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第1章 重来一世 沈清昭十六岁被送去敌国和亲,十八岁被休。 成婚三年里,她从未见过夫君真容,也未诞下一子。 被休后,沈清昭回到自己的国家,敌国却以此为由,大举入侵。 就在举国上下全力迎敌时,沈清昭没有死在敌人的刀枪之下,而是死在了青梅竹马的剑下。 “沈清昭,你错就错在不该回来。” 陆珩明一剑刺穿她的胸膛,看向她的眼神冷漠无比。 “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待在号国呢?” “你就应该永远消失啊。” 沈清昭终于意识到,在她深爱多年的这个男人眼中,她就是一条狗。 他让她去和亲,她就应该永远消失。 她未经允许回到和国,在陆珩明看来,是对他的挑衅。 沈清昭活着本身,对陆珩明来说就是一种错误。 太可笑了,亏她曾经对陆珩明爱得那样死心塌地。 心口传来的剧痛让她两眼发花,生命随着鲜血慢慢流失,沈清昭死了。 被她曾经深爱的青梅竹马,也是和国当朝位高权重的摄政王,一剑穿膛而死。 …… 沈清昭听见步摇掉落的脆响。 她极力想睁眼看清自己身处何方,可浑身的燥热让她长舒一口气。 “这样呢,喜欢吗?” 沈清昭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一个男人。 这样熟悉的场景,正是她十六岁时,被姐姐下药的那天晚上,也是和亲前一天! 记得那天晚上,有一个男人救下了她。 “你是谁?……” 沈清昭媚眼如丝,白皙的肌肤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勾得男人的动作越发猛烈。 男人没有回答她。 在微弱的烛光中,沈清昭看见男人脸上戴着鎏金面具。 而他鎏金面具下的脸庞,线条优美,气质出尘,还淌着几滴汗。 随着一声叹息,二人共同走向人生巅峰。 沈清昭浑身颤抖着,她用力抬手,从衣裳里拿出几片金叶子,递到男人手里。 “…你的报酬。” 说话间,她的气息喷在男人脸上。 男人似乎被气笑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该死的女人,他心想。 他本是来敌国皇宫与探子接头的。 若不是这回的情报极其重要,他才不会亲自前往。 结果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突然被一个女人吻了上来。 “救我,”女人声音沙哑,“求求你。” 他平日最厌恶女人的靠近,可这次竟出乎意料地不排斥。 甚至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享受。 方才看这女人在床笫上表现得还不错,本想着放这女人一把。 谁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却拿几片金叶子羞辱他? 他堂堂一国之君,颜面何在? 裴渊将手抚上女人的脖子,微微用力,准备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掐死。 感受到脖子上的力道,沈清昭想抬手反抗。 可受到合欢药的影响,她的手不仅使不上劲,体内还又发燥热了起来。 “吻我。”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很诱人。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 女人迷离的神色,居然引得他又来了兴致。 “该死!” 裴渊不禁低下头,粗暴地吻住沈清昭的唇。 狂风骤雨,两个人在夜海里追逐浮沉。 直到沈清昭受不住而昏睡过去。 危险的女人。 裴渊在心里评价道。 从来不近女色的他,竟然有朝一日栽倒在这样一个女子身上。 他没忍住细细打量了一番睡在身旁的女人。 女人生得极是好看,上挑的凤眼勾人无比。哪怕睡着,也有万般风情。 啧,真是个妖精。 裴渊不知不觉中对着沈清昭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影卫出现在他身前。 影卫的出现让他有些不悦。 他不禁把身体侧了侧,挡住沈清昭的身体。 “君上,边境传来情报,和国军队对我们发起规模重大的夜袭。” 影卫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知道了,退下吧。” 裴渊又磨叽了一会,才不情不愿提起裤带子,走到屋外。 当个君王还是太累了。 裴渊叹了口气。 他拥有着世上大部分人都没有的,甜蜜的烦恼。 “走吧玄风,去边境。” “是。” 离开前,裴渊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沈清昭所在的房屋。 屋里烛火已经被他熄灭,里面一片漆黑与寂静。 他不禁有种预感,他们还会再相见。 或者说,他隐隐这么期望。 …… 沈清昭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腰酸背痛地爬起身。 走到水缸前,沈清昭看到一副年轻稚嫩的面容。 她果然回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去敌国和亲的前一日。 沈清昭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胸口被剑贯穿的疼痛太剧烈了,她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 那是一种死亡的感觉。 好在现如今她没死,不仅没死,还重生到了和亲之前。 她不想再死一回了。 陆珩明,一想到陆珩明的嘴脸,沈清昭就恶心得颤抖。 曾经她那样深爱着陆珩明。 陆珩明一句想吃家乡的鲈鱼,她就策马奔腾五天五夜,将鲈鱼递到他面前。 陆珩明一句不想搭理她,她就在寒冷的雪天跪上一整夜。 可即便如此,陆珩明也不曾多看她一眼,反而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姐姐。 爱到后面,她甚至不奢求陆珩明能爱上她、甚至愿意放下自己的骄傲与姐姐共事一夫,只求陆珩明不将她从身边赶走、只求留在他身旁。 可陆珩明不禁亲手将她送去与敌国和亲,最后还亲手杀了她。 爱之深,恨之切。 沈清昭当初有多爱陆珩明,现在就有多恨。 恨到她要陆珩明亲眼看着自己失去所拥有的一切,她要陆珩明尊严尽失,成为一条任人欺凌的狗。 沈清昭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理性分析当下的局面。 她不能和亲。 一旦和亲,她就面临着和前世一样被休的可能。 最后无依无靠,要么待在号国被号国厌恶她的权贵暗杀,要么回和国被陆珩明杀死。 所以她必须逃离和亲。 除此之外,她还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仅凭她一个人,根本无法让陆珩明失去一切。 她要培养出能和陆珩明抗衡的力量,让陆珩明亲眼看着自己所拥有一切的一点点流失。 明确了接下来的行动,沈清昭心头一轻,豁然开朗。 沈清昭整理好衣裳,推开房门,看见门外停着一匹白马,想来是昨夜那人特意留给她的。 “驾!” 她骑上白马,一路进了城门,穿过坊市来到宫门外。 “站住!宫城圣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沈清昭被宫门守卫拦下。 眼见两柄长矛叉在一块拦住去路,她不得不勒住马,白马发出长长的嘶鸣。 “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是谁。” 守卫被沈清昭这一声喝令震了一下,这才看见白马上一袭红衣的女子正是当朝昭明公主,传言中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沈清昭。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噗通一声,守卫连连跪倒在白马下。 沈清昭的大名如雷贯耳,几名守卫瑟瑟发抖。 要知道,若是一不小心惹怒了这位祖宗,掉脑袋还是小事,连诛九族都有可能。 沈清昭刚准备赦免这些守卫的冒失,一道柔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第2章 他厌恶她 “阿妹何必跟这些下人计较?” 来人是她的亲姐姐,沈燕仪。 “你们快退下吧。” 沈清昭转头看去,沈燕仪正从马车上下来。 只见一只纤纤玉手掀开马车帘幕,搭在侍女的臂弯上。 沈燕仪款款而落。 沈燕仪打小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生得温婉,举止端庄,平日里还体谅下人。 人人都夸她得体大方,有大家风度。 可以说,在和国人心中,沈燕仪和沈清昭两位公主,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清昭虽样貌极美,但她打小就爱舞刀弄剑,平日里嚣张跋扈,刁钻蛮横,一点不受人待见。 那追沈燕仪的男子都要排成长队了,沈清昭这边却是门庭冷落。 不过沈清昭从来不在乎。 前世的她认为,只要自己的心上人陆珩明眼中有她就好。 如今想来,那时的她太天真、太蠢,连陆珩明对她的厌恶都察觉不出。 “怎么了阿妹,出什么神?” 沈燕仪上前挽住她的胳膊。 “阿妹昨夜哪去了?我和明容哥哥寻了你整整一宿,姐姐当你都要不告而别了呢。” 陆珩明,字明容。是当今最年轻有为的摄政王,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 沈清昭不由在心中发笑。她的阿姐,与她的青梅竹马真是亲密,前世她竟一点没发现。 沈燕仪的声音突然变大,挽着她的手一松,整个人坐倒在地上。 “阿妹,你!” 沈清昭这才发现,沈燕仪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一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俊朗,好似松间明月。 陆珩明。 沈清昭在心里默念。 他原本站在沈燕仪身后,但看见沈燕仪摔倒在地,急忙跑到沈燕仪身旁。 “没事吧,燕仪?” “没事的,明容哥哥。”沈燕仪眼眶微红,“明容哥哥,你帮我劝劝阿妹吧,她...” 陆珩明眉头微微蹙起,看向沈清昭的眼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恶。 沈清昭看着陆珩明眼中那抹嫌恶,心里涌起一抹荒谬。 前世她究竟是多瞎,才会觉得这个男人爱她? “阿姐怎么突然摔倒了?”沈清昭弯下腰,作势要扶沈燕仪。 “沈清昭,别在这假意惺惺了。”陆珩明将怀中的沈燕仪扶起,“你不会真以为这样做,本王就能多看你一眼?” “陆王爷说的是,”沈清昭退后一步,语气平淡,“阿姐身子弱,地上凉,快扶阿姐回宫歇着吧。” 听到这句话,陆珩明不由挑眉。 他以为沈清昭会像往常一样,委屈地解释,或是气急败坏地与他争执。 “阿妹...”沈燕仪靠在陆珩明怀里,声音柔弱,“你别生气,是姐姐自己没站稳,不怪你。” “阿姐多虑了,”沈清昭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我为何要生气?” “沈清昭,”陆珩明定定看着马背上的女子,语气不容置疑,“给你阿姐道歉。” 沈清昭忍不住哂笑一声。 “道歉?”她毫不畏惧地与陆珩明对视,“我没有推她,为何要道歉?” 也许是因为沈清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陆珩明的意,陆珩明心里莫名有了几分暴躁。 “沈清昭,道歉,本王不想说第二遍。” 陆珩明难得有耐心将一句话说两遍,但却是为了沈燕仪。 “陆王爷,我敬你是摄政王,”沈清昭语气不卑不亢,“却也请摄政王莫忘了身份。我沈清昭再不济,也是和国的公主,不是你能这般随意呵斥的。” 此言一出,陆珩明眸色陡然一沉。 “阿妹,你...”沈燕仪眼光更红了,“你怎么能这样说明容哥哥?他都是为了你好啊。明日你就要去和亲了,姐姐舍不得你,这次让明容哥哥陪我一块来寻你...” 说着,沈燕仪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哽咽。 “送?”沈清昭笑道,“阿姐是来送我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沈清昭!”陆珩明厉声打断,“你够了!你阿姐昨夜担心你一整晚未合眼,今日又早早出宫寻你,你就这般不识好歹?” 担心她一整夜? 沈清昭眯了眯眼。 是担心她没喝下那杯药,还是担心我没被野男人糟蹋? 前世她不懂,如今重活一世,沈燕仪那些把戏她岂会看不透? 可惜,沈燕仪千算万算,没算到她沈清昭不仅没被糟蹋,还找了一个帅得惊为天人的男人。 想到昨夜戴着鎏金面具的男子,沈清昭微不可见地弯了弯嘴角。 “阿姐的心意,我心领了。”沈清昭勒紧缰绳,不想再多废话下去,“不过阿姐身子弱,还是早些回宫歇着吧。至于我...” 沈清昭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到陆珩明脸上。 “明日和亲,我自会前往。” 说罢,她双腿一夹马腹,从二人身旁疾驰而去。 陆珩明目送那道红色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眉头皱得更紧。 “明容哥哥...”沈燕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阿妹她今日好像有些不对劲,是不是还在为和亲的事生气呀?” 陆珩明收回目光,看向怀中眼眶微红的女子,语气缓和下来: “她从小便这般任性,不必理会。” “可是...”沈燕仪欲言又止。 “好了,我送你回宫。”陆珩明扶着她往马车里走,“明日她走了,你也清净了。” 沈燕仪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 沈清昭这边一路飞奔到自己的殿内。 她大步跳下马背,径直走到自己的殿门,侍女若英正在殿门边绣着花。 “小主,您可算回来了。” 若英看着风风火火闯进宫殿的沈清昭,行了一礼。 “若英,我的尚方宝剑呢?”沈清昭开始在殿里翻找东西,“还有我存放首饰的那个小匣子。” “小主找这些做什么?”若英虽然疑惑,但还是进到储放物品的地儿拿出了一柄剑和一个小匣子,递给沈清昭。 沈清昭打开匣子仔细盘点一遍,又从寝殿的几处角落翻找出数目不少的金饼。 “若英,这些东西你都拿着,我要你给我办件事。” “小主您请吩咐。” “我要你去边戎镇买一处宅子和田地,能住就好。” 沈清昭让若英先带着一部分财产去边戎镇安顿下来,剩下的等她出逃成功后再带过去。 若英刚离开,就有丫鬟来报,说沈燕仪送了一碗汤来,为方才的事情道歉。 看见这碗汤,沈清昭不由在心里冷笑。 她太清楚这汤里面加了什么了。 是一种慢性毒药,喝下去,过上半个月才会发作。 前世她喝下这汤后,到了号国境内,毒药发作。 她命大,没死,反而是肚中胎儿替她送了性命。 那时她才知道自己怀孕了,怀上了那个蒙面男人的孩子。 沈清昭接过沈燕仪递过来的汤勺,当着丫鬟的面喝下几口。 待丫鬟走后,她连忙跑到一处水池前催吐,将刚才喝下的汤都吐了出来。 想到孩子,沈清昭不由伸手抚上小腹。 前世这个孩子替她挡了灾,没能来到人世。 这一世,她一定要护这孩子周全。 第3章 沙尘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他的烦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此人断不可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谢小侯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听墙角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别来沾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你继续,我看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孩子跟我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反派的台词总是单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不是滋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你走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跟踪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和你没关系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她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以身相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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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算你识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青龙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五石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我们成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再回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母后想见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二狗的戒断反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我认作义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撕破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退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裴渊回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四方会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制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解他衣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帮她揉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老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尴尬的身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从遇见你开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涉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要生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生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她们的过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贤良的裴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畅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再战青龙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我认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弑母罪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守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学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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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夏太医的下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我不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跟你一起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你胡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你赶我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重来一世 沈清昭十六岁被送去敌国和亲,十八岁被休。 成婚三年里,她从未见过夫君真容,也未诞下一子。 被休后,沈清昭回到自己的国家,敌国却以此为由,大举入侵。 就在举国上下全力迎敌时,沈清昭没有死在敌人的刀枪之下,而是死在了青梅竹马的剑下。 “沈清昭,你错就错在不该回来。” 陆珩明一剑刺穿她的胸膛,看向她的眼神冷漠无比。 “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待在号国呢?” “你就应该永远消失啊。” 沈清昭终于意识到,在她深爱多年的这个男人眼中,她就是一条狗。 他让她去和亲,她就应该永远消失。 她未经允许回到和国,在陆珩明看来,是对他的挑衅。 沈清昭活着本身,对陆珩明来说就是一种错误。 太可笑了,亏她曾经对陆珩明爱得那样死心塌地。 心口传来的剧痛让她两眼发花,生命随着鲜血慢慢流失,沈清昭死了。 被她曾经深爱的青梅竹马,也是和国当朝位高权重的摄政王,一剑穿膛而死。 …… 沈清昭听见步摇掉落的脆响。 她极力想睁眼看清自己身处何方,可浑身的燥热让她长舒一口气。 “这样呢,喜欢吗?” 沈清昭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一个男人。 这样熟悉的场景,正是她十六岁时,被姐姐下药的那天晚上,也是和亲前一天! 记得那天晚上,有一个男人救下了她。 “你是谁?……” 沈清昭媚眼如丝,白皙的肌肤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勾得男人的动作越发猛烈。 男人没有回答她。 在微弱的烛光中,沈清昭看见男人脸上戴着鎏金面具。 而他鎏金面具下的脸庞,线条优美,气质出尘,还淌着几滴汗。 随着一声叹息,二人共同走向人生巅峰。 沈清昭浑身颤抖着,她用力抬手,从衣裳里拿出几片金叶子,递到男人手里。 “…你的报酬。” 说话间,她的气息喷在男人脸上。 男人似乎被气笑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该死的女人,他心想。 他本是来敌国皇宫与探子接头的。 若不是这回的情报极其重要,他才不会亲自前往。 结果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突然被一个女人吻了上来。 “救我,”女人声音沙哑,“求求你。” 他平日最厌恶女人的靠近,可这次竟出乎意料地不排斥。 甚至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享受。 方才看这女人在床笫上表现得还不错,本想着放这女人一把。 谁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却拿几片金叶子羞辱他? 他堂堂一国之君,颜面何在? 裴渊将手抚上女人的脖子,微微用力,准备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掐死。 感受到脖子上的力道,沈清昭想抬手反抗。 可受到合欢药的影响,她的手不仅使不上劲,体内还又发燥热了起来。 “吻我。”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很诱人。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 女人迷离的神色,居然引得他又来了兴致。 “该死!” 裴渊不禁低下头,粗暴地吻住沈清昭的唇。 狂风骤雨,两个人在夜海里追逐浮沉。 直到沈清昭受不住而昏睡过去。 危险的女人。 裴渊在心里评价道。 从来不近女色的他,竟然有朝一日栽倒在这样一个女子身上。 他没忍住细细打量了一番睡在身旁的女人。 女人生得极是好看,上挑的凤眼勾人无比。哪怕睡着,也有万般风情。 啧,真是个妖精。 裴渊不知不觉中对着沈清昭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影卫出现在他身前。 影卫的出现让他有些不悦。 他不禁把身体侧了侧,挡住沈清昭的身体。 “君上,边境传来情报,和国军队对我们发起规模重大的夜袭。” 影卫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知道了,退下吧。” 裴渊又磨叽了一会,才不情不愿提起裤带子,走到屋外。 当个君王还是太累了。 裴渊叹了口气。 他拥有着世上大部分人都没有的,甜蜜的烦恼。 “走吧玄风,去边境。” “是。” 离开前,裴渊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沈清昭所在的房屋。 屋里烛火已经被他熄灭,里面一片漆黑与寂静。 他不禁有种预感,他们还会再相见。 或者说,他隐隐这么期望。 …… 沈清昭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腰酸背痛地爬起身。 走到水缸前,沈清昭看到一副年轻稚嫩的面容。 她果然回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去敌国和亲的前一日。 沈清昭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胸口被剑贯穿的疼痛太剧烈了,她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 那是一种死亡的感觉。 好在现如今她没死,不仅没死,还重生到了和亲之前。 她不想再死一回了。 陆珩明,一想到陆珩明的嘴脸,沈清昭就恶心得颤抖。 曾经她那样深爱着陆珩明。 陆珩明一句想吃家乡的鲈鱼,她就策马奔腾五天五夜,将鲈鱼递到他面前。 陆珩明一句不想搭理她,她就在寒冷的雪天跪上一整夜。 可即便如此,陆珩明也不曾多看她一眼,反而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姐姐。 爱到后面,她甚至不奢求陆珩明能爱上她、甚至愿意放下自己的骄傲与姐姐共事一夫,只求陆珩明不将她从身边赶走、只求留在他身旁。 可陆珩明不禁亲手将她送去与敌国和亲,最后还亲手杀了她。 爱之深,恨之切。 沈清昭当初有多爱陆珩明,现在就有多恨。 恨到她要陆珩明亲眼看着自己失去所拥有的一切,她要陆珩明尊严尽失,成为一条任人欺凌的狗。 沈清昭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理性分析当下的局面。 她不能和亲。 一旦和亲,她就面临着和前世一样被休的可能。 最后无依无靠,要么待在号国被号国厌恶她的权贵暗杀,要么回和国被陆珩明杀死。 所以她必须逃离和亲。 除此之外,她还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仅凭她一个人,根本无法让陆珩明失去一切。 她要培养出能和陆珩明抗衡的力量,让陆珩明亲眼看着自己所拥有一切的一点点流失。 明确了接下来的行动,沈清昭心头一轻,豁然开朗。 沈清昭整理好衣裳,推开房门,看见门外停着一匹白马,想来是昨夜那人特意留给她的。 “驾!” 她骑上白马,一路进了城门,穿过坊市来到宫门外。 “站住!宫城圣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沈清昭被宫门守卫拦下。 眼见两柄长矛叉在一块拦住去路,她不得不勒住马,白马发出长长的嘶鸣。 “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是谁。” 守卫被沈清昭这一声喝令震了一下,这才看见白马上一袭红衣的女子正是当朝昭明公主,传言中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沈清昭。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噗通一声,守卫连连跪倒在白马下。 沈清昭的大名如雷贯耳,几名守卫瑟瑟发抖。 要知道,若是一不小心惹怒了这位祖宗,掉脑袋还是小事,连诛九族都有可能。 沈清昭刚准备赦免这些守卫的冒失,一道柔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第2章 他厌恶她 “阿妹何必跟这些下人计较?” 来人是她的亲姐姐,沈燕仪。 “你们快退下吧。” 沈清昭转头看去,沈燕仪正从马车上下来。 只见一只纤纤玉手掀开马车帘幕,搭在侍女的臂弯上。 沈燕仪款款而落。 沈燕仪打小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生得温婉,举止端庄,平日里还体谅下人。 人人都夸她得体大方,有大家风度。 可以说,在和国人心中,沈燕仪和沈清昭两位公主,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清昭虽样貌极美,但她打小就爱舞刀弄剑,平日里嚣张跋扈,刁钻蛮横,一点不受人待见。 那追沈燕仪的男子都要排成长队了,沈清昭这边却是门庭冷落。 不过沈清昭从来不在乎。 前世的她认为,只要自己的心上人陆珩明眼中有她就好。 如今想来,那时的她太天真、太蠢,连陆珩明对她的厌恶都察觉不出。 “怎么了阿妹,出什么神?” 沈燕仪上前挽住她的胳膊。 “阿妹昨夜哪去了?我和明容哥哥寻了你整整一宿,姐姐当你都要不告而别了呢。” 陆珩明,字明容。是当今最年轻有为的摄政王,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 沈清昭不由在心中发笑。她的阿姐,与她的青梅竹马真是亲密,前世她竟一点没发现。 沈燕仪的声音突然变大,挽着她的手一松,整个人坐倒在地上。 “阿妹,你!” 沈清昭这才发现,沈燕仪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一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俊朗,好似松间明月。 陆珩明。 沈清昭在心里默念。 他原本站在沈燕仪身后,但看见沈燕仪摔倒在地,急忙跑到沈燕仪身旁。 “没事吧,燕仪?” “没事的,明容哥哥。”沈燕仪眼眶微红,“明容哥哥,你帮我劝劝阿妹吧,她...” 陆珩明眉头微微蹙起,看向沈清昭的眼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恶。 沈清昭看着陆珩明眼中那抹嫌恶,心里涌起一抹荒谬。 前世她究竟是多瞎,才会觉得这个男人爱她? “阿姐怎么突然摔倒了?”沈清昭弯下腰,作势要扶沈燕仪。 “沈清昭,别在这假意惺惺了。”陆珩明将怀中的沈燕仪扶起,“你不会真以为这样做,本王就能多看你一眼?” “陆王爷说的是,”沈清昭退后一步,语气平淡,“阿姐身子弱,地上凉,快扶阿姐回宫歇着吧。” 听到这句话,陆珩明不由挑眉。 他以为沈清昭会像往常一样,委屈地解释,或是气急败坏地与他争执。 “阿妹...”沈燕仪靠在陆珩明怀里,声音柔弱,“你别生气,是姐姐自己没站稳,不怪你。” “阿姐多虑了,”沈清昭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我为何要生气?” “沈清昭,”陆珩明定定看着马背上的女子,语气不容置疑,“给你阿姐道歉。” 沈清昭忍不住哂笑一声。 “道歉?”她毫不畏惧地与陆珩明对视,“我没有推她,为何要道歉?” 也许是因为沈清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陆珩明的意,陆珩明心里莫名有了几分暴躁。 “沈清昭,道歉,本王不想说第二遍。” 陆珩明难得有耐心将一句话说两遍,但却是为了沈燕仪。 “陆王爷,我敬你是摄政王,”沈清昭语气不卑不亢,“却也请摄政王莫忘了身份。我沈清昭再不济,也是和国的公主,不是你能这般随意呵斥的。” 此言一出,陆珩明眸色陡然一沉。 “阿妹,你...”沈燕仪眼光更红了,“你怎么能这样说明容哥哥?他都是为了你好啊。明日你就要去和亲了,姐姐舍不得你,这次让明容哥哥陪我一块来寻你...” 说着,沈燕仪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哽咽。 “送?”沈清昭笑道,“阿姐是来送我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沈清昭!”陆珩明厉声打断,“你够了!你阿姐昨夜担心你一整晚未合眼,今日又早早出宫寻你,你就这般不识好歹?” 担心她一整夜? 沈清昭眯了眯眼。 是担心她没喝下那杯药,还是担心我没被野男人糟蹋? 前世她不懂,如今重活一世,沈燕仪那些把戏她岂会看不透? 可惜,沈燕仪千算万算,没算到她沈清昭不仅没被糟蹋,还找了一个帅得惊为天人的男人。 想到昨夜戴着鎏金面具的男子,沈清昭微不可见地弯了弯嘴角。 “阿姐的心意,我心领了。”沈清昭勒紧缰绳,不想再多废话下去,“不过阿姐身子弱,还是早些回宫歇着吧。至于我...” 沈清昭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到陆珩明脸上。 “明日和亲,我自会前往。” 说罢,她双腿一夹马腹,从二人身旁疾驰而去。 陆珩明目送那道红色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眉头皱得更紧。 “明容哥哥...”沈燕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阿妹她今日好像有些不对劲,是不是还在为和亲的事生气呀?” 陆珩明收回目光,看向怀中眼眶微红的女子,语气缓和下来: “她从小便这般任性,不必理会。” “可是...”沈燕仪欲言又止。 “好了,我送你回宫。”陆珩明扶着她往马车里走,“明日她走了,你也清净了。” 沈燕仪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 沈清昭这边一路飞奔到自己的殿内。 她大步跳下马背,径直走到自己的殿门,侍女若英正在殿门边绣着花。 “小主,您可算回来了。” 若英看着风风火火闯进宫殿的沈清昭,行了一礼。 “若英,我的尚方宝剑呢?”沈清昭开始在殿里翻找东西,“还有我存放首饰的那个小匣子。” “小主找这些做什么?”若英虽然疑惑,但还是进到储放物品的地儿拿出了一柄剑和一个小匣子,递给沈清昭。 沈清昭打开匣子仔细盘点一遍,又从寝殿的几处角落翻找出数目不少的金饼。 “若英,这些东西你都拿着,我要你给我办件事。” “小主您请吩咐。” “我要你去边戎镇买一处宅子和田地,能住就好。” 沈清昭让若英先带着一部分财产去边戎镇安顿下来,剩下的等她出逃成功后再带过去。 若英刚离开,就有丫鬟来报,说沈燕仪送了一碗汤来,为方才的事情道歉。 看见这碗汤,沈清昭不由在心里冷笑。 她太清楚这汤里面加了什么了。 是一种慢性毒药,喝下去,过上半个月才会发作。 前世她喝下这汤后,到了号国境内,毒药发作。 她命大,没死,反而是肚中胎儿替她送了性命。 那时她才知道自己怀孕了,怀上了那个蒙面男人的孩子。 沈清昭接过沈燕仪递过来的汤勺,当着丫鬟的面喝下几口。 待丫鬟走后,她连忙跑到一处水池前催吐,将刚才喝下的汤都吐了出来。 想到孩子,沈清昭不由伸手抚上小腹。 前世这个孩子替她挡了灾,没能来到人世。 这一世,她一定要护这孩子周全。 第3章 沙尘暴 保险起见,她去了一趟太医院。 “夏太医,我阿姐近日身子可好?听说她受了风寒。” 见到来者是沈清昭,夏太医头也不敢抬: “回公主的话,燕仪公主前几日确实受了风寒,不过已经有所好转。” 听到这句话,沈清昭赏了夏太医几片金叶子,又称自己近日吃坏了什么东西,叫夏太医帮她抓一些泻药和一颗能解百毒的珍贵解毒丸。 夏太医一刻不敢耽搁,当即去抓草药、拿药丸。 趁夏太医忙碌时,她默默记下夏太医放药方的柜子,并熟悉了一遍太医院内部的格局。 离开太医院后,沈清昭来到京城边上的鬼市,买了几副更毒的慢性毒药。 夜里,她乔装打扮一番,换上夜行衣。 太医院的格局已被她白日摸透,沈清昭轻车熟路地翻过太医院的墙。 她很快找出沈燕仪平日调理身子的药方,又在药柜翻找一翻,顺利找到沈燕仪接下来要服用的几包药。 哦,我的好姐姐。 就让你也尝尝这毒药的滋味吧。 沈清昭不仅放了之前沈燕仪给她下的那种慢性毒,还加了一点微量的麝香。 这种麝香无色无味,也是她在鬼市花重金采买的。 凭前世的记忆,沈燕仪这个时候已经怀孕了。 此时不打胎,何时打? 做完这一系列事后,沈清昭心情舒畅多了。 她美滋滋回到自己的宫殿,叫宫女烧上一盆热水,准备泡澡。 ... 号国皇宫。 “君上,明日昭明公主就要出发前来和亲了。” 号国的宫殿中,一位年轻的君王正端坐在龙椅上。 他挑着灯,借众多烛火和几颗夜明珠的光批阅奏折。 “派人看着点。”裴渊手持毛笔,正对着奏折写朱批,“现在这关头,别出什么岔子。” “是。”玄风行了一个军礼,便隐入黑暗中。 裴渊一口气看完桌上一沓奏折后,起身在殿内走上几圈。 一边走,他的心中一边盘算。 如今号国内部势力争斗严重,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兵戈相见。 一边是以胡旋为首的旧时贵族,手中掌握着大部分兵权。 一边是以张青鸣为首的科考进士,把持着朝中事务。 他裴渊刚坐上皇位,根基不稳。 面对这样的局势,最好的办法是先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并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他必须要在这样激烈的势力争斗中辨别出忠心于他的大臣,以稳固自己的统治。 “君上,请用晚茶。” 一位一直在宫外守着的侍女端上一杯茶水。 裴渊有些不悦,他讨厌女人的靠近。 但他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 “谁让你在这的?”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回君上,是太后让奴婢来的。” 又是太后。 太后手握大权,胡旋那些旧贵族都效忠于太后。 打从他继承先皇遗诏登基后,太后一直在试图掌控他。 “知道了,放那吧。” 裴渊揉了揉眉心。 谁知侍女却跪了下来: “君上,太后吩咐,这杯茶您必须喝。” 裴渊心中苦笑。 太后现在连演都不演了,之前给他下毒还是偷偷下在饭菜里。 好歹装一装吧?显得他这个君王当得很没面子。 无奈之下,裴渊拿过茶杯,一饮而尽。 倘若他还要继续当这个君王,就不能忤逆太后。 此时的他,根本没有那个能力跟太后叫板。 没过一会,裴渊突然觉得头晕得厉害。 难道那杯茶,不是之前太后给他下的那种慢性毒药? 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 好晕... 裴渊的眼前逐渐发花。 就在他即将晕倒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怎么是你? ... 沈清昭在出发和亲的前一晚上,收到了若英的消息。 若英还有十日到边戎镇,但她已经托熟人在边戎镇安排妥当,明日的和亲队伍也打点了一遍。 跟前世一样,和亲路上护送她的人依旧是陆珩明。 这一夜,沈清昭基本没合眼。 寅时,她被宫女们簇拥着换嫁衣、理青丝、点朱唇、画柳眉、涂脂粉。 一系列仪式完成后,已经卯时末了。 “吉时已到,起驾——” 皇帝亲自带着文武百官来城门口送行,昭告天下人: 昭明公主和亲去了。 敲锣打鼓送行的队伍排了一长串,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悦,只有皇帝沈世隆和沈燕仪象征性流了几滴泪。 沈清昭将一切纳入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笑。 和亲队伍上路随着炮仗声启程,她撩开车帘,看着身后远去的京城,心情有些复杂。 和亲路上,队伍会在和国境内的三个城池内停歇、更换补给,边戎镇靠近最后一个城池,春城。 最后一个城池的城主她恰好认识,那将是她逃脱的机会。 她已经提前放了飞鸽去,想来谢轻舟那家伙已经收到了。 刚启程,陆珩明就策马走到她的马车旁。 “沈清昭,你这一路最好给本王听话一点。” 沈清昭听到这句话,掀开车帘,对上一张俊朗但冷漠的脸。 “陆王爷放心,我一介弱质女流,还能反了天不成?” 陆珩明蹙眉。 他总觉得这个女人哪里不对劲。 以前她看他时,眼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一腔炽热的爱意。 可现在,那双上挑的凤眼里什么都没有。 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和亲队伍一路向北。 白日赶路,夜里扎营。 沈清昭出奇地安静,不吵不闹,该吃吃该睡睡,偶尔还让侍女给她念几卷书解闷。 陆珩明冷眼旁观,但悄悄在心中疑惑。 一行人就这样经过了两个城池。 和亲队伍再往北走,来到一处沙漠时,已然是深夜。 此时,距离春城还有二十来公里,大家只能在沙漠里过夜。 就在沈清昭即将入睡时,她听见一阵风声。 风声越来越大,她立马意识到不对劲。 是沙尘暴! 在一阵狂风中,沈清昭掀开马车帘子,想就近拉几个人上马车躲躲。 混乱里,她抓住一个胳膊,并拉上了马车。 只是等沈清昭定睛一看,她混乱中抓的人,居然不偏不倚正是陆珩明! 第4章 他的烦躁 沈清昭脑子瞬间有些发懵。 和陆珩明共处一室,她嫌恶心。 前世他们明明没有遇到沙尘暴,难道是因为这一世她比较安分,所以队伍的脚程快了几天,才碰上的沙尘暴? 陆珩明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在一片混乱中,毫无防备地被沈清昭拉到马车上。 “沈清昭,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下意识觉得这是沈清昭的又一个计谋。 “陆王爷,你长长脑子吧。”沈清昭无语,“我再有本事,也不能凭空召唤出沙尘暴啊。” 陆珩明一时沉默。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呵,你倒是镇定。” “不然呢?哭给你看?”沈清昭觉得有些好笑。 被噎了一下,陆珩明心里没来由地觉得不舒服。 从前她对他说话,总是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期待。 如今却像换了个人,句句带刺。 外面狂风呼啸着,马车一开始有些不稳,后来便剧烈摇晃起来。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 马车被风吹翻了。 马车翻倒的瞬间,沈清昭本能护住自己的小腹。 陆珩明反应极快,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撑住车壁,硬生生将她护在怀中。 真该死! 她的腰,怎么这么软? 他狠狠盯着她的眼,一股似有若无的馨香充盈在他的鼻端。 陆珩明瞳孔骤然一缩。 “别动!” 沈清昭刚想挣扎,就听见自己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她浑身一僵。 好近。 好恶心。 不顾陆珩明警示的眼神,沈清昭用力推开陆珩明,在颠簸中抓住车窗边缘,稳住身形。 “沈清昭!”陆珩明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这个女人,她怎么敢! “你要是摔着哪儿了,本王当如何向皇上交代?” 马车渐渐停在一处沙坑中。 “陆王爷莫不是忘了,我八岁习武,十二岁便能弯弓射雕,岂会这么容易被摔着?” 陆珩明这才想起来,确有这回事。 他与沈清昭自幼青梅竹马,沈清昭年少时对习武有多痴狂,他是亲眼见证过的。 沈清昭曾五步穿杨,名动京城。 可惜这样一个好苗子,也不知是受画本子影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慢慢变得一天天只想着谈情说爱,而逐渐荒废了一身武艺。 陆珩明也是从沈清昭开始缠着他时,慢慢厌恶上沈清昭的。 沈清昭缠着他,但在骑射、剑术、轻功上,依旧那样优秀、依旧那样耀眼。 陆珩明想,凭什么? 一个女孩子,凭什么能一边想着情情爱爱的事,一边还能在习武上这么优秀? 这让他的颜面何在? 直到沈燕仪的出现,他发现沈燕仪什么都顺着他,这让他感觉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得到了肯定。 他还发现,拿沈清昭的一身武艺与沈燕仪的知书达礼相比,沈清昭输得明明白白。 女人就应该是沈燕仪那样的才对,沈清昭是个明明白白的异类。 此后他便不加掩饰地表达对沈燕仪的好感,以至于演着演着,他自己都要真的以为自己深深爱着沈燕仪了。 只要他看见沈清昭因为他而伤心,心里就没来由的痛快。 他看着沈清昭逐渐荒废了一身武艺,就觉得自己的脊背越发挺拔。 陆珩明太清楚女孩想要什么了,也太清楚怎样才能让一个深爱他的女孩逐步沦陷。 沈清昭就这样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如今的沈清昭毫无威胁,但沈清昭的疏离、冷漠,却不断拉扯着陆珩明的神经。 陆珩明看着稳稳站在马车里的沈清昭,心里没来由地出现一种烦躁。 沈清昭正掀开马车帘往外看。 外面黄沙漫天,能见度不足三尺。 “马车被吹下官道了。”沈清昭声音很严肃,“我们要尽快找到地方躲避。” 她又极力向四周看了一圈,隐约看见不远处有一片黑影。 “是一处驿站。”陆珩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因为常年习武,他的视力比沈清昭好上许些。 “待在这别动。”他丢下一句话,便要起身而出。 “等等,”沈清昭叫住陆珩明,从座椅下翻出一个水囊,“沙尘暴至少持续一个时辰,省着点喝。” 陆珩明接住水囊,想看清沈清昭的神色。 令他失望的,沈清昭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 这女人,到底是不是在跟他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水囊,转身跃入黄沙中。 沈清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当然不是关心陆珩明的死活。 只是眼下这情形,若陆珩明死在沙尘暴里,她一个人带着和亲队伍也逃不掉。 再说,让他这么轻易死了,太便宜他。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剧烈一晃。 陆珩明掀开车帘,满脸黄沙,衣袍凌乱,却仍掩盖不住那股清贵之气。 “下来,前面有废弃驿站。” 沈清昭点头,轻轻一跳就落到马车外。 黄沙在脸上打得生疼。 废弃驿站看起来荒废了许久,但房屋看起来是坚固的,至少在这场风暴中没有什么颤抖。 二人钻进屋内,陆珩明用桌子将门板抵住。 沈清昭则蹲到地上,用一方帕子擦拭脸上的沙尘,动作不紧不慢的。 陆珩明在一片漆黑中,看见沈清昭那双明亮的双眸。 啧,这双眼睛真令人讨厌。 从前只要他多看她一眼,这双眼睛就会盛满欣喜与掩盖不住的爱慕。 现在只有冷漠。 “咚、咚、咚。”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沈清昭和陆珩明同时看向门口。 有人在敲门。 陆珩明率先打开了门,看见地上有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这个男人应该是从另一条路过来的,否则他和沈清昭早能发现。 沈清昭也看见了这个地上的男人。 这个男人,他们都不认识。 分不清是敌是友,救还是不救? 出于谨慎,沈清昭是不愿救的。 她深谙农夫与蛇的故事。 可陆珩明不这么想。 他见这男人衣着华贵,说不准救下来能给他带来几分价值,毕竟是救命之恩。 再者说,他武艺高强,打遍天下无敌手,又怎会怕这区区一个性命垂危的男子? 大不了醒了以后再杀了。 在沈清昭警告的目光下,陆珩明将这个男子拖进屋内。 男子已经是昏迷的状态,也许刚刚敲门那下,用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陆珩明盯着男子的面容,竟觉得有些面熟。 沈清昭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陆珩明将那浑身是血的男人拖到屋内角落。 ? ?将来某天,陆王爷捶胸顿足,对着天大喊:“老天啊,再给我一次机会回到那个晚上,我一定不会救下那个男人!”/哭泣/打滚/ 第5章 此人断不可留 男人的衣袍被鲜血浸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他的面容被尘土和血污覆盖,但依稀能看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陆珩明蹲下身,伸手探向男人的鼻息。 “还有气。” 沈清昭没有靠近。 陆珩明撕开男人胸口的衣襟,露出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是刀伤,形成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 “在这荒郊野外,被人追杀?” 沈清昭看着地上的男人,眉头微蹙。 似乎是为了掩盖自己救人的真实目的,陆珩明反而质问沈清昭: “你何时变得这般冷血?” 沈清昭觉得好笑。 陆珩明从来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她才不信陆珩明是因为善良而救下这人。 “那你还挺圣公的。”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陆王爷就救吧,但愿王爷不会后悔。” “后悔?” 沈清昭的态度冷漠又尖锐,陆珩明感觉自己心头仿佛被这冷漠刺了一下。 “沈清昭,我陆珩明做事,从不后悔。” 陆珩明走向沈清昭,伸出一只手。 沈清昭没有回避。 只见陆珩明将手撑到她脑边的墙壁上。 沈清昭毫不畏惧地与近在咫尺的陆珩明对视。 “那就祝陆王爷好运。” 陆珩明狠狠看着她,目光如火,像是想将她看穿。 可沈清昭脸上什么破绽也没有,甚至连一丝畏惧都没有。 二人就这样谁也不相让,直到陆珩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这才放下手,从怀中取出金疮药。 “你去给这人包扎伤口。” “凭什么要我来?” 沈清昭的回应让陆珩明心中更加不快。 他一把捏住沈清昭的下巴,威胁道: “沈清昭,你最好乖乖听话。这样的话,我还可以考虑一下,以后接你回国。” “呵。” 沈清昭听了觉得好笑。 不知是不是因为沈清昭的态度又激怒了陆珩明,沈清昭感到下巴上的力度加大了。 她终于还是在陆珩明不容置喙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于是她接过金疮药,开始给男人包扎伤口。 地上的男人似乎因为被触碰,发出一声闷哼。 陆珩明立刻警觉,手按在剑柄上。 男人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眸子,漆黑如墨,即便在虚弱中,也透着凌厉的锋芒。 他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沈清昭。 四目相对。 沈清昭心中莫名一跳。 这双眼睛……好熟悉。 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 “多谢……二位相救。” 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 “你是何人?为何会身受重伤出现在此地?” 陆珩明问。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撑着身体坐起来,靠在墙边。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伤口,又看向陆珩明: “我姓周,单名一个渊字,是来往于两国之间的行商。途中遇上山匪,护卫拼死护我逃出,我一路奔逃至此。” “行商?”陆珩明哐当一下拔出剑,“行商会有这般好的身手?你身上的伤,可不是普通山匪能留下的。” “说实话!” 陆珩明的剑尖抵到男人的脖子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剑就会挑破这个男人的脖颈动脉。 没想到这个男人也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阁下好眼力,”他看着陆珩明的眼睛,“我确实不只是行商。但敢问阁下,在这荒郊野外,能随手拿出御赐金疮药的人,又是什么身份?” 陆珩明眸色一沉。 这男人认识他用的药? “你到底是何人!”陆珩明手中的剑又用了几分力,男人脖子上的皮肤被割破,流出点点血滴。 “我说了,姓周名渊。”男人不卑不亢,“至于旁的,恕难相告。阁下救我一命,他日我自当回报,但我的身份,与阁下无关。” “你!” 陆珩明手上一个用力,意图挑破男人的颈动脉。 原本看这人穿着号国贵族服饰,陆珩明还想或许这人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如今他刚担任摄政王没多久,朝堂中反对他的声音不在少数,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有价值的机会。 现在看来,这人一点也不老实,甚至难以拿捏! 剑抵在喉间,鲜血沿着脖颈滑落,男人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珩明,目光沉静如水,却让陆珩明莫名感到一阵压迫。 仿佛被审视的不是这个重伤垂危之人,而是他陆珩明。 这种感觉让陆珩明很不爽。 可陆珩明发现,自己再怎样用力,手中的剑都分毫不动了。 一股强劲的内力沿着剑击向陆珩明的五脏六腑,陆珩明吐了一口血。 陆珩明猛地撤剑后退,一手捂住胸口,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他这才有一种搬起砖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阁下救我一命,我本该以礼相待。”男人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但阁下若想取我性命,恕我不能坐以待毙。” 陆珩明面色铁青。 他方才那一剑,用了五成功力。 而这男人,竟能以内力反震他。 此人武功,在他之上。 “陆王爷,”沈清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我方才说什么来着?” 陆珩明狠狠瞪了她一眼。 沈清昭狡黠地笑了一声,却又无意间跟那男人对上了眼。 男人冲她笑了笑。 沈清昭不自在地别开眼。 长这么好看,真是妖孽。 察觉到沈清昭的目光,陆珩明状似无意地走到二人中间。 他突然有些后悔,刚才让沈清昭给这个男人上药了,啧。 “太阳出来了,我们上路吧。” 陆珩明用剑押住这个男人。 “你伤得很重,”沈清昭走到这个男人身边,淡淡道,“若想活命,最好老实交代。” 男人眼中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姑娘是在关心我?” “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路上。”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驿站。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 驿站外,和亲队伍的残骸散落各处,马匹受惊奔逃。 陆珩明清点剩余人手,命人收拾残局。 沈清昭站在一处沙丘上,眺望远方。 春城,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她回过神来准备上路时,发现方才救下的那个男人被陆珩明绑住,押在队伍中。 “姑娘,”裴渊叫住沈清昭,“多谢你救了我。” 沈清昭没搭理他。 不远处的陆珩明注意到了主动找沈清昭搭话的裴渊,不由心中对裴渊又增加了几分厌恶。 此人,断不可留! 第6章 谢小侯爷 陆珩明死死盯着裴渊。 “陆王爷,”副将凑上前来,“队伍清点完毕,死伤十七人,马匹走失八匹,物资折损近半。” “知道了,”陆珩明收回目光,“加快速度,午时前必须抵达春城。” “是!” 沈清昭听见这边的动静,趁乱在裴渊身边耳语道: “你最好现在离开,他若要杀你,我拦不住。” 裴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姑娘就是在担心我了。” “只是不想你死在这,脏了我的眼。” 沈清昭很冷漠。 裴渊望着她的背影,眼中笑意渐深。 有趣。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想起昨夜沈清昭警惕打量他的模样。 这女人,和之前真是判若两人。 要不是他亲眼见证过,不然谁都难以将那晚哭着喊着在他身下求饶的女人联想在一起。 “周公子,”一名士兵跑过来,“陆王爷说了,您若愿随队伍一同前往春城,他可为您寻大夫治伤。” 陆王爷? 虽然裴渊心中早已有所猜测,但明确得知这名在沈清昭身边的男人是陆珩明,多少有些吃味。 陆珩明,和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摄政王。 看陆珩明这样子,是想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根据他在和国的情报网,陆珩明这人自负无比,唯利是图。 陆珩明救他,多半是想在他这里捞点好处。 但这回好处没捞着,还踢上一块铁板,能不让陆珩明起杀心? 倘若他不答应,陆珩明肯定会想别的办法来要他的命。 何不将计就计? “那就多谢陆王爷了。” 裴渊跟随着和亲队伍一块上路。 沈清昭依旧坐在马车里。 眼前看来,到春城约莫还要两个时辰。 谢轻舟那家伙应该已经收到她的飞鸽传书了。 以他的性子,八成会在城门口摆个十里红毯迎接她,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昭明公主与他谢小侯爷交情匪浅。 想到这儿,沈清昭嘴角微微上扬。 那小子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她习武他陪着,她挨罚他递点心,她被陆珩明伤到了心,他就笨拙地讲笑话逗她。 可前世她被陆珩明蒙蔽双眼,对谢轻舟的好视而不见,甚至因为他说陆珩明的不是而慢慢远离了他。 后来她死在陆珩明剑下时,亲眼看见谢轻舟提着刀闯进摄政王府,砍了陆珩明一条胳膊。 “沈清昭,快走!” 沈清昭对谢轻舟最后的记忆,便是谢轻舟有一半的身子沾满血。 平日里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连溅了半身血都不在乎了。 他只是不停地对沈清昭大喊: “快走!走啊!” “活下去!” 沈清昭,活下去。 沈清昭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谢轻舟被御林军的乱箭射死。 她一直觉得,她对不起谢轻舟。 她欠了谢轻舟很多很多,多到她用这一辈子都无法偿还。 可这一世,她还是不得不倚靠谢轻舟脱身。 沈清昭静静看着队伍在这样一片荒茫的大地上行走,直到前方出现一个城池。 春城到了。 也许人们总是希望奇迹的出现,所以要给这样一个在荒漠中的城市起名为春城。 城门口乌泱泱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少年一袭绯红锦袍,腰悬玉带,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 他的身后整整齐齐排列着两排仪仗,地上铺着红毯子,从城门一直延伸到队伍脚下。 “沈清昭!”少年远远看见马车,扬起手臂试劲挥舞,“小爷在这儿!小爷来接你了!” 沈清昭忍不住笑出声。 这傻子,这么多年真是一点没变。 陆珩明策马上前: “谢小侯爷,这是何意?” “何意?”谢轻舟斜睨他一眼,“当然是迎接昭明公主啊。怎么,陆王爷看不出来?需不需要小爷给你请个太医看看眼睛?” 陆珩明刚要发怒,就看见谢轻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哎呀行了行了,”谢轻舟越过陆珩明,大步走到马车前,“沈清昭,你快下来,小爷在城里给你准备了接风宴,都是你爱吃的!” 沈清昭探出身来。 谢轻舟下意识伸出手,等反应过来时,沈清昭已经搭着他的手臂跳下马车。 “哟,”他笑道,“今儿怎么这么给面子?” 沈清昭看着他,突然弯了弯眼睛: “谢轻舟,好久不见。” 谢轻舟一怔。 这语气,怎么像是隔了许多年没见似的? “发什么呆?”沈清昭有些埋汰地看了他一眼,“走吧,接风宴在哪?我饿了。” “哦!这边这边。”谢轻舟回过神来,殷勤地引路,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陆珩明道,“陆王爷自便啊,小爷没准备你的位置。” 陆珩明哼了一声。 谁稀罕! 队伍末尾,裴渊默默看着这一幕。 那女人对这小侯爷的态度,和对旁人完全不同。 没有疏离,没有戒备,甚至带着几分纵容。 他眸色微暗。 “周公子,”一名士兵凑过来,“您随小的去驿馆歇息吧,春城最好的大夫已经在等着了。” “嗯。” 裴渊淡淡应了一声。 等待他的,是不是春城最好的大夫还真说不准,有可能是春城最好的毒师呢? 陆珩明打不过他,就只会使一些这样见不得光的手段吗? ... 接风宴设在春城最好的酒楼。 谢轻舟包下整座楼,山珍海味摆满三大桌,却只坐了沈清昭和他两个人。 “来来来,尝尝这个,春城特产的山珍羹。”谢轻舟不停给沈清昭盛汤,“还有这个,清蒸鲈鱼,我专门让人从京城快马运过来的,保证新鲜。” 沈清昭夹了一筷鲈鱼,鱼肉着实新鲜,入口即化。 她的心里酸酸的。 “好吃。” “是吧,小爷我就知道你喜欢吃。” 谢轻舟骄傲地挺起胸膛。 “谢轻舟。” “嗯?” “谢谢你。” 谢轻舟听到这句话,见鬼似地瞪大眼睛: “你、你没事吧?是不是路上受到什么刺激了?还是陆珩明那狗东西欺负你了?你跟小爷说,小爷替你砍他!” 沈清昭噗嗤一声笑了。 “倒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对,陆珩明的确是个狗东西。” “什么!你可算开悟了啊!”谢轻舟捶胸顿足,还用手擦了擦脸上本没有的眼泪,“我等这一天可等得好辛苦!” 第7章 听墙角呢 沈清昭嘴角抽了抽。 谢轻舟刚想再问些什么,就看见沈清昭对他伸出了手。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自己的手,想握上去。 却听沈清昭的声音淡淡飘来: “东西准备好没?” 谢轻舟连忙收回手,假装咳嗽一声,用手握拳掩在嘴上。 他压低声音: “边戎镇的田地,我已经替你置办好了。不过边戎镇那破地方,要什么没什么,你去那儿干什么?还要那么多田地...” 说到这,谢轻舟突然若有所思。 “你该不会想种地吧?!” “种地怎么了?”沈清昭喝了一口茶水,“种地,也是一门学问!” 谢轻舟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沈清昭。 堂堂公主,跑到边陲小镇种地?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京城那些贵家小姐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看着沈清昭坚定的神情,谢轻舟默默咽下刚到嘴边的话。 “行,你想种就种。缺什么跟小爷说,小爷给你送。” 他本想说,若是她愿意留下来,他一定会让她在这个春城过得滋润无比。 那些朝政之事,他给沈清昭顶着。 可他心里又太清楚,沈清昭这家伙,认定了什么,就一定要做什么。 他哪里能阻拦呢? “好。” 沈清昭点头。 窗外屋檐上,一道黑色身影静静伏着。 裴渊透过瓦片的缝隙,看着屋内相对而坐的二人。 沈清昭脸上柔和的笑意,怪有些刺眼的。 他在心里鄙夷了一下谢轻舟。 这个谢小侯爷,对沈清昭的心思也太明显。 奈何沈清昭在这方面迟钝,倘若谢轻舟不说出来,沈清昭是绝对想不到那些男女情爱上的。 这也算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君上,”玄凤的声音出现在耳边,“您伤还没有好,不宜...” “我知道。” 裴渊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玄凤的话。 看来,他有必要去会一会沈清昭了。 夜深。 沈清昭躺在床上,盘算着明日的脱身计划。 按照计划,她会借故留在春城,让谢轻舟安排的人加班她继续北上,而她则悄悄前往边戎镇。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沈清昭瞬间警惕,手摸到枕头下的匕首。 “是我。” 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沈清昭这才借着月光看清来人。 原来是那个自称周渊的男人。 他站在窗前,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冷。 饶是见过这男人几次,沈清昭还是被这男人俊秀的面容勾得失了几分魂。 “你来做什么?” 沈清昭并没有放松警惕。 “昭明公主,我们做一笔交易如何?” “交易?” 这引起了沈清昭的一丝兴趣。 她倒要看看,这个叫周渊的男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裴渊将一块玉佩抛给她。 沈清昭接住一看,发现这玉佩是号国皇室才有的燕纹玉佩。 “你是号国人?” “不止,”裴渊缓步走上前来,在沈清昭三步之外停住,“我还是能帮你的人。” 沈清昭冷笑一声,将玉佩抛还给他。 “我为什么要你帮?又凭什么能信你?” “因为你不想和亲,”裴渊接住玉佩,语气笃定,“因为你想逃。” 听到男子的这句话,沈清昭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显。 “你凭什么这么说?” 裴渊不慌不忙坐在桌边,自顾自倒了一杯茶。 “昭明公主,你看向陆王爷的眼中没有爱慕,只有恨意。而看向那位谢小侯爷的眼神,是愧疚与不舍。一个即将远嫁的公主,为何会有恨意与愧疚?” 沈清昭沉默了一晌。 这个叫周渊的男子,对人情绪上的洞察实在敏锐。 “你在谋划什么?”裴渊端起茶杯,抿上一口茶,“而我,恰好可以帮你。” “帮我?”沈清昭嗤笑,“你一个身负重伤、被人追杀的商人,拿什么帮我?” 裴渊眸光幽深。 “我能活到现在,自有我的本事。你若信我,我们可以合作。你若不信,就当我没来过。” 说罢,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沈清昭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熟悉。 她的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只是尚未得到证实。 而且,倘若这男人确实是号国权贵,那确实有合作的价值。 更何况,她现在的确需要帮手。 “站住。” 裴渊脚步一顿。 “你要干什么?”她问。 “我要的很简单。你安全抵达你想去的地方,而我,在你那里借住一段时间。” “借住?” “我被人追杀,需要一处安身之地。”裴渊说得理所当然,“边戎镇偏远,正好合适。” 沈清昭眯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边戎镇?” “方才谢小侯爷说得那么大声,我想不听见都难。” 说到这里,裴渊笑得有几分狡黠。 沈清昭:…… 好家伙,原来这男人在这偷听墙角。 “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你说。” “接下来我要你贴身保护我。” 沈清昭早就注意到这个男人身手了得。 毕竟,连陆珩明都在他手下吃亏。 “呵。”裴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 这个女人果然还是如同初见那夜一样,狂妄、大胆。 竟然要求他做贴身侍卫? 想得真美。 看见裴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沈清昭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恼意。 “你笑什么?” “笑你胆大。”裴渊转过身,慢悠悠走回桌边,“让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做贴身侍卫,你就不怕我半夜对你做点什么?” 沈清昭冷哼一声。 虽然她荒废了自己这一身武艺,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他若敢,她便敢跟他打个鱼死网破。 “你敢吗?” 没想到沈清昭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裴渊勾了勾唇角。 这女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若应下,明日卯时,城东十里外的破庙等我。” 沈清昭不再看他,躺回床上,背对着他。 “现在,你可以走了。” 裴渊望着床上纤细的背影,不由想起那夜的销魂。 他定定望了沈清昭一眼。 “好,”他站起身,“明日卯时,不见不散。” 话音落下,窗棂轻轻一响,人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昭闻声,翻过身来,盯着那扇微微敞开的窗户,若有所思。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第8章 别来沾边 次日。 沈清昭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将提前准备好的包袱系在背上。 为了不引人耳目,她早在天色未亮时便跳窗离开。 沈清昭在破庙里等待了好一会。 裴渊几乎是踩着卯时到的。 看见沈清昭的一身劲装,他眼里闪过一抹惊艳。 这女人,穿骑装比穿宫装好看多了。 “你倒是准时。” 沈清昭依靠在庙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从山坡下走来的裴渊。 “贴身侍卫,岂敢迟到。” 裴渊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 “油滑。” 沈清昭才不吃裴渊这一套。 “上马,”她指了指庙门边的一匹空马,“边戎镇路途遥远,我们要赶在陆珩明发现之前抵达。” 裴渊翻身上马,似是想到什么。 “谢小侯爷那边,你交代清楚了?” “这和你没关系,周侍卫,不该问的别问。” 裴渊没想到这女人的回应比想象中霸道。 他还真是从未见过这样张扬又不可一世的女人。 好像之前,跟陆珩明、谢轻舟待在一块的她,刻意掩盖了自己的锋芒。 当她真正逃离那些人与事物后,她的锋芒就显现出来,锐利又亮眼。 这才是她最最原本的面貌吧? 裴渊不禁想起最开始见到沈清昭的那一回。 那时的沈清昭虽然身中合欢药,处处被动。 但她选择主动找一个男人。 想到这,他不由苦笑。 倘若沈清昭沦落到如他这般的处境,她会怎么做呢? 他看着漫漫黄沙,前面是沈清昭坐在马背上的身影。 “周渊,你行不行啊?骑快点!” 沈清昭的声音从风中传来,裴渊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沈清昭已经与他拉开了好一段距离。 “来了!” 他快马加鞭,跟上沈清昭的马屁股。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黄沙上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 三日后,边戎镇。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地处和国西北边境,再往北百里便是号国地界。 镇上不过百余户人家,多的是猎户和农民,日子过得清贫而平静。 这片小镇出现在沈清昭眼前时,正是夕阳西下。 沈清昭勒住马。 小镇的祥和充满一种陈旧与古老,每天睁开眼,只有那么几种生活的可能。 她突然觉得,这个小镇就像皇宫一样。 在皇宫里的她,每天睁开眼,也只有一种活下去的可能。 她只能当一名公主,她要有门面、有教养、有气度。 她不被允许练武,不被允许展露自己的锋芒,就连追求自己心爱的人也会遭受明里暗里的打压与嘲讽。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她杀人抢劫了?违法犯罪了? 为什么周围的、所有的一切,都要对她有这么大的恶意? 边戎镇升起的袅袅炊烟,在她眼前一缕又一缕地飘散。 沈清昭抚摸着自己的心口,望向小镇四周一眼看不到边的黄沙,抚慰自己说。 那都不是你的错。 可每当她这么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时,她的眼睛就有些忍不住地发酸。 重生以来,她一直在逼迫自己坚强。 如果不够坚强,她就会被人欺辱、会被人有机可乘。 可如今终于到达她逃离的小镇,站在小镇不远处沙丘的一瞬间,她蓦然发现了自己内心深处隐藏的一丝破碎。 这种破碎在危机环境里,会被她的理智压下去。 可一到边戎镇,这样一个安全的地方,她的理智终于支撑不住她的大脑,破碎就顺着那一丝裂缝逃出来。 沈清昭想哭。 她真他爹的想哭。 但是她没哭。 感受到沈清昭情绪的不对劲,裴渊想上前关怀几句。 他亲眼看着沈清昭硬生生压下自己的那一抹情绪,随即又表现出坚强的样子。 他居然有几分于心不忍。 “我们去哪儿?” 他开口问道。 沈清昭自以为方才的情绪被遮掩得毫无破绽,面无表情地用马鞭指了指镇子的东头。 若英托人提前置办好的宅子就在村东头,是一处两进的小院,虽然简陋,但干净。 “小主!” 看见沈清昭的到来,若英小步跑上前。 “小主,您可算来了,奴婢担心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沈清昭跳下马,握住若英的手。 “这一路上辛苦你了,若英。” “不辛苦,不辛苦,”若英刚想再问点什么,就发现沈清昭后面跟着一位英俊无比的男人,“小主,这位是?” “周渊,”裴渊主动开口,“你家小主的贴身侍卫。” “先进去再说。”沈清昭带着二人进了院子,若英手脚麻利地端上热茶和点心。 “小主,您让奴婢置办的田产都办妥了。村东头有二十亩良田,是谢侯爷托奴婢给您置办的。村后山有一片荒地,奴婢想着便宜,一并买下来了。” 沈清昭满意地点头。 二十亩良田,足够她起步。 “对了小主,”若英凑到沈清昭耳边,特意不让一边的裴渊听见,“您让奴婢打听的事,奴婢打听到了。镇上有个姓陈的老伯,他儿子前些年参军走了,如今一个人过活,日子艰难。若请他帮忙,应当不难。” “好,明日我去拜访他。” 沈清昭端起茶盏,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她捂住嘴,干呕了两声。 “小主!”若英有些被吓着,“您怎么了?可是路上累着了?” 沈清昭摆摆手,刚要说话,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对气味敏感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茶的味道有些浓,又或者是这种气味让她联想到一周前那个合欢药的气味。 她忍不住犯恶心。 沈清昭恶心劲过去以后,又一不小心和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对上视。 她越想越觉得,周渊这双眼睛,和那晚戴着鎏金面具男人的眼睛很像很像。 可她无法确认。 世界上眼睛相似的人不少,不排除那个戴鎏金面具的男人有没有什么哥哥弟弟。 倘若她直接问,说不准不仅问不出那个男人是谁,还败露了她与陌生男人春宵一夜的事。 而且,这个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 是她即将怀胎十月,千辛万苦生出来的孩子。 孩子父亲什么的,别来沾边。 第9章 你继续,我看着 一次的呕吐,沈清昭并没有将其当回事。 但裴渊敏锐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他发现沈清昭变得比以前容易困倦,觉也睡得更多。 即便如此,沈清昭还是强打精神,去拜访陈伯。 她起了个大早,推开小院的窗。 窗外,裴渊在练剑。 裴渊身手很好,剑锋流转间,带着凌厉的杀意,却又收放自如,显然是将剑法练到了极高深的境界。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气度,更加印证了沈清昭对裴渊的猜测。 裴渊果然是号国贵族,而且级别不低。 但这男人到底为何同她一样,流落至这边陲小镇呢? “若英,去准备一下,我们待会儿去拜访陈伯。” “好嘞!” 就在沈清昭即将迈出大门时,裴渊连忙跟了上来。 “这次是去拜访陈伯,你可以不用来。” 可裴渊这家伙不听,默默跟在沈清昭屁股后面。 察觉到身后跟着的裴渊,沈清昭倒也没有多么在意。 她不由想到方才裴渊的剑法。 很浑厚,又很优美。 练剑时的裴渊,真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气度,恰似他这个人,芝兰玉树、自然天成。 “你教我剑法吧。” 沈清昭想捡起自己的一身功夫。 这个周渊正合适。 裴渊自然没想到沈清昭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女人,真把她当初自己的侍卫了! “怎么,不行吗?” 沈清昭说得非常理所当然,完全不把裴渊当外人。 裴渊摸了摸鼻子。 他怎么有一种,若是自己不教,就是自己的错的感觉? “是你的话,当然行。” 裴渊决定纵容一回这个放肆的女人。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他已经纵容过这个女人很多回了。 从第一次纵容沈清昭吻上他的唇,到如今教沈清昭剑术,裴渊一次又一次让沈清昭打破他的边界。 只不过二人对此都基本毫不知情。 也许裴渊知道,只是他不愿意细想。 他只觉得这个女人不讨厌,甚至还有趣得很。 沈清昭对裴渊这个回答毫不意外,毕竟裴渊都是她的贴身侍卫了。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陈伯家,若英随后才到。 陈伯家很老旧,墙壁发黄,房梁因为常年做菜油烟熏得焦黑。 陈伯很朴素,笑起来一口有些发黄的牙会露出来。 陈伯看见来人,连忙用袖子擦了擦板凳,招呼人坐下。 “陈伯,我想请您帮个忙。” 沈清昭开门见山,将自己想在边戎镇种田的事以及给陈伯的报酬简单说了一遍。 陈伯听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 他老婆子走得早,儿子前些年参军也离他而去。 和国的赋税不轻松,他一个人过日子实在艰难。 如今沈清昭给这么丰厚的报酬,他哪里不乐意呢? 沈清昭看着陈伯的眼睛弯弯笑起来,心里也跟着一块开心起来。 “那老朽就斗胆应下了,”陈伯搓了搓手,“不过种田这事儿,急不得。眼下正是春耕时节,地里的活计多着呢。” “不急,慢慢来。”沈清昭起身,“改日我再来请教陈伯。” 离开陈伯家,沈清昭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荒野。 二十亩良田,在后山脚下,靠近水源,位置不错。 但是光这些还不够。 她记得前世,和国西北边境曾发生过一场大旱,边戎镇包括春城这块地区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那是几年后的事。 她还有时间。 “想什么呢?” 不是裴渊对沈清昭好奇,而是沈清昭一想东西就停在原地,裴渊想注意不到都难。 哦不,其实裴渊可以不问的。 听到裴渊的声音,沈清昭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 “想怎么种田。” “种田?”裴渊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公主殿下还会种田?” “不会可以学。”沈清昭起步往前走,“难道你堂堂号国贵族,连种田都不会?” 裴渊扶额。 说得好像天底下所有贵族都应该会种田一样。 他可是号国君王!君王懂不懂! 君王怎么可能会种田? “我也可以学。” 他咬牙切齿地说。 沈清昭说要种田,并不是随口说说。 次日天还没亮,她就穿戴整齐,拿着陈伯留下的农具清单,在院子里一样样清点。 裴渊推开门时,就看见这位公主殿下正蹲在地上,对着一把生锈的锄头发呆。 “这锄头得磨一磨,”沈清昭抬头看他,“你会磨吗?” 裴渊沉默了一瞬。 他平生磨过剑,磨过刀,甚至磨过暗器,但磨锄头…… “我试试。” 半个时辰后,裴渊看着自己手上这把锃亮如新的锄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是号国君王,手下雄兵千万,如今在给一个女人磨锄头? “还不错,”沈清昭接过锄头,在手里掂了掂,“比我想象的有用。” 裴渊:…… 这是在夸他? 用过早饭,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 二十亩良田就在山脚下,一条小溪从田边流过,水质清澈。 陈伯已经在田里忙活了,看见沈清昭来,连忙直起腰。 “沈娘子来了!”他笑着招呼,“老朽正翻地呢,这地去年种的是麦子,今年得歇一歇,种些豆子养养地。” 沈清昭点点头,挽起袖子就要下地。 “等等!”裴渊一把拽住她,“你做什么!” “下地啊。”沈清昭理所当然地看着他,“不下地怎么学种田?” 裴渊盯着她那双白皙纤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我来。” 沈清昭意外挑眉: “你会?” “不会可以学。”裴渊一字一句重复昨日沈清昭说的话。 陈伯看着这俊俏的郎君要下地,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小郎君这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粗活?” 裴渊不服气样的,径直走进田里,接过陈伯手里的锄头。 然后,他一锄头下去,抛出一个大坑。 陈伯:…… 沈清昭:…… 裴渊面不改色,又是一锄头。 这次刨偏了,直接把一株刚冒头的野草连根刨起,土块溅了自己一身。 沈清昭忍不住笑出声。 裴渊回头看她,她立刻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说: “没事,你继续,我看着呢。” 第10章 孩子跟我姓 裴渊深吸一口气,较劲样的,继续锄这块地。 一刻钟后,他终于刨出了一行还算整齐的垄沟。 陈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小郎君这,学得可真快。” 沈清昭忍着笑,从田埂上站起来,走到裴渊身边。 “让开。” 裴渊下意识让开一步,就看见沈清昭拿着方才被他磨得锃亮的锄头,动作行云流水,一锄一锄刨下去。 那是一个又快又稳,垄沟比他那行整齐多了。 裴渊:…… “看什么?”沈清昭回头看他,“我小时候在皇庄住过,跟老农学的。” 裴渊默默咽下到嘴边的话。 他还以为这女人真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公主,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 陈伯在一旁看得直点头: “沈娘子这手艺,可比好些庄稼人都强!” 他看向裴渊,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 “小郎君还是要多向你娘子学学呀。” 娘子? “她才不是我娘子!” “我才不是他娘子!” 裴渊几乎和沈清昭同时发声。 沈清昭瞪了裴渊一眼。 裴渊撇过脸去,不看她。 陈伯倒是在一旁乐呵呵的。 现在的小情侣呀,真有趣。 场面一度沉默,三人都默默锄着地。 裴渊偷偷瞟了沈清昭,瞟了好几眼。 阳光打在沈清昭脸上,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闪着几分光。 裴渊突然觉得,这样的沈清昭,比第一回相见时还要好看上许多。 “怎么了?” 沈清昭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不回地问。 “看你。” 裴渊回答道。 他本来只是想打个趣,没想到这句话说出口来,竟然有几分尴尬与羞耻。 这让他有点不自在。 沈清昭只是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 “噢~我这该死又无处安放的魅力。” 这句话说出来,裴渊立马不觉得尴尬了。 自恋的女人。 他在心里如是评价。 日头渐渐升高,沈清昭看了看太阳,从地里直起腰来。 她看着自己刨出来的几行垄沟,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成就感。 前世她在深宫中,每日想的都是如何讨陆珩明欢心,如何让父皇多看她一眼。 如今站在这一片黄土上,手上沾着泥,反倒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陈伯,您年纪大,别累着。” 沈清昭有离开的意思。 她琢磨着这样一片边境的小镇,黄沙漫天,要想种好地,水是必不可少的。 可边戎镇里的水井不多,大多都集中在镇子中央,离她那二十亩良田有段距离。 若要大规模耕种,饮水灌溉是第一要务。 正当她琢磨着这些事儿时,身后的裴渊也从田地里直起身子来。 “公主殿下,你锄地锄得真利索,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真公主了。” 沈清昭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公主是什么?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我母妃早逝,在宫里无人庇佑。若不自己争,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裴渊被这句话触动到了。 打从他的父皇离世、他被指定继承王位后,他在宫里的生活,和沈清昭如出一辙。 之前他对沈清昭为数不多的印象,便是这位昭明公主生母早亡,不得圣宠,朝中无人。 唯一让人记住的,还是她对摄政王陆珩明那人尽皆知的爱慕。 可如今亲眼所见,这女人哪里如情报里写的那般蠢笨痴情? 注意到裴渊沉思的标签,沈清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同情我了?” 裴渊轻嗤一声。 “同情你?你还需要人同情?”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二人一路扛着锄头回到住处,若英已经做好了饭菜。 “若英,明日咱们去镇子上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会打井的匠人。” 若英应了一声,随即递给沈清昭一张纸团。 沈清昭看见纸团的瞬间,就知道是谢轻舟传来的。 她打开纸团一看,果然是谢轻舟那龙飞凤舞的字迹。 “陆珩明已发现你未去和亲,正派人暗中查访,当心。” 沈清昭看完后,再次把纸揉成一团,并丢进炉火中。 她有预料陆珩明会发现,但没想到这么快,仅仅用四天时间就发现了。 按理说,谢轻舟那边的人手安排得齐备,少说也要一个星期才露馅。 看来,她和谢轻舟都小瞧他陆珩明了。 沈清昭心事重重地吃着饭,结果没吃几口,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 这回比上次更厉害,她捂着嘴冲到院角,干呕了好一阵,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小主,”若英连忙跑上来,“您这是怎么了?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 沈清昭不想怀孕的事被身边这个叫周渊的男人知道。 可拦不住了,若英已经跑出了院子。 裴渊靠在门框上。 “你都这样了,还不看大夫?” “与你无关。” 沈清昭总有一种感觉,这个孩子跟身边这个男人脱不了干系。 可她一点也不想这个孩子被抢走。 这导致她对裴渊有一些莫名的敌意。 裴渊自然也感受到了沈清昭的敌意,立马闭上了嘴。 若英请来的大夫很快就到了。 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看样子就住在这附近。 “大夫,快给我小主看看。” 沈清昭有些不情愿地伸出手腕。 大夫搭脉片刻,脸上露出笑容。 “恭喜夫人,是喜脉。” “喜脉?!” 若英第一个没忍住喊出来。 反观沈清昭,一脸平淡。 裴渊倒是心里有几分诧异,只是常年的皇宫生活让他没有将诧异显露在面上。 沈清昭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大夫: “劳烦大夫跑这一趟,今日之事,还请保密。” 大夫点了点头: “夫人放心,老夫行医多年,最是守口如瓶。” 送走大夫后,若英凑到沈清昭身边,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 “小主,这孩子...”若英紧紧盯着沈清昭的脸,只说出了前半段话。 “这孩子是我的,出生以后也跟我姓。”沈清昭说得很淡定。 “可是,孩子都是随父姓呀,”若英一下有些不赞同,“小主,恕奴婢斗胆一问,小主可知孩子父亲是谁?” 裴渊依旧靠在门框上,假装在看天,但注意力都在沈清昭这边。 ? ?沈清昭:陈伯,你好像误会了些什么? ? 裴渊:陈伯,误会得漂亮! 第11章 反派的台词总是单调 其实裴渊心里是有些担心的,比如担心那孩子不是他的。 但看沈清昭不愿透露的模样,他也不好开口问。 “不知。” 沈清昭真不知道,也不是很想知道。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根本看不出已经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前世她也是流产后才知道自己怀了孕。 “小主,那咱们还种田吗?” “种。” 沈清昭心想,她是雌鹰般的女人。 不就怀个孩子,怎么就不能种田了? 然而在第二天晨起时,沈清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头晕。 这种晕很突兀,和感冒发烧的晕有点类似。 沈清昭强撑着不适,带着若英去镇上寻打井的匠人。 裴渊照例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边戎镇并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二里,街两旁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卖些油盐醋酱、粗布麻衣。 “让开让开!” 一阵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 沈清昭下意识护住小腹往旁边闪,却见一匹黑马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横冲直撞,全然不顾街上行人。 一个卖菜的老伯躲闪不及,被马匹带倒在地,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老东西,不长眼!” 马上的人骂骂咧咧,扬鞭就要抽下去。 沈清昭眸光一冷,上前一步握住那人的鞭梢。 “下来道歉。”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马上的人一愣,看清楚沈清昭的容貌后,眼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即嘿嘿笑起来。 “哪来的小娘子,长得倒是不错。怎么,想替那老东西出头?行啊,陪爷喝两杯,爷就饶了他。” 说着,他伸手就要摸沈清昭的脸。 手还没碰到,就被一股大力攥住。 “啊——!” 那人惨叫一声,直接从马上摔下来。 裴渊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脸也是你能碰的?” 那人疼得满地打滚,嘴里骂骂咧咧: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姐夫可是春城城主!你们给我等着!” 沈清昭觉得好笑。 春城城主,那不就是谢轻舟么? 谢轻舟这小子啥时候有媳妇了。 她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那人。 “你姐夫是春城城主?” “怕了吧?”那人以为沈清昭怕了,得意起来,“怕了就赶紧给爷磕头认罪。” 话音刚落,又被裴渊踹了一脚。 “磕头?”裴渊冷冷看着地上的人,“行,我给你磕。” 他抬脚,一脚踩在那人后脑勺上,将他脸按进泥地里。 一个响头。 两个响头。 三个响头。 那人满脸是泥,嗷嗷直叫。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那人的身份,小声议论: “是刘癞子,他姐夫真在春城那边当了个官……” “这外地人惹了他,怕是要倒霉,哎。” 沈清昭充耳不闻,扶起卖菜的老伯。 “老伯,您没事吧?” 老伯战战兢兢地摇头。 “姑娘你快走吧,这刘癞子不好惹。” “不好惹?”沈清昭笑了笑,“那我还真想看看,有多不好惹。” 她转身看向裴渊。 “行了,别弄了,脏手。” 裴渊这才停下动作。 刘癞子从泥地里抬起头,满脸是泥,鼻青脸肿。 “滚。”裴渊吐出一个字。 刘癞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老远才回头,撂下一句狠话: “你们给我等着!” 坏人的台词总是这么单调,沈清昭心想。 她迈步继续往前走,对方才发生的事毫无波澜。 裴渊这回倒是凑上来,状似无意地问: “你真不怕他报复?” “怕什么?”沈清昭头也不回,“他姐夫是春城的官,又不是边戎镇镇长。再说,就算镇长来了,也得给我几分薄面。” “你一个逃婚的公主,哪来的面子?被发现举报上去,可是掉脑袋的事。” 沈清昭听完觉得有理。 但她嘴上不饶人: “不是还有你吗?周侍卫。” 裴渊听罢,嗤笑一声。 这女人,真会物尽其用。 打井的匠人很快就找到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姓孙,人称孙师傅。 “沈娘子,不是我不肯接这活,实在是这地界儿不好打井。往年也有人试过,打了好几丈深都不见水,白费力气。” 沈清昭沉吟片刻。 她明明记得前世的边戎镇在饥荒年间是有打过几口井,当时她正好从号国逃回和国,亲眼目睹了边戎镇的布局。 “孙师傅,后山脚下那块地,您试过没有?” “后山?”孙师傅显然没有考虑过后山,“那地方离水源更远,怎么可能出水?” “您听我的,从那儿往下打,三丈深,必有水。” 沈清昭的语气过于笃定,但孙师傅将信将疑。 可是沈清昭出手实在大方,孙师傅没能抵挡住金钱的诱惑。 “那我们先说好了,到时候没出水,可不能赖我。” “可以。” 沈清昭的爽快打消了孙师傅的一些不安。 “成,明日我带家伙去试试。” 离开孙师傅家,裴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清昭。 “你怎么知道那儿有水?” 面对裴渊的质疑,沈清昭面不改色。 “猜的。” “猜?” “嗯。” 裴渊轻笑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下去。 他知道沈清昭有自己的秘密。 本以为越靠近她,她身上的谜团会慢慢拨云见月。 没想到啊,迷雾越来越多了。 傍晚时分,沈清昭正同若英在屋里算账,院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就是这儿!” 原来是刘癞子带着七八个彪形大汉冲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谁是这家的主人?给我滚出来!” 沈清昭不慌不忙坐在屋里。 “周渊,接客。” 裴渊闻言,嘴角微微抽搐。 这女人,真把他当看门狗使了? 不过他还是起身了,他想会会这帮人。 刘癞子见到裴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就是他!”刘癞子指着裴渊,“兄弟们,弄他!” 那领头的胖子眯眼打量着裴渊,见他衣着寻常,但气度不凡,心里有点打鼓。 “就是你打我兄弟?” 裴渊懒洋洋靠在门框上。 “就你们几个?” “好大的口气!兄弟们,给我上!” 裴渊:不是,这就激恼了? 第12章 不是滋味 兄弟们上了。 但晚了。 只见那道青色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群中,旁人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听见几声闷响,七八个大汉已经倒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沈清昭倒在屋里看得清楚。 好俊的身手。 那胖子愣在原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你、你……!” 裴渊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到你了。” 说出这句话时,裴渊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一个乡村恶霸。 噢天呐,他还是从前那个矜贵高冷圣洁无瑕的一国之君吗? 胖子转身就跑,一溜烟就不见身影。 刘癞子也想跟着跑。 结果裴渊一脚踩住后衣领,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姑奶奶饶命啊!”刘癞子吓得魂飞魄散,“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沈清昭这才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姐夫是春城城主?” “是是是!”刘癞子连连点头。 “叫什么名字?” “刘、刘能。” “我是问你姐夫。” “哦哦,姓赵,单名一个奎字,在春城当了一个主簿。” 沈清昭忍不住笑了。 主簿,七品小官,到刘癞子嘴里就成了城主。 “回去告诉你姐夫,边戎镇这片地界,少管。” 沈清昭顿了顿,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至于你,若再让我看见你在镇上横行霸道,下次就不是磕几个头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记住了!” 刘癞子连滚带爬地跑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侍卫身手不错。” 裴渊冷不丁被沈清昭夸了一句,有点诧异。 “公主殿下是在夸我吗?” 他看向沈清昭,想从她的眼里得到些什么答案。 沈清昭的眼很清净,清净到什么也看不出来。 倘若这片清净中真的有了别的什么,倒会让裴渊觉得不自在。 好在沈清昭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沈清昭即将入睡。 她躺在床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闭上眼,她还能回忆起前世,在到达号国安顿下来后,突然大出血。 血在她的寝宫流了一地,孩子就这样没了。 从此以后,她被整个号国皇室的人所诟病。 未婚先孕,孩子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声。 沈清昭瞬间睁开眼,手摸向枕下的匕首。 “是我。” 是熟悉的声音。 沈清昭坐起身,看见裴渊站在窗外,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清冷如玉。 “大半夜不睡觉,来我窗外做什么?” 裴渊没有回答,而是从窗口递进来一个东西。 居然是一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 “镇上老陈家的煎饺,听说孕妇都爱吃。” 沈清昭有些意外。 她接过油纸包,煎饺的油香扑面而来。 若是放在往常,她一定会立马吃下。 可现在,她闻到油味就觉得犯恶心。 看见沈清昭又有些犯恶心的样子,裴渊立马跳进窗来,把油纸包拿到一旁。 “还是吃不下吗?” “嗯。” 沈清昭看着近在咫尺的裴渊,有些失神。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味她很熟悉。 “多少钱?”她问。 “你跟我算钱?” “不想欠人情。” 裴渊听了有些咬牙切齿。 算钱就算钱,他又不是没钱! 不过,他一个落魄君王,此时此刻确实没钱,还都仰仗沈清昭。 “那你就当是贴身侍卫的分内之事。” 裴渊转头就要离开。 “等等,”沈清昭叫住了他,“你的真名是什么?” 裴渊停住脚步。 他没想到沈清昭会问他这个。 “裴渊。” 裴渊?姓裴? 沈清昭脑子当场有些宕机。 她前世去号国和亲,号国君王不正叫裴渊么? 同名同姓,这么巧? 或者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沈清昭满腹疑惑,还想再问下去时,裴渊已经离开了。 “君上,四王爷那边最近和端王走得很近。” 裴渊一回到自己的住处,玄风就出现了。 “四皇子对朝堂宣称您近日在号国微服私访,朝堂之事近日都由四皇子把控。” “把这封信拿去给端王。” 裴渊将信给玄风后,跑出来坐到了屋檐上。 乡镇夜晚的星星很多、很亮。 他静静躺在屋顶的瓦片上。 沈清昭,已经知道了吧? 沈清昭这边当然知道了。 她不想自欺欺人,这世上敢叫裴渊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号国君王。 是她前世名义上的夫君,是她成婚三年从未展露过真容的丈夫。 也是那个一纸休书将她逐回和国的男人。 是那个让她沦为天下笑柄的男人。 沈清昭左右琢磨着,成功在夜里失了眠。 她想着左右睡不着,出来吹吹风吧。 结果一出来,刚跳到屋檐上,就看到一个她不想见到的身影。 她立马转身要走。 “别走。” 裴渊在她身后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沈清昭居然从这句别走中听出了几分乞求的意味。 烦,沈清昭从来没有因为一个男人这么心烦过。 前世她深爱陆珩明,陆珩明不搭理她,或者对她态度恶劣时,她更多的是心痛与难受。 从来没有觉得烦闷过。 这还是两世以来第一回。 沈清昭才不听裴渊的话,她刚要跳下屋檐,却被裴渊扯住了手腕。 “你干嘛?” 她用力想甩开裴渊的手,可男人力气大,她又荒废了多年的武艺,再加上还在孕期。 她根本甩不开。 沈清昭好痛恨这样一种力量被对方完全压制的感觉,她当即拉下了脸。 “放开。” 她严肃并带着几分气愤地看着裴渊。 裴渊悻悻松开了手。 “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沈清昭很生气,前所未有的生气。 前世的冤屈与今世的欺骗混杂在一起,居然成了一种气愤的情绪。 裴渊从没见沈清昭发过这样大的火,哪怕她只是平静又严肃地看着他,对他说:“放开。”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作为一个君王,他从未对人道过歉,也从来不会低头。 松开沈清昭的手,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沈清昭,居然说不想见到他。 裴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也是平生第一回有这种不是滋味的感觉。 第13章 你走吧 第二天醒来,若英满腹疑惑地看着两个顶着黑眼圈在饭桌上吃饭的人。 小主昨夜,跟周侍卫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那样那样了? 可是小主刚怀孕,这样那样是不是不太好。 哎,看来她还是要给小主多补补才是。 顶着黑眼圈的沈清昭完全不知道若英的脑袋瓜子在想什么。 沈清昭早上一起床,就透过窗户看见裴渊在院子里练剑。 这家伙倒是看起来神色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他眼睛四周也有一圈黑眼圈。 “早。” 看见沈清昭走出房间,裴渊跟她打了个招呼。 沈清昭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他。 “嗯。” 裴渊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承认,他欺骗了沈清昭,但那明明是自保之计... 他也承认,那晚跟沈清昭一度春宵的戴面具男人就是他,但... 好吧,这样一想,裴渊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少了一些担当。 他看着远方的沙景,难得有些迷茫。 沈清昭带着若英去了后山脚下,孙师傅正在那里打井。 “孙师傅,下面怎么样?” 沈清昭远远就看见山脚有一处井洞,她走上前,孙师傅果然在里面。 “是沈娘子呀,我这儿快打到三丈了。” 孙师傅对沈清昭的话还是很怀疑的。 这底下,真的会有水吗? 到时候没出水,沈娘子会不会不付尾款? 沈清昭估摸着,大概快到三丈深了。 她就在井边站着,顺便看看孙师傅有没有什么需要。 孙师傅拿着工具一点一点往下地打井,上头还有一个帮工负责接应挖出来的土。 这些挖出来的泥土越来越湿,孙师傅也越来越惊奇。 莫非,真如这娘子说的一样,下面有水? 井底光线很差,孙师傅不停往下挖,泥土越来越湿润、越来越粘稠。 他突然感到脚底一凉。 孙师傅弯下腰去摸底下的土,竟然真的是水。 是很清凉很清凉的水! 对于边戎镇来说,井太少、太紧缺了。 能多挖出一口井,镇民们的生活压力都能少上几分。 孙师傅舔了一口手上沾的水,甜甜的,还混着一股泥巴的腥臭。 “沈娘子。” 他对着井口喊。 “沈娘子,是水!真的有水!” 孙师傅越喊越激动。 “出水了!出水了!” 他顺着拉索回到地上。 沈清昭看见孙师傅激动得脸都红了。 “不仅出水了,还是口好井!水量足,水质清!沈娘子,您可真是神了!” 沈清昭被孙师傅感染了,先前那些气愤与阴郁都被这股喜悦冲到脑后。 她也跟着笑。 她记得前世边戎镇闹旱灾,就是靠这后山脚下的井,救了半个镇子的命。 裴渊赶来时,看见的就是沈清昭跟孙师傅一块在那有说有笑,两个人脸上充满喜悦。 凑近一听,原来是井出水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恍惚。 这个女人,越来越不像深宫中的公主了。 沈清昭刚跟孙师傅结算完工钱,就看见不远处的裴渊。 一看见裴渊,她的脸就垮了下来。 她径直走到裴渊身前。 “裴渊,你别跟着我了,你走吧。” 裴渊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脑子发白,甚至不知道怎么回答。 半晌,他才应了一声好,可沈清昭已经走远了。 从此以后,边戎镇多了一个伤心的人。 裴渊从来没有尝过被驱赶的滋味。 身为皇子时,他是先帝最宠爱的幼子,无人敢对他不敬。 登基为君后,更是万人之上,四海臣服。 沈清昭,你好狠的心。 裴渊在心里控诉沈清昭。 “君上。” 玄风出现在裴渊身后。 “走吧。” “君上若要留下,谁也赶不走。” 玄风察觉到裴渊的心情不太好,毕竟在裴渊身边这么多年了,察言观色的能力他还是有的。 于是玄风试图安慰裴渊。 裴渊没搭理他。 玄风看着裴渊落寞又倔强的背影,默默咽下了嘴边的话。 他想不通,那个女的有什么好? 打从君上遇到那个女的,行为举止都变得跟往常不一样了。 他的君上,明明是杀伐果断、冷静自持的! 裴渊则望着沈清昭远去的身影。 良久,他在心里轻叹一声。 “走。” 玄风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裴渊又道: “走远一点,别让她发现。” 玄风:??? 裴渊放不下心。 他想到沈清昭腹中的孩子可能是他的,而且陆珩明可能现在正在追寻沈清昭,他怎么能就这样不管? 但他又想到,其实他都有些自身难保了。 一个落魄君王,有什么能力保护别人? 玄风:哎! ... 沈清昭回到院子里。 若英敏锐地察觉到周侍卫没有跟过来。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主,谢侯爷那边有来信。” 沈清昭接过纸团,打开看了看。 谢轻舟说,陆珩明的手已经伸向边戎镇,他已有应对之策,正在前来边戎镇的路上。 从春城到边戎镇,若快马加鞭,三日内就能到。 又要麻烦谢轻舟了。 至于陆珩明... 一想到这个男人,沈清昭抓着纸团的手就不由用上几分力。 她意识到,她必须加快招揽人才,壮大自己的势力了。 否则,她拿什么跟陆珩明抗衡? 这三天里,沈清昭没有闲着。 孙师傅打的那口井水量充足,不仅够她浇那二十亩地,还能分给附近的村民用。 一来二去,镇上的乡亲们都念着她的好,甚至连镇长朱易斯都特意前来拜访她。 陈伯帮她张罗着请了几个靠谱的长工,二十亩良田已经翻好地,就等着播种。 她打算在这片土地上种麦子,再种些蔬菜瓜果。 等收成了,不仅可以自己吃,还可以储备起来,或是拿到镇上去卖。 此外,沈清昭还特意留意了一下镇子上有潜力的年轻人。 她要招几个心腹,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不过这件事必须慎之又慎,一时半会急不来。 沈清昭赶走裴渊后的第三天,边戎镇来了一队陌生的人。 彼时她正蹲在田埂上,和陈伯一起查看新翻的土壤。 “要是这批麦种能活,秋天准能有个好收成。” “那就托陈伯的福了。” 话音刚落,沈清昭余光就瞥见镇口方向有五六匹马疾驰而入。 马上的人皆是劲装打扮,腰间悬刀,一看就不是寻常商旅。 第14章 跟踪我? 沈清昭不动声色地微微直起身来,手搭在额前遮阳,状似无意地打量这对人马。 为首的男子勒住马,环顾四周,目光很自然从沈清昭身上略过去了。 “走。” 一群人打马往镇子深处去了。 沈清昭垂下眼睫,心中警铃大作。 陆珩明的人,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陈伯,我先回去一趟,”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若英那丫头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陈伯摆摆手: “去吧去吧,这里有老朽呢。” 沈清昭立即往回走。 她特意克制自己的步子,不能太快,否则容易暴露。 此外,她还刻意绕开主街,从屋后的小巷穿行。 路过一处拐角时,突然被人攥住手腕,一把拉进巷子深处。 “唔!” 她本能地屈肘反击,却被那人轻松制住。 “嘘!” 裴渊一只手捂住沈清昭的嘴。 沈清昭这才知道,原来拉她的人是裴渊。 这个男人到底要干什么? 此刻的裴渊一身粗衣短褐,脸上不知抹了什么,肤色暗了几个度。 即便如此,他眉眼间那股矜贵之气仍分毫未减。 “你怎么还在这?” 沈清昭压低声音,瞪着裴渊。 裴渊没有回答,只是侧身挡住她,目光投向巷口。 片刻后,一阵马蹄声从巷外经过。 沈清昭尽量放轻自己的呼吸。 裴渊看着她带有怒意的眼睛,手上感到一丝来自沈清昭的呼吸,他当即想拿开手。 可外面马蹄声越来越近,二人谁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直到马蹄声远去,沈清昭一把推开裴渊捂在她嘴上的手。 “跟踪我?” “跟踪你?”裴渊被这句话气得想笑,“我的公主殿下,我这是在救你。” 沈清昭揉了揉被攥出红印子的手腕,冷哼一声。 “谁要你救?” “方才那队人,是陆珩明的私卫。”裴渊的声音淡了下来,“领头的那个我见过,陆珩明身边的一等侍卫,姓周,单名一个肃字。” 沈清昭脸色微变。 陆珩明的私卫,从不轻易离京。 陆珩明真是下了好大的血本,连私卫都调过来了。 “他来抓我,关你什么事?” 沈清昭嘴硬道。 “呵,确实不关我的事。” 裴渊无视沈清昭的态度,自顾自往下说。 “周肃都来了,陆珩明应该也不远了。” 提起陆珩明,沈清昭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先回院子,把若英带走。” 二人也不再纠缠,谨慎地靠近住处。 结果刚靠近院子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男人嘶吼的声音。 “说,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还有若英的哭喊声。 “我都说了,我是这里的镇民!快来人啊,救命啊!” 鞭子抽落的声音响起,听得沈清昭心里一紧。 她好想现在就冲进去救若英。 “你说不说!” 又是一声鞭响。 “大人,小的打包票,我们镇就只有这一户人最近搬过来。” 是刘癞子的声音。 原来是刘癞子出卖了她们。 沈清昭非常后悔,当时对刘癞子心软,给他留了一条命。 她应该斩草除根的。 裴渊在一旁攥着她的手腕,他很怕沈清昭克制不住冲上去。 好在沈清昭没有。 然而,令沈清昭没想到的是,除了若英这儿,还有几处镇民的家也被这群私卫入侵了。 她连忙上前看去,没想到这些私卫竟然做出强抢民女的行为。 “反正陆王爷还要一个时辰才到,不如哥几个先爽爽?” “哈哈哈哈,这小娘子长得真不错。” 是林家的姑娘,林依。 沈清昭对林依有印象,这几天她每日早起下地时,都会路过林依的家。 林依也起得很早,要么是挑水,要么也是去地里干活。 有时候路过林依家,还可以看见她在做针线活。 但让沈清昭最有印象的,是林依和她父母曾经大吵过一架。 她当时还真就是正好路过。 “凭什么?凭什么阿弟可以去镇塾里上学,我就要在家里干活?” “女儿怎么了?女儿不也是人吗?” 沈清昭记得林依当时连着问了好多个凭什么,可等待林依的却是父母的一顿毒打。 “真是翅膀硬了,敢跟父母顶嘴了!” “我不打死你!能有一口饭吃就不错了,你个不孝女!” 沈清昭听到这里有些痛心。 她觉得林依跟她一样,并没有什么错,只是想做一些所谓男人做的事。 她想习武,林依想读书。 她因为习武被埋汰,林依因为想读书被打压。 可是习武和读书,不应该是每个人都可以做的事情吗? 沈清昭真的好痛恨自己,她没有力量,没有势力,此时此刻连救她们都做不到,甚至都有可能自身难保。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亲眼看见林依被那两个私卫拖进巷子深处。 她亲眼看见少女不断挣扎却无济于事。 耳边是若英的哭喊声,是刘癞子的笑声和私卫们肆无忌惮的调笑声。 还有林依渐渐微弱的呼救声。 “救命...救救我....” 沈清昭想起自己前世被陆珩明一剑穿膛时,也曾在内心绝望地呼喊过。 可没有人来救她。 沈清昭不忍心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切发生,而自己无所作为。 “沈清昭。” 裴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依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你现在出去,救不了她们,还会搭上你自己。” 沈清昭当然知道。 她太知道了。 可她还是挣开了裴渊的手。 “我知道,”沈清昭声音很轻,“但我必须试试。” 哪怕成功的可能只有一星半点,但她要去试试。 裴渊看着她,内心复杂。 这个女人,明明比谁都理智,比谁都懂得权衡利弊。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做出最不理智的选择。 他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快。 他好像又接触到了沈清昭更真实的一面,而这一面只有他看见过。 裴渊是这么认为的。 “你……” “我不是要冲进去送死,”沈清昭打断他,“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陆珩明,我会怎么布这个局。” 她蹲下身,用手在泥地上飞快画着。 “周肃带人搜查全镇,重点是我住的院子和我常去的地方。若英被抓,林依她们被强暴,这些都是为了逼我动身。” 思考时的沈清昭冷静得吓人。 ? ?其实想写多一点女性角色的,但受制于小说背景的局限性,只能让这些角色在后面登场。 ? 我希望裴渊是看见了沈清昭身上的独立、自强,看见了她锋利和脆弱的一面,才慢慢深深爱上沈清昭的。 ? 还有开头的沈燕仪,我也不希望她太过刻板,我希望她能慢慢长出自己的意识,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第15章 和你没关系了 “陆珩明还有一个时辰才到,这一个时辰里,周肃要做的不是抓我,而是逼我自己现身。” “所以?” “所以他一定会分散人手,”沈清昭指着巷子深处,“那边只有两个人,是最薄弱的地方。” 裴渊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先救林依?” “是。”沈清昭站起身,“救了林依,再想办法救若英。” “然后呢?” “然后?”沈清昭看向远方,“等谢轻舟。” 听到谢轻舟这个名字,裴渊眸色微沉。 谢轻舟。 又是谢轻舟。 他知道现在不是吃味的时候,可这三个字从沈清昭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谢轻舟再有本事,也是一个人。”裴渊说,“陆珩明带了多少人来,你不知道?” “裴渊,”沈清昭突然直视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贴身侍卫了?” “所以,你不用跟着我,也不用管我的死活。” 说罢,她转身要往巷子深处摸去,却被裴渊一把拽住。 裴渊按住沈清昭的双手,用力把她抵在墙上。 “这么急着去送死?” 他气得咬牙切齿,话像是一句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说了,我的事情已经和你没关系了。” 沈清昭想挣脱,可裴渊按得太牢。 她能清楚感觉到裴渊的呼吸很急促,每一息都打在她额上。 她看着裴渊近在咫尺的俊容,一股冷竹香萦绕在她鼻尖。 不能再这样跟裴渊纠缠下去! 沈清昭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激怒裴渊的时候,救人要紧。 “你先松手,我手腕按得痛。” 一听沈清昭手腕疼,裴渊立刻松开了手。 沈清昭脑子一转,想到一个对策,既能支走裴渊,又能让避开陆珩明。 “不管怎样,我都要去的。这样,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沈清昭凑到裴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裴渊也慢慢冷静下来。 沈清昭说完,就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 良久,他低低地骂了一声。 “该死的女人。” 裴渊觉得沈清昭的计划不错,但他又放心不下沈清昭,于是叫来了玄风。 “玄风,你去这附近找一具女尸,年龄要和沈清昭相仿的,把尸体面容毁掉。” 玄风当即出现在裴渊身后。 “遵命。” 吩咐完这些,裴渊往沈清昭那个方向跟过去。 ... 巷子深处,林依被按在墙上。 她拼命挣扎,可那点力气在两个壮汉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放开我!放开!” “小娘子~别喊了,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一个私卫淫笑着,伸手就要去扯她身上的最后一件里衣。 林依眼泪夺眶而出。 在力量的巨大差距下,就连反抗都是无意义的。 好恶心... 林依恶心得生理反胃。 “别哭了小娘子~” 林依想,假如她足够强大,她一定要割下这些男人... 她说不要,是真的是不要!不可以,是真的不可以! 眼看着还差一点点,林依默默闭上了眼睛。 她要咬舌自尽! “呃啊——!!” 就在她刚下定决心时,身前的男人发出一声惨叫。 紧接着,旁边的男人也发出一声痛呼。 林依睁开眼,看见她的身前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束着发的女子。 逆着光,林依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她手上拿着一柄匕首。 而地上两个男人的某处都被割了下来,并被打晕在原地。 “别怕。” 沈清昭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给林依。 林依瘫软在原地。 “能走吗?” “能。” 林依吃力地站起身来,两腿还在不停打颤。 “谢谢你,救了我。” 林依认出了沈清昭。 二人刚要退出巷子,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边!她们在这边!” 沈清昭心一沉。 暴露了! 可能是方才那个私卫的惨叫声,吸引来了人。 沈清昭握紧手上的匕首,做好迎敌的准备。 巷口出现一个人。 “我来引开他们。” 是裴渊。 “好,多谢。” 沈清昭也不扭捏,拉着林依就往反方向走。 裴渊则停在原地,把地上两名晕过去的私卫抹了脖子。 铲草要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 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沈清昭这家伙怎么这么心慈手软,该杀的不杀,还要他来补刀子。 半个时辰后,沈清昭和林依躲在镇外一处废弃的土坯房内。 这是陈伯早年放农具的地方,后来废弃不用,位置偏僻,暂时安全。 林依裹着沈清昭给的衣服,身上还在不停发颤。 “林依,我问你一件事。” 林依闻言,抬起头看向沈清昭。 “你想不想学本事?”沈清昭一字一句道,“学功夫、学知识、学怎么保护自己和他人。” “真的吗?”林依带着些不可置信,直视沈清昭的眼睛,“我想,很想。” “但你得想清楚,学这些不是为了跟谁赌气,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我知道,”林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知道。” “我可以教你知识、教你功夫。” 林依紧紧盯着沈清昭,生怕她下一秒就反悔。 “但我有一个条件,就是效忠于我。” 林依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好,我答应你。” 二人的对话刚结束,裴渊就赶过来了。 他推测沈清昭十有八九会来到这个废弃的土坯房里。 令沈清昭没想到的是,裴渊身旁,还有一个人。 是谢轻舟! “沈清昭,小爷我来了!” 谢轻舟看了眼屋里的情况,见到沈清昭并无大恙,这才放下心来。 “谢轻舟,若英还在他们手里。” “小爷我知道,周侍卫已经跟我说了。” 谢轻舟瞥了一眼裴渊。 他发自内心不是很喜欢这个自称周渊的男人。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周肃把人押在公所,等陆珩明来。” 沈清昭听后点点头。 “能帮我跟若英通个气吗?就叫她跟陆珩明说,我横死在春城通往边戎镇的路途中。” “当然。” “可以。” 谢轻舟和裴渊两人同时出声。 沈清昭一时一个头两个大。 第16章 她恨! 沈清昭看着面前同时出声的两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两个,”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能不能消停会儿?” 谢轻舟斜睨了裴渊一眼,鼻子里轻哼一声: “小爷我跟昭明公主说话,有你什么事?” 裴渊连眼皮都没抬: “我是她的贴身侍卫。” “贴身侍卫?”谢轻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就你?沈清昭,你什么时候雇的这么个玩意儿?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 裴渊没再搭腔,只是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沈清昭更觉得头疼了。 “够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还有闲心在这儿斗嘴?” 谢轻舟立刻收敛了神色,凑到她跟前: “行行行,听你的。若英那边,我让人去传话。不过,这位是?” 谢轻舟看向林依。 “林依,镇上的人,”沈清昭简短地介绍,“以后跟着我。” 谢轻舟挑了挑眉,没再多问,只是冲林依点了点头。 倒是裴渊多看了林依一眼。 方才沈清昭为了救林依,连命都不顾了。 这女人,对身边人倒是护得紧。 “谢轻舟,”沈清昭道,“你的人多久能联系上若英?” “一个时辰内。”谢轻舟难得正经,“陆珩明还有多久到?” “还有一个时辰,”裴渊接话,“但以陆珩明的性子,只怕会提前。” 沈清昭沉思片刻。 “那只能赌一把了。” 她看向谢轻舟: “让你的人告诉若英,就说我在来边戎镇的路上,被山匪所杀,尸首坠入山崖,已寻不见。” “山匪?”谢轻舟皱眉,“陆珩明能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有个交代。” 和亲公主在和国境内遇害,这事传回京城,父皇就是再不喜欢她,也得做个样子追查一番。 陆珩明若还想安安稳稳地当他的摄政王,就不能明目张胆地继续追查她的下落。 “至于那具尸体,”沈清昭看向裴渊,“你做好了吗?” 裴渊唇角微扬。 这女人,方才叫他去找一具尸体,他早就安排玄风办好了。 “半个时辰内,会有一具‘昭明公主’的尸体出现在春城通往边戎镇的某一处山崖下。” 谢轻舟看着裴渊,又看了看沈清昭,心里莫名有些郁闷。 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 “行了,那我去安排。”谢轻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昭,你给小爷好好待着,别乱跑。” “知道了。” 谢轻舟的身影渐渐消失,土坯房里安静下来。 林依蜷缩在角落里,身上抖得厉害。 沈清昭走到她身边坐下。 “已经没事了。” 沈清昭试图安慰林依。 “嗯...”林依极力克制着自己身体的颤抖,“谢谢你。” “不害怕。” 听见沈清昭的安慰,林依眼眶发红得厉害。 她原本一直在克制着自己,不想哭的。 可是一有人安慰她,她的眼泪就忍不住涌出来。 就好像一只刺猬,常年对外展露的是自己的刺,看起来好似坚不可摧。 可一旦有人愿意抚慰这只刺猬身上最柔弱的地方,小刺猬就会把自己舒展开来。 舒展开以后,小刺猬才发现,原来自己身上已经明里暗里有了这么多疤痕。 一股巨大的委屈与痛苦涌上小刺猬心头。 林依就是这样的。 她的眼泪嘎嘣嘎嘣往下掉。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哭一场了。 林依下意识靠到沈清昭肩上。 “我真的好恨...!” 她的声音哽咽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泣,仿佛在极力压制自己的痛苦。 沈清昭握住林依的手。 她不知道怎样安抚林依,她只会握住林依的手,告诉林依她还在。 她静静听林依倾诉。 “我好恨我爹娘,他们总是偏向着弟弟,却把我当牲口来使唤。” 林依的手不停发抖,沈清昭将林依的手握得更紧。 “凭什么呢?就因为我是个女的吗?可我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我也恨我自己,恨我没用,恨我无力反抗!” 她没被沈清昭握住的另一只手紧紧攥成拳头。 林依猛地看向沈清昭的眼睛。 “我要变强,”她眼里突然亮起了光,“强到谁也欺负不了我,强到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沈清昭看着林依,恍惚间感觉像是看见了前世的自己。 那个被陆珩明一剑穿膛,却还在心里喊着为什么的自己。 “好,”沈清昭说,“我帮你。” 听到这句话,林依怔怔地看着沈清昭。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信沈清昭,就凭沈清昭救下了她,就凭刚才沈清昭与谢轻舟、裴渊之间的对话,她听到沈清昭原来是和国有名的昭明公主。 她相信公主可以救她。 裴渊靠着门框上,一边放哨,一边注意着屋里的情况。 他心里却一直想着沈清昭。 沈清昭这个女人,明明自身难保,却还要保护别人。 明明被伤得最深,却还有余力温暖他人。 “裴渊。” 沈清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过来。” 裴渊依言走过去。 沈清昭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下。” 裴渊坐下。 “林依,”沈清昭道,“这位是裴渊,以后也是你的师父之一。” 林依愣了愣,看向裴渊。 裴渊也愣了愣,看向沈清昭。 “我什么时候说要收徒了?” “现在,”沈清昭理所当然,“你武功那么好,不收徒可惜了。” 裴渊:…… 他深吸一口气。 “我的公主殿下,”他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贴身侍卫了?” “我知道啊。”沈清昭无辜地眨了眨眼,“所以呢?” 裴渊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女人,怎么总能理直气壮地使唤他? “你教不教?”沈清昭问。 裴渊看着她那双清澈又狡黠的眼睛,败下阵来。 “教。” 林依在一旁看得稀奇。 这位裴公子,方才那股杀伐果断的气势呢? 怎么在沈清昭面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看来沈清昭真是裴渊拿得死死的。 林依看向沈清昭的眼神又增添了几分崇拜,这让沈清昭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 ?纯恨版林依上线! ? 林依的话也是我想说的话,这个世界毁灭吧! 第17章 以身相许? 边戎镇,公所。 陆珩明策马而至。 他一身劲装,风尘仆仆。 “人呢?” 周肃迎上前,单膝跪地: “禀王爷,属下无能,尚未找到昭明公主,但找到了可疑人物。” 陆珩明眉头肉眼可见地皱起。 “可疑人物?” 周肃额头沁出冷汗。 “是。属下带人搜遍了整个边戎镇,也审问了镇上的百姓,有人说曾见过一名容貌出众的女子。属下到那女子住处,带了一名像侍女的女子来。” “还有人说,那女子身边跟着一个男人,不像寻常百姓。但属下并没找到那名男子,请王爷训罚!” 男人? 陆珩明眸光微凝。 “什么模样的男人?” “据镇上人说,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极为俊美,气质不凡,像是世家子弟。” 陆珩明想到一个人。 那个自称周渊的男人。 他果然没死,还来到了边戎镇。 “继续搜!”陆珩明冷声道,“掘地三尺,也要把昭明公主找出来!” “是!” 就在这时,一名私卫疾步而来。 “禀王爷,巷内发现两具尸体,是我们兄弟。” “报!王爷,边戎镇山崖下发现一具女尸,容貌已毁,但身上穿着昭明公主的嫁衣!” 陆珩明霍然起身。 他无心顾及那两名私卫死亡的事,而是一心扑在那具女尸上。 “什么?” 他一把抓住那传话私卫的衣领。 “尸体在何处?” “王、王爷,您问的是哪具尸体啊...?” 被揪住衣领的侍卫有些瑟缩。 陆珩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松开手,对周肃说: “兄弟们的尸体,你来处理。周肃,本王很信任你。” “属下定不辜负王爷信任!” 周肃对陆珩明行了个军礼。 “你,带我去寻那女尸。” “遵命。” 陆珩明脸色阴晴不定。 死了? 沈清昭死了?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按理说,这个女人死了,他该高兴才是。 可为什么,心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陆珩明眯了眯眼。 比起这个,他更担心沈清昭真的死了,跟号国那边不好交代。 根据他在号国安插的线人给的情报,号国此刻朝廷上下正在大洗牌,朝内局势混乱。 以胡旋为首的旧贵族与以张青鸣为首的科考进士水火不容。 号国君王长期被动,四王爷与皇太后相互通气,躁动不已。 但张青鸣串联起几名丞相,一块支持新皇。 两大势力明争暗斗,号国很有可能为了转移矛盾,会借昭明公主为由向和国发起进攻。 陆珩明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和国虽然内部已经腐败至极,但他不想丢失这个摄政王王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他还没享受够呢。 他想到一个人: 沈燕仪。 陆珩明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在心里盘算。 ... 土坯房里,谢轻舟的人悄然潜入。 “沈娘子,若英姑娘那边已经传到了。” 沈清昭睁开眼睛。 “她怎么说?” “若英姑娘让属下转告您,说她知道了,让您放心。” 那人顿了顿。 “还说让您保重身子,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沈清昭心中一暖。 这丫头,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她。 “陆珩明呢?” “刚离开边戎镇,往春城去了。” 沈清昭点点头。 金蝉脱壳之计,成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陆珩明没那么好糊弄,等他发现那具尸体不是她,必定会卷土重来。 她必须在那个时候之前,积蓄足够的力量。 “林依。” 林依已经醒了,闻言坐直了身子。 “天亮后,你回镇上去。” 林依听罢,脸色一白。 “别怕,”沈清昭按住她的手,“你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是,帮我留意镇上的动静,我需要你当我的眼睛。” 林依没有过多的犹豫。 “好,我去。” 她想,既然她已经答应要忠心于沈清昭,那沈清昭叫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该在所不辞。 “陆珩明的人不会一直待在镇上,但他们肯定会留人盯着。我需要知道,谁在盯着,盯的是哪儿。” “我知道了。” 林依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几个头。 “如果遇上什么事了,在你家窗边放一块湿的红布。” 林依点头。 她知道,她不能怕。 越是害怕什么东西,那些东西越会缠上她不放。 她只能面对,也不得不面对。 沈清昭看着林依眼中的坚定,微微一笑。 她相信林依,就如林依相信她。 虽然她们并没认识多久,但这种信任就这样神奇地联结在她们二人之间。 沈清昭对谢轻舟都没这种感觉。 也许是一种惺惺相惜吧,她们的出身、成长环境明明不一样,灵魂上却有着极其相似的东西。 林依走后,土坯房里又只剩下沈清昭和裴渊二人。 “你倒是会用人。” 裴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清昭。 沈清昭白了他一眼。 “不然只靠你一个人么?” 裴渊轻笑一声。 “我倒是想靠我一个人,”他说,“可我的公主殿下,似乎并不怎么信任我。” 沈清昭没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黄沙。 “裴渊。” “嗯?” “你为什么还不走?”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 裴渊是号国君王,就算国内有乱,也不该一直窝在这个边陲小镇。 他跟着她,到底图什么? 裴渊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我说过了,”裴渊侧头看她,“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沈清昭也侧头过来,嗤笑一声。 “少来。” 二人的双眼就这样猝不及防对上。 沈清昭心中一紧。 这双眼睛,和那晚的男人,太相似了。 她越来越肯定,她肚里孩子的父亲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裴渊。 裴渊只是看着沈清昭,但笑不语。 他眼中的侵略性很强,像是想看穿眼前这个人。 这样的目光,让让沈清昭有些不爽。 既然裴渊选择对她隐瞒,那也别怪她不交付真心。 二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谁也不让谁。 最后是沈清昭率先移开视线,她退后一步,拉开与裴渊的距离。 “你到底是不是...” 沈清昭垂眼问道。 ? ?居然有读者大大给我投票了!感谢大大们的票票! 第18章 这两人真烦 她心里还是想确定裴渊是不是那晚的人。 沈清昭紧紧盯着裴渊近在咫尺的脸,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是什么?” 裴渊神色如常,和先前别无二异。 沈清昭本想借这样一句未完成的话来试探裴渊,可裴渊的表现像是并没有做过什么隐瞒她的事。 “没什么,随你。”沈清昭只好作罢,冷淡道,“反正我也赶不走你。” 陆珩明离开后的第七天,林依传来了消息。 镇上盯梢的人撤了大半,只留了两个人在客栈常住,每隔三五日会去她那二十亩良田附近转悠一圈。 同时,陆珩明私卫对若英的看管逐渐变得宽松。 沈清昭收到消息后,当即决定回到镇上去。 “你疯了?”谢轻舟第一个反对,“陆珩明的人还没走干净,你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正是因为他们没走干净,我才要回去。”沈清昭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她们以为我不敢回去,我就偏要回去。” “而且,若英还在他们手上。” 谢轻舟还想再劝,裴渊却抢先开口: “我和你一块。” 谢轻舟瞪了裴渊一眼: “那我也要去。” 沈清昭:…… 她本想拒绝,但看见谢轻舟哀求的神色,又想到裴渊赶不走的调性,扶着额头应了下来。 “去也可以,就是你们二人要隐藏自己的行踪,不能被镇里人发现了。” 二人纷纷表示同意。 于是第二天一早,沈清昭乔装打扮一番,给脸上抹了些许泥,光明正大地回到了边戎镇。 她没有回到原来的院子,而是在镇子另一头比较偏僻的地方租了间小屋,对外只说是逃难来的。 这样一番操作下来,也没引起什么怀疑。 安顿下来后,沈清昭通过林依取得了与若英的联系。 原来打从陆珩明离开后,留下的几个私卫并没有多难为若英,只是日常监视若英的行为。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机会就来了。 林依传来消息,那两个盯梢的私卫每隔五日会去春城向陆珩明汇报一次,来回需要两人。 而留在镇上的另外三人,有两人每隔几天都会去镇上的酒肆喝得烂醉。 今日正好是其中两名私卫去春城汇报的日子。 “若英被关在原来的院子里,门口日夜有人守着,”林依压低声音,“但今夜那两人去喝酒了,只有一个守着。” 沈清昭点头。 入夜,她换上夜行衣。 刚准备跳窗前往若英所在的地方,身后就不约而同出现两个身影。 哦,是裴渊和谢轻舟。 沈清昭汗颜。 怎么她做什么,这两人都要紧紧跟着不放? 她选择无视。。 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在边戎镇看见这样一幅景象: 一道黑影在屋檐上飞速前进,后面有两道黑影紧随其后。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穿过镇子,停在沈清昭原先住的那处小院附近。 院门口,一个私卫抱着刀,靠着门框打盹。 沈清昭刚要出手,谢轻舟已经抢先一步。 然而,谢轻舟还是晚了,裴渊比他更先一步掠了出去。 谢轻舟:日! 只见那道青影一闪,门口的私卫甚至来不及吭一声,就软软倒了下去。 裴渊接住他的刀,轻轻放在地上,冲沈清昭二人点了点头。 三人潜入院内。 正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可以看见一个身影坐在桌边。 沈清昭又仔细辨别了一番,确定这个身影是若英。 她刚要推门,裴渊却拉住她,微微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屋顶。 沈清昭会意,侧耳倾听。 屋顶上居然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还有一个人! 沈清昭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这两货来了,不然仅凭她一人,不仅可能救不出若英,甚至还会反栽在这里。 裴渊冲谢轻舟打了个手势,谢轻舟心领神会,悄无声息攀上院墙。 片刻后,屋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个重物滚落下来。 原来是屋顶上私卫的尸体被谢轻舟丢了下来。 沈清昭看着地上还涌着鲜血的尸体,心里对谢轻舟多了几分审视。 这谢轻舟,在她面前是一幅人畜无害的样子,没想到做事上挺狠辣。 谢轻舟在屋顶上拍了拍手,跃了下来,冲二人比了一个搞定的手势。 沈清昭这才推开门。 “小主?” 若英看见沈清昭,扑过来一把抱住沈清昭。 “小主,您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别哭,”沈清昭拍拍她的背,“我来带你走。” “可是他们人多,”若英擦了擦眼泪,“您真的不用管奴婢。” “少废话,”沈清昭拉起她的手,“跟我走。” 若英看见沈清昭坚定的眼神,这一刻才猛然察觉到,小主跟以前不一样了。 其实她早该注意到的,从沈清昭叫她去边戎镇购置田宅开始,她就已经有了一点察觉。 但她当时觉得小主是一时冲动。 后来随着沈清昭一块种地、一块生活,直到如今,沈清昭来救她。 她被沈清昭眼神里的坚决震撼到了。 那是一个,和以往完全不一样的沈清昭,仿若灵魂上脱胎换骨一般,变了一个人。 若英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四人将院内两名私卫的尸体处理了一番,刚出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林依。 “清昭姐,”林依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那两个人正从酒肆回来了,正往这边走!” 沈清昭心中一惊。 偏偏这个时候! 他们不能杀死边戎镇上的所有私卫,因为这些私卫一旦全部死去,就会引起陆珩明的巨大怀疑。 “分头走!”裴渊当机立断,“谢侯爷,你带若英姑娘往东,我和昭明往西。” “凭啥?”谢轻舟不情愿,“我要跟沈清昭一路。” 他看向沈清昭,眼里充满期盼。 “凭你打不过我。”裴渊幽幽道。 沈清昭揉了揉眉心。 虽然刚刚营救若英时,她还在心里感激了一下这两人。 但现在,她又觉得这两人烦了。 然而没等沈清昭做出回应,裴渊就拉住沈清昭的手腕,往西边走去了。 “谢轻舟,你们小心点。” 沈清昭转头,留下了一句话。 谢轻舟回给沈清昭一个委屈巴巴的眼神。 “好。” ... 沈清昭和裴渊一路狂奔,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来,才放缓脚步。 沈清昭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裴渊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心下有些担心。 嗯,在他看来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心。 “你没事吧?” “没事,”沈清昭摆摆手,“就是跑得太急,有点……呕!” pS:四王爷和四皇子是同一人,只是因为裴渊作为新皇刚上任,大家还没有来得及把四皇子改口为四王爷。后面大概还是主要用四皇子称呼裴辰。 第19章 在想你 沈清昭话没说完,就突然干呕起来。 裴渊连忙扶住她。 “怎么了?” 沈清昭吐了好一阵,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却发现裴渊正盯着她看。 她清楚地看见,裴渊眼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 像愧疚,又像是...心疼。 “看什么?“ 沈清昭无视裴渊的情绪,没好气地说。 裴渊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 沈清昭有些诧异,没想到裴渊居然还会贴身携带手帕,一点不符合她对男人的刻板印象。 她接过帕子。 “谢谢。” 两人沉默了片刻。 “沈清昭,”裴渊突然叫她,“你的孕吐这么厉害,还到处乱跑,身体哪吃得消?” 沈清昭下意识地抗拒裴渊对她的关心。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偏要管呢?” 沈清昭抬头看他。 月光下,裴渊的面容清冷如玉。 他看起来很认真,前所未有的认真。 可沈清昭忍不住想起前世,她前往号国和亲。 成婚三年,三年里,裴渊都不曾见她一面。 裴渊知道,她当时在号国忍受了多少白眼与欺凌吗? 要说恨,她最恨陆珩明,其次就是裴渊。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重来一世,她竟与裴渊莫名其妙纠缠不休。 不,准确来说,是裴渊一直缠着她不放。 “裴渊,”沈清昭也很认真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 “沈清昭,你觉得我图什么?” 沈清昭隐隐有一种感觉,也许裴渊真的是因为她留下的。 可是她本能地压下去了这个感觉。 她不信。 重生一回,沈清昭觉得,情与爱是世间上最没用最可笑的东西。 情与爱不如金钱、权力与地位实在,也不如这些实在的东西有安全感。 说到底,是她不愿意将自己热烈又赤诚的感情再交付出去了。 上一世交付过一遍,尝尽苦果,已经够了。 一个聪明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走吧,”沈清昭避开裴渊的视线,岔开了话题,“先去找个地方落脚,再跟若英他们汇合。” 裴渊难得露出一抹苦笑。 这女人,心肠真是比铁还要硬,一点机会也不给。 他也说不清自己对沈清昭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一开始只是想靠近她、探究她,结果随着一点点的靠近,他觉得自己慢慢走向了一个泥潭。 他清醒地看见自己一步一步沉溺到泥潭中。 那是一种无法自拔的感觉。 裴渊想,能把他从这个泥潭里拉出来的,恐怕只有沈清昭了吧。 只要沈清昭能给他一点垂怜,一点点就够了。 ... 两人在镇外一处废弃的窝棚里挨到第二天。 天亮后,林依传来消息: 若英身上的鞭伤复发,谢轻舟将若英送去了春城,目前无恙。 沈清昭松了一口气。 若英救出来了,但她的身份早晚要暴露,不能再回边戎镇了。 好在二十亩良田已经播种,陈伯那边会照看。 林依那边也安排妥当,只等她慢慢成长至时机成熟。 至于陆珩明…… “陆珩明很快就会知道那具尸体是假的,”沈清昭对裴渊分析道,“我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她看向裴渊。 “我需要你帮我。” “帮你?”裴渊挑眉,“怎么帮?” “教我武功,真正的武功。” 沈清昭自幼习武,但打从迷恋上陆珩明以后,便荒废了。 她的底子不错,她对自己有信心。 裴渊本想说等她生下孩子后再教,可沈清昭的目光太急切、太渴望。 “好,”他说,“我教。”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昭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生活。 白日里,她乔装打扮,悄悄去田里查看庄稼长势,和陈伯商量灌溉施肥的事宜。 偶尔沈清昭也会去镇上,通过林依了解动静,顺便物色可用之人。 令沈清昭意外的是,林依团结起了镇上同样想反抗的姐妹,一块来投奔了她。 这让沈清昭心里有些感动。 夜里,裴渊教她武功。 从最基础的扎马步、练桩功开始,到剑法、拳法、轻功。 裴渊并没有对沈清昭提出什么要求,但沈清昭总是对自己严苛,一个招式,总要练上成百上千遍才放过自己。 她的底子还在,学得很快。 裴渊顾及着沈清昭的身子,不敢让她练得太狠,并时时看护在旁。 他有时会想,若这女人从小好好练武,如今只怕已是当世一流高手。 可惜了。 “想什么呢?”沈清昭一剑刺来,裴渊侧身避开。 “在想你。” 裴渊直白的话让沈清昭手一抖,剑锋偏了半寸。 裴渊轻笑一声,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练武的时候要专心,”他从身后握住沈清昭拿剑的手,声音低沉“刚刚那招应该像这样走,不然很容易被人抓住破绽。” 沈清昭只觉得耳朵一热,连忙抽回手。 “少废话,再来!” 裴渊看着沈清昭较劲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 ... 转眼一个月过去,沈清昭的武功突飞猛进。 田里的麦种也长出了一茬新芽,局势一片欣欣向荣。 林依也在这一个月带着几位姐妹跟沈清昭一块读书识字、习武练功,整个人脱胎换骨。 她变得不再像之前那个任人欺凌的村姑,而是一位女侠。 沈清昭正和林依几位女子站在二十亩良田边上,望着地里的景象。 这段时间,沈清昭也和这几位女子有了密切的联系。 这些女子,有的是被卖到边戎镇的,有的一出生差点被家里人淹死,还有的将近被饿死。 沈清昭自愿资助这些女子们生活与学习,她相信,她边戎镇的姐妹军团一定能开出花来。 将来,不仅是边戎镇、春城,乃至整个和国,都会有她的姐妹军团。 沈清昭决定给她一手组建起来的姐妹军团命名为木兰军。 木兰军里面的女子们皆以姐妹相称,大家都亲切地叫沈清昭为清昭姐,或者是大姐头。 田埂另一边,裴渊看着沈清昭与林依那群姑娘有说有笑。 阳光适时地洒在沈清昭脸上,她的笑容明亮温暖,和初见那夜判若两人。 裴渊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沈清昭。 第20章 谜语人 平静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几周后,边戎镇上出现了新面孔。 沈清昭特意乔装打扮,不动声色地潜伏到一处巷内,打量那几幅所谓的新面孔。 是两个穿着寻常商贾衣裳的男人,正牵着马走过主街,脚步不徐不疾。 但沈清昭注意到,这两人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四处乱瞟,像在找什么人。 看穿着,这回的人不像陆珩明的人。 陆珩明的人她了解,行事作风带着京城私卫特有的骄横,恨不得把官这个字刻脑门上。 而这两人不同,步伐沉稳,颜色内敛,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老手。 “看见了。”沈清昭低头摆弄手里的草药,“别盯着看,该干什么干什么。” 原来沈清昭边上跟着林依。 林依听到沈清昭的话,点点头,手上动作恢复如常。 傍晚回到住处后,沈清昭在窗台上发现几块围成三角形的小石头。 她瞬间明了。 这是她与谢轻舟约定的暗号,说明有要事相商。 于是入夜后,沈清昭从屋子后门绕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处废弃的磨坊里见到了谢轻舟。 谢轻舟脸色不太好。 “出什么事了?”沈清昭问。 “两件事。”谢轻舟目光凝重,“第一,陆珩明已经确认那具尸体不是你了。他在春城发了疯似的连搜三天,把刘癞子他姐夫赵奎的官都给撸了。” 沈清昭听见这个消息后,并没有多么意外。 以陆珩明的精明程度,能拖上一个月之久都是极限。 很有可能的是,陆珩明回京以后,因为些什么事绊住了手脚,才放缓了对那具假冒尸体的追查。 “第二件事,”谢轻舟的声音压得更低,“京城出事了。” “什么事?” “你父皇,沈世隆,病了。” 沈清昭心中一跳。 “什么病知道吗?” “太医院封了口,外面打听不到。但我的人从宫里传出消息,说是突然昏厥,醒来后口不能言,半身不遂。” 沈清昭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太快了。 前世,沈世隆是在三年后才患上中风的。 那时的她刚被休,从号国赶回和国。 结果一回和国,她就亲眼目睹了朝堂上为了争夺储位而展开的血雨腥风。 如今这一切,竟然整整提前了三年! “陆珩明知道吗?”她问。 “陆珩明?”提到陆珩明,谢轻舟冷笑了一声,“他比我们更早知道。” “他现在急着找你,一方面是怕号国那边借和亲之事发难。” “另一方面,你父皇病倒,储位空悬。你虽然不受宠,但毕竟是嫡出的公主。按照和国律法规定,若皇帝无子,公主亦可继承大统。” 沈清昭这一瞬突然理解了,前世陆珩明为什么要杀了她。 原来她还是局限在前世的记忆中,一直觉得陆珩明只是因为她回到和国,导致陆珩明失去了掌控感,才将她杀死。 前世她被陆珩明蒙蔽了双眼,满心满眼都是情爱,完全没往朝堂之事上想过。 思想上的惯性,还是太可怕。若不是谢轻舟这回点出来,沈清昭可能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明白过来陆珩明前世的意图。 “你是说,陆珩明怕我回去争夺储位。” “不只是你,”谢轻舟皱着眉,“你父皇有七个女儿、三个儿子。大皇子早夭,二皇子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三皇子今年才七岁。你那几个姐姐,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 她想到一个人,沈燕仪。 她那位好姐姐,怕是早就开始在布局了吧? “谢轻舟,”沈清昭看向谢轻舟,“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联络一个人。” “谁?” “张青鸣。” “张青鸣?”谢轻舟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号国的那个?” “对。” “沈清昭,你疯了?那是号国的人!”谢轻舟的语气明显有些激动,“你是和国公主,联络号国权臣,若是被人发现,那可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所以才需要你帮我,”沈清昭声音很冷静,“要秘密地进行,出什么事我担着。” 谢轻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沈清昭回视他。 半晌,谢轻舟还是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 “沈清昭,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清昭决定当一回谜语人: “山人自有妙计。” 给谢轻舟气得直跳脚。 与谢轻舟分开后,沈清昭没有直接回住处。 她在废弃磨坊外停留了一会。 “听了多久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沈清昭有时候真不理解,裴渊,堂堂一国之君,为什么总喜欢偷听墙角? 哪来的特殊癖好。。? 裴渊从阴影中走出来。 “从张青鸣的名字开始。” 沈清昭这才转身,直视裴渊的眼睛。 “你就不怕我联络张青鸣,对号国不利么?” 裴渊听闻,微微挑眉。 “张青鸣是我的人。” 这倒没有让沈清昭多意外。 “所以,张青鸣那些科考进士是依靠你跟胡旋他们抗衡的?”沈清昭问。 裴渊不置可否。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沈清昭立马明白了,裴渊是想坐山观虎斗。 如今号国那边,裴渊失踪,朝内政权变动。 只有变动起来,把这潭水搅浑,才有可能浑水摸鱼。 啧。 “你就不怕玩脱了?”沈清昭勾唇,似笑非笑,“号国的人,应该知道你还活着。他们怎么可能对你的存在坐视不管?” “不怕。” 裴渊说得很确信,不由让沈清昭在心里又琢磨了几分。 难道,裴渊还有什么别的底牌? “那你当时为什么会被追杀成那样?” 沈清昭问的是他们在前往春城的路上相遇的那回。 似乎踩到裴渊痛处了,他面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 “情报出了点岔子,”他含糊其辞,“四皇子那边的人提前动了手。” 沈清昭敏锐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闪躲,心中了然。 裴渊到底是少年君王,还是嫩了点。要说斗,可能还真斗不过那些老姜。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清昭追问。 “怎么办?”裴渊反问,“你是希望我怎么办吗?” 第21章 无条件合作? “我想跟你合作。”沈清昭说,“我需要你的势力。号国虽然内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日倘若我真要跟陆珩明对上时,单凭我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 裴渊没有立即答应。 “那你呢?你能帮我什么?” 他看向沈清昭,目光复杂。 “我可以当你的军师,”沈清昭说得很确信,差点连自己都要信了,“我能占卜国事。” 占卜国事? 裴渊对这句话表示怀疑。 他怀疑这个女人在睁着眼说瞎话,但他没有证据。 “不信?”沈清昭注意到裴渊质疑的神色,“边戎镇后山那口井,就是我占算出来的。” 裴渊微微蹙眉。 “哦?” 他将信将疑。 见到裴渊有些动摇,沈清昭这才略微放下一些心。 她不要求裴渊完全信这件事,只要有几分信任即可。 这几分信任,即是他们之间合作的基石。 裴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他开口说: “信。” 他想,其实沈清昭可以不用绕这么大弯子悠着他信的。 不管沈清昭说啥,把黑的说成白的,他都愿意去信。 想到这,裴渊突然自顾自笑了一声。 他这样的人,是不是并不适合当一个君王? 也许四皇子才是更适合当君王的那个人。 他很多时候都在想,他是不是可以就这样继续隐在边戎镇,过着安稳平静的生活? 然后,亲眼看着沈清昭诞下一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硬生生掐灭了。 不行,他是号国君王,他身上背负着先帝的遗愿,背负着那些忠于他的臣子的期望。 他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裴渊?”沈清昭见他迟迟没反应,“你在想什么?” 裴渊这才被沈清昭的声音拉回神来。 他看着沈清昭清澈又透着些疏离的双眼,心中不由涌上几分苦涩。 “没什么,”他说,“你刚才说的合作,我答应你。” 沈清昭有些意外。 她本来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裴渊答应得这么快。 “你有什么条件吗?”她问。 “没有条件。” 沈清昭皱眉。 没有条件让她很不舒适。 没有条件的合作,沈清昭下意识觉得很不牢固。 她觉得,利益交换才是稳固可靠的。 “裴渊,你没有条件,就是我单方面有求于你。”沈清昭直接把话说得明了,“我不想有求于你。” 裴渊语塞。 他忘了,沈清昭是不喜别人无所求的。 或者更准确来说,沈清昭不愿向他迈进一步,比起所谓的情感,她更相信利益。 裴渊思索了一番,便顺着之前沈清昭的提议说: “那我需要你当我的军师。” “好。”沈清昭双手抱胸,“我能带给你的,一定比你想象得多。” 看着沈清昭狂傲的模样,裴渊也跟着心情好上几分。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很冷了。 “走吧,夜深了。”他率先转身,“你如今怀着身孕,不宜在外面待到这么晚。” 沈清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色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裴渊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沈清昭的速度。 ... 三日后,谢轻舟传来消息,说张青鸣愿意见她。 但有个要求:见面地点不能在和国,必须在号国。 “他倒是谨慎。” 沈清昭将纸条丢进火盆。 “你要去?”裴渊刚走进房门,手上端着一碗安胎药,“这是给你熬的。” 沈清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好苦! “去,为什么不去?” “你现在的身子,能长途跋涉?”裴渊不是很赞同。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裴渊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沈清昭决定好的事,谁也阻拦不了。 他转身去厨房拿了一碟蜜饯过来,放到沈清昭手边。 沈清昭看着蜜饯,心里有些诧异。 裴渊啥时候这么贴心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让玄风带的。” 由于是合作关系,裴渊便没再向沈清昭隐瞒玄风等影卫的存在。 沈清昭拈起一颗蜜饯放到嘴里,一股甜意在舌尖蔓延开。 “裴渊,”她抬头看向站着的裴渊,“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裴渊动作一顿。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 裴渊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后笑了。 “沈清昭,你说不需要,可你还是吃了我买的蜜饯。” 沈清昭觉得嘴里的蜜饯突然不甜了。 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剩下的半颗蜜饯,站起身来。 “明日就出发。”她说。 “好。” 裴渊虽然假装不在意沈清昭方才对他说的那些话,但一离开沈清昭这边,心里还是多出几分郁闷。 恰巧被玄风撞见了。 玄风看见自家主子脸色铁青地从沈娘子房内走出,不由抹了把汗。 他连忙假装想到有什么事,默默往一边拐走。 好险,差点撞枪口上了。 结果没走几步路,就被裴渊叫住了。 “玄风,”裴渊道,“去把马车备好,明日我们回号国一趟。” “君上,四皇子那边的人...” 玄风知道最近四皇子裴辰在找裴渊,这个时候裴渊回号国,岂不是羊入虎口? “无碍。” 玄风又很想抹一把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他很想劝阻裴渊,但他心里又清楚,裴渊就是不听劝的。 这一点上,裴渊居然和沈清昭出奇的相似。这两人,都是认定了要干什么,就一定要干什么。 换句话来说,都倔得慌! ... 翌日天还没亮,沈清昭就从床上爬起。 她乔装一番,照例到后山检查她那二十亩良田,却在路过镇口时停住了脚步。 镇口的土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笔画了一个记号。 这个记号沈清昭恰好认得,她在前世见过,是和国皇室暗卫专用的联络标记。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皇室暗卫,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秘密力量。 可如今沈世隆已经中风在床,是谁动用了暗卫? 这暗卫,一看就是冲她来的。 看样子,京城那边已经乱了。有人想趁乱找到她,要么拉拢,要么铲除。 但派暗卫,不像陆珩明的作风。 莫非是...? 第22章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想到一个人。 也只有她才有可能伪造圣旨。 暗卫的调动需要虎符和密旨,而清楚这些的人,必然是皇上身边极为亲近之人。 “在看什么?” 裴渊一大早就醒了,他还保持着贴身侍卫的习惯,一路跟随沈清昭。 “没什么。” 裴渊瞥了一眼土墙上的记号。 他认识这个记号,是和国暗卫的联络记号,他曾在情报中见过。 看来,有人在找沈清昭。 而且,来头不小。 两人各怀心思地回到住处,沈清昭开始收拾行李。 她将匕首绑在腿上,又带了一些衣物、盘缠。 “林依?” 林依恰巧就住在隔壁。 沈清昭拉着林依进屋,低声说: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短则半个月,多则一整月。” 林依听罢,有些担心: “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沈清昭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我要去号国一趟,我走之后,田里的活计你帮我看着点。陈伯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有什么拿不准的就去问他。” “木兰军的姐妹们,你也嘱托一下,叫大家最近低调行事,不要声张。” “好。” 林依点头。 沈清昭信任地拍了拍林依的肩膀。 “我离开这段时间,不管谁来打听我的下落,都说不知道。如果有人强行要搜,你就带人去后山土坯房里躲一躲。” “嗯!放心吧。” 沈清昭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走到院子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依朝她挥挥手。 沈清昭笑了。 她想,林依这姑娘,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日上三竿,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边戎镇东头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赶车的是勤勤恳恳的打工人玄风,车内坐着沈清昭,裴渊骑马跟在车旁。 “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号国地界了。” 裴渊在马车旁说。 沈清昭拉开帘子看了看。 啧,真是熟悉的地方。 马车一路颠簸,沈清昭的胃又开始翻涌。 她咬紧牙关,极力克制住自己,好让自己不吐出来。 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示出自己柔弱的一面。 没想车行至山梁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玄风猛地勒住缰绳,马车骤然停下。 “有埋伏!” 玄风话音刚落,数十道黑影从山道的两侧乱石后跃出。 沈清昭掀开车帘,看清来人装束后,心头有些沉重。 她没想到皇室暗卫的手脚这么快,居然摸到了他们的行踪。 难道是她身边有内鬼? 可出发前往号国一事,知道的人只有她、裴渊和谢轻舟。 没等沈清昭继续思索下去,暗卫便已冲上前来。 “请公主随我等回京,莫要让属下为难。” 为首的暗卫对着马车里的沈清昭说。 “若我偏不回呢?” “那属下只好得罪了。” 话音落下,数十名暗卫齐齐拔刀。 裴渊策马上前一步,挡在马车前。 他缓缓抽出手中长剑。 “想动她,得先问过我。” 暗卫首领察觉到裴渊身上非同寻常的气质,心里有几分忌惮。 “阁下是谁?这是我和国皇室的家事,劝阁下莫要多管闲事。” “家事?”裴渊笑了一声,“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见裴渊不肯退让,暗卫首领也不再跟裴渊废话,抬手一挥: “拿下!” 数十名暗卫纷纷扑上前。 裴渊剑光如练,当先三名暗卫被震得飞出去。 玄风也拔刀迎战,护在马车另一侧。 沈清昭坐在马车里,手中握着匕首,紧紧看着外面的战局。 蓦地,她看见一名暗卫绕过裴渊,直奔马车。 沈清昭眼神一凛,匕首出鞘,精准地刺向那人咽喉。 “公主好身手,”那暗卫冷笑,“可惜,花拳绣腿。” 他挥刀砍来,沈清昭侧身避开,匕首反手划向暗卫的手腕。 两人在狭窄的车厢内交手数招,沈清昭渐渐力不从心。 孕吐带来的身体上不适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被暗卫抓住破绽,一刀劈向她肩膀。 “沈清昭!” 裴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把小刀飞过来,及时刺进暗卫手里。 刀应声而落。 好险! 沈清昭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要不是刚才裴渊及时出手,她这个肩膀,也不知会怎样。 “没事吧?” 裴渊一手揽住沈清昭的腰,将她护在怀里。 沈清昭摇摇头,推开他的手。 “我没事,你专心对敌。” 裴渊显然不放心,可暗卫再次围了上来,他只得松手迎战。 暗卫虽人数众多,但裴渊和玄风的功夫更胜一筹,加上沈清昭不时在车里出手策应,竟让这些暗卫占不到半点便宜。 暗卫首领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剩下的暗卫便一块后撤。 随后,数十道黑影接连消失在乱石之间。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裴渊收剑入鞘,转身看向沈清昭。 “受伤了?” “没有,”沈清昭低头检查了一遍,“你呢?” “皮外伤,不碍事。” 玄风在一旁检查马车,车轮被砍了一刀,裂了一条缝,勉强能撑一段路。 “君上,车轮要修了。” 裴渊点头,看向沈清昭。 “前面有个镇子,我们先去那里落脚如何?” 沈清昭没有反对。 一旁的玄风听见裴渊和沈清昭之间的对话,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马车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镇子上。 这是号国边境的一座城池,名为青门关,比边戎镇大上一些。 玄风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又去找人修马车。 “玄风,速去速回,”裴渊特意对玄风叮嘱道,“本君和昭明公主先歇下了。” “是。” ... 玄风回来时,已入了夜。 “四皇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君上,四皇子近日频繁与胡旋接触,似乎在密谋什么。还有,端王那边也递了消息过来,说愿与君上联手。” “端王?”裴渊冷笑一声,“他倒是会见风使舵。先晾着他,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是。还有一事,和国那边传来消息,说沈世隆的病加重了,太医院束手无策。如今朝中大体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二皇子,一派支持长公主沈燕仪,吵得不可开交。” “沈燕仪?”裴渊在这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那陆珩明呢?” 第23章 也许是苦肉计呢? “陆珩明表面中立,但暗地里已经在联络军中将领。” 裴渊颔首。 陆珩明这人野心不小,只怕想效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沈清昭那边,他还在查?” “是。据线报,陆珩明已经加派了人手,不仅在边戎镇,春城、青门关都安插了眼线。” “那就让他查,”裴渊声音冷了下来,“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本事从我手里把人抢走。” ... 沈清昭坐在客栈房间里,手指轻轻扣着眼前的茶几。 方才那些暗卫是冲她来的,而且知道她的行踪。说明要么她身边有内鬼,要么有人在边戎镇盯了她很久。 她更偏向身边有内鬼这一想法,否则那些暗卫不可能确定他们会走官道,并且埋伏在路上。 知道他们路线的,一共就三个人:她、裴渊、玄风。 裴渊? 沈清昭在心里把裴渊细细琢磨了一番。 裴渊这家伙,虽然平时跟她相处时表现出来过几分真诚,但他毕竟是号国君王。 君王的心思总是变化莫测。 说到头来,她还是不信任裴渊,哪怕裴渊白日遇袭时挡在她身前。 沈清昭不由想到白天,那暗卫朝她肩上劈下的一刀。 很明显,这些暗卫是要活捉她,否则这一刀会是直接捅向她的心口。 她接着往后想,却想到裴渊接下来飞身上前护住她的画面。 沈清昭想到这,脸上有点烧。 突然,她听到门外有一丝细微的动静。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原来是裴渊端着一碗安胎药和一碟蜜饯进来了。 裴渊坐到她对面,将安胎药和蜜饯放到茶几上。 “暗卫的事,你怎么看?” 裴渊主动开口问道。 “你知道了些什么?”沈清昭不答反问。 既然裴渊这么问了,说明裴渊已经有了他的想法。 “不少。” 裴渊的回答让沈清昭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回答,说了等于没说。 她端起桌上的安胎药,一饮而尽,又吃下几颗蜜饯。 “暗卫知道我走那条路,”她慢慢嚼着蜜饯,“知道我从边戎镇哪里出发,知道我要去哪儿,甚至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经过那道山梁。” “知道这些的,只有三个人。” 沈清昭懒得与裴渊多费口舌,她直接挑明了。 “你,我,还有玄风。” 裴渊没有回避沈清昭打量的目光。 他知道,既然沈清昭敢在他面前说出了,想必对他的信任更多。 若是真怀疑,就不可能在他面前这样说了。 即便如此,裴渊还是忍不住问: “你觉得是我?” “我不知道,”沈清昭别开脸,“但我不排除任何一种可能。” 裴渊默然。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渊字,背面是号国皇室特有的纹样。 “这是我的私令,持此令可调动我在两国之间所有的暗桩,”他道,“若我要害你,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沈清昭低头看了一眼被放到桌上的令牌。 “也许是苦肉计呢?” 裴渊似乎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沈清昭,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我知道。” 沈清昭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但略微有些用力的手指出卖了她的内心。 她对裴渊的怀疑确实不多,但她把这些话说出来,主要是为了警醒裴渊、拉开她与裴渊之间的距离。 以及,提醒她自己。 不要信任任何人。 突然,裴渊与沈清昭四目相对。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内鬼的事,我来处理,”裴渊站起身来,“你只管好好养胎,别的事少操心。” “你管得倒宽。” 裴渊刚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白天里那些暗卫,我留了一个活口。” 沈清昭挑眉。 “审过了,没审出什么结果,就服毒自尽了。” “我知道了。” 沈清昭没有多意外,毕竟暗卫服毒自尽是千古以来所谓的优良传统。 她现在更关心一个人的动向,那就是她的母亲。 乐平皇后。 沈清昭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她的母亲会那样厌恶她。 有传闻说,是因为她出生时寤生,差点害得乐平皇后失了性命,才导致乐平这样厌恶她。 沈清昭却不这样觉得。 她记得很清楚,母后是打从发现她喜欢舞刀弄枪后,才渐渐疏远她的。 从那以后,母后便一心专注于对阿姐沈燕仪的培养,对她便几乎不闻不问,只有逢年过节才会顾着礼仪来一句不咸不淡的问候。 这一次暗卫的调动,很可能跟她的母后脱不了干系。 不然,仅凭沈燕仪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发动皇室暗卫。 沈清昭看向停留在门口没走的裴渊。 “你知道和国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嗯,一派拥护二皇子沈思进,一派拥护长公主沈燕仪,两派争起来了。” 沈思进? 沈清昭可以想到,背后支持沈燕仪的是她母后。 但沈思进...他背后是谁? 陆珩明? 再或者说,沈思进之前那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模样是装出来的? 沈清昭极力想回忆起前世的记忆,但前世她对朝堂之事的关注太少了,导致她很难回想起关于沈思进的有用信息。 她只记得沈思进死在她之前,好像是被人暗杀了。 “公主殿下可还有什么事吩咐吗?”裴渊打了个哈欠。 “无事,退堂。” 沈清昭难得假扮法官,冷冷幽默了一下。 裴渊很配合:“威——武——” 逗得沈清昭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 裴渊离开后,并没有立马把玄风叫来处置。 其实他心里也早有预料,只是当下这个关头,玄风作为他的心腹,不太好变动。 玄风最早是效忠于先皇的,先皇离世后,便来到他身边。 因着他职级高,又对先皇鞠躬尽瘁,裴渊便允许玄风顶替他先前的影卫,以竹。 但如今看来,玄风这样私自作为,已经触及他的底线。 裴渊思考片刻,决定先把以竹暗中召回。 至于玄风...他已经想好要怎样处理了。 “玄风?” 裴渊把玄风叫来。 “马车修得怎么样了?” 第24章 两头讨好 “回君上,已经修好了,明日一早便可启程。” “辛苦了,”裴渊拿起桌上的一盏茶,“你跟了本君多久了?” 玄风一愣。 “回君上,属下在先帝在位时便已在暗卫当值。先帝驾崩后,君上登基,属下一直追随君上,至今已有五年。” “五年,”裴渊重复了一遍玄风的话,“那也算得上是个老人了。” 玄风察觉到裴渊语气中的异样,把头低得更低了。 裴渊居高临下看着玄风,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眸光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君上,可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 “哪里做得不好?”裴渊放下手上的茶盏,发出一声轻响,“玄风,本君问你,今日那些暗卫,是你泄露的消息吧?” 玄风面色骤变,猛地跪下。 “君上明鉴!属下绝无背叛之心!” “没有背叛之心?”裴渊冷笑,“那你说说,那些暗卫是如何知道我们的行踪的?从边戎镇到青门关,官道少说有七八条岔路,他们偏偏就堵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 玄风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属下不知。”他行了一个军礼。 “不知?”裴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玄风,“那本君替你说,你效忠的不是本君,是先帝。先帝临终前,是不是给你留了密旨?” 玄风的瞳孔骤然放大一瞬。 “君上!属下确无背叛之心!属下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君上!” “让本君猜猜,密旨上写的什么?”裴渊踱步到窗边,背对着玄风,“是不是说,若本君不堪大任,便让四皇子取而代之?” 玄风长久地沉默了。 “君上,您都知道了。” 他跪在地上,声音有些沙哑。 “本君不知道,”裴渊转过身来看向玄风,眼神凌厉,“本君原本还只是猜测,如今看来,是猜对了。” 玄风重重磕了个响头。 “君上,先帝临终前确有密旨,但属下跟随君上五年,亲眼见证君上勤勉执政、励精图治,早已不忍再行密旨之事。只是君上,红颜实乃祸水!” 玄风抬起头,言辞恳切。 “打从您遇见沈清昭以后,您便对朝堂之事少有上心。古有赵婕妤诱汉成帝,或是唐玄宗因杨贵妃痛失江山,属下实不愿见君上一时糊涂!” “所以你便两头讨好?”裴渊的声音冰冷,“既向四皇子那边通风报信,企图借四皇子之手联合号国皇室杀掉沈清昭,又在本君这里表忠诚?” 玄风无言以对。 “红颜乃祸水?实在可笑!”裴渊冷笑一声,“这世上总有人把持不住自己,反而要将罪过推给别人。玄风,虽然今日那些暗卫,不是你引来的。” “但是,你明知有人跟踪,却没有提醒本君。” “属下……” “够了!”裴渊抬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本君念在你追随多年,便不取你性命。从今日起,你回京畿暗营。没有本君手令,不得踏出一步。” 玄风伏在地上。 “谢君上不杀之恩。” 待玄风退下后,以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裴渊身边。 “以竹,从今日起,你接替玄风的位置。” “是。” “还有一件事,”裴渊的眸光暗了暗,“去查一查,沈清昭身边的人,除了玄风,还有没有别的眼线。” “君上怀疑还有他人?” “谨慎些总没错。”裴渊顿了顿,“另外,把玄风知道本君行踪的这段时间里,所有经他之手传递出去的情报,都给本君查一遍。” “遵命。” 以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裴渊独自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作。 他想起沈清昭对他的种种不信任。 一帧帧跟沈清昭相处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他随着这些画面起起伏伏。 良久,他轻微叹了口气。 ... 翌日清晨,马车继续北上。 沈清昭掀开车帘。 她早注意到,赶车的人换了一个新面孔。 裴渊处理速度还挺快。 除此之外,她还注意到裴渊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但她什么也没说。 马车轮子轱辘辘向前滚动,穿过青门关,正式进入号国地界。 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化,从漫天黄沙的荒芜之地变成了一片绿意盎然的田野。 号国虽然不如和国幅员辽阔,但胜在水土丰沛,物产丰饶。 车行半日,前方出现一座城池。 “这是平阳城,”裴渊在车外介绍,“张青鸣的封地,他在城中等着。” 沈清昭打量了这座城池一番。 城墙虽然修筑得不高,但修缮得很好。城门处人来人往,商旅络绎不绝,一派繁荣景象。 “张青鸣倒是治理得不错。” “他是个人才,”裴渊难得夸人,“科举出身,从县令做起,一路升到丞相。论治国理政,朝中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可惜是个寒门,”沈清昭一针见血地指出,“所以才遭胡旋那些人排挤。” 裴渊没有否认。 马车顺利驶入城中,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已经等在门口。 他衣着朴素,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极为明亮,透出一股精明强干的感觉。 “君上,”张青鸣上前行礼,“恕属下不能出城迎接。” 他的目光落在马车上。 “这位便是和国的昭明公主?” “正是。” 沈清昭从马车上下来,客客气气地对张青鸣行了一礼。 “张丞相,久仰。” “公主殿下,里面说话。” 三人进了书房,张青鸣屏退左右,亲自斟茶。 “公主殿下千里迢迢来见臣,不知所为何事?” 沈清昭也不跟张青鸣扭捏。 “文学跟张丞相做一笔生意。” “生意?”张青鸣有些意外。 “粮食、盐铁、战马。我要从号国买这些东西。” 张青鸣不由看向裴渊,裴渊微微点头。 “公主殿下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张青鸣问,“据臣所知,和国虽然朝局动荡,但还没有到需要屯粮屯兵的地步。” “未雨绸缪罢了。” “公主殿下想要多少?” “第一批,粮食三千石,盐五百石,铁一百石,战马五十匹。” 第25章 被绑了? “公主殿下好大的胃口。” “张丞相给得起。” 张青鸣笑了。 “公主殿下用什么换?黄金?还是白银?” “都不是,”沈清昭看着张青鸣的眼睛,一身气势竟丝毫不输于这位位高权重的大臣,“我用一样张丞相更想要的东西换。” “哦?” “情报。” 张青鸣这回是打从心底把沈清昭当成一个人物来对待了。 先前他还一直在心里琢磨着,沈清昭一介女流,到底有何能耐得到裴渊的青睐? 如今看来,沈清昭确实有勇有谋,不同常人。 仅凭她能推崇到自己更关心情报这一事,便可知沈清昭多少是有些本领的。 “和国朝堂的情报,”沈清昭说得不紧不慢,“张丞相虽然在号国位极人臣,但对和国的事,恐怕没少操心吧?” 张青鸣并没否认沈清昭的话。 “公主殿下能提供什么级别的情报?” “朝堂密议,官员动向。” 沈清昭并没有打算将和国的边军布防告诉张青鸣。 虽然她确实想要和国皇室那些人立马下台,但也犯不着让号国的人攻占和国,使和国成为号国的附属。 若真是这样,她沈清昭还真要酿成通敌叛国的大罪了。 啊不对,现在已经犯了。 沈清昭不由在心里自嘲一笑。 让号国的人涉入和国朝堂,把那一锅浑水搅得更乱,她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号国朝堂也挺乱的,两潭浑水搅一块,想想还挺有意思。 想到这,沈清昭不由看了一眼身旁的裴渊。 她勾唇: “还包括你们君上很关心的,陆珩明的一举一动。” 裴渊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抽动。 这女人,做笔通敌叛国的生意也就罢了,还要把他卖了当添头。 张青鸣再次看向裴渊,裴渊再次点头。 “好,”张青鸣道,“第一批物资,三日后送到边戎镇。作为诚意,这一批可以不收定金。” 沈清昭挑眉。 “张丞相真是爽快人。” 她没想到张青鸣答应得这么快,想来是因为裴渊,啧。 “送到青门关即可。” 沈清昭知道边戎镇已经有和国的一些暗探渗透其中,放在号国境内,这样和国的手不至于伸那么长,反倒安全些。 “好。” 从张青鸣处出来,二人到平阳城一处小酒楼里享用一顿午饭。 原本张青鸣想挽留他们吃中饭,但沈清昭被张青鸣那过于精明的目光看得不自在。 她知道张青鸣是聪明人,但张青鸣那种像是要把她看透的目光让她很不适。 小酒楼里面的饭菜很精致,沈清昭难得喝了几口酒。 没想到二人还没享受这顿饭菜多久,酒楼内就传来一阵躁动。 “拿下!” 沈清昭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人击中后颈脖子晕了过去。 “三哥,好久不见。” 为首的是一位锦衣玉服的年轻人,笑容满面,眼里却是一片寒凉。 “弟弟听说你在这边,特意来看望你。” 裴渊没有说话,只是抽出腰间佩剑,想要从裴辰手中救回沈清昭。 ... 沈清昭是被一阵颠簸晃醒的。 后劲传来一股钝痛。 她向四周看了一圈,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里,手脚被绳索捆住,嘴里塞着一块粗布。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马车在行进,速度并不慢。 从身下的颠簸程度判断,走的不是官道,而是山间小路。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草木味,还夹杂着淡淡的马粪味。 沈清昭判断,她应该还在号国境内,且并未走远。 若是快到了和国,则四周都是黄沙,闻不到草木味。 她试着挣了挣手腕上的绳索,发现打的是军中常用的死结,越挣扎越紧实。 于是她放弃了蛮力,转而试图用指尖去摸绳结的走向。 “别费力气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车厢前方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沈清昭这才往前方看去,对上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生得与裴渊有五六分神似,但眉眼间少了裴渊的清冷矜贵,多了一股阴柔的凌厉。 他一身锦衣华服,正翘着腿在车厢另一头,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昭明公主,久仰大名。”他笑吟吟地看着沈清昭,“在下裴辰,号国四皇子。” 沈清昭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裴辰倒也不恼,自顾自地往下说: “若不是公主在和亲路上遭遇意外,在下便早就是公主的拜堂夫君了。”他笑着用手挑起沈清昭的下巴,“眉眼之中还有几分英气,难怪我那不争气的哥哥这么喜欢你。” “叫一声夫君听听。” 裴辰突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沈清昭感到下巴传来一阵疼痛。 “四皇子殿下费了这么大功夫把我绑来,总不是为了跟我聊这些的吧?” 裴辰不由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拍着手,“难怪三哥对你情有独钟,公主殿下果然与寻常女子不同。” 他收敛了笑意,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那我就直说了,公主殿下,我要与你做一笔交易。” “做交易?”沈清昭微微眯眼,讥讽地笑了一声,“我现在人都在四皇子手中了,这可不像是做交易的样子。” “那确实,”裴辰拍了拍沈清昭的脸,“那我给你两个选择吧。” “一,跟我回号国皇宫,做我的妃子。二,拖住裴渊,不让他回号国。” 沈清昭心里冷笑。 回号国皇宫做他的妃子,看来裴辰是想借她的身份,来稳住自己在朝廷中的地位,并以此为由头顺势获得和国那边的援助吧。 拖住裴渊,说明裴辰心中还是忌惮裴渊的,怕裴渊回来抢夺这个皇位。 “唉,三哥这个人太重感情,”裴辰重新靠回车壁上,继续把玩手中那个玉扳指,“他若回了号国,必定要与太后那边斗个你死我活的。到时候,他哪有心思顾得上你?” “而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昭的小腹上,“若你从了我,你腹中的孩子,我可以保他一生平安。” 沈清昭心中一惊。 裴辰知道她怀孕了。 第26章 我欺骗了你 沈清昭心里明白,裴辰这样说,不过是走个过场。 “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她虽早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但还是忍不住想出言戳穿裴辰这虚伪的做派。 “有,当然有。”裴辰状似好心地提醒她,“你还可以选择死呀。”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貌似很轻松。 “带着你肚子里的孩子,一块下地狱。” 沈清昭嗤笑一声。 “那我岂不是还要多谢四皇子的宽容了?” “不用这么客气。” 裴辰的回答让沈清昭如同吃了一坨。。 看来跟裴辰这个疯子是说不清什么的。 沈清昭当然想活,不然她重生以后为啥费这么大劲折腾?她可不想死在裴辰这里。 目前她最需要弄清楚的,就是裴辰为什么抓她。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裴辰只抓走了她,却没有将裴渊也一并抓来。 而且听裴辰话里的意思,裴渊还好好地活着。 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裴辰武力值不如裴渊,所以先带走她,以她为人质要挟裴渊。 想想还挺可笑,在这样的时候,她竟出乎意料地相信裴渊并没有抛弃她而离开。 但其实也不排除这样一种情况。 “那么,昭明公主,你选哪个呢?” “我若不选呢?” “不选?” 裴辰突然出手,掐住沈清昭的脖子。 沈清昭一瞬间感到呼吸道被挤压得喘不上气来。 “那我帮你选?” 裴辰慢慢加大手上的力道,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我帮你选的话...你可要承担好后果呢?” 沈清昭没想到裴辰会突然出手,她竭力发出声音,却只能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字眼。 “我...选...” 听见沈清昭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裴辰这才松开手。 “咳咳咳!” 沈清昭大力咳嗽。 好险,濒临窒息的瞬间,她仿佛看见了死神在向她招手。 不管怎样,她至少得带着肚里的孩子活着见到这个世界。 “我选二。” 她好不容易喘过气来。 “二?”裴辰的手依旧放在沈清昭的脖子上,稍微用了些力,将沈清昭扣在马车的车壁上。 他贴近沈清昭的脸,发出一声嗤笑。 “你就这么想回到裴渊的身边吗?” 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也是,我那哥哥把你宝贝得紧。要不是玄风那家伙,本王可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 “更不用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了。” 玄风! 沈清昭虽然早几天就知道玄风私底下与他人通风报信,但当时看见那些和国皇室的暗卫,她以为玄风只是将她的信息告诉了和国皇室那些人。 没想到,玄风还将她的信息告诉了这位号国四皇子。 啧,玄风就这么想要她死吗? 明明之前看起来还是人畜无害的样子,可做起这种事来,竟这样心狠手辣。 但可笑的是,玄风将她的事告诉了裴辰,裴辰倒也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说出了玄风告密这件事。 玄风。 沈清昭第二回有这么强烈的冲动想要杀掉一个人,第一个是陆珩明,第二个就是他玄风。 她想活着,可这些人几次三番来触碰她的底线。 在沈清昭心里想着这些事时,裴辰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沈清昭。 “不好意思,”他说,“其实刚刚给你的几个选择,你只能选第一个。” “我欺骗了你。” 裴辰说得毫无愧疚之意。 沈清昭毫不畏惧地回视裴辰打量的目光。 裴辰的目光阴冷得像一条蛇在她脸上爬行。 不像裴渊,每次看向她的目光都是清朗的。 虽然有时候也会带有一些浑浊的渴望。 “没关系,我不介意。” 沈清昭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种情况。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一个绑架你的人会好心给你几个充满可能的选择吧。 可沈清昭的反应彻底引发了裴辰的浓烈兴趣。 “真没想到啊,你竟然能这么镇静。” 裴辰的眼里有一丝失望。 作为一个猎人,他最喜欢看见猎物渴求又绝望的神情了。 那是一种让人兴奋的感觉。 沈清昭隐隐察觉到裴辰心里一些变态的喜好,不由觉得号国落到裴辰手里,早晚要晚。 如果是这样,她还不如支撑裴渊。 虽然裴渊确实重感情了一些,但总比这个有些喜怒无常的裴辰要好。 “你说,三哥现在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裴辰似乎还真想了一下。 ... 裴渊这边。 当四皇子的人马出现时,裴渊正和沈清昭小酌。 可偏偏就在他精神松懈时,裴辰出手打晕了沈清昭,并拿匕首架在沈清昭脖子上。 “三哥,弟弟还是平生第一回见你这么在乎一个女人。” 裴辰坏笑道。 “真是没想到,我们不近美色的三哥,最终竟栽在一个女人身上。” “啧啧,这叫什么?人们总是会被自己瞧不上眼的东西绊住?” 裴辰似乎想说出一个什么成语,但一时半会没想出来。 裴渊目光紧张地看着裴辰拿匕首的手。 但他面上不显。 “四弟,别来无恙。” 裴渊知道裴辰这人有点疯病,总爱自言自语,甚至还有些偏执。 所以,他绝对不能在裴辰面前表现得有多么在意沈清昭。 越是表现出在意,越会激起裴辰奇妙的好胜心。 “说吧,四弟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只能先顺着裴辰的意来,好不激怒裴辰。 “倒也不为什么别的,”裴辰看了眼晕过去的沈清昭,“我看上这个女人了,仅此而已。” 裴渊双眉微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他突然后悔放了玄风一条生路。 “哦?” “怎么,三哥不信?”裴辰笑了几声,“倒也是,我打小就只会跟在三哥后面有样学样,三哥自然不会信我这个没有自己想法的弟弟。” “不过,你要是敢靠近一步,我就隔断她的喉咙。” 裴辰手上的匕首往沈清昭脖子上更靠近一步。 裴渊亲眼看见沈清昭的脖子碰上匕首,脆弱的皮肤被划破,出现一道不起眼的血痕。 裴辰就这样拿匕首一路架在沈清昭脖子上,逼退了裴渊。 “三哥,从今往后,你要是敢跨入号国境内一步。” 第27章 被囚禁了 “你就永远别想见到你心爱的昭明公主了。” ... 裴辰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沈清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既然一时半会脱不了身,她还不如保养好自己的精神。 而且,裴辰这个人,看样子如果越是反抗,他就越兴奋。 不如先顺着他,让他放松警惕。 “公主殿下倒真是沉得住气,”裴辰饶有兴趣地看着沈清昭这番模样,“寻常女子落到这般境地,不是哭就是闹。你倒好,还有心思睡觉。” 沈清昭睁开眼看了裴辰一眼,转而没搭理他。 “我越来越明白,三哥为什么会被你迷住了。你这样的女人啊,确实少见。” 沈清昭把裴辰的话当做苍蝇嗡嗡声忽视掉。 她正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从她被绑走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两三个时辰。 裴渊若是要追过来,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但裴辰显然有备而来。 马车走的都是小路,岔路口极多,还时不时经过一段铺了干草的路面,以掩盖马蹄声和车辙印。 看来裴辰疯是疯了点,做事还是缜密。 “你是不是在想,我那三哥什么时候来救你?” 裴辰凑近到她眼前。 沈清昭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 “我在想,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处置?”裴辰歪了歪头,“我不是说了吗,我要你做我的妃子。” “你需要的不是我吧?”沈清昭用一种看透他的语气说道,“你看上的是我背后能带来的,和国的支持。” 裴辰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女人,有点讨厌啊。 “和国虽然也内乱,但毕竟是个大国。你要是娶了我,便可以此为由,坐上号国君王的位置,顺便再借和国之力来扳倒裴渊。” 沈清昭声音很平静。 “四皇子殿下,我说得对吗?” 裴辰无声看了沈清昭一会,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精彩,真是精彩!” 他拍了拍手。 “公主殿下果然是聪慧过人。既然公主殿下什么都看明白了,那在下也不绕弯子了。” 他重新坐回位置上,翘起二郎腿。 “你说得不错,我确实需要得到和国那边的支持。但有一件事,你没说对。” “什么事?”沈清昭挑眉。 “我娶你,可不只是为了和国。”裴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是真的对你很感兴趣。” 沈清昭不由笑了一声。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荒谬的事。 “四皇子的兴趣,我还真是消受不起。” “没关系,”裴辰不以为意,“我们,来日方长。” 马车又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山间庄园前停下。 庄园依着山而建,四周是高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庄园大门口站着四名带刀护卫,见马车驶来,齐齐行礼。 “殿下。” 裴辰一把将沈清昭扛起,跳下了马车。 “公主殿下,我们到了呢。” 沈清昭没想到裴辰会这样把她带下马车,心里有些不自在。 她想下来,可裴辰不放手,当着众多护卫的面把她扛进了庄园。 直到一处院落前,他才把沈清昭放下。 沈清昭刚被放下,就被戴上一个铜制的手铐。 “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裴辰推开院落的门,“喜欢吗?” 沈清昭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 没想到这庄园内部倒是布置得颇为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味道。 而她即将进入的院落里,种着几株海棠。 正房是一栋两层小楼,窗明几净,帘幔飘飘。 沈清昭扫视完四周,淡淡道: “四皇子费心了。” “只要你喜欢,一切都值得。” 这句话不由让沈清昭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用这样对待一个囚犯的方式对待我,你不配得到我的喜欢。” 沈清昭心里清楚,裴辰哪里是喜欢她?不过是模仿别人的喜欢,想先裴渊一步俘获她。 然后,便可以先一步在裴渊面前炫耀: 瞧啊,你心爱的女人已经拜倒于我。 对此,沈清昭有些不明白,裴辰到底哪来的比较欲和好胜心? 裴辰并没有因为沈清昭的这句挑衅起什么波澜。 “今夜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可以叫这里的侍女。”裴辰继续自顾自地说。 他一边说,一边把沈清昭领进屋子里,给沈清昭上了脚铐,又用铁链将她的脚铐连在屋里的床头上。 “明日我再来看你。” “等等,”沈清昭叫住裴辰,“要上厕所怎么办?” “你可以叫我的侍女,她有钥匙。” 沈清昭便没再多问些什么。 但裴辰又眯起眼睛,盯了沈清昭片刻,忽然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沈清昭,你最好别跟我耍花样。” 他的声音乍一听很温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能把你从裴渊手里抢来,也能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沈清昭这回没有躲,也没有挣扎。 “四皇子多虑了,我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能耍什么花样?” 裴辰又看了沈清昭好一会,才松开手。 “最好如此。” 他转身离去,院门被重重关上。 沈清昭听见锁落下的声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环顾四周。 房间里的布置倒是齐全,床铺被褥看起来都是新的,桌上还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沈清昭没有碰那些食物。 她走到床边,轻轻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竹林。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周围的地形,默默记在心中。 看样子,这座庄园建在半山腰,三面环山。 庄园的围墙很高,但墙外的山势陡峭,若是能攀上后山的崖壁,或许能找到另一条出路。 但以她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攀爬。 沈清昭关上窗户,坐回床边。 她闭目沉思。 裴辰这个人,喜怒无常,心思深沉。 他把她关在这里,表面上是软禁,实际上是在等裴渊上钩。 她相信裴渊会过来,但她不能只等着裴渊来救她。 她必须想办法自救。 正想着,窗外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沈清昭瞬间警觉。 “别动。” 一道极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黑影翻窗而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第28章 七日之内 沈清昭看清来人,只觉得面熟,却一时记不起这人是谁。 她的脑子飞快运转。 “以竹?” 以竹摘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年轻冷硬的面孔。 “公主殿下,君上让我来传话。” “裴渊在哪?” “君上已到山下,正在部署。四皇子在庄园内布下了天罗地网,君上需要时间。” 沈清昭点头。 “他让你告诉我什么?” 以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沈清昭。 沈清昭接过来一看,这玉佩上刻着一个渊字。 “君上说,让公主殿下安心,他一定会来。” 沈清昭握着玉佩的指尖微微收紧。 “告诉裴渊,”她压低声音,“裴辰的目标不是他,是我。” “裴辰要的是我背后和国的支持。他抓我,不只是为了引裴渊上钩,他是真有意娶我,借和国的势来夺皇位。” 沈清昭的语速很快。 “裴渊若是强攻,正中裴辰下怀。他需要做的,是回去,夺权。” 以竹面色微变。 “君上若是回国,公主殿下怎么办?” “裴辰暂时不会动我,”沈清昭冷静地分析,“我是他手里最重要的筹码,杀了我,他什么都得不到。” “但若是裴渊回去掌握朝局,裴辰便会自乱阵脚。” 以竹似乎在思考沈清昭话语的可行性。 “公主殿下的意思,属下会转告给君上。但君上会不会听,属下不敢保证。” 沈清昭微微颔首。 “还有一件事,”她说,“以竹,你要小心,裴辰在裴渊身边,可能不止玄风一个眼线。” “属下明白。” 他重新蒙上面巾,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窗外。 沈清昭则攥着那枚玉佩,在窗边站了很久。 ... 山下,裴渊正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面色沉重。 以竹将沈清昭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他。 “公主殿下还说,请君上回去主持朝政。” 裴渊没有立马回答这些话。 良久。 “她倒是冷静,”他道,“这种时候,还想着给我出主意。” “君上,公主殿下说得有理。四皇子在此处布下重兵,强攻未必能成。反倒是君上若迟迟不归,朝中局势恐怕生变。” 裴渊闭上眼。 他何尝不知道沈清昭说得对? 可让他就这样丢下她,他做不到。 “君上,”见裴渊犹豫不定,以竹又道,“公主殿下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还说,裴辰暂时不会动她。” 裴渊猛地睁开眼。 她这明明就是在赌,赌裴辰不会杀她! 万一裴辰那疯子不按常理出牌呢? 万一沈清昭的判断出了差错呢? “君上,”以竹单膝跪地,“属下愿留在暗处保护公主殿下。若有任何异动,属下拼死也会将公主殿下救出。” 裴渊再次沉默。 “七日,”他说,“给我七日时间。七日后,不管朝中局势如何,我都会回来。” “君上保重。” 裴渊翻身上马。 沈清昭,既然你愿意赌我赢,我便不会让你输。 他调转马头,朝号国宫城骑去。 ... 听说裴渊回朝,太极殿上,前来朝见的臣子不足三成。 胡旋称病,旧贵族冷眼旁观。 甚至连以张青鸣为首的寒门进士这边也有将近一半的人没有出现。 裴渊端坐在龙椅上,用目光一个个扫视着下面稀稀落落的朝臣,心中了然。 他虽然赞成沈清昭回宫夺权的提议,但他也深刻明白,号国朝堂的分裂与割据不可能在短短七日内获得一统。 他几乎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夺回大权。 “胡旋通敌叛国,着即革职查办。” 张青鸣出列领旨,但他眉头紧锁。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道旨意还不知能不能出得了宫门。 胡旋虽未来上朝,但他在京中豢养的三千私兵纹丝未动。 太后虽称病未出,但禁军统领仍是她心腹。 裴辰虽远在庄园,可他在朝中安排的人手一个都没有被拔除。 裴渊此刻的处境,实在危险。 一步若错,满盘皆输。 退朝后,张青鸣跟着裴渊进了御书房,屏退左右。 “君上,”张青鸣面色凝重,“胡旋的私兵已经控制了城东和城南,禁军统领周彪是太后的人,只要他一声令下,宫门就会被封死。” “君上,您现在在宫里,他们若要对付您,可谓是瓮中捉鳖啊!” “本君知道。” 裴渊负手而立。 “那君上为何还要冒险回京?” 张青鸣神色焦灼。 “朝中的局势,不是一日两日能解决的。君上此时回来,等于把自己送到了他们嘴边!若是胡旋和太后联手逼宫...” “他们不会。” 裴渊打断了张青鸣接下来的话。 “君上何以如此笃定?” “他们尚未准备好。” 相比于张青鸣,裴渊倒是气定神闲。 “胡旋私兵虽多,但将领间各有心思,谁都不愿第一个出头。太后虽想扶持四弟上位,但四弟不在京城,她若是要现在出手,皇位极可能落到别人手中。” “所以他们会选择观望。” 张青鸣随即明白过来。 “君上这是...在拖时间?” “对。”裴渊表示赞许,“本君在京城多待一日,四弟那边便会多忧心一日。” “那四皇子那边...?” “以竹已经去了,”裴渊的语气终于有一丝波动,“本君出发前,让他带人在庄园附近候命。七日之内,他一定能找到机会。” 张青鸣脸上的担忧之情并未减退。 “君上,”他问,“若七日之后,人未被救出呢?” 裴渊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他走到书案前,从一叠奏折下面抽出一封信,递给张青鸣。 “这是本君拟好的密诏。如若本君出了什么意外,你便拿着它,去找以竹。” 张青鸣跪了下来。 他接过密诏,手微微发颤。 “臣……” “起来吧,”裴渊语气倒是轻松,“本君还没那么容易死,七日而已,他们还不至于在七日之内对本君动手。”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拿起一本奏折。 “张爱卿,一定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本君是真的要夺权。” “臣领命!” 与此同时,庄园中,裴辰捏着手中的密报,面色阴晴不定。 第29章 陆珩明求见 密报上说,裴渊回京后雷厉风行,在朝堂上革了胡旋的职,又把太后迁居静安寺,手段凌厉。 但密报末尾还附有一句: 胡旋私兵未动,禁军仍在太后手中。 “有意思,”裴辰把密报蹂躏成一团,“三哥,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殿下,”一名幕僚道,“君上此番回京,虽看似雷霆万钧,但实际上根基未稳。胡旋的私兵和太后的禁军都还在,他身边连一个侍卫都没有。” “是空城计。”裴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在拖时间。” “拖时间?” “他在等我动手。”裴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沈清昭所在之处,“他在京城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要让我以为他要夺权,让我把注意力都放在京城。” 说到这儿,裴辰目光骤然变得凌厉。 “然后派人来救沈清昭。” 那幕僚面色一变: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加派人手,”裴辰道,“庄园周围三里之内,布三道防线。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是!” “还有,”裴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给陆珩明那边传个信,就说,昭明公主在我们手里。” 幕僚听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殿下要把昭明公主交还给和国?” “交?”裴辰摇头,“当然不交。但我得让陆珩明知道,他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在我手里。这样一来,和国就会向我那好三哥施压。到时候,三哥腹背受敌,我看他怎么顾得过来。” 他把玩了一下手里的玉扳指。 “三哥啊三哥,你以为你在下一盘大旗,殊不知,这盘棋的旗子,可不止你一个人有。” 他说完,准备起身去沈清昭那边,但又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对了,去查一查三哥身边那个影卫还在不在。” “如果他不在京城了,”裴辰笑意更深了,“那我们就知道,三哥的人,在哪儿了。” ... 号国皇宫,御书房。 裴渊批阅奏折到深夜。 说是批阅奏折,不过是做做样子。 这些奏折,十有八九是胡旋和太后的人递上来的。 内容嘛,无非是歌功颂德、请安问好,偶尔还夹杂着几句试探。 裴渊一本一本地批,字迹工整,看不出任何懈怠的破绽。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的在理政。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进来。” 原来是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盏,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将茶放在桌案上。 “君上,夜深了,请用茶。” 原来是自幼随裴渊一同长大的徐公公。 裴渊看了一眼茶盏,没有动。 “辛苦你了,小徐子,茶就放那吧。” 徐公公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裴渊抬头看他,小太监飞快地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条,塞到案几边的奏折下面,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裴渊等门关上,才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以竹准备就绪,待机而动。 裴渊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七日。 他在心里默念。 沈清昭,你再等我七日。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夜风吹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想念边戎镇了。 他想起了沈清昭站在田埂上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扬。 这偌大的京城在夜里昏暗,只有这太极殿的灯火孤零零亮了一整宿。 ... 三日很快过去,朝堂上的局势越来越微妙。 胡旋虽然明面上被革了职,但他的私兵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频繁地在京城中巡逻露面。 太后的病情则时好时坏,禁军统领周彪每日都要进贡请安。 而裴渊只是每日上朝,批折子,见大臣,看起来是不温不火、不急不躁的样子。 这让暗中有那么一部分人感到不安了起来。 于是第四日,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就在裴渊照旧处理每日批不完的奏折时,张青鸣来报: “君上,胡旋那边开始有动作了。他的几个门生闹着说要请太后前来训政。” “训政?”裴渊倒是头也不抬,“让他们闹。” 张青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张爱卿,”裴渊问,“以竹那边有消息吗?” 张青鸣摇头: “暂无。但以竹那边传来话说,庄园的防线比预想得要严密,他在等时机。” 裴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奏折。 裴渊打从回京起,就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白天上朝,夜里批折子。好不容易偶尔闭目养神片刻,又要应对各方势力的试探。 这些都被张青鸣看在眼里。 “君上,”张青鸣看了看四周,“臣让人送些吃食来?” 裴渊拒绝道: “不必,本君不饿。” 张青鸣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君上!”一个侍卫在门外跪禀,“和国传来国书,摄政王陆珩明要求面见君上,商议昭明公主之事!” 裴渊挑眉。 终于来了。 “告诉他,”裴渊声音平淡,“本君在京城恭候。” “君上,此举怕是正中陆珩明下怀。”张青鸣表示不赞成,“陆珩明此番前来,名为商议,实为试探。他若知晓昭明公主殿下不在您身边,只怕...” “他什么都不会知晓,”裴渊放下手中的朱笔,“张爱卿,陆珩明要来,便让他来。本君倒想看看,这位和国最年轻的摄政王,究竟有几分本事。” “传令下去,一日后,本君要亲自接待和国摄政王。” “是。” 张青鸣退下后,裴渊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舆图。 他静静看着和国与号国的交界之处。 ... 庄园中,沈清昭被关押的第五日。 这几日,裴辰每日都会来看她,有时带着茶点,有时带着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公主殿下,今日可好些了?” 裴辰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食盒的侍女。 沈清昭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裴辰也不恼,挥手让侍女将食盒摆在桌上,自顾自坐到她对面。 “今日厨房做了些清淡的,想到你怀着身孕,胃口应当不好。” 沈清昭依旧没有动筷。 第30章 出事了 “怎么,怕我下毒?” 裴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嘴里。 “你看,没毒。”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裴辰的语气很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肚子里的孩子还要吃饭呢。” 沈清昭这才拿起筷子。 裴辰就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四皇子今日倒是有闲心,”沈清昭放下筷子,“京城那边,裴渊回去了吧?” 裴辰笑容一僵。 “公主殿下消息倒是灵通。” “猜的。” 沈清昭抿了一口桌上的茶。 “你今日心情不错,想必是裴渊回京后做了什么让你高兴的事。” “他若是一直躲在外面,你反倒要头痛。如今他自投罗网,你自然开心。” 裴辰笑了。 “公主殿下,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聪明,我就越想把你留在身边。” “四皇子过奖了。” “我不是在夸你,”裴辰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椅背上,俯身凑近她耳边,“我是在说,你这样的女人,若是不能为我所用,那就...” 他的声音轻如耳语。 “只能毁掉了。” 沈清昭却并没有被他吓到。 “四皇子不会杀我。” “哦?” “我死了,你手里就没了筹码。裴渊会不顾一切地对付你,和国那边你也无法交代。” 裴辰听到沈清昭的这番话,沉默了一瞬。 “你就这么笃定?” “是。” 裴辰看着沈清昭,又笑了。 “公主殿下,你真是越来越让我惊喜了。”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陆珩明要来号国了。” 沈清昭刚拿住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来做什么?” “想不到公主殿下还挺关心他,”裴辰笑得玩味,“他当然是来要人啊~毕竟是和国的昭明公主,落在号国皇子的手里,传出去也不好听。” 沈清昭倒觉得未必。 陆珩明想要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门被重新关上。 沈清昭顿时更没食欲。 她放下筷子,用手轻轻叩击着桌面。 陆珩明来了。 他来的目的,绝不可能是为了救她。 要么是来确认她的死活,要么是来跟裴辰做交易。 无论哪种,都对她极为不利。 想到这,沈清昭摸了摸裴渊留给她的玉佩。 这枚玉佩已经被她捂热了。 ... 号国宫殿。 陆珩明一身玄色锦袍,扶手立于殿中,打量着四周的陈设。 号国虽不如和国富庶,但这迎宾殿布置得倒是雅致,一应用具皆是上品。 “陆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裴渊从殿外走入。 陆珩明转身看去,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是你?” 陆珩明面露惊奇。 万万没想到,他当初救下的那个人,竟然是号国君王。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一股后悔涌上他心头。 早知道当初就不救了! 他再次打量眼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君王。 啧。 “君上客气了,”陆珩明不情愿地拱手,“本王此番前来,是为昭明公主之事。” “昭明公主?”裴渊坐到主位上,“和亲队伍在和国境内出了意外,本君还想问陆王爷要个说法。” 陆珩明眸光微凝。 “昭明公主是在和亲路上失踪的,按两国盟约,号国也应承担相对应责任。” “盟约?”裴渊一只手指着脑袋,“陆王爷,和亲队伍是你护送的,人是在和国境内丢的,现在你跑来跟本君谈责任?”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上的浮叶。 “陆王爷,这说不过去吧?” 陆珩明面色不变。 “本王已查实,昭明公主并未死在和国境内,而是被人带入了号国。君上若是不信,本王可以拿出证据。” “哦?什么证据?” “有人亲眼看见昭明公主出现在号国青门关附近。” 裴渊继续不动声色地喝着茶,但动作微不可见地顿了一瞬。 陆珩明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中微动。 “君上,昭明公主毕竟是和国的公主,她若在号国出了什么事,两国之间恐怕不好交代。” “陆王爷这是在威胁本君?” “不敢,”陆珩明微微欠身,“本王只是陈述事实。” 裴渊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陆王爷想要什么?” “本王要昭明公主平安返回和国。” 裴渊对陆珩明的回答有些意外。 “陆王爷,本君听说,昭明公主与你自幼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但怎么当初送她去和亲的也是你?” 陆珩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是朝堂之事,与私情无关。” “是吗?”裴渊看着陆珩明,“那本君倒是好奇,陆王爷此番前来,是处于公义,还是私情?” 陆珩明拱手而立,沉默不答。 好一会,他挑衅般看向裴渊。 “君上问得太多了。” “是么?”裴渊挑眉,“那本君就直说了,昭明公主不在本君手里。” 陆珩明眉头微皱。 “君上这是要抵赖?” “本君说了,不在本君手里。但在谁手里,本君倒是知道。” “谁?” “本君的四弟,裴辰。” 陆珩明面色微变。 “昭明公主为何在四皇子手中?” “这个问题,陆王爷不如亲自去问他。本君可以告诉你他在哪,但能不能把人带回来,就看陆王爷的本事了。” 陆珩明沉思。 他在判断,裴渊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君上为何要帮本王?” “帮?”裴渊眨了眨眼,“只是本君与你在这件事上立场一致罢了。” 陆珩明再度沉默。 “君上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见到昭明公主后,莫要提起本君。” 陆珩明虽然不解,但还是带着不解离开了号国皇宫。 ... 沈清昭被关押的第六天。 天刚亮时,她就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她走到窗边,看见庄园的护卫正在集结,每个人脸上都神色匆匆的模样。 出事了。 沈清昭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山下来了人.....不少......” “好像....和国的.......” “....四皇子......去了....” 和国的人? 沈清昭立马想到,是陆珩明! 第31章 我信他 就在沈清昭思索之间,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三长两短,是以竹跟她约定的暗号。 沈清昭快速来到床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以竹的身影贴在墙根。 “公主殿下,陆珩明带人来了,正在山下与四皇子对峙。” “裴渊呢?” “君上还在京城。陆珩明先斩后奏,君上那边还不知情。” 沈清昭听到这,心里一沉。 陆珩明若是以营救昭明公主的名义强攻庄园,不管成功与否,都能达成好几个目的: 若成功救出她,他便可以将她控制在手中,以此要挟裴渊。 若失败,他也可以将责任推到裴辰身上,甚至借此向号国施压。 而无论哪种结果,裴渊都会陷入被动。 “以竹,”沈清昭问,“裴渊那边,你最快多久能传信?” “半日。” “来不及了,”沈清昭思索,“陆珩明不会等那么久,他既然来了,就一定是有备而来。” “那公主殿下的意思是?” 沈清昭思考片刻。 “以竹,你现在立刻去做两件事。” “请公主殿下吩咐。” “第一,去山下找陆珩明,告诉他,我要见他。” 以竹忍不住插话: “公主殿下,此举太过危险!” “他不会杀我,”沈清昭坚定,“至少现在不会,他要我活着,否则他无法交代。” “第二呢?” “第二,”沈清昭从手腕上摘下一只玉镯,递给以竹,“把这个送到京城,交给裴渊,告诉他,我信他。” 以竹接过玉镯。 “公主殿下,保重。” 他身影一闪,很快消失在窗外。 约莫一个时辰后,院门被打开。 裴辰大步走进来,面色阴沉。 “你倒是消息灵通,”他盯着沈清昭,“陆珩明要见你,是你让人传的话?” “是。” “你就不怕他把你带走?” 沈清昭看着裴辰。 “四皇子不是已经决定让我见他了吗?否则你大可拒绝。” 裴辰冷笑一声。 “我倒是想拒绝,但陆珩明可是说了,若见不到你,他便要以和国摄政王的名义,调边境大军压境。” 他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昭。 “公主殿下,你还真是让我意想不到...” 他掐住沈清昭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掐裂她的骨头。 “四皇子真是过奖了。” “呵,”裴辰笑道,“不过,你见了他又能怎样?你以为他能救你?” 沈清昭没有躲避裴辰的目光。 “四皇子,你是不是怕了?” 裴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怕?我怕什么?” “你怕陆珩明真的把我带走,那你手里就没了筹码。你也怕裴渊那边有什么动作,让你腹背受敌。” 见裴辰没说话,沈清昭接着往下说。 “所以你才会让我去见陆珩明,因为你想看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对么?” 裴辰松开了手。 “公主殿下,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什么都看得太清楚的样子,真的很让人讨厌。” “噗。” 要是真能让裴辰讨厌到她,她还挺有成就感? “半个时辰,我只给你半个时辰。” ... 山脚下,两军对峙。 一边是裴辰的私兵,一边是陆珩明带来的精锐。 陆珩明负手而立。 “陆王爷,四皇子请您上山。” 一名侍卫匆匆跑来。 陆珩明微微颔首,抬步便走。 周肃想要跟上,却被陆珩明抬手拦住。 “你留在这里。” “王爷,可是四皇子那边...” “他不会动手的,”陆珩明很笃定,“他若是想动手,就不会请我上去。” 于是陆珩明独自一人跟着引路的侍卫,穿过层层防线,走入庄园内。 裴辰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真是让陆王爷久等了。” 裴辰笑眯眯的。 陆珩明扫了他一眼。 “四皇子客气,昭明公主呢?” “不急,”裴辰慢条斯理地斟茶,“陆王爷远道而来,先喝杯茶。” “茶就不必了,”陆珩明一点面子也不给,“本王要见昭明公主。” 裴辰不由抬眼看向陆珩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陆王爷对昭明公主,倒真是上心。可本王听说,当初昭明公主并非自愿去和亲的,而是王爷您亲手送的?” “那是朝堂之事。” “朝堂之事?”裴辰重复一遍,笑了一声,“哈,朝堂之事。陆王爷,你这个人,可真有意思。明明是自己亲手推出去的人,现在又拼了命地找回来。你说说,这叫什么?” 他还故意想了想。 “哦~叫自作自受。” 陆珩明脸慢慢拉下来了。 “四皇子,本王来此不是为了听你废话。昭明公主,你到底是交还是不交?” “当然交,”裴辰道,“但凭什么交给你?” “那你交给谁?” “我三哥呀,昭明公主可是他的心头肉。” 陆珩明听到这句话,心里有些不自在。 他冷笑一声。 “四皇子,你就不怕本王现在就调兵?” “调兵?”裴辰显然不信,“陆王爷,你调得了吗?你的兵可是要过青门关、经过号国边军的地盘。” 他走到陆珩明面前,二人目光进入一种无声的对峙。 “我的陆王爷,你以为你带了这些人来,就能把人带走了?你真是太小看我了。” “那四皇子想怎么样?”陆珩明问。 “很简单,”裴辰竖起一根手指,“我要你公开支持我。” “本王凭什么?” “就凭昭明公主在我手里,”裴辰信心十足,“陆王爷,你若是不答应我,我便让昭明公主永远消失。到时候,你回和国怎么交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 门被推开。 沈清昭竟然摆脱镣铐,跑过来了。 她站在门口。 “陆王爷,好久不见。” 陆珩明看见沈清昭的一瞬间,眼里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 她瘦了。 “昭明公主,”陆珩明很快敛住所有情绪,语气公事公办,“本王来接你回和国。” “接我?”沈清昭笑了,“陆王爷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当初送我和亲的是你,如今来接我的也是你。怎么,我就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裴辰在一边看得兴致盎然。 “公主殿下这张嘴真是厉害!” ? ?哈哈,写到现在还是没有写几个女性角色出场,晕。 第32章 那也比你强 “你是和国的公主,流落在外,成何体统?”陆珩明脸色不悦。 “体统?”沈清昭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陆王爷什么时候在意起体统来了?当初送我去和亲时,怎么不提体统呢?” “沈清昭!”陆珩明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压了下去,“你莫要不知好歹,本王千里迢迢来救你,你就这个态度?” “救我?”沈清昭双手负胸,“两位一个把我关在这里,一个要把我带走,可有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这番话说得陆珩明脸色更不好看了。 裴辰倒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陆王爷,你看,公主殿下似乎不太愿意跟你走呢。” 陆珩明冷冷扫了他一眼。 “四皇子,这是我和国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裴辰不赞同陆珩明的说法,“公主殿下现在可是在我手里,陆王爷想要把人带走,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你要什么诚意?” “我说了,公开支持。” 沈清昭在一旁听得心里不断冷笑。 敢情好,这两人真是直接当着她面把她当成谈判筹码了。 “不可能。” 陆珩明倒拒绝得干净利落。 裴辰也不恼,只是笑着看向沈清昭。 “那就没办法了,公主殿下,您也看见了,不是我不想放人,是陆王爷不肯配合。” 沈清昭这回是真的懒得理这两人。 “既然二位谈不拢,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陆珩明却突然叫住她。 “沈清昭。” 她脚步一顿。 “你就这么信裴渊?” 沈清昭没有回头。 “对。”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激化了陆珩明和裴辰的矛盾。 “他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回京夺权,不过是把你当成了棋子。你以为他真会来救你?” “那也比你强,你连把我当做棋子都不敢承认。陆珩明,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做什么都要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珩明还想再说几句替自己辩解,沈清昭却已然不顾他的话语,径直离开。 厅内安静了一瞬。 只有裴辰的笑声状似无意地冒出来。 “四皇子,本王最后问你一次,人,你放还是不放?” “不放。”裴辰收敛笑意,“陆王爷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来抢。” “不过我可提醒你,这里是号国,不是和国。你的兵就算再能打,也过不了青门关。” “那就试试。” 陆珩明拂袖而去。 裴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 “是。” ... 沈清昭回到院中,发现门上的锁换了一把新的,之前侍奉她的侍女也换了一个新的。 她坐到床边。 方才那些话,是她故意说的。 她要让陆珩明和裴辰都觉得,她已经彻底倒向了裴渊。只有这样,陆珩明才会不甘心,才会想办法把她抢到手。 而裴辰,则会因为陆珩明的不甘心更加紧张。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她要做的,就是等。 窗外再次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声。 沈清昭推开窗,以竹贴在外面的墙上。 “公主殿下,玉镯已经送到君上手中,君上让属下转告您,还需一日。” “一日?” “是,一日之后,不管朝中局势如何,君上都会亲自前来。” 沈清昭摸了摸手里的玉佩。 “告诉裴渊,我等他。” ... 号国皇宫,御书房。 裴渊将玉镯放在桌案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镯面上的纹路。 以竹传来的消息,他已经看了不下三遍。 沈清昭说,她信他。 裴渊的唇角弧度微微上扬,随即又被压了下去。 “君上,”张青鸣在门外道,“陆珩明那边有动静了。” “进来。” 张青鸣推门而入。 “君上,陆珩明的人马在庄园山下扎了营,看样子是不打算走了。他还调了边军,说是要护卫公主安全。” “护卫?”裴渊嗤笑一声,“他是想逼我四弟动手吧。” “君上,若是两边真的打起来,公主殿下在中间...” “不会打,”裴渊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陆珩明不会真的动手,他想让我们先出手。” “那君上打算怎么办?” 裴渊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庄园位置。 “明日一早,本君亲自去。” “君上!”张青鸣连忙跪在地上,“您若是,离京,胡旋那边将怎么办?” “胡旋不会动,”裴渊对此很笃定,“他要是想动,早就动了。” 裴渊转身,看着张青鸣。 “张爱卿,本君不在的这段时日,朝中事务交由你全权处理。若是胡旋有什么异动,你便按照本君之前拟好的密诏行事。” 张青鸣行礼: “臣定不辱命。” 裴渊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舆图上。 翌日,天色未亮,裴渊便已在路上。 以竹已赶到城外等候,身后还跟着二十多名精锐暗卫。 “君上,庄园周围有三道防线,四皇子的私兵约有三千人,陆珩明的人马在山下约有五百人。” “三千人,”裴渊嘴角微扬,“我这个四弟,倒真是舍得下本钱。” “君上,硬闯的话,胜算不大。” “不硬闯,”裴渊道,“你之前说,在庄园后山发现一条废弃密道?” “是,那条密道通往庄园后方的一处废弃柴房,但入口已经被封死了。” “封死了就挖开,”裴渊翻身上马,“走。” 一行人快马加鞭,用最快速度赶到庄园附近。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偷偷绕到了庄园的后山。 以竹说的那条密道,入口处在一处坍塌的山壁后面。 “挖。” 暗卫们动作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将碎石清理干净,露出一道幽深的洞口。 裴渊点燃火折子,率先走了进去。 密道很窄,只能容下一人。 裴渊弯着腰往前,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道石门。他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看样子从外面封死了。”以竹道。 裴渊抬手按在石门上,运起内力。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移动。 外面果然是一间废弃的柴房。 第33章 观战 裴渊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闪身而出。 “分头行动,”他压低声音,“以竹带人去引开前院的守卫,本君去后院。” 以竹咬咬牙,带着十名暗卫离去。 裴渊则带着剩下的人,悄无声息摸向沈清昭被关押的院落。 ... 沈清昭原本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读着裴辰放在这的几个话本子。 “是我。” 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沈清昭心中一动。 她起身加快脚步来到窗边,推开窗一看,果然是裴渊那张熟悉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一段时间没见到他,再见他时竟觉得他与往常有几分不同。 “来得有点晚,不生气吧?” 裴渊的话在沈清昭的心里掀起一阵涟漪。 “少废话,快进来。” 裴渊翻窗而入。 他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看见沈清昭身上的镣铐,眸光陡然沉了下来。 “他把你锁起来的?” “别管那个了,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裴渊压下心头的怒意。 “以竹去引开守卫了,我们最多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 “哪来的?” “从守卫的身上顺的。” 沈清昭接过钥匙,打开了身上的锁。 裴渊又递给她一件黑色斗篷。 “穿上,跟我走。” 两人刚要走到门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渊一把拉住沈清昭,闪身到门后。 “公主殿下,四皇子有请!” 没有人答应。 那侍卫意识到不对劲,快速走向房门。 就在他推门的一瞬间,裴渊一掌劈在他后劲上,侍卫应声倒地。 “走。” 裴渊拉着沈清昭翻过院墙,沿着墙根往后山方向摸去。 庄园里已经乱了起来。 “以竹得手了,我们快走。” 两人刚跑到后山脚下,前方忽然出现一道人影。 “三哥,这么急着走?” 裴辰竟出现在路的前方,身后跟着数十名侍卫,将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脸上挂着笑,眼中却是一片寒凉。 “弟弟早就知道,三哥你会来。” 裴渊将沈清昭挡在身后,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让开。” “让开?”裴辰歪了歪头,“三哥,你现在可是在号国境内。你一个君王,擅闯臣子的庄园,传出去不好听吧?” 裴渊不跟他废话,剑尖一挑,当先三名侍卫便被震得飞了出去。 裴辰笑容不变,抬手一挥。 “拿下。” 又有数十名侍卫齐齐扑了上来。 裴渊剑光如练,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那些侍卫的来路,却始终没有下杀手。 “三哥,你这是在手下留情?你这样,可打不过他们。” 沈清昭在裴渊身后,紧紧攥着匕首。 裴渊的剑越挥越快,但那些侍卫却如同潮水一样,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 再这样下去,裴渊迟早会被耗尽。 她目光扫视四周,忽然注意到裴辰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衣,面容隐在兜帽下,看不清样貌,但身形挺拔、气度不凡。 “裴渊!”沈清昭低喝一声,“小心裴辰身边那人!” 裴渊闻言,余光扫向裴辰身侧,手上剑势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一名侍卫趁机劈向他肩头。 “当!” 沈清昭手中的匕首飞出去,精准击中那名侍卫的手腕。 裴渊趁机一剑扫开围上来的侍卫,退回沈清昭身边。 “你的准头倒是不错。” “少贫嘴,那个人是谁你认识吗?” “不认识。”裴渊分析,“但能站在裴辰身边的,肯定不是无名之辈。” 裴辰拍了拍手。 “三哥,你猜的不错,这位确实不是无名之辈。” 他侧身让开,灰衣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沈清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陆珩明! “陆珩明?” 沈清昭千算万算,独独没算到裴辰会和陆珩明联手。 没想到这两人,一个要借她谋取和国朝堂的主动权,一个要借她牵制裴渊。这其中看似立场相悖,但对她的态度却出奇的一致! 他们,都想要将她掌控在手中! “沈清昭,真是别来无恙。” “陆王爷这一手,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沈清昭冷笑,“昨天还在跟四皇子讨价还价,今日就成了一伙的,变脸真是比翻书还快。” “本王只是做了最有利于和国的选择。” “最有利于和国?”沈清昭觉得好笑,“你和一个敌国皇子结盟,对付自己国家的公主,这叫最有利于和国?” “你若不是和国公主,本王何必大费周章?” 沈清昭被这句话哽了一下,她觉得跟陆珩明根本说不通。 “陆珩明,你要的人,就在我身后。但你能不能带走,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裴渊挡住陆珩明与沈清昭之间的视线。 “君上,你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要护着她?”陆珩明讥讽地看着裴渊,“你带了二十个人来,现在被围在这里,外面还有我五百精兵。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裴渊倒没有被陆珩明的话唬住。 他拔出了剑。 剑光如虹,直取陆珩明面门。 陆珩明早有防备,腰间长剑出鞘,两柄剑在半空中碰撞,迸出一串火花。 两人交手速度极快,招式根本难以看清,只能听见金属交击的声音在空中回响。 裴辰倒挺有兴致的,往后退了几步观战。 沈清昭心里有些紧张。 裴渊的剑法她见过很多次,但之前她见到的时候,他的剑里总带着几分克制与从容。 此刻却截然不同,每一剑都是杀招,凌厉果决、不留余地。 可陆珩明也不是等闲之辈,能在弱冠之年坐上摄政王之位,靠的绝不仅仅是权谋。 他的剑法同样精妙,且比裴渊多出了一股狠辣。 “昭明公主。” 裴辰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说,他们俩谁会赢?” 沈清昭不搭理他。 “我猜是三哥,”裴辰自顾自说道,“他这人啊,平时看着冷冷清清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是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拼了命地去护着。” “陆珩明则不一样,他这种人做什么都要算计得失,在拼命的时候会差一口气。” 第34章 原来是心动 “那你看得挺透彻。” 沈清昭随意应付了裴辰几句。 她此时的一半心思都放在了裴渊那边。 她不希望裴渊受伤,可自己却帮不上什么。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再度袭来。 而且,就算裴渊真的战胜了陆珩明,又有什么用呢?裴辰已经带领一大帮人堵在这边,仅凭她和裴渊,难以突围。 天很阴沉。 陆珩明很快就落了下风。 再眨眼时,就已经是裴渊的剑尖抵在陆珩明喉前三寸。 “让你的人退下。” 陆珩明死死盯着裴渊的眼睛,忽然笑了。 “君上,你以为赢了我就够了?”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庄园四周的山坡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把阴沉的一片天照得火亮。 “我带了五百人,”陆珩明说,“你就算杀了我,也走不出这座山。” 裴渊的剑纹丝不动。 “那就试试。” “裴渊。” 沈清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放了他。”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裴渊拿剑的手陷入犹豫,半晌,他终于把剑收回。 沈清昭走到两人身边来。 “陆王爷,你不是想带我回和国吗?” 陆珩明沉默地等她说出后面的话。 “我跟你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听到沈清昭说答应跟他走,陆珩明的眼睛微不可见地亮了一瞬。 “什么事?” “放裴渊走。” 裴渊,又是裴渊。陆珩明越想越烦躁。 “沈清昭!”裴渊眼中怒意翻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沈清昭对裴渊的怒火毫不畏惧。 “不行,我不同意。” 裴渊皱眉看向沈清昭。 他好不容易来救出沈清昭,又岂能放她就这样跟陆珩明回和国。 难道她不知道,回和国以后等待她的,都会是些什么吗? “裴渊,”沈清昭放轻柔了声音,像是要安抚裴渊,“你之前答应我,七日之内一定会来。” “你来了,这就够了。” 她本就没对裴渊奢望太多。 四周的火把在沈清昭的眼中跳跃,一闪一闪的,跟天上的星星一样。 裴渊忽然想起在边戎镇时,那时沈清昭站在田埂上,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照进她的眼睛里。 记得那时他觉得,沈清昭比他初见那夜还要好看。 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原来那是一种心动的感觉。 “陆王爷,让你的兵让开一条路吧。” 沈清昭看向陆珩明。 陆珩明抬手示意,山坡上的火把霎时让开了一条窄道。 裴渊停留在原地,握剑的那只手上青筋暴起。 以竹在关键时刻赶回来。 一赶回来,他看见的就是沈清昭跟着陆珩明身后,即将离去。 君上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看向沈清昭那边。 “君上,庄园附近的暗桩集结完毕,人数共计1000人左右。” “好。” 裴渊的嘴唇动了动。 陆珩明那边,陆珩明正在讥讽沈清昭。 “昭明公主果真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 “陆王爷带了五百人来,布置下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把我带回去。我要是说不,岂不是太不给你面子了?” 好一个伶牙俐齿! 陆珩明心里有些恨恨的。 “你就不怕我把你带回去以后,对你做些什么?” “你能对我做什么?”沈清昭反问,“杀了我?那你今天这一出就白演了。”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沈清昭,你不会真以为我放了裴渊,他就会没事吧?”陆珩明非常想戳中沈清昭的痛处,“四皇子不会放过他的。” “吉人自有天相。” 沈清昭虽然嘴上这么说,也没有显露出什么异常,但终究心里还是有几分担心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却恰好和赶上前来的裴辰对上了眼。 裴辰凑到她耳边。 “公主殿下就这么走了,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裴辰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对沈清昭并没有什么特殊感情,可沈清昭这回真要离开,他心里倒多出了几分不舍。 有那么一点点,想留下她呢。 “四皇子还有什么指教?” “指教倒是不敢当,”裴辰慢悠悠道,“只是想提醒公主殿下一句,跟陆王爷走了,可别后悔。” “后悔?”沈清昭还以为裴辰要说些什么呢,“有的选才会后悔,我这不是没得选了,能有什么后悔的呢?” 裴辰越发觉得沈清昭有意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抛给沈清昭。 沈清昭伸手接住,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块令牌。 这让她是非常意外了,她怎么样都没想到,裴辰会给她一块令牌。 这张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辰字,背面是号国皇室的纹样。 “这是??” “我的私令,”裴辰说得轻描淡写,“以后在号国境内,拿着这块令牌,没人敢拦着你。” 沈清昭哪里敢接。 “连君上都不敢说这种话,你倒是好大的口气。” 沈清昭顺势要把令牌还给裴辰,可裴辰一把将令牌塞到沈清昭手上,不容她拒绝。 沈清昭回头想看裴渊一眼,可这一回头,却发现裴渊已经不见了。 他去哪了? 沈清昭手指尖紧紧用力,指甲有些发白。 他走了。 沈清昭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好像是心里一直拉着一根细细的弦,绷了太久,突然断了。 “怎么,舍不得?”陆珩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讥诮,“方才不是你自己让他走的?” 沈清昭睨了一眼陆珩明。 陆珩明盯着沈清昭的脸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那双平静的双眼中找出什么破绽。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走吧,陆王爷。” 陆珩明翻身上马,朝沈清昭伸出手, 沈清昭没有接,而是牵过侍卫递过来的缰绳,自行上了另一匹马。 陆珩明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收回。 他的眼底略过一抹阴翳。 “启程。” 五百精兵缓缓开拔,沈清昭策马走在队伍中间。 队伍前行,沿着山路缓缓向下。 沈清昭发觉周边异常安静,是那种安静得连虫叫声都听不见。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有人埋伏在这! 陆珩明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侧耳倾听。 第35章 我只要你 “戒备!”陆珩明一声喝令。 话音刚落,四周涌出密密麻麻的人。 陆珩明的五百精兵被包围了! 是一群黑衣人,面覆玄铁,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为首的一个人从山道前方走出。 裴渊! 沈清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没有走。 裴渊本不想调动自己暗桩的力量,但眼前情况实在迫不得已。 他只想不顾一切代价,将沈清昭留在身边。 “陆王爷,”裴渊的声音在山中回荡,“方才你说,本君走不出这座山?” 四周黑衣人不断向前逼近。 “现在呢?” 陆珩明脸色铁青。 他环顾四周,心中快速盘算。 一千对五百,且对方占据地形优势,居高临下。 硬拼,必输无疑。 “君上好手段,”陆珩明咬牙,“方才在庄园里,你是故意示弱?” “示弱?”裴渊轻笑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陆珩明,落在沈清昭身上。 他们隔着人群,四目相对。 沈清昭看见裴渊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愧疚和心疼,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裴渊,”沈清昭声音有些哑,“你不是...” “不是什么?”裴渊打断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该走了?还是我不应该回来?” 他策马上前,陆珩明的精兵竟无一人敢拦。 黑衣暗桩的刀锋近在咫尺,陆珩明这边任意一个人敢动,便会被瞬间斩杀。 裴渊的马就在沈清昭身侧停下。 他看着她,伸出手。 “沈清昭,跟我走,好吗?” 沈清昭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你不是该回京城了吗?”沈清昭问,“你走了,胡旋那边怎么办?” “不管了。” “张青鸣呢?” “让他自己撑着。” “你的皇位?” “不要了。” 裴渊的声音很平静,很笃定。 “沈清昭,那些东西,我都不要了。” 他的目光灼灼,滚烫得像是要在沈清昭灵魂上烧出一个洞。 “你方才说,你信我。那我现在问你,你信不信,我能带你走出这座山?” 沈清昭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面没有犹豫、没有算计。 只有她的倒影。 她伸出手,搭上他的掌心。 “我信。” 裴渊的手指骤然收紧,像是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一用力,将沈清昭拉到自己身前。 “抓紧了。” 他在她耳边说。 沈清昭还没反应过来,裴渊已经调转马头,朝山道前方奔驰而去。 “裴渊!”陆珩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气急败坏的意味,“你这是在向和国宣战!” “昭明公主本就是本君的妻。” 裴渊哂笑。 陆珩明在身后死死盯着裴渊和沈清昭的背影,心中翻滚着一股难以言表的情绪。 愤怒、不甘,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沈清昭,你走吧。”陆珩明对沈清昭大喊,“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裴渊一手揽着沈清昭的腰,一手握着缰绳。 一千名暗桩将陆珩明五百精兵隔断。 沈清昭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裴渊。” “嗯。” “你方才说,皇位不要了?” “嗯。” “那你以后靠什么吃饭?” 裴渊轻笑一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给你当贴身侍卫,你管饭。” 沈清昭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我可不养闲人。” “那我教你剑法、给你种田、替你打架?”裴渊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够不够?” “那勉强算够吧。” 裴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人,默默收紧手臂。 沈清昭,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 ... 裴渊一行人已经穿过了青门关。 以竹策马跟在身后,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己君上。 他从来没见过君上这样。 堂堂号国君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拢着怀里的女人,生怕马背颠簸了她。 那模样,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以竹,”裴渊忽然开口,“传令下去,让张青鸣那边按兵不动,本君暂时不回京了。” “是。” 这回裴渊和沈清昭并没有回边戎镇。 边戎镇已经被各大势力渗透了,现在回去很危险。 裴渊策马行至一处岔路口,勒住缰绳。 “对了,以竹,顺便去查一查西北方向的废弃军寨,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君上说的是落霞寨?” “嗯。” 沈清昭侧头看向裴渊: “落霞寨?” “对,是前朝废弃的一处军寨,地处两国交界的三不管地带,”裴渊解释道,“易守难攻,且不在任何一方势力的掌控范围内。” 他认真地看向沈清昭,询问她的意见。 “去那儿,如何?” 沈清昭想,边戎镇现在确实不能再回去了。 陆珩明的人、皇室暗卫,甚至裴辰的眼线恐怕都在边戎镇有分布。 如今她当着陆珩明的面跟裴渊走了,边戎镇恐怕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但是林依和木兰军的姐妹那边... “可以,但我得先给林依她们传个信。” “我已经让以竹安排去了。” 沈清昭默默在心里想,以竹好忙啊。 裴渊下巴微抬示意沈清昭看前方。 沈清昭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只见一名黑衣暗卫正策马立在路口,手中攥着一封信函。 “公主殿下,”那暗卫将信递上,“林依姑娘那边已经传了消息,说是让您放心,姐妹们一切都好。陆珩明的人昨日就撤了,似是接到了什么急报。” 沈清昭接过信函看,确实是林依的字迹。 “清昭姐,姐妹们安好,勿念。陆贼已退,但镇上多了些生面孔,似是号国人。陈伯说麦苗长势喜人,等你回来,林依。” 沈清昭看完,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裴辰的人还在镇上,”她对裴渊道,“林依她们,怕是已经被盯上了。” “我知道。”裴渊神色不变。 他再次把以竹叫来。 “以竹,调二十人去边戎镇,暗中保护林依那群姑娘们。” “是。”以竹虽然表面平静,但心里有些苦不堪言,于是他默默加了一句,“君上,能再多添置点人手吗?” 沈清昭也觉得裴渊这样把以竹当牛当马使唤,未免让以竹一个人太累了。 裴渊显然才意识到这回事。 第36章 开启新地图 裴渊略微有些尴尬,但他极力掩盖掉了这笔尴尬。 虽然还是被沈清昭敏锐察觉到了。 “本君知道了。” 看来还是要多调些人手。 裴渊和沈清昭一路向落霞寨前行。路途中,以竹探得落霞寨那边的消息。 因着落霞寨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鱼龙混杂,甚至偏向于最原始的武力为尊。 谁的拳头硬,谁就能说得上话。 有很多流民本想来落霞寨安居,却被当地地头蛇强行签了卖身契,迫不得已成了最低等的奴隶。 但正因为落霞寨是这样原始又混杂的三无地带,非常适合沈清昭隐藏踪迹。 这回沈清昭学精了,她特意让裴渊在两国边界地带多绕几条路,并慢慢甩开裴渊所带的手下。 到最后,他们的身边只剩下以竹和青橘。 青橘,裴渊最新调来的侍卫。因为是女性,照顾起怀孕的沈清昭会更方便。 身边的人,裴渊在这一点上和沈清昭想得一样,尤其是自玄风的背叛以后。 他们一致认为,身边人不求数量多少,只求个稳妥安心,真心忠诚最重要。 最最重要的,是不能自以为是。不能自以为是地对别人好,却罔顾当事人的意见。玄风就是这样一个赤裸裸的案例。 再者说,裴渊可不愿意沈清昭身边又多出一些男人。 让青橘来,总归稳妥些。 他就是连侍卫的醋都要吃。 对了...裴渊忽然想到,好像沈清昭还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想到这里,裴渊就有些犯难。 他有些担心,倘若沈清昭知道那天跟她春宵一夜的人是他,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别的看法? 他可是好不容易得到沈清昭的信任的... “想什么呢?快到了。” 沈清昭发现裴渊把马都骑歪了,便知道裴渊肯定在想些什么事。 “你看,诺,能不能好好骑马?都不知道歪哪儿去了。” 裴渊这才顺着沈清昭指的方向一看,发现在他思索的时间里,马默默歪到了路的边缘,差一点就要掉到一旁的流沙里。 多亏了马的本能还在支撑着他们,好歹没掉下去。 一旁的以竹听见沈清昭的话,在边上偷偷笑。 好歹他是和裴渊一块长大的,还没见过裴渊被一个人这样对待呢。 如此场景,他如何不能偷笑? 青橘虽说心里头也欣慰,但她更关注的是前方的落霞寨。 前方的落霞寨处于一个神奇的交汇地。 一边是连亘的荒漠,一边是茵绿的草地。 这就导致落霞寨中,有权有势有钱的,占据了所有草地。 而那些贫苦无依的人,只能在荒漠里苟且偷生。白天为草地里的富豪打工,夜里只能睡在极寒冷的沙漠简易棚子。 在这里,夜晚被冻死、饿死是常有的事。 打从听到落霞寨的情况,青橘就一直忧心忡忡。 她打小也在穷苦人家长大,便更知道穷苦人生活的艰辛。 如果可以,她愿意为这些人出一份力,让他们生活得更好。 落霞寨虽然名字上有个寨字,但规模很像一座城,甚至不比春城小。 沈清昭一行人进了城门,刚进门,就被一群人拦下。 这群人光看面相便是凶神恶煞极了的,为首的还带着一个单边眼罩,跟个加勒比海盗样的。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 沈清昭:好俗套的劫路语。 “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沈清昭骑在马背上,从身后掏出一个菜刀: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这位道友,能否让路?” 领头的加勒比海盗被沈清昭这句话整愣到了。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他居然能遇到这么顺滑接住他话的人。 “道友!” 他这一句道友一出,在此所有人都怔愣了,包括沈清昭。 这是在搞哪出? “少废话,拔剑吧!”以竹在关键时刻亮出了自己的剑。 领头的加勒比海盗这才想起了,自己是来劫道的。 于是一帮人齐齐亮出刀剑,争斗一触即发。 就在两帮人手即将开战时,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天跃下,降临到正中间。 “且慢!” 这人速度极快,所过之处是青光一阵。是青色衣服闪出来的光。 沈清昭定睛一看,发现拦在中间的,竟然是一名女子。 “加勒比,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在城门口劫道。” 女子一句话,就让加勒比一帮人纷纷放下刀剑行礼。 “江大人。” 加勒比立马变得毕恭毕敬。 沈清昭不由在心里疑惑——这女子是什么来头? 江大人? 姓江,放眼这四海八荒,便是和国有一个江姓大家族,曲东江氏。 而眼前这女子,气质看来便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想必跟曲东江氏脱不了干系。 “诸位,小女为方才一事实在抱歉。”她干净利落行了个礼,“在下江平京,是乌鸟帮的帮主。” “无事,”沈清昭回礼,“在下沈渊,是无名江湖游侠。” “在下裴清昭。”裴渊非常默契地介绍自己。 以竹又差点笑出来,但被青橘一个瞪眼生生憋回去。 “真是有失远迎,”江平京指了指附近的茶馆,“我们去茶馆一叙?” “好。” 见沈清昭答应了,裴渊这边也没别的意见。 沈清昭其实是好奇,江平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而江平京同样对沈清昭好奇,沈姓,可是和国的皇族姓氏。她有一种直觉,这位自称沈渊的女子不简单。 两人各怀心思进了茶馆。 “诶,是江姑娘。”茶馆里的小二对江平京很熟悉,连忙过来上茶。 沈清昭浅浅喝了一口茶,发现落霞寨的茶风味还挺别致。 和国的茶入口涩,回味甘甜。 号国的茶入口平,回味稍涩。 而落霞寨的茶入口有一种焦香,回味虽然也有些涩,但又混着一缕甜,还带着一种奇特的茶香。 再配上一口茶点,香! 要是以后能把这个茶和茶点推广出去,想来一定有很多人爱喝。 沈清昭无意间发现一个商机。 “沈渊姑娘,不知您是否了解落霞寨这边的情况?” 江平京和沈清昭同坐一桌,裴渊和以竹、青橘坐在一旁的茶桌。 第37章 交个朋友 江平京抿了一口茶,目光在沈清昭脸上转了一圈。 “落霞寨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三教九流、亡命之徒、逃难百姓,什么人都有。沈姑娘既然是游侠,应当知道,这地方没有官府、没有律法。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沈清昭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位女子。 江平京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青色劲装,乌发高高束起,面容棱角分明。 她的眉眼没有柔媚,反倒透出一股英气勃勃的凌厉,眼睛也炯炯有神。 “江帮主方才拦下那些人,是怕我们吃亏,还是怕他们吃亏?”沈清昭问的问题很犀利。 “沈姑娘好敏锐,”江平京倒也没有遮掩,“加勒比那帮人,看着凶神恶煞,其实就是一群混饭吃的。真要打起来,不是几位的对手。我若不拦着,他们少说也得躺下七八个。” “江帮主倒是心善,也看得透彻。”沈清昭对江平京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心善?”江平京有些意外沈清昭会这样评价她,“在这落霞寨,心善活不长,我只是不想平白折损人手。加勒比虽然莽撞,但他手下那帮人守着城门口,平日里也帮着维持秩序,真要被人打残了,落霞寨又得乱一阵子。” 沈清昭听出了她里的弦外之音。 “江帮主在落霞寨说话很管用?” “管用谈不上,”江平京道,“只是大家给几分薄面。” 沈清昭瞧着江平京也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不由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推测: “乌鸟帮,取的是‘乌鸟私情’之意。江帮主想来是曲东江氏的旁支,据说十五年前江氏家族内乱,不少族人被逐出家门、流落四方。” 她直直看向江平京。 “而据我所知,乌鸟帮最初只有十几个人,如今已经发展到千人的规模,是落霞寨三大势力之一。” 江平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凝重。她紧紧闭着嘴,看向沈清昭的目光增添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看来沈姑娘对我的底细倒是了解得很清楚。” 沈清昭察觉到江平京的紧张,不由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江帮主不必紧张,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在落霞寨寻找一个落脚之处。” 说到这,她看了眼一旁的裴渊。 裴渊向她微微点头。 “顺便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江平京也顺着沈清昭的目光看了眼裴渊,才想起一边还坐着几个人,“你说的小生意,恐怕不小吧?” “确实。”沈清昭也不扭捏,“我们之前在边戎镇种了些田地,但如今边戎镇不太平,便想换个地方。落霞寨虽然乱了点,但胜在自由。” “种田?” 江平京怎么也无法将面前这位看起来带着贵族般英气的女子跟种田联系在一起,倒是跟打仗联系起来还说得过去。 “你们几位这气度,可不像是种田的。” “你的气度也不像是落草为寇的。” 沈清昭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噗。” 不知道是不是沈清昭的话戳中了江平京哪里的笑点,她突然冒出一声笑。 “也罢,”她站起身来,“不管二位是什么来头,既然来了落霞寨就是客人,我给你们安排个住处,先安顿下来再说。” “那就拜托了。” 沈清昭对于意外结识的江平京颇有几分好感,好久没见到这么直接利落的人了。 江平京办事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在城北找到了一个独立的院落。 “这院子原是个商户的,后来生意做不下去,回了老家,一直空着。”江平京和沈清昭一行人站在院子里,“这里正好就是草原与沙漠的交界处,你看,院子往西就是沙漠,往东是草原。” 沈清昭对这处院子表示满意。 江平京把钥匙给沈清昭。 “租金嘛,一个月二两银子,先住后付。” 沈清昭接过钥匙。 “有劳了。” ... 江平京走后,沈清昭在院子里对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沉思。 “在想什么?”裴渊走到她身边。 “在想,这个江平京能不能信。” “你觉得呢?” 沈清昭再度思考了一番。 “她说话做事倒是坦荡,但能在落霞寨这种地方立足,还把乌鸟帮做到三千人,绝不是简单角色。” 比如,沈清昭认为,江平京这人很会结交朋友。 “曲东江氏是百年世家,门风清正。江平京虽然是被逐出家族的旁支,但骨子里的教育应该还在。”裴渊说到这里,顿了顿,“而且,她手下千人,大多是落霞寨的穷苦百姓。能得人心的人,总归不会太差。” 沈清昭不由侧过头来看他。 “你倒是了解她。” “来之前让以竹查的。”裴渊立马解释,“要在一个地方立足,总得先知道谁可以成为我们的朋友、谁可以成为我们的敌人嘛。” “那你查出来了吗?” “目前看来,可以跟江平京做朋友,”裴渊目光微微沉下,“但能不能深交,还得再看看。” 沈清昭点头,没再多问。 她想起方才江平京拦下加勒比那帮人的举动。 能在混乱中维持秩序的,要么是枭雄,要么是真有几分侠义心肠。 此时她更倾向于后者。 ... 入夜,沈清昭坐在窗前写信给林依,裴渊跑到她窗台边,敲了敲窗门。 “进来。” 裴渊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密函。 “边戎镇传来的消息。” 沈清昭打开看,是林依的信,开头差不多是说边戎镇一切安好,要她不用担心。 哎,真是一群省心的姑娘。 沈清昭心头不禁染上一些悲哀。 越是省心的姑娘,反而越没有得到她们应有的重视。 信的后头提及木兰军: 木兰军已有三十余人,姐妹们每日习武读书,进步很快。另,依您的吩咐,已在镇上物色了几名手艺人,铁匠、木匠、泥瓦匠各一名,都愿意跟您干。 沈清昭看完信,提笔回信。 她让林依稳住局面,继续发展木兰军。 刚写完回信,裴渊又端来一碗安胎药和一碟蜜饯。 沈清昭已经显怀了,但好在孕情已经稳定下来。 即便如此,裴渊还是时时刻刻担心着沈清昭的身子。 第38章 平价售粮 沈清昭喝完安胎药,又拈起一颗蜜饯含入口中。 “裴渊,你还有多少暗桩?” 她嘴里的蜜饯刚嚼碎,腮帮子带着些鼓囊。裴渊将这一切收在眼底,不自觉在嘴角带上一抹笑。 “嫌我带的人不够?” 尽管如此,裴渊还是忍不住嘴欠地反问沈清昭。 他坐到沈清昭身旁,沏上两杯落霞寨特有的落霞茶。 茶香在二人面前混着热气散开,沈清昭闻着茶香觉得心里平静了很多。 “我是想,既然要在落霞寨立足,仅仅靠种田肯定不行。” 沈清昭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是她自制的。 “落霞寨的活法跟边戎镇有很大的区别,我们在这里要展现得更刚强一些。” 她指了指舆图。 “你看,落霞寨地处两国交界,往西是荒漠、往东是草原。商队从和国往号国,要么走北边的青门关,要么走南边的雁回关,都要绕很远的路。” 沈清昭用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 “但如果从落霞寨穿过去,至少能省下两天的路程。” 裴渊瞬间意会到沈清昭的意图。 “你想在这里开一条商道?” “不止,”沈清昭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我要把落霞寨变成两国之间最大的集贸集散地。粮食、盐铁、布匹、茶叶、马匹,什么东西都可以在这里交易。” 裴渊清楚看见沈清昭眼里蕴含的野心。 “好啊,”他赞同,“只是现在落霞寨被三股势力把持,要想在这里做生意,还得先过他们那一关。” “嗯,”沈清昭浅浅抿了一口茶,“我知道,这也是我要跟江平京做朋友的原因。” 她将舆图收起。 “今天她帮我们,未必是出于善意。但她至少向我们释放了一个善意的信号。” 裴渊点头。 每次听沈清昭分析眼前的情况,他都觉得沈清昭颇有一种大将之风。 “我打算跟她合作,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沈清昭的眉眼过于认真,裴渊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行,”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尽量给你兜底。” 沈清昭抬眼看他,难得没有反驳。 不知道为什么,她越看越觉得裴渊有一股人夫感。嘶溜,真香。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人这次恍然发觉,现下已经是三更天了。 裴渊给沈清昭整理好床铺,照看着她躺下。 “早点休息,你还有孕在身,更应该多休息才是。”裴渊心里琢磨着要怎么给沈清昭补补身子才好,“明日还要去见江平京呢,快睡吧。” “好。” 沈清昭确实早就有了困意。怀孕以后,她的困意更甚,几乎是一沾床就睡了过去。 裴渊看着沈清昭安然的睡颜,偷偷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他又在床边站了很久很久,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 翌日清晨,沈清昭和裴渊一块前往乌鸟帮的总舵。 乌鸟帮的总舵设在城东的一座大宅里,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牌匾上是“乌鸟帮”三个大字。 看起来中规中矩,不失气派。 “沈姑娘、裴公子,这边请。” 一位少年在门口等待,见到二人后,引着二人往里头走。 穿过影壁和两进院落,江平京正在后院的演武场上练刀。 她一身短打,刀光如雪,每一刀都蕴含一股凌厉之意。 好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 沈清昭在场边看了一会,不由在心中赞叹。 “沈姑娘来了,”江平京注意到沈清昭二人后,收刀入鞘,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汗,“昨夜休息得可好?” “挺好。” 江平京引着二人到花厅坐下,命人上茶。 “你昨日说要在这里做点小生意,不知道具体是想做什么?” 江平京开门见山。 “粮食。”沈清昭道,“落霞寨虽然地处两国交界,但粮食一直紧缺。城西的百姓,每天能吃一顿饱饭就不错了。我打算在城北开一家粮铺,平价售粮。” 沈清昭的话让江平京有些意外。 初见沈清昭一行人时,江平京见这几人衣着不菲、气度不凡,猜想是哪边的贵家子弟。 贵家子弟嘛,多少都有些通病,比如骄奢、傲气。更有甚者,剥削于民也不为过。 “你可知道,落霞寨的粮价是外面的三倍?” 现在江平京怀疑沈清昭有些天真。 平价售粮?那得动到这落霞寨多少势力的蛋糕。 “知道。” “那你还平价售粮?这不是断了别人的财路。” 沈清昭微微一笑。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商量了么。” 江平京扶额苦笑。 她又何尝不想呢? “你想让我帮你?” “不是帮,是合作。”沈清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粮铺的利润,乌鸟帮得三成。第二,粮铺所需的护卫,我们优先从乌鸟帮招募。第三,粮铺开起来以后,乌鸟帮的人来买粮,一律七折。” 江平京没有立马搭话。她在落霞寨经营多年,深知粮食是这里的命脉。 “你就不怕我黑吃黑么?” 她默默开了个玩笑。 “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如果你贪图这些小利,乌鸟帮就不会有今天的规模。” 沈清昭很笃定地看着江平京。 “一个能收留上千流民的帮主,眼界不会这么浅。” 沈清昭的笃定让江平京心里触动了一下。 “合作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粮铺开起来以后,城西的流民,每日施粥一次。” 沈清昭对这个条件并不意外。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即答应了这个请求: “可以,但粥不能白施。来领粥的人,得帮我们或者落霞寨干点活。搬货、打扫、修缮,什么都行。” 江平京挑眉,这个点子她怎么从来没想到。 “落霞寨这么多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用劳动换取食物,总比没尊严饿着肚子讨饭强。” 很有道理。江平京深深看了一眼沈清昭。 “好,那就这么定了。” 没想到这次谈合作出奇的顺利,几乎是一拍即合。从乌鸟帮出来,沈清昭心情不错。 ? ?最近写着写着,发现自己写作上的一些问题。比如前面写得太急躁,一直想着节奏要快,但忽视了故事情节合理的铺垫和一些塑造。以及一些钩子之处并没有安排好。所以接下来会尽量沉静下来写,希望能慢慢有进步。也非常高兴有读者看到了我的最新章节!!不过以后我的这本小说大概不会有什么推荐了,但我会把这本小说更完,作为我正式写的第一本小说。再次感谢读者大大们,每次看见有读者给我投票、写段评,我都会很开心。谢谢读者! 第39章 丑话说在前头 “你倒是会谈判,”裴渊走在她身侧,“三成利润换一个靠山,不亏。” 沈清昭放缓脚步。 “落霞寨有三股势力,乌鸟帮只是其中之一。另外两股,一个是城东的青龙会,一个是城西的地头蛇刘黑子。江平京如果不找我麻烦,另外两家暂时也不会动。” 裴渊若有所思。 江平京在落霞寨的势力最大,倘若她不动,另外两家会暂且先观望。 二人回到院子里,青橘已经备好了午饭。 “君上,公主殿下,以竹那边有消息了。” 青橘将一封密函递给裴渊,裴渊打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沈清昭问。 “陆珩明回京了,但没有就此罢手。他在春城留了三百精兵,名义上是镇守边关,实际上是盯着边戎镇。” 沈清昭闻言嗤笑一声。 “他还不死心?” “对,”裴渊将密函递给沈清昭,“还有一件事,朝中派别的斗争更激烈了。” 沈清昭看完密函,沉默片刻。 “沈燕仪那边,是我母后在撑腰?” “是,乐平皇后虽然表面称病,但暗中一直在联络朝臣。你父皇病倒的这些日子,她已经见了不下二十位大臣。” 沈清昭不由在心里苦笑。 打小她的母亲就偏心阿姐,在这样的大事上,母亲也一心为阿姐考虑。 “你打算怎么办?”裴渊问。 沈清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有隆起痕迹的小腹。 “先把孩子生下来,在落霞寨把根基扎稳。京城那边,让他们先斗着。斗到最后,总会有人来找我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昭忙得脚不沾地。裴渊怎样劝阻她、替她分担,她总是放不下那个心。 粮铺的选址、装潢、进货、招人,样样她都要过问一遍。 裴渊也一块忙着,他一边处理号国那边传来的消息,一边帮沈清昭盯着粮铺的进度。 两个人虽然同住一个院子,却常常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有时候沈清昭也觉得奇怪,她和裴渊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既没有明确成为伴侣,却相处得很亲密。 本以为她那天跟裴渊离去,两人的关系会有所进展。可怎么样都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只是往前进了一小步,就停在原地不动了。 沈清昭虽然心中有所疑惑,但她终究白日太忙,满脑子记挂着的都是她的粮铺和将来的发展,倒也没有因为这份感情有什么内耗。 七天后,昭记粮铺在城北开张了。 开张这天,沈清昭特意让青橘准备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可来看热闹的人不少,进店买粮的人却寥寥无几。 青橘看见眼前的情况,不禁心里有些着急。 她就站在沈清昭身旁,有些焦虑地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青橘看着眼前这样的场景直皱眉,“咱们的粮比别家便宜一半,怎么没人买?” “不急,”相比之下,沈清昭显得比较从容,“他们在观望。” 落霞寨的从前也有人开过粮铺,但不是被砸了就是被抢了。老百姓买了粮回去,第二天就被抢走,白花钱。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昭记粮铺门可罗雀,一单生意都没做成。 看时机差不多了,沈清昭打算去见一个人。 刘黑子。 城西是落霞寨最穷的地方,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棚子,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 沈清昭一来到这处,就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脚步。 哪怕是和国最贫穷的地方,也没有落霞寨这处这么穷苦。明明这几年没有天灾,可街上随意一个孩子都饿得瘦骨嶙峋。 她继续向前走,穿过几条巷子,在一座破庙面前停下。 庙门口坐着几个光膀子的大汉,见到沈清昭过来,其中一个拦住她。 “干什么的?” “找刘黑子。” “刘爷是你相见就能见的?” 沈清昭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抛给那个大汉。 “现在能见了吗?” 那大汉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他接住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等着。” 他转身进了庙里,不一会儿又出来了。 “刘爷让你进去。” 沈清昭跟着大汉走进破庙。 庙里供着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佛像,佛像下面摆着一把太师椅,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上面剔牙。 看起来这刘黑子倒是在这贫民区过得很滋润。 “你就是刘黑子?” 刘黑子打量了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小娘子胆量不小,敢一个人来我这儿。” “我不是一个人,”沈清昭回头看了眼门口,“但我确实是一个人进来的。” “找我什么事?” “谈生意。” “生意?”刘黑子顿时来了兴趣,“什么生意?” “粮食。” 沈清昭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刘黑子。 “这是昭记粮铺的粮价,比别家便宜一半。我想让你帮忙,让城西的百姓来我这儿买粮。” 刘黑子眯着眼看了一眼纸上的价格。 “你好大的口气!” 沈清昭早已料到刘黑子会有这样的反应,她不卑不亢地接话: “谢谢,刚吃了蒜。” “来人,把她赶出去!” 刘黑子刚要叫人来把沈清昭赶走,就见沈清昭又拿出一个纸条。 “你看看这个。” 刘黑子也不是真要赶沈清昭走,只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见到沈清昭又拿出一个纸条,他顺坡下驴,接过纸条。 “这是给刘爷的,以后粮铺每卖出一石粮,刘爷抽半成。” 刘黑子拿着纸条看了半天,嘴角一扬,露出一嘴黄牙。 “你这是在收买我?” “刘爷在城西说话管用,我在城北有粮铺。咱们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 刘黑子笑了笑,又忽然神色一敛。 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沈清昭这身气度定是大有来头。先前那些行为,他不过是想探探沈清昭的诚意, “行,我跟你合作,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耍我,我让你走不出这落霞寨。” “放心,”沈清昭微微一笑,“我这个人最讲信用。” 第40章 算你识相 从破庙出来,门口等待的裴渊见到沈清昭,关切地拥上前。 “谈成了?” “谈成了。” 裴渊笑了笑。 “你越来越像一个谈判高手了。” 沈清昭挑眉,没有否认。 嗯对,她确实很会谈判。 沈清昭和裴渊离开后,刘黑子叫来一个手下: “去查查,这两人是什么来头。” “是。” ... 刘黑子点头后,城西的百姓开始来昭记粮铺买粮了。 几乎是一传十、十传百的,不到三天,昭记粮铺的生意就火爆起来,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不到中午粮食就基本卖光了。 青橘忙得脚不沾地,连以竹都被拉过来帮忙称粮。 “公主殿下,”青橘擦着汗,“咱们的粮快卖完了,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沈清昭拨着算盘,“张青鸣那边又送了一批,三天后到。” “三天?那咱们得断粮两天才能维持店铺现状。” “不会断,”沈清昭道,“明天开始,每人限购五升。” 说到这里时,裴渊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清昭看见拿着信的裴渊,突然觉得他这段时间总是给她送信,都要成为一个送信使了。 “边戎镇来的。” 沈清昭接过信,是林依传来的。 “清昭姐,木兰军已有五十人,姐妹们日夜操练,进步神速。边戎镇一切安好,勿念。” 她不由感叹: “林依这姑娘,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她接过来?”裴渊问。 “不急,”沈清昭将信收好,“边戎镇那边还需要她盯着。而且,木兰军现在还在起步阶段,换地方不利于发展。” “你就不怕陆珩明对她们动手?” “他不会,”沈清昭很笃定,“他现在的目标是我,不是林依。抓了林依,反而会打草惊蛇。” 裴渊点点头,没再多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昭记粮铺的生意越来越好。 沈清昭又陆续开了布庄、铁匠铺、杂货铺,把城北那条街变成了落霞寨最热闹的商业街。 江平京说到做到,派了二十个乌鸟帮的人来帮忙看场子。 刘黑子也守信用,城西的百姓也没人来闹事。 只有青龙会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这让沈清昭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青龙会的沉默让她感到不安,但她不打算主动去招惹。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现有的局面。 尤其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清昭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慢慢变得不方便。裴渊对此,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恨不得把她按在床上躺着。 可沈清昭偏不,每天还是要挺着肚子去铺子里转上一圈。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裴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艰难地弯腰检查新到的布匹,忍不住出声。 “消停什么?”沈清昭直起腰,扶着后腰喘了口气,“这些布匹的质量得把关,要是进了次货,以后招牌就砸了。” “我替你看着还不行吗?” “你?”沈清昭斜睨他一眼,“你连棉布和麻布都分不清,怎么看?” 裴渊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可以学。” “行了行了,”沈清昭摆摆手,“我再看一眼就走。” 话音刚落,她忽然眉头一皱,捂住肚子。 “怎么了?”裴渊瞬间紧张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 “没事,”沈清昭深吸一口气,“踢了我一脚,这丫头力气不小。” “丫头?”裴渊一愣,“你怎么知道是丫头?” “直觉。”沈清昭摸着肚子,嘴角带上一抹笑,“我沈清昭的女儿,将来一定是个厉害的角色。” 裴渊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那当然,”他说,“随她娘。” 沈清昭白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 三日后,张青鸣的粮队准时到达。 押送粮草的是一个年轻的将领,姓赵,单名一个虎字。据说是张青鸣的远房侄儿,生得虎背熊腰,嗓门也大。 “公主殿下!”赵虎一见到沈清昭就行了个大礼,“末将奉丞相之命,护送粮食三百石、盐五十石、铁二十石,请您过目。” 沈清昭被他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不由退后一步。 “赵将军辛苦了,起来说话。” 赵虎站起身来,目光不经意间瞥见沈清昭隆起的小腹后,不由瞟了一眼裴渊。 裴渊看见赵虎打量的目光,默默往沈清昭身前靠了靠。 “粮食卸在后面的仓库,”裴渊道,“以竹,带赵将军去清点。” 赵虎挠了挠头,跟着以竹走了。 沈清昭看着裴渊这一系列动作,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裴渊面不改色。 沈清昭本着看破不说破的原则,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铺子里走。 “沈清昭。”裴渊跟在她身后,又开口叫住了她。 “嗯?” “你刚才说,肚子里的孩子是丫头?” “怎么了?” “如果是儿子呢?” 这句话让沈清昭面色变了变。 她停下脚步,看向裴渊:“怎么,你喜欢儿子?” “不是。” 沈清昭脸色这才好上一点。 “我只是在想,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得有个名字。” 原来是因为这个。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孩子迟早要取名,只是一直刻意回避这件事。因为一旦取名,就意味着要面对一个她不想面对的问题。 ——孩子的父亲是谁。 “你已经想好名字了?”既然裴渊这么问,说明他早有想法。 裴渊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 “若是女儿,叫沈念安。念是思念的念,安是平安的安。” “念安……”沈清昭咀嚼着这两个字,“那若是儿子呢?” “沈望归。”裴渊的声音很轻,“望是期望的望,归是归来的归。” 沈清昭抬眼看他。 裴渊的目光很认真。 “你倒是想得周到。”沈清昭别开眼,“我也有一个想好的名字,沈知岁。” “知岁一寒,立藏一冬。好名字。” 沈清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 第41章 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粮铺的生意稳定下来后,沈清昭开始琢磨下一步的计划。 落霞寨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如果能在这里建一个集市,吸引两国的商队前来交易,那利润可比单单卖粮食高得多。 她把想法跟裴渊说了,裴渊对此沉吟片刻。 “想法是好,但有两个问题。第一,青龙会那边一直没有动静,我担心他们会从中作梗。第二,落霞寨没有官府,交易出了问题谁来仲裁?” “嗯……第一个问题,我打算主动去找青龙会。”沈清昭说,“与其等着他们来找我们麻烦,不如先把话说开。第二问题,没有官府,我们可以自己定规矩。谁在集市上交易,就得遵守我们的规矩。” “自己定规矩?”裴渊挑眉,“你倒是敢想。” “不敢想怎么能成事?”沈清昭理所当然地说,“再说了,不是还有你么?” 裴渊失笑:“合着我就是个给你兜底的?” “不然呢?”沈清昭理直气壮,“堂堂号国君王,总不能白吃白住吧?” 两人正说着话,青橘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公主殿下,君上,出事了!” “什么事?”沈清昭站起身。 “青龙会的人来了,说要见您。” 沈清昭和裴渊对视一眼。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来的是青龙会的二当家,姓孙,人称孙二爷。 这人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他身后跟着十来个青龙会的弟兄,个个腰里别着刀,气势汹汹。 “你就是昭记粮铺的东家?”孙二爷上下打量着沈清昭,目光触及到沈清昭显怀的肚子时,停留了一瞬,“倒是真没想到,东家居然是个怀有身孕的女人。” “孙二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清昭不卑不亢,“不知今日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孙二爷皮笑肉不笑,“沈东家在落霞寨开了这么多铺子,日进斗金,却不来给青龙会拜码头,是不是有些不给面子?” “拜码头?”沈清昭笑了笑,“我开铺子做生意,合规合法,不知道要拜哪个码头的规矩?” 孙二爷脸色一沉: “沈东家这是不懂规矩咯?” “落霞寨的规矩,我只知道一条: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规矩。”沈清昭毫不畏惧,“孙二爷今日来,是要跟我比拳头的?” 孙二爷没回话。 他早就听说昭记粮铺的东家不好惹,没想到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怀孕的女人,竟敢这么跟他说话。 “沈东家好大的口气,”孙二爷冷笑,“你可知道,在这落霞寨,得罪了我们青龙会是什么下场?” “不知道,”沈清昭淡淡道,“但我知道,得罪了乌鸟帮和刘黑子是什么下场。孙二爷要不要先问问他们?” 孙二爷面色一变。 他当然知道乌鸟帮和刘黑子跟昭记粮铺有合作,这也是他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青龙会虽然势力不小,但若同时对上乌鸟帮和刘黑子,也讨不到什么好。 “你!” “孙二爷,”裴渊不知何时走到沈清昭身侧,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你来,是青龙会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孙二爷被裴渊的目光扫了一眼,心里莫名一凛。 这男人的眼神,他只在那些真正见过血的人身上见过。 “自然是会里的意思。”孙二爷强撑着面子。 “那就请孙二爷回去转告青龙会,”裴渊不急不慢地说,“昭记粮铺在落霞寨做生意,愿意跟各方和睦相处。但如果有人非要找麻烦,我们也不怕。”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无比,但孙二爷背后却冒出一层冷汗。 “你、你们等着!”孙二爷丢下一句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沈清昭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裴渊,”她说,“你刚才的样子,倒还有几分君王的模样。” “是吗?”裴渊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我当贴身侍卫的样子。” 沈清昭没搭理他。 孙二爷走后,沈清昭知道青龙会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短期内不会有大动作。 她趁着这个空档,加紧筹备集市的事。 江平京对集市的提议很感兴趣,主动提出愿意出人帮忙维持秩序。刘黑子那边也没意见,只说要分杯羹。 一个月后,落霞集市正式开市。 开市这天,沈清昭挺着接近六个月的肚子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边戎镇有她的田,落霞寨有她的集市,木兰军正在慢慢壮大,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想什么呢?”裴渊走到她身边。 “在想……”沈清昭摸着肚子,“这丫头生下来以后,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沈清昭一愣,下意识想抽回,却被裴渊握得更紧。 “沈清昭,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怎么突然整这么肉麻? 沈清昭一下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好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一队人马从集市入口疾驰而来,为首的是青龙会的几人。 “沈姑娘真是好大的排场。”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柄镶金佩刀,面容冷硬,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 此人沈清昭并不陌生。 青龙会大当家,龙啸天。 她在筹备集市时就特意打听过此人底细。龙啸天原是号国边军的一名偏将,因翻了军纪被革职,流落到落霞寨后拉起一帮人马,靠着心狠手辣的手段,短短几年便成了落霞寨三大势力之一。 “龙大当家大驾光临,”沈清昭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今日集市开业,龙大当家若是来捧场的,我自然欢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龙啸天身后那二三十号人,嘴角微微上扬。 “但若是来找茬的,我也奉陪到底。” 龙啸天眯起眼睛,上下看了看沈清昭。 第42章 青龙会 他龙啸天在落霞寨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女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昭明公主的名头,龙某早有耳闻,”他冷笑一声,“只是没想到,堂堂和国公主,竟然敢跑到我这落霞寨来做生意,还跟乌鸟帮、刘黑子之流搅在一起。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吧?” “龙大当家的消息倒是灵通,”沈清昭不慌不忙,“不过,我做什么生意、跟谁合作,似乎不需要向龙大当家汇报。” 龙啸天听了面色一沉。 “沈清昭,你别不识抬举。落霞寨这块地盘,龙某经营了八年。你初来乍到,不拜码头也就罢了,还在我的地盘上搞什么集市,这是不把我青龙会放在眼里?” “你的地盘?”沈清昭笑了笑,“龙大当家,落霞寨是三不管地带,从来不是谁的地盘。乌鸟帮有乌鸟帮的势力范围,刘黑子有刘黑子的地盘,你们青龙会占了城东,我沈清昭在城北做生意,井水不犯河水。龙大当家今日带这么多人来,是觉得我沈清昭好欺负?” 话音刚落,集市四周忽然涌出数十名乌鸟帮的帮众,人人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与此同时,刘黑子的人也出现在街角,为首的是一个精瘦的汉子,手里拎着一把砍刀,正是刘黑子的心腹,外号刘三刀。 龙啸天环顾四周,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沈清昭居然早有准备。 “龙大当家,”沈清昭慢悠悠地说,“我说了,今日是集市开市的好日子,我不想见血。你若是来捧场的,我让人给你备一壶好酒,咱们坐下来好好谈。” 她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你若是来找茬的……那你就试试,看是你的人多,还是我的人多。” 龙啸天沉默了片刻。 他身后的人已经开始骚动,不少人悄悄把手按在刀柄上,气氛剑拔弩张。 “好,好得很。”龙啸天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阴冷,“昭明公主果然名不虚传,龙某领教了。”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退后,自己上前一步。 “酒呢?你不是说要请我喝酒?” 沈清昭看了他一眼,侧头对青橘道:“去,把我准备好的那坛女儿红拿来。” 青橘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坛酒回来。 沈清昭亲自倒了一碗,递到龙啸天面前。 “龙大当家,请。” 龙啸天接过碗,一饮而尽。 “好酒。”他抹了把嘴,将碗往地上一摔,转身翻身上马,“沈清昭,今日这杯酒我喝了,但咱们的事还没完。”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着人扬长而去。 沈清昭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裴渊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我知道。”沈清昭摸了摸肚子,“但至少今天,他不敢动手。” 裴渊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明明怀着身孕,却又这么拼。 “沈清昭,”他忽然开口,“以后这种事,让我来。” “让你来?”沈清昭挑眉,“你打算怎么来?亮出你号国君王的名号?那龙啸天怕是更要找麻烦了。” 裴渊被她噎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是说,让我站在你前面。不管是挡刀还是挡箭,总比你一个人冲在前面强。” 沈清昭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 “少贫嘴,去帮我看看粮铺今天的账。” 龙啸天走后,集市的气氛渐渐恢复了热闹。 沈清昭从台上下来,青橘立刻迎上来扶住她。 “公主殿下,您方才真是太冒险了。那龙啸天要是真动起手来,可不得了啊。” “他不会。”沈清昭笃定道,“他若真想动手,就不会跟我废话那么多。” 青橘还想说什么,被裴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回到院子,沈清昭坐在枣树下的躺椅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六个月的肚子已经不小了,她方才站了那么久,腰背酸得厉害。 裴渊端着一碗鸡汤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喝了吧,炖了一下午的。” 沈清昭看了一眼那碗鸡汤,油光锃亮,飘着一股药材的味道。 “又是安胎的?” “补身子的。”裴渊在她对面坐下,“你最近太累了,得好好养养。” 沈清昭端起碗,慢慢喝着。 鸡汤的味道不错,裴渊的手艺确实好。 “裴渊,”她放下碗,“你说龙啸天接下来会怎么做?” 裴渊沉吟片刻。 “他不会明着来,但一定会暗地里使绊子。要么截你的粮道,要么在集市里捣乱,要么……” 他顿了顿。 “对江平京或者刘黑子下手,断了你的盟友。” 沈清昭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打算让以竹多派些人手,盯着青龙会的动静。” “已经安排下去了。”裴渊道,“以竹还查到一件事。” “什么事?” “龙啸天背后有人。” 沈清昭眉头微皱。 “谁?” “暂时还没查出来,但以竹发现,青龙会最近几个月突然多了很多银子。以龙啸天的生意,根本赚不到这么多。” 沈清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有人在暗中资助龙啸天? 会是陆珩明吗?还是裴辰? 或者,另有其人? “我会让以竹继续查。”裴渊看出她的担忧,“你先别想那么多,把身子养好最重要。” 沈清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集市开业后的半个月,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昭记粮铺的生意蒸蒸日上,布庄、铁匠铺、杂货铺也日日有进账。沈清昭又盘下了城北的两间铺面,打算开一间茶馆,专卖落霞寨特有的焦香茶。 “这茶的滋味独特,”沈清昭对裴渊说,“若是能销往和国和号国,利润至少是现在的三倍。” 裴渊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这事本可以交给以竹做,但他不知为何越来越喜欢亲力亲为。 “销往两国?”他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有渠道?” “张青鸣那边可以走号国的路子,至于和国那边,”沈清昭沉吟片刻,“我想让谢轻舟帮忙。” 裴渊听到谢轻舟三个字,手里的斧头往下一剁,一根圆木应声裂成两半。 第43章 五石散 “他倒是乐意。” 沈清昭听出他话里的酸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谢轻舟是我为数不多信得过的故人,他帮过我很多。” “我知道。”裴渊把劈好的柴码整齐,站起身,“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裴渊沉默了一瞬,走到她身边坐下。 “嗯……没什么意思。” 沈清昭站起身,摸了摸肚子。 “我困了,先去睡了。对了,明日我想去城西看看,你陪我。” “去城西做什么?” “刘黑子那边出了点状况,听说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卖一种叫五石散的东西,害了不少人。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裴渊皱眉。 “你现在的身子,不适合管这些闲事。” “这不是闲事。”沈清昭认真道,“五石散若是蔓延开来,落霞寨就完了。我们的生意也做不下去。” 裴渊知道她说得对。 “明日我陪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不许逞强。” “知道了知道了。”沈清昭摆摆手,往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碗鸡汤很好喝,明日再炖一只。” 裴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上扬。 翌日,沈清昭换了一身朴素的布衣,和裴渊一起往城西走去。 六个月的肚子已经遮不住了,她索性不遮,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 城西依旧是落霞寨最穷的地方,但和一个月前相比,已经有了些许变化。 街边多了几个施粥的棚子,是昭记粮铺出粮、刘黑子出人办的。来领粥的人排着长队,虽然还是面黄肌瘦,但至少眼里有了一丝光亮。 “沈姑娘来了!”刘三刀远远看见她,连忙迎上来,“刘爷在庙里等着呢。” 沈清昭点点头,跟着他往破庙走。 庙里的佛像还是缺了半个脑袋,但太师椅换了一把新的,刘黑子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 “沈姑娘来了。”他站起来,难得露出几分客气,“坐。” 沈清昭在他对面坐下,裴渊站在她身后。 “刘爷,五石散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刘黑子脸色一沉,重重地吸了一口烟。 “查到了,是青龙会的人在卖。” 沈清昭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有多少人受害了?” “至少二十来个,都是城西的穷苦人。这东西便宜,几文钱就能买一包,吸了之后浑身舒坦,但会上瘾。一旦上瘾,就再也离不开了。” 刘黑子说到这里,狠狠拍了一下太师椅扶手。 “我那不成器的侄子也沾上了,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整天就知道找我要钱!” “青龙会为什么要卖这东西?”沈清昭问。 “来钱快啊。”刘黑子咬牙,“一包五石散成本不到一文钱,卖出去能翻几十倍。而且这东西一旦上瘾,那些人就会倾家荡产来买,比做什么生意都来钱。”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刘爷,这东西不能留。” “我当然知道不能留!”刘黑子站起来,烦躁地在庙里踱步,“但青龙会那边有人在背后撑腰,我动不了他们。” “背后的人,查到了吗?” 刘黑子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裴渊。 “查到了,但你未必想听。” “说。” “是号国的四皇子,裴辰。” 沈清昭眉头一皱,下意识看了一眼裴渊。 裴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裴辰在资助青龙会,还通过青龙会在落霞寨贩卖五石散,赚来的钱一部分流入他的私库,一部分用来养兵。” 刘黑子说到这里,冷笑一声。 “你们这些当权者,为了争权夺利,把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命当草芥。” 沈清昭没有反驳。 “刘爷,这件事我来处理。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把受害的人集中起来,我让人给他们看看病?” “看病?”刘黑子一愣,“五石散上瘾还能治?” “能治,但需要时间。”沈清昭道,“我在边戎镇认识一个老大夫,专治此症。我让人把他请来。” 刘黑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沈清昭。 “诺,这是那些受害人的名单,一共二十三个。其中七个已经没了。剩下的十六个,有三个情况严重,怕是撑不了多久。” 沈清昭接过名单,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了。” 从破庙出来,沈清昭一路沉默。 裴渊走在她身侧,几次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沈清昭忽然开口。 “裴辰的事,我会处理。”裴渊道,“他做得过分了。” “你怎么处理?”沈清昭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现在连京城都回不去,拿什么跟裴辰斗?” 裴渊沉默。 “我不是在怪你。”沈清昭放缓了语气,“我是说,这件事不只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落霞寨是我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地方,我不能看着它被五石散毁掉。” “你打算怎么做?” 沈清昭想了想。 “第一,先把受害的人治好。第二,断了青龙会的货源。” 她目光一凛。 “第三,让裴辰知道,落霞寨不是他能随意插手的地方。” 沈清昭让以竹连夜赶回边戎镇,把那位于大夫请到了落霞寨。 于大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专攻疑难杂症,对五石散之症颇有研究。 “这东西毒性极强,”于大夫看过几个病人后,面色凝重,“上瘾之后,轻则神志不清,重则癫狂致死。要戒断,非一日之功。” “有办法吗?”沈清昭问。 “有,但需要时间和药材。”于大夫捋了捋胡须,“至少需要三个月,而且期间病人会有极强的戒断反应,可能会自残甚至伤人。” 沈清昭沉吟片刻。 江平京和刘黑子此时都在沈清昭身旁。 “能不能腾出一间院子,专门用来安置这些病人?” 江平京率先点头。 见到江平京表态,刘黑子也表示同意: “腾!我城西别的没有,破院子有的是。” “那就有劳二位了。药材的事我来解决,于大夫就拜托你们照顾。” 于大夫拱手: “公主殿下言重了,老夫行医多年,治病救人是本分。” 沈清昭又看向刘黑子。 第44章 我们成亲 “刘爷,五石散的货源,你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吗?” 刘黑子抽了一口旱烟,眉头紧锁。 “查过了,是从青门关那边运过来的。每月初一、十五,青龙会的人会去关口接货。具体是谁供货,我的人跟不到那么远。” “青门关……”沈清昭喃喃重复,目光看向裴渊。 裴渊点头: “我让以竹去查。” “还有一件事,”刘黑子犹豫了一下,“我听说,青龙会那边最近在招兵买马,好像要搞什么大动作。” “大动作?”沈清昭眉头一皱,“什么大动作?” “具体不清楚,但龙啸天亲自去了一趟京城,回来以后就一直在做准备。我估摸着,要么是对付乌鸟帮,要么是对付你们。” 沈清昭心中隐隐不安。 龙啸天去京城,见的恐怕不是一般人。 要么是裴辰,要么……是陆珩明。 “多谢刘爷提醒,我会小心的。” 从城西回来,沈清昭坐在枣树下的躺椅上,闭目沉思。 裴渊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先吃点东西。” 沈清昭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端起碗慢慢喝着。 “裴渊,你说龙啸天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裴渊在她对面坐下。 “两种可能。要么通过五石散敛财,瓦解落霞寨的百姓。要么,利用青龙会控制落霞寨,作为日后进可攻、退可守的据点。” “落霞寨地处两国交界,易守难攻。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掌握了两国之间的咽喉要道。” 沈清昭放下碗,目光凝重。 “所以,裴辰或者陆珩明,都想把落霞寨变成他们的棋子。” “是。” “那我偏不让他们如意。”沈清昭站起身,摸着肚子,“落霞寨是我的地盘,谁也别想动。” 裴渊看着她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每每看见沈清昭倔强的模样,他都有些心疼。 “沈清昭,”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等孩子生下来以后……” “以后什么?” 裴渊深吸一口气。 “以后,我们成亲吧。” 沈清昭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裴渊。 月光下,他的面容清冷如玉,眼中却带着罕见的认真与忐忑。 “什么?” “我说,等孩子生下来,我们成亲。”裴渊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不是和亲,不是交易,是我裴渊想娶你沈清昭为妻。” 沈清昭张了张嘴。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裴渊的目光灼灼,“我想了很久,从边戎镇到落霞寨,从你种田到你开集市,从你挺着肚子去跟龙啸天对峙到你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奔走。” 他顿了顿。 “沈清昭,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沈清昭沉默了一下。 “成亲不是小事,你不应该这么草率地跟我说。而且,成亲后,我还有一个孩子,你真的能接受?” 沈清昭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隆起的小腹。 裴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渗进来。 “沈清昭,”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肚子里这个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的吗?” 沈清昭猛地抬头。 裴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柔,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那晚在皇宫,戴着鎏金面具的人,是我。” 沈清昭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她早就猜到了,从他说自己叫裴渊的那天起,她就猜到了。可猜到是一回事,从他嘴里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你——” “我知道你怨我,”裴渊打断她,手指微微收紧,“沈清昭,我说想娶你,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你这个人,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夜风吹过院中的枣树,几片叶子簌簌落下。 沈清昭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是她的倒影。 “你就不怕我拒绝?”她问。 “怕。”裴渊老老实实地说,“但不说出来,我更怕。” 沈清昭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随即又压了下去。 “成亲的事,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她抽回手,端起已经凉了的银耳莲子羹,“现在,你先去把五石散的事给我查清楚。” 裴渊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沈清昭白了他一眼,低头喝羹,不再理他。 ... 三日后,以竹从青门关传回消息。 五石散的供货源头查到了,果然是裴辰的人在操盘。 一个叫孙德的商人,明面上做茶叶生意,暗地里往落霞寨输送五石散,每月初一、十五各送一批,由青龙会的人在青门关外三十里处的破庙交接。 “孙德……”裴渊看着密函,眸光微沉,“这个人我听过,是四弟母妃那边的远亲,之前在京城开过赌坊,后来被查封了,没想到跑到青门关来了。” “看来裴辰是铁了心要控制落霞寨。”沈清昭坐在一旁,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他先是用五石散腐蚀百姓,再通过青龙会掌握武力,等时机成熟,落霞寨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那我们不能让他得逞。”裴渊将密函凑近烛火,烧成灰烬,“下月初一,我亲自去截了那批货。” “你亲自去?”沈清昭皱眉,“太冒险了。裴辰既然敢在青门关交易,肯定布置了眼线。” “所以才要我去。”裴渊看着她,“以竹的功夫不如我,万一出了变故,他能带着货撤,我能断后。” 沈清昭还想说什么,裴渊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 “沈清昭,你信我。”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要是敢少一根头发回来,我就带着孩子改嫁。” 裴渊失笑:“好,我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 初一,夜。 裴渊带着以竹和二十名暗卫,在月色中悄然离开落霞寨。 沈清昭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公主殿下,”青橘在旁边轻声道,“君上会没事的。” “我知道。”沈清昭松开手,转身往回走,“我只是……有点不安。” 她说不上来这种不安来自哪里。 第45章 再回京 龙啸天最近太安静了。自从上次集市对峙之后,青龙会就像消失了一样,既不来找麻烦,也没有任何动作。 这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毛。 “青橘,江平京那边有消息吗?” “江帮主说,青龙会的人最近频繁出入城东的一座宅子,好像在密谋什么。她让人盯着,但暂时没查出具体内容。” 沈清昭眉头紧锁。 “让江平京加派人手,盯紧那座宅子。另外,让刘黑子把城西的百姓疏散一些,万一出了什么事,尽量减少伤亡。” “是。” 青橘领命而去,沈清昭独自坐在枣树下,摸着肚子,望着天上的月亮。 ... 青门关外三十里,破庙。 裴渊伏在庙外的一棵大树上,目光紧紧盯着庙前的空地。 以竹带着十名暗卫潜伏在四周,其余人在更外围警戒。 子时三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裴渊眯起眼睛,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 五匹马,五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是孙德。 孙德翻身下马,朝四周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后,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搬。” 几个人从马背上卸下几个麻袋,搬到庙前的空地上。 不多时,另一队人马从山道那头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青龙会的孙二爷。 “孙二爷,好久不见。”孙德拱了拱手。 “少废话,货呢?”孙二爷跳下马,走到麻袋前,打开一个,从里面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这次的货成色不错。” “那当然,四皇子亲自过问的,能差吗?”孙德得意地笑了笑,“银子呢?” 孙二爷拍了拍手,身后的人抬上来两个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 “一千两,一分不少。” 孙德正要上前验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两拨人中间。 裴渊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货,这银子,今天都别想带走。” 孙二爷看清来人的面容,脸色骤变:“你、你是!”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裴渊淡淡道,“裴渊。” 孙二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孙德倒是镇定。 他眯着眼打量了裴渊一番,冷笑一声:“原来是三皇子殿下,不,应该叫君上。您不在京城享福,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 “来拿你。”裴渊剑尖一挑,直指孙德的咽喉。 孙德面色一变,往后急退两步,同时从袖中掏出一支短笛,吹响。 尖锐的笛声划破夜空。 四周的山坡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密密麻麻的人影从黑暗中涌出。 “三皇子殿下,”孙德得意地笑了,“你以为四皇子会不防备吗?这周围,早就布下了三百精兵,就等着您自投罗网呢!” 裴渊环顾四周,面色不变。 “以竹。”他淡淡开口。 “在。” “动手。” 话音落下,四周的黑暗中忽然飞出无数支利箭,精准地射向山坡上的火把。 惨叫声此起彼伏,火把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孙德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 “你以为只有你会埋伏?”裴渊缓步上前,剑尖抵住他的咽喉,“我的人,比你多一倍。” 孙德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君、君上饶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是四皇子让小的做的!” “奉谁的命不重要。”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事。” 他侧头看向以竹: “带走。” 以竹一挥手,暗卫们蜂拥而上,将孙德和孙二爷一干人等全部制住。 麻袋里的五石散被浇上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裴渊站在火光中,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火焰中化为乌有,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 裴辰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这一把火烧掉的只是一批货,但只要裴辰还在,五石散就还会源源不断地流入落霞寨。 要彻底断了这条线,只有一个办法: 让裴辰,再也翻不了身。 ... 裴渊回到落霞寨时,天已经快亮了。 沈清昭坐在枣树下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裴渊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裴渊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沈清昭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回来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回来了。”裴渊笑了笑,“一根头发都没少。” 沈清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身上没有伤,这才松了口气。 “货截了?” “截了,烧了。”裴渊在她身边坐下,“人也抓了,孙德和孙二爷都在以竹手里。” 沈清昭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裴辰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裴渊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所以,我打算回京城。” 沈清昭转头看他。 “回去?” “嗯。”裴渊握住她的手,“五石散的事,根子在裴辰。只要他还在,这种事就不会断绝。我若一直躲在落霞寨,他就永远不会收手。” 沈清昭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沈清昭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裴渊握着的手。 “那我呢?” “你留在落霞寨。”裴渊声音很轻,“等我处理完裴辰的事,就回来接你。” 沈清昭没有说话。 她现在的身子,六个月的肚子,跟着他去京城,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 “好。”她道,“那我再等等你吧。” 裴渊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沈清昭,”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我一定会回来。” 沈清昭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嗯。” ... 三日后,裴渊带着以竹和十名暗卫,策马离开了落霞寨。 沈清昭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漫天黄沙中。 “公主殿下,”青橘在旁边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嗯。” 沈清昭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昭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落霞寨的事务中。 受害的五石散患者在于大夫的治疗下,情况逐渐好转。虽然戒断反应剧烈,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第46章 母后想见她? 裴渊离开后的第一个月,落霞寨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青龙会虽失了孙德这条线,五石散的货源被断,但龙啸天并未就此罢手。 沈清昭每日照常去集市巡视,去粮铺查账,去城西看望那些正在戒断的病人。 七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起路来也有些笨拙,但她不肯闲着。 “公主殿下,您该歇歇了。”青橘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摞账本,满脸担忧。 “歇什么?”沈清昭头也不回,“还有三间铺子的账没看完,看完再歇。” 青橘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打君上离开后,公主殿下就变得比从前更拼了。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夜里也常常熬到深夜。 两人刚走到昭记粮铺门口,就看见林依从里面迎了出来。 “清昭姐!”林依快步上前,扶住沈清昭的胳膊,“你可算来了,我等了好一会儿了。” 沈清昭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边戎镇那边出什么事了?” “边戎镇一切都好。”林依扶着她往里走,“是木兰军的事,我想当面跟你汇报。” 自从裴渊离开后,沈清昭便让以竹安排了人手,将林依和木兰军的几个骨干悄悄接到了落霞寨。 边戎镇那边留了人盯着,一旦有变,随时可以撤离。 两人进了粮铺后院,青橘放下账本,识趣地退了出去。 林依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沈清昭。 “木兰军现有五十三人,其中能上阵者三十二人。姐妹们日夜操练,武功进步很快。这是每个人的详细情况,包括家世、特长、武功进境。” 沈清昭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看。 林依的字迹工整清秀,记录详实。每一个姐妹的背景、性格、长处短板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叫秋月的,”沈清昭指着其中一页,“擅长医术?” “是,她祖父是乡间郎中,自小跟着学了不少。于大夫那边缺人手,我让秋月去帮忙了,于大夫说她悟性很高。” 沈清昭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这还有个叫白芷的,擅长弓弩?” “对,她爹是猎户,她从小跟着进山打猎,箭法极准。只是家里穷,没正经学过,我想着能不能请个师傅教教她?” “可以。”沈清昭合上册子,“等裴渊回来,让他指点指点。” 林依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清昭问。 “清昭姐,”林依小心翼翼地说,“裴公子他那边,有消息吗?”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 “没有。”她语气平静。 林依看着她的侧脸。 她认识的沈清昭,一直都是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模样,她越了解沈清昭就越崇拜沈清昭。 林依握住她的手: “裴公子一定会回来的。” 沈清昭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茵绿的草原。 风从草原那边吹来,带着青草的香气。 ... 裴渊离开后的第四十天,落霞寨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日沈清昭正在茶馆里试新茶,青橘忽然匆匆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清昭眉头微皱,放下茶盏。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走进茶馆,正是谢轻舟身边的贴身侍卫,名唤阿飞。 “公主殿下!”阿飞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信,“侯爷让属下日夜兼程送来此信,请公主殿下过目。” 沈清昭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渐渐变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陆珩明已查明你在落霞寨,不日将亲往。朝中生变,你母后病重,临终想见你一面。速决。——轻舟。” 沈清昭攥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母后病重? 她那位打小就不待见她的母后,临终前想见她一面? 沈清昭心中五味杂陈。 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母后是出于母女之情。这个时候要见她,十有八九是为了沈燕仪的事。 “阿飞,”她抬起头,“谢轻舟还说了什么?” 阿飞犹豫了一下。 “侯爷还说,让公主殿下千万保重身子,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沈清昭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阿飞退下后,沈清昭独自坐在茶馆里,久久没有动。 青橘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看见她的神色,不由问: “公主殿下,出什么事了?” 沈清昭将信递给她。 青橘看完,脸色也是一变。 “陆珩明要来了?那您要怎么办?” “不急。”沈清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我想想。” 陆珩明要来,这是迟早的事。她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母后病重这件事。 前世,她的母后是在三年后才病逝的。 这一世,很多事情都提前了。父皇中风提前了,朝堂争斗提前了,如今连母后的病也提前了。 沈清昭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梳理着前世的记忆。 前世母后病逝前,曾单独召见过沈燕仪。之后不久,沈燕仪便被立为太女,成了和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储君。 这一世,母后想见她,恐怕不只是为了沈燕仪。 “青橘,”沈清昭睁开眼,“去把江平京请来,我有事跟她商量。” ... 江平京来得很快。 “出什么事了?”她一进门就问。 沈清昭将信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江平京听完,眉头紧锁。 “你要回京城?” “不一定。”沈清昭摸着肚子,“我现在这个样子,回京城等于自投罗网。陆珩明巴不得我回去,他好把我控制在手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昭沉吟片刻。 “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派人去京城,打听一下我母后的真实病情。是真的病重,还是有人设局引我回去。” 江平京点头:“这个容易,我在京城有几个眼线,三天内就能有消息。” “还有一件事,”沈清昭看着她,“陆珩明要来落霞寨,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江平京冷笑一声。 “他若带兵来,就是犯境。落霞寨虽然三不管,但好歹在号国境内,他一个和国摄政王,带兵踏入号国领土,传出去就是宣战。他没那么蠢。” “所以他只会带少数亲卫。” “对。”江平京道,“三五十人顶天了。只要他不超过一百人,我乌鸟帮就能把他挡在城门外。” 沈清昭摇头: “不要挡。” 第47章 二狗的戒断反应 “让他进来。”沈清昭目光沉静,“他既然要来,我就见他。我倒要看看,他想跟我说什么。” “你疯了?”江平京皱眉,“他对你心怀不轨,你见他做什么?” “正因为心怀不轨,才要见。”沈清昭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不死心,我就让他彻底死心。” ... 三日后,江平京的眼线从京城传回消息。 乐平皇后确实病重,并非作假。 太医院会诊的结果是中风,与皇帝沈世隆的症状如出一辙。 沈清昭看着密函,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中风。 夫妻俩先后中风,这未免太巧了些。 “青橘,”她放下密函,“让阿飞回去告诉谢轻舟,就说我知道了,让他继续盯着京城的动静。至于回不回去,等我想好了再说。” “是。” 青橘刚走,林依又来了。 “清昭姐,城西那边出事了。” 沈清昭心中一紧: “什么事?” “刘黑子的侄子,就是那个吸五石散上瘾的,戒断反应太剧烈,半夜挣脱了绳子,跑出去了。刘黑子带人去找了,还没找到。” 沈清昭站起身。 “走,去看看。” 城西,破庙。 刘黑子满脸焦急地在庙里踱步,见沈清昭来了,连忙迎上来。 “沈姑娘,对不住,是我没看好人。” “现在说这些没用。”沈清昭环顾四周,“往哪个方向跑了?” “守夜的兄弟说,往北边山里跑了。” 沈清昭沉吟片刻。 “北边山里?那边是荒山,没什么人家,他跑那边去做什么?” “谁知道呢,”刘黑子烦躁地搓了搓脸,“那小子吸了那玩意儿以后,脑子就不清醒了,整天胡言乱语,说什么有人要杀他、有人要害他。” 沈清昭心中一动。 “刘爷,你侄子吸五石散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黑子想了想。 “说起来……好像有。那段时间他老往城东跑,说是找了个活计。我问他是啥活计,他又不说。” 城东。 青龙会的地盘。 沈清昭的眉头越皱越紧。 “刘爷,带几个人,我跟你一起去找。” “你?”刘黑子看了看她七个月大的肚子,“沈姑娘,你这身子?” “不碍事。”沈清昭打断他,“我有分寸。” 一行人出了城西,往北边山里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一阵嘶哑的喊叫声。 “别过来!都别过来!” 刘黑子脸色一变: “是二狗!” 他拔腿就要往前冲,被沈清昭一把拽住。 “别急。”她压低声音,“他现在神志不清,你冲过去,他反而会跑。” 刘黑子强压下焦急,跟在沈清昭身后,慢慢往前摸。 穿过一片灌木丛,他们看见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 他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涣散,是典型的五石散戒断反应。 “二狗。”沈清昭开口。 年轻人猛地抬头,看见沈清昭,眼中闪过一抹恐惧。 “你、你是……那个开粮铺的……” “对,是我。”沈清昭慢慢走近,“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别过来!”二狗往石头后面缩了缩,“他们说了,你们要害我!你们都是坏人!” “他们是谁?”沈清昭停下脚步,蹲下身,与他平视,“是谁跟你说有人要害你?” 二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是……是青龙会的人……”他终于挤出一句话,“他们让我吸那个东西,说吸了就能看见神仙……我吸了以后,他们就让我干活……让我去城北的药铺里偷东西……” 沈清昭心中一沉。 “偷什么东西?” “偷……偷一种药……”二狗抱着头,痛苦地呻吟,“我不知道是什么药……他们说要白色的粉末……我、我没偷到,他们就打我……说我没用……” 沈清昭站起身,转身看向刘黑子。 刘黑子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青龙会……好一个青龙会!”他咬牙切齿,“原来我侄子是被他们拖下水的!他们不光卖那害人的东西,还利用吸上瘾的人去偷东西!” 沈清昭没有说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 青龙会让人去城北的药铺偷药,偷的是什么药? 白色的粉末…… 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刘爷,”她开口,“你侄子说的那个药铺,是不是城北拐角那间?” “对,就是那间。” 那间药铺,是于大夫坐诊的地方。 于大夫最近在给五石散患者配药,药铺里确实存着不少药材。 但如果青龙会要的是药材,大可以直接去别处买,何必费这么大周折让人去偷? 除非,他们要的不是普通的药材。 “青橘,”沈清昭侧头,“回去告诉于大夫,让他把所有药材都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是。” ... 从山里回来,沈清昭坐在枣树下,久久没有动。 七个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丫头在里面不安分地踢来踢去。 她摸着肚子,思绪万千。 裴渊走了四十天了,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口信。 她知道京城那边局势凶险,他自顾不暇,未必能抽出时间给她传信。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牵挂,忍不住担心。 “公主殿下,”青橘端着一碗鸡汤走过来,“先喝点东西吧。” 沈清昭接过碗,慢慢喝着。 鸡汤还是那个味道,裴渊走之前教青橘炖的。她说不上来是什么配方,但喝起来总觉得比别的汤要暖一些。 “青橘,”她放下碗,“你说裴渊在京城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青橘也看起来有些忧心。 “公主殿下放心,君上虽然年轻,但智谋过人。再说了,还有张丞相在,不会出打乱子的。” 沈清昭点了点头,但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裴渊不可能去了四十多天不给她传信。 要么裴渊被控制了,无法给她写信。要么,裴渊传的信都在路上被其他人拦截了。 沈清昭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裴渊虽然嫩了点,玩不过那些老家伙,但他身边总有可信的人,再加之他武艺高强,出问题的可能性不大。 第48章 我认作义子 青门关的消息传回来时,沈清昭正在药铺里帮着于大夫分拣药材。 七个月的肚子让她弯腰困难,她坐在小凳子上,一件一件地挑。 青橘在一旁打下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公主殿下!”以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沈清昭手中的动作一顿。以竹随裴渊回了京城,怎么突然出现在落霞寨? 她放下药材,撑着凳子站起身。 以竹已经大步走进来,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左臂上缠着绷带,隐隐渗出血迹。 沈清昭的目光落在那绷带上。 “裴渊呢?” 以竹单膝跪地,垂下头: “君上……被困在京城了。” 沈清昭攥紧了手。 “说清楚。” “君上回京后,本已稳住局面。张丞相联络了十余位大臣联名上书,要求彻查五石散一事,矛头直指四皇子。”以竹的声音低沉,“四皇子狗急跳墙,联合太后发动宫变,将君上软禁在太极殿,对外称君上突发急病,不能临朝。” “张青鸣呢?” “张丞相被下了大狱。”以竹咬牙,“君上让属下拼死突围,来给公主殿下报信。” 以竹抬起头,看着沈清昭。 “君上说,让公主殿下千万不要回京,留在落霞寨,等他。” 沈清昭沉默了很久。 药铺里霎时安静无比。 “他有没有受伤?”她问。 “君上……”以竹犹豫了一下,“宫变那夜,君上与禁军交手,受了些皮外伤,不碍事。” 沈清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转身坐回小凳子上,拿起方才放下的药材,继续分拣。 以竹愣住。 “公主殿下?” “我知道了。”沈清昭头也不抬,“你伤得不轻,先去让于大夫看看。青橘,带以竹去包扎。” 青橘看了沈清昭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扶着以竹出去了。 药铺里只剩下沈清昭一个人。 她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那株甘草被她攥得变了形,汁液染绿了指尖。 裴渊被困在京城。 沈清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已不见任何波澜。 她放下甘草,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药铺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城北街上。 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妇人提着菜篮说说笑笑,一些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 这是她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粮铺、布庄、铁匠铺、茶馆、药铺、集市。 还有城西那些正在戒断的病人,木兰军里日夜操练的姐妹,乌鸟帮和刘黑子那些渐渐有了盼头的穷苦人。 她不能走。 她走了,这一切就散了。 “公主殿下。”青橘安顿好以竹,走回她身边。 “青橘,”沈清昭开口,声音很平静,“传信给江平京,让她加强城防,从今日起,落霞寨许进不许出。” “另外,让林依把木兰军的骨干叫来,我有事交代。” “是。” 青橘领命而去。 沈清昭站在门口,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沈清昭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 裴渊被困京城的消息传来的第三天,陆珩明到了。 他没有带兵,只带了二十名亲卫,轻车简从,从春城一路策马而来。 江平京派人来报信时,沈清昭正在茶馆里和几个商人谈茶叶生意。 “让他进来。”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就这么让他进来?”江平京皱眉。 “对。”沈清昭很淡定。 江平京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安排。 不多时,陆珩明策马出现在城北的街道上。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俊朗,和京城那个意气风发的摄政王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 他在茶馆门口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这条街,最后落在坐在窗边的沈清昭身上。 沈清昭没有起身迎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陆珩明走进茶馆,在她对面坐下。 “你倒是会享福。”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茶不错。” “陆王爷千里迢迢来落霞寨,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沈清昭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陆珩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微微一凝。 “几个月了?”他问。 “与你无关。” 陆珩明沉默了一瞬。 “沈清昭,跟我回京城。” 沈清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扬起。 “不可能” 陆珩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母后病重,想见你最后一面。” “所以呢?”沈清昭毫不退缩,“她病重,我就该回去?她从前不待见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需要我回去?” “她毕竟是你的母后。” “陆珩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孝顺了?”沈清昭冷笑,“你今日来,到底是替她传话,还是替你自己?” 陆珩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清昭,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跟谁说话?” “知道。”沈清昭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和国摄政王,陆珩明。怎么,我说错了吗?” 两人再次对视。 茶馆里的其他客人早已被青橘悄悄请了出去,此刻只剩他们二人,还有门口各自戒备的青橘和陆珩明的亲卫。 “裴渊被困在京城了。”陆珩明忽然开口,“你以为他能来救你?他自身都难保。” 沈清昭面色不变。 “我没指望他来救。” “那你就指望你自己?”陆珩明倾身向前,“沈清昭,你一个怀胎七月的女人,在这三不管的地带,你以为你能撑多久?龙啸天不会放过你,裴辰不会放过你,等他们腾出手来,你连跑都跑不掉。” “所以陆王爷是来救我的?”沈清昭挑眉。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倒要问问,陆王爷打算怎么救我?” 陆珩明盯着她: “跟我回京,我保你母子平安。你腹中的孩子,我认作义子,将来给他封爵,保他一生荣华。” 沈清昭笑了。 第49章 撕破脸 “你怎么这么确定是男孩?” 陆珩明被问得哑口无言。 见证,沈清昭又笑了笑。 “你笑什么?” “我笑陆王爷打的好算盘。”沈清昭收敛笑意,目光冷了下来。 “你把我带回京城,控制在手中,既能以此要挟裴渊,又能在朝堂上借我的身份压住沈燕仪那头。至于我腹中的孩子,认作义子,不过是为了日后名正言顺地接管我在落霞寨的基业。” “陆珩明,你什么都算计到了,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陆珩明闻言看向沈清昭。 “我不愿意。” 陆珩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清昭,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沈清昭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珩明,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你哪一件事是真的为我好?送我去和亲是为了你的仕途,现在要我回去也是为了你的野心。你说到底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你从来只考虑你自己。” 沈清昭的字字清晰。 “你说你保我母子平安,可你连自己都骗,你拿什么保别人?” 陆珩明霍然起身,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色铁青,胸膛不断起伏。 “沈清昭,你会后悔的。”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茶馆。 “陆王爷。”沈清昭叫住他。 陆珩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替我转告母后,”沈清昭声音平静,“就说女儿不孝,不能回京侍疾了。等来日天下太平,女儿再去她坟前磕头。” 陆珩明猛地转身,眼中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昭,你!” “送客。”沈清昭已经坐回位置上,端起茶盏,不再看他。 青橘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陆王爷,请。” 陆珩明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沈清昭。 “好,好得很。”他转身,大步离去,“沈清昭,你会来求我的。” 马蹄声渐行渐远,茶馆里恢复了安静。 沈清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她放下茶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公主殿下。”青橘走回她身边,轻声唤道。 “我没事。”沈清昭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去请江平京和刘黑子来,我有事和他们商量。” 陆珩明离开后的第五天,以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沈清昭把他叫过来,仔细询问了京城那边的情况。 “四皇子控制了禁军,太后在朝堂上代君上听政。张丞相下了大狱,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以竹一条一条地汇报。 “君上被软禁在太极殿,每日只有徐公公能进去送饭。” 以竹顿了顿。 “说。” “君上说,他知道公主殿下不会老老实实待在落霞寨,但请公主殿下千万保重身子。他在京城,会想办法脱身。” 沈清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裴渊确实了解她。 “还有吗?” “还有……”以竹犹豫了一下,“君上说,如果……他一月之内未能脱困,就让公主殿下带着孩子去号国找张青鸣,张青鸣会安排一切。” 沈清昭沉默了一会。 “他不会脱不了困的。”她站起身,“他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配做我沈清昭的男人。” 以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属下会尽快联络京城的暗桩,想办法救君上出来。” “不急。”沈清昭抬手制止他,“裴辰既然敢宫变,肯定做了万全的准备。你现在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等他露出破绽。” “是。” 以竹退下后,沈清昭坐在枣树下,望着天边的晚霞。 夕阳将整个落霞寨染成了金红色,远处草原上的羊群像移动的云朵。 难怪这地方叫落霞寨。 这样好的风景,可惜裴渊没见到。 “青橘,”她忽然开口,“你说,龙啸天最近在做什么?” 青橘想了想: “江帮主那边说,青龙会最近很安静。” “暴风雨前的宁静。”沈清昭摸着肚子,“他在等什么?” “等君上那边彻底乱了,他好趁机出手?” “不一定。”沈清昭摇头,“龙啸天这个人,看似鲁莽,实则心思深沉。他不会把赌注全押在裴辰身上。” “公主殿下的意思是……” “他还有底牌。”沈清昭目光微沉,“这张底牌,可能比裴辰还要大。” 青橘正要说话,林依从外面匆匆跑进来。 “清昭姐!出事了!” “怎么了?” “青龙会的人在城东集结,少说有五百人,看样子是要往城北来!” 沈清昭霍然起身。 五百人。 龙啸天这是要撕破脸了。 “江平京呢?” “江帮主已经带人守在城北了,刘黑子那边也在调人。”林依喘着气,“但他们说,青龙会的人比预想的多得多。” “而且青龙会的人手里有弩。”林依脸色发白,“不是普通的弩,是军中用的那种强弩。” 沈清昭的心沉了下去。 军中强弩,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 龙啸天的底牌,不是裴辰。 是和国那边的人。 陆珩明。 他方才来过落霞寨,看似是来劝她回京,实则是来摸底的。 他知道了落霞寨的虚实,知道了她的防备,知道了江平京和刘黑子的兵力分布。 然后,他把这些情报给了龙啸天。 “好一个陆珩明。”沈清昭冷笑,“前脚装模作样来劝我,后脚就给人送信。” “公主殿下,现在怎么办?”青桔有些紧张。 “林依,让木兰军的姐妹做好准备。”沈清昭目光凌厉,“今天让他们见识见识木兰军的厉害。” “青橘,你去告诉江平京,不要硬拼,把人往后撤,搬到集市这边来,集市的地形我们比较熟悉。” “是!” 二人领命而去。 城北街道上,气氛骤然紧张。 沈清昭站在茶馆门口,目光沉静地望着城东方向。 江平京带着乌鸟帮的人最先赶到。只见她一身青色劲装,腰挎长刀,身后的帮众个个神色肃穆。 “青龙会的人到了城中的牌坊处,约莫五百人,是龙啸天亲自带的队。”江平京走到沈清昭身边,压低声音,“刘黑子那边带了一百五十人,从西边包抄过去了。” 第50章 退敌 沈清昭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移开。 “青龙会的人手里有弩,硬拼我们吃亏。”她沉吟片刻,“平京,你的人撤到集市里面,利用地形和他们周旋。” “集市里巷子多,房屋密集,他们的弩发挥不出威力。” 江平京点了点头: “好主意。” 她转身去安排,沈清昭又看向林依: “木兰军的姐妹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依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白芷带着几个姐妹上了屋顶,居高临下,正好射他们。” “让她们别急着出手,等青龙会的人进了集市再打。”沈清昭顿了顿,“记住,瞄准了再射,不要浪费箭矢。” “是!” 众人各自领命而去,茶馆门口只剩下沈清昭和青橘。 “公主殿下,”青橘低声道,“您要不要先回院子里?这里太危险了。” “不回去。”沈清昭摸着肚子,语气平淡,“我就在这里看着。” 沈清昭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一刻钟后,青龙会的人出现在城北街道的尽头。 龙啸天一马当先,身后黑压压一片人头,手持刀枪,气势汹汹。 他远远看见站在茶馆门口的沈清昭,勒住缰绳,冷笑一声。 “沈姑娘,好久不见。” “龙大当家兴师动众,这是要做什么?”沈清昭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做什么?”龙啸天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 “沈姑娘在落霞寨开铺子、搞集市,赚得盆满钵满,却从来不给我青龙会分一杯羹。龙某今日来,就是想跟沈姑娘谈谈,这落霞寨的生意,到底该怎么做。” “谈生意?”沈清昭笑了笑,“龙大当家带着五百人,手持刀枪弩箭,这是谈生意的架势?” “沈姑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落霞寨,拳头就是道理。”龙啸天环顾四周,“你的人呢?怎么只有这几个?乌鸟帮和刘黑子呢?他们不是跟你合作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沈清昭没有回答。 龙啸天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 “沈姑娘,你该不会指望他们来救你吧?”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 “乌鸟帮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刘黑子更是泥腿子出身,能有什么战斗力?你若识相,乖乖把城北的铺子交出来,我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若我不识相呢?” “那……”龙啸天抬手,身后的青龙会帮众齐齐举起弩箭,对准沈清昭,“就别怪龙某人不讲情面了。” 沈清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龙大当家,”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龙啸天笑容一僵。 “你有没有想过,乌鸟帮和刘黑子的人,为什么看不见?” 龙啸天下意识环顾四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就在这时,四周的屋顶上忽然冒出数十个人影,手持弓弩,居高临下对准了青龙会的人。 是木兰军的姐妹。 白芷站在最高处,手中的弓弦拉满,箭尖直指龙啸天的咽喉。 与此同时,街道两旁的巷子里涌出无数乌鸟帮的帮众,将青龙会的人团团围住。 刘黑子带着人从后方包抄,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龙啸天脸色骤变。 “龙大当家,”沈清昭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日要来?你以为我不知道陆珩明给你送了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买了五百把强弩?” 她每问一句,就往前一步,龙啸天就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我在这里等你,就是为了告诉你,”沈清昭停下脚步,目光如刀,“落霞寨,是我沈清昭的地盘。谁也别想动。” 龙啸天面色铁青。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人已经被团团包围,弩箭的优势在近距离内荡然无存。 “沈清昭,你以为这就赢了?”他咬牙,“我背后可是!” “可是谁?”沈清昭打断他,“裴辰?还是陆珩明?” 龙啸天瞳孔一缩。 “龙大当家,你难道不知道,裴辰现在都自身难保了?” “至于陆珩明,他今日来落霞寨,你以为是真的来帮你的?他不过是想借你的手试探我的虚实。等你我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看,等你败了,他会不会出手救你。” 龙啸天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当然知道陆珩明不可信,但他没想到沈清昭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清昭淡淡道。 “龙大当家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带着你的人回去,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第二,我们就在这里打一场,看看到底谁的拳头硬。” 龙啸天沉默。 他身后的人开始骚动。 “好。”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阴冷,“沈清昭,这次算你赢了。但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他一挥手,带着人转身离去。 沈清昭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 “公主殿下!”青橘连忙扶住她,“您没事吧?” “没事。”沈清昭摇摇头,手覆在肚子上,“就是这丫头踢了我一脚。” 江平京走过来,神色凝重: “龙啸天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沈清昭往茶馆里走,“但至少今天,他不敢动了。” “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昭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等。” “等什么?” “等裴渊。” 沈清昭说等裴渊,可她心里清楚,她不能只等裴渊。 龙啸天虽然退了,但隐患还在。 裴辰一日不除,五石散就一日不绝。 陆珩明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而裴渊……被困在京城,生死未卜。 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林依,”她放下茶盏,“木兰军现在有多少人?” “五十三人,能上阵者三十二人。”林依答道。 “太少了。”沈清昭沉吟片刻,“从今日起,扩大招募。只要是愿意跟着咱们干的姐妹,只要人品可靠、肯吃苦,都可以收。” “是!” 第51章 裴渊回来 “还有,”沈清昭看向江平京。 “平京,我需要你帮我训练她们。木兰军的姐妹们底子不错,但缺乏实战经验。你的人都是见过血的,比她们强。” 江平京点头: “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的训练方式很苦,她们未必受得了。” “受得了也得受,受不了也得受。”沈清昭目光坚定。 江平京看了她一眼,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好,我帮你。”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昭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木兰军的训练和落霞寨的建设中。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看粮铺的账,再去茶馆试新茶,然后去药铺帮着于大夫分拣药材。 下午去城西看望那些正在戒断的病人,傍晚去训练场看木兰军的姐妹们操练。 八个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走路越来越笨拙。 “公主殿下,”青橘跟在她身后,满脸担忧,“您该歇歇了,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吃不消的。” “我没事。”沈清昭头也不回,“还有三间铺子的账没看完,看完再歇。” 青橘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人刚走到粮铺门口,就看见以竹从里面迎了出来。 “公主殿下!”以竹神色匆匆,手里拿着一封信,“君上传来消息了!” 沈清昭心中一跳,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一切安好,勿念。半月之内,必到落霞寨。——裴渊。” 半月之内,必到落霞寨。 “公主殿下,”以竹低声道,“君上还说,让您千万保重身子,等他回来。” 沈清昭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我知道了。”她转身往茶馆走,“青橘,去炖只鸡,今晚加菜。” 青橘笑道: “是!” 第九天,落霞寨下了一场大雨。 这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城北街道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沈清昭坐在茶馆里看账。 丫头在肚子里面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公主殿下,”青橘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先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沈清昭接过碗,慢慢喝着。 雨越下越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茶馆里的客人早已散去,只剩下沈清昭和青橘两个人。 “公主殿下,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再等一会儿。”沈清昭望着窗外,“再等一会儿。” 青橘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但没再催。 又过了半个时辰,雨渐渐小了。 沈清昭站起身,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街道尽头出现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没有打伞,在雨中一步一步走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打湿了他的头发,却掩不住他周身那股清冷矜贵的气质。 沈清昭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裴渊。 他来了。 裴渊走到茶馆门口,停下脚步。 他浑身湿透,面容比离开时消瘦了许多,显然是连日赶路、没有休息好。 “沈清昭,”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沈清昭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在京城有没有受伤,想问他怎么脱身的,想问他张青鸣怎么样了,想问他还走不走。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你怎么不打伞?” 裴渊笑了。 “走得急,忘了。” “青橘,去煮碗姜汤。” “是!”青橘笑着跑开。 裴渊走进茶馆,在沈清昭对面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留了很久。 “大了很多。”他说。 “废话,都八个月了。”沈清昭没好气地说,“你倒是会挑时候,快生了才回来。” 裴渊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又带着心疼。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沈清昭没接话。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鸡汤,又喝了一口。 “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裴辰被拿下,太后迁居静安寺,张青鸣已经从大狱里放出来了。”裴渊说得轻描淡写,“朝局暂时稳住了。” 沈清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知道,过程一定不像他说得这么轻松。 “青橘,姜汤好了没?” “来了来了!”青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跑过来,放在裴渊面前。 裴渊端起碗,一饮而尽。 雨渐渐小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茶馆里的烛火摇摇曳曳,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在墙上。 “回去吧。”沈清昭站起身,手撑着腰,“你一身湿透了,赶紧换身衣裳,别着凉了。” 裴渊跟着站起来,伸手要扶她,被沈清昭一把拍开。 “我自己能走。” 裴渊也不恼,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笨拙地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青橘早就识趣地先一步回了院子,此刻正忙着烧水。 以竹站在院门口,看见裴渊回来,单膝跪地行了一礼,没有说话,默默退到了一旁。 裴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从屋里出来时,沈清昭已经坐在枣树下的躺椅上了。 “过来坐。”沈清昭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裴渊走过去坐下。 两人沉默了片刻。 “京城的事,真的都处理好了?”沈清昭先开口。 裴渊嗯了一声。 “裴辰被软禁在府中,太后在静安寺,禁军统领换成了我的人。张青鸣已经恢复了相位,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该贬的贬、该罚的罚,一时半会儿翻不起浪来。” “那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他说得轻描淡写,“陆珩明在青门关外设了伏,绕了些路。” 沈清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沈清昭转头看他。 烛火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她知道,他一定伤得不轻,否则以竹不会露出那种神色。 ... 裴渊回来的第三天,龙啸天又有了动作。 这回不是打打杀杀,而是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沈清昭正在茶馆里试新茶,青橘把信递给她时,她正在跟一个号国的茶商讨价还价。 “龙啸天?”她瞥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随手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落霞寨城东牌坊,青龙会、乌鸟帮、刘黑子三方会面,商议落霞寨日后规矩。沈姑娘若有兴趣,也可前来。” 沈清昭看完,将信递给对面的裴渊。 第52章 四方会晤 裴渊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鸿门宴。” “我知道。”沈清昭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但得去。” “为什么?” “这是落霞寨的规矩。” 她放下茶盏,目光沉静。 “我既然在这里扎根,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三方会面,是落霞寨多年来的传统。我若不去,就是坏了规矩,以后在落霞寨说话就没了分量。” 裴渊沉默了片刻。 “我陪你去。” “当然。”沈清昭理所当然。 裴渊失笑。 三日后,城东牌坊。 这是落霞寨最古老的建筑,据说是前朝所立,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屹立不倒。 牌坊下摆了一张长桌,三把椅子。 龙啸天已经坐在其中一把上,身后站着十几个青龙会的精锐,个个腰挎长刀,面色冷峻。 江平京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身后是乌鸟帮的帮众,人数不多,但个个精悍。 刘黑子还没到。 沈清昭在青橘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八个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走得有些慢。 裴渊跟在她身后,面色平静,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龙啸天看见沈清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沈姑娘好大的架子,让我们好等。” 沈清昭在椅子上坐下,裴渊站在她身后。 “刘爷还没到?” 话音刚落,刘黑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刘黑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身后跟着刘三刀和几个心腹。 他在最后一把椅子上坐下,拍了一下桌子。 “说吧,今天要议什么事?” 龙啸天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商议一下落霞寨日后的规矩。” “什么规矩?”刘黑子不耐烦地说,“落霞寨这么多年都没有规矩,怎么突然要立规矩了?” “正是因为这么多年没有规矩,才要立。” 龙啸天看向沈清昭。 “沈姑娘来落霞寨不过数月,就开了这么多铺子、搞了集市、还收了那么多流民。再这么下去,落霞寨的平衡就要被打破了。” “所以龙大当家的意思是?”沈清昭不紧不慢地问。 “我的意思是,从今往后,落霞寨的生意,要三方共管。” 龙啸天竖起三根手指。 “乌鸟帮、青龙会、昭记,各占一份。利润按比例分配,各自的地盘不能越界。” “凭什么?”刘黑子一拍桌子,“昭记的铺子是人家沈姑娘自己开的,凭什么要分给你?” “刘爷,你这话就不对了。” 龙啸天皮笑肉不笑。 “落霞寨是大家的落霞寨,不是某个人的。沈姑娘在城北做生意,用的是落霞寨的地盘,赚的是落霞寨百姓的钱,凭什么不能分给大家?” “你!” “刘爷。”沈清昭抬手制止刘黑子,看向龙啸天,“龙大当家的提议,我可以考虑。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日起,落霞寨禁止贩卖五石散。” 龙啸天的笑容僵了一瞬。 “凡是贩卖五石散者,一经发现,逐出落霞寨,永不得回。” “龙大当家,这个条件,你能答应吗?” 龙啸天对这个条件有些意外。 “沈姑娘,五石散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那龙大当家今日来,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青龙会?” “自然是代表青龙会。” “那青龙会的事,龙大当家做不了主?”沈清昭步步紧逼。 龙啸天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清昭,你别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的是你。”沈清昭毫不退让。 “五石散害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城西那些戒断的病人,有的连自己的亲人都认不出了。你赚的那些黑心钱,沾的是穷苦人的血。” “你若答应,我们就继续谈。你若不答应,今日的会面,到此为止。” 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作势要走。 “慢着。”龙啸天叫住她。 沈清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五石散的事,我可以答应你。”龙啸天咬着牙,“但昭记的利润,我要分三成。” “两成。”沈清昭转过身,“而且只分粮铺和布庄的利润,茶馆和药铺不在内。” “两成半。” “两成,不议价。”沈清昭目光平静,“龙大当家若是觉得吃亏,大可以不答应。” 龙啸天目光有些阴沉。 “好,两成就两成。” 沈清昭重新坐回椅子上。 “还有一件事。”她开口,“落霞寨的流民,我要收。” 龙啸天眉头一皱。 “你收流民做什么?” “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个活干。”沈清昭说。 “落霞寨的流民越来越多,若放任不管,迟早会出乱子。我把他们收编了,既能解决他们的生计,又能为落霞寨增添劳力,一举两得。” “你收流民,我不管。但不能让他们进我的地盘。”龙啸天说。 “自然。” 江平京在一旁听着,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在最后点了点头。 “我没有意见。” 刘黑子也点了头:“我也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从明日起,落霞寨的规矩就按今日商议的执行。” 龙啸天冷哼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 江平京走过来,压低声音。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不太对劲。” “我知道。”沈清昭摸着肚子,“他肯定还有后手,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那怎么办?” “等,”沈清昭说,“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裴渊扶着她站起身,沈清昭靠在他身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累了吧?”裴渊低声问。 “有点。”沈清昭难得没有逞强,“回去吧,我想喝你炖的鸡汤。” “好。” 三方会面后的第三天,落霞寨发生了一件大事。 城西的药铺遭了贼。 不是普通的贼,是有人趁着夜色潜入药铺,偷走了于大夫配好的几味药材。 于大夫发现时,药柜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不少药材。 “少了什么?”沈清昭赶到时,于大夫正在清点。 “少了三味药。”于大夫面色凝重,“白芷、川乌、草乌。” 沈清昭眉头一皱。 这三味药,单独用都是良药,但合在一起,再配上其他东西,就能制出剧毒。 第53章 制毒 “有人想用这些药做什么?”她问。 于大夫沉吟片刻。 “白芷、川乌、草乌,再加上砒霜,可以制出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服下后一个时辰内不会发作,等发作时,已经回天乏术。” 沈清昭的心沉了下去。 “药铺的锁没有被撬的痕迹。”裴渊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把被撬的锁,“是有人用钥匙开的。” “钥匙?”沈清昭看向于大夫,“药铺的钥匙都有谁有?” “我一把,青橘姑娘一把,还有一把放在药铺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应急用的。” 沈清昭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 钥匙果然不见了。 “有人偷了钥匙。”她关上抽屉,“于大夫,最近有没有人来药铺打听过什么?” 于大夫想了想。 “前几天有个自称是商人的,来买过几回药。每次买的都不多,而且都是寻常药材,我就没在意。”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操一口京城口音。” 京城口音。 沈清昭和裴渊对视一眼。 “陆珩明的人?”沈清昭低声问。 “有可能。”裴渊点头,“但也不排除是裴辰那边的人。” “不管是谁,他们的目标不是药铺。”沈清昭走到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要的是毒药。制毒,是为了杀人。” “杀谁?”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要么是我,要么是你,要么是某个对局势有重大影响的人。” 裴渊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从今天起,我将紧紧看着你。”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犯人似的。”沈清昭抽回手,“我去茅房你也跟着?” “跟着。” 沈清昭白了他一眼,转身走进药铺。 “于大夫,从今天起,药铺的药材全部上锁,钥匙只有你一个人拿着。凡是来买药的人,都要登记姓名、住址、买的什么药、做什么用。” “是。” “另外,”沈清昭顿了顿,“我还要一副安胎药,最近总觉得这丫头不太安分。” 于大夫笑着点头。 “公主殿下放心,小郡主身子好得很,只是最近长得快,您才会觉得不舒服。” 沈清昭摸了摸肚子,嘴角微微上扬。 从药铺出来,沈清昭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去了城西。 她想看看那些正在戒断的病人。 城西的破庙已经被改造成了一间简易的医馆,于大夫的几个徒弟在这里轮流值守,照顾那些病人。 沈清昭到的时候,刘黑子的侄子二狗正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他的戒断反应已经过了最严重的阶段,但还是时不时会发作。 “沈姑娘来了。” 刘黑子从里面迎出来,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二狗这几天好多了,能认人了,也能吃下东西了。” 沈清昭点了点头,走到二狗面前,蹲下身。 “二狗,你还认得我吗?” 二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认得,你是沈姑娘,开粮铺的。” “对,是我。”沈清昭笑了笑,“你跟我说说,青龙会的人让你去药铺偷药,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 二狗想了想。 “有,还有好几个。他们不让我们互相打听,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只见过几回。” “他们偷的药,都送到哪里去了?” “送到城东的一间宅子里。”二狗说,“就是青龙会总舵旁边那间,门口有两个石狮子。” 沈清昭站起身,看向裴渊。 裴渊点头: “我让以竹去查。” 从城西回来,沈清昭坐在枣树下的躺椅上,闭目沉思。 药铺失窃、有人制毒、青龙会的异常安静、龙啸天在三方会面上的痛快答应…… 每一环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而她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裴渊。”她睁开眼。 “嗯?” “你说,陆珩明现在在做什么?” 裴渊在她对面坐下。 “应该在京城。你父皇病重,你母后也病重,朝堂上两派争斗激烈,他作为摄政王,脱不开身。” “那他的人为什么会在落霞寨?” “他脱不开身,不代表他不能派人来。”裴渊说,“陆珩明这个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既然在你这里碰了壁,就一定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打开缺口。” “比如?” “比如龙啸天。” 裴渊目光微沉。 “龙啸天背后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他。他在落霞寨安插青龙会这颗棋子,进可攻、退可守。若你答应跟他回京,青龙会就是他的助力;若你不答应……青龙会就是他对付你的武器。” 沈清昭笑了一声。 “那我们就先废了他这把刀。” “怎么废?” “龙啸天不是想分利润吗?”沈清昭嘴角微微上扬,“那就让他分。但他拿了钱,就得听我的话。” “你想收买他?” “不,我想架空他。”沈清昭坐直身子。 “青龙会不止龙啸天一个人。他下面还有几个堂主,各有各的心思。只要我们能拉拢其中一两个,龙啸天的位置就不稳了。” ...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昭一边养胎,一边暗中布局。 通过江平京的关系,她接触到了青龙会的几个堂主。 第一个是城东码头管事赵铁柱。 此人原是马头苦力出身,靠着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狠劲爬上了堂主之位,对龙啸天忠心耿耿,但脑子不太灵光,容易被人当枪使。 第二个是城南赌坊掌柜钱满贯。 此人精于算计,是青龙会的财神爷,但对龙啸天早有不满。因为龙啸天每年从他手里拿走的银子最多,分给他的好处却最少。 第三个是城北酒楼老板孙德胜。 此人表面上是酒楼老板,实则是青龙会在城北的眼线,负责打探消息。他为人圆滑,左右逢源,既不得罪龙啸天,也不得罪其他势力。 “这三个人,你觉得哪个最有可能被拉拢?”沈清昭问江平京。 江平京想了想。 “钱满贯。此人唯利是图,只要给足好处,什么事都愿意干。但是……这个人今天能背叛龙啸天,明天也能背叛你。” “那就先从他下手,”沈清昭说,“他想要什么?” 第54章 解他衣领 “钱满贯此人,明面上是赌坊掌柜,暗地里还做着一桩见不得人的买卖。” 江平京思考。 “他在青门关外有一处私矿,雇了几十个流民替他挖铁矿。这事儿若是被龙啸天知道,轻则逐出青龙会,重则……”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沈清昭心中了然。 落霞寨虽然三不管,但私开矿藏是触及号国朝廷底线的事。 裴辰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捅到张青鸣那里,钱满贯的脑袋就不稳了。 “所以他需要靠山,”沈清昭了然,“一个比龙啸天更大的靠山。” “正是。”江平京点头,“但他这人胃口不小,你打算用什么筹码?” 沈清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坐在一旁的裴渊。 裴渊正在削苹果,果皮一圈圈垂下来,薄而不断。 “看我做什么?”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你想用我的名头,尽管用。” 沈清昭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不只是你的名头。”她咀嚼着苹果,汁水在唇齿间漫开,“我要让钱满贯知道,跟我们合作,他得到的不仅仅是一个靠山。” “还有什么?” “一条正经的商路。”沈清昭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的铁矿,可以光明正大地卖出去,不用再偷偷摸摸。我们帮他打通和国和号国的销路,他只需要给我们抽成。” 江平京挑眉。 “你连铁矿都想插手?” “落霞寨要发展,光靠粮食和布匹远远不够。铁器、盐、茶叶,这些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沈清昭啃苹果啃得很快,三两下就把苹果啃成了果核。 她放下果核,拿帕子擦了擦手。 “钱满贯手里有矿,我们有渠道,各取所需。” “那龙啸天那边怎么办?他可不是傻子,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被挖走。” “所以我们要先稳住龙啸天。” 沈清昭看向裴渊。 “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龙啸天和陆珩明之间,到底是怎么联系的?” 裴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以竹查到,龙啸天每个月都会派人去春城一趟,送一封信。收信人不是陆珩明本人,而是陆珩明手下一个叫周肃的侍卫。” “信上写的什么?” “暂时还没拿到原件,但以竹买通了送信的人,知道了大概内容。主要是三件事:落霞寨的兵力部署、你的动向、以及你腹中孩子的预产期。” 沈清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的预产期?陆珩明要我的孩子做什么?” “我觉得不是要你的孩子。”裴渊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是要利用孩子来控制你。你若生下的是儿子,他便会以和国公主之子的名义,在朝堂上做文章。” “但我若生下女儿,就等着让我女儿去和亲?他想得真美,好一个陆珩明!”沈清昭冷笑,“连我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先把落霞寨的局势稳住。”裴渊轻轻握住她的手,“龙啸天这边,不能拖太久。”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青橘,去请钱满贯,就说我有笔生意要跟他谈。地点就在城北的茶馆,今晚戌时。” 青橘应声而去。 江平京也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准备,需要人手随时叫我。” “等等。”沈清昭叫住她,“平京,你觉得钱满贯这个人,可信吗?” 江平京想了想。 “可信不可信另说,但他一定看得清形势。龙啸天虽然势大,但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青龙会内部,对龙啸天不满的不止钱满贯一个。只要你给的条件够优厚,钱满贯一定会倒向你这边。” “那就好。”沈清昭点了点头。 江平京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裴渊重新拿起一个苹果,这回要给自己削削。 打从沈清昭怀孕后,她越来越喜欢吃水果,尤其是苹果。 这已经不知道是裴渊削的第几个苹果了。 沈清昭坐回躺椅上,看着他的手。 骨节分明,动作优雅,削个苹果都像在抚琴。 “裴渊。” “嗯?” “你在京城,到底是怎么脱身的?” 裴渊的手顿了一下。 “嗯……张青鸣联络了大臣联名上书,裴辰顶不住压力,只好放人。” “不对。”沈清昭盯着他的眼睛。 “你骗不了我。以裴辰的性格,既然敢宫变,就不可能因为你的人联名上书就轻易放人。他一定是拿到了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才愿意交换。” 裴渊沉默了一瞬,苹果皮断了。 “你真的想知道?”他放下水果刀,转头看她。 “真的。” “裴辰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是当年参与废太子的所有人。”裴渊的声音很轻,“包括我母妃。” 沈清昭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裴渊的生母,是先帝的淑妃。 据说当年废太子一案,淑妃是告密者之一。 太子被废后,淑妃没过多久就暴病而亡。 坊间传闻,淑妃的死是废太子的余党下的手。 “裴辰用那份名单要挟你?” “算是吧。”裴渊重新拿起苹果,“他放了张青鸣。我虽然刚把禁军统领拿到手,但最后还是把禁军统领的位置让给了他的人。各退一步。” “那你现在在京城,岂不是孤立无援?” “孤立无援?”裴渊笑了笑,“也不算。禁军虽然不在我手里,但京畿大营的驻军还在。张青鸣虽然被放出来了,但相位被削了一半的权力。朝堂上现在是三分天下,谁也动不了谁。” 他削完了第二个苹果,自己啃了一口。 “所以我才回来。京城那边一时半会不会有大的变动,但落霞寨这边,等不得了。” “裴渊,你老实告诉我,你在京城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裴渊一愣,没想到沈清昭会问这个。 “以竹都跟我说了。”沈清昭看着他,“你突围那夜,中了三箭。一箭在左肩,一箭在右臂,一箭在后背。你是带着箭伤骑马从京城赶到青门关的。” 裴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以竹这嘴,越来越不严了。” “你少怪以竹。” 沈清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衣领。 第55章 帮她揉腰 “沈清昭!”裴渊往后仰,“你做什么?” “让我看看伤口。” “已经好了。”裴渊耳根发红。 “好了也要看。” 裴渊拗不过她,只好撇过头,任由她解开衣领。 左肩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肩头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 伤口已经结痂脱落,但新生的嫩肉还泛着淡淡的粉色,真是触目惊心。 沈清昭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伤疤。 “疼吗?” “早就不疼了。”裴渊握住她的手,“真的。” 沈清昭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站着,手指覆在他的伤疤上,一动不动。 裴渊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反手握住沈清昭的手。 两人对视了片刻,沈清昭率先别开眼。 “松手,我去看看青橘回来了没有。” “再握一会儿,”裴渊没松手,“就一会儿。” 沈清昭没有挣开。 晚风吹过枣树,几片叶子落在他们肩头。 青橘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君上坐在枣树下,公主殿下站在他面前,两人手牵着手,两相对视,含情脉脉,谁也没有说话。 青橘:当电灯泡当久了,习惯了。 她默默退了出去,把院门关好,靠在墙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 戌时,城北茶馆。 沈清昭换了一身宽松的素色衣裙,青橘帮她重新梳了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上挑的凤眼。 “公主殿下今日真好看。” 青橘退后一步,端详着沈清昭。 “少贫嘴。”沈清昭照了照铜镜,又摸了摸肚子,“钱满贯到了吗?” “到了,在楼下等着呢。君上在跟他喝茶。” 沈清昭点了点头,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下去。 钱满贯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沈姑娘!”钱满贯见她下楼,连忙站起来,拱手行礼,“久仰久仰。” “钱掌柜客气了,坐。”沈清昭在他对面坐下,裴渊坐在她身侧。 青橘端上茶来,是落霞寨特有的茶。 钱满贯端起茶盏,闻了闻,赞叹道: “好茶,这茶香独特,沈姑娘的茶馆果然名不虚传。” “钱掌柜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包二两带回去。”沈清昭开门见山,“今日请钱掌柜来,是有桩生意想跟您谈谈。” “哦?什么生意?” 钱满贯放下茶盏,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铁矿。” 钱满贯脸上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这个细节被沈清昭敏锐地捕捉到了。 “沈姑娘说笑了,我一个开赌坊的,哪来的铁矿?” “钱掌柜不必跟我打马虎眼。” 沈清昭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 “青门关外三十里,有一处私矿,雇了四十七个流民,日产铁砂二百斤。矿主姓钱,名满贯,青龙会城南堂主。” 她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钱掌柜,我说得对吗?” 钱满贯的脸色变了变,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沈姑娘消息真是灵通。”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您想怎么谈?” “很简单。”沈清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的铁矿,我来帮你销。和国、号国两条线,我都有渠道。价格比市价高一成,利润你七我三。” 钱满贯听闻,眼睛一亮。 “第二,你在青龙会内部,帮我盯着龙啸天。他有什么动向,第一时间告诉我。” 钱满贯的笑容又立马收了回去。 果然是个人精,变脸比翻书还快。 “沈姑娘这是要我做内应?” “是做合作伙伴。”沈清昭纠正他。 “龙啸天不倒,你的铁矿永远见不得光。他若知道你在私开矿藏,第一个拿你开刀。与其提心吊胆,不如跟我合作。等我站稳了落霞寨,你的矿就是合法生意。” 钱满贯觉得沈清昭的话不无道理。 “第三呢?”他问。 “第三,”沈清昭看着他,“我要你帮我联系一个人。” “谁?” “龙啸天身边的二把手,赵铁柱。” 钱满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沈姑娘要拉拢赵铁柱?那个人可是一根筋,对龙啸天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筹码。”沈清昭淡淡道。 “赵铁柱有个妹妹,嫁在了春城。他每个月都会寄银子过去,但最近他妹妹的夫家出了变故,急需一笔钱。龙啸天不肯借,赵铁柱已经有些心寒了。” 钱满贯看着沈清昭的目光带着些不可思议。 “沈姑娘连这个都查到了?” “做生意嘛,总得做足功课。”沈清昭微微一笑,“钱掌柜只需要帮我牵线搭桥,其余的我来谈。” 钱满贯沉吟片刻,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好,我答应你。” “爽快!”沈清昭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 钱满贯握住她的手,又飞快松开,目光瞥了一眼她身后的裴渊。 虽然裴渊面无表情吧……但钱满贯总觉得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寒意。 “那我先告辞了。” 钱满贯站起身,拱了拱手,快步走出茶馆。 青橘送他出去,茶馆里只剩下沈清昭和裴渊。 “赵铁柱那边,真的查到了?”裴渊问。 “查到了,是以竹查的。” 沈清昭坐回椅子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 “赵铁柱这个人,重情重义,对妹妹极好。只要我们能帮他妹妹渡过难关,他就算不投靠我们,也不会帮龙啸天对付我们。” “那你怎么知道龙啸天不肯借钱给他?” “猜的,”沈清昭笑了,“龙啸天这个人,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赵铁柱虽然是他的心腹,但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条好用的狗。狗有了难处,主人未必会伸手。” “你倒是把人心猜得很透。” “吃一堑长一智。” 沈清昭的笑容淡了下来。 每每看见沈清昭这样的神色,裴渊心里总是心疼无比。 难以想象,沈清昭到底遭受过什么样的委屈。 他没有接沈清昭的话,只是默默站到她身后,替她揉了揉发酸的腰。 钱满贯走后,沈清昭没有急着回院子,而是让青橘去把林依叫来。 第56章 老婆 林依来得很快,身后还跟着白芷和秋月。 三个姑娘风尘仆仆,显然刚从训练场上下来。 “清昭姐!”林依快步上前,看见沈清昭的脸色不好,不由有些担心,“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事儿。” 沈清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有事跟你们商量。” 三个姑娘依次坐下,青橘端上茶来,退到一旁。 “木兰军现在有多少人了?”沈清昭问。 “七十二人。”林依回答。 “能上阵者四十五人,其余的在学识字和基础训练。白芷带的弓弩手已经有十二人了,秋月在跟于大夫学医,也能独当一面了。” 沈清昭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木兰军分成三队。林依带一队,主近战;白芷带一队,主弓弩;秋月带一队,主医护。三队协同训练,每三日合练一次。”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 “我要你们在半个月内,形成战斗力。” 沈清昭突然上压力,林依心里有些紧张。 “清昭姐,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龙啸天不会安分太久。”沈清昭没有直接回答,“我跟他之间的账,迟早要算。在那之前,我必须确定你们有自保的能力。” “是!”三人齐声应道。 林依犹豫了一下,又问: “清昭姐,那您呢?您这身子……” “我没事,”沈清昭摸了摸肚子,“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呢。” 林依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被白芷拉了一下袖子,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们先回去了。”林依站起身,“清昭姐您好好休息。” 三个姑娘行礼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昭靠在椅背上。 “你给她们上压力了?”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裴渊走到沈清昭身边坐下。 “老婆。”他没来由地叫了一声。 沈清昭:? “你辛苦了,我给你揉揉肩。” 裴渊:讨老婆,先从大胆叫老婆做起。 见沈清昭没反对,裴渊得寸进尺: “老婆,这样舒服吗?” “老婆,这个力道可以吗?” “老婆,……” 沈清昭:差不多得了啊。 ... 三日后,钱满贯传话来,说赵铁柱愿意见她。 地点在城东码头的一间货仓里。 沈清昭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头上包了块青布巾,扮作寻常妇人的模样。 裴渊跟在她身后,同样换了装束,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青橘留在院子里应付可能来打听的人,以竹带人暗中跟随。 城东码头是落霞寨最繁忙的地方,每天都有几十艘货船在此停靠,卸货装货,人来人往。 赵铁柱管着这一片,手底下有二百来号苦力,个个对他服服帖帖。 货仓在码头最里头,堆着成袋的粮食和成捆的布匹。 沈清昭到的时候,赵铁柱正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抽着旱烟。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憨直。 “沈姑娘?”赵铁柱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钱掌柜跟我说了,你想见我。” “赵堂主。”沈清昭微微颔首,“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客气话就不必说了。”赵铁柱把旱烟杆往腰里一别,“钱掌柜说你愿意帮我妹妹,是真的?” “真的。” 沈清昭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这是一千两,应该够你妹夫还债了。剩下的,给你妹妹傍身。” 赵铁柱接过银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手微微发抖。 “沈姑娘,你真是帮了大忙!” 沈清昭收回手。 “赵堂主不必觉得欠了我什么,日后若方便,帮我盯着龙啸天的动向就行。不方便,也不勉强。” 赵铁柱沉默。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不认账?” “怕。”沈清昭坦然,“不过我更相信,赵堂主不是那样的人。” 赵铁柱攥着银票,眼眶有些发红。 “我赵铁柱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沈姑娘这份情,我记下了。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重了。”沈清昭微微一笑,“赵堂主只需记住今日的话就好。” 从货仓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码头上点起了灯笼,星星点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裴渊走在她身侧。 “一千两,你倒是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沈清昭刚打算揉腰,裴渊就极有眼力见地先沈清昭一步给她揉起了腰。 “赵铁柱这个人,重情义,讲义气。这种人,一旦认定了你,就不会背叛。一千两买一个忠诚,值了。” “你就这么确定他会忠诚?” “不确定。”沈清昭道,“但总要赌一把。人生在世,哪有事事都确定的?” 裴渊看着她的眼睛,双上挑的凤眼里映着灯笼的光,随着灯笼一块闪烁。 “沈清昭,”他说,“你知道吗,你赌运一向不错。” “哦?何以见得?” “因为你赌到了我。” 沈清昭嗤笑一声,拍了裴渊一下。 “油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 接下来几天,钱满贯那边的铁矿生意正式谈妥,第一批铁砂已经通过张青鸣的渠道运往号国。 赵铁柱那边虽然没明着投靠,但龙啸天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让钱满贯转告过来。 龙啸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接连几天都在青龙会总舵召集堂主议事,一议就是一整天。 但他没有抓到任何把柄,只能干着急。 沈清昭趁着这段难得的平静,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木兰军的训练上。 七十二个姑娘,最小的才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 她们有的是被家人卖到落霞寨的,有的是逃难来的,有的是受不了夫家虐待跑出来的。 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但此刻,她们站在训练场上,手持刀枪弓弩,目光坚定,身姿挺拔,任谁也想不到这些姑娘以前是何等落魄的模样。 “清昭姐!”林依跑过来,“白芷那边的弓弩手今天十发九中,秋月说伤员包扎的速度也比上回快了一倍。” “不错。”沈清昭站在场边,“继续努力!弓弩手要做到十发十中,医护要做到闭着眼睛也能包扎。” 第57章 尴尬的身份 沈清昭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姑娘,心想,这些人将来必将可以独当一面。 场中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白芷的弓弩手十发十中,箭箭正中靶心。 那姑娘站在最前面,收弓回身,朝沈清昭这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沈清昭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白芷这姑娘,天赋极好。”裴渊在一旁评价,“只是底子薄了些,若是从小练起,如今怕是能入一流高手之列。” “现在练也不晚。” “嗯。” 两人在场边站了一会儿,沈清昭忽然转头看他。 “裴渊,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裴渊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今日跟在我身后,一句话都不说,就盯着我看。”沈清昭挑眉,“看了一整天了,难不成我脸上有花?” 裴渊嘴角微微上扬。 “沈清昭,等孩子生下来,跟我回一趟京城吧。” “回京城?”沈清昭皱眉,“做什么?” “成亲。” 沈清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就为了这个?” “当然,”裴渊握住她的手,“成亲很重要的,我想和你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而不是在落霞寨随便办一场。” “我们回京城,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昭告天下。” 沈清昭不赞同。 “你我现在什么处境你不知道?回京城成亲,你是嫌陆珩明不够烦,还是嫌裴辰不够乱?” “可是沈清昭,你我都清楚,落霞寨只是权宜之计。你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这里,我也不可能。与其等着他们打过来,不如主动出击。” “你是说,用成亲来宣示立场?” “不止。”裴渊深深看向她的双眼。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沈清昭是我裴渊的妻子。不是什么和亲公主,不是什么被休弃的女人。是我裴渊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妻。” 沈清昭仍旧不是很赞同。 她现在的身份太尴尬了。 作为和国公主,她逃了和亲。 作为号国君王名义上的前妻,却先一步怀着他的孩子。 若不把这个名分定下来,日后不管是对付陆珩明,还是面对和国朝堂,她都会处处被动。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她最终道,“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不早。”裴渊难得固执,“我让张青鸣在京城准备了,等你出了月子,我们就动身。” 沈清昭叹了口气。 “随你吧。” 裴渊唇角微微上扬。 “那就这么定了哦。” 沈清昭:呵呵。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清昭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便。 裴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连去粮铺查账都要跟着。 青橘笑说君上快成了公主殿下的影子,裴渊也不反驳,只是淡淡地说“影子就影子”。 九个月的时候,沈清昭已经行动都很艰难了。 她又坐在枣树下的躺椅上看账册,看得眉头紧锁。 “怎么了?” 裴渊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过来。 “钱满贯那边来消息,说龙啸天最近在跟一个神秘人接触。”沈清昭放下账册,“查不到是谁,只知道每次都是夜里来、天亮前走,行踪极为隐秘。” “陆珩明的人?” “不像。”沈清昭摇头,“陆珩明的人我见过,行事作风不是这样。这个人比陆珩明的人更谨慎,而且龙啸天对他很恭敬。” 裴渊沉吟片刻。 “会不会是裴辰的人?” “裴辰现在基本上被你掌控住,还能派人出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裴渊把银耳莲子羹递给她。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总有几个死忠。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做些小动作还是可以的。” 沈清昭接过碗,慢慢喝着。 “不管是陆珩明还是裴辰,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嗯。” “我想提前做准备。”沈清昭心中思虑重重。 “什么准备?” “把林依和木兰军调到城北来。” 沈清昭喝完银耳莲子羹,把碗递给裴渊。 “以竹那边的人手也往城北集中。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至少能守住这条街。” 裴渊点头: “我让以竹去安排。” “还有,”沈清昭看着他,“你让张青鸣在京城也准备一下。如果落霞寨这边真的出了变故,我们得有退路。” “你觉得会出变故?” “不知道。”沈清昭摸了摸肚子,“但我总觉得不太平。” 裴渊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不管出什么事我都在。” 沈清昭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 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三日后,钱满贯传来消息: 龙啸天召集了青龙会所有堂主,说是要宣布一件大事。 赵铁柱那边也递了话: 龙啸天在总舵后院的密室里,藏了一批武器。是军中的制式装备,还有十几架床弩。 “床弩?”沈清昭听到这两个字时,脸色变了,“他哪来的床弩?” “龙啸天背后的人给的。” 裴渊面色同样凝重。 “以竹查到了,那个神秘人是号国兵部的人,姓吴,是兵部侍郎吴庸的远房亲戚。” “兵部侍郎?”沈清昭看向裴渊,“你的人?” “不是。”裴渊摇头,“吴庸是胡旋的人。胡旋虽然被我革了职,但他在兵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这个吴庸,就是其中之一。” 沈清昭皱眉。 “所以,是胡旋在背后支持龙啸天?” “不只是胡旋。”裴渊将一张纸条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沈清昭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却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胡旋与陆珩明暗通款曲,欲联手控制落霞寨,以此为据点,南北夹击?” “对。”裴渊点头。 “胡旋想借陆珩明的力量东山再起,陆珩明想借胡旋的手控制落霞寨。两人一拍即合,龙啸天不过是他们摆在台前的棋子。” “那裴辰呢?” “裴辰现在自身难保,顾不上这些。但等他缓过这口气来,肯定也会掺一脚。” 沈清昭用手托住下巴。 “所以现在落霞寨的局势,已经不是我跟龙啸天之间的恩怨了。” “是。” “是号国旧势力和和国摄政王联手,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对抗我们的据点。” “是。” 第58章 从遇见你开始 沈清昭细细分析当下局面。 其实现在落霞寨的局势,已经不是她跟龙啸天之间的恩怨了,而是号国旧势力跟和国摄政王联手对抗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最近这丫头很不安分,她总觉得快要生了。 “这丫头要是能等一个月就好了。”沈清昭叹了口气,“偏偏挑这个时候,龙啸天那边有床弩,胡旋和陆珩明在背后捣鬼,我却只能躺在这儿,连腰都直不起来。” 裴渊失笑,蹲下身与她平视。 “孩子什么时候生,又不是你能决定的。你好好养着,别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 沈清昭看着他的眼睛。 “你一个人?” “不是我一个人。”裴渊道,“还有江平京、刘黑子、钱满贯、赵铁柱,还有你的木兰军,还有以竹和青橘。” 沈清昭被他说得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遇见你开始。”裴渊唇角微扬。 沈清昭嗤笑一声: “所以,你是在哄我?” “嗯。”裴渊老老实实点头,“哄你去睡觉,现在已经很晚了。” 沈清昭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没落山呢。 “你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见长啊。” “跟你学的。” 沈清昭:……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越来越油嘴滑舌的男人计较。 “青橘,”她朝屋里喊,“把江平京请来,我有事跟她商量。” “沈清昭!”裴渊皱眉,“你刚答应我好好养着。” “我答应你好好养着,没答应你什么都不管。”沈清昭理直气壮,“江平京来,我坐着跟她说话,这不算累着吧?” 裴渊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去给沈清昭倒了一杯温水。 江平京来得很快,身后还跟着刘黑子。 两人一进门就看见沈清昭跟裴渊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江平京挑眉。 “没有,坐。”沈清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刘爷也坐。” 刘黑子一屁股坐下,掏出旱烟杆,看了一眼沈清昭的肚子,又把旱烟杆塞了回去。 “沈姑娘,你这肚子越来越大了,怎么还操心这些事?” “不操心不行。”沈清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龙啸天那边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江平京点头: “听说了,床弩,十几架。” “不止床弩。” 刘黑子面色凝重。 “我的人打听到,龙啸天还买了二百匹战马。他一个地盘在城里的帮会,买战马做什么?总不能是在城里骑马逛街吧。” 沈清昭和裴渊对视一眼。 “战马……”沈清昭重复,“他要有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江平京问。 沈清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裴渊。 裴渊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 “落霞寨的地理位置你们都知道,靠近青门关和春城。青门关是号国的关口,春城是和国的城池。”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龙啸天若是从城东出发,既可以控制青门关,又可以切断春城到边戎镇的路。一旦他得手,落霞寨就成了一个孤岛。北边的援军进不来,南边的人出不去。” “他这是要围城?”刘黑子脸色一变。 “我觉得不只是围城。” 沈清昭接过话头。 “他还要攻城。床弩是用来攻城的,战马是用来追击的。他背后有人给他提供军需,说明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江平京沉吟片刻。 “你是说,胡旋和陆珩明要借他的手,拿下落霞寨?” “对。”沈清昭点头。 “落霞寨虽小,但地理位置太重要了。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控制了两国之间的咽喉要道。胡旋要借这里东山再起,陆珩明要借这里牵制我和裴渊。两人各有所图,但在落霞寨这件事上,他们的目标一致。” “那咱们怎么办?”刘黑子问,“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当然不能。”沈清昭目光沉了下来。 她看向江平京: “平京,乌鸟帮现在有多少能战之人?” “八百。”江平京道,“都是跟了我多年的人,个个能打。” “刘爷,你呢?” “三百。”刘黑子搓了搓脸,“比不了乌鸟帮,但都是城西的苦哈哈,打起架来不要命。” “加起来一千一,”沈清昭沉吟,“龙啸天那边呢?他有多少人?” “青龙会明面上有一千五,”裴渊道,“但其中至少有三百是凑数的,真正能打的,大概一千二左右。” “兵力相差不大。但他有床弩和战马,我们没有。”沈清昭思考。 “床弩的事,我来想办法。”裴渊忽然开口。 沈清昭转头看他: “你有什么办法?” “床弩虽然厉害,但也有弱点。它的射程远,但装填慢,而且一旦近身,就成了摆设。” 裴渊指着舆图上的城北街道。 “落霞寨的街道狭窄,床弩施展不开。只要我们把人撤到城北,利用地形和他们周旋,床弩的优势就没了。” “那战马呢?”江平京问。 “战马在巷战里同样施展不开。”裴渊道,“城北的巷子多,马匹转不过弯来。只要我们把战线往城北深处引,他们的战马就成了累赘。” 刘黑子听了连连点头。 裴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沈清昭站起身,手撑着腰。 “从明天开始,城北进入战备状态。粮铺的粮食全部转移到后院仓库,布庄的布匹也收起来,茶馆和药铺暂时歇业。” “木兰军负责城北的巡逻和警戒,乌鸟帮负责城北外围的防线,刘爷的人负责城西的疏散和安置。” 她一口气说完,看向三人。 “有没有问题?” “没有。”江平京干脆利落。 “听你的。”刘黑子点头。 沈清昭又看向裴渊。 裴渊微微一笑: “遵命。” ... 落霞寨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城北的街道上,行人明显少了。 铺子关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早早打烊。 木兰军的姑娘们日夜巡逻,十二个弓弩手分三班倒,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时刻盯着城东方向的动静。 ? ?哎,僵硬的感情线…… 第59章 涉险 乌鸟帮的人在城北外围筑起了简易的防御工事,用沙袋和木板堆成一人高的矮墙,将城北的主干道封得严严实实。 刘黑子带着人在城西挨家挨户地敲门,让老人和孩子先搬到后山的土坯房里暂住。 有人不愿意走,刘黑子就蹲在人家门口,一口一个“大爷”“大娘”地劝。 沈清昭挺着九个月的肚子,每天照常去各个地方巡视。 裴渊劝不住,只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裴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艰难地弯腰检查防御工事,忍不住出声。 “这叫犟?”沈清昭直起腰,扶着后腰喘了口气,“这叫责任心。” “责任心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 “我顾着呢。”沈清昭摸了摸肚子,“这丫头今天很安分,没踢我。” 裴渊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明天我替你来查,你在院子里好好待着。” “嗯……”沈清昭认真考虑了一下,“但我还是不放心,我来吧。” 裴渊:…… 沈清昭拍了拍他的手,表示让他放宽心。 裴渊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往上升。 “沈清昭,等你生完孩子,我非得!!” “非得什么?”沈清昭挑眉。 裴渊看着沈清昭,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非得好好给你炖只鸡补补身子。” “算你识相。” ... 三日后,龙啸天动了。 他递来了一封信。 信是由赵铁柱亲自送来的,送到城北的茶馆,交到沈清昭手里。 沈清昭拆开信,看完之后,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裴渊问。 “龙啸天约我明日午时,在城东牌坊见面。”沈清昭将信递给他,“说是有要事相商。” “不能去。”裴渊看完信,直接否决。 “为什么?” 裴渊将信拍在桌上。 “你现在的身子,经不起任何闪失。万一他动了手,你连跑都跑不动。” “我没打算跑。”沈清昭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我打算去。” “沈清昭!” “你听我说完。”沈清昭放下茶盏,“龙啸天约我见面,说明他还没准备好。他要是准备好了,就不会约我,而是直接打过来。” 裴渊沉默。 这样太危险了! “他约我,是想试探我的虚实。他想看看我是不是怕了,是不是在准备逃跑,是不是已经有了防备。” “那你就让他看?” “对,让他看。”沈清昭目光沉静,“让他看看,我沈清昭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还敢赴他的约。让他看看,我一点都不怕他。” “你就不怕他真的动手?” “他不敢。”沈清昭笃定。 “他要是敢在牌坊下动手,就是坏了落霞寨的规矩。乌鸟帮和刘黑子不会放过他,他背后的胡旋和陆珩明也不会放过他。杀了我,他就没了筹码,还怎么跟陆珩明谈条件?” “我陪你去。”他最终道,“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不要逞强。” “好,我答应你。”沈清昭答应得很爽快 ... 次日午时,城东牌坊。 沈清昭九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显眼了,她没有刻意遮掩,大大方方地挺着,一步一步走进牌坊。 裴渊跟在她身后,面色平静,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牌坊下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龙啸天已经坐在其中一把上,身后站着十几个青龙会的精锐,个个腰挎长刀,面色冷峻。 看见沈清昭走来,龙啸天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沈姑娘好魄力,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敢来。” “龙大当家相邀,不敢不来。”沈清昭在他对面坐下,裴渊站在她身后。 龙啸天看了一眼裴渊,又看了看沈清昭。 “沈姑娘,你我都不是喜欢绕弯子的人。今日请你来,只有一件事。” “说。” “离开落霞寨。”龙啸天开门见山,“你带着你的人,离开落霞寨,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沈清昭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龙大当家,你让我离开落霞寨,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理由很简单。” 龙啸天倾身向前,压低声音。 “落霞寨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是和国公主,本该在京城享福,却跑到这个三不管的地带,跟一帮泥腿子混在一起。传出去,不怕丢了皇家的脸面?” “脸面?”沈清昭笑了笑,“龙大当家,你一个落草为寇的人,跟我谈脸面?” 龙啸天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清昭,你别不识抬举。我今日请你来,是给你面子。你若敬酒不吃吃罚酒,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沈清昭靠在椅背上。 “龙大当家打算怎么个不客气法?用你藏在后院的那十几架床弩?还是用你新买的那二百匹战马?” 龙啸天皱眉。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清昭坐直身子,目光直视龙啸天,“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背后是谁,也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想把我赶出落霞寨,好让你的主子们在这里扎根,我猜的对吗?” 龙啸天脸色更差了。 “落霞寨,我不会走。你的人,也别想踏进城北一步。” “沈清昭,你这是在找死!”龙啸天抬手示意,身后十几个腰挎长刀的精锐立马亮出长刀,做出战斗姿势。 沈清昭气势上丝毫不减。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龙啸天似乎真的被激恼了。 “你动我一下试试?” 越是在这个时候,越不能怂。 “你要是动了我,你要怎么向你身后的主子交代?” 沈清昭看起来很镇定。 但她心里有点慌乱。 她有些担心龙啸天会不要命,她很忌惮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龙啸天抬起来的手迟迟未动。 他也在考虑。 他在生活中还有牵挂,牵挂无非是一些荣华富贵。他的日子过得太滋润,若不是沈清昭在落霞寨一插手,他将会舒舒服服地过完这辈子。 第60章 要生了 沈清昭知道龙啸天在犹豫。 一个在落霞寨经营了八年的人,不会为了一时意气毁掉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基业。 龙啸天虽然莽撞,但并不愚蠢。 “龙大当家,”沈清昭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我之间,未必非要走到那一步。” 龙啸天眯起眼睛: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背后的主子,未必能护你周全。” 沈清昭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胡旋在朝中已是强弩之末,陆珩明远在京城鞭长莫及。而你不过夹在他们中间,真以为自己是掌局之人?” 龙啸天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住了口。 沈清昭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 “龙大当家,你太小看我了。” 她撑着桌面站起身,九个月的肚子虽然让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气势分毫不减。 “落霞寨的每一只蚂蚁,我都知道它往哪个方向爬。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 龙啸天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身后那十几个精锐面面相觑,握刀的手也开始不那么稳了。 “沈清昭!” 龙啸天咬牙切齿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青龙会的帮众策马狂奔而来,到了牌坊前连滚带爬地下了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龙、龙爷!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龙啸天没好气地喝道。 “城东码头……码头被人烧了!” 龙啸天霍然起身,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码头、货仓、还有咱们刚运到的那批货……全烧了!” 那帮众声音都在发抖。 “守码头的兄弟们说,是一群蒙面人干的,来得快,撤得也快,根本追不上!” 龙啸天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沈清昭。 沈清昭面色不变,甚至还有心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好得很。” “龙大当家,你看我做什么?”沈清昭放下茶盏,神色淡然,“我一直坐在这里跟你喝茶,哪有工夫去烧你的码头?” 龙啸天气得浑身发抖。 他当然知道不是沈清昭亲自动的手。 但这件事,一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好得很!”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清昭,你够狠。” “彼此彼此。” 沈清昭站起身,裴渊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龙大当家,今日的茶喝完了。改日若有空,欢迎来城北茶馆,我请你喝新到的雨前龙井。”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牌坊。 龙啸天在她身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 出了牌坊,上了马车,沈清昭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你让谁去烧的码头?”她低声问裴渊。 裴渊唇角微微上扬: “江平京的人。乌鸟帮在城东有几个眼线,早就摸清了码头的布防。我让她挑今日动手,正好给龙啸天一个警告。” “干得漂亮。”沈清昭难得夸他一句,“不过龙啸天这次吃了亏,下次一定会加倍报复。” “那就让他来。”裴渊胸有成竹,“城北的防线已经布好了,他若是敢来,就是自投罗网。” 沈清昭点了点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忽然,沈清昭眉头一皱,猛地睁开眼。 “怎么了?”裴渊立刻紧张起来。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浸湿了裙摆。 “裴渊……”她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我好像……要生了。” 裴渊的脑子发出嗡的一声。 ... 马车在城北街道上狂奔。 裴渊一手揽着沈清昭,一手死死抓着车壁,冲外面的车夫大喊: “再快一点!” 沈清昭靠在他怀里,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咬得发白。 阵痛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像是有人拿刀在她肚子里搅。 她死死攥着裴渊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怕,”裴渊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尽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别怕,马上就到家了,于大夫已经在等着了。” 沈清昭想说什么,却被又一波剧痛打断。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裴渊一把将沈清昭打横抱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 “于大夫!于大夫!” 于大夫已经候在产房门口了,青橘和秋月在旁边打着下手,热水、干净的布巾、参片,一应物品准备得妥妥当当。 “君上,把公主殿下放床上,然后您出去等着。”于大夫指挥若定。 裴渊小心翼翼地将沈清昭放在床上,却不肯松手。 “我在这里陪她。” “君上!”于大夫急了,“产房不吉利!” “我说,我在这里陪她。” 裴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于大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不再坚持。 沈清昭疼得满头是汗,却还是抬起手,推了裴渊一把。 “出去。” “沈清昭!” “出去!”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裴渊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 头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嘴唇因为用力咬合而渗出了血丝。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沈清昭如此狼狈的模样。 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女人正在经历怎样的痛楚。 “好。”他松开手,声音沙哑,“我在外面等你。” 他转身走出产房,在门口站定。 门在他身后关上,里面传来沈清昭压抑的痛呼声。 裴渊靠在门框上,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手不断地发抖。 ... 产房内,沈清昭的痛呼一声高过一声。 于大夫的声音沉稳有力: “公主殿下,用力,已经能看到孩子的头了!” 沈清昭咬着一块干净的布巾,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 汗如雨下。 她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凭着本能跟着于大夫的指令用力。 第61章 生了 “公主殿下,再用力!快了快了!” 沈清昭拼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了产房的空气。 “生了生了!”惊喜的声音响起,“是个小郡主!” 于大夫将孩子接在手中,熟练地剪断脐带,用温热的布巾擦拭孩子身上的血污。 小家伙皱巴巴的,头发倒是浓密,一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中气十足。 “公主殿下,您看看,小郡主长得多好。”于大夫将孩子抱到沈清昭面前。 沈清昭已经精疲力竭,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偏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真丑。” 沈清昭虽然嘴上嫌弃,但心里充满喜悦。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拳头。 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停止了哭泣,小手指本能地攥住了沈清昭的指尖。 沈清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产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于大夫抱着襁褓走出来。 裴渊立刻站直了身子。 “恭喜君上,母女平安,是个小郡主。” 于大夫将襁褓递过去。 裴渊接过孩子,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块易碎的珍宝。 他低头看着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是他和沈清昭的孩子。 他想起那夜在皇宫,戴着鎏金面具的自己。 想起身中合欢药、哭着求他救她的沈清昭。 想起边戎镇的田埂上,阳光打在她侧脸的模样。 想起她在落霞寨挺着肚子,跟龙啸天对峙的倔强背影。 想起方才她疼得满头是汗的痛苦模样。 “沈清昭呢?”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哑。 “公主殿下累极了,已经睡过去了。”于大夫道,“她身体底子好,只是这次生得急了些,休养一阵子就没事了。” 裴渊点了点头,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我去看看她。” 他推开产房的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沈清昭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平稳。 汗水浸湿的头发已经被青橘仔细地擦过,挽在耳后。 裴渊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带着方才用力过度留下的微微颤抖。 裴渊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闭上眼睛。 “沈清昭,”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没事就好。” 床上的女人没有回应,只是呼吸又沉了几分。 裴渊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夕阳西沉,将整个落霞寨染成了金红色。 晚风拂过院中的枣树,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 ... 沈清昭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床前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偏过头,看见裴渊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低头看着里面的小家伙。 沈清昭一醒,裴渊立马察觉到,拿起手边的热水递给沈清昭。 沈清昭接过热水,抿了一口。 “给我看看。” 沈清昭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裴渊脸上带着几分心疼。 他将孩子放到她身边。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一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皱巴巴的小脸比昨天舒展了一些,依稀能看出几分沈清昭的影子,又带着点裴渊的气质。 “她长得有点像你。”沈清昭说。 “鼻子像你。”裴渊认真地反驳,“眼睛也像你,你看这眼角,往上挑的。” 沈清昭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名字,”她忽然想起,“我已经给她想好了名字。” 裴渊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窗外的日光。 “沈知岁,对吗?你早就给她想好了。” 沈清昭点头。 她确实早就想好了这个名字,从她知道肚子里有这个孩子的那天起,就想好了。 知岁,知岁一寒,立藏一冬。 她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长大,无病无灾,一世安稳。 “沈知岁。” 她低头,对着襁褓中的小家伙轻轻唤了一声。 小家伙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两下,像是在回应。 裴渊将沈清昭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沈清昭,从今往后,我会护着你们娘俩。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地陷下去有我垫着。谁也伤害不了你们。” 沈清昭靠在他怀里,轻轻闭上眼睛。 “姑且信你一回。” ... 沈清昭生产后的第三天,落霞寨下了一场雪。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将整个城北染成了一片素白。 龙啸天那边出奇地安静。 码头的火烧掉了青龙会三分之一的存粮和布匹,龙啸天元气大伤,一时半会腾不出手来报复。 “以竹那边有消息吗?”她靠在床上,一边喝鸡汤,一边问裴渊。 裴渊正抱着岁岁在屋里踱步,小家伙刚吃饱,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有。龙啸天派人去了春城,应该是去找陆珩明求援了。” “陆珩明那边什么反应?” “暂时还没动静。”裴渊将岁岁换了个姿势,让她趴在自己肩头。 “不过我估计,他不会直接出兵。他现在的处境也不妙,沈燕仪那边步步紧逼,他若是把兵力分散到落霞寨,京城那边就会出乱子。” 沈清昭点了点头。 这和她的判断一致。 陆珩明现在自顾不暇,最多给龙啸天提供一些物资和情报上的支持,不可能亲自下场。 “胡旋那边呢?” “胡旋倒是动了。他调了五百私兵,驻扎在青门关外,说是例行换防。”裴渊冷笑一声,“例行换防,骗鬼呢。” “五百……”沈清昭沉吟片刻,“加上青龙会的人,差不多两千了。” “嗯。不过胡旋的私兵不敢明目张胆地进入落霞寨,只能在青门关外策应。真正能在寨子里动手的,还是青龙会那一千多人。” 沈清昭放下汤碗,手指轻轻叩击床沿,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我们的人呢?” “乌鸟帮八百,刘黑子三百,木兰军七十二,加上以竹手下的暗卫五十,一共一千二百出头。” 第62章 她们的过往 裴渊对这些数字烂熟于心。 “兵力上略处劣势,但我们在城北经营了这么久,地形熟悉,防线稳固。只要不主动出击,龙啸天啃不动我们。” 沈清昭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摇篮里熟睡的岁岁身上,手指叩击床沿的节奏渐渐慢了下来。 “裴渊。” “嗯?” “你觉得龙啸天会等多久?” 裴渊想了想。 “最多一个月。码头的火烧掉了他不少家底,他需要时间从胡旋和陆珩明那里补充物资。但拖太久也不行,青龙会内部那些堂主不是一条心,时间越长,变数越多。” “一个月。”沈清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够我坐完月子吗?” 裴渊皱起眉头。 “沈清昭,我不同意你这样折腾。” “一个月后,我要亲自会会他。” “不行。”裴渊想也不想就拒绝,“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还没恢复,不能上战场。” “我没说上战场。”沈清昭平静地看着他,“我是说,我要亲自跟他谈。” 裴渊无奈地呼出一口气。 “龙啸天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也算摸清了他的脾性。他看似莽撞,实则精明。他知道胡旋和陆珩明是在利用他,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 沈清昭的目光变得幽深。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胡旋给他军需,陆珩明给他情报,他只能依附他们。如果这时候有人给他第三条路呢?” 裴渊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策反他?” “策反谈不上。”沈清昭摇头。 “龙啸天这种人不会真正忠于任何人。但只要能让他明白,跟我合作比跟胡旋、陆珩明合作更有利,他就会倒向我这边。” 裴渊的目光还是带着些不赞同。 “你有把握?” “没有。”沈清昭坦率地承认。 “但值得一试。落霞寨是我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我不想把它打成一片废墟。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好的结果。” 裴渊看着她。 刚生完孩子的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但她那双上挑的凤眼里,依旧藏着一些锐利的光芒。 沈清昭总是这么有劲。 这才是沈清昭,裴渊想。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处于怎样的境地,她都不会坐以待毙。她永远在想办法,永远在寻找破局的可能。 “好,那一个月后我陪你去。” ... 岁岁出生后的第七天,落霞寨又下了一场雪。 这场雪比第一场雪下得还要大,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夜,天亮时才渐渐停了。 城北的街道、屋顶、枣树的枝丫上,都覆上了一层厚重的白。 沈清昭靠在床头,透过半开的窗子望着外面的雪景。 她的身子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于大夫说再休养几日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岁岁也很好,能吃能睡,一天一个样,皱巴巴的小脸渐渐长开了些许,露出几分粉雕玉琢的模样。 林依她们来看过几回,每次来都围在摇篮边,叽叽喳喳地逗岁岁。 白芷说小郡主的眼睛像公主殿下,秋月说嘴巴像君上,林依说都不像,小郡主就像小郡主,不像什么别的谁。 几个姑娘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沈清昭一句话结束了战争:“她像我,别争了。” 林依几人悻悻地闭了嘴。 “清昭姐,”林依想起她是来说正事的。 “木兰军的姐妹们听说龙啸天那边有动静,都想上阵杀敌。尤其是白芷,这几天练箭练得胳膊都肿了,我劝她歇歇,她不肯。” 沈清昭看向白芷。 白芷站在林依身后,低着头,耳根有些发红。 “为什么不肯歇?”沈清昭问。 她打从心底担心这些姑娘。 白芷咬了咬嘴唇,抬起头。 “因为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倔强。 “我在这里,有谁敢欺负你?”沈清昭问。 “我知道在你的羽翼下,我不会再受到任何人欺负。但小时候的经历让我念念不忘,人最后总是要靠自己才能成长。” 白芷很坚定。 见沈清昭没有回答,她开始讲述自己的成长经历。 “从前在老家,我爹是猎户,我从小跟着他进山打猎,箭法比村里的男人都准。可他们说我一个丫头片子,学这些有什么用,迟早要嫁人的。” “后来我爹死了,族里的人把我家的地占了,把我娘和我赶出了村子。我娘带着我一路逃难到边戎镇,给人浆洗衣裳过活,没过两年就病死了。”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再也不要被人欺负了。我要变得很强,强到谁也不敢欺负我,谁也不敢欺负我在乎的人。” 白芷也不过十七岁,却没有因为经历这么多的不幸而自怨自艾,她走上了一条自强的路。 “好。”沈清昭说,“那就练。” 练到你能一箭射穿敌人的喉咙,练到你的手再也不会发抖,练到任何人看见你拉弓的姿势都会心生畏惧。 白芷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 “但不能练到胳膊肿了还硬撑。”沈清昭话锋一转。 “于大夫那边缺人手,秋月一个人忙不过来。从明天起,你上午练箭,下午去药铺帮忙,顺便让于大夫给你看看胳膊。” 白芷用力点头:“遵命!” 林依在一旁偷笑。 清昭姐就是这样的人。 既能给你硬骨头啃,锻炼你的牙口。又能在察觉到你啃不动的时候,给你递上一碗热汤。 从沈清昭屋里出来,几个姑娘走在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白芷,”秋月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嗯。” 秋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比你好不了多少。”她说。 “我祖父是乡间的郎中,给人看了一辈子的病,攒下了一点家底。我爹嫌他整天跟病人打交道,不吉利,把他赶出了家门。我跟着祖父长大,他教我认草药、诊脉、开方子。后来祖父死了,我一个人流落到边戎镇,靠给人缝补衣裳过日子。” 她抬起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再厉害一点,医术再高一点,是不是就能救活祖父了。” 第63章 贤良的裴渊 “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于大夫都说你悟性高,再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白芷发自内心地赞叹。 秋月弯了弯嘴角。 “对我来说,我要变得更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以后再遇到在乎的人,我有能力去守护她们。” ... 岁岁满月那天,落霞寨又下了一场雪。 沈清昭已经能够下床走动,虽然身子还虚着,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一大早她就抱着岁岁在院子里转悠,指着那棵歪脖子枣树,一本正经地给女儿介绍: “这是枣树,知道吗?开春了它就会结枣子,到时候啊,叫你爹给你打枣糕吃。” 岁岁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小嘴吧唧了两下。 裴渊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 青橘跟在后面,手里捧着新缝的小棉袄,嘴里念叨着“小郡主该添衣裳了”。 “今日满月,要不要摆几桌?”裴渊把鸡汤放在枣树下的石桌上,接过岁岁抱在怀里。 “江平京她们都念叨好几天了。” “不摆。”沈清昭端起鸡汤喝了一口,眉头微皱,“怎么这么甜?” “于大夫说多放红枣补气血。”裴渊不为所动,“喝完。” 沈清昭瞪了他一眼,想着给裴渊一点面子吧,还是把一碗鸡汤喝了个底朝天。 岁岁在裴渊怀里咯咯笑起来,也不知道是笑她娘吃瘪,还是单纯心情好。 “小没良心的。”沈清昭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转头看向裴渊,“龙啸天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裴渊抱着岁岁在枣树下来回踱步。 “钱满贯传话来,说龙啸天从春城那边运了一批货,走的不是官道,绕了雁回关。赵铁柱也递了信,青龙会最近在城东集结,每天操练,看样子是在做准备。” “货是什么?” “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粮食布匹。”裴渊顿了顿,“以竹去查了,最迟明晚能有消息。” 沈清昭点了点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 岁岁在裴渊怀里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困了。”裴渊调整了一下抱姿,让岁岁靠在他肩头。 小家伙蹭了蹭,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青橘轻手轻脚地上前,想把岁岁接过去,裴渊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来。 沈清昭看着这一大一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裴渊抱孩子的姿势越来越熟练了。 从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现在单手就能托住岁岁,还能一边哄睡一边跟她讨论军情。 谁能想到堂堂号国君王,有朝一日会变成这副模样。 “笑什么?”裴渊察觉到她的目光。 “笑你。”沈清昭大大方方地承认,“谁也想不到,你裴渊也有今天这么贤良的时候。” “这有什么好笑的?”裴渊不以为意,“抱自己闺女,天经地义。” 沈清昭没有接话。 枣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岁岁在裴渊肩头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他的衣领。 “裴渊。” “嗯?” “等落霞寨的事了结,我想回一趟京城。” 裴渊脚步一顿。 “回和国那边的京城吗?” “对。”沈清昭望着远处的雪景。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陆珩明、沈燕仪、我母后,还有我那位躺在龙床上的父皇。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我陪你回去。” “你当然得陪我。”沈清昭理所当然惯了。 裴渊失笑。 岁岁在他肩头动了动,他连忙放轻了动作,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不过在那之前,”沈清昭的声音凌厉起来,“得先把落霞寨的事料理干净。龙啸天也好,胡旋也好,陆珩明也好,谁也别想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 以竹的消息在第二天傍晚传了回来。 龙啸天从春城运的那批货,是弩箭。 不是普通的弩箭,是军中特制的破甲弩,专门用来对付重甲骑兵的。 整整五十箱,每箱二十支,一共一千支。 “破甲弩?”沈清昭听到这三个字时,正在给岁岁换尿布。 “胡旋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不只胡旋。”裴渊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以竹传回的密函。 “这批弩箭是陆珩明的兵部调出来的,走的是春城军械库的账。名义上是拨给边军的换装物资,实际上半路就被龙啸天的人接走了。” “一千支破甲弩,对付我那几十个木兰军,真是大材小用。”沈清昭把换好尿布的岁岁抱起来,小家伙舒服地蹬了蹬腿。 “不过也好,说明他们是真的很忌惮我们。” “忌惮归忌惮,该来的还是会来。”裴渊将密函凑近烛火烧掉。 “龙啸天这几天频繁召集堂主议事,钱满贯说,气氛很不对。有几个堂主开始私下串联,好像对龙啸天不满。” “不满什么?” “龙啸天把从胡旋和陆珩明那里拿到的物资,大半都扣在了自己手里,分给各堂的少得可怜。” 说到这,裴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这是想集中力量,一口吃掉我们。但那些堂主也不是傻子,凭什么拿自己的兄弟给他龙啸天卖命,好处全让他一个人占了?” 沈清昭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钱满贯有没有说,是哪几个堂主不满?” “城西的孙老六,城北的赵四,还有管码头的那几个小头目。” 裴渊道。 “这些人都是后来投靠青龙会的,本就不是龙啸天的嫡系。平时被压榨得最狠,现在还要替他去送死,自然不情愿。” “联系他们。”沈清昭当机立断,“告诉钱满贯,让他牵线。条件随他们开,只要肯倒戈,我沈清昭绝不会亏待他们。” “你就不怕他们狮子大开口?” “怕什么?”沈清昭笑了笑。 “他们现在是被龙啸天逼得走投无路,才会想到另投明主。我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感激我还来不及。至于条件,只要不触及底线,都可以谈。” 看着沈清昭运筹帷幄的样子,有时候裴渊会觉得,沈清昭天生就该是执棋之人。 她的冷静、果断、精准的判断力,常人所不能及。 第64章 畅想 岁岁满月后的第三天,钱满贯那边传来了消息。 城西的孙老六愿意见她,地点在城西的破庙,就是刘黑子那间。 孙老六是城西的地头蛇,在青龙会里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但他手底下有一百多号兄弟,都是城西的苦哈哈,打起架来不要命。 龙啸天这些年没少压榨他,却从没把他当自己人。 收到消息,沈清昭当机立断,动身前往城西。 城西破庙。 刘黑子已经等在门口,见到沈清昭,迎上来压低声音: “孙老六在里面等着,我让人清了场,周围都是咱们的人,安全。” “辛苦刘爷了。” 沈清昭点点头,推门而入。 孙老六这人看起来四十来岁,精瘦,一双三角眼,嘴唇很薄,看着就是个精明人。 “孙堂主。” 沈清昭在他对面坐下,裴渊照例站在她身后。 “沈姑娘。”孙老六拱了拱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在裴渊身上停了一瞬,“久仰大名。” “客气话就不必说了。”沈清昭开门见山,“钱掌柜应该已经跟你说了,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生意?”孙老六笑了笑,“沈姑娘,我一个城西的小堂主,能跟你做什么生意?” “孙堂主过谦了。”沈清昭不紧不慢。 “城西虽然穷,但人多。龙啸天这些年从城西搜刮了多少银子,孙堂主比我清楚。可他分给你的,又有多少?” 沈清昭的话一下戳中了孙老六的心窝子。 “龙啸天这个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些年你替他挡了多少刀,可曾见他把你当自己人?” 孙老六没说话,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孙堂主,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沈清昭倾身向前,“我要你倒戈。” “龙啸天要动我,他的兵力不够,必须从各堂抽人。你是城西的堂主,手底下有一百多号兄弟,龙啸天不可能不找你。” “到时候,你带着你的人,按兵不动就行。” “就这?”孙老六挑眉,“沈姑娘,你这是要我不战而降?” “不战而降有什么不好?”沈清昭笑了笑,反问道。 “你的人都是城西的苦哈哈,上有老下有小,替龙啸天卖命,死了谁给他们烧纸?活着残了谁养他们?” 孙老六沉默。 “你若答应,龙啸天给你的好处,我翻倍。你的人,以后跟着刘黑子干,城西的地盘还是你的,我不会动。” 沈清昭又伸出三根手指。 “而且,从今往后,你在昭记粮铺买粮,一律七折。” 在沈清昭的利诱下,孙老六很明显动摇了。 “当真?” “我沈清昭说话算话。” 孙老六沉吟片刻,一拍大腿。 “好!沈姑娘爽快,我也爽快。这事儿,我应了!” 从破庙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裴渊走在沈清昭身侧。 “孙老六这个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沈清昭干脆利落,“但龙啸天更靠不住。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能选我们。” “那城北的赵四呢?” “赵四那边,让钱满贯去谈。他是城北的堂主,跟钱满贯熟,比我们出面效果好。” 沈清昭顿了顿。 “至于管码头的那几个小头目,让赵铁柱去。他们都是一个系统的,容易说得上话。” 裴渊点了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肩。 ... 入夜,岁岁醒了,哇哇大哭。 沈清昭刚躺下,又被吵起来,披着外衣走到摇篮边,把小家伙抱起来喂奶。 裴渊也醒了,披着外衣走过来,站在一旁。 “你回去睡。”沈清昭头也不抬,“明日还有事。” “不差这一会儿。” 裴渊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岁岁吃奶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长得真快,才一个月,就跟刚出生那会儿不一样了。” “废话,小孩子一天一个样。” 沈清昭低头看着女儿,小家伙吃奶吃得急,呛了一下,她连忙拍了拍她的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岁岁打了个嗝,又继续埋头苦吃。 裴渊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 岁岁的小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 裴渊满眼柔和地看了看沈知岁,又转头看了看沈清昭。 沈清昭抬眼看他,正好见他在看自己。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裴渊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冷如玉。 这男人长得真是无可挑剔。 沈清昭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吃饱、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的岁岁。 岁岁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沈清昭将她轻轻放回摇篮,盖好小被子。 “裴渊。” “嗯?” “等落霞寨和我那边的事了结了,我们回京城。你说的,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昭告天下。” 裴渊唇角上扬,这也正是他所期望的。 “好。” 那一夜,雪停了。 月光如水,洒在落霞寨的每一寸土地上。 岁岁在摇篮里睡得香甜,沈清昭靠在裴渊肩头,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裴渊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惊扰了身边人。 “沈清昭。” “……嗯。” “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带岁岁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吧。” 沈清昭睁开眼,偏头看他。 裴渊的目光中流露着向往。 “听说东海边有一座小城,四季如春,花开不败。我们在那里建一座宅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院子里种一棵枣树,就跟落霞寨这棵一样。” 沈清昭弯了弯嘴角。 “好。” “前面种花,后面种菜。你爱吃什么就种什么,我负责浇水施肥。” “你会种菜?” “会一点,到时候不会还可以学。” 沈清昭忍不住笑出声。 岁岁在摇篮里动了动,她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 “你堂堂号国君王,跑去种菜,不怕人笑话?” “怕什么?”裴渊不以为意,“君王不种菜,怎么能知道自己种出来的菜最好吃?” “那你的皇位怎么办呢?” 现在的皇位对裴渊来说,就像一个包袱,甩也帅不掉,背在身上又沉重得不行。 “等岁岁长大了,把皇位传给她,我们就去种菜。” 沈清昭给了他一肘子。 “你倒是会打如意算盘,我闺女才一个月大,你就想着让她替你干活?” ? ?剧情好崩……硬着头皮往后写,啊……如果有读者看到这里,如果有的话,真心感谢能看到这里的读者tt(其实我自己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第65章 再战青龙会 城北茶馆重新开张。 沈清昭抱着岁岁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难得生出几分踏实的安宁。 岁岁已经三个月了,五官渐渐长开,一双眼睛像极了她。 上挑的凤眼清澈水灵,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裴渊说,这丫头将来一定是个厉害角色,沈清昭也对此深以为然。 “公主殿下。” 青橘端着新沏的茶走上来,身后跟着林依和白芷。 几个姑娘围上来逗岁岁,岁岁也不认生,咯咯笑着伸手去抓白芷的弓弦。 白芷吓得连忙把弓藏到身后,一脸紧张。 “小郡主,这个可不能碰,伤着手怎么办。” 岁岁瘪了瘪嘴,眼看要哭,沈清昭眼疾手快地把一个布老虎塞进她怀里。 小家伙抱着布老虎啃了两口,又高兴起来。 “龙啸天那边有动静了。” 林依是过来跟沈清昭汇报龙啸天情况的。 “钱满贯传话来,说青龙会定在三日后动手。城东码头集结了八百人,加上胡旋留在青门关外的五百私兵,一共一千三百人,分三路包抄城北。” “三路?”沈清昭挑眉,“哪三路?” “东路从码头出发,沿主街推进,由龙啸天亲自带队。南路从城东牌坊绕后,断我们的退路,领头的是青龙会的二当家孙二爷。北路从后山摸上来,想抄我们的粮仓。” 沈清昭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龙啸天这个人,果然还是只会用蛮力。 三路包抄,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处处都是破绽。 “孙老六那边呢?” “孙老六被分在南路,跟着孙二爷。他让人传话,说他的人到时候会故意拖慢行军速度,等北边打起来了再赶到,到时候趁乱反水。” “赵四呢?” “赵四被安排留守城东,龙啸天不让他上前线。不过赵铁柱那边递了信,说码头那几个小头目都联络好了,只要这边一动手,他们就把龙啸天停在码头的船全烧了。” 沈清昭点了点头,抱着岁岁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城北的街道上,泛起一片金色的光芒。 街角的粮铺门口排着长队,布庄的伙计正在往门板上贴新到的货单,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落霞寨有在一天天变好。 “林依,木兰军现在有多少能出站的?” “七十二人全部能战。弓弩手十二人,由白芷带着,埋伏在城北主街两侧的屋顶上。医护队十人,跟着秋月在后方待命。其余五十人分成五队,分别守住粮铺、布庄、茶馆、药铺和仓库。” “乌鸟帮那边呢?” “江帮主带了五百人,守在城北外围的第一道防线。刘爷带了三百人,守在城西通往城北的路口,防止青龙会从西边偷袭。” 沈清昭沉吟片刻,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裴渊。 裴渊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岁岁的拨浪鼓,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你怎么看?“ 裴渊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她身边。 “龙啸天的三路兵马,东路是主力,但南路才是关键。南路若是断了我们的退路,东路和北路就能合围。所以,南路必须破。” 他伸手指向窗外的城东方向。 “孙二爷这个人,本事不大,但仗着是龙啸天的结拜兄弟,在青龙会里作威作福。他跟孙老六素来不和,两人带的又是各自的人马,配合不可能默契。只要孙老六的人按兵不动,孙二爷那一路就成了孤军。” “到时候,以竹带暗卫从侧翼杀出,先解决孙二爷,再掉头去抄龙啸天的后路。北路那边,让赵铁柱带人去挡。他对后山的地形熟,手底下又都是码头的苦力,守住粮仓不成问题。” 沈清昭听完,频频点头。 “三日后,我要亲自去南路。” “沈清昭!”裴渊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南路是关键,孙老六虽然答应了反水,但人心难测。我若不去,他未必会真的动手。而且,我要让龙啸天亲眼看见,我沈清昭就站在他面前,他照样动不了落霞寨分毫。” 裴渊看着她,这次他没再说别的什么,只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陪你去。” ... 三日后,落霞寨。 天还没亮,城北的街道上已经人影绰绰。 木兰军的姑娘们披着晨露登上屋顶,弓弩手将箭壶挂在最顺手的位置,医护队把绷带和止血药一箱箱搬进临时搭起的医棚。 乌鸟帮的帮众在第一道防线后严阵以待,刘黑子的人把城西通往城北的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沈清昭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那是裴渊送她的,剑身修长,剑柄上刻着一个“昭”字,她甚为爱惜。 她站在茶馆门口,望着城东方向渐渐亮起的天色。 裴渊站在她身侧,同样一身玄色劲装,手中的长剑尚未出鞘,周身却已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意。 以竹带着暗卫埋伏在南路两侧的巷子里,只等信号。 赵铁柱带着码头的兄弟守在后山,手里的砍刀磨得锃亮。 辰时三刻,城东方向传来第一声号角。 龙啸天动了。 东路的人马沿着主街推进,打头的是一百名手持盾牌的壮汉,后面跟着弓弩手和刀斧手。 龙啸天骑在一匹黑马上,身披软甲,面色阴沉。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把沈清昭从落霞寨连根拔起。 南路,孙二爷带着三百人绕过城东牌坊,朝城北后方迂回。 孙老六带着自己的一百多人跟在队伍末尾。 北路,二百人摸上后山,朝粮仓的方向摸去。 沈清昭站在南路的一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孙二爷的人马越来越近。 “来了。”裴渊低声道。 孙二爷远远看见高台上的沈清昭。 “沈清昭,你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不在屋里奶孩子,跑到这儿来送死?” 沈清昭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白芷带着十二名弓弩手从屋顶上站起身来,手中的弓弦齐齐拉满,箭尖对准了孙二爷的人马。 孙二爷连忙举起手中的盾牌。 ? ?战战战,杀杀杀。下一本我要写无脑爽文,不要再写这个权谋不像权谋、感情不像感情的……不上不下的故事了。啊啊啊。 第66章 我认输 “放箭。” 沈清昭的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白芷的弓弦率先响起,十二支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入前排盾牌的缝隙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 孙二爷的人马顿时乱了阵脚。 盾牌手倒下了七八个,后方的弓弩手还没来得及还击,第二波箭雨已经呼啸而至。 白芷的弓弩手轮番射击,箭矢几乎没有间隙。 木兰军的姑娘们在高处占据了绝对优势,箭如雨下、密密麻麻。 “孙老六!你的人呢!”孙二爷躲在盾牌后面嘶声大吼。 孙老六站在队伍末尾,慢悠悠地抽出腰间的刀。 “兄弟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百多号弟兄。 “龙啸天这些年怎么对咱们的,你们心里都有数。今日谁愿意替他们卖命,我不拦着。但谁愿意跟我走,以后就是昭记的人,吃香喝辣,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话音刚落下,一百多人立马齐齐将刀尖调转,对准了孙二爷的人马。 孙二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孙老六!你这个叛徒!!” 话没说完,以竹带着暗卫从两侧的巷子里杀出。 刀光闪过,孙二爷身边的两个亲卫应声倒地。 孙二爷拔刀迎战,却被以竹一剑挑飞了兵器,膝盖上挨了一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南路的三百人全线崩溃。 沈清昭站在高台上,目光越过南路的战场,望向城东主街的方向。 东路的战斗还在继续。 龙啸天亲自带队的一千人是青龙会最精锐的力量,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沿着主街一步步往前推。 江平京的人且战且退,将青龙会的人马往城北深处引。 “龙啸天进巷子了。”裴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沈清昭嘴角微微上扬。 城北的巷子又窄又深,两侧都是两三层高的房屋。 龙啸天的盾牌阵在开阔地带是铜墙铁壁,到了这里却施展不开。 真是愚蠢。 盾牌手挤在窄巷里转不过身,弓弩手被两侧屋顶上的木兰军压得抬不起头。 白芷带着弓弩手从南路赶回来,加入了屋顶的伏击。 箭矢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青龙会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龙啸天骑在马上,双目赤红。 “不许退!谁敢退一步,老子砍了他!” 他挥刀斩了一个往后退的帮众,但溃势已成,根本止不住。 就在这时,城东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 码头的船全被火烧了!! 赵铁柱站在码头上,手中的火把映着他的脸。 他身后的兄弟们将最后一桶桐油泼上甲板,整座码头已是一片火海。 龙啸天回头看见那冲天而起的黑烟,瞳孔骤缩。那是他全部的家底。 船没了,货没了,码头没了。 就算今日打赢了,他也什么都没了! “龙大当家。” 一道声音从巷口传来。 龙啸天猛地回头。 沈清昭站在巷口。一身劲装,长发高束,手中长剑尚未出鞘。 她身后站着裴渊、以竹、江平京、刘黑子,还有木兰军的姑娘们。 沈清昭好似一柄刚出鞘的利刃,锋利、尖锐。 “你的人,死的死,降的降。码头的船,烧了。北路的二百人,被赵铁柱堵在后山,一个都没跑掉。” 沈清昭的一字一句都砸在龙啸天的心口上。 “你还要打吗?” 龙啸天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他环顾四周,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青龙会的兄弟,剩下的人被团团围住,刀尖指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败了。 简直是一败涂地! 龙啸天手中的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低下头。 “沈姑娘,龙某认输,要杀要剐随你便了。” 沈清昭垂眸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走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剑连鞘一起,放在龙啸天的脖侧。 “龙啸天,我不杀你。” 龙啸天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败给我,不是因为你的兵不够多,也不是因为你的刀不够快。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胡旋拿你当棋子,陆珩明拿你当棋子,你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是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卒子。” 沈清昭收回剑,龙啸天的脖侧划出一道血痕。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要的不是棋子,是人。你若是愿意留下,青龙会还是你的青龙会,但规矩得按我的来。” 龙啸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什么规矩?” “第一,五石散,永远不许碰。第二,城西的百姓,不许再欺压他们。第三,从今往后,你龙啸天听我的。” 龙啸天低着头,一时没说话。 他身后那些还活着的青龙会帮众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龙啸天的头重重磕在地上,“从今往后,龙某这条命,是沈姑娘的。” 沈清昭没有扶他起来,只是转过身,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裴渊跟在她身后,以竹带着暗卫开始收拢降兵,江平京指挥乌鸟帮打扫战场,刘黑子骂骂咧咧地让人把俘虏捆起来。 落霞寨的硝烟渐渐散了。 岁岁在青橘怀里咯咯笑着,冲沈清昭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 沈清昭接过女儿,小家伙立刻搂住她的脖子,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沈清昭看了看被岁岁口水浸染的肩膀。 真脏。 她虽然心里嫌弃,但还是低头在岁岁额头上亲了一口。 裴渊站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大一小,眼中尽是温柔。 “龙啸天你打算怎么用?”他问。 “他熟悉落霞寨,也熟悉青门关的地形。胡旋和陆珩明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来的就不是青龙会这种草台班子了。” 沈清昭抱着岁岁往院子里走。 “在那之前,我要让落霞寨变成一块铁板。谁来踢,就让谁断脚。” 裴渊跟在她身后,顺手把院门关上。 “对了,”沈清昭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今晚炖鸡汤,多放红枣。” 裴渊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声音却还要故意端着。 “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第67章 弑母罪名 岁岁四个月时,和国京城出事了。 那天沈清昭正在粮铺后院查账,青橘匆匆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公主殿下,谢侯爷那边的急信。” 沈清昭接过信拆开,只看了一眼,手指便猛地收紧。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显然是仓促写就: “你母后薨了。沈燕仪嫁祸于你,说是你下毒弑母。京城已发海捕文书,缉拿昭明公主归案。速避,勿回。——轻舟。” 裴渊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的脸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抽走信纸。 看完之后,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沈燕仪这一手够狠。” 沈清昭声音平静无比。 “我母后中风,本就有太医会诊记录。她能把弑母的罪名扣到我头上,说明太医院、内廷、甚至宗人府都已经被她拿下了。” “不止。”裴渊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掉。 “海捕文书需要加盖御玺。你父皇中风不能理政,御玺在谁手里?” “陆珩明。”沈清昭吐出这三个字时,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是摄政王,御玺由他代掌。海捕文书上盖的,一定是他经手的御玺。” 裴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陆珩明和沈燕仪,一个摄政王,一个长公主,本该是争夺储位的死对头。 可如今,他们却联起手来,把弑母的罪名扣在沈清昭头上。 这说明他们很有可能达成了某种交易。 “我要回京城。”沈清昭站起身。 “现在?”裴渊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海捕文书已发,沿途关卡都在查你。你连青门关都过不去。” “那我就在落霞寨等着他们把罪名坐实?”沈清昭甩开他的手。 “弑母之罪,十恶不赦。我若不回去自证清白,这个罪名就会跟我一辈子。岁岁也会背着这个罪名长大。你想让她被人指着鼻子说,你娘是弑母的罪人?” 裴渊当然不想,但他更不想沈清昭去送死。 “那我陪你回去。” “不行。”沈清昭断然拒绝。 “你是号国君王,跟我回和国京城,等于送上门去让陆珩明扣留。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号国坐镇。裴辰虽然被软禁,但胡旋还在,太后还在。你不在,他们随时可能翻盘。” “沈清昭!” “你听我说完。”沈清昭按住他的手臂。 “我不是去送死。我回京城,走的是明路。沈燕仪能用海捕文书缉拿我,我就能用宗法礼制反击。她给我扣弑母的罪名,我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她对质。” 沈清昭的目光变得幽深。 “她不是说我下毒吗?那就让她拿出证据。拿不出来,就是诬告。诬告当朝公主,按和国律法,是要反坐的。” “你有把握?”裴渊盯着她的眼睛。 沈清昭避开裴渊的眼睛。 “没有。”她说。 但这一步迟早要走。 与其在落霞寨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沈燕仪以为我会躲,会逃,会一辈子不敢回京城。她越是这样想,我越要回去。让她亲眼看看,我沈清昭不是她随随便便就能踩死的。” 裴渊看着她,心里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心疼、愤怒、担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 沈清昭总是明明知道前路凶险,却从不退缩。 “好。”他最终松开了手,“但你不能一个人回去。” “我知道。”沈清昭弯了弯嘴角,“让以竹带暗卫暗中跟着,林依和木兰军分批潜入京城。青橘跟我走明路,岁岁留在落霞寨,让于大夫和秋月照顾。” “岁岁留下?”裴渊皱眉。 “她太小了,经不起路上的颠簸。” 说起沈知岁,沈清昭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落霞寨比京城安全。这里有江平京、刘黑子,还有龙啸天。沈燕仪和陆珩明的手,暂时还伸不到这里来。” 裴渊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沈清昭说得对。 岁岁留在落霞寨,确实比跟着他们回京城更安全。 “我让张青鸣在两国边境接应你。”裴渊道,“万一情况不对,立刻撤回来。” “好。” 当夜,沈清昭把岁岁哄睡后,在摇篮边坐了很久。 小家伙睡得香甜。 四个月的岁岁已经会认人了,每次看见沈清昭就会咯咯笑,伸出两只小胖手要抱抱。 沈清昭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岁岁乖,娘亲很快就回来。” 她站起身,转身走出房门。 裴渊站在院子里。 “走吧。”沈清昭走到他身边,“送我出城。” 两人并肩走在城北的街道上。 落霞寨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如果……”沈清昭用手指轻轻苟住裴渊的手。 “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岁岁就交给你了。把她养大,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武功剑法,别让她像我一样被人欺负。” 裴渊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月光下,沈清昭的侧脸清冷如玉,那双上挑的凤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沈清昭。”裴渊握住她的肩膀,逼她与自己对视,“你会回来的。沈清昭从来不会输。” 沈清昭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也是。” “我可是沈清昭。” 裴渊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回握住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穿过城北的街道,一直走到城门口。 江平京、刘黑子、龙啸天、赵铁柱、钱满贯、孙老六,还有木兰军的姑娘们,都已经等在城门口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昭。 “都回去吧。”沈清昭松开裴渊的手,翻身上马,“落霞寨交给你们了,等我回来。” 她一夹马腹,策马冲入夜色之中。 青橘紧随其后,以竹带着二十名暗卫无声无息地跟上。 裴渊站在城门口,目送那道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君上。”以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张丞相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接应公主殿下。” “嗯。”裴渊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让张青鸣盯紧陆珩明的动向。他要是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第68章 守灵 和国京城,永宁门外。 沈清昭勒住缰绳,仰头望着那道巍峨的城门。 她还记得离开时的场景。 被送去和亲的那一日,满城锣鼓喧天,父皇带着文武百官在城门口送行,人人脸上都是喜色。 如今回来,城门口却贴着她的海捕文书。 画像上的女子凤眼上挑,眉目凌厉,旁边写着“弑母逆女、十恶不赦”八个大字。 沈清昭看了那画像一眼,翻身下马。 “青橘,研墨。” 青橘从包袱里取出笔墨,在马背上研了一池浓墨。 沈清昭提笔,在海捕文书上添了一行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清昭。” 写完,她将笔一掷,大步朝城门走去。 守城的士兵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哗啦啦涌上来一群,长矛齐齐对准她。 “站住!你到底是何人?” “昭明公主,沈清昭。”她站在矛尖之前,声色平静,“不是贴了文书要缉拿我么?我来自首。” ... 太极殿。 沈燕仪端坐在凤椅上,一身素白孝服,鬓边簪着一朵白绒花。 陆珩明立于殿中,手中握着那卷被沈清昭添了字的海捕文书,面色阴晴不定。 “她还真敢回来。” 沈燕仪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听不出喜怒。 “回来了正好。”陆珩明将文书掷于案上。 “弑母之罪,人证物证俱全,她既然自投罗网,便按律处置。” “明容哥哥,”沈燕仪抬起眼,目光温婉如水,“你当真舍得?” 陆珩明的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跳。 “本王秉公执法,何来舍得舍不得。” 沈燕仪轻轻笑了一声。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小跑进来,扑通跪倒。 “启禀长公主、摄政王,昭明公主已到宫门外,说要入宫为母后守灵。” 沈燕仪的笑容淡了一瞬。 守灵。 她倒是会挑理由。 和国以孝治天下,母后薨逝,女儿回京守灵,天经地义。 若是在宫门口将她拿下,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让她进来。”沈燕仪道,“直接去灵堂。” 内侍应声退下。 陆珩明转头看她: “你真让她守灵?” “她要做孝女,我怎能拦着?” 沈燕仪站起身,拂了拂素白衣袖。 “走吧,明容哥哥,我们也该去母后灵前尽孝了。” ... 灵堂设在凤仪宫正殿。 白幔低垂,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和纸钱燃烧后的焦糊气味。 乐平皇后的棺椁停在殿中央,金丝楠木,雕着九凤朝阳的纹样。 棺前摆着供桌,香烛果品一应俱全。 沈清昭踏入灵堂时,满殿的宫人内侍齐齐抬头,内侍的目光各异,惊惧、鄙夷、幸灾乐祸,样样都有。 沈清昭不屑。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棺椁前,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的那一瞬,她的心中感慨万千。 母后。 母后在她的心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那个从她出生起就厌恶她的女人?那个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沈燕仪、对她不闻不问的女人?那个在临终前说要见她一面、却被她拒绝的女人? 沈清昭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恨自己的母后,当然是恨的。 可是除了恨之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枝白梅,轻轻放在棺椁前。 “母后,女儿回来了。” 声音很轻,只有离得最近的青橘听见了。 殿外传来环佩声响,沈燕仪和陆珩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沈清昭没有回头。 沈燕仪走到她身侧,同样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磕完,她侧过头,看着沈清昭,目光温温柔柔的。 “阿妹,你能回来,母后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的。” 沈清昭终于转过头,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一个温婉如水,一个冷冽如刀。 “阿姐,”沈清昭面无表情,“母后是怎么死的?” 沈燕仪的眼眶立刻红了,泪水在睫毛上颤了颤,恰到好处地落下来。 “阿妹,你问这个做什么?太医说了,母后是被你害死的的。” “被我?”沈清昭打断她,“我的好姐姐,到底是谁害死了母后,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沈燕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阿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害死了母后?” “我没说是你。”沈清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阿姐何必急着认?” 沈燕仪哭声一滞。 陆珩明上前一步,挡在沈燕仪身前。 “沈清昭,这里是灵堂,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沈清昭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 “陆王爷,你也知道这里是灵堂?我母后的灵堂,你一个外姓人站在这里,凭什么让我闭嘴?” 陆珩明的脸色骤然阴沉。 “本王是摄政王,奉旨监理国事。” “监理国事,不代表你可以在皇家灵堂上对我指手画脚。” 沈清昭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沈燕仪身上。 “阿姐,我今日回来,只有两件事。第一,为母后守灵。第二,查清母后的死因。” 沈燕仪抬起泪眼,声音哽咽: “阿妹,你疑我?” “我疑所有人。”沈清昭淡淡道,“若阿姐心中坦荡,何必怕我查?” 灵堂中一片死寂。 沈燕仪擦干眼泪,站起身,与沈清昭平视。 这一刻,她脸上温婉柔弱的模样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冷锐锋芒。 “好。阿妹要查,便查。”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只是……你若查不出什么,这诬告长姐、扰乱灵堂的罪名,阿妹可要担好了。” 沈清昭同样压低声音: “阿姐放心,我既然敢回来,就不怕担罪名。” 姐妹二人对视,目光在烛火中碰撞。 陆珩明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沈清昭变了。 他忽然想起沈清昭站在茶馆门口,对他说“你从来只考虑你自己”时模样。 那是一种冷漠与淡然。 她真的不在意他了。 “够了。”陆珩明开口,“灵堂之上,不得争执。昭明公主既然回来了,便先回昭明殿歇息。守灵之事,按礼制轮值。” 第69章 学坏了 沈清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经过陆珩明身侧时,她的衣袖擦过他的手背。 陆珩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的衣袖很凉,带着一股的寒气,还有一缕极淡的梅香。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灵堂门外,直到沈燕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明容哥哥?” 沈燕仪声音淡淡的。 “你失态了呢。” 陆珩明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 “长公主多虑了。” 沈燕仪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 昭明殿。 沈清昭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殿中的陈设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红木雕花床,紫檀妆台,窗前悬着一串风铃,是谢轻舟小时候送她的。 铜镜上落了灰,照出的人影朦朦胧胧。 沈清昭在妆台前坐下,伸手抹去镜面上的灰尘。 镜中的女子眉目依旧,只是比十六岁时沉稳了些,眼底多了几分凌厉与疲惫。 青橘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放在架子上。 “公主殿下,先洗把脸吧。” 沈清昭站起身,走到盆架前,掬起一捧热水泼在脸上。 热气蒸腾,她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沈燕仪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 她这位阿姐,最擅长的就是在人前扮柔弱,在背后捅刀子。 今日在灵堂上,沈燕仪故意在陆珩明面前落泪,就是要让陆珩明觉得她沈清昭咄咄逼人、欺负长姐。 而陆珩明嘛,也确实吃这一套。 沈清昭擦干脸,在妆台前坐下,让青橘帮她散发。 “公主殿下,”青橘一边梳头一边压低声音,“奴婢方才去太医院取安神汤,听见几个太医在议论。” “议论什么?” “他们说,乐平皇后的医案被人动过。中风那几日的脉案,缺了最关键的一页。” 沈清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医案被动了手脚? 这说明她的猜测没错,母后的死绝不是简单的中风。 不然为何沈燕仪和陆珩明强行把这罪名往她身上扣,却迟迟不将她拿下呢? “缺的是哪一天?” “薨逝前三天的。”说到这句话时,青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奴婢还打听到,那几日给皇后看诊的夏太医,在皇后薨逝第二天就告老还乡了。” 夏太医。 沈清昭记得这个人。 “让人去找夏太医。”沈清昭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青橘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件事。谢侯爷那边传话来,说今晚子时,在御花园的梅林等您。” 沈清昭垂下眼睫。 谢轻舟。 上次见他好像已经离现在很远了。 现在谢轻舟偷偷跑回京城,真是不要命了。 沈清昭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谢轻舟,这一世的你还是这样,为了我什么都可以不顾。 “知道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更天了。 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 御花园,梅林。 初冬的梅树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疏疏密密的网。 沈清昭裹着一件玄色斗篷,从昭明殿的后窗翻出,一路避开巡夜的侍卫,踩着墙根的阴影摸到了梅林。 她到的时候,谢轻舟已经等在那里了。 只见谢轻舟一袭月白锦袍,外罩同色斗篷,靠在梅树下,百无聊赖地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桃花眼里立刻亮起了光。 “沈清昭!小爷还以为你不来了!” 尽管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雀跃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沈清昭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不错,看起来挺精神。” 谢轻舟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你也会关心小爷?看来落霞寨的风水不错,把你这块石头都捂热了。” “少贫嘴。”沈清昭在他对面的梅树下坐下,“京城现在什么情况?” 谢轻舟收起嬉皮笑脸,在她对面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还是那样,分三股势力。你阿姐沈燕仪,背后是你母后留下的乐平侯府和半个朝堂的文官。二皇子沈思进,背后是陆珩明和军中将领。还有一股,是你父皇的旧臣,似乎与陆珩明有勾结,不过暂时中立,谁也不想得罪。” “陆珩明实际上支持沈思进?”沈清昭皱眉,“他不是跟沈燕仪是同盟?” “明面上是同盟,暗地里各怀鬼胎。” 谢轻舟用树枝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陆珩明要的是摄政王的实权,沈燕仪要的是太女的名分。两人暂时联手,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你。”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 “你父皇中风前,曾密召过几位老臣。密召的内容没人知道,但那几位老臣出宫后,脸色都很凝重。没过几天,你父皇就中风了。” 沈清昭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的意思是,父皇的中风也不是意外?” “小爷我可什么都没说啊。”谢轻舟摊手,“只是告诉你事实。”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 “那几位老臣是谁?” 谢轻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沈清昭接过,就着月光看了一眼。 三个名字,每一个她都认识,而且都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朝中说话极有分量。 “这三位如今都被沈燕仪和陆珩明以各种名义支出了京城。”谢轻舟道,“一个去督修皇陵,一个去巡查边军,一个告病在家、闭门谢客。” 沈清昭将纸条收好。 “谢轻舟,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想办法让我见那位告病的老臣一面。第二,帮我查一个人,夏太医。是母后中风时的主治太医,在母后薨逝第二天就告老还乡了。我怀疑他没有真的还乡。” “你是说……”谢轻舟眸光一凝。 “我也可什么都没说啊。”沈清昭学着他的语气,“只是让你查查罢了。” 谢轻舟笑了。 “沈清昭,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 梅林中一阵风过,光秃秃的枝丫瞬时沙沙作响。 谢轻舟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 “沈清昭,还有一件事。裴渊那边,你得让他小心。小爷收到消息,陆珩明在号国边境动了手脚。具体是什么还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第70章 不知情 昭明殿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沈清昭坐在妆台前,面前摊着谢轻舟给她的那张纸条。 三个名字,三朝元老。 如今这三人,一个在修皇陵、一个在巡边军、一个闭门谢客。 夏太医失踪,医案缺页,父皇中风前密召的老臣全被支出了京城。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公主殿下。”青橘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谢侯爷那边传话来,说孙阁老答应见您了。” 孙阁老,便是那位告病在家的三朝元老——孙廷辅。 曾任太子太傅,门生遍天下,连陆珩明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孙师”。 “什么时候?” “今夜戌时,孙府后门。谢侯爷说,孙阁老只见您一个人。” 沈清昭点了点头。 青橘犹豫了一下,又道: “还有一件事。方才灵堂那边来人传话,说长公主请您过去,商议……明日大殓的事宜。” 沈清昭的手指在妆台边缘轻轻叩了叩。 大殓,是将棺椁正式封钉的仪式,按和国礼制,需由至亲在场。 沈燕仪这个时候请她去,绝不会只是商议仪式这么简单。 “知道了。” 她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素白孝服。 青橘上前帮她系好衣带,又将她散落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簪上一朵白绒花。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苍白,冷峻,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但那双上挑的凤眼里,锋芒并未消减半分。 “走吧。” 灵堂里,沈燕仪已经在等了。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温婉,虔诚,像一幅画。 陆珩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棺椁上,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昭走进来时,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她。 “阿妹来了。”沈燕仪睁开眼,声音轻柔,“过来给母后上炷香吧。” 沈清昭没有拒绝。 她走到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挑不出任何毛病。 “阿姐请我来,不会只是为了上香吧?” 沈燕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同样的素白孝服,同样的白绒花,连身高都相差无几。 可站在一起,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个温婉如水,一个冷冽如刀。 “明日大殓,按礼制,需由至亲扶棺。”沈燕仪的声音依旧轻轻柔柔的,“我想了想,父皇病重在床,二皇弟年幼,这扶棺的人选,便只有你我姐妹二人了。” “所以?” “所以我想请阿妹明日与我一同扶棺。” 沈燕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也让满朝文武看看,我们姐妹同心,母后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沈清昭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阿姐真是用心良苦。” “阿妹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沈清昭淡淡道,“阿姐既然开了口,我自然从命。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趁这个机会问清楚。” 她的目光从沈燕仪脸上移开,落在陆珩明身上。 “陆王爷,我母后薨逝前三天,夏太医曾入宫诊脉。那日的医案,为何不翼而飞了?” 陆珩明的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跳。 “医案之事,本王并不知情。” “不知情?”沈清昭笑了笑,“太医院归内廷管辖,内廷归摄政王节制。医案失窃,摄政王不知情,那该谁知情?” “沈清昭。”陆珩明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在质问本王?” “不敢。”沈清昭的语气不卑不亢。 “我只是在查母后的死因。陆王爷若是不知情,那便是最好。若是知情嘛……” 她顿了顿,目光与陆珩明在烛火中对撞。 “那这摄政王的位置,怕是坐不太稳了。” 灵堂里的气氛骤然凝滞。 沈燕仪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恰到好处地挂在睫毛上。 “阿妹,母后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里说这些……” “正因为母后尸骨未寒,我才要查。”沈清昭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阿姐若是心疼母后,就该帮我查,而不是在这里哭。” 沈燕仪的哭声一滞。 沈清昭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灵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日大殓,我会准时到。至于扶棺……”她的声音幽幽的,“阿姐放心,我比你更想让母后安安稳稳地上路。” 脚步声渐远。 灵堂里只剩下沈燕仪和陆珩明两个人。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查得太快了。”沈燕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已没有了半分悲戚,“夏太医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谢轻舟。”陆珩明吐出三个字。 沈燕仪的嘴角微微抿紧。 谢轻舟,春城谢氏的小侯爷,沈清昭的青梅竹马。 她早就知道这个人是个麻烦,只是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 “夏太医现在何处?” “处理了。”陆珩明的声音很冷,“但医案的原件还没找到。他藏得太深,我的人搜遍了他的住处和回乡的路上,都没有。” “那就继续找。” 沈燕仪转过身,看着母后的棺椁,目光平静得几乎冷漠。 “活要见纸,死要见灰。” 陆珩明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当真不怕她查出来?” 沈燕仪没有回答。 她走到棺椁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金丝楠木上的九凤朝阳纹样。 那纹样雕得极精细,凤尾的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 “明容哥哥,你知道母后临终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陆珩明没有说话。 “她说,阿仪,你比你妹妹聪明,但你不如你妹妹狠。” 沈燕仪的指尖停在凤眼的位置。 “我一直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收回手,转过身,对陆珩明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母后说得对。我不如她狠。所以,我得更狠才行。” 陆珩明看着她的笑容,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第71章 传位给二皇子? 戌时,孙府后门。 沈清昭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衣裳,青橘则留在昭明殿应付可能来探望的人,以竹带着两名暗卫暗中跟随。 孙府的后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沈清昭到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已经等在门口了。 “沈姑娘?”老仆压低声音,“阁老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沈清昭跟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游廊。 孙府很大,但此刻静得有些反常。 沿途不见一个丫鬟小厮,连廊下的灯笼都只点了寥寥几盏,光线昏暗,影影绰绰。 书房在孙府最深处,门前种着一丛湘妃竹。 老仆推开门,侧身让沈清昭进去,自己留在门外。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孙廷辅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仍然炯炯有神。 他看见沈清昭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昭明公主。老臣腿脚不便,不能全礼,还望公主见谅。” “阁老客气了。”沈清昭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您愿意见我,我已十分感激。” 孙廷辅打量着她。 灯光下,这位传闻中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昭明公主,他曾经是见过的。 可如今再一见沈清昭,却发现她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此刻的气质,沉稳得像一柄藏锋未发的利剑。 “公主比老臣想象中要沉得住气。” “阁老谬赞。”沈清昭开门见山,“我今日来,只想问阁老一件事。” “公主请说。” “我父皇中风前,曾密召阁老入宫。那日,父皇跟您说了什么?” 孙廷辅的胡须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公主可知道,老臣为何答应见你?” “不知。” “因为老臣欠你母后一条命。”孙廷辅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四十年前,老臣还是个进京赶考的穷秀才,盘缠被人偷了,走投无路,在街边卖字为生。是你母后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乐平侯正巧路过,买了我一幅字,又赠了我五十两银子做盘缠。”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没有那五十两,就没有后来的孙廷辅。老臣后来官居一品,门生遍天下,但这条命,是乐平侯府给的。” 沈清昭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公主今日问什么,老臣都会如实回答。”孙廷辅抬起眼,看着她,“但老臣也要问公主一句话。” “阁老请说。” “你若查明了真相,打算怎么办?” 沈清昭与他对视,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以血还血。” 孙廷辅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些欣慰,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感。 “你比你母后强。”他说,“你母后一辈子都在忍,忍到你父皇登基,忍到生下你们姐妹,忍到最后,把自己忍没了。” 他收起笑容,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 “那日皇上密召老臣,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他已知晓自己中毒。” 沈清昭的手指猛地收紧。 “第二件……”孙廷辅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递了过来,“皇上说,若他遭遇不测,便将此物交给昭明公主。” 沈清昭接过绢帛,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是父皇的笔迹。 她认得,那笔画间微微颤抖的痕迹,是中风后才有的特征。 绢帛上写着: “朕若驾崩,皇位传于二皇子沈思进。昭明公主沈清昭和亲有功,若有机会,可辅思进。长公主沈燕仪,心术不正,永不得继承大统。钦此。” 沈清昭捧着那卷绢帛,久久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她孤零零的。 “这份遗诏,父皇为何不给别人,偏要给阁老?” “因为满朝文武,只有老臣没有站队。”提到朝廷的斗争,孙廷辅的声音有些疲惫。 “皇上知道,沈燕仪有乐平侯府和一半文官,陆珩明有摄政之权和军中将领。只有老臣,谁也不靠。” 沈清昭将绢帛卷好,收入袖中。 “阁老,我还有一事不明。” “公主请说。” “我母后她……知不知道父皇中毒?” 孙廷辅沉默。 窗外的湘妃竹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知道。”他最终说了出来,“你母后不仅知道,她还参与了。” 沈清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皇上中的毒,和后来你母后中的毒,是同一种。” 孙廷辅的声音越来越低…… “只不过,你母后不知道的是,沈燕仪给她的剂量,比给皇上的多了三倍。” 书房里霎那间变得很安静。 沈清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能感受到孙老心情的沉重。 半晌,她站起身,对孙廷辅深深行了一礼。 “阁老今日之言,我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阁老只管开口。” “公主言重了。”孙廷辅摆了摆手,“老臣这把老骨头,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路,要公主自己走了。” 沈清昭从孙府后门出来时,月色正明。 以竹从暗处现身,看见她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公主殿下?” “回宫。”沈清昭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平静的海面下像是压抑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以竹不敢多问,默默跟上。 走出巷口时,沈清昭忽然停下脚步。 “以竹。” “属下在。” “传信给裴渊。”她顿了顿,“让他把号国的事料理干净,尽快来京城。就说……我需要他。” 以竹愣了一下。 他跟随沈清昭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从沈清昭嘴里听到这样明确地表示她需要裴渊。 “是。” 沈清昭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月亮。 同一轮月亮,此刻应该也照在落霞寨的枣树上,照在号国的太极殿上,照在岁岁熟睡的小脸上。 她收回目光,大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第72章 孙阁老求见 母后知道父皇中毒。 母后参与了。 可最后呢?母后却被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是那个被她倾尽所有培养的长公主,用三倍的剂量毒死了。 沈清昭走在回宫的路上,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在御花园的假山石旁停了下来。 “公主殿下?”以竹紧张地上前一步。 沈清昭没有回应。 她扶着冰冷的太湖石,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喉咙里只有苦涩的胆汁味道。 以竹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上前搀扶又不敢。 他跟随沈清昭这么久,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在他的印象里,沈清昭永远是冷静的、从容的、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的。 可此刻,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没事。”沈清昭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月光下,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上挑的凤眼,亮得惊人。 “走吧。” 以竹不敢再多问,默默跟上。 昭明殿里,青橘已经等得心焦。 见沈清昭回来,她连忙迎上去,刚要开口,就被沈清昭抬手制止。 “备水。我要沐浴。” 青橘看了以竹一眼,以竹微微摇头。 她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备热水。 热气氤氲中,沈清昭靠在浴桶边缘,闭着眼睛。 水面没过她的肩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后。 青橘拿着木勺,一下一下地往她肩上浇着热水,不敢出声。 一个人要狠到什么程度,才能对自己的生母下得去手? 水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回响。 沈清昭睁开眼。 烛光在水面上摇曳,晃得人眼晕。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后也曾亲手给她洗过澡。 那是她记忆里关于母后最温暖的一幕,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母后的目光永远追随着沈燕仪,留给她的只有一个越来越遥远的背影。 “公主殿下。”青橘鼓起勇气,轻声问,“孙阁老那边……说了什么?”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从水中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他说,我母后是被沈燕仪毒死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三倍的剂量。不是误杀,是谋杀。” 青橘手中的木勺滑落,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那长公主为何要嫁祸给您?” “她需要一个替罪羊。”沈清昭的声音幽幽的,“我逃了和亲,坏了她的布局。她不除掉我,睡不着觉。” 水渐渐凉了。 沈清昭从浴桶中站起身,水珠顺着她的脊背滑落,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生过岁岁之后,她的身量比从前更单薄了些。 “更衣吧。” ... 翌日,凤仪宫。 卯时未到,灵堂内外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灵堂一直排到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 人人素服,个个哀容。 乐平皇后的棺椁停在灵堂正中。 今日是大殓之日,按和国礼制,棺椁将在百官见证下正式封钉,而后移往皇陵安葬。 沈燕仪一身重孝,跪在棺椁左侧。 她的眼睛红肿着,鼻尖微微泛红,恰到好处地透出一种克制的悲痛。 陆珩明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玄色素服,玉冠束发,面色肃穆。 沈清昭踏入灵堂时,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棺椁右侧,跪在蒲团上。 青橘跪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木盒。 “昭明公主到——” 礼官拖长的唱喏声在殿中回荡。 沈燕仪侧过头,泪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哀伤、有委屈、有姐妹情深,唯独没有心虚。 沈清昭与她对视了一瞬,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大殓仪式,开始。” 礼官的声音刚落,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跪倒在地。 “启禀长公主、摄政王!孙阁老求见!” 陆珩明的眉头猛地一皱。 沈燕仪的啜泣声也停了。 孙廷辅? 他不是告病在家、闭门谢客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请。”陆珩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殿门大开,孙廷辅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朝服,头上戴着已经很少见的旧式乌纱帽。 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文武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位三朝元老。 他走到棺椁前,颤巍巍地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孙阁老。”沈燕仪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感动,“您身子不好,怎么也来了?” “老臣来送皇后最后一程。”孙廷辅直起身,目光扫过沈燕仪,又扫过陆珩明,最后落在沈清昭身上。 “也是来做个见证。” “见证?”陆珩明的声音沉了下来,“见证什么?” 孙廷辅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满殿文武,声音虽然苍老却中气十足。 “老臣今日来,是要在皇后灵前,说一桩旧事。” 沈燕仪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 她的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袖口。 “孙阁老,”沈燕仪的声音依旧是轻轻柔柔的,“母后大殓在即,有什么事,不能等仪式之后再议?” “等不了了。”孙廷辅的目光直视着沈燕仪,“再等下去,真相就要被封进棺材里了。” 灵堂中蓦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知觉屏住了呼吸。 沈清昭则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静静等待孙阁老把话说下去。 “四十年前,老臣还是个穷秀才。” 孙廷辅的声音在灵堂中回荡。 “是皇后的父亲,乐平侯,赠我五十两银子做盘缠,老臣才有今日。这条命,是乐平侯府给的。所以今日,老臣要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真话。若有半句虚言,便叫老臣死后不得超生。” 满殿哗然。 以孙廷辅的身份和年纪,发这样的毒誓,他要说的话,必定惊天动地。 “皇上中风,不是天意,是人为。” 这句话一出,灵堂中像是炸开了锅。 陆珩明面色铁青,沈燕仪的脸色终于维持不住了,变得苍白如纸。 第73章 我不知道 “孙阁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陆珩明上前一步,声音冷厉。 “诬指宫闱,可是死罪!” “老臣知道。”孙廷辅不为所动,“所以老臣今日,带了证据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皇上中风前,密召老臣入宫时,亲手交给老臣的遗诏。上面有御笔朱批,有传国玉玺。请诸位大人验看。” 灵堂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说话。 沈燕仪的嘴唇在发抖。 她死死盯着那卷绢帛,目光中终于露出了慌乱。 “孙阁老。”开口的是沈清昭。 她终于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向满殿文武。 “可否将遗诏,借我一看?” 孙廷辅将绢帛递给她。 沈清昭双手接过,展开。 满殿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中的那卷绢帛上。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完之后,她将绢帛合上,抬起头。 “这确实是父皇的笔迹。”她的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也确实是传国玉玺的印鉴。遗诏上说,父皇若驾崩,皇位传于二皇子沈思进。长公主沈燕仪,心术不正,永不得继承大统。” 沈燕仪猛地站了起来。 “你胡说!”她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往日的温婉,变得尖锐刺耳,“那遗诏是假的!是你和孙廷辅串通好了伪造的!” “伪造?” 沈清昭看着她,目光淡漠。 “阿姐,这上面有父皇的御笔朱批,有传国玉玺。你若不信,大可请翰林院的几位大学士来验。看看这到底是不是父皇的笔迹,到底是不是真的玉玺。” 沈燕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一个个大臣脸上扫过。 有人低头,有人避开她的视线,有人面露犹豫。 只有陆珩明,始终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像一座冰山。 “明容哥哥。”沈燕仪转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你说句话。” 陆珩明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昭手中的那卷绢帛上。 “遗诏的真伪,确实需要验明。”陆珩明面不改色,“但今日是皇后大殓,不宜在此议政。依本王之见,大殓仪式先行,遗诏之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沈清昭冷笑一声,“陆王爷,我母后尸骨未寒,你就想把这桩事压下去?” “本王说了,今日不宜议政。” “那何时才宜?”沈清昭步步紧逼,“等我阿姐把证据都销毁干净了?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光了?等到最后,这桩事不了了之?” 陆珩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清昭!你别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的是你们。” 沈清昭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父皇被人下毒,我母后被人谋杀,你们一个摄政王、一个长公主,不想着查明真相、缉拿凶手,却在这里百般遮掩!你们对得起灵堂上这口棺材吗?对得起和国的列祖列宗吗?” 沈燕仪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死死咬着下唇,双手因为恐惧止不住地发抖。 “你说母后是被人谋杀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有证据吗?” 沈清昭看着她。 姐妹二人隔着母后的棺椁对视。 一个泪流满面,一个面无表情。 “阿姐,你真要我在母后灵前,把证据拿出来?” 沈燕仪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禁军统领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摄政王!宫门外来了一队人马,说是……说是号国君王裴渊,前来吊唁皇后!” 满殿再次哗然。 陆珩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号国君王,不请自来,在皇后大殓之日,带着人马出现在和国宫门外。 这哪里是吊唁? “他带了多少人?”陆珩明的声音压得极低。 “回王爷,约莫五百人,已在宫门外列队。” 五百人。 不多不少,刚好够把宫门堵住,又不足以被扣上犯境的罪名。 陆珩明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请。” 这个字几乎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渊踏入灵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一身玄色龙纹素服,腰间系着白色孝带,长发以白玉冠束起。 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一路风尘仆仆的倦意。 他的身后,跟着以竹和另外两名暗卫。 “号国君王裴渊,前来吊唁和国皇后。” 他从以竹手中接过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挑不出任何毛病。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沈清昭身上。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 沈清昭看着他。 “昭明公主。”裴渊开口,声音里带着只有她能听懂的温柔,“本王来得匆忙,未曾备下厚礼。只有一物,想当面呈于皇后灵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捧至棺椁前,打开。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枚玉印。 通体莹白,雕着龙凤呈祥的纹样,印底刻着四个篆字: 皇后之宝。 满殿哗然。 这是和国皇后的印玺。 当年乐平皇后册封时,这枚玉印便由礼部铸造、皇上亲授。 皇后薨逝后,这枚印玺本该随葬入皇陵,却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裴渊手中。 “这枚印玺,是本王的人在青门关外截获的。”裴渊的声音平静,“当时它正被人秘密运往号国,买家是号国旧贵族胡旋。卖家是谁,诸位不妨猜一猜。” 灵堂中一片死寂。沈燕仪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燕仪。”沈清昭开口了。 她没有叫阿姐,她叫的是沈燕仪。 沈燕仪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沈清昭的目光。 “母后的印玺,为何会出现在青门关外?是谁把它卖给了胡旋?” “我……我不知道……”沈燕仪的声音细若蚊蝇,“我真的不知道……” 第74章 你变了很多 沈清昭站在那里,冷眼看着沈燕仪颤抖的模样。 很奇怪,她的心中竟然没有半分快意。 灵堂上的烛火跳了跳,将沈燕仪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跪在母后的棺椁前,被素白孝服包裹的她像一朵即将凋零的白花,脆弱、单薄,不堪一击。 太像了。 太像前世那个被一杯毒酒赐死的废妃,太像那些宫闱倾轧中输得一败涂地的女人。 沈清昭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柔弱、无助、惹人怜惜。 她总是好奇,这些面孔底下到底藏着的是怎样一副心肠? “阿妹。”沈燕仪忽然开口了。 她似乎有了什么底气,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平静得有些反常。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沈清昭。 她那泪痕未干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温婉依旧,却让沈清昭的后背骤然泛起一层寒意。 “你说这印玺是我卖的,”沈燕仪轻轻地说,“那你可有证据?” 沈清昭的眉头微微一皱。 “裴君上说的,是印玺被胡旋的人买去。可这印玺经了谁的手、从谁的宫里流出去,谁能证明?” 沈燕仪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母后薨逝后,凤仪宫的宫人走的走、散的散,若有人趁乱盗取印玺,嫁祸于我,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转向裴渊,盈盈行了一礼。 “裴君上远道而来,为母后上香,燕仪感激不尽。但君上若要以这枚印玺定燕仪的罪,燕仪不服。” 好一个沈燕仪。 沈清昭在心中冷笑。 果然,她这位阿姐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扳倒的。 几句话的工夫,她就把自己从主谋变成了受害者,把那枚印玺从铁证变成了疑案。 裴渊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沈燕仪的礼。 “长公主误会了。本王只是将证物呈于皇后灵前,并未说这印玺一定是长公主所卖。” 沈燕仪的笑容微微一僵。 “本王只是好奇,这印玺若真是被宫人盗卖,为何长公主从未上报? 皇后薨逝至今已有月余,凤仪宫的账册、器物清单,长公主可曾清点过?可曾发现少了一枚皇后之宝?” 沈燕仪没有回答。 “若清点过,为何不报?若未曾清点,长公主这一个月在忙什么?” 裴渊的语气依旧平淡。 “皇后薨逝,长公主作为嫡长女,理当主持丧仪、清点遗物。连印玺这样重要的东西失窃都浑然不觉,长公主这个孝女,当得未免太粗心了。” 灵堂中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珩明忽然开口了。 “裴君上说得有理。”他上前一步,站在沈燕仪身侧,“皇后遗物失窃,长公主确有失察之责。但失察之罪,与弑母之罪,不可混为一谈。” 他的目光与裴渊对撞。 “印玺失窃是一案,皇后死因是一案,皇上中毒又是一案。三案并查,方为正理。裴君上以为如何?” 裴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陆王爷果然思虑周全。” “过奖。” 两人相视一笑,都是笑里藏刀的老手。 沈清昭冷眼旁观,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陆珩明这番话看似在为沈燕仪开脱,实际上却是在拖延时间。 三案并查,听起来公允,但查案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各方势力的博弈。 在这段时间里,沈燕仪就有了喘息之机,有了翻盘的可能。 但同样的,这也给了她沈清昭时间。 她手中的证据还不够。 遗诏只能证明父皇不想传位给沈燕仪,不能证明沈燕仪就是弑母凶手。 印玺只能证明沈燕仪有失察之责,不能证明她就是幕后主使。 夏太医的医案还没找到,夏太医本人也生死不明。 她需要时间,沈燕仪也需要时间。 陆珩明这个提议,看似中立,实则是在给沈燕仪争取时间。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清昭同样需要这段时间。 “三案并查,我没意见。”沈清昭开口了,“但查案期间,涉案之人不得离京,不得串供,不得销毁证据。陆王爷,这个规矩,你应该懂。” 陆珩明看着她,目光流出一些复杂的情绪。 “自然。” “那就这么定了。”沈清昭转过身,面向满殿文武,“今日母后大殓,这些事暂且搁置。等母后入土为安,再查不迟。”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礼官趁机高喊: “大殓仪式,继续——” 棺椁封钉的那一刻,沈燕仪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她的哭声凄切哀婉,闻者无不心酸。 陆珩明扶着她,低声劝慰。 沈清昭站在棺椁另一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沈清昭看着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椁,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后曾经抱过她。 就一次。 那是她生辰,父皇赏了她一匹小马,她高兴得满宫跑,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 母后把她抱起来,一边给她擦药一边数落她: “一个女孩子,整日没大没小地乱跑,像什么样子。” 那是母后为数不多抱她的时刻。 后来她渐渐长大,母后就再也没有这样对待过她。 她把所有的温柔和疼爱都给了沈燕仪,留给沈清昭的,只有越来越遥远的背影和越来越冷淡的目光。 可此刻,站在这口棺椁前,沈清昭发现自己还是恨不起来。 人死了,恨也好,怨也好,都跟着那口棺材一起封死了。 她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最后一个头。 “母后,”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会查清楚的。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大殓结束后,沈清昭没有回昭明殿,而是径直去了御花园。 她知道有人会跟来。 梅林的枝丫依旧是光秃秃的,在暮色中投出疏疏密密的影子。 她站在一棵老梅树下等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克制,带着一种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节奏。 “你变了很多。”陆珩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昭没有回头。 “陆王爷跟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陆珩明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第75章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暮色将他的侧脸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看起来俊朗依旧,只是眉宇间较从前多了许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今日不该把遗诏拿出来。”陆珩明说。 “为何?”沈清昭侧过脸看他,狭长的凤眼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太急了。” 陆珩明没敢看沈清昭的表情,反而看向看着光秃秃的梅枝。 “你手里的证据不足以定她的罪,现在把遗诏亮出来,等于告诉她你手里有什么牌。她会防备,会反击,会把你剩下的路一条一条堵死。” 沈清昭看着他。 “陆王爷这是在教我?” “本王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沈清昭笑了笑。 “事实是,陆王爷今日在灵堂上,看似在帮沈燕仪,实则是在给我争取时间。三案并查,说得好听,不过是想把水搅浑,让沈燕仪暂时动不了我。” 陆珩明的眉头微微一皱。 “我不明白的是,”沈清昭的目光直视着他,“陆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和她不是盟友吗?御玺在你手里,兵权在你手里,你完全可以趁今日之机,帮她把我的罪名坐实,永绝后患。可你没有。” 陆珩明抿着嘴,沉默了一会。 暮色渐浓,梅林中起了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沈清昭,”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恨我吗?” 沈清昭没有回答。 “你该恨我的。” 陆珩明自嘲地笑了笑。 “送你去和亲的是我,你当初那么爱我,现在你最想杀的人,应该就是我吧。” 沈清昭依旧没有回答。 “可你今日在灵堂上,却没有把矛头对准我。” 陆珩明终于看向她的眼。 “你明明可以借遗诏的事,把我和沈燕仪一起拖下水。遗诏上说皇位传于二皇子,我这个摄政王自然就成了越权代政。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不用?” “别自作多情了,只是还不到时候。” 陆珩明愣了一下。 随即,他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些苦涩,又好像有些释然。 “好一个还不到时候。” 他的声音有些酸涩。 “沈清昭,你听好。我今日不帮你,也不帮沈燕仪。我帮的是和国。你父皇中风、你母后暴毙,朝中两派争斗不休,边境号国虎视眈眈。这个节骨眼上,和国经不起任何动荡。” “所以你要维持平衡?”沈清昭问。 “是。” 陆珩明坦然承认。 “你和沈燕仪,谁都不能倒。至少在局势明朗之前,谁都不能倒。沈燕仪若倒了,乐平侯府和一半文官必然反扑。你若倒了,孙廷辅那些老臣也不会善罢甘休。无论是哪一方赢了,和国都要元气大伤。” 沈清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这个前世一剑刺穿她心脏的男人,此刻却在她面前侃侃而谈,说什么为了和国。 家人们,这合理吗? “陆珩明,”她叫他的名字,“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陆珩明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沈清昭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 “我回京城,不是为了争皇位。沈燕仪也好,沈思进也好,谁想坐那把椅子,我都不在乎。我只要真相,只要公道。母后不能白死,父皇不能白白中毒。仅此而已。” 她说完,转身朝梅林外走去。 “沈清昭。”陆珩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昭并没有因为陆珩明的呼喊而停住脚步。 “小心沈思进。” 沈清昭的眉头猛地一皱。 她转过身,却只看见陆珩明的背影,玄色锦袍融入暮色,渐行渐远。 沈思进? 她那位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二皇弟。 陆珩明为何要让她小心他? ... 昭明殿里,裴渊已经等了很久。 他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拿着岁岁的拨浪鼓,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咚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响,倒是显得有几分寂寥。 沈清昭推门进来。 “哪来的?”她看着他手里的拨浪鼓。 “从落霞寨带来的。” 裴渊抬起头,对沈清昭露出一个有些开心的笑。 “岁岁抓周的时候,第一个抓的就是这个。我顺手带上了。” 沈清昭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拨浪鼓,轻轻摇了摇。 咚咚咚。 她想起岁岁抱着拨浪鼓咯咯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你还是不该来的。”她叹了口气,把拨浪鼓放在榻上,在他对面坐下。 “五百人堵在宫门口,陆珩明若是心狠一点,你这号国君王就得交代在这里。” “他不敢。”裴渊笃定道。 “我若是死在了和国,号国那边我的人会立刻推裴辰上位。裴辰跟胡旋是一伙的,胡旋跟陆珩明有勾结。我活着,陆珩明还能在两边讨价还价。我死了,他就只剩一个敌人了。” 沈清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灵堂上的事,以竹都跟我说了。”裴渊正色道,“我觉得一切都很好,但……是不是有点急了?这不像你的性子。” “你也觉得我急?” “嗯。”裴渊点头。 “沈燕仪在朝中经营多年,不是你一份遗诏、一枚印玺就能扳倒的。你今日把底牌亮出来,她虽然慌了,但并没有伤筋动骨。等她回过神来,她会反扑得更狠。”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但面对这个局面,我必须这么做。” “为何?” “因为我要让满朝文武看清楚,沈燕仪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温婉贤良的长公主。” 沈清昭的目光变得幽深。 “我要让他们看见她的慌乱,看见她在灵堂上失态的样子。疑心这种东西,一旦种下了,就会自己生根发芽。等下次我再拿出证据时,他们就不会那么信她了。” 裴渊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在学她?” “嗯?”沈清昭一愣。 “沈燕仪最擅长的,就是在人前扮柔弱,在人后捅刀子。你现在做的,是在人前亮刀子,让人看清她的真面目。” 裴渊的眼中带着笑意。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沈清昭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第76章 我在担心你 沈清昭坐在床边榻上,蚕丝绸缎的柔弱触感让她忍不住想躺下身来好好歇着。 但孙廷辅给她的那卷遗诏展在她身前,还有裴渊带来的那枚皇后之宝。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沈清昭盯着它们沉思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换了一身月白的中衣,外罩一件同色的宽袖长衫。 这一身打扮显出几分闲散疏朗的味道。 沈清昭没有回头。 “我在想陆珩明说的那句话。” “小心沈思进?” “嗯。” 裴渊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枚皇后之宝,在指间慢慢转动。 “沈思进此人,我在号国时便让人查过。” 他把玩着那个所谓的皇后之宝。 “和国二皇子,今年十六岁。外家是江南织造局出身,没有兵权,没有实封,在朝中素来没有存在感。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 说到这里,他似乎也有些疑惑与犹豫。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陆珩明却让你小心他。” 沈清昭的手指在遗诏边缘轻轻摩挲。 她喃喃重复着孙廷辅的话。 “父皇中风前,密召孙廷辅入宫,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说要将皇位传于二皇子沈思进。” 她抬起眼,与裴渊对视。 “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父皇为什么要把皇位传给他?” 裴渊手中的皇后之宝停止了转动。 “除非,他不是废物。”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清昭没有接话。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片段。 那时她被陆珩明一剑穿膛,死在摄政王府。 临死前,她听见谢轻舟的嘶吼,听见御林军的刀剑声,还听见一个极远极远的声音: “二皇子有令,格杀勿论。” 那个声音她从未在意过。 前世她满心满眼都是陆珩明,朝堂上的事一概不关心。 沈思进是死是活,她连问都懒得问。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声音出现的时间,恰恰是陆珩明杀她之后。 谢轻舟带人闯进摄政王府,被御林军围剿。 而当时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正是沈思进。 “裴渊。”沈清昭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帮我查一个人。” “沈思进?” “不。”她摇头,“帮我查谢轻舟。” 谢轻舟?裴渊微微挑眉。 他怎样都没想到沈清昭要去查谢轻舟 “谢轻舟在春城经营多年,手底下的人脉不比陆珩明少。” 沈清昭的目光变得幽深。 “可他在给我的信里,对沈思进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废物一个。以谢轻舟的情报网,他不可能查不到沈思进的底细。” “你的意思是……” “要么谢轻舟瞒了我,要么谢轻舟也被瞒了。” 沈清昭说到这儿,手指无意识收紧。 “无论是哪种可能,沈思进这个人,都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 裴渊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御花园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宫墙下亮着几盏稀疏的灯笼。 “我让以竹去查。”他说,“但在那之前不要单独去见沈思进。” 裴渊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废物,你都不能一个人去试探他。” 沈清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在担心我?” “对,我在担心你。” 沈清昭嘴角弯了弯,拿起榻上的拨浪鼓摇了几声。 咚咚咚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轻快。 “放心。”她说,“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沈清昭放下拨浪鼓,站起身走到裴渊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重重宫阙。 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裴渊。” “嗯?” “真希望这件事早点了结啊,到时候我们就能回落霞寨了。” 回京这么几天,沈清昭觉得很久没有这样疲惫了。 之前在落霞寨,虽然累是累,但心里是有盼头的。 如今在皇宫,倒是另一番死寂的心境。 “到时候不带暗卫,不带以竹和青橘,就我们三个。你种菜,我开茶馆,岁岁在枣树下玩拨浪鼓。” 裴渊侧过头看她。 “好。”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到时候我天天给你炖鸡汤,多放红枣。” 沈清昭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闭上眼睛。 “嗯。” 同一片夜色下,长乐宫。 沈燕仪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 素白的中衣,散落的长发,卸去了脂粉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眼睛依旧是红的,但眼中丝毫没有悲伤之意。 “殿下。”一个老嬷嬷端着安神汤走进来,小心翼翼放在妆台边,“夜深了,该歇息了。” 沈燕仪没有动。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目光一寸一寸地从眉眼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眉眼。 “桂嬷嬷。”她忽然叫住了嬷嬷,“你说,我和她,谁更像母后?” 桂嬷嬷的手微微一颤。 “殿下何出此言?” “你只管回答。” 桂嬷嬷沉默了一瞬。 “殿下像。”她说,“殿下的眉眼、气度、举止,都像极了皇后娘娘年轻的时候。” “那她呢?” 桂嬷嬷没有回答。 沈燕仪笑了,笑容在铜镜中显得有几分凄厉。 “她不像母后,她像父皇。” 她的声音幽幽的,虚弱得有些鬼气。 “母后一辈子都在忍,忍到把自己忍没了。她不忍。她逃和亲、反京城、闯灵堂、亮遗诏。她什么都不怕。” “殿下……” “可母后偏偏让父皇把遗诏留给了她。” 沈燕仪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明明我才是母后一手培养起来的,明明我什么都比那个贱人强!” 她猛地一挥手,将那碗安神汤扫落在地。 瓷碗碎裂,汤汁四溅,桂嬷嬷吓得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 沈燕仪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息怒?我为什么要息怒?” 她站起身,赤着脚踩过碎瓷和汤汁,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将她散落的长发吹得凌乱无比。 第77章 夏太医的下落 “桂嬷嬷,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她吗?” 桂嬷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因为杀了她,就没有意思了呢。” 沈燕仪望着夜色中的重重宫阙。 “她以为她赢了。拿着遗诏,拿着印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我难堪。她一定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就让她再近一点。近到她能闻到真相的味道,近到她以为伸手就能抓住。” 她一边说着话,手指一边缓缓收紧,指甲嵌入掌心里。 “那我就要让她亲眼看着,她以为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 沈清昭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裴渊不在身边,榻上的被褥已经凉了。 昨夜她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他肩头睡着了,连怎么被抱到床上都不记得。 “公主殿下!”青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急切,“谢侯爷那边传话来,说夏太医找到了!” 沈清昭霍然起身。 夏太医找到了?! 夏太医,母后中风时的主治太医,在母后薨逝第二天告老还乡,医案缺了最关键的一页。 她让谢轻舟去找这个人,已经找了整整五天。 “人在哪?” “谢侯爷说,人不在京城,在春城。”青橘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这是他今早送来的急信。” 沈清昭接过信拆开。 谢轻舟的字迹依旧潦草得龙飞凤舞,但内容却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夏太医没有还乡。他被人藏在春城的一座尼姑庵里,法号静安。我的人昨夜找到了他,但他什么都不肯说。他只有一个条件:要见你本人。他说,有些话,只能当着你的面说。” 信的最后,谢轻舟加了一句: “庵外有不明身份的人盯梢,不止一拨。速来。” 沈清昭将信折好,站起身。 “青橘,备马。告诉以竹,带上暗卫,即刻出发。” “公主殿下,要不要告诉君上?” 沈清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窗外,裴渊不在院中。 “他去哪了?” “君上天不亮就出宫了,说是去见一个人。他没让奴婢跟着,只带了以竹手下的两个暗卫。” 沈清昭的眉头微微皱起。 裴渊在京城能见的人,屈指可数。 张青鸣远在号国,谢轻舟在春城,陆珩明是敌非友。 除了这些人,他还能见谁? “留封信给他。”她最终道,“就说我去了春城,三日之内必回。让他留在京城,盯着沈燕仪和陆珩明的动向。” “是。” 沈清昭带着青橘和以竹,轻车简从,出城门后一路向北。 她没有走官道,而是绕了一条以竹探明的山路,避开了沿途的关卡和眼线。 冬日的山岭萧瑟苍凉,道旁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马蹄踏过枯草和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公主殿下。”以竹策马靠近她,压低声音,“后面有人跟着。” 沈清昭没有回头。 “几拨?” “至少两拨。一拨从出城就开始跟,应该是陆珩明的人。另一拨是进山后才出现的,身份不明。” 沈清昭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摩挲。 两拨人,一拨是陆珩明的,另一拨会是谁的?沈燕仪?还是……沈思进? “不管他们。”她说,“加快速度,甩掉。” 以竹应了一声,抬手打了个手势。 暗卫们齐齐扬鞭,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 山道在眼前飞速后退,枯枝从身侧掠过,抽打在衣袖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身后的尾巴终于被甩掉了。 以竹确认了三次,才向沈清昭点了点头。 “继续走。” 一路风尘仆仆,几日后,春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沈清昭勒住缰绳,远远望着那座城池。 她上次来春城,还是从边戎镇逃往落霞寨的时候。 那时谢轻舟在城门口铺了十里红毯迎接她,傻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公主殿下,谢侯爷的人在城门口等着。” 沈清昭顺着以竹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灰衣少年蹲在城门口的拴马石旁,百无聊赖地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看见他们的马队,少年立刻跳起来,小跑着迎上来。 “沈姑娘!侯爷让我来接您。夏太医在城外的水月庵,侯爷已经先过去清场了。” “水月庵?” “是。那尼姑庵荒废了好些年,只有夏太医一个人住着。”小少年凑到沈清昭耳边,悄声道,“侯爷说,他见到夏太医的时候,夏太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沈清昭的心沉了沉。 “带路。” 水月庵在春城北面的一座小山坳里,四周都是密密匝匝的老槐树,将那座小小的庵堂遮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会知道这里还藏着一座尼姑庵。 谢轻舟站在庵门口,一袭绯红锦袍在这灰扑扑的山坳里格外扎眼。 他看见沈清昭策马而来,桃花眼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迎上前。 “沈清昭!小爷还以为你要再晚一个时辰。” “人呢?”沈清昭翻身下马,没有跟他寒暄。 谢轻舟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在里面。”他压低声音,“情况不太好。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他说,如果不是你来见他,他就绝食到死。” 沈清昭的眉头皱得更紧。 她推开庵门,走了进去。 水月庵很小,只有一座正殿和两间耳房。 正殿里供着一尊观音像,金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胎。 香炉里没有香火,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夏太医坐在观音像下的一个蒲团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头发已经剃度,头顶烫着六个戒疤。 只见他整个人瘦得像一具骷髅,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但看见沈清昭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昭明公主。”他的声音沙哑,“你终于来了。” 沈清昭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谢轻舟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以竹带着暗卫守在庵外,青橘守在殿门口。 “夏太医。”沈清昭开门见山,“你说要见我本人。我来了。” 第78章 我不怕 夏太医深陷在眼窝里的眼忽然间涌出了泪水。 “公主殿下,老臣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个月。”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没喝过水。 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老臣知道,老臣罪该万死。但有些话,老臣必须当着公主的面说。再不说,就要带进棺材里了。” 沈清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他说出下文。 “皇后娘娘中的毒,是老臣亲手配的。” 夏太医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沈清昭的心猛地一跳。 “谁指使的?” “长公主。” 夏太医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 “但老臣要说的,不是这个。长公主让老臣配毒,老臣配了。” “可老臣配的毒,剂量只能让人中风,不会致命。真正让皇后娘娘薨逝的,是另外一味药。” 沈清昭的眉头不由紧紧皱起。 “什么药?” “砒霜。” 夏太医的声音在颤抖。 “老臣是在皇后娘娘薨逝后,才从她的脉案里发现的。有人在老臣配的毒里,加了砒霜。那砒霜的分量,足够毒死三个人。” “你知道是谁加的吗?” 夏太医双浑浊的双眼忽然迸发出一股突如其来的恨意。 “二皇子,沈思进。” 一片死寂。 沈清昭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你怎么确定是他?” “因为砒霜是老臣亲手买的。” 夏太医的声音变得空洞而麻木。 “长公主让老臣配毒时,老臣就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可老臣还有一个儿子,在二皇子府上当差。二皇子拿他的命要挟老臣,让老臣在给皇后的药里再加一味砒霜。”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 “老臣照做了。可老臣的儿子,还是死了。死在二皇子府的地窖里,死后被扔进了乱葬岗。” “老臣去收尸的时候,连他的脸都认不出来了。” 夏太医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清昭看着他。 “夏太医,你既然敢来找本公主说这些,想来一定是有证据了。”沈清昭的话语透露她此刻的冷静。 夏太医从蒲团下摸出一个布包,颤巍巍地递过来。 沈清昭接过,打开。 布包里是一本泛黄的脉案,还有一枚小小的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进”字,背面是二皇子府的标记。 “这脉案,是老臣偷偷抄录的副本。上面记载了皇后娘娘从中毒到薨逝的每一日的脉象变化,包括那味砒霜的痕迹。” “至于这玉牌……是老臣从儿子的尸体上摘下来的。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块玉牌,到死都没有松开。” 沈清昭捧着脉案,久久没有说话。 谢轻舟站在她身后,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沈思进,”他一字一顿,“真是好一个废物二皇子。” “公主殿下。” 夏太医忽然膝行上前,枯瘦如柴的手攥住了沈清昭的衣袖。 “老臣自知罪无可赦,不敢求公主饶命。但老臣求你给我儿子一个公道!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跟错了主子。” 沈清昭低下头,看着那双攥住自己衣袖的手。 她清晰地看见夏太医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药渣的痕迹,指节因为常年捣药而变了形。 “夏太医,我不能答应你。” 夏太医的手指一僵。 沈清昭将脉案和玉牌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你若是想给你儿子讨公道,就活着。活着指认沈思进,活着在满朝文武面前,把今日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夏太医怔怔地看着她。 “公主殿下,老臣还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吗?” “能。”沈清昭低下头,将手伸向他,“你可以选择信我。” 夏太医看着那只手,老泪纵横。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沈清昭的指尖。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以竹的厉喝。 “什么人!” 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和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隔空响起。 沈清昭脸色一变,一把将夏太医拉到一旁,堪堪躲过攻击。 一支弩箭穿透窗纸钉在观音像前的供桌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箭杆上绑着一张纸条。 以竹已经带人追了出去,谢轻舟拔剑护在沈清昭身前。 沈清昭伸手将纸条取下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夏太医知道得太多了。——沈思进。” 沈清昭将纸条揉成一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啧,我那好二哥急了。” 谢轻舟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他知道我来了春城,知道我在见夏太医。” 沈清昭将纸团抛给谢轻舟。 “所以他在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在查,知道夏太医在我手里,知道我想做什么。” “他在警告我。” 谢轻舟展开纸团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 “他这是在找死。” “不,”沈清昭摇头,“他这是在告诉我,他有恃无恐。他知道我拿到了证据,但他不怕。因为他手里还有底牌。” 她转过身,看向夏太医。 “夏太医,沈思进除了拿你儿子的命要挟你之外,还让你做过什么?” 夏太医的脸色惨白。 “他……他让老臣在皇上的药里也加了东西。” 沈清昭心头一沉。 “什么东西?” “不是毒,是一种慢性药,会让人渐渐变得昏聩、健忘、四肢无力。” 夏太医的声音在发抖。 “皇上中风后,老臣才明白过来。”夏太医充满悔恨,“他想让皇上活得像个废人,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以皇子身份监国。” 殿外的刀剑声渐渐远去,以竹带着人回来复命。 “公主殿下,人跑了。轻功极高,追出三里就没了踪迹。” 沈清昭点了点头。 “收拾一下,即刻回京。” “现在?”谢轻舟皱眉,“沈思进已经知道你在春城,路上肯定布了埋伏。” “走吧,”沈清昭将夏太医扶起来,“我不怕。”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我不仅要走,还要大张旗鼓地走。让他看看,我沈清昭拿到了证据,就敢堂堂正正地回京城。” 第79章 跟你一起去 “他若是有本事,就在路上把我杀了。若是没本事,就等着我回京,把他做的肮脏事给满朝文武看。” 以竹和谢轻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敬佩。 “还愣着干什么?”沈清昭已经扶着夏太医走出了殿门,“备马,回京。” 从水月庵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沈清昭扶着夏太医上了马车,自己则翻身上马。 谢轻舟策马走在她身侧,几次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 “我现在倒是有点怕沈思进在路上动手了,你不怕么?” “怕。”沈清昭干脆利落地承认,“但我越是怕,他越是得意。与其缩在春城等他来杀,不如主动出击,打乱他的节奏。” 谢轻舟笑了一声,垂下眼眸,看向了自己的手。 “沈清昭,你变化好大。” “哦?” “从前的你,虽然也倔,但不会这么不要命。” “毕竟变化才是恒常的。”沈清昭并不觉得变化有什么不好。 谢轻舟听了,又笑了笑。 说话间,一行人扬鞭策马,冲入了暮色之中。 京城,二皇子府。 沈思进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精致的匕首。 匕首的刀刃薄如蝉翼,在烛火下闪烁出幽幽的寒光。 “她出春城了?” “是,”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在他面前,“带着夏太医,大张旗鼓地走官道,已经过了青门关。” 沈思进笑了。 他的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感。当然,若是没有眼中挥之不去的阴翳就更好了。 这副笑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天真皇子。 “挺有意思,”他把匕首插回鞘中,“我这个三姐姐,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殿下,要不要在路上……” “不必,”沈思进抬手制止,“让她回京。我正想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夏太医也好,脉案也好,玉牌也好,她想亮多少底牌就亮多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寒冷的风鼓动他的衣袖。 “等她的底牌亮完了,我再出手也不迟。” 说到这,沈思进伸一个懒腰。 昭明殿。 沈清昭回到京城时,已是几日后的深夜。 她风尘仆仆地踏进殿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榻边抱着岁岁的拨浪鼓发呆的裴渊。 沈清昭呆呆地看着裴渊和那个拨浪鼓。 烛火将裴渊的侧影勾勒得清冷而孤独。 咚咚咚。 拨浪鼓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回来了?” 裴渊没有抬头。 沈清昭走到他面前,拿过他手里的拨浪鼓。 “想岁岁了?” 裴渊终于抬起头。 烛火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让人去查了谢轻舟。” 沈清昭的动作一顿。 “谢轻舟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身边的人。他的贴身侍卫阿飞,是沈思进的人。在春城给你送信的那个灰衣少年,也是沈思进的人。” 听到这,沈清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我去春城的行踪,沈思进从一开始就知道。” “对,”裴渊站起身,“你在水月庵见到夏太医,拿到脉案和玉牌,他全都知道。他不拦你,是因为他根本不怕你查。”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 “他去见谁了?” “沈思进。” 裴渊的声音平静,眼中却翻涌着浓烈的怒火。 “我去见了沈思进。我问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跟我说,他要你痛苦。” 沈清昭猛地抬起头。 “他要你活着,要你痛苦,要你亲眼看着你身边所有的人一个一个地失去。” 裴渊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他说,他要你尝尝他尝过的滋味。” “他尝过的滋味?”沈清昭皱眉,“我跟他素无仇怨。” “他说,你的母后杀了他的母妃。” 沈清昭在心里啧了一声。 真是个疯子。 “当年他的母妃兰妃,是你母后乐平皇后赐死的。” “那时他才三岁。他被人从母妃身边拖走的时候,母妃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到死都没有松开。” 沈清昭闭上眼睛。 真巧啊。 原来沈思进恨的不是父皇,而是沈燕仪和她。 因为她是乐平皇后的女儿。 因为她的母后,杀了他的母妃。 “他还说了一句话。” 裴渊的极力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怒火。 “他说,他要让你活着,活到你女儿岁岁长到三岁,然后再让你亲眼看着岁岁死在你面前。” 沈清昭猛地睁开眼。 “他敢!” “他敢。”裴渊握住她的手,“他已经动了,岁岁身边有他安插的人。” 沈清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转身就往外冲,被裴渊一把拽住。 “我已经让以竹带人回去了。落霞寨那边,江平京和刘黑子会护住岁岁。” “不够,”沈清昭甩开他的手,“我要亲自回去。我要亲眼看着岁岁平安无事。” “你现在回去,正中沈思进下怀。”裴渊死死握着她的手腕,“他要的就是你自乱阵脚,你越是慌乱就对他越有利。” 沈清昭眼眶泛出一抹不正常的红。 “那你要我怎么办?在这里干等着?” “只能这样了。”裴渊将她拉入怀中。 “等以竹的消息。相信江平京,相信刘黑子,相信落霞寨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是你用命换来的,他们不会让岁岁有事。” 沈清昭攥着他衣襟的手轻微地颤抖。 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沈清昭靠在裴渊怀里,闭上眼睛。 “裴渊,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 “我不该把岁岁一个人留在落霞寨。” “你没有做错。” 裴渊的声音很坚定。 “你回京城是为了给岁岁一个干干净净的出身。你不想让她长大后被人指指点点,说她的娘亲是弑母的罪人。你没有错。” 沈清昭没有说话,只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渐渐松开了些。 “明天我去见沈思进。” 裴渊的手臂一紧。 “我跟你一起去。” “不,”沈清昭从他怀里直起身,“他恨的是我,你去了他反而不会说真话。” “沈清昭!” 第80章 你胡说! 二皇子府。 在沈清昭的强硬要求下,裴渊最终没有拗过她,最后听话地待在了昭明殿。 裴渊只能站在昭明殿门口,看着她独自策马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最终还是没有拦住她,他也不想拦。 他心里太清楚,他根本拦不住沈清昭。 二皇子府在京城最偏僻的永安巷,门庭冷落,连石狮子都比别处小了一圈。 门口的守卫看见沈清昭,明显愣了一瞬,随即慌忙行礼。 “昭明公主。” “通报。” 沈清昭没有下马。 守卫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进去。 不多时,一个青衣小厮小跑出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公主殿下,二殿下请您进去。” 话说一半,他又看了一眼沈清昭身后。 “二殿下说,只请公主一人。” “我知道。” 沈清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守卫,大步跨进府门。 二皇子府的格局出乎意料的清简。 没有假山流水,没有雕梁画栋,只有一条笔直的青石甬道,两侧种着半人高的冬青。 甬道尽头是一间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 沈清昭推门而入。 沈思进坐在窗下的琴案前,手指随意拨弄着琴弦,不成调,却也不算难听。 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头发只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挽着,看起来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郎。 “你来了。” 见到沈清昭,沈思进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坐。” 沈清昭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架着一台焦尾琴,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不是凡品。 “二哥好雅兴。” “闲来无事罢了。” 沈思进收回手,歪着头看她。 “三妹从春城回来,一路辛苦。我让人备了茶,是落霞寨的焦香茶。三妹尝尝,可还正宗?” 一个侍女端着茶盘走进来,将两盏茶分别放在二人面前。 沈清昭看了一眼,没有碰。 “怕我下毒?” 沈思进笑着端起自己那盏茶,当着沈清昭的面抿了一口。 “三姐姐多虑了。我要杀你,不会用这么笨的法子。” 沈清昭看着他。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笑容明净,目光澄澈,像一个涉世未深的贵公子。 可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沈燕仪的柔弱、比陆珩明的冷漠,都要可怕得多。 “你想要什么?”她问。 沈思进放下茶盏,认真地想了想。 “我想要你感到痛苦。” 他的语气很轻快,说出来的话却很恶毒。 “但我想了想,光是痛苦还不够。我要你活着,清醒地活着,清醒地感受每一分痛苦。” “因为你母妃?” 沈思进的笑容淡了一瞬。 “三姐姐果然查到了。”他拍了拍手,“不愧是能从和亲路上逃掉、在落霞寨建起一片基业的昭明公主。比我那大姐强多了。” “你恨乐平皇后,为什么要报复我?沈燕仪才是她最疼爱的女儿。” “她?”提起沈燕仪,沈思进嗤笑一声。 “她不过是母后手里的一枚棋子。你的母后培养她,并不是因为有多爱她,而是要让她坐上那把椅子,好让乐平侯府继续把持朝政。” “这一点,恐怕大姐自己都不知道吧?”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可你不一样,三姐姐。你从小就不受宠,母后不待见你,父皇也对你可有可无。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欠她们。你逃和亲、反京城,都是你自己选的。”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昭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神色。 “所以我更恨你了,我的好妹妹。凭什么你可以选?凭什么你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而我母妃,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杯毒酒赐死了。” “所以你给我下药是个意外咯?”沈清昭问。 沈思进眨了眨眼。 “和亲前夜,沈燕仪给我下的合欢药。我一直以为是她想毁我名节。” 沈清昭的声音平静。 “可你方才说,你想要我痛苦。所以……那杯药是你借她的手下的?我猜的对吗?” 沈思进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 “三姐姐果然聪明。那杯药确实是我让人送到沈燕仪手里的,她只以为是普通的媚药,能让三姐姐在和亲前失贞,被号国退婚。她不知道那药里还加了一味东西。” “什么东西?” “绝子药。” 沈清昭在心里啧了一声。 “那药若是按沈燕仪的计划,让你随便跟一个侍卫成事,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沈思进的笑容依旧看起来很灿烂。 “没想到可偏偏出了变故。那天晚上救你的人,是裴渊。”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三妹,你说巧不巧?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裴渊那晚会出现在和国皇宫。更没算到,他不仅救了你,还让你怀上了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昭的小腹上,虽然那里早已平坦如初。 “那丫头,真是个命大的,绝子药都没能挡住她。三妹,你这个女儿,真是老天爷帮你抢来的。” 沈清昭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你想要她的命?” “不,”沈思进摇头,“我现在不想要她的命了。我想要你活着,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叫你娘亲,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像你。”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 “然后,等你最爱她的时候,我再把她从你身边带走。” “三姐姐,你说,那时候你会有多痛苦?”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思进。 沈思进想激怒她。 很显然,他失败了。 “沈思进,你说完了?” 沈思进仰头看她,笑容不变。 “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了。”沈清昭面色如常,“你母妃的死,与我无关。你恨错了人。” “你母妃兰妃,是乐平皇后赐死的。但真正害死她的,不是乐平,是先帝。” 沈清昭的目光直视着他。 “先帝多疑,忌惮兰妃母家的军权。乐平不过是先帝手里的一把刀。你恨乐平,恨沈燕仪,恨我,却不敢恨先帝。” 沈思进霍然起身,琴案被他撞得一晃,焦尾琴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你胡说!” 第81章 你赶我走?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沈清昭不为所动。 “你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查不到当年的真相。你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沈思进被戳中要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脸上天真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 “沈清昭!” “二哥,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辩论的。” 沈清昭打断他。 “我来是要告诉你,岁岁若少一根头发,我会让你活着,活到亲眼看着你所拥有的一切一点点失去。你不是要报复吗?那好,我愿意奉陪到底。”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思进,你母妃临终前攥着你的衣袖不松手,不是要你替她报仇。” “她是要你好好活着,你让她失望了。” 书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是琴案被掀翻的声音,焦尾琴摔在地上,琴弦齐声断裂,发出凄厉的哀鸣。 沈清昭没有回头。 她大步走出二皇子府,翻身上马,策马消失在长街尽头。 冬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手在抖。 被她压抑在心里的愤怒终于涌上心头。 岁岁,她的岁岁。 那个在枣树下抱着拨浪鼓咯咯笑的岁岁,那个在她怀里吃奶吃得急、呛得直打嗝的岁岁,那个她不得不留在落霞寨的岁岁。 她不允许有人动她。 她策马冲进昭明殿时,裴渊正站在殿门口。 他看见她差劲的脸色,没问什么,只是向她伸出了手。 沈清昭握住那只手,被他拉下马,拉进怀里。 “我要回落霞寨。”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好。” “现在就走。” “好。” 裴渊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吩咐以竹备马,让青橘收拾行装。 半个时辰后,两匹马从宫门侧门悄然离开,朝北而去。 陆珩明站在宫墙的角楼上,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周肃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王爷,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必,”陆珩明收回目光,“她必定还会回来的。” 他转身走下角楼,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 “周肃。” “属下在。” “去查一查沈思进,查他藏在暗处的全部。” 周肃应道: “是。” 陆珩明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沈清昭今日独自去见了沈思进,出来时脸色苍白。 他不知道沈思进对她说了什么,但一定不是他想听到的。 几日后,落霞寨。 沈清昭推开院门时,岁岁正坐在枣树下的草席上,抱着拨浪鼓啃得不亦乐乎。 口水流了一下巴,围嘴湿了一大片。 于大夫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公主殿下?”于大夫看见沈清昭,连忙站起来,“您怎么回来了?”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枣树下,跪在草席上,把岁岁抱进怀里。 岁岁被吓了一跳,拨浪鼓掉在草席上,瘪了瘪嘴正要哭,却很快认出了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她咯咯笑起来,两只小胖手搂住沈清昭的脖子,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沈清昭把脸埋进女儿柔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娘亲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岁岁乖,娘亲再也不走了。” 裴渊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酸涩得厉害。 他靠在门框静静地看着。 以竹和青橘识趣地退到了院外。 岁岁在沈清昭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把她放摇篮里吧,地上凉。” 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再抱一会儿。” 裴渊没有再劝。 他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然后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枣树下,中间是熟睡的岁岁。 “沈思进跟你说了什么?” 提到沈思进,沈清昭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压抑自己心中的怒火。 “他说,岁岁是我从老天爷手里抢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裴渊听出了其中压抑着的愤怒。 “他曾经借沈燕仪的手给我下了绝子药。” 裴渊瞳孔骤然收缩。 “他说,那药是沈燕仪下的,但绝子药是他借沈燕仪的手加的。他要我一辈子没有孩子。”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可岁岁还是被我生了下来,她真是个命硬的家伙。” “是。”裴渊的声音沙哑,“像她娘一样。” 岁岁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沈清昭低头看着女儿,手指轻轻拂过她柔软的胎发。 “我不会再让她离开我身边了。不管去哪里,我都要带着她。” “好。” “京城的事,我会回去做个了结。但那些事,过一会再说吧。” “好。” “你回号国吧。裴辰虽然被软禁了,但胡旋还在,太后还在。你不在,他们迟早要生变。” 裴渊这回没有说好。 他看着沈清昭的侧脸。 “你赶我走?” “我不是赶你走。” 沈清昭抬起头,与他对视。 “裴渊,我需要你坐稳号国的皇位。沈思进不会善罢甘休,沈燕仪也不会。等我回京城跟她们了结的时候,我需要你站在我身后。不是以裴渊的身份,是以号国君王的身份。” 裴渊看着她。 她的眼眶还泛着红,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 “跟我一块回去吧。”他说。 沈清昭思索了一下。 若是放在往常,她一定回拒绝。 但这回,她竟然出乎意料地答应了。 “好。” “半年之内,我会肃清号国朝堂,然后带着国书来和国,求娶昭明公主。” 沈清昭弯了弯嘴角。 “我很期待那一天。” 岁岁忽然醒了。 她睁开水灵灵的眼睛,看了看沈清昭,又看了看裴渊,然后咯咯笑起来。 她伸出两只小胖手,一只抓住沈清昭的食指,一只抓住裴渊的食指。 抓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裴渊低头看着那两只小小的手。 “我以后每天都给她炖鸡汤,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他说。 沈清昭点了点头。 她把岁岁抱起来,放在两人中间。 第82章 出发,前往号国 沈清昭决定跟裴渊一起回号国。 做下这个决定后的那天傍晚,她把岁岁哄睡,独自一人坐在枣树下,把所有的利弊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几遍。 和国这边,沈燕仪册立太女的事被遗诏和印玺两桩案子暂时搁置,陆珩明表面上维持中立,沈思进在暗中虎视眈眈。 她若是留在京城,四面都是敌人,岁岁的安全时时刻刻都要提防。 而号国那边,裴辰虽然被软禁,但胡旋还在,太后还在,朝堂上忠于裴辰的旧部还在。 裴渊一个人回去,等于把自己送进了狼群。 “与其分守两地、各自为战,不如合兵一处。” 沈清昭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 号国的局势虽然凶险,但至少裴渊是名正言顺的君王。 若她以他妻子的身份回去,岁岁就是号国名正言顺的皇女。 这个身份,比在和国当一个被海捕文书通缉的公主的女儿,要安全得多。 裴渊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岁岁的拨浪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沈清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他。 “怎么,要临阵反悔了么?” 裴渊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不,我乐意至极。” 他把拨浪鼓放在桌上,伸手握住她的手。 “沈清昭,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沈清昭看着他那副极力克制却还是藏不住欢喜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要事先和你说好。” “你说。” “第一,到了号国,我不是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去的。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岁岁是你的嫡长女。” “当然。”裴渊毫不犹豫,“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册后大典。” “第二,号国的朝政,我不插手。但涉及到我和岁岁安全的事,我有权调动自己的护卫。” “你的人你自己管,我绝不干涉。”裴渊立马回应。 “第三,”沈清昭顿了顿,目光变得比之前更加严肃,“裴辰的事,你得听我的。” 裴渊的眉头微微一皱。 “裴辰的事?” “嗯。”沈清昭放下茶盏。 “我知道你想除掉他。一个被软禁的废皇子,随时可能被人举起来对抗你。但你刚坐稳皇位,朝中人心未附。这时候杀裴辰,等于把弑弟的罪名坐实了。” 裴渊沉默。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所以我才把他软禁在府中,没有杀他。” “软禁不够。” 沈清昭摇了摇头。 “太后和胡旋不会死心,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裴辰救出来,或者利用他的名义造反。你必须让他活着,但又要让他翻不起浪来。” “你有办法?” 沈清昭嘴角微微上扬。 “有是有,但这个办法嘛……要等我到了号国,见了裴辰本人,我才能确定。” 裴渊看着她眼中那抹狡黠的光芒。 不对,怎么他的心里忽然替裴辰默哀了一瞬? 三日后,一切收拾停当。 木兰军留下林依和一百人继续镇守落霞寨,白芷带着五十名弓弩手随行。 秋月带了十名医护,以竹带着三十名暗卫。 江平京、刘黑子和龙啸天送到城门口,一个比一个脸色凝重。 “沈姑娘,落霞寨交给我们,你放心。”江平京抱拳道。 “等你回来,城北那条街的铺子,保证比现在还要红火。”刘黑子拍着胸脯。 龙啸天站在最后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沈姑娘,保重。” 沈清昭看着这三个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落霞寨就拜托诸位了。” 她翻身上马,岁岁被青橘用特制的布兜绑在身前。 小丫头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不行,探出脑袋东张西望,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裴渊策马走在她身侧,以竹带着暗卫在前开路,白芷的弓弩手在后方警戒。 “出发。” 沈清昭一夹马腹,马队缓缓启动,朝城门而去。 出了落霞寨,一路向北。 岁岁在马背上颠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小脑袋歪在青橘的臂弯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沈清昭让青橘把她抱进马车里,自己继续骑马。 “你也去车里歇着。”裴渊策马靠近她。 “不用,我不累。” “沈清昭,”裴渊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你昨晚上一夜没睡,眼圈都黑了一圈了。” 沈清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很明显吗?” “很明显,”裴渊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去睡一会儿。到青门关还有两天的路,你总不能两天都不合眼。” 沈清昭还想说什么,裴渊已经翻身下马,走到她的马旁,仰头看着她。 “下来。” 沈清昭低头看着他。 正午的阳光照在裴渊脸上,将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照得暖融融的。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翻身下马。 裴渊扶住她的手臂,将她送到马车旁。 岁岁已经在里面睡得四仰八叉,布老虎掉在一边,小拳头攥着青橘的衣角。 沈清昭轻手轻脚地上了马车,在岁岁身边躺下。 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翻了个身,小脑袋拱进她怀里。 沈清昭搂住女儿,闭上眼睛。 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沈清昭在这样奇妙的旋律进入梦乡。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感觉好像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轻轻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 ... 两日后,青门关。 张青鸣派来接应的人马已经在关口等候多时。 领头的是一员中年将领,面容刚毅,身姿笔挺,甲胄上带着号国边军的标记。 “末将赵准,奉丞相之命,恭迎君上、公主殿下回京!” 裴渊微微颔首。 “起来吧。京城那边情况如何?” 赵准起身,脸色有些凝重。 “回君上,太后已经从静安寺回宫,居于寿安殿。四皇子府外有重兵把守,但太后每日派人送膳食进去,说是……说是怕君上亏待了四皇子。” 裴渊听罢,冷笑一声。 “还有,”赵准压低声音,“胡旋虽然被革了职,但他的旧部在军中串联不断。丞相大人让末将转告君上,回京途中务必小心,胡旋的人在沿途可能设有埋伏。” 沈清昭抱着岁岁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第83章 不再让你一个人 “胡旋的旧部,有多少人?” 赵准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裴渊。 裴渊点头: “她问什么,你只管答。” “回公主,胡旋在军中经营二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虽然明面上被革职查办,但暗地里仍有约三千私兵散布在京畿各处。加上四皇子府的旧部,以及太后在禁军中的影响力……” 赵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丞相大人估算,若他们同时发难,京城内外可调动的兵力约有五千之众。” 沈清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五千人,不是小数目。 “张青鸣手里有多少人?” “回公主,丞相大人节制京畿大营,驻军约八千人。但京畿大营的将领中,有三人是胡旋的旧部。丞相大人不敢保证他们完全听命。” 八千人里还有不稳定的因素。沈清昭看向裴渊。 “你这次回去,带了多少人?” “暗卫二百,加上你的人五十,一共二百五。” 二百五对五千。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出一声。 “裴渊,你这个君王当得,还真是让人提心吊胆。” 裴渊也笑了。 “所以才需要你。”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和岁岁,“夫人,你怕不怕?” 沈清昭与他对视。 “有点怕吧,”她干脆利落地承认,“但来都来了。” 岁岁在沈清昭怀里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裴渊,立刻伸出手要抱抱。 “爹爹,抱!” 裴渊接过岁岁,把她举高高。 岁岁咯咯笑起来,笑声在青门关的古城墙下回荡。 赵准看着这一幕,愣了一瞬。 他在号国边军当值十余年,见过的君上从来都是清冷矜贵、不苟言笑的。 何曾见过君上抱着一个孩子,笑得像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赵将军,”沈清昭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从这里到京城,最快的路线是哪条?” 赵准回过神,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铺在马背上。 “回公主,有三条路。 东路走官道,最平坦,但沿途要经过三个城池,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 中路走出云谷,路程最短,但谷中地势险要,适合设伏。 西路绕行苍梧山,最安全,但要多走五日的路程。” 沈清昭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胡旋的人,最有可能在哪条路上设伏?” 赵准想了想。 “出云谷。那里是通往京城的咽喉要道,胡旋当年在谷中驻扎过一支斥候营,地形极为熟悉。” 沈清昭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官道。” “官道?”赵准一愣,“公主,官道人多眼杂,您的行踪恐怕容易暴露。”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沈清昭目光沉静。 “胡旋不是想在半路伏击吗?那就让他知道我们走的是官道。 官道上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处驿站,沿途城池都有驻军。他若敢在官道上动手,就是公然造反。 到那时候,张青鸣就有理由调动京畿大营的全部兵力来平叛。” 说到这里,她嘴角微微上扬。 “胡旋不傻,他不会在官道上动手。他会等我们走出云谷。” 赵准听得目瞪口呆。 “那公主为何还要走出云谷?” “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走出了云谷。” 沈清昭转头看向裴渊。 “以竹带着暗卫走官道,打着你的旗号,大张旗鼓地走。我们几个,带着岁岁,走出云谷。” 裴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声东击西?” “对。胡旋的人在官道上看见你的旗号,就会以为你走的是官道。他们会把伏兵从出云谷撤出来,转移到官道附近。等他们发现上当的时候,我们已经穿过出云谷,到达京城了。” 赵准忍不住插话: “公主,此计虽妙,但走出云谷的人,岂不是要冒极大的风险?万一胡旋没有中计,或者在出云谷留了少量伏兵,那可怎么办?” “所以走出云谷的人,必须精锐。” 沈清昭似乎早已料到赵准会提出这个问题。 “以竹的暗卫分一半走官道,一半跟我们走出云谷。白芷的弓弩手全部跟我们走。 你和我,带上岁岁,青橘跟着。赵将军的人马继续守在青门关,不要跟我们一起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裴渊思考了片刻。 “走出云谷的人,一共多少?” “暗卫五十,弓弩手五十,加上我们几个,不超过一百一十人。” 一百一十人对五千人。 裴渊看着沈清昭的眼睛。 “你就这么确定胡旋会中计?” “并不是完全确定,”沈清昭坦然道,“赌一把,人生在世,哪有事事都确定的?” 裴渊忽然笑了。 “好,”他把岁岁放回沈清昭怀里,“那就赌一把。” 岁岁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但不妨碍她凑热闹。 她搂着沈清昭的脖子,冲着裴渊咯咯笑。 “爹爹!马马!” “嗯,爹爹骑马马。” 裴渊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转身对赵准道。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以竹带一百暗卫,打本王旗号,走官道。其余人,随本王走出云谷。” 赵准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 当夜,青门关驿馆。 岁岁已经睡熟了,布老虎被她搂在怀里,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沈清昭坐在床边,就着一盏油灯,用一块细磨石慢慢打磨她的匕首。 匕首是裴渊送她的那柄,剑身修长,剑柄上刻着一个昭字。 她打磨得很仔细,每一寸刀刃都磨得雪亮。 门被轻轻推开,裴渊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厨房炖的鸡汤,放了红枣。” 沈清昭接过碗,慢慢喝着。 汤有点烫,她喝得很慢。 裴渊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放在床边的匕首,借着灯光看了看刀刃。 “磨得不错。” “跟你学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裴渊。” “嗯?” “如果出云谷真的有伏兵,你带着岁岁先走。” 裴渊放下匕首,抬起头看着她。 油灯的光映在沈清昭脸上,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不可能。” 裴渊果断拒绝了沈清昭的提议。 “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下了。在落霞寨没有,在京城没有,在出云谷更不会。” 第84章 阿九 出云谷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 界碑伫立许久,上面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只能依稀认出“出云”二字。 沈清昭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官道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是以竹带着暗卫在虚张声势。 “走吧。” 她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率先踏入谷口。 谷道狭窄,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谷中荡成诡异的回音。 白芷带着弓弩手走在最前,箭壶挂在最顺手的位置,手指始终扣在弓弦上。 秋月背着药箱跟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青橘怀里的岁岁。 岁岁出奇地安静。 小家伙似乎感知到了气氛的凝重,缩在青橘的布兜里,手里紧紧攥着她的衣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 裴渊策马走在沈清昭身侧,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三寸,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前面就是一线天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清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的谷道骤然收窄,两侧山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下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 山壁高逾百丈,顶端隐约可以看见几棵歪脖子松树,枝丫探出崖壁,像鬼爪。 “如果胡旋留了伏兵,一定会选在那里。” 沈清昭同样低声道。 “嗯。”裴渊应了一声,手中的长剑被他拿得很紧,似乎又出鞘了一寸。 队伍缓缓前行,马蹄声在狭窄的谷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昭的目光紧紧扫描两侧的山壁,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阴影。 忽然,白芷勒住了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公主殿下,”她压低声音,“前面有马蹄印。” 沈清昭翻身下马,走到队伍前方。 地面上果然有凌乱的马蹄印,从痕迹来看,至少有数十匹马,而且经过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不是胡旋的人。” 裴渊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马蹄印里的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 “马蹄铁磨损严重,而且马粪已经半干了。是商队留下的,半日前从这里经过。” 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一线天时,沈清昭走在最中间,裴渊替她看着左侧山壁,白芷盯着右侧。 岁岁趴在青橘怀里,小手指着天空,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沈清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线天的出口处,阳光正从山缝中倾泻而下,将谷口照得亮堂堂的。 出了谷口,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展现在眼前,溪水从山间流下,一朵朵细碎的水花在鹅卵石上绽开。 河滩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枯黄的枝叶在风中瑟瑟作响。 “歇一刻钟。”沈清昭下令。 众人下马饮水,马匹被牵到溪边。 岁岁被青橘从布兜里解下来,小家伙立刻在河滩上爬来爬去,捡鹅卵石往嘴里塞。 青橘手忙脚乱地去抢,岁岁咯咯直笑。 裴渊站在溪边,用水囊接水。 沈清昭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泼在脸上。 “过了这片河滩,再走半日就是苍梧山脚。”裴渊把水囊递给她,“天黑前应该能到。” 沈清昭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忽然听见灌木丛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她的动作霎时停住了。 裴渊也在同一瞬间按住了剑柄。 白芷的弓弦已经拉开,箭尖指向灌木丛的方向。 秋月一把抱起地上的岁岁,闪身躲到了马车后面。 灌木丛中缓缓站起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 他赤着脚,脚踝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他的脸上全是泥污,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别……别杀我……”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裴渊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抵在少年的咽喉上。 “你是谁?为何藏在这里?” 少年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我叫阿九,是出云谷的猎户。我爹被胡旋的人抓去当挑夫了,我……我是逃出来的。” 沈清昭走上前,打量着这个少年。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长期拉弓留下的痕迹,确实是猎户的特征。 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之外,还有一种令她感觉异样的东西。 “胡旋的人在出云谷设伏了?”沈清昭问。 少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已经撤了,三天前撤的。”少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沈清昭严肃的神情,又咽下了嘴边的话。 “嗯?”沈清昭看着眼前的小少年,示意他往后说下去。 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但是他们在苍梧山脚留了人,大概三五十个,守着一处废弃的烽燧。我爹就是被抓去那里干活了。” 沈清昭与裴渊对视一眼。 三五十人,若是正面遭遇,他们这边一百一十人完全可以对付。 但如果那些人占据烽燧这个制高点,情况就不一样了。 “烽燧在哪个位置?”裴渊问。 少年指了指苍梧山的方向。 “就在山脚最高的那座土坡上,以前是前朝留下的烽火台。胡旋的人把它修葺了一下,在顶上架了弩机。” 弩机。 军中重型弩,射程可达三百步,一箭就能贯穿三匹战马。 沈清昭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那座烽燧真的架了弩机,他们的马队从山脚经过时,就是活靶子。 “你爹被抓去做什么?”沈清昭问。 “修工事。烽燧周围挖了一圈壕沟,还埋了铁蒺藜。”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爹说,他们好像还在等什么人。具体是谁,我爹也不知道。” “等什么……”裴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九,”沈清昭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愿意带我们绕开那座烽燧吗?” 阿九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股突如其来的倔强。 “我爹还在那里,如果你们能把他就出来,我愿意带路。” 沈清昭站起身。 “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休整半个时辰。白芷,把你的弩手全部集结起来,我有话要说。” 第85章 进入苍梧山深处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出发。 阿九骑在青橘身后的马背上,裹着一条从马车里翻出来的旧毯子。 岁岁好奇地打量着他,伸出一只小胖手,递给他一颗鹅卵石。 阿九看着童真可爱的岁岁怔愣了一瞬,随即接过鹅卵石,低声道: “谢谢。” 队伍沿着溪流的方向前行,地势渐渐升高,灌木丛变成了稀疏的松林。 阿九指的路不是官道,也不是寻常猎户走的小径,而是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驿道。 “这条路是前朝修的,后来废弃了,除了本地猎户没人知道。” 阿九的声音比之前有了些力气。 “从这边绕过去,可以避开烽燧,但要多走一个时辰。” “嗯。”沈清昭应了一声。 忽然,队伍停住了。白芷策马回来,脸上有些紧张的神色。 “公主殿下,前面有马蹄印。看起来很新,不超过半个时辰。” 沈清昭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前方。 果然,荒草间有一串明显的马蹄印,少说有二十匹马,方向与他们相反,是朝出云谷的方向去的。 “胡旋的骑兵?”白芷的声音有些紧张。 “不是,”裴渊蹲下身,检查着马蹄印,“马蹄铁是制式的,是和国边军的样式。” 沈清昭的心脏猛地一跳。 和国边军的马蹄铁,出现在号国境内的苍梧山。 而且方向是往出云谷。 也就是说,有一队和国骑兵,刚刚从苍梧山方向过来,朝着出云谷去了。 “会不会是陆珩明的人?”白芷问。 沈清昭没有说话。 陆珩明确实有边军的调动权,但他在和国京城被朝政缠得脱不开身,不可能亲自带兵来号国。 如果不是陆珩明,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沈思进。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沈思进安插在边军中的势力。 “加快速度。”沈清昭翻身上马,“天黑前必须绕开烽燧,进入苍梧山深处。” 队伍的速度骤然提升。 马蹄踏过荒草和碎石,惊起林中栖息的鸟群。 阿九紧紧搂着青橘的腰,指路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岁岁在青橘怀里的布兜中缩成一团,秋月用一块厚布遮住她的脸,替她挡风。 沈清昭策马冲在最前面,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沈思进的人出现在苍梧山,说明他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号国境内。 苍梧山距京城不到两日的路程,如果沈思进和胡旋联手,在苍梧山布置伏兵的同时,还在出云谷方向派了骑兵…… 那么,以竹那边必然就危险了! “裴渊!”她在风中喊道,“以竹那边……” “我知道。” 裴渊策马追上来,脸色同样难看。 “但我们现在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相信以竹能应付。” 沈清昭咬紧牙关,没有再说一个字。 阿九指的路越来越崎岖,松林渐渐被嶙峋的乱石取代。 暮色从山脊上漫下来,将整座苍梧山染成一片暗沉的灰蓝。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宇已经坍塌了一半,只剩下半间正殿和一棵被雷劈掉一半的老槐树。 “在这里过夜。”沈清昭下令。 白芷带着弩手在庙外布置岗哨,秋月和青橘在破庙里点起篝火。 岁岁被放在铺了几层毯子的神龛上,小家伙累坏了,裹着裴渊的外袍缩成一团睡得沉沉的。 阿九缩在篝火旁,抱着膝盖,眼睛时不时瞟向岁岁的方向。 沈清昭坐在他旁边。 “你爹叫什么名字?” “赵大牛,他之前在青龙会里当过几年厨子,后来青龙会散了,就回村里打猎了。” 沈清昭没有再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粮递给阿九。 阿九接过,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裴渊从外面走进来,在沈清昭身边坐下。 “岗哨都布置好了。今晚不会有月亮,山路太险,他们不会趁夜攻山。” 沈清昭靠在断墙上,望着篝火跳动的火焰。 “沈思进的人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已经知道我们离开了京城。” “不止。” 裴渊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篝火。 “他能把骑兵派到苍梧山,说明他在和国边军中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大。陆珩明虽然名义上掌握兵权,但边军中有多少人是沈思进的,恐怕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你觉得沈思进和胡旋联手了?” “不一定,”裴渊摇头,“我觉得沈思进这个人不会跟任何人联手,他只会利用别人,然后过河拆桥。胡旋也好,沈燕仪也好,在他眼里都只是棋子。” 篝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溅起来,又迅速熄灭在夜空中。 “我在想一件事,”沈清昭忽然开口,“沈思进不是要报复我吗?不是要我活着,要我清醒地感受痛苦吗?那他为什么会和胡旋合作,在半路截杀我们?” 裴渊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除非……” “除非他截杀的不是我,是你。” 沈清昭看着他,清亮的眼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他要我活着、要岁岁活着,他要我们亲眼看着他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去。” 裴渊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他会得逞吗?” “我当然不会让他得逞。” 沈清昭将匕首插回腰间,靠在断墙上,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 翌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整装出发。 阿九指的路越来越陡峭,有些地方马匹根本过不去,只能下马步行。 白芷带着弩手在前面开路,劈开挡路的枯藤和荆棘。 岁岁被裴渊背在背上,小家伙用布条牢牢绑在他胸前。 她对这个新座驾颇为满意,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牙牙语,时不时伸手去扯裴渊的头发。 午时,队伍走到一处断崖前。 阿九指着断崖对面。 “过了这道崖,就是烽燧后面的山坳了。那条路可以绕到烽燧后方,从背面摸上去。” “你熟悉那上面的地形吗?” “挺熟悉的,我小时候经常跟我爹爬上去掏鹰窝。” 阿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但我爹说,烽燧上的人都会功夫,有一个还带着一把很奇怪的刀,弯弯的,像月牙。” 弯刀? 沈清昭与裴渊对视一眼。 第86章 我不怕 月牙形的弯刀,是号国旧贵族胡旋麾下亲卫的标配武器。 胡旋虽然被革职,但他的亲卫并没有解散,只是转入地下活动。 这把弯刀出现在烽燧上,说明驻守烽燧的不是普通私兵,而是胡旋的亲卫。 “你爹有没有说那把弯刀的主人长什么样?” “嗯……是个独眼,左眼被一道疤贯穿,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阿九说到这,裴渊的脸色变了。 “独眼龙韩豹。胡旋手下第一高手,当年在号国边军中绰号‘鬼见愁’。 十年前胡旋被调回京城时,此人便销声匿迹了。 韩豹。 沈清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独眼、弯刀,这几个特征构成胡旋手下第一高手。 十年前在边军中销声匿迹。如今却出现在苍梧山脚一座废弃的烽燧上。 也许此刻他正架着弩机,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阿九,”她蹲下身,与少年平视,“烽燧上有多少人,你爹有没有说过?” 阿九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我爹说,背弯刀的有两个,还有一个穿灰袍子的,年纪挺大,说话阴阳怪气的。剩下的都是挑夫和杂役,大概二十来个。我爹就是被抓去搬石头的。” 两个弯刀亲卫,一个灰袍老者,二十来个杂役。 再加上韩豹本人,烽燧上的守军不会超过三十人。 但这三十人里,至少有三个是胡旋麾下的顶尖高手。 沈清昭站起身,走到断崖边缘,凝眉望着对面那座被暮色笼罩的烽燧。 那烽燧建在苍梧山脚最高的一座土坡上,四四方方,高约三丈,顶上的垛口隐隐可以看见一架弩机的轮廓。 土坡四周是新挖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硬攻不行。” 裴渊走到她身边,像是想给沈清昭一些安慰。 “韩豹此人,最擅长的就是守城。当年他以二百人守一座破县城,挡住了号国叛军两千人整整半个月。如今他居高临下,又有弩机在手,我们这点人不够他填壕沟的。” “那就智取。”沈清昭转过身,看向白芷,“弓弩手今夜歇在断崖这边,不要生火。秋月带着岁岁和青橘留在这里,阿九也留下。” 她看向裴渊: “你和我,带以竹的暗卫,趁夜摸上去。” 裴渊眉头微皱: “你想怎么摸?” “阿九说烽燧后面有一条路,可以绕到背面。韩豹的弩机架在正面,背面就是他的死角。” 沈清昭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 “但他不会不防着背面。所以我们需要有人从正面佯攻,吸引他的注意力。” “谁来佯攻?” “白芷。” 说到这,沈清昭看向白芷。 “你带十个人,在正面放箭。不要靠近壕沟,就在弩机的射程边缘射火箭。烽燧顶上有木架和草蓬,见火就着。韩豹的人一定会去救火,那时候我们从背面摸上去。” 裴渊沉默了片刻,问道: “佯攻的人怎么撤?” 沈清昭的枯枝停在地图上的壕沟位置。 “撤不了。”她说,“弩机的射程三百步,白芷她们只要进入射程放箭,就来不及撤。” 白芷走上前一步: “公主殿下,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 沈清昭看着她,目光郑重。 “你可以自己选,我并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 白芷嘴角上扬,罕见地笑了。 她很少笑。 从边戎镇到落霞寨,从被沈清昭救下的那天起,她就一直是一副倔强冷硬的模样。 但此刻,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公主殿下,我跟了你这么久,从没求过你什么。”她说,“今天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照顾秋月。” 秋月在旁边听见了,眼眶立刻红了。 她咬着嘴唇,走到白芷身边,从药箱里取出一卷绷带,塞进白芷手里。 “带上,”她的声音在发抖,“止血用的,你要是敢不用,我……”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 白芷接过绷带,塞进怀里,拍了拍秋月的肩膀: “放心,我还要回来喝你的汤药呢。你那汤药苦得要命,我不回来,谁替你尝?” 秋月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沈清昭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到崖壁边,望着对面那座黑黢黢的烽燧。 夜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裴渊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思进。” 沈清昭的声音在这风中显得轻轻的。 “他说要让我亲眼看着我在乎的人一个个失去。现在他做到了。我还没回京城,就已经要看着我的姐妹去送死。” 裴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是在死死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攥着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 “白芷肯定不会死。”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让她死,”裴渊看着她,“沈清昭,你从来不会让任何人替你送死。你一定已经想到了办法,只是还没说出来。” 沈清昭笑了一声,这声笑带着一丝被看穿的无奈。 “裴渊,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了?” “嗯……可能是从你把我赶走,又让我回来的那天起吧?”裴渊握紧她的手,“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沈清昭转过身,背靠着崖壁,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将她的面容勾勒得清冷如玉。 “韩豹的弩机是架在烽燧顶上的,正面覆盖三百步,背面没有弩机,但一定有弓箭手。我们从背面摸上去,必须先解决弓箭手。” “你打算怎么解决?” “阿九说烽燧背面是一片松林,松林里有一条窄道通往烽燧后门。韩豹在窄道上埋了铁蒺藜,但铁蒺藜的分布是有规律的。阿九他爹被抓去搬石头时,偷偷记下了那条窄道上铁蒺藜的位置。”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有些皱巴的纸。 展开一看,那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圈和叉。 显然是阿九凭着记忆绘制的。 第87章 你输了 “这是阿九画给我的。他说他爹把这些记在脑子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逃出去。可他没逃出去,但他把这些告诉了阿九。” 裴渊接过那张纸,就着月光仔细看了一遍。 “所以你的计划是……” “我带暗卫从窄道摸上去,你在正面带着白芷佯攻。” “不行。”裴渊断然道,“我去窄道,你在正面。” “正面除了佯攻之外,还有一个更危险的任务。”沈清昭看着他。 “弩机。韩豹的弩机必须毁掉,否则就算我们从背面摸上去,也会被弩机压制在烽燧下。毁弩机的人,必须在正面冲锋的时候,趁乱爬上烽燧顶。” 这句话让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来毁弩机。”他说。 “你当然要来。”沈清昭弯了弯嘴角,“毕竟你轻功最好。” 裴渊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这个女人,平日里对他颐指气使,嫌他烦,嫌他黏人,嫌他废话多。 可在生死关头,她把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他,却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沈清昭。”他叫她的名字,“等我毁了弩机,你必须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赶我走了。” 裴渊的目光渐渐变得暗沉,浓得如墨那般深。 “不管去哪里,都带着我。” “好。”沈清昭立马答应了。 这要是砍价,裴渊肯定会觉得自己是个冤大头,毕竟沈清昭答应得那么干脆…… 待到寅时三刻,天色最暗的时刻。 白芷带着十名弓弩手摸到了烽燧正面的射程边缘。 她们没有举火把,全靠沈清昭提前画好的地形图辨认方向。 每个人都背着两壶箭,其中一半是裹了油布的火箭。 沈清昭带着以竹和三十名暗卫,沿着阿九画的窄道,悄无声息地穿过松林,绕到了烽燧背面。 裴渊独自一人伏在烽燧正面的壕沟外侧,屏息凝神,等待着白芷的信号。 烽燧顶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隐约可以看见两个哨兵的身影。 弩机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忽然,夜空中亮起一道火光。 白芷的火箭划破黑暗,精准地钉在烽燧顶上的草蓬上。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十支火箭几乎在同一瞬间射出,烽燧顶上顿时腾起一片火光。 “敌袭!!!” 哨兵的嘶吼声划破夜空。 烽燧上的人纷纷惊醒,韩豹的怒喝声从烽燧内部传来: “救火!快救火!弩机!弩机给老子射!” 弩机的机括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粗大的弩箭带着破空声射向火箭射来的方向。 但白芷的弓弩手已经换了位置,第二波火箭从另一个角度射来,钉在弩机旁边的木架上。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火光吸引时,裴渊动了。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壕沟,脚尖在壕沟边缘轻点,借力跃上烽燧外墙。 那外墙高逾三丈,由糙石垒成,缝隙极小。 但裴渊的手指如爪,每一扣都精准地嵌入石缝之间,身形如壁虎般无声攀爬。 他爬上垛口时,正好听见韩豹在下面嘶吼着指挥弩机转向,谁也没注意到头顶多了一个人。 他的任务是毁掉这架弩机,在沈清昭从背面摸上来之前。 垛口内侧是一个简易的木架平台,两架弩机并排架在平台上,机身上还残留着方才发射时震落的木屑。 弩机旁边堆着几捆备用弩箭,箭头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极有可能淬了毒。 裴渊拔出腰间短刀,手起刀落,两架弩机的弓弦几乎在同一瞬间被斩断。 粗如儿臂的牛筋弓弦崩断时发出一声巨响。 “弩机哑了!” 烽燧顶上的守军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 三个弯刀亲卫从梯口涌上来,为首的那个独眼疤脸,正是韩豹。 “裴渊,”韩豹咧嘴笑了,那道从额头贯穿到下巴的疤痕在火光中不断扭曲,如同一只爬虫,“老子等你好久了。” 裴渊将短刀横在身前,没有说话。 韩豹抽出腰间弯刀。 那弯刀的弧度诡异,在寻常刀剑根本够不到的角度划过一道弧光,直取裴渊咽喉。 与此同时,沈清昭带着暗卫从背面摸到了烽燧后门。 窄道上的铁蒺藜比她想象得还要密集。 好在阿九的图纸标注得极准,她带着人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踩着安全位置,花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穿过那片死亡地带。 后门是一扇厚重的铁皮木门,从里面闩着。 沈清昭以竹打了个手势。 两个暗卫从侧面攀上墙头,无声无息地解决了门后的两个哨兵。 门闩被从里面打开。 铁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在夜风中并不明显。 沈清昭侧身闪入,三十名暗卫鱼贯而入。 烽燧内部是一个三层石楼。 底层是杂物间和马厩,被关押的挑夫们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沈清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分出一个暗卫看守马厩,其余人沿梯而上。 二层的楼梯口,突然刺来一柄长剑。 沈清昭侧身避开,匕首反手划向来人手腕。 那人收剑回挡,她这才看清,是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 一张枯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昭明公主?”灰袍老者的声音尖细,像是被掐着嗓子说话的太监,“胡大人说得没错,你果然会从后面摸上来。老夫在此恭候多时了。” 沈清昭没有说话。 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灰袍老者,应该就是阿九说的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人。 她正要动手,忽然听见混战声从石楼传导而来,紧接着是一声怒吼。 是韩豹的声音,正从烽燧顶传来。 韩豹被裴渊压得节节后退。 他引以为傲的弯刀绝技在裴渊面前讨不到半分便宜。 裴渊的剑法走的是极简的路子,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而他的轻功更是远胜韩豹,进退之间始终掌控着距离感。 弯刀被挑飞,钉在木架上嗡嗡颤动。 韩豹捂着右腕单膝跪地,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你输了,”裴渊收剑入鞘,“让你的人放下武器,投降。” 第88章 她早不爱你了 韩豹单膝跪在血泊中,右腕的伤口深可见骨。 弯刀被裴渊打落落在三步之外,刀身上映着草蓬燃烧的火光。 他抬起头,独眼里竟然没有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冷笑。 “投降?”他低低地笑了几声,“裴渊,你不会真以为你赢了吧?” 裴渊的剑尖抵在他喉间,目光越过他,落在烽燧下方的壕沟外。 他看见了士兵。 密密麻麻的士兵正举着火把正从苍梧山脚的方向涌来,如同一条蜿蜒的火蛇,将整座烽燧缠住。 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木架平台都在微微颤动。 “你以为胡大人只在这烽燧上留了三十个人?” 韩豹的笑声越来越大。 “烽燧只是个饵!真正的伏兵在苍梧山脚的驿站里候了整整三天!你们在出云谷绕路的时候,我的人就已经放了信鸽!” 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转头看向烽燧下方,那些火把已经停住了。 火光中,一名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策马而出,仰头望向烽燧顶端。 陆珩明! 不是沈思进的人,也不是胡旋的人。 是和国摄政王,陆珩明。 他身后黑压压的骑兵列成方阵,少说有五百人,人人披甲执锐,杀气腾腾。 “裴渊!”陆珩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冷厉,“把沈清昭交出来,本王放你一条生路。” 裴渊握剑的手纹丝未动。 “她不在上面。” “不在?”陆珩明冷笑,“那本王必须自己上前找找看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骑兵齐齐翻身下马,开始搭建攻城的云梯。 烽燧虽然只有三丈高,但外墙陡峭,没有云梯根本爬不上来。 而此刻烽燧内的守军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人根本挡不住五百骑兵的强攻。 就在这时,沈清昭的声音从烽燧内部传来。 她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还握着那柄沾了血的匕首。 灰袍老者已经被她用匕首抵在墙角,脸色灰白,嘴角挂着一缕血丝。 “陆珩明要的是我,”她走到垛口边,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嘴角微微上扬,“我下去跟他谈谈?” “沈清昭!”裴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又来这套?上次在落霞寨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结果我不还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沈清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惧色。 “裴渊,他带了五百骑兵来。烽燧里能打的不到三十个人,还大半带伤。硬守守不住,突围也突不出去。唯一的机会就是我去跟他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送死?”向来冷静自持的裴渊在这时根本克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谈谈他怎样才能放过你们。”沈清昭的声音依旧平静。 她挣开裴渊的手,将匕首插回腰间,对赶过来的以竹道: “带着裴渊,从背面窄道撤。陆珩明的骑兵围着正面,背面的松林还没被合围。白芷的弩手能顶一炷香的时间,够你们撤到断崖那边。” “公主殿下!”以竹的脸色变了,“您!” “这是命令。” 沈清昭打断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们带着岁岁撤离。告诉秋月,照顾好岁岁。告诉白芷,不用等我的信号。” “对了,还要告诉白芷,我要她活着回去。” 以竹咬了咬牙,转身去传令。 裴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沈清昭的侧脸,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将那双凤眼映得亮得惊人。 他忽然明白了她方才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干脆。 “以后不要再赶我走了”、“不管去哪里都带着我”……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做不到。 “你骗我。”他说。 沈清昭没有回头。 “嗯,”她说,“我骗你了。” 下方传来陆珩明的声音: “沈清昭!本王知道你就在上面。你若自己下来,本王以摄政王的名义担保,绝不伤你一根头发。你若执意顽抗,本王便踏平这座烽燧,一个不留!” 沈清昭深吸一口气,正要朝垛口走去,手腕忽然被一股大力拽住。 她踉跄后退,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裴渊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将她死死扣在怀里。 “以竹,”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冷静得可怕,“带她走。窄道那边的伏兵已经解决了,你们撤。” “君上!”以竹失声喊道。 “这是本君的命令。”裴渊松开沈清昭,将她往以竹的方向推了一把。 沈清昭踉跄了两步,转身看他。 他已经站在垛口边缘,长剑还鞘,双手负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珩明。 “陆王爷,沈清昭不在烽燧上。她被本王的人护送往苍梧山深处去了。你若是追,就去追。但本王提醒你,苍梧山是号国境内。你带兵擅入号国腹地,等同于宣战。” 陆珩明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拿号国来威胁我?” “并非威胁。”裴渊的声音听起来胸有成竹,甚至还有些轻描淡写的样子。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陆珩明,你今日带兵踏入号国,无论结果如何,和国与号国的盟约从此作废。你想清楚,为了一个沈清昭,赔上两国的盟约,值不值得。” 烽燧下方陷入了一片死寂。 陆珩明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当然知道带兵进入号国意味着什么。 他今日调动的这五百骑兵,虽然名义上是巡边,但实际上是他私自调动。 若是被和国朝中那些反对他的御史知道,他这个摄政王的位置都未必坐得稳。 可他不能就这么退了。 退了,沈清昭就真的走了。 她跟着裴渊去了号国,成了号国的皇后。 他将再也见不到她……他已经失去了她一次,他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裴渊,”陆珩明开口了,“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 “敢,你当然敢,”裴渊道,“你陆珩明什么都敢。你敢送她去和亲,敢追到落霞寨、追到苍梧山。你什么都敢,唯独不敢面对一件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她早就不爱你了。” 第89章 劫后余生 陆珩明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 马匹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勒得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 他死死盯着烽燧顶上那个清冷的身影,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烽燧背面的松林里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白芷的弩手开火了。 弩箭如雨,从侧翼射向尚未合围的骑兵方阵。 虽然弩箭的杀伤力有限,但骑兵的马匹受惊,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与此同时,以竹带着沈清昭从窄道撤入松林。 沈清昭被暗卫架着,几乎是被拖着跑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烽燧顶端,远远看见裴渊的背影。 他依旧站在垛口边,双手负后,纹丝不动。 松林的夜风灌进她的衣袖,冷得刺骨。 她紧紧攥着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留下一个个血印。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口中尝到了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要拖住陆珩明,给她争取时间。 他能拖多久?一炷香?一刻钟?还是直到陆珩明的耐心耗尽,下令放箭? 她不知道。 沈清昭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下可好?她又欠了他一条命。 断崖边,青橘抱着岁岁,看见沈清昭被暗卫架着从松林里冲出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岁岁被惊醒了,看见娘亲,伸出两只小胖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沈清昭接过岁岁,紧紧搂在怀里。 小家伙被她的力道勒得不舒服,瘪了瘪嘴正要哭,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忽然安静下来,把脸贴在她的胸口,小声地喊了一声: “娘。” 沈清昭的眼眶红了。 她把脸埋进岁岁柔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所有人往苍梧山深处撤。不用等信号,不用管阵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往山里跑。跑到山腹那个废弃的猎户营地再停下来等。” 青橘咬了咬嘴唇,应道: “是。” 白芷的弩手们且战且退,被追得满山跑。 她们利用松林的地形,与陆珩明的追兵周旋,直到天色渐亮时,才终于甩开了追兵。 沈清昭在猎户营地的篝火旁坐了一整夜,岁岁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的手里攥着那柄匕首,匕首上还沾着灰袍老者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她一直在等裴渊从松林里走出来。 天色大亮时,以竹带着几个暗卫回来了。 他们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浑身的衣袍被血浸透,左肩上钉着一截断箭,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沈清昭站起身,怀里的岁岁被青橘接过去。 她走到担架前,低头看着那个昏迷的男人。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都这样了还笑。 “他怎样?”沈清昭的声音有些颤抖。 “断箭取出来了。君上为了拯救一名暗卫,自愿被射中这一箭。右臂的伤口是之前被韩豹的弯刀划的,虽然不深,但失血不少。秋月说需要静养,不能再折腾了。” 沈清昭点了点头,在担架旁的石头上坐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沾满血污的手。 裴渊的手指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在落霞寨的日子里,他给自己削苹果的模样。 想起之前昭明殿的烛火中,他抱着岁岁的拨浪鼓等自己回来的模样。 想起昨夜烽燧顶上,他把自己推给以竹时,那双眼睛里表露出来的决绝。 “裴渊,”她说,“你说得对。我又骗了你一次。” 她握紧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再也不赶你走了。” 裴渊没有回答。 但沈清昭觉得,自己握着他的那只手,似乎被轻轻回握了一下。 营地外,在熹微的晨光下,青橘抱着岁岁站在一棵老松树下,望着苍梧山的方向。 山脊线上已经有了薄薄的霞光,将整座山染成一片暖金色。 岁岁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揉了揉眼睛,又睡着了。 她还不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就要跟娘亲一起去一个新的国家。 那里有巍峨的宫殿,有陌生的朝臣,有暗流涌动的权力旋涡。 沈清昭坐在担架旁,握着裴渊的手,望着苍梧山巅渐渐升起的朝阳。 沈思进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个个失去,陆珩明要她回到和国做一枚被他掌控的棋子,胡旋要在号国朝堂上把她和裴渊一起碾碎。 所有人都对她步步紧逼,所有人都等着她承受不住而倒塌。 她轻轻松开裴渊的手,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望着远处连绵的苍梧山脉。 她怀里还揣着夏太医的脉案、孙廷辅的遗诏、沈思进的玉牌。 每一件都是证据。 很多时候,证据对人来说,如同一把尖锐而又能夺人性命的刀。 她要用这些刀,把那些害过她的人、还在害她的人、想害她的人,一个一个地剜出来杀死。 “以竹。” “属下在。” “传信给张青鸣。告诉他,裴渊受伤了,让他派人在苍梧山北麓接应。” 沈清昭的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放出风声说昭明公主来号国了。” “遵命。” ... 裴渊昏迷了一天一夜。 秋月说断箭入骨不深,没有伤到经脉。 但他失血太多,加上连日奔波,身体早就透支了,所以才迟迟醒不过来。 沈清昭守在担架旁,除了给岁岁喂奶的时候离开片刻,其余时间都坐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 岁岁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这两日格外安静,不哭不闹,偶尔还会爬到担架边,伸出小胖手碰碰裴渊的手指,嘴里含糊地喊着爹爹。 沈清昭把女儿抱进怀里,让她的小手握住裴渊的食指。 “你爹爹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裴渊。 岁岁歪着头看她,咧嘴笑了笑,口水滴在裴渊的手背上。 沈清昭用袖子擦掉那滴口水,忽然感觉到裴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 裴渊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 “……沈清昭。” “我在。”沈清昭握住他的手。 小家伙咯咯笑起来,两只小胖手去抓裴渊的鼻子。 裴渊扯了扯嘴角,想笑,却一不小心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第90章 有一个细节不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假赵准 “赵将军辛苦了。” 沈清昭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她转头看向裴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他身后的副将是生面孔。” 裴渊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与赵准打过多年交道,赵准麾下的副将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跟了赵准整整八年。 但此刻站在赵准身后那个副将,是个三十出头的白面书生,看着面生得很。 裴渊仔细回忆了一番,他很确定赵准此前从未用过这人。 “赵将军,”他开口,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赵准面前,“张丞相让你来接应本王,可带了信物?” 赵准抱拳道: “回君上,丞相大人怕信物被截,只让末将带了口信:‘苍梧山北麓,日落之前,君上若见到赵准,便跟他走。’” 裴渊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转过身朝沈清昭走去,在两人交错的瞬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口令是对的,但人不对。赵准的左眼受过伤,眼皮上有一道疤。这个人眼皮上没有疤,不是赵准。” 沈清昭的心猛地一沉。 果真是假冒的! 眼前这个银甲白袍的将军是假冒的,可他身后那二百士兵却是真真切切的。 甲胄是京畿大营的制式,旗帜是张青鸣的营旗,连口令都一字不差。 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青鸣身边有内鬼。 或者说,张青鸣已经被架空了! 沈清昭不动声色地往白芷那边挪了一步。 她的手背在身后对白芷做了一个暗号。 白芷的瞳孔骤缩,她也在同一刻明白了目前的处境。 “既然张丞相派赵将军来接应,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沈清昭转过身对那位假赵准说道。 假赵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公主殿下请。” 沈清昭走到自己的马旁,一边解缰绳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 假赵准的人呈扇形散开,已经将他们半包围。 如果现在动手,她们这边一百人对二百人,还带着岁岁和伤患,胜算不到三成。 她不能硬拼。 沈清昭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翻身上马。 她策马走到假赵准身边,忽然停下。 “对了,赵将军,”她侧过头,“有一件事我想请教请教。” “公主请说。” “张丞相最近身体可好?我听闻他前阵子染了风寒,不知可痊愈了?” 假赵准似乎没料到沈清昭会问这个,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 “丞相大人身体安康,风寒早就好了,多谢公主挂念。” 沈清昭点了点头。 张青鸣根本没有染过风寒。 她问的这句话是她临时编的,可假赵准却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说明这绝对不是张青鸣的人。 “那就好。”沈清昭一夹马腹,策马与裴渊并肩而行。 她压低声音: “在山口动手,还是等进了窄道?” “窄道。山口太开阔,他们有骑兵,我们跑不掉。窄道两边是峭壁,骑兵展不开,弩手能从高处压制。” “好。” 沈清昭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以竹,后者心领神会悄悄落后几步,把命令传给了白芷和暗卫。 队伍缓缓前行,假赵准的人马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侧,将沈清昭一行人夹在中间。 岁岁在青橘怀里的布兜中缩成一团。 沈清昭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小家伙正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她,不哭也不闹。 她冲女儿弯了弯嘴角,岁岁也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乳牙。 窄道的入口就在前方。 两座峭壁夹着一条仅容三马并行的石径,头顶的一线天光让整条窄道笼罩在昏暗之中。 假赵准策马走在最前面,正要率先踏入窄道,身后的白面副将忽然拍马追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假赵准的脸色微微一变,勒住缰绳,转过身。 “公主殿下、君上,窄道狭窄,请二位先行。” 沈清昭与裴渊对视一眼。 果然,他也怕窄道里有埋伏。 “赵将军客气了。” 沈清昭笑了笑,与裴渊并骑踏入窄道。 窄道内光线昏暗,马蹄在碎石上有些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清昭默默数着步数。 五十步……一百步……一百五十步…… 到了! 她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 与此同时,白芷的弓弩手从窄道两侧的峭壁上站起身来,弓弦齐齐拉满,箭尖对准了窄道入口处的假赵准一行人。 “动手!” 箭雨倾泻而下。 假赵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拔刀格挡,但窄道太窄,他的骑兵根本展不开阵型。 顷刻间,前排的士兵被箭雨压得连连后退,后排的人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拿下!”假赵准嘶声大吼。 但他身后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冲锋,以竹便带着暗卫从窄道侧面的一条隐秘裂缝中杀出,刀光闪过,假赵准身边的白面副将应声落马。 裴渊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假赵准的咽喉: “别动。” 假赵准僵在原地,手中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沈清昭翻身下马,走到假赵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谁的人?胡旋?太后?还是裴辰?” 假赵准抬起头笑了: “四皇子让我转告公主殿下一句话:他在京城等你。” 说完,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再无声息。 是口中藏了毒! 沈清昭退后一步。 裴辰一逃出来就这样不安分,啧。 “把活口都绑了,带回京城。”她翻身上马,“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出苍梧山。” 队伍穿过窄道,一路向北。 暮色四合时,一面真正的墨蓝色旗帜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张青鸣亲自来了。 他站在北麓山口,一身青色官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黑压压的京畿大营驻军。 这一次是真的。 沈清昭认出了他身边那个黑脸副将,正是赵准真正的副手孙彪。 张青鸣快步迎上前,看见裴渊肩头的绷带,脸色骤变。 “君上!” “不碍事,”裴渊翻身下马,“京城怎么样了?” 第92章 进京门 张青鸣神情凝重。 “四皇子昨夜潜入寿安殿,见了太后。今早太后以懿旨的形式昭告朝堂,说君上被妖女蛊惑、弃国不顾,要废君上另立新君,京城已经戒严。 禁军统领被换回周彪,倒向太后那边。京畿大营虽然还在臣手中,但营中有三员将领是胡旋的旧部,臣怕逼急了他们会临阵倒戈,不敢轻举妄动。” 沈清昭将岁岁交给青橘,走上前: “裴辰现在人在何处?” “寿安殿。”张青鸣回答。 “太后称病,四皇子以探病为由入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朝中大臣一半被太后召入寿安殿软禁,另一半称病不出,只剩下几个御史还在太极殿撑着。” 沈清昭转头看了裴渊一眼。 后者点点头,翻身上马,对张青鸣道: “走,回京!” ... 京城的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上的禁军看见裴渊的旗号,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开门,但也没有人敢放箭。 裴渊策马走到护城河边,仰头看着城楼上的禁军统领周彪。 周彪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此刻正站在垛口后。 他跟随太后多年,但也不曾对这位少年君王生出多少敌意。 只是太后的懿旨摆在那里,他若不从,便是抗旨。 可若是从了,便是叛君。 他如今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周彪,本王记得你的女儿今年七岁,在城南的私塾读书。她放学回家的那条巷子,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有一个卖糖人的老伯,每天都会给她留一个兔子状的糖人。” 周彪站在垛口后,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当然知道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女儿每天下学都要在那树下站一会儿,满脸期盼地等待那个缺了两颗牙的老伯把糖浆拉成兔子的形状。 兔子的耳朵还总是被拉得一长一短的。 那是他用自己的俸禄给女儿买的为数不多的零嘴。 可这些事……裴渊怎么会知道? “君上,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谈及到自己的女儿,周彪心里有些发紧。 “奉命?”裴渊皱眉反问。 “奉谁的命?太后的懿旨,还是裴辰的口谕?周彪,你从军二十三年,从边军小卒做到禁军统领,你也应该知道叛君是何罪吧?” 周彪咽下一口口水。 “太后说君上被妖女蛊惑。” 他的目光落在裴渊身后的沈清昭身上。 那女人一袭玄色劲装,长发高束,怀里还抱着一个裹在布兜里的婴孩。 婴孩正睁着一双上挑的凤眼好奇地望着城楼。 “妖女?”沈清昭开口了。 她把岁岁换到左手,右手按住腰间的匕首,仰头看着周彪: “周统领,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蛊惑他的?” 周彪没有说话。 “我是和国前来和亲的昭明公主,和裴渊名正言顺的夫妻。”。 她顿了顿。 “周统领,既然你也有女儿。那么敢问倘若有一日,有人说你妻子是妖女,要你亲手杀了她,你下得了手吗?” 周彪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本王不逼你,”裴渊接过话头,看着周彪,“本王只问你一句。” “你效忠的,究竟是太后、裴辰,还是号国?” 城墙上的禁军全都在看着周彪。 周彪闭上了眼睛。 他在挣扎。 他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 ……半晌,他睁开眼,从垛口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末将周彪,恭迎君上回京。” 吊桥缓缓降下,城门轰然洞开。 沈清昭策马踏入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周彪。 他仍旧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以竹。”她压低声音。 “在。” “派人去城南,把周彪的女儿接过来,就说太极殿新来了一位小客人,请她来吃糖人。” 以竹愣了一下,随即领命而去。 张青鸣在京畿大营的驻地等着。 他身后的八千驻军已经整装列阵,黑压压的人头从校场一直延伸到营门外。 营中的气氛却并不统一。 右翼的三千骑兵纹丝不动,这些是张青鸣的嫡系。 而左翼的五千步卒则有些骚动,几名将领骑在马上来回奔走着呵斥士兵,试图维持秩序。 “胡旋的旧部都在左翼。” 张青鸣迎上裴渊身边道。 “那三人分别是中郎将郭淮、校尉马平、都尉吴庸。臣已经派人盯住了他们,只等君上一声令下。” 裴渊翻身下马,走到校场中央的高台上。 他的左肩还裹着绷带,右臂的伤口在策马时崩裂了,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而是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将士。 “本王知道,你们中有不少人在等一个答案。” 听见裴渊发言,左翼的骚动渐渐安静了些许。 “本王不是来给你们许诺的,本王只是来告诉你们一个事实。” 裴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举过头顶。 “这是胡旋与陆珩明往来的密信。你们中也许有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有人不知道。本王今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一念。” 信中详细记录了胡旋如何借陆珩明之手在落霞寨贩卖五石散,利润三七分成…… 如何将军中弩箭私卖给青龙会,换取青门关外的铁矿开采权…… 如何在苍梧山设伏,意图截杀君王,另立新帝…… 每念一句,左翼为首那几个将领的脸色就白一分。 “郭淮。” 裴渊念完后,点了第一个名字。 中郎将郭淮猛地抬头。 “你跟随胡旋十二年,从亲兵做到中郎将。你替他转运过五石散,也替他藏过军弩。但你的妻儿老小都在京城,你不敢反,你怕他们死,对吗?” 裴渊将信递给一边的以竹。 “本王可以告诉你,你的妻儿老小现在在张丞相的保护之下。胡旋的人去抓过他们,被张丞相的人挡了回去。” “郭淮,我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是放下刀,你的家人将会毫发无伤。” “至于第二条嘛,你的家人会替你收尸。” 郭淮的脸变得越来越惨白。 他在马背上僵了片刻,缓缓翻身下马,将佩刀放在地上,单膝跪地。 “马平。”裴渊点了第二个名字。 第93章 整顿军营 校尉马平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闻言浑身一抖。 “你和郭淮不一样。你没有家人被胡旋要挟,你是自愿替他卖命的。” 裴渊的目光冷了下来。 “因为你欠胡旋一条命,十二年前边军哗变,是他替你挡了一刀。所以你明知他在做什么,也愿意跟着他。” 马平咬了咬牙,拔刀出鞘,想要奋起一战。 “但你可知道,十二年前边军哗变,是谁煽动的?” 裴渊从袖中取出第二封信,展开。 “是胡旋他自己。他需要一场功劳来掩盖他私吞军饷的罪证,所以煽动哗变,再亲手平定。你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用来博取忠义名声的棋子。他替你挡的那一刀,是因为那一刀本来就是他安排的人砍的。” 裴渊的话音刚落,马平手中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不信……我不信!” “不信你自己去看,胡大人的亲笔。”裴渊将信递给身边的以竹,以竹再把信递到马平手中。 马平读完信,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踉跄后退两步,撞到马鞍上缓缓滑坐了下去。 裴渊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最后一个人: “吴庸。” 兵部侍郎吴庸,胡旋的远房亲戚,也即是那个在落霞寨给龙啸天送床弩和破甲弩的人。 他骑在马上,面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你不用选了,”裴渊看着他,“本王不会给你路走。你在落霞寨贩卖五石散,害死二、三十条人命。城西那些戒断的病人,有的至今还认不清自己的亲人。” “你该死。” 话音刚落,一道刀光从吴庸身后闪过。 出手的人是吴庸的副将。 副将收刀入鞘,吴庸的脖颈上多了一道血线,身体晃了晃,从马背上栽落。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沈清昭站在高台侧后方,怀里抱着岁岁,静静看着这一幕。 小家伙被方才那一声刀鸣吓了一跳,小嘴瘪了瘪。 沈清昭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裴渊的身影。 他的右臂还在渗血,血滴在高台上,已经汇成了一小滩。 “诸位,本王今日没有带多少兵马回来。暗卫不足二百,弓弩手不过五十。本王倚仗的,从来不是兵力。” 他转过身看向左翼那数千步卒。 “本王倚仗的,是你们心里那杆秤。你们自己掂量,跟着胡旋、裴辰,能得到什么。跟着本王,能得到什么。 本王今日不逼任何人表态。愿意跟本王走的,站到右边;不愿意的,放下兵器自行离开,本王既往不咎。 但若有人放下兵器以后又拿起,休怪本王剑下无情。” 说完,他走下高台。 先是几个士兵犹犹豫豫地挪到了右边。 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 最后,左翼的五千步卒几乎全部站到了右边。 那几个还在犹豫的,也在同伴的目光下放下了兵器。 张青鸣跟在裴渊身后低声问: “君上,接下来去寿安殿?” “不急。”裴渊走到沈清昭面前,低头看了看岁岁。 小家伙已经不瘪嘴了,正皱着眉头打量他,似乎在辨认这个满身血污的人是不是她爹爹。 他伸出手,用小指轻轻勾了勾岁岁的小拳头。 “先去太极殿。” 沈清昭皱眉: “寿安殿那边呢?” “你两天没合眼了,岁岁也饿了,先去歇一个时辰。”裴渊固执道,“一个时辰后,我陪你去寿安殿。” 沈清昭看着他肩头崩裂的绷带和袖口还在往下滴的血。 “也好。” 太极殿。 裴渊靠在榻上,秋月小心翼翼地揭开他被血浸透的绷带。 右臂的伤口果然崩了,刚愈合的血痂被生生撕裂,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 左肩的箭伤倒是好些了,只是周围肿了一圈。 沈清昭坐在妆台前给岁岁喂奶。 小家伙饿坏了,吃得又急又猛,呛了好几口。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快亮了,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方寿安殿的飞檐。 檐角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太后在里面,裴辰在里面。 她的敌人、裴渊的敌人,都在那一道小小飞檐之下。 “沈清昭。”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嗯?” “等会儿去寿安殿,你打算怎么做?” 她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吃饱、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的岁岁。 小家伙的嘴角挂着一滴奶渍,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不肯松开。 “拿到废立诏书,废裴辰为庶人,迁太后出寿安殿,去静安寺。” “好。”虽然裴渊觉得能做到沈清昭说的这些极其困难。 太后和裴辰那两个家伙,最是难缠。 沈清昭转过头看他。 “但是裴辰不会轻易交诏书,太后更不会。你带着伤,暗卫只有二百,京畿大营虽然稳住了,但寿安殿里还有太后的亲卫。” “你打算怎么进去?” 沈清昭将岁岁轻轻放在摇篮里,站起身走到榻边。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裴渊手边。 那是一枚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辰字,背面是号国皇室的纹样。 是裴辰的私令! 裴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怎么会有这个?” “裴辰给我的。”沈清昭在榻边坐下。 “当初在庄园,他把我从你手里抢走的时候。他说以后在号国境内拿着这块令牌没人敢拦我,但我当时没要,他硬塞给我的。” “所以你要用他的令牌进寿安殿?” “不止,”沈清昭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还要让太后亲手给我开门呢。” 卯时三刻,寿安殿。 太后已经起了。 她坐在凤椅上,一身黄色朝服,鬓边簪着一朵金丝攒珠凤钗。 虽然已是花甲之年,但那副面容上仍残留着年轻时的风华,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鸷。 裴辰站在她身侧,一身靛蓝锦袍,面容与裴渊有五六分相似,眼中却多了几分阴柔的玩味。 乍一看,裴辰和太后倒更为相像。 殿中跪着十几位被软禁的大臣,最前面的是几位白发苍苍的三朝元老,跪得东倒西歪,显然已经体力不支了。 “太后,”一个老御史颤巍巍地开口,“老臣年迈,实在跪不动了。请太后开恩,让老臣回府歇息吧!” 第94章 简约式逼宫 “周御史急什么?”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等新君登基,自有你歇息的时候。” 老御史的脸色一白。 新君登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扑通跪倒: “启禀太后!有人持四皇子的令牌求见太后!” 太后的眉头猛地皱起。 裴辰微不可查地怔愣了一下。 他的私令? 莫非是他在庄园时给沈清昭的那块? 难得她还记得他。 “来者多少人?”太后问。 “回太后,只两人。一个女子和君上,君上似乎受了伤,被女子搀扶着。” 太后与裴辰对视一眼。 两个人,不仅不像是来逼宫的,更像是走投无路来求饶的。 “让他们进来。”太后冷笑一声。 “哀家倒要看看,被君上捧在手心里的昭明公主,到底生得什么个模样。” 殿门缓缓推开。 沈清昭一袭素衣,长发挽成简单的髻。 裴渊站在她身侧,左肩和右臂都缠着绷带,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他们是并肩走进来的。 太后的目光在沈清昭脸上停留了一瞬。 “昭明公主,”太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不在和国做你的通缉犯,跑到我号国来做什么?” “来给太后请安。”沈清昭不卑不亢。 “给哀家请安?”太后冷笑一声,靠在凤椅的雕花扶手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沈清昭。 “哀家倒是不知,一个被和国发了海捕文书的逃犯,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给哀家请安。”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太后,落在裴辰身上。 裴辰依旧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只是那笑容多了几分玩味。 “三哥,”裴辰歪了歪头,看着裴渊肩头的绷带。 “你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那位陆王爷下的手?啧啧,三哥你也是,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样,传出去多不好听。” 裴渊没有搭理他。 “四皇子,”一旁的沈清昭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举在手中,“你还记得这枚令牌吗?” 太后猛地转头看向裴辰。 裴辰对太后笑了笑。 “当然记得,”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给公主殿下的。怎么,公主殿下今日是来归还令牌的?” “不是来还,是来用的。”沈清昭将令牌握在手中。 “四皇子当日说,拿着这块令牌,在号国境内没人敢拦我。如今我拿着它进了寿安殿,四皇子该不会食言吧?” 裴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女人……当初在庄园时他给她令牌,是想让她记着他一个人情。 没想到她今日竟把这令牌用在了这里。 “自然不会,”裴辰笑道,“只是公主殿下想用这令牌换什么?” “换太后听我说几句话。” 太后冷笑: “哀家凭什么听你说话?” “就凭这个。”沈清昭从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胡旋的私章。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太后应该认得这枚私章,胡大人虽然被革了职,但他与太后之间的书信往来并未中断。这封信是胡大人在苍梧山被俘前写给太后的最后一封信,信上说……” “住口!”太后霍然起身。 “太后急什么?”沈清昭不紧不慢地说,“我还没念呢。” 寿安殿中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十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太后的手指死死攥着凤椅扶手,指节泛白。 “你想要什么?”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两件事,”沈清昭竖起两根手指,“其一,废立诏书;其二,太后迁出寿安殿,回静安寺清修。” “你休想!”太后的声音尖锐起来,“哀家是先帝正宫,谁敢让哀家迁出寿安殿?” 沈清昭没有任何回应。 她只是将信展开,开始念信上的内容。 “胡旋致太后:臣已命独眼龙韩豹率亲卫百人驻守苍梧山烽燧,备有弩机二架、破甲弩五百支。裴渊与昭明公主必经出云谷,届时臣与陆珩明里应外合……” “够了!” 太后猛地站起,身子晃了晃,裴辰连忙上前扶住她。 “太后,”沈清昭将信合上。 “我只念到这里。后面的内容,我想太后应该比我更清楚。胡旋在苍梧山设伏,意图截杀君上。太后在宫中策应,以懿旨废君立新。这些事若是让满朝文武知道了,您觉得他们还会尊您为太后吗?” 太后的脸色惨白。 她死死盯着沈清昭,眼里充满不加掩饰的恨意。 裴辰却忽然笑了。 “公主殿下,”他拍了拍手,“精彩,真是精彩!不过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胡旋的信在你手里,废立诏书也在你手里。但你别忘了,现在站在寿安殿里的人,是我和太后。你手里那封信,未必有命带出去。” 沈清昭不为所动。 她转头看了一眼裴渊。 裴渊从袖中取出一枚响箭,朝天一指。 响箭穿破殿顶,在寿安殿上空炸开。 殿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张青鸣带着京畿大营的骑兵已经将寿安殿团团围住。 “四皇子,”裴渊哂笑,“你不会真以为以为本王只带了她一个人来?” 殿中的大臣们已经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用实际行动表明了立场。 太后则颓然坐回凤椅上。 “太后,”沈清昭上前一步,将信放在凤椅扶手上,“这封信我会让张丞相存档。废立诏书的事,我也不逼你今日就给答复。” “我可以给你三日时间。” 她顿了顿。 “三日之后,要么太后自己搬出寿安殿,要么这封信出现在太极殿的朝会上。太后可以自己选。” 说完,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裴渊跟在她身后,两人并肩走出寿安殿。 张青鸣策马而立,身后的骑兵黑压压排满整个宫前广场。 沈清昭走下台阶,翻身上马,转头看向裴渊: “走吧,回去给你换药。” 裴渊翻身上马,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穿过宣武门,穿过长长的御道,一直骑到太极殿前。 沈清昭忽然勒住马。 “今天的事,多谢你了。” 第95章 太后妥协 三日后果真不出沈清昭所料,寿安殿那边传来消息,太后妥协了。 废立诏书由裴辰亲手交到了太极殿,太后则自行迁出寿安殿,重回静安寺。 太后出宫那日,沈清昭抱着岁岁站在太极殿的廊下,看着那乘青布小轿被几个老嬷嬷簇拥着,无声地穿过长长的宫道,消失在宣武门外。 裴辰没有去送。 他独自坐在寿安殿空荡荡的正殿里,手里把玩着那枚已经被沈清昭归还的私令,脸上看不出悲喜。 沈清昭走进来时,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是玩世不恭的模样,却带着几分萧索。 “公主殿下是来看我笑话的?”他将令牌抛起又接住,“还是来亲自押我出宫?” 沈清昭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她没有带任何侍从,腰间悬着的依旧是裴渊送她的那柄短剑。 “我来谢你,”她说,“若非你的令牌,太后不会那么快松口。” 裴辰嗤笑一声。 “你谢我?我当初给你令牌,可不是让你拿来对付我的。” 沈清昭没有接话,两人沉默地坐着,直到殿外传来岁岁咿咿呀呀的学语声。 裴渊正抱着女儿等在廊下,岁岁手里攥着一枝刚从御花园折的红梅,正探着脑袋往殿里张望。 裴辰的目光落在岁岁身上,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却浮现出一种极罕见的柔和。 “她长得像你,”他收回目光,“不像三哥。” 沈清昭忽然想起裴渊说过的话。 裴辰曾要以岁岁的性命要挟她,可此刻他看向岁岁的眼神里,反倒是有一种她从未在裴辰脸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羡慕。 她站起身。 “四皇子,”她说,“你若愿意,可以留在京城,你的府邸还在,只是不会再有人监视你。” 裴辰把玩令牌的动作停了。 他抬头看她,似乎想从她那双清冷的凤眼里找出什么破绽。 “你不杀我?”他问。 “杀你做什么?” 声音渐渐远去,这样的一切让裴辰觉得不真实如梦境。 原来是沈清昭转身朝殿外走去,她的脚步在门槛处浅浅停留了一瞬。 岁岁在裴渊怀里看见她,立刻伸出两只小胖手要抱抱。 沈清昭接过女儿,小家伙把红梅往她发髻上插,插了半天插不牢,急得直哼哼。 沈清昭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蛋,没有再看身后的寿安殿。 方才走出宫门时,她听见殿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是裴辰在笑。 裴渊走在她身侧,接过岁岁手里的红梅,随手簪在沈清昭的发间。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沈清昭摸了摸头上的梅花,嘴角微微上扬,“就让他好好活着。” 寿安殿的风波平定后,号国的朝堂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秩序。 张青鸣升任首辅,赵准正式接掌京畿大营,周彪因开城迎驾之功被调任边军总兵。 那些曾在太后与裴渊之间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们,见风使舵地递上了请安折子,裴渊一概收了,不过一个也没有重用。 沈清昭没有插手朝政。 她每日除了带岁岁,便是与白芷一道训练木兰军扩编后的新兵。 落霞寨的木兰军骨干已有两百余人,林依在边戎镇又招募了三百名自愿投军的女子,分批潜入号国京城,由秋月负责安置在城南一座废弃的军营里。 她们白日操练,夜里读书识字,不仅习武,也学着看舆图、记口令、辨方向。 这些姑娘将来不会只做弓弩手,她们将能独当一面,能带兵,能守城,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再任人欺凌。 裴渊有时会站在校场边看她们操练。 每当看着那些身着劲装的姑娘们在暮色中收弓回营时,他总会想起边戎镇的那些日子。 他那时候觉得,沈清昭简直是天底下最倔、最不要命的人。 虽然……如今他依然这么觉得。 只是他发现沈清昭的这份倔强里,又多了一分他从前不敢奢望的温柔。 一段时日后,和国传来急报。 谢轻舟的信是在一个夜里送到太极殿的。 沈清昭拆开信时,岁岁正趴在裴渊膝上玩九连环,小家伙已经会爬了,对一切亮晶晶的东西都充满了不可遏制的兴趣。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沈燕仪矫诏自立,陆珩明按兵不动。沈思进调边军入京,三方对峙,京城已乱。——轻舟。” 沈清昭将信递给裴渊,裴渊看完后沉默片刻。 “你打算怎么办?” 他将九连环从岁岁嘴里抢下来,小家伙瘪了瘪嘴,被沈清昭抱过去塞了一只布老虎才安静下来。 “我打算学你。”沈清昭说。 “学我?” “学你当那个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呗。”沈清昭语气轻松。 她轻轻拍着岁岁的背,目光落在窗外。 “沈燕仪矫诏自立,陆珩明按兵不动,沈思进调边军入京,显然这三方都在等。但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岁岁,小家伙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而且,我要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拿到一个我想要的名分。” 裴渊看着她。 “什么名分?” “和国女帝。” 沈清昭抬起眼,眼眸清亮冷静。 “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棋子,是以我沈清昭自己的名字坐到那个位置。” 裴渊看着她,烛火在她侧脸上跳跃,将那道上挑的凤眼映得锋芒毕露。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皇宫见到她时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中合欢药的沈清昭,在微弱的烛光中死死攥着他的衣襟,眼里全是倔强与不甘。 不过那时他只认为这个女人不过是他生命中一个意外的过客,谁能想到后来她会成为他的妻子、孩子的母亲,也是他此生最锋利的矛、最坚实的盾呢? “好,”他说,“到时候我一定陪你回去。” 岁岁在他膝上翻了个身,九连环从榻上滑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开春后,沈清昭决定踏上返回和国的路。 这一次她已经不再是逃婚的公主,也不是被通缉的逃犯。 第96章 进军和国 如今的她带着三千精兵和一百二十名木兰军将士,以号国皇后的身份,携国书而归。 裴渊与她并肩策马。 岁岁不知觉中已经会走路了,被青橘用一根红绳拴在马车里。 队伍穿过落霞寨时,江平京和刘黑子在城门口摆了接风宴。 龙啸天站在人群最外围。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沈姑娘,城北的茶馆生意好得很,你的茶我全留着了。” 沈清昭听了只想笑呵地在他肩上拍了一掌。 木兰军在落霞寨休整了三日。 白芷带着弓弩手试射了新改良的连弩,射程比从前远了整整五十步。 秋月的医护队扩充到了三十人,每个人都背着一只药箱,里面装着于大夫亲手配的止血散和续骨膏。 而林依从边戎镇赶来会合,带着最新一批入伍的姐妹。 真是一片欣欣向荣。 沈清昭对眼前的局面表示满意。 队伍开拔那日,全寨老少都来送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塞给沈清昭一篮子鸡蛋。 老妇人说她的女儿在木兰军里当医护,以前在家连只鸡都不敢杀,如今竟然能替人缝伤口了。 还说女儿没有和她一样,变成没用的人。 说到这里,老妇人的眼里蓄满了泪。 “公主殿下,”她攥着沈清昭的衣袖,“老身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自打你来了落霞寨,我女儿就没有再挨饿、挨打,你是个好人!” 沈清昭接过那篮鸡蛋,她低头看着老妇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之情。 “阿婆,”她扶住老妇人的手臂,“等天下太平了,我来接你去京城,让你女儿带你去尝尝京城最好的茶。” 队伍在漫天花雨中缓缓启程。 江平京站在城门口目送,刘黑子蹲在拴马石上抽旱烟。 龙啸天则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非要说带起沙尘迷糊了他的眼,导致他什么也看不清。 出了落霞寨,队伍先往东行,穿过青门关,进入和国边境。 谢轻舟早已在城门口等了整整一天。 沈清昭远远看见城门口那个绯红色的身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谢轻舟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消瘦。 他站在城门口,玉冠束发,一双桃花眼倒是顾盼生辉。 较以往不同的是……他的眉眼间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沉稳,连带他身后那两排仪仗也比从前更像那么回事了。 “沈清昭,”他扬起手臂使劲朝她挥了挥,“小爷在这儿!小爷来接你了!” 谢轻舟又说要来接她。 沈清昭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很久以前谢轻舟也在大老远嚷嚷着要来接她。 那个时候……好像还是她前去和亲的时候。 岁岁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红衣服的漂亮叔叔。 谢轻舟看见岁岁,大步走上前,蹲在马车前与岁岁平视。 “你就是岁岁呀?”他伸出手,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只糖兔子,“叫谢叔叔就给你糖吃。” 岁岁看了看糖兔子,又看了看谢轻舟,然后伸手把糖兔子拿过来,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漂亮叔叔。” 谢轻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清昭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京城怎么样了?”她问。 谢轻舟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递给她。 “沈燕仪三天前在凤仪宫称帝,改元天顺。陆珩明表面称臣,暗中仍在联络军中旧部。” “至于沈思进嘛……他调的三万边军已经驻扎在京城北郊,离城门不到二十里。” “他反了?”沈清昭展开密报。 “没有,”谢轻舟摇头,“他打的是‘勤王平乱’的旗号,说沈燕仪弑母矫诏,他要替天行道。” 沈清昭将密报合上。 “陆珩明手里还有多少人?” “禁军八千,御林军三千,加上他在城外埋伏的三千私兵,一共一万四千人。沈燕仪有乐平侯府的五千私兵,加上宫里投靠她的一部分禁军,大概七千人。” 谢轻舟对这些掌握得很清楚。 “沈思进那边,三万边军。三方加起来五万多人,全在京城内外对峙。只等你这个名正言顺的昭明公主回去,这锅油就要炸了。” 马车里,岁岁已经把糖兔子啃掉了半个耳朵。 裴渊不知何时也下了马,站在沈清昭身后,在一旁听完了全程。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肩头的旧伤在变天时隐隐作痛。 “你打算怎么办?”谢轻舟问。 沈清昭沉思片刻。 “先回京,” 她翻身上马,将岁岁从马车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 岁岁仰头看着她,手里还攥着半个糖兔子,嘴角沾着糖渣。 她伸手摸了摸沈清昭的脸,咿咿呀呀地喊了一声: “娘亲!” 沈清昭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一夹马腹,率先冲出春城。 三千精兵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城门口的红毯瑟瑟发抖。 裴渊策马跟在她身侧。 谢轻舟站在城门口目送。 他将手揣进袖子里,仰头望了望天上那轮冷月。 “真是来去如风的女人啊……” 数日后,和国京城,永宁门外。 三万边军驻扎在城北郊野,营帐连绵数里。 沈燕仪在凤仪宫称帝的消息传到边军大营时,沈思进正在中军帐里看舆图。 他穿着一身银丝软甲,长发以玉冠束起,面容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少年模样。 只是眼底的那抹阴翳变得更浓了…… “殿下,”副将周元撩开帐帘匆匆走入,单膝跪地。 “探马来报,昭明公主已过春城,率三千精兵朝京城而来,随行的还有号国君王裴渊,以及一支约百人的女子弓弩队。” 沈思进手中的炭笔顿住了。 “三千人?”他歪了歪头,随即嗤笑出声,“她只带三千人回来吗?三姐姐这是看不起谁呢。” 周元没有接话。 他跟随沈思进三年,深知这位二皇子的脾性。 沈思进笑得越灿烂么……心中的杀意便越浓烈。 “陆珩明那边有什么动静?” “摄政王按兵不动,禁军和御林军都守在城内,既不出城迎长公主,也不出城迎昭明公主。” 第97章 这阵仗真热闹 周元顿了顿,补充道: “倒是谢小侯爷在春城铺了十里红毯迎接昭明公主,还给了小郡主一只糖兔子。” 沈思进将炭笔掷在舆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糖兔子,”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忽然冷冷笑了一声,“我那姐姐的女儿倒是活得挺滋润。”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京城的方向。 城墙上灯火通明,沈燕仪的人正在日夜加固城防。 那个女人矫诏自立,把弑母的罪名扣在沈清昭头上,如今又在宫里做着她的女帝梦。 可笑。 不过嘛……更可笑的是陆珩明。 那个男人明明手握重兵,却迟迟不肯动手。 他在等什么?等沈清昭回来? 还是等他沈思进先出手? 等鹬蚌相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周元,”沈思进开口了,“你去办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派人去昭明公主的队伍里,给那个叫青橘的侍女递个信。” 沈思进的目光在夜色中幽暗不明。 “就说她的兄长在我手里,若她想让兄长活命,就帮我在昭明公主的茶水里放点东西。” 周元的神色一凛。 沈思进嘴角微勾。 他当然要的不是沈清昭的命,他要的是沈清昭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背叛她。 想想就觉得很开心呢。 “那东西的剂量不必太大,”沈思进把玩着腰间那柄薄如蝉翼的匕首。 “够让她身子不适就行。” 周元应声退下,帐帘在他身后落下。 沈思进独自站在帐门口,仰头望着天上的月。 啊……这轮月亮和他三岁那晚的月亮一模一样呢。 三岁那年,他的母妃被乐平皇后赐死。 他被太监从母妃身边拖走时,母妃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到死都没有松开。 “母妃,”他的声音极轻,“姐姐回来了,她有了夫君、有了女儿、有了三千精兵,还有一整个号国给她撑腰。” “她真的什么都有了啊。” “可她拥有的这些东西,本来都应该是我的,您说是不是?” ... 凤仪宫。 沈燕仪坐在龙椅上,身上穿着连夜赶制的明黄龙袍。 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桂嬷嬷跪在阶下,手里捧着一碗燕窝羹。 “陛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该用膳了。” 沈燕仪没有看她。 她透过窗望着殿外那轮月,目光与沈思进如出一辙的幽暗。 “桂嬷嬷,你说她会从哪个城门进来?” 桂嬷嬷不敢回答。 “永宁门?宣武门?还是她最熟悉的那个角门?”沈燕仪自言自语着。 “不过……不管她从哪个门进来,我都要让她好好看清楚坐在这把龙椅上的人是谁。”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端详着镜中那张面容。 “母后一辈子都在培养我,”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铜镜,指尖冰凉,“可她临死前却让父皇把遗诏留给那个贱人,凭什么?” 桂嬷嬷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不过没关系。” 沈燕仪收回手,转身走向龙椅。 “虽然遗诏在她手里,海捕文书也在她手里。可现在呢?是我坐在这把椅子上!禁军听我的,朝臣跪我的,满京城都知道我沈燕仪是女帝!” “她回来又能怎样?三千人,就想撼动朕的江山?” 她坐下来,端起那碗燕窝羹,用银匙慢慢搅着。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二皇子那边有动静吗?” “回陛下,二皇子的三万边军仍在北郊驻扎,没有任何异动。” “没有异动?”沈燕仪冷笑,“他那三万边军在那里多待一天,朕就多一天睡不着觉。” 她将燕窝羹放在案上,用手撑着脸。 “不过也好,到时候我一起收拾。” ... 摄政王府。 陆珩明独自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着一封密报,上面写着沈清昭从春城出发的时辰、路线、兵力,事无巨细。 密报旁边,是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凤眼上挑,眉目冷冽,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刻着昭字的短剑。 那是他让画师照着记忆画的。 画得不太像。 画上的沈清昭太柔了,眼神不够冷,嘴角不够倔,少了他每次想起她时那副疏离的模样。 “王爷。”周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珩明将画像翻过去扣在桌上。 “进来。” 周肃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启禀王爷,昭明公主已过春城,预计七日后午时到达京城。 她带的三千精兵中,有一百余名女子弓弩手,据探马回报,箭法极准,在落霞寨曾以十二人压制青龙会三百人。” 陆珩明凝眉。 “裴渊呢?” “裴君上随行,但似乎受了伤,探马看到他的右臂缠着绷带,左肩活动不便。” 陆珩明的嘴渐渐抿成一条线。 苍梧山那一箭果然没有白射。 “后日午时,她到永宁门时,让禁军开城门。” “王爷?”周肃抬头,神色惊疑。 “开城门,”陆珩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本王说了算。” 周肃不敢再问,应声退下。 陆珩明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的月色清冷,照在他的脸上。 沈燕仪恨她,沈思进恨她,朝中那些被她得罪过的大臣恨她。 她若是回来,四面都将会是敌人。 可他偏偏要让开这条路。 也许是想看看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也许是想看看……她还会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 七日后午时,永宁门。 吊桥缓缓降下,城门轰然洞开。 沈清昭策马踏入城门时,身后的三千精兵齐齐勒缰,马蹄声在城门洞中回荡如雷鸣。 岁岁被青橘绑在身前的布兜里,一路颠簸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着青橘的衣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沈清昭抬头看向城内。 长街空荡荡的,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只有几个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偷偷张望。 长街尽头,竟然齐齐整整站着她最不想见的三个人。 这阵仗真热闹啊。 正中央,沈燕仪。 她穿着那身明黄龙袍,站在凤仪宫的銮驾前,身后是乐平侯府的五千私兵,个个披甲执锐,杀气腾腾。 左侧,陆珩明。 第98章 傍个皇族暗度陈仓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悬着那柄她曾经无比熟悉的长剑。他身后站着周肃和数十名禁军。 右侧,是沈思进。 他骑在一匹白马上,歪着头,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身后是边军的几名将领,个个看起来饱经风霜、身经百战的模样。 三方势力,在长街尽头摆开了阵势。 沈清昭翻身下马,将岁岁从青橘怀里接过来,轻轻拍醒她。 小家伙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喊了一声娘亲,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真是好样的。 沈燕仪的目光从岁岁身上掠过,嘴角勾起一抹笑。 “阿妹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轻轻柔柔的,“还带了孩子。怎么,到了京城,也不让姐姐看看外甥女?” 沈清昭的目光越过沈燕仪,落在更远处的宫墙上。 宫墙的琉璃瓦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冷冷的金。 “阿姐,”沈清昭又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沈燕仪身上,“你身上这件龙袍是母后留给你的,还是你自己绣的?” 沈燕仪没回答。 陆珩明站在左侧,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清昭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将女儿在怀里护得极好。 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 “三姐姐,”沈思进笑吟吟地打破了沉默。 “你这一路辛苦了,我让人在北郊备了营帐,三姐姐若不嫌弃,可以先歇歇脚。 京城这些日子不太平,你带着孩子,总不好住在宫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倒是听起来很关切。 沈清昭转头看向他。 沈思进骑在白马上,正笑容灿烂着。 “多谢好意,”她淡淡道,“但不必了,我是回自己的家,用不着住营帐。” “自己的家?”沈燕仪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阿妹,母后薨逝后,这宫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你逃和亲、毁盟约,害得两国差点兵戈相见。如今你带着号国的兵马踏进京城想做什么?造反吗?” 她身后的乐平侯府私兵上前一步,甲胄碰撞的声音响起。 沈清昭右手按在腰间那柄刻着昭字的短剑上。 “造反?”她笑了笑,“阿姐你是在跟我说造反吗?”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展开,举过头顶。 绢帛上,御笔朱批的字迹清晰可见。 传国玉玺的印鉴在日光下泛着殷红的光。 “父皇遗诏在此,皇位传于二皇子沈思进。长公主沈燕仪,心术不正,永不得继承大统。” 一片哗然。 沈燕仪霍然起身,銮驾被她撞得晃了晃。 她死死盯着那卷绢帛,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定是你伪造的。”这句话几乎是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不是伪造的,阿姐心里清楚。” 沈清昭很快将绢帛收回袖中。 “你毒死母后,嫁祸于我,又私刻玉玺,矫诏自立。你做的每一桩事,我都替你记着。” 陆珩明的眉头猛地皱起。 他上前一步刚要开口替沈燕仪说话,却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 “陆王爷。” 裴渊从沈清昭身后的队伍中策马而出。 他的右臂还缠着绷带,左肩的动作也有些不自然,但周身那股矜贵冷冽的气势分毫不减。 他策马走到沈清昭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珩明。 “苍梧山一别,王爷别来无恙。” 陆珩明的目光与他在半空中碰撞。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气势大有水火不容之感。 “裴君上,”陆珩明自然没给裴渊好脸色看,“你带兵踏入我和国京城是想宣战吗?” “宣战?”裴渊微微挑眉,“本王护送妻子回娘家,何来宣战之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燕仪和沈思进。 “倒是你们,一个自称女帝,一个还带兵围城。现在满京城百姓都知道昭明公主是被你们诬陷的,你们却在这里摆开阵势,阻止她回家。若说宣战,是你们在向本王宣战。” 沈思进听到这句话,拍着马鞍笑得前仰后合。 “裴君上,”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你一个受了伤的人在五万大军面前说这种话,是不是被苍梧山那一箭射坏了脑子?” 裴渊看了他一眼,嘴角上扬。 “二皇子,”他说,“你背后那三万边军,当真都是你的人?” 沈思进挑眉。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裴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抛给沈思进。 “只是本王在来的路上,顺手替你查了一件事。你安排在苍梧山截杀本王的那队骑兵,领头的那个叫孙肃的,他好像不只是你的人。” 沈思进拆开信,眼里闪过几分诧异。 “孙肃是胡旋的人,”裴渊的声音不紧不慢,“胡旋是裴辰的人。裴辰是什么人,不用本王再介绍了吧。你自以为是在利用他们,但从一开始你就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 沈思进一脸微笑地将那封信攥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沈清昭,”他忽然又想到什么事,再度笑了起来,笑声朗朗的,“你夫君好手段,我辛辛苦苦攒了三年的局,让他几下就搅黄了。” 他翻身下马,将佩刀解下来扔在地上。 “既然不带了遗诏,明正言顺,我这勤王之师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他仰头看着沈清昭。 “等你当上了女帝,第一个要杀的是我还是大姐?”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抱着岁岁,从三人中间穿过,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裴渊策马跟在她身侧,身后的三千精兵鱼贯而入。 沈燕仪僵立在銮驾前,明黄龙袍被风吹得不住翻卷。 陆珩明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却转眼看见沈思进蹲在地上,把玩着那柄薄如蝉翼的匕首。 与沈思进脸上那抹笑容不符的是,他眼底有一抹阴翳,浓得化不开。 沈思进…… 陆珩明觉得沈思进也是可造之材,说不准他能助沈思进一臂之力? 总之,眼前这沈燕仪已经对他来说没了价值,而沈清昭那边又万万不能接受他。 他只想傍上一个有价值的皇族,然后……暗度陈仓。 第99章 沈思进留有一手? 沈清昭没有穿龙袍。 她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长发以玉冠高束,腰间悬着那柄刻着昭字的短剑。 太极殿上。 她从满殿文武中间走过,孙廷辅颤巍巍地展开那卷遗诏。 “朕若驾崩,皇位传于二皇子沈思进。昭明公主沈清昭和亲有功,若有机会,可辅思进。长公主沈燕仪,心术不正,永不得继承大统。钦此。” 遗诏念完,殿中鸦雀无声。 沈燕仪站在殿门口处,也是明暗交界的地方。 “阿姐,”沈清昭的声音从殿中传来,“你还有何话说?” “阿妹,你以为你赢了?”沈燕仪目光越过满殿文武,落在沈清昭身上。 “你不过是比我多了一个好夫君罢了,没有裴渊、没有谢轻舟、没有那些替你卖命的人,你什么都不是。” 沈清昭看着她,忽然觉得很荒谬。 到了这一步,她的阿姐想的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别人比她多了什么。 她走上前几步,走到沈燕仪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同样的凤眼,同样的眉眼,却一个冷冽如刀,一个凄厉如鬼。 “阿姐,你说得对。没有他们,我确实走不到今天。” 沈清昭看着沈燕仪。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观察沈燕仪了,乍一看发现沈燕仪脸上竟不知不觉中有了不少细纹, “但你知你为什么没有这样的人吗?因为你从来不曾真心待过任何人。你待母后是棋子,待陆珩明是工具,像你这样只把别人当石头的人,凭什么指望别人把你当人对待?” 沈燕仪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踉跄后退两步,撞在殿门的门框上。 “来人,”沈清昭负手转过身,“将长公主沈燕仪押入冷宫,待查明母后死因后,按律处置。” 禁军上前,将沈燕仪架了出去。 她没有挣扎,只是在经过沈清昭身侧时低声说了一句: “阿妹,你以为沈思进真的会善罢甘休吗?他恨你,比恨我还要恨你。你现在留着我的命,迟早会后悔的。” 沈清昭静静目送沈燕仪的身影消失,然后转过身面向满殿文武。 “二皇子沈思进,率边军入京,名为勤王,实为逼宫。念其主动缴械,暂不追究,留京待查。” 她的目光在殿中不徐不疾地扫过一圈。 “从今日起,和国军政暂由内阁署理,孙阁老为内阁首辅。待查明先帝中毒一案及皇后遇害一案后,再议大统之事。” 孙廷辅颤巍巍地跪下,满殿文武齐齐跪倒。 “臣等谨遵公主之命。” 沈清昭站在太极殿的龙椅前,没有坐下去。 裴渊站在殿门处。 他看着沈清昭从满殿跪倒的文武百官中间走过,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是壮阔。 “沈清昭,”裴渊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坐上去?遗诏在你手里,兵权在谢轻舟手里,内阁在孙廷辅手里。你已经是女帝了,只差一个名分。” 沈清昭抬眼看他。 “沈思进还活着,”她说,“沈燕仪说沈思进手里还有底牌,虽然他交出了佩刀和边军,但以他的性子,不可能这么轻易认输。” 裴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觉得他还有什么底牌?” “我不知道,”沈清昭摇头,“但今日在长街上,他听说孙肃是胡旋的人时,虽然惊讶,但并不慌张。” 说到这里,沈清昭的目光变得幽深。 “他一定还有后手。” 京城渐渐恢复了秩序。 孙廷辅的内阁运转得比预想中顺畅,那些曾经倒向沈燕仪的文官们见风使舵地递上了请罪折子。 谢轻舟则奉沈清昭之命接管了禁军和御林军,将沈燕仪的旧部逐一甄别、或贬或调。 陆珩明闭门谢客,摄政王府可谓是门前冷落鞍马稀。 沈思进被软禁在永安巷的二皇子府。 沈清昭没有削减他的用度,甚至还让太医院按时去给他请平安脉。 谢轻舟对此颇有微词。 “沈清昭,你留着他做什么?他调边军入京是谋反,按律当斩!” 沈清昭那时正在给岁岁剥橘子,头也不抬地说: “放长线钓大鱼。” 她将一瓣橘子塞进岁岁嘴里,小家伙被酸得皱起整张脸。 “沈思进不是一个人,他能调动三万边军,把手伸到苍梧山,还在我的队伍里安插眼线,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谢轻舟若有所思。 他知道沈清昭说得对。 苍梧山的伏兵、假赵准的接应、青橘兄长的被绑,这一环扣一环的布局,不是沈思进一个人能织就的网。 在这张网的最深处,一定还藏着些什么。 “青橘那边怎么样了?”沈清昭问。 “按你的吩咐,让她假意答应了沈思进的条件,”谢轻舟回答。 “沈思进的人让她在你每日喝的安神汤里下药,剂量不大,但连服七日便会让人神思倦怠、四肢乏力,青橘已经把药换成了于大夫配的补气散。” 沈清昭点了点头。 “继续演下去吧。沈思进那边有没有说事成之后怎么联系?” “每三日,青橘去城南的私塾接周彪的女儿时,会经过一棵歪脖子槐树,槐树下有一个卖糖人的老伯,把写了消息的纸条塞进糖人里。” “这是其一。” 谢轻舟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冷光。 沈思进连周彪的女儿都摸得清清楚楚,说明他在京城的情报网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 “其二呢?” “其二嘛……”谢轻舟看着她,“他说如果青橘失手,他还有一张你绝对想不到的牌。” 沈清昭剥橘子的手停了一瞬。 一张她绝对想不到的牌? 她想到了很多人。 陆珩明、裴辰、胡旋,甚至已经被押入冷宫的沈燕仪。 但她总觉得这些人都不是沈思进所指的那张牌。 沈思进太自信了,他的自信不是凭空而来的。 他一定掌握着某个能够真正威胁到她的秘密,或者说一个人。 沈清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沈思进说过,他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个个失去。 岁岁在落霞寨时,他就安插过眼线。 岁岁随她回京时,他在苍梧山设过伏。 如今岁岁就在她身边,沈思进却被软禁在府中,安静得反常…… 第100章 病诸葛 “谢轻舟,你派人去查一下沈思进在被软禁之前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谁。从他调边军入京到他主动缴械,这中间隔了整整七天,我要知道那七天里他做了什么。” 谢轻舟正色道: “好,我亲自去查。” 他走后,沈清昭独自坐在窗前。 岁岁已经在裴渊怀里睡着了,被青橘抱回寝殿。 裴渊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怀疑沈思进在拖延时间?” 沈清昭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击。 “我在想他为什么选在今日缴械,他的边军虽被我们策反了一部分,但核心的三千亲卫仍在他手中,他完全可以在长街跟我们打一场,胜负未可知。” 裴渊沉默了一瞬。 “难道他在等什么?” 沈清昭望向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 “有可能是在等一个他觉得能一举翻盘的时机,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他亮出底牌之前,先把那张牌找出来。” 以竹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色凝重。 “公主殿下,青门关传来急报。” 沈清昭接过信拆开。 她只大体看了一眼,手指便猛地收紧。 信是江平京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林依失踪了,三日前她带木兰军的几个姐妹去城外验收新到的药材,便再也没有回来。我派人搜遍了边戎镇方圆三十里,只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里找到了她的佩刀。” 沈清昭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林依在沈思进缴械后的第一日失踪,这一切绝对不是巧合。 裴渊从她手中抽走信纸,看完后脸色同样变得难看。 “是沈思进的人?”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的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以竹,”她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雪,“传令给江平京,让她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清昭将那封信凑近烛火烧了。 火苗舔舐着纸边,将江平京潦草的字迹一寸寸吞噬成灰烬。 她看着那些灰烬一点点落在案上。 “你不回边戎镇?”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回,”沈清昭松开手,余烬散落,“他在等我回去,我若动身,反而正中他下怀。” “可林依怎么办?” “林依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人,”沈清昭打断他,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锐利,“她若在这里,也绝不会让我为了她自投罗网。沈思进要我乱了方寸,我偏不让他如愿。” 以竹还跪在殿中,等候沈清昭的最终命令。 沈清昭转过身,看着他。 “传信给江平京,让她继续搜,但不要声张。林依失踪的消息封锁在落霞寨内,不许传到京城。另外,让白芷带一队弩手去边戎镇,接替林依的位置,稳住木兰军的军心。” 以竹应声退下。 殿中只剩下她和裴渊两个人。 裴渊走到她身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林依是她在边戎镇救下的第一个人,是木兰军最初的骨干,也是她最信任的姐妹。 沈思进偏偏动了林依,动林依相当于动了沈清昭的逆鳞。 “你说他在拖延时间,”裴渊开口,“也许不止是拖延。” 沈清昭抬眼看他。 “如果只是为了等你回边戎镇救人,他不必把青橘的兄长也绑了,更不必在你汤药里下慢性毒。 我觉得他的每一步棋都是想让你痛苦。 青橘是你贴身的侍女,她若真的给你下了毒,你会尝到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滋味;林依是你最看重的姐妹,她若因你而死,你会背负一辈子的愧疚。” 裴渊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到她的手在阵阵发凉。 “沈思进不会急着收网,他要看你一寸一寸地崩溃,这也是他逼宫失败后唯一的乐趣。”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 “所以青橘的兄长、林依,都不是他真正的底牌。” “你是说……” “他还有一张更大的牌,一直没有亮出来。青橘和林依只是用来拖住我的,他一定在等一个能把我们所有人一起掀翻的机会。”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岁岁在寝殿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娘亲,又沉沉睡去。 沈清昭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沈思进所在的永安巷那处。 ... 谢轻舟是在四日后回来的。 他风尘仆仆地踏进太极殿,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拍在沈清昭案上。 自己呢?则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端起青橘递来的茶灌了大半盏。 “你让查的事,小爷可是查了个底朝天。” 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桃花眼里泛着几缕血丝,显然这几日没怎么合眼。 “沈思进从调边军入京到缴械,中间隔了七天。这七天里,他表面上在府中设宴款待边军将领,暗地里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见了陆珩明。” 沈清昭的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时候?” “缴械前两日的夜里,子时,摄政王府后门。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内容不得而知,但第二天,陆珩明的亲卫周肃就出了城,往北边去了。” 周肃是陆珩明身边最得力的人,从不错过任何关键行动。 陆珩明派他出城,必然是去办一件极为隐秘的事。 “去了哪里?” “查不到,”谢轻舟摇头,“周肃出城后便失去了踪迹,直到昨日才悄悄回到摄政王府。他带出去的人有二十个,带回来的只有十二个,少了八人。” 少了八人? 那八个人去哪里了? 死在路上了? 还是留在了某处,执行陆珩明的密令? 沈清昭没有追问,只是示意谢轻舟继续说。 “第二件事,他见了一个从号国来的人。” “此人扮作皮货商人,持的是青门关的商引,但有人认出他是裴辰被软禁前最信任的幕僚。 据说此人外号‘病诸葛’,四年前在号国朝堂上翻云覆雨,后来随着裴辰失势便销声匿迹。沈思进见他的时间,比见陆珩明早了一天。” 裴渊原本一直靠着殿柱没有说话,听到“病诸葛”三个字时,神色骤然一凝。 “病诸葛本名诸仲景,曾在号国户部任职,因私吞赈灾银被革职查办。这个人嘛,最擅长制毒。” 第101章 在他面前的偶尔倦意 听到这句话,沈清昭的脑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和裴渊对视一眼。 青橘被沈思进胁迫下的那味药,会不会就是出自这个人之手? 如果真是他,那青橘的兄长现在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沈思进从来不会留活口,除非……那人还有利用价值。 “第三件,他往宫里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但我的人查到,那东西是装在食盒里送进去的,收件人是冷宫那边的一个老太监。 那老太监姓吴,在大内当差四十多年,伺候过三代帝王,去年因为腿脚不便被调去冷宫看守废妃。 这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与沈思进似乎也没什么交集。但他有一个身份,你听了未必高兴。” 谢轻舟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铺在案上。 “吴太监原名吴安,四十年前净身入宫。入宫前他在江南一个县衙当差。那县衙的主官姓乐平,他是你外祖父乐平侯举荐入宫的。” 乐平侯府。 又是乐平侯府。 沈清昭的手指停在叩击的动作上。 她一直以为,母后和沈燕仪将乐平侯府的旧人全都收拢在了手里。 但她从未想过,沈思进也能驱使得动这些人。 除非从头到尾,乐平侯府里一直都有人在两头下注。 一边扶持沈燕仪,一边暗中与沈思进互通款曲。 “那个吴太监,现在还在冷宫吗?” “对,他每日照常当差,看不出任何异常。沈思进送进去那食盒之后,他也从没离开过冷宫半步。 东西应该还在他手里,或者……已经用在了什么地方?” 沈清昭站起身来。 冷宫里如今只关着一个人。 沈燕仪! “更衣,去冷宫。” 早春的风从长街尽头灌进来。 沈清昭带着以竹和几名暗卫穿过重重宫门,在冷宫外停住了脚步。 冷宫的门虚掩着,吴太监正蹲在门口拿一块破布擦拭台阶上的青苔,动作慢吞吞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清昭,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多少惊讶。 他放下破布,跪下去行礼。 “老奴吴安,参见昭明公主。” 沈清昭垂眸看着他。 他看起来很老了。 “吴公公。听说前几日有人给你送了一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什么?” 吴安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回公主,是二皇子殿下送来的桂花糕。二皇子说老奴在冷宫当差辛苦了,赏老奴一口甜头。” “我那二哥真有雅兴,自己身处险境,还送一个在冷宫当差的太监桂花糕?” 吴安没有答话,肩膀却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沈清昭蹲下身,与他平视。 “吴公公,我敬你是三朝老人,也念你是我外祖父举荐的旧人。我不为难你,只想问一件事:沈思进让你把什么东西交给了沈燕仪?” 吴安抬起眼,重重磕了个头。 额头撞在青石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公主,老奴不敢说!老奴若说了,冷宫里那位活不过今夜。” 沈清昭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太监,缓缓直起身来。 她没有再逼问,只是对身后的以竹道: “从今日起,冷宫加派暗卫,日夜轮值。任何人进出冷宫,必须持我的手令。” 沈清昭在冷宫外站了整整一夜。 吴安跪在青石台阶上,膝盖下的苔藓被磨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却始终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沈清昭最终还是没有过多为难吴安,只是让以竹留了四个暗卫守在冷宫四周,又让秋月带了一名医护进去给沈燕仪请脉。 秋月出来后告诉她,沈燕仪的气色比关进去时好了不少,只是精神有些恍惚,一直在对着墙壁喃喃自语。 沈清昭听完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沈燕仪了。 这位阿姐的柔弱和忏悔不过是她的武器。 是她用来麻痹对手、争取喘息之机、在绝境中翻盘的。 她能在冷宫里装疯卖傻,就说明她也还有底牌没有亮出来。 沈思进送进去的那只食盒里,装的绝不可能是桂花糕。 “在想什么?”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从校场回来,右臂的绷带拆了,换了一块薄薄的药布。 秋月他说恢复得不错,只是伤得太深,怕是会留疤。 他倒不在意,说留疤就留疤,反正沈清昭不嫌。 沈清昭也确实不嫌。 她靠在窗边,看着他逆光走来的身影,肩宽腰窄,束袖劲装衬得他整个人挺拔如松。 晨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将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觉得心头那股沉闷的郁气散了一些。 “在想沈燕仪,”沈清昭收回目光,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叩,“她说的那些疯话,未必全是假的。” “但她说的那些,比如‘你也得不了好死’之类的,听起来更像是诅咒。” “不,”沈清昭摇头,“她说的是‘你也会不得好死’。有一个‘也’字,说明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她坚信我也会走上同一条路。沈思进送进去的东西,一定让她确认了这件事。” 裴渊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太极殿的廊下,岁岁正被青橘牵着,小家伙走得歪歪扭扭,每走两步就要扑进青橘怀里咯咯笑一阵。 她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是秋月今天早上给她梳的,一边高一边低,看起来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小喜鹊。 “但我能肯定他们动不了岁岁,”裴渊说,“以竹在明面上守着,暗卫在暗处盯着。她从寝殿到御花园,每走一步都有人看着。” “我知道,”沈清昭的声音很轻,“可沈思进不会直接动岁岁。他要的不是岁岁的命,是让我眼睁睁看着岁岁受苦。 ……应该就像他母妃被拖走时,他眼睁睁看着她死一样。” 裴渊没有再说话。 他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沈清昭把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她很少有这样示弱的时刻。 大多数时候她是利刃、是屏障、是先于所有人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只有在他面前,她偶尔会露出这样短暂的倦意。 第102章 颇有女帝之风 窗外的岁岁终于发现了廊下的爹娘,松开青橘的手,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殿门跑来。 口水随着她跑动的节奏甩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 沈清昭弯下腰接住扑进来的女儿,小家伙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又伸手去抓裴渊的衣领,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裴渊低头看着怀里的一大一小,忽然想起落霞寨那棵歪脖子枣树。 那时候岁岁还不会走路,只会趴在草席上抱着拨浪鼓啃。 沈清昭刚从京城回去,脸色苍白得吓人,把岁岁抱在怀里怎么都不肯松手。 他说以后每天都给她炖鸡汤,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如今鸡汤炖了大半年,岁岁果然白白胖胖,沈清昭却越来越瘦了。 “报——!” 以竹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 他疾步走进殿中,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封插了红翎的急报。 是红翎急报! 只有边关告急或朝中巨变时才能动用。 “青门关传讯,陆珩明于昨夜率八千禁军出城,方向朝北。同时,沈思进的三千亲卫从北郊大营消失,营帐未拆、灶火未熄,疑是夜间分批撤离。” 沈清昭将岁岁交给青橘,接过急报展开。 她的目光在字句间飞速扫过,脸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 “他们果然联手了。” “陆珩明和沈思进?” “不止是他们。”沈清昭将急报递给裴渊。 “陆珩明的八千禁军往北走,目标是青门关。沈思进的三千亲卫从北郊消失,方向同样朝北。两股兵力加起来一万一千人,而青门关的守军只有三千,是赵准的人。一旦青门关失守,号国边境门户洞开,裴辰在号国京城就可以趁机发难。” 裴渊看完急报,脸色同样铁青。 “陆珩明这是在赌我们的主力还在落霞寨和边戎镇,京城空虚。可他万万不该拿青门关当突破口,赵准是跟了我十二年的老将,三千人守关,除非粮绝,否则不会破。” “如果粮草被断呢?”沈清昭忽然问。 裴渊眉头一皱。 “青门关的粮草由春城转运,春城的粮仓归谢轻舟管。谢轻舟不可能断赵准的粮。” “谢轻舟不会,”沈清昭缓缓道,“但如果春城的粮仓出了内鬼呢?” 以竹猛地抬头。 他想起了当初在苍梧山伪装成赵准的那个人。 那人口令一字不差,旗帜也分毫不差,连副将的甲胄都是京畿大营的制式! 张青鸣身边有内鬼,这早已不是秘密。 只是那个内鬼一直没有被揪出来。 “传信给谢轻舟,让他亲自去查春城粮仓。”沈清昭语速极快,“再传信张青鸣,让他立刻控制京畿大营所有粮草转运枢纽。所有调令必须他亲笔签发,任何人,包括副将级别也不得代签。” 以竹领命正要退下,沈清昭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派人去冷宫把吴安带过来。他既然不肯说,那就让他亲眼看一看沈思进和陆珩明是怎么联手叛国的。让他看看他效忠的二皇子,究竟是在替母妃报仇,还是要把整个和国拖入万劫不复。” 以竹领命而去。 沈清昭转过身,发现裴渊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笑什么?” “笑你下令的样子,”裴渊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颇有女帝之风。” 沈清昭拍开他的手,“少贫嘴,去披甲。” “你也要去?” “废话,”沈清昭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袖口和束带,“青门关如果破了,落霞寨就是下一个目标。林依还在沈思进手里,岁岁的安全需要你留下来坐镇。但你伤还没好全,这次我去。” 裴渊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沈清昭,你上次说‘以后再也不赶你走’,是不是骗我的?” 沈清昭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清冷如月的眸子,里面映着她的倒影,还有一丝极罕见的执拗。 “我没赶你走。京城需要人坐镇,岁岁需要人保护。” “谢轻舟可以守京城,”裴渊打断她,“青橘和秋月可以照顾岁岁。暗卫和木兰军都在,皇宫固若金汤。可青门关不一样——面对八千禁军加三千亲卫,赵准的三千人撑不过三天。你需要我。” 沈清昭沉默了。 她想说,你肩上的箭伤还没好全,说苍梧山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说她不能让他再去冒险。 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岁岁刚学会走路那天,裴渊蹲在枣树下朝岁岁张开手臂。小家伙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咯咯笑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回头看她的那一眼,温柔得让人融化。 沈清昭叹了口气。 她最终还是没有拗过裴渊。 天不亮,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已经集结了三千精兵。 从京畿大营调来的一千骑兵也已到位,白芷带着五十名弓弩手站在队伍最前列,箭壶里每一支箭的尾羽都是新换的。 岁岁被秋月抱在怀里,睁着一双凤眼安静地看着正在翻身上马的爹娘。 沈清昭策马走到她面前,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娘亲很快就回来。” 岁岁伸出小胖手碰了碰她的脸,忽然清晰地喊了一声: “娘亲,回来。” 这回竟然不是牙牙学语的含糊,而是字正腔圆的三个字。 沈清昭有些诧异。 她直起身,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宫门。 身后一时马蹄如雷。 队伍出永宁门后一路向北。 沈清昭走的是官道,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每隔三十里换一次马,人不歇,马不停。 以竹带着暗卫在前方开道,沿路驿站早已接到飞鸽传书,备好了新马和干粮。 几日后的傍晚,队伍抵达春城。 谢轻舟已经等在城门口。 这回没有红毯,没有仪仗,只有他一个人,一袭绯红锦显眼无比。 “粮仓查过了,”他开门见山,桃花眼里已然没有了往日的嬉笑。 “管粮的副仓监是沈思进的人,三日前就已经把青门关的转运粮换成了掺了砒霜的陈粮。赵准那边我已经飞鸽传书通知了,但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到。” 第103章 她让你来的? “明日?”沈清昭翻身下马,“从这里到青门关还有一天路程,等赵准收到信,他的三千人已经吃了两顿毒粮。” “所以我没等你的命令,已经调了春城粮仓的新粮,让人连夜押送去青门关。” 谢轻舟突然顿了顿,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正在下马的裴渊身上。 “但这一路不太平,陆珩明的八千禁军就驻扎在青门关外三十里处,我派了三批运粮队,只过去了一批。另外两批……全被劫了。” 沈清昭皱眉。 “劫粮的人是谁?” “不是陆珩明的人,”谢轻舟从袖中取出一截断箭递给她,“是沈思进的亲卫,劫粮时用了这种箭。” 沈清昭接过断箭,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进”字,箭头的形制确实是沈思进亲卫的标配。 但她的目光落在箭尾的缠线上。 这个缠线不是边军惯用的麻线,而是一种更深、更细的黑色丝线。 她见过这种丝线,在苍梧山烽燧上那架被裴渊斩断弓弦的弩机上。 “不是沈思进,”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认出了那种丝线,“是胡旋的余部,沈思进很可能和胡旋联手了。” 沈清昭将断箭掷在地上。 “胡旋的人在苍梧山被我们打散后,残部逃到了青门关附近?” “恐怕不止残部。”谢轻舟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今早收到的消息,胡旋本人根本没有被俘。他在苍梧山被你擒获的那个,是个替身。” 沈清昭转头。 “所以,真的胡旋在裴辰逃跑的同一天就离开了京城,如今就在青门关外的某处。陆珩明、沈思进、胡旋,三方联手,他们一致目标是青门关。 一旦青门关破,落霞寨就是囊中之物。落霞寨陷落,边戎镇孤立无援。到那时候,整个和国西北边境都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裴渊看着沈清昭,点头,桃花眼里是罕见的肃然。 “沈清昭,赵准的三千人守不住青门关。” “那就先别让他们守了,”沈清昭翻身上马,“让他们撤。” 谢轻舟一愣。 “撤?撤到哪里?” “叫他们撤到关内十里处的葫芦口,那里地势狭窄,两侧是峭壁,易守难攻。赵准的三千人在那里可以挡住两万人的冲锋。” 沈清昭调转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 “白芷,你的弩手还有多少弩箭?” “每人三壶,共计一千五百支。” “够用了,你带三十人走葫芦口左侧山脊,占据制高点。以竹带暗卫走右侧,在峭壁上设绊马索。其余人随我和裴渊正面迎敌。” “正面迎敌?”谢轻舟策马上前拦住她。 “沈清昭,对面是一万一千人。你这里只有三千人,加上赵准的三千也不过六千,你要正面迎敌?这也太疯狂了!” “谁说我要跟他们硬拼?” 沈清昭的嘴角弯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陆珩明和沈思进只是暂时联手,陆珩明要的是青门关,沈思进要的是我的命,他们各怀鬼胎。只要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各自有利可图,他们的联盟就不攻自破。” 她转头看向裴渊。 后者已经翻身上马,右臂的绷带在风中微微飘动。 “你打算怎么让他们内讧?”他问。 沈清昭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印着乐平侯府的私章。 那是她从冷宫带出来的,吴安最终还是在昨夜开口了。 他交出了沈思进送进食盒里的东西。 原来桂花糕里面藏着一封乐平侯府当年写给兰妃的密信。 信上白纸黑字地写着,乐平皇后赐死兰妃并非先帝授意,而是她自己的决定。 “这封信,沈思进给了沈燕仪一份,他自己也留了一份。”沈清昭将信收入怀中,“但他肯定想不到的是,吴安给了我第三份。” 她的目光越过城门,望向北方连绵的群山。 “我要让陆珩明知道,他合作的对象,是一个连亲生母亲都能利用的人。沈思进为了报仇,连乐平侯府都能收买,这样的人,陆珩明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 裴渊看着她眼中那抹冷光,忽然弯了弯嘴角。“你要去见陆珩明?” “不是我。”沈清昭转头看向谢轻舟,“是你。” 谢轻舟愣住了。 他呆愣地用手指着自己。 “我?” “你是春城谢氏的小侯爷,是陆珩明为数不多还愿意正眼看待的人。你去他的大营,就说昭明公主请他来葫芦口一叙。只叙旧,不谈兵。 他若来,我便有办法让他袖手旁观。但他若不来,那我便只能连他一起打了。” 当夜,青门关。 赵准接到飞鸽传书后,于子时开始有序撤离。 三千守军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退出关门,沿着官道撤往葫芦口。 临走前,赵准在关上留了几十盏灯笼,又让几个士兵在垛口后绑了些稻草人,远远望去,像是守军仍在巡逻。 沈清昭站在葫芦口的崖壁上,望着远处青门关的方向。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关上那几十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谢轻舟出发了?” “嗯,”裴渊走到她身边,“他只带了一个随从,骑马去的。”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 “你不问我要跟陆珩明谈什么?” “不问,”裴渊的声音很轻,“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沈清昭终于转过头看他。 崖壁上的夜风吹动他的衣袍,肩头的绷带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白。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而坚定。 ... 谢轻舟到达陆珩明大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营门外的哨兵将他拦下,刀刃交错,寒光凛冽。他坐在马背上,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随手抛给哨兵。“春城谢轻舟,奉昭明公主之命,求见陆王爷。” 哨兵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转身跑进大营通报。 不多时,周肃亲自迎了出来。他一身玄甲,面色复杂地看着谢轻舟。 “小侯爷,请。” 谢轻舟翻身下马,跟着周肃穿过层层营帐。 陆珩明的大营布置得极其规整,八千禁军分八个方位驻扎,中间是中军大帐,帐外立着摄政王的旗号。 帐帘掀开,陆珩明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张舆图。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谢轻舟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让你来的?” 第104章 林依的安危 “是。” 谢轻舟在他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 陆珩明没有拆信,只是冷笑了一声。 “她想谈什么?叙旧?本王与她之间,有什么旧可叙?” “王爷,”谢轻舟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追她追到苍梧山、追到青门关,是因为你还放不下她吧。”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身后那两人是真的想要沈清昭的命。等他们得手之后,下一个倒霉的人会是谁?” 陆珩明冷冷道: “你不必在这里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陆王爷,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沈思进是什么人?” 谢轻舟倾身向前。 “他为了报复乐平皇后,连亲生父亲的江山都能出卖。他跟你合作拿下青门关,想来是已经说好了把和国的西北边境献给胡旋。 胡旋背后是谁?是裴辰。那裴辰背后是谁?是号国那些想要复辟的旧贵族。等沈思进把他们放进和国,你这摄政王还能当几天?” 陆珩明没有回答。 谢轻舟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 “公主殿下说,她会在葫芦口等你。只叙旧,不谈兵,若是你来了,她便要给你看一样东西,看完了你若是还想打,她奉陪到底。” 他走到帐门口时回头看了陆珩明一眼。 “你若是没来,那她就当你选了另一条路。” 谢轻舟走后,陆珩明独自在帐中坐了很久。 周肃掀帘进来,低声禀报: “王爷,沈思进那边派人来催了。说天已亮,该攻城了。” 陆珩明没有回答。 他望着案上那封没有拆开的信,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 他伸手拿起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沈清昭的笔迹。 “陆珩明,你欠我一个答案。” 他把信攥在手心,纸张被揉得皱巴巴的。 周肃从未在自家王爷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悲凉的茫然。 “传令下去,全军按兵不动,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出营!” “王爷!”周肃急了,“沈思进那边已经动了!他的三千亲卫已经在攻青门关了!” 陆珩明将信扔进炭火盆里,火苗倏地蹿高,将那张纸吞噬成灰烬。 “他不是要替母妃报仇吗?让他自己报去。” 青门关外,沈思进的三千亲卫已经列好了攻城阵势。 云梯、冲车、弩机,一应器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沈思进骑在白马上,望着关上那些稻草人和灯笼。 “空城计?沈清昭,你用这一招对付我,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 他抬手一挥,第一波攻城开始。 冲车撞向关门,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呐喊着攀上垛口。 青门关的关门被一撞就开,里面果真空无一人。 前锋将领策马入关,片刻后奔回来禀报: “殿下,关门内空无一人!守军全部撤了!” 沈思进的眉头微微皱起。 撤了?赵准的三千守军,不战而撤?这不像沈清昭的作风。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望向葫芦口的方向。 那里地势狭窄,两侧峭壁如刀削,是通往落霞寨的必经之路。 如果赵准的三千人撤到了那里,加上沈清昭带来的三千精兵,那就是六千人对他的三千亲卫。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传令下去,停止攻城,所有人在关门外列阵!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关!” 但为时已晚。 他的前锋冲进关门的刹那,葫芦口两侧的峭壁上亮出无数士兵。 白芷的弓弩手居高临下,箭雨倾泻而下。 以竹的暗卫从峭壁上抛出绊马索,将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成片绊倒。 赵准的三千守军则从葫芦口深处杀出,与沈清昭的三千精兵形成左右夹击之势。 沈思进的亲卫霎时被堵在关门内外,前有伏兵,后无退路。 他骑在白马上,望着峭壁上那面昭字旗。 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三妹。 “三妹,你果然在这里等着我,但你不会以为我只带了这三千人吧?”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朝天射去。 响箭在晨雾中炸开,尖利的啸声传得很远。 但陆珩明大营方向的一片死寂。 八千禁军,纹丝未动。 沈思进怔了一瞬。 “陆珩明,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 沈思进的三千亲卫被压在关门内外,进退不得。 白芷的弩手射空了第一壶箭,以竹的暗卫从峭壁上抛下第二轮绊马索,赵准的守军已经将关门堵死,沈清昭的三千精兵从正面压上,包围圈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沈思进骑在白马上,望着峭壁上那面昭字旗。 他身后的副将周元已经挂了彩,左臂上插着一支弩箭,却不敢拔,只是咬着牙低声劝道: “殿下,突围吧。末将带人断后,您从侧翼的山道走,还来得及。” “走?”沈思进歪了歪头,“走去哪里?陆珩明那个背信弃义的东西按兵不动,胡旋的人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周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思进抬手制止。 他把玩着腰间那柄薄如蝉翼的匕首,仰头望着峭壁,忽然提气高声喊道: “沈清昭!我知道你就在上面!你摆下这么大的阵仗,不会只是为了剿我这三千残兵吧?你若是想谈,就下来谈。你若是不想谈,那就放箭。” “但在你放箭之前,我有件东西想给你看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举在手中。 锦囊是靛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稚嫩,像是孩童的手艺。 峭壁上,沈清昭的目光落在那只锦囊上,眉头微微皱起。 她认出来了,那是林依的手艺。 林依的针线活向来不好,在边戎镇时每次缝补衣裳都要被秋月笑话。 只有一次,她破天荒地绣了一朵兰花,说要送给沈清昭做香囊。 “别下去,”裴渊按住她的手腕,“他在激你。” “但他手里的锦囊是林依的。” 裴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沈清昭的侧脸。 少女那双上挑的凤眼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汹涌杀意。 “我陪你下去。”他说。 沈清昭没有拒绝。 第105章 织网的蜘蛛不好杀 葫芦口的谷底,两军对垒的中间地带。 沈思进骑在白马上,看见沈清昭和裴渊并肩走来,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三妹,”他把锦囊在手里掂了掂,“我就知道你会下来。” “她在哪?”沈清昭问。 沈思进将锦囊抛给她。 “我离开京城的时候她还活着。不过现在嘛,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她有没有饭吃、有没有水喝,我就不敢保证了。” 沈清昭接住锦囊打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 发质粗硬,发梢分叉,是林依的头发。 她将锦囊收入怀中,抬起眼,目光与沈思进对撞。 “你想要什么?” “痛快。”沈思进抚掌而笑,笑得眉眼弯弯。 “我想要你撤兵,放我和我的人离开葫芦口。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林依被关在哪里。这笔交易,三妹妹觉得划不划算?”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沈思进摊了摊手,“反正林依只剩三天口粮了。三天之后,就算你找到她,也是一具饿死的尸体。只是三妹……你赌得起吗?” 谷底一片死寂。 裴渊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剑身出鞘三寸,泛着幽幽寒芒。 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距离。 沈思进距他们不过二十步,他的轻功能在三息之内越过这二十步,一剑封喉。 但沈思进身后是数十名弯刀亲卫,他若动手,沈清昭必然会暴露在刀锋之下。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沈清昭忽然开口,“你的人可以撤,但你必须留下来。” 沈思进做出思考的模样,最后爽快地拍了拍手: “好啊。周元,带兄弟们撤。出关后往北走,去落霞寨。” 周元单膝跪地,眼眶泛红: “殿下!” “去吧,”沈思进翻身下马,将佩刀解下来扔在地上,“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周元咬了咬牙,带着人马缓缓撤出关门。 沈清昭抬手示意,赵准的守军让开了一条路。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过。 待沈思进的亲卫全部撤出葫芦口,沈清昭上前两步与他面对面。 “林依在哪?”她问。 沈思进笑着报了一个地名,是苍梧山深处的一座废弃猎户营地,正是她当初从烽燧撤出后歇脚的那个地方。 “我把她关在那里,很公平是不是?你在那里等来了裴渊,她也能在那里等来你的人。 不过你的人最好快一点,我只给她留了三天的水和干粮,从她被关进去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天半了。” 以竹已经带人往苍梧山方向飞驰而去。马蹄声渐远,谷底只剩下对峙的两人,以及守在沈清昭身后的裴渊。 “你有恃无恐,”沈清昭看着沈思进,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怕啊,”沈思进笑得坦荡极了,“但你不会。林依的命在我手里,你的人虽然去找了,但能不能找到、找到的时候她还有没有气,都还不好说。 只要我死了,就没人知道她具体被关在营地的哪间屋子里。所以啊,你不但不能杀我,还得把我带回京城好好供着。”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 “你以为我只抓了林依吗?”沈思进歪着头,“你以为青橘的兄长真的是被胡旋绑的?你以为冷宫那位吴太监,真的只是为了给沈燕仪送一封旧信?” 沈清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的网撒得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沈思进往后退了一步,仰头望着峭壁之上那一线天光,“你要杀我,随时都可以。但你杀了我,林依会死,青橘的兄长会死,还有更多的人会死。”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沈清昭从这样的平静里感受到了来自沈思进的厌恶与敌意。 “从你杀死我母妃那一刻起,你就欠了我。”沈思进收回目光,“不,不对。是你母后杀死我母妃那一刻起,你、沈燕仪、乐平侯府、整个沈氏皇族,都欠了我。” 沈清昭忽然开口: “你母妃的死,乐平皇后是执行者,但不是主谋,主谋是先帝。你只是不敢恨先帝,便把所有的恨都倾注在我身上。” “不敢?”沈思进忽然笑出声来,“三姐姐,你知道父皇是怎么中风的吗?那味药其实是我让夏太医加的。” 沈清昭猛地抬眼: “你说什么?” “夏太医在母后的药里加了砒霜,那是沈燕仪要的。他同时在父皇的药里也加了一味药。那味药不会让人死,只会让人慢慢变得昏聩、健忘、四肢无力。” 沈思进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让父皇变成一个废人,比杀了他更解恨。我要他活着躺在龙床上,屎尿都要人伺候,日日夜夜感受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流失。” 裴渊的剑在这一刻终于出鞘。 剑光如虹,直取沈思进咽喉。 沈思进没有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柄剑刺向自己。 剑尖在她喉前三寸处停住了。 是沈清昭,她按住了裴渊握剑的手。 “他知道林依被关的具体位置,他现在不能死。” 沈思进笑了起来。 “三姐姐,你比你夫君冷静多了。” 他歪着头看着裴渊。 “裴君上,你再急也没有用,你杀了我,林依就得给我陪葬。” 以竹在暮色时分赶回了葫芦口。 林依被他从马背上抱下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意识还算清醒。 她看见沈清昭以后咧嘴笑了。 “清昭姐,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 沈清昭扶住她。 “别说话,先喝水。” 秋月红着眼眶端来温水,一口一口喂给林依。 沈清昭确认林依无恙后,转过身看着被暗卫押在一旁的沈思进。 沈思进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甚至还有心情朝她挥了挥手。 “恭喜三姐姐,又找回了你心爱的小姐妹。不过这只是第一个,接下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沈清昭没有说话。 裴渊的剑被她按回去之后始终没有松开,她知道自己稍一松手他就会要了沈思进的命。 但她也知道沈思进说得对。 青橘的兄长从被绑至今杳无音讯,冷宫的吴安只交出了那封旧信,它对沈燕仪意味着什么、对沈思进意味着什么,她还没有完全摸清。 第106章 你骗我! 她不能现在就把织网的人杀了。 “押回京城,”她最终开口,“关入天牢,任何人不得探视。” ... 深夜,太极殿。 岁岁已经睡着了,布老虎被她压在身下,小拳头攥着被角。 沈清昭坐在摇篮边看着女儿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 裴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秋月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沈清昭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她抬起头,对上裴渊满是担忧的眼睛。 “沈思进在葫芦口说的那些话,啧,让人失去食欲。” 裴渊在她对面坐下,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现在怀疑他在和国内部有更深的内应。他在冷宫安插吴安,在春城粮仓安插副仓监,在落霞寨绑走林依……这些线一定不是临时布的,他今天在葫芦口很可能是故意让我抓住。” “他想进京城?” “他想进天牢,”沈清昭的声音沉了下去,“天牢在天子脚下,关的都是朝廷重犯。他费了这么多心思把沈燕仪送进冷宫,又费尽心思把自己送进天牢……” 裴渊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沈燕仪和他之间还有联络?” “吴安送进去的那只食盒,我到现在只知道里面藏了一封旧信。但那封信的内容沈思进并不怕我知道,否则他不会让吴安交给我。所以食盒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是吴安没有交出来,或者说不敢交出来的。” 她攥着裴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拖着我们,每当我们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他就会抛出下一个饵,让我们不得不继续留着他。” “这样想想,我们倒像是被饵料钓着走的鱼,呵,说不准他正在牢里嘲笑我呢。” 烛火在两人的对视中静静燃烧。 裴渊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而温热。 “那就让他笑吧,量他也笑不了多久了。” ... 天牢深处的烛火终年不熄,石壁上刻满的囚徒绝笔。 沈思进坐在铺着稻草的石床上,盘着腿,仰头望着天窗外那一小片被切割成菱形的夜空。 他已经在天牢里待了七天。 这七天里,沈清昭没有来审他,裴渊也没有来。 只有狱卒定时送来三餐,虽然粗陋,却从未断过。 他知道这是沈清昭的意思。 沈清昭不会让他死的,至少现在不会。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两个人的脚步,一个沉重,是狱卒;一个轻盈,是女人。 沈思进嘴角微微上扬,将盘着的腿放下来,整了整脏污的衣袍,端端正正地坐好。 狱门打开,沈清昭站在门外。 她今日没有穿劲装,而是换了一身素色宫裙,外罩同色斗篷,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在脑后。 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柔和了些许,眉眼间的冷冽却依旧如故。 “你来得比我想的晚,”沈思进歪着头打量她,“我以为你第二天就会来。” 沈清昭走进牢房,狱卒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石床对面,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个坐着椅子,一个坐在石床,倒有几分像当初在二皇子府书房对峙的模样。 “我不像你,我没那么闲。”沈清昭将一只食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给你的桂花糕。” 沈思进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三妹也学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我送沈燕仪桂花糕,你送我桂花糕,这糕里有没有毒?” “没有,”沈清昭打开食盒,取出一块桂花糕自己咬了一口,“你现在不能死。” 沈思进也拿了一块,咬下一角慢慢嚼着。 桂花的甜香在阴冷的牢房里散开,显得格外突兀。 “三妹今日来,不是为了给我送桂花糕吧。” “我要你交出青橘的兄长。” “凭什么?”他笑。 “就凭这个,”沈清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食盒旁边。 这份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的火漆印着乐平侯府的私章。 沈思进瞥了一眼那封信,面上不见什么波澜: “吴安给你的旧信,我看过了。” “你没有看完。”沈清昭将信展开,翻到第二页。 “这封信的后半部分你母妃兰妃亲笔写的回信。你母妃在信上说,她愿意以自己的命换乐平皇后放过你,所以赐死不是乐平皇后的命令,是你母妃自己的选择。” 沈思进咀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下来。 只见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苍白而阴鸷的底色。 “你骗我!” “你自己看吧。”沈清昭将信递过去。 沈思进接过信快速扫过。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起初是轻微的震颤,随后整个手背的青筋都暴突起来,信纸在他手中窸窣作响。 “这不可能,母妃怎么会……” “你以为先帝是主谋,乐平是执行者,但真相是你母妃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兰妃的母家在先帝夺位时站错了队,先帝登基后一直在清算兰氏旧部。你母妃不死,兰氏满门都要死。她选择用自己的命换你和兰氏全族的平安。” 沈思进将信纸攥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低着头,沈清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骗我,你在骗我!” “沈思进,你查了二十年,不可能查不到这封信的存在,你只是不愿意相信吧? 你宁愿相信你的母妃是被谋杀的,宁愿把所有的恨都倾注在我和沈燕仪身上,也不愿意面对真相。” 沈思进猛地抬起头。 “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乐平皇后杀了她是事实,你们沈氏皇族欠她一条命也是事实!这封信改变不了任何事,我还是恨你。” “你可以继续恨我,”沈清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青橘的兄长和林依一样是无辜的人。你恨的是我,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算什么本事。” “三姐姐说得对,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确实不算本事。” 沈思进将揉皱的信纸扔在地上。 “但我还是不打算告诉你青橘的兄长在哪里,你自己找去吧。” 第107章 寸阴 沈清昭没有说话。 天牢外以竹已经在等着了。 他见沈清昭出来,快步迎上前: “公主殿下,冷宫那边出事了,吴安死了。” 沈清昭眉头皱起: “怎么死的?” “老太监今早被发现溺毙在冷宫后院的井里,仵作验过尸,是被人从背后击晕后扔进去的。 死亡时间在昨夜子时前后,那个时候冷宫外围有暗卫轮值,但后院是死角,凶手应该是从后院翻墙进去的。” “凶手抓到了吗?” 以竹摇头: “没有,暗卫赶到时人已经跑了,只在水井边找到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布,布料是玄色的,边缘整齐,像是被刀锋割断的。 沈清昭接过碎布翻看,布料的质地很细密,是军中校尉以上将领才能穿得的玄锦。 她用指尖捻了捻布料的边缘,捻出几粒细微的白色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是生石灰。 而天牢的墙壁便是用生石灰抹的。 也就是说,杀吴安的人在动手之前,进过天牢,或者在天牢附近藏匿过。 “查天牢的出入记录。”沈清昭将碎布收入袖中。 “从吴安死到今日辰时,所有进出过天牢的人都要查。另外派人去冷宫看看沈燕仪,告诉她吴安死了。” 以竹领命而去。 沈清昭独自站在天牢外的甬道里,甬道两侧的火把被过堂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方才与沈思进的交流。 莫非……沈思进要的不是青橘兄长的命,也不是林依的命,他从头到尾的目标都是岁岁。 想到这里,沈清昭不由身上惊出一身冷汗。 青橘、林依、吴安,都只是他用来牵制她注意力的棋子。 他真正的杀招,一定藏在某处。 沈清昭加快脚步,穿过长长的甬道,直奔太极殿。 裴渊正在殿中,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密报,脸色沉得厉害。 见沈清昭进来,他将密报递给她: “边戎镇急报,林依被救出后,负责留守的白芷发现木兰军的营地里少了一个人。失踪者名叫秋桐,年十九,两个月前新加入木兰军,负责厨房采买。她失踪的时间和林依被绑是同一天。” 沈清昭接过密报读完,脸色骤变。 两个月前正是她带着三千精兵从落霞寨出发返回京城的日子。 也就是说,秋桐在她出发的同时就被安插进了木兰军,又在林依被绑的同一天失踪。 这一切一定不是巧合! “秋桐有没有接触过岁岁?” 裴渊正要回答,寝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青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跪倒在地: “公主殿下,小郡主不知怎么回事开始呕吐不止,于大夫正在诊治,奴婢罪该万死!” 沈清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拔腿就往寝殿跑。 岁岁正被秋月抱在怀里,小家伙吐得脸色发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微弱地哼哼着。 于大夫坐在床边给岁岁诊脉,面色越来越凝重。 沈清昭跪到床边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声音发颤: “于大夫,是什么毒?” “老臣……老臣从未见过这种毒。脉象看似平和,但有一股极阴寒的内息在不断侵蚀小郡主的经脉。 若是寻常孩童,撑不过一个时辰。小郡主体质比寻常孩童强健,但若不及时解毒,恐怕撑不过一天。” 一天! 沈清昭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沈思进早就知道她会去审他,早就知道她会拿兰妃的旧信逼他交出青橘的兄长。 他故意拖着她,就是为了给秋桐留出下手的时间。 “解药,去天牢,现在就去!” 她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以竹飞奔而去。 沈清昭站在寝殿门口,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裴渊从身后搭住她的肩膀: “把所有人都调回来保护岁岁,林依已经找到了,青橘的兄长暂时只能让张青鸣继续查。” 沈清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冷静: “不止秋桐,沈思进在宫里一定还有别的眼线。冷宫那边吴安虽然死了,但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天牢附近杀死吴安,说明天牢还有接应他的人。” “而且,陆珩明在葫芦口按兵不动,不代表他放弃了,他可能就在等这一刻。” 以竹很快从天牢回来了。 他单膝跪地: “公主殿下,沈思进说解药可以给,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称帝。” 沈清昭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要称帝? 岁岁又吐了,这次吐出的东西里带着血丝。 于大夫的脸色更难看了: “公主殿下,小郡主的毒正在侵入五脏,请恕老臣无能,至多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沈清昭跪到床边,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岁岁的额头。 小家伙烧得滚烫,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娘亲的气息,小拳头攥住她的衣领,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 沈清昭亲了亲女儿滚烫的额头,直起身来。 她的手还握着岁岁滚烫的小手,指尖传来的温度像是烧红的铁烙在她心口。 “他要称帝?” 以竹跪在地上,头压得极低: “沈思进说,只要殿下以摄政公主的名义颁布诏书,将皇位禅让于他,他便交出解药。” 裴渊站在寝殿门口,手中攥着那封边戎镇的急报。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沈清昭的背影。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只给殿下两个时辰考虑。两个时辰后,若诏书未下,解药他便毁了。” 两个时辰。 沈清昭低头看着岁岁。 小家伙的嘴唇已经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紫色,那是毒入经脉的征兆。 于大夫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银针扎了十几处穴位,也只能暂时延缓毒性的蔓延。 “于大夫,你老实告诉我,就算拿到解药,岁岁能不能撑过去?” 于大夫的手抖了一下,银针差点扎偏。 他深吸一口气。 “小郡主体内的毒名叫‘寸阴’,老臣年轻时在岭南见过一例。此毒最阴狠之处,在于解药服下后会与毒性剧烈冲撞,成人尚且要熬过三日高烧,小郡主这般年纪……老臣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就是凶多吉少。 沈清昭将岁岁的小手轻轻放回被褥里,站起身来。 她走到裴渊面前,抬手理了理他衣襟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 “我要去一趟天牢。” 第108章 诏书 天牢。 沈思进依旧盘腿坐在石床上,手里把玩着那根从稻草里翻出来的草茎。 草茎被他折成一段一段,又接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链子。 他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抬起头,看见沈清昭站在牢门外,嘴角登时弯了起来。 “三妹来得好快,”他将草链子放在膝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我还以为你要再犹豫一会儿。” 沈清昭站定在牢房外。 她隔着铁栏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诏书我可以给你。” “条件呢?” “先给解药。” “三姐姐,”沈思进笑出声来,“你这是把我当傻子?诏书还没写,玉玺还没盖,我就把解药给你?你反手一刀把我砍了,我找谁说理去?” “你没有别的选择。”沈清昭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岁岁若有事,你走不出这间牢房。诏书我可以给你,但你得先证明解药是真的。” 沈思进看着她。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到了这个地步,她竟然还能站在这儿跟他讨价还价。 “好啊。”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托在掌心。 “解药就在这里。一共三粒,每日一粒,连服三日。第一粒下去,毒性就能稳住;第二粒下去,经脉开始修复;第三粒下去,余毒尽清。” 他顿了顿,将瓷瓶握回手心。 “但我只能先给你一粒。剩下的两粒,等诏书颁布、禅让大典完成之后,我再给你。” 沈清昭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禅让大典需要筹备,最快也要三日,岁岁等不了三日。” “那就看三姐姐的诚意了。” 沈思进靠在石壁上,把瓷瓶在指间转来转去。 “诏书先下,大典可以缓一日。但第二粒解药,我要在大典上亲手交给你。” 他停下转动瓷瓶的动作,目光落在沈清昭脸上。 “但第三粒嘛……第三粒的解药配方,只有我知道。就算你拿到了前两粒,没有第三粒,你女儿体内的余毒会在半年内复发,到时候神仙难救。”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还挺会给自己留后路。”沈清昭说。 “当然。”沈思进笑得坦然。 “我都把自己折腾进天牢了,不留后路怎么行?三妹,你可以杀我,但杀了我,岁岁就得给我陪葬。” 沈清昭没有犹豫。 “第一粒解药,现在给我。” 沈思进将瓷瓶从栏缝里递出来。 “合作愉快。” 沈清昭接过瓷瓶,没有再看沈思进一眼,转身朝天牢外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长长的甬道,直到走出天牢大门。 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瓷瓶在她掌心里泛着冰凉的温度。 她拔开瓶塞,里面只有一粒绿豆大的药丸,通体朱红,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药香。 她将瓷瓶攥紧,加快脚步朝太极殿走去。 ... 太极殿的寝殿里,岁岁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浅。 于大夫接过沈清昭递来的药丸,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又用小指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他的脸色变幻了几次,最后露出一丝极淡的释然。 “是解药。至少这第一粒,是真的。” 沈清昭接过药丸,跪到床边。 岁岁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眼睫还在微微颤动。 “岁岁乖,张嘴。” 沈清昭将药丸碾碎,化在温水里,用小银匙一点一点喂进岁岁嘴里。 小家伙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沈清昭的手有些颤抖。 药喂完,她将岁岁抱进怀里,贴着女儿冰凉的小脸一动不动。 于大夫在旁边诊着脉,神色渐渐从凝重转为惊讶。 “公主殿下,小郡主的脉象开始稳了!那股阴寒之气正在消退,虽然还没有完全散尽,但已经不再侵蚀经脉了。” 秋月在旁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裴渊走到沈清昭身后,将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天快亮时,岁岁的烧退了一些。 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清昭,小嘴瘪了瘪,含糊地喊了一声“娘”。 沈清昭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娘在。” 岁岁又睡了过去,这次呼吸平稳了许多。 于大夫诊过脉后,确认毒性已经暂时被压制住。 但他再三强调必须在三日内服下第二粒解药,否则毒素会重新蔓延。 沈清昭将岁岁交给秋月照看,站起身来。 她走到裴渊面前。 “诏书我来写。” 裴渊的眉头猛地皱起。 “你真要让沈思进当皇帝?” “对,”沈清昭的目光很冷静,“但诏书上写什么、怎么写、什么时候颁,我说了算。” 裴渊看着她。 她的眼眶还泛着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你打算在诏书上动手脚?” “诏书是真的,玉玺也是真的。” 沈清昭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的明黄绢帛。 “但他要的是帝位,不是权力。我把帝位给他,但内阁、兵权、禁军,一样都不会给他。孙廷辅的内阁只认遗诏,谢轻舟的禁军只听我的令。沈思进就算坐上那把龙椅,也不过是一个空壳皇帝。” 她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停顿了一瞬。 但很快她就落笔了。 诏书写得快,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端正到近乎刻板。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从案上拿起传国玉玺,在朱砂印泥上重重一按,端端正正地盖在绢帛上。 裴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一切,始终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做下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会轻易更改,也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在她放下玉玺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我会让张青鸣在边境加派人手,”他说,“沈思进一旦登基,胡旋和陆珩明都会趁机发难。” 沈清昭将他的手反握住。 “我知道。所以登基大典那天,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带岁岁出宫。” 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要把岁岁送走?” “不是送走。”沈清昭转过头看着他。 第109章 半年 “沈思进要的是帝位,但他更想要的是我痛苦。只要岁岁还在宫里,他就会不断用她来要挟我。我拿到第三粒解药之前,岁岁必须在一个他绝对碰不到的地方。” 裴渊沉默了一会。 他想问,那你呢? 但他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沈清昭不会走。 她必须留下来。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诏书颁布的当日,满朝哗然。 孙廷辅跪在太极殿前,老泪纵横,说自己有负先帝所托。 谢轻舟冲到昭明殿,一脚踹翻了门口的铜鹤香炉,指着沈清昭的鼻子骂她是不是疯了。 沈清昭坐在妆台前,慢条斯理地簪上一支白玉簪,等他骂完了才开口: “骂够了?” “没有!”谢轻舟眼眶通红,“沈清昭,你为了岁岁把皇位让给那个疯子,你知不知道他一旦登基会做什么?他会把乐平侯府满门抄斩,会把当年所有参与兰妃之死的家族连根拔起!” “我知道。”沈清昭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所以他登基之后,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谢轻舟愣住了。 “什么事?” “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下了什么旨、调动了哪支军队、接触了哪个大臣,我都要知道。 他不信任任何人,在朝中没有根基,唯一能倚仗的就是他手中那些人质和毒药。等他发现那张龙椅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好坐时,他就会露出破绽。” 沈清昭的面容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疲惫,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你打算在他露出破绽之后怎么办?” “夺回来,”沈清昭的声音很坚定,“夺回属于我的东西,他欠我的,欠岁岁的,欠林依的,欠青橘兄长的……每一笔账,我都会跟他算清楚。” 谢轻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被他踹翻的铜鹤香炉扶了起来,摆在原来的位置上。 “小爷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认识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了昭明殿。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沈清昭,别死了。” “放心吧,么那么容易死。” ... 沈思进登基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素服,个个缄默。 没有礼乐,没有鞭炮。 沈清昭站在太和殿的廊下,看着那乘明黄御辇从天牢的方向缓缓驶来。 沈思进坐在辇中,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龙袍。 那龙袍是连夜赶制的,绣工略显粗糙。 他看见沈清昭,隔着老远便扬起手臂冲她挥了挥,笑容灿烂。 御辇停在阶前。 沈思进自己跳下来,仰头望着站在高阶之上的沈清昭。 “三妹,”他道,“你的诏书写得真好,字字句句都是为我着想的。” 沈清昭没有接话。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绢帛,展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她将诏书递给孙廷辅,孙廷辅双手接过跪了下去。 玉玺交接的那一刻,沈思进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第二粒解药,大典结束后给你。” “第三粒呢?” “第三粒?”沈思进眨了眨眼,“等我坐稳了这把椅子,自然会给你。三姐姐,你别急,我们还来日方长。” 大典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沈清昭站在廊下,看着沈思进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贺。 他笑得志得意满,每一个向他跪拜的大臣他都要亲手扶起来,说几句体己话。 第二粒解药果然在大典结束后交到了她手里。 沈思进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瓶时,还不忘补上一句: “这第二粒下去,岁岁的经脉就能开始修复了。但要根治,还得等第三粒。” 沈清昭接过瓷瓶,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沈思进的声音: “三妹慢走啊~明日早朝,朕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 岁岁服下第二粒解药后,烧退了,青紫的嘴唇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于大夫诊过脉,说那股阴寒之气已经散了七八成,只是余毒仍盘踞在经脉深处,必须靠第三粒解药才能彻底清除。 “还有多少时间?”沈清昭问。 “半年,”于大夫的声音很沉重,“若半年内拿不到第三粒解药,余毒会沿着经脉侵入心脉,到那时候,神仙难救。” 半年。 沈清昭将岁岁交给秋月,走到寝殿外。 裴渊已经等在廊下,手里牵着两匹马。 “现在就走?”他问。 “现在就走。” 沈清昭接过缰绳。 岁岁被秋月用厚厚的襁褓裹着抱出来。 裴渊翻身上马,将岁岁小心地接过来绑在身前的布兜里。 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本能地往他胸口拱了拱。 沈清昭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你带岁岁回号国,”她说,“张青鸣会在青门关接应你们。到了号国以后,除了你和以竹,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岁岁。” 裴渊低头看着她的手指。 她的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里。 “你呢?”他问。 “我留下来。”沈清昭松开手。 “沈思进刚登基,朝中不服他的人比比皆是。他手里的底牌还没亮完,青橘的兄长还没找到,陆珩明还在青门关外虎视眈眈。我必须留在这里。” “可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沈清昭打断他,“谢轻舟在,林依在,白芷的弓弩手还在城外。”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裴渊手里。 “再说,我还有这个。” 裴渊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印。 印底刻着四个篆字:昭明之宝。 这是沈清昭自己的私印,也是她作为摄政公主调兵遣将的凭信。 “我把这枚玉印留给你,”沈清昭说,“如果和国这边出了变故,你可以用它调动我在落霞寨和边戎镇所有的人。就算我死了,岁岁也要活着。” 裴渊猛地把那枚玉印推回去。 “沈清昭!”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愤怒。 “你再敢说一个死字,我今天就不走了。” 沈清昭看着他。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洒下来,将他肩头那道旧伤映得隐隐泛红。 第110章 新皇上任三把火 “好,我不说死字。”她将那枚玉印收回袖中,又从另一只袖里取出了岁岁的拨浪鼓,塞进裴渊手里。 “这个给岁岁,路上她要是哭,你就摇一摇。” 裴渊攥着拨浪鼓,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女儿,又抬头看着沈清昭。 “你好好活着,”他说,“我会带着第三粒解药回来。” 沈清昭弯了弯嘴角。 “好。” 裴渊翻身上马,以竹带着五十名暗卫紧随其后。 马蹄声渐渐远去,沈清昭站在昭明殿门口,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转身走回殿内。 ... 沈思进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便给满朝文武上了一课。 “朕今日要议的第一件事,”他端坐在龙椅上,“是废长公主沈燕仪如何处置。” 孙廷辅出列奏道: “启禀陛下,废长公主沈燕仪弑母矫诏,罪证确凿,按律当......” “当什么?”沈思进打断他,“当斩?” 孙廷辅愣了一下。 “按律当斩。” “不斩,”沈思进笑了笑。 “朕要留着她。桂嬷嬷,传朕旨意,将废长公主沈燕仪从冷宫迁入永巷,赐她一院偏殿,每月例银照发,只是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满殿哗然。 永巷是历代废妃幽居之所,虽然比冷宫体面些,但本质上仍是囚禁。 可对于沈燕仪这样的弑母重犯,不杀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陛下,”一个老御史颤巍巍地出列,“长公主罪大恶极,若不按律处置,恐难以服众。” “服众?”沈思进冷笑一声,“朕不需要服众。朕只需要你们记住一件事:朕想让谁活,谁就能活;朕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满殿文武。 文武百官没一人敢啃声。 退朝后,孙廷辅在宫门口拦住沈清昭。 “公主,”他压低声音,“沈思进留着沈燕仪,只怕是想用她来制衡你。” “我知道。” 沈清昭脚步不停。 “那公主打算怎么办?” 沈清昭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三朝元老。 “阁老,”她说,“沈思进以为他把我架空了,让他继续这么以为。” 孙廷辅看着她。 “臣明白了。” 他后退一步,深深行了一礼。 ... 沈燕仪被迁入永巷那日,沈清昭破天荒地去看她。 她站在偏殿门外,看见沈燕仪坐在窗下抄经。 几个月不见,沈燕仪瘦了许多,一袭素衣洗得发白,长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边簪着一朵白绒花。 那朵白绒花是为母后戴的孝。 听见脚步声,沈燕仪抬起头。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阿妹来了,”沈燕仪放下笔,将抄到一半的经文轻轻合上,“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沈清昭走进殿中,在她对面坐下。 桂嬷嬷端上茶来,是两盏清茶,茶香寡淡。 “沈思进为什么留你?”沈清昭开门见山。 沈燕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提醒你,你随时可能失去什么。” 她抬眼看沈清昭。 “他现在舍不得动你的女儿,就拿我来当摆设。你每次看见我还活着,心里就会不舒服。这正是他要的。” “那你呢?”沈清昭问。 “我?”沈燕仪笑了,笑容里带着一抹奇异的释然。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母后死了,龙椅没了,陆珩明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也不来了。沈思进留我一命,不过是为了恶心你。” 她将茶盏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阿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母后临终前把遗诏交给了父皇,却没有交给我?” 她顿了顿。 “因为她知道我根本坐不稳那把椅子。她培养我,只是为了让乐平侯府有个傀儡女帝,好让她在后宫继续掌权。她从来不曾真心对我,就像她从来不曾真心对你一样。”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冷宫的时候,吴安把沈思进送来的旧信给我看了。信上说,母后赐死兰妃,不是先帝授意,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转过身,看着沈清昭。 “我这些时日一直在想,母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到最后也没想明白。我只知道她不值得我替她报仇,也不值得你替她讨公道,她只是把我们姐妹都当成了棋子。” 沈清昭站起身,没有再看她。 沈燕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妹,沈思进要的不只是皇位,他要的是整个沈氏皇族给他母妃陪葬。你可以答应他禅让,但你必须早做防备,否则他会一步一步把你身边所有的人拆吃干净。” 沈清昭走到门槛处,停了一瞬。 “阿姐,”她没有回头,“多谢你的提醒。” ... 沈思进登基后的第七日。 那天早朝,他以清查乐平侯府余党为名,下旨将孙廷辅革职查办。 罪名是孙阁老当年在乐平侯府旧案中徇私枉法,证据是一封二十年前的旧信,信上有孙廷辅为乐平侯求情的记录。 满朝文武都知道这罪名是欲加之罪,但没有人敢替孙廷辅说话。 因为沈思进在宣读完圣旨后,又补了一句: “凡替孙廷辅求情者,以同党论处。” 孙廷辅摘下乌纱帽,双手颤巍巍地放在地上。 他跪在太极殿冰冷的砖石上,朝沈清昭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沈清昭站在文官队列之首,始终面无表情。 退朝后,谢轻舟在昭明殿里发气。 “你就这么看着他把孙阁老革职?”他满脸怒意,“孙廷辅是三朝元老,是拥护你上位的首功之臣!唇亡齿寒懂不懂!” 沈清昭弯腰把被谢轻舟摔到地上的铜鹤捡起来放回原处。 “我反对有什么用?禁军现在归沈思进节制,御林军在他登基当天就被换了统领。我手里只有白芷的一百二十名弓弩手和林依的木兰军,加起来不到五百人。” “那就什么都不做?” 沈清昭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太极殿的飞檐。 “沈思进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试探我的底线。他革孙廷辅的职,是想看我敢不敢召集旧部对抗他。我不动,他就会觉得我没有反抗之力。等他放松警惕,我再出手。” 第111章 谢轻舟被调走 “沈清昭,”他忽然放轻了声音,“岁岁怎么样了?” “裴渊来信了。她到了号国,张青鸣把她安置在太极殿后殿,以竹亲自守着。于大夫说余毒暂时稳住了,但半年之内必须服下第三粒解药。” “半年够吗?” “够,”沈清昭的目光变得幽深,“半年之内,我会让沈思进亲手把解药交出来。” ... 白芷是在槐花巷尽头的一间破屋子里找到秋桐的。 秋桐蜷缩在一张缺了腿的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身上还穿着木兰军的军服,袖口磨破了,露出干枯的手腕。 白芷蹲下身,与她平视。 “秋桐,我是白芷。” 秋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白芷姐,我罪该万死,我害了小郡主。” “你给岁岁下的毒,是谁给你的?” “是我自己愿意的,”秋桐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沈思进的人找到了我弟弟。我弟弟才七岁,他们说如果不照做,就把我弟弟扔进乱葬岗,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白芷没有说话。 她伸手把秋桐从床上扶起来,将一件干净的外衣披在她肩上。 ... 永巷深处,沈燕仪抄完最后一卷经文,将笔搁在青瓷笔山上。 桂嬷嬷端着晚膳进来时,她正将抄好的经文一张一张投入炭火盆中。 “陛下,”桂嬷嬷放下食盒,压低声音,“二皇子那边又派人来了。” 沈燕仪没有抬头。 她看着最后一张经文烧尽,才缓缓开口: “这次送的是什么?” “还是一只食盒,”桂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食盒夹层里藏着这个。” 沈燕仪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沈思进的笔迹。 “阿姐在永巷住得可好?朕很想你。” 沈燕仪将纸条揉成一团,凑近烛火烧了。 “告诉他,就说我病了,见不了客。” “是。”桂嬷嬷应声退下。 殿中只剩下沈燕仪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永巷尽头那堵高墙。 墙外是太极殿的飞檐,檐角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沈思进此刻应该就坐在那龙椅上。 她关上窗,转身走到妆台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 锦盒里躺着一枚玉扳指,通体墨绿,内壁刻着一个极小的陆字。 那是陆珩明当年送她的信物,说是祖传之物,只赠心上人。 她将扳指攥在手心。 ... 号国,太极殿后殿。 岁岁已经能满地跑了。 她穿着裴渊让人新做的小袄子,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正蹲在廊下用树枝拨弄一只蚂蚁。 蚂蚁被她拨得晕头转向,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回巢的路。 岁岁咯咯笑起来,口水滴在青石板上。 裴渊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拿着岁岁的拨浪鼓,目光却暗沉无比。 以竹从殿外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 “君上,和国那边有消息了。” 裴渊接过密报拆开。 密报上说,沈思进革了孙廷辅的职,换上了他从边军中提拔的亲信。 谢轻舟的禁军被调往南疆平叛,实则是明升暗降。 沈清昭身边只剩下木兰军和少数暗卫,兵力不足五百,而沈思进在京城的亲卫已经扩充到了八千人。 裴渊的脸沉了沉。 他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病诸葛诸仲景的下落有了眉目,有人在青门关外见过他,扮作游方郎中,每日在关外十里处的茶寮行医。属下派人去探过,那茶寮附近有暗哨,不止一拨。” “不止一拨?”裴渊眉头微皱。 “是,除了沈思进的人,还有陆珩明的人。两拨人都在盯着诸仲景,但都没有动手。” 裴渊转身看向廊下还在玩蚂蚁的岁岁。 小家伙已经把蚂蚁放走了,正蹲在地上认真地用树枝画画。 画的是一个大圈套着一个小圈,大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娘”,小圈旁边写了个“岁”。 “以竹,备马,我们去青门关。” “那君上,小郡主怎么办?” “带着。” 裴渊走到岁岁面前蹲下身,拿过她手里的树枝,在“娘”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写上“爹”。 岁岁歪着头看了看,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 “爹爹,想娘亲。” 裴渊搂紧女儿,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爹爹也想,等爹爹找到解药,就带岁岁回家。” ... 和国京城,永安巷。 沈思进登基后的第十五日。 谢轻舟被调往南疆的圣旨在早朝上宣读时,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谁都知道南疆正在闹匪患,说是匪患,实则是当地土司联合了被沈思进逼反的边军残部,人数不下五千。 谢轻舟手里只有三千禁军,还是被沈思进挑剩下的老弱残兵。 谢轻舟平静地接过圣旨,单膝跪地,朗声道: “臣领旨。” 退朝后,沈清昭在昭明殿等他。 谢轻舟推门进来时,她已经摆好了一壶酒、两只杯。 酒是落霞寨的焦香茶酿,裴渊走之前特意留了几坛,说等她打了胜仗再开。 如今胜仗没打成,酒倒是先开了。 “难得大方啊!”谢轻舟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茶酿入口微涩,回味却有一缕奇异的甘甜。 “这酒不错,回头小爷也去落霞寨进几坛。” “南疆那边,你有几成把握?”沈清昭问。 “三成,”谢轻舟实话实说,“三千老弱对五千悍匪,正面打是送死。但南疆山多林密,我从小在春城长大,钻林子比他们熟。拖上两三个月不成问题,但再久就不好说了。” “不需要你拖那么久,”沈清昭给他斟满第二杯,“两个月之内,我会让沈思进把你调回来。” “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酿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落在窗外。 窗外是太极殿的方向,沈思进正在那里举行登基后的第一场宫宴,丝竹声隐约可闻。 “谢轻舟,你走之前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第112章 只有半年 “你说。” “把青橘的兄长救出来。” 沈清昭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案上,舆图上标注着永安巷的布防。 “沈思进把人关在摄政王府的地窖里现在虽然空置了,但地下还有暗道连通天牢。我让林依带木兰军从正面佯攻,你带一队人从暗道摸进去。” “你怎么知道暗道的位置?” “沈思进告诉我的。” 谢轻舟一愣。 “他在天牢里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以为我只抓了林依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很确信青橘的兄长还活着。” 她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的天牢位置轻轻叩了叩。 “他把青橘的兄长和林依分开囚禁,就是要让我救了一个就满足,不再追查第二个。我偏不让他如愿。” 谢轻舟看着她的手指,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沈清昭,”他忽然歪嘴笑了一下,“你这个样子,倒是真有点像女帝了。” “少贫嘴。”沈清昭将舆图卷起来塞进他手里。 “今晚子时动手。救出人以后不要回京,直接往南走,到春城跟江平京会合。我会让白芷带弩手在城外接应。” “那你呢?” “我留在宫里。沈思进在宫宴上喝得烂醉,等他明早醒来发现人已经救走了,第一个要怀疑的就是我。我得在他面前演一场戏。” “你小心些。” 谢轻舟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独自坐在案后,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茶酿,烛火在她侧脸上跳跃,将那道上挑的凤眼映得亮如星辰。 子时三刻,二皇子府的方向忽然亮起火光。 沈清昭站在昭明殿的廊下,望着天边那一抹隐隐的橘红。 林依带着木兰军的姑娘们在正面点火佯攻,喊杀声隔了几条街都听得见。 她知道谢轻舟已经进了暗道,也知道白芷的弩手正在城外等着接应。 她唯一不知道的是沈思进会不会中计。 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大了。 沈清昭拢了拢肩上的大氅,转身走回殿内。 榻上是裴渊留下的一件旧外袍。 她拿起那件外袍贴在脸颊上。 衣料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冷竹香。 ... 天快亮时,沈思进带着人闯进了昭明殿。 他显然刚从宫宴上被叫醒,龙袍的领口大敞着,发冠歪在一边,眼底却已经有了几分清醒时才有的阴冷。 他身后的禁军将昭明殿团围住,火把将廊下照得亮如白昼。 “三妹好手段,”他站在殿门外,抬起手,禁军将谢轻舟按跪在地上,压低声音道,“趁我喝酒的时候劫人?” 沈清昭站在殿中。 她看见谢轻舟被反绑着双手,嘴角有一缕血迹,左眼眶青紫一片。 “人不是我劫的,”她说,“但你应该知道是谁劫的。” 沈思进的笑容微微一滞。 “什么意思?” “陆珩明。”沈清昭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陆珩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的醉意散去了大半,“三妹妹,你莫不是在耍我?” “耍你?”沈清昭走到谢轻舟身边,蹲下身,用袖口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我的人被你围在宫里,木兰军不过百来人,暗卫不过数十。你觉得我有本事在你眼皮子底下,从二皇子府的地窖里把人劫走?” 她站起身,与沈思进对视。 “陆珩明在青门关外按兵不动,你以为他是怕了你?他是在等你把朝中的旧臣清洗干净,等你把谢轻舟调去南疆送死,等你在京城变成孤家寡人。” “到那时候,他再以勤王之名率八千禁军入京,你拿什么挡?” 沈思进没有接话。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沈清昭冷笑一声。 “你去问问你留在二皇子府的那些守卫,劫人的黑衣人穿的是什么甲、用什么刀。陆珩明的亲卫穿的是玄铁暗甲,用的是雁翎刀。你若不信,现在就去摄政王府搜。” “不过我得提醒你,陆珩明的人劫走了青橘的兄长,下一步就是拿他来换我。你若现在跟我翻脸,到时候陆珩明兵临城下,你又少了一个能牵制他的棋子。” 沈思进笑了一声。 “三姐姐,你这张嘴真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禁军挥了挥手: “放了谢轻舟,不过不准他出宫,禁军押他回府,软禁七日。” 禁军松开谢轻舟,后者挣开束缚,踉跄走到沈清昭身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疯了?陆珩明根本没这样。” “我知道,”沈清昭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打断他,“但沈思进不知道。” 谢轻舟看见她眼底那一抹极淡的狡黠。 他只好闭上了嘴,任由禁军将自己押出昭明殿。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沈思进走到沈清昭面前,抬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三妹,这次我姑且信你。但若让我查出来你在骗我嘛……” “陛下,”沈清昭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指,“你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查一查陆珩明为什么迟迟不进京。他手握八千禁军,却蹲在青门关外不动,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思进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收回。 “好,朕就去查。” 他转身大步走出昭明殿,龙袍在门槛处被夜风卷起一角,露出底下的银丝软甲。 这人连参加宫宴都穿着软甲。 沈清昭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听见远处传来禁军撤出昭明殿的脚步声。 她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手指在窗台上缓缓收紧。 她知道这个谎言撑不了多久。 陆珩明根本没有劫人,劫人的是谢轻舟。 而谢轻舟此刻正被软禁在府中。 她必须在沈思进发现真相之前,找到第三粒解药,找到青橘的兄长,找到扳倒沈思进的关键证据。 而她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 ... 青门关外,茶寮。 裴渊抱着岁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盏粗茶。 岁岁头上扎着两个歪歪的小揪揪,正用胖乎乎的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圈。 第113章 你现在怎么样了? 茶寮老板是个瘸腿的老汉,一边擦桌子一边偷偷打量着这对父女。 这荒郊野外的茶寮,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带孩子的客人,更何况这男人周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客官,您这是往哪去?”老汉忍不住搭话。 “寻人。” 裴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寮斜对面那间破旧的医庐上。 医庐门口挂着一条褪了色的幡子,写着专治疑难杂症六个字。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正坐在门槛上捣药,动作慢吞吞的,时不时咳嗽两声。 这就是诸仲景。 胡旋的旧部,裴辰的幕僚,外号病诸葛。 也是沈思进手里那张最毒的药方的主人。 “以竹,”裴渊压低声音,“医庐周围有几处暗哨?” 以竹从隔壁桌起身,佯装添茶,低声道: “四处。东西南北各一处,每处两人。沈思进的人在北边,陆珩明的人在东边,还有一拨不明身份的在南边。” 和情报一样,三拨人都在盯着一个糟老头子,却谁也不动手。 “南边那拨是谁的?” “查不出来,但他们的身手不像军中的人,更像江湖上的杀手。” 裴渊将岁岁换到左腿上,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剑柄上。 岁岁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抬起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爹爹”。 他用手指轻轻按住女儿的嘴唇,示意她安静。 “不动他,”裴渊收回目光,“我们先去落霞寨。” ... 落霞寨,城北茶馆。 江平京将一碗热汤推到裴渊面前,又拿了一块糖饼塞进岁岁手里。 岁岁接过糖饼,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歪着头打量眼前这个陌生的姑姑。 “沈清昭那边怎么样了?”江平京在裴渊对面坐下。 “她在京城孤立无援。沈思进把谢轻舟软禁了,孙廷辅被革职,禁军和御林军全换了人。” “你打算怎么帮她?” “诸仲景是沈思进制毒的关键人物,也是第三粒解药的唯一线索。只要拿下他,沈思进就少了一张底牌。” 裴渊放下汤碗。 “但我现在不能动手。三拨人盯着他,谁先动手谁就暴露。” 江平京沉吟片刻: “你能不能让我的人去?” “不行。沈思进认识你乌鸟帮的人,陆珩明也认识。他们一去,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 “那让龙啸天的人去呢?青龙会被收编后,他手下有些生面孔,沈思进和陆珩明都没见过。” 裴渊沉默了一瞬。 “可以试试,但不能硬来。诸仲景身上可能有第三粒解药,或至少知道解药的配方。人必须活着带回来。” ... 三日后,一支商队出现在青门关外的官道上。 商队不大,只有五匹马、三辆驴车,车上装着茶叶和布匹。 领队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精瘦汉子,操一口浓重的边地口音,逢人便笑。 是龙啸天。 他在茶寮门口停下,扯着嗓子要了一壶茶,一边喝一边跟茶寮老板套近乎。 “老哥,这附近有没有大夫?我有个兄弟路上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的,人都快虚脱了。” 茶寮老板指了指斜对面的医庐: “那位诸大夫医术不错,就是诊金贵了些。” “贵不怕,只要能治病。”龙啸天将茶钱拍在桌上,朝身后的伙计挥了挥手,“把人抬过来。” 医庐里,诸仲景正坐在药柜前称药。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在龙啸天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身后那个被两个伙计架着的病人身上。 “什么症状?” “上吐下泻,肚子疼得直不起腰。” 龙啸天将病人按在诊凳上。 诸仲景伸出手搭在病人腕上,闭目诊脉。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这位兄弟脉象平稳,不像有病的样子。” 龙啸天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瞬间这一瞬,医庐四周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三拨人马几乎同时从暗处涌出,将医庐团团围住。 沈思进的人穿着边军的制式皮甲,陆珩明的人穿着玄铁暗甲,而南边那拨不明身份的人,竟然像是胡旋的弯刀亲卫。 三方人马在医庐门口对峙,刀剑相向,谁也不敢先动手。 诸仲景却在诊凳上笑了。 他收回搭在病人腕上的手,不紧不慢地整了整灰袍的袖口。 “等了这么多天,终于都来了。”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龙啸天,落在医庐门外那一层层的人影上。 “你们都是来要解药的?还是来要我这个老头子的命的?” 没有人回答。 诸仲景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只木匣,托在掌心。 木匣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药名,匣盖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寸阴’的解药配方,全天下只有这一份。”他将木匣放在诊案上,“谁想要,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龙啸天问。 “裴渊的女儿中毒已深,沈思进手里只有两粒解药,第三粒的配方在我这里。” 诸仲景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所以,你们三方嘛……沈思进要毁掉这配方,好让裴渊永远拿不到第三粒;陆珩明要拿到这配方,好拿去跟沈清昭谈条件;胡旋要拿到这配方,好跟裴辰邀功。我说得对吗?” 一时沉默。 “老夫只有一个条件。” 诸仲景重新坐回诊凳,拿起捣药杵,慢吞吞地继续捣药。 “谁能把沈清昭的人头带来,这匣子就归谁。” ... 落霞寨。 裴渊收到龙啸天传回的消息时,岁岁正在他怀里睡着。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 “诸仲景以配方悬赏沈清昭人头。三方已撤,各自散去。属下未能得手。” 裴渊心情烦闷地将密报揉成一团,扔进炭火盆里。 “以竹,去查一查这个诸仲景的底细。他不是胡旋的人吗?为什么忽然悬赏沈清昭的人头?” 以竹领命而去。 裴渊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岁岁,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忽然含糊地喊了一声“娘亲”。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女儿柔软的胎发,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沈清昭,你现在怎么样了? 第114章 你也在忌惮他 和国京城,摄政王府废墟。 沈清昭站在焦黑的断壁残垣前,空气中还残留着大火过后的焦糊味。 三天前的那把火是谢轻舟的人放的,烧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痕迹。 “公主殿下!” 林依策马从街角奔来,翻身下马。 “谢侯爷让属下传话说,摄政王府的书房密室已经彻底烧干净了。陆珩明这些年攒下的密信、账册、与沈燕仪往来的书信,一样都没留下。” “他本人有什么动静?” “仍在青门关外大营,按兵不动。” 林依皱着眉头。 “不过今早沈思进派了人去青门关,说是送劳军物资,实则是送了一封密信。信使的马蹄铁上沾着红泥,是青门关外山道上的那种。” 青门关外。 沈思进和陆珩明之间,果然还在暗中往来。 沈清昭转身往回走。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孝服,是为半月前薨逝的父皇戴的孝。 据说沈世隆是在苟延残喘中死去的。 太医院说是油尽灯枯,但于大夫私下告诉她,其实是当年夏太医下的那味慢性药耗尽了最后一丝元气。 “林依,诸仲景悬赏我人头的消息传出来多久了?” “六天。” “六天……”沈清昭停下脚步,“六天前沈思进还在宫里开经筵,装模作样地听翰林院讲《资治通鉴》。他是怎么做到一边在宫里当明君,一边在青门关外悬赏我人头的?” 林依觉得有道理。 “除非悬赏我人头的,根本不是沈思进。” 沈清昭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诸仲景是裴辰的旧部,而裴辰是太后的人,太后背后是胡旋,这条线从头到尾都跟沈思进没有直接关系。沈思进只是从诸仲景手里买了‘寸阴’的毒药和两粒解药,但第三粒解药的配方,自始至终都不在他手里。” “可他说第三粒解药只有他知道?”林依不解。 “他骗我的,”沈清昭打断她,“他要我以为只有他手里有解药,这样我就不敢动他。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第三粒解药。他拿到的只有两粒,第三粒的配方还在诸仲景手里。” “所以岁岁的命,不在沈思进手里,而在诸仲景手里?” “是。”沈清昭望着太极殿的方向。 “传信给裴渊,沈思进没有第三粒解药。让他盯死诸仲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另外,让白芷带五十名弩手去青门关外,乔装成行商,把茶寮周围的暗哨给我一个一个摸清楚。” 林依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沈清昭独自站在长街上。 她望着太极殿的飞檐,忽然想起岁岁刚学会走路那天。 小家伙在枣树下摇摇晃晃地扑进裴渊怀里,咯咯笑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岁岁,再等等娘亲。 娘亲很快就来。 沈清昭回到昭明殿时,沈思进已经在殿中等了她很久。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头发只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挽着,坐在她常坐的那把紫檀木椅上,手里把玩着岁岁落在宫里的那只布老虎。 “三妹回来了?” 见到沈清昭回来,他抬起头。 “朕方才去给父皇上了炷香,路过昭明殿,就进来坐坐。三妹妹不会介意吧?” 沈清昭解下孝服外袍挂在衣架上,没有接话。 “三姐姐今日去摄政王府了?” 沈思进把布老虎放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 “谢轻舟这把火烧得真干净。三姐姐,你说陆珩明要是知道他的老家被你一把火烧了,会是什么表情?” “陛下今日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 沈思进走到她面前,歪着头打量她的表情。 “就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陆珩明收了朕的劳军物资,给朕回了一封信。” 沈清昭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信上说,他要朕把你交出去。” 沈思进凑近她,挂着眉眼弯弯的笑。 “条件是你必须嫁给他。摄政王配摄政公主,门当户对。三妹妹放心,嫁妆按长公主的份例走,保证比当初送你去和亲时风光十倍。”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沈清昭笑了一声。 陆珩明也真会异想天开。 “陛下,他想要是我身后那个名分。” “我是先帝遗诏上写的摄政公主,孙廷辅虽然被你革了职,但他门生遍天下,只认遗诏不认你的圣旨。而谢轻舟虽然被你软禁,但如今禁军中有一半是他的旧部。” “你要坐稳龙椅,就必须把我控制在手里。要么娶,要么嫁,要么杀。” 她把布老虎从案上拿起来,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娶我不可能,因为我是裴渊的妻子。杀我你不敢,因为岁岁的解药还没用完,我死了你就少了一张牵制裴渊的牌。” “所以只剩下嫁。把我嫁给陆珩明,既能拉拢他,又能羞辱裴渊,还能把我从京城踢出去。一石三鸟。” “三姐姐果然聪明。”沈思进拍起手来,“那你觉得,朕这个主意怎么样?” “不怎么样。” 沈清昭冷漠地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整理鬓边那朵有些歪了的白绒花。 “你派人去青门关外查过诸仲景没有?” 听到沈清昭这个问题,沈思进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警觉。 “诸仲景悬赏我的人头,已六天了。这件事你不可能不知道。但你今天来,只字不提诸仲景,却一个劲地提陆珩明。这说明什么?” 她从铜镜中看着他。 “说明诸仲景的悬赏,不是你授意的,你也在忌惮他。” 沈思进没有接话。 “你没有第三粒解药。” 沈清昭转过身来,直直看向沈思进。 “你手里只有两粒,是从诸仲景那里买的。诸仲景卖药给你的时候,就没把配方交出来,所以你才会派人盯着他。” “你并不是在保护他,你是在关着他,你在等他交出配方。” 一时沉默。 沈思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清昭。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刚刚。” 沈清昭很有把握。 “你来找我谈陆珩明太急了。 如果你手里真有第三粒解药,你不会急着把我嫁出去。” 第115章 朕正有此意 “你会慢慢折磨我,让我眼睁睁看着岁岁一天比一天虚弱,等到最后一刻再拿解药来跟我谈新的条件。 你今天这么急,说明你手里的筹码已经不多了。” 沈思进低低地笑了一声。 “三姐姐,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我最恨你总是能在最绝望的时候找到对手最脆弱的地方。”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 那只手很白很瘦,指节分明,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紫色。 沈清昭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上。 那种颜色她见过,在夏太医的手上。 那是长期接触某种毒药才会留下的痕迹。 “你在自己试毒?”沈清昭抬眼,“你在用诸仲景的毒药给自己试毒?你疯了?” 沈思进收回手后退一步,将那只青紫色的手背到身后。 “三姐姐,你说得对,我没有第三粒解药,但我有比解药更好的东西。” “——我有我自己。” 他一边说话一边退到殿门口。 “这具身体就是一张药方,你女儿的第三粒解药,必须用我的血来做药引。诸仲景死了,配方就绝了,而我身体里的毒血,是唯一能替代配方的东西。” 他转身大步走出昭明殿。 殿门在他身后敞开,冷风灌进来,吹灭了案上的烛火。 沈清昭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良久,她才缓缓蹲下身,将那只布老虎紧紧攥在手里。 当夜,太极殿后殿。 沈思进独自坐在龙床上,脱下了白日的龙袍,只穿一件月白中衣。 左腕内侧有一道新结痂的刀口,刀口旁边还有几道旧疤,颜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日留下的。 他从枕下摸出一只青瓷瓶,拔开瓶塞,用小银刀从瓶中挑出一点墨绿色的粉末,沿着新刀口一点一点地填进去。 粉末触及伤口的那一刻,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整条左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青紫色的血管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像一张被墨汁浸染的蛛网。 他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一丝声音。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响,一长两短。 沈思进用袖子抹去额头的汗,将青瓷瓶塞回枕下,披上一件玄色外袍,走到窗前推开窗。 一个灰袍人无声无息地从窗外翻进来。 竟然正是诸仲景本人。 “陛下今夜气色不太好。”诸仲景在龙床边坐下,“可是毒发了?” “少废话,配方呢?” “配方?” 诸仲景哑然失笑。 “陛下当日从老朽手里买走两粒‘寸阴’,老朽便给了。事后才知道,陛下居然自己也在服‘寸阴’。那可是天下至阴至寒的毒,陛下拿自己的身子当药罐,究竟想做什么?” “朕想做什么,与你无关。你只管把第三粒解药的配方交出来。” “恕难从命。” 诸仲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陛下可知道,为何老朽要给那丫头下毒?又为何悬赏沈清昭的人头?” 沈思进没有答话。 “老朽的儿子,是被沈清昭杀死的。” 诸仲景的声音骤然变得阴沉。 “在苍梧山烽燧里,她一匕首刺穿了老朽儿子的咽喉。那孩子才十七岁,跟着我学医不过三年。” 他转过身直视沈思进。 “陛下要配方,老朽可以给,但配方需要三味药引。” “一曰‘亲骨血’,二曰‘至阴毒’,三曰‘仇人头’。这第三味药引,就是沈清昭的首级。陛下若想要配方,就帮老朽杀了她。” 沈思进靠在龙床的雕花床栏上,月光将他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原来你也是她的仇人。真巧,真巧啊诸大夫。” “可是我还不能让她死,我要她活着,清醒地活着,清醒地感受每一分痛苦。让她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看着她丈夫被挡在青门关外,看着她的姐妹一个一个倒在她面前。” 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愉快的事。 “所以你的配方,我要。但沈清昭的人头,不能给你,至少在她把该痛的都痛完之前,不能让她死了。” 诸仲景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陛下这是要跟老朽做交易?” “对,你帮我配制解药,救她女儿,我帮你完成另一个心愿。” “你恨沈清昭杀了你儿子,但你觉得,杀了仇人就够了吗?让她活着看到身边所有珍视的人死在自己前头,让她也品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这才叫让人真正的绝望。” 诸仲景没有说话。 他望着坐在龙床上的沈思进,心中忽生一股寒意。 这个少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疯狂。 “那另两种药引,‘亲骨血’和‘至阴毒’呢?” “亲骨血已经有了。” 沈思进从瓷瓶中倒出最后一点墨绿色粉末。 “这剧毒之血中,就蕴着与我同脉的骨血。至于至阴毒,老朽早已替陛下取来了。” 沈思进将墨绿色粉末递到诸仲景面前。 “裴辰的毒蝇散。” 诸仲景仔细瞧了瞧。 “看来陛下筹谋已久。好,老朽答应你,帮你配制解药,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其一,事成之后,放了老朽。其二,不准动我夫人。其三,让我亲手杀了裴辰。” 沈思进想了想,觉着这条件不算过分。 “成交。” 诸仲景走到床边,从沈思进手中接过那只青瓷瓶。 他又取出一粒褐色药丸递给沈思进。 “这能暂时压制‘寸阴’的毒性,但代价是每服一次,便会削弱你一成的功力。伤己越甚,救人越深。陛下的毒体,与寻常人已不相同。”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沈思进仰头将药丸吞下,闭目凝神片刻。 待手臂上的青紫色血管渐渐褪回正常颜色后,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诸大夫,还有一件事。陆珩明在青门关外按兵不动,你觉得他在等什么?” 诸仲景沉默了一瞬。 “也许是在等一个信号。” “怎么说?” “等沈清昭求助的信号。” “陆珩明此人,自视甚高。 ”他不会主动出手帮沈清昭,但他会在沈清昭走投无路时出手。 “到那时候,他就能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既能收服沈清昭,又能借她的名分号令朝中旧臣。” “陛下若想要成事,必须先断了沈清昭这条退路。” 沈思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朕正有此意。” 第116章 迟迟知晓内鬼的谢轻舟 沈清昭收到裴渊密报。 “诸仲景被龙啸天堵在青门关外的茶寮里了。” 裴渊在密报中写道。 “他承认第三粒解药的药引需要沈思进的血,但他说沈思进已把自己的身体炼成了毒体。” “若要取血炼药,需同时备齐两样东西:沈思进自愿献出的心头血,以及裴辰手中的‘毒蝇散’配方。缺一不可。” 沈清昭眸色沉了沉。 “以竹。”她唤道。 “属下在。” “去查裴辰现在何处,再传信给张青鸣,让他盯紧静安寺的太后。” 以竹领命而去。 沈清昭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 沈思进以自身为药引,诸仲景要杀裴辰报仇,裴辰手里握着毒蝇散配方。 这三个人……像三颗互相咬合的齿轮,缺了哪一块,岁岁的命就救不回来。 想来沈思进此刻一定很期待她如何破这个局吧? ... 翌日,沈清昭独自动身去了永巷。 沈燕仪正跪在佛堂里抄经。 几个月不见,她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腕上的念珠是桂嬷嬷用菩提子穿的。 她听见沈清昭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抄到一半的经文轻轻合上。 “阿妹来了。” 沈清昭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阿姐,我来问你一件事。” “你说吧。” “沈思进登基前,他让吴安送进冷宫的那只食盒里,除了兰妃的旧信,还有什么?” 沈燕仪的笔停在半空。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么……那件东西可能关乎岁岁的命。” 沈燕仪闻言放下笔,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放在案上。 “吴安送来的不是食盒,是一只锦盒。盒里除了那封旧信,还有一枚令牌,是裴辰的私令,沈思进说他留着这枚令牌没用,送给我做个念想。” “他知道我一直很恨裴辰。” “你恨裴辰?” “母后中风前,裴辰曾派人秘密进京,与陆珩明见过一面。那次会面之后,他就在母后的药里加了一味东西。” 沈燕仪的声音平静。 “我查了很久才查出来,原来是裴辰让陆珩明在母后的药里加了毒。” “他要报复母后当年支持裴渊登基,也要报复我。所以我弑母的罪名,有一半是替裴辰背的。” 她将那枚铜钥匙推到沈清昭面前。 “裴辰的私令我藏在冷宫后院的老槐树下,你拿着它去号国,或许用得上。阿妹,我做过太多错事,不奢求你的原谅。” 沈清昭接过铜钥匙,沉默了片刻。 “阿姐,沈思进留你一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当然。” 沈燕仪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 “他不过是要你每次看见我还活着,就想起母后的死、想起我嫁祸给你的罪名、想起那些你恨我入骨的日子。” “他想用我来折磨你。” 说话期间,她笔下不停。 “但我并不想让他如愿,我会活着替母后赎罪,也活着看他怎么输给你。” 闻言,沈清昭流露出一抹难得的微笑。 ... 安西都护府的设立诏书颁布。 陆珩明竟然冒出在太极殿外拦住了沈清昭。 “你确定要我去西北?”他问。 “不是确定。” 沈清昭停住脚步。 “是形势所迫,裴辰在号国被软禁,但太后还在静安寺蠢蠢欲动。” “沈思进在朝中步步紧逼,岁岁的解药还没着落,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守在西北。” “你居然信得过我?” “呵,不管我信不信,你都欠了我的,不是么?” 沈清昭看着他的眼睛。 “陆珩明,我恨过你。你送我去和亲,你追杀我到苍梧山,你差点杀了裴渊。” “但你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候退兵了,这件事我一直记着,所以我把西北给你,不是放逐你,是用你。” “用我?” “对,我不会因为恨你就把这把刀扔进废铁堆里。” 她把调兵虎符按进他掌心。 “三年之内,把西北诸部收服。三年之后回京述职,我在这里等你。” 陆珩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虎符。 “沈清昭,你有没有想过,我去了西北这三年,你斗不过沈思进?” “那你要快去快回,”沈清昭说,“你守西北,我守京城,裴渊守青门关。沈思进再怎么折腾,也是困兽之斗。” 陆珩明将虎符攥紧,后退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君臣之礼。 “臣,领旨。” 直起身时,他悄声说了一句: “沈清昭,小心谢轻舟身边那个叫阿飞的侍卫。我查过了,他是沈思进的人。” 沈清昭的挑眉。 其实她早已知晓此事。 陆珩明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大步离去,玄色锦袍消失在视野尽头。 谢轻舟那天正在府中喝酒,沈清昭带着以竹推门进来,把一叠密报扔在他面前。 密报上清清楚楚记录着阿飞与沈思进之间往来的时间、地点、内容。 从春城到京城,从苍梧山到青门关,整整三年的情报传递。 谢轻舟看完密报,从墙上取下佩剑,大步走向阿飞的住处。 沈清昭拦住他。“你要做什么?” “清理门户!” 谢轻舟的桃花眼里寒光凛冽。 “这狗东西在春城跟了我八年,我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他竟然是沈思进的人!林依在落霞寨被绑、青橘的兄长被关、岁岁中毒,哪一桩没有他的份?” 沈清昭沉思。 她没有早些告诉谢轻舟,就是担心谢轻舟太过冲动。 “所以你更不能现在杀他。” 沈清昭按住他握剑的手。 “阿飞是沈思进最重要的眼线之一,他死了,沈思进就会知道你查到了这条线。不如留着他,让他把假情报传回去。” “沈思进以为你对身边的内鬼一无所知,就会继续倚仗这条线,等到最关键的时候,这条线能成为反制他的杀招。” 谢轻舟这才松开剑柄,颓然坐回椅子里。 “他是我奶娘的儿子,我小时候掉进湖里是他把我捞上来的,我爹死的时候是他陪我守了三天三夜的灵。” “我一直把他当兄弟。” 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 沈清昭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 谢轻舟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拍在桌上。 第117章 追查兰妃之死 “好,我可以陪你演。但事成之后,这个人必须交给我处置。”谢轻舟决定。 “依你。”沈清昭说。 接下来谢轻舟全心投入对禁军的调度上。 陆珩明留下的三千骑兵已经编入京畿大营,白芷的弩手全部换上了新改良的连弩,林依的木兰军扩充到了八百人。 所有人都知道大战在即。 转眼便到了夏至。 万事俱备。 沈清昭站在自己殿中,将那枚裴辰的私令攥在手心。 这是她的第二块裴辰私令了,裴辰私令还挺多。 她思索片刻,便站起身,对门外的林依说道: “让白芷准备好人手。等裴渊的信一到,我们就动手。” 林依抱拳领命,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了脚步。 “清昭姐,沈思进还在宫宴上喝酒。他今晚喝的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一壶接着一壶,到现在还没散席。” 沈清昭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不是我,”林依转过身,“是青橘,她让周彪的女儿把消息传出来的。小姑娘每天下学都要路过那棵歪脖子槐树,卖糖人的老伯还在那里摆摊。”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 青橘。 她的贴身侍女。 被沈思进用兄长性命要挟、被迫在她汤药里下毒的青橘。 谢轻舟离京前告诉过她,青橘已经把沈思进给的那包药换成了于大夫配的补气散,但这件事沈思进还不知道。 他以为青橘仍是他握在掌心的一枚棋子。 “青橘的兄长找到了吗?”沈清昭问。 “没有。” 林依摇头。 “以竹的人翻遍了二皇子府的地窖和天牢的暗室,都没有。沈思进把他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连周元都不清楚具体位置。” 也就是说,青橘的兄长至今生死不明,而青橘仍在沈思进的眼皮底下演着戏。 每天照常给沈清昭端茶送水,照常在沈思进的人面前假装下毒,再照常把写着假消息的纸条送到沈思进的人手中。 她在用自己兄长的性命做赌注,赌沈清昭能赢。 沈清昭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叩。 “宫宴还有多久散席?” “至少一个时辰。沈思进今晚请了翰林院的几个老学士讲《资治通鉴》,那几个人都是孙阁老的门生,被沈思进逼着来赴宴的,一个个战战兢兢,话都不敢多说。” “孙阁老的门生?” 沈清昭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思进革了孙廷辅的职,却请他的门生来赴宴。 看来他在试探孙廷辅在朝中到底还有多少影响力,看那些老臣还敢不敢替孙廷辅说话。 “林依,你让白芷带几个人去孙府周围盯着。沈思进今晚散了席之后,很可能会派人去孙府,不能让孙阁老出事。” 林依点头,转身要走,沈清昭又补了一句: “还有,让秋月去一趟永巷,给沈燕仪送些安神汤。告诉桂嬷嬷,这几日永巷的守卫会换班,新换上去的人是我的人。沈思进进不了永巷。” “是。” 林依的身影消失。 沈清昭独自站在窗前。 不远处,丝竹声隐约可闻,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诵书声,听起来像唐代《资治通鉴》里关于玄武门之变的一段。 这一段讲的是李世民杀兄夺嫡,沈思进特意挑这一段让人念,用意不言自明。 李世民是靠兵变登基的,他也可以靠兵变清洗任何一个不服他的人。 沈清昭将窗子合上,转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铺着谢轻舟离京前留给她的最后一份密报。 不是关于沈思进,而是关于陆珩明的。 密报上说,陆珩明到任后没有住在安西都护府的官署里,而是在最偏远的一座烽燧旁搭了营帐,每日亲自带兵巡边,从不与当地将领宴饮往来。 他只带了一个随从,就是周肃,连副将都没要。 密报的最后一行是谢轻舟的批注: “此人要么是真想死,要么是真想活,我分不清。” 沈清昭也分不清。 前世陆珩明一剑刺穿她的心脏,今生他在葫芦口退兵、在苍梧山撤围、在京城开城门放她入宫。 她欠他的,他也欠她的。 这笔账太复杂,她索性不想去算了。 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陆珩明走之前,到底和沈思进达成了什么交易。 密报里还提到了一个人,诸仲景。 陆珩明曾在青门关外见过诸仲景一面,见面的内容不得而知,但从那以后,陆珩明就再也没有派人盯过诸仲景的医庐。 他在等什么? 等诸仲景交出解药,还是等沈思进毒发身亡? 沈清昭将密报折好,放进案角那只上了锁的木匣里。 匣子里还装着孙廷辅给她的遗诏、夏太医的脉案、沈思进的玉牌,以及那枚裴辰的私令。 她在等沈思进自己犯下第一个致命的错误。 而这个错误,很快就来了。 次日早朝,沈思进下了一道圣旨: 追封生母兰妃为孝慈皇太后,迁葬帝陵;同时追查当年参与兰妃之死的所有家族,从乐平侯府开始,一查到底。 这道圣旨在满朝文武中炸开了锅。 乐平侯府虽然已经式微,但当年牵连兰妃之死的远不止乐平一家。 先帝的几位老臣、后宫的数位太妃、甚至包括几位已经告老还乡的将军,全都在追查名单上。 沈思进这是要翻几十年前的旧账,把这些家族连根拔起。 孙廷辅在府中听到这个消息,连忙派随从来传话: “去告诉昭明公主,老臣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让她不必分心。” 随从刚走,以竹的人就到了孙府。 果然不出沈清昭所料,沈思进的人天不亮就在孙府后门徘徊,被白芷的弩手堵了个正着。 领头的是两个穿着便服的生面孔,腰间藏着短刀,口袋里有孙府的地图。 白芷把人押到沈清昭面前时,其中一人已经咬破了齿间的毒囊,另一人晚了一步,被白芷卸了下巴。 沈清昭蹲下身,看着那个还活着的刺客。 “沈思进让你来做什么?杀孙廷辅?还是栽赃?” 刺客瞪着她不说话。 沈清昭从他袖口摸出一封伪造的信,信上模仿孙廷辅的笔迹,写给沈思进,内容大意是愿意效忠新君,只求保住孙氏满门。 第118章 裴辰沦为阶下囚 这封信若是被放在孙廷辅的书房里,被沈思进的人发现,孙廷辅就会彻底成了两面三刀的叛臣,连同他的门生都会被牵连。 “笔迹仿得不错。” 沈清昭将信收起。 “但沈思进忘了,孙廷辅是左撇子。” “当年孙廷辅在翰林院抄书时摔断了右腕,从此改用左手写字,而这封信上的字是右手写的,一查便知。” 沈清昭没有再看这名刺客,而是对旁边的人吩咐。 “押入天牢,和沈思进关在不同的牢区。让狱卒看紧,别让他死了——这个人以后要留着做人证。” 刺客被拖下去后,林依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清昭姐,青门关来信了,是君上的笔迹。” 沈清昭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裴辰已秘密押送出京,三日后到青门关。 诸仲景答应面谈,但只见我一人。 岁岁在落霞寨,由江平京照看。 一切安好,计划如期。” 三日后么…… “林依,传信给白芷,让她带弩手去青门关外埋伏,不要靠近茶寮,只在外围接应。” “然后传信给江平京,让她把岁岁从落霞寨转移到苍梧山猎户营地,那地方沈思进的人找不到。” “再传信给谢轻舟,告诉他,可以回来了。” 谢轻舟? 林依一愣。 打从谢轻舟被沈思进调去南疆以后,不是在平反南疆的路上,就是在平凡南疆的路上。 “谢侯爷那边……能脱身吗?” “他在南疆打了两个月,已经把叛军主力拖垮了,剩下的残部不足为惧。” “沈思进如今革了孙廷辅的职,下一步就会是去动禁军。谢轻舟是禁军的旧主,他若不在京城,禁军就会变成沈思进的。” “他不会让沈思进如愿的。” 林依领命而去,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昭独自坐在妆台前,将那枚裴辰的私令从袖中取出。 与此同时,青门关外茶寮。 裴渊独自一人推开医庐的门,诸仲景正坐在药碾子前研磨一味深褐色的药粉。 察觉有人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裴渊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碾药。 “君上一个人来的?好胆量。” 诸仲景干干地笑了几声。 “老朽以为你至少会带几个暗卫。” “带了。” 裴渊在他对面的诊凳上坐下。 “在外面,你的人也在外面,这座医庐已经被围着了,谁也进不来。” 诸仲景笑了一声,放下药碾子,把手在灰袍上擦了擦。 “君上既然来了,想必已经想好了条件,老朽呢要裴辰的首级换解药配方。” “裴辰的首级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配方先给一半,我拿到一半配方,确认真伪之后,再给你裴辰的首级。” “届时你再给另一半配方。” 诸仲景眯起眼睛。 “君上这是信不过老朽?” “你悬赏沈清昭的人头,我凭什么信你?” 裴渊的声音不紧不慢。 “诸大夫,你不是沈思进的人,也不是胡旋的人。你替他们做事,是因为你恨沈清昭杀了你儿子。” “但你更恨的人是裴,因为他拿你儿子试毒,害死了他。沈清昭那一刀不过是给了你儿子一个痛快,裴辰才是让他生不如死的人,我说的对吗?” 诸仲景没有接话。 “我可以把裴辰活着交到你手里,你亲手处置他,让他尝尝你儿子尝过的滋味。” “作为交换,你给我完整的解药配方。不是一半,是全部。” 裴渊向前倾了倾身。 “这笔交易,你和我都不亏。” “好。”诸仲景思索片刻开口。 “三日之后,你带人来,老朽在这里等你们。但裴辰必须活着到我面前,毕竟老朽不杀死人。” 裴渊应了下来。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推门离开。 三日后,裴渊带着一辆囚车停在医庐门口,囚车里蜷缩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这个人身上的囚服破烂不堪,脸上沾满血污,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与裴渊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柔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医庐的门。 诸仲景拄着拐杖从医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灰袍药童,手里各捧着一只木匣。 他走到囚车前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车里的男人。 “裴辰,”他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阿青吗?他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你拿他试毒蝇散,试了整整三期。” “第一期,他会吐三天三夜。第二期,他的指甲会全部发黑脱落。第三期,他的五脏六腑会开始渗血。” “我还记得他死之前跟我说‘爹,我疼’。” 裴辰在囚车里一直沉默着。 诸仲景打开木匣,取出一粒朱红药丸,放在囚车的栏杆上。 “这是解药配方,但并不是全部,只是药引。” “另外两味药引在沈思进的身上,把这三样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解药。” 裴渊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果然只有一粒药丸,通体朱红,与沈思进之前给岁岁的两粒解药颜色相同。 但气味更加浓烈,带着一股辛辣的苦味。 “怎么证明这是真的?” “君上可以不信。” 诸仲景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医庐。 “但你没时间了,那丫头的毒还剩下不到四十天。四十天之内,你若拿不到沈思进的血,光有这药引也没用。” 裴渊将木匣收入怀中。 “把裴辰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老朽说了,老朽不杀死人。但他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医庐,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说完便进了医庐,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两个灰袍药童上前打开囚车,将裴辰从车里拖出来,架进了医庐。 门关上的一刹那,裴渊听见里面传来一道铁链落锁的声音。 裴渊静静看着关上的门,心里一时复杂。 他静默了一会儿,才翻身上马。 以竹策马跟在身后。 “君上,四皇子他当真会死在诸仲景手里?” 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按了一下胸口那只木匣的位置,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一夹马腹,朝落霞寨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119章 禁军现在什么情况? 落霞寨。 裴渊推开猎户营地的栅栏门,看见岁岁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 小家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认出裴渊,立刻扔了树枝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裴渊一把接住女儿,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岁岁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有完全恢复血色。 她把脸埋在裴渊肩窝里蹭了又蹭,然后抬起头来,用她那双上挑的凤眼认真地看着裴渊说: “爹爹,想娘亲。” “爹爹也想。” 裴渊从怀中取出那只木匣打开,将朱红药丸托在掌心。 “岁岁看,爹爹找到解药了,再等一等,等爹爹拿到最后一味药引,岁岁就能回家了。” 岁岁歪着头看着那粒药丸,伸出手想碰又缩回去,像是怕碰坏了。 裴渊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将她交给身后的江平京。 “平京,把她送回苍梧山猎户营地。白芷带二十名弩手在山下接应,以竹已经在路上,我要回京城一趟。” “回京城?”江平京不甚赞同。 “沈思进在京城布了天罗地网,你一个人回去?” “不是一个人。” 裴渊翻身上马。 “沈清昭在那里,她现在孤立无援,沈思进已经革了孙廷辅的职,下一个就是动禁军。谢轻舟的禁军一旦被夺,沈清昭就真的四面受敌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右臂上那道在苍梧山留下的疤。 “况且,第三味药引是沈思进的血,我必须亲自去取。” 江平京张了张嘴想劝阻,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她根本劝不住。 这俩人本就从来都劝不住彼此,但也从来不会在对方需要的时候退缩。 从边戎镇到落霞寨,从苍梧山到京城,他们的每一次分开都是为了下一次并肩作战。 裴渊策马冲出猎户营地。 岁岁在江平京怀里不怎么安分。 裴渊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女儿,便没再回过头。 ... 和国京城,昭明殿。 沈清昭在裴渊出发后的第七天收到了消息。 消息是白芷的弩手从青门关外带回来的。 信使是一个木兰军的姑娘,满身风尘,一见到沈清昭便单膝跪地。 “公主殿下,君上已拿到药引,正往京城赶来,但沈思进的人在青门关外加了关卡,君上绕了路,恐怕要晚几日。” “还有……诸仲景把裴辰关在医庐里,每日以药物折磨,但不取他性命,裴辰还活着。” 沈清昭闻言既欣慰又担忧。 裴渊拿到了药引,岁岁的命至少暂时保住了。 但裴渊要亲自来京城取沈思进的血,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沈思进的地盘上直面他。 而沈思进绝不会轻易交出自己的血。 “白芷的弩手都跟上裴渊了吗?” “跟上了,二十名弩手全部撤出青门关,沿官道接应。以竹带了五十名暗卫在前方开道,预计七日内能到京郊。” “七天……” 沈清昭沉吟片刻,七天之内变化太多,她必须在这七天里稳住京城的局势。 不能让沈思进察觉到裴渊的动向,更不能让他有机会对孙廷辅和禁军下手。 “传信给谢轻舟,让他务必在五日内回京。” “再传信给林依,让她带木兰军守住永安巷和太极殿之间的所有通道,沈思进若要调兵进城,必经永安巷。” “那孙阁老那边呢?” “让秋月去孙府,扮作送药的医女,寸步不离。告诉孙阁老,这几日不要出门,不要见客,更不要接任何从宫中送出来的东西。” “再传信给青橘,让她今晚来见我。” 沈清昭从未在这个时刻传唤过青橘,因为这太过危险。 沈思进的人日夜盯着昭明殿,青橘每一次出入都会被记录、被分析。 但现在她必须见青橘一面,因为青橘手里有一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情报,她兄长被关押的地点也许能从沈思进最近的动向里推断出来。 入夜,青橘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昭明殿。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的宫裙,头发挽成最简单的髻,眉眼低垂,是最常见的侍女装。 她把安神汤放在案上后跪了下去。 “你兄长的事,我还在查。”沈清昭开口,“沈思进把他藏得很深,但只要有线索,我一定会把他救出来。” 青橘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殿下不必说了,我知道兄长的命在沈思进手里,我也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沈思进迟早会发现。” “但青橘是殿下的贴身侍女,这条命本来就是殿下的,能为殿下分忧是我的本分。只求一件事,殿下若有机会见到我兄长,告诉他,青橘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 沈清昭站起身走到青橘面前扶起她。 “我不是来让你说遗言的,我是来问你沈思进最近有没有让你做什么新的事?” 青橘闻言想了想。 “有的,三天前,他让我在殿下的茶水里加了一味新药。我没有加,把药交给了于大夫,于大夫说那味药叫‘曼陀罗’,服用后会让人产生幻觉,严重时甚至会自残。” 沈清昭沉思。 曼陀罗是催人发狂的毒,但若用量恰到好处,也能让人暂时失去判断力。 沈思进要让青橘给她下曼陀罗,绝不是单纯想折磨她,一定有一个具体的时机。 比如某个重要的场合或某个关键的人面前。 “他有没有说让你什么时候下?” “没有指定具体时间,他只说等他的通知。” “那你就等他通知,继续演下去,于大夫会替你准备好假的药粉。你每下一次,就来告诉我。” 青橘点了点头。 ... 谢轻舟及时赶在在第五天的夜里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推开昭明殿的门走进来,玄色劲装上还沾着南疆的红土,左脸颊上多了一道新疤。 沈清昭抬头看他。 “路上遇到了沈思进的截杀,” 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案上的茶一饮而尽。 “小爷我在南疆打了两个月仗,回京的路上又打了三场。三场全赢了,但折了二百个兄弟,沈思进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回来。” 沈清昭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你脸上的疤……你受伤了。” 谢轻舟摸了摸那道疤笑了一声。 “没事,小爷本来就靠脸吃饭,这下更有男人味了。说正事吧,禁军现在什么情况?” 第120章 韩让 禁军的兵符在谢轻舟手里,但沈思进登基后换过一批将领。 新换上来的三个人都是他从边军里提拔的亲信。 沈思进把玄武门、宣武门和宫城内的御林军分成了三块,互相牵制,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沈清昭对沈思进这一举措略有赞赏之意。 三权分立,确实是掌握权力的好方法。 “韩疯子管玄武门,兰家那侄子管宣武门,周元管宫内的御林军。” 谢轻舟坐在沈清昭身边的茶几上,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案上画了三个圈。 “三股兵力呈品字形布防,玄武门在最外层,宣武门在中间,御林军在最里面。沈思进把自己的寝殿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清昭低头看着那三个茶水圈,手指在韩疯子的位置上点了点: “这个韩疯子,查清楚了吗?” “查到了一些。” 谢轻舟从怀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军籍档案,摊在案上。 “此人本名韩让,苍梧山猎户出身,七年前他弟弟韩进被胡旋的人抓去当挑夫,死在了那座烽燧里。 韩让一直在追查弟弟的死因,但线索断了。后来他投了边军,一年之内从伙头兵升到校尉。 沈思进登基后直接把他提到了禁军副统领的位置上,连升三级,朝中不少人弹劾他,但沈思进一概不理。” 沈清昭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弟弟死在苍梧山烽燧?” “对,就是当年我们打过的那座烽燧。” 谢轻舟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韩让认为他弟弟是被一个叫阿九的猎户出卖了行踪,才被胡旋的人抓走的。这些年他一直在找阿九,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但阿九在落霞寨被龙啸天护得严严实实,他找不到。” 阿九。 沈清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正是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么? 当年带着他们从窄道摸上烽燧背面,画了铁蒺藜的分布图,立了大功。 后来他留在了落霞寨,被龙啸天收编进了青龙会,如今已经是寨子里最年轻的斥候队长。 龙啸天不止一次在信里夸过他,说他机灵、胆大、对地形过目不忘,是天生的夜不收。 “沈思进知道韩让恨阿九,所以用阿九的下落收买了韩让。”沈清昭缓缓道,“韩让效忠的不是沈思进,他只对能帮他替弟弟报仇的人效忠。” “对。”谢轻舟点头,“但沈思进肯定没告诉他阿九在落霞寨,他只说阿九在你手里,只有他坐稳了皇位,才会把阿九交出来。” 沈清昭冷笑一声: “好一招借刀杀人!韩让以为自己在替弟弟报仇,实际上他不过是被沈思进拿来对付我的一把刀。” 她转向以竹: “韩豹的下落查到了吗?就是当年在烽燧上被裴渊斩断右腕的独眼龙。” 以竹上前一步。 “查到了。韩豹当年逃出烽燧后,辗转逃到了青门关外一处废弃的驿站里藏身。 他断了右手,武功废了大半,靠给过往商队写书信为生,化名‘刘先生’。属下已经派人盯住了他,随时可以动手。” “把人带回来,要活的。” 沈清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韩让也恨错了人,我要让他亲耳听韩豹说出当年的真相。当年抓走韩进的不是阿九,而是韩豹他自己。等韩让知道真相,他这把刀就会反过来对准沈思进。” 谢轻舟眼睛一亮: “你要策反韩让?” “策反谈不上。” 沈清昭摇头。 “韩让这个人不贪财不好色,唯一的执念就是替弟弟报仇。只要让他知道沈思进骗了他,他就算不倒向我们,也绝不会继续替沈思进卖命。” “到那时候……玄武门那一道防线就等于敞开了。” 以竹领命而去。 裴渊竟然在这时从殿外走进来。 为了见沈清昭,他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右臂的绷带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 他在沈清昭对面坐下,不顾沈清昭诧异的目光,拿起案上那份军籍档案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韩让在边军一年就从伙头兵升到校尉,这个升迁速度极不寻常。”他放下档案,“沈思进用人向来谨慎,能让他把玄武门交给韩让,说明韩让一定还有别的价值。” “比如?”沈清昭接着裴渊的话问道。 “比如韩让在苍梧山当猎户时,对那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苍梧山是青门关的咽喉,谁控制了苍梧山,谁就控制了号国通往和国的必经之路。” 说到这,裴渊的目光沉了下来。 “沈思进让韩让守玄武门,固然是因为韩让对他忠心,但也因为韩让熟悉苍梧山的地形。若将来有一天沈思进要对号国用兵,韩让就是他的向导。”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 沈思进的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下下一步做准备。 革孙廷辅的职是为了削弱文官集团,提拔韩让是为了控制禁军的同时也为将来的对外用兵埋下伏笔。 而留沈燕仪一命是为了牵制她沈清昭,把自己炼成毒体是为了让岁岁的解药永远离不开他。 每一环都扣着下一环。 要破这个局,不能只断其中一环,必须连根拔起。 “中秋宫宴的事,青橘跟你说了吗?”裴渊忽然问。 “说了,沈思进让她在宫宴那晚给我的茶水里加曼陀罗,要我在满朝文武面前发狂。” 沈清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曼陀罗是于大夫验过的,用量精准到刚好够让人产生幻觉、行为癫狂,却不会致命。” “沈思进不想让我死,他想让我身败名裂,让所有大臣亲眼看到摄政公主当众发疯,然后名正言顺地把我关起来。” “你想将计就计?” “对。” 沈清昭将茶盏放在案上,目光冷冽如霜。 “他要我在宫宴上发疯,我就发给他看。但不是喝他准备的曼陀罗,是喝于大夫配的假药。” “我会在宫宴上当场晕倒,然后让秋月对外宣称我中毒昏迷,需要卧床静养,不能见客、不能理政。这样一来,沈思进会以为他已经得手了,会放松警惕。” 第121章 殿下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然后呢?” “然后他一定会做一件事。” 沈清昭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会去探望我,他会站在我的病床前,对我说那些他重复说的话。关于他母妃,关于我母后,关于他这些年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甚至有可能会说出一些别样的真相。” 裴渊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在他以为自己赢了的那一刻,让他自己把所有的罪行都供出来。” “不止是他自己。” 沈清昭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极小的铜管,只有小指粗细,管口蒙着一层极薄的羊皮。 “这是于大夫新做出来的东西,叫‘留声管’。对着管口说话,声音会被封在管内,最多能存一炷香的时间。” “我会把它藏在枕下,把沈思进说的每一个字都存下来,然后拿到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放给他们听。” 裴渊接过那只铜管,在指间慢慢转动。 挺有意思的一个玩意儿。 “但还有一个问题。” 他放下铜管。 “你昏迷之后,沈思进一定会派太医来查验。他的太医不是于大夫,不会替你遮掩。如果太医发现你是装的,整个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所以我不只需要于大夫的假药,还需要一个能让太医也诊不出破绽的法子。” 沈清昭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粒墨绿色的药丸,散发着极淡的药香。 “这是于大夫用了一整个月配出来的‘龟息丸’,服下后半炷香之内,脉象会变得极弱,气息也会变得极浅,连最有经验的太医都诊不出异常。” “但这药效只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就会自行恢复,不伤身体。” 裴渊看着那粒墨绿色的药丸,忽然想起诸仲景说过的话。 “沈思进已把自己的身体炼成了毒体,每服一次压制毒性的药,就会削弱一成功力。” 他要把自己炼成毒体,是想让所有恨他的人都投鼠忌器。 而沈清昭服下龟息丸,是要用一场假死来换真账。 一个用毒药控制别人,一个用假死换取证据。 同样的药,不同的人,走出了截然相反的路。 裴渊感叹。 “中秋宫宴还有十天。” 裴渊握住她的手。 “这十天里,我们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把韩豹从青门关外带回来,跟韩让对质。” “第二,布置宫宴那天的每一个环节,谁给你递药、谁替你诊脉、谁把沈思进引到你的寝殿、谁在暗处保护你的安全,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不能出错。”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件事,就是在沈思进的眼皮底下,把谢轻舟被软禁的禁军旧部悄悄集结起来。一旦宫宴上出了变故,沈思进一定会调动韩让和周元的兵力,我们必须有足够的人手来应对。” 沈清昭反握住他的手: “第三件,让谢轻舟去办。他被软禁在府中,反而不会引起沈思进的怀疑。他手下的禁军旧部虽然被分散编入了各部,但只要他一声令下,至少能召集两千人。两千人不够攻城,但够守住昭明殿,够撑到韩让那边倒戈。” ... 两日后的深夜,韩豹被以竹从青门关外秘密押解入京。 他走了裴渊来时的那条密道,是从城北废弃的猎户营地直通昭明殿后院的枯井。 韩豹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右腕断口处的旧伤已经萎缩成一团暗红色的疤痕。 他被以竹从井口拽出来时,独眼里闪过一抹绝望。 沈清昭没有跟他废话,直接让人把他押进宫中的一间暗室。 暗室里只有一盏油灯,墙上挂着苍梧山的地图,桌上摊着韩进当年的军籍档案。 韩豹被按在椅子上,布条被扯出来,独眼死死盯着那份档案,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韩进,年十七,苍梧山猎户,被抓入胡旋亲卫营,负责在烽燧搬运弩箭。” 沈清昭将档案念了一遍,把那张泛黄的纸放在韩豹面前。 “他是被谁抓走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需要你招供,我只需要你把真相告诉韩进的哥哥。” 韩豹眼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 “韩让他还活着?” “活着,他现在是禁军副统领,替沈思进卖命。” 韩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是我抓的韩进,阿九没有出卖他,是我自己摸到了他们的猎户营地。韩进那小子,到死都没求饶,跟他哥哥一个脾气。这些年我一直梦见他说,‘豹哥,我哥还在等我回去’。” 他抬起独眼,看着沈清昭: “你让我见韩让,我把真相告诉他。然后你们想怎么处置我都行,我这条命早该丢在苍梧山了。” 翌日深夜,白芷的弩手在玄武门外的值房里堵住了韩让。 韩让正在擦刀,听见窗外的动静,拔刀便砍,却被白芷一支弩箭钉穿了袖口、将他的刀钉在了墙上。 他刚想拔箭,以竹从身后扣住了他的肩膀: “韩统领,有人想见你。” 暗室的门被推开,韩豹坐在椅子上,独眼对上韩让那双与他弟弟一模一样的眼睛。 韩让整个人僵在了门口,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韩豹站起身,朝韩让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在外面守着的暗卫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这声嘶吼像是被埋在雪地里很久的人终于被挖出来,又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剜出心里埋了七年的那块石头。 韩让从暗室出来时,眼眶红得几乎能滴血。 他独自在天牢外的甬道里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走回昭明殿,对沈清昭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 “韩让愿为殿下效死。” “我不需要你效死。” 沈清昭扶起他。 “我需要你继续守在玄武门。沈思进还不知道你知道了真相,中秋宫宴那晚,你按兵不动,不管宫里传出什么动静,都不要带兵入宫。” “如果有人来调你的兵,你就说没有圣旨和兵符,玄武门的兵一个都不许动,你做得到吗?” 韩让咬紧牙关:“做得到,但殿下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第122章 策反周元 沈清昭看着跪在面前的韩让,点了点头。 “你说。” “韩豹他欠我弟弟一条命,我要他去给我弟弟守坟,每年清明、中元、寒衣节,三炷香,一碗饭,一杯酒,一样都不能少。” 沈清昭她转头看了一眼暗室的方向,韩豹还跪在里面。 这个人在苍梧山差点杀了裴渊,在青门关外悬赏过她的人头,按律当斩。 但她需要韩让,而韩让需要韩豹活着。 “可以,”她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韩豹从今日起,不得离开京城半步。他的住处由你安排,他的行踪由你负责。” “他若再与沈思进或胡旋的人有任何往来,你要连坐。” 韩让没有丝毫犹豫: “末将领命。” 他站起身,走到暗室门口,看了韩豹一眼,把门从外面关上了。 铁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韩豹在门里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轻,被铁门隔断了。 韩让走后,裴渊从殿内的屏风后走出来。 他方才一直在旁听,没有露面。 韩让虽然倒戈了,但毕竟是在沈思进麾下待了这么久的人,裴渊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完全信任他。 “你信他?”裴渊在沈清昭身边坐下。 “信一半。” 沈清昭拿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恨沈思进是真的,但他对韩豹的感情比单纯的恨要复杂。 韩豹杀了他弟弟,但韩豹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跟弟弟有关联的人。 他会为了这份关联替我们守住玄武门,但这份关联能维持多久,我也说不准。” “够用到中秋宫宴就行。” 裴渊接过她手里的茶盏,换了一盏温热的递过去。 “韩让这边稳住了,宣武门那边呢?兰家那个侄子什么来路?” “兰延昭,兰妃的娘家侄子,沈思进的表兄。” 沈清昭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但他跟沈思进的关系很微妙。” “兰妃死后,兰家满门被先帝清算,兰延昭是庶出,侥幸逃过一劫,在边军里从底层做起。 沈思进登基后才把他提拔上来,但两人之间并不亲近。 沈思进用他,只是因为兰延昭姓兰,放在宣武门可以对外宣称兰家已经重获圣眷,安抚那些对兰妃之死有疑虑的旧臣。” “也就是说,对沈思进的忠心,建立在沈思进对兰家的恩宠上。如果兰延昭知道沈思进登基后并没有真正替兰家平反,只是在利用他当摆设呢?” “那兰延昭这把刀,也可以反过来对准沈思进。” 沈清昭把茶盏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只积了灰的木匣。 木匣里是孙廷辅被革职前整理的最后一批卷宗,其中有一份是关于兰家当年被查抄的财产去向。 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兰家的田产、宅邸、祖坟祭田,在兰妃死后被乐平侯府和先帝的几个宠臣瓜分殆尽。 沈思进登基后只追封了兰妃,却没有追还兰家一分一毫的产业。 “这份卷宗,你让人抄一份送到兰延昭手里。” 沈清昭将卷宗递给裴渊。 “不要以我的名义送,找一个兰延昭信得过的中间人,让他自己慢慢品。” 裴渊接过卷宗翻看了几页,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是要把沈思进身边所有能用的人都撬一遍。” “撬得动就撬,撬不动就换别的法子。” 沈清昭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绢帛,提笔蘸墨。 “玄武门和宣武门都有突破口了,但最难的是御林军。 御林军总管周元是沈思进从边军带过来的老人,跟了他不下五年,从苍梧山到葫芦口再到京城,每一次关键行动都有周元的份。 想策反周元,几乎不可能。” 裴渊走到她身旁,低头看着她在绢帛上画出的京城布防图。 三圈品字形的防线,她用朱笔在玄武门和宣武门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又在御林军的圈上打了一个叉。 “如果策反不了呢?”他问。 “那就只能在他身上做别的文章。” 沈清昭的朱笔停在御林军的圈上。 “周元这个人,用兵谨慎,从不冒险。 沈思进让韩让守玄武门、兰延昭守宣武门、周元守御林军,这个布局本身没有问题,但他忽略了一点。 这三个人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情。 韩让是猎户出身,兰延昭是罪臣之后,周元是边军老将。 他们没有共同作战的经历,没有彼此信任的基础。 一旦玄武门按兵不动、宣武门观望不前,周元的御林军就成了孤军。 以周元的性格,他不会在友军不动的情况下独自动手,他会先派人去请示沈思进。” “而沈思进那时候,应该在来昭明殿的路上。” 裴渊顺着她的话往下推。 “他在宫宴上看见你晕倒,一定会趁这个机会来见你。 昭明殿离太极殿有一炷香的路程,来回就是一炷香加一炷香。 加上他在你病床前说的那些话……足够我们布置了。” 沈清昭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殿中的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显得清瘦而锋利。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但凤眼里的光始终没有黯淡。 “还有三天就是中秋。三件事里最难的那一件,让谢轻舟去办的那一件,怎么样了?” 裴渊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在她面前。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套着一个三角。 这是谢轻舟与禁军旧部约定的暗号,圆圈代表集结完毕,三角代表随时待命。 “他府外有沈思进的人盯着,这封信是让阿飞送出来的。” 裴渊说到阿飞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冷意。 “阿飞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以为自己是沈思进安插在谢轻舟身边最隐秘的眼线,但他每送出一封信,都会被我们的人截下来先过一遍。” “阿飞最近给沈思进传了什么消息?” “说谢轻舟在府中借酒浇愁,每天醉得不省人事,看不出任何异动。” 裴渊唇角微弯。 “这个阿飞,倒是替我们给沈思进送了不少好情报。” 第123章 假死 “让他继续送去吧。” “中秋宫宴之前,我要让沈思进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 中秋那日,天色从早上就是阴沉沉的。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宫中的桂花开到了尾声,香气里带着一丝将尽的甜腻。 沈清昭一大早就起了。 她坐在妆台前,青橘站在身后替她梳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铜镜里映出两张同样平静的脸。 青橘的手指很稳,一缕一缕地挽起沈清昭的长发,盘成一个规整的髻,簪上一支白玉凤钗。 凤钗是裴渊送的,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雕工也粗糙,但凤眼的位置嵌着一粒极小的红宝石,在光下会闪出一点殷红的光,像一滴血。 “殿下。” 青橘低声说。 “今晚的茶,周元那边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沈思进让我在第二道茶里下曼陀罗,他说第一道茶会有太医验毒,不能动。 第二道茶是宫宴过半时上的,那时候太医已经验过了,不会再验第二次。” “茶还是按于大夫配的假药放。” 沈清昭的声音压得跟她一样低。 “假药的药效比真曼陀罗快,发作起来也更猛。 你放完以后把茶盏端走,不要给任何人留样本,如果有人问,就说是我喝的最后一盏茶,你要拿回昭明殿供着。” 青橘应了一声,手上最后一缕头发也挽好了。 她把凤钗插稳,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忽然说: “殿下,您今天真好看。” 沈清昭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确实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眼眶下的青黑被脂粉遮住了,嘴唇也点了淡淡的胭脂。 看上去像是精心修饰过。 但只有沈清昭自己知道,她抹脂粉只是为了让沈思进看不出她已经几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宫宴设太极殿后的蓬莱阁,那是历代帝王中秋赐宴群臣的地方。 阁外有一片开阔的露台,正对着御花园的桂树林,视野极好。 沈思进选在这里,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盛情和威严。 沈清昭踏入蓬莱阁时,满殿的文武已经落了座。 沈思进坐在主位上,月白龙袍,白玉冠,笑容灿烂得像窗外那轮还没升起来的中秋月。 他看见沈清昭进来,亲自起身迎上去。 “三姐姐来了。” 他引着她往她惯常坐的位置走。 “朕今日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三姐姐爱吃的桂花糕,是从落霞寨送来的配方。 三姐姐在落霞寨开茶馆的时候,是不是也卖过桂花糕?” 沈清昭的脚步没有停顿: “陛下记性好。” “三姐姐的事,朕每一件都记得很清楚。” 沈思进眨了眨眼,替她拉开椅子,然后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包括今晚的第二道茶。”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案上刚斟满的第一道茶,浅浅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清冽微苦,没有加任何多余的东西。 宫宴按部就班地进行。 歌舞、祝词、赏月,一切都跟往年没什么两样。 沈思进心情极好,不时跟左右的近臣说笑,还亲自给孙廷辅的几个门生敬了酒。 那几个老学士坐在角落里,一个个面色如土,端杯的手都在发抖。 谢轻舟没有来。 他还在软禁中,沈思进没有解他的禁,但也没再为难他,只让他继续在府中待着。 沈清昭知道谢轻舟此刻不在府中,而是在宣武门外一座不起眼的民宅里,跟他的两千禁军旧部在一起。 那座民宅的隔壁就是兰延昭的值房,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堵墙。 第二道茶是在月上中天时端上来的。 青橘端着一盏青瓷茶盏,从殿侧无声地走进来,将茶放在沈清昭面前。 她的动作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沈清昭端起茶盏,用袖口掩着喝了两口,然后放下。 茶的味道跟平时喝惯了的安神汤差不多,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是于大夫配的假药特有的味道。 她喝完以后没有动,继续坐在位子上看歌舞,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数着节拍。 一、二、三、四。 假药的药效应该在半炷香之内发作,她需要掐准时间。 宫宴进行到一半时,沈清昭忽然伸手扶住了额角。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有些头晕,但很快又直起身来继续喝沈思进敬过来的酒。 过了片刻,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手里的酒杯从指间滑落,砸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满殿的歌舞骤然停了。 青橘第一个冲过去扶住她。 沈清昭的身子软软地靠在她肩上,双目紧闭,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沈思进从主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恰到好处地漾出担忧与关切。 他的演技比沈燕仪更自然,那双眼睛里甚至泛出几分真切的焦急,像是真的很担心沈清昭的身体。 “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 来的是太医院的新任院判,姓吴,是沈思进在登基后提拔的人。 他蹲在沈清昭面前诊了脉,脸色越来越凝重,转头对沈思进低声道: “陛下,公主殿下脉象极弱,气息浅而不稳,像是中毒之兆。” 满殿哗然。 沈思进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他厉声下令彻查宫宴上的每一道菜、每一盏茶,又让人将沈清昭送回昭明殿,派了御林军守在殿外,说是为了保护公主安全。 然后他站在蓬莱阁的露台上,对着满殿惊慌失措的文武百官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有人胆敢在宫宴上对摄政公主下手,他一定会查明真相、严惩不贷。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与悲悯,像极了一个护妹心切的兄长。 昭明殿。 沈清昭被青橘和秋月抬回寝殿后,于大夫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翻开沈清昭的眼皮看了看,又诊了一遍脉,确认龟息丸的药效已经稳定后,对守在床边的秋月点了点头。 秋月转身走到殿外,对守在门口的御林军说公主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入内。 御林军是周元的人,奉命守在昭明殿外执行保护任务,但沈思进的命令是保护,不是软禁。 所以他们没有阻拦秋月,只是把殿门从外面虚掩上。 第124章 未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于大夫将最后一盏烛火移到床头的矮几上。 烛光摇曳,将沈清昭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秋月跪在床尾,手里攥着一卷绷带。 青橘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人来了。” 她的声音低低的。 于大夫迅速将一粒药丸塞进沈清昭舌下。 是龟息丸的解药,但只能让她在必要时恢复意识,不能让她完全醒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思进,他的步伐轻快而从容,像是心情很好。 跟在他身后的是周元,脚步沉稳,甲胄随着走动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殿门被推开,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 “你们都退下。” 沈思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青橘低着头退到殿外,秋月也被于大夫拉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只剩下沈思进、周元,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沈清昭。 沈思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元则守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 “三妹妹。” 沈思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你现在听得到我说话吗?太医说你中了毒,脉象极弱,气息浅得像是随时会断,但我知道是你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清昭散落在枕上的一缕长发。 “于大夫那个老头子,医术确实高明。 他能配出让太医都诊不出破绽的假药,也能配出让你假死的龟息丸。 但他忘了,你假死之前,青橘给我传过消息,说你已经识破了曼陀罗的计划,准备将计就计。” 沈清昭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她的呼吸依旧浅而均匀,眼皮纹丝不动。 “你以为我不知道青橘已经倒向你了?” 沈思进笑了笑。 “她兄长在我手里,她不敢真的背叛我。她给你换的每一包假药、替你传的每一条假消息,都是我先看过了才让她送出去的。你以为你在将计就计,其实是我在将计就计。” “你现在躺在这里,脉象微弱,气息奄奄。 所有人都以为你中了毒,所有人都在等太医查出毒源。 而我会在明天早朝上宣布,毒源在陆珩明送来的那坛贡酒里。 陆珩明远在西北,百口莫辩。我会以摄政王的名义下令削他的兵权,把他召回京城问罪。 他若回来,就是自投罗网。但他若不回来,就是抗旨叛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洒进来,将他的侧脸照得苍白如纸。 “三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因为我要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布的每一个局、走的每一步棋,都在我的算计之中。”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昭。 月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你现在一定在想,你枕下那只留声管还在不在。在的,我没有拿走。 我要你把今天我说的话全部录下来,然后拿给孙廷辅听、拿给谢轻舟听、拿给满朝文武听。 让他们听听,我沈思进是怎么一步一步把你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他弯下腰,凑近沈清昭的耳边。 “但你知道吗?就算你把这段声音放给所有人听,也没有人会信。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沈思进只是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可怜虫。 他们会同情我,会理解我,会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的。 而你,三妹妹,你才是那个咄咄逼人、不肯放过亲哥哥的冷血公主。” 他直起身,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袖。 “周元,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昭明殿加强守卫,任何人不得进出。 公主中毒昏迷,需要静养,朝中事务由朕全权代理。” 周元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沈思进最后看了沈清昭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龙袍在门槛处被夜风卷起一角,露出底下那件银丝软甲。 殿门重新合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响。 沈清昭睁开眼。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枕下的留声管还在,温热的,贴着她的后脑。 沈思进说的每一个字都录在里面,包括他承认自己将计就计、包括他诬陷陆珩明的计划、包括他要把她软禁在昭明殿的旨意。 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才是最致命的。 “在他们眼里,我沈思进只是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可怜虫。” 这句话,他会亲口对满朝文武说。 在中秋宫宴上,在她昏迷之后,在所有人面前。 沈清昭缓缓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只铜管,在指间转了一圈。 管口的羊皮封得好好的,里面的声音也封得好好的。 她将铜管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光照在昭明殿的台阶上,台阶下站着两排御林军,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领头的是周元。 他背对着殿门,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枪。 这个人不是她能策反的,也不是她能收买的。 他是沈思进从边军带过来的老人,跟了沈思进整整五年,从苍梧山到葫芦口再到京城,每一次关键行动都有他的份。 他的忠诚不是对沈思进的皇位,是对沈思进这个人。 ... 青橘在天亮前溜了进来。 她端着一碗安神汤,在殿门口被御林军拦下。 周元亲自验了汤,确认没有毒才放她进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她快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 “殿下,外面全是周元的人,连后窗都站了两个。” “我知道。” 沈清昭接过安神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谢轻舟那边有消息吗?” 青橘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塞进沈清昭手里: “这是以竹的人从宣武门送来的,说是谢侯爷让转交的。” 沈清昭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谢轻舟的笔迹:“兰延昭已阅卷宗,未表态,但也没有把卷宗交给沈思进。” 有时候未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 第125章 前往苍梧山深处 兰延昭这个人,谨慎到近乎懦弱。 他不会在局势明朗之前站队,但也不会在局势明朗之前告密。 他只会等一个让他觉得安全的方向,然后悄悄靠过去。 “青橘,你兄长的事,我答应过你会查到底。现在沈思进把我软禁在昭明殿,我出不去,但裴渊还在外面。” 她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递给青橘。 铜牌上刻着一个“渊”字,是裴渊的私令,可以调动他在京城的所有暗桩。 “把这枚令牌交给以竹,让他去找裴渊。 告诉裴渊,沈思进已经知道青橘倒向了我们,但他没有动青橘,也没有动青橘的兄长。 这说明青橘的兄长还活着,而且关在一个只有沈思进自己知道的地方。 让裴渊去查沈思进登基前常去的几个地方,二皇子府、天牢暗室、苍梧山猎户营地,一个都不要漏。” 青橘攥紧铜牌,眼眶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去告诉秋月,让她把岁岁的拨浪鼓带过来。就说我想女儿了,要留个念想。” 青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拨浪鼓不是给岁岁的,是给裴渊的。 沈清昭要告诉他,她需要他,需要他尽快来支援。 青橘走后,沈清昭独自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沈思进说得对,她布的每一个局、走的每一步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但她也在算计他的算计。 他知道青橘倒向了她,却不知道她让青橘传的每一条假消息都是经过裴渊筛选的。 他知道她枕下藏着留声管,却不知道那只留声管里录下的声音会通过另一条渠道传到孙廷辅手里。 他知道谢轻舟在宣武门外集结了禁军旧部,却不知道兰延昭已经看过那份关于兰家产业被瓜分的卷宗。 这是一场互相算计的棋局,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陷阱边缘。 而决定胜负的关键,不在这棋盘上,而在棋盘之外。 ... 裴渊收到了沈清昭的消息。 是以竹从山道那边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将一枚铜牌递到裴渊面前。 “君上,公主殿下让青橘送出来的。” 裴渊接过铜牌,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是他给沈清昭的私令,一共只有三枚。 一枚在沈清昭手里,一枚在张青鸣手里,一枚在谢轻舟手里。 她把私令送出来,说明她已经被软禁在昭明殿,连以竹的人都进不去了。 “她还说了什么?” “公主殿下说,青橘的兄长还活着,关在一个只有沈思进自己知道的地方。 公主殿下让君上去查沈思进登基前常去的几个地方,二皇子府、天牢暗室、苍梧山猎户营地,一个都不要漏。” 裴渊将铜牌收入怀中,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岁岁。 岁岁已经把糖饼吃完了,正把手指上的糖渣往他袖子上蹭。 他握住女儿的小手,用帕子替她擦干净,然后把她抱起来,交给身后的江平京。 “平京,岁岁交给你。我要去一趟苍梧山深处。” 江平京接过岁岁。 “苍梧山深处?那地方连猎户都不敢去,你去做什么?” “沈思进小时候被兰妃藏在苍梧山的一座废弃寺庙里,躲了整整三个月。 那座寺庙在苍梧山最深处,连以竹的人都找不到。如果他要藏一个人,一定会藏在那里。” 江平京张了张嘴想劝阻,但看见裴渊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跟了沈清昭这么久,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每次沈清昭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着她已经做好了决定,谁也劝不动。 如今裴渊也露出了同样的眼神。 啧。 “你带多少人去?” “不带人,人多了容易暴露。” “你疯了!” 江平京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苍梧山深处有狼群,有猎户下的陷阱,还有沈思进可能布的暗哨。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裴渊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在岁岁额头上亲了一口,小家伙被他下巴上的胡茬扎得直缩脖子,咯咯笑起来。 他直起身,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苍梧山深处疾驰而去。 ... 苍梧山深处,废弃的观音寺。 这座寺庙建在半山腰的一处断崖上,三面都是绝壁,只有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阶通往山下。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石缝里探出几株野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 裴渊将马拴在山脚下,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边缘,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松动石块。 走到半途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石阶上方的转角处,有一块极不起眼的青苔被人蹭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 蹭掉的痕迹很新,不超过三天。 他继续往上走,在石阶尽头看见一座破旧的木门。 门虚掩着,门板上刻着一尊模糊的观音像,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门内没有动静,才伸手推开门。 院内长满了荒草,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焦黑的房梁。 殿中的观音像也塌了,只剩下半截莲台,莲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座被荒废了几十年的破庙,没有任何人迹。 但裴渊注意到,正殿左侧的耳房门框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那道划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刀剑类利器磕出来的,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他走到耳房门前,推开门。 耳房里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床和一只倒扣的木桶,木桶上落满了灰。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木桶底部的灰。 灰是被人撒上去的,底下没有积灰,桶底是干净的。 他掀开木桶,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入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传来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一种极淡的药香。 裴渊侧身钻进入口,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往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扇铁门。 铁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轻轻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壁上凿了几个通风孔,空气勉强流通。 第126章 比疯子更可怕的一种人 一个男人被铁链锁在石壁前,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囚服。 他的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但还是努力睁开一条缝,落在裴渊身上。 “……你是什么人?” 裴渊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见过青橘的兄长,在落霞寨的粮铺门口。 那人叫赵大牛,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长得高高壮壮,笑起来一口白牙。 曾经还被沈清昭笑话说他不像个猎户,倒像个屠户。 可眼前这个人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手腕上的铁链磨得皮开肉绽,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血痂。 左肩有一道已经化脓的刀伤,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隐隐散发出腐臭的气味。 “青橘让我来的。” 裴渊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赵大牛眼前。 赵大牛的目光落在那枚刻着“渊”字的铜牌上,嘴唇开始剧烈颤抖。 “……青橘她还活着?” “活着。” 赵大牛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 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手腕上的伤口又被磨开,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出声,但裴渊看见他的眼泪混着血痂从脸上滑落。 裴渊没有催促。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递到赵大牛嘴边。 赵大牛喝了两口,呛得直咳嗽,咳出来的水里带着血丝。 裴渊等他咳完了,才开口问: “沈思进为什么把你关在这里?” 赵大牛靠在石壁上,喘了好一会儿。 “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在二皇子府的地窖里,不只是关了我一个人,还有一个人被关在地窖最里面那间暗室里,用黑布蒙着脸。” “我看不清是谁,但我听见沈思进叫他‘吴太医’。” 裴渊的眉头猛地一皱。 吴太医? 夏太医告老还乡后,太医院里只剩下一个姓吴的太医。 那人医术平平,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都没升上去,后来被调去伺候兰太妃,也就是沈思进的母妃,当年被赐死的那个女人。 兰太妃死后,吴太医就失踪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告老还乡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思进跟那个吴太医说了什么?” “他说,‘吴太医,你伺候了我母妃一辈子,如今也该伺候伺候朕了。’” “然后吴太医就跪在地上哭,说‘殿下,您不能拿自己的身子试毒,那药会毁了您的根基’。” 赵大牛闭上眼,像是在回忆。 “沈思进说,‘根基?朕的根基早就毁了,从母妃死的那天起就毁了。’” 裴渊沉默。 少时,他站起身,用剑斩断铁链,将赵大牛从地上扶起来。 赵大牛的双腿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裴渊肩上。 “走,我带你出去。” “出不去的。” “山下的石阶尽头有暗哨,你进来的时候他们没有动你,是因为他们认出了你。但你要是带着我出去,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放箭。” 裴渊没有说话。 他扶着赵大牛走出石室,沿着甬道往回走。 走到甬道尽头时,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朝天射去。 尖利的啸声在苍梧山深处炸开。 山脚下的以竹听见响箭,带着五十名暗卫从隐蔽处杀出。 暗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弩箭钉在了树上。 裴渊扶着赵大牛从石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以竹迎上前接过赵大牛。 “送回京城,交给于大夫。” 裴渊翻身上马。 “告诉沈清昭,青橘的兄长找到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当面跟她说。” 以竹应了一声,带着赵大牛策马而去。 裴渊独自站在苍梧山脚下,仰头望着那座废弃的观音寺。 ... 京城,昭明殿。 沈清昭被软禁的第三日。 青橘每日照常端安神汤进来,御林军照常验毒、放行,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沈清昭知道,外面的局势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谢轻舟的消息通过以竹的人从宣武门送进来。 兰延昭看了那份卷宗后依然没有表态,但他把卷宗锁进了自己的私柜里。 韩让那边则传来了一个更微妙的信号。 他把玄武门的夜哨换成了自己的人,换下来的那批人被调去了城外的粮仓休整,实际上是交出了兵权。 周元的御林军依旧死死守着太极殿和昭明殿之间的每一条通道。 而裴渊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沈清昭坐在窗下,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窗台。 她相信裴渊能找到青橘的兄长,但她不确定找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沈思进会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完成对陆珩明的诬陷,对孙廷辅的清洗,对朝堂的彻底掌控。 而她必须在他完成这一切之前,找到一个突破口。 突破口不在朝堂上,在沈思进自己身上。 那只留声管里录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铁证,但沈思进说得对,满朝文武不会因为这些证据就倒向她。 在他们眼里,沈思进只是一个被仇恨蒙蔽的可怜虫,而她沈清昭,才是不肯放过亲哥哥的冷血公主。 她需要的不是证据,是一个能让所有人看清沈思进真面目的时刻。 而那个时刻……必须由沈思进自己创造。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御林军巡逻的节奏,而是另一种更轻、更急的步子。 沈清昭站起身,走到殿门后。 门外的御林军拦住了来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脚步声停了。 片刻后,青橘端着安神汤走进来,在沈清昭耳边压低声音: “殿下,裴君上回来了。他找到了奴婢的兄长,人已经送到于大夫那里了。兄长还活着,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 沈清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渊还说,有一件事要当面跟殿下说。” “什么事?” “兄长在地窖里听见沈思进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姓吴,是当年伺候兰太妃的太医。” 沈清昭凝眸。 沈思进在用自己的身体试毒,但他不是疯子,他是比疯子更可怕的一种人。 一个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毁灭自己的人,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第127章 你是我唯一不想杀的人 “青橘,传信给裴渊。 告诉他,沈思进手里的第三粒解药是假的,真正的解药在他自己的身体里。 他要用自己的命换岁岁的命。” “沈思进从诸仲景手里买的不是解药配方,是一种能将人体炼成毒体的禁术。 他要让自己变成岁岁的药引,等岁岁的毒发作到最后一刻,他用自己的心头血做药引,以命换命。 他说的‘半年之内’,不是给我们的期限,是他自己的死期。” 殿中一片死寂。 “殿下,那我们……还能救岁岁吗?” “能。” 沈清昭目光冷冽如霜。 “但我们要在他死之前,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心头血交出来。” “他恨的是乐平皇后,恨的是沈燕仪,恨的是我,甚至恨裴渊。 但他不恨岁岁,他给岁岁下毒,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让我痛苦。 他要用自己的命换岁岁的命,不是为了救岁岁,是为了让我一辈子都欠他的。” ... 中秋宫宴后的第五日。 沈思进在早朝上宣布,摄政公主沈清昭中毒昏迷,经太医院全力救治,虽已无性命之忧,但仍需静养。 朝中事务暂由皇帝全权代理。 同时,他下令彻查毒源,矛头直指陆珩明。 陆珩明远在西北,被扣上了投毒谋害摄政公主的罪名。 沈思进派出的钦差已经在路上,要削他的兵权,押他回京受审。 朝堂上没有人敢反对。 孙廷辅被革职后,他的门生噤若寒蝉。 谢轻舟被软禁,禁军被周元接管。 韩让守在玄武门按兵不动,兰延昭守在宣武门观望不前。 沈清昭没有醒。 她躺在昭明殿的床榻上,每日由青橘喂药,由秋月诊脉。 脉象依旧是极弱,气息依旧是极浅,太医每次来验都摇着头离开。 沈思进每日都会来昭明殿探望。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时说几句朝堂上的事,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青紫色的血管从手腕蔓延到了手肘,指尖开始出现细密的黑色纹路。 沈清昭闭着眼,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偶尔会咳嗽,咳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胸腔里堵着什么。 第六日,沈思进没有来。 来的是周元。 他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对青橘说了一句: “陛下今日身体不适,不来探望公主了。” 青橘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床边,压低声音对沈清昭说: “殿下,沈思进病了。” 沈清昭睁开眼,缓缓坐起身。 她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龟息丸的药效已经过去了。 “病得重吗?” “周元没说,但他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御林军换了一班岗,新来的人不是周元的亲信,是沈思进从边军调过来的生面孔。” 沈清昭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叩了叩。 沈思进病倒、换防。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说明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他要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把最后几步棋走完。 “青橘,传信给裴渊。告诉他,沈思进病倒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让谢轻舟在宣武门外集结禁军,让韩让守住玄武门,让兰延昭自己选。” “今晚,我要见沈思进。” 青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沈清昭又叫住了她。 “你兄长的事,裴渊已经把他送到于大夫那里了。他伤得不轻,但命保住了。等这件事了结,你回去看他。” 青橘的眼眶当即红了,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夜,沈清昭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刻着“昭”字的短剑,从昭明殿的后窗翻出。 后窗外的御林军已经被白芷的弩手用迷烟放倒了,以竹带着暗卫在墙根下接应。 她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到太极殿后殿。 沈思进的寝殿在太极殿最深处,殿外有周元亲自带人守着,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清昭没有硬闯。 她绕到寝殿后窗,窗子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侧耳倾听,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一个人极轻极轻的自言自语。 “……母妃,儿臣快要来见你了。您再等等,等儿臣把该做的事做完。” 沈清昭推开窗,翻身而入。 沈思进半靠在龙床上,月白中衣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片青紫色的血管网。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黑紫色,手腕上新添了几道刀口,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溃烂。 他看见沈清昭,愣了一下。 “三妹妹,你终于肯醒了,朕还以为你要一直装下去。” 沈清昭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与他面对面。 “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撑到把该做的事做完。” 沈思进咳了两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丝。 “陆珩明的兵权已经被削了,钦差已经在路上。孙廷辅的门生散的散、贬的贬,朝中已经没有能跟我抗衡的人了。你就算现在醒过来,也翻不了盘。” “你的身体撑不到那一天。” 沈清昭看着他。 “诸仲景告诉过我,‘寸阴’的毒每发作一次,就会削弱你一成功力。 你从登基到现在,已经发作了多少次?三次?五次? 你在用‘寸阴’压制‘毒蝇散’的毒性,两种毒在你体内互相克制,让你暂时死不了。 等它们不再互相克制的那一天,你就会死。 而那一天,不远了。” 沈思进诧异挑眉。 “你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的。” 沈清昭声音平静。 “药方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你要用自己的命换岁岁的命,但你没问过岁岁要不要你换。” 沈思进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紫色的手指。 “三妹妹,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被藏在那座观音寺里,每天只能透过通风孔看外面的天。 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杀了乐平皇后,一定要杀了沈燕仪,一定要杀了所有害死母妃的人。 后来我长大了,才发现我要杀的人太多了,多得我杀不完。”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清昭脸上。 “你现在是我唯一不想杀的人。” 第128章 你说得对,我输了 沈清昭看着他。 “但我还是要杀你。” 沈思进又咳了两声,从枕下摸出一只青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吞下去。 药丸入喉的瞬间,他锁骨下方那片青紫色的血管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几分,但他的脸色却比方才更白了。 “你看,我连压制毒性的药都要省着吃。 诸仲景那个老东西,嘴上说替我配制解药,实际上不过是在拿我做试验。” 沈清昭没有说话。 沈思进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很重,像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三妹,你说得对。 我没有第三粒解药,从头到尾都没有。 我手里的两粒是从诸仲景那里买来的,他给我的时候就说了,这两粒只能压制毒性,无法根治。 要根治,必须用药引。” 他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沈清昭。 “药引是我自己的心头血。”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决定用自己的命换你女儿的命吗?是在落霞寨,我第一次看见岁岁的时候。” 他的目光像是透过沈清昭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蹲在枣树下玩拨浪鼓,口水流了一下巴,看见我来了,冲我咧嘴笑。 她笑起来的模样简直和我小时候在观音寺里养过的一只小黄狗一模一样。 那只狗后来被冻死了,我抱着它哭了三天三夜。 但寺里的老和尚跟我说,众生皆苦,万物皆空,让我不要执着。” “可我偏要执着。 母妃死了,我要报仇。 小黄狗死了,我要记住它。 岁岁中了毒,我要用自己的命救她。 三妹妹,你说我偏执也好,说我疯了也好,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我沈思进这辈子,没有白活。”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陛下,摄政王府传来急报,陆珩明他……反了。” 沈思进猛地坐直身子,牵动了体内的毒性,剧烈咳嗽起来。 “说清楚。” “陆珩明在安西都护府接到削兵权的圣旨后,没有奉诏回京,反而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 他已经收服了西北诸部,集结三万骑兵,正往京城方向赶来,前锋距青门关已不足百里。” 沈思进轻笑出声。 “三妹妹,你听见了吗?陆珩明反了。 他明明可以奉诏回京,在我面前低头,保住一条命。 但他偏要清君侧,杀我这个乱臣贼子,要在你面前证明他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擦去嘴角的血,歪着头看着沈清昭。 “你说他是不是很可笑? 他杀过你,害过你,背叛过你。如今却要为你起兵,为你拼命,为你把自己逼上绝路。” 沈清昭闭上眼。 陆珩明真的反了。 “沈思进。” 她看着龙床上那个面色惨白的少年。 “你用自己的命救岁岁,你不是为了让岁岁活下去吧?你是要让我一辈子都欠你的。 你要让我每次看见岁岁,就想起你用自己的命换了她一命。”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沈清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会找到另一种解药,不需要你的心头血,不需要任何人的命来换。 诸仲景能配出寸阴,就能配出解药。 他不肯给,是因为他要拿配方来换裴辰的命。 裴辰你已经交出去了,他的配方也该交出来了。” 沈思进怔怔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裴辰的事?” “因为裴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裴辰交给诸仲景。 他送到茶寮去的那个囚车里,关的不是裴辰,是韩豹。” 沈思进的瞳孔骤然收缩。 “诸仲景要的是裴辰的命,但裴辰已经被太后从静安寺转移到了苍梧山深处的观音寺里。 就是小时候藏过你的那座寺庙。” “你关青橘兄长的那间石室,和关裴辰的暗室之间只隔着一堵墙。 赵大牛听见的那个吴太医,伺候的不是你母妃,是裴辰。 他从头到尾都是裴辰的人。” “你以为你在利用诸仲景,利用韩让,利用兰延昭,利用每一个人。 但从头到尾,你才是被利用的那一个。 诸仲景用你来试毒,韩让用你来查弟弟的死因,兰延昭用你来等兰家翻案的机会。” “你骗我。”沈思进不信。 “我没有骗你。”沈清昭蹲下身,与他平视。 “骗你的人是诸仲景,是韩让,是兰延昭,是那些你自以为能掌控的人。 我只是告诉你真相,至于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殿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周元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慌乱: “陛下!青门关守将赵准开城投降,陆珩明的三万骑兵已过青门关,正往京城方向急行军!前锋距京城已不足五十里!” 沈思进霍然起身。 “传令下去,玄武门韩让、宣武门兰延昭、御林军周元,全部集结!朕要御驾亲征!” 周元应了一声,正要转身,沈清昭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 “韩让不会听你的。 他在玄武门按兵不动,是因为他知道他弟弟是被谁害死的。 韩豹已经被裴渊从青门关外带回来了,他亲口对韩让说出了真相。 韩让恨的是你,是你用他弟弟的死来收买他,是你让他替仇人卖命。” “兰延昭也不会听你的。” “他看过了孙廷辅整理的卷宗,知道了兰家的产业是被谁瓜分的。 不是乐平侯府,不是先帝的宠臣,是你。 你用兰家的田产换来了边军的支持,用兰家的宅邸换来了胡旋的暗中相助。 兰延昭现在不反你,不过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沈思进后退了一步,撞在龙床的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元是你从边军带过来的老人,对你忠心耿耿。 但他的忠诚不是对你的皇位,是对你这个人。 等他发现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会替你断后,会替你死。 但他不会替你造反。” 沈思进靠在床柱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低着头,沈清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三妹妹。” “你说得对,我输了。” 他的眼神变得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第129章 不会欠了沈思进一条命吧? “母妃死的时候,我一个人。 在观音寺躲藏的时候,我一个人。 在边军里从伙头兵做到校尉的时候,我一个人。 登基之后,我还是一个人。” “但你不一样,三妹妹。 裴渊愿意替你挡箭,谢轻舟愿意替你赴死,林依愿意替你去落霞寨送死,青橘愿意替你在茶水里下假药。 你身边有太多人愿意为你拼命,所以你才能赢。” 他伸出手,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 匕首很薄,刀刃泛着幽蓝的光,是淬了毒的。 沈清昭没有躲。 沈思进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刀尖抵在她胸前,却迟迟没有刺下去。 “你为什么不躲?”他问。 “你不会杀我的。”沈清昭平静地看着他。 “你说过,我是你现在唯一不想杀的人。” 沈思进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匕首慢慢垂了下去。 “三妹妹,岁岁的解药,在我这里。但不是用我的心头血,是用我的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床沿上。 “这是诸仲景用我的血配的药引,一共三滴。 岁岁服下寸阴的第三日、第七日、第十四日,各服一滴,余毒尽清。” “那你自己呢?”沈清昭问。 沈思进笑了笑。 “我的血被抽走,体内的毒就能少一份牵制,诸仲景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周元的声音最后一次从门外传来。 “陛下快走,臣断后。” 沈思进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将那只玉瓶塞进沈清昭手里。 “三妹妹,你走吧。告诉岁岁,给她糖人的那个漂亮叔叔,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清昭攥着玉瓶,看着他。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三妹妹,如果还有来世,我不想生在皇家。” 说完这句话,他推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沈清昭站在空荡荡的寝殿中,手里攥着那只玉瓶。 殿外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但她听见沈思进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清朗如昔。 “朕乃天子,谁敢杀朕?” 然后是万箭齐发的声音。 沈清昭闭上眼睛。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渊站在门口,浑身浴血,右臂上多了一道新伤,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滴。 他看见沈清昭站在龙床前,手里攥着一只玉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清昭。” 他快步走上前,把她拉进怀里。 “沈思进他……” “我知道。” 沈清昭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攥着玉瓶的手慢慢松开。 “他把解药给了我。” 裴渊接过玉瓶,拔开瓶塞闻了闻,确实是解药的气味。 “岁岁的毒,能解了。” “嗯。” 沈清昭从他怀里直起身,走到殿门口。 周元的尸体横在台阶下,身边倒着几十个御林军的兵士。 更远处,有骑兵正在清理战场,受伤的士兵被抬下去,投降的御林军被缴了械。 陆珩明不知何时站在太极殿的廊下,一身玄甲,浑身浴血。 他看见沈清昭走出来,迎了上来。 “沈思进在宣武门被万箭穿心,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了。” 沈清昭点了点头。 “他的尸首呢?” “在宣武门外,我让人收殓了。” 沈清昭没有去看。 她走进太极殿。 殿中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的龙椅最为显眼。 沈思进三天前早朝宣布削陆珩明兵权的时候,他还坐在这把椅子上。 那时候他一定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沈清昭站在龙椅前,没有坐下去。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留声管,拔开管口的羊皮封,把里面的声音放了出来。 沈思进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 “三妹妹,你现在一定在想,你枕下那只留声管还在不在。在的,我没有拿走。我要你把今天我说的话全部录下来……” 声音放完,大殿陷入死寂。 裴渊站在她身后。 “你要把这声音放给满朝文武听吗?”他问。 “不放了。” 沈清昭将留声管收进袖中。 “沈思进说得对,就算我放给所有人听,也没有人会信。 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个被仇恨蒙蔽的可怜虫。 而我,是不肯放过亲哥哥的冷血公主。” 她转过身,看着裴渊。 “岁岁的解药在这里,陆珩明的兵权在他自己手里,孙廷辅的门生还在朝中。 沈思进已经死了,他的局也破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 裴渊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 沈清昭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而他的手很暖。 “好。” ... 三日后,岁岁服下第一滴解药。 于大夫诊过脉,说余毒已经清了大半,面色也好转了不少。 青橘的兄长赵大牛被于大夫从苍梧山接回来后,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地走路。 他瘦得脱了相,但精神还好。 看见青橘的时候,他哭得像个孩子。 青橘也哭,一边哭一边骂他: “让你去二皇子府当差!让你去!差点把命当没了!” 赵大牛只是嘿嘿笑着,抹着眼泪说: “妹,哥这不是回来了吗。” 韩让在玄武门按兵不动,事后主动交出兵权,自请去苍梧山守烽燧。 沈清昭没有准他的辞呈,把他调去了边戎镇,负责训练新兵。 她说: “你弟弟死在苍梧山,你要替他活出个人样来。” 韩让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兰延昭在宣武门观望了整场宫变,等沈思进的死讯传开后才打开城门,放陆珩明的骑兵入城。 事后他递上请罪折子,说自己被沈思进蒙蔽,未能及时反正,罪该万死。 沈清昭留了他的职,但把他从宣武门调去了南疆,让他跟着谢轻舟平叛。 她说: “你姓兰,兰家的荣辱在你肩上。是替兰家争一口气,还是继续窝窝囊囊地混日子,你自己选。” 谢轻舟在宣武门外集结的禁军旧部没有用上。 陆珩明的骑兵来得太快,他赶到太极殿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站在宣武门外,看着沈思进的尸首被收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太极殿,对沈清昭问了一句话: “沈清昭,你不会欠了沈思进一条命吧?” 第130章 沈思进的遗书 雨下了整整一夜。 沈清昭跪在昭明殿冰冷的地砖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绢帛,烛火在她身后跳动了几个时辰,她一动没动。 青橘端着热汤进来,看见她还跪在那里,不禁吓了一跳。 “殿下!您跪了多久了?地上凉,您身子受不住。” “出去。” 沈清昭的声音轻轻的。 青橘只好放下热汤,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沈清昭将绢帛凑近烛火。 绢帛上的字迹是沈思进的。 沈思进登基后,就在这间昭明殿里。 他趁她昏迷的时候,跪在这张妆台前,用自己的血写下了这封罪己诏。 那时候她被软禁在殿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但更准确来说,是遗书。 “朕之罪己。 朕三岁丧母,母妃兰氏,被乐平皇后赐死。 朕恨乐平,恨沈燕仪,恨沈清昭,恨天下所有人。 朕登基后,第一道圣旨是追封母妃,第二道圣旨是革孙廷辅的职,第三道圣旨是削陆珩明的兵权。 朕以为只要坐上这把龙椅,就能替母妃报仇,就能让所有对不起朕的人付出代价。 但朕错了。朕登基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自己报仇,不是在替母妃报仇。 母妃临终前对朕说,‘思进,好好活着’。 朕没有听她的话。 朕把自己炼成了毒体,给岁岁下了毒。 朕想要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朕不想救她,朕不过是想让沈清昭一辈子都欠朕的。 朕到死都在算计。 朕该死。” 绢帛的末尾,沈思进写下了最后一句话,字迹已经几乎看不清了,沈清昭费了很大功法才勉强辨认出来。 “朕把一切都藏在苍梧山观音寺的枯井里,裴辰若来找,便给他。朕欠他的,还清了。” 沈清昭将绢帛缓缓卷起,放回木匣,盖上匣盖,又将地砖重新铺好。 她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步,扶住妆台才站稳。 铜镜中映出她的脸,苍白,憔悴,眼眶泛红。 她的手也在发抖。 ... 裴渊在天亮后回到昭明殿。 他浑身湿透,甲胄上沾着泥浆和血迹,右臂的绷带又渗出了血。 他推开殿门便看见沈清昭正坐在妆台前。 “你回来了。” 见裴渊回来,沈清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解开他右臂的绷带。 她从他腰间抽出匕首,割下一截干净的布条,重新替他包扎。 裴渊低头看着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冰凉,在替他包扎的时候微微颤抖。 他握住她的手。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发抖。 她将布条系好,退后一步,从妆台下的暗格里取出那只木匣,放在他面前。 裴渊打开木匣,取出那卷绢帛,展开。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将绢帛卷好放回匣中,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枯井,观音寺里的那口枯井,以竹带人搜过,井底只有一具枯骨,是吴太医的。” 沈清昭的眉头猛地皱起。 “吴太医?吴太医不是被胡旋藏在观音寺的枯井里吗?以竹已经把他押回京城了。” “所以……那具枯骨不是吴太医。” “沈思进说,‘朕把一切都藏在苍梧山观音寺的枯井里。裴辰若来找,便给他。’他在裴辰被软禁之前就把这个东西藏好了。 他知道裴辰迟早会来找,他在等裴辰来取,可裴辰没有等到那一天就被诸仲景抓走了。 所以那个东西还在枯井里,被以竹的人发现了,但他们不知道那是谁。” 沈清昭的手指在妆台边缘轻轻叩击。 “那具枯骨身上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没有衣物,没有配饰,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东西。但以竹说,枯骨的右手少了一根小指,断口整齐,是被利器斩断的。” 少了一根小指。 沈清昭的叩击动作停住了。 她想起一个人。 前朝废太子,沈世隆的长兄,沈清昭的大伯。 三十五年前,废太子被指控谋反,先帝下令削其爵位,斩其右手小指,囚于皇陵。 后来皇陵失火,废太子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废太子还活着!沈思进把他藏在观音寺的枯井里,裴辰要找的就是他。他要拿废太子当招牌,召集所有对先帝不满的旧臣。” “沈清昭,如果废太子真的还活着,如果他落在裴辰手里,京城就不是我们守得住守不住的问题了,是这把龙椅还坐不坐得稳的问题。 废太子是先帝的长兄,论血统,他比沈世隆更正统。他若站出来说先帝是篡位,满朝文武至少有一半会倒向他。” “他不会站出来的。” 沈清昭站起身,走到窗前,与他并肩而立。 “他若是想站出来,三十五年前就该站出来了。他装死装了快一辈子,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想活了。裴辰拿他当招牌,他未必肯配合。” “如果裴辰用别的东西要挟他呢?”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就先找到他。在裴辰之前。” ... 褚仲景的药庐深处,裴辰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石室里。 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方孔,用来递送食物和水。 狱卒一日三餐送进去,他照单全收,吃得干干净净。 他不吵不闹,不喊冤也不求饶。 他只在每天夜里,用手指在石室的墙壁上一下一下地划。 没有人知道他划的是什么,也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因为他划墙的时候,嘴里会念念有词,念的是《道德经》里的一句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一连几个晚上,裴辰都在划墙,划的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到了第七天夜里,划墙的声音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从铁门的方孔里传出来,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看守的小厮被吓得跑去禀报。 第131章 绕道静安寺 等以竹赶到时,裴辰正坐在石室的角落里,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 “苍梧山观音寺枯井里的那具枯骨,三嫂一定很想知道是谁。让她来问我。她问,我才说。” 裴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以竹转身离开天牢,将裴辰的话一字不漏地禀报给了沈清昭。 沈清昭正在昭明殿里陪岁岁搭积木。 她听完以竹的禀报,手中的积木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垒。 “他说‘她问,我才说’,意思是要我去求他,不是么?” “殿下,您不能去。”以竹单膝跪地,“裴辰此人,阴险狡诈。他让您去,一定是有诈。” “我知道。” 沈清昭将最后一块积木放在塔尖上,岁岁一巴掌推倒,她伸手接住倒下来的积木。 “但那具枯骨的身份,关系到废太子是死是活。 如果废太子真的还活着,如果裴辰已经把他转移到了别处,我们就必须在他打出这张牌之前,把它废掉。” 她站起身,将积木收回木盒里,交给青橘。 “岁岁乖,娘亲去去就回。” 岁岁抱着积木盒,歪着头看她。 “娘亲去找爹爹?” “娘亲去找一个坏人,”沈清昭弯下腰,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很快就回来。” ... 药庐。 沈清昭走进甬道时,两侧的火把被过堂风吹得猎猎作响。 小厮在前面引路,铁门一重一重地打开,又在她身后一重一重地关上。 甬道尽头,是裴辰的牢房。 铁门上的方孔被打开了,裴辰的脸从方孔后面露出来。 “三嫂来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要再等几日。” 沈清昭在铁门外站定,隔着那扇厚重的铁门与他对视。 “那具枯骨是谁?” “三嫂急什么?”裴辰靠在石壁上,双手枕在脑后,“我在这里无聊得很,好不容易有人来陪朕说说话,三嫂就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裴辰,”沈清昭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没有时间跟你耗。” “那三嫂就走吧。” 裴辰闭上眼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反正那具枯骨的身份,三嫂迟早会知道。只是说不准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沈清昭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废太子果然还活着。 裴辰果然已经把他转移到了别处。 她在来的路上还在想,裴辰会不会是在诈她。 如今他亲口说出来,反而让她确认裴辰手里有废太子这张牌。 “你想要什么?” 沈清昭问。 裴辰睁开眼,歪着头看她。 “三嫂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你可以这么理解。” 裴辰坐直身子,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铁门前,双手扒在方孔两侧,脸几乎贴到了铁门上。 “我要号国的皇位。” “不可能。” “那三嫂就回去吧。” 裴辰松开手,退后两步,重新坐回角落里。 “等废太子竖起旗号的那一天,三嫂自然会回来找朕。到那时候,我的条件就不是出宫了。” 沈清昭看着他。 他眼睛里闪烁着一股光芒,像是狩猎者在黑暗中等待猎物踏入陷阱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她转过身,朝甬道外走去。 铁门在她身后一重一重地合拢,裴辰的笑声从最深处传出来,在甬道中回荡。 ... 昭明殿。 沈清昭推门进来,看见裴渊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那卷沈思进的血书。 他看了很多遍,绢帛的边缘都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 “他说废太子还活着,已经被他转移到了别处。”沈清昭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他要出去。” 裴渊将血书卷好放回木匣。 “不能放。” “我知道。” “但如果我们找不到废太子,等裴辰的人把他推到城南大营,朝中那些旧臣就会倒戈。到那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裴渊沉默了片刻。 “废太子不可能在城南大营,城南大营被我们的人日夜守着,裴辰是在诈你。” “那在哪里?” “在静安寺。 “太后在静安寺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离开过。废太子被关在皇陵那么多年,皇陵失火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但如果他没有死,他被转移到了哪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静安寺就在皇陵边上,谁会想到废太子被藏在太后的眼皮底下?” 沈清昭皱眉沉思。 “静安寺是太后清修的地方,外人不能随意进出。我们要进去查,必须有太后的许可。太后不会给。” “所以不能光明正大地进去。”裴渊转过身,“要偷偷地进去。” “以竹的人进不去,静安寺的守卫全是太后的人。” “那就让能进去的人进去。” 沈清昭抬起头,看着裴渊。 “谁?” “兰延昭。”裴渊说出这个名字时,嘴角微微上扬。 “兰延昭是兰妃的侄子,太后的静安寺里有一个兰妃的牌位,每年清明和中元,兰家的人可以去静安寺祭拜。这是先帝在世时定下的规矩,太后不敢废。” 沈清昭的眼睛亮了一下。 兰延昭在南疆跟着谢轻舟平叛,前几日刚传来捷报,说叛军已经彻底平定,他正带兵回京述职。 如果他能去静安寺,以祭拜兰妃的名义进入寺中,就有机会探查废太子的下落。 “但兰延昭这个人,靠得住吗?”沈清昭问。 “他靠不住,”裴渊坦然道,“但他恨太后。” “兰妃是被乐平皇后赐死的,但号国太后是乐平皇后的姑母。兰延昭查到当年兰妃之死,太后也脱不了干系,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沈清昭沉吟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传信给谢轻舟,让兰延昭绕道静安寺。告诉他,只要找到废太子的下落,他兰家当年的冤案,我可以替他翻。” 裴渊转身去拟信。 ... 三日后,兰延昭绕道静安寺。 他带着二十名亲卫,打着祭拜兰妃的旗号,在静安寺外求见。 太后果然没有拦他,只是让寺中的尼姑盯紧了他的一举一动。 兰延昭在兰妃的牌位前跪了半个时辰,烧了纸钱,敬了香,然后起身在寺中随意走动。 尼姑们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去哪里,她们跟到哪里。 第132章 低估了太后,也低估了裴辰 他走到后院,她们跟到后院。 他走到柴房,她们跟到柴房。 他走到那口被枯藤掩埋的老井前,她们也跟到了井前。 “这口井是做什么用的?”兰延昭问。 领头的尼姑合十道: “回施主,这是口枯井,早年寺中取水用的,后来井水干涸了,就废弃了。” “哦。”兰延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朝寺外走去。 那口枯井的井沿上,有一道极新的划痕。 而且不止一道,是很多道,新旧交叠。 说明有人在最近一段时间里,频繁地从这口井里往上吊东西。 或者吊人…… 兰延昭走出静安寺,对身后的亲卫说了一句: “走,回京。” 他的亲卫里,有一个是白芷假扮的。 她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 但她用眼睛记住了这一切。 当天夜里,白芷的画就送到了沈清昭的案头。 画得很细致,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口枯井的位置,井沿上划痕的密度,以及柴房门口那两个尼姑的站位,都刻画得一清二楚。 沈清昭将画看了几遍,然后递给裴渊。 “废太子就藏在静安寺里。看起来不在枯井里,在柴房里,那口枯井只是掩人耳目的。” 裴渊接过画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柴房在静安寺最深处,四面都是高墙,只有一条通道,强攻进不去。” “不强攻。”沈清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等着吧。” “等什么?” “等太后自己把人送出来。” 裴渊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太后不会一辈子把废太子关在静安寺里。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她需要一个能信任的人来接手废太子。 她信任的人是谁?是裴辰,但裴辰在药庐里,她会想办法把裴辰弄出来。” 沈清昭一边沉思一边说出自己的分析。 “太后要救裴辰,就必须有人在外面接应。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她动手的时候趁机潜入静安寺,把废太子带出来。” “你确定她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她不动手,裴辰在药庐里也活不了多久。裴辰的身子已经被诸仲景的毒药掏空了,太后等不起。” 裴渊点了点头。 “以竹,传令下去,天牢从今日起加派人手,不许任何人靠近裴辰的牢房。另外,让赵准从青门关调一千精兵回来,驻扎在静安寺外十里处待命。” 以竹领命而去。 沈清昭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那卷沈思进的血书,在指间慢慢转动。 沈思进说他把一切都藏在观音寺的枯井里,裴辰若来找,便给他。 裴辰没有找到,因为东西被以竹先一步拿走了。 但裴辰知道那件东西的存在…… 他要用它来换什么?换自己的命?还是换太后的命? 她将血书放回木匣,合上匣盖。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 事情发生在五日后。 夜里,药庐外忽然起了大火。 小厮们忙着救火,就在这个时候,一队黑衣人从天牢后墙翻进来,直奔裴辰的牢房。 以竹早就等着他们了。 三十名暗卫从暗处杀出,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黑衣人被斩杀了一半、俘虏了一半,领头的那个在刀架上咬破了齿间的毒囊,当场毙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特征,但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看起来像是被香烛烫伤的。 十有八九是太后的人。 赵准的一千精兵早就在静安寺外十里处待命了。 接到消息后,他们连夜急行军,天亮前赶到了静安寺外。 静安寺的尼姑们被马蹄声惊醒,还没来得及反应,寺门已经被撞开了。 赵准亲自带队,直奔后院那间上了锁的柴房。 柴房的门被撞开时,里面竟然没有人。 只有一张木床,一只破碗,和一根拴在床脚上的铁链。 铁链很长,足够一个人在柴房里活动,但不够走出柴房的门。 铁链的末端是断的,断口参差不齐,看起来是被利器生生砸断的。 废太子被人带走了! 沈清昭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断裂的铁链。 铁链上还有斑斑锈迹,但断口是崭新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他走不远的,”裴渊走到她身边,“静安寺周围都是赵准的人,他不可能从正门出去。” 沈清昭蹲下身,看着柴房角落的地面。 地面上有几道极浅的拖痕,延伸向墙角。 她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那面墙,声音是空的。 墙后面是静安寺外的山道。 “这里有一条密道。” 她站起身,拔出腰间的短剑,用剑柄在墙上重重一敲。 墙砖松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传来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腐臭。 裴渊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率先钻进了密道。 沈清昭紧随其后,以竹带着暗卫跟在后面。 密道很长,弯弯曲曲,行走起来有些费劲。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尊模糊的佛像,和观音寺里那尊一模一样。 裴渊推开门,门外是苍梧山的密林。 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树梢的缝隙中洒下来,将林间的小路照得斑驳陆离。 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至少有五六个人,朝着密林深处去了。 “追。” 裴渊收剑入鞘,大步朝脚印的方向追去。 沈清昭跟在他身后,脚步很快。 她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串联所有的线索。 太后在天牢放火,调虎离山。 废太子从静安寺密道转移,与天牢的火几乎同时发生。 以及裴辰在天牢里对她说的那些话…… 裴辰在诈她。 废太子不在城南大营,在苍梧山。 裴辰要的不是废太子在城南大营竖旗号,是废太子在苍梧山竖起旗号。 苍梧山是号国的地界,裴辰要借废太子的名头,联合号国那些对裴渊不满的旧贵族,里应外合,一举推翻裴渊。 而太后,从始至终都在为这一步做准备。 她在静安寺清修了这么久,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清昭咬了咬牙。 她低估了太后,也低估了裴辰。 这两个人,一个在明处扮猪吃老虎,一个在暗处运筹帷幄。他们联手,比沈思进难对付十倍。 第133章 等人来接他? 天色大亮时,沈清昭在苍梧山深处的一处断崖前停下了脚步。 脚印在这里消失了。 是断崖下方是一条湍急的山溪,溪水不深,但足以冲刷掉所有痕迹。 裴渊蹲在溪边,用手掬了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泼回溪中。 “水里掺了东西。”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有硫磺和硝石的味道,他们往溪水里撒了药粉,这些可以让追踪的猎犬失去嗅觉。” 沈清昭环顾四周。 断崖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松林,林间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步。 苍梧山太大了,若是废太子被藏在这片茫茫林海中,他们这几百人撒进去,无异于大海捞针。 “以竹。”她开口。 “属下在。” “传令给赵准,让他封锁苍梧山所有出山的通道,官道、小路、猎户踩出来的野径,一条都不要漏。” “任何人进出苍梧山,必须持我的手令。” “再传信给张青鸣,让他调京畿大营的驻军到苍梧山北麓待命。废太子若要从苍梧山往号国去,必经北麓。张青鸣在那里截住他,比我们在这林子里乱转有用。” 以竹领命而去。 裴渊走到她身边,将水囊递给她。 沈清昭接过喝了两口,又还给他。 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黑眼圈依旧严重。 “你在想什么?”裴渊问。 “我在想太后。” 沈清昭靠在一棵松树上,望着对面雾气弥漫的山脊。 “她把废太子从静安寺转移出来,裴辰已经被我们关了这么久,太后肯定清楚他活着出来的可能性不大。” “那她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她自己。” 沈清昭的目光变得幽深。 “太后手里若握着废太子这张牌,不管最后谁赢了,她都有谈判的筹码。你赢了,她可以用废太子换裴辰的命。裴辰赢了,她可以用废太子换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她两头下注。”裴渊的声音沉了下来。 “对,就像当年她在你和裴辰之间两头下注一样。太后这个人,永远不会把赌注押在同一个人身上。” “她虽扶持你登基,却留着裴辰的命。她把你从皇位上拉下来,却留着你的命。” 裴渊沉默了。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她手里的筹码变成废铁。” “怎么变?” 沈清昭从怀中取出那卷沈思进的血书,展开,指着末尾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沈思进说,他把一切都藏在观音寺的枯井里,裴辰若来找,便给他。裴辰没有找到,东西被以竹先拿走了。但以竹只在枯井里找到了一具枯骨,没有找到别的东西。” “所以枯井里还有东西,被沈思进藏在别处。以竹没有找到,裴辰也没有找到。” 沈清昭收起血书,直起身。 “沈思进说,‘朕把一切都藏在苍梧山观音寺的枯井里’。但枯井里只有一具枯骨,其他什么都没有。” “除非……那具枯骨本身就是他要藏的东西。” “怎么说?” “有可能那具枯骨是废太子的替身,沈思进早就知道废太子还活着,但他没有声张。他找了一个和废太子身形相似的替身,杀死后扔进枯井,让所有人都以为废太子死了。” “然后把真的废太子转移到了别处。” “对,而那个别处,太后知道,裴辰知道,只有我们不知道。” 裴渊的眉头皱得死紧。 沈清昭将血书收入怀中,转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我们现在回京,去见一个人。” “谁?” “沈燕仪。” ... 沈清昭穿过窄长的巷子,细碎的桂花瓣从墙头飘落,落在她的肩头、发间。 桂嬷嬷站在偏殿门口,看见她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退后一步,让开了门。 沈燕仪依旧坐在窗下抄经。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沈清昭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笔,将抄到一半的经文轻轻合上。 “阿妹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见我。” 沈清昭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桂嬷嬷端上茶来,是两盏清茶,茶香寡淡,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我来问你一件事。”沈清昭开门见山。 “你说。” “废太子还活着,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沈燕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你问这个做什么?” “太后把他从静安寺转移到了苍梧山,裴辰要借他的名头联合号国旧贵族,里应外合。我要在他竖起旗号之前找到他。” 沈燕仪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阿妹,你知道母后为什么要把沈思进藏在观音寺吗?” 沈清昭没有回答。 “因为那座寺庙,是先帝还在潜邸时,乐平侯府捐资修建的家庙。寺里的老和尚,是母后的外祖父。那座寺庙有一条密道,通往苍梧山深处的皇陵地宫。” 沈清昭的眉头猛地皱起。 “皇陵地宫?” “对,废太子被关在皇陵的那几年,就是被关在地宫里。后来皇陵失火,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实是被那条密道转移到了观音寺。” “所以废太子现在还在苍梧山,在皇陵地宫里。” “不在地宫,”沈燕仪摇头,“地宫被先帝下令封死了,没有人能进去。” “但那条密道还在,从观音寺的枯井通往苍梧山深处一处废弃的矿洞。矿洞很深,里面四通八达,藏几百个人都找不到。” 沈清昭站起身。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思进告诉我的。” 沈燕仪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 “他被软禁在永安巷的时候,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让我把这条密道的位置告诉你。” “他为什么告诉我?” 沈燕仪的笔停了一下。 “不知。” 沈清昭满头杂绪地离开了沈燕仪所在。 “殿下,”以竹从巷口迎上来。 “君上让属下传话,说张青鸣那边已经调集了三千精兵,驻扎在苍梧山北麓。赵准封锁了所有出山的通道,废太子不可能从苍梧山出去。” “他一时还不会出去。”沈清昭收回目光,转身朝昭明殿的方向走去,“他要等人来接他。” “等人来接他?” 第134章 废太子 “裴辰,或者太后的人,或者号国那些想要推翻裴渊的旧贵族。 不管是谁,他们一定会在近期内派人进入苍梧山。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之前找到废太子。” 沈清昭分析。 “属下这就带人去苍梧山,搜遍每一寸山林。”以竹回答道。 “不,你不要去。” 沈清昭略微思索。 “你留在京城,盯着天牢和静安寺。太后不会只准备一条路,她一定还有后手,我要你在她动手的时候,第一时间截住她。” 以竹单膝跪地: “属下领命。” 沈清昭继续往前走。 昭明殿的廊下,青橘正抱着岁岁在晒太阳。 岁岁看见沈清昭,立刻伸出两只小胖手要抱抱。 沈清昭接过女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岁岁搂着她的脖子,将一只布老虎塞进她怀里。 沈清昭低头看着那只布老虎。 布老虎的耳朵上缝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稚嫩,是秋月的手艺。 她将布老虎收进袖中,抱着岁岁走进殿内。 裴渊正坐在案前看舆图。 苍梧山的山势、密道、矿洞、皇陵地宫的位置,被他用朱笔一一标注出来。 密密麻麻的线条将整张舆图分割成了无数个细碎的区块。 “沈燕仪说了什么?”他抬起头。 “观音寺枯井下有一条密道,通往苍梧山深处的废弃矿洞。废太子不在皇陵地宫,在矿洞里。” 裴渊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停在苍梧山深处一个极小的标注上。 “这里,前朝遗留的银矿,已经废弃了上百年。矿洞入口在一处断崖下,被藤蔓和泥土封住了,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沈清昭走到舆图前,低头看着那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标注。 “你怎么知道?” “张青鸣查到的,前朝那场殃及和国和号国二国的叛乱,叛军就是藏在这个矿洞里。 后来叛乱平定,矿洞被官军封死了,但封得不彻底,还有一处隐蔽的出口在北麓的乱石堆里。” “张青鸣连这个都能查到?” “他毕竟是号国首辅。”裴渊的嘴角微微上扬,“何况他早就怀疑太后在苍梧山藏了什么东西,只是没想到藏的是废太子。”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我要去苍梧山。” “我陪你去。” 沈清昭摇头。 “京城还需要你坐镇。太后还在静安寺,裴辰还在天牢,陆珩明的三万骑兵虽然被我们收编了,但他的旧部还在西北。你不在,这些人都可能成为变数。” 裴渊看着她的眼睛。 “你又要把我一个人留在京城?” “不是留你一个人在京城,”沈清昭握住他的手,“是把最难的担子交给你。你在京城,我才能安心去苍梧山。” 裴渊反握住她的手。 一时沉默。 半晌,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 沈清昭带着白芷的五十名弩手,在次日拂晓出发。 她是沿着裴渊画的那条密道入口的路线,从城北的猎户营地穿山而过。 这条路她走过一次,是当年从落霞寨回京城时,裴渊带她走的。 那时候岁岁还在她怀里,裹着厚厚的襁褓,被青橘用布兜绑在身前。 如今岁岁已经会走路了,会叫娘亲,会把她辛辛苦苦搭好的积木塔一巴掌推倒,会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画一个大圈套着一个小圈。 沈清昭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苍梧山的秋色比京城来得早,山间的树叶已经泛黄,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的金黄。 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白芷策马跟在她身侧,手里握着弓,箭壶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殿下,前方就是断崖了。”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那道被藤蔓覆盖的山壁。 “密道入口在断崖下方,被藤蔓挡住了,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 沈清昭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到断崖边缘。 藤蔓很密,层层叠叠地垂下来,将整面山壁遮得严严实实。 她伸手拨开一层藤蔓,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壁。 石壁上有一道极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从这里进去。” 白芷带着弩手侧身钻进裂缝。 裂缝很长,弯弯曲曲,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被废弃了上百年的矿洞出现在眼前。 矿洞很大,穹顶高耸,石壁上凿出的痕迹被岁月磨得光滑了许多。 地面上散落着腐朽的支架和破碎的矿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腐臭。 白芷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橘黄的光晕在矿洞中扩散开,将那些嶙峋的石壁照得忽明忽暗。 “分三路。” “白芷带二十人走左路,林依带二十人走右路,我带十人走中路。每一条岔路都要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漏。找到废太子之后,不要惊动他,派人出来传信。” 白芷和林依领命,各自带着人消失在矿洞深处。 沈清昭带着十名弩手沿着主洞往前走。 矿洞越走越深,岔路越来越多,有些岔路窄得只容一人爬行通过,有些岔路则开阔得能并排走五六个人。 她在每一条岔路口都留下记号,用匕首在石壁上刻一个昭字,箭头指向来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沈清昭抬手示意弩手停下,自己侧身贴在石门上,透过门缝往里看。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壁上凿了几个通风孔,空气勉强流通。 一张石床靠在墙角,床上铺着稻草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 一个老人坐在石床边缘,头发全白了,很长,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衣裳,脚上是一双草鞋,脚趾露在外面,指甲又厚又黄。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 那只右手,没有小指。 沈清昭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人抬起头。 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眼角往下耷拉着,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只有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你是沈世隆的女儿?” 第135章 生了个好女儿 “我是,”沈清昭在他对面蹲下,与他平视,“你认识我父皇?” 老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刺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认识,怎么不认识?他是我的弟弟,我是他的兄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骑马。 后来我被他诬陷谋反,削爵、斩指、囚于皇陵。” “你还恨他?” “恨?”老人摇了摇头,“不恨了,恨了三十五年,恨不动了。我现在只想出去,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带你出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谁来找你,不管谁拿你当招牌,你都不能替任何人出头。 你是废太子,但这个身份在你被削爵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你要出去,就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出去,隐姓埋名,过完余生。”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里忽然涌出泪水。 “普通人的身份?我还能做普通人吗?” “能,”沈清昭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只要你想。”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瘦,指节分明,虎口处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粗糙得像老树皮,断指的伤口处结着一层厚茧。 “我跟你走。”他说。 沈清昭没有走密道。 她让人从矿洞的隐蔽出口出去,那里离苍梧山北麓不到十里,张青鸣的三千精兵就驻扎在那里。 废太子被一件玄色大氅从头到脚裹住,被两个弩手搀着,一步一步走出矿洞。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起那只缺了小指的手遮在眼前,从指缝间往外看。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在脸上,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他站在洞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五年了。”他自言自语。 沈清昭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她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阳光里,肩膀微微发抖,缺了小指的右手垂在身侧,像是在感受风的温度。 白芷策马从北麓方向奔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殿下,张丞相的人已经到了,在山下等着。” 沈清昭点了点头,走到废太子身边。 “走吧。” “去哪儿?” “一个能让你安度余生的地方。” “什么地方?” “落霞寨。” 废太子转过头看着她。 “落霞寨?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三不管的地带。没有官府,没有律法,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沈清昭的声音平静。 “但那里有我在乎的人,有愿意替我去死的人,有被我救过的人,也有救过我的人。你在那里,会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废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 沈清昭翻身上马,将手伸给他。 “上马。” 废太子握住她的手,借力翻上马背。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毕竟已经三十五年没有骑过马了。 沈清昭一夹马腹,策马朝山下奔去。 身后,五十名弩手紧随其后。 马蹄踏过枯黄的落叶,惊起林间栖息的鸟群。 风声在耳边呼啸。 ... 京城,昭明殿。 裴渊站在廊下,岁岁蹲在台阶下,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她写完以后抬起头,用树枝指着那个小圈,含含糊糊地说: “爹爹在这里。” “那娘亲在哪里?” 裴渊蹲下身,指着那个大圈。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用树枝在大圈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圈,在里面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岁字。 “娘亲在这里,岁岁也在这里。” 裴渊忍不住笑了一声。 以竹从殿外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 “君上,公主殿下传回消息。废太子找到了,已经由白芷的弩手护送往落霞寨。殿下让属下转告君上,她三日后回京。” “找到了?” “是,在苍梧山深处的废弃矿洞里,殿下亲自进去找的。废太子身体状况尚可,精神也还稳定。殿下说,她答应让废太子在落霞寨安度余生,不问政事,不见外人。” 裴渊将拨浪鼓放在廊下的栏杆上,站起身。 “传令给张青鸣,让他从京畿大营调五百人去落霞寨,以防万一。 再传信给江平京,让她在落霞寨给废太子安排一个住处,离城北远一点,不要惊动寨子里的人。” 以竹领命而去。 ... 太后正在佛堂里敲木鱼。 木鱼声不急不缓,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佛堂中回荡。 供桌上的长明灯跳了跳,将观音像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一个灰衣尼姑从侧门无声地走进来,跪在蒲团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太后敲木鱼的手没有停。 “说。” “废太子被沈清昭的人带走了,从苍梧山北麓出的山,张青鸣亲自带兵接应。如今人已经过了青门关,往落霞寨的方向去了。” 木鱼声停了。 太后睁开眼,看着供桌上那尊低眉垂目的观音像。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辰呢?” “还在天牢。以竹加派了人手,我们的人进不去。” 太后沉默了片刻,将木槌放在供桌上,站起身。 灰衣尼姑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太后的腿脚已经不太好了,站久了膝盖会疼,走路也需要人搀扶。 但她今日没有让尼姑扶,只是摆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窗外是静安寺的后院,那口被枯藤掩埋的老井还在,井沿上的划痕已经被新长的青苔覆盖住了。 “她比我想的要厉害。” 太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废太子藏了这么多年,连先帝的人都找不到,她只用了几日就找到了。裴渊看上的人,果然不简单。” 灰衣尼姑跪在后面,不敢接话。 “传信给胡旋,告诉他,废太子这颗棋子废了。让他按第二套方案行事,苍梧山的东西不能落在沈清昭手里。” “是。” 灰衣尼姑起身退下,佛堂里只剩下太后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 “沈世隆,你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第136章 太后还在运输东西? 沈清昭回到京城时,已是三日后。 岁岁正蹲在昭明殿的廊下剥橘子,橘子汁水沾了一手,围嘴上全是橙黄色的渍。 青橘蹲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手,小家伙不耐烦地挣了两下,继续埋头剥。 听见脚步声,岁岁抬起头,看见沈清昭从长街尽头策马而来,立刻扔了橘子,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阶。 “娘亲!娘亲!” 沈清昭翻身下马,弯下腰接住扑过来的女儿。 岁岁搂着她的脖子,把沾满橘子汁的手往她衣领上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裴渊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沈清昭抱着岁岁走上台阶,在他面前停下。 “找到了。”她说。 “我知道。”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再说话。 岁岁在沈清昭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裴渊腰间的玉佩穗子,抓了两下没抓住,急得直哼哼。 裴渊把玉佩解下来塞进她手里。 小家伙立刻安静了,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往嘴里塞。 “别咬。”沈清昭把玉佩从她嘴里抢出来,岁岁瘪了瘪嘴,委屈地看了她一眼,转头把脸埋进裴渊肩窝里。 “她生你气了。”裴渊忍住笑,拍了拍女儿的背。 “随她。”沈清昭嘴上说着不在意,手却伸过去轻轻捏了捏岁岁的后颈。 小家伙哼唧了两声,又把脸转回来,搂住沈清昭的脖子。 三人进了殿,青橘端上热茶和点心,又取了一壶温水给岁岁洗手。 沈清昭靠在椅背上,将苍梧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矿洞、废太子、密道、太后的人,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裴渊听完,沉默了片刻。 “废太子安置在落霞寨,安全吗?” “江平京亲自看着,龙啸天的人在寨子外围巡逻,刘黑子的眼线布满了每一条街。” “废太子住在城北最深处的一间小院里,对外只说是从边戎镇过来投亲的老猎户。”沈清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太后的人就算追到落霞寨,也找不到他。” “太后不会善罢甘休。”裴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废太子是她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这张牌被你废了,她一定会换另一张。” “我知道,”沈清昭放下茶盏,“我在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沈清昭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远处静安寺的飞檐上。 太后在静安寺清修了这么久,从不踏出寺门一步,也不见任何外人。 她把自围得像铁桶一样,找不到任何突破口。但废太子被带走后,她一定会有所动作。 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棋局被一举翻盘。 “以竹。”沈清昭唤道。 以竹从殿外走进来,单膝跪地。 “属下在。” “静安寺那边,盯紧了。太后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传了什么信、去了什么地方,我都要知道。” “是。” 以竹领命而去。 沈清昭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岁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裴渊怀里溜了下来,蹲在地上用橘子皮摆图案。 她把橘子皮摆成一个大圈,里面放了几个小橘子瓣,说是“娘亲、爹爹、岁岁”。 青橘蹲在旁边,忍着笑问: “那青橘姐姐在哪里呀?” 岁岁想了想,从盘子里又拿了一个橘子瓣,放在大圈外面,说: “青橘姐姐在外面。” 青橘哭笑不得: “为什么青橘姐姐在外面?” “因为青橘姐姐要帮岁岁剥橘子呀。” 小家伙理直气壮。 沈清昭睁开眼,低头看着地上的橘子皮图案。 岁岁把代表她的那片橘子瓣挪到了大圈最中间,左右两边各放了代表裴渊和代表自己的两片,三片紧紧挨在一起。 她看着那三片紧紧挨在一起的橘子瓣,忽然想起沈思进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三妹妹,如果还有来世,我不想生在皇家。” 生在皇家,亲人是仇人,骨肉是棋子。 不能选择出生,不能选择死亡,甚至连自己恨谁都不能选择。 她收回目光,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太后在静安寺闭门不出。 一连七日,没有任何动静。 静安寺的大门紧闭,连日常采买的尼姑都换成了生面孔,从侧门进出,不与任何人交谈。 以竹的人日夜蹲守在寺外,换了三班岗,每一班都瞪大眼睛盯着那扇朱漆大门,但门始终没有开。 第八日,谢轻舟从南疆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推开昭明殿的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案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半壶。 “小爷我在南疆打了大半年的仗,回来连口热茶都喝不上。”他放下茶壶,抹了把嘴,“沈清昭,你倒是瘦了不少。” 沈清昭正在看舆图,头也没抬。 “南疆那边平了?” “平了。”谢轻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叛军的头子被我砍了,挂在城门口示众了三天。余部散的散、降的降,剩下一千来人编入了边军,由兰延昭带着。” 沈清昭终于抬起头。 “兰延昭人呢?” “在城外大营候着,没你的手令他不敢进城。”谢轻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这是他让我转交的,说是在静安寺查到的一些东西。” 沈清昭拆开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是兰延昭的笔迹,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静安寺后院枯井,井壁有密道入口,通往寺外山道。密道口有新近使用痕迹,井沿划痕为铁器所致。” 她看完信,递给裴渊。 裴渊接过信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密道还在用?” “太后还在往外送东西。”沈清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废太子已经被我们带走了,她还在往外送什么?” “也许不是送东西,是送人。”谢轻舟插嘴,“太后在静安寺养了一批暗卫,个个都是死士,平日里藏在寺中扮作尼姑。废太子被你们截走后,她怕这批暗卫暴露,正在分批转移。” 沈清昭沉吟片刻。 第137章 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以竹,静安寺周围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以竹从殿外走进来,单膝跪地。 “回殿下,属下带人搜遍了静安寺周围五里,除了正门和侧门外,只发现后山有一处被枯藤掩盖的洞口。洞口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通往山下的官道。” “有人从那里出来过吗?” “有,”以竹的声音沉了下来,“三日前,子时,有五个灰衣人从洞口出来,沿着官道往北走了。属下派人跟了十里,跟丢了。” “往北?”裴渊的眉头皱得更紧,“北边是号国。” 沈清昭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太后在向号国转移暗卫,她在往裴辰的旧部那边送人。 废太子这颗棋子废了,她就要用暗卫来补。 “谢轻舟。”沈清昭站起身。 “在呢。” “你带人去静安寺,以清查叛军余党的名义,把寺里所有尼姑的底细查一遍。每一个人,从哪儿来、什么时候来的、在寺里做什么、跟外面有什么联系,统统查清楚。” 谢轻舟收起二郎腿,坐直了身子。 “你这是要动太后?” “不动她。” 沈清昭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静安寺的飞檐。 “但我要让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她往外送一个人,我就截一个人。她往外传一封信,我就拦一封信。” 谢轻舟看着她逆光而立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 谢轻舟的动作很快。 三日后,静安寺所有尼姑的底细被查了个底朝天。 四十七个尼姑,有三十一个是太后从宫里带出来的老宫人,剩下的十六个是近几年从各地招募的,底细干净,没有问题。 但那三十一个老宫人里,有十二个人的身份经不起推敲。 “这十二个人,名义上是太后的贴身侍女,实际上都是从边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暗卫。” 谢轻舟将一叠卷宗放在沈清昭案上。 “她们入宫的时间、籍贯、父母兄弟,全是伪造的。以竹顺藤摸瓜查到了她们的底细,有两个甚至参加过胡旋在苍梧山的伏击。” 沈清昭翻看着卷宗,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太后养这批暗卫,养了多少年?” “至少十年。” 谢轻舟的声音沉了下来。 “第一批暗卫是在先帝还在位时就开始培养的,那时候太后还是皇后。她养这批人,不是为了对付你,是为了对付先帝。” 沈清昭的手指在卷宗边缘轻轻摩挲。 太后在先帝还在位时就开始培养暗卫。 她在那时候就已经在为自己留后路了。 “这十二个人,现在还在静安寺吗?” “不在了。”谢轻舟摇头,“以竹查到,她们在废太子被截走的当天夜里就从后山密道离开了。分三批走的,每批四人,往三个不同的方向。” “追到了吗?” “追到了两批。” 谢轻舟从卷宗最下面抽出两张纸,铺在案上。 “一批往北,被张青鸣的人在青门关截住了。另一批往西,被赵准的巡逻队堵在了苍梧山脚下。两批共八人,全部被俘,现在押在天牢里。” “还有一批呢?” “往南,过了春城,进了南疆。兰延昭的人正在追,但南疆山高林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往南的那批暗卫,进了南疆。 南疆刚平叛,人心未附,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太后把暗卫送到南疆,是要在那里做什么? “谢轻舟,南疆那边,兰延昭一个人够不够?” “不够,”谢轻舟实话实说,“兰延昭这个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守城可以,追剿不行。你要是不放心,我亲自去一趟。” 沈清昭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京城需要你。” “那让谁去?” 沈清昭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叩,忽然停住。 “让白芷去。” “白芷?”谢轻舟愣了一下,“她一个弩手队长,去南疆追暗卫?” “她不只是弩手队长。” 沈清昭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只木匣,打开。 匣子里是几封从苍梧山矿洞里找到的密信,是太后与南疆叛军往来的证据。 “白芷是猎户出身,她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地形的敏感度比你们任何人都强。南疆再山高林密,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座大一点的苍梧山。” 谢轻舟接过密信看了一遍,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太后和南疆叛军有勾结?” “不只有勾结。”沈清昭的声音冷了下来,“南疆叛乱的幕后主使,就是太后。她挑动土司造反,不是为了推翻谁,是为了在南方建立一个据点。” “一旦废太子在北方竖起旗号,南疆的叛军就会在南方响应。南北夹击,京城腹背受敌。” 谢轻舟攥着密信的手微微收紧。 “这个老东西,比沈思进还狠。” “沈思进是要报仇,她是要权。” 沈清昭将木匣合上,放回书架。 “沈思进报仇,至少还有个缘由。她掌权,只是为了掌权本身。为了这个,她可以养暗卫、勾结叛军、出卖废太子、把裴辰当棋子。任何人在她眼里,都只是工具。” 谢轻舟沉默了片刻。 “白芷那边,你打算让她带多少人?” “二十名弩手,足够。”沈清昭重新坐回案前,“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南疆不是我们的地盘,白芷的人要乔装成行商,分批潜入,不要惊动当地官府。” “那兰延昭呢?” “让他继续守春城。” 沈清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告诉他,春城是京城南边的门户,春城丢了,京城就没了退路。他守得住春城,兰家的冤案我替他翻。他守不住,兰家就永远翻不了身。” 谢轻舟点了点头,将密信收入怀中,转身要走。 “谢轻舟。”沈清昭叫住他。 他回过头。 “南疆的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谢轻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沉到极处的冷静。 “放心。” 他大步走出昭明殿。 ... 沈清昭独自坐在殿中,手指叩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慢。 太后的暗卫分三路撤离,两路被截,一路进了南疆。 第138章 娘亲快回来 白芷带人去追,但南疆那么大,能不能追上、追上之后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白芷身上。 “以竹。”她唤道。 以竹从殿外走进来。 “天牢里的那八个暗卫,审了吗?” “审了。”以竹单膝跪地,“八个都是死士,嘴里藏了毒囊。我们提前卸了她们的下巴,毒囊被取出来了,但她们一个字都不肯说。” “一个都不肯说?” “有一个说了。”以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上来,“她说太后在南疆不只养了暗卫,还养了一支军队。” 沈清昭接过纸,展开。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太后在南疆苍梧山深处有一处秘密营地,养了约两千私兵。由胡旋旧部统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只等太后一声令下,便可直取京城。” 两千私兵。 沈清昭攥着纸的手微微收紧。 太后在苍梧山深处养了两千私兵。苍梧山是青门关的咽喉,也是京城北边的屏障。两千精兵从苍梧山出发,两日内可到青门关,三日内可到京城。 而她手里,只有谢轻舟的八千禁军和张青鸣的三千精兵。 八千对两千,兵力占优。但这两千私兵藏在暗处,她在明处。敌暗我明,这仗不好打。 “以竹,传信给张青鸣,让他加派人手搜查苍梧山每一寸山林,务必找到那处秘密营地。” “是。” 以竹领命而去。 沈清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 #一百四十一 白芷是在出发后的第七天传回消息的。 信使是一个木兰军的姑娘,满身风尘,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她一进昭明殿便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沾着泥渍的信。 “殿下,白芷姐说找到了。” 沈清昭接过信拆开。 白芷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但内容却让她瞳孔骤缩。 “太后在南疆的营地不在苍梧山,在苍梧山以南三百里的落霞山。落霞山与苍梧山之间有一条密道,前朝修建,用于转运军需。密道入口在苍梧山北麓的乱石堆里,出口在落霞山深处的断崖下。太后在落霞山养了两千私兵,营地建在断崖下方,隐蔽性极强。” 沈清昭将信放在案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击。 落霞山,苍梧山以南三百里。那地方她去过,是当年从落霞寨去春城的必经之路。山势险峻,人迹罕至,确实适合藏兵。 “殿下。”信使抬起头,“白芷姐还说,她在落霞山发现了诸仲景的踪迹。” 沈清昭的眉头猛地皱起。 “诸仲景?他不是在青门关外的茶寮里吗?” “白芷姐说,诸仲景的茶寮已经空了。医庐里的药柜、药碾、药材,全都搬走了。茶寮老板说他半个月前就离开了,说是要去南疆采药。” 半个月前,正是废太子被截走的时间。太后在落霞山养私兵,诸仲景去南疆采药,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诸仲景去南疆,不是采药。”沈清昭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去配制解药。” 裴渊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岁岁的拨浪鼓。他把拨浪鼓放在案上,接过沈清昭手中的信看了一遍,脸色同样凝重。 “诸仲景手里有寸阴的完整配方,沈思进的血已经用完了,岁岁的解药只够再服两滴。如果诸仲景投靠了太后,太后手里就有了岁岁的命门。”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投靠太后之前,把他截住。”沈清昭站起身,“白芷的人不够,我要亲自去落霞山。” “我陪你去。”裴渊握住她的手。 “你不能去。”沈清昭摇了摇头,“京城需要你坐镇。太后还在静安寺,裴辰还在天牢,张青鸣的人正在搜查苍梧山。你不在,这些事没人能替你盯着。” 裴渊看着她的眼睛。 “你又要把我一个人留下。” “不是留下。”沈清昭反握住他的手,“是把最难的事交给你。你守京城,我追诸仲景。两件事同时做,才能让太后首尾不能相顾。” 裴渊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带上以竹。” “以竹要留在京城盯着静安寺。” “那带上赵准。” “赵准要守青门关。” “那带上我。” 沈清昭被他噎了一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好,带上你。” 裴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又骗我。” 沈清昭没有否认。 “我带上以竹的一半暗卫,再从木兰军里挑二十个人。白芷已经在落霞山了,我到了之后跟她会合。你把京城守好,等我回来。” 裴渊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每次都说‘等我回来’,但每次都是我去找你。” “这次不会了。”沈清昭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这次真的等我回来。” 裴渊伸手揽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岁岁不知什么时候从寝殿里爬了出来,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着抱在一起的爹娘。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爹爹羞羞。” 裴渊松开沈清昭,转过头看着女儿。 岁岁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乳牙。 沈清昭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娘亲要出一趟远门,岁岁在家乖乖的,听爹爹的话。” 岁岁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 “娘亲,快回来。” 沈清昭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女儿柔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暮色四合。 ... 沈清昭是在子时出发的。 她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城北猎户营地的山道穿行。 二十名木兰军姑娘跟在身后,马蹄裹了布,踩在落叶上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以竹拨了十名暗卫随行,领头的是个叫郑七的年轻人,沉默寡言,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狼。 裴渊站在昭明殿的廊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岁岁已经睡了,拨浪鼓被她压在身下,小拳头攥着被角,梦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娘亲”。 第139章 第二套方案? 他转身走回殿内,拿起案上那封白芷的密报又看了一遍。 落霞山。 那个地方他去过。 当年从落霞寨去春城,必经落霞山脚下的官道。 山势险峻,道路崎岖,商队宁愿多绕两天的路也不愿从那里走。 如果太后真的在那里藏了两千私兵,那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建起来的营地。 “以竹。”他唤道。 以竹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 “静安寺那边,加派人手。太后的人如果再往外送东西,不要截,跟着。看看她们到底要去哪里。” “君上是想顺藤摸瓜?” “嗯。”裴渊将密报凑近烛火烧掉,“太后在南疆的营地已经被白芷发现了,她很快就会知道这个消息。她一定会想办法转移那两千私兵,或者,提前动手。” 以竹领命而去。 裴渊独自站在殿中,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落霞山比沈清昭想象的要大。 山势连绵起伏,主峰高耸入云,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山间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步,马蹄踩在湿滑的石面上,不时打滑。 郑七策马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开山刀,不时劈开挡路的枯藤和荆棘。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刀尖探一探前方的地面,确认没有陷阱才敢落脚。 “殿下,前方有动静。”郑七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沈清昭侧耳倾听。雾气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岩石,沉闷而有节奏。 “是矿洞。”郑七压低声音,“落霞山从前有铁矿,前朝就废弃了。如果太后在这里藏兵,一定会利用那些废弃的矿洞。” 沈清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木兰军姑娘。 “郑七带五个人跟我走,其余人留在这里,不要生火,不要喧哗,等白芷的人来接应。” 她拔出腰间的短剑,侧身钻入雾气。 敲击声越来越近。 雾气渐渐散去,前方出现一处断崖,断崖下方是一片被藤蔓遮掩的开阔地。 开阔地上搭着几十顶帐篷,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穿着统一的黑衣,腰挎长刀,步履矫健。 断崖的石壁上,有一个被木板封住的洞口。 两个黑衣人站在洞口两侧,手里握着弩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沈清昭伏在断崖边缘的草丛中,屏息凝神,目光扫过那几十顶帐篷。 帐篷排列整齐,中间留出了几条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顶更大的帐篷,帐顶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白色的“胡”字。 胡旋。 沈清昭的心脏猛地一跳。 太后在南疆养的两千私兵,是胡旋在统领。 胡旋这个人,从苍梧山烽燧逃走后就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逃回了号国。 没想到他根本没有离开和国,而是躲到了落霞山深处,替太后练兵。 “郑七。”她压低声音。 “属下在。” “传信给白芷,让她带人在落霞山北麓设伏。太后的人如果要转移,一定会走北麓。另外,让张青鸣从青门关调一千精兵过来,围住落霞山所有出口,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 郑七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雾中。 沈清昭继续伏在草丛中,目光落在那顶插着“胡”字旗的帐篷上。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软甲,腰间悬着一柄弯刀,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 正是胡旋。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缠着绷带,看起来是在苍梧山那一战中受了伤,但走路的步伐依然沉稳有力。 他走到断崖边,仰头望着雾气弥漫的山脊,忽然开口说话。 声音不算大,但山间空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沈清昭耳中。 “太后那边有消息了吗?” 一个黑衣人从帐篷方向快步走来,单膝跪地。 “回将军,太后传信说,废太子已被沈清昭截走,让将军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胡旋沉默了片刻,低低地笑了一声。 “第二套方案……”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几十顶帐篷,“两千人,够吗?” “太后说,够了。沈清昭在京城只有八千禁军,张青鸣的三千精兵要守青门关,赵准的人要守边戎镇。她能调动的兵力,不超过两千。” “两千对两千。”胡旋点了点头,“倒也公平。” 他走回帐篷,帐帘在他身后落下。 沈清昭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第二套方案? 太后还有第二套方案。 如果废太子这颗棋子废了,她就要用胡旋这两千私兵来补。两千对两千,正面硬拼,胜负难料。 但太后的目的从来不是打赢。 她是要拖,拖到裴辰从天牢里出来,拖到号国的旧贵族起兵响应,拖到京城内部分崩离析。 沈清昭缓缓从草丛中退出来,沿着断崖边缘往回走。雾气重新聚拢,将她的身影吞没。 白芷是在第二天清晨赶到落霞山北麓的。 她浑身湿透,左臂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下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身后跟着的二十名弩手也个个带伤,箭壶里的箭只剩了一半。 “殿下。”白芷单膝跪地,声音有些沙哑,“属下在半路遇到了太后的人,打了一仗,折了五个姐妹。” 沈清昭扶起她,目光落在她左臂的绷带上。 “伤得重吗?” “不重,擦破了点皮。”白芷摇了摇头,“太后的人比我们想象的多,不只是那两千私兵,还有一批从南疆招募的雇佣兵,人数约莫五百,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两千五百人。 沈清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胡旋的两千私兵,加上南疆的五百雇佣兵,一共两千五百人。 而她在落霞山只有白芷的二十名弩手和郑七的十名暗卫,加上她自己,不过三十一人。 三十一对两千五。 这不是打仗,是送死。 “白芷,传信给张青鸣,让他不要派兵来落霞山了。”沈清昭站起身,“让他去守青门关。” 白芷愣了一下。 “殿下,那我们怎么办?” 第140章 你儿子不是被沈清昭杀的 “我们不跟胡旋打。” 沈清昭的目光越过雾气,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我们要做的,是拖住他。拖到张青鸣的人封锁青门关,拖到赵准的人守住边戎镇,拖到京城那边准备好。” “拖多久?” “三天。” 沈清昭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内,胡旋不会动。他在等太后的信号,太后的信号没到,他不会贸然出兵。这三天,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找到诸仲景。”沈清昭转过身,看着白芷,“你在信里说,你在落霞山发现了诸仲景的踪迹。他在哪里?” 白芷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在羊皮上的地图,铺在地上。 “在这里。”她指着地图上一处被标注为“药王谷”的地方。 “落霞山深处的一处山谷,四面都是峭壁,只有一条窄道可以进去。谷中有温泉,常年雾气缭绕,是采药人最爱去的地方。” “诸仲景在那里做什么?” “采药。”白芷抬起头,“但属下觉得,他不只是在采药。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胡旋。”白芷的声音沉了下来,“属下在药王谷外蹲守了两天,看见胡旋的人三次进出谷中,每次都带着药材。诸仲景在替胡旋配制一种药,具体是什么药,属下没有打听到。” 沈清昭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击。 诸仲景在替胡旋配药。 胡旋手里有两千五百人,有太后撑腰,有废太子的旗号,但他没有武器。 太后能给他钱、给人、给情报,但给不了他武器。 如果诸仲景在替他配药,配的不是治病救人的药,是杀人的毒。 “白芷,带我去药王谷。” 一百四十四 药王谷在落霞山最深处,四面峭壁如刀削,谷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谷中常年雾气缭绕,植被茂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药香。 沈清昭侧身挤过窄道,脚下一滑,踩进了一洼温热的泉水。 泉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底铺满了黑色的鹅卵石,踩上去滑溜溜的。 白芷跟在她身后,手中的弓弦已经拉满,箭尖指向雾气的深处。 “殿下,前方有火光。” 沈清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雾气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 光晕不大,像是有人在生火煮药。 她拔出腰间的短剑,弓着身子朝光的方向摸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雾气渐渐散开,露出一间用木板和茅草搭建的简陋棚屋。 棚屋前架着一只药炉,炉上坐着一只陶罐,罐口冒着白色的蒸汽。药香浓郁,混着一股辛辣的苦味。 一个灰袍老者坐在药炉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没注意到有人靠近,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沈清昭在棚屋前停住脚步。 “诸大夫,好久不见。” 诸仲景扇火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昭明公主。”他放下蒲扇,站起身,“老朽以为来的是胡旋的人,没想到是您。” “胡旋的毒,你配好了?” 诸仲景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棚屋,从里面端出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半碗墨绿色的药汤。 药汤冒着热气,气味辛辣,呛得人眼睛发酸。 “这是胡旋要的毒。”他将青瓷碗放在药炉旁,“名曰‘三日醉’。服下后三日内不会发作,三日后毒入骨髓,神仙难救。” “你要用这个毒杀谁?” “不是老朽要用。”诸仲景重新坐回药炉前,拿起蒲扇,继续扇火,“是太后要用。她要老朽配出此毒,交给胡旋,用在战场上。” “用在战场上?”沈清昭的眉头猛地皱起。 “对。太后要胡旋在攻城前,将此毒投入城中的水源。三日之后,城中军民尽数中毒,不战自溃。” 沈清昭攥着短剑的手微微收紧。 投毒。 太后要用投毒来攻城。 这一招比沈思进的“寸阴”更狠,比诸仲景的悬赏更毒。 沈思进至少只针对她一个人,太后要杀的,是整座城的人。 “解药呢?”沈清昭问。 诸仲景扇火的手又停了一下。 “解药在太后手里。” “你骗我。” 沈清昭蹲下身,与他对视。 “你配的毒,一定有解药。太后手里那一份是假的,真正的解药在你手里。你不交出来,是因为你要拿它来换什么。换裴辰的命?换你自己的命?还是换你儿子的命?” 诸仲景手中的蒲扇掉在地上。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 “殿下,老朽的儿子……” “你儿子不是沈清昭杀的。”一道声音从雾气中传来。 裴渊从窄道侧身挤进来,浑身湿透,右臂的绷带又渗出了血。 他的身后跟着以竹和十名暗卫,个个浑身泥泞,显然是一路急行军赶来的。 “你怎么来了?”沈清昭站起身。 “京城的事安排好了。”裴渊走到她身边,“谢轻舟守着太极殿,张青鸣守着青门关,赵准守着边戎镇。太后那边有以竹的人盯着,一时半会不会有动作。” “你右臂的伤?” “不碍事。”裴渊打断她,转身看向诸仲景。 “诸大夫,你儿子不是沈清昭杀的。” 诸仲景猛地抬起头。 “苍梧山烽燧那一夜,沈清昭确实刺了你儿子一剑,但那不是致命伤。你儿子是被韩豹杀的。” 诸仲景的瞳孔骤然收缩。 “韩豹在你儿子身上试了‘毒蝇散’,你儿子死的时候,五脏六腑都在渗血。沈清昭那一剑,不过是给了你儿子一个痛快。” “你骗我!”诸仲景霍然起身,药炉被他撞翻,陶罐摔在地上,墨绿色的药汤洒了一地。 “老朽亲眼看见,那匕首刺穿了他的咽喉!” “你没有亲眼看见。” 裴渊的声音冷静而残忍。 “你赶到苍梧山的时候,你儿子已经被韩豹的人抬走了。你看见的,是韩豹让人伪造的尸首。真正的尸首被韩豹扔进了苍梧山深处的一条山溪里,你找了大半年都没有找到。” 第141章 三日醉 诸仲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棚屋的木板墙上。 他的嘴唇在发抖,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 不是悲伤,是愤怒。 是那种被骗了整整一年、把自己的恨意当刀使、到头来发现刀尖一直对着无辜之人的愤怒。 “韩豹……”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韩豹还活着?” “活着。”裴渊的声音没有起伏,“在京城的天牢里,和你儿子当年受过的苦相比,他过得很好。每日三餐,一荤一素,还有一碗药膳养伤。” 诸仲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 他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枯瘦的手指插进灰白的发间,整个人的脊背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沈清昭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这个老人蹲在药炉前,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腔。 过了很久,诸仲景才直起身。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脸上已经没有泪痕。 泪水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老朽这条命不值钱,但老朽手里有一样东西,或许能换韩豹一条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匣,双手捧着,递到沈清昭面前。 玉匣通体莹白,盖子上的缝隙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火漆上压着一个极小的“诸”字。 “这是‘寸阴’的完整解药配方。” 诸仲景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不是沈思进那种以命换命的邪术,是真正的解药。老朽用了一年时间,在落霞山采了三百七十一味药,试了九十七次,终于配成了。” 沈清昭接过玉匣。 玉匣很轻,捧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知道这里面的东西重逾千斤。 岁岁的命,就封在这只小小的玉匣里。 “你要什么?”她问。 “老朽要韩豹活着。”诸仲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活着,活到老朽亲手给他喂下‘三日醉’。老朽要他尝尝,被人拿身子试毒是什么滋味。”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韩豹是朝廷钦犯,按律当斩。我不能把他交给你私刑处置。” 诸仲景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但你可以去天牢看他。”沈清昭将玉匣收入怀中,“看多少次都行。你也可以配药给他吃,只要不致死,随你。” 诸仲景怔怔地看着她。 “殿下这是……怜悯老朽?” “不是怜悯。”沈清昭转过身,朝窄道走去,“是你儿子当年替裴辰试毒的时候,没有人替他求过情。我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她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清清冷冷的,像落霞山深处的温泉,温而不烫。 诸仲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窄道口。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滩被打翻的墨绿色药汤。 药汤渗进泥土里,将一小片土地染成了暗沉的青黑色。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药汤,放在舌尖尝了尝,然后吐掉。 “三日醉……” 他喃喃自语,站起身,从棚屋里取出一只小陶罐,罐中装着半罐灰白色的粉末。 他将粉末倒进药炉,添水,生火,重新熬煮。 药香从谷中飘散开来,混着雾气,弥漫在落霞山的每一处角落。 沈清昭走出窄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裴渊跟在她身后,以竹带着暗卫在谷口警戒,白芷的弩手分布在断崖两侧的制高点上。 她在一棵老松树下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只玉匣,在掌心慢慢转动。 “你不打开看看?”裴渊在她身边坐下。 “不急。”沈清昭将玉匣收入怀中,“诸仲景不敢骗我。他要的是韩豹,不是岁岁的命。骗我对他没有好处。” 裴渊看着她。 暮色从山脊上漫下来,将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刚才说,‘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裴渊开口,“你是认真的?” “嗯。” “为什么?” 沈清昭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被人当试药是什么滋味。” 她的声音很轻。 “沈燕仪给我下合欢药的时候,沈思进在药里加了绝子药。那一夜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岁岁。” “诸仲景的儿子替裴辰试毒蝇散,被韩豹折磨了整整三期。第一期吐三天三夜,第二期指甲全部发黑脱落,第三期五脏六腑开始渗血。他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我今年十九岁。” 她转过头,看着裴渊。 “我只比他大两岁。他死的时候,我在落霞寨开茶馆、种田、养孩子。我在过我的好日子,他在替别人受苦。我救不了他,但我可以救他爹。” 裴渊伸出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自己满身是伤,还要去暖别人。” 沈清昭弯了弯嘴角。 “你不也是?” 裴渊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闭上了眼睛。 落霞山的夜来得很快。 雾气在山间翻涌,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白芷带着弩手在断崖上轮流值守,郑七的暗卫散布在山道两侧。 没有人敢生火,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沈清昭靠在那棵老松树下,闭目养神。 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胡旋的那两千五百人。 太后要胡旋在攻城前将“三日醉”投入城中的水源,三天后城中断水,军民尽数中毒,不战自溃。 这是太后的第二套方案。 第一套方案是废太子,在北方竖起旗号,联合号国旧贵族,南北夹击。 废太子被截,第一套方案废了。 第二套方案是投毒,用“三日醉”瓦解京城的抵抗,让胡旋的两千五百人长驱直入。 现在“三日醉”的解药在她手里,诸仲景不会替胡旋配制第二份毒药。 但太后不知道这些。 她会以为诸仲景还在替她卖命,会以为“三日醉”已经配制完成,会以为胡旋的两千五百人随时可以攻城。 第142章 让裴辰杀太后 太后比沈清昭预想的要沉得住气。 废太子被截走后,静安寺依旧大门紧闭。 寺中早晚课的钟声按时响起,尼姑们照常在井边洗衣、在廊下诵经、在后院菜地里浇水。 一切都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像是那支被截杀的暗卫、那条通往苍梧山的密道、那个在落霞山深处替她练兵的人,从未存在过。 但沈清昭知道,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昭明殿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她伏在案前,面前摊着张青鸣从青门关送来的密报、谢轻舟从禁军大营递上来的军报、以及白芷从落霞山传回的最新消息。 三份文书并排铺开,朱笔在每一份上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裴渊从殿外走进来,手里端着刚炖好的鸡汤。 他走到案前,将汤碗放在她手边,顺手把三份文书摞在一起,推到一旁。 “先喝汤。” “等会儿。” 沈清昭伸手去够文书,被他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等会儿就凉了。” 她抬起眼看着他。 裴渊不为所动,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跟她对视。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眼底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沈清昭叹了口气,端起汤碗。 鸡汤炖得很浓,红枣的甜味渗进了每一滴汤汁里,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 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碗里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裴渊在她对面坐下,将那三份文书重新摊开,一份一份地看。 张青鸣的密报上说,青门关外的号国边境出现了不明身份的马队,人数约三百,昼伏夜出,已经连续观察了五日。 他在关口加派了双倍岗哨,又在关内设了三道防线,就算那三百人是裴辰的旧部,也攻不破青门关。 谢轻舟的军报则简单得多: 禁军八千,整装待发,只等一声令下。 白芷的消息最简短,也最让人不安: 胡旋的营地空了,两千五百人分三路撤离,去向不明。 沈清昭放下汤碗,手指在“去向不明”四个字上轻轻叩击。 两千五百人,不是二十五个。 这么多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们一定还在苍梧山到京城的某条路上,只是白芷还没有找到。 或者,白芷找到了,但消息还没传回来。 “以竹。”她唤道。 以竹从殿外走进来,单膝跪地。 “静安寺那边,太后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回殿下,没有。” 以竹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静安寺的大门始终紧闭,连日常采买的尼姑都换成了熟面孔。属下派人盯了每一面墙、每一道缝隙,甚至在后山的枯井口也布了暗哨。太后没有离开过静安寺半步,也没有人进去过。” 沈清昭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没有离开过,也没有人进去过。 可胡旋的两千五百人动了,往京城的方向来了。 如果太后没有给他们发信号,他们为什么要动? 除非给他们发信号的,不是太后。 “裴渊。”她转过头,目光冷了下来,“裴辰在天牢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裴渊放下手中的文书,想了想。 “没有。他每日照常吃饭、睡觉、在墙上划字,既不喊冤也不求饶。看守说他最近几日划墙的声音比以前小了,像是力气不够了。” “他的身体在垮。” 沈清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诸仲景说过,裴辰的身子已经被毒蝇散掏空了,撑不了多久。太后不会让他死在天牢里,她一定会在他死之前把他弄出去。” “你的意思是,太后在等裴辰从内部打开天牢?” “不是打开天牢。” 沈清昭转过身,背靠着窗棂,月光从她身后洒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她是在等裴辰死。 裴辰死了,她就是号国皇室唯一的长辈,可以名正言顺地扶植一个新的傀儡。 裴渊不在京城,张青鸣在青门关,谢轻舟守着禁军大营。 到时候她以太后的名义下一道懿旨,说裴渊被妖女蛊惑、弃国不顾,废君另立。满朝文武谁敢反对?”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以竹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裴渊坐在案后,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沈清昭说得对。 他们都低估了太后。 太后要的不是裴辰活着,是要裴辰死得恰到好处。 死在废太子被截之后、死在胡旋兵临城下之前,死在所有人都以为局势已经稳住的这一刻。 到那时候,太后就会从静安寺走出来,以太上皇太后的身份,主持大局。 “她等不了太久了。” 沈清昭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在白芷的密报上写下一行字。 “传信给白芷,让她不要追胡旋了。从落霞山撤回来,守住京城南边的所有通道。胡旋的两千五百人如果要攻城,一定会从南边来。” “再传信给张青鸣,让他从青门关调五百精兵回京,交给谢轻舟。” “再传信给谢轻舟,从今日起,禁军进入一级战备。所有人取消休假,甲胄不离身,兵器不离手。” 以竹一一记下,领命而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裴渊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揽进怀里。 “你又熬了一整夜。” “睡不着。” “因为太后?” “因为岁岁。” 沈清昭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诸仲景的解药我让于大夫验过了,是真的。三滴,分三日服下,余毒尽清。岁岁的毒能解了,但太后的刀还悬在头上。她不死,岁岁就永远不安全。” 裴渊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 “太后会死的。” “我知道。” “但不是你杀她。” 沈清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太后要留给裴辰。” 裴渊的声音平静而残忍。 “他是她一手扶起来的傀儡,也该由他亲手结束这一切。裴辰恨她,比恨任何人都深。你杀太后,裴辰只会感激你。但让裴辰杀太后,他会痛苦一辈子。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第143章 裴辰死了 沈清昭看着他的眼睛。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比我狠。”她说。 “跟你学的。”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把脸埋进他胸口。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殿中的地砖,从门槛爬到案脚,又从案脚爬到裴渊的靴尖。 三日后,裴辰死了。 消息是天牢的狱卒在换班时发现的。 他蜷缩在石室的角落里,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姿势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仵作验过尸后禀报:死于毒发,五脏六腑皆有溃烂迹象,与当年诸仲景之子死状如出一辙。 死亡时间约在子时前后,死前没有挣扎,没有呼救,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死了,像一盏燃尽了的灯。 沈清昭赶到天牢时,裴渊已经在了。 他站在石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从裴辰手指间取出的布条。 布条很窄,是从囚服上撕下来的,上面用血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 沈清昭接过来,就着甬道火把的光看了很久。 “杀太后,替我。” 只有这五个字。 最后一个“替”字只写了一半,笔画就断了,像是写到那里时力气已经用尽。 她将布条卷好,收入袖中,走进石室。 裴辰的尸首已经被白布盖住了,只露出一双青紫色的手。 手指的指甲全部发黑脱落,指尖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她蹲下身,将那卷布条放在他的手边。 “裴辰。”她的声音很轻,“你的遗愿,我替你完成。” 石室里回荡着她的声音,没有人回答。 裴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蹲在裴辰的尸首旁,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裴辰被关进天牢的第一天,狱卒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要一床被子、一盏灯、一本书。 被子给了,灯给了,书也给了。 但他没有看书,把灯油倒在地上,用布条蘸着灯油在墙上写字。 写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如今墙上的字被火把的光一照,密密麻麻,从石壁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 裴渊走进石室,蹲在墙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写的都是同一个人名:太后,太后,太后。 裴辰在墙上写了整整三年的太后 沈清昭站起身,走到墙前,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那些字迹。 灯油已经干透了,渗进了石壁的缝隙里,擦不掉也抹不去。 “以竹。”她开口。 “属下在。” “去静安寺,告诉太后,裴辰死了。” 以竹愣了一下。 “告诉她裴辰死前留了遗言,说要见她最后一面。她来不来,随她。” “殿下,太后不会来的。她不会踏出静安寺一步。” “她会的。”沈清昭转过身,走出石室,“因为她手里还有一张牌没打,她要亲自来确认,裴辰死之前有没有把那件事告诉她。” “什么事?”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沿着甬道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天牢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裴渊跟在她身后。 走出天牢大门时,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抬手遮在额前,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晃晃的太阳。 “裴渊。” “嗯。” “太后手里还有一张牌,废太子是明牌,胡旋是暗牌,还有一张是她藏了三十五年的底牌。” “什么底牌?” “先帝的死因。” 沈清昭放下手,转过头看着他。 “先帝不是病死的,是被太后毒死的。用的就是诸仲景配的‘三日醉’,在汤药里下了三日,第三日先帝在早朝上当场吐血而亡。 太医院说是急症暴毙,但夏太医在脉案里记了一笔,说先帝死前的脉象与中毒无异。 那份脉案被夏太医藏了起来,藏在苍梧山观音寺的枯井里,和废太子的替身枯骨在一起。” 裴渊的眉头猛地皱起。 “你怎么知道的?” “沈思进告诉我的。” 沈清昭从袖中取出那封血书,展开,指着末尾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他说,‘朕把一切都藏在苍梧山观音寺的枯井里。裴辰若来找,便给他。’裴辰要找的,不是废太子,是先帝的脉案。废太子是饵,脉案才是钩。” “裴辰要用脉案来要挟太后,让她在号国朝堂上支持自己。但太后没有上当,她把裴辰推出去当了替罪羊,自己躲在静安寺里,等裴辰死在牢里,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 裴渊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要用那份脉案,引太后出洞。” “对。”沈清昭将血书收入袖中,朝昭明殿的方向走去。 “太后不会让脉案落到别人手里。一旦脉案公开,她就是弑君的罪人,别说当太皇太后,连命都保不住。她一定会亲自来确认脉案的真伪,或者,亲自来毁掉它。” “而那一天,就是她踏出静安寺的那一天。” 太后比沈清昭预想的来得要快。 裴辰死后的第二日,静安寺的大门终于开了。 不是从里面开的,是从外面。 以竹带着二十名暗卫,抬着一顶青布小轿,在静安寺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守门的尼姑进去通报了三次,三次都没有回音。 以竹没有催,也没有硬闯。 他只是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第四次,门开了。 太后没有坐轿,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寺中走出来。 她的腿脚已经不太好了,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微微发抖。 她穿着一身灰布僧袍,头发已经全白了,挽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只有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股锐利的光。 “太后。”以竹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青布小轿。 “殿下在太极殿等您。” 太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拄着拐杖走到轿前,没有让尼姑扶,自己掀开轿帘坐了进去。 第144章 太后的罪,天下人定 轿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以竹翻身上马,一挥手,二十名暗卫护着青布小轿,朝宫城的方向而去。 太极殿。 沈清昭没有坐在龙椅上。 她站在殿中央,面前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夏太医藏了三十五年的那份脉案。 太后走进太极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年轻的摄政公主背对着殿门,一身玄色劲装,长发以玉冠高束,腰间悬着那柄刻着“昭”字的短剑。她面前的长案上,烛火跳动,将那卷绢帛照得纤毫毕现。 太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拐杖点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沈清昭没有回头。 太后走到她身侧,停下脚步。 两个人并肩站在长案前,谁也没有看谁,目光都落在那卷绢帛上。 “你比哀家想的要厉害。”太后先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 “先帝的脉案,哀家找了三十五年,都没有找到。你只用了三个月,就找到了。” “不是三个月。”沈清昭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是沈思进找的。他在观音寺躲藏的那三个月,每天都在枯井里翻找,翻遍了每一块石头、每一寸泥土。脉案是在枯井最底层的一块石板下找到的,石板上面压着废太子的替身枯骨。他把枯骨搬开,才发现了那块石板。” 太后沉默了片刻。 “沈思进这孩子,哀家从小看着他长大。他聪明,但太偏执。他恨乐平,恨沈燕仪,恨你,恨所有人。他把所有的恨都咽进肚子里,化成毒,把自己炼成了毒体。哀家劝过他,他不听。” “你劝过他?”沈清昭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劝他什么?劝他不要报仇?还是劝他不要用自己的命换岁岁的命?” 太后没有回答。 “你从来没有劝过他。”沈清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太后的耳朵里。 “你只是在利用他。利用他的恨来对付沈燕仪,利用他的毒体来牵制我,利用他的死来给裴辰铺路。他在你眼里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颗棋子。一颗从三岁起就被你捏在手心的棋子。” 太后的手指在拐杖上慢慢收紧。 “你没有资格跟哀家说这些。”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就比哀家高尚多少?你杀沈燕仪,杀沈思进,杀那些挡你路的人,你杀的每一个人,都跟哀家杀的人一样多。你只是比哀家运气好,有裴渊替你挡箭,有谢轻舟替你赴死,有林依替你去落霞寨送死。” “你没有资格审判哀家。” 殿中一片死寂。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像两棵从同一根根上长出来的树,一棵即将枯萎,一棵正在抽枝。 “你说得对。”沈清昭开口了。 “我没有资格审判你。但有一个人有。”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布条,展开,放在脉案旁边。 布条上,裴辰用血写的五个字清晰可见: 杀太后,替我。 太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盯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三次,久到殿外的天光从明转暗,久到她拄着拐杖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恨哀家。”太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他当然恨你。” 沈清昭将布条卷好,重新收入袖中。 “你把他当棋子用了半辈子,他怎么可能不恨你? 他从三岁起就被你捏在手心,学什么、吃什么、见什么人,都是你说了算。 你把他推上皇位,又把他拉下来。你让他跟裴渊斗,又让他跟沈思进勾结。 他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想让他做的。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太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筋毕露的手背。 “裴辰死之前,还说了什么?” “他说,‘太后不会来见我的。她要我死,我等了三年,她都没有来。她不会来的。’” 太后的手猛地一抖,拐杖从掌心滑落,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她弯下腰去捡,膝盖却不听使唤,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摔倒。 沈清昭没有扶她。 太后自己扶住了长案的边缘,慢慢直起身。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 “脉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要用脉案换什么?” “什么都不换。”沈清昭将脉案卷起来,放进一只木匣里,盖上匣盖。 “这份脉案,我会交给孙廷辅,由他公开。先帝的死因,满朝文武有权知道。你是弑君的罪人,该由律法来审判。” 太后怔怔地看着她。 “你要把哀家交给刑部?” “不是交给刑部。”沈清昭抱起木匣,转身朝殿门走去。 “是交给满朝文武,交给天下人。让他们来判你,不是我。” 她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裴辰的遗愿,我会替他完成。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 她大步走出太极殿。 身后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和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三十五年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昭没有停下脚步。 她抱着木匣穿过长长的御道,穿过宣武门,穿过永安巷,一直走到孙府门口。 孙廷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朝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做的孝带。 为谁戴孝,他没有说。沈清昭也没有问。 “阁老。”她将木匣递过去。 “这是先帝的脉案,请您过目。” 孙廷辅双手接过木匣,打开,取出那卷绢帛,展开。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悲痛,又从悲痛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绢帛卷好放回匣中,合上匣盖。 “殿下。”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老臣会把这卷脉案公之于众。太后的罪,由天下人来定。但老臣有一个请求。” “阁老请说。” “太后毕竟是大行皇帝的发妻,是先帝的母后。就算她有罪,也该留她一条命。把她幽禁在静安寺,让她在那里了此残生。” 第145章 登基大典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阁老说得对。她该活着,活着看裴辰的遗愿如何实现,活着看她一手扶起来的傀儡如何反噬,活着看她苦心经营了三十五年的棋局,如何一步一步变成废棋。” 她转过身,朝昭明殿的方向走去。 孙廷辅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灰蓝之中。 ... 太后的审判在半月后举行。 地点在太极殿,满朝文武齐聚,连远在西北的陆珩明都派了副将回来旁听。 孙廷辅当众宣读了先帝的脉案,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晰而沉重,像是在念一篇祭文。 殿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看太后的脸。 太后坐在一把特制的木椅上,不是凤椅,不是龙椅,只是一把普通的、没有扶手的木椅。 她穿着一身灰色囚服,头发散着,没有簪任何首饰。 脸上的皱纹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深刻,像一道道被岁月刻下的沟壑。 她的表情很平静。 从始至终,她没有任何辩解。 孙廷辅念完脉案,问她有什么话说,她只是摇了摇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刑部尚书上前宣读了判决: 太后毒害先帝,罪不可赦,念其年事已高,免于死刑,幽禁于静安寺后殿,终身不得踏出寺门一步。 太后睁开眼,看了沈清昭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 沈清昭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 太后被人从偏殿带了出去。 她走得很慢,拐杖点在金砖上,一下一下,笃笃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裴渊。”她开口,声音沙哑。 裴渊站在文官队列之首,闻言转过身。 太后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殿外的天光。 “你小时候,哀家抱过你。那时候你才三个月大,先帝把你抱到哀家面前,说这是他的嫡长子,是号国未来的君王。” “哀家抱着你,你冲哀家笑。你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哀家那时候想,这个孩子,哀家要好好待他。” 她顿了一下,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哀家忘了。”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太极殿。 裴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清昭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僵硬,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 沈清昭伏在案前,面前摊着孙廷辅拟好的登基诏书、礼部筹备的登基大典仪程、以及兵部呈上来的边境防务图。 三份文书并排铺开,朱笔在每一份上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裴渊从殿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汤。 他走到案前,将汤碗放在她手边,顺手把三份文书摞在一起,推到一旁。 “先喝汤。” “等会儿。” 沈清昭伸手去够文书,被他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等会儿就凉了。” 她抬起眼看着他。 裴渊不为所动,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跟她对视。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眼底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沈清昭叹了口气,端起汤碗。 鸡汤炖得很浓,红枣的甜味渗进了每一滴汤汁里,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 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碗里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礼部那边,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裴渊在她对面坐下,“孙阁老说,这是钦天监算出来的最近一个吉日。” “三日?”沈清昭放下汤碗,眉头微微皱起,“太赶了。” “是孙阁老的意思。他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驾崩、沈思进篡位、太后幽禁,朝中人心惶惶。你早一日登基,朝局就早一日稳定。”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孙廷辅说得对。 沈思进死了,太后被幽禁,裴辰也死了。 皇位空悬,朝中群龙无首。 那些曾经倒向沈思进的大臣们,这些日子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托人说情,生怕被清算。 那些一直保持中立的老臣们,也在观望,看她登基后会如何对待前朝旧臣。 她需要一个名分。 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地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名分。 “登基大典的事,让孙阁老全权操办。礼服、仪仗、诏书,都按规制来,不必铺张,但也不能简陋。” 裴渊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清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霜,将昭明殿的台阶照得一片银白。 “岁岁的封号,我想好了。” “什么封号?” “昭阳公主。” 裴渊微微一怔。 昭阳,昭明公主的昭,太极殿的阳。 她要让岁岁以昭阳公主的身份,站在她身侧,接受百官的朝贺。 “你想让岁岁参与登基大典?” “对。”沈清昭转过身,看着他,“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岁岁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女。她的身份不容置疑,她的地位不可动摇。” “这样,就算将来我不在了,也没有人能动她。” “你不会不在。”裴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沈清昭,你才十九岁,不要说这种话。” 沈清昭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洒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我只是在说万一。” “没有万一。” 裴渊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沈清昭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那你可得好好活着。” “嗯。” 窗外,月色正明。 ... 登基大典在九月初九举行。 天还没亮,沈清昭就被青橘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沐浴、更衣、梳头、画妆,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 岁岁也被秋月从寝殿里抱了出来。 小家伙穿着一身缩小版的公主礼服,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冠,脚上蹬着一双绣着凤凰的小靴子。 她被这身行头勒得浑身不自在,一直在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娘亲。 第146章 登基大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故意招摇 青橘每次都要手忙脚乱地把那些奏折抢下来,用清水和棉布一页一页地擦。 岁岁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青橘忙碌,咧嘴笑得露出两颗小乳牙。 沈清昭从来不骂她。 她只是把那些被画了圈的奏折挑出来,重新批一遍,然后在岁岁的眉心点一个朱砂红点,说这是小公主御笔朱批的记号。 岁岁摸着自己眉心那一点红,咯咯笑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陛下。”以竹从院外走进来,单膝跪在雪地里。“青门关急报。” 沈清昭将岁岁交给青橘,接过急报展开。 急报是张青鸣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号国边境近日出现不明身份的马队,人数约五百,昼伏夜出,行踪诡秘。臣已加派岗哨,但对方始终未越境。请陛下定夺。” 五百人。 沈清昭将急报折好收入袖中,目光越过宫墙,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号国那边,裴渊登基后一直在清理胡旋和太后的余党。 旧贵族杀的杀、贬的贬,朝堂上已经换了两茬人。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些不甘心失去权势的旧贵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传信给张青鸣,让他继续盯着,不要轻举妄动。对方没有越境,我们就不能先动手。一旦先动手,就是授人以柄。” 以竹领命而去。 裴渊从殿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狐裘大氅。 他走到沈清昭身后,将大氅披在她肩上,系好领口的带子。 “张青鸣那边出事了?”他问。 “没有。”沈清昭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只是有人在试探。五百人,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我们紧张,又不足以让我们动手。他们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 裴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号国坐了这么久的皇位,最清楚那些旧贵族的伎俩。 他们不会正面硬拼,只会一点一点地蚕食、试探、渗透。 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了。 “我回一趟号国。”他说。 沈清昭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刚回来不到一个月,”她握住他的手。“再等一等,等我把朝中的事理顺了,我陪你回去。” “你陪不了。”裴渊摇了摇头。“你是和国的女帝,踏进号国领土就是外交事件。那些旧贵族正愁找不到借口发难,你去了等于给他们送刀。”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那你一个人去?” “带以竹。” “以竹要留在京城。” “那带赵准。” “赵准要守青门关。” 裴渊被她噎了一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带谁?” 沈清昭想了想。 “带谢轻舟。” 裴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谢轻舟?” “他在南疆打了大半年的仗,闲得快长毛了。你带他去号国,既能让他活动活动筋骨,又能让他盯着那些旧贵族。他是生面孔,号国那边不认识他。” 裴渊的嘴角抽了抽。 “你让我带谢轻舟?” “怎么,你怕他?” “我怕他?”裴渊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我怕他什么?” “怕他抢你风头。” 裴渊深吸一口气,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女人就是在故意气他。 “好,我带他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我回来。” 沈清昭弯了弯嘴角,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好。” ... 裴渊是在立冬那天出发的。 谢轻舟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身绯红锦袍,在城门口等得不耐烦了。 他看见裴渊策马而来,远远地扬起手臂,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裴君上,小爷在这儿!小爷等你老半天了!” 裴渊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穿这么红,是去打架还是去相亲?” “相亲?” 谢轻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锦袍,咧嘴笑了。 “小爷这张脸还用得着相亲?倒是你,穿一身黑,跟奔丧似的。能不能喜庆点?” 裴渊没有搭理他,一夹马腹,率先冲出了城门。 谢轻舟在后面追了两步,骂骂咧咧地跟上去。 “你慢点!小爷的马没你的快!”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清昭站在城楼上,目送那道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 她的手指攥着城墙的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青橘抱着岁岁站在她身后,小家伙裹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正睁着一双凤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娘亲,爹爹去哪里了?”岁岁含含糊糊地问。 “爹爹去办一件大事。” 沈清昭转过身,从青橘怀里接过女儿。 “很快就回来。” 岁岁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沈清昭抱着岁岁走下城楼,一步一步走在长街上。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岁岁的虎头帽上。 青橘撑着伞跟在身后,伞面上的积雪越积越厚,不时簌簌地滑落。 “陛下,”青橘轻声开口。“您真的放心让君上一个人去?” “他不一个人去。”沈清昭的脚步没有停。“谢轻舟跟着呢。” “谢侯爷他……”青橘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 “他穿得那么红,会不会太招摇了?” 沈清昭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就是故意招摇。他要让号国那些旧贵族以为,裴渊带了一个纨绔子弟去号国,好让他们放松警惕。” 青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清昭抱着岁岁走回昭明殿,在妆台前坐下。 岁岁已经从她怀里溜了下去,蹲在地上用积木搭城堡。 她搭得很认真,每一块积木都摆得端端正正,搭到第三层的时候,城堡塌了。 她瘪了瘪嘴,看了沈清昭一眼,又把积木捡起来重新搭。 沈清昭看着女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岁岁已经一岁半了。 她会跑、会跳、会叫娘亲、会在奏折上画圈圈。 她长得越来越像裴渊,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探究。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又像沈清昭,眉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第148章 你爹爹不会有事的 “岁岁。” 沈清昭唤她。 岁岁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块积木。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 “做娘亲。” 沈清昭愣了一下。 “做娘亲做什么?” “做娘亲就可以抱岁岁。” 沈清昭眼眶微微发红。 她弯下腰,把女儿从地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岁岁被她勒得有些不舒服,扭了两下,但没有挣开。 她伸出小胖手,摸了摸沈清昭的脸,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声: “娘亲不哭。” 沈清昭把脸埋在女儿柔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娘亲没哭。” 裴渊走后的第七天,青门关再次传来急报。 这回不是张青鸣写的,是赵准。 急报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号国边境马队增至三千,已列阵关外,疑似要攻城。” 沈清昭攥着急报,站在太极殿的舆图前。 她的目光落在青门关的位置上,手指在关外那片标注着“号国”的空地上轻轻叩击。 三千人,不是五百,是三千。 那些旧贵族不是要试探,是要攻城。 “陛下。”孙廷辅站在她身侧,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要不要调兵?” “调。”沈清昭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从京畿大营调五千人,由赵准统一指挥。告诉赵准,只守不攻。对方不越境,我们就不放一箭。对方若越境,格杀勿论。” 孙廷辅领命,转身要走,又被沈清昭叫住。 “还有,传信给裴渊,让他小心。” 孙廷辅愣了一下。 “君上不是在号国京城吗?” “他不在京城。”沈清昭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标注着苍梧山的区域。 “他在苍梧山。号国的旧贵族在苍梧山集结了三千人,不是要攻城,是要围他。” 孙廷辅的脸色骤变。 “那君上岂不是……” “他不会有事。”沈清昭打断他。“谢轻舟跟着他。” 孙廷辅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随沈清昭这么久,深知这位年轻女帝的脾性。 她不会拿裴渊的命去赌,她既然敢让裴渊去苍梧山,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孙廷辅退下后,沈清昭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 她其实没有万全的准备,她只是相信裴渊。 裴渊走后的第二十七天,青门关外的号国骑兵增至五千。 沈清昭站在太极殿的舆图前,手指摁在苍梧山的位置上,指甲压出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殿中的烛火跳了又跳,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孙廷辅跪在殿中,膝盖下的蒲团被他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他第三次开口,声音比前两次更哑: “陛下,调兵吧。” “不调。” 沈清昭转过身,明黄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赵准守得住青门关。” “五千对八千,兵力悬殊不大。可赵准的兵在明处,号国那些人在暗处。”孙廷辅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着一种老臣才有的固执的光,“他们不打青门关,他们要打的是落霞寨。” 沈清昭的手指微微一僵。 落霞寨。 她太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 枣树,茶馆,城北那条青石板路,江平京在演武场上练刀的身影,刘黑子蹲在拴马石上抽旱烟时眯起的眼睛。 那些日子好像还在昨天,又好像已经隔了一辈子。 “落霞寨有江平京。”她走回龙椅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江平京守得住。” 孙廷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清昭抬手制止了他。 “阁老,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号国那些旧贵族不是在攻城,是在围城。 他们要的不是青门关,不是落霞寨,是时间。 他们要拖到裴渊在苍梧山孤立无援,拖到我分兵去救,拖到京城空虚。”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殿门,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我不会让他们如愿。” 孙廷辅沉默了。 他跪在那里,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三年前她在灵堂上亮出遗诏时的模样,凤眼上挑,眉目冷冽,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 如今这柄剑入鞘了,锋芒藏得更深,可那股凌厉的气势分毫不减,反而沉到了骨子里。 “陛下圣明。”他伏下身,额头触地。 沈清昭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孙廷辅老了,他真的老了。 三年前他在灵堂上还能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听得见。 如今他跪一会儿就要喘半天,起身的时候需要人扶。 她不能让他跪太久。 “阁老平身。” 青橘从殿侧快步走过来,扶起孙廷辅。 老人的膝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皱着眉,咬着牙,硬是没有哼出声来。 “青橘,送阁老回府。” “是。” 孙廷辅被搀着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沈清昭,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说出那句话: “陛下,君上他……不会有事的吧?”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孙廷辅走了。 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眼皮很沉,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每次刚要合眼,就会被急报惊醒。 青门关、落霞寨、苍梧山,三处战场,三根绷到极限的弦,哪一根断了,整张网都会碎。 而裴渊,就在最危险的那根弦上。 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锦囊是靛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稚嫩,是林依的手艺。 锦囊里装着一缕青丝,发质粗硬,发梢分叉,是岁岁的胎发。 岁岁满月那天,青橘用红绳把这缕胎发系好,塞进锦囊里,说是要压枕下,保平安。 沈清昭把锦囊攥在手心,攥得指节泛白。 “岁岁。”她轻声念着女儿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爹爹不会有事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青橘的,是以竹的。 他的步子比平时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第149章 君上回来了 “陛下。”他单膝跪在殿中,手里捧着一封沾着血迹的密报,“苍梧山急报。” 沈清昭霍然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落了案上的茶盏。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开,她没有低头看一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以竹面前,夺过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是谢轻舟的,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眼底。 “裴渊被困苍梧山观音寺,胡旋旧部三千人围寺,水泄不通。我带的五百人折了大半,撑不过三日。速援。——轻舟。” 沈清昭攥着密报的手在发抖。 从指尖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渗出血丝,死死压住喉咙里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嘶吼。 “以竹。” “属下在。” “传令给赵准,让他从青门关调三千人,即刻出发,走密道进苍梧山。” “密道在观音寺枯井下,入口窄,人马无法通过。” “那就走山路。苍梧山北麓有一条猎户踩出来的野径,直通观音寺后山。白芷走过那条路,让她带路。” 以竹领命,正要转身,沈清昭又叫住了他。 “等等。” 她走回龙椅前,从案上拿起那枚调兵的虎符,攥在手里。 虎符是铜铸的,沉甸甸的,表面被磨得锃亮,握在掌心凉得刺骨。 “告诉赵准,不惜一切代价,把裴渊带回来。” 她将虎符递出去,手还在抖。 以竹接过虎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跟随她这么久,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那道被咬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凤眼里翻涌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更沉的东西。 她真的怕了。 “陛下放心。”以竹将虎符收入怀中,重重磕了一个头,“君上不会有事的。” 沈清昭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背对着以竹,一步一步走回龙椅前,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 以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外传来青橘压低了声音的惊呼:“以竹,你的手在流血!” “不碍事。” 以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没了。 沈清昭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岁岁是在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年学会写自己名字的。 那天秋月蹲在昭明殿的廊下,用树枝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 岁岁蹲在她对面,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抢过树枝,在沙盘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岁”字。 笔画顺序全错了,上下结构写成了左右结构,最后一笔还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只翘着尾巴的小蝌蚪。 秋月瞪大了眼睛,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陛下!陛下您快来!” 沈清昭正在殿里批折子,听见秋月的喊声以为出了什么事,扔下朱笔就往外跑。 跑到廊下一看,岁岁蹲在沙盘前,手里攥着树枝,正一脸认真地往沙盘上添东西。 她添的是沈字。 笔画顺序依旧全错,上下结构依旧写成了左右结构,但那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沙盘上,跟旁边那个同样歪歪扭扭的“岁”字紧紧挨在一起。 沈岁。 她的名字。 沈清昭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眼眶忽然红了。 她蹲下身,把女儿抱进怀里,声音有些发哑: “岁岁真棒。” 岁岁搂着她的脖子,把沾满沙子的手往她衣领上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沈清昭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裴渊走了一百三十七天。 以竹派了三拨人进苍梧山找,三拨人都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心沉。 第一拨人说观音寺周围已经被胡旋的旧部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无法靠近。 第二拨人说寺中曾传出过火拼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夜,天亮后便沉寂了。 第三拨人带回了一样东西。 一把断剑。 剑身从中折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生生震断的。 剑柄上刻着一个“渊”字,是裴渊的佩剑。 沈清昭接过那把断剑的时候,手没有抖。 她只是把它放在案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对以竹说: “继续找。” 以竹单膝跪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昭明殿。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属下领命”,只是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天夜里,沈清昭独自坐在昭明殿的妆台前,对着铜镜,把那把断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抽出来,插回去,反反复复,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铜镜中映出她的脸。 她才二十二岁,眼角却已经有了细纹。 不是岁月的痕迹,是熬出来的。 批折子熬出来的,等消息熬出来的,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没有裴渊消息的夜晚。 她把断剑放在枕边,躺下去,闭上眼睛。 岁岁在她身边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梦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爹爹”。 沈清昭睁开眼,看着女儿熟睡的侧脸。 岁岁的睫毛很长,又浓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她的鼻子像裴渊,高挺,线条分明。 她的嘴巴像沈清昭,抿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带着一股倔强的弧度。 “岁岁。”沈清昭轻声唤她。 岁岁没有醒,只是把脸往她怀里拱了拱。 沈清昭搂紧女儿,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浸入枕中。 ... 第一百四十三天,裴渊回来了。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大,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天。 沈清昭站在太极殿的廊下,批折子批得眼睛酸涩,出来透口气。 岁岁蹲在台阶下,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圈圈。 她已经三岁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背三字经,会在沈清昭批折子的时候偷偷爬上龙案,用朱笔在奏折上画小兔子。 青橘每次都要手忙脚乱地抢,岁岁就蹲在龙案上,歪着头看着青橘忙碌,咧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沈清昭从来不骂她。 第150章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只是把那些被画了兔子的奏折挑出来,重新批一遍,然后在岁岁的眉心点一个朱砂红点,说这是小公主御笔朱批的记号。 岁岁摸着自己眉心那一点红,咯咯笑得整座大殿都听得见。 “陛下。” 以竹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沈清昭从未听过的颤抖。 她没有回头。 “说。” “君上回来了。” 沈清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廊柱。 她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冰雪封住的雕塑。 雪花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她攥着廊柱的手背上,一片一片,积了薄薄一层。 岁岁从台阶下站起来,仰头看着沈清昭,奶声奶气地问: “娘亲,爹爹回来了吗?”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松开廊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的步子很稳,稳得不像一个等了将近五个月的人,稳得像一个在沙场上冲锋陷阵的将军。 可她的手在抖。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走过御花园,走过宣武门,走过永安巷,一直走到宫门口。 裴渊靠在宫门的立柱上,浑身浴血。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绷带下渗出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右手的虎口裂开一道口子,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筋腱。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左眼角有一道新添的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泛着淡淡的粉。 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血浸透的剑。 谢轻舟蹲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身上那件绯红锦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渗出的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他的桃花眼里布满血丝,下巴上青黑色的胡茬冒出一层又一层。 他看见沈清昭,咧嘴笑了一下。 “沈清昭,小爷把人给你带回来了。” 沈清昭站到裴渊面前,仰头看着他。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但那双眼依旧清冷如月,看着她的时候,眼底的冰一寸一寸地化开,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沈清昭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左眼角那道新疤。 指尖触到伤口边缘的嫩肉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沈清昭收回手,转过身,朝宫里走去。 裴渊跟在她身后,一步一踱。 谢轻舟从地上站起来,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左肩,骂骂咧咧地跟上去。 岁岁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 她看见裴渊,愣了一瞬,然后松开布老虎,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去。 “爹爹!爹爹!” 裴渊弯下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把女儿抱起来。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很小声,没有嚎啕,没有尖叫,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浸湿了他肩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裴渊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 沈清昭站在前面,没有回头。 ... 裴渊的伤养了整整两个月才见好。 于大夫说左臂的骨头断了,接是接上了,但以后每逢阴雨天都会隐隐作痛。 右手的虎口裂得太深,伤了筋脉,以后握剑会受影响,但日常活动无碍。 裴渊听完,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 “还能抱岁岁吗?” 于大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能,怎么不能?只是别抱太久,右手使不上劲,左手撑着点。” 裴渊从那天起,每天都用左手抱着岁岁在御花园里溜达。 岁岁趴在他肩头,手里攥着他腰间的玉佩穗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讲着她在奏折上画兔子的丰功伟绩。 裴渊听着,嘴角微微上扬,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沈清昭站在昭明殿的廊下,看着那一大一小在御花园里散步。 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两个影子紧紧挨在一起。 青橘端着一盏热茶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轻声道: “陛下,君上的伤还没好全,您就让他抱着小公主满御花园跑?” “他乐意。”沈清昭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随他。” 青橘看着她的侧脸,欲言又止。 沈清昭知道她想问什么。 这两个月来,她每晚都睡在昭明殿,裴渊睡在偏殿。 白天他会来陪岁岁玩,会在她批折子的时候坐在一旁削苹果,会在她看舆图的时候递上一碗热汤。 但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薄薄的,透明的,戳不破也撕不开。 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说她在等他的那一百多天里,每一夜都睁着眼睛到天亮? 说她看见那把断剑的时候,心里涌起的第一念头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岁岁怎么办? 她说不出口。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把软弱示人的人,哪怕对面是裴渊。 “陛下。”青橘鼓起勇气,轻声说,“您跟君上说说话吧。他这两个月,除了小公主,谁都不理。以竹找他汇报事情,他听完就说一句‘知道了’,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沈清昭放下茶盏,看着暮色中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裴渊正蹲在御花园的梅树下,岁岁骑在他脖子上,伸手去够枝头的梅花。 够了两下没够着,急得直哼哼。 裴渊站起身,岁岁终于够到了,攥着一枝红梅笑得眼睛弯弯。 “青橘。” “奴婢在。” “把岁岁抱回寝殿。” 青橘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御花园,从裴渊手里接过岁岁。 小家伙搂着青橘的脖子,朝裴渊挥了挥手里的红梅,奶声奶气地说: “爹爹明天还来。” 第151章 岁岁长大 裴渊点了点头。 暮色彻底暗了下来,御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昭站在廊下,裴渊站在梅树下。 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隔着一层薄薄的雪,隔着一百多个日夜的沉默。 裴渊先开口了。 “沈清昭。” “嗯。” “你瘦了。” “你也是。” “岁岁长高了。” “嗯,她每天都要在奏折上画兔子,青橘擦都擦不及。” 裴渊的嘴角微微上扬。 沈清昭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在观音寺被困的那一百多天,想的最多的是什么?” 裴渊沉默了片刻。 “岁岁。” “还有呢?” “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暮色中的风,吹过耳畔就散了。 “想了很多,越想越怕。怕回不来,怕岁岁不记得我了,怕你——”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沈清昭知道他想说什么。 怕她一个人扛着。 怕她太累了。 怕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不跟任何人说。 “裴渊。”她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我不会一个人扛的。”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虎口那道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摸上去硬硬的,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你回来了,我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裴渊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很瘦,指节分明,虎口处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的手比她的粗一圈,刚好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好。” ... 永昌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未过,御花园的梅花就开了。 满园的红梅白梅竞相绽放,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香雪海。 岁岁已经四岁了。 她不再骑在裴渊脖子上够梅花,而是自己踮起脚尖,努力伸手去够最低的那一枝。 够了两下没够着,她皱起眉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沈清昭,眼里闪过一丝倔强的光。 沈清昭站在廊下,看着女儿踮脚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皇庄,也是这样踮着脚去够树上的枣子。 够不着就爬树,爬树摔下来也不哭,拍拍土继续爬。 岁岁随她。 “岁岁,要不要娘亲帮你?” 青橘蹲在岁岁身边,笑着问。 “不要。” 岁岁摇头,又踮起脚尖,这回终于够着了,攥着一枝白梅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她转过身,跑到沈清昭面前,把梅花举得高高的: “娘亲,给你。” 沈清昭弯下腰,接过梅花,插在岁岁的发间。 白梅花瓣衬着女儿乌黑的发,衬着那双清清冷冷的凤眼,衬着那张越来越像裴渊的小脸。 “好看吗?”岁岁仰头问。 “好看。” 岁岁咧嘴笑了,转头又跑回梅树下,踮起脚尖去够另一枝。 裴渊从殿内走出来,站在沈清昭身边,看着女儿在梅树下蹦跶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她长得越来越像你了。”他说。 “胡说,”沈清昭白了他一眼,“她明明长得像你,尤其是那双眼睛,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裴渊侧过头看着她。 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侧脸上,将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颧骨的旧伤映得隐隐泛红。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不是岁月的痕迹,是熬夜批折子熬出来的。 她今年才二十三岁,看起来却比同龄人沉稳许多,沉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 可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落霞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的月光。 “沈清昭。”他忽然开口。 “嗯?” “再给我生个孩子吧。” 沈清昭的手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他,凤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岁岁才四岁。” “四岁不小了。” “你伤还没好全。” “伤好了。” “右手连剑都握不稳,还说伤好了?” 裴渊被她噎了一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握不稳剑,但抱得动孩子。” 沈清昭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人就是在故意气她。 “等岁岁再大一点,”她转过身,看着梅树下蹦跶的女儿,“等她学会骑马,学会射箭,学会保护自己。” “那你呢?”裴渊问。 “我?” “你什么时候学会不逞强?” 沈清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握住了裴渊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裴渊反握住她的手,没有再问。 岁岁从梅树下跑回来,手里攥着两枝梅花,一枝白的,一枝红的。 她把白的塞进裴渊手里,把红的塞进沈清昭手里,然后仰头看着他们,奶声奶气地说: “爹爹一枝,娘亲一枝,岁岁没有。” 沈清昭蹲下身,从发间取下那朵白梅,插在岁岁的小揪揪上。 “这枝给岁岁。” 岁岁摸了摸头上的梅花,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 永昌七年,岁岁七岁了。 她不再蹲在雪地上画圈圈,不再在奏折上画兔子,不再骑在裴渊脖子上够梅花。 她开始跟着白芷学射箭,跟着林依学骑马,跟着秋月认草药,跟着以竹学轻功。 沈清昭给她请了最好的师傅,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兵法韬略。 岁岁学什么都快,但最爱的还是骑马。 她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像一柄刚出鞘的小剑。 裴渊每次看着女儿骑马,都会想起沈清昭十六岁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骑在马上,凤眼上挑,眉目冷冽,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如今那朵玫瑰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而小玫瑰正在抽枝发芽。 “爹爹!爹爹你看!” 岁岁骑着一匹枣红小马,从御花园的东头跑到西头,又折返回来。 她跑得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她咯咯笑着,笑声在整座皇城中回荡。 裴渊站在廊下,看着女儿策马奔腾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沈清昭从殿内走出来,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封刚从青门关送来的急报。 她没有拆,只是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怎么了?”裴渊问。 “号国那边出事了。”沈清昭将急报递给他,“张青鸣说,号国边境近日出现一支叛军,人数约两千,打着废太子的旗号,说要‘清君侧’。” 第152章 我跟爹爹一块去 裴渊接过急报,展开,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尾那道旧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废太子不是已经在落霞寨死了吗?” “是死了,但他的旗号还在。”沈清昭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人借他的名头造反,要把这潭水搅浑。” “谁?” “还不知道。”沈清昭摇了摇头,“张青鸣在查,但对方藏得很深,查了半个月都没有头绪。” 裴渊沉默了片刻。 “我回去一趟。” “不行。”沈清昭断然拒绝,“你上次回去,差点死在苍梧山。这次我不放你一个人走。” “那你怎么去?你是和国的女帝,踏进号国领土就是外交事件,那些叛军正愁找不到借口发难。” 沈清昭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裴渊说得对。 她不能去,他必须去。 这是一个死结,解不开也剪不断。 “我陪你去。”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转过头。 岁岁骑在那匹枣红小马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那柄刻着“岁”字的短剑上。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表情却出乎意料的认真。 那双凤眼清清冷冷地看着裴渊,眼底翻涌着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笃定。 “爹爹,我陪你去。” 裴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还小。” “不小了。”岁岁翻身下马,走到裴渊面前,仰头看着他,“娘亲十六岁就去和亲了,我都七岁了,还有九年就十六了。” 沈清昭被女儿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 “九年很长。” “可爹爹等不了九年。”岁岁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凤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娘亲,让我陪爹爹去吧。我骑术好,箭术也好,白芷师傅说我比她当年还厉害呢。” 沈清昭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岁岁,你知道去号国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岁岁点头,“意味着危险。” “那你还去?” “去。”岁岁毫不犹豫,“爹爹一个人去更危险,两个人去总比一个人强。” 沈清昭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像裴渊,像她,像所有姓沈的人。 但眼底的光是岁岁自己的,明亮,滚烫,像落霞寨冬日里的炉火。 她伸出手,将女儿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好。” 裴渊在身后叫她的名字:“沈清昭!” 她没有回头。 “让她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姓沈,是我的女儿,是昭阳公主。她不能一辈子躲在宫里。” 岁岁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刚换的恒牙。 “谢谢娘亲!” 她扑进沈清昭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娘亲,我会保护好爹爹的。” 沈清昭收紧手臂,把脸埋在女儿柔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 ... 永昌十二年,岁岁十二岁了。 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不再是那个蹲在雪地上画圈圈的小丫头了。 她的个子蹿得很快,已经到沈清昭的肩膀了。 她的五官越来越像裴渊,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冷如月,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探究。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又像沈清昭,眉眼弯弯的,像落霞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的月光。 她骑马比林依快,射箭比白芷准,轻功比以竹好。 沈清昭把木兰军交给她带,她带得很好,训练、布阵、后勤,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青橘说小公主比当年的陛下还厉害,岁岁听完只是笑了笑,然后继续翻看兵书。 沈清昭站在廊下,看着女儿在演武场上教新兵射箭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岁岁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抱着、哄着、搂着才能入睡的小婴儿了。 她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路要走。 “娘亲。”岁岁从演武场跑回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攥着一张舆图,“青门关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沈清昭的眉头微微皱起。 “谁跟你说的?” “以竹叔叔。”岁岁把舆图铺在廊下的石阶上,蹲下身,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号国边境最近多了很多兵马,娘亲以为我不知道,但我都看见了。”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岁岁说得对。 号国边境确实出事了。 废太子的旗号被人重新竖了起来,这回打着的不只是清君侧,还有复辟。 他们要推翻裴渊的皇位,拥立废太子的后人登基。 废太子没有后人,但他的旁支还在。 号国那些旧贵族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个远房亲戚,说是废太子的嫡孙,要把他扶上皇位。 “娘亲,让我去吧。”岁岁抬起头,看着沈清昭,“我十二岁了,不小了。” 沈清昭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岁岁,你知道打仗不是儿戏。” “我知道。” “你知道战场上会死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岁岁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沈清昭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没有恐惧,没有逞强,只有一种沉到极处的冷静。 像她十六岁那年从和亲路上逃到边戎镇时的眼神,像她在落霞寨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跟龙啸天对峙时的眼神,像她在太极殿上宣读遗诏时的眼神。 岁岁真的长大了。 “好。”沈清昭站起身,“你去。” 裴渊从殿内走出来,站在沈清昭身边,低头看着蹲在石阶上的女儿。 “爹爹。”岁岁仰头看他,“你不会拦我的,对不对?” 裴渊沉默了片刻。 “不拦。” 岁岁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谢谢爹爹!” 她站起身,跑到演武场上,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策马冲向射箭场。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的笑声在整座皇城中回荡。 沈清昭站在廊下,看着女儿策马奔腾的背影。 裴渊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你舍得?” “舍不得。” “那你还让她去?” “她是我沈清昭的女儿,她不能一辈子躲在宫里。” 窗外,暮色四合。 岁岁策马跑出演武场,跑过御花园,跑过宣武门,一直跑到城门口才勒住缰绳。 她回过头,望着暮色中那座巍峨的皇城,望着城楼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第153章 我去查 岁岁出征时,沈清昭没有去送。 她站在太极殿的廊下,手里攥着那柄刻着“昭”字的短剑,指节泛白。 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像一张疏疏密密的网。 青橘端着热汤从殿内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陛下,小公主已经出城了。” “嗯。” “君上跟在后头,说是送到青门关就回来。” “嗯。” 沈清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荡不起几圈。 青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热汤放在廊下的栏杆上,退后一步,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跟随沈清昭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女帝的脾性了。 她不会在人前示弱,不会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眼泪,甚至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此刻心里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 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青橘。” “奴婢在。” “你说,岁岁她……会不会怪我?” 青橘愣了一下。 “怪陛下什么?” “怪我让她去。” 沈清昭转过身,看着青橘,凤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茫然。 “她才十二岁。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皇庄里爬树掏鸟窝。她十二岁,就要去面对那些刀枪剑戟、阴谋诡计。” 青橘沉默了片刻。 “陛下,小公主不会怪您的。”她的声音很笃定。 “小公主是您一手带大的,她像您,像极了。您十二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您十六岁就敢从和亲路上逃到边戎镇,挺着肚子开粮铺、种田、跟龙啸天对峙。” “小公主是您的女儿,她流的血跟您一样。您当年能做到的事,她也能。” 沈清昭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城门口的方向。 晨光渐渐亮了,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暖金色。 岁岁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但她仿佛还能看见女儿策马奔腾的模样,头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咯咯的笑声在整座皇城中回荡。 “她会回来的。”沈清昭自言自语。 青橘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将热汤往她手边推了推。 青门关。 岁岁勒住缰绳,仰头望着那道巍峨的城门。 她在舆图上看过无数次青门关,在兵书上读过无数次关于这座关隘的战例,但亲眼看见,还是第一次。 关墙高耸,墙砖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墙头上插着号国和和国两国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关门大开,商旅、百姓、士兵,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没有人知道,这个骑在枣红小马上的少女,是和国的昭阳公主,是女帝沈清昭唯一的女儿。 “小公主。”以竹策马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赵将军已经在关内等着了,君上也在。” “嗯。” 岁岁一夹马腹,策马穿过关门。 青门关内比她想的热闹。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茶的、卖药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人摩肩接踵,有操着和国口音的商贾,有穿着号国服饰的百姓,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牵着一队骆驼从街上走过,驼铃叮叮当当,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岁岁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眼睛亮晶晶的。 她从小在皇宫长大,见过最多的就是宫女、太监、文武百官,偶尔出宫也是前呼后拥,从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市井景象。 “小公主。”以竹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别东张西望,太显眼了。” 岁岁收回目光,撇了撇嘴。 “知道了。” 她策马跟着以竹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宅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写着“赵府”两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便装侍卫,看见以竹,微微点头,侧身让开。 岁岁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侍卫,大步走进宅院。 裴渊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舆图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岁岁走进来,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来了。” 岁岁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一饮而尽。 “爹爹,青门关好热闹。” “嗯。” “比京城热闹多了。” “嗯。” “爹爹你能不能别嗯了?” 裴渊放下茶盏,转过头看着女儿。 岁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 “怎么了?” “你娘亲让你来,不是让你来看热闹的。” “我知道。”岁岁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是让我来打探消息的。” “打探什么消息?” “号国边境那支叛军,到底是谁在背后撑腰。” 裴渊看着女儿那双跟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岁岁真的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蹲在雪地上画圈圈的小丫头了,不再是那个骑在他脖子上够梅花的幼稚小孩了。 她开始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像沈清昭,像极了。 “叛军的首领叫慕容冲,自称是废太子的嫡孙。” 裴渊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放在案上。 “但张青鸣查过了,慕容冲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废太子的后人。他原本是号国边军的一个校尉,因犯军纪被革职,流落江湖,后来被胡旋的旧部收留,成了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 岁岁拿起密报,仔细看了一遍。 “所以,背后撑腰的是胡旋的旧部?” “不全是。”裴渊摇了摇头,“胡旋的旧部已经被我们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散兵游勇,没有这个能力。慕容冲背后,还有一个人。” “谁?” “还不知道。” 裴渊的声音沉了下来。 “张青鸣查了半个月,只查到那个人跟太后有联系,但太后已经被幽禁在静安寺,她的人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这个人到底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有多少兵力,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一概不知。” 第154章 我是来找你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不用造反的方式 慕容冲打量着眼前这个骑在枣红小马上的少女。 十二三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但脊背挺得笔直。 那双凤眼清清冷冷的,看他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 “你爹是谁?” “我爹姓裴,”岁岁没有隐瞒,“我娘姓沈。” 慕容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沈清昭的女儿?” “是。” 岁岁松开缰绳,拔出腰间那柄短剑,剑尖指着慕容冲。 “慕容冲,你打着废太子的旗号造反,还杀了号国边军的人。我娘说了,造反的人,格杀勿论。” 慕容冲看着她手里的短剑,忽然笑了。 这回笑得比方才大声,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惊起远处树梢上的一群乌鸦。 “小丫头,你一个人,一把短剑,就想杀我?” “我不是一个人。” 岁岁策马向前一步。 “我身后有整个和国,有八千禁军,有三千木兰军,有我娘,有我爹爹。你敢动我一根头发,我娘会踏平你的老巢。” 慕容冲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女,凤眼,冷眉,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像沈清昭,像极了。 “有意思。”慕容冲后退一步,朝岁岁微微欠身,“昭阳公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孔。 “不过公主殿下,您有一件事说错了。” “什么事?” “我杀的那些人,不是号国边军。” 慕容冲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是胡旋的旧部,是当年在苍梧山截杀你爹爹的人。我杀他们,是在替你爹爹报仇。” 岁岁的眉头微微皱起。 “报仇?” “对,报仇。”慕容冲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抛给岁岁,“公主殿下不妨看看这个。” 岁岁接住令牌,低头一看。 令牌是铜铸的,正面刻着一个“裴”字,背面刻着“渊”字。 是裴渊的私令。 “你认识我爹爹?” “不认识,”慕容冲摇头,“但这块令牌,是你爹爹亲手交给我的。” 岁岁攥着令牌,手指微微收紧。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慕容冲的声音很平静。 “你爹爹在苍梧山被困的那一百多天里,是我在外面替他传递消息、联络旧部。没有我,他撑不到谢轻舟来援。” “那你为什么还要造反?” 慕容冲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朝驿站后面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公主殿下,您回去问问您爹爹。问他,慕容冲这个名字,他记不记得。” 他的身影消失在驿站的残垣断壁之间。 岁岁骑在马上,攥着那枚令牌,一动不动。 以竹带着暗卫从隐蔽处冲出来,单膝跪在马前。 “小公主,您没事吧?” “没事,”岁岁将令牌收入袖中,调转马头,“回青门关。” 她策马朝南疾驰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 以竹翻身上马,带着暗卫紧随其后。 青门关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岁岁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 苍梧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茫,山脊上飘着几朵暗红色的云,像火烧过后的余烬。 她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冲进了关门。 裴渊还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看见岁岁走进来,放下茶盏。 “查到了?” “查到了。” 岁岁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放在案上。 “慕容冲说,这枚令牌是你亲手交给他的。他还说,你在苍梧山被困的那一百多天里,是他替你传递消息、联络旧部。” 裴渊拿起那枚令牌,在指间慢慢转动。 铜牌在烛火中泛着幽幽的光,“裴”字和“渊”字一明一暗。 “他说的没错。”裴渊放下令牌,“没有他,我确实撑不到谢轻舟来援。” 岁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造反?他明明是帮你的,为什么又要打着废太子的旗号来打你?” 裴渊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要的不是皇位。”他抬起头,看着女儿,“他要的是真相。” “什么真相?” “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裴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慕容冲的父亲叫慕容烈,是号国边军的一名将领。三十五年前,先帝还是皇子的时候,慕容烈曾追随先帝平定叛乱,立下赫赫战功。” “后来先帝登基,慕容烈被封为镇南将军,驻守苍梧山。再后来,先帝驾崩,太后垂帘听政,慕容烈被人告发谋反,满门抄斩。” “慕容冲当时才三岁,被一个忠心的家将藏在枯井里,才躲过一劫。” 岁岁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要找的真相,是他父亲到底有没有谋反?” “对。”裴渊转过身,看着女儿,“他查了三十年,查到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谁?” “太后。” 岁岁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太后。 那个被幽禁在静安寺、已经满头白发、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的老妇人。 那个杀了先帝、杀了废太子、杀了无数人的老妇人。 那个被沈清昭用一卷脉案送进静安寺、终身不得踏出寺门一步的老妇人。 “慕容冲要杀太后?”岁岁问。 “不止。”裴渊摇了摇头,“他要太后亲口承认,当年她为什么要诬陷他父亲谋反。他要满朝文武都知道,他父亲是冤枉的。他要替慕容烈平反。” “所以他打着废太子的旗号造反,是为了逼太后出来?” “对。” 裴渊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太后被幽禁在静安寺,任何人不得探视。慕容冲的人进不去,他只能用这种方式逼太后自己走出来。” 岁岁低下头,看着案上那枚铜令牌。 令牌上的“渊”字在烛火中忽明忽暗,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爹爹,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帮他。”裴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不是用造反的方式。” 第156章 我要见太后 岁岁回到京城时,御花园的桂花开到了尾声。 她策马穿过宣武门,沿着长街一路小跑,在昭明殿的台阶前勒住缰绳。 沈清昭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折子,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瞬。 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岁岁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在沈清昭面前站定。 她比三个月前高了一截,个子已经快到沈清昭的下巴了。 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下颌线渐渐显出清冷的弧度。 那双凤眼依旧是清清冷冷的,但眼底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沈清昭伸出手,将女儿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瘦了。” “青门关的饭菜没有宫里好。” 岁岁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想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可那笑意还没到达眼底就消散了。 她垂下眼睫,从袖中取出那枚铜令牌,放在沈清昭手心里。 “娘亲,慕容冲说,这枚令牌是爹爹亲手交给他的。” 沈清昭低头看着那枚令牌。 铜铸的,正面刻着“裴”字,背面刻着“渊”字,边角磨得锃亮,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她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令牌的边缘,蹭下一层极淡的铜锈。 “你爹爹跟我说过。”她的声音很平静,“慕容烈的事,他也跟我说过。” 岁岁猛地抬起头。 “娘亲你早就知道?” “知道。” 沈清昭将令牌收入袖中,转身走进殿内。 “慕容冲在苍梧山救过你爹爹的命,你爹爹答应过他,会替他查清慕容烈的案子。但这件事牵扯到太后,牵扯到先帝,牵扯到三十五年前那场宫变,不是一朝一夕能查清楚的。” 岁岁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急。 “那慕容冲为什么还要造反?他明明知道爹爹在替他查,为什么还要打着废太子的旗号来打我们?” 沈清昭在龙案后坐下,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案上一封折子,展开,看了一遍,又合上。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故意在拖延什么。 岁岁站在案前,看着她娘亲的侧脸。 烛火在她娘亲脸上跳动,将那道上挑的凤眼映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发现,她娘亲的眼角有了细纹,不是一道两道,是细细密密的一小片,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因为他不信。” 沈清昭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等了你爹爹三年,什么都没等到。你爹爹说要查,可查来查去,慕容烈的案子还在刑部积压着,太后的懿旨还在那里压着,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提。” “所以他要用自己的方式,逼所有人正视这件事。” 岁岁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慕容冲站在驿站门口的模样,玄色劲装,腰间悬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阴柔的凌厉。 他笑的时候很好看,可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 “娘亲,我想去静安寺。” 沈清昭的手指微微一僵。 “去见太后?”她问。 “嗯。” 岁岁点头。 “慕容冲要的是真相,太后手里有真相。我去问她,她说不说,是她的事。但我要去问。”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青橘端着热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把茶盏放在门边的矮几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清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已不见任何波澜。 “你去了,她也不会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太后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宁可把秘密带进棺材,也不会让它落在别人手里。你去问她,她只会告诉你,慕容烈确实谋反了,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如果她不说,我就一直问。” 岁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属于十二岁少女的倔强。 “一天不问,就问两天。两天不问,就问三天。问到她肯说为止。” 沈清昭看着女儿,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暖不到心底,但足够让人看见。 “你像你外公。” 她说。 “你外公当年也是这个脾气,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岁岁愣了一下。 她从未听娘亲提起过外公,只知道他是个中风瘫痪在床的老人,在她出生前就死了。 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毒死的,还有人说是被沈思进害死的。 真相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去吧。” 沈清昭挥了挥手。 “让以竹陪你去。” 岁岁应了一声,转身跑出昭明殿。 跑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娘亲一眼。 沈清昭已经重新拿起了折子,朱笔在纸上批注着什么,侧脸被烛火映得柔和了几分,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 ... 静安寺在皇城最北边,与皇陵只隔着一道山梁。 岁岁骑在枣红小马上,以竹策马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一条被枯草掩埋的石板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松柏,树冠遮天蔽日,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 静安寺的大门紧闭,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静安寺”三个字,字迹模糊,像是被风雨侵蚀了几十年。 以竹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叩门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惊起树梢上一群乌鸦,呱呱叫着盘旋了几圈,又落回枝头。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灰衣尼姑从门缝里探出头,浑浊的眼睛在以竹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身后的岁岁身上。 “什么人?” “昭阳公主,奉陛下之命,来探望太后。” 以竹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灰衣尼姑接过令牌看了半晌,将门推开,侧身让开。 岁岁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以竹,大步走进寺中。 静安寺比她想象的要小。 第157章 你比你娘狠 一进院落,正殿供着观音,偏殿是尼姑们的住处,后院是一排低矮的禅房。 太后就住在最里面那间。 院子里的青砖缝隙中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几口倒扣的水缸,缸底积着雨水,水面漂着一层枯叶。 廊下的木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像是什么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 灰衣尼姑在前面引路,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岁岁跟在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腰间那柄短剑上。 禅房的门虚掩着。 灰衣尼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朝岁岁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岁岁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禅房很小,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 木桌上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将整间屋子熏得烟雾缭绕。 太后坐在木床上,盘着腿,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穿着一身灰色僧袍,头发全白了,挽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目光落在岁岁脸上。 那目光浑浊、迟缓,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岁岁走到她面前,在木椅上坐下。 她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老妇人。 两人对视了片刻。 “你是沈清昭的女儿。” 太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是。” 岁岁点头。 “我叫沈知岁。” 太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枯枝断裂。 “你娘让你来的?” “不是。” 岁岁摇头。 “是我自己要来的。” “来做什么?” “来问您一件事。”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捻,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 “慕容烈有没有谋反?” 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香炉里的青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将太后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模糊了轮廓,只剩下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你问这个做什么?”太后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 “因为有人替他鸣冤。” 岁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女。 “他儿子在号国边境打着废太子的旗号造反,说要替他父亲讨个公道。我爹爹在苍梧山被困的时候,是他儿子在外面替他传递消息、联络旧部。没有他,我爹爹可能已经死了。” “我欠他一条命,所以我想知道,他父亲到底有没有谋反。” 太后捻佛珠的动作彻底停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筋毕露的手背。 那双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慕容烈,”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哀家记得他。” “他当年在苍梧山驻守,手下有一万精兵。先帝登基后,对他很不放心,几次想把他调回京城,他都借故推脱。后来有人告发他私通敌国,先帝下令彻查,查了三个月,什么证据都没查到。” “那为什么还要杀他?”岁岁追问。 太后抬起头,看着岁岁。 那双浑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不肯交出兵权。”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先帝要他的兵,他不给。先帝派去的人在他帐外跪了三天三夜,他连面都不露。先帝怒了,说他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不杀不足以震慑群臣。” “所以,慕容烈是被冤枉的。” “他没有谋反,他只是不肯交出兵权。先帝要他的命,不是因为他有罪,是因为他手里有兵。” 太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重新捻起佛珠,一下一下,动作比方才更慢,像一台即将停摆的钟。 “你问完了?”她说。 “没有。” 岁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太后,您手里是不是还有一份当年慕容烈案的卷宗?不是刑部那份被篡改过的,是原件。” 太后的手猛地一抖,佛珠从掌心滑落,砸在木床的边缘,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你怎么知道的?”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猜的。”岁岁站起身,退后两步。 “您当年是先帝最信任的人,慕容烈的案子,您不可能不插手。刑部的卷宗被改过,但您手里一定留了一份原件。您留着它,不是因为有朝一日要替慕容烈平反,是因为您要拿它来要挟那些知道真相的人。” 太后怔怔地看着她。 “你比你娘厉害。” “你娘当年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站在哀家面前,问哀家为什么要杀先帝。哀家没有回答她,她也没有追问。你比你娘狠,你不但问了,还要答案。” 岁岁没有说话。 太后弯下腰,从床底下摸出一只木匣,放在岁岁面前。 木匣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匣盖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火漆上压着一个极小的“太”字。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慕容烈案的卷宗原件,哀家藏了三十五年。你拿去吧。” 岁岁接过木匣,捧在手里。匣子很沉,沉得她手腕有些发酸。 “您为什么肯给我?” 太后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捻佛珠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尊化石。 岁岁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抱着木匣转身朝门口走去。 “告诉你娘,”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苍老,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哀家欠她的,还清了。” ... 岁岁走出静安寺,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从山脊上漫下来,将整座山谷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灰蓝之中。 松柏的树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浓黑,像一笔笔泼墨,将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以竹牵马等在寺门口,看见她出来,快步迎上前。 “小公主,拿到了?” “嗯。” 岁岁将木匣递给以竹,翻身上马。 “回宫。” 两人沿着来路策马疾驰,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在山谷中回荡。 第158章 慕容冲就是那个机会 岁岁骑在前面,风在耳边呼啸,将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攥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激动。 慕容烈是被冤枉的。 太后亲口承认了,先帝杀慕容烈,不是因为他有罪,是因为他不肯交出兵权。 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不肯把兵权交给皇帝,在皇帝眼里,这就是谋反。 岁岁咬紧嘴唇,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她想起慕容冲站在驿站门口的模样,玄色劲装,腰间悬剑,眉宇间那股阴柔的凌厉。 他笑起来很好看,可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像一潭死水。 他要的从来不是皇位,他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一个迟到了三十五年的公道。 岁岁策马冲进宣武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宫门两侧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展翅的鹰。 她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昭明殿的台阶,一把推开殿门。 沈清昭正坐在龙案后批折子。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岁岁怀里那只木匣上。 “拿到了?”她问。 “拿到了。”岁岁走到案前,将木匣放在案上。 沈清昭放下朱笔,拿起木匣,在手里转了一圈。 匣盖上的火漆已经开裂,蜡封碎成几块,落在案上,像几滴干涸的血。 “你打开了?” “没有。”岁岁摇头。“我想等娘亲一起看。” 沈清昭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话。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柄小刀,沿着匣盖的缝隙划了一圈,然后轻轻一撬。 匣盖弹开,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绢帛很旧,边缘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 沈清昭小心翼翼地展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珍宝。 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刑部当年的审讯记录,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严谨,可内容却让人心惊肉跳。 “慕容烈,年四十一,苍梧山人。……问:为何不交兵权?答:兵权乃先帝所授,未经旨意,不敢擅交。……问:可知不交兵权等同于抗旨?答:臣奉命驻守苍梧山,未经调令,不敢擅离。……问:若先帝下旨,你交不交?答:交。” 沈清昭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交。 慕容烈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交。 可先帝没有给他交的机会。 先帝在他回答之前,就已经判了他死刑。 沈清昭将绢帛卷好,放回木匣,合上匣盖。 “娘亲。”岁岁的声音从案前传来。“慕容烈是冤枉的,对不对?” “对。” “那我们能不能替他平反?”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能。”她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替慕容烈平反,就等于承认先帝杀错了人。 先帝虽然驾崩了,但他的威望还在,朝中那些老臣,有一半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你要他们承认先帝错了,等于要他们承认自己跟错了人。” “他们不会认的,他们会找一千个理由来证明慕容烈该死,会找一万个借口来替先帝开脱。 到最后,慕容烈还是逆臣,你还是无能为力。” 岁岁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那慕容冲呢?他怎么办?他等了三十五年,就等来一句‘不是现在’?” 沈清昭看着女儿。 岁岁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可她咬着牙,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会等的。”沈清昭的声音很轻。“他已经在行动了。” 岁岁猛地抬起头。 “娘亲,你什么意思?” “慕容冲在号国边境集结了两千人马,你以为他只是要逼太后出来? 不,他要逼的是满朝文武。他要所有人亲眼看看,他父亲当年是怎么被冤死的。” “如果朝廷不给他一个交代,他就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 岁岁的脸色刷地白了。 “那他要做什么?”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木匣收进龙案下的暗格里,那把黄铜小锁咔嗒一声扣上,声音清脆,像骨头断裂。 岁岁站在原地,看着娘亲的侧脸。 烛火在她娘亲脸上跳动,将那道上挑的凤眼映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发现,她娘亲的眼角不只是有细纹了,还有一道极淡的疤痕,从眉尾延伸到颧骨,被脂粉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小时候娘亲的脸上没有这道疤,光滑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娘亲。”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慕容冲到底要做什么?” 沈清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要进京。” 岁岁的瞳孔骤然收缩。 “进京?他带兵进京?” “对。” 沈清昭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上。 “他要带着那两千人,从青门关一路走到京城,走到太极殿前,走到满朝文武面前。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父亲到底有没有谋反。” “他不会的。”岁岁摇头,“青门关有赵准守着,他进不来。” “赵准拦不住他。” 沈清昭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慕容冲不是从外面打进来,他是从里面走出去的。” 岁岁的脑子嗡了一声。 “娘亲,你是说……朝中有人接应他?”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御花园的桂树在风中瑟瑟发抖,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岁岁,你知道你爹爹为什么要在苍梧山被困一百多天吗?” 岁岁攥紧了拳头。 “不是因为胡旋的旧部太强,是因为有人把他困在那里了。 不是胡旋,不是太后,是朝中的人。 是那些看起来对爹爹忠心耿耿、每天早朝都跪在最前面、逢年过节就往宫里送礼的人。” 岁岁的手指在发抖。 “娘亲……你是说,朝中有内鬼?” “不是有一个内鬼。” 沈清昭转过身,看着女儿。 “是有一群人。他们有的是先帝的旧臣,有的是太后的人,有的是慕容烈当年的部下。他们表面上效忠你爹爹,暗地里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们翻身的机会。” 第159章 慕容烈没有谋反 “慕容冲就是那个机会?” “对。” 沈清昭走回龙案前,重新坐下。 “慕容冲在号国边境闹得越凶,朝中这些人就越兴奋。因为他们知道,慕容冲闹到最后,一定会进京。他进京的那一天,就是他们动手的那一天。” 岁岁沉默了。 她想起慕容冲站在驿站门口的模样,玄色劲装,腰间悬剑,眉宇间那股阴柔的凌厉。 他笑的时候很好看,可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像一潭死水。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颗被人捏在手心的棋子? “娘亲,我想再去一趟青门关。” 沈清昭的手指微微一僵。 “去见慕容冲?” “嗯。”岁岁点头,“我要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他父亲是被冤枉的,告诉他朝中有人在利用他,告诉他这条路走不通。” “他不会信的。” “那我就一直说,说到他信为止。” 沈清昭看着女儿。 岁岁的眼眶还是红的,可那双凤眼里的光比方才更亮了,不是泪光,是火光。 “去吧。”她挥了挥手,“让以竹陪你去。” 岁岁应了一声,转身跑出昭明殿。 跑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娘亲一眼。 沈清昭已经重新拿起了朱笔,在折子上批注着什么。 侧脸被烛火映得柔和了几分,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 ... 青门关的秋天比京城来得早。 岁岁策马穿过关门时,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钻进衣领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以竹策马跟在她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公主,慕容冲的人还在北边,您这样贸然去找他,太危险了。” “我不去找他。”岁岁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我等他来找我。” 以竹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来找您?” “他会的。” 岁岁将缰绳扔给以竹,大步走进路边的茶寮。 “他上次在驿站没有杀我,说明他不想杀我。他跟我说的那些话,说明他想让我知道真相。他想让我回去告诉娘亲,告诉爹爹,他不是坏人。” “他是不是坏人,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我知道。”岁岁在茶寮里坐下,要了一壶茶,“所以我要亲口告诉他,他父亲是被冤枉的。” 以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 茶寮的老板是个瘸腿的老汉,一壶茶端上来,茶叶梗子在水中浮浮沉沉,茶汤浑浊得像泥水。 岁岁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她皱起眉头,但她没有放下,又抿了一口。 他们在茶寮里等了三天。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北风卷着枯叶从官道上刮过,偶尔有几队商旅经过,在茶寮里歇脚喝水,然后又匆匆上路。 第二天,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官道变得泥泞不堪,马蹄踩上去溅起一片泥浆。 岁岁坐在茶寮的屋檐下,看着雨水从瓦楞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她数着那些水花,数到第三百二十七朵的时候,以竹从外面走进来,浑身湿透,脸色凝重。 “小公主,北边来人了。” 岁岁霍然起身。 “多少人?” “一个。” 岁岁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慕容冲只带了一个人来? 她走出茶寮,站在官道中央,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颌滴落。 她眯着眼,望着北方的天际。 雨幕中,一匹黑马缓缓走来。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没有打伞,没有披蓑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将他的衣袍浸成更深更浓的黑。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铜饰在雨水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勒住马,在岁岁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雨水模糊了他的面容,但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依旧清晰可见,冷冷的,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公主殿下在等我?” 慕容冲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等你三天了。” 岁岁仰头看着他,雨水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她牙关打颤,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抖动。 “你父亲是被冤枉的。” 慕容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什么?” “你父亲慕容烈,没有谋反。” 岁岁从怀中取出那只木匣,打开,取出那卷泛黄的绢帛,在雨中展开。 “这是刑部当年的审讯记录原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父亲说过,只要先帝下旨,他就交兵权。” 雨越下越大,绢帛被雨水浸湿,字迹开始洇开。 岁岁用手遮在绢帛上方,不让雨水直接打在那些字上。 “先帝没有给他机会。先帝在他回答之前,就已经判了他死刑。” 慕容冲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模糊了他的五官。 岁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那是一种愤怒,被压抑了三十五年,像一座沉睡的火山,此刻终于开始苏醒。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凭这卷绢帛。”岁岁将绢帛卷好,递向他,“凭太后亲口承认你父亲是冤枉的,凭我娘亲愿意替你父亲翻案。” 慕容冲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岁岁。 看着她被雨水浸透的单薄身子,看着她手里那卷被雨水洇得字迹模糊的绢帛,看着她那双跟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眼。 “你娘亲愿意替我父亲翻案?”他问。 “对。”岁岁点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岁岁沉默了一瞬。 “等朝中那些老臣都死了。” 慕容冲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闷,像远方的雷声。 “公主殿下,您这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岁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女。 “朝中那些老臣,有一半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你要他们承认先帝杀错了人,等于要他们承认自己跟错了人。他们不会认的。” 第160章 来了 “他们会找一千个理由来证明你父亲该死,会找一万个借口来替先帝开脱。到最后,你父亲还是逆臣,你还是无能为力。” “所以呢?”慕容冲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我就该等?等我父亲在棺材里烂成白骨,等那些老臣一个个老死,等真相永远被埋在地下?” “我不是让你等。”岁岁上前一步,雨水漫过她的靴面,冰冷刺骨,“我是让你给我时间。给我三年,三年之内,我一定替你父亲翻案。” 慕容冲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她的个子刚到他的胸口,瘦得像一根竹竿,被雨水淋得浑身发抖,可那双凤眼里的光比雨幕中的任何一盏灯都要亮。 “你拿什么保证?”他问。 岁岁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剑,剑尖指着自己的胸口。 “拿我的命。” 以竹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小公主!” 慕容冲抬手制止了他。 他翻身下马,走到岁岁面前,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卷湿透的绢帛。 绢帛很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石头。他展开,看着那些被雨水洇得模糊的字迹。 “公主殿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年太久,我等不了。” 岁岁的心猛地一沉。 “你要做什么?” 慕容冲没有回答。 他将绢帛卷好,收入怀中,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北方的雨幕中策马而去。 岁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雨水彻底吞没。 以竹跑到她身边,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 “小公主,他这是……” “他要进京。” 岁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在给我娘亲下最后通牒。” ... 岁岁回到京城时,雨已经停了。 天还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沉闷的灰蓝之中。 御花园的桂树被雨打落了满地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一层薄薄的雪上。 沈清昭坐在昭明殿的廊下,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看见岁岁走进来,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 “他走了?”她问。 “走了,”岁岁在她面前站定,“他说三年太久,他等不了。”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他要去京城?” “嗯,”岁岁点头,“他说他要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 沈清昭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冰冷的脸颊。 “你做得很好,”她说,“剩下的,交给娘亲。” 岁岁摇了摇头。 “娘亲,我想留下来。” “留下来?” “嗯,我要亲眼看着慕容冲进京,亲眼看着那些老臣怎么替他父亲翻案,亲眼看着真相大白于天下。” 沈清昭看着女儿,那双凤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倔强,不是逞强,是一种沉到极处的笃定,像她当年在落霞寨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跟龙啸天对峙时的眼神。 “好。”沈清昭收回手,“你留下来。” ... 慕容冲比岁岁预想的来得要快。 不到半个月,青门关就传来急报: 慕容冲的两千人马已经过了苍梧山,正朝京城方向急行军,前锋距京城已不足百里。 赵准在急报上只有一句话: “末将拦不住。” 沈清昭看完急报,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烧了。 火苗舔舐着纸边,将那些字迹一寸一寸地吞噬成灰烬。 她看着那些灰烬落在案上,散成一小堆黑色的粉末。 “传令给谢轻舟,让他带三千禁军出城,在永宁门外列阵。” “传令给白芷,让她带木兰军守住宣武门和玄武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传令给林依,让她把岁岁带去昭明殿后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来。” 以竹一一记下,领命而去。 裴渊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岁岁的拨浪鼓。 那拨浪鼓已经很旧了,鼓面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可他还是留着,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像某种护身符。 “你打算怎么办?”他在沈清昭对面坐下。 “先礼后兵。” 沈清昭从抽屉里取出那卷慕容烈案的卷宗原件,放在案上。 “他要是肯谈,我就跟他谈。他要是不肯谈,那就打。” “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 沈清昭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是和国的女帝,他带着兵闯进京城,我要是退了,这把椅子就坐不稳了。” 裴渊沉默了片刻。 “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沈清昭摇头,“你是号国的君王,你站在我身边,慕容冲就有借口说这是号国在插手和国内政。到时候,那些本来中立的老臣也会倒向他。” 裴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又要一个人去?” “这回不是一个人,”沈清昭握住他的手,“岁岁在宫里等我,你也在宫里等我。我不会一个人。” 裴渊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 永宁门外,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从官道上刮过,打在禁军的甲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三千禁军列阵已毕,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谢轻舟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一身银甲白袍,腰间悬着那柄从南疆带回来的战刀。 他的桃花眼里没有平日的嬉笑,只有一种沉到极处的冷。 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已经恨了整整半个月的人。 “来了。” 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轻舟眯起眼,望向官道尽头。 暮色中,一队黑甲骑兵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没有打旗号,没有吹号角,甚至连马蹄声都压得极低。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谢轻舟甚至会以为那是一片从地平线上升起的乌云。 领头的那匹黑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玄色劲装,腰间悬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阴柔的凌厉。 他的头发被风吹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慕容冲。 第161章 她才十二岁 谢轻舟攥紧了缰绳。 他没有动,只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慕容冲勒住马,抬起右手。 身后两千黑甲骑兵齐齐勒缰,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开,像一声闷雷。 两军对峙,相隔不过二十步。 谢轻舟终于开口了。 “慕容冲,你带着兵闯进京城,是想造反吗?” “不造反。” 慕容冲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来要一个公道。” “公道?”谢轻舟冷笑一声,“你父亲的事,陛下已经在查了。你带着兵来,是逼宫,不是要公道。” “逼宫?” 慕容冲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暖不到心底,只让人觉得冷。 “谢侯爷,我等了三十五年,查了三十五年,等来的是什么?” “你们要我等,我就等。你们要查,我就让你们查。可我等了这么久,查了这么久,等到了什么?什么都没等到。”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翻涌着的东西,让谢轻舟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我自己来了。” “你自己来了又怎样?”谢轻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凭你这两千人,能打进京城?” “我不打京城。” 慕容冲摇了摇头。 “我就站在这里,等陛下给我一个答复。三天之内,若陛下肯替我父亲翻案,我便退兵。若不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谢轻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若不肯,你便要怎样?” 慕容冲没有回答。 他只是调转马头,策马走回自己的阵中。 两千黑甲骑兵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一扇沉重的大门,将他的身影吞没。 太极殿。 沈清昭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谢轻舟从永宁门外送回的急报。 急报上只有一行字,是谢轻舟的笔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慕容冲要三天。三天之内,若不给答复,他便攻城。” 殿中一片死寂。 孙廷辅跪在阶下,花白的头颅低垂着,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松。 他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可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跟随沈清昭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女帝的脾性了。 她在想事情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阁老。” 沈清昭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臣在。” “你觉得,慕容烈的案子,该不该翻?” 孙廷辅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陛下,老臣......不敢说。” “说。” 沈清昭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孙廷辅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三十五年积压的东西都吐出来。 “慕容烈是被冤枉的。这一点,老臣三十年前就知道。可老臣不敢说,因为说出来的那一天,就是老臣身败名裂的那一天。” “先帝的威望,朝中那些老臣的脸面,太后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全都会在一夕之间崩塌。” “老臣怕,怕得连觉都睡不着。” 他的声音在发抖,花白的胡须随着他的嘴唇一起颤动。 “陛下,老臣对不起慕容烈,对不起他那个在枯井里躲了三天三夜的儿子。” “老臣是个懦夫。”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沈清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已不见任何波澜。 “阁老,你不是懦夫。你只是选择了大多数人都会选的路。” 她站起身,走下台阶,走到孙廷辅面前,弯下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老人的膝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皱着眉,咬着牙,硬是没有哼出声来。 “三日之后,我会给慕容冲一个答复。” 她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 “但不是他想要的答复。” 昭明殿后殿。 岁岁蹲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柄刻着“岁”字的短剑,用一块细磨石慢慢打磨着刀刃。 她已经磨了整整一个时辰,刀刃被她磨得雪亮,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青橘端着热汤站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她跟随沈清昭这么多年,太清楚这母女俩的脾性了。 沈清昭想事情的时候,任何人不能打扰。 岁岁磨剑的时候,也一样。 “青橘姐姐。” 岁岁忽然开口了。 “奴婢在。” “你说,慕容冲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橘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小公主会问这个,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奴婢......没见过他,不知道。” “我见过。” 岁岁放下短剑,抬起头,望着暮色中灰蒙蒙的天际。 “他笑起来很好看,可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像一潭死水。”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更沉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了一丝光,可他不敢靠近,因为他怕那光是假的。” 青橘沉默了片刻。 “小公主,您心疼他?” 岁岁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拿起短剑,继续打磨。 刀刃在磨石上划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叶。 “青橘姐姐,你去告诉我娘亲,我想去永宁门外。” 青橘的手猛地一抖,汤碗差点从掌心滑落。 “小公主,您疯了?慕容冲的两千人马就驻扎在永宁门外,您去了,万一出什么事......” “他不会动我。” 岁岁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女。 “他要是想动我,上次在驿站就不会放我走。他要的是公道,不是我的命。” 青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放下汤碗,转身朝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沈清昭听完青橘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橘以为她睡着了,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 她没有睡。 她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柄刻着“昭”字的短剑,指节泛白。 “让她去。” 沈清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陛下!”青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公主她才十二岁!” 第162章 你累了吧? “她十二岁,可她比很多二十岁的人都要清醒。” 沈清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她想去,就让她去。” 青橘跪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跟随沈清昭这么多年,从边戎镇到落霞寨,从苍梧山到京城,见过太多大风大浪。 可这一刻,她怕了。 不是怕慕容冲,不是怕那两千黑甲骑兵,是怕小公主出事。 小公主是沈清昭的命根子,也是她的。 从小公主出生那天起,就是她在照顾。 喂奶、换尿布、哄睡、梳头、扎小揪揪,每一件事都是她亲手做的。 她看着小公主从襁褓中的小婴儿,长成会跑会跳会叫“青橘姐姐”的小丫头,又长成如今这个骑在马上、手握短剑、敢一个人去闯敌营的少女。 她舍不得。 可她更知道,她拦不住。 “奴婢……领命。”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岁岁是在子时出发的。 她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那柄刻着“岁”字的短剑,骑在那匹枣红小马上,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以竹带着十名暗卫跟在她身后,没有劝,没有拦,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们都知道,劝不住,也拦不住。 岁岁策马穿过宣武门,穿过永安巷,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长街。 街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只有几家还在营业的茶馆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她勒住马,在永宁门前停下。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上,谢轻舟的禁军正举着火把巡逻,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在墙头上游荡的鬼魂。 “开门。” 岁岁仰头看着城楼上的守将。 守将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周,是谢轻舟的旧部。 他低头看着城下那个骑在枣红小马上的少女,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小公主,侯爷有令,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那你去告诉他,就说我要出城。他若不让,我就翻墙。” 周统领的脸色白了。 他当然知道这位小公主的脾气。 她娘是女帝,她爹是号国君王,她自己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昭阳公主。 她要是想翻墙,这永宁门的城墙还真拦不住她。 “小公主,您别为难末将......” “我没有为难你。” 岁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女。 “我只是想出去见一个人,见他一面,说几句话,就回来。” 周统领看着她。 暮色中,那个少女骑在枣红小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可那双凤眼里的光,比城墙上的任何一盏火把都要亮。 “开城门。” 周统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统领!”身边的副将急了。 “我说开城门,出了事我担着。” 吊桥缓缓降下,城门轰然洞开。 岁岁策马冲出城门,以竹带着暗卫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吊桥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夜色中回荡。 慕容冲的营地驻扎在永宁门外十里处的一片旷野上。 两千顶帐篷排列整齐,中间留出了几条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顶更大的帐篷,帐顶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白色的“慕”字。 岁岁勒住马,在营地外停住。 两个哨兵从暗处闪出来,手里的长矛交叉挡住了她的去路。 “什么人?” “和国昭阳公主,沈知岁。” 哨兵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进营地。 不多时,慕容冲从营地深处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中衣,外罩同色长衫,头发只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挽着,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疏淡。 他看见岁岁,脚步顿了一下。 “公主殿下,您这是......来劝降的?” “不是。” 岁岁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稚嫩的面容照得清清冷冷。 “我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公道?真相?还是你父亲的一条命?” 慕容冲沉默了片刻。 “都要。” “都要?你要得起吗?” 岁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 “你父亲已经死了三十五年,就算翻了案,他也活不过来。 真相是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查了三十五年,不可能查不到。 你要的从来不是公道,不是真相,是一个能让你放下仇恨的理由。” 慕容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手里那卷绢帛。” 岁岁上前一步,与他的距离不过三尺。 “太后把卷宗交给我的那天,你就在静安寺外面。 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 你一直跟着我,从静安寺到京城,从京城到青门关,你一直在暗处看着我。” “你不杀我,不是因为不想杀,是因为你下不了手。你恨我娘亲,恨我爹爹,恨满朝文武,可你不恨我。” “你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慕容冲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月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那双凤眼清清冷冷地看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 “公主殿下,您比我想的要厉害。”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是我厉害,是你太累了。” 岁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 “慕容冲,你查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你累不累?” 慕容冲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雕塑。 “你累了吧?” 岁岁收回手,退后一步。 第163章 逼他们承认 “我娘亲说了,三天之内,她会给你一个答复。不是她怕你,是她也觉得你父亲冤枉。三天,你等得起。” “等得起。” 慕容冲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等了三十五年,不差这三天。” “那你就等。” 岁岁转过身,翻身上马。 “三天之后,我娘亲会给你一个答复。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不能攻城。” “为什么?” “因为城里有我。” 岁岁策马冲入夜色之中。 以竹带着暗卫紧随其后,马蹄声渐渐远去。 慕容冲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那根手指。 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很淡,淡得像月光,可它在那里,怎么也散不去。 ... 岁岁策马冲回永宁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吊桥在她身后缓缓升起,城门轰然合拢。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士兵,大步朝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以竹跟在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他看见小公主的侧脸,月光下那张稚嫩的面容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却还在微微颤抖。 “以竹叔叔。” “属下在。” “你说,慕容冲会等吗?” 以竹沉默了一瞬。 “会。”他说,“他等了三十五年,不差这三天。” 岁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走回昭明殿时,天已经亮了。 青橘端着热水站在殿门口,看见她回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将水盆放在架子上,退后一步。 沈清昭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那卷慕容烈案的卷宗。 烛火已经燃尽了,案上只剩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抬起头,看了岁岁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岁岁走到她面前,在龙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端起案上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得她皱起眉头,可她没有放下,又倒了一杯。 “他怎么说?” “他说等。”岁岁放下茶盏,“三天,等得起。” 沈清昭点了点头,将卷宗放回木匣,合上匣盖。 那把小铜锁咔嗒一声扣上,声音清脆,像骨头断裂。 “娘亲。” “嗯。” “您打算怎么办?” 沈清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不见任何波澜。 “翻案。” 岁岁的瞳孔微微收缩。 “真的?” “真的。”沈清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但不是我替慕容烈翻,是让满朝文武自己翻。” 岁岁的眉头皱了起来。 “让他们自己翻?他们怎么可能愿意?” “他们不愿意,我就逼他们愿意。” 沈清昭转过身,看着女儿。 “慕容烈案的卷宗原件在我手里,太后亲口承认慕容烈冤枉的证词也在我手里。这两样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够那些老臣喝一壶的。” “可他们不会认的。” 岁岁摇头,“他们会说卷宗是伪造的,会说太后是老糊涂了。他们会找一千个理由来证明慕容烈该死。” “所以我不要他们认。”沈清昭走回龙案前,重新坐下。“我要他们自己把真相说出来。” 岁岁愣住了。 “自己说出来?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沈清昭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冽的弧度。 “当年经办慕容烈案的那些人,现在还在朝中的,至少还有五个。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经手。” “他们以为那桩案子已经烂在了三十五年里,以为所有人都忘了。可我替他们记着,卷宗替他们记着,太后替他们记着。” “我给他们三天时间,让他们自己来我面前,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谁说得最详细,谁就能保住晚节。 谁要是敢隐瞒一个字,我就把卷宗原件贴在太极殿的门上,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他们当年是怎么把一桩冤案办成铁案的。” 岁岁看着娘亲的侧脸。 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娘亲脸上,将那道上挑的凤眼映得亮如星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坐在昭明殿的廊下,抱着她,指着太极殿的方向说: “岁岁,你看,那就是娘亲每天上朝的地方。”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上朝,什么叫朝堂,什么叫权力。 她只知道娘亲每天都很忙,忙得连陪她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她恨过那把龙椅,恨过那些抢走娘亲的奏折,恨过那些让娘亲皱眉头的朝臣。 可此刻,她看着娘亲坐在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她忽然明白了。 娘亲不是喜欢那把椅子,是不能不坐。 ...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这三天里,朝堂上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刑部尚书王恪第一个递了请罪折子。 折子上写得冠冕堂皇,说自己当年在慕容烈案中只是奉命行事,未曾深究,有失察之责,恳请陛下降罪。 沈清昭看完折子,连批都没批,直接扔进了炭火盆里。 紧接着,大理寺卿赵崇远、御史中丞李伯庸也递了折子。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自己当年只是挂名,没有实际经手,对案情的来龙去脉并不清楚。 沈清昭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烧。 炭火盆里的灰烬越积越厚,像一座小小的坟。 岁岁蹲在炭火盆边,看着那些折子被火舌舔舐、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堆灰烬。 她忽然想起慕容冲说的话——“我等了三十五年,等来的就是这些?” 这些折子,这些冠冕堂皇的推诿,这些轻飘飘的“失察之责”。 没有人承认自己当年参与了那桩冤案,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说一句“慕容烈是被冤枉的”。 他们只是跪在地上,磕着头,说“臣有罪”,可他们的眼里没有愧疚,只有恐惧。 第164章 满门抄斩 恐惧真相被揭开,恐惧自己晚节不保,恐惧那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娘亲。”岁岁开口了。 “嗯。” “他们不会说的。” “我知道。” 沈清昭将最后一封折子扔进炭火盆,看着它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所以我不要他们说了。” 岁岁抬起头。 “那您要什么?” “我要他们看着。” 沈清昭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取出一只积了灰的木匣。 木匣很大,比她之前拿出来的那只大了一倍,匣盖上刻着“慕容烈案”三个字,字迹模糊,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是慕容烈案的全部卷宗。” 她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刑部的审讯记录,大理寺的复核意见,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先帝的朱批,太后的懿旨。三十五年的账,全在这里面。” 岁岁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 有些纸页已经发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每一笔都是一条人命。 “娘亲,您要公布这些卷宗?” “不公布。” 沈清昭摇了摇头。 “公布卷宗,等于把刀递到那些老臣手里。他们会说卷宗是伪造的,会说我篡改先帝遗诏,会说我联合太后陷害忠良。到时候,慕容烈还是逆臣,我还是乱政的女帝,而他们,还是忠臣。” “那您要怎么做?”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木匣合上,抱在怀里,大步朝殿外走去。 岁岁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娘亲,您去哪儿?” “去太极殿。” 沈清昭的脚步没有停。 “今天是第三日,该给慕容冲一个答复了。” ... 太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殿门一直排到汉白玉的台阶下。 人人朝服,个个肃穆。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整座大殿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殿顶的金龙在烛火中张牙舞爪,像是在嘲笑底下这些噤若寒蝉的人。 沈清昭抱着木匣,从殿外走进来。 她今日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长发以玉冠高束,腰间悬着那柄刻着“昭”字的短剑。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龙椅前,将木匣放在案上,然后转过身,面朝文武百官。 “今日早朝,只议一件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慕容烈案。” 殿中一片死寂。 刑部尚书王恪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低着头,不敢看沈清昭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靴尖前面那一小块金砖,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注意力。 大理寺卿赵崇远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手在发抖,袖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白。 他站在队列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针,扎进砖缝里,谁都看不见。 御史中丞李伯庸倒是镇定一些,可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抖得连胡须都在颤动。 沈清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不紧不慢,像一把钝刀在割肉。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让你们自己来说。可你们递上来的折子,朕一封都没留,全烧了。” 她从案上拿起那封已经被烧得只剩一角的请罪折子,在手中晃了晃。 “你们说,你们有失察之责。朕问你们,失察之责,是什么责?是杀头的责,还是革职的责?是抄家的责,还是流放的责?” 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说,朕替你们说。” 沈清昭将折子扔回案上。 “失察之责,放在慕容烈案上,就是渎职。渎职,按和国律法,轻则革职,重则斩首。你们是想革职,还是想斩首?” 王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臣当年只是奉命行事,臣没有参与审讯,没有参与复核,臣只是在卷宗上签了个名!臣冤枉啊!” “冤枉?” 沈清昭冷笑一声。 “你冤枉?慕容烈不冤枉?他一家老小不冤枉?你在他案卷上签个名,就是失察之责。他什么都没做,就被扣上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你跟他比,谁更冤枉?” 王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崇远也跟着跪了下去,李伯庸也跪了。 一个接一个,当年参与过慕容烈案的大臣,全都跪在了地上。 磕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一颗颗沉闷的鼓点。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沈清昭站在龙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朕不要你们的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朕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王恪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 “写一份联名奏折,上书替慕容烈平反。写明当年是怎么把他冤死的,谁下的令,谁经的手,谁签的字,一个都不许漏。” 王恪的脸色又白了。 联名奏折,写明当年的事,一个都不许漏。 这要是写了,就等于自己给自己定罪。 到时候沈清昭翻脸不认人,拿着奏折当证据,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陛下......”王恪的声音在发抖。“臣等若是写了,陛下能否保证臣等的人身安全?” 沈清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王恪以为她要拒绝,正要开口再求,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暖不到心底,只让人觉得冷。 “朕保证。” 她说。 “只要你们写的都是实话,朕保你们不死。但若有人敢隐瞒一个字,朕就把卷宗原件贴在太极殿的门上,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你们当年是怎么把一桩冤案办成铁案的。” 王恪伏下身,额头触地。 “臣......领命。” 赵崇远、李伯庸,还有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也纷纷伏下身。 “臣等领命。” ... 联名奏折是在当天夜里写好的。 王恪执笔,赵崇远复核,李伯庸审阅。 三个人关在刑部的签押房里,写了一整天才写完。 奏折很长,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先帝下旨彻查慕容烈案,到三司会审、刑讯逼供,到先帝朱批“斩立决”,再到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第165章 等 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经过反复斟酌。 既要把真相说出来,又要把责任推给先帝——反正先帝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沈清昭看完奏折,没有批,也没有烧。 她只是将奏折收进木匣,合上匣盖,然后对以竹说了一句话: “去永宁门外,告诉慕容冲,他的等,值得。” 以竹领命,策马冲出城门。 慕容冲的营地还驻扎在永宁门外十里处的那片旷野上。 两千顶帐篷在暮色中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帐顶的黑色“慕”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以竹策马冲到营地外,勒住缰绳。 两个哨兵从暗处闪出来,手里的长矛交叉挡住了他的去路。 “什么人?” “以竹,奉陛下之命,来见慕容冲。” 哨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进营地。 不多时,慕容冲从营地深处走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长剑,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三天前精神了一些。 可他的眼底依然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以竹?” “慕容将军。” 以竹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那只木匣,递过去。 “这是陛下让属下转交的。” 慕容冲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躺着那卷联名奏折,还有那卷慕容烈案的卷宗原件。 他展开奏折,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眼底。 “慕容烈,年四十一,苍梧山人。......奉旨,斩立决。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他将奏折合上,放回木匣,合上匣盖。 “陛下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你的等,值得。” 慕容冲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木匣。 木匣很沉,沉得他手腕有些发酸。 他等了三十五年,查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 等来的就是这卷奏折,这卷迟到了三十五年的真相。 “替我谢谢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以竹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策马冲入夜色之中。 慕容冲抱着木匣,站在营地门口,一动不动。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下头,看着木匣上那三个字。 慕容烈案。 他忽然想起父亲被押上刑场的那一天。 他才三岁,被一个忠心的家将藏在枯井里。 他听见外面传来刀剑声、哭喊声、惨叫声。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低沉,像一面快要碎裂的鼓。 “冲儿,活下去。” 他活了下来。 可父亲死了。 死在刑场上,死在被冤屈的罪名下,死在先帝那封朱批上。 他低下头,将木匣紧紧抱在怀里,抱得指节泛白。 ... 慕容冲退兵了。 两千黑甲骑兵在黎明时分拔营,沿着官道向北撤退。 他们没有打旗号,没有吹号角,甚至连马蹄声都压得极低。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沈清昭甚至会以为那片从地平线上消失的乌云,只是一场幻觉。 岁岁站在城楼上,目送那道黑色的洪流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晨光吞没。 她攥着垛口的手慢慢松开,掌心被砖石磨得通红,可她感觉不到疼,只是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乌云。 “小公主。”青橘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该回去了。” 岁岁没有动。 “青橘姐姐,你说,慕容冲还会回来吗?” 青橘沉默了一瞬。 “不会了吧。他要的真相,陛下已经给他了。他要的公道,陛下也替他父亲翻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回来?” 岁岁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她忽然想起慕容冲站在驿站门口的模样,玄色劲装,腰间悬剑,眉宇间那股阴柔的凌厉。 他笑的时候很好看,可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像一潭死水。 那潭死水,如今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会荡多久,她不知道。 但那颗石子是她投的。 “回去吧。”她转过身,走下城楼。 岁岁回到昭明殿时,沈清昭正坐在龙案后批折子。 那卷联名奏折被她放在案角,用一块黄铜镇纸压着。 奏折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看过很多遍。 “娘亲。”岁岁在她对面坐下。 “嗯。” “慕容冲走了。” “我知道。” “他还会回来吗?” 沈清昭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女儿。 岁岁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担忧,不是惆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像是在问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可又不甘心接受那个答案。 “你希望他回来?”沈清昭问。 岁岁愣了一下。 她希望他回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那根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很淡,淡得像月光,可它在那里,怎么也散不去。 “娘亲,我不知道。”她说。 沈清昭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那就等你知道的那一天。” 岁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御花园的桂树在晨光中轻轻摇曳,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岁岁蹲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柄刻着“岁”字的短剑,用一块细磨石慢慢打磨着刀刃。 她已经磨了很久,久到刀刃被她磨得雪亮,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可她还是没有停。 青橘端着热汤站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她跟随沈清昭这么多年,太清楚这母女俩的脾性了。 沈清昭想事情的时候,任何人不能打扰。 岁岁磨剑的时候,也一样。 “青橘姐姐。”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要等多久,才能等到自己想等的东西?” 青橘沉默了片刻。 “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有些人等了三天,就等到了。等多久,不是看时间,是看等的是什么。” 岁岁放下短剑,抬起头,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第166章 他走了? “等的是一个人。” 岁岁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青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她将热汤放在廊下的栏杆上,退后一步,安静地站在那里。 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将廊下那盏快要燃尽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光影在岁岁脸上跳跃,将那道与沈清昭如出一辙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青橘姐姐,你说,慕容冲现在到哪了?” “算日子,该到青门关了。” 岁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重新拿起短剑,继续打磨。 刀刃在磨石上划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叶。 那声音在空旷的廊下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替她数着慕容冲离开的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她数到第七天的时候,青门关传来消息。 不是急报,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使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草鞋。 他站在昭明殿的台阶下,被侍卫拦住了去路,也不恼,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有人托我把这封信交给昭阳公主。” 侍卫接过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谁让你送的?” “一个年轻男人,姓慕容。他说,公主殿下看了信就知道了。” 岁岁正在后殿练剑,听见青橘的脚步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公主,”青橘走到她面前,将信递过去,“青门关来的,慕容冲让人送的。” 岁岁放下剑,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字,空白一片,只有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极小的“慕”字。 她用小刀划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边缘毛糙,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公主殿下,我走了。不必找我,我会回来的。——慕容冲” 岁岁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她将这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青橘姐姐。” “奴婢在。” “帮我备马。” 青橘愣了一下。 “小公主,您要去哪儿?” “青门关。” 青橘的脸色白了。 “小公主,慕容冲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您现在去青门关,也追不上他。” “我不追他。” 岁岁拿起剑,插回腰间的剑鞘。 “我去等他。” 青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备马。 岁岁策马冲出宣武门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暖金色。 她骑得很快,快得风在耳边呼啸,快得以竹带着暗卫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缰绳,一夹马腹,朝北疾驰而去。 青门关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岁岁勒住马,在关门前停下。 守城的士兵认出了她,连忙打开关门。 她策马穿过关门,在赵府门口翻身下马。 赵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岁岁,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 “小公主,您怎么来了?” “慕容冲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赵准沉默了片刻。 “有。”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帕子是白色的,边缘已经发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稚嫩,像是小孩子的手艺。 “他说,这块帕子是他母亲当年给他绣的。他母亲被处死的那天,把这帕子塞进他怀里,说‘冲儿,拿着它,就像娘还在你身边’。” “他说,他把这块帕子留给公主殿下。等他把该办的事办完,就回来取。” 岁岁接过帕子,攥在手心。 帕子很旧了,布料被磨得薄如蝉翼,上面的兰花已经褪了色,只剩几缕若有若无的丝线,像是在风中摇摇欲坠。 可是那朵花的轮廓还在,每一片花瓣都绣得认认真真,一针一线,都是一个人的命。 “他有没有说,要去办什么事?” 赵准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但我猜,他要去找一个人。” “谁?” “当年在刑部大牢里,替他父亲行刑的那个刽子手。” 岁岁的瞳孔微微收缩。 “刽子手?” “对。”赵准的声音沉了下来。 “慕容烈被处死的那天,行刑的刽子手姓吴,人称吴一刀。此人刀法极准,一刀下去,人头落地,从不补第二刀。” “慕容烈死后,吴一刀就失踪了。有人说他被灭口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躲起来了。慕容冲查了三十五年,终于查到了他的下落。” “他在哪儿?” “号国,苍梧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子里。” 岁岁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慕容冲去找那个刽子手了。 他要问的,不是谁下的令,不是谁签的字,是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他父亲到底有没有喊冤。 她转过身,翻身上马。 “小公主!”赵准在身后喊,“您去哪儿?” “回京。” 岁岁一夹马腹,策马冲出青门关。 以竹带着暗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她骑得比来时更快,快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快得以竹在后面喊了好几声“小公主”她都没有听见。 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等他把该办的事办完,就回来取。” 他一定会回来的。 那朵兰花还在她手里,他不会不要。 ... 岁岁回到京城时,天已经黑了。 她策马冲进宣武门,在昭明殿的台阶前勒住缰绳。 青橘端着一盏热汤站在殿门口,看见她回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默默地将汤碗递过去,退后一步。 沈清昭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那卷联名奏折。 她已经看了很多遍,奏折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岁岁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岁岁走到她面前,在龙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端起那碗热汤,一饮而尽。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没有放下,又倒了一碗。 “他走了?” 第167章 找到吴一刀了 “走了。”岁岁放下汤碗,“去找那个刽子手了。” 沈清昭的手指微微一僵。 “吴一刀?” “嗯。”岁岁点头,“赵准说,慕容冲查了三十五年,终于查到了他的下落。人在号国,苍梧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子里。”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他去找吴一刀,不是要报仇。” “那他要做什么?” “他要问一句话。” 沈清昭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 “问他父亲临死前,到底有没有喊冤。” 岁岁的心猛地一沉。 喊冤。 慕容烈是被冤枉的,可他在刑场上,到底有没有喊出那一声“冤”? 如果喊了,那一声“冤”,有没有人听见? 如果没喊,他为什么不喊? 是怕连累家人,还是已经绝望到连喊都懒得喊了? “娘亲,您说,他会问到吗?” 沈清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奏折收进木匣,合上匣盖,那把小铜锁咔嗒一声扣上,声音清脆,像骨头断裂。 “会的。”她说,“他等了三十五年,不差这一问。” 岁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夜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来,将廊下那盏快要燃尽的灯笼吹得摇摇欲坠。 光影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双与慕容冲如出一辙的凤眼映得忽明忽暗。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帕子。 帕子上的兰花在烛火中若隐若现,像是在风中摇曳,又像是在对她说些什么。 她听不见,可她觉得那朵花在说话。 说的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朵花会等她。 等她等到慕容冲回来的那一天。 #第一百六十九 慕容冲走后的第二十三天,青门关传来消息。 不是急报,是一封厚厚的信。 信使依旧是那个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草鞋。 他站在昭明殿的台阶下,被侍卫拦住了去路,也不恼,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有人托我把这封信交给昭阳公主。” 侍卫接过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回又是那个姓慕容的?” “是。”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他说,这封信很重要,一定要亲手交给公主殿下。” 岁岁听见青橘的脚步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小公主,”青橘走到她面前,将信递过去,“青门关来的,慕容冲让人送的。” 岁岁放下剑,接过信。 信封上依旧没有字,空白一片,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极小的“慕”字。 她用那柄刻着自己名字的短剑划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比上次厚了很多,不再是薄薄的一张,而是厚厚的一叠。 字迹依旧是潦草的,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像是在跟谁较劲。 她展开第一页,看见第一行字,手指猛地一抖。 “公主殿下,我找到吴一刀了。” 岁岁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他躲在苍梧山深处一个叫石头村的地方,改名换姓,当了三十五年铁匠。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打一把锄头,手很稳,一锤下去,火星四溅。” “我问他,你还记得慕容烈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锄头。” “他说,记得。他说,他这一辈子,只砍过一个人的头,就是慕容烈的。” “我问他,我父亲临死前,有没有喊冤?” “他的手又顿了一下,这回比上次久。他把锄头放下,坐在门槛上,点了根旱烟。” “他说,你父亲是我见过最硬气的人。他跪在刑场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监斩官问他,慕容烈,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说,我没有什么话说。我只想问一句,这天下,还有公道吗?” “监斩官没有回答。” “刽子手举起刀,我父亲闭上眼睛。刀落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他说,冲儿,活下去。” 岁岁攥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冲儿,活下去。 慕容烈到死都没有喊冤。 他不喊,不是因为他不冤,是因为他知道喊了也没用。 那把刀落下来的时候,他想的不是自己的冤屈,是他的儿子。 他要他的儿子活下去。 岁岁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死死压住喉咙里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哽咽,继续往下看。 “我问吴一刀,你为什么要躲?” “他说,因为我怕。我怕慕容烈的冤魂来找我,怕他的后人来找我报仇。可我等了三十五年,什么都没有等到。今天你来了,我反而安心了。” “我问他,你后不后悔砍那一刀?” “他说,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我只是个刽子手,谁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就听谁的。先帝要我砍,我不能不砍。” “我没有杀他。” “他问我,为什么不杀?” “我说,杀你,我父亲也活不过来。我要的,只是一个答案。现在答案有了,你可以继续活着。” “他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头。” “我没有扶他。” 岁岁看完最后一页,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她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块帕子,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慕容冲找到了他要的答案。 可那个答案,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重得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分担。 所以他写信给她。 “青橘姐姐。” “奴婢在。” “帮我备马。” 青橘这回没有问去哪儿。 她只是默默地转身,去备马。 岁岁策马冲出宣武门时,天已经快黑了。 暮色从西边的山脊上漫下来,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灰蓝之中。 她骑得很快,快得风在耳边呼啸,快得以竹带着暗卫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缰绳,一夹马腹,朝北疾驰而去。 青门关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岁岁勒住马,在关门前停下。 守城的士兵认出了她,连忙打开关门。 她策马穿过关门,在赵府门口翻身下马。 赵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岁岁,没有问,只是侧身让开,指了指正厅的方向。 “他在里面。” 第168章 我出生的地方 岁岁大步走进正厅。 慕容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只是端着。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精神了一些,可他的眼底依然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岁岁站在门口,嘴角微微上扬。 “公主殿下,您来了。” “你写信让我来的。” 岁岁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找到答案了?” “找到了。” 慕容冲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的底稿,放在案上。 “我父亲没有喊冤,他让我活下去。” 岁岁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不再是一潭死水。 那潭水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荡了很久,还没有散。 可水里有了光。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慕容冲沉默了片刻。 “我想去落霞寨。” 岁岁的眉头微微皱起。 “落霞寨?” “嗯。”慕容冲点了点头。 “我父亲当年驻守苍梧山的时候,曾经在落霞寨住过一段时间。我想去看看他住过的地方,走他走过的路。” “然后呢?” “然后?”慕容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然后再说。” 岁岁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陪你去。” 慕容冲愣了一下。 “公主殿下,您……您不用……” “我不是陪你。” 岁岁打断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我是去替我娘亲看看,落霞寨的枣树还在不在,城北的茶馆还开不开,江平京的刀还快不快。” 她回过头,看着慕容冲。 “你要去,就一起去。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 慕容冲看着她逆光而立的背影。 暮色从她身后洒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她的个子才到他胸口,瘦得像一根竹竿,可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我去。”他说。 ... 岁岁回到京城时,已经是三天后。 她没有去见沈清昭,而是径直去了御花园。 裴渊正蹲在梅树下,陪岁岁小时候养的那只白猫晒太阳。 那只猫已经很老了,毛色从雪白变成了灰黄,整天吃了睡、睡了吃,连老鼠都懒得抓。 可裴渊还是每天都会来陪它坐一会儿,给它顺顺毛,跟它说说话。 说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岁岁走到他身后,蹲下身,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放在他手心里。 “爹爹,慕容冲要去落霞寨。” 裴渊接过帕子,低头看着上面那朵褪了色的兰花。 “你陪他去?” “嗯。” 裴渊沉默了片刻。 “你娘亲知道吗?” “不知道。” 岁岁摇头。 “我还没跟她说。” “那你打算怎么说?” 岁岁想了想。 “就说,我想去看看落霞寨的枣树。” 裴渊看着女儿。 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可那双凤眼里的光,比他见过任何时候都要亮。 不是倔强,不是逞强,是一种沉到极处的笃定。 像沈清昭当年在落霞寨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跟龙啸天对峙时的眼神。 “去吧。”他说,“你娘亲那边,我替你说。” 岁岁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谢谢爹爹!” 她站起身,跑出演武场,跑过御花园,跑过宣武门,一直跑到宫门口才停下。 慕容冲骑在那匹黑马上,等在宫门外。 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头发只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挽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可他的眼底依然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走吧。”岁岁翻身上马。 “去哪儿?” “落霞寨。” 两人策马并肩冲出城门。 以竹带着暗卫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灰蓝之中。 岁岁骑在枣红小马上,风在耳边呼啸。 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沈清昭站在太极殿的廊下,目送那道枣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暮色吞没。 “你舍得?”裴渊走到她身边。 “舍不得。” “那你还让她去?” “她是我沈清昭的女儿。” 沈清昭转过身,走回殿内。 “她不能一辈子躲在宫里。” 裴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落霞寨的枣树下,沈清昭也是这样说的。 “岁岁是沈清昭的女儿,她流的血跟沈清昭一样。” 那时候岁岁还在襁褓里,连爬都不会。 如今她已经会骑马、会射箭、会握剑、会一个人去闯敌营了。 她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裴渊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御花园。 那只老白猫还蹲在梅树下,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蹲下身,给它顺了顺毛。 “你老了。” 白猫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裴渊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老了。” 他站起身,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落霞寨在北方,苍梧山也在北方。 岁岁在去落霞寨的路上,慕容冲在她身边。 他不知道这一路上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慕容冲会不会再回来,不知道岁岁会不会受伤。 但他知道,岁岁是沈清昭的女儿。 她会好好的。 一定会。 ... 落霞寨的枣树还在。 岁岁勒住马,远远望着那棵歪脖子枣树,树枝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像一串串小灯笼。 树下那张草席已经不在了,可地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当年放摇篮的地方。 她的摇篮。 “你小时候在这里住过?”慕容冲策马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棵枣树。 “不是我。” 岁岁翻身下马,走到枣树下,伸手摘了一颗枣子,咬了一口。 “是我娘亲。她在这里住了一年多,种田、开茶馆、跟龙啸天打仗。我是在这里出生的。” 慕容冲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站在枣树下,仰头望着那些红彤彤的枣子。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将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映得忽明忽暗。 “我父亲也来过落霞寨。” 第169章 有人见证……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当年他驻守苍梧山的时候,曾经在这里住过一阵子。那时候这里还不叫落霞寨,叫边戎镇。” 岁岁咬着枣子,看着他。 “你父亲住的什么地方?” “不知道。” 慕容冲摇了摇头。 “查了三十五年,只查到他来过,没查到他住过哪儿。” 岁岁将枣核吐掉,拍了拍手上的灰。 “落霞寨不大,一家一家地问,总能问到。” 慕容冲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稚嫩的面容照得清清冷冷。 她的嘴角还沾着枣子的汁水,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琥珀。 “公主殿下,您为什么要帮我?” 岁岁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帮他?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这个人等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累得连笑都不会了。 她看不过去。 “我乐意。” 她转过身,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走吧,先去找江平京。她在落霞寨待了这么多年,说不定见过你父亲。” 城北的茶馆还在。 门楣上的匾额换了新的,“昭记茶馆”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落款是江平京。 字是她题的,刀刻斧凿,每一笔都像一刀劈出来的。 岁岁推开门,茶香扑面而来。 午后的茶馆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角落里喝茶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女人正低头算账。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额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可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江姨。” 江平京抬起头,目光在岁岁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后的慕容冲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放下账本,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岁岁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跟你娘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娘说,我长得像我爹爹。” 岁岁咧嘴笑了笑。 “你娘骗你的。” 江平京转过身,朝后院走去。 “你跟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倔得要死,犟得要命,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岁岁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慕容冲一眼。 慕容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昭记茶馆的匾额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进来啊。” 慕容冲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进茶馆。 江平京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泡了一壶茶。 茶是落霞寨特有的焦香茶,入口微涩,回味甘甜。 岁岁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她皱起眉头,可她没有放下,又抿了一口。 “江姨,您认识慕容烈吗?” 江平京的手顿了一下。 茶壶悬在半空中,壶嘴里的茶水还在往下淌,滴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褐色的水渍。 她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认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当年在落霞寨住过一段时间,就住在城北那间破庙里。 他每天早上去苍梧山巡边,晚上回来,在庙门口点一堆火,一个人坐着,也不说话,就看着火发呆。” “我那时候才十来岁,胆子大,不怕生。有一次我跑去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看火。火有什么好看的?他说,火里有家。” 岁岁攥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火里有家。 慕容烈在落霞寨住了一年多,没有带家眷,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住在破庙里,每天晚上看着火发呆。 他在看火,也在想家。 想他的儿子。 “后来呢?” 慕容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后来?”江平京睁开眼,看着他。“后来先帝要他的兵权,他不肯交,先帝就杀了他。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翻涌着的东西,让慕容冲的手指开始发抖。 “您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 江平京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枯枝断裂。 “因为我父亲是慕容烈的副将。他跟着慕容烈在苍梧山守了三年,慕容烈死的那天,他就在刑场边上。” 慕容冲霍然起身。 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父亲还活着?” “活着。” 江平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在苍梧山深处的那个猎户营地里,住了三十五年。他不肯下山,说要替慕容烈守墓。” 慕容冲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从指尖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咬着嘴唇,咬得嘴唇渗出血丝,死死压住喉咙里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嘶吼。 三十五年前,他父亲被处死的那天,有人就在刑场边上。 那个人亲眼看着那把刀落下去,亲眼看着他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地,亲眼看着鲜血浸透了刑场的黄土。 那个人还活着。 “他在哪儿?” 慕容冲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平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跟我来。” ... 苍梧山深处的猎户营地,比岁岁想象的要荒凉得多。 几间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木屋,歪歪斜斜地立在山坡上,屋顶的茅草已经被风刮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朽的房梁。 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一把斧头插在木桩上,斧刃磨得锃亮,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 他的头发全白了,很长,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膝盖上打着补丁,补丁摞着补丁,厚厚的一层。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江平京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后的慕容冲身上。 旱烟杆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烟灰溅了一地。 “你是……慕容烈的儿子?” 老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慕容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他脸上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看着他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 第170章 人生苦短,多吃甜的 他想起父亲被押上刑场的那一天。 他才三岁,被一个忠心的家将藏在枯井里。 他听见外面传来刀剑声、哭喊声、惨叫声。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低沉,像一面快要碎裂的鼓。 “冲儿,活下去。” 他活了下来。 可父亲死了。 死在这把刀下。 “你亲眼看着我父亲被砍头的?”慕容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人沉默了片刻。 “是。” “他死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筋毕露的手背。“他说,冲儿,活下去。” 慕容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哽咽,没有嚎啕,只是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三十五年。 他等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查了三十五年。 等来的就是这句话。 冲儿,活下去。 他父亲到死都在想着他,到死都在担心他,到死都在替他打算。 可他没有活好。 他把这辈子活成了一潭死水。 “你父亲是个好人。”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待兵如子,从不克扣军饷。他驻守苍梧山那些年,边境从来没有出过乱子。先帝要他的兵权,他不肯交,不是因为他想造反,是因为他怕换了别人,守不住。” “可先帝不信他。” “先帝要他死,他就死了。” 慕容冲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流淌。 他没有擦,也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风雨侵蚀了三十五年的树,终于等到了雨停。 岁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暮色从山脊上漫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沉的金色。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之后的颤抖。 她走上前,将那块帕子递给他。 帕子上的兰花已经褪得只剩几缕丝线,可那朵花的轮廓还在。 “你母亲给你的。” 慕容冲低下头,看着那块帕子。 他伸出手,接过帕子,攥在手心。 帕子很旧了,布料被磨得薄如蝉翼,可它还在那里。 就像他父亲让他活下去那句话,在他心里埋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消失过。 ... 岁岁在猎户营地住了一夜。 夜里起了风,风从苍梧山的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慕容冲坐在院子的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块帕子,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 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久到岁岁以为他变成了一尊石像。 “你不睡?”岁岁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 “睡不着。” 慕容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我父亲。看见他站在刑场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看见那把刀落下来,看见他的头滚落在地,看见血浸透了黄土。” “我看了三十五年,每一夜都在看。” 岁岁沉默了片刻。 “那你以后不用看了。” 慕容冲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那张稚嫩的面容上,将那双凤眼映得清清冷冷。 “为什么?” “因为你找到答案了。” 岁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女。 “你父亲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活在仇恨里。你查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累得连笑都不会了。够了。” 慕容冲看着她,看了很久。 “公主殿下,您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岁。”慕容冲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 “您才十二岁,怎么说起话来像活了七老八十似的?” “因我娘教得好。” 岁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娘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皇庄里爬树掏鸟窝了。她十六岁逃和亲,十七岁开粮铺,十八岁生我。她这一辈子,比很多人两辈子都精彩。” “她说,人这辈子,不能只活在仇恨里。仇恨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你都不认识的人。” 慕容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帕子上的兰花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像是在风中摇曳,又像是在对他说些什么。 “你娘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仇恨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我已经不认识我自己了。” “那就重新认识。”岁岁转过身,走回木屋。 “反正你才三十八岁,还来得及。” 慕容冲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它在那里。 ... 岁岁在落霞寨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她带着慕容冲走遍了落霞寨的每一条街、每一间铺子。 城北的粮铺还在,掌柜的换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他说他是龙啸天的小舅子,当年跟着龙啸天一起被沈清昭收编,后来龙啸天去了边戎镇,他留下来看铺子。 “你娘亲当年可厉害了。” 他一边称粮一边说,“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跟龙啸天在城东牌坊下对峙。龙啸天带了五百人,她就带了一个人。你猜结果怎么着?龙啸天跪了。” 岁岁咧嘴笑了。 “我娘当然厉害。” 慕容冲站在粮铺门口,看着墙上那幅泛黄的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落霞寨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间铺子、每一口井,笔迹清秀,是沈清昭的手笔。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冲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剑,是人心。得人心者得天下。” 沈清昭得了人心,所以她赢了。 他父亲失了人心,所以他死了。 可他没有输。 他只是还没赢。 “慕容冲。”岁岁从粮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桂花糕。 “尝尝,这是我娘当年最喜欢的。” 慕容冲接过油纸包,打开,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可他没有放下,又咬了一口。 “甜吗?”岁岁问。 “甜。” “我娘说,人生苦短,要多吃点甜的。” 慕容冲看着她,看着那双跟沈清昭如出一辙的凤眼,看着她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 第171章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娘还说了什么?” “我娘还说,”岁岁将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等你想好了要去哪里,就告诉我。” 慕容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 糕还热着,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想去的地方很多。 想去父亲的坟前磕个头,想去母亲被处死的地方看看,想去先帝的陵前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可他知道,有些地方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 “我想去苍梧山。” “去苍梧山做什么?” “去替我父亲守一天墓。” 岁岁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 苍梧山的墓在最高处的那座山脊上,面朝北方,背对着落霞寨。 墓碑是一块粗糙的石头,上面刻着“慕容烈之墓”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江平京的父亲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墓前没有香,没有纸钱,只有一壶酒和两块桂花糕。 慕容冲跪在墓前,将酒洒在地上,然后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回他没有忍,也没有擦。 他就那样跪着,让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里。 “爹,我来看您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您让我活下去,我活下来了。可我没有活好,我把这辈子活成了一潭死水。我等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查了三十五年。等来的就是您那句话。” “冲儿,活下去。” “我会活下去的。不是活在仇恨里,是好好活着。” 岁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风从北方吹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娘亲说过的话。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活下去,是活明白了。” 慕容冲活了三十五年,终于活明白了。 可这个明白,来得太迟了。 迟到他父亲已经在黄土里躺了三十五年,迟到他母亲已经在乱葬岗里化成了白骨,迟到他最好的年华已经耗在了仇恨里。 岁岁走上前,在他身边蹲下,将那块帕子放在墓前。 帕子上的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跟墓碑底下的人打招呼。 “慕容伯伯,我是沈知岁。我娘是沈清昭,我爹是裴渊。慕容冲是我朋友,他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我会陪着他。” 慕容冲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那张稚嫩的面容上,将那双凤眼映得亮如星辰。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笑,不是狡黠,不是得意,是一种沉到极处的笃定。 她说,她会陪着他。 慕容冲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块桂花糕。 糕已经凉了,可它还在这里。 就像他父亲那句话,在他心里埋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消失过。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岁岁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客气。” ... 岁岁在苍梧山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慕容冲每天都会去墓前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一块桂花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看着北方发呆。 岁岁没有打扰他。 她每天早上去山里采蘑菇,中午回来煮汤,晚上在院子里练剑。 江平京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除了第一天说过几句话,之后再也没有开过口。 他只是每天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慕容冲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 第四天早上,岁岁收拾好行装,将枣红马牵到院门口。 慕容冲从墓前回来,看见她的马,脚步顿了一下。 “要走了?” “嗯。” 岁岁翻身上马。 “我娘来信了,说京城有事,让我回去。” 慕容冲沉默了片刻。 “我送你。” “不用。”岁岁摇了摇头。 “你留在这里,多陪陪你父亲。等我那边的事办完了,我来找你。” 慕容冲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凤眼清清冷冷的,看他的时候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静。 “好。”他点了点头。 岁岁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调转马头,一夹马腹,策马冲下山坡。 风在耳边呼啸,将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慕容冲站在山坡上,目送那道枣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晨光吞没。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帕子上的兰花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几缕若有若无的丝线,像是在风中摇摇欲坠。 ... 岁岁回到京城时,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盛。 她策马穿过宣武门,沿着长街一路小跑,在昭明殿的台阶前勒住缰绳。 沈清昭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折子,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瞬。 “回来了?” “回来了。” 岁岁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在沈清昭面前站定。 她比一个月前又高了一截,个子已经快到她娘亲的下巴了。 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大半,下颌线渐渐显出冷硬的弧度。 那双凤眼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可眼底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很多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装。 “慕容冲呢?”沈清昭问。 “留在苍梧山了。” 岁岁从她手里拿过那封折子,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要替他父亲守墓。” 沈清昭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又伸出手,将女儿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跟你娘一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总是看不得别人受苦。” 岁岁咧嘴笑了笑。 “我娘教得好。” 沈清昭收回手,转过身,走回殿内。 “去吧。” “去哪儿?” “你要是想,可以去找他。” 岁岁站在廊下,看着娘亲的背影。 暮色从她身后洒进来,将那道身影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额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老了。 “娘亲,您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沈清昭没有回头。 “你是我沈清昭的女儿,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 ?两人年龄差太大了,没有萌生感情,是岁岁的懵懂。 第172章 我走了 岁岁再去苍梧山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山间的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钻进衣领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骑在那匹枣红小马上,沿着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山路,一步一步往上走。 以竹带着暗卫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的细碎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慕容冲不在猎户营地。 江平京的父亲依旧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岁岁来了,只是点了点头,用烟杆指了指北边的方向。 “去墓那儿了,每天都去,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来。” 岁岁将缰绳扔给以竹,沿着那条被枯草掩埋的小路,朝山脊的方向走去。 路不长,但她走了很久。 不是走不动,是她在想,待会儿见到慕容冲,要跟他说什么。 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问他有没有想清楚以后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 她想来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还像上次一样,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底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山脊上,慕容冲坐在墓碑前,背对着她。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没有动,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风化了许久的石像。 岁岁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 “你来了。”慕容冲的声音很轻,没有回头。 “嗯。” 岁岁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 “路上买的,还热着,你尝尝。” 慕容冲低下头,看着那两块糕。 糕还冒着热气,桂花香在冷空气中散开,甜得有些发腻。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吗?” “甜。” 岁岁咧嘴笑了笑,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墓碑前,吃着桂花糕,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北方吹来,将墓碑前那几根枯草吹得东倒西歪。 岁岁吃完最后一口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想好了吗?以后去哪儿?” 慕容冲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看着墓碑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目光有些茫然。 “我查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突然不用查了,也不用恨了,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那慢慢想吧。” 岁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反正你才三十八岁,还来得及。” 慕容冲看着她。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那张稚嫩的面容上,将那双凤眼映得亮如星辰。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小剑。 “公主殿下,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岁岁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这个人等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累得连笑都不会了。 她有些看不过去。 “我乐意。”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吧,下山。我饿了,想喝鸡汤。” 慕容冲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 岁岁在苍梧山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每天早上去山里采蘑菇,中午回来煮汤,下午练剑,傍晚去墓前陪慕容冲坐一会儿。 慕容冲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偶尔会跟她说几句话。 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 比如他小时候在枯井里躲了三天三夜,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雨水。 比如他第一次握刀的时候,手太小,握不住,刀掉在地上,砸伤了脚趾。 比如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三天三夜,后来就再也不吐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岁岁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安慰。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从山脊上漫下来,将整座苍梧山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灰蓝之中。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是慕容冲,她能活到今天吗? 三岁被藏在枯井里,听着外面的刀剑声、哭喊声、惨叫声。 十五岁开始查父亲的案子,查了二十三年,什么都没有查到。 三十八岁了,没有成家,没有立业,连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慕容冲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公主殿下。” 慕容冲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您该回去了。” 岁岁转过头看着他。 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依旧清晰可见,冷冷的,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为什么?” “京城那边,您娘亲需要您。” 岁岁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慕容冲说得对。 她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那你呢?” “我?” 慕容冲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帕子。 “我再待一阵子,等想好了去哪里,就给你写信。” 岁岁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那我走了。” “嗯。” 岁岁转身朝山下走去。 ... 岁岁回到京城时,已经是十一月了。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夜,将整座皇城裹成一片素白。 沈清昭坐在昭明殿的廊下,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积雪压弯。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岁岁从院门外走进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岁岁走到她面前,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慕容冲呢?” “还在苍梧山。”岁岁从她手里拿过那盏茶,抿了一口。 “他说等想好了去哪里,就给我写信。” 沈清昭看着女儿,忽然伸出手,将女儿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瘦了。” “苍梧山的饭菜没有宫里好。” 岁岁咧嘴笑了笑,想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可那笑意还没到达眼底就消散了。 她垂下眼睫,看着手里那盏茶。 “娘亲,你说,慕容冲以后会去哪儿?”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岁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皇城裹得严严实实。 第173章 跟我来 永昌十四年的秋天,岁岁在演武场上认识了一个少年。 少年叫秦墨,今年十五岁,是礼部侍郎秦仲远的嫡长子。 他生得白白净净,眉眼温润,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他不喜欢读书,喜欢练武。 他爹让他考科举,他偏要考武举。 他爹气得摔了茶盏,说他不务正业。 他跪在书房门口,跪了整整一夜,他爹还是不肯松口。 最后还是他娘心疼他,偷偷给他报了名。 秦墨来演武场练箭的那天,岁岁正在教新兵射箭。 她站在靶场中央,手里拿着弓,箭尖指着远处的靶心。 “看好了,射箭不是靠力气,是靠心。心稳了,手就稳了。手稳了,箭就准了。” 她松开手,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新兵们一片哗然,拍手叫好。 秦墨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骑在枣红小马上的少女,眼睛亮了一下。 她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可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上挑的凤眼。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冷清清的,像一尊玉雕。 可她拉弓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凌厉的气势,让人移不开眼。 “你是新来的?” 岁岁策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秦墨抱拳行礼。“在下秦墨,奉父命来演武场习武。” 岁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 “你练过箭吗?” “练过。” “射一箭给我看看。” 秦墨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拉满,瞄准,松手。 箭离弦而去,钉在靶子边缘,离靶心差了三寸。 岁岁看着那个箭孔,嘴角微微上扬。 “还行。” “还行?” 秦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公主殿下,您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呢?” “夸你。”岁岁策马从他身边走过。“第一次射箭能上靶,不错了。” 秦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追了上去。 “公主殿下,您能不能教教我?” 岁岁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里面全是期待。 “行。” 她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拿过弓。 “你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她拉弓、瞄准、松手,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秦墨看呆了。 “看懂了吗?” “看懂了。” “那你试试。” 秦墨接过弓,搭箭、拉满、瞄准、松手。 箭离弦而去,钉在靶子边缘,还是差了靶心三寸。 岁岁看着那个箭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秋天里第一缕阳光。 “你手抖了。” “我......我没抖。” “你抖了。”岁岁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他拿弓的手。“手要稳,心要静。你太急了。” 秦墨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瘦,指节分明,虎口处有长期握弓留下的薄茧。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玉。 “公主殿下。” “嗯。” “您的手好凉。” 岁岁松开手,退后一步。 “练箭的人,手都凉。” 她转过身,朝靶场外走去。 “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别迟到。” 秦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秦墨每天都来。 风雨无阻。 他的箭术进步很快,不到一个月,就能射中靶心了。 可他不满足,他要像岁岁一样,箭箭都中靶心。 岁岁看着他每天在靶场上一遍一遍地练,手臂练得肿了也不肯停,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白芷。 白芷当年也是这样,练箭练得胳膊都肿了,也不肯停。 她说,她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秦墨说,他不想再被他爹看不起了。 “你爹为什么看不起你?” 岁岁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拉弓。 “因为我不喜欢读书。” 秦墨松开手,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我爹是文官,他想让我也当文官。可我不喜欢那些之乎者也,我喜欢骑马、射箭、打仗。” “你跟你爹说过吗?” “说过。”秦墨放下弓,苦笑了一下。“他说我不务正业,说我是败家子,说我给秦家丢脸。” 岁岁沉默了片刻。 “我娘当年也被很多人看不起。” 秦墨转过头看着她。 “她是公主,谁敢看不起她?” “很多人都看不起她。”岁岁的声音很轻。“她母后不喜欢她,她父皇对她可有可无,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废物,只会谈情说爱。” “后来呢?” “后来她逃了和亲,去了边戎镇,种田、开茶馆、跟土匪打仗。再后来,她回了京城,杀了该杀的人,坐上了那把椅子。” 岁岁看着远处的靶心,目光有些悠远。 “我娘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让别人看得起你,是你自己看得起自己。” 秦墨看着她,看了很久。 “公主殿下,您娘真厉害。” “当然。” 岁岁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娘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秦墨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不是因为她说她娘厉害,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忘不了这个笑容了。 秦墨在演武场练了整整一个月的箭,手臂肿了消、消了又肿,掌心磨出一层淡黄色的薄茧,握弓时再也不觉得疼了。 可他的箭还是不稳。 不是准头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岁岁站在靶场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少年拉满弓的姿势很好看,肩背舒展,腰身挺拔,像一株正在抽条的青竹。 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那种握不住弓弦的抖,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 他在怕什么? “你今天别练了。” 岁岁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弓。 秦墨愣了一下,额角还挂着汗珠: “为什么?” “你手抖得厉害,再练也白练。” 岁岁把弓挂在架子上,转身朝场外走去,“跟我来。” 秦墨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第174章 我娘教得好 演武场外有一片梅林,是沈清昭登基那年种下的。 梅树还小,稀稀疏疏地立在那儿,枝丫上挂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粉。 岁岁走到一株梅树前停下,伸手折了一枝,在手里转了两圈。 秦墨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枝梅花在她指间翻转,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地上,落在她玄色的靴面上。 “你知道我娘为什么要在演武场旁边种梅花吗?” “不知道。” “她说,梅花香自苦寒来。” 岁岁将光秃秃的梅枝插回树下的泥土里,“练武也是一样,不吃苦,就练不出真本事。但你吃的苦已经够多了,再多,就过了。” 秦墨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片淡黄色的薄茧。 苦吗?他不觉得。 他只知道,每次站在靶场上,拉开弓,瞄准靶心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会变得很安静。 没有父亲的责骂,没有母亲的眼泪,没有那些“你不务正业”“你是败家子”的声音。 只有风,只有靶心,只有弓弦震颤时那一瞬间的嗡鸣。 “公主殿下,您有没有害怕过?” “怕什么?” “怕自己不够好。” 岁岁沉默了片刻。 怕自己不够好?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是沈清昭的女儿,是裴渊的女儿,是昭阳公主。 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是最好的,你娘是最厉害的,你爹是最了不起的。 没有人问过她,你觉得自己够不够好。 “怕过。”她说。 秦墨抬起头,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 “小时候,我娘批折子批到很晚,我偷偷爬起来看她。她坐在龙案后面,眉头皱得很紧,朱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我那时候想,我要是再大一点就好了,就能帮她了。” 岁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暮色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梅香。 “后来我长大了,能帮她批折子了。可我发现,我批得没有她好,她看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问题,我要看三遍。我开始害怕,怕我永远也达不到她的高度,怕我配不上昭阳公主这个名号。” 秦墨看着她,看着她侧脸上那一小片被暮色染成淡金色的皮肤。 “那您现在还怕吗?” “怕。” 岁岁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但我娘说,怕就对了。怕,说明你知道自己还不够好。知道自己不够好,才会努力变得更好。那些什么都不怕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差。” 秦墨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润克制,而是一种释然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 “公主殿下,您真会安慰人。” “我不是在安慰你。” 岁岁转过身,朝演武场走去。 “我是在告诉你,手抖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在乎。你在乎能不能射中靶心,在乎能不能让你爹看得起你,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废物。在乎的人,手都会抖。” 她走回靶场,从架子上取下那把弓,递给他。 “但你不能让手抖影响你射箭。你要学会跟它共处,它抖它的,你射你的。等你哪天不抖了,你就真的不在乎了。” 秦墨接过弓,握在手里。 弓弦还是凉的,他方才练习时留下的温度已经散尽了。 他搭箭、拉满、瞄准、松手。 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他的手没有抖。 “公主殿下,您真厉害。”他说。 岁岁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娘教得好。” 那天傍晚,秦墨离开演武场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 路的尽头是秦府的大门,门楣上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秦府”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威严。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咱们秦家的匾额,是先帝爷亲手写的。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无上的责任。你爷爷当年跟着先帝爷打天下,立下赫赫战功。 你爹我虽然不才,但也在朝中为官二十余载,从未给秦家丢过脸。到了你这一辈,你若是考不上进士,秦家的脸就让你丢尽了。” 考不上进士,秦家的脸就让你丢尽了。 他不想考进士,他想考武举。 他想穿上那身银甲,骑上那匹战马,去边关杀敌。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秦墨不是废物,不是败家子,不是给秦家丢脸的人。 可他知道,父亲不会答应。 父亲只会摔茶盏,只会说“不务正业”,只会让他跪在书房门口,跪一整夜。 他走进府门,绕过影壁,穿过前院。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沙哑,像一面快要碎裂的鼓。 “……墨儿又去演武场了。他天天去,天天练箭,练得手臂都肿了,也不肯停。你说,他这是何苦呢?考武举?武举有什么出息?当个武官,一辈子在边关吃苦,风吹日晒,有什么好?” “他喜欢,你就让他去吧。” 是母亲的声音,轻柔、疲惫,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他喜欢练武,可练武能考进士吗?能进翰林院吗?能光宗耀祖吗?” “墨儿他……他不是那块料。” “不是那块料,就更要练!书读不好,就多读几遍!我就不信,我秦仲远的儿子,连个进士都考不上!” 秦墨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一动没动。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握弓握出来的那种抖,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 他咬着嘴唇,咬得嘴唇渗出血丝,死死压住喉咙里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叹息。 他转身,没有敲门,没有出声,沿着来路走回去。 脚步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想去找岁岁。 他想跟她说,他爹还是不同意,他还是考不了武举,他还是个废物。可他知道,他不能去。 天已经黑了,宫门已经关了,昭阳公主已经回寝殿歇息了。 第175章 秦墨这几天在干什么? 他没有理由去找她,他也没有脸去找她。 他走回演武场。 靶场空荡荡的,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那把弓还挂在架子上,弓弦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他走过去,取下弓,握在手里。 弓弦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 他搭箭、拉满、瞄准、松手。 箭离弦而去,钉在靶心。 他的手没有抖。 可他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箭箭都中靶心,父亲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在父亲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不务正业”的败家子,永远都是那个“给秦家丢脸”的废物。 他放下弓,靠在靶场的栏杆上,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白净的面容照得惨白如纸。 他忽然想起岁岁说的话——“在乎的人,手都会抖。” 他在乎。 他在乎父亲能不能看得起他,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废物,在乎岁岁怎么看他。 他怕岁岁也觉得他是个废物。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她的模样。 她骑在那匹枣红小马上,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上挑的凤眼。 她拉弓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凌厉的气势,让人移不开眼。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忘不了那个笑容了。 秦墨在演武场待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回家。 府门已经关了,他从侧门进去,绕过影壁,穿过前院。 书房的门还虚掩着,门缝里的烛光已经灭了,只有一缕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 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鼾声。 父亲睡着了,母亲也睡着了。 他们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一整夜,不知道他听完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房梁,盯着那些被烛火熏黑的木头,盯着木头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纹。 他把那些裂纹连成线,连成一座山、一条河、一个人。 那个人骑在枣红小马上,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上挑的凤眼。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亮了。 岁岁在演武场等了秦墨一整天。 他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来。 岁岁站在靶场中央,手里拿着那把弓,看着远处那个空空荡荡的靶子。 靶心上还钉着秦墨最后一箭,箭杆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细的嗡鸣。 她走过去,拔下那支箭,在指间转了一圈。 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秦”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小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她将箭插回箭壶,转过身,对身边的青橘说了一句: “去查查,秦墨这几天在做什么。” 青橘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傍晚时分,消息传回来了。 秦墨被关在府中。 他父亲秦仲远知道他去演武场练箭的事,大发雷霆,说他“不务正业”“丢秦家的脸”,罚他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 他跪得膝盖都肿了,走路一瘸一拐,可他父亲还是不肯放他出来。 “他娘替他求情,被他爹骂回去了。” 青橘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他要是再敢踏出府门一步,就打断他的腿。” 岁岁攥着那支刻着“秦”字的箭,指节泛白。 她想起秦墨拉弓的模样,肩背舒展,腰身挺拔,像一株正在抽条的青竹。 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从来没有放下过弓。 他练得手臂都肿了,也不肯停。 “青橘姐姐。” “奴婢在。” “你去秦府,告诉秦仲远,就说昭阳公主请他明日午时来演武场一叙。” 青橘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岁岁站在靶场中央,看着远处那个靶子。 靶心上那个被秦墨射出的箭孔还在,圆圆的,小小的,像一个张开的嘴,在暮色中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秦仲远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他走到岁岁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秦仲远,参见公主殿下。” 岁岁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个靶子。 “秦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臣不知。” “你儿子秦墨,在演武场练了一个月的箭。他的箭术进步很快,不到一个月就能射中靶心了。他很用功,也很用心。可你把他关在府里,不让他来。” 秦仲远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公主殿下,犬子不务正业,整日只知道舞刀弄枪,荒废了学业。臣这是在替他收心。” “收心?”岁岁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秦大人,你儿子不喜欢读书,你喜欢。你儿子喜欢练武,你不喜欢。你就因为自己不喜欢,就不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你问过他吗?问过他想要什么吗?” 秦仲远的脸色变了。 “公主殿下,臣是犬子的父亲,臣知道什么对他是最好的。读书考进士,进翰林院,光宗耀祖,这才是正道。舞刀弄枪,考武举,去边关吃苦,那是不务正业!” “秦大人,你说舞刀弄枪是不务正业?那我娘也是不务正业?我爹也是不务正业?那些在边关保家卫国的将士们,都是不务正业?” 秦仲远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公主殿下恕罪!臣不是那个意思!臣是说……臣是说……” “你什么都不是。”岁岁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你就是看不起你儿子。你觉得他不如你,觉得他给你丢脸,觉得他是废物。可他不是废物。他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比你想象的要优秀得多。他只是跟你不一个样。” “秦大人,你今天回去,把他放出来。明天这个时候,我要在演武场看见他。若是看不见,我就亲自去秦府接他。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知道,秦大人的儿子,是被秦大人关在府里不让出来的。” 秦仲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咬着牙,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伏下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领命。” 第176章 腿在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我在等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怕自己是个废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睡不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和亲被休重生,流放边疆前夫痴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