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作妖》
第1章 天降正义
夜色深沉,天边一轮弯月,洒下惨白的月光。
大景朝西北边陲的落日关前,曾经平静的旷野,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边关的将士,和来犯的西磨人大军,混战得不分敌我。
大景朝边军最精锐的重甲骑兵,正在旷野上冲锋陷阵。
唏律律!
战马在嘶吼,一匹浑身漆黑,但是四蹄雪白的踏雪乌骓马,一骑当先,从后方冲了过来。
马上的骑士身材高大,身穿重甲,头盔下是一张冷面凝霜的俊颜,美到连月光有些自惭形秽的程度。
他手里长戬横扫,顿时一堆头上长有独角,皮肤黄里透黑的西磨人兵士,全都倒在他的长戬之下。
“沈将军!沈将军!沈将军!”
大景朝兵士看见自己的将军一戬退敌,一个个都十分激动,在战场上情不自禁大喊出声。
这踏雪乌骓马上的人,正是大景朝边军的副将都尉沈凌霄。
但紧接着,一个骑着凶猛蛮兽的西磨人将军,分开潮水一般的西磨人兵士,朝他疾冲过来。
沈凌霄一声冷哼,毫不畏惧地拍马向前,手中长戬翻飞,和那西磨人的将军斗在一起。
可那个西磨人将军,却只是使了一招诱敌之计。
当沈凌霄拍马冲过来的时候,他的战马速度太快,瞬间和自己身边的大景朝士兵,拉开一段不小的距离。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孤身一人冲入了西磨人的阵营,和身后的大景朝士兵们隔开了一段距离。
刹那间,沈凌霄面前的旷野塌陷。
无数西磨人从早就挖好的战壕里出现,将沈凌霄围了个水泄不通,彻底截断了他和大景朝士兵的联系。
“杀!”
“杀!”
“杀了大景朝这些守军,落日关就是我们的!”
“我宣布!入城之后,十日不封刀!”
“你们可以随便杀!随便抢!”
“女人粮食!金银财宝!全是我们西磨人的!”
“就像千年前一样!大景朝这些人畜,只配做奴隶,供养我们高贵的西磨人!”
在这西磨人将军颇具煽动性的口号之下,西磨人士兵跟打了鸡血一样,战斗力顿时暴涨。
深陷重围的沈凌霄,霎那间身上挨了好几刀。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一次得殉国的时候,一位白衣银甲的年轻军士,骑着一匹白马,已经冲了过来。
月光打在他脸上,衬得他眉目越发英朗,神采飞扬。
唇边噙着一丝不服输的笑意,仿佛让夜色都亮了三分。
他手上一把红缨枪,矫若游龙,吞吐之间,银光伴着夜色,连那凶悍的西磨人将军,也不得不躲避一二。
两个呼吸的功夫,已经在西磨人的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沈都尉!我来救你!”
沈凌霄回头,神情十分肃杀,低声呵斥:“贺孟白,回去!你是军医,前锋阵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名年轻的军士贺孟白一身银色轻甲,银色头盔上,一簇红缨迎风飘舞。
他激动地说:“沈凌霄,虽然你是都尉,我是军医,可我也是边军的一员!”
“这个时候了,还分什么军医将士!”
“你没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说话间,那骑着蛮兽的西磨人将军,已经抡着骨质大锤,狠狠朝沈凌霄砸过来。
沈凌霄也不回头,直接长戬挥出,挡住来自西磨将军的骨质大锤,同时飞快扫了一眼战场。
果然,这些西磨人军士,像是无穷无尽从地上长出来一般。
他们之前得到的情报上说,西磨人这一次,是要用五千精兵偷袭落日关。
结果呢,看这里的人数,岂止五千,甚至五万、十万都有可能!
而他们落日关的边军,全部加起来,把伙夫都算上,也不过区区一万人!
此刻的战场上,每个大景朝兵士身边,都围着数个西磨人。
这些西磨人身材不算高大,但是个个剽悍凶壮,而且现在人数占优。
他们手持大锤、链球,还有一根根狼牙棒,朝大景朝的边军凶猛进攻。
一个个大景朝的士兵,虽然极力拼杀,但是在人数的绝对悬殊之下,就这样倒在血泊之中。
沈凌霄红了眼,手上的攻击,再次加大力度。
贺孟白趁机冲入西磨人的战阵,和沈凌霄勒马并肩而战。
沈凌霄和贺孟白的战力,不是普通西磨士兵能够比拟的。
那西磨人的将军,之前还带领多人围攻沈凌霄,打得沈凌霄没有还手之力。
但现在有了贺孟白给沈凌霄助战,西磨人将军的压力顿时多了一倍,不再像刚才一样进退自如。
西磨人的将军立即打算继续调兵遣将,要把面前这两个大景朝的边军全都磨死。
突然,他的耳边,听到铮的一声轻响,然后胸口一阵钻心的刺痛。
低下头,发现胸口处,出现一支长箭的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这是一支从正面射入的箭矢,正中心脏。
精铁制成的尖锐箭头,直接穿破了他的玄铁甲、护心镜,还有贴身穿着的一身金丝软甲,从他背后,探出一支黑铁色泽的箭头。
直接洞穿了他强悍的身躯!
这西磨人大将眼前一黑,直接从蛮兽身上掉下来。
他闭眼前最后一缕思绪,还在想,谁这么大的臂力?
一箭穿透了他三层护甲!
连他都做不到!
就在他已经看不见的地方,一匹墨色战马,从后方的火光中飞奔而来,马上也有一名身穿黑色重甲的骑士。
这位骑士头上的头盔是全蒙面的,看不见他的面容。
他手持一把长弓,虽然骑在马上奔跃纵横,但是准头依然惊人。
一支支箭矢闪电般射出,瞬间把这包围圈里所有西磨人中高层军官,全部射杀!
“沈都尉、贺军医,属下队正陆奉宁,救援来迟!”
他的嗓音很有压迫感,低沉到有股极致的穿透力。
哪怕是在绞肉机一般厮杀的喧嚣战场上,那强大的声压,依然能够盖住那些西磨人震天的嘶吼。
但是他的语气,却是不疾不徐,有种万军之中若等闲的淡定和从容。
沈凌霄对陆奉宁的战力十分满意。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点点头:“不迟,正是时候。”
说着,他大叫一声:“撤!”
现在敌军数倍于己,再打下去,恐怕得全军覆没。
为了保存有生力量,必须要马上撤退,等待援军。
大景朝的兵士听见将军的命令,立即重整队型,三三两两,且战且退,往自己的边关护城河那边迅速撤退。
有的大景朝士兵,却没这么幸运。
一个身穿破烂皮甲的大景朝兵士,手持一根白蜡杆子,朝着面前一个西磨人士兵,狠狠抽了过去。
那西磨人却根本不在乎的样子,手上骨片一样的大刀忽地一声横扫。
刀锋过处,那大景朝兵士猝不及防,手上的白蜡杆子被砍断,整个人也被砍倒在地。
他却依然不屈服,手里拿着半截白蜡杆子不断挥打:“你们这些狗日的西磨人!”
“只要我常二郎活着一日,就绝对不会让你们踏破我们落日关!”
那西磨人发出桀桀怪笑:“你们这些大景朝的傻叉!没看你们的主帅都在撤退吗?!”
“真以为靠你们边军几千兵马,挡得住我们西磨人十万大军?!”
十万西磨大军!
常二郎听得目呲欲裂,但是身体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那西磨人的骨片大刀要砍下来的时候,躺在地上的常二郎,突然看见漆黑的夜空里,闪耀出一道炫目的蓝光。
那蓝光,像是一柄锋利的长剑,当空划过,像是打开了一扇天门!
无数巨大的星辰,就从那“门缝”里,从天而降。
躺在地上的常二郎,还以为自己是临死前回光返照,眼花了,下意识眨了几下眼。
蓝光转瞬即逝,那些掉下来的星辰却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亮!
随后,一声声炸雷响彻星空。
像是绽开了漫天烟火。
无数星星,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从天空往下坠落。
大块大块砸在落日关前方的平原之上,燃起阵阵黑烟。
群星坠落的地方,居然正好是西磨人这一次主力部队所在地!
轰!轰!轰!
流星伴随着天火,瞬间将那些不可一世的西磨人十万大军,全部粉碎性摧毁。
不管是那些善战的西磨人将士,还是他们带来的攻城车、投石机等重装设备,还有粮食补给,以及不可一世凶残至极的巨大蛮兽,也都被砸的稀巴烂。
大景朝正在撤退的边军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目瞪口呆。
正追击他们的西磨人大军,呆愣一瞬,扭头看着自己的营地。
那里燃起了熊熊大火。
天上的星星如同着了火的巨大炮弹,一颗颗簌簌砸向他们的营地。
这是天降正义啊!
那还等什么呢?!
大景朝士兵们立即调头,举起自己的长刀和白蜡杆子。
“冲啊!”
“西磨无道!天降大火灭之!”
“杀光西磨大军!功在当世,利在千秋!”
“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西磨人大军霎时斗志全无,一个个丢盔弃甲,狼狈向四面八方逃窜。
贺孟白勒住自己的缰绳,和沈凌霄和陆奉宁一起转向,重新带着各自的重甲骑兵,追击那些溃逃的西磨大军。
战场的局势瞬间扭转。
本来心怀死志的大景朝边军,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痛打落水狗的果决,以及流星当空、天助我也的震撼,战力立时大涨。
他们再次出动,将毫无斗志、四散奔逃的十万西磨大军,如同杀猪屠狗一般,杀得干干净净。
而常二郎身边的西磨人士兵,最后一刀到底没有砍下来。
那西磨人惊恐地看着自己后方的营地,被从天而降的流星摧毁,听着“西磨无道,天降大火灭之”的喊声,两股战战,顿时毫无斗志,转身就逃。
躺在地上的常二郎,开心地笑出了声。
因为他看见,已经有自己的同袍朝他奔来。
他,得救了!
他们,胜利了!
这一战,被大景朝边军的文书,怀着激动的心情,写在报往京城的加急战报上。
“……是夜,有蓝光开天门,流星坠军阵,照地如昼,声震天地。”
“光耀十里,西磨军大惊,士卒股栗,阵势遂乱,我军遂乘机破之。”
“大获全胜。”
……
这一夜,就在蓝光闪过,万千流星坠地的那一刻,离落日关十里左右,昆吾山脉半山腰的悬崖顶处,一群人也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夜空里唰唰而下的流星雨。
这是离落日关最近的宏池县县衙的一群人,还有来自宏池县辖下安家村的几个村民。
“额的老天爷!是谁把天给劈开了!”
“额还从来没有见过天上往下掉星星!”
“那不是星星!那是天火!天火啊!”
“是吧!那边是不是着火了?你们看落日关外面,好亮的火光啊!还有好浓的烟!”
流星带来的天火,照亮了整片夜空。
他们都不知道落日关外此刻,是怎样的一副地狱景象,甚至不知道,正是这突如其来的流星雨,改变了他们将要被西磨人屠戮殆尽的悲惨命运。
他们只看见,蓝光闪过,天门大开,然后无数颗流星突然从那被劈开的“天门”处呼啸而来。
头顶的夜空光照闪闪,惹来一阵阵惊呼。
下一秒,一个被两个狱婆握着左右胳膊的年轻姑娘,突然睫毛轻颤,眼神微闪。
之前那呆滞木然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毫无焦点的视线也收拢过来,不再是刚才那完全没有自我意识的痴傻模样。
她虽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可那一双眸子里的眼神,却比天上刚刚坠落的流星还要亮!
这个时候突然恢复意识的姑娘,正是姜羡宝。
她的眼前,似乎还闪耀着那道耀眼的蓝光。
一幕幕影像,也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
大城市边缘的小村庄,来往的村民,喧闹的夜晚,寅水阿婆已经永远闭上了的慈祥双眸。
恶意窥探的视线,不怀好意试探她的猥琐中年男人,还有最后,当她确认对方正是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扭住对方要将他绳之以法的时候,对方身上突然亮起来的闪亮蓝光!
和眼前刚刚一闪而过的蓝焰,完全重合在一起。
姜羡宝缓缓抬头。
这里不是自己和寅水阿婆生活的那个村子,也没有整齐的水泥路,以及照亮整个村子的路灯,更没有村民们建造的那些堪比别墅的乡间村舍。
触目所及,只有树林丛生的山巅,一个个穿着古代服饰的陌生人,还有漆黑的夜空里,如同烟花一样绽放的流星雨……
这里跟她以前生活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一个地方。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意外了。
她,这是穿越了吧?
而那个谋害了寅水阿婆的男人呢?
那个在最后关头全身出现蓝光,让她突然穿越的人,是不是,也穿越到了这个地方?!
姜羡宝飞快瞥了一眼周围那些古代服饰的陌生人。
他们依然抬头看天,瞪大眼睛,张大嘴,神情没有一丝作伪,根本不像那个她曾经扭住的男人。
她能感觉到,那男人身上,有股特殊的气味。
那种味道,哪怕她穿越了时空,隔着无垠的距离,她也绝对不会忘记。
姜羡宝轻轻吁了一口气。
不要紧。
既然她来了这里,那个人,肯定也来了这里。
不管他逃到什么地方,别说是穿越时空,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她都会亲手抓住他。
姜羡宝从小父母双亡,是好心的寅水阿婆将她抚养长大。
两人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
祖孙相依为命,好不容易等到姜羡宝大学毕业,并且有了个好工作,打算把寅水阿婆接到城里一起生活的时候,寅水阿婆却突然传来噩耗……
姜羡宝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在现世的情形,心如刀绞。
她下意识低头,不想被人察觉自己情绪的巨大变动。
一定要振作起来,不能沉浸在悲伤和愤怒中无法自拔。
此刻,安家村的村长安振鹏,也终于从看见天门大开和流星坠地的震惊中收回视线,朝身边的妻子马芬使了个眼色。
马芬是个快四十的村妇,穿着一身内镶羊毛,外套酱红色绸面外罩的臃肿羊裘外袍。
她接过丈夫安振鹏的眼神,立即对身旁宏池县的县丞史大魁哭哭啼啼道:“史大人!您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
“我闺女英娘,就是这杀千刀的叫化子给杀了!”
“我要她千刀万剐!给我闺女偿命!”
姜羡宝微微一怔。
她发现那个胖胖的村妇指的“叫化子”的方向,正是自己!
宏池县的县丞史大魁,立即对押着姜羡宝的两个狱婆一挥手:“章狱婆、石狱婆,上刑!”
押着姜羡宝的两个狱婆马上动手。
瘦一些的章狱婆从腰间取出一排小木棍样的刑具,套在了姜羡宝手指上。
然后和胖一些的石狱婆两人一左一右,用力一拉。
“啊——!”姜羡宝惨叫一声,终于从“穿越”的惊喜中回过神,额头冒出涔涔冷汗。
果然是十指连心,这钻心的疼,像是一条条闪电,从手指直击她的心脏。
她疼得差点晕过去。
章狱婆厉声说:“知道厉害了吧?!你这叫化子别给我装疯卖傻!”
“赶紧的!快说!你是怎么杀了安村长的闺女!”
“县君慈悲,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你要一直不说话,这拶刑,就只是开胃菜!”
“后面还有大刑伺候!”
“我们安村长和他老婆是不会放过你的!”
“你杀了他们的闺女,他们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接着又是啪啪两声响,石狱婆抡起大巴掌,直接抽到姜羡宝脸上。
姜羡宝的手指已经疼到快晕厥过去,脸上又被扇巴掌。
嘴里刹那涌起一股腥味儿,被打出血了。
她整个人都是蒙的。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逃脱,她才刚刚穿越,没有金手指、金手镯不说,还开局就给她栽上一条命案?!
不行,不能让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一定要自救。
姜羡宝条件反射般做了决定。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遇到困难就放弃的人。
下意识地紧张思考起来,想知道能不能得到这具身体的记忆。
可是用力想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原身的记忆,仿佛是一张白纸,全是空白。
就在这时,安振鹏的老婆马芬,把一个绿地红花,十分乡土的包袱皮举到她面前,哭哭啼啼地说:“这是我闺女亲手绣的包袱皮!”
“你说!你说!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看着这个包袱皮,姜羡宝脑子里像是被摁了一个开关,嗡的一声,出现了一个画面。
眼前一片血红,到处都是血,有一双骨节粗大,皮肤发黄的手伸过来,把一个包袱皮塞到她手里。
接着后脑勺一痛,画面中断了。
姜羡宝闭了闭眼。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穿越的这个原身,真的跟一桩凶杀案有关?
? ?终于发新书了,这一次,是久违的古言,不知道还有多少书友是喜欢古言的。(????)。
?
新书期,数据也很重要喔!各位不要忘了加入书架,还有,一定要翻到最后一页!这样才有追读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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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期更新,暂定每天一更,早上七点半。
第2章 破案,她是专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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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牲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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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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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阿猫阿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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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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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斩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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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郎君行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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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玉质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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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履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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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金木缘
中年妇人脸色大变,连连称是,转身便跑,鞋底几乎扬起一片黄沙。
姜羡宝饶有兴趣地盯着那妇人的背影。
没过多久,中年妇人折返而来,一只手攥着一个钱袋,另一只手拎着几个胡饼,眼眶发红,几乎要跪下去。
“是我昨天喂牲口的时候,不小心遗落了钱袋,掉在干草堆里了。”
“如果我晚回去一会儿,那干草堆,就要被人拖走了!”
“辛姑娘真是神算!辛姑娘救了我们一家的命!”
说着,她又把饼子放到卦摊上,说:“辛姑娘,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胡饼,不值钱。”
辛昭昭递给她一个铜板,说:“你找我算卦,已经付了一两银。不需要再给我胡饼。”
“我给你一个铜板,算是买下你的胡饼。”
那中年妇人忙摆手说:“几个自己家做的饼子,真的不用一个铜板那么多!”
辛昭昭淡淡地说:“如果你不收,那我就只有把你的胡饼扔掉了。”
姜羡宝看到这里,已经拳头硬了。
居然要把好好的饼子扔了!
真是饱女娘不知饿女娘饥!
暴殄天物!
浪费粮食是要被天打五雷劈的!
你不吃,可以施舍给穷人啊!
比如我这样的人……
姜羡宝的视线,此时完全被那几个胡饼吸引住了。
直到那中年妇人收起了那个铜板,辛昭昭咬了一口胡饼之后,姜羡宝才长吁一口气,松开拳头。
收回视线,她复盘刚刚的这件事。
突然觉得,自己不用算卦,只用推理,算的都比这“铁板神算”准啊!
因为她之前推理的,就是这妇人在给牲口喂干草的时候,钱袋不小心掉下去的。
而这辛神算,说的是这妇人自己把钱袋解下来,放到干草堆里。
这就很不合理。
谁会好端端把钱袋解下来放到干草堆里?
明显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
可尽管如此,辛昭昭也挣了一两银子啊……
姜羡宝腹诽着,更加感兴趣了。
她隐隐觉得,如果都是这样的生意,她也能做!
她决定了,今天就盯着这“铁板神算”,看看她是怎么做生意的。
……
晨光中的宏池县衙大街,随着日头越升越高,渐渐变得更加喧嚣热闹。
姜羡宝蹲在那算命摊子对面,目光在四周游移。
往来的行人当中,行商应该是最多的。
他们都牵着大走骡,驮着货物,甚至还看见一个驼队,跟着的人和货,就更多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又有几个人,光顾了辛昭昭的铁板神算摊子。
这一次,不用那人自我介绍,姜羡宝就认出来,这些人肯定是来合婚的。
因为其中有一人,她的穿着打扮,真是太典型那种媒人的样子了。
头上甚至还斜插一朵红花,嘴角还有一颗很明显的黑痣……
姜羡宝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勾起唇角微笑。
这位看上三十多岁的妇人,正是宏池县上有名的官媒康大娘子。
她身边还有三个人,一个看上去至少六十多的老妪,一个是最多只有十五岁的花季少女,还有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男子。
康大娘子抬手就给辛昭昭送上一两碎银,笑着说:“辛神算,麻烦你帮我合一桩婚。”
辛昭昭没有接这钱,只是抬头不紧不慢地说:“康大娘子是官媒,不都是用县衙里的曹卦师合婚吗?怎么今天找到我这里来了?”
康大娘子笑成一朵花,用帕子印了印嘴角,眉飞色舞地说:“当然合过了!”
“县衙里的曹卦师,合出来的是上上大吉!”
“可是呀,我们这位米老夫人还是不放心,想再找几个神算子合一下。”
“这也能够理解,毕竟曾经显赫的米家,现在只有一位老太君和一位小孙女,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
“我们这位曹郎君,非常有诚意,专程走了一天一夜,从并州赶来的。”
“并州的曹氏知道吧?就是那家非常有名的曹氏商号,整个并州的白叠子生意,曹氏能占六成!”
“曹郎君就是并州曹氏的旁支,父母双亡,以前家里也是大户,现在虽然不如以前,但也有百亩旱地,专门种植白叠子。”
“还有半座山,种了很多果树。”
端坐在卦桌背后的辛昭昭,一脸沉静地点了点头:“生辰八字。”
那康大娘子掏出两份红贴,放到辛昭昭的案桌上,说:“左边这份,是男家的八字。右边这份,是女家的八字。”
这媒婆说话的当口,辛昭昭已经打开了两边的红贴。
对面的姜羡宝眼睛很尖,她只瞥了这三人一眼,就已经把他们身上的典型特征看在眼里。
那被媒人称为“米老夫人”的老妪年纪虽大,不过还是有过保养,因为她脸上的皱纹并不明显,而且肤色还算白皙红润。
家境应该属于一般水平之上的小康水准。
她身边的少女,就生的更加水嫩了,白生生的脸,小鹿一般纯澈的眼眸,细弱如同杨柳一样的腰肢。
站在那年轻男子身边,只有他的胸膛那么高,旖旎婉转,如同攀附在屋墙上的地锦嫩枝。
姜羡宝用自己跟姻缘有关的占卜知识来看,这俩人在表象上,叫做【藤缠树】,确实是难得的良配。
可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灵机”,占卜出来的结果,基本不对。
因此她并没有立即下结论,而是往这姑娘和男子身上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她就坐直了身子。
姓曹的这位年轻郎君,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有着古朴的云纹,显得华丽又低调。
他一身赭黄衣袍很新,折痕明显,像是压箱底的衣服,刚刚拿出来穿。
袖口有一点点暗红色,不像是衣服原有的染色,而是沾上去的,因为只有一边袖子有这颜色,另一边没有。
姜羡宝更注意的,是这人不断把玩腰间刀鞘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很明显的硬茧。
茧痕斜入手掌掌心,这不是普通的硬茧,而是,经常执缰绳的那种痕迹。
而且,除了虎口处的硬茧,这人的手,其实非常粗糙。
糙到他随手在绸缎衣袍上掠过,就能带起一道轻微的划痕。
再想到刚才那个媒婆说,这公子家里明明是做白叠子生意的,那就更不符合了。
姜羡宝知道,白叠子,就是棉花的古称。
一个家里有百亩旱地,还有半座山,做棉花生意,以及大族旁支的男子,怎么会有这样粗糙的双手?
还有,如果是专程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从并州过来的,连衣服都是新的,那怎么袖口上,还沾上这样的暗红色泽?
姜羡宝盯着那暗红色深深看了一眼。
这不是普通的染料红色,她已经在心里下了结论,而是血。
因为鲜血干涸之后的暗红色,发乌,没有光泽,而且,还有一点点硬壳感。
那曹氏男子袖口的暗红色,这些特征全都符合。
什么人的袖口上,会沾有鲜血?
只是姜羡宝不能肯定,这到底是人血,还是动物的血。
姜羡宝刚来的时候,遇到的那个案子,就因为对方用了大量的动物血泼洒,很明显就能分辨出来。
而现在,那么一点点血痕,再加上她还隔了一条街的距离,能分清才是有鬼了。
但不管是人血还是动物血,对姜羡宝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想,这男人的身份,肯定是假的。
拿着假的身份证明来合婚,真是所图不小啊……
再想到刚才那个媒婆说的女方家世,小有资产,但是人丁凋零,只有一个老太太,加一个小孙女,很符合被吃绝户的特征。
所以这桩婚事,不能成!
姜羡宝从街边站起来,朝对面那个算命摊子走过去。
辛昭昭这时也根据那两人的生辰八字,合婚完毕。
她盯着这两份八字,缓缓地说:“男家的生辰——丁卯年、癸卯月、庚申日,丙子时,今年十八。”
“女家的生辰——庚午年、戊辰月、壬午日、庚戌时,今年十五。”
“男人是金命,女人是水命。金水共济,本是良配。”
“可是,男方的命格,是日柱庚申,为【剑锋金】,而且是最尖锐的那种金命,过坚易折,有短命之相。”
“女方的命格,是日柱壬午,乃【地锦木】。至坚至硬的【剑锋金】,对上至软至柔的【地锦木】,这是最恶的刑伤克妻之相。”
“我不知道那位曹卦师,为什么会合出上上大吉的卦象,在我这里,完全相反。”
“这是一桩,下下大凶,会让你们两家破家毁命的姻缘。”
辛昭昭说完,抬头略带怜悯地看向站在米老夫人身边的少女。
落日关的朔风卷着黄沙,把辛昭昭的算命幡吹得猎猎作响。
算命幡下,她白嫩纤长的手指摆出两幅卦象,眉稍轻轻拧起。
姜羡宝正好走到辛昭昭的案桌旁边,听见这话,也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蓦然转向那满脸错愕的年轻男子。
康大娘子脸色一变:“辛姑娘慎言!曹郎君可是带了并州的官媒文书!”
而站在米老夫人身边的少女,正一脸娇羞的低眉捻着衣角,耳根红润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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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完了,大家都上班了吧?
?
明天见!
第12章 第一桶金
听见辛昭昭的话,那米小娘子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了看辛昭昭,又看了看身边的高大男子,脸色渐渐由红转白。
米老夫人似乎也没有料到后果这么严重,颤声说:“辛神算,您……您没看错吗?要不要再算一卦?!”
“曹家跟我们米家,也曾经是世交!”
“这曹公子,也是老身托人,专门去并州说合,为我这孙女寻到的一门好亲事。”
她知道自己家已经没有了别的亲人,就想给小孙女找个好的依靠。
等自己走了之后,小孙女还能自在地活下去。
而这位曹郎君,出身并州大族旁支,有人照拂。
但他本身又是父母双亡,自己小孙女嫁过去,没有公婆伺候,日子也能过得很自在。
只是明明是这么好的一桩婚事,可是在亲眼见到那曹郎君之后,米老夫人总有种惶恐不安的感觉,所以才在县衙找曹卦师合婚之后,又来外面找辛昭昭。
毕竟辛昭昭的神算之名,早就胜过了县衙里那位卦师。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那曹郎君微微皱了皱眉,额角渗出点点细汗。
姜羡宝这时靠近了那曹氏男子,飞快伸手,指尖在他袖口那暗红处扫过,鼻子里已经闻到了那股属于人血的气味。
没错,这是人血,不是动物血。
姜羡宝心念电转,蛛丝马迹连成了线,她突然明白过来。
姜羡宝大声说:“抓住他!他是杀人犯!他杀了真正的曹郎君!还冒充曹郎君的身份!”
那“曹郎君”刚才错愕不安的脸,骤然变得狠辣。
朔风骤急,吹翻了案桌上的卦纸。
那位“曹郎君”唰地抽出腰间那把弯刀,条件反射般,就向姜羡宝砍了过去!
刀锋凛冽,寒光四溢。
姜羡宝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想拔枪对付这种法外狂徒。
可是手到腰间,她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枪,她也不再是一名重案组刑警了……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一颗小石头突然不知从何处激射过来,打偏了那把弯刀。
同时,姜羡宝身后传来一股大力,朝那曹郎君腰间狠狠撞过去。
接着有人将姜羡宝用力一拽,她迫不得已往后倒仰了几乎九十度,险险避开了迎面而来,又偏了方向的刀锋。
而那“曹郎君”,大叫一声,也被那股大力直接往后撞飞。
轰的一声,他撞到一家店铺的门墙上,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姜羡宝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她呲牙咧嘴揉着腰,回头看见的是阿猫那惊慌失措的面容。
“阿姐阿姐!你没事吧?刚才那刀,有没有伤到阿姐?!”
“他敢伤阿姐,我要咬死他!”
阿猫呲了呲牙,大眼睛眯了起来,表示“我很凶”。
姜羡宝顾不得揉腰了,迅速拉住她的手,说:“阿狗呢?”
阿猫朝店铺那边努努嘴:“阿狗去咬死那个坏蛋了!”
姜羡宝才察觉过来,刚才那股大力,就是阿狗冲过来,直接撞飞了那个“曹郎君”。
现在阿狗正趴在屋廊之下,一口咬住了“曹郎君”的脖子!
有人正弯腰扒拉他:“让开让开!你这小狗崽子挺厉害啊!行了行了,快松嘴!等官差过来,把他带走!”
姜羡宝刚才那一嗓子,也被人听见了,有好事者,迅速去附近的县衙报了官。
很快,几个穿着制服的官差过来。
县衙里的捕头先对辛昭昭行了礼,才问道:“辛卦师,您没事吧?”
辛昭昭淡定地说:“我没事,但是那个人,好像有事。”
“有人说,他杀了真正的曹郎君。我的卦象显示,真正的曹郎君,已经不在了。”
“你们可得好好审一审。”
那捕头大惊:“还有这种事?!”
媒婆康大娘子也是吓白了脸,连连摆手说:“怎么会这样?他有官媒文书,还有户籍路引啊!”
姜羡宝在旁边小声说:“这些证件可能是真的,是真的曹郎君的。”
“但他的人是假的,是假冒的。你看他的样子,像是十八岁吗?”
“二十八岁都差不多了。”
那捕头立即把官媒康大娘子,和那个晕过去的男子一起带进了县衙。
不远处,贺孟白和陆奉宁旁观了这一幕。
贺孟白兴致勃勃地说:“陆队正,我们去县衙看看,我想知道那个小乞丐说的,是不是真的。”
刚才就是姜羡宝一嗓子吼出来,才让那个人狗急跳墙。
“你说,她怎么能一眼看出这人不仅是假冒的,还是杀人犯呢?”
陆奉宁不动声色指尖轻弹,将扣在手心的第二枚石子抛开,淡然看了姜羡宝那边一眼,对贺孟白说:“你没发现,这女娘自始至终,说的都是纯正的帝京话?”
贺孟白拍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般说:“我就说呢!自从遇到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还是陆队正高明!她不仅口音是帝京那边的,而且她举止很有礼,像是上过学堂学过诗书。”
陆奉宁点点头:“她恐怕并不是这里本地的乞儿。”
贺孟白又往姜羡宝那边仔细看了一眼。
她穿着一身臃肿破旧,几乎看不清颜色花纹的酱色棉服,脸上肤色发黄,还有些被风沙吹拂的粗糙,恰到好处掩盖了她十分标致绮丽的五官。
贺孟白啧了一声,说:“如果这女娘白一点,皮肤细嫩一点,恐怕当得起天姿国色四个字。”
“现在嘛,普普通通。”
陆奉宁没有接这个话茬,下颌抬了抬,说:“去县衙看看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两人跟着去了县衙。
卦摊旁,米老夫人拉着自己家小孙女的手,脸色煞白。
她看了姜羡宝一眼,示意自己家小孙女给姜羡宝行礼说:“多谢这位小娘子仗义,不然的话,出事的,就是我家玉娘了。”
姜羡宝说:“我也是猜的,但是八九不离十。你们去县衙看看,有没有那位真的曹郎君的线索。”
“说不定,他还没死……”
辛昭昭在旁边听着,淡淡地说:“他已经死了。如果没死,也不是这位小娘子的良配。”
姜羡宝觉得这人虽然算卦很灵,但未免不懂人情世故。
她也淡淡地说:“但是曹郎君来宏池县,是为了玉娘而来。”
“现在送了命,米家不应该帮人入土为安吗?”
辛昭昭无话可说,闭上眼睛,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姜羡宝看向米老夫人。
米老夫人很赞同姜羡宝的话,拿帕子点了点眼角的泪水:“自然是要寻到曹郎君的,曹郎君如果遇害,我们玉娘也要为他守上三年。”
姜羡宝:“……”。
这都还没正式定亲,怎么就要守孝了?
不过她也很快明白过来。
米家,这是千方百计,要跟并州曹氏拉上关系吧?
不然这一老一小,恐怕是守不住家产。
姜羡宝是做刑侦的,从来都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摩人心。
她甚至在想,曹郎君从并州来宏池县,怎么就这么巧,被人谋害了,并且还利用了他的身份?
会不会是米家这边,有人想里应外合,吃绝户啊?
姜羡宝正琢磨着,就看见那位媒婆康大娘子,从县衙那边过来了。
康大娘子一脸苦涩地说:“米老夫人,我要给您老人家赔罪。”
“我康大娘子做了十几年的官媒,这一次,居然阴沟里翻船!”
米老夫人忙问:“是县衙里审出来了?这么快?”
康大娘子点点头:“正好来了两位落日关边军的官人,他们协助捕头审出来了。”
“真正的曹郎君,果然已经被他害了。”
“这人可不是普通人,而是落日关附近的马匪。”
“我听那两个边军的官人说,前些日子,他们在落日关准备跟西磨人作战,先一步清剿了附近的马匪。”
“这人是一小股马匪帮的帮主,在关外待不下去,侥幸逃了出来。”
“他来到宏池县,跟人合谋,弄死了曹郎君和他的小厮,而且还用了曹郎君的身份,想借机在我们宏池县落户,躲避边军的搜检。”
“这不正好,撞到边军枪口上了。”
“那两位边军官人,已经把这马匪带走了。”
米老夫人和米玉娘顿时听傻了。
她们都是普通人,当然知道,这要是把这马匪当女婿引进了家门,可不是要破家毁命吗?
两人后知后觉,忙给辛昭昭磕头,又多给她五两银子。
但是辛昭昭没要,说:“我这卦摊,一天三卦,一次一两银,不能多,也不能少。”
“你们要是有心谢我,这五两银子,给这位女娘吧。”
“刚才要不是她,我都没想到,那人就是谋害曹郎君的凶手。”
姜羡宝眼前一亮。
这可是五两银子啊!
只买胡饼的话,够她和阿猫、阿狗吃上三年了!
可不用天天起大早去讨饭了……
米老夫人见辛昭昭就是不要,才说:“这位女娘也是要谢的,如果辛神算不要,我就给这位女娘。”
说着,她把五两碎银递到姜羡宝跟前,有点尴尬地说:“希望小娘子不要嫌弃。”
姜羡宝一点都不嫌弃,美滋滋接过五两银子,恨不得马上亲一口。
她忍住了这股冲动,说:“谢谢辛神算助人为乐!谢谢老夫人慷慨解囊!”
“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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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厉害了,我的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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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上天有好生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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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听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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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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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命在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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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金落玉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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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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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心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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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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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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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权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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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擦边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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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野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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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牛马和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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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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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福气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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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可遇不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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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怀宝惊
这胡桃木木架的下方,是库房加固了三层石板的地基。
此刻,连三层石板都被掏出圆洞,斜斜通向地下。
洞口处,浅浅堆积了一层石屑。
很显然,这是从地底掘洞而来,一直潜到箱下,再把铜箱底板锯开一个圆口,将铜箱中的庚帖掏走。
所以铜箱虽还锁得好好的,里头的东西,早已被掏得干干净净。
但是奇异的是,这洞口,只有碗口大小,最多只能放进去一支胳膊,根本不是人能爬的洞。
姜羡宝弯下腰,把那块掉下来的铜盘捡起来,仔细查看。
青绿色的铜盘外壳,里面是一层黑色绒布。
再看那块掉下来的铜盘底部,上面居然有着浅浅的三道抓痕。
那痕迹细长如针,错综复杂。
姜羡宝的视线,从这块掉下来的铜盘,移到地上那个圆圆的洞口。
穆掌柜大惊失色:“……居然……居然是从地下打洞过来的!”
“这是把我们质库,当墓来挖吗?!”
姜羡宝沉吟道:“对方这么能耐,为什么只针对庚帖?”
“我相信您这库房里,有比五千两银子,更值钱的货色吧?”
穆掌柜回过神,喃喃地说:“是啊,我们库房里,确实有一些更值钱的东西。”
说着,他不由瞥了一眼姜羡宝头上的羊脂玉桃花簪。
那一支簪子,普通人看不出好坏,但是在他们这些行家眼里,市值至少一万两银子……
不过,这小娘子大咧咧把这么贵重的簪子插在头上,除了像他这样知道这簪子来历的人以外,别的人,还真想不到,这簪子这么贵重。
穆掌柜收回思绪,心想,他这里有些东西,比那庚帖的一百倍赔偿,还要贵一倍。
比如就在这铜箱旁边的铜箱里,就有着这样一件宝物。
但是对方并没有动。
姜羡宝歪了歪头,说:“这样大费周章打个洞,只为了诳你五千两银子,也不动更贵的东西……这个买卖,我是不懂。”
穆掌柜苦笑说:“我也不懂,但是,姜卦师,您看,这个能算出来吗?”
“我也不想知道是谁干的,我只想知道,那庚帖,现在去哪儿了?”
姜羡宝半蹲下身,更加仔细的看着那圆圆的洞口。
这个地方因为在木架最底层,光线找不过来,看着很是阴暗。
她现在也没有超大功率的手电筒,自然也很难看清楚那里的情形。
不过,没有手电筒,这里有油灯啊!
姜羡宝回身招了招手:“……穆掌柜,能不能给我一盏灯?”
穆掌柜出去给她端了一盏点燃的油灯进来。
胡麻油的气味有点呛,姜羡宝屏住呼吸,接过那灯,凑近了地面上的洞口。
突然,一根细毛出现在她眼前。
毛色浓黑,柔软如绒,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再看洞壁,还有青铜盘底部,细长弯曲的抓痕清清楚楚,像是利爪反复刨出的。
姜羡宝伸手捻过那根细毛,顺手往油灯的灯火上一燎,暖黄色的火苗竟瞬间变成了幽幽的碧绿色。
看着这些蛛丝马迹,姜羡宝陷入沉思。
盗洞这么小,肯定不是人钻的洞。
洞口边缘处,还发现了黑色细毛,以及洞口切割的地方,有檀香气味。
再则,盗洞的走势不是向下潜深,而是横向往南方延展。
姜羡宝心念一动,走到库房的南窗前,往远处张望。
目光瞬间落在一个方向,那里有一座高高的佛塔!
应该就是那里!
她已经有了主意,反手朝身后的穆掌柜伸出来:“给我三枚铜钱,我要起卦。”
穆掌柜大喜,忙掏出三枚亮晶晶的铜钱,说:“这是在福纸庚帖旁边蕴养过两天的铜钱,一定更加灵验!”
姜羡宝:“……”。
好吧,你相信就好。
反正她算卦,不需要任何福运,只要手劲就行。
她随手抛了六次,得到一个卦象:“离上艮下,这一卦,叫【离影潜】。”
“爻位在六二,这个爻位,又名【怀宝惊】,放心,虚惊一场,东西能找回来,对方讨不了好。”
“你去佛塔那边找寻,东西应该在那里。”
穆掌柜激动地搓手:“啊啊啊!居然在佛塔里面!您怎么算出来的?!”
姜羡宝心想,这个盗洞,明显是小动物挖出来的。
洞口那细软黑毛,看上去像是猫毛,而且猫毛上有一股很明显的檀香味。
只有在寺庙里待久了的猫,才会沾染檀香味道。
风从库房的窗户吹进来,送来附近佛塔上的钟声。
离同和质库的南面大概两百米的地方,就有一座已经破败的佛塔。
姜羡宝手心捻着铜钱,轻描淡写地说:“卦象显示出来的。”
“离为火,意为光明之处;艮为山,为高处之地。火在山上,那就是灯火高悬之所,应该就是宏池县里最高的地方。”
“再则,离位在正南,你们质库的南边,是不是有一座佛塔?”
“跟着猫走,去往佛塔最高层,应该在那里。”
她刚才从窗户里看见佛塔了……
至于猫嘛,看那洞的大小,还有猫毛,所以这庚帖,应该就是被猫偷走的。
至于一只猫为什么会偷庚帖,还能打穿石板地基,嗯……
不在她这一次的“卜卦”内容范围之内。
穆掌柜惊喜万分,朝姜羡宝拱了拱手,说:“姜卦师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他匆匆忙忙带着人去南边的佛塔找东西。
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姜羡宝再等一等,等他找到东西回来,再面谢!
并且说会另外给她卦金。
之前说是那个褡裢半卖半送当卦金,现在一激动,觉得拿褡裢当卦金不太合适了。
姜羡宝听说有钱拿,也就等着了。
不过,她最好奇的,还是想看看那个所谓的“福纸”庚帖,是什么宝贝。
她坐在质库待客的小间里喝茶。
一盏茶没喝完,穆掌柜就带着人回来了。
他满脸红光,不绝口地称赞:“姜卦师太厉害了!”
“我们到了佛塔那边一看,好家伙!这么多的猫!”
“好在我们人多,一去,那些野猫就跑出佛塔了。”
“只有一只黑猫,不仅没跑出去,反而迅速往佛塔的顶层跑。”
“我们就根据姜卦师的指示,跟着那只黑猫,来到佛塔顶层。”
“您猜怎么着?!那庚帖,就在佛塔顶层朝南的猫窝里!”
“啧……这黑猫真成精了!它的窝啊,可以直接晒到太阳!”
“这两天大概就是窝在它的窝里,一边晒太阳,一边享受这福纸庚帖的好处吧!”
“也是一只有福缘的猫啊!”
阿猫这时凑过来,轻轻嗅了嗅穆掌柜手里拿着的福纸庚帖。
然后,疑惑地看了姜羡宝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的样子。
姜羡宝朝她使了个眼色。
阿猫只好闭嘴。
等穆掌柜得吧完了,姜羡宝才问:“那只黑猫呢?您把它怎样了?”
穆掌柜说:“佛塔里的猫,还有福缘,我怎么敢把它怎么样?”
“我幸好带了点小鱼干,就把它给引出来了,然后才拿走福纸庚帖!”
说着,他把那紫红色小本本,朝姜羡宝挥了挥。
姜羡宝好奇说:“您说得这么神奇,能不能让我瞧瞧?”
穆掌柜讪笑道:“我拿在手里,您就这么看,行吗?”
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啊……
都不敢过别人的手了。
姜羡宝也不在意,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紫红色小本本,从表面看,跟别的纸张,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厚一点,然后味道嘛,确实有股甜香。
是不是春日阳光下蜂蜜的甜香,她就不清楚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接触过春日阳光下的蜂蜜。
打开来看,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还有生辰八字。
她瞥了一眼,名字没见过,也不知道是谁的八字。
反正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不管是谁的八字,她都没有印象。
姜羡宝也不在乎这些,只是开了个眼界。
穆掌柜走进库房,精心挑选了一个新的铜箱,把福纸庚帖放了进去。
这一次,他把铜箱没有放到底层的木架上,而是放到中间一层。
同时,他把底层木架上的铜箱、瓶罐和各种木盒,都搬走了。
大概是被这打洞的事情给吓怕了。
姜羡宝心想,对方既然能打洞进来,还能打穿石板地基,那你把东西不管放到哪一层,对方都能打个洞钻进你的库房。
这明显是动物做的,人可钻不了那么小的洞。
多半就是那只住在佛塔顶层的黑猫。
黑猫背后的主人,才是这个案子的罪魁祸首吧?
姜羡宝忍不住瞥了阿猫一眼。
阿猫刚才还想说话来着,被姜羡宝用眼神制止之后,这会儿有些心不在焉,好像神游天外的样子。
姜羡宝收回视线,对刚刚放好铜箱的穆掌柜说:“穆掌柜,恭喜您找回失物,我这就告辞了。”
她其实还想提醒对方刚才说过的“卦金”,但是对方现在不提,她也不好意思。
归根结底,她现在手里有五两银子,对钱,已经没有那么急迫了。
不然的话,高低得提醒对方:付钱!
可穆掌柜还没忘了这事儿。
他忙取出十两碎银,送到姜羡宝手里,说:“这是十两银子,谢谢姜卦师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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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活该她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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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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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易笺
一个黑衣蒙面人跳了下去。
没多久,从下面的暗室里背着一个人上来,手里还握着一份紫红色庚帖。
月光透过格窗,照到这份庚帖上,似乎有墨绿色的幽光,从庚帖上升腾而起。
围观的黑衣蒙面人都露出惊诧的神情。
他们继续用手语交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福纸吗?怎么会有这么浓的邪气?”
那位大人用手语回应:“这不是福纸,这是易笺。”
“福纸,是用曜瞳福芝的汁液做的纸浆。”
“易笺,是用瞑目优昙的汁液做的纸浆。”
“曜瞳福芝和瞑目优昙其实是一种植物,只生长在妖域。”
“冬天采摘的,是瞑目优昙。夏天采摘的,则是曜瞳福芝。”
“一体两面,福祸双栖,一般人看不出来。”
一个黑衣蒙面人用手语询问:“那大人假造的那份庚帖,就是今天被同和质库的穆掌柜拿走的那一份,是福纸,还是易笺?”
那位大人打出几个手势:“我假造的那一份,是真正的福纸。”
“而原来质押的那份庚帖,是易笺,不是福纸。那掌柜认错了,才被人摆了一道。”
“行了,易笺这东西邪气的很,我马上毁了它。”
“时间再长一点,不仅这人的命,连我们的命,都会被影响。”
说着,那位大人的手一抖,那份在月光下冒出幽幽绿光的庚帖,化作了片片碎屑,飘落在佛塔顶层的地板上。
“走!”那位大人从佛塔的另一面窗户一跃而出,跳下高塔,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很快,他的下属背着那个从地板下找到的男人,也跟着跳了下去。
这个时候,姜羡宝才刚刚结果了那只凶物,正在安抚阿猫阿狗。
“不怕不怕!阿姐已经打死那坏东西了!”
姜羡宝拍着两个小家伙的后背。
阿猫哆哆嗦嗦地说:“是真的死了吗?”
姜羡宝重重点头:“真的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阿猫疯狂摇头:“不要不要!阿猫不要看!”
阿狗一脸崇拜地看着姜羡宝,说:“阿姐好厉害!连佛鼬都能打死!”
“佛鼬可凶了!我和阿猫都不敢跟它打的……”
姜羡宝:“???”
神马东西?
佛鼬?
听都没有听说过。
姜羡宝表示,无知者无畏。
不过,她可见过阿狗对付那些穷凶极恶的坏人,但面对佛鼬,他像是遇到了天敌,只敢躲在她背后瑟瑟发抖。
姜羡宝垂眸看向地上,那佛鼬已经被她一棍敲得颈骨断折,心里涌起一阵舒爽和自豪。
她终于,也可以保护阿猫阿狗,不是只能躲在两个小孩子背后的成年人了。
在这个异世界里,她开始有一点安全感了。
这点安全感,来自她自身能力的进化。
只有靠自己,才能真正站起来,也才有机会,找到杀害寅水阿婆的凶手。
姜羡宝站了起来,手里的长棍很潇洒地挽了个棍花说:“我们去塔顶看看。”
阿猫阿狗看着姜羡宝手里的棍花,小嘴张成了圆球。
……
带着阿猫阿狗走向佛塔半掩的塔门,姜羡宝伸手轻轻推开,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里面很黑。
佛塔第一层,只剩一张斑驳的供桌,上面的佛像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空气里有股陈年香灰,和隐隐约约的臭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是那只佛鼬身上的味道了。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月光,姜羡宝看见了那道狭窄的木梯,盘旋往上。
头顶上几道横梁交错着,灰尘在月光里慢慢落下来。
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缓缓登上木梯。
木梯吱呀作响,每一步的声音,都在夜里放大。
到了顶层,格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见塔壁上挂着的几幅旧经幡。
风一动,经幡的影子就像人影一样晃动。
姜羡宝收回视线,沿着顶层房间的墙根慢慢走了一圈,忽然在东南方向停住。
那里,像是被人挪开过。
满是灰尘的地面,那边的脚印,格外凌乱。
这是白天穆掌柜来过留下的脚印嘛?
地上还有片片紫红色碎屑。
像是纸,也像是破碎的琉璃,在月光下发出幽幽绿光。
阿猫这时扑过来,指着那些琉璃般的碎屑,对姜羡宝说:“阿姐!这东西的味道,跟同和质库铜箱里的气味是一样的!”
阿狗跟着嗅了嗅,也点头说:“对,这个味道才是那个铜箱里原有的味道。”
姜羡宝愕然:“……啊?难道这些碎屑,才是真正的庚帖?”
“那穆掌柜拿回去的,真的是一份伪造的庚帖?”
“可是……这个味道,我闻起来,跟穆掌柜拿回去的庚帖,一模一样呢。”
都是温暖的甜香。
可是阿猫阿狗都摇头:“不是的,它们真正的味道,很不一样。”
“铜箱里原来庚帖的味道,其实是一种臭味,不是香味,但人闻起来,会觉得是香味……”
“穆掌柜后来拿回去的那份庚帖,就没有这种臭味,只有很好闻的味道。”
姜羡宝恍然大悟:“所以,穆掌柜其实没有发现,他找回去的那份庚帖,不是他丢的那一份!”
“这个……等原主去库房里取自己的东西,会不会认出来呢?”
阿猫一脸天真:“认不出来的,那个人肯定没有阿猫这样好的鼻子。”
姜羡宝:“……”。
她不再说话,只是伸出脚,轻轻在地上一点点地蹭,对这个地方,进行地毯式搜索,直到蹭到一个凸起。
像是个铜环。
她收回脚,手上的棍子却伸了出去,蹭到铜环下方,往上一挑。
一块木板被她撬了起来,露出一个不大的洞口,洞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看来地板下面,有个暗室。
夜风从窗格里吹进来,月光在跳舞,照得塔顶这个房间忽明忽暗。
姜羡宝用长棍往洞口里探了探,发现还挺深的。
她回头对阿猫阿狗说:“我下去看看,你们就在上面等着。”
阿狗摇摇头:“阿姐,我们跟你一起下去。”
“单留我们在上面,害怕。”
姜羡宝:“……”。
她眼角抽了抽,默默看着这俩小家伙,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三人依次跳入下面的洞里。
那里果然是一间暗室,洞口看起来不大,往前走几步,倒是挺宽敞的,像是一个房间。
只是太黑了,姜羡宝只能就着头顶的月光,模模糊糊看见大致的状况。
这里空荡荡的,看不出来有什么。
只是阿猫阿狗下来之后,好像又闻到了什么。
阿猫说:“……这里有胡饼的味道,还是芝麻味儿的。”
阿狗说:“这里有净桶。”
姜羡宝立即觉得闻到臭味了,虽然那净桶是盖着盖子的。
她马上想到:“……这里住过一个人。”
“但是现在人没有了。”
“穆掌柜白天来找那份庚帖的时候,应该没有在这里看见别人,不然不会一点端倪都没有露。”
“所以那个人,大概已经离开了。”
也不知道是谁,偷偷摸摸藏在这里。
姜羡宝想着,已经不感兴趣了。
她对阿猫阿狗挥挥手:“咱们回去吧。”
“弄清楚了穆掌柜拿回去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反正那个原主应该也看不出来真假。”
只要穆掌柜不需要赔五千两银子,姜羡宝就觉得自己尽到了卦师的责任。
从南面的佛塔回到自家小院,姜羡宝又烧了两锅水,自己和阿猫阿狗都洗了个澡。
连着两天洗澡,姜羡宝就发现,家里的柴禾,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真是不经用。
明天得赶紧出去置办算卦摆摊的行头,好开始赚钱大计。
还得再买些柴禾回来,这些柴禾太不经烧了。
……
第二天,姜羡宝和阿猫阿狗是一起醒来的。
三人热了胡饼当早食,就打算出去买东西。
结果刚吃完胡饼,就听见敲门声。
姜羡宝从厨房探头出去,朝着院门的方向喊了一声:“……找谁呀?”
院门外传来贺孟白清朗的嗓音:“……姜小娘子,沈将军来看你们了。”
居然是沈凌霄?!
他不会又是来赶他们回京城吧?
她现在可不能回去。
不过不怕,她姜羡宝,现在也是“异能人士”了……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打开院门。
院门口的小巷里,沈凌霄披着一身雾霭紫的貂绒大氅,一张可以媲美月光的俊脸紧绷,满脸不悦地站在那里,皱着眉头看着姜羡宝。
他身边,分别站着贺孟白和陆奉宁。
贺孟白一身银白狐裘,露出雪白的狐毛压边。
陆奉宁则是一身黑貉裘衣,一手搭在腰间的长刀之上,高大而沉默。
沈凌霄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姜羡宝面前,冷冷地说:“……这就是你租的房子?你还打算在这个地方长住了?”
就这么离不开他吗?
沈凌霄心里很是烦躁。
没想到他都离开京城几千里了,这女娘还是跟了过来。
追着男人跑,还是追着一个根本不喜欢她,只是利用她的男人跑,她真的没有一丝廉耻之心吗?
幸亏自己喜欢的白家小娘子,不是这样没脸没皮的人。
沈凌霄这会儿,压根没想过这件事,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他只是一脸淡漠的看着姜羡宝,语气好像姜羡宝欠了他几千两银子似的。
? ?明天见!
第34章 他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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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有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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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我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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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身上有秘密
如果让那些有恶意的人,知道这个房子里只住着一个小女娘和两个小孩子,保不齐就要起歪心思了。
米老夫人还是家里薄有资产的老住户呢,不就是因为孤儿寡母,还是被邻居给惦记上了?
姜羡宝这一招,确实很有用。
四周房子里那些或好奇,或窥视的目光,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知道了刚搬进来的那户人家,是有后台的,还是他们惹不起的后台。
其实刚才沈凌霄带着亲兵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大家震撼住了。
现在又听一个穿着边军军官制服的郎君说,是沈将军吩咐他们照顾这一家的,就更不敢造次了。
姜羡宝达到目的,心情很好地去了集市。
为了能尽快把卦摊摆起来,姜羡宝也不挑,只要和辛昭昭那一套差不多的行头就行。
几人一起去了宏池县里最好的木匠铺子。
姜羡宝说了她的要求。
很快,凑齐了一张小小的四方案桌,一把交椅,两个小板凳,还有一个木制的八卦盘。
这个八卦盘非常粗糙,因为是木匠听了姜羡宝的话,临时给她刻的……
本来他们木匠铺子,是不接这么急的活儿,可是看见陆奉宁和贺孟白两个人的气势,还有他们身上边军将领的服饰,这木匠铺子的“规矩”,就被打破了。
匆匆忙忙刻出来的八卦盘,其实手艺还不错,就是太新了,没有那种辛昭昭那个黄灿灿的铜鎏金八卦盘的古意和神秘。
姜羡宝毫不在乎,立即又风风火火去了绸缎铺。
绸缎铺,当然不只是卖绸缎,也卖棉布,还有粗麻布。
特别粗糙的麻布,其实不值钱。
姜羡宝之前在那成衣铺子里,就用一文钱买过一匹粗麻布,打算用来给他们仨做罩衫,平时干活的时候穿。
但是现在要做卦摊的卦幡,粗麻布就不上档次了。
她选择了比较便宜的棉质粗叠布,比粗麻布贵,但是比质量好的细叠布,当然要便宜。
姜羡宝花了十个铜板,买了一块土黄色粗叠布,做成卦幡的样子。
都是按照姜羡宝说的尺寸,现剪出来的。
再去字画铺买了一张大红纸。
只是在请字画铺的人在卦幡和大红纸上写字的时候,她被价格给惊到了。
“什么?!写两幅字,就要一两银子?!”
“你怎么不去抢质库啊?!”
大景朝的质库,其实是集当铺、银楼和钱庄为一体的商铺,主打一个金融机构的功能。
姜羡宝对字画铺的人开的价很是恼怒,特别是一想到自己很可能,算一卦,只能挣一个铜板的时候,就更生气了。
凭什么,写几个字要这么多钱?!
早知道,前世她也练书法了……
姜羡宝有点悔不当初。
但是字画铺的掌柜却对她爱搭不理,一边翻看着账本,一边懒洋洋说:“付不起就不要请人写,有本事自己写。”
姜羡宝明白了。
这是欺负她不会写字?
她对书法确实一窍不通。
原身倒是从小在她阿爹的教导下,练过字,但也是因为她脑子的问题,那一手字,跟鬼画符差不多。
还不如姜羡宝自己随便乱写的字迹。
可是无论哪一种,都没法用来写卦幡。
姜羡宝咬了咬牙。
知识垄断了不起啊!
但也不能挣这么多啊!
她怒气冲冲从字画铺出来,打算到街上去找个代写书信的人,帮她在卦幡和红纸上写几个字。
陆奉宁和贺孟白本来一直跟着她。
但是在她进了字画铺之后,被她示意留在门外,就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等她。
现在看见她从字画铺里出来,满大街不知道挲摸什么。
阿猫阿狗没有跟着过去,只站在字画铺前发呆。
陆奉宁眸光轻闪,走了过去,半蹲下来,顺手给阿猫理理她的衣领,说:“阿猫,你阿姐真的会算卦?”
阿猫点点头:“会的会的!阿姐可厉害了!她在同和质库,还给掌柜算卦呢!”
“掌柜给了十两银子!”
贺孟白恍然大悟:“……原来银子是这么来的。我说呢,怎么一下子这么多银子……”
陆奉宁又问:“你们去同和质库了?去那里干嘛?”
阿狗说:“阿姐帮辛老夫人抓到凶手,挣了五两银子,不好使,去同和质库破开,要换成铜钱。”
阿猫点点头:“是啊是啊,可是同和质库那边……”
突然,她用手捂住嘴,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一脸后悔的说:“阿姐说了,去同和质库算卦的事儿,不能说!”
“陆都尉能不能当没听见?不要告诉我阿姐?”
陆奉宁微笑,说:“你很怕你阿姐?我看你阿姐……也没那么凶啊?她会打你们吗?”
阿猫阿狗一齐摇头:“不会!别人打我们的时候,阿姐还会保护我们!”
“阿姐不会打我们!”
陆奉宁说:“既然不会打你们,你们干嘛那么怕她?”
阿猫阿狗都是一脸困惑:“……要打我们才怕吗?”
“可是,阿姐不用打我们,她只要不高兴,我们就怕了!”
贺孟白听得感慨万分,摸了摸阿猫的头说:“那你们乖乖的,以后不要惹你们阿姐生气。”
陆奉宁深思说:“……那天你们不是说,你们阿姐有病,都要你们讨饭养她。现在,她的病,好了?是怎么好的?”
阿猫阿狗点头如捣蒜:“阿姐的病好了呢!”
“阿姐以前病得可重了,都不认得我们!”
“也不能好好说话,只能待在山上那个庙里。”
“她都病到不能自己吃饭!喝水!”
“我们讨饭回来,就喂给阿姐吃,还给她喂水。”
贺孟白听得好奇:“……都不能好好说话?不认得你们?这是什么病啊?”
陆奉宁说:“你是神医世家出来的,你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吗?”
贺孟白两手一摊:“我要是听小孩子说几句话,就能诊断是什么病,那我不是郎中,我是神仙。”
陆奉宁说:“不认得人,也不能说话,这个症状,很特别,你没有印象?”
贺孟白没好气说:“是很特别,可能是……失魂症?”
陆奉宁眸光轻闪:“……失魂症?什么是失魂症?”
贺孟白只好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失魂症,又名疯病。”
阿猫阿狗连忙说:“是的是的!村里人都说我阿姐是疯子呢!”
陆奉宁和贺孟白都是一愣,异口同声反问:“……疯子?你阿姐以前是疯子?什么时候的事儿?”
阿猫阿狗互相对视一眼,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儿,还是数不清楚,只好垂头丧气,嘟嘟囔囔说:“以前就是以前,谁知道是什么时候?”
“反正阿姐现在已经好了,是吃了我们给的果子,才好的!”
“就是就是!阿姐以前是病了,不是疯子……那些说我姐是疯子的人,都是坏人!”
两个小孩絮絮叨叨,说得颠三倒四。
但是陆奉宁特别有耐心,特意又问了几个有指向性的问题,总算是弄清楚了。
他看了贺孟白一眼。
贺孟白会意,脸色变得非常严肃。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街上姜羡宝的背影,用很低的声音,轻声对陆奉宁说:“……如果几天前,那位女娘还是得了失魂症的人,但吃了个果子,突然就好了,不仅好了,还特别聪明伶俐,只有两个可能的原因。”
“第一个可能,她的失魂症,是间歇性的,也就是时好时坏。现在,是她‘好’的时期,但是随时会变坏。什么时候会变,只有天知道。”
“第二个可能,就是那果子。那肯定不是一般的果子,而是传说中,有诸般神异的果子……”
“陆兄你可能不清楚,但是这种事,我们贺氏世代行医,我们最清楚。”
“医术有时尽,生死自有期;一朝逢仙路,造化亦能欺。”
“说不定,那果子,就是不凡的仙果呢?”
陆奉宁眼角抽了抽,无奈说:“孟白,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仙果是什么东西,你比我更清楚。”
“这仨乞儿,是能弄到仙果的人吗?”
贺孟白静静看着前面街上到处乱窜,想找人写卦幡的姜羡宝,发挥医者的“望闻问切”之术,仔细查看她的状况。
越看,眉头越皱的紧。
他家有一位叔伯,就是治疗失魂症的大行家。
理论上说,失魂症是绝症,是不可治愈的。
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暂时好转。
只要不刺激这种病人,他们可以慢慢恢复正常,但是只要受到刺激,随时会复发。
而好转的失魂症病人,也绝对不会和正常人一样。
他们的瞳孔,比正常人,永远小一圈。
而在姜羡宝身上,他没有丝毫察觉这些失魂症病人好转时期,应有的症状。
她现在,就是个完完全全的正常人,丝毫看不出失魂症的任何遗留症状。
这个姜羡宝,身上有秘密啊……
贺孟白的声音压得极低,说:“……陆兄,不瞒你说,其实我来落日关,历练是假,我是来……”
话没说完,贺孟白又止住了。
他的视线看向下方。
陆奉宁听得莫名其妙,也压低声音,发出一道征询的鼻音:“……嗯?”
循着贺孟白的视线,陆奉宁也看着下方。
此刻,那个小女娘阿猫,看着毫不经意,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贺孟白旁边,正侧着脑袋,将耳朵贴在他腿边,不折不扣,在听他们说话!
贺孟白:“……”
这孩子看上去才三岁多,怎么就养成了个听墙根的习惯?
还是乡野之人,无人教化啊……
贺孟白在心里叹息一声,念头一转,从袖袋里掏出两个铜板,弯腰递给阿猫,说:“阿猫小娘子,这里是四个铜板。”
“拿去给你和你哥去买两个糖酥毕罗,就在褚七娘那个食味摊子,你们知道的。”
阿猫的眼睛顿时瞪圆了。
这个郎君怎么知道他们熟悉褚七娘的食味摊子!
而且,褚七娘那里的糖酥毕罗,是最好吃的!
也是最贵的……
要两个铜板一个!
个头小小,就连她都可以一口一个!
而一个铜板,可以买两个大大的胡饼呢。
一个胡饼,她可以吃好几天,阿狗也可以吃好几天,阿姐也可以吃好几天……
阿猫脑子里天人交战,一时陷入沉默。
贺孟白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这孩子,居然在挣扎?
挣扎什么啊?
是嫌给少了吗?
贺孟白正想再加一些铜板,就见阿猫飞快从他手里拿过铜板,有些急切地问:“郎……郎君,我……我不喜欢吃糖酥毕罗……”
一边说,一边吸溜一下口水,继续说:“我能不能……用这铜板,多买几个胡饼?”
这样他们在讨不到饭的时候,就不会再挨饿了。
贺孟白愕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啊?还有人不喜欢糖酥毕罗,只喜欢胡饼?”
陆奉宁却已经明白了,从自己的袖袋里也取出几个铜板。
他给了阿猫两个铜板,温言说:“阿猫,你用贺郎君给的铜板,买糖酥毕罗。再用我给的铜板,买胡饼,是不是就可以了?”
阿猫立即喜笑颜开,笑着点头说:“可以可以!我这就去买!”
说着,她唰地一下站起来,拉着在旁边蹲着的阿狗,飞一般跑走了。
贺孟白看着两个孩子眨眼就失去了踪影,皱眉说:“……我怎么觉得,这俩孩子,跑得比我们军中脚程最快的斥候,还要快上三分?这合理吗?”
陆奉宁没接这话茬,低声说:“……你刚才要说什么?还特意把阿猫阿狗支走?”
贺孟白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了,马上说:“你刚才发现没有,这小女娘,贴我们旁边偷听我们说话呢。”
陆奉宁淡淡一笑,说:“这是乞儿的基本素养,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么找到讨饭的饭辙?”
贺孟白失笑,点点头:“是我想多了。嗯,说回刚才的事。”
他的声音更低,整个人更是凑到陆奉宁身旁,脑袋几乎贴到陆奉宁耳边,声音几不可闻:“……我是说,我来落日关,真实的目的,其实是来追查天圣果的下落。”
陆奉宁瞳仁猛地紧缩,很快又恢复正常:“……天圣果?是大家知道的天圣果吗?”
贺孟白声音压得更低:“当然!”
“我家老太爷得到一则秘闻,失踪几百年的天圣果,在西北落日关,现出踪迹。”
“上面已经知道有人要献果,又担心被骗,所以找了我家老太爷,帮着掌掌眼。”
“我家老太爷当然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就亲自来这穷乡僻壤,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我也不能大张旗鼓,说是为了天圣果而来。”
“就找了个历练的由头,我家老太爷还在家里故意发话,派了好几个嫡系家人分赴东南西北各地,说是为了历练大家,好从我们中找到家族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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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天降神算
陆奉宁不动声色听完,点点头赞道:“你家老太爷这一招,当真是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贺孟白说完又拧起眉头:“可我来这里几乎一年了,根本没有查到任何天圣果的气息。”
“那个说献果的人,也没了后话。”
“我一直觉得,就是个骗子。”
“可现在看了姜女娘的情况,我又觉得……会不会……有没有可能……你说呢?”
陆奉宁脸色恢复平静,手上捏着剩下的五枚铜钱慢慢摩挲,半晌摇了摇头,说:“应该不会。”
“他们这三个乞儿,到哪儿去弄天圣果?”
贺孟白疑惑地说:“可是阿猫说,他们给姜女娘吃了个果子,她就好了……”
陆奉宁更加淡然,说:“小孩子不懂事,随便在山里找个野果吃了,你也信?”
“再说,我听说天圣果不仅能让人开智,还能改造根骨,可你看姜女娘的样子,像是很聪明,根骨很好的样子?”
“还是别把这件事,牵扯到无辜之人身上。”
“特别是,她还跟沈将军沾亲带故。”
“不看僧面看佛面,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把这件事,跟这位女娘联系起来。”
“再说,你刚才判断姜女娘得‘失魂症’这件事,到底是你的猜测。”
“你唯一的依据,是阿猫阿狗的话。”
“可是这俩孩子的话,你觉得可信度有那么高吗?”
“还有,一个得了失魂症的女娘,有可能跟沈将军,那么熟稔吗?”
前面的话,贺孟白只是听听,可当听见跟沈凌霄有关,他的眼眸也闪了闪。
是啊,陆奉宁有句话,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
贺孟白哈哈一笑,拍拍陆奉宁的肩膀,说:“陆兄真是深谙做官之道!”
“以后一定前途无量!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陆奉宁斜了贺孟白一眼:“所以,以前,贺兄是没把陆某当朋友?哎,枉陆某一直跟贺兄推心置腹,真是错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陆奉宁又若无其事地说:“不过,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还是找那个要献果的人打听清楚。”
“是真是假,那个人最清楚。”
“你知不知道,那个献果的人是谁?”
贺孟白点点头:“知道,不然我怎么去验证?”
说着,他说了个人名:“是宏池县附近安家村的村长安振鹏,上报的人是宏池县的县丞史大魁。”
贺孟白刚说完,陆奉宁手里一直摩挲着的五枚铜钱,突然摆出一个卦象,直指天穹。
如果辛昭昭在这里,就会认出来,这是星衍门着名的秘法——【借星昧】。
用星之力,蒙昧人的认知。
此刻,虽然是大白天,却也有一丝月白星光,从天穹深处落下,照在那五枚铜钱之上。
雾蒙蒙的铜钱突然大亮,仿佛镜子一般,将那星光全数反射出来,正好照入贺孟白眼底,然后从头到脚,刷遍他全身上下。
贺孟白猝不及防,还以为是阳光太盛,条件反射般抬手揉了揉眼睛。
揉完之后,脑海里不知不觉,已经丢失了一段记忆。
他看向陆奉宁,皱眉说:“你说,那天圣果,到底去那儿了?”
“怎么就丢了呢?是不是那俩不想敬上了,自己留着了?”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
已经完全忘了刚才他听了阿猫阿狗的话之后,产生的推测联想。
陆奉宁若无其事地说:“我又没有你们贺氏的势力,你们都查不到的事,我又如何能查到?”
“不过孟白,这件事太过重要隐秘,你还是不要随随便便对外人说了。”
贺孟白哈哈一笑:“我当然知晓,但是陆兄不是外人,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你看我对沈将军都只字不提。”
话刚说完,就见姜羡宝走回来了。
两人立时闭了嘴,一齐微笑看向姜羡宝。
在街上兜了一圈,一无所获的姜羡宝正好回来了,见这两人笑得莫名其妙,皱眉问道:“怎么了?你们有什么开心事,说来听听?”
贺孟白看着姜羡宝满脸写着“不开心”,不知怎的,更想笑了。
他忍着笑意,说:“姜小娘子,你何必舍近求远呢?”
“我和陆兄,都雅擅书法,你何必去求别人?我们给你写,分文不取!”
姜羡宝眼前一亮:“真的嘛?!你们的字写的很好嘛?!”
贺孟白把陆奉宁推了出来:“他写得比我好。”
姜羡宝看了看陆奉宁,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要是写得不好呢?”
贺孟白说:“没事,如果写得不好,就罚他掏银子,给你买卦幡,请人给你写,润笔费都他掏,可以吗?”
姜羡宝重重点头:“一言为定!”
陆奉宁只是看了贺孟白一眼,用手指点了点他,就转身进字画铺,找掌柜借了笔墨,就在字画铺的宽大案桌上,提笔等待姜羡宝的指示。
姜羡宝指着卦幡说:“这个写:‘天降神算’。”
陆奉宁:“……”
贺孟白:“……”
姜羡宝又兴致勃勃指着那张大红纸说:“这个就写:
算卦随缘,全凭心意。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需生辰八字,知前因后果。
卦金按所算事物之价,百之取五。”
也就是说,她算卦,根据所算事物的价值,取百分之五的卦金。
这也是她前世那些律师的标的物收费手法。
贺孟白和陆奉宁都没有见过这种收取卦金的方式,互相对视一眼,也都识趣地没有追问。
陆奉宁给姜羡宝很快写完了卦幡和红纸。
姜羡宝凝神看去。
那字浓黑沉稳,起笔圆转,收锋含蓄,仿佛一位脾性温良的君子,不疾不徐,从容淡定。
落纸时虽然温润无锋,全无棱角,但笔锋浑厚有力,并不显软弱。
他的字看上去也很大气,有矫若游龙之感,有一种包容万象的豁达气度。
都说字如其人。
姜羡宝看了看那字,又看了看陆奉宁。
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眉目精致到近乎妖异般完美,还带一点点不自知的魅惑之意。
在姜羡宝眼里,就连俊美到可以媲美月光的沈凌霄,都没有陆奉宁的容颜隽永清绝。
美而不自知,跟他的字,好像很契合的样子。
姜羡宝收回视线,看着那卦幡笑说:“想不到陆郎君写得这样一手好字!”
“真是省了我一大笔银子!”
陆奉宁含笑说:“你喜欢就好。”
然后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你打算去哪里摆摊算卦?”
姜羡宝想了想,说:“我想去县衙那边,就在辛神算的卦摊旁边。可以吗?”
贺孟白皱眉说:“你是要跟辛神算抢生意?”
“可是……辛神算的名头早就响当当了,而且,她背后有星衍门……”
姜羡宝轻描淡写地说:“她一天只算三卦。我不是要跟她抢生意,我是要接她不接的生意。”
她没说的是,去辛昭昭那里的客户,都是能付出一两银子的优质客户!
只要从那群人里,不说每天,一个月有一个两个转到她这里,她就赚大发了……
陆奉宁明白了她的意思,赞道:“……想不到姜小娘子真是七窍玲珑心。这样确实不愁没有主顾。”
贺孟白还是有点不确定,说:“……那星衍门呢?你忘了星衍门?我跟你说,这个门派啊,特别护短……你这是利用他们的门人……”
姜羡宝挑了挑眉,说:“辛神算有后台,我也有啊!——你们不就是我的后台?”
贺孟白连忙摆手:“我可不行!我贺家全家加起来,也不是星衍门的对手!”
“我可做不了你的后台!”
姜羡宝气馁,正要反驳贺孟白何必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陆奉宁已经说话了。
他横了贺孟白一眼,说:“你以为姜小娘子说的真是你我?你忘了,我们后面还有谁?”
贺孟白顿时明白了,喜笑颜开,说:“那还差不多!朔西侯府的世子爷,确实可以跟星衍门掰掰手腕……”
没想到姜羡宝冷笑:“朔西侯府的世子爷,也比不过承恩公府的云郎君,得瑟什么就瞎得瑟……”
贺孟白愕然:“……你居然知道承恩公府的郎君?”
他对姜羡宝更感兴趣了。
陆奉宁眸光轻闪,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姜羡宝自知失言,马上转移话题:“哎呀!这卦桌太重了,你们能帮我搬走嘛?”
贺孟白上来就要亲自动手搬。
陆奉宁阻止了他,花几文钱雇了人,给姜羡宝新置办的卦摊,很快搬到了县衙附近那条街上。
就在辛昭昭的卦摊旁边,相隔大概一丈的距离。
陆奉宁帮着姜羡宝固定案桌和座椅,又去找后面街上的一个店家,说好了不算卦的时候,就把这套行头寄存在这里,和辛昭昭那套行头一样。
当然不是同一个店家。
这店家看着陆奉宁的落日关边军都尉服饰,自然是满脸笑容,根本不敢说个不字。
特别是陆奉宁还给了他们五十个铜钱,当作存放一年的费用的时候,那笑容就更加真诚了。
贺孟白背着手,一边看看辛昭昭那边的卦摊,又看看姜羡宝这边,啧啧两声,说:“姜小娘子,你真的确定这样可以吗?”
姜羡宝说:“可不可以,不试试怎么知道?”
贺孟白点点头,朝她竖起大拇指:“我最欣赏有想法,还能付诸行动的人。”
“姜小娘子大气!”
姜羡宝笑着说:“贺郎君客气了,你可以叫我阿宝,这是我的小名。”
贺孟白没想到姜羡宝居然“大气”到这种程度,脸红了一下,马上说:“姜小娘子,这样不好……女娘的小字,只有最亲近的家人,或者世交之友,才能叫的。”
姜羡宝“哦”了一声,点头说:“这样啊,那还是叫我姜小娘子吧,等以后咱们熟成‘世交之友’了,再叫我阿宝也不迟。”
贺孟白见她这么豁达大度,也恢复过来,笑着说:“行啊,没问题!”
两人说话间,陆奉宁从后面那个店家出来,对姜羡宝说:“等晚上你收摊的时候,直接让后面的店家,帮你把这些桌椅搬到他们店里去。”
“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你可以寄存一年。”
姜羡宝:“……”。
她本来打算,给这案桌和座椅再加几个轮子,收摊的时候,直接推回去就好了。
而且两个小孩力大无穷,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康健,这么点小事,根本不成问题。
但是陆奉宁既然已经想得这么周到,她也没必要没苦硬吃。
姜羡宝回头看了一眼店家,跟站在门口的掌柜和伙计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对陆奉宁说:“多谢陆都尉盛情。寄存费是多少,我可以还您。”
陆奉宁说:“没多少,不用你还,当作是我送你的开张之礼。”
贺孟白啧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奉宁啊奉宁,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了啊!”
“你送了开张之礼,我送什么?!”
姜羡宝坐到卦桌背后的座椅上,笑着说:“贺郎君不用客气,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就当是贺礼了。”
贺孟白说:“那不行,你等着!”
说着,他兴冲冲离开。
没多久,他回来的时候,带着阿猫阿狗,后面还跟着一个伙计,拎着一个食盒。
贺孟白说:“这是我的开张之礼。”
“来自好味客栈的烤羊排和馕饼,还有新鲜羊汤!”
“正好是中午,可以当午食了!”
姜羡宝:“……”
阿猫阿狗把用油纸包着的糖酥毕罗和胡饼,乖乖递给姜羡宝,说:“阿姐,贺郎君和陆都尉给我们铜板,我们去买了糖酥毕罗,还有胡饼……”
一边说,一边撇着那伙计手里拎着的食盒,不断吸溜口水。
姜羡宝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拿出家里的铜匙,递过去说:“那麻烦两位,带我家阿弟阿妹回家吃。”
贺孟白接过铜匙:“你不回去吃吗?”
姜羡宝说:“我今天第一天开张,怎么能离开我的卦摊?——不是好兆头。”
贺孟白挠了挠头:“那我给你留个馕饼,还有烤羊排?”
姜羡宝点点头:“那谢谢了。”
贺孟白给她放下一份食物,然后和陆奉宁一起,带着阿猫阿狗回姜羡宝那个小院子。
阿猫阿狗不放心地看看姜羡宝,说:“阿姐你就在这里别动,我们吃饱了马上回来保护你!”
姜羡宝:“……”
她心里有点感动,笑得眉眼弯弯,摆手说:“我没事的,你们去好好吃一顿。”
这俩孩子,跟她在一起接近一年,一直都在吃糠咽菜,最近才能吃点人应该吃的东西。
陆奉宁见这是县衙旁边的大街上,他和贺孟白也表露了身份,应该没有人不开眼,找姜羡宝的麻烦。
况且不远处就是辛昭昭的卦摊,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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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技多不压身
陆奉宁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贺孟白带着拎着食盒的伙计,去了姜羡宝那个租的小院子。
等他们几人走了之后,姜羡宝摆卦摊的地方,陡然安静下来。
来往的行人并不多,去辛昭昭的卦摊算命的就更少了。
而到姜羡宝这边的,一个都没有。
两人坐在这里,也没有彼此说话。
辛昭昭一直在看一本发黄的卦书。
姜羡宝却百无聊赖,吃完贺孟白给她留的午食之后,就只盯着来往的行人,揣摩他们的身份,猜想他们的行踪。
半个时辰后,阿猫阿狗跑着来了。
两人的嘴上油亮亮的,明显吃得很好,精神头也很足,脸上更是红粉菲菲。
阿猫过来就说:“阿姐,那两个郎君回落日关了,让我们跟阿姐道别。”
说的是贺孟白和陆奉宁。
姜羡宝点点头,从阿猫手里接过家里的铜匙。
阿狗揉着肚子走过来,说:“阿姐,那个烤羊排配着馕饼和羊汤一起吃,真是鲜的我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了!”
“阿姐,我们给你留了好多,等晚上回去一起吃呀!”
姜羡宝摸摸他的头,答应下来。
辛昭昭朝他们这边瞥了一眼,终于说:“姜小娘子,我劝你还是换条街吧。”
“就算我在这里天天摆摊,要每天凑足三卦,都很不容易。”
“你不会有生意的。”
姜羡宝笑着说:“谁知道呢?也许因为我开张了,需要算卦的人就多了呢?”
辛昭昭说:“就算需要算卦的人多了,还有县衙里的曹卦师……”
意思就是,别说是让她喝汤,连食物残渣,都不会有。
毕竟没有谁,会找一个没有师承来历,并且名不见经传的卦师算卦。
姜羡宝手里把玩着那个木头雕刻的卦盘,不以为然地说:“没事,我也不挑,不急。”
“反正只要开张了,后面就会源源不绝。”
“我有信心。”
辛昭昭没想到姜羡宝这么头铁,也不再提醒。
果然,从上午到傍晚,陆续来了几个要算卦的,全都在辛昭昭那边解决了。
还有两个因为来晚了,没能算成的,宁愿去县衙找曹卦师,也没有往姜羡宝这边的卦摊看一眼。
辛昭昭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的时候,平静地看了看姜羡宝,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她觉得姜羡宝大概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性子。
没关系,现实会教她做人。
只是辛昭昭没想到,姜羡宝的嘴,跟开了光似的,第二天,生意就上门了。
……
这边辛昭昭走了之后,姜羡宝也没恼。
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一个主顾。
她甚至都没有一点失望。
开张第一天,又没有大做广告,也没有大笔酬宾送油送鸡蛋神马的,还没有名气,能有生意才怪!
她不着急,明天再说。
时间会给出答案。
天色黄昏的时候,姜羡宝把桌椅寄存在后面的店家,带着阿猫阿狗晃晃悠悠回家了。
回到自家小院,果然,还剩一大块烤羊排,两块大大的馕饼,还有一大瓮羊汤。
姜羡宝直接在院子里开始烧烤,同时厨房里烧火,热那瓮羊汤,顺便在大锅里贴馕饼。
三人又饱饱吃了一顿。
……
第二天,姜羡宝和两个孩子一起吃了昨晚剩下的食物当作早食,然后赶着点儿,来到县衙旁边的那条街上,继续摆摊。
辛昭昭见姜羡宝又来了,还在同一位置,叹了口气,说:“今天会很冷,你至少也给你的弟弟妹妹,整两身羊皮袄。”
姜羡宝也觉得今天比昨天冷。
她瞥了一眼辛昭昭身上那件厚厚的长毛大氅,看那压边,应该是皮毛一体的绵羊毛。
外面罩了层天青色的厚毡料,既保暖,又防水防雪。
唯一的缺点,大概是比较重。
姜羡宝想起沈凌霄给她的那件紫貂大氅,决定今天回去,就把那大氅拆了,重新剪裁成三套紫貂皮袄和一床紫貂被褥。
她在前世也是学过剪裁的,手艺还不错。
因为寅水阿婆担心她走了之后,姜羡宝这个孤女会吃不饱饭饿死自己,就让她学点手艺。
姜羡宝不仅学过厨艺,还学过裁缝,甚至化妆美发也学过。
在她考上重点高中之前,没有钱去上补习班或者请私教,她就去这些店铺打杂当学徒。
不仅能跟着学手艺,还能挣一点微薄的工资。
后来考上了重点高中,当然就没再在这些事情上花时间。
可是学过的东西,她没有忘,还经常勤加练习。
技多不压身嘛。
现在不是派上用场了嘛?
她说:“多谢辛神算提醒,我今天晚上就回去给他们赶几件皮袄出来。”
辛昭昭看了她一眼。
她是知道这女娘前几天还是乞儿,没想到今天,不仅有了齐整衣服穿,还有两个落日关的将领帮她整理卦摊。
这个人的来历,其实也颇为不凡吧……
这么想着,辛昭昭有点手痒,想给姜羡宝算一卦。
可是,她不能白算卦。
如果她给姜羡宝算卦,姜羡宝必须给她一两银子。
可看对方那吝啬的劲儿,肯定是不愿意给钱的。
辛昭昭只好掩下这份心思。
正可惜间,突然看见三辆大车从长街的另一端驶过来,在不远处的县衙前停下。
接着又来了四辆大车。
一共是七辆大车,一下子把县衙门口挤得满满当当。
一个个身着昂贵皮袍的中老年男人从车上昂首挺胸地下来,在管家模样的男人搀扶下,要往衙门里走。
他们之间打了个照面,都赶忙互相拱手问好。
“陈处士,您也来县衙了?”
“周公,好久不见,您来县衙是……?”
“赵使君!您怎么也来了?!您不是致仕好几年了吗?”
“哎,你以为我想来啊!我家的镇宅之宝,昨夜突然不翼而飞!”
“啊?!不是吧!我家也是!”
“我家也是!”
“我家也是!”
“这是哪里来的贼,为什么专偷我们的镇宅之宝?!”
这些人根本没有压着说话的声音,因此不可避免,被周边的人都听见了。
姜羡宝和辛昭昭都饶有兴趣看了过去。
本来在姜羡宝卦摊旁边蹲着玩石子儿的阿猫阿狗,也兴致勃勃抬起头。
阿猫看了一会儿,跳起来说:“我去那边看看!阿狗你守在阿姐身边哦!”
“昂。”阿狗闷声闷气答应,重新蹲下来,但是目光也不断往县衙那边瞥。
虽然他没有像阿猫一样喜欢听八卦,但是他也是个小孩子,也喜欢热闹。
那边多热闹啊……
姜羡宝:“……”。
她本来还想找机会,去那边打听一下消息。
现在不用了,就等着阿猫回来,给她“现场播报”吧。
果然,没多久,阿猫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回来,兴高采烈地说:“阿姐!可有意思了!”
“那些郎主家里都丢了东西!”
“可不是巧了嘛!一夜之间,他们家的镇宅之宝,都被人偷走了!”
“今天是专门来找县衙的曹卦师,一来报案,二来啊,是要请曹卦师,帮忙卜算一下,他们那些镇宅之宝,都被人偷哪里去了,要赶紧找回来!”
姜羡宝听得有趣,忍不住问道:“那曹卦师怎么说?”
阿猫笑嘻嘻地捧着自己的小脸,做出一脸牙疼的样子,说:“那个曹卦师啊……哈哈哈……好好笑哦!”
“他根本不在县衙!县衙里,是那个县丞,那些郎主叫他史县丞……”
“那个县丞说,曹卦师昨晚身体突发疾病,连夜被县君,送到府城去寻名医去了!”
“阿姐啊!曹卦师不在县衙,那些郎主们,是不是就要来找阿姐算卦了!”
阿猫阿狗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姜羡宝。
很明显,在他们心里,姜羡宝才是宏池县响当当的算卦一姐!
至于辛神算神马的,他们觉得,根本不能跟他们的阿姐相提并论,不值一提!
当然,这只是他们的想法,不是那些郎主们的想法。
因为很快,那些郎主就从县衙里出来了。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第一时间奔向辛昭昭的算卦摊子。
姜羡宝:“……”
阿猫泪汪汪:“……”
阿狗瘪着嘴:“……”
她看了看俩小只的表情,低声说:“没事……辛神算一天只能算三卦,那些人可是有七人,你们说,有多少人,会来我这里?”
阿猫阿狗迅速掰起手指头说起来。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欢呼:“……四个!”
姜羡宝嘴角扯了扯,还得夸他们:“阿猫阿狗真厉害!这都能算出来!”
俩小只脸上的沮丧神情一扫而空,还挺了挺小胸脯。
此时,辛昭昭那边的“铁板神算”摊子,正是热闹的时候。
就听她为难地说:“各位,我一天只能算三卦。”
“如果你们愿意等,剩下的四人,我可以明天和后天都优先给你们算。”
她这话一出,姜羡宝的神情和阿猫阿狗一起萎靡下来。
得,还想捡人家的漏呢……
人家也不是傻子啊,哪有那么多的漏给你捡?
那边的七个郎主也都盘算起来。
很快,按照他们的身份高低,排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得到了优先算卦的机会。
辛昭昭已经开始给他们起卦了。
剩下的四人脸色不虞,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整个宏池县,能够真正算得上卦师的,只有来自星衍门的辛昭昭,和县衙里的曹卦师。
辛昭昭比曹卦师师承强点儿,但是曹卦师有官方背景,算是两者不相上下。
其余的卦师,都被他们打入“野路子”,他们这些有点身份的人,根本没想过去找他们。
要不是从宏池县去府城,也要走上三天三夜,剩下这四人,说不定已经转身去府城找更厉害的卦师了。
所以,他们对姜羡宝那个“天降神算”摊子,暂时没有什么想法。
辛昭昭手里拿起卦盘,开始问排在最前面的第一个客户,也就是那位致仕回乡的赵使君。
她问话的时候,别的人都站得远远的,当然不能在旁边旁听。
“您的生辰八字,丢失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们大人的生辰八字,只有辛神算能看。”对方的管家递过来一张红色书签,打开才能看见里面的内容。
辛昭昭点点头。
那位赵使君看着管家把自己的生辰八字收起来了,才低声说:“我丢的,是一只辟邪玉虎。”
“也就巴掌大,玉质一般,但这个玉虎,是我致仕的时候,我的顶头上司送我的礼物。我带回乡,当作了镇宅之物。”
辛昭昭一边听,手里已经开始起卦了。
她将三枚铜钱扣在手心,翻转数次,拍落在卦盘上。
很快,六爻毕,一卦起。
辛昭昭看着卦象,眉头微微皱起:“赵使君,这卦有些意思。”
“此卦上卦为乾,下卦为坎,为【天悬剑】。”
“乾卦为上位,这是说您丢失的辟邪玉虎,寓意非凡。”
“坎卦为下位,坎者,水也。家里进了外水,其实就是进贼的意思。”
“水流向外,这意味着您的辟邪玉虎,被偷了,且已经出了您的宅门。”
那位大腹便便的赵使君顿时急出一头汗:“出了宅门?!”
“这可是去哪儿了?宏池县?落日关?还是,去了更远的地方?!”
“辛神算,请您务必帮老朽找到方位啊!”
他朝辛昭昭拱一拱手。
旁边的管家,很识时务的送上一个织锦缎的钱袋。
没料到辛昭昭推开钱袋,只取了刚才管家放上来的一两银子,说:“这是我的规矩,你们要是不遵守我的规矩,那请回吧。”
那位管家噤若寒蝉,马上取回钱袋,连连作揖:“辛神算饶了在下!在下只是一时情急……”
说着,恨不得给辛昭昭跪下磕头。
辛昭昭垂眸不语,半晌才说:“行了,下不为例。”
然后,她点了点卦盘上的铜勺,指着西北方说:“【天悬剑】,通常对应的是北斗七星中的天枢。”
“天枢,在天为乾,在地为首。”
“宏池县的格局,曾经是天命在我阁的那位老阁主,帮助当初守边的朔西侯沈越大将设计的,正是按北斗七星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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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似曾相识
辛昭昭在卦盘上摆出了东南西北。
“你们看这县城里,很明显,东南城门是瑶光。”
“这边的饮食街,是天玑。”
“而这西北方的县衙街,也就是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全县地势最高、官气最旺,正是全县的天枢重地。”
辛昭昭抬起手臂,指向了这条街北面那座最高的酒楼碎叶楼。
“乾卦高贵,天枢又是七星之首。”
“寻常民宅压不住您那辟邪玉虎自带的气场,所以,您的镇宅之宝,应该是在西北方那座最高的酒楼碎叶楼里,往高处寻,自然有结果。”
赵使君眼前一亮:“想不到辛神算这么厉害!居然马上就算出来我家镇宅之宝的方位了!”
“我现在就去!”
“如果找到了,我再给辛神算送一面锦旗!”
辛昭昭:“……”
好吧,不是银子,收了应该无事。
她瞥了一眼自己卦桌下面摆放了数面锦旗,勾了勾唇角。
这是能够给她增添运势的好东西,可比银子强多了。
姜羡宝在旁边看着目瞪口呆。
完全不问任何线索,只要对方的八字和丢失的器物名称,就可以算到东西在哪儿嘛?!
这也是太厉害了……
又一次,姜羡宝遗憾自己没有觉醒“灵机”。
不然的话,她也能和辛昭昭一样,举手之间,洞悉这世间的真相……
甚至能马上找到那个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
姜羡宝正在感慨之中,就见那些本来等待算命的郎主们,呼啦啦跟着那位赵使君,往碎叶楼那边去了。
姜羡宝也很好奇,不过她不需要去,因为爱看热闹、爱听八卦的阿猫,早就跟着那位赵使君追过去了。
姜羡宝担心阿猫的安危,低声对阿狗说:“阿狗,你也去吧,那边人太多,我担心阿猫。”
阿狗一脸迷惑地说:“可是,阿猫不会有事啊……我更担心阿姐。”
姜羡宝被个三岁小孩质疑,有点想笑,又觉得窝心。
她摸了摸阿狗的头,说:“我没事,就在大街上呢,能有什么事?”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不是一棍子打死那只佛鼬了嘛?”
“你看,我的棍子还在这里呢……”
姜羡宝朝阿狗眨了眨眼。
阿狗释然地笑了,高兴地站起来:“那我走了!去找阿猫!”
说着,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辛昭昭在旁边看见了,淡淡地说:“……你就这么放心,让两个这么小的小孩子,去挤人堆看热闹?”
这种事,她是无法理解的。
辛昭昭出身世家。
从小,不管是自己,还是家里的姐妹兄弟,这么小的时候,都是丫鬟婆子小厮一大堆人跟着,唯恐磕着碰着。
在外面的时候,更是有明里暗里的护卫跟着保护,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么金贵的孩子,给丢了。
姜羡宝也只淡淡一笑,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辛神算大概是不懂我们乞儿是怎么活下来的。”
其实,如果不是知道阿猫阿狗不是普通孩子,姜羡宝当然是不会让他们乱跑的,肯定看得牢牢的。
可现在不是阿猫阿狗的情况不一样嘛?
当然,她是不会跟别人说的。
……
热闹的碎叶楼前,赵使君带着自己的管家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着酒楼那带着尖头的圆屋顶,抚须不语。
从酒楼里迎出来的掌柜匆忙朝他拱手作揖。
“赵使君今儿贵脚临贱地,敝楼蓬荜生辉!——您请!”
赵使君曾经在府城的官衙里,做过一任七品官。
虽然在府城是不起眼的位置,但是回到宏池县,县衙里的县君,也不过是七品。
因此他的份儿还是很足的。
宏池县里的各大酒楼、青楼,以及赌场、店铺,都知道赵使君的大名。
他只要一出现,就当是贵客迎进来。
赵使君也正好要跟掌柜交涉。
一大早过来,其实酒楼还是没开门营业。
街上的人也不太多,但是旁边店铺准备开门的那些店铺老板、掌柜和伙计们,可都围过来看热闹了。
赵使君见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闹哄哄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就跟着亲自迎出来的掌柜,进了酒楼。
掌柜一路将他迎到最高的三楼包间。
其余的那些郎主,也跟着一起进来了。
因为他们都想看看,那位辛神算,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马上就能帮赵使君,把丢失的东西找回来。
那位掌柜也都认识这些郎主,都是本县有名的乡绅,不是有地位,就是有钱财,总之都是他们酒楼的贵客。
当然是喜笑颜开,吩咐后厨马上开火整一桌酒菜,让伙计们好好招待。
不过进来之后,赵使君并没有马上点菜,而是正色对掌柜说:“曲掌柜,我们今天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这里,是根据辛神算的卦,特来此寻找我家丢失的东西。”
曲掌柜一听,白胖的圆脸都皱成包子了。
“……赵使君,您莫不是在说笑?我们是酒楼,正儿八经开门做生意的酒楼,怎么……怎么会有您家丢失的东西?”
赵使君没有再说话,他身边的管家忙上前一步说:“曲掌柜,是这样的,昨夜,我家的镇宅之宝失窃。”
“今天一大早,我们就进城找辛神算推算那东西的下落。”
“辛神算言之凿凿,说那东西,就在你们酒楼的最高处。”
管家说着,指了指楼顶的方向。
曲掌柜苦笑说:“赵使君,您别戏耍老儿了,我们这酒楼的楼顶是间阁楼,那其实是放杂物的地方……”
他话没说完,赵使君已经不耐烦地说:“既然是放杂物的,能否让我们看一看?”
曲掌柜看了看这一屋子郎主,半晌弯了弯腰,“好的,赵使君,您这边请。”
他带着众人来到上阁楼的楼梯前,说:“我们酒楼只有这一个地方,能够上去。”
“您看,是不是让您的管家上去看看?”
赵使君点了点头。
那管家虽然肚子也不小,但是上楼梯的动作,还是挺快的。
只是在他爬楼梯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仿佛瞥见屋梁上,蹲着一只……像猫的小动物?
不过在他细看的时候,那房梁上根本空无一物,哪里有什么小动物?
管家收回视线,尽量控制自己不时哆嗦的腿,终于爬到了阁楼上。
放眼望去,这间阁楼形如一顶倒扣的斗笠,四壁微弧,像是个圆形,往上却渐渐收拢,最后合成一个尖尖的屋顶。
梁木如同一束束暗色的伞状骨架,暗红色的漆皮早已剥落,透出一股岁月风霜的味道。
阁楼四面各有一道窄窄的菱格窗。
此时正值清晨,阳光顺着东窗洒进来,将满屋的尘埃照得像无数飞舞的金屑。
地方不大,堆满了酒楼的各种陈年杂物。
掉了漆的朱漆皮箱,颜色烧坏了的三彩瓷瓶,歪斜的旧木箱,裂了口的酒坛,褪色的布幡,上面还能隐隐约约看见“碎叶楼”三个字。
还有几张断了腿的矮床,围着阁楼中间一张看似完好的紫檀木高几。
而那对着尖尖屋顶的紫檀木高几上,正好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玉虎!
管家眼前一亮,那不正是他家丢失的镇宅之宝吗?!
辛神算可真是神啊!
他跌跌撞撞地绕过阁楼上乱七八糟的器物,来到那紫檀高几旁边。
太高了,他踮脚也够不着。
不过这里的破烂家具多。
管家拖了两个木箱过来叠放,然后踩着木箱上去拿到了那只辟邪玉虎。
可是,当那辟邪玉虎入手的刹那,管家的神情有点古怪。
他摩挲了一会儿那只辟邪玉虎,沉吟半晌,才朝着阁楼入口处喊道:“郎主!能不能上来一趟?小人有要事禀报!”
阁楼下方站着的人都听见了,不约而同看向赵使君。
赵使君皱了皱眉。
虽然他不愿意爬上爬下,可也知道,自己这个管家,并不是个咋咋呼呼没有城府的人。
他既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他上去,肯定是有原因的。
赵使君甩了甩袖子,沉声说:“……来了。”
没多久,他踩着吱嘎吱嘎的楼梯,爬上了阁楼,一眼看见了站在两个叠放的木箱上面的管家。
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管家朝他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一句“怎么了”,就这样咽了下去。
他默默走过去,站到那紫檀高几旁边,征询地看着管家。
管家把手上的辟邪玉虎递给赵使君,声音压得很低说:“……您看,这玉质,比咱家那个,要好很多啊……”
赵使君接过辟邪玉虎的第一时间,也感受到了。
他家丢失的那个辟邪玉虎的玉质,其实非常一般,只是等级比较高的青玉而已,而现在这个辟邪玉虎,很明显,是用更贵重的白玉雕琢的。
虽然外形一模一样,但是细看之下,那雕工甚至比他那个原本的,还要好很多。
赵使君握住这辟邪玉虎的一刹那,已经决定了,淡声说:“嗯,既然这个玉质更好,就这个了。”
“你也不用说别的,就说,托辛神算的福,找到了咱家的镇宅之宝。”
管家明白了,朝赵使君拱了拱手,蹒跚从两个叠放的箱子上下来。
他们从阁楼上走出来,已经是满脸笑容。
赵使君更是给大家展示自己手里的辟邪玉虎,笑着说:“辛神算真是太厉害了!”
“她说我家的镇宅之宝在这里,就真的在这里!”
那碎叶楼的曲掌柜傻眼了,喃喃说:“……还真有啊?!”
其余那些丢了东西的郎主们也蜂拥而上,爬到阁楼上四处打量。
却没有这么好运,他们家的镇宅之宝,并不在这里。
一个郎主立即说:“我去找辛神算!希望也能马上帮我家找到我丢的镇宅之宝!”
说着,他第一个冲下阁楼的楼梯,跑出碎叶楼。
他跑出去的时候,阿猫早就出去了。
她的耳力灵敏。
赵使君和管家在阁楼上小声说话,下面的人听不见,但是蹲在屋梁上的阿猫,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在赵使君和管家下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离开了碎叶楼,回到姜羡宝的卦摊边。
“阿姐,我跟你讲,那个赵使君啊……”
她凑到姜羡宝的耳边,把刚才听到的事儿,对姜羡宝说了一遍。
姜羡宝听完脑袋里缓缓出现一个问号。
她轻声说:“阿猫、阿狗,你们觉不觉得,这件事,有点似曾相识啊?”
阿猫阿狗大大的眼睛里,有着小小的问号,明显对“似曾相识”这个词,不是很懂。
姜羡宝解释:“……就是跟我们之前在同和质库遇到的那件事,有点像。”
阿猫瞪大眼睛:“哪里像了?同和质库那件事,是福纸庚帖啊……这里又不是。”
姜羡宝说:“同和质库那个庚帖,也是被替换的,还是阿猫你说的。”
阿猫“哦哦”两声,说:“是啊,但是质库的那个福纸庚帖,穆掌柜并没有认出来啊,他还以为是真的呢!”
“但是这个赵使君就不一样了,他明明认出来了。”
“……这个赵使君,真是有意思,明明不是他的东西,却一口说是他自己的,就因为那东西,比他自己的,更好吗?”
姜羡宝回过神,点点头,说:“对啊,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
说完,她看向旁边的辛昭昭。
辛昭昭并没有听见她和阿猫的对话,还是在看自己的卦盘。
姜羡宝想的是,这样的话,那辛神算的卦,到底是准,还是不准呢?
如果不是觉得这件事,跟同和质库那边的福纸庚帖被偷案有点相似,她都差点以为,是有人在做局,故意给辛昭昭做托了……
当然,她知道不是。
因为就算是做托,也没有人那么豪奢,用更好的玉,来替换一般的玉。
就跟同和质库那个福纸庚帖一样。
如果两个案子,是相似的,那同和质库的福纸庚帖,应该也是被替换成更好的东西。
可是玉质有高低,福纸也有吗?
被替换的福纸,又是什么东西?
姜羡宝只觉得越思考,谜团就越多。
辛昭昭“铁板神算”的光环,在姜羡宝眼里,也开始褪色了。
她就说,哪怕是觉醒了灵机,光是靠算卦,真的能破案吗?
人证呢?物证呢?逻辑链呢?
三者都能让卦象显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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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不贪为宝
姜羡宝手里把玩着今天还没开张的铜板,看着那些丢了东西的郎主,已经从碎叶楼那边跑过来了,正围着辛昭昭,让她再算第二个。
辛昭昭还是跟刚才一样,让他们排队。
没排到的,先站远点。
这会儿排到的那个郎主,正是陈处士。
他让自己的管家把生辰八字递过去,一边紧张地说:“我家丢的镇宅之宝,是一枚龙纹鎏金镇纸,能够镇财镇运。”
“您给算算,它丢哪儿了?还能不能找回来?”
辛昭昭盯着卦盘上交错的铜钱,手指在卦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淡淡地说:“陈处士的卦,跟赵使君不同。”
“您这一卦,上卦为坤,下卦为乾,叫做【玄衡开】。”
“坤卦,代表大地,本来应该在下,却在上,也说明东西已经出了您的家宅。”
“乾卦,本应在上,却在下,说明您的镇宅之宝,虽被窃贼所偷,但因其贵重,金气太盛,还没能跑远,就在咱们宏池县的地界儿。”
陈处士急忙问道:“既然没跑远,那在哪里?碎叶楼那里,并没有找到我的东西!”
辛昭昭的目光,看向了县城南面:“北斗七星之中,天枢为首,天璇为从。”
“碎叶楼在天枢位,而天璇位,就在这边。”
那里是一处人烟稠密的热闹街区。
辛昭昭继续说:“天枢是天官,天璇便是地侯。”
“如果说碎叶楼是全县城的头,那这南边这聚财的金叶质库,正是天璇位。”
辛昭昭很是笃定:“【玄衡开】讲究的是阴阳交感又错位,所以您的东西,肯定是藏在一个既喧闹低贱,又贵重聚财的地方。”
“而没有哪个地方,有质库聚财的能耐。也没有哪里,有钱财贵重。”
“而且,这卦的爻位,是六五爻【金枝契】。”
“所以天璇之位,东西就在那藏金枝的金叶质库深处。”
“金叶质库那里恰好地势比碎叶楼低,财气如水,顺势而流,所以财气最旺,贵重的东西藏在那儿,就像一粒金砂落进了米堆,最是难寻,却也最符合【玄衡开】财气归宗的气象。”
“去那儿找,肯定有。”
于是,和刚才一样,陈处士也带着自己的管家,后面跟着剩下的那几位丢东西的郎主和管家们,往南面的金叶质库去了。
阿猫不甘寂寞,再次跟过去看热闹。
然后,她看见了几乎一样的情形,忙不迭回来跟姜羡宝“告密”。
“阿姐,真的耶!又是跟刚才那赵使君家的宝贝一样!”
“那个陈处士的管家说,他家那个龙纹镇纸,原本是鎏金的,而他们找到的这个,是纯金的。”
“那个陈处士就说,反正找到就好,管他什么鎏金纯金,然后把那个镇纸,塞到他的袖袋了,回家去了。”
姜羡宝这时确定了,这几个案子,不是单独的案子,是连环案,或者说,其实是一个案子。
她现在已经在想,那幕后黑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方真的不图名不图利,偷了东西不拿走,只图给这些乡绅家的镇宅之宝,换成更好品种的东西吗?
这是什么样的大无畏国际主义精神啊……
她这边讥诮地琢磨着,而辛昭昭那边,已经开始第三卦,也是今天的最后一卦。
这一次,是一个姓周的老人,看起来年纪是最大的。
他们都称他为“周公”。
这个周公家里,丢的是一枚用数枚黑色淡水蚌珠串成的墨玉麒麟珠佩。
照例给出了生辰八字之后,辛昭昭起卦了。
她盯着那三枚翻转的铜钱,其中一枚竟立在卦盘和卦桌的连接处。
辛昭昭皱起眉头,说:“周公,您这卦,有点意思。”
“上卦为坤,下卦为离,这是【焚星坠】的卦象。”
“离卦有火,也就是您丢的那个东西,会发光。”
“坤卦是地,火入地中,光明受损。”
“这说明您家的东西,是被人蒙在黑布里,藏进了全县最喧闹,人气也最杂的地方。”
周公探着脖子看辛昭昭的卦象:“……最杂的地方?难道是骡马集?”
辛昭昭说:“是,也不是。”
“北斗七星之中,天枢主贵,天璇主法,而这天玑,主的是禄存和人情。”
辛昭昭看向县衙西面那片棚户遮蔽的区域,“那里是商贾云集的骡马集,还有香料铺子和药材行。”
“天玑位,不是财富聚拢之处,而是财富散开的地方,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
“一般来说,是在这里。”
“但【焚星坠】这一卦,讲的是明珠暗投。”
“恰好对应您丢失的镇宅之宝,是用黑色淡水蚌珠串的墨玉麒麟珠佩。”
“这贼人觉得那东西太亮眼,要藏锋于火,香料铺子和骡马买卖行都不适合,那就应该在天玑位的药材行。”
“那里常年烟熏火燎,药气浓郁,正好能掩盖淡水蚌珠自带的珠光宝气。”
“这样藏的话,宝物虽在闹市,却如明珠蒙尘,让人无从察觉。”
“您可以去药材行库房里,储存苍术或者当归的药柜里找,应该能有收获。”
辛昭昭发现,这一次,她的卦象,居然如此仔细,竟是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她不由陷入了沉思。
周公听了,大喜过望,放下一两银子,朝辛昭昭拱拱手,就带着管家往南面的药材行去了。
阿猫当然不出所料,也跟着去看热闹了。
姜羡宝端坐钓鱼台,等着阿猫回来报信。
结果,阿猫看了一出不一样的戏。
和前两个人一样,周公的管家,也是发现,他家淡水蚌珠串成的墨玉麒麟珠佩,居然换成了黑色的合浦大珠!
合浦大珠在大景朝,那可是响当当的上等珠!
比淡水蚌珠,起码要高两个档次。
而黑色的合浦大珠,更是珍品中的珍品!
可是这一次,周公却不愿意承认这更好的黑色合浦大珠串成的墨玉麒麟佩,是他家的镇宅之宝。
他对管家说:“你再找找,我的淡水蚌珠墨玉麒麟珠佩,是不是在别的地方?”
管家苦着脸说:“郎主,这里就这一家药材行,他们也只有这一个库房。”
“我把他们的药柜几乎全翻了,只找到这一个墨玉麒麟珠佩!”
“郎主,我说您就算了吧……这一个是合浦大珠串的,一颗珠子,都比我们原来整个珠佩都要贵重……根本没法比……”
“您看看,何必呢……何苦呢?”
周公固执地摇头:“不一样的。哪怕这个是合浦大珠,比我的淡水蚌珠好一百倍,这也不是我的。”
“我家的镇宅之宝,是从祖上传下来的,有我周家世世代代祖先的庇佑。”
“你只知道淡水蚌珠,没有合浦大珠贵重。”
“可是你知道吗,我家祖上为了这墨玉麒麟珠佩,又付出了什么?”
管家被问住了。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难道,咱家那个淡水蚌珠的墨玉麒麟珠佩,比合浦大珠,还要贵重?”
周公没好气说:“你就知道贵!贵!贵!”
“我家祖宗传下的东西,千金不换!”
他板着脸说:“我要回去问问辛神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公带着管家回到辛昭昭所在的卦摊的时候,阿猫已经先一步跑回来了。
她也一五一十,把刚才偷听到的话,都告诉姜羡宝了。
当然,周公和管家也是私下里说的,并没有当众说出来。
所以,别的人并不知晓辛昭昭的卦象,出了岔子。
只有阿猫这个喜欢听墙角的,听了个清清楚楚。
周公过来的时候,还特意把管家都遣开了,别的人更是不能待在附近的地方,把大家赶得远远的。
别的人也知道算卦这回事,牵扯很多个人隐私,比如生辰八字什么的,大家也都很自觉地离的远远的,免得瓜田李下。
只是姜羡宝的卦摊,离辛昭昭的卦摊,并不太远,所以她如果仔细听,也能听见一点端倪。
周公此刻满脸阴郁,不悦地说:“辛神算,我按照您说的卦象方位,去了宏池县唯一一个药材行,找到了这个东西。”
“可是,它并不是我丢的那一个。”
辛昭昭也是愕然:“……周公,您这是什么意思?这个东西,真的不是您家丢的镇宅之宝?”
她一眼看出来,这是合浦大珠串成的墨玉麒麟珠佩,跟周公刚才说的那个形状,确实一样啊……
周公叹口气,苦笑说:“这个东西,样子跟我家的镇宅之宝,确实是一模一样,就是它用的珠子,比我家那个,要贵重太多了,怎么可能是我家丢的镇宅之宝?”
“我家的镇宅之宝,只是淡水蚌珠串成的墨玉麒麟珠佩,而这,是合浦大珠串成的。”
“是,它是更贵重,可它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
“我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我拿过来,也只是要给您做个见证,然后会还回去。”
辛昭昭见周公这么说,很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一般来说,如果有人发现一个比自己丢的东西更贵重,但是看上去一模一样的东西,而且是无主的,那大概率,会把更贵重的东西,占为己有,不再纠结以前丢的那个东西了。
可这个周公,倒颇有古人“不贪为宝”之风。
辛昭昭对他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但是对方质疑自己的卦象,这个不能忍。
周公继续说:“辛神算,能不能再给老朽算一卦?看看我家的镇宅之宝,到底在何处?”
辛昭昭的手在卦盘上摩挲了两下,遗憾地说:“对不住了,我一天只能算三卦。”
“今天已经满额。如果您不满意,我明天可以再给您起一卦。”
周公顿时有些着急了:“明天?!万一那贼人今天就把我的东西转移了呢?又或者,直接给拆了呢?!”
辛昭昭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淡淡地说:“那是您的事,我只管算卦,不管找寻失物。”
周公顿时被气到了,可众所周知,辛昭昭出身星衍门,不是普通的卦师,不是他一个普通乡绅可以拿捏的,不由心里又急又怒,却又无计可施。
辛昭昭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抬眸看见周公一脸彷徨无助的神情,想到他刚才宁愿舍弃比他家的珠佩更贵重百倍的东西,也要寻找失物,心里一动。
她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姜羡宝。
这个女娘,她是有印象的。
她不知道她卜卦的水平怎样,但是,她却在没有卜卦的情况下,曾经叫破过一桩替身杀人案。
说不定,她确实有些本事呢?
而且,她明明跟那两个边军将领有密切关系,却并不靠他们养着,而是自己出来摆摊算卦挣钱。
哪怕在辛昭昭心里,算卦的主要目的,不是用来挣钱,可是,能有这种自食其力的心思和做法,她还是蛮欣赏的。
反正自己今天已经不能算卦了,不如,给她一个机会?
辛昭昭脑海里千回百转,想了那么多,其实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暗下心头的悸动,对周公说:“周公,如果您着急,等不到明天,可以去找旁边那位姜卦师。”
“她说不定,能帮您找到真正的失物,到底在哪里。”
周公扭头看了看姜羡宝,又问辛昭昭:“她也是您星衍门的门人?”
辛昭昭摇摇头:“不是,但是,我跟姜卦师合作过一次,她还蛮厉害的,算到了我没有算到的事情。”
她说的含糊其辞,但已经是在给姜羡宝的能力背书了。
就是因为米家小娘子未婚夫那件事,姜羡宝给了辛昭昭很好的印象。
后面对她挣钱的态度虽然不以为然,但瑕不掩瑜,她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而周公听辛昭昭说,跟姜卦师“合作”过一次,而且还算到了辛昭昭没有算到的事情,顿时感兴趣了。
他看看辛昭昭,又看看跟辛昭昭差不多年纪的姜卦师,终于下了决心,走了过来。
“姜卦师有礼了。”他朝姜羡宝拱了拱手。
姜羡宝点了点头,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淡淡地说:“有礼,请问您是要算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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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这个乖,不白教
周公就把刚才遇到的事,又重新对姜羡宝说了一遍。
姜羡宝倒没有继续端着。
她点点头,说:“原来如此。辛神算算的,自然是对的。”
“但是卦象这回事,并不是一成不变。”
“时辰、方位,甚至问卦的人不同,卦象的解释都不同。”
“我算卦,跟辛神算不一样,您能否接受我算卦的条件?”
周公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最后一句话听懂了,忙点头:“接受!接受!只要您能帮我找到我家丢失的镇宅之宝,我什么都接受!”
姜羡宝说:“首先,我这里的卦金,是按照市价百中取五,也就是说,如果您那珠佩,价值一百两银子,我的卦金,就是五两银子。”
“如果您那珠佩,只值十两银子,那我的卦金,就是五十个铜板。”
“以此类推,您能接受吗?”
周公猛地点头:“没问题!我那镇宅之宝,本来是无价的,但是当年买来的是,还是有价的。”
姜羡宝顿时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地说:“那是买价,不是这东西的市价。”
“如果您是五十年前买的,才一两银子,但是五十年后,已经值一百两银子,那这东西,我就要按照一百两银子收取卦金。”
周公终于听明白了,不禁抚须看了姜羡宝一会儿,说:“……看来姜卦师,也是有来历的。很少有人懂买价和市价的关联之处。”
姜羡宝微微一笑:“周公过奖。”
周公答应下来:“我这镇宅之宝,现在的市价,应该是一百五十两左右,百中取五,那卦金,就是七两五钱银子。”
明显比辛昭昭的卦金,贵很多。
他有点犹豫。
姜羡宝看出他的心思,说:“我今天刚开张,就给你个优惠。”
“这样,我如果找不到你的失物,我分文不取。如果找到了,你得给我七两银子。五钱可以抹去,就当我开张让利,如何?”
周公心想,这样也好,反正如果找到了,七两银子是应该的。
如果找不到,自己分文不用出,很合算。
他往前很有气势的伸手:“那行,你起卦吧。”
姜羡宝却拿出一张麻纸,说:“您把刚才的话,写下来,然后在这里按个手印。”
周公愕然:“我还要按手印?”
姜羡宝说:“口说无凭,立据为证。您又不会吃亏?”
周公想了想,也对,反正字据也是说,如果没找到,自己不用付钱,那就立吧。
很快,他写好了字据,除了按手印,自己还签了名字。
姜羡宝收好字据,站起来说:“现在,我们去您去过的药材行,我要看看那个地方,再起卦。这样更加准确。”
周公狐疑看着她,说:“辛神算都不用去看,就能起卦,您怎么……”
明显觉得她不如辛昭昭厉害。
姜羡宝笑着看他:“那您怎么又来找我?”
言下之意,辛昭昭没有看现场,起的卦,并不准,因为没有给他找回真正的失物。
周公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脸红,但还是强词夺理:“……辛神算可能只是一时疏忽,前面的赵使君和陈处士,人家都是根据辛神算的卦象,直接找到失物。”
姜羡宝意味深长地说:“一样丢东西,而且丢的都是镇宅之宝,您就那么确定,他们找回去的,就是他们丢的东西?”
周公猛地一惊,快走几步跟上她的脚步,悚然说:“不会吧?他们……”
姜羡宝摇摇头:“我就这么一说,没有实据,您也别想多了。”
……
一路匆匆,周公和管家带着姜羡宝又回到了县城西南面的药材行。
这一次,阿猫阿狗还是跟过来看热闹。
而另外四位丢了东西的郎主,有带着自己的管家和下人,再一次跟着过来了。
他们也想看看,这位姜卦师,是否有辛神算说的那么厉害。
还有辛昭昭,她收了卦摊,没有别的事了,也悄悄跟过来,想看看姜羡宝是怎么做的,跟她起的卦,有什么不同。
姜羡宝跟着周公的管家,来到那药材行的药库里。
触目就是一面墙的大药柜,分成了很多层大大小小的抽屉。
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名签,显示里面药材的名称。
管家指着他找到那墨玉麒麟珠佩的抽屉,说:“就在这里。”
姜羡宝走过去,仔细查看。
那抽屉上贴着名签,显示这里装的是苍叶和当归,都是味道很大的药材。
她拉开这个小抽屉,顺手翻开那些药材,发现抽屉底层,有一层隐隐约约的白色粉末。
伸手轻轻一捻,确认是滑石粉。
姜羡宝心里一动,又拉开别的药柜抽屉看了看底层。
别的抽屉,都没有滑石粉。
只有那个他们找到“墨玉麒麟珠佩”的抽屉里,有滑石粉。
姜羡宝眼神微凝,又看了看药柜前方的地上。
因为这里专门放了滑石粉,而这东西,很容易洒在地上。
果然,就在这抽屉正面所在的药柜前,有一层浅浅的脚印。
这脚印纷繁复杂,明显不是一个人的脚印。
说明至少有两个人,来过这个药柜前站立。
一个是周公的管家,另一个,大概率是那个把假的珠佩,放在这药柜抽屉里的人。
而有一个脚印,带着一点点泥点。
姜羡宝飞快扫了一眼周公管家的鞋子,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点点灰尘,并没有泥印子。
那就只有嫌犯的脚印,带了泥印。
姜羡宝顺着地上那若隐若现的泥印,往前走了几步。
已经到了药库门前。
说明那人进来又出去过。
姜羡宝看了看药库外面的院子。
这里其实是个四合院,四周都是房屋。
药库所在的位置,在普通四合院里,属于东厢房。
而院子中心,是一个池子。
药材行里,需要池子清理一些药材。
所以这池子,在药材行里,有个正式的名称,叫濯泥池,其实就是洗药池。
最近这几个月,宏池县都没有下雨。
在这干燥的地界儿,要走路脚底带泥,并不容易,除非去过水边。
所以,姜羡宝敢肯定,偷珠佩的贼子,在这濯泥池和药库的药柜抽屉之间,走过几个来回。
现在,只要排除一种情况,她就能知道真的墨玉麒麟珠佩,藏在哪里了。
姜羡宝对跟着的药材行掌柜说:“掌柜,你们最近需要大量清洗药材吗?”
掌柜的摇摇头:“没有啊,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进那种需要清洗的药材了。”
姜羡宝点点头,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也知道她该用什么卦了……
她抛出手中的铜板,六次之后,得到一卦【入幽泉】。
姜羡宝拿着卦盘,对周公说:“我算的卦,跟辛神算不一样。”
“我得到的卦象,是【入幽泉】。这一卦,巽下坎上。”
“巽为木,坎为水,木浸于水中,藏得很隐秘。”
“从这个药材行来说,巽木,应该就是这里药库里的抽屉。”
“坎水,应该指的是阴湿之地。”
“在这个药材行里,唯一的阴湿之地,应该就是这院子里的濯泥池。”
“再结合整体卦象【入幽泉】,很明显,它的意思就是,丢的东西,在水里,也就是在院子里的濯泥池里。”
大家听到姜羡宝的解释,都是倒抽一口凉气。
周公的管家忍不住说:“……这池子也不深啊,如果真的在这池子里,不是一眼就能看见吗?”
他凑到池边,只看见一池碧莹莹的水。
姜羡宝却指了指池底的几个竹筒,说:“这几个竹筒,捞上来看看。”
药材行的掌柜很是疑惑,说:“这竹筒,是用来排污的……”
“如果东西在这里,不是早就被排出去了吗?”
姜羡宝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一,就算是排污的,你们不是一个多月,都没有用过这濯泥池吗?”
“那就无污可排。”
“第二,就算你们最近排过污,你能保证,你这些竹筒,每一个都是通畅的吗?”
“只要有一个堵住,那个竹筒就不能排污,不过,别的竹筒可以排,所以,你能保证吗?”
那掌柜的闭了嘴。
这一层,是他没想到的。
万一呢?
周公的管家听得激动起来,忙指挥人下去把那些竹筒都捞起来。
果然,还没来得及一一查看,就有人指着一个竹筒说:“这个好像两头都堵起来了!”
周公的管家连忙拿起那个两头都堵起来的竹筒,仔细查看,说:“这两边都用了蜡封,所以堵起来可以防水。”
说着,他让药材行的掌柜拿了个锥子过来,直接把蜡封捅开了。
再略一倾倒,一个墨色珠佩,啪嗒一声,从里面掉出来。
姜羡宝在旁边眼疾手快,伸手一抄,就把那珠佩接住了,没有调到地上。
她看了看,果然是一只小小的墨玉麒麟,用墨色珍珠串成的,工艺很精湛,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用珍珠串成的。
她递给周公,说:“您看看,这个是您丢失的那个珠佩吗?”
周公忙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欣喜地说:“就是这个!”
“我家的这个珠佩,传了好几代人,我祖父小时候不小心,用小刀在上面划过一条划痕,就在这儿!”
他捧着自己家的墨玉麒麟珠佩,如同捧着一个千金不换的珍宝。
姜羡宝笑着说:“是您的就好。”
“现在,您不想知道,这个珠佩,是谁偷的吗?”
她的目光,看向了一脸惊讶的药材行掌柜。
那掌柜被她犀利的目光吓到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对周公说:“周公!”
“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姜羡宝说:“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能保证,你这里的每个人,都跟此事无关吗?”
那掌柜苦着脸说:“我这里的伙计,我都能担保。”
“我也就一共两个伙计,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外甥,他们都是老实人,做不出这种偷盗的事儿!”
他说着话,两个十来岁的少年也面如土色的跪下了,一脸惊惶地摇头说:“大人,我们没有偷……”
姜羡宝闭了闭眼,心想,还没问讯呢,怎么就开始自证清白了?
跟着过来的辛昭昭这时说:“贼人不是他们。”
“我刚才起卦的时候,也算过贼人的踪迹。”
“他们不是本地人,是外来的。”
辛昭昭发话了,大家当然都信服。
而且这话像是提醒了药材行的掌柜。
他迅速说:“我想起来了!这两天,有外地的药材商过来进货!”
“他们装了几袋药材就走了。”
姜羡宝连忙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掌柜的说:“昨天晚上。”
这已经过去快一天一夜了。
追应该是追不上了。
姜羡宝还想说话,周公却已经制止她,说:“姜卦师好卦象!”
“这笔卦金,我掏了。”
说着,他示意管家给钱。
管家找药材行的掌柜要了银秤和剪刀,剪了一个大约七两半的银锭,上秤称过之后,递给她,说:“姜卦师,您看看这秤,足足七两七钱!”
“比咱们说好的,还多两钱。”
周公点点头,说:“多两钱就多两钱,是姜卦师应得的。”
姜羡宝本来说让利五钱银子的,现在看人家不在乎,她也不客气。
从管家手里接过银子,笑眯眯地说:“你们真的不想抓住偷你们东西的贼人吗?”
“我也可以算的。”
周公急忙摆手说:“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
“东西找回来就好,无谓节外生枝。”
说着,他带着管家,朝周围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药材行的掌柜从地上站起来,对姜羡宝做了个请的动作:“姜卦师,天不早了,我们要做生意,您请吧。”
这是在埋怨姜羡宝刚才怀疑他们是贼人啊……
姜羡宝也是有口说不清。
她的本意,是要在药材行里先盘问一番众人,得到第一份口供,再推测贼人到底在哪里。
没想到被人误会了。
她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而且,她觉得这掌柜的,未必就那么清白。
就算是外地来的药材商干的,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东西藏在你这里?
你连解释一下,或者提供一些线索都不行吗?
你这里可是埋赃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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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诱惑
姜羡宝腹诽药材行的掌柜,不过还是按捺住自己想追根究底的心思。
因为看这掌柜的样子,不像是知情者,应该是不幸被那些贼人选为了埋赃物的地点。
不是他的错。
而且他也是要开门做生意的,不想卷入官非,也太正常了。
姜羡宝时刻提醒自己,这里不是她长大的前世,她要入乡随俗。
从药材行里出来,姜羡宝看了看剩下的四个失主,笑着问:“你们要起卦吗?”
“我没有卦数限制的。”
没想到这四个人互相看了看,都说:“我们还是明天等辛神算有空再算。”
“今天有劳姜卦师了,让我们看了一出好戏!”
姜羡宝:“……”。
人家这里破案呢,看什么戏啊?
她也明白过来,这几个人,怕不是从今天前三个案子中,看出了什么,也想“以旧换新”了……
只有周公一个人,是念旧的。
姜羡宝也不是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她笑了笑,不再强求,拱了拱手,说:“那好吧,我今天也收摊了。”
“希望各位明天能够得偿所愿。”
说着,也带着阿猫阿狗往回走。
她的卦摊还在街上,没有收回去。
不过那个她寄存卦摊的店家,应该会帮她看着点儿。
她走回到卦摊前,东西果然都在,也没人动她的卦摊。
姜羡宝收拾了东西,发现辛昭昭也跟过来了。
她朝她点点头,跟阿狗一起,把卦摊抬到店家那里寄存。
等她出来了,辛昭昭才说:“……你刚才,是怎么算到,那东西,其实是在水里,不是在药柜的抽屉里?”
姜羡宝反问她:“那你是怎么算到,那东西在药材行药柜的抽屉里?”
这个可比她后来“算”的难多了。
如果是姜羡宝从头开始算,她得先去周公家里的案发第一现场,勘探个明明白白才行。
至于后面的药材行,姜羡宝觉得,自己是完全推理不出来的。
除非对方业余到留下各种跑路的线索。
但是很明显,对方非常谨慎。
从周公家,到药材行,其实隔得很远。
这种案子,路程一拉远,线索就很难查实。
而辛昭昭,就只是看了周公的生辰八字,又听了他说的失物,就给算出来了。
这简直是天马行空、无中生有,厉害至极。
姜羡宝打心眼里佩服。
她甚至想,如果自己有这本事,肯定能算出来,那个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到底躲哪儿去了……
辛昭昭抿了抿唇,手里扒拉着挂在腰间的小卦盘,想了想,把之前周公不愿要的合浦大珠墨玉麒麟玉佩递给姜羡宝,说:“这个我不能要,你既然把真品找出来了,这个赝品,就你拿着吧。”
姜羡宝讶然看着辛昭昭,发现她的神情间,真的没有一丝勉强或刻意。
她忍不住问:“……这虽然是赝品,但是价值不是比那真品,还要高很多倍嘛?你真的不要?”
辛昭昭莞尔:“不是我算出来的,我不要。再说,也不能要。”
“我已经收了他一两银子的卦金,再收,星主会不高兴的。”
她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天空。
姜羡宝:“……”
辛昭昭这个人居然能克服银子的诱惑,姜羡宝越来越佩服她了。
果然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有信念的人啊……
当然,她转念一想,也许不是因为信念,纯粹是因为地位不同。
人家辛昭昭师承星衍门,自己的家世肯定也很不凡。
在这种人眼里,合浦大珠,估计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珍品。
但是姜羡宝就不一样了,对她来说,这合浦大珠,就是她和阿猫阿狗,以后多少年温饱生活的保障啊!
她可再也不想再乞讨为生了……
姜羡宝拿起这合浦大珠串成的墨玉麒麟,仔细打量起来。
看了一会儿,她想起之前那只真正的淡水蚌珠墨玉麒麟,笑说:“这只明显个头更大,起码是周公家那只的两个大。”
“而且因为合浦珠个头太大,串出来的墨玉麒麟,没有个头小小的淡水蚌珠那么灵动。”
“就这手艺来看,做这东西的匠人,没有那个淡水蚌珠的匠人厉害。”
“手工钱肯定差老了。”
辛昭昭看了姜羡宝一眼,心想这女娘长了一张可以倾国倾城的脸,可是说话行事,总是透着一股俗气……
事事都谈钱,未免不够雅致。
她的思绪飞快闪过,很快收敛下来,对姜羡宝说:“那你能告诉我是怎么算出来的吗?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算出来的,可以吗?”
这是她能想出来的,公平的交换。
姜羡宝意味深长地说:“其实,辛神算不需要知道我是怎么算出来的。”
“你算得比我准。”
“因为很明显,那些失主啊,他们更喜欢你的卦,不是我的……”
如果他们更想找到自己原本的失物,就会找姜羡宝算卦,就像今天的周公一样。
可惜,他们都像那个赵使君和陈处士,如果能有更好的东西,谁在乎自己丢的东西去哪儿了?
再悠久的镇宅之宝,也不能阻止他们发这笔意外之财。
辛昭昭眨了眨眼,一双杏眼看起来无辜又懵懂,和平时给人起卦时候的高冷淡漠,完全判若两人。
姜羡宝觉得辛昭昭也挺有意思的。
辛昭昭想了一会儿,才说:“那你的意思是,就算我算错了,那些人也不会说出来,因为,他们更想要那个错的结局?”
姜羡宝低头收拾东西,微笑说:“这不明摆着嘛?不然的话,怎么那位赵使君和陈处士都是闷不吭声?——那都是在闷声发大财啊……”
辛昭昭有点固执地说:“不管他们怎么想,对我来说,我就是算错了。”
“所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算对的。”
姜羡宝无语望天。
不过这种阅历不够的娇娇女,姜羡宝前世也见过不少,都能把她们哄得开开心心。
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她伸手,轻轻拍拍辛昭昭瘦削肩膀上不存在的尘灰,很亲昵地说:“其实,你并没算错,反而应该很骄傲自己的成就。”
“因为咱们卦师起卦,是以人为本,算的,是这些人心里想的事情。”
“他们想要更好的,你给他们更好的,这不皆大欢喜嘛?”
辛昭昭眨了眨眼,不吃这一套,固执说:“不,周公就不要更好的,所以我还是算错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算对的?”
姜羡宝心想,我是怎么算对的,这可不能说……
说了,她还怎么靠“卦术”,忽悠银子?
这可是她的立身之本,绝对不能透露。
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个辛昭昭,卦术可能确实精通,但是人情世故方面,太差了。
姜羡宝现在有点明白,那个星衍门,为什么让辛昭昭出来“历练”了。
这是要她从高高在上的门派精英弟子的身份里出来,看看脚底下的劳苦大众是如何过日子的,从而学会怎么与人相处吧?
这个乖,可不能白教。
姜羡宝眼珠一转,说:“给我五两银子,我就教你。”
辛昭昭虽然性情执拗,但是并不傻。
她听出了姜羡宝语气中的敷衍之意,微愠说道:“你想骗我的银子?”
姜羡宝:“……”
这孩子,确实太不会说话了。
卦师的事儿,怎么能说骗呢?
充其量也就是忽悠而已……
姜羡宝在心里暗笑,明面上大义凛然说:“辛神算不知道‘法不可轻传’这句话嘛?”
辛昭昭一愣,深思说道:“我确实没有听过这句话,是谁说的?出自何处?”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忘了,这句话,出自她前世那个时空的古代,跟这个古代,完全不同……
她只好硬着头皮,淡淡地说:“我说的,不行嘛?”
辛昭昭深深看她一眼,说:“你本来是个乞儿,因为得了边军两个将官的青睐,才摆脱了乞儿的身份,来这里摆卦摊。”
“但是你识字,还能出口成章,懂《大衍算经》,又说得一口纯正的京城话,你的身份,肯定不低。”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缠着我,但我也不是傻子。”
“我是有心跟你交流,你不说也就罢了,跟我这儿敷衍,算什么回事儿?”
姜羡宝挑了挑眉,心想,这人的观察力不弱啊……
原来自己已经有那么多破绽了。
不过没关系,这都是原身的经历,有了沈凌霄背书,没人会觉得她“与众不同”。
当然,原身跟沈凌霄的事,属于过去了。
往事不要再提。
再说,泥人还有三分土性……
这辛昭昭,是被她惹恼了?
可是,再恼她也不能说啊!
姜羡宝想扯开话题了。
她心念电转,突然问:“那你知道什么是‘灵机’嘛?”
辛昭昭怔了怔,明显对姜羡宝这转移话题的本事,有点接受不良。
像是大脑宕机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抬了抬下颌,有点骄傲地说:“……灵机?我当然知道,我就觉醒了灵机。你想问什么?”
姜羡宝虽然早猜辛昭昭是觉醒了灵机的卦师,但是现在被她亲口证实,还是呆了呆。
不够很快,她按捺住心头那一丝淡淡的羡慕嫉妒,轻描淡写地说:“前几天,落日关发生大战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从天而降的流星和火焰?”
辛昭昭点点头,说:“看见了,那天晚上那么大的阵仗,整个宏池县都被吵醒了,谁能没看见?”
“边军后来不还来县里与民同乐,庆祝大捷了吗?”
姜羡宝趁热打铁,连忙问道:“那你有没有起一卦,看看那天晚上,为什么会有流星突然降世,打击那些西磨人?”
辛昭昭茫然:“流星降世,当然是因为西磨人倒行逆施,连上天都看不下去,降下天罚惩罚他们。”
“为什么要起卦?”
“这种跟上天有关的事儿,也能起卦吗?”
姜羡宝的语气带了一丝魔鬼般的诱惑:“为什么不能?你又不是质问上天,只是看看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一……上天天降流星,除了打击西磨人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呢?”
辛昭昭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她低头琢磨了一会儿,说:“我今天的三卦用完了,明天再起卦看看。”
姜羡宝很热络地说:“能不能明天你来摆摊的时候再起卦,我想看看,你跟我算的,有什么不同。”
辛昭昭讶然:“……你已经算过了?什么时候算的?”
姜羡宝微笑,一副神秘高人的派头:“……等你起完卦,我再告诉你。”
辛昭昭实在太好奇了,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没问题!明天一早,我给你起卦!”
姜羡宝忙说:“不是给我,是给……那天晚上的流星和天火,看看你能算到什么。”
辛昭昭看她一眼:“那不行。我起卦,是要有人要求才能起。”
“我可以算,但是我也提醒你一声,那是算天意,准头很低的。我还没那么厚的功底。”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在我们星衍门,算天意,反噬会很大。”
“我需要你帮忙,才能推出这一卦。”
姜羡宝毫不犹豫:“没问题!我不怕反噬!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很激动。
如果辛昭昭的卦,真的那么灵,说不定,她能算出那个跟她一起过来的杀人嫌犯,到底在哪里!
那可是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
她暂时不想离开落日关宏池县,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线索。
她并没有期望,一下子就能找到那人,但是线索,如果运气不错的话,总能找到一些的。
带着这个希望,姜羡宝也收摊回家了。
因为今天一天就挣了七两七钱银子,姜羡宝打算带两个小孩去吃点好的,打打牙祭。
三人欢欢喜喜去了县城的饮食一条街。
先去郝老三的好味客栈,问了问烤羊排的价格。
居然要五钱银子!
这可是五百个铜板啊……
姜羡宝还没反应过来,阿猫已经马上说:“阿姐!这个太贵了!”
“我们去买羊排,自己烤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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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44章 想太多
阿狗在另一边拉住姜羡宝的手,着急说:“阿姐,五钱银子,可以买好多好多的烤馍,我们还是去买烤馍吧……”
两个吃惯了苦的孩子,还不适应这样大手大脚的花钱。
姜羡宝本来也在犹豫,她也是从小节省惯了的。
但是听了两个孩子的话,像是看到了那个幼年的自己,还有拿出所有收入,只为了满足她小小愿望的寅水阿婆。
姜羡宝咬牙说:“没事,咱们偶尔吃一次,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她和阿猫、阿狗在这里天人交战,听得那客栈掌柜郝老三嘴角不断抽搐。
他拉长个脸,不悦地嘟哝说:“行了,前几天还讨饭呢……刚有了点银子就乱花……”
“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还是去旁边褚老板那里,多买几个烤馍,喝一碗羊汤就差不多了。”
“走走走!”
说着,像是驱赶小鸡一样,示意他们离开。
他已经认出来,这就是那天进店讨饭的三个乞儿。
现在好像挣了点钱,整了几身齐整衣衫,看上去像模像样。
可是没家底的人,数着铜板过日子,是不应该到他们这种店大吃大喝的。
今天吃一顿,可能接下来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都要饿肚子。
他的店虽然贵,但不挣穷人那点仨瓜俩枣。
他只挣有钱人的钱。
郝老三做出更加凶狠的表情。
阿猫阿狗被驱赶惯了,一见郝老三那手势和表情,就有点瑟缩,死命拽着姜羡宝,要离开这个好味客栈。
姜羡宝还是不忍心。
她横了阿猫阿狗一眼,看着他们战战兢兢缩回手,才问郝老三:“掌柜的,您的羊排是在哪里买的?如果您这里还有多余的,能不能卖我们一个还没烤的羊排?”
丝毫不惧郝老三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郝老三看了看姜羡宝,又看了看瘦骨嶙峋的两个孩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说:“我们这里的羊,都是从落日关外来的,每天早上现宰现杀,特别新鲜。”
“现在已经是晚食的时候,有的羊排都不新鲜了,卖不出去了。有一些剩货,一钱银子一幅,你们要买吗?”
姜羡宝眼前一亮,拼命点头:“要的要的!是一整幅羊排吗?!”
郝老三点点头,还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说:“等着!我给你们拎过来。”
说着,他去了后厨。
没多久,郝老三拎着一幅大概五六斤的羊羔排,快步走到姜羡宝面前,说:“一钱银子,肉还挺多,够你们仨吃几天了。”
“行了,打个牙祭就好……什么家庭啊,天天想着吃烤羊排,记得自己的身份!”
姜羡宝毫不理会郝老三看似恶言恶语,其实掏心掏肺的提醒,只留神看那副羊羔排。
这是一整幅羊羔的排骨,骨薄肉嫩,色泽红润,一看就非常新鲜。
如果是早上宰杀的,不可能到现在还是这个鲜度。
这明明是刚宰杀不久的。
姜羡宝是在前世那些餐馆酒楼做过学徒工的,后厨的活计,包括洗菜配菜,鉴别肉质等活儿,她也不陌生。
她看了看郝老三依然一脸鄙夷的神情,笑了笑,说:“谢谢老板。”
她递过去一钱银子。
郝老三用几张油纸把羊羔排包起来,嘟嘟囔囔地说:“其实有钱,也可以买羊肉吃,比羊排便宜,肉还多……”
姜羡宝心想,吃的就是烤羊排,羊肉另算。
但是她已经明白了这个掌柜的好意。
故意说这肉是早上的,不新鲜了,其实根本就是现杀的,只为了找个理由,低价卖给她。
所谓刀子嘴,豆腐心,就是这种人吧……
郝老三把羊羔排包好之后,递了过去。
姜羡宝从郝老三手里接过刚刚包好的新鲜羊羔排,礼貌地说:“多谢您呐。”
郝老三愣了一下。
没想到一个小乞儿,还挺有礼。
阿狗忙伸手说:“阿姐,我来拎!这个太重了,阿姐拎不动。”
姜羡宝:“……”
她没跟阿狗争执,任凭他接过包好的羊羔排。
三人高高兴兴回到沙河坊租的院子。
院门一关,姜羡宝就撸起袖子:“阿姐给你们做一顿烧烤!”
烧烤要好吃,最重要其实还是食材。
蘸料只是锦上添花。
如果食材不够好,蘸料哪怕弄出花来,也只能让人吃到一嘴的调料味。
食材新鲜又好吃,哪怕只蘸一点点盐,都是无上的美味。
姜羡宝发现,这个羊羔排,真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烤羊排!
她只用野葱和一点点盐做了蘸料,就把两个孩子吃得狼吞虎咽。
上次她做的刀削面,已经让两个孩子吃得抬不起头。
这一次的烤羊排,更是让他们快要把眼睛都掉在羊排里拔不出来了。
那个鲜嫩,几乎没有膻味。
再加上姜羡宝超前的烤肉手艺。
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丰腴的汁液在齿间流转。
软糯里透出一股微醺的草木香,中和了油脂的腻,添加了肉类的香。
他们是在院子里烤的,晚风吹来,浓郁的肉香瞬间吹遍了整个小巷。
很快,四邻传来了小孩的嚎哭声,还有劈里啪啦,家长打孩子的声音。
姜羡宝:“……”
大意了。
她想了想,还是收拾了几小盘烤肉,给左邻右舍送了过去。
“这是我今天从好味客栈买的,是他们不要的羊排肉,回来自己烤的。如果您不嫌弃,可以尝一尝。”
姜羡宝故意把羊羔排,说成是卖家处理的那种快要变质的肉。
不过大家也都不嫌弃,都欢欢喜喜接过烤肉。
然后,各家院子里,传来了小孩子欢呼的声音。
而这些邻居也不白吃她的烤羊排,也纷纷给她送了自家做的吃食。
东家送一碗火晶柿子,西家送一盘甜倒牙的葡萄干,对面送一碟小小的巨胜奴,正好给俩小只甜甜嘴。
三人高高兴兴吃完晚食。
姜羡宝又烧了点水,给俩小只洗脸洗脚,才把他们送入梦乡。
她自己倒是没有睡。
那件长大的紫色貂裘大氅,还在堂屋的矮榻上。
姜羡宝拿起剪刀,先拆下紫色毛毡外罩,再唰唰唰唰,把里面的貂皮,平均裁成了两大块。
一块要做貂裘被子。
比着这一半貂裘的尺寸,她用月白色细叠布,缝了个被罩,将那部分貂皮毛料、毛毡外罩一起套起来,做了一个貂裘被子。
看这天气和地域,不用沈凌霄他们提醒,姜羡宝也知道这里的冬天会十分寒冷。
除了烧炕,他们也需要一床真正可以熬过寒冬的被子。
貂裘被子做好了,她又把另外一块貂裘连带毡料外罩,从上到下裁成两份。
一份略微宽一些,一份略微窄一些。
窄的那一块,她均匀裁成四份貂皮。
这四份,正好给阿猫阿狗,做成上下分开的上衣和下裤,这是给俩小只做的貂皮冬袄和冬裤。
一人一套。
就这么剪裁,做出来的冬袄冬裤对他们来说,都大了一截。
需要把边卷起来,等他们长大一点,再放下来。
考虑到紫色不是一般人能穿的颜色,姜羡宝用自己买的暗红色粗叠布,给紫色毛毡外罩外面,再缝了个可拆卸的外套。
最后剩下的宽一些的那块貂裘,是给她自己的。
她依然是裁成两块料子,也分别缝成了上衣下裤的样式。
因为貂裘料子不太够,那裤子,她做成了非常合身的细腿款的。
为了不让人觉得太过惊世骇俗,她在冬裤外面,缝了一层裙式外罩。
这样从外面看,是裙子,但是里面是裤子。
姜羡宝手脚还算麻利,做的也不算细致,反正缝起来能穿就行。
但一通忙乎下来,也快天亮了。
听过外面的打更声,她吹了蜡烛,爬上床,打算眯一会儿,就起床去摆卦摊。
炕洞里已经没有火了,可两个孩子就跟两个小火炉一样,被子里暖烘烘的。
姜羡宝疑心她不用准备貂裘被子,他们也能暖和的过冬。
她在他们中间美美睡下。
一觉到天明,她一个梦都没有做。
她也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起来了。
姜羡宝惦记着让辛昭昭去算第一卦,所以很快洗漱完毕,随便吃了早食,就带着阿猫阿狗来到他们摆卦摊的地方。
他们来得太早了,辛昭昭还没出摊。
姜羡宝就给了阿猫阿狗一人两个铜板,豪气万分地说:“拿着,去后面那条街给自己买点想吃的东西。”
“阿姐能挣银子了,你们不用想着给阿姐省钱。”
阿猫阿狗上一次手里有这么多钱,还说贺孟白和陆奉宁给了他们铜板。
但是这一次是阿姐给的,是不一样的。
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欢呼起来。
“阿姐好厉害!”
“阿姐能挣钱了!”
“我们去买好吃的!”
“阿姐等我们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姜羡宝忙说:“别给我买,你们就买自己喜欢吃的。”
“我想吃什么,自己会买。”
阿猫阿狗“哦”了一声,转身踢踢踏踏跑远了。
目送这俩小孩走远了,辛昭昭才慢吞吞地走过来。
见她过来,后面的店家赶紧把她寄存在这里的卦摊搬了出来,摆在她经常摆摊的地方。
姜羡宝等辛昭昭坐下来了,才笑眯眯走过去,说:“辛神算早啊!”
“你吃早食了没有?”
辛昭昭淡淡地说:“吃过了,你准备好了吗?”
姜羡宝点点头:“等了一晚上,迫不及待了。”
辛昭昭说:“你的生辰八字。”
姜羡宝愣住了:“……算天火和流星,干嘛要我的生辰八字?”
辛昭昭说:“因为是你要算的。”
“卦由天定,缘从人心。”
“没有人,就没有卦。”
姜羡宝想了一会儿,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
好像有什么天人合一的味道在里面。
她沉吟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像是闪过什么东西,她一惊。
再回想的时候,已经想不起来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是什么了。
姜羡宝轻咳一声,说:“那我说了我的生辰八字,辛神算要给我保密哦!”
辛昭昭微愠说道:“我是卦师,是在我们星主下发过誓言的卦师。”
“如果我把来算卦人的生辰八字随意泄露,我会受到星主的严重惩罚和反噬,轻则昏迷不醒,重则性命不保。”
“我们大景朝的卦师,都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姜羡宝大为惊讶。
她不知道有这种严重后果,曾经还嘀咕过,生辰八字多重要啊……
算一卦都要生辰八字,万一被卦师拿去做坏事了呢?
原来不是可以毫无后果的使用别人的生辰八字。
这个后果,还非常严重。
可姜羡宝觉得这个规则,简直好得不像真的,试探问:“那这个反噬,是只有你们星衍门的卦师有呢,还是所有卦师都这样啊?”
辛昭昭眼底转过一丝高傲,说:“这个反噬,当然所有卦师都有。”
姜羡宝思维严谨,想了想,又说:“那不泄露八字,只是做坏事呢?会不会反噬?”
她可是知道一个卦师如果想害人,有无数种不需要对方生辰八字的方法。
辛昭昭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她,重复:“我们卦师,是不能随便泄露客人的生辰八字。”
“仅此而已。”
姜羡宝顿时明白了。
原来,辛昭昭的意思是,她只发誓,不随便泄露客人的生辰八字,并没有说,不能做坏事。
也就是说,只要不随便泄露客人的生辰八字就可以了。
卦师是可以做坏事的,并且不会被反噬。
姜羡宝有点悻悻然。
果然是自己想太多。
不过,姜羡宝看了看辛昭昭,觉得她还是能够信任的,就把原身的生辰八字说了出来。
这在她的记忆里,那一天遇到沈凌霄之后,已经想起来了。
可没想到,辛昭昭根据这个生辰八字起卦的时候,卦盘上的铜勺滴溜溜的转,铜钱连扔好几把,都没有一个完整的卦象。
因为根据《大衍算经》,三个铜钱每扔一次,得到一个爻位。
连扔六次,有六爻,才能组成一个卦象。
辛昭昭皱起眉头,说:“姜卦师,这个生辰八字,是你自己的生辰八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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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百因必有果
姜羡宝眼神微妙。
这个生辰八字,是她这个身体的,也就是原身的八字。
而她自己在现世的生辰八字,当然不是这个。
但是现世那个生辰八字,她是不可能拿到这里,给辛昭昭来算的。
这个异时空在卦术方面,本来就有异样的强大。
辛昭昭展现的那种“无中生有”的卜卦能力,不管有没有觉醒灵机,都让姜羡宝叹为观止之余,也心生忌惮。
但就算对方没有那么强大的卜卦水平,现世的生辰八字,也是她最深的秘密,她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垂眸看着卦盘,姜羡宝没有回答辛昭昭的问题,只是皱眉说:“会不会是因为我问的事情太大了,你……掌控不了?”
避而不谈生辰八字的真假。
辛昭昭蹙眉沉吟,说:“……也有可能。要不这样,我握着你的手,让你帮我起卦,看看能不能成卦。”
她轻轻握住了姜羡宝的右手,开始扔铜钱。
这一次确实不一样了。
混乱不堪的爻位一一成型,最后形成了一个“上震下离”的【紫宸狱】卦象。
“还真的成了?!”辛昭昭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卦盘,又看了看姜羡宝,“你到底问了什么?真的是流星和天火?”
姜羡宝一看这卦象,很是惊讶。
这特么也太准了吧!
【紫宸狱】,上卦为震,震就是雷。
下卦为离,离就是火,是电。
可不就是天雷交加,流星天火嘛!
辛昭昭却说:“成卦【紫宸狱】,说明你问的不仅仅是天火流星,还有人。”
“因为卦象里的这个‘狱’,是人为之狱。”
“你想找一个人,把他抓到大牢里?”
姜羡宝:“!!!”
麻了……
一瞬间,姜羡宝只觉得如同天顶盖都麻了。
她脊背僵直,身体止不住有轻微的颤抖。
怎么会这么准?!
她可什么都没说!
算出来天火流星没什么问题,姜羡宝知道自己问的,就是那一场把她带过来的流星雨。
可是,就这一卦,居然能算出来她是为了追凶!
这里面的意思,就太深了……
她没有透露出丝毫信息,那是她隐藏在心里的秘密,跟自己的生辰八字一样,不足为外人道也。
怎么就被辛昭昭,一个卦象,就算出来了?!
姜羡宝全身发寒之余,又觉得难过。
对方肯定觉醒了灵机……
没灵机的人,真是处处不如人啊!
她掩饰性地眯了眯眼,依然没有正面回答辛昭昭的问题,只是冷静地说:“你能从卦象里,都看见什么?”
“那天的天火和流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里有展现吗?”
辛昭昭低头看着卦盘,继续说:“这一卦的爻位是初九【缚足锁】,说明那个人曾经被抓住过,但因为只是起始位,代表这种抓捕,并不牢靠,所以,这人跑了。”
姜羡宝忍不住了,轻声问:“……这怎么看出来的?我看到的,为什么跟你不一样?”
辛昭昭不解地看她一眼,说:“很明显,都在卦象里写着呢。你看到的是什么?”
姜羡宝不动声色拨弄辛昭昭的卦盘:“我看见的是【焚星坠】,天火焚城,血染狂沙。”
辛昭昭瞪大眼睛:“不对啊……【焚星坠】是‘上坎下离’。”
“而【紫宸狱】,是上震下离,你看这‘坎’和‘离’,位置恰好是反着的,你是不是看反了?”
姜羡宝依然坚持说:“不是吧,从我这个角度看,这就是反着的呀……”
辛昭昭嘴唇嗫嚅几下,揉了揉眼睛,继续努力看着卦盘。
可是她越看,视线就越模糊。
没多久,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头也开始疼痛,耳边仿佛有人细细簌簌说话的声音,像是掉进了一个极大的蜂巢,什么都听不真切。
姜羡宝没听见辛昭昭回答她,手指在卦盘上嘀嗒嘀嗒地敲击,营造出催眠的氛围,悄悄引导话题:“你看到了几个方向?”
“你怎么挑选你认为正确的方向?”
姜羡宝这么问,其实还是在确认,辛昭昭是否觉醒了“灵机”。
辛昭昭却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捂住脑袋,低叫一声:“啊——!姜卦师,你到底问了什么?!”
“我被反噬了!”
姜羡宝倏然抬眸,看见对面的辛昭昭脸上,已经流下两行血泪,在她白皙的面庞上,分外骇人。
姜羡宝心里一跳,但还是镇定地问:“我要怎么帮你?你的眼睛流血了!”
辛昭昭声音颤抖,身体也在颤抖:“……抓……抓住我的手,搅乱卦盘!”
姜羡宝立即握住她的手,在卦盘上用力一扒拉。
咣当一声,卦盘上的铜勺掉落在地,居然摔得四分五裂。
那些铜板立即像是风干了一样,褪去了所有颜色,变得灰白而脆弱。
像是用手一掰,就能掰成两半。
姜羡宝看见这么奇怪的场景,眼神微闪,但是并没有多动容。
作为省厅重案组的刑侦人员,她见过比这更千奇百怪的现场。
跟着寅水阿婆摆卦摊,偶尔也会有些难以解释的现象,她都已经习惯了。
姜羡宝有力地握住她的手,冷静地问:“还要做什么?”
辛昭昭眼睛里的血泪,终于停止了。
她从姜羡宝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脸,又将一把新的铜勺,和三枚铜钱,放到卦盘上。
姜羡宝看着她,说:“是那铜勺和铜钱,为你承担反噬了?”
辛昭昭已经不头疼了。
她看着姜羡宝,皱眉说:“本来说好,是你帮我挡反噬,但是你的命太硬了,不仅没有帮我挡住反噬,反而让我为你承担了一份因果。”
“后来没办法,我只好用铜勺和铜钱替换反噬之力。”
“不然,我今天在劫难逃。”
姜羡宝:“!!!”
怎么滴,辛神算,百因必有果,你的劫数就是我嘛?
姜羡宝拍了拍辛昭昭的肩膀,感慨说:“辛神算还是厉害的,居然随手就能找到替换的方法。”
“对了,你现在没事了吧?”
辛昭昭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暂时没事了。”
“好在我一天只算三卦。这已经算是第一卦,后面还有两卦,算完我就回家歇着。”
说着她又看着姜羡宝,说:“……承惠,一两银子。”
这是要卦金了。
姜羡宝眯了眯眼,心想,可不能让你这么容易就挣我一两银子……
对她现在的收入水平来说,一两银子是妥妥的高消费了。
姜羡宝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恍惚间,辛昭昭像是看见眼前有一支艳到极致,又清雅无双的牡丹,缓缓绽放。
她眨了眨眼,恍惚说:“……你如果不是皮肤又黄又糙,一定美得不可方物。”
姜羡宝:“……”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吃了天圣果之后,连被拶刑弄伤了的手指都能一夜痊愈。
可是原身以前那张如同羊脂玉一般凝脂堆雪的面庞,仿佛春日桃花般胭水含润的眼角眉梢,现在却是发黄且糙。
这落日关的天气,对皮肤摧残得这么厉害嘛?
天圣果都无能为力?
可是辛昭昭的皮肤,依然细腻白皙啊……
姜羡宝这么近看她,都看不出她脸上有任何瑕疵,嫩得如同新剥鸡蛋。
辛昭昭想了想,从自己随身的织锦缎挂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递到姜羡宝手里,说:“这是我出京的时候,我师父给我准备的面脂,对这落日关的风霜,特别管用。”
姜羡宝:“……”
她在问卦的事儿,怎么就扯到护肤品上面了?
姜羡宝意识到自己被辛昭昭带偏了,忙笑着往回转,说:“那谢谢辛神算的面脂。不过,我还是想知道,辛神算是怎么算到我没有问的卦象的?”
辛昭昭定了定神,说:“你是说抓人的事?”
姜羡宝点点头:“愿闻其详。”
辛昭昭说:“我也是根据卦象来说的。你这卦的初爻,是【缚足锁】,这就是束缚、抓人的意思。”
“我没有看见别的东西,只看见这个。”
姜羡宝连忙说:“那你就是没有看见别的可能,只看见一种?”
辛昭昭歪头,疑惑地问:“怎么?你能看到两种可能?”
姜羡宝心想,我岂止看到“两种”,我的想象力,能让我“看到”无数种可能。
想在这里面挑一个最可能的,对她这种没有觉醒灵机的人来说,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而辛昭昭,根本不用在很多种可能里挑一种,她直接只看见一种……最可能的一种。
这是什么样的天赋!
姜羡宝羡慕嫉妒,但没有恨。
她低头,把辛昭昭新的铜勺拿在手里转了转,说:“那这个卦里,还有什么?”
“天火、流星、逃跑的人,还有呢?天火和流星已经过去了,逃跑的人呢?跑到哪里去了?你能算到嘛?”
辛昭昭拿出卦书,淡淡地说:“如果还要问,那就是另外一卦,你前一卦,还没给钱呢。”
姜羡宝挑了挑眉说:“这明明是一卦,辛神算怎么能拆成两卦?”
辛昭昭叹口气,说:“那我实话实说,我其实,没法继续给你算下去了。”
“刚才你也看见了,这一卦如果继续算下去,我会没命的。”
姜羡宝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她还想努力一下。
结果辛昭昭就是不肯,摇头说:“真的不能给你继续算下去了。”
“你也没法给我挡灾,你这人,命太硬,谁拉你挡灾,都会被反噬的,而且还很厉害。”
姜羡宝心想,都穿越了,命能不硬嘛?
不硬的那个,现在已经香消玉殒了。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说:“好吧,那谢谢辛神算了。”
“祝辛神算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辛昭昭微愠说道:“我说了,我算卦,不是为钱,你别祝我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姜羡宝说:“那祝什么?”
辛昭昭认真说:“祝我卦术有成,能够早归师门。”
姜羡宝点点头:“嗯,那就祝您心想事成。”
她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卦摊前,凝神思考刚才的卦象。
辛昭昭死死盯着姜羡宝的背影,张了张口,想说,你还没付卦金!
可不知怎的,她觉得,以对方那吝啬抠搜的劲儿,这一两银子,恐怕没那么容易从对方口袋里掏出来。
这么想着,辛昭昭又怔住了。
什么时候,她辛昭昭,也开始思考这么有铜臭味的问题?!
她可从来不是这么俗气的人。
一定是被这位姜卦师带的……
辛昭昭的眼神转为幽怨。
抿了抿唇,虽然极不情愿,辛昭昭还是从自己的袖袋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到自己存放卦金的口袋里。
虽然看上去是左手放右手,但辛昭昭还是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就当是我给姜卦师垫付卦金了,以前也给别人垫付过的。
毕竟在落日关宏池县这种边陲小地方,每天三卦,每次一两银子,真的很难凑齐。
所以偶尔,她也会玩这样的小把戏。
只要以后找姜卦师要回来,就没事了。
辛昭昭掏出自己的记账本,在上面很认真地,用簪花小楷写上一行字。
姜卦师于落日关宏池县县城,欠银一两。
姜羡宝浑然不觉的样子,坐在卦摊前,如同一尊雕像。
没多久,阿猫阿狗带着八个大大的烤馍回来了。
“阿姐!阿姐!瞧我们买了好多的烤馍!”
“可以吃好多天!我们可以好多天不用讨饭了!”
姜羡宝:“……”
她小声说:“不是让你们去买些自己想吃的东西嘛?小食糕点什么的,怎么又买烤馍了?”
“烤馍是主食,不是小食。”
阿猫阿狗对视一眼,都说:“……可是小食太少了,吃不饱。”
姜羡宝:“……”
这俩孩子,可太让人心疼了。
她发誓,一定要赚多多的银子,让俩孩子能够吃零食吃到饱的程度!
阿猫阿狗买来这么多的烤馍,也不能就在卦摊放着。
姜羡宝带着他们回了一趟租住的小院,把烤馍放下。
等再回来的时候,辛昭昭那边,已经有了今天的第二个顾客,也就是昨天那些丢失镇宅之宝的郎主中的其中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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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笑纳
辛昭昭昨天只给那些人算了三卦,剩下还有四个丢了“镇宅之宝”的人。
眼前这个失主,看上去年纪老迈,但是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依然精明得很。
辛昭昭收了他的卦银,给出卦象之后,他就带着自己的管家和下人,迅速去了县学所在的地方。
喜欢听闲话看热闹的阿猫,不出所料地跟着过去了。
没多久,阿猫回来了,悄悄对姜羡宝说:“阿姐,这个王郎主,丢的是瑞兽浮雕青石砚,但是在县学的至圣先师大殿里找到的,是瑞兽浮雕青玉砚,我亲耳听见那管家跟王郎主说的。”
“王郎主还说,青玉砚,比他家丢的那个青石砚要好多了,就将错就错吧。”
姜羡宝:“……”
果然。
那王郎主没有再回来,也就是东西找到了,反正卦银已经付了。
没多久,辛昭昭那边迎来了今天的第三个顾客。
这一次,辛昭昭给他算出来的,是在正西面的玉衡位。
那里有个骆队驿店。
这个孟员外丢的,是一支缠枝红玛瑙银凤钗。
但是听看热闹回来的阿猫说,孟员外找到的,是一支缠枝红玛瑙金凤钗。
银子变金子,孟郎主乐开了花,揣着金凤钗就走了。
姜羡宝:“……”。
剩下还有两个郎主,但是他们来晚了,辛昭昭今天三卦已毕,可以收摊了。
而这两人,也没有找姜羡宝的意思,说好了明天一大早就过来,务必要找辛神算给他们把东西找回来。
阿猫阿狗的耳朵特别尖。
他俩分别跟着那两位郎主走了一段路,回来给姜羡宝学:“阿姐,那俩郎主好像已经知道了,辛神算给他们算出来的位置,可以找到比他家丢的东西,更好的物件。”
“他们都打算要挣这个钱,不要他们丢的东西了。”
姜羡宝心想,这件事,太蹊跷了。
谁那么好心,白白给你们送银子?
难道不怕付出更大的代价嘛?
天上掉馅饼,一般都是会砸死人的。
姜羡宝一个人坐在卦摊前,没有人找她算卦,她也没有闲着,而是拿了一支自制的炭笔,在麻纸上画圈。
根据辛昭昭这两天给那五个人算的位置,都是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来的。
如果这么推算的话,剩下只有两个位置:开阳和瑶光。
开阳的位置,在西北正面。
瑶光的位置,在西北极点。
姜羡宝琢磨了一会儿,看天色不早,也是下午了,也收了摊。
她带着阿猫阿狗,跟闲逛似的,来到宏池县城的西北面,又一直走到西北极点。
她发现,西北面,有一个大大的演武场,正好合了“开阳”的意思。
而西北极点,是县城城墙的西北角楼。
如果她没推理错,那明天辛昭昭算的,一定是在这两个地方。
走了一圈之后,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回到自己小院,开始准备做晚食。
今天他们没有烤羊排了,而是把昨天剩下来的烤羊排肉,重新热了之后,三分之二塞到烤馍里,做了好吃的肉夹馍。
还有三分之一,做了羊肉汤。
三人吃得饱饱,热乎乎的,在温暖的屋子里,听着屋外寒风呼啸,觉得生活无比美好。
阿猫阿狗两人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兴奋地打闹。
姜羡宝把昨晚给他们做的紫貂冬袄和冬裤拿出来,说:“试一试。”
“听外面的风,明天会更冷。”
阿猫阿狗都是眼前一亮,从床上爬起来,自己忙不迭地套上衣服,都不用姜羡宝给他们穿。
穿上之后,姜羡宝发现还是有点大。
她已经卷了边了,居然还是太长。
比如裤子还要往上挽一截。
冬袄也是,袖子得卷一下。
上身有点长,但是如果在腰上加个腰带,就会利索很多。
但是阿猫阿狗那么小,绑腰带什么的,也太为难他们了。
姜羡宝决定在里面给做个松紧带,不仅显出小小的腰身,而且可以让衣服更帖服,不会钻风。
等他们再长高一些,再把松紧带拆了,就能当正常的上衣穿。
姜羡宝拿过来针线笸箩,开始给他们改衣服。
阿猫阿狗乖乖躺下。
昏黄的油灯里,他们看着姜羡宝低垂的头,一缕垂下的黑发,随着她缝补的姿势,在灯光下轻轻摇晃,如同催眠一般,慢慢进入了梦乡。
……
第二天,姜羡宝醒得比平时早得多。
她说了不能让辛昭昭这么容易挣到自家的银子,说到做到!
她打算早上用正宗的羊血,炖一碗羊血羹,给辛昭昭送去。
女子失血之后,饮一碗羊血羹,比吃补药都要强,这样可以抵一钱银子。
她太穷了,不得不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天刚蒙蒙亮,沙河坊的大门才打开,姜羡宝把一个陶盆放到竹篮里,拎着去了宏池县唯一一家肉铺。
“店家,今天有羊血卖吗?”
清晨的风吹来,仿佛要把空气冻成冰晶。
姜羡宝在头上包了个非常乡土的红底碎花头巾,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眸子。
肉铺的老板拿起一把大砍刀,啪地一声剁在案板上。
他也不看案板前面的姜羡宝,只对后面吼了一声:“小仨儿!羊血还有不?”
后面的店铺里传来一声清朗的少年嗓音:“还有嘞!早上刚宰的,血还热乎呢!”
很快,肉铺的伙计端了一个陶盆出来,里面已经撒了盐,羊血开始凝结,软糯糯,在清晨的阳光里微微发亮。
“小娘子要多少?”他热情地看着姜羡宝,手里的长刀对准了那一陶盆的羊血。
姜羡宝忙问:“这一盆多少钱?”
那伙计惊讶:“都要啊?”
姜羡宝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家里弟弟妹妹年纪小,想给他们补补血……”
那伙计笑了:“小娘子真是个好阿姐!”
肉铺的老板侧头看了一眼,瓮声瓮气地说:“这一盆羊血,用了五只小羊。”
“你给二钱银子,都给你。”
“没有的话,一块羊血豆腐二十文钱。”
所以这一陶盆的羊血,也只够做十块一寸大小的羊血豆腐。
真挺贵的。
姜羡宝从衣袋里拿出两个小小的碎银子,说:“这是二钱银子,可能还多点。店家再给我点羊骨头就行了,不用找。”
那肉铺老板用手掂了掂两个碎银子,点点头:“二钱多一点,我也不占小娘子便宜,再给你一根羊骨头。”
说着,一根还带着肉渣的羊骨头,用草绳绑起来,递给了姜羡宝。
姜羡宝拿出竹篮里的陶盆,装了满满一盆的羊血,左手拎着一根羊骨头,在清晨的阳光中,快步回到自己租的小院。
回去之后,那陶盆里的羊血,已经完全凝固了。
姜羡宝把这一整盆羊血,切成了一寸来宽的小方块,如同暗红色凝脂,颤颤巍巍。
拉开灶台下面的门,起火用羊骨头炖汤,再加野姜片和野葱花,很快中和了那种温热的膻味。
姜羡宝发现,肉铺里卖的羊,应该没有好味客栈的羊肉质量好,因为好味客栈的羊肉,只有一个鲜味,真的没有膻味。
肉铺这里的羊骨头和羊血,是普通羊都有的那种膻味。
当然,不算很明显,用一点调料就能中和。
也不是不好,有的老饕,还就好那一口膻味,甚至认为,没有膻味不算是真羊肉。
这当然是见仁见智。
姜羡宝很快把切了块的羊血,下入滚开的羊骨头汤中。
然后用竹筷轻轻捣了捣,那血块在锅中似散非散,渐渐成了羹状。
羊血的颜色,也从枣红色,转变为深红。
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出来,姜羡宝用勺子舀了一勺。
汤羹入口,细嫩中带着微韧的滑意,都不用咀嚼,直接进入胃中,最养失血之人。
姜羡宝盛出三碗羊血羹,每碗一块羊血豆腐的量,再撕了刚刚烤好的烤馍放进去。
浓浓的麦香吸足了羊汤和羊血的鲜味,再加一点点胡椒和茱萸,清晨里吃上一碗,从大脑到指尖,都能给你精神起来。
刚刚起床的阿猫阿狗闻着香味跑到厨房,看见榆木方桌上的三碗羊血羹,脸色很是纠结。
他们应该是高兴的,而且很馋,因为那味道,实在太鲜了!
嘴角很快就流出了亮晶晶的口水。
但他们还是惴惴不安地说:“阿姐……咱们也不用天天吃肉吧?”
“大早上就吃肉……吃惯了,以后讨饭会吃不香的……”
姜羡宝:“……”
讨饭无论如何也吃不香啊!
她啼笑皆非,摸摸俩小只的头,说:“阿姐的病已经好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们去讨饭。”
“跟着阿姐,别的不能保证,但是在吃食上,阿姐一定不会再委屈你们。”
阿猫阿狗顿时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姜羡宝:“我就知道阿姐的病已经好!”
“再也不用讨饭了!”
“再也不用讨饭了!”
……
吃完早食,姜羡宝把剩下的羊血羹,全都装在一个陶瓮里,再揣上两个烤馍,拎着来到自己的卦摊。
辛昭昭已经在那里了,还是那样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样子。
姜羡宝捧着陶瓮走过去,说:“辛神算,我早上做了羊血羹,特别补血,是特意给你做的。”
说着,她把陶瓮放在辛昭昭的卦桌上,还有两个烤馍,就搁在陶瓮的盖子上。
“我可以去给你热一热,再放烤馍,就是羊血羹泡馍,更好吃。”
辛昭昭很少吃早食,今天也没吃。
她本来皱着眉头,有点嫌弃姜羡宝把那丑陋的陶瓮放在她的卦桌上。
可是一阵风吹来,陶瓮里未散的热气,像是诱人的妖精一样,往她脑子里钻。
鬼使神差一般,辛昭昭矜持地点点头,说:“我不会做饭,如果你能帮我热好了,还有那什么羊血羹泡馍,我可以当你抵债。”
“昨天的一两银子,咱们就两清了。”
姜羡宝啧一声:“辛神算真是大方。可这一瓮羊血羹,不值一两银子,只值一钱。”
“我再给你九钱银子,咱们两清。”
说着,九个小碎银子,滴里当啷落在辛昭昭的卦桌上。
姜羡宝是把自己和阿猫阿狗早食吃的那份,算了一钱银子。
虽然他们一人只吃了一块羊血豆腐。
剩下的,姜羡宝都给送来了。
她在后面的店家借了火,很快给辛昭昭炖好了羊血羹泡馍。
端出来后,辛昭昭一口气喝了三碗羊血羹,还有两个烤馍。
她素白的脸,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
当然不是补血补的。
再好的补血膳食,也没这么快的效果。
纯粹是热热的羊血羹,还有里面的茱萸和胡椒的效果。
吃完之后,辛昭昭发现自己的心情无比舒畅。
以前每天早上起床特有的郁闷和憋屈,奇迹般一扫而光。
她对姜羡宝赞道:“姜卦师好厨艺,可以开食铺了。”
姜羡宝笑眯眯:“这一年在外面,不得不自己张罗吃的,没想到我还有厨艺天份。”
她是在给自己的技能打补丁。
因为原身,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娘子,连厨房都没去过,哪里会厨艺?
有了这一年做铺垫,等以后回到京城,见到原身的家人,她的所作所为,就不算突兀,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两人说完话,辛昭昭今天的客户,来了。
和以前一样起卦,找物,果然,也是一样的结果。
先是来自宏池县西面张家村的张里正家,丢的是一枚连珠纹青玉名章。
按照辛昭昭的卦象指出的方向去找,找到的是一枚连珠纹白玉名章。
阿猫给姜羡宝学:“……那个张里正的管家说,白玉比青玉贵重多了,他们不亏!”
然后是宏池县北面郊外住着的孙郎主家,丢的是一个团花镂空黄铜熏炉,结果找到的,是一个团花镂空鎏金熏炉。
这还用说嘛?
肯定是笑纳啊!
阿猫把孙郎主和他管家的神情姿态,模仿得惟妙惟肖,真不愧是资深听墙角专家……
姜羡宝在心里揶揄阿猫,手上鼓励地摸了摸她的头。
阿猫眯起双眸,舒服得那双布偶猫的猫耳朵,居然又露出来了。
还是姜羡宝使劲儿在她脑袋上的包包头摁了一下,才把她的猫耳朵摁下去。
阿猫回过神,立即侧头,满脸惊惶地看着姜羡宝,结结巴巴地企图补救:“……阿……阿姐,我……我我……刚……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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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只有天知道
姜羡宝秒懂阿猫的顾虑。
她轻轻移开手,弯腰抱了抱一脸惶恐不安的阿猫,在她耳边小声说:“阿猫别怕,那个耳朵……很可爱,阿姐很喜欢。”
“这是阿猫和阿姐之间的秘密,阿姐对谁也不会说的,死也不说。”
阿猫又欢喜,又感激,伸出细小的胳膊,使劲儿抱着姜羡宝的脖子,在她耳边说:“如果是要死,那还是说吧,阿猫不怕!”
“阿猫跑得很快的!那些人抓不住阿猫!”
姜羡宝:“……”
她用力搂了搂阿猫,尽在不言中。
……
这一天,辛昭昭算了两卦,还有一卦没有完成。
等到下午快天黑了,还是没有人找她算卦。
辛昭昭有点着急了。
她偏头看了看在她旁边不远地方的姜羡宝。
“姜卦师,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
辛昭昭走了过去,来到姜羡宝的卦摊前。
姜羡宝抬头看她,好奇问道:“……打个什么商量?”
辛昭昭在她的卦桌上放下一两银子,说:“昨天的卦,咱们两清了。”
“今天这样,你给我算一卦,我给你一两银子。”
“然后你找我算一卦,给我一两银子,怎么样?”
姜羡宝笑了:“原来辛神算,也不是那么古板的人。”
“行,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助人为乐,我辈义不容辞。”
“你要算什么?先声明一下,我算的,可能没你那么准,如果错了,可不许嘲笑我。”
辛昭昭被她逗得难得一笑,说:“想不到姜卦师这么有趣。你说话的时候,跟你不说话的时候,完全像是两个人。”
姜羡宝毫不在意挑了挑眉:“这叫人不可貌相。辛神算是卦师,难道还不懂这个嘛?”
辛昭昭点点头,说:“我要算……我什么时候能回师门。”
姜羡宝:“……”
这可难倒她了。
如果辛昭昭是丢了什么东西,又或者是要破什么案子,姜羡宝肯定手拿把掐。
可她问的这种特别抽象的问题,比如,什么时候能回师门……
那只有天知道啊!
咦?
这个主意不错。
姜羡宝立即装模作样问道:“……生辰八字?”
辛昭昭说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姜羡宝扔出三枚铜钱,六次之后,六爻成型,得到一个卦象——【太初天】。
姜羡宝笑盈盈指着卦盘说:“这卦好,上乾下乾,太初有天。”
“爻位初九——【潜渊骨】,龙潜深渊,只见其骨,不见其形。一切才刚刚开始。”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师门,只有天知道。”
辛昭昭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羡宝。
“……你的卦……你的卦……怎么能算到【太初天】?!”
“我命格没那么重!不可能有这一卦!”
姜羡宝淡笑不语。
她知道,【太初天】这一卦,是《大衍算经》六十四卦之首。
一般人算到这一卦,那是得有极贵极玄,重之又重的命数。
古时候,是只有帝皇那个身份的人,才能承载的一卦。
但是抛弃这些贵贵重重玄玄叨叨的说法,它还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涵义,就是它的字面意思。
太初天,万物之始。
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切都未定型,一切都在蒙昧之中。
那结果会如何,只有天知道。
辛昭昭问的是她什么时候回师门,姜羡宝回她:只有天知道。
对于姜羡宝,这是取巧的做法。
因为她其实不会算卦,也对这些什么命格贵重不以为然,所以只能含含糊糊,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她的优势,在于她什么卦象都能扔出来。
用这一卦,也只是要堵住辛昭昭的嘴而已。
谁知这一卦,正好是辛昭昭一直在想的那个意思。
她每次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师门,心里只有这一句话:只有天知道。
现在,这句深藏在心底的话,居然被一个乡野卦师给算出来了!
难怪师父在让她出门历练的时候,告诉她,不要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就看不起别人。
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做卦师,如果没有这种敬畏,是走不到高处的。
哪怕在这乡野之处,前几天还是乞儿的女娘,今天,就能在卦术上,给她上一课。
辛昭昭深吸一口气,突然又出现了昨天那头痛如裂的感觉。
冥冥中,仿佛被什么不可知的存在开始注视,她流血泪的状况又要出现了。
辛昭昭倏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敢大意,连忙双手举在胸前,掌心相对,十指交叉,向内紧扣。
两个大拇指却并没有合拢,而是弯曲的指尖相触,形成一个圆。
双手的食指则是并拢向下,斜斜指向卦盘上那个卦象。
然后低头俯身,辛昭昭喃喃念祝:“星主在上,我伏此心。偿此妄念,以财代罚。”
她保持这个姿势,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睁开眼睛。
然后看见了面前一大两小饶有兴味的三张脸,分别是姜卦师和她那两位名叫阿猫、阿狗的弟妹,都在好奇看着她。
辛昭昭再是稳重,也忍不住红了脸。
她抿了抿唇,从放卦金的衣袋里,拿出姜羡宝给她的那九个小碎银子,放在卦桌上摁住,再滑到姜羡宝面前。
“昨日为你卜卦,其实我并未完成,是用了你的卦力,又拉你挡煞,才被反噬,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收你九钱银子。”
“至于今日的羊血羹泡馍,是你请我的,不在昨日约定的卦金之内,也是你为了打破这份卜卦因果,我就不还了。”
“但是,今天的卦象让我知晓,虽然你让昨日的卜卦因果不成型,可我拉你挡煞,必须要给你补偿,不然会有更大的灾祸降临我身。”
她也在心里告诫自己,明明已经算到面前这位姜卦师的命硬,谁拉她挡煞都会被反噬,自己怎么就敢心安理得的收那九钱银子?
而姜卦师昨天没直接给卦金,今天也没按照昨天的约定还她卦金,算是救了她一命。
让她的状况,并没有滑向不可收拾的地步。
才给了她一个今天补救的机会。
辛昭昭又拿出二两银子和一两金子,放在卦桌上,从那卦象上滑过,推向姜羡宝。
随着她的动作,那冥冥中好像被注视的感觉,才缓缓消退。
辛昭昭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一两银子,是给你昨日帮我挡煞的补偿。”
“这一两银子,是给你这一卦的卦金。你这卦,算得太准了。”
“这一两金子,是我从师门里带出来的,叫‘折过金’,是我入星衍门选定了星主,由星主赐下的宝物,不是普通金子。”
“我不是给你,是给这一卦……”
“我的命格,真压不住这样的卦象。”
“金主贵,有了星主赐下的金子压阵,我勉强可以承受。”
姜羡宝昨天不直接给卦金,等到过了一天,用另外一种方法给,当然是有她自己的原因的。
但是辛昭昭突然又给她一两金子,就不知道这是哪根筋不对。
她面上不显,云淡风轻地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随手把卦桌上的二两九钱银子和一两金子都扫入手中。
“不过,辛神算,我再找你算卦的话,你可不能收我一两银子再加一两金子。”
怎么着,今天也得赚一两金子!
虽然一两金子,也只值十两银子,但那是官方汇价。
在普通人家那里,十两银子,是很难换到一两金子的。
这是大景朝的常识,姜羡宝现在也是略知一二。
随着姜羡宝收下那一两金子,辛昭昭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思无比通透,像是有什么屏障,被那一两金子,轻轻撞破。
辛昭昭瞳仁猛地紧缩。
她看向姜羡宝,终于明白了一年前,师父为什么让她来落日关历练。
原来,她的缘法,落在姜羡宝这里。
辛昭昭深吸一口气,笑得极为自然开心:“那是自然,不然我也不会再给你一两金子。”
“来,现在轮到你找我算一卦。”
她回到自己的卦桌旁,姜羡宝也跟过来了。
她的生辰八字辛昭昭已经知道了,只是问姜羡宝:“你今天想算什么?”
姜羡宝一脸好奇地说:“我还是想知道,昨天你算的那个我要抓的人,我认识嘛?”
“我后来抓到他没有?”
“我跟你讲,自从昨天听你说了这一卦,我一晚上没睡好觉,就在琢磨,到底我要抓谁啊?”
姜羡宝很巧妙的把自己想问的问题,从过去式,变成了未来式。
辛昭昭本来对姜羡宝身份有点怀疑,现在被她一席话,完全打消了疑点。
她微笑说:“我昨天这一卦,并未算完就被打断,其实我也在想,你为什么要抓人。”
“那如果是你以后要抓的,那就能解释得通了。”
“不然我还以为我的卦,真的不准了。”
很明显,这几天那些老登们“指鹿为马”的行为,已经让她对自己的卦术,开始没有信心了。
姜羡宝说:“哪有,你还是很准的,所以能不能给我算一算,我以后要抓的这个人,他在哪里?我为什么要抓他?他是谁?是我认识的人嘛?”
辛昭昭点点头:“我给你算。”
她深吸一口气,手里摩挲着三枚铜钱,悄悄向星主祝祷,得到肯定回复之后,才放心起卦。
“这一卦,【隔心火】,上离下离,既实又虚。”
“你要抓的人,你不认识。”
“你要抓他,是因为他谋害了你的至亲。”
“你和他的距离,既远又近,恍若隔世,但又如在身边。”
“卦象有云:运已成,事未终;人隔世,债相连。”
“咦?为什么这卦相显示,你的至亲,已经被害了?”
姜羡宝:“!!!”
这也太准了吧?!
姜羡宝的心跳如擂鼓,差一点就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用尽了自己的克制力,才未露出分毫。
等她回过神,又狐疑看着辛昭昭,心想,她莫不是也在忽悠她?
刚才她算了一个“只有天知道”的【太初天】。
现在她就给她来一个【隔心火】,说什么“既远又近”,简直说了跟没说一样!
不过,她怎么能算出来,至亲已经被谋害这一茬呢?
枉她刚才还用“未来式”,替换“过去式”,免得让辛昭昭怀疑。
可是,卦象还是不折不扣,戳穿了她的小心思啊……
但是辛昭昭其实没想到这一层。
她只是皱眉说:“……姜卦师,你家里,还有亲人吧?”
她也拿不准姜羡宝的情况,毕竟她第一次见到她,她在街上乞讨。
一般只有父母双亡,没有任何亲人的小女娘,才会在街上乞讨。
难道这一卦说的是,姜卦师的至亲被谋害,她才在街上乞讨?
所以,她要抓的,是那个谋害了她至亲的凶手?
辛昭昭垂眸看着卦象,想看出来更多的东西。
可是她越看,就越不确定了。
甚至连“至亲被谋害”的时间点,在她眼里也模糊起来。
她斟酌地说:“……也可能,是在以后,你的至亲会被人谋害,如果你还有至亲的话。”
姜羡宝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个解释,她喜欢。
姜羡宝压低了嗓音,轻声说:“不瞒辛神算,我确实还有至亲,不过不在这里,在很远的地方。”
“我现在确实有点担心他们了,希望他们没事。”
她现在暗示的,是原身的父母和姐姐。
这算是原身的至亲。
以后辛昭昭知道了她的“身世”,才不会起疑,而且还会给她背书。
辛昭昭忙说:“既然你还有亲人在世,那就是了。你赶紧通知一下他们,他们有所防范的话,也不是不能避免这个结果。”
姜羡宝饶有兴趣地问:“真的嘛?那如果避免了这个结果,辛神算这一卦,是准呢,还是不准?”
辛昭昭认真说:“如果能救你的至亲一命,我宁愿我的卦不准。”
姜羡宝收了笑容,心想,这个辛神算,确实是个好人。
她淡定地说:“那承您贵言,我姜羡宝的至亲,一定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辛昭昭看了她一眼:“原来姜卦师,名叫羡宝,是羡慕的羡,宝贝的宝吗?”
姜羡宝点点头:“辛神算聪慧!”
辛昭昭说:“是你的名字起的好,你家人一定很宝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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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宝子们多发章节说和书评,我有时间会去看看书评,还有章节说,主要是过了这么多年重写古言,想看看大家的反响。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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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看见有宝子质疑那个大氅改成被子再加一大两小三套冬装的情节,有这么专注细节的宝藏读者,是俺的福气,因为这证明俺用心写出来的东西,大家都仔细看了,不仅看了,还思考过。对于作者来说,这真是很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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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质疑呢,就具体解释一下细节,我就不放在文中占字数了。这个大氅,设定原材料展开是两米长(从领子到拖尾包括卷边),四米宽(包括左右卷边,和胸口的双重皮毛)。根据查询资料,这样的大氅,是给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人穿的。这里出现的三个男人,从沈凌霄、陆奉宁到贺孟白,都是高于一米八。所以当你把这件两米长,四米宽的大氅从中间裁开,就得到两块两米长、两米宽的貂裘料子。一床被子两米宽,两米长。另外一块,再裁剪成一套大人的冬装,和两套三岁小孩的冬装,我认为很合理。有懂裁剪的宝藏读者现身一下吗?
第48章 掷果盈车
姜羡宝笑道:“辛神算谬赞了。不过我家人确实特别疼我。”
辛昭昭听见这话,眼神有点微妙。
家人这么疼她,却让她做了乞儿……
姜羡宝看见了辛昭昭的眼神,一时也有点不知该怎么解释以前的事,只好扯开话题说:“辛神算不用叫我姜卦师这么生份,叫我羡宝就可以。”
“不过我的至亲和好友,一般都叫我阿宝。”
辛昭昭说:“那我能叫你阿宝吗?”
姜羡宝欣然同意:“当然可以!”
这是要做她的好友啊!
谁会排斥一位星衍门的高徒,并且心地善良的好卦师,做好朋友呢?
姜羡宝从小从底层长大,对人情世故可是精通得很……
辛昭昭也说:“那你可以叫我昭昭,不用叫我辛神算。”
“在你面前,我不好意思自称‘神算’。”
姜羡宝忙说:“昭昭不要太谦虚,过份谦虚等于骄傲我跟你讲。”
辛昭昭本来是个古板的人,而且脸上的表情一直很淡。
但是跟姜羡宝接触久了,她发现自己的表情都丰富了。
这真是个让人快乐的小女娘。
辛昭昭看着姜羡宝,发现她的眼睛特别亮,但是瞳仁又极黑,像是有无尽的吸引力,让人不由沉浸其中。
“阿宝,你如果皮肤不是这么……糙黄,你一定是个不世出的大美女!”
姜羡宝笑着说:“我又要承您贵言了!能漂亮,谁又愿意丑呢,是吧?”
辛昭昭说:“你现在也很漂亮,哪怕你的皮肤不白皙,也不细腻,但是,美就是美,这样的美貌,才是最让人惊心动魄的。”
把姜羡宝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这一天,她和辛昭昭两人的心情都非常愉悦。
……
晚上收摊回到自家租的小院,姜羡宝和阿猫阿狗吃完晚食之后,她给他们烧水沐浴。
姜羡宝给阿猫擦洗的时候,突然发现她身上的皮肤洁白细腻,触手生温,如同上好的暖玉。
可她的脖子以上,也就是脸部的皮肤,却又黄又糙,跟姜羡宝的皮肤,如出一辙。
再看看阿狗,也是如此。
以前都没注意过。
但是这两天被辛昭昭一再提醒脸上肌肤的问题,姜羡宝皱了皱眉,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等她给自己也沐浴完毕,坐在那张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抹面脂的时候,姜羡宝福至心灵,突然问道:“阿猫,为什么我们仨的皮肤都是一样粗糙且发黄啊?”
“身上的皮肤就蛮好的,没有这么差。”
阿猫和阿狗正在暖和的被窝里酝酿睡意。
因为身下的炕也烧得很热,阿猫的困劲儿上来了,有点迷糊,一时不察,脱口而出:“因为我们都用黄芝草的汁液抹了脸。”
“一次可以管三年呢……阿姐还要吗?我和阿狗可以去昆吾山再摘几把黄芝草。”
姜羡宝:“……”
她就知道!
原身的记忆里,那么美貌的一张脸,怎么会在外面风餐露宿一年,就糙成这个样子!
果然是“被做局”了。
姜羡宝不动声色,继续循循善诱:“……为什么要用黄芝草的汁液抹脸呢?是当面脂用嘛?”
阿猫喃喃地说:“不是面脂……是阿猫偷听那些人贩子说,阿姐生得太美貌,不管卖到哪里,都能卖大价钱,会有很多人抢着要买阿姐……”
“阿猫阿狗不想阿姐被人买走,所以找到黄芝草,给阿姐抹上,阿姐就不美貌了,就没人买了。”
“阿猫阿狗也抹上了,因为也总是有人要买阿猫阿狗……”
姜羡宝这才明白端倪。
是这俩小孩,为了保护原身,就用自己的方式,给她“整了容”。
不得不说,皮肤的状况,对美貌来说,还是非常有加成的。
原身的五官生的极好,艳到极致的秾丽中,又有飘渺如隔云端的清雅。
哪怕她现在皮肤发黄又粗糙,但是给人的感觉,还是美女。
但是因为没有白皙细嫩的肌肤,这种美,就没有那么有冲击力。
还是在普通人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只是一般美貌。
如果真是原身那种级别的美貌,出现在这个小小的宏池县,大概也会有“所过之处,掷果盈车”的轰动效果吧……
所以,在京城的时候,当大景朝顶级豪门朔西侯府的世子爷沈凌霄看上她,就连他的宿敌,那个承恩公府的郎君云望舒都深信不疑。
而沈凌霄的青睐,也在客观上,挡住了那些不怀好意觊觎她的目光。
不然以她那个家世,这样程度的美貌,不是福,而是祸。
可纵然如此,也改变不了沈凌霄为了他那位白月光未婚妻的骚操作,导致原身香消玉殒的事实。
功有,过也有。
功过,并不能相抵。
她面无表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把面脂抹在脸上,这种黄芝草的汁液,抹一次就能管三年,她不知道会不会对皮肤有永久性伤害。
她是学过美妆的,如果想要遮掩美貌,她有一百种法子可以做到,而且不伤皮肤。
她对俩孩子的手段,着实不放心。
姜羡宝放下面脂,回头对阿猫说:“那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解除黄芝草这种让皮肤发黄且糙的样子?”
阿猫一下子清醒了。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困惑地说:“阿姐,为什么呀?你要是变好看了,会被人抓走卖掉的……”
姜羡宝说:“我知道,我不是要变好看,我有法子让自己的长相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是黄芝草这东西,我担心它会对皮肤不好。”
阿猫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说:“如果要去掉黄芝草的这种样子,可以吃云桃,只有昆吾山有。”
“要等到明年春天。”
姜羡宝:“……”。
好吧,那就等到明年春天,总比等三年要好。
姜羡宝起身走到床边:“睡吧,明年春天再去昆吾山找云桃。”
她就这样坐在床边,直到看着阿猫阿狗睡着了,才悄悄走出卧房,来到外间。
她是有正事的。
她早就想出去,看看另外那六个被偷的“镇宅之宝”正品,是不是还在辛昭昭算出来的那些地方。
本来是七个,但是周公坚持不要被替换的那一个,只要自己原来的那个东西,所以应该只有六个正品了。
而那七个“赝品”,有一个,正在她手里。
现在已经很晚了,外面的夜,非常冷。
姜羡宝换上了自己改过的紫貂皮袄,头上还有一顶毛茸茸的羊羔毛羊皮帽。
套上陆奉宁给她买的那双暖和的羊皮短靴,再拿着那根曾经打死过佛鼬的棍子,轻轻推开堂屋的门,出去了。
卧房里,阿猫和阿狗同时坐了起来。
阿猫闷闷地说:“阿姐出去了,不带我们。”
阿狗也瓮声瓮气地说:“外面的人很坏,阿姐一个人出去,会被欺负的。”
然后俩小只对视了一眼,迅速从床上起身,飞快穿上刚刚换下的冬袄和冬裤,跟着从家里出去了。
他们追出去的时候,姜羡宝还没走出家门口的巷子。
沙河坊的巷子里,虽然没有灯,但是并不黑,因为月光很亮。
为了不吓到姜羡宝,阿猫阿狗在后面轻轻巧巧地跟着,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但是姜羡宝刚刚走出巷口,就觉得耳朵里,好像听见了一点点动静。
像是小动物一样,在安静的夜里,有点明显。
姜羡宝停下脚步,倏然转身。
在她身后的阿猫阿狗来不及闪躲,就这样被姜羡宝看了个完完整整。
阿猫阿狗也吓到了,呆呆地站在路中间,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羡宝看了他们一会儿,才小声说:“大晚上你们不睡觉,跟出来做什么?”
“外面太冷了。”
阿猫阿狗见姜羡宝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才大着胆子走到她身边,仰头看她,小声说:“阿姐,我们担心你。”
“没有我们,你打不过那些坏人。”
姜羡宝想说,自己已经有一定武力水准了。
但是想想阿猫阿狗,特别是阿狗的武力,她又觉得,也许带上他们俩,能当帮手。
万一有什么事,三个人,比一个人强。
这俩孩子看起来小,野外生存能力,比她强多了。
她得向他们学习。
姜羡宝朝他们点点头:“那跟我一起吧,我们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碎叶楼。”
“这么晚了,碎叶楼已经关门了,你们有什么办法,再进入它最高的阁楼里嘛?”
阿猫立即说:“当然有!”
“那个碎叶楼,其实有个后门的门闩坏掉了,他们的伙计大概还不知道。”
“我们可以从那里悄悄进去,那边正好有个楼梯,可以直接爬到最高的阁楼。”
看来喜欢听墙根的阿猫,把这些地方的“安保”设施,都摸得一清二楚。
姜羡宝说:“那阿猫你带路,我和阿狗跟着你。”
“好咧!阿姐看我的!”阿猫精神一振,欢快地答应一声,撒丫子就跑。
姜羡宝跟在后面,跑得轻盈迅捷,惹得阿狗频频侧目。
他本来在想,要不要拉着阿姐一起跑。
毕竟以前姜羡宝的行动能力,他和阿猫都是心知肚明。
在山上走路都会自己摔倒的那种手脚不协调。
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还有那天对佛鼬挥出的那一棍……
天圣果,这么厉害嘛?!
阿狗心情激动,跑在姜羡宝身边,说:“阿姐,早知道,我们早点把天圣果给阿姐吃就好了。”
听阿狗说到天圣果,姜羡宝心里一紧,忙说:“阿狗,以后不要再跟人提起这件事。”
“让人知道了,我们会很麻烦。”
阿狗不解:“可是,那是我和阿猫的果子啊!我们想给谁吃,就给谁吃!”
姜羡宝冷静地说:“阿狗,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和阿猫的秘密吧?”
阿狗眼神顿时闪烁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秘密?我和阿猫……没有秘密。”
姜羡宝瞥了一眼他的头顶,笑而不语。
阿狗一下子气血微顿,小声说:“好的,以后我不会再说了。”
姜羡宝轻声安慰:“阿狗,这件事,你、我和阿猫知道就好了,别的人,还是不要提了。”
阿狗“哦”了一声,很快又像想起了什么,结结巴巴说:“……那个……我……我对陆都尉和贺军医说过……”
姜羡宝大惊:“什么?!他们都知道了?!”
阿狗连忙说:“他们不知道天圣果,他们只知道,是我们给阿姐吃了果子,阿姐才不一样的。”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
这跟说了有什么区别?
陆奉宁和贺孟白只要不是傻子,马上就能联想,这个果子,不是一般的果子。
万一他们也知道天圣果的功效呢?
还有那个安家村的村长一家,如果知晓她的恢复,是吃了某个果子,那联系起来……
姜羡宝顿时毛骨悚然,背后针刺一般的感觉一闪而过,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怪兽盯住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再次郑重对阿狗说:“果子的事,你和阿猫真的不能再说了。”
“再说的话,不仅我保不住你们俩,就连我自己,大概率也会被人吃掉。”
阿狗大惊失色:“我不说!我一定不说!我不要阿姐被吃掉!”
姜羡宝继续说:“那如果不想阿姐被吃掉,你和阿猫得记好了,不能再说果子的事儿。”
阿狗苦着脸说:“我不敢说了,可是,如果有人再问我,阿姐怎么从疯了,变得不疯了,我该怎么回答呢?”
姜羡宝挑了挑眉,声音带了一丝杀气:“谁敢这么问,你就一口咬上去!”
“记住了,你阿姐我,从来没有疯过!”
“以前做出那副样子,是为了自保,听见了嘛?”
“你看,你们不是为了保护我,特意给我用黄芝果的汁液抹脸,毁了我的容貌嘛?”
这话阿狗听明白了。
他忙点头:“晓得了!晓得了!阿狗以后死也不会说的!”
“谁要再问这些,阿狗就咬死他们!”
“阿姐从来就没有疯过,是阿姐为了自保,装疯的!”
“现在那些坏人想害阿姐,才故意说阿姐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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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真假之谜
姜羡宝觉得他孺子可教,摸摸他的头,赞道:“对,就是这样。”
“晚上回去之后,每天睡觉之前,就要跟阿猫说这事儿。”
“天天把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对阿猫重复几遍,日积月累,你们就再不会说错话了。”
姜羡宝这是让阿猫阿狗“自我洗脑”千百遍,自然其意自现。
两人一路说着话,也来到那扇门闩坏了的门旁边。
那门半掩着,院子里其实有几只狗,不过它们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有一只敢叫起来。
姜羡宝瞥了一眼,在心里哭笑不得,跟着阿狗走了进去。
顺着楼梯爬上阁楼,阿猫已经等在那里了。
姜羡宝抬头,从下往上看,这阁楼宛如一顶倒扣的斗笠。
四面的墙壁微弧呈圆形,往上渐渐收拢,最后合成一个尖尖的屋顶。
暗色骨架的梁木,透出沉厚粗粝的味道。
阁楼四面各有一道窄窄的菱格窗。
月光顺着西窗洒进来,屋里的一切影影瞳瞳。
虽然没有灯,但是姜羡宝现在有着明显不一般的视力,让她看见了掉了漆的箱子,三彩瓷瓶,酒坛,以及布幡。
几张断了腿的矮床,围着阁楼中间一张看似完好的紫檀木高几。
阿猫就在那高几旁边,指着上面对姜羡宝说:“阿姐,那个假的玉虎,就是在这里被那个赵郎主的管家找到的。”
姜羡宝踏着那叠放的两只木箱站上去。
这紫檀木高几在阁楼中间,原本摆着辟邪玉虎的位置,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因为那高几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只有中间一块的灰痕薄一些。
姜羡宝从木箱上下来,仔细打量这紫檀木高几。
这高几在阁楼中间,四面不靠。
高几上的灰,应该是匀称的,每一面都差不多厚。
可是,她绕着紫檀木高几绕了一圈,发现这高几靠西窗的那一面,灰尘的厚度有点奇怪。
那灰很明显薄了一层,但并不是被擦拭的痕迹,好像是,有人曾经在这个方位,贴身站过。
时间应该是在不久前,因为新的灰尘来不及堆积,去掩盖掉这些被蹭下去的灰尘。
为什么有人会站在这里?
姜羡宝记得阿猫告诉她,那管家是站在木箱上,取下的那只假的辟邪玉虎。
木箱是南面放着,管家明显很小心,因为那高几朝南的一面,灰尘的厚薄,没有变化。
只有面对西窗的那一面,不一样。
姜羡宝的视线,在高几和西窗之间来回看了几趟。
可惜,那里是月光的死角,看不见地板上的痕迹。
正好阿狗走了过来,站在姜羡宝身边问道:“阿姐,找到什么了吗?”
姜羡宝心里一动,把阿狗抱起来,说:“阿狗,你闻闻这边的味道,有没有人味儿?在这阁楼别的地方,也闻到同样的味道?”
阿狗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闭上眼睛,脑袋往四周转了一圈,手臂一指:“那边!”
姜羡宝抬眸,正是西窗的方向。
她走了过去,在西窗那边仔细查看。
同样的菱格小窗,跟别的窗户,看似没有区别。
但只有站近了,才能看见,这里窗台上,居然没有灰。
姜羡宝站在窗边回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可以清晰地看见,高几和西窗的窗台距离中间的地板上,好像有一个不规则的凸起。
姜羡宝走过去,半蹲下来,手指顺着月光的方向,在地板上缓缓滑过,然后在那凸起处停住。
地板这里的木纹似乎没有对齐,不像是整块木头。
姜羡宝又摩挲了两下,才曲起手指,在那凸起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咚。
声音有点空,不像是实心木头的声音。
姜羡宝的手指继续摁上去,一寸寸碾过,终于……
“咔哒”一声轻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是一个暗格,就在地板之下。
姜羡宝将木板掀开,里面,赫然是一只辟邪玉虎。
青玉的玉质,在月光下,透出一点朦朦胧胧的青光,玉质还行。
在青玉里面,应该等级很高,但是跟上等的白玉,就不能比。
姜羡宝伸手把这辟邪玉虎取了出来。
就着月光,她的指腹在辟邪玉虎上轻轻滑了一遍,再看看手指,并没有灰。
她明白了。
这一点能说明,这个真的辟邪玉虎,自始至终,就没有放在那个高几上过。
它一直,就藏在地板下面的暗格里。
姜羡宝脑子里的“刑侦之弦”,又轻轻动了。
为什么,对方要把真货放在地板的暗格里,还要在另外一个明显的地方,放一个比真货质地更好的假货呢?
有什么目的?
或者说,有什么非这样做不可的意思?
对方甚至好像算到了,有人会算到他们藏东西的地方,并且放在这个位置,等人来找。
不止如此,对方还算到了人心。
因为只要看见更好的东西,一般人都会放弃自己原来的东西,用更好的东西取代。
不会继续追究到底是谁偷的,这些失主息事宁人都来不及。
没有了苦主,所以偷东西的人,也不用担心要付法律责任。
而被偷走的那些“镇宅之宝”,也会继续藏在这些地方。
姜羡宝垂眸看着那个暗格所在的位置,发现只要月光能照进来,一定是照在这个位置上。
她把那辟邪玉虎放了回去,看着它沐浴着月光,眉头微微拧起。
……
从碎叶楼出来,姜羡宝又带着阿猫阿狗,去了金叶质库。
根据阿猫“看热闹”的结果,姜羡宝知道,和赵使君的失物一样,陈处士的失物,也从龙纹鎏金镇纸,变成了龙纹纯金镇纸!
而赵使君的失物,是在金叶质库一间防范并不严密的耳房找到的。
这个耳房,是后罩房旁边的一个小房间。
而后罩房,是金叶质库里伙计们住的地方。
他们平时拿这耳房当一个杂物间。
根据曾经在门外偷看过的阿猫说,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比碎叶楼阁楼上还要乱。
阿猫阿狗带着姜羡宝,从金叶质库那两米多高的围墙上跳下来。
她现在的身体,运动能力已经越来越强了。
而且还有阿猫阿狗托着她,掉落在地上的时候,基本上也能做到落地无声。
一进院子,姜羡宝就看见至少五只黑色的獒犬,正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瑟瑟发抖,一声都不敢吭。
姜羡宝忍不住看了阿狗一眼。
阿狗没事人一样,看也不看那些獒犬,直接闻了闻,就指着一个方向说:“在那边!”
阿猫点点头:“耳房就在那里。”
她身姿轻盈,带着姜羡宝和阿狗来到后罩房边角上的耳房。
耳房并没有上锁。
姜羡宝轻轻推开门。
这个房间虽小,可是里面的破烂东西,堆成了小山。
姜羡宝抿了一下唇。
阿猫指了指耳房中间那堆“垃圾山”,轻声说:“……陈处士的龙纹鎏金镇纸,就在那个小抽屉里。”
姜羡宝这才看见,那个“垃圾山”的顶部,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抽屉,不知道从什么家具里抽出来的,锁头被扯坏了,耷拉在那里。
姜羡宝没有去看那个抽屉。
里面放的纯金“假货”,已经被陈处士拿走了。
她现在只想验证自己心中所想,在同一个地方,找到那个真货。
真的龙纹鎏金镇纸。
这房间里东西特别多,他们连进去下脚的地方都很难找。
姜羡宝思忖,如果她是那个偷东西,并且藏东西的人,要藏在哪里,才能不被注意,也不会被找到。
但同时,也不能放在太难找的地方。
毕竟这个房间的“垃圾”太多了,那个镇纸又小,一不小心,会前功尽弃。
而且因为这里的东西太多太杂太乱,根据蛛丝马迹来寻找线索,也是不管用的。
那就只有用心理学,纯推理了。
姜羡宝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拿着一个龙纹鎏金镇纸来到这个耳房。
对着满屋的“垃圾山”,她要把东西藏在哪里,才能达到目的?
假的镇纸,要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所以,藏到了房屋中间最明显的“垃圾山”上的抽屉里。
真的镇纸呢?
她突然想到,按照一般人的习惯,进门的时候,是先看向那个最亮的地方。
也就是有窗户的地方。
而这耳房,根本没有窗户。
所以,会习惯性看向房屋中间,也就是假的镇纸所在的那个“垃圾山”。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里,最显眼的地方,已经被占据了。
而那个人,如果不是普通人呢?
作为一个小偷,他或者她一定是非常谨慎,而且疑心很重的人。
这种人进入一个房间,他们第一查看的,其实不是最亮的地方,也不是最显眼的地方,而是……
姜羡宝眼前一亮。
她快走几步,进入房间,绕开地板上的一些杂物,看向房门背后的死角。
果然,在房门背后,居然有一个小小的神龛!
神龛里,供着一个落满了灰的小佛像。
姜羡宝伸手,连着底座,拿起了小佛像。
这小佛像底座中空,像是半个碗,扣在神龛上。
就在以前底座所在的地方,有一枚龙纹镇纸。
姜羡宝拿起那枚镇纸,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这才是真的失物,这东西是铜的,铜鎏金。”
阿猫阿狗一直屏息凝气,看着姜羡宝的动作。
当看见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找到了真的失物,都是深吸一口气。
阿猫小声说:“阿姐真棒!”
阿狗跟着夸赞:“阿姐好厉害!”
姜羡宝微微一笑,把那龙纹鎏金镇纸又放了回去。
她幽幽地说:“……回去吧,明天去下一家。”
“我觉得,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
就在她和阿猫阿狗的身形,从金叶质库的围墙上消失的时候,金叶质库街对面的屋顶,有人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依然是一个黑衣蒙面人。
盯着姜羡宝他们三人离开之后,他才匆匆离开,来到一所大宅子里。
“启禀大人,上次在佛塔遇到的那三个乞儿,分别去了碎叶楼和金叶质库,好像在探查那里藏的东西。”
一个身穿黑袍,身形高大的男子,背对着门的方向站着。
正看着面前墙壁上的壁画出神。
那画的正中,是一个巨大的莲台佛座,上面却空无一人。
佛座之下,石青色的七宝池浩渺无边。
池中朵朵莲花盛放,仿佛在欢呼雀跃。
莲花中隐隐露出孩童的身影,盘坐其中,嬉笑的神情天真稚嫩。
更远处,还有楼阁重重,飞檐高举,恍若天宫。
听了下属的汇报,这人面色不变,淡淡地说:“别让他们坏了我们的计划。”
“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下属忙弓腰拱手说:“属下知晓,大人放心。”
又补充说:“他们只是去看看,并没有……”
那人也没回头,宽大的肩膀像是能担起一座山。
他依然负手而立,语气森然地打断对方的话:“……我只要结果。”
下属连忙回应:“喏!”
……
姜羡宝当然不知道,有人把他们的行踪都看在眼里。
她一晚上跑了两个地址,把整个宏池县,从北跑到南。
虽然宏池县不大,但是姜羡宝他们也没有代步工具。
一直靠两条腿走路,还要躲避那些值夜的隶卒和打更的更夫。
因为这里的晚上,是要宵禁的。
如果被抓住晚上无故在街上行走,就构成了“犯夜”罪,抓到之后,会被打板子,要打二十下。
这一点,是阿猫告诉姜羡宝的。
因为她喜欢听人八卦,有时候听到忘了时辰,回去的时候,就要非常小心,不然被抓到,她就要被打了。
不过不知道阿猫是动作太过迅捷,还是那些巡夜的隶卒,对她睁只眼闭只眼,她从来没被抓过。
但是她看见过被抓的人,大白天在县衙门口打板子。
姜羡宝也很小心,跟着阿猫阿狗走街串巷,很好地躲避了那些巡夜的隶卒。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在路上花的时间,就更多了。
等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回到自己租的小院,已经接近子时。
阿猫阿狗到底还是小孩子。
虽然体力出众,但还是架不住熬夜的辛苦。
两人在洗漱的时候,就连连打哈欠。
姜羡宝给他们掖被子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睡着了。
真正的倒床就睡。
姜羡宝觉得他们好可爱,忍不住亲亲他们的额角。
? ?第一更送到。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50章 一步之遥
许是因为解决了一大难题,姜羡宝晚上睡得特别香。
一夜无梦,酣睡好眠。
第二天一大早,吃完早食,姜羡宝没有去摆摊,而是带着阿猫阿狗,去了三个地方。
宏池县的驼队、演武场和城墙的西北角楼。
无一例外,她都在这些地方,找到了原本的失物。
这些真的失物,质地当然不如那些被替换的。
不然也不会被原主故意放弃,只带走那些替换的假品。
谁让假品更值钱呢……
只有第四个地方——宏池县的县学,她只在门口晃悠了一番,摸清了进县学的路。
因为大白天的,县学里有很多学子,她没法偷摸进去。
再说,虽然只跑了三个地方,跑完也到了下午。
阿猫阿狗跟着姜羡宝,连午食都没有吃。
虽然他们有些饿了,但还是乖乖地没有吵闹。
只跟着姜羡宝,看见她找到一个又一个东西,然后和她一起高兴欢笑。
好不容易只剩下县学这个地方,姜羡宝白天没法进去,才不再找了,而是带他们回家。
她也知道自己有点任性。
可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一旦有了疑团,不解开她真是吃不香睡不着。
县学那边,晚上她再想法进去,也没那么急了。
现在终于基本上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她才觉得心里像是放下一块大石头,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阿猫阿狗听见了,都捂着嘴咯咯笑。
姜羡宝也好笑,看着天色不早了,说:“你们不饿嘛?咱们先去买点羊肉,回去我给你们做孜然羊肉。”
家里之前那点调料,在烤肉和给辛昭昭做羊血羹之后,已经都造光了,需要再补点货。
而在宏池县的杂货铺里,孜然已经是很常见的一种调味料了。
除此以外,还有肉桂、茱萸、丁香和小茴香。
这几种调料就比较贵一些。
姜羡宝不太喜欢肉桂的味道,茱萸的那种辣,她就觉得还行。
普通的油盐酱醋,再加孜然,还有自己随时可以采摘的野葱、野韭和野蒜,应该就可以做出好吃的菜。
姜羡宝早就试过这些“野菜”调味料,跟后世她吃过的那些家常种的相比,味道更冲一些,但是作为调味料,效果更好。
做好决定,她带着两个小孩先拐去杂货铺,买了孜然,再去县城里唯一一家肉铺,想买点羊肉。
这里的肉铺,倒是一直有肉卖,不用等集日的时候。
但是集日的时候,肉多,一整天都有肉卖。
不是集日的时候,一般到中午,肉就卖完了。
下午过去的话,就得看运气了。
上次姜羡宝过来,还是大早上给辛昭昭买羊血做补血羹的时候。
这一次不是早上,是下午。
所以姜羡宝紧赶着先过来了。
她的运气不错,来到肉铺的时候,居然还有羊肉在卖。
只是看上去不太新鲜了,没有好味客栈那次给她的羊羔排新鲜。
姜羡宝站在肉铺的摊子前,看着那血水,从肉摊上,顺着青石缝往下淌。
在门口几乎流成一条血色小溪。
很明显,比早上的时候,这肉铺的环境要更脏乱一些。
姜羡宝皱了皱眉头,视线从那条挂着的羊肉,看向系着油腻腻的围裙,满脸横肉的肉铺老板面上。
“店家请问,这羊肉怎么卖?”
那肉铺老板没有认出来姜羡宝。
姜羡宝那天也是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对方当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小娘子要买羊肉?这样吧,今天只剩这最后一条了,大概三斤,你给我三十文钱,全部拿走。”
姜羡宝知道,正常情况下,一斤羊肉,是二十文。
三斤羊肉,得要六十文。
对方只要三十文,是打了五折了。
这个价钱,确实很优惠。
但是,人家为什么贱卖?
是不是肉不新鲜了?
说不定都坏掉了。
姜羡宝噤着鼻子嗅了嗅。
咦?这肉……好像也不是她想象的那么差,甚至,还挺不错的。
她在前世擅长厨艺,不是只会炒菜的厨艺。
从分辨食材好坏,到最后摆盘装碗,她是都学过的。
而鲜肉肉质的好坏,是能够通过气味和手感辨别的。
姜羡宝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那挂着的羊肉。
确实,手感给她的感觉,也还好。
这羊肉,比她前世买过的某些羊肉,还要新鲜嫩生。
可能这里是现场现宰现杀,不是后世所谓的“冷库生鲜”啊……
姜羡宝感慨着,数出了三十文钱:“谢谢店家,店家发财!”
那肉铺的店家被她逗笑了,说:“小娘子说话恁地好听!这还有几根羊骨头,拿回去炖汤喝,不要钱。”
姜羡宝一看,那骨头剔的不是很干净,居然还有一丝丝肉呢……
她连忙感谢说:“店家太大气了!店家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好听话不要钱一样往外撒。
谁都爱听好话,把肉铺的店家逗得眉开眼笑,还叮嘱她以后想买羊肉,就来他这个里,一定给她最好的价格。
……
买完肉,姜羡宝喜滋滋一手拎着羊肉,一手拎着串好的羊骨头,带着两个高兴得要飞起来的孩子,回到自家租的院子。
放下买的肉和孜然,她又带着阿狗,来到县城外面的山坡上。
这里有很多的野菜,特别是野葱、野韭菜和野蒜,挺好辨认。
她和阿狗各样拔了一大把,装在篮子里,快步往家里赶。
幸好在关城门之前回来了。
回家之后,姜羡宝发现,阿猫已经把羊肉洗好、切好,放在案板上等她回来做了。
姜羡宝很是惊讶,问道:“阿猫,你会切菜?”
她还以为这孩子只会讨饭呢……
阿猫脆生生地说:“阿猫在后厨讨饭的时候,看过大师傅备菜!”
“都是这么切的!”
姜羡宝:“……”
阿狗探头看了一眼案板,说:“阿猫还学过做菜呢,为了做给阿姐吃。”
“阿姐刚来这里的时候,吃不惯我们讨的饭。”
姜羡宝:“……”
这俩孩子,也太贴心了。
她还没感动完,就听阿狗说:“只是我们没有这些锅碗瓢盆,就是在野外生火,用捡来的瓦罐煮一煮,可阿猫做的菜,比讨的饭还难吃!”
“后来阿姐吃了一次阿猫做的菜,就能吃我们讨的饭了,再也不吃阿猫做的菜。”
阿猫明显不高兴了,朝阿狗怒道:“阿狗你是不是想吃我一拳!”
“我是不会做菜,可你做的还不如我!”
阿狗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我也没说我会做菜啊!”
“阿姐,阿猫说得对,我做的饭菜,还不如阿猫!”
说完还挺了挺胸,一脸骄傲的样子。
姜羡宝:“……”
这些事情,在原身那已经破碎的记忆里,几乎不存在。
她记忆里最深刻的,是跟沈凌霄在一起的时光。
其次是跟家人在一起。
然后才是跟这俩孩子。
大概是因为跟这俩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原身已经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她的记忆断断续续,也是情有可原。
并不是她不记得这俩孩子对她的好。
原身也曾经为了这俩孩子,跟别人拼过命。
姜羡宝摸了摸俩小孩的头,说:“没事,以后阿姐给你们做好吃的菜。”
这一次做饭,姜羡宝学乖了,不再在院子里“烧烤”。
她关上了厨房的门,烤了馕饼,又精心炒了一盘孜然羊肉,还用羊骨头,炖了一碗野蒜羊骨汤。
那野蒜的味道,非常辛香,单吃会有点冲,但是放到这羊骨头汤里,却极大的中和了羊骨头的膻味和腥味。
姜羡宝还把烤好的馕饼撕碎了,扔到羊汤里,成了一碗羊肉泡馍。
阿猫阿狗闻到香味就跟过来了,一直尾在姜羡宝身后,寸步不离。
姜羡宝把三碗羊肉泡馍放在一个食盘里,再让阿狗端着那碗孜然羊肉,阿猫捧着装了馕饼的碟子,放在厨房支起来的一张方桌上。
厨房里还有两张小板凳和一个树墩,可以当凳子坐。
姜羡宝让阿狗把树墩搬了过来,自己坐。
俩小孩都跪在小板凳上,才能够到桌上的饭菜。
姜羡宝又出去院子里找几块土胚砖,放到小板凳下面垫高。
这样俩孩子就不用跪着吃饭了。
阿猫阿狗其实并不在意吃饭的时候,是坐着,还是跪着。
他们只要有好吃的就行。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吃得忘乎所以。
他们面前是一碗羊肉泡馍。
白瓷大碗里,汤色奶白。
掰碎的馕饼吸饱了羊骨头汤,柔软中还带着馕饼特有的筋劲。
放入口中,饼的麦香和羊骨汤的鲜味糅合在一起,那一点点膻味,被野葱恰到好处的压下来,只剩下一股温软的浓稠。
本来以为羊肉泡馍已经够美味了,结果孜然羊肉一入口,俩小孩瞳孔地震。
那些薄切的羊肉边缘卷成了片,油脂都被逼出来了。
跟孜然撞在一起,香味不再是带着膻味的肉香,而是一股干烈微涩,但又回味甘甜的气息,如同掠过落日关的夏日热风。
羊肉的香味,在锅气和孜然的相互作用之下,像是被千百倍放大了,直往人的味觉里钻。
“阿姐!你怎么会做这么多好吃的菜!比好味客栈的还要好吃!”
“阿姐!这真的是羊肉吗?它为什么这么香?!居然不是臭的?阿猫以前捡过人家吃剩的炒羊肉,可臭可臭了……”
姜羡宝听得好笑又心酸。
她给俩小孩多夹了几筷子孜然羊肉,说:“喜欢就多吃点。这羊肉嫩,加点孜然味道更好。”
“剩下的羊肉,明天给你们烤羊肉串吃。”
阿猫阿狗一起欢呼起来。
饱餐一顿之后,俩小孩就困得不行了。
姜羡宝匆匆忙忙给他们洗漱一番,送上了床。
也是倒头就睡。
这一次,姜羡宝学聪明了。
不再立即出门,而是坐在床边,做一点针线活儿。
果然,没多久,已经睡着的俩小孩,呼吸更加悠远绵长。
这是进入了深层睡眠,不会再她一走,他们就醒过来了。
姜羡宝捻熄了灯。
……
换上那件暗色长外罩的紫貂袄和紫貂裤,从外面看,绝对看不出来她里面穿的不是裙子,而是裤装。
姜羡宝蹑手蹑脚,出了院门。
她走了一段路,在巷口等了一会儿,确定俩小孩确实没有再跟过来,才放心离开。
去县学的路,她白天的时候已经看好了。
可以避开巡夜的隶卒,而且是一条近路。
阿猫阿狗这一次的确没有醒过来跟着她。
他们今天不仅是累,而且吃得太好了,吃饱之后的睡眠,非常的沉实。
哪怕是阿猫阿狗这样警醒的,非同一般的小孩子,睡得这样沉,也是醒不过来的。
姜羡宝放心往县学赶过去。
她不断感受着自己越来越优越的体能,脚步轻盈,身形敏捷。
不时拐入一条小巷,避开打更的更夫。
这样虽然多花了一点时间,才到达县学,但是不会被抓到打板子。
而且今天,她还特意戴上了貂裘兜帽。
她那时候把这兜帽裁下来,改装了一下。
改成能够单独戴的帽子,帽檐低沉,盖住她的额头。
并且还缝上一个可以拆卸的面罩,就跟口罩一样,可以遮住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样的装扮,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
……
终于,她站在了县学南墙的阴影里。
宏池县虽然是西北边陲地区的边缘小县城,可县学是正儿八经的官学,占地规模一点都不小。
这里承载着文举、武举和卦师三重考核的重任。
从正门看,前面是祭祀至圣先师的文庙,殿前有宽大的月台和回廊。
文庙后面,是教学用的讲堂。
单檐庑殿顶的木质屋顶,显得高大气派。
在讲堂两侧,是多进院落的各种书斋,那是给学生和教师住的宿舍。
而杂役房,和存放杂物的库房,在最南端的院门区域。
这些房子都是单层平房,硬山顶的屋顶,是用粗糙的土坯砖盖的。
住的人比较少,这边的墙也比较矮。
姜羡宝轻轻松松翻过一米五左右的南墙,进了县学。
从这里往北走,穿过几个书斋,再往前,祭祀至圣先师的文庙,巍然耸立。
姜羡宝要去的地方,就是那个祭祀至圣先师的文庙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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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雪蛤引
根据阿猫的“观察”,那个郎主找到的“失物”——瑞兽浮雕青玉砚,就是在这个县学文庙大殿供桌的桌帷后面。
姜羡宝今天要找的,就是他丢的那个真货——瑞兽浮雕青石砚,在哪里。
夜色深沉,一人独行。
文庙门口,灯火全无,高大的殿宇,像是匍匐在黑暗中的猛兽,欲要择人而噬。
正殿的大门半掩,唯有一缕月光,照在青灰色屋瓦和殿旁高大的松柏之上。
这殿宇给她的感觉不太好,因为没有至圣先师文庙应有的堂皇大气。
但这样也好,可以减少她被人发现的可能。
姜羡宝蹑手蹑脚来到文庙的正殿大门前,轻轻侧身而入。
就在她进入文庙正殿的那一刻,趴在文庙殿旁松柏上的一个黑衣蒙面人,轻轻跳了下来。
姜羡宝站在正殿门口,紧张看向四面八方。
和之前去过的那些阁楼、角楼和杂物房不一样,这个文庙正殿,非常宽敞、空旷,屋顶深远,斗拱巨大。
殿内,除了一张宽大的供桌,和高大的神牌,几乎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昏暗的大殿内,深红色的桌帷一直垂到地面。
之前那假的砚台,就是在桌帷后面找到的。
姜羡宝弯下腰,轻轻掀开桌帷。
后面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
站起身,她看向面前的供桌。
供桌正中,银白色的香炉里,冒着袅袅白烟。
古朴的青铜爵在香炉左面,似乎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醇酒香味。
香炉的右面,则是盛放五谷的簠簋。
咦?
为什么香炉里,会有白烟冒起来?
里面没有插着香阿……
姜羡宝皱起眉头,走近了供桌,仔细看那银白色的香炉。
那是一座素银镂空的宝相花香炉。
炉身上镌刻着神秘又庄严的异样蔓草纹,缕缕冷香,从那镂空的银丝间缓缓沁出。
原来是香炉里面,有一块小小的香料,在慢慢燃烧。
一点火星都没有,应该是用余烬烘培出来的香味。
姜羡宝下意识后退,她不喜欢这种甜腻里带着一丝腥味的香气。
捂着鼻子,姜羡宝目光看向供桌后面的神牌。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四平八稳的“至圣先师”四个大字。
整个大殿,姜羡宝看了又看,觉得只有这一个地方,有可能藏着东西。
她心里一动,伸手过去,轻轻移动了那高大的神牌。
还挺重。
如果不是她现在被天圣果改造过的身体,她还真搬不动这东西。
神牌挪开,就在那神牌后面,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小青色砚台,静静地躺在那里。
姜羡宝又是欣喜,又是感慨。
终于,这一步之遥,让她迈过去了,她的推理闭环了。
那些人丢失的七件镇宅之宝,都被她找到了真正的失物。
她也没有要拿这东西的意思。
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突然,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她的小腹涌出,只一刹那,就往她的全身流转而去。
心,越跳越快,扑通的声音在姜羡宝耳里,疑心已经响彻天地了……
身子,也越来越热。
像是有一丛无名之火,渐渐燃遍她的全身各处。
最先屈服的,是她的腿。
本来这几天来越来越轻盈、有力的双腿,开始酸软,都快失去支撑她的力量。
情急间,姜羡宝扶住了供桌,才能让自己勉强站定,不至于摔倒在地。
接着,就是她的双臂。
本来还能提供一点支撑的力量,没多久,就已经软折如绵。
她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行动能力……
因为她的四肢瘫软到,都不能支撑她站立了。
这是怎么回事?
在跌倒的那一刹那,姜羡宝终于想到了那香炉里奇异的甜香……
这种事,她当重案组见习刑警的时候,曾经见过。
当然,那时候,她是跟着前辈们破案的警察。
现在,她是受害者。
姜羡宝难以相信自己,就这样简单的着了道。
是的,在她开始闻到那股甜腻的香味的时候,也许就应该立刻退出去!
可是,她又怎会想到,在这至圣先师的殿堂里,会有这种下三烂的迷香?!
虽然她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从她身体的反应,她能够推测出,这是催情类的香味剂。
不过,她不明白的是,这种纯靠香气的催情剂,用这种方法,理论上是根本达不到这种让她四肢酸软的效果。
她用最后一丝理智,开始思考。
越过剂量谈毒性,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催情类的香味剂。
因为她根本没有吸进去多少。
更何况她还戴着面罩。
那么厚的面罩,怎么也能过滤一些这种气味。
所以,她吸入到身体里的量,应该很轻。
而她现在的状况,像是短时间被直接静脉注射了大剂量的高纯度催情剂!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古代应该没有这样的技术,能够提纯到这个程度。
而且,也没有人给她注射任何东西。
但是为什么,她的身体,会越来越软?
而她的欲望,从各种难言之处涌出来的感觉,会越来越强呢?
二十多年母胎单身的姜羡宝,不理解这种冲动。
她真的,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心里那丝丝缕缕的余烬,像是被那些香味点燃了,嘭的一下,燃起一团欲望之火,在她身体里四处乱窜,想要喷发出来。
可是,却找不到出口。
她发出难耐的低吟,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姜羡宝再也扶不住供桌,整个人扑通一声,软倒在地。
她绝望的想,完了……
她会在这里待一晚上。
明天,她会在发现她的人面前,妥妥出丑。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蒙面人,从半掩的门口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从头遮到脚的黑衣,脚步落地无声,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飘”到她面前站定。
姜羡宝抬眸看见,顿时瞳孔紧缩。
糟了!
所以,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专门针对她的圈套?!
是因为她破坏了那些人的布局?
会不会这个黑衣人,就是幕后黑手?!
眼看那黑衣蒙面人越来越近,姜羡宝真的急了。
头一次后悔,没有带着阿猫阿狗一起过来。
如果是这俩孩子跟着她,以他们的灵敏嗅觉,估计还没进来,就闻到这大殿里的情况不对劲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姜羡宝闭上眼睛,不想认命,可是,却又无计可施。
那黑衣蒙面人却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在她身边立了一会儿,然后半蹲下来,细细打量她,说:“……你中了雪蛤引。”
嗓音铿锵,如同金属之声,有点刺耳。
但是,却有种奇异的作用,让她的大脑刺痛,让她从那种浑浑噩噩,那快要被欲望支配的意识,清醒了一点。
姜羡宝:“???”
她瞪着他,气喘吁吁地说:“……是……是你……给我下的这玩意儿?”
那黑衣蒙面人轻轻摇头:“不是我,我让人在这里等着,看看有谁会来,结果,看见你进来了。”
“很不幸,你是第一个着了道的人。”
姜羡宝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以为,我……我……我……会信……这种话?”
那黑衣蒙面人说:“信不信由你,我没有必要给你答疑解惑。”
虽然声音和语气都很冷酷,可他还是弯腰俯身,把地上不能动弹的姜羡宝,拦腰抱了起来。
这个小女娘,看上去臃肿不堪,身子却轻盈软糯,触手如绵。
这黑衣蒙面人脑海里闪过这一道思绪。
姜羡宝手脚酸软,根本无力抵抗。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曾经被拐卖的原身……
当初,是不是也和她现在一样,满心满眼的绝望。
阿猫阿狗,会不会再一次来救她?
姜羡宝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她一定要让自己活到阿猫阿狗来救她的时候。
可是意识越来越模糊,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被那股香味反复洗刷,她终于,沉沦在欲望的深渊。
那黑衣蒙面人的怀里,姜羡宝难耐地扭动,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在姜羡宝的感知里,这黑衣蒙面人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像是冰峰上徐徐降落的寒气,恰好能够让她身上的燥热得到缓解。
于是她扭头埋在那人胸口,在他胸前努力地蹭。
精致的鼻子不断翕动,小嘴微张,一起吸收他身上那股凛冽的冰寒。
黑衣蒙面人:“……”
看来这雪蛤引的效果,确实不凡。
可是,在这个世间,为什么会有效力这么强大的雪蛤引?
黑衣蒙面人脑子思忖着,迅速抱着姜羡宝大步往前,很快从那大殿里出来。
没有了殿堂里面那股暖腻的香气,姜羡宝的状况,却并没有好转。
她反而觉得更加饥渴,如同沙漠里跋涉的旅人,在渴望一股清凉的泉水,洗涤她的全身。
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都够不到那股能够解渴的水。
她要水。
可到底哪里有水啊?!
寒冷刺骨的冬夜,她却几乎热到要爆炸了。
兜帽已经掉下来了,在她脖颈上吊着,随着那黑衣蒙面人的步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涔涔而下,从她的脸颊,落入那黑衣蒙面人胸前。
随之而来的,是她越来越高的体温,已经跟高烧相差无几。
如果不及时让她退烧,解除这雪蛤引的效力,这女娘,会被烧成傻子,从此沉沦在欲望的深渊,被毁掉一生……
抱着她的那个黑衣蒙面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快走几步,推开回廊上一处偏殿的屋门。
这里放着一尊亚圣的雕像。
依然是香案、神牌。
不过,这里香案上的香炉里,并没有冉冉升起的白烟。
可见文庙大殿里的香炉,是“特供”。
屋里空旷,寒冷刺骨,和屋外的温度几乎从差不多。
这黑衣蒙面人把姜羡宝放下,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他一手搭在她的后背,支撑她的身体,免得她再次下滑。
另一只手,掀起自己的面罩,只露出双唇。
他的唇色是很健康的红艳,上唇唇形微弓,形成一个完美的心型弧度。
下唇饱满,唇形完美如同玫瑰花瓣,魅惑天成。
此刻,这双唇的主人,屏息凝气间,双唇微微撮圆,一颗唇珠,在他上唇间若隐若现,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绝世名花。
这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凑近了姜羡宝的脸,对着她的嘴,慢慢靠近。
直到足够近了,快要贴上姜羡宝双唇之前,在将贴未贴的距离间止住。
这人的手,捏住了姜羡宝的下颌,修长的手指,摁在她的面颊之上。
微一用力,姜羡宝被迫张开了嘴。
就在这时,这黑衣蒙面人朝她的嘴里,吹了刚刚那口含苞待放的寒气。
那气息并不是普通寻常的透明空气,而是呈幽蓝之色,在月光下聚而不散,瞬间消失在姜羡宝的唇齿之间。
那黑衣蒙面人立即松手,捏住姜羡宝的双唇,让她把那口气,直接咽了下去。
姜羡宝此刻已经没有什么自主意识,完全凭本能行事。
难耐之间,突然有一股宛若冰峰上沉淀了成千上万年的寒气,从头到脚灌入她的全身。
她好像闻到了山泉的气息,带着一点寒冽的冷香,入口即化。
昏沉之间,朦胧的意识里,她居然感受到,脑海里出现一团乌云般的黑沉浓雾!
而一道幽蓝般的寒气进入这浓雾之后,浓雾之内蓝光闪烁,不时迸发出一道道暗金色闪电。
灵光!
那是灵机迸发的灵光!
姜羡宝刹那间福至心灵,看到了觉醒灵机的契机!
脑海里那团乌云般的浓雾,遮盖的,就是无数普通人被蒙昧的灵机!
她也明了。
原来觉醒灵机,就是要从这团乌云般的浓雾中,分离出那些暗金色的闪电!
那些四处迸发的闪电,就是灵机!
而逸散出来的灵机的多少,决定了卦者能力的高低。
姜羡宝下意识觉得,只要那些乌云般的浓雾能分开一会儿,让一点点灵机逸散出来,就够她一辈子受用了!
不行!
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要更多!
她要觉醒灵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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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给我,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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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这样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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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照骨异
两个铜板,买这么小的吃食,确实有点贵。
但是,姜羡宝也知道,这种点心,是不能用个头来论贵贱的。
关键看原材料和手艺。
姜羡宝说:“没问题,今天咱们收摊了,就去褚七娘那里买几个糖酥毕罗。”
“阿姐也会做糕饼,等阿姐看看那些食味摊子都卖什么糕饼,回来给你们学。”
阿猫阿狗都是眼前一亮,欢呼起来:“啊!太好了!阿姐可以做糖酥毕罗!”
“我们可以吃个饱了!”
姜羡宝:“……”
吃甜食吃到饱,你们的牙是不想要了吧?
可是,也许,他们不需要顾虑这一点呢?
……
吃完早食,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来到自己摆卦摊的那条街上。
她今天来的比较晚,辛昭昭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个时辰了。
看见姜羡宝过来了,辛昭昭跟她打招呼:“姜卦师你昨天没有来,今天又出摊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姜羡宝笑着说:“没事。昨天在家忙活呢,晚上做针线活儿又不小心做太晚了,走困了,今天醒得就晚了。”
辛昭昭好奇:“姜卦师还会做针线活儿?”
姜羡宝拍拍阿猫阿狗的肩膀:“当然会!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是我改过的,不然都太长了。”
这里的人都习惯给小孩做大衣裳,然后卷边做小,每年再一段一段地放开。
这样小孩长个儿也不怕,可以多穿几年。
辛昭昭好奇打量姜羡宝身边的两个小孩子。
她其实也看不出这针线活儿的好坏,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不错。”
“昨天我这边多来一个算卦的,本来想推介给你,结果你没来。”
姜羡宝顿时来兴趣了:“啊?那人呢?今天会来嘛?”
辛昭昭抿嘴笑道:“今天来,但是我今天有空……”
她要一天凑齐三卦,也是不容易的。
因为能付一两银子卦金的人,在宏池县这个小县城里,可不多。
姜羡宝叹口气,说:“没事,反正今天才开始。”
“昭昭如果还有生意,再介绍给我也不迟。”
“对了,昭昭,能不能借你的铜钱和卦盘,让我练一练手艺?”
辛昭昭瞬间冷下脸,说:“我的铜钱和卦盘,都是星主赐下的宝物,岂能给你拿来当儿戏习练!”
姜羡宝:“……”
不借就不借,怎么好像她提了一个多无礼的要求似的……
姜羡宝嘀咕着,却见辛昭昭冷着脸,已经来到她的卦摊前,把自己的铜钱和卦盘放到她面前,又拿走姜羡宝的铜钱和卦盘,生硬地说:“我有事,要借你的铜钱和卦盘一用。暂且把我的铜钱和卦盘,寄存在你这里。”
看着辛昭昭离去的背影,还有放在她卦桌之上,那三枚极有古意的铜钱,以及黄澄澄鎏金的卦盘,姜羡宝回过神,越发觉得辛昭昭,真是个妙人儿。
她笑着朝辛昭昭的背影拱拱手:“昭昭真是大气!我能帮上昭昭的忙,是我三生有幸!”
辛昭昭脚步顿了顿,没说什么。
但是回到自己的座椅上,辛昭昭唇边,却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
姜羡宝拿了辛昭昭的铜钱和卦盘,欣赏了一会儿,又盘摩半晌,熟悉了一下手感。
然后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里,那从乌云般的浓雾里,被那几缕幽蓝之气挖掘出来的几丝暗金色闪电。
那是她的灵机!
她想试试,有灵机算卦,是怎么个感觉!
凝眸半晌,姜羡宝在心里默念自己想算的事儿。
谋害寅水阿婆的凶徒,现在在哪里。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推理线索,而是存粹用《大衍算经》,推算这个人的位置。
她想确定的是,这个人,是不是跟她一起来到这个异时空。
虽然她十分肯定,那个人是跟她一起过来了,但万一呢?
所以还是在灵机的指引下,算一卦比较好。
如果一起过来了,是不是也在宏池县。
如果不是在宏池县,会在哪里?
之前想让辛昭昭算的,但是她算的,太过笼统,完全不知道往哪方面找。
希望这一次,有所不同。
姜羡宝手腕翻飞,动作迅速,已经将辛昭昭的三枚铜钱,掷了六次,出现六个爻位。
六爻成一卦。
辛昭昭的鎏金卦判上,出现一卦,上离下兑,这一卦名叫【照骨异】。
姜羡宝皱了皱眉,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出现的是这一卦。
她瞪着卦盘看了半天,最后闭了闭眼,默想着那几丝从乌云般的浓雾里,逸散出来的暗金色闪电。
再睁开眼睛,她的瞳孔周边,多了一圈暗金色的圆环。
再看向卦盘,姜羡宝悚然而惊。
因为,她看见的,不再是这些长长短短的线条卦象,而是一幕幕如同水波一样晃动的场景!
这卦盘在她眼里,变成了一盆水。
水盆里荡漾着各种画面,呈现出她卜卦的直观结果。
姜羡宝凝神看去。
因为水波不断荡漾的关系,那些画面并不特别清晰。
如果不是姜羡宝本人经历过这些场景,她就算看见了,也会一头雾水。
但此刻,她看得清清楚楚,水波里呈现的,正是在现世,她抓住那个谋害寅水阿婆的嫌疑犯,要把他绳之以法的时候!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不怀好意的猥琐中年男人的模样!
所以现在虽然画面模糊,但是那人的身形和动作,都证明就是那个人。
而那个正在扭住他手臂的年轻女子,当然是现世的姜羡宝。
看见自己在现世的身影,姜羡宝还来不及感慨,卦盘形成的水面上,突然亮出一道刺眼的蓝光!
正是那道,将她从现世,带到这个异时空大景朝的蓝光!
姜羡宝之前没有看清楚,那蓝光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将他们一波带走的。
现在她看清楚了。
那蓝光,原来是从那猥琐中年男人的胸口迸发出来的!
在那水波画面里,那男人的胸口发出一道蓝光之后,姜羡宝突然看见,那男人的样貌变了!
不再是猥琐的,跟她差不多高的中年男人模样。
而是变成了一个,至少比她高一个头的年轻男子。
那人身上的衣着也变了,变成了大景朝这边人穿的衣饰,而且是一身雪白的锦缎暗纹氅衣。
准确的说,是跟沈凌霄、贺孟白、云望舒这些世家子弟一样的衣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时的姜羡宝,已经被那道突如其来的蓝光几乎晃瞎了眼睛,根本没有看见这一切。
现在,这个卦象形成的水波画面,还原了当时她错过的情形。
姜羡宝总算是明白了一点来龙去脉。
她就知道,那个人,应该是来到大景朝了!
不对,那个人,好像根本就是从大景朝,去的现世!
然后又回来了……
这样一想,姜羡宝就有点细思极恐,不寒而栗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摒除,集中精神,看向卦盘上的水波画面。
很快,水波荡漾间,画面一转,出现的是深黑的夜空,闪亮的流星,耀眼的天火,还有,在一座大山里,一个白衣男子倏然掉落,摔了个跟斗。
那山里的植物十分高大茂盛,显得林间十分阴暗。
这白衣男子从地上爬起来,突然似有所感,抬起头,看向天空上的某个地方。
然后,咧嘴邪魅一笑:“……想卜算我?我倒是要看看谁有这个本事!”
就在这时,姜羡宝瞳仁周边的暗金色圈环,像是用尽了能量,倏然断裂,很快消散在她的瞳仁之间。
卦盘上的水波画面也瞬间消失。
姜羡宝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瞪着那卦盘。
不出所料,她再也看不见那水波荡漾的画面。
看见的,只有刚才那个由长长短短线条组成的卦象——【照骨异】。
她不甘心,闭了闭眼,努力要从脑海里,再搬运一些那些暗金色的闪电。
可是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只能感受到那一团乌云般的浓雾,之前因为那几丝幽蓝之气逸散出来的暗金色闪电,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咋地?
这灵机,还是一次性消耗品?
那些觉醒了灵机的人,是怎么把灵机保存下来的?
还是,用一次,少一次,直到最后全部用磬?
她想起了寅水阿婆说的话,说那些觉醒了灵机的卦者,一般的巅峰时间,也就那几年。
后来的卦,就越来越不准了。
是不是因为,他们已经用尽了自己的灵机?
姜羡宝忍不住,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恨不得这样就能多拍打出几丝暗金色闪电。
坐在旁边小板凳上的阿猫阿狗见了,几乎吓坏了,以为她又犯病了,带着哭腔唤她:“阿姐?阿姐?你怎么了?是头疼吗?”
姜羡宝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对俩小只笑着说:“没有,我只是在怪自己,太笨了,算个卦还算得半吊子。”
辛昭昭从她起卦的时候,就在旁边看她了。
现在看她懊恼拍头的样子,走了过来,说:“阿宝,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姜羡宝:“……”
她抬头,看着辛昭昭,犹豫着说:“昭昭,你算卦的时候,看见的卦象,是什么样子的?”
辛昭昭挑了挑眉:“你看见什么卦象了?”
姜羡宝警惕起来,表面上依然一脸疑惑的样子,半遮半掩地说:“我……我看见这卦象,好像活了一样,在我眼前跳舞!”
辛昭昭愕然半晌,然后失笑说:“……那是你用力过猛,出现妄见了吧?”
姜羡宝疑惑:“……妄见?”
辛昭昭耐心解释:“医书《灵枢》上说,‘狂,目妄见,耳妄闻’,就是说你看到了或者听到了并不存在的东西。”
姜羡宝:“……”
好吧,妄见,应该就是大景朝“幻觉”的代名词。
她做出悻悻然的样子,说:“难道昭昭你从来没有过这种时候吗?”
辛昭昭想了想,说:“我曾经因为用力过猛,双目流血,严重的时候,有短暂的失明失聪。”
“但是没有看见过卦象在跳舞。”
姜羡宝讶然:“那是看见了什么卦象?”
辛昭昭带着几分遗憾,感慨说:“……那一次,是我上一次,最接近闻兆境的时候。”
姜羡宝不解:“……什么境?是个地名嘛?”
辛昭昭笑了:“阿宝你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卦师要觉醒灵机,这个你知道吧?”
姜羡宝点点头:“这个知道,昭昭你就觉醒了灵机啊!”
辛昭昭说:“我当然觉醒了灵机。不觉醒灵机的人,是不能拜入我们星衍门的。”
“但是光觉醒了灵机,如果没有入境,也是白搭。”
“灵机有六境,一境一层天,是因为其中的差距,难如登天,是我辈卦师的终极鸿愿。”
“闻兆境,就是灵机六境的第六境,也是最低境。”
“我虽然觉醒了灵机,但还未入境。只有入了境,才能真正算是卦师里的翘楚。很多衙门里的高等官位,也有资格申请了。”
“没入境的卦师,只要觉醒了灵机,也能在官府里担任最低等的职衔,但是想升官,那是别想了。”
“只有入了境,才能升到高位。”
“我这次遵从星主的指令,出来游历,就是为了入境,寻找契机。”
姜羡宝很感兴趣,心想,原来觉醒灵机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果然不是觉醒就了事,还有六个台阶要攀登啊……
她很好奇地问:“灵机六境,除了最低的闻兆境,还有哪五境啊?”
“又怎么判断,你是入了哪一境呢?”
辛昭昭耐心给她解释:“首先,第六境闻兆境,是最低的境界。”
“闻兆闻兆,就是能被动地听见一些卦象里的征兆,让卦像从死到活。”
“这对所有觉醒了灵机的卦师来说,都是一个坎。”
“过了这一坎,才叫入境。”
“闻兆境之上,是第五境——听因境。这是相对闻兆境说的。”
“闻兆,是被动的听。而听因,是主动的听。”
“到了听因境这个境界,卦师在成卦之后,可以主动开启灵机,听取卦象里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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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到现在才两块钱而已,现在两块钱只能买把葱吧?但是这是作者十天的努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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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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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本地望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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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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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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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先撩者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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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小局凑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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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泼天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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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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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剪云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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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大事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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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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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夙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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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镇渊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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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命薄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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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金屋藏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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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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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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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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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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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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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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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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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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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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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我辈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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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相由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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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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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降正义
夜色深沉,天边一轮弯月,洒下惨白的月光。
大景朝西北边陲的落日关前,曾经平静的旷野,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边关的将士,和来犯的西磨人大军,混战得不分敌我。
大景朝边军最精锐的重甲骑兵,正在旷野上冲锋陷阵。
唏律律!
战马在嘶吼,一匹浑身漆黑,但是四蹄雪白的踏雪乌骓马,一骑当先,从后方冲了过来。
马上的骑士身材高大,身穿重甲,头盔下是一张冷面凝霜的俊颜,美到连月光有些自惭形秽的程度。
他手里长戬横扫,顿时一堆头上长有独角,皮肤黄里透黑的西磨人兵士,全都倒在他的长戬之下。
“沈将军!沈将军!沈将军!”
大景朝兵士看见自己的将军一戬退敌,一个个都十分激动,在战场上情不自禁大喊出声。
这踏雪乌骓马上的人,正是大景朝边军的副将都尉沈凌霄。
但紧接着,一个骑着凶猛蛮兽的西磨人将军,分开潮水一般的西磨人兵士,朝他疾冲过来。
沈凌霄一声冷哼,毫不畏惧地拍马向前,手中长戬翻飞,和那西磨人的将军斗在一起。
可那个西磨人将军,却只是使了一招诱敌之计。
当沈凌霄拍马冲过来的时候,他的战马速度太快,瞬间和自己身边的大景朝士兵,拉开一段不小的距离。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孤身一人冲入了西磨人的阵营,和身后的大景朝士兵们隔开了一段距离。
刹那间,沈凌霄面前的旷野塌陷。
无数西磨人从早就挖好的战壕里出现,将沈凌霄围了个水泄不通,彻底截断了他和大景朝士兵的联系。
“杀!”
“杀!”
“杀了大景朝这些守军,落日关就是我们的!”
“我宣布!入城之后,十日不封刀!”
“你们可以随便杀!随便抢!”
“女人粮食!金银财宝!全是我们西磨人的!”
“就像千年前一样!大景朝这些人畜,只配做奴隶,供养我们高贵的西磨人!”
在这西磨人将军颇具煽动性的口号之下,西磨人士兵跟打了鸡血一样,战斗力顿时暴涨。
深陷重围的沈凌霄,霎那间身上挨了好几刀。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一次得殉国的时候,一位白衣银甲的年轻军士,骑着一匹白马,已经冲了过来。
月光打在他脸上,衬得他眉目越发英朗,神采飞扬。
唇边噙着一丝不服输的笑意,仿佛让夜色都亮了三分。
他手上一把红缨枪,矫若游龙,吞吐之间,银光伴着夜色,连那凶悍的西磨人将军,也不得不躲避一二。
两个呼吸的功夫,已经在西磨人的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沈都尉!我来救你!”
沈凌霄回头,神情十分肃杀,低声呵斥:“贺孟白,回去!你是军医,前锋阵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名年轻的军士贺孟白一身银色轻甲,银色头盔上,一簇红缨迎风飘舞。
他激动地说:“沈凌霄,虽然你是都尉,我是军医,可我也是边军的一员!”
“这个时候了,还分什么军医将士!”
“你没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说话间,那骑着蛮兽的西磨人将军,已经抡着骨质大锤,狠狠朝沈凌霄砸过来。
沈凌霄也不回头,直接长戬挥出,挡住来自西磨将军的骨质大锤,同时飞快扫了一眼战场。
果然,这些西磨人军士,像是无穷无尽从地上长出来一般。
他们之前得到的情报上说,西磨人这一次,是要用五千精兵偷袭落日关。
结果呢,看这里的人数,岂止五千,甚至五万、十万都有可能!
而他们落日关的边军,全部加起来,把伙夫都算上,也不过区区一万人!
此刻的战场上,每个大景朝兵士身边,都围着数个西磨人。
这些西磨人身材不算高大,但是个个剽悍凶壮,而且现在人数占优。
他们手持大锤、链球,还有一根根狼牙棒,朝大景朝的边军凶猛进攻。
一个个大景朝的士兵,虽然极力拼杀,但是在人数的绝对悬殊之下,就这样倒在血泊之中。
沈凌霄红了眼,手上的攻击,再次加大力度。
贺孟白趁机冲入西磨人的战阵,和沈凌霄勒马并肩而战。
沈凌霄和贺孟白的战力,不是普通西磨士兵能够比拟的。
那西磨人的将军,之前还带领多人围攻沈凌霄,打得沈凌霄没有还手之力。
但现在有了贺孟白给沈凌霄助战,西磨人将军的压力顿时多了一倍,不再像刚才一样进退自如。
西磨人的将军立即打算继续调兵遣将,要把面前这两个大景朝的边军全都磨死。
突然,他的耳边,听到铮的一声轻响,然后胸口一阵钻心的刺痛。
低下头,发现胸口处,出现一支长箭的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这是一支从正面射入的箭矢,正中心脏。
精铁制成的尖锐箭头,直接穿破了他的玄铁甲、护心镜,还有贴身穿着的一身金丝软甲,从他背后,探出一支黑铁色泽的箭头。
直接洞穿了他强悍的身躯!
这西磨人大将眼前一黑,直接从蛮兽身上掉下来。
他闭眼前最后一缕思绪,还在想,谁这么大的臂力?
一箭穿透了他三层护甲!
连他都做不到!
就在他已经看不见的地方,一匹墨色战马,从后方的火光中飞奔而来,马上也有一名身穿黑色重甲的骑士。
这位骑士头上的头盔是全蒙面的,看不见他的面容。
他手持一把长弓,虽然骑在马上奔跃纵横,但是准头依然惊人。
一支支箭矢闪电般射出,瞬间把这包围圈里所有西磨人中高层军官,全部射杀!
“沈都尉、贺军医,属下队正陆奉宁,救援来迟!”
他的嗓音很有压迫感,低沉到有股极致的穿透力。
哪怕是在绞肉机一般厮杀的喧嚣战场上,那强大的声压,依然能够盖住那些西磨人震天的嘶吼。
但是他的语气,却是不疾不徐,有种万军之中若等闲的淡定和从容。
沈凌霄对陆奉宁的战力十分满意。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点点头:“不迟,正是时候。”
说着,他大叫一声:“撤!”
现在敌军数倍于己,再打下去,恐怕得全军覆没。
为了保存有生力量,必须要马上撤退,等待援军。
大景朝的兵士听见将军的命令,立即重整队型,三三两两,且战且退,往自己的边关护城河那边迅速撤退。
有的大景朝士兵,却没这么幸运。
一个身穿破烂皮甲的大景朝兵士,手持一根白蜡杆子,朝着面前一个西磨人士兵,狠狠抽了过去。
那西磨人却根本不在乎的样子,手上骨片一样的大刀忽地一声横扫。
刀锋过处,那大景朝兵士猝不及防,手上的白蜡杆子被砍断,整个人也被砍倒在地。
他却依然不屈服,手里拿着半截白蜡杆子不断挥打:“你们这些狗日的西磨人!”
“只要我常二郎活着一日,就绝对不会让你们踏破我们落日关!”
那西磨人发出桀桀怪笑:“你们这些大景朝的傻叉!没看你们的主帅都在撤退吗?!”
“真以为靠你们边军几千兵马,挡得住我们西磨人十万大军?!”
十万西磨大军!
常二郎听得目呲欲裂,但是身体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那西磨人的骨片大刀要砍下来的时候,躺在地上的常二郎,突然看见漆黑的夜空里,闪耀出一道炫目的蓝光。
那蓝光,像是一柄锋利的长剑,当空划过,像是打开了一扇天门!
无数巨大的星辰,就从那“门缝”里,从天而降。
躺在地上的常二郎,还以为自己是临死前回光返照,眼花了,下意识眨了几下眼。
蓝光转瞬即逝,那些掉下来的星辰却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亮!
随后,一声声炸雷响彻星空。
像是绽开了漫天烟火。
无数星星,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从天空往下坠落。
大块大块砸在落日关前方的平原之上,燃起阵阵黑烟。
群星坠落的地方,居然正好是西磨人这一次主力部队所在地!
轰!轰!轰!
流星伴随着天火,瞬间将那些不可一世的西磨人十万大军,全部粉碎性摧毁。
不管是那些善战的西磨人将士,还是他们带来的攻城车、投石机等重装设备,还有粮食补给,以及不可一世凶残至极的巨大蛮兽,也都被砸的稀巴烂。
大景朝正在撤退的边军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目瞪口呆。
正追击他们的西磨人大军,呆愣一瞬,扭头看着自己的营地。
那里燃起了熊熊大火。
天上的星星如同着了火的巨大炮弹,一颗颗簌簌砸向他们的营地。
这是天降正义啊!
那还等什么呢?!
大景朝士兵们立即调头,举起自己的长刀和白蜡杆子。
“冲啊!”
“西磨无道!天降大火灭之!”
“杀光西磨大军!功在当世,利在千秋!”
“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西磨人大军霎时斗志全无,一个个丢盔弃甲,狼狈向四面八方逃窜。
贺孟白勒住自己的缰绳,和沈凌霄和陆奉宁一起转向,重新带着各自的重甲骑兵,追击那些溃逃的西磨大军。
战场的局势瞬间扭转。
本来心怀死志的大景朝边军,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痛打落水狗的果决,以及流星当空、天助我也的震撼,战力立时大涨。
他们再次出动,将毫无斗志、四散奔逃的十万西磨大军,如同杀猪屠狗一般,杀得干干净净。
而常二郎身边的西磨人士兵,最后一刀到底没有砍下来。
那西磨人惊恐地看着自己后方的营地,被从天而降的流星摧毁,听着“西磨无道,天降大火灭之”的喊声,两股战战,顿时毫无斗志,转身就逃。
躺在地上的常二郎,开心地笑出了声。
因为他看见,已经有自己的同袍朝他奔来。
他,得救了!
他们,胜利了!
这一战,被大景朝边军的文书,怀着激动的心情,写在报往京城的加急战报上。
“……是夜,有蓝光开天门,流星坠军阵,照地如昼,声震天地。”
“光耀十里,西磨军大惊,士卒股栗,阵势遂乱,我军遂乘机破之。”
“大获全胜。”
……
这一夜,就在蓝光闪过,万千流星坠地的那一刻,离落日关十里左右,昆吾山脉半山腰的悬崖顶处,一群人也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夜空里唰唰而下的流星雨。
这是离落日关最近的宏池县县衙的一群人,还有来自宏池县辖下安家村的几个村民。
“额的老天爷!是谁把天给劈开了!”
“额还从来没有见过天上往下掉星星!”
“那不是星星!那是天火!天火啊!”
“是吧!那边是不是着火了?你们看落日关外面,好亮的火光啊!还有好浓的烟!”
流星带来的天火,照亮了整片夜空。
他们都不知道落日关外此刻,是怎样的一副地狱景象,甚至不知道,正是这突如其来的流星雨,改变了他们将要被西磨人屠戮殆尽的悲惨命运。
他们只看见,蓝光闪过,天门大开,然后无数颗流星突然从那被劈开的“天门”处呼啸而来。
头顶的夜空光照闪闪,惹来一阵阵惊呼。
下一秒,一个被两个狱婆握着左右胳膊的年轻姑娘,突然睫毛轻颤,眼神微闪。
之前那呆滞木然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毫无焦点的视线也收拢过来,不再是刚才那完全没有自我意识的痴傻模样。
她虽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可那一双眸子里的眼神,却比天上刚刚坠落的流星还要亮!
这个时候突然恢复意识的姑娘,正是姜羡宝。
她的眼前,似乎还闪耀着那道耀眼的蓝光。
一幕幕影像,也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
大城市边缘的小村庄,来往的村民,喧闹的夜晚,寅水阿婆已经永远闭上了的慈祥双眸。
恶意窥探的视线,不怀好意试探她的猥琐中年男人,还有最后,当她确认对方正是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扭住对方要将他绳之以法的时候,对方身上突然亮起来的闪亮蓝光!
和眼前刚刚一闪而过的蓝焰,完全重合在一起。
姜羡宝缓缓抬头。
这里不是自己和寅水阿婆生活的那个村子,也没有整齐的水泥路,以及照亮整个村子的路灯,更没有村民们建造的那些堪比别墅的乡间村舍。
触目所及,只有树林丛生的山巅,一个个穿着古代服饰的陌生人,还有漆黑的夜空里,如同烟花一样绽放的流星雨……
这里跟她以前生活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一个地方。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意外了。
她,这是穿越了吧?
而那个谋害了寅水阿婆的男人呢?
那个在最后关头全身出现蓝光,让她突然穿越的人,是不是,也穿越到了这个地方?!
姜羡宝飞快瞥了一眼周围那些古代服饰的陌生人。
他们依然抬头看天,瞪大眼睛,张大嘴,神情没有一丝作伪,根本不像那个她曾经扭住的男人。
她能感觉到,那男人身上,有股特殊的气味。
那种味道,哪怕她穿越了时空,隔着无垠的距离,她也绝对不会忘记。
姜羡宝轻轻吁了一口气。
不要紧。
既然她来了这里,那个人,肯定也来了这里。
不管他逃到什么地方,别说是穿越时空,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她都会亲手抓住他。
姜羡宝从小父母双亡,是好心的寅水阿婆将她抚养长大。
两人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
祖孙相依为命,好不容易等到姜羡宝大学毕业,并且有了个好工作,打算把寅水阿婆接到城里一起生活的时候,寅水阿婆却突然传来噩耗……
姜羡宝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在现世的情形,心如刀绞。
她下意识低头,不想被人察觉自己情绪的巨大变动。
一定要振作起来,不能沉浸在悲伤和愤怒中无法自拔。
此刻,安家村的村长安振鹏,也终于从看见天门大开和流星坠地的震惊中收回视线,朝身边的妻子马芬使了个眼色。
马芬是个快四十的村妇,穿着一身内镶羊毛,外套酱红色绸面外罩的臃肿羊裘外袍。
她接过丈夫安振鹏的眼神,立即对身旁宏池县的县丞史大魁哭哭啼啼道:“史大人!您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
“我闺女英娘,就是这杀千刀的叫化子给杀了!”
“我要她千刀万剐!给我闺女偿命!”
姜羡宝微微一怔。
她发现那个胖胖的村妇指的“叫化子”的方向,正是自己!
宏池县的县丞史大魁,立即对押着姜羡宝的两个狱婆一挥手:“章狱婆、石狱婆,上刑!”
押着姜羡宝的两个狱婆马上动手。
瘦一些的章狱婆从腰间取出一排小木棍样的刑具,套在了姜羡宝手指上。
然后和胖一些的石狱婆两人一左一右,用力一拉。
“啊——!”姜羡宝惨叫一声,终于从“穿越”的惊喜中回过神,额头冒出涔涔冷汗。
果然是十指连心,这钻心的疼,像是一条条闪电,从手指直击她的心脏。
她疼得差点晕过去。
章狱婆厉声说:“知道厉害了吧?!你这叫化子别给我装疯卖傻!”
“赶紧的!快说!你是怎么杀了安村长的闺女!”
“县君慈悲,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你要一直不说话,这拶刑,就只是开胃菜!”
“后面还有大刑伺候!”
“我们安村长和他老婆是不会放过你的!”
“你杀了他们的闺女,他们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接着又是啪啪两声响,石狱婆抡起大巴掌,直接抽到姜羡宝脸上。
姜羡宝的手指已经疼到快晕厥过去,脸上又被扇巴掌。
嘴里刹那涌起一股腥味儿,被打出血了。
她整个人都是蒙的。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逃脱,她才刚刚穿越,没有金手指、金手镯不说,还开局就给她栽上一条命案?!
不行,不能让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一定要自救。
姜羡宝条件反射般做了决定。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遇到困难就放弃的人。
下意识地紧张思考起来,想知道能不能得到这具身体的记忆。
可是用力想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原身的记忆,仿佛是一张白纸,全是空白。
就在这时,安振鹏的老婆马芬,把一个绿地红花,十分乡土的包袱皮举到她面前,哭哭啼啼地说:“这是我闺女亲手绣的包袱皮!”
“你说!你说!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看着这个包袱皮,姜羡宝脑子里像是被摁了一个开关,嗡的一声,出现了一个画面。
眼前一片血红,到处都是血,有一双骨节粗大,皮肤发黄的手伸过来,把一个包袱皮塞到她手里。
接着后脑勺一痛,画面中断了。
姜羡宝闭了闭眼。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穿越的这个原身,真的跟一桩凶杀案有关?
? ?终于发新书了,这一次,是久违的古言,不知道还有多少书友是喜欢古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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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期,数据也很重要喔!各位不要忘了加入书架,还有,一定要翻到最后一页!这样才有追读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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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期更新,暂定每天一更,早上七点半。
第2章 破案,她是专业的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
她在现世,本来就是全国排名最高的名牌大学刑侦专业毕业生,而且是以第一名的荣誉毕业。
毕业之后,还去省厅重案组实习了半年。
那半年的时光,那些神一样精明强干的前辈同事,那些毫不藏私的谆谆教导,真是值得她用一生来回味。
她从小父母双亡,被寅水阿婆收养。
靠着国家政策和村里的好心人,她衣食无忧的长大,并且一路读书升学,最后考上最好的大学。
只是后来,抚养她长大的寅水阿婆突然被人暗害,危在旦夕。
她实习还未结束,接到消息匆忙回家,见了寅水阿婆最后一面。
结果在给寅水阿婆举行葬礼的时候,她发现了暗害寅水阿婆的凶手。
果然,凶手都是喜欢回到案发现场,回味一下他们的所作所为啊……
姜羡宝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人,可没想到,在她擒住这人,准备将这人扭送警局的时候,对方身上突然闪现出一道几乎能刺瞎眼睛的蓝光……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睛,就来到了这里。
不过,这些暂时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对她来说,破案,她是专业的。
……
姜羡宝脑海里,开始回想刚才那两个狱婆说的话。
安家村村长的女儿被杀,她被定为凶手。
这是仅有的线索。
仅靠这一句话,很明显,她是没法破案的。
她只有一点跟那个包袱皮有关的记忆,根本不知道,这个案子,跟她这个原身,到底是什么关系。
而这个时代,也没有只要保持沉默,对方就没有证据证明她是凶手的法律。
很明显,在这里,她必须自证清白。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时代,她要怎么做,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姜羡宝的刑侦专业不是白念的,那半年的省厅重案组实习,也不是混日子的。
她很快有了主意。
很简单,还是从证据入手。
既然说她杀了人,让她看看证据总可以吧?
证据能说明很多东西,里面应该有破案的重要线索。
姜羡宝思忖完毕,抬头看向哭哭啼啼的村长老婆马芬,冷静地问:“你说我杀了你女儿,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有什么直接证据证明我杀了人?”
马芬正哭得起劲,被她突然打断,不由噎了一下,连打几个嗝儿,才回过神。
她猛地扭头,哭得红肿的眼睛怒视姜羡宝:“你还有脸问我?!”
“我女儿英娘,今年才十六岁!”
“直接证据?证据是什么东西?”
姜羡宝:“……”
忘了,证据这个词,在这个时代,大概率是不存在的。
她马上换了种说法:“就是凭据,可以作为断案依据的东西,或者文书。”
马芬愤怒地看着她:“你还敢找我要凭据?!”
“这就是凭据!”
她举着手里的包袱皮:“这是我闺女亲手绣的包袱皮!”
“我们找过来的时候,就在你身边放着!你笑嘻嘻的一直说‘死了!死了!都死了!’”
“那会儿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们,只知道傻笑!史大人还说你可能是疯子,不一定是你干的!”
“现在知道躲不过去了,就不疯了?还来找我们要凭据?!——当我们都是瞎的!”
“说!你是不是谋财害命!抢了我闺女的钱财,然后害死了她!”
姜羡宝:“……”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看着那绿底红花,无比有“乡土特色”的包袱皮,冷静地说:“你说我谋财害命,那财呢?”
“你们抓住了我,不会没有搜我的身吧?”
当她穿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两个中年妇人反手扭着,站在悬崖边上了。
她的记忆里,本来没有任何关于原身的内容。
直到看见这个包袱皮,脑海里才闪现了一个画面。
姜羡宝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搜身,因为她后面的记忆,随着后脑勺的剧痛,就中断了。
其后的事情,她没想起来。
如果这个案子真的跟谋财害命有关,那看看对方包袱里有什么“财货”,也是破案的重要线索。
听了她的话,马芬和安振鹏一起看着姜羡宝身边的两个狱婆。
县丞史大魁捻着自己的山羊胡须,定声问道:“你们有在她身上搜到什么东西吗?”
章狱婆和石狱婆松开手,把那拶指刑具从姜羡宝手上取下来,一起摇头:“大人,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不过肯定是藏在别的的地方了!”
姜羡宝:“……”。
真是让她大开眼界,搜不到东西,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就“肯定”她藏在别的地方了?
这个世界,都是这么破案的嘛?
姜羡宝也没大惊小怪。
刑侦专业的毕业生,也是学过古代刑侦史的,不算是特别陌生。
古代的人一般讲究“生不入公门,死不入地狱”。
就是说,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进衙门告状的。
进了衙门,不管有理没理,都得脱一层皮。
这里的审案程序,大部分时候,都是三板斧。
那就是——用刑、用刑、再用刑!
刚才她已经尝过第一道刑罚——拶(zan)刑。
用一排绑起来的小木棍,套在十个手指头上,再两边一拉,十个手指头,就能被挤到发肿甚至骨折。
特别是在证供不足的时候,用刑拿到嫌犯的供词,当成是判案证据,更是主要手段。
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肿起来的手指头,抿了抿唇。
既然已经穿过来了,有了重新活一次的机会,她不想浪费。
况且她的穿越,跟那个暗害寅水阿婆的凶手,有脱不开的关系!
那个凶手,应该也穿越过来了。
想着穿越就能逃过杀人刑责?!
呵呵,问过她这个苦主、受害者兼省厅重案组第一实习生了嘛?!
所以,她一定要活下来,而且要活得好好的,不仅再也不能让人给她随意上刑,并且还要积极寻找那个凶手的下落。
她得让那人知道,杀了人,哪怕让你逃到异时空,也必须给她偿命!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恶意废死,天打雷劈。
姜羡宝没有丝毫彷徨无助伤春悲秋的小家子气。
她定了定神,也没作声,沉稳的视线看向面前的村长和村长老婆。
是他们的女儿被害,他们这么生气,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如果想胡乱栽赃,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姜羡宝正要说话,突然听见有声音从悬崖下面传上来。
大家一起扭头。
马芬更是激动地跑到悬崖边上,弯腰朝下面喊:“找到了吗?!找到我儿的尸身了吗?”
没多久,两个衙役从悬崖下面攀上来。
他们一起朝史大魁行礼:“史县丞,下面并没有尸体。”
马芬哇的一声哭起来:“我的儿,这是死无全尸啊!”
然后又疯扑过来拍打姜羡宝:“什么仇什么怨!你抢了我儿的财物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害死她?!”
“不仅害死她,还要让她死无全尸,死后也不得入祖坟!你这是多恨她啊!呜呜呜!”
因为大家都往悬崖边上走动,几个人手持的火把,这时也照亮了悬崖边上一小块空地。
姜羡宝的瞳孔陡然缩了起来。
因为那片空地上,是大片大片略为发黑的血迹!
跟她刚刚记忆里闪现的画面,完全一样。
难道这里就是案发现场?!
也是他们在这里找到她的原因?
这是要让她指认现场?
姜羡宝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继续说:“你们能不能把事情说清楚一点?”
“一会儿说我谋财,但是又没有在我身上搜到钱财。”
“一会儿说我害命,可是又没有找到尸体。”
“我总得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她左面那个瘦一些的章狱婆阴阳怪气地说:“终于想明白了?早点交代清楚,也能少受点罪!——哼!”
她右面那个胖一些的石狱婆嗓门特别大:“你杀了人,还想狡辩?!”
“敢叫你知道,我们衙门里的卦师,算到安村长家的闺女,就是在这个方向丧命的!”
“安村长和他老婆带着人,按照卦师的指引,一路找过来,才在这里找到你!”
“你当时身上都是血,手里还拿着安村长闺女的包袱皮,尽坐在悬崖边上傻笑!还一直说‘死了!死了!都死了!’”
“安村长问你有没有见到他闺女,你就只是点头!”
“你说,不是你是谁?!”
“赶紧认罪!把安村长闺女的尸身,痛快点儿交出来!”
姜羡宝下意识琢磨:这跟她记忆里的那一点场景,确实能合上的。
但是这么说来,原身怕不是智商有问题,就是精神有问题吧?
这样的人,就算杀人,应该……不受惩罚吧?
下一秒,章狱婆大叫:“别以为你装傻充楞就能逃罪!我们大景朝,就算是傻子疯子杀人,也是要偿命的!”
姜羡宝:好吧,这一条不能用了。
不过这一条怪好的,可以点赞。
可是,她眸光轻转,寻思衙门里面怎么会有“卦师”这个职业?
是她听错了,还是理解错了?
她学过的古代刑侦史里,从来就没有“卦师”这个职业……
卦师这个名词,自古就跟刑侦搭不上边儿啊。
所以,这里的古代,大概率不是她认知中的任何一个朝代吧……
姜羡宝心念电转,立即追问:“衙门里的卦师,算到安村长家的闺女已经丧命?”
“这个卦师,是算命的那种卦师吗?”
石狱婆没好气拍了她一下:“什么算命的那种?我们衙门里的卦师,可不是那种走街串巷,给他仨瓜俩枣就给你起一卦的穷命师!”
“我们衙门里的卦师,那可是差一点就入了朝廷职司的,你敬着点儿!”
姜羡宝抿了抿唇,换了种说法问:“我的意思是,你们那卦师,怎么算的啊?”
章狱婆立即十分得意地说:“我们宏池县衙门里的曹卦师,有着附近五府三道里最厉害的龟甲!”
“不管你是打架斗殴,还是谋财害命,他都一算一个准!”
姜羡宝:“!!!”
厄的个老天爷啊!
这里破案,还真是靠算卦???
这个……她好像专业更对口了呀!
前生的她,虽然父母双亡,由寅水阿婆养大。
可好巧不巧的是,她寅水阿婆,正是个卦师,而且还是专业——占卜者!
在姜羡宝很小的时候,寅水阿婆就用那本世代传承的占卜系统理论和知识总纲——《大衍算经》,给她系统培训。
不过,寅水阿婆从小就跟她讲,说真正擅长卜卦的人,都觉醒了“灵机”这种卜卦天赋。
没有“灵机”的占卜者,就只是撞大运的骗子而已。
因为无论用哪种卜卦方式,最后推算出来的结果,其实都跟概率一样,并不是唯一的。
有时候,甚至有十几种、或者数十种可能,出现在占卜结果里。
只有真正身负“灵机”的占卜者,才能依靠自己的“灵机”,从这么多的可能中,找到发生概率最大的那一种结果。
而没有觉醒“灵机”的占卜者,卜卦基本靠蒙,结果基本靠猜。
还有,“灵机”的觉醒,是有年龄限制的。
如果在十六岁之前都没有觉醒“灵机”,那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姜羡宝就是直到十六岁,也没有觉醒这种卜卦天赋“灵机”。
因为始终没有觉醒“灵机”,她无法从那些纷繁复杂的卦象中,找到未来最可能发生的那一种结果。
所以十六岁那年,她彻底放弃了寅水阿婆的传承,转而挑了一门,只要靠智慧,就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真相的刑侦学!
她想证明给寅水阿婆看,她不需要觉醒“灵机”,也能寻找真相预测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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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牲有命
当然,姜羡宝虽然没有觉醒“灵机”,但是因为她从小也跟着寅水阿婆耳濡目染,还有寅水阿婆的言传身教,她也学会了有关各种卜卦的知识以及手法。
准不准另说,但是拿出来当个幌子蒙蒙这些人,那是完全没问题!
况且现在这个小场面,她根本不需要“灵机”,就能找到真正的线索。
姜羡宝脑海里转过那么多念头,其实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她精神一振,迅速转移焦点,看向安振鹏:“安村长是吧,是卦师让你们找到这里来的?”
安振鹏是个面相看上去很凶厉的中年人。
此刻他一脸怒色,指手画脚地说:“我们昨天就发现我儿不见了,就到处找她。”
“我们在村里村外都找遍了,甚至连镇上都找过了,都没有找到她。”
“后来就去县上,找衙门里的卦师帮忙。”
“是他算了一卦,告诉我们,我女儿,已经被人害死了!”
“她的尸体,就在这个方位!”
“结果我们赶过来,只看见你坐在这里,手里拿着我女儿的包袱皮!”
“这地上还有这么多血,不是你谋财害命,又是什么?!”
姜羡宝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村长家的闺女不见了,从昨天找到今天,最后根据衙门里所谓卦师的指引,知道女儿遇害,而被害地点,就在这个方位。
然后他们按照卦师的指引找过来,真的在悬崖边上找到一些线索。
而她这个原身,不巧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再配合自己的记忆,所以这个原身,大概率是这桩案子的目击证人。
因为她的原身,是一个智商有问题,或者精神有问题的年轻女子。
这种人,不管在哪个时空,基本上都是受害者,不大可能是加害者。
这是有大数据佐证的。
再加上原身这个出身状况,所以凶手应该是将计就计,栽赃给了原身……
按照常理推断,一个半夜三更在荒山野岭里出没的傻子或者疯子,肯定是没有家人的。
刚才那俩狱婆又称她是“小叫化子”,两相结合,原身有很大可能还是一个孤儿,并且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孤儿。
这种天生的替罪羊,到哪儿找去?
姜羡宝迅速还原了当时一部分情形,不由对原身充满了同情。
这身世,也真是没谁了……
不过不怕,现在她就是这个原身,就让她帮她洗冤昭雪,还她一个清白!
至于那个衙门里的卦师,是真的算到了这一切?还是……瞎蒙的?
姜羡宝眯了眯眼,视线落在前方悬崖边上的斑斑血迹上面。
虽然是晚上,可是有闪亮了半个夜空的流星和天火,还有周围人手持的火把,已经比刚才亮堂多了。
看到这血迹,她才回过神,闻到自己身上,好像也有越来越浓厚的血腥气……
之前都没有注意,现在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虽然本来就很脏很旧,颜色都看不清楚了,但还是从上面,分辨出了浓重的血痕。
难怪会被这些人当成是杀人凶手。
试想一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坐在血泊附近,手里拿着别人的包袱皮。
一边说着“死了死了都死了”,还一问就笑着点头。
对这个时代的古人来说,这是妥妥的第一嫌疑人。
都不用逼供用刑,就能服众。
姜羡宝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胳膊,对身边两个狱婆说:“你们能不能松开手,我去那边看看。”
两个狱婆不肯松手,厉声说:“你别想跑!”
“你去那边看什么?你自己做的案子,还想再过一遍?!”
姜羡宝不跟她们一般见识,平静地说:“你们拿不出凭据,还不让我去看现场,是不是就要屈打成招啊?”
“如果是这样,你们还让我交代什么?也不用继续上刑,直接一刀把我杀了,给你们村长的女儿偿命就是了。”
两个狱婆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求救似的看向县丞史大魁和村长安振鹏。
安振鹏一张凶厉的脸,脸上都是刀凿斧劈般的皱纹,在夜晚火把的照耀下,如同树皮般粗糙明显。
沉吟半晌,他点点头,说:“让她去看看。”
“只要她老实交代,我会向大人求情,留她一具全尸。”
意思就是,不用砍头了。
这一点,对大景朝的人来说,很重要。
但是对姜羡宝来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她眼角忍不住抽了抽,心想,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认定她杀人,还把留个全尸当是人情……
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
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宽宏大量啊?
她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被两个狱婆推搡着,来到靠近悬崖边上的一块空地附近。
这里也是血迹最多的地方。
触目一大滩暗红的血,血腥味浓得骇人。
大家都不由自主抬起胳膊,用袖子捂住口鼻。
空地上稀疏的野草被染得一片黏腻,血泊顺着地势缓缓淌开,像一张往四周均匀扩散的暗红色蛋饼。
草叶上缀着一滴滴血珠,被染得沉甸甸地垂着。
旁边几块石头也被溅上血,但并非爆裂飞散的形状,而是大块大块,表面已凝成一层厚壳。
姜羡宝在一旁看得仔细,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这血,不对劲啊……
首先,地上的血量,有点太多了。
就她所知,自然状态下,哪怕是被人捅了数刀流血到死的人,也流不出这么多的血。
一个人身上的血,不是无限可流的,而是有定量的。
现场这么多血,哪里是一个人身上流出来的?
难道还是群杀?
可现场的痕迹,并不支持这个结论。
其次,这血迹的状态不对。
如果是被杀捅出来的血,血迹应该是无序的喷洒状,不是这样有规律的泼洒状。
最重要的是,这股腥臭味,好像不是人血的味道。
姜羡宝刑侦专业毕业,又在省厅实习过半年。
她跟的组,可是省厅专门处理重大刑事案件的重案组!
那半年的实习,让她学到的书本知识,跟现实全数融会贯通。
因此姜羡宝见过各种各样的凶杀案,对案发现场里人血的气味,并不陌生。
目前这个“案发现场”,如果是真的“案发现场”的话,那也太粗糙了。
如果让她省厅那些前辈见了,恐怕闭着眼睛都能把罪犯给逮出来……
姜羡宝也只看了一圈这里的地形,心里就有数了。
她看向安振鹏的方向,很镇定第说:“安村长,我不是凶手,但是我知道害您闺女的凶手,往哪边去了。”
安振鹏的瞳孔猛地一缩,继而又睁得大大的,紧张地说:“真真真……真的吗?!你真的能抓到杀我闺女的凶手?!”
安振鹏的老婆马芬飞快地扑过来,一脸急切地说:“你真的没有杀我闺女?你这个小叫化子坏得很!休想骗我们!”
“你赶紧把我闺女的尸身交出来!别想糊弄我们!”
话里话外,还是认为凶手就是她。
姜羡宝淡定地说:“我说了我没有杀人,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这个案子,恐怕比你们想的,还要复杂一些。”
姜羡宝身边的两个狱婆吃惊地瞪大眼睛,就连嘴都合不拢了。
县丞史大魁眯了眯眼,有点怀疑地说:“你一个小叫化子,还会查案?”
“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父母都是何方人士?”
县丞的诘问,让姜羡宝脑子里,突然又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白面短须的英俊瘦弱男子,手里捻着三枚铜钱,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啪的一声,往桌上一拍。
这是在用铜钱占卜啊!
那画面里,英俊儒雅的瘦弱男子朝她微笑,声音很是温柔:“爹的小阿宝,看清楚了没有?这就叫小六爻,用三枚铜钱就可以起卦。”
这个男人,当然不是她在现代的父亲,因为她从小父母双亡,记忆里根本没有父亲的影子。
这个穿着长袍的儒雅男人,应该是这个原身的爹。
那是原身残存的零星记忆。
姜羡宝立即镇定地对县丞说:“……家父擅长小六爻。”
她已然回过神,知道自己恐怕不能展开自己最擅长的案情推理。
是啊,以她现在小叫化的身份,怎么就突然变成破案小能手了?
她怎么就知道地上的血,超过了人体能自然流出来的血量?
又是怎么知道,这血迹的状态有问题?
还有,她在地上还发现了一些足迹,大概率可以追踪到凶手潜逃的方向。
但是她又怎么解释,她懂一些对这里的人来说,根本没法向他们解释的东西?
姜羡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已经察觉到,不仅是县丞史大魁,就连那个村长,还有他老婆,这些人脸上的疑虑,已经越来越浓。
搞不好,她就算把真正的凶手找出来,她也难逃一死……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这个没有现代科技的时代,她如果展现出太过超越时代,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心念电转间,姜羡宝迅速打消了用现代刑侦知识侦破案情的念头。
但是,这不等于说,她没有办法揭露真相,救援自己。
那要怎么做呢?
突然,刚才那俩狱婆说的,关于衙门里卦师的话,浮上心头。
是啊,她不能用现代的刑侦技术揭露这个案子的真相,但是,她可以用魔法对抗魔法啊!
而且,她是有这方面知识储备的!
姜羡宝马上装模作样,在悬崖附近的空地上走了一圈,像是超不经意地,朝身后两个狱婆伸出手:“给我三枚铜钱,我来卜卦凶手逃窜的方向。”
“只要找到凶手,你们自然就能找到你家闺女的尸体。”
山风猎猎,悬崖边血迹暗沉,一股刺鼻的腥气,在黑夜中越发浓厚。
章狱婆撅着嘴,不情不愿掏出三个发黑的铜钱,递到姜羡宝手里,怒声说:“你个小叫化子也会占卜?!你可别想着忽悠我的钱!”
姜羡宝不争,只伸手接过铜钱,在掌中轻轻摩挲,想着自己需要的卦象。
她阖上双眸,指尖拂过冰凉的铜钱,心神却异常清明。
刚才,她已经观测到,崖边的碎石,有朝向北面小径的刮擦痕。
几片被踩断的草叶断口,有很明显的鞋印。
一滴落在岩石背阴处的深色血点,尚未完全凝固。
所有的线索,早已帮她拼凑出凶手逃窜的路径。
此刻,她只需一个“合理”的方式,将其公之于众。
而以寅水阿婆对她多年的训练,她基本上想要扔出什么卦象,就能扔出什么卦象。
她只是没有“灵机”,并不是不懂占卜。
姜羡宝沉住气,手腕轻抖,将三枚铜钱抛出。
暗中控制手腕角度,让铜钱落向血迹外的干地。
哗啦——三枚铜钱落在悬崖边的一块青石上。
她垂眸看去,在草地上拿着一根掉落的树枝,画了一条直线:“一背为单,画少阳,是一条直线;两背为折,画少阴,是两条断开的直线。”
她拾起铜钱,再次掷下,再次画线。
六掷之后,一个完整的卦象呈现在草地上。
“你们看,”姜羡宝指尖虚点卦爻,“这个卦象,上巽下乾,风天小畜。”
“这一卦,名叫【牲有命】。”
其实根据《大衍算经》,【牲有命】的含义,是密云不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意思。
可是姜羡宝现在不需要这一层真正的内置涵义,她只需要,这个卦象的字面意思。
她指着那刚刚根据铜钱占卜画出来的卦象,意味深长地说:“此卦为【牲有命】,意思就是,这血,非人血,乃牲畜之血。而且,这卦还有生机。”
她的话,如同天雷炸开一片迷雾,惊起众人的哗然。
“什么?!这是畜牲血?!不是人血?!”
“这也能算出来?!”
“这比衙门里的曹卦师,还要厉害吧?!”
县丞史大魁和安家村的村长安振鹏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震惊和疑惑的神情。
在别的人窃窃私语的时候,他们俩没有说话,只是很快移开视线,继续沉默地看着姜羡宝,神情郑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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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恋爱脑
姜羡宝看着地面上的卦象,语音徐徐:“你们看,这一卦【牲有命】,上巽下乾。”
“巽为风,主东南。”
“而风含水意,所谓风生水起,水蕴万物,说明你家闺女,可能没死,还有一线生机。”
“再则巽的方位,在东南方,说明这一线生机,应该在东南。”
“乾为健,主速行、迅捷,而且乾有天地之始的意思,意为源头。”
“也就是说,如果你们现在往东南追寻,不仅能找到你家闺女,活着的闺女,还能找到带走你家闺女的凶手。”
说着,姜羡宝的视线,从地面上的卦象上移开,看向被脚印轻微掩住的草丛方向。
那里因为有人踩踏过,呈现内外方向分明的纹路,指向东南。
“此卦总体来说,显示暂时有难。”姜羡宝从悬崖边上那一片血迹收回视线,镇定看向县丞史大魁和村长安振鹏。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但只要你们赶紧追,你们家闺女,还是有救的。”
“如果继续跟我纠缠,延误了救你们家闺女的时间,到时候就算抓到凶手,你们的闺女,也回不来了。”
大家的脸色都变了,不约而同看向此地职位最高的人——宏池县县丞史大魁。
山风猛地卷起众人的衣角,满场寂静。
姜羡宝轻轻拾起铜钱,拍去上面的浮灰,递回给章狱婆,一派卜卦高人的样子,淡定地说:“天意已现,该信不信,你们自己决定。”
衙役们面面相觑,有人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正是东南方向。
马芬看了看姜羡宝,又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安振鹏,还有沉默不语的县丞史大魁,疑惑地说:“可衙门里的曹卦师,说我闺女已经死了……”
“而且曹卦师说的方位,是西北,不是东南吧?——这小叫化子居然说是东南方向?”
安振鹏又和史大魁对视一眼,朝他缓缓点头。
史大魁也是半信半疑,但见姜羡宝说得斩钉截铁,言之凿凿,安振鹏又赞同,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派一队人,往东南方向搜寻!注意四周有没有能让人藏身的树洞、山洞!”
“是,大人!”
几个衙役手持火把,光晕在众人眼中摇曳,向东南移去。
姜羡宝独立于崖边风中,月光将她静默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静静看着衙役们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小径尽头。
卦象是真,但是解卦,却是她胡诌的。
不过,线索不会骗人。
她用线索找卦象,不可能不准。
姜羡宝看向史大魁,说:“县丞大人,现在没我的事了,我可以走了嘛?”
她可不想再被上一次刑!
十个手指现在肿的跟冬日里的小萝卜似的,都快疼麻木了。
史大魁捻须不语。
安振鹏看了自己妻子马芬一眼。
马芬马上说:“不行!我闺女还没找到呢!就……就算要放你,也要找到我闺女,抓到那个杀千刀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从衙役消失的东南方向,传来惊喜的声音。
“大人!大人!找到了!找到了!”
还等在悬崖边空地上的人,立即跑过去。
姜羡宝被两个狱婆推搡着,也没落下。
他们说的东南方向,是在离这个悬崖东南方向大概三百米左右的小路旁。
一个用树枝搭的简陋窝棚,出现在大家眼前。
几个手持火把的衙役站在窝棚旁边。
还有两个衙役正押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们一人拽着他的一只胳膊,推了过来。
姜羡宝一眼看见了那男人被迫展开的手,正是她脑海里闪过画面的那一只手!
骨节粗大的手指,比旁人更黄的皮肤,指腹处还有厚厚的硬茧。
窝棚里突然冲出来一个略圆润的年轻女子,哭喊着扑过来:“你们放开他!”
“放开我的窦郎!”
她疯狂朝那两个衙役扑打嘶吼,状若疯癫。
姜羡宝松了一口气。
那姑娘果然没死。
安振鹏和马芬一起冲过来:“英娘!英娘!爹娘可找到你了!”
“是谁把你拐走的?爹娘一定给你报仇!”
那年轻女子立即哭着说:“爹!娘!你们让他们放开窦郎啊!”
“没有人拐我!我是自愿跟着窦郎走的!”
“窦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马芬一听气坏了。
她指着那垂头丧气的年轻男子,厉声说:“你为了一个货郎,连爹娘祖宗都不要了?!”
“英娘!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从来没让你吃过苦,受过罪,不是让你自己找苦吃,找罪受啊!”
英娘拼命摇头,哭喊道:“窦郎不会让我吃苦!他会好好待我!我……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啪!
安振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沉声说:“不知廉耻!”
然后扭头对县丞史大魁说:“史大人!我要告这个人诱拐我家闺女!”
“我要他坐一辈子牢!服一辈子苦役!”
那年轻男人惊慌抬头,哀求说:“英娘!英娘!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一定会一辈子对你好!一定会娶你的!”
英娘嗷地一声,转过身死死抱住了那男人。
马芬扑过去,朝他脸上“呸”了一声,说:“你一个穷的叮当响的货郎,还想骗我家闺女?!”
姜羡宝:“……”。
所以,弄这么大阵仗,却只是一桩小情侣私奔?
可是,你们伪造一个杀人现场是要闹哪样?
还把自己原身这个可怜的姑娘,当成了替罪羊!
姜羡宝心里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
如果不是自己正好穿过来,这具身体的原身,就要被当成杀人犯处斩了!
不对,其实这个可怜的姑娘,已经被打死了。
姜羡宝想到记忆里,后脑勺上那重重的击打……
那是很明显的严重脑震荡,应该是没有得到及时救治,最后死在流星坠落的那一刹那。
因为,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这个世界。
姜羡宝握了握拳,提高了声调,对着那正哭哭啼啼地小情侣冷笑说:“你俩私奔,为什么要把我打晕了,还把我当成凶手,伪造一个杀人现场?”
她看向县丞史大魁:“大人,是这男人把我砸晕了!还把那包袱皮塞我手里!”
“我要告他栽赃嫁祸!谋杀于我!”
那名叫窦郎的货郎听见她说话,顿时像见了鬼一样,惊慌失措地说:“你你你……你不是疯子?!你居然会说话?!”
姜羡宝伸出被木棍拶刑夹肿了的双手,在那货郎面前晃了晃,说:“让你失望了,我当然不是疯子。”
“说,你为什么要造出一个假的杀人现场?”
那货郎急忙摇头说:“你不是没死吗?!怎么就谋杀你了?”
“你个疯子!大人!她是个疯子!她说的话,不可信!”
姜羡宝愤怒:“你才是疯子!你全家都是疯子!”
“你拐带良家妇女,谋杀目击证人,其罪当诛!”
英娘慌慌张张:“没有!没有!他没有拐带我!我是自愿的!”
“还有!是我!是我砸了你的脑袋!不是他!”
“我们想恁死你,然后假装是你杀了我,我死了,我爹娘就不会再继续找我们了……”
姜羡宝:“……”
这是哪家的傻闺女?
恋爱脑害人害己,应该都被突突了……
姜羡宝更加气愤,看向史大魁,说:“大人,您可得为我做主!”
“这俩已经招认,是他们想谋杀我!”
史大魁却根本不理她,只是看了安振鹏一眼。
安振鹏一副打算息事宁人的样子,他瞪着自己女儿,说:“回去再跟你算账!”
接着对自己的妻子马芬使了个眼色:“你去窝棚里看看,把英娘的东西都拿回来。——咱们回家!”
马芬点点头,钻到窝棚里面,没多久,就抱着一个包袱出来了。
这一次,是一个色泽非常典雅的银灰色细绸包袱皮,跟之前塞到她手里那个绿底红花,充满“乡土气息”的包袱皮,完全不一样。
绸面上用极细的丝线绣着缠枝云纹,针脚密而不乱。
月光下,带有光泽的绣线微光流转,显得极为不凡。
包袱角上,用红黄两色丝线,绣了一朵小巧的元宝花。
针线细密,花瓣层层叠叠,既不张扬,又透着一股温润的贵气。
包袱里鼓鼓囊囊,装了不少东西。
姜羡宝看见这个包袱皮,顿时有股奇怪的熟悉感,脑海里似乎有画面闪过。
可没容她多想,画面消散了,因为她的注意力,都被安振鹏吸引过去了。
她敏感地察觉,当安振鹏看见那包袱的时候,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还很慎重地问了一声:“……英娘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了?”
马芬点点头,撇了撇嘴,说:“这窝棚都是刚刚搭起来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都收拾出来了。”
其实里面有两人滚床单的痕迹,地上铺了一块浅色的布,上面还有一点血痕……
估计要不是这两人忍不住,又是搭窝棚,又是做那事儿,耽搁了时间,他们肯定是追不到这俩人的。
马芬进去之后,已经第一时间把那布收起来了。
她狠狠剜了自己女儿一眼,又冷眼打量那个货郎,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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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阿猫阿狗
村长安振鹏收回视线,朝史大魁拱了拱手:“今天多谢史大人相助!”
“小女的事,让您操心了。”
“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这货郎,我们得带回去由我们安家宗族处置。”
“明天我去县衙找您喝茶,专门谢您!”
史大魁心领神会,点点头:“安村长客气了,令爱无事就好。”
说着,他摆了摆手,“把人交给安村长。”
安振鹏解下那货郎的裤腰带,把他的手绑起来,再绕一圈,绑到他的腰上。
那货郎只得双手提着裤子,被绑的像个人棍,几乎站立不稳。
英娘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如同抱着一怀珍宝。
姜羡宝目瞪口呆,说:“……那他俩要谋杀我的事儿,就这么算了?”
没一人理她。
安振鹏和马芬押着自己的女儿和那个货郎,快步离开。
县丞史大魁也带着几个衙役,扬长而去。
反倒是走在最后面的两个狱婆互相看了看,又往前方瞥了一眼,悄声对她说:“……你还是赶紧走吧……安村长要的人,连史大人都不管,你还想怎样?”
姜羡宝:“……”。
她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这个“孤儿小叫化”身份,在这地界儿这时代,就算被人打死了,也只如同路边一条死狗,没有任何人在意。
她现在,就宛如一个从现代社会穿越而来的巨婴,各种水土不服。
刚刚从一桩“谋杀案”里脱身的姜羡宝,就这样站在山腰,目送那些人往山下的大路走去。
等这些人走远了,她瞥了一眼周围黑黢黢的树林,还有越来越暗的林间缝隙,抿了抿唇,不敢继续待在这里。
姜羡宝打算跟在那群人身后,悄悄下山。
哪怕是去村里找个墙角过夜呢,也比待在山上强。
万一有什么野兽跑出来攻击她,她就真的歇菜了。
总不能刚刚逃过人祸,又惹上兽祸。
可是,姜羡宝刚走了一步,就听见林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拨动了树叶,又像是小动物在灌木丛中奔跑。
不会吧?
真的想什么来什么?
姜羡宝倏然停下脚步,紧张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担心真是树林里的野兽跑出来了。
眨眼间,黝黑的林子里钻出两个小孩子,踢踢踏踏朝她跑过来。
“阿姐!”
“阿姐!”
居然是认得她的?
姜羡宝垂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一男一女两个小孩。
都是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短短的三头身,瘦骨嶙峋。
一头的乱发,脏兮兮的,有点发黄。
没有人给他们梳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顶在头顶上的鸟巢,已经打结了。
脸上也很脏,但是眼睛出奇的大,目光纯良到懵懂。
他们上身都穿着看不清颜色的短褐,半长的裤脚里,露出跟细竹竿一样的腿。
脚上没有穿鞋,小脚上都是泥泞。
寒冷的天气里,露在外面的肌肤都冻得发紫。
当姜羡宝看清这俩小孩的样子,就和刚才看见那个绿底红花的包袱皮一样,眼前又闪现出一些画面。
这一次,画面纷繁复杂,像是电影里的蒙太奇。
不像上一次那么简单。
她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阿猫、阿狗……
两个孩子的名字,首先浮现出来。
接着,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是在一座高大的城墙下方,这两个孩子,蓬头垢面地跪在那里,朝过往的行人磕头,乞讨食物。
她看见自己低下头,从挎着的包袱里,掏出两个饼子递了过去。
而那个包袱皮,正是刚才她看见的,那个村长的老婆,从窝棚里拿出来的包袱皮!
银灰色细绸面,上面还绣有一朵小小的元宝花。
记忆的画面里,先是两个孩子接过饼子,大口大口吞咽。
……
接着画面一转,出现一辆像是笼子一样的囚车。
她缩在角落里,脑子里一片昏沉,从车栅栏里看着外面的天空。
有两个小孩从车后爬上来,正是她曾经给过两个饼子的孩子,也就是刚刚从树林里钻出来的这两个孩子。
他们看着很小,力气却很大,三下两下就弄断那车已经腐朽不堪的木栏杆,把她从那囚车里弄了出来。
……
接下来的画面,闪的更快。
是残破不堪的破庙,褪色剥落的壁画,斑驳的神像。
没了大半瓦片的屋顶,横亘在头顶裸露的椽子,以及屋檐上蹲踞的石首,在月光下沉默而狰狞。
……
阿猫和阿狗看着姜羡宝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样子,有点后怕地互相看了看。
“阿姐!阿姐?!”
“阿姐怎么又听不见我们说话了?”
“阿猫,快把天圣果给阿姐吃!”
“阿姐吃了肯定就好了!”
阿猫深吸一口气,从自己的衣服兜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果子。
淡黄的果皮上,有着深紫色条纹。
这果子一拿出来,就有浓郁的花果香混合着奶香的强烈蜜味,萦绕在林间的空气里。
已经安静下来的树林,突然躁动起来。
阿狗连忙说:“赶紧给阿姐吃!”
阿猫推搡着姜羡宝:“阿姐!阿姐!吃!快吃!吃下去,阿姐的病,就好了!”
姜羡宝骤然闻到一股强烈到不可思议的香味,也许是太过饥饿,她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就已经不由自主张开嘴,咬了一口。
一块带着馥郁香味的果子,就这样滑进她的口腔。
清甜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奶味,还有几乎是势均力敌的花香和果香,极大刺激了她的进食欲望。
姜羡宝情不自禁闭着眼睛大口吞咽,如饥似渴。
“阿狗,阿姐真的是饿了呀……”
“是啊,可惜这么好的果子,只有一个。”
“我们要不要给阿姐去讨点儿别的东西吃?一个果子恐怕吃不饱。”
“……还是不要了。这一次我们去找果子,就差点弄丢了阿姐。还是等阿姐醒了再说吧。”
“好吧……”
两个小孩的声音,越来越低,慢慢消失在姜羡宝的耳边。
她以为这俩小孩是自己离开了,可又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凌空抬了起来,往一个方向前进。
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看是怎么回事,可是吃了那果子之后,她是不饿了,但是眼皮却更沉了。
只想好好睡一觉。
这一晚,她好像睡过去了,但又好像没睡。
因为她在做梦。
她的大脑,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因为信号接受不好,只能播放一些并不连贯的画面。
不过她知道,那些画面,应该都是这个原身的记忆。
……
下雪的冬日,原身哆哆嗦嗦靠在破庙的墙角,身上盖着一堆黄枯的稻草。
也是这两个孩子,从大雪纷飞的门外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破碗,里面有一碗黑绿的野菜糊糊。
可是下一秒,画面就成了原身捧着那个破碗狼吞虎咽。
……
没多久,这个画面淡去,新的画面出现在她的梦里。
一群穿得不错的小孩子,把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摁在地上打。
原身不知所措地扑上去,用自己的身子,保护着那两个孩子。
然后那些孩子开始用石块砸她,叫喊着“打死这个疯子!”
“打死她!”
那石块砸到身上很疼,但是她没有放弃,依然死死把那两个小孩子护在身下。
接着似乎有人路过,呼和了一声,那群打人的小孩子,才一哄而散。
……
原身跟着那两个孩子,在树林里穿梭。
两个孩子很是熟练地撵着一只很肥的野兔……
她跌跌撞撞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孩子捉到野兔,带回到山坡上。
野火升起来,开始烤野兔。
油脂滴入火堆里,香气四溢。
两个孩子把最肥美的部位递到她手里,她毫不犹豫,张口就吃。
……
两个孩子蹒跚走在前面,原身一个人跟在后面,看着他们在一户人家门口跪下磕头,结结巴巴讨饭吃。
原身在后面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满是泪痕。
自那以后,这俩小孩出去讨饭,就再也不带原身一起去了。
……
一个个画面闪过,这就是原身跟这俩小孩子过的日子吧……
第二天醒过来,姜羡宝心情复杂地揉了揉眼睛。
然后发现自己昨天被拶刑摧毁的手,恢复原状了。
手指头不再像是胡萝卜一样肿胀疼痛,而是纤细白嫩,如同上好的葱白。
真是葱管一样的手。
可是,怎么会好的这么快?
这不科学!
“阿姐?阿姐?你饿了吗?我们出去讨饭吧!”
一道童稚的声音,传到姜羡宝耳朵里。
她浑身一震,视线渐渐有了焦距。
她看见面前站着的两个小孩。
正是昨天晚上,她最后看见的那两个脏兮兮的孩子。
也是梦中那两个跟她相依为命的孩子。
她记得他们的名字,阿猫、阿狗。
自己,好像还吃了他们给她的一个果子,然后就昏睡过去了。
想到那个甜蜜中带着奶香的果子,姜羡宝的肚子,不争气的又咕咕叫了起来。
“阿姐饿了!我们赶快出去讨饭!”
这是那个小男孩的声音,语气充满了欢欣雀跃。
好像“讨饭”两个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负担和羞耻心。
如同在说“吃饭”两个字一样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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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圣果
姜羡宝惊讶之下,也只惊了一下。
因为下一秒,她的视线,落在眼前的景物上。
这不就是昨夜那些零星记忆里,见过的那个地方吗?
明显是一座残破不堪的破庙。
角落里有着厚厚的积尘,断壁残垣上依稀可见褪色剥落的模糊壁画。
不远处那些斑驳的神像褪去了曾经的色彩,已经看不清面容。
神像前的供桌上空空如也,连个香炉都没有。
腐朽的木门半塌,大咧咧地敞着,能够看见外面枯寂的山坡。
四野无人,唯有嶙峋的怪石,沉默地诉说着孤寂和萧索。
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裸露的椽子横亘在头顶,倔强地指向天空。
一角飞檐尚存,其上蹲踞的石兽也已残破,在日光下沉默而狰狞。
屋外偶尔能够听见树林里惊飞的鸟雀,划破静寂的声音。
姜羡宝:“……”。
她闭了闭眼。
脑海里又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和意识。
原来这里,就是原身和这两个小孩子住的地方。
虽然他们叫她“阿姐”,但其实,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亲属或者血缘关系。
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联想到昨晚的梦,虽然她记起来的画面不多,但也清楚的意识到,讨饭,是这仨生活中的常态。
可是为什么呢?
原身有手有脚,看身形也是大人了,就不能……自食其力吗?
姜羡宝是不习惯“乞丐”这份职业的。
她不歧视乞丐,但是,她不能忍受自己做乞丐,特别是在自己身体正常,有手有脚,还有劳动能力的时候。
她定了定神,收回视线,落在面前两个孩子身上。
根据她不时闪现的零星记忆,这俩孩子,小女孩叫阿猫,小男孩叫阿狗。
是她在离家的那个城门门口,遇到的两个小孩子。
就因为她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饼,这俩孩子就“赖”上了她。
偷偷跟着她一路前行。
她不记得是怎么被人掳劫,装到车里。
但是记得是这俩小孩,把她救了出去。
然后,她的记忆最终,就停在这个破庙里。
她不太清楚到底在这里住了多久,不过感觉到气温从寒冷,到温暖、炎热,又到了凉爽和寒冷。
所以,应该是一年左右。
而在这一年里,原身那破碎的记忆里,她一直是“不劳而获”的那个人。
每天的吃食饮水,都是这俩小孩张罗的。
她只要张开嘴就可以了。
这是怎么回事?
姜羡宝从原身的记忆里,找不到答案。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两个小孩,试探问:“阿猫、阿狗,你们……”
她话没说完,就被两个小孩惊喜打断。
“阿姐病好了?!”
“阿姐认得我们了?!”
“阿姐能说话了!”
“我就说阿姐不是疯子!阿姐是生病了!”
“天圣果真的能治病啊!”
“还好我们把天圣果找回来了……”
……
姜羡宝听着两个小孩嘀嘀咕咕欢呼雀跃,满头雾水,不由职业病发作,开始追根朔源般套话。
在两个孩子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述中,姜羡宝渐渐明了一些始末。
原来这个原身,确实是精神出了问题。
少部分时候,是正常的,大部分时候,都不正常,完全不能交流,没有自我意识。
这一点,从之前那个案子里,就能看出来。
她的原身,大概率是间歇性精神病患者。
所以真的是这俩两三岁的孩子,在城门口遇到她之后,由于她在正常的时候,给了他们一些吃食,他们就一直在照顾她,保护她……
如果没这俩孩子,她还真不确定,这孤身一人的原身,会落到什么下场。
昨天晚上,两个孩子出去给她摘“天圣果”,就是昨晚给她吃的那个果子。
因为他们听人说,这果子能治百病,肉白骨,活死人,特别牛叉。
然后他们找到果子,给她吃了,她还真的就能认人,能说话了!
俩小孩还告诉她,这天圣果,长在天圣树上。
据说,五百年才结一次果,每次结一枚果子。
说得颠三倒四,姜羡宝好不容易才弄清楚一点点前因后果。
她在心里嘀咕,昨晚那个果子的味道,跟她前生吃过的一种叫香瓜茄的果子,味道一模一样。
而香瓜茄的别名,就叫人参果。
好吧,看来还真是人参果!
当然,姜羡宝清楚她“清醒”的原因是什么……
不是什么“天圣果”,而是穿越。
但是这个果子,却给了她一个很好的理由。
让那些熟悉她的人,不会觉得她这“间歇性精神病”,好得太突兀。
姜羡宝明白了来龙去脉,在心里沉吟。
她原身的记忆,可能就是因为间歇性精神病的关系,并不完整。
比如说,她为什么一个人离家出城?
她的家,到底在哪里?
她的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家人?
如果没有了也就罢了,如果还有家人,那些人知不知道她离开家,一个人来到这里?
她确信的是,这个原身,不是被人拐走的,因为她出城的时候,她的那段记忆很清楚,她是有自主意识的。
当时还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对了,她记忆里那个包袱呢?
那包袱皮,怎么会到了那个私奔的小情侣手里?
看来,这里面还有一些谜题,需要她来解答。
姜羡宝不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
俩小孩对视一眼,有些害怕,很是内疚的低下头,在姜羡宝面前低头认错。
“我们昨晚应该带阿姐一起去的……不然阿姐就不会一个人跑出去了……”
姜羡宝回过神,摸摸他们的头,说:“没事,阿姐的病,已经好了。”
“以后不需要你们照顾阿姐,阿姐能好好照顾你们。”
她发现自己这个身体说话的声线,特别温柔甜糯,像是能够直接拨动人的心弦,甜到人心里去。
这可跟她原本清朗明晰的嗓音,很是不一样。
两个小孩更是激动地不能自已,直接扑到她怀里。
结果,就在她注视之下,这俩兴奋不已的小孩,头顶突然冒出了两只耳朵。
阿猫的头顶,冒出了两只猫耳朵!
那猫耳雪白,形状柔和圆润,还带一点优雅的前倾,好像前世她喜欢但养不起的布偶猫的耳朵!
阿狗的头顶,冒出的,是两只狗耳朵!
像是两片厚实的暖黄色小桃叶,支楞在脑门两侧,肉嘟嘟的,不时有轻微的抖动,仿佛随时都在警惕的倾听周围的声音。
如同她前世特别喜欢的家乡田园幼犬的耳朵……
姜羡宝:“!!!”
她就知道!
他们果然不是俩普通孩子!
谁家普通孩子头顶长出这么可爱的猫耳朵、狗耳朵?!
就知道在这荒山野岭,两个看上去才三四岁的孩子,能生存下来,还能照顾她这样一个大人,根本不可能是普通孩子……
姜羡宝的心,又扑通扑通跳起来。
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在眼前发生,震惊到完全失语。
不过她没有别的表现,只是笑容略微有点僵硬。
阿猫和阿狗完全分辨不出来。
俩小只对她非常依恋。
姜羡宝一动不动,等着两个小孩情绪稳定下来,那一对猫耳朵和狗耳朵,缓缓从俩小孩头顶消失,她才深吸一口气,渐渐平静下来。
刚才如同轰雷一样的心跳,恢复了正常。
姜羡宝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确信上面没了猫耳朵和狗耳朵之后,才若无其事地说:“阿猫、阿狗,我记得我有一个绣着元宝花的包袱皮,但是我找不到了。”
阿猫抬头,疑惑地说:“阿姐,是那块绣花的头巾吗?阿姐一直包在头上的?”
阿狗看了看姜羡宝的脑袋,没有头巾了。
阿猫和阿狗对视一眼。
从昨晚到今天,俩小孩太累太激动了,都没有注意到阿姐头上一直戴着的头巾,不见了。
姜羡宝觉得自己真相了。
会不会是昨天,原身脑袋上包着那块包袱皮,疯疯癫癫跑出去,才遇到那对黑心的小情侣?
他们不仅把她当替罪羊,制造了“杀人”场景,还顺手把她头上包着的包袱皮头巾拿走了,替换了英娘自己的包袱皮?
难怪……
难怪!
那村长和他老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明知道那包袱皮不是他家的,还昧着良心顺走了。
姜羡宝哪怕对这个时代还不怎么了解,可只要想起那包袱皮的质地和绣工,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一家子,都不是东西。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姜羡宝眯了眯眼,暂时把这件事按下。
目前,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因为,讨饭是不可能讨饭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讨饭。
“阿猫、阿狗,我们要自食其力,一定不能当不劳而获的懒汉,更不能做吃嗟来之食的乞丐!”
“我们有手有脚,不用讨饭也能吃饱肚子!”
“从今天开始,我们要……一起去种田!”
从小在底层社会长大的她,对种田其实并不陌生。
姜羡宝带着俩小孩,雄赳赳气昂昂从破了个大洞的门里走出,来到破庙外面。
不远处雄关漫漫,四野里荒山寂寂,脚底下黄土遍地。
在这种地方种田?
理智瞬间回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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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7章 斩杀线
这个地方,就不是能种田的地界儿。
就算她想种,能种,可要怎么种?
种田的基本工具都没有,徒手刨地吗?
哪怕她徒手开荒地,可是种子呢?肥料呢?
这些生产资料,都不会凭空从天上掉下来啊!
姜羡宝看了看自己身边两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再看看自己。
他们就是妥妥的所谓“无产者”吧……
这仨人,就算是卖身给地主家当佃农,大概也是没人要的。
谁家地主愿意做慈善,佃农还从娃娃养起啊?
此时此刻,姜羡宝很是茫然。
难道要插个草标,把自己给卖了?
那可不行!
她毫不犹豫掐断了这个念头。
身为穿越者,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别人穿越,都有金手指神马的,我的金手指呢?!
姜羡宝的前世里,对金手指是不陌生的。
比如小娃儿吃着奶听别人的心声,然后鲨疯了?
再比如重生大局在握,天下我有,上辈子的仇这辈子报,管它是不是冤有头债有主,反正爽就完事了?
又或者天生锦鲤,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出门捡钱,进屋得宠?
还有一胎多宝好孕风神马的……
啊呸呸呸!死脑子不要乱想!
最后一个删掉!删掉!
那不是金手指,那是噩梦好吧!
再不济,没有金手指,也能附送个金手镯吧?
比如系统神马的?
姜羡宝不死心,在脑海里开始呼唤:“……系统?”
“……系统你在哪儿?”
“……系姐?统哥?”
……
毫无回应。
可见系统这个“金手镯”对她来说,也是不存在的。
姜羡宝收回天马行空的思绪,还是打算现实一点,想想办法,回去找找原身那个家,看看还在不在。
不然的话,她十几岁的大姑娘,带着俩小孩,在这个世道独自求存,实在太凶险了。
在她前世的某个国家,这仨是妥妥落入了“斩杀线”之下啊……
姜羡宝眼神变幻。
自尊和生存互相抵触的时候,她果断选择了生存。
毕竟前世她就是从底层一路成长起来的。
做出这种决定,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她立即转移目标:“阿猫、阿狗,种田的事,以后再说。”
“……咱们……还是先去讨饭!”
两个小孩一点都没觉得讨饭羞耻或者丢人,立即欢欣鼓舞地说:“好啊好啊!”
“咱们去山下的村子!”
姜羡宝跟着他们往山下走去。
山下的村子并不大,从山上看下去,像是个腰子型,大概有百来户人家。
村子里大部分都是茅草屋,偶尔有两座红砖瓦房,看着很是气派。
当然,最气派的,是村东头靠近山脚的地方,那一座很大的青砖大瓦房。
屋前屋后都有不小的院子,围着院墙。
哪怕他们在半山腰,也看不见院子里面的情形。
姜羡宝对这个小村子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试探问:“阿猫,你认识下面那个村子的人吗?”
阿猫眨了眨眼,说:“……什么叫认识?”
姜羡宝说:“就是跟他们说过话,打过交道什么的。”
阿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过,他们打过阿猫和阿狗,也算是认识吧。”
姜羡宝:“……”。
打过交道,和被打过,这是两码事。
她又是心酸,又是好笑,看向阿狗,问道:“阿狗,你呢?那是什么村子?你知道吗?”
阿狗说:“那是安家村……我们经常去讨饭,阿姐也去过那个村子的。”
姜羡宝心里一动。
安家村,不就是昨天晚上,那对村长夫妇所在的村子吗?
这样说来,这俩夫妇明明知道她是个疯子、傻子,却装作不认识她,还诬陷她是杀人犯!
最后也发现认错人了,她甚至还帮他们找回了女儿,他们却没有对她赔礼道歉,还顺走了她的包袱皮!
姜羡宝对这村长夫妇,还有他们的女儿,以及他们女儿的货郎情郎,印象都差到极点。
下意识的,姜羡宝说:“只能去这个村子讨饭吗?”
“能不能去别的地方?附近还有别的村子吗?”
阿猫抬头看着她,迟疑说:“别的村子就更远了。”
“如果阿姐不想去下面的村子,我们可以去县上,比去别的村子,还近一些。”
姜羡宝心想,县上肯定人更多,更繁华,如果讨饭的话,应该成功率更高。
就像前世她和寅水阿婆出去摆算命摊子,去县里也比去镇上要挣得多。
姜羡宝笑着说:“那不如去县上,我还没去过呢。”
阿狗伸出手指,指向另一边说:“去县上的话,我们得走这条山路。”
说着,他带着姜羡宝和阿猫,拐向另一条岔路口。
……
这一走,就走了接近一个时辰。
姜羡宝累的气喘吁吁,觉得自己的脚底都走出水泡了,才看见前方出现一道城门。
黄土垒做的城门,看上去也就一米八,不到两米的高度。
跟姜羡宝记忆里那道宏伟的城门,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她想,这里,应该不是原身的家。
原身的家,应该在一个更大的城市里。
如果能把原身的所有记忆,都想起来就好了……
可惜,一个间歇性精神病患者,不是看医生能够看好的。
不然的话,高低她得讨点钱,去看郎中。
姜羡宝突然回过神。
她都在想什么啊?
也就这么短的时间,她的坚持,已经从坚决不吃嗟来之食,到讨饭讨钱了?!
果然,落入了“斩杀线”,底线的滑落,也是很快滴……
姜羡宝感叹着,和两个小孩走到了县城门口。
城门上有三个大字:宏池县。
门口有两个站岗的衙役。
看上去年纪不小了,身上的黑色官服皱巴巴的,洗得发白了。
搓着手站在那里,半闭着眼睛,不时打个哈欠。
虽然姜羡宝他们仨下山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但应该时间还早,因为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并不多。
但是,每个进城的人,要么给这俩衙役看一份证件,要么就要给这俩衙役一个铜钱。
明显是要收过路费。
看证件,大概是居住证明一类的东西?
看来这县城,也不是随便想进就能进的。
姜羡宝不敢就这么贸贸然带着俩小孩闯进去。
她一手牵一个孩子,站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仔细观察。
这一等,就等到城门口没人了。
只有她和两个小孩,以及站在城门口的两个衙役。
就显得她和阿猫、阿狗特别突兀。
阿猫阿狗不时抬头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羡宝没理会他们,一心琢磨要怎么绕开这两个衙役进城。
那俩衙役觑着眼睛打量他们,也没说话,就这样看了他们一会儿。
然后俩衙役不约而同伸了个懒腰,说:“这会儿没人了,我们进去歇会儿吧。”
说着,两人一起转身,走到城门里面去了。
城门依然敞开着,并没有关。
姜羡宝心里一动,对阿猫阿狗说:“现在没人看门了,我们进去吧!”
阿猫这时终于找到机会,软绵绵地说:“阿姐,看门的两个大叔对我们可好了,从来不要我们的钱。”
“我们进去吧!”
说着,她和阿狗一边一个,就这样拉着姜羡宝的手,大大方方往城门口走去。
姜羡宝:“……”。
所以她刚才在纠结个什么劲儿!
他们仨就这样进了城,两个衙役正坐在城门口一间小房子里喝茶。
当看见阿猫阿狗拉着一个大姑娘走进来,俩衙役还跟他们打招呼。
“阿猫、阿狗,又来讨饭啊?”
阿猫和阿狗脆生生地“哎”了一声:“是的呢!昨天都没吃饭!今天想多讨点儿!”
一个衙役说:“那你们等一等,咱们的边军昨天打了大胜仗。”
“明天,边军的将军们,要来县城给穷人送饼子,与民同喜!”
“听说还有肉汤!”
阿猫和阿狗听见有肉汤,眼睛都瞪圆了。
“啊啊啊!真的有肉汤?!那明天一定要再来啊!”
两人拉着姜羡宝,撒腿就往城门口里面跑。
一个衙役在他们后面说:“就在县衙旁边的那条街上!别找错地方了!”
阿狗头也不回地抬手摆了摆:“知道了!多谢大叔!”
姜羡宝很是好奇。
等他们拐了个弯,跑到一条街上的时候,姜羡宝才问:“你们是怎么认识城门口那两个人的?”
阿猫说:“讨饭讨的多了,就认识。不过他们没有打过我们,这也算是认识吗?”
姜羡宝:“……”。
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吗?
她不再说话,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打量这个地方。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太阳也出来了。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县城夯实了的黄土地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这条街的两边,应该都是做买卖的店铺。
门口都挂着旗杆一样的招牌。
有的还没开门,但有的已经开始做生意了。
“热胡饼嘞——新出炉的胡饼!”
“夹羊肉的、抹酥油的都有!不夹肉也香!”
“粟米粥、麦粥,滚着熬的,清早喝一碗顶半天!”
“白酪一碗,酸口的,解腻暖胃!”
“羊骨汤饼,现掰现下,汤清肉香!”
“风干羊肉切片卖,配饼吃最对口!”
“赶路的、当差的,趁热来一份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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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郎君行行好
姜羡宝一看,这不就是早餐一条街嘛?!
有的店家还在门口架起大锅,煮面片汤。
淡黄色的面团,被削成片状,扔到热气腾腾的锅里,再加上一些蔬菜和羊骨头,香气很快就蒸腾而起。
有的店家则是在门口直接烧炉子,烤着金黄色的大饼。
烤炉旁边,也有大锅,煮着新鲜的羊汤。
一点膻味都没有,只有雪白如奶状的汤水,鲜不可言。
另外还有粥摊,煮的是粟米粥,有的还放了芝麻,味道有点怪,就不是很吸引姜羡宝。
再走几步,是卖酪浆的摊子,还有跟酪浆搭配的干酪和奶皮子,以及一些肉干。
大一些的门店门口,居然还有卖烤肉的。
大早上的,就看见被烤的滋滋作响的油脂,从焦香的烤肉上滴下来,姜羡宝羡慕的泪水从嘴边流了下来。
和烤肉一起卖的早餐,看上去更高级一些。
都是一些烘烤过的干果,还有羊肉、蔬菜和豆子煮成的肉羹,以及加了芝麻的胡饼。
姜羡宝和阿猫、阿狗走到这家店门口的时候,就走不动路了。
三个人站在店门口,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店里的厨子施展刀工,将那烤肉一片片切下来。
没过多久,一个头发卷曲,眸色灰蓝的男人走过来,不耐烦地朝他们挥手,像是驱赶牲口一样说:“小叫化快滚!”
“站在这里妨碍老爷做生意!你们赔得起吗?!”
这男人个子很高,而且长得五大三粗,那胳膊都有阿猫、阿狗身子粗了。
好女不跟傻叉斗。
姜羡宝当机立断,马上拉着阿猫、阿狗拔腿就跑。
那男人把他们赶走也就行了,并没有追赶他们的意思。
旁边那早餐摊子上的老板娘撇了撇嘴,说:“郝老三,人家小孩子也只是看看而已,你何必做得这么绝呢?”
郝老三哼道:“褚七娘,你这么好心,你怎么不给他们一个饼子?!”
褚七娘把手里的抹布往摊子上一扔,没好气说:“我这刚烤出来呢!”
“正要给,你就把人给赶走了!”
郝老三:“……你也就给个饼!我这里可是烤肉!是肉!”
褚七娘翻了个白眼,嘟哝道:“就你家有肉……谁不知道你家的肉,是从哪里来的……”
郝老三毫不在意,哼着小曲进了自己的门店,已经点头哈腰,开始招待第一批进店吃早餐的客人了。
他的早餐店别具特色,一大早就供应烤肉和各种肉粥,来这里吃早饭的人,都是非富即贵。
他可得好好招待着,不能让外面那些脏兮兮的小叫化子,败了贵人们吃早餐的兴致。
“官爷,请问早点想吃什么?”
刚刚进店的,正是从落日关战场上下来的贺孟白和陆奉宁。
他们已经换了身衣袍,不再是战场上的盔甲,而是一身很朴实的暗色长衫,束着劲瘦的腰,依然风尘仆仆。
贺孟白揉着胳膊上酸胀的肌肉,呲牙咧嘴地说:“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端上来!”
郝老三忙手一挥,指着那些摆出来的早点,兴致勃勃地说:“我们这好味客栈里,好吃的可多了!”
“炉里新烤的宏池炙馍,是刚刚收上来的小麦夯成团,喷香的胡麻籽儿镶满边,鏊子上烤得鼓囊囊,掰开能夹野葱嫩羊肉,焦边软心的!”
“羊肋烤肉,用的是落日关外的新鲜羊肉,天还没亮就收拾了,现到现杀现烤,抹盐不抹酱,切片配烤馍正好!”
“同样还有落日关外的新鲜羊骨汤饼,掰面下锅,汤清油亮!”
“咱们店的特色粟米混着黍子熬成的粥,放了沙枣蜜饯,稠糊糊甜蜜蜜能挂得住勺子!”
“吃完再来一口雪乳羹,关外的牦牛奶打底,撒一把来自江南的杏仁碎,咕嘟冒泡时浇一勺昆吾山上的野蜂蜜,甜过北疆琵琶曲!酸口解腻,贵人们都爱点!”
贺孟白哈哈大笑,说:“掌柜唱的好词!”
“都给我们端上来!”
“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吃,我们吃完再打包!给我们沈将军带去做早餐!”
一听还要给将军做早餐,郝老三的脊梁骨又矮了三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三分。
“好嘞!您就等着吧!马上上菜!”
就在一盘盘美味佳肴往贺孟白和陆奉宁桌上端的时候,已经跑远了的阿猫和阿狗,又拉着姜羡宝往回跑。
因为那烤肉的味道,实在太香了!
虽然姜羡宝拉着俩小孩跑远了,那香味还是跟有钩子似的,一直追着他们跑。
最后阿猫阿狗实在忍不住了,拽着姜羡宝,停下了脚步。
哪怕就在店门口闻闻香气呢,对他们来说,也是一顿大餐啊!
“阿姐!那个味道太香了!我们回去吧!”
“阿姐!就在门口站一会儿!一会会儿……”
姜羡宝不想跑回去,可架不住这两个“天赋异禀”的小孩子力气大,直接把她拽着就“拖”回来了。
姜羡宝没办法,只好在看见前面那家好味客栈招牌的时候,挣脱俩孩子的手,小声说:“……你们过去就好了,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说着,她指了指那客栈街对面的一个位置。
那里正好是两家店铺的中间地带,还有一根不大不小的门廊柱,可以躲在后面藏起来。
阿猫阿狗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对面客栈的大门,被那股香气实在诱惑得不得了。
两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的,阿姐。”
拔腿就往那边跑。
姜羡宝又叫住他们:“……别说你们认识我……我们不熟,记住没有?”
阿猫阿狗十分不理解,但还是乖乖照做。
他俩哒哒哒哒跑到了好味客栈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瞧。
郝老三好味客栈的门店里面,目前只有唯一一桌客人。
就是贺孟白和陆奉宁两人。
郝老三指挥着客栈的小厮,一盘盘往两人的餐桌上送菜。
他们的餐盘,都是长条形的,每个都有一尺长,半尺宽,半白不白的牛奶色,不算精致的瓷器,但也是这个地方能拿出来的最好餐具了。
“两位官爷,这是用落日关外新鲜羊肉现烤的羊肋烤肉,您看看这金黄色,脆而不焦,里面嫩得能出汁儿!”
“这是两碗羊骨汤,汤鲜油亮,可以配咱们这里最有名的宏池烤馍!”
“还有沙枣蜜饯粟米黍子粥,闻着就香甜啊!”
“这是咱们店送给二位的雪乳羹,用的是落日关外的牦牛奶,这里是来自江南的杏仁碎,再浇上一勺昆吾山上的野蜂蜜,那味道,真是绝了!”
小厮放一样,他就说一样。
贺孟白和陆奉宁还没说话,就听见门口的方向,传来小孩子使劲儿咽口水的声音。
陆奉宁扭头看去,见是两个看上去最多三四岁的小孩子。
衣衫褴褛,满头乱发,脸上倒是擦的干净,但是晒得黑红的面容,显示出生活的艰辛。
就是大街上常见的小乞儿。
郝老三顺着陆奉宁的眼神看过去,顿时气炸了。
他冲到门口,挥舞着胳膊大声嚷嚷:“不是赶走了吗?!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走走走!赶紧滚!”
可是这一次,阿猫阿狗直接从他升起来的咯吱窝下面,钻进了店里。
一进去,阿猫阿狗就熟练地跪下,给贺孟白和陆奉宁磕头。
“两位郎君行行好……给我们点儿吃的吧……我们从昨天到今天,只喝了点水,快要饿死了……”
郝老三满脸通红,转身回来,一手一个,直接抓住两个孩子的后颈,将他们拧起来,就要拖走。
阿猫阿狗不甘心就这样被扔出去,拼命挥舞着小胳膊,朝贺孟白和陆奉宁大声比划说:“两位郎君行行好!我们只要一点点你们不吃的烤馍边边就可以!”
贺孟白是军医,看见这俩孩子被郝老三勒得满脸紫胀,连忙说:“店家,放下他们,你快勒死他们了。”
郝老三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手。
扑通!扑通!
阿猫阿狗一下子摔到地上。
不过他们十分机灵。
一听贺孟白说话,就知道这样的郎君是发了善心了,急忙扑过去,对着贺孟白磕头说:“郎君行行好!给我们点儿吃的!我们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郎君恩情!”
贺孟白噗嗤一声笑了:“你们两个小家伙,还真能打蛇随棍上!”
“给点儿吃的就做牛做马……结果居然是下辈子……啧!”
“喏,拿去吃。”
说着,他拿起自己盘碗里的两个烤馍,一人一个,递到阿猫阿狗手里。
阿猫阿狗实在没想到,这一次还能讨到新鲜的、完整的、刚出炉还带着黑芝麻的烤馍!
不是对方吃剩下的边边角角,更不是馊了长毛了吃了拉肚子的坏馍!
他们惊喜万分地接过烤馍,爬起来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着:“阿姐!阿姐!我们有烤馍吃了!”
“我们有烤馍吃了!”
正躲在街对面门廊柱后面的姜羡宝看见这一幕,差点没捂住脸羞死。
完了,大家都知道是她这个做姐姐的不厚道,让小弟弟小妹妹出去讨饭供养她吧……
姜羡宝真觉得十分尴尬,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可是阿猫阿狗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追上她,还把两个烤馍塞到她手里,兴高采烈地说:“阿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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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玉质金声
姜羡宝:“……”。
她脸上火辣辣的,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着两个小孩,努力镇定地说:“阿猫、阿狗,这是你们讨来的饭,你们吃吧,阿姐不饿。”
阿猫阿狗又对视一眼,困惑地看着她说:“……可是以前,阿姐老是说吃不饱……”
说话间,围观的人也多了起来。
褚七娘惊讶地说:“阿猫、阿狗,原来你们有姐姐啊……”
“啧啧,这么大姑娘了,还要两个弟弟妹妹讨饭养活,你也真是狠心……”
姜羡宝满脸通红,想辩解,可一想到原身的状况,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阿猫阿狗努力为她说话。
“我阿姐不狠心!我阿姐为了我们,跟人打架呢!”
“阿姐以前生病了,不认得我们,不是阿姐的错!”
“阿姐的病才刚好,阿姐都不让我们讨饭!”
“是的是的!阿姐说,如果要讨饭,就说不认识我们,我们不熟!”
他们说完,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只听了两个孩子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大家也都明白了,看看姜羡宝那面黄肌瘦,满脸羞惭的模样,也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
褚七娘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姑娘,你病好了,可以去找个事儿做,也能养活两个弟弟妹妹。”
“你生病的时候,可是这两个孩子讨饭养活你。”
姜羡宝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我在想办法呢,只是病刚好,就想下山看看,能不能在县里找个活儿……”
围观的人群,大部分都是这街上小吃铺的老板或者老板娘。
大家都是家庭小作坊,多养一个人都是负担,只是靠自己家里人帮衬。
甚至好味客栈的郝老三,也是找了自己的内侄做小厮。
不是不想帮她,而是真的力有不逮。
因此大家提议,让她去县衙所在的那条街上,碰碰运气。
那里的店铺,比他们这边要大一些,也有余力,雇外人做帮工。
姜羡宝一一道谢。
等围观的人群散了,她又把两个烤馍递给阿猫和阿狗,说:“你们吃吧,我昨天吃了那个果子,我不饿,真的。”
阿猫阿狗到底年纪小,对她的话,也是言听计从。
再三确认之后,他们接过烤馍,抱在手里,大口嗷呜一下,咬下一大块,满足地咀嚼。
姜羡宝看着两人的吃样,悄悄咽了口口水。
她怎么会不饿呢?
但是她更不好意思,吃两个小孩子讨来的饭。
以前这个身体的原身精神不正常,可以心安理得。
她做不到。
还是想想办法,像刚才那位大婶说的一样,去找个活儿。
她从地上站起来,可能是站得太快,也可能是饿的低血糖都犯了,她眼前一黑,直直往后倒去。
阿猫阿狗抬头看见,差一点惊叫出声。
不过还好,她没有倒在地上,而是被一个人扶住了。
姜羡宝倒地之前看见的,是一张笑容阳光,让人一见就心生向往的俊逸面容。
那人两道浓黑的剑眉,没有丝毫杂质,像是用笔精心描画出来的。
一双明亮又大的黑眸,充满了关切之意。
高挺的鼻梁和微张的唇,让他有股洒脱又真诚的少年气。
还听见一道清朗的嗓音,十分悦耳。
“……你这是饿过劲儿了。来,先去喝一点羊汤。”
正是跟出来看热闹的贺孟白。
他是军医,一眼看出来姜羡宝是严重的虚劳之症,也就是营养不良,又叫穷病。
他把姜羡宝扶到好味客栈里,坐到自己的板凳上。
姜羡宝只是眼前发黑,全身虚弱无力,但是并没有真正晕过去。
这时,有一道轻柔又坚韧的力度,扶住了她的后颈。
然后,一个温暖的勺子送到她的嘴边,鼻子里闻到了又鲜又热的羊肉汤的味道。
虽然还没吃下肚,那肉汤的香味只闻了一下,好像就能给她增加能量。
她闭着眼睛,不由自主张开嘴,让一勺美味的羊汤,送到自己嘴里。
都不用咀嚼,直接咽了下去。
那汤的味道,鲜美之极。
姜羡宝只觉得哪怕在现世那个物资丰富的时代,都没吃过这么好的羊汤!
一口接一口的羊汤喂下肚,姜羡宝终于缓过劲儿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正是贺孟白那张如阳光般温暖灿烂的面容,看着她微笑。
是那位在她晕倒的时候,扶住了她的年轻男子。
肤色是淡淡的小麦色,俊眼修眉,顾盼神飞,英气勃勃。
应该是个出身优渥,不谙世事,但心地善良的郎君。
姜羡宝眨了眨眼。
她正在酝酿着怎么开口说话,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极为悦耳的低沉嗓音:“……醒了?坐好。”
然后,她才察觉到,除了面前的年轻男子,她背后居然还有人,在支撑着她。
姜羡宝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背后那道支撑的力度,也缓缓消失了。
没有很突兀的松开,也没有拖泥带水,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
姜羡宝扭头,只看见一道十分高大的身影,从她背后转身走开。
她没有看见那个人的面容。
姜羡宝收回视线,看向自己面前有着少年气的年轻郎君,说:“谢谢郎君的一饭之恩,请问郎君尊姓大名?我和弟弟妹妹以后给您立长生牌位。”
贺孟白哈哈大笑,说:“我还没死呢!立什么牌位呀!”
“来!还想吃什么,今天是……沈将军请客!”
说着,他对站在一旁讪讪的郝老三说:“再来一幅……不,三幅碗筷!同样的饭菜,再上一份!”
郝老三的脸上由阴转晴,乐颠颠的去后厨给他们加菜去了。
姜羡宝忙说:“郎君您客气了,您给我们两个烤馍,已经很够了。”
“您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吃人两个烤馍,一碗羊汤,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要再混一顿正儿八经的早餐,就是得寸进尺了。
哪怕是讨饭,姜羡宝也不想自己变得贪婪,不知分寸。
她扶着桌子,从板凳上站起来。
这个时候,那个刚才在背后支撑她的男人,已经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姜羡宝下意识看了他一眼,视线微微停顿。
无他,这男人肤色冷白,五官轮廓鲜明到有股锋锐之气扑面而来,如同立体雕塑。
他抬头看向姜羡宝,眸光如星,眉目如画,温润如玉。
他也在笑,不同于先前那个年轻男人笑的阳光灿烂的少年意气。
他的笑容,像是三月春风,多一分则热,少一分则凉,不多不少之间,暖得恰到好处,让他五官中那股锋锐之气,消弭得无影无踪。
这人当然就是陆奉宁。
他迎上姜羡宝的视线,很有礼貌地对她点点头,温和地说:“姑娘坐吧,就算你不吃,你两个弟妹,也得好好吃一顿。”
陆奉宁的嗓音出乎意料的好听,不算特别低沉,但是磁性共振的特别明显,胸腔好似自带混响。
只听了一句话,姜羡宝就有点头皮发麻。
这把嗓子,玉质金声。
好在她不是颜控也不是音控,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姜羡宝脑海里一闪而过。
并没有停留。
哪怕在前世,她也不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更不是三观跟着五官走的人。
姜羡宝现在最关心的,是怎样才能让自己和阿猫阿狗吃饱肚子,以及,找到那个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
两个孩子手里的烤馍热气腾腾,那烤馍不小,每个都有小孩子半个脑袋那么打。
她刚才也喝了一碗鲜美的羊汤,肚子灌了个水饱,也就够了。
姜羡宝扶着桌子站定,微笑说:“他们有两个烤馍吃,已经够了。”
“谢谢两位的好意,我们就不打搅两位吃早饭了。”
姜羡宝对捧着烤馍不知所措的阿猫阿狗说:“我们走吧,去外面吃。”
阿猫阿狗连忙转身,跟着她颠颠儿往外走。
贺孟白笑着摇摇头,也没有再劝的意思。
对他来说,能做的都做了,人家既然不愿意,他也不会勉强。
不过陆奉宁依然微笑着,朝一旁的小厮要了几张油纸,很快把两个烤羊肋排上的肉,用筷子撕了下来,包在油纸包里。
那羊肉烤得都脱骨了,鲜嫩无匹。
陆奉宁包好了一个油纸包的羊肉,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来。
“姑娘等一下,这里的烤羊肉不错,现在天气开始冷起来了,早上吃点肉,一天身上都暖和。”
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温柔,而且很有说服力。
姜羡宝是不想要的,虽然她也很想吃肉,但是在这个早餐一条街上逛了一圈之后,她是晓得这里的肉有多贵。
而且作为小乞丐,能吃烤馍喝羊汤已经是了不得的待遇了,还吃肉……
好像太过了。
但是陆奉宁根本不容她推辞,直接就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回了座位。
姜羡宝抿了抿唇,眼角的余光瞥见阿猫和阿狗。
两人张着小嘴盯着她手里的油纸包,都快流哈喇子了。
她心一软,深吸一口气,回头对着陆奉宁的背影鞠了一躬:“谢谢郎君!郎君大气!郎君发财!”
刚刚跨过门槛的陆奉宁,背影顿时有些僵直。
姜羡宝美滋滋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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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履下霜
贺孟白听见姜羡宝最后那句话,笑得几乎昏过去。
陆奉宁却是很快处之泰然,仿佛刚才那脊背突然的僵硬,从未发生过。
郝老三拿着三幅碗筷过来,却发现刚才那一大两小三个乞儿都已经走了。
他为难地说:“两位郎君,这个……”
贺孟白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拿下去吧,不用了。不过同样的早食给我们多装两份,我们带走。”
郝老三的脸色再次阴转晴,响亮地“嗳”了一声,高高兴兴去装盘打包。
……
带着阿猫阿狗从好味客栈出来,姜羡宝找了避风的墙角坐下。
阿猫、阿狗乖乖蹲坐在她身边,眼巴巴看着她。
姜羡宝从阿猫手里接过烤馍掰开,再从油纸包里挤出一半的烤羊肉到里面。
“来,我给你们做‘肉夹馍’。”
同样做了给阿狗也做了一个“肉夹馍”。
这俩烤馍很大,好在那个油纸包里的烤羊肋排肉也不少。
之前在店里还是热乎乎刚烤出来的,现在没一会儿,就开始冷却了。
姜羡宝把肉塞到热乎乎的烤馍里,也能保持一下烤羊肉的热度。
阿猫、阿狗一只手都拿不住这烤馍,得两只手捧着。
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吃过“肉夹馍”,很是新奇地捧着烤馍看了一会儿,然后嗷呜一声,一齐咬了一口。
一口下肚,两个小孩子惊奇地瞪大眼睛。
“阿姐!这肉夹馍真是好吃!太好吃了!”
“阿姐也吃!”
两个小孩固执地把自己的“肉夹馍”送到姜羡宝嘴边。
她不吃,他们就坚决不吃。
姜羡宝拗不过他们,低头一边咬了一小口。
这是她到这里一天一夜之后,吃到的第一口真正带肉的食物。
清新的麦香混着带着油脂的肉香,好吃得让她几乎落泪。
昨天的天圣果和刚才的羊汤,对她来说,都算不上吃饭。
这两口“肉夹馍”,才让她觉得自己是脚踏实地的活着,不再有那种刚刚穿越的不真实感。
果然是民以食为天啊……
她感慨着,没有继续吃了,对阿猫和阿狗说:“我吃饱了,你们吃吧。”
阿猫疑惑地说:“阿姐只吃了两口啊……真的吃饱了?以前阿姐吃好几口呢……”
姜羡宝故作随意地说:“我刚才还喝了羊汤,已经饱了。”
这也是事实。
阿猫和阿狗点了点头,开始捧着“肉夹馍”大快朵颐。
姜羡宝微笑着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吃完了,才说:“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好不好?”
她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找个活儿。
能养活他们仨就行,她不挑。
阿猫和阿狗也是吃饱了,很有精神地说:“好啊好啊!县衙那边的那条街更热闹,阿姐我们去看看啊?”
姜羡宝点点头,跟着两个小孩子往前走。
他们估计是经常来讨饭,所以对这里的路很熟悉。
没多久就来到另外一条街。
这里的街道,比刚才的早餐一条街,要宽敞的多。
而这边街道两边的店铺,都比早餐那条街上的店铺,要稍稍高大一些。
早餐那条街上,只有好味客栈是两层楼,别的都是一层,而且都是在街面上摆摊。
而这边的店铺,基本上都是两层楼。
到了这个时辰,店铺都已经开门了,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姜羡宝和阿猫阿狗三个小乞丐的样子,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地呼来喝去。
好像他们在门口略站一站,就脏了对方的地儿,影响了对方的生意。
阿猫阿狗一点都不在意,被人驱赶一下,就笑嘻嘻地在人群中穿梭。
姜羡宝虽然不舒服,但也没有太在意。
她总不能被人驱赶一次,就跟人吵一架。
而且底层人的日子,她也不是没有过过。
只是前世有国家托底,底层人没有过的这么朝不保夕,也没有这样尊严尽丧。
当然,现在她是穿越了。
来都来了,那就入乡随俗吧……
好不容易走到没有人驱赶他们的地方,姜羡宝才揉了揉腿,打算歇一会儿。
这时,一家店铺打开,有人从店铺里搬了一张椅子和一个方桌出来。
又在案桌左右,插上两个旗帜。
左面的旗帜黑绸金字,上面写着:“铁版测天命不差毫厘”。
右面的旗帜黄绸黑字,上面写着:“铜钱叩玄机可鉴吉凶”。
中间横挂着一张红纸,上写“铁板神算”四个大字。
桌案前面,则悬挂着一张大红纸,上写:“测正偏财位;姻缘深浅;岁君吉凶;星宿照命。”
四行大字。
大字下面,则是几行小字。
“不问鬼神,不测恶念。”
“需生辰八字,心诚则卦显,事明而数准。”
“每日仅卜三卦,一卦一两银,童叟无欺。”
旧木案桌上的铁卦盘下,压着几张卦纸,黑黢黢地泛着冷光。
一个身穿月白色短袄,杏黄色绵裙的年轻女子,从店铺里走出来,坐在案桌背后。
这姑娘肤色白皙,脸若银盘,眼若水杏,一头黑发,绑了个道髻。
看人的时候,有股淡淡的疏离感,也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庄严感。
让人望而生畏。
姜羡宝的眼里,却只有算卦摊子。
她心里一热。
这个算卦摊子,她熟呀!
只是这里的“铁板神算”,居然是个年轻姑娘!
继而又很羡慕。
一卦一两银子,这可真赚钱啊!
她寅水阿婆当年在县里摆的算卦摊子,一卦才五块钱……
可惜她没有“灵机”,算不了卦,不然,一卦十个铜板,她也可以的!
她和阿猫、阿狗,就不用讨饭了……
姜羡宝胡思乱想着,咽了口口水,索性在街对面坐下来,嘴里叼了根草棍儿,想看看对方是怎么给人占卜的。
在路人的闲谈中,姜羡宝知道了那“铁板神算”姑娘,名叫辛昭昭,据说是什么星衍门的弟子。
路人好像对这个门派很是敬畏,所以尽管辛昭昭长得模样俊俏,也只有孤身一人,却没人敢去对她怎么样。
不过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人停下来光顾她的卦摊。
看来这一两银子一卦,对这里的人来说,还是太贵了。
等了半个时辰,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从街的另一边跌跌撞撞跑过来。
早晨的风卷起地上的黄沙,动不动就眯人眼。
中年妇人来到站在算卦摊前,手指绞着衣角,脸色发白,急匆匆地说:“辛姑娘,您帮我算算,我的钱袋丢哪儿了?”
“我钱袋里的钱,是家里攒了两年的余钱,打算开春就给儿子交束修,让他去上学。”
“给阿姑抓药的钱,也在里面。”
“我昨天回家的时候,钱袋还在。”
“结果今早一摸怀里,只剩空空一片,心都凉了!”
“辛姑娘……”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能不能算算,那钱袋……还能不能找回?”
“我把家里都快翻得底朝天了,都没有找到!”
“家里也只有我和阿姑,还有我六岁的儿子,一直都在家,没有出过门。”
“我男人在外行商,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回来了,肯定不是家里人拿的。是不是被偷儿给偷走了?”
辛昭昭面无表情抬了抬眼皮,没有立刻落卦,只问她:“生辰八字?”
那中年妇人赶紧说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何时丢的?”
那妇人忙说:“应该是昨晚我回家之后,进门的时候,戊时前后!那钱袋还在!”
辛昭昭点点头,开始掷钱起卦,铜钱落在案上,清脆作响。
在她起卦的时候,姜羡宝眯了眯眼。
她看着那中年妇人袍角上沾的柴草,略显粗糙的右手虎口,和脚上的布鞋,顿了顿,开始习惯性推理。
这妇人说她昨晚回家的时候钱袋还在,今早才发现丢了。
那说明是昨晚回家之后,钱袋才不见的。
而看那妇人脚上的鞋子,鞋边还挺干净,沾的黄沙不太多,确实应该是一大早发现钱袋不见了之后,刚出的门。
如果不是家里人拿的,那应该就是她自己的问题。
再看她袍角边上的柴草,说明她家里肯定有个牲口棚子。
那柴草,是喂牲口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牲口棚,一般在庭院的东南面。
姜羡宝前世的家,在乡下,所以她知道牲口棚,都是在东南角。
所以她推测,这妇人的钱袋,多半是昨晚喂牲口的时候,掉在柴草堆了。
这个时候,辛昭昭的卦也起好了。
她盯着卦象看了片刻,指尖在卦盘上轻敲两下。
“坤上坤下,这一卦,叫【履下霜】,你这财,未出宅。”
她抬眼看向中年妇人,“东西还在你家。”
中年妇人一愣。
辛昭昭又拨了一下卦盘,低声道:“坤为地,为低,为藏。土木藏金,财伏不显,是你自己压住了。”
她看似在解卦,目光却在中年妇人身上略停了一瞬:“卦中木土相叠,盖以寒霜,应该在外面放了一晚上了,位置应该是柴草之下,有器可容。”
中年妇人呼吸一紧。
辛昭昭继续道:“【履下霜】,非盗非失,肯定是你昨晚干活的时候,顺手把钱袋取下来放在柴草堆里了。”
她说完,轻轻一合卦盘:“回去看看,牲口棚里,柴堆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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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金木缘
中年妇人脸色大变,连连称是,转身便跑,鞋底几乎扬起一片黄沙。
姜羡宝饶有兴趣地盯着那妇人的背影。
没过多久,中年妇人折返而来,一只手攥着一个钱袋,另一只手拎着几个胡饼,眼眶发红,几乎要跪下去。
“是我昨天喂牲口的时候,不小心遗落了钱袋,掉在干草堆里了。”
“如果我晚回去一会儿,那干草堆,就要被人拖走了!”
“辛姑娘真是神算!辛姑娘救了我们一家的命!”
说着,她又把饼子放到卦摊上,说:“辛姑娘,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胡饼,不值钱。”
辛昭昭递给她一个铜板,说:“你找我算卦,已经付了一两银。不需要再给我胡饼。”
“我给你一个铜板,算是买下你的胡饼。”
那中年妇人忙摆手说:“几个自己家做的饼子,真的不用一个铜板那么多!”
辛昭昭淡淡地说:“如果你不收,那我就只有把你的胡饼扔掉了。”
姜羡宝看到这里,已经拳头硬了。
居然要把好好的饼子扔了!
真是饱女娘不知饿女娘饥!
暴殄天物!
浪费粮食是要被天打五雷劈的!
你不吃,可以施舍给穷人啊!
比如我这样的人……
姜羡宝的视线,此时完全被那几个胡饼吸引住了。
直到那中年妇人收起了那个铜板,辛昭昭咬了一口胡饼之后,姜羡宝才长吁一口气,松开拳头。
收回视线,她复盘刚刚的这件事。
突然觉得,自己不用算卦,只用推理,算的都比这“铁板神算”准啊!
因为她之前推理的,就是这妇人在给牲口喂干草的时候,钱袋不小心掉下去的。
而这辛神算,说的是这妇人自己把钱袋解下来,放到干草堆里。
这就很不合理。
谁会好端端把钱袋解下来放到干草堆里?
明显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
可尽管如此,辛昭昭也挣了一两银子啊……
姜羡宝腹诽着,更加感兴趣了。
她隐隐觉得,如果都是这样的生意,她也能做!
她决定了,今天就盯着这“铁板神算”,看看她是怎么做生意的。
……
晨光中的宏池县衙大街,随着日头越升越高,渐渐变得更加喧嚣热闹。
姜羡宝蹲在那算命摊子对面,目光在四周游移。
往来的行人当中,行商应该是最多的。
他们都牵着大走骡,驮着货物,甚至还看见一个驼队,跟着的人和货,就更多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又有几个人,光顾了辛昭昭的铁板神算摊子。
这一次,不用那人自我介绍,姜羡宝就认出来,这些人肯定是来合婚的。
因为其中有一人,她的穿着打扮,真是太典型那种媒人的样子了。
头上甚至还斜插一朵红花,嘴角还有一颗很明显的黑痣……
姜羡宝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勾起唇角微笑。
这位看上三十多岁的妇人,正是宏池县上有名的官媒康大娘子。
她身边还有三个人,一个看上去至少六十多的老妪,一个是最多只有十五岁的花季少女,还有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男子。
康大娘子抬手就给辛昭昭送上一两碎银,笑着说:“辛神算,麻烦你帮我合一桩婚。”
辛昭昭没有接这钱,只是抬头不紧不慢地说:“康大娘子是官媒,不都是用县衙里的曹卦师合婚吗?怎么今天找到我这里来了?”
康大娘子笑成一朵花,用帕子印了印嘴角,眉飞色舞地说:“当然合过了!”
“县衙里的曹卦师,合出来的是上上大吉!”
“可是呀,我们这位米老夫人还是不放心,想再找几个神算子合一下。”
“这也能够理解,毕竟曾经显赫的米家,现在只有一位老太君和一位小孙女,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
“我们这位曹郎君,非常有诚意,专程走了一天一夜,从并州赶来的。”
“并州的曹氏知道吧?就是那家非常有名的曹氏商号,整个并州的白叠子生意,曹氏能占六成!”
“曹郎君就是并州曹氏的旁支,父母双亡,以前家里也是大户,现在虽然不如以前,但也有百亩旱地,专门种植白叠子。”
“还有半座山,种了很多果树。”
端坐在卦桌背后的辛昭昭,一脸沉静地点了点头:“生辰八字。”
那康大娘子掏出两份红贴,放到辛昭昭的案桌上,说:“左边这份,是男家的八字。右边这份,是女家的八字。”
这媒婆说话的当口,辛昭昭已经打开了两边的红贴。
对面的姜羡宝眼睛很尖,她只瞥了这三人一眼,就已经把他们身上的典型特征看在眼里。
那被媒人称为“米老夫人”的老妪年纪虽大,不过还是有过保养,因为她脸上的皱纹并不明显,而且肤色还算白皙红润。
家境应该属于一般水平之上的小康水准。
她身边的少女,就生的更加水嫩了,白生生的脸,小鹿一般纯澈的眼眸,细弱如同杨柳一样的腰肢。
站在那年轻男子身边,只有他的胸膛那么高,旖旎婉转,如同攀附在屋墙上的地锦嫩枝。
姜羡宝用自己跟姻缘有关的占卜知识来看,这俩人在表象上,叫做【藤缠树】,确实是难得的良配。
可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灵机”,占卜出来的结果,基本不对。
因此她并没有立即下结论,而是往这姑娘和男子身上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她就坐直了身子。
姓曹的这位年轻郎君,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有着古朴的云纹,显得华丽又低调。
他一身赭黄衣袍很新,折痕明显,像是压箱底的衣服,刚刚拿出来穿。
袖口有一点点暗红色,不像是衣服原有的染色,而是沾上去的,因为只有一边袖子有这颜色,另一边没有。
姜羡宝更注意的,是这人不断把玩腰间刀鞘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很明显的硬茧。
茧痕斜入手掌掌心,这不是普通的硬茧,而是,经常执缰绳的那种痕迹。
而且,除了虎口处的硬茧,这人的手,其实非常粗糙。
糙到他随手在绸缎衣袍上掠过,就能带起一道轻微的划痕。
再想到刚才那个媒婆说,这公子家里明明是做白叠子生意的,那就更不符合了。
姜羡宝知道,白叠子,就是棉花的古称。
一个家里有百亩旱地,还有半座山,做棉花生意,以及大族旁支的男子,怎么会有这样粗糙的双手?
还有,如果是专程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从并州过来的,连衣服都是新的,那怎么袖口上,还沾上这样的暗红色泽?
姜羡宝盯着那暗红色深深看了一眼。
这不是普通的染料红色,她已经在心里下了结论,而是血。
因为鲜血干涸之后的暗红色,发乌,没有光泽,而且,还有一点点硬壳感。
那曹氏男子袖口的暗红色,这些特征全都符合。
什么人的袖口上,会沾有鲜血?
只是姜羡宝不能肯定,这到底是人血,还是动物的血。
姜羡宝刚来的时候,遇到的那个案子,就因为对方用了大量的动物血泼洒,很明显就能分辨出来。
而现在,那么一点点血痕,再加上她还隔了一条街的距离,能分清才是有鬼了。
但不管是人血还是动物血,对姜羡宝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想,这男人的身份,肯定是假的。
拿着假的身份证明来合婚,真是所图不小啊……
再想到刚才那个媒婆说的女方家世,小有资产,但是人丁凋零,只有一个老太太,加一个小孙女,很符合被吃绝户的特征。
所以这桩婚事,不能成!
姜羡宝从街边站起来,朝对面那个算命摊子走过去。
辛昭昭这时也根据那两人的生辰八字,合婚完毕。
她盯着这两份八字,缓缓地说:“男家的生辰——丁卯年、癸卯月、庚申日,丙子时,今年十八。”
“女家的生辰——庚午年、戊辰月、壬午日、庚戌时,今年十五。”
“男人是金命,女人是水命。金水共济,本是良配。”
“可是,男方的命格,是日柱庚申,为【剑锋金】,而且是最尖锐的那种金命,过坚易折,有短命之相。”
“女方的命格,是日柱壬午,乃【地锦木】。至坚至硬的【剑锋金】,对上至软至柔的【地锦木】,这是最恶的刑伤克妻之相。”
“我不知道那位曹卦师,为什么会合出上上大吉的卦象,在我这里,完全相反。”
“这是一桩,下下大凶,会让你们两家破家毁命的姻缘。”
辛昭昭说完,抬头略带怜悯地看向站在米老夫人身边的少女。
落日关的朔风卷着黄沙,把辛昭昭的算命幡吹得猎猎作响。
算命幡下,她白嫩纤长的手指摆出两幅卦象,眉稍轻轻拧起。
姜羡宝正好走到辛昭昭的案桌旁边,听见这话,也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蓦然转向那满脸错愕的年轻男子。
康大娘子脸色一变:“辛姑娘慎言!曹郎君可是带了并州的官媒文书!”
而站在米老夫人身边的少女,正一脸娇羞的低眉捻着衣角,耳根红润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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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一桶金
听见辛昭昭的话,那米小娘子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了看辛昭昭,又看了看身边的高大男子,脸色渐渐由红转白。
米老夫人似乎也没有料到后果这么严重,颤声说:“辛神算,您……您没看错吗?要不要再算一卦?!”
“曹家跟我们米家,也曾经是世交!”
“这曹公子,也是老身托人,专门去并州说合,为我这孙女寻到的一门好亲事。”
她知道自己家已经没有了别的亲人,就想给小孙女找个好的依靠。
等自己走了之后,小孙女还能自在地活下去。
而这位曹郎君,出身并州大族旁支,有人照拂。
但他本身又是父母双亡,自己小孙女嫁过去,没有公婆伺候,日子也能过得很自在。
只是明明是这么好的一桩婚事,可是在亲眼见到那曹郎君之后,米老夫人总有种惶恐不安的感觉,所以才在县衙找曹卦师合婚之后,又来外面找辛昭昭。
毕竟辛昭昭的神算之名,早就胜过了县衙里那位卦师。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那曹郎君微微皱了皱眉,额角渗出点点细汗。
姜羡宝这时靠近了那曹氏男子,飞快伸手,指尖在他袖口那暗红处扫过,鼻子里已经闻到了那股属于人血的气味。
没错,这是人血,不是动物血。
姜羡宝心念电转,蛛丝马迹连成了线,她突然明白过来。
姜羡宝大声说:“抓住他!他是杀人犯!他杀了真正的曹郎君!还冒充曹郎君的身份!”
那“曹郎君”刚才错愕不安的脸,骤然变得狠辣。
朔风骤急,吹翻了案桌上的卦纸。
那位“曹郎君”唰地抽出腰间那把弯刀,条件反射般,就向姜羡宝砍了过去!
刀锋凛冽,寒光四溢。
姜羡宝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想拔枪对付这种法外狂徒。
可是手到腰间,她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枪,她也不再是一名重案组刑警了……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一颗小石头突然不知从何处激射过来,打偏了那把弯刀。
同时,姜羡宝身后传来一股大力,朝那曹郎君腰间狠狠撞过去。
接着有人将姜羡宝用力一拽,她迫不得已往后倒仰了几乎九十度,险险避开了迎面而来,又偏了方向的刀锋。
而那“曹郎君”,大叫一声,也被那股大力直接往后撞飞。
轰的一声,他撞到一家店铺的门墙上,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姜羡宝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她呲牙咧嘴揉着腰,回头看见的是阿猫那惊慌失措的面容。
“阿姐阿姐!你没事吧?刚才那刀,有没有伤到阿姐?!”
“他敢伤阿姐,我要咬死他!”
阿猫呲了呲牙,大眼睛眯了起来,表示“我很凶”。
姜羡宝顾不得揉腰了,迅速拉住她的手,说:“阿狗呢?”
阿猫朝店铺那边努努嘴:“阿狗去咬死那个坏蛋了!”
姜羡宝才察觉过来,刚才那股大力,就是阿狗冲过来,直接撞飞了那个“曹郎君”。
现在阿狗正趴在屋廊之下,一口咬住了“曹郎君”的脖子!
有人正弯腰扒拉他:“让开让开!你这小狗崽子挺厉害啊!行了行了,快松嘴!等官差过来,把他带走!”
姜羡宝刚才那一嗓子,也被人听见了,有好事者,迅速去附近的县衙报了官。
很快,几个穿着制服的官差过来。
县衙里的捕头先对辛昭昭行了礼,才问道:“辛卦师,您没事吧?”
辛昭昭淡定地说:“我没事,但是那个人,好像有事。”
“有人说,他杀了真正的曹郎君。我的卦象显示,真正的曹郎君,已经不在了。”
“你们可得好好审一审。”
那捕头大惊:“还有这种事?!”
媒婆康大娘子也是吓白了脸,连连摆手说:“怎么会这样?他有官媒文书,还有户籍路引啊!”
姜羡宝在旁边小声说:“这些证件可能是真的,是真的曹郎君的。”
“但他的人是假的,是假冒的。你看他的样子,像是十八岁吗?”
“二十八岁都差不多了。”
那捕头立即把官媒康大娘子,和那个晕过去的男子一起带进了县衙。
不远处,贺孟白和陆奉宁旁观了这一幕。
贺孟白兴致勃勃地说:“陆队正,我们去县衙看看,我想知道那个小乞丐说的,是不是真的。”
刚才就是姜羡宝一嗓子吼出来,才让那个人狗急跳墙。
“你说,她怎么能一眼看出这人不仅是假冒的,还是杀人犯呢?”
陆奉宁不动声色指尖轻弹,将扣在手心的第二枚石子抛开,淡然看了姜羡宝那边一眼,对贺孟白说:“你没发现,这女娘自始至终,说的都是纯正的帝京话?”
贺孟白拍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般说:“我就说呢!自从遇到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还是陆队正高明!她不仅口音是帝京那边的,而且她举止很有礼,像是上过学堂学过诗书。”
陆奉宁点点头:“她恐怕并不是这里本地的乞儿。”
贺孟白又往姜羡宝那边仔细看了一眼。
她穿着一身臃肿破旧,几乎看不清颜色花纹的酱色棉服,脸上肤色发黄,还有些被风沙吹拂的粗糙,恰到好处掩盖了她十分标致绮丽的五官。
贺孟白啧了一声,说:“如果这女娘白一点,皮肤细嫩一点,恐怕当得起天姿国色四个字。”
“现在嘛,普普通通。”
陆奉宁没有接这个话茬,下颌抬了抬,说:“去县衙看看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两人跟着去了县衙。
卦摊旁,米老夫人拉着自己家小孙女的手,脸色煞白。
她看了姜羡宝一眼,示意自己家小孙女给姜羡宝行礼说:“多谢这位小娘子仗义,不然的话,出事的,就是我家玉娘了。”
姜羡宝说:“我也是猜的,但是八九不离十。你们去县衙看看,有没有那位真的曹郎君的线索。”
“说不定,他还没死……”
辛昭昭在旁边听着,淡淡地说:“他已经死了。如果没死,也不是这位小娘子的良配。”
姜羡宝觉得这人虽然算卦很灵,但未免不懂人情世故。
她也淡淡地说:“但是曹郎君来宏池县,是为了玉娘而来。”
“现在送了命,米家不应该帮人入土为安吗?”
辛昭昭无话可说,闭上眼睛,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姜羡宝看向米老夫人。
米老夫人很赞同姜羡宝的话,拿帕子点了点眼角的泪水:“自然是要寻到曹郎君的,曹郎君如果遇害,我们玉娘也要为他守上三年。”
姜羡宝:“……”。
这都还没正式定亲,怎么就要守孝了?
不过她也很快明白过来。
米家,这是千方百计,要跟并州曹氏拉上关系吧?
不然这一老一小,恐怕是守不住家产。
姜羡宝是做刑侦的,从来都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摩人心。
她甚至在想,曹郎君从并州来宏池县,怎么就这么巧,被人谋害了,并且还利用了他的身份?
会不会是米家这边,有人想里应外合,吃绝户啊?
姜羡宝正琢磨着,就看见那位媒婆康大娘子,从县衙那边过来了。
康大娘子一脸苦涩地说:“米老夫人,我要给您老人家赔罪。”
“我康大娘子做了十几年的官媒,这一次,居然阴沟里翻船!”
米老夫人忙问:“是县衙里审出来了?这么快?”
康大娘子点点头:“正好来了两位落日关边军的官人,他们协助捕头审出来了。”
“真正的曹郎君,果然已经被他害了。”
“这人可不是普通人,而是落日关附近的马匪。”
“我听那两个边军的官人说,前些日子,他们在落日关准备跟西磨人作战,先一步清剿了附近的马匪。”
“这人是一小股马匪帮的帮主,在关外待不下去,侥幸逃了出来。”
“他来到宏池县,跟人合谋,弄死了曹郎君和他的小厮,而且还用了曹郎君的身份,想借机在我们宏池县落户,躲避边军的搜检。”
“这不正好,撞到边军枪口上了。”
“那两位边军官人,已经把这马匪带走了。”
米老夫人和米玉娘顿时听傻了。
她们都是普通人,当然知道,这要是把这马匪当女婿引进了家门,可不是要破家毁命吗?
两人后知后觉,忙给辛昭昭磕头,又多给她五两银子。
但是辛昭昭没要,说:“我这卦摊,一天三卦,一次一两银,不能多,也不能少。”
“你们要是有心谢我,这五两银子,给这位女娘吧。”
“刚才要不是她,我都没想到,那人就是谋害曹郎君的凶手。”
姜羡宝眼前一亮。
这可是五两银子啊!
只买胡饼的话,够她和阿猫、阿狗吃上三年了!
可不用天天起大早去讨饭了……
米老夫人见辛昭昭就是不要,才说:“这位女娘也是要谢的,如果辛神算不要,我就给这位女娘。”
说着,她把五两碎银递到姜羡宝跟前,有点尴尬地说:“希望小娘子不要嫌弃。”
姜羡宝一点都不嫌弃,美滋滋接过五两银子,恨不得马上亲一口。
她忍住了这股冲动,说:“谢谢辛神算助人为乐!谢谢老夫人慷慨解囊!”
“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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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厉害了,我的卦!
米老夫人尴尬地笑了笑,心有余悸地朝她点点头,拉着自己的小孙女就要离开。
姜羡宝看在这五两银子的份上,对米老夫人又提醒说:“老人家,您回去,查查家宅。”
“这马匪肯定是跟您身边的人合谋,才精准地找到曹郎君,害了他之后,再用他的身份,来上门提亲。”
“这是一个窝案,不是巧合。”
米老夫人顿时更加惶恐。
她不安地说:“我就怕有这种事,家里连下人都没请,平时就我跟玉娘两个人。”
“根本没人知道我写信,托人去并州给玉娘说亲啊?”
姜羡宝没说话,只是把视线看向了米玉娘。
果然,米玉娘突然用手捂住嘴,哽咽地说:“祖母,我……我……我跟邻居家的金蝉说过……”
米老夫人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她朝姜羡宝点点头,说:“多谢小娘子提醒。”
“我这里还有一点铜板,小娘子拿去买点心吃,比直接用那五两银子要合适。”
说着,又往姜羡宝手里塞了十个铜板,才拉着米玉娘的手,匆匆离开。
媒婆康大娘子等这祖孙俩走了,才叹息说:“果然,这家里没个男人啊,连邻居都盯着你的家产。”
她觑着眼睛看辛昭昭。
辛昭昭却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没有接话。
姜羡宝却想跟这媒婆攀谈,想知道更多有关这个朝代的信息。
她脑子里原身的记忆不全。
再说一个间歇性精神病患者,就算有什么记忆,能信嘛?
姜羡宝对那媒婆说:“我看辛神算就很厉害,不需要男人,她自己就能撑起一头家。”
康大娘子正愁找不到机会奉承辛昭昭,忙说:“我们辛神算可不是一般的女子!”
“她是星衍门的弟子,星衍门在我们大景朝,那可是卦师行业响当当的头一把交椅!”
“我们县衙里的那个曹卦师,并不是星衍门出身,只是野路子,所以算的卦乱七八糟,根本不准!”
“还是辛神算厉害!以后我康桂花有合婚的,我都来找辛神算!”
辛昭昭目不斜视,端庄地说:“我一天只有三卦,您还是多找找别人,免得影响您做生意。”
康大娘子:“……”。
姜羡宝:“……”。
辛昭昭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把天聊死了,反而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入定了一样。
康大娘子不管再说什么,她都不回应了。
姜羡宝在旁边看的简直羡慕嫉妒恨。
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这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等康大娘子讪讪走了之后,姜羡宝不死心地跟辛昭昭搭话。
“辛神算,您为什么限定一天只有三卦呢?”
“如果哪一天没有人找您算卦,您怎么办?”
“或者哪一天,不小心多算了一卦,会发生什么?是会被惩罚吗?”
姜羡宝十分好奇。
辛昭昭本来是不想理这个乞儿,但看在她刚才挽救了两个人的性命,还是耐着性子说:“……这是星主决定的。”
“我从门里出来游历,离开星衍门之前,我向我的星主问卦,问我这一次出来,每天能够算多少卦。”
“星主给我的指引,就是一天只能三卦,不能多,也不能少。”
“少了,达不到磨练卦术的目的。”
“多了,就会引发‘五弊三缺’,对我们卦师来说,那是非常不好的后果。”
姜羡宝心里一动。
寅水阿婆就是占卜的,当然知道“五弊三缺”是怎么回事。
寅水阿婆的做法,是扎了几个人偶,定时给人偶上供祈福,把自己身上因为窥探天机引发的“五弊三缺”这些负能量,转移到人偶身上。
等人偶身上积累的负能量到了一定限度,寅水阿婆就会把这些人偶供奉到一座道观里,用人间香火净化这些“五弊三缺”带来的负能量。
现在来看,这个星衍门,就是用那什么“星主”,充当了“人偶”的效果吧?
姜羡宝对此一点就通。
辛昭昭本来还想解释一下什么是“五弊三缺”,可姜羡宝却一脸了然的模样,对她说:“原来是这样……看来你们星主的能量不够强,一天也只能抵挡三个卦象带来的‘五弊三缺’。”
居然说自己的星主不够强?
这怎么能忍!
辛昭昭立即沉下脸,说:“你别乱说话。我家星主只让我算三卦,不是星主不够强,而是我不够强。”
“等我卦术增强了,星主能够容纳的卦象,也会更多!”
姜羡宝瞪大眼睛,实名羡慕。
敢情这还是一个量身定做的成长型星主!
厉害了我的卦!
她眼珠一转,试探说:“……那如果,我能帮你算卦,你愿不愿意把你不做的生意,转给我?”
“我给你提成!”
“卦银咱俩对半分怎么样?”
在姜羡宝看来,这些来辛昭昭这里问询的事情,根本用不到真正的占卜术,她靠推理,就能查个八九不离十……
再随便甩几个符合她推理的卦象,就能糊弄过去。
别说外行,就算内行,也看不出来真假!
可辛昭昭万万没想到这个乞儿说出这样的话!
她把占卜当什么了?
生意吗?!
真是奇耻大辱!
辛昭昭的脸迅速涨的通红,神情严厉,看着姜羡宝,一字一句地警告她。
“卦乃天定,卜自人心。”
“国之大事,在戎与筮。”
“这么神圣庄严的事,在你看来,只是一门生意?”
“你这样乱说话,我可以马上报官,把你抓去杀头!”
姜羡宝也被吓到了。
她就说了一句话,怎么就要杀头这么过分了?
当然,她也很快回过神。
在这个时代,还真有可能,因为说错一句话,别说杀头,还可能满门抄斩,甚至株连九族!
看着辛昭昭这种严肃到不懂变通的神情,姜羡宝知道自己是没法解释了,跟这种脑子一根筋的人,也解释不了。
姜羡宝立即拱手说:“辛神算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这种乞儿一般见识。”
“您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我今天帮您的事儿,也一笔勾销!”
“您多保重!后会无期!”
说着,她转身拉着阿猫、阿狗,就往饮食一条街那边跑过去。
虽然逃命要紧,但是,吃饱肚子更要紧。
她得去买些胡饼,至少这段日子,要保证自己和两个孩子不用讨饭也不会饿肚子。
……
阿猫和阿狗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反正只要跟着阿姐跑就可以了。
他们俩拉着姜羡宝的手,一边飞跑,一边甚至咯咯笑出了声。
辛昭昭本来一脸不悦,可看见那三个乞儿落荒而逃的背影,还有两个小乞儿居然笑得咯咯的,不由也弯了弯眉眼。
她刚才是吓唬那个乞儿小娘子。
虽然在大景朝,说错话,确实能人头落地。
但她是不会这样做的。
哪怕那个乞儿小娘子,玷污了在她心中神圣无比的卦师这个行业,她也不至于去报官。
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些什么都不懂的乡野游民,需要的是教化,不是恐吓和杀戮。
……
姜羡宝跑了一路,在一条巷子的避风处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弯腰杵着膝盖急促的呼吸。
阿猫阿狗站在她身边,很贴心地拍着她的后背。
虽然他们已经收着力气了,但还是拍得姜羡宝差点没跪下。
她抬了抬手,断断续续地说:“别……别……你们别拍我。”
阿猫阿狗不知所措地停下手,紧张地看着她。
“阿姐?你没事吧?”
“阿姐是不是又不认得我们了?”
“阿姐打我们一下,就算是认得了!”
姜羡宝:“……”
“打过(交道)就是认识”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吧?
她努力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说:“没事,我刚才就是跑的太急了。”
“来,我们先去买点吃的回去。”
“明天就来县里吃肉羹!”
她还记得那些人说的,落日关的边军要来县里庆祝大捷!
阿猫阿狗也高兴起来,点头说:“那先去买饼子!”
“多买几个!”
姜羡宝手里了五两多银子和十个铜板,觉得心情都好了不少。
她直起腰,正要带阿猫和阿狗走出去,陡然发现前方有两个男人挡在巷子口。
姜羡宝眯了眯眼,下意识把手里的银子藏到身后。
前方的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抱着胳膊,一步三晃地走过来。
“小娘子,这银子你拿着烫手……不如,给了郎君我,我带你去风流快活啊哈哈哈……”
一串杠铃般的笑声扑面而来。
姜羡宝攥了攥手里的银子,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条巷子周围都是围墙,前方唯一的出口,又被对方挡住了。
她和阿猫、阿狗都是手无缚鸡之力。
看样子,她只有破财免灾了。
虽然心里很不忿,但还是知道轻重。
她胳膊一扬,正想把银子扔到巷子外面,引开这两个要抢钱的男人。
阿狗却嗷地一声,突然纵身往前。
他小小的身体,快若闪电,一下子窜到走在最前面那男人身上。
扑通!
那男人猝不及防,直接被阿狗扑倒在地。
后脑勺咚的一声,明显是撞得狠了。
他疼的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旁边的另一个男人,被这番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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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上天有好生之德
阿狗动作灵活,弄晕了一个男人,立即腾地一下,从晕倒的男人身上跃起,又扑到旁边那呆若木鸡的男人身上。
这一次,那男人似乎有了准备,没有摔倒,还挥舞着手臂,抓住了阿狗的小肩膀。
阿狗张开嘴,直接咬在那男人脖颈。
那男人的脖子眼看流出了血,顿时疼得受不了,也是晕了过去。
他一晕,整个人也倒在地上。
阿狗的动作,灵活得不像个三四岁的孩子。
他在那男人摔倒在地上之前,已经松开他的脖子,轻身纵跃,回到姜羡宝和阿猫身边。
姜羡宝回过神,迅速走过去,翻开两个男人的眼皮看了看。
“还好还好,都还活着……”
她回头看了阿狗一眼。
阿狗有些不知所措,背起手,快步蹭到阿猫背后,刚才还恶狠狠的小脸上,只剩一片惶恐不安之色,唯恐姜羡宝骂他。
姜羡宝朝阿狗竖起大拇指:“我们阿狗哥干得漂亮!”
阿狗一听姜羡宝没有骂他,而且还在夸他,顿时脸色乌云散尽,重新眉飞色舞。
阿猫也笑起来,挥舞着小拳头,说:“谁抢我们的银子,我就咬死谁!”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
她下意识想给两个孩子“普普法”,可转而一想,这已经不是她曾经生活过的,有秩序的现代社会。
这里,两个孩子如果没有异于常人的武力,早就被“斩杀”了。
自己这个原身也一样。
当初如果不是原身恰好给了这两个孩子一点吃食,从此得到他们的保护,那个原身的坟头草,估计都快春风吹又生了。
现在也是,要不是阿狗勇武异常,他们的五两银子不仅保不住,就连他们这三个人,命运都会落入十八层地狱。
总之一句话,在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还是先保证自己活下来,比较重要。
至于怎么活下来的,那不重要。
姜羡宝灵活的底线再次调整。
身上揣着五两银子,还被街上这么多人看见了,同时顺理成章的,遇到了强徒。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当然是要先避其锋芒。
姜羡宝柔声对两个孩子说:“咱们先去买点吃的,然后今天晚上就在县城里住客栈,不回去了。”
阿猫阿狗一听要住客栈,立即欢呼起来。
“阿姐阿姐,我和阿狗还从来没有住过客栈呢!”
“是呢是呢!以前我们都是住在客栈外面的墙根边上!”
姜羡宝说:“我们今天要住在客栈里面。”
他们仨说说笑笑离开了那个小巷子,只留下两个晕倒的男人。
阿狗回头看了看,说:“阿姐,不咬死他们吗?”
姜羡宝淡淡地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还是不要亲手杀人。”
阿猫仰头看她,奶声奶气地说:“可是他们一直醒不过来,晚上会冻死的。”
姜羡宝趁机循循善诱:“那是被冻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阿猫阿狗,我们打晕他们,只是为了自卫,不是为了杀人。”
阿猫、阿狗似懂非懂:“……哦。(⊙o⊙)”。
……
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回到刚才的早餐一条街。
那条街当然不是只卖早食,他们也卖午食和晚食,其实应该是饮食一条街。
现在那里已经开始卖晚食了。
夕阳斜斜照射,行人脚步匆匆。
每个人脸上,都有着归家的急切和满足。
姜羡宝回到刚才那好味客栈旁边的食摊前,从好心的女老板褚七娘那里,用十个铜板买了二十个胡饼和三个烤馍。
其实她给的铜板,只够买二十个胡饼。
那三个烤馍,是褚七娘送的。
姜羡宝并不知晓,还以为是自己讨价还价技巧高超,很是得意地回头朝阿猫阿狗挑了挑眉。
阿猫、阿狗叽叽咕咕的笑,也是高兴得不得了。
褚七娘看着暗暗叹息,笑着说:“小姑娘,天色不早了,要不你们在县城里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再回去吧?”
“街头有个客栈,我认识那里的老板,住大通铺,你们三个人,一晚上只要一个铜板。”
因为阿猫阿狗看起来太小了,可以随便跟着姜羡宝蹭一晚上。
姜羡宝本来也是打算住客栈的。
现在听说住一晚只要一个铜板,实在太便宜了。
她手里,可是有五两银子呢!
价值五千个铜板。
那更是非住不可了。
“那谢谢老板了,我们过去看看。”
姜羡宝朝褚七娘拱了拱手,带着阿猫阿狗来到街头那家客栈。
出于谨慎,她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在门外观察,看看是不是黑店。
这年头,没有监控保障,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就在这时,贺孟白和陆奉宁骑着两匹高头大马,从城外进来,也停在这家客栈前面。
贺孟白甩着马鞭,歪头问道:“陆队正,我们真的不去住驿馆吗?”
驿馆是官府开办的。
他们这种边军,可以免费住进去。
陆奉宁将手上的缰绳扔给客栈的小二,笑着说:“驿馆已经住满了。如果你愿意跟那些人挤一间屋子,你就去。”
贺孟白大惊:“那可不行!我这辈子就没跟别人睡过一张床!”
陆奉宁斜斜睨他一眼,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早上见过的三个乞儿。
眼下快天黑了,他们在客栈门口探头探脑,是又要讨饭吗?
也对,是吃晚食的时候了。
他不动声色走上台阶,对贺孟白说:“我饿了,你去跟跑堂的说,多要几个菜,要二十个胡饼,在大堂里吃。”
贺孟白点点头:“我也饿了,今天往落日关跑了两趟,午食都没好生吃。”
两人走了进去。
……
姜羡宝瞪大眼睛。
她看见了早上在好味客栈遇到的那两个好心郎君,也在这里住下了。
他们俩风尘仆仆,一进去,就要了两间上房!
这店能住!
姜羡宝立即带着阿猫阿狗走了过去。
只是还没进去,就被店小二挡在门口。
“我说几位,我们这里是客栈,讨饭去那边。”
他指了指另一边的方向。
正是姜羡宝他们过来的饮食一条街。
姜羡宝也不生气,笑着说:“我们住店。”
“住店?”那店小二忍不住上下打量她和身边的两个孩子,“我们这里的房间,最便宜也要十个铜板,你们住得起吗?”
姜羡宝眨了眨眼,说:“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个铜板的大通铺?我们只住一晚上。”
店小二本来是不想让他们进去的,可看三个孩子实在可怜,一时恻隐之心发作,说:“行,你们的过所呢?给我看看,我去给你们找铺位。”
姜羡宝眨了眨眼:“……过所?什么是过所?”
店小二见她连“过所”都不知道,顿时拉长了脸:“‘过所’都没有,你住什么店啊?!”
“过所,就是官府给开的通行文书。”
“你没有过所,不会是逃奴吧?”
他狐疑打量姜羡宝,又看了看她身边两个孩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姜羡宝这才明白过来,这是在要“路引”或者“介绍信”吧!
她是知道一些古代行路常识的,可没想到,自己还有用到这东西的一天。
她笑了笑,说:“我们家就在附近的村子里,这么点路,也要过所啊?”
店小二脸色和缓了一些,指了指外面:“既然家就在附近的村子,住什么店啊?别有点钱就乱花!”
“走吧走吧,赶紧回去,免得你家大人着急了。”
姜羡宝求了又求,那店小二就是不松口。
没有过所,就不让他们住店,有钱都不行。
眼看天快黑了,姜羡宝没办法,只好拎着装了二十个胡饼和三个烤馍的包袱,带着阿猫阿狗匆匆忙忙往城门口走。
他们刚离开,县城的城门就吱吱呀呀关上了。
姜羡宝回头看着并不高大的城门,视线越过土黄的城墙,看向如同一个咸蛋黄的夕阳,咽了咽口水。
她想,还是得赶紧弄个过所,然后带着阿猫、阿狗住到县城里来。
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带着两个三四岁的孩子,老是住在山间破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走了之后,陆奉宁才从大堂一角的长桌前收回视线。
想不到没有过所,这几个乞儿连客栈都进不来。
那今天叫的二十个胡饼,只能留着,明天给跟着沈凌霄过来的亲兵们吃了。
他和贺孟白两个人可吃不完二十个胡饼。
……
许是因为天色已晚,姜羡宝和阿猫、阿狗这一路回去,路上居然没有遇到几个人。
就算有,也都在各自匆匆赶路,没有人拦路抢劫。
但姜羡宝一颗心始终悬着,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直到看见了不远处的破庙,才松了一口气。
终于是到家了。
这个家,虽然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但总算是由瓦遮头。
姜羡宝进去之后,就开始各处翻找。
阿猫和阿狗一人捧着一个胡饼,心满意足地咀嚼,一边眼睛跟着姜羡宝转,看着她在破庙里四处挲摸,不知道在干嘛。
阿猫咽下一口胡饼,好奇地问:“阿姐,你在是找东西吗?”
姜羡宝头也不回地说:“是啊,我在找过所。”
? ?明天见!
第15章 听墙根
姜羡宝从原身那零星的记忆里,记得她是从一个很高大的城门出来的。
她能一路从那个繁华的地方,来到这个边陲小镇,肯定是有身份证明的,也就是过所。
她想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
阿狗说:“是在找阿姐包袱里包着的那东西吗?”
“阿姐把它们放在供桌上的。”
姜羡宝:“……”。
这么珍贵的证件,就大咧咧放在供桌上?
真不知道该说这姑娘心大,还是没有生活常识。
她走到供桌前看了看。
供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不,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
很明显,供桌上有一块地方,灰尘比别的地方,要少很多。
而那块地方,长大约五十厘米,宽大约三十厘米,大概是半张标准尺寸纸张的大小。
所以,原身的过所,以前是放在这里的?
现在这里空空如也,过所去哪里了?
姜羡宝盯着这里,脑海里,又出现了一个画面。
又是那只骨节粗大的手伸过来,从供桌上拿走了一份发黄的小册子。
那就是她的过所吧?
而那只手,在她之前的零星记忆里,也出现过,就是那个跟村长家恋爱脑闺女私奔的货郎的手!
这么看来,昨晚那对狗男女,是来过她这个破庙。
是他们把这个原身,带到那个悬崖边上!
不用说,知道原身住在这里的,只有村长家那又蠢又坏的闺女了。
姜羡宝发现自己昨晚的推测有点问题。
姜羡宝昨晚以为这原身是自己误入悬崖边上的犯罪现场,正好遇到那对狗男女,才被他们当了替罪羊。
现在看来,那对狗男女,根本就是有意把原身从破庙带走。
他们来这里把她带走,不为了别的,应该就是为了她的过所!
也就是那份能够证明她的身份,并且出远门的凭证……
因为英娘和货郎是私奔的,他们如果想去别的地方,没有过所是不行的。
这是妥妥的故意谋杀!
为了他们俩所谓的“幸福”,拿原身当垫脚石!
姜羡宝这时更加好奇。
对方都拿走原身的过所了,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制造一个“谋杀现场”,并且让一个疯子当替罪羊?
私奔就私奔,两人拿着她的过所偷偷跑了,哪怕是天上的紫微星下凡,也算不到他们去哪儿了。
可故意弄一个“谋杀现场”,并且留下一个“杀人凶手”,反而是弄巧成拙,留下诸多线索。
别说那些刑侦大佬,就姜羡宝一个见习刑警,都能给他们摸得清清楚楚。
对方到底是蠢不自知,而是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姜羡宝发现,她的过所是被那对狗男女拿走,而那对狗男女的东西,又是被村长老婆卷走了。
那对狗男女,也被村长抓回去了。
所以,她高低得去村长家看看。
当然是偷偷看看,不会明目张胆跑人家家里去要东西。
明知道那些人都不是好人,也不是善茬,她当然不会主动送菜。
姜羡宝抬眸看了看破庙外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回头对阿猫、阿狗说:“我想去山下那个村子的村长家看看,你们能不能偷偷带我过去?”
“不能让他们发现……”
她试探问道。
这俩小孩不是普通孩子,姜羡宝对他们有着很大期待。
阿猫果然马上说:“可以呀!我平时最喜欢去山下村子里的各家各户听闲话!”
“没人能发现我!”
阿狗也点点头,说:“发现了也不要紧,谁打阿猫,我就咬死谁!”
姜羡宝:“……”。
这孩子居然喜欢听墙角……
她嘴角抽了抽,说:“不用这么过份,我只要拿回我的过所就好。”
她指了指供桌上已经空空如也的那个地方。
阿猫和阿狗踮起脚看了看。
阿猫讶然说:“阿姐的小本本真的不见了!”
阿狗还过去用鼻子嗅了嗅,然后转身往门外跑:“阿姐!阿猫!跟我来!”
……
姜羡宝蹑手蹑脚,跟在跑的一阵风似的阿猫和阿狗身后下了山。
虽然山上没有灯火,可是夜空里的星星,依然很明亮,可以照见林间小道。
姜羡宝发现阿猫和阿狗尽管跑得飞快,可如同草上飞,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反而不时发出一些声响。
比如不小心踩断了地上掉落的枯枝,或者被小土坑差点绊倒。
阿猫阿狗这个时候,就会转身回来,拉着她的手走一段路。
三人就这样相互搀扶着,来到山下的村子。
村子入口处,有棵歪脖细柳树,现在已经掉光了叶子,只有枝桠横斜在夜空。
阿狗回头对姜羡宝悄悄说:“村长家的房子,就是那边最大的青砖大瓦房。”
“阿猫以前老喜欢去他家墙根听闲话……”
姜羡宝:“……”。
这孩子还真八卦。
姜羡宝忍住笑意,轻声说:“……我看他家的围墙挺高的,你们是怎么进去的?”
那围墙远看就不矮,近看更是高。
起码有三米左右。
阿狗也不含糊,直接带着姜羡宝和阿猫来到一处狗洞旁,说:“阿姐可以从这里钻进去。”
姜羡宝看了看俩小孩:“……你们不从这里钻吗?”
阿狗和阿猫抬头看了看围墙,说:“我们都是翻墙。”
接着,两具小身子如同腾云驾雾般飞身而起,攀折围墙,如履平地,很快就从围墙顶上一跃而过。
姜羡宝:“……”。
她没法身轻如燕,也不想钻狗洞,但形势比人强,不想钻也得钻。
可是她试了试,发现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材。
虽然她也很瘦,可这狗洞,让六七岁以下的孩童钻还不错。
她这十几岁的大姑娘,根本钻不了。
阿猫和阿狗到了围墙那边,趴到狗洞前,朝她招手:“阿姐进来啊!”
姜羡宝忍住嘴角的抽动,说:“这狗洞太小了,我过不去。”
阿狗眼珠一转:“阿姐,我给你打开那边的角门,你赶紧过去!”
姜羡宝点点头。
她找到围墙上开出来的一道角门,比正门小得多,只能让一个人侧身而过,也不知道是干嘛的。
阿狗在围墙的另一边,拉开角门的门栓,放姜羡宝进去。
姜羡宝没有再让阿狗扣上门栓,而是虚掩着这扇角门。
三人一起进到了村长家的大宅里。
姜羡宝四处看了看,发现这房子在这个村子里算是最大的,其实也大不到哪里去。
只有一进的小院子。
他们现在应该是在西面的牲口棚,往东走,就能看见一排朝南的五间大瓦房,加上两间耳房,还有东西厢房各三间。
此刻,院子里别的房间都是黑灯瞎火,只有正房那五间大瓦房靠西面第三间里,还亮着灯。
这房子的窗子又高又狭小,外墙是外抹了灰泥的土坯砖,细看很粗糙,没有远看那么气派。
姜羡宝悄声问阿猫:“这房子的窗子那么高,你是怎么去听闲话的?”
阿猫眨了眨眼,指着房门说:“阿猫都是钻进去,在房梁上听的。”
姜羡宝:“!!!”
房梁那么高,这是怎么爬上去的?
不过想到刚才,这俩孩子连三米高的围墙,都是说翻就翻,她也释然了。
只是两个孩子能攀上房梁,她可不行。
姜羡宝小声说:“你们也别进去了,万一被发现了……”
她本来想说,会很危险。
但转而想到两个孩子的武力值,危险的,大概是村长家的人。
再说了,她只是想拿回自己的过所和包袱皮,并不想给人家灭门了……
姜羡宝话锋一转:“阿狗去找找我的过所和那个包袱皮在哪里,找到了给我拿回来,咱们就走。”
阿狗和阿猫一起点头。
三人正想往大开的正房大门蹭过去,就听见从那正房大门内,传来声响。
“你说不说?!”
然后是唰唰的鞭子声。
姜羡宝一下子拉住了阿猫和阿狗,带着他们藏在厢房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你们放了窦郎……放了窦郎啊……”
“不要打他!不要打他!”
“阿爹!阿娘!我求求你们,放了窦郎吧!”
“英娘从家里偷出来的东西,都给你了?”
“村……村长老爷,是……是英娘自己拿的,跟我没关系阿……”
“不是你,我们家英娘会偷家里的东西?!你还敢推到英娘身上!”
“你快老实交代!从我们家偷的东西,都放哪儿了?!”
“敢瞎说一个字,老爷我让你生不得!死不能!”
“村长老爷,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我只让英娘带点儿嫁妆,我们去郭县开店……”
“那英娘你说,你从家里到底偷了什么东西,你老实儿地说出来!”
“不然的话,那个货郎不仅不能活,你也别想活!”
“阿爹!我就拿了一些银子!还有我自己的首饰衣裳!”
“我没拿别的东西!我发誓!我没拿别的东西!”
“只拿了银子,和你自己的首饰衣裳?首饰呢?衣裳呢?”
“都在那个窝棚里,阿娘都拿回来了……”
“放屁!我只问你,家里那个玳瑁匣子呢?你有没有偷拿?!”
“……阿……阿爹……那个玳瑁匣子……玳瑁匣子……”
“说!你把玳瑁匣子藏哪儿了?!”
? ?今天的更新。宝子们明天见!
第16章 来处
“阿爹!那匣子丢了……我们就是突然找不到那个玳瑁匣子,才又回转到山上的……”
“丢了?!这么巧?!还敢劳资耍心眼是吧!”
唰!唰!唰!
又是几道鞭声,还有年轻男女的惨叫声,飘散到夜空里,如同一阵烟一样散去。
姜羡宝下意识捂住两个孩子的耳朵。
阿猫阿狗却听得津津有味,还不耐烦地推开姜羡宝的手指。
屋子里,一顿鞭打之后,英娘几乎崩溃了,哭喊道:“那个玳瑁匣子里只是个果子!”
“就算是丢了,阿爹也不用往死里打我们吧!”
“只是个果子?!那东西果然是你偷的!”
“只是个果子,你为什么要偷?!”
“我是以为匣子里有好东西,才拿着当嫁妆的!”
“如果早知道里面只有个果子,我不会拿那个玳瑁匣子!”
“你这个蠢货!果子?你知道是什么果子吗?!——那是你爹我答应人家要敬上的!”
“我们一家子的荣华富贵,都在这个果子上面!现在全被你这个蠢货给毁了!”
“说!那果子到底在哪儿?!说出来,阿爹不仅答应你们成亲,还带你们去京城享福!”
“啊?!什么果子,这么厉害?!阿爹不是哄我们吧……”
“那是天圣果!又叫开智果!就算傻子吃了,都能立即开智中状元!”
“五百年才结一个果子!你爹我为了这个果子,把那唯一的天圣树都毁了!”
“果子呢?你把果子放哪儿了?你娘可没在你们的窝棚里找到任何果子!”
天圣果?!
是昨晚阿猫阿狗给她吃的那个“人参果”吧!
姜羡宝听到这里,瞳仁猛地紧缩,目光迅速移到阿猫阿狗身上。
两个孩子接触到她的目光,不约而同抖了一下。
阿狗立即说:“我闻到‘过所’和包袱皮的味道了,我马上去拿……”
说着,他嗖地一下,往那半掩的堂屋大门窜了进去,动作快得在姜羡宝眼底拉出一道残影。
阿猫也跳起来:“我去给阿狗看着点儿,免得被发现了!”
她一跃而起,比阿狗的身形还要迅捷。
那已经不是残影,而是一道暖黄色的光影。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生无可恋地蹲在屋角的阴影里。
很明显,她在武力上,是压制不了这俩小孩的。
不过,她动了动脖子,发现身体好像松快了不少……
自从吃了那天圣果,她渐渐感受到一些不同,比如,视力好到吓人,这么暗的夜里,她依然能够看见远处歪脖细柳树上站着的一只乌鸦。
收回视线,姜羡宝侧耳倾听。
正房那边,村长夫妇俩,还在拷问那一对私奔的小情侣,并没有发现屋子里,进了两个孩子。
英娘还在哭喊:“真的是丢了!阿爹!你就算把我和窦郎都打死,我们也不知道那果子去哪儿了!”
货郎也跟着说:“村长老爷,那匣子里的果子,真的是丢了……”
“我和英娘本来打算渴的时候分吃那个果子,结果等我们想吃了,打开匣子一看,里面已经没有果子了。”
“那么宝贝的果子,如果还在,我们肯定拿回来给你们。我们藏着有什么用?”
村长老婆马芬的声音很是尖利:“你不是说匣子丢了吗?!怎么又打开匣子了?可见你们一直都在糊弄我们!”
英娘的声音急得结巴起来:“不不不……不是!我们打开过那个玳瑁匣子,没有看见里面有东西,就把匣子收收收……收起来了……想着匣子也能卖钱……”
“可等我们下了山,想拿匣子出来换钱的时候,却发现匣子也不见了!”
“窦郎说,可能是在山上我们拿出匣子打开之后,没有好好放回去,丢那儿了。”
“我们就又回去了……只是找了好一会儿,也找不到,天越来越黑,我们也不敢晚上在山上乱走,就扎了个窝棚,想……想等天亮了再走……”
那时候,正好窦郎拉着她亲热,她也是一时把持不住……
英娘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
姜羡宝在外面听得握紧了拳头,心里七上八下,焦急万分。
早知道,今天就不来村长家了。
居然遇到这么一遭事儿。
她正踌躇间,眼前两道光影闪过,阿猫阿狗出现在她面前。
两人一边一个拉住她的手,说:“阿姐我们走!”
两人的声音很轻,力气却不小。
姜羡宝身不由己,被他们带着出了村长家的角门。
好在姜羡宝现在也是身轻如燕,比来的时候,腿脚利索多了。
正房里,依然是鞭打声、训斥声,还有哭喊声,不绝于耳。
……
回到山上的破庙里,姜羡宝就着屋外的月光,先看了看阿狗递过来的一个包袱。
果然是那绣着元宝花的包袱皮,里面有一个小册子,正是原身的过所。
姜羡宝松了一口气,翻开过所看了看。
“兹有京兆府永昌县通济坊人姜氏羡宝。
年十七,身长五尺五寸,面白皙,无痣无斑无疤。
今为寻人,前往西北落日关,无同行人。
自永昌县通济坊出行,限两年半往还。
所至关津,不得邀阻留难。
显庆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京兆府永昌县县司:准。”
姜羡宝眼神微闪。
好了,有了过所,原身的来处和来意都明了了。
果然,原身是从大城市来的。
京兆府,指的就是帝京首都。
永昌,是大景朝帝京首都的名字。
原身的家,住在帝都永昌的通济坊。
过所给了两年时间,说明从帝京到落日关,至少要走一年的时间。
才能两年往返,然后再有半年时间寻人。
啧,想得还怪周到的。
原身寻人,到底是找谁啊?
还有,原身一年前,是十七岁。
现在呢?
十八岁了吗?
姜羡宝不知道。
这过所上面没写生日。
再有,原身身高五尺五寸,换算成她熟悉的计量单位,就是一米六五左右。
啧啧,十七岁就有一米六五,在这个时代,应该算是蛮高的吧?
她也有感知。
那天刚来的时候,遇到的那些人,她就没觉得有特别高的,最多比她高个五厘米左右。
但是那两个好心的郎君,还是蛮高的,目测都是一米八八往上。
姜羡宝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这么多线索。
她收回思绪,低头看着两个目光游移,不敢跟她对视的小孩,轻咳一声,说:“……你们给我吃的果子,是从……村长闺女那里偷的?”
没想到阿猫猛地抬头,握着小拳头,对她气愤愤地说:“那是阿猫阿狗的果子!”
“是阿爹阿娘给我们种的!”
“村长偷了我们的果子!还毁了阿爹阿娘给我们种的果树!”
“他们该死!”
阿狗也挺着小胸脯,倔强地说:“阿猫没有说白话!那是我们的果子!”
“是阿爹阿娘给我们种的果子!”
“我们没有偷!我们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姜羡宝心念电转,冷静地问:“你们拿了果子,那他们的匣子呢?”
阿猫阿狗对视一眼,撅着嘴低下头。
阿狗小声说:“……那个匣子……不是我们的匣子……村长毁了阿爹阿娘种的树,阿狗就回去把他们的匣子拿走,砸碎埋到我们的果树下面了。”
阿猫握着小拳头,理直气壮抬头大声说:“这叫陪葬品!阿猫在村子里听闲话,那些人说,陪葬品越好,说明埋的人越贵重!”
“阿爹阿娘给阿猫阿狗种的树,非常贵重,就要好的东西陪葬!”
姜羡宝:“……”。
很神奇的,她居然有点认同这俩小家伙的逻辑。
她深吸一口气,单腿跪下来,跟两个小孩保持平视的姿态,说:“阿猫、阿狗,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
“你们就算真的是偷,也是为了我,是我得到了好处。”
“不是那果子,我现在还是个疯子,不认人。”
姜羡宝不动声色,把自己“清醒”的锅,给“天圣果”背上了。
虽然刚才那村长说了天圣果那么多好处,她是半信半疑。
因为她知道,自己“清醒”,不是天圣果的功劳。
但是自己手上的伤,一夜之间痊愈,肯定是天圣果的功劳。
还有,越来越灵活健康的身体,跟天圣果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她的心情很复杂。
她也不是要责怪两个小孩,只是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猫阿狗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
他们盯着姜羡宝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阿姐真的不怪我们?”
姜羡宝摇摇头。
俩小孩急切地说:“阿姐,我们真的不是偷……那真的是我们的果子!”
“是我们的阿爹阿娘给我们种的!”
姜羡宝摸了摸他们的头,柔声说:“……可是,你们也说过,五百年才结一次果。你们确信,是你们的阿爹阿娘种的?”
“五百年前种的?”
阿猫阿狗使劲儿点头:“是啊是啊!就是五百年前!”
姜羡宝说:“你们多大?”
阿猫阿狗对视一样,掰着手指头像模像样数了数,最后异口同声:“三岁半!”
姜羡宝:“……”
“那你们的阿爹阿娘,能活五百年?”
阿猫阿狗还是点头:“是啊是啊!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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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命在我阁
姜羡宝气馁。
总觉得这俩小孩,似乎不识数。
不懂五百年和三年半的区别在哪儿。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说:“你们的阿爹阿娘,能活五百年?五百啊,你们能从一数到一百吗?”
阿猫阿狗低头继续数手指头。
过了一会儿,一起摇头。
“不能,我们没有那么多手指头。”
“脚趾头加上去都不够!”
姜羡宝闭了闭眼。
想起两个孩子头上那奇怪的猫耳朵、狗耳朵,还有他们异于常人的行动能力,姜羡宝又觉得,大概,也许,或者,两个孩子的父母,能活五百年,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在这个异时空里,常规物理学,大概是不存在的。
破案靠算卦,日常靠玄学,也是正理。
姜羡宝努力让自己从自己的习惯思维里跳出来。
她点点头:“好,我信你们,那你们的阿爹阿娘呢?”
她记得,原身第一次见这俩孩子,可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她记忆里,那个高大的城门前,也就是大景朝的帝都京城——永昌。
那里,也应该是原身的家乡。
那俩孩子曾经跪在永昌的城门口乞讨呢……
不像是有爹娘护佑的人。
阿猫阿狗委屈地瘪了瘪嘴,说:“阿爹阿娘找不到了……”
“我们有一天睡醒了,没有见到阿爹阿娘。”
“我们顺着阿爹阿娘的味道,一路追啊追啊,都没有追到他们。”
“后来,我们遇到了阿姐……”
“阿姐给我们饼子吃,我们好饿,就一直跟着阿姐了……”
这段话,倒是跟姜羡宝零星回忆起来的原身的记忆,重合了。
她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而且在那村长一家,和这俩孩子之间,她当然是更相信俩孩子,哪怕他们才三岁半。
不是小孩子不会撒谎,而是目前来说,两个孩子说的,跟原身的记忆,可以互相对应。
而村长那一家,都不是好东西。
摘了果子还毁树,什么烂人啊这是……
如果不是担心脏了阿狗的手,姜羡宝都想“关门,放阿狗”!
问完这些事情,姜羡宝才摆了摆手:“行了,去睡吧,咱们明天去县城。”
阿猫阿狗还是小孩子脾性,一听这话,立即欢呼一声,跑到铺满枯黄草梗和树叶的破庙一角,倒头就睡。
破庙里当然是没有什么床的,这就是他们的床。
姜羡宝叹口气,也躺了下来,蜷身睡下。
……
月明星稀,夜色深沉。
此刻,数千里外的大景朝京城永昌郊外,一座破败得仿佛自带“危房”标识的庄园里。
四个面有菜色的少年,背着小小的包袱,正鬼鬼祟祟地往院门摸去。
眼看胜利在望,一道纤细的身影“唰”地从天而降,拦在门前,声音冰冷:“你们要去哪里?”
少年们吓得“扑通”一声集体跪倒,带着哭腔:“大师姐!”
“放我们去讨饭吧!”
“我们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光喝水,都快喝吐血了!”
身为大师姐的钱来眉头紧皱,怒道:“胡说!喝水怎么会喝到吐血?!多喝水,就不会饿了!你看我,我就一点都不……”
“咕噜噜——”
她的话,被自己肚子里传来的一阵响亮鸣叫无情打断,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四个少年齐刷刷抬头,异口同声:“呐!大师姐您也饿了!”
“您就跟我们一起讨饭去吧!这个天命在我阁,反正开不下去了!迟早关门的命!”
钱来一挑眉:“胡说什么呢?!走,跟我去找阁主!”
“阁主肯定有办法让我们吃饱饭!”
四个少年不敢违拗,垂头丧气地跟着她,来到了阁主房间门口。
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子,背对着门,以一种极其端庄且凛然的姿态,坐在窗下。
房间里没有点灯。
这男子手里不断掷着龟甲,龟甲在月光下抛起落下,发出幽幽绿光,看着就瘆人。
四个少年在门口挤作一团,互相推搡,谁都不敢先进去——大概是怕沾染到龟甲发出的绿光。
钱来倒是胆大,一步踏进门槛,一边说:“阁主,这么黑,为什么不点蜡烛?”
她熟门熟路走到窗下的树墩子书桌旁,掏出火折子“噗”地晃亮,点燃了桌上那截短得可怜、只剩一指长的蜡烛头。
昏暗的房间里,终于有了一点温暖的黄色光芒。
四个少年这才松了口气,互相使着眼色跟了进来。
那白袍男子却猛地扭头,“噗”地一口气吹灭了蜡烛,语气极为不悦:“钱来!你连蜡烛都敢点,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欺师灭祖啊!”
“月光这么亮,点什么蜡烛?!”
“蜡烛不要钱吗?!”
虽然语气欠揍,但那嗓音,却极为动听,醇厚中带着几丝不自知的帅气。
众人:“……”
阁主也就剩下这把好嗓子和那张脸能看了。
不然就凭他这欠揍的吝啬德行,出门说三句话就得被人套麻袋乱棍打死。
钱来默默把火折子收好,走到屋子中央,“扑通”一声跪下。
后面四个少年,也忙跟着跪成一排,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钱来却顾不得心疼自己的师弟,一仰头,看着阁主的背影,大声说:“阁主!您不能再这样了!”
“自从三年前……老阁主算错卦,被官府判了绞刑,我们下面那些分部,都被星衍门给抢走了!”
“三年没有任何进项!现在只剩一个总部和我们七个人!真的要饿死人了!”
“我们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那男人只是抬头望着窗外的月亮,一言不发,仿佛在吸收日月精华。
钱来咬了咬牙,放出大招:“如果您再弄不到钱,我……我和几位师弟,就只有……只有离阁出走,出去讨饭了!”
这话果然有杀伤力!
那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噌”地一下站起来,猛地转身,面向跪着的五个人。
他背对月光,身姿挺拔,宽袍大袖,宛若仙风道骨的谪仙临世。
只是这谪仙年纪有点大了,看着至少三十往上,也可能四十。
但那张脸是真能打,清隽至极,岁月留下的那点风霜痕迹,不仅没让他褪色,反而增添了成熟的韵味,活色生香,俊逸动人。
此刻,这男子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胸前,举到半空,朗声道:“我顾知微身为天命在我阁阁主,怎么能让阁中弟子出去讨饭?!”
“我们天命在我阁,曾经也是大景朝排名第二的卜卦门派!我们也是要面儿的!”
钱来小声嘟哝:“……大景朝一共就两家被朝廷认可的卜卦门派,我们以前排名第二,现在还是第二,很光荣吗?”
“还‘曾经’?!”
顾知微顿时面红耳赤,瞪着钱来,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末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开始脱衣服!
如同谪仙一样的阁主,伸出纤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解开了外袍的衣带。
众人:“!!!”
钱来和四个少年目瞪口呆!
完了!阁主终于被大家逼疯了!
这是要破罐子破摔,打算凭借当年“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底子,下海去陪贵妇们喝酒挣钱了吗?!
可那是十年前啊……
现在的京城第一美男子,早换人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捂住眼睛,却又默契地从手指缝里偷看,互相用眼神交流着震惊与……一丝丝好奇?
顾知微一脸“视死如归”的平静,手指微微颤抖着,尽量保持着优雅的姿态,把刚脱下来的外袍递给钱来:“喏,拿去,质押了。”
“这可是天蚕丝夹杂灵狐毛制成的长衣,当年……咳咳,反正很值钱!拿去质库,至少能质押五十两银子!”
“记住!要活契!绝对不能死契!”
“拿着钱,跟我出门,我带你们去找饭辙!”
钱来接过还带着体温的衣袍,忍不住瞥了一眼顾知微身上的中衣。
那是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服,上面打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针脚倒是细密整齐,比她自己缝的强多了。
她心里一阵酸楚。
阁主这房间里跟雪洞一样,只剩下这个树墩子书桌了。
连床都没有,因为都拿去质押了。
天命在我阁曾经确实辉煌过。
最鼎盛时期,不算分部,总部就有五百八十九人。
京城就有十八处分阁,更别提遍布大景朝各州县的分部。
门口车水马龙,每天都有人捧着重金上门求一卦。
现在,只剩下这一座总阁。
因为某些原因,这座总阁不能卖,所以他们还算是有瓦遮头。
剩下七个人七张嘴,没有收入,可都是要吃饭的啊!
钱来一阵心酸,抱着阁主的外袍,说:“阁主,您不是说,这件外袍,是您当年在卦院的时候,倾慕您的小女娘,花了三年功夫,才织成的定情信物吗?”
“您不是说,您死也不会质押它吗?”
顾知微脸上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他轻咳一声,眼神飘忽:“……别瞎说,没有的事儿……快去,天一亮就去质库。”
钱来咽了口口水,忍住腹中饥饿,发狠:“等以后,大家忘了老阁主那一卦,我就能出去多多挣钱,把您的东西都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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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18章 金落玉盘
顾知微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用那张谪仙脸,说着最扎心的话:“靠你,大家都得饿死。”
“你也赎不回我的东西。”
钱来瞬间炸毛:“阁主!您别狗眼看人低!”
“我钱来精通《大衍算经》的紫薇斗数篇,最会算男女姻缘!——怎么就不能挣大钱了?!”
她身后的四个少年“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声此起彼伏:“阁主!我们不想死!特别不想饿死啊!”
顾知微抬了抬手,他那张谪仙脸上,突然绽放出自信的光芒,仿佛如今的经历,只是修行的一部分。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我说了带你们出门找饭辙,就不会再让你们饿肚子!”
钱来眨了眨眼:“带我们出门?您是要去哪儿啊?”
“五十两银子如果省着点花,大家勒紧裤腰带,说不定能吃上十年。”
“可您这要是带我们出门……五十两银子,怕是撑不过三个月。”
“人都说穷家富路,您觉得,我们像是配走‘富路’的人吗?”
顾知微也不回头,只是朝后随意伸手。
树墩书桌上的龟甲,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嗖”地飞到他掌心。
他举起龟甲,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我刚刚突然心有所感,连掷十八次龟甲,都是同一个卦象!”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这是万年难遇的【金落玉盘】!”
“金落玉盘,落日满关!”
“我们马上要发财了!”
“财宝的方位,不在京城,而是在——西北落日关!”
钱来听到这里,终于气急败坏,原地跳脚:“落日关在西北边陲,离京城足足有五千里!”
“我们怎么去?!靠两条腿走着去吗?!那得走到猴年马月啊!”
“什么龟甲能连扔十八次同一个卦象?——这不是准头好!这明显是龟甲坏掉了!”
……
也是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大景朝京城永昌最繁华的皇城区边缘,一座七层高的观星楼顶层。
一位身穿墨绿色纱缎长裙的女子,正仰头盯着漫天繁星。
夜幕无边,星河在夜空缓慢流转。
她看了好久,久到脖子都快僵了,终于目光一凝,喃喃自语:“前晚的星光有异,我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大量流星自北斗斜落,拖曳如练,顷刻湮没于西北山影之间。”
“其中有星,本为禄存,主东南方的财与禄。但今夜不循常轨,居然随离乱之星和战火之星,同时坠于西北……”
“西北那边,是出了名的穷乡僻壤。”
“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财禄星西坠?”
她沉吟片刻,唤道:“阿彩。”
一个绿衣婢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门主,您有何吩咐?”
这观星的女子,正是大景朝星衍门的门主裴星澜。
阿彩静静的站在裴星澜身后。
裴星澜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星空,过了一会儿,才说:“叫大执事宋保仁过来。”
“是。”
没多久,一个四十多岁,肚子有点大,看着一脸精明能干相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
“门主,您找我?”
他殷勤地弓下腰,但却在心里吐槽:大晚上不睡觉,半夜三更把人叫到观星楼!
心里很是不高兴,可面上丝毫不显。
裴星澜也不转身,依然仰头看着星空,缓缓地说:“宋执事,我今晚观星,发现本该照耀东南的财禄星,前两天,居然坠落西北落日关。”
“财禄星从来无宝不落。”
“你亲自跑一趟西北,跟我们在西北的人联系一下,看看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人物,或者,出了什么东西,能够吸引财禄星坠。”
宋保仁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门主又观测到财星坠落之地?!”
“门主放心!我一定能找到那批财宝,给您带回来!”
“我们星衍门,这次又要发大财了!”
他顿时不吐槽了。
半夜三更,唯一能让他心甘情愿从床上爬起来的东西,只有银子!
裴星澜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望向星空,眼神深邃。
西北落日关么……
看来,要有趣事发生了。
……
月落日升,天色渐明。
大景朝西北落日关附近的昆吾山脉中,一座不起眼的破庙里。
姜羡宝被冻醒了,哆哆嗦嗦伸了个懒腰。
今天,她要带着阿猫阿狗再去宏池县县城。
这一次,她把那破庙里三人用的东西都带上了,不打算回来了。
她在心里吐槽,也不知道上一个冬日,他们是怎么过的,这么冷,会被冻死的。
这个冬日,她一定要去县里找个房子住下。
好在破庙里他们的东西也不多。
除了姜羡宝那个包袱皮、过所,剩下的,就是一只缺了口的大瓷碗,一个木头做的粗糙杯子,还有三双竹筷。
这就是他们所有的家当了。
当然,最大的家当,是昨天那位老夫人给姜羡宝的五两银子。
姜羡宝打算去县城的成衣铺子,给自己和阿猫阿狗都买上两身换洗的衣裳,再在当地摆摊算卦。
从此财源滚滚来,发家致富,攒下一些银钱,同时想办法追踪那个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
她并不确定那人去哪儿了,但是不在找个地方搜寻一下,她还是不甘心。
还有这山上的破庙,不仅不适合居住,而且她总觉得,山下村长那一家,迟早会再找上来的。
那个英娘,已经偷了她一次东西了,万万不能给她第二次机会。
还是先跑为敬……
再说,今天,也是落日关的边军,来县城“与民同乐”,给大家发饼子,还有肉汤的日子!
天气越来越冷,姜羡宝也想喝点肉汤,暖和暖和身子。
……
再次来到宏池县城门前,姜羡宝没有和上次一样躲在一旁暗中观察了。
她背着自己的包袱,左手牵着阿猫,右手牵着阿狗,就这样目不斜视地走入城门。
阿猫、阿狗忙着跟城门口两个官差打招呼,甜甜笑着说:“官差大爷您早呀!”
那俩官差也笑着挥手:“快进去快进去!落日关的边军很快就要来了,你们赶紧去占位置!”
阿猫阿狗精神一振,立即拉着姜羡宝的手,踢踢踏踏跑远了。
这一次他们去的,不是饮食一条街,而是宏池县县衙所在的那条街。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虽然边军的锅灶还没有架起来,但是排队的人,已经绕着那条街,排了两转了。
姜羡宝:“……”。
她忍不住嘀咕:“……宏池县有这么多吃不饱的人嘛?”
还跟他们这些小叫花抢饭吃!
阿猫满不在乎地说:“阿姐,能有不要银子的吃食,还有肉羹,不吃是傻子!”
阿狗松开姜羡宝的手,东张西望,寻找最好的切入点。
阿猫朝第一转那队人瞥了一眼,精准瞅上一人。
她对阿狗使了个眼色。
阿狗心领神会,忙对姜羡宝说:“阿姐,排队的人太多了,阿姐在这里等着,我和阿猫去排队,给阿姐领肉羹吃!”
说着,他已经跟阿猫在人群中七弯八拐,很快消失了踪影。
姜羡宝往四周看了看,认命地走向第二转队伍的最末尾。
她刚站到那里没多久,就听见街头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声。
“边军来了!边军来了!”
“将军们都来了吗?”
“当然!边军主帅都来了!”
“主帅都来了?!天啦!我还没见过边军主帅呢!是谁?是谁?”
“就那边……最前面,那个穿着白袍银甲的将军!”
“啊啊啊——那个将军,生的如此年轻俊逸,真是我们大景朝之福!”
姜羡宝听到这里,嘴角不由抽了抽。
边军主帅,难道不应该能征善战,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嘛?!
光是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用一张俊脸美死敌人嘛?
姜羡宝在心中腹诽,一边漫不经心地朝人潮汹涌的地方瞥了一眼。
那被众人簇拥在前面呈品字型的三人,正是沈凌霄、贺孟白和陆奉宁。
当然是沈凌霄在最前面,贺孟白和陆奉宁在落后两步路的地方。
他们今天是边军的主要将领,特意到宏池县做善事,发放胡饼和肉羹,与民同乐。
一路上,都是淳朴的民众,对他们感恩戴德。
沿路都有人不断对他们磕头致谢,甚至还有人在路边摆了供桌和香炉,把他们当神仙来拜。
毕竟,落日关周边的这些民众都晓得,一旦让那西磨人攻破了落日关,等着他们所有人的,都是生不如死的人间地狱!
而靠着这些边军,他们不仅打退了西磨人的进攻,还听说将西磨人大军杀的落花流水,让对方起码五十年都无法再次叩边!
这可是近百年,甚至上千年来,大景朝对西磨人最大的一次胜仗。
虽然是在天火和流星的帮助下完成的,可是对大景朝的民众来说,天火和流星助战,更说明他们的边军有上天庇佑,洪福齐天!
而姜羡宝第一眼看见的,是昨天在好味客栈里见到过的那两位郎君,也就是贺孟白和陆奉宁。
他们穿着一身玄色盔甲,英姿飒爽地走在一位白袍银甲的将官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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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旧识
姜羡宝抿了抿唇,心想,原来这两位,真不是普通的郎君,而是边军将领……
然后,她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这两人中间那人面上。
这一眼,她看见了一张可以媲美月光的容颜。
明明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却像是熟悉到骨子里一样!
姜羡宝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如同天河决堤,冲毁了记忆的堤坝。
一切回忆纷至沓来,仿佛一瞬间,要把这原身的一生,都像走马灯一样走一遭。
姜羡宝难以控制地叫了一声:“……沈凌霄!”
她的嗓音是原身的嗓音,本来是软糯甜美的,但是这一声,却像是夹杂了原身的情绪,居然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乱,和难以觉察的恨意。
然后眼前一黑,意识如同潮水般退离,她失去了知觉。
就在她的身体摇摇欲坠的时候,阿狗和阿猫发现了她的异样,顿时身形闪动,以肉眼都难以看清的速度,飞掠回来。
恰好在她摔倒的时候,扑在地上,接住了她的身体。
姜羡宝那一声叫喊,也引起了沈凌霄的注意。
他当时正好走到离姜羡宝不到两米的距离。
听见一道熟悉至极,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嗓音,沈凌霄愕然抬眸,正好看见姜羡宝软软倒地的身形。
他脱口而出:“……芃芃?你怎么在这里?”(芃,读音‘朋’。)
贺孟白和陆奉宁不解地对视一眼,也瞬间来到姜羡宝身边。
陆奉宁立即发现,晕倒的姜羡宝,身下压着两个满脸惊慌的孩子。
正是这两个孩子的托举,姜羡宝才没有直接跌倒在地上。
陆奉宁急忙弯腰,托着她的肩膀,将她身体的重量,轻轻移开。
他对那俩小孩温柔地说:“没事了,你们起来。”
阿猫阿狗也觉得身上一轻,明白阿姐被那个好心的郎君扶住了。
他们僵直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姜羡宝身边,满脸担忧,极力忍住,才没有哭出声来。
贺孟白这时也单腿半跪,一手搭在姜羡宝的手腕上,给她诊脉,一手轻轻掀开她的眼皮,看她瞳孔的状况。
沈凌霄快步走来,眉梢紧皱,沉声问:“孟白,她怎样了?”
贺孟白轻轻松开手,说:“沈将军,这位女娘是一时急火攻心,再加上饥馁过甚,中气不足,气血严重亏虚,才不支晕倒。”
简单来说,就是饿到低血糖发作了。
沈凌霄更加愕然:“……你是说,她是饿晕了?”
贺孟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尴尬地说:“更主要的,是太过激动了……”
贺孟白和陆奉宁,都听见这女娘叫出来的那句“沈凌霄”。
而自家主将,也脱口而出了一句“朋朋”……
贺孟白不知道是哪个字,反正就是这个音。
这还不明显吗?
自家主将,和这位乞丐打扮的女娘,明显是旧识。
虽然他十分好奇,可也只敢用八卦的眼神,在沈凌霄和那位乞丐女娘之间扫来扫去。
开口询问是不敢的。
陆奉宁的注意力,却更多的,放在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身上。
他虽然轻托着姜羡宝的身体,但视线却看向阿猫阿狗,对贺孟白说:“贺军医,能不能帮这两个孩子诊一诊?”
“他们刚才……好像也摔得不轻。”
他并没有看清楚阿猫阿狗,刚才是怎样垫在姜羡宝的身体下面。
他只以为,是姜羡宝晕倒,不小心把这俩小孩压在身下了。
哪怕姜羡宝没多重,可那俩孩子,更小。
贺孟白点点头,伸出两只手,一边一个,拉起阿猫和阿狗的胳膊,给他们诊脉。
一诊之下,贺孟白轻笑说:“这俩小孩没事,身体挺结实,比这女娘健康多了。”
“这女娘不错,看来是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护住自己的弟弟妹妹。”
因为她饿晕了,两个孩子却活蹦乱跳。
陆奉宁不语,视线有些狐疑地看了阿猫阿狗一眼。
两个孩子看上去也就三四岁的样子,虽然脑袋挺大,脸上也有点儿小肉,可是身上却是瘦得很,特别是在这寒风里露出来的精瘦的小腿,哪里看上去健康了?
但他也没有当众反驳贺孟白,毕竟贺孟白才是郎中,他不是。
而且贺孟白家学渊源。
贺家,是大景朝赫赫有名的神医世家。
贺孟白是贺家年轻一代里,最杰出也最有潜力的几名郎中之一。
他来落日关边军,其实是历练来的,据说有了功绩,才好回去继承家产。
只是简单检查身体状况这种事,贺孟白是绝对不会错的。
陆奉宁压下心头的疑虑,对沈凌霄说:“沈将军,这位女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也不能一直躺在大街上。”
沈凌霄此时也是满腹的惊讶疑虑,还有一丝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悸动愧疚。
他收回思绪,漠然说:“带她去最近的客栈,要一间上房。”
“你们先安顿她,我随后就到。”
今天的落日关边军发放饼子和肉羹的活动,他是主帅,必须到场,至少也要露一下脸,才能离开。
贺孟白和陆奉宁齐声答道:“喏。”
……
贺孟白从陆奉宁手里接过姜羡宝,打横抱在臂弯。
陆奉宁弯腰抱起阿猫阿狗,朝最近的一家客栈走去。
能在宏池县县衙所在的大街上开客栈,必然是实力雄厚。
这最近的一家客栈,名为关山月,占地面积广博。
当街店面就有三层,还有三进后院和两个跨院。
在宏池县这种地方,也算是档次最高的客栈了。
贺孟白和陆奉宁都是落日关边军将领,身边也是有亲兵的。
他们一路行来,亲兵早就在前面开路,并且跟关山月的客栈掌柜要了一间上房。
贺孟白和陆奉宁把姜羡宝和阿猫阿狗直接送进了上房。
进去之后,贺孟白小心翼翼把姜羡宝安放在上房里屋的床榻之上。
陆奉宁弯腰把阿猫阿狗放下来,这俩孩子立即守在姜羡宝床边,寸步不离。
……
昏倒的姜羡宝,正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她此时沉浸在原身一生的际遇之中。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打通跟原身相关的所有意识,不再是浮光掠影、雾里看花一样的零星记忆了。
原身的记忆,是从三四岁开始的。
再小的时候,原身本人都没有什么长期记忆,不记得也无妨。
原身普通家庭出身。
母亲姓姜,名慧文,温柔美貌,有一座家传的小小绣坊。
父亲姓白,名嘉言,英俊儒雅,身份倒是不凡,是大景朝刑部侍郎的庶子。
白嘉言从小体弱多病,家里人担心养不活,一直把他寄养在庙里。
后来长大后,又被星衍门当时的老门主批命,说他的八字弱,要招赘出去,才能长命百岁。
而原身的母亲姜慧文所在的家族,因为绣坊和绣技传承的关系,传女不传男。
所以姜家继承绣坊的女儿,从来不外嫁,只招赘。
机缘巧合之下,姜慧文认识了白嘉言,两人算是一见钟情。
一个愿“娶”,一个愿“嫁”,最后结成了夫妻。
两人成亲之后,姜慧文的母亲去世,她正式接管了姜氏绣坊。
白嘉言因为身体原因,从小寄养在庙里,也没有接受过大景朝正统的教育。
长大之后,既不能考科举,也不能考武举,只是痴迷卜卦之术,参加了一次卦考,没有考上,就放弃了。
后来在姜慧文接管了姜氏绣坊之后,白嘉言也在绣坊门前,摆了个小小的算卦摊子,顾客都是街坊邻居。
每天也能挣出一家人的生活费。
再加上姜慧文那个小小绣坊的产出,夫妻俩日夜劳作,生活还是能过得去的。
至少有瓦遮头,有衣可穿,有饭能食。
两人成亲后,生了两个女儿。
大女儿姜羡姿,小字静女,精明能干,从母亲姜慧文那里学来一手高明的绣活儿,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小女儿姜羡宝,就是原身,小字芃芃,比大女儿小三岁,自幼生的娇憨明媚,可爱活泼,但是出生的时候因为难产,脑子好似有点问题。
说得好听点,是心如赤子。
说得不好听,就是智商不太高,不算傻,只是没有旁人聪慧。
多半是出生时候因为难产,造成大脑缺氧,脑子不太灵光,对绣活儿更是一窍不通。
因此家里人也没逼她继续学绣活,只有白嘉言教她识字,死记硬背点诗书,不做睁眼瞎。
同时见她对卜卦感兴趣,白嘉言也教她一点卜卦之术。
但也是因为脑子的问题,她学的七零八落,远远不如白嘉言。
不过,她从小就生得好看,十五岁及笄的时候,已经长得国色天香,明艳不可方物。
眼看她长得越来越美貌,家里人十分担心。
因为原身脑子一直都不太灵光,智商并没有跟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
原身十五岁及笄那天,白嘉言专门请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给她批命,说她“灵蕴内藏”,一生有两个坎,一个是十五岁,一个是十七岁。
只要过了这两个坎,等到十八岁就没事了。
而且她会在十八岁开智,开智之后,会比大部分人都聪慧。
以后还会得遇如意郎君,一生平安顺遂。
? ?古言哈哈,某寒最擅长的反套路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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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宝子们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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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明天见!
第20章 我心悦你
姜羡宝的家人只想她康健喜乐,至于嫁人这回事,根本没有想过。
他们心知肚明,这种美貌无双,脑子又不灵光的女子,如果家人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她,那她嫁人之后的人生,会是一场炼狱。
在原身的记忆里,姐姐姜羡姿曾多次说过,要养着姜羡宝一辈子。
总的来说,是一个很普通,很幸福的家庭。
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父母恩爱,姐妹情深。
这是一个很美满的原生家庭。
美好的像一个梦。
而这个梦,就在原身十五岁那年,跟着父亲回白家,参加白家一位堂妹的及笄礼的时候,起了波澜。
准确的说,她遇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坎。
就在那个及笄礼上,一位容颜可以媲美月光的男人,带着一点冷意,来到她身边,问了原身一句:“你就是芃芃?白家二叔的女儿?”
这个男人,就是沈凌霄,大景朝朔西侯沈越的嫡次子,也是唯一的儿子。
因为朔西侯沈越的嫡长子沈凌傲,已经在三年前突然去世。
朔西侯沈越没有妾室,只有正妻,二子一女,都是正妻所出。
由于嫡长子沈凌傲突然去世,嫡次子沈凌霄,就成了唯一的侯府继承人。
大景朝,有四大掌兵侯府,分别是:威北侯、朔西侯、镇南侯和靖东侯。
而朔西侯府,在手握重兵的四大侯府里,也是兵力最多,也最有实力的。
作为这样实权侯府里的唯一继承人,沈凌霄的地位,在当天白府及笄礼的来客中,身份自然是最贵重的。
而他本人的长相,在所有来宾中,也是绝对名列前茅。
这样一位身份贵重,风度翩翩,长相出众,却又冷若冰霜的男人,本来就是很多少女的梦。
特别是在所有宾客当中,他居然只跟原身一人说了话,还叫了她的小字“芃芃”。
而在原身点头之后,他就一直跟在她身边。
虽然沈凌霄的态度不算热络,之后也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可这种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一天,原身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风头甚至盖过了那一天及笄的白家姑娘。
原身只是一个刚满十五岁,情窦初开,并且脑子不太灵光的小姑娘。
哪里经受过这种场面?
一颗芳心,不由系在沈凌霄身上。
而沈凌霄也不是白跟她说一句话的。
白家那位姑娘及笄礼的第二天,沈凌霄就遣家中世仆,驾着最好的侯府马车招摇过市,来到小商贩聚集的通济坊,给姜羡宝送上了一盆极为贵重的牡丹“姚黄”。
在大景朝的京城里,这种郎君向女娘示好的意思,就是“我心悦你”。
普通人送不起牡丹姚黄,会送别的花。
但是世家大族、皇亲国戚,或者有钱的商贾,有势的官家,都是送牡丹。
除了牡丹姚黄之外,沈凌霄还给原身送了几大车,只有宫中才有的绫罗绸缎。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皇帝和皇后赏给他们朔西侯府的。
御赐之物,大车大车的送,让小小的姜氏绣坊,在小商贩聚居的通济坊,一时风头无俩。
沈凌霄这一送,也让京城那些上等人家,知道了朔西侯府的世子爷,看上了一位平民小户家的姑娘。
而这姑娘,还是刑部侍郎白家招赘出去的庶子白嘉言所出。
这就让刑部侍郎白家,有点尴尬了。
但是朔西侯府可不是一般的侯府,那是有军功有实权的掌兵侯府。
这种侯府的继承人,不是他们刑部侍郎这种家族能比拟的。
因此他们也只能保持沉默,也并没有去上赶着跟白嘉言重修旧好的意思,当然,更没有让他带着妻子和孩子归宗的意思。
原身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并不关心这些家长里短人情世故。
她脑子本来就不灵光,此刻全身心沉浸在这种突如其来的爱情里,更是认准了沈凌霄一个人。
沈凌霄并不是一个很浪漫的情郎,但他是一个很称职的情郎。
他不会写情诗,不会说好听的情话,但是却在元宵节的时候,接她一起去看花灯。
凡是她喜欢的花灯,统统买下,最后,甚至布置了一座花灯楼。
花灯楼中,原身的小字芃芃,被巧妙的簇拥在中间。
当花灯依次亮起来的时候,她能看见自己的名字,以不同的花型,在夜空中闪耀。
那一晚,原身这个小姑娘,激动得捂住自己的脸,差一点在众目睽睽之下,欢喜得哭出来。
沈凌霄也只在她身边站着,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
上巳节,沈凌霄接原身去京城郊区的枕霞丘踏青,跟她一起放风筝。
原身最喜欢的一只风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很是闷闷不乐。
他看在眼里,立即让自己的手下,买了十只一模一样的风筝,放给她看。
原身破涕为笑,主动拉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松开,后来,也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画面,在原身记忆里,非常清晰,甚至还有当时心跳如同小鹿乱撞的惊喜和紧张。
……
盛夏时分,天气炎热,沈凌霄接原身去城外的寺庙游玩避暑。
朔西侯府在郊外寺庙旁边,有自己的庄园。
庄园里浓荫匝地,挡住了炎炎烈日。
沈凌霄依然是冷漠着一张脸,但是却陪她去寺庙里抽签,给她买祈福挂带,和她一起,把祈福挂带,扔到寺庙前那棵树最高的枝桠上。
回到庄园,还让庄园里的厨子,专门给她做好吃的冰饮……
……
秋天的时候,京城的上层贵族和四品以上的官宦人家,会组织大型的赛马会。
别说原身这样的平民家庭,就算是四品以下的那些官宦人家,都无法找到机会进去观看。
但是沈凌霄却专门让侯府的管家,给他们一家都送来门票,并且让侯府的马车,接他们一家去看赛马。
他们一家来到那个赛马场,发现给自己留的,还是包厢!
哪怕是刑部侍郎白家一家人,也没有包厢。
……
沈凌霄和原身见面的时候,其实并不多,但是一年四季,总会见一两次。
而每一次见面,沈凌霄都不避人,总是把自己对原身的喜爱,明明白白昭告天下。
这样日积月累水滴石穿的温情,就算是历经风霜的成年女子,都架不住。
更何况原身一个刚刚及笄,脑子还不灵光的小姑娘?
两人就这样相处了两年。
整个京城的上层社会,都知道了姜氏芃芃。
还有姜氏绣坊所在的通济坊,都以为他们这个普通的坊区,要出一只嫁到侯府的凤凰了!
原身沉浸在跟沈凌霄的热恋中,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甚关注。
不是她不想关注,而是以她脑子的情形,根本处理不过来别的事情。
但是,家里情况的变化,她还是注意到了,不过并没有有多放在心上,只是她这些记忆水墨画里,轻描淡写的一笔。
比如这两年里,她姐姐姜羡姿总是说,因为沈凌霄的青睐,他们家姜氏绣坊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可奇怪的是,生意并没有好多少。
不仅没有好多少,她家的生意,每况愈下,还被别人抢走不少。
她姐姐和父母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父母,也不是喜欢闹事的人,并没有想着因为女儿得到朔西侯府世子爷的青睐,以后要嫁入侯府,就狐假虎威。
他们只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让自己一些客户,被人抢走了。
还有,比她大三岁的姐姐,原是要继承家里的绣坊,招赘一位夫婿。
本来已经谈好了的人选,却在最后一刻变卦。
那个男人不仅毁了婚约,还到处造谣,说原身的姐姐,跋扈嚣张,早就有好几个相好……
原身知道后,气的不得了。
欺负她,她可以忍。
可是欺负最疼她的姐姐,她忍不了。
她也没多想,直接找了沈凌霄,让他教训一下那个羞辱她姐姐的男人。
可是沈凌霄却只是让她忍耐,说等一年,他向她提亲之后,这些人就不敢对她家不敬了。
原身那个时候是十六岁,沈凌霄随便说几句话,哪怕并没有温言软语,她也言听计从,打心底里信服。
日子就这样磕磕碰碰过下去,眼看他们家绣坊的生意,越来越糟,就连街坊邻居,都不太来他们家做生意了。
原身一家一直咬着牙硬撑。
听了沈凌霄的话,都觉得等沈凌霄向原身提亲之后,他们绣坊的经营状况,就会好转。
可是就在原身刚满十七岁的时候,也就是一年前,刑部侍郎白正理升任刑部尚书的时候,朔西侯府突然宣布,侯府世子沈凌霄,跟刑部尚书白正理的嫡长孙女白流苏订亲。
并且同时宣称,星衍门门主,已经专门给他们测了婚期,吉日就在一年之后。
当原身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她的脑子本来就不灵光,听见这个消息,就更是转不过来了。
她只知道,沈凌霄喜欢她,她也喜欢沈凌霄。
她以为沈凌霄会娶她,可谁料到,沈凌霄确实在他说过的那个时候订了亲,可未婚妻,却并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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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宿敌
原身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专门去朔西侯府找沈凌霄。
可是却连朔西侯府的大门都没进,就被侯府门口的门子给赶了出来。
那些人还嬉笑着告诉她,说他们世子只是跟她玩玩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世子夫人……
还说,他们家世子刚订婚,就被他那位威震西北的父亲——朔西侯沈越,派到西北边关落日关驻守去了。
他们说,世子要驻守一年,拿到实打实的功勋,才能回京城迎娶他的未婚妻白流苏。
原身当时只觉得委屈,还在心里为沈凌霄开脱,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被家人逼的,要娶一个他不喜欢的人。
直到她被承恩公府的郎君云望舒拦住,告诉她一个残酷的事实。
云望舒瞪着原身,不顾一切用众人都不说的真相,打击这个可怜的姑娘:“你以为沈凌霄真的喜欢你吗?”
“你这种身份低贱的女娘,脑子还有问题,他怎么会喜欢你?又怎么会娶你?!”
“你以为靠一张脸就能嫁进侯府吗?!”
“他不过是拿你当幌子!保护他真正喜欢的人!”
“他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你,而是那个白流苏!”
“刑部侍郎,哦,不对,人家现在已经是刑部尚书的嫡长孙女白流苏!”
“他用尽心机,放在心坎上,藏在他身后的人,从来都是那个白流苏!不是你!”
原身当时听得如同五雷轰顶,拒绝相信这一切。
她质问那位承恩公府的郎君云望舒,说:“我不信你!”
“你是坏人!”
“沈凌霄不会拿我当幌子!因为他喜欢的人是我!”
那一刻,因为极度气愤和震惊,原身的脑子好像都好使了。
她对着云望舒说了这辈子最聪明的一句话:“沈凌霄是朔西侯府的世子爷,这样的地位,还不能保护他喜欢的人?还需要拿人当幌子?”
“他喜欢我,都是明明白白让大家都知道的!”
云望舒冷笑说:“你运气不好,因为沈凌霄有个宿敌,就是小爷我!”
“这京城里,连皇子公主都要给沈凌霄三分薄面,只有我,云望舒,不用给他面子!”
“他唯一怵的人,就是我!”
“我一早发过誓!凡是沈凌霄喜欢的,我都要给他夺过来!”
“如果夺不过来,我就毁掉她!让他一辈子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怕他真正的心上人被我毁掉,就随随便便找了个幌子!”
“他把你和我,都给骗了!”
“姜羡宝,你知道你家绣坊的生意,这两年为什么一落千丈吗?”
“你知道你姐姐要招赘的女婿,为什么突然食言,还故意造谣抹黑你姐姐吗?”
“——都是我让人做的!”
“我本来猜他喜欢的人,是白流苏,可他和白流苏两人装得那么正经,一点都不熟的样子!”
“沈凌霄又各种抬举你,装得深情款款,我还以为他的心上人真的是你!”
“就把目标转向你。”
“你家那么低贱,我随便踩踩,你们一家都要粉身碎骨!”
“但是我不想让你们一家子死得太痛快,我留着你们,慢慢打压,慢慢试探,想试出沈凌霄的真心!”
“没想到,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冷血!”
“居然对你家的状况视而不见,还让你们忍耐,说等他提亲就好了,是吧?”
原身惊得目瞪口呆,问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云望舒冷笑:“朔西侯府那位给你们传话的下人,也收了本郎君的银子!”
“我以为你家只有你一个人是蠢的,结果你们一家都是蠢货!”
“你们也不想想,朔西侯府那种人家,会娶一个平民小户的女娘进门,做世子夫人吗?!”
“特别是这女娘脑子还有问题!”
然后,云望舒啪的一声,也抽了他自己一个耳光,气急败坏地说:“我也是蠢!我比你还蠢!”
“我应该早想到的!沈凌霄城府极深!他摆在明面上的人,肯定不是他真心喜欢的人!”
“我应该一早对付白流苏!对付刑部尚书一家!”
“我跟你们这种穷家小户死磕什么劲儿?!”
“姜羡宝,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去刑部尚书那边闹个天翻地覆!说白流苏抢了自己堂姐的情郎!”
“白尚书是个极度要脸的人……现在又刚升官,你要是去闹了,他为了颜面,一定会让白流苏跟沈凌霄退婚……”
原身听到这里,整个人已经心神恍惚,根本没有把云望舒后来挑唆的话,听进去。
那一刻,她只想到了跟沈凌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因为她第一次见到沈凌霄,就是在白府那位堂妹——白流苏的及笄礼上……
她其实也只比白流苏,大三天而已。
她脑子本来就不灵光,跟云望舒争吵,已经用尽了她一生的智商。
此刻在云望舒的步步紧逼之下,她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去找沈凌霄,她要亲口问问他,她到底哪里做错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不是她招惹他的,是他先招惹她的!
接着后面的记忆,就是云望舒找了人,特意给原身开了可以出远门的过所,让她去找沈凌霄,打着给沈凌霄和白流苏添堵的心思。
至于原身一个才十七岁的女娘,孤身一人出远门,会不会遇到危险这种事,云望舒大概是从来没有想过的。
因为他只想打击沈凌霄,才不会管原身死活。
原身也顾不了那么多。
当时家里的绣坊,因为云望舒狗急跳墙的迁怒打压,又出了事,阿爹阿娘和阿姐都在处理绣坊的事儿,没人管她。
原身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了两身换洗衣裳,揣了全部的私房钱一两银子,和十个饼子,就这样离开了家。
她从京城城门离开的时候,看见了跪在城门口讨饭的阿猫阿狗。
那时候的她,由于受到强烈刺激,本来就不太灵光的脑子,更是不太正常了,时好时坏。
可尽管如此,在她看见两个小乞儿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给了他们两个饼子。
也就是这两个饼子,救了她一命。
因为她一个人上路不久,就被一个婆子花言巧语,骗上了一辆黑车。
对方用这个方法,拐了好几个年轻姑娘,据说要卖到西磨人那边当奴隶。
西磨人的地盘,正好就在大景朝西北边关落日关以西,跟她的目标,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远赴西磨的路途中,阿猫阿狗追上了车,不仅救了她,还把她的包袱抢回来了。
精神上受到的强烈刺激,再加上被拐的凶险,终于让原身的神智完全错乱。
她只知道自己要去落日关,反反复复说,她要去落日关。
阿猫阿狗也听她的话,带着她来到落日关。
至于来落日关干嘛,她没说,因为自己都不记得了。
阿猫阿狗也没问。
他们带着原身来到落日关,到处找地方住。
后来,原身就跟着阿猫阿狗,浑浑噩噩上了落日关附近的昆吾山脉,从此跟他们住在那个破庙里。
从她离家,到现在为止,差不多一年时间。
再过几天,就是她十八岁生日了。
她离家的时候,才刚刚过了十七岁生日。
原身原本是打算,过了十八岁生日,就跟沈凌霄成亲的。
现在十八岁生日在即,她却已经,香消玉殒。
……
姜羡宝想着脑海里这些记忆,擦去眼角流出的一滴泪,有些不适的眨了眨眼。
她记得自己闭眼昏过去的时候,天光大亮,还是清晨。
现在看这天色,应该已经是傍晚时分。
她缓缓睁开眼睛。
屋子里光线昏暗,一缕斜阳的余晖,从淡黄色窗户纸那处,勾勒出一道雾霭紫的高大身影。
有人站在窗边。
看那背影,似乎还很熟悉,至少,在她心里,没有升起多少警惕之心。
姜羡宝瞥了一眼窗边的背影,在心里微顿。
这不就是沈凌霄嘛?
出身显赫的侯府世子,落日关边军的统帅。
她的眼前,似乎还留存着原身记忆里那些影像。
因为这个背影,实在太熟悉了。
多少次,原身凝视着背影,看着他消失在那个狭小坊市的街角。
姜羡宝从床上坐起来,轻轻叹息一声。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已经香消玉殒的原身。
她抬眸看着月白色的帐顶,回想着原身这短短的一生。
父母给她起名“羡宝”,又起小字“芃芃”,应该是很疼爱,很疼爱她吧?
“芃芃”二字,出自《诗经》的《鄘风·载驰》篇。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这是形容植物茂盛生长,这个字读音活泼,有着一股让人亲昵的勃勃生机。
只有从小在父母亲人关爱下长大,没有明显物资缺乏的小户人家,才养的出来这种不问世事的娇憨劲儿。
跟姜羡宝本人的性格,截然不同。
如果是相熟的人见到现在的她,会不会第一时间发现她的不对劲?
至于原身脑子的问题,姜羡宝完全给忽视了。
原身只是脑子有点一根筋而已,她不认为原身真的智商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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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折腰
姜羡宝此时心念电转,已经做了决定。
她以前还想着,要找原身的家人。
现在她的想法变了。
原身有那么爱她的家人,她这个时候回去,说不定会第一时间,让他们发现,自家的芃芃,已经换了个人。
再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要找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所以暂时不能回原身的家。
她可不想用别人的善心,赌自己的命运。
她习惯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心里。
寅水阿婆从小就教育她,做人要靠自己,否则,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终究不靠谱。
姜羡宝开始琢磨自己以后的路,到底怎么走。
窗前的男人没有转身,依然负手而立,声音冷淡中带着一股轻微的不耐:“芃芃,你来落日关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让你在家等着我吗?”
姜羡宝的视线缓缓看向窗口的高大背影,微微皱起眉头。
是的,他是非常的俊美,也位高权重,可这也改不了,这是个无耻之徒的事实。
姜羡宝甚至不想说他是渣男,因为他比渣男,恶劣一百倍。
渣男,至少还是对女人有感情的,只是那种感情不纯粹,所以才渣。
这男人,对原身是纯纯的利用!
就为了他心里真正爱着的白月光,就能随意玩弄践踏另一个女孩的真心嘛?
况且,真的是他主动挑选了原身这个“祭品”,献祭给了他和白流苏那美好的不沾一丝尘埃的真爱吧!
啊呸!
姜羡宝心里戾气丛生,不由自主冷哼一声。
原身的嗓子本来就软糯甜美,连这冷哼都是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威慑力。
沈凌霄面上的不耐更加明显。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沈将军既然已经跟人订婚,就不要再跟我说这些话,让别人听了,还以为我跟沈将军,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呢。”
沈凌霄挑了挑眉,回身瞥了姜羡宝一眼。
这是硬气了?
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沈凌霄有点不适应姜羡宝的这种语气。
这个善良软糯,脑子还有点轴的绝美女娘,对他的话,从来都是奉若神明,并且一丝不苟地照做。
所以,他对姜羡宝突然从京城来到边关,还是有些不适应。
怎么能这么不听话?
沈凌霄的声音不由更冷:“听话,别闹,我跟流苏,已经确立婚约。”
“对你,我很抱歉。不过你放心,等我和流苏成亲之后,一定让她帮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以白府小娘子的身份出嫁。”
姜羡宝:“???”
ber,贱人,你说尼玛呢?
这是人话嘛?
三言两语,堂而皇之,就把他玩弄少女感情,当挡箭牌保护他心底白月光的事,推卸得一干二净?!
还要他的白月光,帮他们的挡箭牌,寻一门好亲事?!
这样的脑子,是怎么做边关统帅,而不被敌人破城的?
姜羡宝不由想到那天晚上的流星雨……
她眼神微闪,轻咳一声,语气更加郑重:“沈将军,我再说一遍,我们之间毫无瓜葛,也无任何亲属关系,就是两个路人。”
“您不必为我操心婚事,这是我阿爹阿娘该操心的事儿,您……”
姜羡宝刚想说“有多远,滚多远”,却又突然想到,凭什么啊?
犯了这么大错,只是滚蛋了事?
这也太便宜这种无耻之徒了!
姜羡宝立即改口说:“如果沈将军真心内疚用我做挡箭牌,那就给出实质的物资补偿。”
“一千两银子,我可以暂时闭嘴不提你做的龌龊事。”
沈凌霄蓦然转身,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芃芃,你朝我要银子?你居然朝我要银子?!”
姜羡宝翻了个白眼:“不然呢?让你道个歉就了事嘛?”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我的名声,我的家人受到的银钱损失,你道个歉就行了?”
“沈将军,你也不想你的部下,知道你是个多么卑鄙的人吧?”
姜羡宝审时度势,顺着记忆里原身的性子,把这话说了出来。
原身是个性格娇憨,说话直来直往的小姑娘,不懂什么“绵里藏针”。
不然也不会自打知道沈凌霄骗她,就直接从千里之外,找到边关要个说法了。
可这种威胁,对沈凌霄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他回过神,勾了勾唇角,淡淡地说:“真是长进了,还会威胁我了。”
他转身走到姜羡宝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从身上挂着的一个织锦袋里,掏出一支羊脂玉簪,轻轻给她插在发间。
“我说过,要送你一样及笄礼,抱歉,过了三年,才找到合适的礼物。”
姜羡宝微怔。
原身第一次见到沈凌霄,就是在白流苏的及笄礼上。
而原身,只比白流苏大三天而已。
也就是说,原身的及笄礼,在白流苏及笄礼的三天之前。
沈凌霄后来也是知道的,也曾经说过,他错过了她的及笄礼,以后会补给她一份大礼。
姜羡宝从头上拔出那根簪子,眯着眼睛瞅了瞅。
这是一支形状很特别的玉簪。
簪身细长,如同一根尖刺。
簪头雕的,却是一朵桃花。
花瓣也只那么浅浅的几刀,在黯黯的光里,竟分出许多层次来。
簪身是纯净莹白至极的羊脂玉,但是簪头的桃花,却天然带着一股粉润,让这清冷的羊脂玉簪,顿时增添了一股温暖又活泼的气息。
昏黄的光线下,羊脂玉簪没有金银般耀眼,而是在暗处透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凝脂堆雪,胭水含润,皓质温辉。
那光芒莹润,内敛蕴泽,有股含而不露的温婉,如同脂凝微光。
哪怕姜羡宝对这种玉石质地没有什么概念,也知道这支羊脂玉簪的品质,绝对是上佳的。
恐怕不止一千两银子……
不要白不要。
姜羡宝默默把玉簪插回发间,然后朝沈凌霄摊开手:“那这簪子算九百两,你再给我一百两银子。”
沈凌霄不悦道:“你要银子做什么?你又不会花银子。”
顿了顿,又问:“是谁送你来这里的?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你的阿爹阿娘和阿姐呢?他们对你视若珍宝,怎会让你……”
他的目光在姜羡宝脑袋和身上飞快扫了一眼。
以前的姜羡宝,明艳不可方物,肤色白如凝脂,身形微丰而婀娜,像是一抔柔润微颤的蒟蒻。
可现在的她,白腻的肌肤不再,黄得有些粗糙,掩盖了她原本的天姿国色。
不过身上脸上都瘦下来了,露出尖尖的下颌,倒是比以前圆润的鹅蛋脸,更加我见犹怜。
衣服也是脏得看不见颜色。
这种街边乞丐的模样,如果不是她,是万万近不了他十丈以内的。
而姜羡宝那一家子真的对她如珠如宝的亲人,更是不可能让她落到这种田地。
姜羡宝回忆着原身的性情脾气,做出气鼓鼓的样子,没好气说:“我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当然是拜你所赐啊!”
“你沈小侯爷手段通天,翻云覆雨,把我这小小的女娘玩弄股掌之上,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我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不过是为了问你一句为什么,要给那个已经死了……心的芃芃,讨个公道!”
沈凌霄似乎没有料到姜羡宝还有这样决绝的一面。
他凝视着她,目光渐渐深不见底:“是吗?你来这里,只是为了问我一句为什么?”
根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抛出新的话题,企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姜羡宝听得明白。
这个贱人在跟她玩煤气灯话术呢……
如果是原身,大概率会傻傻地跟着他的话题转,把自己再度绕进去。
可现在的姜羡宝,是刑侦专业出身,审问犯人的话术,她也是专业的。
沈凌霄这点伎俩,休想在她面前班门弄斧。
姜羡宝不为所动,继续问:“沈小侯爷,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要拿我当挡箭牌?”
“你跟你的白月光心上人既然心心相印,为什么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法,招惹我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娘?”
“你堂堂朔西侯府唯一的继承人,居然不能在承恩公府的压力下,保住自己的心上人吗?”
沈凌霄瞳仁猛地紧缩:“……云望舒?你见过云望舒了?”
一听承恩公府四个字,沈凌霄就想到了承恩公府的郎君云望舒。
姜羡宝不置可否:“沈小侯爷,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凌霄眉头渐渐拧起。
他看着姜羡宝不依不饶的这幅样儿,沉默半晌,略微有些不耐烦地说:“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
“我还是那句话,以后等我和流苏成亲了,会以朔西侯府的名义,为你说一桩好亲事。”
“你不用担心因为跟我有过瓜葛,就会找不到好姻缘。”
“天下为了跟我朔西侯府扯上关系的人,车载斗量,数不胜数。”
“我跟你的瓜葛,会成为你最好的筹码。”
“到时候,你要什么的好郎君,都会站在你面前让你选。”
“而且,流苏本性宽厚,待人以诚。我提了这个建议,她还主动说,到时候会送你一份丰厚的嫁妆,让你和你的子孙后代,都不用为五斗米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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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权贵
这两个高高在上的权贵男女,是想用钱打发这个可怜的小女娘?
姜羡宝只想冷笑。
是,有丰厚的嫁妆是不错。
连子孙后代都不用为五斗米折腰,就更好了。
对姜羡宝本人来说,如果不关系到原则和底线,也不作奸犯科,那只要价钱到位,她都可以谈。
但是,原身绝对不是这种人。
在那些记忆里,姜羡宝深深了解原身那个小女娘。
虽然脑子不灵光,可性格里既有着被保护得很好的娇憨和活泼,也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和决绝。
原身不会在乎什么嫁妆,更不会在乎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
她千里迢迢,冒着生命危险,孤注一掷地来到这里,是来找沈凌霄,为自己被羞辱的爱情,要一个说法。
而眼下,沈凌霄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触及到那个关键问题。
那就是,为什么……要选她,来给他的心上人当挡箭牌?
姜羡宝再次执拗地问出这个问题。
沈凌霄也有些烦了。
他不悦地说:“以前看你天真活泼,还以为是个豁达的性子。”
“哪知道你这么斤斤计较。”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只是需要一个家世普通,但容貌上佳的女娘,来转移云望舒的视线。”
“你恰好出现了。”
“没有你,也会有别人,就这么简单。”
“行了,我没有功夫再陪你胡闹。”
“这里是落日关,不是京城,不是你这样的女娘该待的地方。”
“我让人送你回家。”
“瞧你一身脏兮兮的,是多少天没有沐浴了?”
姜羡宝怎么也没想到,答案居然如此简单。
没有什么深谋远虑的一盘大棋,也没有什么处心积虑的阴谋诡计。
就是权贵根植于骨子里的傲慢,和对下层人尊严的轻慢。
看沈凌霄的态度,能做他手里的一枚棋子,给他的心上人做挡箭牌,已经是祖上积德,祖坟冒青烟了!
还想怎样?
还想要说法?
姜羡宝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这些潜台词,沈凌霄当然没有直白的说出来。
但是他的眉梢眼角,都在为这些没有说出来的话,做注脚。
懂心理侧写的姜羡宝,更是从沈凌霄脸上,读懂了这些话。
她为那位逝去的原身,感到深深的心寒。
为这种男人送了命,真是不值得。
因为这个男人,对原身真的没有丝毫感情。
也是,人怎么会对一颗棋子有感情?
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就会如此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了感情送命,别管怎么送的,都是不值得。
姜羡宝很庆幸自己在前世一直孜孜不倦搞事业,从来没有恋爱过。
古人说,一孕傻三年。
照她看来,一爱毁所有。
爱情这东西,真是杀人不见血。
她会让沈凌霄付出应有的代价,这是她对原身的承诺。
可现在,力量太过悬殊,她只能先收点利息。
姜羡宝抬眸看着沈凌霄,再次冷冰冰地说:“我说了,你给我一百两银子,我可以暂时闭嘴。”
“不然的话,我到你的军营前嚷嚷,让人看看他们的主帅,是怎样卑鄙的一个小人!”
这触及了沈凌霄的底线。
他顿时大怒:“姜羡宝,你别太过份!”
姜羡宝反倒笑了:“哟,连芃芃都不叫了,也对,记好了,芃芃这个名字,不是你能叫的。”
“以后谁都不能叫‘芃芃’,因为她已经死了。”
“她被你和你的心上人,用这种无耻的方式杀死了。”
沈凌霄:“……”。
他负手而立,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姜羡宝继续:“你谁啊……咱们不熟。”
“快说,一百两银子,你到底掏还是不掏!”
如果她有了一百两银子,她就能在宏池县住下来,租个像样的院子,和阿猫阿狗有个正式落脚的地儿。
然后用剩下的钱,置办个“神算”的卦摊,她也能靠自己的本事赚钱。
现在的麻烦,不就迎刃而解了吧?
原身可以不考虑这些民生问题,只一心钻牛角尖,考虑爱不爱的问题。
姜羡宝不一样,她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比如说,她暂时不想回京城。
因为她还想在这里查探一番,看看那个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是不是也在这个地方。
还有,她担心,被疼爱原身的亲人们,认出来她不是原身……
因为她和原身在性情上,实在太不相同了。
而沈凌霄到现在都丝毫没发现她跟原身的不同,大概率是沈凌霄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原身,从反面证明,他确实对原身,没有丝毫的感情。
甚至连一点点怜惜都没有。
呸!贱男!
姜羡宝再次在心里唾弃这个侯府世子爷。
沈凌霄眸光里,终于闪过一丝极度隐忍的不耐。
他讨厌这种脱离了掌控的状况,更讨厌这种不知尊卑不听人话的女娘。
本来以为这个出身寒微的小女娘懦弱胆怯,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样的勇气,千里迢迢来找他要说法。
咚!
就在这时,客栈房间的门,被人扑通一下推开。
阿狗的嗓音和他的人一起撞了进来:“谁?!谁敢对我阿姐不利?我咬死他!”
接着是阿猫“杀气腾腾”的绵绵叫声:“谁敢欺负我阿姐?!让阿狗咬他!”
两个小孩子像两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
他们直接冲到姜羡宝床边,很利落的爬上床,一左一右守在姜羡宝身边,朝站在床边的沈凌霄,很凶狠地呲牙咧嘴。
小动物表示自己的凶悍,都是朝人类露出牙齿。
“沈将军,没事吧?”
陆奉宁和贺孟白也跟了进来,关切地站在沈凌霄左右。
姜羡宝:“……”。
沈凌霄刚才对她的不耐烦,简直溢于言表了。
姜羡宝眯了眯眼。
沈凌霄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一定限度了。
甚至在打算,如果有解决不了的事,那就解决惹祸的人。
这也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常态。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暗示一下,姜羡宝这种家庭,就会灰飞烟灭。
但他并不会真的把姜羡宝怎么样。
因为,没必要。
只是,他刚刚情绪上有了一点波动,就被人察觉了吗?
是谁察觉的?
谁那么敏锐?
是贺孟白,还是陆奉宁?
沈凌霄的视线,从贺孟白和陆奉宁身上飞快扫过,又落在姜羡宝略显警惕的面容上。
至于两个小孩子,根本没有放在他心上。
他完全不认为这俩小孩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是看见姜羡宝的样子,沈凌霄心里还是微微一顿。
这种神情,他以前从来没有在以前的姜羡宝脸上见过。
这个小女娘,每次见到他,那股痴迷到骨子里的神情,才是他最熟悉的表情。
可他虽然烦这小女娘拎不清,但现在看见她这种疏离又警惕,还带着淡淡鄙夷的样子,他也有些不适。
好在,这个小女娘,终于跟他没有关系了。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满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的女娘。
沈凌霄转身就走,一边下了命令:“贺军医、陆队正,本将军现在命令你们,亲自护送姜女娘回京城。”
沈凌霄虽然对姜羡宝没有任何男女之情,可这小女娘,确实是因为他,才来到边关。
于情于理,他都要确定她能安全回家。
而他目前在落日关最信任的人,就是贺孟白和陆奉宁。
他们是跟他在战场上有生死之交的战友。
贺孟白和陆奉宁拱手领命说:“喏!”
很快,沈凌霄的背影,消失在客栈房间门口。
贺孟白转身笑着对姜羡宝说:“原来小娘子姓姜啊,你跟我们沈将军很熟吗?”
姜羡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好奇打量这两人,轻描淡写地说:“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我还是要请问两位尊姓大名,怎么称呼?”
轻悄悄把球又踢回去了。
刚才沈凌霄只说了这两人是“贺军医、陆队正”,到底谁是谁,叫什么名字,姜羡宝还是不知道。
而她虽然极度厌恶沈凌霄,但对贺孟白和陆奉宁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贺孟白不疑有他,热情地说:“我叫贺孟白,是落日关边军的军医。”
“这位是陆奉宁,落日关边军的队正。”
“不过这一仗,我们打了大胜仗!”
“我们沈副将,很快就要升为将军。”
“我们陆队正,也会升为都尉了!”
姜羡宝很感兴趣地样子,继续问:“都升官了啊……那你呢?你是军医,那是几品官?”
贺孟白一撩衣袍,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做出一副长谈的架势,说:“我这军医,是来凑数的,不入品。”
陆奉宁这时也在贺孟白对面坐下,抬手说:“贺军医出身赫赫有名的江南贺氏,世代行医,杏林圣手。”
姜羡宝没听过什么“江南贺氏”,但听陆奉宁这么说,应该是很厉害的。
她点点头:“久仰大名!贺郎君,以后我家阿弟阿妹生病了,能不能找你诊治?”
贺孟白看了看依然守在姜羡宝左右,努力表现“我很凶”的阿猫阿狗,笑着说:“你这阿弟阿妹的身体,不是一般的康健,也是你的福气啊!”
他知道穷人家,最怕就是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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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擦边球
姜羡宝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在意,笑着说:“那真是承您贵言。”
说着,她掀开身上的被子,就要起床。
贺孟白和陆奉宁吓了一跳,忙迅速转身,走到屋外。
陆奉宁对贺孟白说:“你守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贺孟白点点头,有些尴尬地说:“这位姜小娘子……颇为豪放。”
之前她坐在床上盖着被子,他们两人坐在旁边说话也没什么。
大景朝的男女之防,本来也不是特别严格。
未订婚的小娘子和郎君结伴同行,也都是许可的。
这里的婚嫁,虽然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有两情相悦、两心相许的因素。
所以之前沈凌霄能够肆无忌惮地表现出自己对原身的追求之意,不会被人非议。
这都是姜羡宝从原身的记忆里总结出来的,然后她当然又引申了一下。
但是,在贺孟白和陆奉宁看来,再不严格,屋里有两个男人,小娘子却能直接掀开被子起床,这也是太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了。
姜羡宝愕然看着这两男人飞快出了客栈房间,再看看自己,衣冠整齐,哪怕是盖着被子,她也是穿着衣裳睡的呀!
虽然她的衣裳比较脏,把人家干净的被褥,都弄脏了……
不好意思的应该是她,而不是那飞跑出去的两个人。
从床上起来,姜羡宝一边随手扒拉自己的头发,编成一个道髻,用沈凌霄给的那根羊脂玉簪绾在脑后,一边问阿猫阿狗:“你们吃到边军发放的胡饼和肉羹了嘛?”
阿猫阿狗一齐摇头。
“阿姐睡过去了,我们不敢把阿姐一个人丢下。”
姜羡宝正在绾发的手停住了:“……你们一直守在外面?”
阿猫阿狗再次摇头。
“我们守在里面的。后来那个大将军来了,才把我们赶出去。”
阿狗脸上露出恨恨的神情:“那个大将军不是好人!他想对阿姐做坏事!”
姜羡宝知道阿狗说的“大将军”,就是沈凌霄。
她是感觉到沈凌霄有一点点情绪的变化,不过对她来说,情绪的变化太微弱,太迅速,她也知道那只是人之常情。
人心本来就是复杂的,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可当时阿狗可不在屋里,而是在屋外。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还有一道门,他都能察觉到沈凌霄情绪的变化,啧啧,这份感知,也是没谁了。
姜羡宝对沈凌霄的印象非常恶劣,因此也没有纠正阿狗的看法,只是说:“那人确实不是好人,以后离他远点。”
阿猫阿狗一齐气鼓鼓点头。
对他们来说,沈凌霄不仅是对阿姐有恶意的大恶人,而且是让他们没能吃到免费食物的大坏蛋!
双重恶人,罪不可恕!
……
姜羡宝收拾好自己,就要带着阿猫阿狗离开客栈。
出门的时候,看见守在那里的贺孟白。
姜羡宝对他拱了拱手,说:“贺郎君,叨扰您了。”
贺孟白摆手说:“姜小娘子莫要客气,我也是听沈将军的命令行事。”
两人正客套之间,陆奉宁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分别递给阿猫阿狗,说:“这是给你们买的一些换洗的衣衫鞋袜,都换上吧。”
他没有看姜羡宝,但是他话里的意思,明显给姜羡宝也买了换洗的衣衫鞋袜。
姜羡宝很是惊讶:“……沈凌霄还让您给我们买衣服?他没这么好心吧?”
陆奉宁笑而不语。
贺孟白嚷嚷说:“姜小娘子,这你可错怪我们沈将军了。”
“他那么粗枝大叶的人,怎么会想到给小娘子买衣衫鞋袜?!”
“只有我们心细如尘的陆都尉,才有这份心啊哈哈哈哈!”
姜羡宝转嗔为喜,说:“如果是沈凌霄让买的,我还真不想要。”
“但如果是陆都尉买的……那就当我先找您借的,等我们安顿下来,再还给您银子。”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从阿猫阿狗手里接过两个包袱。
这一接,她差点没接住。
没想到只是两个装衣衫鞋袜的包袱,居然还挺沉。
贺孟白和陆奉宁一边一个,帮她接住包袱,送回到房间里面。
姜羡宝说:“陆都尉,这俩包袱的衣服,多少银子?”
陆奉宁含笑说:“成衣铺子买的,普通衣料,不值什么钱,只是干净暖和。”
姜羡宝没再多问,知道再问,陆奉宁这种人大概也是不会说的。
等她有机会自己去成衣铺子看看就知道大致价格了,到时候补给陆奉宁。
她点点头:“那两位有事先去忙吧,我们会照顾自己。”
贺孟白笑道:“那可不行,沈将军说了,我们得亲自把你送回京城。”
他在“亲自”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如果骑快马,一个月就可以到京城。”
“坐车的话,两三个月肯定也到了。”
“时间比较长,我们是不是应该早些上路?”
姜羡宝知道,原身过来的时候,本来是靠两条腿走路。
但是没多久就被拐,之后就“坐马车”了。
也是因为她长得实在漂亮,人贩子见猎心喜,想把她卖出天价,所以虽然吓唬她,殴打她,但是没有动她。
毕竟处子和非处子的价格,那是天差地别。
没人跟钱过不去。
让原身得以保持清白。
虽然待遇恶劣,但好歹是马车,速度比她走路快多了。
后来路程快到落日关的时候,被阿猫阿狗追到,把她从人贩子的马车上救走。
再用两条腿走路,就慢了,仨人走了足足一个半月。
也就是说,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从京城到落日关。
这个时代啊,难怪动辄就是生离死别。
随便出一趟门,就是用月来计量时间单位
姜羡宝想到这件事就头疼。
寻找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是一回事,再则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回去见原身的家人。
她真是很害怕,那么疼爱原身的家人,会认出来她其实不是原身……
而那天圣果的缘由,又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那是安家村的村长。连自己亲生女儿性命都不顾,也要拼命追寻的东西。
原身在这方面的见识,实在太少了,姜羡宝不敢冒险。
因此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我暂时不想回京城,你们会怎么做?”
贺孟白依然在笑,不过语气已经开始凝重。
他说:“军令不可违。姜小娘子可以不想走,但是我们不能不送小娘子回家。”
姜羡宝眼角的余光瞥了陆奉宁一眼。
他倒是没说话,不过脸上的神情,有点不以为然。
姜羡宝收回视线,抬眸看着贺孟白,开始打擦边球:“贺郎君,我说了我暂时不想回京城,不是永远不回去。”
“还有,沈凌霄虽然让你们送我们回去,但是,他并没有说什么时候让你们送我们回去。”
“你们可以送我们,但是这个时间,可以是明天,可以是下个月,也可以是明年。”
“这都不违反沈凌霄的军令。”
“你说是不是?”
贺孟白愣愣听着,半晌挠了挠头,说:“……还能这么解释?那要跟沈将军说一声吗?”
姜羡宝用力摇头:“肯定没事的,沈凌霄不问,你们不说就是了。”
“你们有事去忙吧,我们会照顾自己。”
贺孟白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想了想,又问:“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呢?总得给我个准信儿。”
姜羡宝笑着说:“行,我会好好想想,等想到了,就告诉你们。”
贺孟白还想再挣扎一下,陆奉宁按住他的胳膊,淡笑着对姜羡宝说:“你们现在住哪儿?给我们个地址,以后也好去拜访。”
姜羡宝想起在昆吾山脉深处那个破庙,眼神微闪,说:“我们想搬到县城里住。”
“两位能不能帮帮忙,帮我们租个小院子?我有银子。”
贺孟白愣愣地问:“你有多少银子?想租多大的院子?租多久呢?”
姜羡宝说:“我有五两银子,就租个我们三人能住的小院子就够了,至于租多久,那就看着五两银子能让我们住多久吧。”
陆奉宁笑了起来:“……五两银子,只是租的话,你是要租到在这里养老吗?”
姜羡宝惊讶:“……不是吧?房租这么便宜?”
陆奉宁说:“这里不是京城,房子不值钱。”
“地方不用很大的话,一套五间上下房的小院子,还有水井、灶台、土炕,以及常用家私,租一年,也只要一百文钱。”
“你那五两银子,值五千文钱。可以租五十年。”
姜羡宝倒抽一口凉气。
这个房租,可真是太便宜了!
一个小院子,一个月的租金,还不到十文钱!
姜羡宝忙说:“这样的院子在哪儿?能马上带我们去看看吗?”
她看了贺孟白和陆奉宁一眼。
两个男人都长得非常高大,特别是陆奉宁,比这客栈房间的房门都要高了。
他进屋都得弯腰,不然就得撞头……
带着这样两个人高马大,又有沙场杀戮气息的男人去租房子,那些中介肯定不敢起坏心思。
姜羡宝立即热情起来:“两位等等我,我和阿猫阿狗换好衣服,马上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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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野路子
贺孟白回过神,惊讶说:“你的弟弟妹妹居然叫阿猫阿狗?!是大名吗?”
姜羡宝:“……”。
她不动声色说:“阿猫阿狗是小名,我们穷家小户,起个贱名好养活。”
然后关上门,打开了包袱。
两个包袱,一个里面的衣衫都是小一号的,应该是阿猫阿狗的。
另一个里面的衣衫都大一些,应该是姜羡宝穿的。
衣服料子,看上去并不是廉价的粗布麻衣。
当然,也不是高档的绫罗绸缎。
就是很普通,很结实,很舒服的质地,姜羡宝不知道是什么料子。
墨绿色对襟冬袄,白色兔毛压边,豆绿色绵裙,上下衣衫都是内衬小羊羔皮。
还有白色里衣,都是很舒服的丝绸料子,这个她能摸出来。
另外一双内衬羊毛的中帮牛皮靴子,以及绑在腿上的羊毛袜。
包袱里面还有一套换洗的同款里衣,一套换洗的冬袄和长裙。
换洗的那件冬袄是胭水色,长裙则是淡烟灰色。
配色还挺高级。
姜羡宝爱不释手。
她想,难怪这包袱这么重,原来里面的上衣下裙,都是小羊羔皮的衬里,太实沉。
姜羡宝看见这些衣衫,突然不想马上换了。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洗过澡了……
衣衫就不说了,她身上这套,是自己从破庙里找到的唯一一套换洗的衣衫,比较干净,但也只是相对那套染上牲畜血的衣衫而言。
她想先租房子,然后洗个澡,再换上这些新衣服。
而阿猫阿狗还是光着腿脚,好奇地看着姜羡宝拆包袱。
姜羡宝当机立断,重新把包袱包好,拉开房门,说:“陆都尉,请带我们去租你说的那个院子,我要沐浴,再换上这些新衣服。”
她说“新衣服”的时候,眉梢眼角不经意间露出一丝暗藏的喜意。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小娘子。
贺孟白和陆奉宁不约而同的想。
陆奉宁没有多问,含笑说:“也行,我们现在就去。”
……
他们去了离县衙不远的一条巷子,是宏池县里比较不错的一个坊区,名叫沙河坊。
巷子不宽不窄,两旁的夯土墙被风沙磨得斑驳发白。
夕阳的光雾蒙蒙的,把巷底照得发白。
一股子钻心刺骨的寒气,随着夜色渐渐四起。
从落日关吹来的风,卷起地上一团枯草,贴着巷子口一家紧闭的黑漆大门滚过,留下几声窸窸窣窣的细响。
除了两三家是白墙黑瓦,别的屋舍,多是土坯小院。
巷口还有一株老榆树,树下拴着几头驴,时不时昂头嘶叫。
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准备晚食,四处都是妇人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
一个房屋中人点头哈腰对陆奉宁说:“陆都尉,您是要租房子吗?”
“这里,可是我们宏池县六坊五市里,最合算的一套院子了。”
陆奉宁回头,对姜羡宝说:“姜小娘子过来看看,喜不喜欢这套房子。”
这一套是这个坊市里,少有的白墙黑瓦的房舍,不是土坯小院。
姜羡宝仔细打量。
这房子的院墙约一人半高,墙面还算新,没有明显坍塌。
墙顶插着碎瓦片,应该是防人翻墙的。
门是两扇厚木门,漆色已经很旧了。
铜质的门环,盖着浅浅的灰尘,似乎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她伸手,推开了斑驳的木门。
前院不算大,大概六十平方左右,有一口沿口发青的水井,还有一架掉光了叶子的葡萄,卧在西墙。
但是这里的房间面积不小。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每间都有至少三十多平米大小。
两侧还有耳房,每间也有十六七平米,其中一间做了厨房。
东西厢房都是套房,看上去都很宽敞。
只要关上院门,就像自成一个世界。
这格局,跟姜羡宝在前世跟寅水阿婆住的那个小小的农家院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更妙的是,房租太便宜了……
一百文钱租一年,简直跟不要钱一样。
她以前还以为租这样的房子,得几十两银子呢!
姜羡宝现在也是觉得自己身怀巨款,奢心顿起。
有钱了,恨不得飘起来。
她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就这套吧。”
陆奉宁示意贺孟白去跟中人签租赁合约。
他带着姜羡宝,把五间房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确信没有大问题,才说:“你就暂时和你弟弟妹妹住在这里。”
“你有五两银子,只要不花天酒地,三个人一年也用不完。”
姜羡宝一双眼睛也是四下看着,用她重案组见习刑警的经验,打量着这套房子,唯恐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这房子这么便宜,万一是什么“危房”、“凶宅”就不好了。
她一边看,一边说:“我不会花天酒地,也不会坐吃山空,我会想办法去挣钱。”
陆奉宁说:“这个地方没有适合你这样小娘子做的工,你还是在这里住一阵子,四处逛逛就行。”
“不想待了,就回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敛了笑意。
视线看向姜羡宝,神情略为郑重。
姜羡宝飞快瞥了他一眼。
陆奉宁那把嗓子,是实实在在的玉质金声,对姜羡宝的耳朵很友好。
跟她和阿猫阿狗说话的时候,总是温润如三春之风。
那张脸却俊极近妖,轮廓凌厉,仿佛天工所刻。
眸目开阖间寒芒隐现,像一柄绝世名刀。
好在他总带着笑,生生在那股戾刃上,覆了一层掩饰般的艳色。
此刻笑意散去,气息骤冷,仿佛刀光出鞘,令人不敢直视。
姜羡宝却是一点都不畏惧,只是在想,这个陆都尉,原来也不是看起来那般人畜无害。
她垂下视线,淡定地说:“我想算卦,我跟我阿爹学过。”
“等我们安顿下来,我就去置办一套算卦的行头,在外面摆摊。”
“我看那个星衍门的辛昭昭,一天就能挣三两银子,实在太好赚钱了。”
陆奉宁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又带上那股笑意,很耐心地解释:“你也知道辛昭昭是星衍门的。”
“如果不是有这个门派背景,你以为谁会花一两银子去她那里算卦?”
姜羡宝抿了抿唇,说:“那算卦的市价是多少?”
陆奉宁虽然不想打击她,但也不想误导她,实话实说道:“一文钱一卦,而且好几天都不一定有人来算卦,你以为呢?”
姜羡宝不甘心:“……这么便宜啊?可是衙门里不都有卦师帮着破案吗?”
“卦师是衙门里的,还是衙门请的?”
陆奉宁轻笑出声:“你的志向还挺高……要做衙门里的卦师,不仅要有明确的师承门派,还要能通过三年一次的卦考。”
“能考上的,才能有机会去衙门里当有官职的卦师,享朝廷俸禄,还能往上升。”
姜羡宝听着这个路径,跟她前世考公务员的路径也差不多。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卦师,在这里还真的是正儿八经一公职。
她把包袱放到正房里屋的炕上,一边弯腰看着炕洞,一边随口问:“师承门派,就像是那个什么‘星衍门’嘛?”
陆奉宁看向窗外:“星衍门,可不是一般的门派。”
“那是我们大景朝卜卦第一的门派,收徒极为严格。”
姜羡宝不以为然:“我家传的卜卦之术不可以?——家父就擅长小六爻。”
陆奉宁眸光轻闪:“你阿爹也是卦师?师承何处?”
姜羡宝:“……”
那个原身的阿爹,可没有什么师承,就是自己被寄养在寺庙的时候,穷极无聊,自学的。
而且学的并不出众,应该也没有什么天分,因为他连三年一次的卦考都没有考过。
陆奉宁见姜羡宝不答话,明了点头:“那就是野路子。”
“野路子的卦师,摆个摊是可以的,但是想进衙门做正规的卦师,是不行的。”
姜羡宝看他一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出去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把什么“星衍门”抛在脑后,对跟出来的陆奉宁说:“我们得去买点柴禾,还有粮食。这里碗筷也没有,没法吃饭。”
陆奉宁见她这么迅速地就从卦考门派,转到了柴米油盐,也觉得有趣,脸上笑意更甚,说:“我叫人送了柴火过来,还有一些菜蔬、麦面和锅碗瓢盆,你先用着。”
姜羡宝很是意外:“陆都尉,您实在想的太周到了。”
“沈凌霄这种人居然有您这样的下属,难怪会升官升的那么快。”
陆奉宁:“……”。
他其实早想问姜羡宝有关沈凌霄的问题了,只是贺孟白在这里的时候,他不好开口,因为贺孟白是个大嘴巴。
凡是贺孟白知道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
陆奉宁顿了顿,很委婉地问:“……你跟沈将军,是亲戚吗?”
“如果不是亲戚,还是不要在人前叫他的名字,这样不太尊重。”
“在我和孟白面前无所谓,如果被别人听见了,光凭这一点,就能治你的罪。”
姜羡宝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一时冲突得很厉害。
尽管陆奉宁看起来很和善,她也不想把实情说出来。
? ?那个关于房租,确实就是这么低。某寒查过资料,按照时代背景和地段,根据出土文献记载,这样的房子,租十个月,八十文。某寒参考这个价位,设定的是租一年,一百文,稍微贵一点点。像俺在文里说过的,房租房价这种东西,都是看地段的。边远地区的边关小城,这种价位就是正常的。大家不能用北上广深的房价,衡量十八线边关小城的房价,是吧?
?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事,某寒查资料的时候,发现古时候的房屋买卖合同,出土的特别少,多的都是房屋租赁合同。估计咱们的老祖宗,一旦买房置地之后,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卖的,一般只会出租。
?
明天见!
第26章 牛马和骏马
沈凌霄跟原身的事儿,是属于原身的秘密,而原身这个小娘子,是个非常要脸的人。
因为沈凌霄订婚的事,原身已经在整个京城大大没脸了。
但是在这边关小镇,还没人知道。
姜羡宝想尽量守住原身这仅存的尊严。
她会想办法,让沈凌霄和他那位心上人付出代价,但不想弄得到处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姜羡宝咬了咬下唇,低声自嘲说:“我和他,以前没有亲戚关系。不久之后,大概算是有点拐弯抹角,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亲戚关系吧……”
陆奉宁:“……”。
他能看出来姜羡宝对沈凌霄的态度很轻慢,甚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这让他有些惊讶,也有些好奇。
因为他见过很多对沈凌霄心有好感的女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一看就对沈凌霄不假辞色,甚至明显嫌恶的女娘。
现在见姜羡宝不愿意说实话,陆奉宁也没有继续再问了。
反正他已经提醒过了。
两人也才刚刚认识,没必要交浅言深。
没多久,贺孟白带着签好的租赁契约来了,喜滋滋说:“外面有来送柴禾、菜蔬麦面和锅碗瓢盆的,我已经让他们放在厨房了。”
“我看你们床上没有铺盖,晚上没法睡觉,我让人买了一套送来了。”
他也是看陆奉宁给姜羡宝和两个孩子又是买衣衫鞋袜,又是买柴禾菜蔬、锅碗瓢盆,自己什么都不表示,也太掉价了。
再说了,他觉得这女娘,肯定跟沈将军有什么私人关系,就算看在沈将军面子上,他也得出个手啊……
姜羡宝谢过他,又在契约上按了指印,签了自己的名字。
要拿钱的时候,贺孟白说:“铺盖是送你的,我也给你交了五十文租金。”
“明年年中,你再交五十文就可以了。”
很明显,这里的房租,不是按月交,而是在租期之内,分两次交。
说完贺孟白又不放心的问:“你真的要在这里住一年?”
姜羡宝笑着说:“那谢谢你了,我明天换到了钱再还给你。”
“我其实都不知道我会住多久,贺郎君就不要操心了。”
“反正我什么时候想回家了,就通知你。”
贺孟白也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说:“那好,一幅铺盖没多少钱,房租也只五十文而已,不用还了。”
“不过,如果你在这里住的时间太长,说不定我已经不在落日关了,那怎么送你啊?”
姜羡宝白他一眼:“你不在落日关不正好?不用管这档子事了。你那么喜欢给人做牛马驱使?”
贺孟白一想也对,立即嘻嘻哈哈起来:“你说得对!不过,我不是牛马,我是骏马!”
姜羡宝:“……”。
陆奉宁:“……”。
姜羡宝很想说,骏马也是马,跟牛马有什么不同?
但是看贺孟白兴高采烈的样子,她不想打击他,只好笑而不语。
贺孟白在房子里转了一圈,说:“行了,你好好收拾,天不早了,我和陆都尉回客栈了。”
姜羡宝和阿猫阿狗一起送他们出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关上院门。
这一关上,姜羡宝就笑着说:“阿猫阿狗,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你们喜欢这里嘛?”
阿猫兴奋地点头说:“喜欢喜欢!这里居然有床耶!”
“不用睡地上了!”
“还有被子!不用盖稻草了!”
阿狗也很高兴地说:“这里的屋顶都没有洞!以后不会漏雨了!”
姜羡宝:“……”。
她摸了摸两人的头,说:“我们来烧水,先沐浴,然后做晚食吃。”
阿猫阿狗再次欢呼起来。
两人虽然是小孩子,但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力大无穷,能帮姜羡宝做很多活计。
阿狗一个人就从水井那边绞了几大桶的井水上来。
姜羡宝从小在农村长大,用过这种柴禾灶,并不陌生,很快就烧了一大锅水。
她先自己洗了澡,换上新衣服,再烧水,给阿猫阿狗洗澡。
两个孩子好像从来没有洗过澡,被姜羡宝搓得皮都薄了一层。
洗完澡,他们也换上了陆奉宁买的新衣服。
两人乐的满屋子的跑,咯咯的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在小院上空回荡。这一晚,姜羡宝只做了刀削面。
因为简单,而且陆奉宁给他们买的菜蔬,是咸菜、菜干和一大块羊骨头。
她用菜干和羊骨头一起熬了汤,用来配刀削面,居然出奇的美味。
两个孩子吃得头都抬不起来,恨不得把脑袋都埋到汤碗里。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姜羡宝知道原身是不会做饭食的,可是她不一样。
她跟着寅水阿婆长大。
寅水阿婆什么都好,就是一样不好,不会做饭。
她做的饭菜,及其难吃。
童年的姜羡宝只好自救。
在她才三四岁,也就是阿猫阿狗这个年纪,能踩着凳子上灶台的时候,就在家掌勺了。
她做的饭菜,家常味都让人回味无穷。
后来长大一些,为了挣钱给自己攒学费、生活费和零用钱,也去县上的大酒店里,做过帮厨。
大厨看她身世可怜,又伶俐乖巧,经常教她一两手,她都能触类旁通,打下坚实基础。
后来直接跟着网上的教学视频学做菜,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厨艺一飞冲天。
别说是家常菜,就算是七大碗、八大盘的酒席,还有国内外的糕点小食,她都手到擒来,甚至推陈出新。
现在小露一手,就让两个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吃得恨不得把舌头都咽下去。
吃完晚食,姜羡宝烧好炕,铺好新的被褥,看着两个小孩子洗漱完毕,送他们进了暖烘烘的被窝。
阿猫阿狗满足地的叹口气,闻了闻新被窝那似乎还带着阳光的气息。
“阿姐,这里真好!我们能永远住在这里吗?”
两个小人儿可怜兮兮从被窝里抬眸看她。
姜羡宝也掀开被子坐进去,笑着说:“永远住在这种地方?”
“阿猫阿狗,以后还有更好的地方,你们不跟阿姐一起去住嘛?”
阿猫阿狗都是眼前一亮。
“啊?!还有更好的地方?!”
“比这里还好吗?!”
“被窝比这里暖和?吃的饭食也比这里好吃?!”
“会有更好的地方吗?”
“那岂不是阿爹阿娘说的仙人住的地方?!”
都不用姜羡宝接话,两个小孩子自问自答一般,说得很开心。
姜羡宝在他们的窃窃私语中安然入睡。
没多久,两个孩子也觉得眉眼倦怠,跟着睡了过去。
跟过去一年,不是颠沛流离住荒郊野外,就是住在荒山破庙的情形相比,他们真的觉得自己来到了天堂。
……
这一晚,姜羡宝睡得非常充实,再也没有做梦。
原身的所有执念,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
现在,姜羡宝,只是姜羡宝。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发现阿猫阿狗已经不在床上了。
姜羡宝心里一紧,在里屋就扬声叫起来:“阿猫?!阿狗?!”
还没叫第二声,两个孩子已经箭一般冲进里屋。
“阿姐怎么了?!”
“阿姐怎么了?!”
两个孩子惶恐地站在她床边,担心她又出问题了。
姜羡宝松了一口气,进而又看见两个孩子的穿着……
“你们怎么不穿新衣服?!”
阿猫阿狗还是穿着之前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依然光着小腿,赤着脚。
虽然姜羡宝现在知道这俩孩子不是普通人,不畏惧寒冷的天气,可也不能一直穿成这样啊?
最重要,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小叫化子了。
阿猫阿狗也松了一口气。
阿姐还能正常说话,不是犯病了……
阿猫伶牙俐齿地比划:“阿姐!我和阿狗早上起来打扫了院子,绞了井水,正在给阿姐烧热水呢!”
阿狗也说:“我在给阿姐烤胡饼,要干活儿,不想把新衣服弄脏了。”
原来是这样。
姜羡宝又有些羞愧。
这些事情,应该是她这个大人做的。
可习惯了照顾她的阿猫阿狗,根本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他们还是保持了以前在荒山破庙里的习惯,为她打点生活中的一切。
姜羡宝掀开被子下床,给自己穿上新衣服,又想了想,说:“等会儿我出去买点粗布回来,给咱们做几件罩衫。”
“干活的时候,穿着罩衫,就不怕把里面的新衣服弄脏了。”
阿猫阿狗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阿姐真厉害!”
在两个小孩子的“谀词如潮”中,姜羡宝渡过了一个愉快的早晨。
她还出去用昨晚剩的一点刀削面,跟邻居换了三个鸡蛋,给自己和两个孩子一人做了一碗蛋花汤,配着烤得香喷喷的胡饼,三人美美吃了一顿早食。
早食吃完,姜羡宝就带着换了新衣服的阿猫阿狗出门。
她一路打听,终于来到一个卖成衣和布匹的店铺。
在这个店铺里,她看见了跟自己身上衣衫差不多的成衣。
陆奉宁应该就是在这里买的吧?
那店铺的掌柜是个三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妇人。
她看见姜羡宝,顿觉眼前一亮。
很普通的衣衫,样子都是大路货,而且还是大一号的冬装,却被这小娘子穿得胸是胸,腰是腰,臀是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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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好兆头
不过,再看到姜羡宝的脸,女掌柜有点遗憾地移开视线。
如果皮肤再白净一些,这可是难得的大美人啊……
女掌柜收敛心神,挑了优点很热情地夸赞:“小娘子好身段!”
“我们店铺的成衣穿在小娘子身上,看上去跟府城那些贵人出入的成衣铺子里的衣衫,一模一样!”
姜羡宝笑着说:“既然如此,已经是老主顾了,您能不能便宜点,把那边的粗布,卖几匹给我?”
女掌柜忙说:“没问题!那些粗麻布不值钱,本来就是用来压车的。”
“这样吧,十文钱,这十匹布都给您。”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
一匹粗布大概长十米左右,重一公斤。
十匹布,就是十公斤。
关键这么长的布匹,卷起来跟一根根粗棍子似的,他们这三人,看上去像是能扛这么多布匹的人吗?
就算阿猫阿狗有力气,也没法扛啊……
因为那一匹布的长度,起码有他们三个高了。
姜羡宝忙说:“我只要一匹布就可以了。”
说着,她拿出那五两银子:“您能不能破开?”
那掌柜一看这五两银子,也是嘴角抽了抽,说:“小娘子,我这里可没有五千文钱给你破开。”
“这样吧,你可以吧这匹麻布拿走,我给你记账,等你的钱破开了,再送过来。”
就算不送过来,也只有一文钱,女掌柜自忖这个亏,她还是吃得起的。
而且那小娘子身上穿的衣衫,就是从她这里买的,已经挣了不少了……
姜羡宝也是爽快人,立即说:“没问题,我记账。”
说着,她在女掌柜拿过来的账本上按了手印,还签了名字,并且写了住址。
看见她写的住址,女掌柜更放心了。
那个坊市,可是他们县城里上等坊市。
住在那里的人,肯定不会昧下她这一文钱。
姜羡宝和阿猫阿狗抬着这匹麻布回到自家住的小院。
回去之后,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针线,怎么缝罩衫啊?
她叹口气。
还得再上街一趟。
她想着怎么也得把这五两银子破开,不然真的不好花用。
她在县城的两条街上转了一圈,发现这里没有钱庄,只有两个当铺,可以破开钱。
还有,这里的当铺,居然不叫当铺,而是叫质库。
质库的功能,就不仅仅是典当,而且还兼有银楼、钱庄的功能,自然是可以破开钱的。
姜羡宝去了宏池县最大的当铺,名叫同和质库。
……
同和质库的面积不小,那院墙绵延,几乎占了半条街。
院门两边,用白底黑字,分别写着大大的“同和”和“质库”四个字。
正午的阳光,根本照不进阴暗的质库。
走进去,会发现质库只有门,没有窗户。
大白天,室内都点着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胡麻油灯。
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护卫,梳着一头的小辫子,眼眸微微泛蓝,鼻梁高挺,虎视眈眈盯着过往的行人。
姜羡宝倒是丝毫不惧,带着阿猫阿狗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阴暗的房间里,空气中混杂着陈年丝绸的霉味,老羊皮袄的膻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锈气。
高高的柜台后面,隐约可见一排排高耸的漆木大柜,和一个个系着铁链的粗制皮箱。
同和质库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穿着铜钱纹外罩襕衫的男人。
他手中握着一枚磨平的晶石,像是个放大镜。
质库的掌柜姓穆,在这里待了三十多年。
看见有人进来了。
他那一双看上去有些浑浊,但是阅人无数的眼睛,从手底下的账本上,缓缓抬起。
因为他所在的柜台比较高,居高临下,他一眼就看见了姜羡宝头上的羊脂玉簪。
穆掌柜的眸子,顿时微微一缩。
这个东西,不正是从他们同和质库里出去的吗?
收这东西的时候,他们花了整整一百两银子。
在他们同和质库,这种成本的质押物,已经是天价了,因为这东西确实不凡。
据说来自落日关外一家传承久远的世家,后来被西磨人灭了,世家积累千年的财物,也被人哄抢一空,不少流落到他们大景朝落日关内。
那位大人物偶尔从这里路过,突然兴起,想买个不错的物件儿。
他几乎一眼就挑中了这件羊脂玉桃花簪,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下,据说是给家人带的礼物,怎么到了这小娘子头上?
其实如果不是那位大人物位高权重,掌控落日关的边军,他们同和质库,也是舍不得五百两银子就卖掉这支羊脂玉桃花簪的。
因为按照市价,至少一百倍的价位,才会出货。
也就是说,一百两银子收的,得一万两银子卖出去,才算是正当行情。
穆掌柜当然不会暴露客户隐私,但是对姜羡宝,态度不由自主恭敬了。
姜羡宝不明所以,但是也察觉到这高高在上的掌柜的态度,有着轻微的转变。
她当作不知道,笑着把五两银子摊在掌心:“掌柜的,您能不能帮我破开这五两银子?”
“我要四个一两的,再把剩下的一两银子,换成一千文钱,我要日常花用。”
柜台上的穆掌柜笑了起来:“小娘子回去拿剪刀,把这银子绞成均匀的五等份,就可以了。”
“然后拿绞下来的一块银子来我这里,我给你一千文钱。”
姜羡宝有些尴尬地说:“……呃,我家里没有剪刀,绞不开。”
穆掌柜明显没有料到,一个有五两银子的人,家里居然没有剪刀……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也有些飘忽:“……这银子,是你的吗?”
姜羡宝手一收,不悦地说:“当然是我,是我……跟辛神算合作给人算卦挣的。”
那质库的穆掌柜愣住了,狐疑打量她:“……你?是卦师?还跟辛神算合作?”
看上去也过份年轻了。
不过转念一想,县衙那条街上每天出来摆摊的辛神算,也只比这小娘子,看上去大几岁而已。
两人既然能够合作,说不定,真的是位卦师。
而且,这位还得到了那位大人物赠的羊脂玉桃花簪……
这样一想,都说得通了。
穆掌柜肃然起敬,朝姜羡宝拱了拱手,说:“请问卦师出身何处?在哪里高就?”
姜羡宝笑着说:“我只是来破银子的,您也查我的师承来历嘛?”
穆掌柜忙说:“不敢不敢……您别见怪。”
姜羡宝说:“我不见怪,掌柜贵姓?”
穆掌柜忙躬身说:“免贵,姓穆,肃穆的穆。”
他将一把小剪刀递过去,说:“这里是专门绞银子的剪刀,您自己用。”
“这里是银秤,绞完之后,您称一下,我去后面让人给您取一千文钱。”
说着,递给姜羡宝一把小巧的银白色剪刀,他自己,倒是往后面去了。
姜羡宝心想,卦师的名头,居然这么管用……
她拿起剪刀,开始绞银子。
阿猫突然蹑手蹑脚走到柜台前蹲下,侧身将耳朵紧贴柜台,像是在倾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的耳朵突然动了动,小声说:“……阿姐,这穆掌柜,在跟人说话,想请您算一卦……”
姜羡宝:“???”。
她的算卦摊子还没开张呢,就来生意了?
真是个好兆头!
但她没有觉醒灵机,也不是什么都能“算”的。
姜羡宝跟着蹲下来,小声问正在听墙角的阿猫:“……还能听见什么?他们为什么事想找我算卦?”
阿猫又听了一会儿,似懂非懂的复述:“他们说,质库里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又不能让别人知晓,只能悄悄找人算卦。”
“那位辛神算虽然更厉害,但是外面的小娘子能跟辛神算合作,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如果直接找外面的小娘子算卦,不会被别人知晓。”
“找不到东西也罢了,如果能找到,也是解决了他们一个大大的麻烦。”
姜羡宝:“……”。
原来是找东西。
那没事了。
姜羡宝精神一振,迅速用剪刀把那五两银子绞成大小差不多的五等份。
再用银秤称了称,果然,一块就是一两左右。
她拿出一块银子,等着跟穆掌柜换成铜板。
没多久,穆掌柜从柜台后面的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吊钱,正好是一千文。
他另一只手还拿着一个绣着红蓝花纹的褡裢,说:“小娘子,这个褡裢,只要你二十五文钱,我半卖半送,给你装这一千文钱。”
这褡裢收进来的时候,其实跟那根羊脂玉桃花簪一起的。
现在索性都给了这位“有缘人”。
姜羡宝看那褡裢,做工还蛮精致的,但是看上去,不像是店铺里卖的新褡裢。
这褡裢以墨青为底色,仿佛夜空的颜色,五彩丝线的光泽隐约流转。
正面的织纹繁密,有赤、黄、青、白、绿等五种颜色,交错织成祥云和瑞兽的图案,一层层向外铺展,好似夜空里的星辰。
织锦中央还有一行带着古意的篆字——“贪狼降西北”。
绣的纹理细密,如水波层层叠叠。
这五个字是用朱红丝线织的,线条古拙而端正。
姜羡宝好奇的问:“这也是别人质押的嘛?死契还是活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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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福气的味道
穆掌柜说:“小娘子好眼光,这是别人抵押给质库的,死契,抵押了五十文钱。”
难怪说是半卖半送。
姜羡宝不信天上能掉馅饼,摇头说:“既然您都花了五十文钱,我也不占您便宜,五十文钱,我买了。”
她想,这里的物价真有意思。
一个褡裢,能卖五十文钱。
她租一年的房子,只要一百文钱。
会不会这个褡裢,材质和做工都非同凡响啊?
姜羡宝也是有一丢丢的好奇。
穆掌柜说:“小娘子大气。”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我也不是白送一半的褡裢钱,我是想请小娘子,帮我们起个卦。”
姜羡宝眼珠一转,心想,辛昭昭那里,可是一两银子一卦。
到她这里,也就值二十五个铜板……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跟辛昭昭不能比。
人家是科班出身,还有“星主”照应。
自己是什么?
根本就不懂占卜,纯纯骗钱……
想到这里,她有点心虚,但还是强撑着说:“我不是什么情况都起卦的。”
“您先说说看。”
虽然已经从阿猫那里知道,这穆掌柜,是想让她帮忙找样东西,但她不能表现得自己已经知道了。
那就不是算卦,是惊悚了。
穆掌柜忙打开柜门,从高高的柜台后方走出来,对她躬身弯腰:“卦师贵姓?”
姜羡宝对他拱手行礼:“免贵,姓姜,生姜的姜。”
穆掌柜一摆手:“姜卦师这边请,老朽有要事相求。”
姜羡宝跟着他指引的方向,进入了同和质库的后堂库房之中。
阿猫阿狗悄没声息地跟在她和穆掌柜身后,也进入了库房。
这个库房的面积不大,粗粝的夯土墙厚重无比。
库房的墙沿两侧,堆放着层层叠叠的胡桃木架,从地面直抵房梁,看上去很高大。
每一层还钉着黑色的桑皮签。
库房的物品更是琳琅满目。
一卷卷色泽艳丽的锦缎,放在厚实的长绒毛毯上。
几个细长的褐釉净瓶靠在角落,瓶口伸出几支褪色的孔雀尾羽。
还有一个个青绿铜箱。
铜箱大小不一,但是每个箱面上,都缠绕着粗大的墨色绳索,还有一把微微泛青的铜锁。
如果不打开铜箱,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看起来保密做的很好。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几处角落有堆积的尘埃与枯草。
库房的四面墙角,分别摆着一只大水缸,里面装满了水。
阳光从菱格窗映入,沙尘在光线里舞动,卷动挂在梁上的蛛丝,在半空轻轻荡漾。
穆掌柜走到一个胡桃木架前,弯腰打开放在最底层的一只铜箱。
里面空空如也。
姜羡宝:“……”。
什么意思?
玩空城计?
还是,这里面的东西丢了,所以,想让她卜卦寻找?
姜羡宝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穆掌柜开口。
穆掌柜摩挲着那铜箱的青绿铜锁,叹息一声,说:“我们这里的铜箱上对应的每一支铜锁,都是独一无二的。”
“开启的时候,必须是客人手里的钥匙,和我手里的钥匙同时放进去,才能开启。”
“可是放在这一只铜箱里的东西,明明铜锁没有开过,里面的东西,却不翼而飞。”
姜羡宝听完,也没问这箱子里装的什么东西,只说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疑问:“……您怎么知道,这把锁,没有开过?”
穆掌柜笑了笑,指着铜锁上面出现的一条痕迹,说:“这铜锁的材质有些特殊。”
“当第一次在铜箱上挂锁锁住的时候,这里会出现一条竖线。”
“当它第一次被打开的时候,会出现第二条竖线,代表一锁,一开,一个来回。”
“姜卦师请看,这里一直只有两条竖线。”
“这第二条竖线,就是我前天听到测重仪预警之后,打开这个铜锁,才出现的。”
“之前,这里,只有一条竖线,就是挂锁的时候。”
姜羡宝听完,第二个问题又来了:“既然你才第一次打开,那你打开之前,怎么就知道,这里的东西不见了?”
难道会透视不成?
穆掌柜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犀利有点惊讶,还是很耐心地解释:“……我们质库里,东西收到铜箱,挂锁之后,也不是就没有手段监察的。”
他指着那一排排胡桃木的架子,骄傲地说:“这些木架上,安装了特殊的测重仪,可以监测重量的变化。”
“一旦重量改变,又没有及时得到我们质库的确认画押,就会发出预警。”
“我们就是听见预警,才知道里面的东西,应该是丢了。”
姜羡宝好奇:“……那它是什么时候预警的?”
穆掌柜说:“前天晚上,大概是子时,当时外面正好有打更的人路过。”
“我刚听见打更的声音,然后就听见了库房里木架测重仪的预警声。”
“当时我困得要死,眼皮重的很,但是测重仪一直叫,一直叫,我最后还是醒过来,去库房看了一眼。”
“就发现,这个铜箱出了问题。”
姜羡宝:“……”。
都丢了两天了,还找个嘛呀。
这里又没有监控……哦,不对,这里连测重功能的仪器都有,说不定有差不多的监控功能呢?
姜羡宝问了出来:“……那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可以记录影像的?”
掌柜的苦笑:“姜卦师说笑了。”
“测重仪好做,记录影像的东西……除非是仙人,才能有办法吧?”
姜羡宝笑而不语。
穆掌柜又说:“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那我们也不麻烦卦师了,自己看看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吧,这也是实话。
姜羡宝直入主题:“那您丢了什么东西?”
穆掌柜叹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说:“……是一份庚帖。”
姜羡宝:“……”。
她更好奇了:“你们质库,真的什么都收嘛?连庚帖都收?”
庚帖这东西,她还是知道一点的。
庚帖,又叫“八字帖”或者“龙凤帖”,是古代婚俗中订婚阶段最重要的凭证。
上面的核心内容,就是生辰八字,也就是本人的出生年、月、日、时。
另外,上面还有本人姓名、籍贯、三代以内的祖父母,和父母的存殁状况。
可以说,是一本简短的家史和本人的身份证明。
庚帖一般是男方出具,然后把女方的生辰八字也写上去,再让卦师测算,看看是否八字相合,预测婚姻是否美满。
比如米家那桩婚事,就是在合婚的时候,被辛昭昭发现了问题。
但这个东西,能有什么值得抵押的价值?
姜羡宝不解地询问。
穆掌柜叹息更甚,说:“那份庚帖,不在庚帖本身,关键是制作庚帖的纸张,不是凡品。”
姜羡宝拱了拱手:“……愿闻其详。”
穆掌柜摇了摇头:“都怪我,一时贪心……”
“五天前,有个江湖中人拿着一份庚帖过来,要求质押在我们质库,并且索要五十两银子。”
“我觉得他异想天开,正打算把他敷衍出去,可是这人打开了庚帖,我一下子认出来,那庚帖的纸张,不是凡俗纸张。”
姜羡宝:“……”。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打断穆掌柜的话。
穆掌柜继续说:“我恰好很小的时候,曾经跟着我祖父……他也是这个质库的掌柜,见过一次那种纸张。”
“那是用一种特殊植物制造的纸浆,做成的纸。”
“那植物只在妖域生长,名叫‘曜瞳福芝’。”
“它的根蔓生长在瑞气满溢的福地之中,每过一甲子,才能长出一簇红色晶莹的厚重叶片。”
“那叶片上有天然的脉络,形状酷似元宝,又像是眯着的眼睛,故名‘曜瞳’。”
姜羡宝终于忍不住了,说:“……您的眼睛也太厉害了,能从纸张看到原材料?”
穆掌柜微红了脸,低声说:“惭愧啊……老朽不是眼睛厉害,而是用‘曜瞳福芝’的叶片做成的纸浆,有股非常独特的味道。”
“只要闻过一次的人,绝对不会忘记。”
姜羡宝更加好奇了:“能说说是什么味道嘛?给我们开开眼。”
穆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说:“要说是什么味道,很难用言语形容。”
“我只能说,是一种很温暖的甜香,像是春日阳光下的第一炉蜂蜜。”
“我觉得,那就是福气的味道。”
姜羡宝:“……”。
她的逻辑暂时理解不了这种叙述,转而问道:“您刚才说,这种植物,只在妖域中生长。”
“这个‘妖域’,是我想的那个妖域嘛?妖精的妖?”
穆掌柜重重点头:“就是您想的那个妖域。”
“妖域曾经和我们人界相通,但是后来,被严重毁坏了,现在我们已经找不到进妖域的路。”
“所以曜瞳福芝,已经在世上绝迹。”
姜羡宝在心里琢磨,这个世界,确实有点意思。
连妖域都有……
可眼角的余光瞥见在自己身侧乖乖站着的阿猫阿狗,心态又平和了。
嗯,她身边有阿猫阿狗,那这个世界有妖域,也没什么奇怪。
她不再纠结,继续问:“然后呢?这种特殊的纸张,有什么用途嘛?”
? ?各位宝子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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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看大家昨天热烈讨论那个粗布的价格,嗯,简单点说,它是最便宜那种粗麻布,不是棉布哈。另外,是女掌柜对大客户的一种示好,里面说了半卖半送,还有一点,一下子想卖那么多,潜台词就是清库存。清库存的价格,可以比成本价都低。至于为什么可以比成本价低,有没有做成本会计的书友啊,可以再展开一下呗,如果各位宝子不觉得枯燥的话。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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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羡宝问活契还是死契,也是正常的。因为东西进了当铺,处置权就不在你了。不是说签了活契,对方就不能卖你的东西的。这种契约里面,都有赔偿条款的。比如活契的东西给你卖了,只要能赔偿合约上约定的数目就可以。商业社会,合同契约都有违约条款。所谓的“在商言商”,就是没有什么是不可交易的,只要给出足够的利益。至于有些宝子认为的,活契无论如何都不能卖,那不是商业条约,那是一种朴素的儒家和江湖侠义思想,挺好的,我很喜欢,但不是商业合约。
第29章 可遇不可求
穆掌柜激动起来:“这种纸,又叫福纸,简直跟珍宝一样,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因为它有一个非常奇特的功能,就是聚福纳运!”
“只要它在的地方,就是一个福运聚宝盆!”
“哪怕只在它身边待一天,你的福运都会大大增长!”
“所以当我看见那人来质押的庚帖,居然是写在福纸上,我就心动了。”
“我想给自己一个增长福运的机会……”
“我当时要求签死契,对方不同意,而且转身就走。”
“我到底舍不得接触福纸的机会,最后不仅答应了对方的要求,给了对方五十两银子,还签了合约,并且同意如果丢失的话,会百倍赔偿!”
姜羡宝说:“那你们这里收的活契,都是百倍赔偿嘛?”
反正东西进了质库,不管死契活契,都是可以拿来交易的。
差别只是活契的东西如果被交易出去,质库这边得给质押的人一定的赔偿。
赔偿多少,就要看签契约的时候,双方约定的数目。
穆掌柜苦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是。”
“我们这里活契的赔偿,都是按照收购价,有一赔一,最多有一赔二。”
姜羡宝听到这里,觉得自己已经推理的八九不离十了。
这应该就是大景朝版的反向“电信诈骗”吧?
你图对方的本钱,对方图你的巨额赔偿……
不过能把一个见多识广的质库掌柜都给骗到,那人也算是骗子界的佼佼者了。
姜羡宝又仔细问道:“签活契的话,对方随时能来赎回嘛?”
穆掌柜说:“合约签的是五十天后赎回,不能提前,也不能推迟。”
“当时我只想放在这里五十天,我这些天吃住都要在质库,尽一切努力,多跟它待在一个地方,好尽可能的吸纳福气。”
“结果就在前天,库房的木架测重仪,突然发出预警声。”
“我一看,就是放福纸庚帖的那个铜箱!”
“铜箱的重量显示,里面应该没有东西了,但是那铜锁,却只有一条竖线,并没有开过铜锁。”
“我当时不确定这铜箱里到底还有没有东西,虽然那测重仪,一次都没有失败过,可庚帖……”
姜羡宝同情的点点头:“庚帖能有多重?那测重仪不准也是有可能的。”
没想到穆掌柜羞愧地说:“那庚帖……其实挺重的。一张福纸,有十两重。”
姜羡宝:“……”。
好吧,是她见识浅薄了。
一张纸,十两重,是银子做的嘛?
她接着问:“那你就等了一天,直到今天,才拿定主意,打开那个铜箱?”
“可是你不是说,要两把钥匙齐至,才能打开铜箱嘛?”
穆掌柜说:“如果东西已经不在铜箱里面了,倒是不用两把钥匙开箱。”
“一把钥匙就可以了。”
“前天木架测重仪预警,我就知道应该是丢了,一直在惶恐不安中,不晓得要怎么办。”
“五千两银子的赔偿,东家肯定是不会出的,我自己……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只有我这条老命,到时候交代给对方了……”
“直到今天,咬紧牙关打开它,确认真的是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已萌死志。
今天敢鼓起勇气找姜羡宝算卦,已经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吧?
姜羡宝看了一眼库房四周。
库房跟外面的大堂不一样。
大堂没有窗户,库房还是有窗户的。
她沉吟问道:“您能不能再仔细说说当天那个江湖中人的模样?”
穆掌柜回忆起来:“……那天傍晚时分,天已经快黑了。”
“我们正要关门,门口的狼皮帘子被猛地掀开。”
“那人戴着一顶褪色的墨色斗笠,腰间挂一柄残留着血迹的横刀。”
“他跟我说,他有急事,想找个地方,寄存点儿东西,问我们质库,收不收庚帖。”
“我当时想拒绝,可还没等我说话,他已经把个包裹砸在柜台上。”
“那包裹的包袱皮,是一块染了血迹的织锦。”
“他把锦缎摊开,露出里面一份很厚的紫红色庚帖。”
“那紫红的颜色很浓郁,纸面上有元宝状的暗纹。”
“那人跟我说,这是他结拜兄弟的庚帖,本来是要送给女方去合婚,但是女方临时悔婚,他兄弟想不开,自杀了,临死的时候,让他把这份庚帖带回去给他父母。”
“他气不过,要去找女方家要个说法,不能让自己的结拜兄弟白死了。”
“这份庚帖非常重要,他怕带在身上不小心弄丢了,就暂时寄存在我们这里。”
“而且,他也急需银两。”
“我……我当时想着这种江湖中人,天天打打杀杀,现在又明显要去报仇,谁知道……谁知道会不会回来……就……就……就脑子一昏……签了赔百倍的活契。”
“结果,前天发现测重仪预警,今天确认这东西真的丢了……
穆掌柜断断续续说完当时的情形,姜羡宝陷入沉思。
又是合婚。
大景朝的人,这么喜欢结婚嘛?
穆掌柜见她半天不说话,心里更加忐忑,说:“……姜……姜卦师,这个……能算出来这份庚帖,去哪儿了嘛?”
姜羡宝回过神,说:“我要再仔细看看这个铜箱子。”
说着,她走到木架旁,低头看那空空如也的铜箱。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青绿色,已经生了铜锈的铜箱。
铜箱放在最下面一层的木架上。
里面包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绒布,不管什么东西放在里面,都会得到很好的保护。
但此刻,里面确实是什么都没有。
姜羡宝盯着铜箱看了一会儿,问道:“您说,会不会有可能,那东西,放到别的箱子里了?”
穆掌柜苦笑说:“我们就这一个库房,不瞒您说,前天发现这个铜箱出事之后,我虽然没打开这个铜箱,但是我们几个人一起,互相做见证,打开了所有空的铜箱。”
“铜箱里面如果有东西的话,测重仪不会叫,而且铜锁上的竖纹也只有一条,所以不用打开,而且也打不开。因为有主的这些铜箱,必须要有两把钥匙一起,才能打开。“
“那就只有查看那些没有装东西的铜箱,打开之后,里面都是空的。”
姜羡宝说:“你们互相做见证,有没有签下什么文书,给彼此做证明?”
穆掌柜说:“当然写了的,不然口说无凭,有人不认账了怎么办?”
姜羡宝点点头:“对的,那你们是确定,那庚帖,不在别的箱子里。”
穆掌柜很坚定地说:“绝对确定。而且,我是这几天,一直住在质库。”
“库房的钥匙,只有我和东家有。”
“东家在府城,每个季度来宏池县查一次账。”
“至于我,更不可能监守自盗。”
“因为那东西是我签的,我偷那东西,然后百倍赔偿,又赔不起,那我不是疯了嘛?”
“那福纸虽然珍惜,但是聚福纳运的说法,也只是传说。”
“我能在和它在一个地方待几十天就满足了,不至于为了它,让自己倾家荡产甚至送命啊……”
穆掌柜这是在解释,这个东西,不是自己监守自盗,也不是别的店员监守自盗。
姜羡宝想了想,这么奇怪的失窃方式,好像密室失窃案。
所以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穆掌柜监守自盗。
可现在听他说的理由,又觉得,他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如果排除穆掌柜监守自盗的可能,那还有什么方法,能让这么一份庚帖,神不知鬼不觉的不翼而飞呢?
就连铜箱都没有打开过……
这可真是标准的密室失窃案了。
但如果排除密室失窃案的标准作案人之一——穆掌柜,剩下的最有嫌疑的人,就是那个失主本身了。
那个质押庚帖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是那个人,他是怎么在穆掌柜眼皮子底下,进入这个质库,并且不用打开铜锁,就把里面的东西拿走的?
难道那人,也会妖法不成?
姜羡宝心里嘀咕着,一边习惯性伸手,要把那铜箱,从最下面一层木架上拎起来。
这一拎,就发现这铜箱挺重的,她两只手都拎不起来。
姜羡宝看了看穆掌柜,说:“您能不能把铜箱从木架上拎起来,我想再仔细看看这个铜箱。”
穆掌柜说:“您不用起卦吗?”
姜羡宝一本正经地瞎说:“我得跟铜箱多接触接触,沾染一下它的气息,起卦的时候,才能更准确。”
穆掌柜却深信不疑,忙说:“原来是这样!姜卦师不愧是能跟辛神算一起合作的人!”
说着,他叫了伙计过来,两人同时用力,才把那铜箱从最下面那层木架上,拎了出来。
这一拎,就出了问题。
铜箱刚离地,只听“当啷”一声,一块青绿色圆盘,从箱底滚落下来,在地上转了几圈才停。
姜羡宝和穆掌柜低头一看,才发现铜箱的箱底,竟然被细细锯出一个圆洞。
圆洞的边缘整齐光滑,那掉下来的圆盘,正好与洞口大小相合,显然是从底板上割下来的。
再往下看,穆掌柜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铜箱原先压着的木架上,竟露出一个黑黢黢,碗口大小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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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怀宝惊
这胡桃木木架的下方,是库房加固了三层石板的地基。
此刻,连三层石板都被掏出圆洞,斜斜通向地下。
洞口处,浅浅堆积了一层石屑。
很显然,这是从地底掘洞而来,一直潜到箱下,再把铜箱底板锯开一个圆口,将铜箱中的庚帖掏走。
所以铜箱虽还锁得好好的,里头的东西,早已被掏得干干净净。
但是奇异的是,这洞口,只有碗口大小,最多只能放进去一支胳膊,根本不是人能爬的洞。
姜羡宝弯下腰,把那块掉下来的铜盘捡起来,仔细查看。
青绿色的铜盘外壳,里面是一层黑色绒布。
再看那块掉下来的铜盘底部,上面居然有着浅浅的三道抓痕。
那痕迹细长如针,错综复杂。
姜羡宝的视线,从这块掉下来的铜盘,移到地上那个圆圆的洞口。
穆掌柜大惊失色:“……居然……居然是从地下打洞过来的!”
“这是把我们质库,当墓来挖吗?!”
姜羡宝沉吟道:“对方这么能耐,为什么只针对庚帖?”
“我相信您这库房里,有比五千两银子,更值钱的货色吧?”
穆掌柜回过神,喃喃地说:“是啊,我们库房里,确实有一些更值钱的东西。”
说着,他不由瞥了一眼姜羡宝头上的羊脂玉桃花簪。
那一支簪子,普通人看不出好坏,但是在他们这些行家眼里,市值至少一万两银子……
不过,这小娘子大咧咧把这么贵重的簪子插在头上,除了像他这样知道这簪子来历的人以外,别的人,还真想不到,这簪子这么贵重。
穆掌柜收回思绪,心想,他这里有些东西,比那庚帖的一百倍赔偿,还要贵一倍。
比如就在这铜箱旁边的铜箱里,就有着这样一件宝物。
但是对方并没有动。
姜羡宝歪了歪头,说:“这样大费周章打个洞,只为了诳你五千两银子,也不动更贵的东西……这个买卖,我是不懂。”
穆掌柜苦笑说:“我也不懂,但是,姜卦师,您看,这个能算出来吗?”
“我也不想知道是谁干的,我只想知道,那庚帖,现在去哪儿了?”
姜羡宝半蹲下身,更加仔细的看着那圆圆的洞口。
这个地方因为在木架最底层,光线找不过来,看着很是阴暗。
她现在也没有超大功率的手电筒,自然也很难看清楚那里的情形。
不过,没有手电筒,这里有油灯啊!
姜羡宝回身招了招手:“……穆掌柜,能不能给我一盏灯?”
穆掌柜出去给她端了一盏点燃的油灯进来。
胡麻油的气味有点呛,姜羡宝屏住呼吸,接过那灯,凑近了地面上的洞口。
突然,一根细毛出现在她眼前。
毛色浓黑,柔软如绒,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再看洞壁,还有青铜盘底部,细长弯曲的抓痕清清楚楚,像是利爪反复刨出的。
姜羡宝伸手捻过那根细毛,顺手往油灯的灯火上一燎,暖黄色的火苗竟瞬间变成了幽幽的碧绿色。
看着这些蛛丝马迹,姜羡宝陷入沉思。
盗洞这么小,肯定不是人钻的洞。
洞口边缘处,还发现了黑色细毛,以及洞口切割的地方,有檀香气味。
再则,盗洞的走势不是向下潜深,而是横向往南方延展。
姜羡宝心念一动,走到库房的南窗前,往远处张望。
目光瞬间落在一个方向,那里有一座高高的佛塔!
应该就是那里!
她已经有了主意,反手朝身后的穆掌柜伸出来:“给我三枚铜钱,我要起卦。”
穆掌柜大喜,忙掏出三枚亮晶晶的铜钱,说:“这是在福纸庚帖旁边蕴养过两天的铜钱,一定更加灵验!”
姜羡宝:“……”。
好吧,你相信就好。
反正她算卦,不需要任何福运,只要手劲就行。
她随手抛了六次,得到一个卦象:“离上艮下,这一卦,叫【离影潜】。”
“爻位在六二,这个爻位,又名【怀宝惊】,放心,虚惊一场,东西能找回来,对方讨不了好。”
“你去佛塔那边找寻,东西应该在那里。”
穆掌柜激动地搓手:“啊啊啊!居然在佛塔里面!您怎么算出来的?!”
姜羡宝心想,这个盗洞,明显是小动物挖出来的。
洞口那细软黑毛,看上去像是猫毛,而且猫毛上有一股很明显的檀香味。
只有在寺庙里待久了的猫,才会沾染檀香味道。
风从库房的窗户吹进来,送来附近佛塔上的钟声。
离同和质库的南面大概两百米的地方,就有一座已经破败的佛塔。
姜羡宝手心捻着铜钱,轻描淡写地说:“卦象显示出来的。”
“离为火,意为光明之处;艮为山,为高处之地。火在山上,那就是灯火高悬之所,应该就是宏池县里最高的地方。”
“再则,离位在正南,你们质库的南边,是不是有一座佛塔?”
“跟着猫走,去往佛塔最高层,应该在那里。”
她刚才从窗户里看见佛塔了……
至于猫嘛,看那洞的大小,还有猫毛,所以这庚帖,应该就是被猫偷走的。
至于一只猫为什么会偷庚帖,还能打穿石板地基,嗯……
不在她这一次的“卜卦”内容范围之内。
穆掌柜惊喜万分,朝姜羡宝拱了拱手,说:“姜卦师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他匆匆忙忙带着人去南边的佛塔找东西。
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姜羡宝再等一等,等他找到东西回来,再面谢!
并且说会另外给她卦金。
之前说是那个褡裢半卖半送当卦金,现在一激动,觉得拿褡裢当卦金不太合适了。
姜羡宝听说有钱拿,也就等着了。
不过,她最好奇的,还是想看看那个所谓的“福纸”庚帖,是什么宝贝。
她坐在质库待客的小间里喝茶。
一盏茶没喝完,穆掌柜就带着人回来了。
他满脸红光,不绝口地称赞:“姜卦师太厉害了!”
“我们到了佛塔那边一看,好家伙!这么多的猫!”
“好在我们人多,一去,那些野猫就跑出佛塔了。”
“只有一只黑猫,不仅没跑出去,反而迅速往佛塔的顶层跑。”
“我们就根据姜卦师的指示,跟着那只黑猫,来到佛塔顶层。”
“您猜怎么着?!那庚帖,就在佛塔顶层朝南的猫窝里!”
“啧……这黑猫真成精了!它的窝啊,可以直接晒到太阳!”
“这两天大概就是窝在它的窝里,一边晒太阳,一边享受这福纸庚帖的好处吧!”
“也是一只有福缘的猫啊!”
阿猫这时凑过来,轻轻嗅了嗅穆掌柜手里拿着的福纸庚帖。
然后,疑惑地看了姜羡宝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的样子。
姜羡宝朝她使了个眼色。
阿猫只好闭嘴。
等穆掌柜得吧完了,姜羡宝才问:“那只黑猫呢?您把它怎样了?”
穆掌柜说:“佛塔里的猫,还有福缘,我怎么敢把它怎么样?”
“我幸好带了点小鱼干,就把它给引出来了,然后才拿走福纸庚帖!”
说着,他把那紫红色小本本,朝姜羡宝挥了挥。
姜羡宝好奇说:“您说得这么神奇,能不能让我瞧瞧?”
穆掌柜讪笑道:“我拿在手里,您就这么看,行吗?”
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啊……
都不敢过别人的手了。
姜羡宝也不在意,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紫红色小本本,从表面看,跟别的纸张,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厚一点,然后味道嘛,确实有股甜香。
是不是春日阳光下蜂蜜的甜香,她就不清楚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接触过春日阳光下的蜂蜜。
打开来看,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还有生辰八字。
她瞥了一眼,名字没见过,也不知道是谁的八字。
反正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不管是谁的八字,她都没有印象。
姜羡宝也不在乎这些,只是开了个眼界。
穆掌柜走进库房,精心挑选了一个新的铜箱,把福纸庚帖放了进去。
这一次,他把铜箱没有放到底层的木架上,而是放到中间一层。
同时,他把底层木架上的铜箱、瓶罐和各种木盒,都搬走了。
大概是被这打洞的事情给吓怕了。
姜羡宝心想,对方既然能打洞进来,还能打穿石板地基,那你把东西不管放到哪一层,对方都能打个洞钻进你的库房。
这明显是动物做的,人可钻不了那么小的洞。
多半就是那只住在佛塔顶层的黑猫。
黑猫背后的主人,才是这个案子的罪魁祸首吧?
姜羡宝忍不住瞥了阿猫一眼。
阿猫刚才还想说话来着,被姜羡宝用眼神制止之后,这会儿有些心不在焉,好像神游天外的样子。
姜羡宝收回视线,对刚刚放好铜箱的穆掌柜说:“穆掌柜,恭喜您找回失物,我这就告辞了。”
她其实还想提醒对方刚才说过的“卦金”,但是对方现在不提,她也不好意思。
归根结底,她现在手里有五两银子,对钱,已经没有那么急迫了。
不然的话,高低得提醒对方:付钱!
可穆掌柜还没忘了这事儿。
他忙取出十两碎银,送到姜羡宝手里,说:“这是十两银子,谢谢姜卦师出手相助!”
? ?明天见!
第31章 活该她发财
姜羡宝喜笑颜开,忙说:“您给这么多,真是心诚则灵啊!难怪您能马上找回您的失物!”
“祝您洪福齐天!事事顺遂!”
穆掌柜年纪大了,就喜欢听这种吉利话,笑呵呵地说:“承您吉言!以后,您多多关照我们质库的生意!”
姜羡宝说:“您也多多关照我卦摊的生意!我很快就要在县里摆个卦摊。”
穆掌柜点头应允:“没问题!等您开张那天,我给您的卦摊放串鞭炮吧?”
姜羡宝哈哈一笑:“那倒不必!我们这一行,讲究闷声发大财!”
其实,寅水阿婆跟姜羡宝说过,他们这一行,是发不了财的。
靠占卜发财的,其实都不是真正在占卜,是用占卜做个幌子而已。
姜羡宝就觉得,这不巧了嘛!
她也是用占卜做个幌子……
所以,活该她发大财!
……
从同和质库回到自家小院,姜羡宝喜滋滋把手里的十四两银子点了一遍,再放回那褡裢里,用自己的包袱皮,把这褡裢小心翼翼的包起来。
接着,在里屋到处转,想找个地方,把她的全副身家藏起来。
看了同和质库的事儿,她是不敢藏在床底下了。
万一有人或者凶物往她床底下打洞,她的钱不就全没了?
阿狗看着她在里屋转来转去,不由问:“阿姐,你在找地方藏你的钱袋吗?”
姜羡宝点点头:“是啊,阿狗,你说我藏哪儿好呢?不会被别人发现偷走……”
阿狗很自豪地说:“随便哪里都行啊!万一被偷走了,阿狗一闻就知道了,马上就能给阿姐找回来!”
姜羡宝:“……”。
她笑着说:“阿姐知道阿狗厉害,但是能不丢,还是不要丢吧。我可受不了那种难受劲儿。”
阿狗抬头看了看卧房的房梁,说:“要不,藏在房梁上面?一般人上不去。”
姜羡宝笑着摇摇头。
一般人是上不去,万一,不是“人”呢?
比如那只猫……
阿猫刚才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回过神,见姜羡宝不作声,知道她是不满意这个地方,就在卧房看了一眼,说:“咱家的东西太少了,不管放在哪里,都很显眼。”
“如果家里的东西多了,比如阿姐弄个梳妆台……我在很多家里,偷偷看见他们都把好东西,藏在妆台或者妆盒里。”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
藏在妆台或者妆盒,这不是让人一眼就能查抄嘛?
不行不行……
但是,阿猫的话,提醒了姜羡宝。
是啊,他们这个家,要购置的东西多着呢!
等屋里的东西多了,自然就好藏东西了。
比如一根稻草,放到稻草堆里,谁能找到呢?
姜羡宝一挥手:“咱们出去买东西!”
……
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先去了街上几家木匠店铺,好歹讨价还价,最后用两百三十文钱,买了一个红木的梳妆台,两个樟木的箱柜,四把杨木的交椅,还有一张红柳木的矮榻。
接下来,又去别的店铺,花了两百文钱,分别购置了一个铜镜台、一张食案、三个灯台、两个盆架、三个木盆、两个火炉、三张毛毡、五个挂毯,以及一个水袋和三床被褥。
红木梳妆台是这里面最贵的,据说本来是一户殷实的人家,为自己家的宝贝女娘订做的,但是后来婚礼取消,对方宁愿不要定金,也不要这梳妆台了。
而别的人家,买得起梳妆台的,都不愿意要这个剩下的,觉得不吉利。
买不起的,自然不会考虑这么贵重的梳妆台,哪怕是人家剩下的。
这梳妆台就一直搁在木匠铺子的库房里,放了好几年了,都没人要。
正好姜羡宝来买东西,见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趁机推销出去了。
姜羡宝又好说歹说,用两文钱的工钱,让木匠铺的伙计,给她送货上门。
对方只用给她送到院门口,不用进去。
因为姜羡宝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这家里,只有她一个小娘子,再加两个小孩子。
等送货的伙计走了之后,力气大的不像小孩子的阿猫阿狗,悄悄出来,将那些家具都抬了进去。
……
姜羡宝把那张矮榻放到堂屋正房,还铺上了被褥。
这样如果以后待客,或者让阿狗单独住在堂屋,也是可以的。
梳妆台和箱柜搬到卧房。
火炉两个,堂屋一个,卧房一个。
三张毛毡,分别铺到正房的三个房间里。
五个厚实的挂毯其实是门帘,正适合冬天用。
都收拾好了之后,姜羡宝顺手把那褡裢,放到了箱柜里。
两个箱柜放在炕脚,里面再放上一床刚买的被褥,就把褡裢压得严严实实。
忙碌了一整天,家里才像个样子。
姜羡宝觉得饿极了,问阿猫阿狗:“你们晚食要吃什么?”
他们三人午食只吃了前天买的胡饼,是阿猫阿狗在厨房用炉子烤热了的。
阿猫阿狗互相看了一眼,说:“还想吃昨天的那种刀削面!”
姜羡宝说:“那就做刀削面。”
反正这东西好做,再把浇头热一下,就能吃了。
天气冷,剩下的浇头也没坏。
阿猫阿狗照样吃得开开心心。
只不过吃完之后,姜羡宝一个人在厨房里准备发面,明天做羊肉包子的时候,阿猫蹭了进来,小心翼翼的说:“阿姐,我想跟你说点儿事。”
姜羡宝一边揉面,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说吧,我看你从同和质库回来,就一直有事儿,就等你什么时候说呢。”
阿猫凑到姜羡宝身边,拉拉她的袄边,小声说:“阿姐……今天那个穆掌柜找回来的东西,跟他以前放到箱子里的,不是同一个……”
姜羡宝正在揉面的手顿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甩了甩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转身半蹲下来,拉着阿猫的手,也很小声的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怀疑阿猫的说法,因为她知道阿猫不是普通孩子。
阿猫吸了吸鼻子,很自豪地说:“阿猫闻出来的!”
“那东西的味道,跟箱子里的味道,不一样。”
姜羡宝说:“会不会……是因为那庚帖被……偷走了,在外面沾上了别的味道呢?”
阿猫越来越头:“就算沾上别的味道,它本来的味道不会变,也在上面。”
“可是穆掌柜拿回来的那东西,一点点都没有箱子里残留的味道。”
“阿姐,那箱子里残留的味道,可浓了……而且,让阿猫很难受,阿猫绝对不会弄错这种味道……”
姜羡宝皱起眉头。
可穆掌柜的样子,是完全没有觉得这庚帖,跟他以前收进来的那一份,不一样。
所以,是有人伪造了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被穆掌柜拿回来了嘛?
可是,那人怎么预料到,穆掌柜能找到那个佛塔里面去?
至少,她的“算卦”,根本就是偶发事件。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算卦,只是推理出来的。
还有,既然是只猫偷的,那只猫,到底从哪里伪造一份一模一样的庚帖?
对了,猫会打盗洞,还会伪造庚帖?
是因为它是佛祖座下?
还是,它背后的人出手了?
这事儿不能细想,一想,就细思极恐,姜羡宝会觉得自己觉都没法睡了她忍不住又看了阿猫一眼,小声问:“阿猫,你有没有……呃……在那东西上面,闻到,比较熟悉的味道?”
阿猫也眨了眨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脸上有种明显的慌乱。
姜羡宝朝她鼓励地点了点头,握住她肩膀的手,也轻轻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阿猫似乎明白了姜羡宝的意思,飞快瞥她一眼,又垂下头,不敢跟她对视,结结巴巴地说:“……嗯……呃……就是……闻到一点……但是……但是……”
最后,她鼓足勇气,抬起头,看着姜羡宝的眼睛,大声说:“但是,跟阿猫的味道,只有一点点像!”
“不过,肯定不是阿猫这样的!”
姜羡宝朝她亲昵地笑了笑,还把她搂近了,额头顶着额头,说:“我知道,我的阿猫,是最好的,独一无二的阿猫,没有别的阿猫,能够代替我的阿猫!”
阿猫顿时喜笑颜开,小胳膊抱住姜羡宝的脖子,忙说:“还有阿狗!”
“阿狗也是最好的,独一无二的阿狗!是阿姐的阿狗!”
姜羡宝亲了亲她暖呼呼柔软的面颊,说:“对,没错!阿猫阿狗都是我家最好的!”
两人说完话,姜羡宝回身继续揉面。
没多久,她把面揉好,放在面盆里,一边解围裙,一边说:“阿猫,想不想去佛塔那里看一看?”
阿猫连连点头:“想的想的!从同和质库那边出来,阿猫就想去了,可阿姐没说,阿猫也不敢去……”
姜羡宝摸了摸她的头:“阿猫真听阿姐的话,以后要保持哦!”
穆掌柜给了她十两银子,她觉得,自己不能就当作不知道这件事。
至少也得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一,她能在佛塔里,找到原本的那份“福纸庚帖”呢?
姜羡宝这会儿只在想一件事。
穆掌柜,应该不会认错“福纸”。
所以,那种据说用来自妖域特产的植物曜瞳福芝制作的纸张,难道不止一份?
有人囤了很多嘛?
姜羡宝也想试试,能不能捡个漏……
……
外面已经天黑了。
姜羡宝和阿猫阿狗换上以前的“乞丐装”,顺手从院门旁边,抓起一根竖在那里的长棍,悄悄从家里出去。
夜色沉沉,城南的佛塔,在月光下显露出高大的黑影。
? ?明天见!
第32章 变数
宏池县的县城并不大。
天气寒冷,晚上这个时候,店铺都已经关门,而且有宵禁时间,外面的街道上也没有行人。
三人并没有在大街上走动,只是在各个小巷里穿行,一边躲避巡夜的隶卒,一边穿近路来到佛塔前面。
这佛塔其实是一幢废弃的佛塔。
塔外的寺院更是早已荒芜。
山门两侧的石像半埋在阴影里,佛塔的风铃大多数都不见了,只有少数几只悬挂在檐下。
偶尔轻响一声,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不远处的街巷里,还有零星犬吠,却让四周显得更加寂静。
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蹑手蹑脚,贴着墙根走到佛塔之下。
抬头看了一眼,目测佛塔只有五层,并不特别高大,但在宏池县这个小地方,也算是最高之地了。
灰色墙砖像是积满了尘埃。
塔檐一层盖过一层,格窗被风吹的摇摆,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此时此刻,佛塔顶层,有几个正在四处搜寻的黑衣蒙面人。
他们像是听见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
在窗边放哨的黑衣蒙面人,朝自己的头儿打出手语:“……大人,有人来了。”
那些黑衣蒙面人的首领迅速闪身过来,藏在格窗之后,往下看了一眼。
塔基前,阿猫和阿狗满脸忐忑,一起拉住了姜羡宝的手。
他们面前,正是佛塔的入口处。
塔门半掩,露出里面一道狭窄的木梯,盘旋往上。
阿猫小小的脑袋转了转,小声说:“阿姐,佛塔上面好像有声音……”
姜羡宝侧耳倾听,遗憾的是,她什么都听不见。
阿狗也说:“确实有人走路的声音,不过这会儿没有了。”
阿狗的听力不比阿猫差,但是他没有阿猫那么喜欢得吧。
阿猫说:“我先上去看看。”
姜羡宝刚要制止她,却见阿猫那小小的身子,已经轻盈地纵跃,攀上了佛塔的塔檐,然后如履平地般,很快到了佛塔顶层。
姜羡宝:“……”。
阿狗站在姜羡宝身边,警惕地护卫着她。
姜羡宝有点羞愧。
让两个孩子保护她,她也是越来越出息了。
正胡思乱想间,突然听见阿猫在塔顶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
然后嗖嗖嗖,小身子飞快从塔顶的格窗处跳了出来,如同被鬼追一样往塔下纵跃。
就在她身后,姜羡宝看见一只动物,好像是黑猫,跟着从塔顶跳下来。
阿猫眨眼间已经来到姜羡宝身边,攥着她的胳膊急叫:“阿姐……阿姐……救我……”
姜羡宝:“……”
这个时候,她特别想摸摸阿猫的两只布偶猫耳朵。
可惜阿猫的猫耳朵,居然没有露出来。
而那只看上去像是黑猫的凶物,也从塔上下来了。
它看着姜羡宝、阿猫和阿狗三个人,居然一点都不害怕,还朝他们呲牙咧嘴。
而曾经对着凶猛的恶徒都不害怕的阿猫阿狗,此刻却都躲在姜羡宝身后瑟瑟发抖。
姜羡宝此刻满脑子问号。
不是吧?
小孩哥小孩姐,你们这样很精分啊……
那只黑猫般的凶物,好像嗅到了来自人类的恐慌,不由更加得寸进尺。
它仰起头,迈着高傲的猫步,一步步走向姜羡宝。
姜羡宝仔细一看,真要被气笑了。
这哪里是猫啊!
这凶物四肢细长,动作迅捷轻盈,走路的时候,完全没有声音。
月光如镜,照见它一张尖窄的长脸。
并不像猫,而且比猫狰狞万倍。
一双琥珀般的双瞳更加细长,泛着幽幽的冷光。
难怪把阿猫阿狗吓成那样。
姜羡宝看着它那令人发怵的眼神,不由自主也捏了一把冷汗。
突然,这只像猫的凶物,骤然人立而起,发出打喷嚏似的咔咔叫声,平地纵跃,朝姜羡宝凶猛地扑过来。
姜羡宝心跳如擂鼓,在静夜里,似乎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全身僵直,紧张到快要抽搐的地步。
就在那凶物跳到高处,往姜羡宝的头顶扑过来的时候,一股来自生死的大恐怖,笼罩了姜羡宝。
她不想死!
她不能死!
惧无可惧的时候,姜羡宝只觉得脑海里发出一声噌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破裂了,又如同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迎接自己的新生……
一股热流,就这样从心脏处急涌而出,瞬间流遍她的四肢百骸。
那热流似乎带着一股清润甜香的味道,就像是那天,吃到的天圣果的味道……
过了这么久,怎么还能感受到天圣果的香甜?
姜羡宝脑子里转过这样一道念头,同时身随意转,自己的胳膊,已经如同有自主意识一样,举起了手里的棍子。
那棍子抬起的角度,分外刁钻。
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了那居高临下,往她脑袋上扑过来的凶物脖颈处。
无论什么生物,脖子都是要害。
只要那凶物敢往她头上扑,等待它的,就是这一棍封喉!
那凶物似乎感觉到了这股无形的杀机,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住身形,没有继续往下扑,而是一个旋转,回落到佛塔前一只石像头上。
姜羡宝匆忙看了一眼自己的棍子。
这是她临出门的时候,从院门旁边顺来的,本来是聊胜于无。
没想到还没机会对付坏人,先对上了这凶物。
那凶物瞪着姜羡宝,那双竖瞳里,此时甚至流露出人性化的恶意。
“嘶—咔—!”又一声金属般的尖叫响起,这凶物从那石像头上腾身而起,前爪再次探出。
这一次,它对准了姜羡宝的脸抓过去。
尖利的爪子带起的破风声极细,爪锋过处,像尖刀贴着空气滑过。
就这一交锋间,那股从心脏处涌出来热流,已经在姜羡宝身体里流转了五六遍。
她身形微微一震,已经感觉到格外轻盈的步伐。
面对再次抓过来的凶物,姜羡宝下意识侧身让开半步,手上长棍顺势上挑,“啪”地一声,准确点在那凶物伸过来的前肢之上。
这一下的力度也是刚刚好好,压在它伸过来的前肢关节处。
那凶物身形再次一滞,立刻往后弹开,落到地上,沿着黄土地滑过,在地上拉出两道细长的甬道。
姜羡宝依然保持着长棍上挑的姿势。
她终于发现,自己身体,好像进化了一般,灵活度和强度,有了极大的提升!
那些在学校里学过的拳脚,她前世无论怎么练,都只能最多拿到中等分数。
可现在,她毫不怀疑自己,每一招使出来,都能堪称完美!
而她也清楚地知道,原身根本没有练过任何拳脚,是一个不折不扣养在深闺的小娘子。
原身的身体素质,比她前世还不如。
可现在小试牛刀,她发现自己已非吴下阿蒙!
是了,肯定是那个天圣果!
这是姜羡宝唯一能想到的变数。
她不会忘记,那天吃了天圣果,过了一晚上,她身上那些伤势,就痊愈了。
这些天,她也能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松,好像沉疴尽去。
而现在,在这生死关头,那股强烈求生的愿望,和天圣果的效力一起,让她的身体,发生了质的转变。
以前在刑侦专业里学过的拳脚功夫,在脑海里融会贯通,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姜羡宝信心大增,激动地转了转手里的长棍,朝那凶物做了个挑衅的动作。
匍匐在地的凶物勃然大怒,又猛地窜起。
这一扑更快,身形自带了一团旋风,把它包裹的严严实实。
姜羡宝却毫不畏惧,立即迎上半步,长棍横扫,带起片片残影,直直探入旋风内部,逼得那凶物在半空一折身,又往后退。
几次三番的进攻,都被打退,那凶物的气势已经衰竭。
姜羡宝不会让它再有机会反扑。
就在那凶物再次落地的瞬间,姜羡宝也飞身跃起,长棍裹胁着风声,朝东西的脖颈侧横扫而去。
配合擒拿的力道,长棍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下猛压,直接将这头凶物,钉死在尘埃飞起的黄土地上。
“咔嚓”一声,这凶物的颈骨脱臼,脑袋一歪,蹬着腿抽搐,立时死在当场。
一直围绕在那凶物身上的那团旋风,瞬间溃散。
佛塔顶层那些黑衣蒙面人的首领,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挑了挑眉,目光冷冽,对手下打出手语:“那女娘不是善茬。盯着下面的人,绝对不能让他们影响我们的行动。”
而他的手下,居然犹豫了一下,用手语回复:“大人,下面那两个小孩,只是普通的乞儿,我见过他们在街上乞讨,我们能不能放过他们……”
那些黑衣蒙面人的首领目光更加冰寒,没有继续打手语,只是冷冰冰看着刚才用手语说情的手下,接着抬手,做了个缓慢的抹脖子的手势。
那手下心里一紧,忙打手语:“大人放心!如果他们威胁到我们的行动,属下一定不会心慈手软!”
黑衣蒙面人的首领身形迅捷,转身从塔窗前离开,对自己的手下打手语:“继续搜,要快!”
他们立即再次在四周逡巡。
很快,有人像是发现了什么,走到佛塔顶层的东南角,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个铜环。
啪地一声,那铜环被拽起来,拉开一块木板,露出地板下面的暗室。
? ?明天见!
第33章 易笺
一个黑衣蒙面人跳了下去。
没多久,从下面的暗室里背着一个人上来,手里还握着一份紫红色庚帖。
月光透过格窗,照到这份庚帖上,似乎有墨绿色的幽光,从庚帖上升腾而起。
围观的黑衣蒙面人都露出惊诧的神情。
他们继续用手语交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福纸吗?怎么会有这么浓的邪气?”
那位大人用手语回应:“这不是福纸,这是易笺。”
“福纸,是用曜瞳福芝的汁液做的纸浆。”
“易笺,是用瞑目优昙的汁液做的纸浆。”
“曜瞳福芝和瞑目优昙其实是一种植物,只生长在妖域。”
“冬天采摘的,是瞑目优昙。夏天采摘的,则是曜瞳福芝。”
“一体两面,福祸双栖,一般人看不出来。”
一个黑衣蒙面人用手语询问:“那大人假造的那份庚帖,就是今天被同和质库的穆掌柜拿走的那一份,是福纸,还是易笺?”
那位大人打出几个手势:“我假造的那一份,是真正的福纸。”
“而原来质押的那份庚帖,是易笺,不是福纸。那掌柜认错了,才被人摆了一道。”
“行了,易笺这东西邪气的很,我马上毁了它。”
“时间再长一点,不仅这人的命,连我们的命,都会被影响。”
说着,那位大人的手一抖,那份在月光下冒出幽幽绿光的庚帖,化作了片片碎屑,飘落在佛塔顶层的地板上。
“走!”那位大人从佛塔的另一面窗户一跃而出,跳下高塔,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很快,他的下属背着那个从地板下找到的男人,也跟着跳了下去。
这个时候,姜羡宝才刚刚结果了那只凶物,正在安抚阿猫阿狗。
“不怕不怕!阿姐已经打死那坏东西了!”
姜羡宝拍着两个小家伙的后背。
阿猫哆哆嗦嗦地说:“是真的死了吗?”
姜羡宝重重点头:“真的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阿猫疯狂摇头:“不要不要!阿猫不要看!”
阿狗一脸崇拜地看着姜羡宝,说:“阿姐好厉害!连佛鼬都能打死!”
“佛鼬可凶了!我和阿猫都不敢跟它打的……”
姜羡宝:“???”
神马东西?
佛鼬?
听都没有听说过。
姜羡宝表示,无知者无畏。
不过,她可见过阿狗对付那些穷凶极恶的坏人,但面对佛鼬,他像是遇到了天敌,只敢躲在她背后瑟瑟发抖。
姜羡宝垂眸看向地上,那佛鼬已经被她一棍敲得颈骨断折,心里涌起一阵舒爽和自豪。
她终于,也可以保护阿猫阿狗,不是只能躲在两个小孩子背后的成年人了。
在这个异世界里,她开始有一点安全感了。
这点安全感,来自她自身能力的进化。
只有靠自己,才能真正站起来,也才有机会,找到杀害寅水阿婆的凶手。
姜羡宝站了起来,手里的长棍很潇洒地挽了个棍花说:“我们去塔顶看看。”
阿猫阿狗看着姜羡宝手里的棍花,小嘴张成了圆球。
……
带着阿猫阿狗走向佛塔半掩的塔门,姜羡宝伸手轻轻推开,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里面很黑。
佛塔第一层,只剩一张斑驳的供桌,上面的佛像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空气里有股陈年香灰,和隐隐约约的臭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是那只佛鼬身上的味道了。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月光,姜羡宝看见了那道狭窄的木梯,盘旋往上。
头顶上几道横梁交错着,灰尘在月光里慢慢落下来。
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缓缓登上木梯。
木梯吱呀作响,每一步的声音,都在夜里放大。
到了顶层,格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见塔壁上挂着的几幅旧经幡。
风一动,经幡的影子就像人影一样晃动。
姜羡宝收回视线,沿着顶层房间的墙根慢慢走了一圈,忽然在东南方向停住。
那里,像是被人挪开过。
满是灰尘的地面,那边的脚印,格外凌乱。
这是白天穆掌柜来过留下的脚印嘛?
地上还有片片紫红色碎屑。
像是纸,也像是破碎的琉璃,在月光下发出幽幽绿光。
阿猫这时扑过来,指着那些琉璃般的碎屑,对姜羡宝说:“阿姐!这东西的味道,跟同和质库铜箱里的气味是一样的!”
阿狗跟着嗅了嗅,也点头说:“对,这个味道才是那个铜箱里原有的味道。”
姜羡宝愕然:“……啊?难道这些碎屑,才是真正的庚帖?”
“那穆掌柜拿回去的,真的是一份伪造的庚帖?”
“可是……这个味道,我闻起来,跟穆掌柜拿回去的庚帖,一模一样呢。”
都是温暖的甜香。
可是阿猫阿狗都摇头:“不是的,它们真正的味道,很不一样。”
“铜箱里原来庚帖的味道,其实是一种臭味,不是香味,但人闻起来,会觉得是香味……”
“穆掌柜后来拿回去的那份庚帖,就没有这种臭味,只有很好闻的味道。”
姜羡宝恍然大悟:“所以,穆掌柜其实没有发现,他找回去的那份庚帖,不是他丢的那一份!”
“这个……等原主去库房里取自己的东西,会不会认出来呢?”
阿猫一脸天真:“认不出来的,那个人肯定没有阿猫这样好的鼻子。”
姜羡宝:“……”。
她不再说话,只是伸出脚,轻轻在地上一点点地蹭,对这个地方,进行地毯式搜索,直到蹭到一个凸起。
像是个铜环。
她收回脚,手上的棍子却伸了出去,蹭到铜环下方,往上一挑。
一块木板被她撬了起来,露出一个不大的洞口,洞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看来地板下面,有个暗室。
夜风从窗格里吹进来,月光在跳舞,照得塔顶这个房间忽明忽暗。
姜羡宝用长棍往洞口里探了探,发现还挺深的。
她回头对阿猫阿狗说:“我下去看看,你们就在上面等着。”
阿狗摇摇头:“阿姐,我们跟你一起下去。”
“单留我们在上面,害怕。”
姜羡宝:“……”。
她眼角抽了抽,默默看着这俩小家伙,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三人依次跳入下面的洞里。
那里果然是一间暗室,洞口看起来不大,往前走几步,倒是挺宽敞的,像是一个房间。
只是太黑了,姜羡宝只能就着头顶的月光,模模糊糊看见大致的状况。
这里空荡荡的,看不出来有什么。
只是阿猫阿狗下来之后,好像又闻到了什么。
阿猫说:“……这里有胡饼的味道,还是芝麻味儿的。”
阿狗说:“这里有净桶。”
姜羡宝立即觉得闻到臭味了,虽然那净桶是盖着盖子的。
她马上想到:“……这里住过一个人。”
“但是现在人没有了。”
“穆掌柜白天来找那份庚帖的时候,应该没有在这里看见别人,不然不会一点端倪都没有露。”
“所以那个人,大概已经离开了。”
也不知道是谁,偷偷摸摸藏在这里。
姜羡宝想着,已经不感兴趣了。
她对阿猫阿狗挥挥手:“咱们回去吧。”
“弄清楚了穆掌柜拿回去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反正那个原主应该也看不出来真假。”
只要穆掌柜不需要赔五千两银子,姜羡宝就觉得自己尽到了卦师的责任。
从南面的佛塔回到自家小院,姜羡宝又烧了两锅水,自己和阿猫阿狗都洗了个澡。
连着两天洗澡,姜羡宝就发现,家里的柴禾,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真是不经用。
明天得赶紧出去置办算卦摆摊的行头,好开始赚钱大计。
还得再买些柴禾回来,这些柴禾太不经烧了。
……
第二天,姜羡宝和阿猫阿狗是一起醒来的。
三人热了胡饼当早食,就打算出去买东西。
结果刚吃完胡饼,就听见敲门声。
姜羡宝从厨房探头出去,朝着院门的方向喊了一声:“……找谁呀?”
院门外传来贺孟白清朗的嗓音:“……姜小娘子,沈将军来看你们了。”
居然是沈凌霄?!
他不会又是来赶他们回京城吧?
她现在可不能回去。
不过不怕,她姜羡宝,现在也是“异能人士”了……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打开院门。
院门口的小巷里,沈凌霄披着一身雾霭紫的貂绒大氅,一张可以媲美月光的俊脸紧绷,满脸不悦地站在那里,皱着眉头看着姜羡宝。
他身边,分别站着贺孟白和陆奉宁。
贺孟白一身银白狐裘,露出雪白的狐毛压边。
陆奉宁则是一身黑貉裘衣,一手搭在腰间的长刀之上,高大而沉默。
沈凌霄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姜羡宝面前,冷冷地说:“……这就是你租的房子?你还打算在这个地方长住了?”
就这么离不开他吗?
沈凌霄心里很是烦躁。
没想到他都离开京城几千里了,这女娘还是跟了过来。
追着男人跑,还是追着一个根本不喜欢她,只是利用她的男人跑,她真的没有一丝廉耻之心吗?
幸亏自己喜欢的白家小娘子,不是这样没脸没皮的人。
沈凌霄这会儿,压根没想过这件事,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他只是一脸淡漠的看着姜羡宝,语气好像姜羡宝欠了他几千两银子似的。
? ?明天见!
第34章 他不对劲
落日关在大景朝西部边陲。
快到十一月底的天气,清晨很冷,呵气成霜。
姜羡宝两只手笼在袖子里,目光从沈凌霄身上那件上好的雾霭紫貂绒大氅上收回,也冷冷地说:“关你什么事?”
“沈凌霄,我劝你收敛点儿,不要让我说出好听的来。”
沈凌霄一双剑眉拧成了结。
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跟他说过话!
这女娘是怎么回事?
说她不心悦他了吧,但她却赖在落日关不走,只想离他近一点。
可说她心悦他吧,她现在的样子,还真不像装的,好像确实没有把他再放在心上了……
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沈凌霄心里浮现白流苏那如清水般纯洁无暇的面容,烦躁的心情顿时冷静下来。
他不再分析姜羡宝的心思。
这女娘,不值得他跟她一般见识。
沈凌霄压下心头的怒气,沉声说:“别闹了,赶紧收拾东西,我让他们送你回京城。”
见姜羡宝一脸的桀骜不驯,他忍了又忍,还是说:“我回去后,会给你家,一个交代。”
这种话,对他这个身份地位的人来说,已经是很极限了。
但是姜羡宝一点都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
她扯了扯嘴角,平静地说:“沈凌霄,我再说一遍,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我要做什么,跟你没关系。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还是赶紧走。”
“我的家,不欢迎你。”
沈凌霄沉下脸:“姜羡宝,你自欺欺人的功力,又上一层楼了。”
“你来落日关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提醒你一声,不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没结果的。”
“再不听话,以后别想从我朔西侯府拿到一分好处!”
姜羡宝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抬手扶了扶头上那支深深插入发髻的羊脂玉桃花簪,淡淡地说:“沈凌霄,你这自说自话的本事,也上一层楼了。”
“你连一百两银子都不肯出,就别搁这儿给我画大饼了。”
“你还是请回吧,贺军医和陆都尉在这里,我给他俩面子,就不说你的不是了。”
“别惹恼我,我脑子有问题,你知道的,万一做出什么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情,你会后悔一辈子。”
沈凌霄气得呼吸都不通畅了,眼角带起一股微红,像是一抹桃花,但还是强行忍住了。
姜羡宝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太轴了,脑子确实有问题,根本没法讲道理的。
沈凌霄心里那几丝愧疚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升起几分厌恶。
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古井无波,飞快转身,冷冷扔下一句话:“送她走。”
“我要在一天内,让她消失在宏池县。”
转身的时候,雾霭紫的貂裘大氅在清晨的寒风中飘飞,扬起一道弧线,露出里面长长的貂绒。
姜羡宝看了就觉得鼻子痒痒。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在清晨萧索的寒风中传送。
刚走了几步的沈凌霄,骤然停下了脚步。
他立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回转身,好像才看清姜羡宝身上穿的衣服。
那只是一件质地很普通的夹袄,连皮裘都没有穿。
这里的冬天有多冷,沈凌霄是清楚的。
那是真能把皮给冻破了的入骨严寒。
沈凌霄深吸一口气,又走回来,解开自己的貂裘大氅,给她披在身上,一边给她系着颈带,一边冷声说:“你别多想。”
“我只是不想你冻死在这里,没法跟你家人交代。”
“连多穿件衣裳都不知道,还想长住……赶紧回京城,这里就不是你待的地方。”
他说着,虽然脸色紧绷,但还是端端正正把大氅的兜帽给姜羡宝戴上了,细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很熟练地给姜羡宝系紧了脖绳。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做了很多次,熟极而流,都成了下意识的反应。
贺孟白和陆奉宁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那抹惊诧和愕然,还有一丝“他不对劲”的戏谑。
姜羡宝没有推辞,而且还连忙用力拢紧了那件貂裘大氅。
哎嘛,这是貂啊!
真暖和……
姜羡宝的小脸,被毛绒绒的紫色貂绒兜帽围绕着,只有巴掌大。
抬头看着脸色冷漠的沈凌霄,她挑了挑眉。
姜羡宝的语气没有那么欠揍了。
她说:“沈将军,不是我不知道多穿件衣裳,我是真没钱啊……”
“我要你给我一百两银子你都不愿意,身上的衣服,还是贺军医和陆都尉看我可怜,给我买的……”
“如果你真的有心,就把银子还给他们,也不多,一人五十两。”
其实贺孟白和陆奉宁给姜羡宝以及阿猫阿狗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最多也就五两银子。
但是姜羡宝不在乎,她就想慷沈凌霄之慨。
这是他欠原身的。
她要的这点赔偿,远远比不上他对原身的伤害。
对姜羡宝来说,她现在只是收点利息而已。
沈凌霄微怔,看了看贺孟白,又看了看陆奉宁,沉声说:“多谢了。”
“姜小娘子,是我……远房亲戚,她一人孤身在此,你们……多费心。”
姜羡宝见沈凌霄好像软了下来,赶紧趁热打铁,说:“沈将军,我是真的有事,暂时不能回京城。”
“沈将军高抬贵手,让我在这里多待一阵子,好吗?”
沈凌霄:“……”
是他熟悉的那种语气了。
他看着姜羡宝,那种没来由的愧疚,再次油然而生。
算了,不过是个对他爱而不得的小女娘。
费尽心机,也只是想跟他在一起而已。
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再说,只要自己在落日关,就没人敢对她怎么样。
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那就让她在这里多待几天,问题不大。
沈凌霄垂眸,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搭在那件大氅兜帽的脖绳之上。
而手指,好像离姜羡宝那如同羊脂玉一般的天鹅颈,只有一分毫的距离。
如同被烫了一样,沈凌霄赶紧收回手,对姜羡宝不情愿地点点头,声音依然冷硬:“有什么事,可以找贺军医,或者陆都尉,他们都是可信之人。”
“你,好自为之。”
说着,他再次转身,带着自己的亲兵,大步离开了这条窄小的巷子。
姜羡宝:“……”
想起原身,姜羡宝就觉得,这沈凌霄,八成脑子也有问题。
难怪原身心悦于他,确实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姜羡宝看着沈凌霄的背影,眯了眯眼,隐藏了一抹极细微的冷意。
这个时候,在院内堂屋门口探头探脑的阿猫阿狗,突然一缩脖子,略显惊恐地看着姜羡宝的背影。
阿姐肿么了?
阿姐刚才突然好可怕!
同一时刻,一直默不作声的陆奉宁也抬眸,飞快瞥了姜羡宝一眼。
只有贺孟白还在兴致勃勃,笑着说:“姜小娘子!你跟沈将军的亲属关系,不止远房亲戚那么遥远吧?”
“是不是表哥表妹啊?”
他朝姜羡宝促狭的挤挤眼。
姜羡宝:“……”。
这贺军医,脑洞也不小,得治!
她瞥了贺孟白一眼。
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在贺孟白和陆奉宁身后,居然有一辆板车,上面堆的都是柴禾!
姜羡宝:“!!!”
真是想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
她正缺柴禾呢!
姜羡宝喜笑颜开,忙将院门敞开,说:“让两位郎君破费了,又给我们带来这么多的柴禾。”
态度和刚才对付沈凌霄,完全不同。
贺孟白和陆奉宁再次互相对视一眼。
贺孟白先走进来看了看,啧一声,说:“还是我们陆都尉有眼力价儿,居然算到你们的柴禾快用完了。”
他又上下打量姜羡宝:“……也就过了两天,你们是怎么用柴禾的?”
“那么多柴禾,两天就用的差不多了?”
姜羡宝叫苦不迭:“贺军医是不知道,柴禾不经烧啊,每天烧水沐浴,就用掉不少。”
贺孟白惊讶:“……你每天都沐浴啊?”
姜羡宝:“……”。
她下意识反问:“……不然呢?”
以前原身在破庙里当乞丐的时候,是没有条件洗澡。
现在是她来了,还过和乞丐一样的日子,那她不是白穿越了?
贺孟白嘴角扯了扯,说:“就连我们沈将军,也没有每天沐浴这么奢侈啊!”
“我跟你说,这里跟京城不一样。”
“这里天气特别干,你天天沐浴,反而对皮肤不好,会干得厉害,更容易皲裂,也更容易冻伤。”
“我是郎中,你听我的,没错的。”
姜羡宝愕然:“……啊?还不能天天沐浴?那要是觉得脏怎么办?”
贺孟白看她一眼,意有所指:“……你以前多久沐浴一次?觉得脏了吗?”
姜羡宝:“……”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以前是以前,做乞丐哪有那么多讲究。
现在是现在,她是要做卦师的人,怎么能身上臭烘烘的……
对了,这里有没有香水、香粉什么的。
如果不能天天洗澡,那用用香水香粉,是不是能压一压那个味道?
好像她前世国外的中世纪,那些上流权贵,就是用香水来压身上的臭味。
姜羡宝天马行空地想着,一边领着贺孟白和陆奉宁进了堂屋。
? ?明天见!
第35章 有主的
掀开厚重的挂毯,屋里还烧着炉子,热气顿时扑面而来,姜羡宝立即觉得要流汗了。
她忙把沈凌霄给她披上的紫色貂绒大氅解开,扔到堂屋的矮榻上。
贺孟白看见姜羡宝随随便便,就把这价值连城的貂裘扔在矮榻上,啧了一声,说:“沈将军这件貂裘,是他未婚妻刚刚托人送来的,居然就这样送给你了……”
姜羡宝:“……”
原来这貂裘,是有“主”的呀!
确定了,沈凌霄这个人,脑子是真有毛病!
把未婚妻送他的貂裘大氅,转送给前女友是几个意思?
哪怕他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前女友,但是在世人眼里,那就是他的前女友。
想到这里,姜羡宝忍不住又摸了摸脑袋上的羊脂玉桃花簪。
这簪子,真的是买给原身,不是给他未婚妻的?
她可是记得,穆掌柜说,那位“大人物”,是要买了送给家人的。
姜羡宝可不认为,原身是沈凌霄心里的家人。
他的家人,应该只有身为未婚妻的白流苏吧?
姜羡宝眼角抽了抽,打算等下就把这簪子摘下来。
继续戴着它,让沈凌霄误会就不好了。
姜羡宝的沉默,让贺孟白有点尴尬。
他以为自己明白了,朝姜羡宝挤挤眼,说:“姜小娘子别担心……沈将军虽然有未婚妻,可他对你也是不错的,假以时日,一个名份是跑不了的……”
姜羡宝满头黑线,看向贺孟白。
这人怎么跟个媒婆似的?
非要把她配给沈凌霄?
她正要开口呛他,陆奉宁唇角微勾,不动声色转移话题,说:“姜小娘子新买了些家具,这些够用嘛?”
屋里已经摆上了,看上去,多了不少人气。
而且布置的品味不错,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姜羡宝被他一打岔,那股气散了,也没有去怼贺孟白,含笑对陆奉宁说:“够用,又不是要一辈子住在这里,临时住处,这些家具就够了。”
说着,她让阿猫阿狗去给两位郎君倒杯水。
陆奉宁从阿猫阿狗那边收回视线,顺口对姜羡宝说:“这里的冬天,确实非常冷。我送你和你弟妹三件貂裘,你把这大氅,还给沈将军吧。”
“到底是人家未婚妻送的,你留着不太好。”
姜羡宝毫不在意,笑着说:“管是谁送的,反正送给沈凌霄了,就是沈凌霄的。”
“他要送谁就送谁。”
她本来也没想着一定要留着这件貂裘大氅。
可听见是白流苏送给沈凌霄的,她就打算非留不可了,而且还想让白流苏知晓……
因为她要恶心膈应死那个白流苏。
姜羡宝弯腰从矮榻上捞起那件长大厚实的貂裘,兴致勃勃地说:“你们看,这貂毛多好啊……大氅多长多宽啊……做工更是绝了!”
“外罩还是毛毡料的,防风防水防雪,这上面绣的这花,没个三五年,都绣不成!”
“你们说,我给改成三件,我和阿猫阿狗一人一套,怎么样?”
“不,可以改成四件!剩下一件,还可以做成一床被子,给阿猫阿狗盖!”
“是不是物尽其用?”
贺孟白笑着把手搭在陆奉宁肩膀,一副公子哥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好好好!一件改四件,果然物尽其用!我支持你!”
“是吧,陆都尉?人家沈将军都不在乎,你管呢?”
陆奉宁不动声色往旁边走了一步,把肩膀从贺孟白手下移开,一边说:“这貂毛我看也一般般。”
“姜小娘子不如把大氅还给沈将军,我给你换成更好的,给你和你弟妹一人做件新的,再加一床貂裘被褥,总比用人家的旧东西要好。”
这话还是让姜羡宝有一点动摇。
是啊,虽然留下这件大氅能膈应白流苏,可是,这确实是人家的旧衣服。
她捡谁的旧不好,非要捡白流苏的?
姜羡宝着看着手上的雾霭紫貂裘大氅,有些不甘心地说:“陆都尉,这貂毛一般般嘛?我觉得挺不错啊……”
“你知道哪里能买到上好的貂裘大氅嘛?”
“不是说好的皮子,都是有价无市?”
陆奉宁:“……”
他有些后悔,自己确实有点冒昧了。
都是萍水相逢,就说要送人貂裘,不知道他人品的人,还以为他心怀不轨呢……
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他从小在山间长大,以打猎为生,才练得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
所以好的貂皮对别人来说很难得,很贵重,甚至有价无市,但对他来说,只是上个山的事儿,拿把弓箭就解决了。
陆奉宁正想补救一下,姜羡宝已经说:“既然是这么贵的东西,我怎么能让陆都尉破费呢?”
之前陆奉宁给她和阿猫阿狗买的那些家常衣服也就算了,她努努力,还是能还得起的。
如果真让陆奉宁送貂,那估计把她卖了,也换不来这么多的银子。
再说,凭什么啊?
两人萍水相逢,人家为什么要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寅水阿婆说过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又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虽然她不认为陆奉宁是这种人,但她到底对他了解不深。
姜羡宝也不矫情,想明白这一点,就婉言谢绝了陆奉宁的好意。
反正这貂裘不管是谁送沈凌霄的,都是沈凌霄欠原身的,她能收的心安理得。
当然最重要,还是先把这个寒冷的冬天过了再说。
在生存面前,一些没必要的尊严,可以让位。
贺孟白在旁边笑眯眯看着,突然说:“姜小娘子,你家有人做官吗?”
姜羡宝:“……”
她摇摇头,说:“没有,我们一家都是普通商户人家。”
她阿爹的父亲,倒是大官,可她阿爹是入赘的,跟他父亲那个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贺孟白说:“商户不能穿貂啊……啧啧,沈将军刚才也没想到这个吧……”
姜羡宝:“……”
陆奉宁嘴角微抽,说:“这个规矩,早就没人执行了,你别吓唬他们。”
“姜小娘子,这里的冬天确实很冷,你们仨不穿皮的,是过不了冬的。”
“就算是街上的乞丐,冬天讨饭也裹着一身羊皮袄。”
姜羡宝:“……”
这是在点谁呢?
她跟阿猫阿狗有时候连饭都讨不到,到哪里去讨件羊皮袄阿?
她讪笑说:“……真的嘛?那如果真的有人冬天没有皮袄呢?就不能过冬嘛?”
陆奉宁缓缓说:“这种人,要么是特别有本事的人,不畏严寒。”
“要么,就已经冻死了。”
姜羡宝:“……”
陆奉宁再次确认:“……真的不考虑回京城吗?这里的冬天很难熬的。”
姜羡宝摇了摇头:“我真的还有事,还得在这里待一阵子。”
贺孟白见这俩像是聊上了,自顾自走到堂屋的交椅上坐下,呲了呲牙,说:“这椅子可有点硬。”
“姜小娘子,你得弄个软垫放在交椅上,不然不好坐人。”
姜羡宝点点头:“我今天正好要出门准备算卦的行头,弄好了就能挣钱。”
“挣了钱,别说椅垫,羊毛毯也能高低整一件,给屋里的交椅都铺上。”
说着话,阿猫阿狗给贺孟白和陆奉宁送来两杯茶水。
他们当然没有什么好茶。
只是烧开了水,放了点茶末而已。
姜羡宝微怔。
她可不记得自己买过茶叶,只是让他们倒水来而已。
目光不由自主征询地看向阿猫。
阿猫像是明白她的意思,抿嘴笑说:“……同和质库那边的茶筒里,剩一点茶叶沫子。”
“那里的伙计要去倒了,我和阿狗趁机捡了回来。”
她重点强调“捡”,是想对姜羡宝表明,这不是她和阿狗偷的。
姜羡宝也明白她是这个意思,但是贺孟白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一口略微苦涩的茶水含在嘴里,他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神情十分扭曲。
陆奉宁却若无其事咽下茶水,还点评:“味道不错,比点茶或者茶羹,更合我胃口。”
姜羡宝对古代的茶艺略有研究。
她知道点茶,是将团茶研磨成极细的茶粉后,放入茶盏,再用沸水调成糊状。
然后用茶筅用力搅动,跟打奶油似的,把茶水打成浓密的泡沫再喝。
茶羹,则是将茶煮沸之后,加一些磨碎的葱、姜、花椒、大枣和盐等调料,像在喝汤。
她都是敬谢不敏。
看来陆奉宁也不喜欢这样的做法。
贺孟白却说:“奉宁,这你就不懂了,点茶高人,能在茶汤里拉花。”
“茶羹更是用料丰富,可以当餐食养人。”
“都是好东西。难不成,你喜欢……这样的……茶叶沫子?”
他看了看茶杯里晃晃悠悠飘荡的茶叶沫子,努力咽下嘴里微涩的茶水。
陆奉宁笑了笑,说:“虽然是茶叶沫子,但是味道还在,也是干净的,并不是从地上捡的,是吧?”
他微笑看向地上站着的两个小孩子。
阿猫眸子亮亮的,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怎么可能从地上捡的呢?那多脏啊……”
“是从茶筒里捡的。”
姜羡宝:“……”
她只想抚额。
这是捡嘛?
真不是……偷?
好吧,只是一点茶叶沫子,问题没那么严重。
? ?各位宝子们,如无意外,本书应该是四月一号入V,到时候会有两更八千字掉落!时间是晚上零点过五分,和中午十二点过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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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各位宝子们到时候多多支持!订阅、月票、推荐票!过了这么多年再写古言,俺也很忐忑啊……
?
还有,不要养文……不要养文……不要养文!
?
如果实在要养,能开个自动订阅嘛?现在看文的宝子,好像越来越少了(????)。
第36章 你我之福
这两个孩子从小颠沛流离,没有得到应有的教养。
为了生存,出此下策也可以原谅。
等她这个阿姐挣了钱,不用再乞讨为生,日子上了正轨,她会好好教他们的。
仓廪实而知礼节嘛……
小孩子如果为了不饿死,偷点吃的不是犯罪。
那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不是孩子出了问题。
姜羡宝不再纠结,转而换了话题,说:“两位是从落日关边军而来,我还没恭喜各位的落日关大捷呢!”
“听说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打杀了所有的西磨大军?”
她眼神微闪,开始套问自己想知道的内容。
这话一说,贺孟白可不困了。
他放下茶杯,挥舞着手臂,激动地说:“姜小娘子是没看见……”
“当时一道蓝光闪过,然后天像被捅了个窟窿,那些流星,真的一个一个往下掉!”
“而且专门砸在西磨人的阵营!”
“一丁点儿都没有砸到落日关,更没有砸到附近的城镇和村子!”
“我们当时乐的呀,赶紧冲过去,趁机痛打落水狗,消灭了西磨人大军的主力!”
“这以后,至少五十年内,西磨人不敢再叩边!”
姜羡宝拍着手:“这么厉害!如果能把西磨人杀绝了,是不是就更好了?”
贺孟白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也想啊……可是,我们当时只有一万人,对方十万人。”
“因为天降流星,我们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可还是有很多人逃走了。”
“只有他们的主力精锐被我们斩杀。”
“如果当时我们也有十万人,那是可以直接扑上去灭国!”
陆奉宁淡声说:“沈将军正在向朝廷请示,要求增兵,然后继续西进。”
这是要给大景朝开疆拓土啊……
姜羡宝抿了抿唇。
沈凌霄在对原身这件事上,是真贱。
可他也是一员悍将……
贺孟白这时朝陆奉宁拱了拱手:“奉宁,要是朝廷真的同意增兵,而且西进,我看以你的本事,这一仗打下来,拜将封侯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扭头看向一脸好奇的姜羡宝,继续说:“姜小娘子,你是不知道,当时天降流星之前,我们其实处于弱势,都快被对方给打穿了!”
“沈将军气不过,单枪匹马冲进了西磨人的阵营!”
“西磨人那么多人,霎时围住了沈将军。”
“我赶过来,想救沈将军,结果也被围住了。”
“那个西磨人大将,力气大得出奇,马上功夫也极好,拿着一杆长枪,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
“我和沈将军几次冲锋,都冲不出去,都以为这一次得殉国了!”
“是奉宁,单枪匹马,一支长弓,一箭射死了那个西磨人大将!救了我和沈将军!”
姜羡宝“哈”了一声,喜悦地说:“我就知道!”
“光是沈凌霄一人,肯定没这么大的战果!”
“陆都尉才是国之栋梁!值得万世敬仰!”
她这话其实也说得过了,但为了拉踩沈凌霄,姜羡宝觉得,再过也不为过。
毕竟因为沈凌霄那种不把普通人当人的骚操作,原身可是送了命的。
再说,如果贺孟白所说属实,那陆奉宁,其实比沈凌霄的武力值,更高一筹。
姜羡宝慕强,只服武力值高的人。
陆奉宁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沈将军是主帅,却能身先士卒,是我等之福。”
姜羡宝秒懂陆奉宁的意思,不由眨了眨眼。
想不到陆奉宁这人,这么能阴阳怪气……
这是在说沈凌霄身为主帅,却不做主帅的事。
不在后方运筹帷幄,统帅大军,反而跟小兵抢先锋饭碗,冲到敌人战阵,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吧?
姜羡宝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目光瞥向陆奉宁,却正好和对方似笑非笑看过来的视线对上了。
她忙低头整整自己的衣衫,把这层掩过去。
贺孟白一无所知,在旁拍手赞道:“沈将军能身先士卒,确实是你我之福!”
说完之后,堂屋里一片寂静。
贺孟白看看陆奉宁,再看看姜羡宝,总觉得他们刚才的意思,跟自己说的意思,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陆奉宁顺手拍了拍贺孟白的后背,语气宽厚又淡然,像是在安慰小孩子:“……孟白说得不错,你这次也立下大功,你们贺家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一句话,就让愉快的贺孟白情绪低落下来。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了,只轻轻叹了口气。
姜羡宝微笑,对陆奉宁的伎俩心知肚明。
这一招,她前世对自己那几个很抽象的闺蜜,也常用。
贺孟白安静下来,整间堂屋好像都安静下来了。
他一个人,能比阿猫阿狗加起来还要闹腾。
姜羡宝开口打破沉默:“我们本来打算出去买柴禾,现在柴禾不用买了,但还是要去木匠铺子置办卦摊的行头,你们有空嘛?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不等陆奉宁和贺孟白反应,姜羡宝又抢着说:“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女娘,还带着两个小孩子,出去跟人谈买卖,会被人欺负。”
“你们俩是边军,有官身,又人高马大的,帮我们站站场子呗?”
本来心情不太好的贺孟白,噗嗤一声被她逗笑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姜羡宝,说:“我和陆都尉,可是战场上的猛将!”
“你居然拿我们当幌子去吓唬人!”
姜羡宝站起来,一手牵着阿猫,一手牵着阿狗,抿嘴笑说:“是啊,猛将兄,帮帮我们可怜的穷苦人家吧……”
贺孟白嘴角抽了抽:“……沈将军的远房亲戚,怎么可能是穷苦人家?”
“你把他这身大氅质押了,也能衣食无忧过一辈子。”
一句话提醒了姜羡宝。
她眼神微闪,说:“贺郎君好主意!我正好缺银子,要不把这件貂绒大氅拿去质库质押了?”
说着看向陆奉宁:“陆郎君,可以嘛?”
陆奉宁脸上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不过还是点点头,说:“如果有相熟的质库,可以去试试,这件貂绒大氅,最少也值上千两银子。”
“少于一千两银子,不要质押。”
“这貂皮,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很不错了,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应该是贡品。”
他这么一说,姜羡宝又犹豫了。
她想起了那天睡在破庙里,晚上冷得钻到枯草堆里,抱着阿猫阿狗暖暖的小身子,才能继续睡下去……
一千两银子是好,可是一千两银子,买不到这么好的貂。
她想了想,还是说:“那就先放着吧,等过了这个冬天再说。”
“我这里还有十几两银子,置办个卦摊应该够了。”
陆奉宁意外:“……你居然都有十几两银子了?”
他本来是打算送姜羡宝一套卦摊的。
贺孟白兴致勃勃:“都从哪里弄的?我记得你前几天还说是五两,怎么突然就十几两了?是沈将军给你的吗?”
姜羡宝不高兴了,淡淡地说:“当然不是沈凌霄给的,他有多吝啬,你们又不是没看见。”
“我让他给我一百两银子,到现在连个铜板都没看见。”
“我的钱,是我给人算卦挣的。”
贺孟白真的惊讶了,上下打量姜羡宝:“……你还真的会算卦啊?!”
“算了几次啊,怎么就挣了十几两银子?”
“星衍门的辛神算,一卦也只有一两银子啊……”
姜羡宝打个哈哈:“……我跟她不一样,她一卦只挣一两银子,是她只想挣一两,不是只能挣一两。”
“我呢,纯粹是托她的福,才侥幸挣了十几两。”
“不过,这可是我和阿猫阿狗的活命钱,贺郎君你不要嫉妒。”
贺孟白切了一声:“谁会嫉妒十几两银子?你也太小看我们贺氏了。”
姜羡宝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咱们走吧。”
说着,已经走出了堂屋的门。
贺孟白看了陆奉宁一眼,小声问:“……我们真的要跟去吗?”
陆奉宁无奈站起来,说:“沈将军吩咐的,你敢不听?”
贺孟白嘟嘟囔囔表示不喜欢逛街,但还是跟陆奉宁走了出去。
姜羡宝在院门口专门等着贺孟白和陆奉宁。
等他们出来了,才转身锁上院门,故意大声说:“贺军医、陆都尉,今天劳烦你们了。”
“边军那边的事,不会耽误吧?”
贺孟白用手指了指耳朵,说:“你别那么大声,我耳朵不聋,听得见。”
姜羡宝笑着说:“我知道你听得见,我是担心别人听不见。”
说着,她的目光往这小巷子两边的房子扫过去。
陆奉宁走上前,也开口说话。
他那来自胸腔的声音,带着极大的声压,力大势沉:“这几天边军都不忙,你在这里住着,我们会抽空来看你。”
“沈将军吩咐的事,我们不敢不从。”
姜羡宝就知道陆奉宁明白了她的意思。
因为她是在扯大旗做虎皮,也可以说在狐假虎威,趁机用边军军官的名头,震慑两边的邻居。
她不认识他们,也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
但是她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摩陌生人。
因为这些人里,哪怕只有一个人,对他们怀有恶意,对她和阿猫阿狗来说,都会是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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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身上有秘密
如果让那些有恶意的人,知道这个房子里只住着一个小女娘和两个小孩子,保不齐就要起歪心思了。
米老夫人还是家里薄有资产的老住户呢,不就是因为孤儿寡母,还是被邻居给惦记上了?
姜羡宝这一招,确实很有用。
四周房子里那些或好奇,或窥视的目光,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知道了刚搬进来的那户人家,是有后台的,还是他们惹不起的后台。
其实刚才沈凌霄带着亲兵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大家震撼住了。
现在又听一个穿着边军军官制服的郎君说,是沈将军吩咐他们照顾这一家的,就更不敢造次了。
姜羡宝达到目的,心情很好地去了集市。
为了能尽快把卦摊摆起来,姜羡宝也不挑,只要和辛昭昭那一套差不多的行头就行。
几人一起去了宏池县里最好的木匠铺子。
姜羡宝说了她的要求。
很快,凑齐了一张小小的四方案桌,一把交椅,两个小板凳,还有一个木制的八卦盘。
这个八卦盘非常粗糙,因为是木匠听了姜羡宝的话,临时给她刻的……
本来他们木匠铺子,是不接这么急的活儿,可是看见陆奉宁和贺孟白两个人的气势,还有他们身上边军将领的服饰,这木匠铺子的“规矩”,就被打破了。
匆匆忙忙刻出来的八卦盘,其实手艺还不错,就是太新了,没有那种辛昭昭那个黄灿灿的铜鎏金八卦盘的古意和神秘。
姜羡宝毫不在乎,立即又风风火火去了绸缎铺。
绸缎铺,当然不只是卖绸缎,也卖棉布,还有粗麻布。
特别粗糙的麻布,其实不值钱。
姜羡宝之前在那成衣铺子里,就用一文钱买过一匹粗麻布,打算用来给他们仨做罩衫,平时干活的时候穿。
但是现在要做卦摊的卦幡,粗麻布就不上档次了。
她选择了比较便宜的棉质粗叠布,比粗麻布贵,但是比质量好的细叠布,当然要便宜。
姜羡宝花了十个铜板,买了一块土黄色粗叠布,做成卦幡的样子。
都是按照姜羡宝说的尺寸,现剪出来的。
再去字画铺买了一张大红纸。
只是在请字画铺的人在卦幡和大红纸上写字的时候,她被价格给惊到了。
“什么?!写两幅字,就要一两银子?!”
“你怎么不去抢质库啊?!”
大景朝的质库,其实是集当铺、银楼和钱庄为一体的商铺,主打一个金融机构的功能。
姜羡宝对字画铺的人开的价很是恼怒,特别是一想到自己很可能,算一卦,只能挣一个铜板的时候,就更生气了。
凭什么,写几个字要这么多钱?!
早知道,前世她也练书法了……
姜羡宝有点悔不当初。
但是字画铺的掌柜却对她爱搭不理,一边翻看着账本,一边懒洋洋说:“付不起就不要请人写,有本事自己写。”
姜羡宝明白了。
这是欺负她不会写字?
她对书法确实一窍不通。
原身倒是从小在她阿爹的教导下,练过字,但也是因为她脑子的问题,那一手字,跟鬼画符差不多。
还不如姜羡宝自己随便乱写的字迹。
可是无论哪一种,都没法用来写卦幡。
姜羡宝咬了咬牙。
知识垄断了不起啊!
但也不能挣这么多啊!
她怒气冲冲从字画铺出来,打算到街上去找个代写书信的人,帮她在卦幡和红纸上写几个字。
陆奉宁和贺孟白本来一直跟着她。
但是在她进了字画铺之后,被她示意留在门外,就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等她。
现在看见她从字画铺里出来,满大街不知道挲摸什么。
阿猫阿狗没有跟着过去,只站在字画铺前发呆。
陆奉宁眸光轻闪,走了过去,半蹲下来,顺手给阿猫理理她的衣领,说:“阿猫,你阿姐真的会算卦?”
阿猫点点头:“会的会的!阿姐可厉害了!她在同和质库,还给掌柜算卦呢!”
“掌柜给了十两银子!”
贺孟白恍然大悟:“……原来银子是这么来的。我说呢,怎么一下子这么多银子……”
陆奉宁又问:“你们去同和质库了?去那里干嘛?”
阿狗说:“阿姐帮辛老夫人抓到凶手,挣了五两银子,不好使,去同和质库破开,要换成铜钱。”
阿猫点点头:“是啊是啊,可是同和质库那边……”
突然,她用手捂住嘴,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一脸后悔的说:“阿姐说了,去同和质库算卦的事儿,不能说!”
“陆都尉能不能当没听见?不要告诉我阿姐?”
陆奉宁微笑,说:“你很怕你阿姐?我看你阿姐……也没那么凶啊?她会打你们吗?”
阿猫阿狗一齐摇头:“不会!别人打我们的时候,阿姐还会保护我们!”
“阿姐不会打我们!”
陆奉宁说:“既然不会打你们,你们干嘛那么怕她?”
阿猫阿狗都是一脸困惑:“……要打我们才怕吗?”
“可是,阿姐不用打我们,她只要不高兴,我们就怕了!”
贺孟白听得感慨万分,摸了摸阿猫的头说:“那你们乖乖的,以后不要惹你们阿姐生气。”
陆奉宁深思说:“……那天你们不是说,你们阿姐有病,都要你们讨饭养她。现在,她的病,好了?是怎么好的?”
阿猫阿狗点头如捣蒜:“阿姐的病好了呢!”
“阿姐以前病得可重了,都不认得我们!”
“也不能好好说话,只能待在山上那个庙里。”
“她都病到不能自己吃饭!喝水!”
“我们讨饭回来,就喂给阿姐吃,还给她喂水。”
贺孟白听得好奇:“……都不能好好说话?不认得你们?这是什么病啊?”
陆奉宁说:“你是神医世家出来的,你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吗?”
贺孟白两手一摊:“我要是听小孩子说几句话,就能诊断是什么病,那我不是郎中,我是神仙。”
陆奉宁说:“不认得人,也不能说话,这个症状,很特别,你没有印象?”
贺孟白没好气说:“是很特别,可能是……失魂症?”
陆奉宁眸光轻闪:“……失魂症?什么是失魂症?”
贺孟白只好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失魂症,又名疯病。”
阿猫阿狗连忙说:“是的是的!村里人都说我阿姐是疯子呢!”
陆奉宁和贺孟白都是一愣,异口同声反问:“……疯子?你阿姐以前是疯子?什么时候的事儿?”
阿猫阿狗互相对视一眼,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儿,还是数不清楚,只好垂头丧气,嘟嘟囔囔说:“以前就是以前,谁知道是什么时候?”
“反正阿姐现在已经好了,是吃了我们给的果子,才好的!”
“就是就是!阿姐以前是病了,不是疯子……那些说我姐是疯子的人,都是坏人!”
两个小孩絮絮叨叨,说得颠三倒四。
但是陆奉宁特别有耐心,特意又问了几个有指向性的问题,总算是弄清楚了。
他看了贺孟白一眼。
贺孟白会意,脸色变得非常严肃。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街上姜羡宝的背影,用很低的声音,轻声对陆奉宁说:“……如果几天前,那位女娘还是得了失魂症的人,但吃了个果子,突然就好了,不仅好了,还特别聪明伶俐,只有两个可能的原因。”
“第一个可能,她的失魂症,是间歇性的,也就是时好时坏。现在,是她‘好’的时期,但是随时会变坏。什么时候会变,只有天知道。”
“第二个可能,就是那果子。那肯定不是一般的果子,而是传说中,有诸般神异的果子……”
“陆兄你可能不清楚,但是这种事,我们贺氏世代行医,我们最清楚。”
“医术有时尽,生死自有期;一朝逢仙路,造化亦能欺。”
“说不定,那果子,就是不凡的仙果呢?”
陆奉宁眼角抽了抽,无奈说:“孟白,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仙果是什么东西,你比我更清楚。”
“这仨乞儿,是能弄到仙果的人吗?”
贺孟白静静看着前面街上到处乱窜,想找人写卦幡的姜羡宝,发挥医者的“望闻问切”之术,仔细查看她的状况。
越看,眉头越皱的紧。
他家有一位叔伯,就是治疗失魂症的大行家。
理论上说,失魂症是绝症,是不可治愈的。
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暂时好转。
只要不刺激这种病人,他们可以慢慢恢复正常,但是只要受到刺激,随时会复发。
而好转的失魂症病人,也绝对不会和正常人一样。
他们的瞳孔,比正常人,永远小一圈。
而在姜羡宝身上,他没有丝毫察觉这些失魂症病人好转时期,应有的症状。
她现在,就是个完完全全的正常人,丝毫看不出失魂症的任何遗留症状。
这个姜羡宝,身上有秘密啊……
贺孟白的声音压得极低,说:“……陆兄,不瞒你说,其实我来落日关,历练是假,我是来……”
话没说完,贺孟白又止住了。
他的视线看向下方。
陆奉宁听得莫名其妙,也压低声音,发出一道征询的鼻音:“……嗯?”
循着贺孟白的视线,陆奉宁也看着下方。
此刻,那个小女娘阿猫,看着毫不经意,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贺孟白旁边,正侧着脑袋,将耳朵贴在他腿边,不折不扣,在听他们说话!
贺孟白:“……”
这孩子看上去才三岁多,怎么就养成了个听墙根的习惯?
还是乡野之人,无人教化啊……
贺孟白在心里叹息一声,念头一转,从袖袋里掏出两个铜板,弯腰递给阿猫,说:“阿猫小娘子,这里是四个铜板。”
“拿去给你和你哥去买两个糖酥毕罗,就在褚七娘那个食味摊子,你们知道的。”
阿猫的眼睛顿时瞪圆了。
这个郎君怎么知道他们熟悉褚七娘的食味摊子!
而且,褚七娘那里的糖酥毕罗,是最好吃的!
也是最贵的……
要两个铜板一个!
个头小小,就连她都可以一口一个!
而一个铜板,可以买两个大大的胡饼呢。
一个胡饼,她可以吃好几天,阿狗也可以吃好几天,阿姐也可以吃好几天……
阿猫脑子里天人交战,一时陷入沉默。
贺孟白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这孩子,居然在挣扎?
挣扎什么啊?
是嫌给少了吗?
贺孟白正想再加一些铜板,就见阿猫飞快从他手里拿过铜板,有些急切地问:“郎……郎君,我……我不喜欢吃糖酥毕罗……”
一边说,一边吸溜一下口水,继续说:“我能不能……用这铜板,多买几个胡饼?”
这样他们在讨不到饭的时候,就不会再挨饿了。
贺孟白愕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啊?还有人不喜欢糖酥毕罗,只喜欢胡饼?”
陆奉宁却已经明白了,从自己的袖袋里也取出几个铜板。
他给了阿猫两个铜板,温言说:“阿猫,你用贺郎君给的铜板,买糖酥毕罗。再用我给的铜板,买胡饼,是不是就可以了?”
阿猫立即喜笑颜开,笑着点头说:“可以可以!我这就去买!”
说着,她唰地一下站起来,拉着在旁边蹲着的阿狗,飞一般跑走了。
贺孟白看着两个孩子眨眼就失去了踪影,皱眉说:“……我怎么觉得,这俩孩子,跑得比我们军中脚程最快的斥候,还要快上三分?这合理吗?”
陆奉宁没接这话茬,低声说:“……你刚才要说什么?还特意把阿猫阿狗支走?”
贺孟白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了,马上说:“你刚才发现没有,这小女娘,贴我们旁边偷听我们说话呢。”
陆奉宁淡淡一笑,说:“这是乞儿的基本素养,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么找到讨饭的饭辙?”
贺孟白失笑,点点头:“是我想多了。嗯,说回刚才的事。”
他的声音更低,整个人更是凑到陆奉宁身旁,脑袋几乎贴到陆奉宁耳边,声音几不可闻:“……我是说,我来落日关,真实的目的,其实是来追查天圣果的下落。”
陆奉宁瞳仁猛地紧缩,很快又恢复正常:“……天圣果?是大家知道的天圣果吗?”
贺孟白声音压得更低:“当然!”
“我家老太爷得到一则秘闻,失踪几百年的天圣果,在西北落日关,现出踪迹。”
“上面已经知道有人要献果,又担心被骗,所以找了我家老太爷,帮着掌掌眼。”
“我家老太爷当然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就亲自来这穷乡僻壤,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我也不能大张旗鼓,说是为了天圣果而来。”
“就找了个历练的由头,我家老太爷还在家里故意发话,派了好几个嫡系家人分赴东南西北各地,说是为了历练大家,好从我们中找到家族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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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天降神算
陆奉宁不动声色听完,点点头赞道:“你家老太爷这一招,当真是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贺孟白说完又拧起眉头:“可我来这里几乎一年了,根本没有查到任何天圣果的气息。”
“那个说献果的人,也没了后话。”
“我一直觉得,就是个骗子。”
“可现在看了姜女娘的情况,我又觉得……会不会……有没有可能……你说呢?”
陆奉宁脸色恢复平静,手上捏着剩下的五枚铜钱慢慢摩挲,半晌摇了摇头,说:“应该不会。”
“他们这三个乞儿,到哪儿去弄天圣果?”
贺孟白疑惑地说:“可是阿猫说,他们给姜女娘吃了个果子,她就好了……”
陆奉宁更加淡然,说:“小孩子不懂事,随便在山里找个野果吃了,你也信?”
“再说,我听说天圣果不仅能让人开智,还能改造根骨,可你看姜女娘的样子,像是很聪明,根骨很好的样子?”
“还是别把这件事,牵扯到无辜之人身上。”
“特别是,她还跟沈将军沾亲带故。”
“不看僧面看佛面,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把这件事,跟这位女娘联系起来。”
“再说,你刚才判断姜女娘得‘失魂症’这件事,到底是你的猜测。”
“你唯一的依据,是阿猫阿狗的话。”
“可是这俩孩子的话,你觉得可信度有那么高吗?”
“还有,一个得了失魂症的女娘,有可能跟沈将军,那么熟稔吗?”
前面的话,贺孟白只是听听,可当听见跟沈凌霄有关,他的眼眸也闪了闪。
是啊,陆奉宁有句话,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
贺孟白哈哈一笑,拍拍陆奉宁的肩膀,说:“陆兄真是深谙做官之道!”
“以后一定前途无量!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陆奉宁斜了贺孟白一眼:“所以,以前,贺兄是没把陆某当朋友?哎,枉陆某一直跟贺兄推心置腹,真是错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陆奉宁又若无其事地说:“不过,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还是找那个要献果的人打听清楚。”
“是真是假,那个人最清楚。”
“你知不知道,那个献果的人是谁?”
贺孟白点点头:“知道,不然我怎么去验证?”
说着,他说了个人名:“是宏池县附近安家村的村长安振鹏,上报的人是宏池县的县丞史大魁。”
贺孟白刚说完,陆奉宁手里一直摩挲着的五枚铜钱,突然摆出一个卦象,直指天穹。
如果辛昭昭在这里,就会认出来,这是星衍门着名的秘法——【借星昧】。
用星之力,蒙昧人的认知。
此刻,虽然是大白天,却也有一丝月白星光,从天穹深处落下,照在那五枚铜钱之上。
雾蒙蒙的铜钱突然大亮,仿佛镜子一般,将那星光全数反射出来,正好照入贺孟白眼底,然后从头到脚,刷遍他全身上下。
贺孟白猝不及防,还以为是阳光太盛,条件反射般抬手揉了揉眼睛。
揉完之后,脑海里不知不觉,已经丢失了一段记忆。
他看向陆奉宁,皱眉说:“你说,那天圣果,到底去那儿了?”
“怎么就丢了呢?是不是那俩不想敬上了,自己留着了?”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
已经完全忘了刚才他听了阿猫阿狗的话之后,产生的推测联想。
陆奉宁若无其事地说:“我又没有你们贺氏的势力,你们都查不到的事,我又如何能查到?”
“不过孟白,这件事太过重要隐秘,你还是不要随随便便对外人说了。”
贺孟白哈哈一笑:“我当然知晓,但是陆兄不是外人,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你看我对沈将军都只字不提。”
话刚说完,就见姜羡宝走回来了。
两人立时闭了嘴,一齐微笑看向姜羡宝。
在街上兜了一圈,一无所获的姜羡宝正好回来了,见这两人笑得莫名其妙,皱眉问道:“怎么了?你们有什么开心事,说来听听?”
贺孟白看着姜羡宝满脸写着“不开心”,不知怎的,更想笑了。
他忍着笑意,说:“姜小娘子,你何必舍近求远呢?”
“我和陆兄,都雅擅书法,你何必去求别人?我们给你写,分文不取!”
姜羡宝眼前一亮:“真的嘛?!你们的字写的很好嘛?!”
贺孟白把陆奉宁推了出来:“他写得比我好。”
姜羡宝看了看陆奉宁,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要是写得不好呢?”
贺孟白说:“没事,如果写得不好,就罚他掏银子,给你买卦幡,请人给你写,润笔费都他掏,可以吗?”
姜羡宝重重点头:“一言为定!”
陆奉宁只是看了贺孟白一眼,用手指点了点他,就转身进字画铺,找掌柜借了笔墨,就在字画铺的宽大案桌上,提笔等待姜羡宝的指示。
姜羡宝指着卦幡说:“这个写:‘天降神算’。”
陆奉宁:“……”
贺孟白:“……”
姜羡宝又兴致勃勃指着那张大红纸说:“这个就写:
算卦随缘,全凭心意。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需生辰八字,知前因后果。
卦金按所算事物之价,百之取五。”
也就是说,她算卦,根据所算事物的价值,取百分之五的卦金。
这也是她前世那些律师的标的物收费手法。
贺孟白和陆奉宁都没有见过这种收取卦金的方式,互相对视一眼,也都识趣地没有追问。
陆奉宁给姜羡宝很快写完了卦幡和红纸。
姜羡宝凝神看去。
那字浓黑沉稳,起笔圆转,收锋含蓄,仿佛一位脾性温良的君子,不疾不徐,从容淡定。
落纸时虽然温润无锋,全无棱角,但笔锋浑厚有力,并不显软弱。
他的字看上去也很大气,有矫若游龙之感,有一种包容万象的豁达气度。
都说字如其人。
姜羡宝看了看那字,又看了看陆奉宁。
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眉目精致到近乎妖异般完美,还带一点点不自知的魅惑之意。
在姜羡宝眼里,就连俊美到可以媲美月光的沈凌霄,都没有陆奉宁的容颜隽永清绝。
美而不自知,跟他的字,好像很契合的样子。
姜羡宝收回视线,看着那卦幡笑说:“想不到陆郎君写得这样一手好字!”
“真是省了我一大笔银子!”
陆奉宁含笑说:“你喜欢就好。”
然后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你打算去哪里摆摊算卦?”
姜羡宝想了想,说:“我想去县衙那边,就在辛神算的卦摊旁边。可以吗?”
贺孟白皱眉说:“你是要跟辛神算抢生意?”
“可是……辛神算的名头早就响当当了,而且,她背后有星衍门……”
姜羡宝轻描淡写地说:“她一天只算三卦。我不是要跟她抢生意,我是要接她不接的生意。”
她没说的是,去辛昭昭那里的客户,都是能付出一两银子的优质客户!
只要从那群人里,不说每天,一个月有一个两个转到她这里,她就赚大发了……
陆奉宁明白了她的意思,赞道:“……想不到姜小娘子真是七窍玲珑心。这样确实不愁没有主顾。”
贺孟白还是有点不确定,说:“……那星衍门呢?你忘了星衍门?我跟你说,这个门派啊,特别护短……你这是利用他们的门人……”
姜羡宝挑了挑眉,说:“辛神算有后台,我也有啊!——你们不就是我的后台?”
贺孟白连忙摆手:“我可不行!我贺家全家加起来,也不是星衍门的对手!”
“我可做不了你的后台!”
姜羡宝气馁,正要反驳贺孟白何必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陆奉宁已经说话了。
他横了贺孟白一眼,说:“你以为姜小娘子说的真是你我?你忘了,我们后面还有谁?”
贺孟白顿时明白了,喜笑颜开,说:“那还差不多!朔西侯府的世子爷,确实可以跟星衍门掰掰手腕……”
没想到姜羡宝冷笑:“朔西侯府的世子爷,也比不过承恩公府的云郎君,得瑟什么就瞎得瑟……”
贺孟白愕然:“……你居然知道承恩公府的郎君?”
他对姜羡宝更感兴趣了。
陆奉宁眸光轻闪,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姜羡宝自知失言,马上转移话题:“哎呀!这卦桌太重了,你们能帮我搬走嘛?”
贺孟白上来就要亲自动手搬。
陆奉宁阻止了他,花几文钱雇了人,给姜羡宝新置办的卦摊,很快搬到了县衙附近那条街上。
就在辛昭昭的卦摊旁边,相隔大概一丈的距离。
陆奉宁帮着姜羡宝固定案桌和座椅,又去找后面街上的一个店家,说好了不算卦的时候,就把这套行头寄存在这里,和辛昭昭那套行头一样。
当然不是同一个店家。
这店家看着陆奉宁的落日关边军都尉服饰,自然是满脸笑容,根本不敢说个不字。
特别是陆奉宁还给了他们五十个铜钱,当作存放一年的费用的时候,那笑容就更加真诚了。
贺孟白背着手,一边看看辛昭昭那边的卦摊,又看看姜羡宝这边,啧啧两声,说:“姜小娘子,你真的确定这样可以吗?”
姜羡宝说:“可不可以,不试试怎么知道?”
贺孟白点点头,朝她竖起大拇指:“我最欣赏有想法,还能付诸行动的人。”
“姜小娘子大气!”
姜羡宝笑着说:“贺郎君客气了,你可以叫我阿宝,这是我的小名。”
贺孟白没想到姜羡宝居然“大气”到这种程度,脸红了一下,马上说:“姜小娘子,这样不好……女娘的小字,只有最亲近的家人,或者世交之友,才能叫的。”
姜羡宝“哦”了一声,点头说:“这样啊,那还是叫我姜小娘子吧,等以后咱们熟成‘世交之友’了,再叫我阿宝也不迟。”
贺孟白见她这么豁达大度,也恢复过来,笑着说:“行啊,没问题!”
两人说话间,陆奉宁从后面那个店家出来,对姜羡宝说:“等晚上你收摊的时候,直接让后面的店家,帮你把这些桌椅搬到他们店里去。”
“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你可以寄存一年。”
姜羡宝:“……”。
她本来打算,给这案桌和座椅再加几个轮子,收摊的时候,直接推回去就好了。
而且两个小孩力大无穷,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康健,这么点小事,根本不成问题。
但是陆奉宁既然已经想得这么周到,她也没必要没苦硬吃。
姜羡宝回头看了一眼店家,跟站在门口的掌柜和伙计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对陆奉宁说:“多谢陆都尉盛情。寄存费是多少,我可以还您。”
陆奉宁说:“没多少,不用你还,当作是我送你的开张之礼。”
贺孟白啧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奉宁啊奉宁,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了啊!”
“你送了开张之礼,我送什么?!”
姜羡宝坐到卦桌背后的座椅上,笑着说:“贺郎君不用客气,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就当是贺礼了。”
贺孟白说:“那不行,你等着!”
说着,他兴冲冲离开。
没多久,他回来的时候,带着阿猫阿狗,后面还跟着一个伙计,拎着一个食盒。
贺孟白说:“这是我的开张之礼。”
“来自好味客栈的烤羊排和馕饼,还有新鲜羊汤!”
“正好是中午,可以当午食了!”
姜羡宝:“……”
阿猫阿狗把用油纸包着的糖酥毕罗和胡饼,乖乖递给姜羡宝,说:“阿姐,贺郎君和陆都尉给我们铜板,我们去买了糖酥毕罗,还有胡饼……”
一边说,一边撇着那伙计手里拎着的食盒,不断吸溜口水。
姜羡宝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拿出家里的铜匙,递过去说:“那麻烦两位,带我家阿弟阿妹回家吃。”
贺孟白接过铜匙:“你不回去吃吗?”
姜羡宝说:“我今天第一天开张,怎么能离开我的卦摊?——不是好兆头。”
贺孟白挠了挠头:“那我给你留个馕饼,还有烤羊排?”
姜羡宝点点头:“那谢谢了。”
贺孟白给她放下一份食物,然后和陆奉宁一起,带着阿猫阿狗回姜羡宝那个小院子。
阿猫阿狗不放心地看看姜羡宝,说:“阿姐你就在这里别动,我们吃饱了马上回来保护你!”
姜羡宝:“……”
她心里有点感动,笑得眉眼弯弯,摆手说:“我没事的,你们去好好吃一顿。”
这俩孩子,跟她在一起接近一年,一直都在吃糠咽菜,最近才能吃点人应该吃的东西。
陆奉宁见这是县衙旁边的大街上,他和贺孟白也表露了身份,应该没有人不开眼,找姜羡宝的麻烦。
况且不远处就是辛昭昭的卦摊,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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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技多不压身
陆奉宁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贺孟白带着拎着食盒的伙计,去了姜羡宝那个租的小院子。
等他们几人走了之后,姜羡宝摆卦摊的地方,陡然安静下来。
来往的行人并不多,去辛昭昭的卦摊算命的就更少了。
而到姜羡宝这边的,一个都没有。
两人坐在这里,也没有彼此说话。
辛昭昭一直在看一本发黄的卦书。
姜羡宝却百无聊赖,吃完贺孟白给她留的午食之后,就只盯着来往的行人,揣摩他们的身份,猜想他们的行踪。
半个时辰后,阿猫阿狗跑着来了。
两人的嘴上油亮亮的,明显吃得很好,精神头也很足,脸上更是红粉菲菲。
阿猫过来就说:“阿姐,那两个郎君回落日关了,让我们跟阿姐道别。”
说的是贺孟白和陆奉宁。
姜羡宝点点头,从阿猫手里接过家里的铜匙。
阿狗揉着肚子走过来,说:“阿姐,那个烤羊排配着馕饼和羊汤一起吃,真是鲜的我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了!”
“阿姐,我们给你留了好多,等晚上回去一起吃呀!”
姜羡宝摸摸他的头,答应下来。
辛昭昭朝他们这边瞥了一眼,终于说:“姜小娘子,我劝你还是换条街吧。”
“就算我在这里天天摆摊,要每天凑足三卦,都很不容易。”
“你不会有生意的。”
姜羡宝笑着说:“谁知道呢?也许因为我开张了,需要算卦的人就多了呢?”
辛昭昭说:“就算需要算卦的人多了,还有县衙里的曹卦师……”
意思就是,别说是让她喝汤,连食物残渣,都不会有。
毕竟没有谁,会找一个没有师承来历,并且名不见经传的卦师算卦。
姜羡宝手里把玩着那个木头雕刻的卦盘,不以为然地说:“没事,我也不挑,不急。”
“反正只要开张了,后面就会源源不绝。”
“我有信心。”
辛昭昭没想到姜羡宝这么头铁,也不再提醒。
果然,从上午到傍晚,陆续来了几个要算卦的,全都在辛昭昭那边解决了。
还有两个因为来晚了,没能算成的,宁愿去县衙找曹卦师,也没有往姜羡宝这边的卦摊看一眼。
辛昭昭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的时候,平静地看了看姜羡宝,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她觉得姜羡宝大概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性子。
没关系,现实会教她做人。
只是辛昭昭没想到,姜羡宝的嘴,跟开了光似的,第二天,生意就上门了。
……
这边辛昭昭走了之后,姜羡宝也没恼。
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一个主顾。
她甚至都没有一点失望。
开张第一天,又没有大做广告,也没有大笔酬宾送油送鸡蛋神马的,还没有名气,能有生意才怪!
她不着急,明天再说。
时间会给出答案。
天色黄昏的时候,姜羡宝把桌椅寄存在后面的店家,带着阿猫阿狗晃晃悠悠回家了。
回到自家小院,果然,还剩一大块烤羊排,两块大大的馕饼,还有一大瓮羊汤。
姜羡宝直接在院子里开始烧烤,同时厨房里烧火,热那瓮羊汤,顺便在大锅里贴馕饼。
三人又饱饱吃了一顿。
……
第二天,姜羡宝和两个孩子一起吃了昨晚剩下的食物当作早食,然后赶着点儿,来到县衙旁边的那条街上,继续摆摊。
辛昭昭见姜羡宝又来了,还在同一位置,叹了口气,说:“今天会很冷,你至少也给你的弟弟妹妹,整两身羊皮袄。”
姜羡宝也觉得今天比昨天冷。
她瞥了一眼辛昭昭身上那件厚厚的长毛大氅,看那压边,应该是皮毛一体的绵羊毛。
外面罩了层天青色的厚毡料,既保暖,又防水防雪。
唯一的缺点,大概是比较重。
姜羡宝想起沈凌霄给她的那件紫貂大氅,决定今天回去,就把那大氅拆了,重新剪裁成三套紫貂皮袄和一床紫貂被褥。
她在前世也是学过剪裁的,手艺还不错。
因为寅水阿婆担心她走了之后,姜羡宝这个孤女会吃不饱饭饿死自己,就让她学点手艺。
姜羡宝不仅学过厨艺,还学过裁缝,甚至化妆美发也学过。
在她考上重点高中之前,没有钱去上补习班或者请私教,她就去这些店铺打杂当学徒。
不仅能跟着学手艺,还能挣一点微薄的工资。
后来考上了重点高中,当然就没再在这些事情上花时间。
可是学过的东西,她没有忘,还经常勤加练习。
技多不压身嘛。
现在不是派上用场了嘛?
她说:“多谢辛神算提醒,我今天晚上就回去给他们赶几件皮袄出来。”
辛昭昭看了她一眼。
她是知道这女娘前几天还是乞儿,没想到今天,不仅有了齐整衣服穿,还有两个落日关的将领帮她整理卦摊。
这个人的来历,其实也颇为不凡吧……
这么想着,辛昭昭有点手痒,想给姜羡宝算一卦。
可是,她不能白算卦。
如果她给姜羡宝算卦,姜羡宝必须给她一两银子。
可看对方那吝啬的劲儿,肯定是不愿意给钱的。
辛昭昭只好掩下这份心思。
正可惜间,突然看见三辆大车从长街的另一端驶过来,在不远处的县衙前停下。
接着又来了四辆大车。
一共是七辆大车,一下子把县衙门口挤得满满当当。
一个个身着昂贵皮袍的中老年男人从车上昂首挺胸地下来,在管家模样的男人搀扶下,要往衙门里走。
他们之间打了个照面,都赶忙互相拱手问好。
“陈处士,您也来县衙了?”
“周公,好久不见,您来县衙是……?”
“赵使君!您怎么也来了?!您不是致仕好几年了吗?”
“哎,你以为我想来啊!我家的镇宅之宝,昨夜突然不翼而飞!”
“啊?!不是吧!我家也是!”
“我家也是!”
“我家也是!”
“这是哪里来的贼,为什么专偷我们的镇宅之宝?!”
这些人根本没有压着说话的声音,因此不可避免,被周边的人都听见了。
姜羡宝和辛昭昭都饶有兴趣看了过去。
本来在姜羡宝卦摊旁边蹲着玩石子儿的阿猫阿狗,也兴致勃勃抬起头。
阿猫看了一会儿,跳起来说:“我去那边看看!阿狗你守在阿姐身边哦!”
“昂。”阿狗闷声闷气答应,重新蹲下来,但是目光也不断往县衙那边瞥。
虽然他没有像阿猫一样喜欢听八卦,但是他也是个小孩子,也喜欢热闹。
那边多热闹啊……
姜羡宝:“……”。
她本来还想找机会,去那边打听一下消息。
现在不用了,就等着阿猫回来,给她“现场播报”吧。
果然,没多久,阿猫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回来,兴高采烈地说:“阿姐!可有意思了!”
“那些郎主家里都丢了东西!”
“可不是巧了嘛!一夜之间,他们家的镇宅之宝,都被人偷走了!”
“今天是专门来找县衙的曹卦师,一来报案,二来啊,是要请曹卦师,帮忙卜算一下,他们那些镇宅之宝,都被人偷哪里去了,要赶紧找回来!”
姜羡宝听得有趣,忍不住问道:“那曹卦师怎么说?”
阿猫笑嘻嘻地捧着自己的小脸,做出一脸牙疼的样子,说:“那个曹卦师啊……哈哈哈……好好笑哦!”
“他根本不在县衙!县衙里,是那个县丞,那些郎主叫他史县丞……”
“那个县丞说,曹卦师昨晚身体突发疾病,连夜被县君,送到府城去寻名医去了!”
“阿姐啊!曹卦师不在县衙,那些郎主们,是不是就要来找阿姐算卦了!”
阿猫阿狗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姜羡宝。
很明显,在他们心里,姜羡宝才是宏池县响当当的算卦一姐!
至于辛神算神马的,他们觉得,根本不能跟他们的阿姐相提并论,不值一提!
当然,这只是他们的想法,不是那些郎主们的想法。
因为很快,那些郎主就从县衙里出来了。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第一时间奔向辛昭昭的算卦摊子。
姜羡宝:“……”
阿猫泪汪汪:“……”
阿狗瘪着嘴:“……”
她看了看俩小只的表情,低声说:“没事……辛神算一天只能算三卦,那些人可是有七人,你们说,有多少人,会来我这里?”
阿猫阿狗迅速掰起手指头说起来。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欢呼:“……四个!”
姜羡宝嘴角扯了扯,还得夸他们:“阿猫阿狗真厉害!这都能算出来!”
俩小只脸上的沮丧神情一扫而空,还挺了挺小胸脯。
此时,辛昭昭那边的“铁板神算”摊子,正是热闹的时候。
就听她为难地说:“各位,我一天只能算三卦。”
“如果你们愿意等,剩下的四人,我可以明天和后天都优先给你们算。”
她这话一出,姜羡宝的神情和阿猫阿狗一起萎靡下来。
得,还想捡人家的漏呢……
人家也不是傻子啊,哪有那么多的漏给你捡?
那边的七个郎主也都盘算起来。
很快,按照他们的身份高低,排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得到了优先算卦的机会。
辛昭昭已经开始给他们起卦了。
剩下的四人脸色不虞,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整个宏池县,能够真正算得上卦师的,只有来自星衍门的辛昭昭,和县衙里的曹卦师。
辛昭昭比曹卦师师承强点儿,但是曹卦师有官方背景,算是两者不相上下。
其余的卦师,都被他们打入“野路子”,他们这些有点身份的人,根本没想过去找他们。
要不是从宏池县去府城,也要走上三天三夜,剩下这四人,说不定已经转身去府城找更厉害的卦师了。
所以,他们对姜羡宝那个“天降神算”摊子,暂时没有什么想法。
辛昭昭手里拿起卦盘,开始问排在最前面的第一个客户,也就是那位致仕回乡的赵使君。
她问话的时候,别的人都站得远远的,当然不能在旁边旁听。
“您的生辰八字,丢失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们大人的生辰八字,只有辛神算能看。”对方的管家递过来一张红色书签,打开才能看见里面的内容。
辛昭昭点点头。
那位赵使君看着管家把自己的生辰八字收起来了,才低声说:“我丢的,是一只辟邪玉虎。”
“也就巴掌大,玉质一般,但这个玉虎,是我致仕的时候,我的顶头上司送我的礼物。我带回乡,当作了镇宅之物。”
辛昭昭一边听,手里已经开始起卦了。
她将三枚铜钱扣在手心,翻转数次,拍落在卦盘上。
很快,六爻毕,一卦起。
辛昭昭看着卦象,眉头微微皱起:“赵使君,这卦有些意思。”
“此卦上卦为乾,下卦为坎,为【天悬剑】。”
“乾卦为上位,这是说您丢失的辟邪玉虎,寓意非凡。”
“坎卦为下位,坎者,水也。家里进了外水,其实就是进贼的意思。”
“水流向外,这意味着您的辟邪玉虎,被偷了,且已经出了您的宅门。”
那位大腹便便的赵使君顿时急出一头汗:“出了宅门?!”
“这可是去哪儿了?宏池县?落日关?还是,去了更远的地方?!”
“辛神算,请您务必帮老朽找到方位啊!”
他朝辛昭昭拱一拱手。
旁边的管家,很识时务的送上一个织锦缎的钱袋。
没料到辛昭昭推开钱袋,只取了刚才管家放上来的一两银子,说:“这是我的规矩,你们要是不遵守我的规矩,那请回吧。”
那位管家噤若寒蝉,马上取回钱袋,连连作揖:“辛神算饶了在下!在下只是一时情急……”
说着,恨不得给辛昭昭跪下磕头。
辛昭昭垂眸不语,半晌才说:“行了,下不为例。”
然后,她点了点卦盘上的铜勺,指着西北方说:“【天悬剑】,通常对应的是北斗七星中的天枢。”
“天枢,在天为乾,在地为首。”
“宏池县的格局,曾经是天命在我阁的那位老阁主,帮助当初守边的朔西侯沈越大将设计的,正是按北斗七星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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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似曾相识
辛昭昭在卦盘上摆出了东南西北。
“你们看这县城里,很明显,东南城门是瑶光。”
“这边的饮食街,是天玑。”
“而这西北方的县衙街,也就是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全县地势最高、官气最旺,正是全县的天枢重地。”
辛昭昭抬起手臂,指向了这条街北面那座最高的酒楼碎叶楼。
“乾卦高贵,天枢又是七星之首。”
“寻常民宅压不住您那辟邪玉虎自带的气场,所以,您的镇宅之宝,应该是在西北方那座最高的酒楼碎叶楼里,往高处寻,自然有结果。”
赵使君眼前一亮:“想不到辛神算这么厉害!居然马上就算出来我家镇宅之宝的方位了!”
“我现在就去!”
“如果找到了,我再给辛神算送一面锦旗!”
辛昭昭:“……”
好吧,不是银子,收了应该无事。
她瞥了一眼自己卦桌下面摆放了数面锦旗,勾了勾唇角。
这是能够给她增添运势的好东西,可比银子强多了。
姜羡宝在旁边看着目瞪口呆。
完全不问任何线索,只要对方的八字和丢失的器物名称,就可以算到东西在哪儿嘛?!
这也是太厉害了……
又一次,姜羡宝遗憾自己没有觉醒“灵机”。
不然的话,她也能和辛昭昭一样,举手之间,洞悉这世间的真相……
甚至能马上找到那个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
姜羡宝正在感慨之中,就见那些本来等待算命的郎主们,呼啦啦跟着那位赵使君,往碎叶楼那边去了。
姜羡宝也很好奇,不过她不需要去,因为爱看热闹、爱听八卦的阿猫,早就跟着那位赵使君追过去了。
姜羡宝担心阿猫的安危,低声对阿狗说:“阿狗,你也去吧,那边人太多,我担心阿猫。”
阿狗一脸迷惑地说:“可是,阿猫不会有事啊……我更担心阿姐。”
姜羡宝被个三岁小孩质疑,有点想笑,又觉得窝心。
她摸了摸阿狗的头,说:“我没事,就在大街上呢,能有什么事?”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不是一棍子打死那只佛鼬了嘛?”
“你看,我的棍子还在这里呢……”
姜羡宝朝阿狗眨了眨眼。
阿狗释然地笑了,高兴地站起来:“那我走了!去找阿猫!”
说着,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辛昭昭在旁边看见了,淡淡地说:“……你就这么放心,让两个这么小的小孩子,去挤人堆看热闹?”
这种事,她是无法理解的。
辛昭昭出身世家。
从小,不管是自己,还是家里的姐妹兄弟,这么小的时候,都是丫鬟婆子小厮一大堆人跟着,唯恐磕着碰着。
在外面的时候,更是有明里暗里的护卫跟着保护,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么金贵的孩子,给丢了。
姜羡宝也只淡淡一笑,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辛神算大概是不懂我们乞儿是怎么活下来的。”
其实,如果不是知道阿猫阿狗不是普通孩子,姜羡宝当然是不会让他们乱跑的,肯定看得牢牢的。
可现在不是阿猫阿狗的情况不一样嘛?
当然,她是不会跟别人说的。
……
热闹的碎叶楼前,赵使君带着自己的管家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着酒楼那带着尖头的圆屋顶,抚须不语。
从酒楼里迎出来的掌柜匆忙朝他拱手作揖。
“赵使君今儿贵脚临贱地,敝楼蓬荜生辉!——您请!”
赵使君曾经在府城的官衙里,做过一任七品官。
虽然在府城是不起眼的位置,但是回到宏池县,县衙里的县君,也不过是七品。
因此他的份儿还是很足的。
宏池县里的各大酒楼、青楼,以及赌场、店铺,都知道赵使君的大名。
他只要一出现,就当是贵客迎进来。
赵使君也正好要跟掌柜交涉。
一大早过来,其实酒楼还是没开门营业。
街上的人也不太多,但是旁边店铺准备开门的那些店铺老板、掌柜和伙计们,可都围过来看热闹了。
赵使君见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闹哄哄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就跟着亲自迎出来的掌柜,进了酒楼。
掌柜一路将他迎到最高的三楼包间。
其余的那些郎主,也跟着一起进来了。
因为他们都想看看,那位辛神算,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马上就能帮赵使君,把丢失的东西找回来。
那位掌柜也都认识这些郎主,都是本县有名的乡绅,不是有地位,就是有钱财,总之都是他们酒楼的贵客。
当然是喜笑颜开,吩咐后厨马上开火整一桌酒菜,让伙计们好好招待。
不过进来之后,赵使君并没有马上点菜,而是正色对掌柜说:“曲掌柜,我们今天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这里,是根据辛神算的卦,特来此寻找我家丢失的东西。”
曲掌柜一听,白胖的圆脸都皱成包子了。
“……赵使君,您莫不是在说笑?我们是酒楼,正儿八经开门做生意的酒楼,怎么……怎么会有您家丢失的东西?”
赵使君没有再说话,他身边的管家忙上前一步说:“曲掌柜,是这样的,昨夜,我家的镇宅之宝失窃。”
“今天一大早,我们就进城找辛神算推算那东西的下落。”
“辛神算言之凿凿,说那东西,就在你们酒楼的最高处。”
管家说着,指了指楼顶的方向。
曲掌柜苦笑说:“赵使君,您别戏耍老儿了,我们这酒楼的楼顶是间阁楼,那其实是放杂物的地方……”
他话没说完,赵使君已经不耐烦地说:“既然是放杂物的,能否让我们看一看?”
曲掌柜看了看这一屋子郎主,半晌弯了弯腰,“好的,赵使君,您这边请。”
他带着众人来到上阁楼的楼梯前,说:“我们酒楼只有这一个地方,能够上去。”
“您看,是不是让您的管家上去看看?”
赵使君点了点头。
那管家虽然肚子也不小,但是上楼梯的动作,还是挺快的。
只是在他爬楼梯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仿佛瞥见屋梁上,蹲着一只……像猫的小动物?
不过在他细看的时候,那房梁上根本空无一物,哪里有什么小动物?
管家收回视线,尽量控制自己不时哆嗦的腿,终于爬到了阁楼上。
放眼望去,这间阁楼形如一顶倒扣的斗笠,四壁微弧,像是个圆形,往上却渐渐收拢,最后合成一个尖尖的屋顶。
梁木如同一束束暗色的伞状骨架,暗红色的漆皮早已剥落,透出一股岁月风霜的味道。
阁楼四面各有一道窄窄的菱格窗。
此时正值清晨,阳光顺着东窗洒进来,将满屋的尘埃照得像无数飞舞的金屑。
地方不大,堆满了酒楼的各种陈年杂物。
掉了漆的朱漆皮箱,颜色烧坏了的三彩瓷瓶,歪斜的旧木箱,裂了口的酒坛,褪色的布幡,上面还能隐隐约约看见“碎叶楼”三个字。
还有几张断了腿的矮床,围着阁楼中间一张看似完好的紫檀木高几。
而那对着尖尖屋顶的紫檀木高几上,正好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玉虎!
管家眼前一亮,那不正是他家丢失的镇宅之宝吗?!
辛神算可真是神啊!
他跌跌撞撞地绕过阁楼上乱七八糟的器物,来到那紫檀高几旁边。
太高了,他踮脚也够不着。
不过这里的破烂家具多。
管家拖了两个木箱过来叠放,然后踩着木箱上去拿到了那只辟邪玉虎。
可是,当那辟邪玉虎入手的刹那,管家的神情有点古怪。
他摩挲了一会儿那只辟邪玉虎,沉吟半晌,才朝着阁楼入口处喊道:“郎主!能不能上来一趟?小人有要事禀报!”
阁楼下方站着的人都听见了,不约而同看向赵使君。
赵使君皱了皱眉。
虽然他不愿意爬上爬下,可也知道,自己这个管家,并不是个咋咋呼呼没有城府的人。
他既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他上去,肯定是有原因的。
赵使君甩了甩袖子,沉声说:“……来了。”
没多久,他踩着吱嘎吱嘎的楼梯,爬上了阁楼,一眼看见了站在两个叠放的木箱上面的管家。
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管家朝他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一句“怎么了”,就这样咽了下去。
他默默走过去,站到那紫檀高几旁边,征询地看着管家。
管家把手上的辟邪玉虎递给赵使君,声音压得很低说:“……您看,这玉质,比咱家那个,要好很多啊……”
赵使君接过辟邪玉虎的第一时间,也感受到了。
他家丢失的那个辟邪玉虎的玉质,其实非常一般,只是等级比较高的青玉而已,而现在这个辟邪玉虎,很明显,是用更贵重的白玉雕琢的。
虽然外形一模一样,但是细看之下,那雕工甚至比他那个原本的,还要好很多。
赵使君握住这辟邪玉虎的一刹那,已经决定了,淡声说:“嗯,既然这个玉质更好,就这个了。”
“你也不用说别的,就说,托辛神算的福,找到了咱家的镇宅之宝。”
管家明白了,朝赵使君拱了拱手,蹒跚从两个叠放的箱子上下来。
他们从阁楼上走出来,已经是满脸笑容。
赵使君更是给大家展示自己手里的辟邪玉虎,笑着说:“辛神算真是太厉害了!”
“她说我家的镇宅之宝在这里,就真的在这里!”
那碎叶楼的曲掌柜傻眼了,喃喃说:“……还真有啊?!”
其余那些丢了东西的郎主们也蜂拥而上,爬到阁楼上四处打量。
却没有这么好运,他们家的镇宅之宝,并不在这里。
一个郎主立即说:“我去找辛神算!希望也能马上帮我家找到我丢的镇宅之宝!”
说着,他第一个冲下阁楼的楼梯,跑出碎叶楼。
他跑出去的时候,阿猫早就出去了。
她的耳力灵敏。
赵使君和管家在阁楼上小声说话,下面的人听不见,但是蹲在屋梁上的阿猫,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在赵使君和管家下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离开了碎叶楼,回到姜羡宝的卦摊边。
“阿姐,我跟你讲,那个赵使君啊……”
她凑到姜羡宝的耳边,把刚才听到的事儿,对姜羡宝说了一遍。
姜羡宝听完脑袋里缓缓出现一个问号。
她轻声说:“阿猫、阿狗,你们觉不觉得,这件事,有点似曾相识啊?”
阿猫阿狗大大的眼睛里,有着小小的问号,明显对“似曾相识”这个词,不是很懂。
姜羡宝解释:“……就是跟我们之前在同和质库遇到的那件事,有点像。”
阿猫瞪大眼睛:“哪里像了?同和质库那件事,是福纸庚帖啊……这里又不是。”
姜羡宝说:“同和质库那个庚帖,也是被替换的,还是阿猫你说的。”
阿猫“哦哦”两声,说:“是啊,但是质库的那个福纸庚帖,穆掌柜并没有认出来啊,他还以为是真的呢!”
“但是这个赵使君就不一样了,他明明认出来了。”
“……这个赵使君,真是有意思,明明不是他的东西,却一口说是他自己的,就因为那东西,比他自己的,更好吗?”
姜羡宝回过神,点点头,说:“对啊,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
说完,她看向旁边的辛昭昭。
辛昭昭并没有听见她和阿猫的对话,还是在看自己的卦盘。
姜羡宝想的是,这样的话,那辛神算的卦,到底是准,还是不准呢?
如果不是觉得这件事,跟同和质库那边的福纸庚帖被偷案有点相似,她都差点以为,是有人在做局,故意给辛昭昭做托了……
当然,她知道不是。
因为就算是做托,也没有人那么豪奢,用更好的玉,来替换一般的玉。
就跟同和质库那个福纸庚帖一样。
如果两个案子,是相似的,那同和质库的福纸庚帖,应该也是被替换成更好的东西。
可是玉质有高低,福纸也有吗?
被替换的福纸,又是什么东西?
姜羡宝只觉得越思考,谜团就越多。
辛昭昭“铁板神算”的光环,在姜羡宝眼里,也开始褪色了。
她就说,哪怕是觉醒了灵机,光是靠算卦,真的能破案吗?
人证呢?物证呢?逻辑链呢?
三者都能让卦象显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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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不贪为宝
姜羡宝手里把玩着今天还没开张的铜板,看着那些丢了东西的郎主,已经从碎叶楼那边跑过来了,正围着辛昭昭,让她再算第二个。
辛昭昭还是跟刚才一样,让他们排队。
没排到的,先站远点。
这会儿排到的那个郎主,正是陈处士。
他让自己的管家把生辰八字递过去,一边紧张地说:“我家丢的镇宅之宝,是一枚龙纹鎏金镇纸,能够镇财镇运。”
“您给算算,它丢哪儿了?还能不能找回来?”
辛昭昭盯着卦盘上交错的铜钱,手指在卦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淡淡地说:“陈处士的卦,跟赵使君不同。”
“您这一卦,上卦为坤,下卦为乾,叫做【玄衡开】。”
“坤卦,代表大地,本来应该在下,却在上,也说明东西已经出了您的家宅。”
“乾卦,本应在上,却在下,说明您的镇宅之宝,虽被窃贼所偷,但因其贵重,金气太盛,还没能跑远,就在咱们宏池县的地界儿。”
陈处士急忙问道:“既然没跑远,那在哪里?碎叶楼那里,并没有找到我的东西!”
辛昭昭的目光,看向了县城南面:“北斗七星之中,天枢为首,天璇为从。”
“碎叶楼在天枢位,而天璇位,就在这边。”
那里是一处人烟稠密的热闹街区。
辛昭昭继续说:“天枢是天官,天璇便是地侯。”
“如果说碎叶楼是全县城的头,那这南边这聚财的金叶质库,正是天璇位。”
辛昭昭很是笃定:“【玄衡开】讲究的是阴阳交感又错位,所以您的东西,肯定是藏在一个既喧闹低贱,又贵重聚财的地方。”
“而没有哪个地方,有质库聚财的能耐。也没有哪里,有钱财贵重。”
“而且,这卦的爻位,是六五爻【金枝契】。”
“所以天璇之位,东西就在那藏金枝的金叶质库深处。”
“金叶质库那里恰好地势比碎叶楼低,财气如水,顺势而流,所以财气最旺,贵重的东西藏在那儿,就像一粒金砂落进了米堆,最是难寻,却也最符合【玄衡开】财气归宗的气象。”
“去那儿找,肯定有。”
于是,和刚才一样,陈处士也带着自己的管家,后面跟着剩下的那几位丢东西的郎主和管家们,往南面的金叶质库去了。
阿猫不甘寂寞,再次跟过去看热闹。
然后,她看见了几乎一样的情形,忙不迭回来跟姜羡宝“告密”。
“阿姐,真的耶!又是跟刚才那赵使君家的宝贝一样!”
“那个陈处士的管家说,他家那个龙纹镇纸,原本是鎏金的,而他们找到的这个,是纯金的。”
“那个陈处士就说,反正找到就好,管他什么鎏金纯金,然后把那个镇纸,塞到他的袖袋了,回家去了。”
姜羡宝这时确定了,这几个案子,不是单独的案子,是连环案,或者说,其实是一个案子。
她现在已经在想,那幕后黑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方真的不图名不图利,偷了东西不拿走,只图给这些乡绅家的镇宅之宝,换成更好品种的东西吗?
这是什么样的大无畏国际主义精神啊……
她这边讥诮地琢磨着,而辛昭昭那边,已经开始第三卦,也是今天的最后一卦。
这一次,是一个姓周的老人,看起来年纪是最大的。
他们都称他为“周公”。
这个周公家里,丢的是一枚用数枚黑色淡水蚌珠串成的墨玉麒麟珠佩。
照例给出了生辰八字之后,辛昭昭起卦了。
她盯着那三枚翻转的铜钱,其中一枚竟立在卦盘和卦桌的连接处。
辛昭昭皱起眉头,说:“周公,您这卦,有点意思。”
“上卦为坤,下卦为离,这是【焚星坠】的卦象。”
“离卦有火,也就是您丢的那个东西,会发光。”
“坤卦是地,火入地中,光明受损。”
“这说明您家的东西,是被人蒙在黑布里,藏进了全县最喧闹,人气也最杂的地方。”
周公探着脖子看辛昭昭的卦象:“……最杂的地方?难道是骡马集?”
辛昭昭说:“是,也不是。”
“北斗七星之中,天枢主贵,天璇主法,而这天玑,主的是禄存和人情。”
辛昭昭看向县衙西面那片棚户遮蔽的区域,“那里是商贾云集的骡马集,还有香料铺子和药材行。”
“天玑位,不是财富聚拢之处,而是财富散开的地方,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
“一般来说,是在这里。”
“但【焚星坠】这一卦,讲的是明珠暗投。”
“恰好对应您丢失的镇宅之宝,是用黑色淡水蚌珠串的墨玉麒麟珠佩。”
“这贼人觉得那东西太亮眼,要藏锋于火,香料铺子和骡马买卖行都不适合,那就应该在天玑位的药材行。”
“那里常年烟熏火燎,药气浓郁,正好能掩盖淡水蚌珠自带的珠光宝气。”
“这样藏的话,宝物虽在闹市,却如明珠蒙尘,让人无从察觉。”
“您可以去药材行库房里,储存苍术或者当归的药柜里找,应该能有收获。”
辛昭昭发现,这一次,她的卦象,居然如此仔细,竟是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她不由陷入了沉思。
周公听了,大喜过望,放下一两银子,朝辛昭昭拱拱手,就带着管家往南面的药材行去了。
阿猫当然不出所料,也跟着去看热闹了。
姜羡宝端坐钓鱼台,等着阿猫回来报信。
结果,阿猫看了一出不一样的戏。
和前两个人一样,周公的管家,也是发现,他家淡水蚌珠串成的墨玉麒麟珠佩,居然换成了黑色的合浦大珠!
合浦大珠在大景朝,那可是响当当的上等珠!
比淡水蚌珠,起码要高两个档次。
而黑色的合浦大珠,更是珍品中的珍品!
可是这一次,周公却不愿意承认这更好的黑色合浦大珠串成的墨玉麒麟佩,是他家的镇宅之宝。
他对管家说:“你再找找,我的淡水蚌珠墨玉麒麟珠佩,是不是在别的地方?”
管家苦着脸说:“郎主,这里就这一家药材行,他们也只有这一个库房。”
“我把他们的药柜几乎全翻了,只找到这一个墨玉麒麟珠佩!”
“郎主,我说您就算了吧……这一个是合浦大珠串的,一颗珠子,都比我们原来整个珠佩都要贵重……根本没法比……”
“您看看,何必呢……何苦呢?”
周公固执地摇头:“不一样的。哪怕这个是合浦大珠,比我的淡水蚌珠好一百倍,这也不是我的。”
“我家的镇宅之宝,是从祖上传下来的,有我周家世世代代祖先的庇佑。”
“你只知道淡水蚌珠,没有合浦大珠贵重。”
“可是你知道吗,我家祖上为了这墨玉麒麟珠佩,又付出了什么?”
管家被问住了。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难道,咱家那个淡水蚌珠的墨玉麒麟珠佩,比合浦大珠,还要贵重?”
周公没好气说:“你就知道贵!贵!贵!”
“我家祖宗传下的东西,千金不换!”
他板着脸说:“我要回去问问辛神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公带着管家回到辛昭昭所在的卦摊的时候,阿猫已经先一步跑回来了。
她也一五一十,把刚才偷听到的话,都告诉姜羡宝了。
当然,周公和管家也是私下里说的,并没有当众说出来。
所以,别的人并不知晓辛昭昭的卦象,出了岔子。
只有阿猫这个喜欢听墙角的,听了个清清楚楚。
周公过来的时候,还特意把管家都遣开了,别的人更是不能待在附近的地方,把大家赶得远远的。
别的人也知道算卦这回事,牵扯很多个人隐私,比如生辰八字什么的,大家也都很自觉地离的远远的,免得瓜田李下。
只是姜羡宝的卦摊,离辛昭昭的卦摊,并不太远,所以她如果仔细听,也能听见一点端倪。
周公此刻满脸阴郁,不悦地说:“辛神算,我按照您说的卦象方位,去了宏池县唯一一个药材行,找到了这个东西。”
“可是,它并不是我丢的那一个。”
辛昭昭也是愕然:“……周公,您这是什么意思?这个东西,真的不是您家丢的镇宅之宝?”
她一眼看出来,这是合浦大珠串成的墨玉麒麟珠佩,跟周公刚才说的那个形状,确实一样啊……
周公叹口气,苦笑说:“这个东西,样子跟我家的镇宅之宝,确实是一模一样,就是它用的珠子,比我家那个,要贵重太多了,怎么可能是我家丢的镇宅之宝?”
“我家的镇宅之宝,只是淡水蚌珠串成的墨玉麒麟珠佩,而这,是合浦大珠串成的。”
“是,它是更贵重,可它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
“我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我拿过来,也只是要给您做个见证,然后会还回去。”
辛昭昭见周公这么说,很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一般来说,如果有人发现一个比自己丢的东西更贵重,但是看上去一模一样的东西,而且是无主的,那大概率,会把更贵重的东西,占为己有,不再纠结以前丢的那个东西了。
可这个周公,倒颇有古人“不贪为宝”之风。
辛昭昭对他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但是对方质疑自己的卦象,这个不能忍。
周公继续说:“辛神算,能不能再给老朽算一卦?看看我家的镇宅之宝,到底在何处?”
辛昭昭的手在卦盘上摩挲了两下,遗憾地说:“对不住了,我一天只能算三卦。”
“今天已经满额。如果您不满意,我明天可以再给您起一卦。”
周公顿时有些着急了:“明天?!万一那贼人今天就把我的东西转移了呢?又或者,直接给拆了呢?!”
辛昭昭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淡淡地说:“那是您的事,我只管算卦,不管找寻失物。”
周公顿时被气到了,可众所周知,辛昭昭出身星衍门,不是普通的卦师,不是他一个普通乡绅可以拿捏的,不由心里又急又怒,却又无计可施。
辛昭昭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抬眸看见周公一脸彷徨无助的神情,想到他刚才宁愿舍弃比他家的珠佩更贵重百倍的东西,也要寻找失物,心里一动。
她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姜羡宝。
这个女娘,她是有印象的。
她不知道她卜卦的水平怎样,但是,她却在没有卜卦的情况下,曾经叫破过一桩替身杀人案。
说不定,她确实有些本事呢?
而且,她明明跟那两个边军将领有密切关系,却并不靠他们养着,而是自己出来摆摊算卦挣钱。
哪怕在辛昭昭心里,算卦的主要目的,不是用来挣钱,可是,能有这种自食其力的心思和做法,她还是蛮欣赏的。
反正自己今天已经不能算卦了,不如,给她一个机会?
辛昭昭脑海里千回百转,想了那么多,其实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暗下心头的悸动,对周公说:“周公,如果您着急,等不到明天,可以去找旁边那位姜卦师。”
“她说不定,能帮您找到真正的失物,到底在哪里。”
周公扭头看了看姜羡宝,又问辛昭昭:“她也是您星衍门的门人?”
辛昭昭摇摇头:“不是,但是,我跟姜卦师合作过一次,她还蛮厉害的,算到了我没有算到的事情。”
她说的含糊其辞,但已经是在给姜羡宝的能力背书了。
就是因为米家小娘子未婚夫那件事,姜羡宝给了辛昭昭很好的印象。
后面对她挣钱的态度虽然不以为然,但瑕不掩瑜,她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而周公听辛昭昭说,跟姜卦师“合作”过一次,而且还算到了辛昭昭没有算到的事情,顿时感兴趣了。
他看看辛昭昭,又看看跟辛昭昭差不多年纪的姜卦师,终于下了决心,走了过来。
“姜卦师有礼了。”他朝姜羡宝拱了拱手。
姜羡宝点了点头,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淡淡地说:“有礼,请问您是要算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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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这个乖,不白教
周公就把刚才遇到的事,又重新对姜羡宝说了一遍。
姜羡宝倒没有继续端着。
她点点头,说:“原来如此。辛神算算的,自然是对的。”
“但是卦象这回事,并不是一成不变。”
“时辰、方位,甚至问卦的人不同,卦象的解释都不同。”
“我算卦,跟辛神算不一样,您能否接受我算卦的条件?”
周公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最后一句话听懂了,忙点头:“接受!接受!只要您能帮我找到我家丢失的镇宅之宝,我什么都接受!”
姜羡宝说:“首先,我这里的卦金,是按照市价百中取五,也就是说,如果您那珠佩,价值一百两银子,我的卦金,就是五两银子。”
“如果您那珠佩,只值十两银子,那我的卦金,就是五十个铜板。”
“以此类推,您能接受吗?”
周公猛地点头:“没问题!我那镇宅之宝,本来是无价的,但是当年买来的是,还是有价的。”
姜羡宝顿时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地说:“那是买价,不是这东西的市价。”
“如果您是五十年前买的,才一两银子,但是五十年后,已经值一百两银子,那这东西,我就要按照一百两银子收取卦金。”
周公终于听明白了,不禁抚须看了姜羡宝一会儿,说:“……看来姜卦师,也是有来历的。很少有人懂买价和市价的关联之处。”
姜羡宝微微一笑:“周公过奖。”
周公答应下来:“我这镇宅之宝,现在的市价,应该是一百五十两左右,百中取五,那卦金,就是七两五钱银子。”
明显比辛昭昭的卦金,贵很多。
他有点犹豫。
姜羡宝看出他的心思,说:“我今天刚开张,就给你个优惠。”
“这样,我如果找不到你的失物,我分文不取。如果找到了,你得给我七两银子。五钱可以抹去,就当我开张让利,如何?”
周公心想,这样也好,反正如果找到了,七两银子是应该的。
如果找不到,自己分文不用出,很合算。
他往前很有气势的伸手:“那行,你起卦吧。”
姜羡宝却拿出一张麻纸,说:“您把刚才的话,写下来,然后在这里按个手印。”
周公愕然:“我还要按手印?”
姜羡宝说:“口说无凭,立据为证。您又不会吃亏?”
周公想了想,也对,反正字据也是说,如果没找到,自己不用付钱,那就立吧。
很快,他写好了字据,除了按手印,自己还签了名字。
姜羡宝收好字据,站起来说:“现在,我们去您去过的药材行,我要看看那个地方,再起卦。这样更加准确。”
周公狐疑看着她,说:“辛神算都不用去看,就能起卦,您怎么……”
明显觉得她不如辛昭昭厉害。
姜羡宝笑着看他:“那您怎么又来找我?”
言下之意,辛昭昭没有看现场,起的卦,并不准,因为没有给他找回真正的失物。
周公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脸红,但还是强词夺理:“……辛神算可能只是一时疏忽,前面的赵使君和陈处士,人家都是根据辛神算的卦象,直接找到失物。”
姜羡宝意味深长地说:“一样丢东西,而且丢的都是镇宅之宝,您就那么确定,他们找回去的,就是他们丢的东西?”
周公猛地一惊,快走几步跟上她的脚步,悚然说:“不会吧?他们……”
姜羡宝摇摇头:“我就这么一说,没有实据,您也别想多了。”
……
一路匆匆,周公和管家带着姜羡宝又回到了县城西南面的药材行。
这一次,阿猫阿狗还是跟过来看热闹。
而另外四位丢了东西的郎主,有带着自己的管家和下人,再一次跟着过来了。
他们也想看看,这位姜卦师,是否有辛神算说的那么厉害。
还有辛昭昭,她收了卦摊,没有别的事了,也悄悄跟过来,想看看姜羡宝是怎么做的,跟她起的卦,有什么不同。
姜羡宝跟着周公的管家,来到那药材行的药库里。
触目就是一面墙的大药柜,分成了很多层大大小小的抽屉。
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名签,显示里面药材的名称。
管家指着他找到那墨玉麒麟珠佩的抽屉,说:“就在这里。”
姜羡宝走过去,仔细查看。
那抽屉上贴着名签,显示这里装的是苍叶和当归,都是味道很大的药材。
她拉开这个小抽屉,顺手翻开那些药材,发现抽屉底层,有一层隐隐约约的白色粉末。
伸手轻轻一捻,确认是滑石粉。
姜羡宝心里一动,又拉开别的药柜抽屉看了看底层。
别的抽屉,都没有滑石粉。
只有那个他们找到“墨玉麒麟珠佩”的抽屉里,有滑石粉。
姜羡宝眼神微凝,又看了看药柜前方的地上。
因为这里专门放了滑石粉,而这东西,很容易洒在地上。
果然,就在这抽屉正面所在的药柜前,有一层浅浅的脚印。
这脚印纷繁复杂,明显不是一个人的脚印。
说明至少有两个人,来过这个药柜前站立。
一个是周公的管家,另一个,大概率是那个把假的珠佩,放在这药柜抽屉里的人。
而有一个脚印,带着一点点泥点。
姜羡宝飞快扫了一眼周公管家的鞋子,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点点灰尘,并没有泥印子。
那就只有嫌犯的脚印,带了泥印。
姜羡宝顺着地上那若隐若现的泥印,往前走了几步。
已经到了药库门前。
说明那人进来又出去过。
姜羡宝看了看药库外面的院子。
这里其实是个四合院,四周都是房屋。
药库所在的位置,在普通四合院里,属于东厢房。
而院子中心,是一个池子。
药材行里,需要池子清理一些药材。
所以这池子,在药材行里,有个正式的名称,叫濯泥池,其实就是洗药池。
最近这几个月,宏池县都没有下雨。
在这干燥的地界儿,要走路脚底带泥,并不容易,除非去过水边。
所以,姜羡宝敢肯定,偷珠佩的贼子,在这濯泥池和药库的药柜抽屉之间,走过几个来回。
现在,只要排除一种情况,她就能知道真的墨玉麒麟珠佩,藏在哪里了。
姜羡宝对跟着的药材行掌柜说:“掌柜,你们最近需要大量清洗药材吗?”
掌柜的摇摇头:“没有啊,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进那种需要清洗的药材了。”
姜羡宝点点头,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也知道她该用什么卦了……
她抛出手中的铜板,六次之后,得到一卦【入幽泉】。
姜羡宝拿着卦盘,对周公说:“我算的卦,跟辛神算不一样。”
“我得到的卦象,是【入幽泉】。这一卦,巽下坎上。”
“巽为木,坎为水,木浸于水中,藏得很隐秘。”
“从这个药材行来说,巽木,应该就是这里药库里的抽屉。”
“坎水,应该指的是阴湿之地。”
“在这个药材行里,唯一的阴湿之地,应该就是这院子里的濯泥池。”
“再结合整体卦象【入幽泉】,很明显,它的意思就是,丢的东西,在水里,也就是在院子里的濯泥池里。”
大家听到姜羡宝的解释,都是倒抽一口凉气。
周公的管家忍不住说:“……这池子也不深啊,如果真的在这池子里,不是一眼就能看见吗?”
他凑到池边,只看见一池碧莹莹的水。
姜羡宝却指了指池底的几个竹筒,说:“这几个竹筒,捞上来看看。”
药材行的掌柜很是疑惑,说:“这竹筒,是用来排污的……”
“如果东西在这里,不是早就被排出去了吗?”
姜羡宝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一,就算是排污的,你们不是一个多月,都没有用过这濯泥池吗?”
“那就无污可排。”
“第二,就算你们最近排过污,你能保证,你这些竹筒,每一个都是通畅的吗?”
“只要有一个堵住,那个竹筒就不能排污,不过,别的竹筒可以排,所以,你能保证吗?”
那掌柜的闭了嘴。
这一层,是他没想到的。
万一呢?
周公的管家听得激动起来,忙指挥人下去把那些竹筒都捞起来。
果然,还没来得及一一查看,就有人指着一个竹筒说:“这个好像两头都堵起来了!”
周公的管家连忙拿起那个两头都堵起来的竹筒,仔细查看,说:“这两边都用了蜡封,所以堵起来可以防水。”
说着,他让药材行的掌柜拿了个锥子过来,直接把蜡封捅开了。
再略一倾倒,一个墨色珠佩,啪嗒一声,从里面掉出来。
姜羡宝在旁边眼疾手快,伸手一抄,就把那珠佩接住了,没有调到地上。
她看了看,果然是一只小小的墨玉麒麟,用墨色珍珠串成的,工艺很精湛,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用珍珠串成的。
她递给周公,说:“您看看,这个是您丢失的那个珠佩吗?”
周公忙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欣喜地说:“就是这个!”
“我家的这个珠佩,传了好几代人,我祖父小时候不小心,用小刀在上面划过一条划痕,就在这儿!”
他捧着自己家的墨玉麒麟珠佩,如同捧着一个千金不换的珍宝。
姜羡宝笑着说:“是您的就好。”
“现在,您不想知道,这个珠佩,是谁偷的吗?”
她的目光,看向了一脸惊讶的药材行掌柜。
那掌柜被她犀利的目光吓到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对周公说:“周公!”
“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姜羡宝说:“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能保证,你这里的每个人,都跟此事无关吗?”
那掌柜苦着脸说:“我这里的伙计,我都能担保。”
“我也就一共两个伙计,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外甥,他们都是老实人,做不出这种偷盗的事儿!”
他说着话,两个十来岁的少年也面如土色的跪下了,一脸惊惶地摇头说:“大人,我们没有偷……”
姜羡宝闭了闭眼,心想,还没问讯呢,怎么就开始自证清白了?
跟着过来的辛昭昭这时说:“贼人不是他们。”
“我刚才起卦的时候,也算过贼人的踪迹。”
“他们不是本地人,是外来的。”
辛昭昭发话了,大家当然都信服。
而且这话像是提醒了药材行的掌柜。
他迅速说:“我想起来了!这两天,有外地的药材商过来进货!”
“他们装了几袋药材就走了。”
姜羡宝连忙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掌柜的说:“昨天晚上。”
这已经过去快一天一夜了。
追应该是追不上了。
姜羡宝还想说话,周公却已经制止她,说:“姜卦师好卦象!”
“这笔卦金,我掏了。”
说着,他示意管家给钱。
管家找药材行的掌柜要了银秤和剪刀,剪了一个大约七两半的银锭,上秤称过之后,递给她,说:“姜卦师,您看看这秤,足足七两七钱!”
“比咱们说好的,还多两钱。”
周公点点头,说:“多两钱就多两钱,是姜卦师应得的。”
姜羡宝本来说让利五钱银子的,现在看人家不在乎,她也不客气。
从管家手里接过银子,笑眯眯地说:“你们真的不想抓住偷你们东西的贼人吗?”
“我也可以算的。”
周公急忙摆手说:“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
“东西找回来就好,无谓节外生枝。”
说着,他带着管家,朝周围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药材行的掌柜从地上站起来,对姜羡宝做了个请的动作:“姜卦师,天不早了,我们要做生意,您请吧。”
这是在埋怨姜羡宝刚才怀疑他们是贼人啊……
姜羡宝也是有口说不清。
她的本意,是要在药材行里先盘问一番众人,得到第一份口供,再推测贼人到底在哪里。
没想到被人误会了。
她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而且,她觉得这掌柜的,未必就那么清白。
就算是外地来的药材商干的,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东西藏在你这里?
你连解释一下,或者提供一些线索都不行吗?
你这里可是埋赃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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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诱惑
姜羡宝腹诽药材行的掌柜,不过还是按捺住自己想追根究底的心思。
因为看这掌柜的样子,不像是知情者,应该是不幸被那些贼人选为了埋赃物的地点。
不是他的错。
而且他也是要开门做生意的,不想卷入官非,也太正常了。
姜羡宝时刻提醒自己,这里不是她长大的前世,她要入乡随俗。
从药材行里出来,姜羡宝看了看剩下的四个失主,笑着问:“你们要起卦吗?”
“我没有卦数限制的。”
没想到这四个人互相看了看,都说:“我们还是明天等辛神算有空再算。”
“今天有劳姜卦师了,让我们看了一出好戏!”
姜羡宝:“……”。
人家这里破案呢,看什么戏啊?
她也明白过来,这几个人,怕不是从今天前三个案子中,看出了什么,也想“以旧换新”了……
只有周公一个人,是念旧的。
姜羡宝也不是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她笑了笑,不再强求,拱了拱手,说:“那好吧,我今天也收摊了。”
“希望各位明天能够得偿所愿。”
说着,也带着阿猫阿狗往回走。
她的卦摊还在街上,没有收回去。
不过那个她寄存卦摊的店家,应该会帮她看着点儿。
她走回到卦摊前,东西果然都在,也没人动她的卦摊。
姜羡宝收拾了东西,发现辛昭昭也跟过来了。
她朝她点点头,跟阿狗一起,把卦摊抬到店家那里寄存。
等她出来了,辛昭昭才说:“……你刚才,是怎么算到,那东西,其实是在水里,不是在药柜的抽屉里?”
姜羡宝反问她:“那你是怎么算到,那东西在药材行药柜的抽屉里?”
这个可比她后来“算”的难多了。
如果是姜羡宝从头开始算,她得先去周公家里的案发第一现场,勘探个明明白白才行。
至于后面的药材行,姜羡宝觉得,自己是完全推理不出来的。
除非对方业余到留下各种跑路的线索。
但是很明显,对方非常谨慎。
从周公家,到药材行,其实隔得很远。
这种案子,路程一拉远,线索就很难查实。
而辛昭昭,就只是看了周公的生辰八字,又听了他说的失物,就给算出来了。
这简直是天马行空、无中生有,厉害至极。
姜羡宝打心眼里佩服。
她甚至想,如果自己有这本事,肯定能算出来,那个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到底躲哪儿去了……
辛昭昭抿了抿唇,手里扒拉着挂在腰间的小卦盘,想了想,把之前周公不愿要的合浦大珠墨玉麒麟玉佩递给姜羡宝,说:“这个我不能要,你既然把真品找出来了,这个赝品,就你拿着吧。”
姜羡宝讶然看着辛昭昭,发现她的神情间,真的没有一丝勉强或刻意。
她忍不住问:“……这虽然是赝品,但是价值不是比那真品,还要高很多倍嘛?你真的不要?”
辛昭昭莞尔:“不是我算出来的,我不要。再说,也不能要。”
“我已经收了他一两银子的卦金,再收,星主会不高兴的。”
她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天空。
姜羡宝:“……”
辛昭昭这个人居然能克服银子的诱惑,姜羡宝越来越佩服她了。
果然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有信念的人啊……
当然,她转念一想,也许不是因为信念,纯粹是因为地位不同。
人家辛昭昭师承星衍门,自己的家世肯定也很不凡。
在这种人眼里,合浦大珠,估计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珍品。
但是姜羡宝就不一样了,对她来说,这合浦大珠,就是她和阿猫阿狗,以后多少年温饱生活的保障啊!
她可再也不想再乞讨为生了……
姜羡宝拿起这合浦大珠串成的墨玉麒麟,仔细打量起来。
看了一会儿,她想起之前那只真正的淡水蚌珠墨玉麒麟,笑说:“这只明显个头更大,起码是周公家那只的两个大。”
“而且因为合浦珠个头太大,串出来的墨玉麒麟,没有个头小小的淡水蚌珠那么灵动。”
“就这手艺来看,做这东西的匠人,没有那个淡水蚌珠的匠人厉害。”
“手工钱肯定差老了。”
辛昭昭看了姜羡宝一眼,心想这女娘长了一张可以倾国倾城的脸,可是说话行事,总是透着一股俗气……
事事都谈钱,未免不够雅致。
她的思绪飞快闪过,很快收敛下来,对姜羡宝说:“那你能告诉我是怎么算出来的吗?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算出来的,可以吗?”
这是她能想出来的,公平的交换。
姜羡宝意味深长地说:“其实,辛神算不需要知道我是怎么算出来的。”
“你算得比我准。”
“因为很明显,那些失主啊,他们更喜欢你的卦,不是我的……”
如果他们更想找到自己原本的失物,就会找姜羡宝算卦,就像今天的周公一样。
可惜,他们都像那个赵使君和陈处士,如果能有更好的东西,谁在乎自己丢的东西去哪儿了?
再悠久的镇宅之宝,也不能阻止他们发这笔意外之财。
辛昭昭眨了眨眼,一双杏眼看起来无辜又懵懂,和平时给人起卦时候的高冷淡漠,完全判若两人。
姜羡宝觉得辛昭昭也挺有意思的。
辛昭昭想了一会儿,才说:“那你的意思是,就算我算错了,那些人也不会说出来,因为,他们更想要那个错的结局?”
姜羡宝低头收拾东西,微笑说:“这不明摆着嘛?不然的话,怎么那位赵使君和陈处士都是闷不吭声?——那都是在闷声发大财啊……”
辛昭昭有点固执地说:“不管他们怎么想,对我来说,我就是算错了。”
“所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算对的。”
姜羡宝无语望天。
不过这种阅历不够的娇娇女,姜羡宝前世也见过不少,都能把她们哄得开开心心。
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她伸手,轻轻拍拍辛昭昭瘦削肩膀上不存在的尘灰,很亲昵地说:“其实,你并没算错,反而应该很骄傲自己的成就。”
“因为咱们卦师起卦,是以人为本,算的,是这些人心里想的事情。”
“他们想要更好的,你给他们更好的,这不皆大欢喜嘛?”
辛昭昭眨了眨眼,不吃这一套,固执说:“不,周公就不要更好的,所以我还是算错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算对的?”
姜羡宝心想,我是怎么算对的,这可不能说……
说了,她还怎么靠“卦术”,忽悠银子?
这可是她的立身之本,绝对不能透露。
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个辛昭昭,卦术可能确实精通,但是人情世故方面,太差了。
姜羡宝现在有点明白,那个星衍门,为什么让辛昭昭出来“历练”了。
这是要她从高高在上的门派精英弟子的身份里出来,看看脚底下的劳苦大众是如何过日子的,从而学会怎么与人相处吧?
这个乖,可不能白教。
姜羡宝眼珠一转,说:“给我五两银子,我就教你。”
辛昭昭虽然性情执拗,但是并不傻。
她听出了姜羡宝语气中的敷衍之意,微愠说道:“你想骗我的银子?”
姜羡宝:“……”
这孩子,确实太不会说话了。
卦师的事儿,怎么能说骗呢?
充其量也就是忽悠而已……
姜羡宝在心里暗笑,明面上大义凛然说:“辛神算不知道‘法不可轻传’这句话嘛?”
辛昭昭一愣,深思说道:“我确实没有听过这句话,是谁说的?出自何处?”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忘了,这句话,出自她前世那个时空的古代,跟这个古代,完全不同……
她只好硬着头皮,淡淡地说:“我说的,不行嘛?”
辛昭昭深深看她一眼,说:“你本来是个乞儿,因为得了边军两个将官的青睐,才摆脱了乞儿的身份,来这里摆卦摊。”
“但是你识字,还能出口成章,懂《大衍算经》,又说得一口纯正的京城话,你的身份,肯定不低。”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缠着我,但我也不是傻子。”
“我是有心跟你交流,你不说也就罢了,跟我这儿敷衍,算什么回事儿?”
姜羡宝挑了挑眉,心想,这人的观察力不弱啊……
原来自己已经有那么多破绽了。
不过没关系,这都是原身的经历,有了沈凌霄背书,没人会觉得她“与众不同”。
当然,原身跟沈凌霄的事,属于过去了。
往事不要再提。
再说,泥人还有三分土性……
这辛昭昭,是被她惹恼了?
可是,再恼她也不能说啊!
姜羡宝想扯开话题了。
她心念电转,突然问:“那你知道什么是‘灵机’嘛?”
辛昭昭怔了怔,明显对姜羡宝这转移话题的本事,有点接受不良。
像是大脑宕机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抬了抬下颌,有点骄傲地说:“……灵机?我当然知道,我就觉醒了灵机。你想问什么?”
姜羡宝虽然早猜辛昭昭是觉醒了灵机的卦师,但是现在被她亲口证实,还是呆了呆。
不够很快,她按捺住心头那一丝淡淡的羡慕嫉妒,轻描淡写地说:“前几天,落日关发生大战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从天而降的流星和火焰?”
辛昭昭点点头,说:“看见了,那天晚上那么大的阵仗,整个宏池县都被吵醒了,谁能没看见?”
“边军后来不还来县里与民同乐,庆祝大捷了吗?”
姜羡宝趁热打铁,连忙问道:“那你有没有起一卦,看看那天晚上,为什么会有流星突然降世,打击那些西磨人?”
辛昭昭茫然:“流星降世,当然是因为西磨人倒行逆施,连上天都看不下去,降下天罚惩罚他们。”
“为什么要起卦?”
“这种跟上天有关的事儿,也能起卦吗?”
姜羡宝的语气带了一丝魔鬼般的诱惑:“为什么不能?你又不是质问上天,只是看看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一……上天天降流星,除了打击西磨人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呢?”
辛昭昭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她低头琢磨了一会儿,说:“我今天的三卦用完了,明天再起卦看看。”
姜羡宝很热络地说:“能不能明天你来摆摊的时候再起卦,我想看看,你跟我算的,有什么不同。”
辛昭昭讶然:“……你已经算过了?什么时候算的?”
姜羡宝微笑,一副神秘高人的派头:“……等你起完卦,我再告诉你。”
辛昭昭实在太好奇了,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没问题!明天一早,我给你起卦!”
姜羡宝忙说:“不是给我,是给……那天晚上的流星和天火,看看你能算到什么。”
辛昭昭看她一眼:“那不行。我起卦,是要有人要求才能起。”
“我可以算,但是我也提醒你一声,那是算天意,准头很低的。我还没那么厚的功底。”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在我们星衍门,算天意,反噬会很大。”
“我需要你帮忙,才能推出这一卦。”
姜羡宝毫不犹豫:“没问题!我不怕反噬!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很激动。
如果辛昭昭的卦,真的那么灵,说不定,她能算出那个跟她一起过来的杀人嫌犯,到底在哪里!
那可是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
她暂时不想离开落日关宏池县,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线索。
她并没有期望,一下子就能找到那人,但是线索,如果运气不错的话,总能找到一些的。
带着这个希望,姜羡宝也收摊回家了。
因为今天一天就挣了七两七钱银子,姜羡宝打算带两个小孩去吃点好的,打打牙祭。
三人欢欢喜喜去了县城的饮食一条街。
先去郝老三的好味客栈,问了问烤羊排的价格。
居然要五钱银子!
这可是五百个铜板啊……
姜羡宝还没反应过来,阿猫已经马上说:“阿姐!这个太贵了!”
“我们去买羊排,自己烤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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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44章 想太多
阿狗在另一边拉住姜羡宝的手,着急说:“阿姐,五钱银子,可以买好多好多的烤馍,我们还是去买烤馍吧……”
两个吃惯了苦的孩子,还不适应这样大手大脚的花钱。
姜羡宝本来也在犹豫,她也是从小节省惯了的。
但是听了两个孩子的话,像是看到了那个幼年的自己,还有拿出所有收入,只为了满足她小小愿望的寅水阿婆。
姜羡宝咬牙说:“没事,咱们偶尔吃一次,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她和阿猫、阿狗在这里天人交战,听得那客栈掌柜郝老三嘴角不断抽搐。
他拉长个脸,不悦地嘟哝说:“行了,前几天还讨饭呢……刚有了点银子就乱花……”
“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还是去旁边褚老板那里,多买几个烤馍,喝一碗羊汤就差不多了。”
“走走走!”
说着,像是驱赶小鸡一样,示意他们离开。
他已经认出来,这就是那天进店讨饭的三个乞儿。
现在好像挣了点钱,整了几身齐整衣衫,看上去像模像样。
可是没家底的人,数着铜板过日子,是不应该到他们这种店大吃大喝的。
今天吃一顿,可能接下来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都要饿肚子。
他的店虽然贵,但不挣穷人那点仨瓜俩枣。
他只挣有钱人的钱。
郝老三做出更加凶狠的表情。
阿猫阿狗被驱赶惯了,一见郝老三那手势和表情,就有点瑟缩,死命拽着姜羡宝,要离开这个好味客栈。
姜羡宝还是不忍心。
她横了阿猫阿狗一眼,看着他们战战兢兢缩回手,才问郝老三:“掌柜的,您的羊排是在哪里买的?如果您这里还有多余的,能不能卖我们一个还没烤的羊排?”
丝毫不惧郝老三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郝老三看了看姜羡宝,又看了看瘦骨嶙峋的两个孩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说:“我们这里的羊,都是从落日关外来的,每天早上现宰现杀,特别新鲜。”
“现在已经是晚食的时候,有的羊排都不新鲜了,卖不出去了。有一些剩货,一钱银子一幅,你们要买吗?”
姜羡宝眼前一亮,拼命点头:“要的要的!是一整幅羊排吗?!”
郝老三点点头,还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说:“等着!我给你们拎过来。”
说着,他去了后厨。
没多久,郝老三拎着一幅大概五六斤的羊羔排,快步走到姜羡宝面前,说:“一钱银子,肉还挺多,够你们仨吃几天了。”
“行了,打个牙祭就好……什么家庭啊,天天想着吃烤羊排,记得自己的身份!”
姜羡宝毫不理会郝老三看似恶言恶语,其实掏心掏肺的提醒,只留神看那副羊羔排。
这是一整幅羊羔的排骨,骨薄肉嫩,色泽红润,一看就非常新鲜。
如果是早上宰杀的,不可能到现在还是这个鲜度。
这明明是刚宰杀不久的。
姜羡宝是在前世那些餐馆酒楼做过学徒工的,后厨的活计,包括洗菜配菜,鉴别肉质等活儿,她也不陌生。
她看了看郝老三依然一脸鄙夷的神情,笑了笑,说:“谢谢老板。”
她递过去一钱银子。
郝老三用几张油纸把羊羔排包起来,嘟嘟囔囔地说:“其实有钱,也可以买羊肉吃,比羊排便宜,肉还多……”
姜羡宝心想,吃的就是烤羊排,羊肉另算。
但是她已经明白了这个掌柜的好意。
故意说这肉是早上的,不新鲜了,其实根本就是现杀的,只为了找个理由,低价卖给她。
所谓刀子嘴,豆腐心,就是这种人吧……
郝老三把羊羔排包好之后,递了过去。
姜羡宝从郝老三手里接过刚刚包好的新鲜羊羔排,礼貌地说:“多谢您呐。”
郝老三愣了一下。
没想到一个小乞儿,还挺有礼。
阿狗忙伸手说:“阿姐,我来拎!这个太重了,阿姐拎不动。”
姜羡宝:“……”
她没跟阿狗争执,任凭他接过包好的羊羔排。
三人高高兴兴回到沙河坊租的院子。
院门一关,姜羡宝就撸起袖子:“阿姐给你们做一顿烧烤!”
烧烤要好吃,最重要其实还是食材。
蘸料只是锦上添花。
如果食材不够好,蘸料哪怕弄出花来,也只能让人吃到一嘴的调料味。
食材新鲜又好吃,哪怕只蘸一点点盐,都是无上的美味。
姜羡宝发现,这个羊羔排,真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烤羊排!
她只用野葱和一点点盐做了蘸料,就把两个孩子吃得狼吞虎咽。
上次她做的刀削面,已经让两个孩子吃得抬不起头。
这一次的烤羊排,更是让他们快要把眼睛都掉在羊排里拔不出来了。
那个鲜嫩,几乎没有膻味。
再加上姜羡宝超前的烤肉手艺。
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丰腴的汁液在齿间流转。
软糯里透出一股微醺的草木香,中和了油脂的腻,添加了肉类的香。
他们是在院子里烤的,晚风吹来,浓郁的肉香瞬间吹遍了整个小巷。
很快,四邻传来了小孩的嚎哭声,还有劈里啪啦,家长打孩子的声音。
姜羡宝:“……”
大意了。
她想了想,还是收拾了几小盘烤肉,给左邻右舍送了过去。
“这是我今天从好味客栈买的,是他们不要的羊排肉,回来自己烤的。如果您不嫌弃,可以尝一尝。”
姜羡宝故意把羊羔排,说成是卖家处理的那种快要变质的肉。
不过大家也都不嫌弃,都欢欢喜喜接过烤肉。
然后,各家院子里,传来了小孩子欢呼的声音。
而这些邻居也不白吃她的烤羊排,也纷纷给她送了自家做的吃食。
东家送一碗火晶柿子,西家送一盘甜倒牙的葡萄干,对面送一碟小小的巨胜奴,正好给俩小只甜甜嘴。
三人高高兴兴吃完晚食。
姜羡宝又烧了点水,给俩小只洗脸洗脚,才把他们送入梦乡。
她自己倒是没有睡。
那件长大的紫色貂裘大氅,还在堂屋的矮榻上。
姜羡宝拿起剪刀,先拆下紫色毛毡外罩,再唰唰唰唰,把里面的貂皮,平均裁成了两大块。
一块要做貂裘被子。
比着这一半貂裘的尺寸,她用月白色细叠布,缝了个被罩,将那部分貂皮毛料、毛毡外罩一起套起来,做了一个貂裘被子。
看这天气和地域,不用沈凌霄他们提醒,姜羡宝也知道这里的冬天会十分寒冷。
除了烧炕,他们也需要一床真正可以熬过寒冬的被子。
貂裘被子做好了,她又把另外一块貂裘连带毡料外罩,从上到下裁成两份。
一份略微宽一些,一份略微窄一些。
窄的那一块,她均匀裁成四份貂皮。
这四份,正好给阿猫阿狗,做成上下分开的上衣和下裤,这是给俩小只做的貂皮冬袄和冬裤。
一人一套。
就这么剪裁,做出来的冬袄冬裤对他们来说,都大了一截。
需要把边卷起来,等他们长大一点,再放下来。
考虑到紫色不是一般人能穿的颜色,姜羡宝用自己买的暗红色粗叠布,给紫色毛毡外罩外面,再缝了个可拆卸的外套。
最后剩下的宽一些的那块貂裘,是给她自己的。
她依然是裁成两块料子,也分别缝成了上衣下裤的样式。
因为貂裘料子不太够,那裤子,她做成了非常合身的细腿款的。
为了不让人觉得太过惊世骇俗,她在冬裤外面,缝了一层裙式外罩。
这样从外面看,是裙子,但是里面是裤子。
姜羡宝手脚还算麻利,做的也不算细致,反正缝起来能穿就行。
但一通忙乎下来,也快天亮了。
听过外面的打更声,她吹了蜡烛,爬上床,打算眯一会儿,就起床去摆卦摊。
炕洞里已经没有火了,可两个孩子就跟两个小火炉一样,被子里暖烘烘的。
姜羡宝疑心她不用准备貂裘被子,他们也能暖和的过冬。
她在他们中间美美睡下。
一觉到天明,她一个梦都没有做。
她也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起来了。
姜羡宝惦记着让辛昭昭去算第一卦,所以很快洗漱完毕,随便吃了早食,就带着阿猫阿狗来到他们摆卦摊的地方。
他们来得太早了,辛昭昭还没出摊。
姜羡宝就给了阿猫阿狗一人两个铜板,豪气万分地说:“拿着,去后面那条街给自己买点想吃的东西。”
“阿姐能挣银子了,你们不用想着给阿姐省钱。”
阿猫阿狗上一次手里有这么多钱,还说贺孟白和陆奉宁给了他们铜板。
但是这一次是阿姐给的,是不一样的。
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欢呼起来。
“阿姐好厉害!”
“阿姐能挣钱了!”
“我们去买好吃的!”
“阿姐等我们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姜羡宝忙说:“别给我买,你们就买自己喜欢吃的。”
“我想吃什么,自己会买。”
阿猫阿狗“哦”了一声,转身踢踢踏踏跑远了。
目送这俩小孩走远了,辛昭昭才慢吞吞地走过来。
见她过来,后面的店家赶紧把她寄存在这里的卦摊搬了出来,摆在她经常摆摊的地方。
姜羡宝等辛昭昭坐下来了,才笑眯眯走过去,说:“辛神算早啊!”
“你吃早食了没有?”
辛昭昭淡淡地说:“吃过了,你准备好了吗?”
姜羡宝点点头:“等了一晚上,迫不及待了。”
辛昭昭说:“你的生辰八字。”
姜羡宝愣住了:“……算天火和流星,干嘛要我的生辰八字?”
辛昭昭说:“因为是你要算的。”
“卦由天定,缘从人心。”
“没有人,就没有卦。”
姜羡宝想了一会儿,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
好像有什么天人合一的味道在里面。
她沉吟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像是闪过什么东西,她一惊。
再回想的时候,已经想不起来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是什么了。
姜羡宝轻咳一声,说:“那我说了我的生辰八字,辛神算要给我保密哦!”
辛昭昭微愠说道:“我是卦师,是在我们星主下发过誓言的卦师。”
“如果我把来算卦人的生辰八字随意泄露,我会受到星主的严重惩罚和反噬,轻则昏迷不醒,重则性命不保。”
“我们大景朝的卦师,都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姜羡宝大为惊讶。
她不知道有这种严重后果,曾经还嘀咕过,生辰八字多重要啊……
算一卦都要生辰八字,万一被卦师拿去做坏事了呢?
原来不是可以毫无后果的使用别人的生辰八字。
这个后果,还非常严重。
可姜羡宝觉得这个规则,简直好得不像真的,试探问:“那这个反噬,是只有你们星衍门的卦师有呢,还是所有卦师都这样啊?”
辛昭昭眼底转过一丝高傲,说:“这个反噬,当然所有卦师都有。”
姜羡宝思维严谨,想了想,又说:“那不泄露八字,只是做坏事呢?会不会反噬?”
她可是知道一个卦师如果想害人,有无数种不需要对方生辰八字的方法。
辛昭昭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她,重复:“我们卦师,是不能随便泄露客人的生辰八字。”
“仅此而已。”
姜羡宝顿时明白了。
原来,辛昭昭的意思是,她只发誓,不随便泄露客人的生辰八字,并没有说,不能做坏事。
也就是说,只要不随便泄露客人的生辰八字就可以了。
卦师是可以做坏事的,并且不会被反噬。
姜羡宝有点悻悻然。
果然是自己想太多。
不过,姜羡宝看了看辛昭昭,觉得她还是能够信任的,就把原身的生辰八字说了出来。
这在她的记忆里,那一天遇到沈凌霄之后,已经想起来了。
可没想到,辛昭昭根据这个生辰八字起卦的时候,卦盘上的铜勺滴溜溜的转,铜钱连扔好几把,都没有一个完整的卦象。
因为根据《大衍算经》,三个铜钱每扔一次,得到一个爻位。
连扔六次,有六爻,才能组成一个卦象。
辛昭昭皱起眉头,说:“姜卦师,这个生辰八字,是你自己的生辰八字吗?”
? ?今天的第二更送到。晚上零点过五分有新更。
第45章 百因必有果
姜羡宝眼神微妙。
这个生辰八字,是她这个身体的,也就是原身的八字。
而她自己在现世的生辰八字,当然不是这个。
但是现世那个生辰八字,她是不可能拿到这里,给辛昭昭来算的。
这个异时空在卦术方面,本来就有异样的强大。
辛昭昭展现的那种“无中生有”的卜卦能力,不管有没有觉醒灵机,都让姜羡宝叹为观止之余,也心生忌惮。
但就算对方没有那么强大的卜卦水平,现世的生辰八字,也是她最深的秘密,她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垂眸看着卦盘,姜羡宝没有回答辛昭昭的问题,只是皱眉说:“会不会是因为我问的事情太大了,你……掌控不了?”
避而不谈生辰八字的真假。
辛昭昭蹙眉沉吟,说:“……也有可能。要不这样,我握着你的手,让你帮我起卦,看看能不能成卦。”
她轻轻握住了姜羡宝的右手,开始扔铜钱。
这一次确实不一样了。
混乱不堪的爻位一一成型,最后形成了一个“上震下离”的【紫宸狱】卦象。
“还真的成了?!”辛昭昭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卦盘,又看了看姜羡宝,“你到底问了什么?真的是流星和天火?”
姜羡宝一看这卦象,很是惊讶。
这特么也太准了吧!
【紫宸狱】,上卦为震,震就是雷。
下卦为离,离就是火,是电。
可不就是天雷交加,流星天火嘛!
辛昭昭却说:“成卦【紫宸狱】,说明你问的不仅仅是天火流星,还有人。”
“因为卦象里的这个‘狱’,是人为之狱。”
“你想找一个人,把他抓到大牢里?”
姜羡宝:“!!!”
麻了……
一瞬间,姜羡宝只觉得如同天顶盖都麻了。
她脊背僵直,身体止不住有轻微的颤抖。
怎么会这么准?!
她可什么都没说!
算出来天火流星没什么问题,姜羡宝知道自己问的,就是那一场把她带过来的流星雨。
可是,就这一卦,居然能算出来她是为了追凶!
这里面的意思,就太深了……
她没有透露出丝毫信息,那是她隐藏在心里的秘密,跟自己的生辰八字一样,不足为外人道也。
怎么就被辛昭昭,一个卦象,就算出来了?!
姜羡宝全身发寒之余,又觉得难过。
对方肯定觉醒了灵机……
没灵机的人,真是处处不如人啊!
她掩饰性地眯了眯眼,依然没有正面回答辛昭昭的问题,只是冷静地说:“你能从卦象里,都看见什么?”
“那天的天火和流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里有展现吗?”
辛昭昭低头看着卦盘,继续说:“这一卦的爻位是初九【缚足锁】,说明那个人曾经被抓住过,但因为只是起始位,代表这种抓捕,并不牢靠,所以,这人跑了。”
姜羡宝忍不住了,轻声问:“……这怎么看出来的?我看到的,为什么跟你不一样?”
辛昭昭不解地看她一眼,说:“很明显,都在卦象里写着呢。你看到的是什么?”
姜羡宝不动声色拨弄辛昭昭的卦盘:“我看见的是【焚星坠】,天火焚城,血染狂沙。”
辛昭昭瞪大眼睛:“不对啊……【焚星坠】是‘上坎下离’。”
“而【紫宸狱】,是上震下离,你看这‘坎’和‘离’,位置恰好是反着的,你是不是看反了?”
姜羡宝依然坚持说:“不是吧,从我这个角度看,这就是反着的呀……”
辛昭昭嘴唇嗫嚅几下,揉了揉眼睛,继续努力看着卦盘。
可是她越看,视线就越模糊。
没多久,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头也开始疼痛,耳边仿佛有人细细簌簌说话的声音,像是掉进了一个极大的蜂巢,什么都听不真切。
姜羡宝没听见辛昭昭回答她,手指在卦盘上嘀嗒嘀嗒地敲击,营造出催眠的氛围,悄悄引导话题:“你看到了几个方向?”
“你怎么挑选你认为正确的方向?”
姜羡宝这么问,其实还是在确认,辛昭昭是否觉醒了“灵机”。
辛昭昭却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捂住脑袋,低叫一声:“啊——!姜卦师,你到底问了什么?!”
“我被反噬了!”
姜羡宝倏然抬眸,看见对面的辛昭昭脸上,已经流下两行血泪,在她白皙的面庞上,分外骇人。
姜羡宝心里一跳,但还是镇定地问:“我要怎么帮你?你的眼睛流血了!”
辛昭昭声音颤抖,身体也在颤抖:“……抓……抓住我的手,搅乱卦盘!”
姜羡宝立即握住她的手,在卦盘上用力一扒拉。
咣当一声,卦盘上的铜勺掉落在地,居然摔得四分五裂。
那些铜板立即像是风干了一样,褪去了所有颜色,变得灰白而脆弱。
像是用手一掰,就能掰成两半。
姜羡宝看见这么奇怪的场景,眼神微闪,但是并没有多动容。
作为省厅重案组的刑侦人员,她见过比这更千奇百怪的现场。
跟着寅水阿婆摆卦摊,偶尔也会有些难以解释的现象,她都已经习惯了。
姜羡宝有力地握住她的手,冷静地问:“还要做什么?”
辛昭昭眼睛里的血泪,终于停止了。
她从姜羡宝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脸,又将一把新的铜勺,和三枚铜钱,放到卦盘上。
姜羡宝看着她,说:“是那铜勺和铜钱,为你承担反噬了?”
辛昭昭已经不头疼了。
她看着姜羡宝,皱眉说:“本来说好,是你帮我挡反噬,但是你的命太硬了,不仅没有帮我挡住反噬,反而让我为你承担了一份因果。”
“后来没办法,我只好用铜勺和铜钱替换反噬之力。”
“不然,我今天在劫难逃。”
姜羡宝:“!!!”
怎么滴,辛神算,百因必有果,你的劫数就是我嘛?
姜羡宝拍了拍辛昭昭的肩膀,感慨说:“辛神算还是厉害的,居然随手就能找到替换的方法。”
“对了,你现在没事了吧?”
辛昭昭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暂时没事了。”
“好在我一天只算三卦。这已经算是第一卦,后面还有两卦,算完我就回家歇着。”
说着她又看着姜羡宝,说:“……承惠,一两银子。”
这是要卦金了。
姜羡宝眯了眯眼,心想,可不能让你这么容易就挣我一两银子……
对她现在的收入水平来说,一两银子是妥妥的高消费了。
姜羡宝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恍惚间,辛昭昭像是看见眼前有一支艳到极致,又清雅无双的牡丹,缓缓绽放。
她眨了眨眼,恍惚说:“……你如果不是皮肤又黄又糙,一定美得不可方物。”
姜羡宝:“……”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吃了天圣果之后,连被拶刑弄伤了的手指都能一夜痊愈。
可是原身以前那张如同羊脂玉一般凝脂堆雪的面庞,仿佛春日桃花般胭水含润的眼角眉梢,现在却是发黄且糙。
这落日关的天气,对皮肤摧残得这么厉害嘛?
天圣果都无能为力?
可是辛昭昭的皮肤,依然细腻白皙啊……
姜羡宝这么近看她,都看不出她脸上有任何瑕疵,嫩得如同新剥鸡蛋。
辛昭昭想了想,从自己随身的织锦缎挂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递到姜羡宝手里,说:“这是我出京的时候,我师父给我准备的面脂,对这落日关的风霜,特别管用。”
姜羡宝:“……”
她在问卦的事儿,怎么就扯到护肤品上面了?
姜羡宝意识到自己被辛昭昭带偏了,忙笑着往回转,说:“那谢谢辛神算的面脂。不过,我还是想知道,辛神算是怎么算到我没有问的卦象的?”
辛昭昭定了定神,说:“你是说抓人的事?”
姜羡宝点点头:“愿闻其详。”
辛昭昭说:“我也是根据卦象来说的。你这卦的初爻,是【缚足锁】,这就是束缚、抓人的意思。”
“我没有看见别的东西,只看见这个。”
姜羡宝连忙说:“那你就是没有看见别的可能,只看见一种?”
辛昭昭歪头,疑惑地问:“怎么?你能看到两种可能?”
姜羡宝心想,我岂止看到“两种”,我的想象力,能让我“看到”无数种可能。
想在这里面挑一个最可能的,对她这种没有觉醒灵机的人来说,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而辛昭昭,根本不用在很多种可能里挑一种,她直接只看见一种……最可能的一种。
这是什么样的天赋!
姜羡宝羡慕嫉妒,但没有恨。
她低头,把辛昭昭新的铜勺拿在手里转了转,说:“那这个卦里,还有什么?”
“天火、流星、逃跑的人,还有呢?天火和流星已经过去了,逃跑的人呢?跑到哪里去了?你能算到嘛?”
辛昭昭拿出卦书,淡淡地说:“如果还要问,那就是另外一卦,你前一卦,还没给钱呢。”
姜羡宝挑了挑眉说:“这明明是一卦,辛神算怎么能拆成两卦?”
辛昭昭叹口气,说:“那我实话实说,我其实,没法继续给你算下去了。”
“刚才你也看见了,这一卦如果继续算下去,我会没命的。”
姜羡宝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她还想努力一下。
结果辛昭昭就是不肯,摇头说:“真的不能给你继续算下去了。”
“你也没法给我挡灾,你这人,命太硬,谁拉你挡灾,都会被反噬的,而且还很厉害。”
姜羡宝心想,都穿越了,命能不硬嘛?
不硬的那个,现在已经香消玉殒了。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说:“好吧,那谢谢辛神算了。”
“祝辛神算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辛昭昭微愠说道:“我说了,我算卦,不是为钱,你别祝我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姜羡宝说:“那祝什么?”
辛昭昭认真说:“祝我卦术有成,能够早归师门。”
姜羡宝点点头:“嗯,那就祝您心想事成。”
她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卦摊前,凝神思考刚才的卦象。
辛昭昭死死盯着姜羡宝的背影,张了张口,想说,你还没付卦金!
可不知怎的,她觉得,以对方那吝啬抠搜的劲儿,这一两银子,恐怕没那么容易从对方口袋里掏出来。
这么想着,辛昭昭又怔住了。
什么时候,她辛昭昭,也开始思考这么有铜臭味的问题?!
她可从来不是这么俗气的人。
一定是被这位姜卦师带的……
辛昭昭的眼神转为幽怨。
抿了抿唇,虽然极不情愿,辛昭昭还是从自己的袖袋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到自己存放卦金的口袋里。
虽然看上去是左手放右手,但辛昭昭还是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就当是我给姜卦师垫付卦金了,以前也给别人垫付过的。
毕竟在落日关宏池县这种边陲小地方,每天三卦,每次一两银子,真的很难凑齐。
所以偶尔,她也会玩这样的小把戏。
只要以后找姜卦师要回来,就没事了。
辛昭昭掏出自己的记账本,在上面很认真地,用簪花小楷写上一行字。
姜卦师于落日关宏池县县城,欠银一两。
姜羡宝浑然不觉的样子,坐在卦摊前,如同一尊雕像。
没多久,阿猫阿狗带着八个大大的烤馍回来了。
“阿姐!阿姐!瞧我们买了好多的烤馍!”
“可以吃好多天!我们可以好多天不用讨饭了!”
姜羡宝:“……”
她小声说:“不是让你们去买些自己想吃的东西嘛?小食糕点什么的,怎么又买烤馍了?”
“烤馍是主食,不是小食。”
阿猫阿狗对视一眼,都说:“……可是小食太少了,吃不饱。”
姜羡宝:“……”
这俩孩子,可太让人心疼了。
她发誓,一定要赚多多的银子,让俩孩子能够吃零食吃到饱的程度!
阿猫阿狗买来这么多的烤馍,也不能就在卦摊放着。
姜羡宝带着他们回了一趟租住的小院,把烤馍放下。
等再回来的时候,辛昭昭那边,已经有了今天的第二个顾客,也就是昨天那些丢失镇宅之宝的郎主中的其中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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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笑纳
辛昭昭昨天只给那些人算了三卦,剩下还有四个丢了“镇宅之宝”的人。
眼前这个失主,看上去年纪老迈,但是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依然精明得很。
辛昭昭收了他的卦银,给出卦象之后,他就带着自己的管家和下人,迅速去了县学所在的地方。
喜欢听闲话看热闹的阿猫,不出所料地跟着过去了。
没多久,阿猫回来了,悄悄对姜羡宝说:“阿姐,这个王郎主,丢的是瑞兽浮雕青石砚,但是在县学的至圣先师大殿里找到的,是瑞兽浮雕青玉砚,我亲耳听见那管家跟王郎主说的。”
“王郎主还说,青玉砚,比他家丢的那个青石砚要好多了,就将错就错吧。”
姜羡宝:“……”
果然。
那王郎主没有再回来,也就是东西找到了,反正卦银已经付了。
没多久,辛昭昭那边迎来了今天的第三个顾客。
这一次,辛昭昭给他算出来的,是在正西面的玉衡位。
那里有个骆队驿店。
这个孟员外丢的,是一支缠枝红玛瑙银凤钗。
但是听看热闹回来的阿猫说,孟员外找到的,是一支缠枝红玛瑙金凤钗。
银子变金子,孟郎主乐开了花,揣着金凤钗就走了。
姜羡宝:“……”。
剩下还有两个郎主,但是他们来晚了,辛昭昭今天三卦已毕,可以收摊了。
而这两人,也没有找姜羡宝的意思,说好了明天一大早就过来,务必要找辛神算给他们把东西找回来。
阿猫阿狗的耳朵特别尖。
他俩分别跟着那两位郎主走了一段路,回来给姜羡宝学:“阿姐,那俩郎主好像已经知道了,辛神算给他们算出来的位置,可以找到比他家丢的东西,更好的物件。”
“他们都打算要挣这个钱,不要他们丢的东西了。”
姜羡宝心想,这件事,太蹊跷了。
谁那么好心,白白给你们送银子?
难道不怕付出更大的代价嘛?
天上掉馅饼,一般都是会砸死人的。
姜羡宝一个人坐在卦摊前,没有人找她算卦,她也没有闲着,而是拿了一支自制的炭笔,在麻纸上画圈。
根据辛昭昭这两天给那五个人算的位置,都是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来的。
如果这么推算的话,剩下只有两个位置:开阳和瑶光。
开阳的位置,在西北正面。
瑶光的位置,在西北极点。
姜羡宝琢磨了一会儿,看天色不早,也是下午了,也收了摊。
她带着阿猫阿狗,跟闲逛似的,来到宏池县城的西北面,又一直走到西北极点。
她发现,西北面,有一个大大的演武场,正好合了“开阳”的意思。
而西北极点,是县城城墙的西北角楼。
如果她没推理错,那明天辛昭昭算的,一定是在这两个地方。
走了一圈之后,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回到自己小院,开始准备做晚食。
今天他们没有烤羊排了,而是把昨天剩下来的烤羊排肉,重新热了之后,三分之二塞到烤馍里,做了好吃的肉夹馍。
还有三分之一,做了羊肉汤。
三人吃得饱饱,热乎乎的,在温暖的屋子里,听着屋外寒风呼啸,觉得生活无比美好。
阿猫阿狗两人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兴奋地打闹。
姜羡宝把昨晚给他们做的紫貂冬袄和冬裤拿出来,说:“试一试。”
“听外面的风,明天会更冷。”
阿猫阿狗都是眼前一亮,从床上爬起来,自己忙不迭地套上衣服,都不用姜羡宝给他们穿。
穿上之后,姜羡宝发现还是有点大。
她已经卷了边了,居然还是太长。
比如裤子还要往上挽一截。
冬袄也是,袖子得卷一下。
上身有点长,但是如果在腰上加个腰带,就会利索很多。
但是阿猫阿狗那么小,绑腰带什么的,也太为难他们了。
姜羡宝决定在里面给做个松紧带,不仅显出小小的腰身,而且可以让衣服更帖服,不会钻风。
等他们再长高一些,再把松紧带拆了,就能当正常的上衣穿。
姜羡宝拿过来针线笸箩,开始给他们改衣服。
阿猫阿狗乖乖躺下。
昏黄的油灯里,他们看着姜羡宝低垂的头,一缕垂下的黑发,随着她缝补的姿势,在灯光下轻轻摇晃,如同催眠一般,慢慢进入了梦乡。
……
第二天,姜羡宝醒得比平时早得多。
她说了不能让辛昭昭这么容易挣到自家的银子,说到做到!
她打算早上用正宗的羊血,炖一碗羊血羹,给辛昭昭送去。
女子失血之后,饮一碗羊血羹,比吃补药都要强,这样可以抵一钱银子。
她太穷了,不得不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天刚蒙蒙亮,沙河坊的大门才打开,姜羡宝把一个陶盆放到竹篮里,拎着去了宏池县唯一一家肉铺。
“店家,今天有羊血卖吗?”
清晨的风吹来,仿佛要把空气冻成冰晶。
姜羡宝在头上包了个非常乡土的红底碎花头巾,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眸子。
肉铺的老板拿起一把大砍刀,啪地一声剁在案板上。
他也不看案板前面的姜羡宝,只对后面吼了一声:“小仨儿!羊血还有不?”
后面的店铺里传来一声清朗的少年嗓音:“还有嘞!早上刚宰的,血还热乎呢!”
很快,肉铺的伙计端了一个陶盆出来,里面已经撒了盐,羊血开始凝结,软糯糯,在清晨的阳光里微微发亮。
“小娘子要多少?”他热情地看着姜羡宝,手里的长刀对准了那一陶盆的羊血。
姜羡宝忙问:“这一盆多少钱?”
那伙计惊讶:“都要啊?”
姜羡宝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家里弟弟妹妹年纪小,想给他们补补血……”
那伙计笑了:“小娘子真是个好阿姐!”
肉铺的老板侧头看了一眼,瓮声瓮气地说:“这一盆羊血,用了五只小羊。”
“你给二钱银子,都给你。”
“没有的话,一块羊血豆腐二十文钱。”
所以这一陶盆的羊血,也只够做十块一寸大小的羊血豆腐。
真挺贵的。
姜羡宝从衣袋里拿出两个小小的碎银子,说:“这是二钱银子,可能还多点。店家再给我点羊骨头就行了,不用找。”
那肉铺老板用手掂了掂两个碎银子,点点头:“二钱多一点,我也不占小娘子便宜,再给你一根羊骨头。”
说着,一根还带着肉渣的羊骨头,用草绳绑起来,递给了姜羡宝。
姜羡宝拿出竹篮里的陶盆,装了满满一盆的羊血,左手拎着一根羊骨头,在清晨的阳光中,快步回到自己租的小院。
回去之后,那陶盆里的羊血,已经完全凝固了。
姜羡宝把这一整盆羊血,切成了一寸来宽的小方块,如同暗红色凝脂,颤颤巍巍。
拉开灶台下面的门,起火用羊骨头炖汤,再加野姜片和野葱花,很快中和了那种温热的膻味。
姜羡宝发现,肉铺里卖的羊,应该没有好味客栈的羊肉质量好,因为好味客栈的羊肉,只有一个鲜味,真的没有膻味。
肉铺这里的羊骨头和羊血,是普通羊都有的那种膻味。
当然,不算很明显,用一点调料就能中和。
也不是不好,有的老饕,还就好那一口膻味,甚至认为,没有膻味不算是真羊肉。
这当然是见仁见智。
姜羡宝很快把切了块的羊血,下入滚开的羊骨头汤中。
然后用竹筷轻轻捣了捣,那血块在锅中似散非散,渐渐成了羹状。
羊血的颜色,也从枣红色,转变为深红。
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出来,姜羡宝用勺子舀了一勺。
汤羹入口,细嫩中带着微韧的滑意,都不用咀嚼,直接进入胃中,最养失血之人。
姜羡宝盛出三碗羊血羹,每碗一块羊血豆腐的量,再撕了刚刚烤好的烤馍放进去。
浓浓的麦香吸足了羊汤和羊血的鲜味,再加一点点胡椒和茱萸,清晨里吃上一碗,从大脑到指尖,都能给你精神起来。
刚刚起床的阿猫阿狗闻着香味跑到厨房,看见榆木方桌上的三碗羊血羹,脸色很是纠结。
他们应该是高兴的,而且很馋,因为那味道,实在太鲜了!
嘴角很快就流出了亮晶晶的口水。
但他们还是惴惴不安地说:“阿姐……咱们也不用天天吃肉吧?”
“大早上就吃肉……吃惯了,以后讨饭会吃不香的……”
姜羡宝:“……”
讨饭无论如何也吃不香啊!
她啼笑皆非,摸摸俩小只的头,说:“阿姐的病已经好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们去讨饭。”
“跟着阿姐,别的不能保证,但是在吃食上,阿姐一定不会再委屈你们。”
阿猫阿狗顿时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姜羡宝:“我就知道阿姐的病已经好!”
“再也不用讨饭了!”
“再也不用讨饭了!”
……
吃完早食,姜羡宝把剩下的羊血羹,全都装在一个陶瓮里,再揣上两个烤馍,拎着来到自己的卦摊。
辛昭昭已经在那里了,还是那样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样子。
姜羡宝捧着陶瓮走过去,说:“辛神算,我早上做了羊血羹,特别补血,是特意给你做的。”
说着,她把陶瓮放在辛昭昭的卦桌上,还有两个烤馍,就搁在陶瓮的盖子上。
“我可以去给你热一热,再放烤馍,就是羊血羹泡馍,更好吃。”
辛昭昭很少吃早食,今天也没吃。
她本来皱着眉头,有点嫌弃姜羡宝把那丑陋的陶瓮放在她的卦桌上。
可是一阵风吹来,陶瓮里未散的热气,像是诱人的妖精一样,往她脑子里钻。
鬼使神差一般,辛昭昭矜持地点点头,说:“我不会做饭,如果你能帮我热好了,还有那什么羊血羹泡馍,我可以当你抵债。”
“昨天的一两银子,咱们就两清了。”
姜羡宝啧一声:“辛神算真是大方。可这一瓮羊血羹,不值一两银子,只值一钱。”
“我再给你九钱银子,咱们两清。”
说着,九个小碎银子,滴里当啷落在辛昭昭的卦桌上。
姜羡宝是把自己和阿猫阿狗早食吃的那份,算了一钱银子。
虽然他们一人只吃了一块羊血豆腐。
剩下的,姜羡宝都给送来了。
她在后面的店家借了火,很快给辛昭昭炖好了羊血羹泡馍。
端出来后,辛昭昭一口气喝了三碗羊血羹,还有两个烤馍。
她素白的脸,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
当然不是补血补的。
再好的补血膳食,也没这么快的效果。
纯粹是热热的羊血羹,还有里面的茱萸和胡椒的效果。
吃完之后,辛昭昭发现自己的心情无比舒畅。
以前每天早上起床特有的郁闷和憋屈,奇迹般一扫而光。
她对姜羡宝赞道:“姜卦师好厨艺,可以开食铺了。”
姜羡宝笑眯眯:“这一年在外面,不得不自己张罗吃的,没想到我还有厨艺天份。”
她是在给自己的技能打补丁。
因为原身,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娘子,连厨房都没去过,哪里会厨艺?
有了这一年做铺垫,等以后回到京城,见到原身的家人,她的所作所为,就不算突兀,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两人说完话,辛昭昭今天的客户,来了。
和以前一样起卦,找物,果然,也是一样的结果。
先是来自宏池县西面张家村的张里正家,丢的是一枚连珠纹青玉名章。
按照辛昭昭的卦象指出的方向去找,找到的是一枚连珠纹白玉名章。
阿猫给姜羡宝学:“……那个张里正的管家说,白玉比青玉贵重多了,他们不亏!”
然后是宏池县北面郊外住着的孙郎主家,丢的是一个团花镂空黄铜熏炉,结果找到的,是一个团花镂空鎏金熏炉。
这还用说嘛?
肯定是笑纳啊!
阿猫把孙郎主和他管家的神情姿态,模仿得惟妙惟肖,真不愧是资深听墙角专家……
姜羡宝在心里揶揄阿猫,手上鼓励地摸了摸她的头。
阿猫眯起双眸,舒服得那双布偶猫的猫耳朵,居然又露出来了。
还是姜羡宝使劲儿在她脑袋上的包包头摁了一下,才把她的猫耳朵摁下去。
阿猫回过神,立即侧头,满脸惊惶地看着姜羡宝,结结巴巴地企图补救:“……阿……阿姐,我……我我……刚……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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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只有天知道
姜羡宝秒懂阿猫的顾虑。
她轻轻移开手,弯腰抱了抱一脸惶恐不安的阿猫,在她耳边小声说:“阿猫别怕,那个耳朵……很可爱,阿姐很喜欢。”
“这是阿猫和阿姐之间的秘密,阿姐对谁也不会说的,死也不说。”
阿猫又欢喜,又感激,伸出细小的胳膊,使劲儿抱着姜羡宝的脖子,在她耳边说:“如果是要死,那还是说吧,阿猫不怕!”
“阿猫跑得很快的!那些人抓不住阿猫!”
姜羡宝:“……”
她用力搂了搂阿猫,尽在不言中。
……
这一天,辛昭昭算了两卦,还有一卦没有完成。
等到下午快天黑了,还是没有人找她算卦。
辛昭昭有点着急了。
她偏头看了看在她旁边不远地方的姜羡宝。
“姜卦师,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
辛昭昭走了过去,来到姜羡宝的卦摊前。
姜羡宝抬头看她,好奇问道:“……打个什么商量?”
辛昭昭在她的卦桌上放下一两银子,说:“昨天的卦,咱们两清了。”
“今天这样,你给我算一卦,我给你一两银子。”
“然后你找我算一卦,给我一两银子,怎么样?”
姜羡宝笑了:“原来辛神算,也不是那么古板的人。”
“行,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助人为乐,我辈义不容辞。”
“你要算什么?先声明一下,我算的,可能没你那么准,如果错了,可不许嘲笑我。”
辛昭昭被她逗得难得一笑,说:“想不到姜卦师这么有趣。你说话的时候,跟你不说话的时候,完全像是两个人。”
姜羡宝毫不在意挑了挑眉:“这叫人不可貌相。辛神算是卦师,难道还不懂这个嘛?”
辛昭昭点点头,说:“我要算……我什么时候能回师门。”
姜羡宝:“……”
这可难倒她了。
如果辛昭昭是丢了什么东西,又或者是要破什么案子,姜羡宝肯定手拿把掐。
可她问的这种特别抽象的问题,比如,什么时候能回师门……
那只有天知道啊!
咦?
这个主意不错。
姜羡宝立即装模作样问道:“……生辰八字?”
辛昭昭说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姜羡宝扔出三枚铜钱,六次之后,六爻成型,得到一个卦象——【太初天】。
姜羡宝笑盈盈指着卦盘说:“这卦好,上乾下乾,太初有天。”
“爻位初九——【潜渊骨】,龙潜深渊,只见其骨,不见其形。一切才刚刚开始。”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师门,只有天知道。”
辛昭昭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羡宝。
“……你的卦……你的卦……怎么能算到【太初天】?!”
“我命格没那么重!不可能有这一卦!”
姜羡宝淡笑不语。
她知道,【太初天】这一卦,是《大衍算经》六十四卦之首。
一般人算到这一卦,那是得有极贵极玄,重之又重的命数。
古时候,是只有帝皇那个身份的人,才能承载的一卦。
但是抛弃这些贵贵重重玄玄叨叨的说法,它还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涵义,就是它的字面意思。
太初天,万物之始。
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切都未定型,一切都在蒙昧之中。
那结果会如何,只有天知道。
辛昭昭问的是她什么时候回师门,姜羡宝回她:只有天知道。
对于姜羡宝,这是取巧的做法。
因为她其实不会算卦,也对这些什么命格贵重不以为然,所以只能含含糊糊,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她的优势,在于她什么卦象都能扔出来。
用这一卦,也只是要堵住辛昭昭的嘴而已。
谁知这一卦,正好是辛昭昭一直在想的那个意思。
她每次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师门,心里只有这一句话:只有天知道。
现在,这句深藏在心底的话,居然被一个乡野卦师给算出来了!
难怪师父在让她出门历练的时候,告诉她,不要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就看不起别人。
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做卦师,如果没有这种敬畏,是走不到高处的。
哪怕在这乡野之处,前几天还是乞儿的女娘,今天,就能在卦术上,给她上一课。
辛昭昭深吸一口气,突然又出现了昨天那头痛如裂的感觉。
冥冥中,仿佛被什么不可知的存在开始注视,她流血泪的状况又要出现了。
辛昭昭倏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敢大意,连忙双手举在胸前,掌心相对,十指交叉,向内紧扣。
两个大拇指却并没有合拢,而是弯曲的指尖相触,形成一个圆。
双手的食指则是并拢向下,斜斜指向卦盘上那个卦象。
然后低头俯身,辛昭昭喃喃念祝:“星主在上,我伏此心。偿此妄念,以财代罚。”
她保持这个姿势,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睁开眼睛。
然后看见了面前一大两小饶有兴味的三张脸,分别是姜卦师和她那两位名叫阿猫、阿狗的弟妹,都在好奇看着她。
辛昭昭再是稳重,也忍不住红了脸。
她抿了抿唇,从放卦金的衣袋里,拿出姜羡宝给她的那九个小碎银子,放在卦桌上摁住,再滑到姜羡宝面前。
“昨日为你卜卦,其实我并未完成,是用了你的卦力,又拉你挡煞,才被反噬,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收你九钱银子。”
“至于今日的羊血羹泡馍,是你请我的,不在昨日约定的卦金之内,也是你为了打破这份卜卦因果,我就不还了。”
“但是,今天的卦象让我知晓,虽然你让昨日的卜卦因果不成型,可我拉你挡煞,必须要给你补偿,不然会有更大的灾祸降临我身。”
她也在心里告诫自己,明明已经算到面前这位姜卦师的命硬,谁拉她挡煞都会被反噬,自己怎么就敢心安理得的收那九钱银子?
而姜卦师昨天没直接给卦金,今天也没按照昨天的约定还她卦金,算是救了她一命。
让她的状况,并没有滑向不可收拾的地步。
才给了她一个今天补救的机会。
辛昭昭又拿出二两银子和一两金子,放在卦桌上,从那卦象上滑过,推向姜羡宝。
随着她的动作,那冥冥中好像被注视的感觉,才缓缓消退。
辛昭昭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一两银子,是给你昨日帮我挡煞的补偿。”
“这一两银子,是给你这一卦的卦金。你这卦,算得太准了。”
“这一两金子,是我从师门里带出来的,叫‘折过金’,是我入星衍门选定了星主,由星主赐下的宝物,不是普通金子。”
“我不是给你,是给这一卦……”
“我的命格,真压不住这样的卦象。”
“金主贵,有了星主赐下的金子压阵,我勉强可以承受。”
姜羡宝昨天不直接给卦金,等到过了一天,用另外一种方法给,当然是有她自己的原因的。
但是辛昭昭突然又给她一两金子,就不知道这是哪根筋不对。
她面上不显,云淡风轻地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随手把卦桌上的二两九钱银子和一两金子都扫入手中。
“不过,辛神算,我再找你算卦的话,你可不能收我一两银子再加一两金子。”
怎么着,今天也得赚一两金子!
虽然一两金子,也只值十两银子,但那是官方汇价。
在普通人家那里,十两银子,是很难换到一两金子的。
这是大景朝的常识,姜羡宝现在也是略知一二。
随着姜羡宝收下那一两金子,辛昭昭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思无比通透,像是有什么屏障,被那一两金子,轻轻撞破。
辛昭昭瞳仁猛地紧缩。
她看向姜羡宝,终于明白了一年前,师父为什么让她来落日关历练。
原来,她的缘法,落在姜羡宝这里。
辛昭昭深吸一口气,笑得极为自然开心:“那是自然,不然我也不会再给你一两金子。”
“来,现在轮到你找我算一卦。”
她回到自己的卦桌旁,姜羡宝也跟过来了。
她的生辰八字辛昭昭已经知道了,只是问姜羡宝:“你今天想算什么?”
姜羡宝一脸好奇地说:“我还是想知道,昨天你算的那个我要抓的人,我认识嘛?”
“我后来抓到他没有?”
“我跟你讲,自从昨天听你说了这一卦,我一晚上没睡好觉,就在琢磨,到底我要抓谁啊?”
姜羡宝很巧妙的把自己想问的问题,从过去式,变成了未来式。
辛昭昭本来对姜羡宝身份有点怀疑,现在被她一席话,完全打消了疑点。
她微笑说:“我昨天这一卦,并未算完就被打断,其实我也在想,你为什么要抓人。”
“那如果是你以后要抓的,那就能解释得通了。”
“不然我还以为我的卦,真的不准了。”
很明显,这几天那些老登们“指鹿为马”的行为,已经让她对自己的卦术,开始没有信心了。
姜羡宝说:“哪有,你还是很准的,所以能不能给我算一算,我以后要抓的这个人,他在哪里?我为什么要抓他?他是谁?是我认识的人嘛?”
辛昭昭点点头:“我给你算。”
她深吸一口气,手里摩挲着三枚铜钱,悄悄向星主祝祷,得到肯定回复之后,才放心起卦。
“这一卦,【隔心火】,上离下离,既实又虚。”
“你要抓的人,你不认识。”
“你要抓他,是因为他谋害了你的至亲。”
“你和他的距离,既远又近,恍若隔世,但又如在身边。”
“卦象有云:运已成,事未终;人隔世,债相连。”
“咦?为什么这卦相显示,你的至亲,已经被害了?”
姜羡宝:“!!!”
这也太准了吧?!
姜羡宝的心跳如擂鼓,差一点就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用尽了自己的克制力,才未露出分毫。
等她回过神,又狐疑看着辛昭昭,心想,她莫不是也在忽悠她?
刚才她算了一个“只有天知道”的【太初天】。
现在她就给她来一个【隔心火】,说什么“既远又近”,简直说了跟没说一样!
不过,她怎么能算出来,至亲已经被谋害这一茬呢?
枉她刚才还用“未来式”,替换“过去式”,免得让辛昭昭怀疑。
可是,卦象还是不折不扣,戳穿了她的小心思啊……
但是辛昭昭其实没想到这一层。
她只是皱眉说:“……姜卦师,你家里,还有亲人吧?”
她也拿不准姜羡宝的情况,毕竟她第一次见到她,她在街上乞讨。
一般只有父母双亡,没有任何亲人的小女娘,才会在街上乞讨。
难道这一卦说的是,姜卦师的至亲被谋害,她才在街上乞讨?
所以,她要抓的,是那个谋害了她至亲的凶手?
辛昭昭垂眸看着卦象,想看出来更多的东西。
可是她越看,就越不确定了。
甚至连“至亲被谋害”的时间点,在她眼里也模糊起来。
她斟酌地说:“……也可能,是在以后,你的至亲会被人谋害,如果你还有至亲的话。”
姜羡宝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个解释,她喜欢。
姜羡宝压低了嗓音,轻声说:“不瞒辛神算,我确实还有至亲,不过不在这里,在很远的地方。”
“我现在确实有点担心他们了,希望他们没事。”
她现在暗示的,是原身的父母和姐姐。
这算是原身的至亲。
以后辛昭昭知道了她的“身世”,才不会起疑,而且还会给她背书。
辛昭昭忙说:“既然你还有亲人在世,那就是了。你赶紧通知一下他们,他们有所防范的话,也不是不能避免这个结果。”
姜羡宝饶有兴趣地问:“真的嘛?那如果避免了这个结果,辛神算这一卦,是准呢,还是不准?”
辛昭昭认真说:“如果能救你的至亲一命,我宁愿我的卦不准。”
姜羡宝收了笑容,心想,这个辛神算,确实是个好人。
她淡定地说:“那承您贵言,我姜羡宝的至亲,一定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辛昭昭看了她一眼:“原来姜卦师,名叫羡宝,是羡慕的羡,宝贝的宝吗?”
姜羡宝点点头:“辛神算聪慧!”
辛昭昭说:“是你的名字起的好,你家人一定很宝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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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宝子们多发章节说和书评,我有时间会去看看书评,还有章节说,主要是过了这么多年重写古言,想看看大家的反响。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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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看见有宝子质疑那个大氅改成被子再加一大两小三套冬装的情节,有这么专注细节的宝藏读者,是俺的福气,因为这证明俺用心写出来的东西,大家都仔细看了,不仅看了,还思考过。对于作者来说,这真是很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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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质疑呢,就具体解释一下细节,我就不放在文中占字数了。这个大氅,设定原材料展开是两米长(从领子到拖尾包括卷边),四米宽(包括左右卷边,和胸口的双重皮毛)。根据查询资料,这样的大氅,是给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人穿的。这里出现的三个男人,从沈凌霄、陆奉宁到贺孟白,都是高于一米八。所以当你把这件两米长,四米宽的大氅从中间裁开,就得到两块两米长、两米宽的貂裘料子。一床被子两米宽,两米长。另外一块,再裁剪成一套大人的冬装,和两套三岁小孩的冬装,我认为很合理。有懂裁剪的宝藏读者现身一下吗?
第48章 掷果盈车
姜羡宝笑道:“辛神算谬赞了。不过我家人确实特别疼我。”
辛昭昭听见这话,眼神有点微妙。
家人这么疼她,却让她做了乞儿……
姜羡宝看见了辛昭昭的眼神,一时也有点不知该怎么解释以前的事,只好扯开话题说:“辛神算不用叫我姜卦师这么生份,叫我羡宝就可以。”
“不过我的至亲和好友,一般都叫我阿宝。”
辛昭昭说:“那我能叫你阿宝吗?”
姜羡宝欣然同意:“当然可以!”
这是要做她的好友啊!
谁会排斥一位星衍门的高徒,并且心地善良的好卦师,做好朋友呢?
姜羡宝从小从底层长大,对人情世故可是精通得很……
辛昭昭也说:“那你可以叫我昭昭,不用叫我辛神算。”
“在你面前,我不好意思自称‘神算’。”
姜羡宝忙说:“昭昭不要太谦虚,过份谦虚等于骄傲我跟你讲。”
辛昭昭本来是个古板的人,而且脸上的表情一直很淡。
但是跟姜羡宝接触久了,她发现自己的表情都丰富了。
这真是个让人快乐的小女娘。
辛昭昭看着姜羡宝,发现她的眼睛特别亮,但是瞳仁又极黑,像是有无尽的吸引力,让人不由沉浸其中。
“阿宝,你如果皮肤不是这么……糙黄,你一定是个不世出的大美女!”
姜羡宝笑着说:“我又要承您贵言了!能漂亮,谁又愿意丑呢,是吧?”
辛昭昭说:“你现在也很漂亮,哪怕你的皮肤不白皙,也不细腻,但是,美就是美,这样的美貌,才是最让人惊心动魄的。”
把姜羡宝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这一天,她和辛昭昭两人的心情都非常愉悦。
……
晚上收摊回到自家租的小院,姜羡宝和阿猫阿狗吃完晚食之后,她给他们烧水沐浴。
姜羡宝给阿猫擦洗的时候,突然发现她身上的皮肤洁白细腻,触手生温,如同上好的暖玉。
可她的脖子以上,也就是脸部的皮肤,却又黄又糙,跟姜羡宝的皮肤,如出一辙。
再看看阿狗,也是如此。
以前都没注意过。
但是这两天被辛昭昭一再提醒脸上肌肤的问题,姜羡宝皱了皱眉,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等她给自己也沐浴完毕,坐在那张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抹面脂的时候,姜羡宝福至心灵,突然问道:“阿猫,为什么我们仨的皮肤都是一样粗糙且发黄啊?”
“身上的皮肤就蛮好的,没有这么差。”
阿猫和阿狗正在暖和的被窝里酝酿睡意。
因为身下的炕也烧得很热,阿猫的困劲儿上来了,有点迷糊,一时不察,脱口而出:“因为我们都用黄芝草的汁液抹了脸。”
“一次可以管三年呢……阿姐还要吗?我和阿狗可以去昆吾山再摘几把黄芝草。”
姜羡宝:“……”
她就知道!
原身的记忆里,那么美貌的一张脸,怎么会在外面风餐露宿一年,就糙成这个样子!
果然是“被做局”了。
姜羡宝不动声色,继续循循善诱:“……为什么要用黄芝草的汁液抹脸呢?是当面脂用嘛?”
阿猫喃喃地说:“不是面脂……是阿猫偷听那些人贩子说,阿姐生得太美貌,不管卖到哪里,都能卖大价钱,会有很多人抢着要买阿姐……”
“阿猫阿狗不想阿姐被人买走,所以找到黄芝草,给阿姐抹上,阿姐就不美貌了,就没人买了。”
“阿猫阿狗也抹上了,因为也总是有人要买阿猫阿狗……”
姜羡宝这才明白端倪。
是这俩小孩,为了保护原身,就用自己的方式,给她“整了容”。
不得不说,皮肤的状况,对美貌来说,还是非常有加成的。
原身的五官生的极好,艳到极致的秾丽中,又有飘渺如隔云端的清雅。
哪怕她现在皮肤发黄又粗糙,但是给人的感觉,还是美女。
但是因为没有白皙细嫩的肌肤,这种美,就没有那么有冲击力。
还是在普通人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只是一般美貌。
如果真是原身那种级别的美貌,出现在这个小小的宏池县,大概也会有“所过之处,掷果盈车”的轰动效果吧……
所以,在京城的时候,当大景朝顶级豪门朔西侯府的世子爷沈凌霄看上她,就连他的宿敌,那个承恩公府的郎君云望舒都深信不疑。
而沈凌霄的青睐,也在客观上,挡住了那些不怀好意觊觎她的目光。
不然以她那个家世,这样程度的美貌,不是福,而是祸。
可纵然如此,也改变不了沈凌霄为了他那位白月光未婚妻的骚操作,导致原身香消玉殒的事实。
功有,过也有。
功过,并不能相抵。
她面无表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把面脂抹在脸上,这种黄芝草的汁液,抹一次就能管三年,她不知道会不会对皮肤有永久性伤害。
她是学过美妆的,如果想要遮掩美貌,她有一百种法子可以做到,而且不伤皮肤。
她对俩孩子的手段,着实不放心。
姜羡宝放下面脂,回头对阿猫说:“那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解除黄芝草这种让皮肤发黄且糙的样子?”
阿猫一下子清醒了。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困惑地说:“阿姐,为什么呀?你要是变好看了,会被人抓走卖掉的……”
姜羡宝说:“我知道,我不是要变好看,我有法子让自己的长相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是黄芝草这东西,我担心它会对皮肤不好。”
阿猫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说:“如果要去掉黄芝草的这种样子,可以吃云桃,只有昆吾山有。”
“要等到明年春天。”
姜羡宝:“……”。
好吧,那就等到明年春天,总比等三年要好。
姜羡宝起身走到床边:“睡吧,明年春天再去昆吾山找云桃。”
她就这样坐在床边,直到看着阿猫阿狗睡着了,才悄悄走出卧房,来到外间。
她是有正事的。
她早就想出去,看看另外那六个被偷的“镇宅之宝”正品,是不是还在辛昭昭算出来的那些地方。
本来是七个,但是周公坚持不要被替换的那一个,只要自己原来的那个东西,所以应该只有六个正品了。
而那七个“赝品”,有一个,正在她手里。
现在已经很晚了,外面的夜,非常冷。
姜羡宝换上了自己改过的紫貂皮袄,头上还有一顶毛茸茸的羊羔毛羊皮帽。
套上陆奉宁给她买的那双暖和的羊皮短靴,再拿着那根曾经打死过佛鼬的棍子,轻轻推开堂屋的门,出去了。
卧房里,阿猫和阿狗同时坐了起来。
阿猫闷闷地说:“阿姐出去了,不带我们。”
阿狗也瓮声瓮气地说:“外面的人很坏,阿姐一个人出去,会被欺负的。”
然后俩小只对视了一眼,迅速从床上起身,飞快穿上刚刚换下的冬袄和冬裤,跟着从家里出去了。
他们追出去的时候,姜羡宝还没走出家门口的巷子。
沙河坊的巷子里,虽然没有灯,但是并不黑,因为月光很亮。
为了不吓到姜羡宝,阿猫阿狗在后面轻轻巧巧地跟着,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但是姜羡宝刚刚走出巷口,就觉得耳朵里,好像听见了一点点动静。
像是小动物一样,在安静的夜里,有点明显。
姜羡宝停下脚步,倏然转身。
在她身后的阿猫阿狗来不及闪躲,就这样被姜羡宝看了个完完整整。
阿猫阿狗也吓到了,呆呆地站在路中间,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羡宝看了他们一会儿,才小声说:“大晚上你们不睡觉,跟出来做什么?”
“外面太冷了。”
阿猫阿狗见姜羡宝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才大着胆子走到她身边,仰头看她,小声说:“阿姐,我们担心你。”
“没有我们,你打不过那些坏人。”
姜羡宝想说,自己已经有一定武力水准了。
但是想想阿猫阿狗,特别是阿狗的武力,她又觉得,也许带上他们俩,能当帮手。
万一有什么事,三个人,比一个人强。
这俩孩子看起来小,野外生存能力,比她强多了。
她得向他们学习。
姜羡宝朝他们点点头:“那跟我一起吧,我们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碎叶楼。”
“这么晚了,碎叶楼已经关门了,你们有什么办法,再进入它最高的阁楼里嘛?”
阿猫立即说:“当然有!”
“那个碎叶楼,其实有个后门的门闩坏掉了,他们的伙计大概还不知道。”
“我们可以从那里悄悄进去,那边正好有个楼梯,可以直接爬到最高的阁楼。”
看来喜欢听墙根的阿猫,把这些地方的“安保”设施,都摸得一清二楚。
姜羡宝说:“那阿猫你带路,我和阿狗跟着你。”
“好咧!阿姐看我的!”阿猫精神一振,欢快地答应一声,撒丫子就跑。
姜羡宝跟在后面,跑得轻盈迅捷,惹得阿狗频频侧目。
他本来在想,要不要拉着阿姐一起跑。
毕竟以前姜羡宝的行动能力,他和阿猫都是心知肚明。
在山上走路都会自己摔倒的那种手脚不协调。
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还有那天对佛鼬挥出的那一棍……
天圣果,这么厉害嘛?!
阿狗心情激动,跑在姜羡宝身边,说:“阿姐,早知道,我们早点把天圣果给阿姐吃就好了。”
听阿狗说到天圣果,姜羡宝心里一紧,忙说:“阿狗,以后不要再跟人提起这件事。”
“让人知道了,我们会很麻烦。”
阿狗不解:“可是,那是我和阿猫的果子啊!我们想给谁吃,就给谁吃!”
姜羡宝冷静地说:“阿狗,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和阿猫的秘密吧?”
阿狗眼神顿时闪烁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秘密?我和阿猫……没有秘密。”
姜羡宝瞥了一眼他的头顶,笑而不语。
阿狗一下子气血微顿,小声说:“好的,以后我不会再说了。”
姜羡宝轻声安慰:“阿狗,这件事,你、我和阿猫知道就好了,别的人,还是不要提了。”
阿狗“哦”了一声,很快又像想起了什么,结结巴巴说:“……那个……我……我对陆都尉和贺军医说过……”
姜羡宝大惊:“什么?!他们都知道了?!”
阿狗连忙说:“他们不知道天圣果,他们只知道,是我们给阿姐吃了果子,阿姐才不一样的。”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
这跟说了有什么区别?
陆奉宁和贺孟白只要不是傻子,马上就能联想,这个果子,不是一般的果子。
万一他们也知道天圣果的功效呢?
还有那个安家村的村长一家,如果知晓她的恢复,是吃了某个果子,那联系起来……
姜羡宝顿时毛骨悚然,背后针刺一般的感觉一闪而过,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怪兽盯住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再次郑重对阿狗说:“果子的事,你和阿猫真的不能再说了。”
“再说的话,不仅我保不住你们俩,就连我自己,大概率也会被人吃掉。”
阿狗大惊失色:“我不说!我一定不说!我不要阿姐被吃掉!”
姜羡宝继续说:“那如果不想阿姐被吃掉,你和阿猫得记好了,不能再说果子的事儿。”
阿狗苦着脸说:“我不敢说了,可是,如果有人再问我,阿姐怎么从疯了,变得不疯了,我该怎么回答呢?”
姜羡宝挑了挑眉,声音带了一丝杀气:“谁敢这么问,你就一口咬上去!”
“记住了,你阿姐我,从来没有疯过!”
“以前做出那副样子,是为了自保,听见了嘛?”
“你看,你们不是为了保护我,特意给我用黄芝果的汁液抹脸,毁了我的容貌嘛?”
这话阿狗听明白了。
他忙点头:“晓得了!晓得了!阿狗以后死也不会说的!”
“谁要再问这些,阿狗就咬死他们!”
“阿姐从来就没有疯过,是阿姐为了自保,装疯的!”
“现在那些坏人想害阿姐,才故意说阿姐疯了。”
? ?这是第二更。晚上零点过五分有新更!
第49章 真假之谜
姜羡宝觉得他孺子可教,摸摸他的头,赞道:“对,就是这样。”
“晚上回去之后,每天睡觉之前,就要跟阿猫说这事儿。”
“天天把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对阿猫重复几遍,日积月累,你们就再不会说错话了。”
姜羡宝这是让阿猫阿狗“自我洗脑”千百遍,自然其意自现。
两人一路说着话,也来到那扇门闩坏了的门旁边。
那门半掩着,院子里其实有几只狗,不过它们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有一只敢叫起来。
姜羡宝瞥了一眼,在心里哭笑不得,跟着阿狗走了进去。
顺着楼梯爬上阁楼,阿猫已经等在那里了。
姜羡宝抬头,从下往上看,这阁楼宛如一顶倒扣的斗笠。
四面的墙壁微弧呈圆形,往上渐渐收拢,最后合成一个尖尖的屋顶。
暗色骨架的梁木,透出沉厚粗粝的味道。
阁楼四面各有一道窄窄的菱格窗。
月光顺着西窗洒进来,屋里的一切影影瞳瞳。
虽然没有灯,但是姜羡宝现在有着明显不一般的视力,让她看见了掉了漆的箱子,三彩瓷瓶,酒坛,以及布幡。
几张断了腿的矮床,围着阁楼中间一张看似完好的紫檀木高几。
阿猫就在那高几旁边,指着上面对姜羡宝说:“阿姐,那个假的玉虎,就是在这里被那个赵郎主的管家找到的。”
姜羡宝踏着那叠放的两只木箱站上去。
这紫檀木高几在阁楼中间,原本摆着辟邪玉虎的位置,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因为那高几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只有中间一块的灰痕薄一些。
姜羡宝从木箱上下来,仔细打量这紫檀木高几。
这高几在阁楼中间,四面不靠。
高几上的灰,应该是匀称的,每一面都差不多厚。
可是,她绕着紫檀木高几绕了一圈,发现这高几靠西窗的那一面,灰尘的厚度有点奇怪。
那灰很明显薄了一层,但并不是被擦拭的痕迹,好像是,有人曾经在这个方位,贴身站过。
时间应该是在不久前,因为新的灰尘来不及堆积,去掩盖掉这些被蹭下去的灰尘。
为什么有人会站在这里?
姜羡宝记得阿猫告诉她,那管家是站在木箱上,取下的那只假的辟邪玉虎。
木箱是南面放着,管家明显很小心,因为那高几朝南的一面,灰尘的厚薄,没有变化。
只有面对西窗的那一面,不一样。
姜羡宝的视线,在高几和西窗之间来回看了几趟。
可惜,那里是月光的死角,看不见地板上的痕迹。
正好阿狗走了过来,站在姜羡宝身边问道:“阿姐,找到什么了吗?”
姜羡宝心里一动,把阿狗抱起来,说:“阿狗,你闻闻这边的味道,有没有人味儿?在这阁楼别的地方,也闻到同样的味道?”
阿狗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闭上眼睛,脑袋往四周转了一圈,手臂一指:“那边!”
姜羡宝抬眸,正是西窗的方向。
她走了过去,在西窗那边仔细查看。
同样的菱格小窗,跟别的窗户,看似没有区别。
但只有站近了,才能看见,这里窗台上,居然没有灰。
姜羡宝站在窗边回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可以清晰地看见,高几和西窗的窗台距离中间的地板上,好像有一个不规则的凸起。
姜羡宝走过去,半蹲下来,手指顺着月光的方向,在地板上缓缓滑过,然后在那凸起处停住。
地板这里的木纹似乎没有对齐,不像是整块木头。
姜羡宝又摩挲了两下,才曲起手指,在那凸起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咚。
声音有点空,不像是实心木头的声音。
姜羡宝的手指继续摁上去,一寸寸碾过,终于……
“咔哒”一声轻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是一个暗格,就在地板之下。
姜羡宝将木板掀开,里面,赫然是一只辟邪玉虎。
青玉的玉质,在月光下,透出一点朦朦胧胧的青光,玉质还行。
在青玉里面,应该等级很高,但是跟上等的白玉,就不能比。
姜羡宝伸手把这辟邪玉虎取了出来。
就着月光,她的指腹在辟邪玉虎上轻轻滑了一遍,再看看手指,并没有灰。
她明白了。
这一点能说明,这个真的辟邪玉虎,自始至终,就没有放在那个高几上过。
它一直,就藏在地板下面的暗格里。
姜羡宝脑子里的“刑侦之弦”,又轻轻动了。
为什么,对方要把真货放在地板的暗格里,还要在另外一个明显的地方,放一个比真货质地更好的假货呢?
有什么目的?
或者说,有什么非这样做不可的意思?
对方甚至好像算到了,有人会算到他们藏东西的地方,并且放在这个位置,等人来找。
不止如此,对方还算到了人心。
因为只要看见更好的东西,一般人都会放弃自己原来的东西,用更好的东西取代。
不会继续追究到底是谁偷的,这些失主息事宁人都来不及。
没有了苦主,所以偷东西的人,也不用担心要付法律责任。
而被偷走的那些“镇宅之宝”,也会继续藏在这些地方。
姜羡宝垂眸看着那个暗格所在的位置,发现只要月光能照进来,一定是照在这个位置上。
她把那辟邪玉虎放了回去,看着它沐浴着月光,眉头微微拧起。
……
从碎叶楼出来,姜羡宝又带着阿猫阿狗,去了金叶质库。
根据阿猫“看热闹”的结果,姜羡宝知道,和赵使君的失物一样,陈处士的失物,也从龙纹鎏金镇纸,变成了龙纹纯金镇纸!
而赵使君的失物,是在金叶质库一间防范并不严密的耳房找到的。
这个耳房,是后罩房旁边的一个小房间。
而后罩房,是金叶质库里伙计们住的地方。
他们平时拿这耳房当一个杂物间。
根据曾经在门外偷看过的阿猫说,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比碎叶楼阁楼上还要乱。
阿猫阿狗带着姜羡宝,从金叶质库那两米多高的围墙上跳下来。
她现在的身体,运动能力已经越来越强了。
而且还有阿猫阿狗托着她,掉落在地上的时候,基本上也能做到落地无声。
一进院子,姜羡宝就看见至少五只黑色的獒犬,正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瑟瑟发抖,一声都不敢吭。
姜羡宝忍不住看了阿狗一眼。
阿狗没事人一样,看也不看那些獒犬,直接闻了闻,就指着一个方向说:“在那边!”
阿猫点点头:“耳房就在那里。”
她身姿轻盈,带着姜羡宝和阿狗来到后罩房边角上的耳房。
耳房并没有上锁。
姜羡宝轻轻推开门。
这个房间虽小,可是里面的破烂东西,堆成了小山。
姜羡宝抿了一下唇。
阿猫指了指耳房中间那堆“垃圾山”,轻声说:“……陈处士的龙纹鎏金镇纸,就在那个小抽屉里。”
姜羡宝这才看见,那个“垃圾山”的顶部,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抽屉,不知道从什么家具里抽出来的,锁头被扯坏了,耷拉在那里。
姜羡宝没有去看那个抽屉。
里面放的纯金“假货”,已经被陈处士拿走了。
她现在只想验证自己心中所想,在同一个地方,找到那个真货。
真的龙纹鎏金镇纸。
这房间里东西特别多,他们连进去下脚的地方都很难找。
姜羡宝思忖,如果她是那个偷东西,并且藏东西的人,要藏在哪里,才能不被注意,也不会被找到。
但同时,也不能放在太难找的地方。
毕竟这个房间的“垃圾”太多了,那个镇纸又小,一不小心,会前功尽弃。
而且因为这里的东西太多太杂太乱,根据蛛丝马迹来寻找线索,也是不管用的。
那就只有用心理学,纯推理了。
姜羡宝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拿着一个龙纹鎏金镇纸来到这个耳房。
对着满屋的“垃圾山”,她要把东西藏在哪里,才能达到目的?
假的镇纸,要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所以,藏到了房屋中间最明显的“垃圾山”上的抽屉里。
真的镇纸呢?
她突然想到,按照一般人的习惯,进门的时候,是先看向那个最亮的地方。
也就是有窗户的地方。
而这耳房,根本没有窗户。
所以,会习惯性看向房屋中间,也就是假的镇纸所在的那个“垃圾山”。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里,最显眼的地方,已经被占据了。
而那个人,如果不是普通人呢?
作为一个小偷,他或者她一定是非常谨慎,而且疑心很重的人。
这种人进入一个房间,他们第一查看的,其实不是最亮的地方,也不是最显眼的地方,而是……
姜羡宝眼前一亮。
她快走几步,进入房间,绕开地板上的一些杂物,看向房门背后的死角。
果然,在房门背后,居然有一个小小的神龛!
神龛里,供着一个落满了灰的小佛像。
姜羡宝伸手,连着底座,拿起了小佛像。
这小佛像底座中空,像是半个碗,扣在神龛上。
就在以前底座所在的地方,有一枚龙纹镇纸。
姜羡宝拿起那枚镇纸,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这才是真的失物,这东西是铜的,铜鎏金。”
阿猫阿狗一直屏息凝气,看着姜羡宝的动作。
当看见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找到了真的失物,都是深吸一口气。
阿猫小声说:“阿姐真棒!”
阿狗跟着夸赞:“阿姐好厉害!”
姜羡宝微微一笑,把那龙纹鎏金镇纸又放了回去。
她幽幽地说:“……回去吧,明天去下一家。”
“我觉得,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
就在她和阿猫阿狗的身形,从金叶质库的围墙上消失的时候,金叶质库街对面的屋顶,有人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依然是一个黑衣蒙面人。
盯着姜羡宝他们三人离开之后,他才匆匆离开,来到一所大宅子里。
“启禀大人,上次在佛塔遇到的那三个乞儿,分别去了碎叶楼和金叶质库,好像在探查那里藏的东西。”
一个身穿黑袍,身形高大的男子,背对着门的方向站着。
正看着面前墙壁上的壁画出神。
那画的正中,是一个巨大的莲台佛座,上面却空无一人。
佛座之下,石青色的七宝池浩渺无边。
池中朵朵莲花盛放,仿佛在欢呼雀跃。
莲花中隐隐露出孩童的身影,盘坐其中,嬉笑的神情天真稚嫩。
更远处,还有楼阁重重,飞檐高举,恍若天宫。
听了下属的汇报,这人面色不变,淡淡地说:“别让他们坏了我们的计划。”
“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下属忙弓腰拱手说:“属下知晓,大人放心。”
又补充说:“他们只是去看看,并没有……”
那人也没回头,宽大的肩膀像是能担起一座山。
他依然负手而立,语气森然地打断对方的话:“……我只要结果。”
下属连忙回应:“喏!”
……
姜羡宝当然不知道,有人把他们的行踪都看在眼里。
她一晚上跑了两个地址,把整个宏池县,从北跑到南。
虽然宏池县不大,但是姜羡宝他们也没有代步工具。
一直靠两条腿走路,还要躲避那些值夜的隶卒和打更的更夫。
因为这里的晚上,是要宵禁的。
如果被抓住晚上无故在街上行走,就构成了“犯夜”罪,抓到之后,会被打板子,要打二十下。
这一点,是阿猫告诉姜羡宝的。
因为她喜欢听人八卦,有时候听到忘了时辰,回去的时候,就要非常小心,不然被抓到,她就要被打了。
不过不知道阿猫是动作太过迅捷,还是那些巡夜的隶卒,对她睁只眼闭只眼,她从来没被抓过。
但是她看见过被抓的人,大白天在县衙门口打板子。
姜羡宝也很小心,跟着阿猫阿狗走街串巷,很好地躲避了那些巡夜的隶卒。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在路上花的时间,就更多了。
等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回到自己租的小院,已经接近子时。
阿猫阿狗到底还是小孩子。
虽然体力出众,但还是架不住熬夜的辛苦。
两人在洗漱的时候,就连连打哈欠。
姜羡宝给他们掖被子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睡着了。
真正的倒床就睡。
姜羡宝觉得他们好可爱,忍不住亲亲他们的额角。
? ?第一更送到。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50章 一步之遥
许是因为解决了一大难题,姜羡宝晚上睡得特别香。
一夜无梦,酣睡好眠。
第二天一大早,吃完早食,姜羡宝没有去摆摊,而是带着阿猫阿狗,去了三个地方。
宏池县的驼队、演武场和城墙的西北角楼。
无一例外,她都在这些地方,找到了原本的失物。
这些真的失物,质地当然不如那些被替换的。
不然也不会被原主故意放弃,只带走那些替换的假品。
谁让假品更值钱呢……
只有第四个地方——宏池县的县学,她只在门口晃悠了一番,摸清了进县学的路。
因为大白天的,县学里有很多学子,她没法偷摸进去。
再说,虽然只跑了三个地方,跑完也到了下午。
阿猫阿狗跟着姜羡宝,连午食都没有吃。
虽然他们有些饿了,但还是乖乖地没有吵闹。
只跟着姜羡宝,看见她找到一个又一个东西,然后和她一起高兴欢笑。
好不容易只剩下县学这个地方,姜羡宝白天没法进去,才不再找了,而是带他们回家。
她也知道自己有点任性。
可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一旦有了疑团,不解开她真是吃不香睡不着。
县学那边,晚上她再想法进去,也没那么急了。
现在终于基本上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她才觉得心里像是放下一块大石头,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阿猫阿狗听见了,都捂着嘴咯咯笑。
姜羡宝也好笑,看着天色不早了,说:“你们不饿嘛?咱们先去买点羊肉,回去我给你们做孜然羊肉。”
家里之前那点调料,在烤肉和给辛昭昭做羊血羹之后,已经都造光了,需要再补点货。
而在宏池县的杂货铺里,孜然已经是很常见的一种调味料了。
除此以外,还有肉桂、茱萸、丁香和小茴香。
这几种调料就比较贵一些。
姜羡宝不太喜欢肉桂的味道,茱萸的那种辣,她就觉得还行。
普通的油盐酱醋,再加孜然,还有自己随时可以采摘的野葱、野韭和野蒜,应该就可以做出好吃的菜。
姜羡宝早就试过这些“野菜”调味料,跟后世她吃过的那些家常种的相比,味道更冲一些,但是作为调味料,效果更好。
做好决定,她带着两个小孩先拐去杂货铺,买了孜然,再去县城里唯一一家肉铺,想买点羊肉。
这里的肉铺,倒是一直有肉卖,不用等集日的时候。
但是集日的时候,肉多,一整天都有肉卖。
不是集日的时候,一般到中午,肉就卖完了。
下午过去的话,就得看运气了。
上次姜羡宝过来,还是大早上给辛昭昭买羊血做补血羹的时候。
这一次不是早上,是下午。
所以姜羡宝紧赶着先过来了。
她的运气不错,来到肉铺的时候,居然还有羊肉在卖。
只是看上去不太新鲜了,没有好味客栈那次给她的羊羔排新鲜。
姜羡宝站在肉铺的摊子前,看着那血水,从肉摊上,顺着青石缝往下淌。
在门口几乎流成一条血色小溪。
很明显,比早上的时候,这肉铺的环境要更脏乱一些。
姜羡宝皱了皱眉头,视线从那条挂着的羊肉,看向系着油腻腻的围裙,满脸横肉的肉铺老板面上。
“店家请问,这羊肉怎么卖?”
那肉铺老板没有认出来姜羡宝。
姜羡宝那天也是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对方当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小娘子要买羊肉?这样吧,今天只剩这最后一条了,大概三斤,你给我三十文钱,全部拿走。”
姜羡宝知道,正常情况下,一斤羊肉,是二十文。
三斤羊肉,得要六十文。
对方只要三十文,是打了五折了。
这个价钱,确实很优惠。
但是,人家为什么贱卖?
是不是肉不新鲜了?
说不定都坏掉了。
姜羡宝噤着鼻子嗅了嗅。
咦?这肉……好像也不是她想象的那么差,甚至,还挺不错的。
她在前世擅长厨艺,不是只会炒菜的厨艺。
从分辨食材好坏,到最后摆盘装碗,她是都学过的。
而鲜肉肉质的好坏,是能够通过气味和手感辨别的。
姜羡宝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那挂着的羊肉。
确实,手感给她的感觉,也还好。
这羊肉,比她前世买过的某些羊肉,还要新鲜嫩生。
可能这里是现场现宰现杀,不是后世所谓的“冷库生鲜”啊……
姜羡宝感慨着,数出了三十文钱:“谢谢店家,店家发财!”
那肉铺的店家被她逗笑了,说:“小娘子说话恁地好听!这还有几根羊骨头,拿回去炖汤喝,不要钱。”
姜羡宝一看,那骨头剔的不是很干净,居然还有一丝丝肉呢……
她连忙感谢说:“店家太大气了!店家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好听话不要钱一样往外撒。
谁都爱听好话,把肉铺的店家逗得眉开眼笑,还叮嘱她以后想买羊肉,就来他这个里,一定给她最好的价格。
……
买完肉,姜羡宝喜滋滋一手拎着羊肉,一手拎着串好的羊骨头,带着两个高兴得要飞起来的孩子,回到自家租的院子。
放下买的肉和孜然,她又带着阿狗,来到县城外面的山坡上。
这里有很多的野菜,特别是野葱、野韭菜和野蒜,挺好辨认。
她和阿狗各样拔了一大把,装在篮子里,快步往家里赶。
幸好在关城门之前回来了。
回家之后,姜羡宝发现,阿猫已经把羊肉洗好、切好,放在案板上等她回来做了。
姜羡宝很是惊讶,问道:“阿猫,你会切菜?”
她还以为这孩子只会讨饭呢……
阿猫脆生生地说:“阿猫在后厨讨饭的时候,看过大师傅备菜!”
“都是这么切的!”
姜羡宝:“……”
阿狗探头看了一眼案板,说:“阿猫还学过做菜呢,为了做给阿姐吃。”
“阿姐刚来这里的时候,吃不惯我们讨的饭。”
姜羡宝:“……”
这俩孩子,也太贴心了。
她还没感动完,就听阿狗说:“只是我们没有这些锅碗瓢盆,就是在野外生火,用捡来的瓦罐煮一煮,可阿猫做的菜,比讨的饭还难吃!”
“后来阿姐吃了一次阿猫做的菜,就能吃我们讨的饭了,再也不吃阿猫做的菜。”
阿猫明显不高兴了,朝阿狗怒道:“阿狗你是不是想吃我一拳!”
“我是不会做菜,可你做的还不如我!”
阿狗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我也没说我会做菜啊!”
“阿姐,阿猫说得对,我做的饭菜,还不如阿猫!”
说完还挺了挺胸,一脸骄傲的样子。
姜羡宝:“……”
这些事情,在原身那已经破碎的记忆里,几乎不存在。
她记忆里最深刻的,是跟沈凌霄在一起的时光。
其次是跟家人在一起。
然后才是跟这俩孩子。
大概是因为跟这俩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原身已经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她的记忆断断续续,也是情有可原。
并不是她不记得这俩孩子对她的好。
原身也曾经为了这俩孩子,跟别人拼过命。
姜羡宝摸了摸俩小孩的头,说:“没事,以后阿姐给你们做好吃的菜。”
这一次做饭,姜羡宝学乖了,不再在院子里“烧烤”。
她关上了厨房的门,烤了馕饼,又精心炒了一盘孜然羊肉,还用羊骨头,炖了一碗野蒜羊骨汤。
那野蒜的味道,非常辛香,单吃会有点冲,但是放到这羊骨头汤里,却极大的中和了羊骨头的膻味和腥味。
姜羡宝还把烤好的馕饼撕碎了,扔到羊汤里,成了一碗羊肉泡馍。
阿猫阿狗闻到香味就跟过来了,一直尾在姜羡宝身后,寸步不离。
姜羡宝把三碗羊肉泡馍放在一个食盘里,再让阿狗端着那碗孜然羊肉,阿猫捧着装了馕饼的碟子,放在厨房支起来的一张方桌上。
厨房里还有两张小板凳和一个树墩,可以当凳子坐。
姜羡宝让阿狗把树墩搬了过来,自己坐。
俩小孩都跪在小板凳上,才能够到桌上的饭菜。
姜羡宝又出去院子里找几块土胚砖,放到小板凳下面垫高。
这样俩孩子就不用跪着吃饭了。
阿猫阿狗其实并不在意吃饭的时候,是坐着,还是跪着。
他们只要有好吃的就行。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吃得忘乎所以。
他们面前是一碗羊肉泡馍。
白瓷大碗里,汤色奶白。
掰碎的馕饼吸饱了羊骨头汤,柔软中还带着馕饼特有的筋劲。
放入口中,饼的麦香和羊骨汤的鲜味糅合在一起,那一点点膻味,被野葱恰到好处的压下来,只剩下一股温软的浓稠。
本来以为羊肉泡馍已经够美味了,结果孜然羊肉一入口,俩小孩瞳孔地震。
那些薄切的羊肉边缘卷成了片,油脂都被逼出来了。
跟孜然撞在一起,香味不再是带着膻味的肉香,而是一股干烈微涩,但又回味甘甜的气息,如同掠过落日关的夏日热风。
羊肉的香味,在锅气和孜然的相互作用之下,像是被千百倍放大了,直往人的味觉里钻。
“阿姐!你怎么会做这么多好吃的菜!比好味客栈的还要好吃!”
“阿姐!这真的是羊肉吗?它为什么这么香?!居然不是臭的?阿猫以前捡过人家吃剩的炒羊肉,可臭可臭了……”
姜羡宝听得好笑又心酸。
她给俩小孩多夹了几筷子孜然羊肉,说:“喜欢就多吃点。这羊肉嫩,加点孜然味道更好。”
“剩下的羊肉,明天给你们烤羊肉串吃。”
阿猫阿狗一起欢呼起来。
饱餐一顿之后,俩小孩就困得不行了。
姜羡宝匆匆忙忙给他们洗漱一番,送上了床。
也是倒头就睡。
这一次,姜羡宝学聪明了。
不再立即出门,而是坐在床边,做一点针线活儿。
果然,没多久,已经睡着的俩小孩,呼吸更加悠远绵长。
这是进入了深层睡眠,不会再她一走,他们就醒过来了。
姜羡宝捻熄了灯。
……
换上那件暗色长外罩的紫貂袄和紫貂裤,从外面看,绝对看不出来她里面穿的不是裙子,而是裤装。
姜羡宝蹑手蹑脚,出了院门。
她走了一段路,在巷口等了一会儿,确定俩小孩确实没有再跟过来,才放心离开。
去县学的路,她白天的时候已经看好了。
可以避开巡夜的隶卒,而且是一条近路。
阿猫阿狗这一次的确没有醒过来跟着她。
他们今天不仅是累,而且吃得太好了,吃饱之后的睡眠,非常的沉实。
哪怕是阿猫阿狗这样警醒的,非同一般的小孩子,睡得这样沉,也是醒不过来的。
姜羡宝放心往县学赶过去。
她不断感受着自己越来越优越的体能,脚步轻盈,身形敏捷。
不时拐入一条小巷,避开打更的更夫。
这样虽然多花了一点时间,才到达县学,但是不会被抓到打板子。
而且今天,她还特意戴上了貂裘兜帽。
她那时候把这兜帽裁下来,改装了一下。
改成能够单独戴的帽子,帽檐低沉,盖住她的额头。
并且还缝上一个可以拆卸的面罩,就跟口罩一样,可以遮住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样的装扮,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
……
终于,她站在了县学南墙的阴影里。
宏池县虽然是西北边陲地区的边缘小县城,可县学是正儿八经的官学,占地规模一点都不小。
这里承载着文举、武举和卦师三重考核的重任。
从正门看,前面是祭祀至圣先师的文庙,殿前有宽大的月台和回廊。
文庙后面,是教学用的讲堂。
单檐庑殿顶的木质屋顶,显得高大气派。
在讲堂两侧,是多进院落的各种书斋,那是给学生和教师住的宿舍。
而杂役房,和存放杂物的库房,在最南端的院门区域。
这些房子都是单层平房,硬山顶的屋顶,是用粗糙的土坯砖盖的。
住的人比较少,这边的墙也比较矮。
姜羡宝轻轻松松翻过一米五左右的南墙,进了县学。
从这里往北走,穿过几个书斋,再往前,祭祀至圣先师的文庙,巍然耸立。
姜羡宝要去的地方,就是那个祭祀至圣先师的文庙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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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雪蛤引
根据阿猫的“观察”,那个郎主找到的“失物”——瑞兽浮雕青玉砚,就是在这个县学文庙大殿供桌的桌帷后面。
姜羡宝今天要找的,就是他丢的那个真货——瑞兽浮雕青石砚,在哪里。
夜色深沉,一人独行。
文庙门口,灯火全无,高大的殿宇,像是匍匐在黑暗中的猛兽,欲要择人而噬。
正殿的大门半掩,唯有一缕月光,照在青灰色屋瓦和殿旁高大的松柏之上。
这殿宇给她的感觉不太好,因为没有至圣先师文庙应有的堂皇大气。
但这样也好,可以减少她被人发现的可能。
姜羡宝蹑手蹑脚来到文庙的正殿大门前,轻轻侧身而入。
就在她进入文庙正殿的那一刻,趴在文庙殿旁松柏上的一个黑衣蒙面人,轻轻跳了下来。
姜羡宝站在正殿门口,紧张看向四面八方。
和之前去过的那些阁楼、角楼和杂物房不一样,这个文庙正殿,非常宽敞、空旷,屋顶深远,斗拱巨大。
殿内,除了一张宽大的供桌,和高大的神牌,几乎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昏暗的大殿内,深红色的桌帷一直垂到地面。
之前那假的砚台,就是在桌帷后面找到的。
姜羡宝弯下腰,轻轻掀开桌帷。
后面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
站起身,她看向面前的供桌。
供桌正中,银白色的香炉里,冒着袅袅白烟。
古朴的青铜爵在香炉左面,似乎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醇酒香味。
香炉的右面,则是盛放五谷的簠簋。
咦?
为什么香炉里,会有白烟冒起来?
里面没有插着香阿……
姜羡宝皱起眉头,走近了供桌,仔细看那银白色的香炉。
那是一座素银镂空的宝相花香炉。
炉身上镌刻着神秘又庄严的异样蔓草纹,缕缕冷香,从那镂空的银丝间缓缓沁出。
原来是香炉里面,有一块小小的香料,在慢慢燃烧。
一点火星都没有,应该是用余烬烘培出来的香味。
姜羡宝下意识后退,她不喜欢这种甜腻里带着一丝腥味的香气。
捂着鼻子,姜羡宝目光看向供桌后面的神牌。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四平八稳的“至圣先师”四个大字。
整个大殿,姜羡宝看了又看,觉得只有这一个地方,有可能藏着东西。
她心里一动,伸手过去,轻轻移动了那高大的神牌。
还挺重。
如果不是她现在被天圣果改造过的身体,她还真搬不动这东西。
神牌挪开,就在那神牌后面,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小青色砚台,静静地躺在那里。
姜羡宝又是欣喜,又是感慨。
终于,这一步之遥,让她迈过去了,她的推理闭环了。
那些人丢失的七件镇宅之宝,都被她找到了真正的失物。
她也没有要拿这东西的意思。
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突然,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她的小腹涌出,只一刹那,就往她的全身流转而去。
心,越跳越快,扑通的声音在姜羡宝耳里,疑心已经响彻天地了……
身子,也越来越热。
像是有一丛无名之火,渐渐燃遍她的全身各处。
最先屈服的,是她的腿。
本来这几天来越来越轻盈、有力的双腿,开始酸软,都快失去支撑她的力量。
情急间,姜羡宝扶住了供桌,才能让自己勉强站定,不至于摔倒在地。
接着,就是她的双臂。
本来还能提供一点支撑的力量,没多久,就已经软折如绵。
她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行动能力……
因为她的四肢瘫软到,都不能支撑她站立了。
这是怎么回事?
在跌倒的那一刹那,姜羡宝终于想到了那香炉里奇异的甜香……
这种事,她当重案组见习刑警的时候,曾经见过。
当然,那时候,她是跟着前辈们破案的警察。
现在,她是受害者。
姜羡宝难以相信自己,就这样简单的着了道。
是的,在她开始闻到那股甜腻的香味的时候,也许就应该立刻退出去!
可是,她又怎会想到,在这至圣先师的殿堂里,会有这种下三烂的迷香?!
虽然她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从她身体的反应,她能够推测出,这是催情类的香味剂。
不过,她不明白的是,这种纯靠香气的催情剂,用这种方法,理论上是根本达不到这种让她四肢酸软的效果。
她用最后一丝理智,开始思考。
越过剂量谈毒性,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催情类的香味剂。
因为她根本没有吸进去多少。
更何况她还戴着面罩。
那么厚的面罩,怎么也能过滤一些这种气味。
所以,她吸入到身体里的量,应该很轻。
而她现在的状况,像是短时间被直接静脉注射了大剂量的高纯度催情剂!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古代应该没有这样的技术,能够提纯到这个程度。
而且,也没有人给她注射任何东西。
但是为什么,她的身体,会越来越软?
而她的欲望,从各种难言之处涌出来的感觉,会越来越强呢?
二十多年母胎单身的姜羡宝,不理解这种冲动。
她真的,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心里那丝丝缕缕的余烬,像是被那些香味点燃了,嘭的一下,燃起一团欲望之火,在她身体里四处乱窜,想要喷发出来。
可是,却找不到出口。
她发出难耐的低吟,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姜羡宝再也扶不住供桌,整个人扑通一声,软倒在地。
她绝望的想,完了……
她会在这里待一晚上。
明天,她会在发现她的人面前,妥妥出丑。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蒙面人,从半掩的门口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从头遮到脚的黑衣,脚步落地无声,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飘”到她面前站定。
姜羡宝抬眸看见,顿时瞳孔紧缩。
糟了!
所以,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专门针对她的圈套?!
是因为她破坏了那些人的布局?
会不会这个黑衣人,就是幕后黑手?!
眼看那黑衣蒙面人越来越近,姜羡宝真的急了。
头一次后悔,没有带着阿猫阿狗一起过来。
如果是这俩孩子跟着她,以他们的灵敏嗅觉,估计还没进来,就闻到这大殿里的情况不对劲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姜羡宝闭上眼睛,不想认命,可是,却又无计可施。
那黑衣蒙面人却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在她身边立了一会儿,然后半蹲下来,细细打量她,说:“……你中了雪蛤引。”
嗓音铿锵,如同金属之声,有点刺耳。
但是,却有种奇异的作用,让她的大脑刺痛,让她从那种浑浑噩噩,那快要被欲望支配的意识,清醒了一点。
姜羡宝:“???”
她瞪着他,气喘吁吁地说:“……是……是你……给我下的这玩意儿?”
那黑衣蒙面人轻轻摇头:“不是我,我让人在这里等着,看看有谁会来,结果,看见你进来了。”
“很不幸,你是第一个着了道的人。”
姜羡宝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以为,我……我……我……会信……这种话?”
那黑衣蒙面人说:“信不信由你,我没有必要给你答疑解惑。”
虽然声音和语气都很冷酷,可他还是弯腰俯身,把地上不能动弹的姜羡宝,拦腰抱了起来。
这个小女娘,看上去臃肿不堪,身子却轻盈软糯,触手如绵。
这黑衣蒙面人脑海里闪过这一道思绪。
姜羡宝手脚酸软,根本无力抵抗。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曾经被拐卖的原身……
当初,是不是也和她现在一样,满心满眼的绝望。
阿猫阿狗,会不会再一次来救她?
姜羡宝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她一定要让自己活到阿猫阿狗来救她的时候。
可是意识越来越模糊,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被那股香味反复洗刷,她终于,沉沦在欲望的深渊。
那黑衣蒙面人的怀里,姜羡宝难耐地扭动,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在姜羡宝的感知里,这黑衣蒙面人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像是冰峰上徐徐降落的寒气,恰好能够让她身上的燥热得到缓解。
于是她扭头埋在那人胸口,在他胸前努力地蹭。
精致的鼻子不断翕动,小嘴微张,一起吸收他身上那股凛冽的冰寒。
黑衣蒙面人:“……”
看来这雪蛤引的效果,确实不凡。
可是,在这个世间,为什么会有效力这么强大的雪蛤引?
黑衣蒙面人脑子思忖着,迅速抱着姜羡宝大步往前,很快从那大殿里出来。
没有了殿堂里面那股暖腻的香气,姜羡宝的状况,却并没有好转。
她反而觉得更加饥渴,如同沙漠里跋涉的旅人,在渴望一股清凉的泉水,洗涤她的全身。
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都够不到那股能够解渴的水。
她要水。
可到底哪里有水啊?!
寒冷刺骨的冬夜,她却几乎热到要爆炸了。
兜帽已经掉下来了,在她脖颈上吊着,随着那黑衣蒙面人的步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涔涔而下,从她的脸颊,落入那黑衣蒙面人胸前。
随之而来的,是她越来越高的体温,已经跟高烧相差无几。
如果不及时让她退烧,解除这雪蛤引的效力,这女娘,会被烧成傻子,从此沉沦在欲望的深渊,被毁掉一生……
抱着她的那个黑衣蒙面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快走几步,推开回廊上一处偏殿的屋门。
这里放着一尊亚圣的雕像。
依然是香案、神牌。
不过,这里香案上的香炉里,并没有冉冉升起的白烟。
可见文庙大殿里的香炉,是“特供”。
屋里空旷,寒冷刺骨,和屋外的温度几乎从差不多。
这黑衣蒙面人把姜羡宝放下,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他一手搭在她的后背,支撑她的身体,免得她再次下滑。
另一只手,掀起自己的面罩,只露出双唇。
他的唇色是很健康的红艳,上唇唇形微弓,形成一个完美的心型弧度。
下唇饱满,唇形完美如同玫瑰花瓣,魅惑天成。
此刻,这双唇的主人,屏息凝气间,双唇微微撮圆,一颗唇珠,在他上唇间若隐若现,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绝世名花。
这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凑近了姜羡宝的脸,对着她的嘴,慢慢靠近。
直到足够近了,快要贴上姜羡宝双唇之前,在将贴未贴的距离间止住。
这人的手,捏住了姜羡宝的下颌,修长的手指,摁在她的面颊之上。
微一用力,姜羡宝被迫张开了嘴。
就在这时,这黑衣蒙面人朝她的嘴里,吹了刚刚那口含苞待放的寒气。
那气息并不是普通寻常的透明空气,而是呈幽蓝之色,在月光下聚而不散,瞬间消失在姜羡宝的唇齿之间。
那黑衣蒙面人立即松手,捏住姜羡宝的双唇,让她把那口气,直接咽了下去。
姜羡宝此刻已经没有什么自主意识,完全凭本能行事。
难耐之间,突然有一股宛若冰峰上沉淀了成千上万年的寒气,从头到脚灌入她的全身。
她好像闻到了山泉的气息,带着一点寒冽的冷香,入口即化。
昏沉之间,朦胧的意识里,她居然感受到,脑海里出现一团乌云般的黑沉浓雾!
而一道幽蓝般的寒气进入这浓雾之后,浓雾之内蓝光闪烁,不时迸发出一道道暗金色闪电。
灵光!
那是灵机迸发的灵光!
姜羡宝刹那间福至心灵,看到了觉醒灵机的契机!
脑海里那团乌云般的浓雾,遮盖的,就是无数普通人被蒙昧的灵机!
她也明了。
原来觉醒灵机,就是要从这团乌云般的浓雾中,分离出那些暗金色的闪电!
那些四处迸发的闪电,就是灵机!
而逸散出来的灵机的多少,决定了卦者能力的高低。
姜羡宝下意识觉得,只要那些乌云般的浓雾能分开一会儿,让一点点灵机逸散出来,就够她一辈子受用了!
不行!
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要更多!
她要觉醒灵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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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给我,我要
姜羡宝的身体,因为那团冰寒的幽蓝之气,很快就没有那么酸软了。
但意识依然模糊,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蒙蔽她的认知。
她只是对那股气息,有种本能的渴望。
姜羡宝在那黑衣蒙面人怀里抬起头,正好看见那双形状完美的唇,正缓缓闭拢。
她急了,不顾一切垫脚仰头,迅速撮着唇,朝那人的唇间狠吸。
那黑衣蒙面人微怔,不过他身体的反应速度,比姜羡宝快多了。
他的头,迅速微往后仰,同时伸出双手,撑住姜羡宝的肩膀,一下子把她抵在墙边,也让她撮起来的双唇,扑了个空。
姜羡宝失神地盯着那已经闭拢的花瓣唇,无意识般低语:“……气呢?那股幽蓝之气呢?我还要……给我……”
黑衣蒙面人微微挑眉。
居然能感觉到我的幽蓝之气?
怎么可能呢?
他的幽蓝之气,从来没有人看见过。
这个女娘,怎么会……?
他在心里暗忖,并没有问出来。
本来就没法指望一个已经陷入雪蛤引强效药力之中的小女娘,能够清醒的回答问题。
不过看着姜羡宝急切的神情,他依然低笑出声:“……还想要更多?眼光不错。”
结果,这个女娘,似乎比他预计的,苏醒得更快。
因为姜羡宝已经在接话了:“……嗯,要更多……给我……我要……”
黑衣蒙面人眼角忍不住抽动,对这种话,有种忍不住想歪的旖旎感。
但他很快勒住自己的心猿意马,淡定地说:“……我可以给你,但是你不能碰触我的脸。”
“只要碰到我的脸,你就什么都得不到。”
想要他的幽蓝之气,但却不能碰他的脸,那除了他主动给予,其实别无他法。
可是,他又怎会主动给予?
他的幽蓝之气,也不是无限制,毫无代价的。
之前那一次,是为了救她的命。
现在她已经恢复了,他又怎会让她予取予求?
他这样说,只是在拖延时间。
等这女娘完全清醒过来之后,他就能撒手走人了。
姜羡宝睁着毫无焦距的眸子,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意识并不十分清醒,完全凭本能行事。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人怎么这么可恶?
什么叫只要碰到他的脸,就什么都得不到?
不碰到他的脸、他的唇,怎么吸到那股幽蓝之气?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姜羡宝发现自己的双臂能动之后,就自动往上攀附,抱住了这黑衣蒙面人的脖颈。
然后,也缓缓靠近了那黑衣蒙面人的双唇。
她看见他的半张脸,还被面罩覆盖,甚至连眼睛都盖住了,只露出那好看的唇。
她不在乎。
这个时候,她对这人的样貌,根本不感兴趣。
她感兴趣的,只是这人的唇,还有,从他唇间溢出来的那股幽蓝之气。
她想试试,是不是得到足够多的幽蓝之气,就能在她脑海里那股乌云般的浓雾里,钻出一个洞,让更多闪电般的灵机,逸散出丝丝缕缕。
她就是觉醒灵机的真正卦师了!
这样就能很快找到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甚至还可以卜算一下,自己能不能回到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前世!
诱惑太大,她无法放弃。
姜羡宝控制着自己,不断向这黑衣蒙面人的双唇,无限靠近,但永远保留着一线空隙。
可是,无论她靠的再近,都无法感受到他唇齿间的幽蓝之气。
那人极度恶劣,让她任意施为,却一点气息都没漏出来。
姜羡宝怒了:……你还能不呼吸嘛?!
她突然将这黑衣蒙面人已经拉上去的面罩,又往下拉,直接罩住这人的下半张脸,当然也包括他的唇。
然后,隔着这面罩,姜羡宝毫不犹豫贴了上去。
贴上了这黑衣蒙面人的唇。
是的,是贴,不是吻。
接着,她伸出舌头,极力往这人嘴里撬。
随之,也把这黑色面罩,抵入那黑衣蒙面人的唇齿之间。
黑衣蒙面人:“……”
他年岁虽然不算大,但是经历过很多人一生都没有经历过的事,心性沉稳到旁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可依然被面前这小女娘的行为,震惊到几乎思维停滞。
察觉到这黑衣蒙面人的僵硬,姜羡宝隔着面罩顶住他的唇,含糊不清地说:“我没有碰触到你的脸,隔着一层面罩呢。”
“你不能食言!”
“给我!给我!给我!”
“我要!我要!我要!”
这声音如有魔力,通过那层面罩,直接进入了他的双唇之间。
他本来咬的死死的唇,就这样被撬开了一条缝隙,让小女娘那条柔软的舌头,隔着一层面罩,长驱而入。
猝不及防间,那股幽蓝之气,再次从他心窍之内,衍生而出,飘入了姜羡宝口中。
姜羡宝察觉到那股幽蓝之气又来了,立即双唇用力,圈住这黑衣蒙面人的唇,大力吮吸。
一股强烈的吸力,夹杂她的气息,沁入这黑衣蒙面人口中,又盘旋而下,像是要深入到他的心里。
心脏猛地紧缩,连呼吸似乎都被剥夺,全身血液汩汩流淌,直入他全身上下。
他的身体无处不硬,坚如磐石。
而就在姜羡宝的气息,也进入这黑衣蒙面人唇齿之间的时候,他倏然察觉到一股清香甜润的暗金色气息,如同久旱的甘霖,汇入了他的身体血液里。
从他出生以来,就一直沉寂的祖血,在这一刻,突然有一刹那的悸动!
这种悸动连带着,让他身体里面,那个桎梏他多年的黑色印记,也开始松动……
这黑衣蒙面人本来要推开姜羡宝,但现在,他突然止住了。
他开始细细体会,这女娘带来的气息。
垂在身旁的双臂,不由自主,圈住了面前这女娘细软的腰肢。
虽然他现在不能从心脏处,激发更多的幽蓝之气,但是,他却可以从这女娘身上,吸收到那股暗金色气息。
原来以为这辈子都无法激发的祖血,还有那无法拔除的黑色印记,就这样,迎来了转机。
虽然目前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可是,那从来没有被撼动过的黑色印记,现在有了转圜的希望,已经是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进步了。
更别说能让他受益无穷的祖血……
他忍不住双臂用力,将这女娘搂得更紧。
姜羡宝顺势向前,如同婴儿吸乳一般,努力吃了好几口,确信这人再也没有那股幽蓝之气了,才满足地喟叹一声。
她终于从这人的唇边离开,松开自己搂住他脖颈的手,闭着眼睛,靠在墙壁上,静静体会着那股幽蓝之气。
都没有察觉到,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从她腰间缓缓撤回。
那黑衣蒙面人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垂眸看着面前的女娘。
姜羡宝此刻正沉浸在一股奇妙的感觉之中。
她能感受到,那股幽蓝之气,此刻正在她脑海里攻城略地,浸入那股乌云般的浓雾之中。
浓雾激烈翻滚,似乎十分排斥这股幽蓝之气。
但却到底无法抵御,最后依然被这幽蓝之气,在厚重的浓雾中,再次钻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几丝在乌云般浓雾里跳跃闪躲的闪电,就这样钻了出来。
姜羡宝眼皮颤动间,眼底几道暗金色光芒一闪而逝。
幸亏她闭着眼睛,她面前的黑衣蒙面人,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个时候,姜羡宝的意识,才真正清醒了。
可惜的是,刚才发生的事,并没有因为她刚才意识模糊,就忘得一干二净。
太尴尬了,尬到脚趾可以抠出一座落日关……
姜羡宝十分想装“失忆”,可万一演技不过关,让对方揭穿,岂不是从此在这人面前抬不起头了?
她脑子飞快转着,想着破解之法。
嗯,现在最重要,是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而转移注意力最好的方法,就是提起一件让对方更感兴趣的事。
这样才能完全压制,甚至洗刷先前的记忆。
再说,她对这人确实也很感兴趣。
姜羡宝飞快瞥了一眼面前的黑衣蒙面人。
他非常高大,此刻正默默看她,好像一道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他的脸上,已经被她刚才的吮吸,弄得湿了一片,看上去不再如同先前那样狠戾凶悍,反而颇有些滑稽。
姜羡宝眼角抽了抽,淡定说:“阁下刚才救我一命,恩重如山,不敢轻谢。”
“但有所托,定不相负!”
这人虽然黑衣蒙面,但是姜羡宝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刚才那样凶险,这位如果稍微有些歪心思,她已经身在无间地狱了。
姜羡宝叉手,郑重给这人行了大礼。
这黑衣蒙面人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知道厉害就好。你不要再继续掺和这里的事。”
姜羡宝心里一动,意有所指地说:“阁下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有人在酝酿一个大案子?”
这黑衣蒙面人皱了皱眉,瞥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姜羡宝握了握拳。
这么好的机会,她绝对不允许对方就这样离开!
最重要的是,这人的那股幽蓝之气,实在是太让她“馋”了……
姜羡宝看着对方快要走到偏殿殿门的背影,想着对方流露出来的蛛丝马迹,还有这几天来的点点滴滴,她脑海里早就联系起来的线索,在这一刻,形成闭环。
她突然说:“阁下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宏池县各个关键地点,派人监控?”
那黑衣蒙面人的脚步倏然停止。
他站立片刻,缓缓转身,看着姜羡宝的眼神,已经森然一片。
他的嗓音如同金属铿锵:“……上一次跟我这么说话的人,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姜羡宝言笑盈盈:“阁下是不知道我的身份吧?我本来就是个小乞丐。”
“一旦身死,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如果死在阁下手里,还有一片坟头容身,已经是我之幸了。”
说完,她还朝对方拱了拱手。
黑衣蒙面人:“……”
这女娘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被他这样冷然而狠戾的注视,她居然没有丝毫怯意。
姜羡宝抓住机会,展现自己的价值:“阁下别慌。你刚才警告我,不要继续掺和此事,说明我之前做的事,阁下已经知晓。”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我的行动,早就一直在阁下的监视之中。”
“或者说,是那些假货,一直在阁下的监视之中。”
“这七份丢失的镇宅之宝,以及那些假货,都是有人故意所为吧?”
“是阁下吗?”
然后不等这人回答,姜羡宝已经摇头否认:“不,不会是阁下。”
那黑衣蒙面人眉眼沉肃,没有丝毫动容。
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说:“……你确定?”
姜羡宝有些挫败,不知道自己的策略能不能奏效。
但现在,她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想跟一个刚认识的人攀上关系,最快的方法,当然就是让对方迅速认清你的价值。
能为对方所用,对方才会抱以善意。
不然的话,大家萍水相逢,都不认识,凭什么跟你合作?
凭你的脑回路,比别人少个圈儿嘛?
姜羡宝心念电转:“我去确定!”
“因为前几天,我还遇到过一个案子。”
“同和质库,阁下知道吧?宏池县最大的质库。”
“那个质库丢了一份活契的质押之物,是一份庚帖,但是找回来的时候,我发现那份东西,其实不是原来丢的那份真品,而是假的。”
“我原本推测,这是对方为了故意骗巨额赔偿,才来了个‘偷梁换柱’。”
“直到又出现这七个‘镇宅之宝’失踪案,我才发现,那个案子,没那么简单。”
“不知道阁下有没有发现,那个案子,跟这七个案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甚至还推……算出来,那份找回来的庚帖,比真正丢失的那一份,价值更加大。”
“所以我认为,那份庚帖丢失案,和这七份镇宅之宝丢失案,其实是一个案子,是同一伙人所为。”
“有人兜兜转转,做了这么大一个局,肯定是有大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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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这样那样
黑衣蒙面人听到这里,微微挑眉,说:“……继续。”
“你是怎么判断,同和质库那个案子,跟最近的那几个失窃案,是同一伙人所为?”
姜羡宝得到肯定回答,心头大喜。
她努力“推销”自己:“很简单,这些案子,都有共同的特征——‘以好换次’。”
“就是用品质更好的东西,换了品质次一等的原物。”
“一般来说,偷东西,当然是觊觎别人的好处,哪有为别人着想,换给人家更好东西的道理?”
“如果想这么做,那也不用偷了,是吧?”
“所以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个违反正常认知,也极少见的特点。”
“再则,若是一个案子是这样,也就罢了。”
“现在有七个案子,加上同和质库那件案子,就是八个案子。”
“这么多相同特质的案子,又发生在同一个地方,基本上,只有一个可能,这时同一伙人所为,这就是同一个案子。”
“如果你关注这个案子,想把背后之人抓起来绳之以法,我可以帮你。”
黑衣蒙面人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说:“……说了这么多,原来是想跟着我?”
姜羡宝再次拱手:“为您做事,做您下属,您不会后悔。”
“我虽不才,但是粗通占卜之术,比星衍门的辛神算,也略胜一筹。”
“一定能帮到阁下的。”
那黑衣蒙面人在听见姜羡宝说“比星衍门的辛神算,也略胜一筹”的时候,眼角不自主的抽搐了两下。
他眸光转冷,右臂轻挥,一柄寒光四溢的宝剑,就这样架在姜羡宝的脖颈边上。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天真,还是真的无知。”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如此大言不惭,还要加入我们。”
“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
“还有,你的话,太多了。”
“万一,我,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呢?”
姜羡宝气定神闲:“阁下不是这种滥杀之人,肯定不是幕后黑手。”
“如果阁下是这种人,刚才就不会救我了。”
这也是姜羡宝决定一定要跟这人合作的最底层原因。
虽然她很想觉醒灵机,对对方那股幽蓝之气,垂涎三尺。
可是,如果对方是那种作奸犯科的恶人,她是绝对不会选择跟对方合作的,不仅会躲得远远的,还会想办法阴死对方。
当然,这也是个假命题。
因为对方如果是个作奸犯科的恶人,自己已经遭遇不测,被对方弄死了,哪有什么躲开的后续?
还阴死对方……
不存在的。
已经被对方阴死了。
姜羡宝脑子飞快地分析,想来想去,还是一句话,对方不是坏人。
只要对方不是坏人,那什么都可以谈。
她大胆看着对方那双逐渐阴沉狠戾的眸子,丝毫不为所惧,继续分析说:“我认为你们不是幕后设局的人,是因为我觉得,你们是在钓鱼。”
“对方一直在你们的监视之中。”
“会不会那位原主去同和质库质押那份庚帖的时候,你们也在门外某个地方看着?”
“那佛鼬打盗洞偷东西,也在你们的观察当中。”
“穆掌柜去佛塔那里,拿到了那张被换了的庚帖,你们是不是也在旁边围观啊?”
“那你们有没有看见,佛塔顶层下面,有个暗室?”
“曾经有人在那里生活过……不过现在人已经不在那里了,可能是跑了。”
那黑衣蒙面人容颜稍霁,心想,虽然有的事猜错了,但是猜对的地方也不少。
这个女娘只是通过他刚才的一句话,就猜到这么多事情,应该也是有些本事的。
但是接下来姜羡宝的话,就让他又眯了眯眼。
姜羡宝说:“……可是你们虽然在旁观,但也不是万事尽在掌握,因为你们有可能,已经打草惊蛇。”
黑衣蒙面人不动声色:“……哦?我们打草惊蛇了?”
姜羡宝点点头:“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真正的庚帖,已经不知所踪。”
“我先前说过,这些案子的一个共同特点,是‘以好换次’。”
“但是,真有贼人这么好心嘛?”
“没有。”
“所以,这些案子应该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我可以肯定,这些丢失的失物,一定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好处。”
“让它们的利益,大于被故意替换的,那些看上去更好的物品。”
“只是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这些失物本身,到底有什么更好的好处,让背后的幕后黑手图谋。”
“如果我推……算的卦不错,对方是在做一个大局,那每一份失物,应该都有自己的用途。”
“差一个东西,这个局,就不完整。”
“那份真品庚帖的丢失,对方大概也许,已经知道了。”
“还有,那丢了镇宅之宝的人之中,也有人不为所动,只要自己的东西。”
“这个局,至少出现了两个缺漏。”
黑衣蒙面人回手送剑入鞘,冷冷地说:“……算你有些脑子。”
“那幕后黑手,你有头绪吗?”
姜羡宝卖起了关子:“让我跟着你做事,我就帮你这个忙,把幕后黑手给揪出来。”
黑衣蒙面人平静地说:“……是吗?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根本素不相识。”
姜羡宝盯着这黑衣蒙面人嘴唇的部位,小声说:“……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怎么就素不相识了?”
黑衣蒙面人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眸光一瞬间狠戾:“谁跟你有肌肤之亲?!你莫要胡说八道!”
姜羡宝不以为然:“我说的是字面意思,你别想多了。”
“再说,我是女娘都不在乎,你一个大男人,在乎啥啊?怕人家说你被我玷污了,不贞洁了?”
黑衣蒙面人眯了眯眼,突然上前一步,手上动作如闪电,已经将一块面罩,蒙上姜羡宝的眼睛。
然后轰然倾身向前,推金山倒玉柱,一手就将她的双手钳在腰上。
同时另一手掀开自己的面罩,再扶住她的后颈,让她仰头挺胸,迎向自己高大精壮的身躯。
接着,他俯身凶狠地吻住了姜羡宝的唇。
姜羡宝的双唇又嫩又软,跟她刚才贴着面罩,肆意嗜咬黑衣蒙面人双唇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而姜羡宝此刻被这黑衣蒙面人完全掌控,也极度震惊。
难道,她刚才的判断,是错的?!
这个黑衣蒙面人,其实是个人面兽心的坏蛋?!
她是自投罗网,自己把自己送上门了?!
情急之间,她开始努力挣扎。
可是,能够一棍子敲死佛鼬的力气,此刻却像是被禁锢了,根本使不出来。
那人的唇,让人有种欲罢不能的质感。
贴上姜羡宝的唇,就开始辗转,一寸寸碾压。
还在她唇边,用低低的气音,略带沙哑地说:“……这,才是肌肤之亲。”
“小娘子在外面,不要随便跟人说这四个字。”
姜羡宝本来想反抗来着,可是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里,正好有她盼望的那种幽蓝之气,顿时激动起来。
她拼命垫着脚,仰着头,反客为主,又开始往他唇间,索取那股让她沉迷的幽蓝之气。
黑衣蒙面人圈住姜羡宝的唇,也狠吸了几口,却发现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暗金色的气息。
他失望地抿紧了自己的唇,不肯再泄露分毫。
姜羡宝撮着自己的唇,努力了半天,却再也吮吸不到那股幽蓝之气,自己反而气到了,发狠咬了那黑衣蒙面人下颌一口。
那人闪电般站直了身子,抬高下颌。
姜羡宝发现自己垫着脚,也够不到对方的嘴了。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这人真是……出乎意料的高啊……
那人低头看她,摸了摸自己被咬的下颌,淡淡地说:“你是打算这样跟着我的?”
“做我的下属,还要攻击我?”
姜羡宝:“……”
她想收回刚才的话,这人的性格,也够恶劣的。
可是自己……刚才也有投怀送抱之嫌。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你先挑的嘛……”
黑衣蒙面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是咎由自取。”
姜羡宝自觉也有错,但是又不想放弃能够让自己觉醒灵机的机会,情急之间,开始转移话题:“大人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我就说您这人这么气派,为人处世有章法,一定是个不小的官儿。”
“但是还要晚上亲自出任务,说明您的手下不给力。”
“收我做您下属,凡事一定给您办的妥妥贴贴,您晚上就高卧吧!不让您操一点心!”
这黑衣蒙面人的眼神有些怪异:“……我刚才这样对你,你还要做我下属?”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是谁,就要加入我们,想过后果吗?”
姜羡宝还是一句话:“我看重的是,您刚才救了我,在那种情况下,不仅救了我,还没有占我便宜。您这种人,不管在哪里,都不会是坏人。”
“您带领的人,也绝对不会是做坏事的。”
“就凭这一点,我认定您了!”
说完又加了一句:“……刚才那个……我是还被那雪蛤引影响,不是我本人的意思,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您也别介意。”
以后这种事,多着呢……
姜羡宝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
黑衣蒙面人看着她,淡淡地说:“……那如果我以后,还想占你便宜呢?”
姜羡宝:“!!!”
这人怎么回事?!
她刚才这样那样,是因为她需要他的幽蓝之气!
他为嘛也想这样那样?!
自己也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嘛?
姜羡宝心念电转,收敛了情绪,微笑说:“我知道您在说笑。”
“您这么高风亮节的人,怎么会占我这种小娘子的便宜呢?”
“是我占您便宜了……”
那黑衣蒙面人似乎无语半晌,最后拉开蒙住她眼睛的面罩,淡声说:“……我的地盘,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你想进,证明给我看。”
说着,他转身就走。
姜羡宝一看他这就走了,忙追着问,说:“阁下别走啊!”
“您姓甚名谁,在哪里高就?我要怎么找您啊?”
姜羡宝本来推测这人是官府中人,但是看对方模棱两可的样子,她又不确定了。
可是不管她怎么问,那人统统没有回应。
出了偏殿的门,那黑衣蒙面人几个兔起鹄落,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姜羡宝抿了抿唇,有些心虚地看了周围一眼,对这地方也有点发怵,急忙跟在这人身后,离开偏殿。
不过在她从偏殿里出来之后,发现这人已经看不见踪影。
她并没有四处寻找,而是依然循着原路,从南面的围墙翻身而出。
一路急行,绕开打更的更夫,巡夜的隶卒,终于回到自家在沙河坊的小院。
进了卧房,阿猫阿狗依然睡得香甜,没有察觉到,他们的阿姐,又溜出去“夜游”了。
姜羡宝在床上躺下,依然兴奋得睡不着觉。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觉醒灵机的契机!
脑海里,那几道从乌云般的浓雾里溢出的“闪电”,肯定就是灵机!
只是她不知道,这些灵机,到底够不够用。
不管怎样,明天去卦摊那里试一试就好了。
她打算借辛昭昭的铜钱和卦盘一试,毕竟人家是专业器材,她自己的铜钱和卦盘,都是临时拼凑的。
姜羡宝就这样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快天亮才睡着。
醒来的时候,果然已经天光大亮。
两个孩子早已起床,等在她床边。
看见姜羡宝睁开眼睛,阿猫连忙说:“阿姐!阿狗已经打扫好院子,阿猫也做好早食了!”
“我们都已经吃完了,阿姐要不要去吃?”
姜羡宝坐了起来,撑个懒腰,笑盈盈地说:“谢谢阿猫阿狗!你们真是好厉害!”
“今天想吃什么好吃的?我带你们去好味客栈吃一顿烤肉?”
阿猫阿狗对视一眼,扭头说:“阿姐,能不能……给我们做糖酥毕罗?”
“褚七娘的食味摊子也有卖的,就是太贵了……”
姜羡宝对这些当地小吃还是不太了解。
她想了想,说:“多贵啊?”
阿猫奶声奶气地说:“小小的一个,就要两个铜板!”
她用自己小小的手,比划了一个小圈圈的样子。
姜羡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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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照骨异
两个铜板,买这么小的吃食,确实有点贵。
但是,姜羡宝也知道,这种点心,是不能用个头来论贵贱的。
关键看原材料和手艺。
姜羡宝说:“没问题,今天咱们收摊了,就去褚七娘那里买几个糖酥毕罗。”
“阿姐也会做糕饼,等阿姐看看那些食味摊子都卖什么糕饼,回来给你们学。”
阿猫阿狗都是眼前一亮,欢呼起来:“啊!太好了!阿姐可以做糖酥毕罗!”
“我们可以吃个饱了!”
姜羡宝:“……”
吃甜食吃到饱,你们的牙是不想要了吧?
可是,也许,他们不需要顾虑这一点呢?
……
吃完早食,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来到自己摆卦摊的那条街上。
她今天来的比较晚,辛昭昭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个时辰了。
看见姜羡宝过来了,辛昭昭跟她打招呼:“姜卦师你昨天没有来,今天又出摊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姜羡宝笑着说:“没事。昨天在家忙活呢,晚上做针线活儿又不小心做太晚了,走困了,今天醒得就晚了。”
辛昭昭好奇:“姜卦师还会做针线活儿?”
姜羡宝拍拍阿猫阿狗的肩膀:“当然会!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是我改过的,不然都太长了。”
这里的人都习惯给小孩做大衣裳,然后卷边做小,每年再一段一段地放开。
这样小孩长个儿也不怕,可以多穿几年。
辛昭昭好奇打量姜羡宝身边的两个小孩子。
她其实也看不出这针线活儿的好坏,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不错。”
“昨天我这边多来一个算卦的,本来想推介给你,结果你没来。”
姜羡宝顿时来兴趣了:“啊?那人呢?今天会来嘛?”
辛昭昭抿嘴笑道:“今天来,但是我今天有空……”
她要一天凑齐三卦,也是不容易的。
因为能付一两银子卦金的人,在宏池县这个小县城里,可不多。
姜羡宝叹口气,说:“没事,反正今天才开始。”
“昭昭如果还有生意,再介绍给我也不迟。”
“对了,昭昭,能不能借你的铜钱和卦盘,让我练一练手艺?”
辛昭昭瞬间冷下脸,说:“我的铜钱和卦盘,都是星主赐下的宝物,岂能给你拿来当儿戏习练!”
姜羡宝:“……”
不借就不借,怎么好像她提了一个多无礼的要求似的……
姜羡宝嘀咕着,却见辛昭昭冷着脸,已经来到她的卦摊前,把自己的铜钱和卦盘放到她面前,又拿走姜羡宝的铜钱和卦盘,生硬地说:“我有事,要借你的铜钱和卦盘一用。暂且把我的铜钱和卦盘,寄存在你这里。”
看着辛昭昭离去的背影,还有放在她卦桌之上,那三枚极有古意的铜钱,以及黄澄澄鎏金的卦盘,姜羡宝回过神,越发觉得辛昭昭,真是个妙人儿。
她笑着朝辛昭昭的背影拱拱手:“昭昭真是大气!我能帮上昭昭的忙,是我三生有幸!”
辛昭昭脚步顿了顿,没说什么。
但是回到自己的座椅上,辛昭昭唇边,却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
姜羡宝拿了辛昭昭的铜钱和卦盘,欣赏了一会儿,又盘摩半晌,熟悉了一下手感。
然后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里,那从乌云般的浓雾里,被那几缕幽蓝之气挖掘出来的几丝暗金色闪电。
那是她的灵机!
她想试试,有灵机算卦,是怎么个感觉!
凝眸半晌,姜羡宝在心里默念自己想算的事儿。
谋害寅水阿婆的凶徒,现在在哪里。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推理线索,而是存粹用《大衍算经》,推算这个人的位置。
她想确定的是,这个人,是不是跟她一起来到这个异时空。
虽然她十分肯定,那个人是跟她一起过来了,但万一呢?
所以还是在灵机的指引下,算一卦比较好。
如果一起过来了,是不是也在宏池县。
如果不是在宏池县,会在哪里?
之前想让辛昭昭算的,但是她算的,太过笼统,完全不知道往哪方面找。
希望这一次,有所不同。
姜羡宝手腕翻飞,动作迅速,已经将辛昭昭的三枚铜钱,掷了六次,出现六个爻位。
六爻成一卦。
辛昭昭的鎏金卦判上,出现一卦,上离下兑,这一卦名叫【照骨异】。
姜羡宝皱了皱眉,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出现的是这一卦。
她瞪着卦盘看了半天,最后闭了闭眼,默想着那几丝从乌云般的浓雾里,逸散出来的暗金色闪电。
再睁开眼睛,她的瞳孔周边,多了一圈暗金色的圆环。
再看向卦盘,姜羡宝悚然而惊。
因为,她看见的,不再是这些长长短短的线条卦象,而是一幕幕如同水波一样晃动的场景!
这卦盘在她眼里,变成了一盆水。
水盆里荡漾着各种画面,呈现出她卜卦的直观结果。
姜羡宝凝神看去。
因为水波不断荡漾的关系,那些画面并不特别清晰。
如果不是姜羡宝本人经历过这些场景,她就算看见了,也会一头雾水。
但此刻,她看得清清楚楚,水波里呈现的,正是在现世,她抓住那个谋害寅水阿婆的嫌疑犯,要把他绳之以法的时候!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不怀好意的猥琐中年男人的模样!
所以现在虽然画面模糊,但是那人的身形和动作,都证明就是那个人。
而那个正在扭住他手臂的年轻女子,当然是现世的姜羡宝。
看见自己在现世的身影,姜羡宝还来不及感慨,卦盘形成的水面上,突然亮出一道刺眼的蓝光!
正是那道,将她从现世,带到这个异时空大景朝的蓝光!
姜羡宝之前没有看清楚,那蓝光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将他们一波带走的。
现在她看清楚了。
那蓝光,原来是从那猥琐中年男人的胸口迸发出来的!
在那水波画面里,那男人的胸口发出一道蓝光之后,姜羡宝突然看见,那男人的样貌变了!
不再是猥琐的,跟她差不多高的中年男人模样。
而是变成了一个,至少比她高一个头的年轻男子。
那人身上的衣着也变了,变成了大景朝这边人穿的衣饰,而且是一身雪白的锦缎暗纹氅衣。
准确的说,是跟沈凌霄、贺孟白、云望舒这些世家子弟一样的衣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时的姜羡宝,已经被那道突如其来的蓝光几乎晃瞎了眼睛,根本没有看见这一切。
现在,这个卦象形成的水波画面,还原了当时她错过的情形。
姜羡宝总算是明白了一点来龙去脉。
她就知道,那个人,应该是来到大景朝了!
不对,那个人,好像根本就是从大景朝,去的现世!
然后又回来了……
这样一想,姜羡宝就有点细思极恐,不寒而栗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摒除,集中精神,看向卦盘上的水波画面。
很快,水波荡漾间,画面一转,出现的是深黑的夜空,闪亮的流星,耀眼的天火,还有,在一座大山里,一个白衣男子倏然掉落,摔了个跟斗。
那山里的植物十分高大茂盛,显得林间十分阴暗。
这白衣男子从地上爬起来,突然似有所感,抬起头,看向天空上的某个地方。
然后,咧嘴邪魅一笑:“……想卜算我?我倒是要看看谁有这个本事!”
就在这时,姜羡宝瞳仁周边的暗金色圈环,像是用尽了能量,倏然断裂,很快消散在她的瞳仁之间。
卦盘上的水波画面也瞬间消失。
姜羡宝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瞪着那卦盘。
不出所料,她再也看不见那水波荡漾的画面。
看见的,只有刚才那个由长长短短线条组成的卦象——【照骨异】。
她不甘心,闭了闭眼,努力要从脑海里,再搬运一些那些暗金色的闪电。
可是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只能感受到那一团乌云般的浓雾,之前因为那几丝幽蓝之气逸散出来的暗金色闪电,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咋地?
这灵机,还是一次性消耗品?
那些觉醒了灵机的人,是怎么把灵机保存下来的?
还是,用一次,少一次,直到最后全部用磬?
她想起了寅水阿婆说的话,说那些觉醒了灵机的卦者,一般的巅峰时间,也就那几年。
后来的卦,就越来越不准了。
是不是因为,他们已经用尽了自己的灵机?
姜羡宝忍不住,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恨不得这样就能多拍打出几丝暗金色闪电。
坐在旁边小板凳上的阿猫阿狗见了,几乎吓坏了,以为她又犯病了,带着哭腔唤她:“阿姐?阿姐?你怎么了?是头疼吗?”
姜羡宝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对俩小只笑着说:“没有,我只是在怪自己,太笨了,算个卦还算得半吊子。”
辛昭昭从她起卦的时候,就在旁边看她了。
现在看她懊恼拍头的样子,走了过来,说:“阿宝,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姜羡宝:“……”
她抬头,看着辛昭昭,犹豫着说:“昭昭,你算卦的时候,看见的卦象,是什么样子的?”
辛昭昭挑了挑眉:“你看见什么卦象了?”
姜羡宝警惕起来,表面上依然一脸疑惑的样子,半遮半掩地说:“我……我看见这卦象,好像活了一样,在我眼前跳舞!”
辛昭昭愕然半晌,然后失笑说:“……那是你用力过猛,出现妄见了吧?”
姜羡宝疑惑:“……妄见?”
辛昭昭耐心解释:“医书《灵枢》上说,‘狂,目妄见,耳妄闻’,就是说你看到了或者听到了并不存在的东西。”
姜羡宝:“……”
好吧,妄见,应该就是大景朝“幻觉”的代名词。
她做出悻悻然的样子,说:“难道昭昭你从来没有过这种时候吗?”
辛昭昭想了想,说:“我曾经因为用力过猛,双目流血,严重的时候,有短暂的失明失聪。”
“但是没有看见过卦象在跳舞。”
姜羡宝讶然:“那是看见了什么卦象?”
辛昭昭带着几分遗憾,感慨说:“……那一次,是我上一次,最接近闻兆境的时候。”
姜羡宝不解:“……什么境?是个地名嘛?”
辛昭昭笑了:“阿宝你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卦师要觉醒灵机,这个你知道吧?”
姜羡宝点点头:“这个知道,昭昭你就觉醒了灵机啊!”
辛昭昭说:“我当然觉醒了灵机。不觉醒灵机的人,是不能拜入我们星衍门的。”
“但是光觉醒了灵机,如果没有入境,也是白搭。”
“灵机有六境,一境一层天,是因为其中的差距,难如登天,是我辈卦师的终极鸿愿。”
“闻兆境,就是灵机六境的第六境,也是最低境。”
“我虽然觉醒了灵机,但还未入境。只有入了境,才能真正算是卦师里的翘楚。很多衙门里的高等官位,也有资格申请了。”
“没入境的卦师,只要觉醒了灵机,也能在官府里担任最低等的职衔,但是想升官,那是别想了。”
“只有入了境,才能升到高位。”
“我这次遵从星主的指令,出来游历,就是为了入境,寻找契机。”
姜羡宝很感兴趣,心想,原来觉醒灵机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果然不是觉醒就了事,还有六个台阶要攀登啊……
她很好奇地问:“灵机六境,除了最低的闻兆境,还有哪五境啊?”
“又怎么判断,你是入了哪一境呢?”
辛昭昭耐心给她解释:“首先,第六境闻兆境,是最低的境界。”
“闻兆闻兆,就是能被动地听见一些卦象里的征兆,让卦像从死到活。”
“这对所有觉醒了灵机的卦师来说,都是一个坎。”
“过了这一坎,才叫入境。”
“闻兆境之上,是第五境——听因境。这是相对闻兆境说的。”
“闻兆,是被动的听。而听因,是主动的听。”
“到了听因境这个境界,卦师在成卦之后,可以主动开启灵机,听取卦象里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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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到现在才两块钱而已,现在两块钱只能买把葱吧?但是这是作者十天的努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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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人情
姜羡宝眼神闪烁,暗暗跟自己刚才看见的景象联系一起。
一个都对不上。
辛昭昭继续说:“听因境之上,是第四境——见影境。到了这个境界,就能够从卦象里,偶尔看见背后的因果线,这也是被动的,能不能看见,完全看运气。”
“到第四境,已经是六境里面的中等品阶了。这一品阶,目前我们整个大景朝,还是空白。”
“我们星衍门的高层执事,包括我师父,还有天命在我阁的大师兄、大师姐,都只到第五境巅峰,听说都在筹备晋升第四境的仪轨。”
“第三境,识相境,已经是高层了。识相境,据说能够主动看见卦象背后的因果,并且用自己的灵机,挑动一丝因果线。”
“在这个境界的,只有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新阁主,和我们星衍门的门主。”
“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是第三境巅峰,可惜三年前因为算错卦,被判了绞刑绞死了。”
“现在天命在我阁的新阁主,只刚入第三境识相境。”
“这还是三年前,他们的老阁主被判绞刑,这位副阁主受到强烈刺激,一夜入三境。”
“而我们星衍门的门主,已经是第三境识相境的巅峰!”
”是整个大景朝,卦术最高境界的卦师!”
“假以时日,不是不能破开第三境,步入第二境,牵机境。”
“但因为大景朝从立国以来,就没有卦师晋升到第二境牵机境,所以这个境界能干嘛,我也不知道。”
辛昭昭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姜羡宝听得津津有味,立即很好学地问:“你刚才说的最高,好像是二境。”
“那在第二境之上,还有第一境嘛?”
辛昭昭点点头,很诚实地说:“有的,但是我连名字都不知道,就不跟你说了。”
“目前大家公认的,大景朝最高只有第二境,至于第一境,不是大景朝能拥有的。”
姜羡宝在心里默默消化这些“常识”,沉吟半晌,疑惑问:“……什么叫不是大景朝能拥有的?”
辛昭昭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不管是我们星衍门,还是那个破落的天命在我阁,都有这样的祖训传下来。”
“说我们大景朝的灵机六境,只到第二境,第一境是禁术。”
“如果有谁升到第一境,就要共诛之。”
姜羡宝:“……”
她嘀咕说:“自己升不到,就不许后人升上去嘛?你们这些门派的老祖宗,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辛昭昭在她旁边,也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只是瞥了她一眼,问道:“……你在说什么?”
姜羡宝回过神,忙找了个借口说:“我是在想,那位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这么厉害,怎么还被……他自己没算到嘛?”
她做了个勒脖子的动作。
辛昭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还真的是没师承的野路子卦师。”
“卦师不自算,天大的本事,也跟自身无关,你难道不知道吗?”
姜羡宝瞠目结舌:“什么叫不自算?我不能给自己推命嘛?”
辛昭昭一脸理所当然地摇摇头:“当然不能。谁都知道,卦师给自己算,不仅算不准,而且会让天机更加隐晦蒙昧。”
“久而久之,就没有卦师给自己算了。”
“大家都是互相算。”
“就像之前,我给你算的那样……”
“那一卦,因为我无法成卦,用了你自己的卦力,所以那一卦,其实不会很准。”
姜羡宝心想,可那一卦,挺准的。
而且我刚才就完完整整自己给自己算了一卦,好像还算的挺准的。
因为算的是过去,跟她经历过的事情都对照上了,因此她知道是算准了。
至于会不会让天机更加隐晦蒙昧,姜羡宝想起了自己那一卦出现的水波景。
她心里一动,装作无意地问:“那有没有哪个境界,是能看见卦象所代表的具体影像啊?”
“就跟……就跟皮影戏一样,让你看见你卜卦的结果?还能听见里面的人说话?”
她想到了自己刚才从卦盘上看见的那副水波影像,十分好奇,自己刚才那灵机,属于哪个品级。
结果辛昭昭摇了摇头,说:“哪有这样的……如果卜卦的结果,能让你看见影像,还能听见声音,那不是卜卦,那是你得了失魂症,得去看郎中。”
“那些不入流的乡野村妇跳大神,请神上身的时候,都是号称自己看见了各种影像。”
“但那都是骗人的,没有这回事。”
姜羡宝:“……”
她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个辛昭昭,怎么一言不合就骂人啊?
她怎么就乡野村妇跳大神了?
还知道她得过精神分裂症?!
因为她知道,古代的“失魂症”,就是精神分裂症。
而原身之前,确实有这个症状。
可她没有!
她……她刚才是真的在占卜!
姜羡宝倒也是个心大的人,她只是在心里吐槽,并没有真正生气。
因为她知道,辛昭昭也不知晓她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
辛昭昭说的乡野村妇跳大神,当然不是指姜羡宝。
姜羡宝也是心虚,才忍不住往自己身上套。
哪怕她在现世,对跳大神的乡野村妇那是敬谢不敏的。
寅水阿婆也说过,那些人都是骗子,骗钱的。
可是,话又说回来,她刚才,是真的看见了影像了啊,还听见了那白衣人的声音……
而且,她并没有跳大神,她只是占了一卦,还是用辛昭昭的铜钱和卦盘算的。
姜羡宝默默把铜钱和卦盘还给了辛昭昭。
辛昭昭看了看她没精打采的样子,想了想,说:“阿宝,我要谢谢你。”
姜羡宝头都没抬,只“哦”了一声,就转身走向自己的卦摊。
辛昭昭看着她的背影,说:“……那天多亏你让我帮你算卦,虽然我被反噬,双目流血,但是回去养好之后,我发现我已经摸到闻兆境的门槛了。”
“再过阵子,我就会回返师门,准备晋升了。”
其实她是在姜羡宝收了那一两金子之后,就已经突破了屏障。
但是没有经过一定的仪轨,她还不能正式晋升。
姜羡宝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辛昭昭,笑着说:“那真要恭喜昭昭了!”
辛昭昭抿嘴笑:“我欠你一个人情。”
姜羡宝也没在意地挥了挥手:“昭昭客气了,这是你自己水到渠成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再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要守望相助,不用说人情这么见外的事情。”
辛昭昭很是感动地看着姜羡宝,点点头,说:“阿宝说得真好!我辛昭昭,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姜羡宝:“……”
她含笑回到自己的座椅上,心想,昭昭还是天真了哈……
如果她认了人情,辛昭昭只用还一次。
现在辛昭昭认了朋友,那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么?
要还的人情,就是从一次,变成了无数次了……
姜羡宝勾了勾唇间,眼前开始放空,脑子里回想刚才的卦象。
【照骨异】,这一卦主要的意思,是远在天边如隔异世,近在眼前宛若旧识。
说明她要找的那个人,看似离得远,但跟她身边的人,有很近的关联。
【照骨异】这一卦的爻位,是六二【并行殊】。
【并行殊】的意思就有有趣了,主要意思,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姜羡宝皱起眉头。
那人在哪里,目前来看,应该不在宏池县。
因为从那人掉落的那个树林里的植物种类来看,绝对不是落日关这边的景象。
有点像南面热带雨林的植被特征。
而那人又跟她身边的人,有密切关系,会是谁?
她初来乍到,可不认识几个人。
这样范围就很窄,应该不难推理出来。
还有,根据爻位【并行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说明那人不是大景朝的人。
是西磨人嘛?
西磨人跑到现世做什么?
西磨人居然能跑到现世?!
姜羡宝在原身的记忆里,看见过一些断断续续西磨人的影像。
那可长得真不像人……
可她身边,并没有西磨人啊?
怎么说那人跟她身边的人,有密切关系?
她知道的,唯一跟西磨人有点关系的,是落日关的边军。
他们刚跟西磨人打了一仗,而且是大胜仗!
生死仇敌,也算是密切的人际关系吧……
而她认识的落日关边军,就只有贺孟白、陆奉宁,还有那个沈凌霄。
这三人,会有人,跟西磨人有另外意义上的密切关系?
姜羡宝不信。
首先,贺孟白和陆奉宁,两人肯定不会跟西磨人有正相关的关系,有也是战场上的对手。
其次,跟贺孟白和陆奉宁一样,沈凌霄跟西磨人,也应该是战场上的对手。
她虽然很不待见沈凌霄,但是她依然不认为,沈凌霄会跟西磨人扯上什么密切的正相关关系。
顶多是死对头的关系。
这一点,她分得很清楚。
沈凌霄本人的身份地位,决定了他不会跟西磨人勾结。
他家在大景朝,已经是权贵中的权贵,他还勾结西磨人,图什么啊?
至少前几天的大胜仗,那真是拿命去拼的。
所以,还有谁呢?
姜羡宝百思不得其解。
她还以为,只要觉醒了灵机,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现在看来,是她天真了啊……
姜羡宝以手支颐,靠在卦桌上,轻轻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阿猫阿狗对视一眼,都不安地看着姜羡宝。
辛昭昭说:“阿宝,你怎么了?刚才你已经叹了七次气。”
姜羡宝惊讶:“我叹了这么多气?我自己不觉得啊……”
辛昭昭还要说话,眼角的余光瞥见长街尽头,说:“昨天那几位,已经来了。”
姜羡宝:“……”
她循着辛昭昭的视线看过去。
这时是巳时中(上午十点),初冬的阳光虽然没有什么温度,但是淡金色的光线,还是穿透云层,落在长街之上。
那几个人背光而来,直到走近了,姜羡宝才看清楚。
一共四个人,里面居然有三个,她都认识。
一个是官媒康大娘子,一个是那位曾经给了她五两银子的米老夫人,还有一位,就是那位米小娘子。
就在不久前,这位小娘子的未婚夫被人顶替,差点招了个马匪上门。
还是姜羡宝给她捅破的。
这才过了几天,又来合婚?
她可记得那位米老夫人信誓旦旦说过,虽然米小娘子跟那位曹郎君婚事不成,也要给他守三年的……
这时想开了,不守了?
姜羡宝对守节这种事,当然是不以为然。
只是她也知道,米老夫人之所以这么说,真正的原因,是不想放弃跟并州曹氏搭上关系的机会。
只要米小娘子真的给曹郎君守三年,并州曹氏,就不会不管她……
姜羡宝的目光,在唯一那个她不认识的男人身上转了一圈。
那人长得倒是比那个马匪更加端正。
国字脸,浓眉大眼,嘴有点突,可能稍微有点龅牙。
不算特别高,一米七左右,但是配米小娘子的身高正好。
他看着米小娘子的目光,柔情款款。
米小娘子在旁边绞着帕子,也是喜上眉梢。
姜羡宝在一边不动声色旁观。
辛昭昭的卦摊前,康大娘子喜不自胜地把两份庚帖放在卦桌上,说:“要麻烦辛神算了,再给我们合一次婚!”
又讨好地说:“这一次,我们都没有去县衙找曹卦师,直接就上您这儿来了!”
辛昭昭没有什么表情地点点头:“生辰八字。”
米小娘子的生辰八字,她曾经算过,是【地锦木】。
可是,虽然生辰八字相同,但是根据合婚对象的不同,米小娘子的命,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跟以前那个并州曹郎君的八字,就不相合,得出的是【剑锋金】配【地锦木】,属于天生相克的命格。
这一次换了个郎君,她的命运,可能会改变,也不一定是【地锦木】了,所以,合婚的卦师,还是会再算一遍的。
辛昭昭看了看那位含情脉脉的郎君,先算他的八字。
就在辛昭昭占卜的时候,姜羡宝在旁边的卦摊后,百无聊赖地看着这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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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本地望族
辛昭昭的卦桌前。
康大娘子一如既往的眉飞色舞,似乎每一桩婚事,都是花好月圆,百年好合。
米老夫人如出一辙地欣喜又忐忑,不时还看看自己娇俏的小孙女,拉紧了她纤弱的手。
而那位米小娘子呢,此刻一脸娇羞的低眉捻着衣角,耳根红润动人。
姜羡宝的瞳仁倏然紧缩。
这些人,不对劲。
姜羡宝选择刑侦专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有一个很不错的天赋。
她的形象记忆力,非常出众。
简单来说,你让她一分钟内背下一页书,她可能做不到。
但是她却能在一分钟内,把那页书的样子,牢牢记住。
然后,从记忆里,翻看那页书的内容,从而完整背出来。
所以,她对很多场景,都能过目不忘。
通俗点说,她这叫摄影机记忆力。
此刻,面前康大娘子、米老夫人和米小娘子三个人的神情动作,在姜羡宝的记忆里,跟上一次她们来合婚时候的神情动作,严丝合缝的重合在一起!
这怎么可能呢?!
树上还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呢!
姜羡宝坐直了身子。
她再一次仔细观察这三人的神情动作,又跟自己记忆里,第一次见到她们三人时候的神情动作,一一验证。
除了康大娘子说的话,跟那时候略微不同以外,别的,真的一模一样。
米老夫人和米小娘子的动作和神情,跟上一次她们来辛昭昭卦桌前合婚的时候,就是一模一样!
如果辛昭昭的卦摊前有监控,那上一次监控里拍下来的场景,跟这一次对比,回让人觉得,这一次,是在重放上一次的监控!
可姜羡宝很确信,这绝对不可能发生。
但现在这种奇怪的情形,就这样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
所以,其中肯定有诈。
姜羡宝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到唯一的变数——那位新的郎君身上。
和上次观察那位马匪一样,姜羡宝如同激光探测器一样的眸子,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位郎君。
他身上的袍子,一看就是上等绸缎,是崭新的,但是没有折痕,说明是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但经过仔细熨烫,收拾得恰到好处。
比上次马匪的装扮,用心多了。
他腰间悬挂着一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羊脂玉佩。
拿着青绿色泥金纨扇的手,没有任何茧子,不是干活的手,但是,这手的骨节,有点粗大。
真正有身份地位,并且从生下来就养尊处优的郎君,不会有这样一双看起来有点“村”的手。
但这人也不可能是马匪假扮的。
因为这人不仅没有那种彪悍的江湖血腥气,反而有种憨厚又狡黠的气质。
再看他的五官,姜羡宝就觉得有些眼熟。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年轻郎君,可却有种无端的熟稔感。
姜羡宝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既然她觉得自己熟悉这个人的长相,那她肯定见过这个长相的人。
姜羡宝眯了眯眼。
又旁观了一会儿康大娘子、米老夫人和米小娘子的样子,姜羡宝站了起来,往辛昭昭的卦摊走过去。
她要凑近了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辛昭昭已经起完第一卦。
她看着卦象,淡淡地说:“这位郎君的八字,丁卯年、辛亥月、辛丑日、癸酉时,今年十八,比女方大三岁。”
“这位女娘的八字,庚午年、戊辰月、壬午日、庚戌时,今年十五。”
“男方是金水命,是【水藏金】,柔中带刚,并不锋锐。”
“女方是水木命,这一卦是【杨柳木】,也是柔韧之物,但却不再是至软至柔,跟【水藏金】,可以金水相济,互补互助。”
康大娘子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啊!连辛神算都算出是上上大吉的绝配!”
“这次你们信了吧?”
“恭喜米老夫人,得此孙婿!”
“恭喜米小娘子,得此佳婿!”
“恭喜安郎君,得此佳妇!”
姜羡宝在旁边默默听着。
她想,这个岁数,跟之前那位曹郎君,是同龄啊……
都是丁卯年生人,但是月份、日子和时辰都不一样。
这是巧合嘛?
她忍不住问:“这位安郎君,是哪里人啊?”
康大娘子笑着一甩帕子:“这位安郎君,就是本地人!”
“家境殷实,有良田百亩,日进斗金!”
“家里是本地的望族!而且我们安郎君,是家族里的嫡子呢!”
姜羡宝:“……”
她刨根问底:“哪个望族啊?说来听听呗。”
康大娘子正要说话,那安郎君沉下脸,手里的青绿色泥金纨扇,指着姜羡宝,不客气地说:“你是何人?凭什么打听我家的事?”
“我们这里在合婚,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如果影响了我们的婚事,我可不会轻饶于你!”
姜羡宝挑了挑眉。
好你个安郎君,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给我扣起帽子来了!
姜羡宝一般是不管闲事的,但是米老夫人曾经给过她五两银子。
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得到的第一笔安家之费。
她记米老夫人这个人情,才出言提醒。
没想到,米老夫人和米小娘子还没说啥,这家伙倒是不满了。
姜羡宝淡淡地说:“你们才合婚,连订婚都还没订呢,怎么就称上婚事了?”
她索性问米老夫人:“米老夫人,您不是说,要让米小娘子,给曹郎君守三年嘛?怎么这么快,又要订婚了?”
“如果要订婚,在并州曹氏再找一个郎君嫁了不好嘛?”
“本地的望族,比不上并州的望族吧?”
米老夫人眨了眨眼,一脸疑惑地看着姜羡宝,恍惚说道:“……啊?我有说过吗?也对哈……好像那样更好,是不是?”
她犹豫地看向自己身边的孙女米玉娘。
米玉娘洁白的牙齿咬住了下唇,脸上羞涩的笑容淡了下去,皱眉说:“阿奶好像是说过……后来……后来……”
后来怎样了,她说不出来了。
脑子一阵迷糊。
她柔弱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那安郎君见状着急了,一把推向姜羡宝,恼道:“你是谁?!走开!给我走开!”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你这样,是要跟我们安家过不去吗?!”
姜羡宝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了。
安郎君的胳膊还没伸过来,她已经利落躲开,还轻轻松松反手一挡,将那要动手的安郎君推了出去。
姜羡宝淡淡地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样动辄喜欢动手的郎君,成亲以后,肯定会在家打自己的娘子。”
她看向米老夫人和米玉娘,说:“两位可要好好考虑。米小娘子这小身板,经得起这位望族郎君几拳……”
说完,她的目光,已经落在卦桌上的两份庚帖上。
辛昭昭早就看过庚帖,现在已经把庚帖阖上了。
姜羡宝没看见里面的内容,但是她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先前同和质库的庚帖案子,姜羡宝回来后,对大景朝的庚帖,大致了解了一下。
大景朝人家的庚帖用纸,有硬黄纸、彩笺纸和细麻纸三个种类。
其中硬黄纸最贵重,是皇室或者贵族专用的庚帖用纸。
彩笺纸,则是文人雅士,或者有钱的商家喜欢用的庚帖用纸。
不过,普通人家用的细麻纸,也是纸张里很高级的种类。
体现的是大家对婚姻大事的郑重其事。
当然,同和质库那份质押的庚帖,用的“福纸”,已经是另外一个层次的高级纸张了,不是这些凡俗纸张能够比拟的。
而米玉娘的庚帖,就是质地特别好的彩笺纸,红色外壳,泥金墨色,标准的宏池县富有人家用的庚帖纸。
可安郎君的这份庚帖,一看就好廉价的样子,连细麻纸都不是,当然更不是硬黄纸或者彩笺纸。
那庚帖纸张的表面很粗糙,纸质发黄,用的墨,也不是庚帖通用的泥金墨。
边缘更是裁得跟狗啃似的。
这是“本地望族”的嫡子,拿得出手的庚帖?
姜羡宝伸出如同葱管般白腻的手指,指了指那份庚帖,说:“……这是你的庚帖嘛?”
安郎君板着脸,点头说:“当然是我的庚帖。生辰八字,祖宗家人,岂能有假?——你别偷看啊!”
他一脸警惕地看着姜羡宝,好像她要偷他的庚帖。
姜羡宝也不看他,只盯着他的庚帖又说:“你家不是本地望族嘛?怎么连一份好一点的庚帖,都置办不起?”
她这么一说,辛昭昭、米老夫人和米玉娘,都不由自主看向了安郎君的那份庚帖。
只有康大娘子用帕子掩着嘴,笑着说:“姜卦师多虑了!”
“我们安郎君的庚帖,当然是用上好的彩笺纸!不过呀,庚帖的原本,供在庙里祈福呢!”
“等咱们合完婚,正式订亲的时候,就会拿过来走礼了。”
她这么一说,米老夫人和米玉娘脸色都变了。
辛昭昭也皱眉说:“合婚的庚帖,必须是原帖。”
“你们这拿过来的,如果是誊抄的,恐怕不准。”
其实她的意思是,誊抄的庚帖,谁知道里面的内容跟原本的庚帖,是不是一样的?
到时候,如果真正订亲用的庚帖里的八字,跟这份不一样,那不是砸她的招牌吗?
姜羡宝看向康大娘子,说:“康大娘子,您是县衙里上了名册的官媒。”
“您跟人合婚,都是拿的誊抄的庚帖合婚的嘛?不用原帖嘛?”
康大娘子被她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喃喃说:“对啊……我们合婚,不能用誊抄的庚帖,必须是原帖,不然等订亲的时候有错漏,就说不清了……”
姜羡宝点点头:“那就对了……所以,这位安郎君,还是把你在庙里供着的庚帖原帖拿过来,再合婚吧。”
这位看上去一脸正气,甚至有点憨厚的安郎君,立即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张口结舌半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索性不说了。
他直接挽起袖子,抡起醋钵大小的拳头,直接捶向姜羡宝!
可是这一次,不等姜羡宝动手,早就在旁边虎视眈眈的阿狗,已经嗷的一声扑上去,一下子将他扑倒在地。
“让你打我阿姐!让你打我阿姐!”
他伸出小小的拳头,飞快将安郎君揍得鼻青脸肿之后,就凶狠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安郎君立即杀猪般叫了起来。
看见面前的闹剧,米老夫人如梦初醒般抱住了自己的小孙女米玉娘,连声说:“咱们不合婚了!咱们回家!马上回家!”
说着,她拉着米玉娘的手,转身就走。
米玉娘也被安郎君刚才的样子吓着了,匆匆忙忙朝姜羡宝感激地笑了笑,就跟着自己的祖母离开了卦摊。
康大娘子忙追上去:“米老夫人!米老夫人!您听我说!听我说啊!”
“您家的玉娘,已经没了一个未婚夫了……实在不好找,现在安郎君愿意娶,您不好好想想?”
米老夫人回头啐了她一口,恼道:“康大娘子!你明明看见这个安郎君动辄打人啊!还敢说与我们玉娘?!”
“我们家小娘子从小娇生惯养,可经不起这种人磋磨!”
“你以前不做这种缺德事的啊!今儿是怎么了?”
康大娘子被说得停下脚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绞着帕子想,米老夫人,好像说得也不错,我最近是怎么了?
她在反思的时候,姜羡宝已经把阿狗叫起来了。
“阿狗,别脏了自己的嘴。这种人渣,恶人自有恶人磨,不用我们动手。”
安郎君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自己已经被咬出血的脖子,咬牙切齿对姜羡宝和阿狗说:“你们给我等着!”
“我们安家村,可不是好惹的!”
姜羡宝眨了眨眼:“……啥?安家村?是宏池县附近那个安家村嘛?”
安郎君把泥金纨扇插在脑后,叉腰瞪她:“对呀!知道怕了吗?!”
姜羡宝福至心灵,突然说:“你姓安,又是安家村人,还是本地望族,你不会是安家村村长安振鹏的儿子吧?”
安郎君愣住了:“你认识我阿爹?”
姜羡宝冷笑:“呵,好一个本地望族啊!”
“谁教你捡这个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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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闺房
安郎君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辛昭昭在旁边收起铜钱和卦盘,看也不看他,只是冷冷地说:“算卦的一两银子,你还没给呢。”
安郎君懊恼说:“这婚又没合成!还敢要银子?!——再说,你不应该找米家要吗?她们家有钱!”
说着,他拎起衣袍,朝前面的米老夫人和米玉娘追过去,一边叫着:“你们还没给钱呢!卦金都敢不给,你们也真胆大啊!”
米老夫人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她瞪了安郎君一眼,说:“你滚开!离我们远点儿!”
然后回身过来,给了辛昭昭一两银子,却又给了姜羡宝一两银子。
“姜卦师,今天又多亏您了!以后我再要合婚,我直接来找您!”
姜羡宝:“!!!”
这可真是人在看热闹,钱从天上来哈!
姜羡宝一脸喜色接过银子,立即说:“米老夫人,要不我和我弟妹一起送你们回家吧!”
“有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跟着您,您不担心自家的安危嘛?”
米老夫人看了看眼神黏在她小孙女身上的安郎君,心里一阵恶心。
再想到刚才那个叫阿狗的小郎君,那么小,力气却那么大,一阵心动,但还是犹豫着说:“行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们啊……”
姜羡宝看在一两银子份上,满口担保:“没问题!没问题!我小弟不行,我一人打他那样的打俩!”
米老夫人嘴角抽了抽,点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等送我们到家,我再给你们十文钱。”
姜羡宝点点头:“好说。”
她迅速收拾东西,让后面的店家把她的卦桌收起来,自己领着阿猫阿狗,跟着米老夫人和米玉娘走了。
那位安郎君还不死心,带着几个临时雇来的闲汉,不远不近跟着。
但是走到僻静地方的时候,姜羡宝和阿狗看四下没人,回身过来,联手揍了他一顿,就老实了。
浓眉大眼被打的鼻青脸肿,灰溜溜回安家村去了。
他带着那些闲汉,一个个跑得比他都快,早就不见了踪影。
阿猫看着安郎君远去的背影,心里百爪挠心,对姜羡宝说:“阿姐,我想起来有东西落在咱们山上的庙里了。我回去看看啊……”
她仰头看着姜羡宝,满脸要看热闹的心思藏都不藏。
姜羡宝摸了摸她的头,小声说:“带着阿狗一起去,别被他们发现了……”
她知道阿猫是要回安家村的安村长家,听墙角。
她其实也很想知道,这事儿怎么又跟那个安村长一家扯上关系了。
阿猫得到姜羡宝的鼓励和肯定,眼前一亮,说:“阿姐也知道啊……”
姜羡宝说:“我当然知道,你也不必回山上的那个破庙,里面没有东西了,我都带走了。”
“你就跟阿狗……嗯,去去就回,不能太晚了,知道吗?”
阿猫阿狗点头如捣蒜,小身子一颠一颠,飞快跑开了。
看着俩孩子跑走,米玉娘小声说:“姜卦师,您就这么让他们离开吗?您不跟着去?他们才多大啊……”
姜羡宝看了她一眼。
这小女娘还真的挺善良。
她跟阿猫阿狗其实素不相识,但就因为阿猫阿狗是小孩子,就能说出这样关切的话,在这个大景朝,已经很不错了。
姜羡宝对她的看法,又高了一个档次。
善良的人,会有好报的。
如果没有,姜羡宝会帮她有好报。
米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跑远的两个孩子,也说:“这俩孩子也就三四岁吧?姜卦师,您就自个儿带着他们?”
姜羡宝说:“是啊,我现在也能挣钱了,等开春了,就送他们上蒙学。”
一句话,就转移了米老夫人和米玉娘的注意力。
因为她们已经在说:“姜卦师,蒙童的学堂,要五岁才收呢。”
“他们现在多大啊?”
姜羡宝笑着说:“那就再等半年,我也认一点字,可以在家里自己教他们。”
米玉娘羡慕说:“姜卦师真厉害,能自己挣银子,还能教小孩子念书。”
姜羡宝偏头看了看她。
米玉娘身材娇小,目测大概也就一米五,比姜羡宝要矮一个头。
姜羡宝搂搂她纤弱的肩膀,在她惊惶之前很快放开,说:“玉娘也上过学堂吗?”
米玉娘松口气,又露出欢喜的神情:“上过的!我从五岁就上蒙学,一直上到十二岁呢!”
米老夫人说:“上学堂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就好。”
“一个女娘又不能考文举武举,也没那能耐像辛神算、姜卦师一样做卦师,上那么多年学干嘛?——在家我教她打算盘算账呢。”
“以后嫁出去,能自己稳稳地掌一头家,不会被下面的人糊弄就好。”
“女娘啊,最重要是懂得经管家里的钱财,什么夫君宠爱、婆母看重,这些都是虚的!”
姜羡宝真心实意赞道:“米老夫人通透!”
“原来玉娘还会算账啊!太厉害了!我也想学打算盘来着,但就是学不会。”
米玉娘被她说得小脸通红,可她的身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
她没有那么紧张拘束了,很快就把姜羡宝当了闺蜜知己,勾着她的衣袖,开始跟她说悄悄话。
米老夫人看在眼里,笑眯眯地说:“姜卦师今天来认个门,以后有空,常来做客。”
“我们玉娘也有个玩伴。”
姜羡宝说:“米老夫人客气了,我天天要出摊,恐怕没那么多时间。”
“玉娘可以自己邀请小伙伴来家里一起玩啊。”
她只是随口一说,米玉娘的脸又白了,绞着帕子,垂头丧气,再不说话。
米老夫人叹了口气,改了话题说:“到了,到了,姜卦师进来吃茶。”
姜羡宝一看这坊市,就比她租的那个沙河坊,要高几个档次。
因为沙河坊的路,都是黄土夯的。
而这里,是大青石,高下立显。
米老夫人在那大青石铺就的街巷尽头,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前一对朴拙的深灰色石狮,透着被风沙打磨过的岁月痕迹。
可是门口的门槛,却像是最近才换过的。
那黑色虽然刻意做旧过,但手法粗糙,和那有着岁月痕迹的门框相比,依然亮得扎眼。
姜羡宝从那门槛上收回视线。
米老夫人脸上露出笑容,拿出钥匙,打开院门的铜锁。
推开院门,迎面是一座小巧的砖砌影壁。
姜羡宝跟着她们跨过门槛,目光在那影壁左下方的根基处,瞥了一眼。
那里的沙土,好像有点堆积,跟别处不一样。
姜羡宝脑海里的“刑侦之弦”,如同被动技能一样,毫无征兆地发作了。
她目光微凝,又多看了几眼。
绕过影壁,是宽敞开阔的庭院,院子中间一棵虬劲的枣树。
这么冷的天,树上居然还挂着几颗暗红的大枣。
米老夫人见姜羡宝的目光被这些大枣吸引了,笑了起来,喜滋滋说:“其实,我也没想要这么快,就给玉娘再说一门亲事。”
“可是就在这几天,这枣树突然结了几颗大枣。”
“康大娘子说,这是喜兆,是我家玉娘的姻缘到了……”
“我就想着,万一是好姻缘呢?错过太可惜了……才答应再相看相看。”
姜羡宝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只目光在那些大枣上打了个转。
跟着米老夫人和米玉娘进了堂屋。
屋里光线明亮,三间正房坐北朝南,十分阔朗。
面积至少是姜羡宝租的那个小院三间正房的一倍以上。
堂屋正中,入目一座跟交椅差不多高的木榻,榻上铺着红黄相间的织锦外罩毛毯。
那闪亮的配色,让本来有些清寂的堂屋,立即多了几分艳色。
木榻背后有一扇六曲屏风,上面描绘着一朵朵盛放的玉兰花。
石青的叶片,素白的花瓣,朱砂红的花蕊,还有泥金沟边,在暗褐色的背景上熠熠生辉。
屋子的西墙下,摆放着一张四方桌,看上去是结实的胡桃木。
桌面上干干净净,一看就经常擦拭,边角被打磨得圆润,像是上了一层褐蜡。
桌旁整齐摆放着两把直背座椅,都铺着厚实的靛青粗布垫子。
四方桌后,靠墙设着一张长条翘头香案。
案上供着一只并蒂莲青铜香炉,香炉背后的墙上,是一幅气势威猛的猛虎下山图,看上去和堂屋里温馨的气氛,有点格格不入。
那猛虎回头侧望,视线正对着北面屏风上的那些玉兰花。
姜羡宝的视线,从这猛虎下山图上扫过,停在屏风上的玉兰花上片刻,若有所思。
东墙下的两张直背座椅之间,也是一张方桌。
方桌背后倒是没有香案。
方桌上放着锈红色的茶盏和茶壶,还有一只白瓷果盘,盘里搁着几枚风干的枣,一把葡萄干,还有几颗破了口的核桃。
南窗靠门的地方,有一只高几,上面搁着一只白釉花盆,里头养着一束翠绿的菖蒲。
回到自己家里,米玉娘显得活泼多了。
她拉着姜羡宝的胳膊,对米老夫人说:“阿婆,我带姜卦师去我房里吃茶,好不好?”
米老夫人笑眯眯地捋捋她的头发,说:“好,好,好!去吧,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心。”
米玉娘说:“阿婆,我跟姜卦师说说话,然后带她去餐室吃点心,阿婆您歇着吧,累了半天了。”
米老夫人看向姜羡宝。
姜羡宝忙点头说:“老夫人您去歇着,我坐一坐就回去了。”
“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子,我得回去给他们做晚食。”
她这么说了,米老夫人才点点头,说:“那我老婆子就不跟你们这些小娘子一起掺和了。”
“我去自己房里歪一歪。姜卦师你自便,不用来与我说别。”
这是让姜羡宝走的时候不用来她这里告辞,免得双方都麻烦。
也是表示亲近的意思,让她不要拘束。
姜羡宝从善如流:“好的,老夫人放心,我以后有空会来看玉娘。”
米老夫人走后,米玉娘带着姜羡宝去了她的闺房。
甫一进去,姜羡宝就看见屋角摆放的一盆铁皮石斛,绿到发黑。
午后的阳光,透过糊着翠绿蝉翼纱的菱格窗照射进来,照在那铁皮石斛上,不再是充满生机的阳绿色,而是略显阴翳的墨绿。
窗下一张日常起居的长榻,铺着舒适的羊毛毯。
上面散放着几个长条枕头,合着几本翻旧了的书,随意摆在榻上。
姜羡宝在米玉娘的招呼下,坐到了榻上。
目光在长榻上流连,姜羡宝视线顿了顿。
这长榻靠墙的位置,有一块地方,好像比别的地方,要稍微高一点点。
就跟进门的那影壁左下方,给她的感觉一样。
这种差别,其实极不明显。
也就是姜羡宝做刑侦现场搜查搜出来的习惯,让她每到陌生地方,总是会仔细观察,不放过任何细节。
她在长榻上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摸了过去。
那个地方很靠墙,米玉娘身材娇小,是不会坐到那里去的。
可姜羡宝就不一样了,她腿长,胳膊也长,顺手一够,就够到了那个略微凸起的地方。
开始她还以为是那里的毛毯没有铺平整,就摁了摁,打算平整一下。
结果一摁,那里居然硬硬的,有些硌手。
姜羡宝觉得奇怪,问米玉娘:“米小娘子,这里是有什么东西嘛?这么硬,小心碰到了,会硌手。”
米玉娘笑着说:“姜卦师叫我玉娘就好。那里没有藏东西啊。”
“这是榻,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上面,或坐或躺,干嘛要往榻下藏东西?”
姜羡宝说:“没有藏东西?那这里是木头翘起来了?”
一边说,一边掀开了那羊毛毯。
就在羊毛毯和木榻之间,一把生锈的小剪刀露了出来。
米玉娘:“……”
她恍然大悟,说:“……咦?这是我那把做针线活的剪刀啊,丢了有一段日子了,怎么掉在这里了?”
姜羡宝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拎起剪刀,目光微凝,说:“锈成这样,别要了。”
米玉娘点点头:“我有新剪刀了,这把确实不能用了。”
姜羡宝说:“你这里有红纸嘛?拿一张过来,把这锈剪刀包起来。”
“等会儿我走的时候,给你带出去扔的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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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合欢
米玉娘笑着说:“那多谢姜卦师了。”
她给姜羡宝拿来一张红纸,说:“我家没有下人,凡事都是我和阿婆自己动手。让您久等了。”
“我去给姜卦师冲茶,姜卦师您坐,我很快就回来。”
说着,她很放心地走了。把姜羡宝一个人留在她的闺房里。
姜羡宝点点头,目送米玉娘离开。
然后继续打量米玉娘的闺房。
整个房间,目测大概有三十平米左右,被一扇屏风一分为二。
屏风南面,是间隔起来的起居室。
长榻在南窗下,横贯了整个房间。
长榻的西面尽头,放着一张矮小的妆案,上面摆放一只螺钿嵌花的木胎漆盒,应该就是米玉娘的妆奁匣子。
妆奁匣子左面,是一张不甚光亮的方镜,看上去像是有些年头的古物。
镜框上纹路繁复,好像是字,也好像是花纹,看不清楚。
姜羡宝也没凑过去细看,因为她的视线,被妆奁匣子右面的灯座吸引住了。
那是一盏很少见的墨玉孔雀开屏灯座。
孔雀的眼部应该是用黑曜石镶嵌的,姜羡宝瞥了一眼,就觉得不舒服。
她的视线下意识移到妆案对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只当装饰用的朱砂红锦缎香囊。
姜羡宝凑过去嗅了嗅。
有一丝淡淡的,像是草药的苦味,还有一种枯草的味道夹杂其中,仿佛一位花季少女,还未绽放,就面临着枯萎凋零。
姜羡宝瞳仁猛地紧缩。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不需要再观察什么了。
这屋子,不,整间大宅,都有问题。
她从小跟寅水阿婆学《大衍算经》。
而《大衍算经》的六十四卦里,有后天八卦,其实是风水术的基本原理。
厉害的风水师,还做不了卦师。
但是厉害的卦师,一定是合格的风水师。
姜羡宝那时候没有灵机,做不了真正的卦师,但是对这后天八卦,却学的很通透。
因为这后天八卦,代表的是自然环境规则,需要的是智商和悟性,不需要虚无缥缈的灵机指引。
再加上她的刑侦专业背景,姜羡宝现在已经全然明白,米玉娘,应该很早,就成了别人的猎物。
在这个风水局里,米玉娘嫁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嫁出去。
姜羡宝从长榻上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
那边就是米玉娘睡觉的床,其实也是一张几乎占据四分之一屋子的炕。
这里的冬天其寒无比,哪怕是米家这种当地小有名气的富贵人家,房屋里的火炕,也是必不可少的。
姜羡宝没有关注米玉娘的被褥铺盖,视线径直看向挂在枕头上方的锦缎香囊。
跟她妆案对面墙上挂的朱砂红香囊,如出一辙。
姜羡宝再也忍不住,走过去,顺手摘下香囊,抽开墨红色的细绳。
在打开香囊之前,她捻了捻那绑着香囊的绳带,还在鼻子边嗅了嗅。
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姜羡宝看向香囊里面。
那里有一团纠缠扭曲的枯丝,软塌塌,像是一团被揉乱的赭色飞絮,仿佛干燥的枯草,吹一下气,就会碎成粉末。
这神马玩意儿?
还要装在香囊里?挂在墙上?
姜羡宝手里握着那香囊,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从长榻妆案对面的墙上,把另一只锦缎香囊也取下来。
抽开绳带,里面是一模一样的,纠缠扭曲的枯丝。
她仔细看那东西的模样,觉得有点像合欢花的样子。
当然,是干枯了的合欢花。
合欢花真是一种矛盾的植物。
盛放的合欢花漂亮又柔弱,如同一柄细蕊编成的绯色小扇子,还有淡淡的清香,花色更是娇艳欲滴。
但是合欢花干枯之后,却极为丑陋,完全看不出花开的盛况,也让人升不出任何伤春悲秋的遐思。
米玉娘端着一个茶盘进来,里面放着刚煮的茶水,还有两份糖酥毕罗,和两小碟干果。
她抬头就看见姜羡宝站在那里,两只手掌摊开,掌心各有一只朱砂红锦缎香囊。
正是她挂在妆案对面墙上,和床头边的香囊。
米玉娘有些惊讶,说:“姜卦师也喜欢这香囊吗?”
“如果姜卦师喜欢这个样子的,我这里倒是有好几个,是我自己做的。如果您不嫌弃,拿回去玩吧。”
说着,她就把茶水、点心和干果放下,要去姜羡宝拿香囊。
姜羡宝抬眸看着她,冷静地说:“这也是你自己做的香囊?”
米玉娘走过去,把茶盘放在长榻上的矮几上,一边给姜羡宝倒茶,一边说:“不是,这是金蝉的,暂时放在我这里。”
“如果是我做的,姜卦师这么喜欢,我肯定会送您一个。”
姜羡宝挑了挑眉:“……什么叫暂时放在你这里?”
米玉娘看了看自己以前挂香囊的墙上,说:“以前我房里挂着的是两个羊脂玉籽玉佩,是我阿爹留给我的。”
“金蝉说她很喜欢,就用这俩香囊。跟我换着挂几天。”
“她这个香囊,也是很贵重的锦缎做的,里面据说是很贵的香料。”
米玉娘在长榻上坐下,有点羞涩地说道。
姜羡宝在她对面坐下,把两只拆开的锦囊放在矮几上,软糯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冷意,说:“所以,人家用两个不值钱的香囊,换了你两个羊脂玉籽玉佩。”
姜羡宝不是识玉的行家,可也知道,羊脂玉籽玉,有多值钱!
“你这换,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啊?”
米玉娘忙说:“那是我阿爹留下来的念想,我怎么会送人呢?”
“当然是暂时的。”
“如果是永久的,我就送给姜卦师了。”
姜羡宝说:“那如果对方不还给你,不认账了,怎么办?”
“玉佩上又没有写名字,你也没有跟对方签契约,是吧?”
米玉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不会吧……”
“金蝉……金蝉……虽然有点好强,但也跟我从小认识,一直是好友……”
嗫嚅半天,米玉娘又说:“……那玉佩上,有我的名字。本来是我周岁的时候,我爹爹寻的籽料,亲自给我雕的。”
姜羡宝松了一口气。
她记得金蝉这个名字。
还是在上一次米老夫人带着米玉娘来合婚的时候,米玉娘就曾经说过,她要跟并州曹氏结亲的事儿,只跟那个金蝉说过。
后来曹郎君出了事,米老夫人就认为跟金蝉有关。
不许米玉娘再跟金蝉来往。
米玉娘也十分苦闷,小声对姜羡宝诉苦:“姜卦师,我总觉得,蝉女不会那么坏的。”
“她习惯有口无心,经常说着说着,自己都忘了。”
“不是有心的。”
“更不会……不会害了曹郎君。”
姜羡宝说:“你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是你心善,但如果,金蝉就是……不怀好意呢?”
米玉娘手里绞着帕子,咬着唇,为难了半天,说:“那我要问问她,为什么?”
“从小到大,她喜欢我的东西,我二话不说,都送给她。”
“唯一没送的,也就是……就是那两个羊脂玉籽玉佩。”
“因为,那是我阿爹留下来的遗物,是我的念想,我怎么能送人呢?”
“后来,她也想明白了,说只换着挂,她不要我的玉佩。”
姜羡宝说:“什么时候的事儿?”
米玉娘想了想,用手捋捋垂到耳边的一缕秀发,犹豫着说:“大概,是我……是我告诉她,我阿婆,给我在并州寻了门亲事的时候……”
姜羡宝说:“大概是一个多月前?”
米玉娘点点头:“差不多,不到两个月。”
姜羡宝说:“那你看了这香囊里面的东西嘛?”
米玉娘摇摇头,小声说:“其实,我不喜欢这香囊的味道,闻起来头晕……”
“我想着再过几天,过年前,就找蝉女把东西换回来。”
姜羡宝说:“你没打开还好,你看里面,这都什么东西?”
米玉娘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更加不好看,说:“……这是干了的合欢花。”
姜羡宝挑了挑眉:“你认识?”
米玉娘点点头,苦笑说:“蝉女最喜欢合欢花。她……她……她也是一片好心吧……”
姜羡宝说:“这可不算好心。我不想搬弄是非,但是这里面的东西,有点过了。”
说着,姜羡宝把一只锦囊拎起来,往外一倒。
里面的东西都滚了出来。
除了那团像是飞絮一样的干枯合欢花,一块玉质很差的籽料,还有一张三角符,上面画着一张网。
画工粗糙,暗红的墨色,看上去像是用血染上去的。
姜羡宝说:“你这闺蜜,是风水师嘛?”
米玉娘茫然摇头:“不是吧……从来没有看她看过卦书或者风水书。”
姜羡宝说:“不是风水师,怎么能做出这个【踏玉上】的风水局?”
米玉娘更加惊讶了:“……什么是【踏玉上】?”
姜羡宝指给她看:“这个小小的锦囊,就是一个简单的风水局。”
“这块玉质很差的籽料,没法雕成饰物,只能当成是铺垫,给别的玉石做配,也就是踏脚石的意思。”
“如果我没猜错,这三角符里,应该还有你的生辰八字。”
“这干枯的合欢花,是咒人姻缘不得善终。”
“而你的名字里,恰好有个‘玉’字,所以这个风水局对你来说,是双重效力。”
米玉娘的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吓得在长榻上往后挪了几步,似乎想要离锦缎香囊远一点。
姜羡宝说:“你也别怕,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正好在这里,我跟你一起去,去把东西换回来,破了这个风水局,好不好?”
米玉娘忙点头。
姜羡宝说:“如果你想报复的话,我可以帮你,把这个风水局转个方向,弄到她自己头上。”
米玉娘眼圈一红,哽咽着说:“她不仁,我不能不义。”
“以后,我是不会搭理她了。”
“这么多年,我拿她当最好的朋友,她拿我当什么了?”
”但是我不想害她。“
姜羡宝也不强求每个人都和她一样,睚眦必报。
她点点头:“行,你不愿意和她一样行事,是你行善积德,会有好报的。”
“咱们现在就去?”
米玉娘从长榻上下来,穿上自己的绣鞋,和姜羡宝一起出门。
两家虽然院子挨着院子,但是院墙都不短。
两人走了半条巷子,才来到隔壁大门前。
那也是两扇跟米玉娘家差不多的大门。
姜羡宝下意识先瞥了一眼门槛。
旧的,不是做旧的,就是以前的老门槛。
越发显得米玉娘家的门槛,别具一格。
米玉娘拉着厚重的门环敲了两下,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门子打开了门。
他看着米玉娘就堆起一脸的笑,说:“是米小娘子来了,快里面请。”
“我们家三娘子,正在跟县丞家的女娘饮茶呢。”
很是自豪的样子。
看来金蝉在家排行第三,也不知道家里兄弟姐妹一起排的,还是单排姐妹。
姜羡宝不动声色,走在米玉娘身后。
那人看了姜羡宝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无法从她面上离开,笑着说:“米小娘子,你家终于请下人了?”
“我二婶做的一手好菜,在家里也无事可做,我让她去你们家帮厨啊?”
米玉娘目不斜视,紧绷着小脸说:“她是姜卦师,不是下人。你别乱说话。”
一听是卦师,那年轻门子立即收敛了觊觎之心,忙点头哈腰说:“原来是卦师……失敬……失敬……”
姜羡宝学着米玉娘的样子,也是目不斜视,跟着她进了金家大门。
一个年轻丫鬟模样的女娘走过来,带着米玉娘和姜羡宝,进了垂花门。
里面就是内院了。
三人在西厢房门口站着。
那丫鬟在门口说:“三娘子,隔壁的米小娘子来看您了。”
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是玉娘吗?你阿婆不是不许你再跟我来往吗?怎么又巴巴地过来了?”
一边说,门口一张花开富贵的羊毛挂毯,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丫鬟站在门内,对米玉娘屈膝行礼说:“米小娘子请进。”
米玉娘板着脸,带着姜羡宝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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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先撩者贱
习惯性的,姜羡宝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已经把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这房子的布局和摆设,跟米玉娘那间闺房,不说一模一样,也像了八成。
剩下的二成区别,在那些摆设和用具的质感。
屋里的这些东西,看上去花哨,但都是样子货,没有米玉娘那间闺房里的东西质感好。
也就是一个仿品,一个正品的感觉。
唯二出彩的,是挂在妆案对面墙上的羊脂玉籽玉佩,和妆案上一盏仙鹤衔芝青铜灯盏。
这俩东西,因为质感上佳,反而跟整间屋子的格调格格不入。
应该不是这屋里的原物。
姜羡宝轻轻咳嗽一声,示意米玉娘长话短说,赶紧拿东西走人。
虽然她不认为,米玉娘能轻易拿回自己的东西。
果然,当米玉娘说:“蝉女,这是你的香囊,我还给你,你把我的羊脂玉籽玉佩,还给我。”
姜羡宝一听就知道坏了,米玉娘这话说得,完全“送货上门”啊……
金蝉长着一张尖窄的长脸,下颌尖的能当武器,皮肤倒是白皙,但略粗糙,应该是保养品不到位。
她听见米玉娘的话,顿时笑了起来:“玉娘,说好了互换的东西,怎么能你不想要了,就还回来呢?”
“你在外面买了东西,在家里用了一个多月,还要去退钱,你看有没有人理你!”
坐在长榻上的史小娘子也扑哧一声笑了,说:“蝉女,你这位邻居,也真是天真可爱,像个小孩子。”
她略带鄙视地扫了一眼米玉娘那娇小的身材。
米玉娘急得快哭了,说:“当时是你说要换着挂,我说了是借给你挂几天,可没说要给你我的玉佩!”
“你的香囊还给你!我要我的玉佩!”
金蝉一双画的细细的柳眉顿时立了起来,没好气说:“你换给了我,就是我的东西!赶紧出去!别在我这哭,脏了我的地!”
说着,金蝉的两个丫鬟笑得一脸鄙夷,很有眼色地凑上来,想把米玉娘拉出去。
姜羡宝在心里叹口气,从后面走出来,先双臂一推,将俩丫鬟推到一旁,再上前一步,站在米玉娘身前,对金蝉说:“你这是要强抢别人的东西?”
金蝉像是才看见姜羡宝,皱起眉头,上下打量她:“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
姜羡宝说:“我是谁都改变不了事实。你抢了玉娘的东西,倒是还不还?”
金蝉梗着脖子,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她说我抢就抢了?我还说她要抢我的东西呢!”
“史小娘子您看,这个人突然闯进来,要抢我的羊脂玉籽玉佩!”
说着,她把妆案对面墙上的一个玉佩取下来,递过去说:“我跟史小娘子投缘,这个玉佩,就送与史小娘子,结个善缘……”
没等她说完话,姜羡宝身形一晃,已经来到金蝉面前。
手臂一伸一缩,动作快得大家都没反应过来,那个羊脂玉籽玉佩,已经到了姜羡宝手里。
接着,姜羡宝脚步不停,继续转到屏风后面,在金蝉的床头墙上,果然看见了另一只羊脂玉籽玉佩。
她毫不犹豫,把它也摘了下来。
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姜羡宝也不废话,拉着米玉娘说:“走,东西拿到了。”
金蝉和史小娘子张着嘴,被姜羡宝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给震惊了。
这是哪里来的云上飘啊!
两人四只眼睛,都没有看清楚姜羡宝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金蝉蹭的一声站起来,大怒说:“哪里来的贼!竟然敢当着我的面偷东西!”
姜羡宝冷笑:“你的东西?这上面有你的名字嘛?就敢说是你的东西!”
金蝉上前一步,朝她伸手,色厉内荏地说:“史小娘子可是县丞的女儿!”
“你当着她的面偷东西,小心她去叫了衙差过来打你板子!”
姜羡宝心想,早就打过了,用这威胁她,当她是吓大的?
她还是那句话:“你说这东西是你的,有什么证据?不是说挂你房里,东西就是你的哦!”
“我还租了个院子呢,我能说那院子就是我的?”
姜羡宝这样不卑不亢,不肯让步,让那位史小娘子也疑惑了。
她看看金蝉,又看看已经哭得梨花带雨的米玉娘,从长榻上站起来,迟疑问姜羡宝:“那你又怎么证明,这东西,是那位米小娘子的?”
咦,这小娘子好像跟她老子不一样,似乎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姜羡宝回头对米玉娘说:“你说这上面有你的名字,在哪里?给大家开开眼界。”
米玉娘用帕子擦了泪,哽咽着说:“劳烦给我一支蜡烛。”
金蝉抱着胳膊,带着一丝嫉恨说:“用蜡烛干嘛?那么贵的东西,随随便便就拿出来给你?你当你是谁?”
姜羡宝在这房间里扫了一眼,问米玉娘说:“灯台管用嘛?”
米玉娘点了点头:“只要能点亮就好。”
姜羡宝直接从金蝉的妆案上,拿过那盏仙鹤衔芝青铜灯盏,对一个丫鬟说:“点燃。”
她的神情萧然,软糯的嗓音,语气里却透出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冷意。
那丫鬟愣愣地,居然就听姜羡宝的吩咐,拿了一个火折子,点燃了那盏仙鹤衔芝青铜油灯。
米玉娘将那玉佩平放在离火焰大概一寸的距离上。
没多久,随着火焰的炙烤,那雪白无暇的羊脂玉籽玉佩上,浮现出一个簪花小楷名字:米氏玉娘。
想也知道,就算是送礼,或者交换礼物,也不会是这种刻有自己名字的物件。
史小娘子顿时变了脸色,拂袖而去,丢下一句话:“金蝉,想不到你真的是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
金蝉一见史小娘子走了,顾不得跟米玉娘继续掰扯,连忙追了上去。
见状,姜羡宝趁机把那仙鹤衔芝青铜灯盏拿起来,用手掰了一下。
本来应该很坚硬的青铜器,却被她一掰之下,直接从昂头挺胸,衔着灵芝的样子,掰成仙鹤的细颈低垂的样子。
姜羡宝了然。
这青铜灯盏不仅是古物,而且是从地底挖出来的古物。
因为只有几千年埋在地下的青铜古物,才可能这么脆,被她一掰就给掰弯了。
此刻,那仙鹤的姿态,已经不再是衔着灵芝,志得意满的样子,倒像是低头俯首认命,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姜羡宝不动声色把仙鹤灯盏放回了妆案,也对准了金蝉的床榻,算是给金蝉一个小小的教训。
风水上有一个基本原则。
先撩者贱,因果重陷。
反击者贵,天理所归。
金蝉用风水局算计别人,就要承受被别人反击的后果。
眼看金蝉的屋里乱糟糟的,几个丫鬟也跟着出去了,姜羡宝趁机拉着米玉娘离开金家,回到她自己的家。
而金蝉曾经换给米玉娘的那两个朱砂红锦缎香囊,她没有还给对方。
对姜羡宝来说,这是对方作恶的物证,当然是要握在自己手里。
她叮嘱米玉娘说:“这几天就哪儿都别去,就在家待着。”
“你家的事,不是一个小小的【踏玉上】风水局这么简单。”
“给我几天时间,我看能不能找个厉害的人帮你一把。”
米玉娘脸色都变了,说:“还有什么事儿啊?是因为我的亲事吗?我可以不嫁人的……我不嫁人还不行吗?!”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说:“……恐怕,这事儿已经轮不到你自己做主。”
“过两天,等我的信儿。”
“你阿婆那边,也说一声吧,就说是我说的,我算到你最近运势不太好,要在家里吃斋念佛,等过几天,我再来给你算一卦。”
米玉娘点点头,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到自己房里,抓了一块碎银子,递到姜羡宝手里,说:“今天你帮了我大忙,这是算卦的卦金,我提前给你,行嘛?”
她满含期待的看着姜羡宝,像是把她当成了可以完全信赖的依靠。
姜羡宝看着她,慢悠悠从她手里接过那碎银子抛了抛,手感大概是二两银子。
她心情舒畅,笑容明媚:“当然可以!”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辈义不容辞!”
姜羡宝是个很有职业道德的卦师,一向秉承“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则。
不管哪一面,都要把用户体验做到极致。
姜羡宝笑着转身,笑容倏然在面上凝固。
米老夫人拄着一根细细的老藤杖,站在米玉娘的闺房门口,神情肃穆。
那藤杖的颜色如同深色桐油,沉褐天然,杖头圆润,但是杖身崎岖,看上去柔韧,却自有一番风骨。
她看着姜羡宝,一字一句地说:“……想不到姜卦师,还是一位风水师。”
姜羡宝挑了挑眉,微笑说:“好的卦师,都是风水师。但是再好的风水师,也很难成为卦师。”
米老夫人拄着藤杖,慢慢踱进来,轻轻“哦”了一声:“这是为何?”
姜羡宝侧身给米老夫人让开一条道,解释说:“当然是因为,要成为卦师,需要的资质更高更全面。”
“风水师就不一样了,他们只要懂卦师里面一些零星传承就可以了,比如后天八卦,就能受用无穷。”
米老夫人在长榻上坐下来,脸上容色稍霁,朝姜羡宝点点头:“姜卦师请坐,您刚才跟玉娘说的话,我听了个一知半解,还请姜卦师解惑。”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对姜羡宝用上了尊称“您”。
姜羡宝对这件事有一些想法,但是想回去验证一下。
现在米老夫人等不及了,她也没有隐瞒什么,只是说:“如果您想听,我可以说说我现在看见的东西,但是到底是什么原因,我现在还没完全弄清楚,需要验证一下。”
米老夫人疑惑地说:“……您不是卦师吗?不清楚的事,起一卦不就行了?”
姜羡宝把那两个锦缎香囊放在长榻的矮几上,平静地说:“卦不是随便能起的,不然辛神算怎么一天只算三卦呢?”
其实姜羡宝是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完善自己的推理,才能按照自己的猜测起卦。
她现在头绪繁杂,根本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起卦,所以才如此推脱。
但是这种说法,恰好打动了米老夫人的心。
她信服地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姜卦师果然不愧是能跟辛神算一起合作的卦师。”
“您不是那种为了挣银子,什么卦都起的人。”
姜羡宝:“……”
她很想说,她确实是为了挣银子!
但是,她确实也是有原则的,不是什么卦都起。
姜羡宝笑了笑,说:“您谬赞了,还是先说说玉娘这卧房的事。”
说着,她指着面前的锦缎香囊,说:“这两个香囊,是隔壁的金蝉换给玉娘的。”
“里面的东西,有干枯的合欢花,一块玉质很差的籽料,还有一只用带了血的墨,画着一张网的三角符。”
“这三角符我没有打开,如果我没有猜错,这里面应该有玉娘的生辰八字。”
“这两个香囊,就组成了一个小型的风水局【踏玉上】。”
“这个风水局,针对的一般都是待字闺中的小娘子,要把这小娘子的命运,当成某人的垫脚石,让那人能够青云直上。”
“既然香囊是在玉娘的闺房里找到的,风水局是针对谁,就不用我说了。”
“玉娘的名字里就有个‘玉’字,这【踏玉上】对她来说,效力特别强。”
米老夫人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嘴角抿得更紧了,显得脸上的法令纹更加深刻。
姜羡宝又拿出那把生锈的小剪刀,说:“这是在这张榻上找到的,就放在羊毛毯下面。”
“这剪子是玉娘以前做针线活的剪刀,它放置的方向,正对着玉娘的床铺。”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你们看这剪刀上的锈蚀,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锈蚀,那是……浸了污血之后产生的锈渍。”
“这种被污血浸过的剪刀,放在未出嫁女娘的闺房,在风水术上,有个说法,叫【断离舍】。”
“从小了说,它断掉的,是小娘子对父母家人的亲情缘分。”
“从大了说,是断了为人的念想。”
“人这一生,总是要有念想,没有念想,就如同行尸走肉,人不成人。”
“而念想,都是寄托在外物上面的。”
“这些外物,是我们在世上的锚点。”
“如果【断离舍】太过,断掉的,是自己在整个世上的锚点。舍掉的,最终,是自己的命和运。”
米老夫人倒抽一口凉气,忙说:“姜卦师,那有什么破解的方法没有?!”
姜羡宝说:“您别急,既然被我发现了,就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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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小局凑大局
米老夫人和米玉娘都是长吁一口气。
米老夫人更是拍着胸口,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她感慨说:“想不到我那天的一时善念,给我招了这么大的福分。”
姜羡宝知道,她说的是那天,因为那位马匪假未婚夫的事儿,她随手给了姜羡宝五两银子。
这五两银子,对一般人来说,那是一笔巨款。
可以让一家五口舒舒服服过两年好日子。
可是对米老夫人来说,不过是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财物。
而这五两银子,确实帮了姜羡宝的大忙。
让她终于能有“手里有银,心里不慌”的踏实感觉。
姜羡宝笑了笑,说:“您别急,还有呢。”
米老夫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什么?还有?还有什么?”
她更紧张了。
姜羡宝指着长榻妆案上的铜镜,说:“这镜子,是哪里来的?小娘子的闺房里,不会用这种镜子吧?”
米玉娘看了一眼,疑惑说:“……这只是一面普通的铜镜啊,只是质地不太好,怎么磨也磨不亮。”
“但这也是蝉女能拿出来的最好东西了。”
米老夫人仔细看了看,脸色大变,说:“这不是普通镜子!这是催妆镜!”
催妆催妆,当然是女娘出嫁时候的专用镜。
所以这镜子放在米玉娘妆案上,当然是为了潜移默化,让米玉娘嫁人的心,越来越迫切。
姜羡宝点点头,说:“还有这孔雀开屏的灯台,孔雀的黑曜石眼睛,对着的是玉娘的床铺。”
“这开屏的孔雀,是雄孔雀,它和这催妆镜一起,针对的都是睡在床上的玉娘。”
“它要的是锁住玉娘的精气神,让玉娘眼里,从此只有它。”
米老夫人眨了眨眼,说:“……这个只是个灯盏而已,就算玉娘眼里只有它,又能怎样呢?”
姜羡宝叹口气,说:“这灯盏和催妆镜,跟那剪刀一起,是个配套的风水局。”
“剪刀是【断离舍】,斩断的是小娘子跟娘家的亲情。”
“这灯盏和催妆镜,是【送芯散】,送出去的,是小娘子的心,也是她这辈子的命格和气运。”
姜羡宝站起来,说:“我不知道您这宅子里,还有没有别的暗着,但是目前来说,我还发现了几个地方。”
她带着米老夫人和米玉娘来到种着枣树的庭院里。
姜羡宝指着那在初冬天气里,却意外结出几颗大枣的枣树,说:“这枣树不该这个时候结果,但是它结了,说明有人对它动了手脚。”
“一般来说,给枣树浇上某种特殊配制的药水,就能榨取它的生命力,让它在短时间内,反季节开花结果。”
“但事实上,它的内在,已经枯萎了,这叫【枯养供】,就是在抽取你们家的祖荫和福气,作为某人未来平步青云的资粮。”
“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可以去挖一挖这枣树的根部,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里面到底有什么,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知道,这枣树的根部,肯定埋有玉娘的生辰八字。”
“因为你们米家如今的祖荫和气运,都只在玉娘一个人身上。”
米老夫人和米玉娘两人,此刻已经面无人色。
她们有些惊恐地看着面前的枣树,怎么也没想到,明明是代表美好寓意的枣树,怎么就成了催命符一样的东西?!
姜羡宝说:“还有两样东西,你们要不要听?”
米老夫人猛地抬起头,悚然而惊:“……还有两样?!”
姜羡宝带着她们来到外院的影壁前,指着影壁左下角那一点点凸起的地方,说:“能不能给我一把锄头,我想挖一下那里。”
米玉娘苍白着一张脸,说:“我去给您拿锄头。”
不知不觉间,她也对姜羡宝万分敬佩,用了敬辞“您”。
等米玉娘拿来锄头,姜羡宝很快就从那个地方,挖出了一块男人用的汗巾。
这是一块极为陈旧的汗巾,上面的汗渍层层叠叠,像是结了痂,还有星星点点的暗红色,如同染了血。
姜羡宝说:“有火折子嘛?”
米玉娘又去给她拿来火折子。
姜羡宝甩了甩火折子,点燃了那块陈旧肮脏的男式汗巾,才说:“这叫【牵红煞】。”
“埋在这里,有西北风的时候,这里的【牵红煞】,就会被风吹得绕过了影壁,直入玉娘住的那间正房。”
“这东西应该埋的时间不长,不然的话,玉娘恐怕已经……相思成疾了……”
她说得很含蓄,但是米老夫人和米玉娘都听明白了。
米玉娘小脸煞白,带着哭腔说:“……我说呢……我……我最近只要是来相亲的郎君,我都觉得挺好,特别想嫁……”
“可是我记得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想嫁人!”
她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姜羡宝拍拍她的肩膀,安抚说:“没事了,没事了。”
“我已经给你破局了。”
“那个想害你的人,命不长的。”
然后,她拉开大门的门闩,指着大门口的门槛,说:“这还有这个东西……”
“这门槛……”她停了停,说:“是最近换的吧?”
“谁给你们换的门槛?”
说着,她蹲下来,敲了敲门槛。
那门槛发出咚咚的声响,明显里面是空的。
姜羡宝说:“不出我所料,这门槛有问题,里面是空的。”
“空门槛里面,可以藏很多东西。”
“如果是要害人,那里面藏的肯定是脏东西。”
“只要大门的门槛里有脏东西,福气从此就进不了你家的门了。”
“米老夫人,你仔细想想,你家最近出的这些事,是不是从换门槛开始的?”
她这一说,米老夫人立时握紧了拳头,看向了邻居金家的方向,咬牙切齿地说:“金嗣德!你果然是居心叵测!要我米家死绝了啊!”
米玉娘悄声说:“……我家的门槛,去年被金家的一匹骡子冲进来给弄坏了。”
“金家说对不起我们,赔了十两银子,还有一条门槛。”
姜羡宝叹息说:“这是欺负你们不懂了。”
“家宅安宁的第一条防线,就是门槛。”
“以后自家家宅的东西要换,自己找信得过的人,千万别接受别人送的门槛,哪怕打着赔偿的旗号也不能要。”
米玉娘点了点头,抹了抹眼泪。
姜羡宝最后对米老夫人说:“你们这宅子,从外到里,被人下了一盘大棋啊……”
“我刚才给你们看的那些风水局,都是小局。”
“它们凑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大风水局,名为【借妻养夫局】。”
“就是要借妻子和其娘家的运势,去供养丈夫,甚至是丈夫的一家人。”
“这个局旺的,你们应该也看清楚了,那就是,玉娘未来的夫婿。”
姜羡宝看向米玉娘,目光犀利中带着审视,似乎想看清楚,米玉娘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特质,让别人费尽心思,布下这样一个局。
她其实还有一个地方没有说,因为那里的布置,跟别的这些地方,不太一样。
她还要好好想一想。
米老夫人如梦初醒,说:“那是不是最近那些来给我们玉娘说亲的人家,都有嫌疑?!”
“甚至包括并州的曹郎君?!”
姜羡宝想了想,说:“曹郎君因为这桩婚事送了命,我不认为是他做的。”
“那是谁?”米老夫人皱眉沉吟,“是那个马匪吗?”
姜羡宝也摇头:“应该不会吧,他已经被落日关的边军处决了。”
因为如果背后黑手是这俩,那他们肯定不会如此倒霉。
姜羡宝心里隐隐有种猜想,但是总觉得缺了一环。
她揉了揉太阳穴,做出一脸疲惫的样子,说:“今天看的东西有点多,我已经乏了。”
“米老夫人、玉娘,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我得回家给他们做晚食了。”
此刻天已黄昏,姜羡宝也要赶在宵禁之前回家。
米老夫人和米玉娘对她千恩万谢。
“姜卦师,您等等,我家里有一些上好的羊羔皮料子,冬天给两个孩子做皮袄穿最合适。”
“我这里还有这一件雪兔毛的大氅,是新的,从来没有上身过,您可以过年穿。”
说着,米老夫人和米玉娘很麻利地给姜羡宝收拾了两个大大的包袱。
一个是给阿猫阿狗的羊羔皮料子,还有两块做外罩的红色碎花细叠布。
一个是给姜羡宝的雪兔毛大氅,有着大红色的毛毡料外罩。
外面是毡料,里面是细叠布内衬。
姜羡宝盛情难却,只略推辞了一下,就收下了。
她收的心安理得。
因为她确实帮助这可怜的祖孙俩,戳破了一桩可以潜移默化间,让她们的命运陷入无边地狱的恶毒风水局。
姜羡宝临走的时候,对米老夫人说:“您担心下人害主,是有道理的。”
“但是,这么大的宅子,只有您和玉娘两个人,也确实单薄了一些。”
“要么,就先养几只大狗,也可以看家护院。”
米老夫人连连点头:“我明天就去骡马集那边买大狗!”
……
姜羡宝离开米老夫人住的坊市,走了大概两刻钟的功夫,才回到自己家租的小院子。
家里静悄悄的,阿猫阿狗居然还没回来。
姜羡宝看了一眼天边快要落下去的夕阳,有点担心了。
阿猫阿狗是去了安家村,在县城外面,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关城门之前赶回来。
此刻,阿猫阿狗正趴在安家村村长安振鹏家的房梁上,津津有味看着堂屋里的一幕大戏。
那个安郎君,就跪在堂屋正中,垂头丧气地说:“阿爹,不是我的错!”
“都是那个该死的卦师!”
“明明合婚都是上上大吉,就她出来横插一杠子!非说不是大吉!”
安振鹏本来老实巴交的脸,在光线暗淡的堂屋里,显得有些阴沉。
他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冷声道:“就算是这样,那你怎么就一个人跑回来了?”
“我叫你就住到米家,你怎么就是不听?!”
安郎君抬起头,指着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带着哭腔说:“阿爹!不是我不想去啊!”
“那个卦师……那个卦师……她好厉害!”
“一棍子打过来,我躲都躲不开!”
“她不许我跟着米家人!”
安振鹏霍然起身,走到他身前,仔细打量他的脸,半晌说:“……是星衍门的辛神算打的你?”
安郎君忙摇头:“不是不是!是一个新来的卦师,她们叫她……好像是姜卦师!”
“新来的卦师?”安振鹏眼神惊疑不定,不由自主看向坐在上首的另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郎君,穿着一身银白色皮袍,红色狐狸皮压边。
偏窄的脸,细长的双眸,利落的下颌线,秀挺的鼻梁中间,有一块小小的凸起,让他清秀的面容多了一层凌厉。
他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柄泥金纨扇,没有一丝笑容,带着股淡淡的疏离。
眼神跟看过来的安振鹏对视,他微微欠身,说:“安村长,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安振鹏眯了眯眼,对自己的儿子说:“祖昌,你先下去。”
“对了,那个货郎,你赶紧处理了。那件事,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那安郎君名为安祖昌,是安振鹏第二个儿子。
安祖昌闻言躬身说:“好的,我马上去办。”
他走了之后,安振鹏站在大开的门口四下看了看,确信视线所及之处都没有人,才回转身,要关上堂屋的门。
那年轻郎君制止道:“不用,就敞着门更好。”
安振鹏停了手,转身走回到上首的椅子上坐下,侧头看着旁边的年轻人,说:“田郎君,我们该怎么办?”
这位年轻郎君把玩着手里的泥金纨扇,也不看安振鹏,淡淡地说:“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
“之前,我告诉你天圣果的下落,让你拿去敬上,以此闯出一条路,聚集更大的运势,特别是官运!”
“结果,你居然弄丢了天圣果!不仅弄丢了天圣果,还毁了唯一存活的天圣果树!”
“我家老祖听说了,很是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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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泼天富贵
安振鹏只觉得满嘴苦涩。
天圣果的所在,确实是这位名为田近鹰的郎君告诉他的。
但是,也是田近鹰告诉他,摘下天圣果之后,就毁掉那棵天圣果树!
现在又不认账了……
安振鹏不敢跟这人争对错,只是苦笑着说:“真的是丢了,也是小女无知,坏了郎君的大事!还请郎君责罚!”
田近鹰抬头看了他一眼,依然是平静如水的样子,说:“既然是犯了错,就要受罚。”
“你让你儿子处置了那个货郎,那你女儿呢?”
这是不满安振鹏不处罚他女儿了。
安振鹏虽然也恨自己的女儿坏了大事,但到底是亲生女儿,还想着留她一命,以后给上面的人做小,也是家族的一条出路。
他灵机一动,忙说:“小女实在太欠管教……不如,我送与郎君做个妾室,以后也好日夜聆听郎君的教导,不会再犯错了。”
田近鹰似笑非笑看着他,用泥金纨扇点一点他,说:“你倒是打的好算盘。”
“也罢。以后我总是要娶妻的。”
“主母太过柔弱,会担不起家事。”
“主母太过彪悍,我又不喜。”
“你女儿够泼辣,做个能牵制主母的妾室,倒也可以。”
安振鹏大喜,忙说:“田郎君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导英娘!给她多多陪嫁!”
田近鹰嗤笑一声:“还有,你女儿跟货郎私奔过,我不会做这活王八。”
说着,他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纸包,推给安振鹏:“这是一副绝育药,你把你女儿叫来,我要她当着我的面,吃下这包药。”
“只要她吃,她就是我田近鹰的婢妾!”
安振鹏本来还高兴呢,一听这话,顿时高兴不起来了。
他只觉得满嘴苦涩,说:“……只是婢妾吗?”
以后不能生孩子不说,身份还只是一名婢妾……
大景朝的妾室,分三等。
最高等是媵妾,是正妻出嫁时候随嫁的姐妹,受律法保护,有正经的名份和地位,是不能转卖的。
其次是良妾,是通过正式的纳妾礼仪抬进来的,身份高于家仆,她们的子女也是有家产继承权的。
最后就是婢妾,地位最为卑微,只比普通家仆好一点,可以随时被转卖。
而婢妾如果生了孩子,孩子也是半奴仆状态,当然也没有家族继承权。
田近鹰答应纳安英娘为妾,却只让她做婢妾,连良妾的位置都不肯给,而且还要她吃下绝育药,才能进门。
这是完全不把安英娘当人看,只是当一个可以牵制主母的工具。
安振鹏当然很不情愿。
他乞求地看着田近鹰,希望他改变主意。
田近鹰却再也不看他,只是端起旁边方桌上的茶盏,掀开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鄙夷,又轻轻放下,接着闭上双眼,手里的泥金纨扇轻轻扇了扇。
堂屋里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田近鹰闭着眼睛说:“……这一次的谋划,绝对不能出错。”
“米氏玉娘,是这个谋划中很重要的一环,无法替换。”
“你家二郎,必须要娶到她。”
“我不管你们是哭也好,求也好,去米家磕头也好,甚至绑着米玉娘入洞房也好,总之,她必须要嫁人!”
“如果没有她入局,整个局,就需要推倒重来。”
“我们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还有,你儿子要是搞砸了这件事,我可以另外换一个人娶米玉娘。”
“不过你的儿子,可就会没命了……”
田近鹰阴恻恻说完,整个人静了静。
因为他已经隐隐察觉到,米玉娘那边的运势,好像在渐渐脱离他的掌控。
但是他算不到是哪里的问题,所以只有想办法提前成事。
老祖这个局,所求太大,所以,环节也多。
他之前也腹诽过,因为细枝末节太多。
而这样的局,出错的可能性就太高了。
可老祖告诉他,这是没办法的事。
比如星衍门,可以正大光明地筹办仪轨,让他们的弟子,能够顺利晋升。
大景朝的朝廷上下,都会给他们提供方便。
以前的天命在我阁,在朝廷也有这样的特权。
不过在他们的老阁主坏事之后,这个特权就被剥夺了。
可再落魄,天命在我阁的卦师要晋升,也比他们容易。
而他们,所有的一切,都要自己置办,并且,要从别人那里,窃取气运……
不然,无法晋升到第四境。
想到这一点,田近鹰脸色更加阴沉。
凭什么?!
等老祖晋升四品见影境……哼!
田近鹰收回思绪,用泥金纨扇的扇柄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心想,这个局中,别的出了问题,他还能很快弥补。
如果米玉娘出了问题,那就棘手了。
他们不是没想过再换一个目标,可一来,那样要花的时间,就更长了。
二来,他们找来找去,还真找不到像米玉娘这样好的目标。
而他家老祖,已经等不及了。
田近鹰伸出一根手指:“老祖布下的这个局,是为了晋升到灵机六境的第四境——见影境。”
“只要这一局成功,我家老祖,就是大景朝最顶尖那批卦师之下的第一人!”
“要知道灵机第三境,大景朝这千年以来,只有三人达到。”
“第一个,三年前因为算错卦,被判了绞刑,已经被绞死。”
“第二个,倒是刚刚晋升到第三境巅峰,可以她的资质,这辈子也到此为止了。”
“至于第三个,三年前才从第四境晋升不久,境界不稳,需要重宝才能稳定自己的境界。”
“目前大景朝的第四境,空无一人。”
“所以,我家老祖的地位,不用我说了吧?”
“我家老祖经天纬地,妙手无双!”
“稍微拨动天地棋子,就连整个宏池县,都在我家老祖晋升的登天梯上!”
安振鹏心情非常复杂。
他正是知道田近鹰的背景,知道他背后,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大卦师支持,才愿意跟他合作,换取一场泼天富贵,也让自己的家族,从此逆天改命,走上家族兴旺发展的巅峰时期!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跟田近鹰打好关系。
但是,如果自己的女儿,只能做田近鹰的婢妾,那他们安家,一辈子就成了人家仆役一级的附庸,再想出头,已经遥遥无期。
可是,如果不答应,田近鹰一翻脸,他们全家,都死无葬身之地啊……
就在安振鹏的心情千回百转之时,就听田近鹰又说:“……不过,晋升到灵机四境谈何容易?”
“所以老祖这一局,其实也太过凶险。”
“因为局面铺得太大,里面方方面面的牵扯,也越来越多。”
田近鹰叹口气。
这里面只要一个出错,整个局,就容易出问题,只能不断查缺补漏。
而他家老祖,此时已经被架在了登天梯上,如果不能上,那就只有跌落境界了。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田近鹰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从第一次出错开始,我就来到你们宏池县,亲自主持这个局。”
“可是,一处错,处处错,我却算不出,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不过令郎这一次的经历,倒是启发了我。”
“这局由卦起,用的是卦之力,图的是晋升卦之境。”
“所以,问题应该还是出在卦,或者,卦师身上。”
“那位星衍门的辛昭昭,对我老祖来说,都是‘如在算中’。”
“我家老祖算出了她能算出的卦,所以她的每一卦,都是我老祖晋升的助力,不足为虑。”
“那让老祖这一局出意外的,就是另外一个卦师了。”
田近鹰好像在自言自语,但是安振鹏也知道,这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
他跟田近鹰,以及他身后的那位老祖,已经是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安振鹏顺着田近鹰的话想了想,说:“……会不会,是县衙里的曹卦师作梗?”
“他的灵机虽然还没入境,但也是觉醒了灵机。”
“这宏池县的卦师,数得上号的,除了辛昭昭,就是他了。”
“而且他有官府的卦运背书,如果想捣乱的话,会是很大阻力。”
田近鹰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你都能想到的东西,我和我家老祖会想不到?”
“不然,你以为曹卦师怎么突然得了‘重病’,去了府城?”
安振鹏陡然睁大眼睛:“……曹卦师得了重病,不在县衙?!”
他震惊地看着田近鹰,心里不知不觉,将田近鹰和他背后老祖的地位,又提高了一层。
不仅卦术通神,还能左右官府里面的卦师,哪怕是不入境的卦师,但也是觉醒了灵机的卦师啊!
在他们这些凡俗人眼里,这能力,也是非同凡响啊!
因为能在大景朝官府里有职衔的卦师,哪怕没入境,也比普通觉醒了灵机的乡野卦师,要高一个档次。
至于没有觉醒灵机的卦师,那就不配称卦师。
当然,如果曹卦师是入境卦师,哪怕只是最低的六境闻兆境卦师,也不会待在宏池县这个小县城了。
早就高升到府城去了。
田近鹰神秘一笑,手里的泥金纨扇扇了两下,说:“问题应该就在另外一个卦师身上,就是你儿子说的那个什么姜卦师。”
“这个人,你找人去打听打听,看看她是哪里人,师承何处,家在哪里。”
安振鹏忙答应下来。
而此刻在房前屋檐的梁上偷听的阿猫阿狗,才真正惊讶起来。
这人居然想对阿姐不利!
阿狗立即朝堂屋里的两个男人呲了呲牙,想跳下去把他们统统咬死。
可刚一动作,他突然察觉到什么,目光看向了附近厢房的屋顶。
阿狗目光犀利,虽然此刻天色已经昏暗,可他还是在那屋顶上,隐隐约约看见了有人伏在那里。
披着一身跟砖瓦差不多颜色的衣服,就算是阿狗这样在夜晚也能视物的眼神,也是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看清楚。
他皱了皱眉,正想跳下去,突然,他和阿猫,都嗅到一股浓烟的味道,从安振鹏这宅子的牲口棚那边传过来。
牲口棚着火了!
那里拴着的牲口,有三匹大走骡,四头老黄牛,还有一匹看上去很高大的红鬃马,此刻也都唏律律地嘶叫起来。
安振鹏风一样从堂屋里窜出来,立即在院子里大叫:“着火了!着火了!”
“快去救火!”
顿时有好些个下人长工,从安家的后罩房和倒座房那边跑过来,拎着水桶,去牲口棚救火。
整个院子顿时乱糟糟的。
阿狗见安振鹏身边多了几个身强力壮的高大男人,只好放弃了要咬死他的心思,拉着阿猫,风一样从房梁上消失了。
……
阿猫阿狗动作迅速,很快翻过已经关了门的城墙,避开巡夜的隶卒和打更的更夫,回到了他们租的小院所在的沙河坊。
此时已经掌灯了。
沙河坊里很多人家,已经点亮了油灯。
真正有钱的人家,还在屋檐下点上了灯笼。
姜羡宝他们租的小院子,有灯笼,但是姜羡宝没点。
因为灯笼费蜡烛。
蜡烛在大景朝,实在是太贵了,是灯油价格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她点不起。
等两个小孩翻墙进来,面对的,正是姜羡宝抱着胳膊,站在院墙下,不怒自愠的面容。
阿猫阿狗腿一软,立即端端正正在姜羡宝面前跪好了,乖巧地说:“阿姐,我们错了。”
“以后不这么晚回家了。”
姜羡宝:“……”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跪下认错了?
姜羡宝抿了抿唇,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心软,面色平静地说:“以后别这么晚回家了。”
“晚上只许只吃饭,不许吃点心,算是今天的惩罚。”
阿猫大大的眼睛立即瞪圆了:“啊?!还有点心?点心是什么?!”
姜羡宝:“……”
忘了这茬了。
在大景朝,那些糕点甜点等小吃,不叫点心,叫果子。
她立即说:“就是果子。我刚做了糖酥毕罗,本来还想让你们尝尝,跟褚七娘的糖酥毕罗,有什么不同。”
“但是你们今天晚回来这么久,我做的糖酥毕罗,就我自己吃了。”
阿猫阿狗顿时哀嚎起来:“阿姐呀!我们再不敢了!”
“你可以打我们!不要不给我们吃果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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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天才
不给吃果子……
这是天塌了呀!
阿猫阿狗反应很快,立即膝行到姜羡宝面前,抱着她的腿就开始仰头扯着嗓子嚎。
隔壁院子里,本来有孩子在欢叫奔跑,被阿猫阿狗的嗓子一吓,立即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甚至还有好事的人,立即踩了石凳,隔着院墙,趴在那里,津津有味看她教训俩小只。
阿猫阿狗却根本不在乎被围观,只想尽办法,让姜羡宝改变主意。
他们宁愿被打,也不能不吃果子。
姜羡宝看得眼角直抽。
可是这个时候,她不能退缩。
只能继续硬着心肠,坚持下去。
因为寅水阿婆告诉她,跟人打交道,得有原则,有章法。
不能对方一哭一闹,你就退缩。
这只会让别人看见你的弱点,以为只要跟你闹一闹,或者严厉说你几句,就能达到目的。
你的委曲求全,不会被对方欣赏,只会认为你好欺负,以后会变本加厉。
你就只有成为永远退缩的一方。
教孩子,也同此理。
还不如一次教训好了,以后彼此都舒坦,也节省时间。
因此姜羡宝坚持不退让。
只是她没坚持多久,就听见院门前传来有人急促敲门的声音。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急。
然后听见贺孟白的大嗓门:“姜小娘子在吗?你是在打孩子吗?”
“咱们有话好说,不要打孩子呀!”
姜羡宝:“……”
这么晚了,这人怎么来了?
还管她怎么教育孩子?
姜羡宝很是不虞。
教孩子这事儿,就得一鼓作气。
姜羡宝心里有事,本来还打算晚上再偷偷出去一趟的。
被这俩小只一打岔,险些给忘了。
再被贺孟白一嗓子吼的,气势全没了。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低头对还跪着哭嚎的阿猫阿狗说:“赶紧给我起来!”
“我可没打你们,你们这样干打雷也不下雨,也就骗骗那些睁眼瞎。”
姜羡宝是在说俩小孩干嚎却没有眼泪,一看就是装的。
而院门外的拍门声,却越发急了。
这一次是陆奉宁那把玉质金声的嗓子:“姜小娘子!孩子犯了错,可以慢慢教,千万不要打孩子!”
姜羡宝:“……”
她这个冤呐!这个气啊!
什么都没做呢!
不仅左邻右舍,就连贺孟白和陆奉宁,都觉得她是打孩子的坏家长!
姜羡宝瞪了阿猫阿狗一眼,说:“嚎什么嚎!等下你们要给我说清楚!”
“我可没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阿猫阿狗脸上的表情,简直就是六月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两人不再干嚎,笑嘻嘻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土,蹦着跳着去开门。
所幸那大门的门闩并不高。
阿狗垫着脚,还是能打开的。
门一开,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位还穿着盔甲的边军军官。
身材高大,仿佛两个门神,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贺孟白站在前面,后面的陆奉宁,居然比他还高一头。
两人手上都拎着竹笼,里面好像是小动物,挤得满满登登的。
阿猫阿狗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那竹笼吸引过去了。
“咦?这是什么?里面好像是野鸡!”
“还有野兔!好肥的兔子!”
“这是野鸭子吧?!好大哦!”
“猞猁!这些居然是猞猁!好几只呢!”
隔着竹笼的缝隙,他们已经看见了里面的动物,一个个指手画脚大呼小叫起来。
贺孟白跨步进门,一边看了两个小孩一眼,笑着说:“出了什么事啊?”
“阿猫阿狗,你们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惹姜小娘子生气揍你们了?”
阿猫阿狗互相对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张口结舌地要解释。
陆奉宁跟着走进来,飞快瞥了两孩子一眼,微笑说:“孟白,你可别错过姜小娘子。”
“她没有打孩子。”
贺孟白讶异,说:“刚才哭得那么大声,还说没打他们?”
陆奉宁把手里的竹笼放下,说:“那是在闹着玩。”
“这俩孩子大概是做错了事,不想被责罚,就提前闹腾上了。”
“你看他们脸上,其实没有眼泪。”
贺孟白仔细一看,还真没有泪痕!
他也放下手里的竹笼,笑着说:“那是我想多了。”
“姜小娘子我向你道歉,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说你的不是。”
姜羡宝只想把这档子事掩过去,不打算让他们知道阿猫阿狗今天去干嘛了。
她忙说:“没事,就是吓唬吓唬他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你们这拎的是什么东西啊?”
一共四个竹笼,难道是给她买的野味?
贺孟白指着那竹笼说:“我们今天边军没事,上山训练。”
“沈将军出了彩头,让我们打猎,当练兵了。”
“这是我和奉宁今天打的一部分野味,沈将军说,送来给你尝尝鲜。”
姜羡宝挑了挑眉,说:“沈凌霄说的?我怎么就不信呢。”
“他怎么会无端要给我送野味?——这不可能。”
沈凌霄跟她划清界限都来不及,怎么会做这种事?
贺孟白嘻嘻一笑,找到井台旁绞了一桶水洗手,一边说:“姜小娘子还真了解我们沈将军……”
“是,当时沈将军是没说这话,这你得感谢我!”
“当时是这样的,大家在看猎物的时候,奉宁说了一句,这猞猁不错,皮子都是完整的,冬天做皮靴穿特别好,不冻脚。”
“沈将军就说,这猞猁这么小,才几只而已,哪里够做皮靴?”
“我就说,确实不够,但是给小孩子,或者女娘做皮靴,应该差不多。”
“然后啊,沈将军听了我的话,就想到姜小娘子你了,马上吩咐我和奉宁给你们送点野味过来。”
“还特意提醒我们,要把这四只猞猁带着,说让你找人做双皮靴冬天穿。”
“这里还有野鸡、野鸭和野兔,都是上午刚打的,才断气。”
“你收拾收拾,可以吃好几天。”
“这猞猁,我看陆都尉已经扒了皮,只要找皮匠硝制一下,就能做靴子了。”
“你和阿猫阿狗冬天不穿皮靴,这脚到春天就不能要了。”
陆奉宁在旁边眼角直抽。
果然什么事都不能让贺孟白知道。
这大嘴巴,就跟破了洞的水袋一样,里面多少水,都给你流个一干二净。
姜羡宝听得一愣一愣的,目光看向陆奉宁和贺孟白,拱了拱手,说:“那这样,我只领陆都尉和贺军医的情。”
“多谢你们的好意。”
“我明天就去骡马集那边,找皮匠硝制这些猞猁皮。”
她会裁剪做衣服,可不会硝皮。
这从猞猁身上扒下来的皮,是不能直接用来制作衣饰皮靴的,必须要硝制一番,才能是成衣料子。
陆奉宁犹豫了一会儿,说:“……猞猁皮比较娇贵,硝皮的价钱比较贵。”
“这一张猞猁皮,硝制的市价,接近一两银子。”
“而且还不一定有硝皮匠愿意接这个货。”
姜羡宝不解:“……给银子也不接嘛?为什么啊?”
贺孟白说:“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这几张猞猁皮,太贵重了啊!”
“你看这箭眼,直接从猞猁的眼睛处穿过去,一点都没在皮毛上。”
“奉宁不仅箭术通神,这扒皮的手艺也是一等一的好!你看这完整的,挂起来就是一只猞猁!”
姜羡宝满口夸赞,朝陆奉宁伸出大拇指:“原来是这样!陆都尉这箭术真是神了!”
“这么好的皮子,我确实要好好挑个硝皮匠。”
“贵是贵点儿,但是只要能顺利硝制好,我和阿猫阿狗冬天的皮靴就不用愁了。”
陆奉宁之前给她和阿猫阿狗买的羊皮靴子,其实也很暖和。
但是应对更严寒的天气,应该猞猁皮更保暖吧?
不过,她看着那三张猞猁皮,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要三两银子啊……
她虽然挣了点钱,但是如果这样花销,那二十一两银子,也用不了多久的。
陆奉宁从腰间取下自己的弯刀,一边帮她收拾那些野鸡、野兔和野鸭,一边说:“姜小娘子,我以前是猎户,会硝皮。”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硝制。”
姜羡宝眼前一亮,脱口而出:“……真的嘛?!你既会打猎,也会硝皮?!这也太厉害了吧!”
贺孟白也瞪大眼睛,气愤说:“奉宁,你以前居然是猎户?!难怪你的箭法那么好啊!”
“今天的打猎比赛,你就不应该参加!”
“你这不是骗人吗?!——完全是欺负人!”
陆奉宁说:“我没骗人,沈将军知道我是猎户出身。”
贺孟白被堵了回来,很不甘心,想了想,说:“你既然是猎户出身,怎么写得那么一手好字?”
“落日关的猎户都这么有钱吗?还能上得起学堂?”
“你可别跟我说是自学的啊!别的可以自学,就那手字,没有名师指点肯定是不行的!”
陆奉宁看他一眼,说:“你知道一个好的猎户,有多赚钱吗?”
贺孟白拱了拱手,一脸好学的样子:“愿闻其详!”
“我还不知道,山间的猎户,也能这样赚钱!”
陆奉宁手里的弯刀转了个圈,指着那些野味说:“普通猎户,打点野味去集市上卖,一次就能赚到一个月的饭钱。”
“箭术好一点的,随便打只猞猁、雪兔,只要没伤到皮毛,就能卖几两银子。”
“我十岁的时候,就打到过一只老虎,虎皮、虎骨和虎肉,足足卖了一百多两。”
贺孟白听得眉飞色舞,忙道:“不止吧!如果是成年雄虎,光一支虎鞭就得卖五百两银子!”
陆奉宁:“……”
他不由飞快瞥了姜羡宝一眼。
恰好姜羡宝转了个身,没看见她脸上的神情,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然后横了贺孟白一眼。
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女娘面前,提什么虎鞭。
他也是,明知道贺孟白是个口无遮拦的大嘴巴,他提什么打老虎啊。
说打只狼不就好了?
姜羡宝不知道是该装不懂什么是“虎鞭”,还是悄悄笑一下了事,忍的十分辛苦,只好转身,不跟这俩郎君照面,免得尴尬。
贺孟白被陆奉宁横了一眼,才惊觉自己失言了,不该在女娘面前说这种话。
他忙讪讪地找补:“……那个,我也就是瞎说。我们药堂里,虎鞭是正经东西,大补的药。”
陆奉宁眼角抽了抽,继续若无其事地说:“所以只要你的箭术好,一年挣个学堂的束修还是很容易的。”
“再说,落日关这边的夫子,也不是什么大儒,束修都收的很便宜。”
“我就上了几年学,主要是为了识字。”
“书法这个,还真的是我自学的。”
贺孟白死活不信,绕着陆奉宁转着圈的说:“你又诳我!”
“我家那么多孩子,也都有名师教导,还有名帖仿写,可字写得好的,也是凤毛麟角!”
陆奉宁不以为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比如我,虽然上了几年学堂,但是对诗赋、时务、经帖和墨义那些东西,就是学不明白,不可能考文举。”
“考武举吧,我的钱用来交了夫子的束修,就没多余的钱,去拜师学武。”
“你以为‘穷文富武’是白说的?”
贺孟白同情地点点头:“那倒是。我们药堂里最卖钱的东西,都是给武人的那些药汤和膏药!”
陆奉宁笑了笑:“所以我只会射箭,别的武艺也不会。”
“后来科举无望,可也不想一辈子做猎户,就加入了落日关的边军。”
贺孟白还是不信,瞪着他:“就这么简单?那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练字的?”
“描的谁的字帖?”
还是纠结陆奉宁没有名师指点,却写得一手好字。
陆奉宁轻吁一口气,像是有点累的样子,正要说话,就听姜羡宝在给他解围,怼贺孟白说:“贺军医,你也是天才,难道不懂天才的世界嘛?”
“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要花费十分力气,才能学会的东西,对于天才来说,就是看一眼的事儿。”
“虽然听起来很打击人,但这是事实。”
“你要面对事实。”
贺孟白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说:“你的意思是,奉宁是天才?书法上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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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剪云羹
姜羡宝重重点头:“对啊!就像贺军医你,是不是也是医术上的天才?”
“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那些医书,你一看就明白。但是你的同行们,可能要看十遍、百遍,可能还没你懂得多?”
这话一说,贺孟白立即开心了,昂头挺胸说:“是这个理儿!”
接着回过神,对陆奉宁作揖道歉说:“奉宁,我不该怀疑你。”
“你就是书法上的天才,就跟我是医术上的天才一样。”
绝不内耗的性子,还能屈能伸。
陆奉宁像是察觉什么,飞快瞥了姜羡宝一眼。
姜羡宝微微一笑,朝他点点头,表示不用谢。
姜羡宝其实也是惊讶的。
她并不知道陆奉宁的出身,但是从他日常的衣着和为人处世来看,一直觉得陆奉宁跟沈凌霄和贺孟白,还有京城那个云望舒不一样。
果然,她的直觉是对的。
这个陆奉宁,跟她一样,都是草根出身。
所以很多时候,她觉得不用多说什么,他们都能理解彼此的意思。
陆奉宁:“……”
他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对贺孟白说:“外面的水缸没水了,你去院子里的井台那边绞几桶水上来。”
贺孟白立即乐颠颠出去干活了。
他出去之后,姜羡宝说:“贺军医真是好性子。”
“他知道你是猎户出身,半点没有看不起你,纠结的只是你怎么会字写得比他好。”
陆奉宁随口说:“其实这也是一种看不起。”
姜羡宝笑了笑:“……看来陆都尉对人要求挺高的。”
陆奉宁看她一眼,说:“难道姜小娘子对人要求不高?”
姜羡宝说:“我的要求不高啊……比如我不认为他这么说是看不起你的意思,我觉得,他只是从自己的经历出发,有这个疑问。”
“陆都尉不必想太多。”
陆奉宁很是意外,又看她一眼,心想,这姜女娘是真豁达,一点都不钻牛角尖。
女娘很少这样的。
他收回视线,语气很是通情达理:“姜小娘子说得在理,我收回我的话。”
“孟白确实是难得的老实人。”
姜羡宝噗嗤一笑:“老实人不是什么好话,陆都尉别这么说贺军医。”
陆奉宁看她笑,也不由自主勾了勾唇,从善如流:“是我说错话了,应该说贺军医有赤子之心。”
说着,他从衣袋里拿出一个竹筒,递给姜羡宝说:“这是我们今天在昆吾山打猎的时候,弄到的一点野蜂蜜。”
“味道还不错,阿猫阿狗应该会喜欢吃。”
姜羡宝眼前一亮,拿过来掀开竹筒的盖子闻了闻:“还真是野蜂蜜!品级不低啊……好香好甜的味道!”
“闻起来就舒服!”
“是什么花的蜂蜜?陆都尉看见了嘛?”
陆奉宁摇头说:“当时只顾着躲避那些野蜂,忙着掏它们的蜂窝了,没注意附近有什么花。”
姜羡宝有些遗憾:“等开春暖和了,我带阿猫阿狗去山上找找,多弄点野蜂蜜回来。”
这可是好东西。
在这个时代,普遍吃的是麦芽糖。
白糖的价格,那是天价。
一斤白糖,可以换一辆马车。
而蜂蜜因为来源有限,所以也很贵,但是,比白糖还便宜多了。
只是味道纯正的野蜂蜜,也是极为难得。
而且姜羡宝还想看看能不能弄到一点蜂王浆。
她知道一味用蜂王浆做原材料的养颜润肺膏的制作方法,打算有空给自己做一点。
这个身体需要好好保养。
陆奉宁手脚麻利,一边说话,一边已经收拾好两只野兔,把兔肉递给姜羡宝,又说:“这野兔只是看上去肥,但是兔肉不经吃,你们可以先吃野兔。”
姜羡宝其实已经做好晚食了,但是看着新鲜的野兔,也有点馋,说:“那我就再做一个炙野兔,可以配陆都尉送来的野蜂蜜。”
“正好你们来了,大家一起吃,热闹些。”
“对了,你们吃过晚食吗?”
陆奉宁和贺孟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吃过晚食了。
他点点头:“吃过了,不过孟白饭量大,容易饿。”
“如果姜小娘子盛情,我们不是不能再吃一顿。”
姜羡宝笑说:“陆都尉做什么都喜欢用贺军医做幌子,好在他也不在乎被你当幌子。”
陆奉宁挑了挑眉,没想到被她看出来了。
他摸了摸鼻子,笑说:“这么明显吗?那我等下向孟白赔罪。”
姜羡宝揶揄说:“那到不用,就让他这样天真烂漫,挺好的。”
陆奉宁和她相视而笑,像是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姜羡宝说话间,已经拿出一个黑沉色泽的铁丝蒙子,罩在灰白色的石炭盆上。
这铁丝蒙子,是这院子里以前就有的。
她在厨房里找到,一看就知道是炙肉用的。
炭盆里燃着几块木头,是陆奉宁给他们买的柴禾。
姜羡宝看着火起来了,赶紧压上一些灶灰,让那火不再是明火,而是从灰烬里散发出来的余温,最适合做炙肉。
野兔肉清洗过后,姜羡宝抹了一点盐,就切成一条条的肉,放在铁丝蒙子上。
没多久,野兔的油脂,从铁丝蒙子里一滴滴坠入那灰烬中,立时激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气。
姜羡宝别过头,被那烟气呛得咳嗽了几声。
陆奉宁对她说:“你去厨房看看还需不需要多热几个烤馍,孟白的食量大,我担心他吃了还要吃。这里我给你看着。”
此时,兔肉被余烬的温度,炙得微微卷起,边缘出现糖色,里头的肉却依然紧实鲜嫩。
陆奉宁顺手撒上几粒胡椒,一阵奇特的肉香,顿时被晚风吹遍了沙河坊。
很快,隔壁又出现了孩子的叫喊声,和劈里啪啦打孩子的声音。
正在井台边绞水的贺孟白,支着耳朵听陆奉宁和姜羡宝说话。
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哝:“就知道拿我做幌子……我怎么就食量大了?你明明比我还能吃!”
陆奉宁不理他,对姜羡宝说:“姜小娘子,要不把铁丝蒙子移到这边的厢房?”
姜羡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也好,天气越来越冷,在院子里烧烤,以后火都点不起来。”
正好贺孟白绞完水过来了。
陆奉宁叫上贺孟白一起,把铁丝蒙子和石炭盆,都搬到东厢房。
阿猫阿狗一人拎着一个竹笼,很欢乐地跟了进去。
陆奉宁回头看见,立即对贺孟白说:“孟白,你来看着这炙兔肉,别糊了。我把剩下的野味都收拾了。”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贺孟白前面,没让他看见阿猫阿狗的异样。
阿猫阿狗完全没有觉察有什么不同。
欢欢喜喜把两个竹笼放在地上,说:“陆都尉,野鸡给你拿进来了!还有野鸭子!”
这两个竹笼里,各有四只野鸡,和三只野鸭子。
一个竹笼至少八斤重。
两个三岁多的孩子,就这样一只手就拎起来了。
陆奉宁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岔开话题说:“那你们去厨房,找你阿姐要一点调料过来,我去外面收拾。”
他拎着两个竹笼又出去了,来到井边,一鼓作气,把四只野鸡和三只野鸭都给收拾了。
烧了热水,毛烫得干干净净,骨头被剔下来了,肉也清洗过了,还用他的弯刀割成了一条一条的,送到了厨房。
姜羡宝看了一眼。
这刀功,很是了得啊!
这不是杀人的刀功,这明明就是厨师的基本功!
这陆奉宁,看来这猎户做的,从小到大,也没少学东西……
姜羡宝自己是这样长大的,知道他们这种出身的人,只有努力学习,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学就对了。
上学在学校里学知识,放学在社会上学生存技能。
没有家庭托举的他们,从小就知道,凡事只能靠自己。
姜羡宝真心实意对陆奉宁说:“陆都尉有心了,这野味收拾得很在行。”
“陆都尉在酒楼里也做过学徒嘛?”
“我看你这手刀功很不错。”
陆奉宁把肉送进厨房后,四下看了看,找了盐罐过来,一边给野味抹盐,一边说:“我哪有机会去酒楼学厨?”
“我是参军之后,在边军里跟着一个伙夫军头学的。”
“他以前是酒楼的大厨,后来因为跟另一个大厨不合,被人赶出来了。”
“他就加入了边军,做了伙夫头儿。”
姜羡宝留神看着陆奉宁在厨房里忙乎。
野味的盐都抹好之后,他把这些肉又一条条挂起来。
要吃的时候,拿下来切切就可以了。
陆奉宁个子很高。
他往厨房的横梁上挂肉的时候,一抬胳膊就挂上了,都不用踩椅子。
姜羡宝在心里啧一声,说:“给我留两条鸭肉,不要腌,我要做个剪云羹。”
其实就是鸭肉版的汽水肉。
陆奉宁看她一眼,说:“我来给你剁陷馅”
姜羡宝惊讶:“陆都尉知道怎么做剪云羹?”
陆奉宁说:“孟白喜欢吃这个,跟我去酒楼,总点这个菜。”
姜羡宝点点头,任他去忙乎。
做剪云羹,要把鸭肉剁成肉糜,放一点豆粉或者蛋清,然后加入葱、姜、豆豉、橘皮和茱萸调味。
姜羡宝厨房里没有鸡蛋,只有一点豆粉,都被陆奉宁放进肉糜了。
姜羡宝这边烧好水,用野鸭的骨架,先炖出一锅味道醇厚,但是颜色淡雅的清汤。
锅盖一掀开,那极鲜极醇的味道,把在东厢房看着炙兔肉的贺孟白都吸引了。
他和阿猫阿狗一起抽着鼻子,一路嗅过来。
“做什么呢?香得邪门啊!比那厢房里炙兔肉还香!”
姜羡宝说:“做剪云羹呢,贺军医应该很熟悉吧?”
没想到贺孟白撇了撇嘴,说:“这是剪云羹?你没哄我吧?”
“我知道剪云羹有股特别的腥味儿……我们家上了年纪的人好这一口,说特别养人。”
“我在宏池县酒楼里,就没吃到过不腥的剪云羹。”
姜羡宝笑着说:“那是鸭肉去腥没有做好。”
“你今天吃吃我做的剪云羹,看看跟你家做的,还有酒楼做的比,怎么样?”
说着话,她已经把陆奉宁剁好的鸭肉糜拿过来,把自己刚刚准备好的调料放进去搅拌。
接着就着烧开的清汤,把鸭肉糜用小勺放入沸腾的汤里。
那肉糜剁得极细,入汤之后,很快就浮起来,像是一团团白云,所以起名“剪云羹”。
因为肉糜熟的很快,不需要很长时间的炖煮。
因此下锅之后,姜羡宝就浇上薄芡。
等清汤略微变稠了,再加上几根葱丝,增香提亮。
贺孟白看直了眼睛,惊讶说:“好像真的闻不到一点腥味了!”
姜羡宝说:“咱们去厢房吃晚食,我把汤锅端过去。”
陆奉宁说:“我来端,你拿几个碗筷吧。”
姜羡宝意外地看了陆奉宁一眼。
是个眼里有活的男人。
跟沈凌霄那种眼睛长到头顶的世家公子比起来,真是难得。
而贺孟白也是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要人伺候的。
但他性子随和,虽然眼里没活,但是你让他做什么,他都会高高兴兴去做,从来不抱怨,也不觉得这是他这个贺氏的郎君不应做的事。
姜羡宝对他的印象,也非常好。
总之,这俩人,都比沈凌霄那人要好上千百倍。
……
几个人在厢房吃饭。
这一晚,阿猫阿狗吃得特别开心。
姜羡宝做的剪云羹,再次惊艳了他们。
不过,他俩还是更喜欢吃炙兔肉。
一咬一口的肉,油汪汪的,外酥里嫩。
再蘸上一点点野蜂蜜,那带着花香的甜,对味蕾十分友好,能够抚慰他们冬夜里曾经担惊受怕的身心。
最喜欢剪云羹的,其实是贺孟白。
他从喝第一口汤开始,就惊为天人。
等再吃一口那鸭肉糜,直接陶醉地闭上眼睛,细细咀嚼品尝。
那一汤锅的剪云羹,至少有二分之一进了他一个人的肚子。
陆奉宁只舀了一碗汤,给阿猫阿狗也给舀了一碗。
要给姜羡宝舀的时候,姜羡宝婉拒了,说:“我自己来。”
“陆都尉多吃点啊。是我做的饭菜,不合你口味嘛?我看你吃的不多。”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64章 大事小事
陆奉宁镇定地说:“没有,你做的饭菜非常好吃。”
“孟白这么能吃,我只好忍着。我要也这么吃,你家的粮食,会被我们两人造得差不多。”
“下次我一个人过来,不带孟白,就可以敞开吃了。”
贺孟白忙咽下一口鲜嫩的剪云羹,嚷嚷说:“奉宁!你要敢一个人过来不带我,我从此跟你绝交!”
“哼!休想一个人过来偷偷吃美食!”
他气呼呼地瞪了陆奉宁一眼,又给自己舀了一大口鸭肉糜。
顿时,那如云雾般鲜嫩的口感,让他叹服不已。
好不容易吃完一口,他缠着姜羡宝说:“姜小娘子,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做的!”
“为什么这鸭肉糜,不仅没有腥味,而且还很鲜甜!”
“你是怎么调味的?”
姜羡宝想了想,说:“我觉得吧,应该不是调味料的原因,而是这鸭肉本身的原因。”
“会不会是落日关的野鸭子,肉本身就是很鲜美?”
陆奉宁纠正她:“落日关一年生的小母鸭,肉质是最鲜美的。”
贺孟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们贺氏那边的鸭子,都是家养的。是不是这个原因?”
姜羡宝说:“我没吃过你们那边的鸭肉,不好说。”
“但是野味的肉,确实比家禽要更加味美。”
三个人边吃边聊,一直吃了一个时辰。
阿猫阿狗已经吃到打瞌睡了。
看到阿猫阿狗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竹筷,可小脑袋已经一点一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姜羡宝忙说:“我要带他们去洗漱,然后送他们去睡觉。”
“两位,我要失陪了。”
陆奉宁说:“你去吧,别担心,我和孟白会收拾的。”
姜羡宝不好意思:“两位是客,不用麻烦了。”
“你们等下走的时候,帮我们关好院门就好。”
姜羡宝也没指望他们真的帮她收拾厢房和厨房。
反正东西不多,她能收拾就收拾,不能收拾,等明天早上再收拾,也是一样的。
而且晚上冷的跟结了冰一样,也不怕那些食物残渣一晚上不收拾,就会变味。
她给阿猫阿狗洗脸洗脚之后,就让他们上床睡觉了。
等他们睡着了,她把卧房的油灯灭了,来到厢房和厨房看了一圈。
发现陆奉宁和贺孟白,真的把厢房和厨房都收拾的干干净净。
吃炙兔肉的铁丝蒙子洗好放在院子里晾着。
碗筷都收拾到厨房,也都洗过了,立在那里沥水呢。
厢房的方桌被搬回都原来的地方,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
厨房灶台里的火埋得很好,一点余烬在慢慢燃烧。
热烟会通过烟道,绕过他们卧房里的炕,一晚上都会很暖和。
姜羡宝从厨房出来,穿过院子,来到院门前。
看了看门闩,居然已经插好了。
所以这俩人,是翻墙出去的吧?
姜羡宝想着这两人为了要给她锁院门,不得不翻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接着听见了坊市里打更的声音,才想起来,已经宵禁了,他们不怕那些巡夜的隶卒吧?
他们是边军军官,应该是有特权的吧?
姜羡宝在心里羡慕着,轻轻把门闩再往里推了推。
回到卧房,她没有上床睡觉,而是换上了那身貂裘冬装。
外面罩上一件深色粗叠布外罩,戴上帽兜,又给脸上围了一条面巾,悄悄从院墙翻了出去。
她现在,也是身轻如燕的翻墙异能人士了。
曾经很羡慕阿猫阿狗的轻盈身姿,现在自己也是“画中人”。
姜羡宝觉得挺骄傲。
从自家院子翻出去之后,姜羡宝就在小巷子的阴影中穿行,灵巧地避开那些巡夜的隶卒和打更的更夫。
沙河坊说是坊市,其实不像京城那些大一些的城市。
那里的坊市,都有自己的围墙和大门。
每到晚上宵禁的时间,这些坊市就会自己把坊市的门关上。
宏池县的这些坊市,只能说是一些聚居的小巷子,没有大门围墙什么的。
姜羡宝不需要翻坊市的墙,只要避着人,在黑暗里行走就可以了。
一路上,她的动作轻盈,速度越来越快。
没多久,就来到了上次去过的县学门口。
她在门口四处看了看,想找到那些黑衣蒙面人的踪影。
她知道他们一定在那七个地方监控,只是要找到他们真正隐藏的地方,还是太难了。
但是她在这里晃悠了半天,他们……应该能看见她吧?
看见了她,会不会就去通知他们的首领——那位阁下?
姜羡宝在县学附近踟蹰,最后决定还是和上次一样,先去里面的至圣先师文庙大殿。
万一那个地方,才是那人监控的地方呢?
姜羡宝小心翼翼的从南墙那边翻了进去。
从这里往北走,穿过几个书斋,再往前,就是祭祀至圣先师的文庙。
那个瑞兽浮雕青石砚,就在那里找到的。
上次走过的还是陌生的路,这次对她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了。
姜羡宝来到至圣先师文庙正殿门口。
这里依然和上次一样黑灯瞎火,没有灯笼,也没有火把。
这一次,正殿的大门关的严严实实,没有半掩着。
夜色很黑,今天晚上没有月光,天上乌云密布,似乎预示着明天会有一场雪。
姜羡宝轻轻推了推。
不像上次,大门半掩,她侧过身子就进去了。
现在根本推不开。
姜羡宝抿了抿唇,回头往文庙旁边高大的松柏看了一眼。
然后,她还随放弃进入正殿的打算,走向旁边的回廊,打算去回廊那边的亚圣偏殿。
想到那天在亚圣偏殿里发生的事,姜羡宝心里有些讪讪的。
不好意思是有的,但不多。
毕竟是来自后世的人,不至于亲个嘴儿就要喊打喊杀。
更何况,亲嘴并不是她的目的。
她是为了觉醒灵机。
如果能有别的方法让她得到那种幽蓝之气,不用这样那样,她肯定会尝试啊!
再说,她是打算要追随那个可以给她幽蓝之气的黑衣蒙面人的,可是这几天忙忙叨叨,没找到机会。
今天一定要跟他好好谈谈,让他意识到她的能力,同意她加入他们。
她盘算得确实很精准。
就在她从县学的南墙翻过来的时候,县学外面两个在屋顶上伏着的黑衣蒙面人,就互相看了看。
他们打了几句手语,交流了一番。
然后一个人起身,飞快离开了屋顶,跑向黑夜里的另一个方向。
这是去报信去了。
等姜羡宝来到那亚圣偏殿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蒙面人,轻轻松松从县学最高的正墙翻了进来。
这里是离文庙正殿最近的路。
姜羡宝进入亚圣偏殿不久,这人已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来。
这人也没有隐藏的意思,推门时候,门扉吱呀轻响,在这暗沉的夜里,分外明显。
姜羡宝倏然转身,看见的正是一个同样装束的黑衣蒙面人。
她心里一喜,然后又紧张地确认:“……你来了……上次你跟我在这里,都做了什么事?”
那黑衣蒙面人站在门口,渊渟岳峙一般,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整个殿门。
可是在他刚要举步往里走的时候,听见了姜羡宝的问话。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煞到了一样,稳重有力的脚步差一点踉跄。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继续迈步走过来,沉稳地在姜羡宝面前站定。
那黑衣蒙面人伸出手,在姜羡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姜羡宝那包着头的兜帽和面巾都掉了下来,露出她的面容。
那人歪了歪头,似乎在确认她的长相,然后微不可察地颔首,嗓音里依然是那种硬邦邦的金属铿锵之声。
他说:“……我们上次在这里做了什么,我不记得了。要不,再试一次,小娘子是不是就能帮我想起来了?”
一边说,他高大的身躯,已经朝姜羡宝头上压了下来。
姜羡宝忙伸出手,抵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小声说:“行了,我知道是你……不用试了。”
那人深深看着她,半晌才直起身子,淡淡地说:“是吗?不用再确认一下?”
姜羡宝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却飞快在那人的嘴唇部位扫了一眼。
可惜那人还是蒙着面,没法让她看清他的面容。
姜羡宝抿了抿唇,低声说:“我上次提议要做阁下的下属,追随阁下,阁下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人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她,淡淡地说:“……我说了,要你证明你你够资格。”
“目前,你还没有做到。”
姜羡宝又瞥了一眼那人的唇,心想,你已经证明你有资格了……
可惜,这件事,她说了不算,必须要对方同意。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说:“那好,我这次来,是发现了一件事。”
“我想帮那户人家,可是我人手有限,想请您帮帮忙。”
“而且我总觉得这件事,跟你们在查的那件事,说不定有关联。”
“只是关联在哪里,我目前还没有想到,只是怀疑,也许是我想多了。”
那人眉梢微挑,负手转身,站在菱格窗前,看着窗外的回廊:“……什么事?”
他身材高大,宽阔的肩膀几乎把整个菱格窗都挡住了,也挡住了那一点点从窗外透进来的星光。
亚圣的偏殿,像是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安静,且压抑。
空气中的紧张,可以用一把刀划开。
姜羡宝拿出从米玉娘那里带回来的锦缎香囊,说:“您看看这个东西。”
这人回头,一点星光从菱格窗处闪现。
他瞥了一眼,“……香囊?”
姜羡宝说:“这不是一般的香囊。”
说着,她就把米玉娘家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那是一个很少见的‘借妻养夫局’。”
“可我不知道,米氏小娘子,或者米氏那孤儿寡母的人家,有什么东西,值得这样被人觊觎?”
“她们家是有钱的富户,但还没有富到这种程度。”
“就她家里那风水局,请的风水师的价位,就得让她家伤筋动骨。”
她没有说阿猫阿狗偷听到的田近鹰和他家老祖的事,因为她没法说清楚自己是怎么得到这消息的。
她不能把阿猫阿狗给卖了。
那人转过身,神情略古怪地看着她:“我以为你是卦师,怎么还兼任风水师了?”
姜羡宝昂头说:“好的卦师,都是风水师。”
“这有什么奇怪的?”
那人又问:“听你这么说,米氏那家惹到的人来头不小。”
“你确定要卷进去?”
姜羡宝毫不犹豫:“我要是没碰到也就算了,现在遇到了,而且米老夫人还对我有几分情面,我不能不管。”
她给那黑衣蒙面人看香囊,说:“您看这里面的东西,一个小小的香囊,就是【踏玉上】的死局。”
“这是要把米家小娘子当踏脚石,让自己青云直上呢!”
那黑衣蒙面人这才仔细看那香囊里的东西。
“枯合欢、破籽料,还有缠网三角符,这就是【踏玉上】?”
姜羡宝点点头:“嗯,这个局,对米家小娘子非常对症。因为她的名字里,就有一个玉字。”
“还有别的风水局,都在她家设下的,聚在一起,就是一个更大的风水局——【借妻养夫局】。”
“我就想,请您帮我查查,米氏一家,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别人用了这么大力气,来对付她们。”
“总不会就是为了她家的钱财吧?”
“她家的钱,会多到那种地步?我怎么就不信呢?”
姜羡宝说的是自己的直觉。
那黑衣蒙面人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觉得我们这种人,会有功夫理会这些儿女情长的闺房之事?”
姜羡宝:“……”
确实,这个局虽然恶毒,但确实是不出闺房之外。
但是,姜羡宝不认为,这种事,只是小事。
她平静地说:“阁下肯定是做大事的,但是不管这事情多大,都是为了大景朝,是吧?”
“米氏一家,也是大景朝奉公守法的良家子。”
“现在是大景朝的良家子被人迫害,眼看就会家破人亡。”
“没有了良家子,就没有了大景朝。”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阁下难道不觉得,这也是大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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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躲什么
那黑衣蒙面人深深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姜卦师真是敢说啊……”
“大景朝,是皇室的大景朝。”
“可在姜卦师嘴里,大景朝,居然成了良家子的大景朝……”
“这种说法,真是有趣。”
姜羡宝心里一紧。
自己不会说错话了吧?
她连忙找补:“……这有什么敢说不敢说的?古之圣人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样的意思。”
那人对她的回答,似乎比较满意,轻笑出声,朝她伸出手:“把香囊给我,我带回去给人看一看。”
姜羡宝毫不犹豫把那锦缎香囊放入那人的掌心。
那人却又说:“……就这么给我了,不怕我给弄丢了?这可是你很重要的证物。”
姜羡宝露齿而笑:“您果然是官府中人。除了官府中人,没人会说‘证物’两个字。”
那人不置可否,长袖一卷,收了起来,说:“等我的消息。”
说着,他转身就走。
姜羡宝没想到他就这么干脆地走了。
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就……不给她点甜头……给点幽蓝之气嘛!
姜羡宝幽怨的目光如有实质。
凝视着那人宽广的后背,都要戳出个洞了。
那人感觉如同芒刺在背,倏然转身,正好看见姜羡宝来不及收回的,极度渴望的视线。
他原本只是垂眸看着她。
夜色昏暗,他的面上只见一片阴影,全在那黑色面罩之后。
姜羡宝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渐渐有了温度,静谧至极,却又极度危险。
像是蕴着火山的深潭,下一秒就会喷发到极处,裹胁她,燃烧她。
姜羡宝被这人看得心口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却已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躲什么?”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他走了过来,低声问,嗓音中金属铿锵之声越发明显,尾音却扬起极轻的笑,气息如同初春的风。
一股温软之意,贴着姜羡宝的耳畔,直直滑落。
姜羡宝情不自禁动了动手指,想摆脱那股酥麻之意。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是被对方洞若观火,她又只觉耳根烧得厉害。
下一瞬,那人却抬手,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把她的面巾拉起来,和上一次一样,遮住了她的眸子。
姜羡宝眼前一片黑暗,因此也没看见那人拉起了他自己的面罩,露出唇形分明饱满的双唇。
他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动作不重,却让她再一次昂头挺胸。
一点带着热意的薄茧,擦过她脸上的肌肤,细微的战栗像是火星迸发,在她眼前闪耀。
无声无息,却一下让她全身都热了起来。
“方才胆子那么大,像要吃了我。”
他俯下身,越靠越近,气息已近在咫尺。
轻缓的语气中,一点深藏的欲,仿佛暗夜里的火种。
嗓音渐渐软下来,几乎是在哄她。
“如今怎么缩回去了?”
“上一次,不是很厉害吗?”
姜羡宝极力镇定,呼吸却不由自主乱了一拍。
她睫毛轻颤,唇瓣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可就在她张口要说的时候,他已经吻了下来。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下,像是在堵她的嘴,不让她说一些煞风景的话。
又像克制已久后的爆发,显示并不只是她渴望他,他也渴望她。
姜羡宝乍然想到这一点,心头涌起不解的讶然。
那人高大的身体已经向前弯折,迎向她牡丹一般饱满莹润的唇瓣。
热气扑面而来,姜羡宝下意识踮起脚,嘟起自己的唇。
下一秒,他的唇,贴在她的唇上。
和上一次一样的感觉,唇瓣相触的那一瞬,姜羡宝满足的叹息一声。
就是这样的感觉,让她流连忘返。
那人双唇微启,包住了她的上唇,用力一吸。
姜羡宝只觉得自己的气息全数被他吸出去了,心脏骤然紧缩,像是被什么猛然攥住,再狠狠揉捏。
她的意识再次模糊,如同被魇住一样,只对那人的气息极度渴望。
姜羡宝情不自禁伸出手臂,挽住这人的脖颈,开始一门心思,想吸取他那股特有的幽蓝之气。
可他并未给予。
在她最热烈索取的时候,他的身子往后退回,带着一丝故意。
从他唇瓣里呼出的那一点温热,跟她的唇若即若离,近在咫尺,又宛若远在天涯。
轻得近乎折磨,像是故意让她追随,又仿佛在逼她先乱了分寸。
果然,不过片刻,姜羡宝便先撑不住,呼吸微微重了起来,连那双胳膊,都不自觉蜷紧了他的脖颈。
紧张之中,她的气息里,不知不觉,带了星星点点的暗金色气息。
这么近的距离,姜羡宝的气息,被那人全数咽下。
他感受着自己身体里那个桎梏他的黑色印记,真的又松动了一分。
低低笑了一声,喉音滚过,胸腔震动。
那声音在她耳边,却让她的指尖麻酥酥的。
那人再吻下来时,便不再只是浅尝辄止。
他的吻仍旧温柔从容,但是力度,却明显重了些。
如同春夜里暗涨的潮水,一寸寸逼近,温柔至极,却又带着股让人无法后退的狠意。
她被迫仰起脸承受,眼尾一点点泛红,连脖颈都绷得细白,几乎窒息。
县学亚圣的偏殿里,两个人影,在菱格窗旁边的墙上,渐渐融为一体。
窗外夜风吹动,树影摇晃。
屋内却静得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她被亲得有些发软,胳膊无力地下滑,没办法再抱住他的脖颈。
可手刚垂下,却被他顺势握进掌心,有力的十指,扣住了她的。
像是安抚,又像是占有。
他终于稍稍退开时,额头仍抵着她的,呼吸灼热,眸色比方才更深。
被蒙上眼睛的她,靠在墙壁上,身子轻轻发抖,像一枝被夜露打湿的海棠。
他看了她许久,忽然又低头,在她唇角极轻地啄了一下。
“这回,”他声音哑得厉害,“总该学会,亲我的时候,别总想着别的东西了吧?”
然后,猝不及防之间,几丝幽蓝之气,再次从他心脏处逸散出来,一路往上。
他定了定神,心想,原来,自己也有控制不住这幽蓝之气的时候。
没再犹豫,他再次俯身,贴着她的唇瓣辗转,将那几丝幽蓝之气,全数哺给了姜羡宝。
姜羡宝守得云开见月明,立即如同小儿吸乳一般,大口吮吸吞咽她盼望了一整晚的幽蓝之气。
脑海里那股乌云般的浓雾,再次被几丝幽蓝之气钻了进去。
更多的暗金色闪电,就这样从乌云般的浓雾里,逸散出来了。
姜羡宝心头大喜。
她又有灵机了!
姜羡宝现在已经确认,这从乌云般浓雾里逸散出来的暗金色闪电,就是卦师最宝贵的灵机!
她的力气又回来了,正要抱紧那人,继续吮吸这股幽蓝之气,那人却已经放开她,往后再退一步,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我去查查米氏。”
“等我的消息。”
倏忽间,他已经拉开亚圣偏殿的殿门,走了出去。
姜羡宝伸出去的胳膊,还在半空中,那人却已经毫不犹豫的抽身离开。
姜羡宝:“……”
好吧,这人也真够果决的。
姜羡宝缩回胳膊,抬手一寸寸滑过自己的唇,复盘刚才那个吻。
这一次,那人亲的比上次用力,所以她的唇,有点充血。
不至于肿这么严重,但确实更加饱满了。
过了一会儿,姜羡宝拉下自己的面巾,整理了一下,只围住眼睛以下的位置。
下次,如果有下次,她一定试试看见这人到底长什么样儿……
从亚圣偏殿出去的时候,姜羡宝想起来,那人到底在官府中的什么部门?
还有,那人说等他的消息,可是,怎么等啊?
难道她要每晚都来这里……?
不,那是不可能的。
上一次,姜羡宝和这人的吻,还只是因为那雪蛤引,阴差阳错,不得已而为之。
可是这一次,她发现这人,好像对她有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欲。
她可不想跟一个连面容都没见过的男人,发生什么感情纠葛。
亲吻是为了那股幽蓝之气,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想起今晚那人说的话,姜羡宝觉得,这人好像是不是在误会她心悦他。
下一次,要不要解释一下?
可是,如果说出是为了觉醒灵机的事情,那她是骗子卦师的事儿,就瞒不住了……
那人会知道她根本没觉醒灵机。
那她之前吹的牛,说要做对方的得力下属,以自己厉害的卦师能力,帮对方做事的话,就全部被戳穿了。
所以,就算要解释,也绝对不能说灵机的事。
那要怎么解释呢?
姜羡宝满腹心事回到自己家在沙河坊租住的小院。
忧心忡忡地睡下之后,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没有想到好的法子去解释。
但是早上起来之后,她吃完早食,去卦摊的路上,突然想到一个法子。
也是米玉娘家的那些风水局,给了她联想。
姜羡宝高高兴兴带着阿猫阿狗,来到自己的卦摊。
“昭昭,安否?”
姜羡宝跟已经坐在那里的辛昭昭叉手打招呼。
辛昭昭含笑回应:“安。阿宝,安否?”
姜羡宝坐下来,笑着说:“好着呢!昨天晚上冷,但是我家的炕烧得特别暖和,还有阿猫阿狗两个小火炉子,我睡得特别香!”
阿猫阿狗开开心心,在她和辛昭昭的卦摊之间跑来跑去地玩耍。
辛昭昭说:“过了年,你是不是要送你弟妹去蒙学了?”
姜羡宝把铜钱、卦盘和签筒都拿出来放在卦桌上,一边说:“他们才三岁半,蒙学要五岁才收吧?”
辛昭昭说:“我就是三岁入蒙学。只要你天份够高,两岁也不是不可以。”
姜羡宝:“……”
她看着满地嬉闹疯跑的阿猫阿狗,眼角微抽,说:“他们没有昭昭天份高,五岁上蒙学也够了。”
“正好给我一点时间,给他们攒点束修。”
辛昭昭说:“……你这些天挣的钱,早就够了吧?”
不过说完她又马上补充:“我那天给你的‘折过金’,你可不要随便花出去了。”
姜羡宝“哦”了一声,“这是为什么?难道不是真的金子?”
辛昭昭忙说:“当然是真金!十足真金!”
“只是,它比真金还贵重。”
“我说了,它是我入星衍门,选定星主的时候,由星主赐下的‘折过金’。”
“里面有星主的力量。”
“我想……我想……”辛昭昭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等我回了京城,找我家人要一百两金子,把我这‘折过金’,赎回去。”
“不知道阿宝你,愿不愿意?”
姜羡宝瞪大眼睛:“等等!你是说,你给我的那两金子,其实真实的价值,是一百两黄金?!”
“就跟上好的玉石,或者古董一样?!”
辛昭昭正色说:“那是星主赐下的‘折过金’,对我来说,是无价的。”
“但是如果你觉得一百两金子不够,可以跟我说。”
姜羡宝试探问:“那如果,我要一万两金子?”
辛昭昭皱了皱眉头,说:“那我就只有割爱,永远不要这份‘折过金’了。”
“因为你的要价,已经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
姜羡宝说:“那就是这一两折过金,不值一万两金子。”
她的本意,是在衡量这一两‘折过金’在现世中的真实价值,并没有不敬的意思。
但是听在辛昭昭耳朵里,却格外不舒服。
她眉头微蹙,说:“这一两‘折过金’,根本就是无价的。”
“用再多的金银,都买不到。”
姜羡宝迟疑:“……那你刚才……?”
这样很精分啊!
辛昭昭说:“我只是买不起,不是它不值,你现在明白了吗?”
姜羡宝点点头:“懂了。”
然后,她从自己装卦金的褡裢里,拿出了那一两“折过金”,说:“那就先还给你。”
“等你以后回了京城,再给我一百两银子就可以了。”
“不用一百两金子。”
辛昭昭又惊又喜,握着这失而复得的一两“折过金”,反复追问:“阿宝,真的吗?”
“真的是你自愿还给我的?你真的不要一百两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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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夙慧
姜羡宝叹口气,说:“一百两金子我当然想要!”
“但是让你用一百两金子,赎回这一两折过金,我做不到啊……”
寅水阿婆教过她,有多大碗,吃多少饭。
如果想多吃饭,可以自己努力,把碗做大些。
靠自己努力得到的东西,上天都夺不走。
但是要靠外物换一只大的碗,比如说用卦术,推算可以到哪里找到更大的碗,那就只有一个原则——等价交换。
如果不能等价交换,就会消耗自己的气运,直到大祸临头。
因为那些人,无法遏制自己的贪念,贪图不属于他们力量范围内的气运,或者财富。
而卦者如果贪念越来越大,降临到他们身上的“五弊三缺”,也会更严重。
姜羡宝原本是不用遵守这个原则的,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卦者。
但就算不是真正的卦者,在“非等价交换”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的话,等待他们的,就不是气运的制裁,而是法律的制裁。
姜羡宝对此了解的最清楚。
所以她给自己卦金定的原则,是百之取五,也就是拿标的物的百分之五为酬劳。
这是在合法范围内的。
当然不是最多的,也不是最少的。
只是在她能力范围内的。
不过,这是她前世的法律,不是大景朝的。
姜羡宝对大景朝的律法,说实话,知之甚少。
因为原身那个小娘子,脑子不算灵光,能识字已经是她阿爹费了老大功夫才成的。
至于朝廷的律法,连她阿爹都未必熟识,更别说她了。
虽然她阿爹的父亲,是大景朝的刑部尚书。
但从小在寺庙里长大,没有受过完整世家子教育的庶子,是没有机会了解这些的。
因此就算言传身教,也不可能。
姜羡宝现在,也只是学着辛昭昭的样儿,摸索着在做“卦师”这么个职业。
辛昭昭却对姜羡宝的话,深信不疑。
她说:“你想要一百两金子也无妨,我家人给我攒的嫁妆里,有一百两金子的压箱钱。”
“我可以都给你!”
姜羡宝虽然不会要,可也好奇:“……那给了我,你出嫁的时候,压箱钱怎么办呢?”
辛昭昭不以为然:“我这辈子的鸿愿,是要破入灵机第四境,成为见影境的大卦师!我又不会出嫁,要压箱钱干嘛?”
姜羡宝:“……”
没想到辛昭昭女士,还是一位事业心很重的职业女性。
失敬了!
姜羡宝朝她拱了拱手:“昭昭大气!这个鸿愿硬是要得!”
“但是,我觉得吧,你未来晋升境界,跟你以后嫁不嫁人,其实不矛盾。”
“你没必要把两者对立起来。”
“我不是说你一定要嫁人,而是希望你不要这么早,就把自己圈起来。”
“你还这么年轻,以后有无限种可能,别现在就把话说死了。”
“如果遇到合适的郎君,跟他一起生儿育女,共度余生,也不妨碍你同时晋升灵机啊!”
“说不定,会让你心情更加灵透,更容易晋升呢?”
“我们卦师,本来就是在红尘中修行,就不能脱离俗世啊……”
辛昭昭愕然:“……怎会如此?”
“可我大师姐说,郎君只会妨碍我参悟灵机,阻碍我入境。让我不要把心思用这些男女私情上面。”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说:“你大师姐为什么这么说?”
辛昭昭眼神阴郁下来,说:“我大师姐是过来人,对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她曾经嫁过人,但是三年前的一天,她突然觉醒了前世夙慧,发现她的夫君,曾经在前世心有所属,后来和那个小贱人一起背叛了她!”
“因此今生她先下手为强,提前一刀宰了他!”
“杀了他之后,我大师姐果然就入了境!”
“要知道,她是我们大景朝千年以来,最年轻的灵机第六境——闻兆境!”
姜羡宝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啥?杀夫证道?!”
辛昭昭皱眉,认真纠正她:“……你说什么呢?不是证道,是入境。”
姜羡宝下意识摇了摇头,像是要摆脱那些无稽的念头,改口说:“那官府呢?官府不管嘛?你大师姐这是犯了杀人罪,是要……杀头的啊!”
辛昭昭奇道:“怎么可能?阿宝,我们是星衍门啊!”
“再说她杀的那位郎君,也不是外人。”
“是我们星衍门的门人,这件事,门内处理了,官府管不着的。”
姜羡宝:“……”
咋地,星衍门有大景朝的治外法权啊?
这件事,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姜羡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那你们门内是怎么处理的?”
辛昭昭说:“当时杀了她夫君之后,大师姐就起卦问了她的星主。”
“她的星主回复,说我大师姐没错,还确认在前世,她那位夫君确实心有所属,长年冷落大师姐,让她过得不好。”
“后来还要跟他心悦之人一起私奔,离开大师姐。”
“所以这一世,大师姐先下手为强,她的夫君身死,来不及去背叛她,是还前世孽债。”
姜羡宝无语半天,接着问:“……就因为前世心有所属冷落你的师姐,那位郎君,今生就要被你大师姐杀掉?”
“这种理由,你们都信?”
先不说觉醒夙慧、前世今生这种花花样儿,就说是因为前世婚姻不睦,夫君心有所属冷落她,今生就能以此为借口,杀掉自己的夫君,这种借口,真的没问题?
人证呢?
物证呢?
逻辑链呢?
换句话说,哪怕不是前世,而是今生出轨,那也只是道德问题,不至于要被杀掉吧?
再说辛昭昭的大师姐是凶手本人,她的话,不能当判案的唯一证据。
可是整个星衍门,好像没人意识到这一点。
辛昭昭带着几分执拗,梗着脖子说:“星主说有,就是有!不接受任何反驳!”
“阿宝,你不要说我大师姐坏话!你要再这么说,我就不跟你好了!”
姜羡宝默然半晌,小心翼翼的又问:“那……你大师姐杀的那位郎君,也是你师兄?”
辛昭昭:“……”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的,是我们的大师兄。”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刚入门的时候,还没择师,是大师兄手把手教我的。”
“没想到,他竟然是那种人!”
姜羡宝满脑袋黑线,忍着心头的惊讶,她又问:“那您这位大师兄,入境了没有?”
辛昭昭说:“那位大师兄,当时刚刚晋升灵机第六境,比我师姐,早一个月。”
“只可惜,他比我师姐大三岁,因此大景朝千年以来最年轻的灵机第六境,是我师姐,不是他。”
姜羡宝脑子里嗡嗡的,不由又说:“那你这位大师兄有父母亲人嘛?他们接受这个结果嘛?”
她还真没见过这样的案子。
辛昭昭叹息一声,摇摇头:“我这位大师兄是孤儿,是他师父在外游历的时候,捡回来的。”
“他非常有天赋,在他那一届门人里,是最先入境的。”
姜羡宝忙追问:“那你大师兄的师父呢?”
辛昭昭把玩着卦盘,顿了顿,说:“那位师伯,在我师兄被杀的前一年,就去世了。”
“阿宝,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就算那位师伯还活着,他也没办法为师兄做什么。”
“因为大师姐,她入境了,还是千年来,大景朝最年轻的灵机第六境。”
“门内不会允许任何人,在这件事上,指责大师姐。”
”更何况,我完全相信大师姐。”
“她经常对我说,一点要好好学卦,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郎君身上。”
“还说,卦不会骗人,郎君可太会骗人了。”
“我相信她,她不会骗我的。”
“而且这件事之后,她在星衍门深居简出,一心钻研《大衍算经》,发誓也要做突破灵机第五境——听因境最年轻的卦师!”
姜羡宝:“……”
她对星衍门的感觉,一下子降到谷底。
本来因为辛昭昭,姜羡宝对星衍门还是充满憧憬,暗戳戳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拜入星衍门,做辛昭昭的小师妹,给自己一个强大的师承跟脚。
可现在,这个门派,在她眼里,已经跟魔门差不多了。
姜羡宝看着辛昭昭,叹口气,说:“昭昭,你今年多大了?”
辛昭昭说:“你不是有我的生辰八字嘛?”
姜羡宝:“……”
一时没想起来。
不过生辰八字这东西,不说只要人数够多,在同一年里,总有相同的生辰八字。
就说这套系统,六十年一轮回。
完全有可能,两个相隔六十年的人,有一模一样的生辰八字。
比如姜羡宝那个真正的生辰八字,在大景朝,也能找到一模一样的生辰八字。
她只庆幸,这个原身,跟她现世的那个身体,不是出生在同一月。
是的,她和原身的生辰八字,同年,同日,但是不同月。
现在辛昭昭提起来,姜羡宝还是想了想,说:“你今年十九岁?”
辛昭昭点点头。
姜羡宝又问:“那你大师姐入灵机六境的时候,是多少岁?”
辛昭昭:“……”
她眨了眨眼:“……二十三岁。”
姜羡宝提醒说:“你说过你已经摸到门槛,很快就要入灵机第六境,那如果你今年,或者明年入第六境闻兆境,那你才是大景朝,千年以来最年轻的六境卦师。”
辛昭昭一时没有说话,咬着唇,出神地看着某个地方。
姜羡宝又说:“这个名头,我是说,这个千年以来最年轻的灵机第六境,有什么好处嘛?”
辛昭昭收回视线,平静地说:“当然是有的。因为这个名头,我大师姐被迎进朝廷的衙门,并且一进去,就是卦判,六品官。”
“这个官职,在大景朝七郡三十五州三百五十个县里,可以主管一州十个县的卦师。”
“你要知道,整个大景朝,第六境的卦师,绝对不止三十五人。”
“但这六境卦师里,只有三十五人,有资格做官府的六品官。”
姜羡宝在心里盘算,确认道:“所以,大景朝的朝廷,一共有三十五个卦判?”
“在卦判上面呢?还有什么等级?”
辛昭昭说:“朝廷还有七个卦监,每个卦监是正五品,掌管一郡的卦判和卦师,分管刑狱,都是第五境巅峰,真正的高手。”
姜羡宝啧啧两声:“还真是有莫大的好处啊……”
辛昭昭没有再说话,而是拿出一本卦书,聚精会神地翻看。
姜羡宝也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在脑海里消化刚才得到的消息。
没多久,辛昭昭那边来了客人。
那声音一嚷嚷,姜羡宝就听出来了。
这不是那个出身“本地望族”的安郎君嘛……
他还有脸再来?
姜羡宝斜睨了过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蹲在她脚边玩推枣磨的阿猫阿狗悚然抬头,一脸惊恐地看向姜羡宝。
姜羡宝察觉他们的视线,低头朝他们笑了笑,那股冷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狗和阿猫对视一眼,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继续玩自己的推枣磨游戏。
姜羡宝已经从阿猫阿狗那里知道,这安郎君,其实名叫安祖昌,是安家村村长安振鹏的第二个儿子。
此刻的他,依然穿着那天那身上等绸缎的袍子。
腰间的玉佩倒是换了一枚,现在这枚,只是普通的青玉,上一次,是上等的羊脂玉。
手上没有再拿着扇子,只是牵着一只羊。
那只羊的羊毛雪白厚实蓬松,羊角上还系着一段朱红色的绸带。
温顺的站在那里,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
就算安祖昌在大喊大叫,它也没有被惊吓到。
姜羡宝啧一声,就听安祖昌焦急地对辛昭昭说:“辛神算!”
“你赶紧给我算算!米玉娘一家,跑哪儿去了?”
“我连着好几天去她家,她家都没人!”
“问了左邻右舍,他们也都不知道她们去哪儿了……”
姜羡宝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跳。
她前几天才从米玉娘家出来,怎么就不在家了?
难道是因为那里的风水局太多,所以米老夫人换了个地方住?
以米老夫人谨慎的程度,这倒是很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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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镇渊羡
米老夫人换了地方住,应该要躲开如同安祖昌这样的狂蜂浪蝶。
如果被辛昭昭算到了米老夫人她们新的住处,这安祖昌,铁定会继续骚扰啊……
姜羡宝想给辛昭昭使眼色,让她不要接这卦。
但是安祖昌带来的人,把辛昭昭的卦摊团团围住,姜羡宝如果不靠近,根本没法让辛昭昭看见她的招呼。
这可怎么办?
情急之中,姜羡宝想到了阿狗。
上一次,安祖昌企图打姜羡宝,是阿狗扑上去咬了一口。
姜羡宝立即把阿狗叫了过来,俯身如此这般嘱咐了几句话。
阿狗很聪明,立即大叫一声,冲过去将安祖昌扑倒,还大叫:“让你打我阿姐!”
“让你打我阿姐!”
“上一次你来打我阿姐,这次是不是又想打我阿姐!”
“你这个坏蛋!我说了!再让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你还敢来!”
安祖昌被打的失声痛呼。
这孩子看上去也不过两三岁大小,可是打起人来,是真疼啊……
穷叫化子,力气这么大!
他带来的人先是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七手八脚围过来,企图把阿狗从安祖昌背上拉开。
姜羡宝终于找到机会和借口,拿着自己的棍子冲了过来,手起棍落,眨眼间就把安祖昌的手下全部打翻在地。
她凛凛站立,手上的长棍指着安祖昌,冷声说:“你是记性不好嘛?”
“那我再提醒你一句!”
“有我在地方,别再让我看见你!”
“否则的话,见一次,打一次!”
辛昭昭愕然看着姜羡宝,眨了眨眼,渐渐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转为淡漠。
姜羡宝转身的时候,飞快瞥了辛昭昭一眼。
辛昭昭微微颔首,已经是心领神会的样子。
姜羡宝终于放心了,叫一声:“阿狗!回来!”
阿狗这才放开安祖昌,从地上跳起来,回到姜羡宝的卦摊前。
安祖昌呲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跟姜羡宝掰扯,还是扑到辛昭昭的卦摊前,大吼说:“你快是算啊!”
辛昭昭抬眸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她冷冷地说:“算卦先交卦金,你上次还欠我一两银子。”
安祖昌瞪大的眼睛里,通红一片。
他怒视着辛昭昭,从自己的袖袋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拍在辛昭昭的卦桌上,厉声说:“这是一两银子!快算!”
辛昭昭拿起那块银子,放入自己的卦金袋里,淡淡地说:“你在我这里欠过卦金,跟我的卦摊,没有缘分。”
“你这卦,我不接。”
安祖昌失声大叫:“什么?!你拿了我的银子,居然敢不接我的卦?!”
辛昭昭拧眉说:“那是你欠我的卦金,又不是这一次的。你待怎样?”
她昂着头,眼神淡漠,好像在她面前大喊大叫的安祖昌,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安祖昌实在是气急了,握起拳头就要一拳打过去!
辛昭昭也没料到,在这小小的宏池县,还真有人这么头铁,敢不顾她星衍门精英弟子的身份,真的敢动她!
一时也呆住了,全身动弹不得,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因为她起过那么多卦,都没有一卦,是算给自己的。
就跟医不自医一样,卦也不自卦。
而且,她世家出身,从小就养尊处优,从来没学过拳脚功夫。
平时出门在外,都是靠自己家的下人保护。
这一次来宏池县历练,她为了更好的得到经验,特意让保护自己的那些下人白天不要过来。
结果,还真的出了岔子……
辛昭昭这一瞬间,几乎把自己的一生,都短暂回忆了一遍。
姜羡宝在自己的卦摊那边见了,情急之下,整个人从座位上飞跃而起,手里的长棍后发先至,狠狠敲在安祖昌的后背。
她现在的力气,已经能够一棍打死凶狠的佛鼬。
这次打在安祖昌背后,还是收敛了很多,免得把他一棍子打死。
但安祖昌还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看他软软落下,摔倒在辛昭昭的卦摊前,安祖昌带来的下人,也都慌了。
一个个喊着:“安郎君!安郎君!”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捕快?衙差呢?有人打死我们安郎君了!”
一通乱哄哄的喊叫,有人甚至真的跑到不远处的县衙去报案了。
姜羡宝拎着长棍站在辛昭昭身边,冷声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他哪那么容易死?——不过是打晕了他,免得他伤害辛神算。”
“辛神算是星衍门的精英弟子,你们的安郎君但凡有一根手指头落在辛神算身上,你们安家,能够面对星衍门的怒火嘛?!”
原身的嗓音其实甜美又软糯。
姜羡宝为了让自己的声音有威慑力,已经尽可能往低沉了说。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她的嗓音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说的内容,真正让安祖昌带来的那些人,清醒了。
星衍门啊!
辛神算是星衍门的精英弟子!
这是整个宏池县都知道的事儿!
是连县衙的县令大人,都要特别看顾的人!
他们居然还想去县衙里报案……
这些人正在悔不当初,可县衙里已经出来了一个衙差,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那衙差满脸的不耐烦,不过走到辛昭昭卦摊前面,就堆起了笑脸,点头哈腰地说:“辛神算,这人怎么倒在您的卦摊前啊?”
辛昭昭冷声说:“我不给他算卦,他就要打我,还是我的这位好友,不顾生死救了我。”
“你们一定要把他抓到牢里,好好定他的罪!”
“我们星衍门,不可辱!”
辛昭昭这么一发话,那衙差不敢不从。
他朝辛昭昭拱拱手,说:“辛神算放心,这人居然想打辛神算,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来人!”
他朝后一招手,一群衙差都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将晕倒的安祖昌,抬进了县衙。
安祖昌身边的人眼神闪烁着,有人跑去跟衙差搭话,有人已经迅速离开,看样子,是回村报信去了。
姜羡宝在辛昭昭背后看着这些人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眼。
她想,安祖昌被辛昭昭送进去了,那个田近鹰,会怎么做?
她还记得阿猫转述过的,田近鹰为他家老祖晋升,而设的局。
其中米玉娘是重要的一环。
安祖昌必须要娶米玉娘。
现在安祖昌被送进去了,米玉娘搬家了。
后面的戏,要怎么唱?
田近鹰,要从幕后转为幕前,亲自登场嘛?
姜羡宝盘算着,却没想到,这个时候,田近鹰正带着两个婢女,站在宏池县另外一个坊市的一座大宅前。
黑漆大门上,有一个黑底烫金字的牌匾,上写着“舒宅”二字。
田近鹰瘦削的长脸上缓缓勾出一道笑意,细长的眼眸因此显得更加狭窄。
他用手里的泥金纨扇往前指了指,说:“叩门。”
他左边的婢女立刻上前,叩响了门环。
没多久,大门打开,米老夫人站在门口,困惑地看着田近鹰,说:“请问郎君找谁?”
田近鹰握着泥金纨扇,叉起双手,朝米老夫人行礼说:“米老夫人有礼了。在下是安郎君的表兄,特意来此,代他向米老夫人和米小娘子谢罪。”
“他实在太心悦米小娘子,才会顾此失彼,失态了。”
“还希望米老夫人和米小娘子给他一个机会。”
“安家诚心求娶,安郎君和米小娘子的八字又是天作之合,在下实在不忍看一段好好的姻缘,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而付之东流。”
米老夫人听他说完,脸上狐疑之色更加明显。
她上下打量着田近鹰,想起自家主宅那边,那些险恶的风水局,根本听不进去田近鹰的话。
她努力遏制住怒气,平静地说:“我家女娘要给并州曹郎君守节三年,这三年内,不会谈婚论嫁。”
“安家一地望族,我们这种小门小户,高攀不上!”
“您还是请回吧。”
说着,米老夫人关上了大门。
关门之后,米老夫人就对米玉娘说:“玉娘,收拾东西,咱们再搬家。”
米玉娘讶然:“阿婆,还要搬去哪里啊?”
米老夫人匆匆走到自家的卧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说:“咱们米氏的宅院多着呢。”
“如果宏池县待不下去了,阿婆带你去府城!”
不过她还是等着门口那郎君离开之后,才小心翼翼的打开门,四下看了看。
她带着米玉娘刚走出宅门,就想起一事,说:“我们还是先去找姜卦师,看看她能不能帮忙,让那些人不要再找着我们。”
那个什么安郎君的表兄能找到她们,那安郎君就能找到她们。
米老夫人可不想再跟安祖昌那种人打交道了。
上次合婚的时候,他居然一言不合就打人!
虽然不是打的她们,可那脾性,一看就是很暴躁,而且是那种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男人。
这种男人,成亲后,十成十会打老婆……
她家小孙女从小就娇娇弱弱,可不能嫁给这种男人!
米老夫人带着米玉娘,匆匆忙忙来到县衙那边的街上,一眼看见姜羡宝的卦摊。
虽然辛昭昭的卦摊也在旁边,但是这一次,她们俩却是直接冲姜羡宝去的。
“姜卦师!”
“阿宝……”
米老夫人和米玉娘同时出声。
姜羡宝抬头,讶然看着这祖孙俩快步走来,忙站起来说:“米老夫人,玉娘,你们怎么来了?”
看见她们身上挎着的包袱,姜羡宝眼神微闪。
这是又要搬家?
米老夫人就把刚才有个自称安祖昌表兄的人,来找她的事,说了一遍。
然后还不安地说:“我们搬了地方住,谁都不知道,也不晓得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姜卦师,您能不能想个法子,让他们找不到我们?”
‘我们玉娘不想嫁人,至少以后的三年都不想嫁。”
姜羡宝一听,就知道是田近鹰找过去了。
她恍然大悟,心想,她怎么忘了……
田近鹰那边,还有个马上要晋升灵机第四境——见影境的大卦师啊!
这人如果要算米老夫人和米玉娘的所在,肯定是一算一个准!
其实这种卦,都不用那个快要晋升到第四境的卦师来算,辛昭昭就能算出来。
对于米老夫人的要求,姜羡宝还是有些无能为力。
她查案可以,这种蒙蔽天机的活儿,现在确实还做不了。
姜羡宝想了想,说:“跟我来。”
她带着这祖孙俩来到辛昭昭的卦摊前,说:“昭昭,你今天还能算卦嘛?”
辛昭昭说:“我今天还没开张,可以的。”
姜羡宝就把米老夫人和米玉娘两人的情况说了一遍。
当然,她没说她家那些风水局的事儿,就说了因为两次合婚都出了幺蛾子,现在米家暂时不想嫁女儿了。
可是安家咄咄逼人,刚才还来闹腾过,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屏蔽天机,让别人算不到她们到底住在哪里。。
辛昭昭想了想,说:“那我起卦试试。”
米老夫人忙掏出一两银子,说:“麻烦辛神算了。”
辛昭昭知道米玉娘的生辰八字,也不用再问了。
反正她光是合婚,就到辛昭昭的卦摊前算了两次。
辛昭昭手指翻飞,三个铜钱在她手指尖滚动,扔出了六个爻位,成了一个卦象。
“这一卦,上坤下坎,是为【夜归人】。”
“因为你问的是,如何屏蔽被人算卦的天机。”
“那这一卦的爻位,就是九五爻【镇渊羡】。”
“这个爻位,也是这个卦象里,唯一一个阳爻。”
“它的意思是,你们需要找一个命极硬的人,借用他的命格。”
“可以寻一个他的物件,或者给你们写一副字,或者是一把来自他身边的凶器,比如刀、剑、弓,放在身边,就能蒙蔽天机,让别人算不到你们。”
“越是煞气大的东西,越能奏效。”
米老夫人和米玉娘面面相觑。
“辛神算,我们到哪里找一个命极硬的人啊?”
“我再给您一两银子,您能不能,再算一卦,看看哪里有这个命极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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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命薄命硬
辛昭昭看了看她们,垂下眼眸,说:“不用再算一卦。”
“我恰好认识一个命极硬的人,我可以问问她,看她愿不愿意借一副字,又或是,借一把……她随身的器物给你们。”
米老夫人和米玉娘如释重负,连忙弯腰福身,给辛昭昭行大礼。
辛昭昭抬了抬手:“你们先回去,明天这个时候来找我。”
米老夫人和米玉娘千恩万谢,又去姜羡宝那边的卦摊打了个招呼,才急急忙忙走了。
姜羡宝看着她们的背影,感慨说:“……这米氏的宅院,确实挺多的。”
房子说换就换,还不止一处……
让她这个不久前还栖息在破庙里的小叫花子,情何以堪啊!
……
同一时刻,不远处街巷旁边的一处小楼上。
田近鹰负手而立,站在窗前,默默看着下面街市上的两个卦摊。
从米氏祖孙的新宅院离开之后,他当然没有走远,还让人躲在附近,等着看这祖孙会不会继续狡兔三窟。
果然,这俩祖孙还不信邪,继续要换住处。
他的人一路跟踪,来到县衙前面的一条街,看见米氏祖孙驻足在一处卦摊前,便赶忙通知了田近鹰。
田近鹰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辛昭昭在给米氏祖孙算卦。
这么远的距离,田近鹰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但是他的注意力,也不在辛昭昭身上,而是在另一个卦师身上。
这个卦师,就是安祖昌说过的,那个坏了他好事的姜卦师吧!
想不到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娘。
而且,长得是真美啊……
他田近鹰也是阅人无数的英俊郎君,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娘!
当然,这女娘的肌肤粗糙且黄,很大程度上,折损了她的美貌。
不然的话……
田近鹰眼底闪过一丝热切的贪婪和欲望。
但很快,米氏祖孙离开的背影,吸引了他的视线。
现在还是米氏玉娘的事,更加重要。
等大事一成,再美的女娘,也不过是他胯下玩物!
田近鹰挥了挥手:“……跟上。”
他的人立即又跟上了米氏祖孙。
可是没走多久,他就看见自己的手下,突然被人像是扔货物一样,从巷子后面扔了出来!
已经人事不省。
田近鹰:“!!!”
……
这边,姜羡宝若有所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辛昭昭走到她的卦摊前,低声说:“我刚才的卦,你都听见了吧?”
姜羡宝点点头:“听见了,昭昭你认识的那个命极硬的人,不会是我吧?”
辛昭昭笑了笑:“是啊,你是我认识的,命最硬的人了。”
上次辛昭昭主动坦白,说她那次给姜羡宝算卦的时候,被反噬,是因为她拉她挡煞。
姜羡宝倒是不在乎辛昭昭拉她挡煞,因为她是有心理准备的。
辛昭昭在占卜前也说过,如果问的事情超过她的占卜能力,她是要她给她分摊反噬的。
只是当时她也没料到,辛昭昭根本没法成卦,最后还是拉着她的手,完成了卦象。
自那之后,姜羡宝就对所谓的“卦不自卦”,产生了一丝怀疑。
因为,辛昭昭拉着她的手占卜,她也算半个卜卦者,那就已经是自己给自己占卜。
后来,遇到那幽蓝之气,觉醒了部分灵机之后,也给自己占卜过一次。
那一次,可是完完全全的“自卦”,也就是自己给自己算卦。
最后的结果虽然惊悚,但是完全正确。
而事后,她也没有什么不适。
所以,对于辛昭昭说的,她的命极硬,能够挡煞,她还是信的。
但是,这个挡煞,真的会对她没有什么影响嘛?
她以前没有觉醒灵机,不用担心这些卦术界的规则,因为用不到她头上。
可是现在,她基本上已经觉醒了灵机,就会被卦术界的规则影响。
跟着寅水阿婆长大的她,可不是对卦术界一无所知。
可以说,卦术里,最基本的原则,就是等价交换。
当你要问卦的时候,卦也会问你。
用你所有的,换你没有的。
看你愿不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如果你想要的,超过你能付出,那就会在别的地方补足。
而这“别的地方”,基本上就是让你付出更大的代价。
姜羡宝记得最清楚的,是还在现世的时候,寅水阿婆给一位三十多,快四十的男子算卦。
这男子要的是,发大财的机会。
因为他出身普通,自己的智商也普通,做着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挣一份勉勉强强刚够养家糊口的中等工资。
他不甘心,不想一辈子这样碌碌无为。
他想出人头地,想飞黄腾达。
可是,他用了很多方法,不仅没有让自己的境遇好转,反而越来越差。
走投无路之下,他经人介绍,找到寅水阿婆,询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让他能够发财,发大财。
小打小闹他看不上,一定要富到最顶的那种。
因为他觉得,他生活中的一切问题,都是因为没钱造成的。
只要有了钱,那些问题,就不再是问题。
寅水阿婆看了他的生辰八字之后,很坦白地告诉他,他命中有财运,但只是小财。
如果要发大财的话,得看他能够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人表示,什么代价都能付出!
只要能让他发大财。
小财那是远远不够的。
寅水阿婆就按照这个要求,用他的生辰八字,再次卜了一卦。
这一卦,确实指出了一个创业方向。
这人回去之后,只用了半年,就在自媒体创业上大放异彩,成为坐拥千万粉丝的自媒体大咖。
钱财当然是滚滚而来。
可是好景不长,只过了三年,他刚刚四十出头,就在一次赶工加班中猝死。
这人猝死的消息,还上了新闻和热搜。
姜羡宝当时看见热搜,认出了这个人,给寅水阿婆看了,寅水阿婆说了一句话:“……原来,他当时付出的,是他的寿命。”
这件事,给姜羡宝的印象特别深刻。
所以,她听见辛昭昭想让她帮米氏祖孙挡煞,还是很仔细地问道:“昭昭,让我给她们当靠山,用我的命格为她们蒙蔽天机,会对我有什么影响?她们又需要付出什么?”
辛昭昭奇怪地看她一眼,说:“怎么会对你有影响?”
“你的命格,连‘天煞’都能挡住,还有什么人间煞气,是你挡不住的?”
“至于她们能付出的,当然是钱财。你不是最喜欢银子吗?”
姜羡宝眼角抽了抽,说:“这是怎么说的?银子是另外一回事。”
“她们借我的命挡煞,付出点银子是应该的。”
“可我的命再硬,我也是个凡俗之人。”
“别人用我的命格蒙蔽天机,真不会对我有任何负面影响?”
“昭昭我是信得过你,才问的。你要跟我说实话。”
辛昭昭歪头想了好一会儿,皱眉说:“……如果这么说的话,也不是没有影响。”
“你的命格,会因为一次次挡煞,有所变化,你会经历更多的挫折。”
“当然,对方付出的银钱代价,会有所弥补,不会对你的整体运势有影响。”
姜羡宝明白了:“……所以,还是用钱换命啊……”
辛昭昭有些不好意思了,沉默半晌说:“如果你介意,我也可以让她们去找别人。”
“反正我也没说到底是谁。”
姜羡宝是很同情米玉娘的遭遇,也尽自己的能力帮助她。
但这个帮助,是有限制条件的,就是不能危害她自己的生命安全。
她跟米玉娘的交情,还没大到可以为她舍命的程度。
姜羡宝就说:“我也不是不能帮她们挡一挡,但是我只收一两银子,这样能蒙蔽的天机,也只在一两银子之内。”
这就是等价交换。
她要是要狮子大开口,要一百两银子,甚至一百两金子,那她自己的命格,会被削弱到什么程度,她都不敢想……
一两银子,是她能够承受的极限。
而这“一两银子”的命格,到底能不能帮到米玉娘,她还真没有什么把握。
因为她知道,背后在占卜米玉娘一家状况的人,是一个马上要晋升第四境——见影境的大卦师!
这种境界不同,她这“一两银子”的命格,也能起作用嘛?
万一对方因为层次太高,她这“一两银子”的命格,又没硬到那种程度,最后岂不是害人害己?
可惜她没法跟辛昭昭详细说这事儿。
不过,姜羡宝转念一想,她不说这个田家老祖的事儿,但可以说一下自己的“忧虑”吧?
正常人能推理出来的那种忧虑。
于是姜羡宝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说:“实不相瞒,昭昭,我总觉得,那安郎君背后,也有一个卦师。”
“不然他们怎么不需要你的占卜,就能找到米老夫人家的新宅院?”
辛昭昭若有所思点点头:“阿宝,你的这个顾虑,很有道理。”
“我刚才都没想到这一点,你真是很聪慧。”
姜羡宝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微微勾起唇角,继续说:“那如果那个卦师特别厉害,会不会有办法,绕过我这个‘一两银子’命格的挡箭牌,依然能算到米老夫人她们的新住处啊?”
说到这里,姜羡宝不由自主想到了原身的际遇。
因为原身,也是在给别人做“挡箭牌”啊!
只是原身运气不好,最后没有挡住,被“反噬”了……
这种“反噬”,可真是会要命的。
姜羡宝的心情彻底冷静下来。
辛昭昭眉头微蹙:“……这个宏池县,会有这么厉害的卦师吗?”
“如果能绕过你这样的命格,哪怕只有一两银子的命格,硬算米氏一家人,那已经不是第六境闻兆境的卦师,肯定是第五境听因境了,甚至有可能是第五境巅峰!”
“可这样的卦师,会岌岌无名吗?”
“据我所知,整个宏池县,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只有县衙里的曹卦师,是觉醒了灵机的。”
“没有觉醒灵机的卦师,根本不足为虑,因为他们绝对不会算到米氏一家人的新宅院。”
说来说去,还是不相信,这个小小的宏池县,有比她更厉害的卦师。
姜羡宝笑得忐忑:“……那万一呢?我是说,万一有这种人呢?昭昭有没有办法对付?”
辛昭昭看她一眼:“阿宝为什么会担心有这种人的存在?”
姜羡宝瑟缩了一下,还往四周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的脖子就有点僵。
因为沈凌霄、贺孟白和陆奉宁,正站在她斜后方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
沈凌霄高冷淡漠。
贺孟白幸灾乐祸。
陆奉宁似笑非笑。
如果不是她要做出“惊弓之鸟、四顾茫然”的样子,她都不会察觉到,自己背后有人!
姜羡宝艰难地扭转自己的脖子,看向辛昭昭,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昭昭是要用我的命格,帮米氏祖孙蒙蔽天机。”
“万一没有蒙蔽得了,那我会不会……被反噬得很惨?”
辛昭昭正要说话,沈凌霄已经怒气冲冲大步上前。
很明显,他已经听到了辛昭昭和姜羡宝刚才的谈话。
他来到辛昭昭的卦摊前,一张可以媲美月光的容颜冷似寒霜,就连他的声音,也寒彻入骨。
他冷声说:“辛神算,你为什么要姜小娘子给人挡煞?”
“她命薄,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辛昭昭眨了眨眼,对沈凌霄这副气势汹汹前来询问的样子,很有些不适。
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命薄?哪个不入流的卦师跟你说的?”
姜羡宝只觉得头上的黑线更多了。
不过,她更气愤的是,凭什么说她命薄?!
她命厚!极厚!厚到可以挡煞驱邪!
什么人啊这是!
张口就咒人命薄!
她张了张口,正要反驳,突然反应过来。
原身,可不就是命薄……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姜羡宝脑海里,突然闪过前世在一本名着里见过的判词。
可刚才,辛昭昭说她“命极硬”,这个命,是建立在原身的生辰八字上。
姜羡宝只说过原身的生辰八字。
所以,这个命,还会因人而异嘛?
原身确实是命薄,已经香消玉殒。
而她穿越时空,替代了原身,所以命硬?
但是,八字还是那个八字,没有变啊……
辛昭昭是怎么算出来的?
还是灵机能够分辨出,八字背后的灵魂?
? ?这是第二更。晚上零点过五分有新更。
第69章 金屋藏娇
姜羡宝脑子里一时被这个念头占据,脸上就显得有些呆呆的,没有了之前的灵动鲜活,却让沈凌霄更加熟悉。
这才是他相处了两年的女娘。
因着这抹熟悉,沈凌霄心头怜惜大生。
放着京城安安稳稳蜜糖般的日子不过,千里迢迢追到边关,找了个蹩脚的“要说法”的借口,只为跟他待在一个地方。
就喜欢他,到了这种程度?
每个男子,遇到这种对他满心爱慕的女娘,特别是这女娘,还是个难得的美女的时候,哪怕他心悦之人,不是她,也硬不起心肠吧……
沈凌霄脑子里千般念头万般想法一闪而过。
他已经一步上前,将姜羡宝拉到背后,自己面对着辛昭昭,语气更加冷漠:“……你们星衍门高高在上,不把别的卦师当人,可是要动我的人,问过我朔西侯府没有?”
辛昭昭骤然瞪大眼睛。
这沈凌霄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我的人”?!
阿宝……姜羡宝……姜卦师,怎么就成了“他的人”?!
辛昭昭太过震惊,脱口而出:“沈将军,你不是刚跟我表妹订了亲吗?!”
而沈凌霄身后,贺孟白瞪着眼睛,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一只手臂情不自禁伸出来,指着沈凌霄,舌头不断在口腔里抖动,想发出声音,但是却发不出来。
他真是极度震惊了,震惊到都无法控制全身的肌肉骨骼。
陆奉宁倒是很镇定地站在一旁,只是脸上没有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缓缓伸出手,将贺孟白伸出的胳膊摁了下去,然后对他横了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凌逾神魂的威压,瞬间让贺孟白清醒过来。
他摇了摇头,闭了嘴,缩回胳膊,但是眼睛依然瞪得老大,目光在沈凌霄和他背后的姜羡宝身上转来转去。
沈凌霄微怔。
这辛昭昭,居然是流苏的表姐?
辛昭昭这时回过神来,板起脸,冷声说:“沈将军,你刚才这么说,是不是忘了你有个未婚妻,还在京城等你回去成亲?”
“怎么着?因为落日关天高路远,你就在这里金屋藏娇?”
“你这么做,我表妹知道吗?”
辛昭昭明显,对沈凌霄刚才脱口而出的“我的人”,这三个字,十分在意。
她这么说,在场最惊讶的人,其实是姜羡宝。
她万万没想到,这辛昭昭,居然跟刑部尚书府的白流苏,还是表姐妹的关系!
她本人跟那位白流苏,是堂姐妹的关系,所以拐弯抹角,她跟辛昭昭,也有点亲戚关系?
这不就是那个现代定律说的“六度分隔理论”?
那个理论说,你和世界上任何一个陌生人之间,间隔的人数不会超过六个。
超过六个,你们肯定能找到互相都认识的人。
这不就妥妥的为这一理论,现身说法嘛?
沈凌霄也很震惊,他不由自主皱起眉头,说:“你是流苏阿娘那边的亲戚?”
辛昭昭昂起头:“流苏表妹的阿娘,是我阿姑。”
沈凌霄跟白流苏订了亲,当然知道她阿娘姓辛,出身长庚郡望族辛氏。
但是大景朝姓辛的人很多,不是每个姓辛的,都是出自望族辛氏。
所以沈凌霄之前压根没有把辛昭昭,跟白流苏的母族联系起来。
现在听她自己承认了,才知道,辛昭昭的父亲,跟白流苏的母亲,是兄妹。
辛昭昭,这位星衍门的精英弟子,原来也是世家出身。
辛昭昭继续说:“你和我表妹订亲的时候,我虽然不在京城,但也托人送了一份厚礼。”
“可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枉我表妹,对你托付一片真心!”
“我表妹才高八斗,惊世美貌,出身家世,更是无一不好。”
“她那身份,如果不是太子年幼,她做太子妃都是绰绰有余!”
“可是,她偏偏看中了你!”
“你知道我表妹对这桩亲事,有多高兴吗?”
“她多次跟我说,你是朔西侯府的世子。而朔西侯府,是满京城的女娘,都想嫁进去的门第。”
“她说朔西侯沈越大将,虽然位高权重,却洁身自好。”
“他不好女色,一生只守着自己的原配夫人,府里没有任何妾室通房。”
“朔西侯府二子一女,都由原配夫人所出。”
“而你出身这样的家族,肯定也会是个情深义重的好郎君!”
“京城那么多高门郎君,只有你,让她觉得,能够对她一心一意,不会有任何妾室通房!”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在落日关这种边陲,金屋藏娇!”
“你是真的以为,这里天高路远,你就可以一手遮天吗?!”
“我表妹那样的人物,你怎么敢……”
辛昭昭说这话的时候,突然想起姜羡宝的容颜。
虽然她的肌肤发黄且糙,可她看得出来,那女娘的一张脸,不仅艳丽至极,而且清雅无双!
自己表妹的容貌,已经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貌,可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如果姜羡宝的肌肤再白一分,就能彻底碾压自己表妹。
可是,一个女娘好看与否,不是光看脸的。
还有身姿、家世,和个人素质!
这些加起来……
辛昭昭在心里权衡。
她是个非常客观的人,哪怕跟表妹白流苏关系密切,可也不能昧着良心。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姜羡宝,跟自己表妹,半斤八两!
姜羡宝的家世不能跟京城白氏相提并论,所以,在这方面,弥补了容貌上的差距。
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沈凌霄也觉得有些棘手。
他并不想这里的人,也知道京城的事。
虽然他并不觉得那样做,有什么错。
可姜羡宝这样不依不饶,他又担心让人知道了,非得让他给姜羡宝一个名份……
一个媵妾的名份当然算不了什么,他这种地位的人,几乎没有人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娘。
但是,那样做,会让流苏难堪。
不是说他不能纳妾。
流苏不是那种容不下人的女娘。
她温柔大度,甚至挑婢女,都挑他喜欢的长相。
可流苏不喜欢媵妾,也就是不喜欢家里的姐妹跟她同嫁一个郎君。
所以以后,他也许会有良妾,甚至婢妾,但不会有媵妾。
而凡是让流苏难堪不悦的事,他都不想做。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
因此,就连他最忠心的下属陆奉宁和贺孟白,都不知道他跟姜羡宝,有什么瓜葛……
而且看辛昭昭的样子,好像也不知道京城里的事。
沈凌霄眼神微闪,淡淡地说:“你有多久不在京城了?”
辛昭昭握了握拳,瞪着他说:“我三年前跟着师父去鸣銮郡的庆阳府,在鸣銮云氏所立的紫薇学斋里,研习星相卦术。”
“一年前,我师父回京,让我来落日关……历练。”
“再说我多久不在京城也没关系!”
“因为我跟我表妹,经常通信!”
沈凌霄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辛昭昭不知道京城里的事。
流苏不可能在信上,跟人说这种事。
只见辛昭昭又走到沈凌霄背后,对着站在那里的姜羡宝,认真说:“沈将军虽然是条件很好的郎君,但这不是你抢人未婚夫的理由。”
“姜卦师,我一直很佩服你,也很喜欢你,但是这件事,你让我很失望。”
“你跟沈将军,不是一路人,你们在一起,不会有结果的。”
“我劝你悬崖勒马,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你是长得很美貌,但是,你除了美貌,一无所有。”
“不管是我表妹出身的刑部尚书府,还是朔西侯府,都不是你一个乞儿能够应付的存在。”
“再美貌也没用。”
“你也是卦师,当知道不要奢求不属于你的东西。”
“后果会怎样,你比我更清楚。”
言辞之间,已经给姜羡宝定了罪。
觉得她是那种攀龙附凤,为了权势财富,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女娘。
姜羡宝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她看着辛昭昭,淡淡地说:“昭昭你是白流苏的表姐,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是白流苏的堂姐?”
辛昭昭愕然:“……你是我表妹的堂姐?可是,你怎么姓姜?”
“你不是父母双亡的乞儿吗?!”
堂姐妹,难道不应该是同一个姓氏?
姜羡宝的神情淡了下来,说:“辛神算,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话。”
“我阿爹阿娘都健在,你这样咒我父母,小心反噬!”
辛昭昭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姜羡宝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继续说:“你说你跟你表妹,经常通信?”
辛昭昭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裙边,茫然点头:“是啊,我们这三年虽然没有见面,但是每隔一两月,都会给对方写信,交流彼此的见闻。”
姜羡宝又说:“那你表妹,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辛昭昭茫然摇头:“没有,怎么可能提到你?你在落日关,我表妹在京城,肯定不知道你的存在……”
她仔细看着姜羡宝。
这样一副长相,还有那样的身姿,辛昭昭不知道有几个郎君,能够抵挡她一个轻轻的眼波。
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迷住了朔西侯府的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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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检点
辛昭昭看姜羡宝的目光,已经带了一丝审视的味道。
她想,难怪姜羡宝,突然就从身无分文,沿街乞讨的小叫化子,成了高高在上的卦师。
她背后的人,其实不是那两个边军的军官,而是落日关边军的将军——沈凌霄吧!
除了朔西侯府,辛昭昭想不出谁有这么大的能量,甚至能够不把他们星衍门放在眼里!
姜羡宝则在想,那你也跟你表妹,没有那么亲密。
至少,沈凌霄做的那缺德事儿,白流苏就没对辛昭昭提过一个字。
她但凡提起过,辛昭昭都不会对“姜羡宝”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姜羡宝斟酌着说:“你表妹,其实知道我。她及笄的时候,我还去过刑部尚书府,参加她的及笄礼。”
辛昭昭瞪大眼睛,像是抓住什么天大的把柄,愤然说:“……那你还抢你堂妹的未婚夫?!”
姜羡宝:“!!!”
简直了……
为什么都觉得她跟沈凌霄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都怪沈凌霄这贱人,老是在人前做一些让人误会的事,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
姜羡宝在心里吐槽,忙说:“辛神算,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
“我跟沈将军,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顿了顿,姜羡宝想起那个黑衣蒙面人,索性来了个更狠的:“更何况,我已经有心悦之人。”
“你这样乱说话,被我心悦之人知道,因此不要我了,我唯你是问!”
辛昭昭惊讶:“……你有心悦之人?!可是刚才,他说……”
她看看满脸严霜的沈凌霄,又看看神情清冷的姜羡宝,那三个字“我的人”,怎么也说不出口。
像是生怕一说出来,就要成真了似的……
沈凌霄抬眸,蹙着眉头看了姜羡宝一眼。
这女娘,还是拐着弯儿的向他表白。
都说了多少遍了,他们不可能的……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就是听不懂。
罢了,在这件事上,他确实是欠了她的。
虽然他不会娶她,但是往后余生,他多护着她,让她一辈子平安顺遂,也就是了。
流苏那么宽厚,一定能理解他的。
沈凌霄冷硬的气势,突然软了一丝。
贺孟白和陆奉宁都意识到了,不约而同看向沈凌霄,又看了看姜羡宝。
他俩对视一眼,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姜羡宝说她心有所属,将军会有这种愉悦的神情。
姜羡宝的注意力都在辛昭昭身上,没有察觉沈凌霄气势的转变。
她自觉把自己撇清了,不仅是辛昭昭,还是沈凌霄,都知道她对他没有企图了吧?
她如果真的要“图谋”一个男人,也只会是那个黑衣蒙面人……
就是不知道,那人有没有未婚妻或者妻室什么的,如果有,那她就摊牌。
因为她要的,只是那人偶尔逸散出来的幽蓝之气。
她对那人本身,没有任何感觉。
反正只要那人愿意给她幽蓝之气,不亲嘴也是可以的。
姜羡宝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深吸一口气,说:“沈将军刚才是不知道咱俩的关系,也不知道,你跟他……未婚妻的关系。”
“所以才那么说。”
“毕竟从白府那边的关系说,我跟沈将军,确实有那么一点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亲戚关系。”
“你别误会。”
辛昭昭现在满脑子都是问号。
有些问题到了嘴边,想问,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犹豫着说:“……可是,你抢人未婚夫,就是不对!”
“你但凡检点一些,沈将军就不会……跟你……跟你在一起!”
姜羡宝见辛昭昭还是不依不饶的样子,心生不虞。
明明是沈凌霄的错,在辛昭昭嘴里,却成了她的问题,是她不检点。
这恰恰是姜羡宝的逆鳞。
而且他们在大街上讨论这种事,也不是事儿。
虽然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只有这附近的几个人能够听到,但是眼瞅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她还要在这里继续做卦师呢……
姜羡宝不动声色打断辛昭昭的话,开始收拾卦摊,说:“反正天色也不早了,我要收摊了。”
“我请你们,去我家吃饭,吃完饭,再掰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陆奉宁见状,轻轻推了推贺孟白。
贺孟白会意,跳出来打岔说:“好啊!姜小娘子的剪云羹,那是一绝!”
“我是吃了一次,还想吃第二次!”
姜羡宝有些头疼,说:“可是家里已经没有野鸭了。”
用别的肉,做不出剪云羹特有的感觉。
贺孟白忙祭出陆奉宁:“让他去打!他箭法通神,随便打打,就能弄到好些野鸭子!”
陆奉宁眼角抽了抽,但还是说:“没问题,上次那几只野鸭,就是在昆吾山下的鸣沙湖边打到的。”
姜羡宝听说,忙道:“那我跟着陆都尉一起去,鸣沙湖边的野菜比较多,正好采一点回来做调味料。”
沈凌霄听了,皱眉说:“奉宁是去打猎,你一个女娘跟着去怎么行?”
“我和奉宁去,孟白,你送辛神算和姜小娘子回家。”
陆奉宁和贺孟白都拱手领命:“喏!”
沈凌霄说完,转身大步就走,身上金黑相间的豹裘飘扬而起,带起一阵寒风。
姜羡宝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这件很新的大氅上停留了一瞬。
贺孟白等沈凌霄和陆奉宁走远了,才凑到姜羡宝身边,小声说:“……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但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沈将军身上的豹裘,也是他未婚妻送来的。”
“她给沈将军送了很多东西,每一样,都是双数。”
“你懂其中的意思吗?”
姜羡宝把卦盘和铜钱放到褡裢里,淡淡地说:“恕我愚钝,不懂。”
贺孟白也帮她收拾,一边苦口婆心地说:“……就是成双成对的意思。”
“沈将军的未婚妻,出身京城刑部尚书府,你也是出身刑部尚书府吗?”
他刚才听姜羡宝说,她和沈将军的未婚妻,是堂姐妹,还惊了一下。
他搞不明白,姜羡宝是怎么从京城尚书府的小娘子,沦落到落日关做乞丐的。
最近也没听到刑部尚书被抄家下狱的消息啊……
再说如果刑部尚书出了问题,朔西侯府怎么会跟他的嫡孙女订亲?
贺孟白脑子里霎时间转了很多念头。
姜羡宝沉默了一瞬,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是我阿爹出身刑部尚书府,但是现在不是了。”
“因为他入赘到我阿娘家里。”
贺孟白整个人惊住了:“……你阿爹,是刑部尚书府的远房偏支?”
不然堂堂尚书府公子,何至于成为赘婿?!
姜羡宝横了贺孟白一眼,沉着脸收拾好东西,让阿猫阿狗去找后面的店家搬东西。
然后才对目瞪口呆的贺孟白说:“这事说来话长,还是去我家再跟你说吧。”
贺孟白回过神,忙说:“……那个,你也不用什么都说。”
“这事儿是我不对,我不该……跟长舌妇一样,觊觎别人的私事。”
姜羡宝意外地看了贺孟白一眼。
虽然这人骨子里八卦,又大嘴巴,但还知道别人有隐私权,也不错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
她也不是喜欢什么事都对别人说的人,既然贺孟白表示他不想听了,她也从善如流,说:“那就多谢贺郎君体谅。”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确实是我家的私事。”
“如果我觉得能跟你说的时候,我会说的。”
姜羡宝一向都知道,真正的秘密,都是不能对外人说的。
只要对别人说了,就意味着你在默许秘密扩散。
千万不要自欺欺人,说什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许告诉别人之类的话,能起作用。
试想连你自己都忍不住告诉了别人,又怎能责怪别人泄密?
所以姜羡宝很清楚。
当她想这件事,被别人知道的时候,就会告诉贺孟白。
反正告诉他,就跟告诉了所有人一样。
姜羡宝说完,扭头看向依然坐在卦桌后面的辛昭昭,说:“辛神算,如果有空,今天也去我家晚食吧。”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辛昭昭敏锐地发现,姜羡宝不再叫她“昭昭”了。
心里有点别扭,也有点遗憾。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离她远去。
下意识,她不想,不想失去那东西。
辛昭昭本来一向是不喜欢凑热闹,也不喜欢到别人家串门的人。
但是今天,面对姜羡宝客气的邀请,她居然点了点头,说:“姜卦师盛情难却,自然要叨扰。”
“我今天还有两卦,算完就去府上拜访。”
姜羡宝没想到辛昭昭竟然答应了她的邀请。
她其实,只是客气一下。
因为刚才辛昭昭对白流苏不假思索的维护,对她却百般质疑,让她心里不是很好受。
她心地豁达,但也不是别人打你左脸,你就把右脸凑上去的那种“圣人”。
可她也知道这不是辛昭昭的错。
于情于理,辛昭昭站在白流苏那边,她都能理解。
不过,理解是理解,不代表她就要接受。
既然要做朋友,有这种隔膜在里面,那这朋友,就很难做了。
也不用硬是要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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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野望
姜羡宝本来只是客套一下,并没有真的想邀请辛昭昭来自己家里吃饭。
可辛昭昭却接受了。
她有点诧异,但也无所谓,反正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还是客客气气地对辛昭昭说:“那我就扫榻以待了。”
说着,她让店家把她的卦桌行头搬走,才叫上阿猫阿狗,和贺孟白一起,先回自己租的小院。
贺孟白临走的时候,还问了辛昭昭,要不要等他送了姜羡宝之后,再来送她。
毕竟刚才沈凌霄是吩咐他,送辛神算和姜羡宝两人回去的。
但是辛昭昭跟姜羡宝又不是住在一个地方,他要送,可没法一起送。
沈凌霄当然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就是随口吩咐,但是下面执行的人,要想的就多了。
哪怕贺孟白这么大大咧咧的人,也觉得有些头疼。
辛昭昭只摇了摇头,说:“贺郎君送姜卦师就可以了,我自己有人来接。”
她从京城的星衍门总坛来这里历练,当然不是只有一个人。
保护她的护卫,还有照顾她的下人,都是跟着她一起来的。
贺孟白也不跟她客气,就跟着姜羡宝回了她租的小院。
因为打算招待沈凌霄、陆奉宁和贺孟白三个大男人,还有阿猫阿狗两个食量不小的小孩子,以及可能会来的辛昭昭,姜羡宝要做的准备工作,不少。
贺孟白见了,和阿猫阿狗一起,也来帮她的忙。
姜羡宝不想让外人发现阿猫阿狗的异样,就让这俩小孩回房里玩。
她说:“今天阿姐要做好吃的,等做好了,再叫你们出来吃,好嘛?”
“卧房里有推枣磨,你们去玩吧。”
阿猫阿狗欢呼着答应了,咚咚咚咚往房里跑。
这是最近两天,他们在街上跟那些店家的孩子厮混,学会的一个小游戏。
这俩孩子,就没有真正做过小孩子应该做的事。
现在有机会,让他们享受真正的童年,姜羡宝也尽量给他们创造条件。
等他们进去了,贺孟白被姜羡宝指使着,又是从井台打水,又是从厨房的横梁上,取下前几天腌好的野味肉条。
贺孟白取下来之后,帮她用井水淘洗,一边说:“你这里挂了这么多的肉,但是居然没有招耗子,也算是难得。”
姜羡宝:“……”
她笑着转移话题:“贺郎君,你想知道为什么我阿爹出身刑部尚书府,却做了赘婿嘛?”
贺孟白刚想点头,又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是你家的私事,你不想说,就不说,是我不该……太多嘴了。”
姜羡宝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的,沈将军也知晓,你如果问他,他也会说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贺孟白看着她,很想说,赘婿,就是被很多人看不起啊……
姜羡宝秒懂他的意思,淡淡地说:“我阿爹是很好的人,我阿娘和阿姐,也都是很好的人。”
“他们都很疼我,没有什么拿不出手的。”
“我阿爹虽然出身刑部尚书府,可他是庶子,自小就多病,被寺庙里寄养,说是这样才能活下来。”
“后来十五岁那年回到尚书府,又是星衍门的老门主给他批命,说他八字弱,只有招赘出去,才能长命百岁。”
“我阿爹的亲生阿娘,是白府婢妾,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姜羡宝这么说,贺孟白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也是在世家大族长大的。
这宅门内的弯弯绕,比一个刑部尚书府,只多不少。
虽然姜羡宝只是寥寥数语,但贺孟白已经从中感受到,那后宅之内,杀人不见血的刀光剑影,一点都不比他们在战场上,跟敌人拼杀的烈度低。
贺孟白很认真地说:“阿宝,我可以叫你阿宝吗?”
姜羡宝微笑说:“贺郎君当我是好友,自然可以叫我阿宝。”
贺孟白说:“我知道我这人大嘴巴,什么话都喜欢说。”
“但是我向你保证,你家的事,我是绝对不会说的。”
“如果你想说,你可以自己说。”
姜羡宝其实既然说出来,就不怕贺孟白说出去。
而且,她还是有意说与贺孟白听,让他的大嘴巴给传播一下。
随便几句话,让人知道她阿爹的不得已,就行了。
她知道在大景朝,赘婿的社会地位确实很低。
但她阿爹既不想为官做宰,也不想成名立万,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他就知足了。
他们一家人,更不会看不起自己的阿爹。
姜羡宝甚至还有种野望,想出人头地,在卦术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不仅能借机查案,找到那个谋害寅水阿婆的凶手,还能提高自己一家的社会地位。
刑部尚书府了不起嘛?
又不是世袭罔替的爵位。
等过几年,刑部尚书致仕,白府可没有第二个人,在官场上坐到高位……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选择和朔西侯府结亲的原因之一。
因为大景朝里不成文的规矩,文臣和文臣结亲,武将和武将结亲。
像刑部尚书府这样的文臣,和朔西侯府这样的武将结亲,实在是非常稀少。
毕竟朔西侯府,是世袭罔替的四大侯爵府之一,而且是最有实权的侯爵府。
白流苏,以后是未来的朔西侯夫人。
这个位置,足以托举白府,至少再旺三代。
到时候,白府再出个把身居高位的文臣,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姜羡宝,不喜欢。
她不要他们继续旺下去。
当然,这是以后的事了。
姜羡宝脑子里转了这么多的念头,其实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她开始套问贺孟白他家的情况。
可能是因为姜羡宝把自己家的“家丑”都亮出来了,贺孟白就觉得,跟她多了一份亲近感,说话的时候,也把自己家的事儿,都往外倒。
“……其实这些事,在世家大族里,更是多的是。”
“我们这些世族,庶出,不管男女,位置确实非常低。”
“媵妾所出的孩子,可能还好点儿。”
“但是也绝对比不过嫡出。”
“良妾和婢妾所出的孩子,在我们家,就是半奴仆的位置。”
“说实话,我以前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是今天听了你说的话,我开始想,这样好像并不对。”
“我以前有个兄长,他是我父亲的通房丫鬟所出,也就是婢妾之子。”
“其实他很聪慧,在我出生之前,他是我们贺氏这一代,最聪慧的小郎君。”
“可是在我出生之后,他就搬到外院,跟那些掌柜学做生意去了。”
“我知道他,他很想继续学医。”
“但因为不是嫡出,在我们这一脉有了我这个嫡子之后,为防庶子压倒嫡子,他就不能再学医了。”
姜羡宝一边切菜,一边听贺孟白叽里呱啦。
等他说累了,就给他倒杯水,贺孟白喝完继续说。
不到半个时辰,姜羡宝把贺氏贺孟白这一脉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这里面的复杂,让姜羡宝叹为观止。
而且听完之后,她对这些世家大族的观感,又深了一层。
就在贺孟白滔滔不绝,从自己大伯家,说到自己二叔家的时候,院门再一次被敲响。
姜羡宝说:“贺郎君,帮我去开门,是沈将军和陆都尉来了嘛?”
贺孟白放下手里劈柴的斧子,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兴致勃勃地说:“我去看看。”
他走到院门处,拉开了门闩。
站在门口的,竟然是辛昭昭。
她换下了那身石青道袍一样的卦师装束,换上一身豆沙绿织锦窄袖襦裙。
外头一件月白缠枝纹短袄,配着内里的豆绿,清新又典雅。
肩上拢着一袭白羔裘风帽大氅,风帽宽软,软软的兔毛压边,把她的小脸衬得粉白粉白的。
脚上一双鹿皮短靴,靴口滚着一圈细白绒毛。
发间只斜斜簪着一支赤金青玉步摇,随着她移步前行,纹丝不动。
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竹篮,里面放着一瓶酒,几盒压着红纸的糕点盒。
看见开门的是贺孟白,辛昭昭往门内看了一眼。
姜羡宝正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和辛昭昭视线对上了。
辛昭昭有些矜持地跟她打招呼:“姜卦师,初次上门,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姜羡宝点点头:“辛神算来了,请进。”
刚才好的跟亲姐妹似的两个人,因为沈将军的未婚妻,已经形同陌路了。
贺孟白在心里感慨,面上依然带着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说:“……辛神算这边请。”
辛昭昭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站在院门口,她飞快扫了一眼这小院的情形,发现比她自己租的那个院子,要小很多很多。
这里整个面积,也只有她那处宅院一个偏院的一半那么大。
跟着贺孟白走向几步外的堂屋,看着那些极为朴素的陈设,实在不像沈凌霄这种侯府世子金屋藏娇的住处。
难道,真的是她想错了?
姜羡宝从厨房过来,对辛昭昭很有礼貌地笑道:“辛神算来了,敝宅真是蓬荜生辉。”
“您坐,喝茶嘛?”
姜羡宝一边说,一边打开辛昭昭带来的糕点盒子,把那些糕点都装盘摆起来。
“阿猫,给辛神算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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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姜羡宝对里面的卧房方向叫了一声。
她不知道,其实阿猫阿狗在卧房里,早就没有玩推枣磨了。
他俩一早就贴在墙边,听姜羡宝和贺孟白在大敞的厨房里聊天,听得如痴如醉。
现在姜羡宝一叫她,阿猫就跳起来,忙说:“好叻!我马上去!”
她掀开里屋的窗,直接从窗子跳出去,到厨房烧水。
堂屋里,辛昭昭也没坐下,只是看着姜羡宝的眼睛,犹豫了一会儿,说:“阿宝,我还能叫你阿宝吗?”
姜羡宝挑了挑眉说:“辛神算如果还要为你表妹打抱不平,还是不要叫我阿宝了。”
她和白流苏之间,迟早会遭遇。
站在白流苏那边的人,不管是帮亲,还是帮理,都不是她姜羡宝这边的。
既然注定了站不到一起,那也不用浪费感情了。
姜羡宝把话说得明白。
辛昭昭嘴唇嗫嚅了几下,小声说:“可是,我表妹确实很无辜……”
姜羡宝觉得这女娘的脑子,确实需要再教育一下。
她两手交叠,很自然地放在身前,脊背顿时更加挺直。
姜羡宝本来就比一般女娘的高,现在的姿势,让她比一米六五左右的辛昭昭,还要高半个头。
她就这样用略垂的眼神,居高临下看着辛昭昭,平静地说:“首先,你因为一句话,就对我扣上抢堂妹未婚夫的帽子,我实在难以苟同。”
“其次,这件事,是沈凌霄一句话引起的。你对沈凌霄轻拿轻放,却一再对我这么苛刻,让我很不舒服。我很难再把你当朋友。”
“我以为的朋友,至少是理解对方,并且跟对方在大部分事情上,都看法观点一致的人。”
“最后,我已经说过我跟沈凌霄毫无瓜葛。你还是不信的话,你这判断力,以后不管做什么决定之前,还是先算一卦吧。”
“如果你觉得卦不自卦,那你就找别人给你算,或者只算跟你有关的人,不算自己。”
“因为我发现你的判断力,真是很一般。”
辛昭昭被姜羡宝说得满脸通红。
她没想到,姜羡宝的口齿,居然这么伶俐。
以前她没有丝毫察觉,看来平时,她还是收着了……
但是想到自己那无辜的表妹,辛昭昭还是鼓起勇气说:“姜卦师,只要你答应,永远不跟沈将军在一起,不破坏沈将军和我表妹的亲事,我们……我们还是会做好友。”
姜羡宝看着辛昭昭,心想,这人果然很轴。
这根筋,她是转不过去了。
从她无条件信任她那“杀夫证道”的大师姐那件事来看,姜羡宝就已经对她的性格,知晓一二了。
不过,她也没有义务,帮她转过这根筋。
姜羡宝脸上的笑容很有距离感。
她说:“这话你干嘛就跟我说?”
“你干嘛不跟沈凌霄说?”
“但凡你把对我的态度,也用在对沈凌霄身上,我也不会这么失望。”
“还有你那个表妹,你觉得,你真的了解她嘛?她真是你想象的那么好嘛?”
不止是辛昭昭的表妹白流苏,还有她的大师姐……
辛昭昭的这个脑子,在姜羡宝看来,比原身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能她唯一比原身强的,就是她觉醒了灵机,有卜卦天赋。
姜羡宝转身,“上门是客,您坐,我去厨房。”
她是走了,可是此刻,她不知道的是,沈凌霄和陆奉宁,刚刚来到院门口。
这俩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人,耳力非常灵敏。
再加上辛昭昭和姜羡宝说话的时候,是在屋门大敞的堂屋。
而这个小院子,堂屋到院门,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院子中间,甚至连个照壁都没有。
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在门口就能隐隐约约听见。
沈凌霄眼神深邃,心里又烦躁,又有一股诡异的满足感。
他想,连星衍门精英弟子的友情,都不能让姜羡宝放弃他……
他可要把她怎么办呢?
陆奉宁恭恭敬敬站在他身后,微微垂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两只手里,各拎着用草绳系着的几只野鸭,还有两只很肥的野兔。
沈凌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贺孟白急步过来,打开院门,欣喜地说:“沈将军、陆都尉,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凌霄一言不发,大步走进院子,金黑相间的豹氅左右摇摆,跟着他一起上了台阶,进了堂屋。
贺孟白看沈凌霄这副样子,悄悄用眼神示意陆奉宁: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陆奉宁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们早就在这里了,也听见里面的对话了。
贺孟白耸了耸肩,摊手表示与我无关。
而沈凌霄,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堂屋坐了下来。
他印象里的姜羡宝,就是这样一个非常直白,从不拐弯抹角的女娘。
她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会直接跟他说,不用他猜来猜去。
他虽然不喜欢她,但是必须承认,跟她相处,还是蛮舒心的。
辛昭昭看着沈凌霄带着一身寒气,就这样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材本来就很高大,现在一身豹氅,更显威武。
当他看过来的时候,目光没有丝毫温度,辛昭昭有点发怵。
不过想起刚才姜羡宝说的话,辛昭昭还是鼓起勇气,用颤抖的嗓音说:“沈将军……您……您……已经有未婚妻了。”
沈凌霄就这样冷漠地看着她,居高临下地说:“辛神算,你僭越了。”
“我的事,跟你无关。”
“你只是流苏的表姐,不是她阿娘,希望你摆正自己的身份。”
辛昭昭又惊又怒,忍不住站起来说:“您这样说,是不肯跟姜卦师分开?!”
“您……您……您……怎么对得起我表妹一片真心?!”
贺孟白在旁边侧着耳朵吃瓜,笼着手,呲着一嘴白牙,看得开开心心。
阿猫阿狗也从房里挪出来,蹲在他脚边,双手捧着自己的小脸,聚精会神听墙角。
陆奉宁根本没有跟着沈凌霄进堂屋。
他径直拎着野鸭和野兔去了厨房。
姜羡宝一个人厨房里忙。
光线不太明亮的厨房里,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粗麻布外罩,拿着一把菜刀,在切腌肉。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葱管般的手指,已经有些肿了,大概是冻的。
井水太凉了。
陆奉宁在厨房门口说:“野鸭和野兔,我在外面给你收拾好。你洗菜的时候,烧点热水,不用怕多用柴禾,过几天,我再给你送几车。”
姜羡宝回头,看见陆奉宁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落日关边军的冬日制服。
没有沈凌霄动辄貂裘豹氅的富贵凌人,但是他的肩膀,可一点都不窄……
她点了点头:“多谢陆都尉体谅,外面的水冷,你可以打水进来,这边灶台的火挺暖和。”
陆奉宁说:“没事,我不怕冷。”
说着,他转身来到井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那几只野鸭和野兔。
……
堂屋里,沈凌霄对辛昭昭已经有些厌烦了,冷声说:“我言尽于此,你还要胡搅蛮缠,我沈凌霄,可不是跟人讲道理的人。”
辛昭昭:“!!!”
她还想说什么,贺孟白忍不住插嘴了。
“辛神算啊,先别说我们阿宝跟沈将军并没有什么,就算有,也不关你的事啊!”
“沈将军是朔西侯府的世子,他以后也不可能只有正妻一人吧?”
“我是说,没有姜小娘子,也会有别人。”
辛昭昭不甘心地说:“可是,朔西侯就只有正妻一人!”
沈凌霄脸色沉了下来,厉声道:“辛昭昭!你敢非议我父我母,不想活了吗?!”
声音大得像炸雷,吓得辛昭昭踉踉跄跄后退了两步。
贺孟白还在旁边阴阳怪气:“呵呵……辛神算你跟沈将军说这些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沈将军的未婚妻呢……”
辛昭昭一张脸顿时红的跟充血一样。
她扶住身后的桌角,不住地摇头说:“我没有!我没有!”
“我以前都不认识沈将军!”
“我就是给我表妹打抱不平而已!我对沈将军没有别的心思!”
“你们要相信我!”
沈凌霄冷声说:“你这种女娘,我见多了。”
“不管你有没有心思,都给我滚!”
“从现在开始,给你一个时辰,离开宏池县。”
“一个时辰之后,如果你还在宏池县,我就不客气了。”
辛昭昭的手下意识攥紧桌角,瞪大眼睛,说:“……您要赶我走?!”
“我是星衍门的弟子……您怎么敢?”
沈凌霄不以为然,反问道:“……所以呢?”
贺孟白在旁边添油加醋:“辛神算,我看你还是走吧……我们沈将军在落日关,一言九鼎。”
“星衍门再厉害,朔西侯一怒,能让你们门派血流成河你信不信?”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辛昭昭刚才对姜羡宝咄咄逼人的样子,贺孟白也看不顺眼。
而且在他看来,位高权重的郎君,有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
这个辛昭昭,真是脑子进水了。
人家小夫妻的事儿,要她来打抱不平?
她这么维护她表妹的亲事,她表妹知道吗?
贺孟白腹诽不已。
辛昭昭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堂屋。
她也没有马上走,而是来到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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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情谊
站在厨房门口,辛昭昭看见姜羡宝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粗麻外罩,正在厨房里忙碌。
有一种跟平时卜卦时候完全不同的烟火气,但却不损她的清灵之气。
那是只有觉醒了灵机的卦师,才能察觉的一种气息。
辛昭昭若有所思。
她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姜卦师……我要离开宏池县,回京城了。”
姜羡宝愕然回头:“辛神算?您现在要走?不吃晚食了?”
辛昭昭摇摇头:“沈将军让我一个时辰内离开宏池县。”
“他是落日关的大将,一言九鼎,说到做到,我没办法违抗。”
姜羡宝皱起眉头:“……沈凌霄让你走?”
这个沈凌霄,真是对谁都同样的霸道。
上次他初见她,也是马上让她离开宏池县……
辛昭昭咬了咬牙,脊背挺直,低声说:“姜卦师,你相信我,我对沈将军,没有任何企图。”
“我刚才这么说,真的是为了我表妹。”
姜羡宝秒懂。
看来是自己刚才说,让她不要只针对自己,也要针对沈凌霄,所以这个脑子有点轴的女娘,大概是真的跟沈凌霄对线了……
然后就被认为,她这么反应激烈,是因为她自己,对沈凌霄有意思?
沈凌霄那个脑子有洞,因而喜欢脑补的人,肯定是会这么认为的……
姜羡宝都有点同情辛昭昭了。
她看着她,直觉这姑娘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姜羡宝将手在腰上的围裙擦了擦,说:“既然来了,还是先吃两个肉夹馍,也算是来我家一趟。”
说着,她拿出两个刚刚烤好的烤馍,用刀从中间切开,将她刚才做的卤肉放进去,再撒上一点野葱末。
“拿着,就算现在要走,也要吃饱了再走。”
“你到我家一趟,总不能空着肚子走。”
辛昭昭缓缓伸出手,从姜羡宝手里接过两个热乎乎的肉夹馍。
她没吃过这种食物,但是一入手,那股食物的香味,就充斥了她的鼻腔。
嘴里不由自主分泌口水。
姜羡宝说:“反正你也说你过阵子就要回师门准备晋升,趁这个机会回去也挺好。”
“有人送你吗?还是你一个人?”
辛昭昭捧着两个热乎乎的肉夹馍,心里百味杂陈。
她再一次问自己,自己做错了吗?
自己维护自己的亲人,也有错吗?
她有点迷惑。
看着辛昭昭迷惘的神情,姜羡宝又有点心软。
这个女娘,虽然脑子轴,可对她,还是不错的。
只是牵扯到她更在乎的人,就把她这个刚刚认识不久的朋友,给切割了而已。
姜羡宝当然是不开心的,但,她也是豁达的。
她不会一直想着这种让自己不开心的事。
她曾经的生命里,生存的压力,比这种小姐妹之间的来来去去,严峻多了。
她对这种层面的纠葛,不是很在意。
反正不可能跟辛昭昭继续做好朋友了,她反倒是看开了。
姜羡宝送她到院门口,微笑说:“辛神算,希望你维护的人,配得上你这份情谊。”
“一路顺风。”
辛昭昭茫然地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回头,发现姜羡宝已经没有站在门口了。
黄昏的巷子里,夕阳把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
几条黑狗闻着肉夹馍的味儿跟了过来,朝她拼命摇着尾巴。
她却舍不得把手里的食物扔出去。
她紧紧捧着,像是捧着一份珍宝,回到自家租的宅院。
“收拾东西,给你们半个时辰,备车,我要回师门。”
她脸色淡了下来,冷冷吩咐。
一个人坐在房里,就着一杯热茶,吃下了两个肉夹馍。
……
姜羡宝的小院里,辛昭昭走了之后,沈凌霄就在堂屋里坐不住了。
他问贺孟白:“姜小娘子呢?”
贺孟白指了指厨房的位置:“姜小娘子在做饭呀……”
“沈将军您是不知道,姜小娘子一手‘剪云羹’,那真是绝了!”
“京城和云中郡那么多酒楼,没人做得出姜小娘子这种味道!”
沈凌霄皱起眉头:“……她?做饭?她没有请下人做饭吗?”
在他跟姜羡宝相处的两年里,这女娘可是一次厨房都没有下过。
在她那个家境一般的家里,曾经雇有一个做饭兼打扫的粗使婆子。
姜羡宝的阿娘和阿姐忙起来的时候,就是这个粗使婆子做饭。
如果她阿娘和阿姐有空,就是她们做饭。
有时候,姜羡宝那个病秧子阿爹也做过饭,只有姜羡宝,一次都没有做过。
别说做饭,她可能连她家厨房在哪儿,都不知道。
沈凌霄总是疑心,在姜羡宝那简单的脑袋里,说不定以为饭菜,是自己从碗碟里长出来的……
可是现在,贺孟白居然说姜羡宝就在厨房里做饭?
沈凌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对贺孟白说:“……带路。”
贺孟白:“……”
这院子就几步路,还带路?
当然,他也不敢反驳沈凌霄,说:“沈将军这边请。”
他带着沈凌霄来到厨房门口。
陆奉宁还在院子里的井边收拾那些野味。
看着贺孟白带着沈凌霄去往厨房,陆奉宁想了想,用井水洗了手,站起来跟着走过去。
沈凌霄站在厨房门口。
黄土夯筑的灶屋低矮,局促得转不开身。
梁上挂着一条条腌肉,门口一块旧布帘半遮半掩。
土灶里,红柳枝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耀眼。
姜羡宝挽着袖口,坐在灶膛前,用火钳拨了拨里面的干柴和秸秆。
然后起身,快步走到案板前。
衣摆偶尔擦过灶台,沾了一点灰,却也丝毫不在意。
她将案板上发好的面团,熟练地擀成薄薄的一片,再撒上几粒盐,和自己研磨的香料。
香料是她从杂货铺里淘来的廉价碎末,不值钱,却能让平淡的烤饼,生出诱人的香气。
面饼切成一片片,她拿起锅盖,将擀好的薄面饼贴上深锅。
面饼一贴到热热的锅面,立即微微鼓起,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厨房里更添暖意与麦香。
姜羡宝刚贴完饼子,心有所感,倏然回头,果然看见门口站着的沈凌霄和贺孟白。
立即警醒起来。
她知道原身从来没有做过饭,也没学过做饭。
而她这一手厨艺,就需要好好解释一下。
免得沈凌霄这个贱人起疑。
他虽然不喜欢原身,可是如果真的让他意识到,原身已经香消玉殒,也不知道会发什么疯……
就算不发疯,也会把姜羡宝拉去烧了,或者砍了……
姜羡宝不敢赌。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顺势看向站在沈凌霄和贺孟白后面的陆奉宁,说:“陆都尉,野鸭收拾好了嘛?”
陆奉宁拎起拔了毛,里外清洗的干干净净的野鸭说:“差不多了,要我帮姜小娘子剁成细茸吗?”
姜羡宝点点头:“和上次一样,多谢陆都尉。”
沈凌霄和贺孟白默默让出一条道。
陆奉宁快步走进厨房。
他对沈凌霄说:“沈将军,要不去堂屋坐?”
“这厨房烟熏火燎的,您可能不习惯。”
又说贺孟白:“孟白,你怎么把沈将军带到这里来了?也太没眼力价儿了。”
贺孟白恨不得叫起撞天屈:“沈将军要来的,我敢阻止吗?”
沈凌霄看了看狭窄的厨房,又看了看姜羡宝挽起袖口里露出来的雪白手臂,淡淡地说:“你从来没有做过饭,就不要勉强自己。”
姜羡宝拿起案板上的厨刀,啪地一声砍在案板上,冷声说:“沈凌霄,我要不做饭,我这一年,早就饿死了。”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次会。”
“如果不是我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我竟不知道,我还有厨艺天赋。”
贺孟白忙说:“沈将军!姜小娘子的‘剪云羹’,真是一绝!”
“您信我!我贺孟白这辈子除了医术引以为傲之外,就是对自己的舌头了!”
“我这根舌头,尝过天下美味!”
“我如果不学医,我会是最厉害的饕客!”
沈凌霄看他一眼:“……真这么好吃?”
贺孟白点头如捣蒜。
沈凌霄往前走了两步,说:“我就在这里,我要亲眼看见她做饭,我才信。”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
爱信不信!
她转身打开土灶上另一口锅的锅盖,那里烧着热水,冒着一连串的蟹眼泡,已经水开了,但还不到沸腾的地步,特别适合煲汤。
陆奉宁手脚麻利,手里的弯刀翻飞,剔肉削骨,很快就把野鸭的鸭肉都拆下来了。
姜羡宝在旁边默默看着,很有默契地把陆奉宁刚刚剔下来的鸭架,放到刚刚起了蟹眼泡的热水里。
再切上几片干姜扔进去,撒上一点点粗盐。
接着坐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火。
大火一催,锅里的热水瞬间沸腾。
立即满屋飘香,一点腥味都没有。
陆奉宁开始叮叮咚咚剁着鸭肉茸。
姜羡宝又在旁边拍了几根野蒜,劈里啪啦,切成几截,扔到炖着鸭架的锅里。
乳白的汤水,水面转着几段青蒜,还有淡黄的姜片。
整锅汤顿时有了几分鲜活。
味道刚刚起来,陆奉宁的鸭肉茸就剁好了,给姜羡宝递了过去。
姜羡宝顺手往里加了一点豆粉,再把刚才做好的调味料倒进去。
然后就着烧开的清汤,把一大碗鸭肉糜,用小勺舀着,沿着水旋的方向,放入沸腾的汤里。
那肉糜剁得极细,入汤就浮,形似白云,因而得名“剪云羹”。
沈凌霄看到这里,微微动容。
没想到,姜羡宝还真有几分厨艺天赋。
热汤从锅里蒸腾而起,将她那如盛放牡丹一样秾丽的五官,衬得如坠云雾,仿佛多添了几分清雅飘逸的仙风道骨。
沈凌霄有些恍惚。
这逼仄简陋,黄土夯筑的灶屋,好似突然成了雕梁画栋的精致餐室。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74章 心声
剪云羹熟的很快。
肉茸一下锅,过一道热汤,就可以盛起来了。
姜羡宝拿起汤勺,不小心被烫了一下。
飞快放下汤勺,她低头吹了吹手指。
陆奉宁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汤勺,拿起那只大汤碗,开始往里面舀。
贺孟白急不可耐,挤过去说:“盛好给我!沈将军,我们去旁边的厢房吃!”
“这剪云羹啊,刚出锅最鲜!”
“等凉了,味道至少要减一半!”
沈凌霄陶醉在刚出锅的剪云羹鲜味里。
他从小锦衣玉食,可以说,这屋里三个郎君,没有谁,有他吃过的好东西多。
可他还是被那剪云羹的鲜香程度,给震撼了。
他深深看了姜羡宝一眼,转身跟着贺孟白去旁边的厢房。
姜羡宝看着沈凌霄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戾气。
陆奉宁不动声色,说:“他俩能把剪云羹包圆了。”
“我们做点别的东西,给阿猫阿狗吃。”
姜羡宝回过神,点头说:“做肉丸子吧。”
“做剪云羹剩下的汤,下肉丸子更好吃。”
陆奉宁说:“……做什么肉丸子?”
姜羡宝说:“不是还有兔肉和鸭肉嘛?”
“一起剁了,做丸子。”
“今天不做炙兔肉了。”
“上次阿猫阿狗吃得太多,嘴角差点上火。”
陆奉宁说声“好”,就开始继续剁肉馅。
他打了三只野兔,三只野鸭。
刚才拆了两只野鸭做剪云羹,还剩一只野鸭和三只野兔。
姜羡宝就看着陆奉宁跟变魔术一样,手里弯刀翻飞,眨眼间就把那三只野兔,和剩下的一只野鸭剔肉削骨。
接着开始剁兔肉和鸭肉。
姜羡宝把刚刚剔出来的鸭架放入汤锅继续炖煮。
三只兔子的骨架没有放进去。
因为她没有做过兔骨架,不知道什么味道,担心会跟鸭架窜了味,那就得不偿失了。
然后把锅里烤的饼拿出来,叫了阿猫阿狗过来,说:“拿去给厢房的两位郎君吃。”
“……如果你们饿了,也可以跟他们一起吃一点。”
姜羡宝知道,这俩都不是什么能体恤下人的人,但是贺孟白应该比沈凌霄,更有眼色一点。
阿猫阿狗刚才一直悄悄跟在贺孟白和沈凌霄身后。
等他们进了厢房,他们就藏在厢房门外,探头往里面看。
那俩却只顾自己在厢房吃喝,丝毫没有叫俩小孩进去的意思。
阿猫阿狗被发现了,也不害怕,笑嘻嘻从厢房那边跑过来,接过两盘刚刚烤好的面饼,送到旁边的厢房。
贺孟白这才有所领悟。
他笑着让阿猫阿狗坐下,给他们各舀了一小碗剪云羹,再配两个刚做好的烤饼。
沈凌霄吃了一口剪云羹,细细咀嚼,被那鲜浓香甜,又丝毫没有鸭腥味的口感惊住了。
他也爱吃剪云羹,但是,哪怕是皇宫的剪云羹,为了祛除鸭肉剁细之后,那股淡淡的鸭腥味,都会放一种去腥的调料。
结果就是,鸭腥味是没有了,但是鸭肉本身的鲜味,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削弱。
不是不好吃。
在吃过姜羡宝做的剪云羹之前,沈凌霄一直以为,皇宫夜宴时候的剪云羹,是大景朝的头号交椅。
因为他好这一口。
白流苏这些年,一直在四处搜寻剪云羹的食谱,要给他做一道,跟皇宫夜宴差不多味道的剪云羹。
没想到,姜羡宝不声不响,倒是给他做出来了。
这个女娘,为了他,真是费尽了心机。
她那点脑子,应该都花在琢磨他的喜好上面了。
沈凌霄转而又想,可他也没有跟姜羡宝提过他最爱吃剪云羹啊……
甚至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外出饮宴,他也从来不点剪云羹,甚至让姜羡宝觉得,他讨厌吃剪云羹。
所以,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沈凌霄很快吃完一碗剪云羹,又自己动手盛了一碗。
这一碗,他可以细嚼慢咽,配着两个小孩刚端上来的烤饼吃。
这一口烤饼下去,他怔住了。
这烤饼的味道,也是他最爱的口味。
因为这种味道里,有一味调料,只有关外才有。
而且极贵,一般的富贵人家,都不愿意花这个冤枉钱,只为了这个特殊口味。
这件事,他倒是没有瞒她,但是也没有特意展现过。
只是每次跟她出去饮宴,他最后都会叫一盘这个口味的烤饼。
看来,她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不智。
她只是把一切都记在心里,然后用行动,展现出来。
她从京城千里迢迢追随他来到这里,身无分文,本来就过得极为拮据。
可当她靠算卦挣到钱,马上就毫不犹豫,花在他身上了……
看着面前的剪云羹和烤饼,沈凌霄百感交集。
他可把她怎么办才好?
阿猫阿狗一边吃,一边不时狐疑看着沈凌霄。
他们对别人的情绪变化,有股天生的直觉。
可沈凌霄在他们的感觉里,总是怪怪的,很不好懂。
贺孟白是浑然不绝,心里眼里只有他最爱的剪云羹!
结果一大碗剪云羹还没吃完,陆奉宁就端了一大汤盆的肉丸子过来。
是用剪云羹的鸭架汤,炖的肉丸子。
贺孟白挑起一个雪白的肉丸吃了一口,顿时瞪大眼睛:“……天!这肉丸子是什么肉啊?!”
“怎么能又嫩又筋道?!这是把牛肉跟牛筋揉一块了?”
说完又否定自己:“不可能!牛肉和牛筋太糙了,没有这种细腻的口感。”
“奉宁,你知不知道,这肉丸子是什么肉做的?”
陆奉宁说:“还有什么肉?当然是现成的,兔肉加鸭肉。”
贺孟白立即摇头:“不可能!兔肉鸭肉我又不是没吃过!”
“混在一起也不是这个味道啊!”
姜羡宝这时也走进来了,听贺孟白在那里大放厥词,她在他旁边坐下,说:“这就是兔肉和鸭肉。”
“但是我用了一定比例的兔肉和鸭肉剁在一起做的丸子,所以既保留各自的鲜嫩,又有一定的韧性。”
“不过到底是兔肉和鸭肉,不是牛肉,因此那韧性,也没到塞牙的程度。”
“是轻轻一咬,就能断掉的那种韧性。”
“怎么样?还可以入口吧?”
剪云羹的味道,虽然极为鲜甜,但是吃多了,就会觉得味觉好像都被绑架了,再尝别的东西,会味同嚼蜡。
可是吃完剪云羹,再吃这兔肉鸭肉丸子,就不一样了。
好像又把之前被绑架的味觉,给一点点给填满了,夺回来了。
好吃!
贺孟白和阿猫阿狗一起,埋头痛吃肉丸。
他甚至声称,他的最爱,已经从剪云羹,变成了兔鸭混肉丸子!
而沈凌霄吃完三碗剪云羹,才开始吃肉丸。
和贺孟白不同,沈凌霄吃完肉丸,还是觉得剪云羹最好。
只是剪云羹已经没有多少了,他也没有再吃。
他们一顿晚食吃完,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姜羡宝在东厢房点了一盏胡麻油灯。
这灯虽然够照明,但是那股味儿,真是太特别了。
开始是浓浓的芝麻香味,不久就有股淡淡的鱼腥味。
沈凌霄皱了皱眉头,说:“怎么不点蜡烛?”
姜羡宝:“……”
她忍不住冷笑,淡淡地说:“蜡烛太贵了,我们小户人家,点不起。”
沈凌霄愕然:“蜡烛都点不起?不至于吧……”
姜羡宝说:““蜡烛有多贵,您是不知道吧?”
沈凌霄:“……”
他是不知道,但是能有多贵?
姜羡宝已经说:“二十文钱一支蜡烛,点不了几个时辰。”
“我给人算一卦,才挣几文钱,怎么点的起?”
沈凌霄:“……”
陆奉宁给他解围,说:“我那里还有一些军中发的蜡烛,没机会用。”
“我明天给姜小娘子送过来。”
贺孟白也说:“我那儿也有!奉宁去拿过来,给姜小娘子用。”
姜羡宝实在需要蜡烛,这胡麻油灯点得她够够的,总觉得身上都是芝麻味儿,还是拌凉菜的那种麻酱味儿!
她也不矫情,忙说:“多谢陆都尉和贺军医,以后晚上点蜡烛,可以多做一会儿活计了。”
沈凌霄盯着她的侧颜,淡淡地说:“你会做什么活计?……拿去我府里,我那里有针线上人。”
姜羡宝眼角抽了抽,说:“沈将军来打仗,居然还带着一套服侍你的班底啊?”
连针线上人都有……
这排场,啧,不愧是四大侯府之首的朔西侯府的唯一继承人。
贺孟白看见姜羡宝不以为然的神情,忙说:“那不是沈将军带来的,是……沈将军的未婚妻,给他送来的。”
姜羡宝:“……”
这白流苏,还怪贤惠的。
如果不是有贺孟白和陆奉宁在这里,她都忍不住要问沈凌霄:“你那未婚妻,有没有给你送暖床的通房啊?”
当然,现在她是问不出来的。
只是对那位白流苏小娘子的感觉,更加复杂。
沈凌霄看了她一眼,居然觉得自己明白她在想什么。
微微勾起唇角,沈凌霄轻描淡写地说:“……都是一些粗使下人,我的正院她们进不去。”
“我来落日关,是打仗的,不是来踏青游玩的。”
姜羡宝:“……”
这是听见她的心声了?
沈凌霄不会有这种异能吧?
姜羡宝赶紧抹去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心里说:沈凌霄,你能听见我的心声,你就……眨眨眼。
沈凌霄的目光,在打量这间厢房,没有回应她的意思。
啧,所以不能听见心声?
姜羡宝又大着胆子在心里说:沈凌霄,以前那个心悦你的姜羡宝,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杀死了她,你知道嘛?
沈凌霄浑然不觉,侧过头,在跟贺孟白说话。
姜羡宝确定了,这沈凌霄,没有什么偷听人家心声的异能。
那他刚才为什么说的话,就像是知道了她在想什么一样?
? ?这是第二更。明天早上五点有新更!
第75章 登堂入室
难道是……?
姜羡宝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沈凌霄这个贱人,不会以为,她是“心悦”他,所以在嫉妒吧?!
她刚才的话,好像确实在针对沈凌霄的未婚妻白流苏。
可是她针对她,真的不是嫉妒!
两人之间很可能隔着一条人命的血海深仇,怎么会嫉妒她?!
她是在琢磨白流苏,到底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姜羡宝的思维活动,十分的精彩纷呈。
甚至都有些控制不住,在面上都露了出来。
沈凌霄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她面上。
陆奉宁的视线轻飘飘掠过阿猫阿狗,给他们递过去两张饼,说:“别吃太多丸子,留点明天吃。吃张饼,吃完晚上好睡觉。”
阿猫阿狗恋恋不舍放下筷子,接过饼,开始津津有味吃饼。
他们吃东西的样子,认真又满足。
沈凌霄和贺孟白看了,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想着是不是也吃一张饼。
陆奉宁这才又舀了一碗肉丸子汤,放到姜羡宝面前,说:“……你忙了一晚上,趁热吃点东西。”
姜羡宝回过神,笑着说声“多谢”,就开始吃肉喝汤,还有自己刚做的烤饼。
她吃饼不喜欢甜味,就喜欢这股芝麻盐的味道。
姜羡宝吃完之后,陆奉宁就带着贺孟白,开始在厨房里收拾。
姜羡宝想帮忙,沈凌霄阻止她,说:“让他们俩收拾,你跟我来。”
姜羡宝:“……”。
她跟着沈凌霄来到堂屋。
沈凌霄披上那件金黑相间的豹裘,又拿出一枚小小的寿山石章,递到她手里,说:“这是我在落日关府邸的信物。”
“你拿着我的寿山石章,可以随时去我府邸。”
“需要什么,随便拿。”
“蜡烛、灯油,还有布料、皮草,你需要什么,就跟我的管家说。”
“用这个印章,他会满足你的所有要求。”
姜羡宝当然不能要。
特别是刚才,她体会到沈凌霄的感觉,当然是撇清都来不及。
她把手背到身后,拒绝说:“多谢沈将军,但是我不需要。”
“我现在靠自己自食其力,不需要去贵府上乞讨度日。”
开什么玩笑,原身千里迢迢来这里,也只是为了一个说法。
明了沈凌霄对她无情之后,原身早就没有了任何执念。
姜羡宝对沈凌霄更是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只是整个落日关,包括宏池县在内,沈凌霄是职位最高的官员,一言九鼎的存在。
只看他动动嘴,就把星衍门的精英弟子,赶出了宏池县,就知道他的权力,其实是很大的。
从这方面看,他对姜羡宝,还真是网开一面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姜羡宝在家招待他一顿饭,已经是看在陆奉宁和贺孟白面子上。
以后可不能再让沈凌霄有不正当联想了。
姜羡宝轻咳一声,郑重其事地说:“沈将军,以前的是非对错,咱们回京城之后再掰扯。”
“但是现如今,我对您确实再没有任何想法。”
“我姜羡宝虽然出身不高,只是普通的瓦砾,但我宁为瓦全,不为玉碎。”
“而且,我要我的郎君,一生一世只有我一人。”
“这一点,别说您做不到,就算您能做到,我也不会再吃回头草。”
“以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不用再来往了。”
“今天招待您这顿饭,只是为了把话说清楚。”
“如果您还是听不懂人话,那我拼着不要面子,也要把以前的事,跟您的下属,明明白白说清楚。”
“让他们看看,他们衷心崇拜的顶头上司、边军大将,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凌霄负手,神情渐渐转冷,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眼神凌厉,但是姜羡宝没有丝毫瑟缩,也没有以前那种,一见他就小鹿乱撞的躲闪眼神。
那个时候,她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现在,她的心思,好像也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那就是,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沈凌霄面沉如水,倏然转身。
他是应该欣喜的。
因为他要的,不就是她再也跟他没有任何瓜葛吗?
既然如此,那就如她所愿吧。
沈凌霄冷声对着厨房的方向叫了一声:“孟白、奉宁,走!”
说着,他大步出了堂屋。
厨房里的贺孟白和陆奉宁对视一眼,也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出来了。
他俩一离开厨房,阿猫阿狗就开始自动洗碗和扫地。
不用别人吩咐,他们做得很自然,也很熟练。
贺孟白在前面急匆匆地走,追上了前面沈凌霄的步伐。
陆奉宁慢了两步,回头看了看厨房里正在忙碌的两个小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到底什么都没说,跟着离开了姜羡宝租的小院。
他们走了之后,姜羡宝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长长叹了口气。
总算是跟沈凌霄把这件事撕扯干净了。
要对付沈凌霄,也是回京城之后的事。
她总得给自己先找到靠山,不然怎么能让这个朔西侯府的世子,付出应有的代价?
姜羡宝沉默半晌,思绪不由自主想到了那个黑衣蒙面人。
对了,那天他拿走米玉娘那个朱砂红锦囊,说要去查一查,不知道查到没有。
这样一想,她就坐不住了。
来到厨房,发现阿猫阿狗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了,正把洗干净了的碗筷放起来沥水。
姜羡宝说:“困了吧?我们烧点水,洗脸洗脚就可以上床睡觉了。”
阿猫阿狗对视一眼,嘟起嘴,说:“阿姐,你又要一个人出去,是不是?”
姜羡宝:“!!!”
这俩孩子真是成精了!
她还以为,她瞒得挺好呢……
以前可以带他们一起出去,但是现在要去见那个黑衣蒙面人,姜羡宝就不想阿猫阿狗跟着她。
她想了想,说:“今天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出去,跟米家那个小娘子有关。”
“你们不用跟着。”
“以后还有需要你们的地方,真的,你们别急。”
阿猫阿狗很不情愿地洗脸洗脚,上床睡觉。
不过这一次,他们因为知道姜羡宝等会儿要出去,就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姜羡宝一直等着,想等他们睡着了再出去。
可是过了一个时辰,这俩还不睡着,她都快受不了了。
就在这时,屋子的空气里,一股奇怪的旋律开始震荡。
这声音,姜羡宝听不见,但是阿猫阿狗却听见了。
嗡嗡嗡嗡,极具催眠效果。
没多久,他们就觉得眼皮重得不行,很快陷入了沉睡。
姜羡宝松了口气,忙换上自己做的貂裘冬袄和冬裤,从自家院墙上翻了出去。
在巷子里没走多久,她就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屋檐下。
姜羡宝倏然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屋檐下的黑影。
是个人吧?
怎么那么高啊!
像是一根柱子杵在那里,都快赶上屋顶那么高了。
但是这个高度,又让她感觉眼熟。
就在她踌躇之间,那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要找我?”
依然是那种金属铿锵之音,不太好听,但是这会儿听在姜羡宝耳朵里,如听仙乐。
她马上说:“……上一次我们在哪里见面的?”
黑衣蒙面人:“……”
这是又要验证身份?
这女娘是被骗过多少次?
才能发展到现在这样,时时刻刻都在验证、验证、验证……
他虽然心里不虞,但还是冷声说:“……亚圣偏殿。”
姜羡宝点点头:“来都来了,去我家坐坐吧。”
“正好不用跑这么远了。”
她家就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算是这黑衣蒙面人已经摸到她家的地址了。
姜羡宝不奇怪。
她没看见过这人的长相,但是这人可是见过她的样貌,知道她是谁。
她姜卦师,现在在宏池县,也是有名有姓的一号人了……
知道她是谁,再查到她的住址,对他们在暗夜里行事的人来说,不是小菜一碟?
姜羡宝转身就往回走。
那黑衣蒙面人似乎愣了一下,站在黑暗的边缘,像是没有想到,她居然会直接邀请他去她家,登堂入室了……
回到自家院门前,姜羡宝一个轻轻的纵跃,就轻飘飘翻过了院墙。
那黑衣蒙面人眼角忍不住抽搐。
过了一会儿,才举步走过去。
黑暗中,他的身形步伐以一种奇怪的节奏前进,像是在黑暗的缝隙里穿行。
很快就从他所站着的屋檐下,来到了姜羡宝租的小院里。
姜羡宝刚跳进自家小院,一回头,发现那人已经进来了,吓得后退一步,拍拍胸口说:“阁下真是神出鬼没啊!”
“怎么不声不响就进来了?”
那黑衣蒙面人淡声说:“难道我还要敲个门?”
姜羡宝:“……”
她尴尬笑道:“当然不用,大晚上敲门,多寒碜啊……”
“进来吧,我给阁下煮茶。”
那人摇了摇头:“不用了,那件事我查了一下,有点意思,就跟你说一声。”
姜羡宝眼前一亮:“真的查出来了?!我正要去找阁下呢!就是为了这件事!”
“来,这边请。这是厢房,进去暖和一些,也免得被耳朵长的邻居听见。”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前几天说了改更新时间哈。本来是说第二更改成晚上七点,但因为看见宝子们说,习惯中午第二更,就第二更时间不变。以后要有加更,也就是第三更,就在晚上七点。
?
pS:看见有宝子问,阿猫是什么时候跟阿宝说了田近鹰和他家老祖的事儿。就在第41章里,文里有一句话,说阿猫一五一十,把偷听到的话,都告诉了姜羡宝。这个“一五一十”,就代替了前面一章三千字的内容,就是田近鹰和安振鹏的对话。是不是太简略了,要不以后,我再重复一遍?我是没问题哈(*^_^*)
第76章 禁
面罩之下,那人眼角抽搐,心想,我在的地方,怎么可能有人偷听?
但是也知道姜羡宝不清楚他的情况,没多说什么,跟着她进了东厢房。
那人从袖袋里拿出那个锦囊,不再啰嗦,直入主题:“米玉娘的父亲,三年前去世。”
“但是他去世前,曾经资助过一个寒门才子——孙詹,考科举。”
“这个人,今科秋闱高中进士科北庭郡乡贡第一名。”
“已经去往京城,准备参加明年春季的春闱。”
“据说这人的诗赋、经帖和时务策都很擅长,是北庭郡最近一百年以来,最有可能在春闱脱颖而出,进入前三甲的举子。”
姜羡宝瞪大眼睛:“啊?就这?这还没考呢,怎么就盯上了?”
“再说,不管这个孙詹能不能在春闱脱颖而出,米玉娘也只是这人的资助人的女儿。”
“拐了八个弯了……”
“如果要打这个举子的主意,不应该直接去做这人的女婿更合适嘛?”
说完这句话,姜羡宝才觉得不妥,又问道:“那孙詹多大年纪了?成亲生女了吗?”
黑衣蒙面人微微皱眉,还是解释说:“三十明经,五十进士。”
“这人已经四十多岁了,比米玉娘的父亲,还要大上几岁。”
姜羡宝点点头:“那就对了,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了吧?”
黑衣蒙面人说:“早就成亲了,他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也都长大成人,早就娶妻生子了。”
“他的孙子孙女,目前最大也不过六岁。”
姜羡宝:“……”
所以这人的孙子辈都有了。
她说:“……然后呢?就因为有这样一个很可能明年会高中的人,跟米氏有拐弯抹角的关系,有人就把主意打到米玉娘头上?”
“因为她家人少,钱多,好骗?”
黑衣蒙面人再次眼角抽搐。
这姜卦师,说话忒也犀利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说:“更重要的是,这位寒门举子孙詹,是个特别知恩图报的人。”
“他家境贫寒,早年间,妻子带着丰厚嫁妆嫁过来,他对发妻感恩戴德,从来没有外心。”
“他考进士科,考了二十年,妻子带来的嫁妆消耗殆尽,他都打算要放弃,去给人当掌柜的时候,遇到了米玉娘的父亲。”
“当时是米玉娘的父亲确实想找一个掌柜,给自己分摊一下,不想太劳累了。”
“结果遇到了这位寒门举子。”
“在见了几次之后,他决定资助这位寒门举子,继续赶考。”
“当时两人约定,米郎主一次给了他三年的供给,不用他为生计操心。”
“他一家,包括两个儿子家,这三年都是靠米郎主养起来的。”
“因为他俩儿子,也是在备考科举,都是靠着妻子的嫁妆度日。”
“结果,三年后,孙詹真的考出来了,米郎主却已经不在了。”
姜羡宝听得聚精会神,闻言马上说:“……可是,米郎主已经不在了,这些事情,阁下是怎么知道的?”
那黑衣蒙面人说:“当然是这位寒门举子自己说的。”
“他并没有藏着掖着,在高中之后,就已经在数个场合,跟人说过米郎主的恩情。”
“他确实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而且,我们查到,在孙詹去年高中北庭郡进士科第一名之后,就马上给米家送去消息。”
“只是,米家的人实在太少了,送信来的人,没有找到米氏祖孙,就让隔壁邻居帮忙转达。”
姜羡宝长吁一口气。
逻辑链终于完整了。
她就说呢,米氏祖孙再有钱,也只是宏池县的土财主,怎么能让人费尽心机,布这样的风水局!
姜羡宝马上说:“是不是这个消息,被那个姓金的邻居给昧下了?”
“但凡米氏祖孙知道这个消息,也不会惶惶不可终日地到处找靠山了……”
那黑衣蒙面人点点头:“正是。他们把这个消息昧下了。”
“然后,有人找上了门,开始跟他合作,算计米氏祖孙。”
“我顺着米玉娘这条线去查,居然查到她的第一个未婚夫,来自并州曹氏。”
姜羡宝说:“那也是个可怜人。”
“高高兴兴从并州来宏池县相亲,结果魂丧他乡。”
那黑衣蒙面人眼神微闪,继续说:“这个并州曹氏,跟孙詹还有一点点关系。“
“因为孙詹那位嫁妆丰厚的妻子,就是出自并州曹氏偏支。”
“后来米氏老夫人能够为自己孙女筹谋到并州曹氏的婚事,也是有一定原因的。”
“然后我查到米玉娘的第二个未婚夫,是宏池县附近安家村的村长之子。”
姜羡宝忙纠正他:“没有,那个不是未婚夫,只是一只想要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那人奇怪看她一眼,说:“癞蛤蟆不吃天鹅。”
姜羡宝:“……”
她摆了摆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痴心妄想不属于他的东西。”
“两人没有订亲,只是合婚而已,没成。”
那黑衣蒙面人没有理会她的否认,说:“这第二个未婚夫,我的人调查了一下,居然发现,他跟我们一直在查的一批人,搅在了一起。”
“正好,一起盯着他们,不用分两批人手了。”
姜羡宝忙问:“你们在查的那批人,是不是换庚帖,换人家镇宅之宝的那些人?”
“他们是要干嘛?”
她其实是知道那些人要干嘛。
就是田近鹰和他家老祖呗……
为了晋升灵机第四境的仪轨,布了这么大的局。
但她不能说,只能用这个法子,拐弯抹角地提醒这黑衣蒙面人。
那黑衣蒙面人略微满意地点点头,说:“还算聪明,确实就是这群人。”
“我们之前找到的,都只是这些人里面无关紧要的外层。”
“这一次,因为安村长之子,倒是让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们的核心之一。”
“只是他们太过狡猾,老巢还没找到。”
“不过也快了。”
他刚说完,门外突然传来几声山雀的叫声。
寂静的夜里,那叽咕叽咕的声音,很是明显。
姜羡宝:“……”
大冬天的,还是晚上,怎么可能有鸟叫啊?
听起来真的跟狗叫似的。
一条巷子的人都被你吵醒了吧?
姜羡宝不以为然地看向那黑衣蒙面人,好心劝道:“阁下您看,您的手下,真的业务能力很差。”
“你们这种习惯在幕后行动的人,就不能做出这么高调而突兀的举动。”
“这山雀叫声,是在跟你打招呼吧?”
黑衣蒙面人现在只能庆幸自己蒙着面,不然自己脸黑的样子,就被这女娘看见了。
他不动声色,说:“应该是有急事……”
说话间,那山雀叫声,又换成了断断续续有节奏的声响。
三长两短、五短一长、七长八短……
在姜羡宝听来,完全不成规律。
但是那黑衣蒙面人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语气倏然严肃起来:“……有人来了,是冲着你来的。”
幸好两人在厢房,也没有点灯。
整个院子都是黑黢黢的,看上去像是都睡着了。
姜羡宝惊讶不已,压低声音说:“真是冲我来的?不是冲阁下来的?”
“……我只是个穷卦师而已,冲我来有什么用?”
那黑衣蒙面人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噤声。
院门外面,已经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安静的夜里,这俩人好像也没有要蹑手蹑脚的意思,直接大咧咧来到了小院的门口。
那黑衣蒙面人转身就要出去。
姜羡宝急忙叫住他:“……阁下!以后我如果有要事,要怎么联络您?”
那黑衣蒙面人也不回头,扔给她一个三寸大小的紫檀木牌,上写一个“禁”字。
“以后如果有事,把这个东西挂在门上。我自然会来寻你。”
姜羡宝:“……”
说完,那人从厢房出去,来到了小院里,就站在院门后面。
姜羡宝握着紫檀木牌,看向窗外那人站立的地方,有些想笑。
这万一外面的人不管是推门进来,还是从院墙翻进来,突然看见院子里杵着这样一尊高大的黑色门神,铁定能吓出毛病……
姜羡宝在厢房里忍不住想笑。
而站在院门后面的黑衣蒙面人,此时正侧耳倾听外面的人说话。
那俩人其实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是两边只隔了一道门,而且黑衣蒙面人的功夫很好,导致五感敏锐,因此也能听清他们的话。
“……这就是那个姜卦师的家?”
“是这里。白天来踩过点了,前些天才租的院子。”
“安家的人看准了?所以这姜卦师,十几天前,还只是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
“他们是这么说的……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东家信就行。”
“怎么做?翻墙进去,把她打晕了带走?”
“嗯,东家要抓活的,据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这人身上。”
“还说,姜卦师就是用了那个东西,才从一个疯子乞丐,摇身一变,成了卦师!”
“什么东西啊?这么厉害!我也想要……”
“我想要的东西多了去了!我能都特么得到吗?”
“大晚上的,这一票干完,回去就能做梦了……”
? ?这是第二更。
?
宝子们,明天见!
?
pS:上一章有宝子指出不是41章,回头看了看,是弄混了,应该是61章,然后64章,这中间的过渡就是提了一嘴阿猫阿狗已经跟羡宝说过了。
第77章 一个不留
院子外面的两人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一直骂骂咧咧,一边拿出一把匕首,开始撬着院门的门闩。
居然就这样被他们撬开了!
姜羡宝从厢房的窗户里看见,第一反应,是她要修门闩!
只是门刚一开,这两人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到吓人的黑衣蒙面人,正手扶腰间的长刀,四平八稳站在门后!
两人惊恐的眼睛还来不及眨,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眼前就闪过一道雪白的刀光!
眨眼间,两道细细的血痕,出现在两人咽喉之间。
明明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两人却大睁着眼睛,扑通两声软倒在地,死得不能再死。
这院子里的黑衣蒙面人出手之后,外面巷子里,也有几个黑衣蒙面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其中两个人轻手轻脚,把被一刀毙命的两人抬走了。
这院内为首的黑衣蒙面人脸似寒霜,对自己的下属做了个手势:“其余人,跟我走!”
……
呼啸的寒风自落日关外卷过来,带着土黄色细碎的沙砾,撞在高大的昆吾山脉,直接被挡了回来。
寒风带着一点回旋的余威,直扑山下的安家村。
风声拍在村子里那些土墙上,沙沙作响。
夜晚中的安家村,一片静谧。
村民家里早已是漆黑一片,没有散发胡麻味的油灯,当然也没有他们只听过名字,或者在大户人家家里见过的蜡烛。
唯一有点光亮的,只有村长安振鹏家的青砖大瓦房。
屋檐下,挂着两个呼呼燃烧的火把。
火影在风中摇晃,散了又聚,如同不肯熄灭的鬼火。
堂屋里,点着几根儿臂粗的蜡烛,光芒十分耀眼。
只是这蜡烛的质量好像不太好,随着火光的燃烧,还有浓浓的黑烟。
熏得堂屋乌烟瘴气。
但是烛光再乌烟瘴气,也没有屋子里的人乌烟瘴气。
几个身材魁梧,头上长角,肤色黄里发蓝,一看就是西磨人的男子,正搂着几个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女娘喝酒。
这些女娘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连身上那脏兮兮皱巴巴的衣物,都能看出来做工和材质都十分不凡。
可此时她们一个个神情呆滞,反应迟缓,哪怕被这些西磨人上下其手,也只是发出“唔唔”的抗拒之声,十分轻微。
这些西磨人也不在乎。
只要这些女娘略微动弹一下,他们就能哄堂大笑,然后将大碗的黄酒,淋在这些女娘头顶。
被酒水淋了满头的女娘们似乎清醒了一瞬。
但是睁开眼睛,看见的又是一片地狱景象,还不如不清醒。
一个最先醒过来的女娘发出一声悲呼,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只瓷杯,砰地一声在桌角敲碎了,直接抹了脖子。
那搂着她的西磨人见了大怒,轰的一声捶在桌上,同时从地上抄起一把大砍刀,迅速出手,一刀一刀,把那些女娘都捅了个对心穿。
眨眼间,六个女娘倒在血泊之中。
不过她们临死的时候,似乎都清醒过来了,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还不如死呢……
正在后堂安排酒菜的安振鹏听见外面的动静,忙跑了出来。
当看见好好的堂屋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女尸,血液汩汩而流,沁入黄土之下,不由眼角跳了跳。
这些西磨人,特么的就真不是人!
在他家杀人,把他家弄得乱七八糟,他要善后,也是很难的!
安振鹏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坐在上首的一个西磨人。
这个西磨人的样子,比较接近大景朝人的模样。
他的皮肤不发蓝,头上的角也只有一点点。
头发一遮,就完全看不见了。
他容貌也颇周正,细长的眼眸斜斜上挑,略微方正的下颌骨,让他的容貌,在阴柔中,多了一丝正气。
此刻,他一身月白锦袍,坐在这些粗鄙的西磨人和满地女尸之中,一派浊世佳公子的样子,正抬手饮下一杯琥珀色的青梅酒。
察觉安振鹏的目光,这人若无其事放下酒杯,手指轻叩桌面:“一些低贱的大景朝贵女,死就死了,你觉得她们的家人,还会来找你讨个公道?”
安振鹏一噎,陪笑说:“松郎君,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昆吾山这么近,要杀人,不能去山边的悬崖去杀吗?”
“就在我家……这个……毁尸灭迹,也不好做啊……”
松郎君嗤地一笑:“……拿火一烧,一了百了,还毁尸灭迹……安振鹏,你跟我们合作这么久,脑子也没长多少啊……”
说着,他一挥手:“这些可是大大的好东西!”
“都是我们费尽心机,从大景朝的官宦人家,拐来的贵女。”
“只可惜跑了家里官运最强的那一个……现在这些女娘,她们家的官职品衔不高,最大不过七品官。”
“我用她们抽取的气运有限,现在已经没多大用处了。”
“不过,现在她们虽然已经死了,但是剩下的这点气运,没有这么快消散。”
“你最近不是在帮田近鹰做事,想借机为自己的子女逆天改命吗?”
“现在炼化这些死去女子的气运,给你家的郎君和女娘转运,哪怕只有零星半点,也让他们一辈子受用无穷!”
安振鹏一听,立即不害怕了,腰也不弯了,腿也不软了,直起身说:“那要怎么炼化,请松郎君明示!”
此刻,屋里一派血腥的时候,屋外的院子里,几只黑狗像是嗅到了什么,正要起身嚎叫,但很快,又骤然止住,一只只趴在地上,夹着尾巴瑟瑟发抖。
安振鹏家的大宅屋脊之上,悄没声息之间,多了几道高大的黑影。
一律黑衣蒙面,正是刚刚离开姜羡宝家所在的沙河坊,从宏池县城连夜赶来的那几个人。
他们脚步无声,动作更是轻盈流畅。
黑色衣摆贴着风势摇摆不定,仿佛随风飘荡的枯叶,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没有。
从他们这个角度,能够清晰看见堂屋内修罗地狱般的场景。
为首的黑衣蒙面人没有了在姜羡宝家的随和与淡定。
他面无表情,抬手一压,打出一串手语:“所有人等,一个不留!”
他的下属做了个“遵命”的手势,便迅速散开,像是墨汁融入了黑水,瞬间消失在院落的阴影里。
……
安家村村长安振鹏家的院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仿佛门闩自己松开。
院中陡然刮起一道狂风,所有的火把,随即全数熄灭。
有数个黑色人影,窜入了堂屋之内。
堂屋内原本还有浓重的酒气与狂浪的笑声,还夹杂着粗野的呼喝。
下一瞬,那些声音忽然断裂,像绷紧的弦被人轻轻一割,再也没有续上。
一道道银亮的刀光,在堂屋里闪过。
屋外风声依旧,屋内刀气纵横。
屋内的烛火,恍若被狂风吹落,倏忽熄灭,带起一串串黑色长烟,像是坟前的香火。
黑暗中,唯有稀窣作响的皮肉撕裂声,扑通扑通的重物落地声,交织成一片。
那些刚刚扬起的求饶声,还没到嗓子眼,就被生生掐断。
少数人的咒骂,转瞬化作绝望的唔唔之声。
就像刚才,被他们杀死的那些无辜女娘,发出的最后声响一样。
这些黑衣蒙面人在安振鹏家的堂屋中错身而过,动作利落,出手狠辣。
每一刀都砍在要害,冷酷而精准。
如同收割秋日麦秆的农夫。
为首的那黑衣蒙面人,手里拿着的是一柄长刀。
此刻,他收回刚刚挥出去的刀,刀锋上,鲜红的血痕缓缓滚落。
坐在主位上的那位松郎君,瞪大双眼,死死捂着脖颈,颀长的身躯,缓缓从太师椅上滑落。
月白的锦袍,瞬间染上一道血痕,如同一枝雪天里盛放的红梅。
而安振鹏早就死在他脚下,是被那位为首的黑衣蒙面人,最先砍死的。
一刀毙命,直接砍下了他的脑袋。
下手狠辣,干脆利落,说杀就杀,没有任何只言片语。
堂屋里的人都杀死之后,那些黑衣蒙面人分散到安家的各个房间之中。
半炷香之后,安宅内的风,诡异的止住了。
没多久,整个宅院,再无一丝人声。
连鸡犬都不敢再叫,只伏在角落,瑟瑟不动。
那些黑衣蒙面人已经重新聚在院中。
来时几人,去时几人,连队形都未曾乱过一分。
他们对着为首的那黑衣蒙面人打出手势,报告他们的战况。
“安家九口人,包括地窖里关押的一名货郎,全部伏诛。”
“外来十三口西磨人,全部伏诛。”
“安家豢养的闲汉打手,四口,全部伏诛。”
“剩下的活口,只有牲口棚的马、骡、猪、羊、鸡、犬。”
那为首的黑衣蒙面人做了个手势:“割下安振鹏,还有所有西磨人的头,挂到落日关的入关处。”
“所有吃里扒外的奸贼,都是如此下场。”
几个黑衣蒙面人忙打出手势:“喏!”
没多久,个个手拎头颅的黑衣蒙面人,跃上三米高的院墙,背对着满院的死寂,随手一甩,刀尖上的血珠,在黄土地上砸出几点暗红。
再扔下几个火把。
大火熊熊燃烧起来。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78章 桀桀桀
可这还不够。
那为首的黑衣蒙面人指尖冒出一丝青气,往那火堆里轻轻弹射。
哗!
像是给火势,上了核装置,整个大火突然产生了极高温的白炽化火焰。
安家的青砖大瓦房,如同融化的琉璃一般,渐渐塌陷在熊熊大火之中。
等这些黑衣蒙面人走了之后,安振鹏家的狗,才敢汪汪大叫,吵醒了全村的人。
可是,他们在看见安振鹏家那出奇猛烈的大火之后,一个都不敢来,只是紧张地拎着水桶,唯恐那火,烧到自己家。
第二天,宏池县下安家村村长安振鹏一家被灭门的消息,像是一阵旋风,传遍了宏池县上上下下。
不仅是宏池县城,还有宏池县下辖的乡村。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很疑惑,而且人人自危,以为县里出了什么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动不动就灭人满门那种。
可是随着在落日关进出的商人小贩,目睹了落日关城门上挂着的安振鹏,和数名西磨人的头颅之后,真相才渐渐传开。
原来是安振鹏勾结西磨人,吃里爬外,残害自家人,才被正义之士,给锄奸了。
安家上下除了鸡犬牲畜,是一个不留,斩草除根得很彻底。
而安家大宅被一把大火夷为平地,再有什么祸患,也都被埋在黄土陇中,烟消云散了。
姜羡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自己的卦桌前。
她略忧伤地瞥了一眼旁边辛昭昭的卦桌曾经摆放的位置。
现在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了。
辛昭昭,是真的走了。
如今在县衙一条街上摆摊的卦师,就唯有她姜羡宝一人。
生意是垄断了,可是,客流量依旧不高。
姜羡宝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听阿猫在旁边喋喋不休。
她说的是这个大新闻。
这几天阿猫带着阿狗满城钻墙根儿,听回来一肚子的八卦消息。
“阿姐啊!那个安村长家,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呢!”
“我和阿狗去看过……那里的大房子全烧成灰了……”
“屋里所有人,也都成了灰,不过还能看见一些骨头碎片……”
“落日关的城墙那边,我们也去看过了。”
“真的是安村长的脑袋呢!挂在一群西磨人的脑袋中间。”
“那群西磨人中,有个脑袋被剃了光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看见他脑袋上的角。”
“好小好小哦……如果有头发,根本就看不见,也没人知道他是西磨人了。因为他的皮肤也不是蓝色的。”
“那群灭门的人,大概是知道这人是很特别的西磨人,所以才把他的头发剃光光的。”
“好可怕……阿猫不想被人剃光光……”
阿猫举起小手,护着自己那两个可爱的小啾啾发髻。
阿狗安慰她:“阿猫别怕,谁要剃阿猫的头发,阿狗咬死他!”
阿猫破涕为笑:“阿狗的头发也不能剃!”
姜羡宝心不在焉地摸摸俩小只的头,倒是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突然找上来的两个人,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很明显是“天圣果”的事儿,东窗事发了!
她吃了天圣果这事儿,目前最可能猜到的,就是安村长那一家子。
其次是陆奉宁和贺孟白。
现在安村长一家子已经被解决了,她也放了大半的心。
而陆奉宁和贺孟白,只是怀疑而已。
他们没有证据,她还可以用一些借口糊弄过去。
不像安振鹏那一家子,是真真切切跟原身打过交道的……
再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后果会怎样她不敢想。
姜羡宝心情一好,就决定今天要做点好吃的,犒劳这两天满城乱窜的阿猫阿狗。
虽然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生意了,可是,之前存的银子,还是有一些的。
而且这几天,他们都没有吃肉,只是吃饼,还有野菜糊糊。
搭配一点点野味腌肉。
姜羡宝觉得自己都饿瘦了。
她想着今天晚上要回去做的饭食,真的饿了。
他们早食只吃了烤馍和一小碟野菜做的咸菜。
家里的盐质量不高,做出的咸菜有点发苦。
不是姜羡宝舍不得钱买好盐,而是这里官卖的细盐,也是有苦味的。
姜羡宝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也大概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儿。
因为这是制盐的技术水平不达标造成的。
大城市,比如府城、郡城或者京城里,可能会有没有苦味的细盐甚至是精盐卖。
这个小小的宏池县,就别想了。
但是,姜羡宝也在想,在这个大景朝,日常靠玄学,真的没有什么玄学手段,给细盐再炼制一下嘛?
至少去掉那个苦味就好了啦……
姜羡宝双眼放空,坐在卦桌后面,都没意识到,阿猫阿狗已经又跑走了。
不晓得去哪里听墙角看热闹去了。
笃……笃……笃……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姜羡宝抬眸,看见一个穿着道袍的人,一脸邪笑地站在她的卦桌前。
他立在西北风口的街边,身形枯槁,如同一根竹竿。
瘦得令人发指,但是却不虚弱。
冬日里,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大氅,就像是在竹竿上挂了一件大衣,被风吹得七歪八倒。
羊皮大氅下,一身深墨绿色道袍,边边角角绣着歪歪扭扭的曲线,仿佛不知名的咒语。
一张鞋拔子长脸,黑里透黄,如同落日关外冬日里干瘪的大枣。
双眼紧闭,努力露出的笑脸,仿佛是墨汁里浸出来的抽象线条,令人望而生畏。
姜羡宝的视线,不自觉的移开,看向这人的双手。
和他竹竿般枯槁的外貌不同,这人的手,如象牙般洁白。
手形利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极有力度的一双手。
指尖透着健康的粉红,在灰暗的天气映衬下,干净得甚至有些刺眼。
姜羡宝挑了挑眉,看向这人的眼睛。
两道短短的八字眉下,双目紧闭,眼窝深陷,眼角还有深深的皱纹。
但是眼皮底下,像是有眼珠在滚动。
姜羡宝:“……”。
这人站在姜羡宝的卦桌前,面对姜羡宝的方向,笑得邪气凛然。
风从落日关的方向卷过来,带着寒彻入骨的气息,掠过他羊皮大氅的边角。
这人用手里的短杖轻轻杵了杵地面,用刺耳的音调邪笑说:“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姜卦师?”
“我观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面色蜡黄,命火偏移,魂灯不稳,急需道爷我替你摸骨启路,逆天改命!”
“桀桀桀!”
姜羡宝:“!!!”
她瞪着这瘦成竹竿的道人。
你要不要听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在装瞎子,哪有眼睛看见什么印堂发黑,双目无神?!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的脾气,淡淡地说:“道长目盲,是如何知道我是卦师,又如何观我面相?”
那道人脸上的邪笑僵了一下,继而又拍着瘦骨嶙峋的胸膛,大言不惭地说:“桀桀桀……”
“被发现了哈!”
“道爷我就是跟姜卦师开个玩笑!”
“我郝有财天生摸骨圣体,师承天命在我阁!”
“哪怕目不能视,也能观五湖四海!”
“手不沾尘,且能摸前生后世!”
“怎么样?姜卦师,要不要我给你摸摸骨算算命啊……桀桀桀……”
“我保证会很轻很轻地……桀桀桀……”
姜羡宝:“……”
敢情这不着调的道士,还是出自天命在我阁?
大景朝唯二最牛叉的卦师门派之一?!
姜羡宝早已对星衍门失望了,现在天命在我阁的人,又是如此不着调的做派……
累了,毁灭吧,赶紧地!
姜羡宝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地说:“那您厉害了。”
“我今儿还没开张,一文钱都没赚,没钱请您这样的天生摸骨圣体摸骨。”
“您还是到别处做生意吧。”
没想到这道人的表现,跟辛昭昭完全不一样。
姜羡宝已经开始怀念有辛昭昭的日子了。
那时候,虽然生意不多,但至少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来这里挑衅的。
郝有财突然睁开眼睛,笑容满面地对姜羡宝说:“真不愧是姜卦师!”
“咱们不管是起卦还是摸骨,都是一门生意!”
“赚钱不丢人!”
“我呀,刚刚租了您旁边的地界儿,以后,咱们就一起发财呀!”
“桀桀桀!”
姜羡宝:“……”
她发现,这人好像,只是说话方式比较欠揍。
可说的内容,却还挺实在的,没有辛昭昭那么不接地气。
当然,这人说话的方式,不是接地气,而是接地府。
他本质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姜羡宝觉得,还是可以观望观望的。
毕竟在她看来,能把卜卦当成一门正经生意的人,是坏不到哪里去了……
因为正经的生意人,都是讲究和气生财。
姜羡宝对这人有点兴趣了。
她想起这人说他师承“天命在我阁”……
是她从辛昭昭那里知道的那个“天命在我阁”嘛?!
那个老阁主算错卦,被判了绞刑的天命在我阁嘛?!
那个因为老阁主被判绞刑,副阁主一夜之间,从灵机第四境,破入灵机第三境的天命在我阁嘛?!
她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门派中人,但是江湖中,一直都有他们的传说啊……
? ?这是第二更。宝子们明天见!
第79章 我辈中人
姜羡宝也不再满脸寒霜。
她抬眸,看向这人睁开的那双黑亮有神的眼睛,手指轻叩卦桌:“……戏过了哈……您那眼睛,还是注意些。”
“我跟您是同行,不会在乎您装瞎子。”
“但是那些摸骨的客人,可未必哦!”
那人愣了一下,继而脸上的邪笑更盛。
“桀桀桀!姜卦师果然是我辈中人!”
“与我天命在我阁,有缘哈!”
“失策失策了!”
他赶紧闭上眼睛,朝姜羡宝比划。
姜羡宝点点头,趁机说:“您原来出自天命在我阁啊!”
“那可是跟星衍门齐名的名门大派!”
但是看这人的样子,实在不像出自名门大派,反而一身邪气,没有辛昭昭那么……正气十足。
更主要是,这人看上去,没有辛昭昭有钱。
好在那竹竿一样的道人已经闭上眼睛,没有看见姜羡宝神采奕奕的好奇样儿。
他桀桀桀笑着说:“姜卦师过誉了……”
“我们天命在我阁,以前还算不错。但是自从……唉,不说也罢。”
他一脸不愿多说的样子,姜羡宝也不会追着问别人的隐私。
她只是点点头,说:“我旁边的位置,以前是星衍门的一位精英弟子的摊位。”
“不过现在,她已经回京城的师门了。”
“她的卦桌行头,好像还在后面那个店家那里存放着。”
“您要不要找店家租过来,也省的自己再花钱买呢?”
姜羡宝很热心地提供建议。
当然,这也是因为看见这郝有财穿着打扮比较寒酸,才敢说话的。
如果这是个一看就财大气粗、金光闪闪的卦师门人,她肯定是不会这么提议的。
果然,郝有财听了,十分欢喜,说:“这可省了道爷好大的功夫!”
“多谢姜卦师提醒。”
“只是我如果在旁边摆摊,姜卦师不会介意我抢阁下的生意吧?”
姜羡宝满不在乎摆了摆手,说:“怎么会呢?我巴不得这一条街都是摆摊算卦的!”
“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的客流量啊……”
“现在只有我一个,加上您也只有两个,根本形不成规模效应,挣的钱,再多也是有限的。”
郝有财听得似懂非懂,但是仔细琢磨之下,又觉得十分有道理。
特别是在想通“规模效应”这词之后,更是对姜羡宝十分推崇。
他想,老阁主三年前就让他来到落日关,说这里有天命在我阁唯一的发财机会……
他郝有财堂堂天命在我阁的大长老,就此离开宗门,在落日关瞎转悠,但是全无头绪。
直到最近,他的寻宝罗盘,才明确指向了落日关以东的宏池县城。
难不成,这里会有宝贝出世?
连星衍门的精英弟子都在这里待了一阵子。
说不定这一波横财,就落在自己身上了……
想到天命在我阁剩下的小猫三两只,都不是会挣钱的命。
他要是还不能发个把大财,他们那些人,能活活饿死给他看!
这么一想,郝有财脸上的笑容,更加邪异。
“桀桀桀……我的卦师领域,是摸骨,不是起卦。”
“姜卦师放宽心!”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还能互相打个遮掩,花花轿子人人抬啊!”
……
此时此刻,田近鹰带着自己人,改头换面,正站在落日关的城墙前,面色阴郁地看着城墙上的人头。
“……查出是谁做的吗?”
“回禀郎君,暂时没有任何线索。”
“只查到安家九口人,包括安振鹏、他娘子马芬、大儿子安祖旺、大儿媳王氏、他们的一子一女,还有二儿子安祖昌、女儿安英娘,以及地窖里的货郎,全数死于这场大火。”
“还有死在火场的十三名西磨人,都是安振鹏以前相熟的人,也是脑袋被挂在城墙上的这些人。”
“其中有一名松郎君,据说来历不凡,是西磨人中的贵族旁支出身。”
“……是都被烧死的?”
“回禀郎君,应该是先被杀死,然后被焚烧。”
田近鹰怒极,拂袖说:“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枉费我花了那么多银子,把安祖昌从县衙里捞出来!”
“早知道,就让他死在县衙,也省了我好大一笔银子!”
说完,田近鹰带着这些人匆匆离开。
……
吃午食的时候,姜羡宝看见郝有财只向店家讨了口凉水,吃着一个半黄半黑的大饼,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也是名门大派中人,怎么对比这么惨烈啊?!
辛昭昭在这里,可是动辄出手就是一两银子,从来没有为吃食操过心。
可是这位郝有财道长,吃的大饼,如果姜羡宝没有看错的话,是县城周围村子里,最贫穷的那种人家,用麸皮和树皮磨成的粉,再加上一半粗制麦粉,做成的烤饼。
这种饼没有别的好处,就是便宜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还有,因为难消化,所以特别管饱。
姜羡宝再看这郝有财竹竿般的身材,大概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瘦了!
纯纯饿瘦的……
所以,运动其实不会减肥,最有效的减肥方法,就是硬饿吧!
姜羡宝习惯性发散联想。
当然,她虽然不是什么圣母类型的人,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饿死在自己面前。
原身当年在自己也只带了几个饼的情况下,也能好心分给阿猫阿狗这样素不相识的孩子一个饼。
再说她那会儿疯疯癫癫乞讨的时候,也是靠了好心人的施舍,才跟阿猫阿狗这两个三岁小孩活下来的。
姜羡宝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份“爱心”,传递下去。
因此第二天来摆摊的时候,姜羡宝特意用一点肉铺里最便宜的猪油,烙了一个纯麦面饼,然后再炖了点野味腌肉,和剁碎了的野蒜一起,做了个简陋版肉夹馍。
当郝有财从自己的褡裢里,取出昨天吃剩了三分之一的麸皮麦饼,开始当早食的时候,姜羡宝走到他的摊前。
“郝卦师,找您摸骨,要多少银子啊?”
姜羡宝用惴惴不安的语气问道。
郝有财抬头,依然闭着眼睛,但循着声音,朝向姜羡宝的方向。
他桀桀笑着说:“是姜卦师吧?如果是您要摸骨,不用给我银子。”
“就当是我日常习练了,反正这两天,也都没开张。”
“我就当是为了开张,给点优惠了。”
姜羡宝忙说:“优惠可以,但是您也不能白给我摸骨。”
“这样吧,我也没什么钱,但是我今天多带了一个自己做的烤馍。”
“能不能用这个烤馍,当成是摸骨的卦金?”
姜羡宝说着,已经拿出了用油纸包着的肉夹馍。
冬日的早晨,这肉夹馍热乎乎的香味,被寒风正正好好吹到郝有财的方向。
他忍不住狠狠吸了两口,想着只要闻闻味儿就好。
结果,那味儿一闻到,肚子里就更饿了。
他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说:“姜卦师,您这是自己做的烤馍?”
“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烤馍!”
姜羡宝笑着把烤馍递过去,说:“要不,您先吃,吃完再给我摸骨,更有劲道。”
郝有财深吸一口气,摸摸索索伸出一只手:“姜卦师盛情,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姜羡宝把那油纸包,放到郝有财手里。
郝有财摸索着,从油纸包里拿出烤馍。
上手一摸,他就知道,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烤馍,这是有馅儿的烤馍!
那温暖的手感,还有带着肉味的麦香,让他从喉咙里都要伸出一只手,把这馅儿馍直接拖下去!
低下头,郝有财狠狠咬了一大口!
当夹着肉馅的纯麦面烤馍入口的时候,郝有财都快哭了。
三年了,他可算是吃了一顿人吃的饭食!
他努力控制自己,吃了一半之后,就不再吃了。
他把肉馅烤馍包了回去,又喝了口凉水,才说:“姜卦师,如果不嫌弃老朽手艺粗糙,我可以帮您摸骨。”
姜羡宝好奇问:“您这摸骨,是怎么个章法?”
“是和问卦一样嘛?”
就是她有想问的东西,看看对方能不能通过摸骨,摸出那些答案。
郝有财遗憾地摇了摇头,说:“摸骨只看自身的因果,前尘往事、未来前途,跟别的事情,是搭不上边的。”
姜羡宝想了想,说:“那就给我看看前程。”
“看我以后能够成为几境的大卦师。”
郝有财忍不住笑了,说:“既然是大卦师,那至少是第四境——见影境。”
“姜卦师是不是已经是第六境闻兆境巅峰了?”
姜羡宝尴尬一笑,伸出自己的手腕:“您摸摸看。”
郝有财哈哈一笑:“姜卦师是想考较道爷呢!”
“那就让道爷试试看!”
郝有财闭着眼睛,那双如象牙般洁白的手,在半空中虚停了一瞬,随后极其稳当地落在了姜羡宝额际。
拇指与中指并拢,由眉心印堂处发力,稳稳地向姜羡宝发际线推拿。
起初,那双手只是轻缓地摩挲。
姜羡宝只觉额头微凉,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蹭过她的眉心。
然而,当郝有财的指腹,推到姜羡宝额中三分之一处时,神色陡然一变。
“咦?”郝有财喉间溢出一声轻呼。
他那双手掌突然发力,变得如同钢筋铜骨一般,摁向了姜羡宝额头中心的位置。
姜羡宝只感到额骨传来一阵细密的酸胀感。
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气机,拨开裹着她额骨的细嫩皮肉,直抵骨膜最底层。
在郝有财的反复摁压之下,姜羡宝那一块原本平坦的额头,竟然隐约透出一种如玉般的质感。
并不显山露水,却带着一股横亘不屈的坚硬。
郝有财微微一怔,紧接着,他的眼珠在眼皮下面微微一转,手指上力道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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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相由心生
仿佛是要验证什么,他的双手,往姜羡宝额头两侧偏移,在她的百会穴附近反复推拿。
他的动作时快时慢,指尖在姜羡宝发丝间翻飞,每一处力道,都精准地扣在她额骨骨缝的交接处。
接着,那双洁白的手,带着一股特殊的力道,从她的额骨往下,来到她的肩井穴。
再是双臂的臂骨,然后,郝有财居然从卦桌背后走出来,弯腰蹲在她脚边,一直摁压到她的脚骨处。
终于,郝有财猛地收手,从地上站起来。
郝有财脸上惯有的邪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难得出现几分正经的神情,摸索着抓起自己靠在卦桌旁的短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有些脱力地坐了回去,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颤栗。
“姜卦师,您可是来历不凡啊!”
“若不是老朽觉醒灵机之后,练出了指尖的一点灵光,险些把您当成了,最普通的凡骨。”
“这骨相,才初见峥嵘,已经是万年难遇的‘伏犀麒麟骨’!”
“这种骨相,天生神物自晦。”
“在这落日关的风沙里,普通卦师观您的命格,应是如同风中残烛,时刻有熄灭的危险。”
“而灵机强大的卦师,又只会觉得您命格太硬,甚至能够蒙蔽天机!”
“其实啊,这都不是您的真命格!您如今还有一关要过!”
“等过了这一茬,您这块‘伏犀麒麟骨’,总有光芒大盛的时候!”
“到时候,小小的闺房宅院,是困不住您这样的骨相命格的……”
姜羡宝听得十分神奇。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儿。
郝有财说的这骨相,她觉得是在说原身,不是她。
因为,这不是她的身体,相应的,骨相也不是她的。
她改变了原身的灵魂,可改变不了对方的骨相。
可郝有财不知怎么地,好像察觉到姜羡宝的不以为然。
他捻须笑道:“姜卦师别不信。”
“这人的骨相,并不是与生俱来的。”
“而是可以改变的。”
“您是不是听过一句话,叫相由心生?”
姜羡宝点点头:“是啊,大家都听过。怎么了?这句话还有别的讲头?”
郝有财桀桀笑道:“这相,其实是骨相。”
“这句话,最早,是从我们摸骨这一脉传出来的,后来为了掩盖天机,就把‘相’,说成是面相。”
“您也是卦师,当知道面相的改变,不算什么。”
“人的一生,从小到老,面相本来就在不断改变之中。”
“哪里需要什么‘心生’?”
“而且如果只是面相的改变,那都是在表层,万变不离其宗,对人的命格,没有影响。”
“但是骨相的改变,就不一样了。”
“那是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的骨骼走向,也改变了人的命格。”
姜羡宝听得目瞪口呆。
不得不说,这一点,是她的知识盲点。
因为寅水阿婆不会摸骨,也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任何有关摸骨的东西。
郝有财这时沉浸在自己的摸骨之术里,闭着眼睛,陶醉般说道:“从姜卦师的骨相可以看出来,您曾经,是个十分柔弱的女娘。”
“至今这骨相中,还有几分‘锦瑟缠枝骨’的意味。”
“可见几年前,甚至是一年前的您,性子跟现在,是不是大不一样?”
姜羡宝顿时瞪大眼睛。
这也忒神奇了!
摸骨,也能摸出这样的前因后果嘛?!
而且,骨相居然不是一成不变的?
那岂不是说,虽然这身体是原身的。
但是现在是她这个穿越者拥有,那她本人的性格命格和气运,会对这一身骨骼,有所改变?
这可是基因层面的改变吧?!
姜羡宝的震惊,也被郝有财察觉到了。
主要是郝有财本来就是吃这碗饭的,对客人的情绪变化,非常敏感。
再加上姜羡宝也没有有意隐瞒,所以被感觉到,也不是什么难事。
姜羡宝喃喃地说:“您这话可太神奇了。我怎么觉得我没怎么变过呢?”
郝有财笑着摇摇头:“姜卦师不必遮掩。”
“老朽是摸骨师,断不会对别人泄露您的骨相变化。”
“您的命格其硬无比,老朽要是跟您过不去,那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姜羡宝收回思绪,笑道:“也没什么可瞒的。”
“我只是不晓得,原来人生际遇的变化,也能反应在骨相上。”
“是我狭隘了。”
郝有财哈哈大笑:“姜卦师太谦逊了……”
“其实,世上大多是庸人,百之九九,他们的骨相,终其一生,都不会变化。”
“只有真正有大毅力,又有大气运的人,才会有骨相的变化。”
“而姜卦师这种骨相的变化,更是让无数郎君都垂涎不已的骨相。”
“伏犀麒麟骨,可是天生的位极人臣骨……”
“在野可以震荡风云。在朝必会大权在握!”
“只可惜您是女娘,这在朝在野,能做的事情,极为有限。”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您天生财禄之运极顺。”
“如果您不介意,老朽我,以后就要跟着姜卦师,赚点小钱花花了哈哈哈哈……”
姜羡宝抽了抽嘴角,说:“郝卦师,您可是出身天命在我阁啊!”
“我之前认识那位星衍门的精英弟子,那才是一身财气呢!”
郝有财尴尬地笑了笑,心想,如果老阁主不坏事,他也可以跳出来说一句“星衍门算个鸟儿”!
现在是不行了……
就在他开始忧郁的时候,姜羡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郝卦师,骨相这个变化,是自己变的,还是可以别人帮助改变啊……”
这可问到郝有财的心坎里去了。
他精神一振,摸索着在卦桌后面坐稳了,说:“这个里面的门道啊,可多了去了!”
“姜卦师这样的,我可以摸出来,完全是您自身的改变。”
“这一年,您一定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而且是能够威胁到生命安全的那种变动。”
“不是这种层面的变动,不足以影响您的骨相,进而影响您的命格。”
“能够靠自身做到这个程度的人,凤毛麟角。”
“而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需要一点外力的指引和帮助。”
“比如说吧,很多年前,我曾经给一位待字闺中的女娘摸骨。”
“这位女娘的命格一般,但因为她一位闺蜜好友嫁入高门,让她心生艳羡,想得到同样等级的姻缘。”
“这种人,我一般是不帮的,可恰好,这位女娘一位亲长,曾经帮过我一个大忙。”
“为了还这份人情,我破例,给她摸骨看命。”
姜羡宝十分好奇:“愿闻其详。”
说着,又给了郝有财一个肉夹馍。
这一次,郝有财毫不客气地接过去了。
他并没有立即吃,而是小心翼翼的放到褡裢里,才说:“那位女娘,容貌应该还算不错,所以才有那么高的心。”
“但又不是那种一等一的美貌,所以,总是差了一层。”
“而且运势一般,虽然有祖荫庇佑,但不足以让她,得到她那位闺蜜好友那样高嫁的姻缘。”
“但是后来过了一年,我再给她摸骨,发现她的骨相,有了一定的改变。”
“她的运势变得尤其浓厚,跟之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次,我给她摸骨之后,发现她唯一缺的地方,就只有相貌了。”
“她以前的相貌,有问题的地方比较多。”
“可是一年之后,因为她运势的改变,让她的相貌,已经有了一定的改变。”
“相由心生嘛,骨相的微小变化,当然也会反应在相貌上。”
“但是这种影响虽然改变了她的容貌,改变的却也不多。”
“她相貌上有一个很明显的缺陷,她自身骨相的变化,还不足以纠正这个缺陷,让她的容颜,无法冲破之前的层次。”
“我第二次给她摸骨,发现她的容貌只剩下一个问题,就是腮骨有一点点外翻的迹象。”
“这种骨相,不管是财气,还是福运,都守不住。”
“因此我用门内秘传的手法,给她的腮骨整理了一下。”
“这一整理,她就突破了自身的层次,从一般美女,进阶到了一等一的美女。”
姜羡宝听得目瞪口呆。
这特么是摸骨?!
这难道不是整骨导致的整容嘛?!
而且是不会有后遗症的整容!
这样一来,那个本来中等美貌的女娘,当然就成了一等一的美女了……
姜羡宝忍不住问:“这样也行?!”
“您这可是‘天欲不给,我自取之’的偷天手段啊!”
郝有财十分得意,拱手说:“姜卦师言重了。”
“这种雕虫小技,不算是偷天手段。”
“这就像一个风水局,本来是不成的。”
“但是对方自己做了努力,一万步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步,算是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我只要给她补足了东风,风水局就给补全了,她也一飞冲天了!”
“姜卦师也是行家,应该知道这一点,是天道允许的吧……”
姜羡宝点点头:“天道五十,大衍算经却只算四十九。这其中少的‘一’,就是天道给人留下的一线生机,也是命格的变数。”
郝有财拍手赞道:“正是如此!所以我辈卦师,只能在这‘遁一’上做文章。”
“卦师如果干涉的多了,超过‘遁一’范畴,这份因果,就会转嫁到卦师身上,让卦师产生‘五弊三缺’。”
“但如果干涉的少了,起的卦就完全没用,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找这卦师算卦了。”
姜羡宝看了看郝有财放在卦桌上的卦盘,好奇问道:“您刚才说,我骨相的改变,是因为经历了一件生死大事。”
“那您那位故友之女的改变,又是经历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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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重宝
说到这里,郝有财的脸色居然有一丝难得的阴沉。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叹息说:“……这件事,如果问的不是姜卦师,我是不会说的。”
姜羡宝忙说:“如果是客户的隐私,您可以不说的,我理解。”
郝有财嗤笑一声,说:“确实是隐私,而且是阴私。”
“她呀,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个厉害的风水师,给她和她那位闺蜜好友的命,来了个转运局……”
姜羡宝了然地点了点头。
这个她懂。
寅水阿婆说过,风水局,固然需要四角俱全,才能成事。
但如果只缺一个角,也可以发动,只要临时补全那个缺省的角,就可以了……
可要怎么补,这就看个人了。
就像卦师给人起卦,也是因为对方有所求。
而对方求的东西,肯定是对方缺少的。
要不要弥补对方的缺失,就看卦师自己的能力和原则了。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卦师也是如此。
越是厉害的卦师,越知道自己能“补”的那条红线在哪里。
如果补过了,那就不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而是“强取豪夺”,是会遭天谴的。
姜羡宝看着郝有财,笑着说:”批卦改命,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位女娘整骨改命,要付出什么代价?”
说到这里,郝有财干笑两声,说:“……代价嘛……当然是巨大的。”
“她家世很普通,要的那个等级的美貌,是她命中没有的,也不是她自己努力改变的。”
“而是借助了我天命在我阁的整骨改命手段,所以,必须得付出代价。”
“她付出的……”
郝有财叹息一声:“是她未来的子女缘分。”
“到如今,她已经出嫁十年,依然无所出。”
姜羡宝:“……”
这是别人的选择,她无权置喙。
而她现在心里,听了郝有财的话,却若有所悟,想到了另一件事。
……
日子缓缓过去。
自从郝有财来到辛昭昭以前那个地方摆摊之后,姜羡宝发现,宏池县里,最近好像来了很多外地人。
他们有背着书箱,穿着儒衫的读书人。
有身材健硕,背着各种武器的习武之人。
还有和姜羡宝,以及郝有财一样的卦师。
他们三三两两在宏池县的各条大街上闲逛,有时候也来姜羡宝和郝有财的摊前算个卦,或者摸个骨。
姜羡宝很是好奇,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因此也在平时的算卦中,明里暗里打听他们到底来干什么的。
“您是从并州来的?”
从并州来宏池县,骑马也要走三天。
“这么远啊……来我们这小小的宏池县做什么啊?”
“姜卦师不知道吗?落日关外的青莲山,前一阵子闹了好大的动静!”
“半夜里突然清气满天,星河倒悬。”
“有人在那倒悬的星河里,看见了一位青衣道人,手指着青莲山上某个地方呢……”
“跟前些日子落日关降下天火和流星的天象,都对上了!”
“啊?!还有这回事?!
“有人说,那是青莲山里藏了千年的宝物——寒髓悟心玉,要出世了!”
“寒髓悟心玉?那是什么东西?”
“这你都不知道?姜卦师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不是,我是刚刚从外地来落日关寻亲的。”
“那难怪了。我跟你讲啊,落日关外十里处,有一座大山,形如一朵莲花,因为满山苍翠,被称为青莲山。”
“但其实,它又叫‘堕天山’。”
“传说千年前,我们大景朝和西磨人,在落日关外大战。”
“当时西磨人耍诈,诱杀了我们好几个边军统帅,眼看就要打败我们大景朝的边军,拿下落日关的时候,一位行游到此的卦师,不忍看生灵涂炭,强行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让自己破入第二境——牵机境。”
“然后施展了牵机境的最强卦术——青玄通幽术,把西磨人那些主力大军和大将,一起带入了黄泉……”
“据说当时地动山摇,平地一座高山就这样大白天的升起来了。”
“西磨人的大军,瞬间都被埋在山下。”
“就跟这一次,西磨人大军被天火和流星摧毁一样!”
“这都是我们大景朝顺天承运,国运绵长啊哈哈哈!”
“还有这么强的卦师?!不可能吧……”
“姜卦师你可以质疑我的学问,但是不能质疑这位卦师!”
“他就是千年前,开创了天命在我阁的祖师爷-——天命道人!”
“我们大景朝立国千年,也只出了他这一位第二境的卦师!”
“可是我明明听星衍门的人说,我们大景朝,还从来没有出过牵机境的大卦师!”
姜羡宝暗暗称奇。
灵机第二境——牵机境。
这个境界,对她这个还没入境的小蚂蚁来说,真是太高了。
高到她需要仰望,都看不见对方一点衣角的地步。
那前来算卦的书生却只嗤笑一声,说:“星衍门的人,当然不承认了……”
“他们一直说,当时那位天命道人,只是以命换卦,施展出了牵机境的一记卦术,但是他的境界,并没有真正到第二境,所以不能算这个境界的卦师。”
“他们这样说,也不是没道理。因为灵机六境的晋升,是需要有仪轨,才能被上天承认的。”
“天命道人当时,确实比较仓促,来不及布置晋升的仪轨……”
“但是,星衍门的人可以不要脸,我们这些承了天命道人恩惠的人,可不能这么不要脸!”
“在我们心里,天命道人,就是响当当的灵机二境!”
“在我们北庭郡,特别是落日关上下,谁不承认天命道人是第二境的大卦师,谁就会被打死!”
姜羡宝:“……”
辛昭昭可是一次都没提过天命道人呢……
不过姜羡宝觉得,辛昭昭未必知道“天命道人”这个人。
因为她是星衍门的精英弟子,不是天命在我阁的。
既然星衍门不承认天命道人是第二境牵机境,那也不会对门内弟子提起这个人。
姜羡宝打算等有机会,问问郝有财。
这人出身天命在我阁,不会不知道这个“天命道人”吧?
姜羡宝给那人起了卦,又状若无意地问道:“那你们来这里,是要去青莲山?”
那人点点头:“是啊,不仅是我,整个北庭郡的读书人、武生,还有卦师,凡是知道消息的,住的近的,都赶来了。”
“北庭郡的郡守,已经委托宏池县的县令,举办一次青莲会。”
“想要得到寒髓悟心玉的人,都要参与青莲会的比试。”
“只有最后决出来的头名——青莲圣子,才有资格站到那枚‘寒髓悟心玉’前,被它择主。”
姜羡宝好奇问道:“这寒髓悟心玉有什么好处啊?你们都要争?”
那人很是健谈,摇头晃脑地说:“姜卦师,你给我免了这一卦的卦金,我就告诉你。”
姜羡宝说:“我可以免掉你的卦金,但是你不能骗我哦!”
“骗一个卦师的后果,不用我多说了吧?”
那人哈哈一笑,说:“这我当然知晓!”
“既然姜卦师这么爽快,我也直说了吧!”
“这寒髓悟心玉,据说是当年天命道人从妖域得来的宝物。”
“这东西最适合提升悟性,也能集聚一些气运。”
“如果儒生得到它,也可以让自己下笔如有神,佳句如泉涌!”
“武生得到它,在参悟高级功法方面,更会一日千里!”
“而卦师得到它,就更了不起了。”
“因为它本来就是属于卦师的宝物,据说卦师用它,如果还没入境的,可以有五成的几率,依靠它破入第六境,成为入境卦师!”
姜羡宝的心,顿时扑通扑通,跳得格外激烈。
这东西,居然能帮助入境!
虽然不是百分百的几率,可是五成,也就是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已经非常高了!
在姜羡宝看来,四舍五入,跟百分百有什么区别?
她连忙问:“那如果还没觉醒灵机的卦师,能不能依靠它,觉醒灵机?!”
如果可以的话,她就不用再找那位黑衣蒙面人,吸取幽蓝之气了……
哪怕她来自现世,但那种方式,还是让她有些尴尬。
能不靠男人,就不靠男人。
她对这宝物,第一次心动了。
可没想到那儒生说:“这倒不行。如果没有觉醒灵机,这东西就对卦师无用了。”
“只有觉醒了灵机,但是还没入境的卦师,可以靠它为辅助破镜。”
“姜卦师,别说我没提醒你。这破镜的几率,也不是百分百。”
“这寒髓悟心玉虽然是宝物,但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不可复刻的宝物。”
“千年以来,它在别处也曾经出现过,有卦师得到了,用过之后,但依然没能破镜。”
姜羡宝眼珠一转,又问:“那如果已经是第六境了,可以用它破入第五境吗?”
那人还是摇头,说:“哪有那么厉害啊?如果真这么厉害,那也轮不到你我染指了。”
“那些第五境、第四境,甚至第三境的大卦师,都会下场争夺,人脑子都给你打出狗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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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可以嘛
姜羡宝笑着点头,说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是不是也去凑个热闹呢?
说不定,可以借此宝物,确定一下自己是不是觉醒了灵机?
等这人走后,姜羡宝径直去找郝有财。
“郝卦师,天命在我阁的那位祖师爷,是不是第二境的大卦师啊?”
她问的很直接,没有给郝有财任何拐弯抹角回避的机会。
郝有财愣了一下,才掸掸衣袖,抱拳冲着落日关的方向说:“我阁祖师爷——天命道人,当然是大景朝千年来唯一一位第二境——牵机境的大卦师!”
“虽然,星衍门裹胁官府,不承认我们祖师爷的第二境,但是,我们天命在我阁知道,我们的祖师爷,是实实在在,前所未有的第二境!”
姜羡宝“哦”了一声,心想,这就没办法了。
各执一词啊……
她又问道:“那这次的青莲会,是怎么回事?郝卦师是冲着青莲会来的吗?”
郝有财头一次收起脸上的邪笑,赧然说:“郝某不才,确实想迎回我们祖师爷的宝物。”
姜羡宝点点头:“理解,理解!”
她想等郝有财得到了这个寒髓悟心玉,她借用一下,测试自己是不是觉醒了灵机,应该没问题吧?
这些天,要跟郝有财搞好关系。
不过,还要去找那个黑衣蒙面人,问点事情。
姜羡宝这样打算着。
……
傍晚收摊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姜羡宝毫不犹豫拿出那个三寸来长的紫檀木牌,挂在院门外面。
果然,晚上她把阿猫阿狗都哄睡之后,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姜羡宝从卧房南窗掀开一条缝,果然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蒙面人,正往堂屋的台阶那边走过去。
姜羡宝心里一喜,心想,这木牌真管用啊!
但是转念一想,这岂不是说明,这条巷子里,有他的人,日夜监视她的住处吧!
很神奇的,姜羡宝不觉得膈应,也不觉得害怕,反而安全感满满。
这样的安全感,也是在一次次相处当中,这人给她的感觉啊。
就像是原身,在沈凌霄制造的一次次相处中,被打破了心防,完全信任了对方。
姜羡宝想到这里,微微警醒。
那黑衣蒙面人到现在都是藏头露尾,她连他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怎么就能这么相信他?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人还不如沈凌霄呢……
沈凌霄至少是真身上阵,骗也骗得明明白白。
可是这人呢?
姜羡宝心情开始无端烦躁。
她直觉自己可以相信这个黑衣蒙面人。
可是她的理智告诉她,现世那些被亲朋好友骗到缅北去杀的女子,也是这样盲目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卧房里转了几圈之后,姜羡宝冷静下来。
这人无论是谁,其实都没有关系。
只要她不像原身对沈凌霄有感情一样,对这黑衣蒙面人只是公事公办,那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姜羡宝想明白了这一点,顿时浑身轻松。
她从卧房南窗长榻上的熏笼上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从里屋走了出来。
负手站在堂屋的那人移过视线,飞快打量姜羡宝一眼。
居然是穿着一身好像是睡服的碎花裙衫出来的,腰间一条同色花系的腰带,越发显得她的腰,盈盈一握。
姜羡宝把托盘放到四方桌上,笑着说:“阁下真是守信。”
“天冷夜寒,吃杯热茶暖和暖和。”
那人没有接茶,只是淡声说:“我很忙,你有什么事?”
居然不上钩。
姜羡宝本来是想营造一个很温馨的家居气氛,然后在这人喝茶的时候,自然会掀开面罩。
她就能看见对方是谁了。
结果完全不起作用。
姜羡宝眼珠一转,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说:“原来您很忙啊……那怎么办?我要说的事,也有点多呢……”
“要不,您下次再来?”
“可是要再等等的话,我担心幕后之人等不及了,会狗急跳墙呢……”
那黑衣蒙面人静静地看着她,似乎看穿了她的小把戏。
他突然上前一步,一股寒气乍然袭来。
眨眼间,他已经站在姜羡宝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这个社交距离,其实已经到了亲密的范畴。
姜羡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忘了,背后就是靠墙的四方桌。
这一退,差一点撞到桌角。
那人眼疾手快,已经拦腰一抄,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避开了后面的方桌。
姜羡宝:“……”
她用手抵在那人硬邦邦的胸膛之上,抬眸偷偷瞄着对方的唇。
黑色面罩下,这人饱满的唇瓣,显得唇型的样子,其实很明显。
那人垂眸看她,搂着她腰的手,并没有松开,手指更是下意识扒拉了一下她腰间系着的腰带。
姜羡宝心里一跳,飞快抬眸,又看了一眼那人的唇,接着,大胆看向那人的眼睛。
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璀璨眸子像是会说话,仿佛笑盈盈地在问:……可以嘛?
可以什么?
什么可以?
黑衣蒙面人的眸色渐渐透出一股墨蓝微光。
夜色深沉。
堂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卧房里透出来的几丝灯光,并不特别明亮,时明时暗。
院外的夜空里,隐约传来几声山雀的鸣叫声,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姜羡宝靠在堂屋通往卧房拱门旁边的墙壁上,肩背绷得很紧。
她的头轻轻动了一下,光影掠过她的侧脸,无懈可击的轮廓中,似乎带着一点压抑。
那黑衣蒙面人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
这一次,他的手指在她侧脸上,轻轻滑动。
似乎感觉到她肌肤的粗糙,微微停顿一下。
“……你的脸……”
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然带着金属铿锵之声,只是压得很低,没有那么刺耳了。
姜羡宝直视着他蒙着面罩的脸,淡声说:“我的脸,怎么了?”
那人的语气里,有着一丝困惑:“……你的脸,不应该这么……粗糙吧?是谁给你用了药?”
姜羡宝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又不是第一次摸她的脸,怎么现在才发现?
不过,这人还挺厉害的,只是触碰了一下她的脸,就得出这样的结论?
她毫不动容,一本正经说:“没有。我的脸,天生如此。让阁下失望了。”
说完她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之前还有一点隐隐的担忧,此时想起自己现在的容颜,又放心了。
郎君对女娘的感情,如果一见钟情,那肯定是见色起意。
如果没有一见钟情,那要生出感情来,可不是简单的事儿。
必须要长年累月、水滴石穿般的努力,才会日久生情。
她现在并没有足够的颜色,让任何郎君“一见钟情”。
而她,更不会跟这黑衣蒙面人,有太多相处时间。
她只要得到足够的幽蓝之气,能够真正觉醒灵机,就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私下往来。
如今她得到的那些暗金色气息,不能可持续性发展,这是她最头疼的。
姜羡宝心头一片坦然。
那黑衣蒙面人却摇了摇头,说:“你的肌肤,并非天生如此。”
“你是被人下药而不自知。”
姜羡宝:“!!!”
这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阿猫阿狗给她用的那什么黄芝草的汁液抹脸,不会有别人知道啊……
姜羡宝保持镇定,淡淡地说:“是嘛?但是我不在乎,反正长得好看,也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就这样挺好的。”
那黑衣蒙面人的手一顿,压低了身子,凑到她耳边,用几乎是气音的嗓音,非常轻地说:“……所以,你以前长得好看过?”
姜羡宝:“!!!”
这个男人,简直是她在这大景朝遇到的,最能见微知着的人了!
这种本事,她只在现世里,那些重案组里有几十年经验的刑侦大拿身上,才窥见过一丝端倪。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姜羡宝更加好奇了。
她抬眸,更加大胆地看着这人,咬了咬唇,慢慢地说:“……我长得怎么样,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对阁下,也不是一无是处吧?”
那人很明显地挑了挑眉。
姜羡宝有些可惜。
因为这人的面罩,虽然只围到眼睛下面。
可是他又在眼睛上,蒙了一层黑纱。
他的眉眼,被罩在黑纱背后,影影绰绰,完全能够阻挡外人的视线。
所以,姜羡宝能够看见他挑眉的动作,却无法看清,他的眼底,是什么样的神色。
可不容她细想,那黑衣蒙面人再次上前一步,跨过了那最后的距离,身子已经几乎贴在她身上。
两人之间,只有一指之隔。
他的手,托起了她的下颌,自己也渐渐往下。
在他的唇,快要触及到她的唇瓣的时候,才缓缓停住,说了一句:“……你确定?”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揽住她腰间的手臂,像在确认什么,再次紧了紧。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无声缩短。
他们的身子,已经贴在一起,没有任何社交距离了。
姜羡宝的气息,却没有丝毫紊乱。
她半仰着头,明媚的眸子大胆盯着那人的唇,眼底都是渴望,不加掩饰的渴望。
那人看了看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的唇,也像是在询问:“……要吗?”
? ?这是第二更。宝子们,明天见!
第83章 悸动
姜羡宝淡淡“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那人终于低垂了头,蒙着面罩的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也很镇定,没有一丝急促。
连呼吸都是稳的,沉的,如同心电图上那一条平整的线。
两人唇贴着唇,闭着眼,凝神静气。
好像彼此都不为对方所动。
“……嗯,给你。”他低声说,大手捧着她的脸,手指在她侧脸上,缓缓滑动。
指尖轻颤间,将触未触,将那份彼此都渴望的期待,几乎拉到满格。
下一刻,黑衣蒙面人再次低头。
不是突兀的掠夺,也没有犹疑的停顿。
只是顺着那一点本就贴近的距离,轻轻贴上去。
很轻。
几乎不像一个吻。
更像是两道气息,被人为地对接在一起。
当他的唇贴上她的,姜羡宝却感觉到,像是熨帖上来的一抔火。
他的唇,好烫阿……
姜羡宝毫不犹豫开始吮吸,不浪费任何时间,要攫取那股能让她觉醒更多灵机的幽蓝之气。
那人此刻没有任何动作,按在她腰后的手臂没有继续用力,只是稳稳地揽在那儿,仿佛把握着她整个人的重心。
像是桎梏,也像是保护。
在姜羡宝的主动中,两人的呼吸慢慢被牵引。
这黑衣蒙面人的气息沉稳而温热,顺着那一点贴合的间隙,一点点渡过去。
她原本平静的节律,被带起了一丝紊乱。
没有急促的掠取,也没有刻意的延长。
只是维持着那一线相接的状态。
像是在等什么归位。
卧房的灯焰,又晃了一下。
叠在墙上的影子,又轻轻分开。
姜羡宝看着这人的眼睛,疑惑说:“……你的那股幽蓝之气呢?”
那人一副了然的语气:“你果然只觊觎我的幽蓝之气。”
姜羡宝淡声说:“咱们各取所需,不是不能做个交易。”
那人低声笑了一下:“……交易?你是女娘,跟一个郎君……做这种交易?”
“不怕以后被你夫君知晓?”
姜羡宝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家人就没想过让我嫁人,所以,我都不担心,你担什么心?”
“你呢?你的娘子,或者,你未来的娘子,会不会在意?”
那人似乎有点意外,先淡淡回应:“我没有娘子,也没有聘妻。”
然后疑惑地问:”你家人……没想过让你嫁人?那你一家,可是愿意为你交重税?还是要让你出家为道为尼?”
姜羡宝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不嫁人,我家就要交重税?还要出家?!”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更是平静:“朝廷律法,女娘和郎君到了一定年龄,必须要婚嫁。”
“如果没有婚嫁,会根据情况,如果你还有爹娘,让你爹娘交重税。”
“如果没有爹娘,会由官媒帮你配婚。”
“否则的话,你就得出家,为道为尼,就不用嫁人了。”
姜羡宝在心里暗骂,还有这回事!
管得那么宽!
她不嫁人,家人愿意养她不行,还要为她交一辈子的重税?
这可太过份了!
不过,她也从这里,想到了原身那个愿意养她一辈子的阿姐,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那是宁愿交一辈子重税,也要把她留在家里啊!
她是绝对不想给家人这么重的负担的。
姜羡宝心念电转,突然问道:“那如果我做了入境卦师,在官府里当差,有了职衔,还需要交重税嘛?”
那人想了想,说:“如果你是入境卦师,那这条律法倒是就不适用了。”
“可是……入境卦师,实在太难了,还不如你出家,或者你家人为你交一辈子重税,还容易些。”
姜羡宝:“……”。
她抿了抿唇,突然想到一个挺好的借口……
她现在在这人面前的人设,是一个觉醒了灵机的卦师,虽然她并没有。
但是鉴于入境如此之难,那她“缠着”对方要幽蓝之气的行为,也有了很好的解释了,也不算是在骗他!
姜羡宝细细想了一遍,觉得十分合理。
她抬起头,盯着这人的唇,深吸一口气,大胆瞎编:“……如果阁下,能够再多给我一些幽蓝之气,我就可以入境了!”
“我实话实说,自从第一次从阁下这里感受到幽蓝之气,我就发现我触摸到了入第六境闻兆境的门槛!”
“每一次……之后,我都感觉到,我离那道门槛,越来越近了!”
“如果你能帮助我入境,我就欠你一个人情。”
“毕竟阁下,也不想失去一个入境卦师的交情吧?!”
那黑衣蒙面人似乎也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个原因。
他暗忖,我的幽蓝之气,还有这个作用?
他沉默半晌,手臂抬起,手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块墨蓝色的丝巾。
很迅速的,他把这丝巾,严严实实围到姜羡宝眼睛上。
再拉下自己的面罩,手臂往前绕过姜羡宝的腰身,然后猛地收紧,低头俯身,已经吻了上来。
没有了黑色面罩的阻隔,纯粹唇肉贴着唇肉的嗜咬。
两人再心静如水,这种纯生理的刺激,还是让他们有着不一样的反应。
那黑衣蒙面人就感觉到之前波澜不惊的心脏,突然跳得快了起来。
就在那一缩一放之间,几丝幽蓝之气,终于逸散出来了。
这是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气息,而且,释放一丝,他的身体就会亢奋几分。
需要好几天的静养,才能恢复原状。
本来他是很珍惜,也轻易不肯与人。
可这个女娘,能付出让他抗拒不了的代价……
思绪流转间,那几丝幽蓝之气,从他喉间往上,穿越两人交缠的唇齿,进入了姜羡宝的身体。
猝不及防,姜羡宝脑海里那乌云般的浓雾里,瞬间钻进去几丝幽蓝之气。
很快,又有暗金色闪电般的灵机,从那浓雾里分离出来。
姜羡宝心绪霎时悸动,像是心房被什么东西撬动了,也开了很细小的缝隙。
一律很细微的暗金色气息,就从她心脏的悸动中,分离出来,从她的唇齿之间逸散。
那黑衣蒙面人再次感受到了,那让他受益匪浅的暗金色气息。
那股清香甜润的味道,就像是姜羡宝这个人的味道。
越吸,就让他越是欲罢不能。
而这种欲罢不能,让他不由自主,从心脏逸散出更多的幽蓝之气。
姜羡宝吸收到更多的幽蓝之气,也有更多的暗金色闪电,从那乌云般的浓雾里逃离出来。
她的心脏,也分离出更多的暗金色气息,又被那黑衣蒙面人吸收。
在某个瞬间,两人福至心灵,好像心脏开始在同频跳动。
他们同时感受到了对方在渴望什么,在需求什么。
不约而同,两人睁开双眸,彼此看了对方一眼。
然后,就像找到了某种节奏,两人闭上眼睛,开始不控制自己身体的悸动和情绪,进一步辗转深吻。
渐渐的,姜羡宝脑海里的暗金色灵机越来越多,终于从丝,聚成了缕。
而这黑衣蒙面人,也感受到沉寂的祖血,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性……
他也终于确认,她那股清香甜润的气息,真的能够撼动那个桎梏他许久的黑色印记。
……
当两人终于放开彼此的时候,那黑衣蒙面人看见姜羡宝的唇,已经微微隆起。
像是有点肿了……
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大概也差不多。
这一次,两人都是比前两次,得到的彼此需要的气息,要多得多。
姜羡宝本来有些焦急纠结的心情,此刻完全平复下来。
她知道自己跟这人说清了情况,对方也需要她的某种东西,因此,可以合作。
她和对方都是单身,所以有这种亲密举动,不用有什么负疚心理。
再则,只要她入了灵机第六境,她就能进官府做有职衔的卦师。
哪怕一辈子不嫁人,阿姐也不用给她交一辈子重税。
她也不会被官媒随便配人了。
还有,她刚刚得知的那个“寒髓悟心玉”的消息,好像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如果她靠这幽蓝之气,觉醒了灵机。
然后又用那寒髓悟心玉,一举破镜,那她不仅能成为大景朝正儿八经,有编制,有官职的卦师,不会再被逼婚,也不会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她和她家里人了!
甚至,只要她能够破入更高的境界,那对付朔西侯府和刑部尚书府,也不是遥不可及的。
跟他们掰一掰手腕,还是可以试试的。
姜羡宝这一瞬间,拿定了主意。
她在心里暗暗对郝有财说了声对不起。
因为这寒髓悟心玉,她也想要。
姜羡宝酝酿了一会儿,对那黑衣蒙面人说:“阁下不多坐一会儿嘛?”
“我再给阁下沏杯茶。”
那人垂眸看她,言简意赅:“有话就说,我不吃茶。”
姜羡宝:“……”
她也不扭捏,先说了一遍米老夫人和米玉娘的事儿,还补充说:“辛神算已经离开了宏池县,没来得及给她们起卦,好蒙蔽天机。”
“我想试试帮她们,可我不知道,我作为卦师,用自己的命格帮她们蒙蔽天机,管不管用。”
“所以想请阁下……”
那黑衣蒙面人打断她的话,淡淡地说:“不用蒙蔽了,对方现在无暇对付米氏祖孙。”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84章 我全都要
姜羡宝:“……”
她心里一动,试探问道:“是因为安家全家被灭嘛?”
她虽然知道真正的幕后之人是田近鹰和他家老祖,但是明面上,只有一个安祖昌,对米玉娘步步紧逼,米氏祖孙才想着到处搬家,最后还要蒙蔽天机,不让人算到她们新的住处。
从这个角度推理,现在安祖昌死了,这件事就算完了吧?
所以她用安家做借口,趁机询问。
结果那黑衣蒙面人说:“……算计米氏祖孙的,安家只是帮凶。”
“不过我说了,幕后之人现在无暇他顾,你不用为米氏祖孙担心。”
姜羡宝想想也对,幕后之人是田近鹰和他家老祖。
而田家老祖这个局,铺陈的太大,里面出问题的,不止米玉娘这里……
所以现在,他们应该是在补别的漏子吧?
既然如此,姜羡宝就把米氏祖孙的事儿,暂时放下,说起了青莲会和寒髓悟心玉的事儿。
末了问他:“阁下有没有办法,让我参加这个青莲会?”
“我想参与争夺这个‘寒髓悟心玉’。”
那黑衣蒙面人挑了挑眉:“你要寒髓悟心玉干嘛?”
姜羡宝说:“当然是破镜。”
那黑衣蒙面人幽幽地说:“……你刚才不是说,需要我的幽蓝之气破镜吗?”
姜羡宝心想,我是需要你的幽蓝之气,觉醒灵机。
至于破镜,还是寒髓悟心玉比较靠谱。
当然她不会这么傻,全都说出来。
她现在的难题,就是不知道她需要多少幽蓝之气,凝结出多少暗金色闪电,才算是觉醒了灵机。
因为上一次,她只用了一次那些暗金色灵机,就用磬了。
导致她现在,又回到了‘起卦全靠蒙’的境地。
她总觉得,觉醒灵机,不是她这个样子的。
面对这黑衣人的质询,姜羡宝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小孩子才做选择。”
“我是大人,我全都要。”
“两者都要,难道不是比只用一个,更容易破镜嘛?”
那黑衣蒙面人默然半晌,说:“但是,你想要得到寒髓悟心玉,必须要参加青莲会,并且要拔得头筹。”
“你有信心跟整个宏池县,还有府城的儒生、武生和卦师们,同台竞技吗?”
姜羡宝毫不犹豫:“当然要争一争的。”
“他们会把比试的章程公布出来嘛?”
那黑衣蒙面人说:“这种事,一般都由县令负责。你到时候注意县衙前面的八字墙就可以了。”
“会在上面张贴出来。”
八字墙,就是县衙门口那专门贴告示的照壁,是八字型的,因此又称“八字墙”。
从这一天之后,姜羡宝开始关注这件事。
每天来算卦的时候,都要看一下县衙门口的八字墙,是不是有告示了。
没多久,县衙的八字墙上,果然贴出了有关青莲会的告示。
“自古雄州多才杰,今大景朝西北狼烟将尽,玄机又起。”
“青莲山夜露异象,有宝寒髓悟心玉出世。”
“为寻此宝之主,半月为期,宏池县今办青莲会,连开三试,以较诸人之才,定胜负,决生死,以此祭祀天命,酬上天诞宝之贺。”
“三试各自为局,分而行之,择其魁首,再行合试,定其一命之归。”
“三试为文比、武比和卦比。”
“文比以诗词歌赋为题,武比擂台对战,卦比当堂推演。”
“所有比试,均抽签命作。”
“宏池县衙、落日关边军和府城府衙,共同出题,当场审核,决出名次。”
“比试时日,以两日为限。”
“一日分试,二日决时。”
“凡参试之人,验明身资,方获资格。”
“当守规矩,不得私斗,不得扰局。违令者,杀无赦。”
“特此告示。”
姜羡宝看完告示,寻思原来是这样比。
儒生、武生和卦师,分别在自己的领域内各比一场,决出第一名。
然后,儒生的第一名、武生的第一名和卦师的第一名,再比一场。
最后获胜者,才能得到这枚寒髓悟心玉。
这样比的话,姜羡宝觉得,对卦师好像不公平。
儒生和武生都可以兼做卦师,因为卦师靠的天资和悟性。
如果天生觉醒了灵机,都是有卦师资格的。
但是卦师兼做儒生和武生的人,就少多了。
试想如果一个觉醒了灵机的卦师,同时也有文武之才,当然是走正经科举的路,更有前途。
卦师虽然也能入朝廷做官,可是跟儒生和武生比,在大景朝的地位,还是不太高的。
不过……
姜羡宝又想到天命在我阁的那位祖师爷。
那应该是文武双全,天纵奇才的大卦师吧!
不然怎么能凭一卦,就把西磨人的大军都带入黄泉呢?!
姜羡宝遥想前辈风姿,心向往之。
但是憧憬了一会儿,回到现实,她还是要想想,自己在卦比这一比试中,拔得头筹之后,要怎么跟儒生和武生比。
跟儒生比暂且不说,重要是要打得过武生!
回去还是得好好练练!
军体拳打起来!
她一边想,一边拿了自己的过所和租房契约,去县衙报名。
因为这里报名的条件,是有正经身份,并且在宏池县有稳定居所的人。
姜羡宝是在县城租房子之后,才算有稳定居所的。
当她报名的时候,看见这个报名条件,真是吓出一身冷汗。
要还是乞丐,住在山上破庙,那是连名都报不了了!
那些为了得到寒髓悟心玉,从外地来宏池县的人,也开始纷纷寻找居所租赁下来。
因为住客栈,不算稳定住所,只算临时住所。
县衙这一番骚操作,宏池县的房租,立即涨了三成!
本来对县城来了这么多外地人而不满的当地人,此刻也都是没口子夸县令。
带着大家一起发财,是个好官!
……
报名参赛之后,姜羡宝就开始寻思,自己参与这个比试,要怎样才能拿到第一名!
毕竟那个寒髓悟心玉,她确实挺想要的……
坐在卦桌前,姜羡宝看着前方,两眼放空,开始盘算自己参赛的优势与劣势。
根据那个告示,这个比试,是分两次。
预赛和决赛。
预赛是分三个场次,同时进行。
分别是儒生进行文比,武生进行武比,卦师,则进行卦比。
各场比试决出第一名。
这三个第一名,再进行比试,决出最后的头名状元!
从这个比试机制来看,它对最终胜者的要求,是相当的高!
不仅要文武全才,还要精通卦术!
这种人,在落日关宏池县这个穷乡僻壤,上哪儿找去?
就算是扩大到整个府城,甚至是整个北庭郡,都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大概只有那种传承千年的世家,或者门派,甚至是皇室里,才有这样的全才出现吧?
因为这需要的不仅是个人资质,还有海量的资源堆积!
但凡家境差一点点,就不可能造就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不过话又说回来。
因为比试的时间,就在半个月之后。
半个月时间,也是那寒髓悟心玉,能彻底从青莲山底,往外析出的时间。
但是,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的异时空,地域那么广博,哪怕是骑快马,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也要好几天时间。
去往府城,就得十天半个月了。
如果去郡城,那就得一个月起步。
再要去京城,时间更是多于半年。
所以,十五天这么短的时间,更远地方的人,根本没有时间赶过来。
这个比试,注定只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了!
又或者是矮子里面拔将军……
别的地方的人再强,你赶不来,那也是白聪明了哈!
所以,就算是天才,也要看历史进程,和时代机遇啊……
不然都没有给你发挥的场地。
姜羡宝不胜唏嘘,同时暗暗发誓,一定要把握这历史进程,和时代机遇!
她的手无意识在卦盘上滑动,将那三枚铜钱,摆到了三个位置。
最左面那枚,象征是文比。
她虽然不会参加前面的预赛,但是最后决赛,还是要跟文比的第一名对决的。
不过,文比她倒是不怕。
因为文比考的是诗词歌赋……
这不巧了嘛?!
她脑子里,可是有上下五千年的诗词歌赋!
甭管怎样,必须要拿出来镇一镇场子!
这当然不是抄,她是背诵,背诵来着!
又没有用来盈利,那就不算侵权……
卦比也不怕。
她的推理能力本来就强大,而且,现在还貌似觉醒了灵机。
为了保险起见,最多她比试的前一天,再去找那个黑衣蒙面人,“薅”一把羊毛……
多弄点幽蓝之气,就可以多储备一点那些暗金色闪(灵)电(机)。
最难办的,应该是对决武比的第一名。
她的视线,落在卦桌旁那跟半长不短的木棍上面。
说实话,自从吃了天圣果,她现在的武力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怕!
至少也是一棍子能打死佛鼬那种东西的存在。
可要对决那些武夫,她还没有把握。
还有一个,她要怎样在人前展现自己的“武力”,而不被人怀疑?
知道她以前底细的安村长一家人,都已经整整齐齐在一起了,不足为虑。
但还有一个沈凌霄……
? ?宝子们明天见!
第85章 有感而发
姜羡宝现在展现的厨艺,还有卦术,还算是有迹可循。
一来,这原身的阿爹,就是卜卦狂热爱好者,并且从小就教原身卜卦。
现在只当她“觉醒”灵机,能卜善卦,也算是说得过去。
厨艺就更不用说了,有天份的厨子,摸索几次就能做得比旁人好吃。
再说她还没有展现更高深的厨艺,只是家常菜,所以也没关系。
诗词歌赋那些,原身也是从小就学的。
虽然可能不会达到她将要展现的高度,但是有“觉醒”灵机做借口,这一关,也不是不能过。
现在最头疼的,就是武力了。
哪怕她敢跟那个武比第一名对打,可是,万一打赢了,这个后果,就有点严重。
因为再是“觉醒”灵机,也没说,觉醒灵机,还带肉身武力一起“觉醒”的……
练武这回事,那是半点也偷不得懒。
她这个原身,从小就娇滴滴的养在深闺,从来没有练过功夫。
出门一年,就突然成了武功高手……
怎么可能呢?
打量别人都是傻子呢!
她甚至不知道,就算把天圣果说出去,那些人会不会信,她现在一身功夫,是从天圣果而来……
当然,她的一身功夫,不是全从天圣果而来。
天圣果彻底改造了她的体魄。
而她的武力基础,是在前世打造的。
这就更难解释了。
姜羡宝在卦桌前整整发了两天呆,甚至一次都没起过卦。
倒是把好几门生意,让给了旁边摸骨的郝有财道长。
……
这天又是发呆的一天。
到了中午,她心里有事,胃口不好。
打发阿猫阿狗自己去买点吃的,她一个人在卦摊前发呆。
天色昏沉,像是预示着一场大雪迫在眉睫。
姜羡宝看了一眼浓云密布的天空,一边在想,这下好了,一下大雪,到时候,估计连府城过来的才俊们,都要被耽搁在路上了……
这么一想,心里就更是抓心挠肺般的难受。
参加的人越少,她得冠的几率,不就越高嘛!
天降的让她出人头地的好机会啊!
怎么能放弃?!
都怪这个沈凌霄!
如果不是他,她就算展露自己那一身“没有师承出处”的功夫,又有何妨?!
抓狂间,姜羡宝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贺孟白曾经说过,他家最赚钱的行业,是卖药,特别是给武人用的那些汤药和膏药!
所以,他那里会不会有什么“奇药”,跟天圣果差不多……
当然,可能比天圣果差一点的“奇药”,但让她吃几天,功夫就能一飞冲天的!
反正这个异时空,连破案都靠算卦,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只有她不敢想,没有不可能。
想一想怎么了?
想一想又不犯法。
看一看也不犯罪……
姜羡宝越琢磨越觉得有用。
她的执行力非常强,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拖沓。
不管有没有机会,做了再说。
因为如果不做,就永远没有机会。
姜羡宝打定了主意,立即收拾卦摊准备出发。
现在才中午,她还有时间!
阿猫阿狗已经捧着两张大饼回来了。
两人分吃一张大饼,剩下完整的那个,是给姜羡宝留的。
姜羡宝现在无心吃饭,接过大饼包起来,放入褡裢,说:“阿猫阿狗,我们去落日关要多久,你们去过嘛?”
阿猫阿狗对视一眼,就开始掰着指头数。
郝有财在旁边听见了,插话说:“从宏池县去落日关,大概有十里。”
“但那是翻山的距离,如果走路的话,恐怕得二十里左右,因为要绕过昆吾山。”
姜羡宝一听,就觉得还行。
她肯定是翻山,那十里路,最多一个时辰就走到了。
以她和阿猫阿狗现在的脚程,甚至不用一个时辰,半个时辰就到了!
有搞头!
姜羡宝忙说:“谢谢郝卦师指点。阿猫阿狗,这就走吧!”
阿猫阿狗疑惑地看着姜羡宝。
“阿姐,现在去落日关干嘛?”
“阿姐,要出关去买小羊羔吗?”
说完还不由自主舔了舔舌头……
姜羡宝:“……”
这俩小只,果然只知道吃!
她笑着说:“就知道吃!行啊,如果看见有嫩嫩的小羊羔,就买一只……”
“到时候舍不得吃的话,你们俩就得天天放羊了哦!”
“哈哈哈哈……”
俩小只跟着一起笑起来。
三人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就连旁边的郝有财,也情不自禁跟着桀桀桀。
……
姜羡宝和阿猫阿狗去落日关,当然不会走绕远了的大路。
他们直接从昆吾山走直线路程。
好在昆吾山山脉绵长,但并不是特别高。
而且姜羡宝现在的体力也是今非昔比。
她跟着阿猫阿狗,甚至没有用到半个时辰,就到了落日关。
当看见落日关那高大的城墙出现在他们面前,姜羡宝深深吸了一口气。
握拳!
一定要找贺孟白,弄到“奇药”!
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站在落日关高大的城墙前。
天空高远,阴云从城头掠过。
雄峙的城墙,夯土厚实,苍黄沉稳。
自城门起,平直有力的城墙,顺着落日关的地势起伏延展,宛若一条伏卧的长龙,稳稳压住从落日关外吹来的风尘。
城墙高处,还挂有十几个脑袋。
其中一个,还是姜羡宝的熟人。
那位安家村的村长——安振鹏。
阿猫阿狗曾经偷偷跑来看过。
墙垛之间,有新砌的砖,有重填的土。
那些曾经崩裂的地方,也被人一处一处补好。
看得出来,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大战。
现如今城门大开。
来往的人很多。
有商队牵着驼马,铃声清脆,踏在石道上,一声声向城门内出关而去。
也有人从落日关外而来,背着书箱、宝剑,或者是普通的包袱,赶着骡马,要在天黑之前,进入落日关。
城墙上黑底红字的旌旗在高处迎风舒展。
每个墙垛旁,都站着一名身穿盔甲的战士。
姜羡宝看了一会儿,才走到城门前站岗的一位小兵身边,轻声说:“郎君有礼了。”
“我姓姜,跟你们的陆奉宁都尉和贺孟白军医是旧识。”
“请问您能不能帮我给他们带个话?——我有特别着急的事找他们。”
那小兵被姜羡宝彬彬有礼的样子,弄得十分局促。
忙摆手说:“小娘子不用客气,贺军医和陆都尉都是极好的人,我这就找人帮您传话!”
看来,他是站岗的,不能擅离职守。
但是,他托了自己无事的战友,去帮他传话。
没多久,贺孟白也是一身盔甲,滴里当啷地跑过来了。
看见真的是姜羡宝,大声笑道:“姜卦师怎么来这里了?”
“你们这是出过关吗?出去干嘛?”
一边说,一边已经侧身让姜羡宝和阿猫阿狗进来。
姜羡宝叉手行礼,说:“这话说来话长,我们进去说?”
贺孟白点点头:“没问题!”
阿猫阿狗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可他俩从来没有正大光明地来过这里。
每次都是偷偷摸摸,躲在树梢屋角,没人关注的地方。
像现在这样,被一位落日关边军的将领领着,正大光明走在落日关之内,还是第一次。
他俩十分乖巧。
静静牵着姜羡宝的手,一左一右走在她身旁。
贺孟白十分自得,像是介绍自己的家一样介绍这个地方。
“姜卦师,这里就是落日关的城池了。”
“就跟个小镇子差不多大,比不上宏池县城,但是比别的地方,都要大。”
“不是这里地方不够,而是关内城池大部分地方,都要给边军。”
“驻地、演武场,还有点将台,都是占地方的所在。”
“能够让来往的人活动的地方,也就这么一点儿。”
姜羡宝好奇看着落日关内这些四通八达的街道,还有街道两旁的商户。
说实话,这里的面积,似乎比不上宏池县城的几条商业街。
但是这里店铺的种类,还有规模,那是远远大于宏池县城。
姜羡宝看了一会儿,兴致勃勃地问:“贺军医,这里的客商来往,比宏池县那边多多了,看客商的样子,也都是大商户。”
“他们是不是直接在落日关这边交易,都不会去宏池县城啊?”
贺孟白竖起大拇指:“果然不愧是姜卦师!硬是要得!”
“我们这落日关内的城池,算是整个北庭郡最大的西北贸易中转站。”
“从关外来的货物,都是从这里,运往大景朝的各个郡府。”
“而大景朝的货物,也是从这里,分销运往关外的地方。”
“至于宏池县,只接收一些两边都不要的边角料。”
“但就是那些边角料,也养活了一个县城,十几万人啊!”
姜羡宝暗暗点头,说:“难怪西磨人对落日关这么执着。”
“看来,不仅仅是要夺一个通往大景朝的西部门户,也是看重落日关的商业价值啊……”
贺孟白愕然说:“姜卦师果然不是一般的聪慧!”
“你这番话,就是那些儒学中的精英弟子,也没有几个人说得出来!”
姜羡宝笑着捋捋头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勾起唇角说:“贺军医谬赞了。”
“我只是有感而发。”
“对了,陆都尉呢?怎么没看见他?”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86章 千回百转
贺孟白说:“你让人来传话的时候,奉宁不巧正好被沈将军叫走了。”
他大手一拍:“这不是巧了嘛?!沈将军的未婚妻,刚好让人给他送年礼来了,吃穿用度,样样都有,还都是好东西!”
“咱们这就去沈将军的府邸,吃大户!”
“我听说沈将军也是爱吃剪云羹那一口,看看有没有给他送来京城的鸭子!”
姜羡宝:“……”
贺孟白你是多喜欢吃鸭子呀!
上辈子是跟鸭子有仇吧……
姜羡宝嘀咕着,十分不愿意去见沈凌霄。
她来到落日关,特意找的是陆奉宁和贺孟白,就是不想让沈凌霄知道,她来了落日关。
本来她以为会是陆奉宁先来见她,他明白她的意思,肯定会帮她瞒得严严实实。
可人算不如天算,来的人,居然是贺孟白这个大嘴巴!
不仅瞒不了任何消息,而且还会把消息渲染得众人皆知!
这到哪儿说理去?
姜羡宝再不情愿,也不能当面对贺孟白说,她不想见到沈凌霄。
如果这样说了,以贺孟白那八卦劲儿,说不定会找来更多的麻烦……
反正沈凌霄已经意识到她是真的不想再跟他有瓜葛,应该也不会再做出让人误会的事。
因此姜羡宝只有委婉地说:“我就是担心打扰沈将军,才只找陆都尉和贺军医。”
贺孟白完全听不懂姜羡宝的话外之音,大咧咧地说:“有什么可打扰的?”
“现在又没有战事,沈将军找奉宁,也是为了去昆吾山打猎的事儿。”
“哦,是这样的,沈将军的未婚妻不是给他送了年礼嘛,他也要给人回礼。”
“这可是要给未来的老丈人送礼,可不能将就。”
“上次我们打猎的时候,奉宁那一手箭法,不是打了好几只猞猁吗?”
“沈将军就想问奉宁,这昆吾山上,有没有什么好看又珍稀,且皮毛丰隆很保暖的异兽,可以打来做大氅或者冬装的,要给他未婚妻整两套。”
姜羡宝:“……”
她心平气和地说:“郎情妾意,我恭喜他们天生一对、互相锁死……”
贺孟白照例听不懂她的话外之音,笑着说:“那肯定啊!”
“朔西侯府的世子,刑部尚书的嫡长孙女,这可不是天生一对么!”
“不过,你说的那个什么互相锁死,是什么意思啊?”
姜羡宝微微一笑:“就像是用一把锁,把他们彼此锁在一起。”
就不会出去祸害别人了。
后面那句话,她当然没说出口。
贺孟白还在那里夸她说得好,憧憬着自己将来也能找一个可以“互相锁死”之人。
两人谈谈讲讲,很快来到一座府邸前面。
不愧是落日关边军大将的府邸。
两扇沉重的黑漆阔门,沉重如铁。
门上密布着黄澄澄的铜钉,反射着森然冷光。
两尊高逾丈许的石狮,蹲在大门两边。
线条粗犷、双目圆睁,跟宏池县城那些富户门口的石狮子,完全不同的气势。
它们仿佛分分钟会扑向敢于窥探府邸的宵小。
贺孟白跟门口站岗的士兵打了招呼,就带着姜羡宝和阿猫阿狗进去了。
步入府中,入目就是开阔平整的黄土校场。
两侧兵器架上,整齐排列着陌刀、长槊、硬弩等兵器。
姜羡宝在那长槊和硬弩上多看了几眼。
长槊像她习惯用的那根棍子,但是更高档。
硬弩跟她在现世用过的小巧臂弩有异曲同工之妙。
几人穿过校场,一道绵长的围墙,将府邸分为前后两进。
从围墙的拱门进去,顺着青砖主道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将军府的正堂主厅。
那是一座宏伟大气的重檐歇山式建筑。
斗拱阔朗,飞檐直插苍穹,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屋檐下的廊柱,足有两人合抱之粗。
廊柱上刷着有些褪色的朱红色,古朴而坚韧的质感扑面而来。
廊下站着两人。
正是沈凌霄和陆奉宁。
两人都盔甲俨然,披着裘皮大氅,更显得身姿高大健硕。
沈凌霄已经很高了,目测至少一米八五,可是陆奉宁,比沈凌霄还要高半个头。
这么一看,至少一米九五……
姜羡宝在心里啧一声,目光透过这两人,看向他们背后的正堂。
正堂正中,放着一方巨大的虎皮屏风。
屏风背后的墙上,则是一幅巨大的落日关边防全图,笔触苍劲,墨迹犹新。
姜羡宝在廊下站定,叉手行礼说:“沈将军、陆都尉,冒昧来访,还请恕罪。”
陆奉宁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将身子藏到了廊柱旁边的阴影里,也显得没有那么高大了。
沈凌霄脸色冷漠,淡淡地说:“你又来做什么?”
不是已经打算跟他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了吗?
为什么还要来?
难道,还是割舍不下他?
一瞬间,沈凌霄心里千回百转,但不再觉得厌烦,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喜意。
这种情绪的转变,迅速吸引了阿猫阿狗的注意。
他们倏然抬眸,眼底翻滚着他们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情绪,飞快瞥了沈凌霄一眼。
而在沈凌霄侧后方廊柱阴影里的陆奉宁,也不动声色,抬眸扫了一眼他的背影。
那一刻,沈凌霄突然觉得毛骨悚然,像是被什么凶猛的巨兽盯住一样。
那股压迫力,就算是在战场上,跟西磨人最勇猛的大将对战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强烈。
下意识,沈凌霄收敛了思绪,全身杀气外溢,倏然犀利的目光,抬眸看向了院院墙西面外侧的一棵大树。
如果有猛兽来袭,只会是从那边闯进来。
陆奉宁若无其事收回目光,隐晦的视线,瞥向已经低下头的阿猫阿狗,掠过一脸浅笑的姜羡宝,最后看向自己脚边一尺三分的地界。
姜羡宝倒是没有阿猫阿狗这样敏锐的感知。
但是,她对沈凌霄说话的语气,有些膈应。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跟沈凌霄一般见识,一边硬邦邦地说:“沈将军见谅,我是来找陆都尉和贺军医的。”
“您忙,我就不打搅您了。”
沈凌霄:“……”
他都特意抽出时间来见她一面了,也做好了准备,答应她的一切要求,除了不能娶她。
谁知道,她竟然还做出这幅欲擒故纵的样子……
这一刻,他内心深处刚刚升起的一丝好感,立即烟消云散。
真是令人倒胃口。
两人的情绪不能同频,就达不到可以心心相印的地步。
不像他和白流苏,很多时候,不用他说话,对方就能了解他在想什么。
她说的话,做的事,无一不妥帖。
做不到流苏的一半,还想跟她争风吃醋?
当他沈凌霄是什么人?
他可不是那种专会哄小娘子的软皮子郎君……
沈凌霄脸色更冷,利落转身,大氅飘逸地在空中画了半个弧形,冷冷扔下一句话:“奉宁、孟白,你们听听她有什么无理要求。”
“如果做不到,不必理会。”
姜羡宝:“……”
沈凌霄你这人真是有毛病吧!
姜羡宝抬眸,也冷冷地说:“沈将军多虑了,我这就告辞!”
说着,她也转身,拉着阿猫阿狗,快步往外走。
贺孟白见了,忙追上她,苦笑说:“姜卦师别急呀!”
“是我不好,不该……不该自作主张,带你来这儿。”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这姜卦师和沈将军,就是冤家路窄!
姜羡宝沉着脸,一言不发,脚步越发快了。
后方正堂廊下的沈凌霄愕然转身,看着姜羡宝远去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的背影说:“奉宁!你快去看看!”
“她到底要整什么幺蛾子!”
“我不就说了她一句,气性怎么这么大?”
“这落日关也是她一个女娘能随便乱闯的地方?!”
“你赶紧去!”
陆奉宁躬身叉手行礼:“喏!”
他刚走下台阶,沈凌霄又叫住他,说:“……记得回来告诉我,她到底有什么事。”
“能帮的,就帮她一把。”
陆奉宁不动声色,再次叉手行礼:“喏!”
沈凌霄还没让他走的意思,出了一回神,说:“你等等,我让人拿点东西,你帮我给她。”
说着,他扬声唤道:“萱草!”
一个丫鬟打扮的清丽少女,从后廊转了过来,福身行礼:“世子。”
沈凌霄说:“去后院库房,把那套保养肌肤的面脂、澡豆和手膏取过来,给陆都尉。”
萱草抬头飞快瞥了一眼陆奉宁,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很快埋头说:“世子,那是白小娘子送给世子的年礼,要不要奴婢去集市再买几套,您也好留着送人?”
沈凌霄皱眉说:“落日关集市上的东西,哪有京城的好。让你拿就拿,废话什么?”
萱草羞红了脸,忙转身去了后院。
没多久,她拎着一个精致的妆盒快步走过来,说:“世子,都在里面了。”
沈凌霄也不接,下颌对着陆奉宁扬了扬:“给他。”
萱草忙双手举着,送到陆奉宁面前。
陆奉宁单手接过,对沈凌霄说:“将军放心,我这就过去。”
沈凌霄依然面色高冷,目光飞快往院墙西侧瞥了一眼,像是在忌惮什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转身去了自己日常起居的内院。
第87章 量身定造
陆奉宁带着沈凌霄给的妆盒年礼,快步走出将军府邸。
姜羡宝和贺孟白还在将军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姜羡宝其实没有说话。
是贺孟白不好意思,一直在向她道歉。
姜羡宝也想给贺孟白一个教训,所以一直都不理他。
直到陆奉宁出来了,姜羡宝才斜睨贺孟白一眼,说:“下不为例。”
贺孟白给她作了一个大大的揖:“知道了!姜卦师!姜小娘子!姜姑奶奶!”
姜羡宝勾了勾唇间,转眸看向陆奉宁,说:“陆都尉可算是出来了。”
“沈凌霄让你打那么多猎物嘛?他是除了自己的未婚妻,还要送别的小娘子兽皮?”
陆奉宁微笑着把那妆盒递给她:“这是沈将军让我给你的……年礼。”
他重重强调是“年礼”,姜羡宝秒懂。
平时收礼不合适,大家都说“不节不年”的,送什么礼……
那就说明,过节过年的时候,是可以正当收礼的。
姜羡宝毫不客气接了过来,仔细看那精致的妆盒,还打开盖子,看见了里面一个个包装精美的护肤品瓶子。
她啧啧说:“这么好的东西,不会也是从他未婚妻送来的年礼里,分出来的吧?”
陆奉宁笑而不语。
贺孟白瞥了一眼,说:“这是京城绮凤阁的招牌妆盒,里面的养肤面脂,应该也是他们出品的。”
“这些东西可是有银子都没处买的好东西。”
姜羡宝好奇:“还有银子买不到的东西?愿闻其详。”
贺孟白就指着那妆盒一角雕刻的一朵小小的折纸玉兰,说:“有这个标志的,就是他们家的非卖品。”
“都是专门制作了,过年的时候敬上的。”
“除了宫里的贵主们能得一份供奉,其余的,就只有京城里出了名的那几家名门闺秀,可以得到他们的非卖品年礼。”
“刑部尚书府的白小娘子,正是其中之一。”
“当然,她应该是第一次得到绮凤阁的年礼非卖品,因为她去年年底,才跟沈将军定了亲。”
“去年她定亲的时候,绮凤阁早就送完那批非卖品年礼了。”
“所以今年才得到第一次赠礼。”
姜羡宝煞有其事“哦”了一声,说:“那我可得好好用用……”
“我这脸,从来到这里之后,就不能看了。”
“这里太干燥了,还时常有风沙。”
因为黄芝草的关系,她的肌肤确实发黄,而且还很粗糙。
贺孟白就开始推荐他家的养肤用品。
“姜卦师,要我说,你真想养肤的话,还是得用我们贺氏制作的雪肤膏面脂。”
“落日关西面的那些人,都愿意买我们贺氏的面脂。”
“一瓶可以溢价十倍百倍!”
姜羡宝说:“这么好赚,我都不想用了,只想转卖了去赚钱!”
两人说着话,都没意识到,陆奉宁已经从姜羡宝手里接过了那个看上去精致,但其实沉甸甸的妆盒。
阿猫阿狗喜欢好看的东西,被那妆盒吸引住了,不由自主离开姜羡宝,走到陆奉宁身边,歪着头打量。
几人一路谈谈讲讲,没多久,来到另一栋宅院门前。
这也是一栋大宅,但是没有沈凌霄的将军府气派。
只是普通的三进宅院。
贺孟白说:“是去我家,还是去奉宁的宅子?”
姜羡宝惊讶:“你们俩还各住一套三进宅院?”
“你俩……也有很多家人……下人,跟你们住在一起嘛?”
沈凌霄住那么大一座府邸,还是情有可原的。
至少人家是边军统帅,亲兵众多,还有那么多的下人,排场够大。
可是贺孟白和陆奉宁……
姜羡宝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不动声色,在贺孟白和陆奉宁身上转了一圈。
贺孟白虽然是世家子,但明显这次来落日关,没有和沈凌霄一样,带一大家子人。
陆奉宁就更不用说了,和她一样草根出身,不会才刚升官,就弄了一群下人伺候吧?
陆奉宁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微微勾起唇角,淡淡地说:“落日关内边军驻地的宅子,是按照官衔分配的。”
“到了那个位置,就得住那样的宅子,不管你有多少人。”
姜羡宝明白了,点头说:“这样啊,那还蛮不错的。”
“这是不是你们奋勇杀敌的动力之一啊?”
贺孟白愕然:“我的命可贵重了,一栋区区房舍,怎可值得我为之拼命!”
姜羡宝心想,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在她来的那个时代,无数人,可是为了一套房子折腰三十年呢!
那面积,还没他们这里一个偏厢大……
当然,姜羡宝也知道时代不同,客观条件也不一样,不应该这么硬比。
但就是忍不住。
反正她也不是做学问,不需要那么严谨。
比就比了,你能奈我何吧?
姜羡宝的情感,在心里跟自己的理智,忿忿争辩。
陆奉宁微笑说:“孟白,你是家大业大,不把一套宅院放在眼里。”
“可像我们这样身份的人,一套宅院,还是值得拿命去拼的。”
“你是没看见,多少人拼了命,也得不到这样一套宅院啊……”
贺孟白知道他说的是那些战死的普通士兵,心情也低落了不少。
他是深吸一口气,摇头说:“快过年了,不说这些了。”
“姜卦师,去我家说话?”
姜羡宝点点头,正要牵手阿猫阿狗,却见他们围在陆奉宁身边,正踮脚看他手里的妆盒呢……
她笑了笑,跟着贺孟白进了大门。
进去之后,里面的面积,当然没有沈凌霄的将军府那么大。
就是正常的三进宅院。
外院面积不大,内院适中,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后花园。
据贺孟白说,他这里,前院住着他的亲兵,还有从家里带来的一名药童和一个老仆。
内院就他一个人住。
后花园那边的后罩房,只是当他的药房和库房,没有人住。
贺孟白将大家迎进内院堂屋。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仆妇给他们沏茶。
贺孟白解释说:“我带来的仆役只有一名老仆,帮我赶车,这是在本地雇的。”
等茶上来之后,姜羡宝也不再耽搁,说了自己的来意。
“贺军医,我今天来落日关,是想请您帮个忙。”
贺孟白点点头:“猜到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只要我能帮。”
姜羡宝说:“贺军医肯定能!”
“是这样的,我想参加这一次宏池县的比试。”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口传来沈凌霄的声音,很不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
“比试?你要参加这一次宏池县的比试?!”
“那是给真正的卦师准备的,你又不是……”
沈凌霄寒着脸,大步走进来。
行走间,金黑相间的豹裘大氅气势十足。
姜羡宝:“……”
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第二反应是,看不起人这是?
她也板起脸,用很正经的语气,极力克服原身那甜美软糯的声线,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真正的卦师,我觉醒了灵机。”
贺孟白惊呼出声:“什么?!”
沈凌霄霍然转身,金黑相间的豹裘大氅飞扬,落在上首的直背座椅上,直愣愣看着她,脱口而出:“不可能!”
只有陆奉宁满脸喜意,做出了三个人中最正常的反应,朝她拱手说:“恭喜姜卦师。”
姜羡宝感激地看了陆奉宁一眼。
果然,只有草根能理解草根啊……
贺孟白回过神,连忙改口跟着说:“真的觉醒灵机了?!恭喜恭喜!那确实可以试一试……”
“不过,我听说那比试,分为文比、武比和卦比三场。”
“然后取三场比试的头名,再一起决赛。”
“那就是说,卦师,还要跟儒生和武生再比两场啊!”
“你确定,你能够跟他们比?”
陆奉宁微微蹙眉,温言说:“这确实是一个难题。”
“据我所知,这一次来宏池县的儒生和武生们,有几个,出自大家族的旁支。”
“他们很早就觉醒了灵机,但是不想做卦师,而是选择了文考和武举。”
“这一次的比试规则,看上去像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
贺孟白惊讶:“奉宁,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奉宁笑而不语,看向上首的沈凌霄。
沈凌霄一只手搁在旁边的四方桌上,轻咳一声,说:“最近两天,有世家的郎君来拜访我,我让奉宁做了记录。”
姜羡宝倒是顾不上跟沈凌霄生气了,忙问:“那他们的文采和武技怎样?很厉害那种嘛?还是一般?”
陆奉宁说:“这要看你如何定义厉害。”
“据我观察,他们的文采应该一般,强项是时文和经义。”
“而这次考的诗词歌赋,是需要天份的,他们在这方面,并不出名。”
“武技呢,我没试过,但是沈将军府邸门房里的两位军士,跟一位武生过了几招。”
“只能说,还行,比一般军士强点儿,但是强的有限。”
贺孟白点点头,啧啧两声说:“原来奉宁你这两天老是往沈将军府邸跑,是为了这事儿……”
“我就这么说吧,这些人,当然是冲那寒髓悟心玉来的。”
“那东西是好,可以提高悟性,可是对于悟性本来就很高的人,增强的幅度,极为有限。”
“所以真正厉害的人,还不至于千里迢迢来宏池县这个穷乡僻壤,只为了争一个他们本来就有的东西。”
“只有那些有一定地位,但是悟性又不是那么出众的人,才需要下血本争取这东西。”
“姜卦师,我看你比他们聪明多了,悟性肯定更强,这寒髓悟心玉,对你的效用有限啊,为啥想不开要凑这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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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往脸上贴金
姜羡宝笑了笑,说:“增不增强悟性什么的,我不懂,也不在乎。”
“我看重的,是这东西,可以帮助我,入境。”
她这么一说,不仅贺孟白和沈凌霄侧目,就连陆奉宁,都瞳仁微微收缩。
卦师入境,那可不亚于儒生高中进士!
那不仅是光耀门楣的大事儿,而且也是登堂入室,从此称为朝廷大员的起点!
沈凌霄搁在四方桌上的手,无意识握紧了拳头。
他紧紧盯着姜羡宝,眉头蹙得更紧,声音冷逾寒冰:“……你是说,你离开京城不到一年,不仅觉醒了灵机,还……摸到了入境的门槛?!”
“觉醒灵机也就罢了了,可是入境如果这么容易,这天下,也不会有那么多一辈子郁郁而终的卦师了!”
“姜羡宝,你莫不是把我当傻子?!”
姜羡宝嗤笑:“沈将军,你别往脸上贴金了。”
“想让我把你当傻子,真是想得美!”
这是在说沈凌霄在她心里的位置,还比不上傻子……
这话一出,沈凌霄的脸色立即黑如锅底。
贺孟白和陆奉宁则是忍了又忍,才没有当着沈凌霄的面,笑出声来。
姜羡宝也是很能看眼色的人。
奚落完沈凌霄,不给他发作的机会,立即又说:“我这次离开京城,九死一生。”
“你们见到我的时候,我可是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山上的破庙,靠乞讨度日呢。”
“这样大的变动,我如果还没能觉醒灵机,并且在入境这一层级走到快入门的地步,那我这一年来受的苦楚,几次濒死的体验,岂不白受了?”
沈凌霄霍然抬头,说:“……你……真是一个人,从京城来到落日关?!”
初见面,他之前也疑惑过,姜羡宝怎么把自己弄成那个样子,像个乞丐……
但是那时候,他以为是姜羡宝在他面前故意体现的“苦肉计”。
他长这么大,身份尊贵,容貌又生得一等一的好,从小到大,在他面前花样百出的女娘,没有一千,也有五百。
之所以没有更多,是因为,身份差一点的女娘,没有资格走到他面前“花样百出”。
其中这“苦肉计”,也是她们经常在他面前展示的。
开始的时候,他还上过当……
可是救了那女娘之后,就是源源不断的麻烦和圈套。
他那时候还年轻,是他长兄,帮他一一摆平。
想到几年前突然去世的长兄,沈凌霄脸色黯然了一瞬。
不过,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带着一丝嫌恶的视线,又落到姜羡宝脸上。
她是和那些在他面前施展苦肉计的女娘一样,故意在他面前装得可怜,好得到他的怜惜,从而回到他身边,甚至,让他因为内疚,给她一个名份吧!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穿了她的小把戏,才对她的所作所为,既不耐烦,又有着一份歉疚隐忍。
姜羡宝能从京城来落日关,其实跟她家人的纵容脱不了干系。
他一直以为,她应该是特意被她那想攀龙附凤的家人,悄悄送来的。
现在看来,事实真相并非如此。
她真的,是一个人来的,因此把她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从京城到落日关,这么远的距离,她一个女娘,还生得如此花容月貌,怎么会逃过那些人的魔爪和觊觎?
这也是她把自己的皮肤,弄得如此粗糙发黄的原因吧……
一瞬间,沈凌霄嫌恶尽去,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心里,像是很久以前就埋下的东西,开始发芽了。
再看姜羡宝,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真的,和以前,有了很大不同。
沈凌霄是知道,能称为觉醒了灵机的卦师,已经是非同一般了。
如果还能入境……
这个地位,说实话,已经可以跟刑部尚书府掰手腕了。
虽然六境闻兆境的卦师,确实不如刑部尚书府。
但是一旦姜羡宝有机会晋升第五境——听因境,那已经把刑部尚书府,给比下去了……
这样一个女娘,在沈凌霄眼里,已经不再是那种,只能靠他的垂怜,靠他指缝里落下的好处过日子的人。
沈凌霄深思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再次确认道:“你真的觉醒了灵机,还摸到了入境的门槛?”
“我听说卦师入境,需要仪轨。”
“你打算加入哪个门派?什么时候布置仪轨?”
姜羡宝不以为然:“我为什么要加入门派?我就不能自己筹备仪轨?”
沈凌霄不悦地说:“靠你自己准备,你要准备到猴年马月去吗?”
“看来,你还是没有认识到入境的难度。”
“这样,我让人帮你疏通一下,加入星衍门,然后在门内准备晋升的仪轨,会容易得多,也快得多。”
一个“快”字,堵住了姜羡宝的嘴。
可是因为之前对星衍门的印象不太好,姜羡宝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
她说:“还是先让我赢了寒髓悟心玉再说吧。”
贺孟白皱眉说:“就算你在卦比可以得到第一名,可是后面的比试,你怎么跟儒生文比,又如何跟武生武比?”
姜羡宝说:“卦比你们不用担心,我肯定能赢过他们。”
“文比,也不用担心。我不会时文、经义,但是诗词歌赋,难不倒我。”
“从小,我阿爹就经常给我念诗词歌赋,听了那么多,就算是个傻子,也会作诗。”
“我现在担心的,是武比。”
沈凌霄欲言又止。
贺孟白张口结舌。
只有陆奉宁,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说:“所以,你想我们帮你,通过武比?”
姜羡宝赞赏地点点头,心想,到底不愧是陆都尉,果然明白他们草根的心思……
她说:“我就是专程来找贺军医。”
“我记得贺军医说过,你们家世代卖药,卖的最好的药,是给武人练功用的汤药和膏药。”
“我想问问你,你们家有没有什么秘药、神药,能让人的体魄,在短时间内有极大提高,甚至能迅速成为一个武功高手?”
她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贺孟白,像是全心全意信赖他、依赖他。
贺孟白本来想说她异想天开,可是看见她这副模样,又说不出这话。
他甚至不想看见她伤心失望的样子,好像如此的话,他就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惭愧心理……
也真是奇怪了……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心理状态?
贺孟白渐渐皱起眉头,没有说话,但是大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以为他在思考,贺家,到底有没有这样的药。
沈凌霄也凝眉想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我好像,以前听皇室的人说过,貌似,是有这种药的。”
“京城的太医院,曾经收藏过这样一颗药。”
姜羡宝眼前一亮:“啊?!真的有嘛?!是什么药?叫什么名字?沈将军还记得嘛?!”
沈凌霄握着精致的茶杯,低头啜饮一口,缓缓地说:“……是有人敬献了一株天才地宝,好像叫天圣果。”
“太医院用天圣果入药,制出一颗灵丹,据说不仅能让人开智,还能最大限度改造人的根骨。”
姜羡宝:“……”
不是说,天圣果几百年都没出现了嘛?
果然,沈凌霄又说:“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天圣果已经绝迹数百年。”
“就算现在找到一颗天圣果,也没法用,因为还要找人制药。”
“这一制,就得几个月,根本来不及。”
“再说,如果找到了天圣果,姜小娘子也不需要去争什么寒髓悟心玉了。”
“跟天圣果相比,寒髓悟心玉根本上不了台面。”
姜羡宝轻吁一口气,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其实是掩饰自己眼底的异色。
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让人看出端倪。
特别是陆奉宁和贺孟白两人,这俩好像从阿猫阿狗那里知道,她是吃了一颗果子,才变好的。
万一联想起来……
姜羡宝不敢赌。
可是,贺孟白只是嘀咕说:“天圣果确实早就绝迹了。”
“这么多年,也总是有人说找到了天圣果,要敬上,最后都被发现是骗局。”
姜羡宝飞快瞥了他一眼。
贺孟白这个样子,不像是装的。
他根本没有把天圣果,跟姜羡宝联系起来。
所以,她可以放心了,至少对贺孟白。
心念电转之间,姜羡宝眼角的余光,又瞥向陆奉宁。
陆奉宁依然是一脸平静的样子,看不出任何端倪,好像没有问题。
但是,姜羡宝却心里一动。
他没有任何反应,就是最大的问题了。
哪怕跟贺孟白一样,随便嘀咕两句呢?
他却什么表现都没有,甚至好像生怕让人知道,他曾经听说过某个果子的事迹……
会不会,他已经猜到了,但是,他并没有揭穿她的意思?
姜羡宝心里七上八下,彻底拿不定主意了。
她只得做出好奇的样子,说:“天圣果比寒髓悟心玉还要厉害?”
“那天圣果能够帮助我入境嘛?”
沈凌霄摇了摇头:“这个我倒不清楚,我只知道,天圣果的珍稀程度,要大大超过寒髓悟心玉。”
贺孟白说:“从药效上看,天圣果没有帮助卦师破境的能力。”
“辅助卦师入境,应该是寒髓悟心玉特有的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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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姜羡宝叹口气,说:“可不是嘛……所以那些儒生、武生,为什么要来跟卦师争寒髓悟心玉?”
“明明这东西对他们来说,也就是聊胜于无吧?”
贺孟白嗐了一声,手指在四方桌上敲了敲,说:“也不能说是聊胜于无,这寒髓悟心玉,确实对悟性帮助很大的。”
“儒生和武生的悟性增强,对他们写文和练武,都有莫大的好处。”
姜羡宝举一反三,说:“那说明,卦师破境,最重要的是看悟性啊……”
“其实贺军医没有说错,我的悟性,也真蛮不错的,如果有了这寒髓悟心玉,我破境的几率,至少有九成!”
贺孟白嘴角抽了抽,说:“寒髓悟心玉,能够增加五成的破境几率,你自己的悟性,就能增加四成?——姜卦师,你对你的悟性,还真是蛮有信心的。”
姜羡宝说:“没有信心怎么能破境呢?贺军医,这你就不懂了。”
“虽千万人,吾往矣!”
“吾求道之心,就是这么坚定!”
贺孟白忍不住笑出声:“姜卦师真是非同凡响!我就先祝你破境成功!”
姜羡宝朝他摆摆手:“哎哎!别把话说得这么满啊!”
“快想想,你们家到底有没有这种灵药,可以帮助我改善体魄,在十天之后的武比之中,打败那个武生?!”
姜羡宝也想借这个机会,让自己的功夫,能够找到一个正大光明,走入前台的机会。
以后被别人质疑的时候,这仨就是她的“污点证人”。
证明她是用了“奇药”,在武艺上才突飞猛进。
这一点,姜羡宝甚至比卦术破境,还要积极。
因为她想有自保能力,而且,还要让人知道,她有特别厉害的自保能力!
她不想扮猪吃老虎。
以她现在的状态,扮猪吃老虎,只能让人继续看低她,不断挑衅她,骚扰她。
还不如一了百了,让这些人知道,惹她,会有他们承受不起的后果!
姜羡宝专注看着贺孟白。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陆奉宁打破宁静的氛围,略带迟疑地说:“前几天,我们不是在昆吾山脉打猎吗?”
“我在追击一只豹子的时候,发现一个洞穴,在里面好像看见了一株天才地宝。”
姜羡宝精神一振,马上追问:“陆都尉看见什么样的天才地宝?”
陆奉宁看了看贺孟白,说:“我是在昆吾山脉一处洞穴里发现它的。”
“看上去其貌不扬,叶片的形状像是凤尾,结着几颗赤金色的果子,樱桃般大小。”
“我在孟白的医书图鉴里,好像见过那种草……”
他还没说完,贺孟白已经激动地说:“真武劫凰草!是真武劫凰草!”
“你居然发现了真武劫凰草!”
“这东西可是能跟天圣果相提并论的天才地宝!”
“那樱桃般大小的赤金色果子,叫凰果,是真武劫凰草的精华所在!”
“它的功能,在于快速改善人的体魄,特别是对于练武的人来说,更是能够直接改造成真武圣体!”
姜羡宝只觉得这东西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立即欢喜说:“真武圣体是什么东西?!是能够让人很快学会功夫的体魄嘛?”
贺孟白点了点头:“你就听这草的名字啊——真武劫凰草!”
“真武,当然是在武功方面的成就。”
“劫凰,是说这东西能跟凤凰涅盘一样,有让人向死而生的能力。”
“我家的祖传医书上还说过,这真武劫凰草的种子,是从妖域传过来的,据说曾经沾染过远古真凰的精血。”
“所以它的叶片脉络形如凤凰羽翼,结出的果子,也叫凰果,蕴含一丝极细小的真凰精血。”
“而它不仅能增强体魄,更重要的,是重塑你的根骨,让你更适合练武,所以称为某种真武圣体。”
贺孟白又强调说:“真凰精血的事,你听听也就算了。我是觉得不大可能。”
“多半是后人根据那草的形态编纂的,抬高身价的一种方法。”
“而且这东西非常难种植,都是野生的,还伴有强大的守护神兽。”
贺孟白看向陆奉宁:“你在那个山洞里,有没有发现它的守护神兽?”
陆奉宁说:“应该有。当时我看见那株真武劫凰草,本来是想直接采摘的。”
“但是突然心生警惕,好像有什么极度恐怖的凶兽盯住了我。”
“我当时带的箭矢都用的差不多了,不敢多停留,立即退走。”
“后来忙着别的事,就把这事给忘了。”
说着,陆奉宁又看向沈凌霄,拱手说:“如果沈将军不介意,我可以去那洞穴里把那株真武劫凰草采摘回来,然后请孟白兄好好炮制成药散,立即给姜卦师服下,说不定有奇效。”
沈凌霄沉吟不语。
这么珍贵的天才地宝,可以跟天圣果相提并论了……
就这样给姜羡宝,是不是太糟蹋了?
如果能够敬上的话……
沈凌霄第一想的,是给朔西侯府谋福利。
毕竟,那是他的立身之所。
姜羡宝想争寒髓悟心玉,都是小打小闹,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想到此,沈凌霄眯了眯眼,说:“不如这样,奉宁去采摘那株真武劫凰草,交给我,我会敬上。”
“这是你的一个大功劳,可以跟战功相提并论。”
“我至少可以保你一个边军副将的位置,五品官。”
“至于寒髓悟心玉,我可以直接向宏池县施压,让他们把那寒髓悟心玉给我,我自然是给姜小娘子。”
“你们觉得怎样?”
姜羡宝听得目瞪口呆。
就这么赤裸裸的明抢嘛?!
关键是,沈凌霄根本不觉得他是在抢……
他可能还觉得,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一个高高在上、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侯府世子,给了你一巴掌,还能再给你一颗甜枣,已经是够心善的了。
但是姜羡宝不觉得。
因为她从沈凌霄的这番说辞中,感受到的,是赤裸裸的蔑视和轻视。
这说明,他对她,没有丝毫的尊重,更没有把她的需求,放在心上,也没有什么信守承诺的意思。
现在是说的好好的,真武劫凰草给沈凌霄敬上,然后沈凌霄直接给宏池县施压,要走那块寒髓悟心玉,给她破境。
可是,如果之后沈凌霄拿到那块寒髓悟心玉,发现它的价值,超出他的预估,他又改主意了,不给她了怎么办?!
这是完全可能的。
因为沈凌霄刚才的提议,已经让他失去了姜羡宝那一丁点的信任基础。
她想,还不如跟别的卦师,一起公开去竞争呢!
至少那是公开的场合,那些官员要脸,不像沈凌霄这样私下操作,要不要脸,不都是他说了算?!
还有,她要的只是那寒髓悟心玉嘛?
她要的是一个机会!
让她突然成为卦师,甚至破境卦师,还有武功高手这件事,有个正当的理由。
让这些熟悉她的人,更是不再有怀疑。
所以她必须坚决反对!
她不想给沈凌霄暗箱操作的机会。
姜羡宝立即说:“这样不好吧?”
“虽然我管不了沈将军你强取豪夺我的真武劫凰草,可是,您还是不要去找宏池县施压,夺取别人的寒髓悟心玉了。”
“现在比试的事都已经公布了,您还要这样做,到时引起民愤,您是不是会马上推到我身上?”
沈凌霄被她说得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缓缓地说:“……你的顾虑,确实有道理。”
“比试的事,已经公布出去,直接施压让宏池县的县令交出来,的确会引起民愤。”
姜羡宝居然有这样的大局观,还能为他着想,让他那颗冷硬的心,漏跳了一拍。
以至于在想起姜羡宝说他“强取豪夺”她的真武劫凰草,还真的生起了一丝内疚之意。
姜羡宝当然也不是真的“管不了”,沈凌霄的强取豪夺。
她现在大概看出来了,沈凌霄在意的,是什么……
因此她接着又说:“如果沈将军是要了那株真武劫凰草用在您自己身上,我也不说什么了。”
“但是如果您想敬上,还是不必了吧。”
沈凌霄“哦”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专注看着她:“……这是为何?”
姜羡宝说:“我只是从常理想,你们朔西侯府,已经是四大侯府里的第一位。”
“又手握重兵,您刚刚,还取得了落日关一战的大捷。”
“这么多功绩加起来,您已经让上面的人,赏无可赏了吧?”
“再敬献一株真武劫凰草……您这是要为难死上面的人啊!”
“还有,我不觉得皇室需要这一株真武劫凰草。”
“他们是皇室中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他们不需要亲自跟人打打杀杀。”
“您敬献了这株天才地宝,也只会放在皇族的宝库里落灰。”
“而且,还会加重您‘功高震主’的印象。”
“到时候,你们朔西侯府……还保不保得住,就难说了……”
”但如果给我,就不一样了。”
“我想沈将军,也不想失去能够帮助一位入境卦师的机会吧……”
姜羡宝说得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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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一发入魂
沈凌霄却像是如同醍醐灌顶一般,一时间想到了很多事情,以前对父侯的某些做法,想不通的地方,也迎刃而解了。
他顿时僵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说:“这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站起身,对陆奉宁和贺孟白说:“那这株真武劫凰草,你们采摘之后,就给姜小娘子用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着,他快步离开了贺孟白的宅邸,回自己的将军府去了。
一回到将军府,沈凌霄就来到自己的书房,展开笔墨纸砚,给白流苏写信。
“……前承卿言,欲令东宫亲近侯府,余思之再三,终觉不妥。
以吾侯府今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进无可进。
且圣上春秋鼎盛,太子刚愈总角,此时结党站队,非但无益,反受其累。
切记切记。”
……
这边姜羡宝看着沈凌霄离去的背影,才深深舒了一口气。
真是不容易啊!
好歹这尊大佛,是走了。
姜羡宝转头看向陆奉宁:“陆都尉,要不要我跟您一起去那个山洞?”
陆奉宁微笑着摇头,说:“那地方太过凶险,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刚才,姜小娘子好口才,没想到就连一向很有主见的沈将军,也被你说动了。”
贺孟白也兴奋地拍桌说:“阿宝你可太厉害了!”
“刚才我也觉得不妥,不想把那东西敬上,可就是想不出来,该如何劝说!”
“还是你厉害!简直是一发入魂啊哈哈哈!”
姜羡宝:“……”
这个词,可真是不好听……
她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改了话题说:“那地方既然凶险,陆都尉真的不带几个随从嘛?”
“贺军医医术高明,跟着您去,必要的时候,也可发挥一点作用。”
她说得比较含蓄,其实就是在暗示陆奉宁,带个能补血的“血包”一起过去。
陆奉宁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不置可否地对姜羡宝说:“孟白医术高明,可以先准备一些辅助药材。”
“等我带回来真武劫凰草,他就能马上开始炼制。”
姜羡宝愕然:“还要炼制?不能直接吃嘛?”
她天圣果就是直接吃的呀……
贺孟白不等陆奉宁说话,抢着说:“阿宝,这可不能乱吃!”
“真武劫凰草里,不管是不是蕴含那一些真凰精血,这草的药力,也十分惊人。”
“不用别的辅料中和一下,你直接吃,会爆血管的!”
姜羡宝眨了眨眼:“……这么厉害?那好,贺军医去准备辅料。”
“麻烦陆都尉采摘。”
“我给你们准备饭食。”
“等你们凯旋归来!”
贺孟白被姜羡宝的话逗得乐不可支,说:“奉宁凯旋还差不多,因为他得跟一头凶兽战斗!”
“我凯旋什么劲儿啊?”
“那些辅料就在我的药房了,我去后院后罩房那边找一找就可以了。”
姜羡宝朝他拱手:“不管怎样,我都承贺军医的人情!”
贺孟白摆摆手:“我都叫你阿宝了,你就不能叫我孟白?或者,叫我的小名阿孟就可以了。”
姜羡宝默了默,带着一丝笑意说:“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叫你小白……”
贺孟白皱眉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摆手说:“小白不适合我,还是叫我阿孟比较好。”
姜羡宝从善如流:“阿孟这个小名,确实挺不错,琅琅上口。”
两人说着话,陆奉宁在旁边含笑静静听着,等他们不说了,才拱手说:“那我就先去一步。”
他转身大步离开,高大的背影沉稳巍峨。
姜羡宝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对贺孟白说:“阿孟,陆都尉真的一个人去没问题嘛?”
贺孟白说:“我当然不能打打包票,但是如果凶兽太凶,奉宁一个人全身而退,应该是没问题的。”
“他其实不止是箭法精妙,身手也非常好。”
说着,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拍额头,说:“我怎么给忘了!”
“等奉宁取来那株真武劫凰草,我给你做成真武补天丸,你吃下去,然后让奉宁给你特训几天。”
“到时候,别说是那些前来比试的武生,就算是西磨人的大将过来,你也有一战之力的!”
姜羡宝惊喜:“特训几天就可以了嘛?!我真的能那么厉害?!”
她知道自己的身手,其实已经很厉害了。
但是没有一个师承跟脚,她要表露出一身功夫,就太假了……
这不像诗词歌赋,可以自学。
只要有天赋,能识字,那没有师承跟脚,也是可以做出惊世之作的。
但是武艺不行。
这东西,毫无根底的人,是不可能一口吃个胖子,一夜之间就成为武林高手的。
必须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姜羡宝现在,就是在用宝药,缩短这个过程。
然后再有陆奉宁、贺孟白,甚至沈凌霄这种人的背书,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姜羡宝的心,放下一半。
另一半,当然是在陆奉宁身上。
因为她不知道,那只凶兽,到底有多凶……
万一陆奉宁因此受伤,甚至残疾,更严重的,是送命,那她一辈子,可真要良心不安了。
欠下这样一笔人情债,她真得还到下辈子去了。
贺孟白忙着去配辅料,匆匆忙忙对姜羡宝说:“这是我家,你别客气,随便坐。”
“我去去就来。”
姜羡宝忙说:“我和阿猫阿狗去外面走走。好不容易来一趟落日关,我还没逛完外面的街呢。”
贺孟白也不阻拦,说:“也好,你拿着我贺府的腰牌,不会有人为难你。”
说着,他就让一个中年仆妇,给她送了一个贺府的腰牌。
姜羡宝挂在腰间,带着阿猫阿狗出了贺孟白的府邸,来到外面的商业一条街。
她其实没有逛街的意思,只是装模作样走了一圈,就已经来到了落日关的出口。
高大的城门前,姜羡宝小声对阿猫阿狗说:“……你们想不想看陆都尉是怎么大战凶兽的?”
阿猫阿狗满脸兴奋,点头如捣蒜。
“要的要的!我们早就想跟去看看了!”
姜羡宝又叮嘱说:“那一定要小心……不能让陆都尉知道我们跟去了……你们有办法,让陆都尉无法察觉嘛?”
阿猫阿狗互相对视一眼。
阿猫两根食指对对戳,小声说:“……如果没有阿姐,我们可以让陆都尉没办法发现我们。”
阿狗也皱着小眉头,为难地说:“是啊,阿姐不好躲呢……”
姜羡宝:“……”
她伸出两根食指,一个个点在这俩小孩额头,嗔道:“你们现在看不起阿姐了?”
“那天是谁被佛鼬吓得连哭带喊的?”
阿猫阿狗抿嘴微微地笑。
然后一左一右拉住姜羡宝点他们额头的手指:“阿姐,我们去昆吾山找陆都尉!”
姜羡宝说:“你们知道陆都尉去了哪个方向嘛?”
阿狗闭上眼睛,噤着鼻子嗅了嗅,小手指向一个方向:“那边!”
三人一起往那方向跑过去。
……
昆吾山某个洞穴。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从里面传出来,震荡了整座山脉。
正在往山上奔跑的姜羡宝、阿猫和阿狗,急忙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山顶的方向。
此时此刻,陆奉宁淡定地收起手里的弓箭,举步往山洞走去。
山洞的入口处,小儿手臂粗的黑藤层层叠叠垂下来,把这个洞口,盖的严严实实。
陆奉宁拨开黑藤,进入山洞。
一路行去,山壁上布满黑色晶体。
洞穴深处,真武劫凰草就扎根在一块孤零零的赤红色大石上。
凤凰尾羽一样的叶片,樱桃般的赤金色凰果,一一展露在他眼前。
从那果子上,渗出一滴滴晶莹的赤金色水滴,缓缓滴到石上一个浅坑里。
里面已经积攒了大概一茶杯那么多的赤金色液体。
就在这赤红色大石旁边,倒着一只双眼中箭的巨兽。
它形似猎豹,却有着火红的鳞片。
脊背上,更是长有一排赤红鬃毛,像是一匹骏马。
陆奉宁走了过去,面无表情拔下这巨兽眼睛里的箭矢。
反手把箭矢放回箭囊,又从腰间拔出一柄玉刀,就着那真武劫凰草的根部,很小心地齐根割了下来。
九颗殷红的果子随着叶片一起被采摘下来,放进早就准备好的玉盒里。
再拿出一个半透明的墨色玉瓶,对准了那赤红大石上的浅坑。
很快,那浅坑里积攒的赤金色液体,就这样被吸入了玉瓶里面,直到一滴都不剩。
……
从山洞里走出来,陆奉宁回头看了看。
随着他举步下山,身后的山洞里,陆续出现了闷雷般的轰响。
没多久,整个山洞,从内部塌陷,像是掉进了无底深渊。
随着山洞的塌陷,整座山脉都在震荡,仿佛是地震,又如同山崩。
姜羡宝和阿猫、阿狗不敢再往上走了,三人抱住路边一棵大树,极力稳住身形。
直到阿狗突然说:“……陆都尉下来了……阿姐,我们要不要躲起来?”
姜羡宝毫不犹豫:“躲起来!上树吧!”
说着,三人的身形一样的灵动迅捷,像是三只小兽,簌簌爬上了树梢。
陆奉宁从路边走过的时候,似乎停了停,但还是忍住了没有抬头,继续目不斜视地下山了。
? ?宝子们,明天见!
第91章 逢春
树上的姜羡宝、阿猫和阿狗,自然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陆奉宁一个不妥,抬头就看见他们。
好在,陆奉宁并没有抬头。
等陆奉宁走得看不见人影,姜羡宝才和阿猫、阿狗三人从树上下来。
阿猫小声问:“阿姐,我们还上去吗?陆都尉都走了呢……”
姜羡宝说:“来都来了,当然要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对那个山洞十分好奇,还有那只所谓的“守护神兽”。
刚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就是那守护神兽发出来的吧……
而陆奉宁下山的时候,并没有带走任何猎物,所以,应该还在山上的洞穴里。
阿猫阿狗对姜羡宝的话,从来都是无条件赞同。
两人一起点头,跟着姜羡宝继续往山上疾奔。
等到了山顶,阿狗在一处藤曼缠绕的山石前站定,说:“阿姐!就是这里!”
“陆都尉最后出现的位置,就是这里!”
姜羡宝忙走过去,仔仔细细看着面前缠绕着藤曼的巨石。
“咦?这里好像是一处洞穴的入口处?”
她伸手掀开一根藤曼,看着里面的山石。
“但可惜,好像里面发生了崩塌,所以,进不去了。”
“……不过,里面崩塌了,这山没事嘛?”
姜羡宝回过神,立即往回退了几步,拉起阿猫阿狗的手。
她不是地理专家,所以不知道这样的地理现象意味着什么。
不过,好歹还有一些常识,知道当一座山发生局部崩塌现象的时候,离整座山崩溃,大概也不远了。
“快走!”
姜羡宝拉着阿猫阿狗的手,急速往山下狂奔。
他们下山的时候,比上山的速度快了一倍。
为了安全,姜羡宝索性拉着阿猫阿狗,以超越普通人认知的速度,往落日关狂奔。
但这个速度,其实比阿猫阿狗的最快速度,还要慢一点。
可对姜羡宝来说,这已经是超出她以往最好水平的极致了。
阿猫阿狗感觉到姜羡宝的进步,都露出了欢喜的小表情。
他们更紧地握住姜羡宝的手,配合着她的步伐和速度。
等看见前面城墙的时候,姜羡宝才停下来喘息。
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了,可远方的昆吾山脉,并没有崩塌的迹象。
姜羡宝回头看了看,忍不住皱眉。
这山也忒厉害了。
山顶的某个山洞崩塌了,整座山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话又说回来,陆奉宁是在那座山洞里,射杀,还是打杀了那只守护神兽?
他没有带走,是因为,那神兽跟昆吾山相连嘛?
因为守护神兽死了,所以那个山洞就自动塌陷?
仿佛某种自保机制?
让大家看不见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形?
姜羡宝一瞬间,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不过,她还是没胆子去亲口问陆奉宁是怎么回事。
因为陆奉宁明显不想让他们跟过去。
他们不顾他的劝阻,跑去看热闹,已经很过份了。
姜羡宝等自己的呼吸平息了,才对阿猫阿狗说:“今天的事,不能让陆都尉知道,记住了嘛?”
“如果他们问起来,我们就是去了落日关的街道上闲逛。”
“等下我们去买点吃的,带回去给大家尝尝,好不好?”
阿猫阿狗本来还是怔怔地听着,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直到听说阿姐要买吃的,立即点头如捣蒜。
“好哒好哒!我们是去买吃的!阿姐,要买什么呢?!”
“泡儿油糕好不好?千层枣酥塔?透花豆沙糍也好吃!”
姜羡宝笑着说:“行!都买!我们去人家家做客,也不能空手上门的。”
“阿姐带了很多钱!”
阿猫阿狗高兴得尖叫,在她身边围着转圈圈,跑得飞快,在视线里拖出一道道残影。
速度立即超越了姜羡宝刚才的速度。
姜羡宝:“……”
所以,她还是给俩小只扯后腿了呀!
……
姜羡宝等他们那股劲儿过了,才带着他们进了落日关的城门。
来到那条卖食物的街上,姜羡宝一路看,一路买。
没多久,她手里就多了一个精致的三层食盒。
里面分别放着泡儿油糕、千层枣酥塔,和透花豆沙糍。
姜羡宝还另外买了三块透花豆沙糍,和阿猫、阿狗一人一块,在路上边走边吃。
这小小的点心,其实就是豆沙馅儿的糯米糍。
姜羡宝还挺喜欢吃糯米做的点心,因此对这个东西最感兴趣。
她尝了一口,就知道要怎么做了。
“阿猫、阿狗,你们喜欢吃这个透花豆沙糍嘛?”
阿猫阿狗满嘴都是软糯清润的糯米糍,还有味道香甜的豆沙,吃得嘴都张不开了,只是不断点头。
姜羡宝看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喜欢这点心,比糖酥毕罗还要喜欢。
“回去后,我给你们做。”
这东西如果要买,还是太贵了。
她买了三样点心,加上食盒,一共花了她二两一钱银子。
实在是……吃不起啊吃不起……
也就是上门做客,并且有求于人,姜羡宝才咬牙“大出血”。
不然的话,她自己买点食材,就自己在家做点心当礼物送来了。
三人走到贺孟白府邸的时候,正好吃完了手里的透花豆沙糍。
姜羡宝在贺府下人的带领下,领着阿猫阿狗,又回到贺孟白府邸内院的堂屋。
结果发现,不仅陆奉宁回来了,就连沈凌霄也又过来了。
他刚才不是说府上有事,急急忙忙赶回去了嘛?
姜羡宝狐疑的视线从沈凌霄面上一扫而过,落到陆奉宁面上。
陆奉宁还是那副云淡风轻、温润如玉的随和沉静。
和沈凌霄那凌厉到有些刺人的气势相比,确实不怎么引人瞩目。
可姜羡宝只想拿把刀,把沈凌霄身上那些刺,一根根砍下来!
贺孟白拎着一个药箱,匆匆忙忙从后院赶过来。
一踏进门槛,就发现姜羡宝、沈凌霄和陆奉宁仿佛三足鼎立,站在堂屋里。
“你们这是做什么?坐啊!站在屋里是要干嘛?比武吗?”
贺孟白莫名其妙,走到陆奉宁身边,立即激动起来:“……那个……真武劫凰草,采摘到了吗?!”
陆奉宁微微颔首:“采到了,那头守护神兽着实厉害。”
“我被它打成内伤,最后才找到机会,两箭将它射杀。”
“但是它临死时候的最后一击,把整个山洞都弄塌陷了。”
陆奉宁说着,轻轻咳嗽两声。
贺孟白忙一手搭在他的脉搏,细细体会一番,脸色严肃起来。
“奉宁,你这内伤,伤的可不轻啊!”
“不过有我在,不用怕!”
说着,他打开随身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说:“五味断续丹!”
“取五行生生不息之力,对治疗内伤有奇效。”
“你拿去用热水服用,一个晚上保你内伤痊愈!”
陆奉宁从他手里接过瓷瓶,皱眉说:“……这么厉害?没有夸大其词吧?”
贺孟白笑得挤眉弄眼:“就算我夸大其词了,你又损失了什么?”
陆奉宁不动声色看他一眼,收起了瓷瓶。
沈凌霄这时说:“如果孟白的药不起作用,我那里还有京城太医院里的归元逢春丹。”
“哪怕你丹田碎裂,也能给你补好了。”
贺孟白倒抽一口凉气,拱手道:“……归元逢春丹都有?!沈将军不愧是出身朔西侯府!”
“这是当年朔西侯救驾有功,陛下亲赏的吧?!”
沈凌霄微微一笑:“孟白确实识货。”
“正是当年陛下寻猎遇险,我父侯奋不顾身,用自己的身体,为陛下挡了来自西磨人的偷袭,才得到的赏赐。”
贺孟白说:“我听说那一次十分凶险,朔西侯筋骨断裂,丹田都被重伤了,真的是用这味归元逢春丹治愈的?”
沈凌霄说:“那还有假?当时陛下赏赐了一瓶归元逢春丹,里面一共三粒。”
“我父侯吃了一粒,就痊愈了。”
“我这次来落日关就职,父侯担心我的安危,特意把剩下的两粒,都给我带过来了。”
说着,他看向陆奉宁:“陆都尉,如果孟白的五味断续丹不起作用,到我这里来领归元逢春丹。”
陆奉宁忙拱手说:“多谢将军美意。不过我的伤,没有那么严重,贺军医的五味断续丹,已经是难得的治伤灵药了。”
沈凌霄点了点头,不再啰嗦,只看着陆奉宁道:“那你找到的真武劫凰草,能不能让我一观?”
陆奉宁忙从怀里拿出那个玉盒放在手心,然后轻轻打开。
里面一株看起来有点奇怪的植物,出现在大家眼前。
大概一尺来长,细长的茎秆上,生着几片凤凰尾羽一样的叶片。
普通植物的叶片,都是绿色为底色,而这些叶片,却流转着暗红色光华。
叶片之间,有九颗樱桃状的果子,颜色也比较特别,是暗金色。
陆奉宁说:“刚摘下来的时候,颜色更鲜亮,叶片是朱红色,果子也是赤金色。”
现在都由明转暗了。
贺孟白忙说:“我家的秘笈上记载,真武劫凰草摘下来之后,要在十二个时辰之内马上服用,或者入药。”
“不然就会药力全失,没有任何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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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理智与情感
姜羡宝忙说:“那我可以马上吃!”
她朝陆奉宁伸出手掌,掌心嫩白如凝脂。
陆奉宁看了一眼沈凌霄,又看了一眼贺孟白。
沈凌霄也看向贺孟白,说:“……这株药材,要怎么吃最合适?”
贺孟白说:“这药材的药力太猛了,哪怕姜卦师是入品武者,也不能直接吃下去。”
“我观这真武劫凰草的品质,绝对是上佳,有一定几率,是极品品质。”
“这样的真武劫凰草,就算是京城武艺第一的禁军统帅吃下去,身体也是受不住的,很可能会爆体而亡。”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制成药散,配合地心灵乳服下。”
“如果沈将军和陆都尉相信在下,在下可以马上制药。”
“这株真武劫凰草上有九颗果子,可以制成三包真武劫黄散。”
“我这里恰好带了一瓶十年份的地心灵乳,给姜卦师配合服用,药效比较温和,适合没有功夫的普通人,重塑根骨,打通筋脉。”
姜羡宝眼神闪烁。
吃了天圣果,她已经是武者了。
她其实是想试试直接吃。
制药的过程中,药效总是会流失的。
可是,只要她不说出她吃过天圣果这个秘密,她就无法说服这三个人,让她直接吃下真武劫凰草。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
她只是做出特别激动的样子,说:“那贺郎君制药,需要多长时间?”
贺孟白说:“是制成药散,时间最短。”
“给我一个时辰,我就能完事。”
姜羡宝忙说:“那就制药吧,我在这儿等着。”
“制好我马上服用。”
贺孟白说:“确实是马上服用,效果最佳。”
“剩下两包药散,你可以带着,过半年再服用一次。”
“这样可以巩固一下药效。”
沈凌霄这时说:“给我一包,其余两包,就给姜小娘子。”
姜羡宝有些不开心。
明明三包都应该是她的……
但是,给沈凌霄一包,堵住他的嘴,也是划算的。
再说这样的宝物,万一以后被某些不要脸的世家大族知道了,又是急需的,说不定就把她掳走“炼药”了。
有沈凌霄那里的一包顶着,至少不会让别人觊觎她了……
沈凌霄做事一向独断专行,不屑与人解说。
但是刚刚眼角的余光瞥见姜羡宝脸上的不虞神情,他居然开口说话:“……这株真武劫凰草的消息,是一定要报上去的,算是陆都尉的功绩。”
“既然报上去了,上面的人知晓,就不能无疾而终,什么都不拿出来。”
“你给我一包药散,我也给你一份战功,上面那边,也有了交代。”
原来如此。
姜羡宝是没想到战功这一块。
如果她都拿走了,确实是占陆奉宁的便宜。
别的便宜占了,她还能补偿。
战功这种便宜,她可不敢占……
那是要遭天谴的。
姜羡宝忙说:“那我要一包就够了,给沈将军两包,陆都尉的战功,是不是能多一倍?”
沈凌霄笑了:“那倒不用。一株真武劫凰草,其实一般也只能制成两包药散,因为只有六颗凰果。”
“军中规矩,这些战利品,我们这些边军,可以留一半,因此只要敬上一包药散就够了。多了的话,也是麻烦。”
“而奉宁找到的这株真武劫凰草,有九颗凰果,多出了三颗,可以多制一包药散。”
“这多出的一包,就当从来没有存在过,给姜小娘子当添头。”
“这里的事,我相信诸位都是不想惹麻烦上身的。”
如今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陆奉宁、贺孟白、沈凌霄和姜羡宝四个人。
就连贺孟白府邸上的下人和药童,也是不知晓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连院子里都没有一个人影。
姜羡宝明白了。
大景朝约定俗成的规矩,这株真武劫凰草制成的药散,只有两份。
大家都是交一份,留一份。
这一次多出来的一包,也给姜羡宝了,只要他们不说,就无人知晓。
姜羡宝点点头:“就这样吧,谢谢陆都尉采药。”
“我欠您一个大人情。”
贺孟白叫道:“只欠奉宁吗?那我呢!”
姜羡宝说:“也欠贺郎君的地心灵乳人情。”
贺孟白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
这一刻,他和陆奉宁好像都没意识到,姜羡宝的话里,就没有沈凌霄什么事。
沈凌霄察觉到了,不过他垂眸想了想,又淡然一笑。
姜羡宝对他区别对待,他才觉得自己在她心里是特别的。
陆奉宁和贺孟白都是外人,所以需要说谢谢,还要欠人情。
但是对他,不是外人,所以,不用言谢,更不需要欠人情。
可能在她心里,他还是她心悦之人啊……
大恩不言谢,只有以身相许。
沈凌霄在心里叹口气。
理智上觉得,以后还是离姜羡宝远一点吧……
不然这女娘见他一次,那种羁绊,就多一次。
长此以往,她就算嫁了人,心里也是不甘心的。
何必呢?何苦呢?
可是感情上,却有了股他刚刚意识到的不舍……
这可不行。
他不能对不起流苏。
沈凌霄气势突然冷硬起来。
他对贺孟白不耐烦地说:“赶紧制药,制完我拿走一包。”
贺孟白也匆匆朝沈凌霄、陆奉宁和姜羡宝拱手说:“三位稍候,我这就去制药!”
姜羡宝说:“我能不能看着你制药?我很好奇!”
她其实是不放心……
担心贺孟白在制药过程中,毁了这药的灵性。
贺孟白不疑有他,说:“也可。”
“不过我制药的时候,不喜喧哗。”
“还请姜卦师莫怪。”
一说到制药,贺孟白连说话都文绉绉起来。
姜羡宝忙说:“不会的,我就在旁边看着,不会说话!”
阿猫阿狗也跟着在旁边“嗯嗯”点头。
贺孟白:“……”
他嘴角抽搐,说:“姜卦师去看无妨,可是阿猫阿狗也去……”
阿猫忙说:“贺郎君,我保证不说话!”
“如果你不信,可以用帕子把我的嘴堵起来!”
阿狗也点头说:“把我的嘴也堵起来!”
贺孟白:“……”。
陆奉宁说:“阿猫阿狗,我想买几样果子糕饼,但是不知道买哪种。”
“你们能不能跟我一起去街上看看?”
阿猫阿狗一听要买吃的,立即对制药不感兴趣了。
两人跳起来,蹦到陆奉宁身边说:“陆都尉放心!我们可懂挑果子了!”
姜羡宝有些惭愧,想捂住脸,不想承认这俩小馋猫子,是她家的……
陆奉宁微微一笑:“没事,姜卦师跟孟白去制药,我带阿猫阿狗去街上逛逛。”
姜羡宝点点头。
陆奉宁带着阿猫阿狗离开贺孟白的府邸。
沈凌霄这时也说:“我跟姜小娘子一起,观看孟白制药。”
贺孟白可以拒绝别人,但是绝对拒绝不了沈凌霄。
他点点头:“沈将军一起过来。”
姜羡宝和沈凌霄一起,跟着贺孟白来到他的后院药房。
两人没有进去,就在门外的菱格窗前,看着贺孟白在屋里制药。
他们看着他先把那株真武劫凰草,平等地分为三份。
每份里的茎秆、叶片和凰果,都是一样多的。
再取了一个墨玉药钵,和药杵,把一份真武劫凰草放进去研磨。
同时在研磨的过程中,不断添加别的药草,和一点点无色透明的液体。
研磨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那药钵里的药材,都成了细腻的粉末状。
贺孟白将这药散从药钵里,倒入了一个小小的玉色小瓶里。
那小瓶不过手指头般大小,扁平的小盒,直上直下,看上去十分朴拙。
然后,贺孟白又用同样的手法,研磨了剩下的药材,一共得到三小瓶的药散。
“进来吧。”
制完之后,他招呼沈凌霄和姜羡宝来到他的药房。
“幸不辱命。”贺孟白把两个小瓶放到姜羡宝手里,另外一瓶,则给了沈凌霄。
沈凌霄随手放入怀中,对他点一点头,说:“那瓶地心灵乳,我也给你记一笔战功。”
贺孟白愕然,说:“那是给姜小娘子的啊!沈将军不必给我战功。”
沈凌霄面不改色:“姜小娘子是我……亲戚。你帮她,就是帮我,不必如此见外。”
说着,看也不看姜羡宝,转身就走。
姜羡宝十分不解,看着沈凌霄的背影,纳闷说:“……他这又是发哪门子的疯?”
贺孟白拍了拍额头,笑说:“我倒是忘了!”
“阿宝你确实是沈将军的亲戚啊!姻亲也是亲戚,很亲的亲戚!”
沈凌霄一走,贺孟白就继续叫姜羡宝“阿宝”了。
姜羡宝撇了撇嘴,说:“他的算盘,打错了。”
“我阿爹已经招赘出去了,跟刑部尚书府,没有任何瓜葛。”
贺孟白笑道:“阿宝你也别嘴硬了,虽然你阿爹是招赘出去了,但是你们家,应该还和刑部尚书府,有走动吧?”
姜羡宝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是又想到白流苏及笄的时候,原身确实跟她阿爹,去了刑部尚书府做客。
逢年过节,阿娘也给刑部尚书府送节礼的。
也对,是招赘,不是死了,来往应该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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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93章 千锤百炼
只是姜羡宝还是有些不明白。
她知道,刑部尚书府,从阿爹小时候开始,根本就看不上他。
所以才会在他幼年的时候,就把他送入佛寺寄养。
在他长大之后,又不顾他的脸面,任由别人作贱他,把他招赘出去。
可是阿爹,为什么不直接切断跟刑部尚书府的联系呢?
姜羡宝知道,按照大景朝律法,男子招赘出去,是可以跟原来的家庭,切断一切亲缘关系的。
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为什么。
也是因为原身对这些事完全不关心,所以她缺少足够的线索,来分析这里面的来龙去脉。
那就算了,以后等回京城了再说。
姜羡宝握紧那两个小瓶子,说:“那我现在就回去服用。”
贺孟白说:“等等,我去给你取地心灵乳。”
“你就在我这里服用。如果有问题,我可以及时帮你调整、治疗。”
姜羡宝答应下来。
不过贺孟白刚走,陆奉宁就带着阿猫阿狗回来了。
阿猫阿狗手里各抱着一个小包袱。
打开来看,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果子糕点。
陆奉宁让他们坐在内院堂屋里吃,自己来后院找贺孟白。
恰好看见只有姜羡宝一个人在药房,手里拿着两个小小的玉色瓶子。
陆奉宁了然说:“……这是制好了?”
姜羡宝抬头看见是他来了,点点头,说:“好了,沈将军拿走了一瓶。”
“剩下两瓶都给我了。”
“贺郎君去取地心灵乳,我要在这里服用。”
陆奉宁的目光飞快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别人,从怀里又拿出一只细长的墨色玉瓶,递给姜羡宝,小声说:“用这个送服药散,效果应该比地心灵乳要好。”
姜羡宝愕然看着陆奉宁,犹豫说:“……这是什么?”
陆奉宁说:“我在那个洞穴里找到的,是从真武劫凰草的凰果里,渗出来的,滴到大石上,积了一浅坑,我就收了这么些。”
姜羡宝立即接了过来,惊喜地说:“这是从真武劫凰草的凰果里渗出来的果汁?”
陆奉宁不懂就问:“……果汁是什么东西?”
姜羡宝一边解释,一边打开一个玉色小瓶,把贺孟白刚刚制好的药散,全数送入嘴里。
“就是果子里面的汁水。”
再打开陆奉宁给她的墨色长颈玉瓶,嗅了嗅,放入嘴里,吸了一口。
一股带着辣味的甜香液体,进入她的咽喉。
那液体确实像她在现世喜欢的带果肉的果汁质感,只是这味道有点独特。
姜羡宝咂了咂嘴,又抿了一下,确定药散都被这凰果果汁带下去了,马上又把第二瓶药散送入嘴里。
接着喝完了剩下了赤金色凰果果汁。
等贺孟白过来的时候,姜羡宝已经把那墨色长颈玉瓶还给陆奉宁了。
贺孟白拿过来的,也是一个长颈玉瓶,不过是白色的。
他朝姜羡宝晃了晃,说:“这是羊脂玉瓶,装地心灵乳最合适。”
“可惜我没带百年份的地心灵乳,只有十年份的,不过对你刚刚好。”
“给你。”
然后,他看见了四方桌上,已经空了的两个玉色瓶子,惊讶说:“你已经全吃了?!”
姜羡宝点点头:“刚刚吃了。”
“你不是说,要尽快吃嘛?不然药力就会削弱。”
贺孟白哭笑不得,说:“我那是说给沈将军听的。”
“既然已经做成了药散,药效已经给锁住了,又放入了这种专门锁灵的玉盒,放上几百年也不会削弱。”
姜羡宝不好意思捋捋头发:“……哦,那是我想错了。”
“不过我刚吃完了,不会有不好的作用吧?”
贺孟白说:“赶快把这地心灵乳都喝了,免得一会儿你筋脉寸断!”
姜羡宝:“……”
她忍不住瞥了陆奉宁一眼。
陆奉宁没有什么动作,只是一双比平时明亮的眸子,微微眨了眨眼。
姜羡宝放心了。
打开地心灵乳的瓶盖,姜羡宝仰头把整瓶的地心灵乳,也喝得一干二净。
贺孟白都来不及阻拦。
他瞪大眼睛,着急地说:“你也别一次全给喝了!”
“这可是十人份的量!我是打算给你分装的……”
姜羡宝有些慌,忙问道:“啊?那我不会吃得太多,有反作用吧?”
贺孟白皱着眉头说:“我也没经历过这种事。”
“你先住下,我观察三天。”
……
结果到了晚上,姜羡宝就开始发烧。
真武劫凰草的效用,真的不像天圣果。
天圣果那一次,姜羡宝几乎没有察觉任何变化。
就睡了一觉,然后发现自己手上的伤势痊愈。
后来过了几天,越来越身轻体健,就连在现世学的那些拳脚功夫,都能运用自如。
而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之前吃下那药散的时候,又服用了陆奉宁给她的凰果果汁,以及贺孟白给她的地心灵乳,并没有什么感觉。
但是到了晚上,当她睡着之后,突然就被痛醒了。
那药效仿佛现在才化开,如同万道滚烫的岩浆,在她身体里的各路筋脉、骨骼,和脏腑里疯狂乱窜。
姜羡宝忍住了剧痛,没有吭声,可纤长的身躯,却猛地蜷缩起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升得极快。
额头渗出的汗珠瞬间就被蒸发,连呼出的气息,丝毫都带着灼人的火焰。
紧接着,那股钻心的剧痛,从骨髓深处爆发。
仿佛有无数把细小的锥子,在她的骨骼里凿出一个个小洞,又像是有千万只毒蚁,在她筋络里噬咬。
姜羡宝的手指,死死抠住床榻上的被褥,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好像听见了骨头的响声。
不是外头能听见的声响,而是从内里一节一节地裂开、错位,再被无形之力硬生生扳正。
她清楚地感觉到脊椎和肋骨被裹胁在一起,撑开又压紧,反复数次,展开的形状,如同凤凰尾羽。
额头却已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调整自己骨骼的位置。
意识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反复横跳。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丢入火炉的生铁,正经历着千锤百炼。
痛到极处,脑海里好像有凤凰的鸣叫,让她的意识能够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
此时此刻,贺孟白和陆奉宁都在她的房间里,感受着她体温的变化。
阿猫阿狗一脸惶恐地守在姜羡宝左右,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嘴唇哆嗦得厉害。
“贺郎君、陆都尉,我阿姐……我阿姐……还会不会好?”
“是不是吃错了贺郎君的药?!”
两个孩子纯真的眼眸充满了怒意,恨恨盯着贺孟白。
阿狗甚至都快管不住自己,想要向贺孟白呲牙。
贺孟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可能药效太猛了。”
“不过她已经喝了地心灵乳,一定能护住她的心脉,不会有事的……”
陆奉宁抱臂站在窗前,并没有看着床榻上的姜羡宝。
他脸色平静,只有握紧到骨节泛白的拳头,显示他的心情,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淡定。
贺孟白的手指,一直搭在姜羡宝的腕脉上,不断感受着她脉搏的变化。
同时另一只手捻着银针,在姜羡宝的大椎穴以及合谷穴上不断扎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终于褪下黑夜的颜色,天空缓缓显出阴沉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但是外面的天色,并不比黑夜的时候,亮过多少。
陆奉宁突然说:“要下大雪了。”
贺孟白回头看了一眼,说:“这个时候,你还想着下雪?”
陆奉宁说:“这雪暂时下不下来。”
“但越是积攒,就越是不得了。”
贺孟白嘴角抽了抽,收回视线,不再理他,继续专心致志,给姜羡宝扎针。
可是并没有多少用处。
姜羡宝的体温,还是在稳步上升。
而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陆奉宁离开了这间客房。
等他回来的时候,带着满身的寒气,对贺孟白说:“你带阿猫阿狗出去吃点早食。”
“我刚已经让你府上的人,去外面买了烤羊和羊汤回来。”
“昨天你们都熬了一夜,可以歇息一会儿再过来。”
贺孟白确实很累了。
和陆奉宁在窗前站了一夜不同,他作为医者,一直耗费心血,整夜都在给姜羡宝扎针降温。
他松开扎针的手,揉了揉眼睛,说:“那我去吃点早食,你帮我在这里看一会儿。”
陆奉宁点点头,又对阿猫阿狗说:“你们也去吃一点,顺便给你们阿姐带点早食过来。”
阿猫担心地说:“可是,阿姐还没有醒……”
阿狗更是说:“阿猫你先去吃,吃完再换我去。”
他们两个小孩子,昨晚也是一夜没有睡觉。
现在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但还是固执地守在姜羡宝床头。
贺孟白打了哈欠,说:“你们俩守在这里也没用啊……”
“万一等你们阿姐醒了,你们却病倒了,你阿姐一个人怎么照顾你们两个呢?”
“来,跟我去吃早食。”
阿猫阿狗最终还是没有拗过两个大人,被贺孟白带去吃早食。
客房里,只剩下陆奉宁和姜羡宝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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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致命武器
姜羡宝还是发着高烧,人事不省。
陆奉宁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还是侧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没多久,一股彻骨的冰寒,从陆奉宁手指,传入姜羡宝腕脉之中。
正处于无限燥热中的姜羡宝,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意袭来。
那寒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侵入她的筋脉骨骼,就将刚才那股热到烧起来的火意,一寸寸给尽数吞没。
姜羡宝觉得自己仿佛陷入大雪之中,可四肢里难以忍受的火意,反而一瞬间燃烧得更加猛烈。
她的身体,一半火热,一半冰寒。
就在这极热和极寒的转换之中,一缕细微的暖流,自她的丹田处,缓缓生起,沿着筋络,一点点铺开,流转全身。
之前已经被天圣果拓宽过的经脉,变得更加宽阔顺畅。
气血更是如同群河归海,源源不绝。
她的意识,在那股极致的冰寒之中被反复锤炼。
然后全身那股快要把她燃烧殆尽的火意,就这样被这极致的冰寒,一点点收拢。
姜羡宝睫毛颤了颤,但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因为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
而那些来自真凰精血的热意,在被极致冰寒包裹的一刹那,突然四分五裂,化作星星点点的暗金色光点,渗入了她的筋络、骨骼,还有脏腑之中!
她脸上被黄芝草改造过的肌肤,也一点点褪去了粗黄,光泽如同刚刚剥壳的煮鸡蛋!
姜羡宝当然察觉不到这种变化,只是忍不住在心里长吁一声。
啊……真是……太特么舒服了!
陆奉宁一直观察着她的状态。
当他看见姜羡宝面上肌肤的变化之后,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刹那间,之前有些想不通的,有关沈凌霄和姜羡宝之间的暗涌,好像都有了解释。
陆奉宁眯了眯眼,脸上的神情依然不动如山,只是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在姜羡宝的眼皮停止颤动之后,陆奉宁停止输送那股刺骨的冰寒之气。
缩回手,再扶正了扎在姜羡宝穴位上两根颤巍巍的银针。
姜羡宝实在太累了,那股极致的冰寒和炎热消失之后,又缓缓陷入沉睡。
睡梦中,汗意从全身渗出,让她的体温渐渐降了下去。
陆奉宁微抿的唇角,慢慢平复。
他从姜羡宝床榻边站了起来。
刚转身,就听见门外传来咚咚咚咚的脚步声。
轰!
客房的门被人撞开。
阿猫阿狗像是两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
“阿姐!阿姐!我阿姐醒了没有?!”
然后才是贺孟白的声音:“两个小祖宗!你们怎么跑得那么快啊?!”
“我堂堂一个郎君,都跑不过你们……”
他唠唠叨叨说着,也跟着进了门。
阿猫阿狗这时已经窜到床榻上,正趴在姜羡宝左右,仔细打量她。
阿狗的鼻子嗅了嗅,说:“阿姐出汗了!”
“出了好多好多的汗!”
贺孟白精神一振,忙走过来给姜羡宝诊脉,一边欣喜地说:“出汗就是要退烧了!”
没多久,他收回手,高兴说:“我猜得没错!”
“阿宝真的退烧了!”
“她已经熬过去了!”
说话间,姜羡宝被阿猫阿狗的声音吵醒了。
她微微喘息,睁开了眼睛。
“阿姐!”
“阿姐!”
“阿姐醒了!”
“阿姐你出汗了!”
两个小家伙七嘴八舌,急着跟姜羡宝说话。
姜羡宝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回笼,眼睛也有了焦距。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阿猫阿狗面上,然后看向刚刚弯腰取下银针的贺孟白。
“贺郎君好医术。”她略显虚弱地赞道,努力要从床榻上坐起来。
贺孟白这才看清楚姜羡宝的面容。
“啊啊啊!你你你!你的脸!你……你……你到底是谁?!”
他指着姜羡宝的面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姜羡宝是极美的,只是脸上肌肤既黄且糙,实在大大折损了她的美貌。
他只是没想到,当她的肌肤变得如同羊脂白玉之后,她的美貌简直像是一支无所不能的利箭,直入任何一个看到她面容的郎君心坎……
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贺孟白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他少年时期,曾经跟着祖父进过宫,见过那位驰名天下的美女宠妃。
可那一位让他曾经赞不绝口的容颜,如今看起来,完全不能跟眼前这一位相比。
当这种级别的顶级美貌映入眼帘,贺孟白的大脑宕机了,所有功能都处在瘫痪状态。
他想不起诗,做不了词,只有视觉一个功能能够运行,愿意运行。
姜羡宝眨了眨眼,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阿猫阿狗抬头,这才发现他们给姜羡宝的“伪装”,全部露陷了。
阿猫大急,忙说:“是黄芝草不管用了嘛?”
阿狗就要往外冲:“我再去拔点回来!”
陆奉宁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颈,平静地说:“不用了,你阿姐以后身手了得,不会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阿狗被抓的动弹不得,回头求救似地看向姜羡宝。
姜羡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一次,不是她熟悉的粗糙手感,而是和她身上皮肤一样的光滑细腻。
所以,这让她“脱胎换骨”的真武劫凰草,把她的肌肤,也给“脱胎换骨”了嘛?
姜羡宝心情复杂。
贺孟白终于回过神,骄傲地说:“我就说我的真武劫黄散厉害吧!”
“阿宝,你的皮肤变白之后,你的美貌真可以当武器了!”
“而且是致命武器!”
姜羡宝:“……”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她不想让贺孟白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她的面容上,不动声色转移话题,说:“贺郎君,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好像是发烧了?”
“是贺郎君救了我嘛?”
说到贺孟白的专业领域,他顿时满脸得意之色,说:“阿宝别客气!我说了在我的地盘,不会让你出事的!”
不过说完又严肃起来,接着道:“这次其实十分凶险。”
“那药散,如果分两次吃,会好得多。”
“以后切不可如此鲁莽。”
姜羡宝点了点头:“知道了,这一次是我的错,以后再不敢了。”
贺孟白哈哈笑起来,说:“再不敢了?阿宝你以为一个人一辈子,有多少机会可以遇到真武劫凰草这样的天才地宝啊?!”
“你就是想犯同样的错,也没有机会咯!”
姜羡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的精力也开始恢复了,不再那么虚弱。
可是,她感觉到无比的饥饿,饿到肚子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姜羡宝不由舔了舔唇,说:“贺郎君这里有什么吃的嘛?”
“我想吃东西,特别想吃肉。”
贺孟白立即说:“这不巧了吗?!奉宁早上让落日关里最好的食铺,送了两只烤小羊羔!”
“我和阿猫阿狗才吃掉半只!”
“剩下一只半,你和奉宁去吃吧!”
姜羡宝眼前一亮:“真的嘛?!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
贺孟白“嗐”了一声,说:“咱们落日关可不兴吃牛肉,这是犯法的!”
姜羡宝:“……”
她勾了勾唇角,说:“我就是这么一说,打个比方而已。”
“我真是太饿了……”
陆奉宁这时说:“孟白,你去让府上的下人,安排一下热水。”
“姜小娘子沐浴之后,就可以去吃东西了。”
贺孟白忙说:“是应该先沐浴,你刚刚出了一身汗,就这么出去,吹了冷风,你立即就得躺下,再发一次烧!”
姜羡宝也觉得身上黏黏糊糊不舒服。
可是她来落日关做客,并没有带换洗的衣衫。
沐浴之后,至少中衣得换啊……
可这事儿,怎么跟陆奉宁和贺孟白两个郎君说呢?
她正踌躇间,陆奉宁说:“我昨天跟阿猫阿狗出去,除了买了果子糕饼,还买了一套小娘子过年穿的衣衫。”
“本来是想送给姜小娘子当年礼的。”
“现在提前送给姜小娘子,过年的时候就没有了哦……”
姜羡宝在心里暗赞陆奉宁体贴,忙说:“没问题啊!如果陆都尉过年的时候没有别的事情,我请你去我家过年,一起吃年夜饭。”
贺孟白忙说:“我也去!我去年过年跟着沈将军过的,他府里的规矩太大了……”
“虽然吃食很不错,可是我还是吃得不舒坦!”
姜羡宝笑道:“我家确实没什么规矩,但是吃食不能跟大将军府比的。”
贺孟白说:“能够再吃一次剪云羹,我就满足了。”
“我不挑的!”
姜羡宝笑着点头:“这没问题!”
“等我恢复过来,跟着陆都尉学几招箭法,我亲自给贺郎君去打野鸭回来做剪云羹!”
贺孟白大喜:“那我就等着了哦!”
他俩说话间,陆奉宁已经出去了,“假传”了贺孟白的话,让贺府的下人烧了热水,拎到客房。
贺孟白回过神,也让人搬了一只有半人高的大浴盆过来。
陆奉宁亲自试了试水温,接着把那一桶桶热水倒入浴盆里,然后和贺孟白一起出去了。
走的时候,还把阿猫阿狗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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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过年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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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考虑考虑我呗
姜羡宝也没诳他,平静地说:“我家小门小户,担心我嫁出去之后,被人欺负,他们也没法给我撑腰。”
“因此没有打算让我嫁人。”
“我阿姐甚至准备好了为我一辈子交重税的钱。”
大景朝的适龄男女如果不嫁娶的话,官府就会强行配对。
如果不想官府强行配对,那就得交重税。
贺孟白听得不住叹息,直截了当说:“……阿宝,你考虑考虑我呗?”
“我确实是心悦你的美貌,但是,我也喜欢跟你相处,你又美貌,又聪慧,一定能生出又美貌,又特别聪慧的孩子。”
“如果你不介意,我马上给我家里修书一封,让他们立即去你家求亲!”
“我可以一生一世只有你一个妻子!”
姜羡宝:“……”
孟白兄,虽然你名字里有个白字,但我也没有料到,你“小白”到了这个地步啊……
她也没有直接拒绝,只说:“贺郎君,你心悦我,我是信的。”
“但是你说你能让你家里人去我家求娶我,我是不信的。”
贺孟白急了:“怎么不信呢?!”
“我阿父阿母对我百依百顺!我说什么,他们都会听的!”
姜羡宝笑而不语。
陆奉宁这时淡淡地说:“孟白,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来落日关,除了来历练,好像也是为了……躲一份姻缘?”
贺孟白立即驳斥:“奉宁虽然我们是好友,但你乱说话,我一样会翻脸哦!”
“我家里什么时候给我准备过姻缘,我怎么不知道?”
陆奉宁微笑:“不知道吗?那是我记错了。”
姜羡宝察言观色,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对陆奉宁说:“我现在已经吃了真武劫凰草,那接下来呢?”
“陆都尉是不是帮我特训一下?”
陆奉宁点点头:“从现在到比试,还有九天时间。”
“我可以花五天时间,教你刀、剑、棍、枪和弓。”
“当然,还有配合的拳脚功夫。”
“五天之后,就看你自己的悟性,能巩固到什么程度。”
“不过照我看,以你现在的根骨,苦练九天,打败那个来自陇州的武者,应该没有问题。”
贺孟白倒抽一口凉气:“奉宁,你的意思是,阿宝只要九天,就能打败那些练了十几年的武者?!”
“你也太托大了吧!”
陆奉宁一脸平静:“孟白,你虽然是医者,但是你对真武劫凰草的效用,一无所知。”
贺孟白不以为忤,认真说:“我家的秘笈上,确实只记载了真武劫凰草的外形和传说中的效用。”
“真实的效用,没有记载。”
“因为这一千年,根本就没有真武劫凰草出现过。”
“我家的秘笈上有说过,是先祖在外游历的时候,遇到一些奇人异士,从他们手里见过这种珍稀药草,我家并没有。”
“但是这一次,我必然要把它的真实效用,记录下来!”
贺孟白说话,两眼放光的看着姜羡宝,似乎她就是一株天才地宝!
陆奉宁无所谓地笑了笑,看着姜羡宝说:“只要姜卦师不介意,我都行。”
姜羡宝说:“你记录的时候,不会把我的名字记上去吧?”
贺孟白大义凛然地说:“怎么会呢?!当然只字不提!”
不过内心里,他还是在感慨,幸亏被姜羡宝提醒了一句,不然他还真的要把她的名字,甚至籍贯和家世都写上去了。
因为这样才叫真实!
当然,被姜羡宝提醒之后,他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跟贺孟白说好之后,姜羡宝就要收拾东西回家了。
贺孟白还挺失望地,说:“阿宝不留在这里多住几天吗?”
“奉宁的府邸就在我家隔壁。”
“你去他家学刀枪剑戟也方便。”
姜羡宝摇了摇头,大胆看着陆奉宁说:“陆都尉,方不方便去我家住几天,顺便教我功夫?”
陆奉宁还没回答,贺孟白就叫起来了:“啊啊啊!不公平!”
“为什么只让奉宁去?!我也可以去!我也可以教!”
姜羡宝奇道:“贺军医也是功夫好手嘛?”
陆奉宁微笑说:“孟白的骑射功夫确实不错,特别会耍枪。”
姜羡宝朝贺孟白竖起大拇指:“失敬失敬!原来贺郎君不止是神医,还是厉害的武者!”
贺孟白笑道:“让我一起去,我可以看着你的身体状况。”
“并且,我会自带食材,只要阿宝你下厨做给我们吃就好。”
陆奉宁这时说:“那你要打下手,做饭前做准备,吃完后收拾厨房。”
贺孟白为难地挠了挠头,说:“……那我能不能带个老仆过去?”
姜羡宝忙说:“那可不行。我那院子太小了。”
“最多也只能多住两个人。”
“再加一个人,就住不下了。”
陆奉宁说:“我在县里有套房子,不用住你家。”
“以后我们早上去你家教你功夫,晚上吃完晚食回我们自己的住处。”
“教五天。”
“五天之后,就靠你自己了。”
这样倒是圆满解决了住宿问题。
姜羡宝兴奋地点点头:“阔以阔以!我都阔以!”
姜羡宝兴冲冲带着阿猫阿狗离开落日关,回宏池县城去了。
等他们走了之后,贺孟白才奇怪地看着陆奉宁,说:“……你什么时候在县城买了房子?”
陆奉宁笑而不语。
……
接下来的五天里,陆奉宁真的信守承诺,每天早出晚归,来姜羡宝家的小院子,教她学习各种武器的基本知识。
比如刀和剑,一天能教什么东西?
都是一些基本套路,大景朝大路货那些刀法和剑法。
可是陆奉宁发现,不知道是姜羡宝本来就聪慧,还是吃了各种天才地宝之后,身体根骨真的发生了本质变化,真的成了“真武圣体”。
总之,他教的那些东西,姜羡宝不仅看一眼就会,而且耍两招就能融会贯通。
到了第三招,就开始灵活应用了!
特别是教她用棍的时候,姜羡宝那一个流畅自然,仿佛是一名使棍的老手!
至少在用棍这一方面,绝对浸淫了十几年的功底!
陆奉宁和贺孟白两人都是练家子,亲眼看见姜羡宝在棍术上,从依葫芦画瓢,到了举一反三,甚至能够反杀贺孟白的地步!
陆奉宁如果限制自己的功力跟姜羡宝一般,也是在棍术上打不过她的!
贺孟白啧啧称奇。
绕着姜羡宝转了又转,纳闷说:“你在别的武器上,虽然也学得很快,但都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但是用棍,怎么这么厉害?!——你是属猴儿的,还是上辈子是猴儿啊?”
姜羡宝气得拿棍子追着贺孟白打了他好几下,才恨恨地说:“你才属猴,你全家都属猴!”
陆奉宁手里也拿着一根棍子转悠了几下,说:“既然姜卦师在棍术上有天份,那这几天就着重练棍术。”
“我恰好有一本《惊鸿归元棍》,是一本棍术方面的顶级功法。”
“这本功法,偏术,对内功不做要求,正好适合你这样的情况。”
姜羡宝喜滋滋说:“听名字就特别酷炫,一定是一本好棍法!”
“我一定好好学!”
最后一天,陆奉宁教的是射箭。
这一门功法,是陆奉宁的长项。
于是,姜羡宝就看见了能够闪瞎她眼睛的各种神奇的射术。
最神奇的,是陆奉宁用布蒙着眼睛,也能准确射中天上飞的一只飞鸟!
姜羡宝叹为观止。
陆奉宁说:“如果你能在力量、准头和稳定这三方面有所进步,你的箭术就能突飞猛进。”
姜羡宝举起手里的弓箭。
这一瞬间,她找到了在现世玩复合弓的感觉。
她还曾经苦练过复合弓呢,不过后来她的兴趣转成狙击,就天天练枪去了。
可惜,她那只大狙没有带过来。
不然的话,别说陆奉宁,就是武术宗师来了,对她来说,也就是一狙的事儿!
姜羡宝眯起眼睛,对准了前面的靶子。
噌!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贺孟白从屋檐下霍然起身,张着嘴,看了看姜羡宝,又看了看那靶子,惊讶地说:“……想不到阿宝,也能做神射手啊!”
陆奉宁说:“看来那真武劫凰草,确实是把姜卦师,改造成了真武圣体。”
“这悟性,你以为不算卦了,去考武举,也是能中的。”
姜羡宝摆了摆手:“我对武举不感兴趣,算卦才是我的特长。”
“这一次要不是有这样奇葩的比试方法,我是不会吃这个真武劫黄散的。”
“真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你们知道多疼嘛?”
“就好像有人拿刀,把我所有骨头都割下来,打磨一番之后,又装了回去。”
“如果不是贺郎君的医术高明,我这一关,肯定是过不去的。”
她一直以为,在最后关头感受到的极度冰寒,是贺孟白针灸的功效。
贺孟白也是这么认为的,闻言高兴地搓搓手,说:“哪里哪里……阿宝这一次,也给我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以后要是有人再服用这真武劫黄散,我肯定知道怎么护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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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难易
贺孟白意气风发,好像真武劫凰草这种东西,就跟他家菜园子里的蔓菁似的,什么时候想拔就能拔……
浑然忘记了他自己说过,真武劫凰草,在大景朝,已经千年难遇了。
陆奉宁笑而不语。
姜羡宝跟着夸了一声,就开始继续射箭。
这一次,陆奉宁让她尽量射天上的飞鸟。
姜羡宝试了几次之后,居然就百发百中了。
因为她发现,其实射箭最重要的,就是视力。
只要你看得见,然后懂得三点一线的基本操作方法,就能百发百中。
当然,力度也是很重要的。
如果没有相应的力度,箭矢的速度就不会快,当然也射不中飞翔中的鸟类。
它们的速度可是很快的。
而之前的天圣果和现在的真武劫凰草,对姜羡宝的视力,可是大大改善了。
……
五天时间眨眼就过。
第六天的时候,陆奉宁和贺孟白都没有来姜羡宝的小院了。
姜羡宝也没在意,因为这是早就说好了的。
人家也是有正经事的,总不能一直全职教她。
她自己又练了四天之后,宏池县的青莲会比试,正式开始了。
按照上次县衙门口八字墙上的告示所说,这一次的比试,全部都在宏池县的县学里举行。
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县学够大!
因为这一次,从宏池县附近的县城和府城来参加比试的,就有一千多人!
其中儒生五百多人,武生四百多人,而正儿八经的卦师,只有一百多人!
姜羡宝可算明白,大景朝的卦师,地位怎么比别的时空的地位高。
妥妥的物以稀为贵啊……
到了比试的那天,姜羡宝一大早就起来洗漱。
她的肤色,因为服用真武劫凰草的关系,已经没法用黄芝草的汁液遮掩了。
她就特意采摘了黄芝草,榨出汁之后,和自己手搓的几种深色矿物质粉混在一起,抹在脸上,也能恰到好处的遮掩肤色,还能起到防晒的护肤作用。
比单纯用黄芝草的汁液摸脸强多了,而且不会有粗糙的表象。
当她进考场的时候,就是用这副黄里透黑的面容,进入宏池县县学。
县学的广场,分为三层,都在县学的中轴线上。
最外面的广场最大,建起了十个擂台,武生的比试,都在这里。
中间的广场其次,这里摆上了五百多张书桌,是给儒生比试的。
卦师的考场,在县学最里面,也就是至圣先师文庙前的广场上。
一百多张卦桌整齐排列,等着参赛的卦师们入座。
姜羡宝今天穿的很素雅。
丝绵夹层的沉香色短襦和夹裤,外面系着一条同样是丝绵夹层的杏烟色罗裙。
披着米老夫人和米玉娘送她的兔毛外氅。
当她坐下的时候,看见那个天命在我阁的郝有财,正坐在她的右前方。
其余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应该都不是本地的卦师。
前方高台上,并排坐着十个监考官。
没多久,一声锣响,考试开始了。
首席监考官站起来,说一遍官样文章的客套话,就宣布这一次卦师比试的规则,是比试两场。
先是初赛,取前十名。
初赛结束之后,马上就是复赛,决出卦师比试的第一名,进入最后的决赛,也就是跟文比和武比的两个第一名,一起争最后的头名。
最后的决赛不在今天。
姜羡宝没想到这个卦师比试,还要分两场。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要比就比呗。
作为曾经的考试高手,姜羡宝也十分好奇,不知道这里的卦师比试,是什么形式。
很快,又是一声锣响,卦师比试的初赛,正式开始。
大家坐在卦桌后,紧张地看着台上那十个监考官,等着出题。
结果,这些考官一起下场,每人手里拿着一摞纸张,在每个参赛者的卦桌上,放了一张纸。
题目很有意思,不是背诵,而是断句、补缺、辨源。
一时间,比试场上,卦师们形态各异。
或者笔走如飞,或者杵首凝思,或者皱眉苦忆,或者闭目沉吟。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姜羡宝一看,不由暗乐。
这不是就是标准化考试的填空题嘛!
纸面略微发黄的考卷上,写着十道题目。
每一道题,都是一段从卦书上摘取的一些段落。
中间空着一些关键的部分,要求考生填写。
姜羡宝粗粗一打量,就发现这里的段落,可是五花八门。
有从《大衍算经》上摘取的段落,也有从《大衍算经》的衍生品上面摘取的内容。
有《紫薇斗数》、《岑虚子命书》、《麻衣洞中记》、《寻天髓》、《三命大成》、《太清神鉴》、《六壬大全》、《仙鹤摸骨神数》等等。
比如下面这一段。
“若夫额有_____,主位列朝堂;枕有_____,必富甲一方。骨格____者,如孤峰突起,非凡俗之辈;骨格_____者,如朽木难雕,一生坎坷。”
姜羡宝一看就知道,这一段,出自《麻衣洞中记》。
原文是:若夫额有‘伏犀’,主位列朝堂;枕有‘玉带’,必富甲一方。骨格峻拔者,如孤峰突起,非凡俗之辈;骨格萎缩者,如朽木难雕,一生坎坷。
缺少的词,分别是“伏犀”、“玉带”、“峻拔”和“萎缩”。
原身虽然识字,但没怎么练过字。
所以姜羡宝一手儿童涂鸦字体,跟原身的字体,既形似,又神似。
她立即提笔写了出来,也不怕以后会被人秋后算账,来验她的笔迹。
她这手字,就算是原身的父母姐姐来了,也分辨不出这是两个人写的字。
姜羡宝做完一题,马上看下一题。
这一段,恰好出自《紫微斗数全书》。
“紫微入命,如_____居位,百灵随从。若见____、_____左右护从,定是锦绣文章、满腹才华。倘遇_____坐命,虽主动荡颠沛,然一朝化权,则如猛虎添翼,威震边疆。格局已成,则乾坤自转,非人力所能及也。”
这里缺失的词,分别是“帝星”、“文昌”、“文曲”、“破军”。
姜羡宝小时候,寅水阿婆都是把这些相书,当成是启蒙读物,念给她听的。
她的童年没有听过什么童话故事,只听过这些相书……
因此这一局比试对她来说,完全没有任何难度。
她几乎是全场一百多卦师里,最早做完填空题的。
但这种难度,也让她担心。
会不会答对的人太多,到时候,她会被人挤下来啊?
……
一个时辰之后,锣声再次响起。
来自县学的教书先生们,开始收卷子了。
姜羡宝等自己的卷子被收走,才起身离开考场。
一路行来,她凝神听着那些卦师的说话声。
“唉,没想到这一次比试,居然这么难!”
“是啊是啊!那么多相书典籍,我等乡野卦师,哪里有机会拜读?!”
“我活到如今四十二岁,只看过一本残缺不全的《六壬大全》!里面好多题,我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也是啊!你还有半本《六壬大全》,我可是只有抄录的几页《岑虚子命书》!”
“啊呸!这个比试,明显是给世家子弟,或者大宗门弟子准备的!”
“我等普通卦师,根本看不到那么多的卦书!”
姜羡宝听得暗暗称奇。
原来在这个大景朝,连看相书的资格,对普通人来说,都是难如登天嘛?!
姜羡宝再次感受到知识垄断的威力……
她走到广场外面的院墙下面,静静等待。
一百多人的试卷,批改的人,倒是有十人。
一人负责十多份试卷,而且都是有标准答案的,因此得出成绩的速度十分之快。
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主考官就来宣布录取人名单了。
“宏池县青莲会卦比初试结果,以下十人获得复试资格!”
“姜羡宝、郝有财……”
姜羡宝松了一口气。
她选上了,好像还是以第一名的名次选上的!
至于第二名,居然是那个号称师承天命在我阁的郝有财!
姜羡宝不由想,如果辛昭昭在这里,这个第二名,说不定就是辛昭昭。
是的,姜羡宝觉得,自己在卜卦方面,可能比不过辛昭昭,但是在标准化考试方面,她姜羡宝得第二,就没人能得第一!
而那些落选的卦师,十分不甘心,纷纷吵着要公布这录取十人的试卷,以正视听!
台上的主考官们商量之后,同意了。
没多久,大家的试卷,被公布在照壁上。
姜羡宝顿时涨红了脸。
虽然她的名次,的确是第一名,可她的字,实在拿不出手……
姜羡宝几乎羞愧地不敢去看照壁。
不过,郝有财这时走了过来,拱手说:“姜卦师果然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
“这第一名,其实与你命格不合,不如让与我等!桀桀桀!”
姜羡宝的尴尬,立即化去了大半。
这种人也能得第二名,她得个初试第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姜羡宝鼓起勇气,走到照壁前,看别人的答卷。
这一看,她倒是不自卑了。
因为那十份卷子上,她的字,居然不是写得最难看的!
而且,还是中等偏上!
也就是说,大部分卦师的字,都写得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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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有第二更!
第98章 宝贝去哪儿了
果然这些卦师,都是底层草根出身吧?
就像贺孟白说的,要练好一手字,需要的条件太多了。
大景朝的普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那个条件练字。
这么一想,姜羡宝又觉得,陆奉宁以猎户出身,还能练的一手好字,那天资,确实不凡。
她一路看过去,腰杆越挺越直。
自己那顽童涂鸦字体,在这些人里面,居然还相当地……有风格!
而那些卦师在看了贴出来的试卷之后,一个个都偃旗息鼓了。
因为,别人确实答出了他们不知道的内容。
愿赌服输,只要没有营私舞弊,他们也没什么能闹腾的。
……
初试结束之后,马上开始了复试的比试。
复试因为只有十个人,就没有在广场上比试,而是把他们叫到了至圣先师文庙的正殿之内。
姜羡宝一进去,就条件反射一般,瞥了那香案上的香炉一眼。
那一天,她就是在这里中的招……
现在那个香炉里,当然没有那种见不得人的脏东西了。
姜羡宝抬起头,平静地注视前方。
初试胜出的十个卦师中,只有姜羡宝是女子。
剩下的九个卦师,都是男的。
而上首那十个监考官,也都是男的。
正殿东西墙壁下方,一张张高背交椅上,坐着一些看客。
他们既有披着皮裘的富户,穿着浅青色官府的官员,也有披甲的边军将官,和几个灰衣卦师。
都是男的。
不过姜羡宝没有任何不自在。
她坦然站在这群卦师中间,等待复试的题目。
冬日的寒风,从落日关那边吹过来,掠过文庙正殿的重檐屋顶。
殿内因为太过空旷,也没有任何取暖设备,所以也很冷,跟屋外差不多的温度。
姜羡宝穿着用沈凌霄的长大貂裘改装的冬袄和冬裤,暖和得紧。
果然,在真正冷的地方,还是得穿貂啊!
姜羡宝在心里感慨着,用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冲淡自己的紧张情绪。
没多久,又是一声锣响,上首一位监考官站了起来,宣布说:“卦比复试开始!”
“有请宏池县卢县令、段县尉!”
姜羡宝心里一动。
怎么卦比的复试,还要宏池县的县令和县尉同时上台?
她知道,县令当然是宏池县的最高官员,而县尉主管刑狱,负责抓捕盗贼,相当于后世的公安局长。
在大景朝,县尉的副手,不是别人,正是卦师!
所以县尉出席这个卦比复试,姜羡宝可以理解。
县令也来,就有些意思了。
很快,姜羡宝就知道为什么今天有宏池县两大巨头,都来到这个卦比的复试考场了。
段县尉头戴黑色幞头,身穿浅青色圆领襕衫,腰束革带,脚穿乌皮六合靴,一脸严肃地站了起来。
他手扶在腰间革带上挂的一柄黑色横刀刀柄上,沉声说:“带原告、被告和证人上堂!”
姜羡宝:“……”
难道复试,是直接比试卦师断案嘛?!
姜羡宝激动了。
这是她的长处啊!
枉她之前还忐忑不安,生怕脑海里时灵时不灵的暗金色闪电,过不了这一关!
现在不怕了!
很快,四个人被宏池县的衙差带了上来。
这四个人,有三个是男人,一个是女子。
三个男人中,一个大约二十八九、三十出头的样子,另外两个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更年轻一些。
那女娘看上去十分年轻,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
那段县尉开始介绍案情。
“堂下站着的,是本案的原告伍嘉豪,皮毛商贩。”
那年近三十已经满脸风霜的男人,佝偻着腰,朝大家拱了拱手。
段县尉继续介绍:“伍行商旁边的女子,是他娘子阮阿锦,也是本案的被告。”
姜羡宝留神看去。
这被县尉说成是被告的女子,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但好像被关了几天了,头发油腻打结,身上那件料子不错的石榴红裙衫,也不太整洁。
她抬起头,捂着嘴抽泣说:“奴不是……奴没有……夫君你相信奴!奴真的没有……!”
段县尉抬了抬手,让阮阿锦不要说话,接着介绍说:“这一位尤郎君,也是本案的被告,是阮阿锦的表哥。”
这位尤郎君被堵着嘴,绑着手,身上月白色绸缎夹袍早就被撕得一条一条,露出里面的丝绵夹层。
应该是个家境不错的郎君,长得也秀气。
只他一人是被衙差押着跪在地上,不住地摇着脑袋,哭的泪流满面。
那段县尉毫不动容,指着最后一个年轻男子说:“还有这一位,是本案的证人,焦秀才。”
那位穿着儒衫的年轻男子,傲然地朝大家拱了拱手。
介绍完这个案子的四个主要人物之后,段县尉开始说这个案子的始末。
“这位伍行商,家里是开杂货铺,娶的是本地布行家的女儿阮阿锦。”
“半年前,伍行商出外购货,带回来一个赤金长命锁。”
“据说是个古物,非常贵重,伍行商买回来,是打算做传家宝,不放在杂货铺里出售的。”
“但是三天前,伍行商在杂货铺忙碌的时候,阮阿锦一人在家,招待来访的表哥尤郎君。”
“结果伍行商傍晚关店回家,发现家里放传家宝赤金长命锁的木柜被人撬开,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伍行商立即报官追查,因为曹卦师不在县衙,是本官亲自带人去往伍行商家查案。”
“去了之后,在问询邻里的时候,被邻居焦秀才告知,他亲眼看见一个身穿晕繝织锦长裙的女娘,送了一个身穿月白外罩羊皮袍子的年轻郎君,从他家出来。”
“两人在院子里就搂搂抱抱,情意绵绵。”
“只不过,当时焦秀才听见响声出来查看,却没有看见那女娘的正面,而且他也没见过伍行商的娘子,穿过那种罕见的晕繝织锦长裙,所以当时没想到那女娘就是伍行商娘子,还以为是亲戚。”
“结果伍行商说,自己的娘子阮阿锦确实有一件晕繝织锦长裙,那裙子非常昂贵,花了他接近十两银子,是两人成亲之后,伍行商买给阮阿锦的。”
“但是阮阿锦声称,那长裙就那天穿了一次,然后就不见了。”
“左邻右舍又作证说,当天看见一位年轻郎君来找阮娘子。”
“阮阿锦说,那是她娘家表兄。”
“本官当即带人来到阮娘子表兄尤郎君家里,将他带回县衙审问。”
“结果,他承认当天见过阮阿锦,但是,他们并没有搂搂抱抱,更没有拿走伍行商的赤金长命锁,当然也不知道那件昂贵的晕繝织锦长裙不见了。”
“而焦秀才见了尤郎君后确认,当时他在伍行商家里的院子里,看见的就是这对男女。”
段县尉说完,静了一静。
下面的卦师都是面面相觑。
在很多人看来,这个案子有人证,就算已经结案了,又拿到卦比的复试会场做什么?
果然,段县尉咳嗽一声,接着说:“但是,被告阮阿锦和其表兄拒不承认他们有私情,更不承认偷拿过伍行商家里的赤金长命锁。”
“我们搜查了尤郎君家里,确实有没有找到那支赤金长命锁,也没有找到那条晕繝织锦长裙。”
“现在,本官把这个案子,交给各位参加复试比试的卦师。”
“题目有两个。”
“一,找到伍行商丢失的赤金长命锁和那件晕繝织锦长裙。”
“二,确定案犯到底是谁。”
他说完,大家才明白,原来这个案子,因为曹卦师不在县衙,所以并没有破案。
卦师们面面相觑,都磨掌擦拳,要用自己的卦术大显身手,不仅找到失物,确认案犯,并且能够赢得此次比试的头名!
很快,大家都拿起自己的铜钱,开始摇卦。
只有姜羡宝走上前,对段县尉说:“段县尉,在我起卦之前,能不能让我单独问他们几句话?”
段县尉看了她一眼,面露不虞之色。
还是一个监考官站起来,在他耳边耳语几句,说:“……这位姜卦师,是此次初试头名。”
段县尉容色稍霁,上下打量姜羡宝一眼,语气和缓地说:“姜卦师可以问话,但是,须得本官和县令旁听。”
姜羡宝点了点头:“没问题,我只是想在起卦前,有更多的信息,好帮我的卦,指向失物的地点。”
伍行商听了大喜,忙说:“姜卦师请问!”
姜羡宝看了看监考官。
监考官带着他们去了旁边的亚圣偏殿。
姜羡宝:“……”
还真是熟地儿。
她在亚圣偏殿站定,先问了原告伍行商。
“请问伍行商,你的赤金长命锁,可有购买凭证,证明这是多重的赤金长命锁?”
伍行商忙说:“没有购买凭证,当时是在落日关外,跟一群赶着骆驼的行商购买的。但是这长命锁重二两,绝对赤金!”
姜羡宝说:“你说是买来做传家宝,这长命锁,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嘛?”
“如果只是纯金的,也不至于到传家宝这么贵重的地步吧?”
伍行商顿时有些尴尬,局促地搓搓手,想说,又怕说的样子。
他求助似地看了看站在上首的段县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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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西北和江南
段县尉留着一簇很漂亮的山羊胡,他捻着自己的胡须,看着姜羡宝说:“姜卦师问这个,可是对卜卦有助益?”
姜羡宝心想,对卜卦没有助益,但是对我推理案情,很有助益……
她当然不会这么说,只是保持着莫测高深的姿态,淡淡地说:“这个问题,决定了我卜卦测算赤金长命锁方位的准确度。”
段县尉就看向了伍行商。
伍行商听说能帮他更准确地找到赤金长命锁,一咬牙,说:“那我也不瞒诸位。”
“这只赤金长命锁,其实是我从一个西磨人商队那里买来的。”
“而他们,是从青莲山下面的地宫里找到的……”
段县尉捻须的手停顿了一下,皱眉说:“……青莲山下还有地宫?”
伍行商苦笑说:“这个……我也是那天亲眼看见那些西磨人从青莲山里出来,才信的。”
“也是在那一天,青莲山出现了异象。”
“我……我……我和那些西磨人商队,都看见了清气满天,星河倒悬,还有青衣道人的身影,出现在天上的星河里!”
姜羡宝瞳仁猛缩。
她没想到,这一次的卦比,竟然还牵扯到了青莲山的异象!
而且看在场这些人的反应,他们也都不知道这一点!
她抓住机会,语气带着一丝压迫感,开始盘问:“你说是从西磨人商队那里买的,有谁能证明嘛?”
伍行商苦笑着摇头:“那些西磨人商队早就走了,有谁来为我证明呢?”
姜羡宝顺理成章的推理说:“既然西磨人商队……姑且说有这个商队,从青莲山下的地宫里得到这个赤金长命锁,而你也去了青莲山。”
“你不会,其实也下到青莲山的地宫里吧?”
“你的赤金长命锁,会不会不是从西磨人商队那里买的,而是你亲自从青莲山的地宫里,找到的!”
“只有这样你深信不疑有来头的物件,才配做传家宝!”
“所以你才把这二两金子,看的这么紧张!不惜状告自己的娘子!”
姜羡宝一声紧一声的追问,确实给了伍行商特别强的压迫感。
他一步步后退,满脸惊惶,哆哆嗦嗦地说:“不……我没有……我是买的……”
姜羡宝特意压低了自己软糯甜美的声线,朝青莲山的方向双手合什,拜了拜。
然后转眸,居高临下看着伍行商,冷冷地说:“天命祖师爷在上!你在卦师面前扯谎,你会永远找不到你丢失的东西。”
姜羡宝把天命道人祭了出来,本来就心理压力很大的伍行商,立即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青莲山的方向磕头说:“天命祖师爷恕罪!天命祖师爷休怪!”
“我不是自己想去青莲山地宫的!我是被那些西磨人逼着下去的!”
“他们让我们下去找天命祖师爷的墓室,说里面有宝贝!”
“可是下去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很破烂的石室,我只是趁乱发现一只赤金长命锁,才笼在袖子里,带了出来。”
姜羡宝挑了挑眉:“所以你的赤金长命锁,并不是买的?那些人既然能逼你下去,在你上来之后,还能放过搜身的机会?难不成他们专门送给你一个发财的机会?”
伍行商痛哭流涕,说:“当时我们好几个人被一起推下去……”
“结果有人在那个石室里,不知道触到什么机关,石室屋顶就开始掉沙子!”
“我们中有几个人是刨坟的,他们说……说这间石室,应该是墓室!”
“而且早就被人盗光了!”
“所以里面才乱糟糟的。”
“而屋顶的沙子,其实是积沙层!”
“专门用来埋那些刨坟贼的!”
“我们当时吓得不行,一个个往外跑,还好,都跑出来了,但是整间石室,也被沙子埋得严严实实。”
“我们跑出来后,发现那些西磨人不知道到去哪儿了,青莲山下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当时吓坏了。可又不敢走,担心那些西磨人突然窜出来,抓到我们逃跑。”
“就在这时,周围起了很大的雾,然后天上就出现了各种异象。”
“像是星星从天上掉了下来,还看见一个青衣道人,从远处走过来。”
“他来到青莲山顶,随手指了一个位置。”
“然后就出现了……出现了寒髓悟心玉的幻影!”
“我们中那些刨坟的说,这是天命道人显灵,救了我们!”
“那些消失的西磨人,肯定是被天命道人给弄死了……”
“因为当年天命道人就是用一记卦术,带走西磨人十万大军!”
伍行商说着说着,也激动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姜羡宝好奇,忍不住追问:“你是真的看见了天命道人的幻影?”
“那些西磨人,真的是被天命道人弄死了?尸体呢?”
伍行商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我们出来的时候,青莲山下已经没有人了。”
“后来起雾之后,三尺之外就看不清了。”
“雾气之中,只有那青衣道人的身影是看得见的。”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逃出雾气,然后就四散跑开了。”
“我怕被人跟踪,先跑到昆吾山待了一天,然后才下山,从落日关进了大景朝地界儿,回到自己家,歇了几天才歇过来。”
“后来没有等到西磨人追过来讨要这个物件,我就决定把它当传家宝。”
“为了好好收藏这个传家宝,我专门让人打了个上好的红木柜子。”
“三天前,那柜子才从木匠铺子拿回来,上面的朱红大漆,都还没干呢!”
“结果我那天回家,发现那个刚做的红木柜子,被人撬开了,里面的赤金长命锁也不见了!”
然后,他瞪着跪在一旁的年轻女娘,愤怒地说:“阮阿锦,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你要偷我的传家宝?!”
“你如果要跟你表兄在一起,我们可以合离!”
“但是你要把我的传家宝还给我!”
姜羡宝撇了撇嘴,心想,居然想用陪葬品做传家宝……
难道不知道陪葬品,不仅不能增强福运,而且会吸收阳气?
真是嫌自己命太长、福气太多、运势太足吧……
不过,这不关她的事。
姜羡宝沉吟半晌,说:“伍行商,你那个赤金长命锁,能不能把样子画出来给我们看看?”
伍行商为难地说:“……这个……我不会画画……”
在旁边支着耳朵听了半天的焦秀才,马上叫道:“我会!我可以画!”
姜羡宝点点头:“伍行商你说,焦秀才画。”
段县尉也吩咐衙差:“取纸笔。”
很快,一张方桌搬进亚圣偏殿,还有笔墨纸砚,都摆了上去。
伍行商从地上爬起来,和焦秀才走到一起,开始一个人叙述,一个人画画。
没多久,一张简单的黑白工笔画,出现在大家眼前。
伍行商满意地点点头,说:“就是这个样子!”
姜羡宝凑过去看了一眼。
画纸上,那赤金长命锁有着如意云头状的锁面,上面缠满了细如发丝的宝相花纹。
一对精致可人的掐丝鸾鸟,绕着长命锁中间那朵重瓣宝相花飞舞,形态自然翩跹。
锁底有几串细小的金铃。
那金铃的穗子上,还有一颗圆润的珍珠。
焦秀才的画技明显很高超,他甚至画出了,赤金长命锁周身那一团暖融融的宝光,端的是富贵芳华,美不胜收。
姜羡宝眯了眯眼。
她看向伍行商:“……这个赤金长命锁,真的是你从青莲山的地宫里捡到的?”
伍行商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当时它就在那间石室的壁龛里!那壁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长命锁……”
“不过,它当时是埋在厚厚的沙土里。”
“我是第一个进的石室,又第一眼被那壁龛吸引,过去看了一眼,就发现那沙土有点奇怪。”
“我用手摸了一下,发现沙土下面果然有东西。”
“当时着急,我也顾不得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就随手拿起来,塞到靴子里。”
“再多抹了几把沙土到壁龛里,就看不出来那里以前有东西了。”
姜羡宝见他说得在理,就没有继续追问了,只是在思考那个赤金长命锁的样式。
她虽然对古代首饰的样式了解不多,但是她在原身的记忆里,见过一些大景朝的首饰。
原身在京城长大,虽然家里不算富裕,但有着刑部尚书府这个权贵做亲戚,偶尔也会被原身的父亲,带回去做客。
在那里,她见过刑部尚书府的女娘们,戴的是什么首饰。
原身是个很喜欢衣衫首饰的小女娘,因此对这些不同风格的饰品,记忆犹新。
其中有些首饰的风格,就跟伍行商找到的这支赤金长命锁很相似。
可是,姜羡宝从原身的记忆里也知道,这种样式的首饰,并不是大景朝位于西北地区的落日关流行的样式。
而是大景朝的江南地区。
因为刑部尚书府有一位儿媳妇,正是出身江南世家。
她给自己女儿戴的长命锁,就有这种样式的。
当然,那个长命锁,不是赤金质地,而是羊脂玉长命锁,配纯金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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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觊觎
原身记忆里的那个长命锁,比这个贵气多了,也不是从墓葬里来的,而是来自江南某个琢玉大家。
所以,如果伍行商没有之前没有说谎的话,位于大景朝西北边陲的落日关以西的青莲山地宫里,为什么会有来自江南样式的长命锁?
姜羡宝压下心头的疑虑,把目光看向了伍行商的娘子阮阿锦。
这个女娘长得蛮好看的,皮肤不算很白,但是五官清秀,一双玲珑的秀眉尤为出众。
在牢里关了好几天了,那眉还是不画而翠,明显是天生的好眉形,不需要每日修剪描画。
那阮阿锦感受到姜羡宝的目光,缓缓抬头看她,一双眼睛里毫无光泽,只是翻来覆去地说:“我没有偷长命锁……我没有偷长命锁……我没有偷长命锁……”
姜羡宝略带威严的视线,让阮阿锦不敢跟她长久对视,她又缓慢移开了目光。
等阮阿锦视线转移之后,姜羡宝才说:“你说说看,那天是怎么回事。”
“你娘家表兄来你家做客,为什么你一个人招待?你家夫君为什么没有回来一起招待?”
阮阿锦低垂着头,声音木讷地说:“我表兄突然到访,当时我夫君在杂货铺里卖货,我找了个孩童,帮我去报信,让我夫君回家。”
“结果,等到吃过了午食,我夫君还没回来……”
这时,她身边跪着的那位尤郎君,忿忿地说:“我们阿锦嫁与伍行商,明明是门当户对,伍行商却总觉得我们是高攀了他!”
“从来不把阿锦的娘家人,当成是亲戚!”
“别说是我,我阿娘来看阿锦,他都不理不睬!”
伍行商面对尤郎君,可不怵了。
他冷笑说:“你们阮家收了我一百两银子,才把阿锦嫁与我。”
“而且,她嫁过来的时候,一点嫁妆都没带!”
“这是嫁女儿吗?这明明就是卖女儿!”
“既然你们做了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占了我好大便宜,还想骑在我头上让我供着当长辈亲戚,可别做梦了!”
尤郎君气得面红耳赤,“你你你——”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说了一句“粗鄙”,就看向阮阿锦,说:“阿锦,舅父舅母真的没有给你陪嫁吗?”
阮阿锦依然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孤孤单单跪在那里,身影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怜惜。
姜羡宝:“……”
这种家长里短,她可招架不住……
姜羡宝忙咳嗽一声,打断他们的话,说:“阮娘子,你娘家的家境如何?”
“是真的高攀了伍行商嘛?”
阮阿锦抬起麻木的脸,淡淡地说:“我娘家,跟伍家的家境,一般无二。”
也就是说,并没有高攀。
至于娘家为什么不给她陪嫁,大概是另一个故事。
姜羡宝也就没有多问,又看向那个年轻男人:“尤郎君,你说说当天是怎么回事,从你去伍家,到你离开,要一字不漏。”
尤郎君还正生气呢,一抬头看见姜羡宝一双如同流光溢彩、宝光融融的眸子,顿时跟哑巴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才红着脸,对姜羡宝作揖说:“既然姜卦师有问,某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羡宝平静地“嗯”了一声。
尤郎君抬头,大胆看着她,说:“当日是我阿娘做了一些果子糕饼,让我给表妹送去。”
“我去了之后,表妹就差人去请伍行商回来。”
“结果伍行商一直都没回来。”
“我也没办法,在表妹家吃了一顿午食,就告辞了。”
姜羡宝又问阮阿锦:“……是这样吗?”
阮阿锦依然低着头,淡淡地说:“就是一件小事,姑母让表兄给我送果子糕饼。”
“夫君没有回来,我就下厨给表兄做了一顿午食。”
“吃完之后,就送他出去了。”
姜羡宝挑了挑眉:“就这么简单?”
总觉得,两人的叙述,太简略了,什么细节都没有。
而且,两人都是同样的简略,没有自己说话的风格。
姜羡宝也不说话,只打量阮阿锦,间或斜睨尤郎君。
尤郎君被姜羡宝的视线看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仿佛全部身心都被她攫住一样。
这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一时看向姜羡宝的目光,也越来越大胆。
而在姜羡宝视线下的阮阿锦,还是垂眸看着地面,神情中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疏离感。
可能是因为被夫君怀疑并且告上官府,已经心如死灰了吧。
姜羡宝暗忖,但又想起那位隔壁邻居焦秀才,说亲眼看见阮阿锦和尤郎君在院子里搂搂抱抱……
可看上去,两人都不怎么搭理对方的样子。
真的搂搂抱抱过吗?
姜羡宝眼珠一转,看向尤郎君的目光,没有那么犀利了,嗓音也用了原身本来那软糯甜美的声调和语气,笑着说:“尤郎君今年贵庚阿?可有定亲娶妻?”
尤郎君忙说:“我今年二十,还未定亲。”
“请问姜卦师……”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地上跪着的木木呆呆的阮阿锦,突然抬头痛呼一声:“表兄何故这样对我?!”
姜羡宝不动声色看了过去。
那位焦秀才哈的一声,跳出来大叫说:“我就说他们有私情吧!”
“我亲眼看见两人搂搂抱抱!还敢狡辩!”
他兴奋得好像捡了金子。
姜羡宝皱了皱眉,说:“焦秀才,你明明说当时不知道女娘是谁,现在又说你亲眼看见的是阮阿锦。”
“你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姜羡宝故意一直没有问焦秀才的话,就是因为他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所以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链,来佐证焦秀才的证词。
而焦秀才证词确实有些前后矛盾。
姜羡宝察言观色,发现焦秀才的目光,不时飘向地上跪着的阮阿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和小人得志的猖狂,还有一丝隐藏很深的垂涎……
姜羡宝眯了眯眼,很快收回视线。
她的目光,渐渐从阮阿锦、焦秀才,移到了一旁站着的尤郎君处。
他也是当天就被收监了,还穿着他当天去伍家时候穿的衣裳。
一身那件月白色外罩羊皮衬里的袍子,边缘早已开裂,露出里面干黄粗硬的麻布内衬。
而月白色外罩上,多了些深深浅浅的黄褐印迹,以及一些红色印迹。
领口那抹雪白的衬布,已经乌漆嘛黑。
脚上穿着一双云纹皂底鞋,鞋边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看不见白色,而是黑红交加,似乎是去集市的肉铺那里,淌了一脚泥污里的血水。
姜羡宝看了看他,再次问道:“你从伍行商家离开,又去了哪里?”
尤郎君忙说:“我离开之后,就回家了。”
“从我家到我表妹家并不远,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姜羡宝点点头,看向了在旁边幸灾乐祸的焦秀才。
她上下打量着焦秀才,说:“焦秀才,你住在伍行商家隔壁?”
焦秀才点点头:“是啊,近邻呢!”
姜羡宝说:“你们两家之间,有围墙吗?”
焦秀才愣了一下,疑惑地说:“有是有,但是姜卦师何故问此呢?”
姜羡宝说:“你只要回答,有,还是没有。”
焦秀才:“……有。”
姜羡宝脸色平静,负手继续问道:“你们两家的围墙,大概有多高?”
焦秀才想了想,比划道:“比我高一尺左右。”
姜羡宝看这人的身高,跟她差不多高。
比她高一尺,那围墙,差不多就是两米左右。
姜羡宝挑了挑眉,再次问道:“这么高的围墙,你是怎么看见阮阿锦和尤郎君,在伍行商家的院子里搂搂抱抱的?”
她这个问题一出,就连段县尉都坐直了身子。
这确实是一个关键问题阿!
他怎么没想到问这个问题呢?
焦秀才的脸色果然骤变。
他瞪着姜羡宝,张口结舌半天,说:“……我是听旁边院子里有……有不雅的声响,才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就看见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在搂搂抱抱!”
姜羡宝笑了笑,心里已经有了底。
她没有继续问尤郎君和焦秀才两个男人,而是看向了阮阿锦,说:“阮娘子,我在卜卦之前,再次问你一次,那天,你和你表兄,真的只是吃了一顿午食吗?”
“还有这位焦秀才,真的是爬墙观望,看见了你和你表兄在院子里拉拉扯扯?”
阮阿锦本来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听见姜羡宝仿佛话里有话,猛地抬头,惊疑不定的看着她。
姜羡宝朝她鼓励的点点头,说:“阮娘子不想说也不要紧。”
“天命祖师爷在上,等会儿卦象会告诉我们一切真相。”
说完,姜羡宝朝段县尉拱一拱手,说:“我的问题问完了。”
“我可以去卜卦了。”
主管刑狱,负责抓捕盗贼,相当于后世公安局长的段县尉,听了这段问话,顿时对她恭敬了许多,拱手说:“姜卦师请!我们等着姜卦师一卦夺魁!”
姜羡宝对这会说话的段县尉很是有好感,微笑说:“承您吉言。”
她从亚圣偏殿走了出去,来到至圣先师正殿大堂。
这里的大堂中央,一字排开,摆着十张卦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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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101章 流沙沉
姜羡宝问话的这当口,另外九名卦师,已经占卜完成了。
包括郝有财这个摸骨师,此刻也用铜钱扔出了一个卦象。
大家都坐在自己的卦桌后面,有几分焦急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但是根据考场规则,比试尚未结束。
因为需要在场的十名卦师,都结束占卜,才能把占卜结果写下来,交给监考官。
然后监考官当着大家的面,一个个卦象批阅,最后决出名次。
姜羡宝才刚刚回来。
她坐在自己的卦桌后面,拿出铜钱,思索自己该扔出什么卦象。
沉吟良久,她扔出三枚铜钱。
其余的卦师在自己的位置上正襟危坐。
有的人偷偷瞅着姜羡宝的位置,想看看她能扔出什么卦象。
姜羡宝面不改色,把三枚铜钱扔出六次。
一次一爻,六爻之后,得一卦:坎下兑上——【流沙沉】。
她占卜结束,上面的考官才下来,把十名卦师的占卜结果都收走了。
十名考官一人拿着一份卦象结果,看向下面这些参加复试的卦师。
宏池县的县令起身说:“既然考卷都收上来了,就请各位卦师,为大家解卦。”
“至于谁的卦最准,要看能否找到丢失的赤金长命锁和晕繝织锦长裙,以及确定真正的案犯是谁。”
他说完,一位年纪最大的卦师颤颤巍巍拱手问道:“请问县令,如果大家的卦象一样,如何确定名次?”
“如果没有任何人算准,又如何确定名次?”
宏池县县令背着手,微笑说:“如果卦象都一样,那就再比一局,直到分出胜负。”
“如果没人算准,那卦比就无人胜出。”
“最后的决赛,就只能在文比和武比两个场次的胜利者之间进行。”
姜羡宝眼睫微颤。
这个比试规则,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呢?
很明显,这是在故意为难卦比的卦师吧……
虽然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在正式的比赛中,绝对不会存在跟卦比一样的情况。
文比和武比,都能顺利决出第一。
而卦比,很可能出现都算对,或者都算错的情况……
姜羡宝在心里吐槽,但又无计可施。
规则是别人制定的,她只能做一个,在规则里钻空子的人……
姜羡宝虽然觉得以自己的刑侦能力,破这个案子小菜一碟,但也担心,被有意为难参加他们的这些监考官们,睁眼说瞎话。
明明她破案了,却非说没有。
看那几个涉案人员,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姜羡宝眯了眯眼,不想让这些当官的黑箱操作。
她抬头,看向对她明显比较欣赏的段县尉,突然说:“段县尉,不是说这个比试,是由宏池县衙、落日关边军和府城府衙共同出题,当场审核嘛?”
“您和县令代表宏池县衙,请问府城府衙和落日关边军的人呢?”
宏池县令依然是笑眯眯的模样,说:“府城府衙来人,包括一位卦判,都在文比考场那边。”
“落日关边军,当然是武比考场。”
“我们是分工合作的。”
姜羡宝大着胆子说:“请问落日关边军,今日是谁到场?”
宏池县令说:“是边军的陆都尉。”
姜羡宝放了心。
陆奉宁在这里就好办了。
如果这里的考官,敢睁眼说瞎话,不承认她占(破)卜(案)的结果,她也不会惯着他们,一定会把这件事闹大!
陆奉宁如果听到动静,应该会来看看吧?
姜羡宝正琢磨着怎么“闹大”,就听见至圣先师文庙的正殿大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大家一起回头。
两位身穿落日关边军盔甲的军官,气定神闲地推门而入。
正是陆奉宁和贺孟白!
姜羡宝心里一喜。
彻底放心了。
这下好了,她不用故意搞事引发动静了,也不用害怕有人敢黑了她的名次!
贺孟白这时也看见了回头的姜羡宝,眼前一亮,正要说话,陆奉宁已经抢先一步,走到他身前,也挡住众人看向贺孟白的视线。
他拱手说:“在下落日关边军都尉陆奉宁,奉落日关将军沈凌霄之命,特来参与卦比复试审核。”
宏池县令惊讶起身,说:“您不是去武比那边坐镇吗?”
陆奉宁含笑说:“武比复试已经结束,我们特意来看看卦比。”
说着,他带着贺孟白坐等旁边的位置,抬手说:“不用管我们,大家继续!”
原来是来旁听的。
监考官们互相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中间那名监考官敲了敲铜锣,说:“复试占卜结果已经呈上来了。”
“大家就按照自己上一轮的名次顺序,从第十名开始,上来讲述自己的卜卦结果。”
初试的第十名,就是那位年纪最大的卦师。
他从自己的卦桌后起身,拱手说:“各位考官,鄙人并州卦师孔有德,刚刚得到一卦【水云间】。”
“这一卦上火下水,火为红色,水为蓝色。”
“阮娘子当日一身晕繝织锦长裙,是为蓝色。”
“今日一身石榴红裙,便为红色。”
“恰好应了【水云间】卦象。”
“而且火在水上,火势向上而水在下,这说明,屋里的‘火’,很不安分!”
“火苗已经窜出了墙头,是火云出墙!”
“赤金长命锁是真金,金遇火则熔,会丢。”
“水则是女娘水性,不是正经人!”
“很明显,这赤金长命锁,正是被‘火’熔成了金锭!”
“女娘水性,水流四方,肯定是被她从墙头递给了墙外的‘野水’!”
那位伍行商忙指着阮阿锦和尤郎君的方向,问道:“卦师是说,我那赤金长命锁,被他们,熔成了金锭?!”
这位年纪最大的卦师用力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段县尉也恍然大悟,说:“难怪在尤郎君家搜遍了,也站不到赤金长命锁!”
“原来是熔了!真是好计策!好手段!”
岂料这位孔卦师却说:“不止如此,段县尉你们其实搜错地方了。”
“真正的窃贼,并不是尤郎君,而是这位……焦秀才!”
说着,他看向了焦秀才的方向。
“我的卦象里的火云出墙,正是出的隔壁的墙!并不是阮娘子的表兄!”
“这位焦秀才,应该早就跟阮阿锦,暗度陈仓了……”
县令和段县尉都很惊讶。
“原来窃贼竟然不是尤郎君,而是焦秀才!”
“难怪在尤郎君家里搜不到!”
焦秀才顿时面红耳赤,大声说:“什么卦?!一点都不准!”
“我是有秀才功名的读书人!怎么会是我偷的?!”
“你们莫要血口喷人!”
段县尉沉下脸,说:“孔卦师既然算到了你,你肯定就有嫌疑!”
焦秀才被段县尉的话,说得缩了脖子,眼珠子转得飞快,甚至还瞥了几眼依然低头跪着的阮阿锦。
但他还是顽强地说:“冤枉啊段县尉!我真的没有偷!我可以对着天命祖师爷发毒誓!我真的没有偷!”
孔卦师在旁边笑眯眯地说:“发毒誓有用的话,要我们卦师干嘛?”
“焦秀才,你以为你把一切都推到尤郎君身上,就万事大吉了吗?!”
段县尉沉下脸,命令道:“抓住焦秀才,暂时关押!”
焦秀才被堵住了嘴,押着推到一旁,跪在阮阿锦身边。
尤郎君大大吁了一口气,满脸劫后余生的神情,恭敬对着段县尉和宏池县令行礼说:“多谢两位明察秋毫!救我于水火之中!”
“请问,我可以回家了吗?”
段县尉正要开口,坐在旁边的贺孟白却开口说:“这才第一卦呢,不等看看别的卦师是怎么算的吗?”
“还有,东西还没找到呢?是吧?”
贺孟白这么说了,就是代表落日关边军的态度。
宏池县两位官员,当然不敢跟落日关的边军作对。
而且,贺孟白说得也很有道理,正是段县尉的意思。
段县尉忙说:“贺军医言之有理,还是再看看别的卦师的卦象。”
结果,剩下的卦师,从第九名到第二名,包括郝有财在内,卜的卦,都指向了焦秀才!
而且他们也都认为,焦秀才是把那赤金长命锁熔了,所以,原物已经找不到了,但是二两黄金,还是能找到的。
郝有财甚至使出摸骨的手段,在焦秀才的额头摁压了几下,就指出焦秀才身上就带着二两黄金!
段县尉也不废话了,立即叫了衙差上来,搜焦秀才的身。
焦秀才这时才如丧考妣般叫起来,说:“没有!我没有偷!”
“这二两黄金,是我今早出门的时候,在路上捡的!捡的!”
他这话,只引起满堂哄笑。
那位孔卦师还讥讽道:“在哪儿捡的?不会一出院门,就在门口捡的吧?!”
焦秀才像是看鬼一样看着他,失声说:“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另一位卦师冷笑说:“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装得跟真的似……你运气这么好,出门就捡金子,怎么不见你中个进士回来啊?”
“考了十几年了吧?至今不过是个秀才!”
很明显,大家都不信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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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撑腰
到了这个时候,段县尉也是成竹在胸。
他以前破案,只靠县衙里唯一的卦师——曹卦师。
现在,却有九位卦师!
而这九位卦师,一致指名真正的罪犯,就是这位“贼喊捉贼”的焦秀才!
一位卦师的卦象,可能不准。
但是九位卦师的卦象都不准,那是不可能的!
段县尉看向了焦秀才。
看不出来,这位文质彬彬的焦秀才,真是好诈的计谋!好黑的手段!好深的心思!
九位卦师的卦象,都指明了他才是跟阮阿锦有私情的人,甚至都算出了,那赤金长命锁,在他那里。
而他居然能说出今天出门捡金子的话!
莫不是把满堂诸公都当傻子!
段县尉这个时候,也不再等了,立即让衙差搜身。
而衙差很快就在焦秀才的袖袋里,搜到了一锭黄金!
那金子铸成了元宝的模样,小小巧巧,黄澄澄的光泽明亮,一看就是新铸的金锭!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一位监考官在上首笑着说:“看来的,大家都算出了同样的结果,而且还破了案……”
“咱们真的只能加赛了哦!”
而另一位监考官淡淡地说:“还有一样东西没有找到。”
“哪样?”
“晕繝织锦长裙。”
段县尉的目光,又看向焦秀才,冷冷地说:“阮娘子的晕繝织锦长裙呢?”
这件长裙,十两银子一条,也值一两金子了。
这是大额失窃,罪加一等!
焦秀才被堵着嘴,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摇头,表示不是他偷的。
段县尉又看向那九位卦师,说:“你们有没有算出来这件晕繝织锦长裙的位置?”
“如果没有算出来……”
那些卦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的忐忑。
确实,他们的卦象,只是指向了那失窃的赤金长命锁,并没有晕繝织锦长裙的去向。
为首的监考官不等大家说话,便遗憾地宣布:“如果你们都算不出,那这一场卦比复试,就没有赢家。”
“你们每一人……”
他正要说“失去资格”,就听姜羡宝不紧不慢地说:“这位考官,你们还没看我的卦象,听我释卦呢,怎么就着急要宣布我们都输了?”
那位监考官仿佛现在才看见姜羡宝,微微一笑,说:“姜卦师是吧?”
“刚才段县尉问有没有人算出来晕繝织锦长裙,姜卦师并没有发声,我就以为……”
姜羡宝毫不客气地说:“段县尉刚才问完话,我都没来得及说话呢,就被您给抢了话口。”
“我现在说,你们还没有看我的卦象,听我释卦,就宣布这一场无人胜出,是不是不合规则?”
说着,她转眸看着坐在偏殿西边旁听的贺孟白和陆奉宁,叉手说:“两位落日关的将官,请问,这合规则嘛?”
贺孟白立即跳起来说:“当然不合!”
“你们刚才只看了九个人的卦象,我还以为,这一次复试,只有九位卦师呢!”
郝有财见状,连忙抬轿子说:“当然不止九位!”
“我们这十个卦师里,初试的第一名,可是这位姜卦师呢!”
贺孟白眼前一亮,心想,阿宝还真有两把刷子!
居然是初试第一名!
他正要继续说话,陆奉宁已经站起来,说:“孟白,各位考官和县令、县尉都有自己的考量,不用你提醒。”
他的话听起来更平和,但是满身的杀气却瞬间爆棚!
同时一只手,稳稳握在他腰间挂着的横刀之上!
这是什么意思,没长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
落日关的边军都尉发话,这里的监考官就算再有小算盘,此刻也不敢打……
因为让他们打小算盘的人,只给了银子。
可是这里的两位将官,如果让他们不满,那是有可能要他们的命!
银子和命,哪个更重要,不必说了吧?
段县尉忙说:“两位放心!我们正是要听听初试的头名卦师——姜卦师说说她的卦象!”
和那十位从别处派来的卦师监考官不一样,他和宏池县令,都是本地人。
当然也知晓这位在县衙门口摆摊的姜卦师,其实后面的人,正是落日关的边军将官!
今天他们来这里,绝对不是普通的旁听。
他们,肯定是来给姜羡宝撑腰的!
这一瞬间,段县尉决定,这一次的复试,一定要不偏不倚。
再说姜羡宝本来就是初试第一名。
如果没有别的干扰,复试中,她也是机会最大的人。
既然如此,他们也可以通情达理,也可以公平公正。
段县尉的笑容,比刚才还要和蔼几分。
他捻着自己的山羊须,和颜悦色对姜羡宝说:“那姜卦师就说说你的卦像……”
姜羡宝从自己的卦桌后面走了出来。
“我这一卦,跟大家,不太一样。”
说着,她淡淡看向收了她卦象的那位监考官。
他明明知道她的卦象,跟另外九个卦师都不一样,却一声不吭。
这是打量她是女娘,没有胆子把这件事捅出来,还是觉得,自己出身寒微,就算是捅出来,他们也可以压下去?
面对姜羡宝视线的压力,那位收了她卦象的监考官果然坐不住了,讪笑着说:“误会……误会……”
“刚才我忙着听别的卦师诠释卦象,那九位卦师都是一个结果,我就以为姜卦师的卦象也是跟大家一样的,所以也没仔细看。”
姜羡宝淡淡地说:“您是监考官,也是阅卷官,却连自己收上来负责阅卷的卦象都不看,是不是有点玩忽职守呢?”
贺孟白听了,立即为她撑腰,厉声说:“这种程度的玩忽职守,在我们边军,是要立即被拉去砍头!”
那监考官吓了个哆嗦,忙对着贺孟白点头哈腰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我马上看!马上看!”
姜羡宝抬了抬手,平静地说:“不用麻烦您了,我可以自己解说。”
说着,她转身,看向了旁边跪着一排的四个人。
现在不仅是阮阿锦、尤郎君和焦秀才,就连原告伍行商,也跪在了阮阿锦旁边。
姜羡宝的视线,从伍行商满脸愤懑的面上掠过,落在一脸麻木的阮阿锦脸上。
她的语气柔和下来。
“各位,我的卦象,和那九位卦师不一样。”
“我的卦,坎下兑上——乃是【流沙沉】。”
“卦辞为:花开花谢两为难。前门凶犬,后屋恶虎。表亲非亲,邻里非邻;见影不见人,财物两失窃。”
“初爻,也是这一卦的变位——【涸井根】。”
“井的功能是储水、护家,有井的地方,就有家。”
“而水为生命之源,就和女娘一样,可以孕育后嗣,所以这一爻,说的是这位阮娘子。”
“【涸井根】的意思,是说井有枯竭之象,指的就是这位阮娘子,坐困愁城。”
“阮娘子娘家家境,既然和夫家家境一般无二,并不是高攀,又为什么会坐困愁城呢?”
“但既然卦象说了有,那就是有。”
“所以,让阮娘子坐困愁城的事,并不是家境和生计的问题。”
“一位出嫁的小娘子,不用为生计发愁,却依然坐困愁城,那就是别的问题。”
“再看她的姻缘,虽然尤郎君说,伍行商好像看不起阮娘子娘家人,但是伍行商,却舍得花大钱,为阮娘子购置昂贵的晕繝织锦长裙,说明,她的姻缘,应该还是不错的。”
姜羡宝说到这里,明显看见阮阿锦扭头,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跪在她身边的伍行商。
伍行商苦笑说:“不瞒姜卦师,我知道阿锦娘家人对她不好,所以就算她家不肯给她任何陪嫁,我也没有把气撒到她头上。”
“只是不待见她娘家亲戚而已。”
“如果……如果阿锦还是嫌弃我,想跟她表兄在一起,我也可以跟她合离。”
“只是要把我的赤金长命锁还回来。”
他这是在说合离的条件。
刚说完,尤郎君就大叫道:“谁要跟她在一起?!她都嫁过人了!我可还没成过亲呢!”
这是在嫌弃阮阿锦二婚?
姜羡宝冷笑一声,说:“阮娘子再不好,人家也有人要。”
“你都一把年纪了,至今连亲都未定,可见没有像样的小娘子,愿意嫁与你。”
“你自己不觉得寒碜,反而还挑三拣四,打量你是……侯门世子,谁都哭着喊着要嫁与你呢?”
尤郎君被姜羡宝说到痛处,瞠目结舌地瞪她。
过了一会儿,才说:“姜卦师算卦就算卦,干嘛还骂人啊?”
姜羡宝说:“我说句公道话而已,怎么就骂人了?”
“你做得,我说不得?”
“再说,我实话实说而已。”
“行了,你也别想狡辩,今天不是讨论你个人的姻缘,你还没这么大脸。”
“我们要说的,是伍行商家的失窃案。”
姜羡宝二话不说,打断了正要跟她辩驳的尤郎君,把他噎得差点一口气上不了。
见他面红耳赤,姜羡宝微微一笑,继续说:“阮娘子的坐困愁城,不是生计,也不是姻缘的问题,那就是她娘家的问题。”
“而从这个案子来看,能困扰她的娘家问题,就只有她这位娘家表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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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年少
阮阿锦的脸色顿时变了,眼神也变得惊疑不定。
姜羡宝微微一笑,嗓音越发软糯温柔:“这种困扰,也不是刚刚出现的,而是困扰了阮娘子一段时日,才有【涸井根】的感觉。”
“因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一个井从丰盈到干涸,也是需要时间的。”
“根,就是家,对于女娘来说,一般有两个家,一个是夫家,一个是娘家。”
“就像是好好的水井,突然被树的根须渗入,渐渐吸干了井水。”
“根入井,也有缠绕不尽的意思。”
“现在,阮娘子的两个家,都有了干涸的征兆。”
姜羡宝扫了尤郎君一眼,突然说:“尤郎君,你做了什么事,让阮娘子感到无比困扰?并且,一直纠缠她不放?”
姜羡宝刚说完,阮阿锦就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眼神中有着痛苦,但也有着希望能够解脱的煎熬。
姜羡宝和她对视,眸光很是温和,甚至有几分鼓励的意思。
并没有如同旁人一样,只要她有说起那件事的意思,就会厉声打断她,并且威胁她,不要告诉旁人……
天知道,那件事,在她心里藏了多久了……
她想倾诉,却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把话说出来。
久而久之,她发现自己几乎失去了倾诉的能力。
而那件事,却并没有她闭口不谈,就从此消失。
更痛苦的是,那件事仿佛融进了她的骨血,在她内心深处,扎下一根根黑刺,让她黑夜白天都喘不过气来……
阮阿锦的双唇颤抖着,歉疚又软弱地闭了闭眼,不再看姜羡宝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深深将头埋下。
尤郎君脸上的神情一时来不及转换,僵在那里。
刚才还是愤怒的,现在却有了一丝心虚。
姜羡宝把阮阿锦和尤郎君的反应看在眼里,终于明白了这个案子背后,还藏着什么东西。
她回到自己的卦桌后面,看着空空如也的卦桌,想起已经被收走的卦象,心念电转,又摆出一副【流沙沉】的卦象。
指着第二爻,姜羡宝说:“我这一卦的第二爻,叫【墙外石】。”
“这一爻,说的是阮娘子的境遇,随着时日俱增,不仅没有好转,而且,还有别的人,在对她落井下石。”
“而这个人,就是她一墙之隔的邻居——焦秀才。”
姜羡宝毫不犹豫,把矛头对准了焦秀才。
刚才还惶恐不安的尤郎君,霎时又支楞起来,大声说:“就是他!就是他诬告与我!”
别的卦师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还是跟我们的卦象一样吗?”
“就是……大家准备再比试一场吧,看来这场是没有赢家了。”
姜羡宝对至圣先师文庙正殿内的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淡淡地说:“能让一个女娘,因为两个郎君困扰,而这女娘,也不像对这俩郎君有好感的样子,那我只能从卦象里,看见一个结果。”
“那就是,这俩郎君,都在骚扰她,胁迫她,想要……跟她做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
“阮娘子,是嘛?”
“阮娘子,别人救不了你,光是喊冤也救不了你,伤害自己,也救不了你。”
“只有你自己抗争,才能救你自己。”
伍行商听到这里,仿佛也像明白了什么,脸似寒霜,对阮阿锦说:“阿锦,是不是……你是不是被这两个畜生……欺负了?!”
想到自己成亲以来,一直在外面东奔西跑,寻找挣钱的门路,确实好像冷落了才娶了不到一年的娘子。
可是,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以后两人的日子能宽裕一些。
还有,两人成亲还没两年,说不定什么时候,娘子就有了身孕,他就更要多挣点银钱……
结果没想到,娘子一个人在家里,还要经历这样的糟心事!
阮阿锦满脸惊恐地看着伍行商。
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根本就不用她回答。
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姜羡宝却还在鼓励她,说:“阮娘子,很多时候,你不说话,情况会更糟。”
“因为大家会忍不住,往更糟糕的方向去想象。”
“所以,趁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才可以给你自己,还一个公道。”
姜羡宝的眸子亮得惊人。
她的目光,不仅温暖,更重要的,有股一往无前的犀利。
仿佛只要跟着她说的去做,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更重要的是,她让阮阿锦鼓起勇气,觉得姜羡宝,应该是能帮她的人。
阮阿锦也发现大家的视线,好像都不对劲了,特别是自己的夫君,那股要杀人的眼神,让她又是害怕,却又觉得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说:“……他们想欺负我,但是我一直不从……”
“他们就威胁我,如果我不从,就要告诉夫君,说我……说我……不守妇道,与他们私通……”
“可是我没有!我没有!”
尤郎君这时阴阳怪气起来,说:“你没有?你嫁人之后是没有,可是你嫁人之前,每次去我家,都要跟我共处一室!”
“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没摸过?!”
“如果不是担心要了你,你就会赖上我,我早就把你给睡了!”
阮阿锦被尤郎君的话,真正激起了怒气,愤怒地说:“尤水波!”
“你颠倒黑白!”
“明明是你……是你……这个畜生!”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啊!你就强行把我拉到你房里,上下其手!”
“我不敢告诉我爹娘,是我懦弱!也是我害怕告诉了他们,他们就要把我嫁给你这个无耻之徒!”
“我这辈子宁愿死!宁愿嫁猪嫁狗!也不嫁你这个畜生!”
姜羡宝一听,这尤水波,妥妥的猥亵犯啊!
还是对十二岁的阮阿锦!
听听他说的话,这还是人嘛?!
这是要拿住阮阿锦的把柄,让她一辈子生不如死啊!
姜羡宝顿时怒从心头起,一巴掌扇了过去。
摇头晃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尤郎君,顿时被姜羡宝扇得扑倒在地,掉了半嘴的牙!
至圣先师文庙正殿的这些人,一个个都看呆了。
只有陆奉宁和贺孟白不意外。
姜羡宝被陆奉宁特训了五天,自己又练了四天,再加上真武劫凰草的威力,打个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尤郎君,简直是手拿把掐。
贺孟白只是担心姜羡宝一巴掌真的把尤郎君给打死了,那就麻烦了。
他迅速冲上去,从地上扶起已经被打晕了的尤郎君,仔细检查了一下,点头说:“没问题,装晕呢,身上没有伤痕。”
众人看着嘴角流血,已经没有了半嘴牙的尤郎君:“……”。
确实身上没有伤痕,伤痕在脸上。
不,在嘴里。
至于装晕?
大家看看粗壮的尤郎君,又看看纤弱的姜卦师,也觉得,那一巴掌,应该不至于打晕尤郎君吧?
段县尉笼着手,瞥了一眼地上的尤郎君,沉声说:“既然没有伤痕,只是装晕了,就先不要管他,等他什么时候不装了,什么时候再说。”
阮阿锦怔怔看着困扰了自己好几年的恶徒,就这样被人一巴掌打晕了,终于鼓起了勇气。
她看着姜羡宝,哽咽着说:“姜卦师没有算错。”
“我出嫁之后,就跟娘家断绝了往来。”
“虽然我夫君是怪我娘家没有给我陪嫁,因为不待见我娘家人,我却觉得正好。”
“那天,许久不见的表兄来到我家,我是很害怕的。”
“赶紧差人去请夫君,不料夫君不肯回来。”
“我也没办法,只想让表兄早点离开。”
姜羡宝这时打断她,说:“你表兄到底为什么突然来你家?不会是为了……继续骚扰你吧?”
阮阿锦咬牙说:“自从我成亲后,他来就是为了借钱。”
“他……他用……用我身上的隐私,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借给他钱,他就要告诉我夫君,我身上那里……那里有颗痣……”
“我说我没有钱,我出嫁的时候,娘家没有给嫁妆,自己当然也没有压箱钱。”
“表兄就说……”
姜羡宝打断她:“这人不是你表兄,是个畜生。”
阮阿锦点点头,改口说:“表兄这个畜生就问我,我夫君难道也没给我钱?”
“我说,家里吃穿用度,都是夫君拿回来的,我也不上街闲逛,没有用钱的地方。”
“表兄这个畜生不满,不顾我的阻挠,对我说,我身上的晕繝织锦长裙就可以。”
“还说这裙子十分贵重,让我脱下来给他拿走,去质库质押,至少可以质押五两银子。”
“我当然不肯,这是我夫君在跟我成亲之后,送我的第一件贵重礼物,我怎么会给别人?——还是给这个畜生!”
“我很生气地赶他走。”
“他不肯走,还冲到我房里一阵乱翻,问我夫君在哪里藏银钱。”
“我本来也不知道,就实话实说,他不信,还要打我……”
“我躲闪间,把身上的裙子撕破了,哭着说如果他再这样,我拼着跟夫君合离,也要去衙门告发他,让他再也不能考科举。”
“他这才罢手。”
“但是要离开的时候,他却要我一定送他到院门口。”
“如果我不送,他就要逢人便说我身上的隐私……让我的名声,连暗门子都不如!”
“我害怕……只好答应送他到院门口。”
“结果到了院门口,他就对我拉拉扯扯,企图再次搂抱我。”
“我恶心得都快吐了,急忙把他推开。”
“就这么会儿功夫,结果就被……”
阮阿锦看向跪在一旁,被堵住嘴的焦秀才,气愤地说:“被焦秀才看见了。”
“他经常在墙那边偷窥于我。”
“我害怕,好几次跟夫君说,要他加高院墙,或者,搬去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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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复盘
伍行商这时说:“原来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是这个畜生在偷窥你?”
说着,他磨掌擦拳,恨不得给焦秀才几拳。
姜羡宝说:“伍行商,你先别急,让我再问几句。”
她看向阮阿锦:“我记得你刚才说过你家的院墙,还是蛮高的,焦秀才这个畜生,是怎样经常偷窥你?”
阮阿锦感激地看了姜羡宝一眼,继续说:“他的院子里,靠近院墙的地方,有棵胡杨树。”
“他经常是等我夫君去铺子里,就爬在树上偷窥我们这边的院子。”
“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就问过一次。”
“他就说是我对他有意,故意对我说些不堪入耳的浑话……”
“我就再也没理过他了。”
“那一天,等表兄那个畜生走了,我回房换下那条被撕破了的裙子,打算缝补一下。”
“可谁知,焦秀才这个畜生,居然翻墙来到我家,要……要我陪他一次……”
“还说,如果我不陪他,就要……就要把我跟表兄那个畜生拉拉扯扯的事,告诉我夫君,让我夫君休了我。”
“还说,既然能陪别人,为什么不能陪他?”
“我说我不是暗门子,坚决不肯,就跟他厮打起来。”
“后来,后房里突然发出好大一阵轰响,把焦秀才这个畜生吓到了,他以为是我夫君回来了,匆匆忙忙离开,我才逃过一劫。”
“我回到后房一看,发现我刚换下的晕繝织锦长裙,已经不见了。”
“而我夫君刚拿回来几天的红木柜子,也歪倒在地上。”
“柜门被人撬开,里面的赤金长命锁,已经没有了。”
说着,阮阿锦看了伍行商一眼,抽泣说:“夫君,我是真的不知道是谁拿了那个赤金长命锁,也不是我偷的。”
“我没有对不起你!”
姜羡宝这时说:“阮娘子,之前你说你表兄那个畜生,曾经冲到你房里翻东西。”
“他有见过这个红木柜子吗?”
阮阿锦点点头:“见过,还围着看了半天,问我这个柜子怎么锁着的,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当然没有告诉他,只是推脱说是我夫君做生意的凭证,没有什么好东西。”
姜羡宝点点头,说:“他大概是没有信你的说法。”
“不过,这就正和了整个【流沙沉】的卦象。”
“我给你们把整个案子,用卦象捋一下。”
“第三爻,【荆棘碎】,是说阮娘子被逼到绝路,脚踩荆棘。也是在代指,尤水波这个畜生,用她的隐私逼迫她,找伍行商要钱。”
“第四爻,【云遮雾】,是说尤水波这个畜生,故意在院子里做出跟她拉扯的假象,就是让一直在墙头偷窥阮娘子的焦秀才这个畜生看见,好行别事。”
“第五爻,【黄雀空】,是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虚晃一枪,又从墙上翻过来,回到伍家。这个黄雀,当然就是这个假意离开,趁着焦秀才上钩,纠缠阮娘子的时候,又偷偷回返伍家的尤水波这个畜生。”
“第六爻,【树下影】,是说人之劣性,尤爱捕风捉影。人的名,树的影,说坏就坏。尤水波这个畜生,借着焦秀才这个没脑子又下作的畜生,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回到伍家,偷了赤金长命锁和晕繝织锦长裙。”
“而【树下影】,还有一层意思,刚才阮娘子说,焦秀才所住的院子靠院墙的那边,有一棵胡杨树。”
“尤水波这个畜生穿的月白色外罩,就是出事那天穿的吧?”
阮阿锦说:“那天他就穿着那身衣裳。”
段县尉也说:“我们去他家抓他的时候,他刚吃完晚食,还没来得及沐浴。”
姜羡宝就指着尤水波月白色外罩上深深浅浅的黄褐色痕迹,说:“这不是一般的污渍,这是胡杨树上的‘胡杨泪’,沾在衣服上,就是这种颜色。”
所谓的“胡杨泪”,其实就是胡杨树裂口里渗出的高浓度盐碱液体。
这东西干燥后就会形成白色或淡黄色的块状物,俗称“胡杨泪”。
沾在衣服上,几乎是洗不掉的。
姜羡宝知道这个东西,是她小时候顽皮,喜欢爬树,曾经在树上蹭过一些洗不掉的树液。
寅水阿婆教育她的时候,就说过,哪些树上,会有这种洗不掉的树液,要她小心。
其中胡杨树的“胡杨泪”,就是因为这名字太好听,所以记到现在。
她这样一说,大家都看向了尤水波。
因为尤水波是仰躺在地上的,姜羡宝就指着他的鞋底说:“你们看,他鞋底还有红色漆印。”
“伍行商家那个红木柜子,是刚做好的,柜身上的朱红生漆,应该没有那么快干。”
“他把那柜子打翻撬开,柜子倒地,他的脚底不可避免地蹭上了一些生漆。”
“甚至他的外袍上,也有生漆的印子。”
“你们看这些红色印迹,应该就是沾上了朱红大漆。”
姜羡宝接着说:“我们可以复盘一下,那天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
“尤水波这个畜生来伍行商家,找阮娘子借钱。”
“阮娘子不肯,他就生了歹心,自己去翻伍行商家的内室。”
“被他看见了那个红木柜子。一个刚刚做好的柜子,还上了锁,傻子也知道里面有好东西。”
“再加上他发现阮娘子反抗很激烈,而且担心对方真的嚷出来,会对他以后考取功名有影响,就改了主意。”
“焦秀才喜欢偷窥阮娘子,而且并不掩人耳目,所以尤水波来伍行商家的时候,肯定注意到了。”
“因此他设下一计,故意让阮娘子送他出门,然后趁机在院子里跟阮娘子拉扯。”
“这是做给在墙头偷窥的焦秀才看的。”
“果然焦秀才看了之后,胆子也大了。”
“尤水波做得,他也做得!”
“因此他翻墙过来,借机威胁阮娘子,骚扰阮娘子。”
“阮娘子不肯,跟他挣扎的时候,尤水波又从焦秀才那边的院子,借着院墙边上的胡杨树翻了过来。
“因为胡杨树上有‘胡杨泪’,所以他的外罩上都沾染了这些树液。”
“这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带着工具。”
“趁着焦秀才在纠缠阮娘子的时候,尤水波熟门熟路摸到人家的内室,撬开了红木柜子,拿走了里面的赤金长命锁,还顺走了阮娘子刚换下来的晕繝织锦长裙。”
“所以,真正的罪犯,是尤水波这个畜生。”
“段县尉你们可以把阮娘子放了。”
伍行商也连忙说:“我不告我娘子了!我不告我娘子了!”
“我要尤水波这个畜生赔偿我的赤金长命锁、晕繝织锦长裙,还有,我要他坐牢!坐一辈子牢!”
接着伍行商又看向焦秀才,咬牙切齿地说:“还有这个畜生!”
“他应该被革去功名!永远不能参加科考!”
焦秀才顿时叫起来:“……我没有!阮娘子不肯,我也没有用强!”
“我没有跟她睡!你们不能判我的罪!”
姜羡宝挑了挑眉,这是谁,把焦秀才的嘴给放开了?
刚才焦秀才的嘴,明明是给堵住了的。
不过这个时候,在场的人,都没有心思关注这个问题。
那九个卦师更是紧张的不得了。
如果监考官和宏池县的县令、县尉都相信了姜羡宝的卦象,那她就赢了……
不行!
他们必须阻止她!
几个卦师互相对视一眼,一起说:“段县尉,这东西还没找到呢……”
“姜卦师的卦象,也不一定准。”
姜羡宝这时淡淡地说:“那两样东西,应该都被尤水波,埋在焦秀才家院墙边的胡杨树底下。”
“他应该也是打算观望一阵,等没人追究了,他再去他家取回赃物。”
“不然的话,伍行商一告官,那天凡是去过伍家的人,都会被官差查验。”
“他尤水波去的时候,街坊邻居都看见了,他肯定会被查验,因此早就想好了这条退路。”
“包括重新进入伍家,都是从焦秀才那边的院子翻过来的。”
“这样万一被发现了,也是焦秀才背锅。”
姜羡宝说完,顿了顿。
她这整条推理里,只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就是焦秀才今天一大早出门,捡的二两金子。
尤水波已经被在县衙里,和阮阿锦一起关了三天,肯定不是他做的。
伍行商更是不知道这件事跟焦秀才也有关,不至于去他门口扔二两金子。
而且,也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所以整个案子里,应该还有一个第四方。
但是姜羡宝不想这个时候说出来。
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二两金子,跟这个案子,没有直接关系。
姜羡宝看向段县尉:“段县尉,不如我们一起过去,找人挖开那棵树?”
段县尉拍板:“马上去!如果能找到那些东西,这一场复试,就算是姜卦师胜了!”
姜羡宝笑了笑,说:“只有我一个人破案,就是我赢了,什么叫‘就算是我胜了’?”
段县尉被噎了一下,讪讪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刚才失言……失言……”
姜羡宝点点头,跟着大家一起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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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歪打正着
一群人来到焦秀才租住的那个小院子。
大家果然看见了院墙边上的胡杨树。
还有院子里的一口坎儿井,以及,不远处一条小河,从这一排房屋后面绕过。
这个坊市,确实风水不错。
姜羡宝眯了眯眼。
段县尉带来的衙差拿着几把铁铲和锄头,照着那棵胡杨树的树根底下,开始刨土。
没多久,他们就挖到了什么东西。
掀开那层浮土,一个精致的织锦缎包袱,出现在大家眼前。
跟着过来的阮娘子气愤说:“这是我的包袱皮!”
很明显,被尤水波拿来包赃物了。
拿出包袱打开,果然看见里面包着一件晕繝织锦长裙,还有一支赤金长命锁。
日光下,长命锁发出黄澄澄的光芒,确实是一支好首饰。
姜羡宝却敏锐地察觉,这赤金长命锁,应该刚做出来还没几年,并不是那种埋在地里,做了千年陪葬品的首饰。
那种陪葬品首饰上,有着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而这赤金长命锁上,完全没有那种来自地底的阴湿和邪气。
看见挖出来的包袱,以及包袱里面的失物,段县尉露出满意的神情。
他看着姜羡宝越发和蔼地说:“姜卦师啊,您可真能耐!”
“这个案子,还真在您手里就给破了!”
姜羡宝瞥了一眼那赤金长命锁,对段县尉说:“县衙里的曹卦师呢?”
“他难道也没占卜出来?”
说起曹卦师,段县尉皱起眉头,说:“曹卦师前一阵子生了急病,去府城看郎中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我们县衙,也是因为没了曹卦师,很多案子都积压起来了。”
说着,他热切地看着姜羡宝:“姜卦师,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县衙做卦师?”
“我们给您和曹卦师一样的俸禄!”
姜羡宝有点感兴趣地问:“哦?什么俸禄?”
段县尉说:“一年禄米四十石,月俸两贯钱,还有两百亩的职分田。”
姜羡宝在脑海里转换成自己习惯的计量单位。
禄米四十石,这个时代的一石,大概相当于现世的一百二十斤,四十石禄米,那就是四千八百斤!
换算成一个月,那就是四百斤!
她和阿猫阿狗三个人,一天吃十斤,一个月也吃不完!
姜羡宝的第一反应是,乖乖,这要是进了县衙做卦师,她可再也不用讨饭了……
当然,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貌似觉醒了灵机的卦师,四千八百斤禄米就把她给收买了?!
再说了,宏池县的禄米,其实是小米。
她可吃不惯小米……
只余月俸两贯钱,那就是二两银子。
而两百亩的职分田,是只要她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她的田,可以自己种,也可租给别人种。
当然,如果她不做宏池县衙的卦师了,这职分田,就要被县衙收回去的。
这条件,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可是一步登天,老优厚了!
可是对姜羡宝来说,这些,都是不够的。
她此刻想的是,那个凭着大景朝千年以来,最年轻的六境卦师名头,进了府衙做卦判的那位星衍门大师姐,又是拿的什么俸禄?!
卦判,是管着卦师的。
卦师都这么优厚了,卦判呢?
还有,卦判之上的卦监呢?!
姜羡宝想着自己的对手,朔西侯府、刑部尚书府……
再看一个小小的宏池县衙,就有点不够用了。
当然,她也不能太过好高骛远。
还没学会走呢,就想飞了,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再说,曹卦师是病了,又不是死了,她急吼吼去占了人家的位置,等人家回来了,她还不是得乖乖让路,而且还平白得罪曹卦师……
但是,她其实还蛮想去县衙,主要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判案的……
作为断案的主力卦师,她也是有话语权的。
姜羡宝这样想着,斟酌着说:“段县尉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样吧,在曹卦师回来之前,我可以暂时给您做卦师,帮您判案。”
“等曹卦师回来之后,我就不去帮您了。”
段县尉对她的决定十分惊讶。
这个年轻女娘,还真是有几分脑子。
段县尉对她肃然起敬,拱手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等这一次比试结束,姜卦师就是我们县衙的卦师。”
“有案子的话,我们就请您过去。”
姜羡宝点点头:“好说,我的卦摊就在县衙前面的街上。有事您说话。”
两人三言两语打好关系,浑然不觉旁边的卦师一个个心情苦涩。
因为他们九个平均年龄四十岁的大男人,居然输给了一个才刚满十八岁的年轻女娘!
而且看这女娘跟段县尉打交道,举止有度,真像是世家大族里出来的那种精英子弟。
也或者是那些大门派出来的精英弟子。
比他们这些卦师,真是强多了。
出身天命在我阁的郝有财,虽然闭着眼睛装瞎子,可也能够偷偷看到姜羡宝跟段县尉说话的那一幕。
想到自己给姜羡宝摸骨的结果,他不由捻须微笑。
果然啊……
这个女娘,跟朝堂上的官员交流,那是丝毫不怯场啊!
还有,今天姜羡宝卜卦的那一幕,也让他十分震撼!
他虽然主业摸骨,但也是会占卜的。
可他今天占卜的结果,跟别的卦师一模一样,都是指向焦秀才。
没想到最后,居然还是尤郎君……
段县尉跟姜羡宝离开焦秀才租住的院子。
伍行商追了过来,着急地说:“段县尉,您既然已经找到了窃贼,能不能把我娘子放了?”
“我不告我娘子了!”
段县尉看着他,略同情地说:“你娘子……你还要她?”
伍行商叹息说:“我娘子是个好女娘,以前在家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跟家里人说。”
“我以后会加倍对她好,她就不会事事都藏在心里了。”
姜羡宝也是对伍行商这个人刮目相看。
虽然之前他为了一支赤金长命锁,把自己娘子都告了,但那也是因为,他不知道这背后的内情。
而且,他告的也不止自己的娘子,还有那个尤郎君!
焦秀才的“证词”,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歪打正着了。
而另外九个卦师的卦象,也不能说完全不对。
因为,他们算到那些失物,跟焦秀才有关。
只是,他们为什么一致算到,那赤金长命锁,已经被熔化成金锭了?
又那么巧,焦秀才今天一出门,就捡到了二两黄金?!
不像别的卦师,姜羡宝,是相信焦秀才的话,相信他今天是真的捡了二两黄金。
至于为什么,因为这个案子,让她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那几件“镇宅之宝”失窃的案子。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伍行商家的“传家宝”,还没捂热乎呢,就被偷了。
别的那些“镇宅之宝”,是真被偷了……
而焦秀才捡的那二两黄金,姜羡宝怎么看,怎么觉得就像是被调换的“镇宅之宝”。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伍行商那“赤金”长命锁的赤金二字,还是值得商榷的。
真的是纯金嘛?
姜羡宝若有所思看着伍行商。
段县尉也和蔼地说:“既然东西找到了,案犯也抓到了,阮娘子自然可以回家。”
“不过那焦秀才,伍行商一定要告吗?”
伍行商咬牙切齿地说:“告!一定要告!他调戏我娘子,我要让他被革去功名!”
段县尉点点头:“行,既然姜卦师已经给他定罪了,只要上报到府衙,他的秀才功名,保不住的。”
姜羡宝默默听着,和段县尉回到了县学的至圣先师文庙殿堂。
在那里,从府衙来的监考官终于宣布,卦比复试的获胜者,还是姜羡宝。
她要代表卦师,参加这一次青莲会的决赛。
这一次决赛的场地,不在县学举行,而是在县学西面的药材行。
这个结果宣布之后,另外那九名卦师也调整了心态,纷纷来找姜羡宝恭喜。
郝有财更是落在最后,对她拱手说:“姜卦师以后前程似锦,老朽我提前恭喜了!”
“姜卦师以后有什么吩咐,郝某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桀桀桀!”
姜羡宝:“……”
她压低声音说:“戏过了哈……郝卦师,您出身天命在我阁,比我可强多了。”
“我这只是运气好而已。”
郝有财忙说:“姜卦师,您还不清楚,做我们这一行的,如果能运气好,那真是比什么都厉害啊!”
姜羡宝忍不住笑,说:“还是郝卦师通透!”
两人说完话,互相拱手告辞。
陆奉宁和贺孟白远远看着,并没有上前跟姜羡宝说话。
因为他们要避嫌,更重要的是,不想让人认为,姜羡宝得了卦比的头名,是因为他们在给她撑腰……
姜羡宝明明是靠自己的能力,得到的头名。
这个风头,可不能被抢了……
他们不想给任何人这个可以污蔑姜羡宝的机会。
因此他们只是在后面,慢慢踱步,跟宏池县的县令、县尉,还有来自府衙的几位监考官寒暄,说着落日关前些日子的大胜,还有一些官场上的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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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天助自助者
姜羡宝也没有主动上前跟他们相认。
她也是同样的心理状态。
今天她靠本事赢的比赛,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姜羡宝琢磨,谢,当然也是要谢的。
那以后有机会,再给贺孟白做一顿剪云羹,给陆奉宁做一道蜜汁烤羊排,当做是感谢他们今天仗义执言,没有让那些监考官,把她的名次给昧下了。
姜羡宝离开县衙,走向自己所住的沙河坊。
没走多远,她就看见伍行商带着阮阿锦朝她走来,对她作揖说:“姜卦师,今天多亏了您!”
姜羡宝开始的时候,对伍行商还是有点成见的,觉得他真是商人本性,重利多过自己的家人。
但是后来,在得知阮阿锦少年时期的不幸遭遇之后,他不仅没有嫌弃她,而是跟她一起同仇敌忾,整治了曾经骚扰阮阿锦的尤水波和焦秀才。
现在的伍行商在姜羡宝看来,就是优质郎君了。
她笑着对这夫妇也叉手行礼,说:“两位客气了。”
“如果不是伍行商和阮娘子一起给我那么多的信息,我没法准确卜卦的。”
阮阿锦满脸感激地说:“如果不是姜卦师的好卦象,我都已经不想活了……”
姜羡宝其实也觉察出来了,之前被关押的阮阿锦,状态不对。
用古代的话说,叫哀莫大于心死。
用现代的话说,那就是严重抑郁。
这种状态下,她活不了多久的。
但是现在,只不过过去两个时辰,她已经气色红润,跟先前判若两人了。
她笑着说:“这也是你的运气。”
“天助自助者。我的卦象,只是恰逢其会。”
伍行商也拱手说:“姜卦师太过谦了。如果不是姜卦师,我会错怪我娘子,一辈子失去我最心悦的女娘。”
他这话自然而然说出来,让阮阿锦霎时红了脸。
她又惊又喜看着伍行商,说:“……夫君原来也是中意我的?”
伍行商这才醒悟自己说了什么话,不由赧然说:“让姜卦师见笑了……”
姜羡宝笑眯眯说:“没事……没事……你们夫妻恩爱,是好事儿。”
“以后也要这样哦!”
“有事就说,不要瞒着对方。”
两人相视而笑,又齐齐向她行礼。
搞得像夫妻对拜似的……
姜羡宝古怪一笑。
伍行商还问:“姜卦师是在县衙门口那条街上摆卦摊吗?是在辛神算附近的地方?”
姜羡宝见他还知道辛昭昭,点头说:“对,就在她旁边。”
“不过,她已经离开宏池县了,现在是一位来自天命在我阁的摸骨师在那里摆摊。”
阮阿锦好奇地说:“是天命在我阁的摸骨师啊?那不是比星衍门的辛神算还要厉害?”
姜羡宝从天命道人这件事里知晓,在落日关这一带的民众心里,天命在我阁,是比星衍门更厉害的存在。
谁让天命道人,是天命在我阁的创派祖师爷呢!
姜羡宝笑着说:“大家各有所长,不好这么比。”
伍行商等着阮阿锦跟姜羡宝寒暄完毕,才说:“姜卦师住哪儿?”
“等闲了,我想和阿锦上门拜访。”
姜羡宝本想推脱的,可是转念一想,她在宏池县还要待一阵子,这伍行商在落日关一带行商,说不定门路多,见的人也多,找他打听点消息,也是不错的。
她也就改口说:“我住在沙河坊,坊内最里面的一座小院子。”
“我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跟我一起。”
伍行商和阮阿锦躬身说:“姜卦师您忙,今天多谢您了。”
姜羡宝跟他们分开,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在街角翘首以待的阿猫阿狗。
今天因为姜羡宝是去比试,那里人多眼杂,又有来自府城的卦师监考官,她担心两个孩子一激动,闹出点儿事来,引人注意就不好了。
因此,她把他们留在家里了。
但是阿猫阿狗也担心她啊……
自从她早上离家去县学,这俩孩子就悄悄在沙河坊前面的街角等着她。
当看见姜羡宝的身影背着阳光而来,两个孩子欢呼着扑了上去。
姜羡宝笑着拉起他们的手,一边一个,回到沙河坊自己租住的小院门口。
没想到,陆奉宁和贺孟白两人早就等在这里了。
“啊,陆都尉、贺军医,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姜羡宝高兴地打招呼:“我在县学那边,都没有机会跟你们说话。”
贺孟白两眼放光地看着她,说:“阿宝你真厉害!”
“你的卦,比那些卦师强多了!”
“怪不得你对这次比试,这么有信心!”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的是,姜羡宝破案的样子,真是帅爆了!
当她侃侃而谈那个案子的时候,一点都不像那些说话云里雾里的卦师!
她说的话,每一句他都听得懂,而且回想一番之后,会有“啊!原来是这样的!”的醍醐灌顶的恍然大悟感。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就跟那天,他第一次看见姜羡宝的真实容貌一样,她又一次震惊了他。
不过,当着陆奉宁的面,贺孟白不好意思这么直白地赞扬一个小女娘。
他还要脸。
陆奉宁也对姜羡宝点点头,含笑说:“姜卦师今天大显身手,让我们大开眼界。”
姜羡宝说:“我还要谢谢两位仗义出手,不然的话,我的卦再灵验,也会被人压下去的。”
当时的情况,陆奉宁和贺孟白都在场,他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贺孟白满不在乎地说:“这你放心。有我们在,至少小小的宏池县,还是没人敢黑吃黑。”
姜羡宝:“……”
陆奉宁笑着转移话题:“明天就是决赛了,姜卦师是不是要准备准备?”
贺孟白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忙说:“明天到底要怎么比?有什么章程吗?”
陆奉宁说:“我从沈将军那里听来的,明天会是文比、武比和卦比的三个头名一起抓阄。”
“一共比试三场。”
“两场全胜的人,就是头名,会得到寒髓悟心玉。”
三个人轮流比试,当然是胜两场的人就是第一名。
这意味着三人中,有人战胜了另外两人。
贺孟白说:“希望阿宝能够先抽到那位文比的第一名。”
“这俩都是并州两个世家大族的旁支出身,也都是觉醒了灵机的卦师。”
“但是他们不想做卦师,所以一个打算要考进士科,一个走了武举的路。”
姜羡宝平静地说:“我想赢的话,抽谁都一样。”
因为只有战胜另外两人才能得到头名,赢得寒髓悟心玉。
陆奉宁点点头,说:“我听说那只寒髓悟心玉,已经被从青莲山取出来了。”
“是一位来自府衙的卦判,亲自验收的。”
姜羡宝听辛昭昭说过,大景朝一共有七郡、三十五州、三百五十个县。
而卦判,就是州府里主管卦师的官员。
一上任就是六品官,可以主管一州十个县的卦师。
六品官是什么概念?
目前宏池县是下县,下县的县官,也不过是从七品下的官职。
至于县尉,只是从九品下的官职,也是大景朝官职九品三十阶的台阶里,最底下一层。
而正六品,比从九品下,要高十二级台阶。
比从七品下,也要高四级台阶。
因为从九品到一品官职,每一品里,又分从和正两个台阶。
九品到四品的从正两个级别里,还分了上和下两个台阶。
所以一个九品,就有四个台阶。
从九品下,从九品上。
正九品下,正九品上。
姜羡宝之前对这个官职台阶,还没什么概念。
是听了辛昭昭说的“正六品”之后,才去研究了一下。
其实准确说,卦判这个位置,不是正六品,而是“正六品下”的官职。
卦判之上,是卦监,那是正五品上的官职。
大景朝一共只有七个卦监,都是第五境巅峰的大卦师担任。
就是不知道,在卦监之上,还有没有什么属于卦师体系的官职。
姜羡宝琢磨着,对那位来自府城的卦判,有了一丝好奇。
她想得到更多的消息,就对陆奉宁和贺孟白说:“两位忙不忙?不忙的话,不如我家吃顿便饭?”
贺孟白立即凶猛点头:“好啊好啊!我没什么事儿!”
陆奉宁却拉住了他,说:“沈将军有事要吩咐我们,你都忘了?”
“再说,明天的决赛比试,沈将军也要出席,我们要做的事儿,多着呢!”
贺孟白哀嚎起来:“……不是吧?!沈将军也要去?!这可麻烦了!”
两人只好向姜羡宝告辞,回落日关的军营去了。
姜羡宝眼神微闪,看着这俩消失的背影出神。
陆奉宁,好像话中有话。
而且,明天沈凌霄也要去出席比试,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不过姜羡宝想的很开。
管 ta沈凌霄去不去,她正常发挥就好了。
所以回去之后,她吃完晚饭,还在院子里练了一晚上的刀枪剑戟。
除了弓箭她没练,别的都用陆奉宁教她的招式,一遍遍重复训练。
旁边的邻居悄悄爬墙看了看,立即吓得缩了回去。
这个小女娘,可是不得了!
有功夫啊……
她的左邻右舍其实都还不错,大部分都是善良的普通人。
不过大家都有慕强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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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都来了
第二天,姜羡宝起了大早,吃完早饭就往药材行那边赶。
可是一出门,平时冷清的巷子里,居然让她“偶遇”到诸多的左邻右舍。
而且这些人,手里都拿着东西,对她分外热情。
“姜卦师是去摆卦摊吗?我这里有刚刚烤好的馕饼,撒了芝麻的!给您来一块儿?”
“姜卦师才不要吃你那硬邦邦的馕饼!姜卦师,我这里有刚刚煮好的羊汤!”
“冬天早上吃一碗羊汤,能热乎一整天呢!”
姜羡宝不会随便吃别人家的东西。
当然,讨饭的时候除外。
那时候别无选择,不吃就会饿死。
现在有的选的时候,她就会更加警惕。
姜羡宝一一点头回应,笑着说:“今天不摆摊,我去参加青莲会的比试。”
“今天决赛。”
青莲会,可是在宏池县热闹了半个月的事儿。
沙河坊的这些街坊邻居,虽然不是巨富,但也不是穷人,都是小有家底的富户。
一听姜羡宝要参加青莲会的比试,还是要参加决赛,立即就明白,姜卦师,昨天已经在卦比中大获全胜了!
他们只知道昨日姜卦师帮助县衙的段县尉破案了,还不知道她也参加了青莲会的比试!
“啊?!姜卦师也参加青莲会了啊!”
“姜卦师怎么不说一声呢?我们去帮姜卦师撑场子!”
“听说决赛在药材行那边举行,我们今天就去给姜卦师撑场子!”
……
这一路的喧嚣,等她出了沙河坊,已经把她弄得不紧张了。
来到药材行附近,姜羡宝发现,今天这里的人,出奇地多。
还有人在药材行附近的空地上搭台子。
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他们就几百人在县学那边比试,都没有今天的人多。
她正好奇呢,就听旁边的人闲话说:“想不到今天能够看到决赛比试!”
“是啊是啊!昨天的初试和复试,都是在县学里面举行的,咱们这种人,哪有资格进去?!”
“听说啊,今天是落日关边军的将军,说要与民同乐!”
“府城来的卦判也说,要让更多宏池县的县民参与进来,咱们的县令和县尉,才在药材行这边的空地搭了高台。”
“整个宏池县,也就这里的空地大!”
“不仅空地大,听说这里还是府城来的卦判选定的地址!”
“卦判你知道不?!那可是正六品下的官职啊!”
姜羡宝明白了。
原来今天的决赛,是公开举行啊……
这样也好,可以大幅度降低暗箱操作的可能。
总不能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败了那两个世家旁支出身的人,那些监考官,还能不认账吧?
姜羡宝放松心情,瞥了一眼正在搭建的高台。
就在这宏池县药材行附近的空地上,一座样式古朴的高台正拔地而起。
粗大的木头做台基,外面盖着一块块新削的木板。
看上去是一座圆形的高台,但是姜羡宝现在的视力,已经跟以前不能同日而语。
经过天圣果和真武劫凰草的洗礼,只要她想,就能控制自己视力的远度和精度。
此时她已经看出来,这座高台,并不是圆形,而是多面棱角的造型。
只是边缘顺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不是圆形,而是多面棱角。
高台下方,至少离地三米,比周围那些店铺的围墙,至少要高上一米左右。
有种万丈高楼平地起的气势,很是威风凛凛。
一根根长桩,被深钉打入地底。
高大的支柱之上,横梁交错,扎得极稳,并不显得陡峭。
高台上方宽阔平整,周围一圈的边缘,用浅浅的木栏围起,栏角缠了几道麻绳,应该是为了防人跌落。
毕竟是三米的高台,真的从上面摔下来,还是能让人喝一壶的……
姜羡宝看了这高台的样式,有点感兴趣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路边的树荫之下。
然后趁人不注意,跳到了树上,想看得更仔细一些。
细看之下,那高台的台面,也不是完全平整的,而是微微隆起。
中间略高,整个台面从中间向四周缓缓倾斜,如同一只倒翻过来的八角卦盘。
而台面上用的木板,看上去是为了省钱,从哪里找出来的旧木头,已经不是清淡的原木色,而是深灰色。
木板的拼接也有些意思,一圈一圈,如同年轮。
姜羡宝啧一声,心想,到底是震动一郡之地的比试,连搭个台子都挺讲究。
而在台上那中间略高的地方,还有三处位置,比别的地方,略高一截。
正好形成一个“品”字型。
姜羡宝恍然。
这三个位置,是不是给他们这三场比试的获胜者,进行决赛的地方?
正好一人一个位置。
从她这个角度,还可以看见高台背后,药材行的正门。
屋檐下悬着褪色的墨色匾额,古意盎然,似乎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姜羡宝心情愉快地从树上跳下来,找了个人问了路,来到今日比试的候场所在之地。
宏池县县衙就在离高台不远的地方,搭了一个简易的木棚。
她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有不少了。
上首十个监考官,有一半都没见过。
他们簇拥在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边。
看那男子一身青莲色鹤氅的样子,应该就是这一次来自府城、职位最高的卦判吧?
而宏池县县令和县尉,则围在另一个男子身边。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边军黑色盔甲,身披金黑相间的豹纹大氅。
正是落日关边军大将——沈凌霄。
沈凌霄背后站着陆奉宁和贺孟白。
他们也穿着盔甲,警惕地看向四周,明显是在警戒。
在宏池县县令和县尉身后,也有一群当地乡绅,都在等着跟沈凌霄说话。
“没想到沈将军真的能拨冗前来,真是我辈之幸!”
“沈将军前些时日用兵如神,连天上的流星和天火都来帮沈将军,真是我大景朝之幸啊!”
……
一堆阿谀奉承之词,就连不远处的姜羡宝听了,都替他们脸红。
她默默退后一步,默默站到离他们远一点的位置。
当然,她也知道,卦判那里一伙人,也比沈凌霄这边好不了多少。
她再不想过去,她也要到那边去抽签,所以也就站到卦判那边去了。
结果一靠近,就听见昨天那个想昧下她卦象的监考官,正一脸谄媚地对那卦判说:“谷卦判,您这次来我们落日关,要待多久?”
“如果有空,能不能拨冗去敝府吃点便饭?”
另外一个监考官驳斥:“你别痴心疯了!谷卦判掌管一州三十五个县的卦师,哪有那么多空闲去你家吃便饭?!”
“谷卦判,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已经在这里最好的酒楼碎叶楼叫了一桌席面,很快会送过来。”
“等下比试的时候,谷卦判可以一边品尝我们落日关的美食,一边观赏这次青莲会!”
……
姜羡宝悄悄听了一会儿,才知道这个“谷卦判”,名叫谷先才,是北庭郡并州府的卦判。
宏池县是并州府下面的一个县城,所以归并州府管辖。
宏池县的卦师,也归并州的卦判管辖。
这人看上去四十多岁年纪,脸上没有任何皱纹,看上去就一直养尊处优,官味十足。
哪怕身上的青莲色鹤氅很是飘逸脱俗,可是配上他那张极度世俗的面容,跟她想象中的入境卦师,还是有些距离的。
但是周围的人好像并不在意这一点,言辞间把这位卦判夸上了天。
“谷卦判当年入第六境的时候,才而立之年,也是我们并州的一大盛事啊!”
“哈哈哈哈……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往事不提也罢!”
“哈哈哈对对对!咱们不看过去,只看未来!我观谷卦判印堂发亮,气运非凡,难道……快要破入第五境了?!”
“有眼光!我已经到了第六境巅峰,只要布置好仪轨,第五境唾手可得!”
“……哦……哈哈哈……那就恭喜谷卦判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就在众人不断的恭维声中,两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子,个子高一些,但也高得有限,姜羡宝目测,也只比自己高一点点。
这人眉短眼小,鼻子不显,唇也薄,摆在甲子型脸上,显得五官平平,似乎拿手一抹,就能把他满脸的五官,全数抹去。
他身着宝蓝色厚质绫罗外罩的羊羔裘圆领袍,领口和袖口都是雪白羊毛压边。
脖颈处露出一抹石青色领子,头上一顶端正的墨蓝软脚幞头。
腰间束着一根镶着琥珀的蹀躞带,挂一枚通透的青玉玉佩,脚蹬一双黑色皮靴,靴筒没入袍底,走路的时候,似乎还有香粉落下,步步生莲。
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摩挲着腰间挂着的玉佩,就这样不急不缓地走过来。
他的眼睛虽小,但一直往上看,所以显得还是比较大,四十五度角看着斜上方的样子,很是倨傲。
比他矮的人站在他面前,会觉得他时时翻着白眼。
身边带了两个身着杏色圆领窄袖夹袍,红绿相间条纹裤的丫鬟。
姜羡宝听见身边有两个卦师在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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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还能这么玩?
“……这就是出身潜州鄯氏的鄯文采郎君……这一次的文比第一名!”
“听说他母族乃是北庭沈氏的远房亲戚?”
“想多了……这个远房,比一表三千里还要远……”
“我听说,是他祖父曾经跟北庭沈氏的某位管家连了宗,才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是北庭沈氏的远房亲戚……”
“嘶——!真的呀?!”
“你看他敢不敢去那位落日关边军大将军面前认亲戚,就知道我说得是不是真的!”
姜羡宝听得糊里糊涂,但也暗暗关注这个人的动向。
果然,这人来了之后,虽然目下无尘的样子,带着两个丫鬟站在窗边,却并没有去跟沈凌霄打招呼的意思。
没多久,门口又是一阵喧哗。
姜羡宝收回视线,看向门口的方向。
一个比姜羡宝矮一头,但是有她身子两个宽的男子,大步走进来。
他浓眉大眼,络腮胡像是根根钢针,仿佛是从他皮肤里扎出来的。
厚实的肩背上罩着一件石青色羊羔短裘,长度只到大腿。
领口和袖口都翻出一圈灰色羊羔毛,袖口紧束,手臂粗壮。
他一走动,摆动的臂膀间肌肉起伏,似乎要爆开衣袖。
腰间一条宽革带,挂着一柄镶着蓝宝石的短刀。
下身是宽松的夹裤,裤脚处却扎入皮靴,显得很是利落。
这人一走进来,就有人上前拱手说:“胡郎君昨日好身手!”
姜羡宝身旁两个爱八卦的卦师又开始点评这位武比第一名。
“……并州胡氏出身,听说跟长庚郡的辛氏有交情。”
“他一身横练功夫,从小得名师传授,志在三年后的武举。”
“我还听说,他十三岁觉醒灵机,曾经被一位出身天命在我阁的挂名弟子看中,要收为弟子。”
“他不想做挂名弟子的徒弟,婉拒了对方。”
“那他还是有些运道啊……如果真的拜入天命在我阁,如今也没什么前途了……”
“是啊!三年前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坏了事,所有天命在我阁的弟子、执事、长老,几乎跑了精光!”
“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外门、内门!”
“我看过不了多久,天命在我阁,就要关门大吉咯!”
一直缩在墙角的郝有财突然窜了出来,对准正在掩嘴笑的卦师“轰”的一下就是一拳!
“我看你印堂发黑,今日有血光之灾!桀桀桀!”
郝有财打了就跑,扔下一串邪性的大笑。
而那个被他打的卦师,正捂着脸,鼻血从他的手指缝里渗了出来。
一时间,叫喊声、大笑声、痛呼声,不绝于耳。
这里的喧闹,也把木棚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沈凌霄抬眸看见姜羡宝不卑不亢站在那里。
他发现她好像又长高了,虽然只是穿着普普通通暗红色短襦和长裙,脸上也抹了一层黄粉,但却依然异常的夺目,让人无法忽视。
她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好风好景。
贺孟白如今是一看见姜羡宝就欢喜。
他早看见她进来了,却因为他今天的身份是沈凌霄的亲兵,不能过去跟她说话,但是眼角的余光一直关注着她。
此时因为那里的忙乱和喧嚣,让他能够正大光明地打量她。
却发现她如此亭亭玉立,那边的一切,都成了她的背景板,越发显得一身朴素衣着的她繁华耀目,像是一株艳极至清的海棠。
香浓旖旎到几乎生出锋刃。
陆奉宁半垂头站在沈凌霄身后,后背并不挺直,因此显得跟沈凌霄差不多高。
他并没有看向前方,但却能够感知斜前方卦师那边的一举一动。
当郝有财突然窜出来挥拳的时候,陆奉宁紧握长刀的手顿时蓄力而发。
但凡郝有财的拳头,打向的是姜羡宝那边,陆奉宁的刀,已经挡在他和姜羡宝之间了。
好在看清郝有财的动作之后,陆奉宁不动声色松开手,依然看着面前三步远的地面。
不过,因为郝有财这一闹,那位谷卦判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责任,咳嗽一声,威严说:“宏池县青莲会,决赛比试,正式开始!”
他将手一挥,指着身边长案上的签筒,说:“今日比试,由文比和武比的头名决定比试内容,三位头名抽签决定比试顺序。”
“一号和二号比第一场。”
“二号和三号比第二场。”
“如若二号赢得两场,则二号赢得比试。”
“若二号只赢一场,或者一场不赢,则明日比第三场。”
“胜两场者为此次青莲会头名,赢得这块寒髓悟心玉。”
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有一块鸡卵般大小的玉髓。
通体幽蓝,中间似有层层气息流转。
像是万花筒,随着手掌的晃动,那玉髓中的气息便组成了形形色色的图案,让人看得离不开眼。
大家都被这寒髓悟心玉吸引的时候,姜羡宝却蹙起眉头。
抽签决定顺序她懂,但是什么叫“由文比和武比的头名决定比试内容”?
姜羡宝忍不住问了出来。
那谷卦判很不高兴被人打断,冷着脸说:“当然是由文比和武比的头名,决定今日比试什么。”
姜羡宝讶然反问:“就是说他们出题?那谁来评判?”
谷卦判说:“由宏池县县令、县尉、落日关边军将官和我,共同评判。”
姜羡宝不忿,说:“那我呢?我是卦师头名,这寒髓悟心玉,也是天命道人的传承,天命道人是卦师,我不能决定比试内容嘛?”
谷卦判淡淡地说:“你既然知道你是卦师,也知道这是天命道人留下的传承,就当让一让旁人,方显我们卦师风范。”
“如果你有这个命,那不管是跟人比文,还是比武,这块寒髓悟心玉,都是你的。”
“如果你没有这个命,那哪怕是卦比,你也比不过两位出身世家,从小就师从名师的郎君。”
这特么不是强词夺理嘛?!
姜羡宝只觉得这人明晃晃偏袒另外两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争辩,眼角的余光,突然察觉陆奉宁乍然抬眸看向她,在微微摇头。
姜羡宝飞快瞥了一眼,正好和陆奉宁对视。
确实是他在对她摇头。
姜羡宝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没有继续说话了。
她相信陆奉宁不会害她。
沈凌霄、贺孟白和陆奉宁三人当中,她一直觉得陆奉宁最为靠谱。
谷卦判本来已经面沉如水。
姜羡宝不说话之后,他的神色才稍稍好转。
袍袖一挥:“抽签!”
姜羡宝作为卦比第一名,和那位文比第一名鄯文采,和武比第一名胡山风,一起走了过来。
三人一起伸手,抓向签筒里的竹签。
姜羡宝的手速最快,抓起靠近自己的那根签。
上写:一号。
她居然抓了第一号。
然后那位文比的第一名鄯文采,抓到了二号。
武比的胡山风,抓到了三号。
所以今天的比试,是姜羡宝跟鄯文采比第一场。
然后鄯文采跟胡山风比第二场。
如果鄯文采两场皆胜,那也不用再比了,他就是第一名。
如果他都输了,或者只赢了一场,明天还要姜羡宝和那位三号胡山风再比一场。
……
抽完签,姜羡宝和鄯文采被带到了药材行门口刚刚搭好的高台之上。
此刻药材行门口,已经人山人海,几乎整个宏池县,甚至宏池县附近村子里的人都来了。
幸亏这里的空地足够大,不然还真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比过年看庙会还要热闹,已经有小贩背着箱子开始卖小零食了。
姜羡宝和鄯文采站到高台上的时候,四下里立即安静下来。
那位谷卦判也站了过来,对着他们说:“青莲会决赛第一场,卦比第一名姜羡宝卦师,对阵文比第一名,鄯文采秀才。”
“请鄯文采出题!”
姜羡宝:“!!!”
妈蛋,还能这么玩?!
如果她不是有上下八千年的诗词储备,还真要被阴了……
鄯文采摇头晃脑,十分得意,说:“这一场,我们文比。”
“第一题,咏月色,五言律诗!”
“我先来!”
“四时昆吾静,冬来月最明。
落日空辽远,城上响钟声。
冷气侵寒帐,月光照甲兵。
不知故乡里,何日得归行。”
他刚咏完,台下就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
“绝了!”
“想不到鄯郎君居然还有诗词大才!”
“我最爱这两句,冷气侵寒帐,月光照甲兵!”
“好像看见那天晚上,我落日关边军,跟西磨人大战前夕的场景!”
“我爱最后两句:不知故乡里,何日得归行!”
“思乡之意,溢于言表啊!”
“好诗!好诗!”
台上的谷卦判也是满脸笑意,朝鄯文采点了点头,又扭头看向高台上的三位评委:宏池县县令、县尉,和落日关的将军沈凌霄。
“三位,你们看呢?还需要比吗?”
他轻蔑地斜了姜羡宝一眼,似乎在责怪她还有胆子站在台上!
她就应该马上认输,不要自不量力,自取其辱!
宏池县的县令不是科举出身,而是举荐的孝廉。
但也是寒窗二十年,苦读过的。
此刻听见这首诗,含笑点头,说:“这首诗确实很不错。”
“鄯郎君家学渊源,有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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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人前显圣
谷卦判跟着啪啪鼓掌,感慨说:“没想到鄯郎君年纪轻轻,就诗词歌赋,时文经略,无一不精!”
“这首诗,我看可以得甲下!——三位考官,意下如何?”
他问的是宏池县县令、县尉,还有落日关边军的大将沈凌霄。
宏池县县令感慨地说:“这诗确实不错,特别是有意境!处处有月色,句句诉相思,是难得的佳作!”
“不过,这才是第一首,我就给个乙上!希望鄯郎君再接再励,再续佳作!”
他没有跟着谷卦判,给甲下的成绩,而是给了乙上。
谷卦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不悦,但脸上依然笑意不减地看向段县尉。
段县尉哈哈笑道:“果然是好诗!我跟县令一样,也是乙上!”
谷卦判这时已经没有任何不悦情绪,笑着看向落日关的边军大将沈凌霄。
沈凌霄虽然是武将,可是他出身大景朝的顶级权贵朔西侯府。
可以说,朔西侯府在大景朝的地位,除了皇室,就是他们朔西侯府。
而朔西侯府的根子,就在北庭郡。
北庭沈氏,说的就是朔西侯沈越的沈。
他们沈氏在北庭郡的根基,比皇室还要深厚。
比如北庭郡最高官员——北庭节度使,皇室任命了都不够,一定要朔西侯点头了,这个节度使,才能坐得稳。
所以沈凌霄跟普通的武将不一样,他从小受的是大景朝顶级教育。
除了没有觉醒灵机,没有学卦术,其余诗词歌赋,文韬武略,都是跟随名师所学。
他本人也以儒将自居,很有品鉴水准。
现在听了鄯文采的第一首诗,只觉得索然无味。
谷卦判看过来的时候,他冷冷地说:“做作……丙下。”
谷卦判:“……”
台下也是一片安静。
大家都没想到,在沈凌霄看来,这首蛮不错的咏月色的诗句,居然只能算丙下!
鄯文采也是极为震惊。
这是他早就花了银子,托人准备好的诗句,那人也精擅诗词,怎会才得到丙下的评分?!
虽然他很是畏惧沈凌霄,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胜负欲,上前拱手行礼说:“沈将军,请问如何才算是写好咏月色的诗呢?”
沈凌霄也不看他,淡淡地说:“你的诗里是咏月色吗?我看是写边关和月亮吧。”
月亮和月色,还是有分别的。
一般人可能说不出来这种一针见血的评价,但也是有感觉的。
此刻听了沈凌霄的点评,大家都恍然大悟。
“我说呢!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不怎么切题!”
“……可是,这是鄯郎君自己出的题,他怎么会不切题呢?”
“这,你就要问鄯郎君了……”
鄯文采:“……”
没想到这个沈将军,还真的懂诗。
他请的那人给他写诗,也说了,月色不好写,但是写月亮的话,佳句更多,问他偏向哪一类?
他觉得赛诗吗,还是要佳句为上。
至于月色和月亮,在宏池县这种偏僻的边关小城,有几个人能够分辨出来?
因此他选择了写月亮佳句多的这首五言律诗。
只是千算万算,没有把沈凌霄这个出身大景朝顶级权贵世家的边关大将,算进来……
鄯文采惴惴不安退到一旁,眼珠一转,看着站在旁边的姜羡宝说:“那我们听听姜卦师,如何写咏月色的诗!”
“切记要写月色,不是月亮!”
谷卦判这时看向姜羡宝,似乎把刚才在沈凌霄那里受的气,都发在她身上了,冷声说:“姜卦师,如果作不出诗,早早认输,也好节省大家的时间。”
姜羡宝面不改色,淡定地说:“谷卦判怎么就认为我作不出来诗?”
“如果我不会作诗,我干嘛来参加比试?”
姜羡宝其实也不会写诗,虽然一直是准备要借用一下别人的诗,但心里也是有些不安的。
内疚心理很重,总觉得自己是在抄袭作弊……
可看见现在的比试模式,就是公开让那个鄯文采作弊。
居然由他出题!
哪里有考生出题的考试!
怕不是早就找好枪手,给他写了数首好诗,让他人前显圣……
想到此,姜羡宝心里最后一丝歉疚,也烟消云散。
反正都是找枪手,咱们就比比,谁的枪手更厉害!
张九龄大大的《望月怀远》,曾被誉为千古月色第一诗!
她倒要看看,在这个异时空,这些人是不是也有这样的鉴赏力!
姜羡宝在高台上,笑着往前走了一步,说:“既然是咏月色,那我就献丑了。”
“这首《边关月色》,送给大家!”
“昆吾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寒。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她这诗里,昆吾是昆吾山,天涯则是天涯郡,是大景朝面积最大、最繁华的郡,也是京城和皇室所在的郡。
她这诗一出,台下也是一片轰然叫好声。
甚至比刚才对鄯文采的叫好声,更加热烈。
几个读书人摇头晃脑,扇子拍在手心,大声说:“妙!妙!妙!”
“第一句:昆吾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简直写尽了两地分隔之间的月色之美,闻所未闻!”
“我最爱第二句: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忍不住想起了我在家乡的娘子……不行了,今天我一定要给娘子写一封信!”
“第三句也很好啊,把月色下思念良人的心情,写得淋漓尽致!”
“最后一句才是点睛之笔!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这是没一个字写月色,但是句句都是月色啊!”
“我大景朝千年以来写月色之诗,这一首,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谷卦判此刻也是满脸笑容,感慨说:“果然是后生可畏!”
“我从来没有听过姜卦师之名,可姜卦师的诗才,已经盖过大景朝千年以来的诗人了!”
姜羡宝不入套,淡淡一笑:“谷卦判不要捧杀在下。还请谷卦判评分。”
谷卦判刚才给远远不如她这首诗的鄯文采,都给了甲下的评分,姜羡宝也很好奇,谷卦判会给她什么评分。
没想到谷卦判这一次不抢着评分了,而是看向宏池县县令和县尉,说:“两位不如评价一下?”
宏池县县令笑着说:“没想到姜卦师不仅卦术出众,就连这诗才,也是非同凡响啊!”
“我给甲下!希望姜卦师再创佳作!”
不等谷卦判看过来,段县尉也赶紧说:“我也是甲下!”
“我是个粗人,但也觉得这首诗,好的不得了!”
谷卦判讪笑着,看向沈凌霄,心想,沈将军虽然也有才,但他是军人,多半不会喜欢这么闺阁气息重的诗。
沈凌霄脸色依然高冷,但是心底却如北庭郡初春解封的朔河,奔腾汹涌。
他万万没想到,姜羡宝,居然有如此诗才!
这一首《边关月色》,在他看来,简直是缠绵悱恻至极,女娘的心思,全在这首诗里了,但又一个字都没说相思。
是的,这首诗,哪里是在说月色,分明是在用月色,诉说相思之情!
可想而知,在他离开她的那些日子里,她有多少个夜晚,都只能看着月色,默默思念他……
沈凌霄怔忡半晌,回过神,看向姜羡宝,嗓音不再那么高冷,带了几分温度,含笑说:“这首《边关月色》,确实是难得的佳作,当得甲下的评分。”
谷卦判:“……”
没想到连沈将军,也给了甲下。
谷卦判深吸一口气,说:“我期待姜卦师更多的佳作!”
“这一首,就给乙上吧!”
这么好的诗,才给乙上。
之前鄯文采那首远远不如的诗,却给了甲下……
大家都不是傻子。
不管台上台下,都是一个个互相挤眉弄眼,心照不宣。
贺孟白从姜羡宝这首诗吟出来,就整个身心都被吸引住了。
在他看来,这首诗妥妥的甲上!
不知道为什么沈将军只给了甲下。
他想说什么,但是还没开口,就被旁边的陆奉宁,轻轻推了推胳膊。
贺孟白闭了嘴。
陆奉宁微微抬头,平视前方,但是眼角的余光,却把姜羡宝所在的位置,牢牢罩住。
而姜羡宝所在的沙河坊邻居们,此刻鼓噪声越来越大。
“这是我们沙河坊的邻居!”
“姜卦师住在我们沙河坊!”
“她不仅算得一手好卦,还能作诗呢!”
对于宏池县的普通民众来说,能识字,已经是他们够不着的人上人了。
还能作诗,还是这么好的诗,那就恨不得捧为神仙中人!
谷卦判这边脸色不太好看,鄯文采的脸色更加黑沉。
不过他是有备而来,悄悄给谷卦判使了个眼色。
谷卦判上前说:“还有两题。还请鄯郎君出题。”
他这么说,台下的人也开始叫嚷。
“凭什么还是他出题?!”
“他已经出过一次,不应该一人一次吗?!”
“这不是欺负人吗?!”
“谷卦判,你能不能偏袒得再明显一点?!”
“我们沙河坊的人,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可是谷卦判置若罔闻,抬手将鄯文采让到台前,继续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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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少年意气
鄯文采举步向前,努力挺着胸膛说:“第二题,咏落日关!要求七言绝句!”
“还是我先来!”
“万里江山一径开,层层昆吾隐风雷。
落日关前横绝塞,惟见清光入梦来。”
刚才姜羡宝那首咏月色,以情动人。
而鄯文采这一次的诗,从豪迈入手,确实写出了落日关的雄伟壮阔,意境辽远。
下面那些县学的学子们,终于又给鄯文采鼓掌了。
“鄯郎君这首诗,比第一首强上百倍啊!”
“对啊对啊!一句‘落日关前横绝塞’,真是道尽落日关千古雄关之风貌啊!”
“这首诗,在咏落日关的诗里面,至少能排上千年以来的前五十!”
“看来,鄯郎君,还是有几分才学的。”
谷卦判满脸是笑,点头说:“鄯郎君这首诗,确实是好!”
“大家的评论,我也都听到了,这一次,我给甲中!”
说完,他再次看向宏池县的县令和县尉,说:“两位呢?”
宏池县的县令点头说:“鄯郎君这首确实不错,一个甲下,是当得的。”
段县尉跟着说:“有一股子豪迈之气!我也给甲下!”
然后,三人一起看向沈凌霄。
沈凌霄依然大马金刀坐在那里,神情冷淡,说:“匠气十足,有什么好的?——乙上。”
虽然他说没什么好,但还是给了比鄯文采刚才那首咏月亮的诗,更高的评价。
鄯文采不禁喜形于色。
谷卦判也松了一口气,笑着看向姜羡宝,说:“姜卦师,请。”
姜羡宝负手站在高台之上,望向落日关的位置,深吸一口气。
王昌龄大大的《从军行》送给各位……
姜羡宝往前站了一步。
“宏池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落日关。
将军百战穿金甲,不破西磨终不还!”
一首诗咏出,台上台下都是轰然叫好。
比刚才那首缠绵的咏月色之诗,叫好声都要大。
因为这一次,那些跟着沈凌霄过来的边军将士们,叫得最厉害。
“不破西磨终不还!老子来落日关,就是来打西磨人的!”
“啊啊啊!这辈子当兵,值了!”
“我也要参军!我也要当边军!”
“我要鲨光西磨人!把他们豆鲨了!”
“将军百战穿金甲,不破西磨终不还!何等豪迈!”
“这才叫大气!”
“刚才鄯郎君那首,只能叫无病呻吟!小家子气十足!”
“这叫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
就在大家的喧嚣之中,谷卦判含笑说:“这首诗,确实不错。”
“我给——甲下。”
宏池县的县令和段县尉都说:“这首诗,写尽了落日关和边军将士的风骨,我们给——甲中的评分。”
然后大家都看向沈凌霄。
这位落日关的边军主帅,此时胸口压抑的激情,已经快要遏制不住了。
他以为他对姜羡宝那小心思,在刚才那首明咏月色,暗写相思的诗里,已经体会到淋漓尽致了,但是现在才知道,他体会到的,远远不如姜羡宝对他用情至深。
从刚才那首《边关月色》隐晦的缠绵悱恻,到这首“将军百战穿金甲,不破西磨终不还”,已经是直白地在写他。
在她心里,他不仅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无论男女,当遇到这样纯粹又震撼的爱慕和崇拜,谁都会忍不住动心吧?
沈凌霄按捺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
可是,他已经有流苏了。
流苏也是一位才女,也经常给他写诗,以诉衷肠。
但沈凌霄也知道,白流苏写的那些诗,论缠绵悱恻,没有一首比得上那句“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论崇拜信赖,也没有一首比得上“将军百战穿金甲,不破西磨终不还!”。
他的抱负,他的理想,还有他不曾给予的深情,都被她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一股如遇知己的酥麻感受,瞬间流遍他的全身。
沈凌霄缓缓抬头,看向姜羡宝的方向,眼睛很亮地说:“这首诗,能当甲中!”
姜羡宝这首诗,得了三个甲中,一个甲下,已经胜过鄯文采的一个甲中,三个甲下。
鄯文采满脸绝望地看着姜羡宝。
刚才首诗,也是他家族托了诗词大才,花了上百两银子,专门为他准备的……
可恨!
为什么比不过“将军百战穿金甲,不破西磨终不还”这一句!
他握紧拳头,心想,还有一题,他还有最后一首诗!
这一首,可是花了数百两银子!
他就不信,这个卦师,还能再做出更好的诗!
他朝谷卦判看了一眼。
谷卦判会意,抬手压了压,对大家说:“现在比试最后一局。”
“还是鄯郎君出题。”
他这么赤裸裸的偏袒,台下的人也麻木了,只是“嘘”他。
贺孟白忍不住了,想为姜羡宝说话,还是陆奉宁,直接拉住他的胳膊,还朝他摇了摇头。
贺孟白深吸一口气,看着鄯文采开始作诗。
鄯文采这一次也是拿出压箱底的诗。
“第三题,以昆吾山为题,做一首五言律诗!”
“还是我先来!”
“西北连山峻,孤峰入冷云。
风沙经岁吼,石色带秋曛。
草枯无狼迹,天高有雕群。
昆吾关山外,寒笳不忍闻。”
他一说完,台下顿时叫好声不迭。
县学的秀才们摇头晃脑,纷纷称赞。
“这第一句‘西北连山峻’,看似俗气,其实正是会作诗的起法!”
“就是!就是!给后人留了多少余白啊!”
“我最爱最后一句,‘寒笳不忍闻’!意境全出,让人闻之落泪,见之伤心啊!”
“绝了!真是绝了!”
“这位郎君如此文采,一首好似一首,来年必当高中!”
“想不到我们落日关,也有这样的诗词大才!佩服!佩服!”
谷卦判看向宏池县县令。
宏池县县令含笑说:“鄯郎君的诗,果然一首胜过一首,这一首,我可以给一个甲中!”
段县尉笑着说:“我是武人,不懂这些诗啊词啊的,但是那两句‘草枯无狼迹,天高有雕群’,深得我心!——当得一个甲中!”
谷卦判又看向沈凌霄。
他觉得,沈凌霄是武将,这首五言诗,又充满了武人喜欢的意境,说不得,可以得一个甲上!
沈凌霄却不喜欢这首诗的意境,但质量还行,因此只是高冷地说:“甲下。”
众人:“……”
鄯文采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自信满满,觉得这诗肯定是甲上!
结果从宏池县县令到沈将军,都只给了甲中和甲下。
可他并不敢跟沈凌霄争辩。
刚才已经被鄙视了,再来一遍,他是不想活了,才凑到这位大景朝顶级侯府出来的朔边大将面前,自讨没趣!
他只想问问,这位沈将军,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诗!
鄯文采强笑着躬身,很谦卑地说:“晚辈不才,还请沈将军赐教。”
沈凌霄懒得跟这种人废话,只是冷然说:“你在质疑本将?”
鄯文采本来是想套个近乎,请沈凌霄点评一下他的诗,到底是哪里不好。
结果套到石头上,把自己撞了个跟斗。
他忙深深作揖下去,说:“谢沈将军教诲。某归家之后,定当头悬梁锥刺股,继续苦读诗书!”
谷卦判打了个哈哈,说:“沈将军也是爱之深责之切!依本卦判来看,这诗气象十足,特别是带了一丝气运!”
“甲上!一定是甲上!”
甲上的评分,可是最高等级了。
大家虽然觉得这诗不错,可是甲下,或者甲中足够了,居然还给了甲上。
不过,这甲上,能够抵消一些沈将军的甲下,所以,也不算出格。
谷卦判松了一口气,看向姜羡宝,说:“让我们听听,姜卦师还能再出什么佳作。”
姜羡宝看他一眼,说:“那就承您贵言。”
“听好了!”
她负手,在高台上走了一步,看向昆吾山的方向,一首改编自杜甫大大的《望岳》,脱口而出。
“落日夫如何?昆吾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最后一句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贺孟白终于忍不住,在陆奉宁阻止他之前,猛地叫出声:“好!”
“好一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真是神来之笔!”
“‘览’之一字,已将天下壮志写尽!”
沈凌霄悚然动容,目光不由带了丝炽烈,紧紧盯着姜羡宝。
这首诗,无论从立意,还是从胸襟,抑或是遣词造句,都已经是上上之品!
最难得的,是那一股飞扬不羁的少年意气,让人为之心折。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也是他从小到大的野望!
不用谷卦判问他,沈凌霄已经抬手一挥:“这首诗,才值得甲上!”
陆奉宁这一次,根本没有阻止贺孟白的意思。
他在沈凌霄背后抬起头,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之意。
“凌绝顶”三字,让他目眩神迷,似乎此身已破云而上,足踏高峰。
这种蓬勃向上的不屈之意,从这一句话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是只有跟他一样出身的人,才能感受到的那股向上的渴求,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志在必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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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111章 千好万好,不如自己好
陆奉宁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姜羡宝纤直的身影。
紧跟着,宏池县县令和段县尉也纷纷说:“正是正是!甲上!甲上!”
四个评委,三个都给了甲上。
而台下的人都快疯了。
除了县学的那些学子,还有那些懂得一些诗词文墨的人,都在咀嚼“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意境,仿佛嘴里含了千斤重的橄榄。
越是咀嚼,越是眼睛闪亮。
有股说不出的韵味,在唇齿之间流淌,在胸臆之间荡漾,给予希望,让人振奋。
刚刚要离开的郝有财听见这首诗,也猛地回头,同时手指不断掐着卦,喃喃自语:“伏犀麒麟骨……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是要……把天给掀了啊!”
……
毫无疑问,姜羡宝拿下了决赛比试的第一场胜利。
因为她是一号,鄯文采是二号,所以,在他们比完之后,鄯文采还要跟那位武比的第一名胡山风,比试第二场。
第二场比试,居然是由胡山风出题,鄯文采迎战。
胡山风当然是宣布要武比。
跟鄯文采直接打一场。
武比不需要评委,谁受不了直接认输,或者被打下高台,就算输了。
而鄯文采在输掉他最得意的诗词比试之后,整个人都处在失魂落魄之中。
对战胡山风的时候,他几次注意力不集中,差点被对方的横刀砍掉一支胳膊。
不过最后,那位武比的第一名胡山风,犯了两个匪夷所思的错误,直接被鄯文采打下了高台。
谷卦判宣布鄯文采取得了决赛第二场比赛的胜利。
接下来最重要的一场,是明天姜羡宝对战胡山风,也就是一号对战三号。
如果明天姜羡宝也赢了,那最终的胜利者,就是她。
如果她输了,那就是三人各胜一局。
到时候要怎么办,暂时还没有说法。
姜羡宝觉得这个机制有问题。
因为如果姜羡宝输给了胡山风,那他们三人,每人都赢了一场,就应该再加赛一局,才能比出胜负。
结果谷卦判就是不肯说这种情况下,比试该怎么进行下去。
姜羡宝也无可奈何。
她自嘲地想,对方明明可以直接把寒髓悟心玉抢走,却还千方百计准备了比试,跟大家赛一场,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当然,她也琢磨过对方不明抢,只是暗偷的原因。
如果从卦术原则这方面来看,她大概明白为什么。
这就是仪式感,也就是大景朝说的“仪轨”。
寒髓悟心玉是跟卦术有关的奇物,要得到它,必须要有一定的仪式感,也就是仪轨。
不然大概率是发挥不了作用。
所以对方才布置了这场比试。
明面上是为了所谓的“公平”,其实暗地里,就是为了某个世家郎君准备的接收仪轨。
姜羡宝的目光在鄯文采和胡山风面上看来看去。
如果她没有猜错,就连胡山风,也是对方请来的给鄯文采抬轿子的人。
只是这些人没有意识到,这一次比试,来了她这样一个“掀轿子”的人。
也不知道他们想如何收场。
一念之间,姜羡宝脑海里转过诸多念头。
不过她很快平静下来。
既然参加了别人的比赛,就得遵守别人制定的规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还是懂的。
如果不想遵守,那就以后自己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现在她还是太渺小了……
当然,姜羡宝也不是十分在意。
因为她看了鄯文采和胡山风的比试,觉得她可以一只手,同时打这两人都没事。
都不需要用陆奉宁给她的上等秘笈,就用她现世学的军体拳就够用了。
姜羡宝朝谷卦判那边拱了拱手,走下高台,打算回家好好歇息一夜,明天来虐菜。
她走下高台的时候,下面的人都自动让开一条道,激动地看着她。
不少人发现,这个姜卦师,好像变好看了……
之前她的皮肤又糙又黄,再加上是卦师,没有几个人敢真的去打她的主意。
今天离近了看,发现她的肤色确实又黄又黑,但好像并不粗糙,而且还很细腻。
再细看她的五官……
不少人的目光,都渐渐转为炽烈。
特别是县学里面自诩风流的“才子”们,已经开始转一些歪心思了。
姜羡宝察觉到了,并不特别在意。
就像她刚才想的那样,这些人,还不如鄯文采和胡山风呢。
对那两个,她可以一只手打。
而对县学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她一只手打十个。
谁要是不长眼过来骚扰她,她不仅可以让他们知道,胳膊折了不能再写字考科举,而且腿断了就算有门路也做不了官!
如果对方再恶劣一点,她还会让对方知道,什么叫打折他们的第三条腿!
这一刻,姜羡宝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千好万好,不如自己好。
只要自己战力爆棚,就无惧任何魑魅魍魉。
姜羡宝一路微笑,气定神闲从人群中走出来,往沙河坊行去。
沈凌霄本来想跟上来与她说几句话,但是被陆奉宁劝阻了。
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将军,您这一去,姜卦师明天就算赢了,那些人也不会服气,会说是您的原因……”
沈凌霄倏然停下脚步,点点头,说:“奉宁说得对,确实不能这样落人口实。”
贺孟白本来也是要追姜羡宝的,听了陆奉宁的话,朝他竖起大拇指。
陆奉宁笑着转移话题:“将军今天是住在宏池县,还是回落日关的府邸?”
沈凌霄朝姜羡宝消失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说:“先回落日关。”
“明天的比试是什么时辰?”
陆奉宁说:“巳时中。”
巳时,就是上午九到十一点。
巳时中,当然就是上午十点。
沈凌霄皱了皱眉,说:“太晚了。奉宁,你去跟那边说一下。”
“比试改到巳时初。”
那就是上午九点。
陆奉宁躬身:“喏。”
然后他去找了那边的谷卦判,说:“我们沈将军想把明天的比试,改成巳时初。”
谷卦判当然满口答应,说:“巳时初,就巳时初,就这么定了!”
陆奉宁看了一眼。
此时只有鄯文采和胡山风在谷卦判身边,姜羡宝已经走了。
陆奉宁状若无意地提醒说:“沈将军对明天的比试很期待,谷卦判记得通知明天比试的姜卦师和胡郎君按时到场,不要让沈将军失望。”
谷卦判笑着说:“如果考试时间都记不住,就当是输了,比试结束,我请沈将军去碎叶楼赴宴!”
这是打着不通知姜羡宝的主意,让她因为迟到,从而自动丧失资格?
陆奉宁负手而立,淡淡地说:“如果谷卦判不想通知姜卦师,那我派人去通知改了时间,也是一样的。”
谷卦判被噎了一下,忙说:“哪有不想?就是这么一说。”
“如何能让陆都尉犯难呢?我自会派人去的。”
陆奉宁的品级,比谷卦判要低一些。
谷卦判是正六品下。
陆奉宁这个边军都尉,是从六品上的级别,正好低一级。
但因为两人不在一个系统,而边军又是手里有实权的,谷卦判这个卦师,还是不敢在他面前拿大。
陆奉宁点了点头:“那行,如果明天早上姜卦师没有及时到,我再派人去请,也是来得及的。”
谷卦判没想到陆奉宁摆明了不许他整猫腻,有些纳闷地问:“陆都尉,您跟姜卦师很熟吗?”
非亲非故,为何要为她撑腰?
他觑着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陆奉宁。
他是入境卦师,虽然是最低的第六境,可入不入境,对卦师来说,差别太大了。
而且他擅长的,除了小六爻,就是望气术。
他忍不住运足灵机,看了陆奉宁一眼。
平平无奇的白色气运,跟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一样。
谷卦判顿时硬气了,腰杆也直了。
先前他就看过姜羡宝的运势,不仅平平无奇,而且白中带黑,这是遭受大难的气运。
所以,他对姜羡宝一点都不在意。
会作诗有什么用?
他们卦师,一看气运,二看权势,三看财气。
姜羡宝一个都不沾,他对付她,甚至不沾任何因果。
谷卦判毫不在意朝陆奉宁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陆奉宁深深看他一眼,回到沈凌霄身边,说:“沈将军,时间改称巳时初了,但是姜卦师似乎不知晓。”
“那位谷卦判,看起来也没有通知姜卦师改时间的意思。”
贺孟白立即愤愤不平:“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摆明了不让姜卦师赢吗?!”
沈凌霄也皱起眉头,说:“怎会如此?”
他对今天谷卦判他们玩的小把戏,心知肚明,但是也没有当面指责、纠正的意思。
因为在他看来,这些都无足轻重。
姜羡宝有几把刷子,他以为自己完全知晓,就当她心血来潮,让她玩玩就算。
根本没想过,她有过五关斩六将的本事。
所以,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插手当时的比试。
如果她赢了,那是意外之喜。
如果她输了,也是意料之中。
何必多此一举要插手?
直到姜羡宝用一首又一首诗惊艳他,折服他,他才起了心思,要在这场比试里,护她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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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人生在世,快意二字
想了想,沈凌霄还是对陆奉宁说:“那奉宁你就跑一趟,跟姜小娘子说说比试提前的事,免得被人阴了。”
“对了,你教了她几天拳脚功夫,怎么样?能保住自己不被打伤打残吗?”
陆奉宁含笑说:“沈将军小看姜卦师了。”
“她吃了贺军医制作的真武劫黄散之后,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一般,各种兵器武艺,她真是看一眼就会。”
“别说今天这鄯郎君和胡郎君,就算是贺军医上来比,也只能跟她拼个半斤八两。”
沈凌霄惊讶:“……姜小娘子已经这么厉害了?奉宁,你不是为了让我开心,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陆奉宁:“……”
贺孟白:“……”
两人都不是很懂沈凌霄的脑回路。
还好陆奉宁有急智,马上说:“沈将军也不必着急。明天到底怎么样,也就一天的时间了,马上就能见分晓。”
“我这就去找姜卦师,跟她说比试时间提前的事儿。”
沈凌霄也是有公务在身,点点头,说:“那你快去快回,我和孟白回落日关了。”
……
陆奉宁追上姜羡宝的时候,看见她正在沙河坊门口的街上,跟两个像是夫妇模样的人在说话。
姜羡宝看着面前这对夫妇,也是很感慨,说:“想不到这么快又见到你们了。”
正是她在卦比复试的时候,破的那个案子的夫妇——伍行商和阮阿锦。
两人的精神头儿,跟昨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阮阿锦重新洗漱过,一头黑漆漆的头发,干爽又闪亮,脸上也不再是那种恹恹的厌世状态。
她脸上红粉菲菲,看着姜羡宝的时候,眸光闪亮,连说话的声音,都脆亮了许多。
阮阿锦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包袱,双手捧着送到姜羡宝面前,真心实意地说:“姜卦师,如果不是有您,我今天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伍行商也说:“姜卦师您不是救了我娘子一个人,您也救了我,救了我们一家。”
他含笑看着自己娘子的侧脸,说:“我们上午才去医馆诊过脉,我娘子,已经有孕一月了。”
算算时间,正是他刚从落日关外的青莲山回来的那些日子。
因为有了赤金长命锁那个传家宝,他心情激动,精神亢奋,就要的多了一些,结果,就这样怀上了……
伍行商想着当时的事情,也是无限感慨。
差一点点,他不仅害了自己喜欢的娘子,还害了自己的孩儿……
也因此,他对姜羡宝更加感激。
姜羡宝想到那个已经被她用“黑狗血”净化过的寿金长命锁,含蓄问道:“那胎儿情况怎么样?不会影响吧?”
阮阿锦说:“不会,我在县衙也就关了三天。”
“段县尉是个好人,女牢那边都是女差婆,我是自己不想活了,才把自己弄城那个样子。”
“其实她们也没有饿着我,更没有打我。”
姜羡宝在心里叹气,心想,也是,这个状态,在这个异时空,也算是不错了。
好在阮阿锦遇到的是段县尉,要是史县丞,呵呵……
姜羡宝眯了眯眼,说:“自己想开了就好。”
“以后如果遇到这种事,不要只知道躲。”
“有些贱人,你越是想息事宁人,他们就越发得寸进尺。”
“如果你摆明了跟他们耍横,他们反而就怕了。”
“都是一群有贼心没贼胆的狗……贱皮子。”
阮阿锦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以后都不会再自怨自艾,觉得是自己的错。”
姜羡宝笑着说:“这就对了,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有人想欺负我,我拼着不活了,也要拉他一起下地狱。”
“你想,反正我都不想活了,还怕什么呢?定是不能让对方好过。”
“如果只是自尽的话,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真是太划不来了。”
“人生在世,快意二字。”
“必须有仇当世报,绝不过夜。”
伍行商:“……”
伍行商心想,这姜卦师如果去做生意,就冲这宁愿死也不亏本的心思,定是一把好手。
他看着自己娘子越来越亮的眸子,也有些头疼,忙转移话题说:“姜卦师,我们今天去看了您在药材行那边跟人的比试。”
“您可真厉害!”
“我和娘子虽然读书不多,但也认识几个字。”
“我俩都觉得,您今天的诗,比那两个人要好太多了!”
阮阿锦也不好意思地说:“我最喜欢姜卦师的《边关月色》,我夫君喜欢姜卦师的那首‘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伍行商拱手说:“让姜卦师见笑了,我虽然只是小小行商,但喝过几杯酒,也免不了忘了自己是谁……”
姜羡宝摆了摆手:“伍行商别这么说,咱们普通人就不能有理想有抱负了嘛?我懂。”
她笑眯眯地想,反正都是找枪手,我的枪手,确实比对方的枪手,要好上千百倍……
如果对方真的是靠自己的能力做出来的诗,姜羡宝还会有点胜之不武的感觉。
但现在,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靠本事赢的比试,有什么可内疚的?
背诵也是一种本事。
所谓“熟读诗书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吟……”
姜羡宝心情很是愉快。
伍行商见她笑容满面,有些忐忑地又说:“姜卦师别嫌我多嘴,我就想知道,姜卦师要那个寒髓悟心玉,是有什么重要用途吗?”
姜羡宝奇怪地看他一眼,说:“你不知道?宏池县都传遍了,我以为你知道……”
伍行商苦笑说:“我这几天都在忙家里的事,对外面的事情,关注得少了。”
姜羡宝觉得他言不由衷,但也没有多在意,而且自己要寒髓悟心玉的目的,是正大光明的,没什么不可说的。
就告诉他:“……我是卦师,你知道吧?我快要入境了,想要寒髓悟心玉,助我一臂之力。”
伍行商和阮阿锦都是又惊又喜:“姜卦师要入境了?!”
“那是大喜事啊!”
“恭喜恭喜!”
“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您收下!”
他们举着那个玉色绸里的包袱,硬是要姜羡宝收下。
姜羡宝百般推辞不能,最后只好却之不恭。
陆奉宁等那夫妇走了之后,才现身出来,叫住姜羡宝。
姜羡宝回头看见是陆奉宁,笑着点点头:“陆都尉。”
陆奉宁就把明天比试改时间的事,说了一遍。
姜羡宝愕然说:“……谷卦判为什么突然改时间啊?改了时间,为什么是陆都尉来通知我?难道不应该是宏池县县衙的人嘛?”
陆奉宁苦笑说:“这个,是我们沈将军,觉得明天巳时中的比试时间,太晚了,就提议改到巳时初。”
“因为他想来看比试。”
“早一点过来,看完可以再去做别的事。”
“沈将军,也是励精图治。”
姜羡宝冷笑:“他是方便了,可是有没有想过,突然改时间,多少人会因为他的‘方便’,而变得不方便!”
“现在是陆都尉来通知我,而不是谷卦判那边,想来谷卦判根本没有想过,要通知我改时间了吧?”
陆奉宁对姜羡宝的聪慧和犀利,早就有所领教。
但是现在因为他一句话,就能把事情的全部过程,推测得明明白白,也让他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姜羡宝的资质。
她现在,不仅身体素质超群,就连脑子的聪慧程度,也大大超于常人。
……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更加阴沉。
十天前姜羡宝就觉得要下雪,但是依然没有下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住了。
她出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空。
和前几天相比,厚厚的暗灰色云层布满天空,明显变厚了,也变低了,像是触手可及。
上天同云,雨雪雰雰。
这雪,应该是不远了。
姜羡宝拢了拢身上的貂皮冬袄和冬裤。
她今天没有披那件兔毛大氅,只是在冬裤外面,系了一条夹绵长裙。
当然是宽松款的,非常大的裙摆,不会影响她踢腿。
手里还拿着一根长棍,是陆奉宁送给她的,据说是他曾经在山里打猎的时候,遇到一根被雷劈死的树。
那树不大,细细的树身,只有一手之握,已经死了,但是树身却躺在山间,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一点都没有腐烂。
所以他捡回来,做了一根长棍。
这根长棍通体漆黑,质地非金非木,但是异常坚硬。
棍身两头各箍着一圈暗金色祥云纹的金属护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金属,但也是质地非凡,能够护住本身就很坚硬的棍头。
中间的棍身上,全是细如发丝的雷纹。
一道一道,回旋往复,像是不知名的咒语,看一眼就发晕。
不知道是天生形成的,还是被雷劈之后生成的,总之不是人能雕刻出的纹路。
姜羡宝挥动它的时候,棍影飞舞,那一道道雷纹更如同活物一般,像是能够翻江倒海一般。
她一看就喜欢上了。
陆奉宁顺势送给了她,说是为了奖励她学得好。
今天这长棍,就是她的兵器,要跟她一起,打擂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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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他真的敢
姜羡宝一个人拎着自己的长棍,来到药材行附近的空地。
面前依然是那座看上去质朴又大气的高台。
姜羡宝又仔细看了一遍,虽然是临时搭建的高台,不得不说,还蛮壮观的。
不过,今天的天气实在太阴了,那座高台看上去,好像也更黑了。
姜羡宝看了看高台侧后方搭建的简易木棚,没有进去。
那里都是宏池县和附近县城,以及来自府城的官员和卦师。
她打算就在外面等着,应该时间差不多了。
今天来得有些早。
开始的人还没昨天多,但没过多久,过来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姜羡宝就站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等着监考官,和那位要跟她比试的胡山风。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她只动念想了想,就看见谷卦判春风满面地走过来。
他身边一左一右,正是鄯文采和胡山风。
姜羡宝眯了眯眼。
胡山风踌躇满志的神情很正常,可是鄯文采的志得意满就有些不正常了。
毕竟鄯文采已经输了一局。
再往他们身后看,是宏池县县令和段县尉,这俩身边也是被一群人围着奉承。
在他们后面,则是走路带风的沈凌霄,带着陆奉宁和贺孟白两员大将。
还有他的一些亲兵。
沈凌霄这一次走在最后面,纯粹是因为他带的亲兵太多了,走在前面不太好看。
姜羡宝略微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至少这三人在这里,那位谷卦判想昧下她的第一名,是不可能的。
等那些人都上了高台之后,姜羡宝也跟了上去。
谷卦判满脸笑容地对她说:“姜卦师来了,希望姜卦师今天依然好运爆棚,再下一局!”
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嘲讽和敷衍,真诚满满。
姜羡宝:“……”
谷卦判你这样,我孩怕。
一个明显对你不怀好意的人,突然对你说些好像不带任何目的的漂亮话,真还不如一直阴阳怪气呢……
姜羡宝在心里腹诽,不过面上还是客气地说:“承您吉言,今天再下一局。”
谷卦判:“……”
他就客气客气而已。
这人属猴儿的吗?
给根杆儿就往上爬啊!
谷卦判不再说话,只是一挥手:“你和胡郎君准备一下,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胡山风面色平静地看了姜羡宝一样,抽出了自己腰间悬着的横刀。
姜羡宝拎着自己的长棍,缓步走上高台中间的位置。
高台靠后方悬栏附近的位置,摆着一圈高背交椅,坐着今天的监考官,包括宏池县县令、段县尉,还有落日关边军大将沈凌霄。
贺孟白和陆奉宁照例站在沈凌霄背后。
两人的个子都很高,衬得周围那些县衙官员和府城卦师们的随从,个子一个比一个矮。
陆奉宁和贺孟白也没有功夫关注别人,目光只看向高台中央的位置。
姜羡宝已经在那里站定。
胡山风拎着自己的横刀,步伐沉稳,一步步向姜羡宝走去。
就在两人站定,正要动手的时候,台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军士大声叫喊的声音。
“报!”
“沈将军!落日关外发现西磨人精锐叩关!”
沈凌霄霍然起身,金黑相间的豹氅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半圆的弧度。
他冷声说:“谷卦判,边关有事,失陪了。”
说着,他目不斜视从姜羡宝身边走过,大步跨过高台,下了台阶。
贺孟白和陆奉宁互相对视一眼,也不得不跟在沈凌霄身后,走下台阶。
姜羡宝面无表情站在那里,跟这三人没有丝毫的视线接触。
沈凌霄带着的边军亲兵,也哗啦啦离开。
药材行前方的空地上,霎时空了一大块地方。
周围看热闹的人立即涌了过来,将空地填满。
沈凌霄带着边军走了之后,谷卦判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捻须看着沈凌霄骑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回头说:“敲锣!比试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从西边吹来,仿佛千万把钝刀子,裹挟着来自落日关的风沙,刮过大家的面颊。
铅云低垂,沉沉压在高台之上。
胡山风一言不发,抬手猛地一震手中的横刀。
刀身在昏暗的天色下,掠过一道摄人的寒光。
他足尖一踏,整个人腾空飞起,朝着姜羡宝心窝直刺而去。
姜羡宝持棍而立,任凭狂风扯动她的裙角。
黑沉沉的棍身,没有半点光泽,棍身上的雷纹,像是在狂风中苏醒过来的雷兽,带着凌冽的威压。
眼前一刀刺来,姜羡宝横棍在胸,毫不费力地挡住了对方力道奇大的一刀。
“铛!”
刀锋砍在棍身中部,竟发出了如同金铁般的闷响。
胡山风骇然变色,只觉虎口剧震,使刀的胳膊,竟被那棍身的反震之力卷了回来。
此时,第一片雪花,终于落了下来,沾到姜羡宝那滚烫的棍身之上,瞬间消融不见。
风,也更大了。
胡山风急忙后退,借着风雪之势错开身形,刀法大开大合,绕着姜羡宝不断连环劈砍。
然而,姜羡宝使的那根黑棍,在漫漫风雪里如影随形,神出鬼没。
不仅避开了胡山风的每一次劈砍,而且还能找到机会回击。
刀与棍的每一次对撞,都是在风雪中硬撼,如同惊涛拍浪,卷起千堆雪。
不仅胡山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围观的那些人,包括会功夫的鄯文采,和宏池县县衙里有些功夫的捕快们,都看得目瞪口呆。
这姜卦师不过是一名小娘子,居然有这般奇妙的功夫!
胡山风成名多年,比姜羡宝也要大十几岁,此刻却没有占丝毫上风!
随着雪势越来越大,姜羡宝看准胡山风的身法被风雪阻滞的空当,长棍猛地挽出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棍花,然后皎若游龙般飞身上前。
哗!
一根纯黑的长棍,从上往下,劈风断雪,凌厉至极,击向胡山风。
胡山风慌忙横刀抵挡,只听“咔嚓”一声,他那百炼精钢的刀面,竟被这根非金非玉的黑棍,生生砸出了一个缺口!
这特么是木棍吗?!
胡山风在心里疯狂吐槽。
姜羡宝眸光微凝,信手横挑,那长棍的棍梢如同黑龙出洞,在胡山风脚步踉跄后退的一刹那,精准抵住了他的咽喉。
漫天初雪,在这一刻,终于全数化为鹅毛大雪。
雪花打着旋儿,盖住了整个高台,盖住了药材行前的整片空地,也盖住了整个县城。
只有在高台中间,姜羡宝和胡山风打斗的那一片空地,仿佛成了风雪的禁区。
“好!”
震天般的呼喊声,在为姜羡宝叫好。
这女娘,有真功夫!
胡山风一动不动,生怕姜羡宝往前一送,那长棍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是来争取机会的,不是来送命的……
他忙说:“我认输!认输!”
姜羡宝手里的长棍没有丝毫松懈,只目光看向了谷卦判。
谷卦判也是一脸惊讶地站在上首。
见胡山风认输,他才忙走上来,说:“既然胡郎君认输,姜卦师两战两胜,当得青莲会魁首!”
台上台下,都是一片欢呼。
姜羡宝也松了一口气,缓缓收回抵在胡山风喉咙处的长棍棍梢。
终于拿到魁首了!
她的寒髓悟心玉……
她的灵机第六境——闻兆境,我来了!
姜羡宝在心里呐喊,面上依然镇定的一批。
谷卦判面对台上台下震天吼般的欢呼雀跃,也是笑容满面地观赏了半天,才抬手压了压。
大家的声音立即消失了。
谷卦判披着一件青莲色的鹤氅,站在高台之上,如果不看他圆滑到世故的眼神,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势。
他扬声说:“宏池县青莲会,到现在为止,圆满结束!”
“我现在宣布此次青莲会的头三名!”
“第一名:姜羡宝!请站到一号位!”
姜羡宝默了默,走到高台中心那品字形的三个位置之一。
昨天没注意,今天才发现,那上面还写了“一、二、三”三个数字。
姜羡宝走到写着“一”的位置上。
谷卦判又说:“第二名:鄯文采!请站到二号位!”
鄯文采满面春风地走了过去,站到写着“二”的位置上,还朝姜羡宝哼了一声,小声嘀咕:“呸!得第一有什么了不起?”
姜羡宝横他一眼,没有说话。
谷卦判接着说:“第三名:胡山风!请站到三号位。”
胡山风没有了刚才的惊恐,满脸欣喜地站了上去。
不过他站上去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姜羡宝笑了笑,轻声说:“姜卦师,对不住了,可是寒髓悟心玉,我志在必得。”
姜羡宝:“???”
你个第三名,跟我这个第一名说志在必得?!
谷卦判有那个魄力,敢公开作假嘛?!
就在姜羡宝这么想的时候,谷卦判用他的行动,证明了姜羡宝的错误。
他真的敢!
只见谷卦判笑容满面拿出那块鸡卵大的寒髓悟心玉,托在掌心,说:“今日胜者有三人,但是只有一枚寒髓悟心玉,怎么办?”
“只有这样!”
在大家满脑子问号,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谷卦判另一只手里拿出一把小巧的玉刀,朝着那块鸡卵般的寒髓悟心玉,划划两下,切成了大小差不多的三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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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为了这点醋,包的饺子
通体晶莹的玉块,因为被玉刀切割开,里面那层层流转的幽蓝气息,立刻有大半,消失在风雪之中。
姜羡宝顿时气得几乎握不住手上的长棍!
她虽然没有接触过那块寒髓悟心玉,但是冥冥中,她感觉到那晶莹玉块中层层流转的幽蓝气息,应该是对她入境最有帮助的物质!
可是现在,随着谷卦判破开这块寒髓悟心玉,能帮她入境的那些气息,已经几乎流失殆尽!
然后,谷卦判举着其中稍大的一块,说:“这一块,当然是给第一名姜卦师!”
说着,他直接把那一块寒髓悟心玉,抛给姜羡宝。
姜羡宝伸手接住,面沉如水。
本来就流失了大半的气息,现在连这块玉,都只给了她三分之一!
那还用个嘛儿啊!
一瞬间,姜羡宝决定。
既然谷卦判真的敢这么做,那她也不用客气了!
姜羡宝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怒意。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就在她握紧了手中长棍,打算要对谷卦判动手,抢夺另外两块的时候,谷卦判的动作,突然比刚才快了许多倍。
他双手闪电般把另外两块小一些的寒髓悟心玉,分别抛给了鄯文采和胡山风。
鄯文采接过寒髓悟心玉,朝姜羡宝得意一笑,拱手说:“姜卦师,我是儒生,需要寒髓悟心玉开悟,写得锦绣文章,才好考进士科——承让了!”
胡山风倒是没有笑,但也紧紧握住那块寒髓悟心玉,很诚恳地说:“姜卦师,我是武生,我需要寒髓悟心玉,帮我开悟,好考武举。”
“这寒髓悟心玉被分成三块,你那块,已经不足以让你入境了。”
“不如这样,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买你手上那块寒髓悟心玉,怎样?”
鄯文采也立即说:“我出一百五十两!”
姜羡宝被这俩气笑了,手中长棍高举,说:“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来拿!”
说着,从自己的位置上腾身而起,先扑向鄯文采那边。
谷卦判见状,大叫一声:“姜卦师你不要想不开啊!”
然后,他却不进反退,身形快如鬼魅,直接退到悬栏边上,然后一个鹞子翻身,从高台上反身跳了下去!
台上台下的人都是一片大哗。
穿着青莲色鹤氅的谷卦判,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到地面,于人群中左弯右拐,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姜羡宝的瞳仁猛地一缩。
谷卦判,不对劲!
就在这时,姜羡宝感觉到,她的长棍还没打下来,一股随着风雪而下的阻滞,自上而下席卷而来,仿佛要将这片天地,完全禁锢!
虽然之前大雪纷飞,天色已经很阴沉了。
可是这一瞬间,天色不是阴沉,而是一下子,从白天变成了那种夜的黑!
要知道,现在才是上午啊!
台上台下的人也都很疑惑地看向天空。
难道是天狗又吃太阳了?
这些也有经历过日食的人,他们很快发现,现在这种天色的黑,跟那种天狗食日的黑,是完全不同的。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啊……”
“我好像动不了了……”
“我也是!”
姜羡宝抬头看着四周,心里也有着隐隐的不安。
她因为连吃了天圣果和真武劫凰草,灵觉越来越犀利。
此刻,她发现,此刻的宏池县,仿佛被完全封锁在一个巨大的倒扣碗底……
纷飞的大雪,在这一刻,居然完全停住了。
就在这时,又有六道光芒,从宏池县的六个方向,倏然升起,直冲天际!
姜羡宝展目望去,眸光微凝。
她很熟悉那些方位!
那六个方向,正是因为那些镇宅之宝失窃案,她曾经好奇,带着阿猫阿狗勘探过的位置。
宏池县建造时候,由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主持设计了北斗七星方位,当作是宏池县的主线。
碎叶楼——天枢!
金叶质库——天璇!
药材行——天玑!
县学——天权!
骆队驿店——玉衡!
演武场——开阳!
县城城墙西北方向——瑶光!
这七个方位中,有六个方位,分别是天枢、天璇、天权、玉衡、开阳和瑶光,都亮起了巨大的光柱!
唯一没有亮起光柱,但又跟那些镇宅之宝失窃案有关的,就是药材行这边的天玑位!
也就是,他们这里比试高台所在的位置。
姜羡宝瞳仁紧缩。
有关那个案子的点点滴滴汇上心头,全部串成了线,连成了网!
姜羡宝突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碎叶楼的光柱,指向的是天枢位,它那边有一枚辟邪玉虎,代表的是名望。
金叶质库的光柱,指向的是天璇位,那边有一枚龙纹鎏金镇纸,代表的是财运。
骆队驿店那边的光柱,指向的是玉衡位,那里有一支缠枝红玛瑙银凤钗,代表的是姻缘。
演武场那边的光柱,指向的是开阳位,那里有一枚连珠纹青玉名章,代表的是武运。
县城城墙的西北角楼的光柱,指向的是瑶光位,那里有一座团花镂空黄铜熏炉,代表的是福运。
而只有本来指向天玑位的药材行这边,没有任何光柱。
姜羡宝记得,这里本来有一枚墨玉麒麟珠佩,代表的是官运。
可是这里那枚真正的墨玉麒麟珠佩,被那位周公执意取走了,没有要那枚价值更高的“赝品”。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药材行这边的天玑位,没有亮起任何光柱。
七星之间,因此差了一个方位。
姜羡宝皱起眉头。
这是要做什么?
如果是要布下风水局,这七星差了一星,根本成不了局……
台上台下的人,也都看见那从六个方位亮起来的光柱。
漆黑如夜一般的天色里,突然亮起来白生生的光柱,并不让人觉得光明,反而像是地狱的门打开了,从里面透出来的惨淡天光。
众人更加惶恐不安。
可是,他们很快发现,自己不仅不能动弹,反而像是越来越困,越来越累。
没多久,一个个扑通扑通倒下,紧闭双目,摔倒在地。
只有姜羡宝、鄯文采和胡山风三个人还站立不动。
就在这时,之前还紧握寒髓悟心玉,志得意满的鄯文采,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姜羡宝和胡山风一起看过去。
鄯文采的手掌,好像变成了透明的,一股明亮的玉色光芒,从他手心里迸发而出,越来越亮。
随之而来的,鄯文采本人呼喊的声音,却越来越低。
紧接着,他整个人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血肉。
没多久,就在姜羡宝和胡山风面前化为了一具皮包骨的骷髅,倒在高台之上。
那块寒髓悟心玉,却从他掌心里升起来,在半空中亮起了闪亮的光芒,熠熠生辉,像是一道虚弱的光柱。
姜羡宝突然明白了。
原来这药材行的天玑位,在这里等着呢!
这个所谓的青莲会比试,就是为了这点醋,包的饺子吧!
姜羡宝迅速把自己手心里那块寒髓悟心玉,扔到空中,同时横棍击打。
砰!
那块寒髓悟心玉,顿时碎成了粉末,再也没有白光溢出。
胡山风见状也跟着抛了出去。
可是,和姜羡宝不一样。
姜羡宝手心那块玉,可能抛了之后就被她击碎了,她本人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胡山风抛出那块寒髓悟心玉之后,自己整个人的血肉,依然和鄯文采一样,在姜羡宝眼前,开始一点点消失。
他满脸恐惧,看着自己的手,就在一眨眼的功夫,变成了皮包骨的骷髅。
他看向毫无变化的姜羡宝,喉咙荷荷作响,努力了半天,才嘶哑着嗓子说:“……这是报应……报应……”
“我们不敢觊觎姜卦师的东西……是我们的错……”
“我们昨晚找到谷卦判,贿赂他,让他想办法,分给我们一块寒髓悟心玉。”
“他答应了,才有今日之劫……”
姜羡宝挑了挑眉,看了看胡山风头顶上方那块寒髓悟心玉,清冷地说:“如果你答应以后为我作证,我就救你一命。”
胡山风忍着剧痛,惊喜地说:“……姜卦师能救我?!我这条命,以后就是姜卦师的!”
姜羡宝点了点头,然后飞身而起,长棍呼呼有声,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半圆。
轰!
狠狠击打在胡山风头顶上方,那块正在吸食胡山风的血肉,马上就要发光的寒髓悟心玉上。
咔擦!
一声玉碎的声响,传入胡山风耳底。
胡山风浑身一震。
刚才那股仿佛要被敲髓吸骨的剧痛,就此停止。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姜羡宝于半空中扭腰转向,同时一棍子敲碎了鄯文采头顶上方的那块寒髓悟心玉。
只是不知为何,鄯文采是最先被吸光血肉精气的。
跟胡山风不同,现在他头顶的那块寒髓悟心玉虽然已经被敲碎了,但是他也醒不过来了。
姜羡宝无所谓地移开视线。
她敲碎鄯文采头顶上方的寒髓悟心玉,本意也不是要救他。
而是她发现,随着鄯文采手上那块寒髓悟心玉亮起一道光柱,虽然没有那么巨大和明亮,但是已经补齐了不足!
北斗七星方位全部亮起的光柱,已经将眼前的一切,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祭坛!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15章 添头
本来是木质的高台,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之前在宏池县城境内亮起的六个方位,正是北斗七星中的六个方位,唯独缺损了一位天玑。
天玑,在北斗七星中,代表的是官位。
而他们这个高台,正好补足了这缺少的一个方位!
药材行这里,正是天玑位。
鄯文采和胡山风都出身世家。
在大景朝这个异时空里,虽然有进士科、明经科和武举等科举考核制度,但是做官的人,绝大部分,依然是世家出身!
为什么?
因为大景朝的科举考试,是不糊名字的。
反而需要有名气,考官认识你,才能在考场上取得好的成绩。
原身知道少许内幕,是因为原身的父亲,出身刑部尚书府,又曾经试图考过科举。
可是在意识到赘婿的名声之后,也就放弃了……
姜羡宝从原身的记忆里略微知道这一点后,也曾腹诽过。
但因为她以后并不会走科举的路,所以也就只是吐槽一番,没有切肤之痛。
可现在,她把这些事情融会贯通地想在一起,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青莲会,会有鄯文采和胡山风两个“世家子弟”出现,并且一定要站到那个高台之上。
这俩人,恐怕还是“自投罗网”,花了大笔银子,来参加此次比试。
姜羡宝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现世的“缅北”。
这个青莲会,对那两个世家子弟来说,就像一个异时空的“缅北”啊……
这就是所谓的,你图骗子的高额利息,而骗子图的,是你的巨额本金!
所以,他们两人,肯定因为他们的世家出身,才成了这次祭祀的祭眼!
对方图的,很可能就是官位!
而自己,恐怕只是误入其中的添头。
姜羡宝站在高台之上,四下观望,发现只有她一人,还有行动能力。
别的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晕过去了。
就在姜羡宝沉吟的时候,宏池县城里的异象,也被宏池县城外的人,发现了。
……
落日关军营大帐。
“报!”
“沈将军!宏池县城出现异象!整个城区陷入黑雾之中!城外的人进不去,城内的人也出不来!”
“报!”
“沈将军!宏池县城区有七个地方亮起光柱!”
“报!”
“沈将军!宏池县七个地方的光柱,熄了一个,只剩六个了!”
沈凌霄想到姜羡宝还在县城里面,脸色遽变,霍然起身,手里拿着自己的长剑,厉声说:“点兵!进城!”
他麾下的一名副将忙说:“沈将军!西磨人正在叩关!您不能抛下落日关啊!”
说话间,沈凌霄已经冲出军帐,看向宏池县城的方向。
果然,那里黑雾缭绕,像是从天而降扣下一只大碗,将整个县城牢牢锁住。
六道玉色光芒,从那黑雾里升腾而起,直冲云霄!
贺孟白和陆奉宁也跟着沈凌霄出了大帐。
看着宏池县的情形,贺孟白脱口而出:“不会吧?!姜卦师还在城里呢!”
沈凌霄更加急促,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迫不及待抬手大喝:“牵马!”
一个亲兵不敢违拗,直接给他牵来那匹浑身漆黑,但是四蹄雪白的踏雪乌骓马!
沈凌霄翻身上马,就要冲回宏池县城。
“将军不可!”
“将军不可!”
落日关边军的副将们,顿时乌压压跪了一圈。
一个跟着沈凌霄从京城朔西侯府来到落日关的谋士,更是攥紧了他的缰绳。
“世子不能如此鲁莽!”
“宏池县城那边,不是一般的情况。”
这谋士回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地说:“……世子,我也觉醒过灵机,曾经也学过卦术,虽然没有入境,也没有做卦师,但我认得宏池县城那边正在运转的风水局!”
“那不是一般的风水局!”
“那是某个卦师,准备晋升灵机第四境的仪轨!”
“仪轨一旦启动,就无法中止!”
“如果中止,总有一方,要付出巨大代价!”
“我们这边,并没有这般高明的卦师!”
“您就算去了,不仅于事无补!而且,还会把自己陷进去!”
“世子!那个风水局,主要目的是‘借命改运’!”
“您的命和运,都是无人能及!千万不能陷到那里面啊!”
“不如,咱们还是先出关斩杀西磨人,立下赫赫战功,方不负朔西侯送您来落日关历练的苦心!”
沈凌霄一下子愣住了。
刚才的热血上头,悄然褪去。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着宏池县城的情形,脑海里天人交战中。
贺孟白也很着急去救姜羡宝,可他更知道,沈凌霄是落日关的大将。
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要以落日关为重。
如果现在落日关无事还行,沈凌霄可以带兵冲击宏池县城,毁掉那个卦师布置的晋升仪轨。
可现在,落日关外军情紧急,他要是不管不顾,这份违抗军令的大罪,哪怕他出身朔西侯府,也要脱一层皮才能脱身……
而且以后在军中再无前途!
贺孟白心念电转,站出来说:“沈将军!我是来历练的,不算落日关的边军,我可以去宏池县城!”
沈凌霄看他一眼,不太放心的样子。
不由看向他身后的陆奉宁。
陆奉宁往前跨了一步:“沈将军,我可以护送贺军医回返宏池县城,救助被晋升仪轨困住的百姓。”
“落日关外的西磨人,就交由将军收拾。”
“我和孟白,会协助将军,救援宏池县城的百姓!”
他这么一说,也提醒了沈凌霄。
是啊!
虽然他是落日关的大将,需要先对付西磨人,可是,他也是落日关的最高官员。
这里的百姓,也是他要保护的对象!
姜羡宝,也是百姓中的一员!
沈凌霄顿时沉声说:“陆都尉!本将命你速带五百兵马,驰援宏池县,务必要打断对方晋升的仪轨!救全县百姓!”
说着,给陆奉宁使了个眼色。
就是让他去救姜羡宝的意思。
陆奉宁面色沉静,拱手说:“喏!属下一定打断对方晋升的仪轨!救助百姓!”
沈凌霄点了点头,心急如焚地说:“众将士听令!随我杀出落日关!迎战西磨人!”
这一次来叩关的,不算是西磨人的正式军队,而是几股马匪一样的西磨人战队,但是战力非常强劲,已经杀灭了边军好几股探路的斥候。
对付这些人,还是得多派人手,用沈凌霄手里的大军碾压才行。
沈凌霄不再啰嗦,决定兵分两路。
他骑马带人离开落日关,迎战西磨人的马匪战队。
贺孟白和陆奉宁也带了五百骑兵,冲向宏池县城的方向。
……
同一时刻,宏池县城药材行门前空地,巨大的高台之上。
姜羡宝持棍而立,目视前方。
随着六个光柱的升腾,这里的高台,也渐渐改变了模样。
本来是木质的台面,在头顶的黑云翻滚中,由木质,转化成了硬邦邦的石质台面。
层层压合的巨石,每一块都沉重如山,没有丝毫缝隙,仿佛能够吞光噬影。
姜羡宝的视线,渐渐从远处的光柱,移到自己脚下。
台面中央,一圈繁复的圆形纹路,在六道光柱的映照,慢慢显现出来。
像是在模拟星辰运行,线条流转间,有风云之声隐隐约约划过耳畔。
高台那多面切割的边缘处,升起了一座座高柱,柱体修长,如同那一道道光柱一样,直刺天际。
……
就在六道光柱腾空而起的时候,宏池县城四周的郊区,六座占地广博的庄园里,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呼救声。
但是并没有一个人来救他们。
这六座庄园的主人,正是曾经失窃了“镇宅之宝”,但又在寻找过程中,“以次换好”的人。
他们和他们的血脉后裔,都在痛苦中滚落在地上,没多久就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只有曾经拒绝“以次换好”的周家庄园,完好无损。
此时此刻,那位周公,正一脸忧色地看着宏池县城的方向。
他的庄园在宏池县城附近的地方,并没有在城内,因此那大碗倒扣一样的浓重雾气,并没有把他的庄园包括在内。
“周公,宏池县城那边好像出事了。”
“速速派人打听,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公,附近庄园的陈处士、赵使君,还有另外几家的下人,都来找周公,说是他们的家主,出事了……”
……
雪花飘落,遮住了天光。
落日关外十里远的青莲山前。
一座和宏池县城内药材行门前同样的祭坛,也搭建好了。
一个身披鹤氅的老人,站在了祭坛中央。
看着天色渐渐昏暗,宏池县城那边,已经黑成了夜色,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那边的情况怎样?”
一个个保镖一样的壮硕男人,一一上前禀报。
“回家祖的话,宏池县城那边的‘七星朝元晋位阵’,借助自带的北斗七星格局,已经发动。”
“回家祖的话,药材行那边的天玑补位阵眼,也已完成。虽然光线比较黯淡,而且很快熄灭,但已经带动了全部阵眼。”
“回家祖的话,近鹰郎君找到了米氏祖孙的住所,已经开始启动‘借命改运’风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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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仪轨
鹤氅老人闭上眼睛,掐指算了算。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困惑说:“整个宏池县城的人,都在我田氏的晋升仪轨之中,为什么还有人,能够行动自如?”
那些保镖一样壮硕的男人立即说:“家祖放心!我等立即去宏池县城,杀了所有人!”
这鹤氅老人微微一晒,说:“那倒不用。”
“这几个人,无伤大雅,影响不了晋升仪轨。”
“等晋升结束,宏池县城就是你们的。”
“里面所有的财物,你们都可以掠夺。”
“里面没有死的人,你们可以屠杀。”
“总之,宏池县城必须鸡犬不留,从大景朝的版图里,彻底抹去!”
那些男人都是眼露贪婪之色,齐声应诺,个个磨掌擦拳,跃跃欲试,要等晋升结束之后,去宏池县城大抢特抢,大杀特杀!
鹤氅老人对他们的反应,十分满意。
他点了点头,傲然说:“这些贱民,能成为灵机第四境强者晋升的资粮,也是他们的荣幸!”
“我田氏一族的命运,在今日,就要完全改写!”
“从此以后,大景朝的顶级权贵、卦师世家里,定有我田氏的一席之地!”
“你们退下,到四方防守!”
“今日,我们田氏的晋升仪轨,正式开始!”
说着,他从鹤氅的袖袋里,取出一张青藤纸,对着前方的青莲山,开始祝祷。
“今有灵机第五境巅峰田氏大卦师,为晋升灵机第四境——见影境大卦宗师,特向祖师爷启禀,乞望相助!”
“某已借宏池县城北斗七星之力,助吾族人一臂之力!”
“苍穹在上,列宿垂鉴。”
“北斗司命,诸辰为证。”
“斗转星移,命格重启。”
“一拜天枢,正我威名!”
“二拜天璇,利我资财!”
“三拜天玑,赐我官运!”
“弟子田氏,身处迷雾,仰望瑶光,祈求拨云见日,福运加身!”
“愿以全城生灵为祭,求天权文昌之火,燃开阳武曲之魂!”
“七星同耀,命轮合一,助我族人今日——晋升!”
说着,他把一份命帖,扔到面前的香炉里。
香炉腾起一片火光,将那命帖烧得干干净净。
火光未灭,一群黑衣蒙面人,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现出身形。
“田无望你这个老匹夫!总算是抓到你了!”
“给我杀!”
领头的一个黑衣蒙面人,手里长刀一指。
无数弩箭,下雨般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刚刚志得意满念完祝祷词的鹤氅老人,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黑衣蒙面人,惊讶得几乎站不住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这可是要晋升灵机第四境——见影境的仪轨啊!
更别说,宏池县城里的“七星朝元晋位阵”,已经启动。
甚至连附带的“借命改运”风水局,也发动了。
一切,都万无一失了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鹤氅老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心念电转间,做了决定。
他黑沉着脸,一招手:“田氏的壮士们,给我上!”
“杀灭对方一人,我田氏出五百两!”
原来那些壮硕的保镖一样的男人,都是他雇来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本来被对方的攻势和弩箭吓破胆的壮硕男人,也都从藏身的地方冲出来,要迎战那些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黑衣蒙面人。
可是那些黑衣蒙面人的弩箭,实在太精良了。
他们的弩术,也非常精湛。
田氏数百个雇来的保镖举着刀冲出来,不到一个照面的功夫,全部被对方杀得干干净净!
当为首的黑衣蒙面人站在鹤氅老人面前的时候,这老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这么强?!”
他是知道那些壮硕保镖的实力的,哪怕对阵落日关的边军,也是有一战之力!
可是在面对这些黑衣蒙面人的时候,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这些黑衣蒙面人,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那些人,也没有全数都围上来。
还有很大一部分人,依然在外部警戒。
围上来的,是最精锐的几个人。
他们手里拎着横刀,走到那鹤氅老人身边,仔细检查他的状态,冷笑说:“田氏老儿,你为了晋升灵机第四境,居然布置这样天怒人怨的仪轨!”
“你是失心疯了吗?!”
“你这是要把全宏池县城的人,都献祭了吧!”
说着,为首一人扬起大刀,朝着那鹤氅老人的脖子,狠狠砍去。
那鹤氅老人的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
当他的脑袋被砍下来的那一刻,他眼望着宏池县城的方向,满意的闭上了眼睛。
田氏一族的晋升,不会被这样打断的……
而那黑衣蒙面人砍下这鹤氅老人的脑袋之后,也回头看了一眼宏池县的方向。
没有他预想中黑雾散去、光柱熄灭的景象。
反而,好像那里的黑色雾气,更加浓厚了。
那六根光柱,也更加明亮了。
不仅如此,那亮光中,还多了一丝萦绕的血红!
这些黑衣蒙面人都是互相看了一眼,顿时明白了:“中计了!”
“这老头子不是真正的田无望!”
“他也是祭品!”
“而且是田无望的近亲!心甘情愿做的祭品!”
“真正的田氏老祖,还在城内!”
因为宏池县城那边的景象证明,那边的晋升仪轨,并没有中断。
不仅没有被中断,还被加强了!
晋升仪式,还在进行着……
一个黑衣蒙面人惴惴不安地问:“如果让田氏老祖,晋升了灵机第四境,会怎样?”
另一个黑衣蒙面人带着点恐惧说:“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旦他晋升成功,就能在大景朝的朝堂上登堂入室,成为卦监!”
“到时候,他做的这些恶事,统统都会既往不咎!”
“而我们这些,曾经想打断他晋升仪轨的人,都会成为他清算的对象!”
“到时候,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他说完,其余的人都咬了咬牙。
他们太知道大景朝,那些高高在上的朝堂权贵,和皇室中人的嘴脸了……
可以说,一个灵机第四境见影境的大卦宗师,在那些人心里,远远比宏池县城里,这数万升斗小民的性命,要重要多了!
如果只要牺牲掉一个小县城里所有人的命,就能够让一位灵机第五境的大卦师,顺利晋升为第四境的大卦宗师,那些权贵眼都不会眨一下,会马上寻找新的县城,给第五境的大卦师晋升!
幸好,这样晋升仪轨的成功率,是非常非常低的。
而且,数万升斗小民的命,哪怕在权贵眼里不值当,可是在卦术的世界里,这些,都是需要偿还的因果!
田氏老祖开启这样的因果,必须附带一个“借命改运”的风水局,将这份因果,转嫁一部分出去,让别人承担。
而就算这样做了,卦师本身,也要承担从此断子绝孙的噩运,再也不会有后嗣。
但是,哪怕这些统统都做了,而最后成功的几率,依然非常渺茫。
而大景朝认可的卦师门派里,有着自己正规又正常的仪轨传承。
其卦师的晋升,根本不需要这样野蛮又恶毒的仪轨。
而且晋升成功的概率,可以高达九成九!
比这恶毒晋升仪轨不到一成的成功率,不知道要高多少倍。
因此,在绝大部分卦师眼里,这种晋升仪轨,连鸡肋都算不上。
没人想要尝试。
因为大家是卦师,并不是太监!
卦师是有传承的,除了门派传承,就是家族传承。
如果没有了家族,那他们晋升干嘛?!
可是,田氏老祖为何……?
一个黑衣蒙面人,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另一个黑衣蒙面人沉声说:“田氏所图甚大,恐怕不是一家一族的命势。”
“千年前的天命道人书里,已经推测到今日之事,做了长足的安排。”
“我们只要循迹而行就可。”
大家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不再有顾虑。
一个黑衣蒙面人冷声说:“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晋升不了!”
“宏池县城里,还有我们的人吗?”
“有。”
“那就传讯!”
“来不及了……现在城内的人,根本看不见外面的情形。”
“我试过联络城内的人,他们都没有回应!”
“那就冲进去!”
几个黑衣蒙面人一商议,立即带着他们的人,也往宏池县城那边奔驰。
……
宏池县城内,药材行外面的高台上。
姜羡宝收回视线,看了看依然无法动弹的胡山风,说:“我要下去看看,你是待在这里,还是……”
胡山风忙说:“请姜卦师带我下去……我不要待在这上面。”
虽然姜羡宝已经把那几块寒髓悟心玉给毁了,可整个高台的台面,此刻已经有微光散发出来。
这种微光,是由建造高台的某些建筑材料发出来的。
姜羡宝想捣毁,可没那么容易。
除非她把整座高台给毁了,那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姜羡宝也知道,这座高台,现在已经成了整个风水局的阵眼,坚固程度,确实不是她一个人能够对付的。
不过,姜羡宝看清这个风水局的阵势,觉得她虽然毁不掉这里的阵眼,但她可以把那六道光柱给毁了!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17章 黑狗血
姜羡宝现在已经很明确的知道,那六道光束,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走!”
她带着胡山风跃下高台,把他安置在高台附近的简易木棚里。
这里的人,都是跟这次比试相关的那些监考官、阅卷官,还有来自各地的士绅显宦。
此刻都是一个个瘫倒在地上。
他们都已经晕过去了,因此感觉不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通过一种诡异的方式,缓慢的流失。
而流失的方向,正是前方那座高台!
难怪在她毁掉那三块寒髓悟心玉之后,那高台还能发出微光……
都是吸收的这些人的生命力吧!
姜羡宝看了一圈,把胡山风安置在木棚最里面的地方,说:“我出去看看,胡郎君记得不要弄出声响。”
胡山风现在已经虚弱的说不出话来了,只朝姜羡宝眨了眨眼,就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太累了。
这一趟行程,本来不是他的主意,但是鄯文采联络了他的家族,花了大价钱,请他也来参与争夺,目的就是要把最后的机会,握在自己手里。
胡山风本来觉得鄯文采是想多了。
宏池县这个小破地方,怎么可能有比他们世家子弟更出众的人才?!
结果,不是鄯文采想多了,而是他想少了。
在这个地方,果然出现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卦师。
他只希望,还来得及,弥补自己的过错。
……
姜羡宝从简易木棚里走出来,朝四下观望。
整个宏池县的城区,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安静状态。
仿佛整个城的人,甚至那些鸡鸭猪狗等家畜,都睡过去了。
姜羡宝从前方晕倒的人群中走过,要去离这边最近的一个光柱。
“阿姐!”
“阿姐!”
刚走没几步,就听见阿猫阿狗的声音。
她愕然抬头,正好看见阿猫阿狗的小身子,从长街另一端飞奔而来。
他们跑得那么快,简直跟腾云驾雾一般,眨眼就来到她面前。
姜羡宝松了一口气,忙抱住他们,说:“阿猫阿狗,你们没事吧?!”
阿猫抱着她的脖子,惊慌失措地说:“阿姐!阿姐!好可怕!所有的人,都睡过去了!”
“大街上到处是睡着的人!怎么叫都叫不醒!”
姜羡宝亲了亲阿猫的额角,安抚她说:“阿猫莫怕,这些人不是睡着了,而是晕了,你当然叫不醒他们。”
阿猫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惊讶地说:“晕过去了?那他们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
姜羡宝摇了摇头:“不清楚。这是有坏人要晋升灵机第四境,整座城的人,才晕过去了。”
阿猫阿狗对视一眼,说:“阿姐,我们逃出去吧!”
“城门那边的官差我们很熟的!”
“太可怕了!我不想睡在大街上!”
“是晕!不是睡!”
阿猫阿狗叽叽咕咕,胆怯地看着周围的景象。
姜羡宝看了看天空里那个如同倒扣大碗的景象,眯了眯眼,心想,现在的宏池县城,哪怕是城门大敞,他们大概也是逃不出去的。
她不知道这个风水大阵,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但是却知道,那北斗七星,代表着什么!
所以,不能再拖延了。
姜羡宝飞快对阿猫阿狗说:“阿姐要去捣毁那六道光柱,我们就可以逃出去了。”
“阿猫阿狗,你们在这里等着……”
阿猫阿狗疯狂摇头:“不要不要!我们要跟阿姐在一起!”
阿狗紧张地说:“阿姐不要担心我们会拖累你!阿狗的耳朵很灵的,能够听到很多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阿猫着急地说:“阿姐,阿猫的眼睛很灵的!能够看到很远的地方,给阿姐预警!”
姜羡宝:“……”
好嘛……
一个耳朵灵,一个眼睛灵,搁她这儿凡尔赛来了……
不过再一想,这是谁家的凡尔赛啊?
是我家的!
那没事了……
姜羡宝苦中作乐,放下两小只,说:“那你们先带我跑去那边的光柱,看见了吗?”
姜羡宝指着离他们最近的,驼队驿站的位置。
那里是玉衡位,位于药材行所在的天玑位东南方向。
那里,也是那支缠枝红玛瑙银凤钗所在的位置。
阿猫阿狗看见那边的光柱,使劲儿点头:“阿姐我们走!”
说着,两人一边一个,拉住姜羡宝的手,往东南方向的骆队驿站狂奔而去。
两个小小的人儿全速跑起来,真的是脚不沾地那种。
姜羡宝也体验了一把,什么叫“草上飞”的感觉!
三人只用了半炷香的时间,就跑到了骆队驿站的位置。
姜羡宝清清楚楚看见,那束白亮的光柱,正是从藏着缠枝红玛瑙银凤钗的房间里射出来的!
她立即冲过去,一脚踹开那紧闭的房门。
黑暗中,那白亮的光束,就像一个火把,指引着姜羡宝的方向。
姜羡宝手里长棍大力挥出,带出呼呼风声。
噌!
一声金属和石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黑暗中响起来。
随着那缠枝红玛瑙银凤钗的碎裂,那道粗大的光柱,也随之消失。
跟她想的一样。
这风水局,是用这些人家的镇宅之宝,窃取他们的气运。
只是那光柱,看着太瘆人了。
这是窃取了多少气运啊……
姜羡宝还不知道在宏池县外的那些士绅庄园里,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想尽可能快的,破坏这个风水局!
打碎那根银凤钗之后,姜羡宝又拿出一块粗布帕子,把那碎掉的缠枝红玛瑙银凤钗包起来,打算扔到茅厕里。
因为要真正废掉这个风水局,必须要把这些当成阵眼的东西,用污秽的东西毁掉。
可是找了一圈,也不知道这里的茅厕在哪里。
姜羡宝有些着急了。
阿猫阿狗跟着姜羡宝跑了一圈,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忍不住问:“阿姐在找什么?”
姜羡宝随口说:“找茅厕,把这东西扔进去!”
阿猫不懂就问:“为什么一定要扔到茅厕里呢?”
姜羡宝说:“因为要彻底破掉这个风水局,光是毁掉这些东西是不够的,还需要用污秽的东西,彻底摧毁里面的气运之力。”
“本来最好的办法,是黑狗血。”
“可是我现在一时也找不到黑狗血,就用茅厕咯!”
阿猫张了张嘴。
阿狗立即说:“阿姐给我!”
姜羡宝一愣。
阿狗已经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粗布手帕包起来的小包裹。
打开手帕,阿狗咬了自己的指尖一口,然后摁在那碎裂的首饰碎片上。
就在三人眼前,姜羡宝看见,虽然碎裂,但依然有光泽的缠枝红玛瑙银凤钗,眨眼变得如同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
姜羡宝:“!!!”
阿狗做完这一切,才突然僵硬了身子,低垂头,不敢看姜羡宝。
阿猫也呆住了,张口结舌,小身子开始轻颤。
姜羡宝忙弯腰抱了抱他们,低声说:“阿狗真厉害!帮了阿姐的大忙了!”
“阿猫阿狗答应阿姐,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包括陆都尉、贺军医,还有沈将军。”
“只有我们三人知晓……能不能做到?”
“阿姐担心被别人知道了,他们会把阿狗从阿姐身边夺走。”
阿猫阿狗回过神,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抬头看着她,脆生生地说:“阿姐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对别人说的!”
阿狗还说:“也不会对别人做这种事的!”
姜羡宝亲了亲他们的额角,指着南方说:“下一站,那边——演武场!”
演武场,在这个风水局里,是开阳位,在玉衡位的南方。
在那里,有一枚连珠纹青玉名章。
阿猫阿狗又拉着姜羡宝的手,飞一样奔跑,很快来到骆队驿站南面的演武场。
姜羡宝以前就来过这里,知道那些真品,藏在哪里。
这时又有光柱指引,当然驾轻就熟,很快一棍子击碎了那枚连珠纹青玉名章。
然后把碎片捡起来,放到那个粗布帕子里。
阿狗用自己刚才咬破的食指,在上面印了印。
很快,那连珠纹青玉名章碎片,也变得晦暗褪色,仿佛是在地下藏了千年的古物,一遇到空气,就立即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姜羡宝大喜过望,如法炮制。
下一个地方,就是县城城墙的西北角楼,那里是瑶光位,藏有一支团花镂空黄铜熏炉。
三人跑到那个地方,姜羡宝看见触发光柱的地方,果然藏那个黄铜香炉的地方!
不用多说,她也是一棍子打碎了那黄铜香炉。
碎片包起来后,让阿狗沾了一点他的指尖血。
整个县城里,之前的六道光柱,现在变得只有三道光柱了。
……
同一时刻,带着五百兵马,从落日关赶来的贺孟白和陆奉宁,也来到了宏池县县城门口。
虽然是上午时分,但是黑雾弥漫,像是黑夜一样。
贺孟白心急如焚,看着城门大开的城墙,里面却漆黑一片。
呼呼风声,从城外吹进去,里面呜呜咽咽,像是一座死城。
贺孟白心里一沉,看着陆奉宁说:“奉宁,怎么办?”
陆奉宁眯了眯眼,说:“我先射一箭。”
说着,他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长箭。
弯弓搭箭,对准了大开的城门!
第118章 禁夜司
噌!
长箭射出,直入大门之内。
像是射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听不见箭矢落下的声音。
风声依然呜呜的吹,但是城门之内,漆黑一片,仿佛地狱张开了大门。
贺孟白见了,忙指了一个亲兵,说:“你去探探城门,看看那里是怎么回事。”
那亲兵虽然害怕,但还是下马,朝大开的城门冲了过去。
很神奇的是,他们看见那亲兵冲到城门门口之后,就一直跟原地踏步一般,在原地奔跑,没有丝毫进城的意思。
可是那亲兵的意识里,却觉得自己还没进城。
明明城门口就在眼前,可是要跑到城门的路,却是那么长。
他一直跑啊跑啊,就是跑不到尽头的城门!
陆奉宁看了一炷香的时间,抬手说:“让人叫他回来。”
那五百军士看见这一幕,也都是心里发麻。
“这是撞邪了吗?”
“撞个屁的邪!老子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西磨人,也没见一个死掉的西磨人找老子麻烦!”
“我去!”
一个副将大着胆子冲到城门附近,快要接近那亲兵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从腰间取下一根飞索,往前一抛,正好搭在那亲兵的肩膀上。
然后用力一拉,将他拽了回来。
那亲兵倒飞而回,重重摔在地上。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揉了揉眼睛,四下看了看,失声叫道:“我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快要进城了吗?!”
那副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鬼打墙!”
“这城门口,有鬼打墙!”
贺孟白瞳仁猛缩:“……这里怎么会有鬼打墙?!”
“我们有从沙场上血战归来的五百军士,血气之盛,无与伦比。”
“有我们在的地方,神鬼退散,魍魉靠边,怎么会有鬼打墙?!”
”这不可能!”
那亲兵从地上爬起来,四下看了看,又望向不远处的城门,脑子里一片迷糊,记不起来刚才从那城门里看见了什么。
他咽了口口水,不敢乱说话了。
就在这时,一群黑衣蒙面人骑着快马,风驰电掣般,从落日关的方向疾驰过来。
贺孟白立即扬声问道:“这里是大景朝落日关的宏池县城,你们是何人?要往何处去?”
那群黑衣蒙面人迅速勒住马,看了看贺孟白的方向。
贺孟白眯了眯眼。
他看见这些黑衣蒙面人,个个胯下的马,都是一水儿的白蹄乌!
这可是骏马中的名马!
能够跟沈凌霄那匹浑身漆黑,但是四蹄雪白的踏雪乌骓马,相提并论的名马。
一下子弄到接近三十匹白蹄乌,这群人的来路,绝对不凡。
为首的一个黑衣蒙面人见状抬了抬手。
他后面一个黑衣蒙面人纵马上前,拿出一个紫檀木牌,对着贺孟白沉声说:“禁夜司办案,请后退!”
贺孟白瞳仁猛地一缩。
这群人居然隶属禁夜司?!
这就难怪他们能一口气拿出接近三十匹的白蹄乌!
禁夜司,在大景朝的朝堂之上,可是个最神秘,也最狠辣的衙门。
等闲人等,还不够资格知道它!
贺孟白知晓,也是从他家老祖宗那里听来的闲话。
他一直以为这是老祖宗喝多了臆想出来的。
没想到还真的有这样一个衙门!
听他老祖有一次喝醉了,拿着一个紫檀木牌说,大景朝初立的时候,如果是被禁夜司盯上的人,不管是破境卦师、宗门高手,又或者是朝堂大佬、权贵世家,一个都逃不了!
禁夜司最擅长的,就是抄家灭族、伐山破庙!
因为大景朝初建之时,新朝的统治,并不稳定。
除了不时冒出来的前朝余孽,还有朝廷上曾经跟着一起打天下的异姓王们,看着这刚刚安宁下来的大好河山,也是蠢蠢欲动。
都有种,昔日的兄弟做了皇帝,我为何做不得的心思……
毕竟跟皇位相比,一个王位算什么东西?
人心不足蛇吞象,古往今来,从没有变过。
再就是那个时候,大景朝疆域之内,各种宗门派别多如牛毛,而且都不服朝廷管束。
毕竟在大景朝建立之前,这片土地上的前朝皇族,已经到了糜烂不堪的地步。
皇室的旨意,更是无人遵守。
从所谓的“皇权不下乡”,已经到了“皇权不出宫”的地步。
地方上出现了权力真空,各种宗门派别,应运而生。
这些宗门里的奇人异士很多,势力很大,但也很分散,总不能时时刻刻派朝廷的大军出阵攻打。
他们又和前朝余孽,以及新朝里面的野心分子,串联起来,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局面。
而且不时就在大景朝的疆域之内,发动各种大大小小的叛乱。
就连大景朝的皇宫,在皇朝建立之初,也是非常不太平。
那时候,开国皇帝就不说了,连他的皇子皇女们,都朝不保夕,夭折了一批又一批。
那些长成到成年的皇子皇女们,也时刻都有被刺杀的危险。
在这种情况下,禁夜司应运而生。
它组建之初,是有一批很牛比的大佬,被大景朝的开国皇帝招揽,心甘情愿为朝廷伐山破庙,踏平宗门。
在短时间内,就扫平了大景朝疆域之内各种大大小小的宗门派别,只留下了两个卦师门派。
一个是星衍门,一个是天命在我阁。
传说禁夜司的最高层,就出自这两个门派。
但是,这只发生在大景朝创立之初。
贺孟白明明听自家老祖说过,禁夜司在相助开国皇帝,扫灭大景朝建立初期的宗门派别,朝廷内的野心分子,还有前朝余孽之后,已经被大景朝的开国皇帝,给解散了……
毕竟这么一支强大的力量,如果落在不服皇室的人手里,那是会分分钟颠覆大景朝皇室的统治。
大景朝的开国皇帝,也不会留下这么一个隐患给自己的后代。
所以千年前就解散了的衙门,怎么又出现了?
而且看这些人的架势,也不像是假的……
再说了,禁夜司真的被解散了吗?
这么牛比的衙门,大景朝的开国皇帝,舍得放弃吗?
会不会……其实禁夜司并没有真的解散,只是由明转暗了?
这么一想,贺孟白又觉得说得通了。
他甚至想到了三年前,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那个案子……
虽然说是因为算错了卦,被判了绞刑。
但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那可是灵机第三境巅峰的大佬!
整个大景朝在卦师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么厉害的人,会乖乖引颈就戮吗?
难不成,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那个案子,也有禁夜司的影子?!
这么一想,很多想不通的地方,就迎刃而解了。
贺孟白越发忌惮了。
他不敢再冲在前面,而且悄悄策马往后退了几步。
贺孟白对禁夜司都是一知半解,别的边军就更是无从知晓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听这黑衣蒙面人的命令。
还是陆奉宁纵马上前,对那些黑衣蒙面人拱了拱手,说:“在下落日关边军都尉陆奉宁,隶属北庭都护府,请问禁夜司,隶属哪个衙门?”
那些黑衣蒙面人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收起手里的紫檀木挂牌,淡淡地说:“这些不是你们能问的。”
“你们现在退下,我们可以当无事发生。”
“不然的话,谁敢阻挡禁夜司办案,统统打入天牢!”
“敢对禁夜司动手,我们可以先斩后奏!”
陆奉宁默了默,不卑不亢地说:“我们落日关边军,会配合各位行动。”
为首的黑衣蒙面人看了一眼城门,语气缓和下来:“你们到这里做什么?”
陆奉宁朝落日关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奉沈将军之命,前来查看宏池县城到底出了何事。”
“刚才我们派了一个人上前,发现那城门虽然是敞开着,但是却进不去。”
那黑衣蒙面人不由自主绷直了脊背,态度,似乎也有礼起来,有点拘束地说:“你们进不去,就对了。”
“这是有位第五境巅峰的卦师,给自己筹备的晋升第四境大卦师的仪轨。”
贺孟白闻言倒抽一口凉气,惊讶地说:“……把整座城当仪轨?!这是要把整座城祭天吗?!”
那黑衣蒙面人看了他一眼,说:“这位边军将官,还挺有见识。”
“既然是晋升的仪轨,晋升结束,当然仪轨就会消失了。”
“里面所有人,甚至包括鸡犬家畜,都会一个不留。”
大家听了,都是倒抽一口凉气。
贺孟白更加着急了,忙说:“那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进到城里?”
那黑衣蒙面人说:“我们在青莲山附近抓捕田氏设的祭坛,结果发现那里的田家老祖,是假的。”
“真的田家老祖,已经进到县城里面,正在用仪轨晋升。”
“此刻这仪轨气势正盛,谁都进不去。得等它减弱之后,才能有一线生机。”
贺孟白焦灼地看向宏池县城的方向。
就在这时,他突然大叫:“县城里的光柱,只有三道了!”
之前是六道光柱,后来变成七道,再又变成六道。
六道光柱持续了一段时间,现在突然只有三道了。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19章 同行
那些黑衣蒙面人见了十分欢喜,说:“仪轨的气势减弱了!我们赶快进城!”
陆奉宁一勒缰绳,立即发布命令:“全体后撤!让禁夜司先行!”
五百边军立即策马后退,给这些黑衣蒙面人让开一条路。
那些黑衣蒙面人毫不犹豫纵马向前。
落日关边军的人紧紧盯着这些黑衣蒙面人。
看着他们的马,闯到城门口,然后继续往前,往前,最后,真的进了城门!
不像之前那个亲兵,一直在城门口原地跑步!
陆奉宁见状,迅速把弓背在背上,抽出自己的横刀,举在手上,大声说:“跟我冲!”
说着,他一夹马身,策马上前。
贺孟白也是热血沸腾,大声叫着:“冲啊!”
跟着陆奉宁冲了上去。
他们冲的,正是宏池县县城的城门。
这一次,果然跟先前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原地踏步,而是直接冲进了县城里面!
……
落日关的边军纵马奔入宏池县城的城门。
可是进去之后的景象,跟在城门外完全不同。
仿佛跨越了生与死,经历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这五百边军进来之后,一个个勒住马绳,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黑夜般的天色,安静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完全感受不到丝毫活物的气息。
不仅没有人声,连家畜的声音都没有。
城外下着鹅毛大雪,城内却只从穹顶般破碎的天空飘下零星的雪花。
黑夜沉寂已久,连空气都好像凝滞了。
贺孟白和陆奉宁都是心里一沉。
不等贺孟白开口,陆奉宁已经从马鞍上飞身而起,说:“孟白,边军交给你了!”
“我先去前面探路!”
他下了马,虽然身穿沉重的盔甲,身影却依然快若闪电。
贺孟白看着他跃上房脊,几个兔起鹄落,就在层层叠叠的屋檐上消失了踪影。
贺孟白张大的嘴还没合拢,就被委与了重任。
他看了看这些不知所措的边军,想了想,说:“跟我去药材行那边!”
说着,他纵马向前,朝着药材行那边的高台奔腾而去。
那里是今日青莲会最后一场决赛举行的地方,也是姜羡宝最后出现的地方。
他带着边军进入宏池县城,本来就是来救姜羡宝的。
……
陆奉宁在前面一路狂奔,却并不是去往药材行的方向,而是县学的方向。
同一时刻,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也才从城墙的西北角楼,跑到县学的位置。
在宏池县的建筑格局中,县学位于北斗七星的天权位,代表才气。
县学里囊括了全县的才子,当然是才气最多的地方。
姜羡宝很清楚,在县学的至圣先师文庙正殿里,有一块瑞兽浮雕青石砚。
她来到县学,目标很明确。
一路狂奔,冲入正殿,长棍挥出,直接扫向神牌背后。
哐当!
神牌背后那个小小的青色砚台,被她打得四分五裂。
那从砚台上冒出的白色光柱,随之消失。
姜羡宝赶紧捡起碎片,让阿狗如法炮制。
很快,那青色石砚,也变成了灰白破旧的石屑,再也没有丝毫瑞兽浮雕青石砚的派头。
姜羡宝松了一口气,带着阿猫阿狗冲出县学,要去往金叶质库。
那里是北斗七星里的天璇位,藏有一块鎏金龙纹镇纸。
可是,他们刚冲出县学,就看见一个身穿盔甲的将官,从县学的城墙上飞身而下,朝他们奔过来。
姜羡宝定睛看去,顿时惊喜地说:“陆都尉!您怎么进来的?!”
陆奉宁看见姜羡宝和阿猫阿狗都无事,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从阿猫阿狗好奇的面容上扫过,看向姜羡宝,说:“我和孟白奉了沈将军的命令,前来搭救宏池县城的百姓。”
姜羡宝抿嘴一笑,说:“沈凌霄还能想到宏池县的百姓?——是陆都尉有心了。”
不等陆奉宁回答,她又问:“贺郎君呢?”
陆奉宁说:“他带着五百军士随后就到,我是在前面开路的先锋。”
姜羡宝说:“那正好,还有两道光柱,我要去灭掉它们。”
“陆都尉跟我一起去?”
陆奉宁走到他们身边,摸了摸阿猫阿狗的脑袋,淡定地说:“我在城外,听说整座宏池县城,是田氏老祖给自己准备的晋升灵机第四境的仪轨。”
“还听说他已进城,正在城内某处晋升。”
“如果让他完成晋升,整个宏池县城里所有的活物,都会被献祭……”
姜羡宝心里一颤,震惊地问:“这个风水局,原来是晋升的仪轨?!”
“所有的……活物?那就不仅限于人了?”
陆奉宁点了点头:“所以,我要去找这田氏老祖。”
“只有尽快找到他,才能打断他晋升的仪轨,救下这满城的活物。”
姜羡宝皱起眉头,想着这个跟北斗七星有关的风水局。
她知道必须要灭掉那些光柱,毁掉那些发出光柱的借代之物,才能彻底破坏这个风水局。
可是陆奉宁现在却说,这个风水局,其实是晋升的仪轨。
要先找到田氏老祖,才能打断晋升的仪轨。
这个办法,也是管用的。
毕竟擒贼先擒王,说不定比毁掉光柱还要立竿见影。
现在七道光柱,只剩两道,放一放,应该没问题吧?
可是,宏池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到哪里去找出藏在城里的田氏老祖?
难道要一家一户查看过去?
这样就算能找到,也要花费大量时间。
说不定等找到的时候,对方已经晋升完毕了!
那可不就扯犊子了嘛?!
姜羡宝沉吟间,陆奉宁以为她害怕了,语气温和地说:“我可以先送你和阿猫阿狗出城,去落日关,我……或者孟白的居所暂住。”
“等这里的事情了断……”
他本来想说,等这里的事情了断,姜羡宝再回来。
可是想到等这里的事情了断,说不定整个宏池县城,已经不在了……
还回什么来?
没想到姜羡宝摇了摇头,说:“我不走。”
“这里的事情,我能帮得上忙。”
陆奉宁嗓音低沉:“这里很危险。”
“我们在城外的时候,看见城内出了事,怎么也进不来。”
“还是看见城内的七根光柱,只剩下三根之后,才能闯进来的。”
姜羡宝闻言骄傲说:“……那熄灭的四根光柱,都是我弄灭的。”
“我刚才又弄灭了一根,现在剩下的,只有两根光柱了。”
“你还认为我帮不了忙嘛?”
陆奉宁有些意外。
他看了看姜羡宝,又看了看阿猫阿狗,像是刚刚才注意到什么,深思说:“整个县城的人都不能动弹,你和阿猫阿狗,怎么不受影响?”
姜羡宝就把在高台上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末了还道:“我觉得是我毁掉了拿我和另外两人当阵眼的寒髓悟心玉,这里的风水局,才没有波及到我。”
陆奉宁指了指一脸警惕站在姜羡宝身边的阿猫阿狗,说:“……那他们呢?”
姜羡宝:“……”
她倏然意识到,不能让别人知道阿猫阿狗的异状……
可是这个时候,她要怎么扯这个由头呢?
正情急间,陆奉宁说:“要不你先把阿猫阿狗送回去,让他们待在家里。你跟我一起去找田氏老祖。”
阿猫阿狗立即反对:“我们要跟阿姐在一起!”
“这里好可怕!我们要保护阿姐!”
陆奉宁:“……”
姜羡宝:“@_@”。
她很想堵住两个小孩的嘴。
你们这俩小豆丁,怎么保护一个大人?
就算你们能保护,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展现啊!
姜羡宝急忙蹲下身,搂住两个小孩,说:“我吃过真武劫凰草,已经能保护自己了。”
“阿猫阿狗,你们回去,守着我们家的小院子好不好?”
“家里那么多好吃的,还有咱们的银钱、衣衫、被褥,都在家里。没人守着,万一被人偷走了,咱们就又得去昆吾山上住破庙……”
阿猫阿狗瞪大眼睛,握紧小拳头,坚定地说:“阿姐放心!我们这就回去守着家!”
姜羡宝重重点头:“阿姐送你们回去。”
阿猫阿狗忙摇头说:“阿姐快去打大坏蛋!我们可以自己回去!”
说着,两个孩子转身就跑。
他们跑得那么快,简直在黑暗的街道上,跑出了一阵风,眨眼间就看不见他们的踪影了。
姜羡宝尴尬地捋捋头发,站起来打补丁说:“……他们很熟悉县里的路,而且从小在山里长大,跑得……比较快。”
陆奉宁温言说:“我也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我跑得也很快。”
姜羡宝心里一跳,好在陆奉宁没有追根究底,她连忙转移话题说:“陆都尉在城外,听谁说田氏老祖已经进城了?消息可靠嘛?”
陆奉宁说:“是一群骑马的黑衣蒙面人告知的。”
姜羡宝:“!!!”
难道是……!
这一瞬间,她的心跳猛地加快,紧张到连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好不容易,她才让自己平静下来,试探问:“……黑衣蒙面人?”
“他们是谁?说的话,可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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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风雪夜归人
陆奉宁说得很坦然:“我也不知可不可信,但是他们自称是禁夜司的人。”
“应该是朝廷的衙门。”
“不过,孟白好像对这个衙门很是忌惮。”
姜羡宝心里一动,想到那个黑衣蒙面人给她的一块紫檀木,写着“禁”的挂牌!
所以,那个“禁”,是禁夜司的意思?
那个黑衣蒙面人,是禁夜司的人?
而禁夜司,是朝廷的衙门?
等这事了了之后,姜羡宝要好好问问贺孟白,禁夜司到底是个什么衙门!
当然,现在没这个时间。
虽然姜羡宝很想知道,那些黑衣蒙面人,跟她认识的那些黑衣蒙面人,是不是同一伙人。
还有,禁夜司,到底是个什么机构。
可现在,还是摧毁整个晋升的仪轨比较重要。
虽然之前她的状态,跟那些晕过去的人不一样,可她也在整个仪轨之中。
万一让那家伙完成了晋升,成为灵机第四境,她怕自己也跟着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必须要先找到田氏老祖!
姜羡宝心念电转,情急之间想到一个主意,说:“陆都尉,我想起一卦,看看能不能算到田氏老祖在宏池县城里的位置。”
陆奉宁点了点头:“我正想问姜卦师,可不可以起卦算一下。”
姜羡宝想再用一次脑海里,那些宛若暗金色闪电的气息,再试一次。
上一次,她用那些暗金色气息,问了一次跟杀害寅水阿婆凶手有关的卦。
那一次的卦,可是“图文并茂”,让她大开眼界。
如果这次也能占卜出“图文并茂”的卦象,应该会很容易找到那位田氏老祖的位置。
要占卜,得回去拿工具。
姜羡宝和陆奉宁迅速离开县学的位置,往沙河坊奔去。
以前热热闹闹的大街上,现在横七竖八躺满了晕过去的百姓。
剩下的光柱,只剩下两道街旁的店铺里,也都敞着门,无论掌柜、伙计,还是客人,都歪倒得各种各样。
姜羡宝看着这一切,叹息说:“真不敢想,如果这个时候有坏人闯进来,这些人估计都是人财两失的命。”
陆奉宁安慰她说:“往好处想,现在无论好人坏人,都不能动弹。”
“再说沈将军已派了五百边军,孟白带着那些人,很快能把县城城区控制起来。”
姜羡宝点了点头,快步跟陆奉宁回到自己在沙河坊租的小院子。
阿猫阿狗已经跑回来了,而且还从里面插上门闩。
姜羡宝和陆奉宁也没有费劲敲门。
两人直接从院墙上飞身而入。
阿猫阿狗听到声音跑出来,看见是姜羡宝和陆奉宁,很是惊喜地问:“阿姐!陆都尉!你们已经打跑了坏人吗?”
姜羡宝:“……”。
她定了定神,说:“还没有,阿姐要回家起一卦,看看那个坏人在哪里。”
阿狗反应迅速地跑到里屋,把姜羡宝算卦的褡裢拿出来。
里面有她的铜钱和卦盘。
姜羡宝接过褡裢,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卦盘放到旁边的四方桌上,开始起卦。
她握着铜钱,想着自己要起卦的目的:田氏老祖,到底在宏池县城的哪个地方。
然后把手里的三枚铜钱,扔了六次。
六爻出,一卦现。
居然是辛昭昭以前算过的——上坤下坎,【夜归人】。
姜羡宝皱起眉头。
她记得这一卦,是辛昭昭给米氏祖孙占卜出来的。
当时她们想问辛昭昭,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屏蔽天机,让别人算不到她们住哪儿。
辛昭昭就占卜出了【夜归人】一卦,还说,要找命硬的人,帮她们遮掩……
只是后来没有完成,辛昭昭就被沈凌霄赶出了宏池县。
现在看着同一卦象,姜羡宝忍不住想,难道,那个田氏老祖,也屏蔽了天机,所以没人算到他现在在哪里?
她盯着卦盘,开始动用脑海里的暗金色闪电气息。
很快,她发现卦盘上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上坤下坎的卦象,而是再次化作了一碗水。
水波荡漾中,渐渐显出了她想问的东西。
那水波如同电视屏幕,向她展现了一幕幕画面。
两扇看上去有些熟悉的宅门。
水波一阵动荡,宅门无声开启,露出里面一座小巧的砖砌影壁。
绕过影壁,院子里有一株虬劲的枣树。
穿过院子,对面是三间正房。
院子里张灯结彩,灯火辉煌。
正房的屋檐下,挂满了一道道红绸。
很快,水波再次荡漾,出现了堂屋里面的情形。
一扇六曲屏风,挡住了所有视线。
屏风上面一朵朵盛放的玉兰花,全数化作了血色花瓣。
西墙的四方桌后,靠墙设着一张长条翘头香案。
案上供着一只并蒂莲青铜香炉,香炉背后的墙上,是一幅气势威猛的猛虎下山图。
那猛虎也是满身血色,嘴边似乎还有血滴,回头侧望,视线正对着堂屋正中屏风上那些血色玉兰花。
南窗靠门的高几上,白釉花盆里,一束血色菖蒲,在一片血光中摇曳。
再往里看的时候,那水波突然猛地震荡起来,影像全消。
虽然没有看见里面的人,但姜羡宝知道她找到了地方。
姜羡宝瞳仁猛缩,脱口而出:“我晓得田氏老祖在哪里了!”
陆奉宁看了一眼姜羡宝面前的卦盘,只看见上面有一副卦象,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也没啰嗦,迅速说:“在哪里?我们马上过去!”
姜羡宝说:“跟我来!”
她在刚才那水波状的卦象里,看见的,正是米氏祖孙最开始住的那栋宅子!
姜羡宝曾经去过那个地方,还在那里揭穿了一个【借妻养夫】的风水局。
米老夫人因此决定不再住在这栋宅子里,带着孙女米玉娘,住到了别的地方。
难道田氏老祖,藏到了米氏的祖宅里?
那里到底是宅子比较奇特,还是宅子里的人,吸引了田氏老祖?
姜羡宝顺手抓起自己靠在墙边的长棍,一边往外冲,一边说:“陆都尉,我去找田氏老祖,您能不能帮我找找那些黑衣蒙面人在哪里?”
“找到他们之后,让他们去摧毁剩下的两道光柱。”
姜羡宝还是对剩下的光柱不太放心。
陆奉宁为难说:“他们是先进城的。”
“我们进来之后,就没有他们的踪迹了。”
“姜卦师,你要去哪里?不如带着我一起去,我自问身手还可以,绝对不会让那些人伤害到你。”
姜羡宝这时也来不及再想别的办法,只好说:“那行,等下你在后面,用你的弓箭给我打掩护,可以嘛?”
“看见有谁要对我不利,你直接在后面射箭。”
就像狙击手一样。
姜羡宝就是把大景朝这里弓箭厉害的人,当后世的狙击手用的。
陆奉宁想了想,说:“我的刀法、剑术,也是不错的。”
姜羡宝说:“你教过我,我自然知道。”
“但是这一次,要除掉田氏老祖,不光是身手好就行的。”
陆奉宁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路说话,但是脚步一点都不慢。
四分之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就跑完了普通人平时要大半个时辰的路。
当然,普通人走路,是走的现成的路,七弯八拐的,路程就长了。
他们俩是屋檐上飞奔,走的是直线,当然就近了。
……
来到米氏祖孙居住的那栋宅院门口,天上的雪,从零星的雪粒变成了大片的雪花。
姜羡宝身上已经盖了薄薄一层雪。
四处都是安静的,就这一处,当他们来到门口,却能够听见里面锣鼓喧嚣!
不用姜羡宝说话,陆奉宁就知道这里的奇怪之处。
他也就没有进去,朝姜羡宝使了个眼色,就找了一处屋顶趴下,弯弓搭箭,对准了堂屋的方向。
姜羡宝朝他点了点头,从院墙上飞身而下,来到前院,绕过砖砌影壁,贴着墙根往前挪动。
这院子里居然有十来个装束奇异的人,歪倒在各个地方。
姜羡宝觉得,这些人,应该都不是米家人。
因为米老夫人为了她和孙女的安全,是连仆妇下人都不肯用的。
那这些人,应该就是那田氏老祖带进来的。
那个田氏老祖,肯定在这里!
姜羡宝心里激动,握紧了长棍,手心都渗出了汗意。
越往堂屋那边靠近,越能听见喜庆的锣鼓声,但是却看不见敲锣打鼓的匠人。
诡异得瘆人。
姜羡宝循着锣鼓声音的方向,终于来到堂屋门口。
那座绣着血色玉兰的屏风,挡住了她的视线。
姜羡宝记得很清楚,这座屏风上的玉兰花,上次来还是素白的,现在却变成了血色。
这是怎么做到的?
换了个新屏风,还是把旧屏风给染色了?
姜羡宝盯着那屏风看了一会儿,终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一跨进门槛,她就发现屋里的样子,跟她从门外看见的,又不相同了。
刚才在堂屋门外的时候,她只看见堂屋里的血色玉兰屏风,墙上占有血迹的猛虎下山图,以及听见喜庆的锣鼓声。
但是看不见任何人影。
可进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分明置身于一个热热闹闹的喜堂之上!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21章 喜堂
举目望去,喜堂靠墙的位置,一排排昂贵的红烛燃烧,照得满堂红光。
喜堂的门大敞着,门外风雪漫天,卷起一片片飞雪,却在门前像被什么挡住一般,根本进不来。
屋内红绫低垂。
正面墙上,一个大红的囍字,像是笼在雾里,艳如淋漓的鲜血。
一张长案摆在囍字墙下,上面两根红色喜烛,红烛中间供着两份庚帖。
屋子两旁坐满了宾客。
他们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张张矮小的条桌。
这些宾客的身份,从衣着上看,也都各有不同。
有敞着怀穿着甲的军汉,有披着皮毛大氅的行商,有鬓发霜白,一身裘皮袍子的士绅,也有笑声清脆的女娘,以及举止豪放的年轻郎君。
他们都捧着酒碗,彼此之间觥筹交错,笑得十分开心热闹,似乎对这一场喜宴,非常满意。
可在姜羡宝看来,这些看上去鲜活的人群,跟墙上鲜红的囍字一样,都有种不实际的虚幻感。
这些人虽然互相攀谈,彼此应和,热闹不绝,却依然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在她眼中,那些人仿佛坐在水幕之后。
像是一堂被人事先摆好的热闹。
堂屋角落的乐师,就更加夸张了。
他们面前没有任何乐器,每个人却像是在用力弹奏。
指尖在虚空中疯狂舞动,是在弹着琵琶吗?
双手用力拍击着空气,是在敲打羯鼓吗?
嘟起的嘴唇间,两手举着什么东西,不断鼓动两腮,是在吹唢呐吧?
而姜羡宝耳边,正回荡着悠远的横笛,滚珠般的琵琶、急促的羯鼓,还有高亢的唢呐!
新郎站在堂前,背对墙上的那一对大红的囍字,面带得体的微笑,看向冲进来的姜羡宝。
他一身绯色圆领官式袍服的喜服,腰系金错带,脚蹬乌皮靴,胸膛随他呼吸轻微起伏。
这个新郎,姜羡宝没见过。
但是在他身边的新娘,姜羡宝却是认识的。
那新娘一身层叠繁复的青金绿高腰长裙,肩披垂地的泥金帔帛。
额间贴着翠绿的花钿,唇上抹着朱红。
双手紧握一把绘有血色玉兰的团扇,但是并没有遮住面容。
她本来满脸惊恐,但是在看见姜羡宝进来之后,转为震惊的狂喜。
眼角不由自主留下晶莹的泪珠。
正是米玉娘。
这两人似乎正要拜堂,却因为姜羡宝的闯入,戛然而止。
姜羡宝立即说:“玉娘,你这是要招赘嘛?你祖母呢?”
米玉娘看见姜羡宝来了,惊喜地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呃呃声响。
姜羡宝二话不说,挽起手里的长棍,就要揉身而上,将米玉娘从那男人身边解救出来。
可是她冲向前方,却发现前方好像与她隔着一层柔软的膜。
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够到站在膜后方的米玉娘!
她抡起长棍狠狠击打,依然无济于事。
那软膜后面的年轻新郎负手而立,看着她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周围的宾客,依然在自顾自地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似乎没有看到喜堂上闯进来一个人,正企图跟新郎新娘发生冲突。
那些人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这个喜堂上发生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毫无察觉。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姜羡宝依然没能打穿前方的软膜。
她后退一步,打算去外面叫陆奉宁用弓箭,看看能不能一箭射穿。
就在这时,喜堂之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一人,而是好几个人。
姜羡宝愕然回头,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蒙面人,手里拎着一个年轻男子,大步跨过门槛,气定神闲地走了进来。
看着那熟悉的装束,姜羡宝眼前一亮,但很快想起陆奉宁说过,他们刚刚在城外遇到的“禁夜司”,又眼神微闪,上下打量那人。
确实是她印象中高大到让人有压迫感的身形。
这种气势,她还没有在任何人身上体会过。
那人却没有看她,只是松开手,让那年轻男人扶着四方桌站稳了。
此刻,那层软膜后方的新郎,看见了扶着四方桌站稳的年轻男子,顿时神情遽变。
“怎么是你?!你居然没死?!”
那刚被放开的年轻男子咳嗽一声,沙哑地说:“你都没死,我怎么会死呢?”
站在他身边的黑衣蒙面人,看着软膜后面的新郎,如金属般铿锵的嗓音响起来:“田近鹰,你家老祖在哪里?”
姜羡宝的视线迅速落入前方的新郎面上。
原来这要拜堂的年轻人,就是田近鹰?
她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他。
新郎正是田近鹰。
他脸色阴沉,盯着那个年轻郎君,半晌发出一声嗤笑:“你虽然还没死,但也离死,不远了!”
说着,他转身,从他身后的长案上,拿起一份庚帖,说:“曹郎君,你的命,都是我的了!”
“你以为,你还能回得去吗?哈哈哈哈——!”
姜羡宝皱了皱眉,轻声问:“……这人是谁?”
她问的是那黑衣蒙面人拎进来的年轻男子。
黑衣蒙面人也不瞒她,沉声说:“他是并州曹新,也是真正跟米玉娘定亲的曹郎君。”
姜羡宝奇道:“……他不是被马匪杀了,还顶替了他的身份,企图跟米玉娘成亲嘛?”
这个案子,还是她亲手揭穿的。
那黑衣蒙面人说:“我们当时也以为他死了,但后来,发现他是被人藏起来了,就藏在……”
他扭头斜睨姜羡宝一眼:“……藏在那个破旧佛塔之上。”
姜羡宝顿时想起了那一晚,她和阿猫阿狗夜探佛塔之事。
阿猫阿狗当时听见塔上有声音,她还以为,只是那些佛鼬闹出来的动静……
后来上去后,她也发现那里藏过一个人,但是万万没想到,被藏起来的那个人,就是那位曹郎君!
现在想来,那天晚上,就是这些黑衣蒙面人,救走了那位曹郎君。
这曹郎君的命,确实不同寻常,命也忒大了……
姜羡宝没有问那些人为何不杀了曹郎君,而是把他藏在佛塔之上,只是小声问:“……我在外面还有一个同伴,是落日关的边军都尉,请问阁下看见他没有?”
这么一个大的目标闯进来,她居然没有收到陆奉宁的预警,姜羡宝心里有些不安。
她绝对不想陆奉宁出事。
那黑衣蒙面人有金属质地的声音响起来:“……那个边军都尉?我让他去召集人手,灭掉剩下两道光柱。”
这人一边说,一边手持长刀,突然猛地往前劈出一刀。
和姜羡宝刚才一样,新郎新娘和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软膜。
黑衣蒙面人一刀挥出,也只让那透明如同胶质的软膜晃动了两下而已,并没有被他劈开。
姜羡宝听说陆奉宁没事,而且还去灭光柱了,顿时放了心,没有继续问下去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转到前面那质地透明怪异的软膜上。
劈不开软膜,他们就不能救出米玉娘。
就不能抓住田近鹰,询问他家老祖是不是在这里晋升。
姜羡宝忍不住说:“他家老祖,应该就在这宅子里。”
“阁下能不能带人去别处寻找?”
那黑衣蒙面人站在她前方,头也不回地说:“我的人搜过了,没找到。”
“田近鹰是唯一的线索。”
软膜背后的田近鹰听了,发出了瘆人的大笑,似乎听见这话,让他十分畅快。
就在这时,司礼之声忽然响起。
那声音洪亮端正,与常人无异,却找不到来处,仿佛从整座喜堂中的四面八方同时发出。
“一拜天地——”
欢喜到喧嚣的乐声一齐压低,咚咚咚咚的鼓点整齐落下。
穿着新郎服饰的田近鹰,面露喜色,拉着新娘米玉娘转身,就要对着上首拜下来。
姜羡宝大急,叫道:“玉娘!不能拜!”
米玉娘应该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因为她顿时僵在那里,真的没有拜下去。
可新郎一拜落下,堂中宾客齐齐鼓掌喝彩,声音整齐划一,连高低起伏都如出一辙。
“二拜高堂——”
新郎田近鹰拉着新娘米玉娘回身。
堂中上首,本来空无一人。
现在却出现两位“长辈”,面容模糊,都端坐不动。
姜羡宝一下子看清楚,米老夫人,似乎就坐在上首!
只是她的面容,极度模糊。
姜羡宝问那黑衣蒙面人:“……坐在上首的高堂,有没有田家老祖?”
那个坐在米老夫人旁边的老头子,会不会就是……?
那黑衣蒙面人却摇了摇头,铿锵有力地说:“不是,上首根本没有人。”
姜羡宝看着那俩模糊的人影,顿时毛骨悚然。
“夫妻对拜——”
又一声司礼之声响起来。
这一声,比前两声更低,却更重。
田近鹰和米玉娘已经相对而立。
田近鹰微微前倾,拜了下来,米玉娘却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看着前方的姜羡宝,嘴张合几次之后,终于喊出来了声:“姜卦师!玉娘不是自愿的!”
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支凤衔环的簪子,突然往自己脖子上扎去。
一点血珠,从她脖子里渗出来。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122章 这一局,我只错算一人
田近鹰虽然动作奇快,突然伸手,拽住了米玉娘的手腕,让她无法继续自戕,可那一滴血,还是流下来,滚落在她青金绿的喜服上。
就这一扎一拽的瞬间,堂中所有声音忽然齐齐一滞。
像是被什么拦腰掐断。
下一刻,堂屋里所有的喜烛都消失了,宾客也消失了,只余一点喜乐余韵,在空中飘散。
站在米玉娘身边的田近鹰,再次出声,语气很是遗憾地看着姜羡宝,说:“……原来,我这一局,只错算一人,就是你!”
“姜卦师,好本事啊!”
姜羡宝心里一震。
这话,好生奇怪!
刚才,姜羡宝听那黑衣蒙面人的话,以为这人就是田近鹰。
毕竟年龄摆在那儿。
田家老祖是八十多的老登,田近鹰是二十许的郎君。
可在田近鹰说出“这一局,我只错算一人”的时候,姜羡宝脑海里,闪过一个个画面,一条条线索。
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明白了。
姜羡宝上前一步,和那黑衣蒙面人并肩站在一起,软糯甜美的嗓音带着一丝厉色,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你不是田近鹰,你是真正的田家老祖!”
“或者说,你既是田近鹰,也是田家老祖!”
之前陆奉宁告诉她,说是那些来自禁夜司的黑衣蒙面人,在落日关外,弄死了假的田家老祖,真正的田家老祖,已经跑到宏池县城来晋升了。
她就起了一卦,问田家老祖到底在哪里。
那卦象告诉她,田家老祖,就在米氏祖孙的这套宅子里!
当时在卦象的水波景象里,她还看见了满堂红绸,一派喜庆的气象。
再看面前的景象,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田近鹰,就是田家老祖!
那黑衣蒙面人也骤然回神,飞快看了姜羡宝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和赞誉。
但很快,他已经飞身向前,一刀再次劈向那层软膜。
这一次,那软膜直接消失不见。
黑衣蒙面人,已经闯到了喜堂内侧。
姜羡宝忙跟了上去。
可田近鹰眼疾手快,已经拉了米玉娘做挡箭牌。
他狞笑着看着姜羡宝和面前的黑衣蒙面人,说:“你们再上前一步,我就弄死她!”
“她的血,和满城人的命,一样能让我晋升!”
“我只差最后一步了,你们倒是再上前试试!”
黑衣蒙面人倏然停下脚步。
姜羡宝却不吃田近鹰这一套。
她上前一步,冷笑说:“田近鹰,或者我该叫你,田老登,你弄出这么大阵仗,不只是为了晋升灵机第四境吧?!”
“你硬是要拉米玉娘入局,不惜设下那等龌龊下作的【借妻养夫】局,其实是为了掩盖你更大的企图!”
“你设下的真正风水局,除了让你晋升之外,还有一个目的,是布下【借命改运】局!”
“所谓的【借妻养夫】,只是这【借命改运】其中的一环!”
她之前就疑惑,米玉娘家虽然有着那位新科进士孙詹的援手,但似乎也不足以,让田氏这伙人,下这么大的本钱。
直到现在,直到她看见了还没有死去的曹郎君,才真正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盘棋!
田近鹰听见姜羡宝的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忌惮,但是面上还是一副狰狞张狂的样子,哈哈大笑,说:“你现在才想到?!”
“太晚了!”
“我,田近鹰,注定要成为大景朝彪炳史册的第四境大卦宗师!”
“等我晋升成功,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那么疯狂,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完全不惧任何风浪险阻。
姜羡宝却从他扼住米玉娘脖子上那支微微颤抖的手,知道他并没有如同他说的那样自信。
她微微一笑,冷静地说:“所以,落日关外青莲山上所谓的‘天命道人’幻影,是你整出来的吧?”
“什么‘寒髓悟心玉’,也是你抛出来的诱饵。”
“甚至连某位行商,从青莲山地宫带出来的‘赤金长命锁’,也是你的手笔吧?”
“当然,这可能是你随手布局,目的只是为了让他们散布‘寒髓悟心玉’出世的消息,是吧?”
“因为之前你的七星风水局,缺损了‘天玑’一环。”
“而天玑位,代表官运。”
“没有这一环,你的七星局组不起来。”
“就算勉强成型,也达不成你的目的!”
“所以,你索性用‘寒髓悟心玉’的名头,吸引了一批家世出众的人,来给你做祭品。”
“鄯文采和胡山风,都是出身世家,家里有许多人做官的郎君。”
“你用他们两人的家族官运,来填补你‘天玑’位的空白。”
“等这一局补全了,在七星阵运转期间,你再跟米玉娘成亲。”
“生米煮成熟饭之后,你可以从她身上,全面吸取她自己,和她前未婚夫的家族气运,就能彻底改变你自己的命运格局。”
“再加上如果你真的晋升灵机第四境,那么,你将在大景朝官场之上,异军突起,至少官至三品,甚至二品大员!”
“这样你就彻底地改命换运,成为大景朝的新贵了。”
“田近鹰,我说得对不对?”
田近鹰拽着米玉娘,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哑着嗓子说:“对又如何?”
“错又如何?”
“我的七星朝元晋位阵,早就开始运转!”
“一旦开始之后,你以为你能凭你一己之力,打断它的运转?!”
“哈哈哈!我的风水阵,至少得灵机三境巅峰的悟卦圣师,才能破解!”
“你算个什么东西?!”
“别以为能挣脱我的【七星覆天】卦,就以为自己能上天!”
“这是大势所趋,你们阻挡不了的!”
“识相的,乖乖给我跪下,等我跟米玉娘成了亲,再纳你当个小妾!”
“我看你资质不错,这辈子跟着我,我保你成为入境卦师!”
姜羡宝嗤笑:“……你以为把天弄黑了,就能提前做梦了?”
“你的风水局,不管是什么,都已经破了。”
“不然的话,你以为城外的落日关边军,还有禁夜司,是怎么进来的?”
田近鹰本来还在狞笑,突然听见“禁夜司”三个字,顿时大惊失色,连声说:“禁夜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禁夜司早在千年前就解散了,现在哪里来的禁夜司?!”
“你不要危言耸听!”
姜羡宝挑了挑眉。
没想到禁夜司的名头这么大……
一句话就把刚才天不怕地不怕的田近鹰,吓得失魂落魄!
姜羡宝正要继续吓唬田近鹰,她身边的黑衣蒙面人开口说话了。
他那金属质地的嗓音,在这安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夜里,竟然有种格外让人安心的威力。
他说:“……你的局,早就缺损了最重要一环。”
“你却全不知晓。”
“所谓的五境巅峰卦师,不过如此。”
说着,他亮出一份庚帖:“不过,我也小瞧了你。”
“居然能弄到妖域特产的瞑目优昙,制作的易笺,做你借命改运的承载。”
田近鹰听见这话,脑子里轰然一阵响,像是有人拿着响锣在他耳边敲了十七八下,震得他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脑海里只转着一个念头:什么?他怎么会知道瞑目优昙?!
姜羡宝心里一动。
瞑目优昙是什么东西?
可是看那人手里的庚帖,不是那份据说用“曜瞳福芝”制作的福纸,做的庚帖嘛?
不是质押在穆掌柜的同和质库里嘛?怎么在他手里?
黑衣蒙面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说:“传说,妖域里的瞑目优昙,又叫回命草。”
“此草形如人手,草中脉络,好似人的掌纹。”
“用它制成的纸张,就叫易笺。”
“在它的正面和背面,分别书写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就能让正面的生辰八字,吸取背面那个生辰八字的命格气运。”
“只要付出足够代价,轻则改一时之运,重则改一生之命。”
“只是可惜,你精心设计的改命庚帖,已经被人替换成了福纸庚帖。”
“福纸庚帖上只有曹郎君的生辰八字,所以他才能度过这个劫难。”
“不然的话,你以为曹郎君,为什么还能活着?”
“还有,如果你只是单单为了晋升,不需要用整个宏池县城为祭品。”
“你正是为了改命,不仅改你一人之命,而且要改一族之命,才设下如此恶毒的风水局。”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改命呢?”
黑衣蒙面人说话间,走到了离田近鹰和米玉娘只有六尺左右的位置。
田近鹰已经把米玉娘掐的出气多,入气少了。
面对这黑衣蒙面人的步步紧逼,他满脸惊恐,不由自主一步步后退。
很快,田近鹰撞到后面的长案。
咯噔一声,长案上的红烛,摇晃几下,倒了下来。
红烛上的火,刹那点燃了后方墙上垂下来的写着大红囍字的红绸。
田近鹰吓了一跳,顺手甩了甩袖子,灭掉了刚刚燃起来的火。
就这个档口,黑衣蒙面人身形快得像是平地瞬移一样,已经来到田近鹰和米玉娘面前。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23章 腾笼
顷刻间,米玉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一下,不由自主挪步往前,正好扑到姜羡宝怀里。
她如蒙大赦,欣喜不易,紧紧抓住姜羡宝的衣襟,长吁一口气,有种死里逃生,如释重负的感觉。
而田近鹰,转换间也落到黑衣蒙面人手里。
看着田近鹰惊恐到近乎崩溃的面容,姜羡宝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黑衣蒙面人抬手,雪亮的横刀架在田近鹰的脖子处,嗓音中金属之音铿锵。
“田近鹰,你这个西磨人!不仅费尽心机,套取我大景人身份,还幻想着改命换运,进入我们大景朝堂!”
“你说,你打的如意算盘,我们禁夜司,知不知晓呢?”
姜羡宝悚然而惊:“……他是西磨人?!他居然是西磨人?!”
“那整个田家呢?只是他鸠占鹊巢,还是……全都是?!”
黑衣蒙面人语音依然铿锵:“当然全都是。”
“准确地说,田近鹰是西磨人里的变种。”
“变种西磨人,头上也有角。”
“但是,变种西磨人,跟普通西磨人不一样。”
“普通西磨人头上的角,割了也会再生长出来,无可隐匿。”
“但是变种西磨人头上的角,如果从生下来就把那角割掉了,以后也不会再长出来。”
“而且因为年岁幼小,伤好之后,连伤疤都没有。”
“所以能够不被觉察地伪装我们大景人。”
“田近鹰,父辈为西磨最显赫的藤姓贵族,八十五年前出生。”
“成年来到大景朝,入赘田姓人家,并且改姓为田。”
“这之后的七十年中,田近鹰逐步将田家‘换种’,最后用自己的子嗣,鸠占鹊巢。”
姜羡宝:“!!!”
田近鹰这时脸色全变了。
看着那黑衣蒙面人的样子,好像在看一个阎王。
这些秘事,这人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
他们西磨最隐秘的“腾笼”计划,执行了数千年。
终于诞生了他这个异种西磨人,顺利展开了腾笼计划……
一步,只差一步啊!
他就能踏上“腾笼”计划的最后一步了!
他张口结舌,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黑衣蒙面人手里的刀,要划破他咽喉的时候,田近鹰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大叫出声:“……是!我是西磨人!但凭什么我不能做大景朝的官?!”
“我比你们这些大景贱人聪慧!”
“就因为我是西磨人,你们就不让我考科举!”
黑衣蒙面人不为所动,说:“你是西磨人,从小在西磨长大。”
“你的父亲,是西磨最显赫的藤姓贵族家主。”
“你的母亲,是被你们西磨人称为不可接触者的最底层西磨人。”
“你父亲喝醉酒,跟她有了你,又嫌弃她的出身,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就把她给杀了。”
“本来也是要杀你的,但是当时你的母亲被杀之后,依然用双臂护着你。”
“你父亲一刀劈过,砍掉了你母亲的胳膊,同时也割掉了你头顶的角。”
“当时你并没有跟普通西磨人一样,因为被砍了角,而痛到昏迷。”
“你父亲觉得奇怪,就留下了你,进而发现了你的异常。”
“从此以后,你才由你那西磨人父亲那里安排进入‘腾笼’计划。”
“培养你到成年后,你来到大景朝,成为了田家赘婿!”
“田近鹰,别以为这些事,已经过去了八十多年,所有田家人,都被你的血脉后代替代,就没人知道你的出身!”
“做大景人,你不配!”
说着,他的刀,已经把田近鹰的脖子,割出了血。
田近鹰魂飞魄散,被击溃了所有心理防线,哭喊说:“你不能杀我!”
“你杀了我,全城的人跟着我,一样得死!”
黑衣蒙面人的手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田近鹰又紧张地说:“我的‘七星朝元晋位阵’阵眼里,加了从天命在我阁在江南的分阁弄到的镇阁之宝——寿金长命锁!”
“它的所在,只有我能知晓!”
“这个寿金长命锁,已经把我的命,跟整个宏池县的人命联系在一起了!”
“杀了我,会连带杀了整个宏池县城的人!”
“你要是不怕下地狱,就杀了我!”
姜羡宝一听,觉得这东西,怎么这么耳熟呢?!
来自江南的……长命锁!
她破那个案子的时候,就知道,因为那二两金子的事儿,肯定有个第四方!
没想到,还是田近鹰!
这就说得通了!
不然谁那么神奇,那天早上还特地放了二两金子在地上,让焦秀才捡拾……
还有,那么多卦师,都一致卜算出来的结果!
因为他们的卦术,已经笼罩在田近鹰这个五境巅峰的大卦师卦术之下。
只有姜羡宝,没有被包括。
可能是因为她并不是用卦术破案,而是用人证物证和口供之间的逻辑关系推理破案,所以,她没有被蒙蔽。
姜羡宝恍然大悟,立即跟着上前一步,冷笑说:“你倒是想得美!”
“这么大的因果,打量能用一句话,就让别人为你背负?”
“你是占便宜占到失心疯了嘛?!”
“是你要献祭整个县城的人命!是你要数万人的性命,为你改命!”
“这是你的因果!”
“要下地狱,也是你下地狱!”
“别尽想美事儿!”
她话音刚落,喜堂上,突然想起一声霹雳般的炸雷声,直直劈在田近鹰头上。
刚才还张狂着狰狞大笑的田近鹰,受了这一击,脑子里一阵剧痛。
集聚了那么醇厚的灵机,被这一雷,劈到几乎全数消散,只有寥寥几丝还在他脑海里飘荡。
刹那间,田近鹰觉得自己跟整个大阵,彻底失去了联系。
他猛地抬头,惊恐万分地看着姜羡宝,不由自主地嘶吼:“怎么可能?!”
“你不过是一未入境的末流卦师!”
“你怎么会这种‘舌绽雷’的四境卦术?!”
这是田近鹰都眼馋的卦术,可以他五境巅峰的位格,依然没有能力使出来。
姜羡宝也很愕然。
她刚才说那番话,只是下意识不想田近鹰把那么大的因果,扣在这黑衣蒙面人身上。
凭什么田近鹰做的孽,要让别人承担?
颠倒黑白这么容易嘛?
她不服!
所以她才言辞犀利地戳穿田近鹰的小心思。
她只是想对田近鹰造成精神上的压迫感,让他不要转嫁因果。
可没想到,还能引发打雷?
那以后,她说话是不是要小心点了?
毕竟雷这个东西,太过刚直不阿,六亲不认……
一不小心,劈到自己头上,也不是不可能的。
姜羡宝脑海里一瞬间,转过无数思绪。
但她并没有被带偏,而是马上劝那黑衣蒙面人:“阁下怎么还不动手?你真的信他说的话?”
那黑衣蒙面人的刀,就搁在田近鹰的脖子上,却没有割下去。
他那有金属之音的嗓音再度响起来:“寿金,是买命用的,如果能买全城的命,那应该……已经在宏池县的县衙里,挂过名了。”
“应该不难找。”
姜羡宝心想,这个田近鹰,还真是会七弯八拐的布局。
为了让那个“赤金”长命锁,跟宏池县的县衙扯上关系,居然还布局了一个偷窃案子……
她刚才就想到了,那焦秀才出门捡的二两金子,肯定是田近鹰起卦之后,布的局。
不得不说,一个灵机第五境巅峰的大卦师,实力恐怖如斯!
连姜羡宝,都对田近鹰有了几分忌惮。
她有些犯愁地说:“但是找到又如何呢?”
“还能把它跟宏池县城的全城人命,解开不成?”
那黑衣蒙面人说:“如果有上佳的黑狗血,也不是不能解开。”
姜羡宝心里一动,摸索着袖袋里的一个小布包,轻声问:“……什么才能称为上佳黑狗血?”
那黑衣蒙面人漫不经心地说:“当然得是黑幼犬,而且还是……有点来头的黑幼犬的血。普通的家犬,是不行的。”
姜羡宝眼神微闪,默然半晌,咬咬牙说:“……我曾在宏池县的佛塔上,遇到一只佛鼬,打死它后,得了些黑血……可以嘛?”
她用这说法,把阿狗咬破指尖血的事,掩了过去。
那黑衣蒙面人挑了挑眉:“……佛鼬的黑血?嗯,也算是有来头,可以一试。”
姜羡宝松了一口气。
她忙不迭打开那个装了那些“镇宅之宝”碎片的粗布帕子,猛地往田近鹰脸上一摁!
田近鹰本来还有一份侥幸之心。
可突然间,姜羡宝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摁到他脸上。
好像是一堆破铜烂铁?
在脸上扎得慌。
但是下一刻,他的脸上钻心的疼,好像是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皮肤下面。
接着,又顺着血管,流遍了他的全身。
“啊啊啊——!”
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堂屋回响。
黑衣蒙面人松了手,退后一步。
此刻田近鹰的脸,就在众人面前,迅速变得干枯苍老,像是一下子老了六十岁!
饱满光滑如同年轻人的面颊,已经皱的如同一只核桃。
双手也迅速干枯,甚至整个人的脊椎都弯曲起来,佝偻了四分之一……
看着比先前,矮了一截。
? ?宝子们,中午十二点有第二更。
第124章 寿金
田近鹰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羡宝,大声问:“你往我脸上抹了什么东西?!”
“黑狗血!是不是黑狗血?!”
“你你你……你怎么会有这样厉害的黑狗血?!”
“你到底是什么人?!”
能逃过他的“七星覆天”卦也就算了,‘不在算中’的结果,是让他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可是,为什么她还有这种质地的黑狗血?!
难道真是天要亡他?!
……
姜羡宝平静不语。
黑衣蒙面人深深看她一眼,上前调转刀柄,在田近鹰后脖颈处敲了一记。
苍老如同八十老登的田近鹰,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田近鹰一晕过去,外面的天色更加黑暗,而且开始刮起了风。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脱离掌控。
黑衣蒙面人迅速说:“现在得找到田近鹰说的那个寿金长命锁,浇点上佳的黑狗血,就能破掉关联。”
姜羡宝说:“那就不会带累全城的性命了吧?”
黑衣蒙面人确认:“不会。”
姜羡宝说:“我马上去!我知道在哪里!”
说着,她从地上随手一抓,捡起来那些不小心掉下来的“镇宅之宝”碎片,依然放回那个粗布手帕做的布包里,从堂屋冲了出去。
外面更加黑暗,还有越来越大的风雪。
但是对姜羡宝没有效果。
她在风中,奔跑得更快,像是被风托举一样。
没多久,就来到药材行的高台那边。
她早上看见伍行商和他娘子阮阿锦都在那里看她决赛。
现在应该还晕在那里。
姜羡宝判断,才过去这么短的时间,伍行商家里的红木柜子,肯定还没修好。
所以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一定是放在身边。
要么随身携带,要么,给阮阿锦挂在脖子上当项链。
姜羡宝狂奔来到药材行附近的高台下方,果然没多久,就在那群晕过去的人中,找到了伍行商和阮阿锦。
伍行商晕过去之前,还不忘护住阮阿锦。
夫妻两人倒在靠近角落的地方,周围并没有旁人。
姜羡宝松了一口气,先去看了阮阿锦的脖子。
果然,在她脖子上,正挂着那只赤金长命锁!
这居然不是一般的赤金,而是寿金!
寿金——买命的金子。
一听这名字,就怪邪乎的……
等她用“黑狗血”印一印,去掉邪气,应该就是一支真正的长命锁了!
姜羡宝从阮阿锦脖子上摘下那支赤金长命锁,放到自己的粗布手帕里,用那些“镇宅之宝”的碎片,裹着这支赤金长命锁,狠命揉了揉。
片刻之后,头顶那倒碗似的罩子,轰的一声,裂开了,露出了外面的天空。
依然阴沉,但却不是夜的那种黑暗。
姜羡宝抬头,看见越来越多的雪花,从那裂缝里飘了进来。
天色也没那么黑了,当然,也没那么亮。
就是正常天色。
而那些晕倒的人,也开始有了动静。
看来,是她把阵眼给破了,跟田近鹰之间的联系,也给破了。
阿狗的血,厉害!
姜羡宝手上用劲,继续用那些“镇宅之宝”的碎片擦那长命锁,尽量让它被“黑狗血”方方面面都蹭到之后,才给阮阿锦继续挂着。
掩好她的衣领,姜羡宝又飞奔回到米玉娘家那栋宅子。
一路上,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从昏迷中醒过来了。
不过大家的状态不太好,都觉得很是虚弱,仿佛连熬了好几夜那种疲惫。
有的年老体弱之人,已经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照顾他们的家人也才刚刚苏醒,都在恢复当中。
姜羡宝一路行来,不住在心底咒骂田近鹰丧心病狂,又觉得,西磨人应该统统灭掉。
不管是普通人还是贵族,这些西磨人,就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可当她回到米玉娘家门口的时候,发现这里的门口,居然挤满了落日关的边军骑兵……
她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贺孟白,忙叫了一声:“贺军医!”
贺孟白回头看见她,立即欢喜起来:“姜卦师!你没事太好了!”
“快过来!你还晕不晕?我这里有一些补身的药丸!”
说着,就塞给姜羡宝几个龙眼大、黑乎乎的药丸。
姜羡宝刚跑过来,也不好拂了他的意,随手接下,说:“你们怎么来了?”
贺孟白说:“是奉宁啊!他本来是先进城当先锋探路的。”
“突然跑回来叫我们,说他要跟着禁夜司的人去灭掉剩下的两个光柱,让我们带人来这里支援。”
“等我们来了,发现光柱也灭了,天色都亮了,整个坊市的人,都醒了。”
“就是这屋里……乱糟糟的,那田家老祖,居然在这里!”
姜羡宝恍然:原来是陆奉宁不仅跟着禁夜司的人灭掉了剩下的两个光柱,还叫来了落日关的边军。
她忙又问:“禁夜司的人?你是说,那些黑衣蒙面人?”
贺孟白点点头,好奇问:“你也看见了?”
姜羡宝含含糊糊地说:“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了,觉得奇怪,就多看了几眼。”
贺孟白脸都吓白了,把她拉到一旁,叮嘱说:“阿宝,听我一句话,离那些黑阎王,远一点!”
“不是我们能惹的……”
姜羡宝心里一动,趁机打听起来。
反正现在田近鹰的风水晋升局和借命改运局也破了,大家也在苏醒,不用那么着急了。
她也没有急着进去。
贺孟白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那些黑衣蒙面人,是大名鼎鼎的禁夜司!”
姜羡宝做出惊讶的样子,说:“……禁夜司?很厉害嘛?”
贺孟白就给姜羡宝科普了一下禁夜司的恐怖历史,末了心有余悸地说:“你想想,这么厉害的衙门,明明千年前就裁撤了,最近却又冒了出来!”
“这里面的水,很深呐……”
姜羡宝久久不能回神。
难怪,那个黑衣蒙面人,听见她说想加入他们的时候,是那种语气……
肯定在觉得她不自量力吧!
那时候,她确实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但是现在,如果她真的觉醒灵机,并且入境灵机第六境,也不是不可能吧?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说:“原来如此。”
“我不认为它真的被裁撤过。”
“这个衙门,我觉得是从几百年前,从台前转到幕后了。”
贺孟白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说:“你也这么觉得?!我也是这么想的!”
“咱俩这算不算心有灵犀啊哈哈哈!”
姜羡宝斜他一眼,说:“英雄所见略同而已,有什么奇怪?”
贺孟白回过神,嘿嘿笑道:“英雄所见略同!略同!哈哈哈哈哈!”
姜羡宝装作是刚来的样子,又试探:“那这宅子里的人呢?”
“这是米老夫人和米小娘子的家,她们没事吧?”
贺孟白摇了摇头,说:“我不清楚,我还没进去呢。”
姜羡宝忙说:“那田家老祖呢?抓到没有?”
贺孟白啧一声,说:“……被禁夜司的人砍了脑袋,刚刚拎走了。”
姜羡宝眨了眨眼,说:“已经砍头了?我还以为要留着问话呢。”
她其实最怕就是留着这种人的命,这可不是一般的犯罪分子。
这种人,最适合他们的下场,是当场击毙……
贺孟白也说:“问什么话?这种人,跟妖道似的,最应该当场打死。”
“你信不信如果留着问话,他明天就能跑出宏池县!”
姜羡宝用力点头:“我信!阿孟言之有理!”
贺孟白被她一声“阿孟”哄得眉开眼笑,浑身舒坦,高兴得不知怎样才好。
见姜羡宝还要往那宅子里走,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说:“里面杀过人,你别就这样进去。”
姜羡宝不以为然。
她前世是重案组刑警,这种血腥场面,虽然不如那些老刑警见得多,但也并不少。
不过,看着贺孟白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她还是领情,弯了弯眉眼:“没事,我进去看看米小娘子。”
贺孟白被她这一笑,顿时笑飞了魂。
等姜羡宝都进去了,他还站在门口发呆,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傻笑的样子,让门口那些落日关边军都觉得莫名其妙。
……
姜羡宝进了大门,绕过影壁,径直来到堂屋。
果然,这里还是喜堂的样子。
只是屋檐下的红绸在正常的天色里,显得无比黯淡。
仔细看,这些红绸甚至都不是崭新的,不知道在箱子里存了多少年的旧红绸。
之前在黑暗的烛火里,看这些红绸艳红如霞。
可现在,在并不明亮的天光下,是一种斑驳的暗红色,好像有人受了伤,被这绸子裹住之后,沾上的血迹。
姜羡宝收回视线,快步走入堂屋。
这里的红烛已经熄灭了,之前那些幻影似的宾客和奏乐的伶人也都消失了。
只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和米氏祖孙站在一起。
米老夫人又哭又笑,显得激动至极。
米玉娘平静地站在米老夫人身边,脸上有股说不出的倦意。
而那年轻男人背对着屋门站着,正对米老夫人作揖。
姜羡宝不动声色走了过去。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25章 奇怪的运气
米玉娘听见声响,抬头望去,见是姜羡宝,又惊又喜。
她快步走过来,拉住姜羡宝的胳膊,感激地说:“姜卦师!今天真亏了您!”
“要不是您,我就难逃那老怪物的毒手!”
米玉娘今天被田近鹰挟持拜堂,意识还是清醒的,并没有跟米老夫人一样晕过去。
当然,这是田近鹰需要她清醒。
一个没有意识的人,就算跟他拜堂,也是不被上天承认的,达不成他要“借命改运”的目的。
也因为她是清醒的,所以她看见了一切,包括那个黑衣蒙面人。
但是那个人看起来太吓人了,还亲眼看见他割田近鹰的脑袋,因此更是对谁都不敢说。
现在姜羡宝来了,她才低声问:“你没事吧?”
姜羡宝摇头:“没事,你呢?那个人呢?”
她问起了那个黑衣蒙面人。
米玉娘的嗓音细若蚊蚋:“那人……割了田近鹰的脑袋,就拎着走了。……好可怕!”
“他走了之后,一位边军的都尉进来,倒是很是有礼,没有那么吓人,不愧是咱们落日关的边军……”
“田近鹰的无头尸体,是被那位都尉收殓的。”
言辞之中,对落日关的边军,还是赞赏有加。
姜羡宝忍不住四下瞥了一眼,说:“那位边军都尉呢?就是后进来收殓的那位……他姓陆。”
米玉娘说:“刚带了人去别的房间搜查去了,担心有田氏余孽……”
姜羡宝叹口气,说:“你们这套宅子,大概是不能住人了。”
米玉娘点点头:“暂时是不能住了。可这是我们米氏的祖宅,不能卖的。”
她看着姜羡宝,突发奇想说:“姜卦师,您这么厉害,能不能帮我们给这宅子驱驱邪?”
姜羡宝笑道:“我是卦师,不是道士,不会驱邪。”
米玉娘露出失望的神情。
姜羡宝话锋一转:“不过,我认识一名道士,颇有几分本事。”
“我帮你问问他,会不会驱邪。”
“如果会的话,你们可以请他来驱邪。”
米玉娘对姜羡宝很是信服,连连点头:“那麻烦姜卦师了。”
两人说着话,米老夫人带着那年轻男人走过来,对姜羡宝敛衽行礼说:“我听我家玉娘说了,是姜卦师救了我们。”
“大恩不言谢,但是有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姜卦师收下。”
说着,她从手上褪下一个羊脂玉镯,塞到姜羡宝手里。
“家里还乱糟糟的,等收拾好了,我亲自上门请姜卦师做客。”
姜羡宝一看这镯子,好家伙,上好的羊脂玉镯,至少两厘米的厚度!
圈口大概是六厘米。
不错不错……
但是,她不能要。
姜羡宝把羊脂玉镯又放回米老夫人手里,说:“米老夫人,您这样就见外了。”
“您要谢我,给我弟弟妹妹整两身冬装就够了,不用这么破费。”
这羊脂玉的质地,一看就是极品,属于有价无市的品种,是可以拿来做传家宝。
她怎么能要这么贵重的礼物?
可是米玉娘和米老夫人却一起把那玉镯,硬是给姜羡宝戴上了。
米老夫人语重心长地说:“姜卦师,您也是卦师,就不要推辞了。”
“您救了我们一家大小的命,还有这位并州曹郎君,您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这支玉镯,只是聊表我们的心意,完全比不上您对我们的大恩大德!”
姜羡宝不动声色瞥了那年轻男子一眼。
他长得还算周正,关键有一股难得的质朴之气,不是安郎君那种时刻倒油的人能够比拟的。
他跟米玉娘站在一起,十分般配,一看就是同样性格的人。
只是,她并没有救他啊……
这是从何说起?
姜羡宝忍不住说:“曹郎君,你是不是弄错了?”
“不是我救的你,而是那位……黑衣蒙面人。”
曹郎君激动地说:“那人都告诉我了,说是姜卦师卜卦,算到了我被那姓田的恶贼藏的地方,告诉了他们,他们才救了我出来。”
“还有我的庚帖,也是姜卦师的神卦,才让他们能找到,并且替换回来。”
“不然的话,我不仅会死于非命,而且我的运势,都会被替换到那姓田的恶贼身上。”
“甚至我们并州曹氏,千年积累,都会陆续成为他的垫脚石!”
姜羡宝听得十分神奇。
虽然她也是卦师,可从来不晓得,这个异时空的卦师,这么神奇!
只是第五境巅峰,就有这种移山倒海般改命换运的本事?!
看来,她还是小觑了入境卦师的威力。
姜羡宝眼神微闪,没有揭穿那黑衣蒙面人的白话,只想等这件事完全了结之后,再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太仓促了。
那人来去匆匆,都没有来得及问清楚。
米老夫人听完曹郎君的话,更加坚决地把那羊脂玉镯给姜羡宝戴上,一边说:“姜卦师对我们米家和曹家的大恩大德,我们铭记在心。”
“您要是嫌弃这玉镯上不了台面,我们还会再备重礼,亲自上门拜谢。”
曹郎君也拱手说:“姜卦师救了我们的命,一支玉镯而已,不及您对我们恩情的亿万分之一。”
“米老夫人的礼,是为了玉娘。我也有我的礼,您一定不能推辞。”
姜羡宝没办法,只好把那玉镯取下来,放到袖袋里,说:“既然米老夫人坚持,我就却之不恭了。”
“曹郎君,你还打算跟玉娘成亲嘛?”
她直接转移了话题。
这话一说,米老夫人都是心里一紧。
这也是她的心事。
刚才她拉着曹郎君说了半天话,很想把这件事定下来。
可是曹郎君并没有给出准话。
她也理解,曹郎君因为这桩婚事,差点把命都丢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不想娶她孙女了?
米玉娘倒是无所谓,低声说:“姜卦师,您不要为难曹郎君。”
“我经历了这件事,也不是很想嫁人……”
曹郎君本来还惴惴不安,听了米玉娘这么说,倒是认真打量了她几眼。
想到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亲眼看见她宁死也不肯屈服,虽然是个弱女子,却是有个有血性的女娘,心中怜意大生,缓缓地说:“如果米老夫人和米小娘子不嫌弃在下无能,这桩婚事,在下还想继续。”
“不知道在下还有没有这个福气,娶得米小娘子为妻室。”
米老夫人一颗心落了地,满脸笑意,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
“只要你们好好的,我老婆子怎样都行!”
“这时节不早了,马上要过年了,不如,我们就直接成亲吧?”
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
大景朝的人也信奉这一点。
过年之后,有一段时间,是不适合成亲的。
过年前这一段时间就不一样,成亲的黄道吉日特别多。
曹郎君在并州其实也是父母双亡,他这一房,只有他一人。
从小依附叔伯们照顾长大,虽然没有短缺他什么,可到底不是亲生父母。
每年过年的时候,就是他最难熬的时候。
此刻听说,也是巴不得留在这里过年。
他忙躬身说:“那就有劳祖母操持。”
已经是改了口。
米老夫人喜极而泣,用帕子擦着泪,说:“那好,我们米氏在宏池县,还是有几座宅子。这栋是祖宅,发生了这样的事,还要收拾一番再住人。”
“我们去新宅成亲。”
说完,又拉着姜羡宝说:“别的客人我们可以不请,但是姜卦师一定要来!”
姜羡宝也挺高兴,说:“离过年没几天了,真的来得及嘛?”
“不过只要你们成亲,把地方告诉我,我一定来喝杯喜酒!”
米老夫人、米玉娘和曹郎君三人一起笑起来。
总算是给这阴暗的庭院,带来一点如同骄阳般的暖意。
说话间,陆奉宁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来:“米老夫人,别的房间都搜查结束。”
“没发现有田氏余孽。”
姜羡宝回头,看见陆奉宁穿着落日关边军的盔甲,站在背光的门边。
略暗的天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身形,让人有种很稳定的安全感。
姜羡宝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陆都尉,我在门口看见贺军医和落日关的边军。”
陆奉宁说:“是我叫他们来的。”
顿了顿,他又说:“……沈将军已经歼灭了落日关外的小股西磨人马匪,正带着大军回返。”
“宏池县城发生的事,他已经知晓,晚些时候,会带兵进城。”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心想,城里的事完了,坏人都被割掉脑袋了,他才姗姗来迟。
就像她刚来的那晚,本来落日关边军都快被西磨人打败了,结果天降流星和天火人,让他能够反败为胜……
这沈凌霄,还真是有股奇怪的运气。
算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她也不用纠结了。
反正决定了不会跟这种人再有任何纠葛,他是好是坏,关她何事?
只要让他付出代价即可。
现在还是想想怎么让自己入境吧……
田近鹰布局入境这件事,实在是给了姜羡宝偌大的震撼!
虽然他没有成功,可是他展现的卦术,简直是可以改天换地般的奇妙!
? ?宝子们,这是今天的第一更。
?
话说,这个题材,宝子们喜欢看嘛?
第126章 称呼
姜羡宝觉得,只要她也能成为入境卦师,她面临的很多难处,就不再是难处。
最重要的,她应该能很快锚定杀害寅水阿婆的凶手方位。
其次,等回到京城,也能坦然面对原身的父母和阿姐,还能成为家里的主心骨。
她既然代替了原身的身份,自然要护持原身的亲人一世安乐。
还有那些欠了原身的,当然都要还。
欠了债的还钱,欠了泪的还情,欠了命的,当然要还命。
姜羡宝转移话题说:“沈将军有心了。陆都尉,我有点事情要问您。”
“米老夫人他们刚刚劫后余生,还要筹备婚事,我们就不打扰她们了吧?”
陆奉宁点点头,温言说:“我们正要走,姜卦师跟我们一起?”
姜羡宝回头对米老夫人和米玉娘,还有曹郎君说:“几位还有事忙,我们先走了。”
她说着,又朝米玉娘点了点头,才跟着陆奉宁和他的下属,一起离开。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米玉娘感慨说:“姜卦师这么好的人,不知道什么样的郎君才能配上她。”
曹郎君深思说:“……这个姜卦师,估计出身不凡……”
“以后如果能入境,不是一般的郎君,能够匹配的。”
米玉娘诧异说:“曹郎君怎么看出来的?她是卦师,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出身。”
曹郎君说:“你没看见她的长相么?长成那样,还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心性也是平和淡定,没有强大的出身,是做不到的。”
米玉娘笑着说:“曹郎君也觉得姜卦师很美貌是不是?我祖母偏偏就不觉得……”
米老夫人愕然说:“你们真的觉得姜卦师美貌?她的五官是不错,可是,她皮肤太粗糙了,还发黄,不像我们玉娘……”
米玉娘忙尴尬地打断她,说:“祖母别说这些了,姜卦师是我们的大恩人……”
米老夫人笑着说:“是我的错,姜卦师是卦师,长相如何,是最不值一提的。”
“来,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我们得赶紧找人把婚事筹备起来。”
“你们俩,先去衙门把婚书给领了吧?”
曹郎君看了看珠圆玉润,如同羊脂玉一般的米玉娘,微微红了脸,拱手说:“但凭祖母吩咐。”
“我还要给并州的伯父、叔父,和堂姐送一封急信,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我虽然自小父母双亡,但有这三位亲人照拂,我才能安稳长大。”
“我想,我这次出事,最担心我的,就是他们了。”
米老夫人忙说:“那快送!快送!只可惜时间太紧迫,不然可以邀请他们参加你和玉娘的婚礼。”
“玉娘,带曹郎君去书房写信。”
米玉娘跟曹郎君是已经有婚约之人。
三书六礼中的三书——聘书、礼书和迎书,之前已经过了两个,也就是定亲时交换的聘书,以及详细列明聘礼和嫁妆种类及数量的礼书,只剩迎亲当天交给女方的迎书,还没过。
六礼也过了四个,分别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只有请期和亲迎,还没有过。
当然,刚才确定了成亲的日子,请期就算是过了。
迎书和亲迎,都是在成亲那天完成的。
他们还没走到成亲那一步,没有完成也是应该的。
现在要成亲了,三书六礼的流程就全部走完了。
……
姜羡宝和陆奉宁并肩走出米家的大宅。
贺孟白已经从先前那股傻气中回神,负手站在门口望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奉宁说:“孟白,沈将军晚些时候要带兵入城。”
“这之前,你带着这些人去城里走几圈。”
“大家都刚醒来,有些贼类说不定会趁火打劫,需要你带人去震慑一下。”
贺孟白忙说:“陆兄说得对!我这就带人巡街。”
“阿宝,你住的沙河坊,我会带人多走几圈!”
姜羡宝笑着点头:“那多谢阿孟了。”
“等你下值了,如果还在宏池县城,可以来我家吃晚食。”
贺孟白大喜,忙说:“那我就留着肚子,去阿宝家里大快朵颐了!”
姜羡宝说:“没问题,我正好要去买点肉,给我弟妹做点好吃的。”
“这几天,可把他们累坏了。”
特别是阿狗,得吃点补血的东西。
贺孟白看向陆奉宁:“陆兄,能不能……”
陆奉宁断然拒绝:“不能。今天太忙了,没有时间打猎。”
他一听,就知道他希望他去打野鸭子。
贺孟白悻悻地说:“不能就不能,说那么大声干嘛?”
说着,他翻身上马,说:“兄弟们!跟我去巡街!”
一阵马蹄声响起,贺孟白气势昂扬,带着几百军士离开了这个坊市。
姜羡宝说:“怎么只有几个人有马骑啊?”
陆奉宁说:“本来我们带了五百骑兵过来,县城的人醒了之后,我就把他们分派到不同的坊市去看守了。”
“后来沈将军那边结束剿匪之后,又紧急派了一千步卒过来,解了宏池县的燃眉之急。”
“宏池县的县衙上至县令,下到差人,都是对沈将军感激涕零。”
姜羡宝看着他,对他的话术心领神会。
得,这一遭忙碌下来,得功劳最大的,肯定是沈凌霄这厮……
自己和陆奉宁、还有那个黑衣蒙面人打生打死,结果都是为了他人做嫁衣裳。
哦,不对,那个黑衣蒙面人的功劳,肯定没有人能够磨灭。
那就只剩她和陆奉宁了……
功劳肯定是没有,如果沈凌霄有点良心,大概会给陆奉宁喝点汤。
至于自己,在沈凌霄那种人心里,连个添头都算不上。
这么一想,不是不郁闷的。
不过姜羡宝也习惯了。
从小在社会底层,这种事如果想不开,早就删号重练了。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不甘不愿的难受。
陆奉宁牵来他的马,对姜羡宝说:“姜卦师会骑马吗?”
姜羡宝回想了一下。
原身还真的会骑马。
是沈凌霄这厮亲自教的……
姜羡宝眯了眯眼,说:“会。”
陆奉宁说:“姜卦师骑我这匹马,我陪姜卦师回沙河坊。”
姜羡宝说:“那陆都尉骑马嘛?”
陆奉宁说:“我不骑,我给姜卦师牵马。”
姜羡宝不好意思起来:“还是不用了。”
“我们一起走回去吧。”
陆奉宁笑了笑,没有强求,一手牵着马,缓步走在姜羡宝身边,温言问道:“姜卦师有什么话要说?”
姜羡宝定了定神,说:“陆都尉,今天早些时候,你……看见那个黑衣蒙面人了嘛?”
陆奉宁点了点头:“看见了。我在门外埋伏,被他一眼发现。”
“他让我去找人来,我就先走了。”
姜羡宝心想,当时自己一个人在堂屋里,本来是让陆奉宁在外面放哨,给她打配合。
结果黑衣蒙面人来了,一句话就把陆奉宁给支走了。
如果那个黑衣蒙面人不是她相熟的,而是田近鹰的同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但转念又想,她跟陆奉宁,也只是普通认识的关系。
在昨天那种生死关头,她还抱怨陆奉宁贸贸然把她一个人扔给陌生人,是不是太过苛责了?
两人的关系又不是生死之交,凭什么让别人不顾自己的安危,来为她保驾护航呢?
这么一想,她又心平气和了。
果然很多事情,只要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就不会太纠结。
她本来就是心大的人,自己把自己给劝好了,心情立刻好转。
陆奉宁见她突然不说话,有些诧异地看了她好几眼。
心念电转间,想到她刚才戛然而止的问话,他像是明白了她的忐忑。
陆奉宁不动声色地解释:“那人身份不一般,是禁夜司的人。无论是权势还是本事,都不是我这样的边军都尉能够比拟的。”
“禁夜司你知道吗?”
姜羡宝含笑说:“听阿孟说过,禁夜司真的这么厉害嘛?”
陆奉宁听见姜羡宝对贺孟白熟不拘礼的称呼,顿了顿,含蓄说:“我也是听孟白说的。”
“孟白这人虽然出身世家,但心性跟一般的世家公子不一样,比较认死理。”
“他来到落日关,一来是历练,二来,确实也是为了躲避家里给他安排的姻缘。”
“他向来是不许人唤他‘阿孟’,说是只有最亲近的亲人,或者是他以后的娘子,才能这般唤他。”
姜羡宝本来是想听有关禁夜司的事。
突然发现陆奉宁把话题拐到贺孟白的小字上面,心里一动。
听明白之后,顿时也觉得自己唤他“阿孟”,太过亲昵。
虽然她打心底里是不以为然,因为她还是有着现世的思维习惯,想着不过是一个称呼小名,怎么就到了未来娘子这个高度?
但是她也随时记得要入乡随俗。
姜羡宝心领神会,说:“陆都尉言之有理。那以后,我还是叫他贺郎君吧。”
“我可不想被人误会成他的未来娘子。”
陆奉宁唇角不由自主上扬,也是点到即止,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到禁夜司上面。
“姜卦师是不是想知道禁夜司的事?”
姜羡宝“嗯嗯”两声,一双本就璀璨生辉的眸子,更加流光溢彩。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27章 心照不宣
陆奉宁移开视线,温润的嗓音越发玉质金声,还多了一丝扣人心弦的磁性。
声音像是直接从胸腔里发出,自带回响起伏。
姜羡宝听着就觉得愉悦。
陆奉宁单手牵马,目视前方,侃侃而谈:“当年的禁夜司,囊括了大景朝卦术最高明的一批人。”
“他们帮朝廷伐山破庙、剿灭余孽、肃清朝堂,事成之后,由明转暗,继续拱卫大景朝的江山社稷。”
“千年传承,听说里面招收的每个人,都是当时的一时之选。”
“所以看见那黑衣蒙面人来了之后,我就知道田近鹰死定了。”
“当时我是看着他亲自钳制住田近鹰,用刀抵在他脖子上,我才放心离开的。”
姜羡宝听明白了,不由自主脸红,也有些怪怪的感觉。
没想到自己那点子小心思,自己都不好意思怎么开口,他却能体会得清清楚楚,还能不着痕迹的说出来。
陆奉宁的话,解除了姜羡宝心中的疑虑。
虽然她也没有证据,但是她就是相信他的话。
仔细想想,陆奉宁没有任何理由骗她。
他图什么啊?
自己无权无势,又是快要入境的卦师,陆奉宁要多想不开,才费尽心思骗自己?
要说他是看上自己的容貌,那更是无稽之谈。
姜羡宝知道原身确实漂亮,但是陆奉宁从来没有如同沈凌霄那样看过她,更没有如同贺孟白一样,对自己的好感不加掩饰。
在姜羡宝看来,陆奉宁最大的优点,就是拎得清,难得非常有分寸感的男人。
跟他相处,如沐春风。
姜羡宝也有些惭愧自己刚才那点猜疑的小心思,为了弥补,她大胆说:“陆都尉家里有亲人嘛?”
陆奉宁很惊讶她会这种问题,不过还是回答说:“没有了。”
“我是孤儿,从小在山间长大,以打猎为生。”
姜羡宝忙说:“对不住,是我僭越了。”
她没想到陆奉宁不仅是草根出身,而且是草根的最底层。
那么小的孩子,就独自在山间挣扎求生。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的边军都尉,其中的艰辛,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吧……
难怪他如此能察言观色,上司下属和同僚之间的关系,更是维持得炉火纯青。
他们这些草根出身,从小受尽了人情冷暖,才学会了看人的眉眼高低。
姜羡宝在现世上大学的时候,对那些从小家境优越,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学习就行了的娇娇女同学,也不是不羡慕的。
虽然她们矫情、幼稚,还自私,可她们也真诚、勇敢,而且容易被骗。
在她们眼里,她们自己,就是她们所处的小宇宙中心。
别人都是不存在的。
看人眉眼高低什么的,那是她们的知识盲区。
姜羡宝曾经暗暗希望,如果能够重活一世,她也想有个和她们一样的人生。
出身优渥,父母双全,且爱她如命。
可惜,真的重活了一世,也是父母双全,且爱她如命,但出身,却依然是草根阶层。
而且还是在男女待遇差别巨大的异时空。
好在,她还有卦师的身份。
据她所知,在大景朝,只有卦师的待遇,是男女平等的。
这么一想,她重活一世,还是弥补了些许前世的遗憾。
姜羡宝自我攻略,神情舒展。
眼看前方到了沙河坊的坊市门口,她停下脚步,对陆奉宁说:“陆都尉,我还想问问你,你认识今天那个黑衣蒙面人嘛?”
陆奉宁见她愿意敞开了说,略微放心了,摇头略带遗憾地说:“很可惜,我不认识禁夜司的人。”
“他们太过神秘,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够接触的。”
“不过,孟白好像对他们挺熟悉的,刚才那些有关禁夜司的事,都是他告诉我的。”
“要不,我帮你问问他?”
姜羡宝摇了摇头:“那算了。贺郎君大概也只是从他家里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就不麻烦他了。”
“对了,那陆都尉今年过年,有什么去处嘛?”
“如果没什么特别的安排,要不要来我家一起过年?”
“我家也只有我和阿猫阿狗两个人。”
陆奉宁微笑说:“我本来还想问能不能来姜卦师家团年,没想到姜卦师这么善解人意,不用我开口,就邀请了。”
“我来,当然要来。”
“如果姜卦师不介意,我可以早一点到,帮你准备年夜饭。”
姜羡宝想到他那一手饲弄野味的手段,笑着说:“天气这么冷,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到野味。”
今天他可是斩钉截铁拒绝了贺孟白。
没想到陆奉宁说:“这个年夜饭,孟白肯定也会来的。今天没有给他打野鸭,等除夕了打几只。”
依然是打着贺孟白的幌子,要给姜羡宝家的年夜饭添菜。
姜羡宝抿嘴笑了笑,心照不宣地说:“贺郎君喜欢吃剪云羹,也喜欢吃炙肉,各种都可以来一点……”
说着,朝他摆摆手,和陆奉宁在坊市门口分开。
陆奉宁想着姜羡宝刚才说的话,发现她不仅听懂了他的意思,而且还举一反三了。
真是个妙人。
他牵着马,立在街边,目送她的背影远去,才翻身上马,去和贺孟白汇合。
……
姜羡宝却没有直接回家,又拐去了肉铺。
肉铺的老板也才醒过来不久。
不过他们的身体都比普通人健壮,就像是睡了一觉一样,现在已经贸足了劲儿吆喝,要开张做生意。
姜羡宝上去买了四块猪血豆腐,又买了两块一斤重的梅花肉,再加上一块上好的羊肉三斤,一共花了九十多文钱,拎着回了家。
一路不是不心疼花的银钱。
果然无论在哪个时空的古代,吃肉,都是权贵阶层的特权。
普通人大概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痛痛快快吃一回肉。
难怪现世大家觉得年味越来越淡。
其实不是年味越来越淡,而是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连普通人,都脱离了为一点肉食和新衣衫欢欣鼓舞的地步。
姜羡宝回想着前世的情形,只觉得那些日子,离她越来越远……
进院子的时候,阿猫阿狗从堂屋冲出来。
“阿姐!”
“阿姐!”
“咦?阿姐买肉了?!”
“还有猪血豆腐!”
两个人看着姜羡宝拎着的肉菜,顿时看直了眼睛。
姜羡宝说:“今天辛苦你们了,咱们好好吃一顿。”
阿猫忙说:“过两天就过年了,阿姐,我们留着过年吃吧?”
“我和阿狗刚刚想生火,热热烤馍,再把早上的汤热一热。”
姜羡宝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是说:“我给你们做煎猪排。”
家里的厨房里,还有几个从野外采摘的林檎果和野洋葱,正好做一道林檎洋葱煎猪排。
姜羡宝简单处理了一下两块梅花肉。
用少许盐和黄酒抹上放置一会儿,等野洋葱切好丝,林檎果切块之后,梅花肉就腌好了。
阿猫在灶下烧火。
很快炉火燃了起来,姜羡宝把铁铛架了上去。
大景朝的这种炊具,极似现世的平底锅,用来煎肉最好。
没多久,锅烧热了,姜羡宝把腌好的两块梅花肉放了进去。
瞬间激发出滋滋的声响,热油四溅,浓郁的肉香一下子漫溢出来。
梅花肉猪排在滚烫的铁铛里很快蜷缩,边缘迅速泛起焦黄,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姜羡宝接着把切成厚片的野洋葱被投入锅中,那股自带的辛辣被油荤逼散,也解除了煎肉的那股油腻味道。
切成块的林檎果最后才下。
果肉一接触锅底,汁水就被高温逼出,果汁与肉汁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妙的酸甜香气。
随着梅花肉猪排的两面,煎出了焦脆的金黄色外壳,野洋葱也已焦糖化,林檎果变得软糯诱人。
姜羡宝把铁铛取出来放到另一个灶眼,再把深铁锅坐上去,开始烧水,要做一个萝卜炖羊肉。
大景朝管萝卜叫“莱菔”,家家户户都有种,市集上也卖的非常便宜。
姜羡宝曾经买了几十斤萝卜。
落日关冬日里温度极低,没有烧炉子的厢房,就像是天然的冰柜。
她把萝卜放在那间厢房里,可以随时取用。
看着铁铛里的温度降下来之后,姜羡宝把煎好的梅花肉猪排取出来,切成小拇指大小的肉块,再和野洋葱、林檎果一起摆盘。
这一次,她给阿猫阿狗做了分食。
各自装了一盘煎的猪排,再配上一个热乎乎的烤馍,就是一顿很丰盛的午食。
猪血豆腐和萝卜炖羊肉,可以晚上吃。
猪排煎的有些多,三个人一顿也吃不了两斤肉。
剩下的,也可以晚上吃。
阿猫阿狗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肉食,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用筷子夹了一块猪排放到嘴里。
只咀嚼了一下,立即瞪大眼睛。
牙齿咬开那层金黄色脆皮的瞬间,一阵清脆的“咔嚓”声在耳膜里炸开。
外层是脆生生的,带着油煎过后的焦香。
里面却软得惊人,轻轻一咬,热烫的肉汁立刻涌出来,满嘴都是浓郁的肉香。
然后是林檎果那种微甜带酸的味道,一下子压下了煎猪排的油腻感,后面又跟着野洋葱被煎软后的辛辣和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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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局部的真相
一时间,那味道,仿佛有了颜色,在味蕾上徐徐绽放,是他们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带着果味的肉香。
姜羡宝前些日子,只做过羊肉,还没做过猪肉。
羊肉不是烤,就是加了孜然调料,要么是清汤。
虽然阿猫阿狗也爱吃,可如今吃到这个口味,姜羡宝发现,比吃别的口味的肉,这个野洋葱林檎果煎猪排,似乎更合小孩子的胃口。
两人吃了一口,满足地咀嚼半天,都舍不得咽下。
姜羡宝说:“一口肉,一口馍,吃不完可以放着晚上吃,别浪费。”
阿猫阿狗齐齐点头,开始按照姜羡宝说的吃。
姜羡宝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忙了一上午,现在饿过劲了,只想吃点清爽的。
那锅萝卜清汤炖羊肉,就是她给自己准备的晚食。
想着汤,她又思念起大米饭。
好久没有吃米饭了。
如果有米饭,用那萝卜羊肉清汤泡饭,她能一口气吃三大碗!
阿猫阿狗是两个大胃王。
两个小小的人儿,却把那两盘煎猪排都吃完了,还吃了一个大大的烤馍。
姜羡宝让他们吃完就去堂屋里待着消食。
但是他们不肯,在厨房帮着姜羡宝收拾,忙忙叨叨,像两只勤劳的小蜜蜂。
姜羡宝很是欣慰。
……
刚吃过午食,贺孟白和陆奉宁一起来到她家,说是没好好吃饭,问她有没有什么能吃的。
姜羡宝就把剩下的煎猪排拿出来,热了热,给他们各装了一盘子。
贺孟白看着这东西,笑着说:“阿宝你喜欢吃炙肉啊……”
只吃了一口,就抬不起头了,一边往嘴里扒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阿宝你怎么做的这炙肉?!也太好吃了吧!”
“能不能把方子卖给我,我保证不外传!”
姜羡宝心想,贺孟白的口味,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阿猫阿狗看见贺孟白风卷残云一般,很快吃完他们留下来打算晚上吃的煎猪排,敢怒不敢言,一个个眼泪汪汪的。
姜羡宝忙带他们去堂屋,小声说:“没事,阿姐明天再去买几块梅花肉,让你们吃够!”
阿猫阿狗破涕为笑,乖乖去堂屋玩耍。
陆奉宁却没吃多少。
不是不喜欢,是吃了两口,就看见了眼泪汪汪的阿猫阿狗。
陆奉宁:“……”
他虽然饿,但还没有到跟两个两三岁孩子抢食的程度。
陆奉宁不动声色放下筷子,只拿着烤馍吃了几口,就说有事,先离开了。
贺孟白大快朵颐,晚了陆奉宁半个时辰才离开。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吃得太多了,临走的时候,给姜羡宝留下一两碎银,总算是让两个孩子破涕为笑。
……
傍晚时分,陆奉宁拎着一个布袋来到姜羡宝家里,对姜羡宝说:“我看姜卦师厨房里做了萝卜炖羊肉。”
“这个菜,配大米饭最好。”
“我恰好跟一家商行有交情。”
“他们每到年关,就会从南方运来一批大米,卖与落日关的将官和本地的富户。”
“前几天,他们刚运来几车大米,我定了三十斤,想尝个鲜。”
“但我不会做这种大米饭,如果姜卦师不嫌弃,这三十斤大米,就当是我来姜卦师家吃年夜饭的年礼,送与姜卦师。”
“只要让我在正月里,一直在姜卦师这里蹭饭就行了。”
“我也不白吃姜卦师的饭菜,我会多打点野味,过年的时候,大家一起吃,热闹些。”
姜羡宝完全控制不了表情,笑开了花:“不嫌弃!不嫌弃!绝对不嫌弃!”
她怎么会嫌弃呢?!
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
她最近正是想吃大米饭的时候,没想到就有人送上门了……
真是祖师爷保佑啊!
如果不是陆奉宁在面前,她都想对着青莲山的方向拜一拜了。
姜羡宝连声说:“陆都尉太见外了!这三十斤大米,您在我家吃一年饭都可以!”
陆奉宁见她发自内心欢喜,脸上也带了笑,说:“三十斤大米可不够吃一年的。”
“真要吃一年,是我占姜卦师便宜了。”
姜羡宝满不在乎摆了摆手:“什么身家,也能天天吃大米饭?”
“这三十斤大米,一个月吃一顿,解解馋就可以了。”
陆奉宁和她说话间,手里也不闲着,找了簸箕淘米。
姜羡宝给另一个灶眼里放入柴火,准备蒸饭。
厨房虽然狭小,陆奉宁又身材高大,可两人在里面转悠,却一点都不觉得拥挤。
火刚升起来,就听见院门那边传来敲门声。
姜羡宝以为是贺孟白来了,对陆奉宁说:“陆都尉帮我去开院门,应该是贺郎君来了。”
“我来蒸饭。”
她从陆奉宁手里接过簸箕,把淘好的米,放入准备蒸饭的陶瓮里。
陆奉宁也以为是贺孟白来了,起身去院子里拉开门闩。
结果看见门口站着的,不是贺孟白。
而是昨天见过的那对夫妇中的男子。
当时他看见姜羡宝跟他们夫妇俩说话,还在旁边等着他们说完了才走过去。
现在看见只有那男子一个人过来了,顿时有些警觉。
他看着这男子,面上依然带笑,但是嗓音却稳稳下沉,说:“你是谁?有什么事?”
这男子,正是伍行商。
他看见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子,还以为自己走错门了。
不由侧头看了看门口外墙边的门牌号码,没错啊……
伍行商迟疑着问:“请问,这里是姜卦师的家吗?”
姜羡宝租的这个院子,其实很窄小,也没有影壁照壁似的隔断。
人在门口说话,她在厨房里就能听见。
伍行商的声音传入她耳边,她忙把陶瓮坐在灶眼上,走出来问:“伍行商,您找我?”
伍行商看见姜羡宝出来了,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姜羡宝,又看了看陆奉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姜羡宝对伍行商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这时天色不早了,他又匆匆赶来,担心是出了什么事,侧身让开说:“外面冷,伍行商进来说话。”
伍行商看了看站着姜羡宝身边的陆奉宁。
这个人,好高啊,肩膀,好宽啊……
姜羡宝看见了,介绍说:“这是落日关边军的陆都尉。”
“陆都尉,这位是伍行商,我前几天帮过他和他娘子一个小忙。”
陆奉宁笑了笑,说:“原来是伍行商,您请。”
说着,他居然反客为主,将伍行商迎进了堂屋。
姜羡宝:“……”
她默默关上院门,跟着回到堂屋。
伍行商不亏是行商之人,而陆奉宁也不是沈凌霄那种眼睛长在额头的世家子,因此两人很快就聊开了。
等姜羡宝进来的时候,陆奉宁已经把伍行商家出五服的亲戚家地址,都打听到了。
姜羡宝听得额头直冒黑线。
她默默在两人对面坐下,旁边的墙上,正是竖着那根立下大功的长棍。
伍行商这才看见姜羡宝进来了,忙乐呵呵地说:“想不到姜卦师跟落日关的陆都尉和贺军医都是熟识,我也是托姜卦师的福,识得了这般贵人!”
姜羡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说:“陆都尉和贺军医他们人不错的。”
两人寒暄几句之后,伍行商终于转入正题。
他看了看陆奉宁,直接拱手说:“陆都尉,我有些要紧的话,想私下跟姜卦师说,不知陆都尉,能不能行个方便。”
陆奉宁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说:“我去厨房看着火,你们谈。”
说着,他大步走了出去,还把堂屋的门给关上了。
伍行商等陆奉宁关上门之后,才小声对姜羡宝说:“姜卦师莫怪,实在是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这话把姜羡宝的好奇心也勾起来了。
她一点都不怕伍行商会起什么歪心思。
因为以她现在的武力,伍行商但凡动一动,她就能一棍子爆开他的头。
此时此刻,那就在她旁边墙上靠着的长棍,给了她最大的安全感,甚至比陆奉宁在她身边,还觉得安全。
姜羡宝点了点头:“有事您说话,我绝对不把您的话,传出去。”
伍行商深吸一口气,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站起来走过去,放到姜羡宝座位旁边的四方桌上。
那木匣看上去颇有些年头了,木质是深邃的古铜色,纹理间暗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匣面上精巧的浮雕已被磨去了棱角,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木匣的锁扣是一只不知名的异兽,嘴部就是锁孔。
但是已经没有锁了。
姜羡宝看了看伍行商,说:“这是什么?”
伍行商苦笑说:“姜卦师容禀,这也是从青莲山那边带出来的。”
“那一日我们被那些西磨人赶下了地宫,本来以为是代他们探路替死。”
“哪想到我一下去,就掉入了地宫里的一个暗室。”
“我在您复试那天,说的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的真相。”
姜羡宝顿时来兴趣了。
最好的谎言是什么?
最好的谎言,不是九真一假。
而是全部都是真的,但只是部分的真相。
这种谎言,才是最要命的。
因为没有人能够拆穿这种局部真相的谎言,哪怕是大景朝顶尖卦师制作的什么“言灵纸”、“真心符”都做不到。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29章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姜羡宝敲了敲那个木匣,说:“那全部的真相是什么?”
“我又如何知道,你这一次,说的是全部的真相?”
伍行商叹口气,说:“这一次宏池县城里出的怪事儿,大家都说是落日关边军大将沈将军的功劳,是他带兵救了大家。”
“但是我和我娘子都知道,这一次救了我们的,应该是姜卦师,不是……”
伍行商到底不敢说出口。
沈凌霄什么地位,哪容得他一个小小的行商置喙?
姜羡宝抬手压了压,说:“我明白,这一次,沈将军确实起了很大作用。”
“如果不是他带落日关大军回返,镇住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这一次,恐怕没那么容易收场。”
“我是帮了一点小忙,但比不上沈将军定海神针般的功劳。”
伍行商看着姜羡宝,感慨说:“姜卦师真是通透!”
“不过,我还是要说,别人不知道是姜卦师的功劳,也许姜卦师不在意。”
“但是我和娘子不能这么没良心。”
“算上这一次,姜卦师已经救了我们两次了。”
“都说大恩不言谢,那是因为,这样的大恩大德,只用一个‘谢’字,完全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感激。”
“这个匣子里的东西,我想姜卦师很需要,也只您配得这东西,所以就给您送过来了。”
姜羡宝也是好奇,说:“这东西真的是在青莲山里找到的?”
一边说,一边打开了这个木匣。
木匣里,是一块成人拳头大的晶莹玉块!
里面萦绕着幽蓝色雾气,跟她见过的寒髓悟心玉,除了尺寸更大,别的方面,完全一模一样!
姜羡宝啪地一声关上匣子,一颗心砰砰直跳。
伍行商重重点头:“……您看见了,就是这东西。”
“当日我们一群人被他们推入地宫,不巧我掉入了地宫下面的一间密室。”
“那密室里面的样子,就是我在您复试那天说过的。”
“但是当时,我在密室墙壁上佛龛下面找到的东西,其实不止那个赤金长命锁,还有一个木匣子。”
姜羡宝看了木匣一眼:“……就是这个匣子?”
伍行商摇了摇头,说:“不是这个,那个匣子,已经被田氏的人搜走了。”
“他们搜走匣子后,说我有功,那支赤金长命锁就不要了,当奖赏给了我。”
“我看那东西像是也有了年头,也是纯金的,就打算留下来,送给娘子当首饰戴。”
姜羡宝不动声色地说:“可是,你不是说,你们从地宫出来的时候,西磨人已经不见了吗?”
怎么后面还发生了这么多事?
伍行商低声说:“……是,当时西磨人是不见了。”
“但是换了田氏的人,守在外面。”
“我们逃出来后,他们搜了我们的身,从我身上,搜走了那个小一些的匣子。”
姜羡宝现在已经明白,田氏跟西磨人是一伙的,难怪能够换来换去……
她也明白了谷卦判手里的寒髓悟心玉,是从哪里来的……
看来,田氏这盘棋,还真是蛮大的。
田氏覆灭,但是,还有人在逃呢……
唯一能够指证谷卦判的人,大概只剩下这位伍行商。
而且,伍行商提供的这条线索,只是间接线索,并不是直接线索。
因为伍行商在青莲山地宫找到的匣子,是被田氏的人搜走了。
至于那匣子,是怎么从田氏的人那里,到了谷卦判那里,中间肯定还有不为人知的事。
而眼前这位伍行商,势单力薄,就算他愿意出来指证,姜羡宝也不想让他刚刚恢复平静的生活,跟一位卦判牵扯在一起。
那就不是伍行商这种升斗小民可以抗衡的存在。
姜羡宝把这件事暗暗记在心里。
等以后自己有了实力,再收拾谷卦判。
一念至此,姜羡宝的手在那木匣子上轻叩:“那这个木匣,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这个匣子……”伍行商指了指姜羡宝刚刚打开过的木匣,“是那天田氏的人走后,我一个人落在后面,突然看见青莲山上天命道人的幻像,再次出现,给我指了一个位置。”
“我顺着那个位置,来到青莲山地宫背面的山坳里,又发现一个小小的佛龛。”
“那野外的佛龛不过两尺高,里面没有塑像。”
“那佛龛的样子,跟青莲山地宫密室里的佛龛,几乎一模一样。”
“我想起来在青莲山地宫里,佛龛下面有东西,就走过去掀起这佛龛,发现下面果然也有一个匣子。”
“跟田氏的人搜走的那个匣子,完全一样。”
姜羡宝脑子里又串起了一些线索,接着问:“那田氏有人知道你又找到了第二个木匣吗?”
伍行商摇了摇头:“应该是不知道。”
“当时他们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又为了躲别的人,一个人在最后面磨蹭。”
“等我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一个人没有了。”
姜羡宝点了点头。
伍行商又说:“我看过第一个匣子里的东西,知道那是一块里面有蓝色雾气的玉石。”
“其实,我那时不晓得这种玉块,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玉里还有蓝色雾气的,甚至觉得玉质不太好……”
说这话的时候,伍行商难得红了脸。
因为他现在知道了自己错的是多么离谱。
他赧然说:“这东西看起来太邪门了,我连我娘子都没有说。”
“她只知道赤金长命锁,我还故意打了一个新的红木木柜,说是要用来装传家宝。”
“我把赤金长命锁放在柜子里明面的地方。”
“而红木柜子里,还有一个隐藏抽屉,里面放的就是这个木匣。”
果然,那天发生偷窃事件后,尤水波只看见了那个赤金长命锁,完全没想到,这红木柜子里,还另有乾坤。
姜羡宝赞赏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其实,也是利用了人们的思维误区。
而那支赤金长命锁,田氏的人在搜伍行商的时候,没有搜走,并且赏给他,也是有意为之。
准确地说,这是田氏老祖计划里的一环……
姜羡宝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继续自己之前的问题。
“你说,当日在青莲山地宫前,为什么那些西磨人和田氏的人,不自己下去,非要你们这些人下去?”
就算是地宫危险,多让人探一探路,总是可以的。
难得他们会缺人?
他们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姜羡宝把这些话问了出来。
伍行商说:“我也不是很懂。”
“但是当时被一起推下去的人当中,有人还是懂一些。”
“我听他们说,是因为……青莲山地宫里,天命道人有设下风水局,可以识别血统。”
“如果是有西磨人血统,是进不去地宫的。”
姜羡宝心里一动,想起那黑衣蒙面人说过,田氏,其实不是大景朝人,而是西磨人里的异种!
这就说得通了。
不过,她也好奇,天命道人的风水局,到底是怎么判断大景朝人和西磨人的……
听起来比基因检测还厉害啊!
当然,她知道这些事情,伍行商肯定是不懂的。
他只是无条件崇拜天命道人,对天命道人有关的任何事情,都是深信不疑。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被天命道人“选中”,两次看见了天命道人的幻影?
姜羡宝理清楚了里面的一些前因后果,才对伍行商说:“听你刚才说的,你在田氏那边已经是挂了号了,你不担心他们还会找你嘛?”
伍行商笑着说:“落日关那边已经公布出来了,整件事,都是田氏搞的鬼。”
“他们本来就是西磨人,偷偷埋伏在大景朝,绸缪多年,终于发难。”
“他们企图杀了所有宏池县的人,占据县城。”
“幸亏已经被落日关大将沈将军,全数歼灭。”
“田氏,被灭门了!”
姜羡宝一阵可惜。
田氏既然已经满门伏诛,那跟谷卦判联系的那个人,大概率是找不到了。
姜羡宝转而又想到沈凌霄。
果然,沈凌霄这个人的运气,真是不服不行……
这份大功劳,又是稳稳落在他头上。
姜羡宝心里颇有点不是滋味儿。
不是不高兴自己的功劳被占,而是,不希望被占功劳的,是沈凌霄!
如果这功劳给陆奉宁,或者贺孟白,她都会觉得欢喜,没有任何怨言。
但是沈凌霄,凭什么?!
当然,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
结果听伍行商又小声说:“不过,我们都知道,这一次,是姜卦师救了大家……”
“上午那会儿我们还没晕过去的时候,好多人亲眼看见姜卦师打碎了高台上的光柱,还救了胡郎君。”
“我和娘子都是亲眼看见的。”
“我虽然不是卦师,我也知道,这种事要破局,肯定需要卦师,或者风水师的!”
“沈将军能解了这次灾劫,应该也有姜卦师的助力!”
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姜羡宝郁闷全消。
大景朝的人都知晓,卦师行当里,也有风水师的分支,就跟摸骨师一样,都是卦师里的子类别。
因此姜羡宝对伍行商这番话,还是比较接受的。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130章 如在算中
不过,伍行商只看见,她在高台上,打碎鄯文采手里那块寒髓悟心玉发出的光柱。
并没有看见她弄碎另外四个地方的光柱,也不知晓,她还用“黑狗血”,“清洗”了他那支赤金长命锁。
姜羡宝眼眸微闪。
她想起来,之前她用“黑狗血”,“清洗”别的那些“镇宅之宝”的时候,那些东西,都变成了破铜烂铁旧石头,东西的质地都变了。
可是伍行商手里的这支寿金长命锁,却只是如同被净化了一般,还是黄澄澄的,质地并没有变。
那时候,她只以为,是因为这寿金长命锁,不是阵眼的压阵之物,没那么邪性,所以没有被“黑狗血”彻底摧毁。
现在看来,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难道是因为,这寿金本身就来历不凡?
再想到它本来就是天命在我阁江南分阁的镇阁之宝,说不定,也是千年前那位天命道人的手笔?
姜羡宝思绪万千,已经决定等以后有机会,要向郝有财旁敲侧击一番,看看这位天命在我阁的大长老,对这件事,有什么说头。
姜羡宝一边想,一边也松了一口气。
看来,伍行商知道一些,但是知道的不多。
这就够了。
伍行商指了指那木匣,激动地说:“姜卦师,青莲会那比试,也真忒不是东西!”
“不过,现在那些人已经自食其果了,姜卦师吉人自有天相,好人当有好报!”
“这个木匣里的寒髓悟心玉,是您应得的。”
姜羡宝刚才打开看过,知道在这里面的寒髓悟心玉,比之前谷卦判展现的那块鸡卵般大小,至少要大一倍,质量看上去也更胜一筹。
玉质更加莹润,里面的幽蓝之气,也更多更粗一些。
如果用这个寒髓悟心玉帮助,她入境的可能性会更大。
姜羡宝无法舍弃这么好的东西。
她想了想,说:“这东西,确实对我很重要。”
“这份厚礼,我收下了。”
“我答应伍行商,以后你和你娘子如果遇到什么难处,我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帮你们三次。”
伍行商大喜,站起来对姜羡宝长揖在地,说:“我和娘子,是真心感激姜卦师!”
“能得姜卦师这个承诺,对我们来说,就够了。”
”我们不会经常麻烦姜卦师的!”
姜羡宝也站起来说:“伍行商不用多礼。”
“我在宏池县待的时间也不会长,我走的时候,会把我在京城的地址给你。”
“如有需要,可以去京城找我。”
伍行商再次表示感激,然后欢欢喜喜离开了姜羡宝家。
他走了之后,陆奉宁才回到堂屋,对姜羡宝说:“他是来找你帮忙的?”
姜羡宝摇了摇头,手移开,露出四方桌上的木匣,说:“他给我送了一份,我不能拒绝的大礼。”
陆奉宁挑了挑眉:“什么东西,这么贵重?”
姜羡宝打开木匣,说:“你看。”
陆奉宁的瞳仁猛缩,惊讶地说:“……这是,寒髓悟心玉?!”
“不是说,你把谷卦判那分成三块的寒髓悟心玉,都敲碎了吗?怎么又多了一块,还更大一些?”
姜羡宝就把伍行商刚才对她说的事,又说了一遍。
陆奉宁恍然大悟:“……天命道人这么厉害?!他居然留下两块寒髓悟心玉!”
姜羡宝点了点头,感慨说:“天命道人的手段,真是神鬼莫测。”
“这才叫‘如在算中’啊!”
“田近鹰的‘如在算中’跟天命道人相比,只能说,萤火如何能与烈日争锋!”
“我现在有点相信,天命道人可能真的到了灵机第二境——牵机境的通卦玄师。”
这些天,随着她跟郝有财的熟识,对他那里,又得知了有关入境卦师各个等级的专有称号。
比如说,第六境闻兆境,只是入境卦师。
而升到第五境听因境,就是大卦师。
等到了第四境见影境,那就是大卦宗师!
再入第三境识相境,名字就变为悟卦圣师。
大景朝顶尖的第二境牵机境,则是大名鼎鼎的通卦玄师!
姜羡宝现在,只是最普通的卦师,也就是觉醒了灵机的那批人。
其实姜羡宝对自己到底觉醒了灵机没有,还有存疑。
所以想用这寒髓悟心玉试一试,反证一下。
如果她没有真正觉醒灵机,那她无论如何,都是入不了境的。
但是如果她成功入境,那她肯定觉醒了灵机。
陆奉宁看她对着那木匣里的寒髓悟心玉发呆,不由提醒她说:“就算现在有了寒髓悟心玉,你也不能马上入境。还需要入境的仪轨。”
姜羡宝回过神,皱眉说:“只是第六境,也要仪轨嘛?”
陆奉宁说:“我也不懂,但是听别人说,灵机六境,一境一仪轨。”
“没有仪轨,就入不了门,当然也入不了境。”
姜羡宝为难了,说:“如果自己布置仪轨,麻烦嘛?”
想到田氏老祖费那么大阵仗才能布置仪轨,还没有晋升,她就忧心忡忡。
陆奉宁把木匣盖上,递回给她,明白她的顾虑,说:“田氏老祖,是要从第五境,晋升到第四境,提升的难度,比入第六境,应该难多了。”
“不过我也不懂,有机会的话,你以后遇到辛神算,可以问问她。”
姜羡宝下意识不想麻烦辛昭昭,眼珠一转,思绪就从辛昭昭所在的星衍门,想到了天命在我阁,说:“我可以去问问郝有财,他是天命在我阁的门人,应该也很懂。”
陆奉宁点点头:“天命在我阁,和星衍门不相上下,应该也懂这些。”
然后很自然地转换话题:“米饭快蒸好了,你的羊汤炖了多久了?”
姜羡宝说:“一个半时辰了,不过这里的柴火灶,火比较小,时间也不算多。”
两人说着话,往厨房行去。
在卧房里憋了一下午的阿猫阿狗,从里屋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圈。
“阿狗,阿姐和陆都尉,还有那个来送礼的郎君,都已经走了。”
“阿猫,我好饿啊……什么时候可以吃晚食?”
“阿姐好像去厨房了,我们也去?”
“好啊!嗯嗯……好香啊!从来没有闻到过的一种香味!”
“晚食又有好吃的了!”
“可我还是想吃煎猪排!从来没想过,猪肉能做得这么好吃!”
俩小只说着说着,就循着香味,往厨房那边去了。
厨房里,姜羡宝闻着快要蒸熟的大米饭的香味,满意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多月了,她终于,要吃上一碗大米饭了!
“阿姐?你晚食做了什么好吃的啊?好香——!”
阿猫阿狗悉悉索索挤了进来,在姜羡宝左右站定,一起望着灶眼上的陶瓮。
姜羡宝有点得意,说:“是你们从来没有吃过的好东西!”
……
米饭蒸好后,姜羡宝给阿猫阿狗、陆奉宁和自己各自盛了一碗,再加上一大碗萝卜炖羊肉清汤,还有午食剩下了几块煎猪排,摆在小饭桌上。
“来,尝尝这米饭!”
冬日天冷,吃饭的东厢房里,已经升起了炉子。
热腾腾的白米饭上,一股清甜的草木馨香,随着热气蒸腾。
白瓷碗里的米粒,颗颗晶莹又油润。
姜羡宝欣喜地拿起筷子拨开米饭,甚至能感到米粒之间,有一种温柔的弹性。
夹起一团绵软送入口中,舌尖先触到的,就是那层久违了的“米油”感,丝滑如糯。
不需要任何配菜,只需细细咀嚼,一股温热甜润的米浆,便在舌尖漫开,香气越来越浓,像青草、水泉与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咽下去的那一瞬间,一股暖意顺着食道缓缓滑落,喉间甚至有种温热舒展开来的感觉。
像是整个人,都被这一口热饭给温暖了。
吃惯粗粮的人,第一口细米下去,往往都会愣一下。
因为他们从没想过,原来米饭本身,就能好吃到这种地步。
嗯,还别说,陆奉宁弄到的这大米,恐怕在南方,也是属于上等品质的大米!
姜羡宝满足的眯着眼睛,享受着冬日里的第一碗米饭。
想起在现世天天嚷着断碳水减肥的日子,真是恍如隔世。
新粳氤氲齿颊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阿猫阿狗在试探性吃了一口白米饭之后,也是倏然瞪大眼睛,然后忙不迭往嘴里扒饭,根本没有功夫腾出口来说话。
陆奉宁看他们吃得香甜,微微一笑,拿了汤勺,给自己舀了一碗萝卜炖羊肉清汤,泡到饭里。
里面还有一块炖的跟米饭一样软糯的羊肉。
他吃了一口,也满足地喟叹一声:“姜卦师这手厨艺,以后不想做卦师了,开个食铺,也能挣出一份家业。”
阿猫阿狗跟着连连点头,唔唔有声。
其实他们最希望姜羡宝开食铺,这样就永远不会再讨饭了!
可惜姜羡宝不肯……
姜羡宝没理他们,自顾自一口气吃了半碗饭,才解了馋。
她不是没想过要开食铺,只是一想到开食铺就要应付更多三教九流各方人马,就觉得头疼。
既赚不到很多钱,又没有什么社会地位。
哪里有做卦师来得逍遥自在?
不仅让众人尊崇,还能进朝堂做官。
再说会做饭,就一定要开食铺?
第131章 灵觉
姜羡宝稳稳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一碗萝卜羊肉清汤,浇在饭里。
炖了一个多时辰的羊肉清汤,和萝卜已经融在一起。
羊肉的膻气早被压没了。
淡乳白的汤头清而不腻。
泡了羊肉清汤的晶莹饭粒,在汤水中缓缓舒展。
将汤泡饭一起送入口中,饭粒的软糯与汤水的清鲜,轰然交融。
白米饭的淀粉甜味儿,跟羊肉汤的脂香裹挟在一起,又被萝卜的菜蔬清甜过滤。
合在一起咽下去,整个胃里都是暖暖的,很是养人。
简单又有营养的饭菜,让内脏没有任何负担,因此吃起来里里外外都是舒适的,合口的。
四人吃完,姜羡宝又给每人一小杯清汤茶水消食。
其实也就是在煮开的白水里,加了一点茶叶沫子而已。
以姜羡宝现在的收入水平,还是买不起稍微正常一点的茶叶。
只买得起杂货铺里论斤卖的,那些最便宜的茶叶沫子、或者茶叶梗子。
但是正好对他们的胃口。
阿猫喝完茶水,满足地吁一口气,说:“阿姐,这就是白米饭的味道啊!比烤馍好吃呢!”
阿狗摸摸自己的喉咙,说:“吃下去像是没吃到东西,一点都不拉嗓子。”
姜羡宝:“……”。
果然,白米饭的味觉,没有人能够抵挡。
她笑着说:“马上要过年了,我们可以吃好几天白米饭呢。”
“等年过完了,也就没有白米饭吃了,记住了嘛?”
阿猫阿狗一齐点头:“记住了!陆都尉找商家专门订的大米,一年一次呢!”
姜羡宝惊讶:“你们怎么知道?”
阿猫阿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嘻嘻地不说话。
陆奉宁笑着说:“就你们耳朵尖。”
姜羡宝恍然。
她跟陆奉宁在堂屋说话的时候,俩小孩就在里面的卧房待着呢……
就凭阿猫阿狗这比她还灵的听力,听不见才怪?!
姜羡宝紧接着,就想到了伍行商在堂屋跟她说的话。
当时只记得把陆奉宁请出去,忘了这俩小只了……
姜羡宝琢磨该怎么提醒他们,不要乱说话。
就听陆奉宁状若无意地说:“你们俩以后记住了,你们阿姐不想让你们听到的事情,你俩就算听见了,也要马上忘掉,知道吗?”
“更不能对别人说,不然的话,会给你们阿姐,惹很大的麻烦。”
“万一你们阿姐因此出事,你们以后可怎么办呢?”
这句话,说得俩小孩脸色发白。
两人一起发誓说:“记住了!以后阿姐不让我们听的事情,我们一定堵住耳朵不听!”
姜羡宝松了一口气,笑着看了陆奉宁一眼,心想这人还蛮会教小孩的。
喜欢举一反三的阿猫这时又问:“那别人的事情呢?如果我们听墙角听见了……”
陆奉宁:“……”
他看了姜羡宝一眼,说:“如果是别人的事情,告诉你们阿姐,你们阿姐会教你们怎么做。”
阿猫阿狗听懂了:“好哒!以后听到的墙角,都告诉阿姐!”
姜羡宝:“……”
不,其实我不爱听墙角。
但是,八卦除外。
火烛的光映照在姜羡宝眼里,似乎在欢喜的跳跃。
陆奉宁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幸亏他把自己的和贺孟白的蜡烛都收过来了,不然就得点味道大的胡麻灯,那可跟美食不相匹配。
……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
离腊月三十,也就只有一天。
姜羡宝想了想,还是早上去了县衙前面的一条街上出摊算卦。
按照大景朝的习俗,各种铺子,从腊月二十八开始,一直到正月初四,都是关门歇业。
正月初五迎财神的时候,大家才开门做生意。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大部分铺子都已经关门了,只有极少数铺子,依然开门营业。
姜羡宝寄存算卦摊子的那间铺子,就是那极少数之一。
看见姜羡宝一大早过来,那铺子的老板十分热忱,亲自给她搬出桌椅,还送给她一小包红糖,当是年礼。
姜羡宝十分惊讶。
她知道这个异时空里,这种需要繁复程序加工制作的糖,依然很稀有,特别是白砂糖,那是只有权贵才吃得起的。
而红糖,虽然没有白砂糖那么贵重,但也不是普通人吃得起的。
因为一斤红糖的价格,可以买十五斤粟米。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当然是宁愿买十五斤粟米,也不会去买一斤红糖。
那位店家送她的这一小包红糖,大概是五两左右,很小的一包,却是不菲的心意。
姜羡宝有些不好意思,说:“店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那店家笑眯眯地说:“姜卦师相助落日关边军,救了我们满城的百姓,送您一包红糖,跟您救我们的大恩大德,不能相提并论,但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姜羡宝很是惊讶,怎么连这边的店家都知道了?
她忍不住问:“……您昨天也去药材行那边看热闹了?”
店家点了点头,说:“姜卦师进了青莲会比试的决赛,我们肯定要去捧场的。”
“昨天可真是凶险啊!幸亏我们有落日关边军!还有姜卦师!”
姜羡宝这才收下那一小包红糖。
然后整个上午,来给她送年礼的人,络绎不绝。
特别是饮食一条街那边好味客栈的郝老三,给她送了一整只活的小羊羔!
还说是那边的街坊邻居,凑起来给她送的!
说明天腊月三十,正好给她家的年夜饭里,添碗菜……
姜羡宝感动得不得了,让阿猫阿狗牵着小羊羔回家。
这俩孩子在家里围观小羊羔,不住的流口水,都不来街上陪她摆摊了。
……
中午时分,天命在我阁的郝有财也来摆摊了。
他看着姜羡宝卦摊上摆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羡慕地说:“姜卦师的人缘,可真好!”
姜羡宝把米氏祖孙刚刚送来的一包糕点打开,跟郝有财分食,说:“大家都是好心人,看我一个女娘,还带着弟弟妹妹在这里摆摊,担心我们年夜饭吃得寒酸,才分一点点吃食给我们添碗菜。”
是的,这些人送的东西,九成九都是吃食。
有人甚至送了她一包十个大烤馍!
郝有财酸溜溜地说:“老道我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年夜饭了,怎么不见他们给我送!”
姜羡宝笑着说:“我这不是分与你吃了嘛?”
郝有财也不客气,先吃了一块糖酥毕罗,又拿走一块芝麻馓子,最后捏着一块麦芽糖,吃得津津有味。
姜羡宝跟他闲聊,问道:“道长,昨天宏池县城里发生的事儿,您知道伐?”
郝有财点了点头,感慨说:“大家都在传,我怎么会不知晓呢?”
姜羡宝愕然:“……您是听的传言?您昨天,不在城里嘛?”
如果在城里,那就是亲身经历,怎么会是听人传的呢?
郝有财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这姜卦师就猜到他昨日的行踪,不由对她侧目,说:“实不相瞒,我昨天一大早,本来是要去看你们最后一场比试的。”
“结果一大早我出门的时候,给自己卜了一卦,发现是大凶之兆!”
“所以我一路出城,去附近的村子里借住了一晚上。”
“今天早上才回城。”
“然后一路就听见所有人,都在说一件奇事。”
姜羡宝叹为观止,说:“道长,您这灵觉,真是非同凡响。”
“您能躲过这一劫,也是贵阁的祖师爷保佑。”
郝有财连连点头,毫不谦虚地说:“自当如此!自当如此。”
“不过姜卦师是昨日事件的亲历者,能否为老道解惑呢?”
姜羡宝就把昨天的事,删繁就简地说了一遍。
当然,她没说是自己灭的那几道光柱,只是说了那几道光柱灭了之后,城门的封锁自动解除了,落日关的边军就冲进来了。
郝有财凝神听着,惊讶说:“……所以原来昨天的那一场祸事,是有人布置的晋升仪轨?!”
姜羡宝点了点头:“我是听人这么说的,还说是从灵机第五境巅峰,晋升到第四境。”
郝有财把麦芽糖塞到嘴里,甜的眯了眼,含糊不清地说:“……八九不离十。”
“想不到在落日关这种地方,还有人把卦术练到第五境巅峰,甚至要晋升第四境的程度。”
“对于乡野之地来说,这可不是一般的难啊!”
姜羡宝状似好奇问:“昨天我看见整个县城城区的天都给封住了一样,什么样的风水局,有这么厉害啊?!”
郝有财骄傲说:“这当然是借用了我们天命在我阁祖师爷,当年留下的七星阵的阵力!”
“不然,你以为就凭区区那几样东西,就能撬动这里的天地之力?!”
姜羡宝不懂身命叫“天地之力”,也觉得这个名词太宽泛了,估计没什么实际内容,就没从这个角度往下问。
而是把话题拉回自己感兴趣的领域,问道:“那为什么,还要全城人的性命为代价呢?”
郝有财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那个晋升的仪轨,需要献祭这么多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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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与有荣焉
姜羡宝没想到郝有财居然怀疑她的推理能力,也讶然道:“……这不是很明显嘛?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啊!”
“昨天那些人都晕过去了,城门也给封了。”
“如果不是……这个阵给破了,城内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吧?”
“不然的话,不是白把这些人能晕了嘛?”
郝有财狐疑说:“……真的是你自己猜出来的?”
因为只是这个现象,不到最后一步,不会有人猜到,这个局,能要这么多人的命啊!
姜羡宝当然不是完全靠自己推理出来的,但是她不会把自己的“信源”供出来。
她手里的铜钱撞击有声,微微笑道:“道长,我好歹是觉醒了灵机的卦师,马上就要入境了,这一点,我还看不出来,还入什么境啊!”
郝有财又打量她几眼,似信非信,不过也没有过多纠结。
他叹口气,说:“在大景朝,没有师承门派的卦师,想要入境,绝大多数都会耗费不菲的代价,先拜一个门派。”
“只有在门派里挂上号了,才能用门派的晋升仪轨。”
“不然的话,在外面自己胡乱晋升,一百个里,能有一个成功就不错了。”
姜羡宝悄声说:“可是那个田氏老祖,可是自己从入境,一路练到第五境巅峰啊……”
“这么看,他至少靠自己,布置了两次仪轨。”
郝有财翻了个白眼,说:“我说了,一百个里头,有一个成功就不错了。”
“我又没说,一个成功的都没有!”
“这田氏老祖,靠自己成功了两次。所以这人啊,在卦术这一行里,称得上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姜羡宝啧一声:“那还真是难得的人才……但如果路走错了,资质越高,越该死。”
郝有财愕然看她一眼,说:“姜卦师怎会知道这句话?!”
姜羡宝也很愕然:“这句话怎么了?我说错了嘛?”
郝有财摇了摇头,说:“没错……可这句话,出自我们天命在我阁祖师爷留下的《天命道人书》。”
“这书,非是阁中精英人员不得翻阅,更不得外传。”
姜羡宝:“……”
她眨了眨眼,好奇问:“……是一模一样嘛?还是只是意思差不多?”
郝有财扶着山羊须,邪异一笑:“就是一模一样!桀桀桀!”
姜羡宝尴尬一笑,糊弄过去说:“可能是英雄所见略同吧!”
“伟大的脑袋,想的事情都是一样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郝有财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个姜卦师,居然敢这么说话,还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性子……
他笑眯眯看着她,说:“我觉得,可能不是巧合这么简单。”
“姜卦师,与我天命在我阁有缘呐!”
姜羡宝心里一动,想到那块拳头大的寒髓悟心玉,还在她家里躺着呢!
那是来自天命在我阁的创派祖师爷天命道人之物。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跟天命在我阁有缘,还是有道理的。
姜羡宝因此没有反驳,只是追问:“那田氏老祖为什么一定要全城人的性命呢?”
“卦术不是最讲求公平嘛?”
“真的需要这么极端又致命的仪轨,才能晋升?”
“这要什么样的命格,才能顶住这样大的反噬啊?”
姜羡宝知道,在卦术的世界里,公平置换,是一个基本原则。
卦术的起源,就在于你能拿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满城人的性命,在姜羡宝看来,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反噬。
郝有财收回思绪,叹口气说:“卦师晋升需要的仪轨,最基本的规则,需要三命皆在,五运俱全。”
“晋升的境界越高,需要的命和运,就越多。”
“如果是我们大派弟子要晋升,门派里面有传承千年的灵物,里面的卦术之力蓬勃浩大,可以承载晋升所需的命和运,不需要向外物借取,因此没有因果代价。”
“哦,不对,也有因果,但那是卦师本人,跟门派的因果,不是跟某一个人的因果。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东西。”
“而各门派里的晋升灵物,早在千年前,大景朝立国之初,就被一个神秘的衙门,带着大军伐山破庙,全都给收走毁掉了。”
“最后只剩下两个门派,拥有晋升灵物的资格。”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大景朝的卦师要晋升,得拜入一个门派的原因。”
“田氏老祖虽然天赋非凡,但是他没有拜入任何一个门派,完全靠自己布置仪轨,到哪里找那么多传承千年的灵物?”
“等他能找到,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所以只有走捷径,向外物借取。”
“而人,乃万物之灵,自身拥有命和运。”
“普通人拥有的命和运,非常微小,不值一提。”
“可是如果足够多的普通人聚集起来,比如宏池县城内的数万人,这么多的命和运,就是可以媲美千年传承灵物,所拥有的卦术之力。”
姜羡宝做出惊讶的样子,说:“那岂不是要承担的因果,也更多?!”
数万人的命和运,就算能支撑田氏老祖晋升到灵机第四境,但是晋升之后呢?
姜羡宝简直不敢想……
郝有财点了点头:“姜卦师能想到这一点,足见灵蕴非常充足。”
“是的,这田氏老祖如果能侥幸成功,这辈子也就止步灵机第四境,再也没有继续晋升的可能。”
“而这么多人的命和运,就会被他的后嗣子孙承担。”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晋升仪轨,又名‘断子绝孙轨’。”
姜羡宝眼神微闪。
当她知道田近鹰其实是西磨人之后,就想到为什么他不怕“断子绝孙”了。
因为这个“断子绝孙”,只是绝的他这一脉的后嗣。
别的西磨人后代,可是会活得好好的。
如果田近鹰成功,可以想象,会有更多的西磨人登堂入室,进入大景朝,甚至为官做宰。
哪怕不是异种西磨人,而是头上长角无法祛除的普通西磨人,在田近鹰的“渗透”下,也不是不能进入大景朝朝堂的。
所谓朝里有人好做官,就是这个道理。
什么?
现在大景朝的律法,不许西磨人做官?
这有什么难的?
律法,是可以改的!
这种潜入朝堂修改律法的人,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战略间谍,能够不费一枪一炮,就搞乱整个国家。
姜羡宝在心中唏嘘不已,也为大景朝避过一劫,感到与有荣焉。
她意有所指地说:“代价确实是很大,但不会影响别的西磨人吧?”
田近鹰是西磨人的事,也在宏池县传开了。
郝有财也听说过,闻言点头说:“这就是田近鹰的狠辣之处。”
“这人是完全不在意自己会断子绝孙啊!”
“完全为了回馈托举他的族群!”
“这也反向证明,一旦让他成功,对我们大景朝,可是灭顶之灾啊!”
姜羡宝装作不解,眨了眨眼:“不至于吧?他就算成功了,也不只有一个人嘛?有那么大权势和威力嘛?”
郝有财叹息说:“姜卦师,你是真不知道我们卦师的境界,跟权势的关联啊!”
“如果他成功晋升到灵机第四境,那他在大景朝,就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到时候,大景朝的缺失许久的卦正一职,就是他的了。”
“你知道卦正一职,有多大权势吗?”
姜羡宝摇了摇头,说:“我知道县衙的卦师、府城的卦判,还有州郡的卦监。”
郝有财说:“卦正,就是在卦监之上,统领全国所有卦术中人的职位。”
“在朝堂上,属于正三品,在九品三十阶的官职中,已经是顶尖的那一部分人了。”
“跟六部尚书和左右卫大将军,处于同一位置。”
姜羡宝听得心砰砰直跳。
总算是知道了卦术官职体系里,能够跟刑部尚书,处在同一起跑线上的职位了。
她忍不住又问:“那这个位置,跟四大侯府比呢?”
“也是差不多嘛?”
郝有财被她逗笑了,桀桀桀笑了几声说:“正三品虽然高,但是四大侯府掌握大景朝的四部大军,官职相当于三公的位置,那是妥妥的正一品!”
“而且除了官职以外,四大侯府还有爵位,那是世袭罔替!”
“我跟你讲,我们大景朝,国公的爵位虽然比侯府还高,可都只有三世而斩。”
“但是这四大侯府,那是能够与国同休的超品爵位。”
姜羡宝被打击了一下,眼神微闪,很快平静下来。
没关系,她早知道,刑部尚书府,应该不难对付。
但是朔西侯府……
还是暂且不要鸡蛋碰石头。
姜羡宝收回思绪,感慨说:“这四大侯府当初,也是跟大景朝开国皇帝一起打过江山嘛?”
郝有财的脸色有些古怪,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倒不是。”
“他们这四大侯府的祖上,在大景朝开国的时候,只是普通的将领,并不是那些威震一方的异姓王。”
“当初那些异姓王,早被我刚才说的那个伐山破庙的神秘衙门……给连根铲除了,哪有流传到现在的血脉?”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33章 养望
姜羡宝更加愕然:“啊?!既然他们的功绩,还没有开国之初的那些异姓王强大,那这四大侯府,凭什么他们就能越过那些异姓王,还与国同休,世袭罔替?!”
这一点,好像说不通。
不过,姜羡宝更知晓,有些表面上看上去很荒谬的规则,背后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血泪教训……
不能一概而论,都是上面的人昏聩。
郝有财感慨说:“他们的祖上,是一等一的精明人。”
“我说的那个伐山破庙的神秘衙门,就是大景朝开国之初设立的禁夜司,你知道不?”
姜羡宝微微一怔,不置可否地说:“听人说过,怎么了?四大侯府的祖上,难道跟禁夜司有关系?”
郝有财激动说:“当然有关系,而且大大的有关系!”
“禁夜司是由大景朝开国皇帝亲手组建,里面囊括的,都是自愿来帮开国皇帝的能人异士。”
“其中领头的,就是我们天命在我阁的祖师爷天命道人!”
“他们帮着开国皇帝铲奸除恶,外灭前朝余孽,内扫朝堂奸佞。”
“还带着大军伐山破庙,将大景朝疆域内有异心的大小卦术宗派,一扫而空!”
“而他们带着的四路伐山破庙的大军,就是由这四大侯府的祖上带领的。”
“这四大侯府的先祖,当初在那些异姓王手下,只是普通将领,但是到了禁夜司,却成了紧缺人才,地位扶摇直上。”
“在那些异姓王全部被铲除之后,这四大侯府的先祖,就接手了大景朝的四大边军,成为我大景朝抵抗异族入侵的不朽城墙!”
郝有财说的时候,还朝大景朝京城所在的天涯郡,拱了拱手。
姜羡宝:“……”
这四大侯府的祖上,说白了,是靠“下克上”,绊倒他们原先的主子上位的吧……
姜羡宝虽然没有直白的说出来,可是她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郝有财看明白了,呵呵一笑,说:“也不能这么说。”
“其实,看过史书就知晓,当初那些异姓王,能生出‘彼可取而代之’的野望,而他们的手下,也不乏想做新一代异姓王的普通将领。”
“你想,如果那些异姓王出了事,那这四大侯府的祖上,就会血本无归,落得被抄家灭族的下场。”
“当时那么多异姓王同时起兵叛乱,拥有的兵力,跟大景朝的开国皇帝,几乎能够分庭抗礼。”
“在这种时候能够倒戈相向的人,足以说明他们的志向,没有那些异姓王那么高。”
“而且,他们也是真正厌倦了战乱,才不想再参与一次足可把天下再次打穿的乱局。”
“也是有了他们四人的投诚,禁夜司才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郝有财明显比贺孟白,更了解禁夜司的内幕。
姜羡宝想到天命在我阁的开派祖师爷天命道人,正是禁夜司第一代领头人,也就释然了。
郝有财知道得更多,才符合逻辑。
不过,姜羡宝眼珠一转,说:“我听人说,禁夜司第一代话事人,其实有两位。”
“一个是贵阁的开派祖师爷天命道人,另一个,是星衍门的第一代门主,是不是呀?”
郝有财立即愤怒起来:“谁说的?!”
“彼母婢也!彼其母之溺气!”
姜羡宝:“……”
她已经知晓,“彼母婢也”,在大景朝,是一句非常脏的骂人的话,就是骂他妈妈是婢女,他是最低贱的婢生子。
因为婢生子,在大景朝的法律地位上,比外室子(也叫奸生子),还要低贱。
而“彼其母之溺气”,是一句文绉绉的骂人的话,意思就是:放你娘的屁……
姜羡宝看着郝有财,心想,这老道看着脏兮兮的,为人处世也经常疯疯癫癫。
可是要他“出口成脏”,他居然都做不到,会自动把这些市井脏话,转换成更文言的说法。
她笑着打圆场:“是谁说的不重要,我只想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一定的道理?”
郝有财傲然说:“当然没有道理!”
“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衙门,有两个首官?!”
“禁夜司里,我们老祖是正主儿,那星衍门的开派门主,还在我们老祖身边打着旋磨当副手呢!”
姜羡宝点了点头,心想,这才对嘛……
想当初她听说禁夜司有两个并排的首领,就觉得不对劲。
这样一个需要集权高效的衙门,怎么可能有两个同等位置的首领?
那不是互相拆台么?!
姜羡宝对禁夜司了解得差不多了,就把话题拉回到四大侯府上。
她把一枚铜钱啪嗒一声放在卦盘上,意有所指地说:“禁夜司这么厉害,那大景朝的开国皇帝,就不怕这掌握了兵权的四大侯府,重蹈那些异姓王的覆辙?”
“再说,他们执掌大景朝四大边军,也有千年历史了吧?”
毕竟是权势中最顶级的兵权在手,自然可能杀心自起。
如果真是这样,那不用封王,妥妥的诸侯王啊!
郝有财摇头晃脑地说:“这当然是有说法的。”
“首先,他们会每隔百年,轮换一次属地。自然不会尾大不掉。”
姜羡宝倏然想到朔西侯府……
她可打听了很多朔西侯府在北庭郡的消息,自然知道,北庭郡的无冕之王就是朔西侯。
还有,北庭郡的节度使,没有朔西侯点头,是坐不稳这个位置的……
她微微笑道:“是嘛?那这四大侯府,最近一次轮换,是什么时候?”
郝有财想了一会儿,有些尴尬地说:“……呃,最近一次轮换,大概是三百还是五百年前,但这不重要……”
姜羡宝挑了挑眉,没有继续反驳了。
郝有财也觉得尴尬,赶紧向四周看了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轻声说:“其次嘛,如果姜卦师能够加入我们天命在我阁,成为阁中精英,那么,这个秘密,对姜卦师来说,也不是秘密。”
姜羡宝失笑,说:“既然不能说,就不说吧。我现在还没想好,要加入哪个门派。”
这一次,她没有把话说死。
虽然她已经不打算加入星衍门,但是天命在我阁,她觉得了解得还不够多,打算再观望一下。
郝有财有点失望。
他明明看着姜羡宝对他们天命在我阁,越来越感兴趣,才打算趁热打铁,将对方“拐”进门。
结果对方到底是油盐不进,到现在还在“观望”。
郝有财桀桀怪笑一声,说:“那以后有机会,我再跟姜卦师说这件事。”
说完他抹了抹嘴,说:“姜卦师,我也不白吃你的东西。”
“我看你争夺寒髓悟心玉,是快要入境了,是不是?”
姜羡宝点点头,心想,她本来打算跟郝有财搞好关系,然后找机会问他,有关晋升仪轨的事,没想到这老道这么聪明,已经猜到她的心意了。
郝有财试探问道:“敢问姜卦师,是不是年方十八?!”
姜羡宝再次点头:“刚满十八不到一月的功夫。”
郝有财掐指算了算,脸上的激动完全不加掩饰。
“姜卦师如果能在十八岁这一年晋升灵机第六境,那将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入境卦师了!”
姜羡宝微怔:“……古往今来嘛?有这么离谱?”
郝有财瞪大眼睛:“这怎么能叫离谱呢?!这是大大的有谱!”
“我们大景朝立国千年,最年轻的第六境入境卦师,是星衍门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弟子。”
“她入第六境,是二十三岁,被称为大景朝千年以来最年轻的第六境卦师。”
“因为在她之前,还有二十岁入第六境的卦师,但那人不是大景朝的卦师,而是在大景朝之前的两千年。”
“所以,到目前为止,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第六境入境卦师,是二十岁。”
“如果,你能在十八岁入第六境,那你就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第六境入境卦师,不仅仅是大景朝的,明白了吗?”
姜羡宝点了点头,笑着说:“不过,据我所知,星衍门的辛昭昭神算,也快要入第六境了。”
“她今年,才十九岁。”
郝有财愣了一下,掐指算了算,摇头说:“辛昭昭啊……我知道她。”
“她命中有一劫,过了那一劫,才有可能入境。”
“到那个时候,她就算能入境,也绝对不是十九岁。”
姜羡宝大为惊讶:“这也能算出来?是只用她的生辰八字算的嘛?”
哎嘛!这也太神奇了!
虽然姜羡宝也经历过卦术上种种神奇之事,但是像郝有财这样隔空掐算,就能算到辛昭昭有大劫,而且还能算到她入境的时间,并不是十九岁,就太过了。
郝有财桀桀发笑,说:“当然不只用她的生辰八字。”
“这么跟你说吧,我们天命在我阁,跟星衍门,是‘王不见王’。”
“他们门内的所有人,我们都有关注,平时也经常推算他们的吉凶。”
“就跟他们对我们门中的所有人,也有关系,也会经常推算我们的吉凶一样。”
姜羡宝了然:“所以,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是这个意思嘛?”
郝有财听了,怔了半天,才一拍大腿说:“就是这个意思!我从来没有听过表述如此准确的话语!”
“姜卦师,你真的与我们天命在我阁,有缘呐!”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又怎么有缘了?难道我这句话,又在你们的《天命道人书》里出现过?”
郝有财慌忙摇头,说:“当然不是!而是姜卦师的话,总是能说到老道的心坎里!”
“虽是初相识,却如旧友归!”
“这难道不是缘法吗?”
姜羡宝好笑,说:“那也是我跟郝道长的缘法,跟天命在我阁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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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善因恶果
郝有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鼓起了勇气,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姜卦师,实不相瞒,我乃天命在我阁大长老!总部大长老!不是外门哦!”
“而且,在天命在我阁,我掌管财权!是真正的话事人!比阁主都能拿主意!”
“所以,跟我有缘,就是跟天命在我阁有缘!”
他目光炯炯看着姜羡宝,似乎在看一块珍宝,满眼流露出“还不快入吾彀中”的渴望。
姜羡宝忍住笑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那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灵机第六境这个虚名,有什么好处嘛?除了进朝廷做官以外……”
她确实对这个名头不感兴趣,如果可能的话,还想避开这个可能性。
郝有财吃惊地瞪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悻悻地说:“……看来你真的是没有什么家传师承……连卦师这一行最基本的‘养望’都不懂。”
姜羡宝不解:“‘养望’,这不是那些想做官而不得的人,使得见不得人的手段嘛?”
“先是欲擒故纵,然后故意做一些好事,并且雇一些人来帮他积累名声,最后等人三顾茅庐了,再出山做官。”
“但这跟卦师有什么关系?”
“对卦师来说。有本事就是有本事,没本事就是没本事。”
“想靠‘养望’成为大卦师,失心疯了吧?”
她很是不以为然。
郝有财深吸一口气,难得严肃起来:“姜卦师错了。”
“对于卦师来说,养望,甚至比那些想入官场的人,更重要。”
“因为只有了声望,才能最大限度克制‘善因恶果’的牵连,并且抵消‘五弊三缺’的恶意,让你能有更多手段,更不受限制的,施行你的卦术。”
姜羡宝惊讶至极:“居然这玩意儿还能克制‘善因恶果’的牵连?!”
抵消五弊三缺,她不在乎。
因为她只要坚定执行对等原则,就不会被“五弊三缺”拖累。
但是能够克制“善因恶果”的牵连,就很牛比了。
虽然她现在还没有经历过这种“善因因果”的牵连,但是寅水阿婆就曾经很难过的表示,她一辈子秉持好心算卦,从来没有贪图过不属于她的东西。
可是,依然难以逃过“善因因果”的牵连,也就是副作用。
“善因恶果”的副作用,是说卦师跟自己算过卦的每一个人,都会产生一份因果。
当卦师帮对方逃过某些灾难的时候,就算是救了对方一命。
如果对方是个好人,卦师这种做法,不会有任何问题。
只要对方付足了代价,就算是钱货两讫,也是善因。
可是,如果过了一段时间,这个好人,在他不自知的情况下,好心办坏事。
哪怕不是有意的,甚至是好心,但造成了恶果,那么,那个救了这个好人一命的卦师,就要承担这份因果的副作用。
也就是所谓的“结善因,得恶果”。
这种情况,对于卦师这一行来说,是最难避免的。
除非你完全不算卦了,把所有因果都还回去,那是可以脱离因果循环。
如果还在算卦,那不管做多少次背调,也难逃这种“好人好心做坏事”的境地。
对卦师来说,这种“善因恶果”,是最难解除的因果。
很多卦师都会因此走向两极分化。
一个是拼命做善事,企图积更多的德行,来抵消一些副作用。
一个是破罐子破摔,往极恶发展。
反正最后都讨不了好,那就先享受了再说!
所以,当姜羡宝听见,这种声望,居然能够克制对卦师来说,最难以摆脱的“善因恶果”,顿时惊喜不已。
“真的嘛?真的可以?!”
郝有财桀桀笑着:“当然可以!不然的话,星衍门那个心狠手辣的女弟子,为什么会不惜杀夫,也要夺这个名头呢?!”
“你以为她真的只是为了做官吗?!”
姜羡宝重重点头:“我信了!那我要做这古往今来第一人!”
“道长,请教入灵机第六境的仪轨,到底是怎样的?”
“您能对外人说嘛?”
她担心郝有财又说,只能对门内弟子说。
没想到郝有财点了点头,说:“只是介绍仪轨的话,我还是可以跟你说说的。”
“之前就告诉过你,晋升仪轨的最基本规则,是要三命皆在,五运俱全。”
“三命便是,禄、命、身三命。”
“禄,指的是官命,也是对乡野卦师来说,最难获取的一命。”
“命,指的是寿命,能活的越长,晋升的可能性就越大。”
“身,指的是身命,也是能够让你立身的东西,在我们卦术界看来,其实就是财运。”
“这三命都有,晋升的底子就有了。”
“五运,指的的金木水火土五运。”
“只要你有对应这八者的灵物,并且有一定年份,比如百年灵物,并且蕴含同样运势,就能晋升到灵机第六境。”
姜羡宝对着田近鹰晋升灵机第四境的仪轨想了想,说:“那为什么田氏老祖晋升的仪轨里,有北斗七星承载运势,而不是金木水火土五行承载?”
郝有财嗤了一声,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田氏那家伙就是没有宗门传承支持,所以只好一切自己来。”
“自己来的话,我猜是他在前两轮晋升中,五运积攒得不够丰厚。”
“所以到了第三轮晋升,需要补足五运的运势,那就是必须阴、阳、金、木、水、火、土七运俱全,才能达到目的。”
姜羡宝恍然大悟,说:“那什么样的灵物,可以帮助我晋升第六境呢?”
郝有财斜睨她一眼:“加入我们天命在我阁,阁里什么灵物都有,保你顺顺利利晋升第六境闻兆境,成为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入境卦师!”
姜羡宝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对加入天命在我阁,没有什么抵触情绪了。
但是,她这人有点小逆反心理。
也可能是从小靠自己在外面打拼养成的谨慎心态。
那就是,别人越是让她做的事,她越是要再三考虑。
别人不让她做的事,反而会因为好奇,而跃跃试试。
郝有财如果不是每天都要说好几遍让她加入天命在我阁,她可能早就答应了。
对方那么殷勤,她又对这个门派里面别的人一无所知,所以迟疑不断。
面对郝有财的再次邀约和“诱惑”,姜羡宝不置可否,笑着说:“道长,能不能说说有哪些灵物呢?”
“说实话,我是乡野卦师,卦术练到现在的程度,纯靠天赋,没有任何资源支持,所以对你说的什么灵物,一无所知。”
“真的那么重要嘛?”
“如果我不靠别的灵物,只靠寒髓悟心玉,可以入境成功嘛?”
郝有财不假思索地摇头,说:“寒髓悟心玉是辅助,可以提高你入境成功的几率,但不是承载‘三命五运’的灵物。”
“不过,有了寒髓悟心玉,承载‘三命五运’的灵物,要求没有那么高。”
“比如说,可以不用那些传承百年的灵物,传承个几十年,甚至十年就够了。如果你的寒髓悟心玉质地足够好的话。”
“啊,对了,你决赛胜利了,得到那块寒髓悟心玉的奖品了?”
姜羡宝心里一跳,继而想起来这个老道士的趋吉避凶卦算得不错,提前躲出去了,所以没有看见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更不知道,谷卦判那个杀才居然破开了那块寒髓悟心玉!
不过,虽然郝有财没有亲见,但是当时在药材行那个高台之下看见的人也有不少,他们都从晕倒中醒过来了,自然会说些闲话。
郝有财跟阿猫一样,有双特别喜欢听八卦的耳朵。
他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也是迟早的事。
所以姜羡宝也不瞒他,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当听见谷卦判把三块寒髓悟心玉扔给他们就跑了,郝有财冷笑说:“这老小子,向来是有奶便是娘!”
“昨天宏池县城发生的事,他如果不是参与者,至少也是帮凶!”
“也不知道田家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连鄯文采和胡山风那种世家都敢坑!”
姜羡宝眼神微闪,说:“如果把这些事情,上报上去,上面的卦监,会不会撤销他卦判的位置,并且问罪于他?”
郝有财想了想,又仔细问了几个问题,才摇头说:“很难。”
“如果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跟田氏老祖有关联,他完全可以说是被利用了。”
姜羡宝说:“可是他在宏池县城被封锁之前,就一个人先跑了。”
郝有财翻了个白眼:“我也跑了,你能说我是跟田氏老祖勾结?”
姜羡宝若有所悟,说:“……所以,他可以用自己占卜过吉凶这个借口,来说明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先跑了。”
郝有财重重点头:“他作为第五境巅峰的卦判,甚至不占卜,凭直觉都可以当借口。”
姜羡宝有点明白,为什么上到落日关边军,下到宏池县县衙,明知道谷卦判有问题,却没有人找他追责。
只是她还是有点不甘心,说:“鄯文采家和胡山风家,不会找他麻烦嘛?”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35章 三命五运
郝有财桀桀大笑:“这就是这些世家,和谷先才之间的事儿,跟我们无关。”
姜羡宝突然想到郝有财曾经打过谷卦判,还把他打得满脸是血,看样子,两人也是认识的……
姜羡宝小声问:“您跟谷卦判,以前有过节?”
郝有财横她一眼,开始收拾卦桌,像是要收摊的样子,说:“为什么这么问?”
姜羡宝一听有戏,马上说:“您那天打他一拳,说的话,像是有过节的人说的话。”
郝有财的手顿了顿,琢磨了一会儿,才说:“……谷先才,曾经是天命在我阁的外门执事。”
姜羡宝瞳仁猛地一缩,心顿时凉了半截。
如果天命在我阁有谷先才这种人,她就不想加入了。
不过,郝有财说的,好像是“曾经”?
姜羡宝炯炯有神地看着郝有财:“……什么叫曾经?”
郝有财重重叹口气,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谷先才,曾经是天命在我阁的外门执事,准确的说,是在我们老阁主坏事之前的外门执事。”
“老阁主坏事被判绞刑之后,我们天命在我阁在外地的分阁,走的走,散的散,都离开了宗门。”
“这谷先才,就是最先一批脱离宗门的人。”
“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他的卦判一职,当年如果不是老阁主帮他,他怎么当得上卦判!”
“结果老阁主一坏事,他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要脱离天命在我阁!”
“三年过去,我们天命在我阁,一共只有七个人了。”
“包括一个不会赚钱只会质押的阁主,两个不会赚钱占卜都亏本的大弟子。”
“还有四个只会吃的饭桶,以及我这个大长老!”
姜羡宝含蓄提醒:“……是八个人。”
郝有财笑了笑:“我三年没回宗门,他们肯定以为我跟别的人一样,也脱离天命在我阁了。”
“所以在他们心里,天命在我阁,只有七个人了。”
姜羡宝说“……不管八个人,还是七个人,都少得可怜啊……”
“你们不是跟星衍门并列的唯二宗门嘛?”
郝有财的脸上,少见地闪过几分苍凉之色。
他叹口气,说:“是啊,曾经我们天命在我阁,弟子、执事、长老遍布整个大景。”
“最多的时候,有三万弟子。”
“现在,只剩我们八个了。”
他抬头看着姜羡宝,说:“姜卦师天赋异禀,又有机缘和气运,看不上我们这个小小的宗门,也是情有可原。”
“是我自不量力,妄图蚍蜉撼树,觊觎姜卦师这样的奇才,是我僭越了……”
姜羡宝:“……”
这家伙,明劝不行,改激将法了。
不过,对她都没用。
习惯了自己拿主意的她,不会因为别人好说歹说就改变主意。
她打算再观望一下。
姜羡宝当即转移话题,提醒郝有财:“道长,您还没说,什么样的灵物,可以帮助我晋升灵机第六境呢。”
郝有财收拾好了东西,把褡裢往自己肩膀上一挂,拿起自己的拄仗,走到她的卦桌前,从她的签筒里拿出八根签。
说一句话,摆一根签。
“晋升仪轨,需要三命皆在,五运俱全。”
“三命,禄、寿、身。”
“第一,承载禄命,需要来自朝堂的一份灵物,比如,来自六品官的官印,至少是五年份的。”
“第二,承载寿命,需要来自道门的一份灵物,比如北方清虚观寿星塑像耳上的如意铜耳环,至少要在道观里享受过十年以上香火。”
“第三,承载身命,需要来自儒门的一份灵物,比如在至圣先师文庙里供奉过的沉香砚台,至少供奉了二十年。”
“剩下五份,需要分属金、木、水、火、土五行气象的灵物,至少要五十年份的。”
“聚齐这八样灵物,加上寒髓悟心玉,再有入境卦师护持祝祷,就能顺顺利利让你入境了。”
姜羡宝听得聚精会神,忙问:“金木水火土是哪五种灵物,举个例子呗!”
郝有财回头甩下一句:“我已经是第五境巅峰大卦师。只要你愿意加入我天命在我阁,这八份灵物,我马上写信,让阁主准备好,不用你操心。”
“我们一回京城,就能马上着手让你晋升!”
姜羡宝:“……”
这是什么都说了,最后还不死心,依然想她加入天命在我阁?
姜羡宝张了张嘴,差一点就答应了。
但她深深知道,热血上头的时候,不能做任何决定。
镇定,一定要保持镇定。
郝有财走了几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姜羡宝,嘀咕着自己软的硬的,激将和卖惨都用过了,这姜卦师,应该差不多要同意了吧?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位大腹便便,披着一身酱红色铜钱纹绸面羊皮裘大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向姜羡宝的卦摊前。
郝有财眯了眯眼。
还是熟人呐!
这老小子,怎么快过年了,来到宏池县这个穷乡僻壤?
郝有财立即不走了。
他不再看向后方,停下脚步,背对那人站着。
在他身后,站到姜羡宝卦摊前的,正是星衍门大执事宋保仁。
宋保仁手里拿着一个黄澄澄的鎏金罗盘,一路念念有词,最后在姜羡宝的摊位前站定。
姜羡宝也在想是不是收摊算了,反正已经腊月二十九。
晚上还要去米玉娘家参加她和曹郎君的婚礼。
还是需要准备一下的。
正琢磨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站在她的卦摊前面。
姜羡宝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罗盘,是卦盘。
这是同行问路,还是来砸场子的?
姜羡宝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笑着问:“您是要起卦嘛?”
宋保仁看了一下罗盘,抬头笑着说:“请问,您是姜羡宝姜卦师吗?”
姜羡宝点点头:“是我,您是……?”
宋保仁把罗盘放入自己的褡裢,笑着说:“我是星衍门大执事宋保仁。”
“我从京城来,路上遇到了我们星衍门的精英弟子辛昭昭。”
“是她让我向您提前拜个早年!”
说着,他拱手朝她作揖。
姜羡宝也叉手回礼,说:“辛神算客气了。她一切可还好?”
宋保仁点点头:“还好!还好!就是路途遥远,她没法子在过年前回京城了。”
“她会在府城过年。”
姜羡宝说:“那她住哪儿?客栈嘛?”
宋保仁笑着说:“看得出来姜卦师是真的关心我们昭昭……难怪她走了那么远,还记得给你拜年。”
“她在府郡有住的地儿,就是我们星衍门在府城的分部。”
“她在那儿,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就算不回京城,这个年也能过得好。”
姜羡宝点点头:“那就好,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大家都不容易。”
宋保仁连连点头,然后从褡裢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说:“这是我们昭昭给姜卦师送的年礼。”
姜羡宝很是意外,坦然说:“谢谢辛神算记得我,可是,我没有给她准备年礼,不好意思收她的。”
“还是等我回了京城再说吧。”
宋保仁没想到还有人不收礼,愕然半晌,说:“……姜卦师,你看都不看,就不收吗?”
姜羡宝说:“既然不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看?”
宋保仁试了几遍,见姜羡宝不像是作伪,而是真的不想收,就笑着把那精致的小盒子放回去了,说:“姜卦师这样的人,我宋保仁真的没有见过。”
他是知道辛昭昭在盒子里放了什么的。
一支足有五两重的金钗!
也不怕压折了这小卦师的脖子!
他本来打定主意,如果姜羡宝要了这份年礼,他就要给她点儿颜色看看!
他们星衍门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现在发现姜羡宝真的不要,宋保仁又想不明白了。
至少在他看来,如果有人突然送他一个五两重的金钗,哪怕他是男的不戴钗,那也必须得收!
他觑着眼睛看了姜羡宝一眼,把褡裢阖上,就要离开。
郝有财这时跳了出来,桀桀笑道:“宋保仁!你还是这么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啊!”
“这又不是你送的礼,你凭什么代别人收回去?”
宋保仁吓了一跳,挪动着大肚子,往后退了两步,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
这一看,也惊呆了:“郝有财!居然是你?!你还活着?!你来落日关干嘛?!”
郝有财不接他的话,只是用手指指着他,说:“亏你宋保仁还是星衍门的大执事!”
“你也是入境卦师,昧下别人的礼,可是有后果的!”
“如果别人送的是重礼……嘿嘿,这份因果,那可大发了哦!”
“卦师的银子,这么好欠的吗?!”
郝有财的话,说得宋保仁心里毛毛的。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不把辛昭昭的年礼,送到姜羡宝手里,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他是担心被郝有财这个五境巅峰的大卦师给记上了,会影响自己的运势……
宋保仁白胖的脸上,小眼睛一转,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古旧的木盒,放到姜羡宝的卦桌上,说:“郝大长老说得对!”
“姜卦师不收那份大礼,那收下这份薄礼,总可以吧?”
郝有财用力一拍姜羡宝的卦桌,恶狠狠说:“用薄礼换厚礼,也只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才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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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宝物自晦
宋保仁虽然脸皮厚,但是在一个小女娘面前被这样骂,也不禁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是姜卦师不要的,怎么说换呢?”
“这个……这个是我送姜卦师的礼,不是昭昭送的,怎么能说是换呢?”
郝有财拍卦桌拍得太用力,那木盒似乎也不怎么结实,拍了两下,那木盒的盖子就被拍下来了。
姜羡宝瞥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
是一朵很趣致的黄铜色莲花,但是雕刻的手段比较粗糙,不像是精雕细琢。
材质大概是烧制的粗陶瓷器,看上去陶器的质量也很一般。
包括盒子在内,这东西大概不超过五个铜板。
姜羡宝就放心收下了,免得两人继续闹闹吵吵。
她阖上盒盖,将手搭在上面,笑着说:“道长,宋大执事送的这份年礼我收下了。”
“礼不再贵重与否,而在情意厚薄。”
“我想宋大执事是真心实意送这份年礼的,是吧,宋大执事?”
宋保仁忙说:“十足真心!十足真心!”
郝有财瞥了一眼那黄铜色莲花,愣了一下,然后还是桀桀笑道:“你宋保仁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姜卦师,你是不懂,宋保仁啊,可是星衍门出了门的‘铁公鸡’!”
“星衍门那么大家当,多亏了宋保仁这个‘只进不出’的貔貅!”
又是“铁公鸡”,又是“貔貅”,说得宋保仁待不住了。
他不好意思朝姜羡宝拱了拱手:“那姜卦师您忙,我先走了。”
“我才刚到宏池县,得去找个客栈住下,过年都没法回去了。”
姜羡宝点了点头:“您忙,回见。”
她只是礼貌几句,宋保仁也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生怕被郝有财追上来。
他可不想跟郝有财有任何关联!
再说,刚刚送出去的那个礼物,是他在府城一个摊上淘来的,不过五个铜板,是他买另一个东西的添头,送出去虽然心疼,但是,总比欠下因果要好。
……
等宋保仁走得看不见影儿了,郝有财才跳到姜羡宝的卦桌旁边,着急说:“把那老小子给你送的年礼让我看看!”
姜羡宝有点意外:“……一个不值钱的玩意儿,您也要看?”
说着,还是打开了盒盖。
郝有财伸手,把那黄铜色莲花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念起了一连串叽里呱啦的祝祷词。
那莲花没有变化。
郝有财挠挠头,喃喃说:“……难道我看错了?”
然后,他看了看姜羡宝,说:“姜卦师,你摸一把这莲花,念一遍我这祝祷词。”
说着,把他刚才念念有词的祝祷词,教给了姜羡宝。
姜羡宝莫名其妙,但还是学着郝有财的样儿,一边念祝祷词,一边伸手出去,轻轻碰触了一下那黄铜莲花。
随着姜羡宝的祝祷词和触碰,那黄铜色莲花外面的黄铜色,缓缓褪去。
姜羡宝瞪大眼睛。
只见刚才还看上去像是粗陶器的黄铜色莲花,变成了一朵五色莲花。
这五色莲花只有巴掌大,一共五瓣莲花花瓣,雕刻的很是精细。
分别是金黄、雪白、朱红、青绿、深黑五种颜色。
跟刚才那朵普普通通的黄铜色粗陶莲花相比,简直判若两花。
郝有财拿着那五色莲花左看右看,脸上的神情惊疑不定。
姜羡宝看不出这五色莲花有什么问题,只好奇看着郝有财说:“道长,这东西怎么变了?有问题嘛?”
如果有问题,她就打算打碎了,再用“黑狗血”净化一下。
她坚信,再有问题的东西,都没有她宝贵的“黑狗血”净化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净化两遍。
嗯,再给阿狗多做点猪血豆腐……
就在姜羡宝瞎琢磨的时候,郝有财终于确认了手上的东西是什么。
他看了看五色莲花,又看了看姜羡宝,再看了看五色莲花。
眼神就在姜羡宝和五色莲花之间转来转去。
最后,还对着姜羡宝,掐起了手指,算了一卦。
“……看不出来啊,你的运气,咋就这么好呢?!”
姜羡宝讨厌谜语人。
她轻咳一声:“道长,有话好好说。不要再拿着我的东西。”
说着,从郝有财手里拿过自己的五色莲花。
在她的手掌拿起五色莲花的一刹那,她感觉到如山般沉重,完全不是陶器应有的份量。
紧接着,一点微光,从五色莲花的内部透出来,如同一盏小小的莲花灯。
姜羡宝彻底惊讶:“……这怎么回事?”
郝有财酸溜溜地说:“怎么回事?!你问我怎么回事?!”
“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一般的五色莲花!这是五行轮转莲!”
“可是一件难得的宝贝!”
“天生五运俱全!”
姜羡宝顿时想起来郝有财说过的灵机晋升仪轨,需要“三命皆在,五运俱全”的灵物!
“道长,这个东西……不会就是‘五运俱全’的灵物吧?!”
郝有财瞪了她一眼:“你说呢?!都说了是五行轮转莲,怎么不是五运俱全?!”
说完又想到宋保仁那吝啬劲儿,幸灾乐祸地说:“宋保仁这老小子肯定还不知道,他送出了什么好东西!桀桀桀!”
姜羡宝把那朵巴掌大的五色莲托在掌心,仔细地看了又看,说:“这个东西,很值钱嘛?”
郝有财收了笑容,很严肃地说:“这东西,准确地说,是无价之宝!”
“普通的晋升仪轨,都是寻找五件灵物,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
“比如我们和星衍门那边,都是。”
“当然,我们的五件灵物,有不同年份的。从几十年、到几百年,还有几千年的。”
“但是,如果能有一件,五运俱全在一身的灵物,那效果,比分开的灵物要好得多。”
“而且,需要的年份,也不用那么苛刻。”
“比如你这个东西,看它的年份,大概是五百年,可以承担从第六境,一直升到第四境的晋升仪轨。”
“所以,有了它,你可以顺利升到第四境!”
“啧啧,如果田家那老头子有这个东西,他都不用丧心病狂,拿整个县城的人当祭品。”
“他只要一个村子的人就够。”
姜羡宝:“……”
左右是要拿人命当祭品,难道用一个村子的人命,就比用一个县城的人命,更高尚?
姜羡宝不想说田氏的事,让她生理不适。
她只看着拿五色莲:“……这东西,是什么材质的?”
郝有财说:“这东西的主体,是一种会变颜色的玉石,名叫五相玉。”
“它的颜色,在金黄、雪白、朱红、青绿、深黑之间不断轮转。”
“要让它的颜色在轮转的时候保留下来,不再变化,就需要掺入一种叫地火龙胎的玉石,来固定它的颜色。”
姜羡宝不确定地问:“……地火龙胎?你确定是玉石?不是……那什么?”
郝有财白了她一眼:“当然就是一种石头,你以为是什么?”
“之所以叫地火龙胎,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在妖域生机最旺盛的地方孕育出来的。”
“你知道它的珍贵之处了吧?”
“妖域已经绝迹千年,里面出产的任何一种东西,现在都成了绝品。”
“这五色莲,应该是绝品。”
“用再多银子也买不到。”
“但是宝物自晦,只待有缘人。”
“宋保仁这老小子这下可亏大啊!桀桀桀!”
郝有财笑得邪气又开心。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低声说:“道长,能不能这件事,别让宋大执事知道了?”
“都快过年了,让他知道随手送出的礼物,原来这么贵重,他要反悔了怎么办?”
这个时候,姜羡宝是说不出“还回去”这句话的。
宋保仁把辛昭昭送她的那个金钗收了回去,转手用个他看不上的东西打发她,这是他没眼光。
用卦师的话来说,就是这东西,跟他没缘分。
不过虽然实情如此,姜羡宝还是打算给宋保仁送一份年礼。
姜羡宝说:“道长,您知道宋大执事住哪儿嘛?”
郝有财不屑地呸了一声,说:“这老小子吝啬的很,贵的客栈他肯定不会去住。”
“但是便宜的,他也不愿意,大概就是好味客栈这种,食宿一体的地方。”
姜羡宝点了点头,也收了摊,对郝有财随口说:“道长过年准备年夜饭了嘛?”
郝有财想起自己这在外面的三年……
第一年的年夜饭,是在法场外面的荒地上渡过的。
他那命途多舛的师父兼老阁主,就是那一年的除夕夜,被秘密处死,并且不许人收尸。
是刚刚离开门派的郝有财得知之后,悄悄回转京城,打算给老阁主收尸,却没想到,法场上有卦术高手守护,他没能收尸,还被打成重伤,只好连夜出逃。
那一年的年夜饭,就是他在老阁主的衣冠冢前,喝了一晚上的酒,把自己喝的酩酊大醉。
第二年的年夜饭,他已经来到落日关,到处转悠,寻不到老阁主说的机缘在哪里。
那一晚回落日关的时间晚了,没能进落日关的城门,是在落日关外的青莲山上,陪着祖师爷过了一晚上。
第三年的年夜饭,他收到门派几个小弟子的信,说没钱了,他们一天只能吃一顿饭,饿。
他立即从宏池县往北,去了并州,想找已经当了卦判的谷先才借点钱,救济门派。
结果谷先才连见都没见他,用五两碎银打发了他。
他握着那五两碎银,站在谷府门外,看了一晚上的莺歌燕舞,灯火辉煌。
第二天初一,他气不过,等到晚上,在谷府用了一招“百鬼夜行”的卦术,把谷府上上下下吓得全都病倒在床。
他把那五两碎银也扔回去,了结了这一番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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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有这么熟嘛?
今年,其实已经是郝有财离开京城天命在我阁的第四个年头。
他想,他应该是找到了老阁主被抓走之前,跟他说的那个“机缘”。
这也是天命在我阁的一大机缘!
看着姜羡宝漫不经心的神情,郝有财桀桀怪笑,说:“既然姜卦师盛情相邀,老道我就不客气了!”
“今年的年夜饭,我一定去姜卦师家里吃!”
说着,还舔了舔嘴唇,一副饿了几百年的老饕模样。
姜羡宝:“!!!”
她没有!她不是!别瞎说!
可是郝有财已经哼着几句唱词,心情愉快地渐渐走远。
“八卦盘磨秃了尖,看透了那生死缠!”
“摸尽了旁人那富贵命,老子在风沙里饿了三年!”
“熬过昆吾千层雪,且看今朝炉火玄!”
“卦里终究有春阳,改天换地转了流年!”
“脱去那补丁道袍换红缎,跟着羡宝咱过个肥年!”
姜羡宝:“……”
不是,他们有这么熟嘛?
羡宝都唱上了……
可是看着郝有财那明显轻松了几分的步伐,姜羡宝又有点心软。
默了默,姜羡宝对着郝有财的背影叫道:“……道长!明天记得去澡堂好好泡个澡!才好换上新衣衫!”
正唱得高兴的郝有财听见她的喊声,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
姜羡宝收好摊,先去了一趟好味客栈,果然远远看见宋保仁坐在临窗的桌前,正在大快朵颐。
就是这里了。
她转身出了县城的城门,在昆吾山的外围区域,摘了一圈野菜才回家。
米氏祖孙已经给她送了喜帖过来,邀请她晚上去米氏的新宅,出席米玉娘和曹新的婚礼。
这个婚礼确实没有什么外人,除了姜羡宝,就只有米氏祖孙和曹郎君,以及请了官媒康大娘子,帮忙操持整个婚礼。
姜羡宝答应了过去,就不会空着手。
当然,她也没什么钱,那些金银首饰、绸缎布帛是送不起的。
不过,在那天的晋升仪轨事件之后,她从那家她存放卦桌的店家那里,收到一小包红糖当礼物。
她打算用小半包红糖,做一个红糖红枣花糕,当成新婚礼物带过去。
其实就是现世的红糖花糕。
但是姜羡宝有一些独家秘笈,做出来比普通的红糖花糕,更加绵软香甜。
回到家,她先用从褚七娘那里讨来的一块老面当发面,放到陶盆里,再撒上面粉。
然后,烧开了一锅水,舀出大半热水,只留一小点在锅底。
接着,打开那包红糖,轻轻敲动,硬硬的红糖,被敲打成小块,簌簌而下,落入了锅底的热水里,很快被化开。
阿猫阿狗闻到她用热水化开红糖的甜香味道,立即围到她身边。
“阿姐要做什么啊?”
“好甜的味道!”
姜羡宝说:“我们今天要去米小娘子家参加她的婚礼。”
“阿姐做一个红糖花糕,当作贺礼。”
阿猫欣喜地说:“参加婚礼?我们也去嘛?!那我们是不是要吃席啊?”
姜羡宝点点头:“嗯,你们也去,婚礼上会有很多好东西,你们饿了吗?”
阿猫阿狗忙摇头:“不饿不饿!我们要留着肚子晚上去吃席!”
姜羡宝说:“那一会儿红糖花糕做出来了,你们不想尝一尝嘛?”
俩小只马上犯了难。
互相看了看,像是不知道是应该留着肚子晚上去吃席,还是应该先大快朵颐这从来没有吃过的香甜糕点。
很快,阿猫握了握拳,说:“阿姐,我们的红糖花糕先放着。”
“等我们晚上吃席回来,当宵夜吃,可以嘛?”
姜羡宝被她逗笑了:“小脑袋转得还挺快……行,就给你们留着晚上回来吃。”
说着,锅里化开的红糖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糖浆。
再滴入几滴陆奉宁送他们的野蜂蜜,木勺顺时针搅动,让那深褐色糖浆,和蜂蜜混在一起,泛起了琥珀般的光泽。
一股香甜至极,但是又丝毫不腻的味道,缓缓飘散。
姜羡宝把裹着老面的面粉装在陶盆里拿过来,又撒入一些自己刚磨的米粉,再把混了野蜂蜜的温热糖水缓缓倒进去。
米粉和面粉揉成了面浆,裹着老面,随着糖水的注入,越来越黏,颜色也一点点变深。
随着她的搅动,面浆像活了一样,开始泛起细小气泡。
等气泡越来越多,姜羡宝才停下搅动,把木盆盖好,放到灶边温暖的地方醒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掀开木盖,看见面浆已经鼓了起来,用筷子戳一戳,里面都是细密的气孔。
这是发好面了。
姜羡宝看着这圆鼓鼓的面团就很高兴。
她用手轻轻拍了拍,看着那面团颤颤巍巍抖了几下,随手拿过来一个竹制蒸笼,往里面铺了湿布。
再把浓稠如蜜色的面浆倒进去,上头摆了数个红枣,做成一朵花花开的形状。
随后盖上蒸笼,大火烧锅。
水开了,蒸汽从笼缝里溢出,带着浓浓的蜂蜜红糖香,溢满了整间厨房。
阿猫阿狗在旁边狂吸口水,小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纠结。
他们眼巴巴看着姜羡宝,满脸都写着:我改主意了,我要先吃红糖花糕!
姜羡宝觉得有趣,故意当看不懂。
等火候到了,她揭开笼盖,看见笼里的花糕,正如她想象中一样的漂亮。
因为那些红枣的关系,花糕中间裂开漂亮的纹路。
蒸熟之后,琥珀色面浆,变成了极漂亮的深红色,如同绽放的花瓣上抹了一层蜜。
衬上一粒粒排列适当的红枣,正像一朵在雪地里陡然盛开的红花。
阿猫阿狗眼睛都看直了。
可是在看见姜羡宝把那红糖花糕拿出来之后,又犯难了。
阿猫喃喃地说:“这是糕糕可真好看……可是切一块就破坏花花了,不好看了……”
她还记得姜羡宝说过,要切一点给他们尝尝。
现在看见成品,直觉切一块,就破坏了整个造型的完整。
姜羡宝摸摸她的头,说:“阿猫厉害,不仅会吃,还会赏呢!”
“放心,阿姐也想到了。”
“你们看,这是什么?”
说着,姜羡宝打开蒸笼的第二层。
那里,还有一个小一点的红糖花糕!
一样的造型,一样的红枣,一样怒放的小红花!
阿猫阿狗顿时明白了,一齐欢呼:“阿姐真好!”
“阿姐给我们留了红糖花糕!”
姜羡宝把小一点的红糖花糕拿出来,用刀往边上切了两小块,尽量不破坏造型,放到餐碟上。
“凉一点再吃。”
说着,她又给他们热了烤馍,做了一碗鸡蛋汤,当成午食。
她那个蒸笼其实有三层。
在最底下的那层,还有一个红糖花糕。
比最上面那个要送给米玉娘当新婚贺礼的红糖花糕,要小一圈,但是跟阿猫阿狗吃的这个差不多大。
姜羡宝把最底层的红糖花糕拿出来,装在一个有盖子的竹篮里。
为了保温,竹篮盖上盖子之后,又在外面用厚的羊皮垫子包了几层。
姜羡宝把午食放在厨房的餐桌上,对阿猫阿狗说:“我有事出去一趟。”
“你们吃完红糖花糕,就吃午食。”
虽然阿猫阿狗说要留着肚子晚上吃,姜羡宝听听就算了。
这俩孩子也是随口说说。
这么小的孩子,食量还大,怎么可能饿到晚上再吃?
以前没得吃的时候,还千方百计出去讨饭哄饱肚子。
……
姜羡宝拎着竹篮出了沙河坊。
来到好味客栈,姜羡宝对门口的小二说了一声:“店家,我来给一位姓宋的郎君送年礼。”
“您能帮请他出来一趟嘛?”
那小二已经认识姜羡宝了,也隐隐约约知道昨天宏池县城出现的怪事,是有姜卦师帮忙,落日关的边军才救了大家。
因此对她十分客气,笑着弯腰说:“姜卦师您请进!”
“宋郎君在二楼乙字号房。”
姜羡宝点了点头,拎着羊皮包的竹篮走上二楼。
在乙字号房门前站定,姜羡宝定了定神,开始敲门。
宋保仁刚坐下喝了杯茶。
听见有人敲门,还以为是店家又送吃的来了,兴高采烈拉开房门,结果看见居然是姜羡宝。
他还以为姜羡宝是来要债的,要那支辛昭昭给她送的五两重的金钗,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不过,在他开口之前,姜羡宝已经把包着竹篮的羊皮垫子打开,又揭开盖子,露出里面依然热气腾腾的红糖花糕,说:“宋大执事,礼尚往来。”
“我没什么钱,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红糖花糕,当作回礼,希望您不要嫌弃。”
说着,把装着花糕的竹篮一起递给宋保仁。
宋保仁本来是想板着脸拒绝的。
可是,他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甜诱人的红糖花糕!
而且,很少人知道,他宋保仁,堂堂星衍门的大执事,其实嗜吃甜食……
所以,他知道,红糖,是仅次于最贵的白糖,第二贵的糖类。
他作为星衍门堂堂大执事,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得到二两红糖甜甜嘴。
他情不自禁地接过姜羡宝递过来的竹篮,然后迫不及待掰了一小块,放到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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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红男绿女
因为那红糖花糕的香味,真的有钩子!
不然他不会做出这么失礼的事情!
不过,管他呢!
还是先尝为快!
入口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甜。
再多一分,就觉得腻,再少一分,甜味就会发涩。
那糕点更是入口即化,轻轻抿一下,就像是把整个春天的润泽,都笼进腹中。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升斗小民。
他是大景朝最大的卦师门派——星衍门的大执事!
他吃过见过的,只比皇族和权贵列侯们差一等。
可就算是他进宫那几次参加除夕夜宴,那些红糖花糕,也不能跟这个相提并论!
宋保仁深吸一口气,从沉醉中回过神,想对姜羡宝道谢,却发现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姜羡宝早已离去,还拿走了她的竹篮和羊羔皮垫子。
看了看手里的花糕,宋保仁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东西。
他昧下了那五两重的金钗,只给了姜羡宝一个路上随手买的莲花石雕,不过五文钱……
而对方送来的这个红糖花糕,光是红糖,就价值不菲!
远远超过了五文钱!
说是礼尚往来,可他还是大大占了人家便宜啊……
宋保仁有点坐立不安,可又忍不住红糖花糕的诱惑,到底是坐在房里,仔仔细细吃完了整个花糕。
吃完之后,他意犹未尽地想,明天是除夕。
姜卦师是从外地来的,应该只有一人在此过年,他应该带一只羊上门,当作回礼……
……
姜羡宝回到沙河坊的家,发现阿猫阿狗已经吃完了午食。
那个红糖花糕,只吃了四分之一。
姜羡宝惊讶:“怎么了?不喜欢吃这样做的红糖花糕嘛?”
她做的这种红糖花糕,跟大景朝这边的红糖花糕,有本质的不同。
根据她的了解,宏池县这里的红糖花糕,一来不用发面,二来没有掺米粉,更没有用正经的红糖,而是用的一种红糖的下位替代品——石蜜水。
当然,也没有掺野蜂蜜。
石蜜水的甜味,本来就没有红糖正,也没有红糖甜。
更何况陆奉宁给她的那罐野蜂蜜,质量不是一般的好。
全部加在一起,对当地人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刚才她给宋保仁送红糖花糕之后,那人尝了一口,就忍不住坐下来立即开吃。
所以姜羡宝很不理解,两个小孩子怎么忍得住?!
她看了看剩下的红糖花糕,又看了看两个孩子,不用说话,意思都在她的目光里。
阿猫阿狗互相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说:“阿姐,这红糖花糕太好吃了……”
“我们想留着跟阿姐一起吃。”
居然是为她留着的。
姜羡宝胸口涌起一股难言的感动。
她摸了摸两个小孩的头,说:“没事,阿姐还有红糖。”
“你们把这个红糖花糕分吃了,喜欢吃,以后阿姐再给你们做。”
“咱们下次做个大的。”
阿猫阿狗拼命点头,眼里亮亮的。
……
快到傍晚,天色昏沉。
姜羡宝换上自己貂裘冬袄和冬裤,外面换上了她自己做的鹅黄配浅粉的绸缎外罩,披着米老夫人送她的雪白兔毛大氅,给自己上了个简单的妆,主要是遮盖肤色。
两个孩子也是貂裘的冬袄和冬裤,外罩是姜羡宝新做的石榴红细叠布外罩,梳着可爱的小啾啾,洗干净了脸,像是年画上的童子一般可爱。
再拎上一个包着羊羔皮垫子的竹篮,里面是她刚刚蒸过的红糖花糕。
姜羡宝推开门,看着院子里几乎齐膝深的雪,有些头疼。
这么深的雪,他们真要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去参加米玉娘的婚礼嘛?
可是她不仅答应了,米老夫人还专门派人来送请帖。
无论怎样,哪怕天上下刀子也得去。
姜羡宝看了看阿猫阿狗。
这俩小豆丁,这雪,都快到他们肩膀了……
没法让他们自己走。
虽然姜羡宝知道,这俩孩子,大概率可以在雪上“飞”起来。
可是真要让他们这样“飞”,就有点惊世骇俗了。
想了想,姜羡宝半蹲下来,把阿猫揽在怀里,对阿狗说:“来,爬我背上,我背你们出去。”
阿猫阿狗瞠目结舌,半天不敢动弹。
过了一会儿,阿狗才着急说:“阿姐!我们不怕雪!”
“这雪埋不了我们!我们可以在雪上面跑!不会陷下去的!”
姜羡宝心想,我知道你们可以在雪上面“跑”,可就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你们在雪上面“跑”!
她没有解释,只是说:“阿狗,你再不上来,阿姐就蹲不住了……好疼啊……我的腿……”
阿狗忙绕到姜羡宝身后,趴在她后背。
姜羡宝手臂上挎着竹篮,顺手搂着阿猫在胸前。
同时另一只手臂则往后兜着背上的阿狗。
就这样一前一后“挎”着俩孩子,出了院门。
院子里积雪虽然深,但是姜羡宝身高腿长,又经过天圣果和真武劫凰草的改造,抱着背着俩小孩,走起来依然稳稳当当。
只是当她走出去之后转身锁院门的时候,听见陆奉宁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
“姜卦师这是要出门?”
姜羡宝把铜锁的钥匙放回自己的袖袋,回过头,看见陆奉宁穿着一身盔甲,披着黑色皮毛大氅,手扶横刀站在她面前。
姜羡宝笑着打招呼:“陆都尉吃晚食了嘛?您这是执行公务啊,还是有私事?”
陆奉宁大大方方地说:“米老夫人也给我送了请帖,我想着姜卦师也要去参加婚礼,就过来了。”
“今天雪大路不好走,我从孟白那里借了一辆车。”
“不知道姜卦师赏不赏脸,带着阿猫阿狗跟我一起坐车过去。”
姜羡宝可算是明白了。
这是陆奉宁知道今天路不好走,她一个人带着俩娃不好出门,所以才特意用马车来送他们啊……
还说得这么客气。
姜羡宝从里到外都是熨帖的,笑着说:“是我们占陆都尉便宜了,您这么说,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陆奉宁含笑,很自然地伸手,朝她背后的阿狗说:“我来抱阿狗。”
阿狗立即松开姜羡宝的脖子,扑到陆奉宁怀里。
两人转身,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走在咯吱咯吱齐膝深的雪地上。
前方就是沙河坊的坊市出口。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扫过雪了,所以没有坊市里面的雪深。
可路上行走的人和车马众多,残留的雪被踩得融成了黑泥浆。
有的地方又结成了冰。
如果没有马车,姜羡宝这样背着抱着俩孩子,就算她有功夫在身,摔几个跤大概是常规动作。
幸亏陆奉宁带来一辆马车。
姜羡宝抬眸看去。
那里停着一辆黑马拉着的四轮车,车身还挺宽敞,墨蓝色车篷,把车罩得严严实实。
陆奉宁从后面拉开后门,把阿狗放了进去,又从姜羡宝手里接过阿猫放进去。
最后朝姜羡宝伸出胳膊,让她搭着他的胳膊,轻轻一抬,她就跃了进去。
陆奉宁给他们关上车门,绕到前方赶车的位置坐下,抖了抖缰绳。
那两匹黑马拉着的四轮车,很快吱呀吱呀往前走。
姜羡宝坐在车里,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
车里有三排座位,都铺着厚厚的羊毛垫子。
中间一张小桌子,是焊在车里的。
小桌子下方有个暖炉,里面放了一点无烟炭点燃,整个车厢里都是暖暖的,但又不特别热,正好适合穿着冬装的他们。
她把竹篮放在小桌上,对阿猫阿狗说:“你们还冷嘛?”
阿猫阿狗齐齐摇头:“不冷!这里可暖和了!”
两人脸上都是笑,眼睛亮亮的。
……
有了马车,几人很快就到了米老夫人的新宅。
这个坊市离姜羡宝所在的沙河坊,并不远。
但因为坊市挺大,里面都是一栋栋面积宽敞的宅院,所以他们进了坊市,又赶着马车缓缓走了四分之一炷香的功夫,才到地点。
米老夫人家的新宅,还是挺好认的。
坊市里点着最多红灯笼的那一家,就是他们的宅院。
院门上也搭着红绸,门口的灯笼写着大大的囍字。
一看就是办喜事的人家。
大景朝的婚礼都是在晚上举行,而且婚服崇尚“红男绿女”。
所以新郎官的婚服是红色的,新娘子的婚服,却是绿色的。
姜羡宝今天穿了白色大氅,里面是鹅黄配浅粉的冬装,不会跟新娘撞衫。
事实上,在参加婚礼的时候,大人都会注意不穿红色和绿色的衣服。
当然,小孩子就没有这个忌讳了,都是穿着红衣,给主家讨一个好彩头。
到了地点,陆奉宁把马车赶了进去,停在大宅的车马院。
打开后车厢的门,他先朝阿猫阿狗伸出双臂,说:“来,我抱你们下去。”
阿猫阿狗没有动,而是看了姜羡宝一眼。
姜羡宝笑着说:“陆都尉盛情,你们还不谢谢陆都尉?”
阿猫阿狗明白了,笑嘻嘻扑过去,一左一右抱住陆奉宁的脖子,被他从车里抱下去。
姜羡宝自己跳下车,立即感受到寒冷像是刀锋,从头直劈而下。
从温暖的车厢,来到外面,就是这种感觉。
她搓了搓手,发现自己忘了带手衣。
好在貂裘冬袄的袖子特别长,还是貂毛压边,把手缩在里面就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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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牡丹和芍药
姜羡宝笼着手,习惯性往四周看了一眼。
凭着前世的刑侦底子,很多信息尽收眼底。
先看见了马厩,里面有几匹看上去很神骏的马,马蹄和马腿上都是黑泥浆。
还有一辆一看就很高档的车,青油车帷,白铜顶饰。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是在权贵阶层的贵女贵妇中,都极少见的豪车。
不过看上去很新的车轮上,也满是泥浆。
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赶了很长的路。
姜羡宝挑了挑眉,说:“想不到米老夫人家,还有贵客到场。”
陆奉宁也有些纳闷,说:“能坐白铜顶饰的车,这官位,不是一般的高啊……”
大景朝有严格的法律,比如《舆服律》和《衣服志》等,详细规定了各种阶层的人,都应该穿什么材质和颜色的衣服,出行又能坐什么等级的车。
姜羡宝不是很懂,但是陆奉宁门儿清。
他简短给姜羡宝解释了一下:“青油车帷,白铜顶饰,在朝堂之上,至少是正三品大员才能坐的车。”
姜羡宝迅速联想:“……会不会这就是田近鹰看上米玉娘的真正原因?”
姜羡宝知晓,陆奉宁昨天也参与了在米家老宅的行动。
田近鹰的无头尸体,还是在那黑衣蒙面人走后,由陆奉宁收殓的,因此姜羡宝跟他说话,没有拐弯抹角。
之前有人告诉她,米玉娘被人盯上做局,是因为她父亲当年结下的一门善缘——今年的新科进士孙詹。
可孙詹,才刚中进士,如何能坐上这样高规格的马车?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可陆奉宁却是摇了摇头,说:“这个我不清楚,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姜羡宝来了兴趣,拎着自己的小竹篮,想抱俩孩子的时候,陆奉宁已经弯腰,把阿猫阿狗抱了起来。
他站直了身子,姜羡宝才发现,陆奉宁,可真高啊……
阿猫阿狗被抱起来之后,发现视野开阔了许多,看什么都能高高在上,不由在陆奉宁怀里踢着小腿,咯咯笑了一路。
从车马院来到正院,姜羡宝一眼看见了站在堂屋屋檐下的官媒康大娘子。
康大娘子也看见了姜羡宝,还有她身边的陆奉宁,连忙三步并做两步赶了过来,甩着帕子对姜羡宝说:“姜卦师!陆都尉!你们可来了!”
“快进来坐!”
十分殷勤地拉着姜羡宝的胳膊,对她压低声音说:“我也没想到,今天居然来了几位贵客,不过,都是曹郎君那边的……一个是他的阿姐,还有两个,分别是他的二伯和四叔。”
“米老夫人这边一个客人都还没到,我都替她们祖孙不好意思……”
“快来快来!帮她们撑撑场子!”
说着,康大娘子已经带着姜羡宝进了堂屋。
陆奉宁抱着俩孩子,走在姜羡宝和康大娘子身后。
姜羡宝一边和康大娘子闲聊,一边跨过了门槛。
堂屋里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羡宝也没在意。
因为她知道这是喜堂,新娘子不在这里。
在这里的,是新郎官和他那边的亲戚朋友。
姜羡宝抬头看了一眼。
喜堂靠西墙放着一排高背交椅。
但是没人坐着。
有三个人面对门的方向站着,还有一个穿着红色新郎服的男人,背对着门站着。
姜羡宝知道,这个背对门站着的人,就是新郎官曹新曹郎君。
他对面那三个人,应该就是今天的贵客吧……
姜羡宝知道曹郎君是并州人。
从并州到宏池县城,应该不是很近。
但是这三人,却在一天的时间内,从并州来到宏池县城,参加他的婚礼,应该是他很亲的亲戚吧?
姜羡宝脑海里一瞬间转过这么多念头。
曹新听见有人进来了,转头看了一眼,见是姜羡宝和陆奉宁,顿时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朝姜羡宝和陆奉宁走过来,朝他们拱手说:“原来是姜卦师和陆都尉。”
然后回头对那三人:“阿姐,二伯、四叔,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姜卦师。这位是陆都尉,隶属落日关边军。”
姜羡宝这才看见那三人的模样。
站在中间,披着一袭华丽紫色貂裘,脸上蒙着面纱的女子,应该就是曹郎君的阿姐。
旁边两个中年男子,就是他的二伯和四叔。
那女子开口说话,天生一把妩媚嗓子,却又透着几分洞察世事的清亮:“阿新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刚听阿新说了昨晚的事,多亏了姜卦师。”
“陆都尉作为落日关边军,能救助宏池县城,也是百姓之福。”
说着,她福身下去,给姜羡宝和陆奉宁行了一礼。
姜羡宝和陆奉宁忙让开。
曹新的四叔不高兴了,冷哼一声,趾高气昂地说:“还知道躲开……算你们识相!”
“这个礼,你们受不起!”
曹新的堂姐微笑说:“四叔,我做什么,我自有分寸。”
柔媚的嗓音,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倔强和威仪。
一句话,让那个四叔闭了嘴。
姜羡宝心想,曹郎君不是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跟着叔伯亲戚长大嘛?
这个阿姐又是怎么回事?
她叉手回礼:“您客气了,我也是恰逢其会,帮了一把手。”
“主要还是曹郎君运势足,才有后福。”
那女子一双剪水双瞳顿时亮了起来:“姜卦师也觉得阿新的运道好?!”
姜羡宝点了点头,心想,都这样了,都没死,还能拿回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姻缘,谁有他的运势足?
哦,不对,好像有一个人,比他运势足……
姜羡宝在心里腹诽着沈凌霄。
曹新好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忙说:“多谢姜卦师和陆都尉,来参加我和玉娘的婚礼。”
“玉娘在她房里,劳烦姜卦师移步,去陪陪玉娘。我会招待陆都尉。”
姜羡宝点点头:“曹郎君放心,我去看看玉娘。”
她看了看陆奉宁,说:“陆都尉,我带我阿弟阿妹去看看玉娘。”
陆奉宁放下阿猫阿狗:“……去吧。”
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跟着一位请来的婚礼司仪,来到米玉娘的卧房。
米老夫人并不在这里,屋里只有一位梳头娘子,在给米玉娘梳头上妆。
姜羡宝走进来,只看见一个弱质纤纤的小娘子,头上顶的发髻,至少有一尺长!
那梳头娘子,正在往那发髻上,插各种珠钗环黛梳篦等首饰。
再看那小娘子面上,用铅粉涂得像是死人脸,偏偏额头和双颊上,还各点了一点朱砂。
小嘴被刻意涂成樱桃小嘴,十分惊悚不自然。
姜羡宝眼角止不住的抽搐。
米玉娘从菱花镜里看见是姜羡宝进来了,欢喜说:“阿宝你来了!”
“快坐!我这里马上就好了!”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说:“玉娘,我带了阿弟阿妹一起过来。”
“他们年岁小,赶路又有点急,能不能请你唤人给他们准备点饮水和吃食?”
米玉娘忙说:“没问题。”
她示意那位梳头娘子停手,说:“我去找人上茶水和果子。”
姜羡宝朝她抬手压了压,笑眯眯地说:“玉娘今日是新娘子,就不劳烦你了。”
说着看向那位梳头娘子:“能不能劳烦这位,帮着去厨房叫点吃食?”
那梳头娘子有些不情愿地说:“奴是梳头娘子,不是端茶送水的丫鬟。”
米玉娘说:“我家并没有丫鬟,今日的帮手,都是请来的礼傧。”
“王娘子如果愿意帮跑一趟,我会让账房给你加钱。”
那梳头娘子立即转嗔为喜,说:“我这就去厨房!”
说着,还朝姜羡宝福身行礼,才匆匆忙忙往后厨赶去。
姜羡宝立即来到米玉娘身边,说:“行了,时间短,我来给玉娘改一下妆容。”
米玉娘愕然:“……啊?阿宝不是要给你弟弟妹妹找吃食?”
姜羡宝笑着说:“就是个由头。”
“玉娘,你今天出嫁,这一头装束,可是要出去吓死你的新郎官嘛?”
米玉娘看着妆镜,纳闷说:“……我瞅着还行啊?真的很难看吗?”
姜羡宝说话间,已经手脚麻利地给她拆了那一尺长的发髻,说:“不难看,只是很吓人。”
米玉娘:“……”
在难看和吓人之间,难道还有别的意思?
姜羡宝拆开那发髻,才看见里面填充了一根短棍,不由咂舌。
她说:“玉娘你的头发又长又密,根本用不着这些东西。”
“我来给你化个新娘妆!”
“玉娘我告诉你,我还从来没有给这里的人化过新娘妆。”
“你可是大景朝第一人!”
姜羡宝说着,已经快速给米玉娘梳了一个简易牡丹髻。
这个发髻需要很多的头发,而且必要的时候,还要加入假发髻撑场子。
但是姜羡宝现在一来没有多余的时间,二来米玉娘小家碧玉的长相,也撑不起完整的牡丹髻,因此只梳成了牡丹髻的替代品,一种简易牡丹髻,又叫芍药髻。
芍药,和牡丹同属一科的花卉,但是视觉上,要轻盈得多,正好符合米玉娘的气质。
不过,芍药髻虽然没有牡丹髻那么雍容华贵,可依然艳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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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宝子们帮着捉虫。(????)。
第140章 极贵极重的命格
米玉娘后脑发髻堆叠如云,层层盘绕往上,露出玉白的脖颈。
雪白的额前,两缕细卷鬓发自然垂下。
一支赤金花树步摇,在额前正中晃晃悠悠。
点翠凤钗斜插在如云的发髻上。
额间贴着金箔花黄,富贵逼人,和发髻正中插着的赤金珍珠梳篦,相得益彰。
姜羡宝还拿出了在现世学的那些美发美妆手艺,给米玉娘化了一个略微超前的新娘妆。
用螺子黛描画的远山眉,翠而长,眼尾晕染着几缕朱砂红。
再擦去她满脸铅粉,露出米玉娘的雪白面庞,毫无瑕疵,不用遮瑕这些水磨功夫。
但姜羡宝还是在她面颊上,薄薄扫了一层淡霞色胭脂,让她的肌肤,流露出从内向外的元气感。
唇妆用了珊瑚色的口脂,衬得她羊脂玉般的肌肤更加白得发亮。
腮红也用了珊瑚色口脂轻轻点缀,再摁压揉散,让那红气,渗入肌理,也是营造一种天生好气色的氛围。
米玉娘照了照镜子,本来有着六分样貌的她,现在直接到了九分顶级美人的层次。
她微张着小嘴,看着菱花镜里的美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对自己的样貌,本来是极为满意的。
可是现在照了镜子,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美!
梳头娘子这时拎着一个保温食盒进来,刚给阿猫阿狗摆上吃食,抬头看见米玉娘的装扮,根本不是自己刚才的手笔。
可是却比自己刚才梳的头,化的妆,要好看万倍!
她瞪大眼睛,看了看米玉娘,又看了看旁边正放下口脂的姜羡宝,喃喃地说:“……这位小娘子如果来做梳头娘子,我们连烤馍都没得吃了。”
米玉娘笑着说:“王娘子说笑了。我这位好友,是一位卦师。”
“刚才也只是出于好友的关心,帮我改了一下妆容。”
“王娘子放心,您依然是我的梳头娘子。”
“不过今天的事,还请您不要说出去。”
姜羡宝:“……”
她其实是不介意别人说出去的。
毕竟是手艺人,多一门手艺,就多一条吃饭的路。
但是米玉娘这么交代,她也没有塌米玉娘的台,坐在旁边笑而不语。
梳头娘子忙说:“米小娘子是给我留体面了,我定是不会跟人说的。”
米玉娘抬手给了她五钱银子,说:“本来说好是二钱银子,这多出来的三钱,当是跟王娘子接个善缘。”
那梳头娘子知道姜羡宝是卦师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任何想跟人嚼舌根的意愿。
毕竟卦师有多厉害,他们大景朝的人,都是知晓的。
他们是宁愿得罪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恶徒,也不愿得罪一位卦师。
姜羡宝见米玉娘挥手之间,从容淡定。
而这位梳头娘子也心甘情愿听从米玉娘的吩咐,很是欣慰。
真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米玉娘跟她第一次见她时候相比,确实像是脱胎换骨了。
米玉娘此时却是捏着一把汗,生怕姜羡宝不悦。
等梳头娘子走后,米玉娘才松了一口气,拉着姜羡宝在临窗的长榻上坐下,小声说:“阿宝莫怪。”
“你这般本事,我不愿别人说你是梳头娘子。”
可见在米玉娘心里,人,还是分了三六九等的。
姜羡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在她心里,梳头娘子也是凭手艺吃饭,并不比别的手艺,要低人一等。
但是,她也知道,这是大景朝的常情。
一个卦师,特别是一位入境卦师,那地位,就是妥妥的三榜进士!
还真不是普通手艺人能比的。
姜羡宝转移米玉娘的注意力,问起了堂屋里曹郎君那三位亲戚:“……他们来得也快,居然一天就到了。”
米玉娘果然不再纠结“梳头娘子”的问题,含笑低头,有点害羞的说:“我也不知道,原来曹郎在他家里,也不是没人疼惜。”
“他与我说,他从小父母双亡,跟他最亲近的,乃是他大伯家的堂姐,名叫曹明君。”
“大他五岁,就是今天来的那位女娘。”
“还有两位长辈,分别是他的二伯和四叔,也是很关心他的。”
“他们之前以为他出事了,还在并州给他立了衣冠冢,并且准备在族里给他过继一个孩子,好继承他这一房的香火。”
“他堂姐更是不得了,几月前,她被皇室采选得中,准备入宫为妃嫔。”
“可是因为担心曹郎这个父母双亡的堂弟,打算等他成亲之后再入宫,才匆匆给他定了跟我的亲事。”
“结果……你知道的,曹郎遇难的消息传来,他这位堂姐,决定推迟一年入宫,要亲手为他料理身后事。”
“等昨日曹郎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传回去,他这位堂姐,立即星夜赶来,只为确证消息的真实性。”
姜羡宝听完,顿时脑子嗡的一声响。
对上了!又对上了!
田近鹰一定要换曹新的命,真正的根子,其实是在这里吧!
她就说那个“孙詹”的命格,还是配不上田近鹰这么大手笔的晋升仪轨。
因为在田近鹰这个晋升仪轨里,那个【借妻养夫】的风水局,只是附带。
而那个【借命改运】的风水局,才是主要目的。
所以,田近鹰觊觎的,是曹新的命格和运势,他要借的,正是曹新的命!
而曹新又跟米玉娘订了婚,因为有姻缘牵绊,才把米玉娘也卷了进去。
如果姜羡宝所料不错,曹新跟米玉娘的姻缘牵绊应该很深,所以田近鹰在发现米氏的状况脱离他的掌控之后,还是没法换人。
还有,田近鹰之所以要换曹新的命给自己,大概率,跟曹新这位马上要入宫为妃的堂姐有关。
那这位还没入宫的曹明君,难道以后会有大造化?!
可惜原身对宫廷里的事,一无所知。
姜羡宝想到这里,也就无从继续推理下去了。
不过,原身不知晓的信息,姜羡宝可以从别的地方探知。
她吃了一口那梳头娘子端上来的八宝茶,低声问:“曹郎君这位堂姐,为什么跟他这么好呢?感觉亲姐弟也不过如此吧?”
米玉娘也是难得有闺蜜这样的好友一起说八卦,再加上今晚要成亲,她很紧张,就用这种方式,来分散自己的压力。
她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阿宝,是曹郎跟我说的,他幼时父母双亡,名义上由族里抚养。”
“他大伯父是族长,就寄居在族长家里。”
“而这位堂姐,是他大伯父的继室所生,比他大五岁,从小就带着他,很照顾他。”
“他大伯父原配的子嗣都很年长了,跟继室所生的女儿没什么来往。”
“他堂姐,也就跟他像是亲兄妹一样长大。”
“他从小就很听堂姐的话,说句长姐如母都不为过。”
“所以当他堂姐接到消息,知道他死里逃生,就马上赶来,非要亲眼看看不可。”
“另外两位长辈,是他二伯和四叔,也都是挺关心他的。”
姜羡宝心想,如果不是特别关心,那就是别有用心。
反正能在一天之内赶来参加婚礼的,肯定还是有心的。
只是这位堂姐……
姜羡宝又想了想,说:“曹郎君今年十八岁,他这位堂姐,比他大五岁,那今年应该是二十三岁,她……以前成过亲嘛?”
因为二十三岁这个年纪对大景朝的女娘来说,基本上已经嫁过一轮了。
不过大景朝没有女娘必须要守节的民风,所以合离再嫁,或者夫死再嫁的情况,比比皆是。
而在姜羡宝知道的那些古代皇朝,也不乏再嫁之妇或者有夫之妇,被选入宫中的情况。
所以她想知道,这位堂姐,是什么情况。
米玉娘笑了起来,说:“阿宝你问的这个问题,跟我祖母问的一样。”
“曹郎说,他阿姐曾经订过亲,但是接连死了两个未婚夫。”
“他们家族请了赫赫有名的卦监,来给他阿姐推算紫微斗数,得到的结果,是她的命格极贵极重,寻常郎君压不住她的命格。”
“然后他堂姐就说不嫁了,不想耽误别的郎君。”
“谁知道,今年年中时分,京城里突然来了几个采选使,听说了他堂姐的名声,专门来相看。”
“一看就选上了,说只有皇帝的命格,才能压得住她。”
姜羡宝:“!!!”
这样也行!
这种借口,米玉娘信,姜羡宝是完全不信的。
在她看来,并州曹氏,其实是给自己家的女儿,做了一次无比优秀的“营销”……
什么命格极贵极重,普通人压不住什么的,只是挽尊罢了。
毕竟,如果真的自家女儿背上一个“克夫”的名声,那就只有不嫁,或者低嫁了。
并州曹氏不想族长的嫡女不嫁或者低嫁,那就只有想别的辙。
姜羡宝啧啧两声,说:“也不知道现在的皇帝多大年纪,曹郎君的堂姐这一入宫,可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郎君是路人了’。”
米玉娘歪着头,说:“陛下今年三十有四,确实有点老。”
姜羡宝:“……”
三十四岁正是年轻的时候,哪里老了?
三十四岁正当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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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姐姐妹妹
姜羡宝前世身边那些三十多岁的同事,看上去就跟大景朝这些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女一样,哪里老了?!
而她那时候,也才刚从大学毕业,实习了半年,刚满了二十三岁。
现在倒是小了五岁,只有十八了。
姜羡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改口说:“那曹郎君的这位堂姐,赞同你们成亲嘛?”
米玉娘红了脸,羞答答伸出自己细白的胳膊,说:“……应该是喜欢我的,这是她送我的。”
姜羡宝一看,天!
这小细胳膊上,至少戴了五支不同样式,但又神奇统一和谐的金镯,层层叠叠套在一起。
明显就是五件一套的金镯。
这也就罢了,还有一支玉镯,跟米老夫人送她的那个玉镯差不多尺寸。
她之前以为米老夫人送她那个羊脂玉镯,已经是极品了。
但是看了米玉娘胳膊上戴的,才知道是自己浅薄了。
这玉质,一看就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脂白油润,内蕴雪光。
特别是那种温润到极致的脂白,仿佛把初春满月的月光,融进了最浓的牛乳里,浸泡了千年。
姜羡宝轻轻用指尖触了触一支玉镯,竟然感觉到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仿佛是传说中的暖玉。
这样好的玉质,根本不需要用任何器械,来证明它的清白油润。
那是肉眼可见的凝霜如膏。
如雪,如脂,又如蜜。
姜羡宝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出身大户人家的人,可以用肉眼鉴定古玩器皿和金玉首饰的真假。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见过最好的东西。
而赝品,永远也不会拥有珍品那样的质感。
原来真正好的东西,都是能够一眼看出来的。
羊脂玉,居然还有这样好的品质?
是她浅薄了……
米玉娘小声说:“这些只是她带来的那些珠宝首饰的一小部分。”
“她让我跟曹郎拜堂的时候戴上,说以后我们的日子,会和这些首饰一样,金玉生辉,富贵满堂。”
姜羡宝抱住她,感动说:“这个堂姐,能处!”
“以后记得乖点,把这堂姐,当你亲姐姐处。”
“她说什么你都要听,她绝对不会害你的。”
能拿出这么多的真金白银还有上等品质的佳玉,又说的是这样祝福的话,姜羡宝完全相信,这堂姐,是真的希望这一对命途多舛的新人,以后都顺顺利利,富贵安康的过一生。
米玉娘也使劲儿点了点头。
两人又凑在一起说了一会让悄悄话,米老夫人就带了康大娘子进来,说:“玉娘,咱们得拜堂了。”
看见了姜羡宝,米老夫人忙说:“多谢姜卦师来宋我们玉娘出嫁。”
姜羡宝站起来,一边给吃得不亦乐乎的阿猫阿狗擦嘴擦手,一边说:“米老夫人言重了。”
“我是玉娘的好友,给她送嫁,是我的荣幸。”
说着,她拎起自己的小竹篮,给米老夫人行了礼,带着阿猫阿狗出去了。
康大娘子和米老夫人带着人进去,给新娘子做最后的扫尾描补。
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回到喜堂上。
陆奉宁坐在东面靠墙的位置。
曹新的三位亲戚,则坐到西边靠墙的那排高背交椅上。
那位堂姐,依然是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会说话的明眸。
姜羡宝走到陆奉宁身边,说:“陆都尉,帮我拿一下。”
她把手里的小竹篮塞过去。
陆奉宁默默接过来。
姜羡宝转身,一手一个,把阿猫阿狗抱到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自己坐在他们和陆奉宁中间的位置。
那位堂姐自从姜羡宝进来,就一直盯着她。
等看见她熟练地照顾两个小孩,有些错愕,但很快又笑了,面纱上方弯弯的眉眼,波光潋滟,令人沉醉。
姜羡宝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顺着视线看过去,也朝那位堂姐笑了笑。
那堂姐眼眸里,顿时呈现惊艳之色。
姜羡宝觉得更有意思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眼神,这么多的戏……
这才是真正的眼睛会说话吧!
不过,很快,她们的注意力就不在对方身上了。
因为锣鼓敲了起来,新娘子,在两位女娘提着的红灯笼指引下,用一支翠羽错金孔雀扇,遮挡自己的面容,走了过来。
行走间,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手臂宽袖半落,露出了胳膊上层层叠叠的细致金镯,还有那一支宽大的玉镯。
姜羡宝的目光,再次被那支玉镯吸引。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谁说真正美好的东西,是免费的?
不,真正美好的东西,都是极贵极贵的。
坐在她身边的陆奉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又看了姜羡宝一眼,唇角勾了勾,又很快恢复成那种礼貌又有分寸感的微笑。
就在司仪的一拜、二拜、三拜中,米玉娘和曹新结为了夫妻。
因为参加婚礼的,都是极亲近的亲友,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米玉娘放下遮面的团扇,露出姜羡宝给她整理的妆容。
曹新惊艳道:“玉娘,你今天的新娘妆,真好看!”
他堂姐曹明君也被震惊了。
她马上朝米玉娘招手,说:“玉娘,到我这里,让我看看。”
米玉娘走了过去,甜甜笑道:“阿姐,这个新娘妆容,是阿宝给我化的。”
“发髻也是她给我梳的,我很喜欢。”
说着,回头叫姜羡宝过去。
曹明君看见,正是刚才惊艳过自己的那位女娘。
她也知道,这就是救了她堂弟的那位姜卦师。
她站起来,对着姜羡宝叉手行礼,说:“姜卦师救了舍弟,明君感激莫名,不知该如何感谢姜卦师。”
姜羡宝看着她,很想说,我喜欢那种玉镯……
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她是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
陆奉宁这时恰好走了过来,捧着她的小竹篮,不动声色地说:“姜卦师带了自己亲手做的糕点,要不要给大家尝尝。”
姜羡宝回过神,忙打开陆奉宁手上的小竹篮,一边说:“这是我亲手做的红糖花糕,祝福玉娘和曹郎君以后的日子,都是甜甜蜜蜜,如花美好。”
美好如花般绽放的新式红糖花糕,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曹明君突然嗅了嗅,奇道:“……这是红糖花糕?我吃过那么多红糖花糕,甚至吃过一次白糖檽米糕,都没有这样香味。”
大景朝,白糖属于奢侈品,只有顶级权贵和皇室中人才能经常吃。
而红糖,虽然没有白糖那样奢侈,但也不是普通富户能经常吃到的东西。
姜羡宝这一次机缘巧合,有了一小包红糖,然后又自己别出心裁,加了陆奉宁送她的野蜂蜜,还有一点米粉,让这红糖花糕,有了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甜香。
米玉娘记得姜羡宝的话,此刻见曹明君喜欢这糕点,马上说:“给阿姐包上,晚上当夜宵吃。”
曹明君深吸一口气,说:“我晚上得连夜赶回并州。”
“后天就要跟着采选使进宫了。”
“玉娘,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这红糖花糕,确实是我所爱。”
米玉娘已经把小竹篮双手捧着送了过去。
姜羡宝:“……”
曹明君对着姜羡宝嫣然一笑,从胳膊上褪下一支又宽又阔的玉镯,说:“我偏了姜卦师的好东西了,一点心意,姜卦师别跟我这馋嘴人一般见识。”
姜羡宝:“!!!”
居然正是跟米玉娘一样的那种玉质上佳的玉镯!
但是她不能要。
姜羡宝忙推了回去:“曹小娘子,您喜欢这红糖花糕,是我的荣幸。”
“如果您要感激,不如把这份感激,给玉娘。”
“她是我好友,我希望她嫁入曹家,能够和在娘家一样,无忧无虑的生活。”
米玉娘和米老夫人都愣住了。
她们万万没想到,姜羡宝,居然让曹新堂姐,把那份感激,用到米玉娘身上!
还推掉了那支价值连城的玉镯!
米老夫人是识货的人,虽然那镯子不是给她的,也让她肉疼了一会儿,觉得姜卦师真是太大手大脚了,这么好的东西都推辞……
但是想到对方连这样的玉镯都不要,只为了她孙女以后的日子好过些,又觉得能跟姜卦师攀上交情,真是她们祖孙三生有幸!
曹明君笑了笑,说:“玉娘是我弟妹,我自然会对她好。”
“至于这玉镯,姜卦师别嫌弃。”
“虽然是我从胳膊上褪下的,可今儿才戴上,并不是旧物。”
“这种玉镯,名为素曜凝脂镯。”
“看起来像羊脂玉,但其实并不是羊脂玉,而是霁月雪玉,比羊脂玉的质地要好很多。而且这种玉,在妖域也属罕见。”
“用这种玉做成的玉镯,在整个大景朝,也只有两支。”
“都是陛下给我的聘礼。”
“我给了弟妹一支,这还有一支,就送你了。”
“因为你们是好姐妹,以后也要好好的,莫要闹别扭。”
她说这话的时候,真的是一位称职的长姐。
当她亲自给姜羡宝套上那玉镯的时候,姜羡宝甚至感到一股来自“长姐”的“压迫感”……
这就是气势啊!
难怪是要进宫当娘娘的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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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周末了哦,宝子们周末都干嘛?
第142章 这画面他不敢往下想
姜羡宝摩挲着那支玉镯,对自己的无知有些羞愧。
看见个白色玉镯,就自动脑补“羊脂玉镯”。
谁知道这是从妖域来的霁月雪玉啊……
姜羡宝鬼使神差地说:“妖域出品,必属精品。”
“不过阿姐,您把皇上的聘礼给我们了,真的没问题嘛?”
姜羡宝学着米玉娘,也叫上了阿姐。
曹明君笑弯了眉眼,说:“陛下给了我,那就是我的。”
“我怎么处置,是我的事。”
“陛下不会在意的。”
说着,她已经拎着姜羡宝的小竹篮,往门外走去。
曹新和米玉娘忙跟上去送她。
曹家的另外两位长辈看了姜羡宝一眼。
那位年长的二伯很客气地说:“听说姜小娘子是卦师?”
姜羡宝点了点头。
陆奉宁在旁边很自然地说:“姜卦师已经在筹备入境仪轨了。”
曹家的那两位长辈大吃一惊。
“当真?!”
“姜卦师年方几何啊?”
“真的要入境了?!”
姜羡宝虽然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入境,但是陆奉宁既然这么说,她不能塌陆奉宁的台。
因此也略微拿起了范儿,一派世外高人的气势说:“嗯,差不多了。”
这俩长辈顿时对自己那位侄女儿的眼光,再次充满了敬意。
本来他们都觉得,因为一个糕点,就把陛下送的最贵重的聘礼,这样送了出去,实在太过草率。
可如果送礼的这个女娘,马上就是入境卦师,那就一点不草率了。
不仅不草率,而且大赚特赚!
素曜凝脂镯虽然贵重,但到底只是一个死物,哪有一个活生生的六境卦师厉害?!
两人对姜羡宝热情了许多。
曹新的二伯笑着说:“等过了年,阿新会带着新妇回并州。”
“我会让他们留下地址,以后姜卦师去并州,一定要来我们曹家。”
曹新的四叔也说:“阿新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现在又娶了姜卦师的至交好友,这日子,以后一定错不了!”
姜羡宝:“……”
好吧,只要你们高兴就好。
姜羡宝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微笑颔首,尽显高人风范。
曹新和米玉娘,还有米老夫人都跟了出去,送这三位来自并州的贵客。
并州和宏池县并不太远,快马不停的话,一天一夜也差不多到了。
所以他们能连夜赶来参加婚礼,但又要连夜回去,这番折腾,不是关系特别好的至亲,还真没法做到。
喜堂上一瞬间空荡荡的。
姜羡宝看了看陆奉宁:“……客人只有我们了,要留下来吃席嘛?”
陆奉宁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眼巴巴看着他的阿猫阿狗。
俩小孩双手不由自主在身前交握,满脸是不加掩藏的渴望。
他们,是想吃席的吧……
陆奉宁不动声色看了四周一眼,说:“来都来了,不吃席就走,有些失礼。”
姜羡宝看了一眼门外,眼波流转,明显在说,刚才就有不吃席就走的人。
虽然她没有说话,但是陆奉宁已经懂了她的意思。
“曹家的情况不一样。”
“明日除夕,他们一定得回去祭祖,那位曹女娘,初一就得跟着采选使上路,确实不能拖。”
“他们能过来一趟,已经是大礼了。”
姜羡宝被说服了,点点头:“那就留下,希望新郎官和新娘子别嫌弃我们。”
没多久,米老夫人带着曹新和米玉娘回来了。
可能是已经拜过堂,米玉娘和曹新相处的时候,已经自如多了。
她看见姜羡宝还在这里,喜出望外说:“太好了!我真怕阿宝也走了……我准备的那些桌席,可就白瞎了。”
姜羡宝说:“我们是来参加婚礼的。不吃席就走,怎么让我们沾喜气呢?”
几个人说说笑笑,由康大娘子带着入席。
因为这次婚礼,确实没有什么宾客,米老夫人就拉着康大娘子一起坐下。
宽大的圆桌上,只有八个人,还包括阿猫阿狗两个小孩子。
因为人少,所以也没有准备小孩桌。
大家都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喜宴。
姜羡宝是头一次吃大景朝的婚宴酒席。
一张大圆桌上,硬菜有蒸羊包鹅、炙羊羔、通花软牛肠、八宝炙鸡、遍地锦装鳖和驼峰炙。
汤羹有羊骨浓汤、驼蹄羹、和鲤鱼羹。
甜品有巨胜奴、金乳酥、欢喜团和糖霜毕罗。
主食有汤饼(其实就是面条)、蒸饼(馒头)和胡麻饼。
除此以外,还有专门给新婚夫妻食用的同牢盘。
赤金描边的漆盘上,整整齐齐摆着切好的烤羊肉、烤兔肉和两条完整的烤鱼。
旁边放着银制酒爵和白玉筷子。
烛火照耀中,整张同牢盘珠光玉气,富贵堂皇。
米玉娘和曹新两人相视而笑,在大家的注视下,互相给对方夹菜。
吃下作为新婚夫妻的第一口菜之后,两人又给对方斟酒。
最后一起饮下。
整个过程仪式感很强。
姜羡宝不明所以,看着挺热闹的。
阿猫阿狗也看的目不转睛。
等曹新和米玉娘放下酒杯,康大娘子才说:“好了,咱们也开吃吧!”
姜羡宝举起自己面前的葡萄酒杯,对曹新和米玉娘说:“第一杯酒,敬给两位,祝两位百年好合、幸福美满!”
说着,她一口喝了下去。
曹新和米玉娘也站起来,跟着喝了第二杯酒。
康大娘子见了,也跟着凑趣,也站起来敬了新婚夫妻一杯酒。
然后是陆奉宁,米老夫人。
最后阿猫阿狗也有样学样,跟着要敬酒。
曹新和米玉娘也都喝了两杯酒。
姜羡宝坐在桌前,看着小夫妻喝一杯酒,她也喝一杯。
到最后人家小夫妻没醉,她倒是已经喝的不知天地为何物,只知道坐在那里,看谁都眉眼弯弯地笑一笑。
她虽然脸上依然上着黑了几层的脂粉,但是那种笑容,依然动人心魄。
不过没人注意。
陆奉宁坐在她和阿猫阿狗中间,先是照顾阿猫阿狗,给他们把桌上每一样菜都夹了一遍。
然后才发现,姜羡宝什么都没吃,就喝酒了。
陆奉宁开始的时候,不知道姜羡宝的状况,因为她很安静,只是一双眸子,比红烛的火光还要明亮。
他偶尔瞥见她面前的碗碟是空的,以为她都吃完了,不好意思再夹菜,就给她舀了一碗驼蹄羹暖暖胃。
姜羡宝也没推辞。
陆奉宁给她舀了羹汤,她就捧着小口吃下。
阿猫阿狗让陆奉宁给阿姐夹他们爱吃的金乳酥和糖霜毕罗,她也一口一个,吃得安安静静。
米老夫人忙着跟康大娘子说话。
康大娘子在问她:“成亲之后,是曹郎君搬到我们宏池县呢,还是玉娘跟着搬到并州?”
米老夫人笑眯眯说:“当然去并州。”
“我们玉娘是嫁人,不是招赘。”
“玉娘和阿新都说,让我跟着一起去并州。”
“我已经托了曹家人,在阿新家附近找一套宅子买下来。”
“到时候,我就住在他们小夫妻旁边。”
“玉娘闷了,可以来娘家转转。”
康大娘子惋惜说:“你们走了,我以后可少了一个走动的人家。”
米老夫人笑得爽朗:“并州也不远,有空你来并州,我请你吃席。”
曹新和米玉娘喝了酒,也比先前放得更开了。
小夫妻越坐越近,有着说不完的话。
阿猫阿狗忙着吃吃喝喝,恨不得把所有的甜品都尝一尝。
陆奉宁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阿猫阿狗身上,毕竟他们的阿姐,现在自顾不暇,只顾自己吃喝。
所以直到告辞的时候,陆奉宁才发现,这么安静的,不理人的姜羡宝,其实是喝醉了……
她喝醉的时候,话特别少,只是眼神特别亮。
陆奉宁帮她向米老夫人和新婚小夫妻辞行,她也只在旁边微微地笑。
回到车上,阿猫阿狗才发现姜羡宝的状态不对。
“阿姐?”
“阿姐?”
姜羡宝没有反应。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静静地看着前方,唇边一缕微笑,明艳不可方物。
过了一会儿,她头一歪,在车里睡着了。
阿猫颤抖着手,到姜羡宝鼻子前晃了晃,发现她还有呼吸,才松了一口气。
“阿姐原来是困了。”
“嘘!阿姐睡着了,我们不要说话了。”
阿猫阿狗压低了声音。
两人拿了车上的羊毛毯给姜羡宝盖上,坐在她旁边,一路一声不吭。
到了沙河坊坊市门口,贺孟白这辆车比较大,赶不进去,只有停在坊市门口。
陆奉宁来到后车厢门口,拉开车门,把阿猫阿狗抱下来,又看了看睡着的姜羡宝。
阿猫拉拉他的手,小声说:“陆都尉,阿姐睡着了,不要吵醒她。”
陆奉宁点点头,说:“那怎么办?一直等到她醒过来吗?”
阿猫阿狗对视一眼,又一齐看向陆奉宁。
“陆都尉,能不能请您把我们阿姐抱下车?”
“我和阿狗可以把阿姐抬回去。”
陆奉宁:“……”
他看了看两个只比他膝盖高一点的小豆丁。
就他们?
把姜羡宝抬回去?
这画面他不敢往下想。
陆奉宁看了一眼坊市巷子里齐膝深的雪,深吸一口气,说:“没事。”
“我背着她,抱着你俩,一起回去。”
阿猫阿狗看了看坊市巷子里的深雪,也沉默了。
都忘了,那里的雪还没人铲呢。
? ?嗯,是不是标题党了?
?
o(n_n)o。
第143章 不擅言辞
陆奉宁一步踏入车里,伸出双臂,揽住姜羡宝腋下和腿弯,像是抱小孩一样,把她抱到车边。
然后他下车,背对着车门,抓住姜羡宝的胳膊,让她趴在自己背上。
这么颠簸着,姜羡宝睁开眼睛,好像醒了,但又像是没醒。
因为她的目光,还是没有焦距。
陆奉宁回头,平静地盯着她的眸子,视线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姜羡宝如同牵线木偶人,也跟着他的视线,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不过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意识,懵懵懂懂中带着一丝疑惑,好像在问他:你要干嘛?
陆奉宁觉得有趣,笑说:“姜卦师,里面坊市巷子里的雪还没清扫,得罪了,我背你过去。”
姜羡宝认真说:“先背阿猫阿狗,再背我。”
陆奉宁说:“我后面背你,前面抱着阿猫阿狗,这样一趟就行了。”
“我还有事,没有时间跑两趟。”
其实从坊市口到姜羡宝家的小院门前,总共也没多长的路。
但是陆奉宁没法把姜羡宝,或者阿猫阿狗任何一个人,单独留在坊市门口。
姜羡宝歪头想了想,说:“……可。”
陆奉宁:“……”
他笑了笑,转过身,说:“趴在我背上,我背你。”
姜羡宝乖乖趴上去,两只胳膊自然地搂住了陆奉宁的脖子。
陆奉宁觉得领子有点紧,喉结滚动着,吁出一口气。
然后弯腰,长臂舒展,把不知所措仰头看他的阿猫阿狗也抱了起来。
就这样,他一只手抱着俩孩子,另一只手还能往后托着背上的姜羡宝。
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陆奉宁大步走进沙河坊坊市的巷子。
他高大的身材,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展现了莫大的优势。
身高腿长,他走一步,别人得走好几步。
因此很快就来到姜羡宝租的那小院子门口。
陆奉宁微微屈膝,把姜羡宝放了下来。
“钥匙,开门。”
陆奉宁言简意赅地看了看姜羡宝。
姜羡宝此刻脑子里还是迷迷瞪瞪,只跟着陆奉宁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她下意识从袖袋里拿出铜匙,打开了院门上的铜锁。
陆奉宁先抱了两个孩子,快步走进还积着雪的院子,把他们放在堂屋的屋檐下。
“快进去,外面冷。”陆奉宁叮嘱道。
阿猫阿狗一下来,却没有急着进屋,而是目光炯炯盯着陆奉宁:“我阿姐呢?”
把陆奉宁当成了驼人的工具人。
陆奉宁:“……”
他还是那副笑模样:“嗯,我现在背她进来。”
陆奉宁大步跨过院子里的积雪,来到小院门口。
姜羡宝还是乖乖地站在这里,目光灼灼,抬头看星星。
陆奉宁:“……”
他一撩袍子,背对她单腿半跪,说:“我背你进去,外面冷,屋子里也可以看星星。”
姜羡宝“哦”了一声,趴在陆奉宁背上。
陆奉宁站起来的时候,姜羡宝幽幽地说:“……你真挺高的……”
“这么高,我好像还认识一个,也很高的人。”
陆奉宁的嗓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温和地说:“阿猫阿狗等着你回去。”
“天太晚了,我给你们烧完水再走。”
“院子里的积雪,我也给你们扫了。”
姜羡宝轻轻“嗯”了一声,还下意识说了一声“谢谢”。
陆奉宁:“……”
他发现自己今天一天无语的程度,比他这辈子都多。
姜羡宝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星星,脖子有些酸了,脑袋不由趴在陆奉宁肩上。
呼出的温软气息萦绕在陆奉宁耳边,他觉得耳朵有些烫。
姜羡宝还在嘟哝:“……有点热,想要很冰很冰的……”
她的声音逐渐变低,吐词也是含糊不清。
陆奉宁支着耳朵,也没听清她想要什么很冰很冰的东西。
而且,他看了看四周的皑皑白雪。
冰天雪地,已经够冷了,还要什么很冰的东西。
陆奉宁摇了摇头,稳稳地把姜羡宝背进了堂屋。
站在屋檐下的阿猫阿狗松了一口气,马上顺着回廊跑到厨房里。
很快,厨房的灯点起来了,灶台里火光一闪。
阿狗坐在灶台前添柴,阿猫站在小凳子上,给姜羡宝做酸汤。
当然不是从头做起,而是在热一碗吃剩下的酸汤。
陆奉宁走进厨房,打开另一个灶眼,放了几把柴禾进去。
很快,另一边的灶眼也熊熊燃烧起来。
灶眼坐上大锅,陆奉宁开始烧水。
阿猫阿狗做的醒酒汤开了,阿猫踩着凳子,要去够汤勺。
陆奉宁说:“我来舀。”
不过当他揭开锅盖的时候,他手里一抖,两颗桑葚模样的果子,悄没声息掉入醒酒汤里。
陆奉宁接着用汤勺在锅里搅了搅,两颗果子迅速在汤里化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接着陆奉宁小心翼翼的舀了一碗出来。
阿狗连忙端上,和阿猫一起来到堂屋。
姜羡宝撑着头坐在堂屋的高背交椅上,终于开始头疼。
阿猫跑到她身边,小声说:“阿姐,喝碗醒酒汤就不难受了。”
姜羡宝似乎知道自己是喝醉了。
她揉着太阳穴,从阿狗手里接过汤碗,吹了吹,用调羹喝了一口。
她知道这是中午的剩汤,有点酸,她不记得是本来就是酸汤,还是坏掉变酸了。
但是,管它呢?
之前做乞丐的时候,也是什么都吃的。
姜羡宝很快咽了下去。
不过,喝完一口之后,本来绞痛发紧的脑袋,好像轻松了一些。
姜羡宝马上又喝了一口,胸口那股烦闷欲呕的感觉,也少多了。
不知不觉中,姜羡宝喝完了整碗醒酒汤。
阿猫马上又给她送上一碗清水。
姜羡宝喝了水,顿时发现清醒了很多。
头不疼了,也不想吐了。
陆奉宁这时已经一桶一桶热水拎进来,放到她和阿猫阿狗的卧房里。
那里有一大一小两个浴桶,中间用一个落地屏风隔开。
陆奉宁说:“里屋的炭盆我刚加了炭,很快就暖和了。”
“热水也备好了,你们去洗一洗。”
“我在外面等你们洗完了再走。”
姜羡宝已经酒醒了。
她是喝醉了,但是没有喝断片。
所以之前发生的一切,她都想起来了。
面对着陆奉宁,她有些尴尬。
不过,也庆幸自己没有把幽蓝之气的事说出来。
她记得自己说过,想要很冰很冰的东西。
其实就是幽蓝之气。
幽蓝之气,是一股极致冰寒的气息。
但是对她来说,仿佛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灵丹妙药。
可事实上,她不知道那东西,能不能醒酒……
纯粹是下意识的路径依赖了。
姜羡宝避开陆奉宁的视线。
陆奉宁看了看她,确定她已经酒醒了,自己不用留下来帮着收拾浴桶了,改口说:“姜卦师累了吧?那你们休息,我先走了。”
姜羡宝站起来,叉手说:“今天多谢陆都尉送我们回家。”
“外面雪大,路也不好走,陆都尉不如在我们这里凑合一晚?”
陆奉宁笑着说:“多谢姜卦师盛情。但是我借了孟白的马车,不及时还回去,他又要唠叨很久。”
“大过年的,就不要找不痛快了。”
姜羡宝想起贺孟白的样子,笑说:“贺郎君也不像个碎嘴子啊……”
陆奉宁心想,不是碎嘴子,而是他如果一晚上不回去,贺孟白还不知道要怎么打趣于他。
他是无所谓,但是如果牵扯到姜羡宝,就不好了。
因为贺孟白知道,他借车,是要送姜羡宝和阿猫阿狗去参加米玉娘和曹新的婚礼。
陆奉宁笑着说:“贺孟白不碎嘴,但是喜欢说笑。”
姜羡宝闻弦音而知雅意,点头说:“也是,贺郎君打趣起来,陆都尉也招架不住呢。”
陆奉宁一本正经说:“我这人笨口拙舌,不擅言辞。”
“孟白一打趣,我就只有告饶。”
“姜卦师看在我今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不要给孟白这个机会。”
姜羡宝噗嗤一笑:“陆都尉还说自己不擅言辞……您是把贺郎君卖了,他还给您数钱呢……”
陆奉宁起身笑说:“承蒙姜卦师看得起,以后我会继续努力。”
“等卖了孟白,我跟姜卦师分钱。”
姜羡宝跟着站起来,极力忍笑说:“也行,那咱俩是五五分成,还是三七分?”
陆奉宁没接话,笑着回头说:“外面雪还没铲,你就别出来了。”
“我铲了雪再走,然后从院墙上翻出去,你也不用重新闩门了。”
姜羡宝:“……”
虽然知道陆奉宁这么说大家都方便,可这么晚了,还要让人家铲雪,再让人家翻墙出去,感觉还是怪怪的。
她想劝阻,陆奉宁却已经找到一把放在院墙边上的大雪铲,对她做了个手势,让她回屋去。
阿猫阿狗跟在她身边,打了呵欠,说:“阿姐,我们还要泡澡吗?”
姜羡宝只好对陆奉宁点点头,说:“那多谢了,等过完年,我再重谢陆都尉。”
然后低头对阿猫阿狗说:“当然要泡澡,今天吃了席,身上都是饭菜的味道,得好好洗洗。”
说着,她带了两个小孩进屋,锁了堂屋的门,再进到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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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量变产生质变
里面的卧房已经是暖烘烘的,热水蒸腾,屏风静立,还有一股很微妙的香味,仿佛冬日里山间冷冽的寒泉,提神醒脑,压下炭火和酒后的燥热,让人莫名的舒适。
姜羡宝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让俩孩子脱了衣服,把他们放入屏风另一边的小浴桶里。
姜羡宝自己解开衣衫,坐到屏风这边的大浴桶。
这浴桶有半人高,坐在里面,被热水包裹,舒坦得要命。
水温稍微有点高,但是微烫的感觉,在冬日里正好。
她一边给自己洗澡,一边对屏风另一边的阿猫阿狗说:“你俩也别玩水。”
“用阿姐教你们洗澡的法子,给自己搓干净了。”
阿猫阿狗本来在玩水,听了姜羡宝的话,互相吐了吐舌头,拿起小毛巾,开始给自己搓澡。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水都快凉了,姜羡宝和阿猫阿狗才从浴桶里起身。
三人穿好衣衫。
阿猫阿狗抬着他们的小浴桶出去。
姜羡宝把大浴桶里的水舀到水桶里,再一桶桶拎出去倒掉。
院子里,已经没有了陆奉宁的身影。
但是院子里的雪,已经被铲出了一条可以供两人并排行走的小路,一直通向院门口的方向。
虽然这个租的小院的院子并不宽敞,可要一个人铲雪,可要不少力气。
陆奉宁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铲得井井有条,这人要么是功夫特别厉害,要么是力气特别大。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难怪这么快,就能从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普通小兵,就成了都尉。
姜羡宝打心底里佩服陆奉宁。
等她把所有的水都倒了,又把浴桶放入厢房,到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倦极而眠。
她这一刻,很怀念现世那些方便的上下水系统。
洗个澡不用这么折腾。
可惜,往事不可追,她是回不去了。
不过,往好处想,今天洗的干干净净,明天就可以好好守岁,不用这么折腾了。
……
第二天是除夕。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昆吾。
是姜羡宝来到这个异时空的第一个除夕。
在现世的时候,她过年只有寅水阿婆一个亲人。
祖孙俩会做很多菜,满满摆一大桌。
很多菜在除夕晚上是看菜,就是只是摆出来,并不吃的那种菜。
那些看菜,会在从初一到初七的日子里,一碗碗吃掉。
当然,有的是来客人吃了的,有的是她们祖孙吃了的,总之过年的这些日子里,基本上不用做大菜了。
只是热一热,蒸一蒸了事。
姜羡宝不是没有做过年夜饭的娇娇女。
她五岁开始在家做饭,十岁开始掌勺做年夜饭。
到现在,也有十来年的功底。
唯一的不足,她不熟悉大景朝的年夜饭都是什么固定菜式,专门向邻居打听了一圈,只知道硬菜肯定有羊肉,富贵一些的人家,有驼峰。
甜品一定有毕罗,主食一定有胡饼。
其余的,就看各家根据自己的情况自由发挥。
姜羡宝心里有了底,定下八个硬菜,两道汤羹,三种甜品。
主食打算做米饭和胡饼。
还有肉夹馍当夜宵,守岁的时候吃。
……
一大早起来,姜羡宝先去厨房看了自己的储备。
羊肉、猪肉是昨天买的,冻在厢房,也算是新鲜的吧。
还有从市集里买的两条完整的鲤鱼,据说是从城外鸣沙湖捞的。
前几天那些人送的菜里有活鸡和活鸭,都是家禽,但是已经被阿猫阿狗收拾好了,拔了毛,挂在厢房。
如果陆奉宁今天再带些野味过来,光是这些食材,就能做出不重样的八个硬菜。
姜羡宝现在只是在考虑,要做什么样的羹汤。
厨房里两条大鲤鱼,每条都有至少五斤重。
剔下鱼鳞、鱼骨和内脏,一条的净肉起码也有两斤。
再看看厨房里有一条干枯的火腿,几朵干菇和半个冬笋,让她有了主意。
她打算做一个当地的奶味鱼羹。
这菜本来是用铜瓮炖出来的,可是她没有铜瓮,就打算直接用陶瓮炖。
做这菜,需要先吊高汤。
正好她这里鸡架、鸭架、猪肘和猪骨都有,早上就开始用小火煨高汤。
她煨了一大锅,不止做奶味鱼羹需要第二道羹汤,她选择了猪肝猪血羹。
这是专门给阿狗补身的。
只吃一次猪血豆腐当然不够。
姜羡宝忙忙碌碌中,还抽出时间,给阿猫阿狗做了早食。
一人一个荷包蛋,和一碗羊肉泡馍。
阿猫阿狗吃得小脸红扑扑的,吃完就在厨房里帮她做年夜饭的准备。
没过多久,院门那边传来敲门声。
姜羡宝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厨房里出来,穿过小小的院子,拉开了门闩。
门口站着贺孟白和陆奉宁,身后还有四个兵士,抬着两个半人高的竹筐。
匆匆瞥了一眼,她看见那竹筐里,都是各种食材,好像还有落日关难得一见的大虾!
姜羡宝立即笑容满面:“两人早就送过年礼了,不用这么客气。”
“进来,快进来!”
她以为是陆奉宁和贺孟白两人带来的食材。
贺孟白笑着说:“这可不是我们的年礼!”
“这是沈将军专门送与姜卦师的年礼!”
“可惜沈将军一大早就去了府城的北庭沈府,主持那里的祭拜仪式,不在这里过年。”
“不然的话,沈将军高低也会亲自过来一趟的。”
姜羡宝:“……”
谢天谢地,可不想那人来她这里吃年夜饭。
她会膈应一年的……
姜羡宝心里吐槽,面上不变,笑着说:“那多谢沈将军了。”
说着让开一条路。
那四个兵士把两个竹筐抬进来,放到了厨房的屋檐下面。
姜羡宝连忙从厨房里拿了四个肉夹馍,分别塞到他们手里,说:“今天是除夕,多谢你们帮送年礼。这几个肉夹馍,带着路上吃。”
那四个兵士是吃过早食来的,本来不饿。
但是闻到肉夹馍那股特有的香味,可耻地移不开视线。
陆奉宁微笑说:“这是姜卦师的心意,记得要领情。”
那四个兵士忙说:“谢谢姜卦师!祝姜卦师岁岁平安!卦术大进!”
姜羡宝叉手回礼:“也祝你们余岁安康!步步高升!”
等这四个兵士走了,贺孟白取下自己的羊皮大氅,露出里面精干的劲装,对姜羡宝说:“沈将军专门给你送了一筐大米,也是从京城送来的,据说是卢城稻!这可是用银子都买不到的大米呢!”
姜羡宝不懂什么叫“卢城稻”,但是如果说银子都买不到的大米,她就懂了。
“……是贡品?”姜羡宝小声问道。
贺孟白点点头:“肯定的,卢城稻只供皇室,但是每年除夕的时候,宫里都会赏赐给各勋贵府上。”
“这应该是朔西侯府今年得的赏赐。”
“哦,对了,沈将军让我给你说,这一批年礼,是从侯府来的,不是他未婚妻送来的。”
姜羡宝:“……”
咋地?
这是要她承侯府的情?
可惜了,她姜羡宝,从来不会跟食物过不去。
管他是谁送来的,能吃到嘴里就行。
姜羡宝点点头:“那多谢沈将军了。”
说着,她跟贺孟白、陆奉宁一起翻看另一个竹筐里的东西。
那里居然大部分是海鲜……
有冰冻的,比如大红虾、帝王蟹、海参以及白玉海螺。
还有晒干的淡菜、海蛤、江珧柱等干海鲜。
另外有做好的半成品,一包一包写着名字。
蟹黄毕罗、鸣銮糖蟹、长庚鲍鱼……
姜羡宝听都没听过。
她好奇看着那几只巨大的帝王蟹,差一点就把“帝王蟹”这个名字叫出来了。
还是话到嘴边,想起大景朝可是真的有皇帝的,帝王二字,不能随便叫,才忍住了,问道:“这是螃蟹嘛?怎么这么大呀!”
陆奉宁说:“这是虎蟹,只有岭南那边的海域有出产,不过就算是在岭南,这么大的虎蟹,也不多见。”
姜羡宝啧啧两声,说:“感谢沈将军给我们的年夜饭添菜!”
贺孟白撇了撇嘴,双手环抱,笼着袖子说:“这些海味有什么可吃的?”
“都是发物,对身体有害无益!”
“多吃会有风痹之症!”
姜羡宝不懂什么是“风痹之症”,问了症状之后,才恍然:这不就是痛风嘛?!
海鲜里面的嘌呤含量确实挺高的,但是也不能一概而论。
姜羡宝知道,量变才能产生质变。
海鲜这玩意儿,在大景朝,以姜羡宝的身份,还真没可能吃到痛风的程度!
所以没关系。
姜羡宝笑盈盈地说:“贺郎君不喜欢吃海鲜没关系,今天是除夕,高低得给贺郎君整一碗剪云羹!”
贺孟白闻之大喜,拱手说:“多谢阿宝!对了,你怎么不叫我阿孟了?”
姜羡宝受不了他热切的眼神,轻描淡写地说:“贺郎君是不喜我唤你‘郎君’,那以后我叫你贺军医?”
贺孟白马上说:“那还是叫郎君吧,你又不是落日关的边军,不用叫我贺军医。”
陆奉宁恰到好处地插嘴说:“那孟白以后也别叫姜卦师阿宝了,姜卦师很快就会成为入境卦师,当给她几分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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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145章 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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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皆欢
买了衣衫的女娘,穿的时间越久,其命格和运势,就会越来越好。
用这种故事,再加上宋保仁星衍门大执事的身份,让不少人信服,最终让大家纷纷竞价,最后卖给了江南一户非常殷实的盐商之女。
如今他看这卖东西的老儿,就是以同行的心态打量。
不过,这一看,他还是看出了一样不错的东西。
就是那老人卖的那支笔,非同凡品。
如果他没看错,那毛笔的笔须,乃是一种非常难得的紫毫鼠的胡须制成的。
大部分是紫色,但是靠近鼠嘴的地方,又是盈盈白色,极为难得。
这种紫毫鼠,本身就很珍贵,生活在北方的雪原旷野里。
要十年才成年,成年后才长两根胡须,一旦失去,就不会再生。
而这一管毛笔的笔须,宋保仁目测,大概需要五百根紫毫鼠须。
也就是说,这一管毛笔,得抓二百五十只紫毫鼠。
据他所知,因为紫毫鼠笔受到追捧,紫毫鼠被大肆捕杀,到现在,北方雪原的紫毫鼠,几乎已经绝迹了。
看这管毛笔的年岁,也至少是几十年了。
也就那个时候,还能抓到那么多的紫毫鼠。
到现在,是绝对不可能了。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宋保仁还是懂的。
这老者,多半不识货,或者他这东西,也不是从正当渠道得来的。
所以,宋保仁就不动声色,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拿了这管紫毫鼠须笔,又顺手拿了那个巴掌大的小砚台,让对方让价,最后给了五两银子的打包价。
昨天才买的这两样东西,正好还在宋保仁的袖袋里。
宋保仁只犹豫了一刹那,就从袖袋里掏出了那个巴掌大的小砚台,放到竹篮里,一起递给姜羡宝说:“这是我给姜卦师送的年礼!”
“这里有上好的三勒浆酒!香甜的糖酥毕罗和糖霜核桃!还有这一方砚台!”
“这可不是一般的砚台,这是有几十年历史的古物砚台!”
宋保仁指着的那方砚台,看起来黑沉黑沉的,没有什么明显的纹路,一时也看不清是什么材质。
只有郝有财本来还想嘲笑两句,但是看见那砚台之后,他突然眨了眨眼。
然后冲过来,从宋保仁手里抢过小竹篮,不由分说塞到姜羡宝手里,大声说:“这铁公鸡向来一毛不拔!今儿能吃到铁公鸡送的年礼,也是我们有福了!”
“姜卦师,快快快!把这篮子拿到后厨,酒端上来!果子也摆上来!”
一边说,一边背对着宋保仁,对姜羡宝使眼色。
姜羡宝心里惊讶,但是面上不显,从郝有财手里接过宋保仁的小竹篮,笑着说:“宋大执事客气了,我把东西放到厨房,再把篮子给您拿过来。”
说着,她挎着小竹篮去往厨房。
宋保仁和郝有财这边已经被陆奉宁和贺孟白牵引着到圆桌旁坐下了。
陆奉宁马上给宋保仁斟了一杯酒,说:“这是孟白兄带来的药酒,喝了不仅不会醉,而且延年益寿,养生健体。”
那酒呈琥珀色,看起来如蜜一般的颜色。
喝到嘴里,也是甜丝丝的,有着很明显的蜂蜜的味道在里面。
宋保仁喜欢甜食,对这样甜丝丝的酒,也情有独钟。
待听到是药酒,还能延年益寿,养生健体,就更加顾不得了。
中年男人对养生的痴迷,古今皆然。
贺孟白也要给郝有财斟酒。
郝有财不屑地说:“我可不会那种甜丝丝女娘才喝的东西!道爷要喝的是烈酒!”
贺孟白击掌叫好:“郝道长大气!来,喝这个马奶酒!”
马奶酒其实不是烈酒,但是它酸辣呛口,而且后劲特别足,对很多人来说,马奶酒,是不折不扣的烈酒。
郝有财只喝了一口,就大声赞好。
陆奉宁看着宋保仁已经开始喝上了,说两句“失陪”,就来到厨房,帮姜羡宝端菜上菜。
姜羡宝正在分派:“先上一轮蟹肉饼。这是纯蟹肉做的,我拆那虎蟹的蟹脚,拆了半个时辰呢!”
这用猪油煎过的小圆蟹肉饼,看上去外形平平,但是陆奉宁送上堂屋的餐桌之后,那些人吃到嘴里,一吃一个不吱声,跟吃人参果一样。
宋保仁都顾不得喝甜酒了,惊讶地说:“这是什么肉的肉饼?味道也忒鲜美了吧?!”
他这种老饕能吃出来,这个肉饼,调料放的很少,纯粹是靠着食材的鲜美,做出的最原生态美味。
陆奉宁说:“我不知道,这是姜卦师让我端上来的。”
贺孟白熟不拘礼地朝厨房那边叫了一声:“姜卦师!这是什么肉做的饼啊?忒鲜美了!”
姜羡宝过来笑着说:“大家喜欢就好,这是纯蟹肉做成的蟹肉饼,只放了一点点蜂蜜提鲜,用猪油煎过的。”
宋保仁倒抽一口凉气:“……还能这么吃蟹的呀?!姜卦师,您家里可是江南豪富?”
姜羡宝笑容不减:“宋大执事过誉了,我家是普通平凡人家。”
“这蟹肉,也是托了沈将军的福,否则的话,我到哪里弄这么多的虎蟹蟹肉?”
最难得是那么大的帝王蟹,比她在现世见过的都要大!
大景朝称为“虎蟹”,就是形容其巨大。
当然,这是陆奉宁说的。
姜羡宝刚才差点就把“帝王蟹”的名字叫出来了,还是话到嘴边,想到“帝王”二字,在大景朝不是能随便乱说的,才忍住了。
宋保仁一听是虎蟹,也不吱声了。
他是从京城来的,而且在星衍门里地位不低,当然知道虎蟹是贡品,而且不是一般的贡品,是极珍稀贡品,只有圣皇、皇后、贵妃,以及太子这四个人,能有供奉。
沈凌霄能有虎蟹,肯定是圣皇陛下赏赐给朔西侯府。
沈凌霄作为朔西侯府的唯一继承人,当然也能从侯府得到最好的年货。
而沈凌霄又把这种难得的年货,送给姜羡宝……
难道这个姜羡宝,确实是个极有潜力的卦师,连朔西侯世子,都要如此笼络于她?
宋保仁脑子里转着念头,一边吃得欢快。
没多久,随着一道道大菜送上圆桌,他已经目不暇接,嘴无空闲,脑满肠肥,吃得不亦乐乎了。
郝有财更不用说。
他已经三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年夜饭了。
平时也经常吃糠咽菜,随便凑合,哪里吃过这么多美味佳肴?!
更何况,这些食材本来就上佳,还有姜羡宝这个妙手厨师精心烹饪,更是让这些食材锦上添花。
贺孟白一个人捧着一个大碗,吃完蟹肉饼,正在吃他心心念念的剪云羹。
这一次,姜羡宝比以前做得还好吃。
因为加了一点她自己秘制的高汤!
以前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熬高汤。
这一次趁着过年要做羹汤,她特意熬制了高汤。
除了奶味鱼羹之外,还有几道菜里,都加了一点高汤,那味道立即上了几个档次。
阿猫阿狗也是吃得抬不起头。
从第一道蟹肉饼,就已经要震惊他们一整年了。
后续上的各种鸡鸭鱼肉,还有蜜炙小羊羔肉,以及鲜嫩的奶味鱼羹,都让他们吃得忘我。
到了姜羡宝给阿猫阿狗端上,特意给他们油炸的小鸡肉饼,就更是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这种把鸡肉切成小方块,裹上玉米面油炸出来的小鸡肉块,就连贺孟白都十分觊觎。
在他吃完剪云羹之后,笑着找阿狗要了一块,吃完就十分纠结。
他想,他最爱的食物,恐怕不久,就要换成这种油炸小鸡肉块了……
看着剪云羹那空空的大碗,他顿时有种对不起剪云羹的渣男心态。
……
一顿年夜饭吃下来,宾主尽欢。
宋保仁喝药酒都喝得醉醺醺的,被陆奉宁扶到东次间躺下醒酒。
郝有财虽然喝的是后劲更大的马奶酒,却在宋保仁去了东次间之后,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捧着一杯清茶喝了几口,来到厨房,对姜羡宝说:“姜卦师,宋保仁刚才送你的那个砚台,能不能让我看看?”
姜羡宝朝灶台旁边一张案桌努努嘴:“在那边呢,还在竹篮里,没有拿出来。”
她是打算大家吃完年夜饭之后,再把竹篮给宋保仁送过去。
郝有财走了过去,从竹篮里拿出了那方砚台,仔细查看。
这砚台初看是深黑色,但是郝有财拿出一方帕子,仔细擦拭之后,就能看出它的表面,有着金丝般的木质纤维,以及泼墨色的黑褐香线。
手摸上去,既能感受天然木质的细腻肌理,又有一种如同玉石一般的坚硬质感。
砚身通体乌沉,是一种被岁月和书香浸透后的墨色痕迹。
郝有财喃喃地说:“……我没看错,这确实是一方难得的沉香木砚台。”
“据说真正上好的沉香木,千年不腐,入水则沉。”
“这方砚台,更不知用了多少年老沉香的芯材做砚心,这里已经重得近乎‘玉化’了。”
姜羡宝好奇看过去。
沉香木的木纹并不明显,只隐约浮现出一缕缕极细的暗金线,像金丝墨在夜色里缓缓化开。
边角已经被人摩挲得圆润温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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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三命全
郝有财缓缓翻过砚台,看向它的底部。
砚台底部的右下方,有一些好像看上去毫无规则的线条。
但是如果用墨抹上去,再摁在纸上,就能在特定时间,对着月光,看见一个龙飞凤舞的“仲”字。
郝有财用手摁了摁,瞳仁猛地紧缩。
他朝姜羡宝招了招手。
等她走近之后,郝有财呼吸急促地说:“……这……这不是普通的砚台!”
“这是在京城太学至圣先师文庙里供奉过的砚台!”
“我认识这个砚台,你看它背后的阴阳蚀刻印,没有别的砚台,能够复刻这个印!”
“它至少……至少在太学的至圣先师文庙里,供奉了五百年!”
姜羡宝顿时明白了:“……这又是一个,可以帮助我入境的仪轨灵物?”
她记得郝有财给她讲承载“三命俱全”灵物的时候,就用供奉在至圣先师文庙里的砚台举过例子。
郝有财激动地说:“正是!我当时绝对没有想到,你能得到来自京城太学至圣先师文庙里供奉的砚台!”
“其实只是入第六境的话,府学,甚至县学里至圣先师文庙里供奉的砚台就足够了……”
“当然,如果你有这个,以后晋升到第三境,都不用换承载身命的灵物了!”
姜羡宝也很好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方沉香木砚台。
她伸手的时候,露出了胳膊上戴着的那支玉镯。
正好对着厨房里的灯火晃了一下,一股紫意在郝有财面前一闪而过。
郝有财立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拉着姜羡宝的胳膊,激动地说:“你这是什么镯子?让我看看!让我仔细看看!”
姜羡宝莫名其妙,目光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支玉镯,顿时明白了。
她把玉镯取下来,递给郝有财说:“这个镯子怎么了?”
郝有财举起镯子,眯着眼睛,运起望气法,仔细看去。
结果,触目一片耀眼的紫色光芒,如同火柱一般,射入他的双目。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郝有财一只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慌忙把那玉镯塞回到姜羡宝手里。
姜羡宝有些不安,说:“道长,您眼睛没事吧?要不要去找贺郎君?他是江南云中郡贺氏的传人,就是那个据说医术一流的神医世家……”
郝有财连忙摆手,示意不用。
因为他知道,他刚才被灼伤,不是普通病痛,也无需凡俗郎中诊治。
他疼的眼睛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过了一会儿,郝有财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厨房里的灯火。
姜羡宝看见郝有财的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兔子眼睛。
郝有财还在感受眼睛的状况。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闭上,又睁开。
反复几次之后,才确定眼睛没事了。
他叹息说:“差一点,我就真的成瞎子了……”
姜羡宝:“……”
她看了看手中的玉镯,自己看了半天,也没有异常的感觉。
为什么郝有财就跟被激光直射了眼睛一样?
不过虽然满腹疑问,姜羡宝也没有这时候问出来。
她要等郝有财恢复过来再说。
如果还是不舒服,那是一定要去找贺孟白诊诊脉的。
郝有财摸索着在厨房找了张木椅坐下,又让姜羡宝给他倒了杯水,喝下之后,才说:“好了,你这玉镯,从哪里得来的?”
“是那位沈将军送与你的吗?”
姜羡宝挑了挑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您为什么这么问?”
郝有财理直气壮地说:“你这玉镯,充满了来自圣皇的紫气!”
“这绝对是从宫里出来的!而且在宫里的时间不断,至少也是五百年以上的玉镯!”
“跟圣皇有关的人,你也只认识沈将军一个人。”
“他能给你送那么贵重的年礼,再送个玉镯,也不为过吧?”
姜羡宝:“!!!”
她差点忘了!
这玉镯是曹明君送她的,而曹明君说过,这玉镯,来自皇帝陛下给她的聘礼!
当然就是宫里出来的……
姜羡宝激动地说:“我想到了!”
“这个玉镯,是不是也能当作禄命的承载灵物?!”
“您不是说,禄命的承载物,需要是来自朝廷的一份灵物嘛?”
“这玉镯,直接来自圣皇陛下!而圣皇,是不是能代表朝廷呢?!”
郝有财眨巴眼睛:“……还真是沈将军送的?!真的是圣皇陛下赏赐给沈家,然后沈将军送与你的?!”
姜羡宝忙说:“您别管到底是谁送的,您就说,是不是能够代表来自朝廷,可以承载禄命的灵物?!”
郝有财重重点头:“当然可以!如果这东西不可以,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
“之前我只说,弄个六品官的官印就可以。”
“因为你只是入第六境,是最低的灵机境界。”
“但是,你有这来自陛下的玉镯,还是只是五百年份的,效果只有更好!”
“而且这个东西,你也可以留着,等以后入境第三境的时候,都能用得上!”
姜羡宝长吁一口气,笑说:“这就好了,您看我这是什么运气!”
“三命皆在,五运俱全的灵物,我已经集齐了禄命、身命和五运,只差寿命了。”
郝有财也是感慨不已,说:“你告诉我,这东西到底是不是沈将军送与你的?”
姜羡宝欢喜地把玉镯戴上,说:“我能正大光明戴上,就说明这玉镯,不是沈将军送的。”
“再说沈将军是订了亲的人,怎么会给别的女娘送玉镯这种首饰呢?”
“这玉镯,是一位女娘送与我的。这镯子,叫素曜凝脂镯,来头不小,但实实在在,是从宫里出来的。”
“真是太好了!只差可以承载寿命的灵物……”
这个时候,姜羡宝突然又想到了沈凌霄曾经送她的那支羊脂玉簪。
说是给她及笄的礼物……
如果她没记错,那玉簪头,是一朵桃花。
桃,很自然的,她把桃,跟寿桃联系在一起。
姜羡宝心念电转,说:“您等一等,我给您看个东西。”
说着,姜羡宝迅速跑回自己的卧房,从妆台上首饰匣子的底层,找出那支羊脂玉簪。
回到厨房,姜羡宝把那支羊脂玉簪拿给郝有财看。
这是一支形状很特别的玉簪。
簪头雕的,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
簪身是纯净莹白至极的羊脂玉,但是簪头的桃花,却天然带着一股粉润,让这清冷的羊脂玉簪,显得温暖又活泼。
厨房昏黄的灯火下,这羊脂玉簪没有金银般耀眼,而是在暗处透着一层柔和的微光,如同凝脂堆雪,胭水含润。
郝有财愣住了。
因为他不需要运起望气法,就能看见这羊脂玉桃花簪上浓厚的青绿之气!
在气运之术里,青绿色,代表的是生命的颜色。
而郝有财知道,在大景朝,曾经有一个地方,能让玉石上沾染足够多的青绿气息!
那就是北方扶风郡的清虚观!
郝有财做梦似地说:“……我跟你说过,北方清虚观寿星塑像上的如意铜耳环,享受过十年以上香火,就能用来做寿命的承载灵物。”
姜羡宝点点头:“是啊,您是说过……”
郝有财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摩挲那支羊脂玉桃花簪,说:“为什么清虚观的东西,适合做寿命的承载物,是因为清虚观出名的地方,就在于,它是以供奉寿星为名建立的。”
“它还有个偏殿,专门供奉来自香客的各种首饰摆件,享受万民香火,祈福纳运,延年益寿。”
“数年前,清虚观曾经失窃过一次。”
“丢失了最值钱的一支羊脂玉桃花簪。”
“而那支羊脂玉桃花簪,本来是数百年前某位权贵,给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准备的及笄礼。”
“从她出生,那支羊脂玉桃花簪,就供奉在清虚观享受香火,为她祈福纳运,希望她长命百岁。”
“但是那位权贵之女,却没等到及笄,就去世了,而这支桃花簪,不知是被遗忘了,而是故意的,就留在清虚观,成了镇观之宝。”
“数年前,这支羊脂玉桃花簪突然丢失了。”
“当时还挺轰动的,因为清虚观向天命在我阁和星衍门求救,想占卜这支桃花簪的去向。”
“但是,无论是我们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还是星衍门的老门主,当时都占卜不到这桃花簪的去向。”
“大家都以为,这东西,已经不在大景朝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它又出现了。”
姜羡宝看着手里的羊脂玉白玉簪,心想,那位同和质库的穆掌柜说,这支羊脂玉桃花簪,来自落日关外一家传承久远的世家。
后来这世家被西磨人灭掉了,世家积累千年的财物,也被人哄抢一空,不少流落到他们大景朝落日关内。
所以,是这所谓的“关外世家”,数年前,从清虚观盗取了这支羊脂玉桃花簪吧……
可想而知,这世家“积累千年”的财物,都是打哪儿来的。
后来跑到西磨人的地盘,以为就可以不声不响享受这些财物……
没想到,不仅失了财,还丢了全族的命!
姜羡宝拿着这支桃花簪在手上转来转去,若有所思说:“……那它,能不能当成寿命的承载灵物?”
? ?中午十二点有第二更。
第148章 欠我的
郝有财斩钉截铁:“当然可以!”
“这东西不可以,还有什么东西可以?!”
姜羡宝抿了抿唇,觉得这羊脂玉桃花簪,开始烫手。
她不确定地说:“但是,这东西是赃物。”
“那我是不是要还给北方清虚观?”
郝有财说:“这东西是你从清虚观偷的吗?”
姜羡宝摇头:“当然不是。这是……这才是沈将军送我的……及笄礼。”
郝有财顿时张大了嘴,过了半天,才悻悻地说:“姜卦师,莫要跟我老头子说笑。”
“你不是说,沈将军已经订了亲吗?你不能要他送的玉镯,怎么又要了他送的玉簪?”
姜羡宝也是苦笑,说:“这事说来话长,我跟沈将军,有那么一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而且,这是他欠我的。”
郝有财也没问为什么姜羡宝说是沈将军欠她的。
反正在卦师看来,欠了就得还,就这么简单。
不管欠的是什么。
郝有财满不在乎地说:“既然不是你偷的,而这支桃花簪,其实也不是清虚观的。”
“它属于数百年前那家权贵,人家只是没去取回自己的簪子,并不是送给清虚观了。”
姜羡宝皱眉说:“那也属于那家权贵啊……如果被他们发现,我岂不是更加有口说不清?”
郝有财桀桀笑道:“这倒不必担心。那家权贵,早就坏了事,数百年前就被满门抄斩了。”
“不然你以为清虚观怎么能平安无事地把这么宝贝的簪子,留了数百年?”
但是姜羡宝还有疑虑。
她手里握着那支羊脂玉桃花簪翻来覆去地看,并没有郝有财意料之中的喜悦之意。
郝有财不禁纳闷问道:“你这八样灵物,这么快就凑齐了,为何还是闷闷不乐?”
姜羡宝垂眸看着手里的桃花簪,心想,这作为及笄礼的簪子,可真不算吉利。
数百年前的第一任主人,那位权贵之女,还没长到及笄,就去世了,而且全家也没了。
数年前的第二任主人,那落日关外的世家,不知道有没有用作及笄礼,但也是全家都没了。
到了第三任主人,也就是原身,都没有机会接受这份及笄礼……
姜羡宝吞吞吐吐说了自己的顾虑。
当然,她没说第三任主人的事,只说了前两任。
没想到郝有财听了,桀桀笑了很久,说:“姜卦师着相了。”
“宝物无知,唯人自扰。”
“这些东西,它们本身并没有福祸吉凶。”
“是它们归属的主人,有福祸吉凶。”
“你不要本末倒置。”
姜羡宝头一次听见这种解释,很是新奇。
不过,她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惊喜说:“所以,不是这些东西带来吉凶祸福,而是人自带的?”
郝有财点点头:“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就是这个意思。”
姜羡宝长吁一口气,说:“那就好,我没那么膈应了……”
郝有财桀桀笑道:“这有什么好膈应的?”
“你说,玉玺这东西,经历过不知多少杀戮!”
“但是,你见过谁,说过玉玺不吉利,咱们不要它?”
姜羡宝被逗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道长不用再比喻了,我明白了。”
郝有财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
“你的运气好,运道强,这些东西在你这里,就是福运和吉利。”
“有它们作为你晋升的仪轨,你的晋升,肯定很顺利。”
姜羡宝心思也活泛了:“……道长,那您说,我什么时候晋升比较好?”
郝有财挠挠头,说:“这个我说了不算,得你自己。”
“你感觉到什么时候需要晋升了,就可以开始了。”
姜羡宝问的很仔细:“……那要什么感觉,才是要晋升了?我从来没有晋升过,不知道该怎么找感觉。”
郝有财说:“那就说明,你还没到时候,不用着急。”
“到了时候,自然知晓。就像饿了会想吃东西,困了会想睡觉一样自然。”
姜羡宝似信非信地点点头,又说:“那这仪轨要怎么布置,您能不能事先教教我?”
郝有财满口应诺,大包大揽:“没问题!我哪儿都不去,就陪着姜卦师!”
“到你要晋升的那一天,我帮你布置仪轨!”
姜羡宝略微放了心。
郝有财说了半天,口干舌燥,又讨了一杯茶水,才回到堂屋,坐在炭盆边上,跟贺孟白闲聊讲古,打发时间。
阿猫阿狗已经困得直打盹。
陆奉宁把他们抱回堂屋的长榻上,让他们先睡一会儿。
然后去了厨房。
姜羡宝一个人在厨房收拾碗筷。
今天做了那么多菜,要洗的碗筷也不少。
陆奉宁说:“我来帮你洗碗,你去打点热水,给阿猫阿狗擦擦脸,他们已经在堂屋的榻上睡了。”
姜羡宝很不好意思,说:“您是客,我怎么能让您帮忙收拾厨房?”
陆奉宁稳稳地站在那里,微微笑道:“姜卦师一定要跟我这么客气吗?”
姜羡宝用手捋捋头发,笑道:“陆都尉一向都是这么客气。”
陆奉宁说:“我可不客气。我要客气,就不来你家吃年夜饭了。”
姜羡宝放下手里的碗筷,去热水盆里洗洗手,说:“原来如此,那就麻烦陆都尉了。”
她回到堂屋,发现阿猫阿狗果然在堂屋的榻上睡着了。
姜羡宝小心翼翼把两个孩子抱到卧房。
又拎来热水,给他们刷牙,再给他们洗脸洗脚。
阿猫阿狗根本眼睛都不睁,等擦完脚,两个小孩倒头就睡。
没多久,小呼噜都打起来了。
姜羡宝看着他们红扑扑的粉嫩小脸,觉得这个年,过得还不错。
从卧房出来,看见宋保仁大概是酒醒了,也从东次间出来,加入了贺孟白和郝有财的聊天队伍。
姜羡宝听了一耳朵,发现他们在讲田氏老祖晋升那件事儿。
因为郝有财当时出了城,宋保仁是事件之后才进的城,所以两人都知道不是很清楚。
贺孟白是亲历者,又喝了点酒,酒劲儿上来,说起这件事,是滔滔不绝,把两位卦术门派里的高层唬得一愣一愣的。
姜羡宝忍不住好笑,离开堂屋,去厨房了。
来到厨房门口,姜羡宝以为自己看错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陆奉宁已经把所有碗筷都洗干净了,放在一旁沥水。
灶台和案板也擦得干干净净。
他这会儿,正在烧水。
之前的热水,被姜羡宝拎着给阿猫阿狗洗漱去了。
姜羡宝走过去说:“热水已经够用了,不用再烧了。”
“陆都尉去堂屋,跟贺郎君他们说话去吧。”
陆奉宁回头看她一眼,说:“你不用热水吗?”
姜羡宝说:“我昨天洗过了,今天洗把脸就行了。”
陆奉宁说:“那好,就这最后一锅,等水开,你去洗漱。”
姜羡宝说:“我还要守岁呢,陆都尉不去跟贺郎君他们说话嘛?”
再次催促陆奉宁。
陆奉宁微笑说:“他们说话,我插不上嘴。”
“姜卦师如果不介意,我在这里待会儿。”
姜羡宝拿过面盆,准备醒面,为明天的早食做准备。
她说:“我不介意,只要陆都尉不觉得闷就可以。”
她瞥了一眼陆奉宁的背影。
本来高高大大的身材,窝在灶台前的小木凳上,却跟普通人差不多的样子。
只是两条长腿,却无处安放了。
看来这人的高,纯粹是因为腿长。
姜羡宝感慨着,悄悄收回视线。
陆奉宁背对着她,看着灶眼里闪耀的柴火,玉质金声的嗓音带着一股动人心弦的温暖和磁性。
他说:“那就跟我说说话。”
姜羡宝一个人干活也觉得无聊,所以跟陆奉宁开始聊天。
她很好奇陆奉宁以前是怎么过年的。
陆奉宁陷入回忆:“……以前啊……”
小时候,他对过年的记忆,是在山林里。
是一年中最寒冷,也是他最难过的时光。
年关年关,对他来说,真是要过的一道道关卡。
后来长大了,他下了山,为了讨生活,别人过年的时候,就是他最忙碌赚钱的时候,几乎没有怎么过过年。
但是这一切,陆奉宁不想说,因为他不想让姜羡宝扫兴。
过年的时候,说什么不好?
于是,他开始讲七岁那年的除夕夜,一个人在山间猎鹿的场景。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山里只看得见很厚的积雪。”
“这种天气,如果能遇到在外觅食的野鹿,那一定是迷路的鹿,而且是很年轻的鹿,肉非常嫩,也没有膻味。”
“我对那座山熟悉至极。只要看着雪上的蹄印,就知道那鹿是从哪座山上下来的。”
“那一晚,林间的风很大,枯枝不断摇晃,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风雪里,我能听见从远处传来的,极轻的咯吱咯吱踩雪声。”
“借着林间雪色,我看见,一头身上有花纹的鹿,正低头拱开积雪觅食。”
“它肩背宽大,头上的角才刚刚长出来。”
“我摘下弓,搭上箭,弓弦一点点拉满。”
“正要射的时候……”
陆奉宁突然停住了。
姜羡宝听得入神,忙问:“然后呢?射到没有?”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49章 吉言吉语
陆奉宁抱着曲在身前的双腿,视线里跳跃着灶眼里的火光。
他回想那时候的情形,继续说:“我看见,那鹿的背后,现出一道更高大的黑影。”
“那东西立在雪里,像是盯着前面的鹿,也像是盯着对面的我。”
“它的眼睛看上去绿油油的,很像狼的眼睛。”
姜羡宝紧张地问:“……是狼嘛?”
陆奉宁摇了摇头:“我开始也以为是狼,不过看清楚之后,发现并不是狼,而是很少见的,雪魈。”
“然后,那头原本低头觅食的鹿,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警觉的抬头,正要跑走……”
“它身后的雪魈也扑了过去,掐住了它的脖子。”
“我找准时机,一箭射去,连鹿带雪魈,串在了一起。”
姜羡宝从来没有听说“雪魈”这种野生动物。
她不懂就问:“……雪魈,是跟狼一样的动物嘛?能吃嘛?”
陆奉宁:“……”
第一句还像话,后面一句怎么回事?
他回头,好笑地看了一眼姜羡宝,说:“雪魈不是狼一样的动物,它……其实外形比较像人,野人,直立起来,大约有一丈高,手臂长而粗大,搏斗起来,完全靠手臂。”
“一掌拍下去,能够拍死一只野猪。”
姜羡宝顿时明白了。
野猪是多么的皮糙肉厚!
可是雪魈却能一巴掌怕死野猪!
陆奉宁接着说:“所以遇到雪魈,绝对不能近战,只能远攻。”
“我正好带着弓箭,才逃过一劫。”
姜羡宝安慰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陆都尉如今功成名就,官位亨通,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陆奉宁坐在灶眼前,高大的身材坐在灶眼前的小马扎上,无处安放的长腿只好折叠起来。
他往灶眼里塞了几根柴禾,微笑说:“姜卦师言出法随,我以后的福气,都靠姜卦师了。”
姜羡宝心想,陆奉宁对福气的要求,还真是低……
说几句漂亮话又不要钱,在这方面,她不会吝啬。
她笑眯眯说:“这没问题!以后陆都尉想要什么样的吉言吉语,我无条件奉上!”
不过,大过年的,只是说好话也太掉价了。
必须也要行动。
姜羡宝想了想,站起来走到自己放点心的橱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碟蜜色糕点,弯腰送到坐在灶眼前的陆奉宁面前,说:“陆都尉,尝尝我刚做的蜜糕。”
“是用你送的大米磨成的粉,加了你送的野蜂蜜,味道还挺不错。”
“阿猫阿狗都没吃过,我本来是打算明天初一给他们当早食的。”
“现在我想陆都尉第一个吃它们。”
陆奉宁抬头,静静地看了一眼姜羡宝。
灶眼的火光里,姜羡宝的笑容,也像是涂了一层蜜。
垂眸看看那蜜糕,陆奉宁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糕点像是一朵小小的桃花,胖胖的花瓣,雪白中透着琥珀色的粉嫩。
花朵中间的花蕊红艳艳的,透着一股难以抗拒的蜜香。
姜羡宝说:“这是用大米磨成细粉,再加蜂蜜水拌匀,然后用模具压出花纹,上锅蒸熟的。”
“这中间的花蕊,是用红豆沙拌蜂蜜做的。”
陆奉宁玉质金声的嗓音,比平时听起来还要温柔:“……留给阿猫阿狗他们吧,我不饿。”
姜羡宝认真说:“这是点心,点心不是用来充饥的。”
“点心是心情好的时候吃的,吃完之后,心情会更好。”
“你尝一尝呀,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陆奉宁还是没有接那碟蜜糕,嗓音低沉了几分:“……为什么要我第一个吃?我不是小孩子了。”
姜羡宝歪了歪头,说:“难道我看错了?”
“我一直觉得你喜欢吃甜食,但是平时总忙着照顾别人,自己反而吃的少。”
“你送给我们的野蜂蜜,我发现味道特别好。”
“我也尝过别人的蜂蜜,都没有你送的那瓶好吃。”
“我知道,只有特别爱吃甜的人,才会从那么多的蜂蜜里,挑选出最好吃的那一种。”
“这蜜糕,从大米到蜂蜜,都是你带来的食材,还是应该你先吃。”
陆奉宁却说:“大米和蜂蜜虽然是我带来的,但是是你亲手做的,而且,你还提供了红豆沙。”
“这么说起来,还是姜卦师先吃。”
姜羡宝笑了,说:“我们不用推来推去。我都说了,陆都尉你不用事事都让着别人,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等吃够了,再分给别人吃就好了。”
“嗯……吃吧。”
姜羡宝很热情地往那碟子,往陆奉宁面前又抵近一些。
陆奉宁深深看了姜羡宝一眼,说:“我小时候确实爱吃甜食。”
“因为爱吃,就满山找野蜂蜜,吃到最后都吃伤了,所以,后来就不大爱吃甜食。”
姜羡宝笑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我说陆都尉怎么这么会挑蜂蜜。”
“好,我们一起吃。”
“不过,我也不是特别爱吃甜食,我只吃一点,可以嘛?”
陆奉宁头一次露出惊讶的神情:“……你不爱吃甜食?还有女娘不爱吃甜食?!”
姜羡宝拉过来一张小马扎,坐在陆奉宁旁边,说:“我确实不是特别喜欢吃甜食,没有骗你。”
“但我喜欢看见别人吃我做的食物,特别是甜食,让我有满足感,比我自己吃还要开心。”
陆奉宁从姜羡宝手里接过碟子和筷子,把那块蜜糕夹开,分成一大一小两块。
姜羡宝眼疾手快,用手拿起那小块的蜜糕,放入嘴里,唔的一声,眯起双眸,显得很沉醉。
她慢慢咀嚼,品尝着那甜而不腻的蜜糕口感,咽下去之后,才说:“说来奇怪,以前我确实不太爱吃甜食,但是今天吃了这蜜糕,我对甜食也没那么抗拒了。”
陆奉宁说:“那再吃一块?”
他用筷子夹着,顺手喂到姜羡宝嘴边。
姜羡宝笑着躲开,伸出手,握住陆奉宁的胳膊,轻轻往回一推一送,就让陆奉宁夹着蜜糕的筷子,反手喂到他自己嘴边。
陆奉宁:“……”
姜羡宝笑盈盈看着他,黑眸里有火光在跳跃,像是波光粼粼洒满碎金的一汪春水。
陆奉宁不由自主张开嘴,含住了筷子上的蜜糕。
那么嫩,那么软,一直甜入心底。
一直是他照顾别人,注意着别人的需求。
原来,也有人注意到,他的喜好。
咀嚼着嘴里的蜜糕,陆奉宁发现,本来已经吃伤了的甜食,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姜羡宝笑着朝陆奉宁仰起头:“好吃吧?”
陆奉宁点点头。
“自己吃。”
陆奉宁:“……”
居然有种对阿猫阿狗的语气。
陆奉宁回过神,有点被气笑了,但却不反感这种有点偏心,又有点窝心的感觉。
姜羡宝看着他慢条斯理吃蜜糕,很认真地问:“那你现在喜欢什么味道的食物呢?”
陆奉宁说:“各种味道我都能吃,一般不挑食。”
“如果一定要说什么爱吃的,我喜欢吃鲜味食物。”
“比如,海里的虾蟹、落日关外几个月的嫩羊羔肉、山间不到一年的鹿肉、鸣沙湖一年生的野鸭,还有黄鳝和鹌鹑。”
“对了,野鹌鹑炖汤是一绝,以后给你抓点。”
姜羡宝惊讶不已:“啊?!真的嘛?!不会这么巧吧?!”
陆奉宁心里一动,笑着说:“难道,姜卦师也喜欢吃这些东西?”
姜羡宝有些不好意思,捋捋鬓边的头发,说:“除了鹿肉我没吃过,别的,都是我爱吃的。”
陆奉宁说:“正好,我这次打了一只鹿,姜卦师就可以尝尝鹿肉了。”
姜羡宝很是憧憬:“我还没做过鹿肉呢,可以先试试烤鹿肉。”
两人闲聊间,不知不觉吃完一碟蜜糕。
陆奉宁把碟子清洗了,一边随意问姜羡宝:“……你向郝道长打听了晋升仪轨的消息吗?”
姜羡宝对他不藏私,把刚才郝有财说的话,对陆奉宁说了一遍,还笑着说:“真没想到,我这次能集齐晋升仪轨需要的承载灵物,还多亏了宋大执事!”
陆奉宁也很惊讶:“……真是宋大执事送的?”
“那他名字还真没起错。”
姜羡宝想了想,明白过来,笑着说:“可不是嘛!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送宝人’!”
她笑得很开心,手里的玉镯在白玉般的手腕上晃动,陆奉宁真心觉得,那玉镯都没有姜羡宝的手腕白净。
他很快收回视线,不动声色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晋升?”
姜羡宝收了笑容,发愁说:“这就是难的地方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够晋升。”
“郝道长说,到晋升的时候,我会有感觉。”
“问题是,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感觉。”
陆奉宁只好安慰她:“听起来跟顿悟差不多。你运气好,应该不难的。”
姜羡宝不抱什么希望地说:“那我只能承您吉言了。”
说话间,第二锅水也烧开了。
陆奉宁把热水舀出来,帮姜羡宝拎到堂屋。
姜羡宝回到堂屋,发现只有郝有财和贺孟白就着一盘干果,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之前还在这里的宋保仁,又不见了踪影。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150章 闻兆
姜羡宝随口问了一句:“宋大执事呢?”
郝有财轻蔑地说:“没用的铁公鸡!又喝醉了,回东次间睡觉去了。”
“我看他就没有守岁的命!”
姜羡宝笑着说:“你们忙,我等会把夜宵拿出来,也快到子时了。”
她拎着热水桶进到里屋卧房,很快洗漱了一番。
然后去厨房把准备的肉夹馍拿出来,放在堂屋的炉子上,重新烤了烤。
没多久,肉夹馍特有的香味飘散出来,让吃了一肚子干果的贺孟白和郝有财拼命咽口水。
陆奉宁从炉子里拿出烤好的肉夹馍,放到盘子里,让郝有财和贺孟白分吃。
他在厨房吃了蜜糕,现在一点都不饿。
姜羡宝从里屋出来,拎着水桶去倒水。
回来的时候,听见外面的巷子里,突然响起炸雷般的声音。
“噼啪——!”
一声脆响,猛地撕裂夜空。
火星在院门外的巷子里窜动,红纸包裹的竹节接连炸开,响声劈里啪啦,又脆又急,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浓烈的硝烟味顿时弥漫开来。
姜羡宝驻足欣赏,感慨地说:“辞旧迎新开始了。”
这是她在这个异时空过的第一个年。
这里只有鞭炮,还没有烟花。
但是火光不时亮起,跟烟花相比,除了没有那么好看,其余差别也不算很大。
陆奉宁走了出来,和她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爆竹火光。
他瞥了一眼姜羡宝,从她面上看见难得的向往之情。
陆奉宁眼神微凝,轻声问道:“你想不想放爆竹?”
姜羡宝摇了摇头,笑着说:“这种爆竹没意思,小孩子玩玩就可以。”
陆奉宁:“……”。
如果不是刚才从她面上真真切切看见她不加掩饰的渴望,他还真信了她的邪……
这是个,有趣的,口不对心的女娘。
贺孟白和郝有财听见外面震天响的动静,也从堂屋走出来,站在屋檐下。
贺孟白刚好听见姜羡宝说的最后一句话,忙说:“姜卦师,这爆竹怎么没意思了?我以前一个人能放一箩筐!”
姜羡宝看着前方的夜空,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憧憬:“这种爆竹算什么?点一下爆一声然后有点火光,你们就满足了?”
“你见过那种爆竹做的烟花嘛?一点燃,就冲向最深的夜空,然后在天上绽放,像是夜空里开了千朵万朵的花。”
“风轻轻一吹,万千火光坠落,照亮整个夜空如同白昼。”
“好似流星和天火,比那天落日关大战的时候,还要美上百倍千倍!”
她这种描述,让另外三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郝有财喃喃地说:“爆竹怎么能开花呢?”
贺孟白好奇,听姜羡宝说得那么具体,好像真的见过一样,忍不住问:“姜卦师,你是在哪里见到那种烟花的?是在京城吗?”
陆奉宁也若有所思看向姜羡宝。
姜羡宝微微笑,带着一点梦呓似的语气,说:“……在梦里。”
贺孟白:“……”
郝有财:“……”
陆奉宁:“……”
就多余接她的话。
三人若无其事收回视线,继续看着院门外巷子里,不时亮起来的爆竹火光。
姜羡宝平静地站在屋檐下,目光看着夜空,思绪渐渐飘向无穷远的地方,但也好像就在身边,就在方寸之间。
除夕已过。
初一到了。
子时中,天地间第一缕至阴至阳之气,于至暗时分,悄然萌芽。
这一刻,姜羡宝的内心,陷入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
她的耳畔,原本喧嚣的爆竹声,远处孩童的喧闹声,甚至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都在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她闭上眼睛,发现只用听觉,她就仿佛可以跟整个世界对话。
这是一种近乎超脱的俯瞰视角。
冥冥之中,她甚至能够“听”见脑海里,那团灰色浓雾,正电闪雷鸣。
有什么东西,想要破雾而出。
可是,还不够。
她不知道是什么不够,只是有些焦躁。
就在这时。
“嗡——”
姜羡宝手腕上的素曜凝脂玉镯,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
白若月辉的玉质底部,突然冒出一丝紫气,渗入姜羡宝的肌肤。
仿佛是为了呼应这一丝紫气,姜羡宝脑海里最后几丝幽蓝气息,突然光华大振,如同万千烟花绽放!
这一阵烟花过后,她脑海里剩下的幽蓝色气息,全部消失了。
但是那团灰色迷雾,也被幽蓝之气最后绽放的烟火,“炸”得千疮百孔。
无数缕暗金色气息,从那团迷雾里溢散出来。
姜羡宝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她发现,不止她的内心,整个世界仿佛忽然安静了。
爆竹声远去。
身边的人在说话,她却听而不闻。
屋檐下红灯笼摇晃的影子慢了。
连呼吸都像沉入深水。
面前的夜空,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海面。
水面微微一荡,出现了一道道均匀的涟漪。
恍惚间,一层帘幕从天而降,垂落于她面前。
帘幕上闪耀着无数暗金色光点,仿佛是萤火虫,又像是一块被打碎的上等赤金。
继而有声音,从帘幕后传出来。
最开始,只是一点极轻微的杂音。
像风吹过旷野,像雪拂满山岗,又像隔墙有耳,有人在低声说话。
姜羡宝下意识抬眸,往四方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眼前的帘幕,无风自动,光华闪耀。
现在是除夕跟初一交接的时刻,院门外的爆竹火光应该更加盛大,还有爆竹声,应该此起彼伏的喧闹嘈杂。
可是她现在,耳朵里,什么爆竹声都没有,只有那些仿佛从帘幕那边传来的,嘈嘈切切的杂音。
姜羡宝有点冷,周围的温度,好像越来越低。
四周也越来越黑,院子里的红灯笼消失了,院子外的爆竹火光也消失了。
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四面八方都是黑漆漆的,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
只有面前这暗金色帘幕,是唯一的光亮。
她伸出手,想掀开这暗金色帘幕,但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够不着。
那帘幕看着近在咫尺,却仿佛远若天涯。
不过虽然够不着,但是她却好似能听见,从帘幕的另一边,传来的莫名声响。
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让她觉得,自己正置身在另一个世界。
是她,又要回去了嘛?!
姜羡宝胸口涌起一阵狂喜,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因为她想努力倾听,想感知到回去的方向。
果然,声音越来越大了。
并不是某一个人在说话,而是很多很多的声音混在一起。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细水长流般的家长里短,苍老沙哑的家国大事,还有年轻人高亢清亮的呼喊,以及小孩子语速极快的咯咯笑声。
彼此重叠、覆盖,最后汇聚成无法分辨的嗡嗡声,像是闯入了蜂巢,只听见铺天盖地的蜜蜂扇动翅膀的声音。
她根本听不清内容。
除此以外,好像还有属于别的物种的声音。
它们的频率,跟人耳能够听见的频率,并不相同。
自然状态下,是听不到这些声音的。
可是闭着眼睛的姜羡宝发现,她的耳朵,仿佛成了一个效果超群的声音接收仪,正在接收来自四面八方、五湖四海,甚至上天入地,无所不至的那些声响!
而且,随着她的沉浸式透入,这些人耳听不见的声音,更加清晰。
“嘻嘻!我让今年落日关的雪,早下了一个月!”——这是,雪的声音?
“我还没刮风呢!你捣什么乱?!”——这是,风的声音?
“可惜,还有三个月,落日关才能下雨……”——这是,雨的声音?
“轰轰轰!下面那些爆竹声,讨厌死了!我的声音比它们大!我要劈死它们!”——这是,雷的声音?
“天圆地方、天高地阔、天打雷劈……”这是什么声音?
……
众多的声音,渐远渐消。
很快,又有一道宏大的声音,在姜羡宝耳边响起来。
“境可境,非常境;灵可灵,非常灵。
故常无欲,以观其寂;常有欲,以观其流。
世人皆闻众生之音,以为杂沓;唯入境者闻众生之音,以为造化。
大音希声,开智之始。
流而不返者,灵也;不期而会者,机也。
知其散,守其聚,可以入微;知其遥,守其近,可以闻兆。”
姜羡宝突然明白过来,她这是,在入境!
入灵机第六境——闻兆境!
难怪郝有财说,到她能晋升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这怎么是“自然”知道?
这是有人拿着锣鼓,在她耳边使劲儿地敲,生怕她不知道啊!
难怪叫,闻兆!
这么多的声音,她好像掉入了一个声音的海洋。
让自己情不自禁沉浸其中。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天地间,竟一直存在这么多庞杂的语音信息。
而现在,她就站在了一道帘幕前。
帘幕后面,是声音的世界。
那么多不同的声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像长夜尽头,一座看不见的巨城,正在缓慢苏醒。
最后汇集成一道模糊而浩大的奇怪声响。
龖。
那是她最后听见的声音,也是最清晰的声音。
好像只是一个无意义的符号,但又仿佛是汇集了浩大繁复意义的载体。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51章 咫尺天涯
这是什么声音?
恍惚间,姜羡宝忆起寅水阿婆曾经的床边故事。
她讲,天地间,有一种声音,是某些异族之间传递消息的主要渠道。
一个音节,就能传递无穷意境。
可惜,这世间,早就没有异族了。
在寅水阿婆的感慨中,把这些当睡前故事的童年姜羡宝,睡得很安详。
现在,姜羡宝的耳边,反复回荡着这个简单的音节——龖。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
姜羡宝揣测着,疑惑着。
虽然闭着眼睛,她也能“看见”眼前的情形。
随着这道声响在天地间响起,面前的帘幕,动得更快了。
上面的暗金色光华,开始向四周扩散,帘幕也随之越来越暗,好像马上要消失。
姜羡宝发现,她的四周,黑暗的范围越发扩大,正一步步蚕食,要把她站的地方,也包括进去。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姜羡宝有种感觉,自己的晋升,好像出了问题。
最后一步,怎么也跨不过去!
她想寻求帮助,想问问郝有财,她的晋升仪轨呢?
是不是因为没有布置仪轨,所以,她跨不出最后一步!
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她也无法动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哪里,是什么状态。
姜羡宝不晓得,她其实依然站在小院的屋檐下,两只手漫无目的地伸向前方,好像要碰触什么。
左边的手腕上,那支素曜凝脂镯,发出盈盈紫光。
右边的手掌上,有着三枚铜钱。
只是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此时空洞地看着前方,没有焦距。
整个人,无知无识,像是皓月凝脂,冰霜堆雪,形成的雕塑。
就在这时,站在她身边的陆奉宁,突然回过神。
“姜卦师?姜卦师?”
他叫了姜羡宝几声,见她没有回应,立即对郝有财说:“郝道长!您看姜卦师出什么事了?”
‘她突然就不动弹了,跟她说话,也像是听不见。”
郝有财和贺孟白刚才都有一阵出乎意料的心神恍惚。
被陆奉宁的叫声唤醒,他们一起看向姜羡宝。
贺孟白脱口而出:“姜卦师这是怎么了?!中邪了?!”
郝有财正笑着举手呵气。
听见陆奉宁的声音,他也看了过来。
笑意,在一瞬间凝固。
郝有财仿佛意识到什么,紧张又惊喜地看着姜羡宝,一动不动,唯恐惊扰到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别打搅她!她在入境!”
“她要入灵机第六境了!”
“第六境闻兆境,最怕是外界的声音惊扰……”
“你们都要小点儿声!”
“桀桀桀!”
“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灵机第六境卦师,要在我们天命在我阁的门人身上,诞生了!”
陆奉宁:“……”
他快步走过去,一掌稳稳拍在郝有财肩膀上,极低的嗓音像是从地狱吹来的风,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仪:“道长,仪轨。”
郝有财瞪大眼睛,声音更低:“卧槽!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必须得马上给她上仪轨!”
“她这个样子,是给卡住了!没有仪轨,她过不了最后一关!”
陆奉宁拍拍他的肩膀,又看了贺孟白一眼。
他的视线沉静,神情镇定,让心里砰砰乱跳的贺孟白,和激动到不能自已的郝有财都平静下来。
陆奉宁用气声对郝有财说:“道长,需要什么东西做仪轨,您说话。”
郝有财着急说:“姜卦师有福气又有运气!她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仪轨,你看,她手腕上的镯子,就是仪轨之一!”
“可是,我不知道她把别的仪轨,放在哪里了!”
陆奉宁说:“还有什么别的仪轨?”
郝有财快言快语:“一个沉香木砚台,一支羊脂玉桃花簪,还有一朵五色轮转莲!”
“我看见姜卦师收到里屋去了,我去找……”
话没说完,陆奉宁丢下一句:“道长和孟白看着她,我去拿。”
陆奉宁身法快若闪电,瞬间在郝有财和贺孟白眼前消失了踪影。
他冲到姜羡宝的卧房,直接摇醒正呼呼大睡的阿猫阿狗,一句话掐灭两个小孩被吵醒的起床气。
他说:“别闹。”
阿猫阿狗张开要嚎的嘴,顿时僵在那里。
陆奉宁说:“你们阿姐马上要晋升了,可是最后一关过不去,她现在很危险。”
“她的那些仪轨灵物,放在哪里,你们知不知道?”
阿猫先回过神,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姜羡宝放东西的梳妆台前,翻了两下,就找到姜羡宝藏起来的沉香木砚台、羊脂玉桃花簪,还有一朵巴掌大的五色轮转莲!
陆奉宁毫不犹豫从她手里接过来,说:“你们俩回床上去,等你们阿姐晋升。”
他的话如有魔力,两个孩子不敢违拗,直接爬回床上,盖上被子,可是大眼睛充满忧虑地看向陆奉宁。
陆奉宁朝他们点点头,迅速回到堂屋的屋檐下。
“道长,这是不是您说的灵物?”
郝有财一见,大喜说:“正是!正是!陆都尉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找出来了?!”
贺孟白奇怪地看着陆奉宁。
虽然他为姜羡宝担心,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奉宁沉稳地说:“是阿猫阿狗找出来的。”
贺孟白那点不对马上烟消云散,松了一口气,说:“原来是他们啊!可真厉害!”
陆奉宁:“……”
郝有财已经行动起来:“赶紧!我要给她布置晋升仪轨!”
“你们俩,去院门口守着!”
“不许任何人进来!”
陆奉宁和贺孟白立即跃到小院门口,背对着门,看向堂屋屋檐的方向。
姜羡宝依然以一种双手前伸的姿势,如同雕塑一般,站在那里。
郝有财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那小小的五色轮转莲,插在姜羡宝的发髻上,像是插着一把发梳。
郝有财左手上是沉香木砚台,右手是那支羊脂玉白玉簪。
对着上苍,郝有财念出祝祷词。
“天地自然,洞中玄虚。”
“今有姜氏羡宝,拟晋升第六境闻兆境!”
“吾今焚香,诚惶诚恐,上闻苍天。”
说着,姜羡宝发髻上那巴掌大的五色轮转莲,在郝有财的念诵中,变得越来越亮,进而发出五色光芒,从上到下,把姜羡宝整个人笼罩在光里。
紧接着,郝有财又把那羊脂玉桃花簪,到姜羡宝发髻间,再让她手托砚台。
这两样东西到了姜羡宝手里的一刹那,都发出了柔和的光。
羊脂玉桃花簪发出的是青绿色光芒。
沉香木砚台,则是玄黄光芒,与她手腕上的玉镯紫光汇集成一道光,把姜羡宝再次包裹。
最后,和先前的五色轮转莲发出的五色光芒一起,把她包成了一个光茧。
身处不知名境地的姜羡宝,身下最后一寸地方,已经快被黑暗侵蚀。
可突然间,姜羡宝只觉眼前光芒大振。
八道光芒从她胸口迸射而出,直接击退了那寸寸逼近的黑暗!
面前已经快要散去的帘幕,突然得到八色光的滋润,又渐渐厚实起来。
那些四散的暗金色光点,从四面八方倒飞回来,落入那帘幕上。
姜羡宝发现自己能动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伸出一只手,再次触摸面前那闪耀着暗金色光点的帘幕!
结果,还是差一点点……
明明就在她眼前,就在她手指边,可那一指的缝隙,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这一指的距离,怎么会有咫尺天涯的感觉?!
……
郝有财叉腰站在一旁,满意地看着姜羡宝头顶发髻正中的五行轮转莲,鬓角的羊脂玉桃花簪,手掌上的沉香木砚台,还有手腕上的素曜凝脂镯,像是在欣赏不世出的珍宝。
陆奉宁却像是又感觉到什么,沉声说:“道长,姜卦师刚刚动了一下,又停下来了,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
郝有财收敛笑容,伸手开始凌空掐诀。
“还差一点!居然还差一点!我就说了,这靠自己布置仪轨,就是不靠谱啊……”
郝有财念念叨叨,急得团团转。
贺孟白也很着急,一手握起拳头,狠狠砸在屋檐下的廊柱上,说:“如果那块寒髓悟心玉没被毁掉就好了……”
这话提醒了陆奉宁。
他再次回返到姜羡宝的卧房,对刚刚钻进被子里装睡的阿猫阿狗说:“你们阿姐的那块寒髓悟心玉,放在哪里?”
阿猫也不装睡了,再次掀开被子下床,爬到南窗的长榻上,掀开榻脚上箱柜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很旧的木匣,说:“在这里!”
陆奉宁:“……”
好嘛,这是姜羡宝不管藏什么东西,都逃不过这俩孩子的眼睛啊……
陆奉宁接过木匣,回到堂屋外面的屋檐下。
打开木匣,露出里面拳头大的寒髓悟心玉,说:“道长,这个可以用吗?”
郝有财和贺孟白两人的眼睛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陆奉宁:“……道长?”
郝有财一个哆嗦回过神,从陆奉宁手里直接拿出那块寒髓悟心玉,往姜羡宝头顶上空一扔,咬牙说:“只有请祖师爷保佑了!”
寒髓悟心玉漂浮在姜羡宝头顶,旋转着,开始发出凝乳般的玉色光芒。
那莹白的光芒,很快再次包裹住姜羡宝。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152章 入境
郝有财双手结印,手指晃动,形成一道道幻影,急急念动祝祷词。
“东方青龙,木德赫赫!”
“南方朱雀,火兵守卫!”
“西方白虎,金戈破暗!”
“北方玄武,玄冥真渊!”
“中央黄道,神明既降!”
“天罗地网,上下封界!”
“天命在我阁大长老郝有财,为门下弟子姜羡宝晋升灵机第六境闻兆境,恭迎祖师爷法旨!”
郝有财大叫一声,咬破食指,喷出一口血,浇到寒髓悟心玉上。
寒髓悟心玉上的莹白玉色光芒,立即增添了几分血色。
此时的姜羡宝,心里顿时升起几分明悟。
在她眼前的世界里,看不见五行轮转莲,看不见羊脂玉桃花簪,更看不见沉香木砚台和素曜凝脂镯。
哪怕这些灵物,都在她身上发出一道道光柱,将她包裹,她也看不见。
可是,就在刚才,一刹那玉白灵光闪现,她看见了寒髓悟心玉!
就是那块伍行商专门送给她的,拳头大小的寒髓悟心玉!
看着这块来自天命在我阁祖师爷的寒髓悟心玉,姜羡宝如同醍醐灌顶。
她终于叫出来:“请祖师爷赐法!助我入境!”
一声喊出,那寒髓悟心玉上,夹杂血色的玉色光芒大振,就像那天田近鹰准备的仪轨光柱一样,也有一根巨大的光柱,从寒髓悟心玉上,直冲上天!
如同被这根光柱感染,宏池县城的七星阵方位,也相继出现了巨大的光柱。
那里明明已经没有任何灵物了,可是,闪现出来的光柱,却比田近鹰那七星风水局的光柱,还要闪亮。
贺孟白抬头看着夜空里的八根光柱,目眩神迷,完全说不出话来。
陆奉宁眉头紧皱,说:“姜卦师这一次晋升,怎么也会引动宏池县城的七星阵?”
郝有财眉开眼笑,说:“这有什么奇怪?!”
“这寒髓悟心玉,是我们祖师爷的!”
“宏池县城的七星阵,是我们老阁主的!”
“在祖师爷召唤下,老阁主出力更大,不很正常嘛?!”
“至于你们说的那位田氏老祖的风水局,其实只是借用了一点点七星阵的微末阵力而已!”
“哪能跟现在比?!”
“荧光焉能与皓月争辉!”
“如今,才是七星阵的真正威力!”
在八大光柱亮起的时候,姜羡宝的手指,终于又往前探了一点距离,触碰到面前闪着暗金色光点的帘幕。
一刹那,她的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裂开。
不是痛。
而是一种豁然开朗。
仿佛堵塞许久的河道,终于被冲开。
她意识中的世界,再次出现了变化。
那闪耀着暗金色光芒的帘幕,消失了。
世界以一种新的形式,回到她眼前。
那些漂浮在空气里的烟尘,风雪中的寒气,甚至人的情绪波动,原来都有声音,可以被听见。
凡此种种,彼此交织,缠因绕果。
原来,声音也是形态的,可以被“看”见。
她终于真正掀开了那道帘幕,“听”见了帘幕背后浩渺的星空中,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最后汇集成一道声音——龖,钻入她的脑海。
姜羡宝,入境了。
灵机第六境——闻兆境。
此时此刻,没有天地异象,也没有雷鸣天降。
只有她从无数迷雾之中走出来,明白了自己为何而“闻兆”。
姜羡宝眼眸开阖,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一种极其清晰的明悟感,缓缓从心底升起。
她看向自己伸出的双手。
右手手掌上,有三枚铜钱。
这三枚本来普普通通的铜钱,也好像脱胎换骨一般,都看不出本身的黄铜材质。
它们现在的颜色,金中带紫,边缘还有青绿光华,在不断扩散。
就在姜羡宝的注视中,这三枚铜钱,飘了起来。
它们凌空而立,落在她手心上方,开始循环往复旋转,追逐彼此,如同三尾鱼。
外面已经过了子时,是大年初一了。
全城的爆竹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因为还在守岁的人们,都看见了天上的光柱。
他们不可避免想起了前些天,那一场让全城的人陷入昏睡的奇怪事件。
他们现在都知道,那是西磨人田近鹰作祟。
他为了晋升,用全城人的性命做祭品。
可是,那个田近鹰,不是已经被落日关边军砍头了吗?
现在这光柱,又是怎么回事?
是田近鹰没有死,他又回来了,要继续晋升?
这可不是什么美妙的回忆。
众人眼底露出浓浓的恐惧之意,可是在这种天地显现的伟力之前,人力毫无作用。
他们只能彼此瑟缩着躲在家中,祈祷有人来救他们,如同上一次一样。
不过很快,那八道光柱消失了。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影像,出现在夜空。
他对着沙河坊的方位轻轻一指,一朵朵金色花朵,如同夜空中的烟火,从他指尖绽放。
夜幕之下,流金溢彩,烟花漫天。
老人影像冉冉消失,只留漫天金色花朵影像,明明灭灭。
花朵影像消失之后,一道道钟鼓齐鸣的乐声,仿佛从遥远的星空传来,奏响在县城上空。
那乐声空灵又浩大,能够安抚一切惊惧恐慌,让人闻之欢喜。
郝有财见状,立即运起身为第五境巅峰大卦师的卦术,张口就是【空天响】。
“大家莫慌!刚才是我天命在我阁卦师姜氏羡宝,入境第六境卦师!”
“姜卦师乃古往今来,最年轻第六境卦师!”
“祖师赐福,喜从天降!”
“四野欢腾,普天同庆!”
姜羡宝很是惊讶。
因为郝有财露的这一手,就如同现世那种大喇叭!
而且是功率特别高的那种。
他这一声吼,整个县城都听见了。
大家也都知道,原来是那位救了大家的小姜卦师,入境了!
咦?
还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第六境卦师?!
这个头衔,可是了不起!
郝有财更是热泪盈眶,指着刚才那位鹤发童颜老人影像出现的天空,说:“那就是老阁主!是我们老阁主留下的‘镜花水月’卦术!”
“只有第三境巅峰的悟卦圣师,才有这么厉害!”
郝有财激动地看着姜羡宝,说:“……姜卦师?姜卦师?入境已经完成了吧?!”
陆奉宁和贺孟白一起看向姜羡宝。
他们突然发现,姜羡宝脸上,没有了那层用来遮掩肤色的黄粉,整个人的肌肤,甚至比她手腕上的素曜凝脂镯,还要白腻三分!
而且,自从她入境之后,她给人的感觉,也大变样了。
之前的她,哪怕已经借助天圣果和真武劫凰草,练就一身功夫,可给人的感觉,还是三月枝头最嫩最盛,也最艳的那朵花……
柔弱到极点,谁都能攀折。
似乎每个看见她真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生起一丝对她的占有欲。
但是现在,她的五官还是美得不似凡俗姿容,可在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之上,却多了一层威仪。
因为这层威仪,她哪怕不再遮掩容颜,也不会引起太多的狂蜂浪蝶觊觎。
而入境卦师的身份,也给她增添了一层天然的保护色。
姜羡宝知道,从此以后,她的命运,大部分就攥在自己手里了。
如果想要更大的自由,她就需要继续往上晋升。
面对郝有财的询问,姜羡宝点了点头。
她将手一招,刚才还在半空中旋转的三枚铜钱,落入她的掌心。
再把身上的灵物,特别是发髻上的五色轮转莲、羊脂玉桃花簪,和手上的沉香木砚台,都放入袖袋里。
头顶旋转的寒髓悟心玉,好像终于耗尽了能量,也从空中掉下来。
里面的幽蓝色气息,果然已经没有了。
现在只是一块成色不错的玉石。
但是姜羡宝也小心翼翼的,和那些入境灵物放在一起。
看她把东西放好了,郝有财才拿出一尺长的玉圭,两手颤抖着说:“我要看看……我要看看……”
“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六境卦师,是不是在我们天命在我阁门下!”
“看!姜卦师的名头,果然已经在这上面出现了!”
“这就是板上钉钉的,古往今来,第一年轻的第六境入境卦师!”
贺孟白十分好奇,在院门边大叫:“道长?!好了么有?我们可以过来了吗?!”
郝有财头也不抬地说:“好了好了!快过来!共同见证我们大景朝卦师历史上,最震撼、最杰出、最难忘的一幕!”
贺孟白和陆奉宁立即来到郝有财身边,看着他手里那支玉圭。
只见那上面,出现了姜羡宝的名字,包括她的籍贯、入境时间、地点,她的年纪,还有,她的师承门派。
居然真的挂靠在天命在我阁!
姜羡宝心想,是因为那个时候,她用了来自天命在我阁祖师爷的寒髓悟心玉,并且自称是天命在我阁的门人身份,才最后入境的原因?
所以,她被正式当成是天命在我阁的人?
郝有财得意地对陆奉宁和贺孟白解释:“你们看,如果不是我向祖师爷祝祷,甚至直接呼唤祖师爷,这上面,也不会说姜卦师,是我们天命在我阁的卦师!”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53章 孽缘
郝有财胸脯拍得啪啪响:“……是我帮她设置的仪轨晋升,是我念的入境祷词,所以,我就是姜卦师的护道人!”
“姜卦师,我会马上给阁主写信,告诉他,我为我们天命在我阁,招收了一个新的精英弟子!”
姜羡宝微笑拱手:“承蒙大长老领进门,以后,我就是天命在我阁的人了。”
姜羡宝终于同意加入天命在我阁。
郝有财也是长吁一口气,对着青莲山的方向,拜了又拜,嘴里念念有词说:“还是祖师爷显灵!”
“多亏祖师爷显灵啊!”
“天命在我阁危在旦夕,是祖师爷出手,又帮了我们一把!”
“不然的话,过两年,还有没有天命在我阁,都是难说啊……”
“呜呜呜呜……”
眼看着郝有财没有桀桀桀怪笑,反而当着他们的面,哭了起来。
姜羡宝听完,也是额头青筋直冒。
什么样的门派,过两年就要没了?!
突然有种被人骗上贼船的感觉!
贺孟白也是嘴角直抽,忍不住说:“郝道长,您这就不厚道了吧?”
“你们天命在我阁,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那还让我们姜卦师入门?——这不是坑她吗?!”
正在抽泣的郝有财:“……”
糟了!
他是太感动,真情流露了……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死脑子快想!
快想个办法圆过去啊!
郝有财的嘴开开阖阖,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能慌乱又求肯的看着姜羡宝,似乎十分害怕她收回刚才的话。
陆奉宁看了看郝有财,又看了看姜羡宝,和颜悦色地说:“郝道长,您刚才没有说清楚天命在我阁的情况,这是您的不对。”
“您要真的想要姜卦师加入天命在我阁,最好的法子,是对她说实话。”
“完整的实话,不是说一句藏一句那种实话。”
陆奉宁平静又条理清晰的话,给了郝有财和姜羡宝彼此一个台阶。
姜羡宝收敛心情,点了点头,说:“陆都尉说得在理。”
“道长,我希望您能把天命在我阁现在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
“我们都是卦师,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在被欺骗的情况下加入天命在我阁,对你们来说,可能非福是祸。”
“郝道长,您也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吧?”
郝有财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叹口气,垂头丧气,说:“……不是我想故意瞒着姜卦师,实在是……实在是……”
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就是在骗,想骗姜羡宝加入他的门派,挽救岌岌可危的天命在我阁。
他存了一丝侥幸心理,想着如果姜羡宝不介意,那借着帮她入境的人情,也不是不能成……
结果,姜羡宝完全不吃这套。
更重要的,是姜羡宝那“非福是祸”的说法,让他警醒。
如果姜羡宝真的是老阁主说的“机缘”,而他,又触怒了她。
那么就算她加入天命在我阁,最后的结果,说不定正好相反。
没有能挽救天命在我阁,反而加速了天命在我阁的败亡!
那他,可就成了天命在我阁千年的罪人。
想到这一点,郝有财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他猛地抬头,对着陆奉宁和姜羡宝齐齐作揖说:“两位点醒了老道。”
“但我确实想要姜卦师加入天命在我阁,这一点,十足真心!”
“我可以把阁里的情况全都说出来,绝无半分隐瞒!”
姜羡宝轻吁一口气,说:“那进来说。”
“外面有些冷。”
为了入境,他们在院子里也待了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
滴水成冰的夜晚,在户外待一个小时,哪怕他们都穿着皮裘,也有点遭不住。
大家一起进了堂屋。
陆奉宁拉着贺孟白去厨房,说是去弄点夜宵吃。
在里屋听墙角的阿猫阿狗立即跑了出来,看都不看堂屋里的两个人,追到厨房去了。
姜羡宝:“……”
她走到快要熄火的炭盆旁边,夹了几块木炭放进去,再用炭灰埋起来。
这样可以烧得久一些,而且不容易出烟。
堂屋里,一点一滴地暖和起来。
郝有财局促地坐在她旁边的高背交椅上,没有了以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姜羡宝看了他一眼,微笑说:“您打算从什么时候说起?”
郝有财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尽量言简意赅,说:“千年前的事儿,不用说了。”
“总之,这落日关,关外的青莲山,都跟我们祖师爷天命道人有关。”
“而这宏池县城,也跟我们老阁主有关。”
“我们老阁主坏事之前,也就是三年前,我们天命在我阁,是大景朝最大的卦师门派之一。”
姜羡宝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说:“……我听说,大景朝只有两个卦师门派,一个是天命在我阁,另一个就是星衍门。”
这个最大之一,从何说起?
最后一句话,她没说,但是郝有财听出来了。
他那被风沙吹得皱成核桃的脸,更是苦不堪言。
哼唧了一会儿,郝有财说:“其实,大景朝不止两个卦师门派。”
“除了我们天命在我阁,和星衍门,还有很多小门派。”
“不过这些小门派,要么挂靠在我们天命在我阁和星衍门两个上司门派,做我们的附属门派,要么,要接受朝廷的管束。”
“这些小门派,有些后来成了我们这两大派的分部。”
“但也有很多,保持了自己的门派传承。”
姜羡宝好奇,说:“我听说千年前的禁夜司,在大景朝初立的时候,伐山破庙,把小门派都给灭了。”
“怎么小门派又出来了?”
郝有财苦笑说:“你也说是千年前……”
“千年前,禁夜司还解散了呢,怎么听说,他们最近又出现了?”
“这些小门派,也是最近两百年内逐渐出现的。”
“朝廷也没禁止,只是用了很苛刻的条件管束他们。”
姜羡宝从火盆里用火钳扒出一颗烤熟了的栗子,一边剥壳,一边说:“那禁夜司再次现世,是来收他们的?”
郝有财摇了摇头,说:“这我不清楚。”
“不过现在的小门派,跟千年前,到底不一样。”
“他们要么挂靠到我们和星衍门两大门派,不能完全独立。”
“要独立,就得接受朝廷对卦师门派的管束,这管束,可比千年前严多了。”
“现在这些小门派,如果没有挂靠,那每年都要从朝廷领取票执,也就是允许他们开门立派的凭证。”
“一旦哪一年领不到票执,他们就得立即解散,所有财产充公。”
姜羡宝瞪大眼睛:“……这个规矩可以啊!”
“可是如果他们挂靠呢?成为你们两个门派的分部,不就不需要每年领取票执了?”
郝有财点点头:“确实,如果他们挂靠在我们门派下面,成为我们的附属分部,那确实不需要领取票执。”
“可是如果挂靠成为分部,他们每年,要向我们总部,上缴他们收益的七成。”
姜羡宝:“!!!”
这可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啊!
姜羡宝上下打量郝有财,啧啧两声:“您这是手里握着下金蛋的鹅,却把自己弄成这模样……”
郝有财木着脸,说:“本来我们天命在我阁,在老阁主出事以前,不仅一切都在稳中向好,而且还稳压星衍门一头。”
“我们老阁主当时,是整个大景朝唯一一位第三境巅峰——悟卦圣师!”
“而星衍门当时老门主去世,新门主是只有第四境巅峰的大卦宗师,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老阁主在世的时候,下面那些附属门派和分部,一个个都服服帖帖,我们也从来不用为五斗米折腰。”
“可是,老阁主一去世,下面的附属门派,一个个都马上跟我们脱离挂靠,纷纷投向星衍门。”
“那些分部的执事,更是卷了分部的钱财,直接宣布分部解散!”
“就算是在京城的总部,本来有三千多人,三年内,这三千多人,走得只剩下七个人!”
姜羡宝提醒:“……八个人,您忘了您自己。”
郝有财嘴角抽了抽,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剩下的这些人,都不懂经营之道,依然大手大脚,最后落得靠质押度日。”
“坐吃山空,到现在,饭都吃不上了……”
郝有财说到伤心处,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说:“我本来是想回京,带着他们出去讨饭,至少也不能饿死!”
姜羡宝也嘴角抽了抽。
她怎么就跟讨饭绕不开了?!
这是什么样的孽缘!
什么样的奇葩门派!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清楚京城那边是怎么回事,可是我哪怕就在宏池县这么偏僻的地方摆摊,也能挣一碗饭吃。”
“你们天命在我阁,好歹也是一个门派,还有那么多灵物,怎么就不能出去给人摆摊算卦?”
“你们就没有门人,在朝廷做官嘛?”
郝有财激动抬头,看着姜羡宝说:“只要姜卦师入了我们门派,您做官的俸禄,就够养我们天命在我阁所有人了!”
“只有八个!我们吃得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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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154章 抱团取暖
姜羡宝无语叹息。
她把刚才剥好的栗子,一颗颗放到嘴里吃了,才说:“那说说,你们为什么不能摆摊算卦?为什么不能进朝廷做官?”
“就像你说的,只有八个人了,但凡有一个人入朝为官,你们就都不用讨饭,也不会饿死。”
“干嘛要等我做官?”
“再说了,我还从来没有听说,卦师需要讨饭!”
“你们是真的卦师嘛?你们真的不是在给卦师丢人?!”
姜羡宝说完,郝有财羞愧地低下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从东次间门口,传来宋保仁的声音。
“呵呵,天命在我阁,能干的人都走了,现在只剩一群傻蛋!”
“这几个人在京城,可是闯出了偌大的名头呢!”
“出了名的算卦不要钱!”
“不管是谁,只要对他们求两下,随便编个家世凄惨的故事,他们就能立刻免了人家的卦资!”
“这三年,京城的人可都知道了,只要是天命在我阁的卦师,就可以白嫖他们的卦!”
“如果不信,你可以去京城,打着‘天命在我阁’的招牌摆卦摊!”
“但凡你要一文钱的卦资,那些人都能骂死你!”
姜羡宝:“……”
她看向郝有财:“……这是真的嘛?”
郝有财不想点头,可是想起门内那些不争气的弟子,就有些恨铁不成钢。
可是,他们也是天命在我阁仅有的弟子门人了。
如果他们也走了,那天命在我阁,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所以郝有财宁愿一个人在远方打拼挣钱,也无法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说一句重话。
只是这些话,在宋保仁面前,他说不出口。
郝有财咬了咬牙,说:“我们阁里,会挣银子的,确实都走了。”
“剩下的,都是不会挣银子的。”
“可是,他们不是傻蛋!他们是好人!是难得的好人!”
“我郝有财哪怕吃糠咽菜,也不会让他们饿死!”
姜羡宝:“……”
这郝老道,看着不像好人,却原来,好得这么纯粹啊……
真是很难得了。
宋保仁在旁边哈哈大笑:“郝有财啊郝有财!你吃糠咽菜,也只能让他们不饿死!”
“何必呢?直接讨饭,说不定还能吃得多点!”
“要我说,你们天命在我阁,直接解散算了!”
“从你们老阁主坏事,你就应该知道,你们得罪了谁!”
“人家,根本就想要你们天命在我阁的命!”
“你们解散了,大家还都有一条活路。”
“那些自己跑了的门人弟子,谁不清楚这一点?”
“你看他们离开天命在我阁,就啥事没有。”
“做官的做官,坐馆的坐馆,一个个赚的盆满钵满,你还不明白吗?”
“现在还抱团取暖,迟早是灭门的命!”
“再说你郝有财,是在你们老阁主出事之前,就远走高飞的人,我就不明白了,你干嘛还要回去,拖着这群傻子!”
“我宋保仁说话是糙了点,但是话糙理不糙。”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我言尽于此!”
姜羡宝回头,不动声色看了宋保仁一眼。
宋保仁刚还幸灾乐祸地咧嘴笑,一眼看见姜羡宝的真实容貌,顿时被震住了。
他的眼睛,缓缓瞪大,嘴张了又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子似的,略沙哑地说:“……姜……姜卦师?!你你你……你怎么长这样子!”
姜羡宝挑了挑眉,说:“我怎么了?我的长相,对不起人?”
宋保仁疯狂摇头:“不不不……当然不是!”
“就是……就是……您可真是……真是……太美了!这么漂亮,做什么卦师啊……”
最后一句话,他是小声嘟哝的。
不过,他很快从褡裢里,找出辛昭昭让他送的金钗,双手捧着,送到姜羡宝面前,殷勤地说:“姜卦师,辛昭昭给您送的年礼,我觉得,还是您拿着比较好。”
“不然我回去没法交代!”
他看着姜羡宝那美到让他震惊的面容,满脑子只想着“倾国倾城、坑杀不悔”八个字。
这么吝啬的他,都有种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掏出来,哄对方高兴的冲动……
当然,也只是冲动而已。
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想想自己的身家,再看看对方。
心里只有一句话,对方再美,跟他有什么关系?
当然不能给。
姜羡宝不清楚宋保仁这些心路历程。
她看着那支金钗,缓缓站了起来。
如果宋保仁一早送出来,没有收回去,姜羡宝还真会收下这份礼物。
可是经历了入境,和听了天命在我阁的部分事实后,姜羡宝改主意了。
她没有接下金钗,只是淡定地说:“宋执事,你刚才为什么说,天命在我阁,应该解散?”
宋保仁有些可惜地收回金钗,放回褡裢,才耐心解释:“……因为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犯的不是一般的事!”
“他犯的,是上面的忌讳!”
“他死,是上面的人,让他死!”
“第三境巅峰的悟卦圣师又如何?——上面一怒,照样让你伏尸法场!”
说着,宋保仁还心有余悸地指了指天。
姜羡宝看向郝有财:“道长,是这样嘛?”
郝有财脸色灰败,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我只晓得,当时老阁主去给人占卜,就一去不回。”
“等我们的人去找的时候,那边的人,说他冲撞了贵人,已经被打入天牢。”
“我们的人追到天牢,那边却说,绞刑,已经行刑了。”
“等我到了法场,想给老阁主收尸,却发现,那里有人蹲我。”
“我被打成重伤,才连夜出逃。”
宋保仁跟着说:“他们的老阁主一死,整个天命在我阁,也就树倒猢狲散咯!”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是有几分唏嘘。
虽然他们星衍门,跟天命在我阁,确实是竞争关系,但天命在我阁,也是唯一,可以跟他们星衍门平起平坐的门派。
天命在我阁一夜之间倒塌,他们星衍门,也不是没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姜羡宝沉吟半晌,说:“那你们知不知道,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去谁那里占卜了?又犯了什么忌讳?犯了谁的忌讳?”
“还有,对方能马上给他判刑,并且绞死他,是不是对方权势震天,或者,本来就是天……”
姜羡宝用手指,指了指天。
在大景朝,皇室就是天。
这么指,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结果,郝有财和宋保仁都一起摇头。
郝有财说:“这个真的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只晓得请老阁主去占卜的,是普通人家。”
“我去寻的时候,是他们告诉我,老阁主得罪了上面的人。”
“我就盯着他们,打算顺藤摸瓜。”
“结果,还没等我查清楚他们说的‘上面的人’,到底是哪方权贵,他们就……被灭门了。”
“还要抓我,说是我泄愤灭门。”
“后来有人帮我说情,我就连夜出逃了。”
“这案子,至今还是京城永昌府的悬案。”
“所以,到底是哪个权贵,或者是不是……天,都不知晓。”
姜羡宝:“……”。
说半天,敢情郝有财,还是个“灭门嫌疑犯”,或者是“潜在通缉犯”?
禁夜司出现在宏池县,不会是来……抓郝有财的吧?
姜羡宝在心里嘀咕。
宋保仁也说:“我们门主当时还想帮着观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差点被反噬到失明!”
郝有财惊讶地看着宋保仁,说:“……你们门主,还帮着观过星?!是为了我们老阁主吗?!”
宋保仁没好气说:“当然是为了那个老头子!你以为是为了你啊!”
郝有财嘴唇翕合着,想说什么,但是到底什么都没说。
姜羡宝看向郝有财,说:“那你们呢?在老阁主出事之后,你们有没有占卜,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郝有财点了点头,说:“当然都占卜过,但是,无一例外,不是反噬到吐血,就是什么都占不出来。”
“当时刑部最后的案宗,说是老阁主故意占卜出错,让对方损失惨重,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然后我们就听说,那被灭的人家,也是因为他们推荐了老阁主,最终难逃一死。”
“后来老阁主被处死了,对方依然不肯善罢甘休,还找了很厉害的卦师,专门对付想为老阁主出头的人。”
“不仅没法打听、说情,甚至连占卜相关事宜,都会被反噬,或者毫无结果。”
姜羡宝听到这里,已经确定,天命在我阁老阁主的死,是有蹊跷的。
她沉吟问:“既然是判了刑,那么这个案子,经过了刑部的手笔。”
“那京城刑部那边的卦师,有没有参与破案和定罪?”
郝有财和宋保仁互相看了看,都是一片茫然。
姜羡宝说的话,他们每个字都懂,但是连在一起,就不太明白。
姜羡宝看着他们的表情,奇道:“……你们门派里,没有在朝廷做卦师的子弟门人嘛?”
郝有财和宋保仁一起点头:“有啊!但是,这个案子,根本没用到卦师,所以他们知道的也很有限。”
姜羡宝不解:“如果卦师没有出手,那是怎么定罪的?”
“不是说,破案要靠卦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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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妙音
郝有财和宋保仁一起摇头:“破案要靠卦师,可不是什么案子,都需要卦师出面的。”
“你看全天下觉醒了灵机的卦师才几人……就算把卦师累死了,也破不完全天下的案子!”
“大部分案子,其实并不需要卦师的。”
“只要罪证确凿,就可以直接定罪。”
“要靠卦师破案的案子,都是那些比较难破,罪证不明显的案子。”
姜羡宝:“……”
好吧,她还是太片面了。
不过她也不着急。
姜羡宝轻咳一声,说:“我今天在郝道长帮助下,入了第六境闻兆境。”
“也加入了天命在我阁。”
“老阁主的事,也是我的事。”
“如果有机会,我看看我能不能占卜一下老阁主的案子。”
郝有财还没说话,宋保仁已经嗤笑一声:“姜卦师,您才入第六境,就想占卜跟天命在我阁老阁主有关的案子?”
郝有财苦着脸,摇了摇头,说:“至少要第五境的卦师,才能占卜跟这件事相关的事宜。”
“还要能够承受反噬的上等第五境,其余的第五境,都不成。”
“第六境,还是不要冒险了。”
姜羡宝奇道:“什么叫上等第五境?难道还有中等和下等?”
“是第五境里的不同阶段嘛?”
她以为就是跟官职一样,比如六品里面,还有六品下,六品上两个阶层。
需要一步步升。
郝有财继续摇头,说:“不是,灵机六境,但是每个卦师入境之后,所得到的境地,是不同等级的。”
“同是第六境,境地有高下之分。”
“所以有的人刚入第六境,就有可能比入境几十年的老牌第六境,卦术还要厉害。”
“就是因为这人的第六境境地,比对方的境地,要高一层或者两层。”
姜羡宝更加好奇:“啊?还能这样?我还以为只要入境,在同一等级内,大家就都是一样的,最多只有年数多带来的卦术深浅的区别。”
宋保仁也跟着哼笑,说:“姜卦师果然是野路子卦师……连这都不知晓……郝老道,你运气也不错,要不是姜卦师什么都不懂,能被你拐进去?”
郝有财一巴掌拍在四方桌上,不悦地说:“什么叫拐?我刚才可把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姜卦师还愿意入我天命在我阁,说明她就是跟我们有缘!”
“怎么?你不服?——不服以后让你发不了财!”
宋保仁大怒:“郝有财!你怎么还骂人啊?!你才发不了财!你……”
他还没把下句话说出口,姜羡宝已经打断他说:“两位别乱打岔。”
她先看向宋保仁,一本正经地说:“我既然进了天命在我阁,那天命在我阁,以后一定会水涨船高,钱财滚滚来!”
“宋大执事以后要再针对郝道长,我不介意给宋大执事,算一算财运……”
说着,姜羡宝把自己的三枚铜钱拿了出来,摩挲给宋保仁看。
宋保仁眯了眯眼。
他不信姜羡宝有那么大能耐,但是今天她刚入境,而且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第六境卦师。
在这个势头下,他必须避其锋芒。
因此他没再开口,只是翻了个白眼,低头去火盆里找烤熟的栗子吃。
郝有财见姜羡宝一招就把宋保仁给治了,高兴得像是发了大财,桀桀笑了一会儿,才说:“姜卦师,灵机每一境,都有不同等级的境地。”
“比如说第六境,姜卦师入境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一声某种动物的叫声?”
“那声音,我们叫‘妙音’,是闻兆境最主要的卦力体现,也决定了入境卦师在闻兆境里,等级的高低。”
姜羡宝想到了那神秘的一声“龖”。
她点了点头,有些迟疑地说:“听见了,你们也听见了嘛?”
“你们都听见的是什么声音……妙音?”
郝有财骄傲地一摆手:“区区不才,听见的,是【铜钱虎】的妙音!”
“因此我的卦术和摸骨术,都有来自【铜钱虎】的福运遗泽!”
“【铜钱虎】,乃是凡兽二品,最擅引财入门!”
宋保仁嗤了一声:“得瑟什么?!【铜钱虎】,不过凡兽二品!”
“我们星衍门的新门主,当年入第六境的时候,听见的可是【仙鼎鹤】的妙音!”
“【仙鼎鹤】,那是凡兽一品!比你那【铜钱虎】,也不知要高多少倍!”
郝有财抿了抿唇,气得脸发红,指着宋保仁恼道:“【仙鼎鹤】是凡兽一品又怎样?!在凡兽一品里,也是垫底的存在!还敢拿出来炫!”
“如果要比门主,行啊!我们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当年入第六境,听见的是【雪中猿】的妙音!”
“【雪中猿】在凡兽一品当中,也是响当当前五的存在!”
“你们那什么【仙鼎鹤】,我们【雪中猿】一口一个,吃饱不谢!”
“还有我们新阁主,当年入第六境,听见的是【青鉴龟】的妙音!”
“【青鉴龟】知道伐?!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凡兽一品中最顶阶的存在!上三常凡兽!”
“后来还在【青鉴龟】的指引下,找到一副无比灵验的远古龟甲!”
宋保仁顿时瞠目结舌,十分后悔,不该提这一茬。
事实上,在第六境这个境地,他们星衍门,是被天命在我阁,碾压的。
姜羡宝觉得怎么这么玄乎呢……
她忍不住问:“所以,你们听见的妙音,来自都是来自凡兽,也就是普通动物,是嘛?”
“你们怎么分辨,到底是哪种凡兽呢?”
“比如那什么【青鉴龟】,是什么叫声?你们怎么知道那是乌龟的声音?”
姜羡宝就像个好奇宝宝,问题多多。
郝有财拿出之前那个一尺长的玉圭,说:“刚才你入境的时候,我用它在旁边为你护道。”
“所以,它应该也记录了你入境时候听见的妙音。”
“让我们来看看,你听见的妙音,来自何种凡兽。”
宋保仁耷拉着眼皮,不紧不慢地补充:“……凡兽三品,一品最高,三品最低。”
“品级最高的妙音,卦力最强。”
“一品一个坎,上品对下品,可以直接碾压。”
“入境卦师听见的妙音,九成都来自凡兽三品。剩下一成的九成九,来自凡兽二品。”
”只有最后极少数那一部分人,会听见来自凡兽一品的妙音!”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出自我们星衍门,还有……天命在我阁。”
姜羡宝好奇地拿过那支玉圭,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东西哪来的?它怎么就能识别我听见的妙音?”
郝有财挠挠头,说:“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
“星衍门的祖师爷,也传下来过同样的玉圭。”
宋保仁点点头:“是的,同样的玉圭,一共有三支。”
“天命在我阁和我们星衍门,各有一支。还有一支,在皇室手里。”
姜羡宝心想,这某不是个存储器?
里面存储了跟卦师入境有关的东西?
她一边想,一边把这东西,搭在自己的额头。
没多久,那支白玉圭,突然放出金色光芒。
那金色光芒越来越盛,整支玉圭好像支撑不住,马上就要破裂了。
五个紫色压边的篆字若隐若现,像要显现,但又现不出来的样子。
郝有财和宋保仁紧张地额头都冒汗了,可都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的气息高一点,这玉圭就给崩了……
姜羡宝看他们紧张,也不由自主开始紧张。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响,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陆奉宁和贺孟白走了进来,手里各端着一个食盘。
阿猫阿狗紧紧跟在他们身边,抬头仰望,眼里只有那俩食盘。
姜羡宝、郝有财和宋保仁听见门口的声音,不由自主把自己的视线,从那正金光大盛的玉圭上移开,看向门口的方向。
陆奉宁微笑着,神情不变,瞳仁却微微收缩。
他托着食盒的手指,轻轻一弹,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光线,射向那快要崩溃的玉圭。
这一道光,和玉圭本身盛放的金光,很快融合起来,也让玉圭稳定下来。
紧接着,那五个若隐若现,紫色压边的篆字,消失了一瞬。
再出现时,已经稳定下来,不再是紫色压边,而是完全金灿灿的五个字。
“妖灵:镇渊龙。”
郝有财和宋保仁两人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郝有财甚至不等姜羡宝把玉圭拿下来,一把攥了回来,贴在眼睛边上细看。
“妖……妖……妖灵?!”
“你听到的,是妖灵的妙音?!”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恨不得钻到玉圭里面看个清楚明白。
宋保仁也如大锤击中自己的脑袋,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他失魂落魄地说:“……自从千年前,妖域消失,我们卦师入境,就再也没有人,听见过来自妖灵的妙音!”
他猛地抬头,看着姜羡宝,似乎咬牙切齿一般说:“……这难道就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第六境卦师的福报?!”
贺孟白听得十分惊讶,说:“你们是在说,姜卦师入第六境,听见的妙音,来自妖灵?!”
“能不能问是哪个妖灵啊?!”
“我也听说,咱们大景朝的卦师,千年以来,就没有人听见过来自妖灵的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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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有第二更!
第156章 是她
郝有财扭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普通妖灵。”
“和凡兽一样,妖灵也分三品。”
“一品最高,三品最低。”
“不仅每个品级之间,上品对下品可以彻底碾压。”
“就算同一品,也有高低阶之分。”
“高阶妖灵,对低阶妖灵,能够完全掌控。”
“你这妙音,不仅来自妖灵,而且来自妖灵一品中,最顶阶的存在——【镇渊龙】!”
“你知道【镇渊龙】是什么位阶吗?!”
“它同时具有真龙和真凤血脉,既有龙身,又有凤翼!”
“只要再高一点点,就是顶级真灵中,真龙真凤那样的位格!”
姜羡宝:“……”
凡兽她懂,妖灵是怎么回事?
还有,怎么又出了真灵?!
陆奉宁见她迷惑,慢条斯理给她解释:“……卦师入第六境闻兆境,会听见‘妙音’。”
“这种‘妙音’,来自三种存在。”
“凡兽、妖灵和真灵。”
“凡兽就不说了,就是在凡世生存的兽类。”
“妖灵,来自妖域。”
“真灵,则是非常稀少,我们不知道它们在哪里,很多人猜测,它们应该都不存在了。”
贺孟白跟着点头:“我也是这么听说的!大家都知道呢!”
姜羡宝惊讶:“你们都知道啊?”
郝有财和宋保仁齐声:“是,都知道。”
姜羡宝闭了嘴。
原身从来没有接触过真正的卦师体系,所以,她不知道,情有可原。
姜羡宝迅速原谅自己,很快调整心态,兴致勃勃看向那玉圭,说:“那我听见的妙音,是来自妖灵【镇渊龙】?”
郝有财把那玉圭珍惜地收起来,说:“老祖宗传下的东西怎会有错?”
“它说那妙音来自【镇渊龙】,就是来自【镇渊龙】!”
宋保仁破天荒没有反驳郝有财,而是跟着点头说:“这玉圭来历不凡,肯定不会出错。”
“如果姜卦师不放心,我可以马上联系我们门主,让她查看一下,有关姜卦师的信息。”
姜羡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们那边的玉圭,也有我的信息?”
郝有财有点尴尬地说:“这三支玉圭,是从同一块器物上取下来的,本来是一体,所以,它们的信息,是互通的。”
姜羡宝有点明白了,说:“那这玉圭里,是只有你们这俩门派的消息,还是全天下入境卦师的消息,都有呢?”
郝有财说:“也不是所有入境卦师的信息,这玉圭都有收录的。它们收录的卦师信息,是只有分属各自的门派,才会显示。”
“不过我们大景朝,大部分卦师为了入境,都依附我们两个门派,所以,大部分卦师的信息,它们都有收录。”
姜羡宝懂了,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头看见热乎乎的肉夹馍,还有香喷喷的羊汤,顿时饿了,说:“大家忙了一晚上了,吃点夜宵,早点休息吧!”
她这个建议,就连曾经发誓,不吃天命在我阁门人一粥一饭的宋保仁,都无法拒绝。
一顿让人餍足的夜宵吃完之后,陆奉宁拉着贺孟白告辞,并且对郝有财和宋保仁说:“两位要不要我和孟白送你们一程?”
郝有财和宋保仁本来是打算在姜羡宝这里凑合一晚上的。
被陆奉宁这样一说,也不好意思留下来了。
两人拿了自己的褡裢,向姜羡宝告辞。
这四人走了之后,姜羡宝插上院门,打了个哈欠,回去跟阿猫阿狗睡觉。
已经是初一凌晨。
姜羡宝和阿猫阿狗因为除夕闹得太晚,都没有能起来。
不过他们反正也没有亲戚要走,也没有亲戚上门,更不能出去摆摊。
因此他们很放心地呼呼大睡。
他们是睡得天地不知为何物,浑然不知,姜羡宝入第六境,并且得闻妖灵【镇渊龙】妙音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
大景朝已经有一千年,没有卦师在入第六境的时候,得闻妖灵之声了……
这说明,她的第六境闻兆境,根基非常扎实!
一般的第六境卦师,哪怕已经在这个境界浸淫了数十年,在卦术需要的卦力方面,也不一定比得上她。
这是来自血脉的压力,跟时间多久完全没有关系。
这就有点让人绝望了……
而且,她还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第六境卦师!
两者相加,让她足不出户,已经名扬天下。
不仅是宏池县,就连北庭郡的首府陇州,还有北庭郡以外的六个郡,包括京城星衍门和皇室,都知道了西北落日关边上的小小县城宏池县,出了一个了不得的,最年轻的第六境入境卦师!
当然,在北庭郡以外的地方,就不是人尽皆知,而只是卦师这个阶层和上等权贵阶层,才知道这个消息。
可以说是在固定圈子里流传。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
大年初一。
北庭郡首府所在地——陇州青阳府。
占地百顷的朔西侯府北庭祖宅大门门口,已经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和轿子。
这都是当地官员、本地士绅土豪们,捡着第一时间,来拜会整个北庭郡最大的权贵——朔西侯世子沈凌霄。
朔西侯祖宅占地广袤,如果不是有制式限制,他们能把祖宅,修得跟皇宫一样辉煌。
现在,它的正门,却只能是五间三架的乌头门楣。
但也足显侯府气势,如同一幢庞然大物,盘踞在府宅入口处。
整个府邸一水儿的白墙黑瓦,绵延往前。
祖宅里的房屋都是一层建筑,乌压压一片。
赭红色木柱与雄浑的青色斗拱交织在一起,破开远处的一线天光。
门外站着数名侍卫,个个彪悍勇武,大手按在腰间长刀之上。
一只飞鸟突然从天空俯冲而下,似乎发现了一条早起的虫子,要大快朵颐一番。
当这只飞鸟飞到沈凌霄主卧屋檐下的时候,一道雪白的刀光闪过。
飞鸟被砍做两半,掉到屋檐下的花圃里。
几片黑色尾羽,才跟着荡悠悠盘旋而下。
一个身穿统一制式深蓝色圆领窄袖袍的男仆,弓着腰,悄没声息地从隐蔽地方钻出来,捡走了飞鸟。
这一切,本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刀锋带起的一丝空气震荡。
沈凌霄却还是被惊醒了。
从自己的九尺宽榻上悠悠醒来,他没有睁眼,只是问了一声:“……何事?”
在他卧房窗外屋檐下站岗的侍卫,躬身回道:“回世子,有飞鸟捕虫,唯恐惊扰世子歇息,已经斩杀。”
沈凌霄“嗯”了一声,睁开眼睛,静静看了一会儿锦缎床帐上,绣的密密麻麻的百子图。
昨晚除夕,他带领朔西侯沈家在北庭郡的嫡系族人,进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祭祖。
这是他继任朔西侯世子之后,第一次祭祖。
对昨晚的一切,他很满意。
终于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件大事,他这个朔西侯府世子的位置,也算是真正确认了。
……
初一一大早,沈凌霄站在祠堂里,看着兄长沈凌傲的牌位,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
他在陇州过完年,就要回落日关了。
从祠堂出来,他回到大宅用来做饭厅的厢房,结果看见大家都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一个个都很激动。
这个时候,能来他这个饭厅里的人,都是朔西侯沈家的嫡系主脉族人,而且都还是在朝廷担任官职,有一定身份的沈家人。
此刻,他们却没有了以往那些正襟危坐的稳重,一个个跟那些市井闲人一样,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情中有着少见的亢奋之色。
比他们昨晚祭祖的时候,还要激动三分。
沈凌霄不动声色坐了下来,往大家热议的那边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大年初一,这么热闹?”
那些沈家人见他问起,忙说:“世子,是这样的。”
“今日一大早,我们收到消息,说是落日关宏池县那边,昨晚有一卦师入第六境闻兆境。”
“不仅如此,她还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第六境卦师。”
“并且,她闻兆的‘妙音’,是……千年以来,唯一一个妖灵之音——【镇渊龙】!”
沈凌霄顿时有些惊讶:“居然闻兆的‘妙音’,是妖灵之音?!这确实难得。”
“还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入境卦师……”
“是谁?入境的年岁又是多少?”
大家七嘴八舌。
“世子!听说这次入境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卦师,才刚满十八岁!”
“我也听说了,还说她是天命在我阁的门人呢!”
“啧啧,天命在我阁自从三年前老阁主坏了事,就每况愈下!难道这一次,他们又要抖起来了?!”
“啊?!不是星衍门的门人吗?!我还以为,是辛昭昭辛神算呢!”
“不是辛昭昭辛神算!我刚听见,也以为是呢,专门打听之后,才知道辛神算已经二十了,尚未入境。”
“而那位入境的卦师,才刚满十八!”
沈凌霄心里一动,突然又问:“这位刚刚入境的卦师,叫什么名字?”
离他最近的一位沈家人忙说:“听说姓姜,名讳羡宝!”
居然是她?!
沈凌霄放在餐桌上的手,倏然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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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扶摇直上
沈凌霄知道姜羡宝来到落日关之后,不知怎地,突然就觉醒了灵机,也知道她想入境。
因为这是她参加青莲会,争夺那枚寒髓悟心玉的唯一原因。
可他也晓得,从觉醒灵机,到入境之间,隔着一条天堑。
能跨过这条天堑的人,在整个卦师群里,也属凤毛麟角,万中无一。
可是,这一步,她就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跨过去了……
这一瞬间,沈凌霄心里的感觉十分复杂。
他知道自己不该炫耀,可一想到,这位天赋异禀,容颜倾城绝世的入境卦师,居然心悦他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他的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升起一股诡异的与有荣焉感。
可他也马上告诫自己。
不管姜羡宝现在到了什么地位,都不是他能够偏心她的理由。
想到一直在京城默默等他,以他为天的白流苏,他刚刚鼓荡的心情,又强行镇定下来。
看着满屋人的激动和振奋,沈凌霄平静地吩咐,说:“这位姜卦师,是在我们北庭郡晋升第六境,也是我们北庭郡的福运。”
“既然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入境卦师,值得记入当地史志。”
“让北庭节度使,马上来见我。”
……
北庭郡首府位于陇州青阳府。
此时此刻,辛昭昭也在青阳府,不过,她是在青阳府的星衍门分部所在地。
因为沈凌霄的缘故,辛昭昭提前离开了落日关。
也由于她感受到入境的契机,因此干脆赶回京城星衍门总部,筹备晋升仪轨。
因为路途遥远,她才走到陇州青阳府,就到了除夕。
大景朝的习俗,除夕和春节期间,都是不赶路的。
万不得已,露宿荒郊野岭,那是没办法。
但凡有办法,都会在中途找地方过年守岁,等到正月初五才启程。
辛昭昭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只好留在当地过年。
只是一个除夕过后,辛昭昭,就听见星衍门陇州分部上下,都在激动谈论着大景朝出现的第一位,在闻兆境得听妖灵【镇渊龙】妙音的入境卦师。
而且,她还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入境卦师!
这一点,让星衍门上下,态度尤为微妙。
因为在此之前,全大景朝最年轻的第六境入境卦师,是他们星衍门的大师姐——尚潮芬。
辛昭昭是在吃早食的时候,从同门执事那里听到这个消息。
她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了几次:“……那个刚入第六境的卦师,真的叫姜羡宝?!还是在落日关的宏池县入境的?”
“正是!听说她才刚满十八,而且闻兆的妙音,是千年以来的第一个妖灵之音——【镇渊龙】!”
辛昭昭现在已经确认了,正是她认识的那个姜羡宝!
本来她还以为,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结果当听到落日关和宏池县,她才肯定,那就是她认识的姜羡宝。
因为落日关宏池县,根本没有第二个做卦师的姜羡宝。
更加玄妙的是,辛昭昭想到自己曾经卜过一卦,名为——【镇渊羡】。
镇渊羡、镇渊龙。
姜羡宝,跟“镇渊”两字,确实结下不解之缘呢。
她也想不到,姜羡宝入境,居然比她还快……
辛昭昭由衷感慨,并且很为她高兴。
可是高兴过后,她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的表妹白流苏。
自打知道落日关大将,也是朔西侯府世子沈凌霄,对姜羡宝不同寻常的关注之后,辛昭昭就暗暗为自己的表妹捏了一把汗。
但也只是担心沈凌霄沾花惹草,对不起自己那一片痴心的表妹而已。
她并不觉得,以姜羡宝的家世,能够撼动自己表妹白流苏的正妻之位。
可现在,姜羡宝的身价,已经毫无疑问地扶摇直上。
虽然依然不能跟刑部尚书府这样的高官府邸,平起平坐,但,已经有了掰手腕的资格。
辛昭昭是卦门中人,自然知道,入境、古往今来最年轻、千年以来得闻妖灵之音,这三个条件加起来,杀伤力有多大!
自己表妹的家世再差一点点,那位朔西侯府世子的正妻之位,能够鹿死谁手,还真未可知。
就在辛昭昭心情起伏的时候,京城的星衍门总部,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们是从和天命在我阁,以及皇室共有的同一种玉圭上看见的信息。
因为从落日关到北庭郡首府,训练有素的信鸽,一夜也就飞到了。
可是从北庭郡到京城,就算是速度最快的信鸽,也要飞上半个月,因此,还没有这么快飞到目的地。
靠信鸽传递消息的那些人,还蒙在鼓里。
靠玉圭传递消息的人,比如星衍门总部和皇室,已经得知真相。
……
大年初一的星衍门总部,众门人正排成队,来到大殿,给星衍门门主裴星澜恭贺新禧。
大殿之上,裴星澜正襟危坐。
大殿两侧,座椅林立,坐着的都是星衍门资深长老、大执事和外出做官回来过年的朝廷官员。
他们比普通门人更早来到大殿之上,向裴星澜恭贺新禧,并且献上礼物。
然后才是门内弟子、普通执事以及没有担任官职的门内入境卦师们,入殿向门主裴星澜拜年。
裴星澜刚刚示意资深长老、大执事和朝廷官员们坐下,她的贴身婢女阿彩,从大殿后方的小门里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支白玉圭。
“门主,玉圭有变。”
脸色带着一丝不安的阿彩,恭敬将那支玉圭双手奉上。
裴星澜漫不经心接过来,飞快瞥了一眼,然后,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玉圭,一双威严的凤眼,不着痕迹往尚潮芬的方向看了一眼。
尚潮芬是星衍门这一代精英弟子中的大师姐。
她本来已经出了师门,前往漳州府城登阳府,担任卦判一职。
不过,尚潮芬自从拜入星衍门之后,就跟她娘家断了亲,不再来往。
等跟大师兄廖子常成亲之后,她又以觉醒夙慧为名,提前杀死了以后可能会背叛她的夫君。
廖子常本来就是孤儿出身,唯一的师父,早在两人成亲之前,就去世了。
所以,没了娘家,又没了夫君和夫家的尚潮芬,在大景朝众人眼里,就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可是,她还有师门。
她真正把师门,当成自己的家。
逢年过节,她无处可去,都是回到师门,跟大家一起过节。
今年回来之后,裴星澜已经同意让她同时兼任星衍门分部的内门执事一职。
因为尚潮芬所在的漳州府城登阳府,也有星衍门的分部。
裴星澜刚刚收回视线,坐在她左下方的星衍门资深大长老,朝她拱一拱手,说:“门主,我早上接到消息,天命在我阁,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请问门主,要如何应对?”
裴星澜挑了挑眉,说:“……了不起的人物?你是指……?”
那资深大长老说:“门主才刚看过玉圭,应当知晓,位于北庭郡的西北落日关宏池县,出了一位千载难逢的人物。”
“她不仅成为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入境卦师……”
说着,也是不动声色,瞥了尚潮芬一眼,才又接着说:“而且她闻兆,得闻的‘妙音’,是来自妖灵【镇渊龙】。”
“自从妖域在千年前消失,我们大景朝入境闻兆境的卦师,就再也没有听到过来自妖灵的‘妙音’。”
“这一次,事出反常啊……”
“而且她入境,又是在大年初一,运势如日中天!”
“会不会是天命在我阁,历经三年沉沦,终于否极泰来了?”
对于星衍门的资深大长老来说,姜羡宝这个卦师,固然让他侧目,但是他更加关注的,还是门派之争。
比如说,姜羡宝出现在天命在我阁,会不会以后,导致天命在我阁,压他们星衍门一头?
他们星衍门,跟天命在我阁,也斗了一千年了!
裴星澜眉头微蹙:“……请问大长老,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她才刚刚拿到玉圭,还没公布这条消息,怎么这资深大长老,就先知道了?
那资深大长老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大大咧咧地说:“我家有个小孙女,前些日子,嫁入皇室,给风亲王当侧妃。”
“风亲王,在皇室正好执掌玉圭。”
“这是她一大早回娘家,跟我说的。”
裴星澜恍然,点了点头,说:“大长老孙女出嫁,居然没有跟我们说一声,太见外了哦!”
那资深大长老抚须呵呵地笑:“门主客气了,只是做侧妃。而且风亲王廉善,不欲大操大办,只是至亲家人出席了婚礼。”
裴星澜在心里好笑。
她其实是知道自家资深大长老的孙女,被风亲王纳做妾室这件事。
虽然大长老说是侧妃,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而已。
其实按照大景朝律法,那位风亲王的四名侧妃位置已满。
因此大长老的孙女,进门只是普通妾室而已。
当然不能大摆宴席。
不过,听资深大长老的口气,这孙女虽然没有侧妃名份,但还挺得宠。
就连风亲王执掌的白玉圭,她都能亲眼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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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谁与争锋
裴星澜收回思绪,微笑着说:“大景朝千年以来,终于有入境卦师能够得闻妖灵之音,实乃我大景朝卦师之福。”
“只是可惜了,她居然入了天命在我阁。”
裴星澜刻意没有提“古往今来最年轻入境卦师”这个头衔,就是不想在大年初一这种日子,给尚潮芬添堵,也是给自家添堵。
虽然这个头衔,带来的声望并没有大家认为的那么多,但好歹在新一代门派弟子里面,尚潮芬是其中最出彩的一个。
这也是一种气运,直接让更多的人才,在选择门派的时候,认定了他们星衍门。
可现在,最出彩的,换人了。
裴星澜想到正往回赶的辛昭昭,心里更是叹息。
因为在她心里,一直是想让辛昭昭得这个头衔的。
辛昭昭去年年中满了十九岁。
只要在今年年中之前入境,那她就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第六境卦师。
如果没有姜羡宝的话。
因为姜羡宝,是刚满了十八岁。
而现在,不管辛昭昭什么时候入境,她都抢不过姜羡宝了。
……
此时此刻,坐在大殿里,心情最不平静的,只有尚潮芬了。
但是她并没有表露出来,依然一脸平静地坐在那里。
直到一个平时跟她不对付的大执事,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笑着说:“可惜了我们尚执事,辛辛苦苦一番筹划,甚至连自己的夫君都弄死了,也没能留住这个头衔。”
尚潮芬顿时沉下脸,不悦地说:“廖子常上一世对我不住,我先下手为强有什么错?”
“至于这个头衔,我本来就没有放在心上。”
“没有这个姜卦师,也有辛师妹。”
“我倒是为辛师妹不值。”
“明明这个古往今来最年轻入境卦师的头衔,应该是她的,怎么就被一个穷乡僻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乡野卦师,给夺了去?”
“哦,对了,辛师妹,不是正在落日关宏池县历练吗?”
“为什么不是她晋升,而是这个姜卦师?”
“会不会是我们辛师妹,被这个姜卦师给暗算了?夺了她的机缘?”
三言两语,就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甚至让大家觉得,好像还挺有道理。
顿时有几个执事、长老,纷纷向裴星澜表示:“门主,事关重大,必须彻查!”
但是裴星澜是知道辛昭昭离开落日关的始末。
她淡定地说:“应该不是。昭昭早在姜卦师入境之前,就离开了宏池县。”
“此刻,她在北庭青阳府过年,离宏池县远着呢。”
“而且我早就给辛昭昭观过星,她命中还有一坎,过了那一坎,才会晋升第六境。”
再说,裴星澜还知道,禄存星落西北落日关,那里应该有的是财运,跟入境卦师有什么关系?
尚潮芬忙说:“那是得赶紧让辛师妹回来,不然在外面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好跟伯爵府交代。”
辛昭昭出身也是权贵世家,不过是传了五代的爵位,到她这一代,已经不能继续承袭,要降为平民了。
辛家也在四处钻营,企图再袭一代。
如果辛昭昭能够成为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六境卦师,那他们辛家,有很大可能会被圣皇陛下恩旨,再袭一代,甚至数代!
大家一被提醒,顿时觉得这一次受损最大的,既不是尚潮芬,也不是他们星衍门,而是,辛昭昭和伯爵府!
尚潮芬一脸担心的模样,低头吃了一口八宝茶。
嗯,真甜。
……
裴星澜想到自家最有潜力,也是她最寄予厚望的门人辛昭昭,也是一声叹息。
她坐在大殿上首,背后是一副星辰诸天旋转的浩瀚星图。
不知道是什么用材质的笔墨描画的,因为那里面的星辰,似乎会转动。
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方位看它,就会发现它里面的星辰,出现在不同方位。
不过,对这个大殿上的人来说,没什么奇怪。
因为他们早就看熟了。
毕竟是大景朝传承千年的观星宗门,没点玄乎的事,不配坐这个位置。
裴星澜手里摩挲座位扶手上的星辰装饰,沉吟道:“派快马,接昭昭回京,马上着手安排她入境仪轨。”
至于那一坎,万一还没过,那就人为给她制造“一坎”,以应劫数。
一位大执事担心地问道:“……会不会太急了?反正那位姜卦师已经是既成事实,又何必让昭昭为难呢?”
裴星澜说:“无妨。昭昭本来已经给我传讯,说她触到入境契机,所以才急着赶回来。”
“只是没料到,还是晚了一步。”
尚潮芬这时好奇说:“昭昭师妹,是在哪里感受到入境契机的?”
裴星澜想了想辛昭昭的书信,淡定地说:“……落日关,宏池县城。”
尚潮芬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说:“这不巧了嘛?那位姜卦师也是如此。”
“我就说会不会落日关那边,有什么了不得的机缘不成?”
“昭昭师妹着急往回赶,是不是中了别人的奸计!”
“昭昭师妹光风霁月,不在乎这种小事,我们作为她的师门后盾,可不能坐视不理。”
“还有,这位姜卦师,加入了天命在我阁,到底是什么时候加入的?”
“如果早就加入了,呵呵……天命在我阁,这一颗棋子,埋得可真深啊……”
“而且,姜卦师在宏池县那个小地方入境,是谁给姜卦师布置的仪轨?”
“天命在我阁如今只剩七个人,全都在京城,就算马上赶去,也来不及,肯定不是他们。”
“会不会,她根本不需要仪轨,全程靠自己入境的吧?”
“若是如此,那这位姜卦师的潜力,真是惊世骇俗啊……”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也没有高亢或者低沉,只是非常普通平静的语气,却是在众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特别是门主裴星澜。
她可是最清楚落日关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晚上,大量流星自北斗斜落,湮没于西北山影之间。
其中有禄存星,本来主东南方的财与禄。但却不循常轨,随离乱之星和战火之星,同时坠于西北……
西北那边,是出了名的穷乡僻壤。
当时她不解,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财禄星西坠?
还派了门派里面的大执事宋保仁前去查看。
现在,她好像明白了。
西北落日关,一定有了不得的宝物出世。
辛昭昭,应该只是被宝物的气息影响,就触摸到了入境契机。
而那位姜卦师……
如果裴星澜没有猜错,她必然是获得了那宝物,才一举入境成功!
不仅成了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入境卦师,而且,还得闻千年没有卦师听到过的妖灵之音——【镇渊龙】!
裴星澜知晓,【镇渊龙】,虽然算不上真灵龙属,但是,它却同时拥有真龙和真凤血脉,在妖灵之中,也是高高在上的独一档。
可以说,在所有妖灵之中,【镇渊】一出,谁与争锋?!
如果不是得到了不得的宝物,那位普通乡野卦师,哪怕有天命在我阁相助,又怎可能得此机缘?!
在大景朝谁都知道,天命在我阁目前运势,已经跌到谷底。
大家都静静等待,等一个“一鲸落,万物生”的时机。
天命在我阁和星衍门的祖师爷,都是开国时期,伐山破庙、清洗内外的领头人。
所以他们才能有千年门派传承。
千年以来,天命在我阁和星衍门,作为唯二的主要卦师门派,实力一直是杠杠的。
直到三年前,天命在我阁的老阁主突然犯事被处死,而新阁主,又没有老阁主那么厉害的境界,才在一夜之间,让一个庞然大物,分崩离析。
裴星澜作为星衍门的新门主,当然也等着天命在我阁完全消失,她就能让星衍门吞噬天命在我阁的所有气运,开启星衍门在大景朝独一无二地位的胜利里程!
不过,这都已经散到只剩七个人的天命在我阁了,怎么又奇峰突起,有了转机?!
她是漏算了什么吗?
裴星澜突然发现,她不能坐视这个姜卦师,带着庞大气运,重振天命在我阁!
幸好,她早有准备。
在她还不知道这个姜卦师的时候,已经派了他们星衍门最厉害的大执事——宋保仁,去了落日关。
只要他在,所有的珍宝,都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裴星澜恢复了笑容,仪态万方地说:“无需担忧,一切都在星主掌控之中。”
尚潮芬心里一跳,抬头看了看上首的门主,却从她美艳的容貌里,看不出任何端倪。
真的,已经在星主掌控之中吗?
尚潮芬咽下最后一口八宝茶,对裴星澜说:“门主,我正月里无事,如果门主需要人做事,我愿为门主分忧。”
裴星澜笑着点点头:“潮芬放心,有用到你的时候。”
说完,有意无意地又说了一句:“这件事,皇室应该也知晓了,不知他们要如何应对。”
刚才那位孙女嫁与风亲王做妾的资深大长老,立即说:“门主,皇室那边,倒是挺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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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159章 釜底抽薪
裴星澜不解:“……他们乐见其成?什么意思?难道……?”
难道让天命在我阁覆灭,不是出于皇室的意思?
裴星澜眉头蹙得更紧。
那资深大长老窒了窒,心想,这么秘密的消息,他那刚进风亲王府做妾的孙女,怎会知道?!
他也只是从孙女说的,风亲王流露的只言片语,猜到的。
因为当时看见玉圭上显示的字迹之后,那位风亲王哈哈大笑,只说了一句:“好!好!好!”
然后就拿着玉圭,出去了。
所谓皇室“乐见其成”,其实是他自己的揣摩而已。
资深大长老当然不会实话实说,只是笑着轻抚自己雪白的长须,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说:“门主,皇室的意思,不是我等能够揣摩的。”
他这话,表面上说不能乱猜,但实际上,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完全是个官场老油子的处事方法。
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也有官场。
星衍门上上下下数万人,各种层级分化,各种利益纠葛,也不亚于一个小朝廷。
因此,资深大长老的话术,并没有能迷惑在场的这些人。
只是大家也都若有所思。
似乎,天命在我阁半死不活,比他们完全死了,对星衍门来说,更合适。
……
尚潮芬神情自如地从星衍门总部大殿里走出来。
所有门人的初一拜年,终于结束了。
她漫步在星衍门大殿前方的广场上,看着前方晨曦初露的天空,露出一抹悠然的微笑。
那些人,都以为她会生气,会发怒,会暴跳如雷。
可是这些人不知道,那个头衔对她来说,已经没用了。
她心里,有了更新更远的目标。
就在她踌躇满志,准备去给自己在官场上的上司拜年的时候,突然,啪地一声响,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然后,一摊鸟屎,就这样毫无转折地从天而降,落在她今儿初一才刚换上的,大红羽缎面熊皮里子的大氅肩头。
那么明显的白白的一堆,就这样,从那红艳艳的肩头,慢慢滴落下来,在她前胸,画上一道长长的白线。
尚潮芬眼角抽搐,慢慢抬头,正好看见一只硕大的喜鹊,从她头顶掠过。
尚潮芬:“……”
说她运气好吧,出门被鸟屎选中。
说她运气不好吧,那可是喜鹊,喜鹊!
尚潮芬看了看自己的大氅,没了心情拜年。
还是回去收拾收拾。
这一天,她没有出门。
因为她回去之后,让手下人给自己卜了一卦。
卦象:不宜出门。
所以初一,她选择待在家里。
……
正月初二午后。
尚潮芬换了身宝蓝色暗花绫外罩,小羊羔皮里子,雪白兔毛压边的大氅。
今天,她也不出门。
她在官场上的下属,还有星衍门的门人弟子,会来她家拜年。
尚潮芬在星衍门总部不远的地方,有一套小小的宅子。
那套宅子,曾经是一个大宅院的偏院,面积虽然不大,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前院、后园、正房、倒座、后罩房、厢房和车马棚俱全的三进院子。
那大宅院也是传承了好几代人,但架不住后代子孙无法守财,家族很快由盛转衰。
最后大家把家里的大宅子,拆成很多小宅子,分开卖了,拿着钱,各自回老家去了。
不过哪怕是这样一套小宅子,也是在京城皇城附近,寸土寸金的坊市里。
靠她自己,是没有钱买下来的。
但是……她那位夫君,却在他师父的帮助下,买下这套宅子。
后来,两人成亲,她就搬了进来。
现在,她只当这是那人上辈子负了她,今生偿还给她的情债而已。
她住的心安理得。
……
“尚卦判,祝您岁岁平安,前程远大!”
“尚执事,过年好!”
“尚卦判,这是一点年礼,不成敬意!”
来的人很多,有些不是她的属下或者门人弟子,也都赶过来给她拜年送礼。
尚潮芬微笑寒暄,进退自如。
只是在招待大家吃午食的时候,她却突然被一根鱼刺卡到了。
用了各种土法子,喝醋、吃大口的米饭、用力咳嗽,都不管用。
那鱼刺,反而越卡越深,她的嗓子眼都出血了……
“……啊……咳……咳……不行了……去……请郎中!马上去请郎中!”
众人一番人仰马翻的折腾。
终于请来好几个郎中,各种诊治。
最后还是一位不知从哪个医馆来的野路子郎中,用一把模样怪异的器具,伸到她喉咙里,夹出了那根已经深深扎入她喉管的鱼刺。
看着鱼刺上的血,尚潮芬欲哭无泪。
那郎中还安慰她:“尚卦判,这是小事儿。”
“逢年过节,您不知道多少人被鱼刺卡住!”
“您这还是轻的……”
“我见过重的,直接就给卡死了。”
尚潮芬:“!!!”
完全没有安慰到!
她揉着喉咙,对那郎中怒目而视。
然后朝着门口的方向,一伸胳膊。
不用说话,那郎中就明白她的意思。
那就是,滚!
郎中忙拱手作揖,背着药箱一溜烟跑了。
尚潮芬喉咙火辣辣的疼。
她以为,鱼刺拔出来就好了。
结果当天晚上,她病的更沉了,甚至开始发热。
明显是喉咙处被鱼刺扎伤的地方发炎了。
她烧的昏昏沉沉,很快不省人事。
还是她的贴身丫鬟发现了,又连夜请了郎中。
这一次,没有随便请郎中了,而是请了京城有名的贺氏医馆的郎中。
贺氏世代杏林圣手,除了宫里的御医,就是他们最厉害了。
这位贺氏郎中本来是半夜不出诊的,但是听说是朝廷的六品卦判,还是星衍门的执事,他就破例了。
一番诊治。
开了退热的方子,扎了退热的针。
又折腾了半夜,用上了各种降温的法子。
到天亮的时候,她才没有发热了。
但是到了晚上,又开始发热。
如此反复,一直到过了正月十五,尚潮芬才算是康复。
可嗓子里被鱼刺扎伤的地方,依然还没有完全好,说话的时候,带了一点破锣的嗓音。
看了郎中,郎中说,这是喉管里面结了疤,需要一两年的养护,才可能恢复嗓音。
她当然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让郎中开药,准备带了去任上。
大景朝衙门过年开笔,和民间商家差不多时日,也是正月初五。
尚潮芬因为生病,请了几天假,过了正月十五,才去漳州登阳府赴任。
结果去了才知道,就在前几天,主管天涯郡所有卦师的卦监,突然来登阳府巡视。
然后挑选了一个平时破案率不错的卦判,带着去丰州宣德府,当成副手培养。
尚潮芬听见这个消息,简直差点一口血没吐出来!
因为那个被上级卦监带走的卦判,破案率连她一半都不如!
尚潮芬很是不忿,立即去找了登阳府的法曹参军,问他,卦监来巡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及时通知她?
登阳府的法曹参军,平时对她还是很客气的,闻言只是笑眯眯地说:“尚卦判生病了,还这么挂着衙门里的事,真是我辈之福。”
“只是卦监大人突然来衙门里巡视,我们也是临时接到的消息。”
“尚卦判别担心,以后还有机会的。再说我们登阳府,也离不开尚卦判啊哈哈哈……”
一番连消带打,总算是消弭了尚潮芬的怒气。
尚潮芬也知道自己是求全责备了。
谁知道她就是吃条鱼而已,怎么就倒了这么大霉呢?
不仅让从来不生病的她,大病一场,嗓子至今没有痊愈,还让她,错失了这样一个大机缘!
这真是太不寻常了……
心念电转间,尚潮芬回到自己的值房,拿出自己的卦盘和铜钱,打算要给自己算一卦。
可是一连扔了十八次,却没有一次,能够成卦。
她忽然醒悟过来。
卦不自卦,卜不自卜。
她在想什么啊?!
就算是要算卦,也要找别人给她算。
自己算自己,是算不出来的。
她以前都是让手下人给自己占卜。
她也是糊涂了,居然犯了这样的错误。
不过,如果要算前程方面的卦,那就不能找衙门里的同僚,或者手下人给她算。
大家是潜在的竞争关系,可不能把自己的把柄,送到他们手里。
尚潮芬想了想,最后还是给星衍门的门主裴星澜写了一封信,专门调用了星衍门分部的信鸽送回去,让她帮着算一卦,或者观一观星。
过了几天,尚潮芬收到裴星澜的回信。
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卦象。
上坎下兑——【还渊水】。
裴星澜在信里写的很简略。
“渊水暴涨,反遭灭顶。此乃‘强纳天泉’之过。”
“汝当年夺人源泉,筑汝根基,成就大业。”
“如今新水复生,覆盖汝之水泽,同化汝之根基,化作极渊。”
“此卦无解,唯有‘自决堤坝,开闸还水’。”
“若再强留,泽枯木死,神仙难救。”
这是个下下之卦!
尚潮芬看完,顿时猛地咳嗽起来,脸色煞白。
她看得明明白白。
这卦象说明,她现在运势突然变差,不是别的原因,正是那位姜卦师的崛起,在对她的运势,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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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渐入佳境
这全天下的运势,不会贸贸然多出来一分,也不会突如其来地减少一分。
只会从一个人那里,转到另一个人身上。
尚潮芬明悟,原来这个姜卦师的晋升,并不是如她想的一样,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可是,她现在有更大的目标。
犯不着脏了自己的手。
但是,如果完全不理会,这样的事情再来几次,她还怎么追寻自己更大的目标?!
尚潮芬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自己想办法。
她闭上眼睛,进入了闻兆境地。
耳朵里,传来一阵翅膀忽闪带起的风声,夹杂着铺天盖地的嗡嗡声响。
这是尚潮芬当年晋升第六境闻兆的时候,听见的“妙音”。
凡兽一品——【潜岁螟】。
……
相对尚潮芬来说,天命在我阁那群离开京城,往落日关去的七位门人来说,自从到了正月初一,他们的日子,却是出乎意料的好转。
这几个人没钱雇车马,只是靠着双腿徒步前行。
一个月的时间,也只走出了天涯郡首府,也就是大景朝京城京兆府的地界,进入了丰州的边缘地界。
丰州是天涯郡最大的州,也是天涯郡五州之一。
它的中心,就是大景朝京城所在地——京兆府永昌县。
从丰州往西,越过漳州,才能进入北庭郡的地界。
而落日关,在北庭郡最西面,也是整个大景朝的西北疆域。
如果骑马坐车的话,从京城到落日关,两个月可到。
但是如果徒步,走半年都是有可能的。
万一中途走错了路,绕一年也是常事。
这七个人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带了五十两银子。
结果刚刚走出京兆府,就用精光了。
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
银子,到底是怎么花完的?
明明他们既没吃好的,也没穿好的,甚至连一辆车都舍不得雇!
昨晚除夕之后,他们七个人,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个铜板。
因此昨晚的年夜饭,也只是买了两个大饼,配着一碗清水,七个人分吃。
大家甚至准备第二天,拼着被店家打一顿,也要吃一顿像样的“霸王餐”!
然后被赶出客栈。
结果第二天,当他们走出大通铺的房间,打算去大堂吃白食的时候,一位下楼的行商突然叫住了天命在我阁的大师姐——钱来。
“咦?这不是天命在我阁的钱卦师吗?!今儿初一啊,能在这里见到您,真是三生有幸!”
说着,他小跑过来,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奉上,说:“钱卦师,您去年年中给我算的紫薇斗数,真是神了!”
“根据您的指点,我不仅找到一门好亲事,生意还有了转机!”
“我现在,已经缓过气了。”
“以后做事,也不会再顾头不顾尾了,我会量力而行!”
“这是我欠您的卦资……我这次就是打算去京城找您,把这份卦资,加倍还您!”
“那一次,不是我故意要昧下您的卦资。”
“实在是,我当时身无分文,找别的卦师,他们都不给我算,只有您,知道我没银子,也不介意……”
这行商穿着一身细叠布酱色皮袍,兔毛压边,看着有几分财气,完全想象不出来,半年前,他生意失败,被人诳走一大笔钱,几乎要寻短见。
最后想着找卦师算一卦,看看有没有转机。
如果没有,再寻短见也不迟。
结果问了一圈,当那些卦师知道他没钱之后,都不肯给他算。
有一个卦师开着玩笑让他去找天命在我阁的钱卦师,说她不在乎钱……
结果他去了,发现她是算紫薇斗数,主要是姻缘。
运势也能算,但是钱来老实告诉他,算得不准。
这行商也是年岁不小了,并没有娶亲。
来到钱来的卦摊前,他几乎绝望了。
不过钱来听了他的话,还是给他算了一卦。
先是紫薇斗数,算姻缘。
然后是大衍算经,算运势转机。
结果看起来都不错,不像这行商想得那么绝望。
于是,他又鼓起勇气,按照卦象指示的方向去了。
先是接受了一家人“冲喜”的要求,娶了那位快要病死的女娘。
没想到的是,成亲之后,那女娘的身体,真的一天一天好起来了。
他娘子身体好了之后,娘家给她送来大笔嫁妆,又帮这位行商打通了一门生意的门路。
也就半年过去,他不仅生活美满,而且生意兴隆。
他感激地朝钱来行大礼:“都是钱卦师厉害!不然的话,我找不到我娘子那么好的女娘做妻子!”
“我的生意,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他这么一说,整个客栈的人都来凑热闹了。
大年初一,还在外面住客栈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是在外的行商。
这人一说,大家都十分惊讶,甚至觉得不像是真的,还有人觉得这人就是个托儿!
钱来管不了这些。
她现在正急需用钱。
掂了掂那红包,颇有重量。
觑着眼睛往里看了看,发现居然不少碎银子!
钱来又惊又喜,看着那人说:“我记得你……当时还以为你会不高兴,不会照着卦象去做。”
因为当时的紫薇斗数算出来的,是让这人给人去冲喜。
在大景朝,对男子来说,如果是娶妻是为了给妻子冲喜,那真的跟入赘差不多,会被人看不起。
那行商笑着说:“当时我都快活不下去了,别说是冲喜,就算是让我入赘,我也会毫不犹豫!”
“更何况,我娶了我娘子,她的病,很快就好了。”
“现在已经有了喜。”
“我过年也赶路,就是打算多赚点钱,回去开个铺子,以后就守着她和孩子,不出来做行商了。”
说着,他再次给钱来作揖,才转身到店家那里买了一包吃食,拎着出去了。
客栈外面,他骑着一匹大走骡,带着几个下人,上了大路。
这人一走,有人回过神,说:“我认识他!”
“他去年娶那个冲喜娘子的时候,我们还去喝过喜酒呢!”
“啊?不是托儿?!那他娘子,真的病好了?”
“是好了!我舅娘的表嫂的娘家,就在他家隔壁!”
“这么厉害?!请问你们都是卦师吗?!”
有人已经冲到钱来和顾知微面前,着急地问:“今天是大年初一,你们算卦吗?!”
“我出高价!”
因为一般的商家,过年都是不营业的。
当然,做客栈买卖的除外。
只要客栈里住的有客人,他们就得开门营业。
而卦师,过年的时候,当然不属于必须营业的行业。
可是,对于天命在我阁这群马上就要连一文钱都拿不出来的卦师来说,必须营业!
于是,很快,天命在我阁一行七人,包括阁主顾知微在内,都摆上了卦摊,一改往日“粪土万户侯”的架势。
客栈大堂里,瞬间想起了铜钱声、签筒声和卦盘声,声声入耳。
……
正月十五,天命在我阁一行七人,坐在一辆雇来的马车上,离开了丰州,进入了漳州地界。
回想这十五天来的经历,他们都觉得在做梦一样。
突然,他们就不穷了!
突然,他们就吃得起饭了!
是真的米饭!
不是几个人分吃一块大饼……
钱来身上绑着一个褡裢,里面有着他们这几天赚来的——五百两银子!
才十五天啊!
他们就赚了五百两!
而且还是付了车马费之后,净赚的五百两!
坐在钱来身边的天命在我阁大师兄历才,也是一脸梦幻地看着前方,说:“我们最近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钱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说什么呢?!什么狗屎运?!这是我钱来时来运转,终于能挣银子了!”
她扭头看向阁主顾知微:“阁主,我说了,我钱来会把阁主质押出去的东西,都赎回来的!”
顾知微却摩挲着龟甲,皱眉说:“……这一阵子,咱们的运势不对劲。”
“突然挣这么多银子,我咋觉得,我们不配呢?”
钱来:“……”
历才:“……”
天命在我阁最小的四弟子秦易、秦尔、秦散、秦思:“……”
大家顿时沉默,颇有些自闭的意思。
到了午时,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前,让他们打尖。
几个人走进客栈,找了张桌子坐下,正要叫小二过来点菜,就看见大堂里面的人,上到掌柜,下到门口的乞丐,都聚成一个一个圈子,说得眉飞色舞。
顾知微皱眉说:“我觉得不妙,像是有大事发生……”
“历才,你去找个圈子旁听一下,看看他们在说什么。”
历才点点头,四下看了看。
不擅社交又轻度自闭的他,最后找了乞丐那个圈子,凑到旁边蹲着,侧耳倾听。
那些乞丐注意到有人过来了,也没在意。
反正他们现在都激动着呢。
“我滴娘耶!我可听说了!北庭郡落日关那边的姜卦师,是最年轻的入境卦师!”
“才十八岁,就成了第六境卦师!”
“对啊对啊!就在除夕夜入境呢!”
“手一指,天上就开花!跟神仙一样呢!满城的人都看见了,还能有假?!”
“我也听说了!还说她能听见妖灵的声音!”
“妖灵啊!你们知道不?我们大景朝,有一千年,没有卦师听见过妖灵的声音了!”
“何止啊!她还是天命在我阁的门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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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161章 抵千金
那群乞丐兴致更加高昂,仿佛多说一遍“天命在我阁”这个名字,就能让他们多讨一点饭。
“天命在我阁你知道伐?就是那个三年前,老阁主坏了事,如今都快没了的天命在我阁!”
听八卦突然听见自己门派的名字……
这可太意外了。
历才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他静静听了一会儿,眼神越来越迷惑。
当他回到自己门派那一桌,对大家转述刚才听见的话,自己还是不明白,他到底都听了些啥!
“阁主,他们在说我们……”
钱来看他慢吞吞的样子就来气,一听就炸了:“什么叫在说我们?!我们有什么可被他们说的?!”
“我们才刚到这个地方啊!!!”
历才揉了揉被钱来吼得发烫的耳朵,悄悄往顾知微那边挪了挪,依然面不改色地说:“……哦,其实也不是主要在说我们。”
钱来:“……”
你说话不倒装会死吗?!啊?!
不过这一次,她忍住了,继续盯着历才,看他能说出什么花花样儿。
历才偷偷看她一眼,确信她不会打断他之后,才接着说:“他们说的是,一位姓姜的卦师,在落日关那边,入了第六境。”
“而且,他们还说,她才十八岁,是最年轻的入境卦师。”
“而且,闻兆听见的‘妙音’,是妖灵之音。”
说完这句话,连顾知微都炸了。
“什么?!十八岁入灵机第六境?!那岂不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入境卦师?!”
“闻兆听见的,还说妖灵之音?!千年难遇的妖灵?!你确定是妖灵?!是哪个妖灵?他们说了嘛?!”
顾知微激动地拿出自己的龟壳,又想卜卦了。
历才摇了摇头,露出困惑的神情:“他们没说。不过,他们还说,这个姜卦师,是我们天命在我阁的……门人……”
然后,他看了看面前众人:“我们天命在我阁,还有流落在外的门人吗?”
“还有,没脱离门派的……门人吗?”
他忍不住想仰天长叹:家人们,谁能想到啊!
三年前,还赫赫威名,门人弟子好几万的天命在我阁,能够沦落到这种地步啊!
钱来终于兴奋起来了:“原来是这样跟我们天命在我阁搭上关系!”
“我就说在这个远离京城的地方,怎么会还有人在说我们呢!”
“咦?阁主,您上次卜卦,说西北落日关有金落玉盘,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系啊?”
“这个姜卦师,到底是什么时候,入的我们天命在我阁?!”
顾知微也是一头雾水。
他甚至在想,他卜卦出来的【金落玉盘】卦象,明明指的是……财运。
一位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入境卦师,给他们天命在我阁带来的气运,不应该是财运……
这不合理!
再说,在落日关那个穷乡僻壤,哪里有什么财运之人。
他本来以为,这个卦象指的是,在落日关那边,有什么稀世珍宝出土。
他们过去捡一波,就能发大财了……
顾知微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跟门人弟子说的。
如果万一,他的卦象,不是指的稀世珍宝,那他可怎么办啊?
作为天命在我阁的阁主,还能算错卦,以后在这群门人面前,他脸往哪儿搁?
虽然已经不剩多少脸面了……
顾知微忧心忡忡,但是不敢说出来。
他知道,他们阁里剩下的这些门人弟子,一个个都是死脑子,特别能较真。
因为那些脑子活泛的,早就跑光了。
顾知微低头喝了一口送上来的八宝茶,掩饰自己的异样神情。
很快,客栈里的小二,给他们送来了午食。
一大盘芝麻烤饼,一小碟醋芹,一小碗东葵羹,还有一盘冷切羊肉。
最近这几天打尖,他们每天能吃一次肉。
虽然那羊肉的份量,也就是每人最多吃两片,但好歹是肉不是?
而且大饼管饱,偶尔还能一人吃一碗羊肉面片烫,那就是无上的美味了。
只这样吃了半个月,他们这七人,已经从快要饿死的瘦骨嶙峋,变得有些自然的红润了。
身上有了肉,眼里有了光,生活有了奔头。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
吃完午食,这一行人在客栈里又歇息了一会儿,才出去坐车。
刚一出去,顾知微心有所感,抬头看向西北方向。
没多久,一只白色风信翁,从天空翱翔而下,落在顾知微肩头。
秦易回头看见了,惊喜地说:“这是大长老的风信翁!”
“大长老还活着!没有叛阁!”
钱来没好气拍了他脑袋一下,说:“瞎说什么呢?!大长老什么时候叛阁了!?
“要是没有大长老,我们早就饿死了!”
“你以为光是阁主质押他那些破破烂烂,真的能让我们撑上三年吗?!”
顾知微横了她一眼。
打人不打脸。
果然,他不跟弟子门人说实话的决定,是对的。
顾知微默默从风信翁厚实的羽毛里,取下一个绑着的白色小荷包。
打开荷包,里面有一张巴掌大的纸,写着几句话。
顾知微瞳仁微微扩大。
看完之后,他才感慨地说:“我算是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运道突然好转了!”
他把天命在我阁大长老郝有财的信笺,给大家传看,兴致勃勃地说:“你们看,原来那位姜卦师,本来不是我们天命在我阁的门人!”
“但是她入境的时候,是我们大长老护道,又惊动了祖师爷和老阁主助力,她才入境成功!”
“所以入境之后,她就正式加入了我们天命在我阁,在我们的玉圭上,留下了她的印记!”
“这种运势强悍的人一加入我们天命在我阁,立即对我们有了影响。”
“你们可知,为什么初一那天,我们的运道就好转了吗?”
“就是因为,她在初一凌晨入境,正式加入我们天命在我阁!”
“大长老好样的!”
顾知微对着那只风信翁大声说道。
那只风信翁吓了一跳,急忙展翅飞走。
宽大的翅膀带起了狂风,把顾知微束得好好的道髻,吹得几乎散架。
但是顾知微一点都不在乎。
他只在心里狂喜。
这一趟落日关之行,哪怕找不到【金落玉盘】卦象上显示的珍宝,有了姜卦师一人,也足以抵千金!
而且……
顾知微突然福至心灵,想到郝有财信笺上写的,那位姜卦师的名讳,正是“羡宝”!
这可不正是一宝吗?!
所以确定了,他的【金落玉盘】卦象,也可能,指的正是姜羡宝卦师呀!
他没有算错卦!
没有在弟子门人面前丢脸!
姜卦师,你一入门,就挽救了本阁主的名声啊!
思宝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顾知微对落日关之行,不由更加期待。
其余的门人传看完那张信笺,也都是喜从天降。
之前听了那些人的八卦传闻,他们还没有特别真切的感受,因为不知道那个姜卦师,跟他们天命在我阁,到底是什么关系。
现在有了大长老背书,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相信,他们天命在我阁翻身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历才在车上挪了个位置,小声说:“……既然姜卦师成了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入境卦师,那星衍门那个大师姐,是不是就没这个运道了?”
一说起这件事,钱来可就不恼了。
她哈哈大笑:“尚潮芬,你也有今天!”
“老娘就看着你潮起潮落,摔个大跟斗!”
她和尚潮芬年龄相仿,也入了第六境,只比尚潮芬晚了半年。
本来,钱来也是可以进衙门当差的。
可惜,她刚入境不久,老阁主就坏了事。
朝廷的卦师衙门,突然就对天命在我阁,关上了大门。
之前已经做了官的天命在我阁门人,都忙不迭地宣布脱离天命在我阁,免得被罢官去职。
后面还没进去的,当然门都没有了。
想到这一茬,钱来又笑着说:“我倒要看看这一次,朝廷的卦师衙门,还会不会故意不招姜师妹,去衙门做官!”
“她可是我们天命在我阁的新弟子啊哈哈哈哈!”
如果朝廷给姜羡宝授官,那就说明,这三年不让天命在我阁的门人做官,并不是从最上面来的命令。
只是某些人的小心思罢了。
历才悄声说:“……那如果,他们也不给姜师妹做官呢?”
钱来一噎,瞪了历才一眼:“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们一定会给姜师妹授官!”
历才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万一呢?我是说……万一?”
钱来哪里不知道还有这个“万一”,顿时恼羞成怒,挽起袖子捏着拳头,就要给历才两拳。
顾知微笑着打圆场:“……如果姜卦师,不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入境卦师,并且闻兆的时候,没有得闻妖灵之音,那么历才说的,不无道理。”
“可是……”他话锋一转,“因为这个古往今来的头衔,还有妖灵之音,朝廷一定会给她授个官位。”
“说不定,比卦判,还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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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醉翁之意
顾知微说得意味深长,但也含含糊糊。
但是懂得都懂。
于是一行人坐在马车上,聊天的气氛渐渐高涨。
他们甚至不怕被人听见,或者担心不被别人听见。
因为外人听到的越多,对他们就越是敬畏。
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天命在我阁的这些人,有三年没有尝过了。
现在有望重新回到当初的巅峰位置,不得不说,真爽!
……
而这种热潮,身在落日关宏池县的姜羡宝,就感受得更加深刻。
不仅深刻,她还渐渐感觉,这股热潮,好像有些变调了。
开始的时候,从正月初五到正月十五,还算正常。
她那个小院,简直成了全并州,甚至全北庭郡卦师“朝圣”的地点,就像后世的网红打卡点一样。
每天都有人拿着礼物拜访。
如果见不到她,还会在她家的门前墙上,写上个“某某于何时拜访姜卦师”的留言,也是经常有的。
姜羡宝开始见了,还用水擦一擦。
毕竟好好的黑门白墙,被人写得乱七八糟,有碍观瞻。
为了让人不要经常乱涂乱画,姜羡宝那时候,还很有礼貌打开院门,跟那些同行交流一二。
可正月十五一过,她就发现,来的人,杂了。
绝大部分,不再是之前那些怀着一颗纯粹的心,来跟她交流入境经验的卦师。
正月十五之后来的这些卦师,哪里是来跟她交流卦术和入境经验的?
一个个的,特么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有自荐为她的幕僚,扬言帮她做官的,而她,只要好好修习卦术就行了。
有想帮她招揽客源并且收钱的,还要跟她三七分成,她三,对方七,而她,只要好好算卦就行了。
也更有大言不惭,让她拜师的!
非要让她从天命在我阁退出来,加入他们的小门派,因为这个天命在我阁,很快就要烟消云散了!
说这话的人,当时不知道郝有财也在姜羡宝的院子里。
郝有财听见这话,直接拿着一支扫帚从院子里冲出来,把那人捶得鬼哭狼嚎,脸都打肿了。
从正月十六到正月二十,足足闹腾了四五天,姜羡宝都没能出去摆摊,就在家里坐吃山空。
要不是过年的时候囤的吃食多,她和阿猫阿狗都要挨饿了。
到了正月二十那天,姜羡宝实在受不了了。
她拉开堂屋的门走出来。
阿猫阿狗也跟在她身后窜了出来。
院子那小小的围墙上,居然都坐满了人,也不怕扎得慌。
看她一出来,这些人更加闹腾了。
姜羡宝虽然在脸上还是抹上了让她肤色发黄的自制粉底,但一眼看上去,依然容色倾城。
这些卦师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娘,一个个心里砰砰乱跳。
本来是想结交,甚至巴结的心思,一下子就转到男女之事上。
这么美的女娘,这么年轻,还入了第六境,并且没有家世,加入的门派又日薄西山,马上就要没了,一个个都对她不由自主起了觊觎之心。
纷纷盘算着,如果能把这小娘子纳入房中,这辈子,不仅能享美人之福,而且在官场上,也能平步青云!
甚至夫妻二人同在朝为官,可以为自家孩儿,攒更多的家底……
再看她家只有她一人,还有两个看上去才三四岁的孩子,明显是她弟弟妹妹。
这姜卦师,居然还是孤女?
那岂不是彩礼都不用出?!
一时间,个个猪油蒙了心。
年轻一些的卦师,觉醒了灵机,但是没有入境。
对姜羡宝的第六境头衔,垂涎欲滴,急忙坐在围墙上表白:“姜卦师!我是邻县县衙礼聘的卦师!尚未婚嫁!愿意以百两银子聘姜卦师为妻!”
“你才出百两?!滚一边儿去!我出五百两!”
“我出一千两!”
有几个四十多岁,倚老卖老的第六境卦师,也不服老,直接对她叫道:“姜卦师,别理那些还没入境的家伙!”
“我乃入境卦师,可以聘你当平妻!从此跟我去府城,不用再为卦术的事,操一点心!”
“当平妻?王卦判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马上休了我娘子,聘姜卦师当正妻!”
“我我我!我也是入境卦师!丧妻之后没有再娶,家里只有两儿一女,只要姜卦师愿嫁,我马上下聘!”
姜羡宝听得都要被气笑了。
她本来还以为,这些人是真心要跟她切磋卦术,还为自己把他们晾了四五天,而感到内疚。
今天出来,本来也是打算好言相劝,甚至打算,跟他们切磋一下卦术,也未为不可。
可是一看见她的长相,这些人就跟约好了似的,一个个不三不四起来,都不当人了。
既然你们不当人,那也别怪我手黑。
姜羡宝转身进了堂屋,又飞快出来,手里已经拿着自己的长棍。
她看着那些坐在她家围墙之上,正推搡着,企图翻身下来的卦师们,冷声说:“这些贼人企图翻墙行凶,我是自卫!”
说着,飞身而起,在井台上蹬了一脚,跃得更高,已经来到围墙上方。
她在空中轻轻一个转折,长棍闪电般击出,对着围墙上那些人的脸,啪啪打过去。
那些人本来就是骑墙而坐。
眨眼间,棍影在眼前闪过,脸上仿佛被人重重抽了一个巴掌。
力道那么大,让他们瞬间失去平衡。
一个个从院墙上摔了下来,痛呼之声不绝于耳。
姜羡宝还是收着力气,不然的话,一棍子就能打死一个人。
此刻,凡是被她长棍击中的人,只是肿了半边脸,掉了几颗牙而已。
姜羡宝从围墙上飞身而出,于围墙的另一边轻轻落下。
手握长棍,斜指地面,气势冷冽地站在自家院门前,厉喝一声:“滚!”
那些卦师,也都是有头脸,自忖有身份的人。
被姜羡宝从围墙上捶下来,而且还打肿了脸,打掉了牙,怎么肯善罢甘休?
他们被自家随从从地上扶起来,一个个对她恨之入骨。
因为打肿了的脸,可以消肿。
但是打掉了的牙,可自己长不出来!
其中有个姓王的卦师指着姜羡宝,狠声说:“贱人!”
“以为自己入境就了不起了?!”
“给你脸不要脸!给我狠狠上!”
“打晕她!咱们就在这里把她给办了,我看她还有什么脸,以后入朝廷做官!”
姜羡宝挑了挑眉,实在没想到,这群号称都是朝廷命官的人,居然能说出这样丧心病狂的话。
对付女娘,就知道耍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姜羡宝手臂抬起,长棍直接抵住了那人的咽喉,声若寒泉:“……你够狠啊……”
“朝廷律法,在你眼里是什么?”
“你什么东西,也敢学别人打家劫舍?!”
就在这时,她周围的邻居纷纷推开院门走了出来。
一个个都拿着菜刀和棍子,对她说:“姜卦师别怕!”
“这些人敢动姜卦师一根头发,我们让他们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我们沙河坊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这些人立即把那些卦师和他们的随从包围了起来。
胆小一些的卦师立即怂了,忙说:“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我们是来切磋的!可不是来……来逼姜卦师的!”
“是他……是那个王卦师!是他怂恿我们来的!”
“他还说……还说……姜卦师是孤女,谁得了她,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姜羡宝一看那人指的方向,正是她用长棍抵着喉咙的那个人。
她缓缓笑了:“……原来,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呀……”
“我就说,我不过是刚刚入境,怎么就能招这么多畜生,来我门前聒噪!”
那人被她长棍抵着喉咙,一动不敢动,大声说:“姜卦师你可别听他们胡说!”
“我就是……就是……刚才一时气恼!说些气话而已!当不得真!”
姜羡宝用长棍拍了拍他那被打肿的脸,淡淡地说:“我还是欣赏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
说着,冰冷的目光扫向这些卦师,“所有人!放下武器!”
“我数三……!”
就在姜羡宝打算开始数数的时候,她看见坊市巷子的尽头,突然被一群穿着盔甲的军士们围住了。
沈凌霄带着贺孟白和陆奉宁,从军士后方,缓步走了过来。
跟着他们的,还有一大群亲兵。
时间倒回一刻钟之前。
他们才刚刚来到沙河坊坊市门口。
那时候,正好看见坊市的巷子深处,一堆人挤在姜羡宝家小院门口,甚至连她家院墙的墙头上。都挤满了人,在对着院子里喊话。
在姜羡宝出来之前,这些人的喊话,也只是集中在用她最年轻入境卦师的名声,为他们谋利益上面。
还没有特别离谱。
但当时沈凌霄脸色就沉了下来,将手一挥,叫来自己的亲兵队长:“去!把那些围在姜卦师家周围的人,全部抓起来!”
还是陆奉宁轻声说:“沈将军,不妨再等一等,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这些人,都是附近县衙和府衙里的卦师、卦判。”
“没有特别缘由,我们不好动手……”
“再说,姜卦师还在院子里没有出来,也不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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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不是吃素的
沈凌霄冷静下来,还是忍住了。
他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只让自己的亲兵把坊市入口处,全部包围起来。
反正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
他们就在坊市巷口静静观望。
结果没多久,众人就听见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沈凌霄气炸了肺,握着刀的手捏得那么紧,手背都冒出了青筋。
贺孟白也是怒不可遏,长剑已经挥出,就等着沈凌霄一声令下。
陆奉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手里的长弓已经拉满了,长箭蓄势待发。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看见姜羡宝手持长棍,从院子里飞身而起,直接把那些骑在墙上的卦师们,狠狠捶了下来。
那些骑在墙上的卦师们,一个个劈里啪啦,跟下饺子似的,从围墙上掉下来。
随后,看见姜羡宝飞跃围墙,落在巷道里。
接着,就听见一个卦师,用污言秽语鼓动大家一拥而上,要对姜羡宝用强!
沈凌霄实在忍不了了,抬手下令:“……动手!”
话音未落,就听见身边传来嗖的一声箭鸣,似乎比他的声音,还要快上几分。
但是这一箭,却还是晚了一些。
另有一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射过来,直接射在那鼓动众人的卦师后脑勺上。
人的后脑勺多硬啊。居然直接射入那人的后脑!
陆奉宁的箭,只慢了一步,射在了那人腿上。
姜羡宝还没动手呢,就看见那人突然两眼圆睁,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然后那人像是被一股大力带着,直接往前扑倒。
姜羡宝忙往旁边让开一步。
这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后脑和大腿上,分别有两支羽箭,兀自不停的震动。
姜羡宝抬眸看去,正好看见愠怒的沈凌霄大步走过来。
还有他身边的亲兵,正举刀奔行。
以及他身后,一脸铁青,刚刚把长弓收回,背在背上的陆奉宁。
当然,满脸焦急的贺孟白,已经跟着那些亲兵快步跑过来了。
“姜卦师!你没事吧!”
“你们都是哪里来的凶徒?!竟敢袭击我们姜卦师!抓走!统统抓走下狱!”
贺孟白扯着嗓子大喊,赢得周围街坊邻居的一致喝彩。
不过,正月十五之后,来姜羡宝小院“拜访”的卦师,小部分,是有官职的。
第六境的入境卦师,可做六品卦判。
看见这些落日关的边军围了上来,他们当然不甘束手就擒,一个个也叫嚷开了。
“住手!你们敢对朝廷命官动手?!我看你们有几个脑袋?!”
“我可是六品官!还是府衙的六品卦判!敢动我,等着去投胎吧!”
“我是入境卦师!你们谁敢抓我,我诅咒他一家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
在这些人的叫嚣中,沈凌霄的亲兵却像没有听见一样,直接把这些人全部用绳子绑上,还用刺麻球堵了嘴。
沈凌霄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看着这些人可憎的嘴脸,冷声说:“你们是不是想死?!”
那些卦师们一下子炸了,开始七嘴八舌反驳。
他们不是宏池县本地卦师,并没有见过沈凌霄的面,因此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人物,说话也很肆无忌惮。
而且武将在他们眼里,地位是不如同等的文官的,所以一个个都不信面前这人会真的把自己怎么样。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们可是犯了死罪?为何开口就要打杀我等?!”
“你就算是落日关的将军,也不能越俎代庖,定我们的生死?!”
沈凌霄见他们还敢顶嘴,怒不可遏,就要拔刀动手。
陆奉宁见状,忙上前一步,说:“将军莫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让属下训斥他们。”
说着,他拦在盛怒的沈凌霄身前,对那些满脸不忿的卦师们说:“你们也知道你们是朝廷命官?!”
“欺凌弱小,颠倒黑白,你们就是这么做官的?!”
“诸将听令:这些卦师,以下犯上,企图对朔西侯世子沈将军不利,把他们押回军营,严加审问!”
“同时给他们所在的府衙发去信函,说他们触犯落日关守边律法,我怀疑,他们是西磨人的奸细!”
这个帽子一扣,这些六品卦判,就算能“洗清”奸细的嫌疑,这个官,肯定是做不了了。
他们目呲欲裂,看着陆奉宁和沈凌霄,一个个吓得全身瑟瑟发抖,想求饶,想喊冤,可是嘴里被人塞了刺麻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骚扰姜羡宝时的那些张狂猥琐劲儿,全都丢到爪洼国了。
而唯一一个躺在地上,已经丢了命的王卦判,更是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这个姜卦师,恐怕不是他们能染指的……
落日关的守边大将沈凌霄,也是朔西侯府的世子,都来给她撑腰了。
……
没多久,这些不三不四骚扰姜羡宝的卦师们,被押出沙河坊。
这些人里,不乏第六境的卦师,平时趾高气昂惯了。
在府衙里,太守、法曹参军等人,也都是高高捧着他们。
到了县城,更不用说了,他们跟县令是平起平坐的人。
又得到消息,知道姜羡宝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刚加入的门派,又是日落西山的天命在我阁,而且是个才满十八岁的小女娘,所以个个把她当奇货可居,也当软柿子好拿捏。
没想到,她是奇货,但不是软柿子。
那些卦师被押走之后,姜羡宝先谢过那些街坊邻居,然后才对沈凌霄、贺孟白和陆奉宁拱手行礼说:“今日如果不是有各位,我这里,恐怕不能善罢甘休。”
沈凌霄抬了抬手,轻描淡写地说:“是我的错。”
“我应该早点从府城回来,接你去落日关,住在我的将军府。”
姜羡宝:“!!!”
完了,这人又要犯病了。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这人好歹才给她解了围,一定要忍耐,忍耐,再忍耐。
陆奉宁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站在沈凌霄和姜羡宝中间的位置,视线看向地上躺着的王卦判,说:“将军请看。”
“我只射了一箭,射的是他的大腿。”
“但是他的后脑勺上,却中了一箭。”
“这一箭才是致命伤。”
“而且这箭,不是落日关边军用箭制式。”
沈凌霄垂眸看去,点了点头:“看来,有人不想他被我们抓住。”
贺孟白单腿跪在地上,用手拨开这人的眼皮看了看,说:“已经死亡。”
“后脑这支箭,恐怕是个箭术顶尖高手射出来的。”
陆奉宁说:“这是很明显的杀人灭口。”
“恐怕这一次围困姜卦师的这些人,目的并不单纯。”
沈凌霄漠然负手,冷冷地说:“查一查这支箭的来历。”
“如果查不到,那就查这个卦师。”
陆奉宁平静地说:“沈将军,这事儿,我们落日关边军没法做。”
“最多只能把他的尸身,交回给他所在的衙门,让他们查证。”
让他们自己查自己,结果可想而知。
沈凌霄明白陆奉宁的意思。
这一点,他也是无可奈何。
毕竟不是一个衙门,边军和府衙的关系,本来就微妙。
但是,他们朔西侯府,在北庭郡说一不二,如果连这点小事都要忌讳,那也白瞎了他们朔西侯府数百年在北庭郡的经营。
沈凌霄沉吟半晌,说:“孟白,你带一百人,把这卦师的尸体,送往陇州青阳府节度使门下。”
“告诉他,有人在落日关杀人灭口,让他好好查查,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我的地盘闹事!”
贺孟白立即拱手:“……喏!”
贺孟白带着亲兵抬走了王卦判的尸体。
王卦判带来的亲属家仆,之前已经被一股脑儿带走了,都在落日关的军营里关押。
这些人走了之后,沈凌霄拢拢身上的大氅,对姜羡宝有些不耐烦地说:“这里不能住了,你跟我走,住到我的将军府,这样自然不会有人再来烦你。”
姜羡宝后退一步,摇了摇头,冷静地说:“沈将军,经过这一次,相信不会有不长眼的人,再来骚扰我。”
“再说,就算他们来,我也是不怕的。”
“我手里的长棍,不是吃素的。”
沈凌霄声音更冷了几分:“……听话!我很忙,没有功夫跟你纠缠。”
姜羡宝手里长棍一抖,有要抽上来的势头。
陆奉宁往前又跨了一步,直接挡在姜羡宝身前,对沈凌霄弯腰拱手,说:“沈将军,孟白和我前些日子,正好把姜卦师对面的院子租下来了。”
“以后我和孟白无事的时候,会遵将军的嘱咐,前来保护姜卦师的安全。”
“姜卦师不是落日关边军身份,住到落日关将军府,徒惹非议,让将军的名声受损,就不妙了。”
沈凌霄不是没有看见姜羡宝要动棍子的小动作。
他是又好气,又好笑。
刚学了三脚猫的功夫,就想对他动手了?
这小女娘,自打离开京城,真是一日比一日骄纵……
不过,她也只是在他面前放得开,在旁人面前,依然是一副温柔有礼的模样。
所以,自己在她心里,还是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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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独一无二
虽然姜羡宝口口声声说,跟他再无关联,可是那两年两人的经历,早就刻到她骨子里去了,她对他,又怎会轻易放手?
也罢。
如果真的住到一起,他是无所谓,但是姜羡宝,说不定又要想入非非。
他有流苏,是不会对别的女娘动心。
何必让她又燃起希望?
沈凌霄点了点头:“那好,姜卦师不用住到落日关。”
“你这边,多费点心。”
“我给你和孟白特权,晚上不用去落日关当值,只在沙河坊。”
陆奉宁忙说:“……喏!”
姜羡宝:“……”
……
傍晚时分,陆奉宁和贺孟白的亲兵,已经搬来家具陈设,把姜羡宝对面小院布置起来。
这个小院,成了陆奉宁和贺孟白的临时住址。
贺孟白高兴坏了,在两边院子大门窜来窜去,对姜羡宝说:“姜卦师,我能不能一个月给你一两银子,在你家吃饭啊?”
“我保证一天只吃一顿晚食。早食和午食,我自己解决,可以吗?”
他眼馋姜羡宝的厨艺很久了,特别是她专门给阿猫阿狗做的那些小孩吃的吃食,更是让他着迷。
姜羡宝笑着说:“我也不是每天都做过年那种硬菜的。”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粗茶淡饭,用不着一两银子那么多,就担心贺郎君吃不惯。”
贺孟白没来得及接话,陆奉宁插话说:“一天一顿太多了。”
“不如这样,我和孟白一人给你一两银子,你只要一月给我们准备一顿饭就可以。”
“不过因为是一月一顿,所以那一顿,你得做一些好吃的硬菜。”
姜羡宝笑着看了他一眼,心想还是陆都尉会说话。
其实之前贺孟白的提议,她是很想拒绝的。
她和阿猫阿狗怎么凑合吃都行,但是多一个外人混饭吃,她就不得不费心思准备。
每天都这样,她受不了。
她又不是专业厨娘。
本来在想着如何婉拒,但是陆奉宁提了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
对她来说,一个月才做一次硬菜,完全不麻烦。
而且,她跟阿猫阿狗,不说每天吃那些肉菜,每隔两三天,还是会吃一顿好的打牙祭。
两个孩子正在长身体。
她这个原身,也才十八岁,也是长身体的时候。
又经过了天圣果和真武劫凰草的改造,也对肉食和高质量蛋白质需求量比较大。
不然耍棍子都没力气。
陆奉宁的提议,果然也得到贺孟白的赞成。
他拍手说:“这样也好!一个月一次的话,把好东西攒起来,可以多吃点好的!”
姜羡宝点点头:“只要两位不嫌弃我的手艺,我就却之不恭了。”
……
从这天以后,陆奉宁和贺孟白,就在沙河坊早出晚归。
早上,有亲兵牵着马来接他们去落日关。
傍晚,有亲兵送他们,从落日关过来。
来来去去间,有些还在观望沙河坊姜卦师的人,就悄然退却了。
人家有落日关的将军作保,他们什么后台,敢跟朔西侯府的世子作对?
于是,姜羡宝的生活,终于又恢复正常了。
不过,她现在也不去县衙那条街上摆卦摊了。
因为她去摆过几次摊,全程被人围着卦摊。
想算卦的人,都挤不进去。
她也不能说让那些人不要站在旁边。
因为那条街,也不是她的。
人家从街边开始围,围成一个大圈,把她圈起来。
不吵不闹,就这样看着她。
她能怎么办?
这街也不是她的。
贺孟白见了,也曾经试过让落日关的边军给她站岗。
结果是没人围观了,但是,更没有人找她算卦了!
大景朝的平民老百姓,对这些当兵的,还是怕得要命。
哪怕知道他们是保护落日关,保护大景朝的人,依然没有办法靠近一点点。
姜羡宝知道,现世那种亲密无间的军民关系,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是独一无二的。
历朝历代,古今中外,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大景朝这些兵,确实能跟西磨人打仗,保护大景朝的疆域。
但是,他们的恶习和做派,也一言难尽。
原身的记忆里,有好几次,就是阿猫阿狗带着她,躲避那些散兵游勇的追击和骚扰……
姜羡宝没办法,最后只好让贺孟白不要派这些边军来了。
而那些边军不来了,那些“围观”她的人,就来了。
几次三番之后,姜羡宝不再出摊了。
她是没想到,入了境,有了名气,居然就不能做她的卦摊小生意了。
她想,难怪现世打游戏,都说“猥琐发育”……
……
这天早上,她起床之后,没有急着出去摆摊,而是在厨房里做烤包子。
现成的鲜嫩羊肉,只放一点盐和野葱调料,就香得不得了。
陆奉宁和贺孟白闻到香味,直接就从对面小院过来了。
“姜卦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啊?”
贺孟白一脸自来熟的说。
姜羡宝说:“还想着给你们送过去呢,幸好你们来了。”
“那边有二十个烤包子,看看够不够,还有大米粥。”
贺孟白随手拿了一个塞到嘴里,顿时被那种小羊羔肉混着带点焦香的麦香味道,给惊住了。
“这是包子?!这真是包子?!”
他几口吃完一个,马上又开始吃第二个。
陆奉宁走过来,帮他盛了一碗粥,走到厨房对姜羡宝说:“姜卦师今天不着急出摊?”
姜羡宝笑了笑,说:“有点累,今天打算在家里休息。”
自己摆摊,就有这点好。
没人催着去上班,也不用打卡,只要对得起自己就可以。
陆奉宁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坐在灶台前,拿了几根柴禾塞到灶眼,一边又问:“阿猫阿狗呢?”
姜羡宝说:“他们昨晚睡得晚,现在还睡呢……”
一句话没说完,揉着眼睛的阿猫阿狗已经跑了过来。
“阿姐!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阿姐!我闻到包子的味道!但又不太像……”
姜羡宝回头笑道:“阿狗的鼻子,真是灵。”
陆奉宁站起来:“跟我去厢房,我给你们盛粥,还有烤包子。”
两个孩子见了陆奉宁就乖乖的,被他拉着手,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被带走了。
姜羡宝郁堵的心情,一下子就被这俩孩子的小模样给治愈了。
那股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姜羡宝真心觉得好可爱,又有点好笑。
……
同一时刻,宏池县县衙前面的那条街上。
郝有财和宋保仁一人占据了一个摊位。
他们中间空着的摊位,是姜羡宝的。
可是等到了中午,姜羡宝也没有出现。
这种情况,已经好几天了。
宋保仁在这里摆摊,纯粹是在寻宝的空档里打发时间。
他坐了一会儿,见没有生意,就走到郝有财面前,笑呵呵地说:“郝老道,你这门人不行啊……”
“怎么刚入了境,就不摆摊了?”
”这是在等着朝廷授官?”
“可是就算没有你们老阁主那事儿,朝廷授官,也不是马上就能够的。”
“她这是要坐吃山空啊!”
郝有财翻了个白眼,桀桀笑道:“我们天命在我阁的事,要你操心?!”
“前些天那么多人堵她,摆什么摊啊!当然是在家等着,进衙门做官!”
“至于多久才会授官,这个不关你事,就不要在我面前摆这副嘴脸了。”
宋保仁两手交叠,放在他那大肚子上,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是哦,这都快出正月了,衙门怎么还不授官啊?”
“不会是……忘了吧?”
“这么大的名头,难道不应该被官府哭着喊着求着去做官?!”
“古往今来第一人呢!还有千年不遇的妖灵之音!”
郝有财心里也在嘀咕这事儿,但是在宋保仁面前,输人不输阵!
他皮笑肉不笑,一边收摊,一边跟着阴阳怪气地说:“是啊……没办法啊……她又没有夫君,不能杀了夫君,换一个官位啊……桀桀桀……”
一番话,说得宋保仁瞠目结舌,差点吐血。
他知道,郝有财在阴阳阴阳星衍门的大师姐尚潮芬……
可是,他一个字都没法反驳。
因为,那是事实。
尚潮芬当年杀夫的时候,他也是知道的,而且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人。
现在想起来,他都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看着郝有财收拾了卦摊,往姜羡宝的家那边去了,他忙也收了摊,跟着赶过去。
过年之后,他又卜了好几卦,都显示门主让他寻的“宝贝”,跟那位姜卦师,有点关系。
所以,这是他唯一的线索,可不能让郝有财,把这个发财的机会给揽走了!
……
“姜卦师在家嘛?”郝有财扣了扣院门上的门环。
姜羡宝听见是郝有财的声音,打开了院门。
“道长今天没有摆摊?”她把郝有财让了进来。
郝有财摇了摇头:“今天没心思摆摊,早早收摊了。”
跟着姜羡宝进来之后,他刚在堂屋坐下,就开门见山问道:“姜卦师,朝廷有派人来找你吗?”
“你现在的名气和卦术,至少做一名府城的卦判绰绰有余。”
姜羡宝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运作的。”
“反正还没有人来找我。”
? ?写这本书,不止盟主回归,还见到以前久违的一些书友账号,也回归了……
?
有一些还是俺写第一本书的时候,就跟着追读的书友。
?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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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乐观的某寒表示,有一就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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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路宝藏书友,都到俺碗里来!!!
第165章 征召
郝有财嘀咕说:“难道是没有缺?”
姜羡宝心里一动。
怎么会没缺?
她现在是入境卦师,不可能去县衙做那种最低品级的活儿。
入门至少应该是六品卦判。
就她知道的,前些天,就死了一个在附近府城里任职的王卦判。
还有几个卦判,被沈凌霄抓到落日关军营里,治了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能囫囵出来就不错了,那卦判的位置,早就没了。
所以,肯定不是没有缺,也就是没有卦判的位置空出来。
但是,为什么就没有府城,来找她去做卦判呢?
姜羡宝也不明白了。
郝有财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忿忿不平地说:“姜卦师,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上面有人,卡你了。”
“这种事,我们天命在我阁的人,可太熟悉了!”
姜羡宝:“……”
真是熟练到令人心酸的天命在我阁门人啊!
羡宝其实也在猜,是不是有人,不想她去做官。
她这一次入境的声势,确实浩大了一些。
如果有人,因此对她忌惮,怕她升得太快,从而不肯引荐她,或者,在朝廷主官面前,故意使绊子,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朝里有人好做官嘛……
她这朝里没人的,也就是看运气了。
不过,她的运气,好像向来不错?
两人正在闲聊,又听见有人敲门声。
这一次,是宋保仁的声音。
姜羡宝看了看郝有财。
郝有财本来是想让姜羡宝不要理会,但是转念想到之前种种,他眼珠一转,说:“让他进来吧。这老小子虽然是铁公鸡,但是对官场上的事儿,比我明白。”
姜羡宝挑了挑眉:“道长何出此言啊?何必妄自菲薄?”
郝有财摇了摇头,感慨说:“不是我妄自菲薄。我确实不是很懂官场上的弯弯绕。”
“以前我们天命在我阁,是另外一个大长老,负责跟朝廷接洽。”
“不过,他在三年前,也过世了。”
“自从他过世,我们天命在我阁,就再也没有出过做官的卦师。”
姜羡宝心里一沉。
她起身,打开院门,让了宋保仁进来。
宋保仁这一次,也没空手来,而是带了一小盒糖酥毕罗。
姜羡宝看在这盒糖酥毕罗份上,给宋保仁用茶叶沫子冲了一碗茶。
宋保仁节俭惯了的,喝着茶叶沫子的清茶很是习惯。
他放下茶碗,才笑呵呵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怎么愁眉苦脸的?”
郝有财也不客气,就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宋保仁听了,笑着说:“你们是太着急了。”
“姜卦师入境,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个月。”
“在官府里,一个月能顶什么事?”
“至少也得等半年以上,才有信儿。”
“这一点你们放心,姜卦师这入境,不是一般的第六境!”
“朝廷不可能不给她授官!——谁敢拦,谁倒霉!”
姜羡宝愣住了:“宋大长老,您说朝廷授官慢,我可以理解。”
“但是说他们一定要给我授官,谁敢拦,谁就倒霉,这一点,我不理解。”
宋保仁一拍大腿:“姜卦师这是不懂一个古往今来最年轻卦师的份量啊!”
“这么说吧,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一定会有府城,甚至州郡的人,来给姜卦师授官!”
“如果没有,姜卦师来找我,加入我们星衍门,我老宋,给姜卦师找个州府做卦判!”
姜羡宝:“……”
郝有财:“!!!”
他听了半天,终于听出来宋保仁的目的,只是为了挖墙角!
顿时破口大骂:“铁公鸡!你想得美!以后你们星衍门挣不到钱,可别怨我!”
宋保仁最恨别人说他赚不到钱,也是跳脚跟郝有财对骂。
姜羡宝看着这俩人加起来八十多岁了,还跟小孩子一样,一点就炸,也是前世冤孽啊……
她笑着摇头,心情轻松下来,去厨房准备晚食去了。
今天反正她没去摆摊,就在家里做大餐。
……
傍晚时分,陆奉宁和贺孟白回来了。
不止他们回来了,还带来了宏池县的段县尉。
段县尉一脸的惴惴不安。
一进门,他就对姜羡宝长揖在地,说:“姜卦师,请您一定帮帮我!帮帮我啊!”
姜羡宝愕然,忙躲开说:“段县尉,有事您说话,我人微言轻,能帮一定帮。不能帮的,您也别为难我。”
段县尉忙说:“您一定能!一定能!”
姜羡宝忍不住看了陆奉宁一眼。
陆奉宁和贺孟白并排坐在一起,往后靠在座椅上,显得跟坐着的贺孟白,一般高的样子,脸上的神情很是镇定。
见姜羡宝那双会说话的明眸看过来,陆奉宁淡定地说:“我们在坊市门口遇到段县尉。”
“段县尉说要请姜卦师帮忙查案。”
姜羡宝一听查案,顿时轻松了,马上笑着请大家都坐下,又让阿猫阿狗端茶上来。
段县尉只喝了一口茶,就着急地说:“姜卦师,不瞒您说,我确实没办法了!”
“并州府衙那边,发过来一个邻县的案子,让我们帮忙审结。”
“我赶紧给在并州那边养病的曹卦师发了一封急信,让他回来审案。”
“结果,昨天接到消息,他竟然已经在并州病逝了!”
姜羡宝:“……”
这曹卦师,得的什么病啊?
她心里有点好奇,但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段县尉说话。
段县尉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苦着脸说:“他是一死了之,可是我们县衙,还要审案啊!”
“我昨天给并州府衙的谷卦判发了公函,告诉他,因为我们县衙的曹卦师病逝,我们没有卦师可以审案。请他把案子发到别的县去审结。”
“结果……结果今天接到谷卦判的公函,说这个案子很重要,卦判可以在管辖范围内,征召所在地的卦师参与审案。”
“然后……谷卦判点了您的名,要我们找您帮着审案……”
姜羡宝:“……”
她这还没做官呢,就被人“征召”上了。
姜羡宝看了看郝有财和宋保仁,试探问道:“两位,并州的谷卦判,有这权限嘛?”
郝有财不懂,只是看着宋保仁。
宋保仁凝神想了一会儿,缓缓点头说:“好像是有这么个规矩。”
“不过我记得,应该是对一些大案来说,州府的卦判,可以征兆民间卦师参与审案。”
段县尉见姜羡宝询问权限,马上说:“如果姜卦师不介意,我可以立即找县令,委任姜卦师为我们县衙的卦师,享朝廷俸禄!”
姜羡宝心想,入境卦师起步都是六品官卦判,她在县衙里当个卦师是怎么回事?
果然,陆奉宁已经在宋保仁开口之前说话了:“段县尉,我想,姜卦师帮个忙可以,但是,正儿八经做县衙的卦师,就不必了吧?”
宋保仁看了陆奉宁一眼,心想这家伙还挺懂官场里面的弯弯绕……
他跟着点头说:“正是这个理儿。段县尉,姜卦师已经是入境卦师,你们那县衙庙小,坐不了这么大的佛。”
段县尉一怔,刚才急得有些稀里糊涂的脑子,终于回过神。
他不好意思地朝姜羡宝拱手说:“姜卦师莫怪!这件事,是我说错话了。”
“姜卦师是咱们大景朝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入境卦师,授官的时候,最低也是府衙的六品官卦判!”
“我们县衙,确实委屈姜卦师了。”
“不过,这次审案,我们也不会让姜卦师做白工。”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放到姜羡宝面前。
“这里是二十两银子,希望姜卦师能出手,帮我们审案!”
什么案子,能值二十两银子?!
她在外面摆摊,一个月也没挣到一两银子!
之前挣的那十几两银子,都不是从她摆摊上来的。
姜羡宝的眸子,不由自主亮了起来。
贺孟白在旁边看热闹,闻言也说:“段县尉,什么大案子?请卦师居然要花二十两银子!”
郝有财看着那二十两银子,眼睛都瞪大了。
我滴乖乖呀!
这还没做官呢,就这么能挣银子……
以后他们天命在我阁,不会饿肚子了!
宋保仁的胖脸上,那两只眼睛里,已经快生出钩子,要把那二十两银子,给勾走了。
虽然他经手过成千上万的银子,但是对于一个有“貔貅”特性的大执事来说,别说二十两银子,就算一两银子,那也是入了他的眼,就拔不出来了!
陆奉宁气定神闲地揭开碗盖吹了吹,笑着说:“段县尉,您还没说什么案子呢……”
段县尉松了一口气,就着陆奉宁的话头说:“这个案子,本来是隔壁烽陶县的案子。”
“实不相瞒,烽陶县的卦师,其实是我妻舅。”
“这个案子,本来是他卜卦的。”
“可他就是卜不出来结果,就推说没有凶手。”
“那家人不满,一气之下,告到了府城。”
“府城的谷卦判接了案子,也觉得挺奇怪,就发给了我们宏池县审理。”
姜羡宝心想,难怪段县尉愿意下这么大本钱,也不是完全一心为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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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成卦不成卦
不过,为了自家的妻舅,能做到这份上,也算是不错的姐夫了。
姜羡宝是见过那种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亲戚。
没事的时候,大家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一出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别说妻舅,就是亲兄弟,也是马上翻脸不认人的。
姜羡宝收回跑马般的思绪,看着段县尉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到底是什么案子,段县尉能讲讲嘛?”
怎么会有案子卜不出结果?
难道不是最多算错卦?
还能什么都算不出来?
段县尉咳嗽一声,说:“我也只刚看了卷宗,了解了一个大概。”
“这个案子发生在隔壁烽陶县。”
“八天前,也就是正月二十那天,有一个叫王小秤的行商,去县衙报案,说是他七岁的双生子,在房内洗身。”
“洗了一个时辰都没洗完。”
“他和娘子等不及了,进卧房一看,只剩一澡盆的血水,哪里还有孩子?”
“两个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羡宝立即坐直了身子。
跟小孩子有关?
那必须得严肃。
段县尉苦着脸继续说:“我妻舅就在烽陶县做卦师。”
“接到报案之后,要了这家人的生辰八字,起了很多次卦,没有一次成卦!”
“不成卦,他就推算不出结果。”
“因此他说,没有凶手,两个孩子,是自己……化在血水里。”
姜羡宝、郝有财和宋保仁三个“业内人士”互相看了看,都觉得匪夷所思。
郝有财首先嚷嚷起来:“……这个不成卦是几个意思?我老道也做了几十年的卦师,只知道有算不准的,可没听说过不成卦的!”
宋保仁拍着大肚腩点点头:“是呢是呢!算不准是常有的,但是不成卦,几乎没有听说过。”
姜羡宝挑了挑眉:“宋大执事,您说,几乎没有听说过,那,难道您,其实还是听说过这样的情况?”
宋保仁没料到姜羡宝这么能听人话头……
他想了想,说:“有几十年了吧……我年轻的时候,听我师父说过一次。”
“曾经有一个卦判,在跟人用卦术对决的时候,被更高等级的对手,用卦力干扰,他扔了几十次,就是没有一次成卦。”
姜羡宝更奇怪了:“什么不成卦?”
“我们都知道,用铜钱起卦的话,就是三枚铜钱,看正反。”
“难道还能扔出铜钱,不是正或者反的情况?”
姜羡宝这么说,郝有财也想起来了。
他挠了挠头,说:“我有一次,跟下面的弟子闹着玩,好像试过作弊……”
“就是我自己控制铜钱,愣是让铜钱不是立在夹缝,就是斜挂在某个地方。”
“反正就是让铜钱的状态,既不是正,也不是反。”
“这样就不能成卦了。”
姜羡宝看向段县尉,若有所思:“所以,所谓的不成卦,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卦师被别人干扰,扔不出卦。”
“一种,是卦师自己作弊,故意扔出卦。”
“段县尉,您的妻舅,是哪种情况?”
贺孟白在旁边听得稀里糊涂,本来觉得这案子真是绝了,完全没有头绪啊……
结果姜羡宝一问,贺孟白顿时茅塞顿开,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他目光炯炯看着段县尉,跟着问:“是啊,段县尉,您的妻舅,有跟您说实话吗?”
而郝有财和宋保仁,谁都没有把这两种情况,合起来想过。
不过听姜羡宝一发问,立即也也有醍醐灌顶的感觉。
跟贺孟白不一样,他们俩因为也是“业内人士”,想得要多一层。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郝有财小声提醒姜羡宝:“……姜卦师,如果是那卦师自己故意作弊,那说明,这案子,不能接啊……”
姜羡宝早就想到了。
如果有卦师宁愿作弊,也不肯扔出一个完整的卦象,那说明这个案子,有他不能承受之重。
宁愿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也要推辞。
但是,这个案子,是这种情况吗?
姜羡宝没有被郝有财的提醒打乱思路。
她只是微笑看着段县尉,目光宁静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仿佛有股让人掏心掏肺的力量。
段县尉看着她的眼睛,不知不觉地说:“我妻舅人特别老实,也特别看重这个官职,他是绝对不会故意作弊的。”
姜羡宝点了点头,说:“那报案的王小秤一家,是什么情况,您了解嘛?”
段县尉想了想,说:“我看过卷宗,但是我记性不好,不想误导姜卦师。”
“不如这样,我现在派人回去把卷宗取过来,姜卦师自己看,可以吗?”
姜羡宝说:“那麻烦段县尉了。”
能看原文,当然比听人转述,要更加合适。
毕竟事情在言辞传播中,会流失很多真相。
这就是谣言最开始的起源。
陆奉宁没有说话,只是身形舒展,略微往后靠坐在姜羡宝旁边的座椅上,长腿在前,有股掌控全场的沉稳气势。
……
没多久,卷宗取过来了。
姜羡宝开始翻看。
说是卷宗,其实也就薄薄两页纸。
跟后世她工作过的重案组,完全不能比。
卷宗上的词句,也是非常精炼,言简意赅。
她只看了一会儿,就阖上了卷宗。
“这个王小秤,只是烽陶县一户普通行商。”
“他一家是从别的地方迁来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没有长辈亲戚。”
“不过,他有一个双生子兄长,名叫王大犁。”
“这双生子兄弟有些意思,他们同时娶了一对双生子姐妹——李三娘和李四娘。”
“李家是烽陶县附近的农户,家族里也没有任何官员或者世家亲戚。”
“王大犁一家务农,有五个孩子,三男二女。其中最小的两个孩子,也是双生子儿子,今年刚一岁。”
“王小秤一家行商,只有一对双生子儿子。”
“这双生子娶双生子,就是容易生双生子啊。”
姜羡宝啧啧两声。
贺孟白噗嗤一声笑了:“姜卦师你注意的地方,真是特别有趣。”
姜羡宝把卷宗还给段县尉,一本正经地说:“我说错了嘛?”
“贺郎君是杏林世家出身,不会不知道,双生子是有家族遗传性质的吧?”
贺孟白点了点头,说:“双生子确实容易生双生子。”
“只是,这个双生子,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啊?”
姜羡宝笑了:“确实没有关系,我只是感叹一下。”
“这只说明,王小秤这家,没有任何权贵背景,就是寻常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烽陶县的卦师,确实没有作弊的理由。”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有等级更高的卦师,干预了他的卜卦。”
姜羡宝话锋一转,得出了这个结论。
段县尉一拍大腿:“姜卦师高啊!”
“这么快就看出这个案子的真相了!”
“所以,是有更高等级的卦师,不想我妻舅卜卦出案件的真相?”
“可是为什么呢?”
姜羡宝说:“是啊,为什么呢?
“这就要看看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脑海里的刑侦之弦,又动了。
手痒,想破案。
姜羡宝说:“段县尉,这案子,我接了。”
“但是我不能就在这里卜卦,我想去这王小秤家里看看。”
“他家孩子洗身的地方,还有那盆洗身水,还在嘛?”
段县尉忙说:“这个案子太过离奇,烽陶县的县令也很关注这个案子,因此一早就让县衙里的衙差封了王小秤家,谁都不能进去。”
姜羡宝心想,这还不错,第一现场保护得很好。
她说:“事不宜迟,我想马上动身,去烽陶县。”
“段县尉跟我走一趟?”
段县尉大喜过望,忙起身对她作揖,说:“感谢姜卦师援手!”
“我马上去备车,陪姜卦师一起去烽陶县!”
段县尉急吼吼地走了。
他走了之后,宋保仁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也告辞离开。
郝有财留了下来,忧心忡忡对姜羡宝说:“姜卦师,我知道你刚入境,不同于只是觉醒了灵机的那些寻常卦师。”
“可是,既然你已经算出来,是有更高等级的卦师,在干预烽陶县衙的卦师卜卦,怎么不避一避呢?”
“万一那个更高等级的卦师,不是第六境,而是第五境呢?”
“那姜卦师你,也会被干预,什么都卜不出来啊……”
姜羡宝笑而不语。
虽然她现在觉醒了灵机,可以直接卜卦。
可是,她又不是只会卜卦!
而且,对这个案子,她压根就没想过要用卜卦来破。
必须到现场勘探,然后问询所有的有关人员,根据人证、物证和逻辑链相结合,来破案!
至于卦象,到时候,她不用灵机,而是用手势,想扔什么卦象,就扔什么卦象。
她就不信,有人还能隔空干预她的头脑和手势!
贺孟白也有点担心,说:“姜卦师,不如我也跟你一起去。”
“我最近正好没事,说不定还能帮帮你。”
陆奉宁顿了顿,才说:“我去问问沈将军。”
“如果沈将军同意,我和孟白一起陪姜卦师去烽陶县。”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67章 托举
姜羡宝其实并不想跟沈凌霄说这件事,但是陆奉宁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他如果觉得有必要,那就说一下吧。
出于对陆奉宁的信任,姜羡宝没有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陆奉宁倒是看了她一眼,状似无意地解释说:“我是想,如果沈将军能派一辆车和亲兵跟我们一起去烽陶县,可以帮一帮姜卦师破案。”
贺孟白摸不着头脑:“……沈将军派车为什么就能帮姜卦师?”
姜羡宝却明白了,笑着说:“那倒也是。如果真的有更高等级的卦师在搞鬼,看见朔西侯府的招牌,也得掂量掂量。”
姜羡宝其实不怕别人搞鬼,但是别人不知道。
她得把这一点坐实了,免得再出别的幺蛾子。
……
陆奉宁很快回到落日关将军府,见了沈凌霄。
沈凌霄很是愕然:“……烽陶县的官司,为什么要来宏池县找卦师审案?”
陆奉宁字斟句酌地说:“烽陶县那边的卦师,破不了这个案子,似乎有什么阻碍。”
“并州的谷卦判又指名道姓,让姜卦师出马。”
“而且姜卦师刚刚入境,如果不能一下子打响名头,对她以后入仕,影响不太好。”
沈凌霄听了,半天没有说话。
他有些恍惚。
以前那个虽然美艳无双,倾国倾城,但却有些笨的女娘,居然也有入仕的一天……
她还那么心悦他。
为了他,她甚至连灵机都努力觉醒,可是,自己还是不能娶她……
这一刻,沈凌霄内疚的情绪达到顶峰。
这种感觉太过强烈,就连自问对白流苏从无二心的他,都无法忽略。
沈凌霄沉吟片刻,说:“那就派朔西侯府的车,让我的管家跟着去照应……”
陆奉宁忙说:“沈将军,朔西侯府威名太甚,用在烽陶县这种地方,实在大材小用。而且这样把姜卦师捧太高了,对姜卦师也不太好。”
“不如这样,还是用孟白的车,但是沈将军,派两位落日关的亲兵,跟我们一起去烽陶县。”
沈凌霄回过神,说:“还是奉宁你考虑得周到。”
“朔西侯府的车,确实太招摇了。”
“那就派我的两个亲兵,你亲自带着,跟孟白一起,陪姜卦师去烽陶县。”
“她是第一次去别的地方破案,虽然都是在北庭郡,但是不如宏池县离落日关近。”
“如果有什么事,我怕来不及赶到。”
“你们务必要护她周全!”
陆奉宁一脸郑重,拱手:“……喏!”
……
下午时分,两辆马车,停在了沙河坊门口。
都是驾着高头大马的四轮车,一辆墨蓝色车篷,一辆酱红色车篷。
姜羡宝拎着一个包袱,身边跟着阿猫阿狗,还有郝有财和贺孟白,一起从巷子里走出来。
她认得墨蓝色车篷那辆车,是贺孟白的车,陆奉宁曾经借用给她坐过。
酱红色车篷那辆车里,跳下来了精神奕奕的段县尉。
他笑着拱手,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姜卦师,请上车。”
陆奉宁从墨蓝色车篷那辆车里跳下来,对段县尉说:“段县尉,沈将军知道了姜卦师要去烽陶县协助破案,特意征用了孟白的车,还派了两位亲兵,跟着我们去烽陶县。”
说着,他又对贺孟白说:“孟白,你和郝道长,跟着段县尉坐他的车。”
“我帮姜卦师照顾阿猫阿狗,坐你的车。”
贺孟白粗粗一瞥,发现这么短的时间内,陆奉宁居然换了身衣裳。
之前他穿的是便服,和贺孟白一样。
而现在,陆奉宁换了一身落日关边军都尉的常服,不是盔甲,但也是军中制式,看上去不怒自威。
而且,衬得他的身姿容颜,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贺孟白下意识想问他为什么要换衣衫,同时也觉得,他是不是也该回去换一身同样的衣衫?
但是见陆奉宁朝他看过来,便只“哦”了一声,说:“我那车里有零食,你记得拿出来给阿猫阿狗吃。”
惴惴不安的阿猫阿狗听见吃食,紧绷的小脸,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郝有财看了看陆奉宁,又看了看贺孟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大步上前,上了段县尉的车。
段县尉:“……”
他车里还有妻子给妻舅带的一堆礼物呢……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地方还是够的。
再多坐两个人,也能坐下。
从宏池县去烽陶县,路程并不太远。
如果是一直走路,要走三个时辰。
但是坐马车的话,一个半时辰就到了。
他们现在出发,到傍晚时分,就到烽陶县了。
而且从宏池县去烽陶县,有官道,不用摸黑走山间小道,都很安全。
当然,段县尉也带了两个衙差赶车。
再加上落日关沈将军派来的两个边军,还有陆都尉和贺军医这两个将官,他们这一行,那是满满的安全感。
就连段县尉,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
这一路,果然很顺利。
他们甚至提前了半个时辰,就到了烽陶县县衙门口。
段县尉让自己的衙差,拿着来自并州谷卦判的文书,还有宏池县的堪合牒文,一起送了进去。
很快,烽陶县的祝县令和黄县尉,一起迎了出来。
段县尉忙跳下车,热情地说:“祝县令、黄县尉!幸会!幸会!”
祝县令拱了拱手:“多谢段县尉为我们解围。”
“姜卦师呢?要不是谷卦判和段县尉,我们也没机会见到我们大景朝,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第六境入境卦师啊!”
段县尉忙侧身指了指旁边墨蓝色车篷的车,说:“这是我们落日关沈将军派来的车,姜卦师就在车上。”
“沈将军还派了亲兵跟随陆都尉和贺军医,陪同前来。”
落日关的沈将军,整个北庭郡谁不知晓?
那是朔西侯府的世子!
而朔西侯,才是北庭郡真正的话事人……
就算是北庭郡的主官——北庭节度使,也得看朔西侯的脸色。
祝县令和黄县尉更加恭敬,甚至对着那辆墨蓝色车篷的车躬身下拜。
赶车的亲兵先跳下车,绕到车后来开车门。
陆奉宁从车里探头看了一眼,在姜羡宝前面,跳下车。
然后,恭恭敬敬在后车门前站好,向姜羡宝伸出胳膊,明显是要托她下车。
本来打算自己跳下车的姜羡宝:“……”
虽然陆奉宁一直对她很有礼貌,但是这样的大礼,还是第一次。
当然,她看得出来,陆奉宁是在给她做脸,让烽陶县的这些官员,不要因为她还没有官职,就轻慢于她。
而烽陶县的县令和县尉一看,沈将军派的车,边军赶的车,还有六品都尉扶她下车……
这牌面,直接拉满了啊!
因此他们两人也对姜羡宝更加恭敬。
姜羡宝下车之后,朝他们叉手行礼:“祝县令、黄县尉盛情。”
“我是卦师姜羡宝,今得并州谷卦判令,协助烽陶县审案,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贺孟白和郝有财缩在段县尉那辆车上,没有下车,只是撩开车篷往外看热闹。
郝有财小声说:“那个陆都尉,还满上道的……”
“你看他那个架势,毕恭毕敬的,把我们家羡宝,衬得多威风!”
贺孟白这才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陆奉宁为什么特意,换上他们落日关边军六品都尉的常服!
这穿着威风凛凛的,比家常便装,要威武多了。
而这么威武的人,却能对姜羡宝收声低头,才显得姜羡宝更加气势不凡。
人靠衣裳马靠鞍。
人比人,气死人。
人衬人,成上人。
祝县令和黄县尉的态度,明显更好了,对姜羡宝也更加恭敬。
祝县令甚至拱了拱手,说:“姜卦师安好,姜卦师能拨冗前来帮我们查案,我们是感激涕零、三生有幸!”
姜羡宝:“……”
太夸张了吧……
再说她也不是主动来的,而是那个并州的卦判谷先才,点名让她来的。
话说这个人,果然依然坐在卦判的位置上。
宏池县出那么大事,他居然给抹平了……
看来,也是有几分手腕的。
也不知道,他跟那个田家老祖,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样的人,果然是天命在我阁留不住的人才啊!
姜羡宝思绪翻飞,一边笑着说:“两位过誉了。”
“今儿看上去还有一点空闲,接下来是什么章程?”
黄县尉忙说:“我们已经给各位在县衙的客馆里,准备了上房。”
“几位是出公差,我们食宿全包!”
陆奉宁这时说:“我和郝道长、贺军医,并不是宏池县衙的成员,就不劳烦县令和县尉了,我们可以自己找地方住。”
祝县令忙一把拉住他,大声说:“都尉,您要这么说,就是看不起我们烽陶县!”
“我们也就离落日关远一点点,您不能只跟宏池县好,不理我们烽陶县啊!”
姜羡宝:“……”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陆奉宁却只含笑说:“既然祝县令盛情相邀,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说着,他对段县尉车上的贺孟白和郝有财招了招手:“快下来,先去找好住处,再陪姜卦师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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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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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多数书友都支持两更,每更三千字,那就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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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有空了就加更!
第168章 那日
正从段县尉车上探头看热闹的郝有财和贺孟白:“……”
不过,当陆奉宁的视线看过来,他们立即老老实实跳下了车,拿着包袱跟着去客馆安顿下来。
他们的动作很快。
出来的时候,祝县令还在跟大家寒暄:“……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吃了晚食,休息一晚,明日再审,可以吗?”
姜羡宝摇头说:“天还没黑呢。”
“我想先去王小秤家看一看,特别是他家那间丢了孩子的卧房,还锁着吧?”
黄县尉忙点头说:“锁着!锁着呢!”
姜羡宝说:“事不宜迟,我们先去本处看一看。”
她说的“本处”,就是案发现场的意思。
大景朝的人,不懂什么叫“案发现场”,而是说的“本处”。
姜羡宝入乡随俗,跟着学了这个词。
祝县令不由看了陆奉宁一眼。
在他眼里,陆奉宁代表落日关的将军沈凌霄,也是朔西侯世子的人。
他才是这一行人的话事人。
陆奉宁朝他点了点头,说:“听姜卦师的。”
“先去看看,不然姜卦师可能晚上觉都睡不着了。”
黄县尉忙说:“姜卦师能急人所急,是我辈楷模!”
姜羡宝笑了笑,说:“黄县尉过誉了。我只是想快点找到两个孩子。”
她知道,按照现世的理论,有个“救援黄金七十二小时”的说法。
具体到这种失踪案,又有失踪后的二十四小时,是最宝贵的时间。
可是从报案,到现在,早就过了七十二小时。
九成九,是找不到了。
姜羡宝也只能尽量做到早一点勘探现场,不让自己有遗憾。
几人又上了车。
黄县尉骑着马在前面带路,很快带着大家来到王小秤家。
这家并不在烽陶县城里面,而是在城外郊区的一个小村子里。
村后面就是昆吾山脉,离县城也不太远,坐车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
一座一进的宅院,白墙黑瓦,前院宽敞,后院也圈了一大块地。
看上去也不是贫苦人家,而是薄有家产。
姜羡宝下了马车,趁着暮色未至,先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乍一看去,依山傍水,风水不错。
屋后看得见巍峨的昆吾山脉,屋前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
再看那宅院的大门,也是上好的胡桃木门。
门上的铜环黄澄澄的,摩挲得发亮。
黄县尉上前叩响了铜环。
很快,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子,拉开了院门。
“黄县尉!您怎么来了?”
这男子看见敲门的黄县尉,又惊又喜,忙躬身拱了拱手。
黄县尉说:“王小秤,承并州谷卦判之令,我们请了宏池县刚入灵机第六境的姜卦师,来帮忙查案。今儿姜卦师刚到,就马不停蹄来你家。”
说着,他侧过身子,朝姜羡宝微微躬身。
姜羡宝站在他身后,也朝他行礼示意,然后看向王小秤。
这男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绸缎面皮袍,领口和袖口处都压着雪白的毛边,衬得他肤色白皙,眉目端正,只是脸上一股郁结之气挥之不去。
应该是在为他那对双胞胎儿子担忧。
王小秤忙对姜羡宝行大礼,说:“想不到幼子之事,惊动了姜卦师,惭愧惭愧!”
“敢问这位姜卦师,是不是就是宏池县那位除夕入境的姜卦师?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姜卦师?”
黄县尉抚须颔首,笑道:“正是那位姜卦师!”
王小秤的腰,弯得更深了。
接着,一位穿着樱草黄绵袄,同色长裙,披着一身兔毛大氅的女子,也款步走了过来,对大家行礼说:“奴是李四娘,王小秤是奴夫君。”
“多谢黄县尉,多谢姜卦师,来帮我们寻找我家二郎、三郎。”
姜羡宝也不啰嗦,点了点头:“前面带路,去你们孩子最后消失的地方。”
“那地方,我听说一直锁着,没有旁人进去过吧?”
王小秤和他娘子李四娘一起在前面带路。
闻言回头说:“姜卦师放心,我去县衙报案之后,黄县尉就使人过来锁了卧房。”
姜羡宝状若无意地说:“锁了卧房啊?那你们夫妇住哪儿呢?”
王小秤苦笑说:“家里屋子多,现在我俩住在厢房。”
姜羡宝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没多久,他们来到王小秤家的卧房门口。
两个差人守在门边。
那卧房的门上,不仅上了锁,还贴了一张封条。
姜羡宝留神看了看。
那封条还是原装的,没有损毁。
所以,这个案发现场,还是保持得不错。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
黄县尉走了过来,对那两位衙差说:“揭开封条,打开门,让姜卦师进去。”
那两位衙差躬身应诺。
屋门打开,一股有点馊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姜羡宝皱了皱眉,但还是踏步走了进去。
幸亏这天还冷,卧房里没有住人,也没有炭盆,因此屋子里的温度很低。
那股难闻的味道,还算轻微。
阿猫阿狗见姜羡宝进去了,挣脱了陆奉宁的手,也跟着跑了进去,警惕地守在姜羡宝左右。
此时已近黄昏,这屋子里没有窗,只有一扇门,显得有些暗。
姜羡宝看了一眼,说:“黄县尉,能点上灯嘛?”
黄县尉忙说:“当然!王小秤,这卧房里,哪里可以点灯?”
王小秤去厨房拿了根木柴,在灶眼里点燃后,来到卧室西南角的高脚灯架旁,点燃了上面那一盏油灯。
油灯里的灯芯似乎快燃尽了,王小秤试了几次,才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火苗不时轻轻跳跃,照的大家的影子忽长忽短。
有了灯火,卧室里的一切,看得更清楚了。
一张很大的床榻摆在北墙下面,挂着半旧的蓝布帐子。
西面的墙边立着一人高的樟木柜子。
这屋子里没有窗。
南墙下没有榻,只有一张矮矮的案几,散放着算盘、账册,还有用来祈福的陶制瑞兽香炉。
除此以外,最惹眼的,就是一只摆在屋子正中的大浴盆。
那是落日关这边特有的粗粝胡杨木凿成的,足有七尺来长。
盆身的木纹发黑发亮,边缘磨得圆润,像是盘出了浆。
此刻浴盆中,是满满一盆血水。
水面平静,像一块从地上冒出来的红色铜镜。
那股带着馊味的酸臭味道,就是从这浴盆里的血水里发出来的。
那是木头轻微腐烂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姜羡宝立在这浴盆前,面色平静。
阿猫阿狗站在她身边,小小的身子,踮起脚,也够不着那浴盆的边。
正月里,落日关的风,依然寒冽。
屋外一股风掠过院墙,在房顶喧嚣,但越过房顶之后,就四下散开了,只留下呼呼风声。
屋内灯火纹丝不动,盆中的血水,依然静谧如镜。
姜羡宝启唇,嗓音甜美软糯,甚至自带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王小秤,说说那天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小秤抬头,正好看见了姜羡宝的侧颜。
虽然她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霁青色细叠布外罩冬袄,可在发黄的油灯下,她的容颜像是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轻纱中,好看得不像凡人。
王小秤忙移开视线,心说,难怪这位姜卦师这么年轻就入境了……
这种样貌,哪里是凡俗之人能够消受的?
他低着头,开始叙说当日情形。
“……那日是正月二十,我家二郎、三郎从私塾回来之后,就去了后山抓野兔。”
“结果什么都没抓到,还跌了一跤。”
“两人身上都是泥土和枯叶。”
“我就烧了热水,让他们去卧房洗一下。”
“我娘子准备晚食,等他们洗完,正好吃晚食。”
“结果,晚食准备好了,他们却迟迟不出来。”
“眼看半个时辰都过去了,我才去卧房门口唤他们。”
“我当时叫了好几声,里面都没有回应。”
“我一时生气,就推门进去。”
“结果,卧房里并没有他们的踪影,只有这一盆让他们洗身的水,全变成了血水……”
说着,他再也忍不住,用袖子抹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他身后的李四娘,也是瞬间泪流满面。
两人看来是多日煎熬,实在受不了,当着大家的面,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黄县尉和段县尉都上前相劝。
“两位莫要太过伤心。”
“姜卦师是个有本事的卦师,她一定能帮你们找到你家二郎、三郎的下落。”
姜羡宝绕着浴盆走了一圈,看向那正在哭泣的夫妇,说:“你家的二郎、三郎,多大了?”
王小秤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说:“七岁整,虚岁八岁。”
姜羡宝确认问道:“……是双生子?”
王小秤点了点头:“是的,当日我娘子生产,几乎要了一条命,才生下他们。”
李四娘也哽咽着说:“我自那次难产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
“如果找不到我的两个孩儿,我……我……会被休的!”
说着,她朝姜羡宝跪下,咚咚咚磕头不止。
王小秤忙和她跪在一起,拉住她说:“娘子放心,我是绝对不会休掉你的。”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69章 一亩三分地
听了王小秤的话,李四娘顿时哭得更大声。
“夫君,如果……如果真的找不回二郎和三郎,你还是休了我吧……”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不能让夫君绝了后……”
王小秤抱着李四娘,突然也痛哭出声,说:“娘子这话,可是戳我的心肝!”
“我三年前出门行商,路遇山贼,已经……已经……伤到了肾,我也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李四娘大吃一惊:“啊?!难怪夫君自从那次受伤回家,就不再出门行商了!”
在场众人:“……”
大家都不知道,还有这层隐情。
一时看着这对夫妇,都觉得实在是太惨了。
夫妇俩都没有了生育能力,现在孩子又丢了。
他们还年轻,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姜羡宝叹息一声,先说:“两位的孩子叫二郎和三郎,那他们上面,还有一位大郎?”
众人本来沉浸在这夫妇俩的悲惨遭遇中,被她一问,顿时都有些“卡壳”。
王小秤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的说:“回姜卦师的话,我家和我兄长家的孩子,是一起排序的。”
“我兄长家有一长子,在我家二郎、三郎之前。”
姜羡宝明白了,转移话头说:“贺郎君,能不能帮忙,给王小秤和他娘子诊诊脉,看看还能不能治一治他们的病症?”
又对王小秤和李四娘说:“这位贺郎君,是杏林世家贺家的传人,医术高明。”
“说不定,你们的病,还有救呢?”
贺孟白看热闹,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被点名了。
他茫然看向姜羡宝,心想,我可不是妇科郎中,也不是男科郎中,更不擅治疗不孕不育……
正要说出来,胳膊却被站在旁边的陆奉宁轻轻碰了碰。
他飞快瞥了陆奉宁一眼。
陆奉宁微笑说:“贺郎君确实是诊脉的好手,就算不能治,确定一下症状,还是绰绰有余的。”
贺孟白眨了眨眼,突然明白了姜羡宝为什么让他去诊脉。
他用手指点了点陆奉宁,施施然走到跪在姜羡宝面前的夫妇俩,说:“两位起来吧,姜卦师一定会尽心帮你们。”
“我来看看,你俩的病症,还能不能治。”
王小秤和李四娘一听,都是又惊又喜。
两人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站起来,充满希翼地看着贺孟白。
贺孟白凝神先给王小秤诊脉。
没多久,他松开手指,点头说:“确实肾水大损,不仅如此,你的腰椎,是不是也受了损伤?”
王小秤一脸惭愧地说:“正是……自从三年前受伤,一直在寻郎中诊治,开了不少补身子的方子,但是腰还是有些问题,这方子不管用吗?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啊?”
贺孟白说:“也不是不管用,就是你这身子,得养,不是一年半载能奏效的。”
“这样吧,我给你开一个养身方子,你去抓药。”
“养个三五年,至少腰椎的损伤可以修补,但是肾水缺失,我是没有这么好的医术。”
这是在说,王小秤的不孕不育,他是治不了。
王小秤也没有特别难过,只是拱手说:“那就劳烦贺郎君。”
“只要能治好我的腰椎,已经是难得的福气了。”
贺孟白点点头,接着给李四娘诊脉。
李四娘的脉象,相对简单。
没多久,贺孟白就松开手,说:“李娘子确实是生育时身体受损。”
“难产太过伤身,这一点,我也治不了。”
李四娘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默默站到王小秤身边。
姜羡宝是信得过贺孟白的。
见他确认了王小秤和李四娘的症状,松了一口气,说:“王郎君,你刚才说,这洗身的水,是你烧的?”
王小秤点了点头:“是的,当时我娘子在准备晚食,腾不出手,是我烧的。”
姜羡宝说:“那是谁,把烧热的洗身水,从厨房,送到卧房?”
王小秤愣了一下,说:“也是我。”
姜羡宝说:“刚才贺郎君说,你的腰椎也受了损伤,你能提水吗?”
王小秤苦笑了一下:“我的腰是有损伤,但还不到连一桶水,都拎不动的地步。”
“姜卦师如果不信,我现在就从厨房拎一桶水过来。”
贺孟白也说:“他的腰椎损伤,是旧伤,重体力活肯定做不了,但是拎水还是没有问题的。”
姜羡宝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这一浴盆,你拎了几桶水?”
王小秤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摇头说:“记不清了,不过姜卦师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去厨房再烧一锅水,然后一桶一桶拎过来。”
姜羡宝:“……”
她摆了摆手:“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为了卜卦,我需要知道更多有关那天的情况。”
王小秤点了点头,弓着腰说:“您问,您问……只要您能帮我们找到我们的二郎、三郎,您问什么都可以!”
姜羡宝说:“你那两个孩儿,是什么性情?比如说,是活泼爱打闹,还是喜静不喜动?”
王小秤马上说:“他们被我们夫妇宠坏了,平时多喜打闹。”
姜羡宝点点头,说:“那他们喜爱洗身嘛?”
王小秤:“……”
李四娘在旁边轻声说:“他们喜欢的,我家附近的那条河,他们夏日经常下水捉鱼摸虾。”
姜羡宝说:“那就是喜欢玩水?他们洗身的时候,也会玩水吗?”
王小秤忙说:“小时候确实喜欢在浴盆打闹。后来有一次,我看见他们溅了他们阿母一身的水,就下狠手揍了他们一顿,才老实了,不再在浴盆里嬉闹。”
姜羡宝看了看干干净净的地面,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说着,她又转身问烽陶县的黄县尉:“……这浴盆里的血水,您派人验过嘛?是人血,还是牲畜的血?”
黄县尉忙说:“仵作验不出来。但是本县的高卦师,算出来这里面应该是人血。”
姜羡宝挑了挑眉,说:“不是说贵县的高卦师,对这个案子,算不出来,不能成卦嘛?怎么又能算出来这浴盆里的水,是人血?”
黄县尉忙说:“高卦师是无法占卜两小儿的去向,别的事情,还是能占卜一二的。”
原来如此。
姜羡宝点了点头,把注意力,放到面前的浴盆里。
这一浴盆的血水,用肉眼,她当然看不出来这浴盆里的血水,是人血,还是牲畜的血。
从气味和形态来看,这浴盆里,还是洗澡水居多,不可能一满盆都是血。
但是从颜色来看,她也倾向于,这里面,是有人血。
而且量不小,不然也不会把这半人高的浴盆水,全部染成暗红一片。
姜羡宝接着从浴盆边走开,在卧房里转了一圈。
这卧房只有一扇门,没有任何窗子。
从她现世学到的刑侦知识来看,这是一桩典型的密室案。
至于是密室杀人案,还是密室掳劫案,这盆血水,应该是主要证据。
姜羡宝走回到王小秤和李四娘面前,继续询问。
“你们家,有没有什么仇家?”
“没有……我是做行商的,自从三年前受伤之后,就不打算再做行脚商。”
“我在烽陶县城里,用多年的积蓄,买了一个商铺,做一些小买卖养家糊口。”
“做生意,讲究以和为贵,我从来不跟人争执,宁愿吃亏,也不会逞一时之气。”
李四娘也说:“夫君脾性极好,我们夫妻成亲十来年,夫君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
姜羡宝笑了笑,说:“……但是对孩子还是能揍的。”
王小秤红了脸。
李四娘不解地问:“不能揍孩子吗?您是不知道,有时候小孩子,能淘到什么程度。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打不成器。”
姜羡宝:“……”
好吧,她是想岔了。
不过,她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还是蛮有感受的。
小时候,她也是非常淘气。
有一次,真的爬到房顶上去掏鸟窝。
寅水阿婆把她哄下来之后,结结实实,用一把尺子,狠狠捶了她的屁股一顿。
自那以后,她倒是牢牢记住,再也不能爬房顶了……
姜羡宝回想往事,轻轻叹息,往那张挂着蓝布帐子的大床那边走了几步。
本来阿猫阿狗跟在她身边,走到床边的时候,阿狗突然嗅了嗅,抬头看着姜羡宝,想说什么。
但是马上又想到姜羡宝以前叮嘱过他,如果闻到什么不一样的味道,不要当众说出来,要等到没人的时候,再悄悄告诉她。
姜羡宝这么叮嘱的,当然是担心两个孩子,不小心“暴露”了他们的奇特之处。
可阿猫阿狗也是三岁小儿心性,一不小心露陷的时候,也不要太多……
好在大部分人都只关注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对别的超出他们认知的现象,可以做到视而不见。
姜羡宝逐渐了解这个情况后,才放了心,只是再三叮嘱他们要小心。
所幸阿猫阿狗把她的话都听进去了,所以在外面的时候,绝大部分时候,都表现得很正常,除非实在是姜羡宝的危急时刻,他们忍不住……
现在这个时候,一切正常,阿狗还是忍住了。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170章 伏影困
姜羡宝看了一圈,没有查到更多的线索,就从那间卧房里走出来。
阿狗也跟在姜羡宝身后出来了。
阿猫若有所思,她留在最后。
等所有人都出去后,她蹲下来,往那卧房的大床底下看了一眼,才蹬蹬蹬蹬跑出去。
阿狗低下头,走到姜羡宝另一边,拉住她的手,使劲攥了攥。
姜羡宝:“……”
她垂眸看了阿狗一眼。
阿狗立即朝她眨眨眼睛,又往他们刚出来的卧房看了一眼。
姜羡宝心里一动。
有情况?
阿狗的嗅觉特别灵敏,或者,除了那血水的馊味和腥臭味儿,他还闻到别的味道?
姜羡宝稳住心神,对大家说:“我有点想法了,请给我一间静室,我试试起卦。”
黄县尉和段县尉都是大喜过望,对她作揖说:“姜卦师果然厉害!”
“这么快就能起卦了!”
王小秤和李四娘也是又惊又喜,一起弯腰躬身说:“多谢姜卦师!”
“姜卦师这边请!”
他们领着姜羡宝去了堂屋的东次间。
王小秤说:“自打堂屋的卧房被锁,我们就住在厢房。”
“这东次间,以前是两个孩子的卧房。”
“自打……这里没有人来过。”
“这里可以吗?如果姜卦师忌讳,那就去西厢房,那边是待客的屋子,也没有人住过。”
姜羡宝挑了挑眉:“不用。东次间正好。”
说着,她往里面走了进去。
阿猫阿狗很自觉地跟了进去,并且关上了东次间的房门。
黄县尉想叫住阿猫阿狗,但话刚出口,就换了种说法:“……这俩孩子,是姜卦师的亲眷?”
段县尉说:“是,他们是姜卦师的弟弟妹妹,一直是带在身边的。”
黄县尉才放了心。
陆奉宁不动声色说:“我们一到烽陶县,就来这里了。”
“黄县尉,能不能准备一点吃食,等姜卦师起完卦,正好能用晚食。”
王小秤和李四娘忙说:“我们去准备!我们去准备!”
“各位官爷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地方?”
陆奉宁微笑说:“还是黄县尉去准备吧,毕竟是公事,不好劳烦苦主……”
这是不想王小秤和李四娘给他们准备饭食。
贺孟白会意,笑着说:“我们这人多,让苦主准备饭食,被我们将军知道了,还不罚我们俸银啊……”
黄县尉也明白了,忙说:“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
“姜卦师今日初来乍到,理应接风!”
“这样,姜卦师已经在起卦了,我这就命人去拓枝楼准备酒席!”
“等姜卦师这边结束,就去吃席!”
郝有财顿时咽了口口水。
说实话,坐了一个半时辰的车来到这里,午食吃得那点东西,早就不顶事了。
现在是饿的前胸贴后背!
陆奉宁朝黄县尉拱了拱手:“那就劳烦黄县尉了。”
黄县尉忙出去找人去拓枝楼订酒席。
段县尉跟着出去,不知道在跟黄县尉说什么。
陆奉宁和贺孟白对视一眼,一起站到了东次间门口。
郝有财走到王小秤和李四娘身边,桀桀笑道:“两位,我是……摸骨师。”
“两位要不要摸摸骨,看看运程和流年啊?”
李四娘有点害怕郝有财的样子,拉住了王小秤的胳膊,说:“我们去准备点小食……虽然各位官爷要去吃席,但是现在吃点小食垫一垫,也可以吧?”
王小秤点点头,跟李四娘去了厨房。
可是在厨房里,他四下看了一圈,叹息说:“自从二郎和三郎在卧房里突然消失,我俩就茶饭不思,每天也只是凑合吃点东西。”
“家里都没什么准备的,不如,让我兄长送点小食过来吧。”
李四娘抹了一把泪,哽咽着说:“阿嫂做的小笼饼挺好吃的,可以当小食。”
“不如就让他们送一篮小笼饼过来。”
王小秤点点头:“我让人去送信。”
他们说的兄长和阿嫂,自然是两人的双胞胎兄长和双胞胎姐姐。
他们可以叫对方兄长和嫂子,其实也是双方的姐姐和姐夫。
但是大景朝的姻亲关系,主要从男方这边算。
如果重叠,就以男方这边的亲戚为主。
因此李四娘跟着王小秤这边,把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叫阿嫂。
……
此刻的东次间里,阿狗拉低了姜羡宝,在她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阿姐,那边屋子的床底下,好像有怪怪的气味。”
姜羡宝仔细询问:“……是那盆血水的气味嘛?”
阿狗摇了摇头:“不是一样的臭味。那盆血水的气味有点腥,但是床底下的气味,是……是不一样的。”
“就像……就像……刚切开的……野蒜的味道。”
很明显,以阿狗的词汇量,他形容不出到底是什么气味。
不过,野蒜的气味,已经有点意思了。
而且姜羡宝绝对相信阿狗的嗅觉。
阿狗既然说那床底下有不一样的气味,那肯定就是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散发那种味道。
阿猫这时幽幽地说:“……那床底下,有两只兔子,死兔子。”
姜羡宝:“!!!”
“……你爬床底下去了?!”
阿猫摇了摇头:“没有,我弯腰看了看。里面虽然很黑,但是阿猫的眼睛很亮!”
她得意洋洋指了指自己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一副得瑟无比的样子。
姜羡宝摸了摸她的头,以资鼓励。
阿猫顿时眯起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姜羡宝这时只在回想刚才王小秤说的话。
他说过,正月二十那天,那俩孩子从私塾回家之后,就去了后山抓野兔,而且,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抓到!
所以,为什么还会有野兔,跑到他家卧房的床底下?
到底是抓到野兔,还是没有抓到野兔?
是俩孩子隐瞒了消息,还是王小秤隐瞒了实情?
姜羡宝沉吟片刻,再次跟俩孩子确认:“阿猫,你也有闻到不一样的臭味嘛?”
阿猫点点头:“闻到了,阿狗也闻到了。”
“我还看了床底下呢。”
姜羡宝说:“你什么时候看的?”
阿猫说:“就是你们都出去了啊……我只是好奇……”
姜羡宝想了想,对阿猫阿狗说:“这个东次间,据说是那俩孩子曾经的卧房。”
“你们在这里,能够闻到什么气味嘛?”
阿猫阿狗都噤着鼻子嗅了嗅。
片刻过后,阿狗说:“……应该有小孩子的味道,跟以前我们在安家村闻到的那些讨厌的小孩子的味道,差不多。”
阿猫握着拳,点头说:“是哒!跟那些打过我们的小孩子的味道挺像!”
其实小孩子能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无非是太过淘气,身上无时无刻,都有来自大自然的味道。
姜羡宝继续问:“那你们在刚才那间卧房里,有闻到同样的味道嘛?”
阿猫阿狗一起摇头。
不过阿狗说:“也可能是那屋子太臭了,就算有同样的味道,我们也闻不到。”
阿猫点点头:“我们的鼻子是很灵,但也不是什么气味都能闻到的。”
姜羡宝摸了摸他们的头,觉得他们说的很有道理。
但是,既然那卧房的床底下,有看上去像是证据的东西,姜羡宝自然是不能放过的。
她想了想,手里拿出三枚铜钱,随手扔出了一个卦象——【伏影困】。
姜羡宝推开东次间的门,从里面走出来。
段县尉、黄县尉、陆奉宁、贺孟白,还有郝有财,都在门口等着。
看见她出来,立即征询地看过来。
姜羡宝说:“得了一个卦象,但是,跟那俩孩子无关。”
“不过,可能对破案有帮助。”
黄县尉有点失望,还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姜卦师请讲。”
姜羡宝往周围看了一圈,说:“苦主夫妇呢?”
她问的是王小秤和李四娘。
黄县尉忙说:“他们刚才去厨房了,说是准备小食……”
姜羡宝说:“不急,让他们过来吧。”
这件事,当然要大家都在场的时候,才好施展。
黄县尉让人把王小秤和李四娘都叫了过来。
当听见这位姜卦师,只在那房间里转了一圈,就得了一个卦象,也是喜从天降的样子,都满脸希翼地看着她。
姜羡宝说:“跟我来。”
大家一起又回到刚才的卧房。
姜羡宝说:“我这一卦,叫【伏影困】。”
“上卦为兑,下卦为坎。”
“兑是大泽的意思,坎是小水沟的意思。”
“两者都跟水有关。”
“而困,则是跟木有关。”
“伏影,从字面意义上来说,是能够藏匿阴影的地方。”
“而这宅子里,既有水,又有藏匿阴影,还跟木有关的地方,就是这间卧房,特别是卧房的床底下。”
姜羡宝说完,阿狗已经趴在地上,看向床底。
“咦?阿姐,床底下真的有东西!”
姜羡宝:“……”
她蹲下来,也往床底看过去。
床底很黑,姜羡宝看得不是很清楚。
她抬手:“油灯给我。”
陆奉宁快走几步,从墙角的高架上取下油灯,走到姜羡宝身边,把油灯放在地上。
床底下一下子就明亮了。
姜羡宝说:“果然有东西,这是俩死兔子嘛?怎么放在床底?”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71章 弱水
床底下真的有东西?
还是俩兔子?!
这可太奇怪了……
姜羡宝念头闪动间,看着那些人找了一跟长棍,把床底下的东西,一一扒拉出来。
确实有两只挺肥的野兔子,比一般野兔看上去大概要大上三分之一。
姜羡宝这个年过的,可是吃了不少陆奉宁打来的野兔,因此对野兔的身形,有直观的认识。
她低头打量这两只黑灰色的野兔。
它们身上沾满泥土,皮毛早已失去光泽,四肢僵硬,看起来死去多时。
但是,它们却没有动物尸体常有的那股腐烂臭味,而是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硫磺气味。
之前在床底下的时候,这种气味并不明显,应该只有阿猫阿狗能够闻到,所以他们神色异常。
现在扒拉出来了,也要离得很近,大家才能闻到。
姜羡宝突然明白过来,阿狗为什么会说,这气味,像是刚切开的野蒜味道。
确实有那么一点相似。
再看它们的脑袋,那死不瞑目的双眼圆睁。
姜羡宝“咦”了一声,喃喃自语:“兔子的瞳孔,到底是黑色的,还是红色的?”
这两只死野兔睁着眼睛,琉璃质地的瞳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如同在火山底包裹多年的琥珀。
跟她以前见过的兔子的红眼睛,完全不一样。
那里面的瞳孔,更是细长如线。
即便已经死去,暗红色的瞳仁,似乎依然能够宣泄着凶戾而冰冷的意味。
仿佛直到断气前一刻,它们仍在死死盯着什么,很是不忿的样子。
陆奉宁走了过来,单腿半跪在她身边,探头看了看,说:“黑灰毛色兔子的眼睛,应该是黑色的。白毛兔的眼睛,大多是红色的。”
姜羡宝说:“那这黑灰兔子的红眼睛,是怎么回事?”
陆奉宁没说话。
王小秤和李四娘走过来看了看,都是一脸惊讶的样子。
姜羡宝这才问道:“……我记得王郎君刚才说,你俩儿子从私塾回家之后,就去了山上抓野兔,但是什么都没抓到。”
王小秤茫然点点头:“……是没抓到,当时我还骂了他们,回家之后不知道温书,只知道疯玩。”
姜羡宝:“……”
她指了指地上两只死野兔:“那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它们会在你们的床底下?”
王小秤满脸惶恐,疯狂摇头:“姜卦师,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那天发现我家二郎和三郎不见了,我就立即去了县衙报官。”
“然后县衙派了人下来,把我家卧房给贴上封条,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了。”
“刚才是贴上封条之后,第一次进去。”
“接着您就发现了这个……”
姜羡宝皱了皱眉。
她半蹲下身,继续查看这两只死野兔。
“……你报案的那天,是正月二十?”
王小秤点了点头,说:“……正是。”
姜羡宝继续说:“从正月二十到现在,也有七八天了。”
“这俩野兔死了这么多天,它的血肉却没有腐烂。”
“你们家有那么冷嘛?”
王小秤忙说:“虽然我们这几天没有在卧房住,但是堂屋里,一直有火盆。”
那传到卧房就至少也是十度左右的温度。
这种温度,不可能把死野兔保持得这么好。
一点都没有那种腐烂的恶臭,而是隐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姜羡宝的目光,看向了这死野兔的脑袋。
这脑袋,好像比一般的野兔,要大不少啊……
额骨隆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尖顶,仿佛一只未曾长出的短角,正在酝酿。
再往下看,姜羡宝微怔。
那兔子的脖颈处,居然不是覆盖着柔软的兔毛,而是细碎的黑鳞!
谁家兔子不长毛,而长鳞片?!
姜羡宝按捺住心头的激动,用一块碎布包着手指,伸过去,在鳞片部位轻轻摁压。
那黑鳞每片不过指甲大小,排列得极为整齐,在兔子的脖子处绕了一圈,像是一条细鳞片状的项链。
姜羡宝的视线,接着落在兔子那张干瘪的三瓣嘴上。
死亡让皮肉收缩,露出两颗倒勾状的锋利犬齿,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那绝不是兔子的门牙。
姜羡宝回头看了看,说:“给我一双竹筷,或者两支小树枝也行。”
李四娘忙说:“我去拿。”
不一会儿,她拿了一双竹筷,递给姜羡宝。
姜羡宝用竹筷撑开了一只死野兔的三瓣嘴。
除了两颗倒勾状的犬齿,它的上下颌,还密密麻麻长着数十颗尖锐利齿。
长短不一,犬牙交错,一点都不是兔子的牙齿。
这特么是兔子?!
哄谁呢?!
姜羡宝抽出竹筷,用它做工具,拨弄着这只不明身份动物的四肢。
它的前肢跟野兔没什么区别,但是后腿,却粗壮似幼狼的短腿。
漆黑的爪尖恰似狼爪,足有半寸长短,早已超出了寻常食草兽该有的模样。
还有它的尾巴。
兔尾一般都是短小如团,可这东西的尾骨,却有半尺长。
尾巴外面,覆盖着和颈部一样稀疏的鳞甲,宛如一条尚未长成的小蛇。
这东西的胸口,渗出有黝黑且黏腻的胶质液体。
姜羡宝目光犀利,仔细看了过去。
原来就在那渗出胶质液体的地方,有着两个针尖般大小的伤口。
这里,应该就是这动物的致命伤。
但是从那伤口渗出的是胶质液体,黑漆漆的,还有点粘腻的感觉,并非红色的血。
姜羡宝站起身来,认真说:“这东西,绝对不是野兔。”
“你们认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她看向王小秤和李四娘,却发现他们脸上煞白一片,好像看见了什么让他们恐惧至极的东西。
姜羡宝若有所思:“……你们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王小秤双手握拳,齐齐掩在嘴边,声音颤抖着说:“……这这这……这不是野兔!”
“这是……啼涎鼹!”
姜羡宝从来没有听过这只动物的名字。
她下意识追问:“是哪三个字?能写出来嘛?”
王小秤哆嗦着摇头:“……我只认得账本上的字,不会写这几个字。”
李四娘也摇头,说:“我不识字。”
姜羡宝看向了本地的黄县尉。
黄县尉也是大吃一惊的样子,上前两步说:“……这真的是啼涎鼹?!”
姜羡宝:“……”
这动物很有名嘛?
家喻户晓的样子。
黄县尉弯下腰,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才说:“没想到,昆吾山上,真的还有啼涎鼹!”
“我还以为是老辈人说出来吓唬家里的后辈,让他们没事不要往山里跑……”
贺孟白听了也着急,说:“是哪三个字,您能写下来吗?”
黄县尉想了想,从姜羡宝手里接过一支竹筷,用从浴盆里的血水里沾了沾,在地上写下三个血字:“啼涎鼹。”
他叹息说:“我们烽陶县的人,大概都知道这玩意儿。”
“据说它长得像野兔,但是非常凶猛,比野兔可厉害多了。”
“老辈人世代相传,说在昆吾山深处,就有这玩意儿。”
“而且,老辈人说过,啼涎鼹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到成年的时候,能够凝聚一滴弱水。”
姜羡宝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什么水?”
黄县尉接着在地上写下两个血字:“弱水。”
“弱水不是普通的水,绵绵不绝,能溶天下万物。”
说着,他看向那盆血水,有看向王小秤和李四娘夫妇,深深叹息一声,说:“两位节哀。”
姜羡宝:“……”
王小秤和李四娘也互相看了看,惊慌、恐惧、悲恸、痛苦,诸多让人难受的情绪,在两人间流淌。
然后,他们抱在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二郎!我的三郎!你们怎么死的这么惨啊?!”
……
姜羡宝似乎意识到什么,微微蹙了眉头。
就听黄县尉接着说:“还是姜卦师厉害。一出手,这么没有头绪的案子,眨眼就给破了。”
姜羡宝看了看那两只啼涎鼹,又看了看一满盆的血水,若有所思,说:“所以,黄县尉是认为,这俩孩子,在山上抓了啼涎鼹,带回家。”
“然后在洗身的时候,这两只啼涎鼹,往他们的水里,吐了两滴弱水,把这俩孩子,溶化得尸骨无存?”
黄县尉重重点头:“正是如此!”
“姜卦师您是不知道,这种案子,在我们烽陶县,是有先例的。”
姜羡宝精神一振:“愿闻其详。”
黄县尉说:“根据烽陶县县志,千年以前,我们这一块地方,深受啼涎鼹所害。”
“动辄有人被弱水所溶,虽然啼涎鼹也同归于尽,但是在它们吐过弱水的地方,寸草不生,导致民不聊生。”
“后来,还是天命道人游历到落日关,用了出神入化的卦术,出手诊治,把这附近的啼涎鼹,几乎给绝迹了。”
“只有昆吾山深处,还留存几只啼涎鼹。”
“到了现在,啼涎鼹已经成了我们烽陶县猎人打猎的珍稀猎物。”
“但凡猎到一只,拿到北庭郡的青阳府,甚至是京城里卖,这一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172章 命根子
姜羡宝听说又跟天命道人有关,不由看向郝有财,想让他证实一下。
没想到郝有财点头不迭,说:“这确实是我们祖师爷做得出来的事!”
姜羡宝:“……”。
那到底是做过,还是没有做过?
她征询地看向郝有财。
郝有财却已经陷入了对祖师爷的深切怀念之中。
他想到他们天命在我阁当年的显赫,如今的颓势,恍如隔世!
不禁悲从中来,哽咽中,抬手抹了抹刚刚从眼角渗出的泪水。
姜羡宝:“……”
看着他这副样子,姜羡宝再大的问题,都问不出来。
她只好看向黄县尉和他的衙差们,出口问道:“所以你们这里的猎人,有没有猎到过这种啼涎鼹?”
黄县尉仔细想了想:“听老辈人说过,千年以前,很多人都猎到过。”
“现在,只闻其声,未见其形。”
“千年前猎到啼涎鼹的记载,都在县志里面。”
“最近十几年,我听说曾经有北庭和京城的人,开出过天价,悬赏活的啼涎鼹。”
“一只卖几百两银子呢。”
“如果有人抓到过,肯定全县城都传遍了。”
“没有听到过,那就是没人抓住过。”
姜羡宝:“……”
也对,几百两,对普通猎人来说,确实是天价了。
姜羡宝不由想到陆奉宁给她讲过的,他曾经猎到一只老虎,分分卖了,也得了一百多两银子,也是第一桶金呢……
这么看来,小小一只啼涎鼹,可比一只大老虎还值钱。
她的思绪翻转,深思问道:“……如果真的是这两只啼涎鼹,把它们凝聚的弱水吐到这沐浴盆里,然后溶化了那两个洗身的小孩子,那它们,又怎会死在这里?”
“你们看它们胸口的伤口,不像是小孩子能弄出来的。”
“会不会还有别的人,来到过此处?”
黄县尉叹息着摇了摇头,说:“姜卦师这是不知道啼涎鼹的特异之处。”
“它们凝聚的弱水,也是它们的命根子。”
“一旦命根子吐出来了,它们也就死了。”
“所以不到最后关头,它们是不会吐出弱水的。”
“就跟蜜蜂的蜂尾针一样,一旦射出来,它们也会跟着死去。”
姜羡宝心想,只有工蜂的尾刺,蜇刺哺乳动物的时候,工蜂才会死去。
如果工蜂刺的是别的昆虫,工蜂是不会死的。
还有,蜂王的尾刺,哪怕射出来,不管射的是谁,蜂王都不会死。
这些,都是她曾经在学校里学过的知识。
但是,学校里,没有教过她“啼涎鼹”,更没有弱水。
弱水,在她曾经的知识体系里,来自神话。
当然,现在这个异时空,本来就有很多跟她前世不一样的东西,不能一概而论。
她以为是神话,在这里只是日常。
姜羡宝接收得很快,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看向王小秤和李四娘。
这苦主夫妇,已经哭得快要晕厥过去了。
她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之前孩子丢了,虽然也有心理准备,但因为没有找到尸首,总是有一丝侥幸。
现在,案子查清了,他们最后的希望没有了,自然哭得不能自已。
姜羡宝的目光,在那两只啼涎鼹,和那一浴盆的血水之间游移,突然,她又问王小秤。
“王郎君,请问你往浴盆里灌热水的时候,记不记得,那水到浴盆的哪一处高度?”
王小秤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走过来,抽泣着说:“那一锅水,一般到这儿。”
他往浴盆上比划了一个高度,离浴盆的顶部边缘,也就只剩一根食指的高度,大概只剩八厘米左右。
姜羡宝盯着那浴盆看了一会儿,又问:“你那两个孩子,身高多少?身重又是多少?”
王小秤和李四娘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两人比划了一下。
“应该是这么高,身重呢,大概是一袋粟米那么重。”
姜羡宝目测他们比划的身高,是一米多一点。
一袋粟米,是二十斤左右。
都是正常的身高体重。
姜羡宝又看了看王小秤,说:“你能确定,这一盆血水,就是你当初灌进去的热水嘛?”
王小秤大为不解,揉了揉眼睛,说:“姜卦师,我和娘子都不是聪明人,您有话就说,免得我们听不懂,会错了意。”
姜羡宝见他坦白,也不再绕弯子,说:“虽然黄县尉认为,你家孩儿,是被啼涎鼹凝聚的弱水,溶化在这浴盆的水里。”
“但是我还有几个不懂的地方,还望大家给我解惑。”
“首先,如果当初真的如你所说,热水灌到浴盆边缘这个地方,那你俩孩子一进浴盆,里面的水,就会满溢而出。”
“你想想,两个孩子,四十斤重,进了这水装得满满的浴桶,是什么后果?——起码会有一半的水,溢出来。”
“就算你俩孩子确实溶化在里面,这浴盆的水面,怎么会还是跟之前一样?”
贺孟白也说:“是哦!水如果溢出来,地上为什么没有水痕?”
姜羡宝看他一眼,说:“已经过去七八天,就算有水痕,也早就干了。”
“这地上,有不少水痕干涸的旧痕迹,大概是浴盆经常在这里,多有水溢出到地上。”
所以她刚才,没有提到过这个问题。
没想到还是被贺孟白问出来了。
贺孟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想不到姜卦师不仅卦算得好,连这些蛛丝马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黄县尉听了,愕然说:“怎么?难道姜卦师的意思,不认为这俩孩子,就在……在这浴盆里?”
姜羡宝说:“我的卦,只算到了两只啼涎鼹。”
很明显,她对黄县尉的结案陈词,不算很信服。
黄县尉心里也在打鼓,说:“姜卦师,我也只是揣摩而已。”
“这个案子,还要靠姜卦师!”
王小秤和李四娘一听,立即又燃起希望。
王小秤还说:“姜卦师的意思,是我家二郎和三郎,有可能还活着?!”
他和李四娘,都目光炯炯看着姜羡宝。
姜羡宝没有回答,转身说:“我乏了,回去歇息一晚,明日再跟黄县尉和祝县令叙话。”
黄县尉忙说:“是是是!太晚了,我已经命人在拓枝楼准备了一桌席面。”
“咱们现在就过去吧!”
姜羡宝也确实饿了,不客气地拱了拱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过,她临出门之前,说:“黄县尉,把这盆血水和两只啼涎鼹,都带回县衙吧。”
王小秤一听,着急地说:“我的孩儿在里面!虽然他们被啼涎鼹的弱水所溶,弄得尸骨无存,可否请县尉大人容我们给孩儿下葬,让他们入土为安!”
黄县尉说:“等案子结了,这一盆血水,自然会还给你们。”
“现在嘛,姜卦师既然有用,我们自然要带回县衙。”
王小秤还要上前,却被李四娘攥住了,只得眼睁睁看着衙差把那盆血水抬走了。
……
姜羡宝拉着阿猫阿狗的小手,从王小秤家的宅院大门里出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只有门口的两盏白灯笼,在夜色里发出惨白的光芒。
他们过来时候坐的两辆车,还停在门口。
姜羡宝正要向那辆墨蓝色车篷的车走过去,就看见从门口的路上,走过来一对夫妇。
赫然正是王小秤和李四娘的样貌!
他们不是在背后的宅院里嘛?
怎么一下子,就跑到外面的路口了?!
姜羡宝不动声色停住脚步,仔细看去。
立即看出了不同。
这对夫妇,虽然跟王小秤和李四娘长得极为相似,但是穿着质地和颜色明显不同的衣衫,面相更是要苍老一些。
姜羡宝一下子回过神。
这对夫妇,应该就是王小秤和李四娘的双胞胎哥哥。和双胞胎姐姐吧……
那对夫妇,正是王小秤的兄长王大犁,和李四娘的阿姐李三娘。
他们胳膊上各挎着一个竹篮,盖着厚厚的羊皮毯子,快步走过来。
“请问各位,是县衙来的县尉和卦师吗?”
他们着急问道,躬身下拜。
姜羡宝“嗯”了一声,说:“你们是何人?所为何事?”
王大犁忙说:“我阿弟托人带信,让我们送一些小笼饼过来,给各位官爷做小食。”
“都是自家做的,用的上好的小羊羔肉,希望各位不要嫌弃。”
说着,他和李三娘一起,把胳膊上挎着的竹篮送了过去。
姜羡宝没有接,负责赶车的亲兵过来,接过竹篮。
就在这时,抬着浴盆和拎着啼涎鼹的衙差,也从大门里挤挤挨挨地出来。
门口的白灯笼下,王大犁一眼看见了那衙差手里拎着的啼涎鼹,脸色一下子惊恐起来,不由自主往回退了几步。
他拉着自己娘子的胳膊,低着头说:“各位慢用,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着,转身就走。
匆忙间,脚步有几分踉跄,夫妇俩携着手,跌跌撞撞地走远了。
姜羡宝看着他们的背影,眯了眯眼。
这俩为什么看见啼涎鼹,就吓成这个样子?
又不是活的。
刚才他们在卧房的时候看见啼涎鼹,可没有人吓成他们这样子。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73章 角度
陆奉宁走到姜羡宝身边,目光也看向那两人跑走的方向,问道:“……姜卦师,怎么不上车?”
姜羡宝收回视线,说:“刚刚有人送了两竹篮小笼饼,说是给我们做小食。”
阿猫阿狗仰头看着她,脸上满溢着对食物不加掩饰的渴望之情。
陆奉宁说:“烽陶县的小笼饼不错,可以尝尝。”
姜羡宝看向刚才接过竹篮的亲兵,说:“那就拿两个,给阿猫阿狗尝尝。”
那亲兵忙把两个竹篮递过来。
姜羡宝说:“把一个竹篮送到黄县尉他们的车上。”
那亲兵应了,亲自去送竹篮。
陆奉宁抱着阿猫阿狗上了车,姜羡宝身姿轻盈,自己跳上了车。
一上车,就看见放在车厢中心那小桌子上,放着的竹篮,已经掀开了包着的羊毛毯子。
里面是一篮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姜羡宝心想,原来这就是大景朝的小笼饼,跟她后世的小笼包,真是异曲同工之妙。
她伸手拿起一个,就要吃。
陆奉宁拦住她,说:“别急。”
说着,他拿出一根银针,往每个小笼饼上戳了一针,才说:“……吃吧。”
姜羡宝不解:“……不会吧?他们是苦主亲戚,干嘛要给我们下毒?图什么呀?”
出门在外,警惕是应该的,但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警惕吧?
那不是警惕,那是偏执。
陆奉宁却说:“他们是没有理由下毒,可是这一篮小笼饼,你就确定,真的是出自他们之手?”
“万一中途有人给他们替换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呢?”
姜羡宝:“……”
好吧,这是她没有想到的一层。
可是,谁会这样处心积虑地对付她?
不值得呀……
姜羡宝把手里那个小笼饼,放入嘴里,细细咀嚼,品尝着那股咸香的羊肉味道,满足地说:“这手艺,真不错。”
虽然比不上她做的味道,但是在这落日关里,这小笼饼,也算是一等一的好了。
阿猫阿狗眼巴巴看着她,不住地咽口水。
姜羡宝吃完一个,才给他们一人拿了一个,说:“吃吧,阿姐帮你们试毒了。”
阿猫阿狗笑眯眯接过,大声说:“多谢阿姐!”
然后小手捧着热乎乎的小笼饼,小口小口吃着,一脸的满足。
姜羡宝看着他们吃得香甜,忍不住自己又拿了一个,学着他们的样儿,小口小口的吃。
陆奉宁看他们吃得香,也吃了两个。
竹篮里,大概一共十个小笼饼。
姜羡宝吃了两个,陆奉宁吃了两个。
剩下六个,阿猫阿狗一人三个。
吃完之后,又喝了一口车里温着的茶。
等他们到了烽陶县城拓枝楼门口下车的时候,已经吃得半饱了。
这哪里是小食,已经是夜宵的水准了。
……
拓枝楼的小间里,店小二上菜很快。
大概是早就点好了菜,准备好了,只等他们过来了。
姜羡宝看了看菜式,都是落日关这边常见的硬菜,羊肉、驼峰,以及鸡鸭鱼肉,还有好吃的糖果子。
阿猫阿狗小肚子吃得饱饱的,最后还舍不得放下糖酥毕罗。
姜羡宝吃了几口菜就饱了,只慢慢喝粥,一边跟大家闲聊。
“黄县尉,您见过活的啼涎鼹嘛?”
黄县尉摇了摇头:“没有这个福气啊!我就见过死的,就是这次!哈哈!”
“还是托了姜卦师的福,我这是第一次见到。”
姜羡宝看向宏池县的段县尉:“您呢?您有没有见过活的啼涎鼹?”
段县尉笑着说:“我也是听说过,烽陶县的啼涎鼹,还是蛮有名的。但确实没有见过,和黄县尉一样,这还是第一次。”
姜羡宝又问:“那弱水呢?你们也没有见过咯?”
黄县尉说:“弱水据说是啼涎鼹活着的时候凝聚的,吐出来的时候,啼涎鼹就死了,当然没有见过。”
姜羡宝若有所思:“如果有人能抓到活的啼涎鼹,并且能够取出它凝聚的弱水,那是不是就可以杀人于无形了?”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是面面相觑。
贺孟白全身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嚷嚷说:“姜卦师可别太过份啊!我晚上要是睡不着,可要姜卦师给我起一个平安卦了!”
姜羡宝笑着说:“我就是这么一说,我又没有见过活的啼涎鼹,也没见过弱水。”
“说实话,我对这弱水,还蛮感兴趣的。”
“真这么神奇嘛?”
比她在现世知道的被称为“魔酸”的超强酸,还要厉害啊……
因为那种被称为“魔酸”的超强酸,也做不到把人体全部溶为水。
郝有财这时喝了几杯酒,闷闷地说:“……弱水,确实是有的。”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来过落日关,见过活的啼涎鼹,也见过它喷出的弱水。”
“就那么一点,把一只大鹰,溶的只剩上半身。”
姜羡宝听到这里,眼神微动,追问道:“所以一滴弱水,只能溶化半只鹰?”
“那鹰有多大?”
郝有财说:“挺大的,跟那种一月大的羊羔,差不多大。”
姜羡宝立即说:“那这么说,弱水的腐蚀性,不是无限制的。”
“要看被溶化的物件的大小还有重量?”
“一月大的羊羔,大概就是二十斤,跟二郎、三郎差不多重量。”
“如果一滴弱水,能够溶化半只鹰,也就是半只小羊羔,那如何能溶化整个七岁孩童?”
“我们就算不考虑一浴盆水的稀释作用,就算是直接喷到小孩身上,最多也只能溶化一半。”
“而我们在浴盆里,根本没有看见小孩的残骸。”
“而且浴盆里的水,对弱水还有稀释作用吧?”
黄县尉不解:“……何为稀释?”
姜羡宝想了想,说:“如果把一滴墨滴在水里,水会变黑,但是不会变成跟墨一样黑,这样说,明白了吗?”
大家恍然大悟。
郝有财却摇了摇头,说:“弱水不会被水稀释,我听说如果把它滴入水里,会把所有的水,都变成弱水。”
姜羡宝眨了眨眼:“这么厉害!如果是这样,倒是能够解释,两滴弱水,可以溶化两个七岁孩童了。”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这种情况成立,整盆水都变成了弱水,那为什么只溶化了两个孩子,连浴盆都没能溶化?”
她这个角度,是大家都没有想过的。
一时间也都怔住了。
郝有财更是张口结舌,完全说不出话来反驳姜羡宝。
就连最相信是啼涎鼹喷出的弱水将两个孩童溶化蚀骨的黄县尉,都皱起眉头。
他喃喃地说:“是啊……如果真是啼涎鼹喷出的弱水,溶化了俩孩子,那么一大盆水,别说是俩孩子,那整间屋子,我看都得溶成一个大坑!”
姜羡宝点点头:“黄县尉说到点子上了!”
“我觉得,啼涎鼹是真的,弱水,也可能是真的。”
“但是那盆血水里,肯定没有弱水。”
“也就是说,那两个孩子,不在那盆血水里。”
她这么说,当然是因为,啼涎鼹是她亲眼看见的。
弱水,是郝有财亲眼见过的,所以,姑且算是真的。
只有弱水对这个案子的影响,她不认同。
那两个孩子的去向,依然值得商榷。
黄县尉明白过来,点点头,说:“还是姜卦师高见!”
“那真相如何,姜卦师要不要再起一卦?”
衙门里,都是这种罪证不好确认的案子,需要卦师认定。
一般的案子,比如偷东西,被人直接抓住了,这就是罪证确凿,不需要卦师在出面。
杀人的时候,被人看见,当场逮住,当然也不需要卦师。
如果是这种没有人证、物证,或者人证的口供互相矛盾,大家各执一词的时候,就是卦师大显身手的时候。
以及,什么证据都没有,或者像这两个孩子,连受害人都找不到在哪里,就需要卦师出面。
可是,之前高卦师的情况说明,一般的卦师,针对这个案子,根本无法起卦。
黄县尉这么问,是在探姜羡宝的底,看看她的卦术,能不能担起这个案子。
姜羡宝虽然不靠起卦破案,但是这一次,她想试试。
用自己刚刚入境的卦术,看看可不可行。
她想了想,说:“等我回去,试试起卦,明天给黄县尉答复。”
黄县尉松了一口气,说:“那我们就敬候佳音。”
……
大车载着姜羡宝和阿猫阿狗,一路吱呀,回到烽陶县衙给他们安排的客馆。
祝县令和黄县尉在这里,给他们一行人,安排了最好的上房。
姜羡宝和陆奉宁下了车,一人一个,抱着睡着的阿猫阿狗,进了姜羡宝所住的上房。
把阿猫阿狗放到床榻之后,陆奉宁起身说:“我出去让人给你送一桶热水,你和阿猫阿狗,都洗洗再睡。”
姜羡宝也没有客气,说:“有劳陆都尉。”
没多久,外面的店小二送来了一桶热水。
姜羡宝给阿猫阿狗擦了脸和脚,自己也洗过了,才跪坐到案几前,打算卜卦。
结果刚摆好铜钱,陆奉宁又回来了,给她送来一个包袱,说:“这个案子,看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我刚才去街上的成衣店,给你和阿猫阿狗各买了一套换洗的罩衫。”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174章 观音
姜羡宝很是感激,说:“还是陆都尉想得周到,回去我把银子给你。”
她的包袱里,确实带了她和两个孩子换洗的罩衫和内衣。
但是,都只各带了一套。
如果要多待几天,那还真是不够换。
出门在外,要么就穿着脏衣服不替换,要么,就得让县衙的洗衣妇给他们洗净了替换。
可是现在冬日里的天气,就算是让洗衣妇洗了衣服,也不是马上就能干的。
因此确实需要至少第二套可以替换的衣衫。
而她,确实没有带第二套可以替换。
陆奉宁是一贯的体贴啊……
姜羡宝再次感慨,从他手里接过了包袱。
陆奉宁笑了笑,说:“不贵,只要五百文钱。”
姜羡宝:“……”
她想,这还不贵?
都半两银子了……
不过,她也知道陆奉宁这人还是蛮有品味的。
送她的东西,不是顶贵的那种,但都是品质有保障,样式合她眼缘,但又不张扬的低调精致。
这种东西,虽然不会是动辄几两甚至十几两银子那种贵族衣衫,但肯定也不会是便宜的大路货。
必须有眼光,还有心思,才能挑到恰到好处。
姜羡宝点了点头:“好的,我最近挣了些银子,陆都尉不要推辞,不然我也不敢收了。”
陆奉宁知道她是不想占他便宜,而且她最近确实有了进项,不差这点钱。
大不了,他再给她弄点大米回来。
陆奉宁定了定心,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和她对面跪坐在矮几前,说:“姜卦师是想卜卦?”
面前的案几上,点着一盏油灯。
灯下的陆奉宁,束发披肩,一身落日关边军黑色制式长袍。
眉目皎皎如夜下盛昙,凛然妖娆,却不自知。
灼灼有辉,顾盼生姿,衬着白皙的肤色,仿佛一尊玉观音。
自见郎君眉眼后,从此不敢看观音。
姜羡宝心头微动,移开视线,没话找话说:“陆都尉,对今天那啼涎鼹和弱水,有什么看法?”
陆奉宁抬眸,姜羡宝那无懈可击的容颜,瞬间映入他眼底,香软旖旎,却又锋芒毕露。
他看人从来不看外貌,只重心意。
对姜羡宝好,也不是因为她的容颜。
此刻却心里一跳,表面依然神情平静,微笑说:“姜卦师好像对啼涎鼹和弱水,有点不以为然。”
姜羡宝歪了歪头:“……这么明显嘛?”
陆奉宁伸出手。
灯光下,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手背骨肉匀称,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显露出来,骨节修长有致。
他点在一枚铜钱上,食指和中指摁紧了,缓缓推到姜羡宝面前,说:“姜卦师,你知道猰貐吗?”
姜羡宝摇了摇头:“从来没有听过。”
陆奉宁微微一笑:“那是一种在妖域都已绝迹的异兽。”
“传说中,它其状如牛,红身人面马足,腹生逆鳞,能吐弱水。”
“而啼涎鼹,传说带有一丝猰貐血脉。”
姜羡宝抬眸看向陆奉宁,也拿起一枚铜钱,和陆奉宁刚刚那枚,并排放在一起,微笑说:“……陆都尉,好像对妖域,很是了解。”
陆奉宁说:“我是猎人,从小在山间长大。”
“山里各种野物多,听过最多的,就是有关妖域的传闻。”
姜羡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说:“是嘛?那陆都尉对弱水有了解嘛?”
陆奉宁说:“郝道长解释过,姜卦师还不满意?”
姜羡宝扣起第三枚铜钱,再次摆在旁边:“确实不满意。”
“我想问,弱水,真的只要一滴,就能把所有的水,都变成弱水嘛?”
这是郝有财声称的。
陆奉宁说:“当然不能。但是,我也没有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姜羡宝看着他说:“我还是比较相信陆都尉的话。”
“如果陆都尉说不能,那就是不能。”
陆奉宁微微一笑:“姜卦师对我这么信任,我倒是惶恐。”
“万一以后我说错话,岂不是误了姜卦师?”
姜羡宝说:“那你就要谨言慎行,不知道的事,直接说不知道就好了。”
陆奉宁倒没料到她这么说,想了想,点头说:“受教。”
姜羡宝见他听话,心情顿觉愉悦,话也多了起来:“那我再把案子整理一下。”
“如果弱水不能把整盆水都变成弱水,那倒是解释了,为什么浴盆没有被溶化。”
“同时,它就不能解释,为什么俩孩子不见了。”
“因为弱水的量太少。只有两滴,也不能溶于水,根本不足以把两个孩童全部腐蚀溶化。”
“这就是二者只能取一。”
陆奉宁说:“姜卦师认为呢?”
姜羡宝以手托腮,手肘抵在案几上,出了一会儿神,缓缓说:“那就只有一个结论。”
陆奉宁抬眸看她。
姜羡宝说话的时候,自信满满,像是有光,明艳动人,烁烁其华,不可逼视。
陆奉宁垂眸,移开视线。
姜羡宝并没有看着陆奉宁,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推理里,一字一句地说:“……那俩孩子,根本不是在浴盆里遇害。”
“浴盆里的血水,是有人故弄玄虚。”
陆奉宁挑了挑眉:“那姜卦师认为,这俩孩童,还活着?”
姜羡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去,但无论怎样,都不是发生在那个浴盆里。”
陆奉宁说:“可是那间屋子,连扇窗子都没有。”
“如果不是发生在那间屋子里,那俩孩童,是如何从屋子里消失?”
“又是谁,把他们弄走的?”
姜羡宝手指摩挲着三枚铜钱,沉吟片刻,说:“也许,我们要弄清楚的,是这俩孩子,为什么会被盯上。”
“只有先弄清楚了这个原由,这个案子,才可能找到真相。”
陆奉宁像是有些累了,改变了自己跪坐的姿态。
他伸出一条腿,另一条腿,则是单腿折叠在身前,悠闲说:“你在王小秤家的时候,已经问过了。”
“他们说,他们没有仇家。”
“或者说,没有要破家绝后的仇家。”
姜羡宝知道,王小秤和李四娘这对夫妇,都不能生育了。
所以弄死这俩孩子,就是让他们绝后。
这种手段,没有深仇大恨,一般人做不出来。
姜羡宝抓起面前的三枚铜钱,不断翻转,那铜钱在她掌心吧嗒吧嗒响。
她凝神说:“也许,不需要找深仇大恨的仇家。”
“一般来说,孩童出事,至少有六成的原因,是家里的熟人或者亲戚所为。”
“有谁有能力,可以轻而易举进入王小秤家的宅院,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带走这俩孩子?”
“并且还能布置下血水和啼涎鼹,作为迷惑的后续线索?”
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姜羡宝就有了结论。
亲戚。
而且是俩孩子特别熟悉的亲戚,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王小秤家的俩孩童,跟哪个亲戚最熟悉?
很顺利的,姜羡宝想到了今天来给他们送小笼饼的夫妇。
王大犁和李三娘。
他们分别是王小秤的双生子兄长,和李四娘的双生子姐姐。
而且是那种长得极为相像的双生子。
因为双生子也有长得不像的,比如异卵双生子。
王大犁和李三娘,如果装作是王小秤和李四娘夫妇俩,进入两人的宅院,在俩孩子洗身的时候,带走他们,是不是,完全是有可能的?
陆奉宁听了姜羡宝的推测,沉吟说:“如果王小秤和李四娘夫妇在家,王大犁和李三娘,如何能在扮作他们的模样,而不被发现?”
姜羡宝手里的铜钱吧嗒一声,扣在了案几上,说:“那现在就要看看,王小秤和李四娘,在俩孩子洗身的时候,有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
“如果他们离开过,我刚才的推测,就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根据之前王小秤的陈述,他们是过了半个时辰,才发现俩孩子没有出来,才进去查看的。
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
其中能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我来试试卜卦,看看孩子到底是生是死。”
姜羡宝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念头,开始扔铜钱。
这一次,她完全没有预定任何想要扔出的卦象,纯粹跟着感觉走。
三枚铜钱,得扔六次,得到六个爻位,才能凑成一个完整的卦象。
第一次扔出,没有任何异常,姜羡宝得到一个正常的爻位。
到了扔第二次的时候,案几上油灯的灯火,突然开始摇晃。
火光一瞬间,由暖黄,转为诡异的幽绿。
姜羡宝瞳孔骤然一缩。
明明她只是想掷出三枚铜钱,可却像一手探进了无边泥沼,动弹不得。
那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进退维谷。
卦盘之上,出现丝丝缕缕的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那声音很轻,仿佛来自另外一个维度,却直直钻入姜羡宝耳底。
她顿时觉得胸口有点烦躁,好像在厌倦卜卦。
那只握着铜钱的手,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想要放弃了。
陆奉宁坐在她对面,不动声色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往前一掷。
姜羡宝好像自己一下子脱离了那层桎梏,她迅速松开手指。
三枚铜钱落在案几上,顺利形成第二个爻位。
? ?宝子们,明天见!
第175章 定制
三枚铜钱落在案几上的一刹那,丝丝缕缕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案几上的油灯灯火,也在铜钱落案的瞬间,从诡异的幽绿色,转为之前的暖黄色。
依然是一灯如豆,静立案桌。
陆奉宁看着那油灯,挑了挑眉,说:“刚才姜卦师怎么了?还有,这灯光是怎么回事?”
姜羡宝想着刚才卜卦的情形,轻声说:“……刚才,陆都尉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陆奉宁皱眉:“什么声音?”
他只看见了油灯灯火颜色的变化,确实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姜羡宝暗忖,那声音,恐怕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但是那油灯灯火颜色的变化,却是两人都看见了。
足以说明,那声音,恐怕跟她入境时候听见的声音差不多的存在。
大概率只有“闻兆”的卦师,才能听见。
这也从反面证明了……
姜羡宝缓缓地说:“应该确实有卦术高手,在阻碍别人成卦。”
陆奉宁眉头微皱:“那我刚才……会不会被对方知晓?”
说的是他握着姜羡宝的手腕,协助她扔了第二爻。
姜羡宝看了陆奉宁一眼,惋惜地说:“我不认为对方会知晓,但是卦师卜卦的时候,不能被外力干扰。”
“这一卦,因为第二爻有你的介入,已经不准了。”
陆奉宁缩回手,点头说:“是我的不是,打搅了姜卦师卜卦。”
抬头再次看见了姜羡宝的面容。
她此刻的神情,有些惴惴不安。
倾国倾城的容颜,却有种不经意间带出的脆弱,和强自镇定的坚韧,交织在一起,再一次直入他的心底,对他简直是致命打击。
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痛了,陆奉宁突然站起来,对姜羡宝点了点头,“……姜卦师莫介意,我这就走。”
高大的身影陡然出现在案桌对面,姜羡宝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要仰断了,才能看见陆奉宁的面容。
他原来这么高?
姜羡宝脑海里闪过一丝不相干的念头。
眨眼间,陆奉宁已经利落转身离开。
姜羡宝跟着站起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蹙眉,拿不准他是不是生气了。
正要开口叫住他,解释一下,让他别多心,没想到陆奉宁跟她如同心有灵犀一般,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见了站起来的姜羡宝。
他朝她微微一笑,抬手压了压,说:“姜卦师莫内疚,是我的不是,跟姜卦师无关。”
“我不懂占卜,犯了姜卦师的忌讳。”
“姜卦师不怪我今天不请自来就好。”
“万一真的影响到姜卦师起卦,我可是难辞其咎。”
姜羡宝觉得什么话都被这人说了。
她也只得含笑说:“还望陆都尉别多心,我没什么忌讳,也没别的意思。”
“是我自己的问题,卜卦的时候心绪不宁,本来今日就不能成卦。”
陆奉宁点点头,淡定地说:“我晓得了,姜卦师不如早些歇息,明日再试。”
姜羡宝还是从案桌后走了出来。
陆奉宁就这样看着她。
等她走近了,才转身,跟她一起走到门边。
姜羡宝目送陆奉宁离开,然后插上门闩。
回到矮几前,姜羡宝又摩挲了半晌铜钱,没有感觉,肯定无法成卦。
她决定放弃。
算了。
按照卦象破案,她还是不太习惯。
她更习惯,根据线索,定制卦象。
……
第二天,姜羡宝醒的很早。
洗漱之后,下去到大堂里吃了早食之后,才回来叫醒阿猫阿狗。
这俩孩子昨天跟着坐了半天的车,又跑到城外王小秤家,跟着转了一圈。
最后天很晚了,才吃到晚食。
这番折腾,两个才三岁的孩子,当然扛不住。
对孩子来说,睡眠是最好的身体修复法子。
姜羡宝就让他们多睡了一会儿。
再说阿猫阿狗昨晚吃得很饱,虽然起晚了,应该不会饿。
阿猫阿狗醒了,伸了个懒腰。
看见面前是姜羡宝,立即甜甜地笑,叫一声:“阿姐早!”
姜羡宝笑着点头,让他们起床,看着他们洗漱之后,又带他们去下面的大堂吃早食。
这个时候,陆奉宁、贺孟白和郝有财三人,才从楼上下来。
他们跟姜羡宝打招呼:“姜卦师,这么早就起来了。”
姜羡宝点点头,说:“今天还想去苦主那边一趟。”
贺孟白很感兴趣,顺势坐在她那边方桌上唯一空出来的位置,好奇问道:“姜卦师昨夜占卜,得到结果了?”
陆奉宁脚步微顿,不动声色看了过来。
昨日他影响了姜羡宝卜卦,后来又骤然离开,现在回想,心里不是不懊恼的。
姜羡宝笑道:“暂时还没有,但是我有了新的想法,今日想去印证一下。”
贺孟白忙问:“是什么?姜卦师能说与我们听吗?”
姜羡宝把一个小笼饼放到阿猫的碗碟里,摇了摇头,说:“不能。”
贺孟白:“……”。
他有点悻悻地起身,说:“……姜卦师还卖关子啊?”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耐心解释:“这不是卖关子。”
“人命关天,任何线索,在未证实之前,都要保守秘密。”
“万一走脱了消息,贺郎君能够为之负责任嘛?”
贺孟白明白过来,忙说:“是这样……姜卦师不必回答我,我就是嘴贱!”
说着,笑嘻嘻往自己的嘴拍了一下。
姜羡宝笑道:“也不必如此,等下就知道了。贺郎君莫急。”
几人吃完早食,段县尉和黄县尉也过来了。
这一次,祝县令也跟着过来了。
他们一起对姜羡宝拱了拱手,说:“姜卦师这是准备好了?”
姜羡宝说:“你们来得正好。”
“案子有眉目了,我希望你们能再带我们去一趟苦主那边。”
段县尉和黄县尉都是十分欣喜,立即说:“姜卦师放心!我们马上就备车!”
祝县令也有些欣慰地说:“姜卦师能成为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入境卦师,确实不同凡响啊!”
“谷卦判能点名让姜卦师接手这个案子,也是非常有识人之明!”
到底是县令,一句话,捧了姜羡宝和谷先才两个人。
任是谁的拥趸听了这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姜羡宝很佩服祝县令这种本事,她也会,那是在后世看多了眉眼高低才学会的。
她虽然不为之骄傲,可也没有因此看低祝县令。
这种人其实只要不落井下石,跟他们共事,还是蛮舒服的。
姜羡宝点了点头,说:“祝县令过誉了,时候不早了,咱们现在就去?”
临上车的时候,又对黄县尉说:“黄县尉,能不能多带一些衙差?”
黄县尉愣了一下:“……姜卦师要带多少衙差?”
姜羡宝想了想,说:“你们如果去抓案犯,一般带多少衙差?”
一句话说得祝县令、黄县尉和段县尉三人都激动起来。
“姜卦师是算出了案犯是谁?!”
“在哪里?远不远?!”
“我可以带五十,不,一百衙差!”
姜羡宝忙说:“暂时还没有,只是以防万一。”
“带二十衙差吧,不要带太多人。”
黄县尉看了祝县令一眼。
祝县令点点头:“那就带二十人!”
……
一行人乘坐两辆大车,带着二十名衙差跟随步行,一路来到王小秤家的宅院前。
这个时候,城外的村子里,大家也都起来了,正在各自忙着各家的事。
见又有人浩浩荡荡来到王小秤家,村里人忙都回到家里,只敢从自己家的围墙上探头探脑的偷看。
姜羡宝从车上下来。
和上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王小秤和李四娘已经候在家门口了。
姜羡宝也没有进去,就在门口问道:“王郎君、李娘子,我想问你们一件事,希望你们能如实回答我。”
王小秤和李四娘忙躬身说:“姜卦师请问,不敢隐瞒!”
姜羡宝说:“正月二十,就是你们家二郎、三郎失踪的那一天,王郎君说过,当时你们过了半个时辰,才去看两个孩子为什么还没洗完。”
王小秤和李四娘忙说:“正是。”
姜羡宝说:“这半个时辰里,你们都做了什么?一直在家里等嘛?”
王小秤和李四娘对视了一眼,皱起眉头说:“……那天的情况,我们都记得特别清楚。”
“那半个时辰,我们并不是一直在家里等。”
“当时晚食做好了,我那兄长过来,说有事找我们。”
“我们就去了他家。”
“不过在他家等了几乎一刻钟的功夫,他们才回来。”
姜羡宝挑了挑眉:“……回来?那就是说,之前他们不在家?”
“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你们知道嘛?”
王小秤迟疑着问:“您是问我兄嫂?”
姜羡宝点了点头。
王小秤摇了摇头:“不知。他们回来之后,只说有人找他们做生意。”
“他们一向是种田,没有做过生意,所以找我们来问问,值不值得试一试。”
姜羡宝不动声色,继续问:“就这?为什么不主动去你家询问,而是让你们去他家?”
王小秤不明所以:“……不晓得,不过那天兄长还给了我们一篮小笼饼,说是刚做的,拿回去正好跟二郎和三郎分食。”
“我们回去之后,发现二郎和三郎还没有出来,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然后进了卧房,才发现……才发现……”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
第176章 大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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