦...你了。” “伯母严重了。”李蕴歌连忙道:“我只不过是为令郎治了擦伤,根本不算什么。” 见赵母连说话都有气无力,李蕴歌忙让她先躺下,不要再说话了。 赵愈搬了个小矮凳过来,李蕴歌坐下后,为赵母诊脉。手刚搭到她的手腕,面色一下变得凝重起来。 赵母的脉象细弱如丝,沉浮无力,这表示她的气血衰败枯竭,脏腑元气损耗殆尽,内里早已空乏。 赵愈的目光紧紧注视着李蕴歌,见她蹙眉,心头隐隐生出不安来。 过了一会儿,李蕴歌缓缓收回手,看了一眼满脸焦灼的赵愈,轻声对赵母道:“伯母,你要宽心养着,身子才会有起色。” 赵母点了点头。 李蕴歌又对赵愈道:“赵小郎君,让伯母好好休息吧,我们去外面说话。” 赵愈下意识看了母亲一眼,赵母抬了抬手,示意他跟着出去。 出了赵母的屋子,李蕴歌直截了当即对赵愈道:“赵小郎君,你得有个心里准备。” 赵愈闻言喉咙发紧:“我阿娘的情况很坏么?” “伯母的气血已极度亏空,五脏失养,根基尽损。”李蕴歌放缓语气,“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日日用药勉强能吊着元气,满打满算,至多只剩一年寿数。” 这话与付娘子说得几乎一致,赵愈神色瞬间惨白,“当真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李蕴歌摇了摇头。 除非这世上有神仙施救,说不定赵母还能有活命的可能。 赵愈深受打击,转过身趴在墙上,无声的捶打这墙壁,好似这般就能发泄心中的痛苦。 李蕴歌见此,上前宽慰:“我虽不能根治伯母身上的病症,但可以开药方减轻病痛,让她剩下的日子少些折磨。” 赵愈哽咽这点头,“麻烦李娘子了。” 李蕴歌无声地叹了口气,提笔开了一张温养的方子,又交待了赵愈一些注意事项。赵愈说他要去药铺给母亲抓药,顺道送李蕴歌回去。 走到李宅所在的巷口时,李蕴歌远远的看到前面有一个与裴玉很像的身影,她扬声喊了句:“阿玉!”,那身影一眨眼又不见了。 旁边的赵愈以为李蕴歌在喊自己,“李娘子,怎么了?” 李蕴歌摇了摇头,“应当是我眼花了。” 赵愈将李蕴歌送到李宅门口才走,李蕴歌见他仍旧一副难过的模样,又宽慰他几句。 等李蕴歌进去后,赵愈在门外站了几息才离开。 他一走,裴玉从旁边巷子里走出来,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赵愈的身影消失,他才收回视线。 回到营房,他立即唤来一人,“你去帮我探探秀水坊帽儿胡同赵家的底。” 那人领命去了。 李蕴歌丝毫不知裴玉要去调查赵家,去食肆用了午食后,下午闲来没事,便打算去找周元娘。自从裴家父子出征,周元娘暂居杜家,姐妹俩已有七八个月未见了。 周元娘已经从杜府搬回了自己家,李蕴歌到时,她正在新出的话本子。一见李蕴歌,将话本子一扔,兴奋地朝她扑了过来。 两人拥抱了一会儿,周元娘才不满地抗诉她一声不吭地离开青州,害得她日日不能安眠。 李蕴歌与她道歉,“对不住啊,让我们元娘担心了。” 周元娘这才笑了。 “阿姐,你们找到真真了吗?” 李蕴歌点头,“找到了。”面对周元娘期待的神情,她迟疑了一下,继续说:“只是她当初因高热憋坏了脑子,如今犹如三岁小儿。” “怎么会这样!”周元娘不敢接受。 “那她还认得我们吗?” 李蕴歌摇头,“她连自家阿爷都不记得了。师父费了好大的心思,才让真真愿意跟我们回青州。” 说着长叹了一口气,“也许,她这一辈子都只能当个孩子了。” 听了这话,周元娘却道:“只要她活着就好,云阿兄的日子才有盼头。阿姐,我只要一想到云阿兄生无所恋的样子,就感到后怕。” 李蕴歌深有同感。 许是生啊死的话题太沉重,她转移了话题,提起勒赫尔来,“我这次去旬阳,勒赫尔帮了我很大的忙,我还没感谢他呢,也不知他还在不在青州?” “他不在。”周元娘接过话头,“现在青州是我阿兄在驻守。”说完还特意瞄了李蕴歌一眼。 李蕴歌垂下眼,看来上午她并未眼花,出现在巷口的身影真是裴玉。 第一百零四章 共命 九月廿十,秋高气爽,正是出游好时节。受周元娘相邀,李蕴歌与她一同前往玄清观上香。去玄清观的路上,瞧见周围山林红叶浸染,层层叠叠如火如霞,不免感叹秋日风景如画。 行至山顶,抬眼望去,只见碧空亮如明镜,纤云不染。忽然,一群鸟儿自山峦深处振翅而起,它们或成“人”字,或散作星点,乘着秋日的清风飞过玄清观的屋顶。 “鸟儿又要南迁了。”周元娘喃喃道:“感觉昨日还在苦夏,这一眨眼就到了秋日。” 李蕴歌笑着打趣,“怎么,我们元娘也开始悲春伤秋了?” 周元娘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阿姐就会拿我打趣。” 李蕴歌忙说没有。 姐妹俩说说笑笑往前走,不一会儿,玄清观就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进观后,李蕴歌先去父母牌位前拜了拜,添了些香油钱。等她拜完,周元娘拉着她去大殿抽签。李蕴歌对这个不感兴趣,便看着周元娘抽。 周元娘抱着签筒使劲摇了几下,一根竹签从签筒掉落,她随即捡起竹签,见上面写着: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连忙拿去给解签的道长解签,那道长看了签文后问:“善信这签,为自己求的还是为他人求的?” 周元娘道:“为自己也为他人。” 解签道长轻轻颔首,开始解签。他道:“善信,此签不在示凶,而在警醒。当身处进退维谷、前路似断之境,切莫慌乱,须知绝处往往藏有转机。” “兵法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是将士背水一战,方能激发全部心力,反得生机。于人事亦然:若心志被困、步履为障,不妨破釜沉舟,舍旧图新,则危局可化为坦途。” 若是以往,周元娘听人掉书袋,定会是一头雾水。今天却听明白了,签文的寓意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付了解签的香油钱后,周元娘对李蕴歌道:“阿姐陪我去放生池走一走吧。” 李蕴歌点点头。 两人从大殿出来,缓步走到放生池。 周元娘指着鱼池道:“我记得第一回来玄清观,我在这里看鱼,一位白发白须的道长为我相面,说我是初婚夫君会早亡。当时我害怕极了,是阿姐冲出来骂走了那位道长,还说那是他信口胡诌,让我莫要往心里去。” 李蕴歌盯着她,不知她为何会提及此事。 阿姐,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命。” “由心吧。”李蕴歌说道,“我更信人定胜天!” 周元娘闻言露出一抹苦笑,“阿姐,阿舅给我定了一门亲事。” 这李蕴歌还真不知道,忙问:“什么时候的事,男方是谁?” “就在你去旬阳的那段时间,那人阿姐也认识。” 周元娘话音未落,李蕴歌就想到了一个人,她问:“是不是勒赫尔?” 周元娘点点头。 李蕴歌还真不知道说什么,上回来玄清观,特意找白眉道人问了,他说周元娘初婚丈夫属虎,勒赫尔比裴玉大两岁,正好属虎。 见周元娘露出哀伤的神情,李蕴歌终于知道,先前她在大殿求的那支签是为谁求的了。 “走,我们去找那位为你相面批命的道长。”李蕴歌拉着周元娘离开放生池。一路问了不少人,才在玄清观的一处偏殿找到白眉道人。 许是李蕴歌之前太过霸道蛮横,导致白眉道人一见她就心悸。 “不知两位善信找贫道有何贵干?” 李蕴歌连忙道明来意,“道长,之前你为我妹妹批过命,还记得吗?” 白眉道人当然记得,“善信上回不是已经问过此事了吗,怎么今日又...” “道长,我妹妹方才抽中了一支签,解签的道长签文示意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特意来找道长,恳求道长替我妹妹化解劫难。”说完,李蕴歌对着白眉道人拜了一拜。 周元娘也跟着照做。 “这是她命中注定的一劫,贫道没办法、也没本事化解。”白眉道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李蕴歌不死心,“道长法力高深,非寻常道士可比。定有法子化解,若道长还记恨我之前的冒犯,我可以向道长磕头请罪。” 她说着就要给白眉道人磕头,白眉道人眉毛一横,很是无语。他早上起床给自己卜了一挂,卦象显示他今日会遇到大麻烦,所以才躲到了偏殿。 没想到,麻烦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无论李蕴歌怎么恳求,白眉道人一直坚持没法子化解。 李蕴歌只好道:“道长定是认为我道歉心不诚。那这样吧,从今日起,我便住进观中,每日为道长端茶倒水,侍奉左右,直到道长真正原谅我。” 这话一出,白眉道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还请善信莫要如此。”他瞥了李蕴歌一眼,无奈地认输,“化劫的办法有是有,但十分凶险。” “只要有用就行。”李蕴歌快嘴道:“道长不妨说来听听。” 白眉道人看了周元娘一眼,“若要化解对方的死劫,需要善信付出代价,善信也愿意?” 周元娘毫不犹豫的点头。 李蕴歌警惕起来,“什么代价?” 白眉道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给了出化解死劫的法子。 简而言之,用朱砂画一张“共命符”,写上周元娘与勒赫尔的生辰八字,再各取两人十滴指尖血,将符纸浸红,晾干后由勒赫尔随身携带,在死劫化解之前一刻也不能离身。 若死劫得到化解,周元娘会受到反噬,大概会生一场病,不会危及生命。若死劫没有化解,在勒赫尔身死那一刻,周元娘也极有可能跟着丧命。 李蕴歌一听,当即反对道:“不行,绝对不行。” 白眉道人不吭声了,他就知道,这位善信是个善变之人。 “道长,我愿意。”周元娘不顾李蕴歌的反对,当即要白眉道人制符。 李蕴歌都要气爆了,“元娘,你清醒一点。”她掰着她的肩膀,“不管这符有没有用,咱们都不要去冒险好不好?” “阿姐。”周元娘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若没有办法化解,我也认了,可如今有办法化解,我要是不试一试...” 李蕴歌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她吃饱了撑着,要带着她来找白眉道人。李蕴歌又搬出裴东柳和裴玉,试图用他们来阻止周元娘的一意孤行。 可周元娘不仅没回头,反而更执拗了。 “阿姐,我的命我自己做主,若你真为我好,就不要阻止我。” 第一百零五章 骗子 从白眉道人那里出来,周元娘身上多了张“共命符”。许是有了化解勒赫尔死劫的办法,她眉眼之间的愁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朗与轻快。 李蕴歌气得不行,不想搭理她,一个人在前面走得飞快。 周元娘小跑着跟上去,“阿姐,我还想去给他点一盏长命灯,你陪我去好不好?” 李蕴歌看也不看她,但脚步却是朝着大殿的方向去的。周元娘笑了,她就知道阿姐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到了大殿,周元娘向掌管长命灯的道长说明来意,道长将她带去了侧殿。周元娘将勒赫尔的生辰八字告知道长,趁着道长点灯的间隙,朝四周看了看。 发现这间侧殿全是立的长生禄位与长命灯。正要收回视线时,却突然发现,第二排从左往右数的第五列长生禄位的主人,竟然与自家阿兄同名同姓。 她“咦”了一声,忍不住上前拿起禄位查看,发现那人正是自家阿兄,立牌人写着:李氏蕴娘。 她先是一愣,忽地又笑出声来。 这时,道长将长命灯准备好了,周元娘把裴玉的长生禄位放了回去。在道长的示范下下,顺利完成了点灯仪式。 刚从侧殿出来,周元娘就迫不及待地询问李蕴歌,“阿姐,你与我阿兄还有可能吗?” “你问这个作甚?” 周元娘道:“我在侧殿看到你为阿兄立的长生禄位了,你对他还有情意的对不对?” “许是你看错了。”李蕴歌不承认,“天下之大,又不止你阿兄一人叫裴玉。” “是啊,若上面只有裴玉二字,我还不敢认。”周元娘笑着说:“可连那禄位背后的立牌人分明写着李氏蕴娘。” “立个长生禄位不能代表什么。”李蕴歌平静道:“你阿兄毕竟救过我性命,我为他立禄位,也是为了报恩。” 不管李蕴歌如何说,周元娘就是认定她对自家阿兄余情未了。回去后,她立刻给裴玉写了封信,然后让桃叶送去了城防营。 而此时,城防营内主帅大帐内,裴玉正在看手下打探回来的有关赵家的消息。 赵家是青州城内的一中等商户,家主赵老大常年在外走商,家中生意由其妻刘氏打理,刘氏病重后,赵老大便鲜少外出走商了。 赵老大做生意很守规矩,从不掺假抬价,在街坊邻里间口碑一向很好。不仅如此,他与刘氏也跟恩爱,成婚多年,从未纳妾。夫妻俩膝下仅有一子,姓赵名愈,年十五,还未婚配。 看完这些,裴玉的心沉了下来,猛地将消息册子揉成团。 裴玉,赵愈。 她口中那声“阿YU”到底是在唤谁? 就在这时,周元娘的信被送了进来,裴玉实在是无心看信,便将信随手扔到了桌上。起身去了马厩,牵马去了城外,绕着乌兰河跑了一圈,直到心中那口郁气散尽才回。 周元娘还在家等裴玉回来问自己呢,谁知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人,干脆让桃叶又跑了一趟。 裴玉这才拆开信,逐字逐句看了起来。当目光落在“蕴娘阿姐在玄清观为你立了长生禄位”一行时,呼吸一滞,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将那短短几行字反复看了三四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周元娘还在信中提及,他出征前,自己送他的那枚平安符,不是她准备的,而是李蕴歌托她代为相送。 看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酸涩涌上裴玉的心头,让他忍不住低声失笑:“李蕴娘,你个骗子,就知道骗我。” 原来她从不是心冷如石,原来她一直都把他放在心上,只是嘴硬不肯说。 裴玉再也按捺不住,将信胡乱揣进怀中,快步出了城防营,往李宅的方向驰马而去,恨不得马上见到她。 可等他去了李宅,被告知李蕴歌一早就去城西赵家,为赵愈的母亲看诊去了。 赵愈,又是赵愈,裴玉的脸色变得沉郁起来。 在李宅外站了一会儿,他长呼了一口气,骑着马去了城西,今日他必须要见到她。到了赵家所在帽儿巷,裴玉找了个一眼就能看到赵家大门的位置等着。 不知等了多久,赵府紧闭的大门终于开启。 李蕴歌缓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高大俊秀的黑衣少年,不是赵愈是谁。赵愈一路与她低声说着母亲的病情,很感激李蕴歌能跑这一趟。 李蕴歌见他为母担忧,没有说安慰的空泛话,而是拍了拍他的手臂,让他放宽心。 “蕴娘。”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内,李蕴歌循声望去,看到裴玉穿着一身戎装,牵马立于巷口老槐树下,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李蕴歌心头一跳,脸上多了一丝错愕,颇有一种做了坏事被人逮了个正着的感觉。 “阿玉,你怎么在这里?”她走到裴玉面前,佯装平静地问。 裴玉目光牢牢锁在李蕴歌脸上,“我去李宅找你,你家婢女告诉我你出门看诊了,我特意过来寻你。”说着话时,能够听出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委屈。 一旁的赵愈,在听到李蕴歌唤戎装男子为“阿玉”后,顿时明白了,原来那日在李宅外,她喊的并不是自己。 心里涌上一股失落,他对李蕴歌拱手,“既然有人来接李娘子,那我就不再相送了。” 李蕴歌道:“赵小郎君快回去陪你阿娘吧,五日后我再上门。” 赵愈朝她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赵愈一走,裴玉那灼热的眼神几乎要将李蕴歌烫伤,“蕴娘,我都知道了。” 李蕴歌知道他在说什么,元娘本就是个存不住事的,回去后定会将她在玄清观看到的事情告诉裴玉。 “长生禄位是你立的,平安符也是你备的。”他一步步走近,“你明明心里有我,明明一直惦记着我,偏要同我说那些决绝的话,偏要躲着我,是何用意?” 李蕴歌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我们好歹相识一场,比起你为我做的,长生禄位与平安符都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裴玉失笑,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蕴娘,别再骗我,也别再骗你自己了。” 第一百零六章 缘由 李蕴歌沉默了! 裴玉说的没错,她对他的确还有感情,可为什么不愿跟她在一起呢?这就不得不说她为什么会穿越了。 穿越前,她刚进入全国排名前列的中医药大学就读。从小到大,由于家里管得严,她在中学时期几乎从不跟同龄男生来往。 上大学后,家里对她的管控放松了很多,李蕴歌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滋味,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她第一次对异性动心,是在进入大学后的第二个月,她在公开课上认识了一个同系的男生,在舍友的起哄下,两人互加了联系方式。 随着联系次数增加,李蕴歌与那个男生越来越熟悉。男生在她面前表现的也很体贴,上课帮她占座,自习陪她到闭馆,连她随口提过的药材笔记,都会连夜整理好送给她。 李蕴歌从未有过恋爱经历,被这份体贴打动,自然而然的对男生有了好感。 在一次社团活动结束后,男生正式向她告白,李蕴歌红着脸答应了,两人顺理成章的交往起来。 交往了两个月,李蕴歌和男朋友还处在拉拉小手、亲吻额头的阶段,舍友调侃他们是幼儿园小朋友谈恋爱。男友却说,李蕴歌是个好女孩,他要好好珍惜她,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李蕴歌还以为自己运气好,捡到了宝贝。谁知就在男友说完这番话没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便将她彻底吞没。 后来,男友考进了首都的大学,女生在高考结束后开始复读。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两人一直没有分手,女生复读的时候,男友还向他保证,自己会在大学里守身如玉,等女生考进来,两人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女生信了。她确不知道,她在每天疯狂的刷题、学习的时候,她的男朋友在大学里有了新欢。 当她得知真相后,又气又恨,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她将两人的交往时间线、就医单据、聊天对话一一整理,添油加醋地做成一份长长的ppt,然后发到网上。一口咬定李蕴歌是插足他们感情的小三。 不明真相的网友被片面之词煽动,纷纷站在前女友一边,对李蕴歌肆意谩骂、人肉网暴。她百口莫辩,想找男友对质,对方却躲躲闪闪、推卸责任,任由她被舆论淹没。 那段日子,李蕴歌整日活在指责与羞辱里,白天不敢出门,晚上睡不着,精神濒临崩溃。 整日被负面情绪裹挟,李蕴歌变得浑浑噩噩。过马路时稍稍晃了一下神,被一辆闯红灯的汽车撞飞。再次睁眼,她成了生活在古代乱世的李蕴娘。 所以她很排斥裴玉身上的婚约,哪怕裴玉在追求自己的时候并不知情,她还是不能接受! 这可能就是俗话说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裴玉不知她心里藏着这样的过去,他一脸认真跟李蕴歌保证,“蕴娘,你再等等我,等我找到与我有婚约的阿媛,就立刻同她解除婚约!” 听了这话,李蕴歌连忙道:“你可千万别这样。”她蹙眉,“万一那个阿媛是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的女子,你执意解除婚约,会害了她的。”李蕴歌是真的不愿再背上“插足”的罪过了。 裴玉没想到她会反对,着急道:“可那婚约非我本意,是我阿爷阿娘当年随口与故交随口定下的娃娃亲,我连那阿媛的面都没见过!这么多年,两家早已断了往来,这婚约如何能作数?” 说着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蕴歌,“蕴娘,我不想娶劳什子阿媛,我心里只有你,这辈子只愿你做我的妻子。” “打住!”李蕴歌退后半步,“裴玉,你若要解除婚约,那是你和阿媛两家的事,与我无关。只是请你莫要为了我而去退亲,否则你阿爷又要说是我从中作梗,逼你背信弃义。” 裴玉的脸色沉了下来,“如果这辈子都找不到她,我就要一直为她守着?” “这件事不是你我说了算。”李蕴歌抬起头,平静道:“不管如何,你都应该先找到人再说。若她就等着你去履行这桩婚约,你若执意退亲,岂不是不给人活路。” 除非是阿媛那边主动放弃,否则就算裴玉磨破了嘴皮子,她也不会再考虑跟他再续前缘。 裴玉被她这番话说得胸口发堵,咬牙道:“这婚约我是一定要退的。” 李蕴歌有些无奈,这一番话怕是白说了。裴玉那股子执拗劲儿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她能做的,只有守着本心,不让自己再落人口实罢了。 裴玉见她没有再说反对的话,以为她认同了自己的决定,心里的郁气散了许多,柔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李蕴歌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再开口。秋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一股似有似无的凉意漫上心头。 到了李宅所在的巷口,李蕴歌让裴玉回去,裴玉非要看她进门后再走。 李蕴歌无声的叹了口气,背着药箱踏进家门。裴玉看着她的背影,多希望她可以折回来陪自己说会儿话。可直到院门在他眼前合上,李蕴歌也未回头看过他一眼。 裴玉带着失望回到了城防营。 之前派出去打探阿媛一家消息的探子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他心里的失落一扫而空。探子说,在颍州找到了疑似阿媛的女子。 但那女子如今身在颍州王王府,他们的人进不到王府里,所以不能确定那个女子是不是裴玉要找的阿媛。 听了这话,裴玉心里不由得烦躁起来。 他对探子道:“尽量找机会去王府打探,如果实在是找不到机会,就...暂且作罢。” 主君虽然有拿下颍州的打算,但目前还没有具体的章程。等要进攻颍州的时候,他便主动请缨充当前锋。若颍州王府里的女子真是阿媛,退婚一事便有希望了。 想到这里,裴玉内心逐渐变得平和。他回家了一趟,交给周元娘一个任务:常去找李蕴歌玩,不让她单独与赵愈或者是别的男子待在一起。 第一百零七章 坐馆 云蔚然回到青州的第十三日,在一家名为益康堂的医馆找了份坐馆大夫的差事。当他兴致勃勃地与自家徒弟说起时,李蕴歌先是一喜,随即想到了什么,喜色瞬间凝在了脸上。 她迟疑了一下,问道:“师父说的可是城东十字街口那家益康堂?” “正是。”云蔚然点头,“那医馆不大,病患倒不少,坐馆的康大夫年事已高,正想找个帮手。我上门毛遂自荐,他答应聘我,月钱二两,管一顿午饭。” 听了这话,李蕴歌的神情变得微妙起来,“师父可知那康大夫……是什么脾性的人?” 云蔚然仔细回忆了一番,道:“话不多,很严肃,规矩也大。我进去后,他先问我师承何处、擅长医治什么病症,又当场考了我几个方子。” 云蔚然不免感叹:“都说医者同行多相忌,他倒是不藏私,考完了还指点了我两句。”说到最后,他才发现徒弟神色不对,“怎么,你认得他?” “谈不上。”李蕴歌道:“两年前,我还在西市卖汤饼时,想着摆摊不是我所愿,便想着去医馆问问,能不能当个学徒,哪怕只帮忙拣药、打杂也行。” 云蔚然抬眼看着她:“他没收你?” “不止益康堂的老大夫不收我,青州城大大小小的医馆几乎不收外来的学徒。偶尔有一两家愿意的,却黑心的很,不仅要在医馆打杂,得闲时还要伺候大夫的吃喝拉撒。” “跟那些黑心的医馆比,益康堂的老大夫倒没为难我。”李蕴歌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他很有些本事,只上下打量了我两眼,便看出我是女子。还没等我说完来意,当即表明不会收我。他说……” “他说什么?” “那康大夫说:‘女子学医,不如学些女红厨艺,趁早寻个好人家嫁了。医道艰深,不是我该走的路。’”李蕴歌学着康大夫那苍老而刻板的腔调,倒把云蔚然逗得差点呛了茶。 “他还说,若是嫁不出去,他的医馆里倒缺个洗药篓的,每月给三百文,问我做不做。” 云蔚然闻言眉头拧了起来。 见他这副神情,反倒笑了:“那时候我只有点浅显的医术傍身,人家不肯收也是常情。那位康大夫,对女子行医这件事很有成见。师父在那边坐馆,还是莫要提及自己收了个女徒弟,以免引来康大夫的不满。” 云蔚然开口道:“他请我坐馆,我便老老实实看病、开方、替病人解除疾苦。至于他管到我收徒的事情上来,我还是趁早离了益康堂罢。” 李蕴歌听他这话,心里头又是开心又是担忧。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师父了,他这辈子吃的最大的亏,就是不肯在人前弯腰。听文鸢说,当年在柘城,因得罪了人,偌大的家业都赔进去了。若不是柘城突然失守,再待下去,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而那位康大夫,显然也是个宁折不屈的。 两个棱角分明的人挤在一方小世界里,一个不懂退让,一个不肯低头,迟早会有矛盾的。 “师父心里有数就好。”李蕴歌对他说:“若他给您气受,您就回来,反正你徒弟现在出诊一趟,诊金还算丰厚,再加上食肆的营收,还能养活咱们这一大家子。” 云蔚然听后倍感欣慰。这个当初在定州医馆里险些闯下大祸的徒弟,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云蔚然嘴角微微上扬,没再说什么,让她忙自己的去。 翌日,云蔚然出去坐馆了。 李蕴歌闲来无事,便在院子里教起云真真和槐花下五子棋,桂花帮着文鸢收拾家务。 云真真虽然失智,但对下五子棋很感兴趣。学会后,一直缠着槐花同她对弈。反倒把教她们的“师父”撇在一边。 李蕴歌笑着下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走。刚走了没几步,院门被人拍得砰砰作响。认真下棋的云真真受了惊吓,扔下棋子抱着头躲到了桌下。李蕴歌心里一紧,连忙将文鸢喊了出来,让她将云真真带回屋里安抚。 待文鸢带着云真真进了屋,李蕴歌带着恼意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个家丁模样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见到李蕴歌,傲慢地问:“你就是李蕴娘?” 李蕴歌瞥了他一眼,扔下一句,“我是你姑奶奶。”后迅速关上大门。 那个家丁愣了一下,随即怒吼,“小娘皮,你再骂一句试试?” 李蕴歌去后院拿了铲雪的铁锹出来,正要开门赶人,就听到另一个家丁对被骂的家丁说:“你消停一些,十二娘命你我来请李娘子过府,你把人得罪了,她不去的话,我们怎么跟十二娘交待?” 被骂的家丁一下子泄了气。 李蕴歌听他们提及十二娘,下意识想到了王十二娘。她打开院门,手握铁锹站在门口,“你们的主子可是姓王,其父乃司仓参军?” 那两个家丁一脸惊疑,没想到李蕴歌竟识得自家小娘子与主君。 那劝说同伴家丁连忙拱手,“李娘子好眼力,小的正是司仓参军王府上。我家小娘子听闻您医术了得,特派小的们来请李娘子过府,为我家夫人治病。” 另一个家丁闻言也收了横劲儿,跟着拱了拱手,只是脸上还挂着几分尴尬。 李蕴歌握着铁锹的手没松,眉间微微蹙起:“王夫人什么病症?” “这……小的们也说不清楚,”那家丁斟酌着措辞,“夫人这几日身上不大好,请了几位大夫来看,都不见起色。我家小娘子说候信得过您的医术,特命小的们来请。马车就在巷口候着,李娘子若得空,还请您移步随小的们过府。” 他说着,侧身朝巷口方向一指,果然隐约能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那里。 李蕴歌心里起疑,这王十二向来看不起自己,如今这般郑重其事地派人来请,难道她阿娘的病很棘手? 想到这里,李蕴歌将铁锹靠在门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两个家丁道:“回去告诉你家十二娘,若要我过府为其母瞧病,需得她亲自来请!” ? ?今晚心情好,加更一章。 第一百零八章 傲慢 李蕴歌将王家的两名家丁遣走后,原以为凭王十二娘傲慢脾性,听了自己那番话,定会赌气另请高明。谁知当天下午,她竟亲自登门,这令李蕴歌颇感意外。 她今日穿了一身雪青色的褙子,外罩一件白色云霞织锦披风。头上簪了两支玲珑的珠花,眉目如画,像画上走下来的人物。 只是那张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极力掩饰的窘迫。 两人对视了一瞬。 王十二娘先开了口:“李蕴娘,你听好了,若不是我姑母极力向我阿娘引荐你,我才不会……” 李蕴歌闻言作势要关门,被王十二娘用手挡住,李蕴歌怕伤到她,只得作罢。 “你这人怎么这样?”王十二娘气呼呼道:“我已经亲自来请了,你...” 李蕴歌退后两步,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怎样啊?” “无礼!” “我无礼?”李蕴歌冷笑了一声,“十二娘子,我倒想问问,我和你到底是谁不讲礼数?你上门找我给你阿娘看病,却连句‘麻烦你了’、‘有请’都不肯说,话里话外全是瞧不起人的语气。我又不是你们家下人,凭什么要看你脸色行事?” 王十二娘闻言理亏,但她不是个轻易服软的人。 僵持了一阵后,她摸出一个荷包扔给李蕴歌,语气硬邦邦的:“这是今日的诊金。你若治好了我阿娘,另有重谢!” 李蕴歌接过荷包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五两碎银,还有一小粒金瓜子。她挑了挑眉,这诊金很是丰厚了。 她将荷包塞进自己袖中,对她道:“等着,我去拿药箱。” 不是她贪财,如今这世道,有银钱才有底气。她不仅要养一大家子人,还要攒钱以备不时之需。王十二娘既然舍得花钱,那她干嘛还要计较她的态度。 李蕴歌进屋收拾药箱时,把桂花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 “桂花,我去王参军府上出诊,若是天黑前没回来,会托人带信给你们。你记着,若过了酉时还没人送信,你就去城南裴家找元娘子,把这事告诉她。旁的不用多说,就说我去了王参军府上诊病,人没回来,也没捎信。” 桂花听得认真,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娘子放心,我记下了。酉时没人送信,就去找元娘子。” 李蕴歌拍了拍她的肩,随后拎着药箱出了门。 王家的马车就停在巷口,拉车的是一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车厢看着比上午那辆体面许多。车夫掀开车帘,李蕴歌弯腰钻了进去,王十二娘已经在车里坐好了,两人隔着一个矮几,谁也不看谁。 马车慢慢驶离巷子,约莫半个时辰后,王十二娘家到了。 下车后,王十二娘将她引到正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婢女站在廊下,见到王十二娘,大气都不敢出。 赵嬷嬷守在门口,王十二娘询问了母亲的情况后,让李蕴歌在门口等着,她先进去与王夫人通气。 赵嬷嬷打量了李蕴歌好几眼,总觉得这么年轻的小娘子,不像是能够治妇人病的女医。李蕴歌察觉到赵嬷嬷的视线,走上前问道:“这位嬷嬷可是在王夫人跟前伺候的?” 赵嬷嬷应声,“正是。” 李蕴歌朝无礼望了一眼,“不知夫人身子不爽利有多久了?” “近半年来,我家夫人时常不适,吃了许多药,总不断根,反而反复发作。”赵嬷嬷回答。 她说了许多,却根本没说到正题上,李蕴歌干脆不问了。 不多时,王十二娘从屋里出来,唤李蕴歌进去看诊。 李蕴歌推门进去,房中光线昏暗,一股沉水香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王夫人半靠在拔步床上,面容清癯,两颊略陷,眼下浮着一片沉暗的青黑,难掩倦容。 向王夫人自我介绍后,李蕴歌开始为其诊脉。 王夫人的病其实并不严重。不过是常见的妇人带下之症,湿热下注,兼有气血亏虚。 只是先前的大夫辨证不准,开的药方要么太凉,把脾胃给伤了,要么补得太热,反而让湿气热气更重。药不对症,人就一直没精神、浑身没劲,病也拖拖拉拉好不了。 李蕴歌仔细问了王夫人的症状,又看了看舌苔,心里大概有谱了。她给开了个方子,是在完带汤的基础上做了些调整,主要是帮着健脾胃、去湿气,还有疏解肝气。 另外,她还另外写了一张外洗用的方子,交给了赵嬷嬷。 “先吃五剂,每日一剂,水煎分两次温服。五日后我来复诊。”她将方子递过去,又转头对王夫人道,“夫人这病不碍事,只是拖得久了,气血亏了些。这回只要药吃得对,调理个把月便能大好。” 王夫人听了这话,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几分,拉着李蕴歌的手道了几句谢。李蕴歌笑着谦让了几句,收拾药箱准备告辞。 王十二娘送她到二门口,那副傲慢的模样又端了回来,“不要以为我阿娘夸奖你几句,就自觉了不起。实话告诉你吧,本来我阿娘一直由孟医官瞧病的,只是这半年她不在青州,她调教的那些医女又不顶事,这才听了姑母的举荐,请你来为我阿娘诊病。” 李蕴歌听明白了,王十二娘的意思是,王夫人夸奖她,全是看了杜夫人的面子。 “十二娘子提醒的是,改日我定去杜府拜谢杜夫人。” 王十二娘本意是警告李蕴歌不要得意忘形,可李蕴歌这样回她,让她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气得她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她瞪了李蕴歌一眼,“若我阿娘吃了你的药没效果,我可要找你算账的。”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李蕴歌头也没回,背着药箱上了马车。 王十二娘站在门口,看着马车驶出院门,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内院。 马车行至半路,李蕴歌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日头还高,酉时前定能到家,这下桂花不用去寻周元娘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把玩着装着诊金的荷包,五两银子再加一粒金瓜子,王十二娘出手阔绰,这趟去得值! 第一百零九章 情敌 五日后,李蕴歌再次踏入王十二娘家,为王夫人复诊。 王夫人今日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上次见她时,她半靠在床头,容颜清减,双颊微陷,目下青痕隐现,显是心神耗损、眠食难安之态。 今日她却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背后垫着大迎枕,正与王十二娘说着话,见李蕴歌来了,笑着招呼:“李大夫来了,快坐快坐。” 眼下的青黑褪了大半,虽算不上容光焕发,精神状态与五日前大相径庭。 “夫人这几日睡得可好?”李蕴歌在榻边坐下,一边问话,一边从药箱里取出脉枕。 “好多了。”王夫人主动手腕搁在脉枕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从前一夜醒三四回,如今能一觉睡到天亮了。胃口也开了,昨儿晚膳吃了大半碗米饭。” 李蕴歌凝神诊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确认了脉象的变化后才收回手。 “您这回的脉象比上回沉稳有力,湿气去了七八成,脾胃慢慢变好,睡起觉来自然踏实不少。我再开个方子,换几味药,接着吃上半个月就成。” 王夫人听了,眉开眼笑,“李大夫,你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之前请了好几个大夫,开的药吃着也没什么起色,你的几副药下去,我这身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蕴歌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一边写方子一边道:“夫人过奖了,我只是碰巧遇到过几位症状相似的病人,有些经验罢了。” “李大夫谦虚了。” 李蕴歌笑了笑,低下头把刚写好的方子递给王夫人,还仔仔细细地讲了怎么煎药,以及饮食上要注意哪些不能吃的东西。王夫人都点头答应了,叫婢女收好方子,又让人端来茶和点心。 李蕴歌推辞不下,只得喝了两口茶,吃了一块桂花糕,才得以脱身。 李蕴歌以为今日就这么结束了,她提着药箱,穿过抄手游廊,刚走到二门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蕴娘,不许走。” 李蕴歌回过头,见王十二娘正快步从正房的方向赶来,本不想理会,想到刚刚才收了人家丰厚的诊金,这会儿翻脸不认人,似乎有些不好。 她停下脚步,待王十二娘走近,问:“十二娘子还有何事?” 王十二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偏了偏头,示意她往旁边走几步。李蕴歌跟着她走到游廊拐角处,伺候的婢女们识趣地退开了些,留出一小段距离。 王十二娘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裴家拒绝了我阿爷的结亲的提议,是不是因为你?” 李蕴歌咋舌,还有这回事儿? “若王参军是向裴家叔父提的,那跟我没关系。”李蕴歌道:“裴玉身上有一门自小定下的婚事,裴叔父是个重诺的人,不会给裴玉另外结亲。” 听了这话,王十二娘半信半疑,“你说的可是真的?” “十二娘若不信,可以亲自去问裴叔父。” 王十二娘以前以为裴家拿婚约说事,是故意搪塞她阿爷的,没想到裴玉身上真的婚约。 王十二娘的又问:“你知道他未婚妻是谁吗?长什么模样?”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了,反而带着一种急切的好奇。 李蕴歌扔给王十二娘一句:“无可奉告。”后,背着药箱往外走。任凭王十二娘如何阻拦,也不再理会。 王十二娘见她走远,跺了跺脚道:“哼,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人了?” 李蕴歌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去离开王家,王十二娘后脚就去了裴家寻周元娘。 周元娘见到王十二娘挺开心的,近一年来,她与王十二娘、秦纱经常在一块儿玩儿,相处得很不错。 王十二娘是个急性子,与周元娘寒暄了没几句,就将话题引到了裴玉的婚约上。周元娘又不是傻子,立刻猜出了她的来意。 于是如实相告:“十二娘,我也没见过我阿兄的未婚妻。”她道:“据我阿舅说,她们一家因变故迁走了,后来渐渐与我阿舅失去了联系。如今,我阿舅与阿兄都在找她。” 王十二娘听后皱起眉头,“那你总知道她姓甚名谁吧?” 周元娘道:“我只知道她叫崔媛,年龄与我阿兄一般大。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有了姓名与年龄,算是有了寻找的方向。王十二娘觉得,来裴家这一趟还是有收获的。问清自己想要的信息后,她又在裴家多留了一会儿,本想与裴玉来个不期而遇,谁知裴玉快天黑了也没回来。 王十二娘失望的打道回府。 翌日,周元娘去李宅寻李蕴歌,将王十二娘向自己打探裴玉未婚妻的事情告诉了她。李蕴歌听后笑道:“她也问过我,我哪里知晓,没想到她去寻你了。” 周元娘惊讶地问:“她来找过阿姐?” 李蕴歌摇头,“她阿娘病了,请我过府看诊。我出府时,她拉着我问了几句。” 周元娘听后叹息,“我就不明白,我阿兄无非是长得俊了点,身手好了点,一天到晚冷着一张脸,十二娘到底喜欢他什么?” 说完才发现李蕴歌正盯着自己,周元娘连忙道:“当然了,他对着阿姐的时候,一点也不冷。” “元娘,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李蕴歌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阿兄生得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又被节度使大人看重,可谓是前途无量。并且,他阿娘早逝,裴叔父又未续娶。嫁给他后,新妇在内院没有长辈辖制,能够立即当家做主。” “试问,哪有小娘子不喜欢这样的夫婿呢?” 周元娘撇了撇嘴,“阿姐不就不喜欢吗?” 李蕴歌脱口而出:“我那是...”有原因的。 周元娘叹了口气,“我现在只希望能够早日找到那个崔媛,并且她最好已经成婚生子,这样我阿舅就不会逼着阿兄履行婚约。” 说这话时,她还在心里祈祷,希望王十二娘不要掺和进来。相比她,周元娘更喜欢李蕴歌与自家阿兄在一起,无他,只有两厢情愿的感情才会长久。 第一百一十章 战死 入冬后,时间渐渐慢了下来。 李蕴歌出去看诊的日子少了许多,大多时候都窝在家里看书写字。就在接近年关的时候,裴玉上门同她辞别,“蕴娘,勒赫尔受了伤,我要提前去前线了。” 李蕴歌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眼看就要过年了,不能晚几日再走吗?” 裴玉摇头,“不行,主君命我必须要在元宵节前赶到,迟到要按军规处置。” 李蕴歌心头一紧,军令如山,裴玉不得不从。她沉默片刻后,出声叮嘱:“战场上刀剑无眼,一定要万分小心。” “好。”裴玉望着她,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吧。” 裴玉拉起李蕴歌的手,“蕴娘,我已经派人去寻崔媛了,只要找到她,我就立即同她解除婚约。你再等等我好不好?”语气里带着恳求。 “阿玉,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事了?我...” 李蕴歌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玉打断,“蕴娘,你先不要拒绝。我保证,我不会伤害她的,我会尽量给她补偿,让她心甘情愿退掉婚事。” 李蕴歌反对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还是暂且不提吧,裴玉去的是战场,若因她的话在对敌时分了心神... 裴玉见她这回没有明确反对,顿时心里一喜,脸上也有了笑意。他向李蕴歌提了个要求,“蕴娘,你能不能在我走之前抱抱我?” 一个拥抱而已,李蕴歌没有拒绝,双手穿过裴玉的腰间,轻轻抱了他一下。正当她要松手时,裴玉将她用力回抱住,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肉里。 “阿玉,你弄疼我了。”李蕴歌皱眉,使劲用手推他。 裴玉依旧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他贪婪的吸取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味,一直到李蕴歌警告他:再不松手,就收回先前的承诺。 他才恋恋不舍的将她放开。 李蕴歌气得狠狠捶了他一下,对裴玉来说,就跟挠痒痒似的,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让李蕴歌给他另外一边胸膛也来一拳。 李蕴歌瞪了他一眼,连推带攘将其赶了出去。 裴玉是带着好心情离开青州的。他走后,勒赫尔很快就被送回青州养伤,周元娘要照顾未婚夫,不常来找李蕴歌了。 年后,冰雪渐渐消融,外面的消息也跟长了翅膀似得,陆陆续续传回了青州。四月初,李蕴歌从勒赫尔处得知,肖元狩带兵攻入旬阳,李莲华家翁宋晋与夫婿宋凛齐齐战死。 宋晋的庶长子宋厉趁机向李莲华发难,欲从她手中夺去旬阳的控制权。年后,冰雪渐渐消融,外面的消息也跟长了翅膀似的,陆陆续续传回了青州。 四月初,李蕴歌从勒赫尔处得知,肖元狩带兵攻入旬阳,李莲华家翁宋晋与夫婿宋凛齐齐战死。 宋晋与宋凛一死,旬阳立刻翻了天。 宋晋有一个庶长子名为宋厉,这些年一直屈居嫡出弟弟宋凛之下,明面上作出恭敬顺从的样子,暗地里却恨不得取而代之。如今宋凛战死,宋晋也死了,再也无人能够压制他。 于是联合了城中几股势力,公然向李莲华发难。 李莲华宋凛明媒正娶的妻子,又替宋家守了这么久的城,可她终究是个外姓人,又无子嗣傍身,在旬阳根基不稳。宋厉不同,他在旬阳经营蛰伏多年,军中有人,府里也有人,李莲华根本不是对手。 几番交锋下来,李莲华节节败退,最后只得带着几个亲信趁夜逃离旬阳。宋厉却不打算放过她,派出一队人马连夜追杀,誓要斩草除根。 李莲华一路向西奔逃,追兵像蚂蟥一样咬在后头,怎么也甩不掉。就在她以为在劫难逃时,前方忽然杀出队人马,旌旗招展,气势汹汹。为首一员大将身披玄甲,手持长槊,正是青州节度使肖元狩。 肖元狩的兵马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宋厉的追兵冲得七零八落。李莲华勒住缰绳,看着那面“肖”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毕竟她会落到仓惶奔逃的地步,全因他攻打旬阳之故。可在宋厉追杀她时,也正是因为他的出现,自己幸免于死。 宋厉的部下被俘了十余个,肖元狩命人就地审问。李莲华站在一旁听着,起初并没有太在意,直到一个俘虏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抖出了一桩旧事。 “当年大郎君曾派人冒充邓通的部下,去取二娘子的性命……” 李莲华听后脸色骤变。 当初自己在云来寺被伏击,那些人口口声声说他们是邓通派来取她性命,意欲破坏颍州与旬阳的联姻。若非她运气好,被李蕴歌等人所救,怕是坟头上的草都比人还高了。 她一直没有查出谁要杀她,如今才知道,那人竟然是宋厉。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李莲华的眼中烧起了熊熊的怒火。她没有犹豫,转身大步走向肖元狩。 “肖元帅。我有旬阳城防图,旬阳城中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处、暗道入口,这张图上标注的一清二楚。只要你答应我两个条件,那张图就是你的了。” 肖元狩正在为久攻不下旬阳而伤脑筋,没想到瞌睡来了遇到送枕头的人。他饶有兴致地盯着李莲华,“说来听听。” “第一,攻下旬阳之后,宋厉的命是我的。我要亲手取下他的首级。” “第二,事成之后,你需派兵护送我回颍州。” 李莲华的这两个条件,压根不算什么。肖元狩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说了两个字:“成交。” 李莲华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帛,递了过去。 肖元狩接过绢帛,许是那绢帛被她贴身收着,他拿在手中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一丝温热。他仔细看了看城防图上的据点,“还请李娘子见谅,本帅还需时间验证此图的真假。” 李莲华瞥了他一眼,“难不成元帅怀疑我与宋厉贼子在演戏吗?” “并非李娘子想的这般。”肖元狩道:“身为主帅,我必须要为麾下将士们的安全负责。若此图为真,本帅定会信守承诺。” 李莲华没再说什么。 在肖元狩派人验证城防图真假期间,李莲华被安置在青州军营地里。这一日,李莲华去主帅营帐打探消息,恰逢裴玉从外面回来,有重要事情要向肖元狩汇报,两人在肖元狩帐外撞了个正着。 “是你!”李莲华一眼就认出了裴玉,当初与李蕴歌同行的小郎君。 第一百一十一章 崔媛 裴玉也认出了李莲华,一想到她绑走了李蕴歌,还差点害她丢了性命,对她没有一丝好脸色。 李莲华笑着看向他,“我与蕴娘之间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了,怎么,她没告诉你吗?” 李蕴歌的确没有告诉裴玉这些事,裴玉冷哼一声,“我比她更记仇。”说完,也不理会李莲华是何表情,径直走进了主帅营帐。 半个月后,肖元狩那边传来消息,李莲华提供的城防图是真的,青州军已经确定好了大规模进攻旬阳的时间。他请李莲华耐心等待几日,定会将宋厉绑到她面前。 李莲华松了口气,在青州军营地里等着。 肖元狩果然是个信守承诺之人,在攻下旬阳城后,第一时间派人去活捉宋厉。不出三日,便将五花大绑的宋厉送到了李莲华面前。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李莲华二话不说,用匕首在宋厉身上连插数刀,疼得宋厉咒骂李莲华背叛宋家,不得好死。 李莲华笑着又给了他一刀,“我不过是个外姓人,与旬阳毫无关系,何来背叛一说?” 宋厉又大叫:“可怜我那二弟,竟然眼瞎娶了你这么一个啊啊啊...” 李莲华没给他说出完整的一句话的机会,一抬手再次在他身上补刀。没过一会儿,宋厉便成了一个血人。 李莲华刺累了,最后一刀划过他的脖颈,鲜血喷洒而出,溅到了她的脸上。 李莲华眼也没眨,“兰因、还有因宋贼而死的护卫们,我替你们报仇了。” 杀死宋厉后,李莲华又去找肖元狩兑换第二个承诺:护送她安全回到颍州。 肖元狩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裴玉,裴玉一听要去颍州,瞬间想到了颍州王府那个与崔媛颇为相似的女子。原本还打算等主君攻打颍州后,再去打探该女子的消息。 他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但令他意外的事,等他护送李莲华回到颍州后,一经打听才知,颍州王府与崔媛相似的女子,并不是崔媛,人家是土生土长的颍州人。 李莲华一开始并不知裴玉打探此女是何意,当她了解李蕴歌因裴玉身上的婚约而拒绝裴玉时,顿时笑得乐不可支。 裴玉的脸色黑如锅底,李莲华不笑了,给他支招:“听说个李代桃僵么?” “你的意思是,找个人来冒充崔媛?”裴玉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可是,假的终究是假的。 “不若我来帮你?”李莲华道。 裴玉立即拒绝,若真这样做了,要是哪天真正的崔媛出现在他们面前,蕴娘知道了真相,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见裴玉不肯,李莲华在心里感叹,李蕴歌看男人的眼光着实不错。 远在千里之外的李蕴歌,并不知李莲华有此感叹。 端午节前一日,她刚从外面出诊回来,周元娘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李宅。李蕴歌以为出了大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谁知周元娘接下来的话,让她愣在了原地。 “阿姐,找到崔媛了。”周元娘激动道:“她如今嫁了人,孩子都生了,特意和夫君一起上门退还信物。” 回过神后,李蕴歌立即问:“确定是她吗?” 周元娘连连点头,“是她,她身上有半块与阿兄一样的玉环。” 李蕴歌总觉得事情有些凑巧。周元娘却深信不疑,她觉得一定上天不忍有情人分离,所以才把崔媛送了过来。 周元娘道:“我已经给阿兄与阿舅去过信了,等他们一回来,这门亲事就可以退掉啦。” 李蕴歌看着喜不自胜的周元娘,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第二日,周元娘领着李蕴歌去了离西市不远的桃源客栈,崔媛与其夫君就住在这里。见到人后,李蕴歌趁着周元娘与夫妻俩寒暄,不动声色的打量二人。 崔媛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头乌发挽成利落的翻刀髻,露出小巧的耳廓与一段纤白的脖颈,显得气质干净温婉。她夫君姓孟,名致远,身形清瘦,面容白净斯文,一副读书人模样。 从外貌来看,两人还挺相配。 周元娘笑着替双方引见:“阿姐,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过的崔媛崔娘子,这位是她的夫君孟郎君。” “崔娘子,孟郎君,这位是我阿姐,姓李。” 崔媛微微颔首唤了声:“李娘子。” “崔娘子、孟郎君。”李蕴歌回了一礼。 崔媛招呼周元娘与李蕴歌落座,她的夫君提着茶壶给三人斟茶。周元娘见他动作熟练,下意识地调侃了一句:“看来,孟郎君在家没少给崔娘子斟茶倒水。” 此话一出,孟致远斟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崔媛笑着说:“他呀,就是这样体贴的人。” 说完对孟致远道:“夫君,这青州城繁华热闹,你可以出去转一圈。” “那好,我去买些你喜欢吃的零嘴来。”孟致远应了一声,放下茶壶后出去了。 屋里只剩三个女子时,周元娘羡慕第对崔媛道:“孟郎君待你真好。” 崔媛捂嘴笑了笑,“周娘子不必羡慕我,你日后也会找到如意郎君的。” 她们说话时,李蕴歌一直没有搭话,全程观察着崔媛的一举一动。 “崔娘子,我冒昧问一句,当年你家搬去渝州后,为何会与裴家断了联系,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崔媛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放下茶盏,回忆道:“那时我还小,不太懂事。只听我阿爷说,山高路远通讯不便,一来二去便断了联系。后来,我家在渝州待不下去,阿爷便带着全家老小搬去了了陈州,在那里住了两三年,后来又迁到了许州。” “许州……”李蕴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崔娘子又是如何与孟郎君结缘的?毕竟你身上还有旧年的婚约在,这般另嫁他人,着实有些不妥。” 崔媛深吸了一口气,“我家经历了几次搬迁,导致家道中落,最后到了没米下锅的境地。好在我阿爷在许州一家学塾找了份教书的差事,这才勉强维持生活。我夫君便是他教过的学生。” “我到了待嫁之年,两家音信全无,阿爷阿娘不忍我蹉跎年华,便做主将我许给了夫君。” 说到这里,她喝了口茶,继续道:“与裴家断了联系后,那婚约就成了一张废纸,我本想当做从未发生过。可我阿爷临终前说他对不起裴家,叮嘱我与夫君,一定要找到裴家郎君,将当年的信物归还与他。” 第一百一十二章 真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三章 和好 裴玉与崔媛退婚之后,李蕴歌才从白眉道人口中得知,他们之所以会找到她家来,全是因崔媛在玄清观侧殿,看到了李蕴歌为裴玉立的长生禄位。 一开始,崔媛也没想到那人会是自己寻找了近五年的未婚夫,直到看到长生禄位后面的生辰八字,这才确定裴玉便是自己要找的人。 周元娘听后笑嘻嘻道:“阿姐,阿兄可要哭死了,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去寻人,还不如你在玄清观立的一块牌子。” 李蕴娘也跟着笑:“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也没想到,在经历了伶人假扮崔媛事件后,真正的崔媛竟然找上门来,她成了出家人,自然不可能履行婚约,退掉婚事对她和裴玉都没有任何坏处。 裴玉想得更周全,裴东柳不在青州,恐其闻讯而不信,便让崔媛写了一封亲笔信,告知事情原委,并由崔媛的师父妙真道姑与师伯白眉道人签字作证。 随后,让人快马加鞭将信送到裴东柳手上。 身上没了婚约,裴玉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他找到李蕴歌,问她:“蕴娘,我现在自由了,我们还能重归于好吗?” 当然能了。李蕴歌在心里默默道。 之前裴玉身有婚约,让她想起了穿越前痛苦的记忆,让她不愿面对裴玉的感情。现在两人之间最大的阻碍已经解除,自然可以继续在一起。 得到她明确的答案后,压在裴玉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带着虔诚与小心,将心爱之人揽进怀里。李蕴歌伸手回抱住他,将头靠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裴玉松开她,低头道:“乌兰河畔的玉桑花开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李蕴歌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骑着马出了青州城。 马儿带着他们驰骋在城外的莫干草地上,天空是一种极淡的蓝色,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投下的影子在草原上缓缓移动。 乌兰河从草地蜿蜒而过,河水清澈见底,在阳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河畔两岸,大片大片的玉桑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像是一团团淡紫色的云霞落在碧绿的草地上。 花朵不大,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风一吹便不停摇曳,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草地上还星星点点地缀着各色野花,白的、黄的、淡蓝的,像是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碎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和青草的清冽味道,混着玉桑花的甜香,深吸一口,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裴玉翻身下马,又将李蕴歌接了下来。两人沿着乌兰河畔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向前跑了几步,俯身折了一大捧玉桑花递给李蕴歌。 李蕴歌眼睛一亮,心情愉快地接过玉桑花束,随即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深深滴嗅了一口。玉桑花的香气清甜淡雅,与现代的栀子花的味道很像。 抬起头时,嘴角止不住的上扬,“阿玉,谢谢你,我这还是头一回收到别人送的花呢!” 裴玉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他认识李蕴歌这么久,鲜少见她露出女儿家的情态。他想说些什么,可碍于嘴笨,只说了一句:“你喜欢就好,往后我年年都给你摘。” 说完,他自己倒不好意思了,脸唰的一下红了,别过脸不敢看她。 见他害羞了,李蕴歌捂着嘴偷笑,真是纯情的小弟弟。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促狭念头,趁裴玉不注意,踮起脚尖,故意在他耳边道:“阿玉,你的耳朵怎么也红了?肯定是太热了,我给你吹吹。” 说完,对着他的耳廓轻轻吹了两口气。 裴玉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住了,一时不知道要做什么。偏李蕴歌再次凑上来,惊呼:“哎呀,它怎么更红了,像要滴血一样。”还用手轻轻拨了拨。 裴玉一把抓住她的手,“别闹。”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李蕴歌盯着他的唇看了两息,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如蜻蜓点水一般的吻,又轻又短,裴玉还未反应过来,李蕴歌已经害羞地把脸埋在了玉桑花束里。 他用手指摸了摸被她亲吻过的地方,心跳骤然失序,如擂鼓般在胸膛里轰响,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咽了咽口水,伸手将李蕴歌扯进了自己的怀里,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温热的气息如春溪般拂过她的发丝,惹得发梢微微颤动。 那一刻,外界的喧嚣仿佛退去,只剩下彼此贴近的心跳与呼吸。 两人在乌兰河畔待了整整一上午,直到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咕”声传来,打破了宁静浪漫的氛围。 李蕴歌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冲裴玉笑了笑,“抱歉啊,我这肚子一到饭点就闹情绪。” “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裴玉道。 两人相视一笑,牵着手朝着不远处的马儿走去。 回到城内,李蕴歌邀请裴玉去食肆吃午食,裴玉欣然前往,两人在食肆的后院开开心心吃了一顿饭。 因着第二日一早裴玉就要回去复命,下午李蕴歌拉着他在市集上买了许多东西,好多裴玉觉得用不上的,她都买了下来。 随后两人又一同回到李宅,李蕴歌将这段时间准备的药丸、止血药粉以及防身的药粉全部打包, 裴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一边打包药品,一边念叨: “蓝色瓷瓶里的是外伤用的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用干净布条缠住就行。” “白色瓷瓶是内服的药丸,舒筋活络的,一日两次,一次一丸。紫色瓷瓶里的药粉是防身用的,但要看准风向,风向不对会反伤自己……” 说着抬头看向裴玉,“听见没有?” 裴玉没有反应,她又重复了一遍。 “听见了。”裴玉点头,心里像被温水浸过,柔软得不行。怎么办,还没离别就已经舍不得了。 李蕴歌听到他的回应,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最后一个小包袱塞进大包袱的缝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撑着膝盖站起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请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六章 蜀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南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反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封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章 长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相逢 这日晌午,李蕴歌带着桂花出了门,沿着平康坊一路往东走,边看边打听哪里有铺面出租。桂花走得脚酸,蹲在路边揉脚踝。 李蕴歌正要取笑她两句,余光忽然瞥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步摇,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仆妇,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婢女。中年仆妇怀里抱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婢女手中提着一个木盒,三人刚从一家胭脂水粉铺里走出来。 两人目光恰好撞上,同时一愣。 “王十二娘?”李蕴歌脱口而出。 “李蕴娘?”那女子也惊了一下,随即走了过来。走近后,她将李蕴歌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几分当年熟悉的傲傲气,“哟,武定侯夫人还要走着逛街,怎么,武定侯府穷酸得马车都没有一辆吗?” 李蕴歌笑了,当年裴玉身上婚约了结,王家曾请杜夫人做媒,欲把王十二娘许给裴玉。被裴东柳和裴玉父子俩拒绝。王十二娘转头嫁给了杜夫人养子周恕,也就是那个最喜欢与秦纱拌嘴的少年。 因为有杜文池与杜夫人在中间调停,王家与裴家没有生嫌隙,只王十二娘对裴玉怨气颇大。多年未见,她心里那口气还没消呢。 李蕴娘不在意她的冷嘲热讽,看着她怀里的孩子,问道:“这是令郎吗?” 王十二娘偏头看了看奶娘怀里的胖小子一眼,脸上的傲气一下子化成了温柔,“嗯,永初三年生的,如今已经五岁了。” 说到这里,她问李蕴歌,“我听说你生了个闺女,多大了?” 李蕴歌点了点头,“我家女儿比令郎小一岁。” “就她一个孩子吗?” “嗯,就她一个。” 听了这话,王十二娘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开口道:“你还是赶紧抓紧生个儿子要紧,武定侯的爵位,总不能往后传给一个姑娘家。” 李蕴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回怼:“何必轻看女儿家?你自己本就是女子,这般说辞,难不成连自身也一并瞧不上?” 王十二娘神情一滞,随即转移话题,“堂堂侯夫人,出行连个丫鬟仆妇都不带,自己满街乱逛。” 桂花闻言立即站了起来,“我就是我家夫人的奴婢。” 王十二娘瞥了桂花一眼,嫌弃之色溢于言表。她把目光移回到李蕴歌身上,“瞧你不像是出来买东西的。” “你猜对了,我是出来找铺面的。”李蕴歌如实道:“我打算在长安城里开间医馆。” 王十二娘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片刻后,她哼了一声:“你倒是闲不住。好好的侯夫人不做,倒要做那抛头露面的女医。”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身体不适的时候。”李蕴歌道:“若你王十二娘日后病了,尽管差人来请,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定会给你尽心诊治。” 听了这话,王十二娘立即沉了脸,“李蕴娘,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请你出去赴宴做客的时候,得空替我宣传宣传。” “也不知裴玉什么眼光,竟娶了你这般上不了台面的夫人。”王十二娘说完,冷哼一声,带着仆妇走了。 桂花替自家夫人愤愤不平,“夫人,她这样说您,您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气的,是我咒她生病在先,她说几句不客气的话也正常。”李蕴歌道:“咱们医者,最忌讳心浮气躁。告诉你多少回了,不要把外界的言语放在心上,否则气坏了自己,谁能替你受疼?” 桂花听后点了点头。 主仆俩又继续往前走,到了长安县管辖的地界,寻了个专司房屋赁卖的个牙人,向他打听附近有无合适的铺面出售。 那牙人想了想,还真让他想起了一处地方。 “夫人来得巧,西市南边的怀贞坊,正好有一间铺面要出手。”牙人从袖中掏出一本旧得卷边的册子,翻了几页,指着上头一行字道,“原先是间生药铺子,上下两层,前后两进,带个小院,后头还有口井,用水方便,正合您这样开医馆的。” 李蕴歌眼睛一亮,“带我去看看。” 牙人连忙收了册子,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他带着李蕴歌与桂花,穿过两条街巷,拐进怀贞坊。 进坊后,走了不过百来步,牙人便停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不小的前堂,空荡荡的,地上落了一层薄灰,墙角还残留着药柜靠墙的印子。 阳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得满室通亮,采光很不错。李蕴歌四下看了一圈,摸了摸窗棂上的灰,又蹲下来瞧了瞧地面的砖缝,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满意,这跟益州那间医馆的格局差不多,省了她大改的工夫。 穿过后堂,便是小院。院子不大,收拾得很齐整。靠墙长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阴凉。井就在东南角,李蕴歌探头望了望,井水清亮,离井沿不过两尺深,取水极方便。 “夫人,您觉得怎么样?”桂花凑过来,小声问。 李蕴歌没答话,目光落在前堂角落蒙尘的木楼梯上。她提着裙摆走过去,扶着扶手上了楼。 二楼比楼下敞亮得多,前后都开了窗,采光比一楼还要好。李蕴歌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槐花的甜香。 桂花跟着上来,趴在窗前望了望,“这楼比益州那间高,视野也要开阔一些。” 李蕴歌笑着下了楼,又重新把一楼前后走了一遍。蹲下瞧了瞧墙根有没有返潮的痕迹,伸手摸了摸窗框有没有朽烂,连门槛的高度都用脚步丈了丈。见没问题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候在门口的牙人道,“把东家约出来谈谈价钱吧。” 牙人满脸堆笑:“好嘞好嘞,小的这就去约。夫人好眼力,这铺子可是这一带难得的好位置,要不是东家急着出售,断不会出手的……” 桂花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每个牙人都这么说。” 第一百二十二章 买卖 牙人动作利索,第二日便将铺面的东家约了出来,商议买卖的地点定在西市附近一间茶楼里。 李蕴歌仍旧只带了桂花前往,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淡青衣裙,头上簪了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武定侯李娘子的气派,看着倒像是药铺的女掌柜。 茶楼的雅间在二楼,临街的窗户半敞着,能看见底下街上人来人往。 詹东家先到半刻钟,是个四十来岁的富态男子,穿着一身酱色绸袍,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见李蕴歌进来,站起身来打量了她几眼,面上客气地笑着,眼神里却带了几分审视。 牙人忙替双方引见了一番。 李蕴歌这才知晓,店铺的东家姓詹,家里做香料生意的,这间药铺原是她家老娘的嫁妆,老娘去世后,这铺子便传到了他手上。 家里人都不懂药材生意,原先请了个掌柜坐镇,后来掌柜年迈,要回乡养老,这铺子就空了下来。詹东家本想在此改经营香料生意,可实在是腾不出手来,索性将这铺子卖了了事。 牙人对詹东家说,李蕴歌是诚心买铺的买家,旁的并未多提。詹东家听了,态度并未变得热络,对着她报了一个数。 李蕴歌听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笑道:“詹东家,那铺子我去看过了,格局倒是不错,就是空了一年多,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后院的围墙也裂了口子,这些修缮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詹东家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摆摆手说:“这些都是小事,修缮起来不值几个钱。”他看向李蕴歌,“不知李娘子报价多少?” “一文钱也是钱,詹东家你说是不是?”李蕴歌放下茶盏,报了个数字,比詹东家的报价低了整整两成。 “李娘子,这……”詹东家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面露难色,“这个价连当年的买进都不够,您总得让我回点本吧?” 李蕴歌笑了笑,“詹东家,您当初入手这铺面是什么价钱,如今长安城的市价几何,您比我更心中有数。就这五六年光景,城南一带新开了多少坊市,西市的人气早被分走了大半。 咱们这铺面虽说是好地段,可毕竟不在主街,不比那当街迎客、人潮如织的旺铺。行情如此,我的报价还算合理。” “李娘子,话可不能这样说。我这铺子可是从我阿娘那一辈就传下来的,到如今已有六十多年,算是老字号了。”詹东家不认可李蕴歌的说法。 李蕴歌看了他一眼,“说是老字号,可药铺关了这一年多,老主顾早散了,我接过来等于从头做起。再说了,这铺子念头越久,失修的地方就越多,这样算下来,修缮起来便不算一笔小费用了。” 詹东家听她这么说,竟一时找不到理由反驳。 坐在一旁的牙人在心里感叹,他做了十几年牙人,见过讨价还价的,可没见过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却这么会讨价还价的女东家。 “不成,李娘子报价低于詹某的预期,恕詹某不能...”詹东家欲言又止。 “那请詹东家重新报个数,若是我能接受,咱们就继续谈,若不能接受,我再另寻他处。”李蕴歌的意思很明确,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她并非一定要在此处开医馆。 詹东家重新打量了李蕴歌一眼。这回的眼神里没了先前的审视,反倒多了几分认真。他重新报了一个数,比方才降了些许,但仍高出李蕴歌出的心里价位。 一个想卖,一个愿买,两人你来我往,磨了小半个时辰,最终各让了一步。 两人商议好的价位,比李蕴歌第一次报价高了些,比詹东家的要价低了一成半,外加詹东家负责修缮屋顶和围墙,修好了验收完毕再交房。 詹东家看向李蕴歌,说了一句:“李娘子好口才,詹某佩服。” 李蕴歌笑着道:“詹东家亦是个爽快人。”说完,她转头看了牙人一眼,“不知长安这边,交易的契书如何拟定?” 那牙人连忙回道:“娘子放心,咱们长安城的买卖契书皆有定式。除写明铺面坐落、银钱数目、交割期限之外,还需列明附属物件、付款方式,若有赊欠亦要注明期限与利钱。若是双方无异议,亦可添上‘如有反悔,罚银若干’的条款。不知您与詹东家是要现银全付,还是分期交割?” 李蕴歌略一思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自然是一笔清。不过契书上得写明‘地面附属水井、棚架皆随屋转’,再补一句‘此后铺面若有来历不明之纠纷,均由原主理清’。” 詹东家在一旁捻须点头:“理当如此。” 牙人连忙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笔墨和早就拟好的契书草稿,就着茶楼的桌案一笔一划地誊写起来。 契成,双方各自签字画押,趁着天色还早,去了长安县衙门备案。 从衙门出来,詹东家向李蕴歌告辞时,忍不住问了一句:“敢问李娘子府上何处?日后若有别的买卖,也好再联系。” 李蕴歌将契书折好收进袖中,“武定侯府。” 詹东家手里的核桃差点没拿住。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素衣素簪、坐在茶楼里跟他为几两银子磨了半个时辰的年轻妇人,没想到竟是武定侯府的人。 “李娘子恕罪,小人先前不知……” “不知才好。”李蕴歌笑着打断他,“若是知道了,这价反倒不好谈了。” 詹东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若早知她是武定侯府的人,他哪里还敢跟她讨价还价?不说主动压价,至少也不敢报那么高的数。 可这位李娘子偏不亮身份,就这么扮作寻常买家,跟他一句一句地硬磨,硬是把价格磨到了自己满意的数。 想来,她在侯府应当是被主家看重的管家娘子。 思及此,他不免多问了一句,“不知贵府买我这铺子是做什么用?” “詹东家说错了,现在铺子已经不属于你了。”一旁的桂花开口:“至于用处嘛,是我家夫人要在那处开一家医馆。” 詹东家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了,他没听错吧,堂堂侯夫人要在闹市开医馆?见李蕴歌与桂花不欲多说,他抱着满肚子的疑问告辞了。 等人走了,桂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夫人,那詹东家神情好生笑人。” 李蕴歌也跟着笑了笑,随后将剩下的凉茶一口饮尽,起身道:“走吧,回府拟药柜的图样。” 主仆俩出了茶楼,桂花忍不住又问:“夫人,您怎么不早表明自己的身份呀?说了他哪敢跟您抬价?” “医馆是医馆,侯府是侯府。”李蕴歌脚步不停,“我开的是给百姓看病的医馆,不是仗着侯府的牌子去压人。价格谈得拢就谈,谈不拢我换一家便是。以身份压人买铺子,日后难免会落下仗势欺人的名声。” 第一百二十三章 礼法 铺面定下来之后,李蕴歌便像上了发条一般,整日为医馆准备东奔西走。 药柜的图样是她自己设计的,敲定样式后,找了长安城手艺最好的木匠打制,木料则是用的是防潮防虫的木料,连拉环的铜片都挑了三家铺子才定下来。 过了半个月,詹东家那边差人来请,说铺子修缮好了。李蕴歌特地带了一个懂行的人去验收。詹东家看在侯府的面上,不敢敷衍了事,需要修缮的地方都修缮好了。 医馆验收完毕,打扫除尘后,将药柜、桌椅等大件家具搬了进去,随后便是采买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 这些李蕴歌都交由桂花负责。桂花跑前跑后,腿都快跑断了,终于在医馆开业前几日备齐了所有物品。 新医馆的格局与益州的医馆几乎一模一样,名字也叫“杏林堂”,只不过在牌匾右下角标注了一行小字——长安分店。 一楼是综合病区。进门左手边是候诊的长凳,靠墙摆了一排,右手边是药柜,整整一面墙的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用红纸黑字书写的药名。 正对面摆着一张宽大的诊桌,桌上笔墨纸砚齐备,这是为云蔚然准备的。早在筹备之处,师徒俩就说好了,云蔚然还是在一楼综合病区坐镇。 诊桌左侧是一道通往后院的门,门上挂着半截蓝布帘子,煎药的炉子就设在后院,药香顺着帘子的缝隙飘到前堂来,整间医馆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气。 二楼是妇人科病区,私密性做得比益州更好。 楼梯口加装了一扇推拉的门,平时关着,只在有女病患上楼时才打开。楼上的诊室分为内外两间,外间是候诊的小厅,摆着软凳和茶几,备有茶水和果点;内间才是诊室,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幕,关上门窗后,外头一点儿动静都传不进来。 角落里还设了一间小小的更衣室,备着干净的布巾和热水,方便需要检查的女病患使用。每一样布置,都是李蕴歌参照现代医院便捷的设施所置。 开张那日,李蕴歌早早到了医馆,命桂花去后院的药炉前煎了一锅预防风寒的汤药,用大铜壶装了,放在门口,供来往路人免费饮用。 吉时一到,李蕴歌持香点燃了炮竹,噼里啪啦的响声吸引了过往行人的注意。 有人在门口驻足,看了看那块写着“杏林堂”的牌匾,又看了看门边那壶免费的热汤药,犹豫着上前,向桂花讨要了一碗。 有了第一个上前的人,后面陆陆续续有人打听,这间医馆是看什么病的。 桂花道:“我们杏林堂,一楼是综合病区,什么病都可以治。坐诊的大夫是药王十三世徒孙云大夫,其医术精湛,在青州、益州等地都是出了名的。” “那二楼是做什么的?”人群中有人问。 桂花继续说:“二楼嘛,则是给女儿家治病的妇人科诊区。在二楼坐诊的大夫,曾通过了当今陛下在青州设立的良医考试,又在太医院孟医官手底下见习过,极为擅长医治妇人病症。”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讶不已。 杏林堂的开设妇人科的消息渐渐传开后,不仅有前来求诊的女病患,也有一些闲言碎语。 这日午后,李蕴歌正在二楼给一位产后腹痛的妇人扎针,桂花忽然急匆匆地跑上楼来,神色有些慌张,“夫人,楼下来了几个人,说是长安县县学的学生,说您...” 李蕴歌听后眼皮都没抬,直到给那位病患扎完针后,才问桂花,“说我什么?” “说您是女子,行医本就于礼不合,如今还专门开设妇人科,伤风败俗,有碍观瞻。”桂花跺了跺脚,“他们说得极为难听,夫人您还是下去看看吧。” 李蕴歌不慌不忙地净了手,整了整衣襟,这才下了楼。 一楼堂前,站着三个二十岁左右、身穿儒生巾服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摇着折扇的正长篇大论的讨伐李蕴歌。 云蔚然被他们气得吹胡子瞪眼,周围的病人都不敢吭声。 领头的那位见李蕴歌从楼上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下巴微微扬起:“你就是这家医馆的东家?” 李蕴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正是。几位有何贵干?” 那书生收了折扇,往桌上一拍,义正词严道:“我等听闻此处设有妇人科,专治妇人隐疾,且行医者竟是一介女流,深以为不妥。” 他话音刚落,另一人立即道:“男女有别,礼之大防岂容僭越?妇人病患若皆抛头露面、出入医馆,与男子摩肩接踵,这般不遵礼教的行为,实在是伤风败俗!” 李蕴歌都快被他们气笑了,看了他一眼,“依足下的意思,妇人若得了病,只能忍着,不该寻大夫医治?” 书生一愣,随即正色道:“自可请医婆上门,何至于抛头露面!” “长安城里有几个医婆?能治多少病?足下可曾算过?” 书生被她这一问问得语塞,旁边一个同伴抢过话头:“即便如此,也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开设什么妇人科。男女混杂,成何体统!” 他看向堂中众人,“若是诸位家中的女眷病了,你们愿意让她们来这种地方看病吗?” 堂中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他。 李蕴歌轻笑出声,“这位郎君说得有理,咱们不妨打个比方。” 她看着那人,“若足下家中母亲病重,腹痛数月,流血不止,遍请医婆束手无策,男大夫又因男女之嫌不便细问。到那时,足下是宁可让母亲继续病着,还是愿意让她来我这‘有碍观瞻’的医馆,好好地瞧一瞧?” 那书生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一时语塞。 李蕴歌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道:“我这医馆的妇人科设在二楼,楼梯口不仅有单独的通道,还有门板与帘幕遮挡,哪里不私密了?还是说,在几位郎君眼里,男子的命比女子的命金贵?” 那书生脸色涨得通红,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站得住脚的道理。旁边的同伴拉了他一把,低声道:“算了算了,走吧。” 他却不甘心,硬撑着道:“总之,女子行医有违礼法,你们迟早要……”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要如何?” 众人回头,只见裴玉不知何时站在了医馆门口。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佩剑,整个人显得丰神俊朗。 “是武定侯!”病患中有曾见过裴玉随肖元狩得胜归朝的玉面侯爷,一下子认出他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依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五章 催生 永初九年春,周元娘带着两个儿子随夫进京。李蕴歌带着人去码头上迎接,姐妹俩自从上回青州一别,已经有半年不曾见面了。 勒赫尔被肖元狩调到了长安,也就是说,周元娘日后可以留在京都了,李蕴歌知晓后欣喜不已。肖元狩赐予勒赫尔的府邸还在整饬,李蕴歌便邀请他们一家四口住到武定侯府去。 裴棠虽然是第一次见钨郎和锡郎两个哥哥,但以她自来熟的性格,没多久就跟他们玩到一块去了。 钨郎长得像周元娘,眉目清秀,性格懂事沉稳,小小年纪就知道让着弟弟妹妹;锡郎则像勒赫尔,浓眉大眼,轮廓分明,长大了又是一个迷倒众多小娘子的帅郎君。 两个男孩都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一个俊秀,一个英气,站在一处,像画上的金童似的。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嬉闹,裴棠不慎摔了一跤,钨郎立刻停下来把她扶起来,还替她拍掉了膝盖上的灰。锡郎则跑回来,在裴棠面前蹲下身子,“棠儿,我背你!” 裴棠也不客气,趴上去就搂住了他的脖子,三个孩子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李蕴歌和周元娘坐在廊下,一人端着一盏茶,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三个小人儿,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你看,锡郎多照顾棠儿。”周元娘的目光追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话锋一转,“阿姐,你说咱们做个亲家如何?” 李蕴歌正喝茶,闻言差点没被呛死,连连摆手:“你可千万别动这个心思!” 周元娘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颇不服气道:“怎么?阿姐是觉得我家锡郎配不上棠儿吗?” 李蕴歌见她误会了,连忙说:“这可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她正了正神色,“元娘,实话告诉你吧,近亲成婚生出来的孩子,身体有缺陷的风险更大。” 周元娘显然不太信:“阿姐莫不是在糊弄我?” 李蕴歌叹了口气,认认真真地给她讲了起来。 “你记不记得咱们还在青州的时候,城南那个开布庄的孙员外?他跟他表妹生的那个儿子,十来岁了还只有三四岁的个头,眼睛也不大好,走路东倒西歪的,他那就是近亲结合导致的。” 周元娘哪能不记得,孙家那个孩子她是见过的,确实如李蕴歌所说,当初她还以为他得了什么怪病,没想到竟是这个缘故。 “可也有表兄表妹成婚,生的孩子好好的。”周元娘反驳了一句。 “我没说近亲结合就一定会生出有缺陷的孩子,只是有一定的几率。”李蕴歌定定地看着她,“你敢赌吗?” 周元娘沉默了,她不敢赌。若棠儿和锡郎成婚,真的生下一个身有缺陷的孩子,她便是裴周两家的罪人。 见她神情萎靡下去,李蕴歌握紧了她的手,“若只是寻常病症,还有药石可治,而天生的残缺,就算是药神在世,也无能为力。” 周元娘闻言叹了一口气,遗憾地打消了结亲的念头。她看了一眼院子里三个玩得满头大汗的孩子,“我就是觉得棠儿那丫头招人疼......” 李蕴歌看她这副心有不甘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认她做干女儿吧,也能唤你一声阿娘。” 周元娘真的被她这话勾起心思。 晚上的接风宴设在武定侯府的正厅,依旧是王厨人与红姑掌勺,做了一大桌子的青州菜肴。裴东柳这几日刚好在京中,裴玉将他请了过来。 裴东柳坐在主位,他的左手边坐着裴玉,右手边坐着勒赫尔,其余家人都围桌而坐。 钨郎和锡郎已经跟裴棠混熟了,三个孩子吃饱了饭,由婢女们领着去隔壁屋子玩,饭桌上就只剩下几个大人。 酒过三巡,裴东柳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李蕴歌身上,“前些日子,我听说有人在你的医馆闹事?” 李蕴歌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事,答道:“几个读书人喝了酒一时冲动,没惹出什么是非来。” 裴东柳皱着眉头道:“你如今是武定侯夫人,医馆的事交给下面人打理便是,你还是多把心思放在侯府为好。” 周元娘下意识想替李蕴歌辩驳,被勒赫尔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示意她先别开口。 裴玉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蕴娘每日在医馆和侯府两头跑,已经够辛苦了,阿爷还是少说两句吧。” “你这是在教训你老子吗?”裴玉的话让裴东柳心生恼意,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 见父子俩又要因为自己置气,李蕴歌赶紧开口,“阿翁说得是,我会尽量把心思放在侯府的。” 裴东柳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阿玉如今是武定侯,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到底单薄了些。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李蕴歌神情一滞,她这是遇到了催生啊。 她看了裴玉一眼,裴玉立即唤了声“阿爷”,示意他不要再提此事。 裴东柳瞪了他一眼,转头端起酒杯看向勒赫尔,“勒赫尔,圣上你这次调来长安,可是对你委以重任,一定要好好干。” 勒赫尔举杯应和。 宴席散后,裴玉送裴东柳回房歇息,裴东柳走在前面,裴玉落后半步跟着。走着走着,裴东柳突然转过身,“为父方才在席间的那些话,是真心为你着想,你不要觉得不中听。” “儿知晓。” “既然知晓,那就赶紧再生个儿子。”裴东柳道:“你如今都二十好几了,膝下就棠儿一个女儿,看起来也忒不像话。” 裴玉不吭声了。 裴东柳重重地叹了口气,“阿玉呀阿玉,你说你,堂堂武定侯,被一个妇人牵着鼻子走,你不害臊,我这个阿爷都嫌丢人。” “那李蕴娘,身为侯夫人,却整日在外头抛头露面,长安成里不知有多少人在看你的笑话,你怎么就不明白阿爷是为你好呢?” 裴玉开口:“阿爹,儿子能在朝堂上站得稳脚跟,靠的不是后宅交际,而是自身的本事。” 裴东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自己这儿子自从迷上了李蕴娘,就不再听他这个阿爷的话了。 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裴玉回到正院时,裴棠已经跟着奶娘去睡觉了,李蕴歌洗漱完,坐在等下等他回来。 “阿翁歇下了?”李蕴歌将醒酒汤推到他面前。 裴玉一饮而尽,搁下碗道:“他有些不畅快。”他低声说:“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李蕴歌走到他面前,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我不会往心里去的,他说那些也是为了你好。”只是,生孩子的主动权在自己的手上,她想何时生就何时生,不会跟着别人的步伐走。 第一百二十六章 保媒 自那日接风宴后,尽管裴东柳人已经回了河东,却时不时地来信,除了问候孙女裴棠外,其余篇幅全用来催促裴玉与李蕴歌将二胎计划提上日程。 他在信中写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裴玉眼里还有他这个阿爷,就抓紧时间给他生个孙子,以续裴家香火。 第一封信来的时候,裴玉看完往案上一搁,没当回事。 第二封、第三封接连而至,措辞一封比一封急切,到第四封信时,竟然让裴玉纳妾,还说他不在乎孙儿是嫡是庶,只要是个带把的就成。 裴玉捏着那封信,脸色黑如锅底。 李蕴歌把裴东柳的来信翻了一遍,丢下一句:“你阿爷真的急眼了,你若敢听他的,那我们就立即和离。” 裴玉张了张嘴,想说他阿爷不像话,哪有公爹管儿子儿媳房中事务的。可面对妻子,他又说不出口,毕竟阿爷也是为了他好。 他拉着妻子的手道:“我说过,此生绝不纳妾养通房,若违此誓,我裴玉死无全尸。” 李蕴歌连忙捂住他的嘴,这毒誓也太狠了,万一应验了怎么办。她可以没有丈夫,但女儿不能没有阿爷。 这一日,裴玉正在批阅公文。信使快马加鞭从河东赶来,将裴东柳的第五封信递上,递信时还补了一句:“大将军说了,请侯爷务必尽快回复。” 裴玉拆开一看,满纸都是“儿子”、“香火”、“列祖列宗”等字眼,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揉了揉眉心,唤来府中管事。 “去把长安城里最厉害的媒人给本侯找来。”裴玉面无表情地吩咐管事。 管事一愣:“侯爷这是要替谁保媒?” “替本侯的阿爷,柱国将军裴东柳。”他冷笑:“我阿爷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河东,身边也没个体己人,所以才屡屡插手我的事情。你告诉媒人,要找年轻些、身体好的女子,务必要把他说动。” 管事震惊地张大了嘴,以为自己听错了。裴玉抬眼看了他一眼:“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管事缩了缩脖子,连声应是。心里头却在想,他家这位侯爷,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然张罗着给自家亲爹娶续弦。 李蕴歌从医馆回来,听裴玉说了这件事后,笑得直不起腰来,“你倒是想得出来,阿翁要是知道你这样做,怕是要连夜从河东过来揍你一顿。” 裴玉气道:“反正他还不到五十,娶个年轻一些的娘子,还能再生一个儿子。省得每天来信催我。” 见他是真的气恼,李蕴歌连忙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别气了,他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不一定要按照他的想法来嘛。” 裴玉拉着她的手道:“我在成婚前答应过你,不逼你做任何不愿意的事情,我不能失信。” 李蕴歌回握他的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有后悔嫁给你。” 听了这话,裴玉将她揽进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再次许下诺言,“几年的时间太短了,我要你一辈子都不后悔。” “好呀,我等着。” 夫妻俩搂在一起,屋里温情脉脉。可身在河东的裴东柳差点被气掉了胡子,当长安有名的媒人金娘子来到河东柱国将军府时,裴东柳还以为她走错了地方,找错了人。 金娘子甩了甩帕子,笑着说:“哎哟,裴将军,妾身可没走错门,的的确确是受了武定侯所托,来为将军您保媒的。” 裴东柳听到这话,瞪着看着金娘子那张笑得像朵花儿的脸,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你说谁让你来的?” 金娘子混迹权贵圈子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裴东柳这张黑脸还是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是收了定金的,硬着头皮也得把戏唱完。 她笑容不减,迈着轻快地脚步走到客座坐下,“裴将军您别急着发火呀,妾身也是受人之托。您想想,武定侯是您亲儿子,他能害您吗?他这是心疼您一个人在河东,身边没个体己人照应,这才托了妾身来替您张罗。” 裴东柳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孽子!” 金娘子何尝看不出他在气头上,她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将军,您且听妾身说。您今年四十有五了吧?放眼朝中,像您这个年岁的,哪个不是儿孙满堂?。” ”可您呢?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河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逢年过节,旁人家里热热闹闹,您就一个人,不觉得冷清吗?” 裴东柳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金娘子见他没打断,胆子壮了几分,继续道:“再者说,您这样的英雄人物,没了原配娘子,续一房妻室正好替您打理后宅,再生几个儿女,府里也就热闹起来了。” 被人夸赞,裴东柳倒不好一直绷着脸,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金娘子眼尖,立刻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趁热打铁道:“不瞒将军说,妾身为您物色的这位,姓沈,今年二十有七,是已故工部侍郎沈大人的嫡长女。这位沈娘子,未出阁时,那可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尤擅丹青,画的牡丹跟活的似的。 更难得的是,她性子温婉,持家有道,嫁过去头一年,就把夫家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后来丈夫不幸病故,她守了六年寡,碍于其母催促,这才肯再嫁。” 金娘子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幅小像。展开后,只见画上的女子眉目如画、端庄温婉,确实是个美人。 裴东柳的目光不自觉地在那幅小像上停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随即移开,“本将军自原配妻子去世后,从未想过续弦的事,你回去告诉裴玉,让他少操这些闲心!” 金娘子哪里肯走,笑吟吟地又道:“将军,您且听妾身再多一句嘴。您虽有武定侯这个儿子,可人家也是成了家的,您又在河东,若有个什么,很难顾及到您。倒不如自己娶一房美娇娘,再生个孩儿承欢膝下,岂不美哉。” 裴东柳没有出声,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金娘子见他迟迟不语,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起身道:“将军不必急着答复,妾身过几日再来。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沈娘子那样的好人家,错过了可就真没了。” 就在她走到门口时,裴东柳忽然开口了。 “稍等一下。” 金娘子闻言转过身来,“将军这么快就想通了?” 裴东柳瞥了她一眼,问:“那个沈娘子,她...真的会画牡丹?” 金娘子点头,“那是自然。” ? ?我们阿玉还是有个性吧,老爹催生,他就给老爹娶媳妇儿。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千秋 时间来到永初九年八月初九,这一日是庄皇后的四十岁生辰,永初帝肖元狩命内务府为庄皇后举办了千秋节大典,京中命妇们受邀前往长乐宫朝贺。李蕴歌作为武定侯夫人,亦在受邀之列。 天还没亮,李蕴歌就起身梳洗打扮。 今日的装扮不能像以往那般应付,府中婢女连翘擅长梳头,为她梳了一个时下流行的倭堕髻,插以金钗、花饰妆点,又在她的眉心画了红色花钿点缀。 梳妆完毕,李蕴歌在连翘的帮助下,换上了侯夫人的朝服,立刻变得雍容华贵起来,与平日的简单素雅大相径庭。 平素简单惯了,如今穿得这般隆重,李蕴歌很是不习惯。 裴棠倒是兴奋得很,穿着一身新做的粉色小裙裳,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还一直问连翘,自己今日好不好看。 李蕴歌听了只觉得好笑。 皇后千秋节,按理说不应该带孩子去,但裴棠是皇后亲口传旨,命李蕴歌带着一同入宫的。她前不久刚满五岁,正是顽皮的年纪,李蕴歌真怕她在宫里惹出麻烦来。 对此,裴玉却说,庄皇后贤德宽容,就算裴棠说错了话,她也不会同一个孩子计较的。李蕴歌这才放心了一些。 辰时三刻,李蕴歌带着女儿从家里出发,马车行至宫门前,发现宫门前的长街被各府的马车堵了个水泄不通。 约莫等了一刻钟左右,有人前来疏通,见李蕴歌她们的马车上插着武定侯府的旗帜,连忙引着马车从另一道门进入。李蕴歌这才知道,三品以上的官员不用排队,可以走特殊通道。 入宫后,马车被统一安排停靠,有小黄门抬了轿子过来,坐了一段路程后,就需要自己下来走路。 李蕴歌牵着裴棠,由宫人引着去往庄皇后的长乐宫。自打女儿可以走路了,李蕴歌便不允许仆妇们时常抱她,都是让她自己走。是以裴棠人虽小,却能跟上李蕴歌的步伐。 头一回跟着母亲入宫,裴棠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阿娘,皇宫里真的有金砖吗?” “阿娘也不知道。” “那皇后娘娘是不是戴着好大好大的凤冠?” “到时你自己看吧。” “我能跟皇后娘娘说说话吗?” “娘娘问你,你再开口。” 李蕴歌被她问得头疼,连忙截住她的话头,“棠儿还记得阿娘在家里怎么嘱咐你的?” “记得。”裴棠扳着手指头道:“到了宫里要乖乖的,不许乱跑,不许大声说话,见人要行礼问好。” 李蕴歌满意的点了点头,牵着女儿继续往前走。 就在快要到长乐宫时,她看见了周元娘。她穿着三品诰命的朝服,身后跟着个穿戴整齐的婢女,听见裴棠的声音,便停下来等她们。 两人一碰面,周元娘上下打量了李蕴歌一眼,“阿姐穿上这身,总算有点侯夫人的样子了。” 李蕴歌道:“你也不差,三品诰命,威风得很。”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即将面见皇后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裴棠扯了扯周元娘的裙子,“元娘姨姨,你还没夸棠儿呢。” 周元娘蹲下身,摸了摸裴棠头上的两个小揪揪,“咱们棠儿今天这一身实在是太亮眼了,姨姨和你阿娘都不及你好看。” 裴棠听后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到了长乐宫,已经有不少人在了。李蕴歌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发现里面有不少认识的,秦纱、王十二娘、祝娘子,几乎都是在青州时的老熟人。 巳时五刻,几乎所有的命妇们都到齐了。庄皇后的千秋节正宴设在紫宸殿,殿内金碧辉煌,命妇们按品级分列两侧,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庄皇后端坐在凤座上,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明黄大衫,面容端庄慈和,四十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三十来岁。 李蕴歌跟着众人三跪九叩,口呼“皇后千岁”,礼毕起身时,膝盖已经跪得有些发麻。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场合,实在比看坐一天馆还累。 好在正宴之后,皇后命人将年轻些的命妇引到偏殿歇息吃茶,气氛便松弛了许多。偏殿里摆着十几张桌案,各色瓜果糕点琳琅满目,命妇们三五成群地坐着说话。 李蕴歌发现,这里面的站位也挺有意思的,青州来的都围在一块儿,原属于长安的也都聚在一起。还有一些两边都不沾的,零零散散地分散在各处。 李蕴歌和周元娘,自然而然的被划分到了青州阵营。 王十二娘看见李蕴歌,“听说有几个穷酸书生去你的医馆闹事?” 李蕴歌很无语,怎么是个认识的人都要来问一句,她笑着道:“早就解决了,多谢十二娘子关心。” 王十二娘嘟囔,“谁关心你了,我是在看你笑话。” 正说着,又一个人走了过来。 “祝娘子。”李蕴歌认出了她,同她打招呼。 祝娘子也认出了李蕴歌,走到李蕴歌面前,福了一福身,“李大夫,许久不见。” 王十二娘插话,“你这称呼不对,人家现在是武定侯夫人了。” 祝娘子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唤了李蕴歌一声武定侯夫人。 “还有你,也别喊祝娘子了,她家夫君姓鲜,乃大理寺少卿,你当唤她一声鲜夫人。”王十二娘纠正李蕴歌道。 李蕴歌与祝娘子相视一笑,这王十二娘还跟以前一样,为人霸道又直接。 几人寒暄了一阵,又各自散开交际去了。原地只剩下李蕴歌与祝娘子时,祝娘子面上突然多了几分愁苦,李蕴歌连忙询问原因。 祝娘子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李大夫,我有件事……想求你。”她没有称呼她为侯夫人,想来所求之事跟疾病有关。 “祝娘子但讲无妨。” 祝娘子嫁入夫家已有五年。头两年怀过一胎,不到三个月便小产了。后来又怀了一次,这回小心再小心,卧床都不敢动,可到了四个月上,还是没保住。 去年秋天第三次怀上,一家子如临大敌,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补药,结果仍是落了胎。三次滑胎,婆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如今已经放了话,若再怀不上、生不出,便要替她丈夫纳二房。 “我夫君倒是个厚道人,不肯纳妾,可架不住婆母天天哭天天闹。”祝娘子的眼眶红了,“李大夫,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听闻你擅长医治妇人隐疾,请你一定要帮帮我。” 第一百二十八章 解铃 李蕴歌没有立刻应承,仔细跟她解释:“祝娘子,滑胎之症的原因多得很,有的是气血亏虚,有的是胞宫有寒,有的是气血瘀滞,需要找到原因才能对症下药。” 祝娘子闻言,脸上的愁苦更浓了几分。 李蕴歌见状道:“祝娘子若得闲,出宫后随我去杏林堂一趟,我替你好好瞧一瞧。” 祝娘子犹豫了。她婆家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对名声看得极重,若知道她去医馆看不孕症,不知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 酉时末,千秋节渐近尾声,命妇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热闹了一整日的偏殿渐渐安静下来。 李蕴歌也准备带着女儿离宫,只是还未踏出长乐宫,就见一个身穿青色宫装的宫人迎上前,“武定侯夫人留步,皇后娘娘请您携裴小娘子往凤仪宫叙话。” 李蕴歌认得这宫人,宫宴时,她就在庄皇后身边伺候。于是笑着冲那宫人点了点头道:“烦请带路。” 裴棠仰起脸,小声问:“阿娘,皇后娘娘要见我们吗?” 李蕴歌柔声道:“你乖乖的,见了娘娘要行礼问好。” “棠儿知道的!”裴棠挺了挺小胸脯,一副“我早就准备好了”的模样,把李蕴歌逗笑了。 凤仪宫在长乐宫的东侧,穿过两道长廊、一座花园,才到了宫门前。庄皇后没有在正殿接见她们,而是选在了偏殿的东暖阁。 暖阁不大,陈设简素,桌上摆着几碟瓜果点心,熏炉里燃着沉水香,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满室都是安神的清甜气息。 庄皇后已经换下了那身隆重的朝服,穿着一件家常的明黄色衣衫,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打扮简单,却更显得端庄和善。 李蕴歌领着女儿与庄皇后行礼,庄皇后笑着抬手:“不必多礼,起来坐吧。”说完朝裴棠招了招手,“裴小娘子倒是生得喜庆,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裴棠看了李蕴歌一眼,见母亲点头,便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奶声奶气道:“裴家裴棠给皇后娘娘请安,祝娘娘福寿安康。”庄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对李蕴歌道:“裴夫人真会养孩子。” 李蕴歌谦虚了几句。 庄皇后让宫女端了果子给裴棠吃,又让宫人带着她去外边玩儿。 没了小孩子在,殿内安静下来,庄皇后开口道:“裴夫人,本宫听闻你在长安开了间医馆?” 李蕴歌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开医馆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宫中。 庄皇后问:“听说你设了‘妇人科’,专为不便延请男医的女子诊病开方?” 李蕴歌坦然答道,“妇人隐疾,多羞于启齿,请男医多有不便。臣妇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 “你开设妇人科,为女子治病,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庄皇后赞许道。 “本宫还记得,当初在青州时,本宫奏请陛下在良医考试中增设妇人科,本以为会有不少女医参考,没想到...”提起此事,庄皇后脸上多了几分遗憾。 李蕴歌明白她话里的未尽之意,当初府衙广发告示,呼吁会医术的女子参加良医考试,没想到参考那日却只有她与付二娘。后来又举办过两次,每次都只有两到三名女子参考。 庄皇后这是失望了。 李蕴歌放下茶盏,轻声道:“娘娘,人们接受新的事物总有个过程。” “当初臣妇在益州开医馆,头一个月,妇人科的病患寥寥无几。臣妇那时候也急过,可后来呢?第一个病人治好了,第二个就来了。不到半年,臣妇的医馆便将名声打了出去。” 庄皇后听完深以为然,她道:“这世道,愿意替女子做事的人少之又少。你既然做了,就好好做下去。” 李蕴歌心头一热,起身行礼:“臣妇谨记娘娘教诲。” 庄皇后抬手示意她坐下,“与你说了这么多,险些忘了正事。” 她道:“今日叫你来,原是六公主即将开蒙,要选两个伴读,皇贵妃向本宫请愿,特意给你家女儿留了一个位置。” 听了这话,李蕴歌十分不情愿,低头欠身道:“娘娘厚爱,臣妇惶恐。” 她斟酌着措辞,“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臣妇不敢擅自做主。容臣妇回去与侯爷商议后再答复娘娘?” 庄皇后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平静,“可以。” 李蕴歌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心里恼怒李莲华擅作主张。自她嫁给肖元狩后,自己便一直刻意不再与她往来,没想到又被她坑了一回。 回到家,裴玉还未回来,李蕴歌气得不行,拿出字帖练字静心。 练了小半个时辰,裴玉终于回来了,李蕴歌赶紧将宫内正在给六公主选伴读的事情说了出来,“你快想个主意,我不愿棠儿进宫做六公主的伴读。” 李蕴歌穿越前看过不少古代宫斗小说,给皇子公主做伴读,并不是什么好事儿。皇子公主犯了错误,伴读代替受罚不说,一旦成为某个皇子或者公主的伴读,就会自动归为他们的阵营。 李莲华若只有六公主还好,可她还生了瑞王啊。从封号就可以看出,永初帝对这个儿子十分看重。如果棠儿成了六公主的伴读,他们武定侯府定会被人视作瑞王党。 李蕴歌不愿自家陷入夺嫡的风波里去。 裴玉叹了口气,“我也没辙,今日陛下召见我,也是为了这事儿。” 永初帝原话是这样说的:皇贵妃鲜少同朕要什么,如今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朕不能不答应。裴卿,你要理解朕。 裴玉将这话转述给李蕴歌,李蕴歌恼道:“他要讨美人开心,倒拿我们女儿做人情。” “慎言!”裴玉一把捂住妻子的嘴,有些话心里明白即可,说出来作甚,万一隔墙有耳...... 李蕴歌瞪了他一眼,将他推开,“若你不是武定侯,只是个小小的武师,哪有今日的烦恼。” 裴玉也很无奈。 李蕴歌还是不能接受女儿做伴读,她才四岁,怎么能离开阿爷阿娘去宫里长期居住呢。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这个要求是李莲华提出来的,那她就进宫去找李莲华去。 第二日,李蕴歌直接将牌子递到了皇贵妃的昭华宫。 李莲华得知李蕴歌要见自己,对贴身宫婢汀兰道:“这李娘子,哪怕成了侯夫人,也依旧跟以前一样直来直去。她这么着急的见本宫,定是为了六公主伴读一事来的。” 汀兰闻言,问:“娘娘可要见她?” 李莲华笑了,“见啊,为何不见。”好歹也是老相识了,见面还能叙叙旧。 第一百二十九章 伴读 李蕴歌得到李莲华的召见后,急匆匆入了宫。 在去往昭华宫的路上,她还在心里反复练习拒绝的说辞,导致走路时没看清露面有个石子儿,不慎扭到了脚踝。 领路的宫人吓到了,要去请太医。李蕴歌连忙制止她,她自己就是大夫,用不着再请太医来。 她转动脚踝,有些轻微的疼,又按了按,骨头没事。随即抬头对领路宫人道:“没什么大碍,你扶着我走便可。” 那宫人这才放下心来。 因着扭了脚,心里再怎么着急,李蕴歌也只借着领路宫人的搀扶,一瘸一拐地往前挪。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个观景池。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见池水碧绿,几株残荷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面,景致倒还算清幽。再往前走,看见池边站着两个衣饰华贵孩童,约莫七八岁光景,一男一女,旁边没有一个伺候的人。 男童背朝观景池,离池边只有两步路的距离,女童与他面对面站着。李蕴歌怕那男童掉进水里,对领路宫人说:“快去叫他们离水远一些。” 领路宫人应了,刚要过去,就见女童忽然扬手推了男童一下。那男童本就踩在池沿边,只听“扑通”一声,整个人便栽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男童慌乱地扑腾着,小手胡乱拍打水面。 李蕴歌瞳孔骤缩。 而那推人的女童,竟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两息,随即转身就跑,瘦弱的身影拐过假山石,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人呀,救...”领路的宫人刚要喊人,身旁已掠过一阵风。 是李蕴歌,她顾不得脚还伤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跳到了水池里。 池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裙,一品命妇的朝服湿水后重的不行,她奋力划了两下,一把抓住正在下沉的男童的后领,将他从水里拎起来,男童小手本能地抓住她的衣袖。 “别怕,我来救你了。”李蕴歌一手托住孩子的下颌,让他的口鼻露出水面,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往岸边靠。 领路宫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跌跌撞撞跑过来,在李蕴歌的指挥下,将男童从水池里拉了上去。 李蕴歌撑着池沿翻身上岸,顾不得脚踝的疼痛,立刻蹲下身查看男童的状况。 好在男童入水时间短,呛的水也不多,李蕴歌只稍稍按压了他的胸口,男童剧烈咳嗽一声后,吐出一大口水来。接着“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见他无碍后,李蕴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瑞王殿下,您没事吧?”领路宫人跪在地上,一脸焦急地问男童。 李蕴歌听后,瞪大了眼睛,“你说他是谁?” 领路宫人还未回答,周遭突然传来“瑞王殿下,您在哪里?”的呼喊声。李蕴歌盯着还在抽噎的男童,忍不住扶额。 她这是什么运气啊,不过是好心救人,怎么救了李莲华的儿子呢。这下真跟昭华宫断不了干系了。 因为救人,李蕴歌的衣裳全部湿透,到了昭华宫,李莲华让宫人取了一套自己的衣裳给她更换。两人身形相似,衣裳很合身。 李莲华见了她,拉着她的手道:“蕴娘,当初你在云来寺救了我,如今又救了我儿,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既然如此,就免了自家女儿伴读的名额吧。李蕴歌刚要提这个要求,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皇后娘娘到!” 李莲华面色不变,起身整了整衣襟,带着李蕴歌迎到殿门口。 庄皇后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鬓边簪着一支赤金凤钗,神色疲惫却仍端着母仪天下的仪态,身后跟着一个八岁大的女童,生得粉雕玉琢,只是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李蕴歌一眼便认出她是先前推瑞王入水的人,下意识地看了李莲华一眼。 李莲华行了礼,目光从五公主脸上扫过,“皇后娘娘驾临,臣妾有失远迎。” 庄皇后虚扶了一把,“皇贵妃不必多礼。本宫今日来,是带着这逆女来赔罪的。”说完看了一眼躲在乳母身后的五公主一眼。 庄皇后显然也觉得难以启齿,可既开了口,便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是本宫教女无方,险些酿成大祸。” 李蕴歌这才知晓女童的身份——庄皇后与永初帝的幼女,五公主肖妙珍。 五公主对着李莲华跪了下去,“李娘娘,我不是故意推四弟入水的,请你原谅我。” 李莲华在儿子被送回昭华宫时,已经知晓其落水乃五公主所为,之所以按耐不发,是因为李蕴歌还在宫里,没想到庄皇后动作这么快,并且能够拉下脸面,让嫡公主跪自己这个庶母。 李莲华将五公主扶了起来,“公主既然不是故意的,宸儿也不会怪你,还愿你们姐弟以后如往常一样相亲相爱。” 说完转向庄皇后,“皇后娘娘,小孩子不懂事,并非存心作恶,臣妾不怪她。” 庄皇后闻言如释重负,拉着李莲华的手道:“妙珍这孩子性子倔,本宫回去一定严加管教,多谢皇贵妃大量。” 李莲华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李蕴歌在一旁听得心惊,她敢保证,五公主绝对是故意推瑞王下水的,八岁的孩子心思如此歹毒,偏偏一口咬定自己并非有意。再有皇后亲自带着她来赔罪,就算知晓她是故意的,李莲华也只能顺着皇后的话粉饰太平。 瑞王尚且是皇子,都要被她欺负,更别提自家女儿还是外臣之女,万一不小心惹了她,再将人推到水里怎么办。 庄皇后领着五公主告辞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蕴歌忍不住问:“娘娘真的相信五公主是无意的吗?” 李莲华看了她一眼,“有意也好,无意也罢,皇后亲自上门赔罪,我若揪着此事不放,便是我不大度。” 她叹了叹气,“幸得宸儿无大碍,希望经此一事,五公主能够收敛一些。” 李蕴歌总觉她说这话时,跟记忆里那个杀伐果断的李莲华不一样了,难道在后宫待久了,她的性子都被磨平了? 李蕴歌想不出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还是正事要紧。 她走到李莲华面前,福了福身,语气恳切道:“承蒙皇贵妃娘娘厚爱,臣妇感激不尽。只是棠儿性子跳脱坐不住,唯恐影响了六公主。臣妇恳请娘娘另择合适人选。” 第一百三十章 医闹 李莲华看着她,道:“旁人削尖了脑袋想把孩子送进来,你倒好,到手的机会竟往外推。”她摆了摆手,“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不愿意,本宫也不勉强。这件事,本宫会跟陛下说的。”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一丝极轻的失望。 李蕴歌连忙谢恩,压在心里大石这才落了地。 过了几日,李莲华身边得力的掌事姑姑来了武定侯府,她带了两队宫人,抬着四个描金箱子,里头装着上等的绸缎、精巧的首饰、几匣子御膳房的点心。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写着“悬壶济世”四个大字的牌匾。掌事姑姑说,那几个大箱子是皇上与皇贵妃给李蕴歌的谢礼。 李蕴歌了然,掌事姑姑又指了指那块牌匾,“这是陛下应皇贵妃娘娘之求,亲手所书,夫人可将其挂在医馆内。” 李蕴歌立即叩首谢恩。心道:知她者,李莲华是也,这份谢礼,可比那些金银玉石更符合她的心意。 谢完恩,李蕴歌起身时,顺势提了一嘴:“不知六公主伴读一事...” 掌事姑姑笑着说:“夫人放心,六公主的伴读已经定了,一位是忠勤伯家的三娘子,一位是皇贵妃娘家侄女。” 李蕴歌听完,欣喜不已。不过碍于掌事姑姑在,她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在心里暗喜。 送走掌事姑姑一行人后,李蕴歌回到正厅,盯着那块牌匾看了许久,忽然笑出声来。裴棠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眼睛盯着匣子里的点心,“阿娘,这个能吃吗?” “真是小馋猫!”李蕴歌笑着点了点头,裴棠立刻抱了一匣子点心,与云真真分享去了。 解决完女儿当伴读的事情,李蕴歌将心思放到了医馆。她把那块“悬壶济世”牌子挂到了医馆一楼正堂的墙上。 这块木匾采用黑底金字配色,上书“悬壶济世”四个大字,以雄浑遒劲的笔力挥就,一笔一划尽显磅礴的气势。 李蕴歌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云蔚然照例来医馆坐诊。进门时,习惯性地先往正堂墙上瞟了一眼,原来那里挂着的是一副药王画像,今天却换成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悬壶济世。”他念了一遍,看向自家徒弟,“这字不错,哪来的?” 李蕴歌冲他笑了笑,“昨儿宫里赏的,师父猜猜是谁的写的?” 云蔚然快步走到匾下,仰着脖子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忽然换上了诧异的神情,“这、这是……那位的字?” 李蕴歌颔首,“师父猜得没错,这是圣上亲手书写,皇贵妃命人制做的。” 云蔚然的膝盖差点没软下去。他在医馆里转了三圈,回头冲李蕴歌道:“这匾得用红绸包起来,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挂在墙上呢?” 他说着就要去找红绸布,被李蕴歌一把拽住了衣袖,“师父,您别折腾了,陛下赐这块匾额给我们,就是让我们挂在医馆的,你要是把它包起来,岂不是明珠蒙尘。” 云蔚然想反驳,却又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只好作罢。他找了块干净的帕子,每日早晚都要把那匾额仔仔细细地擦一遍,保证上面一丝灰尘都没有。 有病患见他如此宝贝这张牌匾,顺口问了句,云蔚然道出此匾乃永初帝所赐。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个月,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杏林堂挂着一块当今圣上亲手所书的牌匾。 来医馆的病患比从前更多了,有的是真心来求诊的,也有不少人是来观赏牌匾的。总之,杏林堂的名声,在长安城里越来越响,连长安周边的郡县都有人专程赶来求诊。 这一日,李蕴歌正在二楼整理脉案,一楼传来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喊声。 听见动静,她推开窗往下一看,医馆门口多了一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嘴唇发紫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坐在杏林堂门口,哭喊着“杏林堂治死人了!” 李蕴歌赶紧下了楼,来到一楼大堂,此时,云蔚然已经认出躺在门板上的男人。他姓周,是今早第一个来医馆就诊的病患,就医时自述腹部胀痛、嗳气反酸。云蔚然为他诊脉后,发现他脉象滑而有力、舌苔厚腻,是食积不化之象。 便给他开了保和丸消食导滞、理气和胃。保和丸是最平和不过的方子,就算不对症,也绝不会让人吐血昏迷。 “姓云的庸医。”那妇人扑云蔚然身上,揪着他的衣襟,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男人吃了你的药,回去就吐了血,昏过去到现在没醒,你到底在药里加了什么?” 云蔚然连忙解释:“这位娘子,云某所开药方里的药材皆是温和不过的,断不致...” 他的话还没说完,妇人突然尖叫起来,指着门板上的丈夫大喊:“你自己瞧瞧,温和的药怎会让人吐血?” 围观的百姓把医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全是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有人窃窃私语,说杏林堂怕是要摊上大事了;有人替云蔚然抱不平,说云大夫的医术有目共睹,不会出现这种差错。 李蕴歌穿过人群,走到门板前蹲下身子。伸手搭上那病人的手腕,脉象细数无力,与云蔚然脉案上所记的“滑而有力”截然不同。 她又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嘴角残留的血迹,血色暗红,带着一股腥臭味,不像是内脏出血,倒像是中毒。 她让南星和桂花将那妇人拉开,把云蔚然从她的拉扯中解救出来。 那妇人又要哭嚎,李蕴歌瞪了她一眼,“你若是想你夫君就此丧命,便继续哭闹。” 妇人闻言哭声戛然而止。 李蕴歌这才她:“他今日可曾用过午食?” 妇人点头:“用过。” “都吃了什么?” “就、就是寻常的饭菜。他没胃口,就着羊肉汤吃了半碟子腌鱼。” 李蕴歌又问:“药是什么时候喝的?” 妇人回忆了一下,道:“午食后喝的,喝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说胸口闷,然后就吐了一大口血,人也昏迷不醒。” 李蕴歌站起身来,转向南星,“去把师父早上开的备份药方拿出来。” 南星立即去拿了,李蕴歌拿着方子走到妇人面前,“周娘子,这是昨日我家师父开的方子,上面写着山楂、神曲、半夏、陈皮、茯苓、连翘等六味药,皆是寻常消食导滞之品,性味平和,就算不对症,也绝无可能让人吐血昏迷。” 那妇人还是坚持是医馆抓出了药,嚷着要报官。围观百姓里,有热心的真的请了长安县的衙役过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真假 长安县的衙役听了前因后果后,直接带着人去妇人家里走了一趟,拿了药渣过来。又请了其他医馆的大夫,当着众人的面,检查药渣里的药材。 那名大夫将药渣翻查了好几遍,都没从里面找出药方所写以外的多余药材。 衙役又让那位大夫给周娘子的丈夫诊脉,大夫诊脉后道:“这位病患的嘴角血迹暗红带腥,面色青紫、舌苔黑燥,乃中毒之症。” 这与李蕴歌诊断的如出一辙,她交待桂花用绿豆、甘草、金银花加水煎煮解毒汤,又吩咐两个伙计把病人抬到医馆内。 过了一会儿,桂花端了解毒汤过来,李蕴歌接过碗,一点一点地喂进病患嘴里。一碗解毒汤下去,一刻钟后,病患苏醒过来,刚要张口,突然偏头呕吐。 病人呕出大半碗黑紫色的腥臭液体后,气息反而略微平稳了些。 周娘子不知所措,“这解毒汤喝了怎么没用。” 李蕴歌瞥了她一眼,“谁说没用了,毒素蚀伤胃络,吐出来才是好事。” 她话音未落,周娘子的丈夫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又等了一刻钟左右,他的意识逐渐恢复。待他清醒后,李蕴歌问他,这几日可有服用过金石之物? 周娘子的丈夫不明所以,周娘子伏到丈夫耳边,说了前因后果,周娘子的丈夫骤然瞪大了眼睛,对着一旁的衙役道:“差爷,是朱大要害我,你快去将他抓起来。” 这话一出,在场之人议论纷纷。 “听这的意思,他并不是吃了杏林堂的药才吐血的。” “是啊,保和丸那么平和的方子怎么会令人中毒,八成吃了其他东西?” “你们没听他说,是一个叫朱大的人要害他么?” …… 周娘子的夫君催促衙役去抓朱大,并明确告知众人,他中毒与云大夫和杏林堂无关。 这样一来来,云蔚然的清白算是保住了。 衙役听闻有人害命,立即带着人去抓周娘子丈夫口中的朱大审讯。周娘子也没脸留下,带着还虚弱的丈夫回家去了。 危机解除,李蕴歌松了口气,见云蔚然还在为此事伤神,劝慰道:“师父,今日这事错不在我们,你别往心里去。” “话虽如此,我还是...” 云蔚然心里乱糟糟的,他太久没有遇到这种事情,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若不是自家徒弟应对得当,传出去定然会影响医馆名声。圣上赏赐的那块“悬壶济世”的牌匾也就成了笑话。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谨慎再谨慎,杜绝类似事件。 可上天好像专门跟杏林堂作对似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中毒事件发生后不久,又有一名病患家属找到了医馆,说他家娘子吃了李蕴歌开的药滑胎了。 那日,李蕴歌正在家里陪女儿描红,南星气喘吁吁地跑回侯府,说医馆有人闹事。她将女儿交给文鸢和红姑,赶紧去了杏林堂。 还未走近,就看见自家医馆许多围观百姓在议论纷纷,夹杂着一个男人粗哑的怒吼:“叫你们东家出来!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她心里一紧,赶紧拨开人群走进医馆,只见闹事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眼眶通红,神情悲痛。他身后站了一大群人,有男有女,均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那人看见李蕴歌出现,直接冲了过来,指着李蕴歌癫狂大吼:“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儿,我要你给我的孩儿偿命。” 李蕴歌连忙退后一步,“这位大哥,你先冷静一下,把事情说清楚。” 男人哪里听得进去,跟他一起来的一位老者站了出来诉说原委。 老者自称姓齐,齐氏一族的族长。灰袍男人,也就是齐二郎,是他的亲侄儿。齐二郎原是东市里一个卖布的小商人,与其妻成婚五年,一直未能生养。 夫妻俩遍访名医、吃了无数偏方,都没有效果。后来听人介绍,找到了杏林堂,李蕴歌替他娘子诊治了大半年,终于在前不久传来了喜讯。 “我娘子在杏林堂看好了不孕症,为此我们全家都感激你。怀上以后,因她身子弱,我们求你开保胎药,你一开始不肯开,说是什么‘是药三分毒’,可她身子虚啊,不补怎么行?我们求了好几次,你才开了方子。可才吃了一次,就……就……”齐二郎说到这里,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李蕴歌连忙让桂花将齐娘子的脉案找出来,翻看后,脉案上写着,齐娘子的脉象滑而有力,胎元稳固。 她记得,自己对齐二郎夫妻说过,齐娘子身体子底子不差,根本不需要什么保胎药。但脉案后面付了一张药方,药方上全是当归、白芍、白术、黄芩等都是安胎常用药材,性味温和,与孕妇无碍。 “你们的药方可还在?”李蕴歌问。 齐二郎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李蕴歌接过来一看,这张方子上的字迹与脉案上的字迹一样,但方子上赫然多了一味“红花”,用量写着三钱。 这不是她开的方子。 红花活血通经,孕妇禁用,这是连刚入行的药童都知道的常识,她怎么可能在保胎方里写红花? “齐二郎,”李蕴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这张方子哪来的?” “当然是你开的?”齐二郎红着眼睛吼道,“白纸黑字写着,你还想抵赖?” 李蕴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开的方子里没有红花。保胎方里加红花,这是杀人。” “你说不是你写的就不是?”齐二郎冷笑一声,从身后拎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倒,哗啦啦落下一堆黑乎乎的药渣,一股浓烈的药味顿时弥漫开来,“这是药渣,我拿去给别家医馆验过了,里面有红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蕴歌蹲下身,用指尖拨开药渣,仔细辨认,当归、白芍、白术、黄芩都在,其中夹杂着几片暗红色的花瓣,卷曲干枯,是红花不假。 李蕴歌站起身来,仔细看了看齐二郎提供的药方,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齐二郎,“这张方子不是我开的,若你不信,我们可以报官。” 齐二郎显然已经被愤怒和悲痛淹没了理智,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只是反复喊着“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一边喊一边去掀诊桌。 桂花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护住桌上的脉案和笔墨,被推了一个趔趄。 ? ?文中所有药方均为剧情所需,不能当真!不能当真!不能当真! 第一百三十二章 红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三章 恶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四章 道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五章 新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六章 帮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七章 心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三十八章 醉酒 离开鲜府后,李蕴歌径直回了武定侯府。念及近来自己将重心放在医馆和阿翁婚事上,对裴玉多有冷落,不免对裴玉生出愧疚来,于是亲手下厨做了几道裴玉爱吃的菜肴。 裴玉本以为今夜如往常一般独守空房,谁知刚进家门,就见妻子笑意盈盈地迎上来,不由得喜出望外。待见到桌上摆满了自己爱吃的菜肴,眉眼间尽是被人重视的满足于欢喜。 他挥手屏退伺候的人,伸手将李蕴歌揽在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勒得她快要喘不过起来。 “阿玉,别抱太紧了,我难受。”李蕴歌推了推他。 裴玉松这才开双臂,拉着她到桌前坐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同我说,我好去接你。” “上午到家的,下午去鲜家复诊了。”李蕴歌笑了笑,“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若为了接我在河东和长安两头跑,累坏了怎么办。” 听了这话,裴玉心头暖洋洋的,“你呢,累不累?我瞧你去河东这些日子又瘦了。”说话间,伸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李蕴歌摇头,“不累。”她拿过酒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我把棠儿留在河东了,今日无人打扰,陪你好好喝一杯。” 裴玉这才记起,回来后的确没有见到女儿的身影。 “好。”他伸手接过酒杯,脸上笑容止都止不住。女儿不在,没人跟他争,今日蕴娘就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人。 裴玉一开心,扬头将酒杯里是酒水一口饮尽,李蕴歌见了,连忙给他夹了一筷子糖醋鱼片,嗔怪道:“吃些东西垫垫,别空腹喝酒,伤身。” 他却凑到她面前,道:“我要蕴娘你喂我。”说完张开了嘴。 李蕴歌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跟棠儿学,羞不羞。”话虽这样说着,还是将碗里的鱼片喂到了他的嘴里。 糖醋鱼片外皮酥脆、内里嫩滑,酸甜的比例恰到好处,裴玉吃得赞不绝口。李蕴歌的厨艺一般,这道糖醋鱼片却做的比王厨人还要好,无他,只因它是裴玉与裴棠父女的最爱。 吃了李蕴歌喂的鱼片,裴玉投桃报李,给她舀了小半碗鸡汤,还拿了汤勺作势喂她。李蕴歌立即拒绝,“还是我自己来吧。” 裴玉脸上闪过失望,李蕴歌只好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鸡汤。喝完后,道:“我们边吃边说话,不然一会儿菜都凉了。” 裴玉点点头。 接下来,夫妻俩一边吃饭,一边说起各自在忙的事情。李蕴歌道:“河东那边,阿翁成婚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我打算明日过去后,待个几日就把棠儿也接回来。” 裴玉闻言,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明日我休一天假,亲自送你过去。” “不用。”李蕴歌摇头,“我自己可以的。” 裴玉搁下筷子,正视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李蕴歌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他。 裴玉没有立刻回答,看了她好一阵才说:“一个人扛所有的事。”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不爱听你对我说:‘我可以’、‘你忙你的’之类的话。” 李蕴歌想说这有什么,可还没开口,又听裴玉道:“我是你的丈夫,不是外人。可不可以像别家的娘子一样,多依赖我一下,不然我会有挫败感。” 李蕴歌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低下头,“我就是觉得你太忙了,不想给你添乱。” “添乱?”裴玉无奈地看着她,“你看看你,又说这些生分的话。” 李蕴歌语塞,连忙冲他弯了弯唇,“好,以后不说了。” 裴玉这才重新拿起筷子,两人继续吃饭。裴玉给自己倒了杯酒,李蕴歌见状也给自己面前的杯子满上。裴玉没有阻拦,她酒量不差,偶尔喝几杯也不妨事。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来,不知不觉间,一壶酒竟见了底。 李蕴歌脸上染上了一层红霞,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了耳根,眼神也不复平日的清醒克制,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筷子在她手里变得不太听话,夹了两次菜都滑落了,她皱着眉,嘟囔道:“这筷子不好用,该换新的了。”说罢将手里的筷子一股脑扔在了地上。 扔完,视线落在裴玉的手上,指着他说:“你的也扔了。” 裴玉愣神,他的筷子好好的,为何要扔。见他不动,她向前一扑,将他的筷子夺了过来,使劲扔了出去。 裴玉就算再迟钝,也看出她是喝多了。回想了一下,这才惊觉,桌上的那壶酒水,她喝得比自己还要多。 “蕴娘,你醉了。”他将她扶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唤了连翘进来,让她去端醒酒汤。 醒酒汤来了以后,李蕴歌猛地将碗推开,“我没醉,我不喝。” 裴玉还要再劝,就被她扯着衣襟凑到耳边说了一句话,裴玉听完,全身的血气瞬间往一处涌去。他放下解酒汤,说了句:“但愿你明早不要后悔!”说罢俯身将她抱起,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里热闹了一晚上。 李蕴歌第二日醒来时,望着一片狼藉的书房,回想起自己昨夜对裴玉的挑衅,以及裴玉对自己单方面的碾压。脑海里不断地闪现着零零散散的、让人耳红的画面,不由得捂着脸叹气。 都说喝酒误事,她这是喝酒丢人了呀,以后裴玉会不会觉得她表里不一? 正胡思乱想之际,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裴玉端着一碗粟米粥走了进来。他穿戴整齐、神清气爽,与头发散乱、萎靡不振的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醒了啊。”他将粥碗搁在矮榻旁边的案几上,“昨夜受累了,我让红姑专门做了红枣粟米粥,还放了放了红糖。” “你胡说什么呢!”李蕴歌瞪了他一眼,“你出去,等我穿戴好了再进来。” 裴玉非凡没出去,还在榻边坐下,叹气道:“你果然还是后悔了。” “谁后悔了?”李蕴歌跟炸了毛的猫儿一样,“本夫人敢作敢当,从不后悔!” 这话掷地有声,听得裴玉忍不住低笑起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老树 因李蕴歌醉酒,又与裴玉在书房胡闹了一整夜,导致她第二日没能去河东。在家里歇了半日,又去医馆巡视了一圈,第三日早上,才与裴玉一起去了河东。 到河东的时候已经快到申时了,柱国将军府只有周元娘一人在,不见裴棠与邬郎、锡郎兄弟,一问才知,裴东柳带着三个孩子去马场跑马去了。 天气严寒,马场那边风又大,阿翁竟然带着三个孩子去跑马,也不怕把他们冻着了。李蕴歌与裴玉当即决定去马场把孩子们接回来。周元娘左右无事,也跟着一起去了。 三人刚走进马场围栏,就听到里头传来了裴棠兴奋的尖叫声,“翁翁,让马儿再跑快一些!我要超过邬郎阿兄!” 李蕴歌脚步一顿,与裴玉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先前他们还担心女儿头一回上马会感到害怕,谁知她竟嫌弃马儿跑的速度不够快,真是胆大包天。 进了马场后,一眼就看到裴东柳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一只手揽着裴棠,一只手握着缰绳,正驱使着大黑马沿着马场栅栏转圈慢跑。他的护卫裴六骑着一匹枣红马,带着锡郎跟在大黑马的身后。 周元娘喃喃道:“邬郎呢,我怎么没瞧见他?” 李蕴歌给她指了指,“被阿翁的大黑马给遮住了。”周元娘定睛一看,原来自家大儿子独自骑了一匹小马,与阿舅那匹大黑马并排前行呢。 三人的目光都在各自的孩子身上,过了好一阵才发现,马场里还有两个外人在。一个是即将嫁进柱国将军府的沈娘子,另一个则是沈娘子的侄儿沈小郎君。 李蕴歌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扭头看向一旁的周元娘,她也是一脸错愕。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沈娘子与裴东柳的婚期不足十五日了,这时候不在家里备嫁,怎么带着家中子侄来马场了? 与两人的诧异相比,裴玉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男人最了解男人,更何况裴东柳还是自己的亲阿爷。不用说,大冷天的将未婚妻约到马场里来,是他阿爷能够做出来的举动。 既然见着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三人一同上前,跟沈娘子与沈小郎君打招呼。沈娘子也没想到会在马车遇到未婚夫的儿子儿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了。 李蕴歌见到沈娘子第一眼就觉得眼前一亮,她生了一张鹅蛋脸,皮肤白皙细腻,身材高挑,打扮的很是清新淡雅,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婉端庄。 最难得是她的气度,仓促见到未婚夫的儿子儿媳以及外甥女后,没有惊慌失措,而是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她的侄儿沈小郎君生得虎头虎脑,与邬郎差不多的年岁,却有些害羞,喊完人后,紧紧地挨着自家姑姑。 李蕴歌心道,原来阿翁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女子,怪不得当初不愿自己与裴玉在一起,因为她李蕴歌就不是温婉端庄的性格。 在李蕴歌三人打量沈娘子的同时,沈娘子也在不动声色的观察他们。她的目光先落在李蕴歌身上,她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衣着简洁,不像其他侯门贵妇一样珠翠环绕。 听闻这位武定侯夫人,几乎不在外面同人交际,而是一心扑在医馆上,还被当今圣上赐了两块匾额。应当是个心思纯粹的人。 站在她身边的武定侯,也就是自己未来的继子,生得英挺俊朗,站在那里,眉目间就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场。他话不多,目光不是落在妻子身上,便是盯着马背上的女儿。可见是个爱重妻子、疼爱女儿的人。 最后一位是未婚夫当女儿养大的外甥女,她要比兄嫂活泼开朗一些,说话敞亮,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让人观之可亲。 经过沈娘子观察,目前来看,这三位都不是难以相处的人。这样的认知让她对未来的婚姻生活,多了几分放心。 过了一会儿,裴东柳带着三个孩子回来了。裴棠的小脸红扑扑的,一落地就蹦蹦跳跳地朝父母跑来,嘴里喊着:“阿爷阿娘,骑马太好玩了,还威风得很。”邬郎和锡郎紧随其后,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 真是个疯丫头,李蕴歌与裴玉无奈地相视一笑。有仆妇端上热气腾腾地姜汤,李蕴歌给女儿舀了一碗,裴棠被辣得直吐舌头,却被李蕴歌捏着鼻子灌得一滴不剩。 裴玉看着自家阿爷道:“阿爷,您大冷天的带孩子们来跑马,要是冻着了怎么办?”老的小的都不省心,裴玉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怪。 裴东柳刚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听了这话刚要反驳,就见沈娘子站在一旁看他,差点没端住碗。 他狠狠瞪了裴玉一眼,这小子真是没有眼色,就算对自己不满,也不该当着他未来媳妇儿的面说他,让他老脸往哪儿搁? 他气呼呼地将碗里的姜汤一饮而尽。 “阿爷,不许凶翁翁,是棠儿自己求着翁翁来马场的。”就在这时,裴棠跑到裴东柳前面,张开双臂道:“棠儿想骑马,翁翁本来不答应,是棠儿又哭又闹,翁翁没办法才同意的。” 邬郎和锡郎也都帮着裴东柳,三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裴东柳夸成了一个绝世无双的好翁翁好舅公,裴玉则成了一个欺负长辈的“大坏蛋”。 这一幕让李蕴歌几个啼笑皆非。笑过后,李蕴歌提议带着孩子们回将军府,还邀请沈小郎君一同去。把地方空出来,给“春心萌动”的裴东柳创造与沈娘子独处的机会。 今日阿翁特意约了沈娘子出来,他们几个要是还没眼力见的杵在这里,阿翁怕是要恨死他们来了。 不过沈娘子婉拒了沈小郎君与他们同去,只说自己这侄儿生性害羞,等下回与孩子们熟悉一些后再一起玩。 裴东柳闻言有些失望,他还想着与未婚妻说些体己话呢。这一幕被李蕴歌几个看在眼里,心道:老树开花可比年轻人谈情说爱有意思多了。 第一百四十章 成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大事 裴东柳新婚后,几个小辈在新妇认亲结束后回了长安。回去的路上,李蕴歌与周元娘同坐一辆马车,马车颠簸,她却十分畅快。 “这下好了,阿翁娶了新妇,想来不会再催我们给棠儿生弟弟了。” 周元娘听后深以为然,“阿舅与新舅母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哪里还会记得你们。幸好阿兄已经成家立业,不然就变成没人疼的小可怜了。” 听她调侃自家夫君,李蕴歌也跟着笑了起来,“你啊,就知道拿你阿兄开涮。” 周元娘辩驳:“我可没乱说。”她道:“新舅母还年轻,肯定会生一个自己的孩儿,到那时,阿舅哪还有心思管阿兄。” “不管就不管呗,你阿兄还有我和棠儿,不会成为孤家寡人的。”李蕴歌笑了笑。 “阿姐,你当真不给棠儿生个弟弟或妹妹吗?”周元娘觉得,自家阿兄与阿姐膝下只有棠儿一个,还是太单薄了。 李蕴歌摇头,“有棠儿就够了。” “那武定侯府的爵位怎么办?总不能留给外人来继承吧。” 李蕴歌知道她说的外人是谁,她道:“当然不能,那是你阿兄用命拼来的,自然是要留给棠儿。” 周元娘道:“可棠儿是女子,自古以来还从未有过女子继承侯府的先例。” 李蕴歌看着她,“我和你阿兄还年轻,努力拼一拼,说不定能让棠儿成为从古至今第一人。” 周元娘被她这话震惊了,自家阿姐还真是异想天开啊。 她不知道的是,李蕴歌已经同裴玉说好了,这辈子就只要棠儿一个孩子。哪怕最后她不能继承侯府,他们也要为她的将来做好打算。 从河东回来,夫妻俩又各自投入了各自的忙碌中。 李蕴歌的杏林堂名气越发大了,妇人科病区以前接待的都是一些市井百姓,渐渐地也有富商乡绅的家眷上门看诊。至于那些勋贵或者官眷,仍旧自持身份,不愿来医馆就医,便下帖子给李蕴歌,请她上门看诊。 出入达官显贵的后宅次数多了,李蕴歌的交际功夫倒比先前提升了不少,至少与人交流时,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日子一晃来到永初十年二月十五,这一日是一年一度的花朝节。 上林苑的梅花尚未谢尽,早樱已经竞相盛开,粉白相间的花朵缀在枝头,远望如云似雾。 庄皇后趁此佳节在上林苑举办宴会,邀请京中各家夫人娘子们参加。与以往不同,这次的宴席不拘泥只请命妇,连那些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们都收到了请帖。 一时间上林苑中衣香鬓影,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宴会过半,庄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来请李蕴歌往偏殿叙话。 李蕴歌将棠儿托给周元娘照看,跟随掌事姑姑来到庄皇后接见她的地方,进去后,看到庄皇后下首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一怔。 她不动声色地给庄皇后行礼请安,心中却在纳闷,为何孟医官也在,难不成是庄皇后身体不适?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庄皇后面色红润,神情悠然,根本不像是生病的模样。 待李蕴歌坐下后,庄皇后看了孟医官与李蕴歌一眼,开门见山道:“今日叫你们二人来,是有事要同你们商议。” 说话间,她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命宫人拿给两人看。“本宫已经征得陛下同意,欲在长安设一座女子医学署,广招天下愿意学医的女子,专攻妇人科。” 李蕴歌闻言心头一震,女子医学署,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医学院吗?连忙看向孟医官。孟医官面色如常,显然是提前知晓此事,她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庄皇后继续道:“孟医官在太医院多年,医术精湛,本宫打算聘她为署长,总领医学署事务。”说罢转向李蕴歌,“武定侯夫人,本宫想请你做教学长,与孟医官一起,替本宫教出一批能独当一面的女医来。” 李蕴歌坐在椅子上,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当年学医时遭过的白眼、受过的冷遇,想起刚在长安开医馆时,被人指着鼻子骂“抛头露面”、“有碍观瞻”。 当这种时候,她就无比怀念那个遥远的世界。在那里,女子学医不仅不会被指责,还会被人夸赞。医院里有女医生、女护士、女院长,医学院不会因为你是个女子就把你拒之门外。 可惜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要在这个时代,打破人们对女子行医的偏见,替后来的人,踏一条路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对庄皇后躬身行礼,“承蒙娘娘信任,臣妇愿勉力一试。” 庄皇后听后,拍掌大赞:“本宫果然没看错人。” 孟医官脸上也有了笑意。 庄皇后想得很长远,她告诉李蕴歌与孟医官,她已经规划好了,待女子医学署的学生学成之后,一部分可以入宫做女医官,一部分分派到各州县,一部分准许自行开馆行医。 她要的不是一时的热闹,而是一代一代长久的传下去。 李蕴歌在现代时,看多了宫斗剧,对深宫里的女人总带着几分先入为主的成见。 她觉得,她们再尊贵也不过是皇帝的附属,是养在繁华笼子里的金丝雀。一个个争夺帝宠,不是为了维持家族的荣誉,便是为了替孩子争那最尊贵的位置。 庄皇后今日的这番言论,让她深感惭愧。庄皇后的眼光比她想象的长远,她创办女子医学署,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要一代一代长久的办下去。 这是在为天下女子谋福祉。李蕴歌默默地在心里跟庄皇后道歉,是她太过狭隘了。以为庄皇后溺爱五公主,爱道德绑架,便不是一个好皇后。 从庄皇后那里出来,上林苑的宴会已经到了尾声。 李蕴歌找到正在等她归家的周元娘与裴棠,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上了回府的马车,周元娘问她:“阿姐,娘娘找你说什么了,怎么说了那么久?” 李蕴歌想了想,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周元娘听后惊讶得不行。过了好半晌才道:“我的天,咱们皇后娘娘这是要干大事啊!”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李蕴歌连忙提醒她,“你知道就行,不许传出去。” “放心吧,我连勒赫尔都不会说。”周元娘保证道。 第一百四十二章 新政 接下来,李蕴歌又被庄皇后召见了两回,经过商讨,确定庄皇后负责选址建立医学署,李蕴歌则协助孟医官编撰医书教材。 前人留下的《妇人良方》《经效产宝》《诸病源候论》等典籍,都是医学精华,可惜散乱芜杂,初学者根本无从下手,需要重新编撰注解。 两人商量了整整三日,最后定下章程:教材共分三卷,首卷讲基础理论,次卷讲诊断方药,末卷专攻妇人经带胎产诸症。 她们将章程呈交庄皇后,庄皇后却道:“本宫不懂医术,此事有你们做主便是。” 于是,孟医官拍板,就按照两人商量的来。 自那以后,李蕴歌便开始忙碌起来,庄皇后有令,她们要赶在医学署竣工之前,将所有的教材编撰完成。 裴玉有一回深夜回来,见书房还亮着灯,推门进去,看见李蕴歌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压着一叠写满蝇头小楷的稿纸。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低头看了一眼那稿纸,只见上面写着“崩漏辨治”几个字,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病例和方药。 他站在灯下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将她连人带椅挪到炭盆旁边,怕她着凉。 这半年里,武定侯府的书房几乎成了医学署的第二办公处。文鸢偶尔也来帮忙,替李蕴歌誊抄了不少药方。红姑不识字,能帮着研墨、裁纸、整理书页。 庄皇后那边也没闲着。她看中了长安城东南的永和坊,那里有一处闲置的别苑,地方宽敞,屋舍齐整,稍作修缮便可使用。 她派了自己的心腹负责此事,花了一笔银钱,将地契拿到了手。又找了工匠修缮扩建屋舍,前前后后忙了半年,总算在永初十年八月竣工。 同日,永初帝向全国各地颁发诏书,招纳全国各州郡,十二至十七岁的良家女子入医学署习医,识字者、有医学基础者优先,各地官府需予以协助,不得阻挠。 诏令刚发出,次日早朝,御史台便有人站出来反对。 反对最厉害的是御史台的老御史周谦。他年过花甲,须发皆白,是朝中有名的老学究。一出列便拿三从四德说事,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永初帝颁此诏令有违祖制,恐伤风化。 附和他的大多是朝堂里的保守派,他们以“医者关乎病患性命,岂能交由女子之手”为由,严词反对永初帝创建女子医学署。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把此事喷成了祸国殃民之举。 但也不是没人支持,裴玉首当其冲,他盯着最先站出来的周御史,“周大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家孙女周小娘子曾在花朝节上因德容言功出类拔萃,被皇后娘娘亲口称赞,这又作何解释?” “这...这...”周谦被噎得老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裴玉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继续道:“臣觉得,陛下这道诏书,非但没有不妥,反而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长远来看,更是功在千秋。” “其一,天下女子之多,疾患之广,岂是几个稳婆、医婆能治得过来的?设医学署,十年之后,天下便多出数百名能治妇人病的大夫;二十年之后,便是数千名。 到那时,天下妇人有医可看、有药可吃。这不是一代人的事,是世世代代、子子孙孙的事。这是积德行善,臣怎么想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妥’。” 几位原本面露不屑的老臣,在听闻此言时,不由得收敛了神色。 裴玉没有停,继续道:“其二,长远来看,女子病症得到医治,一人安则一家安,一家安则一里安,一里安积少成多,便是天下安。今日设一署,看似是小事;百年后再回头看,这便是为天下长治久安打下的一根基柱。”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至于那些说女子行医有违祖制的,臣只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乃大齐开国之君,他定下的规矩,才是大齐的祖制。”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永初帝,只见他面露笑意,便知武定侯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勒赫尔紧跟着站了出来,“臣觉得武定侯言之有理。臣的母族乌沙部,巫医世代皆由女子担任。千百年来,救人无数、禳灾祛病,从未有过‘女子行医有违祖制’之说。” 在裴玉和勒赫尔带头下,又有几位年轻将领站出来附议,他们与那些反对派据理力争,因年轻气盛,说出来的话不加修饰,气得老古板们个个面红耳赤。 “不要再争了!”永初帝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的视线扫过殿下文武百官,“武定侯说得对,创办女子医学署,乃固本宁邦之要务,亦为乾坤正道之所存。朕意已决,若有阻挠者,皆以抗旨论处。” 说这话时,永初帝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满朝文武齐齐跪下,大呼万岁,再无人敢置喙。 然而,永初帝并没有止步于此。 他趁热打铁,在三日后的朝会上颁发了第二道诏书。 在民间开办男子手工学署,培养木匠、泥瓦匠、建造工、冶铁工等专业人才,各州县可根据实际情况设立分校。 这道诏书不像女子医学署那样引发激烈争论,反对声小了许多。毕竟,培养工匠是为了强国富民,百利而无一害。 两道诏书接连颁布,一时间天下哗然。 李蕴歌站在武定侯府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秋日高远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半年了,从花朝节初定章程开始,到今天诏书下达,这条路,总算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 裴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从身后将她环住,低声问道:“想什么呢?” 李蕴歌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在想棠儿的未来。” 花朝节那日,她曾开玩笑似的跟周元娘说过,以后要棠儿来继承武定侯府。周元娘笑她异想天开。但她还是想试一试,用自身的功绩,换棠儿一个光明的未来。 成了,这世间会多一位女世子、女侯爷。若是不成,她再替女儿做其他打算。 第一百四十三章 揭牌 长安女子医学署揭牌仪式那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 被买来作为医学署教学点那座前朝旧邸,经过修缮,已经焕然一新。 原先斑驳的大门涂了朱红色的新漆,大门上方和两侧各悬挂着一块牌子,均被红绸遮挡。门口的石狮子上也各系了两朵大红绸花,喜庆的像是有人要拜堂成亲一般。 李蕴歌天不亮就到了。她穿了一身丹红色衣裙,头上簪金又戴玉,比她入宫赴宴还要隆重几分。原本她没想如此打扮,是裴玉提醒她,挂牌毕竟是喜事,还是不要太素净了。 她到后不久,孟医官也来了,琼珠和芷娘跟在她身后,脸上的激动与期待溢于言表。今日是女子医学署挂牌之日,李蕴歌特地给两人放了假,让她们也能来见证这历史性的时刻。 李蕴歌与孟医官寒暄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又有人陆陆续续的来了。李蕴歌粗略的数了数,有三四十人之多,几乎都是四品以上的官眷。 她们不是空着手来的,几乎都带了贺礼,短短一个时辰内,女子医学署前院广场上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 周元娘也来了,勒赫尔是三品武官,她也在受邀之列。她带来的贺礼与别的夫人不同,不是兰草就是菊花。这些花草被摆放在医学署的各个地方,当作装饰。 兰草清新高雅又纯洁,菊花则能在寒霜中屹立不摇,它们不光让医学署里多了几分优雅的生气,其中包含的寓意,与女子医学署济世育才的内核十分匹配。 这份独特的贺礼吸引了其他女眷的注意,有和周元娘相熟的夫人夸赞她眼光独到,周元娘嘴上说着谦虚的话,心里却很得意。 李蕴歌见她那模样,想起当年青州食肆开业那日,周元娘送送的开业贺礼也是盆栽花卉,十来年了,她的喜好还是没有变。 巳时刚过,一顶明黄色的轿辇在仪仗簇拥下缓缓停下。 是庄皇后到了,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头戴凤冠,面露微笑,显得端庄华贵却又不失亲和。 与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她们是庄皇后的两个女儿安康公主和晋阳公主。 安康公主年约十六,生得端庄沉稳,眉宇间有几分庄皇后的影子,从容淡定,雍容大方。晋阳公主小一些,十三、四岁的模样,明丽活泼,天真开朗。 姐妹俩一左一右的跟在母亲身边,引来一片赞叹之声。 庄皇后与两位公主来到医学署门前,众人立即向母女三人行礼问安,李蕴歌也跟着欠身,心里却在想,幸好庄皇后拎得清,没有将五公主也带来。 不然,依照五公主的脾性,若在揭牌仪式上发难...... 庄皇后并不知李蕴歌心中所想,她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医学署门前,随后站上了门前的台阶,看着下面站成两列的命妇们,“诸位夫人能够莅临医学署,本宫甚是欣慰,接下来,就请诸位与本宫一同见证,大齐第一所女子医学署的揭牌仪式。” 话音落下,众夫人纷纷道:“恭贺娘娘,此乃造福千秋之善举,臣妇与有荣焉!” 庄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时,礼官端来剪红绸的金剪,庄皇后、孟医官与李蕴歌各拿了一把,静等吉时。约莫一刻钟后,吉时到了,三人一同剪断了红绸。 接着便是最重要的揭牌仪式了,庄皇后与两位公主,走到三块牌匾下站定,在礼官的唱礼下,庄皇后首先扯下正中间牌匾上覆盖的红绸布,露出下面黑底金字的牌匾。 上书“长安女子医学署”七个大字,笔力遒劲,端庄大气,正是庄皇后亲笔所书。 两位公主随后扯下左右两侧竖牌上的红绸布,左边是那块牌子写着:悬壶济世安天下,不教人间病骨寒。右边的牌子写着:种下春风收硕果,女儿亦是杏林人。 三块牌子全部显露人前,礼官大唱礼成,一时间鞭炮齐鸣,鼓乐喧天。 待喧闹声结束,庄皇后转身面对众人,高声道:“从今日起,长安女子医学署正式成立。天下女子,凡有志学医者,皆可来此求学。本宫希望,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位学生,都能成为济世救人的良医。” 她话音落下,众命妇齐齐鼓掌。 庄皇后当场宣布了一件事,女子医学署开班后,其此女晋阳公主会入署学医。此话一出,震惊四座。皇后都如此了,其余夫人少不得琢磨,要不要将自家女儿也送去。 周元娘与李蕴歌低声道:“若邬郎是个小娘子,我也将他送进医学署。” 见她一脸遗憾,李蕴歌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学医还得自身感兴趣才行。” 挂牌仪式结束后,庄皇后大致参观了医学署内部,便带着两位公主回宫了。其余人在庄皇后离开后,也都各自家去。 热闹了一上午的医学署又回归了平静。 从永初十一年九月中旬开始,各地招纳而来的女学生们陆陆续续抵达长安。 第一批招收了六十人。年纪最小的十二岁,年纪最大的十七岁。有一部分人有基础的医学底子,也有一部分人从未接触过医学。但她们都有个共同点:能读会写。 入学登记的时候,孟医官发现,这六十人中,益州籍的学生和青州籍的学生最多,加起来竟有二十人之多。一问才知,那些学生都是冲着李蕴歌来的。 过后,孟医官感叹:“若蕴娘在其他州郡也开设医馆,咱们这医学署的门槛,都要被求学的生员踏破了。” 对此,李蕴歌还一无所知,此时她正带着桂花在城门口接人。就在她望眼欲穿之际,一辆青帷马车出现在城门口。 随着车夫的一声长“吁”,马车停了下来。下一刻,车帘被掀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李蕴歌面前。 是付二娘,李蕴歌快步迎了上去。 她比在青州时圆润了不少,一见到李蕴歌,便噼里啪啦开口:“青州到长安路途遥远,坐车坐得我骨头都要散架了。要不是你和孟医官都邀请我来,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离开青州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任教 长安女子医学署成立后,在李蕴歌的建议下,孟医官在医学署设立识药科、四诊科、心理关怀科等三门学科。 三门学科并行四年,第一年通识,第二年分方向选修,第三年实践,第四年跟师出诊。每年两次考核,考不过的留级,留级两次仍不合格者劝退。 三门学科,各有分工。 识药科的教习是孟医官举荐的太医院女医,姓方,四十出头,掌管太医院药材库,眼神毒辣,任何伪品、劣品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所有学生须在两年内,辨识常用药材三百味以上,不仅要知晓药材名称和长相,还要知道性味归经、功效主治、配伍禁忌、炮制方法。 望闻问切四诊科由李蕴歌与付二娘共同执教,付二娘主讲望诊、问诊,李蕴歌主讲闻诊、切诊。两人轮流上堂,一人讲理论,一人带实践,两相配合。 最特别的是心理关怀科。这门课是李蕴歌力主增设的,孟医官不仅全力支持,还帮着搜罗了不少前朝医案中关于“情志致病”的记载,供李蕴歌编入教材。 这门课不管是教习还是学生,都要学习。 开学典礼那日,孟医官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掷地有声道:“学医从医,从来都容不得半分儿戏。你们今日踏入医门求学,须得沉下心来,刻苦钻研、踏实精进。 长安女子医学署由皇后娘娘牵头创办,诸位入了此门,日后学成而出,悬壶于世,当知病患以性命相托。 若我辈医术未精、所学不深,辜负的岂止是师长殷殷教诲?更是病患那千万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有自身四年的珍贵青春年华,以及皇后娘娘与天下女子的万千期盼。” 此话一出,台下鸦雀无声,所有学生都端端正正地坐着,不知是谁起了头,安静的厅堂内瞬间掌声雷动。 孟医官训话结束,由学生代表晋阳公主上台致辞。 晋阳公主今日穿着与其他学生一样的月白色公服,一改往日活泼模样,认真道:“我虽是公主,但入了此门,我和大家一样,都是长安女子医学署的学生。在这里,我希望所有的同门,暂时忘记自己原本的身份,须知学医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名声。愿我们所有人,都不辜负‘济世’二字。” 她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来自民间的生员,认为晋阳公主虽为公主之尊,却没有公主的骄横与傲慢,不由得对她生出了好感。 但这番话落在那些世家大族、朝臣千金耳里,便是庄皇后借晋阳公主之口告诫她们,在医学署学医期间,要安分守己,不得胡闹。 如此一来,长安女子医药署在开学后,并未发生学生不和的现象。 开学典礼结束后的第一堂课,是方教习的识药课。 方教习是个不言苟笑的性子,在课上从不与学生闲聊,十分严肃。每节课教学生们辨认十种药材,辨认完成后,让学生们按照标本将药材临摹下来,并标记名称、习性、生长之地以及药效等信息。 下一堂课进行随堂考,答不上来的,就站着听讲。若一直达不到方教习要求,下去后每味药材都誊抄十遍,直到记住为准。 与方教习的严厉相比,付二娘授课时就要风趣得多,她会把自己遇到的例子讲给大家听,然后趁着学生们听得认真的时候,再不经意地向她们提问。 教望诊时,她让学生们两两一组,互相观察,写下对方面色、舌苔、目色、唇色等所有能观察到的信息,然后逐一评点。 有人把正常人写成了病容,有人把病容忽略了,付二娘不厌其烦地一一纠正,同一个知识点翻来覆去地讲,讲到每个学生都能准确判断才肯罢休。 轮到李蕴歌时,她比付二娘严格,却又比方教习温和。 她让学生们分组在彼此手腕上练习摸脉,每天摸脉不少于五十人次,每人的脉案须详细记录,次日逐一点评。 有学生叫苦,她便直接对其说:“若受不了苦,趁早退学,给后来之人让路。”那人听了,再也不敢叫苦了。 心理关怀科没有现成教材,李蕴歌便把自己的医案和孟医官找来的案例翻出来,一页一页地挑出那些最典型的,讲给学生听。 她告诉学生:治病先治心,心结解不开,百药亦难效。 她让学生围坐成一圈,自己坐在中间,像讲故事一样,把问诊时,病患可能出现的委屈、恐惧、以及担忧等情绪例举出来,然后让学生们站在大夫的角度去开导病患。 起初,学生们怕说错不敢开口,来自益州的杜晓婉率先站了起来,用温柔的语气、温和的态度以及循循善诱的方式,打开了扮演病患的晋阳公主的心扉。 有了她的示例,其余人也都开始尝试,一节课下来,好像人人都变成了心理大夫。 除了在医药署学习理论知识,李蕴歌还把杏林堂作为医学署的实习地,每个月挑选名列前茅的学生去杏林堂观诊。这个机会很难得,大家都铆足了劲争取。 自从长安女子医学署创办后,李蕴歌一心扑在医学署的教学上,每日不是泡在课堂里,就是带着学生在杏林堂实习,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傍晚,她刚回到侯府,河东来人了,裴东柳派人快马加鞭送了封信过来。收信人写的是李蕴歌。 李蕴歌接过信,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看着看着眉头蹙了起来。 裴东柳在信中告知,沈娘子怀孕了。这本是喜事,裴东柳四十好几,膝下只有裴玉一个儿子,如今新妇有孕,该当高兴才是。 可信上说,沈娘子自怀孕以来,孕相一直不好,头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今到了第四个月,呕吐虽缓解了些,却又添了新的症候,小腹时常坠痛,腰酸得直不起来,偶尔还见红。河东的大夫都说沈娘子体弱,这胎恐保不住。 裴东柳不信那些大夫的话,想起自家儿媳乃妇科圣手,便来信请她去河东为沈娘子看诊。 第一百四十五章 误会 裴玉回来后,李蕴歌将裴东柳的信递给他看。裴玉看完,对她道:“我不希望你去。” “为何“” “这不是一件好差。”裴玉道:“你若帮她保住了这胎,阿爷会认为那是应该做的,没有人会记你的好。可你若保不住......”裴玉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很明确。 他握住妻子的手,“阿爷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万一出了差错,他不会怪夫人,也不会怪自己,他只会怪给夫人保胎的你。蕴娘,我不希望你因此受委屈。” 李蕴歌感动他为自己着想,她也不想管将军府的事情。可是裴东柳来信请她,若她不去,沈娘子这胎没保住,照样会被他怨恨。 再加上她是大夫,病患家属有所求,她再怎么也该去一趟。至于能不能保住,那就另当别论。 她对裴玉道:“写信的不是别人,是你阿爷。夫人腹中是你的妹妹或者弟弟,不管结果如何,我总要尽力一试。若连试都不试,我往后怎么有脸在学生面前提‘医者仁心’四个字?” 裴玉还想再劝,但看她已经做了决定,全解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太了解她了,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出府去向上司告假。妻子要去河东蹚这趟浑水,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有他在旁边,好歹能替她挡一挡。 李蕴歌见他要跟着自己去,先是诧异,接着嘴角开始上扬,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没有拒绝,裴玉跟着去也好,有他在,就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还有他在其中转圜,她与裴东柳的关系不会变得更差。 次日一早,李蕴歌便收拾妥当,带着药箱出了门。 裴玉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见她出来,伸手接过她的药箱放进车里,又扶她上了马车。桂花本要跟着,被李蕴歌留在了长安,医学署那边离不了人,让她帮着付二娘照看学生。 马车驶出崇仁坊,沿着官道向东而行。秋日的长安城外,田野一片金黄,李蕴歌掀开车帘,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琢磨着要如何才能帮沈娘子保住孩子。 就在快要抵达柱国将军府的时候,裴玉忽然开口:“蕴娘,进府后你只管看病。旁的什么事,你不必管,一切有我。” 丈夫有担当,李蕴歌自是感动不已,朝他轻声说了句:“知道了。” 约莫一盏茶后,马车径直驶进了柱国将军府,进府后,裴东柳亲自到二门处接人。李蕴歌一眼就看出,阿翁眼下一片青黑,比上次成亲时瘦了一圈,鬓边的白发似乎也多了几根,这段日子应当没少操心。 见到李蕴歌,难得地没有摆长辈架子,而是客气道:“辛苦蕴娘跑这一趟。” 李蕴歌连忙回了句:“阿翁见外了。” 裴东柳带着夫妻二人往内宅走,裴玉看着父亲急匆匆的步伐,心里头五味杂陈。 沈娘子倚在榻上,见李蕴歌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李蕴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按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了大半。沈娘子的面色算不上红润,却也绝非裴东柳信中所说的“蜡黄无华”,精神虽倦怠,却还没到萎靡不振的地步。 她与裴东柳说了一样的话,对李蕴歌专门跑一趟充满愧疚。 李蕴歌没说什么,静气凝神地替她把脉。她的脉象滑而无力,尺脉沉细,确实有胎气不固之象,但比起那些凶险症候,已经好得太多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 裴东柳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欲言又止。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老将军,此刻活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 几息后,李蕴歌收回手,又问了沈娘子最近的饮食和睡眠情况,沈娘子一一答了,声音虽轻,却条理清楚,神智清明。 她还告诉李蕴歌,自己小腹持续坠痛,见红的颜色带着一点暗红,量不算多。 “阿黎的情况怎么样?”裴东柳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李蕴歌转向裴东柳,语气比来时轻松了几分:“夫人的情况没有阿翁信里写的那么严重。胎气是不太稳,但只要用对药,好好将养,腹中胎儿定会平安降生。” “当真?” “阿翁若是信不过我,可以请个其他大夫看看。” 李蕴歌在心里摇了摇头,沈娘子的情况,只要是个有经验的老大夫都能治,他却夸大其词,说得沈娘子这胎好像真保不住了一样。 裴东柳听了她的话愣了一瞬,随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娘子靠在榻上,眼眶忽然红了。她忍了这些日子,不敢哭,怕哭了伤胎气,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喝那些苦得发涩的药,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沈娘子的举动让李蕴歌更无语了,这两口子都不是头婚了,怎么怀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脆弱。 “夫人须得每日保持好的心情,这有利于腹中胎儿发育。”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劝了一句。 裴东柳立即走过来柔声安慰,“阿黎莫哭了,你没停蕴娘说,阿娘开心了,孩子才会长得好。”沈娘子连忙擦干眼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蕴歌提着药箱去了隔壁,裴玉正在那里等着,见她过来,起身问道:“怎么样了?” “没事。”李蕴歌道:“是他们太过太紧张了。” 她一边与裴玉说着,一边提笔开方。方子刚开好,裴东柳过来了。 李蕴歌将方子交给他,又嘱咐了饮食起居等各种细节,包括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每日卧床几个时辰,何时可以适当下地走动,连哪种睡姿最舒适都交代了一遍。 裴东柳在旁边听得认真专注,末了还写在纸上,张贴到了沈娘子屋内。 这样做了仍不放心,硬留裴玉与李蕴歌在将军府多住几日,等沈娘子情况稳定了再回长安。李蕴歌还未开口,裴玉率先拒绝:“蕴娘管着女子医药署的事,哪里能在河东久留。” 裴东柳皱眉,“阿黎腹中的可是你的弟弟,你这个做兄长怎么能漠不关心?” 这话把裴玉气笑了,他总算明白俗话说有后娘就有后爹时什么意思了。收了他的信,他和妻子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结果还被自家阿爷误会不关心弟、妹。 裴玉做了几年武定侯,在外也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如何能忍受裴东柳的误会。 他当即起身,拉着李蕴歌就往外走,“我们先回长安了,夫人那里,阿爷另请高明吧。” 第一百四十六章 心结 尽管裴玉与裴东柳父子俩闹得很不愉快,李蕴歌顾及沈娘子的身体,还是在河东多留了几日。她不走,裴玉自然也会不走,每天与裴东柳两个大眼瞪小眼,一言不合就吵起来,气得裴东柳大骂他是逆子。 正因为裴玉不受管教,裴东柳还硬生生将李蕴歌看顺眼了。 李蕴歌根本不管父子俩如何,她每日的任务就是替沈娘子安胎。在她的调理下,沈娘子的面色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见红止住,小腹的酸胀感也没有了。 但她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按理说,身体好转后,沈娘子应该开心养胎才是,可她眉眼间却始终萦绕着轻愁。 李蕴歌尝试过开导她,但沈娘子一开始还听得进去,可当李蕴歌把话头往深处引,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时,沈娘子便像被人碰了某处不能碰的地方,眼底多了一层戒备。 李蕴歌也就不问了。 直到那日,两人正说着话,沈娘子毫无预兆的流泪,李蕴歌连忙问她怎么了,她却说没什么,但状态明显不对。 李蕴歌将此事告诉了裴玉。她道:“你代我去问问阿翁,夫人近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沈娘子心里有事,裴东柳是她的枕边人,总该知道些缘故。 裴玉听她说完,不情愿道:“人家不愿意说,你就别问了。各人有各人的心事,问多了反而不美。” 李蕴歌却摇了摇头,她不是要打听沈娘子的私事,是怕她心里的郁结不散,于养胎不利。 妇人怀孕,最忌多思多虑,沈娘子胎气本就不稳,若心里再压着事,就算她天天守在将军府,也难保万全。 裴玉沉眉头拧了起来,自从裴东柳续弦,他们父子俩的关系虽说不上势同水火,但也差不离了。 “我不去。”裴玉拒绝。 李蕴歌盯着他,“阿翁马上有新的孩子了,你在他心里便不是独一份了,是不是吃味了?” 裴玉不自在的别过脸,“才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快去。” “……不去。” 李蕴歌叹了口气,“阿玉,都说父子俩没有隔夜仇,阿翁性子是倔了些,可他不是坏人。你跟他置气,总不能一辈子不跟他说话吧?再说了,我让你去问他,是为了夫人的身子,是为了裴家的血脉,并不是让你去跟他服软。” 裴玉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道:“我去。” 李蕴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弯了弯。 裴玉在书房找到裴东柳时,他正对着墙上那幅舆图发呆。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是裴玉,有些意外,随即恢复了一副“你还来找我作甚”的表情:“有事?” 裴玉进去后,没有同他寒暄,直接说明来意。 裴东柳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玉都想走了,他才缓缓开口: “阿黎前头那个病秧子夫君,身体孱弱,常年卧病在床。她嫁过去后,怀胎三次,三次都没保住。后来,病秧子过世后,他家的人给她安了个克夫克子的罪名,将她赶回了娘家。” “她嫁给我后,很快便有了身孕,她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在怕。她怕这个孩子也保不住,怕我会跟那些人一样怪她,怕她自己真的像那些人说的那样,命里不该有孩子。” “若这个孩子能够顺利生下来,我很开心,若是没有,我也就认命了。相比于孩子,我更在乎的是她的身子。” 说到这里,裴东柳的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裴玉从未见过的脆弱。 原来阿爷多这个孩子也不是全然的期待,裴玉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去了,见到李蕴歌,转述了裴东柳的话。 李蕴歌听完裴玉的转述,在灯下沉默了很久。三次滑胎,被婆家嫌弃,这跟祝娘子何其相似。但祝娘子的夫君身体康健,还时常为她说话。比起沈娘子来说,还是要强一些。 她忽然明白了,沈娘子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怕说出来,李蕴歌会像前夫家的人一样,觉得她“命硬”、“克子”。她怕说出来,这好不容易保住的第四胎,会被自己的“不祥”冲走。 次日午后,李蕴歌端着一碗安胎药,推开了沈娘子的房门。沈娘子正在给腹中孩子做小衣裳,见到她来,立即起身相迎。 李蕴歌把药碗递过去,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在一旁,在榻边坐了下来。 “夫人,我见过很多跟你一样的人。”她突然开口道。 沈娘子的睫毛微颤,没有接话。 “我曾经接诊过一个妇人,她因滑了四次胎,第五次怀孕的时候,她在床上躺了几个月,连去净房都要人扶着,生怕一动,孩子就没了。” 李蕴歌一边观察沈娘子的神情,一边继续道:“她来找我的时候,憔悴没有人样,身体很瘦,只有腹部高高隆起,看起来十分吓人。她跟我哭诉,她四次怀胎都没保住,自觉命不好,对不起夫家。” 听到这里,沈娘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在我的追问下,她跟我说了前头三次滑胎的事。第一次是累的,第二次是摔了一跤,第三次是家里出了事,急火攻心。没有一次是她的错,可她就是觉得,都是她的错。”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沈娘子低着头,一声不吭。李蕴歌等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夫人。”李蕴歌的声音很轻,“我说这些,不是来揭你的伤疤的。而是想告诉你,你前三次滑胎,皆因那人体虚精亏、肾气孱弱,导致胎元先天根基虚浅,故而屡屡滑胎。所以,那并不是你的错。” “你与阿翁身康体健,按理说,你腹中胎儿应该胎相稳固才是。但你怕这个孩子也保不住,日日忧思忧虑,这才影响到了孩子。” “但你低估了阿翁对你的看重,他火急火燎地让我来河东,并不只是为了你腹中的孩子,更多的是担忧你的身子。”李蕴歌道:“不管是为了孩子,为了你自己,亦或是为了阿翁,你都不能再继续胡思乱想了。” 听到这里,沈娘子终于哭出了声。 李蕴歌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哭了个痛快。那之后,沈娘子像是换了一个人,她开始认真吃饭,认真喝药,有心事了也会同裴东柳诉说。 整个人的精气神看着与以前天差地别,确认她真的放下了心结,李蕴歌这才放心的回长安。 第一百四十七章 矛盾 回到长安后,李蕴歌又将心思放回了女子医学署。她不在的这段时日,可把付二娘给忙坏了。李蕴歌一回来,她将学生们丢给李蕴歌,自己也去休假去了。 给学生们授课时,李蕴歌将沈娘子的病例结合之前遇到的类似病例,糅合成了心理关怀科的典型案例,在心理关怀科的课堂上讲给学生们听。 “来自通州县的这位病患,我用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才终于让她开口讲述自己的心结。”李蕴歌站在讲台上,扫过全场学生,“她告诉我,她之所以一直闭口不谈,是害怕吐露心声后,得不到理解,反而被人轻视嘲笑。” 见她们都在认真听讲,李蕴歌继续道:“我用了很多办法,终于打开了她的心扉。然后通过心理关怀与对症下药的双重诊治。如今,那名病患的病情已经明显好转。我想说,这不只是药石的力量,更是信任带来的奇效。” “作为医者,有时候为了更好的医治病患,我们不得不探究她们内心的一些秘密。”她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病患把心结告诉你,不是让你拿去当谈资的。替病患保守秘密,这是医者的本分,也是做人的底线。” 讲堂里安静极了,学生们低着头,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沉思。 李蕴歌以为她们听进去了。 谁知几日后,便有学生因为泄露别的学生的隐私,导致医学署里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打架斗殴事件。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开学初期,中书侍郎黄略的女儿黄三娘子,与益州来的陆静怡分配到了同一间号舍。 黄三娘子因没有婢女在身边,很多生活上的事情一窍不通,陆静怡便主动提供帮助。 后来,两人日渐交好,陆静怡性子单纯,待人赤诚,觉得黄三娘子是她在长安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在黄三娘子问及她家中情况时,便掏心掏肺地把自己家里的事全说了。 她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她从小跟着祖母长大,来长安的路费是祖母砸锅卖铁凑的。这些事,在益州派的几个同乡之间本就不是秘密,是以陆静怡认为,告诉黄三娘子也无妨。 谁料,黄三娘子转头就把这些事告诉了其他的小姐妹。 她说的时候未必有恶意,可那些小娘子们听了,有的同情,有的好奇,有的不以为然,也有的,把它们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事儿传到了陆静怡耳里后,她去找黄三娘子对质。 黄三娘子本来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但陆静怡的语气不好,加上当时旁边还有其他同窗。黄三娘子为了自己的颜面,违心的说了许多看不起陆静怡的话,这也导致两人交恶。 可医学署就这么大,六十名学生,同吃同住同上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黄三娘子那群人里有几个嘴贱的,时不时拿陆静怡家里的事说笑。 陆静怡为了安安生生从医学署毕业,听到后也当没听见。 五日后,矛盾终于爆发了。 黄三娘子与几个小姐妹在廊下聊天,不知是谁提起了陆静怡,说:“有些人啊,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来学什么医,不如早点回去嫁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路过的陆静怡听见。 陆静怡听后,没有跟她们辩驳,低着头从她们身边走了。杜晓婉正好从后面走过来,听见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你们以为你们很有能耐吗,离了家里什么也不是。” 黄三娘子几人不甘示弱,回了一句:“我们说你了吗,跟你有何干系!” 杜晓婉说:“杜静怡是我同乡,你们看不清她,便是看不起我们益州的学生。” 黄三娘子身旁的一个学生说了一句:“外乡来的都是穷鬼,土包子。” 这话像是一根刺,刺中了杜晓婉的痛处。她与黄三娘子一群人,你来我往越吵越凶,不知是谁先推了一把,几人从言语对骂,变成了肢体纠缠,已经走远的陆静怡听到身后的动静,也跑回来帮忙。 李蕴歌赶过来时,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黄三娘子一群人,平日养尊处优惯了,根本不是杜晓婉和陆静怡的对手,每个人都狼狈得很。反观杜晓婉和陆静怡,两人只略微有些衣衫散乱。 李蕴歌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地将怒火压了下去,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所有人,立刻随我去讲堂。” 待所有人到齐后,李蕴歌当着众学生的面,将几个打架闹事的学生叫到了台上,并让她们自己讲述事情的经过。 黄三娘子率先开口,“吃过午食,我们在号舍廊下闲聊,是杜晓婉,不分青红皂白就上来骂我们,还动手推人。” 杜晓婉听她们颠倒黑白,忍不住反驳。被李蕴歌打断,她看了杜晓婉一眼,“一会儿有你说话的时候。” 说完,又看向黄三娘子旁边的两个学生,“你们来说。” 那两个学生许是见李蕴歌一脸严肃,有些紧张,结结巴巴的说了事情的经过,但与黄三娘子的话有所出入。 有个学生说:“我们在闲聊时,提到了陆静怡。杜晓婉多管闲事,不仅骂我们,还骂我们家里的长辈。” 黄三娘子几人说完了,李蕴歌又让杜晓婉与陆静怡说。杜晓婉与陆静怡的口径一致,都说是黄三娘子几人先嘲笑陆静怡,杜晓婉是仗义相助,动手的是黄三娘子那边的人。 黄三娘子听后,立即与两人辩驳,眼看又要吵起来。 李蕴歌打断她们,“安静,现在请证人讲述事情的经过。” 一个名为孙澜的学生站了起来,事发时,她正好在号舍里午睡,她所在的号舍对着走廊,从头到尾目睹了黄三娘子几个与杜晓婉、陆静怡打架事件的经过。 她很公正的将自己所见所闻讲了出来,并未偏向任何一方,黄三娘子、杜晓婉和陆静怡听完都未反驳。 李蕴歌的脸色变得冷厉起来,“我前几日才讲过,作为医者,口风必须要紧,不要外传别人的隐私,你们做到了吗?” “教习长,我们没有外传病患的隐私。”黄三娘子有些不服气。 李蕴歌看着她,“难道只有病患的隐私才叫隐私吗?”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无比严厉,黄三娘子不敢与她对视,垂下了头。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处置 李蕴歌没有在讲堂上当众宣布处罚结果,而是把涉事的五个人叫到了教习室。 让她们把打架事件的起因、经过和结果全部写在纸上,最后在结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五份说明对照着来看,来龙去脉交待得清清楚楚,不存在任何一方撒谎。 李蕴歌将说明收好,宣布了对几人的处罚决定。 黄三娘子三人先挑事、先动手,错上加错,每人记大过一次,罚抄《训学十戒》十遍,停课三日,并在月末的总结会上当众向陆静怡道歉。 杜晓婉两人虽是被动还手,但动手就是动手,每人记小过一次,罚抄《训学十戒》五遍,停课一日。 处罚宣读完毕,李蕴歌问五个人有没有异议。杜晓婉和陆静怡摇了摇头,与黄三娘子一起的两个学生都很认可这个处罚。 只有黄三娘子没动。她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抬着,“教习长,我不服。杜晓婉和陆静怡也动手了,凭什么她们只记小过,我们就要记大过,还要当众道歉?你这是偏袒!”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杜晓婉猛地抬起头,瞪向黄三娘子,似乎要同她理论,被李蕴歌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李蕴歌看着黄三娘子,平静地说:“我偏袒她?五份说明都在这里,是你们先动的手,白纸黑字写着,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黄三娘子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忽然一把扯下腰间的学生铭牌,往桌上一拍,“我要退学!” 她这一闹,旁边的两个同伴面面相觑,一个犹豫着拉了拉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开。另一个名为沈七娘的咬了咬牙,也跟着把铭牌摘了下来,放到桌上,“我……我也不念了。” 被她甩开袖子的学生站在原地,到底没摘铭牌,低着头退后了一步,与她们两个拉开距离。 李蕴歌沉默片刻后站起身来,把那两块名牌放进了抽屉里,“好,你们要退学,我不会阻拦。”说完唤来桂花,吩咐她带着黄三娘子二人去办退学手续。 黄三娘子显然没料到李蕴歌会这么干脆的应下,她的本意并不是退学,而是借退学来降低惩罚程度。 桂花进来后,她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走就走,你别后悔。”黄三娘子用袖子抹了一把泪,恨恨地看了李蕴歌一眼。 李蕴歌盯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桂花,赶紧带她们去办手续,办完手续后,直接送她们回家。” 桂花立即应是。 黄三娘子转身出了教习室,她走得很急,出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跟着她退学的沈七娘小跑着追上去,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她们另外一个没有退学的同伴,手足无措地看向李蕴歌,小声说了一句:“教习长,我错了!” 李蕴歌看着她,叹了口气,“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先回号舍整理一下,记过和罚抄照旧,停课免了。” 说完又看了杜晓婉和陆静怡一眼,“你俩也一样。” 三人谢过李蕴歌后,回号舍去整理着装去了。 黄三娘子与沈七娘退学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日,整个医学署都知道了。讲堂里少了两个人,空出来的座位显得格外扎眼,没人敢议论。连晋阳公主都收起了平日的活泼,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当天晚上,庄皇后便从“耳报神”晋阳公主那里,听说了黄三娘与沈七娘退学的事情。 庄皇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问了晋阳公主一句:“你觉得李先生偏袒了吗?” 晋阳公主想了想,摇头道:“没有。黄三娘子她们先挑事,又先动手,处罚重一些是应该的。她自己不服气闹退学,怪不得旁人。” 庄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黄三娘子与沈七娘的母亲黄夫人与沈夫人被一同宣进了宫。 两人因李蕴歌偏袒两个益州来的平民学生,本就心生不忿。恰逢庄皇后召见,打算在庄皇后面前给李蕴歌上眼药。 谁知,黄夫人才刚说了一句李蕴歌的不是,便被庄皇后打断。庄皇后训斥她们教女不严,纵女无理取闹,还说黄三娘子顶撞师长,有损医学署声誉。训得黄夫人与沈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大气都不敢出。 黄夫人从宫里出来时,腿都是软的。她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脸色变得十分阴沉,她自嫁入黄家为妇后,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都是那个武定侯夫人偏袒益州女之故,但凡她公平一些,自家女儿如何会从医学署退学,自己又如何会被皇后娘娘训斥? 马车一路疾驰回府,黄夫人下了车,阴沉着脸径直往黄三娘子的院子走。 黄三娘子正歪在榻上吃果子,见母亲进来,连忙问:“阿娘,皇后娘娘怎么......”话没说完,一记耳光已经落在了她脸上。 “阿娘?”黄三娘子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 “别叫我阿娘!”黄夫人瞪着黄三娘子,“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黄夫人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跟着黄三娘子退学的沈七娘,也在家里挨了训。李夫人没有黄夫人那么大的脾气,她没有打骂女儿,只是让她在地上跪着。李三娘子的膝盖跪得生疼,可母亲不说话,她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沈夫人终于起身,走到女儿面前,把她扶了起来。 “过几日,我送你回安阳待些日子吧。” 沈七娘红着眼眶点头。 有了黄三娘子和沈七娘子退学的教训,余下的学生都规规矩矩的,不敢再生事。 十月底,孟医官省亲回来,得知医学署发生了如此恶劣的事情,亦是大发雷霆。 李蕴歌向她提议,“那些官家千金,个个眼高于顶,署长不如请晋阳公主来担任斋长。” 一来晋阳公主身份高贵,能够压住那些官家千金。二来,她为人还算公允,有她在,杜晓婉她们那一众平民学生不会被特意针对。 孟医官考虑了一番后,采纳了李蕴歌意见。将原来斋长降为副斋长,晋阳公主提升为斋长。对此,没人敢有意见,就连那个被降为副斋长的何茹崮都没有丝毫怨言。 第一百四十九章 前程 永初十四年十月,长安女子医学署的第一批学生结业了。四年间,最初招收的六十名学生中,陆续有十八名学生因考核不及格被劝退,加上主动退学的黄三娘与沈七娘,正好留下四十人。 留下的四十人里,又各有去处。有十人进了太医院妇人科,有十四人入职各自籍贯所在地的官办医馆,有十人去了各州县的医学署分署任教习。 还有三人去了李蕴歌的杏林堂,三人留在医学署做助教,其中就包括晋阳公主。 医学署的学生结业后,孟医官与李蕴歌被召进凤仪宫,商讨招纳第二批学生事宜。 她们去时,晋阳公主也在。 庄皇后开门见山,向李蕴歌与孟医官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打算扩招第二批学生,名额增加到一百二十名。人多了,不适宜再进行单班制授课,便分为四个班,每班三十人,增设针灸学科目。 孟医官听了,看向坐在庄皇后身旁的晋阳公主,毫无疑问,这些想法定然是晋阳公主提议的。 她点头道:“针灸一科,确是治疗妇人科疾病重要手段,只是教习难寻。” 庄皇后笑了笑,目光转向李蕴歌。 李蕴歌会意,起身道:“臣妇已与琼珠商议过,她愿意担任针灸科的教习。琼珠跟了孟医官多年,针灸功底扎实,又在杏林堂独立坐诊四年,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孟医官听后十分赞同,并补充道:“下官可以将四诊科的课时压缩一些,匀出时间给针灸科。四年学制不变,课程重新编排。” 庄皇后让她们回去拟个详细的章程来,李蕴歌与孟医官又开始忙碌起来,这次还新加入了一位成员——晋阳公主。 半月后,琼珠和芷娘进入了女子医学署,琼珠将担任针灸科教习,芷娘则接替李蕴歌的一部分教学任务,专授妇人经带胎产诸症。 与此同时,远在益州的紫英、紫云姐妹也接到了调令。姐妹俩在益州杏林堂总部,把李蕴歌留下的医馆经营得有声有色,在当地已是小有名气的女大夫。 两人都是李蕴歌一手带出来的,论医术论人品,都是挑不出毛病的好苗子。她们的到来,让医学署的师资队伍一下子壮大了不少。 第二批学生的招生告示贴出去那天,百姓们已经不像四年前那样大惊小怪了。这一回,很容易就收满了一百二十名学生。 永初十五年春,女子医学署第二批新生入学后不久,黔中道与江南西道的叛军朝廷侵扰山南东道与淮南道。 以裴玉为首的一众年轻武官,联名上书永初帝,主动请缨带兵出征,趁机收复被逆贼占据的黔中道、江南东道、江南西道以及岭南四道。 奏折措辞慷慨,大意是:大齐立国已逾十载,国库充盈,兵强马壮,百姓安居,北方四境无事。而南方四道仍沦于叛军之手,南边百姓望北而泣,朝廷若再不出兵,何以告慰天下? 永初帝将折子留在案头,没有批复,也没有驳回。 这十年来,他励精图治,轻徭薄赋,整军经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挥师南下,收复旧土。 可打仗不是儿戏,眼下朝臣意见不一,分为了主战派与主和派。主战派例如裴玉等年轻武将,觉得时机已到,现在出兵最为合适。 主和派却觉得,出兵攻打南方四道,兵力、粮草损耗巨大,倒不如派使臣与南边叛军议和,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保证大齐边境安稳。 永初帝没有急着表态,把折子留中不发,只说了一句:“容朕再思量。”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主战派和主和派关于是否出兵南下,展开了激烈的争辩拉扯。朝堂上唇枪舌剑,唾沫横飞,两边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吵得永初帝头疼。 争了大半个月后,终于出了结果:永初帝决定御驾亲征。 主和派的领袖,吏部尚书徐威,为了阻止永初帝南征,甚至搬出了“民不堪命”的说法,声泪俱下道:“陛下若执意南征,臣不忍见生灵涂炭,臣请先死!” 他话音落下,几位主和派大臣跟着跪了一地,殿内顿时嚎声震天。 永初帝起身走下御阶,来到徐威面前,俯身看向他,“徐卿!” 徐威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永初帝已经直起身,脸上神情冷了下来:“在你眼里,朕成了不顾黎民百姓死活的暴君,是吗?” “不...不....不是。”徐威连忙解释:“陛下误会了,臣只是想劝陛下三思。” 永初帝冷声道:“朕看你不是在劝朕,而是在逼朕。”他瞥了徐威一眼,“你不就是想以死谏来成全你忠心为国的美名吗,朕偏不如你愿。” 语罢,永初帝立即下旨:“徐威阻挠军机,妖言惑众,罢去吏部尚书之职,即日逐出京师,永不叙用。” 殿内鸦雀无声。 永初帝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主和派大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抬头,“南征之事,朕意已决。谁再敢以死相谏,徐威便是他的前车之鉴。” 那些先前以为永初帝“留中不发”是态度暧昧、以为主和派占了上风的人,此刻才如梦初醒。天子原本就是站在主战派这一边的。 早朝散后,裴玉走出大殿,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带着一丝暖意。 勒赫尔走在他旁边,勾着他的肩道:“咱陛下这一手,够狠。” 吏部尚书是原来大祈的老臣,永初帝早就想将其从那个位置上踢下去,无奈此人滑不溜秋,找不到下手之处,今日他主动跳出来,倒成全了永初帝。 裴玉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出宫的脚步。 出征名单很快拟定。 裴玉、勒赫尔、杜文池、周恕等一众武将,全部跟随天子出征。 裴玉接到出征旨意时,李蕴歌正在书房里教棠儿写字。得知裴玉要随驾南征,她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卷明黄绢帛看了许久。 棠儿仰着脸问他:“阿爷,你要去打坏人了吗?” 裴玉望着已经长成小少女的女儿,笑着说:“不,阿爷是要去给棠儿挣前程。” 第一百五十章 陌生 出征的旨意正式下达后,武定侯府反倒比往日更安静了。裴玉每日早出晚归,去校场上整军备武,李蕴歌照常去医学署授课、去杏林堂坐诊,棠儿则雷打不动地去学塾上学。 一家三口见面的时间比从前少了,可每次见面,谁也没有露出愁容,都格外珍惜出征前的时光。 尤其是李蕴歌,这次没有像当年在益州时那样惶惶不可终日。那时候裴玉从益州发兵攻打长安,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听见马蹄声就心惊肉跳。 这次却不一样,他们决定不再生二胎以后,两人像是有了心有灵犀一样,认定女儿裴棠就是武定侯府的继承人。 但历朝历代还没有女世子、女侯爷的先例。所以裴玉主动请缨去战场厮杀,用血和命给女儿挣前程。她不能拉胯,不能拖他的后腿,她要做的,是守好这个家,守好他走之前交给她的一切。 裴玉出发前一夜,李蕴歌替他整理行装,药箱里塞满了常用的伤药,止血的、消炎的、退热的,每一瓶都用红纸写了标签。 裴玉站看着她弯腰往药箱里塞东西的背影,忍不住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此去,我定会努力杀敌立功。”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闷声说了一句。 李蕴歌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塞药瓶,只是动作慢了许多。直到收拾完,她才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相比于继承爵位,棠儿更想看到自家阿爷全须全尾地从战场归来。” “你呢?”裴玉问。 李蕴歌轻轻捧着他的脸,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也一样。我嫁给你,不是看重你的身份、地位或荣华,仅仅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是我心中再无人可替代的你。” 婚后多年,裴玉第一次听妻子吐露心意。若在年少时,他定会欣喜若狂、手足无措。可经过岁月的沉淀,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冲动的少年。 在听到她的那句“爱慕你”后,心中涌起无法用言语诉说的安宁与庆幸,仿佛走过千山万水,终于等到云开月明的一句回响。 永初十五年五月初八,大军出征。长安城的百姓夹道相送,旌旗遮天,马蹄如雷。永初帝一身金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身后跟着一众年轻武将,个个斗志昂扬。 李蕴歌与棠儿并肩站在城楼上,裴玉的身影出现后,棠儿兴奋地指着他的身影,“阿娘,是阿爷,是阿爷。” 裴玉似有所感,朝着城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棠儿连忙朝他挥手。 母女俩目送大军走远后,才依依不舍地下了城楼。 大军南征后,朝堂内外都发生了变化。在出征前,永初帝已经安顿好了朝堂。由太子监国,宰相刘驰元、户部尚书郑伯庸、还有庄皇后的胞兄承恩公三人辅政。 这个安排煞费苦心:刘驰元是老臣,德高望重,能镇得住场面,郑伯庸是理财能手,能保证前线粮草不断,承恩公是太子亲舅舅,天然站在太子这一边,不会让太子在朝堂上孤立无援。 三人分工明确,相互制衡,谁也无法一手遮天。 李蕴歌嫌少关注朝堂之事,她的重心全部放在女儿与医学署上。 裴玉出征后,李蕴歌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早上送棠儿去学塾,然后去医学署授课,下午去杏林堂坐诊,晚上备课、批改作业、处理医学署的杂务。 医学署那边,第二批一百二十个学生比第一批难管得多。 人多了,心思就杂了,派系比上一届还多,今天这几个吵架,明天那几个闹矛盾,她忙得像现代学校的教导主任一样,除了教学还得处理学生的纠纷。 后来实在受不了,她把“教导主任”的职务转交给了晋阳公主,晋阳公主毕竟是年轻人,又是公主之尊,有她坐镇,那群刺头都老实了不少。 有时候忙到深夜,她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会忽然想起裴玉。会想他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像她想他一样想着她。 每当这时,她总觉长夜漫无尽头,孤寂如潮水般无声漫上心头,四下里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好在家里还有女儿在,她睡不着的时候,会去女儿的屋里瞧瞧,看到女儿安宁的睡颜,心里的孤寂瞬间消散。 前线战报隔三差五地送来。头三个月进展顺利,齐军连克数州,黔中道大半已收入囊中。 李蕴歌每次都把信看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床头的匣子里,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每一封都是裴玉的亲笔信。 秋天的时候,扶正达成刘驰元病倒了。刘驰元年过七旬,本就体弱,永初帝带军出征后,他为国事日夜操劳,在一次风寒后,终于撑不住倒下了。 太子与庄皇后传旨,让刘驰元安心养病,然后雷厉风行地将杜文池调回长安,代替刘驰元与郑伯庸、承恩公共同主理朝政。 杜文池进入朝堂权力中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女婿,也就是秦纱的丈夫孙从晏调回来充当自己左膀右臂。秦纱自然也带着孩子跟着一起回到长安。 秦纱跟着孙从晏一直外放,算下来李蕴歌也有六年没见过她了。但两人一直保持着通信,信里秦纱还是那个爽利痛快的性子。 可当她真正见到秦纱时,却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腰背挺得笔直,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 见李蕴歌与周元娘携手步入,她并未如往日那般疾步相迎,只微微颔首,“蕴娘,元娘,别来无恙。”声音轻柔却透着几分疏离。 李蕴歌看着她,恍惚了一瞬,像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六年不见,秦纱瘦了很多,脸上线条变得柔和,眉眼间那股子飒爽劲儿也被温润的、沉静所取代。看到她,李蕴歌像看到了一个年轻版的杜夫人。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直至秦纱将自家的三个孩子一一引至跟前,向她介绍时,她才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熟稔来。 秦纱与夫君孙从晏成婚十五年,育有两子一女,长子与邬郎一般大,次子与棠儿同岁,女儿最小,如今刚满七岁。 她在见到棠儿后,眼神一亮,将棠儿唤到面前打量了许久,最后看向李蕴歌,“蕴娘,不如我们结个儿女亲家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 结亲 秦纱的话音落下,李蕴歌不由得一怔,随即心头涌上哭笑不得的无奈。心叹:这些古人啊,一见别人家玉雪可爱的孩子,头一个念头竟总离不开“定娃娃亲”! 李蕴歌还没想好如何拒绝,一旁的周元娘已替她开口,“纱娘阿姐,你这想头怕是要落空。棠儿长大后可不会外嫁,她娘要留着棠儿在家招赘呢。” 秦纱闻言毫不在意,“那就让我家舒郎入赘便是。”舒郎是秦纱的次子。 李蕴歌没有直接拒绝,只道:“孩子们年岁尚小,性情心志都还未定,此时谈婚姻大事未免太早。不如待他们长大些,再看缘分如何安排?” 她都这样说了,秦纱依旧坚持:“正该从小相处,情谊才深。”说着,她又侧身望向周元娘,“元娘,阿姐不会厚此薄彼,既然舒郎已定给蕴娘家的棠儿,那窈娘便许给你家锡郎吧。这般安排,也算是两全其美?” 此话一出,周元娘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她盯着秦纱道:“纱娘阿姐,孩子们都还小,这般急切地定下他们的终身大事,有些不妥吧。” 秦纱刚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立即偏过头去,用手帕捂住嘴咳了起来。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秦纱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咳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将手帕收进袖中。 李蕴歌眼尖,看到帕子上沾着一丝血迹。 “阿姐且慢。”她当即起身走到秦纱面前,“我给阿姐把把脉吧。” “不必了。”秦纱拒绝道:“我这是老毛病了,一直吃着药呢。” 李蕴歌换了个条件,“那阿姐把方才的帕子给我瞧瞧吧。” 秦纱还是不肯,李蕴歌执意要看,秦纱拗不过她,只得从袖中拿出那方帕子递了过去。 帕子上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鲜红的血迹,李蕴歌盯着那血迹看了片刻,抬头看着秦纱的眼睛:“阿姐这咳血的症候,是几时起的?” “都说是老毛病了,你别抓着这不放。”秦纱故意板着脸,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阿姐,在我和元娘面前,何苦还要说假话?”李蕴歌劝她道。 秦纱闻言眼眶红了红,终于不再强撑。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树上,“有两年多了。” 周元娘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两年多了?你……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因着急变了调。 她与秦纱一直有书信往来,她在信中写的尽是外放之地的趣闻乐事,。谁能想到,在字迹工整、语气欢愉的背后,她竟独自承受着咳血的煎熬? “说与你们听,只会徒增伤感。”秦纱闻言转过头来,视线在周元娘与李蕴歌身上来来回回了好几遍,“我这是早年生长子陶郎时伤了根本,底子早就亏空了。往后这些年来,一天比一天衰疲,愈发不中用了。” 李蕴歌拉过她的手,替她诊脉。 秦纱的脉搏又细又弱又快,一息间跳了七八下,很是虚浮不稳,尤其是最下方的尺脉几乎感觉不到跳动。李蕴歌的手指一直按在她干涩的手腕上,停了很久。 见她一直不吭声,周元娘忍不住轻声问:“怎么样了?” 李蕴歌不知道该怎么说。 脉搏细弱又快,是体内阴血快要耗干的迹象;深沉涩滞几乎摸不到,是生命根基已经塌陷的征兆。这两样加起来,在医书里就只有一个意思:无药可医的脉象。 她抬眼望向秦纱,试图从其消瘦的面容中,看出她当年英姿飒爽的旧日神采。 但终究是徒劳。 她朝秦纱笑了笑,故作轻松道:“阿姐的脉象是虚了些,好好调理便是。我给你开个方子,你照方子先上一个月,会慢慢好转的。” 秦纱知道李蕴歌在宽慰她。可她自己的身子,自己再清楚不过,表面看着无事,内里早已是油尽灯枯。 秦纱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二人“我想把孩子们的事定下来。”她恳切地看着她们,“你们是我此生最信得过的人。若我不在了,望你们念及往日的情分,厚待我的儿女。” 她话像是一块沉重的玉石,落在听者心上。周元娘已是泣不成声,李蕴歌也没好到哪里去。 秦纱还在继续说着:“陶郎是长子,将来要支撑孙家的门庭,他的婚事已经听我阿爷的,定了十二娘家的英娘。 舒郎是次子,性子温和,不争不抢,我就想给他找个能干的媳妇。棠儿这孩子稳重大方有主见,我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若有她管着舒郎,我这当娘的也就放心了。 窈娘最小,性子又软,得找个宽厚可靠的人家。我思来想去,就元娘家的锡郎最合适。” 周元娘被她说得又哭又笑,擦了擦眼泪,嗔道:“你这个当娘的,给孩子定亲跟分猪肉似的,这个配那个,那个配这个,也不问问孩子们愿不愿意。” 秦纱唇角轻扬,眼底却漾着水光,轻声道:“他们如今还小,自然不明白。可我这做母亲的,总要替他们将前路铺一铺。但求他们日后少跌几回跤,少受几分苦……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说完又咳了两声,这回没有血,可那咳嗽声听在周元娘和李蕴歌耳朵里,比看见血还让人心疼。 李蕴歌握着秦纱的手,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舒郎和棠儿的亲事,我得回去问问棠儿,她要是愿意,我没二话。” 这时,花厅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杜夫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眼眶微红,显然在外面站了有一阵了。 她没有进门,身子斜倚着门框微微向里探着,目光落在秦纱脸上。“纱娘,别再说了。” 她眼神里透着怜惜与悲痛,“让她们回去……好好想一想。婚姻大事,终归不是儿戏,强求不得。” “你为陶郎兄妹三个,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她长叹了一口气,“就看孩子们自己的缘分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 选择 秦纱病重的消息打了李蕴歌一个措手不及。从杜府出来时,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上了马车,李蕴歌靠在车壁上,一闭上眼睛,眼前全是秦纱咳血的样子。 回到武定侯府,李蕴歌连衣裳都没换,径直去了书房。她铺开信纸,提笔给裴玉写信。 裴玉远在岭南,战事正紧,她本不该用这些家事去扰他心神,可秦纱时日不多,她担心她坚持不到裴玉凯旋归来。她将秦纱的身体状况与秦纱想将次子舒郎许给棠儿的事,一并写在了信里。 写到最后,她顿了顿笔,又加了一句:“你若不同意,便当我没说。可你若同意,待纱娘阿姐……不在了,我就将舒郎接进我们府里来,不管他最后与棠儿成不成,都将他当成亲子对待。” 写完信后,她将信纸折了封进信封,当即命人送了出去。 信送走后,李蕴歌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日暮西垂,她才把裴棠叫了过来。 裴棠今年十二岁了,身量比同龄人高挑些,眉眼渐渐长开,越来越像裴玉,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如一汪深潭,有一股沉静通透的光彩。 她进了书房,见阿娘面色凝重,便乖乖地站好,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撒娇。 李蕴歌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棠儿,过来坐。” 裴棠走走过去挨着自家阿娘坐下,仰着脸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李蕴歌在心里斟酌了许久,道:“棠儿,你纱娘从母的身子不大好,她想趁着自己还...定下你和舒郎的婚约,你怎么想?” “纱娘从母的心意,阿娘都与你说了。”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道:“但婚姻之事,关乎你一生的幸福,终究要你自己情愿才好。” 裴棠听得很认真,等李蕴歌说完了,她才小声地问了一句:“舒郎阿兄是不是快没有阿娘了?” 李蕴歌鼻头一酸,点了点头。 裴棠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她说:“那舒郎阿兄好可怜。若从母真的没了,他想阿娘的时候,就来咱们家,我可以把阿娘暂时借给他。” 这话说得孩子气十足,李蕴歌听了又想哭又想笑,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 “棠儿,阿娘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她道:“我不是逼着你现在就做决定。” 裴棠从她怀中起身,“阿娘,您和阿爷说过,我日后是不会离开侯府的,我与舒郎阿兄定亲,就意味着他要入赘到咱家来,他愿意吗?” “这...”李蕴歌一时语塞。好像目前只有秦纱一个人在提,舒郎的意愿她们还不晓得呢。 裴棠抬眸,“阿娘,世人向来轻视赘婿。正因如此,我必须寻一个真心实意、自愿入赘我们裴家的人。” “舒郎阿兄若愿意,女儿自会以诚相待,与他慢慢相处、培养情谊。若他不愿……”她顿了一下,继续道:“那他便永远只是我的阿兄,” 李蕴歌被女儿这番话惊住了。她低头看着女儿那张还带着略微稚气的小脸,恍惚间觉得坐在面前的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是一个心思比她还通透的大人。 “棠儿,这些是谁告诉你的?”李蕴歌心里有些酸涩。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个儿琢磨的。阿娘说过,武定侯的爵位是阿爷一刀一枪拼回来的,不能便宜了别人!我是阿爷的女儿,以后要替阿爷守着这个家。”裴棠歪着头回答:“所以,我日后的夫婿,是要住到侯府来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李蕴歌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比她想象的要懂事、聪明和强大。 她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做夫婿。 裴棠认真地想了想,“我不喜欢脾气太软的,脾气软了容易被欺负。” “我喜欢像阿爷那样的,看着凶,其实心软,又有主见,不会被别人牵着走。会打仗,会写好看的字,还会做漂亮的木工活。” 李蕴歌听着这一连串对裴玉的夸赞,心想这丫头拍马屁的功夫不知跟谁学的,拍得不着痕迹却又恰到好处。 她忍住笑,认真问道:“那如果舒郎真心实意对你好,但又做不到你阿爷那般有优秀,你是不是就不考虑他了?” 裴棠摇了摇头,“阿娘,我没有这个意思。这世上男子虽多,可真正如阿爷那般品性、胸襟与担当的,实在少之又少。若遇不到阿爷那样的人,女儿不可能不出嫁吧?” 她道:“所以,我在一开始就表态了,若舒郎阿兄愿意入赘,我可以跟他慢慢培养感情。他脾气好,我脾气急,正好互补。可若他不愿意入赘,这事儿就算了。阿娘,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蕴歌动容地将女儿搂入怀中,声音温柔而坚定,“阿娘自己便不是那等循规蹈矩之人,又怎会用俗礼束缚于你?我的棠儿,竟比阿娘想象中还要明理、有主见,阿娘真是为你感到骄傲。” 接下来,在等待裴玉回信的日子里,李蕴歌又去孙家探望了秦纱几次。每一次见她,都觉她比上一回更严重一些。 有时秦纱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软绵绵靠在枕上,可即便到了这光景,她仍强撑着一丝精神,嘴唇轻轻嚅动着,絮絮叨叨的仍是舒郎与裴棠的婚事。 她枯瘦的手抓住李蕴歌的手腕,“蕴娘,陶郎亲事已定,窈娘也与锡郎成了一对,唯有舒郎还没定下,我实在是难以心安。” 每当这时,李蕴歌都会于心不忍,可裴玉没有回信,她不能擅自做主。 好在等了一个月后,裴玉的回信终于到了,上面只有十分潦草的两行字,一是:棠儿婚事,吾妻做主。二是:吾一切安好,勿念! 翌日,李蕴歌便领着裴棠前往孙家。 室内药气弥漫,秦纱倚在榻上,气息微弱。李蕴歌将裴棠那番话细细说与她听,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秦纱静静听着,枯寂的眼中渐渐浮起一点微光。她唤来舒郎,让他跪在床前,一字一句地问:“你愿不愿意入赘武定侯府,做裴家的女婿?” 舒郎双眼通红,伏身哽咽道:“儿子愿意。” 秦纱却不肯就此作罢,她强撑起身,紧紧攥住他的手,逼他立誓:“我要你发誓,此生无论如何,绝不背弃棠儿。待岳父岳母,须如亲生父母般孝敬。若违此誓......” 她气息急促,眼神却灼灼如燃,“天地亦不容你。” 第一百五十三章 请愿 秦纱在永初十五年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走完了她的一生,享年三十四岁。 她离世的消息传到李蕴歌耳里时,她正在医学署给学生们授课,桂花匆匆跑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李蕴歌顿时脸色煞白。 心中悲痛难忍,可是眼睛里却挤不出一滴泪水。她对学生们说了句“自习”,便匆匆走出了讲堂。 雪下得很大,把长安城裹成了一片素白。 李蕴歌赶到孙府时,灵堂已经设了起来,白幡在寒风中飘飘摇摇,十分凄凉。杜夫人、周元娘以及其他娘家人,都已经到了。 杜夫人哭得几近晕厥,被周元娘搀扶着。她病病歪歪了几十年,一直以为自己会比养子养女们先离世,谁知如今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除了杜夫人,便是秦纱的三个孩子最为伤心。长子陶郎领着两个弟妹跪在灵前,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得很高,可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满是泪痕,不能接受母亲离去的事实。 舒郎跪在兄长身后,眼泪却无声地淌了满脸。棠儿走了过去,递给他一张帕子,舒郎没有用帕子拭泪,而是紧紧的攥在手里。 窈娘跪在两个兄长中间呜咽痛哭,她今年才九岁,是三个孩子里最小的一个,也是秦纱最放不下心的那一个。 好在她已经有了归宿,周元娘的家锡郎是个老师忠厚的孩子,日后定会好好待她的。 李蕴歌走到灵前,给秦纱上了柱香,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纱娘阿姐放心去吧,陶郎他们三个,我们活着的人会帮你看顾的。 上完香,刚准备去内厅。转身就瞧见孙从晏的妾室吴姨娘,领着几个妾和一堆庶子女们过来了。陶郎兄妹三个看到他们,脸上立即带了一些恨意。 李蕴歌看着这些人,终于明白秦纱为何要在离世前安排好他们的终身大事。 孙家后宅太乱了,再加上孙从晏才三十来岁,日后定是要续娶的,等新妇进府,后宅只会更乱。 几个孩子有看归宿,秦纱才能放心闭眼。 李蕴歌到了没多久,王十二娘也带着女儿英娘来了。她家女儿许给了陶郎,她来孙府,一是为了吊唁昔日的姐妹兼好友,而是为了给自己的小女婿撑腰。 孙家人还是忌惮秦纱身后的娘家,没敢为难三个孩子,顺顺利利将秦纱的丧事办完了。 秦纱下葬后没多久,前线传来了消息。 永初十六年春夏交接之际,大齐军队已经收复了岭南大部分失地,只剩下一些森林覆盖率高、湿热与瘴气严重的地方久攻不下。 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大齐的士兵大多都出生在干燥的北地,不适应岭南的气候,纷纷病倒,腹泻、高热、疟疾在营中蔓延,战斗力大打折扣。 李蕴歌从杜夫人口中得知这些情况后,一连几夜没睡好。 她坐在书房里,对着裴玉从前线寄回来的信发呆,信还是半个月前到的,只有寥寥数语,说一切都好,让她勿念。 可她知道,裴玉想来报喜不报忧,若真的很好,就不会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了。 她想了很多天,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她进宫去见了庄皇后。 凤仪宫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庄皇后听完她的来意,沉默了好一会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岭南瘴疠之地,你一个女子,去了能做什么?” 庄皇后的语气不算重,但意思很明白,她不赞同李蕴歌去冒险。 李蕴歌并未退缩:“娘娘,臣妇不只是一个深宅妇人,更是一名大夫。如今军中医官匮乏、药材短缺,臣妇若去,便能多救几个士卒,让他们免于受病痛之苦。” “况且,臣妇的夫君此刻正在岭南征战,臣妇在长安城中坐立难安,这般空悬着心、无所作为的滋味……实在煎熬。 她话音刚落,晋阳公主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跪在庄皇后面前:“母后,女儿也想去。父皇在岭南,女儿在长安,每日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女儿学医四年,虽不敢说医术精湛,但在换药、煎药方面,总是能帮上忙的。求母后成全。” 庄皇后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眼眶微红,她这个女儿,从小就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今又要去那瘴疠之地,她怎么舍得? 正僵持间,宫人进来通传,说皇贵妃李莲华与瑞王来了。 庄皇后宣他们进殿。 瑞王进来后,径直走到庄皇后面前跪下,朗声道:“母后,儿臣自愿请往岭南。儿臣通习骑射,沿途可护卫侯夫人与晋阳姐姐周全;抵达之后,亦可协助转运药材、照料伤兵。求母后成全!” 怎么一个个都要往岭南跑?庄皇后垂眸,望着瑞王那张与永初帝愈发相像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她又看向跪在瑞王旁边的次女,终是没忍住心中酸涩,眼泪无声落下。 李莲华此时缓步上前,轻声劝道:“娘娘,让他们去吧。孩子们已长大了,既有主张,也有担当。你我为人母亲,虽千万个舍不得……但该放手时,须得放手。” 庄皇后静默良久,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决定要去岭南后,李蕴歌把棠儿托付给了周元娘。周元娘二话没说就应了,还命人给勒赫尔与裴玉赶制了两身贴身衣物,塞进李蕴歌的包袱里。“阿姐把这些带上。” 李蕴歌这才记起,自己准备许多东西,唯独忘了给裴玉准备贴身衣物。周元娘一番的好意,她笑着收下了。 她还给身在河东的裴东柳去了封信。信写得不长,只说自己要去岭南了,棠儿托付给周元娘照看,请他老人家有空也多照应着些。 隔天便受到了裴东柳的回信,让她安心南下,裴棠是他孙女,他不会放着不管。还在信的末尾嘱咐她,要保重自身,和裴玉一起平安归来。 倒把李蕴歌感动了一番。 永初十六年六月,李蕴歌、晋阳公主与瑞王在城门口汇合,太子特意下旨,命一队精锐禁军沿途护送,马车在六月骄阳中驶出了长安城。 李蕴歌掀开车帘向城门处望了一眼,却发现城楼上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们挥手。 第一百五十四章 岭南 车队出了长安,迎着太阳一路向南。 离了长安,他们先是沿着宽阔的官道南下。一过襄州,大道便渐渐收窄,官道成了驿道,马车变得颠簸起来。 又跋涉了半个多月,连驿道也消失了,脚下只剩车辙深陷的土路。道旁屋舍零落,人家住户越来越稀。两侧的山势却逐渐陡起,层峦叠翠,密林丛生,车队穿行其中,仿佛走进了天地未开的深幽之中。 与此同时,气温也悄然转凉,蒸人的暑气渐渐消散,特别是到了夜晚,有风拂过,甚至会让人感到寒凉。 经过黔州时,山势越发险峻,道路沿着山腰蜿蜒,一侧是陡峭的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马蹄踩在碎石路上,不时打滑,禁卫军首领郑虎带着禁军护卫前后照应,不敢有丝毫大意。 才十五岁的瑞王倒是镇定,坐在马车里捧着一本兵书看得入神,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险峰峻岭,依旧面不改色。 晋阳公主就没那么淡定了,好几次马车贴着崖壁过弯,她都要闭上眼睛,紧紧挽着着李蕴歌的手臂,嘴里念不停地问:“先生,险峻之处过去了吗?” 李蕴歌被她拽得胳膊都麻了,也不好抽回来,只能由着她。她瞥了一眼一脸淡定的瑞王,心想,这姐弟俩都是同一个爹生的,怎么大有不同呢。 这时李莲华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浮现在她面前,是了,瑞王生母李莲华就是个胆大的,永初帝又是个马背上打天下的帝王,身为他俩的儿子,瑞王若是胆小反倒不正常了。 过了峡州,地势渐渐开阔,山岭变成了丘陵,行了一段路后,丘陵又变成了平地。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呼吸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意。 瑞王不愿再待在马车之内,索性策马与赵虎并肩而行。到了平地上,晋阳公主的恐高之症也好了,偶尔也会去车头吹风透气。 姐弟俩显得比往日更加自在。 越往南行,空气便越发湿重,与长安那种烈日直射的干热截然不同,在这里,身体像是被浸了温水的棉絮包裹着一样,难受的紧。 永初十八年八月十三,车队终于顺利抵达了齐军在岭南的一处大营。营地位于一座名叫龙川的小城外围,依山傍水,旌旗林立。 郑虎提前派了斥候去通报,车队还未到营门口,便有一队骑兵迎了出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黑脸膛,浓眉大眼,操着一口地道的西北腔。 他朝众人抱拳道:“末将张德奉陛下旨意,特在此恭迎。诸位一路辛苦,请随末将来。” 一行人也不多话,跟在他后面进了营。 张德领着他们去了主营,本以为是去拜见永初帝,谁知只是带他们去安置。晋阳公主心系永初帝安危,着急出声:“张校尉,不知本宫父皇如今在何处?” 张德挠了挠头说:“这里留下的主要是得了病的伤兵,陛下的御营在前线,离这儿还有一百多里路呢。裴将军、勒赫尔将军等都跟着去了。” 听说永初帝等人不在伤兵营,李蕴歌打算暂时留在伤兵营,询问晋阳公主与瑞王的意见,两人都表示要留在这里。 待歇了半日后,李蕴歌便让张德带着自己去瞧瞧那些得病的伤兵,伤兵大帐设在营地西边的一片空地上,离其他营帐还有一段距离。 当李蕴歌掀开第一顶帐篷的帘子,悬着的心终于沉了下去。 情况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脓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混在一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晋阳公主和瑞王跟在后面,脸色都有些发白,却没有一个人退缩。李蕴歌赶紧带着姐弟俩退出来,三人在帐外做好防护后再次进入。 李蕴歌的视线在帐篷里扫视了一圈,只见里面躺着十几个士兵,个个面色潮红。有的在高烧中呓语,有的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还有几个已经昏迷不醒。 一个年轻的军医满头大汗地蹲在角落煎药,药味儿都被着帐篷内难闻的味道冲散了。 看见李蕴歌三人进来,年轻军医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女人,待三人表明身份后,他慌忙要行礼,被李蕴歌一把拦住。 “别行礼了,先跟我说说情况。”李蕴歌蹲下来,伸手翻开一个昏迷士兵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脉象细数无力,舌苔黄厚腻,是高热耗伤气阴之象。 年轻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士们从北方来,不习惯这边的气候,十个里有六七个都病倒了。轻的发热呕吐,重的昏迷抽搐,这几个月来,已经……已经死了百来个了。”说到这里,他红了眼眶,“药材不够,人手也不够,实在是……” 李蕴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稍安勿躁。我们此番奉太子与皇后之命,特地从长安带了良医与药材前来,定会竭尽全力助将士们渡过此关。” 年轻军医闻言,眼眶更红,他重重点了点头,“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蕴歌让他继续忙,她带着晋阳公主与瑞王出了帐篷,正好与太医院来的几位太医遇上,他们也是从其他伤兵营帐出来的。 太医院领头的太医是一位年约四旬、阔面方脸的中年太医,姓郭名仲。他与孟医官有些交情,是以与李蕴歌相处的还算不错。 郭仲领着李蕴歌穿过伤兵营,走到东侧一顶稍大的帐篷前。帐篷门口的布帘撩着,里头已经坐了一个人,正埋头翻看厚厚一摞病案。 郭仲替他们引见,说这位是霍参将,营中伤病事务总负责,物资分配、人手安排都归他管。 霍参将起身抱拳,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说了句:“诸位来了,兄弟们的病就有指望了。” 三人在长桌边围坐下来,霍参将先开口,他说话不绕弯子,简单地对两人交待了一下伤兵营的现状: 轻症伤兵百二十人,分布于东边几顶帐篷,主要是刀伤箭伤,愈合情况尚可; 重症伤兵五百六十人,集中在西侧,多为高热不退、神昏不醒的瘴气病人,其中有五十七人已经昏迷超过三天,情况危急; 药材储备中,金创药还算充足,但柴胡、黄芩、常山等治瘴药材已经见底,最多还能撑五天; 人手方面,军医共有十人,多是药童出身,认得药材、会煎药,但不会把脉开方,导致有的军医已经累病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伤兵 李蕴歌与郭仲听完霍参将的介绍,都觉得现实不容乐观。 霍参将岭南地图铺开,指向几处标记为瘴源的山泽深谷,对李蕴歌与郭仲道:“此地的瘴气可分两类:其一为山岚瘴,多现于晨昏,症见恶寒发热、胸闷呕吐,尚可及时用药控制;另一种则是瘴毒。” 他语气转沉,“此毒潜伏日久,发作急骤,一旦病起便高热神昏、黄疸抽搐,能救回者……十中不足其三。” 说完,还拿了两份病案出来举例。 李蕴歌与郭仲没有急着说话,两人把霍参将提供的两份病案交叉对照后,快速地商量了一下对策。 就目前情况来看,轻伤兵的问题不大,药材够、人手能顾得过来。但重症瘴气病人是当前最大的问题,他们接下来需要重点关注这一部分人。 李蕴歌对霍参将道:“第一,药材的事暂时不用操心,我们从长安带来了十车,其中柴胡、黄芩、常山每样都有五百斤,够撑一阵子。后续还会有药材陆续运到,不必担心断供。 “第二,便是关于药方的更改。”她转向郭仲,郭仲把两人先前讨论过的方案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加了苍术和厚朴两味药,针刺配合汤药双管齐下,轻症重症分开处置。 霍参将说了一个字:“在下不是大夫,对治病不懂,但可以协助二位,若有需要,二位尽管开口。” 得了霍参将的保证后,李蕴歌没有同他客气,立即要来了营区布局图。 她道:“我要说的第三点,便是分区处理。”她的手指移到西侧重症区,“这里划出一块单独的地方,做针灸治疗区。” “重症病人不宜来回搬运,就地扎针,就地观察。需要安静、通风,帐篷之间留出足够空隙,避免交叉感染。”霍参将凑过来看了一眼,在图纸上做了个标记。 “药房要单独隔出来,煎药的规矩也得重新定。”李蕴歌抬起头,目光转向郭仲,后者会意,接言道:“轻症重症用药不同,煎药的火候时辰也不同,不能一锅乱炖。”霍参将将这两条也一并记下。 最后,李蕴歌指着营区入口处,补充道:“所有新送来的病号,先在这里设一道关卡,初筛分诊。轻症的往东,重症的往西,重伤的直接送救治帐篷,不能让他们混住。” 她说完,看向霍参将:“这三条办妥了,伤兵营的乱象至少能减一半。” 霍参将将圈出的几处地方又看了一遍,神色比方才松快了些。 李蕴歌在伤兵营里忙了整整三天。她、郭仲和几个随行的太医,把几百个病号挨个摸了一遍脉,轻症和重症做了区分。 在治疗上,也根据具体情况施以治疗不同的治疗手段:高热不退的先针刺退热,腹泻脱水的灌药补液,昏迷不醒的用元气汤吊着元气。 她忙碌的时候,晋阳公主与瑞王也没闲着。 晋阳公主有医学底子,李蕴歌分派了捡药的任务给她,偶尔还能替李蕴歌搭把手扎个针。瑞王长得高大魁梧,力气也不小,带着几个禁军帮着搬运药材、清理营地。 两个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室姐弟,从未喊苦喊累,伤兵营的将士们看在眼里,动容不已。 在这被病痛与死亡笼罩的营地里,姐弟俩的身影如同温暖而坚韧的光,让那些病重的将士们重燃了生的希望。 在伤兵营待了近半个月,从长安带来的药材入流水一样损耗出去,好在李蕴歌与郭仲他们制定的治疗方案有了显着的效果。 轻症与重症分开,轻症的病患在服药后,症状很快就消失了。重症的患者,经过服药、针灸等治疗,症状减轻后转到轻症营帐中继续医治。 就在伤兵营的病患日渐减少、一切都在往好处走的时候,前方传来消息,又有一批伤兵要被送回。 李蕴歌正在帐篷里整理病案,听见这消息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太在意。这些日子,从前线送回来的伤兵一拨接一拨,她已经习惯了。 可她没等到那批伤兵被抬进帐篷,就先看见了勒赫尔。 勒赫尔骑在马上,一身尘土,疲惫不堪,看着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他的马后面跟着一辆马车,比寻常拉货的板车大些,四周用油布遮得严严实实。 李蕴歌与其他大夫一起站在营门口,勒赫尔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蕴娘,你随我来!” 李蕴歌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跟着他走到马车旁边。 “阿玉受了伤。”勒赫尔说着掀开了油布。李蕴歌往里看去,只见裴玉躺在里面,左肩胛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脸白如纸,嘴唇发乌。 若不是他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她几乎以为他已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他……这是怎么了?”李蕴歌稳了稳几近失控的心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终于将话问出了口。 “他为了护驾,中了土人的毒箭。”勒赫尔沉声答道。 这句话如同重锤击中心口,李蕴歌只觉得双膝一软,身子晃了晃便要栽倒。勒赫尔迅速伸手,一把托住了她的臂膀。 李蕴歌闭了闭眼,深深吸气,将翻涌的慌乱与恐惧强行压下。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断:“把他抬到我帐中。” 裴玉被安置在她平日歇息的床榻上。李蕴歌俯身靠近,轻轻解开他左肩的绷带,露出伤口。伤口铜钱般大小,可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黑腐烂,黑色纹路如蛛网密布,已沿着肩颈蔓延到了下颌。 她眼底掠过一丝骇然,瞳孔倏然凝紧,这毒一旦侵入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必须立即处置才行。 李蕴歌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消毒后封住伤口周围的穴位,避免毒素继续蔓延。又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放在火上烤了烤,开始清理伤口。 裴玉伤口处的腐肉被一刀一刀地剜去,黑血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尽管裴玉身在昏迷中,还是疼得眉头紧皱。 李蕴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每一刀都又稳又准。 晋阳公主在旁边协助,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先生给伤口清创了,可见一回还是怕一回,直到李蕴歌处理完裴玉的伤口,她才忍不住跑出帐外干呕起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夫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七章 士气 裴玉醒来的第二天,已经能下床活动了。他的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右臂倒是活动自如,能自己吃饭喝药。 李蕴歌盯着他喝完了一整碗粥,又替他把了脉,才起身收拾药箱。 裴玉看着她的动作,问:“要去忙了吗?”李蕴歌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她每天都是这样,天不亮去伤兵营,忙到午后回来替裴玉换药、把脉、喂药,再回伤兵营,一直忙到掌灯。 裴玉其实很想妻子留在帐中陪自己,可她身上的使命感太重,再加上伤兵营的病患实在是太多了,他只能支持她的决定,“别太累了。” 李蕴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笑道:“别担心我,我不会累坏自己的。”说完,背着药箱出去了。 裴玉目送着她的背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蕴歌前脚刚走,勒赫尔后脚就过来了。 他是特地来跟裴玉道别的。 勒赫尔拍了拍裴玉没受伤的右肩,说道:“好好养伤,兄弟我要回前线了。” 裴玉看着他,认真嘱咐:“你要保重,对敌时不要逞强,比忘了元娘母子三个还在长安等你回去呢。” “放心!”勒赫尔冲他笑了笑,“我定带着军功回去,让元娘的诰命等级再往上升一升。” 这话一出,裴玉跟着笑了。勒赫尔没有多留,转身出了大帐。 就在裴玉留在伤兵营养伤的这段时间,李蕴歌一直在伤兵营里忙碌。随着天气转凉,伤兵营里的情况越来越越好。 重症区的病人从月初的一百三十人降到了六十多人,新送来的伤兵中,瘴毒患者也越来越少,大多是刀伤箭伤之类的战创伤,处理起来比瘴气简单得多。 就在所有人微微松了一口气时,伤兵营重症区的情况却急转直下。 在勒赫尔离开伤兵营不久,前线又送回来一批伤兵,其中有几个中了毒瘴的重症病患。李蕴歌他们按照平日的医治方法医治,可当天晚上,一名重症士兵突然陷入了昏迷中。 这人姓孙,行三,大家都叫他孙三郎,二十三岁,北方人,在重症区躺了半个月,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好,再等几日便能转到轻症区。 谁知一夜之间,他的病情忽然恶化。 李蕴歌赶到时,孙三郎已经瞳孔涣散,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检查之后发现他舌苔黑燥,脉象细数欲绝,是热入心包、内闭外脱之象。 李蕴歌和郭仲联手抢救了将近两个时辰。针刺、灌药、放血、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还是没能将孙三郎抢救过来。 更糟糕的是,当晚与孙三郎同帐篷的四名重症士兵,又有两个相继离世。这一夜,伤兵营的士气降到了冰点。剩下的重症士兵一个个眼神涣散,目光呆滞,有人不吃药,有人不说话,有人把刚喂进去的药又吐了出来。 一个士兵坐在床边,目光空洞地望着帐篷顶,喃喃地说:“孙三郎和尤二年轻力壮都扛不过去,我们这些比他们体弱的还有什么指望?”说完,就把刚端到嘴边的药碗推开了,药汁溅了一地。 李蕴歌站在帐篷里,看着那个士兵枯瘦的脸,沉默了很久。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走到帐篷中间,对着还活着的几个重症病患道:“我家夫君前些日子中了毒箭,昏迷了三天三夜,险些没救回来。我守了他三天三夜,最后他醒了过来。”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士兵抬起头来看她,有人问:“李大夫说的可是裴将军?” 李蕴歌点头,“不错,就是他。”她盯着那人问:“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转危为安吗?” 那名士兵没有回答。 李蕴歌扬声道:“他之所以能活下来,并不是因为我有出神入化的医术,而是他自己想活,他舍不得自己的家人,所以他努力扛过来了。” “在场的每一位都是父母的倚仗、妻儿的依靠。试想,若你们倒下,家中的顶梁柱便塌了,至亲之人要如何承受这天塌之痛?” “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为不孝;让儿女年幼失怙受人欺凌,是为不慈。试问,你们当真要做不孝不慈之人吗?” 李蕴歌的这番话,让几位重症病患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那位最先推开药碗的士兵主动端起药碗,将药汤一饮而尽。 “兄弟们,李大夫说得对,咱们跟随陛下南征,是来杀敌立功的,不能窝囊地死于瘴毒之手。”他举着空了的药碗,猛地朝地上砸去,“大家伙儿都振作起来,配合大夫们的治疗,早日痊愈后杀回战场去。” “对,我们不能被瘴毒打倒。” “我要建功立业,让我阿爷阿娘过上好日子。” “我的药呢,我要喝药。” ........ 帐篷里响起了重症病患七嘴八舌的声音,李蕴歌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舒了口气。 “诸位听我说一句。”她连忙叫停了众人,“有志气是好事,但是不能学刘春生那般砸碗了。”这些碗虽然不值钱,但都是有定数的,砸一个少一个。 此话一出,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蕴歌也带着笑容从帐中出来,晋阳公主正站在帐外等着,见她出来,她立即朝她竖起大拇指,“先生方才那番话说得真好。” 李蕴歌摇头,“不是我说的好,是大家心中有所牵挂,所以才听得进去。”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进了第二个重症病患的帐篷。这个帐篷里的气氛要比第一个帐篷要好一些,李蕴歌说了许多加油鼓劲的话,盯着他们把药喝完后才离开。 又过了半个月,重症区的病患人数越来越少,几乎有一大半都转到轻症病区了。而轻症病区的病患,在痊愈后又要立即奔赴前线。 就在这时,瑞王突然来找李蕴歌与裴玉,提出自己也要去前线与永初帝并肩作战,李蕴歌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赶紧劝他:“殿下年岁还小,在伤兵营帮忙也是为国尽力,何苦要去前线冒险呢?” “夫人,我意已决,绝无更改的可能。”瑞王对着李蕴歌拱手道:“此去前路未知,若我不幸殉难,望夫人给我母妃带句话,就说:‘母妃的生养之恩,宸儿来世再报!’”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回朝 到了永初十九年正月,裴玉的伤势恢复了八成,左肩的伤口疤痕处长出了一层淡红色的新肉,摸上去有些发硬,但活动起来已经不碍事了。身体无碍,他便不能继续留在伤兵营,必须要要回前线杀敌。 离开前一晚,夫妻俩在营帐中安静地吃了一顿晚食。李蕴歌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嘱咐:“这次出去,再也不能让自己受伤了。”只要一想起裴玉半死不活地躺在马车上,她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裴玉看着她,郑重道:“放心吧,我不会再让自己出事的。”说完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土人的大部分兵力都被我军瓦解,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将岭南全境收复。” 听了这话,李蕴歌心里松快了许多,天知道她多么希望这场战事赶紧结束。 第二日天还没亮,裴玉便带着一队人马赶去前线了。伤兵营这边因为病患少了许多,李蕴歌他们这些医者也慢慢闲了下来。 裴玉回到前线后不到十天,大齐与土人的决战便打响了。两方人马在岭南腹地的苍梧平原上展开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激战,双方投入兵力超过五万。 永初帝坐镇中军,命勒赫尔带兵从正面强攻,裴玉与瑞王各率一队精锐骑兵自侧翼切入敌阵,三军齐发,士气如虹,硬生生撕开了土人的防线。 瑞王是这一场决战中,最为亮眼的存在。在攻入土人大本营时,凭借自身的勇猛无敌与聪明机智,一举擒获了土人的大首领。 土人首领被擒的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永初帝正在用膳。 听说是瑞王将其擒获后,他搁下筷子,朗声大笑起来,“好好好,我儿之英勇,一点也不输朕。” 此话一出,帐中诸将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土人大首领被五花大绑地押到永初帝面前时,这位在岭南纵横数十年的枭雄终于低下了头,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话说:“从今往后,岭南土人,世世代代臣服大齐。” 有大首领的这句话,土人十三部族从此尽数归顺大齐。 永初帝见大首领如此识相,不由得龙心大悦,当即封大首领为岭南王,在长安赐予府邸,后世子孙可世居长安。 土人大首领千恩万谢,永初帝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大首领又道:“臣有一女,年方十六,愿献给陛下,以示忠心。” 永初帝自觉年迈,后宫嫔妃众多,早已无意再纳新人,便召来瑞王,将土人大首领的女儿赐给了他。 “你此番在岭南立了大功,朕都记着。”永初帝看着这个日渐沉稳的儿子,老怀欣慰,“如今你也到了娶妃的年纪,今日父皇做主,将岭南王的女儿许配给你。” 瑞王没想到自家阿爷传唤自己,竟是为了此事。他迟疑了一下,道:“母妃那边......” “你母妃不会反对的。”永初帝道:“土人新附,你娶了首领的女儿,从此岭南才会安心依附大齐。” 事情已无转圜的余地,瑞王随即叩首:“儿臣遵旨。” 永初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越发温和,“去给你母妃写信吧,让她也开心开心。” 消息传出,营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瑞王好福气,来一趟岭南,既挣了战功,又得一个如花似玉的王妃。也有人说这是永初帝在替瑞王铺路,联姻土人,是为将来坐镇南方做准备。 就连瑞王也是这也认为的,毕竟永初帝看重太子,他百年之后,太子继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作为亲王,成年后是要离开长安区封地的。 毕竟他的封地在剑南道,有部分地界紧挨着岭南道,再加上他要娶土人大首领的女儿,镇守岭南合情合理。 岭南平定,代表南征战事彻底结束了,永初帝在营地举行了庆功宴后,下令大军班师回朝。 永初十九年二月初一,大军北上,旌旗如云,甲胄如林,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李蕴歌坐在马车里,将车帘掀开一条缝,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岭南大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思已经飞回了长安,半年多未见女儿了,她实在是想她得紧。 晋阳公主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时不时飘向车窗外,似乎在寻找什么。 大军北上,走了两个月。 永初十九年四月初,大军终于抵达长安。此时长安正值春日,城外的桃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如云似霞,将帝都的城墙映得温柔了几分。 官道两旁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朝着归来的将士们挥手。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桃花的甜香,沁人心脾。 太子率百官出城迎接,在春明门外设了香案,跪迎圣驾。 永初帝骑在马上,金色的铠甲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虽年近五旬,鬓边已见白发,腰背却依然挺得笔直,他目光如炬,扫过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天子威严尽显。 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太子,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儿辛苦了!” 太子闻言蓦地鼻头一酸,险些红了眼眶。 自永初帝率军南征,太子在长安监国至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托。此刻永初帝归来,他终于可以卸下肩上的千斤重担了。 与前来迎接的文武百官寒暄了几句后,永初帝继续带领大军进城。 百姓挤满了街道两侧,从明德门一路延伸到皇城,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响成一片,整座城都在沸腾。 庄皇后带着后宫嫔妃站在皇城的城楼上,远远地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正在逼近的旗帜,手心紧张地出了汗。当她看见了永初帝、瑞王以及晋阳公主都完好无损的归来时,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这一仗终于打完了,人也终于都回来了。 与庄皇后一样,裴玉与李蕴歌也非常思念女儿与家人,队伍解散后,第一时间往家赶。等他们回到武定侯府,天色已经暗了。侯府门口却灯火通明,裴棠与舒郎并肩站在门口,等着他们回家。 一个笑靥如花,一个眉眼温和,像两棵在春风里并肩生长的小树。 第一百五十九章 论功 三日后的辰时初刻,太和殿前,文武百官身着补服,依品阶分列站队。永初帝高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中诸臣,面目含笑。 此次南征,历时两年,收复黔中道、江南西道、江南东道与岭南道四道,土人十三部归降,大齐版图终于恢复到大祁旧日版图,南北实现了最终统一,论功行赏是应有之义。 封赏的旨意早就拟定好了,在永初帝的示意下,内侍展开明黄绢帛,高声宣旨。 第一批得受封赏的自然是随永初帝御驾南征的武将们。 裴玉因护驾有功、决战中亲率骑兵突入敌阵,助瑞王活捉土人大首领,功劳显着。擢升为武国公,赐丹书铁券,且国公爵位世袭罔替。 第一道旨意读完,满殿皆惊。 丹书铁券、世袭罔替,这八个字分量极重。自大齐开国以来,还从未有朝臣受过这般恩典。站在最前头的几位老臣面面相觑,有人欲反驳,可碍于永初帝的威严与裴玉那张利嘴,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有了裴玉受封的例子在前,后面武将们得到的封赏便没那么引人注意了。 裴玉的好兄弟兼表妹夫勒赫尔,因冲锋陷阵,屡建奇功,获封定远侯,食邑三百户,赐金甲一副。勒赫尔出列叩首谢恩,跪下去时甲胄哗啦作响,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瑞王随征岭南,协调诸部、安抚土人,劳苦卓着。永初帝加赐岭南道全境为其封地,并将土人大首领之女赐婚为其正妃,以安岭南民心。 除了这三人外,其余武将们各有升迁,各有赏赐。一时间,满殿欢呼,山呼万岁。 武将封赏完毕后,轮到留在朝堂的文官了。 太子监国数月,夙夜勤勉,朝政不紊,粮草调度及时,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特赐金册宝玺,增东宫属官,以彰其功。 太子从容出列,叩谢圣恩。永初帝看着优秀的长子,脸上带着为人父的自豪与骄傲。 三位辅政大臣随后受赏。 刘驰元年过七旬,监国期间殚精竭虑,病倒在床仍批阅公文,永初帝特赐“忠勤体国”金匾,加太子太傅衔。 户部尚书郑伯庸统筹粮草,调度有方,前线粮草从未断绝,晋封荣阳伯,赐金帛。承恩公虽为外戚,监国期间谨言慎行,未敢逾矩,加食邑百户,赐锦缎百匹。 其余各部官员,凡在战时配合前线、保障后勤者,各依功绩升赏有差。 旨意念了许久,被念到名字的官员依次出列谢恩,太和殿上跪了又起、起了又跪,一片肃穆而热烈的气氛。 文臣武将都已嘉奖受封,朝臣本以为今日大朝要散了,不少人已经开始悄悄收拢笏板,准备退朝。 谁知永初帝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内侍再宣。 内侍会意,展开第三道旨意,高声宣道:“宣武国公夫人、晋阳公主进殿!”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在朝臣们面面相觑中,逆着殿门外洒进来的明媚阳光,两道身影并肩走入太和殿内。 走在左边的女子身穿二品诰命朝服,石青色补服上绣着金色的仙鹤,赤金点翠的冠冕端庄华贵,眉目间是从容与淡定,此女不是别人,正是新晋武国公夫人李蕴歌。 她身侧的晋阳公主一身绛紫色宫装,头戴赤金凤尾簪,服饰隆重而华丽,已褪去少女的青涩,眉眼间皆是沉稳利落。 大齐开国近二十年,还是第一次有女子因功入太和殿受赏。 随着两人走进来,朝堂上下顿时议论纷纷,有人说“不合体统”,有人说“有违礼制”。 “你们一个个嘴上功夫了得,有本事去岭南瘴疠之地救人,谁要是能做到,朕照样封赏,绝不亏待。”永初帝只一句话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再无一人敢言。 李蕴歌与晋阳公主行至御前,跪下行礼。 永初帝看着她们,目光变得温和起来,抬手示意平身。 接着,内侍高声宣读旨意。 晋阳公主因“深入瘴疠之地,不避险阻,救治伤兵有功,劳苦功高”,赐安国公主封号,金帛万两、锦缎百匹,增设食邑三百户。 旨意读完,晋阳公主跪地谢恩。 李蕴歌因“医术精湛、救治将士无数、加之主持女子医学署,培育良医无数,赐金帛锦缎,并赐“忠义夫人”封号,以彰其功。 旨意读完,李蕴歌却未立即谢恩。。 她抬起头时,看向一旁的裴玉。裴玉立即出列,夫妻俩并排跪在大殿上,裴玉朗声道:“陛下,臣夫妇不敢领赏。”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们,不明白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永初帝眉梢微动,正要发问,裴玉继续开口:“臣夫妇膝下仅有一女,珍之爱之如珠如宝。今向陛下请愿,以臣夫妇二人封赏,换女儿裴棠,在臣百年之后,承袭武定侯爵位,继臣夫妇之志。” 此言一出,朝臣震惊不已。 有人张大了嘴忘了闭上,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没拿稳,还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使劲揉了揉耳朵。 几息后,周谦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裴玉的鼻子骂道:“武国公此言荒唐至极!自古以来,何曾有过女子封侯?” 裴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周大人,陛下还未决断,你现在跳出来是不是太早了?” 勒赫尔闻言站了出来:“周大人,请问你说的‘自古未有’是哪一年的老黄历啊?” “自然是.......”周谦刚要开口,就被裴玉打断,“自陛下施行新政以来,我大齐各行各业,几乎都有女子的身影,她们做出来的功绩,并不比男子差。依大人之见,陛下施行新政是否也是破了祖宗规矩?” 舒郎之父孙从晏发言:“是呀,周大人,你总把祖宗规矩挂在嘴上,试问,你嘴里的祖宗规矩究竟是我大齐开国之君定下的法度,还是前朝那留下的陈规陋习?若墨守前朝之陈规,岂非也是背弃我朝祖宗之志?” 周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儿臣肯请父皇恩准武定侯夫妇的请愿。”晋阳公主跪在殿前,替李蕴歌和裴玉说情。 接着是勒赫尔,“臣肯请陛下恩准武定侯夫妇的请愿。” 同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武将们也都纷纷跪下,“臣等复议。” 永初帝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在裴玉和李蕴歌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忽然笑了,整个太和殿都安静了下来。 “此事容朕思量一番,明日早朝再议。” 第一百六十章 建议 封赏的大朝会结束后,李蕴歌与裴玉一同回到府中,夫妻俩虽然瞧着面色如常,心里却压着一层隐忧。 他们心里都清楚,让女儿承袭爵位这件事成功的希望实在渺茫了。首先,朝中大臣反对的声音太强了,就算永初帝偏向他们,却也不能不顾及满朝文武的态度。 两人想到女儿对这些事一无所知,还在家里等着他们的好消息,心里便生出几分愧疚。尤其是李蕴歌,想起裴棠在她去岭南前说过:“阿娘,不用担心女儿,女儿日后可是要接过阿爷手中担子的。”她鼻子有些发酸,自己和裴玉已经尽力了,可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不是他们做父母能够用自身的功绩就能轻易改变的。 谁知裴棠听说了自己可能承爵无望,并未感到沮丧和失望。她拉着父母在桌前坐下,先给裴玉倒了一杯茶,又给李蕴歌剥了一个橘子,才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阿爹、阿娘,你们不必愧疚。女子封侯,本朝从未有过,能成是意外之喜,不成也在情理之中。女儿不在乎那个名头,反正女儿日后是要招赘的。我与舒郎阿兄说好了,他入赘到咱们家,日后生了儿子也姓裴。到时候你们继续上书,让孙辈承袭爵位就是了。到那时候,承袭爵位的是裴家的孙子,那些人应当无话可说了吧!” 她说得云淡风轻,裴玉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李蕴歌剥橘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两人都看着女儿,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 裴棠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裴玉放下茶杯,本想去揉女儿的头发,想到她已经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改为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你说得很好。”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和欣慰。蕴娘说得没错,女儿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嚎啕大哭的小娘子了。 裴玉道:“棠儿,阿爷阿娘会尽力争取,若实在不成,便照你说的去做。” 裴棠愣了一瞬,她原以为阿爷会敷衍几句,或者让她“别想那么多”,毕竟在她的认知里,长辈们总是觉得孩子的话当不得真,听过便忘了。 可她阿爷没有,他是真的把她的提议放在了心上,认真权衡过,然后给出了一个“可行”的判断。 裴棠的鼻头酸酸的,不是委屈,而是感动,因为她想起的那些事了。 当初,阿娘问她要不要同她学医,她对此事没有兴趣,又担心拒绝阿娘会让阿娘伤心。偷偷与阿爷说了,阿爷却让她自己决定,不愿意就直接跟阿娘说。 果然,她按照阿爷教的,与阿娘表明了不愿学医后,阿娘并未逼她,而是让她去做自己擅长和喜欢的事情。 有时候,阿爷与阿娘在家里谈论朝政,两人从不避讳她,见她听得认真,还会主动给她分析她不懂的地方。 别人家有了爵位,都忙着生儿子承袭爵位,她的阿爷阿娘却一直守着她一个女儿,待她如珠似宝,压根不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为了让她有能力自保,教她骑马、射箭和基础的功夫。 如今,他们为了能让自己承袭武定侯府的爵位,竟自愿放弃宫里的厚重封赏,冒着被同僚弹劾与天子厌弃的风险,努力提她争取以后的前程。有父母如此,她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娘子。 裴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温馨相处时,永初帝心事重重地去了庄皇后的长乐宫。 长乐宫的灯燃得温和,庄皇后亲自为丈夫奉了一盏茶。她见丈夫眉宇间锁着愁绪,便柔声问起缘故。永初帝将裴玉夫妇为女请封一事说了,末了叹道:“朕若应允,朝堂上那班老臣怕是要闹翻天;若不应,又寒了功臣的心。” 庄皇后沉吟片刻,道:“陛下,自来无女子承袭爵位的先例。若骤然开此口子,只怕天下议论纷纷。臣妾倒有个主意:不如赐武国公家的小娘子一个县君的封号,再加些金帛田宅,也算全了武国公与忠义夫人的面子。”她语气温和,说得在情在理,奉行“既安抚又不逾矩”的中庸之道。 永初帝端起茶盏,刚要喝又放下了。他想起裴玉为自己挡毒箭险些丧命,他问其还有什么遗愿时,裴玉嘴里反复念叨的是让女儿承袭武定侯府的爵位。 一个空头县君,怕是不成。他只说了一句“容朕再想想”后,便起身离开了长乐宫。 庄皇后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若真觉得县君可行,就不会是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永初帝又去了昭华宫。李莲华正在灯下看书,见永初帝来了,忙起身迎驾。永初帝摆了摆手,在榻边坐下,把裴玉夫妇为女请封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叹道:“皇后说给个县君封号便罢了,可裴玉替朕挡过毒箭,昏迷前念的就是这事儿。一个空头县君,朕觉得对不住他。” 李莲华道:“陛下,臣妾以为,皇上可以应下武国公夫妇的请封。” 永初帝眉梢微动,等她继续说下去。 “陛下想想,他们夫妇不要金银,不要田宅,不要爵位升迁,只要女儿能承袭家业。这是为人父母为女儿计深远的拳拳爱心,也是他们夫妇对陛下的信任。他们信陛下会开这个先例,信陛下不会让他们失望。若陛下应下,武定侯便是陛下最忠心的臣子。” 她顿了顿,看了永初帝一眼,“况且,陛下应下的只是一个爵位,又不是将武国公身上的职务和兵权一并给她。既然裴家小娘子的手伸不到朝堂上来,哪里会如朝臣所说,会动摇国本、影响大齐根基? 臣妾倒觉得,有了裴小娘子承爵的先例,会让百姓们看到陛下开明的一面。从此以后,我大齐的女子,有能力、有功劳的,也可以承袭家业。这不是坏了规矩,这是替大齐立了新规矩。后世史书工笔,陛下便是亘古未有的明君典范。” 第一百六十一章 圣旨 永初帝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李莲华知道他已经被说动了,便又补了一句:“臣妾说句不该说的,反对的那些大臣,嘴上说的是‘祖宗之法’,心里头想的不过是‘女子不该出头’。 陛下若事事都听他们的,这大齐的规矩,怕是永远也改不了。当初陛下允许女子行医、开办女子医学署,不也是顶着满朝反对的声音做下来的?如今几年过去,谁还敢说女子不该行医?道理是一样的。今日陛下若应下此事,若干年后,女子承袭家业也会像女子行医一样,成为天经地义的事。” 永初帝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两步,停下时,眼底已经有了决定。他转过身,看着李莲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爱妃说得对。规矩是人定的,也该由人来改。” 李莲华起身行礼,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她知道,明日早朝,太和殿上又少不了一场唇枪舌剑,但天子已经有了决断,剩下的不过是走过场罢了。 第二日早朝,太和殿上气氛与往日不同。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站定时彼此交换着眼神,似乎人人都预感到了什么,平日里总有几位告假的老臣今日也齐刷刷地出现在队列中,竟无一人缺席。永初帝高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中诸人,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眼神。 例行的奏事完毕后,殿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几位经验丰富的老臣已经嗅出了空气里那丝不寻常的味道,纷纷垂下眼帘,不敢贸然开口。永初帝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截了当地提起了裴玉夫妇为女儿请封一事。 “武国公夫妇在岭南立下大功,朕已论功行赏。但他们宁愿放弃自身的封赏,希望裴家小娘子能以女子之身承袭武定侯爵位。”永初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朕思虑再三,决定准其所请。”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炸开了锅。这回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老宰相刘驰元,“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女子封侯,亘古未有,若开了这个先例,只会让人争先效仿,于国不利!” 他话音落下,紧接着又有几位老臣出列附和,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 永初帝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地开口:“朕并非毫无限制地开这个口子。凡与裴玉情况相同者,可由女儿承袭家业,但必须满足三条:其一,必须是嫡出女儿;其二,家中无兄无弟,无其他子嗣可承爵位;其三,父母功勋卓着,须经朝廷核实认可。三条缺一不可。”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语气加重了几分,“朕此举是要给那些为国尽忠、却无子嗣传承的功臣一条出路。他们的女儿,也是他们的亲骨肉,亲骨肉承袭家业,有何不可?” 殿中安静了片刻。几位老臣面面相觑,这三条规矩说得合情合理,嫡出、无兄弟、功勋卓着,哪一条都不算宽松,能符合条件的人家屈指可数。开这个口子,既不会动摇国本,也不会让爵位泛滥,还能安抚功臣之心。 想通了这一点,刘驰元不再反驳。他一偃旗息鼓,其他朝臣也都哑了声。 永初帝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淡淡道:“此事已定,众卿不必再议。退朝。” 内侍高唱“退朝”,永初帝起身离座,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百官跪倒山呼万岁,起身时,有人摇头,有人叹息,唯有裴玉内心喜不自胜。 散朝后,他没有片刻耽搁,策马直奔武定侯府。一路上他都在想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妻女,是直接说,还是绕个弯子,免得她们太激动。谁知刚迈进大门,还没走到正厅,门房便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侯爷!宫里的天使到了,说是来传旨的!” 裴玉脚步一顿,转身走向大门,果然看见一队内侍已经拐进了巷口,为首的手捧明黄绢帛,后面跟着两列仪仗,显然是永初帝特意派来的,排场不小。 李蕴歌正在后院整理药材,听见动静连忙出来,与裴玉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那层压不住的喜色。 来不及多说什么,夫妻俩迅速命人设了香案,又将裴棠从书房叫了出来。裴棠见圣旨入门,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父母身后,整了整衣襟,端正跪下。 内侍展开绢帛,高声宣读。当“封裴棠为武定侯府世女,日后承袭武定侯爵位”这几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时,李蕴歌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裴棠跪在她旁边,伸手握住了自家阿娘的手,平日里行针稳妥地不行的手,此时正在微微发抖。 宣旨完毕,内侍笑吟吟地将圣旨交到裴玉手中,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裴玉起身接过,吩咐管家拿了厚厚的赏封,又亲自将内侍送出大门。等他一转身回到正厅,便看见李蕴歌已经将裴棠揽在怀里,娘儿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裴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无奈的摇了摇头,走过去,一手一个,将妻女一起揽进了怀里。一家三口抱在一起,什么话都没说,安静地待了好久。 哭了一阵,还是裴棠先止住了泪。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红着眼眶看着裴玉,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装出大人的沉稳:“阿爷,咱们是不是还要进宫谢恩? ”裴玉看着她通红的鼻尖和那双哭肿了却依然亮晶晶的眼睛,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你去洗把脸,换身衣裳,阿爷再带你进宫去。” 裴棠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跑去洗漱更衣。 一个时辰后,裴玉带着裴棠进了宫。永初帝在御书房见了他们,看着跪在面前的父女俩,目光在裴棠身上多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就是他大齐第一位女世子,瞧着还是个孩子呢。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宴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三章 喜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四章 分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五章 达成 李蕴歌要开设杏林堂分馆的事情,裴玉是第一个知道的。毕竟两人成婚多年,又日日共处一室,她心里在想什么,他摸得透透的。 李蕴歌将自己拟定的计划书递给他看,裴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后只说了句“挺好”。李蕴歌了解他,他这人话少,“挺好”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大的肯定了。 李蕴歌看中了崇贤坊的地段,可崇贤坊住的都乡绅和殷实的商户,空置的宅子本就少,肯出租的更少。后来她又让管家打听了半个月,看了四五处,不是位置太偏,就是格局不合适,再不然就是租金高得离谱。她嘴上不说,心里头却急,分馆的事计划得很周详,万事俱备,就差一个落脚的地方。 裴玉看在眼里,没有多问。他趁着休沐日,约了几位在长安城里经营产业的老友喝茶,席间随口提了一句:“裴某想在崇贤坊寻一处三进的宅子。” 他语气轻描淡写,可座中几人都是人精,哪里听不裴玉这是在托人帮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出三日,便有人递了话过来。 第四日,裴玉下值回来,他进了门,没像往常那样先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到后院,二话不说就拉着李蕴歌往外走。 李蕴歌一脸疑惑地望向他,“你要带我去哪里?” 裴玉道:“去了就知道了。” 两人来到二门外,马车已经等着了。裴玉扶着妻子上了马车,命车夫径直往崇贤坊去。 李蕴歌听到“崇贤坊”三个字,心里顿时有了猜想,她盯着裴玉,“你该不会要带我去看宅子吧?” 裴玉用“你怎么一下就猜出来了”的眼神看着他,李蕴歌对清了清嗓子,“好吧,我收回我方才的话。”随即摆出一副正经模样,眉目间的笑意却更甚了。 马车载着两人来到了崇贤坊玉林巷的一处宅子前停下。 裴玉先跳下车,伸手扶了李蕴歌一把。李蕴歌踩着脚踏下来,抬头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 裴玉竟真的待自己来看宅子了。 这宅子比她想象的要气派得多,门楣虽不算高,却是正经的广亮大门,两侧的门柱上还残留着从前贴楹联留下的红纸痕迹。 门前没有石狮子,却在两侧各摆了一只青石雕成的抱鼓,磨得光滑锃亮,可见这宅子的原主人虽不是显贵,却是讲究体面的人家。 裴玉从袖中摸出钥匙,上前开了门锁。锁是老式的铜锁,有些年头了,他拧了两下才打开。推开门,入目是一块雕刻者着锦鲤戏水宽大影壁。 李蕴歌跟在裴玉身后跨过门槛,进了正堂。正堂是三间敞亮的屋子,中间用隔扇门隔开,推开后便成了一个偌大的空间。梁柱粗壮,椽子齐整,抬头能看见脊檩上彩绘的画纹,颜色虽已褪了大半,却仍能看出当年画工的手艺。 李蕴歌站在正堂中央,仰着头转了一圈,心里头已经在盘算着诊桌怎么摆、药柜放在哪面墙、候诊的长凳沿着哪边排。裴玉站在门口,看着她在里头转来转去,嘴角微微弯着,也不催她。 穿过正堂便是第二进,格局与前头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处小小的天井,中间种着一棵枣树,枝繁叶茂,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李蕴歌站在树下,抬头望着满树的绿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枣儿的甜香,混着青苔和旧木头的味道,让人安心又沉静。 穿过第二进的天井,便到了第三进。这一进比前两进都要开阔,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围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院中没有栽树,显得格外敞亮。 李蕴歌走上正房屋檐下的台阶,推开正房的门走进去。屋子比她预想的要大,前后都有窗,光线从雕花窗棂里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屋子中央,仰头看了看房梁,梁柱粗壮,椽子齐整,没有一丝霉斑,显然这宅子的原主人对这间正房格外用心,维护得比前头都好。 东西厢房各两间,她用步子量了量,每间大约能放两张诊床,中间用布帘隔开,互不打扰。她站在厢房门口,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东厢做心理咨询室,每间布置得温馨些,墙上挂几幅花鸟画,角落里放一盆绿植,病人进来不至于太紧张;西厢做产后恢复的场所,添置几张可以调节角度的矮床,再备些药浴用的木桶和艾灸用的器具。 她在心里仔细的盘算着,恨不得立刻就能将自己的规划付诸实践。 裴玉没有跟进来,就站在正房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李蕴歌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他知道这时候她不需要他,自己贸然进去反而会打断她的思路, 在他的视线里,李蕴歌时而仰头时而弯腰,时而停在一个地方凝神思索,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李从西厢出来后,李蕴歌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正房扫到厢房,从厢房扫到院墙。 这宅子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首先,位置在崇贤坊深处,闹中取静,病人来就诊不会被街上的喧嚣打扰; 其次,格局方正,三进各自独立又有回廊相连,诊室、药房、心理咨询、产后恢复可以分区布置,互不干扰; 最后,采光好,通风好,院子里有树有竹,生机勃勃却不杂乱,跟她理想中的医馆布局大差不差。 她在这一刻做了决定,杏林堂分馆就设在这里了。 她转过身,一脸雀跃地走到裴玉面前,“这样好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裴玉笑了笑,“自然是底下人孝敬的。” 李蕴歌笑容立即淡了,她看着裴玉,没有说话,可那目光里的质问之意明明白白。裴玉见她这副模样,忙收了笑,正色道:“我开玩笑的。”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李蕴歌面前,“宅子是我托人打听到的,原主是崇贤坊一位乡绅,家道中落,这宅子空了好些年,一直想卖。我让人去谈了价钱,按市价付了银子,地契房契都办妥了,干干净净,一分一毫都不亏欠人家。你若不信,这里有契书为证。” 李蕴歌接过契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成交价、中人签字、官印一应俱全,确实是一笔清清白白的买卖。 她脸上才重新挂上笑容。 第一百六十六章 旧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七章 庇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乱世小娘子生存日志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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